《名门闺战》 一·微时 大周朝建章三十六年,宋楚宜死在一幕戏里。 正直初春,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春雨初晴,英国公府一派大好春光。细碎的蝴蝶兰铺满了整个后花园,远远望过去只见浅蓝一片,映衬着才刚冒出些花苞的海棠花,相得益彰,恍如置身仙境。 英国公生辰,请了近来京城里最红的角儿唱戏,热热闹闹的欢快无比。 宋楚宜僵着身子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室内陈设简洁,除了一张雕花床跟几把椅子,再无其他。一点儿也不像她原来的喜好,更加瞧不出宋家嫡女的半点尊荣。 绿衣取了这个月的月钱回来,就看见她正凝神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不由鼻子一酸,走到床前替她掖了掖被子,哄道:“才晴没几天,还有倒春寒呢,夫人仔细着凉,我把窗子关上吧?” 外面人声鼎沸,笑声如同风铃一般迎风送响,哪里由得人安静。 宋楚宜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忽然卷着手猛地咳嗽起来。 绿衣忙伸手去替她拍背,触及她瘦骨嶙峋的身体时忍不住眼内发酸:“夫人别想了,国公他,他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怎么会是鬼迷了心窍呢?他一直都清醒得很。要是真的有人是鬼迷了心窍的话,那个人也只能是她宋楚宜自己了吧?宋楚宜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瘪了瘪嘴似乎快哭出来,仍像幼时一般带着些委屈伸出手给绿衣看。 她已经咳血很多天了,最近这半年来病症几乎日日都在加重。 绿衣看着她手心里鲜红的一摊血,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就跪倒在地上,呜呜的哭起来。 事到如今,整个国公府里,除了绿衣,再也找不到会为她哭的人了。宋楚宜费力的用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别哭了。” 人总有一死的,她自己觉得已经活够了。 窗外阳光明媚,彩蝶翻飞,恍惚是她年少时候,场景熟悉得仿佛她只要一睁眼,就还在家学里,窗内是先生并众姐妹,窗外是自家的花园。 而她,仍旧是那个张扬明媚的宋家六小姐,而不是这个形同下堂妇的,名不副实的国公夫人。 窗外刮来一阵风,带来丫头们放肆又欢喜的嬉笑声,将宋楚宜很快的就又拉回到现实。 “二夫人给大伙儿多派了一个月的月钱呢。” “听说今日请的戏班子是从江南来的,最会唱黄梅小调,国公他专程为了二夫人才去请的。” 她们说个不停,像是枝头上的麻雀,唧唧喳喳的惹人心烦。 绿衣目眦欲裂,牙齿快要将嘴唇咬破,恨不得出去将她们的嘴巴一一缝上,她回过头来看着宋楚宜,满眼恳求:“小姐,别听,不要听....她们都是胡说的。” 怎么会是胡说呢?宋楚宜提起力气拍拍绿衣的手,目光却飘向了远处。 她们嘴里的二夫人,是英国公沈清让的平妻------也是她自己的继妹,宋家八小姐宋楚宁,是沈清让真真切切放在心尖上的朱砂痣。 沈清让爱极了她,甚至等不得自己死,先就已经让府里众人称呼她为二夫人,只等她这鸠占鹊巢的大夫人一死,就扶她上位。 宋楚宜不为这一切伤心。 未出阁的时候,她便与继母继妹的感情极好。三年前因为沈清让救了差点溺水的宋楚宁,弄得宋楚宁不得不嫁给沈清让做平妻的时候,她甚至都并不曾怀疑什么。 她难过的是她与宋楚宁是亲姐妹,到最后自己众叛亲离,宋楚宁却春风得意尽拥一切。 可是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会发生?! 她揪着衣襟差点喘不上气,恨得咬破了嘴唇。若是她自己行差踏错,愚蠢荒唐,她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她认。 可是偏偏不是。 她还记得三日前宋楚宁得意洋洋的来看她,脸上一如既往笑的令人如沐春风,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宋楚宜,你好歹跟我是同一个爹生的,怎么这么蠢?” 她的开场白就叫人目瞪口呆,打了宋楚宜一个措手不及。 “你当真以为国公是因为你失责,让小世子溺水了才厌弃你的吗?他从来就不曾喜欢过你,从小到大,他喜欢的就一直是我!我才是他的青梅竹马!若不是你闹死闹活的要嫁给他,我又怎么会沦落到当个平妻啊?!面上再好听,终究不是原配,终究要在你跟前执妾礼!”宋楚宁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到地上,狰狞的全不似平常温婉模样。 一向温柔大方的、她视为亲妹妹的继妹一步步逼近,几句话把她说的神魂俱散。 “我.......我不知道........”她嗫嚅的跌坐在地上,泪汪汪的看着宋楚宁,脑子犹转不过弯来。 宋楚宁伸出保养得如同水葱一般的手来掐她的脖子,似是愤恨又是嘲讽的勾了勾嘴角:“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原来自己的亲妹妹也同自己一样对沈清让情根深种........若是知道......若是知道.......宋楚宜心里酸涩,脸色发白。 她结结巴巴,跌跌撞撞的扯上宋楚宁华丽的衣裙,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道:“若是知道,我一定.......一定不跟你抢.......” 当初为了如愿嫁给沈清让,她无所不用其极,到最后连向来疼爱她的祖母跟父亲都厌恶了她,跟她再没话说。这些年来,娘家与她关系最紧密的,算来算去,只剩下宋楚宁一个了。她真是怕极了,怕到最后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个,世间没人当她活着。 宋楚宁却在此时大笑出声,笑的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宋楚宜,世界上怎么真会有你这么傻的人?!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清楚?!我不是在跟你说我受了多少委屈,我是来告诉你,你自己究竟是有多愚蠢的!”她伸手将宋楚宜掼在一边,轻松得如同在扔一只死狗。 “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儿子会死啊?!” 宋楚宜握紧拳头,面色惨白,瞳孔猛然放大。 “因为沈清让不想再跟你扮演恩爱夫妻的戏码,因为你已经让祖母跟父亲厌烦得连见也不想见了。所以只要你的儿子死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因为这件事情厌恶你,让你滚得远远的腾位子给我,你到底懂不懂啊?!” 她真希望那一刻她聋了。 可是她没有。 所以很多以前不曾细想过的事情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她儿子的乳娘从来不曾出过问题,偏偏在那天恰到好处的不见了;为什么去请的大夫那么慢,慢到孩子的呼吸都停了才姗姗来迟...... 宋楚宜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额头青筋爆现,却只换得宋楚宁一声高过一声的冷笑。 “宋楚宜,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当日你寻死觅活,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来要挟祖母跟父亲替你寻得这门亲事,可是你看看结果呢?!” “结果结亲不成反成仇,沈清让对你哪里有一点爱?就是有他自己一半血统的儿子,他都能狠心下得了手,可见他到底对你厌恶到了什么程度!” “你娘蠢,没想到你更蠢!要不是我憋了一肚子的火,不想叫你这样幸福的死,你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宋楚宜回忆起这些就头痛欲裂,疼得想要打滚。 绿衣见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一口气就上不来了,当下也慌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一边死命替她顺气,一边嚎啕大哭着叫人。 可是哪里有人呢? 她现在又不是伯府那个受尽老夫人疼爱的宋六小姐,而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断气的、被沈清让厌弃的看也不愿多看一眼的废物啊。 宋楚宜眼内充血、面色张红,艰难的喘着粗气。 她糊涂了一辈子,要死的一刻却清醒得有些残忍。这桩婚姻里,她本身就有责任,她寻死觅活不顾一切要嫁给沈清让,是她的错。 可是从始至终,沈清让都没有表现过对这桩亲事的半点不满。 相反,当初他送风筝表情意、送镯子当定情物,殷勤得很。 等她的利用价值没了,她就成了他口中不要脸,上赶着倒贴的蠢货。被扔在一边,甚至连亲生儿子都没被他放过。 她真是瞎了眼,瞎了眼才会看上沈清让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剧痛袭来,她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沉重的困意叫她再难睁开眼睛。 可是她仍旧用尽一切力气,死死的瞪大了眼睛。 她恨啊!恨得死也不能瞑目。恨自己蠢钝如猪,居然对继母跟继妹言听计从,更恨自己为了个中山狼与祖母父亲离心离德,到最后落得个身死人亡的下场。 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景物也终于模糊,只余心中那抹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宋楚宜瞪得眼睛都流了血,才不甘的咽了气。 窗外边清风徐徐,丝竹悦耳,戏台上的角儿哀哀戚戚的唱着词。 “我只道铁富贵终身铸定, 又谁料人生数倾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如今, 不由我不信前尘。” 二·新生 阴阴沉沉了好几天的天终于炸响了立春以来第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京城的上空。 宋楚宜被这惊雷炸出一身冷汗,坐起身来不断喘气。 还是她惯常睡的黄梨木雕花大床,粉红色的软烟罗撒帐是母亲在世时亲自替她选的。透过帐子,能看见桌上仍旧燃着的琉璃灯。 是热的,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疼......... 不是梦,不是梦,她捂住跳个不停的胸口,安慰自己。 “姑娘醒了?”绿衣温暖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麻利的挽开帐子伸手探了探宋楚宜的额头,这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还好,总算没再烧起来。” 宋楚宜呆呆的坐在床头,至今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含恨而死,一转眼却回到了她才七岁的时候。 这时候祖母还念着她母亲崔氏孝顺温柔,拼死替二老爷宋毅产下了嫡子,而对她们姐弟怜爱有加。 她的继母也因为过门已经五年,却只在成亲当年生下一个女儿,到现在还无所出而缩着尾巴做人。 前世她七岁的时候,与三房的堂姐宋楚蜜打了一架,回来就有些不好,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烧,听说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幸好也因为这样,她这半个月来夜夜都要惊醒才有了个合理的说头。 才说几句话的功夫,屋里的灯就全都亮了,丫头们捧着盥洗用的毛巾碗盆等鱼贯而入。 宋楚宜一个个看过去。 红玉、黄姚、青桃,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 她由着绿衣将冒着热气的毛巾敷在脸上,只觉得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眼睛也热热的,雾蒙蒙的含了一汪眼泪。 “烧还没退?”徐嬷嬷掀帘子进来,就见灯光下宋楚宜眼泪汪汪的脸,登下三步作两步到了床前,伸手探上了宋楚宜的额头,眼里满满的担心。 这是宋楚宜的奶娘,是她生母崔氏的陪房,从小带着她,却在宋楚宜八岁那年犯错被撵了。算上前世,宋楚宜已经有二十余年未见过她了。 “徐妈妈.......”宋楚宜悲从中来,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徐嬷嬷霎时担忧得不知怎么是好,宋楚宜霸道惯了,又因为生母去世而备受老夫人还有二老爷宠爱的原因,基本是个小魔王,还真的没掉过几滴眼泪,此番她这么一哭,真是叫徐嬷嬷心里发酸,忙去呵斥绿衣:“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我才离开半日......” 宋楚宜忙伸手去拉她的衣裳,吸了吸鼻子止住哭,可怜巴巴的瞧着徐嬷嬷:“不关她们的事,才刚是我被梦魇着了,妈妈莫要怪她们。” 向来蛮横霸道的六小姐居然会替下人说话了?!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能反应。 为什么会被梦魇着?还不是因为四小姐这下手太狠了。徐嬷嬷心疼的叹了口气,却不好说主子的不是,手脚麻利的替她取了棉袄穿上,蹲下身来替她系带子:“既然好了,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才刚我从那边过来,老太太还问起你呢。” 宋楚宜重重的点头,乖巧得令人吃惊。 徐嬷嬷还只当她是因为吃了亏,大病了一场懂事了,又是感叹又是心疼。 绿衣此时才笑盈盈的捧上一盏红枣茶来,道:“昨日姑娘还叫我们提醒着,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拖了,定要叫醒她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黄姚总算有了插话的机会,忙道:“老太太最疼咱们姑娘,早就知会了不必赶着去请安的,好好将养着才是正经。我看呀,姑娘也不必急着去,只说病还没好,也好杀杀四小姐的威风。” 徐嬷嬷面带嗔怪的看过去,啐道:“混说什么?!给老太太请安也是能耽搁的?” 宋楚宜余光瞧见黄姚红扑扑的笑脸,心内一滞。 她与四小姐宋楚蜜起的这场纷争原本并不算什么,充其量就是孩童间的打闹罢了。可上一世,她被人教唆得昏了头,硬是装病卧床了半个多月。 三夫人云氏一开始还日日过来瞧,后来不知从哪里得知她是装病来要挟老太太处罚四小姐之后,干脆就对着她冷笑了几声,自己回去重重的罚了女儿。 她犹记得从那之后,三婶看她的眼神就没对过。 红玉静静的替宋楚宜披上斗篷,仔细替她理好衣裳,垂着头站在一旁并不插话。 绿衣红玉是她娘的人,崔家的家生子,规矩脾性都一等一的好。可是她们上一世的结局却都不算好,红玉早早的就不知因为什么事被发卖了。绿衣虽然一直跟着她,却也并不得宠。直到她的儿子死去,她在英国公府备受冷眼的时候,偏偏是一直被她冷落忽视的绿衣,毫不犹豫的护在她身边。 宋楚宜眼珠子往她们俩身上一溜,到底什么也没说,迎着晨风出了门。 伯府种了的山茶花全都开了,三三两两的在路边怒放着,红艳艳的迎着朝阳开的生机勃勃,叫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宁德院周围并不见花树,院外围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叶女贞,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宋楚宜领着绿衣黄姚穿过回形影壁,转上抄手游廊,就见几个丫头正喂雀儿,见了她眉开眼笑的问好。 又有人一迭声儿的叫着:“六小姐来了。” 立即有人打帘子出来,瞧见了宋楚宜就笑:“可算来了,老太太正念叨呢。”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玉书,性子温柔和善,是个好说话的,老太太最喜欢她。 宋楚宜见她打起帘子,就往里走。 一进屋内,满身的寒气就被烧的暖暖的地龙驱的尽散。 老太太坐在上首,正不知跟旁边的世子夫人说些什么,瞧见她来,面上的笑意就敛了几分。 这个时候,老太太还是愿意对她好的,虽然会对她生气,却也是因为还抱有希望,不像后来,连正眼也不再瞧她,她做什么都无动于衷。 宋楚宜鼻内一酸,端端正正的拜倒在地:“孙女儿给老太太请安,愿老太太平安康健。” 完全不似平日里没个正形,才满七岁不久的小姑娘礼仪举止一板一眼,做得行云流水,瞧着就赏心悦目。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呆了一呆。 老太太才刚听完三夫人的话,心中实在窝着火气,原本想着要晾她一晾。可是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知不觉间火气就去了一大半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面色却是和软了,道:“起来吧。” 宋楚宜站起身来,又低眉顺目的去给几位夫人问安。 轮到三夫人的时候,三夫人皮笑肉不笑的看她一眼:“三婶正要带着你四姐姐去给你下跪求饶呢,怎好叫你先给我请安?” 语气嘲讽,笑意不达眼底。 “娘!”宋楚蜜急急的叫了一声,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在老太太的宁德院,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气鼓鼓的盯着宋楚宜。 不管出了什么事,三夫人一个长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给一个小辈难堪,到底有些过分了,大夫人卷起手轻轻咳嗽一声,转头冲三夫人笑道:“这么大的人了,玩性还这样大,当心吓坏孩子。” 大夫人是世子夫人,以后这伯府都是她的。而其他几房,若是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分家出去,什么也不是。 三夫人当然不敢不给她面子,假笑了几声,想了想到底不服气,盯着宋楚宜叹了声气:“大夫说你并无病痛,早可以下床了。你生你四姐的气无可厚非,只小心闷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带累老太太担心。” 原来上一世她们一面教唆她装病之后,一面是这么在三夫人还有老太太那里上眼药的。 虽然她这一世是真的病了,可是给她看病的大夫都已经说了没病了,再加上房里的那些牛鬼蛇神,那就只能没病了。 因为小打小闹就记恨上堂姐,不惜装病使堂姐的处罚加重,这传到哪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宋楚宜出人意料的没有给自己辩白,她垂着头声若蚊蝇的给三夫人还有宋楚蜜道歉:“是小宜的错,我不该对四姐口出不逊。” 三夫人脸上的笑意这回才是真的僵住了。 她并没想到宋楚宜肯承认,而且承认得这么爽快。 宋楚蜜也有些不可置信,转而想到她果真是给自己使绊子,装病来叫老太太惩罚自己,不由得又怒上心头,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了。 老太太在首座哼了一声,面色沉沉的,问道:“这么说来,你果真是装病诬赖你四姐?” 作为长宁伯府后院实际上的掌权人,老太太的地位举足轻重。尤其是对宋楚宜这种没了亲娘又有了后娘的姑娘来说。 上一世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她自己不明白。 众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黄姚已经勃然色变,立即就要开口辩驳。 可是宋楚宜已经先她一步跪在了地上,澄澈的眸子直直的与老太太的目光对上,不躲不闪,诚恳的低头认错:“是,小宜不懂事,先与四姐起了争执,后又给三婶还有四姐添了麻烦。” 是什么麻烦,却没说。 老太太是个顶聪明的人,吃过的盐比她们这些小辈吃过的饭还多。 上一世是确有其事,所以老太太对她也确确实实的失望了。 可是这一世......她垂头勾起一抹冷笑。 三·没娘 这一世她是确确实实的病了,老太太屋里的嬷嬷丫头也来了好几回,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真病还是假病? 要多谢能重活一回,她才有机会病上这么一场,好好想想她的前世今生。 小女孩儿仰着头,眼睛明亮清澈,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与认命。哪还瞧得见前阵子的张扬跋扈? 明明是病了,却晓得要服软了,不得不说成没病,冒着得罪三房的风险。 老太太蓦的心头一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玉书闻香知雅意,立即就咦了一声,上前弯了腰探了探宋楚宜的额头。 她是老太太贴身伺候的丫头,比府里那些姨娘们还多几分脸面,三夫人心里咯噔一声,面露疑惑。 “这不是还发着烫呢么?”玉书面露担忧,道:“老太太,各位太太们,才刚进来我就瞧着六小姐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还特意想着要禀报呢。” 是真病了?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有动作,就说明是老太太的意思,三夫人愣了愣,却顺着玉书的话站起了身:“怎么?不是这孩子胡闹,竟真的病了?” 说话间她已走到宋楚宜身边,见她确实两眼乌黑,小脸儿苍白着,嘴唇干燥,的确是大病了一场的样子。 竟然是真的病了? 三夫人心里有些打鼓,说真的,她真是气这个小丫头气的要死。姐妹间玩玩闹闹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就是打了一架,自家闺女蠢,手下重了点是不对。 可是当时她都已经亲自去二房瞧过这丫头好几次了,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玩的的,还不是希望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偏偏在她都做这么大努力之后,又得了消息说这丫头根本没病,是不忿宋楚蜜没有受罚,愤然装病呢。 当时听了这个消息,她立即就火了。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真以为没了亲娘大家就都得给你伏低做小?横竖都是被老太太斥责一顿,她也就不管了,打算把这事儿在老太太跟前闹开了,索性大家都别得好。 可是现在又发现实际上也不是那样。 竟真的是因为那场争执病成了这样? 毕竟是一个失怙的小女孩儿......又想想崔氏当年的好,三夫人云氏心里先过意不去了,拉着宋楚宜细细瞧了瞧,抱怨道:“既是病了,怎么又说没........” 她想起来了,过来给她透露消息的是谁。可不就是这丫头自己房里的人? 自己屋里的还敢颠倒黑白,可见这丫头蛮横也是有原因的,日子想必也难过得很。 可是虽然她此时觉出些不对来,却也不肯继续往下说了,毕竟虽然宋楚宜可怜是可怜,但是毕竟又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没必要为了她得罪妯娌。 宋老太太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好了,四丫头六丫头各自回去抄女则十遍。我也乏了,都回去罢。”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竟是两边都罚,又似两边都没罚。 云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世子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出门前却深深的瞧了宋楚宜一眼。 这么小的女孩子,从来都娇惯坏了的,偏偏在今日乖顺起来了?而且似乎拿准了老太太不会叫她吃亏。 她若真的闹起来,老太太还未必会替她出这个头。可是她可怜巴巴的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自己有病说成没病,来息事宁人,反而叫老太太亲自出言维护。 这么小,却完全知道该如何得老太太欢心,句句话都在点上,心机深沉至此? 她心中有些发沉,可是转瞬又笑自己管的太多。 她是世子夫人,是这长宁伯府未来的女主人,现今又有二女一子,大女儿更是宫里头的贵妃,二女儿也嫁了平阳侯府,隔了房一个失怙的女孩子,心机就算再深沉又于她有什么相干? 清晨的微风吹的人周身都泛起凉意,宋楚蜜从宋楚宜身边经过,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有些不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愧疚,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害你病了这么久,抱歉。” 宋楚宜有些惊诧,随即她就反应过来,真心实意的笑着摇头:“不怪你,四姐。是我自己出言不逊在先。” 虽然宋楚蜜下手是狠了一点,但是她的脾气也着实太坏,噼里啪啦就把宋楚蜜骂了一遍,不把人激怒不罢休的气势,人家气急了之下没轻重是有的。 原来很多事情说开了,就是另一种情境。 见她果真是没有了之前胡搅蛮缠的样子,宋楚蜜微微一笑,随即别别扭扭的拉着她:“原不是我说你,只是你这脾气真是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就拿这次的事来说,无凭无据的,你怎的就认定是我欺负了八妹?她虽小,却也五岁多了,难道连话也说不清楚?若是我真的欺负了她,她大可去告诉二伯母,甚至去告诉老太太。需要你来替她出这个头?” 宋楚宜眼里有些发酸,她晓得宋楚蜜说这话是真的为了她好,在教她道理。可笑上一世她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黄姚面上的神色渐渐变了,原先还以为她们俩话不投机会又闹起来呢,谁知道竟在两箱赔不是了,还拉上了八小姐。只是主子们说话,她又不好插嘴,在旁边急的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等二人散了,黄姚觑了觑宋楚宜的脸色,有些埋怨的道:“老太太跟太太尚且没说您的不是呢,四小姐倒是先充起大了。” 宋楚宜在穿堂停下脚,偏头道:“你是说,四小姐说的不对?” 见她搭话,黄姚忙不迭的点头:“可不是嘛,小姐您细想想,当时您不过同她争执了两句,她就下那么重的手......这四小姐得多狠呀,才刚在老太太跟前,又是三太太给您难堪......” 又开始挑拨她与三房的关系了,之前她跟宋楚蜜闹起来也是因为黄姚她们气冲冲的跑来告状,说是宋楚蜜把宋楚宁欺负得哭了。 她向来把宋楚宁当作亲妹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分给她才用,闻听她被欺负了当然义愤填膺的挽着袖子就上去帮忙了。 可是结果宋楚宁什么事也没有,她却被宋楚蜜不小心从假山上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病了这大半个月。 而且今日还被说成根本没病,差点不仅得罪三房还叫老太太以为她秉性素恶。 身边有这些面上护主,内里却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丫头们调唆,要是现在她内里不是已经重新活过一世的宋楚宜,想必仍旧要上当吃亏。 她上一世输的那么惨死的那么憋屈,也不冤。 绿衣皱了皱眉头喝住黄姚:“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吗?!” 黄姚有些不服气,嘟着嘴反驳:“我也是替小姐她不平嘛!她们不就是欺负小姐跟太太好性儿吗?!” 句句把宋楚宜跟现如今的二太太李氏绑在一起。 “好了!”宋楚宜出声打断她们:“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乖乖,六小姐还知道成何体统四个字了?黄姚心中疑虑更深,却不再出声了,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宋楚宜不去看她,道:“我要去一趟祠堂。” 宋家的祠堂新翻修过,跨过高高的门槛,就见空阔的墙壁上画着从古至今宋家历代杰出的先祖们的画像,以及事迹生平。 丫头们是不能进这样尊贵的地方的,都在门外守着。 崔氏的牌位是最新的,朱红色的牌位鲜红醒目。 宋楚宜两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因此崔氏在她心里只有一个浅的不能再浅的影子。上一世她从未把这个生母记在心里,可是等她历经了悲惨的一世,亲自生过养过、失去过孩子之后的现在,却忽然无比怀念起自己的亲生母亲来。 崔氏也许不能帮她分清中山狼,不能教导她看清楚脚下的每一条路。可是却也绝不会害她。 想起上一世徐嬷嬷捧出来的,由崔氏一针一线缝好的那些细细密密的衣裳裙袜,还有崔氏手抄的佛经,那些都是一个母亲在知道自己不久人世的时候,最深厚的爱意跟不舍。宋楚宜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屋外的穿堂风吹过,两边垂下的帷幕被吹的左右摇动。宋楚宜小小的身体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绿衣看得心都软了,眼里一热差点跟着宋楚宜哭起来。 黄姚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心不在焉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恨不得冲进去催着宋楚宜快走。 娘,您在天之灵早日安息。我会替您守着弟弟,保护外家。 您想要的,我都会替您办到。 四·继母 宋老太太在玉书服侍下用完汤药,略微蹙了蹙眉,问道:“去了祠堂?” 黄嬷嬷面上现出些哀戚之色,点点头道:“正是呢,在祠堂里跪了半日,也哭了半日。就连老奴看着,心里也发酸。” 宋老太太沉吟了半响。 先头老二的媳妇儿是个再好不过的,家世显赫,诗书传家,难得的是心肠极好却又性情和顺,嫁过来三年就为老二添了一子一女。 当初为了求娶崔氏,还是老伯爷亲自去请的冰人....... 可惜命薄,难产生下了宋琰之后就香消玉殒了。 这些年来,她看在当年崔氏的份上,总是对宋楚宜跟宋琰姐弟两个偏爱几分。谁知这小六儿看着精明,却是个没心肝的。 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全分辨不出来。 日子长了,宋老太太的耐心渐渐的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崔氏的情分再深,也经不住这么磋磨。 毕竟现在的这个二太太李氏也是她的儿媳妇,生下来的也是她们宋家的儿孙呀。 如今听说宋楚宜竟在崔氏的牌位前哭,宋老太太倒是吃了一惊。 才刚老三家的闹起来,宋楚宜也没见高声争论一句-----可是这事儿,明明她是占理的。宋楚蜜比她大,动手打了小的总是不对,何况还叫她病了一场差点丢了小命。若是换做一月前,宋楚宜醒过来第一件事怕就是跑到宁德院来闹的不可开交了。 病了一场,怎么性子也好像也变了似地? “结衣,你说六姐儿是不是有些变了?”宋老太太看着廊下几个丫头打络子,问的漫不经心。 结衣是黄嬷嬷的闺名。 她想了想,点头道:“是有些变了。六小姐心肠是好的,就是性子急躁了些,现下若是把这急躁的性子改了,也是大好事啊。” 毕竟带着崔氏女的血脉,长得一副极好的模样,虽然才七岁,圆圆的一团儿,但眉眼精致,笑起来像天上的月牙,令人忍不住看着就心生愉悦。 大周一朝因为曾经出了个女皇的原因,女孩儿们的地位都不算低,未出嫁前在娘家更是娇客,都是千尊万贵捧着长大的。 宋楚宜因为是崔氏生的,有博陵崔氏的血脉,又自幼失怙,因此更加得老太太青眼,被宠的无法无天------成日里拈酸吃醋、打鸡骂狗的惹人讨厌。 老太太是怜惜她,却并不想养个不知礼数,不识进退的蠢丫头。 她们这样有爵且又兴旺的人家,规矩乃是第一要务,家风比什么都要紧。 想到前阵子宋楚宜出门时得罪的人,宋老太太眯了眯眼睛,淡淡道:“再看吧。” 希望小六儿是真的懂事了,否则...... 宋老太太脑子里现在想些什么,宋楚宜大概都猜得到。 前世是她猪油蒙了心,一腔心思都挂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什么家族荣辱什么外家亲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而今重活一世,才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会永远是你的,你若不懂得珍惜,迟早都会失去。 比如老太太的庇佑还有父亲的宠爱。 而这些东西,前世她并不放在心上,直到她嫁人了,到了婆家,才知道来自娘家的支持跟嫁妆究竟有多重要。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重新活一次,可是既然有了这个机会能重新活,她就要好好活,把上一世得不到的想要的通通都拿到。 而第一步,就先得要找个靠山。 继母李氏是决然不可能了,上一世就是李氏跟宋楚宁的糖衣炮弹把她给轰得粉身碎骨。而她的亲爹也不能说完全靠得住-----通常来说,嬷嬷们一直在后议论的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还是有些道理。 她是他的女儿,可宋楚宁也是他的女儿。 她记得生病时宋毅在一旁也曾忧心不已,却也没法忘记,李氏处心积虑把她给养废了,就是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 心思飞转间,她已经进了二房的正院。 二房一家如今都居住在一座两进的小院子里,前头是宋毅的书房,后头正房是李氏的住所,两边跨院里分别住着她与宋楚宁两姐妹。 徐妈妈早就在门外伸长了脖子等她,见她回来先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左右瞧瞧,又摸了摸她的手温,这才笑道:“咱们回屋把大衣裳换了,去给太太请安。” 宋楚宜点点头,余光只瞥见迎出来的青桃跟红玉,原本跟着自己的黄姚却不见了踪影。 她微微牵起嘴冷笑,回屋换了衣裳就往正房去。 李氏正倚在榻上喝茶,底下一溜椅子上铺着半旧的灰鼠皮,几个姨娘们正坐在上头陪笑谈天。她今日穿了石青色的对襟小袄,底下是丁香色的马面裙,耳朵上缀着两只圆润璀璨的淡绿色珍珠,整个人雍容华贵非常。 宋楚宜平稳了会儿呼吸,上前去给李氏请安。 还没等她行礼,李氏已经坐直了身子,飞快的叫起。她身边的服侍的素知也早已知机的下来扶起宋楚宜,笑着道:“可知是好了,姑娘今日的气色瞧着就好。” 李氏笑着招手,亲密的将宋楚宜拉至身边坐好,亲手替她理理衣领,左右瞧了一会儿,笑道:“脸色确实好看了许多。”又叮嘱道:“以后可决计不能冒失了,弄得病了一场,可好玩么?” 说着也不等宋楚宜说话,又苦口婆心的劝道:“这次的事情,你与你八妹都做的不对。她不该受了委屈就哭哭啼啼失了方寸,更不该撺掇着你去得罪你四姐。你也一样,就算是听了她的话,也该先来告诉我,不该与你四姐动手。” 与上一世的说法截然不同。 几个姨娘们收了笑脸,谁也不敢答话。 宋楚宜的性子乖张古怪,指不定哪句话就得罪了她,索性都闭嘴当哑巴。 屋子里于是就这样忽然静下来。 李氏见宋楚宜居然没有不服气的顶嘴,心里已经疑心大起,面上却半点不露,笑道:“怎么不说话,想必是觉得母亲说错了不服气?” 宋楚宜想自己还是太没用,李氏显然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才能起最大的效果。若是今早她在老太太屋子里闹起来了,那李氏就会跟上一世一样,顺水推舟的附和她,夸赞她重情重义,让她彻彻底底得罪三房惹老太太失望。 而这一次她没闹起来,李氏就反着来说来让自己安心。 李氏半日没听见宋楚宜说一个字,却也并不生气,反而还低低笑着叹了一声:“真是个傻孩子,我说你呀是在为你好,你却跟我置气呢。要是你爹知道了,又要埋怨我不会教导你,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叫我省点心呢?” 说着就又笑着看素问,道:“你去将今日早上才做好的云片糕跟翡翠饺子装好,待会儿六小姐好带回去。” 素问笑着应了,小心看了会儿宋楚宜的脸色,见瞧不出什么异样来,这才道:“这个云片糕可是太太亲手做的,总共也才得了几碟儿,除了送去给老太太跟几位太太的,总共也只剩了这一碟儿,是专程留给六小姐您的。连八小姐都没得呢。” 李氏的表面功夫总是做的这样好,待原配留下的继子继女亲厚温柔,比对自己亲生的还好,上一世到后来甚至贤名远扬,成为了京城贵妇人们的典范。 可是只有宋楚宜明白这份好,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说完了话,李氏就吩咐素馨领着宋楚宜往东跨院去玩儿。 东跨院是宋楚宁的住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一条回廊连接着李氏的正院,长廊两边都种上了桂花树,每到八月的时候就香飘十里。 才刚进门,宋楚宁就已经飞快的扑了上来,将宋楚宜搂了个满怀,嗔道:“六姐,你病好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你若是告诉了我跟母亲,我们也好邀你一同去请安呀。” 要是有心,还用得着告诉?同住在一所房子里,好不好的能瞒过谁去?李氏提早带着宋楚宁去请安,无非就是避开可能发生的,三房跟她宋楚宜的争执罢了。 “今天早上才略觉得好些儿了。”宋楚宜含着笑看着粉雕玉琢的宋楚宁,仍旧如往常一般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徐妈妈叫人一问,才知道母亲跟你已经先去请安了。我们随后过去,不想你们那时候却已经回了。” “三婶一直对祖母说你的坏话,母亲跟她争了两句,被祖母呵斥了。”宋楚宁委屈的瘪着嘴,像一只肉嘟嘟的小包子:“呆着生气,母亲就带着我先告退了。” 年纪才五岁的宋楚宁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晰逻辑清楚,像是一只黄莺,说话声如黄莺出谷,软糯好听。 上一世宋楚宜十岁怕是都不如她五岁会说话。 虽然上一世宋楚宁口口声声说什么因为她抢了沈清让才对她恨之入骨,可是宋楚宜却觉得并没那么简单。 她们关系好的如同亲姐妹,甚至比亲姐妹还要好。脾气不好的宋楚宜对宋楚宁却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只要宋楚宁提一句,哪怕是一句,她喜欢沈清让,或是对沈清让有意的话,宋楚宜都不可能继续对沈清让死缠烂打,情根深种。 偏偏她们非但没有,反而还纵着她去飞蛾扑火...... 五·旧事 这世上哪里有真心会喜欢原配留下的种的后母? 李氏揉了揉自己已经笑的有些僵硬了的肌肉,忍不住埋怨道:“天天堵在眼前,都不用她来气我,我自己就先把自己给恶心死了!” 她面上的表情不虞,瞧着哪里有半分先前面对宋楚宜时的温柔和善。 “这么多年了,您怎么还是这个性子呀?”一个容长脸儿,穿着秋香色长袍,外罩着沉香色比甲的中年妇人缓缓上前替她揉肩,回首朝素馨她们几个努努嘴儿,示意她们都退下去,这才道:“您呀,可真得改改您这脾气,要是这抱怨传出去被人听见了,这么多年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哼!”李氏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怪罪那个妇人的意思,反而接着说道:“难道于妈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她又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倒是得对她笑脸相迎体贴备至,真是连我自己想起来也酸的倒牙。” 于妈妈轻轻替她揉着肩膀,闻听此言就跟哄孩子一样哄她:“这也是您自己求来的呀,您盼了多少年才盼来咱们二老爷这样好的姻缘,难道现今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就后悔了?” 怎么可能会后悔呢?!李氏毫不犹豫的摇头。她当年尚且待字闺中的时候就已经对宋毅情根深种了,后来更是花尽了心思才如愿以偿的嫁给了他,又怎么可能有后悔二字? “那便是了。”于妈妈释然一笑:“何况咱们二老爷对您也真是关怀备至,这几年了,就算您还未曾替他添个公子,他对您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不是?” 提起这个,李氏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心酸的是嫁过来都五年多了,除了头一年生下了一个宋楚宁,她的肚子到现在都还没动静,没能为宋毅再添上一个儿子。欢喜的却是纵然没能为宋毅添个儿子,宋毅也不曾冷待过她,反而还细心小意,始终与她相敬如冰,遇事也是有商有量的。 “说起这个我更是担心得很。”李氏的柳叶眉都皱在了一起,面上的担忧显而易见:“先头崔氏那个蠢妇到底是替老爷他生下了个儿子.......到时候就算是我生了儿子又怎样呢?还不是得靠在后头?” 她要是还生不出来,那崔氏生出来的宋琰就还是宋毅唯一的儿子,地位不言而喻。而更叫她烦恼的是,就算她日后生了儿子,地位也在宋琰之下。 崔氏真是她心上的一根刺啊,当年抢了她的爱人,现如今儿子女儿还要来跟她抢地方。 于妈妈将手指移到她的太阳穴上,熟稔的按压起来,压低了声音去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崔氏当时占尽了优势,最后您还不是把她拉下来了?” 她说起这些来,那些都已经快要被忘记了的前尘旧事就通通涌上了李氏心头,叫她又是心烦又是得意。 崔氏家世显赫,但是她却同样不俗。 崔家一门英杰辈出,李家却也算是世代清流。 她是国子监祭酒李如橚的嫡次女,从小也是千尊万贵的长大,却一眼就相中了当时在国子监读书,师从李如橚的宋毅。 宋家亦是一门忠烈,百余年前宋家先祖跟随太祖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后来一朝封侯,功成名就。 可惜后来宋家承袭长宁侯爵位的第二代长宁侯在国孝期间跟兄弟争产,因此被降了等,从侯爵降成了伯爵,甚至连丹书铁券也差点被收回,自此元气大伤。 到了宋毅父亲宋程濡这一代,就收起了尾巴做人,幸好他也算争气,虽说家里被争产一事闹得元气大伤,却凭着自己考中了进士,既承袭了爵位,又一步步混到了如今户部尚书的位子。 因为经历过争产、降爵等事,宋程濡自己越发的谨小慎微,对待自己亲生的四个儿子更是苛刻,教导严厉,也因此,宋家四子竟通通都有功名在身,没有一个纨绔子弟。 宋家大老爷宋仁的嫡长女更是一朝选在君王侧,成为了贵妃,使宋家的地位更上了一层楼。 这样烈火烹油的破天富贵,真是叫当时京城们的贵女们纷纷动心。 当时的李氏自然也不例外,可是她却不是奔着宋家的富贵去的,而是奔着宋毅这个人。宋毅拜了李如橚为师,时常来李家请教学问,她早早的就认识了他,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原本以为所有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可是偏偏杀出了一个崔氏。 博陵崔氏,历经四朝,始终有人在朝中当官,崔家出人才几乎已经成了惯例。当时老伯爷宋程濡亲自去请的太常寺卿牵线....... 李氏想以前的旧事想的头疼,不由恼怒的将手边的茶杯拂落了一地。 那是上好的官窑出的乳白瓷,摔坏了一个,一套就用不成了。当年在娘家的时候这样好的东西可都是摔不得的,现在摔了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心疼。 于妈妈唬了一跳,忙朝进来探情况的素馨摇摇手,自己回头收拾了碎片:“姑娘若是真的忍得难受,不如就冷着她。虽说传出去不大好听,但是京城里放眼望去,对原配留下来的子女好的也没几个。” 忍得难受?当然难受了,忍字头上一把刀,他真是天天被刀割在心上。 可是说是难受,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当初宋毅娶崔氏的时候,她才真的难受呢,那一****站在漫天雪花里站了整整一夜,几乎没有冻死。 可是她哭不出来,也恨不起来。 少年郎一袭素衣风度翩翩捧书而行的那一幕始终刻在她心上,叫她如同万蚁钻心。 后来去清凉寺上香的时候她曾经见过崔氏,长得精致玲珑,画着远山黛,一双眼睛水光粼粼,望之便叫人赞叹。 宋毅也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变得趋之若鹜,扔下她与崔氏其乐融融...... 难熬吗?疼吗?当然疼,疼的叫人坐立难安。 现在虽然要面对崔氏那个蠢妇留下来的儿女,但是终究可以陪在宋毅身边,日日相见,夫妻和乐,比当年可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六·祸心 立春之后的第九日便是正月初一,伯府里的下人们早早的就已经开始为除旧迎新做准备了。 先是去年收了的灯笼都要拿出来除尘清洗,大年三十才能挂上,被褥也都要拿出来洗好晒干,锅炉碗盏、桌椅摆设通通都要拿出来,因此众人忙的不可开交。 宋楚宜坐在炕上瞧着自己面前的一堆东西发呆。 那是徐妈妈捧出来交给她的,最前头的是一个描金的小木匣子,里头装着的是整整一匣子的黑珍珠,颗颗圆润硕大,瞧着便知价值不菲。 后面有个红漆木箱,打开便是叠的整整齐齐的一箱子绸缎,还有已经团好了的几大堆线团。再往后被箱子挡住了的是黄梨木打造的箱子,里面摆着一摞摞的书本典籍,听说都是崔氏嫁妆里带的一些点心方子跟一些药方,并有一些珍贵的典籍之类。 放在最上面的是崔氏手抄的金刚经跟心经,翻开来看,一字一句写的工整秀丽,可见崔氏当时用心。 宋楚宜瞧着瞧着就忍不住蓄满了一汪眼泪,正要再看,帘子就被掀起了。 呼呼的风顺着帘子被掀起灌进来,叫宋楚宜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徐妈妈忙挡在那堆东西前面,敛容呵斥笑嘻嘻的黄姚:“才刚就吩咐过不要进来,你又当耳旁风!” 人人都说宋毅的新夫人李氏很好,慈悲心肠,对原配留下的子女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好,但是在崔家浸淫了半辈子的徐妈妈却完全不吃李氏这一套。 她是由崔氏带过来的,眼睛擦的比谁都亮,很多事情自然也看的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除了戏文里,原也没有听说过哪家的继母对继子女有几分真心,虽说这几年她冷眼看着李氏对宋楚宜千好万好,心里却始终将她们当外人防着,原因无他,倒不是她真的看出了李氏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而是觉得奇怪,李氏对宋楚宜实在是太好了,好的有些过了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氏对宋楚宜越好,她就越觉得心惊胆战,对后来李氏送来的黄姚跟青桃等人也就防备得很。 这次她听了宋楚宜的话将崔氏留下的东西给她清点清点,早就已经吩咐过叫几个大丫头们都守在外头,别擅自乱闯,谁知黄姚依旧没头没脑的闯了进来,不由得生出几分怒气来。 黄姚听了徐妈妈的喝斥也不觉得恼,倒是探头探脑的往她身后瞧,脸上娇憨一片:“嬷嬷在藏什么好东西呢?” 这么没轻没重,姑娘的东西竟然也敢窥私,简直是目中无人! 徐妈妈更加生气,见黄姚已经过来拉住了自己手臂想往宋楚宜那炕上瞧,忍不住就把手一挥,将黄姚颠得险些站立不稳摔在桌上。 “嬷嬷!”黄姚没料到徐妈妈这般不给她脸,气的脸也紫涨了,眼圈红红的:“你......” “好了!”宋楚宜自己下炕穿了鞋,伸手将珠帘一掀,看也没看黄姚一眼,往外唤人:“红玉、绿衣!” 红玉与绿衣立时掀了帘子进来,见屋内徐妈妈面色不善,黄姚站在旁边啜泣不已,不由得面面相觑。 宋楚宜默不作声瞥了哭的可怜兮兮的黄姚一眼,冷笑道:“你们二人才刚在哪?” 绿衣跟红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答:“在廊上绣花。” “既是在廊上,刚才我交代过不许人进来,你们怎么还放黄姚进门?!”宋楚宜面色转冷,冷笑道:“想是我病了一场,你们就都不把我当回事了。” 这话说的诛心,绿衣与红玉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垂着头连说不敢。 宋楚宜晓得这两个丫头都忠心,可是忠心不够,远远不够。上辈子红玉随便被人寻了个由头就远远的被发卖了,绿衣更是从始至终都被排斥,可见两人心思单纯,不晓得防人。 而现在她身边能信得过的,也就徐妈妈跟绿衣红玉三个人而已,当然得好好的培养起来。 黄姚见宋楚宜首先排喧绿衣红玉,也不由唬了一跳。她心里又气又急又是担心,气的是徐妈妈跟宋楚宜都当她是空气,给她没脸,急的是不知道宋楚宜想要做什么。 “你们既然不敢,怎么又违背我的命令私自放人进来?!”宋楚宜疾言厉色,极为生气,怒道:“这次的事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自己去找刘嫂子领二十个手板子,下次再犯,你们就都离了我这里,另捡别处当差去罢!” 宋楚宜确实是个不算多好的主子,却从未对丫头这么疾言厉色过,她向来对贴身的几个大丫头都是极宽容的,从没端过什么主子派头,这回突然发这样大的火,绿衣跟红玉不消说,吓得手足无措,连黄姚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心里打鼓。 还没等黄姚反应过来,宋楚宜已经转过头来看着她,沉声道:“才刚我也吩咐过你同样的话,你可记得?” 宋楚宜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也远比对红玉绿衣说的缓和许多,黄姚却觉得更加可怖,不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奴婢......奴婢是因为听到了消息,说是二老爷已经带着四少爷到了沧州了,这才一时忘怀......” 是了,宋毅前阵子就启程去晋中接在外祖家小住的宋琰了,算算日子,该是这两日回来,恰好赶在大年三十之前。 “不论什么了不得的原因,你也不该擅自闯进来。”宋楚宜说着,忽的一笑:“总不能日后祖母太太那里,你一有了什么消息,也不管不顾的闯进去罢?” 黄姚见她这么说,更加害怕,连忙磕头不迭。她心里明白得很,且不说现在李氏还端着慈母的名头,必定对宋楚宜有求必应,就是违背主子命令,私闯卧房这一项罪名,也够她倒霉了。 到底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根本没有日后的刁钻老成。 徐妈妈盯着黄姚,又看看身后那满满一炕的东西,心中登时沉了下来,这回闯进来的若是那个青桃,她想必还能放心几分,毕竟青桃虽然也是李氏挑进来的,但沉默寡言,这些年冷眼瞧着也不是个心眼多的,可黄姚显见着就藏了祸心...... 七·铺垫(上) 绿衣红玉果然乖乖的去找了管事领罚,回来时一双手掌都肿的老高,瞧着就令人心疼。 小丫头们都凑上来七嘴八舌的安慰。 又有人抱怨宋楚宜心肠太狠,对向来忠心的红玉绿衣都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这府里这么久了,可还没听说过姑娘叫自己大丫头去管事婆子那里领罚的事呢,六小姐这里可是头一份。 红玉性子向来沉稳安静,闻言只是默默垂泪,一言不发。绿衣心里也委屈,又觉得这个罚来的莫名,不由得将众人都赶了出去,窝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等晚间上宿的时候,绿衣跟红玉两个人的眼睛已经肿的像核桃,神色也恹恹的,安静得有些过分。 宋楚宜见绿衣往香炉里洒了香片就要出去,就唤住她:“绿衣!” 绿衣听她叫,忙立住了脚垂首站在一旁,心里惴惴不安。 见她们两个都害怕,宋楚宜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怨我?” 说没有一点怨气是假的,她们是宋楚宜的贴身大丫头,向来跟副小姐似地,兼之又从小与宋楚宜一起到现在,情谊不比旁人,今日却为了这么件小事就被罚,导致颜面全无,自然委屈。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默默无言。 “我知道你们觉得委屈。”宋楚宜将手里的书放下,起身走到红玉身边拉了她的手,道:“可是今日确实不能不罚你们。” “姑娘......”红玉委屈得眼睛又红了,忍不住啜泣道:“我......” 宋楚宜拿帕子递给她,展颜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我有些小题大做?” 红玉纠结了一会儿,不顾绿衣不断给自己使眼色,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你们呀!”宋楚宜问她们:“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两个丫头都被问倒了,半日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们两个都是崔家的家生子,若是没了我母亲与我,实际上与这伯府一点关系也没,是不是?”宋楚宜见二人一时愣住,不由又徐徐说道:“黄姚又是哪里来的?” 红玉尤有些茫然,绿衣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由惊叫一声,道:“姑娘!” 绿衣跟红玉又有些不一样,她是徐妈妈最小的女儿,跟宋楚宜差不多岁数,可以说是喝的同样的奶水长大,在徐妈妈言传身教下,当然对李氏跟黄姚她们都有些防备。 可是宋楚宜却全然把李氏当成了亲生母亲一般,与她亲密无间,先头徐妈妈跟绿衣还跟着劝,到后来见实在是劝了没用,不禁渐渐的也松懈许多。 徐妈妈想的多些,整天唉声叹气,恨不得生有三头六臂,能护住宋楚宜,对着绿衣也是耳提面命。 可惜宋楚宜不分好坏不辨亲疏,绿衣又只是一个小孩子,加上黄姚惯会讨好卖乖,自然慢慢的对黄姚她们也没了防备。 此刻听宋楚宜这么说,绿衣不由得又喜又惊,心里仅存的一点怨气也没了,哭道:“小姐,我明白了。” 红玉转念一想,也想清楚了里头的门道,忍不住又是后怕又是心惊,看着宋楚宜担忧道:“可是小姐,太太面上对您这么好......” 面上的好维持不了一辈子,何况宋楚宜重新活了一次,当然不会由李氏带着这个慈悲的面具多久。 她笑笑,道:“我现在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想想晚饭过后黄姚就没了踪影,红玉不由得有些担心:“可是现在黄姚怕是往太太房里去了,若是知道您因为黄姚进了您的房间就发这么大的火,怕是太太不会甘休的。” 绿衣也点点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宋楚宜:“姑娘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哪里是一下子啊,分明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想明白。宋楚宜无奈一笑,道:“因为这回真是被吓怕了。” “你们细想想,我分明是真病了一个多月,为何三太太那边得到的消息却说我装病呢?我去老太太那里请安的时候能给我说话的太太跟八小姐又恰好不见,若是当时我就跟三太太四姑娘闹起来,再去请太太她们过来,太太她们就算依着我的话说我病了,众人瞧着太太素日对我,定然也觉得是太太在帮我兜揽,那以后我在老太太心里成了什么人了呢?” 红玉虽然那日没有跟着去老太太房里,却也听绿衣提过此事,不由也是一阵后怕-----若是连老太太都不管宋楚宜的死活了,那以后宋楚宜就真的只能由着李氏搓圆捏扁了。 绿衣气的有些牙痛:“早就说那个黄姚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天还撺掇着您与四姑娘闹起来,又********哄着您亲近太太。” “你们知道这一点就好。”宋楚宜见两个丫头都想明白了,不由推心置腹的拉了她们两个的手:“你们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人,以前我不懂事,喜欢听好话,把你们倒抛在了后头,是我不对。现在咱们西跨院全是太太的人,除了徐妈妈跟你们两个,其他的谁我都信不过,今日我正在跟徐妈妈点看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所以才严词令你们守好门户,不许放人进来。你们却由着黄姚闯进门来,高门大户里一点点行差踏错就容易被人捏住把柄踩下去,以前我不懂,病了这一场以后却深深后怕。今日若是汪嬷嬷要寻你们的不是,这罪名可就可大可小,说不定借着这个由头撵你们出去都有可能,你们可明白?” 汪嬷嬷也是李氏的人,掌管着宋楚宜房里伺候的大小事宜。 绿衣跟红玉这下真的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们没有根基,不是伯府的家生子,若是被人寻了由头赶出去,那真的是再也翻不了身了。想到这里,红玉更加替宋楚宜担心:“可是太太那里,姑娘可怎么办呢?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咱们又怎么防得过来?” 宋楚宜从案上拿了两个贝盒递给她们:“这是紫金活血丹,你们两个一人一盒,化开抹在伤口上,很快就能消肿。至于防贼不防贼的,日久见人心。” 八·铺垫(下) 月明星稀,伯府种着的柳树也都抽了芽,渐渐冒出了绿枝,晚风一吹格外舒畅。景致叫人看的心旷神怡,可是二房正厅里,众丫头婆子们都板着一张脸,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走动,生怕招得二太太更加生气。 屋内的烛火一跳一跳的,火光渐渐的有些微弱,衬得整个屋子都暗暗的。 素馨低着头小心的拿开玻璃灯罩,拿剪刀去剪烛花,屋子里这才亮堂了许多。 于妈妈正捧着大观窑出的一套十八个的青花瓷碗伺候李氏用燕窝粥,又笑着哄她开心:“好歹后日咱们老爷也就回来了,太太开心些。” 听见说宋毅,李氏脸上的肃杀之气才缓和许多,摆摆手示意于妈妈将碗撤走,这才眯着眼看着战战兢兢等在一旁的黄姚,轻声问道:“你刚才说,六小姐把红玉跟绿衣给罚了?” 黄姚连忙点头,又将事情事无巨细的跟李氏和盘托出,末了有些担心的道:“六小姐她似乎,似乎跟以前不同了。” 于妈妈心里没把这个当回事儿,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再怎么不同能不同到哪里去。 李氏却心念一动,道:“哦?是有哪里不同了?” 黄姚仔细的心里想了一遍说词,这才慢慢的道:“六小姐她......她前几日刚从老太太房里出来,转头就去了祠堂。” 祠堂?去祠堂跪亲娘? 李氏的眉头皱的更紧,马上拉长了脸色,过了好半响才冷笑道:“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喂不熟,我对她还不够好么?可是她转头就去了亲娘那里诉委屈。” 于妈妈也疑惑不已:“论理儿确实不是她的作风啊。您进门以来就把她带在身边养着,这么几年下来我冷眼瞧着,她是真心将您当成了亲娘......”这么一想,于妈妈就冷了脸看着黄姚,哼了一声道:“不会是你们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吧?” “不不!”黄姚吓得脸都白了,忙摇手分辨:“奴婢哪里敢呢?!平时我避也避不及啊,怎么敢去跟六小姐提起这个?不过六小姐身边也不止我一个得用的,绿衣平时也跟的紧,她又是徐妈妈的女儿,她们是原来崔家的人,或许是她们说了什么也未可知。” 顿了一顿,似乎是想起什么来,黄姚又忙立直了身子补充道:“对了对了,那日六小姐在老太太房里也好生奇怪,若是按她平日的性子早就闹起来了,可那日三太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排喧她,她也没出声,还自己给老太太三太太赔不是呢。” “妈妈你终日打雁,被雁叼了眼了吧?”李氏哂然一笑:“我早说过,她身边的那个徐妈妈不能留,她毕竟是崔氏从娘家带来的,或许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何况就算不知道咱们往事,让一个跟了崔氏二十几年的人留在她身边,也迟早把她勾引坏了,偏妈妈你不听。现在留着留着,怕是留出了祸患了。” 于妈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苦着脸似乎很是疑惑:“那个什么徐嬷嬷留在她身边这五年不也什么用没有?怎么偏偏就这几天就起了作用......” 李氏懒懒的靠在软枕上,以手支颐道:“现如今管她是什么时候起的幺蛾子呢,老爷眼看着就要把另一个大麻烦也一起带回来了,咱们总不能给自己找两个麻烦吧?” “那您的意思是?”于妈妈瞥了跪在地上的黄姚一眼,迟疑道:“老太太的眼睛可利着呢,饶是这几年您殷勤小意的伺候着,她也是淡淡的。若是您对六小姐......” 素知最机灵,听她们说起这些,就忙弓着身朝黄姚招招手,黄姚愣了愣,随即就反应过来接下来的话不是她能听的,轻手轻脚的与素知素馨她们掀了帘子出去。 “就算她眼睛利又怎样?我这五年下来做的功夫也尽够了,纵是老爷也挑不出我一丝儿不是来。这次那些丫头婆子服侍的不好,叫她这个六小姐受罪了,我为了她着想,换几个好的丫头婆子伺候她,难道老太太跟老爷还能吃了我不成?”李氏轻笑一声,一脸的不屑跟嫌恶,接着道:“何况,我要收拾她也不急在这一时,等离了这伯府去了老爷任上,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的了我怎么对她?妈妈你真以为我忍不了吗?” 怕的可不就是姑奶奶您忍不了吗?于妈妈心里又是叹气又是轻松,闻言点点头附和道:“这倒也是,徐妈妈是六小姐奶娘,服侍六小姐却一点不尽心,太太是该发落了她们。可是眼下已近年关了,现在发落是不是有些不妥?” 大家族对于过年看的极重,很少在这个时候发作下人。 “就是要趁着现在发落了她们,省的老爷回来又再生事端。”李氏揉揉额头,觉得有些头疼:“这两个麻烦真是甩都甩不了,想着就让我头疼。等老爷回来了,那徐妈妈往他面前一哭,说不定就又叫他想起崔氏的好处来。那徐妈妈惯会借死人生事,若不是她在老爷那里哭哭啼啼,让老爷去老太太那里亲自求的情,琰哥儿哪能被放到外祖家去养了一年?说遍哪家都没这个理儿!” 也正是因为这个事,李氏心里膈应徐妈妈膈应得要命,看她比看宋楚宜还更不顺眼些。 依她的脾气,能忍徐妈妈这么久也真是难为她了,而且眼下徐妈妈在宋楚宜受伤这件事上的确是办事不力,现在发落她谁也说不了嘴,于妈妈想了想,点点头道:“太太说的也是,可是若是六小姐闹起来呢?” 九·远行 宋楚宜仍旧一夜没有睡好,昏昏沉沉的做了大半夜的梦,第二日起来精神就有些不好。徐嬷嬷瞧的心疼不已,思来想去之后觉得她是因为与宋楚蜜的事情受了惊,张罗着东西准备晚上替她喊魂。 宋楚宜勾了勾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怕徐嬷嬷到时候没将她的魂喊回来,倒是把她从现如今的美梦里喊醒了。 谈话间红玉掀了帘子进来,轻声道:“姑娘,老太太那边已经点灯了。” 宋楚宜点点头,由着徐嬷嬷给自己穿上了棉袄,领着红玉与青桃往宁德院去。 昨夜是玉兰当值,她出来的时候恰好与宋楚宜碰上,眼圈儿底下乌黑一片、面色也有些憔悴,可见是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宋楚宜心里有些纳罕:老太太屋里的大丫头是最好做的,值夜也有嬷嬷帮忙,怎么玉兰却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玉兰见了她很是开心,上前请安过后将她仔细瞧了瞧,笑道:“听说六小姐病了,我担心了半日,今日瞧见却大好了,这敢情好。” 她前些日子告假回家去了一趟,昨日才回来。 宋楚宜笑着由她看:“也不是什么大病,现下已经好全了。玉兰姐姐脸色怎么瞧着有些不好?” 玉兰脸上的笑意便敛了几分,轻描淡写的笑了笑:“老太太夜里多要了几回茶。” 多要了几回茶水,说明这一夜老太太都几乎没睡。 正说着,另一个大丫头紫兰却已经打了帘子出来,笑道:“六小姐来了?快请进,老太太正念叨着您呢!” 只是她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勉强。 老太太身边的四个大丫头虽然属玉书最得宠,但是其他三个也都是不差的,怎么今日一个个的忧色遮也遮不住? 宋楚宜仔细回想,回忆霎那涌上心头,不由得叹了一声。她想起来了,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青州那边来了信,说是宋琳琅身子怕是有些不好了。 宋琳琅是宋老太太唯一的女儿,消息传来的时候宋老太太病了好一阵子,好容易病好了就折腾着要去青州看女儿,谁知没等到她去,青州那边报丧的消息就来了..... 老太太正倚在炕上哼哧哼哧的喘气,眼圈儿是红的,见了宋楚宜就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问她:“怎么也不吃了饭再过来?虽然立春了,到底还是冷的,冻坏了怎么办?” “想过来陪着祖母一起吃。”宋楚宜仰着头看着宋老太太,带着些疑惑与不解:“祖母怎么眼圈红红的,是谁惹你生气了吗?” 黄嬷嬷昨晚一夜没睡-----宋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情况不好,老太太也就跟着忧心烦躁,她安慰了一夜,好容易见宋老太太好了些,此刻听见宋楚宜问出这话,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好,忙朝宋楚宜悄悄摆手儿。 宋老太太果然忧色更甚,深深的叹了口气。 宋楚宜不等宋老太太开口说话,一双小手已经将宋老太太的手握住了,她瞧着老太太,真心实意的劝慰道:“老太太您别伤心,不管怎么样,还有我陪着您呢?” 小小女孩一片孺慕之思呼之欲出,水汪汪的眸子清澈见底。 宋老太太仿佛见到当年还待字闺中的宋琳琅,眼睛亮亮的说着永远不离开她的话。她心中蓦然柔软一片,抱着宋楚宜差点忍不住掉下泪来。 大夫人恰好进来请安,见此情景忍不住一怔。 她晓得宋六小姐在老夫人跟前很有几分脸面,可近几年来因为宋楚宜被娇惯的越发过分,宋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这么亲密过了。 不过就是昨天懂事了一点......竟至于此么? 宋老太太见了大夫人,就将宋楚宜放开了。 “怎么说?”宋老太太看着大夫人,脸上似乎含着几分希冀。 大夫人欲言又止,顿了半响有些为难的摇头:“老爷他最近忙得很,四月围猎很快就要到了,随行名单上也有老爷......并不是不惦念四妹........” 老太太挥手止住了大夫人的话头,面色难看无比。 “你回去吧。”宋老太太看也没看大夫人一眼:“我晓得了。” 大夫人脸色也有些不好,她知道老太太心里不高兴了。可是她又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讷讷的告退出来。 宋楚宜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姑母宋琳琅嫁给青州知府向云章已经十一年了,只在嫁过去的第四年生过一个女孩儿就再无所出。 前两年开始不得不给通房姨娘们停了药,去年向云章身边一个得宠的姨娘已经生下了个儿子。 偏偏宋琳琅的身体日渐一日的不好了,每回传回来的消息都不怎么好。 这回似乎尤其严重,宋楚宜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大概也就是三四个月后,青州那边就会有人来报丧了。 上一世宋老太太就是叫大老爷去看看宋琳琅-----其实也不是单纯的去看看而已,宋琳琅嫁去向家十一年,却并没有生下嫡子,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宋老太太心疼女儿,想叫大儿子去给女儿撑撑脸面。 大老爷没空,他倒不是不愿意去,是确实没办法。 可是因为没去成,就这么错过了见妹妹最后一面的机会,大老爷上一世因为这个事一直很后悔,有一回宋楚宜还瞧见他在宋老太太跟前抹眼泪:将近五十了的大男人,哭的真的很伤心。 宋老太太也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精气神都消耗了不知多少。 想到这里,宋楚宜站在罗汉床上抬手替老太太揉太阳穴,声音软软的:“祖母是想姑姑了吗?” 宋老太太沉沉的叹了口气,小孙女儿的手指又软又嫩,力气正好,她心里又欣慰又心酸,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大伯父不能去,大哥哥也不能去吗?”宋楚宜睁大眼睛看着宋老太太:“大哥哥要开了年才去羽林卫入职......” 老太太眼睛一亮-----是呀!老太爷不可能,他毕竟是父亲,没有长途跋涉看小辈的道理。大老爷有事,老二才从沧州往家赶,老三在任上还没回来,可是她还有孙子呀 十章·运筹 才刚刚说小姐变聪明了,这会儿怎么好像又傻了?红玉揣着一颗跳的飞快的心,等出了宁德院,就忍不住道:“姑娘!你怎么能......那可是大公子啊!” 宋珏是宋家新一代的骄傲,他文章做的很好,却又偏偏在武学上也有造诣,且并不靠着家里祖荫,凭着自己选上了羽林卫。 羽林卫是天子的眼睛、耳朵。 在一干凭借着家里的名额的纨绔子弟里,凭借着自己选拔进去的宋珏,是独一份的耀眼。 且他又是宋家的嫡长孙,身份无比贵重。 平日里大夫人把他看的跟眼珠子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此番宋楚宜竟然建议宋老太太叫他去青州走一趟,大夫人心里肯定要不高兴的。 宋楚宜的额发被风吹的轻扬起来,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跟两只会说话的眼睛。 “没事的,过去了就好了。”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大少爷宋珏与几个同是羽林卫的少年郎们去围猎场熟悉地形,准备绘一张最新的地形图,可是他后来没能回来。 他死了。 同去的六个羽林卫,全部都死了。 宋楚宜想到那时候大嫂黎清姿灰败的脸、想到本来永远干净整洁的大哥哥残缺不全的模样,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红玉听不明白这话,正要再说些什么,青桃就拉了她一下,冲宋楚宜道:“姑娘,大太太又来了。” 大夫人在府里掌中馈,人多事忙,什么事值得她又来一趟?宋楚宜顺着青桃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大夫人和颜悦色的领着几个人往这里来。 她一时愣在了当场。 大夫人旁边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赫然是她上一世的婆母,如今的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转眼间大夫人已经带着何氏走到了跟前,宋楚宜低眉敛目的上前行礼。 她前世做了十几年的世子夫人,又做了好几年的国公夫人,礼仪举止行云流水舒畅自然,瞧着不仅赏心悦目还叫人吃惊。 “哟!”何氏咽下心里的吃惊,面上已经和煦的笑开了:“这不是六姐儿吗?不过一月不见,怎么好似长大了许多,我瞧着都不敢认了。” 宋楚宜垂着头平视着前方,唇边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露出两个梨涡来:“夫人瞧着却小了许多,叫我也不敢认了。” 七岁的小姑娘,倒是知道找着人的命门夸。 何氏最最喜欢听的就是夸她年轻的话,世子夫人意外的看她一眼。 做了那么多年的婆媳,宋楚宜自然知道何氏爱听什么话。 何氏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许多,嘴里却道:“怪道你们都宠着她,瞧瞧这小嘴,真是叫人爱也爱不过来。”一面又笑道:“今日你七哥哥也来了,你们跟着一起玩罢。” 作为硕果仅存的几家老牌勋贵之一,英国公府与长宁伯府结下了深厚的情义,两家往来已达几十载。 这是很难得的,要知道老太爷嫡支的兄弟们许多都已经不再往来了。 也因此,宋楚宜才有与沈清让青梅竹马的机会。 何氏刚说完这句话,远处就跑来一个小少年。他跑得飞快,红色的衣袍舞动,就如同是一阵风一样刮到了众人面前。 “谁要跟她玩,动不动就哭鼻子,就爱欺负人!”他瞪了宋楚宜一眼,拉着母亲的衣摆愤愤不平。 宋楚宜仍旧低眉敛目,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她现在才记起来,小时候的沈清让果真是不愿意带她玩的,他嫌她娇气、嫌她动不动就哭、也嫌她粗俗无礼。 大夫人脸上这才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现出了惊讶之色。以往的宋楚宜听见这话一定会羞恼得掩面奔逃,甚至当众大哭的。 何氏有些尴尬,回头见宋楚宜安静的站着,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恼怒。 惊讶的是向来沉不住气的宋六小姐这回沉住了气而且大方又自然,恼怒的是更衬得自己的儿子骄横不懂事。 “闭嘴!”她低低的呵斥了一句,转头带着几分歉意和蔼的冲宋楚宜解释:“估计是出来的早了,还有些起床气,小六别跟他一般见识。” 都十二岁的人了,还有起床气。宋楚宜心中微哂,她这个婆母其实算不得不好,跟普天下所有的婆婆一样,既膈应你抢走了自己的儿子,又欣喜于你生下她的孙子。 “昨日祖母教我规矩,其中有一项是‘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深以为然。”宋楚宜从头至尾都没有朝沈清让看一眼,似乎他完全不存在,稳稳当当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想必七哥哥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让从小被娇惯得像个女孩子一样长大,在通家之好的长宁伯府更是不用守着这些规矩,跟这些姐妹们玩的都是极好的,哪里会有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概念?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沈清让就怪异的笑了一声,阴阳怪气的瞪着宋楚宜:“没想到你眼里还有规矩二字。” 宋楚宜仍旧没有抬起眼看他,冲大夫人跟何氏行了礼告退:“不耽误大伯母跟世子夫人了,迟了恐误了世子夫人的事。” 礼仪举止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从头到尾都被无视的沈清让说出的那些话,在宋六小姐不屑一顾的情境下被烘托得像个丑角儿。除了他自己,似乎并没人听他说了什么。 何氏目瞪口呆的看着宋楚宜带着两个丫头渐渐的远了,狐疑的冲大夫人问:“她......怎么好像有些.......” 到底没找出一个形容词来。 只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儿的背影极快的就淹没在了花木里,瞧不见了。 这完全不是宋楚宜平日里的作风!宋楚宜明明是很喜欢粘着沈七公子的,多少次甚至还嚷嚷着要跟着何氏和沈清让回英国公府。 不仅红玉吃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向来沉默寡言的青桃也忍不住往宋楚宜的脸上看了又看-----明明宋楚宜还是这个宋楚宜啊,怎么忽然就变了个性子?! 十一·麻烦 次日向来温和的大夫人第一次在议事厅发了脾气,她疾言厉色的斥责几个婆子偷奸耍滑、又在晚间赌钱吃酒,以至于坏了伯府的规矩。 里面就有李氏的陪房------与于妈妈一起陪嫁过来的、如今在西角门看门的邹妈妈。 李氏有些意外之于又觉丢脸,可是人是她带来的,自然不能当没看见,下午便亲自带了些点心去大房。 谁知她第一次在大房没讨到好脸色,大夫人虽仍旧和颜悦色的,说出来的话却说不出的刺耳。 “我晓得弟妹年轻,这快过年的又要忙着过年的事又要操着别人的闲心,底下的人偷奸耍滑管不过来也是有的。” “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就是规矩。今次这婆子犯了规矩我轻轻揭过了,难免就还有下一次。” 言语间竟丝毫不给人脸。 什么叫做操着别人的闲心?是真的在说邹妈妈吃酒赌钱的事还是在影射其他的?什么叫最重要的就是规矩?难道素日里她就不规矩了不成?! 饶是李氏定力再好,也被气的涨红了脸,差点说不出话来。 只是人家是世子夫人,到底以后是这府里的主人,李氏也不敢得罪她,只得把这话题揭过去提宋二老爷接风宴的事。 “说起来,傍晚老爷就到了。昨日说派去接的是林海等人,怎的转眼又说林海没空.......?”李氏斟酌着看着大夫人的脸色,说的小心。 大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氏:“林海要陪着大少爷去趟青州,眼看着明后日就要动身了,可不就没空去接二老爷了么?这家里的事他总得打点打点。” 李氏接下来的话就再没说出口,心中反而升起些恼怒。 宋毅也是有官身的人,开年了下了任命也是要去任上赴任的,虽然她们现如今吃住都在公中,可是这家业到底是祖上打下来的。日后也总有这些兄弟姐妹一份,大夫人这咄咄逼人一副女主人的架势真叫人反胃。 她原本在家中就是个脾气不好的,当年一言不合还顺手就拿了剪子剪掉过李侍郎女儿的头发。虽然近几年了在忍字上很有些造诣,但到底清貴人家的大小姐脾气还在,有些读书人的酸腐气。 此刻就倒竖了柳眉,学着大夫人的调子阴阳怪气的笑了:“怪道呢,原来是大嫂的心肝宝贝眼珠子要出远门了,难怪这么大阵势。” 大夫人眉头一皱:“又不是没别的人去接,只不是林海罢了。” 李氏当着她的面冷笑了一声:“这家里后院的事如今都是大嫂您在管着,接不接的可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是谁接,怎么接,我们自然都不敢说的。大少爷要出远门了这可是大事,他叔叔也不过就出远门回来,比不得大少爷金贵,大嫂紧着些大少爷也是人之常情。” 停了一停,她站起身来边往外走,甩给大夫人一个背影:“若是大嫂觉得麻烦,今晚这接风宴也不必办了的好。我们好歹都是有自知之明的,并不碍您的事。” 自嫁进来后,李氏从未这么跟大夫人说过话。 大夫人也没料到李氏会这么不给她情面,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指责她只顾着自己的儿子,忘了远行归来的小叔子。 她心里有气,气宋楚宜居然给老太太出叫宋珏去青州的主意。青州路远地偏,道又难走,少说来回也要两三个月,竟是连年也不能在家里过了。 虽然宋楚宜这两日是有些不同,可是在大夫人瞧来,这么大的事一个小姑娘如何敢插嘴?宋楚宜素日里把李氏当亲娘看待,对李氏的话言听计从,可以想见就是李氏的主意了。 竟然用他们大房的人来讨老太太的欢心,把宋楚宜当枪使推出来当挡箭牌,大夫人才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如今她不过抱怨上两句,李氏竟敢当众言语讥讽,还拿接风宴来威胁! 接风宴能不办么?宋毅可是老太爷老太太嫡亲的儿子,身上又有官身...... 大夫人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于妈妈早得了消息,侯在门口等到了李氏,张口就道:“您可不能这么着......” 于妈妈跟在李氏身边许多年了,是李氏母亲给的,对她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好。因此李氏虽盛怒之下,却也并不曾给她没脸,不过哼了一声,气冲冲的进了院子。 “她拿我撒气做筏子我认!我也能忍,忍了这么五六年了我不也忍过来了?!”李氏喝了一口于妈妈递过来的茶,神色差到了极点:“可是她不该不把二爷当回事!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是太爷跟老太太嫡亲的儿子!未必世子爷的儿子就更金贵些?!二爷大老远的回来,大嫂不说派人去接,反而把人给截住了,这什么道理?!” 李氏就是看不得人家委屈宋毅,谁也不行。 于妈妈跌脚叹了一声,看着李氏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我的小姑奶奶呀!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您过去为的什么来?不是为了六小姐房里换人的事么?现如今可还怎么换?!” 李氏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下了,面色有些古怪。 是啊,她过去原本可不是为的置气,是为了换掉小丫头片子旁边烦人碍事的徐妈妈啊! 家里这些丫头婆子都是登记在册的,谁在哪个屋子里做着什么事都有记录,李氏也不能自己就换人,总得跟大夫人说一声。 换在以前这也就是说一声的事,现在却显然不能说得成了。 至少最近是肯定说不成了,李氏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有些烦躁:“大嫂今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真是叫人难堪。我虽是继室,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她一个.......” 她没敢再说下去。 当初世家功勋人家一个个遭各种名目被抄家清洗,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宋老太爷为了儿子的亲事操碎了心,最后千挑万选选中了当时已经没落了的黎家。 十二·深谋 黎家当时已经无人在朝为官,眼看着三代之内就要沦为庶民了。可是老太爷毫不犹豫,顶着压力定下了黎氏。 后来尚了晋安公主的淮安侯一家被灭族、尚了旭州公主的晋北侯一家被流放抄家.......满朝勋贵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尚了皇帝的女儿就能多个保护盾的勋贵多被抄家灭族-----绝对的权力之下,再尊贵的公主也没用。 长宁伯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李氏不敢拿着黎氏的身份再做筏子了,转头与于妈妈商量起宋琰的问题来。 午饭宋楚宜是在宋老太太房里用的,宋老太太叫小厨房炖了一盅乌鸡汤,里头加了党参、白芷、枸杞子,中药味混合着汤的鲜味扑面而来。 “你身子不好,正该好好进补。”黄嬷嬷笑着替宋楚宜用碧玉盅盛了一碗汤:“这乌鸡还是庄子上才送来的年货,今年遭了瘟势头不好,总共也才二十几只,分给族里各房之后也只剩了三只。老太太叫捉了两只去大厨房预备着二老爷回来用,留下的这一只却是专程等着你呢。”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一边却督促着宋楚宜把汤都喝完了。 宋楚宜喉咙里似乎梗了东西,咳嗽了好几下才忍住了哽咽,声音清亮的道了谢。 小孙女儿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捧着碧玉盅一口一口的喝汤,老太太却瞧见她眼里的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在碧玉盅里。 吃完了饭,大夫人就来说晚上接风宴的事。 “原先预备着要大办的,英国公世子夫人又恰好赶得巧来了,只是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一了,过个三五日三弟他们也要回来,媳妇想着,不如索性就留到小年那天再大办,人齐了也热闹。今日就咱们家里吃个饭......” 这原是正理,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冷不丁的问她:“听说今日你很是发作了几个婆子?” 大夫人一愣,斟酌了一会儿爽快的认了:“虽说咱们家素来恩恤底下的人,难保她们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不把主子的话当回事。从上月起就听说现如今二门上的婆子们晚上有赌钱吃酒的习惯.....厨房少了几套白瓷碗盏,细究下来谁查得清?不如就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府里的人,也是让他们用心当差的意思。”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咱们这样的大家子,怕就怕底下的根子烂了。多少祸事都是从家里先乱起来的?先头的成国公......”她说到这里,就咳嗽了一声:“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就这么着吧,革了她们两个月的银米,全部换到外院去当工。” 外院并没什么好差事,浆洗长工小厮衣服的粗洗婆子们才在那里当差呢。大夫人觉得甚是和自己心意,且自己还不用当了这坏人,嘴角含笑的点头应了。 又道:“英国公世子夫人来与您商议去忠义将军府赴宴的事,您可有了章程?” 宋楚宜闻言飞快的抬眼瞧了老太太一眼。 忠义将军府!苏照和! 苏家祖上也曾是被太祖亲封的忠义侯,而苏家凭借的既非军功,亦非椒房外戚,全凭着当年苏家老太爷苏信在太祖落魄时给了太祖一座老宅安身立命...... 太祖感念这分恩情,天下大定按功封赏的时候,也并没忘记苏家,特地封苏信为忠义侯。苏家一路发展到如今,世袭减等之后就到了如今忠义将军的位子。 若是苏家再不能有人才出仕,很快就要泯然于世了。 老太太略想了一想:“她说日子定在了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九。”大夫人含笑回道:“听说那日镇南王王妃也会去。” 这些事情原本就不需要避着小辈,因此宋楚宜堂堂正正的听了个正着。 世家勋贵之间常有各种名目的宴会,借以拉拢交情亦或是求人办事,更主要的是可以趁此良机相看合适的男孩儿女孩儿,为家里孩子的婚事做准备。 可是请的动宋老太太的宴会却不多了,她辈分极高,又是现今仅存的三个超品诰命之一,是金贵无比的,等闲的公主郡主见了这些老封君也要给几分脸面矮上一头。 宋楚宜有些迷糊了,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腊月二十九也有一个聚会,可却并不在忠义将军府,是在镇南王府...... “既然王妃也去,那我们也同去罢。”宋老太太点头下了决定:“带着蜜姐儿跟宾姐儿一块儿去。” 宋四小姐跟宋五小姐一个十四一个十三,都到了说亲的时候了。 “是,那媳妇就派人去同英国公世子夫人通个信儿。”大夫人一边起身,一边又道:“今日宴席就摆在卷棚里?恰好水仙花都开了,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卷棚,正应景。” 老太太素来喜好风雅,闻言便笑了:“是个好去处,亏你想得出来。就定在那儿吧,只是有一点,我不喜欢太暖和,暖盆别搁多了,省的透不过气儿。” 婆媳二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商量着也要在年后办一个宴席,也是礼尚往来的意思。 宋楚宜因要去迎接父亲弟弟,趁着这个时候就告退出来。 徐妈妈已经候着许久了,见她回来忙拉着她叮嘱了许多吉祥话,告诉她要在宋毅回来的时候说。 顿了一顿,徐妈妈又有些奇怪的道:“今儿倒是奇怪了,二太太竟跟大夫人吵起来了......也不晓得这位是吃错了什么药。” 宋楚宜抿唇一笑。 青桃却深深的看了宋楚宜一眼。 她已经听说了黄姚昨晚擅闯卧房害的绿衣红玉被罚的事。 这些事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似乎算准了大夫人的性子,大夫人爱子如命,知道儿子要去青州之后难免担惊受怕不高兴-----偏这个大夫人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很多事情上就难免行动就带了出来,譬如说截了原先打算去接二老爷的林海....... 李氏又最受不了人冷落宋毅,必然要替宋毅鸣不平...... 二太太跟大夫人杠上了,许多事也就没那么轻松办得到了。 十三·远虑 算来算去,整件事情里得到最大好处的竟然是宋楚宜! 二夫人得罪了大夫人,想要清算昨日黄姚的事情就难了,一时间甚至顾不上宋楚宜的事。 青桃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带着恐惧看向宋楚宜。 宋楚宜却也已经转过头来瞧着她,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盯过来,里头满是探究跟警告,瞧的青桃心里直发慌。 青桃本能的低了头,只觉得宋楚宜的眼神瞧的人心里发毛,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差点打翻了杯子。 昨日才犯下了大错的黄姚却在此时摸了进来,低声唤了声小姐,绞着衣摆道:“半个时辰前就有人来回话,说是二老爷已经到了码头了。想必这个时候差不多要进府门了。” 以往因为黄姚机灵,这些探听消息的事都是由她来做的,这回虽宋楚宜没吩咐她,她却也自己去了。 宋楚宜出乎意料的没有给黄姚脸色看,反而还愉悦的笑开了:“忘记吩咐你了,幸好你还记着。” 她笑的很甜,颊边的两个酒窝都显现出来,瞧着叫人忍不住放松起来。 黄姚讶异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笑意盈盈的,心里便松快几分,凑上前将绿衣挤开,谄媚的替她拿起一支金玉满池娇分心来:“姑娘今日要见二老爷,不如带着这个?这个显得您富贵又好看,肯定把其他姑娘们都比下去了。就是二老爷跟太太四少爷,瞧着也高兴不是?” 宋楚宜瞧了一眼就点头,又笑道:“还是你晓得我的喜好,待会儿就你与青桃陪着我一同去迎接父亲吧。” 黄姚没料到就是去打听个消息的事,竟然能得宋楚宜这般好脸色,且还叫她一同去迎宋毅,她高兴得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连连点头:“是,奴婢一直陪着小姐!”一边还不忘示威似地冲绿衣挑衅的做了个鬼脸。 青桃却觉得一颗心冰凉冰凉的,手心里都冒出汗来。 宋楚宜领着她们到了东跨院,李氏已经带着几个姨娘同宋楚宁准备出门了。因着今日宋毅回来,她特地化了最近京城盛行的桃花妆,端的是粉面桃腮,娇媚可人。 宋楚宜上前先给她见了礼,宋楚宁就扑上来叫了一声姐姐,又似含着无限期盼:“也不知道四哥哥现如今可长高了些?有没有我高?” 宋楚宁只比宋琰小了十一个月,二人同岁。 李氏瞧着宋楚宜头上晃眼的金玉满池娇分心嫣然一笑,含着些宠溺冲姨娘们笑道:“瞧这两个小丫头,且先不去问她们父亲,倒是先关心起琰哥儿来了。” 姨娘们都陪笑着说了些吉祥话。 过不多久,素知就笑着打了帘子进来:“太太,二老爷同四少爷已经去老太太那里请过安了,此刻正往咱们房里来。” 李氏闻言忙着众人迎出门口,就见宋毅领着个与宋楚宁身量差不多的孩童到了跟前。她忙一把拉了那孩子的手,笑的一脸和善,带着满脸的心疼关心冲他嘘寒问暖:“路上坐船可还习惯?伺候的人可尽心?母亲担心了你整整一年多......” 倒是把宋毅撇在了一旁。 宋楚宁冲上去揽着宋毅,高高兴兴的唤了声父亲,一面又嘟着嘴:“母亲只疼四哥哥与姐姐,都不疼我!” 小女孩儿扎着两只总角,粉妆玉琢的像个瓷娃娃,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宋毅饶是风尘仆仆满身疲累,也不由得绽开笑意:“你母亲不疼你,父亲疼!我去晋中给你带了许多礼物,有紫钗阁的青鸾琴、檀木桌,也有......” 说到这里就想起来了大女儿,想起来以往这个时候她早该扑上来了,不由得就往后去看。 宋楚宜与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却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样貌倒是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整个人的气质却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以往身上的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他有些诧异的朝她招了招手:“小宜!还不快过来?” 小宜啊....... 这是前世今生,唯一会唤她小名的人...... 宋楚宜忍住心里的酸涩,端端正正的上前给宋毅见礼。 姿态比镇南王府那些专程请了教养嬷嬷来教导规矩的县主们还漂亮舒畅,李氏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上的动作就顿了顿。 宋毅却欣慰得摸了摸宋楚宜的头,一左一右的牵了她们俩的手:“好了,别站在这风口,先进屋吧。” 宋毅远行归来,晚上又有家宴要参加,李氏就先叫姨娘们散了,又打发几个小孩子去暖房。 宋楚宜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她的亲弟弟。 上一世她一心扑在沈清让身上,宋琰又在外祖家呆的时间长些,两人见面机会不多。可是宋楚宜记得,宋琰是很粘着她的,可能母亲早逝,他去了外祖家寄居的原因,很缺乏安全感,家里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牵着她的衣角要与她同一边...... 她想着以往与宋琰少的可怜的相处,又想着上一世到了最后宋琰来瞧她时血红血红的眼睛,不由得拉着宋琰的手,眼圈就忍不住红了。 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这些话崔氏永远听不见了、不敢让宋毅听,更不敢说给别人听-----她想说她知道错了,不该误信继母继妹,不该把脸踩在脚下去贴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更不该把这世上原本与自己最最亲密的弟弟置之脑外。 可是到了现在,她看着宋琰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幸好老天开眼叫她重新活了一回,这些事情都不会再发生。 宋楚宁眉头微皱,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她总觉得她的这个六姐不一样了-----短短两天,她进退之间颇见章法,规矩礼仪也似乎无师自通...... 十四·水深 晚宴完宋毅就宿在了二房正院里,李氏亲自服侍他除了衣物,又特地端上一盏安神汤来:“一路辛苦,喝了这碗汤早些睡吧。” 宋毅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便不要了,忽的问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小宜她病了一场?” 李氏眉心一跳,随即就若无其事的将琉璃碗交给素知,笑道:“可不是么。跟她四姐姐闹了一场,两人都是小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 宋毅就有些忧心的摇了摇头:“什么没轻重?小孩子之间玩耍自然没个轻重,否则要那么多嬷嬷丫头跟着吃干饭?竟没一个人去劝着,去帮着,这成何体统?!还有四丫头,到底是姐姐,无论小宜做了多过分的事,也不该下如此狠手!” 这大概是天底下父母们的想法-----自己的孩子永远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李氏心中的那股怒意忽然一下便涌上心头,眼里的狠厉差点就要遮掩不住。不过她到底还是飞快的掩饰好了,仍旧柔柔的一笑:“就是那些嬷嬷丫头们伺候的不好,这件事我也着实是忧心......可惜那些都是姐姐留下的人,我又不好怎么样的。” “有什么不好怎样的?”宋毅打断她的话,不假思索就道:“不合适便都换了,这回跌了一跤成了这样,下回保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宋毅一回来一不问问她这些日子过的如何,二不问宋楚宁,居然一开口就说宋楚宜生病的事情,李氏心中怒意更盛,语气就不由得有些僵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虽说我对她掏心掏肺,但到底隔了一层,若我连她身边人也动,人家可怎么看我呢?” 宋毅见她俏脸发白,一双薄唇抿的紧紧的,就知道她是生气了。 “算了算了。”他一把将她拉至身边坐下,道:“我晓得后母难为,只是你毕竟是个书香世家出来的贤惠人,还是不要疏于对儿女的教导。” 他一放柔语气说话,李氏周身的寒气就瞬间散的干干净净,原先还紧绷的脸上顿时带上几分笑意。 “我还不知道这些?你也是有眼睛的,这些年我对他们俩怎么样难道你看不出来?”李氏依偎在宋毅怀里,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声音越放越低:“我晓得以前是咱们对不住姐姐......” 清凉寺后厢房内那些旖旎景象历历在目,崔氏挺着大肚子不可置信的眼神至今还刻在他心里,他太阳穴突突的跳了几跳,再联想起这回去晋中之时舅兄崔应书的种种盘问,一颗心就沉沉的如坠冰窖。 李氏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大抵猜得到如今宋毅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慌,惆怅道:“当年咱们若是再小心些......就好了。如今我见着小六儿就觉得矮了一分,只想着能替姐姐好好的照顾她,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恨不得上天给她摘下来。” “阿宁最近也懂些事了,每每因为我偏爱小六几分跟我闹脾气,不闹脾气就在人后偷偷的哭......”李氏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珠:“我瞧着实在是心酸,小六儿固然可怜,咱们阿宁又何辜啊?说到底,都是我做下的孽,只盼着我什么时候能咽下了这口气,到了阴曹地府也好向姐姐赔罪。” 全中宋毅的心坎。 是,失了亲娘的宋楚宜固然很可怜,但是李氏毕竟已经竭尽所能的对她好了,总算能弥补一些缺憾。稚女宋楚宁却也不该受到冷落啊,毕竟是他们将她带来了这个世上...... 宋毅越想越觉得头疼心慌,手都有些不自觉的颤抖,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安慰的词,带着些心虚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别想那么多了,人死不能复生,睡吧。” 李氏小声啜泣了一会儿,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似地,拉了拉宋毅的衣襟,将头靠在他怀里:“二哥哥,你说徐妈妈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宋毅如同在冬日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霎时都清醒了,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他僵直着脊背,声音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凝重:“徐妈妈?她怎么会知道......难道她在小宜那里说了什么?” 李氏伸手轻轻的抚着他的胸口:“没有没有,我也就是白说一句。只是上回小六儿她去祠堂跪了一次,到底叫我于心不安了。我真怕小六儿受了谁的调唆,信了那些不尽不实的谣言,恨上咱们......” 宋毅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半响后才闷声道:“你寻个机会,把那徐妈妈打发了吧。只是她到底是展眉身边的亲近人,不要太薄待了。打发她去哪个庄子上颐养天年吧,远远的打发走,叫她再也不要回来了。” 李氏等的就是宋毅这句话。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宋毅了,她在宋毅身上下了多少功夫啊......现如今她故意模糊了宋楚宜去祠堂的事,叫宋毅以为宋楚宜是对崔氏的死起了疑心。宋毅这样的人,外表瞧着清风霁月,实则像是没长大的小孩,连个定性也没有。这么多年了,他还在内疚崔氏的死,每逢提起来都觉得心虚。这也是为什么徐妈妈经常在他面前哭崔氏的原因,因为一哭一个准啊,要求什么都能求的到。 可是现如今这副眼药下去,多疑敏感的宋毅日后却是不能再坦荡的面对宋楚宜了...... 李氏满意的勾了勾唇角,笑的有些志得意满。内宅的水深着呢,以为努力练好礼仪规矩巴结老太太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 她等了整整五年,到今天才开始第一次给宋楚宜上眼药,就是为了能一脚把她踩到底,叫她再也不能翻身。 等着吧,崔氏当年死的急,许多痛苦还没来得及领受。可是宋楚宜却有的是日子尝尽这些冷暖,她总要叫崔氏跟崔氏的儿女都尝一尝当年她所受过的苦。 十五·怨偶 宋楚宜又起了个大早,徐妈妈瞧着她眼圈儿底下越加严重的乌黑,忍不住绷着一张脸数落她:“如今昼长夜短的,我瞧其他姑娘们都睡到辰时一刻。您倒好,睡的晚起得早!” 一边却还是去拿了珍珠膏给她细细的抹在脸上。 宋楚宜便笑:“妈妈别急,忙完这一阵子我便日日躺着睡大觉可好?只是今日大哥哥就要启程去青州了,我还有些事要与他说。左右睡不着,不如起来罢。” 说到这个徐妈妈就更是担心,大夫人现在还为了大少爷要出远门的事不高兴呢,宋楚宜现在送过去,不又得挨排喧吗? 只是她晓得近来宋楚宜有主意了,不好下死力劝的,只好给她穿戴好了,想想还是不放心:“姑娘还是带着绿衣红玉吧?” 黄姚那个性子,她可真是信不过。 正说着,黄姚已经兴高采烈的推门进来,脸上有遮也遮不住的笑意:“小姐,东花园那边出事了!” 长宁伯府有两座花园,一座是二房与正房之间的一座带湖的西花园,另一座便是黄姚嘴里的东花园,在五房居住的常芳园那边。 宋楚宜脚步一顿,有些意外的问了一句:“什么?” 她这才想起来,她重新活了一次之后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五房的人。 黄姚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简直差点就要蹦起来:“刚刚我瞧见五小姐哭着往宁德院跑了,觉着好奇,就问了追着五小姐跑的彩月一嘴,这才知道,五夫人又闹起来了!这回闹得可严重了,听说五夫人还打七小姐呢......” 简直胡闹! 宋楚宜瞟了刚进来的青桃一眼,当机立断的吩咐她:“青桃,你去大夫人那里走一趟。” 徐妈妈忧心忡忡:“姑娘,这事儿跟您挨不着边儿,还是别管了。” 如今她们自己身上就一堆事儿,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去管别人的事?何况五夫人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夫人尚且不敢真的下死命去管...... 宋楚宜抿了抿唇,眼睛如同利箭一般看向青桃。 青桃被她看的脸色发白,不假思索就转身往外跑了。 东花园早已经闹的不可开交,宋楚宜带着黄姚过去的时候正碰见五夫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打宋楚宥的脸。 宋楚宥跟她同岁,此刻只能无助的勉强躲在大丫头青樱身后,眼睛都已经哭肿了。 五夫人打人极有章法,伸出手掌就重重的往青樱头上拍,拍不到头就拍脖子,再拍不到脖子了就打脸。青樱被打的连连后退,瑟缩着护着宋楚宥往后躲,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前世宋楚宜知道这个五婶难相处,却并不曾与她真的相处过,自然没瞧见过她这个做派,现在却亲眼看见了。 这跟大街上的泼妇有什么区别?!何况她责打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够了!” 宋楚宜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爆喝,随即就见宋玠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下子挡到了宋楚宥前面。 宋楚宥年纪小,拉着宋玠的衣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五夫人连脸色也没变一下,麻木的将宋玠一把推开,伸手又去抓宋楚宥的脸。 “五婶!” 宋楚宜再看不下去,上前一把将宋楚宥扯在身后。她用的力气太大,差点把自己也一起拽倒。宋玠此时却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顾不得看看宋楚宜有没有受伤,他飞快的又张开手挡在两个妹妹身前,皱眉看着五夫人:“你不要再发疯了!我们......我们也是你生的啊!” 说到后来,宋玠的声音已经带着些委屈的哽咽。 “谁愿意生你们?!”五夫人讽刺的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的是街上的乞儿:“谁愿意生你们这些废物!” “她们是废物,你是什么?”宋楚宜从宋玠身后走出来,看着五夫人冷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么折辱她们?!” 五夫人闹了一早上,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个眼生的丫头,不由得回头去看身后的下人。 “夫人,这是六小姐.......”她身后的大丫头汤圆忙出声提醒。 黄姚睁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宋楚宜,偷偷冲她道:“姑娘姑娘,五夫人脸色好吓人。她不会连咱们一起打吧?” 五夫人面色复杂的看了她半日,冷哼道:“原来是崔汀汀那个短命鬼的女儿......” 崔展眉的小名就是汀汀。 宋楚宥已经伸手来拉住了宋楚宜的手,声音低低的让她走:“六姐,算了......” 与宋楚宜宋楚宁不同,宋楚宥是真正的只有七岁的小姑娘,怯弱天真,被母亲责打就不知所措。 宋楚宜向来嚣张又跋扈,但是她心地一直是好的,上一世对这个七妹妹也很是有几分怜惜。 黄姚估计也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撺掇她来管五房的闲事。 宋玠急的脸色发白,眼睛里的怒火奔涌而出:“母亲!你怎可......这么侮辱二伯母?” 五夫人水葱似的手指往宋楚宜额头上一点,脸上讽刺的笑意愈来愈深,偏头冲宋玠道:“这个小丫头都不急,你急什么?” “是,我并不急。”宋楚宜伸手拂开五夫人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五夫人这样的人说的话,我全当听不见。连自己亲生儿女都不看在眼里的人,我原没指望你会狗嘴吐象牙。既没指望狗嘴会吐出象牙来,自然不会因为你的话着急。” 五夫人王氏、出身成国公府,是成国公的嫡亲女儿。自幼在宫中由荣贤太后教养长大,金枝玉叶,身份尊贵。 可惜成国公府一夕之间获罪,昔日富贵荣华之地瞬时成了修罗场......幸好王氏因着太后的原因从小被养在宫中,方免了罪责,最后由荣贤太后指婚,嫁入了长宁伯府。 只是这婚姻并不如同荣贤太后期待的那样美满,不仅没成良缘,反而成就了一双怨偶。 十六·掌中 王氏嫁进来之后第一年就生下了宋玠,随后生下五小姐宋楚宾之后再隔了六年才又生下了宋楚宥。 虽说生儿育女之事王氏没有耽搁,但是与丈夫儿女过不去的事,王氏也同样没有耽搁。 五老爷宋潜其实是很好的,在宋楚宜看来,是极好极好的人。他虽然不喜欢说话,却心地极好极软,平日里看到街上的乞儿也要长吁短叹半日。 可惜王氏不喜欢。 宋楚宜想到这里,眼里若有若无的嘲讽就转变成了深刻的恨意。 王氏喜欢谁呢? 王氏喜欢的,是英国公世子沈晓海。 上一世她落魄了之后,不止一次见宋楚宁携着王氏来私会英国公。 花团锦簇之下,一团糟乌。 王氏与英国公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与之后崔家的没落有关。 想到上一世王氏进宫求了当时的太后顺和皇太后,定了宋琰的婚事,宋楚宜眼里的恨意就转变成了浓烈的杀意。 宋琰的婚事是在她死前没多久定的,她嫁去国公府之后,对宋琰的关注就越发的少了,只知道他过的不甚好,不管是文治还是武功都没什么出息,后来渐渐的领了家里的一些差事在管。 可就是到了这个地步,宋琰也是关心她的,时不时托人送银子进来...... 她那时候已经心如死灰,自从儿子死了之后唯一的依靠与慰藉就只剩下了宋琰这个胞弟,她怀着微弱的期许,期望能挽回一点以前犯下的过错,至少也要熬到宋琰成婚...... 直到王氏进宫。 王氏进宫替宋琰配了一门亲事,新娘是个死人-----是皇太后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世嘉大长公主。 她们就这样轻轻松松的给宋琰定了阴亲,把他送去阴间陪一个死人。 宋楚宜才发了一会儿呆,五夫人的手已经往她的脸上不管不顾的拍下来了:“臭丫头!你说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宋玠一直盯着王氏,此时见她突然发难,本能的就上前替宋楚宜挨了这一下。 王氏的手指甲保养得极好,如削过的葱根一样,尖利又圆润,此时往宋玠脸上一抓,宋玠脸上立即就开了花,渗出几点血珠来。 “哥!”宋楚宥终于哭出声来,泣不成声的拉着宋玠的衣裳。她弱弱的看向五夫人,脸上含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委屈:“母亲......母亲您别再打了....” “五弟妹!”恰好此时大夫人也到了,瞧见这场景就蹙眉,强自压抑着内心怒气:“你这是做什么?!” 她领着一群丫头仆妇快步上前,立即就瞧见了宋玠白嫩脸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由又加深了几分怒气:“怎么还动上手了?!” 就不能让人安静几天!几乎隔两天就要闹上一次,好嘛,这回还打上亲生孩子了。 大夫人又惊又气的摇头,果断的吩咐一旁跟着的邱妈妈:“邱妈妈,快把三少爷同六小姐七小姐带下去!” 五夫人一点儿也不怕大夫人,她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毫不客气的截住了大夫人的话:“我管教我的儿女,与你何干?虽说你是世子夫人,也没插手小叔子房里事的道理吧?!” 她连大嫂亦或是大夫人都懒得称呼一声。 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欲待要甩袖而去,却瞧着只知道呜呜哭的宋楚宥可怜,不由涨红了脸,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五夫人懒懒一笑,尖尖的下巴高傲的抬起来不屑一顾的瞧着大夫人冷笑:“你是什么破落户你自己不知道?在我跟前端什么......” “邱妈妈!” 她还没说完,宋楚宜已经扬声喊了一声,硬生生的打断了她的话。 邱妈妈正为大夫人觉得委屈,不妨被她这一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了,才忙应声,诧异的看着宋楚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记得当初老太爷说过,家里有妄议大伯母身世的,不论是谁,家法处置!” 众人脸色一时千奇百怪。 这个规矩是在大夫人进门一个月后,老太爷当着族中各长老立的,说是既然宗妇已定,就没有改的道理,日后谁若敢拿大夫人的身世说事,行家法。 可这么多年来,长宁伯府后宅风气一直极好,这个规矩也就渐渐被忘记了。 没有人料到,此时这个规矩竟被一个小姑娘再一次提了起来。 邱妈妈的震惊摆在了脸上,可是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她立即就肃了脸色,垂手恭敬的应是,毫不拖泥带水:“是!老奴这就去请家法!” 五夫人的吊梢眉立即就扬了起来,狠狠地剜了宋楚宜一眼,怒道:“你敢!” “为什么不敢?!”宋楚宜察觉到大夫人拉她的手握紧了几分,也就不再动作,立住了身子提高了声音讥诮道:“你以为你是谁?成国公嫡长孙女?!荣贤太后养女?!你以为你同我大姐姐一样,还是皇家人吗?!” 这一连串问话直把五夫人问的连连后退,一脸惊色,她越听脸色就越差,到最后只觉得周身的衣裳都被剥光了被扔在人堆里任人观看,恍惚得站都站不住。 “五姐三哥哥还有七妹,她们都是我宋家的人,都姓宋!大伯母既是宋家的宗妇,教养宋家子弟理所应当。她比起你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来,可更加有资格去关心三哥他们。五夫人,你是不是忘了这一点?” 下人们虽然不敢喧哗,但是听了宋楚宜这话,到底是按捺不住,俱都倒吸一口冷气。 “我撕了你的嘴!”五夫人再也端不住孤傲清高的面孔,声色俱厉的朝宋楚宜扑过去。 众人忙做一堆,拉的拉挡的挡,东花园从未这样热闹过。 大夫人无意间瞥见宋楚宜的脸色,错愕的愣在当场。 是她看错了吧?一个才七岁的小姑娘,怎么会用冷漠到极点的眼神去看这一切......那种视人生死如无物的冷淡到极点的眼神,她从未在这样的小姑娘身上见过。 十七·不服 宋楚宜冷着一张脸跪在老太太院中的天井里,旁边种的翠竹随着风一摇一摆,已经伸出了院外的枝叶青翠欲滴。 那样充满生机。 一点儿也不像上一世她在英国公府里的院子,残花败柳、空余断壁残垣。 大夫人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正好瞧见宋楚宜望着一个方向发呆,略显空洞的眸子罕见的露出类似期盼的表情-----那是二老爷牵着宋楚宁的背影。 宋楚宜眼里的期盼只一瞬间就隐去了,仍旧是空洞的眼神,跪在地上的身子挺的直直的,半刻不肯放松。 那一刻大夫人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她鬼使神差的蹲在宋楚宜跟前,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这么倔呀?其实不过是小事,认个错就过去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呢?” 黄妈妈迈着小碎步过来,先冲大夫人行了礼,才弯下腰来扶宋楚宜:“六小姐,老太太请您进去呢。” 大夫人也就不好再同宋楚宜多说,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去吧,别惹老太太生气。” “从前我倒不知你这样牙尖嘴利。”宋老太太瞧着抿唇不语的宋楚宜,蹙眉说道:“前几日才说你懂事了许多,怎的今日又这样任性?” 宋楚宜垂着头没说话,腰间垂着的一方玉璧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老太太等了一回没等到她说话,便哼了一声,道:“过来我瞧瞧!” 宋楚宜就上前几步立在老太太身前。 虽然鬓发有些散乱,脸上到底没像宋玠那样受伤,宋老太太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板着脸问她:“你可知错了?” 宋楚宜仍旧没有说话,眼里却啪嗒一声掉下一滴豆大的眼泪。 宋老太太吓了一跳,却再也没法儿板着脸了,拉了她数落:“哭,你还晓得要哭,现在知道后怕了?当时冲上去咬人的那股子狠劲儿去哪儿了?上回你四姐的事情过后,我还当你开了窍了,谁知道仍旧莽莽撞撞的。” 那些下人对五夫人终究是怕的,不敢下死手拦,五夫人又撒泼惯了,横冲直撞的到了宋楚宜面前。 不过这回她可真没占到便宜,因为宋楚宜张嘴就朝她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咬的极狠,把五夫人的手咬的血肉模糊的,若是不是宋楚宥哭着过来拉,五夫人的手估计都要被咬断了。 宋老太太不知道孙女儿这股子恨意是从哪里来的,按理来说五夫人是惹人嫌,却与她没什么关系。 “祖母......”宋楚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低低的,目光迷茫:“我做了一个梦......” 玉书已经眼疾手快的带着小丫头们退了出去,只余一个黄妈妈侍立在一旁。 “梦里我惹人讨厌、脾气不好、又做出许多惹人白眼的事,还以死相逼叫父亲把我嫁给了沈七......” 宋老太太看着跪着的宋楚宜,面色复杂。 上回宋家姐妹去李氏的外家做客,宋楚宜就是因为要跟着沈七公子而跟镇南王府的云岫县主起了争执,最后还叫人云岫县主哭着回家了。 如今宋楚宜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是宋老太太心里知道,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嫁过去了,您跟父亲再也不愿意理我。沈七不喜欢我,却又装作喜欢我......后来我生的孩子也死了.......” 宋楚宜跌跌撞撞的抱上老太太的腿,终于肆无忌惮的哭起来:“祖母,我很害怕......我不明白,我没做过坏事,为何他们要这样对我......” 其实宋楚宜并不是不明白,她早已明白为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身为崔氏女留下的后裔,占着嫡女的位分,是她的原罪。 宋老太太半响没有反应过来,却被孙女儿凄厉的哭声哭得心慌,积年的老人很多年来未有这种感觉了。 “在你梦里,是不是你大哥也出了什么事?” 好半天,宋老太太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宋楚宜抽泣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宋老太太,酝着水汽的眼里藏着几分恐惧:“是....祖母您怎么知道?” 宋老太太笑了笑,她活了这么多年了,是真是假还看的出来。且先不说七岁的小女孩没这个能耐编出这种谎话,刚才宋楚宜眼里的恐惧绝望也骗不了人。 而宋珏之所以被宋府这样宝贝,自然不可能只因为他有出息,还因为,他是个再合格不过的继承人,心地善良仁厚,又有极深的责任感。 若是在宋楚宜的梦里宋珏没出事,宋楚宜是不会沦落到那个样子的。何况-----现在想来,宋楚宜前日劝她叫宋珏去青州的事的确太过诡异了。 “你把你梦里发生的事,细细的告诉我。”宋老太太将她扶起来,又亲自接了黄妈妈手里的帕子替她擦脸。 才刚宋楚宜断断续续的说的不是很明白,这回却捡了能说的全给老太太说了个遍。 最后她盯着老太太的眼睛,恳切而恐慌:“祖母,我没有说谎......我梦醒了以为一切都是梦,可是转眼,三婶婶就说了跟梦里一模一样的话,在梦里她也是这样质问我......我真是怕极了......” 宋老太太脸色沉沉,揽着宋楚宜的手紧了几分。似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却又觉得这些事隐约有例可循。 “你刚才说,在梦里,不久之后你姑母就......就....去世了?” 宋老太太尽力压抑着情绪,却仍旧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宋楚宜点点头,脸色黯然:“上一世去青州的人是林总管.....他回来后就报说姑姑的身体不大好,过了三个多月,青州那边就有人来报丧了.....” 宋老太太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所以,你才向我提议,叫你大哥哥去青州?叫他避过这一劫吗?” 宋楚宜的手都忍不住在抖,她依着宋老太太摇头:“祖母,我不知道行不行,我也不敢把梦里的事情拿出来说....我知道大伯母不会信,大家都不会信我.....祖母,您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十八·夙怨 宋老太太活了五十七岁了,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当然看的出来宋楚宜没有骗人。 她几乎没有半刻犹豫,立即就将此事定义成了鬼神借着宋楚宜来向她们宋家示警。就如同成国公家遭灭族时,如今的五夫人王氏的妹妹王瑾依就天天哭个不停,说是梦见了成国公府起火了,所有人都死了...... 隔不多久,成国公府真的就葬送在了火海里。 宋老太太想着那个场面就觉得心有余悸,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当机立断下了决心:“小宜,你从明日起就搬来跟祖母做个伴如何?” 上一世宋老太太再宠着宋楚宜,也从未叫过她的小名,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 黄妈妈瞪大了眼睛-----自从大小姐宋楚宸之后,宋老太太就再也没有亲自教养过女孩儿。现如今宋老太太居然是想亲自教养六小姐了吗? 宋楚宜依偎在宋老太太怀里,闻言似是惊讶至极,半晌才愕然跪下给宋老太太磕头,而她眼里终于第一次有了欢喜的笑意。 她明明知道黄姚调唆她去管五房的闲事没安好心,可是还是去了,当然不仅仅因为对五夫人的恨意-----她太知道软刀子捅人的痛了,前世沈清让跟宋楚宁她们别的好事没做,却深刻的教会了她一个道理。 若是恨着谁,就宠着她、捧着她,把她捧到最高的地方,然后丝毫不留情面的在她最幸福的时候狠狠地抛下她。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叫她生不如死却又不得不死,这才是最狠的。 她上一世被这些手段害的实在太惨,那种剜心割肉的疼痛叫她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这一世,她要害她的所有人都尝尝这个痛苦。 所以,明知道黄姚撺掇她去管五房的闲事是要叫她闹笑话,得罪五夫人,她仍旧去了。 她如今已不是那个吴下阿蒙,知道做每件事都需要三思后行-----她又不怕得罪五夫人,在五夫人眼里,宋家就是个狼窝,里面没一个好人,包括她自己生的宋玠跟宋楚宥宋楚宾。 她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同宋老太太交代一下她的变化,毕竟一个人再如何开窍,也不可能与以往差别到了天差地别的地步。 而她以后要做的远远不止这些,宋毅她靠不住也不能靠,那就只能往更高层找保护伞。她觉得,她找对了。 于是就在同一天内,二房正院里李氏的心情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她怒气沉沉的坐在自己的软塌上,哪怕是怀里的女儿也没能让她冷静下来。 “不是说今天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吗?!她还去咬了王氏!”李氏好看的眉毛此刻几乎皱到了一起,平素里保养得宜的眼睛难得的透出些红血丝来:“怎么我竟不知道我们有名的长宁伯府竟就是这样教女孩儿的?对着长辈又打又骂的,竟然也能轻轻揭过,老太太的心居然长得这么偏!” 于妈妈听的眉头一跳一跳的,生怕宋毅忽然回来,忙扑上去捂她的嘴:“哎哟喂!我的姑奶奶唉,才刚说过您毛躁,怎么就是改不了这性子?这些话也是能胡乱说的吗?传出去您明天还怎么去见老太太啊?” 宋楚宁窝在李氏怀里,此刻见于妈妈显然是劝不住李氏了,才柔柔一笑,抬手去揉李氏的心口:“母亲快别生气了。” 李氏这才惊觉宋楚宁还在房里。 她其实不愿意女儿学这些阴私手段,她的女儿,只要光明正大、一身阳光的做伯府嫡小姐就是了。 “....母亲不生气。”李氏朝于妈妈使了个眼色,有些疲累的挥了挥手:“母亲这儿还有些事,你先随嬷嬷回去可好?|” 宋楚宁倚在李氏怀里不动,见于妈妈转身要出去叫她的奶娘,就笑着道:“母亲可别打发我走......我瞧着六姐姐是有些不同了。” 于妈妈犹疑着站住了没动。 李氏却有些生气了,抬手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怒道:“她再怎样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别跟她玩的太近!这些事你都别管,开了春你大伯母就要为你四姐五姐请教习了,你到时候也跟着去学。先回去吧。” “母亲这话可没道理。”长得玉人儿似地瓷娃娃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个明显不符合年纪的笑来:“您自己这么喜欢六姐姐,又不许我亲近她,这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只做面子功夫?” 乖乖!于妈妈在心里叫了一声佛,心里直心惊。这二房的两个姑娘,年纪小小的,心眼子少说却也有一万个,比三房五房的那些十三四岁的还要能干,真是叫人心惊。 李氏自然不会为自己女儿的心眼觉得惊讶,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带着无限爱怜:“那怎么一样,你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你怎么好自降身价跟她比?” 她嫁过来五年,到如今才生下宋楚宁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贵的,恨不得把一切好的都捧到她面前来。 宋楚宁伸手攀上李氏的脖子,将头靠在她心口,笑意盈盈:“怎么不好比呢?当然要比呀,不然,在老太太跟父亲跟前,我不就永远要低她一头吗?” 她笑吟吟的,语气也平淡至极,李氏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胡说什么?!”她反应过来了就呵斥女儿:“什么低她一等?她不过就是个丧妇长女,也值得你去比?” 宋楚宁被呵斥了也一点儿不生气,她甚至还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她死了娘,父亲跟祖母就都对她好,光是这一点,我拍马也及不上了。”宋楚宁伸手握住李氏的手:“因为她没娘,父亲祖母总觉得她要受委屈,不管母亲您面上对她多好,他们都觉得不够......自然也就没心思花在我身上......” 李氏觉得有些心酸。 她嫁过来五年多了,宋老太太总是对她淡淡的,对她生下来的宋楚宁虽说也算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与宋楚宜确实是比不得的。 “宁儿......”她涩涩的开口,咳嗽了几声想解释些什么。 宋楚宁却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不过也没什么,这世上原没有什么办法能强逼着人喜欢谁。再说我也不在意这些。” 十九·偏执 一个娇滴滴的伯府小姐,居然不在意祖母父亲的宠爱。 “那你在意什么?”李氏有些愣了,不觉脱口而出。 宋楚宁就仰头朝她微微一笑:“我在意的,是她们喜欢的珍宝被打碎了时候的感觉。” 李氏与于妈妈对视一眼,皆有些反应不过来。 “母亲你之前做的就不错啊,她们既然宠着她,那您就更纵着她。纵着她喜欢自己喜欢的,憎恶自己憎恶的。纵得她无法无天,纵得她彪悍跋扈,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到时候自然会有别人来收拾她,一点儿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等她落魄了,难堪了,以为身后还有你跟父亲祖母的时候,再狠狠地踩她一脚,不留余地的把她踩到泥土里去。这不是很好玩吗?” 这下子不止于妈妈,连李氏也不由悚然而惊,一把推开宋楚宁失声道:“你胡说些什么?!” 她真的是想指天发誓,虽然她自己不待见宋楚宜甚至憎恨,却从未想过把这个想法强行灌输给宋楚宁。 因为受够了小心翼翼步步惊心的苦,她总希望自己女儿能无忧无虑的、快快活活的当一个伯府的嫡小姐。尊贵雍容,天真娇俏,手上最好不要沾惹一丝不干净的东西。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女儿的想法这样恐怖。连她这样的大人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是,她自己也不算个好人,可是自问除了对崔氏跟崔氏留下来的儿女有这么深刻的恨意,对别人却万万不会怀有如此深刻的恶意。就算是对当初在娘家欺负过自己的几个姐妹,也不会这么恶毒啊! 李氏还敏锐的从宋楚宁的话里听出了她对宋老太太、甚至是宋毅的不满跟厌恶。她提起宋毅跟宋老太太的语气,甚至是漠然..... 她理了理一团乱的思绪,又怕吓到了宋楚宁,深呼一口气才勉强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可能误会母亲的意思了。” “我没有!”宋楚宁一脸倔强的挥开李氏的手,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母亲别骗我,你面上怎么对宋楚宜,底下又对她多咬牙切齿,我都看得见。我又不是瞎子聋子!至于祖母跟父亲.......既然她们不喜欢我,那我自然也不喜欢她们。” 李氏终于发觉出不对了,宋楚宁以往在人前表现得娇憨可爱天真娇俏,可是没想到内里却是这么想的。 一个才五岁的小丫头啊! 她瞪大眼睛看着宋楚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挥手叫人将她带下去了。 于妈妈轻手轻脚的上前来帮她揉太阳穴。 “小姐这样早慧也不是什么坏事,您日后也少操些心不是?” 李氏摇头,眼里的忧色越发深重:“就是这样我才更加操心!她才几岁?平素里又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父母双全的伯府姑娘,谁敢给她苦头吃?纵然她祖母父亲确实偏心了一些,却也有我这个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着,怎的养成这样古怪的性子?你听听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多么叫人惊心。哪里像是个没经过波折的小姑娘,分明就是个......”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了,深深的再吐了口气。 于妈妈不好再多说这件事,想了想就问道:“夫人要不要叫黄姚过来问问情况?” 一语提醒了李氏,她眯了眯眼睛,勾起一个讥诮的笑来:“我倒是差点忘了这一点,你待会儿抽个空过去把她传来。” 宋楚宜被罚之时黄姚青桃就被老太太房里的人遣回了二房院里,青桃回去了之后就默默跟在于妈妈身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倒是黄姚新高彩烈的嗑了半斤瓜子,觉得心头舒畅。 还以为这个六小姐变聪明了,现在看来,也不过就是一点就爆的炮仗嘛!之前还害她平白担心那么久!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时六小姐咬五夫人那一口也真够狠的.....她啧啧了两声,又欢快的吐出瓜子皮,掏出手绢悠闲的擦了擦嘴。 临走时五夫人那嚎啕大哭的样子她可看着呢,老太太那铁青的脸色唷......这回宋楚宜不死也得脱层皮,又得罪上了有名的泼皮五夫人,她想着二夫人到时候一高兴指不定有什么大赏赐下来,眼神就透亮透亮的。 可是她这好梦还没做多久呢,就立即又啪嗒一声被砸醒了。 宋楚宜是亲自被老太太跟前的黄妈妈送回来的!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青桃身后,身边汪嬷嬷不断朝她使眼色她都没瞧见。 怎么好端端的,天就突然变了?! 绿衣红玉担心死了,与徐妈妈商量着要去宁德院探探消息,却又转头想到宋楚宜的交代跟院子里的汪嬷嬷,到底忍住了担心没敢胡来。 此刻见宋楚宜毫发无伤的回来,三人的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徐妈妈连话都说不大利索了,深呼吸了几下也没用,一开口那哭腔就带了出来:“小姐!您可真是吓死我了!” 宋楚宜面色还是如同早上出去时一般有些憔悴,眼底有一圈乌青,但是精神却显见好了许多。她笑着由徐妈妈左看右看,等徐妈妈看完了,才笑道:“好了妈妈,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徐妈妈的失态也就是一瞬的事,听了宋楚宜的话就立即反应过来,转而冲黄妈妈扯出一个笑脸来:“忘记请老姐姐进去喝茶了,该打该打。” 从前崔氏在的时候与老太太的关系极好,黄妈妈也与徐妈妈因此有几分交情。 此刻她闻言就笑了:“咱们俩什么关系,还在乎这些子虚礼做什么?你快点带着人去清理清理,瞧瞧六小姐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明日就准备搬家罢!” 搬家?! 徐妈妈如遭雷击,心里先浮现的居然是不好的念想,难道老太太这回真的气的不行,要将宋楚宜赶回晋中崔家吗? 可是她立即就又否定了这个推测,回晋中更不可能,难道,是要把宋楚宜遣到哪个庄子上去? 她想了想,心都灰了。 二十·老练 黄妈妈立即就知道她是想歪了,不由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拍她的手:“大妹子,日后六小姐就搬去同老太太做伴啦!这可是喜事!” 轰隆一声雷炸响,这会儿众人却真的是如遭雷击了。 汪嬷嬷一张绷得和树皮似地脸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原样,眼珠子都差点要瞪出来。 黄姚更是面色发白,额际的冷汗都顺着头发渗出滴落在地上。 徐妈妈自己也许久才算反应过来,茫然看向宋楚宜。 黄妈妈当她们全是欢喜坏了,笑意盈盈的叫徐妈妈:“快将六小姐的东西整理整理,明日老太太看了黄历,选好日子,也就该先搬了。” 风卷起落花吹过穿廊,檐下挂着的画眉鸟飞扑着翅膀乱叫,吵的叫黄姚心烦。偏偏入夜伺候了宋楚宜睡后,汪嬷嬷还来敲她的门。 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奔赴正院,印堂有些发青。最近真是流年不利,本来还以为宋楚宜这回定然是讨不了好了,谁料这个六小姐自从病了之后运气竟这么好,不仅又躲过了不说,竟还讨得了老太太亲自教养这样的好事。 她想了想同算是嫡出的宋楚宁,后槽牙有些发酸。 她的老子娘都是伯府的家生子,当初送她进二房来当差,还只当她能攀上宋楚宁这颗高枝,谁知宋楚宁没瞧上她,李氏倒是瞧上了,把她送去了宋楚宜身边。 从小对伯府后宅之间的事耳濡目染,她自然知道宋楚宜这个主子不是什么好主子-----年幼失母,外家又远在千里之外,家中还添了也算是清流世家的继母,日后能有什么前途? 因此李氏稍稍冲她努努嘴儿,她便心动了。 其实她一向做的也算是顺利隐秘,宋楚宜待她比绿衣红玉还好,有好吃的好穿的从来都记得分她一点。李氏又不忘时常给她些小恩小惠,最近更是许她日后可到宋楚宁房里当大丫头这样的好处.... 可是谁知道她趁着混乱推了宋楚宜一把,满心以为宋楚宜会就此落魄的时候,宋楚宜竟开始走运了! 真是晦气!她在心里骂了一声,胆战心惊的站在李氏下首。 “你来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氏坐在软塌上看她,脸色平静没有怒意,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却无端的令人后背发寒:“怎的一转眼的功夫,你们六小姐就要搬去宁德院了?” 黄姚吓得魂不附体,膝盖一软就重重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夫人饶命,我真是照着于妈妈的话去做的,六小姐她也很听话的去跟五夫人闹起来了呀!只是后来......” 李氏瞧她一眼,竟还心平气和的嗯了一声。 “后来如何?” 黄姚不知为何越发觉得齿冷,打了个冷颤才急忙道:“后来的事我便不清楚了,才进老太太院子不久就被玉书姐姐她们赶出来了......只是听说六小姐是在受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李氏眉头紧皱,面色凝重的看向于妈妈:“这是个祸害,不能留了!” 原先还想等到离了伯府去任上的时候再处理她,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老太太竟然打算把宋楚宜带在身边养,这是在打自己这个继母的脸! 她面上贤良淑德了五年多,对宋楚宜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外人谁不称道?这件事一传扬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她?! 黄姚闻言已是汗湿夹背,垂着头发抖,一言不发。 听见了李氏这样隐秘的打算,她就算是想脱身都不可能了。 大夫人听闻的时候也很有些吃惊,转头问她旁边跟着的大丫头金铃:“你没听错吧?许是只是去老太太那里住几日养养病?” “这种事奴婢怎么会听错?”金铃上前给大夫人摘下银丝髻,笑道:“这位六小姐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金铃是大夫人的心腹,说起话来也不如何避讳。 大夫人此番却没能笑出声来。 傻么? 那孩子这几日可比谁都精明。 老太太是什么人?出身高贵年纪又到了的、年老成精的老封君,素来喜欢的都是伶俐的女孩子,傻人能在她那里讨到好处? 要知道,前前后后算起来将近三十几年,得宋老太太亲自教导的女孩子不过两个:一个是老太太嫡亲的唯一的一个女儿宋琳琅,另一个便是伯府的嫡长孙女、大夫人的亲生女儿宋楚宸。除此之外,老太太虽说也疼孙女儿们,到底没有教养过女孩儿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份的宠爱。 “老太太亲自教养呢,多大的福气啊。”大夫人感慨的叹了一声。 金铃将大夫人的钗环都尽数卸了交给金环,一面用浸湿了的帕子轻柔的去帮她擦脸,一面又抿嘴笑道:“谁晓得这位莽撞的六小姐会不会翌日就得罪了老太太,又被赶出来呢?她平日里可实在是冒失得有些吓人,老太太一时新鲜劲过了,只怕会觉得六小姐聒噪。何况,咱们二夫人心里恐怕也不会痛快。” 二夫人心里若是不痛快了,那定然是要找找能痛快些的法子来出出气。一个继母要是想拿捏前任妻子的儿女,可是容易得很。 当然,若是这位六小姐能长长久久的抱着老太太这根大腿就又不一样了,可是金铃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金铃最近没跟着大夫人出去,今天的事她也不在,自然不知道宋楚宜已经与以往不同了,她凭借着宋楚宜咬了五夫人这一点,便觉得宋楚宜仍旧是那个随便调唆调唆便能爆炸的炮仗。 邱妈妈却看了大夫人一眼,迟疑着道:“也不尽然吧.....我瞧着六小姐今日行事,再老练不过了。” 大夫人心念一动,看着邱妈妈点点头。 平心而论,连她自己都没那个能耐,能在宋老太太的怒火下全身而退。年纪尚小的宋楚宜能做到这一点,还做的不露痕迹,不叫人觉得刻意攀附,当真不是一般的老练。 二十一·诡异 绿衣起来替宋楚宜穿衣裳,因着昨日黄妈妈过来说的搬家的事,她一整晚都没能睡着。只要想到以后她们便不用缩在二房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她心中就不知道多快活。 这快活多半来自于替宋楚宜高兴。 老天爷还是有眼睛的,她想起上回宋楚宜表情虔诚的跪在崔氏灵位前的场景,越发觉得这是崔氏在保佑着她们。 心一旦放宽松了,也就想的多了。她指了指黄姚所在的房间,努了努嘴有些鄙夷的问:“小姐,现如今咱们能去老太太那儿了,能不能把她给打发了?昨晚我下半夜换红玉下来的时候,听红玉说她又往正院去了。” 宋楚宜嘴角含笑,因着消瘦许多而越发显得尖尖的下巴扬了扬:“不,我们什么都别做。” 绿衣有些不甘心:“可是她没安好心呢!天天撺掇着您去做那些惹老太太讨厌的事儿,谁知道日后她胆子会不会越来越大?” “就是要把她的胆子养的越来越大。”宋楚宜穿戴好了,掀开珠帘往外面的小圆桌一瞧,见早饭都已摆好,便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粥:“等过些日子你且看吧。” 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呢? 上一世她学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兵不血刃、借刀杀人。 她现在虽说已经得了老太太的喜爱,到底才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要真正做出什么有杀伤力的事来不大可能。 就算闹到最后她如愿处置了黄姚跟汪嬷嬷她们一干人等,难免也要落下少年尖刻的名声。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流言的伤害上一世宋楚宜已经领略的太清楚-----瞒着姐姐,私底下勾搭姐夫的渣男贱女到最后都能洗白成人间真爱,而她这个正牌妻子倒是成了阻挡她们真挚情感的恶人...... 垂下头又舀起一勺粥,她勾唇一笑,这一世她会好好爱惜羽毛,谁也别想有机会把脏水泼到她身上来。 她这里气定神闲的喝着粥,那头黄姚就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神色还很有几分惊慌:“小姐小姐,不好了!” 绿衣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什么不好了,大清早的你瞎说什么呢?!” 黄姚虽说因为昨日的事有些心虚,到底仗着近几日宋楚宜给的脸面,横了绿衣一眼,自顾自的跟宋楚宜回话。 “二夫人,二夫人她去老太太那儿啦!” 宋楚宜偏头瞧她一眼,脸上仍旧挂着浅笑:“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不是应该的?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并没有问起昨日为何要撺掇她去五房的事,也好像不知道昨晚她出门去正院了。黄姚觑着宋楚宜的神色似乎很是欢喜,且看不出别的异样,心里的惶恐就去了几分,心也放回了肚子里-----也是,她跟青桃一间房,青桃那丫头虽说木讷的很,但是也没胆子去告发她,汪嬷嬷更是二夫人的人,哪里有不替她遮掩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更加松快几分,发挥的也就愈发自然,只差要手舞足蹈起来:“不不,二太太可不是前去请安的,她是去请罪的!” 宋楚宜果然立刻含了忧色,转头去看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去请罪?” 青桃拿了青花瓷汤勺去给宋楚宜再舀了一碗碧粳粥,手肘往黄姚肚子上一捅,越过她将粥稳稳的放在了宋楚宜面前。 黄姚没料到青桃会忽然来这么一下,痛的弯腰捂住肚子,顾不得宋楚宜还在旁边,就怒道:“你作死啊!手脚怎么这么笨?!” 宋楚宜瞧瞧黄姚,余光再往青桃那里一晃,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个青桃可真是比她想象当中的还要聪明啊。 青桃没料到黄姚这么不上道,她本是想趁机给她提个醒叫她别再说出其他招祸的话来,谁料黄姚竟半点光都收不到,不由有些丧气,回头一见了宋楚宜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当真手脚无措起来。 宋楚宜却若无其事的将头转开了,接着就站起身来,直接点了她与黄姚的名字:“你们随我过去看看。” 黄姚接下来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不由有些不甘心,待要再说,却又怕太过热切漏了马脚,只好跟在宋楚宜后头去了宁德院。 才进了院门,就瞧见廊下几个丫头闲坐晒太阳,见她们来忙立起身过来请安。 宋楚宜含笑进了穿过回廊进了正院,紫薇已经笑道:“六小姐来了?快请进。” 屋里气氛似乎有些沉闷,宋楚宜一眼望见宋老太太面色有些不好看,再看下首左边坐着的李氏眼睛也是红红的,心里就有了谱。 见了她来,李氏已经率先起身一把拉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冲宋老太太哭诉:“母亲,这么多年来我自问对小六儿尽到了本份。徐妈妈没想到的,我先想到了,只要她要,只要我有的,我无一不满足她......纵然是宁儿也落在了后头。您今日要把她带在身边养着,媳妇不敢有意见,只是......只是日后外头人要怎么看我呢?二老爷、崔家又会怎么想我,日后我还怎么做人?” “何况,媳妇当真是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来看待。以后她离了我身边,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啊?” 宋老太太看着李氏没有说话。 凭良心说,李氏嫁过来之后对宋楚宜确实是没话说的,至少明面上的确是没话讲。宋楚宁也真的被忽视了很久。 老太太还想起一件事来,宋楚宜四岁的时候发了高热,自己在宋楚宜身边守了多久,李氏就也在旁边守了多久。后来听闻清凉寺有高僧能驱邪解厄,还亲自去了清凉寺求高僧做法-----连宋楚宁高烧了两三天都没发现。 也就是从这一件事开始,她彻底对李氏放了心。 现在没有一点儿征兆她就要把宋楚宜放在身边养,对于李氏来说确实未免残忍了一些。毕竟后母难为啊。 可是宋楚宜做梦这样的理由,当然也不能说出来。 二十二·妥协 李氏果然是个人精。她不说宋老太太的不是,不说宋楚宜忘恩负义不记得她这个母亲的恩义,她只是明明白白的说出自己的难处,又把自己放在一个慈母的位子上。叫人先就不忍,生出几分愧疚之心来。 若不是因为宋楚宜已经提前把自己做的那个“梦”告诉了老太太,那么纵然是老太太,也要被她这一番肺腑之言打动。 幸好提前做好了准备,宋楚宜垂下头扬了扬嘴角。 沉默许久,宋老太太终于开口。 “谁说我把她要过来带着是因为你照顾的不好?” 李氏红着眼抬头看着宋老太太:“自然是媳妇做的有不周到之处,才惹得老太太这样。” “胡说!”宋老太太沉着脸让黄嬷嬷把李氏拉起来,语重心长的叮嘱她:“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你嫁过来五年,什么都好,就是还没能给老二添上一个儿子。” 一句话说中了李氏的心病,也击中了李氏的软肋。她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子嗣毕竟是大事,她嫁过来五年多了到现在都只有个宋楚宁,确实说不过去。 幸亏宋老太太是个开明的婆婆,也未曾拿这件事为难过她。 宋老太太难得提起来,她就更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却也不能只一味的把心思都花在小宜身上。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又要打理二房的事,又要伺候老二,还要兼顾着小宜跟林姨娘所出的宴姐儿。”宋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李氏就哽咽起来,像是受了许多委屈终于有机会发泄。 许嬷嬷忙上前劝住了,又笑道:“二夫人平日里最是仁善体贴的,怎么就看不出来我们老太太的好意?这也是为了二老爷与您着想呀!” 李氏有些为难的看向宋楚宜,似是极为不舍:“可是,小六儿惯常被我宠坏了,怕是会闹着老太太。” 宋楚宜走近几步亲密的揽着她的手,声音甜糯一如既往。 “母亲别担心,祖母昨晚跟我说了好些道理。每每八妹妹都为了我与母亲更亲密些而生气,等日后母亲有时间了,能多关心关心八妹妹,八妹妹就会开心些了,母亲也能尽快为我添弟弟妹妹。这也是为了我们二房好,我都省得的。” 李氏就知道此事是不可转圜了,便又带着哭腔谢了老太太。转头出了门就拉了黄妈妈叮嘱:“小六儿她不喜欢吃甜食,那些糖水呀****呀碰都不碰,肉也不喜欢吃....晚上还爱蹬被子......” 黄妈妈听的都忍不住心酸,不免又感叹起李氏果真是个难得的善良人。回头就冲宋老太太细细说了。 宋楚宜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她要由着李氏表演,李氏的面具越好看,到时候面具被揭下来露出丑恶面容的时候,就会越让人厌恶。 宋老太太沉沉的点了点头,拉了宋楚宜在身边坐下。 “昨日太晚了,我又被你闹了一场,有许多话来不及告诉你。” 宋楚宜窝在她怀里,安静得像只小猫。 真的同以往不一样了,这样的变化若是没有那场梦,还真是叫人难以相信。宋老太太叹了口气,问她:“你做了那样一场梦,醒来以后是不是满心怨忿?恨不得沈七立时死了,恨不得把梦里欺负你的那些人统统杀死?” 宋楚宜这回没有再哭,却也没有点头,她似乎有些犹豫。 宋老太太这才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露出长辈关心晚辈的慈爱来:“你会犹豫,就说明心没有完全被愤怒仇恨填满。” “祖母接下来要与你说的话,也许你还不能全然了解,可是却一定要好好牢记,知道吗?” 宋楚宜无言点头。 “你姑姑像你五姐姐这般大的时候,你祖父与我就开始忙着替她相看人家。你姑姑从小没有姐妹,只有兄弟,一个女孩儿家被我们娇宠坏了,给她相看人家她都要自己过目。看了许多,京城的少年郎们几乎都挑遍了,却总是没有她喜欢的。我觉得不对,不想由着她拖了,就打算帮她订下来,谁知她自己看中了人。” 老太太喝了一口许嬷嬷递过来的茶,润了喉就接着讲:“她倔,又撒娇撒痴惯了,缠着我与你祖父只是非君不嫁,我与你祖父也就只好由着她。可是我们到底是不放心,提前派人去了你姑父的老家,查探人家门第门风。你姑父家也是清流出身,在蜀中也小有名气,我们也就应了这门亲事。” “想着只要你姑父上进,对她好也就罢了。为人父母的,所图者不过是子女过的好。你姑父也当着我们的面立过誓,四十无子方才纳妾。他都这样表明心意了,我与你祖父就更觉放心,明知他日后要远去赴任,也允他们成了婚。你姑母出嫁到如今,统共也只回来过京城一次。你也知道,这辈子......她怕是没这个命再回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越放越低,略显浑浊的眼里有了泪意。 宋楚宜终于听出些了不对劲来-----传言中她的姑父对姑姑是极好的,结发夫妻,恩爱不疑。可是,听老太太的意思,似乎不是这样? “她嫁过去十一年了,到如今膝下也只一个女儿......而你姑父,早在大前年就纳了几房良妾。满打满算的,你姑父也才三十三呢。这还不算他们成亲第三年你姑姑主动给他的那些通房丫头。”老太太的话里带了些嘲讽:“我怨你姑父,他不守信用移情别恋,可我更怨你姑姑。当年若她但凡肯听我与你祖父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第七年的时候,你姑姑就已经与你姑父没了情分,我曾经写信问她要不要帮她和离。她斩钉截铁的说不用。你大伯三叔亲自去替她撑腰,她也不领情,强撑着体面把他们打发了回来。我真是气急了,气她为了个男人家也不要了,父母也抛下了,连伯府嫡女的尊严也不要了。” 二十三·阴谋 宋楚宜沉默了半响,问道:“后来呢?” “后来?”宋老太太冷笑半响:“后来就是你姑父又新得了几个美人儿,到如今已经有了三个庶子了。而你姑姑,身体每况愈下......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肯答应我们回娘家,仍旧死守在青州。” 宋楚宜捏紧了帕子,没有说话。 原来一颗心真的可以从热血沸腾到冷硬如刀,原来不顾尊严不顾脸面不仅换不回夫婿的心,还反而将他推的更远。 “小宜,若你没有做这个梦,没有对我说那些话。这些话我永远不会对你讲。”宋老太太看着她,就如同看见了当年那个肆意明亮的宋琳琅,目光也渐渐的发冷:“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一点,但凭相貌或许会有片刻的心动,却与真正的喜欢有极大的区别。与其去想什么不切实际的****,不如踏踏实实的选个老实的过日子。这世上原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抛下所有去追随。若有,他不会叫你抛下所有。你懂不懂?” 许嬷嬷有些不解,这样一个小人儿怎么会懂那样深沉的话? “我明白。”宋楚宜扬起脸,目光明亮:“就像沈七,他原不值得我伤了您跟父亲的心。该是我的,就会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也没用。” 宋老太太觉得心中安慰,赞扬道:“你说的对,你昨日告诉我,你是强逼着我与你父亲答应你跟沈七的婚事。沈七后来既然那样对你,说明他对这门婚事原本就不满意,既是原本就不满意,那你们俩会成怨偶也是必然的。你梦里的沈七固然罪不可恕,你却也要负些责任。这也是我为何问你是不是恨不得沈七早死的原因。” “幸好你并没全然将责任推给沈七。”宋老太太拉着她站起来,语重心长的道:“小宜,我希望梦中的一切都不要发生,若是发生了,我也希望你不要像在梦里那样执着。日后不管你会遇见什么,都要先想想你自己有的,不要只盯着自己没有的。” 宋楚宜明白老太太的意思,面上恭谨的应了是。 可是心里头她自然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简单,有些事情是不能与宋老太太说的。就像是她跟宋老太太说的那个“梦”,从头到尾她都没提过李氏母女二人对她做过的事,也不曾提起过宋琰。 树欲静而风不止。 恨不恨、报不报仇这种事,从来不是她愿意便能行的。 李氏回房的时候宋楚宁正在穿廊下拿着玉签子逗鸟玩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面上一派天真无邪。 她心里不由放软了几分,昨晚因着那番耸人听闻的话而盘桓的寒意就散去了大半,招手叫她到了面前。 谁知宋楚宁开口便问她:“母亲,不知你昨日有没有听见,长房那里请太医了呢。” 长房请个太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李氏有些疑惑,顺嘴问了句:“谁病了?” 宋楚宁弯唇一笑,眉目间分明还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慵懒,她拉了李氏进内屋,将众人都遣散了,这才仰着头笑道:“没病,是喜事。” 李氏蹙着眉头想了半刻,展颜道:“莫不是你大嫂嫂有喜了?”语气欢快,是真心替黎清姿高兴。 她虽前些日子与大夫人起了些不愉快,但是与大少奶奶的黎氏的关系却极好,闻言不由有些开心。 宋楚宁嘴角就含了一抹奇特的笑:“母亲也别高兴的太早。长房有喜事,也解不了您目前的窘况啊。要知道,六姐姐被要去老太太那儿养几乎已经成了定局,老太太今儿必定是用子嗣来压您了吧?” 李氏笑脸一僵,看着宋楚宁没有说话。 她觉得她似乎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也或者说,她从来就没了解过自己的女儿? 宋楚宁见她不答话,自顾自的把话接了下去:“日后母亲再想够到六姐姐那里可就难了。” 李氏有些疲累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抬手制止了她的废话:“你想说什么?” 往常她都是把宋楚宁揽在怀里的,此刻她却忽然不能这样做了。宋楚宁总叫她想起高高在上的宋老太太,似乎看透了世间百态。 一个五岁的孩子,跟这样的形容多么不搭边,可是偏偏宋楚宁的心智显然又真的不止五岁,她有些头疼了。 宋楚宁拨弄着手上的玛瑙嵌珍珠手镯,几乎一点儿犹豫也没有,理所当然的道:“现在喜讯大约是还没完全确定,老太太跟大太太那里都还来不及插手,若是琰哥儿或者六姐姐不小心与大嫂嫂发生了争执,害她小产了......不是一劳永逸么?” 李氏几乎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心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了脚。 等反应过来她就立即站起来狠狠地甩了宋楚宁一巴掌:“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楚宁人小力薄,立即被李氏的耳刮子打的倒退了好几步,手肘磕在了红漆木桌上,碰掉了上头盛着葡萄的琉璃盏。 “那是你大嫂嫂!”李氏气的眼睛都有些红了,指着宋楚宁手都有些颤抖:“当年你发高烧,还是她照顾了你半个多月啊!” 宋楚宁只觉得手肘又麻又痛,一下子几乎抬不起胳膊来,好半日才算是缓过来了许多,噙着一抹冷笑看着李氏:“母亲既然还记得,那我倒是要问一句,当时您在哪里呢?” 李氏怔住,半日不能言语。 宋楚宁就当着她的面把袖子撸起来,见蹭破了皮也不觉惊慌,顺手拿了帕子捂了,眼睛直直的看着李氏:“当时你可在清凉寺替六姐姐求平安符呢,连我已经高烧三日都不知晓,还幸亏是大嫂发现了不对,不然我的小命早就没了。既然你能为了除去先夫人留下来的儿女做到这个份上,现在来心慈手软什么?” 李氏瞧着她白生生的藕臂上的血迹忍不住心疼,待要上前搂住她安慰一番,就听见她撂出这么一串话,不由得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二十四·背后 连日的春雨总算是给人留了个喘息的日子,阴霾了许久的京城这日太阳高悬,初阳升起,嫩叶抽芽,叫人心情舒畅。 英国公世子沈晓海下了衙回府,就见世子夫人何氏正与大儿媳妇一同在商量着去忠义将军府的贺仪。 “今儿回来的早些?”何氏放下手里的单子,起身亲自替他下了披风。 大少奶奶也上来请安见礼,沈晓海点点头,挥手叫她下去了。 “去忠义府那里的事,宋家可来了消息?”沈晓海随意往黄桦木圈椅里一坐,挑眉看向何氏:“我听说他们府里的大少爷去了青州,怎么回事?原先不是说好的会去参节围猎?这么来回一耽搁,肯定是去不成了。” 何氏上前替他脱了靴子,又给他换上舒服的毛线勾鞋,嘴里也不忘回他的话:“是去青州了,我过去那天宋老太太恰好就提起了这事儿。是赶巧了,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家姑奶奶那点儿破事儿。” 沈晓海点点头,似乎带着些看热闹的心态:“今年他们家宋仁去不了,四月围猎他肯定是要随行的,老二老三刚出远门回来。按理来说会派个管事去,怎的这回要宋珏亲自去?难道是要不行了?” 何氏将他的衣裳摊在架子上,想了想就道:“我看着估计也是这么回事儿,宋老太太似乎心情不好呢。伯府的嫡女,沦落到这个下场,也真是可惜了。” 沈晓海不以为然,也就不再提这事儿,转而说道:“到那****警醒着些,宋家老太太那可是个人精,当年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别漏了痕迹。” 说到这个何氏不由有些惊惶,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他们家已经出了一个贵妃,又如何肯投靠别家?” “贵妃又怎样?”沈晓海讥诮一笑:“她到如今也只生了个公主,连个皇子都没生下来。何况就算生下来也不见得就能养大,皇上皇后那是自小的感情,是她能比?就连贤妃,都生下了两个皇子,而且都已成年封王。她如今四六不着,比情分比不过贤妃良妃,比地位比不过皇后,难道不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贵贤淑德,宋楚宸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成了四妃之首,表面看着风光无比。但是细究之下却不难看出她的处境尴尬。 建章帝毕竟已经年过半百了,她却才二十三岁,青春正艾,若是再生不出皇子来,日后的处境还真的难说。 何氏还是有些眼界的,想了想又提醒他:“老伯爷可是只老狐狸,他现在是户部尚书,身份地位都有了,只会比从前更谨慎稳重,怕是不会拿宋家的前程来冒风险啊。”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沈晓海拿手指一指桌上摆着的枇杷,示意何氏递过来:“宫里贤妃是个没主见的,还不是端王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她与贵妃熟了,有些话自然也好说。贵妃若是有了想法,难道宋家还想置之不理不成?再有咱们这外边帮帮腔,事情也就有六七分可能了。” 何氏替他剥了枇杷,拿牙签挑给他,担忧的叹了口气:“毕竟这是大事。您要不要同父亲商量商量?” 沈晓海听不得这话儿,脸上显出些不耐来,枇杷也不接了。 “与他商量?他除了混吃等死还会什么?现在他还熬着不肯把位子传给我,不就是怕要降等了吗?若是我再不做些功绩出来,这位子轮到清让的时候就是个伯了。长宁伯府还有实打实的实职,我们有什么?等到降等成了伯府,我们的日子能比得上长宁伯府?” 长宁伯府有个贵妃娘娘,伯爷又破天荒的考了科举有了出身,爬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这也是天家恩典,当年老长宁侯亲兄弟争产以至惊动了先帝遭了申饬,又将爵位从侯降成了伯,长宁伯府就元气大伤。 本来是伯爷的嫡兄宋程演袭爵,谁知才袭爵没几天他就被亲军十二卫中的一场骚乱给折腾的丢了性命,而此时本不用袭爵的嫡次子宋程濡已经考了进士领了官职外放了知府。 先帝念着长宁侯的功绩,也念着宋程演毕竟算是因公丧生,就允许宋程濡以官身接了爵位。长宁伯府也因此更加兴旺起来。 这当然是四代之后就要减等的英国公府所不能比的,眼看着就要到降等的时候了,沈晓海当然坐不住。 东宫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他这样空有虚名没有实职的人投奔了过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只能剑走偏门了。 何氏见他神色不愉,不敢再开口多说什么,唯唯诺诺的应了。 沈晓海最讨厌她露出这副德性来-----何氏出了名的欺软怕硬,在外头低一等的命妇面前就趾高气扬,回了内宅也是事事不容人,只在公婆与自己面前当个应声虫。 若不是四代英国公都沉迷享乐不知进取,他又怎么会落到娶个毫无实权的外戚家的女儿。瞧瞧这教养,一与别的贵夫人比起来就露怯了。 想到这一点,再想想幼时的玩伴、养在太后跟前的王瑾思来,不由觉得兴味索然。 纵然是有了这层嫌弃,他仍旧不忘再一次叮嘱何氏:“这次的事千万别给办砸了,也不要多话。话自然有忠义将军府的人去说,你少多嘴多舌惹了宋老太太疑心。” 何氏哪里敢不听,忙忙的应了。 沈晓海就站起身来拿了外袍往外走。 “您不在家用饭?”何氏忙迎上去替他穿衣裳,面上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落寞。 沈晓海摇头,等整理好了衣裳就迈步出了门,想了想又倒转回来:“对了,你平日里还是给我好好管教那个臭小子。既是年纪相仿,就叫他与宋家那个.....排行第几来着?” 何氏知道他的意思,忙接话道:“姑娘们里的排行好像是第六。” “就容他们多来往些。那个小丫头可比宋家的其他姑娘们又多一重好处。”沈晓海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二十五·诱饵 宋老太太很快就选定了日子,将宋楚宜搬至宁德院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七。 眼看着近年关了,户部那头一大堆事。西北的军需又报上来了,十年一换的户籍册子也要重新登记造册,宋程濡几乎日日忙的脚不沾地。 好容易沐休一回,就听见宋老太太正着人布置宁德院的小抱厦,不由挑了挑眉:“你怎的好端端的管上这种事来?” 自从宋琳琅之后,宋老太太统共也就教养了一个宋楚宸,那还是因为知道宋楚宸必定是要进宫的,不得不打点精神来点拨。到如今宋老太太提起还要教养宋楚宜,他就觉得有几分奇怪。 宋老太太嗔怪的看他一眼:“前日我就使人往书房给你报了个信,想必你是又没放在心上。” 宋程濡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我这阵子手上多少事,前日还与仓部主事吴元一就西北那边的事商量了个通宵。家里这些事委实是不知晓。” 宋老太太知道他最近确实事务繁忙,也就笑着点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我瞧着小宜很喜欢。小小一团儿,待人接物却自有一套,难得的是沉得住气。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出色的孩子了,留在身边养着,日子过的也松快些。” 从前并没听说过宋楚宜还有这些优点,很会闯祸倒是真的。前些日子不是刚说跟蜜姐儿起了争执? 因为家中曾出过争产而降爵的事,宋程濡对家风看的尤其重,自从知道这两个小姑娘竟不顾姐妹之情大打出手之后,他心中就已经对二人不喜了。 此时听起宋老太太提宋楚宜的这些优点,他就摇头不信:“你少瞒我。怕是你见她哭闹的不像了,要亲自管教吧?” 内宅的事男人们大多都少的管,以这些年来的观察,他觉得李氏是个不错的继室,对原配留下来的子女已经够好。只是宋楚宜脾性不好太过娇纵,被惯坏了性子。 这样的情况下,作为继母的李氏不好下狠手管,只好求到了宋老太太这里来,请她代为管教,也是正常的。 宋老太太不置可否,吩咐黄妈妈领宋楚宜上来。 等宋楚宜进了门,宋程濡的眼神自然就看向了她。她今日穿了鸭卵青的夹袄,底下系着霜色的百褶裙。虽然还未长开,形容尚小,那双眼睛却如同清水里盛着两颗黑葡萄,又亮又透,眼角微微上扬,叫人见之忘俗,整个人瞧着清雅出尘。 确实同以往不一样了,不是衣裳打扮的关系,是整个人的气质就不同了。宋程濡一眼就看了出来,眸色就深沉了几分。 宋楚宜上前请安行礼,四平八稳,动作一如这几天的行云流水,做的舒畅又自然。 宋程濡教导子女严苛得很,纵然是未出阁之前的宋贵妃,在他跟前也总是有些紧张,却没想到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小姑娘竟然能沉得住气一板一眼的行礼,面容端素眼神坚定,不像以前眼珠子乱转徒添几分轻浮之气。 他不由真有了三分满意,嗯了一声,脸色柔和了几分:“小六儿,日后就要跟随你祖母一同住了。你祖母这儿可比别处都要严谨些,你受得住?” 宋楚宜心中明白,要过了宋程濡这一关,才是当真的抓住了宋老太太这个依靠。闻言就重重的点头,目光坚定的直视宋程濡:“无规矩不成方圆,小六儿以后会好好同祖母学规矩。” 宋老太太很满意,笑着将她拉至身边坐下。 自从身居高位以来,宋程濡已经很少见到年轻的子侄辈敢这样直视自己的眼睛了。 微愣片刻他便知道老太太这回怕是真的捡到了宝,哈哈一笑:“那你可记着你这番话,你母亲出身世家,规矩礼仪都是上上的,你可不许落到了后头去!” 宋老太太就知会玉书玉兰:“今日你们六小姐搬家,你们去各房知会一声,叫娘儿们们都来宁德院用晚饭,也给你们六小姐高兴高兴!” 玉书玉兰都笑着应是,领了人出去了。 屋里就剩了黄妈妈许妈妈,老太太也寻了个由头把她们二人也支了出去,这才面向宋程濡:“老爷可还记得成国公府灭族当年之事?” 宋程濡一惊,看了一眼垂着头的宋楚宜,心中莫名,不明白为何宋老太太在她面前提起此事。可是他与宋老太太这么多年的夫妻,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样人,便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时候她们家小九疯疯癫癫的,说是梦见了成国公府起火了......还闹到了太后跟前。” 京城一片哗然,都说九小姐是中了邪了。 当时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心里却并不安宁-----那时已经是风声鹤唳之时,成国公一家都是支持当时的泰王的....... 果不其然,后来泰王被流放了,成国公一家就葬送在了火海里。除了太后护下来的一个王瑾思,成国公家竟一个人也没剩下。 “小宜最近也常做梦。”宋老太太说着,声音缓缓放低了:“兆头不是很好,我有些不放心。你今日既有时间,就一同来参详参详。” 宋程濡的脸色没怎么变,屋内的气氛却霎时冷了下来,安静得连呼吸也听得见。 宋楚宜知道宋程濡怕是已经疑心自己装神弄鬼了,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要白费。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眉敛目的跪在了宋程濡面前,将之前在宋老太太跟前说的话重新再说了一遍。 只是侧重点却不同。 与老太太说的时候侧重点在与沈清让的不幸婚姻上,说了自己日后要遭受的苦难。这是为了给老太太心里先种下对李氏的一点疑心。 如今在宋程濡面前,她说的更多的是宋家日后的遭遇。 听见她说前世宋珏死在围猎场、宋琳琅也病故,宫里的贵妃娘娘怀子暴毙之时,宋程濡已经是面色铁青。 这绝对不会是宋楚宜编出来的!宋程濡心里清楚,一个小女孩绝对不可能有能耐编出这样一番话来。 二十六·筹码 宋程濡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精,他只震惊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得差不多了。 “一般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做了这样的噩梦,怕是一时回转不过来。像是成国公九姑娘那样疯了的也大有人在。你的心志这样坚定,倒是叫祖父害怕。”他盯着宋楚宜,不放过她一丝动作,忽然提高了声音呵斥道:“莫不是中了邪罢?!” 大周的人多多少少都信鬼神之说,后宅之中也经常有道姑女尼来往。 宋楚宜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宋程濡,声音清亮,完全没被他的怒意震慑:“先前也是害怕的......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天天做同样的梦,后来真是怕极了,才鼓起勇气告诉了祖母。” 她说着,又道:“祖父,我日日做同样的梦,那个梦又长又可怕,我沉迷其中,随着梦中的自己的命运惊喜忧虑绝望,就如同已经走完了一生。等害怕完了伤心完了,才发现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可用了......” 宋程濡明白这种心情。 这也算是件好事,他伸手搀了宋楚宜起来,语气终于渐渐温和:“那你为何不先去找你的父亲母亲,反倒来了你祖母这里?” 李氏待宋楚宜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纵然是原先对她的用心持有怀疑态度的宋程濡,也不由得渐渐打消了心思。 按道理来说,宋楚宜若是真的觉得不对劲,是该先去同李氏说的,毕竟她们感情如同亲生母女一样。 宋楚宜浓密卷翘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里的神色,语气平淡:“孙女只是觉得......祖母祖父这样的人,才不会觉得我是烧坏了脑子,在胡言乱语。把这些告诉母亲,她既不能替我解决,又徒添烦忧。” 进退有度,逻辑清楚。果然像是做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夫人。 宋程濡心里的阴郁散去几分,叹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你在梦里可知道你大哥哥的死因?” 宋楚宜并不先回答宋程濡的话,反而张口问道:“祖父,今年西北军营那里,是不是又闹着要军饷,说是有人私下克扣了军需了?” 宋程濡这回是真正的张大了嘴。 宋老太太也面色严肃的挺直了脊背,偏头去看宋程濡怎么回答。 宋楚宜又垂下头去,声音放低了几分:“哥哥的死一开始大家都只当是意外,后来才发现这与西北军饷有关。” 宋程濡目光沉沉,再也没有一丝怀疑,听了这话就道:“你接着说。” “在梦里,哥哥是与其他几个羽林卫一同去勘察地形的时候被刺杀的。凶手后来抓到了,供认说是西北的逃兵-----他们说是祖父您勾结西北都督章天鹤贪污了军饷,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哥哥身上。”宋楚宜看了一眼宋程濡,接着把话说下去:“后来圣上叫刑部侍郎同大理寺一同审理此案,刺客当真提供了有您印鉴的书信。” 竟是有人直冲着宋家而来! 宋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失口道:“老爷!” 宋程濡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他冲宋老太太安抚的点点头,又看着宋楚宜,道:“后来呢?” “案子惊动了圣上,圣上命三司会审,又叫太子监审。后来......” “后来怎么?”老太太见她停顿,一颗心都吊在了嗓子眼里,差点要跳出来。 宋楚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太子被刺杀了。在去顺天府的路上......” 宋程濡终于失色,捏碎了一只杯子。 他有些不安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不断踱步。 这一切肯定不可能是巧合,真的是有人打宋家的主意。 宋程濡还要再问,外面黄妈妈便请示:“老太爷、老太太,外头几位夫人都来了.....世子同二老爷三老爷五老爷也都递了话进来说稍晚过来。” 几个老爷估计是听了老太爷也在,来请安的。 这个话题也就只好打住。 宋老太太立时强打了笑脸,拉了宋楚宜在怀里,笑道:“快请进来罢!” 一边又问宋程濡:“您是在这儿用饭,还是同他们哥儿几个到外厅另外摆桌?” 说话间大夫人已经带着几个妯娌涌入,见了宋老太爷忙不迭行礼。 宋老太爷也就坐定了没动:“既是人都来齐了,干脆就在这儿用了吧,也便宜些。一大家子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好忌讳的,索性当再过个小年。” 大夫人听这么说,就忙起身笑:“既然爹这么说,那媳妇就先下去安排了。庄子上前日刚送了一批锦鸡来,听说拿来炖上菌菇鲜美无比,又不见一点肥油呢。” 她办事向来是稳妥不过的,宋老太太闻言就点点头。 想了想又道:“你交代珏哥儿媳妇一声,让她领着姑娘们都过来。既说是再补个小年,当然一大家子人一起才好。” 世子夫人忙答应着去了。 李氏就看着倚在宋老太太怀里的宋楚宜,笑道:“小六儿今日刚过来,母亲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你什么好。”说着就从旁边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描金匣子来:“这里头有一方端砚,还是当年你外祖给我的陪嫁,索性就送了你吧。” 宋楚宜连忙道谢,上前领了,交给一旁的黄姚。 谁知递到半空,不知是黄姚没接稳还是宋楚宜收手过快,那匣子咕咚一声落在地上,端砚在方格纹方砖上滚了几滚,裂成了几块。 众人都惊呆了。 黄姚似乎极震惊委屈,盯着宋楚宜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瑟瑟发抖的跪倒在地,忙不迭的哭着求饶。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听了宋楚宜的话,本就心情不好,被她这么一哭脸色就更差。 “哭什么?!”宋老太太皱了皱眉:“怎的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做不好就算了,脸上瞧着似乎还很是委屈不服。 宋老太太有些不满了。 二十七·站稳 屋子里霎时落针可闻。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都没说话,李氏已经忙不迭的扯了宋楚宜到一边看看她有没有伤着。 三太太察言观色了半日,还以为宋程濡跟宋老太太这是不喜宋楚宜,便掩嘴笑了笑,略微抬高了声音:“小六儿这暴躁脾气一向就是这样,这回想必是这个丫头惹了你?还是你母亲送的礼太轻了你不喜欢?瞧瞧这小丫头的可怜劲儿,你就饶了她罢!” 三太太云氏是个喜欢记仇的人,上一世因为她装病害的宋楚蜜受罚,她记仇了整整一辈子,有机会就落井下石。 可是这一世宋楚宜还以为随着老太太房里请安一事之后都改了呢。 李氏闻言手顿了一顿,余光瞧见宋老太太越发不善的神色,心中觉得扬眉吐气,面上却一副和善不忍:“三弟妹你说的什么话?小六不是这么没有眼色的,以往的毛躁都改了的。” 宋老太太不喜欢媳妇们之间耍心眼,更不喜欢大人对着小孩子用手段。 上回在宁德院三太太就对宋楚宜横眉冷目的,失了做婶婶的慈爱。 “好了!”宋老太太难得的沉了脸,看向三太太,眼里似有失望:“一个下人不懂事,也值得你教训侄女?我与你父亲又不是死的!” 三太太因为心直口快以往也总挨些训斥,可都是不痛不痒的,从未被老太太这么呵斥过,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由得脸就涨红了,急的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宋老太太发作了三太太,就转头看向一边手足无措的黄姚,呵斥道:“还不下去?!日后再这么毛手毛脚的,可仔细了!” 黄姚没料到老太太竟然毫不犹豫的就将事情定义成自己毛手毛脚,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憋在肚子里,不由又惊又怕的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脸上的笑意也有一瞬的僵硬-----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黄姚刚才脸上那震惊委屈是指向宋楚宜的,可是老太太想都不想就呵斥了黄姚,看来是一点儿也没怀疑到宋楚宜头上去,这样的宠信,太过头了。 她这样想着,觉得着实有些心惊,看着宋楚宜的眼神三分警惕外加着还有七分审视。 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老太太刚呵斥了三夫人,大家都不想给三夫人没脸,也不敢触老太太的霉头,没人再开口说话了。 恰好此时大少奶奶黎氏带着众位姑娘们来了,进门就蜂拥着冲老太爷跟老太太行礼。 四小姐五小姐大方可爱、七小姐八小姐懵懂天真,九小姐跟十小姐被乳母抱着,还张着手要老太太抱,一下子就又将气氛扭转了过来。 宋老太爷喜欢孙女儿们,笑的慈爱可亲,这几个女孩儿里他又额外喜欢李氏所出的宋楚宁一些----五岁的宋楚宁平日里比只会惹祸的宋楚宜可听话乖巧得多了。 宋楚宁如以往一般倚在他身边,笑着问他:“祖父祖父,我刚瞧见六姐姐旁边的黄姚姐姐哭着出去了,她惹祸了吗?” 李氏有些惊慌,她不知道宋楚宁会不会语出惊人,可是她向来怕宋老太爷,不好开口打断,心中提了一口气,紧张的看着宋楚宁。 宋老太爷还没功夫在意一个犯了错的丫头,再加上心思都在宋楚宜说的那番话上头,闻言就点点头:“打翻你了母亲送小宜的东西,太粗糙了!” 他也开始不自觉的跟着宋老太太称呼宋楚宜为小宜,而这改变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 宋楚宁眉头微皱----虽说她觉得自己胸有成竹,可是一连几天,事事都不如同她所预知的那般,她有些浮躁了。 三太太被这些姑娘们一闹,面子上也好过了些,强忍着心里的酸涩,从身边丫头手里接过一个荷包,冲宋楚宜笑:“小六儿,你今日搬家,三婶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里头是一只玫瑰金戒子,你留着玩罢。” 三夫人还惦记着之前宋楚蜜的事,虽然后来已经证实了是乌龙一场,三夫人心里也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仍旧把账算在了宋楚宜头上,只送了一个金戒子。 这份礼,在长宁伯府这样的地方,实在有些低了。 按照以往,宋楚宜必定是要暴躁起来的-----她失了母亲,虽有李氏宠着,却总是觉得缺了什么,不自觉的低人一等。每逢遇上了事,敏感得像是只刺猬,动不动就炸了毛。 可是此时她稳稳的上前恭敬的双手接了那只并不算精致的荷包,笑的诚恳又感激:“多谢三婶。” 她脸上的感激之色众人都瞧的出来,不是作假。 老太爷就想起方才宋楚宜跪在他面前,双眼含泪的说以后一定会珍惜现有的生活,再不得陇望蜀的话来。 她并不是为着讨谁欢心而说,而是真正的在如此做。知行合一,宋老太爷瞧着宋楚宜更生了几分欢喜。 宋老太太看了三夫人一眼,笑着招手把宋楚宜唤至身边,朝大少奶奶笑:“你母亲的礼可还没送,你这做人媳妇的可要补齐!” 黎氏是大夫人的嫡亲媳妇,又是大夫人的内侄女,向来与大夫人感情极好。此刻闻言就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前日听了消息,孙媳就已经备上礼了,母亲定然是另外备了更好的。” 大夫人为人谨慎之中带着几分精明,行事向来缜密。大少奶奶黎氏却全然又是另外一个样子,温柔腼腆,最是心软和善。 府里众人都喜欢她,老太太也看重她。 此刻她这么一说,老太太就笑了:“你送的东西向来没有不好的,我瞧瞧是什么。” 大少奶奶忙站了起来,额头上的花佃晃动,将她细腻白皙的脸映衬得更加娇美。她将丫头捧上来的托盘上的红布一揭,笑道:“前些日子大爷进羽林卫时,上头赏了一匹烟霞纱。我瞧着那纱颜色极好,就拿来给六妹妹做了套衣裳。” 她说着,徐妈妈已经将衣服拿过去给宋老太太过目了。 是天青过雨的颜色,透着光看似烟似雾,交领上镶着一圈珍珠,将略显素淡的衣裳衬得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宋老太太忍不住就赞叹了一声:“这针黹极好,怕是不下于内造了。阿姿,你这双手可真是巧啊。” 二十八·绸缪 大少奶奶脸就红得像是一只苹果,忙不迭的摆手:“不值当什么,六妹妹喜欢就好。” 她总是这样尽心,对府里众人向来和善可亲。大夫人曾经担忧过她的性子,去向老太太讨主意:“总是这样容易害羞,行事又动辄心软落泪,日后可怎么压得住人?” 老太太初时也担忧过,却终究觉得这是好事。心软总好过那些太精明的,便安慰大夫人:“日后慢慢改吧,谁一开始就是什么都会的?就冲着她那份把你当亲娘、把咱们府上的人当亲人的真心,你也要好好教她!” 大夫人得了老夫人的话,也不强逼着黎清姿改,大少爷等人又宠她敬她,是以她成婚将近二三年了,仍旧这样动不动就脸红。 老太太瞧她一脸腼腆,忍不住就笑了:“我这是夸你呢,你害羞什么?” 宋楚宜见黎清姿的脸越发的红,便忙笑道:“我喜欢大嫂送的衣裳,拿来当过年衣裳穿!” “哟!”大夫人掀了帘子进来冲着宋楚宜笑:“那看来大伯母送的这套,你是不穿了?” 她在外头就听见了宋楚宜说的话,此刻进来就看着宋楚宜假装恼了:“你大嫂的针黹是好,心思也巧,看来你大伯母的你是看不上了。” 她说着,却笑着从金环手里取过一个长阳木匣来递给宋楚宜:“你大伯母的手艺没你大嫂那么精巧,你可别嫌弃。” 上一世对她不闻不问的大夫人最近似乎对她格外热乎,不知道是因为上回花园里她替大夫人呵斥了五夫人立威还是因为宋老太太的偏爱。但是她乐得承这份情,闻言就含着笑捧了匣子,红着脸谢大夫人。 大夫人瞧了一眼呵呵笑的宋老太太,摆手笑:“先别谢,瞧瞧喜欢不喜欢。若是不合适了,我再改去。” 宋老太太就替她将衣裳拎起来一瞧-----桃红色绣翠竹的上衣、樱草黄八幅裙,绣工精致,样式精巧喜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太贵重了......”宋楚宜有些不安的去瞧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二夫人的笑脸也渐渐的挂不住了,她没料到大少奶奶跟大夫人会备这么重的礼,相比较起来,她给的一座端砚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最觉得丢面子的是三夫人,她拿的只是一只金戒子,估计还没一钱重,样式也不算好看。大夫人跟大少奶奶这一出手就把她反衬得格外小气。 刚才还被老太太训斥了,三夫人有些坐立难安,虽然没人说她什么,她却觉得自己受尽了冷眼嘲笑。 外头来禀报说晚宴已经备好了,宋老太太与宋老太太带着众人去缀锦添光堂用晚宴。 缀锦添光堂院门前已经亮起了两盏大红灯笼,瞧着就添了几分喜庆。内院也早已布置好,能瞧见天上已经上了柳梢的月亮。 世子爷已经领着几位老爷并众位少爷们候着了,见状忙上来请安。 宋玠一眼瞧见在宋老太太旁边的宋楚宜,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她:“六妹妹,听说你搬家了,这是送你的镇宅礼。愿你日后平安顺遂。” 他脸上带着浅笑,笑容真挚又诚恳,俊朗的脸上添的那道伤痕就越发的显眼。 宋楚宜觉得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低着头不肯收:“三哥哥,我怎么好要你的东西?” 五夫人在府里嚣张跋扈横着走,老太太大夫人她们都不理她,虽是心疼宋玠兄妹,却也不好次次因为他们与五夫人起争执。宋玠他们几个的处境其实也不算好的,加上五夫人苛刻,宋楚宜心里不忍心。 宋玠脸上的笑脸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垂着头有些无所适从。 成国公府被灭族,王瑾思就是个没有娘家的人,相对着,宋玠宋楚宾宋楚宥也是没有外祖家的人。 加上王瑾思还看不上伯府,对他们比陌生人还生疏些,他们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自卑。虽然伯府家风向来好,老太爷跟老太太也从来不短了他们的东西,可到底是不同的。 宋楚宜敏锐的察觉到了宋玠的失落,心中知道宋玠怕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抬头道:“三哥哥你别乱想,我只是觉得你昨日已经给我送了药膏,如今又送我东西......” 宋玠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似是松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上:“这有什么?哥哥送妹妹东西,天经地义呀!” 宋楚宜在宁德院里的住处定了正房旁边的抱厦里,宋老太太本想将她安置在碧纱厨里,等东厢房那头收拾出来再做打算,可是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 她回去的时候徐妈妈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将她冻得冰凉的绣鞋脱了,忙服侍她泡了脚。 宋楚宜见出来迎接的不见黄姚,便问旁边的红玉:“黄姚呢?” “在房间里哭呢。”红玉难得的有了脾气,数落道:“不晓得她怎么有脸哭!小姐,咱们留着她怕真是后患无穷,她这个惹祸精迟早要坏事的啊。” 黄姚远没有上一世那样刁钻奸猾,做事耍心机都还流于表面。 宋楚宜嘴角漾开一抹笑,自己拿帕子擦了脚,转头冲红玉道:“你去把她叫过来。” 铺垫的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黄姚很快就站到了宋楚宜面前,她面有惶恐之色,哭着跪在了地上:“今日我真不是故意的,姑娘饶了我吧!” 她将头埋在地上,哭的呜呜咽咽的差点喘不上气,瞧着实在有些可怜。 宋楚宜面上仍旧带着和煦的笑意:“饶了你?饶你什么?” 黄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毛手毛脚的打破了二太太送您的端砚,当着老太太跟众位夫人的面丢了您的脸......” 宋楚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起来:“我知道你是不小心,可是老太太觉得你当着那样多的人连件小事都做不好,打算把你给打发到外院做粗使丫头呢。” 二十九·贿赂 今日老太太的脸色黄姚不是没看见。听闻此言就白了脸色,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不断的磕头求宋楚宜救命。 从姑娘们身边的二等丫头变成粗使丫头,这中间的落差可谓天差地别,黄姚再蠢,也知道老太太下了决定,二夫人怕是也没什么办法能让她回宋楚宜身边仍旧当二等丫头。 而不能继续在宋楚宜身边当差,那二夫人许下的那些好处就完全打了水漂。 家里哥哥的差事、自己日后的前途全都会没有。 她不由得哭的更狠了。 宋楚宜苦着脸摇头,脸上似是有不舍之情:“你别哭了,老太太下的决定,连大夫人也不敢不遵从,何况是我呢?纵然我肯替你去求情,怕也是没用的。” 黄姚从这话里听见了一线生机,就上前扒拉了宋楚宜的腿:“小姐,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您干什么我都陪着您呐!您可千万别不管我......” 宋楚宜弯下腰将她再次扶起来,咬了咬唇就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好处。只是你也知道,我今日才搬进来,又怎么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去麻烦祖母?况且我说话还未必有用。” 黄姚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闻言忍不住就又哭了起来:“那我可怎么办呢?” “也不是没有办法。”宋楚宜似乎真是很不忍心,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吸了一口气才道:“你可以试着去求求玉书姐姐。” 黄姚闻言,嚎啕就止住了,瞪着眼睛看着宋楚宜。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的红人,在这府里很有几分脸面,连几位夫人都让她几分。她平时确实很能在老太太跟前说上话。 宋楚宜这好像是在真心为自己打算,黄姚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为难的吸了吸鼻子:“可是......可是我人微言轻的,玉书姐姐怎么会帮我呢?” 说着,嘴一扁,又要哭出来了。 宋楚宜揉了揉额头,想了想就道:“这样罢,你就说是我说的,叫她帮个忙,在老太太那里帮你说几句好话。” 原本宋楚宜不这么说,黄姚也预备这么跟玉书求情的。现在听了宋楚宜这话,自然是喜得无可无不可,高兴得连给宋楚宜磕了几个头。 宋楚宜瞧了瞧外边天色,扬了扬下巴朝黄姚示意:“若是要去,就要快些。等晚了,轮到玉书姐姐上宿,她可没时间理你。” 黄姚心里比宋楚宜更急,老太太既是开了口要她走,明早就会同大夫人说了。 只能趁着这个时候去跟玉书求情。 她忙不迭的摸去了正院,急的连找汪嬷嬷商量一下都忘记了。 玉书本来没时间见黄姚这个今日刚犯了错的小丫头,可是一想到她是宋楚宜的丫头,日后还要打交道,便让小丫头领了她进来。 “有话赶紧说。”玉书虽然最是和气,可是也不是意味和气的人,见了黄姚哭哭啼啼的样子有些不喜:“今晚我当值,这可是偷了空过来的,你若是耽搁了我的时间害我受罚,我可不依的。” 黄姚不敢在玉书跟前弄鬼,啪嗒一下就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不断磕头:“玉书姐姐,求您救救我吧!” 玉书没料到她忽然就跪了下来,愣了一霎才皱着眉头有些不喜:“你这是在做什么?!” 伯府重规矩,丫头之间哪怕隔着一等三等也都是一样的人,平时只是行个平礼,从未有小丫头跪大丫头之说。 现如今黄姚二话不说就给她跪下,她不但没有高兴,反而觉得警惕。 黄姚见她面色忽然严肃起来,心里不由更加慌张,原本还萦绕心头的一丝怀疑也霎时没了。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大丫头,她就是老太太心情的风向标,既然玉书会这副态度,说明老太太果真是要打发自己了。 她泪如雨下,拽着玉书的裙角死不撒手,哀哀啼啼的哭了半日,把玉书哭的马上要耐心尽失了,才抽噎着道:“玉书姐姐,今日我在老太太房里摔了六小姐的端砚真不是故意的,您替我在老太太跟前求求情......我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在六小姐身边当差......” 玉书就明白了为什么,她有些好笑的看着黄姚,正要开口,就见黄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绞丝三环白玉镯来。 “你干什么?”她一眼就瞧出这个玉镯不是凡品,肯定不是一个丫头能有的,心中的疑虑就丝丝缕缕的冒了出来。 黄姚讨好的将那玉镯往玉书手里塞,一边塞还一边紧紧地握住了玉书的手,生怕她会推回来。 “玉书姐姐,您替我在老太太跟前说说情.....”黄姚眼里溢满希望,咬咬牙又承诺道:“若是我还能在六小姐跟前呆着,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这只绞丝三环白玉镯玉质通透、雕工细腻触手温润,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玉书原本推拒的心思就忽然熄了,将玉镯塞在了袖子里,冲她点点头:“你回去罢,我会替你同老太太说的。” 黄姚得了这一句,如闻天籁,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就放回了肚子里。也顾不得其他了,絮絮叨叨的拉着玉书又说了许多好话。 玉书只是静静的听着,再没有初时的不耐。 等黄姚说的差不多,玉书就再次笑着冲她道:“我该去伺候老太太了,出来这么久,老太太问起来怕是不好回话。你的事,我会同老太太说的。” 黄姚欢天喜地的不断点头,毕恭毕敬的送玉书出了门,才又偷偷的摸回了抱厦。 她捂着犹自跳的飞快的胸口,兴高采烈的同青桃说了玉书答应帮忙的事-----至于她还送了玉书绞丝三环白玉镯的事,她留了个心眼,一个字也没提。 饶是如此,青桃也骇的面色灰败,只觉得背后冷汗透湿了衣裳。 若真是她料想的那样,那六小姐这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她有心提醒黄姚几句,可是想到宋楚宜那冰冷得有些渗人的眼神,到底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三十·恶意 次日一大早,许嬷嬷就同玉兰一同过来问宋楚宜梳洗了没有,老太太那边等着她过去用早饭。 因为初来乍到,老太太怕宋楚宜会不习惯。 宋楚宜已经被徐嬷嬷逼着抹了珍珠白玉膏,闻言忙道:“好了好了。” 玉兰笑着将她屋里的人扫了一圈,停留在黄姚身上的视线明显比别人长些。 宋楚宜心中清楚,面上却什么也不显,仍旧高高兴兴的问道:“今日祖母不是要去忠义将军府赴宴吗?” 玉兰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她穿着胭脂色交领比肩小衫、底下穿着霜色襦裙,腰间系着兰色宮绦,带着缠双鱼玉佩,打扮得喜庆又庄重。目光中就露出些惊艳之色来,笑着点头道:“六小姐果然是天生的小美人儿,怎么打扮都好看。正是因为今天要去赴宴,老太太遣我过来给您选衣裳呢,现在看来哪需要我选?咱们六小姐自己选的就再好不过了!” 短短几日,宁德院从上到下对待宋楚宜的态度变化尽显,青桃越发的低眉顺眼起来,只求能安稳度日。 黄姚却不同,她心中觉得宋楚宜待她不同,昨日因为端砚引发的惶恐也在玉书的承诺下烟消云散,此刻听说宋楚宜竟要一同去赴宴,不由得张嘴啊了一声:“不是说只有四小姐五小姐去,怎么连我们六小姐都要去?” 玉兰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却并不兜揽她的话,装作没听见一般笑吟吟的拉了宋楚宜起身:“只怕老太太等不及了!” 抄手游廊一路都有小丫头在喂鸟,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见她过来都蜂拥着上来抢着替她打帘子。 宋老太太恰好洗漱完毕,见她来就笑着拉了她在身前坐下:“昨夜睡的可好?大清早的那些清雪的没吓着你?” 宋楚宜忙回了:“并没有的,等我醒了她们才开始拿了倒钩清雪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目光似不经意的掠过一旁跟着她来的庆涛黄姚,道:“你跟前总跟着这两个丫头,想必是你得意的?” 青桃黄姚被点了名,俱都提起了精神。 宋楚宜就笑:“她们俩跟着我许久,一个管着我屋里的钗环首饰,一个管着我的衣裳,都是好的。” 管着钗环首饰...... 宋老太太的目光猛然锐利起来,随即却又若无其事的叫玉兰摆了早膳。 才用完,大夫人已经带着大少奶奶来请安了,随即二夫人等人也都来了,宁德院瞬间热闹起来。 老太太瞧了瞧宋楚蜜与宋楚宾,就有些想要皱眉。 宋楚蜜还好,今日穿着竹青色的交领褙子,配着玉色罗裙,既不过分招摇却又不失了身份。宋楚宾就打扮得有些花哨,大红色撒墨玉兰花褙子,底下是同色的百褶裙,头上珠翠满堆,步摇还在乱晃。 但宋楚宾毕竟有个极为不负责任的母亲,出现这种纰漏也是难免的。宋老太太想了想,就冲她们姐妹笑了:“隔间里养了几盆水仙,恰好都开花了。你们要是看着好,就搬盆回去养着。” 一边又冲玉兰使了个眼色。 玉兰忙笑着将几个小姐都引进隔间去玩。 宋楚宾察觉到宋老太太看她时候的不满,不免有些惊慌的看了乳娘一眼。 玉兰却已经招呼小丫头端了蜜饯干果并几色糕点上来,一边还笑着冲宋楚宾道:“五小姐,我们有个鞋样子的花样描的不是很好,您抽空给我们瞧瞧?” 五夫人不靠谱且尖酸刻薄,宋楚宾自小就被养的怯懦没主见,闻言忙点头:“我今日刚刚给乳娘......。” 之后却不再说了,瑟缩的看了她乳娘一眼,由玉兰牵着出去了。 宋楚宜就偏头看了宋楚宾的乳娘一眼,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世宋楚宾并没有出嫁成功,她的乳娘勾结了外头庄头的儿子偷了宋楚宾的贴身衣物...... 宋楚宾百口莫辩,没有等到宋老太太表态就一根白绫吊死在了房间里。 宋楚宾的乳娘却也正好在观察她-----这个六小姐确实不同了,瞧人的时候眼神清亮,不到必要的时候几乎不开口......五夫人在她手上吃亏看来也不全是因为倒霉。 她想了想,笑着凑上去替宋楚宜添茶:“六小姐刚搬家,住的还惯吗?” 宋楚蜜同宋楚宜姐妹们的丫头都只在请安时露了个面,就出去等着了。只有宋楚宾带着乳娘进了隔间,这也是因为她与乳娘亲密的缘故。宋楚宾有个那样的母亲,宋老太太就默许了她的乳娘贴身跟着伺候。 也因为这个,这个乳娘邱嬷嬷在各房夫人小姐跟前都有几分薄面。 宋楚宜就展颜笑了笑:“多谢嬷嬷关心,老太太待我很好,我住的惯。” 邱嬷嬷殷勤的往前凑了凑,又将宋楚宜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疑惑发问:“怎的姑娘没带我们少爷送的玛瑙镶珍珠镯子呢?” 宋玠送她礼物的事还是昨晚才发生的,但是邱嬷嬷却知道,而且还知道具体送的是什么! 宋楚宜联想到这个嬷嬷的攻击性,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昨晚回去太晚了,东西都在嬷嬷那里收着,我还没打开瞧呢。嬷嬷怎么知道是个玛瑙镶珍珠镯子?” 邱嬷嬷愣了一下,紧跟着就笑:“三少爷他不知道送什么好,特意来问了我们姑娘,我也是听到了一两句。” 宋楚宜也就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过头去与宋楚蜜说话。 玉兰不一会儿也将宋楚宾带了回来,彼时宋楚宾身上衣裳没变,头上的首饰却减了许多,发髻也挽了一个简单些的反绾髻,更显得俏丽干净,比起刚才的那番妆扮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玉兰方才将宋楚宾带出去,应该就是去给她重新梳妆打扮了。 屋里众人都发觉了这一点,转过头去看着宋楚宾,似乎有些惊讶。 宋楚宜注意到,宋楚宾瞧向邱嬷嬷的时候,眼里明显有些不安畏惧。 三十一·遭遇 这个邱嬷嬷不是个简单角色啊,想到刚才她过问宋玠送的礼物,一副很关心的样子,宋楚宜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她想了想,侧过头去问宋楚蜜:“怎么五姐好像很怕她的奶娘?” 宋楚蜜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见邱嬷嬷正附在宋楚宾耳朵旁边说着什么,宋楚宾脸色越来越差,就皱眉喊道:“五妹!” 宋楚宾浑身一激灵,似乎被吓了一跳,诚惶诚恐的点头应和:“是,四姐。” 邱嬷嬷说话说到一半就被硬生生的打断很是不满,下意识的板着脸就要开口,等想到这里是老太太的地界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陪笑着看着欲要迈步却又不敢的宋楚宾:“四小姐叫您呢,您快过去吧。” 宋楚宾松了口气,忙坐到了宋楚蜜与宋楚宜身边。 还没等她们聊几句,外边紫薇就笑着进来瞧了她们一眼,笑道:“该动身了。” 老太太同宋楚宜是一辆朱缨华盖车,大夫人带着宋楚蜜与宋楚宾两个又另外乘了一辆青帷八宝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了位于中顺路的忠义将军府,才发现忠义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前投拜帖之人络绎不绝。 宋老太太端坐车内,见了苏府门前的繁华景象有些不喜-----苏府是凭着对太祖的一点子恩情起的家,传到现在爵位也只是个三品的将军了,还并没有什么实权,怎么做事这样高调? 她若不是冲着苏老太太毕竟也是个超品的诰命夫人,还有英国公夫人的面子,是决计不会来的。 眼尖的苏大太太已经瞧见了伯府的马车,亲自叫小厮开了路扶着宋老太太下了马车,笑得一脸灿烂:“哟,老祖宗您可来了!身子还是这样健朗,老太爷可好?可惜他人多事忙不能赏光,这府里的爷儿们都巴不得向他讨教讨教学问呢!” 苏大太太是贵妇圈里的人精,一张嘴巴极是爽利,为人办事也尚可,宋老太太就应景的笑:“你可别在我跟前弄鬼,别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他忙的脚不沾地,还有空来吃酒?近来吃酒哪回不是大郎二郎替他去的?” 苏大太太就作势要打自己嘴巴,伸长了脖子往宋老太太身后瞧,一把拉了大夫人笑个不停:“是我该打是我该打,竟连老太爷也埋汰起来了!”一面又瞧着宋楚蜜几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怨不得我们家老祖宗说这满京城就数您会调教女孩儿们,瞧这一个个出落的水灵灵俏生生的,我瞧着爱也爱不过来了!” 她见宋楚宜站在宋老太太身边扶着宋老太太的一只手,就猜到这个恐怕是与宋老太太最亲近的,就亲热的执了宋楚宜的手,笑道:“尤其是这个小姑娘,年纪小小的,竟全没我们府里那几个的浮躁,真是难得!” 一路下来几乎就她一个人在说话,还能有不冷场不讨人厌的本事,也是难得。 大夫人笑着拿手戳了她的额头:“你呀你,一张嘴真是就没个停的时候,树上的雀儿也比你安静些!”一面又介绍起来几个女孩儿:“这是我们家几个孩子,行四行五行六。” 此时苏大太太已经引着宋老太太等人进了花厅,闻言忙使人拿上见面礼来。 宋楚蜜姐妹几个纷纷行礼道谢。 外面又有丫头来报说镇南王府的王妃县主来了,苏大太太闻言忙向宋老太太谢罪:“对不住了老祖宗,我出去迎一迎。” 宋老太太微笑颔首。 花厅里摆着十二扇开的泥金仕女屏风,厅里的六扇门通通敞开,每扇门旁边都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汝窑白瓶,插着鲜花。 摆设布置得都不错,用具却实在有些奢侈了-----苏家现在爵位既已只是个虚位,又没人在科举一途上有所成就,却仍旧照着侯府伯府的规格来行事,只怕是招人眼红。 英国公夫人何氏也到了,她见了宋老太太就忙上前来问好,又笑:“亏得芸娘她也应付得来,瞧瞧这一大堆子人,光是女眷这边的宴席怕也要开个八九桌。” 宋老太太察觉到何氏对苏大太太的夸赞,含笑点头:“是不容易。” 何氏也不敢再过分的夸,就笑着看向旁边的几个女孩儿:“老太太今日舍得把这些掌珠带出来了?平日里藏的可严实,像生怕被人拐走了似地。” 京城盛行各种宴会茶会赏花会,可是宋家的姑娘们极少参加。 宋老太太笑着让宋楚蜜带着两个妹妹向英国公夫人请安,笑道:“别人少见,你还少见了她们不成?她们姐妹都是不喜出门的。” 何氏大概猜到了今日赴宴宋楚蜜跟宋楚宾会跟来,她们二人都到了年纪相看人家了,总要慢慢参加些宴会混个脸熟。却没料到年纪尚小的宋楚宜也会被带着。 她觉得以往似乎有些小瞧了这个宋六小姐了,这么一想,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热切了一些,除了将宋楚宾宋楚蜜夸了一遍,就是拉着宋楚宜瞎聊。 苏大太太很快陪着镇南王妃进来,她忙前忙后的在镇南王妃跟前服侍,像是一个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一直没开腔的宋楚蜜不由得想笑,扯了扯宋楚宜的手,转头就瞧见大夫人警告的眼神,不由得歇了看热闹的心思。 这屋里数宋老太太辈分最高诰命也最高,镇南王妃于是就坐在了宋老太太旁边,她上来先朝宋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最近好呀?” 镇南王身份特殊,是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个异姓王,如今的镇南王更是手握重兵,朝中众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宋老太太也是看镇南王妃与英国公夫人都会来的面子上,才答应赴宴。 此刻见了镇南王妃,宋老太太脸上的笑就更加深了些,点头道:“都好。你瞧着气色越发好了。” 镇南王妃就笑:“别人说我不信,老太太既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了。我就乐呵一回,” 又回身去招呼两个女儿上来打招呼:“她们俩总这样叫人操心,上回的事我还要罚她们呢。” 三十二·人精 宋楚宜顺着镇南王妃的纤纤玉指看去,就瞧见一脸忿忿之色的叶云岫。 前世里的那场纷争也就浮现在了脑海里-----叶云岫是镇南王的嫡长女,五岁就被圣上下旨亲封了县主,是大周朝年轻的贵女里最有脸面的之一。 上一世她去李氏家里做客的时候,因为沈清让而跟叶云岫大吵了一架,还伸手把叶云岫的脖子给挠伤了......叶云岫因为当众出了丑而大感愤怒,哭着回了家。 后来的事......后来自己就被宋老太太忌讳了,又出了与宋楚蜜争执的事情,她一步步迈向了李氏替她铺好的作死之路,再也没能回过头。 宋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瞧了宋楚宜一眼,笑道:“小孩子之间胡闹,我们家小六儿从小被我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还望王妃看在老婆子的面上,饶了她这一次。” 宋楚蜜与宋楚宾皆不可置信的抬头飞快的瞧了宋老太太一眼,做梦也没料到宋老太太竟会为了宋楚宜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宠坏了”的缘故上。 镇南王妃脸上的笑意也有一瞬间的停顿,转头却笑的更加甜了,连眼睛也弯弯的,一手拉了宋楚宜在身前,嗔道:“瞧瞧,老太太都说你被宠坏了脾气不好,你自己认不认?”顿了顿又笑:“你可千万别说自己没错,我们阿岫在家里哭的连眼睛也肿了,这回就是来找你‘报仇’的呢。” 镇南王手握着府君卫、府军后卫、府军前卫三卫的兵权,同时又是世袭罔替的异姓王,身份不可谓不尊贵。 可是镇南王妃在宋老太太跟前却给足了面子。 宋楚宜知道是为什么------镇南王嫡次子不久之后就要去福建领兵,而福建总兵崔绍庭正是博陵崔氏嫡系,博陵崔氏又是长宁伯府的姻亲。在福建这样遍地是倭寇的地方,一不小心被整一下可能就连命也保不住,拜个码头是有必要的。 更别提镇南王世子-----如今尚了荣成公主的叶景宽,日后若是要进都督府寻个职位,也得与如今任着户部尚书的宋程濡打好关系。 镇南王妃不遮不掩,明说了叶云岫是受了委屈回的家,却绝口不提其他,认同了老太太所说的小孩子之间胡闹的原因,给足了宋楚宜脸面。 宋楚宜自然知道就坡下驴的道理,当下红透了一张脸,惭愧的去给叶云岫道歉。 她诚心诚意的在叶云岫跟前行了礼,倒是把叶云岫惊得不住往后退。 镇南王妃不免又多看了宋楚宜两眼,忽然有感而发:“不知为何,今日一见,我倒是好像见到了当年的汀汀,小六儿她越长越像她母亲了。” 崔汀汀,博陵崔氏的嫡女、宋楚宜的母亲,不管是美貌还是德行,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向来惹人喜欢。 宋老太太知道镇南王妃话里的意思,不过点头微笑。 叶云岫被宋楚宜这番道歉惊得半响不能言语,好容易才反应过来,气的面色通红:“谁要你道歉!你这个......”她想说两面三刀的坏人,想了想没敢说出口。 撇开之前因为沈清让的恩怨不提,宋楚宜还是很喜欢叶云岫的,叶云岫是真正的被娇养的大家千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凭着身份地位给你难堪,更不会装着喜欢背后就给你捅刀子。 此刻被叶云岫嫌弃了她也不觉得难堪,毕竟之前为了沈清让她可是骂的叶云岫哭着回家了.....想到这里她总觉得有些惭愧,毕竟她算起来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了,论起年纪都跟大夫人差不多了,不好再欺负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上次的事情真的是我不好,都怪我口不择言......”宋楚宜厚着脸皮去拉叶云岫的手,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葡萄似地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瞧着她:“云岫姐姐原谅我吧,若是您实在消不了气,打我几下也是好的。” 她这样可怜巴巴的神情,像极了叶云岫家里养着的一个肥肥胖胖的波斯猫,每回偷吃了小鱼干就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叶云岫心软了,才刚剩下些的不忿也烟消云散,不自在的将右手抽出来,瘪着嘴道:“算了,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份上,不跟你计较。” 镇南王妃哑然失笑,看了一眼宋老太太,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这个宋六小姐可真是个小人精啊,居然晓得自家女儿吃软不吃硬,像是吃定了叶云岫一样...... 宋老太太脸上也浮现出满意之色来-----能屈能伸,晓得在什么时候该服软,这才叫做识时务。 大夫人也笑着招手将宋楚宜唤至身边,搂着她冲叶云岫笑:“这小丫头呀就是嘴巴不饶人,心地是极好的。我们云岫县主大人有大量,就饶她这么一回罢,不然回去了,老太太可不知要怎么罚她!” 叶云岫听说过伯府规矩严,虽说之前的确恨宋楚宜恨得牙痒痒,但是现在却不气了,闻言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微红着脸低头:“我不生气了。” 大夫人最后一句话成功的连叶云岫心里的最后一点疙瘩也消掉了,镇南王妃深深的瞧了大夫人一眼,不免感叹宋家的人果真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苏大太太恰到好处的哈哈笑了一声,语气很是轻松愉快:“这些闺中的小女孩儿们闹别扭又和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想当年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少惹那些手帕交生气。” 众人都笑着点头。 “既是姑娘们又和好了,不如出去玩玩?我们待会儿要看戏,你们年纪轻怕是不喜欢跟着我们,恰好我们府里花园子里搭了几架秋千,你们也可以去打秋千玩儿。”苏大太太含笑看着众位姑娘,又道:“我使人把园子收拾起来,随你们打秋千也好,划船也好。” 众人没料到苏家竟会叫小姑娘们自己玩,不由得都欢呼雀跃起来。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连云岫县主也忍不住笑着看了看旁边的妹妹。 三十三·偷听 姑娘们都一脸的欢欣鼓舞,又是主人家开的口,自然没有回绝的道理,所以纵然有些主母们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宋楚宜却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微笑着站在宋大夫人身边摇头:“我太小了,祖母说打秋千容易滑倒。我还是跟着祖母跟大伯母罢。” 没料到这个年纪才七岁的小女孩儿居然会不愿意去玩耍,苏大太太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很快这一点点不自然就从她的脸上隐去了。 “老祖宗果真教得好。”她哎哟了一声,啧啧称奇:“怪道宋贵妃跟琳琅一个个都出落得那样风流标致。” 镇南王妃也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旁边明显带着向往之色的宋楚宾跟宋楚蜜两姐妹,不由掩嘴而笑:“宋六小姐这年纪小小的,行事倒真的谨慎老成,就跟她是姐姐,宋四小姐跟宋五小姐反而成了妹妹似地。”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的人头疼,宋楚宜就低下头状似羞涩的笑:“我......我只是怕再得罪云岫姐姐......” 众人不由一愣,随即就哄堂大笑。 “哪里就至于如此。”苏大太太亲热的携了她的手,笑着站起身来:“云岫县主温柔可爱,你也是冰雪聪明,正该好好一起玩才是。” 一面却已经将苏府的姑娘们都叫过来了。 苏家的姑娘们名字都很有趣,三姑娘叫苏沉香、四姑娘叫苏青艾、五姑娘就叫苏半夏。 云岫县主越听越耳熟,旁边的云依目光沉沉的盯着几个苏家姑娘半响,嘟囔道:“怎么全是药?” 苏大太太等众人都见过礼了,就再吩咐了苏家几个姑娘们小心照应之类的话,将她们亲自送出了花厅,目送着她们朝花园的方向去了才回身。 苏家在太祖时期就赐了爵位,这座府邸是随着爵位一同赐下来的,听说是前朝哪位尚书家的宅邸。 过了月亮门就有一颗四五人才可合抱的大榕树,上头居然还流窜着几只松鼠,见了人也不怕生,扬着一颗小脑袋歪着看人,极其镇定。 小姑娘们不免觉得惊奇,一时气氛热烈。 再往里走,就能瞧见一座不算小的人工湖,湖中央是一座八角亭,四周都垂着帷幔。 想必刚才苏大太太说的划船,就是指这里。 湖里已经冒出了许多不知名的漂浮着的紫色的花朵,硕大如碗,东一朵西一朵的飘在水面上,增添几分颜色。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云岫县主也不由得赞叹了一声:“真是美呀!” 苏家几位姑娘们显然已经是见惯了,见云岫县主喜欢,不免带着笑意给她解释:“本来祖父说那颗榕树上的松鼠不好留,怕会咬着人,是父亲觉得有几分意趣,才留下的。这湖里的花也是父亲去江南时求回来的种子,春夏开花,等天气再暖和些,满湖都是这样的花。看着倒是漂亮,可也惹蚊虫,我们天气热了就不耐烦来了。” 云岫县主没什么架子,闻言就笑着点头。 反而是云依神色冷淡的瞥了苏半夏一眼,嘴里又嘀咕了一句:“附庸风雅!” 苏大老爷领着忠义将军的爵位,没什么实权,平日里也就是遛遛鸟斗斗蛐蛐儿,其他高雅的他不耐烦玩也玩不来,是以众人提起他,总评论他一句附庸风雅。 苏家的几位姑娘们都觉得有些尴尬,又不能回嘴,一时气氛就冷了下来。 还是嬷嬷们来请她们去打秋千,气氛才缓和了一些。 “你下次若再说这些不知轻重的话,就别再出来了!”云岫县主忍不住,低声呵斥起了叶云依:“回去我要同父王说!” 叶云依没有说话,目光黯淡的垂首跟在她身后。 宋楚宜不喜欢打秋千,看着秋千就觉得头痛,也容易想起一些不好的事,就干脆坐在假山后头的石凳上发呆。 假山前头那片空地上莺声燕语欢笑声不断,这头却安静得可以,仿佛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她正松了一口气,就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山洞里传来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事情办的怎么样?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她直觉哪里不对,赶紧冲跟着的青桃黄姚示意噤声。 青桃还好,黄姚却直觉的想大声叫起来-----她的想法很简单,小姑娘家家的,躲在这里听壁角,又当着这么多名门闺秀,日后名声肯定要坏透了。 可是宋楚宜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几乎立时就转身盯着她,目光狠厉决绝,她顿时吓了一跳,嗓子就跟忽然哑了一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了。 “不会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西北军饷那边下手。”随即响起的声音低沉沙哑,腔调又极其怪异,听起来像是在唱山歌。 青桃跟黄姚都是一脸茫然,宋楚宜却浑身就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她上一世做了二十几年的英国公夫人,经常跟福建那边沿海的人打交道,自然听的出来,这个男子说的分明就是闽南话! 西北军饷......她惊得站在原地半响没敢动弹,只觉得冷汗不断从额际渗出。 “今年也幸好巧了,西北那边出了这个幺蛾子。章天鹤这个傻子屁股还没坐热呢,恐怕就要先掉脑袋。”那个操着一口闽南话口音的男人说完这一句,就哈哈笑了两声。 宋楚宜已经冷汗涔涔,知道不可再继续冒险听下去,便轻轻摆了摆手,带着两个丫头轻手轻脚的拐过了假山,确定那座小假山里的人不可能追出来之后,才朝着秋千架那边拔腿狂奔。 青桃黄姚差点跟不上她。 宋楚蜜见她跑的快,不由有些好笑:“才刚说不玩,怎么又跑过来?可见是口是心非。” 宋楚宜垂着头没说话,心还跳的飞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甲已经将掌心掐出了几道红痕。 今日忠义将军府是摆宴,前来参加宴会的人少说也有一二百,能进后院的却大概不多...... 三十四·跳湖 才刚抬起头,她就瞧见她刚刚走过来的那座假山后头,转出了几个人来。 看方向应该就是刚才在山洞里说话的那些人了,她极力的回想了一下,却无论如何也在记忆里搜不到这几个人,更加猜不出这几个人与忠义将军府有没有联系。 这就是上一世没带脑子的下场,她垂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并没往这个方向瞧,似乎是要直接穿过拱桥,往二门那边去-----男人们的宴席应该是摆在正堂那边。 能在后院中穿梭自如,纵然不是主人,也必定是与主人家关系匪浅。 宋楚宜想着这一场来的有些蹊跷,上一世又并不存在的宴席,面色有些复杂。 黄姚却已经忍不住开口了:“小姐,您刚才......” 她话还没说完,宋楚宜已经转头毫不犹豫的低声呵斥:“闭嘴!” 没料到宋楚宜忽然这么疾言厉色,黄姚先是一愣,随即就委屈得红了眼睛,咬着唇一副不服的样子。 真是愚不可及,这样的丫头就算没有坏心,带在身边也迟早要坏事。宋楚宜抬眼看她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那几人眼看着就要过拱桥了,可是拱桥那头却又忽然蹿上来几个半大少年,叽叽喳喳的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那几个少年里,沈清让赫然在列。 竟是认识的...... 她正想开口打探些什么,就听见身后的云岫县主欢快的喊了一声“七哥哥”,冲着沈清让挥起手来。 沈清让见了她似乎也是很开心,丢下那几人就往这边跑。 她们这些有通家之好的世家之人对于小孩子之间的男女大防看的并不重,是以这些年少的小男孩经常会来寻她们玩耍。 沈清让脸上的笑意在见到了宋楚宜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宋楚宜,朝地上呸了一声就道:“晦气!怎么又遇上你这个讨厌鬼?” 宋楚宜记得前几日是何氏亲自去的长宁伯府,游说了宋老太太来忠义将军府。现在沈清让又似乎与方才那假山里说什么西北军饷的人很熟...... 她低着头在想英国公府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叶云岫却觉得她是被沈清让这么说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 “七哥哥,你这是打哪儿过来?”叶云岫笑着转移话题,好奇道:“怎么先前没见你?” 沈清让不敢在叶云岫面前耍脾气,忙撇了宋楚宜,道:“苏振他们在打年糕呢,我瞧着新奇,跟他们玩了一会儿才过来。” 宋楚宜自然也没心思理他,想了想就去问宋楚蜜:“四姐,我去找祖母跟大伯母了,你跟五姐一同去吗?” 宋楚蜜与苏家的几个姑娘玩的正热火朝天,闻言也没顾得上她:“我们再留一会儿,你自己回去吧。” 宋楚宜没有勉强,带着青桃跟黄姚往花厅去。 还没走出几步,花园里卷棚内就响起女子尖锐的尖叫声,将一众玩的不亦乐乎的姑娘们都给惊得安静了下来。 正与沈清让说话的叶云岫也面露惊疑的看向苏家的小姐们。 那边上还在说话的拱桥上的几个人似乎也听见了声响,都迈步飞快的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一个穿着白蟒箭袖的年轻男子背着手,目光有些不善的看向苏沉香。 苏沉香触及到他的目光先忍不住将头缩了一下,讷讷的喊了一声大哥,面有难色。 苏沉香叫他大哥,是苏家的大少爷?宋楚宜再次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一言不发的跟着苏大少爷的人,只觉得满头雾水。 苏沉香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在场的众人再蠢都知道估计这涉及人家家里的私隐,不由纷纷说要出去寻长辈去。 苏沉香不敢拦,连多玩一会儿这样的客套话也说不出来,苦笑着与几个妹妹安排姑娘们往外走。 正当此时,才刚安静下来的卷棚却又响起了尖叫声,随即卷棚旁边摆着的瓦盆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 苏家大少爷脸色越发的不善,连客套也顾不上,疾步朝卷棚走去。 他才走出去十几步,卷棚的门已经被撞开了,里面猛然蹿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来,以极快的速度跑向姑娘们这边。后头还跟着一连串的丫头婆子。 苏大少爷伸手拉都没拉住她,她挣扎了几下就挣脱了苏大少爷,很快就跑到了正对卷棚的湖边,朝着跟过去的苏大少爷高声呵道:“你别过来!都别过来!” 她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的半边脸上隐约有许多伤痕。 “陈姑娘!?”一直被惊得不能出声的叶云依脱口而出,转头看着苏沉香,似乎不可置信:“那不是你们表姐吗?她怎么弄成这样?” 叶云岫也怔怔的看了半响,似乎想过去又停住了脚。 苏大少爷耐心已经被耗尽,加上今日这花园里都是些名门贵女,陈姑娘闹的这一出显然叫他没法善后,不由怒道:“你闹够了没有?!还不快回去!” 那些跟着的丫头婆子也都蜂拥上前,想拉陈姑娘。 陈姑娘如避蛇蝎的躲过那群丫头婆子的手,往后再退了几步,差点脚一滑就跌进湖里。她看着那些还要上前的丫头婆子,哭喊着厉声道:“苏树,你没有良心!你们苏府的人,没一个是好人!” “你发什么疯?!”苏家大少爷咬牙切齿的瞪着旁边的丫头婆子们,怒道:“还不把她拉走,丢人现眼的还不够么?!” 苏家的丫头婆子不敢耽误,又纷纷上前去拉陈姑娘。 陈姑娘挣扎得厉害,最后竟返身一跃,噗通落进了湖里。湖里很快溅起巨大的水花,陈姑娘应该是不会水,在湖中挣扎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宋楚宾胆子小,见状吓得厉害,连叫也叫不出来的软倒在了邱嬷嬷身上。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胆小的已经有吓得哭出来的。 苏大少爷也被陈姑娘的这一跳惊得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就忙指使会水性的婆子们跳下水去救人。 三十五·秘密 出了这样大事,苏家小姐们无力做主,苏大少爷也没法稳住受了惊吓的姑娘们,苏大太太很快就带着苏二太太飞快的赶到了现场。 陈姑娘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意识了,瘫在地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眼看着就不行了。 叶云依提步要往那边走,却被叶云岫拽住。 “姐姐!”她有些不能置信的看着叶云岫,低声道:“陈姑娘帮过我们!”说到后来,面上已经带了些恳求之色,眼睛也水汪汪的。 宋楚宜忽然想起了这位陈姑娘到底是谁。 陈锦心-----苏老太太的外孙女、前福建长乐参将陈君安的独女。陈君安前几年在抗倭之时以身殉职,他的妻子苏云溪就带着孤女投奔了娘家。 苏大太太面色极差,几乎端不住素来和善的面孔,厉声吩咐那堆已经瑟瑟发抖的丫头婆子:“快将人抬下去!” 面向受了惊的贵女们时却又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她甚至还拉了叶云岫在怀里,愧疚又似无奈的冲众人苦笑:“这丫头前阵子开始也不知是怎么了,天天可着劲儿的闹。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又跑出来了,冲撞了各位娇客......” 小姑娘们根本听不进去,连叶云岫也脸色灰败。 陈锦心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苏大太太漠不关心的态度着实把这些平日里被娇养着的千金小姐吓得有些寒心。 宋楚蜜一手拉着宋楚宜,一手拽着宋楚宾,勉强稳定了心神冲苏大太太提要求:“苏伯母,我们想去找祖母......” 其他的姑娘们听了宋楚蜜的这句话也炸开了锅,纷纷开始同苏大太太说要找各自长辈。 苏大太太焦头烂额的哄她们安静,好容易才把这帮小姑奶奶稳住了一些,苏二太太就凑上来脸色很有些不好的说:“老太太出来了。” 宋老太太与镇南王妃一来就说要去与苏老太太打个招呼,可是苏大太太以苏老太太在养病为由回绝了。 此时苏老太太竟出来了,这说明老太太没病。 苏大太太几乎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什么?!”立即就带着人掉转头往假山内里走去,她心知苏老太太若是此刻出现在人前,会掀出多大的风浪来。 苏老太太那个爱女如命的老顽固若是知道陈锦心跳湖了......她越想越烦,连那些正扎堆窃窃私语的名门闺秀们都顾不上了。 可是她才走到一半,苏三太太就皮笑肉不笑的迎了上来:“哟,大嫂这是找老太太吧?不巧了,老太太到前厅去了。” 前厅?! 苏大太太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她狠狠地剜了苏三太太一眼,怒极反笑:“苏府出了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吗?” 苏三太太朝着她冷笑不已,施施然的抚了抚头发,再看向苏大太太之时眼里却全是恨意:“谁稀罕在苏府的全身而退?!你说这话不亏心吗,我们活的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反正活着也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倒不如闹将开来,谁也别得好!” “疯子!”苏大太太喘着粗气骂了一声,一时除了惊慌之外只余茫然。 许是因为苏老太太去了前厅的原因,外头的大人们也都听到了些风声,陆陆续续的打发了得用的婆子们来接人。 苏大太太不好再留也不敢再留,捂着胸口将这一众贵女们都送到了花厅。 此时戏台子上还在唱着,但谁也没心思再看,苏大太太一进前厅,就瞧见了坐在正上首的苏老太太。 宋老太太拉着几个女孩儿们挨个看了一遍,拉着宋楚宜的手就没松开过。见几个孩子都没出什么问题,她就站了起来冲苏老太太告辞。 谁都看得出来苏家的气氛有些不对,怕是接下来的事属于人家的家事,她们这些外人自然不好听的。 只是在心里都不免对苏家有些微词,好好的宴会闹的人仰马翻的,又在大节当下,真是叫人心里头不舒服。 镇南王妃也紧随其后站起身来,或许是见了叶云岫苍白如纸的脸色,她的面色也不大好看,说话也不如之前那么温和:“既然贵府无暇招待,我们也就不多加叨扰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家中也还有许多事。我这就先告辞了。” 这两位夫人一开口,其他人自然也都附和说要走。 苏大太太坐立难安的看着苏老太太,强颜欢笑的应付:“时间还早呢,晚上我们本来还安排了烟火......” 苏老太太冷哼了一声,瞧了周遭众人一眼,笑的嘲讽而尖锐:“叫众位夫人们留下来瞧瞧我们府里死了人放烟火庆祝?!” 积年的老人很忌讳死这个字,何况是在腊月二十九这样的大日子。 “你胡说些什么呢?”宋老太太忍不住,看着苏老太太道:“我听说你们府上的大少爷不日就要成亲了,今日又是这样的好日子,你怎的也不忌讳忌讳?” 苏老太太抿了抿唇,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宋老太太时已经现出了泪光。她摇晃着站起身来拉了宋老太太的手:“老姐姐,我没用......老头子留下来的家业守不住,连祭祀祖田也叫他们败光了......” 苏大太太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拉了苏老太太,只觉得两只手都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母亲,您疯了吗?!”她带着哀求看着苏老太太,几乎快要哭出来:“别再说了,这么多人,您别再说了。” 苏老太太呵呵一笑,皱纹密布的脸上全是愁苦之色,她拉着宋老太太的手握了握,叹了口气道:“老姐姐,日后得了空,常来瞧瞧我......不过瞧这样子,也没机会了......” 她这一席话将宋老太太说得差点掉泪,宋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细细询问,只好回握了她的手,嗔道:“你说什么呢?!说的都是什么话,你要活九百九十九的......” 三十六·抄家 宋老太太与苏老太太也算是相识已久,见苏老太太这样枯槁的样子心里着实不好受,安慰了一会儿也不见效,不由也有些心有戚戚。 苏大太太却生怕苏老太太再说出些什么揭丑的话来,忙着送宋老太太等人出门。 只是才点好了车马,外头就有小厮们跌跌撞撞的闯进来哭道:“不好了!外头......外头指挥使陈襄带人围了咱们将军府,说是要......要抄家!” 陈襄! 苏大太太听了这个名字如遭雷击,脚下站不稳趔趄几下瘫倒在座椅上,失声道:“怎么可能?!” 大年下的,纵然有再大的事也该延后再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围府?! 宋老太太与镇南王妃也都吃了一惊,一时竟没能做出反应来。 谁能想到只是来赴宴而已,竟会遇上锦衣卫抄家这样的祸事?何氏只觉得手脚冰凉,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战战兢兢了半响才跌足道:“我家小七呢?我家小七还在外头!” 可是苏大太太已经无暇去替她找人了,她一头跪倒在了镇南王妃跟前:“王妃,王妃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出了这样的事,镇南王妃自己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哪里敢应承她,只是拉着两个女儿不断后退。 外头喧哗吵闹声不绝于耳,须臾之间,花厅里已涌入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陈襄走在最前,拱手不甚有诚意的冲苏老太太说声叨扰,便向北再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道:“奉皇上旨意,苏义交结外患,恃强凌弱,盘剥百姓,着革去世职,下诏狱。” 苏义正是现如今袭爵的苏大老爷。 苏大太太手脚俱颤,抖抖索索的竟连哭也不敢再哭了。 “还请各位太太姑娘们移步,方便卑职交差。”陈襄挥了挥手,便有锦衣卫涌上来拖苏老太太跟苏大太太。 曾经的超品诰命,一朝沦为阶下囚......宋老太太饶是见多识广,也被这番变故惊得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见苏老太太被推搡,面上大有不忍之色,扬声道:“陈大人!” 陈襄见是宋老太太开口,倒是真的叫人住了手,自己先上前来与宋老太太、镇南王妃都见了礼,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听说今儿苏府办宴会,没料到两位婶子都在这里。有公务在身,恕侄儿不能多陪了。” 宋楚宜躲在宋老太太背后,瞧见苏大太太已经是木头人一般只晓得掉泪,苏二太太更是神魂俱丧被丫头扶着,唯有苏老太太却仍旧站的笔直,脸上也不见一点惊慌之色。 她想到刚才苏老太太送客时说的一番话,不禁觉得有些蹊跷。苏老太太竟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会有祸事一般...... “两位婶子,如今这府里已经被围了,出去怕是不便。不如等我们办完了差,我亲自着人送二位回府。”陈襄瞧了一眼后头瑟瑟发抖的女眷们,回身冲着已经停手的锦衣卫下令:“全带到隔壁去,先把后院东西都抄捡一遍。” 苏老太太被推搡到了半路,忽然回头冲宋老太太艰难的跪了下来。 宋老太太唬了一跳,忙颤颤巍巍的上前将苏老太太扶起来,忍不住哽咽道:“咱们之间,何须如此......” 苏老太太神情平静,她用力握了握宋老太太的手,看向陈襄问道:“不知圣上旨意,是光抄的我们家,还是也抄九族?” 陈襄没料到苏老太太这么问,怔了怔才回道:“圣上旨意,只抄苏府。老太太您不用急,旨意上只有苏大老爷是下诏狱的,您跟府上各位太太们......” 苏老太太挥了挥手,形容枯槁却还算是平静的看着宋老太太:“老姐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我就厚着脸皮仗着这点情分求求你......” 苏大太太看着苏老太太,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宋老太太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苏老太太要求她什么,不敢随便答应。 好在苏老太太没叫她先答应再说要求,她含着泪看着宋老太太:“我家云溪同你家琳琅是同年出嫁的,琳琅命不好,云溪命更不好。她只留下了锦心这一点骨血......现如今苏家完了,不能叫她一起折进去。老姐姐,看在云溪面上,也看在我面上,求你收留她一段日子,等她身体养好了,把她送回陈家去......” 陈襄面色有些不自然。 论理来说,陈锦心的父亲陈君安还是他的族伯。 宋老太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终究还是不忍,点头算是答应了。 苏大太太却挣扎着想朝这边扑过来,她歇斯底里的喊了苏老太太一声:“平日里我们稍待她有些怠慢,您就说都是自家骨肉。到如今我们遭难了,她就是陈家的人了?母亲,人不可偏心太过啊母亲!沉香她们也是您的亲孙女!” 苏老太太恍若未闻,回头又给陈襄行大礼。 陈襄目光微动,终是一把将她扶住了。 “陈大人,既是圣上仁慈,未曾波及我外孙女。不知大人可否网开一面,将我外孙女及我女儿留给她的妆奁交给宋老太太?” 陈襄迟疑一会儿,点头道:“那还劳烦老太太将单子交由我下头的人对一对。核实无误了再交给宋太夫人。” 苏老太太点点头:“应该的,我这就派人去拿单子同大人交接。” 苏大太太她们很快就被锦衣卫拉走了,可能是因为陈襄对苏老太太这番礼遇的原因,这回锦衣卫的动作轻了许多。 陈襄的人动作很快,将东西都清算完毕了之后就着人一股脑的抬到了前厅,宋老太太拿过单子一看,竟足足有二十三个箱子。 一个时辰左右,苏府抄的也算差不多了,陈襄过来同宋老太太及镇南王妃告罪:“今日惊吓了两位婶婶,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镇南王妃同宋老太太都摇头。 陈襄便收了队,押着苏大老爷走了。 镇南王妃与宋老太太对视一眼,皆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三十七·嫁妆 好好的一个宴会竟惹来锦衣卫抄了家,众人难免心中惊怕,勉强互相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各自散了。 英国公夫人何氏也苍白着脸色来向宋老太太辞行。 宋老太太这一日下来又惊又气,老人家难免有些受不住,撑起精神来与镇南王妃跟英国公夫人说了几句话,才放下了帘子。 马车宽大,又铺了厚厚的福禄双全印花地毯,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总算是放松了些许。 大夫人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锦绣繁华之地,顷刻间就成了......”她嫁到宋家将近三十载,大风大浪也算见过,可是经历锦衣卫抄家还是第一次,情绪多少被这件事影响,只觉得手脚乏力,头昏脑胀。 宋老太太并没说话,眯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下马车的时候宋楚宾腿都伸不直,脸色苍白如纸,一看就知道受了极大的惊吓。 邱嬷嬷恨她没用,忍不住用手重重的抓住她大腿上的肉左右一拧,不甚有耐心半拉半拽的将她拽下了马车。 宋楚宾被邱嬷嬷这一拧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加上今日受的惊吓又大,终于忍不住低头抽泣。 宋楚宜在她后面下车,将这一幕瞧的清清楚楚,眼神就不由得在邱嬷嬷身上再次停了半响。 宋老太太听见她哭,还以为是吓着了,虽然心里将她与宋楚宜的镇定稳重对比觉得她没用,可是回头想想毕竟她与宋楚宜不同,便和颜悦色的吩咐大夫人亲自将宋楚宾送回去好生安置。 大夫人自己其实也筋疲力尽,可是她晓得老太太的意思-----若是宋楚宾自己回去,五夫人见到她这副形容,说不定又要折腾人。只好笑着应是,伸手拉过宋楚宾来,亲自送她回五房去。 宋老太太打发了宋楚蜜,同宋楚宜坐在暖间里,见她脸上并无惧意,不由就笑:“这会子不由得我不信你当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夫人了,这通身的气派跟见识,果真不是小女孩儿该有的。” 宋楚宜笑着蹭过去揽了老太太的胳膊,忍不住也笑着拍宋老太太的马屁:“到底只是半吊子,不如祖母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超品诰命这么气定神闲。连指挥使大人也要给祖母留面子。” 宋老太太忍不住戳她的额头:“小马屁精!” 可是笑完了,二人又都有些沉默。 陈襄这哪里是给宋老太太面子,分明是给任着户部尚书的宋程濡、宫中的宋贵妃留面子。 “祖母,我今日在苏府花园里听见有人讨论西北军饷的事。”宋楚宜看见宋老太太聚精会神的在听,便简洁的将事情讲述一遍,有些担忧的道:“所以我在想,苏府或许同西北军饷的事有些干系。只是不知道这回抄家......” 不知道这回抄家会不会跟这件事情有些联系。 宋程濡上回经过宋楚宜提醒之后,这几天已经开始留意西北军饷方面的动静。 西北军饷这档子事之前确实一直都是由宋程濡亲自经手,但是自从钱法堂跟宝泉局要铸新币、户籍名册要新修之事出来后,宋程濡便将西北军饷交由他的门生-----户部右侍郎季明德来做了。 他去衙门仔细查过记录,季明德确确实实将二十万两白银划出去了。 大周只有边军有军饷,西北这些军事重地的军饷拖不得,一拖就要出事。 这些冲着宋家来的人想用西北军饷来设计,也真是一个绝好的开口。 宋老太太蹙了蹙眉,忽然开口问道:“你刚刚说,除了苏大少爷外,还有个人的口音是.....闽南的?” 宋楚宜点点头:“前年刚被母亲放出去的嬷嬷就是闽南的,我常听她说话,今日在苏府听到的那个人的口音与嬷嬷说的一模一样,就是闽南话没错。而且......”她顿了顿又道:“祖母,你有没有发觉苏老太太有些太过于镇定了?” 这也是宋老太太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的,纵然是久经风浪,只算旁观的自己都不免心有余悸,可是苏老太太竟好似早有预料一般,不急不慢的甚至还交代了外孙女的去处,居然还能将外孙女的嫁妆留出来。 以她对苏老太太多年的了解来看,苏老太太不是个有急智、能经事的人,除非,苏老太太是早有预料。 “之前苏大太太提到要放烟火,苏老太太就说放烟火做什么,叫人看苏府死人庆祝吗这样的话......”宋楚宜回想了一下,又道:“而且,镇南王妃与苏府的关系也算好,英国公夫人何氏更是与苏府来往密切。祖母您虽然与苏老太太交情不错,但是到底多年没大来往了,她为何单单选中了您来帮她?还反复的提到陈姑娘的嫁妆......” 陈锦心的二十三抬箱子的嫁妆! 苏老太太反复交代不要弄丢了,那是陈锦心安家立命的根本。 宋老太太灵光一闪,立即吩咐许嬷嬷:“结言,你快去问问大夫人陈姑娘的那些嫁妆何时抬回来,又安置在哪里。” 许嬷嬷知道事情重大,忙答应着去了。 宋老太太想了想又问宋楚宜:“那你觉得这位陈姑娘许也是个关键人物?” “苏老太太对这位陈姑娘这么好,未必会愿意将她拉到污泥里,她或许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身边总有老太太得用的人......想必那些人总会知道些东西的。”宋楚宜笑笑,露出两个梨涡来:“而且,苏老太太已经同祖母您讲的很明了呀,嫁妆才最紧要,那是陈姑娘安身立命的根本。” 宋老太太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虽然精灵古怪却又不失稳重的孙女儿,忍不住伸手在她尚显圆圆的小肉脸上捏了一把:“你这个小鬼灵精!” 她之前将宋楚宜放在身边养,一是因为宋楚宜做了那个梦的原因,二是因为宋楚宜毕竟年纪还小,有这样特殊的经历,她生怕宋楚宜一不小心就想歪了钻了牛角尖。 幸好现在看来,这个小孙女儿是个有福气的人。只记缘来不记仇,这样才是有福之人。 三十八·萧墙 陈锦心病的很重,宋老太太投了名帖请了孙太医来给她看病,孙太医面色凝重,脸色很不好看。 宋老太太还以为陈锦心快要药石无灵了,心里唏嘘不已,怀着对苏老太太跟苏云溪的情分,冲孙太医沉下了脸:“你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平日里都说你是华佗再世,难道都是哄我们玩的?这个小姑娘也才十三岁,她父亲更是抗倭名将,你这么吞吞吐吐的是什么意思?” 孙太医拈着胡子愁眉苦脸的站了半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冒火。 他为难的看了看坐在宋老太太旁边的小姑娘跟一干服侍的下人,叹口气语重心长的道:“还请老太太屏退左右。” 宋楚宜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是不宜她听的,便笑着站起身来:“祖母,大伯母说明日晚宴做裹馅寿字雪花糕,我去大嫂嫂那里瞧瞧是什么样子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等屋里人退的差不多了,冲着孙太医扬了扬脸:“难道有什么不妥?” “老太太,我为府上看病也整整有二十载了,从进太医院那日起就经常在府上行走。若是这事儿放在别人家,我是断断转身就走的,这也就是碰上了您,我不得不跟您说句实话了。”孙太医蓄了一把好胡子,此刻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胸腔也起伏的厉害,说明的确是件要紧事。 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罢。” “这位小姑娘.....才小产过......”孙太医眯了眯眼睛,狠了狠心才咬着牙继续道:“小产过后身体本来就差,又掉下了湖沾了一身的寒气,纵然是日后病愈了,在子嗣上怕也有些艰难。” 宋老太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向来慈祥的脸上霎时出现震怒之色,她怒看着孙太医:“你嚼什么蛆!她可是个......” 可是理智又告诉她孙太医说的是真的,孙太医没理由乱说。 她觉得脑子有些混乱,良久才冷静下来朝孙太医挥了挥手,长叹道:“我知道了,你尽力替她调养好身子吧。这事情切忌不可对外说去,苏老太太舍了命也要保住这个外孙女,你就当看在她面上。” 这是在告诉孙太医,这个姑娘不是她们宋府的姑娘,是苏家的。她们宋家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替苏老太太照顾忠臣遗孤。 孙太医晓得利害,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头点的像个拨浪鼓。 宋老太太平稳了一会儿情绪,冲一直站在身后的黄嬷嬷道:“去请陈姑娘的奶娘过来。” 宋楚宜料得没错,陈锦心身边带着几个老人,都是苏老太太身边曾经得用的人,宋老太太见过几次。 陈锦心的奶娘很快就来了,一进来她就先跪倒在了地上,目不斜视、恭恭敬敬的给宋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 “你老太太既然把她托付给我,这些事情就一定会给我个交代。”宋老太太看着地上跪着的、年纪还不满四十的妇人,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妇人脸上现出挣扎之色,看向宋老太太身后躺着的面如金纸的陈锦心时,眼里都蓄了泪。她再次端端正正的给宋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老太太您目光如炬,我们老太太说将姑娘交给您绝对没错,现在看来,她真是有先见之明。” 宋老太太总算明白为何苏老太太单单选中了自己了,也是,镇南王妃的情分还不到能替陈锦心处理这些杂事,何氏算起来也未必就可靠。 “宋老太太,您别觉得我们姑娘失德......”她忍不住哭起来:“我们姑娘也是可怜人,她是被逼的!孩子......孩子是我们大少爷的......他用了强,我们姑娘人小不知事,她根本什么都不懂,老太太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宋老太太震惊不已。 她的手撑在圈椅旁边的把手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陈姑娘的乳娘跟着就又抛出了另外一颗炸弹:“老太太跟大太太闹了一场,大太太不说大少爷的不是,反而将我们姑娘磋磨了一番,说她是狐媚子,说她勾引人......我们姑娘被闹得生不如死。后来她甚至还要将姑娘送去给人做妾......” 好歹是忠臣烈士的遗孤!苏大太太还是陈姑娘的嫡亲舅母,居然这么狠得下心。 宋老太太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身后几乎弱不胜衣的陈锦心,忽然由衷的觉得心酸。若是琳琅去了,明姿也被人这么对待......她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 乳娘给宋老太太不断的磕头,嗓子喑哑而沧桑:“本来我们欲待瞒着不告诉您,可是我们老太太说让我们如实跟您说。她说您跟其他人不一样......宋老太太,求您发发慈悲,我们老爷夫人只剩了这么一个孤女在世上,她活的太不容易了。这些事真的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我知道。”宋老太太略带疲惫的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自己却回身拿手探了探陈锦心的额头,叹气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责怪她?难道这世上不管对错都只是苛待女子的吗?!她在我眼里,同我这些小孙女们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区别!” 乳娘没料到宋老太太是这样的想法,只觉得眼睛一热,眼泪就断了线似地往外流。 宋老太太当机立断,想了想就道:“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姑娘又病着不好移动,干脆就在这东厢房里过了春天罢。等天气暖和了再挑住处。我给你们这里再拨几个人伺候,你还是管着你们姑娘的事,她们来了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三娘,多谢老太太!”三娘噗通一声又跪下来,仰头看着老太太,诚心实意的道:“我们老太太说,她要告诉您的,都装在那个红漆木描金箱子里。” 三十九·石破 苏老太太知道,将一个这样的女孩儿交给宋老太太照顾,不能完全凭情分。毕竟陈锦心情况特殊,放到谁家都是一个祸患。 所以宋老太太既然肯看在这几分情分的面上收留照顾陈锦心,她就会给予对等甚至加倍的回报,来巩固这份情分。 宋老太太沉沉的叹息一声,亲自给陈锦心掖了掖被子,扶着玉书的手往外走。 原本嫩绿的才抽芽的柳树已经完全舒展开来,长长的枝条垂下来,风一过就飘荡起来,映衬着东厢房院门口摆放着的几盆三角梅格外鲜艳明媚。 可是屋里的那个女孩儿,世界里可能再也不会有春天了,她还未绽放,就已经从鲜艳明媚变得枯萎颓败。 这是谁的错?宋老太太想着苏家的大少爷跟大太太,心中浮起不屑之外更多了几分警惕。 她忽而回头去看玉书:“我记得昨日小宜身边的那个丫头找过你?还送你一只绞丝三环白玉镯?” 按照老太太的性子,本该再过几天,细细观察了之后再发作。今日估计是因为瞧见了陈家姑娘,受了刺激。 玉书明了的垂着头,一如既往的恭敬而柔顺:“正是呢,倒是把我吓了一跳。我问她说,是不是六小姐差她来的,她说是,东西也是六小姐给的。” 偷盗瞒昧主子财物犹可恕,诬陷主子指鹿为马却殊为可恶! 宋老太太眉间掠过一丝厌恶,心里有了几分不满。 李氏瞧着是个能干温柔又有分寸的,怎的给宋楚宜配的大丫头竟是这么个掉进了钱眼里,还喜欢揣度主子心思的蠢货? 默了半响,宋老太太冷笑一声,冲玉书吩咐道:“你去瞧瞧小宜在做什么,叫她晚上来陪我用饭。” 玉书知道宋老太太的用意,将宋老太太送回了正院就去了抱厦一趟。 宋楚宜正在房里准备新年给姐妹们的礼物,见了她来就热情的招呼她坐。 红玉在卷线团,绿衣在廊上描画样子,青桃也在喂雀儿,唯独不见黄姚。玉书等了一会儿,仍旧没等着黄姚,就笑着开口:“怎的这三个忙成这样儿,黄姚却躲清闲去了?” 红玉撇了撇嘴没说话,绿衣也沉默的转过了头。 玉书就有些不解的蹙眉。 宋楚宜笑着打圆场:“不是躲清闲,估计是往母亲那里送梅瓶去了。老太太院里的三角梅开的正好,我摘了几枝插瓶,想着给老太太、大伯母她们都送一份。也增添几分喜庆。” 老太太屋里可还没收到,这个黄姚居然这么能掐尖卖乖。 宋楚宜看了看外面,红玉就会意,借着提热水的借口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汪嬷嬷的房门。 汪嬷嬷正打包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呢-----她向李氏告了半个月的假,要回家瞧瞧刚出生不久的孙子去。 红玉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嬷嬷这是要家去?” 汪嬷嬷只同李氏请了假,还未知会宋楚宜,闻言就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家里有些事,不得已只得先回去几日。” 她与红玉绿衣的关系向来不好,如同分水岭一般明确。 红玉也就不多客套,皱了眉问道:“那嬷嬷可知黄姚去了何处?玉书姐姐在我们小姐屋里等着她呢,半日都没等见她。” 玉书? 汪嬷嬷瞪大了眼睛,猛然想起昨日黄姚鬼鬼祟祟的过来冲她要了个镯子的事情来,当时黄姚怎么说的来着?说是犯了要紧的错,得去同玉书疏通疏通关系...... 想来玉书是因为这个才过来找她的,只是黄姚去了李氏那里,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了。汪嬷嬷有些头疼,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笑道:“既是这样,我随红玉姑娘走一趟。恐怕那丫头是在厨房绊住了脚了,不也为的咱们姑娘好?” 居然被宋楚宜猜对了!红玉心中微讶,早在回府之际宋楚宜就交代过她们,若是今日玉书会来,就直接来找汪嬷嬷,汪嬷嬷自会替黄姚兜揽。 虽然心里惊讶,可是面上红玉到底是维持住了什么也没显露,爱搭不理的先朝屋里去了。 汪嬷嬷咬了咬牙,整理了包袱等上了一会儿,见黄姚仍旧没影儿,这才磨磨蹭蹭的到了正房。玉书见了她来倒是没有为难,还笑着同她打了声招呼。 汪嬷嬷不敢在玉书面前装腔作势,陪笑叫了声玉书姑娘好,就接着话道:“黄姚那丫头就是忠心,才回府就半刻闲不住,去了厨房替六小姐守着中午就炖上了的雪梨汤呢。” 玉书脸上的神情慢慢的就变了,刚才六小姐说黄姚是去了二夫人房里送梅瓶,可是到了汪嬷嬷嘴里,就是担心宋楚宜上火去了厨房等雪梨汤。 她在心中冷笑片刻,不免就起了疑心,盯着汪嬷嬷看了一会儿,眼神倏然转厉-----汪嬷嬷头上带着的金玉相逢掐丝发簪,还是去年宋老太太专门给府里姑娘们去珍宝阁订的。可是现在却戴在了一个嬷嬷头上! 联想到昨日黄姚送那么昂贵的镯子却一副这是小东西的肆意,玉书只觉得心头邪火蹭蹭往上冒。 可是她到底忍住了,还与汪嬷嬷客套了几句才站起身来同宋楚宜告辞:“老太太叫您晚上过去用饭,晚些时候我再来接您。” 宋楚宜笑笑,接过绿衣递来的一个荷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我绣的,就当送给姐姐的年礼了。” 那荷包上用金绿双闪丝线绣着双鱼戏莲,绣工竟丝毫不显稚嫩粗糙,她笑着叹了一回,瞥了一眼汪嬷嬷就走了。 汪嬷嬷看玉书出了门,才告诉宋楚宜请了半月假的事。 宋楚宜看了一眼她头上金灿灿的金玉相逢掐丝发簪,也笑的和煦可亲:“既是母亲答应了,嬷嬷尽管去就是。听说嬷嬷得了个可爱的小孙子,我这里先恭喜嬷嬷了。” 这六小姐自从病了一场之后,连话也更会说了。汪嬷嬷听的心里舒服,笑着谢过了宋楚宜。等她走了,绿衣就忍不住柳眉倒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样的人真是叫人瞧着堵心!” 四十·天惊 绿衣脾气不如红玉好,有什么不满当场就要露在脸上。 宋楚宜好笑的看她一眼:“你若是再这个脾气,连我也治不住你了。” 她不能因为绿衣红玉忠心就由着她们发泄自己的脾气,上辈子的惨况还历历在目,她不想也不可以重蹈覆辙。 绿衣就想起来宋楚宜最近一再的告诫自己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她略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又忘了,只是这汪嬷嬷当真烦人的紧。睁着眼睛说瞎话都不怕闪了舌头,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宋楚宜将手里的线团放回笸箩里,语重心长的道:“咽不下也要咽。我并非时时刻刻都能护着你,在你旁边替你圆场。如今这屋里还不是铜墙铁壁,汪嬷嬷又看你不顺眼已久.....尤其是今日之事一出,二夫人那里怕是已经恨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免不得再从你们身上下手。你们若是再不小心仔细一些,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绿衣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丫头,不然上一世也不能到最后还依然陪在宋楚宜身边。她想了想利害关系就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姑娘,我一定改。” 红玉将线团鞋样子都收好了放置在箱子里,才接过了话头:“姑娘,那她呢?”她用手指了指窗外,显见说的是青桃。 青桃这个丫头倒是跟黄姚不大一样,以前是埋着头做事,后来宋楚宜病了一场与以往不同了之后,她似乎就格外的小心敏感了,连二房正院那里都没再去过。 这样聪明知机的丫头,若是能收为己用,比一棒子打死可划算的多。 正说着,徐嬷嬷已经进门来,她手上捧着一个簸箕,里头盛满了鲜嫩的春笋。她笑着将簸箕交给了绿衣拿着,一脸喜气:“今年绿衣她爹去山上挖笋,可了不得,挖了足足有几大瓮呢。我带些回来给老太太尝尝鲜。” 宋楚宜也跟着笑:“那敢情好,想必老太太最迟也就是过一会儿就来找您,您恰好把这个带过去。” 徐嬷嬷脸上轻松愉快的笑意变得凝重许多,她呆了一会儿才问道:“玉书姑娘果真是同老太太告状了?可是这能行吗,老太太到后来不会只是将黄姚那蹄子罚几个月月钱就了事吧......若是这样,那咱们日后的处境不是更尴尬?” “妈妈您照着我说的去做,黄姚就绝不会只是罚罚月钱就能的。”宋楚宜见她拳头紧紧攥着,似乎还是有些不安心的样子,就轻声道:“嬷嬷放心,我有把握才会把事情闹出来。您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徐嬷嬷本能的觉得宋楚宜说的话是真的,定了定神仔细梳理了一下待会儿老太太要问的,她该答的话,确保哪里都不会有错漏。老太太那可是个人精,稍微有一点儿对不上,说不定就要疑心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玉兰就笑吟吟的捧了一盏造型精巧玲珑的灯进来,见了宋楚宜便笑:“六姑娘快来瞧新奇东西!” 她说着,就把灯递给宋楚宜笑:“瞧见没,这灯可是云南进贡的羊角珠灯,里头的蜡油烧完了还能换,比普通的灯亮七八分,夜晚点上不费眼睛。关键是做的好看,老太太只得了两个,一个自己留下了,还有一个就叫我给你送过来。” 宋楚宜忙伸手接了,又看了一回,笑道:“原来云南那边还有这样的好东西,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一面又谢过玉兰跑这一趟,照样送了她一个荷包当年礼。 “这年礼我收,可是姑娘看顾我些,好歹再帮我一个忙,也不枉我揽了这桩差事走了一趟。”玉兰与宋楚宜最近的关系越发的好,说起话来也没甚顾忌:“我得借姑娘身边的徐嬷嬷一用,听说她做的蛋奶羹极好,大夫人那里今日恰好想做这道菜送给老太太,少不得要麻烦徐嬷嬷一趟了。” “当然。”宋楚宜忙笑着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徐妈妈最喜欢做东西吃。何况晚间我也有份尝鲜的。” 徐嬷嬷也早已笑着放下了手里的活儿,陪着玉兰一路说笑出来。 正院里静悄悄的,太阳已经落下了半边,从屋檐底下看出去,只能看见红红的火烧云。 老太太正倚在榻上翻看什么东西,见了她们进来,先将东西给了黄嬷嬷。指着下首的椅子冲徐嬷嬷道:“你坐罢。” 徐嬷嬷惊得退后几步连说不敢。 宋老太太也就不再勉强她,反而开口问道:“小宜房里,现今是谁在管事?” 徐嬷嬷弓着身子答得小心翼翼:“现如今汪嬷嬷管着六小姐房里的事,我管着小姐的衣食起居。” “我记得当初汀汀......她留下的东西大宗的我都叫老大家的收入库房了,余下一些首饰钗环、衣衫布料、药方子点心单子,都预备着日后小宜长大了之后用的上,都留在了你那里。现如今这些东西呢?” 果然来了! 徐嬷嬷闻言更是谨慎,几乎不假思索就道:“这些东西原本都是我替姑娘收着的,底单也都在我这里。只是后来汪嬷嬷说她管起事来不方便,二夫人便将这些东西都交由了她来保管。至于首饰钗环这一类的,都是大丫头黄姚锁在箱子里头,她保管着钥匙的。” “怎么叫一个连等也还没升的丫头管财物?!”宋老太太语气有些不好:“她懂的些什么?” 徐嬷嬷将头垂的更低,不敢接话。 宋老太太略一沉吟,吩咐紫兰:“去将汪嬷嬷、黄姚带过来。” 徐嬷嬷有些为难的张了张嘴:“汪嬷嬷已经告假回家去了......黄姚还在二夫人那里没回来。” 宋老太太直到此刻才真是怒极。大年下的,房里的管事嬷嬷告假?!她告的哪门子的假,服侍的哪门子的主子?! 这帮人偷奸耍滑不说,还瞒昧主子财物,不仅如此竟还想告假就告假,想走就走。这是把伯府当成了什么? 宋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半响才冷笑了一声。 四十一·收服 徐嬷嬷被宋老太太的怒气吓得手脚发颤,回抱厦的路上都只觉得浑身冰凉凉的。此刻她不免觉得自己有些没用,开始怀念起当年跟在崔氏身边的几个大丫头来。她们才是正正经经的博陵崔氏出生的家生子,规矩礼仪、心机手段都是一等一的。 可惜......她想起这些只觉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回了房宋楚宜正靠在榻上小憩,今日事情繁多,还经历苏府被抄家这样的大事,想必是累极了。徐嬷嬷觉得心疼,上前轻手轻脚的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这轻微的响动却已经将宋楚宜惊醒,她拥着毯子坐起来,问徐嬷嬷:“徐妈妈,祖母怎么说?” 徐嬷嬷一五一十的将自己与老太太的对话全说了,末了有些担心的道:“老太太可真是生气了,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见过老太太生这样大的气......” “妈妈别担心。”宋楚宜缓缓笑了笑:“祖母的怒气不在我们身上,遭殃的是汪嬷嬷跟黄姚她们......” 她话音才落,青桃却忽然推开门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地上。 地上未铺地衣,光滑的方格纹地砖又冷又硬,青桃跪下去的时候,徐嬷嬷都似乎听见了骨头咯嘣的脆响。 其实这么多年来,黄姚可恶,青桃却向来不错-----虽然徐嬷嬷把他们俩个都像贼一样的防着,但是对青桃却多了许多好感,毕竟青桃从不多嘴多舌,只是埋头干活,也几乎不到李氏那头去讨好卖乖。 她有些犹豫的看看宋楚宜的脸色,想要开口替青桃说几句话。 青桃自己已经开始向宋楚宜求情了:“小姐,求您救救我,我跟黄姚不一样......自从您病好了之后,我连二夫人那里都没再去过了。我爹娘都在二夫人的庄子上做事,二夫人叫我来伺候姑娘,我不敢不来。可是我一直都是能避则避,从来没做过对姑娘您不利的事啊姑娘!” 青桃的父母确实是在李氏的陪嫁庄子上管事,这个宋楚宜上一世就知道。这一世青桃主动跟她坦诚,她心里曾经对青桃跟青桃父母的怨恨就减轻了不少。 她虽然满腹心酸仇恨重生而来,却不是个不分是非不辨黑白的人,青桃上一世虽然背弃了她,却真的并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只是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而已。 若是换个身份,她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 想到这里,她好整以暇的下榻穿了鞋子,在多宝格上找那盏玉兰送过来的灯,却也没闲着问青桃话:“你也知道你爹娘都在二夫人的庄子上做事,我怎么能信你?” 李氏会把黄姚青桃安插进来,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青桃摇了摇唇,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以头触地:“小姐,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我不敢说其他,但是敢指天发誓,日后若是做了对不起小姐的事,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徐嬷嬷忙要去捂宋楚宜的耳朵,冲地上呸呸呸了三下,回身嗔道:“说什么呢?!什么话都敢在姑娘耳边说吗?!” 宋楚宜笑着拂开徐嬷嬷的手,终于正眼看着青桃:“我也不用你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只是我手上现在恰好有件事要你父母去办,若是他们帮我办好了,我自然相信了你。说不如做,你说呢?” 青桃知道宋楚宜叫她父母办的事必然不一般,这是宋楚宜抛给她们的橄榄枝,若是她们真的决定投靠宋楚宜,那就抓紧了这个机会,彻底跟二夫人那边一刀两断。 一点后路都没有给,你要是愿意投靠,那就显示出你的诚意来。 徐嬷嬷盯着青桃的脸,见她脸色慢慢发白,心里有些不落忍。可是她毕竟是站在宋楚宜这一边的,她心知宋楚宜这么做是正理。 青桃没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这么七上八下过,她只觉得整颗心都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梗的难受。 若是不答应,那六小姐肯定是会借着这一次把她清理出去。若是答应了,日后就等于搭上了全家去赌宋楚宜能成功。 这位宋六小姐值得自己搭上全家去赌吗?青桃一遍一遍的在心里问自己,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最近这段日子以来宋楚宜的所作所为来-----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不仅已经住进了老太太的宁德院,得了老太太甚至是老太爷的欢心,甚至还已经在这段时间内细细铺垫,准备将二夫人留在她身边的人一网打尽...... 她又想起宋楚宜对待红玉跟绿衣她们的态度来,一年四季的衣服首饰都不会少,更是经常贴补赏赐她们一些小玩意儿。而且从不把红玉跟绿衣当外人,她们遇见了难处也从不会跟宋楚宜客气矫情。 坦白说,她很羡慕绿衣跟红玉拥有宋楚宜的这份信任跟喜爱。 一个对自己身边的人这样好的人,日后总不会真的看着已经投靠了她、对她忠心耿耿的人遭罪吧? 青桃想了想,终于决定压上自己所有的筹码。 “但凭小姐吩咐,我一定叫我爹娘尽力去做!”青桃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重新端端正正的跪在地板上。 识时务、有胆色又聪明,宋楚宜正好需要一个这样的心腹。她满意的微笑起来,伸手亲自将青桃扶起来,笑道:“很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 徐嬷嬷也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自鸣钟叮咚响起,玉书应该差不多快要过来请她去正房用晚饭了。宋楚宜歪着头看了一眼青桃:“待会儿若是老太太问起黄姚的事来,你知道怎么回吧?” 青桃在心中先叹了一口气,其实之前数次她都有提醒过黄姚行事不要那么张扬,可是黄姚听不进去。在黄姚去玉书那里的时候,她已经预见到黄姚的结局了-----老太太这么注重规矩的人,玉书能在老太太跟前这么得脸,怎么会是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人? 四十二·整治 宋楚宜到正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等着她了,除了老太太之外,大夫人并二夫人三夫人都随侍在旁。 宋老太太见了宋楚宜,就笑着道:“早先不是好奇你大伯母说的裹馅寿字雪花糕?你大伯母专程给你送了一碟子过来,你待会儿可得吃完。” 大夫人也笑着过来拉她入座:“早知道你爱吃,我就叫你大嫂多准备些了。待会儿你四姐五姐她们都过来,你那一小碟怕是不够分的。” 李氏有些好奇今日宋老太太将她们都叫过来的原因,说起话来也就谨慎小心,替宋楚宜理了理衣裳接过话头:“老太太大嫂听她说呢,她哪里是喜欢吃这个,是觉得名字好听罢了。她向来不喜欢甜食的,要她吃些点心比登天还难些。这丫头准是贪新鲜好玩,待会儿瞧见了,就要撂开手不要了。” 三夫人之前受了排喧,一时摸不准老太太的意思,也就只跟着笑笑没说话。 不一会儿,宋楚蜜几个果然都来了,女孩子里唯独缺了宋楚宁跟宋楚宴,宋楚宴不来也是应当,她毕竟才两岁,太小了。 老太太就问二夫人:“怎的不见宁儿?”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热,到现在烧也还没退。”李氏有些担忧的摇头:“于妈妈说恐怕是招了夜游神了,待会儿回去竖个筷子问一问。” 大夫人连忙道:“那可不能耽误,到时候我差我屋里的邱妈妈过去瞧瞧,她收惊问神都是来得的。” 老太太也点头同意,见人都来齐了,便开始传菜。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不在这里吃饭,站在旁边替她们布菜。 一时饭罢,老太太却没有叫几位夫人走的意思,坐了一会儿才点名问大夫人:“我记得之前小宜房里的管事妈妈还有大丫头都是你选进去的?” 大夫人一时愣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二夫人。 在她还没跟二夫人闹别扭的时候,二夫人推荐的人,她为了避免麻烦也为了避嫌,就用了二夫人推荐的人,难道现在出了什么岔子? 迟疑一会儿,她就斟酌着说道:“当时二弟妹说汪嬷嬷是有资历的老嬷嬷了,办事可靠。那两个丫头也瞧着是机灵的,我就将她们都拨给了小六儿房里。” 老太太就去看李氏。 李氏心里已经咯噔一下,立时就预感到了不好。 她瞥了一眼大夫人,极诚恳的道:“老太太,人是我选的。汪嬷嬷以前是奶过二老爷的,年纪有了,资历也有了,平时在我们那里照顾人也都是周全的。我想着小六儿房里徐嬷嬷毕竟年轻了些,就想着要个老人压一压。至于那两个丫头,都是好的。当时还是小六儿她自己选中的,觉得这两个丫头长得好又机灵。” 宋楚宜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看向老太太:“祖母,汪嬷嬷她们......” 宋老太太冲她摇摇头,转头看着大夫人二夫人:“依着你们说来,她们都是可靠的。可昨儿,黄姚那丫头却能拿着一只绞丝白玉镯来求玉书说情。我倒是想问问,她一个丫头,哪里来的这么金贵的东西?” 白玉镯,还是绞丝这种极考验工艺的白玉镯,一个丫头怎么会有?既然丫头不能有,那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从主子那里偷盗或者是瞒昧下来的。 一个胆大包天得敢去偷主子财物行贿的丫头,怎么也跟聪明机灵沾不上边了,说是狡猾倒是有人信。 大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声道:“竟有这种事......” 二夫人更甚,她只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宋老太太狠狠甩了一记耳光,脸上火烧火燎的几乎都红透了。 黄姚这个丫头胃口竟然被养的这么大!还敢去偷宋楚宜的首饰去贿赂老太太身边的玉书..... 宋老太太看了一眼颇有些不知所措的两个媳妇,又冷笑一声:“更可笑的还在后头。我叫玉书过去领黄姚过来,黄姚那丫头去压根不在。那个汪嬷嬷正收拾包袱要走,穿的是杭州出的绯色贡缎,戴的是金玉相逢掐丝发簪,不知道的,怕是要把这位汪嬷嬷认成你们哪个夫人。” 大夫人二夫人都已经站起身来,垂头听训。 李氏越听越觉得老太太这是意有所指,只觉得眼冒金星,差点站立不住。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个管着她房里的大小事务。一个管着她的钗环首饰。”老太太对二人的脸色视若不见,冷笑出声:“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两个,怎么做的大伯母?怎么做的母亲?!” 这话已经问的诛心,大夫人急的脸色发白,深恨自己当初嫌麻烦又怕得罪妯娌直接答应了李氏塞人。 李氏更是已经摇摇欲坠,咬着牙跪倒在了地上。 见李氏跪倒,宋楚宜忙起身跟着跪在地上。 宋楚蜜宋楚宾几个也都忙着站起来一溜儿的跪倒在地。 “若不是这次黄姚自作聪明的撞上来,若不是我将小宜放在身边教养。”宋老太太说着,已经真动了气:“你们是不是就打算让这起子小人把她给勾引坏了?!” 老太太竟重视宋楚宜到如此地步!三夫人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宋楚宜,心中冉冉升起的怒火早已被老太太的这番话给连打带销的给弄没了。 大夫人更是急的差点不知道怎么说话,只是幸亏她向来沉稳,冷静了片刻之后就知道老太太盛怒之下她如何辩解也没用,只是老老实实的承认是自己疏忽。 李氏心中发苦,在两个妯娌面前丢了面子是小,在这些小辈儿跟前没了脸事大。更严重的是,老太太已经因为这个事疑上了她,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几乎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苦笑着开了口:“老太太,这事不怪大嫂。人都是我挑的,是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汪嬷嬷与黄姚平日里看着是个好的,没想到内里却这样阳奉阴违......今日黄姚还来了我屋里一趟,面上当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四十三·换血 李氏说着,声音嘶哑,眼里一热差点哭起来。 “她口舌伶俐,说是小六儿在那边做客的时候恐怕是受了惊吓,我心里又惊又怕,就拖着她多问了一会儿,她回答的也极周全。”李氏说着,垂着头似乎十分委屈:“我还叫她回去好好伺候,特意赏了她一把金瓜子当年礼,没料到她竟是这样的人。” 她知道老太太既然已经疑心了黄姚,就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定会知道黄姚与她来往密切。所以这一点不能隐瞒,一定要坦诚的说出来。 宋老太太果然面色更和缓了一点儿,虽然她气李氏做事不地道,但是若要她相信李氏是故意的,她又有点不愿意。 毕竟这么多年来,李氏对宋楚宜真的说得上尽心尽力。 或许是李氏真的被汪嬷嬷的德高望重给迷惑了,宋老太太面色复杂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跪着做什么,起来吧!你跪着,倒要这么一大帮子人陪着你一起跪。” 李氏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红着眼睛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憋得脸都通红才将心里那股恼意与恨意憋住了。 早知道会受此大辱,早知道这个死丫头竟然能在老太太跟前得到如此宠幸,她就不该心慈手软,更不该当真让步这么轻易就把她放在老太太这里。 宋老太太不知道她心思,只当她是觉得委屈,不由叹息道:“并非我偏心小宜,也并非是我刻意拿你们来做筏子。” 她见大夫人聚精会神,二夫人三夫人也都认真在听,才徐徐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这样的人家,外头的风雨不怕,怕的就是从根子底下烂了.....要知道自古以来都是祸起萧墙。远的不说,近的苏家,你们不觉得惊心么?” 大夫人原先还因为老太太的呵斥而生的一点郁闷也散去了,诚心诚意的点了点头。 这伯府日后就是她跟大老爷的,家风规矩实在是极要紧的。世家大族的家风往往决定了这个家族能兴旺多长时间。 若是底下做事的人都同汪嬷嬷这样吃里爬外,一边领着月银一边还偷盗主子财物,那再兴旺的人家也经不起这样的蛀虫。 二夫人李氏也红着眼睛点头:“老太太说的是,可恨我瞎了眼,差点就犯了大错。” 宋老太太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继续追根究底,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必再说。停了一会儿才道:“出了这样的事,她们姐妹身边伺候的人我都不放心了。你们几个辛苦些,好好查查跟着姑娘们贴身伺候的嬷嬷丫头。有那等奴大欺主、背主忘恩的,趁早全部揪出来。尤其是小四小五那里,她们二人年纪不小了,身边跟着的人更是要稳重踏实,不然日后出了什么事可就悔之晚矣了!” 云氏先前还替宋楚蜜觉得委屈,只觉得宋老太太实在是太偏心宋楚宜,把其他的孙女不当回事。 此刻老太太这么说,她才反应过来-----老太太并不是单纯为了给宋楚宜撑腰,她是吸取了苏家的教训,更是为了宋家所有的姑娘们好。 宋楚蜜与宋楚宾对视一眼,也都觉得喜出望外。 宋楚宾不必说,对她的奶娘邱嬷嬷实在是怕到了极点,其他伺候的人也都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若是能够换一批,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 连宋楚蜜也讨厌身边几个总是撺掇自己去大夫人身边讨好卖乖,指望自己进宫与贵妃娘娘做伴的嬷嬷,现在有机会名正言顺的打发她们,她简直欣喜不已。 大夫人原先借着李氏身边的邹妈妈吃酒赌钱的事,已经对家里的下人们有了些许不信任,此刻宋楚宜身边又出了这样的下人,她更加相信老太太的做法有必要,站起身来郑重的应是,又道:“那小六儿身边的那个汪嬷嬷跟黄姚怎么处置?是赶到外院......” “赶到外院去做什么?!只怕带坏了外院那些干粗活的丫头们。”宋老太太嗤笑一声:“将她们送去廊坊庄子上吧,那边现如今正是农忙时侯,缺人手呢。” 居然连伯府都不让她们呆,不是降等,直接是打发去了庄子上。李氏心里又吃惊又心急,只觉得脑海里一团乱麻。 大夫人应了,又道:“那小六儿房里就少了人了,得尽快着人补上.....” 可是大年下的,却哪里找合适的又年纪相符的丫头去? 老太太考虑一会儿,道:“不用外头找去了,结衣不是有个孙女儿年纪差不多了正好要进来当差吗?就是她了。” 竟然定了黄嬷嬷的孙女儿!黄嬷嬷可是老太太身边最亲近的人。 大夫人也有些吃惊,可她到底是聪明人,很快就又笑道:“既是如此,那再好不过了。黄嬷嬷的孙女儿,想必规矩礼仪都是好的,也不用再费神教导规矩。我这就去安排她进来。” 宋老太太点点头,又将宋楚蜜宋楚宾身边伺候的人问了一遍,留下了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叫几个姑娘们都回房休息。 青桃亦步亦趋的跟在宋楚宜身后,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感与幸福感,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她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问宋楚宜:“姑娘,您怎么知道老太太一定会亲自给您指派人?我刚才真担心二夫人会再给咱们塞进一个黄......” 她想着,又觉得黄姚有些可怜,不再说下去了。 月上中天,抱厦前投下一片翠竹的阴影,只闻飒飒风声。 宋楚宜沉默良久,转头看着青桃:“我给过黄姚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与四姐争执的时候,分明是她伸手推了我一把,我病了她却跑去三婶那里说我没病,我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要去二夫人那里告密,撺掇着我去得罪五夫人,在苏府的时候甚至还想叫嚷起来使我受罚......这样的人,我没理由放过她。” 宋楚宜觉得有些齿冷:“何况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跟汪嬷嬷的野心膨胀,纵着她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宠的黄姚越来越眼空心大。说到底,害了她们自己的是她们的贪心。” 四十四·内幕 当晚宋楚宜睡的很安稳,重生以来她终于完成了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成功的把身边讨人厌的苍蝇清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洋溢着喜气,绿衣伺候着她穿戴完了,就笑着推开窗,迫不及待的笑:“姑娘快来看!外头又下雪了!” 宋楚宜顺着大开的窗子看出去,果然瞧见外头一片银装素裹。青桃铺好床,就见绿衣趴在窗沿上够外头已经冻了一层冰的树叶,不由出声道:“当心着了凉......”话才说完又暗骂自己多事,她才刚刚投靠宋楚宜,绿衣红玉想必仍旧对她充满戒心,此刻她虽然是好意,只怕绿衣会误会她别有居心。 绿衣却并没想这么多,笑盈盈的不以为然:“怕什么?我身体好着呢,以前还跟着红玉出去打雪仗。” 徐嬷嬷捧着两盏大红灯笼进来,向来含着几分愁苦的眼神也不由盈满笑意,一进门就笑道:“一大早去了库房领这些东西,还飘着鹅毛那么大的雪呢!可是三少爷四少爷他们也不惧冷,正在湖边堆雪人,我瞧着堆的也算有模有样。” 听见宋琰跟宋玠在湖边堆雪人,宋楚宜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深了许多,她由衷的呼出一口气,指挥绿衣去替她拿大氅:“我也去看看他们堆成了什么样儿。” 宋琰回来之后她还没与他有多少接触,现在房里的眼线解决了,是时候解决宋琰身边的钉子了。 徐嬷嬷却忙笑着摆手:“您可去不得,我刚从老太太那边回来。老太太叫我千万看住了你,不许你到湖边去跟着少爷们瞎胡闹。又叫你喝完了汤就过去正院。” 红玉已经笑嘻嘻的捧着碧玉盅到宋楚宜面前,咳嗽几声不由大笑:“今日是猪肝汤......” 宋楚宜最怕喝这个,闻言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惹得徐嬷嬷跟几个丫头哄堂大笑。 喝完了汤去见宋老太太,宋老太太就拉着她探了探手温,故意板着脸道:“汤喝完了没有,别又偷偷摸摸的倒了。” 那都是宋楚宜还没重生之前才会做的事儿,她闻言不由有些脸红,头点的如小鸡啄米:“喝了喝了。”又犹豫一会儿才道:“我以后能不能不喝猪肝汤,我还是喝****好了......” 黄嬷嬷就忍不住笑:“这可不行,姑娘家家的,喝这个补气血,日后好处多着呢。” 宋老太太也附和黄嬷嬷的说辞,又伸手从旁边的描金匣子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来递给她:“你来瞧瞧这个。” 宋楚宜接过来一瞧,脸色就不由得变了。 “这是苏老太太的笔迹?”她怔了半响,似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宋老太太也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是她的字迹,我一直说她作为当家夫人未免太过软弱了,谁知她却有这等壮士断腕的勇气,从前是我小看她了。” 信上说,苏义勾结外患仗势欺人等等罪名,都是她去都察院递的折子。 不仅如此,信上还特别说明了,等元宵过后,她会再去递折子告苏义大不孝,要将苏义从苏家除名。 “祖母,恐怕苏老太太这不是壮士断腕。”宋楚宜抬头看着宋老太太,斟酌一会儿才道:“苏老太太这是弃车保帅,在保全苏家。” 屋里一时寂静,宋程濡忽的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哈哈大笑,看着宋楚宜的眼神满含欣赏。 “您怎的从碧纱厨出来?”宋老太太也被吓了一跳,嗔道:“不是说今日要分配给大臣们的年礼么?” 宋程濡自己脱了鹤氅挂在架上,摆手而笑:“别提了,我让仓部主事吴元一去干这活了。锦衣卫抄了苏家,交上来的东西却跟单子上的对不上,这又是一宗麻烦事。开了年之后还有的忙呢。” 锦衣卫自从由陈襄当了指挥使之后,就时常出现昧人东西的毛病,不管去哪里抄家都要动动手脚,先时还会收敛几分,到后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他们的权势又越来越大,没人去触他们的霉头。 宋程濡说完这个,就看着宋楚宜笑:“小宜你刚才说到苏家老太太是弃车保帅,这是怎么说?” “我去苏家的时候,曾听苏老太太跟祖母哭诉,说是祭祀祖田都被败光了......可见苏家的人行事没有章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苏老太太却并未在这之前露出一星半点不满来。偏偏在外头瞧着苏家还好的时候,她去都察院递了折子告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其中的蹊跷不由不令人深思。”宋楚宜嘴角微翘:“苏老太太连一个外孙女还万般设法保全,我不信她真的就看着其他的孙子孙女们身首异地。想必是苏老太太发现了其他的什么.....例如,苏大老爷与哪位王爷有些牵连,欲投入到党争之中。” 宋老太太震惊的半响不能言语。 宋程濡却深思一会儿点头同意:“不无可能。” 他会这么说,是发现本来该划去了西北军营的那批军饷,在石嘴山的时候差点遭劫。若不是押送这批军饷的军士们都是章天鹤底下的亲信,这批军饷还说不定会流到谁手里。而章天鹤寄来的书信上分明强调了,那些劫银子的人,无一例外说的都是闽南话。 他想了一下,将这件事简单的同宋老太太跟宋楚宜说了一下。 宋老太太却与宋楚宜对视一眼,失声道:“这么巧!” 宋程濡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宋老太太就将宋楚宜在苏府听见的那番话告诉宋老太爷,末了又不免对苏家起了怨气:“倒是没想到苏家所图居然如此之大,苏义的野心未免太过了。” 宋程濡蹙眉,不免想到另一件事头上去,他问宋老太太:“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去苏家做客?” 他记得宋老太太近年来很少出门做客,就算是与苏老太太关系不错,也未必要亲自去,顶多叫大夫人去也就完了。 四十五·定计 宋程濡在朝中立足整整六十余年,既经历过宦海沉浮,也经历过勋贵倾轧,太明白若是陷入党争会是个什么下场。 命好的跟对了人,日后沾着从龙之功的光又怎样?如同晋北侯、淮安侯那样,当年军功赫赫,封侯赐爵,何等荣光?后来儿子们更是尚主,可结果呢?连公主们也保不住他们的命。 更别提若是命不好跟错了人,下场大多都是连九族也要被牵连。 他从当了宋家当家人这一天起,就从未曾想过把宋家置之险地。别说只是个封在了福建的端王,纵然是宋贵妃他日诞下皇子,他也不会压上整个宋家去争这个九五之位。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倒是先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他细细梳理了来龙去脉,大概也能把宋楚宜梦中发生的事与现实对上几分。在宋楚宜梦里宋珏会出事、贵妃会暴亡,那都是因为没料到的缘故。 而现在,他们已经知了先机,就没理由坐以待毙。 宋老太太仔细思索一会儿,忍不住溢出一声冷笑:“是了,我竟也差点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将何氏异常热络的态度提出来,不免又想起了苏大太太当时缠着她非要说些宋贵妃在宫里如何如何的话,想是后来花园内出了事,她才没机会继续说下去。 宋程濡问宋楚宜对这件事的看法。 “圣上与皇后娘娘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太子出生之际圣上恰好登位,向来被认为吉兆。也因此,太子早早就被确立为太子......他的地位若无意外,当是无可撼动。” 可偏偏就有一些意外。 太子仁厚聪慧,又受当今宠爱,可偏偏身体极差,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上一世太子身体虽然不好,却安安稳稳的活着,若不是被行刺了,能活到登位也未可知。 宋程濡真是越发的喜欢跟这个小孙女聊天,她的话永远字字珠玑直切要害,话说的也坦诚明白,不会故布疑阵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来了兴致,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忽然开口问她:“那依你看,祖父该如何应对?该如章天鹤所说写折子......还是装作不知道?” 宋楚宜低眉敛目稍一思索便摇头:“祖父上折子,写什么呢?” 宋程濡嘴角微翘,蓄的极好的胡子一抖一抖。 “西北军饷被盗?可是军饷现如今还是好好的,不是已经过了石嘴山了么?章大人说写折子,那为何是您来写?”宋楚宜毫不犹豫指出其不可为:“您为了户籍册子跟宝泉局铸新币的事,可并不曾关注过这西北军饷。这事情是由季世叔去办的,您若是知道的比他还清楚,那当今怎么想,御史们怎么想,季世叔,又怎么想?” 宋程濡看着宋楚宜,目含惊喜,差点忍不住要击节赞叹。 宋楚宜不骄不躁,继续道:“何况,端王显见得是想先拉拢您,拉拢不成必有后招。现如今他仍旧是端王,您若是上折子指他欲行不轨,谁信?有何铁证?有何人证?既是都无,少不了被安上一个诬陷皇亲的罪名,还得罪了端王。而端王毕竟曾起过拉拢您的心思,太子殿下从今以后也未必能尽信您。” 当然,若是宋程濡是东宫一党,必然得先将这些知会太子,让太子早作准备。 可宋程濡不是,他从先皇一朝熬到如今,靠的就是从不趋附党派。谁当皇帝,他效忠谁,这未尝不是最好的自保方法。 这个才七岁多的小女孩说起这些的时候,就跟其他小姑娘们讨论胭脂水粉一样冷静自然,似乎这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老太太既骄傲又心酸,她想,宋琳琅办不到的,这个小孙女一定能办到。 “东宫势力经营多年,对端王的举动未必没有防备。说不定这回苏老太太自己首告苏大老爷,也有太子的手笔呢......祖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约束好家里的人。”宋楚宜眉头微蹙,隐含一丝担忧:“上一世端王会从大哥身上下手,这一世大哥去了青州,保不定他们就会打家里其他人的主意。” 端王其实非常擅于玩弄人心。上一世他先从宋珏身上下手,叫当时的宋家手足无措,一开始就被打蒙了,后来再通过苏家作为纽带对宋家采取拉拢政策,若是宋家答应了,那到时候行刺宋珏的那群刺客的供词定然就全然不同,矛头定是直指太子一方。而宋家若是没答应,下场当然就跟上一世一样,被诬陷贪污军饷......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对视一眼,立即就明白了其中深意。 是,现如今这个时候,家中的任何人都要警惕再警惕。 “明天进宫的时候,你记得同贵妃提一提。”宋程濡看着宋老太太,神情严肃:“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的。” 宋老太太答应了,又询问老太爷要不要在年后办个宴席-----年前勋贵之家大多有下帖子请了宋家的,若是没有一点回应也不好。 可是现如今这个情况,办宴席倒也成了不是了。更别提也容易被有心之人钻空子。 “先看着吧,纵然是要办,等到元宵上年之时也来得及。”宋程濡想了想又叮嘱宋老太太:“内宅之事也不可轻忽,我刚听说你发作了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这做的很对。没规矩不成方圆,素日你就是太惯着她们了,否则她们怎么在姑娘们伺候的人身上还能出岔子?这幸亏是在小宜身边.....” 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宋楚宜这样聪明得显然不同常人的人,为何会拿一个管事嬷嬷还有大丫头没办法? 她是真的没发现管事嬷嬷跟大丫头逾矩了,还是在借刀杀人? 他看一眼坐的笔直端正的小孙女,眼中笼上了一层寒气。 四十六·拜年 大年初一,长宁伯府上上下下全部焕然一新,丫头婆子都穿着崭新喜庆的衣裳,面上带着欢喜的笑意。 宋老太太同大夫人进宫去朝见太后皇后了,等她们回来,老爷们便会开了祠堂拜祠堂年,紧接着几位夫人们会相约着去庙里拜菩萨年,祈求伯府上下平安。 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们,今日得到的赏赐红包也都是丰厚的叫人惊喜的。 宋楚宜穿着大夫人送她的衣裳,立在冰天雪地里仿佛是一只瓷娃娃,眉清目秀,两只眼睛仿佛琉璃一般,波光潋滟。 不一会儿鞭炮声就争先恐后的响起来,宋楚宜侧耳一听,就知道应该是命妇们朝见回来了,各家开始放起了鞭炮。 玉书提前过来拉了宋楚宜避在一旁的台阶上,笑道:“要放鞭炮了,六小姐可当心点。” 宋楚宜笑着点头,看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闻着空气中密布的火药味,由衷的绽开一个笑脸。 上去的祠堂年很顺利的拜完,宋老太太叫人装了祖宗排位前放置的果子,分给小辈儿们吃,一边还笑着拉住咿咿呀呀要把核桃塞进嘴巴里的宋楚宴。 大夫人回房去换过了衣裳,来请老太太示下:“去清凉寺的鞭炮蜡烛跟香油钱倒是都准备好了,只是今年又添了个观音庙,不晓得该怎么备香油钱?” 宋老太太略略沉吟一会儿,道:“就添上三十两吧,当是为了咱们家出嫁的几个姑奶奶,求菩萨保佑她们早日诞下麟儿。” 大夫人含笑应是,正要去做准备,就见邱妈妈略带慌张的同黄嬷嬷一同进的门来禀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 宋楚宣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大夫人惊疑不定,忍不住站直了身体就要往外冲。 京城规矩,嫁出去了的女儿向来是在大年初二才回娘家拜外婆年的,现在宋楚宣在这个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本来还欢笑喧闹的宁德院瞬间安静下来,连小孩子们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还没等大夫人出去,宋楚宣已经如一阵风一般闯了进来,进门就哭倒在了宋老太太怀里,含着无限悲愤委屈的喊了一声祖母,就泣不成声。 宋老太太本来要出口的呵斥就再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宋楚宣面上两团触目惊心的青紫,颤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谁动的手?!” 大年初一祠堂年的时候跑回娘家来是极不吉利的,尤其是还露了哭声更是不详,大夫人本待狠狠地将女儿骂一顿,可听见宋老太太这话,一时就愣住了。等她看清楚了宋楚宣脸上纵然上了粉也没遮住的淤青,心里的怒气早已经烟消云散,只余下心疼跟愤怒:“怎么弄成这样?!” 她一把拉起宋楚宣,伸手轻轻的在她脸上摸了摸,脸色难看无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楚宜也瞧见宋楚宣脸上几乎横亘了整张脸的淤青,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才想起来,这位二姐姐,上一世就一直不受婆母喜欢,后来渐渐的与丈夫也离了心,日子很是不好过。 可是她留在宋楚宜记忆里的,永远是每每回府之后的新奇礼物跟轻声细语。 宋楚宣见了亲人,心里堆积的委屈喷薄而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夫人气的狠了,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了几下:“你是要急死我们?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楚宣却疼的丝丝的抽着凉气。 大夫人觉得不对,伸手将她宽大的袍袖撸起来,那白嫩细腻的肌肤上盘桓的伤痕就暴露在空气里。 宋老太太看的眼睛都红了,一把扯过宋楚宣来,先回头去叫黄嬷嬷拿紫金活血丹来,又叫玉兰去取散瘀膏。 大夫人气的浑身乱颤,只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似地,看着宋楚宣露出另一个伤痕累累的胳膊,终于忍不住厉声道:“邱嬷嬷,去把今日跟着二姑奶奶回来的人给我带进来!” 邱嬷嬷忙应是。 很快雪竹瑞朱就被带了进来,大夫人难得的含着戾气用手一指宋楚宣,怒道:“谁来告诉我,二姑奶奶这浑身上下的伤是怎么回事?!” 宋老太太也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丫头。 瑞朱眼珠子乱飘,看来看去就是不敢直接对上人的眼睛。雪竹倒是忠厚一些,瑟缩了一下身子怯懦的摇头。 宋老太太怒极反笑:“你们是我们府里跟去的陪嫁丫头,竟不知道你们主子为何成了这副模样?!我竟不知,我们府里什么时候养出了你们这样的大丫头!” 宋楚宣趴在宋老太太膝头呜呜哭泣,听见宋老太太这么说才抬起头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指着瑞朱:“祖母,她不是丫头......她如今已是瑞姨娘了......” 宋大夫人目眦欲裂,冷冷的瞪了一眼瑞朱,真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瑞朱心里觉得有些害怕,转念想到如今自己已经是萧二公子的姨娘,又壮了几分胆气,垂着头大着胆子道:“姑爷要收用......” 宋老太太果断的喝住了她,免得污了这屋里姑娘们的耳朵。冷笑道:“结衣,叫几个婆子把她捆了。连夜送到庄子上去,叫庄头立即把她配人!” 瑞朱眼睛瞪的滚圆,似是不可置信,紧跟着就嚎叫起来:“老太太,您不能卖我......我可已经是萧家的人了......” “你的身契从头至尾就在我们伯府,谈什么萧家的人?!”大夫人冷笑出声:“萧家再能耐,管得到我们处置自己家下人?!以为凭着萧家就能踩到二小姐头上来,你打错了主意!” 黄嬷嬷动作神速,早已领着几个粗使婆子上来,左右将瑞朱的手一反剪,又极迅速的在她嘴巴里塞上了一团破布,悄无声息的就将她给拖了出去。 宋老太太这才看向另一旁早已吓呆的雪竹,抬了抬下巴问道:“你呢?难道也已经成了萧家的姨娘?” 四十七·要人 以为已经踏进了富贵地的瑞朱,不过片刻之间竟就完了,雪竹骇的面色雪白,跪在地上不断给宋老太太跟大夫人磕头,声音都在乱颤:“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姑娘身上的伤是平阳侯府四姑娘打的......” 平阳侯府四姑娘箫四娘! 这人在京城出了名的难相处,却没料到胆子竟大到敢打嫂子的地步! 宋老太太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冷笑:“这是拿我们长宁伯府当什么?!她们萧家是不是欺负我们长宁伯府没人了?!” 宋楚宣哭的狠,总算断断续续的说出几句话来:“祖母、母亲,我原想忍着到明天回来的时候再同你们说......可是萧家不许我出门.....大嫂她们去拜菩萨年了,我只是同婆婆提起了明日回来该备的礼,婆婆就打了我一巴掌.....说让我趁早死心,别想回家来.....小姑更是追着我打......” 平阳侯府竟欺长宁伯府至此! 大老爷正同二老爷几个在花厅摸牌,得了消息赶进来就碰见这幅场景,不由整个人都懵了。 宋大夫人拉着他看女儿的伤,忍不住哽咽着数落他:“你就这么当爹?看看你女儿被人欺负成了什么样?!他们是不是当我们长宁伯府都是死人!” 大老爷颤着手摸了摸女儿额头上肿起的包,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寒气。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宋楚宣向来怕父亲,见父亲阴着脸就往宋老太太怀里缩,哭着求宋老太太:“祖母,求您别把我送回去......” “回去做什么?!”宋大老爷怒吼一声,恨不得拍桌子砸椅子:“谁敢叫你回去,我打断她的腿!今日之事,萧家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又怕自己语气太过严厉吓到女儿,不由又放缓了语气看着宋楚宣:“你就在家里呆着,什么也别怕,父亲一定替你做主!” 没料到以前动不动就说她回娘家回的太勤的父亲竟会这么说,宋楚宣愣了一会儿,却哭的更厉害了。 宋楚蜜几个都含着眼泪上来劝。 宋楚宜牵着宋楚宣的衣摆,轻轻的用手沾了药膏给她涂在额头上。 大夫人总算冷静下来,着人去布置宋楚宣从前的闺房,等整理好了情绪,才要同老夫人说继续去拜菩萨年的事,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是平阳侯府来人了。 宋老太太看了一眼宋大老爷,问道:“你怎么说?” 宋大老爷毫不犹豫的吩咐下去:“乱棍打走!别叫他们脏了我们家的门!” 外头收到风声的宋玘早就已经带着人出去,将平阳侯府来的下人打的抱头鼠窜。 宋老太太平复了一下心情,嘱咐大夫人仍旧照常与二夫人她们去拜菩萨年,又冲宋大老爷道:“等你父亲回来拿定了主意再说此事,你仍旧出去罢,今日虽无亲朋来拜年,待会儿那些舞龙舞狮的也快要到了,你总得安排茶饭。若有寺庙来化缘,也都好好的招待了。” 大老爷应是,嘱咐女儿好好休息,便与大夫人一同出了门。 宋楚宣又饿又累,宋老太太叫玉书伺候她吃了饭,就叫她在碧纱厨眯一会儿。 她自己坐在圈椅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宋楚宜上前依着她坐下,抱着她的胳膊轻轻的摇晃:“祖母别伤心。若是二姐姐遇见的是另一个姑父,能早日看清、早点止损也是好的。” 宋老太太看着宋楚宜晶晶亮的眼睛,笑自己竟不如一个孩子想的开。她胸闷的感觉好了些,点头道:“说得对,我们宋家的女儿,不受他们的鸟气。大不了,我与你祖父养你二姐姐一辈子,也不叫她去吃这样的苦,被人这么糟践!” 宋楚宣在碧纱厨里听见,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将枕头都染湿了一片,同时又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她的娘家人竟然是这么想的,真好。 下午宋程濡回来听见了消息,先到已经搬去了大夫人院里的宋楚宣那里看了一遍,才阴沉着一张脸回了老太太房里。 “问明了是什么原因没有?”他坐在炕上,看着炕几上摆放的果盘,随手拈了几颗松子在手里。 宋老太太给他递上一杯茶,讥诮的笑了笑:“早问清了。若是咱们家女孩儿的错处,我也不至于叫老大把他们平阳侯府的人打出去。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把事情经过同老太爷说了,又冷笑着补充道:“他们家的那个箫四娘三天两头的就找二丫头的麻烦,还插手哥嫂房里的事,将瑞朱那个丫头送上了萧衍的床!你说气不气人?!这哪里是世家千金,分明是.......” 宋老太爷脸色更加难看,苦笑了一下也不由怪起了自己:“当时还以为萧家是个好的,没料到竟上上下下乱成这样,真是看走了眼。二丫头有没有说打算怎么样?” 有了宋琳琅这个例子,他真是宁愿孙女儿和离回家来由家里养着,也不愿意孙女儿被磋磨得慢慢丢了性命。 宋老太太静静的坐了一会儿,才道:“她没说,但我瞧着她的样子,似乎对萧衍还存着几分不舍。” 宋老太爷下了决定:“那就再看看,等萧家来人了再说。若是萧家的人拿出态度来还好说,若是他们一条道走到黑,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宋老太太也觉得可行,垂着眼睛不知眼里是何情绪:“但愿他们懂的分寸。” 大夫人拜完菩萨年回来就回了房,搂着女儿细细的问了一下午,越问脸色就越差。 二夫人她们听见了消息也都关心的来探,不免都唏嘘了一阵。 大少奶奶黎氏最是心软,又怕招惹得宋楚宣不开心,憋得眼睛通红的,坐在宋楚宣身边握着她的手,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晚间的时候平阳侯府有人来递了消息,说是萧衍本来下午便想过府来赔罪,只是下午不好到人家家里做客,所以次日再来。 大老爷听了,只是嗤笑一声,将帖子扔在一旁。 四十八·诚意 第二日一大早,伯府的中门就大开迎客,鞭炮声从头至尾就没有停过。 宋楚宜才穿好衣服,青桃就端了汤进来服侍她喝完,又笑道:“三姑爷跟三姑奶奶回来了,在祠堂里点完蜡烛放了鞭炮正往老太太院里来呢,您动作可得快些!” 青桃自从决意跟着宋楚宜,行事也就放开了手脚,她本就是府里的家生子,对府里的盘根错节的关系摸得极清楚,又机灵能干,打听消息竟比以前的黄姚还要灵通。 徐妈妈也在一旁插嘴附和:“说的是,您快些!今日怕是事情多着呢,可不能窝在屋子里偷懒。” 等到了老太太正院,果真就听见玉兰笑嘻嘻的回禀老太太:“老太太!三姑奶奶来了!” 话音才落,宋楚宛已经踩着小碎步进门了,她先跟老太太请了安,才转头去看宋楚宜笑:“早前就听见说老太太把这小丫头放在身边养了,看来这古怪脾气改好了些?” 宋楚宛是庶出,大夫人虽做不到待她同大小姐二小姐一样,却也不差的,因此性子竟比太过受宠而性子软弱的二小姐强硬许多。 她嫁的是从七品的翰林编纂陈良清,虽说官小了些,但是却是正经进士出身,日后前途也算是光明。再加上因为是高攀了伯府,宋楚宛在婆家的腰杆挺得很直,陈良清又是个不错的人,对她也是事事有商有量,因此她气色极为好看,老太太夸她是花红雪白,一团富贵像。 老太太假装不满的说她:“就知道逮着小的取笑!你这丫头成亲后性子越发刁钻了。” 宋楚宛晓得老太太的脾气,一点儿也不怵,转过身来拉着宋楚宜给她戴上了一只金镶琥珀蝴蝶钗,含笑道:“我们家的小姑娘们一个个的越长越好看了。当年还跟在我屁股后头要糖呢,一转眼规矩也懂了,害羞也会了,一点儿也不亲近我这个三姐姐......真叫人惆怅。”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笑。 老太太笑着从黄嬷嬷手里接过一尊白玉观音像来交给她:“日后你自己生一个小的不就好了?!你姐妹们又不是专程陪着你玩的,还不许人家长大不成?!” 那尊白玉观音像通体无暇,一看就是好东西,及至看见底座上刻着的‘灵隐寺’字样,宋楚宛忍不住眼睛有些热热的-----杭州灵隐寺向来以仙灵所隐而出名,听人说但有所求无不应验,是以善信颇多,其中求送子观音的更是多不胜数。 宋老太太待她们这些庶出的孙女们也向来这么好,她忙低下头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继续抬头说笑。 正说着,外头忽然来报说,平阳侯府来人了。 宋老太太脸色即刻就沉了下来,沉声问道:“来的是谁?” 紫兰出去问了,回来低着头告诉老太太:“来的是平阳侯府大太太、咱们二姑爷,还有她们府上的四小姐。” 居然还有萧四娘,宋楚宜有些好奇平阳侯府这到底是带人来道歉的,还是老神在在觉得无所谓,带着人来耀武扬威的。 宋楚宛有些不明所以,没听见宋楚宣的名字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刚要问就瞧见紫兰悄悄冲她摆手摇头,只好忍住了疑问闭口不言。 大夫人很快带着平阳侯夫人并萧四娘进来,她脸上虽笑着,眼底却殊无笑意,略显冷淡的坐在了老夫人下首。 平阳侯夫人似是丝毫未察觉忽然冷下来的气氛,笑着同老太太请了安:“老祖宗好?身子还是这么健朗。” 宋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瞧一眼带着一脸得色的萧四娘,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笑意盈盈的回话:“面上瞧着好罢了,实则不中用了。亲家看着倒是气色好,想必是日子过的舒心,人也精神。” 平阳侯夫人脸上的笑意就一顿,干笑几声之后借势问道:“不知二娘她如今可还好?说起来也都是我们家混小子的不是,一言不合就动上了手,可不是反了他了么?我已经将他好好教训了一顿,他父亲也气的要命,将他打了一通......” 老太太咳嗽一声打断平阳侯夫人的话,两眼盯着她似是有些不认同:“我们家还有小辈儿的几个姑娘在,亲家母想是急了没想周全。” 这些话当着未出阁的姑娘们提确实不好,平阳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收敛了些:“看,是我太担心二娘了,竟忘了这一点......” 宋老太太说了声无妨,转头去问大夫人:“外头卷棚里暖炉放了没有?” 大夫人忙站起身来说是都放好了。 宋老太太笑着点头:“既如此,四姑娘也闲着没事,不如跟我们家这个丫头去赏赏花。卷棚里都放了暖炉的,冻不着。” 平阳侯夫人这才想到不适合听的不仅仅只是宋家的姑娘,脸上有些讪讪的,忙不迭的答应了。 萧四娘隐约听出来宋老太太这是在影射自己家家教不好,有些想要发飙,却顾忌着父亲的再三叮嘱,不情不愿的跟着宋楚蜜等几个出了门。 宋家虽然家教极好,却并不拘束女孩儿们的性子,因此宋家的姑娘们除了宋楚宣宋楚宾这两个,其他都是有自己的性子的。 宋楚蜜待一出门,脸上挂着的笑就不见了,阴沉着一张脸似乎随时就要发怒。 宋楚宾最好说话的人,此刻也默不作声的跟在宋楚蜜后头,一言不发。 一行三四个姑娘,竟没一个同萧四娘搭讪几句的。 萧四娘只觉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在卷棚里冲着宋家姐妹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你们伯府的规矩倒是同以往不大一样,难道是因为降了爵,规矩也跟着降等了?” 宋家姐妹勃然大怒。 宋楚蜜脾气向来直来直往,闻言气急反笑,嘲讽道:“不敢当,只是听说你们平阳侯府的规矩不一般,世家出身的姑娘竟比市井泼妇还要恐怖些,一言不合恐怕还会动手打人.....我们自然不敢在你面前造次!” 四十九·压人 萧四娘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不屑之意,心中又有心病,闻言忍不住大怒,登时倒竖了柳眉,拿手戳了一下宋楚蜜的额头:“你骂谁?!你们不过是祖上争产降爵的破落户,也敢在我面前摆谱,真是笑掉了人的大牙!你说我们侯府泼妇?!我倒觉得是你们长宁伯府自古以来就家风不正,养出来的女孩儿们也没一个好的!” 这话一出就伤了一窝,在场的宋家姐妹全都肃了脸色。 宋楚蜜被她气的浑身发抖,偏偏又不知该如何回嘴,急的差点咬破了嘴皮。 萧四娘身边跟着伺候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竟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在这一片怪异的气氛中,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 众人转头去看,只瞧见宋楚宜欺霜赛雪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红晕,瞧着比画上的年画娃娃还要玉雪可爱些。 萧四娘略有些不自在的呵斥道:“你笑什么?!” 宋楚宜头上的蝴蝶簪羽翼颤动,栩栩如生竟似要展翅飞去一般,瞧的众人都忍不住一呆。她唇角噙着一抹不符合年纪的讥诮的笑,似是漫不经心却又含着雷霆之势抬眼问道:“我笑萧姑娘似乎忘记了一点:成化七年,先帝要在平阳侯府的三位少爷里选一位做驸马.....害的萧家大房绝了根呢。” 萧四娘霎那间面色雪白,旁边跟着伺候的人也都惨无人色。 为了当驸马,平阳侯府世子的三个儿子反目成仇,互相揭短揭丑,到最后甚至刀剑相向,二少爷三少爷合谋溺死了醉酒的大少爷。这成了成化一朝的笑话,成化帝连下四道旨意斥责平阳侯府荒唐,甚至还直接斥平阳侯府三个少爷禽兽行! 后来萧家二房最后得了最大的便宜,踩着没有后嗣的大房袭爵。 宋楚宜冷冷的瞥一眼呆在原地的萧四娘,冷笑道:“萧姑娘今日此等行为,当真不由叫人想起当年的萧家来,果然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啊。” 宋楚蜜轰然而笑,看着萧四娘一脸不屑:“不,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看萧四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只怕要压过几位萧少爷的名声呢!” 萧四娘勃然大怒,终于忍不住尖着嗓子喊道:“你放屁!”因为喊得太急,还有些破音。 宋楚宜冷眼一看身边的青桃,青桃便知机的上前将姑娘们挡在身后,假笑着说合:“我们家姑娘小不懂事,还请四小姐担待些。” 看了一眼作势要扑上来的萧四娘,宋楚宜余光将她身边伺候的人都瞧一遍,嘴角仍旧挂着叫萧四娘看着就生气的讥笑:“我劝萧姑娘一句,可不要上门怪主人。我们这样有爵的人家,没有这样做的道理,你说呢?” 那些回过味来的丫头婆子终于察觉到背后涔涔冒出的冷汗,下死力拖住了自家小姐,只觉得这位年纪极小的宋六小姐比戏台上青面獠牙的那些鬼怪还要吓人些。 二少奶奶那样好拿捏,没料到她家里的姐妹却个个如此难缠,尤其是这个年纪小小的宋六小姐更是言谈之间举重若轻,字字句句都知道追着人的痛脚打,偏偏这事情还是自家姑娘先挑起的,若是日后真的要追究起来,宋家顶多一句轻描淡写的‘怎么上门怪主人’就能叫萧家颜面尽失......四小姐这个亏,是吃定了。 萧四娘这里气焰受挫,平阳侯夫人那里也步步维艰。 大夫人还好对付些,毕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偏偏宋老太太这尊门神在,说什么她都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她坐了半响,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主动提起了宋楚宣的事:“那日是我正在气头上.....府里出了些事,二娘却又闹着要回娘家,我一时气急了......” 宋老太太终于肯正眼瞧她,抬眼将平阳侯夫人看的几乎要无地自容,才呵了一声,盯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教女儿?” 说长宁伯府的姑娘没家教没眼色? 平阳侯夫人忙着急的摇头,激动得连声说不。 宋老太太垂着头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想必就是对我们家里有不满的地方,发作在了我们家姑奶奶身上。这样论起来,倒是我们伯府不好,叫我们姑奶奶受了我们的连累。” 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平阳侯萧鼎原先领着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一职,后来却因捕务不力被撤了差事,就想着求握着实权的亲家帮一帮。 谁知老长时间没动静,向来刻薄的平阳侯夫人就磋磨起了儿媳。 被说中心事,平阳侯夫人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又羞又臊,脸红的如同火烧云一般。 大夫人气的心肝都疼,哼了一声没说话。 宋老太太放低了声音叹了一声:“你是她的婆婆,管教她也是理所应当,我没话好说。再势大的娘家,女儿也是泼出去了的水,没道理插手婆婆管媳妇。” 平阳侯夫人心中一荡,含着笑意不停点头。 宋老太太的话随即就拐了个弯:“可是做的太过分了,也由不得我们不管。我们家的姑娘,贵妃娘娘自是不必说了,不论哪样都是好的。二娘虽性子软些,女工针指、德容言功却样样拿得出手,你教她我也就认了,你家姑娘又是凭的哪门子的势,仗着谁的脸,在她身上下绊子?!还敢打的她浑身是伤?!这做的是哪门子的小姑子?!” 贵妃娘娘跟宋楚宣一母同胞! 平阳侯夫人惊得面色惨白,直至此时才真正明白了丈夫为何听见了消息之后那等生气......长宁伯府果真不好得罪!这位老封君辈分高资历老,连寻常的公主王孙也要给她几分脸面,她自己又是年老成精的,几句话竟就把人逼得下不来台至此...... 难怪平阳侯气的当场指着她骂无知蠢妇! 她咬着舌头,只觉得舌头都快要被咬断了,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惊惧,强笑着摇头:“哪里敢......老太太折煞我了......” 五十·教女 当年这门亲事,其实老太太是不大赞同的。 虽然平阳侯也是跟着太祖出生入死过的,但是品行却不是很好,功成名就之后立即就抛弃了糟糠之妻另娶名媛千金。 再加上成化年间萧家出了臭名昭著的兄弟争尚主的事情,其实平阳侯府已然遭了皇帝厌弃,不可能再开恩叫他们格外再多一代袭爵了,很快就会沦落成伯爵,他们家又没出过有出息的后辈,也就是四五十年的事,京城说不定就再也找不着平阳侯府了。 可是萧家毕竟还是有好人,萧家这位如今已经袭爵了的萧老爷人很好,极懂的分寸,也确实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与大老爷十分交好。 大老爷既然与萧家老爷交好,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谈到了儿女亲事上。 老太爷看着萧衍人不错,想着既然家主如此,家风应也不差,就点了头。 谁知平阳侯夫人跟萧四娘竟是这种人。 宋老太太想着,脸色就越发的差,恰好此时玉兰回来,轻轻的冲老夫人点了点头。 想是有话要与自己说,老太太借故要去更衣,带着玉兰转到了隔间:“是不是姑娘们那头出了岔子?” 现如今她对萧四娘全无好感,虽说觉得在自家孙女儿们不容易吃亏,到底有些不放心,因此一来就疑上了萧四娘又撒泼了。 玉兰忙笑着摇摇头,一面将宋楚宜如何应对的话说了,赞叹道:“给我一百个时辰我也想不来这番话......咱们六小姐的心肝真的是水晶做的,七窍玲珑啊!” 宋老太太脸色也好看了几分-----萧四娘竟拿宋家兄弟争产之事攻击宋家一家的家风,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还当真以为宋家好欺负。 萧四娘很快哭着回来同平阳侯夫人告状,她到底是听不进去身边嬷嬷丫头们的劝,忍不下这口气。 宋楚蜜几个跟在后头进门,唇抿的紧紧地,看向萧四娘之时满脸不屑。 这样的世家千金....... 平阳侯夫人偏疼儿女,看女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早已慌了,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想-----莫不是宋家这几个姑娘存了替姐姐报仇的心,哪里伤着了四娘? 她顾不上看大夫人嘲讽的笑意,上上下下的将女儿仔细检查一遍,发现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才算松了一口气。 也是等她松完了这一口气,冷静了些才发现,已经换完了衣裳的宋老太太正面带微笑的看过来,笑意却不及眼里。 几乎不用人说,平阳侯夫人自己先红了脸。 这屋里所有的宋家人的表情,都在说明同一件事:你的女儿便尊贵,别人家的女儿就该踩在脚下的? 脸皮向来很厚的平阳侯夫人这回真的是察觉到了羞臊,有些不安的冲着宋老太太解释:“我们家.....四娘她性子急,心地......心地却是好的......” 她说不下去了。 宋老太太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开始下逐客令:“人老了,总免不了犯困,不中用了。” 大夫人顺势站起来,看也不看平阳侯夫人一眼,恭声道:“既这样,媳妇儿就先领着孩子们退下,您好好歇一回。” 平阳侯夫人连宋楚宣的面都没见到,宋老太太跟大夫人更是绝口不提这事。 她当初还以为宋家该是着急的那个,毕竟已经出阁了的女孩儿没经夫家的人送就跑回了娘家,娘家总归是会觉得没脸的。没想到宋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甚至当此事完全没发生一样。 平阳侯夫人一颗心直直的往下坠,半日才斟酌着问道:“侯府客人往来不断,少了二娘怕是招待不过来......” “说起来我二姐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终于弄明白了情况的宋楚宛盈盈一笑,道:“事情也真巧,前阵子我还记得,礼部侍郎的太太办了一场赏花宴。结果世子夫人到了,我家二姐姐却没影儿,我觉得奇怪,就多嘴问了一声。” 宋楚宛一口气说完,看了萧四娘并平阳侯夫人一眼,接着道:“世子夫人说,这种场合我二姐姐怯场,索性就不来了。这话说的好笑,我二姐姐当年进宫陪着贵妃,连太后皇后娘娘也是经常见的,居然还会怕一场赏花宴......她既是连这个都怕,怎么能待客?” 平阳侯夫人脸上血色尽失,嗫嚅了几下嘴唇终究没说出话来。 该说什么呢,她们确确实实一家子女人在折腾宋楚宣一个。 大夫人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回过头来眼睛如同钉子一般定在平阳侯夫人身上,凉凉的道:“都是当母亲的人,萧夫人,你为何不能将心比心呢?” 萧四娘忍不住替母亲打抱不平:“嫁过来都两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不准哥哥有通房妾侍,这算什么大家小姐?” 屋子里气氛陡然冷下来。 宋老太太耐心这回真是到了极点,瞧也不瞧萧四娘一眼,只看着平阳侯夫人冷笑:“贵府千金当真好家教,我若是得了空,真要好好与人说道说道。” 她年老位尊,在勋贵圈极得人心,若是真的开口去数落一个小辈,那这个小辈的名声基本上也就毁完了。 平阳侯夫人心惊肉跳,忽然暴起给了萧四娘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将萧四娘打蒙了。 萧四娘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刚要叫嚷起来,萧夫人又是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把她打的一个趔趄,直接栽倒在旁边嬷嬷怀里。 “我素日怎么教的你规矩,你全都忘了个干净!”萧夫人忍着心中的不忍跟心疼,疾言厉色的开始数落女儿:“在府里没个规矩,顶撞嫂嫂也就罢了,那都是自家人。出门做客却也改不了这个性子,以后你都别再跟着我出门了!” 宋老太太揽过宋楚宜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转过脸去看着萧夫人问道:“萧夫人怎么好端端的在我们这里打上了女儿了?” 五十一·妥协 萧夫人心里有苦说不出,总算领教了宋家人的厉害。 不着一字,占尽便宜。 宋家人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提起过宋楚宣,却逼得她不得不表态。 她眯了眯眼睛,掩饰了心里头的心惊,半响才逼着自己扯开了一个笑:“这丫头不识好歹,先前还冲撞了几位小姐妹......现在又当众顶撞长辈......当真是丢尽了世家女孩儿们的脸面,若是再不出手教训,她都要反天了。” 这话说的还算是人话,大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张口欲言却被捂住了嘴的萧四娘,不置可否的偏过了头。 “才刚二弟妹递话进来,说是要带小六儿去拜年......”她岔开了话题,看着宋老太太:“我看时候也不晚了,若是过了时辰倒不好。” 李氏为了表示她的贤良,每逢年节都会带着宋楚宜去李家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吩咐了徐嬷嬷照顾好宋楚宜,想了想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放心,又道:“结衣也跟着,小宜身体不好,这大冷的天当心受了寒。” 屋里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惊讶。 宋楚宛也忍不住往宋楚宜身上多看了几眼-----宋老太太对宋楚宜的这份关心跟宠爱,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孙女。 宋楚宜知道这是因为黄姚跟汪嬷嬷的事,宋老太太虽说没追究,心中却有了不安的缘故,微笑着答应了。 黄嬷嬷就同徐嬷嬷一同张罗着带着宋楚宜收拾了,去二房同二太太会和。 见到跟来的除了徐嬷嬷之外竟还有黄嬷嬷,李氏的脸色不由变了数遍,几乎想要当场发作。老太太就这么不给自己脸?! 这个丫头难道是玉雕的,碰一下就会碎掉不成?! 宋楚宁瞧瞧一声不吭的母亲,再瞧瞧面带笑意美丽温柔的姐姐,忽然啊了一声像只燕子飞快的扑进了宋楚宜怀里。 “六姐,我屋子里廊檐下的燕子回来啦!还生下了一窝小燕子,长得肥肥胖胖的,见了人也不躲,可有趣呢!”她仰着头看着宋楚宜,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加上细腻白皙的皮肤,几乎能与后头画上的年画娃娃以假乱真。 连向来对李氏存了警惕心的徐嬷嬷都忍不住笑了笑。 李氏被宋楚宁的话惊得回了神,脸上便也挂上了慈和的笑意:“正是呢,你不知道这小丫头天天念叨叫你来看燕子。说起来,那窝去年被风刮得要掉,还是你们姐妹俩缠着我叫人帮忙固定好了......” 宋楚宜脸上也就跟着她们做出怀念的神态来:“是呀,母亲最经不得我们歪缠了。” 这么一打岔,李氏行事就完全如同以往一般了,温和细致又体贴备至,叫黄嬷嬷看的不住点头。 宋楚宜不动声色的打量宋楚宁一眼,心中浮起一丝自嘲来。过了年也才六岁的宋楚宁虽然行动间都带孩子气,可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没一件是叫人不高兴的,这份心机,连重活一世的宋楚宜也觉心惊。 宋毅不坐马车,当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后头跟着的一辆马车里放着给李家的年礼。宋琰年纪小不能骑马,便同宋楚宜坐了一辆马车,宋楚宁大病初愈,跟着李氏坐同一辆马车,也方便李氏照顾她。 上了车宋楚宁就放下了帘子,趴在小榻上抱着枕头看着李氏。 那目光几分审视间又带着几分好笑,看的李氏几乎挂不住脸上的笑意。 “你总看着我干什么?”李氏最近看着女儿便觉得莫名的心虚,被她这么一看就有些焦躁。 宋楚宁忽然收了那令人有些不舒服的姿态,略带婴儿肥的脸上绽开一个笑,软软的窝进李氏怀里。 李氏许久不抱女儿,只觉得手都有些僵硬,好半响才抱住了她,溢出一缕叹息。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虽然心机重,说出来的话骇人听闻了些,也是为的自己好...... 宋楚宁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扬着手替李氏抚平了皱着的眉头,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小孩子的软糯:“母亲别生气了,既然已经错过了好时机,生气也于事无补。” 李氏已经在心里怪了自己无数次-----贪功冒进、心慈手软......以至于叫宋老太太抓了黄姚跟汪嬷嬷的小辫子,将她都给申饬了一番。 这些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宋楚宜身边还多了一尊大佛,黄嬷嬷的孙女儿啊! 她在宋楚宜身边安插的人被清查了个干净,现在宋楚宜又养在宋老太太房里,她自己现在对宋楚宜的事就是瞎子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娘该怎么办?”李氏狠了狠心,反正女儿既然不是池中物,迟早也要面对这些龌蹉,不如早些应对,积攒些经验也好。 满意于李氏的妥协,宋楚宁笑的像一只猫,圆圆的眼睛迸出兴奋的光。 萧夫人也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自制力,低声下气的开始求宋老太太跟大夫人的原谅:“之前的事是我们家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了,居然纵着四娘磋磨起媳妇儿来......”她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实话同您二位说,来之前我们老爷就给我下了死令,若是不能求得二娘与我回去,就要休了我......” 萧四娘不挣扎了,看着萧夫人低声下气的,心头的火滋滋滋的往上冒。 “满京城的勋贵人家,从未听说过有小姑子磋磨嫂子至此的。”宋楚宛冷了脸瞧着萧四娘,语气颇为咄咄逼人:“平阳侯府,还真叫我长了见识。” 萧夫人被个小辈这么说,等于被人指着鼻子骂,心里有气,却不敢就发出来。就算不看谁面上,她也不敢得罪清貴翰林,那群书呆子们都不是好糊弄的,若是倔劲儿上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大夫人不好说的话,被三小姐说了出来,心里快意许多,看着宋楚宛的眼神越发柔和,面上却斥道:“说什么呢?满屋子的长辈,哪需要你来出头给姐姐打抱不平。” 萧夫人哪里听不出来大夫人话里的涵义,看了一眼仍旧默不作声的老太太,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算了,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五十二·蛛丝 李氏的兄长早已等在了门口,见了宋毅就笑着上来挽了他的手,互道温凉之后便亲手将宋毅带来的鞭炮打了,笑着叫人带了李氏她们去后堂。 李家时代清流,家里一应布置用具都不以华贵为主,花园里一颗银杏树郁郁葱葱,枝叶蔓延得仿佛遮住了大半个后院,瞧着颇有几分意趣。 宋毅被李大老爷等人簇拥着在前厅与客人一同吃酒,李氏就领着宋楚宜几个先去后堂拜见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年纪比宋老太太年轻许多,穿着石青色交领褙子,下头套着青色马面裙,看起来清爽又干净,她瞧见了宋楚宁,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了许多,忙伸手招了她上前,揽在怀里抱了抱,笑道:“怎么还是小猴儿似地长不大?太轻了,外祖母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从前因为李氏的刻意引导,许多东西都是雾里看花模糊不清,重活一世才发现,有多少事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她将李氏当成正经母亲敬爱,也将李氏的娘家当成自己的外家一样依赖,可是到头来这些都是冰山一样,一见着阳光就融化殆尽。 宋楚宜攥着宋琰的手,似乎一点儿也没察觉李老太太的刻意忽略。 李氏有些无奈的瞧了一眼自家母亲,卷手咳嗽两声,笑道:“虽然这丫头病了一场,母亲却也未免太偏心了,瞧不见咱们小六儿也站了半日了不成?” 李老太太看她一眼,这才转过头呀了一声,招手将宋楚宜姐弟也唤上前去,嘘寒问暖了一阵就眯缝着眼睛瞧着宋琰:“琰哥儿确实长高了些,也壮了。想必在外祖那边过的舒心。” 她看着宋琰的表情明显同看着宋楚宁的时候是不同的。 宋琰人虽小,却被崔氏教养了一年多,敏锐的察觉到了李老太太的敌意,抿了抿唇没说话。 李老太太却并不肯就此住口,又淡淡道:“你在外祖家过的倒是开心了,却不知你姐姐一个人在府里多孤单,就是你母亲,为了你担了多少的骂名?我竟不知你那外祖家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叫你母亲担心也就罢了,还闹得你们姐弟分离......” 这么明目张胆的挑拨崔家跟宋琰的关系...... 可是瞧着宋琰看过来的带着不安跟愧疚的眼神,宋楚宜又忍不住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从前的确是心里有疙瘩的,崔家的人来接了宋琰走,却把她似乎忘了似地留在了宋府,她那个时候刚失去了母亲,继母又飞快的嫁了进来,整日间的在徐嬷嬷的愁眉苦脸下活的不安又自卑。 所以每次李老太太提起崔家带了宋琰走却留下她的话,她的心里就要难过很长的一阵子。 宋楚宜轻哼了一声,面上落寞失落的神色一如以往。 李老太太面色放软了许多,一把将她也揽在怀里,叹道:“唉,我可怜的小六儿,到底琰哥儿是个男孩子,你外祖他们只疼他也是必然的。不过你别怕,还有我们疼你呢。” 宋楚宁也上来拉她的手放在李老太太手掌里,笑的一派天真:“对对,姐姐别伤心。外祖母疼你的。” 宋琰揪着衣裳有些局促不安,到底才是个五岁的孩子,心里怀着对姐姐的歉意,一张小脸苦巴巴的看着叫人心疼。 李氏就伸手将他揽过去,轻声的低头哄他:“没关系没关系,你外祖母逗你玩呢,她哪里是真的怪你。你才是个小孩子,去不去外祖家又不是你说的算。就是母亲我,也为你高兴。毕竟那是你的亲外祖母,对你肯定是好的,我们哪里会因为这个不高兴的呢?我盼望你好还来不及......” 李家这一大家子,当真是把戏演的炉火纯青入木三分。 李大太太进来说是酒菜都已经备好了,让她们去吃些东西。 李大太太倒是没对宋楚宜宋琰姐弟表现出多亲热的态度来,与李老太太不同。 李老太太有些不满的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的叫她先领了孩子们出去,自己却与女儿两个人留在屋里。 看着人都出去了,李氏就上前坐在李老太太身侧,有些不满的晃了晃李老太太的胳膊:“母亲,您也是的,刚刚怎么摆出那样冷淡的姿态来?小孩子都多心的,若是她察觉出了什么可怎么办?” “她要是能察觉出来,就说明你蠢。”李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你都花了多少年功夫了,连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都收服不了,那不是只能说明你没用?” 李氏有些无奈的替李老太太揉肩捶背:“细水长流才能润物细无声嘛,这不是母亲你教给我的么?怎么临了倒是自己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 女儿毕竟是贴心小棉袄,下手的力度掌握的刚刚好,李老太太舒服的挺直了背,嗔道:“谁耍小孩子脾气?我是听于妈妈说你这阵子总是吃我那亲家的挂落,替你探探这丫头的底儿!你倒是不识好歹起来。” 提起这个,李氏不免也有些黯然:“当初就不该答应老太太将她要过去养,现在做什么都不顺手了。您瞧瞧今日,来咱们家拜年老太太还派了亲近人跟着她......” 李老太太脸上阴霾一闪而过:“宁儿也是她孙女,倒不见她这么着紧。她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她糊涂,你可不能糊涂,谁是你女儿可得分清楚,我听说你发作了宁儿,还害的她手都受了伤,你怎么当的母亲,难道演戏演久了,忘了谁才是你亲生女儿不成?!” 说起这个,李氏心里倒是当真多了几分担忧。她在母亲面前也就不再掩饰,将宋楚宁异于常人的表现提出来,忧心忡忡:“她才多大啊,心机却这么重,当真是叫我吃惊,我倒不是怕她心机重,只是总觉得......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还是天真一些的好......” 李老太太倒是与女儿的想法不同,她有些不以为然:“这些事我也都听于妈妈提过,虽说是罕见了些,却也说明宁儿她聪明。” 五十三·生变 李氏带了宋楚宜等人回府,又亲自将她领去了老太太那儿,与老太太说笑了一阵才退出去。 宋老太太看着黄嬷嬷等人捧着的成堆的礼物,倒是笑了笑,拉了宋楚宜在怀里问她这一趟出去开不开心。 宋楚宜挑了能说的说了,就问宋老太太宋楚宣的事。 “回去了。”宋老太太摸摸她的头,似是感慨又似是抱怨:“女人就是这样,再大的委屈,只要男人来哄一哄,便也算不得委屈了似地。” 她想着宋楚宣身上的伤,还有萧衍的态度,本不愿意宋楚宣跟回去,奈何平阳侯夫人下了血本,承诺不日就定了萧四娘的亲事,更耐不住萧衍的一番苦求,宋楚宣自己倒来求了情。 宋楚宜陪着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努力的哄老太太开心:“老太太别担心,二姐姐是有福气的人,她会过的好的。”想了想又似是保证似地揽着宋老太太的胳膊,坚定的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小宜永远陪着您。” 宋老太太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嗔道:“说的什么傻话?将来你也是要嫁出去的。” 宋楚宜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嫁!我哪里都不去,在家里永远守着您跟祖父。” 她想她算是看透了男人的本质,上一世惨痛的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叫她再也对男人生不起兴趣。 纵然世上男人不一定都负心如沈清让,可也并没好到哪儿去。 没哪个男人身边没有几个美妾,再浓的情分也会被日复一日的独守空房跟横亘着的种种问题消磨干净。 她用尽一辈子失败的人生悟出了一个道理,不求,就不会失去。 宋老太太看着她露出不合年纪的认命跟绝望,心里就酸酸的,一下一下的拍她的背:“不能因为失败了一次就缩在原地不肯动弹。就像你姑母一样,她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同你姑父没什么两样,就甘愿守在你姑父身边。这天下失败的人无数,可东山再起的人也同样如过江之鲫。小宜,祖母最讨厌认命的人......” 宋程濡进门就瞧见宋老太太安慰宋楚宜,还以为宋楚宜受了什么委屈。 宋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的将宋楚宜刚才的话说给他听,末了忍不住笑:“你说说这是不是小孩子脾气......哪里就到了因噎废食的地步呢?” 宋程濡忍不住也被勾起了笑意,跟着宋老太太笑了一阵,又问起了宋楚宣,得知结果了后沉默一阵,叹道:“也罢了,希望她们好好过日子罢。” 宋老太太点点头,问他萧大老爷的事:“虽说这回是我压着那位侯夫人低了头,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萧大老爷犯的事到底严重不严重?若是不严重......能帮的就帮吧......老大那边我也是这般劝他,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啊。” “哪里有空去理会这等事。”宋程濡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头:“今日去镇南王府拜年,碰见了端王......” 宋老太太绷紧了身体,聚精会神的听。 “他跟我说已经递了单子来户部,今年漳州那边府卫扩充了近四千多人,要三万两银子.....还要置办兵器.....”宋程濡有些头痛:“他这么有恃无恐,又做的冠冕堂皇的,真是叫人更加头疼。” 端王竟已经无法无天至此?宋老太太心惊肉跳,半响才问道:“难道圣上就眼看着不管?太子殿下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宋楚宜知道缘故。 端王口口声声称漳州不太平,常有倭寇混迹,他的王府都曾被倭寇袭击,因此要求比别的藩王增添一倍的府卫。 福建那边确实常有倭寇出没,皇帝总不能看着儿子当真被倭寇骚扰,自然会应。 “祖父,端王此次回京动作频频......”宋楚宜抬头看着宋程濡,仔细想了想才道:“事情怕是并不简单,他的主意应该也不止打到了您的头上。我看很快要有大事发生了......”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都被说的一惊。 老太爷毕竟久经官场,很快就反应过来宋楚宜这番话的意思。 端王此人狡猾,此前既然想拉拢自己不成,定然就只能找别的路子。可能还是同上一世那样,从宋家家人入手,最后给他栽上一个罪名...... 宋程濡想的还要更深一些,宋楚宜所说的,梦里那些刺客提供的有他印鉴的书信,是他到现在的心病。 这必须得是宋家的人,还得是宋家极少数的几个人才能拿得到的东西。 宋家,估计是出了家贼了,他心里沉甸甸的,摸了摸宋楚宜的头,叹息了一声。 宋楚宜和他想到了一起,忍不住问他:“祖父,您的印鉴藏好了吧?” 这回当真是藏的再好也不过了,宋程濡苦笑一声,又问起宋老太太陈锦心的事情来。 “已经好了许多,不过身体还是太虚,躺在床上坐起来都难。”宋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孙太医过几日就来给她瞧一回,说日后估计也就是用药养着了......苏家也真是造孽......” 陈君安这个参将做的很是称职,也不是靠着祖荫的二世祖,打倭寇的时候奋不顾身的冲在最前线,是个好人。 宋老太爷向来对这样的人抱有敬意,闻言叹息一声,还是叮嘱老太太好好的给陈锦心养着:“还是好好养着吧,能养好一点是一点。这孩子的日子以后怕是难过,回了陈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若是陈家是个好去处,当年苏云溪也不会拼死带着女儿回娘家了,只可惜没料到娘家竟也是个狼窝。 宋老太太晓得宋老太爷的意思,郑重的应了是:“就算不是看在那封信面上,我也看在云溪那孩子的面上,不会苛待她的。” “还是那句要紧话,无论如何把家里人给约束紧了。外头自有我们父子担待,他们几个都是心里有数的聪明孩子。要紧的是内宅,若是出了什么空子,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宋程濡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目光沉沉的瞧了一眼窗外。 五十四·噩耗 正月初七,已经去了青州整整月余的宋珏终于寄来了第一封信。 宋老太太看完之后就病了,躺在床上连动也动不得,一连几天食不下咽。 宋楚宜早上去请安的时候正瞧见宋大老爷从老太太房里出来,步履蹒跚,似乎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 她上一世的时候很怕这个大伯伯,总觉得这位将来要继承伯府的伯父威严有余慈爱不足。可是等到她奄奄一息的时候,也是伯父跟李氏撕破了脸进来瞧她..... “是小六啊。”他看见宋楚宜站在台阶上定定的看着自己,就正了正衣冠,不甚自在的上前来与她说了一会儿话。 可是可说的话无非也就那么几句,说完了也就没了,他向来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孩儿们亲近,自己嫡亲的女儿一个是贵妃一个是个软包子,说几句都会哭起来,因此对待弟弟们的女儿的时候就更加小心翼翼。 宋楚宜忽然走近几步去牵了他的手。 宋大老爷吓了一跳,几十岁的人了第一反应竟是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甩开小侄女的手。 “大伯,等放了晴您带我去放风筝好不好?”宋楚宜仰着头看着宋大老爷,一脸向往:“祖母说您最会放风筝了,比父亲他们放的都要高。” 宋大老爷小时候不务正业,极喜欢到处跑着放纸鸢,对这门道当真是颇有心得。估计是当官的里的最会做风筝的。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里舒畅一些,答应的很爽快:“行啊,等放了晴挑个时间。我带着你们一同去皇觉寺,那里又宽阔又漂亮,可适合放风筝了......” 之前大夫人数次与他提过宋楚宜,说是老太太很喜欢她。他听着自己媳妇的语气,分明对这个侄女也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现在看来,这个小姑娘确实有点惹人喜欢。 要知道,连他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少的与他说上几句话呢...... 她目送着大老爷走远了,才转头进门。黄嬷嬷苦着脸端着几乎没动过的一盏莲子汤出来,叹息着冲她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黄嬷嬷小声的告诉宋楚宜:“从昨晚到现在,又是只喝了几口白粥,其他什么都吃不下。” 宋楚宜进了门,宋老太太正卧在炕上,屋里的地龙烧的暖,她身上只盖了一床绒毯,见了宋楚宜才露出一丝笑意。 宋楚宜快步上前握住宋老太太伸出的手,坐在玉兰准备好的锦杌上,轻声劝道:“祖母,您这样总不吃东西怎么成......” 宋老太太摆手打断她的话,咳嗽几声才苦笑着摇头:“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想到自己生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女儿就觉得心里难受。” 连宋楚宣恐怕都比宋琳琅硬气一些。 宋楚宜也觉得宋琳琅有些做法简直叫人难以理解,明明宋珏千里迢迢的去了青州,可是宋琳琅竟似乎不知道似地,过了整整八九天才见了这个侄子。 更离谱的是,向云章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把嫡妻的娘家人疏忽成这样,嫡妻娘家还是颇为显赫的长宁伯府。向云章的这份胆量也算是当世少见。 宋珏的信里说,宋琳琅病的极重,又不肯看大夫,恐怕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她在向家过的不好,身边以前的老人几乎都被打发走了,瞧不见踪影。 更叫宋老太太难以忍受的是,宋琳琅居然答应了要将庶出的那几个儿子记在自己名下来讨向云章的欢心。 “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宋老太太猛地咳嗽起来,情绪激动:“我教导她十七年,就把她教成这样?!她出嫁到如今,统共也才回来过几次啊......生养之恩,她就这么报答我......” 宋老太太想不明白,她倾尽所有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就能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不要自尊踩着骄傲,宁愿卑微到泥土里也要死扛到底? 她想不明白,心里的那口气就越发的堵在心口,叫她坐立难安。 在宋珏送来第二封信的时候,宋老太太终于死心,她强撑着身体亲手写了一封回信,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老了五岁。 “我把珏哥儿叫回来了。”宋老太太靠在软枕上,满头银丝披散在肩头,紧紧的握了握宋楚宜的手:“她自己找死,我拉不回来。” 宋楚宜也有些茫然,她曾经以为重生回来以后要改变一些事情会很容易,可是宋琳琅的人生轨迹却依旧是按着上一世的在走,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惶恐。 这一丝惶恐从她的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叫她毛骨悚然。 晚上青桃上宿的时候,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叹息。 第二日早上起来,她眼底就是厚厚的乌青,脸色极差。 徐嬷嬷心疼的不行,又知道近几日老太太那里也是这样,只当她是因为老太太难过,抱怨了几句就去煮蛋给她敷眼睛。 “青桃。”她趁着徐嬷嬷出去,迅速抓住了时机看着青桃,脸上神情很有些复杂:“我交代你父母去做的事情,还是没有消息吗?” 按理来说,才半个多月,探听不出什么消息来也是正常。可是宋琳琅的事,叫她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安,她真的怕极了,怕命运还是带她走向上一世的悲惨结局。 青桃敏锐的察觉到了宋楚宜这几日来的浮躁,低下头做出承诺:“毕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要探听起来不是很容易......不过我父母都很上心,想必不用过多久就会有消息的......” 宋楚宜点点头,抬头狠狠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想压制住那莫名的头疼。 青桃立即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劝她:“姑娘,你最近太累了.....还是叫孙太医来瞧瞧吧。” 宋楚宜这才察觉到自己近来确实很有些沉不住气,她苦笑一声,想了想点点头算是答应:“别惊动嬷嬷。你陪我去祠堂一趟吧.......” 这些事情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上,她除了崔氏,无人可说。 番外·盛世·2(完结) 很多人都在猜这位连太孙妃生了孩子以后仍不立侧妃的太孙殿下的耐心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终结,男人们因为太孙殿下的洁身自好很是不好过日子,女人们因为太孙妃的幸福很是眼热牙酸。 可是再多的牙酸和猜忌,等到了建章帝退位,周唯昭登位以后也都销声匿迹了。 没办法,太孙殿下登基了,礼部上了折子要替新皇充实后宫,没得到什么好,反而被圣上骂的狗血淋头。 说他们正事不做,把心思用到这上头来。 若是有臣子用皇家香火子嗣来说事,太孙殿下就能用如今太孙妃都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云云,说到前朝末帝有十七个儿子,照样亡国,叫人根本不知如何接话。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周唯昭都懒得生气,回了寝殿以后透过帘子瞧见宋楚宜正陪着小儿子在凉席上坐着,小儿子在学翻身,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垫在胸前,努力的伸直脖子朝宋楚宜看,就忍不住笑起来。 青莺已经升了掌事,见了他来连忙问安,又笑着道:“圣上,小皇子今天学会翻身了......” 周唯昭满面都是笑意,进了门看见宋楚宜回头,小儿子也跟着歪着头朝自己看过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的目不转睛,上前几步把儿子抱在怀里,觉得他软乎乎的像是一团年糕,就有些疑惑的去看宋楚宜:“从前怎么觉得阿澈没有他这样胖......” 小孩子是不能当面说胖的,否则以后就怕不肯好好吃饭了,徐嬷嬷有些想皱眉头,却不敢同皇帝说这个,求救的去看宋楚宜。 何况都说抱孙不抱子...... 宋楚宜倒是没有这个觉悟,小时候阿澈就是在周唯昭的怀抱里长大的,根本说不上什么抱孙不抱子等话,她看着趴伏在周唯昭肩头张口咬周唯昭肩膀的小儿子,忙去接他:“他把您的肩都舔湿了,这个小胖子,见到什么都嘴馋......” 这俩夫妻.....徐嬷嬷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疼小皇子,闻言忙过来张手要抱:“也到了该吃奶的时辰了,恐怕是饿了,奴婢先抱下去。” 周唯昭到底先把儿子抱在怀里亲昵了一会儿才交给徐嬷嬷,又问起宋楚宜大儿子来:“阿澈还没回来?” 阿澈如今也已经五岁了,已经请了翰林院的翰林来开蒙讲经。 宋楚宜摇头:“还没回来,这孩子倔强的很......” 阿澈是个很要强的孩子,他从出生起就极为受建章帝的青眼,建章帝把他带在身边养了三年多才肯放人,把他教的很是要强,不管什么都要学个最好。 宋楚宜为他的性子有些担忧:“才这么小,就这样拼命要强,以后可怎么好?” 皇家教养孩子实在是让人头疼,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太子和恭王也能互相残杀,鉴于这前车之鉴,宋楚宜和周唯昭说过许多次对两兄弟要一碗水端平的话。 周唯昭若有所思:“力所能及的能做好的事,他吹毛求疵些倒是好事。”又劝宋楚宜:“你也不必太过杞人忧天,这还早着呢,小家伙才多小?” 何况阿澈是个极懂事的孩子,虽然要强,却绝不是钻牛角尖的孩子,对弟弟也极好,每天下了学头一件事就是要去看一看小弟弟。 想到这里周唯昭又笑:“一碗水端平这话也不必再说了,他们都是嫡出,可是却长幼有序......这个道理我会早早的就同他们说清楚。” 宋楚宜也知道这事儿说起来还太早,顺着他的话点头,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东平郡王生了嫡长子......” 周唯昭就让她按照几个王爷生嫡长子的旧例给赏赐,透过珍珠帘子看宋楚宜皱着眉头在看什么账本,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还没上手?” 建章帝薨了以后周唯昭就登基,卢皇后也极快就把宫务交给了宋楚宜,虽然有卢太子妃帮衬,可是要上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周唯昭很为宋楚宜头疼:“要不要让母后代理一段日子?” 他登基了以后,卢皇后就成了太皇太后,太子妃成了太后,如今一个住在慈安宫,一个住在清宁殿。 宋楚宜摇头:“不是宫务,是母后要过千秋了,我在看往年皇祖母是怎么办的......” 不是什么整寿,可毕竟是周唯昭登基后给自己母亲过的头一个寿辰,自然要慎重对待。 周唯昭想了想,让徐嬷嬷去慈安宫走了一趟,卢皇后特意把胡司仪给派来同宋楚宜说往年的章程,每朝每代的旧例。 宋楚宜心里也就大致有了数,交代下去令礼部制定了个章程,热热闹闹的给卢太后办了千秋。 鲁王肃王都派了信使专程来给卢太后贺寿,各地地方官也都有礼物送回来,京城的内外诰命们也都进宫参拜,这一整套行程下来,宋楚宜就算是再八面玲珑,也累的着实够呛。 卢太后很欢喜又很难过,等人散了,握住宋楚宜的手看着漫天烟花,一双仍旧熠熠生辉的眼睛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宋楚宜被卢太后微凉的手心冻得有些难受,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母后不开心吗?” “怎么会不开心呢?”卢太后盯着漫天烟花一眨不眨,半响后缓缓叹了口气:“可是从前的我想要的日子不是这样的,想过的生辰也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宋楚宜弯了弯唇:“小宜,你赶上了好时候,我年轻的时候所期望的东西你都有了。我很羡慕你。” 从前的宋楚宜也很羡慕如今的自己,宋楚宜知道,紧紧握住卢太子妃的手,回头对上站在廊下笑的满眼宠溺,朝她伸出手的周唯昭,笑的眼睛弯弯:“母后放心,我会惜福的。” 远处阿澈的声音远远的透过风传进来:“母后,弟弟哭啦!弟弟哭啦!” 宋楚宜想,这一世才真是她所有能梦想得到的,所最期望过的日子,亲人爱人和孩子,她通通都有了,每晚再也不用被噩梦惊醒,每天醒来都能欣喜的迎接阳光...... 相比起上一世到最后的无可眷恋,她实在是太眷恋如今的生活。 她知道前路未必能一帆风顺,或许也还有很多事要经历很多路要走,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再难再苦的路都走过来了,从前她披荆斩棘,以后也能乘风破浪。 名门番外最后一章,大家如果还有想看的会放在新书里再更一些~~~这里就到这里完结啦。 名门从开始写到现在,整整一年零两个多月,这期间收到无数惊喜和善意,坚定了继续写书的决心和信心,收获了无数的可爱的读者,真的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 有了你们,真的就好像有了底气。 春闺密事也会加油的~~~会继续给你们写故事,也希望继续和你们在一起,很爱很爱你们,么么哒,鞠躬,感谢。 另外有QQ群欢迎大家来玩耍:592275461 再次感谢大家~~~ 五十五·借刀 京城的最后一片雪也化尽了,春日暖阳透过长宁伯府高达的花木斑驳的洒在地上,带来与前阵子下雪时截然不同的暖意。 西花园的荼蘼架上荼蘼花开的正好,微风一过,大片大片雪白的花瓣就随风飘落。若是在往年,宋珏定然会邀上几个同窗好友来此赏景喝酒。 今年宋珏肯定是赶不及了,倒是便宜了宋二老爷。 他的任命已经下了,开了年就要外放长沙知府。长沙虽然远了些,但是也容易出政绩,他对这个差事极为满意。 宋大老爷也替他开心,索性就约了三老爷五老爷一起,兄弟几个在西花园里设了个席面,仍像年轻时那样喝酒畅聊。 都是嫡亲的兄弟,自小培养起来的感情,喝到最后宋二老爷连眼圈都红了,说是辛苦了大老爷,既要侍奉父母,下又要照顾他们兄弟。 宋大老爷看他喝的有些多了,就叫人送他回房。 宋二老爷却摆手拒绝了,他站起身来,虽然动作有些摇晃,但是神智却还清醒,笑着道:“没喝醉,还有些事情要去同母亲说......” 宋二老爷曾经与宋老太太很是亲近,比最小的五老爷与宋老太太的关系还亲近些,可是六七年前不知怎的关系忽然有些别扭起来。 此刻听说宋二老爷是要去宋老太太房里,宋大老爷也就不拦了,上前拍拍他的肩叮嘱道:“有什么话好好说,老太太虽然嘴里不说,心里却想着你呢。你也不小了,别总惹她生气......这次外放出去,又不定要几年才见的到,尽孝的机会还有几年呢?” 宋二老爷红着眼点头,果然折到了宁德院。 宋老太太的身体近几天才好了些,听见说是宋二老爷来了,以为他是因为要外放去长沙了,过来说说话,欢喜的叫黄嬷嬷迎了他进来。 “怎的喝了这么多酒?”宋老太太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忍不住蹙眉,忙叫许嬷嬷去端醒酒汤上来。 宋二老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同大哥三弟他们一起在西花园里赏花......兄弟们难得聚在一起,不免有些忘形。” 他们兄弟亲近是好事,宋老太太听的心里也舒畅,笑着点头。 宋二老爷用了醒酒汤,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同老太太说起话来:“小宜她身边伺候的徐嬷嬷......我瞧着有些不好,还是换了老成些的来好些。” 徐嬷嬷是宋楚宜的奶娘,从宋楚宜落地那一日起就陪在宋楚宜身边,这么多年来不说功劳,苦劳也是有的。 宋二老爷一来竟就说要换掉徐嬷嬷,宋老太太不解之于心里又浮现出七年前的事来,忍不住皱了眉头。 “她在小宜身边伺候有些年头了,向来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宋老太太耐着性子看了宋二老爷一眼:“何况小宜是个有主意的,她身边这样重要的贴身伺候的嬷嬷说换就换,指不定要多心的......” 宋老太太这一句多心,却叫宋二老爷更加下定决心,他摇了摇头,顶着宋老太太的目光道:“小宜一日一日的大了,徐嬷嬷毕竟是崔氏身边的老人,跟在她身边怕是不妥......为了安心,还是打发走吧,不拘放到哪个庄子上荣养着也就是了。” 果然还是为了七年前的旧事。 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着儿子叹气。 知子莫若母,她太清楚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性子了,心性不定的仍旧像是个孩子,做错了事一味的就只知道逃避责任。 崔氏的死就像一根刺梗在他的心上,他心里内疚不安,每到了崔氏的忌日必定提前几天就避出去,去年年底要去崔家接宋琰时更是拖延了一月多才动身...... 想必是总见到徐嬷嬷觉得心里不安,此番又想故技重施将徐嬷嬷放去庄子上远离宋楚宜。 “她虽是汀汀身边的旧人,却从小宜出生之时就跟在小宜身边。后来的事又那样隐秘,她能知道些什么?”宋老太太试图打消儿子的想法:“更何况,汀汀身边的那几个大丫头跟嬷嬷都已经打发走了,若是小宜身边的徐嬷嬷也被打发走,反而惹人怀疑。崔家那边迟早也要来往的,到时候他们问起来,又怎么交代?” 宋毅听见崔氏的闺名,眼里竟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思量许久之后他才斩钉截铁的开口:“就是因为迟早要与崔家来往,这个险更不能冒。谁知道徐嬷嬷日后见到了崔家人会不会想起些什么来呢?小宜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日后要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跟咱们宋家离了心.....那我真是悔之莫及。或许委屈了徐嬷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老太太怔怔的听了良久,终于沉沉的点了点头。 李氏有些不安的在卧房里等消息,紧张得连帕子都忍不住绞成了一团。 于妈妈一边忙着安慰李氏,一面却忍不住为镇定得老神在在的宋楚宁心惊。 “怎么还不回来?”李氏不耐烦的拂开了于妈妈递上来的茶,想了想站起身:“不然我亲自过去一趟......” 宋楚宁这才开口叫住她:“母亲,父亲过去那是出师有名。您去了的话,可就徒添嫌疑了......老太太本来就因为这事忌讳您,您这个时候凑上去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李氏站住脚,猛地回头看着女儿:“可是老太太这么多年来因为这事没少跟你父亲闹别扭,哪里有那么简单就能答应的。这步棋,是不是走的太险太急了一些?” “恰到好处。”宋楚宁悠闲的盯着自己手中的书,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父亲跟您不同,他可是老太太亲生的儿子。有些事你说出来那是做贼心虚容不下继女,他去说却是名正言顺维护宋家子女,这两者之间的含义是截然不同的。父亲正好要外放长沙了,担忧不断长大的女儿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影响了父女感情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于妈妈听的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忙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个话可是老爷去说的,跟您怎么也沾不上关系。” 五十六·反应 (第二更啦,求订阅求订阅) 宋楚宜呆在宋老太太面前,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用尽全力才能忍住汹涌沸腾的怒意,红着眼睛问宋老太太:“是不是徐嬷嬷做错了什么?祖母,您知道徐嬷嬷待我向来很上心的.....” 宋老太太知道宋楚宜心软,她拉住宋楚宜的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半响才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虽说是叫她出去,却不是因为犯错的缘故。”宋老太太拿出跟宋毅商量好的说法:“通州那边的庄子上缺个庄头,徐嬷嬷丈夫是个能干的,这也算是提拔了他们夫妻俩。你身边也不能没人补上.....祖母把许嬷嬷给你,也是一样的......” 宋楚宜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蓄着满眼的眼泪点了点头。 豆大的眼泪砸在宋老太太手上,也重重的砸在她的心里。 真是个好孩子,明明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明明很舍不得奶娘,可是硬撑着答应了不叫人为难,连一句多余的叫人为难的话都没有问。 她恍惚的一下一下的拍宋楚宜的背,安抚似地一遍一遍和她说会好的,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宋楚宜回到抱厦的时候眼睛通红,一看就知道是哭过了。徐嬷嬷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还以为是她开罪了宋老太太,拉着她焦急的询问。 宋楚宜自己拿手胡乱的把眼泪抹了,冷静得全然不似常人,开口就叫绿衣去看着门。 现如今汪嬷嬷跟黄姚都被打发出去了,新来的人也还没补上,整个抱厦都是宋楚宜自己信得过的人。 绿衣依言出去,宋楚宜就拉着徐嬷嬷坐下来。 徐嬷嬷就知道怕是有事发生了,她确实不如早前崔氏身边那几个独当一面的大丫头,却也不是蠢的,仔细思索了半日后就问宋楚宜:“姑娘,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了老太太不高兴了?” 宋楚宜摇头,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老太太说,要调张叔跟您去通州的庄子上当庄头,管庄子里的事。” 徐嬷嬷讶然,张大了嘴半日才猛地摇头:“这怎么行呢?不行的,我答应过小姐,要好好照顾您的......我去求老太太.....” 宋楚宜一把拽住她,忍住心酸跟悲愤,决然摇头:“没用的嬷嬷,我太清楚祖母是个什么人了,若是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就不用待到此时才回来了......” 徐嬷嬷身子一软瘫在座椅上,哽咽得许久才说出一句连贯的话来:“为什么呀.....” 宋楚宜嘲讽的牵起了嘴角。 玉兰说,早上宋毅来了一趟宁德院,与老太太深谈了大半个上午。 她这个父亲从她记事起就与宋老太太不甚亲近,母子二人的关系虽说不算差,但是相比起其他几个叔伯来,到底像是多了一层不可言说的隔膜,亲近之间都带着淡淡的尴尬跟疏离。 跟宋老太太多说几句话都似乎透着心虚的宋二老爷此次如此主动,怎么看都带着些不正常。 他前脚走,后脚老太太就通知她徐嬷嬷的事情,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李氏想动她身边的人已经很久了,这回她打发走了黄姚跟汪嬷嬷,她就用徐嬷嬷来作为报复。只是没料到她竟会迂回到宋毅身上,她不是向来深爱宋毅,不愿意叫宋毅卷入内宅纷争,努力想他当个贤臣么?居然也有一日会把宋毅当成手里的刀来用。 徐嬷嬷委屈又担忧的哽咽起来。她实在担心宋楚宜的将来,老太太虽然说宠着她,可是她身后还有居心叵测的李氏,若是连自己都走了,日后宋楚宜身边还有谁可以信任? “嬷嬷别哭。”宋楚宜平静的安慰起她:“老太太将许嬷嬷给了我,许嬷嬷年纪大资历高,又是老太太身边的得意人。我会好好的,您在外头也要好好的。” 徐嬷嬷不想宋楚宜难过,努力收了眼泪,抚摸着她的手还是有些难过:“可怜的小姐,若是夫人还在......” 宋楚宜没说话,良久,她忽然看着徐嬷嬷问:“徐嬷嬷,我母亲,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她过世之后,身边伺候的人全部都换了?” 她记得崔家来的人因为这个很是跟宋家闹了一场,最后还是宋老太太出面,才勉强说服了崔应书。 徐嬷嬷浑身颤了一下,看着宋楚宜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嬷嬷,您知不知道我叫青桃的父母去查什么消息?”宋楚宜没立即逼徐嬷嬷回答,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我叫他们去查,当年我母亲身边的那几个丫头被卖到了哪里。” 拥有奴籍的下人虽然可以任意买卖,却不能任意打杀。若是一下子要杀十几个下人,这动静也太大了。 宋毅就算是想这么做,宋老太太跟宋程濡也不会允许。 他们能接受的最大限度,怕也就是将这些下人远远的发卖。 宋楚宜才到徐嬷嬷的腰,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总因为宋毅多抱了一会儿宋楚宁就眼泪汪汪的小女孩,可是仔细一瞧,她眉目间分明是不属于她的年纪的清冷。 徐嬷嬷犹豫良久,终于颤颤巍巍的搂住了宋楚宜:“你一出生,夫人就指了我跟在你身边。那时候绿衣这小丫头也才出生不久,我一下子要顾着你们两个,夫人那边的消息渐渐的知道的就不多了。只知道夫人出事前段一反常态,总是跟二老爷吵架......夫人难产生琰哥儿的那日,是在山上破的水,二老爷亲自护送回来的.....” 许多事情她自己知道的也不清楚,都是她心里怀着对旧主的恩情断断续续的推断出来,她不敢将自己的猜测直说出口影响宋楚宜。 “夫人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生下了琰哥儿,自己却没能熬过去......”徐嬷嬷终于又忍不住啜泣起来了:“我得了消息过去的时候,院子都空了。墨梅墨画她们几个一个都不见,走动的全是陌生的脸孔......连年老的几个管事嬷嬷都不见了踪影,她们都是崔家跟来的,论理来说,若崔家不松口将她们给了您或者琰哥儿用,都会跟着崔家的人回原籍的。” 五十七·反击 宋楚宜坐在圈椅里,屋外洒进来的阳光雀跃的落在她的脸上,却照不亮她的脸色。 从上一世宋楚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母亲蠢,她就猜到了些端倪,重生回来以后也始终记得这事。 宋毅真是太蠢了,他要是不做的这么急,她不会这么快的察觉到这里面的猫腻的。好端端的要换她的奶娘,又没有什么非换不可的正经理由,谁能不怀疑? 再联想起宋老太太会点头答应、这七八年的母子关系疏远,再蠢的人也能嗅到异常来。 崔氏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崔家的家生子,奴籍也都在崔氏手里,按理来说就跟她的嫁妆一样,婆家为了避嫌是万万不会动的。 可是向来重规矩的宋家偏偏就动了,冒着跟崔家生出龌蹉的风险。这说明什么?说明还有更要命的事情要遮掩,规矩什么的已经不能顾了。 知道徐嬷嬷已经将知道都说了,她点了点头,细细的开始吩咐徐嬷嬷出去之后的事情来。 徐嬷嬷一开始还怀着满腔的不舍跟委屈,等听到后头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随即就端正了身子,一字一句的听的极为认真。 晚间的时候抱厦伺候的人都听见了风声,青桃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能问,只是照常做自己的事。 红玉跟绿衣却不可避免的想来宋楚宜这里求情。就算知道徐嬷嬷并不是犯了错被打发出去,可是分离还有未知的未来总是叫人难受的。 还是青桃拦住了她们,冒着得罪二人的风险认认真真的说起了自己的看法,最后叹气道:“若是还有转圜余地,姑娘能眼睁睁的看着嬷嬷被放出去?此刻最难过的恐怕就是姑娘了,二位姐姐还是别去招姑娘不开心吧。” 徐嬷嬷恰好过来交代绿衣跟红玉事情,听见此话就赞叹了一声,感慨的看着青桃笑:“果然姑娘慧眼识人,你真是个好的。只希望你日后多带挈带挈这两个丫头,她们虽忠心,到底及不上你机灵聪敏。” 青桃红着脸点头。 徐嬷嬷语重心长的交代了三人日后的事情,又格外叮嘱她们要看着日后送来的人,严防她们起了什么坏心。 绿衣红玉晓得厉害,连声答应,心里却空落落的。 徐嬷嬷安慰她们几句,脸上的衰败神情却也消失了,沉着的将自己的一应用品收拾好,手脚轻快的去宁德院谢恩。 宋老太太缓了几日,精神头好了许多,见了徐嬷嬷和颜悦色的问了几句话,就让她坐。 徐嬷嬷仍旧弯着腰谦恭的连说不敢。 倒是看的宋老太太心中一叹,觉得叫人家母女分离确实有些不厚道。她问了徐嬷嬷几句话,就道:“你也别多心,并不是为的你做的不好,只是庄子上那边也缺人。你丈夫是个好的,日后你们好好在外面,好多着呢。” 黄嬷嬷也笑着附和,生怕徐嬷嬷会求情。 徐嬷嬷却结结实实的跪下了,看着老太太一脸恳求。 黄嬷嬷还以为她要给自己求情,急的忙去搀她,连哄带劝的笑:“这可是高兴坏了,还不快起来呢。” 宋老太太紧盯着她,目光变幻莫测。 “老太太。”徐嬷嬷执着的跪在地上给宋老太太磕头:“您的吩咐我不敢不遵,我......我只是不放心六小姐......” 宋老太太缓缓挥了挥手,黄嬷嬷就不再动弹了。 玉书玉兰几个已经带着小丫头们一溜儿的出了门。 徐嬷嬷壮着胆子去看宋老太太的眼睛,哀哀恳求:“前些日子二夫人单独叫我过去,我就晓得自己怕是不能留在小姐身边多久了,只是没想到竟来的这么快......” 宋老太太听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示意徐嬷嬷继续说。 “二夫人前阵子叫我去,问我小姐近来有没有什么异常。”徐嬷嬷似乎在仔细回想当时情景,眉头皱的紧紧的:“她说小姐近来言行大异往常,会不会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叫了我去细细的盘问了一遍,问我是否有多嘴在小姐那里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什么叫做不该说的话?宋老太太目光闪烁,心中泛起疑虑。 徐嬷嬷越说情绪越激动:“她还说黄姚很不错,日后出门尽量多叫黄姚跟着......可是黄姚明明是不尽心做事的.....” 黄姚、汪嬷嬷! 宋老太太想着这两个胆子大又刁钻的下人,心中的火气已经渐渐的冒了起来。 “二夫人她又奇怪的叫我尽量少叫四少爷同六小姐亲近.....” 黄嬷嬷瞪大眼睛,看向徐嬷嬷的眼神有些不安。她的孙女日后是要跟着宋楚宜的,宋楚宜日后的境遇基本就决定了她孙女的生活。 宋老太太终于出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哦?她说叫琰哥儿少跟小宜接触?有说原因么?” “说是六小姐嫉妒晋中那边只接了四少爷过去,六小姐心里对四少爷很不满。”徐嬷嬷有些愤愤:“可是六小姐现在不这样了,她分明没有这样的心思......” 宋老太太当然比任何人都知道宋楚宜现在绝对不会存这么糊涂的心思。 她冷笑了一声。 她说好端端的宋毅怎么又忽然小性子发作非要折腾,却原来是有人把他当成一把刀,想劈在宋楚宜头上。 当年的事她心里的余气还未消,现在李氏又蝎蝎螫螫的来这一套,真是叫她厌烦无比。 徐嬷嬷不断的给宋老太太磕头:“我不敢说二夫人存着什么坏心,可是她觉得我们姑娘是个不好的似地......老太太,我们姑娘真的好了,她心里不糊涂的......” 宋老太太脑海里浮现出宋楚宜明明泪眼模糊却依旧懂事的点头的模样,又想起最近这几****天天在床前的锦杌上给自己念书、哄自己吃药,心中就是一软。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就算不看在宋楚宜这样倚赖自己的份上,她也要看在已故的崔氏面上,维护好这个小姑娘。 她冷笑了一声,冲黄嬷嬷道:“你去瞧瞧大夫人二夫人在不在,叫她们晚间过来陪我用饭。” 五十八·颜色 宋老太太对媳妇们向来温和,平日里极少叫她们立规矩,连晨昏定省也是能免则免。李氏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没脸也就是上回闹出了汪嬷嬷跟黄姚的事,被宋老太太发作了一通。 这回专程叫她过去用晚饭,她心里就有些惴惴的,本能的联想到宋毅上午去说的徐嬷嬷的事情。 于妈妈跟在身边安慰她:“您别怕,像咱们姑娘说的,老爷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合着他素日的行事,谁能想得到这是您的主意?再说即使是想到了,您不承认,谁也不能就认定是您不是?咱们还是得自己先硬气些。” 是啊,不然自己先漏了怯不是就得不偿失?李氏挺直了腰板,收拾齐整就带着宋楚宁出了门。她本不愿意带着女儿,怕到时候宋老太太要真的是因为这事发作自己,给女儿看笑话。 何况宋楚宁对宋老太太等人的情分实在淡薄的叫人害怕,她想女儿跟握着实权的祖母亲近一些,自然不愿意加深她们之间的隔膜。 宋楚宁却坚持要去,她倒是一点不紧张,拉着李氏的手晃荡一会儿,见母亲蹙着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莞尔:“母亲,您别弄得要上刑场似地紧张。父亲要出外任了,祖母大约就是交代交代你好好照顾父亲之类的事情而已。” 她脑海里关于梦里的记忆一波一波的涌上来,早已对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压根一点儿不怕。 她还觉得有些惆怅,虽然有些小事同梦里发生的故事不一样,可是大致的走向轮廓却都是没变的。 一个人要经历差不多两世一模一样的生活,真是太过无趣了啊。她老成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却又兴奋起来。 固然,活的跟梦里一样是有些无趣,但是看着别人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倒霉两次,甚至一辈子都重复梦里的悲剧,还是很有些趣味的。 她大大的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想着这个在祖母面前讨好卖乖的六姐日后悲惨的场景,由衷的哈哈笑了一声。 夜晚的宋府格外漂亮,长廊上挂满了灯笼,一望到底的灯海旁边是散发着清香的花木,叫人愉悦。 李氏被女儿这么一闹,心里也安定了许多,笑着拉了快要绊倒的女儿一把,轻声嗔道:“做什么跑得这么快,当心碰见夜游神。不许往中间走,怕冲撞了夜游神。” 宋楚宁不以为然的摇头。 李氏无奈摇头,抬头就碰见同样也赶到了的大夫人,笑着道:“大嫂来的倒早。” 大夫人自从汪嬷嬷跟黄姚的事情过后,对这位贤良淑德的二夫人也保留了几分看法,闻言淡淡一笑:“二弟妹来的也不晚。” 宋楚宁乖巧的恰到好处的上前给大夫人请安,嘴甜的牵住了大夫人的手。 二房的姑娘们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讨人喜欢,金铃金环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在心里赞叹一声。 大夫人不好拒绝小孩子,笑着牵着宋楚宁的手同二夫人一同进了宁德院。 老太太这里正摆饭,大夫人二夫人忙上前要帮忙布菜。 宋老太太挥手拒绝了,笑着让她们俩人入座,余光看见宋楚宁,不由得一愣。 宋楚宁已经笑着扑上去抱住宋老太太,圆睁的杏眼扑闪扑闪的闪着光:“老太太,我也要跟六姐一样,来跟您做伴!” 漂亮的小女孩总是惹人喜欢的,何况同样是血脉相连的亲孙女,宋老太太想着向来喜欢宋楚宁的宋程濡,脸上就也绽开笑意,温和的点头:“好,只要你不怕闷,尽管天天来!” 一面却使眼色叫玉兰将她带下去。 玉兰笑着过来牵她:“外头新养了一只波斯猫,眼睛是蓝色的,看着倒是怪稀奇的。我带姑娘去瞧瞧。” 宋楚宁知道这是有事不能叫自己听,顺从的摆出一副天真模样,欢快的跟着玉兰出门。 她一出去,老太太就转头看着大夫人:“老二出门赴任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果然是为了二老爷赴任的事情,李氏心里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也自然许多。 大夫人忙点头,又道:“银票准备了三千两,是定福庄的,银号分布各地,用起来也方便。现银也准备了三百两,到时候随着马车放着,应急用。跟去的人已经先打发了三房人过去,剩下再凑两房人也就差不多了。” 宋老太太点头,想了想看着李氏问:“跟去的姨娘,你可准备好了叫谁去?” 李氏一愣,一时竟不能反应。 她不用主持中馈,亦不用伺候婆母,按照规矩应是她陪着去的啊。 老太太见她半日没有回答,不由提高音量再问了一遍。 大夫人也不由面露异色-----按理来说,李氏跟着去是最好不过的,毕竟宋二老爷出了外任要应酬,带着妻子总是更好些。 怎么现在听着宋老太太的意思,竟是不叫李氏去? 李氏急的带了一点哭腔:“媳妇......媳妇原以为是我跟着去的......” 宋老太太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三弟放了大同知府,你三弟妹身子不好要跟着去。家里就余下你大嫂跟你五弟妹,到时候操持起四姐儿跟五姐儿的事来怕是分不开身,你还是留在家里帮衬帮衬吧。” 凭什么三夫人就能跟着去任上?!李氏心里不服,质问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是她到底还是有一丝理智在,硬是压住了忿忿不平,沉沉的点了点头。 她不能跟宋老太太对着来,连宋毅都对宋老太太毕恭毕敬,她若是敢触怒了宋老太太,宋老太爷就敢叫宋毅把她送回娘家反省。 至此,大夫人已然明白二夫人定是在哪里惹了老太太的眼。她象征性的替二夫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不再劝了。 二夫人面如死灰,心里的悲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出了门眼泪就蓄在眼里,连宋楚宁也顾不上,几乎是飞奔着回了房。 五十九·心惊 于妈妈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她有了些年纪,扶着门气喘吁吁的喘了半天粗气,才算缓和了喉咙里因为跑得太快的疼痛。 李氏已经先行在屋子里砸起东西了,她脾气原本就不算好,每每都是因为宋毅才选择忍气吞声。 可是这回她实在是没法儿忍得住了,宋毅去赴外任,一去就是三年。宋老太太竟不叫她这个原本该去的妻子去,反而叫挑个姨娘陪着!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她摔了桌上的成套的景德镇御窑烧出来的成套的青花瓷茶具,又去拿多宝格上的水晶摆件。 素知素馨几个人急的团团转,却都不敢上前去劝。 李氏气急了的时候是不认人的,转眼把东西朝你脸上砸过来也是常有的事。 好在于妈妈已经踉跄着跑了进来,冲上去将东西夺了下来,微微用了点力气扯住了李氏:“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呀!” 李氏挣开她的手,看着伸手去掩门的素知素馨,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扬声道:“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我现在过的这是什么日子......明明知道我同老爷分不开的,为什么偏偏不准我去?!这个老虔婆!” 素知素馨已经忙着把门掩上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见自己眼底的惊恐。 于妈妈也吓得魂飞魄散,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捂住李氏的嘴:“姑奶奶啊,您这是生怕老太太听不见动静吗?” 李氏不依不饶,眼里的眼泪就下来了,气呼呼的甩开于妈妈的手,气的浑身乱颤:“听见不见有什么要紧?!她就是不待见我,她就是故意针对我!我做的再好她也瞧不见,我费心讨好她可结果呢?!结果呢?!” 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众人都愣了一下看过去。 宋楚宁面无表情的捧着一只小奶猫进门来,目不斜视的落座在旁边椅子上,冲着李氏笑了一声:“闹啊,母亲,你继续闹。外面玉兰姐姐还在呢,你要是不满就尽管闹,她听得见。” 素知砰的一声,忙把门又给关了。 李氏愣愣的站了一会儿,被女儿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慌,忍不住烦躁的伸手来推搡她:“你有脸说我闹?我之前就说这事或许操之过急了,你偏偏说没事!这个老虔婆心里精明的很,肯定会觉得是我把她儿子当枪使了的......你就是喜欢自作聪明......” 不能随同宋毅赴外任,李氏心里就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都沉浸在不可抑止的愤怒里。 宋楚宁定定的看了她半响,忽然起身。 李氏被她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宋楚宁重重的将她手里本来扒拉着她的袖子的小奶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像是在扔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小奶猫挣扎着微弱的叫了一声,强撑着爬了起来。 宋楚宁伸手就将刚才于妈妈抢下来的水晶摆件,狠狠地就往那只正要跳上凳子试图往窗外跑的猫身上砸过去。 屋里的人都被她惊呆了,等到她拿水晶摆件的时候素知才反应过来,颤着身子去抢她手里的东西。 “你心里不高兴,就去找叫你不高兴的人。”宋楚宁看着那只衰弱的小猫跳下窗台,回头看着李氏,脸上神情冷淡:“你可以干脆像我这样,拿着这尊摆件朝她的头上砸,砸到她以后不能说让你生气的话为止。别冲不不相干的人发火,别人又不欠你。” 李氏被她看的竟然有些心虚,往后退了几步手撑着桌子才算站稳了。 一个才满六岁的小女孩对着才说过喜欢的小宠物,转头就能狠狠地亲手下死手,这份狠劲儿叫人只觉心惊。 李氏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看到的是一条没有感情的冰冷的蛇,寒气从心里丝丝缕缕的冒出来。 于妈妈被骇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面色惨白的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孩子。 刚才还闹得沸反盈天像是不会再安静了的二房正院终于安静了下来,宋楚宁伸手用幸存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之后就把那杯子往地上一甩。 啪的一声,杯子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失算了。”她面容依旧平静的盯着地上的狼藉:“那个蠢货有长进啊。” 屋子里没人敢去接她的话。 宋楚宁自己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似是嘲讽又似是不平,抬起双掌看了一眼,一字一顿的自言自语:“想让我们留下来?那我就留下来给你看看。” 李氏心里的不安已经压过了最初的愤怒,颤抖着上前想要去拉宋楚宁的手,可是在快接触到女儿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停了下来。 她没法儿忘记刚才宋楚宁摔猫时的表情,更没法儿不为她刚才的行为心惊。 虽然这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她忽然发觉,她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女儿。 宋楚宁不叫她碰,自己拂拂裙子站起身来,看着李氏的表情仍旧如刚才一样平淡:“既然她说了让你留下来,那你就别打别的主意了。你不是知道她精明吗?跟她斗现在你还不够格。” 于妈妈抢上前去拉住李氏,压住了心里的惊涛骇浪连声附和。 “先前我说玉兰还在外面,是假的。”宋楚宁转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几个人,眼光最后定在素知素馨身上:“若是明天有什么消息被别人听见了,你们俩跟外面值夜的人,就全部跟去长沙吧。” 去长沙?是去阎王殿吧......素知素馨快哭出来,忙不迭的点头。 李氏目送她出了门,像是失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榻上,只觉得右眼皮跳的飞快。她有些烦躁的将旁边的白纸按在眼皮上,吩咐于妈妈:“去.....看着她......” 可是看着她什么呢?这个小祖宗哪里还需要别人看着啊,简直早慧得吓人。她不去给别人添麻烦就不错了。 于妈妈顿住了脚为难的没动,李氏自己也茫然的把头埋在臂弯里。 今天要来个广告。 推荐个好朋友萌妹子在云起的新书《hello阁下大人》 腹黑妈咪,加上狡猾的宝贝,配上无敌的爹地,就等于Hello阁下大人啦~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哦。 另外,非常感谢各位的厚爱,打赏还有月票都让我很惊喜很感动。最后还是要鞠躬一下,等我多存点稿子就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