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第一回 公鸡报晓三遍,园中鸟雀开了嗓,未曾闹够时,天蒙蒙的便透了一丝丝的明儿,顾公爷昨晚梅开二度,本该睡得香,不料发了一个噩梦,一脑门冷汗的自床上翻起,起后浑身如江上波纹一般的,一层层的起着鸡皮疙瘩。 他自披了娇红的小袄在那里发癔症,姨娘娇红迷迷痴痴的翻身,伸着嫩白的莲藕胳膊去搂老爷的腰,嘴巴里有些不情愿娇嗔着嘟囔:“爷今儿不是休沐吗?起的这般早?”说毕,娇红坐起,捞自己衣裳却见老爷披着,便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眼。昨夜闹腾的厉害,便把人都打发出去了,值夜丫头就没睡在下脚的榻上。 娇红翻翻白眼儿,刚要张嘴骂,顾公爷却自己从床上翻起,他心里有事儿,便没等人伺候,顺脚儿提拉着鞋,冲着正院儿报春堂就去了。 初冬的早风最是刺骨,尤其是从热被窝子滚出来,那便是穿什么衣裳都遮不住的往骨头里钻,可顾公爷却不在意这个,他一路急行,后面跟着的几个亲随跌跌撞撞跟着,有没睡醒的还撞了柱子。 这一路,顾公爷越想越慎得慌,虽然爹死了那么多年了,他还是怕他,自己五十多了跟亲爹说话,那边语气要重了点,他大腿肚子依旧还会转筋,很多事儿连带着对鬼神的敬畏呼啦啦的往他脑袋里走,走马皮灯一般一圈一圈的,他就说嘛,这些年总觉得什么重要的事儿被忘记了。 坐定在那里捋捋,又没什么事儿。 昨夜,顾公爷发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老爹指着他的鼻子问:“坏狗(顾公爷奶名),你小兄弟呢?你帮我带好了吗?”反反复复的,整一夜,拢共就这一句,临麻雀叫的时候,老爷子在梦里打了他一拐,骂道:“你这不孝的狗东西……”拐没落到脑袋顶,顾公爷就醒了。 醒了一身的冷汗,如今被风一吹浑身刺骨的凉。 顾公爷出身门阀平洲顾氏,那是几朝的望族,他们这一脉原本算分叉之一,四十年前,他爹顾老公爷随先帝爷起兵,一路跟随到新君建国。虽主枝儿那一边是书香传家,可这边偏偏就走了歪路,走武科。难免的,主枝儿那边对他们是看不上的。 看不上便看不上,一场反了前朝的大战,有全族赴死就前朝的,也有街边的无赖混混成了位列九卿的新贵人,新贵人开了新贵门,这是规律。 如今,新国,老皇上死了新皇上来,老顾家位列三班,一门新贵,将星闪耀,旧族那边不照样不敢言语吗?想当初,老枝儿家系名谱都是前朝御赐的荣耀,爷爷是庶出的旁支儿又如何?如今两边祭祀,供奉,每十年的祭族大会顾岩跟他的兄弟们站第一排,唱祭的是他顾岩的长子顾茂德,这里没主枝儿什么事儿。 四十年了,发生很多事儿,顾公爷他爹,顾老公爷一辈子,有半辈子是在战场上呆着的,七十几了还带兵出征呢,老顾家带的这队人马,被民间称为“顾家军”,老太爷活了一个大岁数,去世那年正正的米寿八十八岁,那会子说起来,谁不羡慕,五世同堂的武勋之家。 老太爷是去了之后,长子顾岩袭了爵,除了爵位,顾公爷在中书省任正三品的参议。后在孝期,却遇上密王作乱,奉旨去兵部接了左侍郎带着顾家军,兄弟六个齐齐的就去了前线。 这一去,整八年。灭了密王,平了西北六地,兄弟们东南西北散去,回来的时候顾岩整六十六岁,卸了武职,依旧回了中书省,任右丞,正二品的实权大员,实封食邑两千,因他有了大军功,家里依旧叫开国郡公府,自下一代开始方始世袭,逐渐递减。 旁话不说,单有一件大事儿,顾公爷被惊醒就是因这原由。这事儿说起来是件奇事,就是,早先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七十九岁那年先帝赐了个出身书香门第的美人给做了小夫人,算填房。老太爷雄风不倒,他跟填房老蚌生珠,又得了一个幺儿。 这幺儿名叫顾昭,老太爷老年得子,对这孩子自然爱如珍宝,就给起了个奶名叫“盆子”,养在身边,旁人轻易都不得见,五岁前这小兄弟顾岩就没见过他的小脚丫子踩过地面,可见当初老爷子对他多稀罕。 盆子长到两岁,老太爷的填房也死了,如此他便亲力亲为,自己照顾幺儿。 八十有儿,无论怎么说,这都算是奇事,那孩子一生下来,老爷子爱的不成,又去上面给求了从五品的乡男出身。所以老七顾昭还在吃奶的时候就有了年十七石的禄米,一百六十五贯的俸禄。说起来,顾岩兄弟七个,顾岩只有一个姐姐算是同母嫡出,这老姐姐早年也去了,难产死的,连个后都没留下。 至于其他的五个兄弟都是庶出,老太爷一辈子在先帝面前都是个心眼实在的粗人,也就求过这一件事,就是给小娇儿要个出身。 要说老公爷那人,对孩子们还是不错的,他是从兵起家,所以给儿孙安排的职位皆是在武职,天南地北的,一个旮旯丢一个的都放了出去,谁也碍不着谁,家里就这点子家业,你哥哥拿大的,你们拿小的,出身你们有了,就都老实儿的呆着去吧。 人离得远了,亲便是亲了,这些年,礼节上兄弟几个诚意十足的常来常往,当大哥的对兄弟都帮衬,如今兄弟六个,最不济的是故去的老四顾咸家,他家长子也在外省也任着正五品的实缺。 早先,先帝爷起兵之后,兵荒马乱很多年,这嫡庶之分,宗家礼教,俱都靠了后,这些年,刚开始平稳,一些老规矩也就慢慢的又讲究了,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嫡嫡庶庶的,又都拿上来当大事儿说了,一不小心,把嫡出的小弟弟丢在平洲老宅子八年不闻不问,顾公爷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一个小东西,对于顾岩来说,他能碍着自己什么事儿呢?真碍不着!给口饭吃而已,关照一下就结了。早先顾岩对小兄弟还算好,也或多或少的带了一些父辈的疼爱,还亲手喂他吃过饭,把过尿,他整整比自己小弟弟大了五十岁,有时候老公爷偏爱了,他也不会计较,跟个奶娃子计较?多没意思。 这个小弟弟是什么时候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呢?老爷子一边走一边想…… 那年,老太爷病危,顾岩打上京回到平洲郡城的大宅,急的在堂屋满地乱转,屋外顾昭被他奶爹毕成抱着进来要找爹,当时顾岩有些气闷,就没好气的叫他奶爹带他快点出去。 那便是顾岩最后一次正眼见自己小弟弟,他被奶爹抱着,愣愣的趴在肩膀上,小瓜子脸瘦的都凹下去了,就剩一对大眼珠子那么凸着,直直的看着自己,然后,平平静静的拐个弯就不见了。 后来,老太爷还是去了,临死抓着小七的手不放,顾岩正难受,也没仔细看他,虽老爷子千叮嘱万嘱咐,小七碍不着他们什么,叫他们一定看护好,看着他成家立业,兄弟六个跪着也是赌咒发誓的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了,那什么爹都去了,天塌了!大家难过呢,后来那不忙吗,再加上小七好像也没派人来过,也没什么他的消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就给断了。 一眨眼儿,八年了,打老太爷去了,小七被带回平洲祖乡下的宅子,老爷子在那里给他留了一处宅子,几千贯的分家银,两处庄子,二十五顷土地,三座山地,还有他奶爹一家子连伺候惯他的也没几个人,比起顾岩他们得的,几乎就是芝麻粒儿。 老爷子睿智,知道给多了,小家伙也保不住,所以,兄弟七个,小七得的东西最少,大多都是田产,收地租靠地里的出息过活的小钱儿。 给那么少,不就是求他这几个长兄,看在小弟弟可怜的份上,帮衬一下吗?可惜呀,密王作乱,一乱八年,再然后先帝去了,新帝登基,老顾家还算是皇帝袖子里的亲兵,这一家大小的都在这八年奔了前程,倒是把那个刚断奶的娃子忘了个干干净净。 老爷子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脚步越发的快了起来。 老太太卢氏早早的就起了,这些年担惊受怕的,她觉一贯少。起来后,她坐在报春堂的堂屋窗下看几个小丫头逗她的那几只爱鸟,这几只鸟养的精,每天要吃半个鲜果泥儿,两个鸡蛋黄,如今可是初冬,蛋黄好找,这鲜果子却难寻了。 卢氏,出身世家都梁卢氏,性格贤淑平和,是个顶不错的贤良妇人。如今她的日子是苦尽甘来,老爷也回来了,孙子都抱了好几个了,她每天也就是养养鸟儿,逗逗孙男孙女,为最小的老儿子操心。顾公爷那头,她不怎么管,也就是老两口初一十五睡一起,一个月也就两天,打成婚那天起,丈夫南征北战的东南西北到处跑的,他们早就习惯各住各的,各管各的,平时,老公爷不怎么打搅卢氏,他一般都歇在娇红那边或芸娘那边。 老太太卢氏正拿着小勺子在果子上抿果泥儿,顾公爷背着手,披着外袍从院外急步走了进来,一脸的黑气,老太太吓了一跳!手里的果子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忙问到:“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顾公爷忙撑了一些笑样子出来,急忙摆手:“你休要惊慌!无事,莫怕。”他一呼噜胳膊又对着下面侍奉的一众丫头,小厮又没好气的说到:“都出去!” 卢氏点点头,扶着大丫头红枣的手坐回屋里,又吃了半粒养心丸,摆摆手,叫红枣也出去后,这才将乱蹦的心才收回来。 卢氏拿着帕子抿了下嘴角,慢条斯理的问顾公爷:“老爷大清早的到我这里,可是……是娇红有事?” “你莫乱想,她能有什么事,我是说……老七那边,这些年没什么事儿吧?”顾公爷挺心虚的打听,心里有些羞臊,他自己忘了,也没嘱咐卢氏去关照。 “老七?什么老七……呀!”卢氏先是迷茫,接着一惊,拿着帕子捂着嘴巴,她也想起来了,她也忘了。这不怪她,八年了,守孝,担心,守国孝,又管家,还要提心吊胆,小七爷那边的事儿她就没往心上放。 顾公爷的脸阴的吓人,他这人发脾气一般是不骂人,可卢氏就是怕呀,成婚开始她就畏惧自己这位杀人如麻的夫婿。再说了,就是丈夫从没托她管过老七的事儿,她也该着问问的,坐堂媳妇,家里家外不安排全面,这是真的失职了,老爷子托孤那会子,她也在身边的。 “要不,叫茂德媳妇过来问问,当初她掌家的时候,约莫……那会子是交代过的……嗯,兵荒马乱,一日到头心不归落到实处,约莫……说过的……”卢氏想找个帮手挡挡,好歹媳妇们来来,老爷的气儿也能顺点,最好把孙孙门都抱来对付,对付。 老爷子没说话,也没逮住谁怨谁,这事儿怨他自己,哎,都气的老父亲打地下钻出来托梦了,八岁的孩子,八年不闻不问,这有六个哥哥呢,那边都不知道过成什么摸样了,兵荒马乱的,顾岩越想越后怕。 坐了半响,卢氏先开了口:“老爷别想多了,老七的奶爹毕成,当初是跟着老爷子的旧人,那是个稳妥人,最最忠心不过……那人你是熟知的,几辈子的老人了,靠得住!若要是小七爷有事,那边早就来报信了,这些年,就一直没人来,想必……也是安稳的,如今小七爷,可能有十六了吧?” 顾公爷沉默半晌,点点头,背着手出去了。这事赖不着妻子,这都怪他。做武职的就这点好,该怎么就怎么,该自己承担的,那就是自己的错儿。 打堂屋出来,顾公爷立刻安排了亲随陶若,带了七八车礼物,挑了一车好东西,派了家将,卢氏还安排了两个手脚利落的小丫头花蕊,花丽一起跟车去了,还吩咐务必要好好哄着七爷,把小七老爷给妥妥接来。 车队走时已经是晌午,卢氏坐在屋子里想事情,正想着,大儿媳妇苏氏带着小孙女顾铭慧进了屋,手里还提着半篮子果子。 苏氏进屋未语先笑:“母亲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这不,我娘家庄子上寻了好多面果子,我想着母亲这边该是要断顿了的。”其实她是听下面丫鬟说,老爷子仿佛跟老太太拌嘴了,就寻了理由过来,家里的老太爷,老太太是个慈祥的,也不像旁人家那般讲究多,成天价招呼一大帮的后辈儿孙齐齐的站在院子里请安,这边就初一十五来院子里请安,人多了卢氏觉得闹,然后一起用个早饭罢了。 “并没有什么,他年纪大了,犯了孩子气。”卢氏依旧一脸平静,不该说的,她不会跟媳妇儿露,老太爷托梦骂顾老爷不孝,这话能说吗? 所以卢氏没打算告诉苏氏,只是安排她打扫好宿云院,拣上等的名贵摆设送几套过去,家具要新作,硬木一概选上等的红木,花梨木,软木家具全部用楠木,式样要选上京最时兴的样子办。铺盖要置办八铺八盖,一概零碎皆由老爷子的大帐里出,都要最好的。另挑几户老实可靠,眼里有活的家生子在那边等着侍奉,将自己身边跟了三十多年的管事范秋华家的潘婆子派过去暂时管着。 卢氏这个意思,也就是说,那边是老太爷老太太要直接管着的,你们下面的媳妇就别伸手了。 苏氏捂着嘴巴打趣:“母亲这是准备给四弟找到媳妇儿了?是谁家的?有无测定测定,前几天,我回娘家,我娘家舅舅说,今上还要给功勋人家放一批低等爵位,小四儿生就的福分大,兴许这次能轮上也未可知,母亲瞧瞧,要不然,咱还是等等?” 苏氏说的四弟,是卢氏的幺儿,名叫顾茂昌,今年十七,卢氏五十有的他,也算是老生子,平日子对他最最疼爱不过,甚至有些惯坏了的样子。 顾茂昌在卢氏看来是赶上个好时候了,这天下太平,无灾无难的,所以,他即没在兵部谋出身,也没在族学里多认几个字儿,只是跟着一帮子上京的名门之后,整日子会客,访友,斗鸡,蹴鞠,打马球度日,说起来,小四儿这一代也就这样,他家军功出身,如今新帝登基,除了老几户武勋人家,新帝需要的人才慢慢的从兵部挪到了吏部,今上缺的是能人干吏,文采上等,能将国家平稳下来的人。 因此上,京里的名门子弟,要么读书搏个新前程,要么就学习如何做个合格的纨绔。 卢氏亲昵的摸着曾孙女的头发,顺手拿喂鸟的小勺子刮了点儿果泥塞孙女儿嘴巴里,在她看来,孙女跟爱鸟,地位都差不多,孙女儿还不如鸟陪她时间久呢。 “怎么可能,老四要是成婚,就安排他去南院了,咱家地方大,先帝爷封的好地方,你们就是再生几窝也住得,宿云是北边最好的院子,这是……给你七叔准备的。”卢氏说完这话,脸上泛起一些红晕,自己都六十五了,还有个十六岁的小叔子,最小的儿子都大他一岁,这事儿说起来,颇有些羞涩。 “小七叔?”苏氏重复了一句,便想起来了,也捂嘴笑:“哎!小七叔啊!那可是久不见了,小七叔可好?眨巴眼儿的,小七叔也到年纪了,还是父亲母亲心眼儿好,这一太平,就巴巴的接他来家住,什么都是现成的,要早几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苏氏笑眯眯的说完,把孙女儿抱回去,拿着手帕做着擦嘴的样子,不露痕迹的将孙女儿嘴巴里的果泥抠了出来。 这话卢氏爱听,可不是,早几年兵荒马乱,要什么没什么,整日子提心吊胆的,晚上请老爷过来,也要这么说。 “说的就是,老太爷就留下这么一个宝贝蛋儿,总不能闪失了,如今他有福了,什么都是现成的,你多看看,要有那个家世干净的,就给小七爷留着,小七爷那也是有乡男爵位的,总不能亏了他。” “瞧母亲说的,咱家什么门第出身,要找也要找上等的人家才配得起咱小七爷,这事儿就包媳妇身上了。”苏氏应付着,心里或多或少的却有些不屑,乡男是最低等的爵位,还是个虚爵。小七爷除了辈分大,其他的优点是一概全无,还在平洲乡下地方长大的,说起来,平洲那地方挨着蛮地,多出野人,谁知道是什么歪瓜裂枣的样子呢。 接小七爷的人十一月中旬去的,陶若转年四月低回来的,小七爷没接到。 说是,成年的不在家,小七爷常年在外跑着,两三年才回一次平洲呢。 陶若跟老家族人探听了,说是小七爷爱在南地走动,已经多年没回祖宅了,打听完,一路车马不停的陶若又去了南地,在边界县城,寻访多日才找到小七爷的一处住地,可惜,小七爷依旧不在,说是带着毕成家的老大他奶哥哥毕梁立出去游玩了,要来年末才归家,这人一出去,便行踪不定,陶若还想打听,可惜老毕成老的都傻了,一会东,一会西的,什么也打听不到,毕成家的婆娘早两年也死了,陶若认识的人一个没找到。 人没接过来,老太爷整整失落了好几个月,跟儿孙们不能说,跟兄弟们更是不能提,说出去,怕笑话,只能是自己蹲在家里生闷气,每个月初都派出一批人去南边等着接人,这一等便是一年整。 作者有话要说:千万别被第一章这个腔调迷惑,俺写的可抽了! 我休息的久了,因此忘记很多内容,毛病也多,今儿起我自己把文顺一遍,开始恢复更新! 第二回 顾昭,何人也?乃二十一世纪,海上爽朗老男孩一名,前世一生,平平淡淡,无波无折,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无婚姻史,无信仰,无恋爱史,吸烟史,赌博史,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生,虽有妄念,奈何小城出身,家中老幼,皆是普通人,受不得刺激,受不得舆论,便不敢言,不敢求,只得年少离家,在矿船上漂泊近二十年,四十岁起又至民办海校任教,直至死亡。 最后那几月,顾昭也反思过自己的一辈子,缠绵病榻,没有爱人安慰,无有家人呵护,酸酸楚楚的只觉得自己亏了,只为喜欢类别错误,便自觉低人一等,故作爽朗的乘风远航,躲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落得这般的下场?因此上,他便起誓: 若有来世!看到自己喜欢的,再不跑,能求就求,求不到抢也抢来,再不肯为别人委屈自己半分,要率性而活,做一枚真真正正的海上爽朗自在的好男人。 如此,他便死了,死了之后,便来到这个陌生又惊悚的架空时代,看样子恍惚是个古代?但是这个古代跟史书不搭调,跑到了另外一边,亏了此地依旧是地球,亏了依旧有一些还算熟悉的历史人物,虽然拐弯了,那却也没什么,惊着惊着也就习惯了。 顾昭对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些亲人有无半点感情牵挂?那不是还没相处过呢吗?如果人品好,处处也是可以的,老头当年是真的很爱他,可老头子死了。以前看书,什么家族斗争,后宅斗争,在他这里通通没遇到过。 他一个八岁幼童,身边有仆三十五人,却依旧有人可怜他,说他的命很苦。 完全不觉得啊? 这些年。因为是顾府,郡公爷的弟弟,他反倒是沾了些名份儿上的便宜,更加令他明白了古代宗族的重要性,那就是一荣皆荣,一损百损,你说他倒是能在海外呆着,问题是你不能跟毛猴子玩吧?多寂寞啊!这是个霸权社会,他到处溜达闯世界,来回走个车马,递平洲顾府的帖子,那帖子比上辈子校长写的条子有权威震慑力多了。 顾昭身边有人照顾,不但照顾他,还赤胆忠心,弄得他的世界观乱了很多年才习惯了,这不是,人祭时代刚刚结束吗,就一二百年前,打仗要杀人祭祀,烧砖要杀人祭祀,求雨要杀人祭祀,一头耕牛换奴隶四十,于是在祭祀的时候,人作为便宜货被推出去献祭,是合算的物价选择,种种之类,只要有所求,倒霉的就是这帮子奴隶。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奴隶都会为这种死亡方式儿骄傲?这个顾昭就实在实在受不了,好在,现在,人祭已经被禁止,社会要进步吗,也正常。唯一没改变的是,奴隶骨血里的奴性,如顾昭奶爹毕成一家,对一个八岁的孩子,除了当祖宗一般的供着,基本上是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唯一的手段就是苦劝,哭求,当这两招用完,没用之后,也就随顾昭了。 大海就是顾昭的家,南大陆周边的几幅海图是他前辈子闭着眼睛都跑习惯的路线,也是他这辈子脑袋里最大的财产,所以,即便是没有很好的航海仪器,土有土的办法。沧海桑田,地图还是那张地图,几千年后这边还这样!架不住熟悉啊,真是老天爷眷顾,南边耀县周边海域数万里,他闭着眼也是可以带着船队去得的,要是设备好他可以更远。 只是这个时代的冶金,制胶,木工等等之类造船技术还在原始时代。一般的造船知识顾昭是懂,可顾七觉得把白银时代的东西丢到青铜时代不好,他好为人师,有时候想问题爱从全局想,这是病,教师病。 穿越了,恩,挺意外的,穿越不可怕,架空才可怕,当一个海上爽朗老男人,掉到稀里糊涂的时代,他又不懂架空这个词汇,就更惊悚了。 刚出生那几年,顾七是张着大嘴冒凉气,感觉什么都不对,又说不出那里不对,做梦一般,每天都是稀里糊涂的,他老子倒是很骄傲,说他内秀,秀个头!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时代,历史上的人一半有一半没有,该坐天下的死了,不该坐的却活着,活的好着呢。 帝王年表不对,历史事件不对,那几位圣人倒是出来蹦跶了,可是华夏古老传说里的几位著名神仙却少了一半……现在的人信奉天圆地方,还是觉得自己住在大陆的中央,有黄河文明,长江文明初见端倪,草原文明还没听到。 顾昭跑过很多地图,大多数是南方的地图,这边还是一样的,比较出名的山脉都在,以名山脉为轴心,熟悉的目的地皆能寻到,这一点还是很能安慰他那颗不安的老男人心的。 往昔他也打听过,说是,在北方的北方,有很冷的地方,那里不怎么长庄稼,住着野人又高又大,那草原看不到边,也没人去过更加遥远的地方。 真奇怪,就像玩游戏,这地图还没打开呢,这内陆的文明却悄然的快速前行了,这种进化完全将周边的国家屏蔽在外,一门心思的就走自己的,这一点才是最最奇怪的,怎么可以这样呢?这种完全封闭在瓶子里的状态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有了将近几百年的有记录,可考据的文明史。 架空国土上的国家,在走前所未有的一条道路,走的还理直气壮,这一点对于一个外来的顾昭来说,是强大的精神迫害。有时候手痒痒了,他是真的很想纠正的。 越南呢?金三角呢?东南亚呢?都不知道,对了,印度,伊斯兰堡是知道,那边有个宗教过来,最古老的僧侣万里跋涉的过来传教,这边也跟那边有了国与国的基本交往,但本朝人把那边的人叫野人,说他们没有礼仪,内陆本土的道教也有,还挺兴旺的。 只是好好的华夏地图,硬是切下一块南地,顾昭觉得怪可惜的,长江以南未开化,青海,新疆,西藏南边算半开化,倒不是不想开化,目前,大梁国整个人口,据说不足一万万,也就是一亿,战乱后更不足这个数。人少,地方足够,没有往外折腾?顾昭还是觉得可惜,抢呀,使劲占,占到了就是咱的,这个大概是他后世的怨念吧。 说起来,也该是庆幸,梁朝人的人文思想,冶金技术与农业生产力来衡量的话,属于半封建半奴隶社会初期。顾昭带着船去的那些地方,衣不遮体的野人团队到处都是,有些身上的毛毛还没退干净呢。这些部落最需要的是生存下去的食物,是武器,是农具。 顾昭的买卖做得非常大,这一点不好,欺负猴子确实不好,可是,那么多东西,不抢来做什么呢?他在跑船那会,跑的是矿船,对海岸线几家矿区是异常熟悉的,那出产金矿,那里有有色宝石矿脉,玉脉,金矿伴生银矿,还有数不尽的有色宝石,如今这年月的金子依旧是沙金为多,沙金发白成色一般,也称狗头金,矿金要更加金黄更加纯。 可知金矿最多的国家在那吗,是印尼。在苏禄,文莱,占婆中间有一座小岛,叫言都岛,此一岛就有金矿床两座,金矿山一座,铜矿一座,还伴生有银子跟有色宝石,那一世这里是著名的金银岛。 以现在顾昭可以掌握的人力物力,这里够他折腾一百年都整不完的。 以前看电视剧,看穿越,这主人公又是发明,又是称霸。其实那些都是……哎,反正顾昭觉得自己做不到,难不成他振臂一呼,虎躯一震喊到,我知道世界有多大,咱们一起去占地方吧!傻缺才跟他走!他算老几? 顾昭是个浅薄的人,他自己这般认为,做可以做的事儿,不要想那么大,是老人的观念。他会织网,会看鱼群,会在大海里不迷失方向,叫他去造纸,他就不会。 闷声大发财的日子,顾昭过了好多年,他带着奶兄用耕牛,粮食跟那些部落换了上百的奴隶,一头扎在言都岛,光这一个岛,够顾昭挖一辈子的。 那些奴隶每两年换一批,走的时候送两头大更牛,外加一整套的农具,那些毛绒绒的娃儿,美死了。而且,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买奴隶,每两年都换个地方,顾昭也不是没心眼,如果没有正确的海图,除了顾昭,顾昭的奶兄都找不到言都岛在哪,那岛屿周围的暗礁,激流多得很。 就这样,顾昭在默默的囤积自己的力量,从不敢在内陆折腾。现如今,随便来一股势力,都能像碾死蚂蚁一般把他的小身板儿给碾碎了,骨头渣子都不剩。所以,老爹去世后,他压根没指望自己的兄长们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不欺负就不错了。 顾昭没怨恨,人家也不欠他什么,现在就很好,老爷子临死前,悄悄的都帮他安排好了,从他奶爹那里顾昭知道在老宅有个密室,密室里有些宝贝是留给他的,也没多少,不过是几万贯的身家,当然对于普通人,这不少了,非常多了,如今普通的佃户,一年花用,就是十贯钱上下,奴隶自己都不是自己的,那里还有财产。 若不是奶爹一家是家生奴,顾昭去南方溜达的大海梦想,怕是二十岁之前想都别想,此地,二十岁冠礼,方成年。 老爷子早年跟着先帝爷起兵,一路打砸抢的没少捞,所以,给他留下了在老爷子看来,一生都足够的花用,他可以护的住的花用,当然,这绝对无法跟他大哥顾岩比。 有时候顾昭就搞不懂了,你把秘密说给忠仆听,却不告诉自己的儿子,这是玩的什么招数?当然忠仆是很实在的,老爷子的委托,他奶爹完完全全的做到了。 一个八岁的奶娃,带着一大笔钱,还有各种产业回乡的顾昭。对于那些家里有几百贯身家,几十亩富田就可以称为乡绅的平洲族人来说他是大肥肉一块,刚回家那会子,常有家族的亲戚,还有乡党来打秋风,好在,开国公府的牌子还算硬,他还有个虚爵,毕成也是个烈性的脾气,硬生生的护住了他。 顾昭不害怕吗?怕的,吓得要死,生怕那日被人跳墙进来害了。亏了他奶爹是上过战场的,顾昭自己也有成算,买了不少可以护院的家奴回来,最可恶的一次,主枝来了一位很远,远的没边的族叔,上门借钱,开口就是百贯。顾昭把主枝的族老请了来,请他帮着断断,该给不该给那笔钱。 他这里敢舍了脸面出去,那边也就要脸了。 再后来,离开了家,带着自己奶哥成天在南方奋斗,各少数民族区域混,其实人家少数民族没啥,就是地盘观念强点,对于外来的人,防备心重点,可对于带来他们需要的生活品的顾昭跟毕梁立,还是很欢迎的。 奶爹老年痴呆症了,顾昭也长大了点了。亏他有个最低等的虚爵位,可以到处跑,不然,作为普通的低等民,他连外县都去不了。 如今南方皆称蛮地,因为这边没有礼仪教化,因为这里只是连绵万里的热带雨林,沼泽,瘴气,所以,官府虽有管制,还是异常的疏松,在边缘地段划拉,一般被流放的人被送到这边等死,挂了这样的名头,其实对南方一些部落来说也是保护。 也许,再过几百年,这边的大门打开了,那些少数民族的女孩子们就得在十二三岁,把脸纹了,把脖子拉长了保护自己了,南方地图都没打开,浩瀚的大海就提都不用提了。 古人成熟的很早,十三岁成家的比比皆是,老毕成傻了之后,十一岁的顾昭当家做主,毕梁立对自己的小主人那是奴性百分百的,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好好的听着就是了。 就这样,五个月一个来回,两年一换人,顾昭带着自己的奶兄,一群土著奴隶绕着海岸线来来回回好几年,他熟悉蛮地海岸线的好多民族的发展史,一个海员如何度过孤寂的岁月,靠的就是看书听老海员唠叨。顾昭知道如何交流,虽然早了很多代,海员总有自己的生存办法。 顾昭一直在囤积,在言都岛,在东南亚周边溜达,他们用内陆简单的东西,换了不少稀罕物,在南边长江附近的一个小地方,他有一个码头,这个码头后世是很著名的集装箱码头,不过,现在这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渔村,顾昭本人是这里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农庄主。 他买下大片的土地倒也不耕种,就到处种树了,种植各种果树。 顾公爷派人来接的消息,顾昭早早的就知道,他有些憋屈,可也没办法,这是一个宗族兴旺才是兴旺,家主为尊的年月,长兄还为父呢! 他却没有接触过那边的人,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再加上这边也该收手了。毕竟,他现在手里有的东西,实在太引人注目,稍不留神,便会引来大祸,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到底价值几何,但是富可敌国这是最基本的。 绕开顾家来人,顾昭带着毕梁立悄悄的把这些年囤积的财产的一小部分运回老家平洲,老公爷当初死之前给他留过三处山地,在古代人的眼里,山地是最不值钱的,因为跟土地挂接在一起,所以,平价老家这附近的几个山头都算他的,这山下的猎户,年底会往主家送一些皮子算是税务。 顾昭带回来的东西,就藏在山下的小庄子里面,这一点他没瞒着毕梁立。 奶哥毕梁立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他被主人像士人一般的对待了,这样的尊重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少见的,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他割了自己的舌头。 顾昭偶尔做梦,一想起奶哥的血盆大口就是一身汗,他非常的不理解,是的,这简直难以接受。可是古人却都是这样的,士为知己者死,是很正常的社会现象,就像去电影院买票一般,这是规矩。割舌头是最低等的忠诚。 所以说,古人真的很麻烦,就像现在这样。 陶若恭恭敬敬的给小七爷磕了三个头:“给七老爷请安。” 顾昭顿时想起了一部很老的电视情景剧,里面有个人整天价提着一把长刀呐喊:“照顾好我七舅姥爷!” “啊,起来吧!我与你不熟,以前许是见过,那时候我年纪小,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顾昭斜斜的躺在一个无栏杆,无围子的平面矮塌上,身后靠着的是胖乎乎的绸缎缝制的靠垫,头戴一件很普通的帻巾抓发,身着一件豆青色长袂深袍,未着布袜,赤着脚半盘着,手里端着一个青灰色的茶盏,样子很随意的跟陶若打着招呼。 陶若站起来,笑眯眯的道是。顾昭反复看着老家人,他们说,这是长兄那边的能人,浑身能长百八十个心眼子,原本顾昭在南方明面上这点家底,这家伙不到一个月就打探出来了。 陶若老橘子皮的脸上,扯了一脸的笑纹纹陪着小心的打量自己家小七老爷。 看摸样是顶顶好的,虽在南边晒了好些年,依旧白白嫩嫩,不傅粉也透一股子玉色。顾昭当然黑过,不过这几个月养过来了。 陶若赞叹,瞧瞧这幅细眉凤眼,眉清目秀顶顶好的上等摸样,说起来老生子都漂亮,家里的小四爷也这样,俊秀漂亮又聪明,只是没小七老爷这般聪明,小小年纪自己支撑家业,跑到南地受罪,开酒庄,垦荒田,酿香精,哎,老太爷要活着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 “家里大哥,大嫂还都好吧?”顾昭很别扭的问了一句。 陶若的脑袋立刻底下,脊梁微弯着带着满腹的恭敬回话:“都好着呢,就是惦记您,这些年,也不是不联系您,这兵荒马乱的,早几年老爷在新北,座北,您知道那地方天天打仗,家里的小四爷四岁才知道世界上还有爹,您是不知道……” 陶若还想唠叨,顾昭有些厌烦的摆摆手:“好了好了,没问你那么多,就说你来做什么吧?” 陶若讪讪的笑了下:“回七老爷,大老爷的意思是,接您去上京,小七老爷如今都要十七了,也该着成家立业了,如今老爷在朝里还说得上,也想帮您找个实缺,来的时候老爷说了,南边酒庄自己喝喝就得了,毕竟贩卖这等事情不合时宜……以后去了上京万事有老爷呢,这不是老太太如今叫人收拾了宿云院……” “知道了。”顾昭有些烦躁的打断这位老仆的唠叨,陶若闭了嘴,虽然他在上京顾家那是有头有脸,是三代的老仆,小一辈的少爷见了他都要喊一句陶爷爷,可是在这位面前显然,他还是立不起杆来的,这位跟老爷一样,算嫡出,辈分大得很。 顾昭在那里头都没回的道:“你回去,跟我大哥说,我活的好着呢,早先家都分干净了,他的就是他的,我在老家,在南边自己过自己的,这几年暂且我还不想成家,再者……要想成家自己会找,就这么着吧。”顾昭说话,颇有些现代人的气质,许是这些年他自己做主做习惯了,很有一些上位者的架势。 陶若还是陪着笑,样子十二分恭敬的回了句:“七老爷,话是这怎么说……可您看,也是长兄为父,您看,您不回去……”陶若唠唠叨叨还想硬的软的一起来,奈何,小七老爷硬是不吃他这套,他两段话未尽,小七老爷已经施施然的离开了。 说不去,就不去,你们能奈我何?还未见,小七老爷已经给上京顾家大小留下一个脾气古怪,我行我素的恶名声。 第三回 上京八月,几日的暴雨,城中家户大多都积了水,待到月底,天色放晴,顾府从北街找了十多个淘井的匠人,把家里四口大井,十多口小井都翻一下,若不然,那么多的积水入了井,怎么进主家的嘴。 淘井这日,卢氏带着几个孙男孙女儿去了城外的庄子,大老爷顾岩已经跟上面告了假期,好不容易得了,便带着一票常带的人马,快马加鞭的奔着平洲老家去了。 说是小兄弟已经回去了,还在那边大兴土木,怕是不想来的意思,那小家伙挺倔,信都不回他一封。 别看老太爷六十六了,多年来征战不断,身体是硬邦邦的好,这一气儿快马连续十多日的功夫便到了平洲。 顾大老爷到了老家,先去老爷子坟上磕了头,唠叨了好久,对自己的不负责做出了深刻的检讨。烧祭很多祭品贿赂死去的老爷子之后,又跟老坟上的家族老亲戚唠叨了几段话,见了好些人,推了十多家的请,并没有回他自己在平洲乡下的老宅,而是一溜快马的又去了穂山脚下,他小兄弟的小山庄子,这一顿忙活,已经是天擦黑的功夫了。 顾昭的小山庄是这几年新盖的,连同早先顾太爷留的二十五倾土地,他自己又收购了几十倾,凑成百倾,成半扇形的将他这个庄子围在扇尾,扇尾后是十多个青山头,如今也是顾七爷的。 顾家庄山庄外围的农庄有百八十户佃户家,因顾七爷的思维是横平竖直的现代人思维,所以,他的农庄里有自己的规划,你怎么盖房子是你的事儿,地方是我的,路是我的,你必须按照道路两边的规划走,所以,农庄里的建筑有泥胚的,砖瓦的,半砖半青石头的,但是都跟着五米多宽的路面走,路面两边还有齐齐整整的小儿合抱粗垂杨柳,远远看去,那整整的一片绿树成荫,景色是十分优美的。 顾老爷这一票人马才一入庄,村里的庄头便迎了上来,待知晓顾老爷的身份,先是磕了两个,接着恭恭敬敬的带着他们去了离庄子三里多地远的小七爷的三进大宅子。 在乡下人看来,顾七爷的宅子那是世界第一大的了,但是在顾老爷看来,自己小兄弟住的这地方可以称之为鸟庄,鸟窝大小,都转不过身来。他眼界如此,顾昭就是知道了,凭着他那份子小市民的格调,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他那个庄子,就是一天换一间屋子,他要来回住两月半才住完,再者,住那么大,劳民伤财的,这点在顾昭看来,有些不务实。有时候,思想的局限性令他总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是怎么去扮演这份角色他还是跟这个世界有些难以言喻的纠结感! 在顾岩大老爷看来,人的身份,就体现在宅子的规模,他家在上京的宅子,那整整站了平洲巷子半条街呢。古人这一辈子,其实也是活一套宅子。 庄头拍了一会门,山庄里有一四五十岁的老仆打开门,一开门见到这么多的高头大马,老头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解释了半天之后,顾老爷这才听明白,小弟弟不在庄子里,他住在山上的庄子里。 好在,这庄子里的人,有老太太早先安排来的两个大丫头跟几个熟脸的老仆,这些人自然迎出来,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安排吃食的自有一派规律,并不见慌乱。 待叫过花蕊,花丽详细的询问,七爷跟她们俩两半句话都没说过。 顾老爷看看天气,还有亮,于是便跟着庄子里的老仆,外加七八位亲随,沿着庄子后重叠着的上山梯,慢慢的往山上走。 山庄后面这条山路,并不崎岖,甚至,这条山路奢侈的很,这一路都是长条的青石交替,每一块青能并列走三人并不觉得拥挤,青石面儿都打了一道道横牙子,下雪,下雨也不会觉得滑溜。青石道每隔几十米便有一座草亭,亭内石鼓石桌俱全,看上去十分雅致。 走了越半晌的功夫,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自有山庄的老仆把预备的气死风灯点了,高高的举着前边带路,这一路,虫儿低鸣,山风拂面,甚是畅快通透。 顾老爷走的十分舒畅,脚步不紧不慢的,心情慢慢的平和了很多。 他这小兄弟来的奇异,做事也奇异,难得是这许多年,从未见他到过一声难,如今十七八的少年多在胡混妄言,可这小兄弟已经当家做主,做了大事。那陶若回来说,小兄弟在南方的庄子,大的望不到边,庄里也管理的妥妥当当,难的是他做事有头有尾,有理有据,扎扎实实,是个非常人,只是这性儿古怪些,大概是怨我呢,也罢,以后便多多善待于他,好言好语哄着他,将他这一股不平按了下去才是。 我顾家该是累朝世胄,出胸襟洒脱,品行高洁的孩儿才对。 他们又走了一会,远远的从山那边传来一阵阵的乐器声,乐声分的很清楚,有排箫跟瑶琴合奏,曲非熟悉的那些,只是很简单的几款节奏,不紧不慢,不骄不躁的反反复复,或长或短,听上去十分优雅而有韵味,若有些平洲俚曲的影子,只是这般软绵的却是少闻。 平洲俚曲多为铿锵有力,大放大和的唱法,没想到如今听到萧瑶这般演绎。 一路思量,转眼,青石道路拐过一通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平整的山地,山地上漂亮雅致的立着一处院落,半藏半露,篱用梅编,墙用藤引,院落不大,有山石错落,杂以花草,能见的有七八间屋子,半青石,半整根的大木料制成的,顾老爷从未见过的建筑款式。 此乃中西合并,半洋半土,不知道,也属自然。 乐声越来越接近,远处还有细细的流水声将屋子与景色连成一山,相互依存。 山下的老仆提着灯笼上去拍门,没一会有人出来,却是顾老爷认识的,已经四十多岁的毕梁立。 毕梁立吓了一跳,忙跪下,他的舌头没了,只能呜呜咽咽的叨咕。 “成了,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小七呢?”顾岩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的火气。 毕梁立站起来,走到门口将门推到全开,恭恭敬敬的跪着将顾老爷迎进门,带着他一路往山庄后面走,这一路,青竹连片,花圃里鲜花齐放,淡淡的幽香一阵阵的换着味道倾入鼻翼,顾老爷一路疲乏,此刻恨不得就找个矮塌在此处睡去,也好解乏。 顾老爷随着毕梁立走到山庄后面,眼见着,那里有一处奇妙的之地,被人工开凿出的半个山岩下面,有一处可供十几个下去一起泡都不觉得拥挤的,半圆不圆的大汤池。 这汤池里的水,具是一年四季都不冷不热的温泉水,温泉外,立着一个巨大的十二隔扇山水纹屏风,屏风这边有矮塌,榻上有两位着豆绿色的绣罗裙,头上戴着如今上京妓家流行的朵云冠子的清秀小女娘,这两人,都是清汤寡水的摸样,不妖艳,具是干净秀丽的品质。 她们一人吹排箫,一人扶瑶,见人进来,并不停止,只微微点头。 顾岩绕过屏风,便感觉一阵水气伴着一股子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吸吸鼻子,低头细看,就看到,水里那背对着自己,脸上盖着一方白色绢巾,正舒坦的不得了的小弟。 顾岩打量了片刻,噗哧乐了:“臭小子,好会享受,害的老……哥哥我没跑死,小七好会受用。” 水里的人微微动了下,一只手伸出来,将面上的绢巾摘了,自水里转头,上下打量他,一脸的惊疑神色,这个人有印象,他大哥顾岩,只是怎么这般的苍老了? 兄弟二人如此这般的便相互打量起来,半响没人吭气。 顾岩自然也是上下仔细的看着自己的小兄弟,别说,兄弟七个,就这小兄弟长的最是齐整漂亮,这一身没疤,没坑的奶皮子,就不像顾家的崽子,真是的,活的太滋润了!瞧瞧这品貌,就是在上京的世家子里也找寻不出几位能比自己小兄弟俊秀的。他只一眼,看着就觉着比其他的顺眼起来。 “阿兄?”顾昭早就忘记自己大哥长的什么摸样,但是,他就是知道,这是自己的大哥,血缘是奇怪的东西,真的。他若孩儿时那般呼他,喊完,又失笑:“多年未见,不仔细看,怕是认不出的。大兄一向可好?” “小七在怨我?”顾岩笑了笑,一伸手,很利落的将外袍揪了去,三下两下的将衣衫脱了,露着一身七七八八的伤疤,外加一个已经长出肥膘的肚儿,最恶心的是他竟然还带肚兜兜,肚兜上还绣了一丛花。这老东西都多大了,还带这个? 他可冤枉人家了,老人家岁数大,肚子容易着凉,不带着,跑肚拉稀那是常事儿。 脱了肚兜,顾岩,悠哉悠哉的下了水,这一下来,徐徐慢慢的一蹲下,便是通体的舒畅,不由的他长长地□了一声说到:“这日子美!以后,不当那鸟官了,哥哥便带着你嫂子住在这里,每日里泡上一泡,比神仙还快活。” 顾昭想过一千种兄弟见面的情形,这样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怪不得上辈子,请洗桑拿也是社会的主要交流方式,他看了一会自己的大哥,也笑。笑完,随手拍了两下,有一十四五岁的小厮进来,不知道顾昭做了什么动作,待他出去,没一会儿,便捧着一个黑漆细花的矮桌进来放于石面。 矮桌上有两碟菜肴,一冷一热,一荤一素,一盘切成四瓣儿的米糕,还有一壶小酒,一个小酒杯。 顾昭的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发觉的亲切,总归他与这人是血脉相连的,他道:“大哥哥还是进点东西,空腹泡汤不好。” 顾昭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不似平洲音,有些软,却很好听,声音低沉清晰,润润的。 顾岩见小弟一不抱怨,二无恶言,已然心生好感。伸手取过小兄弟递过来的绢巾,擦了手脸,又觉贴心。就着矮桌,一气吃了四块米糕,冷菜下了一盘,待肠子塞满,他提着酒壶,自斟自饮,那滋味,看上去比顾昭这个主人还要舒畅。 喝了一会,顾岩道:“小七,怨不得你不去,上京那地儿就只是人多点子,这么好的地方却是没有的。” 顾昭也从石面端起自己的酒具,也慢慢的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说道:“跟这个没关系,大兄知道,自小我就跟兄长亲戚们不熟悉,我自有我的活法,去了,也是给家里添麻烦,终归阿父以给我们分开,在挤在一起也是麻烦。” “这都怪我,哥是个直人,你小的时候应该还记得我,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方才我已经跟阿父赔过罪,起了誓,接了你去,自然好好待你。” “是,阿兄跟阿父,具是耿直率性之人。” 顾岩低头饮了一个满杯,有些犹豫,但是还是说道:“这些年,跟着陛下,从谨城那边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整七年,见天的打,孝都没时间守,五年前你四哥跟先帝同年一起去了,皇帝老子都架不住这样折腾。哎……没完没了的折腾,密王倒了,新帝又担心西北六地,北六地平了,新帝又担心顾家军,等你哥哥我交了权。这不打仗了,那些狗屁的文人又开始折腾了,这个说这样治国好,那个说国不富是陛下重了武事,今天改科举,明儿闹着着开恩科,科举就科举,那凭什么只开文举,没武举的事儿小七……” “嗯……”顾昭抬眼看着自己大哥,这人方六十六岁,一脸的皱纹褶子,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倦气,一身的不如意,满面的劳累焦躁……瞧这一身的伤疤,大概也是生生死死几十年,一辈子的劳碌命。 “对不住,八年了,大哥真的把你忘了。”顾岩诚心实意的道歉。 顾昭愣了下,接着哧的一声乐了:“弟知道,不怨你,其他的哥哥们大概也没想起我,四哥去世那会,我去了南边,回来的时候四哥已经入土了,四哥那边也没人来正式的报丧” 顾昭说起四哥家,他大哥顾岩眉头忽然一皱,看样子十分的纠结。 其实顾昭觉着,他老爹一去,个人顾个人,谁也别碍着谁,这是现代人的思维。 顾昭继续唠叨道:“这几年,天南地北,虽去的都是平安的地方,可乱民,饥民,流民都见过,虽南边人烟稀少,可苦人儿并不少见。合家一件见客的体面衣裳的人户也是有的。 弟吃得饱,穿的暖,每年有一百多贯钱可以拿,还有禄米,有大片的土地收租,比世上大部分人强百倍,强千倍,怎么能怨?” “你四嫂是个令不清的,你去了上京我在与你详说,她家的事儿还是不要碰的好,不过,小七真这么想?不怨?”顾岩扬扬眉毛。 “大哥,若不这么想,只会越加的难过,家都分了,大哥能想起我来,我还是高兴的,并不敢怨,要知道……父亲还是悄悄的给我留了一些产业的……” 说到这里,顾昭的脸色有些泛红,带着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羞涩,顾岩顿时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能有多少,是老宅子里那些东西吧?” 顾昭脸上愕然:“大兄如何得知?” 顾岩慢慢沿着水壁走到顾昭身边,拍拍他肩膀给他倒了一杯酒,手不放开,依旧亲昵的搂着,心里已经是完全的信任跟满意,他看着顾岩喝下那杯酒后,脸上方带着一丝得意的样子说到:“那些东西,还是我跟父亲一起藏的,统共不过两三万贯的样子,阿父……是怕兵败,给咱家留的退路。” 顾昭傻了,扭脸奇怪的盯着自己大哥打量,只打量的顾岩越发的得意,哈哈大笑了半响才罢。 “父亲做什么都不会瞒我的,我是长子,阿父担心的是他们几个,他们是庶出,略有些不平,也是怕你护不住,你知道的,他们跟我们始终想的都不一样,这几年……越发是这样了,小七……” “嗯,大兄?” “我知道,你是个出息的,这点像阿父,就是穷死,饿死,都不会乞怜,当初咱这一支的太爷爷是,阿父是,你哥我也是,靠天,靠地,还真不如靠自己。这几年你在南边也折腾了不少,你安心,那具是你的,大哥还不放在眼里,但是……有多少自己心里放好,便是……便是你嫂子也别漏了,大哥今年六十六了,也不知还能照顾你几年,虽那些买卖挂在毕梁立家的名下,可……商贾之事具不是好事,以后还是换成金银,慢慢存着看时机吧。” 顾昭这下,心里略微有些感动,这人无论如何,也算是为自己着想的。顾昭点点头,拍拍手,屏风外的音乐便停了,有窸窸窣窣的罗裙声,穿鞋声,接着那些人离开,只留下汤池边一片寂静。 “大哥哥说话,还是多注意的好。”顾昭看下有些酒意的顾岩提醒。 顾岩却是一脸不在乎,甚至他现在很是放松,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继续唠叨。 “小七……土地就不要买了,你一个乡男,能用多少?能吃多少?如今新帝登基,天下又新丈量土地。那天产多的,自有人惦记,天威之下,谁能护住?我名下的田庄,家中祭田合起来也不过几百倾,这都是入了档,早些年先帝给的,今上给的,一亩都不多,一亩也不少。 以前家里私买的,前阵子叫你嫂子安排人都卖了,如今陛下是穷疯了,又想落好名声,又想捞钱,那有那般美事?八年混战了,又赶上几场瘟疫,虫灾旱涝,关内关外,青壮死了多少,绝户人家有多少?青州绝户了,廿州绝户了,长洲一个郡就剩下五百丁户,各州县绝户绝丁的到处都是,这一仗大梁朝是伤筋动骨疼的狠了。 如今呀,天下三分之二的肥田在门阀世家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具也不在陛下手里,陛下能不急吗?前阵子,上面下了迁丁令,说是要从乌康迁人出来……” 许是说干了,顾岩又倒了一杯饮下:“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土地便别买了,虽说如今土地便宜,可谁买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能,咱家兄弟七个,合起来便是个大头儿,知道吗?” “恩。”这是正理要听,朝里有人,有内部消息,福利是真正的好。 “这次阿兄接你回去,你也别多想,舒舒服服过你的,老哥哥我还能活几年呢?你就只回去住住,要是有好差事,不得罪人还清闲的实缺闲事儿,便当当也没什么。若没有,你就跟你侄儿男女在上京各处耍子,哥哥家有的,绝不少你的。你想怎么,便怎么,咱老顾家现在在上京还算可以,待你玩累了,你想在上京成家,就叫你嫂子给你看户好人家……” “并没有气……只是……” “你说?” “别的都可以,独这婚事,必须我点头成不成?” “嗯,我兄弟想怎么就怎么,以后,你就是看上公主,哥哥也给你求去,陛下……陛下那边哥哥还成的……”是呀,现在还成,可也比不得老爷子那会子起兵那一茬子人亲厚了,皇家如今是越发的有威严了。 毕梁立半跪着在汤池墙外热着酒壶,耳边能听到汤池里兄弟俩说话的声音,对于他这样的忠仆,主人会给予完全百分百的尊重,所以有些事儿他是可以听得,听到主人与自己大兄谈的热乎,毕梁立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 小主人如今是有靠山了,再不必风里来浪里去的冒险,可是,顾老爷还能活几年呢?上京那边家里打早先就不是安稳的,开国公府里顾老爷有一妻两妾,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与老主人可不一样,好色的名声要大过打仗的名声,且不说女人,就家里,嫡出的孩子男子有两名,嫡出的小姐两名,其他庶子庶女有七八个,小主人这一去了,或多或少的也会卷到这些事儿里,京里一些老宗族的老亲,四老爷家如今也在京里,哎……毕梁立是真真的担心自己家小主子应付不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第四回 十月初一,上京北门卯时正点,鼓声一阵阵的由幕鼓楼缓缓敲击,徐徐入耳,随着吱呀呀巨大门闩推动跟城门兵丁的号子声,拉动机关阀门的嘎噔声,当鼓声终止,上京东西南北四门皆开。 等候在东城门外的人群,早就按耐不住,却也不敢在此冒尖露头大声吵扰。这是上京,天子脚下,随便掉下一个门匾,都是二三品的京官大员。更不用说,这里是东门,那过去不到一条街,便是官员贵族云集的几条老街,所以,上京四个城门,东门的秩序历来最好。 入城的人们,自中间很自然的分成两边。 布衣,葛衣人多,走的是南边,入城虽无需交钱,却也要检查一下,若有额外的货物,便取一小串铜钱,丢到城门边上的一个簸箩里,这是给城门官的孝敬钱,免得他们检查货物的时候,手太重,损了货物。 双方颇有默契,一来二去的,速度也不算慢,除了面相特别凶恶的,城门官会关照一下,这几年刚平顺,也不知道哪里还有残余匪患,万一不小心放进来一群身带利器的歹人,倒霉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一般二般的朴实百姓,他们也不去为难,抬抬手便许过了。 当然,南边也有体面的队伍,坐着拱顶车,车内有身着绫罗的贵人在里面等候检查入城。这些人没有入闸的印信,一看便是外地来的,在上京没人接应,没门路的外三路货色。 东门北面入城的车马,皆有城门信物,这些人属于特权阶级,乘车马座驾,只是简单的亮下信物便一路诚通无阻,顾昭家的车队,自然属于此流,那赶车的车夫竟跟城门官熟悉,甚至还开了几句玩笑,一甩鞭子便进了。 顾昭是第一次听到上京的鼓声,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古代的城池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向往与崇拜,就像早先看清明上河图一般,一国之都,国家礼仪文化的中心,上京作为梁国的最中心,自然,自然有它奢华绚丽的一面。就拿这东门来说,光着城门宽度可并排进六辆双马车并行,城门门洞约有三十米长,进得东门算外城,在沿着八马并行的车道走一刻钟才入内城,内城是特殊阶级所在居住聚集的地方,当然,城的核心自然是那个黄圈圈。 顾岩很想家,进了上京,便放松下来,他带着一副这是我的城,这是我的地盘的感觉对弟弟带出一丝得意,他想跟弟弟分享这里的一切,可是却矜持的不开口,这令他有些难受,要是弟弟可以问一问,他还是会很给面子的介绍一下的。 顾昭心里笑,却不愿给大兄这样的机会,不都是那般吗?大兄是个著名的贵族老爷,武将出身,行为粗鲁,早上他会早早起了,去朝上呆着,瞌睡了就少说点,心情不好了就给别人找点事,好与不好全凭心情。 大老爷从朝上下来,坐着八抬大轿,从街上回家前面要有个打锣的提醒,怪物出窝,人群退散。 大老爷家里有栋大房子,房子里住了妻妾一箩筐,他的妻子有王熙凤那般的手段,每天不是想弄死这个妖精,就是想揉搓死那个狐狸精,闲余了,她便会躲在密室炼药,熬制各种绝子绝孙药剂,比现代有文聘的药剂师还能够,叫你三月绝子绝孙绝对不等到三月一。 大老爷有很多子女,嫡庶一大群,这些人必然有自己的小心思,每天想着法子在大老爷面前争宠,不是这个绣个手套,就是那个写了好诗文,若这位大老爷警醒点,家里还算有秩序,若不然,大老爷家里就乱套了。 大老爷很忙,每天要吃各种点心,在书房里吃,卧房里吃,花园里吃,走路也要吃,坐轿子也要吃,从早到晚,不停的吃,于是,大老爷会有一个符合身份的大肚腩子,人没到肚子先到。 顾昭瞄了一眼哥哥的肚子,心想,必是点心吃多了。 兄弟各怀心事,坐在车里都闭口不言,马车由外城到内城一路并不放慢速度,车道很宽,道的中间有一片几米宽的凸起部分,在顾昭看来,这是为了方便雨水自两边低洼排放出去,有意思的是,这中间的凸起,慢慢竟成了特殊阶级快速行驶的车道,庶民一般不敢随意在凸起的中间走,那些贵人的马车可没刹车片,古代的也是有交通意外的。 东门是一片安静的地界,来往的皆是做车辇的,商铺也很少,偶尔有商铺也是上等的衣冠铺面与官员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特殊铺面,就像给官员专门绣制官服的绣庄,做官靴的鞋铺等等。 见小弟弟撩着车帘看的仔细,顾岩心里一阵酸楚,大概是把顾昭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虽然顾昭带了三二十名奴仆,十五车行李,在顾岩的眼里,他依旧是个乡下人,瞧瞧他带的那几个南方小厮,脑袋抻的比乌龟脖颈还长,睁着眼睛,张着嘴巴的赞叹。 “东门没有什么好去处,过几日歇过来了,叫你侄儿带你去西面溜达,那边坊市热闹,好耍子的地方有很多。”顾岩这是把顾昭当孩子哄呢。 顾昭听了只是笑笑,便放下帘子,轻轻的合住眼帘,默默的感受着古代街道商铺特有的喧闹声,这种感觉奇妙无比,尤其是当你身临其境,有一种死而无憾奇妙境界,啊,终于……扎进了人堆,这才是穿越呢。 车架穿街走巷,不知道怎么行进着,眼见着便来到一处宽敞的街巷,这街巷一路走来并无几户人家,偶尔看到一处门口,皆是高宅大院,院门口有照壁,有门廊,门房,大门建造的非常有讲究,大门口俱都摆放着长条凳,凳上坐着一些奴仆门房,有老有少的在那里低着头说闲话,虽是清早,在门便也早早的候了许多车马轿子,没有人指挥却很有秩序的在排着队,等候递帖子等主家召唤。 “这街原本叫槐树巷,不过他们都叫这里平洲巷子,也叫将军街,咱家住这里最里面。”顾岩顾公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轻微的向上勾着,露着一股子傲人的笑意。 顾昭也笑,但是心下多少有些惶恐不安,这里毕竟是大哥哥的家,却不是他的家。 车子又走了一会,终于停在了一处坐北朝南的大门外,此刻,门外正门大开,门外站了两排下奴,见车马停下,自有小厮端着脚蹬停放在车下,又有奴仆在一旁撩了车帘,伸了手,顾老爷便扶着那只手,跨步从车里弯腰出来,踏下脚蹬下了车。 红色的朱漆大门显然是不常打开的,当奴仆推动,它发出巨大的狰狞声,十分不情愿的嘎达,嘎达,咣当一声被撑开,这声音里充满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凝重。 顾昭学着哥哥的样子下了车,扫了一眼这五排青石台阶,还有门口左右立着的石狮子后,便随着顾岩上了台阶进了大门。 身后的车子与毕梁立并不在这里进门,只是连同他的行李往北面宿云院的角门去了。 入得大门,门内有几个穿着体面的老仆一路小心侍奉着他们兄弟俩,紧跟几步后,自有下奴抬过两台露天的肩轿,扶着他们上了轿,又抬起笔直着沿着中间的砖花浮雕路,向里行,这一路没人说话,肩轿四平八稳,穿行了些许时间便进了二门堂院外方停下。 这条正路很短,也没有什么望不到边,看不完的奢侈景色,更没有那书中所谓的曲径通幽,走不完的回廊亭阁。顾岩的家很大气,却没有特别奢侈的地方,倒是正面青砖路两边,有十二口巨大的海缸,海缸里面养了不少一尺多长的锦鲤,不时有锦鲤跳出水面,甩下尾巴,带出一串字水珠儿,那缸面上还有开着的半开睡莲,有粉色的,也有白色的,倒是颇为雅致。 两边绿地,没有特别珍贵的花草,只有矮矮的竹编斜井图样栅栏,栅栏后只是青草地跟几颗巨大的乔木与假山,造型优美大气,半人工修剪,半天然,看上去倒是很适合武人家宅的装饰风格。 转过正门道尽头的巨大屏山石,石后又是一道院门,这便是二门,进得二门,便见一栋纯木质结构的五间楼屋,正五两边各取三间,楼是传统的九架梁模式。不过,顾昭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有二层的楼房,此楼下五上三结构,正面向阳,造型简朴大方,尽显堂堂高显之意,楼前有块蓝底金字儿的匾额,匾上有三个大字儿“报春堂” 这便是大兄家最重要的建筑了。 “这地方,原是前朝亲王的屋子,是先帝赐给咱家的,这里面最大气的屋子就是这报春堂,你那宿云院也是好的,原是那王爷母妃住的地儿,虽远了点,胜在安静,那里有颗大桂树,有百多岁了,景色十分雅致。那后面还有个花园,叫鹤园,养着二十来只仙鹤,闲了你也去耍子溜达,松散心情。”顾岩笑眯眯的在旁边的轿子上介绍。 顾昭点点头,嗯,听上去却是很好的,他喜欢树冠巨大的树木,觉着住着安全,有种被笼罩关照的感觉。 轿子入院,顾岩下了轿子亲昵的拉住自己小兄弟的手领着绕过一块砖雕影壁,那院子里的情形顿时入了眼帘。内院里早有卢氏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茂德,茂昌,还有两个庶子老二茂明,老三茂峰等等,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足有二三十口子人,俱都露着亲切的笑容那么站着。 见他们兄弟进来,卢氏先带着合家大小跟顾老爷施礼,晚辈们一起对顾昭施礼,顾昭忙虚扶了,还未开口,卢氏便伸出手拉了顾昭,抹了眼泪说:“小叔如今都这般大了,都是嫂子的不是,害得你在老家受苦。” “并没有受苦,不敢劳烦嫂子记挂,老家那边挺好的,这几年我也不常回去,只是闲得慌,四处转转。”顾昭谦虚着回话。也不敢看这一院子的女眷,皆因被几十道目光打量的丑了,便低着头,看着卢氏那双绣满了寿字纹儿的绣鞋。 卢氏许这辈子都没人这样盯着她的脚面看,因此便缩缩脚,将鞋子藏到裙里,脸上带着一贯亲厚的笑容刚要说话。 “你瞧瞧,跟咱们老爷年轻那会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这出去不必说,只是站在一起,必是亲亲的两兄弟……”边上有个女人,声音尖细,脆生的打趣着。 卢氏往那厢看了看,便将话头咽了下去。 顾老爷有些不耐烦的摆手:“大太阳晒着,站在院子里做什么,都屋去!”武勋人家,却也真的没那么多的讲究,于是这一帮人呼啦啦的又往堂屋拥挤,顾老爷有些腻歪,便空指着了几人很是不给情面的撵:“带着你们的人回去,明儿你们七爷爷有空了,都去宿云院那边请安,别扎堆儿,分开去!” 没人抱怨,也没人说什么酸话,这家里最高领导说话了,那些人便拖儿带女,呼呼啦啦的走了大多半儿,只留下茂德跟苏氏,还有他们家的两个儿子,顾允真跟他媳妇儿焦氏,顾允平跟他媳妇儿钱氏,并两个嫡出的孙子,一个孙女儿,连同小四爷茂昌一起说笑着进了堂屋。 顾家的第二代是茂字辈儿,第三代是允字辈儿,第四代是铭字辈儿。第二代的女孩子有些乱,有些用了瑾,说是主枝那边也有用锦的。 这大大小小一家子打量顾昭,顾昭也打量自己这些晚辈儿,许是家里很久没来远亲,卢氏莫名的有些亢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遮盖不住儿孙满堂的炫耀感,顾岩顾老爷也是这个样子,坐着正中的禅椅上,炫耀的样子的很是讨厌。 一家人坐定,卢氏帮着介绍,也不过是顾茂德一家人,他的嫡出长子叫顾允平,二子叫顾允真,有个叫顾瑾芳的女儿,前几年已经嫁了,如今跟着夫婿在山阳郡,老四顾茂昌还没成人,就只过来行礼。 来的时候毕梁立已经帮着准备了好些礼物,都按照家户放在礼盒里,因为晚辈多,也不能一个一个的给,所以,嫡出的礼物都在紫缎子礼盒里,庶出的在青缎子礼盒里,侄儿们皆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花色略微不同,侄媳妇们皆是一副六件套玉簪子,孙儿男女不拘大小每人一个大大的荷包,荷包里是玉雕的小挂件六个,有玉猴子,玉兔子,玉蝙蝠,玉蝴蝶,玉如意,玉蟾儿。 庶出的侄儿们每人一个玉扳指,侄儿媳妇,侄女们一个玉镯子,侄孙儿,侄孙女均是玉挂件三个,分别是玉蝙蝠,玉兔子,玉猴子。 顾昭手里最不缺的就是玉石,打外面大块的玉料他不知道弄了有多少,老家老宅子那边,有两个玉工一年四季的给他雕玩意儿,看到好的,顾昭便自己留下,若不喜欢的,便叫毕梁立拿出去处理掉换内陆用的钱,如今金银少流通,一切依旧是铜钱为主。 这正是一个以佩玉为美的时代,因此,顾昭给的见面礼十分体面,手笔是很大的。他亦不想落个穷困落魄上门寻求庇护的样子,顾岩能庇护他几年还未知,男人该有男人的活法,该露的还是要露,不该露的他就是死了也不说。 送去出的的玉件,每一件玉质都在上等,随便一件儿,几十贯钱也卖得的。这里面最最值钱的是给他嫂子卢氏的一根儿五兵佩,军□女如今多好佩戴这种发式,一根簪子上,坠斧钺钩叉戈,样式十分新鲜,雕工细腻,玉质上乘,值百贯不止。 顾昭的大手笔,难免招了妇人的嘀咕,这天晚上,卢氏就跟顾老爷叨咕了几句,老爷子去世后,定给了小七大笔私产。末了被顾老爷骂了一顿,顾老爷说到,小七那是在南边自己置办的产业,八年了,这边没给过人家一文,看看家里的这些孙儿男女,那个不是靠着爹娘老子,赶明儿都撵出去,若是有小七一半儿出息便满足了。 卢氏吓了一跳,便没再敢提这事儿,末了自己想想也是这个理儿,老太爷有什么,他们嫡出长房是最最清楚不过的,人小七这么给脸,以后一定要好好待着,再加上老爷子对这个小弟弟十分的疼爱,她更是加了小心。 第二日一大早,顾老爷的两个侍妾,高氏娇红,马氏芸娘,带着一干子女来请安,捎带问问这孩子们是不是能去他们七叔叔那里请安,老爷子一摆手,再等个三五天吧,小七一路没休息好,待歇息好了,你们也别上午去,他压根上午起不来。 如此,顾昭便真正步入了他在架空时代的古代生活。 第五回 顾昭在宿云院,整整的折腾了三日才熟悉了上京的气候,最初几天,他是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晚饭只吃一小碗素面便饱了,样子都是倦倦疲疲,不太爱动弹开口。 这三日除卢氏来过一次,送了一副九华帐子,两把五明扇,两套便衣,一盘钩带,整六个,有金银铜玉几种质料,另有两匹嫩色句文锦,并双赶制出来的帛履,一双香木制成的抱香履,还有散碎的配饰什么的,花样都是上京时兴的样子。 各院儿的主子也都来拜见了一下,顾昭看的有些眼花,开始还留心记记,后来他大哥说,你是长辈,记这些做什么,他便毫不客气的丢开了。 有时候世界便是这样,你想的越复杂,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般样子,它有自己的规律,顾昭是男人,未婚的男人,长的还非常漂亮,可惜这一路毕梁立所担心的一些事儿,顾昭没有遇到,甚至他都没“福分”看到,那些所谓的女人世界的内部斗争离他很远,辈分,大防,面子,孝悌…… 不得不说,顾岩的后宅出乎意料的有规矩,妻子就是妻子,她是后院的王,这一点谁也别想越过。每个家庭的管理方式,都跟这家主人的脾性相和,顾岩是军人,他的习惯就是,我说出来你做就是了,没那么多若非如此,也未可知。 我在外面赚了钱,我也不留,回家统统丢给老妻,我这么努力是为什么,不就是想妻子儿女活的宽裕点吗?别客气,花吧!因此,顾家女人不缺钱,也不用费脑筋弄权,整点见不得人的黑钱撑面子。顾岩很疼惜老妻,他老妻跟他吃了几十年苦,他对老妻是相当尊重,后院的事情从不干涉,老妻怎么说就怎么办。 再加上,顾岩是个表面粗,心里细的人,因此,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郁的,某是粗人,你别跟我计较的味道。喜欢便喜欢,不喜欢直接就回绝了,他可是谁的女人也没收过,娇红,芸娘都是社会地位不很高的良家妾,买回来也是为了保证家里的编制满了,对这一点娇红她们是知道的。 顾昭觉得以前自己担心的事儿,真是可笑,他跟大哥都是太爷辈分,这家的女人若是略有一点点脑袋,就不会来他这里折腾,这家的小主人们可不会允许什么女人忽然有一天变成了自己的七奶奶的。 这三日每天下午顾老爷都会溜达过来,大有一副触膝长谈之意,奈何每次方说了一会便随躺在席上呼噜连天,搞得院子里轻手轻脚,好不麻烦。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还叫底下的抬过一个大箱子,箱子里齐齐整整的码了五百贯亮铮铮的大铜钱儿给顾昭零花,顾昭倒是没客气的叫收下了。 晚上隐约听说,娇红去哭来着,说自己儿子想换出行的辕车,一直没钱换云云,顾岩觉得丢了面子,就命人将顾茂明现有的辕车也收了回来,他道,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既不满意,便去自赚,反正你也老大不小了,总是吃老子算什么道理,老子又不欠你的。 吓得顾茂明带着妻儿在卢氏院里跪了一上午,还是卢氏悄悄打发了人给二爷送了新辕车,新车具。 晚上顾茂明回到自己院子,又跑到他姨娘院里继续跪,请求她,哀求她,能不能别以着自己的名义去哭,他自己有俸禄,有收入,难不成还缺一辆辕车?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以上这个消息,是院子里的花丽带回来的,为此顾昭还是很兴奋的奖了她一串钱,以鼓励她今后再多带回一些八卦,满足他的窥视*。这才对嘛,这才像后宅!花丽接了钱,倒是很实在的说:“七老爷真有趣,您再怎么也是大老爷的弟弟,大老爷在您面前,多要脸呢。” 第四日歇晌时分,顾昭坐在院子里的席上看人收拾他的行李,他这人有些别扭,尤其对颜色,他是实在受不了这屋子里五颜六色摆放的乱七八糟的物件,这种古人的混搭审美观,令他心神紊乱。 在老家那会子,他屋子里,铺盖大部分都是蓝色,青色,淡青,或淡绿这般的素雅颜色,上一世身上不超过几种色系的习惯他都带着。 这算是偏执吧,也有一些做作的故意,顾昭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他与这里的人是不同的,不是看不上土著,土著可比他聪慧多了,无论是知识还是修养,他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思念过去而已。 因此,顾昭绝不允许屋里出现那种,一盆宝石盆景,开出的花是五颜六色这样的玩意儿,一件衣衫,绣满了七八色的丝线,若是摆一盆水仙摆件,只有绿白黄三色,这个还是可以接受的。 古人的衣饰穿戴,无不做工精致,顾昭这些年也习惯了,好比他衣服下面的一个下摆暗纹绣,会有工奴花整整一个月的功夫去制,他见过有人带的铜发簪,那手艺美的不行,一问是工奴用了三个月制作而成的。看周围,所看,所听的俱都是这样的不计成本,时间,质料的精致到极点的生活方式,他哥哥有一条仙鹤花纹的腰带,说是三个工奴,制了半年。 顾昭也有这样的东西,但是更注重舒服,宽大,自然,而且他最讨厌穿新衣裳,那种板板整整的,图了浆的缎子是最讨厌的。 顾昭也喜爱的漆器与玉件,每个人的爱好都不同,漆器工艺品,是他最喜欢赏玩跟收集的玩意,因此,他的屋子到处都是这个,对于瓷器他倒是没太多讲究。屋内至多再放置一些绿色的盆景,再多也就没有了。他有钱,自然要好好花用,对于顾昭来说,他一人能用多少,能花多少,撑死了,也就那么多了,他的生活习惯是,不求奢华,力求精细到极致。 他屋中的奴仆大多都是男仆,贴身的两个侍女也是南地带回来的自小调理大的,一个叫绵绵,一个叫年年,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能识文断字,手脚最是利落贴心不过,样子却都长得很一般,都是皮肤黑黑的,鼻梁高高的,个子矮矮的,放在上京更是淹没在这顾府的温香软玉当中。 花蕊花丽顾昭也没给嫂子退回去,也安排在屋子里帮忙,但是贴身的活儿还是绵绵跟年年在做。平日子里跟着他最多的是小厮新仔,细仔,也是南方人,个子不高,手脚脑袋瓜子利落的不得了。新仔与细仔的父亲们在他南方的庄子上做管家,这也算是顾昭圈内人了。 哥哥给他安排的院子,顾昭还算满意,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大大小小的这边有二十多间屋子,关了主院那边的门,这边能从角门进出独成一家。愿本着这北边的五六处院子就是给外地回京的叔叔跟客人们预备的,可惜那边也不常来,这屋子大部分时间便空着。 宿云院是北边最大的院落,即便是顾昭从老家带了三十多号人住进来,这边也不显得拥挤,甚至很空落,顾昭一个人就站了整整九间房,闲了连个邻居都没有,一天到晚,安安静静,就像闹市中的一片圣地,小辈儿不来吵他,他上面也没长辈管着,倒是真的是混吃等死,虚度天光了。 卢氏原派了几家人在这边候着,只是顾昭不太喜欢那几家人,虽然他们的态度谦卑,可是总是带着一副我委屈了,跟着你没前途的态度,谁也不会喜欢她们,于是顾昭便将人退了回去,说是爱静。据说那几家人回去,也没有得到好差事,被送到乡下管农庄去了,那可是千里外的平洲老庄子,这一去怕是就没办法回来了。 这几日,顾昭在院子里很认真的安排自己的生活,虽是新家,新地方,规矩却是老的,顾昭将现代的承包管理放在日常生活里,你管衣服的,你自去收拾衣物,管器皿的你自去收拾器皿,管铺盖的,自己清点摆放收拾……他家奴仆,皆有一个布袋,布袋内,放铜豆子,一颗铜豆子能换十枚大钱,做的好了,毕梁立便会奖励仆人一颗铜豆子,做的不好,他便罚一颗,一般是月底算账。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一般不听解释,看铜豆子说话。 因这里的大管家毕梁立不能说话,这院子里的人大多都会比划,所以,虽是人来人往,忙的不可开交,可院子里却奇异的安静,奴仆之间多是比划手语,搞得花蕊华丽十分的被动,偶尔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她们自己都觉得愕然而别扭。 十多车东西,半上午便收拾利落,有些缺的东西,毕梁立便带了人上街去购买,这些年他早就摸透了顾昭的喜好。 毕梁立刚出门,四爷顾茂昌便带着自己的小厮们晃晃悠悠的从大宅过来。一进门便做了一个深揖,因顾昭是长辈,他依旧坐着,只是虚扶问:“小四儿怎么来了?我这里正乱着。” 顾茂昌跟顾昭都未二十岁,也就是说不到元服的年纪,所以,大多不着冠,顾茂昌今儿梳了一个凤凰尾,就是就着发根抓成一束,发根处扎了一根颜色鲜亮飘逸的三彩锦带,为了显示出他是纨绔这重身份,他的凤凰尾并不好好梳,是歪着的,走路他也不好好走,歪着走,只是走到顾昭面前才立正了,见小叔并不挑自己,便很快的露了匪气。 顾昭也是如此,他最腻歪的就是少年发式,各种幼稚,那种踩上轮子带上飘带就可以cos哪吒的发式,他看到就郁闷的肝疼。 “七叔,我爹说了,叫我陪着您到处逛逛,您高兴,我爹就高兴,我爹一高兴,我的日子就好过了,七叔您瞧瞧……”他指指自己身后的小厮背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褡裢说:“我娘给了几十贯,咱街去,您喜欢什么买什么,钱不够只管回家来取,我娘说了,不拘什么。” 顾茂昌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压抑不住的羡慕,他每月,有三十贯的零花,如今做小买卖的一年收入不过三十贯上下,这些年,因战争瘟疫,物价难免上涨,可是,顾茂昌是属于特权阶级的一少年,每月有三十贯零花,已经是非常多的了,就像顾昭,原本有个乡男的爵位,一年不过一百三十贯上下,有时候还拿不到现钱,朝廷给你打一张条子。禄米倒是发的,只是多是陈米,只能拿去喂牛马,可对于难民来说,这般样子的陈米已经是非常的食物了。 顾昭看看院子,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完备,于是便站起来回屋换了一身秋罗云纹淡蓝色长袍,外置蝉纱,腰围内袍同色云纹腰带,腰带下面坠了一个黑底金线云纹荷包,荷包内放了只有他才有的橘子味的果香球儿,一挂六节云纹组配玉饰,因这几天依旧有秋热,便穿了嫂嫂给送来的抱香履木鞋。 顾茂昌看着自己小叔叔嘴巴里啧啧作响,想他也算是上京出了名带头人,很多好玩意儿大多都是打他这里流行起来的,如今再看自己小叔叔,他穿的倒是现在大都有的,可是,这颜色,这感觉,这味道,哎,怎么看就怎么那么舒坦!再看看自己,趿拉着木屐,着赤色金线宽袖长袍,玉带金钩,带下新挂了小叔叔给的六组挂件,还有上等绣工制的荷包香囊三个,小玉斧,玉环……这叮当当的东西也不少啊?拿出去件件打眼,可怎么就不如小叔叔看上去养眼儿呢? 顾昭自然知道,自己跟小侄儿差别在于跨越几千年的美学认识,这个东西,根本没办法教,那是一种对事物,对美认识的堆积,就像小侄儿这样,将五颜六色穿出如此张扬的气质,他就没有,将白粉往脸上图的如此理直气壮,他就不敢,杀了他也做不到。 叔侄俩一起各带着几个小厮,小厮身上有带褡裢的,有提着套盒的,有背着雨伞的,还有带着夜凉随时预备的外罩袍的,顾茂昌那边还有俩提鸟笼的,这两只出门,不用贴标签,那一准儿就是一对恶少秧子。 出得门来,自有下人赶了青骡车过来,在骡车边上还站着一位穿着布袍,脚下着草履,留山羊小胡须,长眉细眼,四五十岁的一个儒生。 “这是廖先生,是爹爹那边的门客,你叫他愚耕也可以。”顾茂昌介绍着。 这门客,清客,师爷原是一个根系,这些人大多有着一样的特殊品质,像这位愚耕先生,大概就是常年陪在如顾茂昌这样的纨绔子弟身边,在玩当中教会他如何成为一个贵族,成为一个有品位,有修养,懂得极致贵族美学纨绔流氓的第一任老师。 通常,廖先生这样的门客,他们的脾性大多是精细,谨慎,圆滑,机警的。廖先生算半师,可惜,他是庶民出身。奴隶,庶民,平民,士人,贵族……这一层层阶级,只选择娘胎,并不看才华。 廖先生在顾家服务多年,这两年也总算是给儿子们求了平民的出身。 他是半师,却得给这两位在他认知里的纨绔子弟施半礼,当然,他脸上的表情自是温温和和,在顾昭看来,这人说不出来的有味道。 嗯……古人的味道。 我虽然穷我是骄傲的,我虽然地位低可我是骄傲的,我虽然对你鞠躬我是骄傲的,我虽然低头可我是骄傲的……这种无奈的别扭,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属性一直用到几千年后,这片地儿上的人还素这个样子?也许吧,那不是架空了吗。 不行就不行吧,搞不懂骄傲个啥?你不行,努力去,奋斗去,去抢,去争,去斗!偏不!都被欺负成那样了,我就是骄傲的不成…… 顾昭还了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玉镂刻巴掌大的卧兔儿放在愚耕先生手里道:“并不知道要遇上先生,一个小玩意儿,却是我自己刻的,先生拿去把玩。” 这这算是全了礼数,给钱这样的行为不合适,不给更加不合适,像廖先生这样的门客,一年收入不过三二十贯,依附的人家倒是会给足粮米,可是总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如今多年战乱,今上一直未有新的选官,考制的举措,光这一项便断了天下所有寒门读书人的路子,你便是再有才,那也要吃饭不是? 一行人分别上了三辆骡车,车夫放好塌凳扬扬鞭儿,一声脆响后,便冲着上京内一处小湖泊莲湖去了。 这一路,多是愚耕先生在说话,只说一些街巷历史,文人墨客的雅致故事,偶尔顾茂昌插嘴便是那里的东西好吃,好比,南市北角,有一馄饨档,老板娘长的实在漂亮,肤白奶大,可惜嫁个丈夫是拐子。 说完他自己哈哈大笑,笑的分外得意。 又走一段,他又说,街角有个绣庄,女掌柜肤白奶大,说完又是哈哈大笑,笑的顾昭想掐死他。 且不管那个傻小子乐什么,顾昭倒是慢慢的进入一种微妙的状态。 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样子,如此多的声音,如此多的商铺,熙熙攘攘,叫卖,嬉闹,丈夫,妇女,老妇,顽童,书画店,衣帽店,丸药店,箍桶匠,刷漆匠,家具店,食档,酒楼,一*的,那些景观,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有一本古书,每个浪荡子后面都有一本□,每个武夫后面都有本水浒,每位读书人后面,都有一篇诗文,都是遥远却又亲近的故事。 自来到这里,顾昭第一次方有这样的感觉,我在此,我看到了,这是过去,真真实实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有纹络的的古代。 他的心跳动的厉害,只好慢慢合起眼帘,面露一些潮红,只看得愚耕先生与顾茂昌有些纳闷。 “那家,看到没,鱼行的老板娘,肤白奶大脖子长,啊哈哈……” 真是,哈乃妈个头啊! 第六回 许是梦里来过吧,顾昭他们坐的骡车出了的井字一般的巷子,入得斜街,左转右弯,竟到了一处极热闹的坊市,当他们还未到达的时候,顾昭便已听到了无数的铃铛声。 铃医手里的铃铛声,牲口儿脖子底下的铃铛声,茶馆曲娘腕上的铃铛声,太平车下面缀着的铃铛声,也许,你知道他们在此,是的,你一直知道,一直在的,就在很久很久以前,鲜活的他(她)们在这里,像一幕一幕黑白色的老电影一般,在转速畸形的胶片中,他们节奏飞快的来了去,去了来,无声的,面目模糊的就在隔壁那堵墙里。 然后,你终是到了这里,顾昭猛地拉开车帘,喊了一句:“停!”马夫停了车子,惊讶的看着主子,顾昭不待人扶,便自己跳下车来,眼睛盯着面前坊市门口的大花牌楼。 他眼神模糊,牌楼最初是黑白色的,然后,耳边不知那一声铃铛响起,一声,叮铃……二声,叮铃铃……三声,铃……声哗啦啦的汇聚在一起,变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卷走眼前那一层模糊的膜。 这一世忽然,便成了新的,新鲜的,鲜活的…… 如同一盆清水泼出,洗去所有的黑白,那一层一层的颜色,犹如百花齐放一番的沿着这条古老的街道瞬间的绽放起来。 快速行进的古人放慢了速度,牵着驴子走到他面前,爬满皱纹,黑棕色的脸颊上,忽露出笑容,他张开嘴巴笑,一嘴黄色的豁牙配着憨厚质朴的乞求声道: “小郎哥儿,可用一碗酒露子?” 顾昭猛地闻到一股汗酸,还有老人身后那只黑驴身上散发出来的驴粪蛋的味道,他大大的呛了一下,猛的打了个喷嚏。 “七叔!七叔呀……我们不是来这里,快上来!”顾茂昌在车里掀了车帘喊他。 顾昭扭头,对他咧嘴笑:“该是这里的。”他确定的点点头,又回头对顾茂昌道:“便在此吧,我早就想来了,一直想来,若你想去那,你自去吧。” 顾茂昌冲天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等脚踏,便自己蹦下来,身后的车子上,小奴门一起举起零碎跳下车,集体小跑着跟过来,还未摆开纨绔的阵仗,顾昭已经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往里溜达了。 交交错错中,一张张各式各样的面孔在身边来回,有面无表的,有带着微笑的,有一脸猜测的,有脉脉含情的…… “鲜果子!嘿呦……鲜果子嘿呦。” “饮子……嘛儿消热滴呦,消热饮子呦……” “一般子,甜嘤嘤,二般子,焦酸滴滴,五娘子膏子糖……嘿呦!” “钵子面,吃来!嘿!吃来!” “锯木头……锯呦……” 顾昭用一种只有他能走出来的,历史步伐在快步的走着,眼睛,耳朵,鼻子,满满的溢出来都是福气,巨大的满足感滋润着身上任何一个感官,他完全不管身后,小侄儿看着自己,如看乡下人一般的鄙视眼光。 他的鼻腔如此酸楚,谁能懂得他心里的感觉呢,光这一观,当世,后世,谁能有他这般大福气?看惯了钢铁石粪森林,看惯了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谁能还有福气来这里……与这些,会呼吸,会唱卖,会真实的与他交流的古人走在一条街上。 顾昭止步在一家酒肆门口,看着俊俏的买酒的女娘,她穿着一件短布红花衫杉,腰身用大块锈了花纹的束腰勒出腰型,拖着一件长裙,板腰挤出两块酥胸,一道深壕沟,她没有贵重的首饰,却带着一套银子打造的细花簪子,特别手巧的将头发梳出万般的风情。 见顾昭痴痴的盯着她看,女娘笑笑,冲他勾勾眼儿,开了一点点樱桃逗他:“小吖,郎儿,你要喝奴家的黄酒么儿?” 哎呀呀,这是调戏吧,顾昭依旧傻乎乎的,看着小娘,她取了银勺子开了老瓮上包了红布的盖儿,给他打了一斗酒,大概看顾昭没酒器,便顺手取了一个漂亮的小酒葫芦与他。 顾昭傻兮兮的接了葫芦,取了塞子低头闻闻,眨巴下眼睛,特别无辜的样子,酒娘子捂着嘴巴一阵笑,指缝里那块布帕帕上,绣着两朵大大的牡丹花。 细仔觉得小主人的样子实在丢人,忙上去会了铜钱,人家酒娘子喜爱顾昭,只要了一斗酒钱十个大钱儿,葫芦却是送与他的。 拿着酒葫芦,顾昭一边喝着最低劣的黄酒,一边四处闲逛,看到什么都新鲜无比,烟袋店门口倒挂的烟斗儿,裘皮店门口那十几件迎风招展的大狼皮幌子,他在狼皮褂儿下面转了一圈,配了一口酒,就已经醉了。 “可怜的小叔叔,在南地过的是什么日子,一见到上京这般多的人,已经吓傻了吔。”顾茂昌心里很是同情他土包子叔叔,可惜,他怎么能懂得顾昭那种特别愉悦的心情呢。 行将一会,入了艺人汇集的坊区,还未近前,震天的喝彩已经从那边远远传来,顾昭完全不照顾身后的人,抓着酒葫芦向前急行,眼见的,就看到了一架,特别高,特别大的周身裹满了一圈圈红绸缎的大号秋千,有人在秋千上玩着技艺,秋千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初拥着喝彩。 “好个后小郎……好呀……耍一个,再耍一个……!” 秋千下,有人喝彩,有人拍巴掌,眼见得,一位穿着大红金花秀春袄子的少年,在那高高荡起的秋千上,或倒立,或旋转,或者单足点立着高高荡起,随来来去去,震天的喝彩,震天的巴掌声,被看激动的人群不断祭出,响彻坊市。 “飞燕子,斗你不敢翻个四旋儿!”一边茶庄二楼的窗户上,横坐着一位锦衣少年,依旧是梳着凤凰尾,脑袋上锦带的颜色比顾茂昌还多,小脸上扑的粉比顾茂昌还要白,凤凰尾比顾茂昌梳的还要歪,他斜斜的坐着,一只脚踏在窗台上,一只脚随意的耷拉着晃悠,嘴巴歪歪的蹦字儿逗那秋千上的小郎君。 秋千上那小郎君大声道:“怕你来!斗多少?” “十贯!” “不斗!” “二十贯! “斗了!” “好哇!!!!!!”人群一片喝彩。 红衣小郎君足下使劲,将那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险,他周身没有半点保护,最后竟然荡的那秋千出了大圆环的三百六五度,秋千下面此刻再无人喝彩,人们已然惊吓到傻了过去,声音都憋在了嗓子眼儿,只怕混出一声响的惊扰了这小郎君。 小郎君将那大圆环荡了七八圈之后,忽然身体借势离开秋千,在空中抱着腿圆滚滚的转了起来,当身体离开秋千,他便从空中转着直落,此刻,方有人小小的惊叫出声,当那小郎君迅速转够四圈,身体便顺势打开,好巧的飘飘落在正在好荡在足下的秋千板上,坊市上空顿时呯然爆炸,喝彩声几乎到了声嘶力竭的程度。 一把把亮铮铮大钱儿,呼啦啦的从四面砸来,空中泛起一阵金浪,地下坠下一片脆响…… 顾昭眨巴着眼睛,房子内心的叹息,这便是,高空杂技吧,他看过更好的,可是那个带了安全锁啊,这个小朋友就不要学了,模仿也不可以啊! “飞燕子!你这厮抢扑旗子的买卖,挡人饭碗,好不仁义!”顾茂昌站在人群外大声笑骂。 秋千上的少年,稳住秋千慢慢荡下,一扭脸看到了顾茂昌,便是一笑。 这少年长的一副好相貌,眉目清秀,眼若繁星,只是嘴巴略微大了些,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喊道:“哎呀,是四郎!你怎么舍得出来,这几日不见你去莲湖,兄弟好想你。” 说罢,他一个侧翻下了秋千,踩在了一地的铜钱上,他对在一边卖力敲锣打鼓的扑旗子的班主一挥手:“赏你了。” 那班头儿乐的不成,抱拳唱了一个好大的肥喏,连连赞颂感激。 人群分开两边,让这锦衣小郎君出来,这小郎君荡的口干,顺手拉过一个卖脆梨的小娘过来,自筐儿里取了一个梨子,在锦衣上随意擦擦,咔嚓一口咬了下去,嘴巴里鼓鼓囊囊裹着梨子,对茶楼上喊:“夏侯,利钱,给来!” 楼上那小郎君哼了一声,掷下一个褡裢,锦衣小郎君单手举高,接了褡裢。这褡裢可不轻,满满的装的都是铜钱儿,他却浑似无物一般的接了,咬着梨子,将手探进褡裢取了一贯钱出来,放到小女娘的梨子挎篮里。 给完钱,他又一只手取下嘴巴里的梨子,吸吸鼻子笑眯眯的对小女娘道:“给妞子打个好钗儿带,以后做嫁妆,嫁个好夫婿。” 小小女娘羞红了脸,抱着篮子转身就跑,她是末等的庶民,脚上竟没有一双鞋子,只有一个草底子,捆了绳子到脚面,便是如此,也跑的飞快,生怕别人看到她羞红的脸,也怕别人抢了她的一贯钱儿去。 “你与她那么多钱,也不怕人抢了她的去,若是那样,岂不是害她。”顾茂昌笑骂。 “后柏郎君赏的钱儿,谁敢抢,倒是你,专门舍得来西坊子,平日你嫌弃这里臭的?”输了钱的少年,一摇三晃的打楼上下来,近前细观,竟也一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 顾茂昌微微叹息:“你们不知,算了算了……与你们介绍一人,你们见了,要按着一些,休要胡闹,那是某的长辈。” 他一回头,哎?自己小叔叔呢?转眼儿的,怎么就不见了?这西市人群混杂,可别被人拐了去,顿时,顾茂昌惊出一身汗,他大概下意识的把自己小叔叔,完全当成土包子,还低龄化了。 “七叔!七叔!!!”顾茂昌喊了两声。 锦衣少年与友人互相惊讶的看了看。 愚耕先生很无奈的拽下顾茂昌的袖子,指指一边的地下。 顾茂昌一看,好不苦恼,顿时轻轻扶额叹息,无奈到了顶点。 他小叔叔竟蹲在地上,看一位乡下来的老头儿,编百兽玩。 几张绿绿的苇叶儿,一会儿变个活灵活现的鱼,一会变个小狗儿出来,一会变个仙鹤出来,那两只满是厚茧子的黑手,灵活若魔术手一般,天地间任何的动物,这老先生只看一下,便能编出个活灵活现。 顾茂昌走过去,不敢怪罪,只能叹息一下,想蹲下,又不能,只能扶着膝盖劝哄道:“七叔啊,这是哄孩子玩的。” 顾昭抬眼看他,只温和的笑笑,也不解释,却随意的买了十几种,抓了一大把钱给这老头儿,老头儿连连道谢。 “我与你们介绍,这是我……呃,七叔叔,我阿父的亲弟弟,最小的弟弟。”顾茂昌很无奈的对自己的友人说到。 两位少年原是一惊,见顾昭长的玉人儿一般,也是喜欢,稀罕的不成,再看他一身打扮,如柳青青一般的仙人姿态,原本想着必然要深交,可一听,竟是叔叔辈分的,顿时窘然了,一起赶紧互相整理了下,抚打□上的灰尘,撸下袖子,很认真的做了长揖齐道:“七叔好。” “七叔,这是我的好友,这位是后柏,他有个诨号叫飞燕子,这位是夏侯昱,他们俩的父亲跟阿父也是老弟兄,咱们三家是世交。” 顾茂昌的两位好友,后柏家里有个三等爵,父亲是刑部左侍郎后焕海,他自己在礼部有个从六品的虚职,可是从不去上班坐堂,每天就在西市跟艺人们厮混。夏侯昱,他乃是礼部尚书,夏侯仪的嫡出幼子,此人最会耍,会击鼓,会马球,懂水戏,但凡玩的,无所不通。 顾昭也喜欢他们,便虚扶一下:“莫多礼,哎呀,这可怎么好呢。” 看看古代少年们巴巴的看着自己,顾昭将手里的小兔子,小狗给了身后的细仔,从袖子里掏呀掏,掏出两个荷包,这荷包里是他打南方带来的椰子糖,现如今顾昭不送玉了,辈分太高,谁见他都低一辈儿,顾昭见人就得派放见面礼,他越想越委屈,竟一份儿也收不回来,因此,他不送玉了,改送稀罕的南地糖豆儿,反正别人也不敢说他,他自己也不觉得丢人。 “吃糖!”顾昭将荷包一人手里给他们发了一个。 后柏与夏侯昱接了荷包,很认真的道了谢,礼数半点不缺,只是听到吃糖,便开了袋子,看到一袋子的糖豆,不由啼笑皆非,这小叔叔真有趣,看上去脸色倒是真的一股子水嫩,可是说话老气横秋。 简单的寒暄数句,四位京城恶少便上了街,三家小厮混在一起,便狐假虎威起来,不时的有拨拉行人,拽游摊这样的行为出现,那简直比后世的城管还跋扈。奇怪的是,也没人讨厌他们,西坊的人对他们三熟悉的很,人们自然的让着,没人埋怨,这就是社会阶级,贵族的权利。 街边偶有泼皮看到他们,也是大声打招呼,齐齐的站在路边拜见,顾四他们也是微笑着点头,有的理都不理,完全不觉得行为过分。 陪着兴致满满的顾昭逛了一会,他们进得一个酒楼,要了雅间,点了春藕饼子,缠梨肉,三脆羹,鱼片,润鸡,四时果四色,腊鸡腊鸭,满满摆了一桌子,请了顾昭上座,便很有礼貌的在下面作陪。 顾昭并不谢座,没办法,辈儿大,他该坐在上座。 几人客气一番,取了食器,刚吃了没两口,一边屋子却有人在大声说话,听声音,能有十几个人聚在一处,此刻大概酒足饭饱,正在高声说话消食。 “又是那群书生,好好的饭意给咱兄弟们砸了!”夏侯昱很是郁闷的叹息。 “老爷子,不许咱跟这帮子书生纠葛,你当没听到吧!”后柏劝阻道。 劝完依旧不放心,回头又嘱咐顾茂昌道:“自跟了小叔叔出来,今日不许闯祸,上次因你打这些书生,我回家挨了二十板子,还跪了一夜的家庙,前半月才放出来得了自由,今朝再不可害我,便是这些酸棒子,吐出醋缸来,你也忍了。” “还用你说,小叔叔少块油皮,阿父非活剐了我不可。”顾茂昌叹息了下,忍了脾气,不再说话,只是默吃强忍,那边的议论声,却一阵阵的不遮掩的传入耳朵。 “民不乐多逃亡,圣上却依旧宠那帮子武夫,如今战事已去,他们该收敛才是。”有书生毫不客气的指责,声音又大又响,气的顾茂昌浑身发抖,再也无法吃下去了。 顾昭吧嗒下嘴巴,夹了个蜡鸡屁股给侄儿:“吃这块,最好吃,肉厚。” 后柏偷偷笑,低头饮汤,却不想,有人在一边的屋子竟掷杯大骂:“兵能拨乱,虽于国家有用,可若不好好管束,必成大患。如今京郊兵营已成弊端,多有不服管教的兵痞,入乡扰民。 今,天已太平,这些莽夫当归权于上,好好解甲归田才是。诸位可听说,今日朝堂之上,先有右路军李莽夫叫骂,后有那平洲郡公顾岩,竟祭出袖子里的一叠白饼对着曹大人就去了!可怜曹大人,一代名儒,门下学子上千,如今竟被这莽夫这般欺辱,着实!可恶!可恼!” 顾昭也有些生气了,虽他在此,顾茂昌自然不敢乱骂乱打,平日子,他早就挥拳去了,便如此,这娃儿已气的浑身发抖。 其实,书生们说的确实没错的,先帝反前朝开始,大梁整四十年一直在战乱,如今也该到了温养,润民的时候。以前,因为用兵,堂上武将多有宠臣,现如今,却是真的到了他们解甲归田的时候了,裁军这事儿,该做,但是,被这些书生如此这般的随意羞辱,点评,将武将的功绩一竿子打翻,可见今上的态度,是默认这样的风气盛行,别说顾茂昌,顾昭也是不爱听的。 他姓顾,他是老顾家的娇儿,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就姓顾! 他家老头就是武将,他是吃着武将拿血换来的粮食长大的,老头兄弟八个,只有老头是死在炕上的,其他都死在战场上,他奶爹毕成也上过战场,以前,也经常将这些顾家将的故事说与他,这是武将家的家庭教育,为国家而死,为百姓而死,为自己的君王而死。 现如今,不打战了,君王先翻了脸,如今,百姓也开始翻脸了,从平洲一路来的时候,对于这样的舆论,顾昭不知道听了多少,那一路,他看到过无数次,老哥哥对着月亮长吁短叹,第二天,又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哥哥对自己好,顾昭怎么能不心疼,最最重要的是,他是顾家子。 顾昭有现代人的思维,武夫也好,文士也好,每一种职业,都有自己应该有的位置,对于权力,其实最基本的诠释,就是此人是不是掌握着强大的兵权,搞不懂这些文人脑袋里怎么想的? 听得一会,再也没办法听下去了,顾昭丢开食器,对三个晚辈笑笑道:“不吃了,咱走吧。” 第七回 听到长辈吩咐,顾茂昌他们早就按耐不住,忙都站起,准备一起离开,却不想,身边那屋子,却又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尖酸道: “哼……曹大人一介文人领袖,当世大儒,怎能与武夫计较?武夫在朝动手打人,也不是第一次了,曹大人不会放在心上的。” 此君话音落了,身边屋子没人哄堂大笑,却传出嗤嗤的憋笑声,想来也是,三省六部,大多的都是靠笔杆子出身的文人,顾公爷那三板斧,不过就是,老子,犊子,蛋子的,却真真是吵不过玩文字的,恼羞成怒动手打人,怕是被逼急了吧。 顾茂昌大怒,就要摔东西准备过去打,顾昭一把托住他要摔了的酒杯,抬手拍打了顾茂昌额头一巴掌,他是长辈,打也就打了,只是顾茂昌甚少挨打,惊了一下,倒是把一股子心头火按了下去。 后柏与夏侯昱好不尴尬,貌似他们的老子在这场争吵中,并没有仗义执言出头为友的镜头。说起来,这也是他们的一贯态度,作为文人,他们也不好跟全朝堂的文人作对,私下里,关系虽都不错,却也不敢直了嗓子喊出,咱是武人一派,这样的鲁莽话来。 今日这事儿,大约还是围观的态度,或拉架劝和,或和稀泥老样子罢了。 那边书生又折腾了一会,便一起齐齐出了份子,结账而去。 顾昭站起来,打开窗户看着下面那一群布衣书生,相互礼数繁琐的告别,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有个戴乌头巾的书生,站在台阶上笑眯眯的送朋友,听他的声音,正那个说话尖酸,却一针见血之人。 看身姿这人也不过二十出头,从头顶看不到长相,不过看他的做派,倒是拿腔拿调的虚伪至极。说到这里,却也是顾昭带了有色眼镜看人了。 那群书生,都称呼这个乌头巾为魏兄,对他十分尊敬,甚至是略显巴结之态,俨然以他为首。这书生穿的倒是朴素,与友人一般的布衣布裤,只是走路之间,袍下却露着一双缎面做工考究的上等履鞋。 送完挚友,那乌头巾也上了一辆骡子拉的绸布棚车子去了。 顾昭这才回头,看着在那里犹自生气,嘟嘴嘟脸的顾茂昌笑笑摇头:“小四去吵什么?去那边跳着脚争论大兄实在没拿饼子砸人?” 后柏他们惊愕,接着失笑,心里觉得这个小叔叔说话倒是十分有趣。 顾昭没有再多说,只是带头下了楼,这是上京,虽新朝没治世多少年,可是,上京百姓身上的范儿,却出来了,说皇家饭,论大臣政。真过去吵起来,才是最没意思的事情,看老四这个派头,怕是没给人家京兆尹少找麻烦。 一行人会了帐,顾昭是长辈,自然是他出钱,顾茂昌正在生气,已经忘记了他出来时,母亲给了三十贯这档子事情。 穿过闹市,骡车缓行,到了一个名曰:莲湖南岸的地界。下得车来,自有小厮下去,在湖边一处岩石小码头,取了一根杆子,杆子上有铁钩,两个小厮将铁钩勾住一个装点得五颜六色的七宝花船到岸边,船上有老奴取了踏板放置在船头,顾茂昌向后退了一下,让顾昭先上,他还伸出手扶了一下。 那老奴有些好奇,因为以前,第一个上船的总是这位小爷,便不由得多看了顾昭两眼。顾茂昌正在气头,便狠狠的瞪了这老奴一眼,吓得这老奴手脚都颤抖了,可见这家伙平时有多张扬霸道。 上得花舫,顾昭举目四下打量,这时候日头依旧照着,那些*的买卖,有些蔫蔫的靠着岸,并不如夜晚那般理直气壮。这湖泊不大,湖边皆是妓馆花楼,湖内有三二十艘花舫,有七宝,十色样,双鱼儿,金雀儿的款式,都是五颜六色,艳丽无比的光彩。不过此刻是白日,太阳坦荡,照的花舫的绢花颜色有些发旧,也许,到了夜晚,华灯挑起,这里灯火通明之后,便会新鲜了吧。 顾茂昌看顾昭看的呆滞,不由得心情好了一些,便在一边炫耀道:“七叔,咱这一艘是这湖上最大的一艘,这里的妈妈与我相熟,小叔叔喜欢什么调调,便说来,俱都全,啊哈哈哈……” 可怜大哥,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却养了一个二百五出来,刚才还在生气,转眼就春花灿烂,百花齐放了。 见顾茂昌平了气,那夏侯昱与后柏也一起凑趣,说了一些有趣的事儿,从这一点看出,顾茂昌平日子算是这个纨绔集团的小头目,按理说他不聪明,给人当肉盾的情况也许要多些。 几人上船,花舫内有小奴手脚伶俐的铺了席子,席子四角用铜莲花压了角,席子前面摆了四张矮腿小桌,桌上放了吃食,酒水,时鲜的果子,没一会,在湖边那头,划了小船儿运过一船样子还没张开的小女娘上船,没片刻的,船头那边,便有琵琶妓,箜篌妓,笙妓在那边吹拉弹唱了起来,又有雏妓舞袖徐转的摆动开来。 “这个时候,太早了,好多妓家不做生意,再说,娘亲不许我带小叔叔夜游……”顾茂昌咬了一口果子,将皮吐到水里带着一丝气闷说到:“也不许我去。” 顾昭失笑,用手拍拍他的头顶:“不去正好,以后你长大了,自然没人管你。” 顾茂昌并不怕顾昭,有些不服气的斜眼:“小叔叔比我还小一岁呢。” 顾昭只是笑,他其实并不喜欢古人的生活,很单调的。 可古代男人最大的娱乐大多是与这些妓家分不开的,这般多的小女娘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顾昭是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就像他庄子里的乐女,他可是很尊重,去留随意,人家那叫民间艺术家。 虽心里不喜,顾昭却也没带出来,他总要随大溜的。到是身边这位总是不发言的愚耕先生,他带着一副很是享受的样子,正在吃雏妓给他剥的一颗紫葡萄,一边吃还一边卡油,一副老咸湿鬼的样子。 这就是读书人了。 转眼暮□临,夜色逐渐深沉,上京四角,风驰云动鼓锣响起,外城四门缓缓关闭,顿时,上京进入自我封闭的状态,这种感觉,奇异无比,就像,一个人,被关进私密的地方,行为便会自在随意,癫狂起来。 湖面上的花舫,慢慢排成一队,绕着湖岸缓缓前行,无数音乐拧在一起,自铺成这莲湖特有的腔调。 有妓家打开花楼的窗子,栏杆,花台……舞妓,乐妓,俱都站在那边揽客,自然,这些不过是下等的花娘,若想见到那位大家,需要下帖子去请,大多数的有名的花娘是有尊严的,选择权利想对也自由一些,不预定好是见不到的。 身边很吵杂,花船来来去去的,顾昭视觉感官有些混乱,只听得后柏跟夏侯昱说了一些官员的窘事,笑话,顾昭听了倒是也笑,却觉得此刻的飞燕子,没刚见的时候那般鲜活了,他默默的听着,并不表达自己的意见。 官二代说话,话里话外也牵扯了朝堂,句句不离三品以上大员家里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得意,顾昭真心的觉得,他们当自己是土包子,其实吧,也就是个土包子,听什么都新鲜,可爱听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顾茂昌此人是一只视觉系的动物,脾气实在有趣,他的朋友,他看的顺眼的人,均是人品样子上等的清秀人物,就连愚耕先生,那都是儒雅十分,观之可亲之人,虽来这花坊,露了丑态,也正常,这些读书人不多是如此吗? 顾茂昌这人,打小衣服不漂亮不穿,据说小时候吃奶,奶娘不好看,他是拒绝吸奶的。 年轻人扎堆,自然取了帖子,很要面子的挑拣岸上很出名的几个著名大家上花船,这里很奇妙的是,并没有顾昭过去看的那些闲书里写的那般……名妓十分牛气,说翻脸就翻脸,说投江就投江,一个个性十足,说不见就不见的骨气人物。 瞧模样,那一个个的,姿色是真正的好,据说都很有名,可是一个个的性格也好的不成,叫做什么便做什么,说话喃喃软语,眼神里闪耀着盖不住的爱慕,尽是巴结之态。 其实,顾昭也许没有*的自觉,说白了,他们这船人,均是上三品大员的后裔,随便那一家跺跺脚,上京城也会晃几晃,便是拿到皇家面前,几辈子的老交情了,陛下那边也是很给面子的,若不然顾岩那老东西敢拿饼子砸人吗?可见那家伙平日子里有多跋扈。 再加上,这三人在京里那是出了名的会玩,会闹,是有姿态,有档次的上等公子,妓家喜欢那也是自然的。 顾昭看看身边,心里撇嘴,虽他永远不会去爱那一位女子,可瞧瞧这十三四岁眼里只盯着一碟子点心,压根不看他的小女娘,这是被小看了吧? 看到顾昭撇嘴,后柏与夏侯昱互相看看,然后笑笑摇头,他们心里对顾昭不知道多喜欢,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人,不能好好相交亲香,硬生生的竟大了他们一辈儿去,跟在这位叔叔身边,难免要恪守礼仪,心里自觉遗憾。 心里叹息完,他们便想了一些还算纯洁的玩法,玩了起来,反正小叔叔看上去,脾气好得很,看什么都新鲜,就糊弄一下吧。他们找了二十四枚铜钱,一面图了红色,一面图了绿色,铜钱有号,按照在座穿的衣裳,带的玉佩,年龄大小写了条子,红色标外形,如,绿衣者,年长者这般,绿色对了数量,饮一杯到分杯,到饮八杯不等。这几位,对于诗词歌赋概不感兴趣,所以酒令也行的是畅快淋漓的那种。 转眼,两壶酒下去,有了酒意,顾茂昌脱了上衣,在船上竟表演起鼓技来,他表演完,那位叫飞燕子的还给大家讲了几个笑话,顾昭也说了一些南方风俗,竟大受欢迎,这帮人玩的正爽,本该轮到愚耕先生,可今儿,这位先生却忽然不说话了。 顾茂昌唤了他两声他也不理,只做出凝神倾听的样子,身边正巧交错的一艘不大的花坊上,一些熟悉而又恼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便传了过来。 顾茂昌摆手,妓家不再鼓乐,只一刹,那艘画舫里的争吵辩论声便呼啦啦的传入耳朵,那舫上有几个儒生,正在说的是最近上京城内穿的很热闹的一个消息。 今上,要开科举士了,举士便举士吧,只不过,那花坊里有个顾茂昌他们很熟悉的人,此刻也在那里吐沫横飞的演讲,不是别人,却正是那姓魏的乌头巾。 第八回 话说,顾昭本跟着侄儿顾茂昌出来耍子,他们本玩的正好,不想,这花舫与湖面一艘小舫船相遇,那舱里的争吵,尖酸声便生生入了耳。 一群读书人,正在那里愤慨,清谈呢。书生说的正热闹,已经说到了如今的朝堂上,不知道谁开了花头,竟又有书生大骂起来。 今儿是怎么了,老顾家祖坟点了炮仗吗?走到那里也有说自家的?听听身边这些人,在说什么吧? 读书人骂街,多有套路,为了显示自己的雄心壮志,胸怀天下的凌云之志,难免带了一丝愤世嫉俗的偏激言语。 一个读书人是如此,一堆读书人堆在一起尖酸就加了倍。 如今这时代虽是架空,可有些文化还是有些近似的地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出的几位圣人,在思想上,对生命解释的智慧上是一样的,多以修身,人伦,道德为主。最出名的几位圣人在这个时代也存在过,可是很奇怪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却跑偏了,多出了几家道德圣人。 那画舫上的读书人,骂人的基础,批评时事的基本道理所根据的便是以圣人的话,用子曰的方式以并不露脏字的形式表现出来,以来突出真理,显示自己读书破万卷的大智慧。 其中,说的吐沫与悲愤齐飞,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呈现在今上面前的这位,你说巧不巧,竟又是那个戴着乌巾的书生。 这混蛋玩意!是不是跟老顾家杠上了?现在,就连后柏与夏侯昱都觉得过分了些,脸上俱都阴沉下来。 “国有四大患,四患头者何?武人嗜杀乱政也……” 原本带乌巾是有着想做隐士,不求名利,只求清净自在这样的美好含义。可这乌巾书生怎么就偏偏就发言最积极,论点最尖锐,处处映射顾家,讥讽顾家呢?莫不是,想当年顾岩杀过此人的爹不成? 他说,远古的皇帝们,遵照圣人所指示的方向,以仁爱治国,善用贤臣,以民为本,看看如今,天下大战使得民不聊生,正需温养,可堂上多见动刀戈之大凶之人,此乃大不吉!此其一。 陛下好武轻文,治理天下的方向产生错误,若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便只有开放恩科,广纳贤才方是。此其二。 每年国家赋税大量的浪费在战争,军资上。如今刀戈已止,养了一群闲人,真正用在国家建设,民生上的钱,只占了赋税的十分之四都不到……此其三…… 这乌头巾,越说越气,竟又把顾岩拿饼子丢士大夫首领,曹大人的事迹拿出来讥讽。 于是便再次点起了书生们的怒火,他们便一个个的开始子曰起来。 那个说:仁义与礼仪,天下本源之道,恭宽信敏惠,仁德根本……这个是孔圣人的思想本源。 那个说:尽心,执行,知天后天人合一,才是天下最仁德的政策,这个就是孟子了。 那个说,自然无为,轻物重生,人道才是世界本源。 总之,不管那位子曰过,总之没有一位子曰武人,是治世最需要的一群人。 最后不务德而务法与与仁若考吵了起来,乌头巾便出来总结,我们的想法都正确,但是我们只是一介书生,权利都在那些贪官污吏,好战喜杀的恶人手中,如今只有一起团结起来,把力量集中起来,一起去无疆门(皇宫正门)呼吁,上达天听才是正理。 顿时那群人激荡了,激动了,激昂了,有人磨墨,有人铺开竹简准备撰写倡议书。 轻轻的打个哈欠,顾昭想回去睡觉,他有些不屑,枪杆子思维模式是他在现代受的教育,再加上他是顾岩的弟弟,顾岩那一身的伤疤告诉他,这些武人付出的可是一腔热血! 对于这些书生意气的人物,他只能在心底深深的鄙视,转身,正要叫自己的小侄儿回家,他却看到,顾茂昌正指挥着花舫的船家调转船头准备撞那书生的花船。 那船家犹豫,他便自己抢了撑杆,使几下牛劲,对着那艘花船就撞了过去,一下不够,他是连续好几下的猛撞。 顾昭正要阻止,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顾昭忙攀住一边的花舫门板,撑了几下才稳下来,好在他常年在海上,对这个倒是不怕的,只是可怜身边正想偷吃的这小丫头,只吓得一声尖叫,二声尖叫,尖叫连成了片。 他们在的这艘花舫原本就是这湖上最大的舫船,那边书生那艘很可怜的被撞击的便猛的侧翻过去,顿时有人落水,湖面一派混乱,有喊救命的,有捞人的的,有大骂的。 撞完,顾茂昌一丢杆子,咬着一只大柿子,站在船边看热闹,他的朋友们对这件事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笑眯眯的站在那里指指点点,不时大乐,显然,这样的事儿做的多了,根本不算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般冲动,他们只是说说,又不掉块肉。”顾昭有些气愤,指着顾茂昌骂,好人师的毛病又出来了。 “我没撞死他们算好的,他们辱骂阿父!”顾茂昌指着水里扑腾的几人继续骂。 “说说又如何,能少块肉?”顾昭无奈,却只是最起先的时候语调高了一下,接着又恢复平缓。 “他们说,我爹是头大患!我若不撞,才枉为人子!这书生必然跟咱家有仇,不然怎么到处辱骂咱家?”顾茂昌怒火熄了,这才想起这是跟着小叔叔一起出来的,怕小叔叔回去告状,他忙赔了笑,用哄孩子的方式点顾昭的火气,生怕他回去告黑状。 “这些瘟生,这不就是指着咱老顾家脸骂吗?咱家跟着先帝征战那会子,可是死了六个爷爷的,四叔叔也是战死的,天下大乱的时候,也没见这些狗屁读书人在那里?现在天下太平了,又出来骂武人?端得不要脸,皮厚如城墙!小叔叔,您说,侄儿说的没错吧?”他说完小心翼翼的看顾昭的脸色。 顾昭叹息,随手用桌子上的鼓棒,敲了下侄儿的脑袋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小叔叔没长脑子?” 顾茂昌捂着脑袋哎呦,一副可怜样子道:“哎呦!侄儿怎么敢啊,叔叔回家,只需随便一说,侄儿就惨了,好叔叔,饶了侄儿这一遭成不?侄儿送您一对纯白奶猫,可好玩了。” 顾昭又是一棒子敲了过去,敲完他不得不带出一丝长辈的威严,这个混蛋孩子不拿住他,怕是以后都要把自己当成辈分大的小土包子哄了。 “你的白猫自己玩吧,我跟你说,天下大乱的时候,不需要书生,武人在战场是天职,你爹拿着那份俸禄,就要干上战场的活计。现在天下太平。自然要用文人,此乃帝王道,当是如此。还有,骂武人,也是书生这行当的一项本事,人家靠这个吃饭,你好端端的发这个脾气做什么?天下书生多了去了,骂得过来吗?真真多事,如今撞了人,瞧瞧你今日怎么收手!” 愚耕先生原本脸上并不高兴,毕竟顾茂昌骂的都是读书人,听顾昭这么说,他倒是真真大吃一惊,在一边上下打量这位小七爷。 “撞便撞了,某不管!他们这么骂就不行!”顾茂昌开始蛮不讲理。 顾昭无奈,摆摆手,叫船家靠岸,他一伸手拉着侄子下船,一边走,一边劝:“你别理他们,书生秀才都这样,他们现在吵,往后他们还吵,打仗的时候他们比兔子跑得快,但打完了,他们还是要蹦出来。书生的作用就是辅助君王管理天下,就像你爷爷,爹爹他们杀敌报国也是如此,只是手段不同而已。这里面压根不是一路的,为什么要吵?你气从何来?若要气倒显得你跟他们一般无知了。” 顾茂昌不服:“小叔叔,跟我一般大,怎么也学得像愚耕那般罗嗦,必是读书读傻了。” 顾昭气急大骂到:“你有爹娘疼爱,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叔叔我八岁就要靠自己了,你若跟我一样怕是比我还啰嗦!” 回头还要说,却见顾茂昌一脚将好不容易攀上来的一位可怜书生又踹了下去。 顾昭气得不成,顺手拧了他的耳朵揪住他到一边继续劝:“书生爱清谈,不过是哗众取宠的伎俩而已。武人学武卖与帝王家,书生读书也要卖与帝王家,都是卖!其实,杀人杀的利落,读书读得好皆不过是待价而沽,走吧,走吧,回家,以后我再不与你出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顾茂昌的气顿时泄了,一来他觉得小叔叔的论点却也新鲜。二来心里也是怕了小叔叔回去告状,此刻他已经将那群犹在挣扎的书生丢到了一边,倒是满肚子翻花样的想,怎么堵了小叔叔的嘴巴,好叫他回去不告状。 他讪讪的笑问:“小七叔,如今京中多是这样的论调,阿父每天也很头疼,我是气得狠了,要是这样,下次遇到这般情形,我不说话,便是他们吐到我脸上,我抹抹就走,真的,反正也是吵不过的,阿父在堂上受气就受气吧,我为人子的,今后也继续……” 顾昭没有理他,只是走到岸边对一位正在看热闹的护军巡官客气的施礼,完后客气道:“这位将军,实在是船家没有把握好,不小心撞了那边……” 那巡官看到顾茂昌,心里那里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儿,说来也奇怪,平日子这位小爷,撞了谁便撞了,怎么今儿这么老实,还巴巴的找了人来解释,他笑笑也客气的回复:“不过是一场意外,公子安心,待一会我安慰他们几句,保管无事的。” 顾昭满口感激,回身把小厮身上的褡裢取了,重重的一袋钱都交到护军巡官手里,也不管他如何惊讶又道:“这有三十贯,具是给那边船家修补花舫,给那几位书生买新衣,买汤药喝的费用,若是他们计较,您只管报上顾公府便是,自有人应付的。”说完,他取了府里的帖子交到护军手里,表示这事儿打官司也罢,争吵也罢,咱这边不惧,他们随意。 岸那边,那乌巾书生终于被人捞上岸,趴在地上吐了两口水,他身边有人呼他:“魏兄,可无碍?” 这人抬头,顾昭到是死死的记住了这张脸,二十多岁,原本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此刻却面色狰狞,喘了几口,四下找了一下,一眼看到顾茂昌,顿时认准了目标,恶狠狠的死盯了过来。 顾茂昌根本不在意,犹在咬半个柿子,一边咬,一边特别无辜的四下看。 顾昭一眼便看出,这书生怕是跟顾茂昌早有旧怨,可惜顾茂昌平日子怕是恶事做多了,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 谢了巡官,顾昭拉了顾茂昌便从这书生身边走过,才刚刚过去,身后果然有人一声怒吼:“姓顾的……我……” 顾昭面露笑容,回身施礼:“啊!谁叫我……” 说来也巧,不知怎么了,便一脚踩在这可怜书生丢了鞋子的脚面上,他施礼的手好巧不巧的又把这孩子推下去了…… “哎,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顾昭在一边又是跺脚,又是道歉,甚至还蹲下伸出手去水下捞人,那书生吓得四下揪抓好不容易抓住一只手,就要攀上来,顾昭在岸上笑眯眯的问他:“兄台唤我何事?” 书生一愣,显然,他不认得顾昭。 “不是唤我?”顾昭又问,书生很无辜的在水下摇头,已经吓得不成了。 “原来是误会!不是唤我呢。”顾昭很利落的松开手。 可怜这书生,又再次的在水里挣扎起来。 顾昭回手,一把揪住顾茂昌的耳朵,不顾他哈哈大笑的上了岸上早就等候的辕车吩咐了一句:“回府!” “顾贼…………”身后,那姓魏书生的大骂声又断断续续传来。 青骡子的蹄子声,哒哒哒的在上京石板路上响着,随着蹄声还有车轱辘的吱扭声,夏侯昱跟后柏并未跟他们回来,相反,他们在湖边看书生落水看的很开心,甚至不想走了。 这一路,顾茂昌开始在车里还笑的很开心,后来见小叔叔脸色阴沉,他便开始沉默,到北面角门的时候,顾昭先下的骡车,身后顾茂昌忽然问他:“小叔叔,若是你,听到别人这样说爷爷,你如何回答?” 他如今怕是还害怕顾昭告黑状呢! 顾昭回头,冲着自己的侄儿笑了:“没人那般问我啊?上京谁认识我,你这话说的有趣。” “要是他们问了呢?那些人若是非要问呢?那些人若是羞辱爷爷呢?你也这般笑笑便走了?”顾茂昌追问。 顾昭想了下:“不会问的,问我也懒得理,吵架多无趣。” 顾茂昌不愿:“那不是缩头龟吗!” 顾昭看看他,心里无奈,这家伙早晚闯出大祸来,可惜了,长的一张如玉的脸,生了一份粪包心肠,他无奈之下开口道:“那我就不等他们问我,我要先问他们。你记住,凡争吵,管你什么道理,总之嘴巴要不停,别给对方问到你的时机,你说完,赶紧退去了,这是上等吵架的法儿。” 顾茂昌撇嘴:“打架我到会,叔叔这话说的轻巧,我那里有堵人说话的本事?” 顾昭叹气,没办法只好教了他几句:“你就说,你等打着圣人的旗号说话,这自然无错,圣人教化世人,仁德慈善,此乃正理,可……圣人有无告诉你们,天下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多少青壮?多少鳏寡孤独?识字的有多少?工匠有多少?商人有几多?税务有几种?国家一年赋税从那里来到那里去?他可知素绢几文一尺,如何采桑?如何织就?他们可知一亩良田年多少出息,他们可知秋收冬藏,他们可知汝母鞋子多大,可知汝父好甜喜酸? 他可知如今有多少流民流离失所?可知武人拔剑争锋是为谁而战?武人虽粗鲁,敢于拿血肉之躯为主尽忠,守护疆域,保天下黎民百姓不受兵荒灾祸,避免流离失所,武人尽责了,高官厚禄自然该有所得。你问他们凭什么安享武人闯下来的太平,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爹。此乃无耻之最!打着圣人旗号说这些更是无耻,什么书生清谈,不过狗屎而已!” 这一番话说出,只震得周围这些人浑身颤抖,顾茂昌顿时两眼泛着星光看着自己的小叔叔,过了片刻,那门客愚耕先生忽然开口问到:“七爷说的这些,书生不知,七爷可知?” 顾昭一笑:“你猜我知不知?” 说毕,他伸出手指指指自己道:“我即不是武人,也不是文人,先生问我,真是问错人了。”说完,哈哈一笑,趿拉的木屐就去了。 车轱辘再次滚动,愚耕先生傻兮兮的坐着,他的灵魂已经碎了。哎,可怜的,顾昭前辈子在学校当老师,常常被学生刁难,简直是身经百战。 这辈子他还这点破毛病,怎么也改不了,虽教的不是文化课,可是后世百家讲坛,论坛抬杠,要说挤兑人,前一千年书生骂人骂脸,后一千年现代人骂街那可是总结十八代祖宗,掐头去尾,人肉家庭成分,一人犯错,全家连坐,他家猫狗吃的宠物粮都能翻出来的彪悍战斗力,其实他拿来KO古人,着实有些胜之不武。 今日,话是多了些,可他是真生气。虽他跟顾家人不亲,可是,无论是死去的老爹,还是现在这个哥哥,都是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物,那在现代可是烈士。 这古人,真正有趣儿,那一代都这臭德行,武人打完仗,君主就要玩那个功高盖主了,武人死完了,书生们就要出来嘲笑他们傻大憨粗了? 这样不对,一个国家,最完整的国家,什么职业也离不了的,好吧,最起码现代社会他们是平等的。 “哈哈……书生清谈……狗屎!没错!狗屎!”骡车内,顾茂昌猛的一声大笑,唠叨完狗屎之后,忽然一脸憋住的样子,拉着愚耕先生的前衣襟猛的摇晃道:“那个,先生啊,小叔叔说的那些什么可知,到底是什么可知,什么汝母,汝父,要的要的……我是一个都没记起来啊……这可怎么好啊!” 愚耕的思路被打断,半天后抬起头来呢,很是惆怅的来了一句:“少爷你猜我记得不记得呢……” “啊!啊!啊!记得,记得!莫晃!少爷再晃!晚生就全忘了!啊!啊!啊!” 第九回 午夜,乌鸦飞过无疆门的屋顶,呼啦啦,咋咋呼呼的几只落在元寿殿的顶端,它们刚要发出午夜的不祥之音,便被暗处的守卫,无声无息的用弹弓射了下来,乌鸦尸体落地之前,自有身手利落的人上去,一个鹞子翻身,接了它们隐于暗处。 启元宫,上京最大的建筑群,前朝内庭共有宫室六百多间。 这是一座正在修建中的皇宫,它年轻,新鲜,整个建筑群里,死去的皇帝不过一位,如果这个朝代寿命可以延续个几百年,每一座重要宫室都有两到三位皇帝驾崩于此。那么,这里才能真正的称为皇宫了。 当然,住在这里的统治者也期盼,这栋属于他的家,可以长长久久的健康的延续下去。如今方是起头,前后两代不过四十年,先帝年号为初元,今上又选了天授,其中意义非常简单直白,一观便明白了。 天授帝赵淳熙,坐在元寿殿内,身边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奏折,说不清有多少份,但内侍每晚需要用牛车拉满满一车,如果政务繁忙的时间段,要两牛车方能拉完。 此时始过二更鼓,元寿殿内的牛油蜡烛便一盏一盏的点燃,能有四五十根,天授帝一贯简朴,唯独这蜡烛每晚却消耗的厉害,一晚上要消耗约百贯的上等牛油蜡烛。 这里就要涉及一段宫内宫外不可说的密事了,今上有一只眼睛是看不见的,自古身体有残缺的皇子均无法继承皇位,为何今上能在先帝多个儿子里脱颖而出?以残缺之身登上帝位,此乃天授年间绝对不可说,不能提,甚至想都别去想的一件机密之事。 莫说,说了,掉脑袋那是轻的。 烛光闪耀,天授帝不紧不慢的批阅着奏折,他眼神不好,脑袋的角度便有些偏,有些低,批阅一会儿,要仰脸歇歇,自有身后的内侍会拿着热乎乎的布巾,帮他敷一下,松散,松散。 廖北来,静悄悄的跪在启元宫的地下,他的头默默的低垂,样子恭敬无比,那个在顾府总是露着谦和敦厚笑容,总是胸有成竹的愚耕先生,仿若就是别人。 从二更,廖北来一直跪倒三更,脸上半分的不耐都不敢露出。终于,天授帝批阅完了桌面上所有的奏折,内侍抬过一个平板,将奏折仔细的,轻手轻脚的摆放整齐,抬了出去。 天授帝又仰起脸,有内侍手脚利落的为他盖上布帕,许是完成了最大的工作,天授帝很放松的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淡淡的仰坐在那里道:“恩,说吧。” 廖北来身体轻轻的抖了一下,忙更加端正的回话跪着回话,虽天授帝根本就没看他。 廖北来汇报的内容很简单,大多是围绕着顾岩顾公爷的生活开始的,最近多在那位小妾处休息,会见了几个旧部,顾府的消费情况,偶尔也说顾岩的长子顾茂德的一些行踪。 因顾岩有个习惯,他家中用惯了的人,大多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旧部老奴,廖北来的情报工作汇报的也只是一些粗浅的东西,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情报。 天授帝听了一会,有些不耐烦的打断:“恩,知道了。” 廖北来便闭了嘴。 内侍又换了一块布巾为天授帝敷上,许是累得狠了,天授帝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屋内某一株蜡烛出了一个灯花,天授帝方慢悠悠的问:“他们还是那种老论调” “是,聚在一起,大多也就是说一些以前的旧事,与先帝如何亲厚,救先帝如何惊险之类。” 天授帝伸出手,取下布巾,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老表情,刻薄,讥讽,还用他特有的那股子尖酸的语气道:“朕的这些老臣啊,一天不跟朕邀功,一天不提他们便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生怕朕亏了他们。哎……说起来,早先跟着先帝的活着的也没几个了,由着他们吧,只要他们安安稳稳的,朕……也不会怎么,顾岩今年有六十六了吧?” “是,老公爷每日食肉三钵,声音洪亮。” “嗯……脾气还是那般爆,搞得朕的早朝就像个坊市,一天到晚没事做,就吹毛求疵,这个老东西,是越来越张扬了。” “是。” “最近京兆尹上了不少秘折,这京中有时真不像朕的天下,倒是像这帮老臣的天下了,哼……” “是,顾府……却也没有,只是他家四少爷有时候会闯祸,不过是一些年轻人多吃了几杯,声音大一些,玩的跳脱了一些而已,倒是尚园子顾家那边,比平洲巷子这边却张扬多了。” “顾茂怀那老东西就不必提了,随他,胄子(贵族子弟)教育如今也是大问题,不能放任。乐师府那边人手依旧是不够,国子学那边也有问题……嗯……”天授帝轻轻用手,拍拍案几叹息了下,当然,有些人,今上是提都不想提的,显然尚园子还不够入君耳的资格。 “是,有件事,臣倒是很在意……” 敬帝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样子,微微坐直了,看着廖北来:“讲。” 廖北来便将今日出来之后遇到的事情,详细的做了汇报,天授帝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到最后竟又重复的问了一次。 “他是这样说的?” “是!”廖北来便又把顾昭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完悄悄的瞄了一眼坐在上方的帝王,作为一个暗探,一个被帝王信任的暗探,他知道他瘙到了帝王的痒处,果然,帝王在笑,那张总是扁着的面具脸上,抽抽出了一丝丝笑纹纹。 “这话说的好啊,朕也想问问这些官吏,这些读书人,九能六艺,圣人经典,如果通读,这些问题很好解释,这些人到底念了几本,嗯?倒是真的可以问问。”天授帝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后,嘴巴里喃喃的嘀咕着:“你说,这顾七到底在那里学得这些?” 廖北来低下头,将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详细做了汇报,最后总结道:“……想那顾七,自八岁便靠着自己在南边来回奔波,无依无靠的,经历多了便有了这一番别人没有的见识,这世间的学识,大多都是因磨难,因历练,因挫折之后放有的,那顾七知道这些,却也属正常。” 敬帝微微点头,挥挥手。 廖北来便微微站起,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最近,上京的闲篇儿不少,可供人咀嚼的闲话嗑子格外多,就拿这几天来说吧,平洲郡公府的四爷,顾茂昌每日里拿着一件奇怪的物事,见了读书人扎堆他就一声不吭的混进去。 读书人吗,爱清谈,爱抬杠,爱钻牛角尖,爱批判,爱评判,爱指手画脚,爱名妓,爱故作深沉,这上京,是国家的心脏,这里的读书人自然是最多的,再加上最近有关于读书人的消息很多,于是扎堆的自然更加多,书生多了,扎在一起,声音堪比一千只大马蜂嗡嗡,虽女人多了如鸭子嘎嘎,鸭子只嘎嘎,男人扎堆……除了嗡嗡嗡,这马蜂吗,它可蜇人啊! 顾茂昌那群人,读的书本不多,像他们这样的官宦子弟,胡闹点,混蛋点,在长辈们的眼里,其实并不招惹人恨,甚至他们是可爱的,打祖辈起吃苦卖命,受罪为了啥,就是想自己的晚辈能活的自由自在,像个纨绔一般吃穿不愁,那才是福分! 纨绔们在京里厮混久了,自然有纨绔的苦闷,就像这天南地北的读书人,他们扎的圈子纨绔们就不混的,其实吧也不是不想混,可是咋就那么没有共同语言呢?咋就那么说不来呢? 纨绔们对时事,对政局,对世界有着纨绔们的看法,他们是站在高山上俯视那些书生们的,毕竟他们了解更多的□,了解书生们所畅想的世界有多么不实际,所以每当这群人高昂的在上京扎堆嗡嗡,纨绔们总是想批判一下,最好用极高尚又体面的方式批判一下,奈何……书念的少了,心有千言万语,纨绔不会总结啊! 苦也…… 话归前言,说,顾茂昌得了一本宝书,每天带着一票纨绔,乔装改扮,混入读书人的圈子,他们一般到了地方,最起先就只是安静的坐着,待做到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是书生们抬杠抬到□的时候……顾茂昌便会站起来,用最最潇洒的姿态…… 或扇扇子,或手里转动一枚大钱儿,或拿着茶盏拨动茶叶沫子,或双手抱胸靠在某个建筑物上,或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等之类,难以描述,十分恶心,他却乐在其中,一天不玩上几回他是无法安枕的。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多少青壮,多少妇孺,识字的有多少,工匠有多少,商人有几多,税务有几种?老弱有几多?国家一年赋税从那里来到那里去?他可知素绢几文一尺,如何采桑?如何织就?他们可知一亩良田年多少出息,他们可知秋收冬藏,他们可知汝母鞋子多大,可知汝父好甜喜酸……” 最初,顾纨绔是拿着小抄念的,后来念的多了就会背了,背的熟了就有了表情,有了动作,常常他一表演完,那聚会地点,难免有下等的奴仆,商家,围观群众在附近,便是一阵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一片又一片,顾纨绔十分得意啊…… 当然,自然也有那不服气的上来问,既问我们,难道你知? 好,等的就是这一句…… 摆出或的姿态…… 或…… 或………… 或……………… “你猜……我知不知?”说完,潇洒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后来,书生们也不聚会了,偶尔聚会都会四下张望,犹如地下党接头,生怕进来一位这样的人。 再后来,全程纨绔都学会这一招了……顾纨绔对这个游戏也玩腻了,可是只要他出现,周围十米之内绝对没有书生,堪称一代书生杀手,没有之一。 其实,在顾纨绔来看,这只是生活里的一点爽乐子,可是,这一番话在很多人眼里,耳朵里,难免产生一些特殊效应,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位列三班的大人们来说,这些问题他们也一样回答不了,这段时间朝堂上奇妙的没有人再抬杠了,因为他们很是害怕,万一那日陛下抽了,问问他们,你猜,他们知道呢,还是知道呢?还是知道呢? 顾纨绔没了玩具,自然又去找自己的小七叔,可惜,小七叔自然有他要忙活的事情,最近,小七叔喜欢上了听野书。 不拘那一派的*,唱法,只要是全本的故事,他都爱听,每天里,新仔,细仔起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收拾干净自己,上街到处溜达,寻访那些流浪的,在茶馆的,在酒肆的说书人,他们高价把这些说书人请回家,从早到晚,说野书给自己家爷解闷儿。 这一天一大早,顾纨绔就上了街,巡视了两圈,无事可做,无恶可做后,他去了古董店,给自己小叔叔寻了一个竹雕的笔筒好做巴结上门的理由。 半上午的时候,顾纨绔怀里抱着笔筒,溜溜达达的从主院往北边走,一不留神遇到煞星,他爹,顾岩,顾老爷,顾公爷。 顾纨绔看到自己爹,倒是没有自己大哥那么畏惧,可是脊梁莫名的直了,走路也不敢打晃了。 “虐畜!你这是去哪?”顾老爷对自己儿子向来不客气! 其实吧,古代爹也是变态的,无论贾宝玉他爹,还是顾纨绔他爹,问的话真正奇怪,这话翻成白话文的话,大约的意思就是。 牲口,你去那? 那是何种的境界,方能生产出这一大后院的牲口啊? “阿父,孩儿正要去小叔叔的院子,请教学问。”顾纨绔很是一本正经,貌似他比自己小叔叔还大一岁呢。 顾岩嘲笑他:“你也好意思说学问?我呸!” 顾纨绔没敢吭气,只能内心鄙视,这上京城外,谁不知道自己老爹,那是最出名儿的大老粗,那一手字儿还不如自己写的呢。 爷俩互相在内心鄙视着,转眼到了宿云院,才一到门口,这院子里的说书声便响了出来。 顾老爷一边走一边唠叨:“你说吧,你小叔,可真有意思,一个破书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听曲儿呢……嗯嗯!恩哼!” 他想起来了,这是跟儿子在一起呢。 顾昭依旧靠着自己的大软垫,穿着舒适的衣衫,很没形象的躺在毛毡席子上,手边放在一个大盘子,盘里有成堆的水果,他手里正在抓着一个大桃,咔嚓,咔嚓的啃着吃。 “呦,小兄弟真是好兴致啊。”顾老爷十分不欣赏自己弟弟这点爱好,可是他还要赞叹,没办法,他理亏,内心世界觉得欠自己弟弟的。 “呦,大哥,快来,快来,他们今儿刚从南边运来一车大桃,味道正好呢,一会就在这里用饭,用完回去给嫂子们,侄儿们带半车去。”顾昭坐起来,趿拉了木屐,把自己大哥让到主位。 顾老爷矜持了一下,拿起一个桃子,也开始咔嚓,咔嚓,一边咔嚓一边问:“这说的是那一出啊?” 顾昭坐在他身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之后,神态一派悠然:“这是一出新的野书,说的是咱家的故事,前十回说咱们老爹手拿两把一百五十斤的鎏金板斧,入万人敌阵如无人之境,每三回咱们老爹要救一回主,杀几百蛮兵……” 顾老爷顿时呛了,一口桃泥儿卡在嗓子,咔咔咔的咳个没完,咳完开始乐翻天,乐完还问呢:“这后面的说啥呢?” 顾昭一脸崇拜上下打量一下自己大哥后说道:“呦,这后几十回厉害了,说哥手持两把二百多斤的大铜锤,入万人敌阵如无人之境,三下密州平叛,阵前娶妻给我找了九个小嫂子,个个貌美如花,还生了十八个儿子,每个都耍两把大斧或铜锤……” 话音未落,顾老爷暴起,直接冲到说书人面前,一把揪起这可怜的老瞎子大声道:“爷是使枪的!” 顾纨绔抱着院中的桂树,忍笑忍的十分痛苦,不敢笑,最后他就哭了,眼泪吧嗒吧嗒的,那叫一个难受。 毕梁立见小主子高兴,他也高兴,取了一贯钱,外加几尺好尺头,雇了骡车送瞎子,约了明日他再来。 今日的天气格外的好,太阳不冷不热,和风吹着,月桂树上的残叶偶尔飘下便正正的落在树下的矮塌上,顾岩兄弟齐坐着对酌,顾茂昌在一边勤快的执壶。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可惜顾岩自己也不是个讲究的,甚至他心情很好,话自然多了起来。 “小七”他抬头看看月桂树,又看下自己小兄弟:“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几日到上京,该看的,该玩的俱都经历了,过几日,便收收心吧。” 顾昭一愣笑了:“阿兄怎么忽说起这个来。” 顾岩依旧是好哥哥的样子:“愚耕昨日跟我闲聊,说弟弟你是个通透的,如今这仗十来年里是不会再打了,所以弟弟去兵部找缺也没什么好前程。愚耕先生说,如今陛下一定会开科举士,咱这样的人家自然不用你去考那破试,那清闲实惠的衙门也是任咱挑的,哥哥辛苦了那么多年,安排几个人还使得的。”说完,他又举着筷子比比自己家牲口儿子到:“这孽障其实还成,你帮哥带带,哥知道你是个能够的。” “大兄!”顾昭放下杯子,脸上倒是那副老样子,看不出是不是高兴还是生气:“我不去。” “哎?不去?为甚?”顾岩不理解。 “我好好的日子过着,每天不愁吃不愁喝,我想睡到何时便何时,我在家我做主,去那里也不用跟谁请示,我不缺银两花用,冬不畏冷,夏不畏热,我来上京只是暂住,过几日我便回去了。大兄说的都是好意,可我是个好闲的,不爱受那等拘束,看上去实缺是人人爱,可是那要分人,最起码儿,弟弟我是不爱的,所以啊,大兄还是收了这个心思吧。” “论说,哥哥是说不过你的。这上京最近传的那些事儿,我也是听到了,哥哥就想啊,这些年弟弟一个人,出过门,该吃的,该见得,明的暗的你统统的该是知道了解了。要不然,那一番话,你也说不出,弟弟见识如此高明,在仕途上以后指定比哥强。 且不说,做官累不累,苦不苦,烦不烦,弟弟可想过,今后你要成家立业,要做家里的老爷,要对儿孙,要为他们操心抗事儿,弟弟这辈子背的乡男是咱爹爹赚的,有一日弟弟的孩儿问你,孩儿长大了,弟弟能为他们赚点什么?” 顾昭不说话,只是顺手给自己哥哥加了一片猪耳朵,又吃了几口酒菜之后道:“哥,我不去,我受不了太阳看不到就提个傻灯笼去点卯,熬上二三十年才能进屋子里看下皇帝老爷子长啥摸样儿!我对自己心里有数,您与其□的心,不如操下侄儿们的心,你那几个庶子我都瞧了,这些天他们没少来,堂堂顾公爷的后代,养的小眉小眼,我看不惯。” 顾岩哼了一声:“那是后院,归你嫂子管,男外女内,圣人教诲,我去里面参合什么?别打岔,我说你呢!” 顾昭也哼,呲着一口小白牙道:“说不去,就不去,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回平洲吃自己的去,我看你就是烦了,嫌弃我住你的屋,花你的钱!” 顾岩猛的坐起,刚想发脾气,又想到自己这弟弟,压根就这臭德行,别人畏惧他,可打去年起他算是看透了,高兴呢他是怎么都行,不高兴不给脸也就不给了,生生跟自己故去的老子一模一样均是一个狗脾气! 见劝阻无用,顾岩也没有再逼迫只是说起其他的事情。 “你四嫂前儿来了,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你不懂礼,来了上京也不去瞧瞧她,你不去,她自来瞧瞧你,你怎么不见呢?”顾岩挤兑自己弟弟。 顾昭冷笑:“我刚来那会子就上门了,人家怕我讨便宜,打发了门房跟我说,寡妇失业的,怕招惹闲话,末了给了我一贯钱二尺布,叫我好好过日子呢。这是听到什么闲话了,觉得我这里能有点什么的就又来了,我不耐烦跟她应付,我不喜欢她。” “哎,她就那样,一个寡妇家难免脾气古怪,好歹看在你四哥面子上,该见你还是要见的,不然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有什么名声,这上京谁知道我呢?说也是说你的大哥。你最近没少受气吧?” “气?打给皇帝老爷扛长工,就这样呗,一转眼三代人,代代都这样,鸟尽弓藏自古皆是这样,你说那些文人,吃饱了没事儿盯着我们干什么?他们又盯着我们的功夫,去操心别的不成吗?他们想下乌康,想想迁丁,想下明年税收不好吗?每天争来争去实在没有个鸟毛意思。”他指指自己的倒霉儿子,叹息:“不是为了他们几个,某不必受这般苦……” 顾老爷唠叨的舒畅了,便就着席子躺下,没一会呼噜震天的响起。 顾昭看了他一会,进了屋子取了自己贴身的毯子,帮他盖好,其实他从未恨过自己的这个老哥哥,他就是不管自己,那又如何?谁也不欠谁的,他能想起自己,能去接自己,这份好,要记在心里。 谁能说他不对呢,都分了家了,可他还是管了,还想着花样讨好自己,哎,他的心啊,多多少的是真的软和了。 “小叔,你真不去啊?阿父寻得必然是好缺,你看我那些庶出的哥哥们都急得眼睛都要暴血。”顾纨绔悄悄蹭过来小声唠叨。 顾昭翻了个白眼道:“我还小呢,还……还要进学堂识字儿念书呢!” 第十回 顾七老爷不喜欢家里泼猴一般的侄儿,侄孙们。他稀罕家里软绵绵,说话奶声奶气,梳着并不复杂的发髻,发髻上戴着几朵粉色小桃花,着嫩粉色荷叶裙在院子里蹦来蹦去的小萝莉。 小萝莉似模似样的请安,然后问顾昭:“七太爷安?七爷爷做什么呢?”小萝莉揪着荷叶裙上的丝带,有些羞涩有些好奇的看着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七爷爷。 小萝莉的身后,呼啦啦的跟了十几个下仆,哎,这是一只资产阶级的贵萝莉。 顾铭慧,大兄长子的嫡出孙女,今年芳龄四岁,小名丫儿。能说会道会卖萌,目前,暂居顾家头号吉祥物。 顾昭站起来,绵绵端过铜盆,他净了手,取过干巾擦干净手,图了自制的手油之后才弯腰抱起小丫头,在空中丢了几下,小丫头咯咯笑,一帮婆子吓得脸发白,想阻止又不敢提。只能用她们可以使用的办法,全体五体投地来提醒顾昭,您不能这样!。 顾昭无奈,只好老实的抱好小丫头:“七太爷盖房子呢。” “盖房子给谁住?” “给太你爷爷住。”其实盖了个暖屋,给鸡鸭住。 “那太奶奶呢?” “呃……”嫂子的玩笑还是不开了吧。 “奶奶呢?” “唔……” “娘亲呢……”就知道这小丫头会没完没了。 顾昭捏了一下丫儿的小鼻子,小丫头顿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的很。 “七太爷……糖……” 就知道,好好的,怎么会来看自己,掂着糖呢。 跟在丫头后面的一群仆从里,走出一个老嬷嬷,先是叉手福礼,完毕后自身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四层六角套盒说:“我家夫人说,这是前儿请了常太师府上的点心师傅来家教做季州点心,这是特意孝敬七老爷的,这婆子说完自己都有些羞愧。 年年走过去,捂嘴笑笑,接了套盒扭身到后面去了。 “她有心了,替我谢谢她。”顾昭露了一些笑意,毕梁立过去赏了来人半贯钱。 他大侄儿媳妇苏氏是个十分有趣的妇人,做事不明说,拐弯抹角的。因他这边吃喝多,那些吃喝不是一般的吃喝,都是北边没见过的。这院里的晚辈对他这儿那真是向往的不得了,奈何,顾昭辈分大,谁也没办法过来剥削或狗胆包天的来讨要。除非不想活了,不然顾岩顾老爷能大巴掌呼死他们。 后来苏氏就想了办法,三不五时的叫下仆带着丫儿,送一些上京稀罕的吃食来孝敬,每次孝敬完,带的盒子顾昭都很贴心的叫下面装满给她回礼。 她算是看出来了,顾昭不喜欢活猴,每次根本不叫那些所谓的金孙进院,不等那边卖弄会背的几首诗歌,会读的几本书,每次一见都是毫不客气的撵出去。顾七太爷想撵谁不用看面子,他辈分在那呢。 “七爷爷盖房子给谁住呀?”小丫头还问呢,奶声奶气的,盯着地上的泥巴堆很是羡慕。 顾昭不接话,笑着抱她进了自己的屋子,叫绵绵取了果脯给小丫头吃。 别看只是几块果脯,这年月交通不便,南货根本来不了北地,再加上很多可以吃的东西都没有被发现,所以,顾昭南方的庄子每年出产的东西,对于北方来说,那确实是相当稀罕的精贵食物。 顾昭在蛮地有很大的果林,山头,那些地方甚至不归梁国管,山头随便占领。谁没事干了,自己家里的事情还管不好,去管蛮地的野人,那边的野人不知礼,满山乱跑的,还会用毒,当地还有瘴气…… 北人对南地很畏惧,觉得那边有瘴气。其实就是北方人到南方死得快的根本原因是,水土不服。对于生长在南方的人来说他早就习惯了。顾昭对南边有股子说出的亲切,对于所谓的瘴气瘟疫,根本就觉得那是无稽之谈。 不过,当初他带的北方奴去南方那会子,的的确确是死去一半的,这一点……摊手,顾昭自己也无法解释,古人身体素质问题? 顾昭骨子里是实实在在的南方人,所以南地有什么出产他是清楚的,他在南边不知道多滋润,不用交税,没人管他,那可是连绵千里的热带林。 山地里早就叫人种植了各种果实,如果无法种植,南方的庄子自然有下奴带着几队人马去山地里采集果实,药材,干果,花瓣。那些作物采集回来,果实做了可以做果香香料,果脯,果干,果酱,饴糖。干果晾晒,炒制,榨油。没错的,就像橄榄,这个榨油还是非常不错的。还有药材,一些常见的,那边漫山遍野长的都是,还有野茶,虽然没有大片养成气候,可南方山上野茶树到处都是,采摘下来,随便炒炒,就能入口。 南边庄子的货物,早早就往这边运了,那些货车并不打眼,每次都是十几辆,陆陆续续的,每月能有四五趟的来回。别看只是几辆车,从采集,种植,泡制,运送,储藏,这时候运输的成本是非常可怕,甚至是奢侈的,别说顾岩顾大老爷,就是皇帝,他也未必有这样的享受。 车队到上京,也没往宿云院运,都搁在顾昭在上京附近新买的庄子上。 上京附近有的是各地商户暂居的自然村落,还有在内城买不起房子京官儿的郊区房。 顾昭在离上京八里的一处靠山地,买了一处庄子,有十顷土地,还有山地。这笔花销不少,连盖房子整庄子,他花了两千多贯,当初他爹去的时候明面上给他留的大约就是这个数的现钱,可见上京地价有多么的贵。 今年,这是他在上京过的第一个冬天,顾昭自然要好好准备,力求自己过得舒畅,山庄里,二十多巨瓮的腌菜早就做好了,还有北方原本就有的腌肉,他们山庄自产的火腿,腊肠,也挖了地窖存了可以囤积的蔬菜。 南方运来的,有大桶的各类果酱,几十类果脯,各种味道的糖类,藕粉,上好的南方米,酿好的果酒,粮食酒,蛇酒,药酒,还有各种干果,竹炭,各种鱼干,虾米皮,海带,紫菜,鱿鱼干,干贝……等等之类,花样多得很,俱都是这些年顾昭用惯了的,他那边没大量生产,毕竟,又不需要征服世界赚大钱,所以,他的行为不打眼。 这不是要在上京过几年吗,顾昭没想委屈自己,这马上大冬天要到了,他早早的叫人在正堂边上整了暖炕,匠人不懂他要什么,顾昭就自己示范。可惜,他不知道做法,只知道理论,于是折腾了都小半月了,暖炕依旧离他很遥远。 他还在宿云院的边缘悄悄叫毕梁立整个鸡窝,准备养三四十只鸡鸭鹅进去,鸡鸭冬天不下蛋,所以这个问题要解决。砖瓦暖房也临时制好了,没什么蔬菜大棚,他在平洲那会,山上有温泉,温泉附近冬天是可以出蔬菜的,这边就不成了,要养在暖房的花盆里。 伸手摸摸小丫头的衣衫,引得一干婆子斜眼看七老爷,七老爷倒是不在意,他那一世带过妹妹弟弟,带过学生,带过哥哥家孩子。 如今秋凉了,上京到处飘的都是落叶,天气也不如夏季那边明朗,天气一凉,顾昭的心情就莫名的不好,总想发点脾气,又不找该找谁发一发。 “秋凉了,怎么孩子穿这么少?绵绵,去里面,找个夹被。”顾昭有些责怪的瞪了一眼那古怪婆子,这老家伙来自己这里搞侦查呢?到处看什么看! 婆子不敢解释,见七太爷莫名的发怒,顿时带着来人跪了。 绵绵抱了一床小夹被过来,他这里那里有小孩子的衣裳。年年提了装好的套盒也过来递给了下奴,顾昭给丫头裹了被,将小丫头放到老嬷嬷的怀里,打发他们去了。 堂屋偏房,卢氏跟苏氏婆媳两人正在闲聊,屋子里的桌子上,摆着几盆制好的案头菊盆景,这时候的案头菊,跟后世的案头菊不是一个品种,是说可以放置在案头的菊花,后世的案头多有激素改良。 婆媳俩正商议呢,这个给谁,那盆放在那里这样的闲事。 苏氏是管家奶奶,平日子杂事繁多,好在她是个能够的,这家里家外皆能做的心中有数,手段更是了得。就像分这几盆菊花,她可以做好,可是呢,她还是要来请示婆婆。 “这盆绿牡丹,送到四爷屋子里,这盆六白放到大少爷书房,这两盆儿金狮头就送到七老爷那边。这两盆君子玉跟风清月白给宋太师家送去。”卢氏指着几盆盆景安排好了。 庄子上的花房,每年也就出几十盆案头菊,除了献给宫里的,走人情的,剩下的也不多,所以像案头菊这般雅致的名贵花卉,是要好好分一下的。 红枣指挥着一干丫头将菊花搬下去,苏氏斜眼看了一下那盆六白菊心里颇为满意。 “母亲,那老爷那边,一盆不摆吗?”苏氏小心的问。 卢氏笑了下:“哎,他又不懂,你去叫他们找两个金灿灿的盆子,随便摆两盆开的大大的,艳艳的,一堆堆的堆进去,他就满意了。” 说罢,婆媳俩笑成一团,正笑着,小丫头被婆子抱着进了屋。 “哟,这裹得是什么啊?你怎么就这样回来啦?”卢氏伸手接过小曾孙女,解开夹被,看这一头汗哦。 齐嬷嬷叉手:“回老夫人,是七老爷怕小小姐冷,就叫裹了夹被送回来了。” 婆媳对视一眼又笑了,这七老爷特别有意思,自己怕冷,就觉得别人都冷。 卢氏抿着嘴巴乐了一会后,摸了几下孙女儿的脑袋叹息:“你七叔,是个细致人,这一点别人谁也比不了。以前……哎,真是做错了,你说,怎么就这么马虎呢。”卢氏说完,抱了小丫头晃悠:“哎呦,咱以后要好好孝顺你七太爷知道不?”说罢,自一边的杯子里端了水过来饮曾孙女,她总怕孩子们渴。 苏氏也笑着道:“可不是,自打七叔来了,公公也开心不少,每天脾气好了很多呢。跟茂德说话也不瞪眼了,婆婆不知道呢,不止公公喜欢七叔,这小辈儿的都喜欢呢,可惜啊……七叔就跟咱丫头对缘法,那次去了呀,都没叫空过手,对吧,小丫头,你这面子啊,比奶奶大多了。”苏氏顺手接过自己孙女也逗。 自己这个婆婆总是把小孙女当鸟养活,什么都给孩子嘴里塞。 苏氏最满意的不是对小丫头的态度,而是七老爷看到那几个贱种,连门都不许进,这一点是太合她心思了,觉得世界上就没有比七老爷更加正确的人了。 其实他七老爷压根没往这边想,只是发自内心的烦躁活猴而已,闹挺! “哎,老顾家人都这样,男孩子要野放,女孩子呢,哎呦,太奶奶的乖乖……我瞧瞧你七爷爷都给啥了?”卢氏看到小丫头正在拽那六角盒子,便叫红枣帮着打开。 盒子打开,头一层放的是干桂圆,桂圆干倒是可以买到的,只是没有这般精致,这一层大小都如汤圆一般咕噜噜的,看上去就喜人。 第二层,放了两个扁漆盒,一盒椰味儿糖,一盒甘草糖。 第三层,是杏干,菠萝干,芭蕉干。 第四层,是两罐果酱,一罐苹果的,一罐草莓的。 卢氏瞧着实在稀罕,不说这些吃食,就说这放东西的两个漆盒跟三彩果酱罐子,这小玩意儿做的又精巧,又……怎么形容呢?要是卢氏活在现代,大概就会这个词儿了,可爱。 “你说说吧,你七叔,怎么就长了个吃心眼呢?”卢氏叹息,顺手拔了一个桂圆塞嘴巴里。 “要不,孩子们都掂着往那边跑呢。”苏氏摆摆手,身边的芍药上去将盒子里的吃食取下去分了两份儿。 “哎,这叫人说出去,都不好听,大嫂子每天惦记小叔子的吃食。”卢氏笑着调侃。 苏氏捂着嘴巴笑:“瞧您说的,这可不是您惦记,是我惦记,哎呀,我这脸皮向来够厚,倒也不怕人说。” 婆媳俩正互相逗乐,看上去倒也和谐,正说着,下面有婆子带着工奴间的老奴进来报账,苏氏摆手,两个小丫头便抬过一扇竹帘屏风,放在二人面前。 屏风放好,门外弯腰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进来直接跪了先磕头,磕完也不敢抬头,跪着等吩咐。 “五丑,不是前儿刚报完吗?怎么又有了?”苏氏在屏风后面问。 这唤五丑的是家里工奴间的管事,他家原本是在城中上司马做工奴的,前些年,家里需要给几个老太爷专门铸造趁手的兵器,便跟内造少府提了申请,后来先帝知道了,便亲自挑选了几家手艺好的赏给了家里。 如今,不打仗了,他家也不做兵器了,便改作一些家里使用的器具。五丑家一起来的,还有二丑,三丑,共三家人,都会铜器制艺,手艺那是相当不错的。 五丑小心的回到:“回两位老太太,原本是结了账的,那边火炉都熄了,可翠羽堂的奶奶叫人来吩咐,说是……”他语气顿了下,又继续道:“翠羽堂的奶奶遣人来吩咐说,去年的铜器都泛黑了,叫我们从送一套新的过去,一起送来的还有二老爷的印子。” 五丑回完话,双手捧了一卷羊皮举着,红丹过去接了,送了进来,苏氏低头一看,扑哧乐了,乐完,她忍了笑将东西递给自己婆婆。 卢氏看了一眼,也想笑,这羊皮纸上写的东西到一般。 铜手炉,袖炉,香炉,水壶,罐子,灯盏,手照,茶船各一对。这个到正常。只是这后面的东西十分有趣,铜荷花簪子,梅花簪子,秋叶耳环,手镯等铜首饰六对。 忍了笑,卢氏取了毛笔将下面一干铜质首饰抹了,盖了章,将羊皮纸递给红丹,红丹取了还给五丑。 “也是她们没注意,把内院的活计给了你们外院,没事儿,下来我跟二爷说,你去吧,找些亮色的铜,照着今年最时兴的花色走,爷们在外面图的是个脸面,好好制。”卢氏吩咐完,还叫红丹包了两包点心赏了五丑,五丑家孩子多,七八个呢。 五丑松了一口气,接了点心匣子谢了赏去了。 “哎呀,我们娇红姨奶奶,一天不给她儿子找点事,她就不舒坦。”卢氏叹息下。 苏氏只是笑,却不搭话。 娇红那点子心眼,也就这样了,不舍得拿金玉赏人,知道五丑的哥哥二丑原本造首饰造的好,便走了老二顾茂怀的公款,给自己打点东西赏人。 “红药,去我后面找一些散金秤四两,平洲银锭也给拿十碇来,挑颜色好的……去年不是有些还不错的梅花银簪子,去取六支一起给二爷送去。” 红药脆生的应了,没一会取了一个匣子过来,卢氏接过去翻了两下,一边笑一边摇头:“恩,就这么吧,你去了跟二爷说,别叫他往心里去,咱家可没有拿铜首饰赏人的规矩。” 红药捧了匣子去了,苏氏将身边的丫头婆子也撵下去,这才笑着对卢氏说:“母亲就是心善。” 卢氏抬眼看着窗外挂着的鸟笼子,语气倒是一贯的平淡:“老二是个好孩子,也争气,犯不着因为他的娘败坏他名声。这在外面,他是老爷的儿子,再者,茂怀对茂德向来尊重,为这份尊重,也不能亏了他,倒是老三茂兴,这几日在外面说是认识了不少外省来的,还巴巴的请到家里开茶会……那位平日子看着是老实……” 苏氏脸色也阴了下来,她忽想起一些事儿,觉得该是跟婆婆商议一下了。 顾岩顾公爷这四个儿子,老大顾茂德,那天生就是个老实疙瘩,一点都不像顾岩。老二茂怀是娇红生的,如今在兵器监挂了个录事,这孩子无论练武,读书都是上等的,心眼也正。可惜,没摊上好娘,一年到头的给他找麻烦。 老三茂兴,是芸娘出的,这孩子兵事上一般,念书倒是个有出息的,看上去比他哥哥茂德还老实,不过这只是在家里,在外面人人都说他像顾岩,这一点才是卢氏最忌讳的。 论说,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特有的一个样子,处处模仿自己的爹,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且不说,顾茂怀看到那一匣子杂物,气的肝没吐出来, 却说,苏氏正要跟卢氏说一些打外面传来的事儿,下面却有婆子进来说,尧塘道的老四奶奶来了。 “她来做什么?”卢氏眉心一拧,真是今日流年不利,什么丧门星都赶着往家里凑了。 第十一回 尧塘道的顾四奶奶高氏,在上京是个名人,早先那会,密王作乱,顾家老四顾咸护驾而死,陛下怜悯,给了他家在上京尧塘道的上等宅子,上等的良田也给了级百倾,家里嫡出的长子给放了实缺。 要说,不操心不费力的老太太做着,你就享福去呗!人家高氏不,自打开始守寡,人家是绫罗也不穿了,金簪也不带了,也对,守寡呢。可孝期出了之后,高氏做了一件上京上下都没想到的事情。 她穿葛了,不但穿葛炮,她还带荆簪,这不是生生的打皇家的脸吗?谁虐待她了? 高氏爱哭,每日晨起便开哭,落日而止。哭是一门艺术,讲究的是说学逗唱,真的,说哀伤,学过去,逗围观群众一起掉泪,唱哭更是一门难以驾驭的艺术形式。 哭的好了全世界人民同情你,帮助你,体谅你,但是高氏的眼泪不值钱,她哭的太多了,见人就哭,逢年过节也哭,哭的都有些莫名其妙,她自己省吃俭用不说,家里儿孙穿的都很简陋,甚至遇到重要节日进宫拜见的时候,她大妆上面带补丁的就进宫了。 京官穷人不少,补补丁的也有,可是谁都能补补丁,高氏不可以。皇后不喜欢她,就再也不许她进宫。 皇家不喜,就要连累子孙了,逢年过节的赏赐没了,三不五时的来自上面的温暖询问也没了,本来大儿子在下面富郡干的好好的,莫名其妙的就被人挤到了穷郡。 按道理,有点心眼的人都知道应该改了,可高氏是个奇葩,她就直至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依旧逢人就哭,到处诉说自己的不幸,很快的上京的上流社会排斥她,连带的她的嫡出长女快三十了,没人求娶,这下子高氏真的变成了命苦该哭的人了,只是可惜,再没人听她哭了。 高氏从顾府旁门进来,一路上坐在轿子里也不安静,她东张西望,十月了,顾老爷家到处摆着应景的菊花,下人们衣装整洁,垂手站立,规矩无比。 她们家比顾老爷家还大呢,可是为了省钱,全家挤在一个院子里,其他的房子因为没修缮好,荒了很多。子女们不喜欢她,都离的她远远的,在外当官的儿子,压根没有回来的心思。 高氏内心很酸楚…… 穿过二门,过了花厅,小花园,轿子停下,高氏没带多的下奴,就带个自小跟着她的管家婆子进了嫂子的屋子,当下面丫鬟一撩开屋子里的门帘,高氏的眼泪扑簌簌的就掉下来了。 高氏恨自己,其实她不想哭,可是习惯使然。 卢氏很郁闷,捂着额头看了一眼用布帕裹头的高氏说:“弟妹,你先别哭,有话进来说,不然人家以为我这个大嫂没当好,欺负你寡妇失业。” 以前卢氏倒是对高氏很客气的,可是她这个人吧,不会看眉眼高低,有些话必须跟她明说,不明说她听不懂。 高氏抹了眼泪,进来见礼,下面有丫头摆了座位请她上坐。 “嫂子……”高氏哽咽了几下,卢氏心里直抽抽。 “不要哭,你好好说。” “哎,嫂子,昨儿茂甲写信来又怨我,不该将小叔拦在门外,嫂子你是知道我的,我寡妇失业,没心没肺的,小叔那事儿,我不清楚,都是门房不长眼,怎么都怨我,呜……” 卢氏彻底烦躁,声音有些尖细的外面喊了句:“芍药,打发人,去请七老爷,就说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高氏吓了一跳,闭了嘴,眼巴巴的往门外看。 过了一会儿,有屋里的丫头红丹来回话:“七老爷说,不来!” “呜…………”高氏又哭了。 自古后院有后院的规矩,顾昭跟顾岩两个人心思都差不多,不该他们管的,他们不爱去揽事儿,也不伸手,高氏是个说不清道理的,那就不必见,他不是想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心眼小,他就是怕麻烦。 自打来了上京,顾老爷给四个弟弟都写了信,没过多久的,二哥顾山,三哥顾项,五哥顾荣,六哥顾项,都打发了人送来吃穿花用,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家族就是家族,大面子上他们都过得,接到礼物,顾昭也是备了礼品,加一倍的四家一模一样的回了过去,只有四嫂家,他回了两贯钱,两匹绢,这也是加一倍了呀?他没错的! 他觉得自己做的还成,这四嫂每天来这里烦什么烦?要说,猜女人是门学问呢,前辈子他搞不懂,这辈子也搞不懂。 顾昭怕嫂子来烦,赶紧收拾了自己出了门,他在上京没什么朋友,也没个去处,所以就是坐着骡车在内城来回跑,看看街景什么的。 打前几月,陛下有意思开科举士,京城里是越来越热闹,就拿他们平洲巷子来说,每天上家里投卷的不少。如今这考试还按照前朝的规矩,想当官,要走三种路:察举、荐举、科举、察举就是下面有官员看到人才了有义务向上面推荐,荐举呢,朝廷有中正官将各地人才整理一下按照三六九等的向上面推荐,科举那就不言而喻了。当然除了这三种想做官的方式,还有杂途,现代社会也这样,反正条条大路通上京,那个时代都差不多。 如今,气候渐冷,上京城里的各色树木枝叶都泛黄,搞得整个城市有些萧瑟。顾昭隔着骡车的窗户向外看,能看到很多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抱着沉重的书卷或在道路上行走,或在闹市交谈,或堆积在一些简陋的食寮吃三个大钱的硬面饼子,一个大钱的骨头汤。 这才十月再等到寒冬,这些远道而来的读书人,日子会越发的难过吧? 顾昭用脚踩踩车板,车夫停了车,坐在车后面的细仔,新仔,搬脚踏的搬脚踏,伸手的伸手。 下了车,马夫自去附近的马廊寄存车辆,顾昭便沿着上京的大街往九里走。 上京有一百多个里坊,城市规划的相当规范,平民,庶民,贵族,皇族各有各的地儿,三庙,九市,错落有序。 顾昭随意到达的这条旧街是民街,平时大哥是不许他来的。 “七爷。”身后有人高声叫了一声。 顾昭就奇怪了,这上京竟然有人识得自己,他一回头,却看到廖北来,愚耕先生。 “七爷好。”廖北来施礼。 顾昭看着跑的满头大汗,脚下的草履都有些松散了,于是回礼,笑着问:“先生跑的这么急,是打那里来?” 愚耕先生擦了一下汗,很坦白的答:“自是府里,夫人不放心,就叫我赶来了。” 顾昭点点头:“麻烦你了。”说完,看看那条旧街,又回头看看愚耕先生问:“能进去吗?” 愚耕先生笑笑:“这街叫叫下司马,那边还有上司马,住在这里的人多为匠人,以前都是服役匠人在此居住,做酿酒,盐业,铜器的归大司农管着,住下司马。那边上司马的,归少府管着,住的是御制匠人,下司马的匠人松散一点,这边确比上司马要热闹的。” 两人说着闲话,一边走,一边往里溜达,这下司马里,现如今也住平民百姓,只要是上京大了,人越来越混了,很多匠人家原本大屋子,就收拾干净了出租给书生,京官,自己全家搬到郊区,自然作坊也搬到了郊区。 一入下司马,满眼的商铺尽显这个时代匠人的风采,这古人开店忒别扭,卖针的就只卖针,卖酒器的便只经营爵,角,尊……卖食器的就只卖,鼎,碗盘,瓮,卖水器的就只经营鉴,盘,卖农器的自然也是犁头,锄头放那边展示。 一路上,愚耕先生是滔滔不绝,有些店铺的历史他比掌柜都门清,倒是顾昭很少说话,毕竟看着这些东西,无法不使他产生敬畏感,这里所有的器皿都体现了这一代古人的科学生产力。 他们走了一会,东西倒是没买,顾昭却停在一个卖履的摊子前,愚耕先生奇怪的看着他,想提醒他府里有专门制鞋的工奴,可是不怎么又闭了嘴。 顾昭挑了两样的鞋子,一双方头步履,一双皮履,他挑好样子对愚耕先生说:“先生试试,方头的这几天穿,皮的冬天穿。” 哎?这竟然是给自己买的吗?愚耕先生惊讶的要掉下巴,这年月,不,看历史吧,除非主人,君子,贵族看中士人的才干才会贴心的对他好,但是那些东西多叫赐予,封赏……主子亲自给人买鞋子?假的吧? 顾昭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多么的不合时宜,倒是转身又盯上了一堆漂亮的珠绣小鞋子,那珠子未必值钱,可鞋子上坠了漂亮的花瓣珠儿,这个给丫头穿一定很好看。 于是,顾昭又不合时宜的给小侄孙女买了平民孩子才穿的鞋子。 付了钱,顾昭扭脸,却看到愚耕先生正捧着鞋子哭,他吓了一跳。 “先生怎么了?” 愚耕先生没说话,只是很珍惜的将挑选好的两双鞋子抱在怀里,低着头,不再说话,就只是跟着。 顾昭自己到别扭了,于是他的话倒是多了起来。 “愚耕先生,家里有几人?” 愚耕先生抬头,脸上的表情无比诚恳:“只有一个老妻,两个儿子,俱都娶妻了,孙男孙女有六个……早先,也有女儿,可惜幼年夭折,现在他们住在外城的庄子上,房子是老爷前几年帮着置办的。哎,廖某无能连累妻儿只能在农庄受苦。” 顾昭窘然,我没问你那么多啊?于是他又不合时宜了:“农庄好啊,空气好!对身体好!” 愚耕纳闷:“哎?气……何气。” 顾昭站在那里,叉着腰,猛的吸了一口气道:“此乃……吸气!走吧,走吧!愁死我了!” 两人这一走,便走到街头,街头那边却是贩卖人口牲畜的人市,马市。 牛马往牲口栏里赶着,人也是往牲口栏里赶着。顾昭很不得劲的看着,他也有下奴,也买过人,其实,到达这个社会,按规矩走,这个他懂得,反抗社会那是大罪,所以他最多独善其身,从来不参与这样的事情,可是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卖人却是第一次的。 被驱赶的奴隶,有人忽然摔倒,旁边立刻过来几个兵丁,舞着鞭子,大声呼喝恐吓着拿鞭子抽,那些奴隶们并不哭泣,俱都低着头,一个挨一个的老实的在那边蹲着。 人市边有个木台,下面站着买主,这些买主俱都是司马街的匠人家户,买了人回去做工奴。 顾昭四下看了一眼,指着人市边上的一群奴隶问:“为何纹面?” 愚耕的脸上带了一丝不屑:“他们原都是乌康的自由民,圣上好心将他们牵到土地肥沃的去处,可他们却跑了。如今,国库空虚,一丛丁五百人,从乌康跋山涉水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这些狗才却半路上逃跑了,所以就此成了纹面奴,七爷莫要看他们,这些人是没人买的,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愚耕是个读书人,所以,也不忍见便拉着顾昭离开了。 顾昭轻轻摇头,叹息了一句:“丁不是这样迁的。” 愚耕眼睛一亮,想问,又摸了一下怀里的鞋履便又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 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牛嫂感冒了。今天和我通电话都带着吸溜鼻涕的动静,如果未来几天更新变慢了请见谅。 第十二回 十一月,上京大雪,连降三日,初七方停,又有浓雾,云气浓厚,不见周身三尺方圆。 最近顾昭不爱出门,一是怕了冷,二是怕了四嫂子,自己那位四嫂真是世上难寻的奇葩人士,虽一直未曾得见,但是凡她家喘气的,跟四哥有血缘关系的人口,硬是哭的顾昭不得不打发人去给补了礼,一份也没敢缺她的,不给?那大嫂别活了,架不住每天一开家里大门就上个哭星来。 自那日从司马市归家,宿云院来了新住客。那位愚耕先生,在那晚寻到顾老爷屋里,捧两双鞋哭的稀里哗啦的,大有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劲头。 他搞的顾老爷很郁闷,自己给他盖了房子,买了田亩,怎么小七两双鞋就把他收买走了?好在,他门下门客有好几十,倒也不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愚耕先生,最多再给小四儿找一个就是了。顾大老爷摆摆手,从此,愚耕先生从顾大老爷的门客,成了乡男顾昭顾七爷的门客。 整个顾府对愚耕先生的行为是在难以理解,要知道,马上就要开科举试了,愚耕先生的儿子是走科举的,这时候换门庭,顾大老爷的荐书他也别再想要了,毕竟,他是顾昭的门客了,顾七爷人是好,可惜,顾七爷在上京牌子可不响,顾七爷自顾不暇也在靠着自己的哥哥呢。 顾昭看着背着铺盖,怀里依旧抱着两双鞋,脸上笑得眉飞色舞的愚耕先生发愁,哎,这可怎么好,一不小心的就感动的人家卖命了!哎,他是想多了。人家正儿八经的是个间谍,来他这里是来做卧底的。 留下愚耕先生在顾昭看来,不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但是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自先生到来之日起,顾昭的苦难日子就开始了。 站必须有站样,坐必须有坐像,吃饭要有吃饭的礼仪,睡觉要有睡觉的讲究,胄子教育,九能六艺,能灌多少愚耕先生都使劲给顾昭灌。 学知识这些,是好事,顾昭开始还是挺喜欢的,可是愚耕先生给他上的第一堂课,就给顾昭生生的上的拉稀了。 这第一堂,名曰:建邦能命龟,何也? 大意就不解释了,颇为罗嗦,小意思就是算卦,拿个破龟壳子,扑啦啦,扑啦啦,每次卦象都还不同,都还要有一番解释,解释不是一样吗?错,看你跟谁解释!面对你的上司,你的君主,你的下属,解释是不同的,所以,命龟是大忽悠的第一重本事,必定要学。 掀桌……学毛,顾昭学了没一会就闪了,他又不想去讨好谁。 压迫顾昭学礼仪只是愚耕先生生活的一部分,最可恨的是,这家伙还要求他读书,圣人的书要读,修炼道德的书要读,尖酸跋扈的性子更要不得“月印万川,心珠独朗”这只是对一个贵族最基本的要求。 愚耕先生一腔热血,誓要将顾七爷培养成一代贵族典范。 可是,就连这最基本,顾昭都做不到,要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贵族,好歹你要写一笔能见人的字儿吧?顾昭的毛笔字,比鸡扒拉好不到那里去,没爹妈的苦娃娃,谁监督他这个啊! 这不,现在早上起来,也不必听什么野书了,先写一个时辰的大字儿,要选清贵的赋文体。 顾昭也不想写,但是……每当反抗,某人就默默无语两眼泪,仰面珠泪滚满襟。 世界上最怕的事情不是未知跟死亡,而是看一个四十岁老男人哭泣,他非但哭泣,还会默默的对月哭泣,这就愁死了。 顾昭终于认命,每天按时完成作业,好歹也做过老师,别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做得,哎哎!虽然坐得,但是您能不要哭吗……我写还是不写呢? 在这种生活与学习无奈的双重折磨下,顾昭度过了寒冬的初期,终于迎来了上京的第一场大雪。 自大雪初下,愚耕先生就开始跟自己的主子一起猫冬,他现在的日子甚美。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心情不好,还可以接着大义的名义敲打主子以来骗吃骗喝。 屋子里,两个大铜盆十二时辰不间断的烧竹炭,这竹炭烟小,味儿好,热度高,不刺眼。 愚耕先生从未活的这样滋润过,他屋子里床上铺的是厚厚的羊羔皮,盖的是锦被,枕的是香枕,夜里起夜还有小厮递尿壶。 起来后,有下奴烧了热水给他洗澡,没错,不是净面这么简单,这院子里,主子一天两个澡,愚耕跟管事的毕梁立一人一个,不是一般的澡,那是真正的香汤沐浴,你可以想象,一个五十多的老男人,躺在鲜花澡盆里,对月吟诗的咸湿样子。 洗完澡,在屋子里用了汤食,顾昭不喜欢早饭油腻,所以,早上都是精面蒸制的素点搭配酱菜,外加热乎乎的豆腐汤,蘑菇汤,骨头汤,萝卜汤,海鲜汤…… 用罢饭跟主子一起写大字,笔墨尽管使,书籍随便看,可惜的是,小七爷的书房,没一本仕途必须看的书籍,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是在那里收集来的,查阅顾昭书籍之后,愚耕先生确定,主子入了魔道,旁门左道都是小的,瞧瞧吧,看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工匠制作,还有鬼鬼神神的。 没办法,愚耕先生自己去寻了顾岩顾老爷,托了那边的管事,硬是购买了四车书回来,其实竹简书看着量大,也没有多少。 顾昭出不去屋子,倒是老实,很自觉的把写字跟读书的时间延长了,闲的时候他也就书里的内容跟愚耕交流,其实就是找麻烦。 就像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例如:“愚耕呀,(这里并没有拜师,两人依旧是主仆),怎么没一本关于刑律的书籍呢?那种囊括世上所有罪行,明正典刑的书籍?” 愚耕没办法回答,这个真没有,如今处罚人多参礼还有一些札记。 “愚耕呀,给我找一些谱录看看吧。” 这个也没有,你家自己不修谱,干嘛找我要。 “那天文类?” 这个也没有! “医方总有吧?” 这个还没有,人家都是祖传秘方,找这样的书不是要了人家老命吗! “什么都没有,还敢叫我看书!” 可怜的廖先生,又哭了……哭完,发愤图强,整理名单,呈报到上面。 上面看着那些单子也愁:经史子集这个有,但是,刑法,杂传,地理,宗族世家谱系,兵家,农家,医家,这个真没有,你说,你字儿都写不好,要求那么多! 最后上面指着一个名目,找人去专门编写,那个宗族世家谱系,倒是真的需要研究一下了,每个家族的兴起,脾性的确是一个研究的方向,恩……刑法书也的的确确的需要专人编撰指定一本,这个要上日程。 顾昭并不知道,自己的无理要求竟然变成了合理的要求,有些改变并不需要刻意的去拧,反正不知道那路蝴蝶会扇旋风,他这种大蛾子,不但扇了,风气还不小。 这不说到下雪吗,愚耕先生回了一次乡下,他家房子有些不妥,他实在不安心,虽然他是双薪,不,现在是三栖动物,拿着皇帝一份薪水,顾老爷一份薪水,顾七爷一份薪水,可是他还是穷,家里两个不是生产只会读书的儿子,外加一群嗷嗷待哺的孙儿,儿媳妇,老妻,他就是穷,穷的理直气壮,这种贫穷叫风骨。 从家里回来,愚耕先生给顾昭行了跪礼,狠狠的磕了几个,吓了顾昭一跳。 不过就是,冬天到了,应该给员工们发取暖费,发寒衣,发福利了,这连着三个节气呢,应该年底双薪。上辈子,顾昭就羡慕铁饭碗,年底双薪,于是他就打发人给愚耕老妻,送了十贯钱,送了一车杂物,有碳,有皮子,铺盖,两只活羊给他过年吃肉,两担麦,两担豆跟栗。 愚耕更加努力地鼓励顾昭写大字了,顾昭觉得很苦逼。 初七那天大雪终于停了,一大早,院子里的花屏门被拍的咚咚响,卢氏那边的红丹跑过来,急急忙忙的先跪了对顾昭说:“七老爷,太太请您过去救命。” 顾昭吓了一跳,连忙收拾了自己,披着一件狐裘,鞋子依旧穿了软地儿的浅面鞋往那边走,来至门口,毕梁立早就叫人备了小轿,顾昭上了轿子,红丹跟着小跑着解释。 四少爷偷了老爷的印章,给别人写了荐书,写了荐书还不算,他还把太太身边的丫头绣香的肚子搞大了。顾老爷发了大脾气,要打死他呢。 呃,这混蛋孩子,真是狗胆包天了,是要管管,这小王八蛋比贾宝玉还胆大,人家不过是有贼心没贼胆,他倒好狗胆包天,直接闹出人命了。 一行人跑了半柱香,总算来到正堂院,没进门呢就听得卢氏在那里哭喊:“……老爷手轻点,打死了我也不活了!” 啪啪啪啪啪!!!!!!!! 顾昭没等轿子稳了就迈步下轿,一不小心还打了个踉跄,还好毕梁立扶的稳。 这一进院子,好家伙,四五个小厮将顾茂昌按在条凳上,扒了裤子正打屁股呢,真正的打,血淋淋的,板子都染红了。不过,顾茂昌身体素质还成,挣扎依旧有力。 “给我往死了打!我只当没生他!”顾老爷还不解气,手指颤抖的指着大骂,大概无法纾解郁气,他又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下面立马再送上一只供他摔,他只好再摔一只,回一脚跺烂主屋半扇雕花门。 院子里的下奴都扑簌簌发抖,只恨不得地上有个坑,把自己挖坑埋了。堂屋外面地上,跪着顾茂昌的两个小厮,两个五大三粗的亲随,正挥着蒲扇大的手在打嘴巴,牙都打飞了。 靠墙那边跪着一干小辈观刑,最大的是老大顾茂德,五十多岁的人了都,带着嫡子,嫡孙,庶子,庶孙们也在那里陪跪,最小的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吓的脸都青了。 “小叔……我当初就不该生他……”卢氏捏着帕子哭着往他这里跑着哭诉。 跑到半路,就听到顾昭来了一句道:“该!打死完事儿!活该挨打!” 人没跑到,卢氏厥过去了! 顾老爷瞪了他一眼,依旧不叫小厮们停手,手指都抖了的指着那方骂:“对!打死完事儿,完事儿!” 顾昭没理他,带着一脸春风一般温暖的笑容,叫人给自己搬了座位,坐好后对那几个行刑的小厮道:“先等等,我问问,要是可恶,木板子打屁股有什么意思,那边井口没盖子,直接丢里面淹死得了。” 打板子的小厮小心翼翼的看看顾老爷。 “他是老爷,我不是老爷?叫你们停下!没听见啊?”顾七爷一皱眉,使个眼色,毕梁立跟愚耕先生忙上去托住木板。 被堵着嘴正在挣扎的顾茂昌,厥了一口气,也过去了。 院子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敢说话,顾昭接过茶盏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指指跪在那里陪绑的问到:“他们怎么了?” 顾老爷愤恨的说到:“他们?他们那个都不是好东西,这会子看着人模狗样,出去那个不是纨绔子弟,四六不懂的玩意!” “大哥这话说的,谁家孩子不是淘气过来的,不淘气我还不喜欢呢,淘气的孩子怎么了?淘气的孩子聪明着呢,成了,都别跪了,起来,起来!红娟,去屋子里,赶紧多点两个火炉,把家烘暖和了,抱孩子们去暖暖。绵绵,去我屋里把把配好的小柴胡汤拿几幅过来给他们煮了喝,大冷天的冻坏了。那个果干,果脯取两盒过来,吃药苦!我就不爱吃药。” 红娟他们不敢动,只是看顾老爷,顾七爷气坏了,掷了茶盏,一瞪眼:“怎么,我说话没用啊,啊!我知道,我来你家寄人篱下,吃你的用你的穿你的,哎……成了,我这就回,反正以前也没人管我,八年……” “还站着!没听到你们七老爷吩咐!一帮狗才!”顾老爷突然插话,喊得声音就像打雷一般。 “八年”,这俩字儿是个魔咒。 院子里的人齐齐的松了一口气,呼啦啦的涌上去都围着自己的主子,给披衣服的,揉膝盖的,几个小的开始抽搐着哭,顾老爷又是一通大骂:“哭屁!再哭给你们丢井里!” 顿时,又安静了。 小的俱都被抱进屋,那一双双感激的眼神,瞅的顾昭很羞愧啊! 哎……七爷爷太好了,简直就是救世主,不叫跪,吃药还给糖吃。顿时,这家从大到小,对自己小七爷爷无限崇拜以及感激。 这份感激被这些晚辈,带了很多年,乃至于顾老爷去世后,家里的事儿,都是小七老爷发话莫敢不从。 顾老爷无奈的叹息,看着自己弟弟脱下狐裘盖在顾茂昌身上,又扭脸实实在在的瞪了他一眼。你说吧,小七到底像谁呢?比茂昌还小一岁,怎么那么聪明灵气?当他晚辈疼爱吧,他有大主意,瞪起眼的时候颇有上位者的尊严,有时候自己也醋。 这做事儿也有理有据,从不叫人挑出毛病。这全府上下,不,全国上下只有少数人不怕自己,可小七弟压根就没在意过他,该怎么就怎么,说翻脸,翻得比……算了,自己也这样,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投二家胎呢。 “去把我屋子里的顺气丸拿一瓶,给我哥哥顺气儿,递帖子请宫里的太医来摸个脉,别把我老哥哥气坏了。哎,可不敢出事,我哥要气坏了,以后都没人疼我了。花蕊,去,那个赤炎酒拿两坛子过来,我哥早就馋了,嗯……挑大个的火腿切了,腊肉,腊肠,素丸子,豆腐,蘑菇干都预备了,将我的铜锅子一道端来,我跟我哥喝两杯。”顾七爷站在那里四下指挥,所有的话,都已自己哥哥为中心。 人老了,也需要人疼着,哄着…… “我没气,我要气,早气死了!”顾老爷傲娇了,心里酸酸的好感动。 “是,你没气,没气害的一大家子罚跪?哎,茂德,你干嘛还跪着,起来起来。”顾七爷走到依旧跪在那里的顾茂德面前,双手扶起他,哎,自己这个大侄儿吧,跟自己很别扭,没办法呢,自己这大侄儿都五十了,孙子都有了还被老爹吓得跪地不起,哎,封建社会啊!不对,如今是奴隶社会正在往封建社会过度的白热化时期。 顾茂德有些羞愧,见是长辈来扶还是站起来了。 顾昭拍拍他肩膀:“走,屋去,陪你阿父喝几杯,他有气,总要找人说说,家里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儿,老爷子没依靠,心里憋着呢。” “小侄惭愧。”可怜的顾茂德,都五十了,硬是被他十七岁的小叔叔说哭了。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屋子,顾昭冲着毕梁立打手势:“猪呀,赶紧吧,把小四抬我屋里,给他找大夫好好看看!” 毕梁立咧着没舌头的大嘴笑,愚耕先生悄悄比了个大拇指,顾昭回了个OK,可惜,愚耕先生没看懂。 那一行人看着顾大老爷进屋,连忙一起围着走上去,连凳子,带顾小四夜一起抬着就去了宿云院。 作者有话要说:我感冒,请假两天,好了再肥来!有错字,就叫十二改吧! 第十三回 厢房里暖盆烧着,几尊六角铜壶灌满热水在暖盆里咕嘟着冒水汽,一些橘皮煨在铜炉四周,通屋不和熏香,却有一屋果气。橘子是个稀罕物,因此有诗运:南有橙甘,青鸟所食……呃,意思好简单,这橘子啊,太好了,神鸟吃的。 漂亮的铜锅子咕嘟嘟的翻着鲜汤,暗红色的是火腿片,白的是豆腐,带点绿色的素丸子,还有腊肠,芋头在火里翻滚。 顾岩,顾昭,顾茂德三人坐在圆桌边,一边擦汗,一边吃锅子。 夹了一片火腿放到自己大哥碗里,顾昭笑眯眯的劝食:“大兄,今日虽酒管够,你少喝两口。这才吃了顺气丹,别一直喝。” 顾老爷不舍的放下酒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行,听你的。”说完,又有些面子上过不去:“小四,也早该打一顿了,我给他存了很久,并不是这两宗事情,虽是家丑不可外扬,弟非外人,哥哥却也不觉得丢人,只是……后代不继,每当想起,哎,实在是心绪难以舒卷。” 顾茂德一脸惭愧,忙放下筷子又站起来赔罪。顾昭倒是喜欢自己这个老实的侄儿,笑嘻嘻的唤他坐好安慰:“不关你的事儿,你也是倒霉被扣了长子的帽子,若是次子不知道多么快活呢,可恨这老混蛋不知道你的好,大冷天的巴巴拉你来陪绑。” 顾岩顿时噎住,看看儿子,又看看小弟,有些郁闷的咬了一口丸子就酒狠狠道:“我是他老子。” 顾昭冷笑:“是呀,你多厉害,想弄死那个就那个,谁敢说个不字,早先你做什么去了,好端端的谁错了你弄谁去,那还在吃奶的也招惹你了?” 顾茂德无奈,只好站起来劝和,三人又吃了一会,红丹进来道,宫里的王太医来了,跟来的还有个内官,说是陛下差人来问话,问顾公爷到底如何了。 顾昭看看自己老哥,没想到陛下如此关注,这事儿?到底好不好呢? 顾茂德出去请了王太医进来,帮着把了脉,说是虚烦少睡,心气不足,喜怒无常之症。这话说的可真没错,他大哥就这样。 诊完,王太医又开了一个辰砂妙香散的方子:麝香一钱,木香二十五钱(煨),山药,茯神(去皮,木),茯苓,黄耆,远志各十钱,人参,桔梗,甘草各五钱,辰砂三钱,一起碾了沫子服用,每次三钱,不拘什么时候吃,用温酒送服就可。 大冷天的,对方也是老人家来的,顾昭有些过意不去,就叫绵绵去找上好的三七跟天麻并一罐蛇酒,给老太医包了带回去。 送了老太医出门,顾昭把方子给了陶若吩咐:“照方子把药抓回来,要两份,我哥吃一次,那个死小子吃一次,死小子药里加放黄连,越苦越好,什么时候我哥停药了,他也停,我看那小子也是一样的喜怒无常,该治治。” 顾岩顿时乐了:“这话说得,药也是可以随意吃的! 顾昭不在意的摆手:“放心,吃不死他。” 父子兄弟又团团的坐好,身上围了毯子,手里端了热茶,顾昭盯着自己哥哥服了药,这才跟他慢慢说起顾茂昌的事儿。 “小四儿这事儿,咱们先从小的说说,哥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顾老爷呆了一会,他不傻,很多事情被他清理清楚之后,脸上微微有了一些红色。 “那不是我刚知道他拿着我的荐书卖钱的事儿,正气着往屋里走,娇红说别生气,谁不闯点祸,小四都十八了,要两个女人正常……” 顾昭点点,嗯……了解了,这个叫宅斗吧,把顾老爷的怒气加大,接连暴大招。 “哥,你那几个小老婆,我没什么要说的,小四儿十八了,有些事儿他该知道的你要告诉他,后宅归我嫂子管,该引导嫂子会引导,我就奇怪一件事儿,小四儿带我出去玩儿,那花魁多漂亮,多有风情……小四都不碰,他碰我嫂子房里的丫头做什么?” “那小王八蛋,带你去花舫?”顾老爷又生气了。 “啊,去了,我都十七了,难道他带我玩泥巴?”顾昭一脸奇怪的表情,硬是把顾老爷逗乐了。 “不是,那小混蛋不是好东西,你别跟他玩,下次哥哥带你郊区,这雪再稳稳哥带你打兔子去。” “您还当我小孩子,打兔子那是几岁玩的,阿父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带我打过了。”顾昭拍拍他的手笑着扯闲篇。 “阿父……阿父总是很慈爱的。”顾老爷的眼里慢慢有了一些泪水。 “嗯……阿父顶顶好,有时候做梦,常梦见阿父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我却嫌弃他。”顾昭心酸的很。 “真是同人不同命,我就梦见阿父拿着拐,敲我的脑袋。”顾岩很嫉妒。 “哧…………”这是顾茂德,可怜的大侄儿还是忍不住了。 “哥哥小时候很顽皮吧?” “不记得了,小时候阿父打仗,我就跟着,阿母的样子都忘了,只记得阿父的大鞭子,那把鞭子好的很,金把儿,上面镶的是,早年间从外河王那里抢的王冠上撬下来的宝石,哎,那把鞭子给了老二了。”顾岩已经进入回忆状态。 顾昭没打搅老哥哥,他的年岁也就是个怀旧的年岁,倒是站在一边的大侄儿,从身边悄悄递过来一封信,顾昭接了打开一看,信却是五哥顾荣,自西边寄来的。 “……去岁得大兄书,已知京中琐事,弟之义兄王吉,弓马当世无双,曾与弟一起日夕策马好不快哉也,却不闻眨眼之间,大厦倾倒,一子一孙死于祸,家迁身放,卒于异乡……” 顾昭的五哥顾荣,如今镇守大梁西关的守关大将军,娶妻杜氏,杜氏乃名将之后,耍的一手好刀,当年杜氏的父亲也是前朝西边很有名的守将,顾五那年才十六岁,随父出征,夫妻二人阵前初见,杜氏颜控,见一员小将,身着银甲,手提银枪,眉清目秀,双目含春。 杜氏一见,心花就开了,她提刀上马,掠入阵中,几十回合之后,见顾五不防备,一刀背敲晕,直接掳回了家里,几日后,杜氏便带着一车队嫁妆连着西三关,一起投了大梁。杜氏比顾五大两岁,每天带夫婿就像带小孩子一般,他们夫妻都善武,甚至杜氏身上都有救驾之功,拿着四品的将军俸禄,此乃后话,今日暂且不提。 往日神采飞扬的五哥今日这信写的颇有些夕阳西落,心里凉意十分的感觉,他的义兄王吉早年随先帝创业,是个十分有名的大将军,可没想到,那么爽朗耿直的一个人,转眼之间却因为说错一句话,便被今上灭了全家,顾荣在信里提及如今顾家的现状,也是很担心,提醒自己哥哥要收敛家人,我们的功绩再高,在今上面前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顾昭觉得五哥这话说的没错,他抬眼看看自己老哥哥,却发现他进入了一种自相矛盾的纠葛当中,一方面是王吉家瞬间倒塌的恶果,一方面确是因一点小事,就能惊动圣驾关切询问,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兄?”顾昭唤道。 顾岩不吭气,顾昭只好又唤道:“大哥?” “啊?”顾岩这方恍然大悟一般的抬起头看着自己阿弟。 平洲人管爸爸妈妈叫爹爹,母亲,上京人称为阿父,阿母。因此,顾家人说话有些夹生,一会子阿父,一会子爹爹,一会子大兄,一会子哥哥。 “大哥,我看五哥这信有一些未尽之意?却不知道那王吉到底是因为何事情被今上厌气了?”顾昭看下四周,见没有外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顾岩苦笑了下,放下筷子,走到窗户边伸出一个指头支起窗棂,向外看了一眼,这才淡淡道:“不过就是王吉太贪,当初跟先帝一起打中路六郡时,途中多掳掠大宗族世家狠发了一路横财,打仗吗,不就是那么回事,那几年王吉跟着今上,今上是副帅,他是统军,发了黑心财却不分出去,可……当日,王吉掳掠不过因为军费饷银不足,那些钱大多也是补了先帝的窟窿,如今倒好,那些宗族世家也慢慢浮起,有针对也属正常,却不想……今上……却真的发作了。” 顾昭轻轻的点头,王吉如何却不关他的事情,他只是问到:“却不知,阿父当初跟先帝,大兄们跟先帝在一起的时候,可也做下跟王吉一样的事情?” 顾岩顺手放下窗子道:“阿父是个粗心的,每次别人抢完了他方去拣一些剩下的,就像咱家住的这宅子,也不过是当初别人冲进上京除了皇宫,都占剩下来了,他才占的一套屋子,我们跟今上那会,天下早贫那有那样的好事情呢?”顾昭听罢这才安心些,却恍惚想起老宅那边,阿父给他留下的一些浮财却真没有多少,便是今上入了眼,也是看不上的,说起来阿父那不是粗心,是比别人多了几个心眼儿才是真的。 轻轻的点点头,顾昭心里很满意的大哥对自己的态度便道:“大哥如今发现不对,才去发作老四,这就不对了,你早早就知道富贵荣华是命换来的,可是茂昌不懂,这家里上上下下的孩子们不懂,如今出了事儿,你抓得住,逮的着,打得动,管得了。以后呢,茂德可怜了,见天的就跟在他屁股后给他擦屁股?堵窟窿|?茂德自己的日子过不过了?”顾昭趁机数落起自己大哥,爱了爱死,恨了掐死,这样不成。 “你别说我,小七,跟哥哥说说,你怎么长大的,怎么就这么通透,大人一般,有时候哥哥都恨你这份老成。” “嗯……不老成不成啊,爹没了,娘死了,住在老家,是个人就能咬我一口。人吧要逼迫着,鞭打着方长的快。”顾昭摸摸自己的心脏很确定的说:“这心吧,能有七十岁,真的。” “净瞎说。”顾岩拍拍他的肩膀,叹息了一下。 “小四这事儿,也该着打他,写荐书这事儿太恶毒了,简直就是混蛋才做的。”顾昭停了一刻,又咬牙切齿了。 “方叫我别想,你又捡起来了。”顾岩笑着说:“写都写了,我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不是面子的事情,谁知道他荐的是谁?那些人走出去,叫官吏,一小吏管着一方水土,父母青天大人!上千丁户的吃喝。人命,喜乐都掌握在小吏手里,写荐书可是好写的,一不小心,身上背了多少虐债,怕是下辈子做猪,做狗都还不清,怎么能是小事?咱家世代勋戚,可是如今这打仗的事儿眼瞅着就少了,哥哥这一代还护的住,以后呢?要是再这样下去,怕是三带不出,老顾家子孙只好上街卖艺,玩胸口碎大石了!哥哥怎么就不好好教他。”顾昭对这一点是绝对不认同的。 “是这个道理,阿父明日,还是把荐书收回来的好,小叔叔说的对。”顾茂德非常难得的开了口。 “嗯,听你们的。小四这事儿,茂德看看怎么处理,你大了,以后阿父再不骂你,家里也交给你你看可好?”顾岩坐起来,觉得气儿都顺畅了。 “爹爹正当好年景,就叫儿子在松散几年吧,这么一大家,儿子管不了。”顾茂德笑眯眯的,可是并不想接。 顾昭有些不耐烦听这些,便站起来接了毕梁立递过来的新裘裹了自己:“你们父子自己聊,我回去了,小四……就放我那里吧,省的你看他生气!等他好了,先送家庙,抄抄规矩,收收性子,那以后,哥哥自己管教,掐死,吊死,您随意!” 说完,他离开了屋子,到院里的时候,卢氏被扶着人送他,脸色还是蜡白,蜡白的:“老七,小四给你添麻烦了。” 顾昭对自己嫂子做了个深揖:“不麻烦,应该的,只是委屈嫂子了,这一家大小的,嫂子是最辛苦的。” 卢氏抹泪:“我不委屈,我都习惯了。” “哎,哪里能习惯呢,我哥这个臭脾气,也就是嫂子能忍他,以后嫂子千万不要忍他,惯的他,就要上房揭瓦了……” 屋子里有人大力咳嗽,顾昭笑着下冲卢氏挤挤眼:“嫂子,我那里有上好的花蜜脂,涂脸效果特别好,明儿叫花蕊给您送来,您也好好打扮自己,别憋在家里玩那几只破鸟,其实,你不说话,生气了,我哥哥傻乎乎的他都看不出来的,我要是您,若生气了,就出去,把我哥的俸禄全部花光,他这才会知道自己错了!” “快滚!快滚!”顾老爷又怒了! 顾七爷挑拨离间完毕,一甩袖子无比潇洒的上了轿子,哈哈大笑而去。可惜,报应很快的就到了,这天晚上,顾七爷可怜的脚丫子,冻伤了,肿的就像个大罗卜一般,这一伤就没治好,到二十九那日,整个脚面子冻得都裂开,都流脓流水了。 “我果然是坏透了么?”顾七看着自己的烂脚丫子叹息。 第十四回 这段时间,顾府诸事不顺,卢氏觉得一定冲撞了什么,就请了先生家里来看一下,先生来了后说,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宅子本就修建在蟒带上,原是上等的吉宅,不巧的是明年赶巧了是蛇年,蟒蛇遇蛇年,双蛇相缠过犹不及。 卢氏又问可有什么办法避一下,那先生便说,倒也好办,家里有贵主子属鸡的,每日早上寅时三刻整点,要到家中四个方向将面塑的三牲奉于宅神祭拜,每个方向拜三次,每次三九二十七拜,要一直拜五九四十五天,待祭拜完毕,家宅大吉,合家顺畅。 卢氏盘算了一下,说来也巧,娇红姨娘可不就是属鸡的,这可是大好事,于是,卢氏叫人备了葱白织金女裙纱一匹,绿装花凤缎两匹并一副上好的头面给娇红姨娘送了去,委托她从今日起,为了全家每天去祭拜宅神。 顾昭听了这个消息心里顿时悟了,自己那个面团一般的大嫂那里是个好招惹的?你挑拨老爷打我儿子,我就叫你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绕着院子磕头,整了你,你还说不出来,这才是宅斗的高手呢,哎呀,小生佩服死了。 在生病当中终于捡到一些乐子,顾昭心情好了一些,但是看到自己肿的就像发面馒头一般的脚丫子,他又愁了,正愁得慌,整完小妾的卢氏,笑眯眯的带着大媳妇儿苏氏来探望。 “哎呦呦,见过冻疮,也没见过这么唬人的,这可怎么好?”卢氏看着实在心疼,真真的,她对这个小叔子心里是又爱又疼的。 “嫂子,别说了,我要难过死了,走也不能走,药都不知道喝了多少。”顾昭自己也郁闷。 “那年你哥在外面也生过这个,他身子骨比你火气大,没几日自己便好了,阿弟这个……却没想会这样。虽说冻疮天气一好,这伤势自然就好,就只怕一件事。”卢氏大喘气。 “哎,嫂子,您就说吧,我听着吓人。”顾昭瞅着卢氏发愁,能痛快点吗? “明年这个时候,还得肿,冻疮是个顽固的,很不好断根子的。”卢氏捂着帕子乐,觉得小叔子真可怜,瞧这小可怜样儿,瞧着怪招人疼的。 “啊!不会吧……”某人是南方人,上辈子跟冻疮无缘。 卢氏捂着嘴巴咯咯笑:“好了,也不逗你了,嫂子前几日就找人出去打听,找方子,今儿早上陶若家的回来说,咱上京郊外碧落山法元寺的惠易大师,最是个慈悲的,早年这上京有雪灾那会子,惠易大师帮人看过冻疮,他们说惠易大师看过的来年都不会再得,最是灵验不过的。” 顾昭一听特别高兴,连忙说:“那,嫂子可派人去请了?” 一边的苏氏笑了:“小叔叔这话说的有趣,那惠易大师可不比别的和尚,那是先帝爷在庙里的替身,您呀,还是收拾收拾去庙里吃几天斋饭吧!” 如此这般的,家里急急的给收拾了行李,打包了满满两车物件送了顾昭出门,因是去庙里,也不好带成堆的小厮下奴跟着,顾七爷给愚耕先生放了带薪假,虽然人家很想跟,但是顾昭只是不愿意,庙里那是清修的地儿,带那么人去晃和尚眼不仁义。便只带了细仔,新仔二人身边侍奉。 顾七爷坐在车里还嘀咕呢,这嫂子这是打击报复吧?谁说我是小心眼儿了啊,我就说了她儿子一句打死完事儿,她就把我送到庙里来吃斋饭了,嗯,女人啊,俱都是小心眼儿,以后万万招惹不得。 卢氏送了小叔子出门,脸上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顿时收了,她冷冷的回头对苏氏说:“去吧,把家里的大门都关了,今日起,家里需要好好整顿一下,往日那些鸡鸣狗盗之徒谁引来的谁自己带走,是谁给小四下的套子的,叫他自己出来回我。我不问,这府里上下是不是真当我死了?那野种也敢说是我小四的孩子?小四什么女人没见过,那种胎质也能入眼?” 苏氏脸色白了白,连忙叉手应喏。 不说卢氏在家大刀阔斧的改革,只说顾昭这一路被人抬着一路艰难的来到碧落山。 碧落山法元寺在上京东十五里的山坳里,从那里西面走九里,便是皇家猎场。 这年份是个穷年,南来北往的穷人多了,都扎在庙宇附近搭棚户,棚子越来越越多就成了城外城,来来往往的都是葛衣麻布的穷苦人,把好好的猎场衬的十分穷气,因此那猎场这几年却也没贵人去消散,眼见得便荒了。 顾昭到的那天,山下的香客居士,还有平日子里受庙里接济的庄户刚刚将山下跟山上的道路清扫完毕,知客僧清源还说呢,顾昭小施主跟佛有缘,来的格外巧,这路一通他便来了。顾昭觉得,这叫清源的和尚嘴巴很巧,跟谁都能找出点祥瑞来。 想是这么想的,香油钱倒是真的足足的捐了一大笔,整一百五十贯,一起跟车来的陶若还替家里的老爷老太太捐了二百贯。 顾昭他们带的车子并上不得寺院,只因为这法元寺的复叠石横阶梯有整三百三层,也许这是佛主对信徒的第一重考验吧!好在顾昭是伤员,他是被软兜抬上去的。 才一上去顾昭就能闻到浓浓的香火味伴着菜粥的味儿,这寺庙外墙支着常年不熄的大锅一直在施着善人捐的粮食,在加上庙里不时传出的唱经的声音,组合起来便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慈悲味儿。 捐了香油钱之后,顾昭裹着裘衣厚毯坐在软兜里等着,有些不好意思,这来来回回的香客看着他的眼神许是觉得他是个什么纨绔子弟,大冷天疯子一般的来庙里抖排场的吧? 又过了一会,知客僧清源有些不好意思的过来说,今年庙里的客房住了很多书生,只余下后山一处客房可住,小是小了些,可还算清静。顾昭也顾不得那么多,忙叫人赶紧点,把自己整到后山去,在山前坐着实在别扭疯了。 他说完,清源和尚倒是笑了,转身便在前面引路, 说起来,这边风景正经的不错,远处碧落封顶白云缭绕,云外有三四小庙只露琉璃瓦尖,法元寺这地方地势好,仰见峻峰盘结,侧看霞光拥柏松,端是一派隐居的好风景。 他们转过大殿,沿着边缘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又走了一会,香客是越来越少,这便入了正经修行人住宿的地方。 过了几处庙舍后他们转眼来到一排小院,顾昭一看心里便十分满意。这小院青瓦白墙,安静雅致,院外有十数位僧众正在打扫着本就干净的院落,见有远客他们都微微合掌施礼,搞得坐在软兜里的顾昭又是一顿羞愧,进得院子,还未及仔细端详,顾昭便听到一声清脆的闭窗的声音,随即却又闻到一股子特别舒服的檀香的味道,似有若无的。 清源带着他们去了院中间的屋子,这屋子里只有简单的摆设,倒是有新搬来的四个火盆,已经烧了一会,将屋内熏得十分温暖。顾昭看下四周,虽简陋,可却十分干净,便满意的点点头,清源和尚这才合掌告辞。 这天晚上下了晚课,顾昭才见到惠易大师,原本他倒是有一些前辈子不错的禅语想卖弄一下,奈何,惠易大师修的是闭口禅,弄得顾昭满失落的。不过他家奶哥也是个说不得,顾昭言行举止间倒是很照顾老和尚的习惯,引得大师看他的眼神十分慈祥。 老和尚的药很不错,顾昭能闻出两三样,有麝香,有*,还有陈皮,嗯……还有烧头发的味道,也不知道到底是那种秘方,又是涂抹,又是裹脚的,反正这药剂一抹,脚上竟然不痒痒了。 上好了药,老和尚打手势说三日后再来,顾昭合掌道谢,遣了新仔提了灯笼送大师回去,待看的那老和尚走远了,顾昭自己在那里唠叨:“细仔,这和尚肯定是皇家的秘密知道多了,就不敢说话了。” “七爷说什么?小的怎么听不懂呢?”细仔笑眯眯的在那边炉子里找红碳用火钳夹了,放在一个天女散花六方小手炉里捧给顾昭,顾昭接了手炉放在怀里叹息:“哎,也不知道那府里乱成什么样子。” 细仔依旧不懂,只是笑的十分憨傻,顾昭拍拍他的脑袋问他:“想家吗?” 细仔点点头:“想吃椰果,还想爬树,想疯了,不过回去会想七爷,也会想疯了。” “好孩子。”顾昭拍拍他的脑袋。 顾昭在寺庙这一住,便住了十天,每天里山下的府里都会派人来详细问询,今儿吃了什么饭,进的香不香,可缺什么东西,屋子里碳足不足?顾岩也来看了一次,被顾昭毫不客气的赶下山,都老胳膊老腿的,摔他一下,全家人都得疯掉。撵回去时还吩咐了,再不许这老家伙上来,不然他就跟着下山,脚烂掉就烂掉,反正他也不想要了,那么难看。 别看顾岩年纪大了,有时候那老家伙在顾昭面前却像个孩子,都是顾昭在哄他。说起来前世也这样,总是替别人着想,来到此处无根无基,事事由他做主,半点也不敢把自己当成孩子。 如今被哥哥接了来,倒是真的住出了家的味道,只为老哥哥处处想着他,有什么事儿都爱跟他唠叨,商议,嗯,这才有了点子根儿的样子,随着稳妥了,性子也慢慢的养成了,不知怎么便任性起来,其实,人是不能惯着的。 山上的日子寂寞无奈,写毛笔字成了顾昭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对了,还有左边邻居的诵经声,虽不知道那里住了谁,可那人每天早上会早早的起了去前面做早课,早课完了会在屋子里诵经,他诵经的声音,轻轻润润,不高不低,娓娓道来,十分的好听,顾昭有时候能听得迷了进去,伴着声音还能睡回头觉。 顾昭住的这院子里,连他一共有三个住客,一位住客是在上京等待考试的儒生,另外一位便是诵经人,顾岩起的迟,一般见不到那人,只是偶尔看到小和尚送斋饭,提的盒子是一个六层的大盒子,比他这里多两层,大约那是一位有钱人,给的香油钱最少有六百贯的原因吧。 真的,就拿顾昭自己来说吧,连家里带他自己共捐了三百五十贯香油钱,所以他四层,那位儒生很穷,大概给的少,所以每次他只有一个单层食盒,还不保温。 顾昭就是这么看世界的。 住在山里,日子很寂寞,寂寞到,顾昭这样的大文盲,竟然能想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读的诗歌,诗是谁写的,他忘了,但是跟此地却是很应景的,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很合适的给改了几个字儿,他吟道: 冬驻法元寺, 千秋想翠华。 青山无帝宅, 荒草半人家。 雪下汤泉树, 春回绣岭花。 上京望不还, 谁见平洲霞。 改完,他自己吧嗒下嘴巴,又冲着天空猛的呐喊了一声:“寂寞的□啊!!!!!!!!!我要吃炖肉啊!!!!!!!!” 屋那边有人低笑,顾昭脸色涨红扶墙回了屋子,继续睡大觉,在梦里还是颇为得意的,总算穿越人士做的牛叉事情今儿他也做了一宗,只是他却不知道,这首诗吧,在它本来的地方,都算不得什么好诗句。 能记得就不错了!指望顾昭能把琵琶行,长歌行背下来,那真是没门的事儿。 人是不能寂寞的,当你真正进入寂寞的模式,你会发现你开始重视这个世界的细节了,就像顾昭,他开始幼稚了,开始观察周围了,就像他的邻居之一,那位儒生总是给顾昭带来一些笑料。 前日,那儒生不知道怎么就抽了,拿了毛笔将寺院的白墙涂涂画画的写了好几扇墙的草书,顾昭硬是一个字儿都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字儿,搞得他十分郁闷。 所以就说,没文化,很可怕。 那儒生写完,自己看了半响之后就爱上了那墙壁,回屋子搬了椅子痴坐了很久之后他哀求寺院的和尚,把这几面墙卖给他。和尚不愿意,他就威胁人家,不许图了他的字儿,以后这寺院会因为着墙壁而闻名遐迩的。 大概是这类狂生看多了,和尚并不理他,只自顾自的去了。那儒生又爱那墙壁到半夜才回屋。隔天,就是今儿一大早,那儒生又抽了,他拿着一罐墨汁把好好的墙给人家图成了黑色的,图完又抄着地方话不知道骂谁呢,骂完又痴坐在那里。 和尚好脾气,没多久,带着工匠来又将墙壁图的白白嫩嫩,看上去十分的清新。 说起来,这寺院的和尚可勤快了,这院门外见天的有僧侣打扫,收拾,不到天黑不散人,总有人干活。 今儿阳光不错,顾昭将伤脚放置在一个矮墩子上,开着门看着这儒生,冷也忘记了,他一直看到儒生扭过头来,盯着顾昭问:“看我作甚!” 顾昭脸红,忙摆摆手:“不做甚,先生……吃了吗?” “什么?”那儒生走过来,顾昭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这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目疏朗细平,眼神明亮而透彻,声音也很清澈,大概癫狂了几天没观众,他的表情略有些失落。 顾昭招招手,对他说:“兄台写的一手好书法,小弟真是佩服的紧。”那书生脸上有些微红笑笑道:“那里好,越看越是丑。”顾昭忙摆手:“那有,一个个的龙飞凤舞的,来,请坐下,我这里有上好的果茶,兄台吃吃,暖暖身子,这天儿怪冷的。”顾昭说完指指身边的小桌子。 他是真的有好吃的,这些日子,除了吃他就剩吃了。他身边这张桌子,摆了十多个罐子,里面放的都是瓜子儿,花生仁,蜜饯,饴糖这样的零碎。 这儒生看了一眼桌子,随即笑了,便很不客气的抓了一块果干丢到嘴巴里。细仔看到七爷总算是交到朋友,心里很是欢喜,十分勤快的端来凳子放置在一边,还把少爷的橘子酱挖了满满一大勺给这位先生拿热水泡了端上来。 这先生是有学问的,能写一墙大黑字儿。 儒生倒是没客气,喝了橘子茶,又把桌子上的零食俱都吃了一遍,吃完才报了自己的姓名。 这人叫薛鹤,字彦和,永宗郡眉山人士,喜书法,爱丹青。他这次来上京是来科考的,因为消息得到的早,来上京的日子久了,盘缠用完,就只好借住在法元寺,平时靠着给和尚们刻经书竹简度日。 顾昭不是读书人,也没有元服,所以一直没有号,他遇到拥有这一长串字号的人物莫名的就自卑起来,难不成告诉他,自己曾有个乳名,叫“盆子”?好吧,好歹,也带个子呢,也能在文章里写到,子曾曰过:五香核桃仁真好吃啊!!!! 薛鹤这人倒是实在,也没有山下书生儒士那般臭贫,他的话题很多,喜爱说风景,也会说很多禅语,恩……还有各种古代哲学抬杠知识,搞得顾昭十分自卑,只能说好话哄他,弄得彦和兄越发的得意起来,随即大声又吟唱了几首得意的,顾昭自是大声喝彩。 他二人正谈的哈皮,这些日子一直未出屋的第三人,终于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此刻,阳光正好,远处的光线嗮在雪顶,又反射到小院子里,正照在这人的身上,朦胧胧之间,竟给这人镀上了一层金线。顾昭眨巴,眨巴眼睛,很是热情的招呼:“兄台,来吃!” 那人噗哧一声乐了,便束着手,慢悠悠,走过来。他走路的姿态很是优美,稳稳地,妥妥的,因脚前没有穿前面很高的桥足履,所以大袍子盖了脚面,行过来就像飘一样。 顾七爷顿时痴迷了,于是傻乎乎的问人家:“神仙贵姓?” 来人又笑:“阿润。” 七爷又交到了朋友,细仔又搬来一把椅子,请人坐下,上橘子茶,零嘴。 阿润坐下,身边有着一股子美美的檀香味儿,他端起茶杯,手指尖,尖尖的,指头长长地,像玉雕的工艺品。 他的样貌长的好,甚美,几乎达到了这个时代甚美标准的全部要求。黑发如漆,五官细致精致,唇红齿白,眼神若春水清透,肌肤如美玉般莹白,姿态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疏懒,风姿却如玉树一般的优雅贵气,举手投足,收放自如,说不出的好看。 这人竟然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顾昭有些痴迷,就傻乎乎的问到:“阿润是你的小名吗?” 阿润很好脾气的回答:“嗯!你呢?” 顾昭又憨了,他傻兮兮的告诉人家:“我的小名叫盆子。” 第十五回 话说顾昭交到了新朋友,合家欢庆。没错,便是这几字,合家欢庆!以往他在南方,如今因其辈分大,别人也不爱招惹他,谁没事儿找个朋友,一问竟是自己的叔爷?叔叔?太爷? 不见那叫后柏,夏侯昱的小朋友,远远看到顾昭跑的比兔子还快,生怕见到他要喊叔叔。 因此,顾昭一般也不主动的去跟谁交往,倒是顾岩每每想起都替弟弟觉得可惜,人生在世,吃喝玩乐皆需要有朋友首尾呼和,方能有趣,不然还真是寂寞啊。 交了新朋友的顾昭,在庙里住的妥妥的,每日过的十分丰富,懒觉也不睡了,也无法睡了,因为每天早上薛鹤会在院里舞剑,要么大声读书,顾昭都要捧场。 叫细仔支了小窗,趴在窗口捧,剑舞的好,文颂的好,要不吝夸奖高呼:“妙哉!绝伦妙文矣……” 若是昨日薛鹤去城里投卷,不慎顺利,要备好茶点安慰:“兄有大才,万不可为这点小事难过。” 薛鹤很好哄,只要几句好话,便能恢复情绪,斗志满满的第二天再出去投卷。 其实,顾昭也想帮他,可惜,顾家是武职,薛鹤骨子里愿意不愿意他不知道,顾昭却清楚一件事,只要拿了顾家的荐书,这辈子怕是就要跟武职这边站在一起了,文武界限就是这般分明,所以顾昭也从来不提,怕说出来,薛鹤为难。 下午,薛鹤回去刻经抵房租,阿润便会从屋子里溜达出来,来顾昭这里吃点心,吃零碎,捎带听顾昭唠叨。 阿润从未提及自己的出身来历,可他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子难以表述的贵气,这般人品,这般风华,每每顾昭看到都觉得格外可惜,因为,阿润是要做和尚的,未剃度不过是因为惠易大师看的吉日是在一年半以后。 顾昭心里可惜的难以表述,便悄悄加倍的对他好,常叫细仔悄悄给阿润送竹炭,见他穿的简朴,总是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白色棉袍,便悄悄量了他身材叫山下送来两套新的。竹炭阿润收下了,可棉袍却送回来了,阿润说,身上穿的是离开家的时候,阿母亲手缝制。 如此便罢了,只是三五日之后,阿润却送了顾昭一支他自己削的手杖,多么贴心真挚的人,顾昭便对他更加的好。 这日下午,等了许久依旧不见阿润来吃,心下惦记,顾昭便遣了细仔去问,没一会细仔回来却说阿润师傅不来了。 “细仔,你过去的时候,阿润在做什么?”顾昭手里拿着半卷书,看下门口,语气很失望,今天他悄悄的偷渡了一点好酒上山,原本想跟阿润一起喝的。 “阿润师傅在抄经,说是他兄长病了,阿润师傅发了愿,今天起要给他大兄抄三百卷去孽经。”细仔也觉得可惜,他也喜欢阿润师傅,那般好看,脾气那般的好。 所以说,漂亮人总是天生就讨便宜的。 顾昭放下书,想了下对新仔说:“我大兄也有杀孽,你去前院找那惠易老和尚,就说我也要给大兄抄经,表表我的孝心。” 新仔笑着点头出去,心里却毫不在意,家里这位爷,做什么都只有三分的热度。 待新仔去了,顾昭悄悄对细仔招手,细仔过来,顾昭将酒瓶放到他手里说:“莫让人看到了,悄悄给阿润送去。” 细仔自然知道罐子里是什么,便说:“阿润师傅是个出家人。” “叫你去你便去,莫叫人看到。”顾昭毫不在意的摆手,不知如何,他有种感觉,阿润是个假和尚。 细仔过去一会回来,果然,酒瓶却是没带回来。 “七爷要喝酒,找彦和相公便是,何必扰人清修。”细仔依旧叨唠。 顾昭底笑,不喝都已经那么癫狂了,薛鹤那家伙若是喝上,那一寺院的白墙便甭想要了,明儿起,怕是他连刻经的地方都保不住了。 第二日一大早,薛鹤没有舞剑,只是早早的穿了厚棉袍出门说有几个好友,办了一场大文会,说毕跑的比兔子还快。 顾昭脚上已经好了很多,穿着特殊的大鞋,扶着木杖却也能溜达一下,于是他慢慢的扶着仗到了阿润的住处,那边正巧窗户也开着,他便趴在窗户上说话。 “阿润,外面阳光正好,何不出来晒晒?” 阿润正席坐在当地抄写,案几边上已经堆了成堆抄好的经文。 阳光透着窗户,照在阿润的脸上,他的脸犹如羊脂美玉一般发着荧光,他微低着头,发出一声低笑。 嗯,就像两个在课堂上偷吃的小朋友,拥有了共同的秘密一般,他们的友谊忽然突飞猛进。 “阿昭也在给哥哥抄经?”阿润将手上的毛笔在笔洗里轻轻的掂了几下,将笔锋清理好,又将笔帽盖好放置在一边,姿态说不出的好看。 “嗯,已经抄了半卷了,等我抄好就拿去给大兄看,他一定很感动。”某人脸皮非常厚的夸耀。 阿润站起来,抱了一张椅子出屋放在廊下,扶着顾昭坐下。 “不拿去佛前供奉吗?”他问。 “我是抄给大兄的,佛已经知道了,不会怪我。”顾昭很不在意。 阿润坐在台阶上,并不怕冷,样子随意潇洒。 “阿昭的大兄很心疼你,阿昭真好命。” “嗯……大兄人很好,不过他有很多儿子,老婆也有不少,他很忙的。”顾昭不在意的说。 阿润轻笑道:“可他依旧能想起阿昭啊,就是偶尔记得,也是好的。” “那确实,那家伙老了,有时候像个孩子,还要我照顾他,十分麻烦的。”顾昭想起自己哥哥那个不着调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的抱怨,家里也不知道如何了,他不会问。 两人正说着,那庙里的知客僧提着两个食盒进院子,看到顾昭跟阿润聊的甚欢竟然惊讶的扬眉。 “你这和尚,不去修行,怎么到后面来了。”顾昭指着他笑骂。 知客僧合掌念佛,笑着解释:“已到年关,山下很多富户送来供奉,寺里面每年也要做佛果子随喜,这是主持叫小僧送来的,给施主尝个鲜。” “切,那老和尚到精怪,其实是通知我,年关到了,该供奉捐献了。”说罢看看提盒,摆手:“是什么,快拿过来。” 知客僧不在意的笑笑,放下提盒,合掌施礼告辞。 细仔捧了长案几出来,新仔怕顾昭冻着,便端着铜盆烧了红碳到他座位身边。 顾昭看不到别人怎么为自己忙活,倒是很着急的打开食盒往里看,不过是一盘馓子,一盘梅花式样的小点,一盘龙爪酥。 “我就说的没错的,好的他们也舍不得给我,哎……新仔,去我柜子里,取五十贯给前面送去,点几盏长明灯,把大兄他们的名讳写了,你细细想了,别漏了谁给那些和尚讨了便宜去。” 新仔为难:“七爷,家里有供奉,我前儿还去寻了,您的名字,老太太早就写了,那么一大罐子香油,要点到明年呢。” “叫你去你就去,那么笨,有灯了就捐成面粉钱,请和尚帮着府里施出去,那山下不是有流民的庄子吗,要过年了,叫他们也多盘点心吃。” 阿润呵呵笑,看着背着褡裢脚步沉重离开院子的新仔说:“阿昭心肠好。” 顾昭有些不好意思:“别夸我,别扭的很。”恩,他总是听不得别人夸奖自己的。 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停歇在寺院的墙头,顾昭将馓子掰碎了远远的撒过去,麻雀饿的狠了,竟不怕人,呼啦啦飞下一片在院那边啄食。 阿润跟顾昭安静的看着,待麻雀非走阿润忽然问:“山下流民很多吗?” 顾昭点点头:“多!每天都有,扶老携幼的不知道从那里来,觉得来到京里就饿不死了,搞不懂那些人怎么想的,朝廷给发着粮食请他们迁丁去垦荒不去,宁愿来京城要饭。” “阿昭也知道迁丁令?”阿润奇怪的看看顾昭。 顾昭摸摸鼻子,嗯,大概阿润吧自己当成了不知道民间疾苦的纨绔子弟了,他有些郁闷,当然,这事儿也不好解释。他现在也的确一副纨绔样子。 “自然是知道的,大兄总是说,也很忧心。”说完便不想在进行这个话题,阿润也没深问。 两人坐了一会,新仔背着空褡裢,身后跟着两个人往这边走,待那两人进来,顾昭上下打量,这两人,一老一小,老的有五六十岁,小的有十三四岁,风尘仆仆的推着两辆独轮车子,车子上摆放着箱笼行李,他们背后还背着破烂的铺盖卷。 “是薛鹤相公家的下奴,早两个月他们就出来了,方到的。”新仔笑眯眯的解释,解释完悄悄过来嘀咕了一句:“薛相公有钱了,再不必抄经了,刚才在山下买了两件新澜衫,请人喝酒去了。” 顾昭点点头,看着新仔在那边帮忙,薛鹤住了一间屋子,远不如他这般宽裕,有一间大屋,一小间厢房居住,那两位仆人也累得狠了,歇了行李,自在廊下避风处铺开铺盖,一头扎进去便要睡。 “可不敢这样,那老人家年纪大了,被风吹了就不好了。新仔,放车马的那屋子你去收拾下,去跟和尚领个炭盆,好好待他们去休息。”顾昭连忙叫新仔领他们去自己家放马车的那间下屋去住。 老下奴过来磕了头,想是刚从乡下来,笨口拙言的也不会说什么巧话,只是磕头的声音梆梆的响。 “快去吧。”顾昭摆手,叫他们下去,待老下奴走远,顾昭才叹息了一声说:“流民那问题是长远的事儿,山下的儒生书生才是今上要解决的当务之急。” 阿润掂着馓子配着水吃了一些,吃完,擦了嘴方说:“今上求贤若渴,彦和诗文做的好,以后必然有前途。” 顾昭脸上露出一丝讥讽道:“诗文能作何用?彦和不识黍。”说完,他自己也住了嘴。 做什么又跟社会制度作斗争呢?看不惯又如何?这老下奴不在意,山下的流民不在意,今上也不在意,他在意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俺都从帝都出差爬回来了,结果牛嫂的感冒还木有好啊。。。。。她头晕晕呼呼更新神马请见谅啊 第十六回 薛鹤有钱了,一抬手便捐给庙里十贯,他的食盒成了两层,他却不爱吃了,每天只是带那名叫雀奴的小厮下山,许是为了面子,他给雀奴也置办了新的葛麻棉衣,每天带出去聚会,早起晚归,有时候都不归。有时归了便絮絮叨叨的说一些顾昭不喜欢听的话,如,他在城中又交了什么名人之类。 顾昭可以想象薛鹤每日跟什么人扎堆,那些人很明显的恰恰就是顾昭最不喜的一类人,文人。如此原本挺好的挚友却眼见得就有些生疏了。 这一日,薛鹤又去城里会名人,顾昭起的早,一个人在院子里剥了昨日剩下的饼子碎渣渣喂麻雀,斋饭是不可剩下,无论如何必要过了五脏庙,虽然不信这些,可是顾昭依旧还是用了这样的方式处理剩饭,好歹心里能舒服些。麻雀的胃那也是胃吧,不算做造孽。 这山上也没什么名鸟,又是冬日,有的便是这一群一群的麻雀,这些雀儿在寺庙里得到优待并不畏人,常常四处飞着与和尚抢食,看到有人剥了碎渣渣丢在地上,便呼啦啦的一涌而下吃的欢实。 两块饼子喂完,麻雀飞去,顾昭低头,顿时窘了,这眼见得地上便多了许多雀儿的羽毛与粪便,顾昭羞愧,这院子里的卫生似乎是阿润在管。 果然,没片刻,身后传来唰唰的扫地声,顾昭扭脸,脸色涨红着道歉:“对不住阿润,我去唤细仔扫。” 阿润笑笑,并不在意的道:“原是我份内的事情。”一阵山风吹来,阿润的僧袍角被吹得飞起,袍内的足裤被风绷出了腿型,看样子阿润穿的并不多。 顾昭更加不好意思,阿润不比他是外客,他每天要干很多活,他每日早课完了要去后山担水二十挑,上午抄写经卷,写完还要去打扫主殿,擦拭佛像,忙完回去吃了饭依旧不得歇息,下午还要清扫一后山的残叶,垃圾。这山上最粗鄙的僧侣都比阿润过得好。 这一大山的和尚,顾昭就很好奇,为什么阿润要做这么多的苦工,他问过知客僧,知客僧也是一脸苦笑。只是双手合十的悄悄嘀咕了一句:“施主,这是皇庙。” 对喽,这是皇庙呢,想来也总有顾昭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不该问的别去问,可是,顾昭还是很心疼,真的。 前辈子,这辈子,顾昭从未有过这样的一种强烈的感觉,想去保护一个人,宠着一个人,这种带着一丝酸酸的,甜甜的,一想起来,心肝就像针尖猛的那么一扎一挑,浑身的细胞都会缩一下,酸酸的心疼。气都出不上来的憋闷感,就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小和尚,这辈子跟这人一起呆在这山上,什么都不做,每天就捧着经卷坐在佛前,一起吃苦受罪,偶尔目光对碰,就只对着傻乐就死也甘愿了。 顾昭尝试过用钱去买通一些人帮下阿润,可惜两座山头的和尚硬是没人敢伸出手接一下钱,敢于帮一下的,甚至有人看到顾昭转身便快速跑开了,就像身后有狼一般。 一瘸一拐的回到屋子,顾昭长长地出了几口气,细仔见主人不高兴,忙跑到院子里帮着清扫,可惜,不管他如何帮,他清扫一遍,阿润便加上一倍,再帮只能是加大阿润的负担了。没办法,细仔讪讪的回到屋子里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了。 顾昭气的想用手捶墙,又怕疼,想跺脚又不敢,只能眼巴巴的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清扫完院落,阿润出了一头汗,他举起袖子擦擦额头,抬脸冲着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一脸心疼的顾昭笑笑,脸上半分的责怪都没带出来,甚至他还悄悄的眨巴下眼睛。 顾昭顿时心里又酸涩了,他回身对细仔说:“去,把热好的滚水给阿润师傅送去,叫他别用冷水擦自己,仔细被风刷了裂子出来。” 细仔点点头,两手各提着一只大铜壶的去了阿润的屋子,到了那边,他并不敢进屋,只是将壶放在门口小声道:“阿润师傅,这是刚做的滚水,您仔细烫着。” 阿润在屋子里道了谢,出了门提了水进屋,没片刻又把空壶放在门口。 听到那边关门的声音,顾昭忙叫细仔去看看,没片刻,细仔笑眯眯的提着空壶进屋,打开壶盖给顾昭看,壶内煮好的十个鸡蛋已经不见了。 前些日子顾昭才发现,阿润是吃不饱的,他那所谓的六层食盒内放着的不过是一碗粗米饭,几块咸菜,但是每日里却用那么好的食盒送进阿润的屋子里,这便又是一个谜。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顾昭的脚更好了些,能丢了拐,能穿进鞋子里,也不必再裹着了。他很想家,最想的还是荤食,可惜老和尚不许他下山,打了手势说,没有断根,若下去,来年还会再犯。 “我好想吃肉啊!!!!!!!!”顾昭猛地对着庙里的大殿一声呐喊,惊起麻雀无数。 昨日他遣人下山,山下却说,没有断根,叫七爷收了回家的心思,乖乖的在山上好生呆着,回来的时候嫂子倒是给带了很多吃食用品,可惜,依旧没有肉。 顾昭在这里唉声叹息,阿润站在门口看他笑,笑完拢着袖子走过来问他:“细仔他们呢?”平日难得见他这样清闲,看看气色,想必是这些日子吃的好了些,原本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如今也有些红润了。 “我叫他们去山下偷吃去了,我便是吃不得,也不能连累身边人都一起受苦吧。” 阿润皱着好看的眉头看他,怕他难过,便低头悄悄叹息:“嗯……我也想吃,我都八年没吃了。”说完调皮的眨巴下美目,眼睫毛扑簌簌的像蒲扇。 顾昭如被雷击,手脚不知道往那里放:“哎……对不起……我忘了你要出家的。” 阿润不在意的依旧笑,笑完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蹲下说:“上来?” “啊?做啥?”顾昭瞠目结舌。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带你去耍子。”阿润催他。 顾昭四下看看,心里七上八下的,大象跳舞,看看这背,有磁石一般,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伏在了阿润背上,爬上去后,心如擂鼓,咚咚的跳个不停,怕阿润感觉到笑他,他只好捂着心,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 阿润的背很宽大,很温暖,并不像他表面上那般弱,他走的很稳,一步一步的就像脚底有坚实的基石。阿润很香,带着一股子佛香,淡淡的似有若无,也有肌肤香,清清楚楚,透透彻彻的好闻。 顾昭不敢说话,伏着一动不动。 出了小院子,穿过一些已经旧败的庙宅,左拐右拐的他们来到一条两步宽的小路上,顾昭举目四寻,这里虽没有看到梅花,却已经闻到了梅香,那香气真好闻,清清凉凉的,新新鲜鲜的一股股的似有若无的往心里钻,就像阿润那般的感觉。 又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高地,高地前是一处山涧,有十丈多甚至更宽,往山涧下面看去,黑漆漆一片不知道崖底在那,而山涧那边看去,却是扑簌簌成片盛开的梅林。 那梅花林悄然盛开着,就如几万点粉色的胭脂不知道被那一双手推开,散在这里,没有一片绿叶,一团团的只是花。 顾昭呆了,拉拉阿润的衣服急说:“我们下山!下山近前看。” 阿润把他放在石头上坐好,摸摸他的脑袋,温和的笑着说:“阿昭可以去,阿润不能去。” 顾昭依旧不懂,却没有问,只是心疼的很,很多东西,犹如一根线一条条的卷成乱线头,他好似明白,却又好似不明白,他无法深问,因为阿润不想说,他们便并坐着,看着远处的梅林。 “这里看,比近前看漂亮多了。” “呵……恩。” “谢谢阿润。” “嗯……?” “阿润……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岁了。” “哎?不信!看着比我还小,阿润是出家人,出家人呢……不打诳语的。” “呵……真的,二十五了,马上就二十六了。” 顾昭闭着眼,深深的呼吸,贪婪的闻着美景的味道,阿润侧头看着他,其实……阿昭也很美,他只是不承认。只要细看他,他会发怒的。 崖顶的光线淡淡的给顾昭的脸颊上铺了一层莹白,他的毛孔很细,肌肤很白,表情柔和亲切。 阿润心思一动,不由的犯了嗔念,若是……若是永远跟阿昭在一起就好了,永远跟阿昭在一起,坐在这里看梅花,看日月更替,便是死了也甘愿的。 阿昭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一只瞄他:“看我作甚,看梅花!” 阿润笑了起来,顺手拧他的脸,顾昭咯咯笑着躲了,顺手拿起一团雪,塞进阿润领子里,阿润不躲,只是扶着他:“不要摔倒,下去就烂糊了。” 顾昭看看崖底,吐下舌头,打了个寒战。 这天晚上,阿润再也无法安静的抄佛经,他甚至奢侈的点了一对黄蜡烛,从柜子里取了一把飞鱼壶并一个素葵酒杯,倒了顾昭给他的酒出来自斟自饮。 若有识货人此刻见到他这把酒壶跟酒杯一定惊讶,因为,只这把飞鱼壶在山下可值千贯。 天空又飘起了小雪花,阿昭却不在屋子里,他的脚没有好,却喜爱乱跑,总是跑到前面逗和尚,这山上没有不喜欢他的,便是惠易大师,也总是看着他笑,悄悄打手势告诉阿润,阿昭有大智慧。 那里有大智慧了?就冲他每天早起,对着大殿乱喊吗?什么……大海啊!!!!你都是水!庙里啊!都是秃驴吗? 阿润从不觉得阿昭有大智慧,他任性的像个孩子,可爱的孩子,令人想拢在怀里细细呵护的孩子。 顾昭要知道阿润这么想他,怕是老脸都会羞红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被人当成十几岁的对待,多少也有了些孩子气儿。只是他自己都未察觉,偶尔还是好为人师。 此刻,他也在想,阿润多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应该放在家里,好好呵护才是,那么好的人应该拢在怀里好好疼爱才是。 几杯酒下肚,阿润有些醉意,便掩了炭火,摊开被子睡。阿昭给他的竹炭很清香,他最是喜欢,因此每夜只用几根。 红碳烧完,化为细灰,阿润朦朦胧胧的熄灯躺下,院子里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往这边门走来,又有阿昭带着足足笑意的招呼声。 “阿润,你快出来!” 阿润笑了,不想动,便躺在被窝里拒绝道:“明日我要早课,已经睡了。” 门外的声音也不在意,带着一丝丝炫耀的语调哀求道:“出来吧,看看我,我有好东西给你。” 阿润笑了,只好起来,披了衣服,打开门。 门外是阴天,朦朦胧胧的,地上有一层刚刚铺好的白雪印出一丝微弱的莹白色。 阿昭伏在细仔的背上,手里抱着一大枝梅花冲着他笑:“阿润不能去看梅,我便帮你取来了!”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人这样为他想了,阿润不说话,害怕一说出来,声音会有异色,他只能站着盯着那枝梅,那梅花,开的多漂亮啊,一个花骨朵都没,竟是盛开的一支。 第十七回 那两人,傻乎乎的互相看着,看的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新仔哀求:“七爷……小的实在背不动了。” “哧……”顾昭笑了,一只腿蹦下来,蹦进屋子里,摆手对新仔说:“去屋里把我的银花净瓶拿来,剪子也要的。” 新仔点点头去了,没一会捧了一个镶嵌了银花的素色瓶子进来并一把剪刀捧给顾昭,顾昭怜惜他,叫他自去睡,自己今晚要住在阿润这里。 细仔看下阿润,看他不反对,便点点头去了。 阿润的屋子,顾昭还是第一次进来,他四下打量了一下,有些失望,阿润的屋子好简单,只有靠着墙的一张矮床,床上的布被是摊开着的。靠着床并了两个特别大的四件柜,柜子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乌突突的顶着屋顶,看上去倒是可以装不少东西。 屋子的正中有一个竹屏风,将睡觉那边跟这边隔开,平时看不到这边,只能看到两个大柜头,今晚这屏风是合着的,于是顾昭饱了*福。 这边屋子,只有铺地的毡子席跟案几,那边靠墙,竟是成千卷抄好的经卷,已经堆成了小山样子,隔着小山,那边却又堆积着数倍的空白竹简等着人填满。 “看什么呢?”阿润不明白。 “在看阿润的秘密。”顾昭坐好,感觉脚松快了一些。 阿润连忙点起炭火,拿着扇子扇了一会子,终于屋子里慢慢的温暖起来。 “我能有什么秘密,便都在这里了。”阿润低头说着,努力掩饰着已然涨红的面颊。又好不容易的,才将四下乱飞的心逮住了,放回原位。 “那边的柜子那么高大,想必是藏了美人在里面。”顾昭心乱,便开始乱说话。 阿润依旧笑,笑完却去床下取了自己一直舍不得点的碳,放了十数根进了炭盆,放完,拿着扇子,小心翼翼的往风眼扇,生怕熏了顾昭。 点好火,阿润端坐在顾昭身边看他插花,他行的是最尊重的礼仪,跪坐,双手放在大腿上,背线笔直,下巴含胸,因为插花是一件很高雅的事情,他也要用最高的礼仪报答顾昭对他这片心。 正当他以为他要看到一场精妙绝伦的插花表演,可惜……嗯……阿昭不懂插花吧?基本就是拿着剪子剪了花枝,死命塞进素瓶里。 “嘿!”阿润终于忍不住了,笑的声音都古怪。 “笑屁!我又不懂,也没人教我,自……阿父死了,我就被送到乡下了……嗯……你随便看看,有个意思,乐呵乐呵得了!” 阿润不懂顾昭在说什么,后面那段甚是古怪,他一伸手,接了顾昭的活计。 “还是……我来吧!” “哎,等的就是你这句。”顾昭懒洋洋的坐着,他的腿往火盆那边探,身体向后倾,双手撑着一身的重量,脸上带着足足的笑意,侧脸看美人插花儿。 阿润停下剪子看看他,并未计较他的不像样,甚至他扯过自己棉袍角将阿润的脚盖住。 这一盖,阿润便跟顾昭连成了一体,前辈子这辈子,好吧,又是这句话,真的,两辈子阿润都没这样跟人享用一样的温度,他的脚只要轻轻一动就能碰到阿润的大腿,阿润身上好暖和,颤抖的暖和。 不知怎地,顾昭的脚一不小心的就碰到了阿润的大腿,接着顾昭颤抖了,扬起脖子数房梁,阿润也抖了,举着剪子呆坐着数花瓣儿。 时间悄悄过去,炭盆里的红色越来越多,竹炭的香气越来越浓烈。 不知道谁先找到了自己,总之,阿润又开始插花了。 阿润插花的动作很美,就如一汪清水在自然流动,恬静而自在。顾昭并不会选花枝,只是选了一支全开的特别旺盛的梅花枝子,这个对插花来说,却不是最好的选择。可偏偏,阿润却能找到最好的角度,竟将花枝修出强烈的洒脱意味,这对梅花来说,此种修饰法却是少见的。梅花,是含蓄雅致的,虽有傲气,但是,却是遗世孤高,可偏偏阿润却给它修出了强烈的动感。 “你在看什么?”阿润忽然停了剪子,扭脸看顾昭。 顾昭盯着那一蓬梅花叹息:“阿润真厉害,竟然能插出一团火。” 阿润呆了一下,一伸手将所有的花枝都取了出来,又插。 “怎么了?”顾昭不明白,原本很好看的,那么热烈,那么昂扬,就如火焰一般的想要燎烧一切,怎么就不满意了? 阿润摇头:“不对的,不对的。” 到底那里不对,他也不说,只是小心的又继续插,插完小心的问:“这次呢?” 顾昭很认真的看着花枝:“像鸟儿,就要飞起来了那股气势。” 这样,又不对了,阿润只好再次重新来过。 “这次呢?” “哎,挺好,就这么吧。” “要细细看了,好好告诉我才是。”阿润认真的看着顾昭。 顾昭歪歪嘴,看着那一丛新插好的梅花叹息道:“像一个人,站在高高的云彩上,骄傲的俯视,便是风霜雪雨过去,他都无所畏惧,像……藏起来的那个阿润。” 阿润眼睛又明又亮的看着顾昭,看的几乎要淹死他,心里又是难过,又是痛惜,他看看梅花,有些不忍,但是还是,拿着剪子,细细的剪去锐利,尖角,一遍一遍的凌迟自己,毫不客气的用剪子修去一切他不该有的品质,顾昭看着实在心疼,但是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陪着,一直陪到,阿润总算修出一丛想远居世外的梅,想隐藏在山涧里的一股子隐士的味道方罢了。 顾昭心疼,便哄他,顺嘴说:“阿润手这么巧,给我做老婆吧。” 阿润嗤笑答:“……阿润是要做和尚的。” 顾昭摆手:“那有什么,春天夏天,你便来山上敲钟,等到秋天冬天就去给我做老婆,我们也不做什么,你每天就给我插花就好。” 阿润扭脸看了他,看了一会点点头很认真的回答:“好!” 顾昭没想到,脸色顿时涨红起来,脑袋左右摇摆,摆了一会吸吸鼻子:“你偷喝酒了?” 阿润并不觉得羞愧:“嗯,喝了一些。” “还有吗?” 于是,顾昭又提着酒壶,喝着小酒,灯下看美人插花。怎么看,怎么雅致,雅致的他都有了诗意,可惜念书不多,实在不会吟,却实在想吟,人家都这么雅了,他好歹作些什么才撑头。于是便趴在桌子上,带着一丝被美人熏出的醉意说:“阿润,我想吟诗。” 阿润一剪子下去一个花头。 “真的,我倒是会一些,我想想啊……”顾昭抱着脑袋,深恨上辈子读书太少,妈的还长在南方,妈的……满脑袋的诗,真的,可多了,课本里,电视里,电影里也常叨咕的,就是记不得了,到底是什么来的呢?他愁眉苦脸的生憋,阿润也不理他,只是很珍惜的将剪下去的花瓣儿小心的收在一方布帕里。 “咳……有了……园中有早梅,年例犯寒开……这句如何?”终于想出一句,顾昭洋洋得意。 阿润有些惊讶,停了剪子看他:“还成,下一句呢?” 顾昭又愁眉苦脸了:“忘记了啊……我想想,真是记不得了,仿若是年轻的小媳妇剪了梅花,回到家里插在柜子上了,嗯……就是这个意思……” 一不小心……又是一错剪,阿润很哀怨的看了一眼顾昭,觉得他是故意的。 顾昭很无辜的摊手,真的是记不得了吗,谁在现代没事儿去看诗文啊!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看呢。就是……他曾活过很多岁数,可是,那也是……每天赚钱买保险,交按揭,家长里短,社会压力大得很,那里有空看诗文。 他说的这诗句,诗名叫早梅,原句是:园中有早梅,年例犯寒开。少妇争攀折,将归插镜台。犹言看不足,更欲剪刀拆。是唐代,孟浩然的诗句。 他能想起来,不过是这诗句里,有梅花,有剪刀而已。 阿润叹息,略有所思,便轻轻念到:“红梅细剪裁,崖顶曾怒开。不惜金缕衣,凉人多寂哀。休怨不得归,纤尘衣轻练。凌雪院前过,胭色叩门来。” 顾昭一呆,半响之后叹息:“阿润吟的真好。” 阿润失笑:“并不好,学过几日,可惜……后来便不能上学了。不过是知道规律乱念的,要是那只鸟知道,一定会大加批判,吟上十首八首绝伦的讥讽咱们。” 那只鸟,是指薛鹤,薛鹤不喜欢阿润,阿润也不喜欢他。薛鹤叫阿润,那个假和尚。阿润管薛鹤叫,那只鸟。 顾昭笑:“咱不管他,他是以后靠十首八首度日骗官做的,咱听得好就成,只是阿润的诗句太哀怨,就像嫁不出去的小媳妇那般,这个也不好,咱不提这事儿,说些高兴的。” 阿润停了手,左右摆弄瓶子的角度,一边摆弄,一边问:“还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 顾昭沉吟:“恩……我会说传奇,野话儿。” “那你说来。” “好……阿润知道世界有多大吗?” “嗯,这个却是不知道的。” “我却是知道的。” “呵呵,那你说说世界有多大。” “可大了,在南边,过了大海的方向,住了各种颜色的人,有黑色的人,红色的人还有白色的人。” “休骗我,怎么会有黑色的人?” “哎,只说是野话儿,我这般说,你要当成真的听。” “呵呵,好吧,那你继续说来。” “那黑色的人,住在很热的地方,那热的地方,一年四季只有苦夏,于是他们便不喜着衣,那男男女女一年到头都是袒胸露腹。” “……!……!……竟有如此不知羞耻的地方?” “大家都这样,怎么会有羞耻呢?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羞耻是别人告诉你的词儿,别人不知羞,你自己羞个头呀!” “那倒是,若都是这样,羞耻也就没了。” “那些黑色的人,倒也不是全露的,就像黑男子,待到成年,就将一个木管子插在话儿上。” 顾昭指指自己的□,比比长度,可怜的阿润面目一顿扭曲,又听得新鲜,就不敢插话,只能强忍。 “那黑色的女娘,待长大就集体浑身抹了彩色的泥巴当胭脂,打扮娇俏的去挑选男人,看那个男子站了一排,谁的管子又粗又长,就去找了回家做女婿,哇……夜里管子一摘,就可怜了,常有第二天夫妻打架,嫌弃对方行欺诈手段骗人之事,只可惜,夜都过了,货是无法退了,只要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阿润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哈哈哈大笑起来,他捂着肚子,脑袋连幻出一个情形,一群纯黑色的人,排成两排看管子的样子…… 笑得一会,他的笑声又嘎然而止,面露酸楚,皆不过是因为一句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第十八回 凡是正常的人,总会在这辈子的某个时段莫名其妙的,毫无理由的会去喜欢一个人,不论这个人是谁,只要这个人有着一身自己喜欢的优点,只一见,刹那你就会扛不住,概所有的一见钟情都会是这样吧。 顾昭喜欢阿润,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了,就像上辈子这辈子他都没办法抵抗的那些特质一般,他喜欢干净的,温润的,如水一般的男子,这样的男子不必太锋利,也不必太有钱,也不必太有权,只要他温和和的呆在自己身边,就像早春的风一般,不热烈,却总有续长的温度,越来越热,越来越烈,一直燃烧到生命最后的冬,一起随着命数而消散。 阿润就是这样,顾昭确定他是这样,便是他不是这样,顾昭也装作他就是这般的,他会养成他是这般的,他确定阿润浑身没有一处不讨自己喜欢,压抑了两辈子的老男人情感,只要轻轻一点,便会炸开。 这种想要一个人陪伴一辈子的念头,从来到上京,住进阿兄家便有了,而且是越来越强烈的一种想扎根的感觉。 阿兄有家,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家,都有自己关心的,牵挂的人,偏偏他就没有,便是没有他总要找一个人,去造一个,没见阿润之前顾昭是这般想的。 一见阿润,这种感觉越发的无法遮掩了,顾昭想要阿润。想找这样的人跟自己一辈子厮混在一起,这么好的人,便是看一辈子都不会烦,每日朝朝暮暮的互相对望着,商议着,踏踏实实的一辈子在一起过日子,要是那日他招惹了阿润,那他一定先道歉,两个人嘛,总要有一个让步的。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想,顾昭悄悄的发愿,不管想什么办法也好,他要将阿润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好好保护着,呵护着,一辈子好在一起。 他却不知道,阿润也是这般想的。 一大早,阿润去做早课,顾昭从阿润的床上爬起来,他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睡下的了,此刻他的头有些发沉,他的酒是有度数的果酒,蒸馏过,喝着甜,后劲却是大的。 看看四周,阿润不在,只有席地的毡子上有一件打开的棉袍子,这棉袍子,昨晚就盖在他的脚面上。 屋子里,碳火很暖,满屋子都是阿润的味道,顾昭坐起来,看到自己的脚上的旧布已经去了,不知道阿润剪了那件衣服,总之衣裳是新的,月白色的布料干干净净的裹着他的脚,心里一片温馨。 顾昭脑袋里正在胡思乱想,却不想,屋外有脚步急急的传来,新仔一把推开大门跑进屋连声说:“七爷,七爷,大老爷今日在早朝晕过去被抬家里了!” 顾昭吓了一跳,脚疼也顾不得了,他打开被子往外跑,新仔提了鞋子忙服侍他穿上,帮他披了狐裘一起出去。 小院里,愚耕先生站在那边一脸焦急,见他出来忙道:“说是今早,因为武举的事情跟户部右侍郎,高启贤高侍郎吵起来了,后来就厥过去了!府里乱成一团,陛下倒是派御医去了,老夫人一个妇道人家,那里见过这个,也是急得不成,小人便做主来找七爷。” “找我?没我之前,大兄家都是死人吗?”顾昭生气,他本想说,离了我地球就不转了吗?想是这般想的,心里却急得不成,他老哥哥是世界上他第一挂念的人,可不敢出事。 顾昭四下看了一眼,摆手安排他们收拾行李,套骡车,一干人简单的收拾了,往寺院外走,寺院外早有那知客僧还有惠易大师等着,并不赞同他离开。 “施主脚伤未愈,此刻下山,怕明年还要犯。”知客僧提惠易大师说了。 顾昭扭脸往他们身后看,阿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再没有了昨日的那些情绪,顾昭心里被狠狠的抓挠了一下,裂开了,很疼,却毫无办法。 “没事儿的,大师莫急,待到明年我脚烂了,我还来!”顾昭急急的说了,再不敢看阿润一眼便催了新仔,上了软兜,被人抬了往山下奔。 阿润站在山门,看着远去的背影,一直看到再也看不到。 山下顾府,此刻已然乱成一团,顾老爷昏迷不醒,御医在把脉,娇红在院里大叫大嚷。 “奴早说他们请错了先生,若是灵光我磕了那么多,怎么不见效,看吧,定是磕错了,如今老爷有事,可怪不到我!” “姨娘,少说一句吧。”顾茂怀在一边劝着,眼睛盯着堂屋,心里实在难过。 “怎么不能说,怎么不能说,就一直觉得那位先生不对,定是行错了法,可怜我起早贪黑的拜的腰都断了,这不是又出事了,定是磕错了……” 她正指手画脚说的痛快,不料想身后有人,声音阴沉的说倒:“不是磕错了,怕是磕的少了,来人,请娇红姨娘去庙里,多磕几个,什么时候我哥哥好了,什么时候请她出来!” 娇红吓了一跳,扭脸看到竟是这个瘟神,又气又急,叉着腰说到:“我好歹也是坐着轿子,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妾,你也要叫我一声小嫂子的!” 顾昭不爱搭理她,在他的眼里,一夫一妻是基本的,其他的一概是小三,小四,小五,小六,连名字都不必记。 七老爷威严无比,才吩咐完,就有卢氏的婆子一拥而上,堵嘴的堵嘴,拖人的拖人。 院子里,忽然有小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小娃有五六岁的摸样,头上梳着一对童子发髻,身上穿的一身精细绫罗,又哭又挠的冲过来厮打,一边在顾昭身上拧拽,一边闹腾到:“放开我祖母!你是坏人,来我家白吃白住着欺负人!” 顾昭大怒,蹲下揪起这童子,一把扒下他的胫衣(裤子),翻过身来,对着他的白屁股,毫不客气的就是一阵啪啪啪啪啪啪! 刹那间,院子里安静下来,皆是目瞪口呆。 这小童叫琅,是顾茂怀的幼子,出生的日子跟顾岩在一天,奇怪的是,时辰也一样,顾岩在孙辈里,最喜欢他,有时候甚至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娇红得宠多也因为他。 看儿子挨打,二爷顾茂怀一声不敢吭,只能站在那边转圈,眼巴巴的看着四处找援手。 七爷毫不客气的将顾铭琅的屁股打成了紫茄子,大家方想起,这位爷辈分如今在这家里是最大的,他想打谁都不用问天气儿,又想起,顾岩对这个弟弟几乎是百依百顺,只差供起来了。 顾铭琅何尝受过这个,开始还大哭,最后便哀哀认错:“七爷爷,琅儿知错,莫打了!” 顾昭冷了脸,扶着细仔的手站起来,胳膊下夹着顾铭琅,四下看了一眼冷声道:“堆在这里做什么,都滚回屋去!” 呼啦啦一院子人鸟兽散。 七爷威风完,依旧提着夹着顾铭琅进了屋子,屋子里,太医们围着床,正在谈论着什么。大意就是,老郡公是气急攻心,此刻还是先要把人唤醒灌了药进去才是。 他老哥哥,躺在床上,脸上暮色沉沉,一丝丝鲜活气儿都没有。顿时,顾昭揉的心都碎了。 卢氏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家老爷,早上好好的出去的,没成想,就这样被抬回来了,呼啦啦一下天塌了,家里乱成一团,卢氏六神无主也无力去管。 看到顾昭进来,卢氏眼泪再也不忍,拽着帕子说:“阿弟快去看你哥哥,你喊他,他便醒了!他最疼你的。” 顾昭点点头,对着胳膊窝下的死小子后脑勺就是一下狠的,他威胁到:“哭!哭不响,揍死你。” 顾铭琅本就委屈,看到自己爷爷越发的忍耐不住,听到命令,就如阀门被打开一般,哇的一声满腹委屈的哭了出来:“爷爷!爷爷……快救我,七爷爷要打死我!!!奶奶也被他关起来了!” 这死小子,哇哇大哭着依旧不忘告状,没一会,床上的顾岩便睁开双目,涩声骂道:“谁敢打我孙孙。”说完,嘴巴流出一挂口水。 “我!”顾昭瞪他,这家伙最可恨,后院乱成一团不说,脾气这般差,年纪一大把,还跟人在朝堂吵架,看这出息的,口水都关不住了。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太医们一喜,忙写了方子叫去抓药。 顾昭坐在自己哥哥床边,顾老爷也慢慢想起一些事儿,有些羞愧,有些愤然,可怜他浑身无力,看到最爱的孙孙屁股被打成紫茄子,却也不敢招惹自己弟弟,他家幺弟翻脸是很可怕的。 顾昭叫下奴抱了顾铭琅下去,此刻,顾铭琅哭的已经不是以泪洗面,是以泪洗澡。 顾昭坐在床头一只手拉住自己老哥哥的手,按住几个穴道揉,以前上跟公园的老大爷学过,那个地方管那,常揉着对身体好。 那几个太医不懂,倒是只好奇的看了一眼,便做其他的去了。 “哥哥真是越活越出息了,一大把年纪,许是跟娇红呆久了,竟学会妇人吵架的手段了。” 顾老爷一睁眼,开始咳嗽。 “真是阿弥陀佛,您还能正眼看看我们,您这一蹬腿儿去了,咱家可就热闹了,您去了便罢了,我嫂子指定得跟着吧?老夫老妻的您自己去,她多没意思,是吧嫂子?” 卢氏委屈,连连点头,哽咽道:“老爷若不在,前脚走,我后脚就去。” 顾昭放下揉热乎的手,拉起另外一只手继续揉:“嫂子一走,咱家就好了,茂德袭爵分家,他五十多了,早就该袭爵,你说你站着茅坑不拉屎的晃悠着,也不怕小辈儿看着你烦。 说起来,咱茂德是块愚木头,凭谁来一哭,指定分人家一块。茂昌是个四六不懂的,甭管分了多少,你放心,至多一年,他就得去下司马租房子住,住不到一年,您就去南城根儿找他去吧,端个破碗乞食呢!” “哧……”不知道那位太医没忍住,哧的一声笑了。 顾岩气的直不成,又羞又愧的在那里装死。 顾昭没搭理那边继续唠叨着:“老的去了,小的一大堆,这世上只有亲生的爹娘苦巴巴的为儿为女,哥哥一走,世上谁来疼他们?谁为他们想半分哥别看我啊!我才多大?我脚烂着还没人疼呢。当哥的能跟当爹的一样吗?八年……” 这句八年,正中命门,顾老爷心酸,反手拉住他口齿不清的说:“哥疼……你。” “……哥哥今年都六十六了,一身的伤,如今是无战事了,也该歇歇了,今儿起告了病假,若不然,告老还乡吧。” 刹那,屋子里格外的安静,就连一脸悲色的顾茂德都惊讶的盯着自己小叔叔,没错,顾昭此举,又是不合时宜了。 “呵……能有什么呢,天下大着呢,哥哥自懂事起,就跟着爹征战八方,爹老了,哥哥又接茬上,没为自己好好活过一天,咱老家,山也美,水也美,哥哥却没在故乡的池塘钓过鱼,没在故乡的山上寻过野趣,今年六十六,过几日哥哥就六十七了。难不成一辈子就这么干耗着,一直耗到……” 顾老爷忽坐起,捂住自己弟弟的嘴巴:“今天下方安,吾虽老迈,念及君恩,怎敢自安。” 顾昭有些气闷,站了起来扶着细仔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扭头对自己哥哥说:“有句话,不怕人听到,哥哥可知,今后,这朝堂上,总有一天便会到那个……那个……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境地,到那时,哥哥难道每天都因为武事,被人抬着下来吗?” 说罢,顾昭被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拂袖而去…… 第十九回 上京皇宫,水泽殿,此处因位置在火眼,故殿名水泽以来中和完全宫内五行。此地是天授帝平时休息,办公的小殿,他也常在此处接见他喜爱近身大臣,说些君臣亲昵的私房话。 此刻,天授帝赵淳熙正望着桌边刚从山上寺院送下来的经卷发呆,户部右侍郎高启贤高大人坐在殿里的一个矮墩上,依旧一脸迷茫,受到很大惊吓魂魄依旧没有回到心里的样子。 多少年的老弟兄了,搞不懂陛下为什么叫他跟老郡公爷吵架。 “成了,为难你了!改日朕找个机会帮你们说和,顾岩那人没心没肺的,他不会怪你的。”天授帝看高大人可怜,便安慰了他一句。 高侍郎站起来,有些为难的跪地启道:“陛下,臣想去探望一下老郡公爷。” 陛下拍拍案几,笑道:“去吧,去了好好跟他说,不是不愿意办武举,只是如今国库空虚,这笔钱确是真真的拿不出来。” “是……” 陛下看他依旧一脸为难,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坐着回吧。” “是。”高启贤站起来复又坐好。 “乌康,永宗,山阳,去年倒是有个好年景,各地税收也收的不错。”皇帝叹息了下,轻轻合住眼皮:“只是齐琅有些差强人意,全郡不到一百万贯,哎,人口是个大问题啊。” 高启贤点点头:“是,三郡有八百万贯,是去年的一倍。这几年战乱逐渐平息,陛下的养民策略已初见成效,齐琅如今能收到九十三万贯已经是不错了……” 轻轻的用手点点面前的案几,陛下轻笑:“哎,还是太慢啊,前朝那会,一个长洲,年入两千万贯,如今朕的三郡一年都不到前朝的一半,这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巴,流民,迁丁,绝户郡……你说说,顾岩这个老东西还跟朕跳着脚要钱,朕那里拿的出来?” “郡公爷是个直人,陛下裁撤了他三万近卫军,想必他是舍不得吧,军户回家,每位少说也要给二十贯裁军银,这上上下下少说也要百万贯,整一个郡的收入呢。”高启贤斟酌着回着话。 正说着,门口的小太监撩着帘子进来,并不敢过来,只是眼巴巴的看了这边一眼,看样子是有话要回。 “算了,算了,这满朝上下何止他一个人在抱怨朕,你下去吧。”陛下越想越心烦,便叫高启贤下去。 “臣知道怎么说了。”高侍郎站起来施礼,倒退着出去。 出去后,他微微的冲着殿外长出一口气,又奇怪的看了一眼门外的御医,想问点什么,又不敢问,只好又是很难过的沉重的一口气叹出。 那御医精怪,过来笑眯眯的道:“侍郎莫难受了,右丞大人已经醒了,无事。”其他的也就没说了。 顾岩如今在中书省任右丞。 天授帝听了御医的汇报,又赐了大量的补药,给了许多赏赐下去,待御医离开,他盯着桌子上的经卷叹息到:“昀光,是朕心狠了。” 从殿内屏风后走出一个老太监,他有六七十岁的年纪样子,虽是穿着内侍的衣衫,这老太监的双目却露着精光,背部也是笔直的,看品级不过是三四品的内官,可他却可以在这殿内自由行走,还能随意听到皇帝与大臣说国事。 “陛下最是慈善,那顾七是的的确确是影响到奕王爷清修了,这已是看了顾郡公府几辈子的功绩,除却这样,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人劝的适当,天授帝便默认了,便笑道:“这顾七倒是个有趣的,这几句话说的朕心甚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满堂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若是真有那么繁盛的一天……咳咳……朕,也能面对先帝了。” 天授帝说完,剧烈的开始咳嗽。 “陛下莫多想,白太医这药最忌讳肝火大盛,陛下要心平气和方才能逐渐康复。”那内官从怀里取出一瓶丹药,数了三五颗服侍天授帝服下,他一边侍奉一边很贴心的帮陛下抚摸胸口。 天授帝咽了药便不再喘,只是坐在那里想着,这顾七真像老顾家人,直的一点弯都不拐。 难道朕却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不成?便是满堂都是读书人了,可朝中的武官却是随着朕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啊。其实他到也没想错,国家如今缺乏人才,养着一堆莽汉对国事也真是无益,若是顾郡公真的告老还乡,那也不错,朕一定给他满门荣耀,毕竟这么知进退的老臣也不多了。 可惜啊,那顾岩却依旧不想走,不走便不走吧,也是!一家大小,谁家没一家大小呢,朕也有一家大小,一家子的烦心事儿,那顾七说话虽可恨可恼,不过嘛,却难得赤子之心,朕这些弟弟里怎么就不能出一位呢? 出一位识时务的,理解朕的苦心的,懂得……为朕着想的弟弟呢? 看着这满案几的经卷,天授心里又是一阵叹息,这最好的弟弟,却也不能像顾岩那般疼弟弟一般的疼着,自己都是为了他好,只盼他有一日能知道自己的苦心,这大梁朝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阿润,阿润……”天授帝唠叨了几声后又说:“你莫要伤朕,要是真如他们说的那般,我就把这顾七送到你身边做小和尚,叫你这辈子只看到,吃不到。” 他越想越有意思,脑袋里满是两个光头对视的样子,不由得噗哧笑出声。 笑罢他摆摆手,一堆内侍上去捧了经卷与天授帝离开水泽殿,往后宫太后所居的姿寿宫去了。 天授帝到达姿寿宫,并不进去,只是在外面跪了行安礼,站起后,又叫内侍将经卷送进去。 没一会,有一位穿着葛麻尼衣的老嬷嬷出来,虽未剃度,脖子上却有佛珠。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双手奉给天授帝道:“弥陀佛,给陛下见礼了。” 天授帝道:“姚姑姑快起,母后一切可好。” 姚姑姑笑眯眯的点头,转了一下手里的佛珠说:“太后好,早上还进了两块面饼,一碗菜汤。太后问陛下最近身体可好?” 天授帝恭敬的回答:“儿一切都好,并不敢打搅母后清修,只是阿润抄了许多经卷来,儿不敢自留,便奉来请母后供在佛前。” 老嬷嬷笑笑:“陛下一贯孝顺,太后也是常说的,只是太后说如今她也是出世之人,虽在这宫里,陛下莫要送那些奢侈的东西再来,今冬又有大雪,说是有人压死,太后也不安,念了许多超度经去。倒是陛下自己,早先受过箭伤,又有毒伤毁眼,这天又冷了,怕你犯旧疾,太后这几日一直给陛下颂去孽消灾经呢。” “儿无事,一切都好,母后也要多想着儿臣,为儿保重身体,这样儿也能吃的下,睡得香些。”天授帝脸上一直带着特别温柔的笑容,回答的声音如沐春风。 姚姑姑上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天授帝,叹息了一下说:“陛下瘦了,一定又挑食了。” 天授帝只是笑,站在那里任姚姑姑端详。 姚姑姑满心疼爱的看了他半天,这才施礼离开。 看着姚姑姑消失,姿寿宫的宫门又紧紧关闭起来,一声钟磬,不急不缓的木鱼声又慢慢敲击起来。 天授帝抱着手里的包裹听了一会,顺手翻翻包裹,却是两件粗布棉衣,虽是粗布棉衣,却是母后一针一线亲手所制,天授帝心里酸酸的,好几年了,自从母后在宫里出家,自己再也没见过母后一面,也没有收过一件母后亲手做的针线。他知道,母后怪他,可是,他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阿润……无论如何必须出家,如果阿润不出家,那么……就只能赐死他了。 高启贤高大人自殿上下来,并未去顾公府,此时,老公爷正病者,他去不合适,他寻思着,待他好一些了再去赔情,也好过现在去了看脸色,都是多少年的老同僚,被当面骂一顿他也不愿意。说实话,顾岩那人什么都好,只是这脾性就差了点,这堂上挨他揍的臣子也不是一两个。 那个人,好了好死,怀了能得罪死,典型的不识时务,此刻还是不要去了好。 想罢,高大人遣人送了几只上好的老参去了顾公府,果不其然,东西被人又送了回来。 顾老爷的病,近似脑中风,不过这古代的医术自然有古代的精妙之处,这段时间家里围着他照顾着,顾昭连骂带讥讽的开解着,他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已经可以扶着人,在院子里溜达了。 眼见着,这年头就到了,京里越发的热闹,宫中终于下了恩科的旨意,陛下的的确确是等不得了,自天授帝登基,这算是第一次开科举士,所以,历来的的规矩便略微改了些,简单了一些。 由礼部在明年春天统一举行考试,也称礼闱。 密王作乱前,曾有一次大型的考试,当时的考生正停在会试,便停了考试。如今旨意里提了,照老年名单,凡举子已过会试的,还有地方有举荐的,皆在三月由礼部主持礼闱。 堵在京城的乌云,呼啦啦一下放晴,这是天授帝登基之后最最大快人心之事,当然只是读书人的幸事,对于全国千分之一的读书人的幸事。 外面的读书人奔走相告,对于顾府来说,没啥两样,读书人关老顾家什么事儿?他家只出武将。 倒是顾昭,自己有了一些小心思,虽没有明说,却有些想法,只是如今老哥哥病着他也没提。 接近年关,家里事儿也多,昨日,卢氏遣苏氏将过年的器皿,还有一些早就准备的东西送来。往年具是顾昭自己过,也没那么多讲究,可是如算是自己开了一门,虽是借住,可是该有的还是要准备。 他也不懂,若不是卢氏,怕是到时候真的要失礼了。苏氏送来的东西,种类很多,有: 金质福寿八角杯一套, 金字福字杯盏一套, 金双耳菊花杯壶五十六件(待客用), 金鲤花色碗盘一百零九件, 宁寿图案碗盘餐具,一百零九件。 金松鹿餐具整套。 金茶匙四十根, 镶金包头喜福图案筷子,一百双, 银包头鲤鱼跃龙门图案筷子,一百双, 银质大样方长水火炉两座, 端炉六座、 各种银质酒器,食器,水器,杂器,三百件。 各色云缎,云绢三匹,黄云罗一匹……等等之类,从餐具,到出门的骡车轿帘,十二个小奴,整整抱了两个时辰才抱完,塞了顾昭两屋子。 愚耕先生看着单子笑:“七爷好命,怕是那日你说的话,顾公爷上了心,这是给您置办家当呢,这些器皿是要用一辈子的,一代一代的添加,慢慢的合起来称为家业,这都有您的爵号印记,不过,以后七爷要是升爵,就要找工奴抹了旧痕迹重新敲上去,也有累着敲的,印字一个挨一个的排着敲上去,就像家族史般,很有趣儿。” 顾昭瞪眼,浪费,这就是极大的浪费! 如今凡举世家,吃穿花用,都有讲究,以前分家的时候,顾昭最小,倒是给了一些器,皆没有成套的,具是杂器,太好的,他也不配用。 其实这也不怪故去的老爷,很多东西,都是一个男人在成长过程中,品级慢慢加大,家里大人慢慢给填的,当然,自己也要存些,像家具,镇纸,笔墨,扇子,衣料,绦勾,冠盒,等等之类,花样之多,不比女人嫁妆花样少,各种器具是非常讲究的。 顾昭有些感动,嗯……但也不想原谅那个不珍惜自己身体的老不修,依旧休着不搭理那边。 将厚厚的一叠单子放在一边,顾昭叫进毕梁立进屋对他说:“这次下山下的急,早年我们去南方,不是收过一些佛器,你给山上惠易大师送去,去城里找最好的裁缝铺子,购一百匹上好的缁、黄、褐色布匹做了僧衣,僧鞋,那山上的师傅,不拘那一种,都施两身。还有……庄子里存的菜干拉两车去。” 毕梁立点头去了,顾昭又把细仔叫进来打发他把暖房里已经结好果实的瓜菜两盆,竹炭一百斤,各色果脯,酱菜送五斤给阿润,要悄悄的送去。 细仔点点头,笑眯眯的去了,倒是不像平时那般多嘴,问问那位鸟相公去何处了。 这也不怪细仔看不上薛鹤,薛鹤出门从不管那老下奴,他不回来,那老下奴便饿着,若不是细仔,那老头是要常挨饿的。下奴也有下奴的心,所以,细仔,新仔,对薛鹤是鄙视到顶点的。他们却不知,薛鹤都是给了钱的,只是那老下奴不舍得花用而已。 愚耕面有异色,便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七爷对那位阿润师傅倒是很关心。” 顾昭哼哼了两声,别扭着说道:“我下来的急,阿润,一定生我气了,阿润教了我不少东西,好比……那个插花。” 说完抱着一卷经,一瘸一拐的出了门,完全没看到背后愚耕先生,一脸无奈,可惜,郁闷的种种表情。 那阿润可是好招惹的,那是当今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先帝最最宠爱的儿子,若不是……兴许这当今的位置就是这位奕王爷的了。当今……当今其实是个有缺陷的人,他有一只眼睛,是看不见的,所以,先帝把奕王爷一直当继承人在养着。 这世界上的事儿,都是随着奈何走的,当今身体残缺又如何,他有权利,有势力,奕王爷还不是照样得避在庙里等着出家。哎……可怜的七爷,麻烦上身犹不自知。 顾岩大老爷如今在屋里犯倔,娇红姨娘依旧被关在庙里念经,谁叫她不会招惹,偏偏招惹小七去,能有人分享灾难,倒也不错。顾大老爷没准备放她出来,压根就没想起她来。 卢氏这几天安了心,为了过年,忙的脚底不粘地儿,也没空哄他,倒是芸姨娘得了乖,这几日忙里忙外侍奉他。 下煖轿,顾昭抱着经卷进屋,本来就着小老婆手里喝羹汤,喝的正舒爽的顾大老爷顿时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了几声,摆手叫芸娘下去。 如今这府里,不拘那一位,除了卢氏,别人见了七爷,就像老鼠见了猫。芸娘有些吓到了,小叔子关了哥哥的小老婆这事儿并不多见,虽然那天情形特殊,可那一位得宠的至今还没放出来呢,她算什么? 芸娘福身施礼,头也不敢抬的往外小跑着去了。许是出门太急,她罗衫上的飘带裹在了门闩上,人出去了,却不敢进来解开,只能在门外硬拉,拉了一会,只听到布料撕开的脆响,门外传来摔倒的声音,又是一阵跌跌撞撞的声,很快的,外面安静了。 顾昭摸摸鼻子,其实压根儿他没认出那是那位,小三都不记得,何况小四呼? 铜壶里水泡泡的声音咕噜作响,阵阵三习香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着。 兄弟俩一个假装欣赏床铺顶的花色,一个看地板的砖刻,谁也不说话。 看了一会,他大哥无奈的在内心叹息,罢了,睡觉我是哥哥呢,于是他咳嗽了一声问:“嗯……你来作甚?” 顾昭大怒:“不做甚,就要走了。” 顾老爷急了:“那……那你手里拿的是啥?” 顾昭站起来,顺手把经卷丢到床上,扭着头很不在意的说:“给你抄的经卷。” 顾老爷感动了,手指颤抖的铺开,端详了一会奇怪:“何故只有一半?” 顾昭气愤,扭脸怒视:“谁叫你吵架,就只有半卷!不喜欢还来!” 顾老爷不好意思,叹息了下:“那……那就半卷吧!半卷我也不嫌弃你,看你写的这笔孬字儿……” “还来……!”顾七爷大怒! “来人,给七爷奉茶,奉好茶!” 顾昭这才舒畅了些,坐到他身边,很是大力的揪了他的一只手过来继续揉,一边揉,一边唠叨:“我不理你,你不会先理我吗?” 顾老爷一只手珍惜的抚摸着那半卷经,鼻子酸酸的:“盆子还在生气呢。” 顾昭一愣:“阿父为何给我起个乳名叫盆子?” 顾老爷笑了:“他怕你养不活,你那么好,怕天收了你去。叫盆子很好,好养活。” 顾昭撇嘴:“大兄的乳名叫什么?” 顾老爷面目扭曲,半天之后涩声道:“没有……” 卢氏正好进门,忽噗哧一乐,眼神奇怪的看着顾老爷,顾老爷扬眉威胁。 “阿弟。”卢氏福礼。 顾昭站起来,走过去扶了嫂子坐下,又从袖子里取了一个盒子给她。 “是何物?”卢氏接过去打开,半天后惊讶的吸气:“阿弟,还是拿回去留着,以后送与我那弟妹。” 那盒子里是垂帘粉珍珠宝簪一对儿。 如今,金银玉器物多得很,这粉珍珠却是万万难寻。 “我不想娶媳妇,娶媳妇了,就不能在阿兄阿嫂身边住了。”顾昭嬉皮笑脸的耍赖,又把卢氏递过来的手退回去。 “是何物?”顾老爷十分好奇。 卢氏很得瑟,顺手藏了在袖子里,一撇头:“阿弟送我的,不与你瞧。” 顾老爷摸摸半卷经,决定也不给她看。 “阿嫂,昨日送的东西太多了,我是来道谢的。”顾昭站好,很正式的施礼。 卢氏连忙站起来,双手扶了他拍拍他的手:“弟弟快不要这样,这些都是你哥哥使人做的,这些年……真是亏了弟弟很多,以后嫂子得空要盘算一下,给弟弟再置办一些,家要有个家样子。” 她这是把顾昭当了儿子在养了。 顾老爷不服气,在一边说凉话:“具是花爷的钱,哼!” 顾昭跟卢氏一起笑了起来。 三人一起拉了一会加长,顾昭在哥哥房间吃了饭,新仔打外面进来回话,说是从庄子拉了十大车年货运来。 卢氏不客气,自己家小叔子最会做的事儿,吃喝玩乐的事儿,小四儿那点手段在他七叔这里都不够看的。她要仔细清点了,那几个妖精一点也别想得了。 她站起来,红丹忙过去扶了她,临出门的时候卢氏在小叔子的耳边悄悄说:“你大兄乳名叫坏狗儿。” 顾昭仰天,那个乐呀,乐了一会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抽抽。 顾老爷气愤:“她与你说什么了?” 顾昭就是不告诉他。 这晚,细仔回来带回一个布包,包里放了十二个如意香饼字,那香饼子做的精巧,每一块都是梅花花样的。 顾昭仔细收了,抬脸对毕梁立吩咐:“以后,咱家的香料,都要按照这样置办,要精细些,做的精巧些。”毕梁立笑着点头应了。 第二十回 年头最后一天,顾昭沐了一把浴,他的脚总算是好多了,可沐浴了。 穿了新的衣衫,熏了阿润给的好香,顾昭坐在屋子里看花蕊,花丽,绵绵,年年装荷包,并端着大老爷的架子,行捣乱的之事,整的四位小女娘一直娇嗔,好难得的顾七爷的屋里竟也有了莺莺燕燕的鲜活气儿。 荷包是平洲老宅绣娘早就绣好的,有如意的,牡丹的,福字儿的,吉祥纹的,颜色搭配的都很新鲜,顾昭尤其稀罕大红的,可惜的是,就不知道怎么了,顾昭最爱的那种红色,这个时代还没有印染出来,多少年了,顾昭一直找那种感觉,不管怎么染,怎么搭配,那种红大概是这一生都看不到了,徒留怀念,顾昭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染出那种红,他就将那种红色挂满宅子,然后他会脖子下带上一条红色的三角巾,在院子里唱一首五星红旗什么的,便此生足矣。 看着一桌子鼓鼓囊囊的荷包顾昭叹息连连,过两日,晚辈们会来拜年,他就亏了,除了自己哥哥嫂子,他甭想再多得到一个红包,虽然他才十七岁,哦,过了年他十八,可以领身份证了,就是没人发。 你说吧,多没意思,过年的精髓不就是拿压岁钱吗,给别人发,这感觉实在不好。 随手倒出一个装好的荷包,两颗如意金锞子掉了出来,年年又是一阵大叫。顾七爷怪不好意思的,只好秉着尊重劳动人民的心思,讪讪的摸摸鼻子站起来,到院子里溜达。 这年月,其实金银并不如何流通,有钱人家装红包,总不能将大串的铜钱塞进荷包,于是就铸造了吉祥铜花钱,还有这花样好看的各种试样的金银锞子装荷包,顾昭倒是不缺这些金属,所以他装荷包的金银锞子都不小,给的数量却是按照规矩走的。 院子里,奶哥毕梁立带着一众下仆正在换窗纱,红配绿的搭配随处可见,倒也不觉得难看,下仆们攀着梯子正往树上挂五彩花锻,鹤园那边家里特地给他买了一个小戏班子如今也养了起来,另外还给他独请了说书的先生在家里住到十五,养的小戏正在唱贺岁的曲儿,依依呀呀的听得倒是有那么个年的意思。 顾昭溜溜达达的在院子里转悠,这种浓郁的过年气息深深的在感染着他,这是以前在南方所一直没有接触到的一种味道……该高兴才是的,只是为什么却高兴不起来呢? 浑身懒洋洋的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顾昭回到屋子里,一头扎到被卷子翻滚,这几日就不知道如何了,吃不下,吃不香,睡不着,梦不稳的,心乱如麻,烦烦躁躁的…… 如此,稀里糊涂的,转眼的功夫,年便到了。 新年这日清晨,鸡叫头遍后,顾家晚辈都早早的穿了盛服立在堂屋等候。鸡叫二遍,顾岩走出屋子,晚辈们一起行礼,顾昭半礼,长兄还礼。 礼毕后,他与长兄一先一后,只差半步的带着晚辈男丁们一起到家中祠堂祭祀祖先,除宗妇外,其她女眷们便再不必跟着。 这一路天是朦朦胧胧的黑,顾昭被簇拥着,慢慢的向前走,身后的队伍人数越来越多,无人交谈,只是布鞋摩擦砖地的声音,队伍越来越大,道路越来越明。 左右两边是提着红皮灯笼的男仆,一重一重过着老顾家的三门,二门,大门,直至家庙。 每过一门,门内都大开家门,挑了灯笼挂在家门口的灯环上,全家匍匐着送当家人出门去祭祀祖先,这样的礼节顾昭以前从没参与过,八岁前他老子疼他从不舍他缺了觉,后来……南方也无这般的讲究。 到了如今……那一声声巨大的门板的吱扭咣当声,那一盏盏家族点亮的写着大大顾字儿的灯笼挂起,那一张张坐堂媳妇们半福着扬起来的带着足足笑意的面颊,顾昭才有了一种很独特的感觉,他属于这群人,这群人也连接着他,千丝万缕的,一起维系在一起,这才是家吧? 仿佛就是这般的……就到这里了。 以前从不知道自己的家有这么大,尚元道子,圆眼道子,那些姓顾的分出去的当家男人从这个城市的四个角落悄悄出发一起汇集在这个园子里,光顾昭看的到的就约莫有四五十,这还只是顾岩家这边五系旁支。 顾家的主枝在平洲,那边的祭礼也没顾昭什么事情,一来主枝跟这边恩怨已久,二来他的庄子与主枝离得颇为远,早年又有些说不得的恩怨,那边便故意的忽略了他,在别人看来,不得去祭祀不若死了,顾岩觉得弟弟受的最大的委屈便在此处,可顾昭偏偏就不在乎,所以,主枝就尴尴尬尬的反倒把自己晾了起来。 顾家宗家与旁支就不和早就闻名已久,如今那边更是有了一些不好的名声,一下子人心便更加散乱了。再加上,如今这家庙内的祠堂是顾岩自己整的,他只将自己家祖先灵位供起来祭祀,于是更大的笑话便出现了。 主枝那边有一套灵位,顾岩家也有一套灵位。一年到头,每遇节气,顾岩家祖先要吃两次香火,可怜老顾家诸位祖先,来回两边的收贿赂也不知道跑的累不累? 顾家的祭礼,在上京,那简直就是奇事一宗。最奇的不止这个,是陛下新年的赏赐也是给两边的,甚至都分着薄厚,所以说,陛下对顾家这般行事,变相也是支持的,毕竟,打他们爷爷那辈儿起,可是丢了书本扛着镏金大锤跟着先帝至今上卖命来着。再加上,主枝多文人,文武结合,那顾家还了得了?所以,万万不能令他们和睦了。 男丁们终于汇集在了一起,鸡叫三遍,卯时三刻城中风驰云动一起响起,京内四门大开之后,有宫里的内侍来宣旨,赏了祭礼,待顾岩跪着将赏赐的祭品焚烧完毕,这家人便开始站了七八排人口,在顾茂德的主持下,又跪又拜,再三拜。又跪,又献,献三次,又祷告……周而复始好不辛苦也。 拜了爷爷,拜爹爹,拜完死人拜小神,一群国家干部在院子里搞封建迷信活动搞的不亦乐乎。 一通祭拜下来,顾昭早就站不住,顾岩也是大病初愈,后面一些小礼也无法支撑完毕,等到一半的时候,他与他弟弟便一起被人抬了各自回自己的屋子。一头扎进床铺里,呼呼的睡到了下午时分方歇过气儿来。 晚上,顾老爷那边遣人抬了轿子过来叫顾昭过去听戏守夜,顾昭穿了一件青织云雁圆领长袍,袍子上倒是锈了喜庆的花样应年景,外罩原色狐皮裘,腰下更是七零八碎挂了十多种吉祥挂件,这一路走,都是好听的碰撞声。 今晚是家里的自己人一起守夜听戏,顾昭跟着哥哥坐在主位,他兄弟俩戾气盖世,喜怒无常之人,因此,他们周围一片寂静,偶尔有胆大的晚辈来敬酒,端杯子的手都是颤抖的。顾昭今日倒是笑眯眯的来者不拒,吃了几杯之后,他老哥哥便不许他再喝了。 随着一声鼓点,一出好戏便开了起来,台上小戏们唱的认真,台下却没什么人去看,都是一窝一窝扎了点子的的说闲话。 身旁有屏风将男女隔开,嫂子在里面端坐着,那里面奉承的话,吉祥话成堆儿冒着,叽叽喳喳的笑的声音很大,光是听听就令人心生向往,哎呀,那一片的莺莺燕燕,人生最极致的快乐该是在那里面才是。 随着一声咯咯的娇笑,顾昭眉毛一扬,他从声音里面能听出来,娇红不知道怎么就出狱了。大概是想提醒顾老爷她的存在,这声音笑的那叫个水灵,完全听不出都四十多了,这份功力,现代女人是没有的,你能透过几十位女人的叽喳声,将笑声穿越隔扇屏风只笑给一个人听吗? 顾昭斜眼看了一眼顾岩,鼻腔里慢慢喷出一股子不屑之气,顾岩眯着眼睛看着戏台,笑的高深莫测。 台上武生一声激昂,台下一片叫好,吓了顾昭一跳。 顾家今日请的的班子是从平洲那边请的班子,这上京的戏,顾岩不爱听,他只觉得还是老家的好,可惜顾昭坐下,才听了一会,便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这平洲戏,声调高昂,唱念做打都夸张的不得了。高昂处撕心裂肺,低音处丝毫不见委婉,云袖甩的倒是利落,像是在摇旗呐喊!摇完就可以上战场赴死了! 顾昭是听过京剧,听过昆曲的,最多的还是听南方那边的黄梅戏,越剧,那些剧种音调温软温婉,以细腻为主,平洲调这般撕心裂肺的唱法,就要了亲命了。 跟哥哥说了一声,顾昭便回了院子,悄悄叫毕梁立套了车,带着细仔,新仔携了两个大食盒就悄悄的出了门,自今日起到十五,京里不关城门,可自由出入。 骡车悄然无声的离开顾家,一路慢跑的就来至碧落山,到达山下,顾昭不由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今日的碧落山法元寺被山下的红火衬得格外的寂寞,当再次来到这数百阶梯前顾昭好不为难,这通天梯到底要如何上去? 奶哥毕梁立悄悄过来,俯身,顾昭有些不好意思,看看阶梯,一身冷汗,自己这脚要上去,绝对废了。实在没办法,他看看食盒,又看看那边看不到的山头,他是真的真的挂念的紧,觉得,如若今日见不到那人,怕是真的会茶不思饭不想了。想了一会,终于……还是伏在毕梁立的背上,毕梁立倒是分外高兴,走的虎虎生风。 细仔,新仔在前面一只手提着食盒,一只手提着仙鹤图样的气死风皮灯前后悄悄的引着路。 这晚,惠易大师正坐在屋里看经书,身边忽然的小和尚说了一句:“山下来人了。” 大师站起来到窗口,看着那两盏光明晃晃悠悠的冲着那后山小院子就去了。大师笑笑,回身吹了屋子里的油灯,捻转着腕山的佛珠,心里默念起经文。 又来到这处熟悉的小院子,这儿还是老样子,墙壁是新图的白色,大概是这几日彦和没有再写新字儿。正面的一通厢房具是灯息火灭的凄凉样儿,乌团团的,沉闷的那么蹲着,没有半分人儿气,看样子,彦和是在山下过年了。 顾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阿润的房门,有些担心,心里上下忐忑着,万一,阿润不在屋子里呢?他站了一会,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那边的房门里便忽有了光亮,那亮气儿越来越旺盛,开始慢慢地由低到高,由远至近,来到门前,门,吱扭一声被打开了。 阿润披着一件新棉衣,举着一盏油灯看着院子,开始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看清楚来人,那眼睛里仿若有了千万点光亮聚在一起,到达一个点上最后,那些光便一下子炸开了一般,满是光,满是亮,满是明。 顾昭笑嘻嘻的,脚很疼,虽然没走多少路,可是还是走了好大一段,大概是旧伤裂开了,感觉鞋里湿湿的,便是如此,他还在笑,双手拢了袖子,唱了一个大肥诺道: “阿润,过年好,祝愿你……新年大吉,恭喜发财啊!我等不及明天,就来给你拜年了。” 第二十一回 黑凄凄的天空,挂着一弯朗月,因无星陪伴,那月显得格外寂寞。 几股冬风,抚去黑云,终于有星星带着一股子羞涩犹犹豫豫的出现在弯月上空,帮它帮衬一下今晚这寂寥的星空。 细仔左右看着,一会看下自己主子的脸,一会看下那边的那位倒霉和尚。毕梁立瞪了他一眼,细仔忙举着灯笼,低下头看地上的方砖。 阿润依旧犹豫,他们对看了半响之后,他方举着油灯,单手扶着光过来,并没有对顾昭才将故作出的后两千年的幽默表示出土著的赞赏,又是心酸,又是心疼,于是他道: “这么冷的天,你疯了。” 说完,他扶着顾昭进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一室清冷,今晚刚写的经卷叠摞了很高一堆,桌面上依旧有未曾抄写完的经卷,看样子,阿润给自己安排了大工程,怕是想抄死自己完事儿。 就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毡席坐好,顾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的脚早就支撑不住了。 毕梁立跟细仔他们一起送进食盒,顾昭摆摆手,他们便熄了灯笼,依旧去了顾昭原来住的那间空屋取暖。寺中寄宿所在,如无人借住多不上锁,这样才显得寺僧仁义,这进来出去,倒是颇为方便。 随着一声关门声,一盏油灯映的屋内昏暗颤抖,阿润进来,便站在角落,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见他说话。 顾昭自己也尴尬,他低头想了会,想到无论如何,都是自己是大的那个,前后两辈子几十岁的人了,还是他让让吧,于是,他打开食盒,将菜肴端出来,一边端一边主动招呼到:“阿润快来,这是我小厨房刚做的美食,都是南方口味,你尝尝。” 阿润过了好一会方过来端坐,嘴巴张张,找了半天调子才问他:“怎么不跟家人一起守岁。” 顾昭不在意的摇头,并用嬉笑的语调道:“我哥家那人乌泱泱一片,辈分那么大,不知道要出多少钱才能熬过年关。你以为我愿意,我就靠几亩田庄出息,穷的叮当响,需躲躲,阿润慈悲为怀,就可怜可怜我吧。” 阿润抿嘴,想了一会终于笑了,他很认真的点头道:“好,我陪着盆子,并不用你给压岁钱……以前,我在我家,辈分也很大的,以前我也头疼,不知道给些什么,他们才满足。” 嗯?这是阿润第一次说自己家呢,顾昭也笑,并不深问下去,那后山的深渊,深不可见底,他只爱赏梅,却不愿意往深渊下看的。阿润若心疼自己,自不会把自己带到沟里,什么该告诉自己,他该……比自己谁都清楚吧? 有个人陪自己吃饭,总是香的,顾昭很勤快的劝酒,阿润甚至主动帮顾昭夹菜,如此这般的,一餐饭合着浓情蜜意,也不知道怎么吃得,就不知不觉的吃完了,半点没剩,平日顾昭不喜欢的五花肉,他今儿都吃了不少。 饭罢,阿润跟顾昭坐在席子上聊天,开始还互相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酒是个好东西,喝多了,便月朦胧鸟朦胧了,他们说了好多东西,嗯,佛教故事,恩,吃食,南方的风俗,一直聊到没什么话可以说。 又傻兮兮的坐在一起看月光,阿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跟谁守过岁了,他格外的满足与感激,顾昭的脚又肿了,阿润觉得自己从未给予过阿昭任何东西,来报答他这份好。反正就是,他完全没半点羞涩的就将顾昭的脚抱在怀里,帮他上药按摩,完全不觉得脚臭,倒是顾昭有些不好意思,傻乎乎的心都颤抖了。 阿润一边按一边想,自己这辈子便是这样了,过一日算一日的,只是盆子今后要依附着阿兄过活,若有一日心疼他的长兄去了,赶巧自己枉死。世间谁再来心疼他?他这样的笨,做事从不走脑子,到时候怕是无人依附会被人欺负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自己原本以为这辈子便这般过去了,没人怜悯便没人吧,无人心疼便无人吧,可是……谁能想到好巧不巧的,世界上会有个顾昭。 心里扭着麻花一般的,想了千百种念头,阿润纵欲还是很不合时宜的忽然问顾昭:“盆子有什么愿望?” 顾昭的思绪依旧在飘,假装不在意的样儿憨傻的很,想了一会,顾昭摇摇头:“没有。” “怎么能没有,世人皆想上天梯,阿润难道不想上吗?那泼天的富贵,那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盆子想要什么,你只管说,我便死死了,也会护着你的……” 顾昭恍惚了一下,这才敢正眼看正在揉自己脚丫子的阿润,他打量了他一会,用鄙视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骂他:“你这个和尚,怎么说起俗事来。” 阿润轻笑,手里越发温柔:“今夜,酒也喝了,肉羹也食了,真和尚都变成假和尚了,说几句俗世只是应景,可是阿昭对我太好,好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昭忽有些口渴,便自己添了茶,喝了几口吧嗒下嘴巴,嗯,今儿喝多了,还是下山吧,于是他轻声说:“阿润想多了,我想的,我要的,别人都不会想,都不会要的,这样的话题不像润要说出来的,所以,以后莫要再提了。” 阿润呆了下,脸上羞涩心里惶恐,也不知道自己是那一点得罪了盆子,他只是想对他好,保护他的,想到这里,他苦笑着认错:“好,是我错了,再不会提,你莫生气……别走好吗?” 顾昭摇头,按住他的手叹息:“怎么会!没有气的,阿润只是不知道怎么应付人,阿润只是太善良,别人对你一点好,你便想报答。” 他抬头,看着那双总是压抑自己的情感的眼睛,特认真的说:“阿润,我对你好,是因为阿润也对我好,你给我的,是你尽了最大努力,拥有的最好的,就像那片梅花。你仔细听了,这话我以后再也不说第二次的,你要一生记得。” 阿润认真的点点头:“你说。” 顾昭咽了下吐沫,想了半天后方道:“昭命好,生在这帝国的豪门之家,自幼虽父母缘薄,却也没受过一天罪。昭知足,也惜福,昭是个愚人,不懂烹茶,不懂雅乐,不懂诗词,不懂歌赋,还……不合时宜。如今……却又喜欢了个预备的和尚……阿润,若是我有想法,便不会来找你,你想的太多了,阿昭无所求,唯一求的便只是……这辈子能跟喜欢的人,你看我,我看着你,安安生生的一辈子便足矣。” 阿润沉吟半响,苦笑的摇头:“阿昭……我……” 顾昭站起,醉着走了几步,嗤嗤笑着点头:“我知,我知……你不必解释,这不怪你,你要信我,总有一日,我会照顾好你,你要信我。”顾昭想着,不就是偷个人吗,待有一日,弄明白怎么回事,便寻那江湖上有名望的神偷,将阿润偷出来,然后他们一起去南边,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便是,能有多难? 阿润叹息:“阿昭总是这般通透。”心里却想,这世间,原本什么都能割舍下,如今却舍不下了,阿昭这么好,又这般的善,以后自己守不住他,他便独自凄凉凉的一个人活,我要怎么做,才能报答他对我这份情。 想到这里,阿润走过去抱住了顾昭,顿时,五雷轰顶一般的,顾昭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一阵小风吹过,顾昭打个冷颤:“哎,我该去了,不然,阿兄要找我了。” 阿润放开顾昭,不舍的看着他。 顾昭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叹息:“你别急,都会好的,真的,你要信我。” 阿润点头:“我信你。” 顾昭失笑,这不是相信,这是盲从好不好,他无奈的摇头,推开房门,毕梁立他们从那项过来,出来,这一次,顾昭乖乖的趴在毕梁立的背上,又回头嘱咐阿润: “你别急,你要信我,真的,你要安安稳稳的呆着,要保重自己,真的……我是说,就是我知道包子有馅,可你们不知道,你们一直吃,都要撑死了还在吃,我不同,我就在那里等着,看着,反正那馅儿早晚会被吃出来,所以我不参与,就看着。比起你们,我少了很多乐趣,可是,我总知道会要走到那一步,所以你要我信我,我总有我的办法,真的,我知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可是你千万要扛着,忍着,等着,总有一日……你要信我,不能只当我喝多了。” 阿润啼笑皆非,拍拍他的背:“你本就喝多了。” 顾昭嗤嗤笑着摆摆手:“莫要送了。” 阿润依旧要送他,还送了很远,出山门的时候,阿润问他:“阿昭对我……真……无所求?” 顾昭眨巴下眼睛,嗯……当做醉话吧,他扭头看他,有层纸,不敢桶,偏偏这个假和尚就捅了,他笑着对阿润说:“你猜,我求不求?” “求的!”阿润语调非常正常,语气非常平缓的说。 顾昭又笑了,扭头对阿润说:“假和尚,骂人不好,‘球的’实在不是好话!那前面再加个日,‘日球的’会被和谐,恩,和谐和可怕,横着走必然会被消灭,你千万别学……不过,明年,我的脚必还会烂。” 阿润不明白,脸上一派失望,却又释然,很凄伤,却笑着,也许他这辈子,只说这一次软话,偏偏从刚才到现在,阿昭都云山雾罩的没回应自己。 即便是失望了,阿润依旧高举着灯笼,苦笑着送阿昭下山。 后来,山下不远处有人骂他:“傻瓜!待明年……我脚烂了,就能来山上陪你了!” 那一刻,阿润的满心花都盛开了,没留半个花苞。 看着那人下山,阿润心里装满了蜂蜜,都要甜的溢出来了,看了许久,直至那灯笼望也望不到之后,阿润方用平淡的语调问道:“老师,以前你说的还算吗?” 惠易大师不知道从那里站了出来,双手合十道:“殿下知道,老僧这辈子从不妄言……” 第二十二回 今年最后一日称为复日,也叫尾双,就是说,最后一日要过两次,甭问那里来的规矩,反正这边就是这样讲究的。 昨日嫂子说了,今儿太阳还不出来的时候,要取了黄纸,将家里所有门上的门神眼睛封了,石兽的眼睛也封了,找一十字路口,烧了祭品请列祖列宗归家享用供奉,昨日拜祭的是列先祖,今日拜祭的称为近祖。 黎明前,顾昭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便被年年他们拖起来,穿好衣服,裹得像一只两条腿的裘兽,举着三根长香出了门,这一边走,他奶哥毕梁立在身后一边用红绸封兽眼,用黄纸遮门神的眼睛,待走到大门口,又看到自己哥哥,也是用手举着三根长香在笑眯眯等着他。 “阿弟,跟在我身后,咱去接爹娘回来。”顾岩心情很好的跟小弟打招呼,只是手不敢动,双手一直在头顶举着。 顾昭也举着香,嘴巴里却调侃:“阿父回来,是住你家还是住我家?” 顾岩嗤之以鼻:“自然是我家,阿弟都在我家住着呢!”说完想起什么,又补充:“过了年,哥哥给你买地皮,给阿弟就近盖大屋,那时候阿弟才有自己的家呢。” 顾昭不在意,只是嘿嘿傻笑。 兄弟俩一前一后的一边说,一边走,每过一个十字路口,顾茂德便扬起一把买路钱。 他们走了一会,来到一处很敞亮的十字路口,那边也有接祖先的正在举行仪式,顾公府这边的下奴一过去倒是毫不客气的驱逐人家,甚至还踢人家的烧供,看的顾昭直直皱眉头。 “怎么办事儿呢?人家烧的好好的,多等等会死人吗?”顾昭出声训斥,那边这才老实了一些,好言好语的请别人收了供奉,让开道。 顾岩倒是毫不在意:“阿弟不要管那些闲人,这路是咱家修的,是咱家接祖先的,那些人每年都来借供,借咱家的福气的,大不必跟他们客气!” 这个讲究,顾昭便不清楚了,大意好像是,把祖先从越宽的路接回来,越有好处,这地儿原本是顾家修的,好多人想来蹭蹭福气,就悄悄的来这里接祖先了。顾家人看到自是不依,可是也不用一脚踢翻别人的供奉啊?在现代这就是踢人家祖坟好不好? 有下奴摆好案几,将五种果实,种子,烧鸡,烧鹅,烧猪头供奉好,兄弟俩这才一前一后的插好香烛拜祭,拜祭完后,顾岩用手恭敬的端起香炉,一边喊着先父先祖的名讳,一边往家里引。 顾昭也跟着喊了几句,他娘不是继室吗,也是他这个儿子不孝,这么些年了,就没想着将便宜娘请回来拜祭一下,不过这次便学会了,也懂了,以后有了自己的地儿,也要年年这样干一次。 他们兄弟俩往回走着,路边有人正瞪着眼睛往他们这边看,顾昭背后就像被小针一根一根的在扎一般的难受,也是,赶走便赶走吧,踢人家接祖先的烧供,那可是结大仇的。可看他老哥这幅德行,这样的事儿,怕是真没少做。 请了父母先人的魂魄回家,恭敬的上了第一次餐饭,待香烛烧完,他们兄弟俩又将供奉的食物分了,家里的男丁一人一份,这饭是福气,必然要吃的,顾昭吃的一嘴香灰味儿,一边吃一边嘀咕,这还没死呢,香烛饭倒是吃了一嘴,这都什么臭规矩! 用了祭饭,顾大老爷站在家里的台阶上,又将子女们挨个骂了一次,样子要多凶恶,就有多凶恶!这也是规矩,叫骂子,提醒这些子女你们是有错误的,去年就算了,要改!骂完,又安排人去家庙那边的小屋打了正在关禁闭的顾茂昌五棍子。 可怜的茂昌,过年不得出屋,还要挨五棍子。 骂完儿女,顾大老爷回头,又骂顾昭,他张着大嘴,指着顾昭,样子也是很凶恶的,只是话到嘴边翻了半天之后,指着顾昭训斥到:“你!今年要好好吃饭!可不敢挑食!记得没!” 顾昭能说什么,只好躬身学着侄儿的样子答是,顾老爷有些不好意思的还了半礼。 如此这般之后,顾大老爷带着全家退去,顾昭接了毕梁立递给他的小篮子进了家庙,将准备好的供奉摆在自己娘的牌位前,这牌位是新做的,大概这之前大兄也从没把自己这个便宜娘摆在心上吧。 摆好供奉,顾昭倒是诚心诚意的拜下去心里唠叨:“娘,我都不记得您了,以前也不知道这般规矩,十八年了,儿子真不孝,您生了我一次,肥鸡我都没给您供一只,您别气,明年起,儿子给您供双份,必定不叫您委屈了,您也别怪我,想必此刻您也知道我打那里来了,这些我不懂,您去的早,也没人教我,现下我却是学会了,会了就不能忘了您……” 他心里唠叨了千言万语,汇报完了自己的心里路程之后,这才慢慢的站起,毕梁立赶紧过去扶好他,顾昭还没哭呢,毕梁立倒是哭的双眼红肿,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奶哥,你哭什么,你看我都没哭呢!”顾昭失笑。 毕梁立打了一大圈的手势,一直道歉,说以前他没提醒这些,他也不是太懂,那不是他爹也傻了么,再说,一个下奴,谁家受过这样的教育。 顾昭不在意,人都死了,生前都不得继,死后还能如何?念想罢了。 祭祀完后,顾昭又回到宿云院,此刻天依旧黑着,他已经是身心疲惫,昨晚那不是还爬山了吗,还喝了点,就这样,他一头扎进被子,将身上脱光,准备睡个一等的翻身觉。 他这边才入梦,大清早的日头还未出来,却又被院子里的争吵声惊醒,遣人去问,却是自己家的四嫂子来家里索要年礼。 听听,多新鲜,大过年,做嫂子的堵了小叔子的门要年礼,那来的婆子还理直气壮的说了,家里的太太说了,她寡妇失业的,最是软弱,大礼就不挑拣了,素日小叔子在老家,家里的小主子都没收到过小叔叔的关爱,四嫂子觉得小叔子也是个不容易的,也不用多补就给一半吧,只要四年的钱,那边是准备了人口账簿的,从侄儿男女,到侄孙子,侄孙女,庶出的给一半便是…… 顾昭在屋子里越听越气愤,一是好觉被打搅了,二是,他倒不是稀罕这几个钱,被人这样上门生讹,两辈子了还是头一次,那女人是不是感觉自己是个男人,不会跟她计较?这就大错特错了,凭什么啊? “年年!”顾昭披了衣裳,撩起床幔喊年年。 “七爷,您不必起来,花蕊姐姐叫人去请老太太了。”年年从外间进屋,也是未及穿大衣,只是着了一身小棉袄,一边说,一边推了炭盆出来,去了夹剪夹了十几根红碳进屋烘屋子。 “去请大嫂做什么,大嫂来了也得给,惯得她们。”顾昭接了绵绵递过来的茶吃了几口又道: “去!把那账簿拿进来我悄悄,这老嫂子给小叔子记账我还是头次见,要开开眼。你去数数人数,一个也不能少了,好歹我也是个长辈,这钱该给。”顾昭苦笑,脸上有些疲惫,昨夜熬到半宿,精神实在不济。 年年嘟嘟嘴巴,这钱就是她个下人看来都不该给,平日看爷是个厉害的,怎么今儿就缩了呢,想是这般想的,还是不敢违抗,她磨磨蹭蹭的出去,没一会接了账簿进来,带着一股子气双手捧了给顾昭。 顾昭吸吸鼻子,觉得满鼻子凉风,接了账本,他也不看,只是随手像丢赃物件一般的丢到地上,对年年说:“去算个总数,侄儿男女一个人一年两个大钱儿,庶子减半,就给一个大钱,也不要说我这个叔叔亏了孩子们,爷做事向来公平,千万别给爷节省,这情我可不敢欠着,给足了,十八年,少一个钱儿都是我理亏!” 年年噗哧一声乐了,弯腰从地上捡起账本问顾昭:“爷,真的给铜钱儿?也……太……寒酸了吧?” 顾昭翻身卷进被子嘀咕:“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使是我的事儿,他们都不嫌寒酸,爷怕什么,我就这样,光棍一个爱谁谁!” 年年忍着笑取了钥匙跑进后屋,数了赏下人的吉祥花钱,一枚一枚的数了半篮子,多一个都没有。 过了没多久,那院子里又开始争吵,看样子是来人不依,一口一个七爷爷也不嫌寒碜。 顾昭气的火大,在屋子里拍着床板骂道:“平日子看着你们都厉害的不成,怎么就由着这泼皮无赖上门生讹,统统打出去,赖着不走的直接打死!大过年的给爷找不自在!打死完事儿!爷赔一副上好的棺椁钱……” 果然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棍子打人的闷声,还有他奶哥毕梁立呜呜歪歪的训斥声,瞧瞧气的哑巴都说话了,没多一会,还有大嫂那边管事婆子带了人来撵人…… 顾昭凝神听了半响,听到终于安静了,不由得十分泄气,这都叫什么事儿!他也不耐烦听管事婆子解释如何着急,如何来晚了,如何劝他不要生气,大过年的别跟寡妇计较之类的废话,倒是年年灵透,取了半贯钱赏了那婆子送她出去了。 其实这也不怪兄嫂没法子管,四嫂子就是一只会走路的人间凶器。她三足,不长菊花,吃进去从来不吐的货色,跟她计较才没意思呢! 如此这般的,顾昭复又躺下,睡到中午,他睡的这功夫,门下的南货铺子的掌柜,新买的庄子的庄头,老家平洲的工坊头目都早早的候着了,到正午那会,毕梁立无奈,只能亲自进来,哄了顾昭起床,今日必要把去岁的账目算好,没有主家拖账目过年的,这不吉利。 没办法,顾昭艰难的爬起来,拿凉水帕子擦了脸,换了衣衫,饮了一大杯老参汤,这才被抬了出去到堂屋听帐。 顾昭的田产比起普通官吏家算是多的,他明帐上的南货铺子,南边的田产,在大哥大嫂看了也还算成气候的一份产业,不过今日蛮有意思,凡是跟大哥那边有关系的人等,俱都出去避嫌,并不过来。 这堂屋里如今只有顾昭的人在,身边侍奉的花蕊,花丽也都躲在屋内不敢出来。 顾昭见这样,心里倒是蛮妥帖的,其实这都是小钱,听就听了呗,可他奶哥不愿意,带着一干下奴,背手站在院里警戒,搞得像模像样的。 顾昭坐好,门下一排坐了六个账房已经准备好了算盘珠子,齐齐的备了布帛铺开,随着最大头的南货铺子的博先生第一个上前,顾昭地主老爷的生涯便开始了。 上京今年开的南货铺子年根的进项不错,有两万贯左右,老家的田亩赶了一个好年景,也是不错的,几十倾土地也收了八百贯,南边的庄子不用说,明帐上的收入已经过了十万贯, 今年倒是很意外的多了一种进项,就是南边的果香精,一瓶如今能在上京卖到三十贯,说起来,他南边的果园如今都已经成了气候了,他今年花的最大的一笔钱,就是运费,从南边往北地运送奢侈品的运费,足足花了一万三千贯,实在是太奢侈了。 顾地主听了一下午汇报,天摸黑才打发了奶哥引着各地来的庄头掌柜去上京最大的酒楼吃招待饭,吃完招待饭,还要带着他们集体去嫖一下才算完事,这都叫什么事儿! 好不容易打发了人出去,年年跟绵绵这才敢进屋,捧了礼单子请顾昭过目,这是给大兄乃至其余哥哥的年礼,今年不摸规矩本给的晚了,除了顾岩的,别家的年后才补送过去,顾岩那礼单子上写着: 大鱼干一百斤,墨鱼干一百斤,南地的花孔雀三对,黑羊三十只,山羊二十只,鸡鸭鹅各三十只,螃蟹,大虾各一百斤,橘子,芭蕉,芒果等十种鲜水果各五百斤,南方精米五百斤,各类炒货五十斤,果干十类,各一百斤,坚果五类,各五十斤,果香精二十罐,果酒十坛,平州缎子,绸布,棉布各三十匹,珊瑚珠宝螭虎绦钩十件,拇指大的白珍珠六颗…… 顾昭上下仔细看了一遍,又安排绵绵把南方的一些好药材加进去一些,将成型的好人参添送了六根这才满意,至于其他的哥哥,年前给的年礼也不少,虽都是平常物,好歹都过得去,他五哥最实在,给的是五百贯钱,叫他想买什么买什么。 如此,比对大哥给的年礼份额,捡了一半下去安排人过了年再送。 这家小,可也是五脏俱全,顾昭忙活完,已经半夜,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屋内年年她们将大哥给新作的衣裳,裘衣,一些配饰摆了一桌子,一床铺给顾昭看。 “过年,过年!就是过麻烦呢!”顾昭唠叨着,叫她们赶紧收了这些东西。 “七爷这话说的,平日子,那一般人家见都没见过这些物件,可惜老太太帮您选了半天。”花蕊一边收拾,一边笑着逗趣:“您瞧瞧这沉香的云鹤衣,那得废了多少织工去,打头年一月,家里正头的主子一人一件,十个织工,绣娘,裁缝,整整干了一年,才六件,他们说宫里也就是这样了!妃下面的都没这个配额,偏您就不稀罕!” 顾昭呆了一下,仿若想到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若如花蕊这般说,宫里都没几件的东西,家里怎么就敢大款款的往身上揽?那一刹,顾昭又想起今日凌晨,家里下奴那股子毫无顾忌的跋扈样子,别人家供奉祖先的献祭,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踢翻在地。 还有,在山上住的时候,顾家的大盘香,点了半皇庙,那一盘子,一盘子的高高挂着,许多京里的宗室王爷家的长寿,长明香都没家里的大。 一盘香点一年是二百贯,每年顾家往皇庙供奉的盘香是七盘,合计一千四百贯,这只是这一房,还有尚园子,香莲道,圆眼道,更不提老庙宗家,不怪顾昭此刻心里忐忑,按照现代电视剧的潜规则,这顾家这般招摇,实在是离死就不远了! 想到这里,顾昭不由得坐在床沿,眼神看着那件云鹤衣,心里七颠八倒的扭在了一起,实在的不舒坦。 第二十三回 新年第一日,京城上三品的人家要进皇宫,将家里制作的大红灯笼两盏成对挂于皇宫天玑门外那条,世上最富贵的通天道的两端。 当然,通天道,其实是朝臣上早朝的过的外门道,这条道真正的名字叫御街,如今私下里百姓称它为通天道。 这条御街,是梁国最宽的一条街道,它不长,只有三四里地,倒是很宽,可并行十辆双辕马车不觉得拥挤,一般皇帝出行,状元游街,公主出嫁就用的上这里了,是个极为吉利的地儿。 御街两端,有两排各有六十九根青石雕兽纹柱子,柱子头皆是兽头对称拐口雕饰,兽嘴里有个环儿。 每年大年初一,这朝上靠前排六十八位,文臣右边,武将左边。将备好的御赐红灯笼并姓氏名称官位书写清晰,挂于兽嘴。 第六十九根杆子是找八十八岁以上的高寿老人,挂一对红灯笼给宫里的贵人添寿。 挂灯笼这个习俗原有,同庆,同喜,同乐的好意味。 但是,在天下百姓眼里,这通天路的灯笼,那就是普通人富贵路的极致。所以,官员们私下里也就这样调侃,累死累活,不过就是想去通天路点两盏灯笼而已。 初一一大早,四更天,顾郡公爷顾老夫人便一起着了盛装礼服,指挥着家里的车子,小心翼翼的将保护的就像新的一般的红灯笼从祭坛上请下来,家里的孩子们都要上去摸一下,期盼这辈子可以挂一次自己名字的灯笼。 顾昭还没睡醒,就被强迫着挖出被窝,这几天他就没过过好日子,连睡长觉的权利都没了。 也不知道被谁拽来的,反正他迷迷糊糊的摸了灯笼,看着兄长跟嫂子出门,身后跟着一群举着长杆的下奴,他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可见此人平时有多么的糊涂混帐。 兄嫂不在家,顾昭在家里主持大局,就是一个象征物而已,他被抬着端坐在堂屋,把他的手续进行完,总不能坐在宿云院等大家来拜年吧?在正堂多体面,他哥哥这是疼他。 晚辈们上来说着吉祥话拜礼,他打着哈欠,不分大小一概摸下脑袋,迷迷糊糊的回一句早就背好的万能吉祥话:“乖!聪明伶俐,来年金榜题名!” 说完,花蕊她们几个把准备好的荷包一对一对的送出去。 顾昭这话吧,有些奇怪,虽然真是吉祥,但是,他大侄儿五十岁都正五品了,他还摸着人家脑袋糊涂着说呢,乖,聪明伶俐,今年金榜题名啊。 顾茂德看着俩荷包哭笑不得,掂掂分量倒是觉得小叔一如既往的实在,他看看毕梁立,问:“昨儿小叔喝的不少?” 毕梁立露着一脸无奈,伸了一个巴掌出来。没办法,有心事儿就得喝两盅闷酒,不与人分享才是纯爷们。昨晚,顾昭就纯爷们了,喝了五两就醉了,他有心事儿。 他们这里正比划,尚园子顾将军的府顾老员外郎带着全家来了。尚园子顾府跟这边是不出五代的老亲,也是旁枝儿,他家最老的这位七十多的老爷子,很可怜的跟顾茂德同辈儿,一样得管顾昭喊叔叔。 按照族谱,顾昭是嫡出的叔叔,这就贵重了。 顾老员外郎是个喜庆人,人家见了顾昭,倒是真的行了晚辈拜礼,说的话儿那跟顾昭大概是一个师傅教的。 下面拜礼:“哎呀我的小叔叔哎,老侄儿祝愿您,今年聪明伶俐,金榜题名哎。” 顾昭打着哈欠,顺手接了两个荷包,摸摸人家老爷子这一头老白毛道:“乖,今年聪明伶俐,金榜题名啊!”说完,塞俩荷包给人家,等待下一位。 老员外郎倒是完全不在意,倒是很宝贝手的把玩手里这一对荷包,他嗓门大,于是就叫唤:“哎呦喂,我还能得个这个!还是咱小七叔敞亮,你哥哥都舍不得给我,那就是个铁公鸡!哎!铁公鸡!” 他当着人,将荷包打开一倒,咕噜噜的四个足足的,如意花样的金锞子就滚了出来,实心,做工也美。 “嘿!这个好,小七叔,再赏大侄儿两对耍耍?”老爷子说完,直接走到顾昭前面。 顾昭又是一摸头:“乖,聪明伶俐,金榜题名……” 哎……又一对! 老爷子高兴了,走开,回去,走开一会,半大会儿,得了六对。 过年吗,就是个喜庆,这屋子里乐的,哈哈哈的,顾茂德捂着肚子,指着老员外郎骂:“你这个老东西,不要脸了都,允河把你爹弄走,简直给你们尚园子丢人……” “哎,这话说的,老弟,别跟钱过不去啊,我这辈子还能得个这个,我得谢谢我小七叔,别挡我,我再要点,今年就省了……哎呦……快溜的……” 他们小七叔完全不在状态,已经仰着脸打起了呼噜。 顿时,下面七手八脚又扶又背,拥到他哥哥嫂子的屋子里,给他脱了鞋子安排睡下,茂德不放心,又叫红丹,花蕊他们看仔细了,备了水,小七叔喝的不少,仔细一会口干要水喝。 安排好小七叔,茂德往前面走,没到门口呢就听到里面有人哈哈笑,他媳妇苏氏声音真是清脆又得意。 “我们小七叔说了,不叫你们白来,俱都是第一次见,咱郡公府请进来的,那都是他的亲人己人,所以呀……荷包你们拿了,再搭一份见面礼给你们回去尝鲜儿!” 茂德进了屋子,也不打搅亲戚们,他笑眯眯的站在旁边看。 苏氏那个得意,她先指着两匹淡雅颜色的布匹夸耀:“这叫绵软布,以往咱们穿的布跟这个,那是没办法比的,这是小七叔在南地寻得的桑林,养的宝蚕,请人专门给咱家人织的,比常用的布宽一尺,最难得的是,它呀,是贴身衣裳用的,最是软和不过。小叔头年就只给了我家三匹,用了这个布呀,别的你们就再也不入眼了。都来摸摸……这布匹稀罕着呢,一年不过两百来匹。” 亲戚们上去都摸了一下,呦,真的,这手感,软绵绵的,绒呼呼的,特别舒服…… “出去可不能说,不然,咱留不下多少,就只咱老顾家都不够分的……”苏氏继续显摆。 夸完布匹,苏氏又叫人取了八个小点心匣子出来,具是,果干,果脯,亮晶晶的糖豆儿。 “不值钱,就是喜庆,这个是给咱家孩子们甜嘴巴的,别处都买不到,咱自己做的也辛苦,这不是头一次小七叔见大家吗,明年就没了!”苏氏杨杨帕子,咯咯娇笑。 又有人提着两个浅底儿木桶进来,木桶的把子上裹着红绸子,第一桶是金灿灿的橘子,再一桶放了一对椰子。 “这个橘子不稀罕,但是这个季节有少见了,都提回去尝鲜儿,这两个大的啊,都没见过吧?叫爷子,就是几代同堂的果子,吉利的很,皮不能吃,回去切了喝汁儿,可甜了。” 苏氏有些渴,接了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奇怪的看看一屋子还在等着的老少爷们,她啐了一口,一甩帕子骂道:“还看!没了……还想要呢,就这几样,把你们小七叔都累着了,这是快马加鞭,不知道废了多大功夫整的,哎……你们呀,以后要好好孝顺知道不!” 屋子里大家都一起笑了,其实吧,东西不值钱,就是贴心而已,正笑着,挂好灯笼回来的顾郡公爷进了屋子:“呦……远远的就听到笑了,往年没这么热闹啊!” 顾茂德过去接了外袍,笑眯眯的说:“能不乐嘛,分东西呢,小七叔给了见面礼,一家一份。” 顾岩抻抻袖子,过去取了一个橘子,掰了坐在正堂吃,他家人都这样,没书香人家那般死气。 “哎,我说老太爷,人小七爷都给东西了,你不给点啥?人小七爷给了我八个荷包呢!” 顾老员外郎立刻过来显摆。 “你个老东西,你诳来的吧?”顾岩指着他骂。 “哎,真没,人小七叔摸着我的头,还夸我乖呢,叫我去考状元!”老爷子挤眉弄眼的,一屋子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笑完,老员外郎蹭过去问顾岩:“挂妥妥的了?” “挂了,宫门里一起鞭儿,咱万岁一喊,咱这边利落的就上去了,第三个!咱家不缺那有力气的儿郎,具是好手,我离开的时候,工部,马尚书家还跟那挂呢,我看着都害怕,那是挂灯呢,还是挂人呢!一看就是个手生的,还是挂的少,咱家第一次那也利落的很!那次你也亲眼见的,对不对吧!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叫咱家孩儿们,帮着挂了!嘿,你猜猜,几下?” 顾老员外郎摸摸胡子,比个五。 “切……那是早起先,咱家三下!刷!刷!刷!妥了!”顾老爷连丢三个橘子瓣儿进嘴巴。 “咱今年点的可是蜻北来的牛油蜡烛?”老员外郎每年都问。 “没错,就他家的,别人家的不好使,头年就定了,胳膊这么粗,能点到三月去都不熄。晚上都去瞅瞅咱老顾家的灯,一定是最亮的。”顾老爷高兴,浑身舒畅。 “那是,咱家灯,年年都是这个!”老员外郎比个大拇指,比完,站起来,那是真恭敬,发自内心的爱戴,他双手拜着问:“见到咱万岁爷了?” 顾岩也站起来,拜了下:“见了!” “咱万岁爷一切都好!” “好,远远的,那一声,上灯!!大侄儿,你是没听到呢,外上京乡下都能听到咱万岁的声音,那叫响亮,万岁爷一喊完,咱家灯,刷!刷!刷!挂好了,妥妥的……” 老员外郎一拍大腿赞道:“着呀!” 没错!他每年都要听一次,每次都要夸,一点都不觉得腻歪。明年他活着,他还来! 他们说话这会功夫,屋子里的晚辈们,都不吭气,眼神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敬慕,羡慕,倾慕,崇拜的不得了,恨不得就为了那对灯笼死了去。 这也算是,老顾家的初级思想品德教育课了。 顾昭睡醒,翻身动了下被子,帘子外绵绵试探的问:“七爷?” “嗯……”顾昭回了一声。 “七爷醒了!”红丹的声音竟然从外面传进来。 红丹怎么在他的屋里?顾昭依旧发愣,揉了眼睛看,床幔却是狮子抛球花样的,这不是他大哥的床吗? 毕梁立从外面进屋,冲他抿嘴笑笑,眼睛里带着一丝宠溺。 “嗯……我怎么就睡着了……”顾昭有些不好意思。 红丹带着一群小奴儿,端着鱼纹面盆,小盂壶,漱口盂,香盒,牙盒,巾子一溜儿进来。 众人七手八脚伺候顾七爷起来,待喝了一盏早沏好的陈皮水,顾昭冬天很农民就只爱喝这个。 一伸手,毕梁立将顾昭抱了起来,谁叫他的脚又肿了。如今顾昭这个足疾是家里的大问题。 白天的热闹均已过去,此刻是傍晚,女眷们都回了二门热闹,前院广德堂开了二十七桌,堂中铺了厚垫子,请了京中著名的百兽团,踢弄(百戏)班子,正在玩杂耍。 广德堂是家中最大的一个厅堂,逢年过节,夜里有聚会,顾家人就会齐齐聚在此处,这厅里每晚耗费牛油蜡烛便是两百多根,计七十贯大钱儿。 毕梁立抱着顾昭来到堂里,去了正中的位置,细仔将一张椅上铺了厚垫,上了长围,待顾昭坐好,便将他围起来,这不是还病着么。 堂里安静下来,正中垫子上正在驯老虎的一人停了活计,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昭坐好,对看着他一脸慈爱的顾岩说:“可别管我,叫他们吃酒耍子吧。” 顾岩笑笑道:“晚辈儿你都没认全,白日里他们都得了你的钱,这会子叫他们上来给你见礼,你也好认下家里的晚辈儿,别出门子了,家里人都认不全,说出去被人笑话。” 顾昭的脸上带了一丝红晕,本来刚醒,在后面还吃了一碗□,此刻灯光一熏,给他上了一层粉色,看上去玉人儿一般。 顾岩说完,有小奴铺了拜垫,那边有人一桌,一桌的齐齐站起,来到他们这边。 先是尚园子顾将军府的顾老员外郎顾茂怀,带着他的长子顾允河,二子顾允弥,次子顾允道,并侄孙七人一起来给顾昭见礼。 “呦,小七叔,老侄儿给您拜年了,祝愿您今年金榜题名啊。”说完,眼巴巴的看着他,周围的人都嗤嗤笑。 “你这老混子,白天都得了几份了,还来混小七的钱,脸面要不要了?” 顾昭倒是觉得这位老人家很亲切,连忙还了半礼:“老爷子年纪都这么大了,以后可不敢这样。。”说完,他从身上取了一个精雕细琢的瑶配,双手放在老人家手里:“这是打南边得的小物件,老爷子拿去赏人。” “呦,还有我的呢。”老头很是高兴,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顾家分枝子开了三叉,顾昭他们这一支是主枝儿,有兄弟七人。 顾昭的父亲那边兄弟八个,后死于战乱,留下两支,一支在尚园子,一支在香莲道。 太爷分了三枝,有一枝住在圆眼道,有道里住着的,有道外住着的。 顾家很大,很早之前那是出名的书香诗书之家,平洲顾氏,满门清贵之家。 后来不就是先帝起兵,反了前朝。顾昭的爷爷丢了诗书,带着家里一票老弟兄随着先帝南征北战,顾昭的爹爹兄弟八个,死的剩下两个。 老宅那边依旧都在平洲郡的府城住着,就是顾昭他爹去世的地儿,如今上京的,全家都在的,扎半根儿的,就是尚园子几家跟圆眼道里大理寺少卿顾铭珞他家。 再有就是主枝那边的礼部郎中顾铭皖家住老庙那边,那边自持主枝儿,年节都不来这边。 老顾家在京里,不算人口多的大家族,在今上面前点了名儿的,露了脸的不过十多位,不举女子,单说男子茂字辈有二十来位,允字辈不少,铭字辈就更多了。 早以前,顾岩他们这一代中间也有字儿,因是前朝御赐,就丢弃不用了,所以他们这一代都是两字儿名字。 其实,如今上京,各种宗族七拐八拐的家族多了去了,顾家战乱死了很多人,人口不算多,人丁也不算兴旺,所以才有了顾家这种叔叔五岁,侄孙子都有四五十的事儿, 那兴旺的家族,出不了这般趣事。 一圈儿人认下来,顾昭还是没记住,有几个有出息的他看的顺眼的,他便赏了随身的物件,荷包却是再没给了。 转眼顾岩面前旧席去了,给顾昭上新席,顾岩拍拍巴掌,那老虎早就耐不住了,一张嘴便来了一声威风的虎啸……顿时广德堂一片喝彩声。 第二十四回 广德堂正中,驯虎的艺奴儿带着四只老虎方下去,又上来十几位艺奴儿刷踢弄(杂技),随着鼓点儿,这群人便开始,踢缸,踢钟,踢碗……的耍弄起来。 群体艺术人多,看着热闹,喝彩的很多,可顾昭看来,许是耍踢弄的那位小娘媚眼儿甩的好,那一甩,一甩的,满场老爷们肝都颤了。那一口三十斤的大黑缸,小脚一甩,哎,就上了脑袋了。 顾昭看了一会便饿了,端着一个小碗,吃了四五口御赐的精米,席面上多为肉类,他这几天倒是不爱吃了,只捡了了清淡的吃了几口。 顾岩看不过去,小弟这肚子,鸡儿的肚子一般,他一伸筷子给他夹了一个卤鹅脯,盯着他吃完,又用了一碗豆腐汤才作罢。 那桌子上都是灵透人,以往也听老郡公爷对这个弟弟那真是百般呵护,今儿算是见识着了,一口没吃完,下一口就给预备好了。 踢弄的下去,又上来个玩飞刀的,可在座的许多是见过血,刷刀子的真祖宗,很快的大家都聚在一起说闲话,认真看技艺的具是没成年的娃子,这里面自然也包括顾昭顾七爷。 顾昭看刀技看的正美,忽然席下有人大声吵吵,扭脸过去,却是顾茂怀老员外郎在说古,说的是早年反了前朝,顾昭他老爹,顾老公爷救驾的故事。 老爷子那嘴儿忒利落,先天的讲书人的天份,那老故事说出来,小字辈儿都不看杂耍,就围着他听古。 “……咱五叔爷爷那是……什么气魄!那是……什么胆量!凭他们叫什么黑甲军,虎豹营儿的,咱叔爷爷根本不放在眼里,那根本就不惧! 黑甲军?神马玩意儿!我呸! 那边人眼见的就过桥了,咱五叔爷回身一抱拳,虎目含泪道,主公您先走,这里交给我!先帝舍不得叔爷这员猛将,就说,狻猊儿(顾昭老爹的号,狮子的古叫法)咱一起撤,孤(那时候先帝未称帝)不能丢下你们。 哎,咱五叔爷什么脾气,一摆手,咱三叔爷爷,揪了先帝的马缰,带着先帝就走了。眼见着,那追兵黑漆漆如乌云一般的就上得前来,胆小的这会儿都吓尿裤子了。 咱叔爷爷手持两……嗯,恩恩!……银枪,一扥马缰,带马上得揽桥,大喝了一声!呔!平洲狻猊儿在此!那个敢上! 此听得说时迟那时快,耳边嘎嘣一声脆响,那揽桥被咱五叔爷喝断……” “哧!!!!!!!!!”顾昭一口陈皮水喷出来,开始大力咳嗽,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原来他爹是张飞张翼德…… 顾岩帮着弟弟拍后心,带着笑嗔怪着看了老员外郎一眼,老员外郎讲的更加起劲,后又有几位老辈儿的上来说些老故事,顾昭他爸爸兄弟八个呢,最后死的就剩俩个,有四位都是救驾死的,他们这辈儿,四哥顾咸,那也是救驾死的。 所以,家里的故事,那大部分都是唱救驾的功勋,这帮人越说越起劲儿,说到最后,就百无禁忌,仿若这大梁江山仿若没有顾家,那就没了的气势都卷出来了。 顾昭开始听的还很欢乐,越听,脸上越是阴沉,听到后来,顾昭再也无法忍耐,招招手,就叫毕梁立抱着他去宿云院休息。 不怪他,每个现代人的心里都有个玻璃心,都会集体得一种病,叫“被害妄想症”,一是红楼看多了,二是封建帝王大多都是一个厂家出的产品,不管你过了多少代,即使在现代,功高盖主,那也犯忌讳,这个病有个统称叫“给领导找不自在症”得治! 顾岩见小弟样子困倦,不放心,就叫顾茂德跟着一起去送。顾昭慢慢站起,那台上刷飞刀的停了锣鼓,席间的晚辈儿都站起来送七太爷出去。顾昭依旧摆手笑,叫他们吃好喝好。 一抬软轿,暗夜风冷,身后的喧闹跟大声的喝彩声越来越远。 “七爷,又下雪了,真扫兴。”细仔一边扶着轿子跑,一边唠叨。 他是南方来的,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乐的满地打滚,但是随着断断续续这一冬日的零落,他已经厌烦的下雪了。雨水大成了灾他倒是不怕,他会游泳,可是冷天真的能冻死人,每早三更天,这城中打更的寺僧,一边打更一边叫人随了小车搬流民冻死的尸首,细仔见过一次,吓得不轻。 顾昭掀起轿帘,把手伸出去,感觉着手里零零落落的雪点,印着身后的灯火通明竟是一派凄凉。 顾茂德送了小叔叔进屋,顾昭对他说:“茂德,你回去照旧玩乐,瞅着没人的功夫告诉你父亲,人散了,便来我这里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顾茂德看了眼小叔叔的表情,非常的低沉阴郁,便不敢多说,应了转身去了。 顾昭进屋,抱着暖炉坐在厢房,千言万语不知道该如何整理。 他不是个有大才的人,可是他比这里的人多看了近五千年的历史,从头至尾,从奴隶社会到半封建半奴隶,到封建社会,到民主社会到现代社会。 从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到黑铁到白银时代…… 每一朝过去都会有对这一时代的总结,每一段历史都有复杂的由盛道衰的必然道路。 历史有多变性,但是也有恒古不见的特殊性格,即使这些性格用在现代,那也是适用的。 领导就是领导,即使这个领导跟你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在一个破锅里吃过剩饭,一旦领导成了领导,下属把不清位置那就是自寻死路。即便是你对领导有救命之恩,那是绝对不能经常提及的事情,不然,那就是愚蠢,白痴,猪一般的处事智慧了。 历史是顾昭打小学就要学的东西,虽然他不会从里面学到更多的精髓,可是,自然有大量的学者每天在各种媒体做评论,作分析,作总结,如今……顾家是犯了大忌了。 想到这里,顾昭再也坐不住,古代不同于现代,这里有个潜规则叫连坐,管你做没做这事儿,有罪是满门来顶的。 卢氏何辜?茂昌何辜?家里这些小娃儿,小姑娘何辜?他自己何辜?要跟着一群傻老爷们坐牢去? 他一瘸一拐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这事儿,越不是个事儿。 他正转悠,屋外有人说话,没多久,顾岩带着一股子酒意,哈哈笑着进了屋子:“嘿!我说小七,好好的,怎么又犯了小性儿,说不看就不看了,不是哥哥说你,这样可不对啊!一大家子亲戚呢!” 说着,顾岩进来,将身上的豹皮花裘一脱,四仰八叉的半躺半坐在赖在顾昭的罗汉床上,嘴巴里还哼哼着小调子。 绵绵端了醒酒汤上来,顾岩斜眼看了一下这南妹儿,不由皱眉,哎,小弟是个不会享受的。悄悄,这皮相黑的,惨不忍睹了都。 顾昭拍拍手,毕梁立进来,顾昭对他笑眯眯的说:“奶哥,你去外面把他们都叫下去,排了班,该休息的早点去睡,这一年辛苦了,各门儿给送两壶酒,一贯钱,今晚放假,都去花房那边耍子去,我这里跟老哥哥说些家乡的私房话,屋子周围……就不用人伺候了……” 毕梁立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昭,打小看大的爷,他立刻了然自己家七爷要做什么,于是就打手势说,自己会在不远处瞅着。 没片刻,细仔他们得了赏钱进屋子磕头,顾昭笑眯眯的夸奖他们去年做的好,应该赏。 细仔他们得了钱,已经按耐不住,一出屋,便拥着去了花房那边吃酒耍钱,平时这个禁,顾昭是不放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顾昭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等着,一直等到顾岩不再唱小曲,不再赖兮兮的哼哼,一本正经的坐起来,一直等到顾茂德送完客,检查完前后院的火烛,安排好巡查,进得屋来。 顾茂德进来,觉得屋子里安静的唬人,有些惊讶,便问:“小叔叔,这是怎么了?” 顾昭冲他笑笑,指指一边的位置说:“茂德来坐。” 顾茂德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顾岩奇怪的看着自己弟弟,半天儿后他小心的问:“小七,可是谁欺负了你,告诉哥哥,哥哥给你出气!” 顾昭苦笑:“听说,哥哥常在早朝之上跟人吵架,一言不合还有动手的时候?” 顾岩点点头:“是呀,那帮子穷酸最最讨厌,说话剜心,我是最看不惯的,吵架我不会,着急了我大耳光扇他,管他是谁!陛下能怪我?我什么气性陛下早就知道,那先帝……” 顾昭叹息:“哥哥只看到眼前三寸儿的地方,眼见着咱家这灭门之灾不出两代三十年必然到来,绝门绝户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他的话越到后面,越尖锐,最后一句竟是大声喊出来的。 顾茂德刚端起一杯茶,失手便摔了茶盏。 毕梁立连忙从外面跑进来,顾昭冲他摆手:“奶哥,你且出去看好,不要人接近这里!” 顾岩抬头:“茂德,去,安排他们,接近此屋三十步者,杀!” 顾茂德傻傻点头,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没一会,顾茂德又进来,外面飘起了中雪,大冷的天,他却一头冷汗。 待儿子进屋,顾岩看看顾昭道:“阿弟,家里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儿?有什么事儿被你知道了,快快告诉你老哥哥,我们也好早作准备。” 顾昭用手轻轻敲下桌子,心里想了一会,说大道理,哥哥未必能听进去,还是按照故事的方式来说吧。 “大哥,有个故事,我要讲给你,这个故事呢,你要细细听了,好好想想,别插嘴,好生听我讲完,咱们再做计较好吗?” 顾岩点点头:“你且说。” 顾昭坐好,他平日很少这样端正着坐着,今日却愿意用这样慎重的态度来讲这个故事,故事很简单,不过是上辈子看电视多了七拼八凑的一个老梗而已。 “说的是早几百年,南边过去一个弹丸小国的故事。那小国,叫做辛叶国,原本辛叶国有个国主,可惜,这国主一年到头从不早朝,把政务都推给大臣,每天只知道在后宫惑乱,把好好的一个国家搞得民不聊生,这年天降涝灾,农田颗粒无收,那辛叶国这一年秋末,竟是十里路埋千家冢,转眼的,就有人造了反。” 顾岩默默点头:“这样的君王也是做不得天下的。” 顾昭继续道:“ 在辛叶国南边,有一城邦,城邦里住着一位城主,这城主是个有大志向的,他不忍见自己辖下庶民哀嚎,便也反了,跟他一起造反的有自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发小兄弟,有他治下的一些小官吏。 起兵的时候,这位城主对天歃血盟誓,若有一日得天下,便与这些人一起享荣华,共富贵,保这些人家族百世昌盛,永不违誓。 转眼,十数年过去,几番征战,起起伏伏,这城主终于做了天下,成了辛叶国的国主。国主登基之后,分封天下,但凡对他有功的都给予了高官厚禄,世袭的荣华。其中更有一个叫枭的大臣,王封他做了异姓王,还给了世袭罔替……” 顾岩轻轻点点桌子笑,到了此刻他却是听出来弟弟的意思了。 顾昭白了他一眼,继续编:“枭跟城主是歃血为盟的拜把子兄弟,跟他真是出生入死,多次救王于危急当中,更为新国的建立下了不世奇功。王与枭一起挨过饿,枭自己都要饿死,却削了自己的腿肉炖了羹给城主吃,城主的儿子被困陷阱,枭将自己的亲子送出换了城主儿子的性命,那城主也道,有他家一日天下,与君共享之。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眨巴眼,一些问题就出现了,这些问题不是来源于国家需要新的改制,而是出在一起跟他出生入死老弟兄身上,尤其是枭王。 王登基,为了使天下稳定,他对前朝的覆灭做了一定的反思,这种反思令王清醒的认识到,前朝覆灭皆因为□苛捐杂税,而新朝想要百世千代就需要新的管理方法,这种方法就是书生们倡导的德治。书生学习的德很宽泛,很平和,很温软……这种精神是最最适用于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复苏,慢慢的新君开始启用书生,启用德治,大量启用了儒生。 于是,朝堂上便分成了两派,称为鹰鸽。代表鹰的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弟兄,多为武将。代表鸽子的,就是由读书人聚集在一起的德治联盟。 这两派互相不服气,常有争吵,本是对世界不同的看法,不同的认识,为了在王的面前显示自己,更是在朝堂之上大打出手,尤其是鹰派,这些武人长于庶民,没有受过贵族教育,没有被诗书雨润,所以,他们常常饮酒争功,大喊大叫,拔剑击柱,尤其是枭,他更是将救驾之功挂在嘴巴上,常常喝醉了就口不择言,说自己的功绩,王表面上对他宠爱有加,其实心里对他越来越厌恶,最后更是瞧都不想瞧他一眼,到至后来,只要听到枭这个字,王就会吐。 故事很长,单说枭……哥哥可知道枭最后如何了?” 顾昭停下话,问自己的哥哥。 半天后,顾岩叹息涩声道:“哎……” 顾岩看哥哥不傻也是安慰,叹息下说:“新帝一直忍耐,一直忍到天下稳定,国家复苏之后,便找了理由,慢慢的设了圈套,嘴巴里哭哭啼啼,百般不愿,可是,由于他的放纵,枭已经犯了不可赦之罪,后来……枭被车裂,而枭的满门十族,十岁以上男丁缳首,十岁以下男丁流放千里,满门女子被贬做工奴,宫妓,永不可赦。 这还不算完,王下又命史官,将枭的名字从书本里消去,找了其他字替代,不到十年,历史上都不存在枭这个人了。 枭不在人的记忆里,不在书卷里,不在故事里,不在传奇里,甚至……就像没在这世界上走过一般,消失了。 在这场严酷的政治斗争中,枭不是唯一消失的武将,跟他一起消失的几乎就是当初一起歃血盟誓的十之七八,这些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消失在尘埃里。 大哥……我来问你……比起枭,顾家算什么?比起枭的割肉奉主,顾家算什么?比起枭的耿直烈性,以亲儿救主,顾家又算什么?这跟先帝一起起兵的三十六将里,谁家没有从龙救驾之功?顾家只在中流,随意一场大风,顾氏大祸不远矣!如今大哥还敢在家里由着这群猪,这群不长脑袋的笨蛋大唱功绩,顾氏灭族,不远矣……” 顾岩站起,在屋内转圈,他想起很多事,他喜欢马,陛下当着满朝,将爱马赐予他,他想要什么,只要提了,陛下总是指着他笑骂,你这老货,总是掂着朕的好东西。他在朝堂用大巴掌呼东阁大学士,皆因为大学士说他们不堪礼教,粗鲁无比,陛下当着那群文人也是好言好语的哄他,到了最后,还赐了他一桌子大席面,两瓮御造美酒。 这是给他攒着呢,存着呢,等到时候……这是要开刀了啊! 空气中凉凉的顾昭又来了一句:“你看看咱家第二代,最有出息的算是茂德吧,一个五品坐了多少年了,陛下啊,就是在堵咱家的后路呢……” 顾茂德站了起来,浑身打摆子一般的起伏,他慢慢的走到顾昭面前扑通跪下,抱住他的双腿道:“叔叔,你要救救咱家!” 顾岩无奈,摆手烦躁的说:“你这孩子,怕什么?你叔叔救咱家,咱家可是好救的,这些事儿你以为你老子我不知道?知道,早年我就想了,可是……想归想,我下去了,顾老二呢?顾老三呢?顾老五呢?顾老六呢?都是一大家子人,谁那么大方就给陛下让位置?都是刀口舔血,自己赚的身家……” 作者有话要说:那什么,这就V了,感谢亲们的支持,别的话,我也不会多说,那些给我地雷的,火箭炮的亲们,真是万分的感激,唯一能报答的就是坐下来,安定下来,凝神好好写完这本书。谢谢,今日起V,我估摸能发个四五章,我去努力去。 第二十五回 富贵,总是令人迷茫,顾家有聪明人吗?有的,在顾昭看来,顾家主枝那边就一直很聪明,他们历经两朝,不骄不躁的在权利中游里畅游的十分欢快,跟谁也有点关系,但是都不太近,结亲的人家也具是清贵,不前不后的中间流玩的十分合手。 你富贵便富贵,你荣华是你的荣华,我自有我的处身立世的道理。 顾茂德不理自己父亲的凉话,只是满眼含泪,抱着自己小叔叔喊救命,他是个老实人,这般做派就要了顾昭的亲命了。 顾昭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叹息:“大侄子你先起来,你太高看你叔叔了,我是谁,不过一个伶仃孤儿,八岁就被赶到老宅子里独自挣扎的苦命人,要不是老哥哥,谁知道顾家老七?不过是一个农民而已。 若不是老哥这般疼惜怜悯,其实有些话,我也不愿意说,你先起来,我们慢慢做计较。” 扶了顾茂德起来,顾昭亲自倒水,给他老哥服了顺气丸,还有药剂,这期间,顾岩一直不说话,只是闭嘴想事情,后来卢氏打发人请顾岩去休息,顾岩说了一个字,滚! 顾昭忙出去对站在院里,吓得眼泪都飚出来,跪在地上哭泣的红药说:“快去跟嫂子说,哥哥喝多了,发了酒疯,今晚啊,就住这里,就不回去闹嫂子了,我们兄弟一起说说老话,去吧,奶哥,给红药拿一贯钱买花戴。” 他的声音遮掩的格外好,笑嘻嘻的露着新年的味道。 红药这才爬起来,收了钱,抹了泪,谢了七爷回去不提。 老顾家三个男人,坐在厢房,都没说话,各有各的心思,他们一直坐到天亮,顾岩叹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顾家从上至下,都是这般想的,难道把他们再塞回娘胎里,从新教一次?迟矣。” 顾茂德咽下口水:“三门,八亲,我们管了自己,其他人家怎么办?一家子上千丁口儿,能堵住几张?盘根错节,到处都是耳朵,眼睛,嘴巴,我们辞官,其他顾姓老亲照样这般行事,陛下到时候一张圣旨,诛的依旧是九族啊爹爹,哎,想走脱,难矣!” 顾岩打鼻子哼哼出一声冷笑:“走,某才不走,早年陛下许了我,若不打仗了。我下面带的兄弟,每一位给百贯安家银子,后来新帝登基前找过我,说若我支持他,他许给五十贯,如今倒好,陛下一文不想出,我那些老哥们弟兄,穷兮兮的卖了一辈子命,这事儿说不过去!什么养不起?他大舅子的军怎么就养得起了?走?就不能走!皇帝那也得讲理吧?” 顾茂德已经吓破了胆,只能颤抖着劝:“阿父,慎言啊。” 顾岩看着自己这胆小的儿子也发愁,你说说,自己怎么就生出一个这般老实的榆木疙瘩来? 顾昭也在思考,思考自己前世看的那些电视剧,电影,讲坛,几乎那些故事都是千篇一律的,从古代甚至现代,帝王灭了有功之臣,都是周而复始的老规矩了,如何打破这个潜规则,如何捅破这层千古不变的硬壳,这是个大大的难题,别说古人,现代人都无法解决,权力交接,政治斗争本身就很残酷。 五更天,鸡叫三遍,顾昭叹息:“哥哥,回去吧,你也别作难,这事儿……这事儿就交给我,我来好好思考,我来想办法,我自己都能在南边找出活路,咱总能想出办法来,今儿是咱顾府的姑娘回娘家,哥哥只管笑嘻嘻的享清福,这事儿……就交给弟弟了,我思考几日,先想个章程出来,只是跟那帮酸丁,却万万不可动气了,文人杀人,可比老哥哥的刀疼多了……” 没办法,顾岩撑撑干涩的眼皮,站起来,晃了晃,顺手抓住自己弟弟的手拍了拍:“哎,阿父幸亏生了你,阿弟,哥哥我……哎……”他拍完,又指着顾茂德骂:“畜生!若我死的早,你们要把你们小叔叔像对我一般孝顺,知不知道!” 顾茂德点点头,跪下很认真的赌咒发誓,心里却也在庆幸,自己家爷爷真是生的好,最后这个收尾工作做得好,瞧瞧小叔叔这才多大,都会看天下大势了,哎,若不然……哎,想下都是一头冷汗,你说说,自己小叔叔是怎么长的呢,怎么就这般……这般的……诡异…… 没错,顾昭的言行举止,不是一般的诡异。 顾茂德总结半天,还是将顾昭的智慧归到他爷爷八十生了小叔叔的缘故,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眷顾了,你见那家老爷子八十还能下崽儿的?这事儿,本身就有传奇之说。 话说,顾昭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八十岁,还能生出孩子来,虽然爹那会子的确行事与人不同,八十八一日能食十斤肉干,能抓得起百斤石锁,可是……他还有制造活着的小蝌蚪的能力吗?以前吧,顾昭也怀疑过自己是个偷情产物,可惜,他的下巴,他的鼻子,跟顾岩那是一模一样地,这就……呃说不清楚了。 不过这日期,顾茂德便得了新毛病,美貌的妾氏他也不爱了,漂亮的小娘女,他也不要了,喜欢开苞雏儿的业余爱好也丢了,就每天宿在苏氏那里,力求在八十岁之前,多多开枝散叶,他也不求多,小七叔这般的,像一半儿就满足,这样的娃子,两个就成,当然三个也不嫌多。 不但他,顾岩也这样,每天跟在卢氏身后腻腻歪歪,搞得卢氏对顾昭那就是喜爱,疼爱的不成,自己这小叔子,没的说,这院里老爷那么多女人,他眼里只当自己是嫂子,对别人真是看都不多看一眼。 其实顾昭是有脸盲症的,怕麻烦,多的他也记不清。他家大的就像个小社会,他才懒得去记。 初一那晚,老爷从他屋出来,自此再也不去妾氏的屋子,只跟他一起,弄得她六十多了,每天被雨露滋润的眼角含春,最少年轻了七八岁,跟老爷好得不得了,堪称上京第一模范夫妻。这一定是小叔子说了什么,要不然老爷那脾气,能听进谁去? 其实,这就是个误会,可是有关这误会,当事人倒是很愿意别人这么想,并且有意往这边拧,传来传去的,倒是显得顾家很重规矩,光是尊重嫡妻这一条,全上京,顾家是可以排的上的有规矩人家。 顾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从初一一直关到十五,什么想法都没想出来,倒是有一个收获,他的脚好了,不但好了,疤皮去了后,疤痕都没留出下。 这日,顾昭洗了澡,坐在屋子里举着脚,他奶哥毕梁立,拿着一套修脚工具,抱着他的脚丫子给他修理,那日夜里畅谈之后,他奶哥倒是换了一个人,以前奶哥常有各种长辈一般的举动,比如不好好睡,用责怪的目光看着他,不好好吃饭,就死盯着他等等之类…… 那日之后,奶哥特别谦卑,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搞得顾昭很别扭,可是别扭完,他却没去纠正。因为,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摆清位置,就要犯错。 哎,你得清楚自己是什么。 一双好脚,被毕梁立收拾的嫩嫩白白,还涂了蜜,裹了药布养着。 顾昭斜躺着,想着心事儿,这些日子,他想了一千种办法,就拿前辈子看的红楼梦为例,想出一千种搭救贾家的可行性办法,最后均被枪毙。 贾家真正的错误在那?没后续的争气子弟?在草菅人命?放高利贷?借朝廷的钱不还?在鲜花着锦?在烈火烹油?错了……不懂权利妙处的人才会那么想。 嗯……在真正的权利阶级面前,这些都是小错,不算错,真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这些事情只是权利赋予的福利,应该的,权利到达一个度,这些事情只是附属产品而已。 自古做官为了什么?荣华富贵而已,不然谁来做官?官宦用手里的权利稍微方便下自己,能有什么?谁家无妻儿,谁家没老弱?十年苦读,战场搏命,没好处谁去啊!都想自己的亲人过的舒服些,宽裕些,只要不夸张,这!必然是允许的,可以的,没有任何错处的,买点便宜地基,去刑部给人讲讲情捞个人,多做几件好衣裳,本来该坐四人的轿子,成了六个人的…… 哎,只要你阶层到那里,这些都可以,只要皇帝喜欢你,就没人管你。就像在早朝偷吃,皇帝喜欢你,他会假装看不到,甚至会觉得你很可爱。要是皇帝不喜欢你,自然有人蹦出来把你当成典型,帮着皇帝讨厌你,打击你。 潜规矩多了去了,谁都知道是弊病,可是,大家都不会说,这事儿是个事儿,假如那个傻逼站出来专门管这事儿,那么,这人必定被权利阶级驱赶,成为圈外人,倒霉不远矣。 比如……海瑞,那么清廉个性的纯爷们,可皇帝都厌恶他,恨不得他就去死。 夸张是个度,这个度当达到某一阶层,就像顾家这般,说白了,他家如今便是管了人命官司,那也就管了。不止他家,别人家也照样伸手管,关系这个词儿,就是这么来的,谁家有事儿,谁先去看法律全书?猪才看,都先去找关系了。 所以说,贾家最大的错误就是,没看清自己的社会地位,做了不符合社会地位的事情,逾越了。 再加上五品的门第,你去带大脸,不会巴结,管的太宽,态度不好,不知道眉眼高低,更更更重要的是……皇帝不喜欢你了,你就倒霉了,就这么简单。 别说什么正义公理,封建社会的道理只在一个人手里握着,那就是皇帝,所以,他爱管,你就错,他担着,你在你权利范围内犯允许的错,只要没人知道不犯众怒,没人提,谁爱管你? 如今,顾家就在这个微妙的断层上,眼见得就后力不济,今后有了大窟窿,上面就没人给挡了,顾岩都六十六了。至多再抗五年,他总不能总是站着茅坑不拉屎吧? 官位最大的顾岩,在中书省任右丞,虽然在权利中心呆着,可是,他脑袋顶不多不少还有三个人,都是文人代表,精神领袖,均是为这个新帝国立下不世奇功的顶顶聪明之人。 这三个人才是一等一的权臣,再加上今上是个勤勉的,有时候中书省也就是空架子,打仗那会子留下的毛病,权利还没精细的划分呢。 顾岩是个粗人,他想改变,想做的事情挽救,巴结这三个吧,也找不到巴结的办法,几十年了,来不及了,巴结了上面的,这几人年纪也不小了,再加上,他骨子里是真不屑,多少年的老恩怨了。 不过好在弟弟的话他也听进去了,反正不能倒霉的时候,叫那帮子文人一起踩自己,他得想想折。 所以在家里转了几圈后,粗人有粗人的想法,二月头上这天早朝,顾岩做了一件十分微妙,十分可爱的事情,这一件事儿,弄得整个文人阶层觉得此人无比可爱,而武人阶层也觉得老顾就那样,直的很,也没觉得啥,就听了哈哈大笑几声。 这天早朝,顾岩不似以前,坐在自己的仪仗车里打瞌睡,前几天他是将朝中那些文人研究来,研究去的想了半个月的,最后,他终于想到一个人,此人,姓许,名文禄,字品廉,官职不高,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许文禄官是不大,但是做的一手好文章,早年此人写过一部叫《阳明圆心录》的书籍,是一部教化人的好书,但凡读书的人,如今多爱拿这本书给子弟作为例文启蒙。 这本书将许文禄推到一定的社会精神阶层,在寒门读书人当中,许文禄是相当有社会地位的,门下,他也算是门生不少,当然比起很多大儒,世家大儒他也不算什么。 世家的读书人跟寒门的读书人,自古就是两派,顾岩找许文禄就是先从好入手的入手,这个是跟兵法上学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友人。 比起许文禄的道德文章,许文禄写的最好的却是游记,可惜的是,这年月,谁看游记啊,可偏偏,顾岩顾老爷,那么多书,除了兵书,也就能咽下游记这一种书籍。再加上,许品廉此人,最是耿直爽利之人。 于是,顾大老爷就毫不客气的冲着许文禄,品廉先生下手了。 许文禄大人有个毛病,每天早晨,起的很早,去通天路的半路上,他要停下来,在路边的专门卖早点的档子,吃一套五味肉粥,外加两个大馕饼。 这四五更的早点档子,多是给官员们预备下的早点摊子,很多小官员在京里没家,凭的屋子,甚至请不起灶上,一般也就在这档口解决了。 许文禄大人家倒是算可以的,可是,他喜欢吃一口家乡味,这上朝的半路上有家泰记,那就是地地道道他家乡的口味。所以,他每天早上光顾这家粥记,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话说顾大老爷上朝,这一路,鬼鬼祟祟的撩着车帘,在路上看呀,看呀,终于看到了泰记,一眼,他就看到了泰记一楼坐在窗户边儿的许品廉,于是他扯着嗓子就叫唤起来了。 “品廉老弟呀!老夫终于找到你了!” 可怜品廉先生,一口五味粥刚进了肚,噗哧一口便喷了出来,直直的便冲着对面的张大人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搬文的手下留情,都要养家糊口,时间上给点落差,不然牛嫂昏迷鸟!谢谢! 第二十六回 顾大老爷下车,冲着自己的仪仗车队随意的摆手,叫他们自去,他自己背着手,晃悠悠,笑眯眯的,嘴咧的就像一个开花大馒头一般的进了早点铺子。 “哎呀,品廉啊,老夫昨晚想了你一晚上。”顾老爷完全不看,这跪了一地的低等官员,冲着许品廉就去了,可怜许大人被他一句话,吓得几乎没有晕厥过去。 “哎呀,都起来,都起来,都吃着,不必看我,省着迟到一会被上官责骂,那个……那个给老夫也上一套。” 没片刻,掌柜又端了一套五味粥上来,顾老爷抓着许大人就没放手,许大人都要哭出来了,可怜周围一群小官,不敢吭气,也舍不得走。 若是顾大人强抢,他们好歹也要抗争下,就是抗争不过,他们回去也会要作为目击人,写点文章骂他。 眼见着那两人坐好,对面喷了一脸粥的张大人去饭馆后面梳洗,不然衣冠不整也是大罪。 “哎,品廉啊。”顾大老爷又开口了,完全不管是不是食不言。 许文禄连忙站起,他低了不止一个等级。 “老公爷……请讲。” “哎,干么呢,快坐快坐,可站不得,不然就是看不起老夫。”顾岩也站了起来还礼。 许文禄告了罪,慢慢的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不敢抬头。 顾岩坐在对面,也不管他是不是看自己,便自己顾自己的说了起来。 “昨晚,我去花园子溜达,老夫年前在山上得了一品好松树,今年冷,怕冻着,就每晚去瞧瞧,哎,老夫就喜欢松树。” “大人高洁。” “这话虚,某不高洁,就是喜欢个梅花啊,松树啥的,说不出你们读书人的道理也就是稀罕,种了不少,也不懂情趣,就是看着绿意稀罕。 老夫看完松树,回自己个院子的时候,听到我那小孙孙在厢房念书给他父亲听,老夫没打搅,就悄悄听听,要是这小子不努力,老夫大巴掌呼死他!” 可怜许大人,一边摸着膝盖,一边肝颤的看下顾公爷的大手,这一巴掌下去,别说孩子,就是他也许满口牙就别要了。因此上,更加害怕起来。 顾岩没管他内心世界的挣扎,在那里继续唠叨,唠叨声里伴随着喝粥的吸溜声:“哎呀,这一听啊,越听越喜欢,是越听越和心事,是越听越觉得,这里面说的怎么就那么熟悉呢,怎么就是在说,早年,老夫去的一个地儿呢?” 顾岩吧嗒下嘴巴,端起碗,咕噜噜的喝完,取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擦嘴,这一屋子人,都听进去了,都要急死了。 他擦完,这才继续说道:“哎,早年,石黄山大战,那一场,打的凄凉,悲壮呀,那人死的老鼻子去了。先帝爷英明,那一战都说赢不了,以一敌百呢,可咱先帝爷是什么人,天子!那是有大智慧的,怎么说来着,赢了!咱先帝爷说赢,那一准儿没跑。” 一屋子官员又站起来恭声唱:先帝英明…… 老爷子复又坐下继续说:“一场大战下来,遍地残骸,那天老夫负责后面,去的晚,去的时候,打完了都,那天……正是傍晚,太阳是红的,路面是红的,战场是红的,血战旗也是红的…… 咱先帝爷,拄着他的天子剑,笔直的站在战场,老夫就远远的看着,觉得这世上,再没有先帝这般笔直的背影儿了。 先帝回头,看到老夫,当时就笑了,那风姿没的说!先帝说,七星啊(顾岩的号,古时熊的一种异态,熊背有七星,也叫七星熊),这仗也打完了,跟朕去这附近清洗一下。 某当时高兴地腿肚子转筋儿,跟着陛下就去了,那战场后面的山,就叫石黄,那山那叫个美,那石头,那山峰,那峭壁,这辈子老夫都无法忘记,当时吧,老夫觉得就该写下来,写下来那人间美景,可惜,该读书的时候,都去打仗了,也没点子墨汁儿。 这么些年过去了,老夫总梦到那山,那水,还有先帝爷蹲在溪边的风姿,哎,就是忘不掉,昨晚儿吧,老夫越听越觉得,小孙子背的的这地方,是老夫去过的,越听越合心思,于是,老夫冲进屋子,一把揪了小孙子的书卷一端详,哎!可不就是,品廉你写的可不就是,石黄山!就是石黄山啊!啊哈哈!”顾岩拍着膝盖大笑,一直笑的许文禄那一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读书人最高的赞誉,就是别人说你的文章跟学问,顿时,许文禄也不怕了,也不觉得平时最最厌恶的这老匹夫可恶了,此刻,他觉得顾岩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吖。 他急巴巴的问:“老大人看的,可是,品廉游记第三卷,石黄山日记?” 顾岩大力点头:“对,没错,就是这个……”正说着,时候不早,该走着了,顾岩抬头对掌柜说:“掌柜着结账,今儿都算我的。”说完,将手往袖子里一摸,呃……脸上顿时红了,红完,一拱手对周围说:“对不住,对不住,老夫没带钱。” 屋子里的人,已然笑成一片,都觉得,这位平时凶神恶煞一般的老武夫,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品廉先生……你帮老夫结了账,改日我请你,请你吃我弟弟打南边带来的橘子。”顾岩不好意思,老脸涨红的对许文禄说道。 许文禄赶紧把饭钱结了,口里笑嘻嘻的说:“哎呀,这能有多少。” 结了账,一帮子人拥着顾岩,出了泰记食寮上了御道,天色还早,他们慢慢地行走着,就像郊游一般。 “品廉,你这游记,写的实在好,赶明儿送我一套,我好好读读。”顾岩脸上带着诚恳的样子跟许文禄索要游记。 许文禄很高兴的答应,回头一定送他,只是,他这书却没写完,还有很多美景没有录进去呢。 顾岩道,无妨,半卷都看,解馋就可。 顾岩大人很温暖,这一路并不提其他,只是说那本游记:“……你说吧,那山某也见过,可某就是不知道怎么写,南望叠山,一壁九回环,天下间,也就是石黄了,也就是品廉先生能写出这样的。 你说吧,这世间多少好地方,老夫都还没去过呢,真是想告老还乡回去到处溜达溜达。可惜……老夫还不能去,先帝去世的时候,老夫发过誓,要守着陛下,要看着大梁的门儿的。 今上,也起过誓,要把这大梁打造成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尽是良田美池的万年盛世。哎,老夫舍不得,这么些年了,就没离开过陛下,这治理天下是你们读书人的事儿,可老夫只会动刀动枪,所以老夫就想看着,看着咱大梁一天天的富足,一天天的成为大帝国! 品廉呀,你写吧,把咱陛下的好江山都写进去,老夫……哎!要是真有命看到那一年,老夫死也瞑目了,老夫都六十七了,还能看几年呢,去不了了,咱大梁这好河山那!老夫去不得了……” 顾岩是真的说的动了感情,不由得掉了眼泪,周围的读书人也是生就的感性之人,也跟着都掉了泪。 许文禄更是不由得握着顾岩的手,颤抖哽咽着说:“七星公啊!赤子之心啊!” 一场早朝,有关于顾岩跟许文禄的事儿,那就哗啦啦的传遍了,顾岩做这样的事儿,倒是像他的脾气,他就是个炮仗,直来直去的,想怎么就怎么,你要说他夸什么道德文章,可真没人相信,要说他夸奖游记,这就正常了,像他做的事儿。 下了早朝,许文禄回到家,将自己的品廉游记,认真的抄录了一遍,共七卷,八十多篇文章送到了郡公府。 顾岩收到文章后,叫顾茂德亲自送了两桶橘子过去给品廉先生尝鲜,还送了几块好墨过去。 一来二去的,许品廉竟然跟顾岩成了忘年交,最好的好朋友,在今后的日子里,顾岩常常叫人去请品廉先生到家里来,或去郊区踏青什么的。 一时间,品廉先生跟七星公的友谊,竟然成了佳话,被读书人传诵来传诵去,那品廉游记竟然成了今年最红,最红的红书。 自然,读书人对顾岩,对顾府,也有了极好的印象,现在,率性之美,依旧是社会的主流。 有关于品廉跟七星的事儿,暂且说到这里。 那日早朝过后,在傍晚时分,陛下派遣内侍到了顾府,赐了王白油的《石黄山四景图》四卷给顾岩,第三日大朝结束,还独留了顾岩去了水泽殿叙话。 君臣俩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上午旧事,午间陛下还留了顾岩的饭,吃饭的时候,顾岩只能吃一些软烂的,道,老了,牙都不全,咬不动了。陛下看他的眼神,竟然满是怜悯心疼的情谊,也是,早年跟着先帝活着的,也没几个了。 顾岩这般行事,倒是令顾昭对自己哥哥刮目相看,想想也对,老哥哥打了一辈子的仗,没几份头脑,能成为名将吗?不是几份头脑,老哥哥应是极为通透的,只是武人做事,难免有些自我框架,粗鲁也就成了一种体现耿直的方式罢了。 不过老哥哥这样做,倒是给顾岩打开一扇门,有个主意,模模糊糊的被他抓住了犄角,这个犄角后面有一只大兽,这大兽就是可以保住顾家最少几百年富贵的一只巨大的屏障。 它到底是什么呢?顾昭苦思冥想,已经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他在家里实在想不起来,这日,便换了常服,带着细仔跟新仔去了街上的瓦市。 上京城的瓦市,就是上京的游艺场,在这瓦市里,有上百的棚子,也有勾栏院,茶室等等娱乐的地儿。 顾昭溜达了一圈儿,闹市里的气氛到令他的脑袋松散了一下,正逛的舒爽,街头有人叫他:“阿昭!是你吗?” 顾昭一回头,哎,却是久没见到的薛鹤,薛彦和。 第二十七回 “是彦和啊,久没见了,真是巧。”顾昭笑眯眯的打招呼。 如今,薛鹤穿着打扮十分精致,看样子不止是家里送来钱这般简单,倒像是发了一笔小财的样子。 “可不是,上次你走的匆匆,我再回去也没见到你,不过那山上的死和尚,皆是狗眼看人低之辈,你走没几天,我也住到山下了,如今在下司马,租了一处两进的院落,阿昭若是没事儿,闲了就去我那处耍子。”薛鹤很是热情。 “成,一会你带新仔去认门儿,改日我去你家。”顾昭向来都这样,也不知道客气为何物,这大约就是顾家的血统问题。 “欢迎之至,我早就说去找阿昭,可惜,阿昭走的匆匆,京中顾姓人家不少,以前每天在一起,也想不起问阿昭,那日不见你,我竟以为再也不得见了。哎哎。看到阿昭,着实高兴。” 薛鹤露着笑意,上下细细的端详顾昭,顾昭任他看,待他看完,自己还没开口,顾昭到先夸他:“彦和如今大不同了。” 薛鹤一伸手,捏捏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有些小的说到:“那天,家中来人,告诉我给我结了一门亲,正巧,我这岳家就住在上京郊外的黄家庄,后来我便去了一次……岳家待我很好,原本留我住在那边,可是我还要来京里投卷呢,所以,岳家便帮我凭了屋子……那个,阿昭?” 顾昭上下打量他,眼里都是足足的笑意,笑完道:“那敢情好,今日,要吃彦和的,花彦和的,少了我可不依。” 薛鹤大笑:“这还用你说吗,合该这样!走,哥哥今儿可是约了两个好友,就约在前面的梨花院……阿昭的家里管不管你?那梨花院……那个……” 嗯,顾昭一下明白了,你说吧,着薛鹤真是好命,如今老丈人家给租房子,还负担女婿*钱。 “快去吧,不妨事,我家大人不管这些!那么啰嗦!”顾昭笑说。 薛鹤很高兴,便引着他顺着大街走,走了一会儿,他们停在一家小楼前,看门脸这里应是一家中上等的勾栏。 “这家的秋大家,弹的一手好琴,今日也是巧,我那朋友跟她是老相好……嘿嘿,不然啊,平日里,也是见不到的。”薛鹤炫耀着,带着顾昭往里走。 “哎呀,薛郎君,您怎么才来,李郎君叫我们来看了几次呢,这位是?”打院里出来一位略上了年纪的女人,顾昭觉得这便是传说中的老鸨了。 不过此位老鸨却不是一般书里写的那般,声音尖细,举手投足夸张万分,穿红戴绿,见人便亲昵无比,犹如跟谁都有一腿那般样子。 这老鸨儿,梳着一个京里最近流行的桃花鬓,穿一身绿妆花缎子斜领衫裙,外披轻纱,脚上穿着一对好绣鞋,鞋上绣着精细的桃花样儿,虽已经过了花季年华,可是她的气质却是优雅的。 这些能赎身出来的老鸨子,年轻时都是红过多是的大家,受过最系统的教育,在琴棋书画上,在待人接物上,都是润了多年的老油条,她怎么可能媚俗呢,错非下等的妓院,一般中上等的妓院妈妈,还是很知情趣的。 这老鸨见到顾昭,眼睛便是一亮,这小郎真是好人品,浑身上下衣着穿戴虽看上去朴素,但是细小处无一不精,单是腰带下坠的这一套六件的玉组佩,那就难得一见,这荷包的绣工,不是上等的绣娘,做不出这般精细,更不用说,这小郎,眉目清秀,肤色莹白,这风姿,这般人物,以往常听人说颜如玉,今日方知道这词儿的意境。 薛鹤大为得意,对这老鸨说到:“周妈妈,这是我在法元寺结交的挚友,姓顾,你喊他顾小郎便是。” 薛鹤没有说顾昭的字儿,其实,顾昭一直就没有字儿,他没上过学,只是跟先生学过这个时代的基础知识。后来来了上京,家里面也没个正式的先生,又因为他辈分大,谁敢给他起,也没人敢称呼他的乳名,因此,也就耽搁了。 “呦,原来是是顾小郎,端得好相貌,往常人家都说玉人儿,今日算是见到了,您瞧瞧,这楼上楼下的女娘,怕是都看呆了呢!顾小郎喊我周大娘就成,要什么,小郎只管说,大娘舍不得赚你的钱,你这般人品来我这梨花院,我这院子满院子都是光彩呢。” 顾昭笑笑,没说话,看上去羞答答,其实吧,肚子里住着一个五十多的怪大叔,对于自己卖嫩表现,一点都不觉得羞愧。 那周大娘见他脸红,更是爱到了心里去。 “来来,我带你们去后楼,我那女儿住在后楼。”她要握顾昭的手,顾昭后退了一下,脸色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周大娘捂着心口笑骂:“你这小郎君,哎呀,真是叫人爱死了,还害羞呢,可不像你这哥哥,一副老面皮,来我这里常常骗吃骗喝,骗我家小娘为他落的眼泪,整整的添了一莲湖都不够呢!” 薛鹤感觉甚美,在前面得意的连摇带晃,姿态说不出的□。 顾昭却想,这妈妈没有见过他家阿润呢,若见得了,只怕就要哭瞎了。 哎,什么时候,阿润却成了他家的了? 梨花院后楼,顾昭举目四顾,他是第一次进□的屋子,这里跟他想象的却有不同,这屋子挺大的,视野宽阔,不似卧房,绣房,却是半书斋半闲堂的样子。 屋里靠花窗的地方有长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笔架,笔洗,水中丞。桌子上还房子半开书卷,书卷上压着一张竹子刻的书签。 如今,除了竹子刻的卷轴,也有麻纸,树皮纸抄录的书籍,这两种纸张,色黄而纸粗,民间将这等纸一概称为黄纸。便是如此,纸张也真真的没流行几年,纸张的时代也只是才将开始而已。 黄纸书是这几年行开的,许多读书人却不爱用它,一是因为它颜色不好,二却是因为这黄纸粗糙,不防水,也不渗水,透气性不好,还不易保存。用惯了竹简的读书人,对纸张并不给面子。 再有就是那有钱人家,也会用帛布来画画,写字儿的,也有用羊皮的,这个造价就高了,一般人也用不起。 书桌上这卷书,却是黄纸的,顾昭以前的环境精细,倒是第一次见到黄纸书,这可是最早最早,纸张的始祖了。 走得前来一观,哎,全部都不认识啊!这书上画的曲曲弯弯的是外文吧? “小郎君也懂得曲谱?”秋大家,迈着莲步儿飘来,瞪着一双月牙笑眼儿,笑眯眯的看着顾昭问。 顾昭撇嘴:“并不懂,我以为这是符咒呢。” 本来准备夸奖他的秋大家,顿时窘了,只能捂着嘴巴咯咯的乐道:“小郎君当我是观里的姑子呢,画来符咒作法吗?” 顾昭也笑:“秋大家不作法,李兄已经飘然了,再一作法,李兄便上天了呢。” 屋子里哄堂大笑,只觉得这位漂亮的小郎君着实有趣,心里更是喜爱了。 刚才薛鹤介绍顾昭的时候方想起,顾昭没有字,认识的地方又在寺庙里,虽有些猜测,薛鹤却也没有深问,于是他便介绍说,顾昭是他在寺庙结识的旧友。 顾昭此时依旧梳的是凤凰尾,因此在这几位眼里,他就是未加冠礼的小孩子,冠礼一般是在二十岁举行。 顾昭扭头,又看到墙上挂着三五具精心保养的古琴,那边的案台上竟有神龛,龛上竟然有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佛像前供着祭品,焚着清香。还有这屋内放的几盆精致的盆景,将屋子里点缀的更加雅致。 嗯……这秋大家还是很有品位的。 在佛像侧面有个六扇的花鸟五彩屏风,屏风这边一溜儿的摆着金丝草编的席子,席子上有方垫子,垫子前面有一溜儿矮案几,案几上摆着吃食,酒水。 屋内连顾昭有四客,坐在前面这两位儒生,刚才薛鹤都为顾昭介绍了。 三十多岁,面有短须这位,姓李名永吉,字修之,山阳郡,罗县人,他与秋大家是老相好,常住在此,已然把这里当成是他在京城的家,秋大家的床便是他的第二故乡。 四十出头这位,身材微胖,面方,眼角有一颗泪痣,姓杨,名庭隐,字端衡。齐琅郡伏野人士,是很出名的齐琅杨氏子弟。 这二人与薛鹤都是奔着今春上京恩科而来,他们的年纪在举子里都不算大的。可见薛鹤此人,真的属于很有才干之流,二十来岁,在举子当中都算是少年派了, 众人笑罢,李修之招呼大家坐在席子上,秋大家就像女主人一般在屋子里搞招待。 忙完,秋大家到楼口对这门口伺候的仆妇说了几句,那仆妇笑笑下楼,片刻引了三个佳人进来,先进来这两位显然跟杨庭隐与薛鹤熟悉。这一进来便是含情脉脉,用千百种情愫与思念的眼神儿盯着这两位看。 “快去吧!还站着呢?”秋大家嗔怪。 这两位各自咬着下唇,带着一丝羞涩的坐在了杨庭隐与薛鹤的身边。手下,却是又是拧,又是推的,一不小心眼泪都要思念的飞出来了。 薛鹤一把搂住身边这位,嘴巴里连连道歉:“却是我不好,前两天心有所感,在家闷头做文章来着。阿霞莫要怪我,今日来的时候……”他悄悄的不知道在阿霞耳朵边说了什么,那边顿时笑了,端起酒壶便给薛鹤倒了一杯。 顾昭叹息,这王八蛋,简直是情场老手了。 秋大家拉住最后一位,一路引着到了顾昭面前,笑笑说:“顾郎君,我这妹妹,叫絮儿,以往都在后面跟师傅学琴,从未见过外客,她害羞呢,你要照顾她。” 顾昭看着这十三四岁,眉目稚嫩可爱,梳着一对三丫髻,带着小花环的小丫头心里叹息,这是被小看了吧? 心里那般想,他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温和的对秋大家说:“秋姐姐放心。” 那絮儿慢慢行礼,顾昭连忙还礼,大家一起哄堂大笑,秋大家挽着修之已经笑倒了:“刚才还说顾小郎是个能说会道的,这会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絮儿迈着莲步走过来,坐在这小郎的身边,悄悄看他一眼,心里满意,脸上飘红,红完,她伸出手端了酒壶帮顾昭倒了一杯,放下壶,又双手捧酒杯举起劝酒:“顾郎君喝酒。”她说完,大家又笑,因为絮儿的手一直在发抖,满满一杯已经飞了半杯出去。 屋子里闹了一会,见这一对都害羞,便不再闹他们,说起了曲牌的事情。 顾昭倒是很会照顾小妹妹,他把桌子上的一盘子栗子推到絮儿面前,很是大气的跟她说:“你莫怕,剥果儿吃吧。” 絮儿抬头笑了:“好,我剥给小郎吃。”说完,很是认真的在那里剥栗子。 第二十八回 絮儿的手软软的,身上虽然带着廉价香的气味儿,可是难得她清纯可人,憨态可掬,有很勤快,就像邻居家的小妹妹一般,羞羞涩涩的帮着顾昭很快的剥了一桌子栗子。 顾昭没露出半点急色,也实在是色不起来,便只是在那里吃栗子,这屋内的人看他们一对儿年纪都不大,倒是很亲和的像是在过家家,于是均是善意的笑笑,也不挤兑他们。 大家谈笑了一会,只听得小楼木梯有脚步声,片刻有两三位女子上来,各自抱着琵琶,抱着鼓架,面鼓还有牙板的女郎进得屋来,这却是三位女先生。 哎,这是老说书的?顾昭高兴了,忙端坐好,毕竟这段时间被愚耕先生历练出了一些贵族的范儿。 女先生进来,施了礼,又将曲卷儿捧给坐在主位的李修之手上请他点。 李修之摆摆手,指着顾昭说:“顾小郎是第一次来,叫他先点。” 那女先生又捧了卷到了顾昭面前,顾昭接了卷,在桌子上铺开很认真的看。 卷上的曲目分了四个内容,有讲经的,讲史书的,讲商迷的,还有著名诗人写的诗句。 经呢是佛经故事,史书是历史故事,商迷呢是猜谜语行酒令用的。 顾昭端详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则史书的故事说到:“就这个吧!” 秋大家颠颠的跑过来,噗哧一笑:“嗯……倒是一折好曲儿。” 絮儿轻轻揪了顾昭的袖子悄悄嘀咕:“那是去外面唱给老先生们解闷儿的,你又不老?” “哈哈哈……”众人又笑。 顾昭完全不觉得羞耻,面无表情的捂着心口道:“这正是我需要听得啊,在这里真的住了一位老先生呢。” 薛鹤笑的肚子疼,爬过来,翻翻那曲卷扭头对秋大家说:“你们家真是个懒的,头年儿就是这些东西,如今也听腻歪了,快算了……” 秋大家笑道:“咱是卖唱的,又不是写曲牌的,你们这些书生不努力,却又怪我们,真是好没道理,罢了,前几日,我李朗写了一首,我叫她们唱来。” 李修之脸上顿时春意铺满,有些羞涩,又有些雀跃,他与秋大家对视,那里面的秋天的菠菜都长了几十亩地了。 屋内人一起说好,说罢,那女先生便开始击牙板,弹琵琶的奏了起来,却是一折永遇乐: “梦中来时,槐远道前, 秋风瑟瑟。 一杯残酒,两行孤鸣, 雁南人北去。 梨花楼前,桃蕊两度。 人隔千里同醉。 月半弯,风吹烛影, 寐中相见拭泪………………” 一折唱完,屋里寂静,只有絮儿持之以恒的剥栗子声,秋大家哀声拭泪,叹到:“李朗真是个多情种。” 李修之面露哀容,端了酒杯猛的一口闷了,叹息连连,叹完,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故乡的方向惆怅,哀叹道:“阿荣,阿荣……” 秋大家站起,伸手取了一边的短袄,走到他伸手帮李修之披上,李修之借机,又握住了她的柔荑:“这世上,便只有你最懂我。” 秋大家也借机握住他的手哀叹:“李朗,待明日金榜题名,郎君得偿所愿,荣归故里,姐姐她定会得偿所愿……” 他们这般样子搞得顾昭很是郁闷,很是想骂娘吖。 这词儿吧,不说好坏,大多都一样的,都是哀怨的,悲叹的,惆怅的,没办法,残缺凄美是主流。 这李修之真是个奇葩,住在妓院里嫖着想老婆,还做了词儿请□唱曲儿,这……这怎么一个情况?他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呢?顾昭无奈,只能一伸手,取了一个栗子跟絮儿一起剥皮,吃栗子,他跟絮儿真是一对儿,都是文盲啊,听不懂吖! 大家惆怅了一会儿,那女先生又唱了两折曲子,一折是萧彦和的,一折是杨端衡的。 待唱完,秋大家便过来求顾昭的诗词,顾昭很光棍的一丢栗子壳,一摊手:“对不住了秋大家,我不会吖!” 屋里人一愣,俱看他。 顾岩呵呵笑,完全不以为耻,他很随意的说:“我家住平洲巷子。” “平洲巷子顾家?”李修之惊讶的喊了一声。 顾昭笑着点点头,倒是不隐瞒:“正是平洲巷顾家,自小我家那帮子便是舞枪弄棒的,这般高雅的事儿,我却是不会的。所以,诸位哥哥要原谅则个。” 秋大家站起来,上下仔细的打量,复又想了一想,便试探的问:“小郎可是行七?” “哎?你怎知?”顾昭却惊讶了。 秋大家一拍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顾昭的脑门道:“好个小郎君,我就说嘛,您那边府里的,我多认识,唯一没见的,便只有顾七郎。就说嘛,今儿喜鹊叽叽喳喳的,却原来是知不知的顾七郎到了,真是失礼了。” 秋大家站好,深深的福了下去。 顾昭站起,忙还礼,一脑袋浆糊,什么知不知的顾七郎。 薛鹤大叫一声蹦了起来,他走过来,左右上下仔细端详了顾昭好多眼之后,笑骂道:“呸!竟是你,好你个顾七郎,去岁年底,你家顾四把我们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原来,你远在天边,竟在眼前!喏,定要好好罚你,你瞒得我好苦!” 他这一说,顾昭恍然大悟,去年,他不是教了顾四一番你可知,知不知的绕圈话吗,可是,别人怎么知道是他说的? 却原来,顾茂昌有一日喝醉了,便与好友说那是我七叔说的,于是,知不知的原作者一下子在上京出了名。顾昭是个不爱出屋的,便也没人告诉他,其实,他早就是个名人儿了。 虽然顾昭那话针对书生,可是那话是真的非常震撼人心,发人深省的,所以对于能问住自己的人,书生们还是很佩服的,当然,他们也一直很想抓住顾昭问一句,你可知?当然,虽然顾昭早有答案,就是你猜我知不知,但是……真的很想当面问一下啊! 屋里的人很激动,李修之更是过来,抓住顾昭的衣襟正要大声问出来,顾昭很利落的一摆手:“哎!虽我不会诗词,我却会你们不会的,你们要不要听?” “自然要听,快快说来!”薛鹤大声道,语气里遮盖不住的兴奋又骄傲。 他的朋友是名人,说明他的交际圈档次还是很高的,他总能不高兴,于是喊的最大声,闹的最厉害。 顾昭坐好,顺手取了那女先生的鼓锤儿,在桌子上一敲,便道:“我今儿说的,是个传奇故事。” “哎?何为传奇?何为故事。”秋大家问到。 顾昭却停住了,是呀,这个时代并没有像小说一般的东西,也没传奇那样的故事……时代没到,文化产物还未发育完全呢,据说最早的一折故事,叫《孔雀东南飞》那个故事真实凄美啊哀怨啊,可是那种行文方式顾昭也不会啊! 他会的是现代的演绎方式,可这个时代便是戏曲也多是史书里的片段,还有市井里的野桥段,从头到尾,上万字儿的,全篇儿的,讲述完全的故事,几千字儿以上的东西都少,还是以六个字,七个字儿那般的讲诉方式,顾昭听不懂,没办法他才爱听街头的野书,说白了,文盲吗,就爱听地头田间的说法。 想是这般想的,可是有一把钥匙,却瞬间的打开一扇大门,这段时间他弄不懂的,想不明白的,没办法的事情,这一下子,突然就贯通了,对呀,对呀,可以那么,那么的啊!怎么就没想到呢? 脑海里轰隆一声雷响,许多事情瞬间便通透了,顾昭更是激动的想蹦起来,不过他还是强耐住性子,端坐了笑着说:“自然是你们不知道,你们从未听到的好玩意儿,你们只当做个乐子,却不必当真,只能当,随意杜撰的奇妙儿听听,笑笑便罢了,我这个原是乡下听来的野段子,是个野趣儿,不能深究,你们听听便罢了……” 众人道:“莫啰嗦,快快讲来。” 絮儿很高兴,帮顾昭添了茶水润喉,又给他剥了好多栗子。 顾昭在脑袋里,摆了一会前世看的那些故事,想想,便说起了倩女幽魂的故事。 倩女幽魂其实是聊斋里的聂小倩,不过顾昭这水平却说不出聂小倩的味道,他只能说出后世里的电视版的倩女幽魂的味道,还是典型的港台剧版本的倩女幽魂。 好故事,在什么时代都是受欢迎的,更不用说是在这个年代,用这般白的*。 那书生,那兰若寺,那美妙的弹琴少女聂小倩,那可恶的姥姥,还有那吸取阳精的诡异功法,更有燕赤霞那人所拥有的,这帮人听都没听过的侠义情怀。 屋内的人都呆住了,只听到少年用清脆的声音在徐徐道来,什么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什么御剑飞行…… 顾昭很喜欢倩女幽魂,其中有一句台词是他最最喜欢的,并将之奉为他人生的座右铭,那台词是,人生两大幸事:一是吃得好,二是睡得好如果还有一个相知相爱的人陪着,过一年,是幸福一年过一辈子,是幸福一辈子。 自然,这句难得没忘记的他要着重讲出来,并且周遭前后的意境,电影里的景色都要详细描述,娓娓道来。 呃,搞到最后,李修之竟大力的猛的拍击桌子,有种怒吼的情怀,搞得屋子里的人对他大声呵斥,嫌弃他捣乱,秋大家一直冲着他翻白眼,半点面子都不给他,可是李修之就是激动啊,这个故事怎么就这般好呢? 凡举现在的野话,说起妖精来,那个不是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可偏偏这里的妖精,竟个个的这般讨人喜欢,他就是激动啊! 以往那有这样的*,这样的东西,这样……这样好,这样的令人感觉妙不可言,畅快淋漓,凄美到极致的情感表述方式! 这故事好啊,残缺啊,这残缺的都挑不出毛病了,满故事的符合社会主流的病弱与凄美啊!太他妈的好了。 故事讲完,屋里一片寂静…… 只听到秋大家喃喃的道:“采臣…………” 薛鹤也在叨叨:“小倩……”喊完,又冲到窗口对着楼下喊他的小厮雀奴:“雀奴,收拾行李,咱回寺里住!” 这群人激动了半天,待想起顾昭,屋里却早就没了顾昭的影子。 顾昭去那里了?顾昭回家了! 在回家道路上。顾昭怀着激动地心情正向着斜阳奔跑呢,他想到了,想到了保住子孙后代千百年安全的好法子了。 他要写书,写一本名著! 写一本令皇室永远奉为正史,无法割舍的名著! 他要著书!著一本流传万年的第五大名著。 他要著一本将顾家跟皇室永远拴在一根绳子上成为一对儿倒霉蚂蚱的书。 他要著书!著一本给全天下洗脑,连带着给子孙万代洗脑的传奇书! 这本书要着重说明赵家的君权神授的正统社会地位,这种承认将会成为赵家血统最最有力的血统证明书!如果皇室赵家想治顾家的罪,那么间接的也是不承认自己君权神授的血统证明。 顾昭要著书! 著一本,令全天下的人崇拜皇室,爱戴皇室,敬畏皇室,效忠皇室,当然,在这本书里,顾家将成为皇室永远难以割舍的一块心头肉,掌中宝,今后,无论顾家如何,只要不颠覆帝国,那么顾家将永远在皇室的光辉里随着他一起长长久久,安安全全的混吃等死,一代一代又一代,周而 作者有话要说:五更哦!果然更新多萌物多鞠躬! 小敏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20:13:21 滚啊滚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7:53:56 冷夏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4:47:58 小小山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4:28:20 nini1221.qd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3:27:54 407998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3:18:57 Ninon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3:09:41 kathy_lulu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3:09:17 陌陌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2:57:02 yola0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2:39:22 gdxnzps19771002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1:47:01 s2s2s22009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1:36:06 梅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1:26:04 吐泡泡的猫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1:19:51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11:06:39 minier 成为了您的小萌物 达成时间:2012-10-12 00:28:55 第二十八回 顾七爷膨胀着一脑袋文思,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股股暗线,一篇篇绝世的锦绣,一本一本的书香,就在脑袋里徘徊,到处是文思,急急如泉涌,这正是:路人不知XXX,询问小二有何事,小二含笑遥指南,那边正卖XXX! 嗯……好诗,好诗! 顾七爷太激动,一进门便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不待他起来他便一抬头,对着院里那帮子目瞪口呆的小奴大喊了一声:“细仔,给爷准备笔墨,爷要做文章!” 他奶哥毕梁立刚从暖房收了五个大鹅蛋出来,闻听得七爷要做文章,只吓得失手将鹅蛋跌落在地,搅了一地的蛋黄。 燃一炉香饼,铺一张细帛,化一块名墨,使一管好笔。 顾七爷气运丹田,二目放光,单手用力,心中百万文思顿时喷溅出来,只见得那细帛上出现三个又大又黑的大字, 《封神榜》!!!!!!!!!!!!!!!!! 嗯? 怎么是封神榜,怎么不是三国演义?不对三国演义不登对!封神榜……那是神话故事吧?为什么不是水浒?不对!水浒是反书,那……聊斋志异?也不对,聊斋志异是一个文化老青年的意淫…… 抄……那也需要强大的记忆力啊,别说写这些不对,便是想写,顾昭上辈子从未精读过一本书,没错,小学语文课本除了老师威胁强迫背的,他压根脑袋里就没一篇儿完整的,皆是碎片,就像现代垃圾场冒出的烟,看上去烟雾缭绕,犹有神迹,走近一闻,臭的。 一滴墨,两滴墨…… 毕梁立叹息了一下,自我唾弃,怎么就相信了七爷,七爷做文章?可惜了他那几颗好鸭蛋! 顾昭呆呆的坐在那里,有些恍惚,细仔见他不高兴,忙沏了热乎乎的好茶过来安慰他: “七爷莫急,再憋会,没准儿一会子就憋出来了!” 顾昭想发作,又觉得理亏,他不是顾茂昌那家伙,一句不对拳打脚踢,他的档次还是要略微高一些的,想到这里,顾昭丢了笔,废了一张好帛布,站起来,对着细仔屁股便是一脚。 “滚!当爷便秘呢,便秘还能出一星半点呢!还不如便秘呢。” 顾昭郁闷,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往前院走,他却不知道,一篇传奇故事,如今已经在梨花院引起了轰动,薛鹤,李永吉,杨庭隐三人,为了这篇故事,作序的作序,写诗的写诗,编词儿的编词儿,作曲的作曲。 那几人恩科也忘了,美人也丢了,饭食也不吃了,每日里癫癫狂狂犹如脑抽,一会哭,一会笑,更有癫狂者,写的进入了状况,半夜爬上房顶,伸出二指对天呐喊:“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喊罢,便从小楼跳将下来,好在院里有桃树,人没摔死,腿却折了,今年的恩科,李永吉却不必再想了。 更有周妈妈,自从得了这故事,先魔障了几日,几日过后,作为一个资深老鸨子,她自然看到了远大的前景,于是将梨花院的牌子弃之不用,请了大家,写了牌匾,将好好的花园子正式更名为“兰若寺”。 兰若寺本是野寺的一个称谓,如今,在这个空间,便有了新的味道,真是善了个斋的的,没处讲道理去。 难不成,赶明儿有客上门,周大娘要上前问:“哎呀,郎君久没来了,您要几只艳鬼?” 不说那兰若寺或断腿人,只说顾昭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往前院走,路过花园子的时候,他见到许多女眷,有老有小,那些女眷见到他并不过来,只是远远的福礼之后,便扶着丫头的手,悄悄的退散了。 这便是大家闺秀吧?顾昭表示赞赏。 他却不知道,北边这院子,多不是郡公府的直系亲,那些人跟他还是有着大区别的,好比宿云院过去两条夹道,再隔顾昭路过的这个花园,有两处院子,三五户人家一起住在哪里,那些人多是远亲,还有表亲,因为各种情况,便举家来上京投亲,借住郡公府寻求庇护,顾昭的宿云院正好就在这中间。 以前顾昭刚来,虽是接来的,可也是借住,那时候这小花园子也没这么热闹。只是后来,很多事儿发生了,有些人就起了心思,这花园子吗,每天人来人往的,虽是来看春日美景,可惜七老爷这画中人却总不出来。 七老爷一路上捡了两条帕子,一个荷包。两条帕子上一条绣着诗文,现如今七老爷最恨诗文。一条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可惜七老爷只喜欢鸳鸳,没鸯鸯什么事儿。那荷包上绣的倒是简单,一支高洁的荷花,七老爷喜欢梅花。 招手叫过婆子,顾昭对她说:“去,看谁掉了东西,给人家送回去。”说罢,叫新仔给她抓了一把大钱儿赏她。 这婆子焉不知发生何事,不敢笑,只能憋着,接了东西退了去。 顾昭看着她的背影在打晃,真是莫名其妙,嫂子这后院管的真一般,许是七爷所谓的一般跟别人想的压根不同。 新年过去,家里一堆子花销多了去了,卢氏跟苏氏坐在堂屋边上的厢房里盘账,要说,这大户人家的女子不容易呢,说是男人养家。这男人不过是拿了俸禄,随手一丢便不管了,这鸡毛蒜皮的还得管家奶奶操心劳力。 顾昭来到嫂子卢氏的院子外,一进院子看到这边站了一院子的仆妇,这些仆妇齐齐的站了三排,低着头,束手等待着上面领导叫号。 红丹一眼看到七老爷进来,脸上便是一喜,卢氏屋子里的小丫头,对七老爷那就是爱戴的不得了,七爷这人吧,脾气不好归不好,但是总是个爷的样儿,说不出那里不同,总之跟七爷做事儿,有份看不到尊重在里面,怎么说呢,咱家七爷从不刁难人。 “老太太,大奶奶,七老爷来了。”红丹没等二等丫头揭门帘,她自己一边汇报,一边亲手揭了门帘:“七老爷仔细门槛。” 顾昭没搭理院子里一起施礼的仆妇,只对红丹笑笑后,侧身进了屋子。 “嫂子,这边真热闹,您军训呢?” 卢氏放下茶盏,对他招招手笑:“阿弟又说南边奇怪话儿,快过来,你是稀罕客,怎么就舍得来嫂子这破屋子了。 顾昭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样子非常顾大老爷的一瘫:“并没有什么,只是做不出文章,气闷的慌。” 亲自斟茶过来的苏氏,顿时欢乐了,她还不知道自己家这个小七叔,虽然有个七窍玲珑心,但是正儿八经的学问他是瞧都不瞧一眼的。 “七叔,您这话说的,那能您亲自写啊,您屋子里的廖北来就不错,您有事儿只管吩咐他就是,咱不写哈,仔细累着手疼,公公回头好心疼,咯咯……” 顾昭最怕苏氏笑,虽然不讨厌她这个人,但是很害怕她这般娇笑,这个吧是自己那位大侄儿惯得,最近更是火上浇油一般的惯着,搞得苏氏有往生化老母鸡的方向发展了,不敢再看她顾昭扭头问自己嫂子:“我哥呢?” 卢氏道:“那不是,礼部的许郎中,昨日得了一篇好文,今儿请他去过共赏,哎……他那里听的懂哦……” 卢氏愁苦的不成,丈夫每次出门与别人赏文,出去的样子是兴高采烈,回来左右没人的时候,就化身老母鸡,跟他唠唠叨叨的没完没了。 什么一座破山,几块烂石头,乡下的鸡毛水塘子,也值得写? 搞不懂老爷为难自己做什么! “那我等哥回来,我有事儿跟他说。”顾昭点点头,便坐在一边看苏氏算账。 “那成,晌午就跟嫂子这里吃,我吩咐下厨今儿给小叔做你爱吃的。”说罢,吩咐下去,报了一堆儿菜名儿,皆是她以为顾昭喜欢吃的,完全不问顾昭到底是喜欢那样。 顾昭笑着听,却不打搅卢氏这份好意。 苏氏又坐下,开始算账,顾昭第一次看到古代女人管家,前辈子看过红楼梦,就觉得苏氏该是跟红楼梦的凤姐一般,一会指定会拖出去几个,卖出去几个,再抓几个典型挂大牌子游街呢。 没成想,报账的报的快,记账的,算账的都快,苏氏的话很少,只是后来有个穿着很体面的婆子报什么三姑娘的嫁妆时,那婆子嘴巴溜得很,说话快速不打滑儿,她正说道:“……五彩百子如意边锻花锦绣被,工十九日,八丝加工一日,小头行减工三日,大红经线,每两束耗染费,三十八钱,按照维八就算。秋色经线,每两束耗染费,四十二钱,因是去岁刚流行的新花色,便从外面雇了新的倒画匠工奴,计每日一百三十七钱…… 苏氏将眼睛从后厨账单上移开,一抬手那边就闭了嘴,顺手将那布帛账本放置在一边,苏氏竟与这婆子谈起心来:“一转眼儿啊,这小芳草,都成了芳草婆婆了,我记得那会子我才嫁进来,芳草在后厨管器皿的,对吧?” 那婆子赶紧一福:“大奶奶真是好记性,我自己个儿都忘了。” 苏氏又咯咯笑:“那不能忘,这家里家外,那一位不是三代都在这家里呆着的,咱家与别家不同,爷们出去卖命,陪着我们的不也就是你们这些老人了。” 卢氏拭泪:“是呀,几代的交情,有时候啊,若有个错,都舍不得罚呢。” 苏氏看了卢氏一眼,点点头:“嗯,婆婆最是和善,瞧瞧……这芳草啊,转眼也做奶奶了,听前儿他们说,芳草得了外孙孙?” “哎,是,挺胖的,看上去可疼人呢。真是,我这张老皮,怎么敢劳费太太奶奶记挂。” 苏氏摆手:“怎么能不记挂,要记挂的,芳草呀,前儿呢,他们说平洲老宅年久失修,你跟你家有明呢,明儿就替我们跑一趟,这活儿放别人手里我是实在不放心,思来想去,也就是你们家有明利落,你们俩回去旁的也不要管,只管把老宅的烂屋子都算算有几间,破损成什么样儿了?围墙倒了几面,倒了的废墙,有多长多高?还有老宅后面的农庙,据说是也塌了,乡里乡亲的,上次婆婆还说要帮着出钱修庙呢! 也不是什么着急的活儿,就是要细,要算出需要多少砖,多少瓦,多少工匠,都一一录了拿回来,再作计较。这活,挺重要的,就只能交给你们这班的老人,你把手里的活儿放放,明儿收拾下,再去前面那牌子领个车,就跟有明去吧。” 苏氏说完,卢氏忽然放下手里的杯子对那婆子道:“去吧,就不必来告辞见礼了。” 那婆子咬咬嘴唇,跪下重重的磕了两个:“谢老太太,奶奶,奴去了,算好了就立马回来侍奉老太太,奶奶,爷们们。” 这边告辞完后,又开始算账,记账。 顾昭好奇,悄悄坐过去问嫂子:“那婆子可是贪污了?” 卢氏点点头:“嗯,阿弟看出来了?” 顾昭点点头:“贪了多少?” 卢氏笑笑摇头:“并不知。” 顾昭纳闷:“那如何是知道她贪了钱?” 卢氏笑笑:“五彩百子如意边锻花锦绣被面,是早就兴开的老样子,虽这里加了如意花边,不过就是多三日工,并不需请外来的工奴,她若换了花样我便不知道了,可是我不知道还真是少,若是她杜撰一个,我必然要看看,也好出去不露了怯。” 顾昭恍然大悟:“这样啊,这般坏的下奴应该发卖出去,嫂子怎么还留着她呢,就不怕她以后还害咱们?” 苏氏一摆手,那帮算账的都下去了,她这才扭脸对顾昭笑着说:“小叔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她一家发卖出去,不过拿回百来贯,你看这城里的人家,有谁家没事儿发卖老奴的? 这芳草是婆婆嫁进来那年买的,后来又嫁了顾家奴,她家三代都在咱家侍奉,不说这里七缠八缠的事儿,这些年养他们的米粮是不是钱,一个什么都不懂得小奴,自小带大,什么都要会一点,待人接物,算账干活,光认认这官宦衣裳上的袍子花样就废了老功夫了。这里面耗费的每人岂是百贯能算清楚的?刚才婆婆不是也不许我重罚她吗,也就是抬抬手叫她过去了。” 说了吗?卢氏说了吗?顾昭扭脸看卢氏,卢氏只是笑。 “要是下次他再贪可怎么好?内宅混乱了,家宅可不宁呢。”顾昭问卢氏。 卢氏抿嘴:“叔叔是爷们家学这个干什么?只要爷们争气,给撑出天了,好好的内宅怎么能乱,那外面名声不好的门户,世人都说是妇人不好好管家,把责任都推给妇道人家,这便是大错特错。 弟弟想下,若是男人争气,家用给的足足的,妇人至于出来为面子支撑门户吗?若是男人争气,妇人至于出去想折儿弄点子花用吗?什么叫内宅混乱,这些个花花草草皆是男人带回来了,怎么出了事儿,就是女子的事儿呢。弟弟要学的是支撑门户,支撑家业的本事,不要学我们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快点吃你的果子吧!” 顾昭连连摇头:“这话不对啊嫂子,这里面我看着可是有大学问的,嫂子,侄儿媳妇做的这事儿,户部尚书都做不好,真的!可,这钱儿贪得可是自己家的钱,这还是不对啊?” 两个女人一起笑,笑罢卢氏剥了干果给顾昭,一边剥一边说:“水至清而无鱼,这里面的办法呢,家家都一样的,贪钱不是大问题,谁不贪啊,那门子上的,那天不拿个一两贯。那后厨的鸡子儿(鸡蛋),街上两个大钱儿一个,咱家买五个大钱,那里没有贪……若是计较的太清楚了,这府里的都该卖出去,一个你也别想留呢。” 顾昭大惊:“家里竟已经*成这般样子了?!” 卢氏与苏氏一愣,相互看看,接着哄堂大笑。卢氏摇着头,把顾昭拉到一边,声音略微小了一些道:“阿弟不知,这钱是咱们故意叫他们贪的,不若这样做,这院子里便没有那争先恐后,死心塌地为主子的下奴了。” 顾昭茫然了,他一直以为现代人多好多见识,可是,这一宗宗的打击还真是大。 苏氏笑着解释:“叔叔不知,如今门子上那家,姓包,在咱庄子做了一辈子老庄头,那可是老实人,对咱老爷子最最忠心不过。这眼瞅着他三个儿子都大了,都该娶媳妇了,婆婆慈善就把他们全家安排到门子上,当双日子的班。 咱家门子算一般的,一天不过几十位上下,叔叔没见过吏部官员的门子呢,那才是真真发财的地儿呢,一个月下来,比你侄儿的俸禄都多。外来的那个不随意赏几个给下面的跑跑腿,通传一下。 咱家见的皆是这府里上面这几位爷们儿,按惯例呢,公公是五百钱儿,茂德呢是三百钱儿,下面的小爷们不过就是几十钱,咱家四个角门的看门婆子每天也能赚个几十钱到百十钱的赏钱呢。 凡来咱家说事,求见,俱都要门子通传,因此,这包家的每双日便能弄得个几贯,待几年过了,再回乡下庄子,一院两进的青砖瓦房是没得跑的。 再说咱家后厨,如今管后厨的管事婆子姓芮,这芮婆子十二上就在前院大灶干活了,是老人儿。后来,婆婆做主,赏给了公公手下的一个武兵,可惜她命不好,成婚第三天丈夫就跟公公出征了,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这芮婆子就守了节,再也没嫁。 一个鸡子儿,一把葱那俱都是小钱儿,可是,总要赏芮婆子个养老钱不是!你明着给她多少,她未必觉得舒爽,还觉得那钱是她该得的。 所以呀,就只能给她放在指手画脚的地儿,叫她揽点儿小权,管几个小人儿,找点小事儿,给她赚点小钱。她才说主子们的好。 再说了,后厨是主子入口的地儿,这一斤肉出三钵肉羹还是四钵肉羹,那都是灶上娘子自己拿捏的。因此,这一个鸡子儿,街上两个大钱儿,咱家买要花五个大钱儿,多出这三个,芮婆子拿一个,灶上娘子们要分一个,剩下的就是杂役们小奴们分了,这个啊,是惯例。 给你贪的,是我知道的。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清楚,这是短,我罚你并不用挑天气,只是随时随地儿的事儿。钱儿你拿了,再去主子碗里捞饭吃,这个就要受罚了。 他们心里清楚是老主人疼她们,可是,像芳草这样的,就不能留了,可也不能卖!所以就罚她跟全家去老家,数青砖,没个三五年,她也回不来,回来了,再安排她干一份受苦的活计,只看别人发财就够她难受的了。来来回回折腾上几年,包她们全家老实三代!所以呀,小七叔,不会管家的才卖人呢!咯咯……” 顾昭眼睛越瞪越大,苏氏那边还没说完呢,直到卢氏瞄了她一眼她才闭嘴,最后她还加了一句:“那皇帝还把自己喜欢的大臣放到富得流油的地方发财呢,这个啊,是恩,恩典是要报答的。” “是什么恩情要报答啊?我怎么不知道,茂德家的,你小七叔简简单单一个人,别没事儿教坏他,这不是他该听的!”顾大老爷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哎,文下几位亲真是精明,都猜出来了,搞得我十分郁闷啊!感谢几位地雷妹妹,火箭炮妹妹,实在是炸的我太*了,只好赶出五千字感激,握拳,我会加倍努力地! 第二十八回 苏氏间接的给顾昭上了一课,什么是内宅政治,内宅政治的主要手段,内宅思想跟实战指挥教程。 顾七爷感觉自己懂了,又没有懂,反正,他没想反驳嫂子跟侄儿媳妇那断话,这种思想假如在这个时代被规则所认同,那么这种思想就是正确的,至于结果,江湖带带有人出吗,时代进步,总会有更加系统的权利诠释,到了那个时代,政治才是一门更加高深的课程。 不过,看样子男人看待权利,有时候没有女人看的透彻。男人女人弄权,男人是粗弄,这女人却是能玩出花样来的。怪不得前辈子老话说,一屋不少,何以扫一下? 以往,顾昭厌恶后宅,觉得后宅处处黑暗,现如今看来,什么萝卜扎什么坑,就像花蕊花丽,却真是比绵绵跟年年有头脑,会办事,首尾圆滑,做事不留小辫子,常常会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把家事办理好,比起年年她们处处按照规章制度走,人心会更舒服,这事儿也不说不清谁的观点对,总之一句话,你要和适宜,赶流行就对了。 门帘一掀,顾大老爷进来,先训了自己老婆跟儿媳妇一顿,埋怨她们把家里的乱七八糟事儿教弟弟,一边的顾昭赶忙帮着解释,一边很诚恳的把自己的家,真心实意的交代给了卢氏。 接下来,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暇顾及家事了。 今后,礼尚往来,什么地儿,用什么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这样的心思他却是不想费了,他有大事儿要办,办好了,期盼嫂子,苏氏能一辈子舒舒服服的过这后院子,指点花园子的小舒服日子,男人吗,就应该有这般的气魄。 顾昭如今把后院的事儿,交给卢氏。卢氏也觉得心彻底安了,她早就看小叔子的院子不顺眼了,那院子一点儿家的味道都没有,条条框框,横平竖直的规矩,一点半点的家味儿也没有,倒像是刑部衙门,搞得很没趣味,家要有个家样子,哪怕就是内宅斗争,那也是家庭的必然产出,你得有,不然,家就是个驿站而已,留不住人的。 还有南边来的那些个小奴,规矩也不懂,话也不会说,眼色也不会看,做什么全凭着感觉,这可不成。听到小叔子放权,她便找到了事做,毕竟,训鸟可没训人好玩儿。 顾老爷把顾昭带到书房后面的密室说事儿,卢氏正在看顾昭送来的名单,还有账本,门下有人回,说愚耕先生,过完年假从老家回来了。 卢氏就笑了,小叔子真有趣,家里这么多门客,这么多先生,就没有说给一个半月假期的。还名曰“寒假?” 寒冷的假? 愚耕进屋,四下看了下,给卢氏见礼,礼完问卢氏:“老太太,说是七爷在这里,晚生一回来,便过来了。” 卢氏看他乐,七爷去那还用跟他说?这就逾越了。 愚耕呆了一刹,瞬间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是家里给七爷带了一些土产,走的时候七爷吩咐了一些事儿,晚生也是久没见七爷,略急了些。” 卢氏不在意的摆摆手:“知道你是好心,我说廖先生,你是个稳妥的,跟着小七手边儿我是放心的,只是今儿听他们说,七爷去了坊市莲湖那边的梨花院儿,小七什么人品,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品格,怎么能没人跟着就去了那样的地方?” 愚耕先生顿时委屈了,自己也不愿意休假,可是耐不住七爷非让啊! 取了茶盏,苏氏喝了几口,语气倒是一贯的温和亲切,门客跟下奴可不同,那代表家里对文化人的尊重。 “哎,也是我这个嫂子瞎操心,咱们都不是外人,愚耕啊,你来我家好些年了,有些话也必要跟你提,我是个直人,也不怕得罪你。” “老夫人言重了。” “你看,以往我一贯是依赖你的,你瞧瞧,你不在,别人也不懂得规劝他,好么,今儿他是那下三滥的地儿都去染了脚,若是你要看着也就没这回事儿了。你说,你这一走一半月,把小七爷丢到一边了,以前,你跟着茂昌可没这样。前几日,我还跟老爷说你好呢,若是你跟着,小四儿也不闯那祸事,也不用被老爷关在祠堂里,现在还不得自由,哎……” 卢氏说完,又伤了,拿着帕子不是按眼泪,那是真哭啊,可怜小四在他小叔叔那里才住了四五天,就被小七丢到祠堂反省去了,还要抄写家规一千遍。 小叔那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狠了点儿。 愚耕忙道:“有罪,有罪,晚生也不想回去,可是,小七爷说,他那里就是这样的规矩,晚生若不休息,就不必再去他那里了。” “哎,我这小叔子,最爱特立独行,我这也不是追究先生。”卢氏叹息,压低了嗓子悄悄道:“你且去打听下,今儿带小七去梨花院儿的那位,那人是小七在山上的旧友。 虽是旧友,却不知根知底,咱家与别家不同,老爷们都是能日日见到陛下的,稍微不注意,伤了七爷就不好了。那人我遣人去测定过,也就是个一般的读书人,可他心思里想的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了。若是个读书人,品质也好,咱就不管。提携一下不过是简单的事儿,可若是人品有问题,那种挖空心思向上爬的,就早早的处理了,带的远远的,别等到时候,伤了小七的心。好不容易小七能有个说话的,咱们要好好的给把把关口。” 愚耕点头,施礼离去。 卢氏看着他的背影,撇嘴对苏氏说:“此人心思一贯大,许是我多心了,可是我瞧着他就是不安,感觉这人总是不对路。你瞧瞧,小七给他宠的,若是不敲打他,他怕是要影响这小七做一些出格儿的事儿,明儿,再去给小七找两个学识高的,能说会道的门客陪着小七耍子,人多热闹,你说是不是,咱家也不缺这一两个门客,离了他还不成了呢!” 苏氏点头:“母亲说的具是正理。” 顾昭坐在密室,表情有些颓废,想起自己那三个又黑又大的字儿,又失落,又打击,好在,这事儿不是他自己的,他就出个梗,也罢,叫顾岩找人润色吧。 “阿弟是怎么了,心情这般不好,难道,是又有不妥?”顾岩最近都怕了自己弟弟了。 顾昭苦笑:“哥哥,算是个好消息,我想出怎么办了,只是,虽知道怎么办,却有些实处的事儿实在难解决,所以找哥哥来商量。” 顾岩的眼睛在暗室里发亮,有些喘,他道:“有办法比没办法好千倍,弟弟只管细细说,咱哥俩好商量。什么难事,都比不过死吧,哥哥死都不怕,难事算什么,你快快道来。” 顾昭点点头,便组织了一下语言,排列了顺序,定了定心思道:“阿兄,当务之急,我们要写一本书。” “一本书?什么书?” “一本,皇家当成正史,割舍不开,世世代代要供在神龛上的宝书。”顾昭回答。 顾岩不懂,随问:“宝书?兵书?权谋书?道德书?经义书?” “皆都不是,是一本……哥哥想不到的书。” “那你细细说来,难不成世上竟有比兵书还贵重的书。”顾岩有些失望,却依旧笑着说。 顾昭不理他,定定心,坐直了道:“我这书,可以叫小说,也可以叫演义,说的是,赵氏皇族方是真正的奉天承运,天帝之子,天下共主的正史神书!” 嘎嘣!哗啦啦! 一声闷响,顾岩屁股底下的那张铁木凳子,应声而碎。他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顾昭赶紧过去扶起他,顾岩一把拉住他连声说:“竟真有这样的书?阿弟,赶紧拿出来,快快献于陛下!这样的好书,是真的可以保我顾氏百年根基的好书啊!” 顾昭扶他坐好,笑道:“切,哥哥真是小农思想,献给他怎么能被珍惜,这书呀,要无意识的被发现,才有百倍的震撼效果,还有,哥哥想的真美,我那有那个写书的本事,我倒是知道这书应该怎么写,可惜,这书,我还没杜撰出来,哥哥叫我拿什么拿!赶紧想法子,咱要自己造才成呢。 如今,为难便为难到这地儿了,这造假你也要有点水准吧?可是我屡了半天,全家大小,愣是领不起一人!老顾家真是奇葩,出了一家子文盲,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赶紧的把学堂办起来吧。” 顾岩眼神一变,眼里露出一股子厉色,他摆摆手,叫顾昭不要说话,转身出了暗室,过了半柱香他又回来,仔细关了门,点了一盏油灯坐下,姿态很是诡异的轻手轻脚,还放低声音说:“弟弟再跟我详细的说一下。” 顾昭点头:“阿兄,这书的故事,我大概想了一下,该是这样。 原说天帝有八个儿子,皆是龙子,有一年,天帝见下届混沌开了,人界有了子民,便心里喜爱,就命令自己最宠爱的龙子下凡,管理人界。 龙子领命,回家准备的时候,路上遇到一条孽龙,偷了龙子的手令,悄悄的跳入转生池投胎,做了前朝的开国帝王。这个帝王,便是前朝的伪王。” 顾岩眼神唰唰发亮,就像暗室里的两盏灯笼,这故事一起头他便知道,十分有戏,万分的有门,因此也不敢打搅,只能悄悄吸气,生怕搅了弟弟。 “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待那龙子准备好,却发现手令丢失,于是便汇报天帝领罪,天帝大怒,命令龙子,带着三十六护星下凡,一起征讨伪王的故事。这故事,听上去简单,可是写起来难,我估摸着要分三卷,怎么地也要有个二三十万字儿,还要分上中下三卷,哥哥说,难还是不难?” 顾岩听完,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皱皱眉毛,感觉这个故事倒是不错的,但是陛下如何信呢?天下间百姓如何信呢,大臣们,如何信呢? 二三十万字儿?这……这如何能做得到,如今宫里有一套,十二卷的大佛经,据说不过十一万字儿,那书整整百十卷,御书阁还专门空了半间屋放它。 “二三十万字儿,实在太多了些吧!” 顾昭听了他的疑惑,轻轻的笑了:“二三十万还叫多?一随便一本……呃,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演义就得这个数儿,这数儿,还少了呢! 至于那些人信不信,这不重要,陛下必须信了,这才重要! 阿兄可知,世界上还有神迹说,祥瑞说,今上,新朝最大的心病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今朝称天子称的心虚。所谓君权神授,前朝多少年了,有多少旧臣如今依旧对新朝有意见,觉得今朝不是正统,那世家对当今也不是一直看不起吗?密王起兵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哎,他名不正,言不顺啊! 世人皆怕鬼神,天子也怕,因此无论先帝,还是今上,都先后找大圣人,大德行之人,有大智慧之人讨教过办法,可惜新朝这么久了,征战还是不断,不就是因为,这句奉天承运,陛下他不好意思说吗。如今,我们这本书,要把这口皇气给皇家吹的壮壮的,妥妥的,你说这书,陛下爱不爱,皇室爱不爱呢?” 顾岩拿出小瓶子连续吃了好几粒的顺气丸,在那里抖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很久之后他方问:“弟弟难道不惧鬼神?” 顾昭冷笑:“鬼神?阿兄见过吗?若有鬼,阿兄刀下的冤鬼怕是要把这上京淹没了吧?若有神,前朝皇帝就是再混蛋,上天也该派个谁来搭救他,省的天帝的儿子被先帝爷灭了族,断了血脉。鬼神说,不过是人们畏惧不知道东西,自己吓唬自己而已。” 说到这里,顾昭突然一皱眉,很多心思也涌上头来,他看看顾岩,叹息:“哥哥,事到如今,顾家必定要走这段路,我是不怕的,大不了去南方,找一个小岛一生也就过了,我自作我的桃花岛主,闲时对海弄萧,岂不潇洒自在,我管你们这么多闲事。 若不是哥哥接我来,其实我最是个不耐烦闲事的,早起先,一个人的时候,我自己便把吃喝花用赚够了,你们这些哥哥,其实我是谁也不想麻烦谁的。 今日我们在这里想出这办法,鬼神也罢,凶人也罢,不是超出常人所想,怎么能取信于今上,怎么能保顾家百年基业呢!哥,这事儿,你必须听我的,要知道,我也是姓顾的。” 顾岩咽了一口吐沫,使劲拍打两腮之后又问:“是呀,是呀,小七说的俱都是对的,是呀,顾家,顾家!那么,顾家在这本书里是个什么?陛下就真的甘愿永远捧着顾家,给一份百年不衰的圣宠给咱们?” 顾昭笑道:“我听过一件事儿,说,先帝爷起兵前夜,拉着幕僚众将在大帐议事,那晚,大帐内六烛牛油蜡烛,不断的爆灯花,整整两个时辰,后众人说,起兵大吉,先帝才起得兵。哥哥觉得,这事儿是真还是假呢?” 顾岩眨巴下眼睛,忽然恍然大悟:“难不成,先帝爷他……” 顾昭失笑:“就说武人笨,笨就笨在这,那些文人最可恶,学的是礼义廉耻,可他们学的那些不就是我们要写的吗?也不过就是卖弄手段取信,讨巧而已。咱武家可怜就可怜在这里,哼,所以说,咱们写本书,搞点神迹什么的,咱家不算过分,这些也不过是别人耍惯的手段,只要顾家在书里不靠前,不靠后,还是个离不得的角色,陛下必定不会怀疑咱们。 其实圣心这词儿,拆开了讲,就是圣人的小心眼儿。说起来,咱顾家,在那书里,却是一个很奇妙的角色儿。” 顾岩又抖了下,见顾昭不说,忙捧哏:“如何奇妙?” 顾昭微微一笑:“说那天子来凡间讨伐伪王,天帝派遣身边的三十六星下凡辅助,这星宿,有将星,有智多星,有守护星……但是,因天子丢了手令,天帝也对天子进行了惩罚,那就是先帝不长寿的秘密。 转眼又是百日,人间已经是百多年过去,伪王暴虐,搞得民不聊生,此刻正是讨伐的最好时辰,天子领命,便带着自己的三十六星宿下得凡来。 咱顾家就在那一天,好巧的就有一个星宿降临了,这个事儿,哥哥回祖宅,搞点什么出来,怎么做,咱到时候再商议。” 顾岩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且继续说。”说完亲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喉。 顾昭喝了一口,见老哥哥一脸急惶惶的便不逗他继续道:“话说这星宿前身正是天上的福星,也叫护帝星,这就是我要写这书真正的意义所在。 我们既不是将星,也不是智多星,所以,咱顾家,其实那一派也不是,只是作为福星的后代,世世代代守护帝星的一种工具而已。 陛下对咱们自然就是好吃好喝的养着,咱家存在,那就是份儿证明,证明陛下的正统就是这么来的!我们与皇家,那是上辈子的亲厚缘分,几辈子都不能割舍的共同体,只要陛下做得天下一天,我们就能开开心心的在这世上活着,有我顾家一日,便守护帝星一日,哥哥说,到那时,便是顾家有些混帐,怕是今上也舍不得动咱们了。 这书,不但对陛下,也对咱顾家救驾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今后便是再怎么说,也就不是邀功而是理所当然的神迹了。再有就是,这事儿,只有咱们俩,今后再说给关键人听着,此人必须是嫡出子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至于其他的人,便再不能提,这书对皇家有大作用,对咱顾家,怕也是很重要的。” 说到这里,顾岩就有些不明白了,他迷糊的看着自己七弟,觉得自己弟弟很是神奇,身体周围恍惚都能看出一口仙气儿来,香烟缭绕的。 顾昭冷笑:“难不成,哥哥想养出一家混吃等死的不成,这书也是要提示我们的子孙后代,国在,家在,赵家在,我们才在,我们生来依旧是个卖命的,顾家子弟若不努力,天弃之!不上进,鬼神憎之! 它也是告诉咱顾家的后代的一本启示录!顾家人,生出来,就是为皇室而生的,就是要对皇室忠诚,对陛下忠诚,我们没有派别,只对坐在神位上的那位陛下忠诚,这就是顾家百年基业不灭的最大意义,所以,哥哥一定要记得,万万慎重,万万机密,阿兄说,我这书,好,还是不好!” 顾岩呆愣了很久很久,终于一拍大腿喊了一句:“着呀!”喊完,呆呆的打量了自己弟弟半天,轻轻的摇摇头:“其实,阿弟莫不是,真是那福星不成,不是他老赵家的福星,却是咱老顾家的福星。” 顾昭失笑:“嗯……你生个儿子,也丢在外面许多年,他自然也就长了脑髓,长了智慧了,这世上的事儿吧,有因有果,也说不出对错,这办法说是好,要做的事情却有很多呢。哥哥自当官当得滋润,我却看你们过的实在糟心,个人看角度不同,自然能看出个一二分不同而已。” 顾岩点点头:“却也是,这事儿听得简单,却真的有些难办,不过,弟弟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办法了。” 顾昭点头:“办法有,也不难,不过是,舍些家业,我在南方,偶尔发过一笔,存了大约存了千金赤金,那金子的成色却是咱北面没有的,炼金的技术这边也不知道,待这书成书之后,便将那书篆刻到金片之上,方显得的贵重,再找一个玄妙之地,惊天动地的引一下,那神迹自然就有了。 还有就是天子下凡,该有神迹,这个神迹要怎么做,需要好好斟酌,再有就是这三十六星宿,我们也需要下一些神迹,造假吗,要么不造,要造就要十全十美。这个,我们慢慢想,现如今,最最重要的,却是,阿兄念书不多,我也念书不多,演义有了,谁来写,谁能写一手妙笔生花的好文章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顾岩在屋子里激动了一会,想了万千结果,虽然此时听起来很可怕,其实刀头碾磙子出来的人,敢跟先帝爷一起造反的人,那胆子都不会小到那里,这书是必然要写的,这主意也是上上好的,可惜的是,嫡出……会写文章?他妈的,老顾家就缺这样的人,他脑袋里搅和半天,也没把家里的子弟搅合出这么一位来。 因此上,顾老爷在屋子里越转悠越乱,来来回回的唉声叹气的。 顾岩无奈,跟一边劝:“阿兄莫急,现在找灵慧的子孙,慢慢磨练,这件事儿,两三年内做好,慢慢筹谋就是,我们要详详细细,周周密密的把事情办妥,所以,千万莫急,着急会出错的。” “阿弟……有件事,怕是等不及了。”顾岩突然插了一句。 “什么?”顾昭不明白的看着他。 顾岩仰脸看着暗室的屋顶叹息:“阿弟……今上身上有旧疾,怕是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了,今上嫡出的太子,今年方八岁,今上怕是马上要扫清障碍了,一切会危机到太子的威胁,怕是不能留了,咱顾家怕是早晚要挨这头一刀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的支持,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了,虽然文章依旧被盗了,可是我珍惜每一位这里等待的读者,不为其他,只是为你们的支持跟守候! 第二十八回 顾昭,顾岩兄弟二人一夜未睡,却毫无倦意,一大早的两兄弟站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拿着一把花剪,瞧着架势是要修理花枝,但是也不能专挑好花骨朵下剪子,管花园的婆子看的肉疼,又不敢说什么,只能远远的眼巴巴的瞧着。 如此这般的折腾了一早上,兄弟两人站在堂屋院子里,看着院子里一朵花骨朵都没有还毫无羞愧的自己在那里叹息,接着相对无言,瞧瞧对方眼球内都是血丝,可偏偏精神的很,半点睡意都没。 今日正是休沐,顾老爷不用去早朝,因此就绕着院子兜圈,顾昭跟在他后面兜小圈。 “阿兄,你也转不出个一二三四,走着吧,咱去城外溜达溜达。”顾昭劝自己老哥哥。 顾岩点点头:“成,走着,走走也好。” 就这般,兄弟俩一起出了家门,上了骡车,吩咐车夫出东城随便到那里。 他们身后,合家大小都松了一口气,俩瘟神总算出门,不闹人了哦。 这车把式也是老家丁,看主家不乐,心里也多少有个谱子,于是鞭子一响,拉着顾昭与顾岩便去了上京东门外的东湾儿。这东弯儿是一条小溪,周围景色十分秀美,是书生们最爱去的地儿,这车把式想的到美,美景自然能带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他却忘了,二月末尾里来,这边的山依旧是秃的,溪水周围的树木抽绿抽的没出景儿。 骡车停下,车把式眼巴巴的四下看看,咽下吐沫:“老爷,到了,您瞅瞅还成吗?不成咱再找找?” 顾岩带头下车,也没等这车把式摆放脚凳。 他四下环顾,一眼过去,几里的空旷,树与树之间缝隙颇大,这地儿,倒是比密室还安全,视线实在是好。 顾昭跟着也下了车,溜达达的走到东湾边上低头看。 此时,正是二月底,这带着温度的春水冲去溪面的薄冰,没有被污染过的河流,清澈见底,那溪底被水冲刷的浑圆,浑圆的几种朴色的小鹅卵石,一块接一块的铺满水底,微风吹拂,吹得春水微动,连着这溪底的美景也颤抖起来。 顾昭蹲下,顺手接了一捧水,喝了几口,不在意的用衣袖抹抹嘴巴回头对站在那里仰望苍穹的顾岩说:“大哥,来尝尝,这水有股子甜味。” 顾岩抬眼看他,叹息:“你倒也喝得下去。” 顾昭笑笑:“天大地大,吃喝最大,难不成……”他停下话音,对那车把式说:“去把车停到那边去,远远的,我们要回去,自然会去找你。” 车把式应了一声,一错屁股上了车,挥鞭儿就去了。 待他走远,顾昭才接着说:“难不成,为了那事儿,我们俩都一起急死,饿死,折腾死自己不成?若是我没提过这事儿,大哥的日子还不是照过,你还是你高贵威风的郡公爷,皇帝身边敞亮亮的二品右丞大人,您跺跺脚,这上京还不是要颤悠?” 顾岩哼了一声,将袍子的下帘儿揪起,塞进腰带,这才蹲下用手接了两口溪水喝,喝完,甩甩手里的水渍叹息:“哎呀,小七啊,你难道没看到吗,咱身后是万丈悬崖,这……一开弓,可就回不了头了。” 顾昭失笑:“谁不想享享清福呢,原本我就是这般的好日子,可惜……大哥就不该接我来,我也不该认识家里这……些人,自以前我就喜欢自己躲在安乐窝里呆着,如今,我倒是想看着,茂德能把家业撑起来,茂昌娶个好媳妇儿,小丫头能嫁个好夫婿,我这小叔叔好大树底下好乘凉,再看着子孙们过着喜欢的飞扬跋扈的日子,这血亲吧,有时候还真说不清!他们就是长得再丑,做事儿再气人,咱也看着怜惜,实在不想他们委屈着。”顾昭笑着摇摇头。 笑完,他一伸手,在溪底捞了很多鹅卵石出来,一块一块的摆在岸边。 “捞那劳什子做什么,你仔细手凉,脚上才好,你好冻个猪蹄儿。”顾岩笑骂,骂完,却也蹲在地上跟弟弟一起捡石头。 很快的,岸边堆了成堆的鹅卵石,顾昭只挑漂亮的,对着阳光一块一块的端详着,顾岩带着一丝溺爱,笑骂:“真是个孩子。” “大哥这话说的,有人惯着是孩子,没人惯着,我那里像个孩子了。”顾昭继续翻石头,别说,这样漂亮的鹅卵石,拿到现代,上个木托子,是可以进工艺美术商店卖钞票的。 兄弟两人丢开烦恼事儿,很认真的在溪底开始翻石头,一块一块的很漂亮的鹅卵石被找出来,仔细放在一边,要说,这个石趣也是后世里一个大热门的收藏热点,以前顾昭最喜欢看科教频道,那里面常有一些频道说收藏的,有句话怎么说的“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就是这么来的。 什么灵璧石,昆山市,太湖石,那好石头的价格不比玉石低。 顾昭捡起一块,对着太阳看了一会,那石头是青色,中间有润白色的线条,如果仔细品,可以再这块小小的石头里看出好多图形,或者像鸡,或者像一位襦裙飞扬的少女,或像一位老妇人…… “大哥,你看看,这块石头里有几样东西?”顾昭把石头放在顾岩手里。 顾岩把玩着这块石头,来来去去反反复复看了一会说:“嗯……有个和尚,端着钵子在要斋饭吃。” 顾昭得意,指着那图形比划:“你这样看,像不像公鸡?” “嗯,小七这么一说,倒是像的。” “你这样倒着看,像不像红丹在院子里跑。” “嘿……就是,这头发像。” “那你横着看,像不像坐着的一个老妇人?” “哎呦!这块石头好玩,真是,小小一块石头,能看到公鸡,和尚,少女,妇人……”顾昭笑眯眯的端详了一会,低声嘀咕:“甭管那一种,都不是好招惹的。” 顾昭呵呵笑。 顾岩将那块石头,放在头顶对着太阳大声叹息:“哎呀!这便是神迹吧!你说小七,要是老天爷把这神迹,放在这石头里,咱兄弟就不用发愁了……” 顾昭灵智一明,神色大喜,他一探手,一把抓住顾岩的袖子,瞪着眼睛盯着他大声问:“哥?你刚才说什么?” 顾岩一愣:“没说什么啊!” 顾昭手里使劲:“不对,你说了,刚才那句话,就刚才那句,你重复一遍。” 顾岩想了下:“我说,这石头鬼斧神工的是神迹。” “不是这一句。”顾昭摇头。 顾岩想了下:“我说,要是老天爷,把神迹给咱搁到这石头里,咱还愁什么愁……” “没错!”顾昭大声喊了一句:“就是这句,就是这句,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了,哥!” 顾岩傻了:“啊,咋了?” 顾昭一把抱住自己老哥哥,在河岸转了几圈大声喊:“哥,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糟老头子!最灵光的老混球儿!” 说完,丢下他哥,顾岩一屁股坐到地上,傻兮兮看着自己已经“疯”了弟弟。 顾昭脱去外袍,铺在地上将那些鹅卵石,一块一块的都捡起来,丢进衣服里,待放了一堆后,他扎了四角兜起来,一把扛在肩膀上,很得意的扭头对他哥说:“哥,走着,咱回去。” 顾岩挺害怕的,便道:“阿弟,你没事吧,这事儿不做也没啥,大不了哥哥辞官不做,咱回平洲,你别吓唬哥哥啊。” 顾昭已经懒得跟他解释了,他随意的摆手,样子带着一分得意:“去去!我跟你个土著说不来,走着,走着,咱家去,等过两日,弟弟给你表演神迹!” 说完,他拉着顾岩,扛着一口袋鹅卵石找车夫去了。 回到家之后,顾岩叫他哥哥给他画个画,不拘画什么,画个巴掌大的图就成。他哥比他强不了多少,就画了一个后世抽象图给他,一个人脑袋,一根火柴棍,两个大叉叉的的火柴小人,当然,要顾昭画也好不到那里去,最多就是这个水平了。 顾昭回去,对下面人吩咐了,他要闭关写文章,整的满院子人,想笑不想笑的那么憋着,顾昭不管其他,自去关了自己,开始在屋里蹲坑。 他写“文章”这几天,要求可多了,又要在书房里吃火锅,又嫌弃冷,要了火盆竹炭,春天了都,他在里面折腾的够呛,这不算玩,后来又嫌弃蜡烛不好,叫上街买去,毕梁立带着人,走了十多家蜡烛铺子,买了几百根各种蜡烛,最后龙凤烛都给他买来了。 好不容易蜡烛买好了,七爷又不写文章了,他改作画了,于是,又是要毕梁立上街给他买染料,各种书画涂料都要一点,大家由着他胡闹,倒也没说什么。 比起顾茂昌那些出格儿的事情,小七爷就在屋里折腾,这些都没啥哈。 顾昭在屋子里,整整胡闹了两天之后,打开书房门,对着大太阳,懒洋洋的伸个懒腰后,对自己奶哥说:“我说,奶哥,今儿的天气格外好对吧!” 毕梁立举举大拇指,笑笑,又探头看看那屋子里,啧啧,造的不轻。 顾昭笑眯眯的,闭关几日,看着这世界咋就这么新鲜呢,他眨巴下眼睛,用鼻子哼哼了一句赞美自己:“哎,我咋那么能够呢!” 毕梁立在一边扶着墙,强站住了。 顾昭说完,对毕梁立吩咐:“奶哥,我屋子里的东西,帮我都烧了,我一副字,一幅画都没写成,以后我要多多读书,多多写文章,嗯,就是这样,那个……赶紧收拾干净了,别叫人进去啊。” 说吧眨巴下眼睛。 毕梁立倒是感觉明白了点什么,以前,小七爷在南岛也这样,经常吧自己关起来好几天。 见毕梁立应了,顾昭晃晃悠悠的往外走,才到院中,却看到愚耕先生跟一个陌生的先生在院中下围棋。 顾昭走过去,看看棋盘。 愚耕先生连忙站起来,对顾昭施礼:“七爷。” “哎,你回来了愚耕,过年好吧,家里都好吧?”顾昭还是那么亲切。 “好着呢,来时,家里的大子说,过几日要来恩科,想来这边住一下,这边离考场近,正好,也想来给七爷道谢,谢谢您给的笔墨。” “俱都是小事儿,来日他金榜题名,我再送他一些好的。”顾昭寒暄着,不在意的摆手。 愚耕笑眯眯的在那里介绍:“ 哦,这位是,陶文鼎,定九先生,是老太太派来陪七爷,下棋,喝茶,解闷儿的,陶先生,写的一手好狂草,那一笔好书法在上京都是少有人能及的。” 顾昭心情好,便含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新来的门客,这老先生倒是不若愚耕先生这般平和,他有四五十岁,两个鬓角的白发比他大哥顾岩还多,不过,倒是没显得多苍老,大概是因为这双眼睛,虽不大,却有着很深沉的底蕴,见到顾昭比不巴结,只是不卑不亢的微微施礼,便话也不多说的站在一边。 顾昭还礼:“定九先生,哎,您看,到我这里真是委屈了,我这人……不是一般的不学无术。” 定九先生顿时乐了。 顾昭回头吩咐花蕊,按照愚耕先生的待遇,一模一样的给来一套,吩咐完,他回头又问:“定九先生,可有其他的爱好?比如,好茶,好棋,好酒,好丹青什么的。” 定九先生笑笑,一张嘴一口浓浓的上京郊区乡下话:“旁个倒是没什么,笔墨,黄纸管够就成。” 顾昭哈哈大笑:“成,管够的,黄纸不算什么,你若喜欢,帛布也是管够的。” “并不用,那就太奢侈了,会坏了心志。”定九先生很直接的拒绝了。 顾昭挺喜欢这个老先生,最起码,文人的风骨他却是足足的带了一身。顺手在身上摸摸,顾昭转回身又跑进屋子里,没一会他抱着一个小匣子出来,双手捧给定九先生道:“这是早起先,大哥为了叫我写字儿,给我找的《水易堂词贴》一轴,我是个睁眼儿瞎子,给我玩那就是糟蹋了,先生拿去玩吧。我那边还有事儿,走先了,两位先生继续。” 说完,顾昭往院外走,今儿真奇怪,身后除了跟了新仔,细仔,又多跟了四个小厮,除了端东西,竟然还有一个提鸟笼子的? 他想起前两天把院子交给嫂子里,哎,自己真是活得越来越堕落,越来越有纨绔品质了。 定九先生捧着字帖儿,脸上开始裂缝,他看着顾昭走远,这才急急的放下匣子,双手在衣服上搓搓,这才打开盒子,取出帖子,急急的看了一眼后,彻底震撼了:“竟真是水易堂。” 愚耕先生笑着摇头:“难不成,你还以为七爷骗你不成?” “不不,老夫……老夫只是没想到!”定九先生摆手。 愚耕先生,捡起一粒棋子儿,放到棋盘上,棋子儿敲击着石面,发出一声脆响:“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咱这位小七爷,是难得的好人,只要真心对他,他必定加倍对你好,是难得实诚之人,最起码儿,这上京,也就这一位了,该你了……别看了!该你了!” 定九先生压根不看他,只是弯着腰,珍惜的看着卷轴,激动的浑身发抖。 顾昭坐着四个小奴抬的软腰轿(轿杆抬在腰部的轿子),身后跟着六个小厮,这一路,小奴儿,仆妇见到他,都是将腰弯到九十度,并不敢抬头。 以前走到那里,经常被打搅,被施礼,被问安,被骚扰的事儿却是遇不到了,当然,遇到了也不会在顾昭脑袋里,心里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他压根就不在意这个。 顾昭倒了正院一问,哥哥却在后院演武厅,他便一路找过去,到那会,顾岩刚放下石锁,正在穿外套,顾昭直接从轿子上蹦下来,拉着他的手,便拽着他倒了武厅的厢房。 “这急急慌慌的作甚!”顾岩无奈,却也是笑着随他。 顾昭四下看了一下,见左右没人,便从袖子里将一块鹅卵石放到了顾岩手里道:“大哥请观神迹!” 顾岩失笑,取了布巾擦干手,这才不紧不慢的接过鹅卵石低头一看。 这一看不要见,真若五雷轰顶一般,顾岩顿时呆了,这……这不正是自己随手画的那个叉把子人儿吗?这人像如今就深深的,犹如长在这石头里一般,石头浑身没有一丝雕琢的痕迹,鬼斧神工,犹若天生就长在石头里一般。 第二十八回 顾岩被弟弟震撼了一把,心里隐约的对自己的弟弟产生了一股子莫名的畏惧,他看他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竟然多了几分小心,虽然他非常想知道,那画儿到底是怎么长进石头里的,但是,又觉得这事儿牵扯着天机这样的玄妙的事情。 于是,他便秉着你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这般的对待领导的态度,眼巴巴的看着顾昭。 顾昭挺美的,看他难受自己莫名的高兴,就打算不告诉他了。 顾岩内心酸楚,只能转身去欺负儿子。 “虐畜!这段时间,多来我这里走走,我跟你回忆一下老大人们的样子与雄姿,你莫要画错了……” 顾茂德莫名挨骂,又没办法反抗,反正做牲口也不是一两年了,只能跪在那里诅咒发誓一番。 顾茂昌画的这个图谱是有讲究的,顾昭不是准备在那本书里整三十六颗护帝星吗,那么这份神迹就需要,三十六块上好的石头,外加,长在石头里的护帝星像。 早年陪先帝起兵的,大多数都故去了,如今留下的,不过十之一二,像顾岩这般的,大小就在那边长大的,并不多,记得老大人们样子的,也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先帝登基护国公,开国侯封了那么多,如今也快死完了,现就活着的三公之一,沐老太保,人家到先帝身边的时候,就比顾岩要早得多,而且,他爹那会子,还是先帝的军师,胸中有大天地之人。所以,沐老太保对先帝身边死去的那些名将,名儒还是很熟悉的。 这份假,不但要造,还要造的所有见到他的人,都百分之百相信这是神迹,都要因为神奇而产生畏惧不敢生出反抗之心。 可怜顾茂德做官都二十多年了,四十多岁又开始学人物画,还学的偷偷摸摸,每天晚上苏氏睡了,他才敢悄悄溜到密室,没完没了的练习画小人,不到半月,人都老了五六岁。 顾昭是如何将画整到石头里的,这个事儿还是要感谢他做海员那断经历,那时候他们那艘老船上常有不爱下船的船员,这些人背后多背了故事,心照不宣的事儿,大家也不多问。 在海上没事儿的时候,这些人有时候也说自己那点破事,就像顾昭二十多岁曾认识一位造假古董,假玉石犯了官司逃到船上的老家伙,那家伙可狠了,什么都会做,假翡翠,假田黄,假宝石什么的,顾昭那时候没在意,就闲了当闲话听,大多都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的,现在他也没后悔没仔细听,那能有啥啊。 这个往石头里画画的法子呢,可简单了,小学生六年级学一次就会了,叫烧烤熏煮法,就是在自然奇石的石面上利用石头特别的惰性物质贴出来的图案,然后将石用烟火熏烧,水火蒸煮,达到人工上色处理的目的,这类石以造型石和画面石为多。经过秘制的石头,图案就像天生长在石头里一般,根本瞧不出是后天做的,这个法子,没有个一两千年年,怕是没人能发现。 当然这等造奇石的办法,也有自己的毛病,就是太像了,太栩栩如生了,失去自然的随行跟灵性这就像假的了。可顾昭最爱的就是这份真,太像了,太栩栩如生了啊,若不是神迹,那能如此的像呢。 带着一份得意,顾昭也不看自己老哥眼巴巴的样子,这些玩意儿,还是带进棺材的好,就像他也会做玻璃,琉璃,但是那些东西要出去推销,担着关系呢,想着都费劲,还不如去挣真金白银来的爽利,做海员就是这点好。 顾昭没有接受嫂子卢氏留饭的好意,跟她家吃饭难受的很,老哥的俩小妾,外加儿媳妇都在旁边盯着你吃,你吃的下才怪! 回到自己的院子,顾昭自己的心情也很好,卢氏管理内宅,那是个高手,瞧瞧,这眼见的院子里就有了人气儿,莺歌燕语的,自己那些规矩依旧在,可是呢,这份大家气候,该走的规矩,一丝儿都不乱,世家贵气却尽在不言中了。 “愚耕先生跟定九先生呢?”顾昭净了手,问站在身后的绵绵。 绵绵如今穿着一套一等丫头的藕粉色的熟罗裙,耳朵上带了一对秋叶耳环,无意露出的胳膊上还带着一对儿纯银的蒜头镯,图了胭脂,抹了唇蜜,额心还贴了鱼鳞做的芙蓉花式样儿的花细,原本只有四分人才,如今也有七分。 老夫人可说了,她们就是七爷的脸,她们不好打的也是七爷的脸,过去穿的姑子一般的做派要不得。” 见七爷问话,绵绵放下手里的活计,很正式的插手回话:“回七爷,先生们跟自己屋内呢,老夫人说,他们入夜不得来后院,这是规矩。”绵绵取了僧服帮顾昭换上,这个僧服吧,其实就是休闲服,圆领,又大又软又舒服。 顾昭点点头,去屋内取了一个非常精致的盒子,盒底慢慢铺了一层顾氏秘制牛肉干,又拿了绸缎铺在肉干上面,将岸边捡来的那块纯天然的鹅卵石压在上面。 “去叫细仔给山上送去,悄悄的啊。”顾昭将盒子递给绵绵。 往山上送东西,是最近顾昭经常做的事情,但凡有点什么好的,他都要走私上山,若是上山偷渡点什么下来,就是块破点心,都够他愉悦一天的。 一夜好梦,顾昭睡得十分香甜,管他皇帝老儿什么时候死,他现在做的事情,正在安安稳稳的一步步的进行,他顾昭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顾家这个大靠山打理的妥妥当当,最后他好大树底下好乘凉。 睡到日到三竿,顾昭在床上美美的腻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爬起,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屋子里很安静,他奶哥进来比划着告诉他,昨儿他带着人清理了一下屋子,去年新年买的东西多了,这天气一天天的变暖,眼见着,这东西都要起绿毛,南边新鲜的东西就一直没断了,山庄那边,粮食装了两库,这要怎么好? 顾昭端起茶想了会,嫂子说了,赏人不能没完没了,不然下次他们就觉得你欠了他们的,好吧,他不就是觉得有好吃的一起分才是好吗。不能给顾先生,不能往哥哥后院堆。 “奶哥,西门外面的棚民都还住在那么?这都解冻了?”顾昭问。 毕梁立比划,不但还住在那,甚至更多了,去年下雪,附近很多家里本来就只剩片瓦遮身的庶民,如今连唯一的屋子都保不住,只好住到西门外的棚民区。 顾昭点点头,想了一会,现下他也不那么冒失了,粥棚是不能随意开的,这是天子脚下,哥哥们手里还握着顾家军呢。 收买人心是大忌讳啊,可是庄子里的东西烂掉,那也不好。给亲戚吧,就怕整出一窝蝗虫来。 顾昭端着茶盏,坐在院子的花廊下想呀,想啊,越想越苦逼,妈的学雷锋做好事,也错了? “七爷,愚耕先生跟定九先生来了。”年年小声禀报。 “哦!”顾昭一抬头,看了下站在画廊院门口的两位门客,说起来,自己还从来没用过门客呢,这门客不就是师爷吗,帮着地主坑蒙拐骗是他们的职业啊。 “快,请进来。”顾昭很高兴。 愚耕先生与定九先生过来,年年帮他们搬了凳子,顾昭特亲切的问:“早饭用过了?” 愚耕笑:“恩,用过了,今儿小灶上做的奶油花卷不错,以前晚生是最讨厌食奶!子的。” 顾昭态度很好的带笑点头,对别人喜欢吃自己也喜欢的食物,表示高兴。 定九先生只是在一旁笑着听,并不多话。 顾昭放下茶盏,对他们道:“两位先生,现下有件事儿,却是要跟你们商量一下的。” “七爷只管说。”愚耕跟定九一起站起来回话。 “坐着吧,虽然咱家规矩多,可是一会起来,一会坐下你们也不累。”顾昭没去看那两张无奈的脸,倒是自顾自的唠叨起来:“年前,节下,家里省了不少的粮食,肉食,还有过节的东西,这些东西吧,我想舍给西门外的棚民。两位先生知道,咱家是武门,随便舍东西,这个……这个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所以,请教两位先生,有无不惹眼,又很妥当的法子把东西舍出去的法子?” 愚耕先生与定九先生互相看了眼,依旧站起来,表情肃穆的整衣对顾昭行礼:“七爷慈悲。” “哎呦,没事,好歹也在寺庙进修过,虽没有毕业,但是也算得结业,我说……都说了别这样了。”顾昭站起来还礼,他腰疼啊,不是装逼喜欢人人平等,还礼很累的好不好。 定九先生与愚耕先生一起笑了起来。 愚耕先生与定九先生坐了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定九先生先开了口,他倒是对顾家非常熟悉,便对顾昭道:“七爷,这事儿好办,我记得老太爷的生日快到了,如果按照平洲规矩,虚一岁的话,今年正好九十九,冥寿这是大事儿。大老爷如今不喜欢操办大事儿,怕招眼。咱们对外便说,老太爷九十九冥寿,一切从简,办事儿的钱,买了粮食,衣物,出去舍了,替老太爷积福的,如此这般,凭是谁也不敢拿咱家的孝道说话,这样便一举两得了。” “正是如此,慎忠追远,光前裕后,谁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还要说好呢。”愚耕也赞同。 顾昭大为满意,这古时的花套子,还需要古人来解,这样便好。 商议完,顾昭去了大哥那边,把事儿一说,顾岩也是大为赞赏,今年他也愁,请六十个和尚那是最少的,可是,到时候祭奠的人多了,今上又要多想了。 兄弟俩合计了一下,顾岩出了一千贯,顾昭却说,哥哥这钱便不要舍了,顾家军那么多穷军户,悄悄出去给他们买一半亩田产,陛下这几年裁军,眼见得那些人就失了进项,帮他们置点家业,也算是没白跟咱家一场。 顾岩点头,悄悄遣人回平洲,以军户的名义买了千贯钱的土私下给了不提。 三月中,西门外的棚民区,忽然来了一队车马,足足有二十多辆车,赶车的护车的都像是从军队里出来的猛汉,往哪里一战,瞧着就吓人,棚民们不敢围着,只是远远的瞧着那些车上放的素布布袋,平日城中贵人多有施舍,只是口袋却没这般大。 那车队到了地方,那些军汉便挨门挨户的开始往里发布袋,人少的一袋,人多的两袋。没人指挥,但是他们活计却做得干净利落,很快的,二十多辆大车都分发完毕,这些人也不说话,转身便跟着骡车走了。 有棚民打开布袋,往里一看,呦,满满的半布袋硬面饼子,米面饼子,约有个二十来斤呢,还有几尺粗布,葛布。布袋底还放着一小把饴糖。 这大好人是谁呢?管理棚户区的小吏长了心眼,遣人悄悄跟着,来人回话却说,军汉们回的是顾家军营。 当晚,宫里便有人来问,顾家此举是所为何事? 顾昭跪着跟来人回到,父亲九十九冥寿,因老父一生东征西战,杀孽甚重,所以,便悄悄地给老太爷舍了粮米,积一些阴德。 宫里人回去后,没多久,圣旨便到了,陛下赏了老郡公爷新的谥号,“平洲郡忠义公”。 这……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以前老太爷的谥号,是勇,没这个忠义值钱啊,这忠义就代表皇家的态度了。顾岩大喜之后,又是一身冷汗,老爷子一生多次救驾,兄弟八个死了六个,老兄弟八人,一个忠义皇家都没舍得给,看样子,上面对他们还是有想法的。出了一头冷汗之后,顾岩越发觉得,自己待小弟好,接小弟回来,是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事情了,怪不得老爹都急的拿拐敲他呢。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的,千万别说什么皇家气象,皇室大方,那家人再抠不过,糖公鸡一般的做派,最怕别人蒙他家,小气的很。 老太爷冥寿没多久之后,老二顾山忽然写了一封信给顾岩,那信之乎者也的,顾岩不喜欢,便叫顾茂德念给他听,顾茂德拿着信,往白了读,读着读着,连平日憨厚的顾茂德都开始翻白眼了,这个二叔,一贯的酸了吧唧,好好的话不说,拐弯抹角的,顾茂德念的大概意思是: 尊敬的大哥您好,小弟在此拜上,带着全家拜上。 父亲冥寿我在北疆也是给过了的,和尚尼姑都请了,皆是名僧,名姑子,整整办了七天呢,花了千贯还不够。 没想到大哥竟然为了父亲的谥号劳心劳力,同为儿子的弟弟十分惭愧,往昔觉得哥哥鲁莽,今日看来,哥哥只是不说罢了,到了最后可看出您是姜是老的辣,心眼最最多。 不过大哥都不跟兄弟们打招呼,这就不对了,具是亲亲的兄弟就不该瞒我的。所以我也写信告诉他们了,不管大哥花了多少钱,分摊就好,这一点还请大哥别客气,虽然爵位是你继承的,我们是靠自己的,这个钱还是有的。 小七弟,顾昭可好,前几日在北疆得了一匹好马,两只白骆驼,还有几只小奶狗,送给小弟玩,大哥问问小弟,是不是想来北疆玩玩,我这里十分欢迎的,也很思念他,离开那会,小弟年幼,我甚至没有抱过一下他,如今想起夜不能寐,实在不安。随信送去三百贯,弟弟拿去零花,明年还有,弟弟要买什么就写信来,哥哥一定给买,哦,请大哥告诉弟弟,弟弟的娶媳妇钱,我也是存了的。 再替我谢谢他,有心了,年礼虽晚,前几日方到,小弟弟有心了,全家都喜欢,药酒很管用,若便宜今年还要些。 同送来的还有一对北地绿鹦哥,请嫂嫂把玩。你全家我都准备礼物了,就不一一细说了。 还有一件事,我的二孙子顾允净,没有继承到家族的血性,一天到晚的书卷不离手,旁人都说,这是个天生的读书料子,可我却不高兴,他像他姥姥家人,你还记得吧,我的岳父,可是一位很有知识有修养的大儒啊。 哎,我对孙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他还是那样。就是不爱练武,只爱读书,读的还特别好,我们这里的人都夸他呢,我却是不爱听到这话,老顾家子孙读书好,有什么用处? 最近听说,圣上在京城,开了上京国子学,我们这边也有好学校,不过北地书院,终是比不得上京教学质量好的。咱家的爵位,该有三个名额的。这牲口爱读书这毛病是改不了了,所以,哥哥就给他一个名额吧。再说,放着也浪费,你家也没读书的,如果可以也送小弟弟读书吧,咱们都是吃苦卖命的,弟弟就好好的享福,反正咱们养的起。 我把二孙子这个孽畜赶回上京了,弟如今家住北疆,京城一直没个屋子,就把这个小畜生托给哥哥了。哥哥看不顺眼,只管大耳光呼他,您随便打,打死我都说他活该!绝对不敢怪你,还要谢谢你。 最后,恭祝哥哥身体建康,祝愿嫂嫂一切都好。 弟弟顾山拜上。 顾茂德读完信,顾岩吧嗒下嘴巴,飘着说:“他这是夸耀他有个读书的孙子,讥讽我呢吧?” 第二十八回 今上那只铁公鸡难得舍得花钱,为了个好名声终于下旨再开国子学,这事儿吧,说起来不大,却能改变一票寒门子弟的命运,于是举国上下同唱赞歌。 如今大梁国有十八个行省,简称郡,郡下面有州,州下面是县。按照后世的眼光来看,这样划分是很有好处的,最起码,不用一件事,盖几十个大公章。 如今各地,除了几乎绝户的那几个郡,凡丁户过万的地方必须有官方办理的官学,州里有学,郡里有学。这些官方所办的府学是传承了几百年的旧制,就连那些年战乱,在平叛那几年,这笔支出国家一直在付,一点都没敢亏了读书人,可惜的是功效不大,官学接受的学子是有基础知识的,迈了读书人门槛的童生。 对于老农民来说,识字这个门槛何其艰难!有学舍无学子,有学子,无有赚那一点点禄米的老师,那个地儿都有那个地儿的具体困难,战乱,瘟疫,荒年,寒门子弟的道路走得越发的艰难。 说来惭愧,如今大梁国最好的学校不是国家的,而是世家的家学,这些家学,可是每个世家真正的精魄所在,一个世家,上百年一姓子弟的滋润,各家有各家的本事,各家有各家的思想潮流,文化绝活更是多种多样。 这种润眼将世家的层次与寒门越来越开,当然,这也正常,如今打铁的有个独门的冶金手艺那也是父传子,子传孙的,没得子孙也要招个上门女婿。 顾昭前世曾去旅游过,他参观过一个大墓穴,那导游也介绍说:这地儿曾出土一柄千年前的宝剑,那宝剑原给倒塌的石俑压着,后世人挖了墓,扶起俑,那宝剑原本是弯着的,可是自己却弹回去了,这份冶金的技艺,现代是近年才研发出来,所以古人的智慧那是绝对不敢小看的,可惜呀,因为固步自封很多手艺便那么随着岁月绝了根了。 好比顾家,他们家就有专门的武学堂,有家里不外传的武术技艺,兵法,有幼年就陪伴在身边的战术老师,兵法教师,这个也是不对外公开的。就拿顾茂德那个面人来说,别看他那样,打顾昭十个不成问题。 所以说,一个贵族子弟,一个官吏的成长必然是在特殊的环境以及教育下成长成的,因此,传说的胄子教育,第二步就是进入国子学。 国子学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倒不是说它不如世家的学校,相反,国子学的师资力量是全国最强的,无论是讲学的大儒们,还是它的硬件,国子学的校舍是京中第二大的建筑群。 国子学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是一个近似于权二代在走向社会之前,编织关系网的一个必然要走过的地方。这地儿除了收被各地推荐的,所谓的全国最聪明的天才学子,当然,这批人是考进来的。 还有就是,在适当的年纪要为子弟找恰当的符合身份的小朋友一起玩,一起成长,这样他们才不孤单,因此上国子学的名额有多难的就知道了。 国子学名额按照上京官员家里爵位,逐级分配,顾山是外官,他的名额只能用于在职地区所办的郡学,其实郡学也不错的,老师都是全省最好的。不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整个梁国的纨绔子弟还是觉得,自己要背一个国子学的名声,才够撑头呢。 谁说顾岩放着名额都不够用了,他拖家带口的,三个都不够!前几天还想进宫要个恩典多要俩呢,管孩子们学不学,反正不丢进去,以后孩子们长大了,都不好意思当官。这一出门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谁,那多亏啊! 顾岩听了二弟的信,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地生气,气了一会他又乐了,扭头对顾昭说:“你二哥真有趣,害怕我不给他孙子名额,还把你拉上。” 顾昭撇嘴:“我才不去,没事做的我!早起晚归,的跪在那里晃脑袋哼哼!我有病!他也有病。”说完想躲,步子才迈出门槛,他哥却不放过他,跟在后面步步紧逼的唠叨。 “阿弟乖,又不叫你考个状元,你去住几天呗,京里谁家孩子没住过啊,哥给你配最撑头的大马车,你二哥不是给了你一对白骆驼,咱每天坐大骆驼拉的车去上学,叫人好好羡慕羡慕你!再说了,你姓顾,考最后,也没人说你,那里面可好玩了,不信你问你大侄儿!”说完回头瞪儿子,顾茂德不吭气,只是笑眯眯的。 顾昭继续往外走:“不去就是不去,你啰嗦什么。” 顾岩一把拉住他:“小七,大兄不能害你!说什么你也得去,你不知道,昨晚娇红跪着哭了一晚上,我都没答应给……” 他正想继续唠叨,陶若从外面跑进来:“老爷,快去看看吧,四老爷家大小姐,跪在堂屋哭呢,太太请您过去。” 顾岩一愣:“四老爷?啊……?”他都多少年没听人说过四弟家的孩子们了,除了每年卢氏偶尔提提给了谁谁多少贯钱,四弟家的孩子们都跟铜钱挂钩儿,提起来牙疼。 四老爷家的大小姐?顾昭把社会关系理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四哥哥顾咸,救主而死的那个,家里有个哭包媳妇高氏那个,这个大小姐就是二十五六岁没人娶的那个古代剩女侄女儿了吧。 这年月,虽然男子从礼,二十加冠才成年,可是小姑娘十八岁嫁人都是晚的。顾家这一代的女孩子都从瑾,四个家的这个老姑娘就叫顾瑾瑜,之所以,顾昭能很好的记住这个侄女,不过是因为,瑾瑜=金鱼。顾昭就是这么记住这个姑娘的,因这娃儿的娘讨厌,他也不愿意跟她们有关系。 顾岩跟顾昭一起去了堂屋,一进屋,便听到了低低的,带着压抑的悲哭声,以往高氏来,就是哭的眼泪淹了黄天,都没人觉得悲伤,但是今天这哭声,顾昭都听得心酸了。 “给大伯伯磕头,给……小叔叔磕头。”顾昭他们一进屋,恍惚就看到一抹灰败色的影子,心里知道这是自己家的姑娘,不清楚的大街上看到,还以为是谁家后院的粗使仆妇呢。 跪在地当中的这姑娘,身子侧了下,抹下眼泪,深深的磕了下去。 “哎……苦孩子,你先起来,这都多少年没见了,自打你父亲去了,你妈就把你们关起来,都不让人见。她寡妇当家,大伯……哎,也不好伸手。 早年……伯伯我去过几次,你伯伯叔叔们也去过,只是你母亲跑到宫里去哭,说我们想抢孩子,惦记寡妇家业……我们也是没办法啊。”顾岩是真内疚,但是这上京,谁能招惹了寡妇高,那是一朵盖世奇葩啊。 顾岩越想越后悔,当初觉得四弟媳寡妇事儿多,贴点钱将就着过呗,结果好了,一退再退,到如今这都没得退了。 顾昭扶了一下,上下打量这位大侄女,家里女眷他一般是不见的,烦得慌。但是……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顾瑾瑜穿着一件……素的不能在素的青织葛布衣裙,那裙子做的特别省布料,下摆特别短,竟露着里面的裤服,那裤服不知道是谁的旧衣服改的,洗的灰白。顾瑾瑜的头上也裹着旧帕子,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哭的伤心,连个抹泪的帕子都没有。 这也是他老顾家的孩子? 顾昭一口气没厥出来,生生的憋住了。自己这侄女不丑,圆眼细眉,高鼻梁,小嘴巴,就是肤色粗了点,可怎么就嫁不出去呢?今儿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莫不是跟她妈学了一招鲜? 卢氏打发人搬了凳子给瑾瑜,硬拉着她起来坐下,卢氏最是个心软的,便陪着哭,将这些年在老四家那里受的窝囊气也一起哭出来了,逢年过节,隔三差五,那寡妇就要来膈应她,敲诈她,多少年了,她胸中有个大疙瘩,想起来就憋闷生疼,还不能说。 伯母跟侄女又哭了一会子,劝都劝不住,直到顾岩大力咳嗽,瑾瑜这才停下,眼泪依旧扑簌簌,无声的掉,一边说道:“……自古,子不言父过,儿不嫌母丑。” 说到这里,她又想跪着说,卢氏一把揪住她,这才算完。 “如今……却也是没办法了,伯伯,但凡有一丝办法,都不会求到您这里。这些年,母亲三不五时的来打秋风,想起这,我就没脸上门,这不,前几日,那城北庵子的老师太,好歹硬求着收了我存了多年的五贯钱,已经答应给我落发了……我这才敢来说,反正……今后我也是无牵无挂的,就不再是这俗世的人了,也不怕人说我不孝。” 卢氏啐了一口:“快不要胡说,好孩子……伯母不知道你这样,你莫怕,有什么委屈,伯娘帮你,一准儿帮,你伯父不管,伯娘这里也存了几个……若……知道……早就去接你了,早先也接过,你母亲哭的都成了那样,到处说我长嫂欺负她,我这才不敢招惹你。我若……我若知道……”其实,她知道了也没办法。 瑾瑜苦笑,眼睛肿的几乎睁不开,反正话说出去了,她心里也舒畅些便继续道:“知道又能如何,皇帝都能被她哭怕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自从爹去了,娘亲就变了,她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锁起来,伯母怕是不知道,母亲有一杆秤,每日吃多少,她要量了才给。 家里的院子都废了,全家挤在一处院落,下奴,老仆妇混着一起住,后来我绝食了好几天,才跟弟弟住到后院。平日子倒是能过,我自种一些瓜果贴补,有时候也织布买一点钱。 伯母……您可知瑾瑜为什么身为堂堂三品参将的独女,竟然三十二都嫁不出去?” 卢氏微微点头:“这倒是知道一二,当年你母亲要十万贯聘礼,还是你伯父骂了一顿,她才不敢再提。” 瑾瑜冷笑:“不敢提?不少提!我那母亲,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可如今,她谁都不跟谁亲,就只跟她腰上的铜匙亲。她谁都不认,就觉得丈夫没了,钱财才靠得住!那环钥匙,她是睡觉也带着,走路也带着,连去茅厕……她都不解……儿女她一概不信。大哥的俸禄每个月一个钱儿不剩,都给她送回来,她还不知足。非要扣了大嫂的嫁妆才许大哥带儿女去赴任,我那大哥也是个懦弱的,一去……便再也不回来了。” 顾岩气的捶胸口,骂顾瑾瑜他哥:“你哥也是个混账东西,他能一辈子躲外面!” 顾瑾瑜惨笑:“孝道两字,看着简单,一句话下来能压死人不见血。 侄女我十八岁的时候作价十万贯,侄女二十岁的时候值五万贯,等到了前些日子,那下元郡有个老县丞,五十多了,老婆都死了三个,他愿意出一千贯。我那母亲竟然答应了,这次是舍得给嫁妆了,可惜,她开了库房,伯娘,伯父不知,竟一匹好绢都拿不出,伯母不知……整整两库的绫罗,具都被虫咬鼠啃的都展不开啊!!!!!!” 顾瑾瑜大声嚎啕,顾岩气的摔了杯子,顾昭倒是没反应,只是抓杯子的手有些紧。 顾瑾瑜哭完,抹抹泪,站起来复又跪下,眼神有些坚定,这一点倒是像老顾家人,说话也不抽搐了:“今日侄女来,也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我那弟弟,茂丙。 自父亲去世,大哥走了,再也不敢回来……侄女便独自带着弟弟在后院过,以前爹爹活着的时候,侄女儿也上过几日课,字也识得几个,原想着,家烂了,好歹保住一个是一个……” “你是个好的。”顾岩觉得自己的侄女儿实在不易。 顾瑾瑜苦笑着摇头:“若那样便是死了,瑾瑜也知足了,可……这人不如意,处处不合心,真是……怎么也没想到,本来是个好孩子的,一个好好的顾家儿郎,长于深宅妇人之手,那孩子到最后……自然也是长不好的。 自从搬入的小后院,粗茶淡饭也过得,可我们那院子挨着齐老王爷家的戏园子,茂丙那孩子每天读书累了就趴在墙头看,我原想,一个好好的孩子,这么可怜,看便看了,松散松散也好,便由了他。 可……实在没成想,几年过去,好好的苗子打根上便烂了,到如今……那孩子诗书不懂几本,倒是唱念做打,写曲儿,谱调子,无所不精了……说到这里,侄女儿也不怕丢人,两年前,那孩子忽带了钱回来,我问他那里来的,他也不说,只说给人做工来的钱,那孩子从不骗人,我便信了。 可……前几日我悄悄去庵里见师太,便想着,好歹也给这孩子安排了后路,可他怎么也不听,我见他不上心,便悄悄跟了,这一跟,真是晴天霹雳,我这才知道,我那弟弟……在京里竟然早就□了,他到处溜台子跟野班子赚钱儿,如今……竟……还有艺名儿叫娇奴儿……伯伯!!!!啊!” 顾瑾瑜膝行至顾岩面前,抱着他的腿大嚎:“堂堂平洲郡公爷的子孙啊!!!!!!!!!!我爹可是为皇上死的啊!!!!!” “怎么竟会这样……怎么竟会这样!”顾岩完全木了。 谁能想到会这样? 卢氏看下左右,厉声道:“都下去,今日有半个字露了,统统割了舌头,买到淮阴做矿奴!” 红丹她们白着脸出去了。 顾瑾瑜继续嚎啕,泣不成声:“侄女……侄女眼看着这弟弟也毁了,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这样,这不是前几天,开了国子学,家里有两个份额,我就想着,送弟弟去读书,他那么聪慧灵透的好孩子,自然能成好的。 这不是吗,我就去找了母亲,一问……一个份额,我那母亲卖了五百贯,我去时她心情好,刚锁了钱,见我问的急,哎,可真难得,这么些年了,还第一次给我钱花。” 顾瑾瑜从怀里摸出十数个大钱儿,两只手颤抖着捧着:“伯伯……我就是死了!我就是死了……我觉得我都换不来一副好棺材,我那母亲都会拿卷破席把我裹了去随便郊区野外,挖个坑就埋了,这算好的。 一副三品大员女儿的尸骨,作价百贯冥婚也是的卖的的……我家这到底是糟了什么报应……前几年我去姥姥家哭,我那外爷一句孝道,生生挤得我半句都说不出来……如今我真是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家这一门的路绝了啊伯伯……!” 屋里安静的不得了,只要有点思维,大家都觉得高氏做这些事情,超越了他们的认知,大家已经被震的麻木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自古,孝道是最重要的一个修身立家的准则,在这个社会体系里,老子是可以随便打死儿子,一句不孝就足够了。 可是……像这样的不是一般少见,这是亲妈,可……便是后妈都做不出来吧? “四嫂子,早就疯了吧!”顾昭淡淡的,凉凉的说了一句。 按照高氏这个表现,大概也的确是疯了,疯子的表现不同,她这种大概是很极端的一种抑郁症,总之,她是病态的,跟她讲道理是说不通的。 没人说话,都惊傻了。 顾昭想了一会,抬头问自己兄长:“阿兄,这些年,高氏每年忌日可来家里给父亲母亲上过香烛。” “嗯,香烛不要钱吗?”顾岩冷笑。 这事儿,还真不好解决,顾岩苦闷,背着手在屋子里兜圈圈,他的思维固定在各种潜规矩里,是上不得下不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顾昭点着太阳穴,只觉得一鼓一鼓,一起一伏的脑仁疼:“阿兄,莫转,晕的慌。” 顾岩叹息,翻身坐在椅子上,刚坐下,又蹦起来继续转,他病才好,看的一家人心惊肉跳,茂德害怕跟的紧了些,顾岩猛回身爷俩便撞在一了起。 “你跟着老子作甚!”顾岩爬起,也不用人扶,直接上去就想给顾茂德一脚。 顾昭烦躁:“大兄!” 顾岩讪讪的放下腿,闷不声的坐在弟弟身边叹息,叹息之后继续捶胸口,觉得憋屈死了。 顾昭无奈,伸手拍拍他后背劝他:“有时候吧,这事儿呢,是不能讲理的,跟没办法说清道理的人,也就不必讲理了,对吧?” 顾岩看看弟弟:“……阿弟看该怎么办?” 顾昭无奈,对着门口喊他奶哥:“来人!” 顾瑾瑜吓一跳,忙站起问:“小叔叔,好歹……那是我母亲。”顾瑾瑜吓着了,这孩子在一个大后院待到现在,什么事儿都没经历过。如今天被她捅漏了,如今,凡随便有个大声都能吓死她。 “成了侄女,这事儿,你别管,任谁都拿你母亲也没办法,她是守节寡妇……不过,我管不了她,我们自己顾家的孩子还是要管的,今儿起,这事儿归长辈管,你永远记得,你什么都没说过,只是你今儿上街卖布了,记得了吗?”顾昭慢慢走到她面前,低着头很认真的再次嘱咐说:“记得了吗?今儿你就没来过,对吧!” 顾瑾瑜有点害怕,连连点头。 顾昭跟卢氏打了个眼色,卢氏安排人带瑾瑜下去。 “奶哥!”顾昭又喊了一句,早就候着的毕梁立走了进来,顾昭道:“派人去我四嫂家,就说……我从南边到来一些玩意儿给侄儿,叫她派人来拿。” 毕梁立看看顾昭,转身去了。 “阿弟要做什么?”顾岩有些担心。 顾昭摸摸鼻子,翻翻白眼:“做什么,自然是脸皮厚蹭城墙,乌鸦跟黑猪决斗,谁也别嫌弃谁黑,就这么着吧……” 第二十八回 顾岩实在怕弟弟闯祸,忙跟出去揪住他道:“阿弟可不许胡闹,这上京放个屁,那上面都能闻到味儿听到响动,你有甚想头哥哥去,好歹哥哥脑袋大,你还小呢,扛不住。” 顾昭捂着额头叹气:“我能做什么,四嫂子聪明着呢,她敢这么做,就掐着我们的软处,咱这大梁律,户律,婚律,礼律,以前我也粗看,便没有一条能治了四嫂的,告她不慈吧,侄儿,侄女怎么办?再说了都分家了,告她不孝,连累子孙后代出不得科,嫁不得人,不过……哥哥放心……这事儿,只能光棍着来。”顾昭冷笑。 顾岩疑惑:“光棍着来?你的意思? “我有什么意思?”顾昭还在气,一边往自己屋里走,一边道:“她不是拿住了咱家要脸吗,如今这脸我就不要了,哥哥若有办法,也不用等今儿了。” 顾岩还是跟着:“我若有办法,我早就办了,何至于忍着,忍那妇人三不五时上来敲诈的鸟气,当初,三姨太太死活要四弟娶自己娘家的表侄女,爹爹当年就不愿意,嫌弃这些读书人家腻歪……果不其然,腻歪死一家子了。她是节妇,我们轻不得,软不得,说不得,惹不得,为一个……蛆虫一般的恶妇,生生恶心了这么些年。” 顾昭笑了下,对待这等恶人,现代有个最好的武器,就是媒体,就是道德法庭,就是社会舆论,要大大的造声势,大大的利用群体的力量,那一招出去,总统都扛不住。 顾昭一边走一边安排,对顾岩说:“哥哥去下几个帖子,将有头有脸的多请几个去围观。” 顾岩对自己这个小兄弟,那是无所不从,他点头:“弟弟说请谁便请谁?不过何为围观?” “你那么罗嗦,就是找几个有头有脸的去看热闹,再给咱顾家外嫁的,活着的,辈分大一点的姑奶奶下帖子,不过……还有活着的吗?” “有的,香莲道的小姑姑还活着,是远了点的表姑姑。” “表姑也算,要去请来。” “成。” “老庙宗族那边请几个过来,要说得上话的。” “这个简单。” “高氏娘家父母可在?” “在,久不来往了。” “没事儿,下帖子,高氏家但凡有个脸面的,都请来。” “这个好,要请,就是要那帮王八蛋看看他家外嫁女多缺德。” “还有哥哥认识的三司衙门的好友,也请一些,京里有些脸面的当家奶奶,也请几位,最好喜欢到处传闲话的,哥哥可觉得丢人?” 顾岩略懂了些,便笑道:“这有什么,比起……侄儿,侄女,我有愧着呢,都要气死了,眼珠都没了,我要眼皮儿作甚呢!不要脸了我!” 兄弟越讲越热闹,自二门那里分手,各自行事去也。 顾岩安排人去下帖子,顾昭回到屋子,吩咐绵绵给自己装扮,待扮好便坐在屋里慢慢等,没一会,那高氏常带的老仆奴窦妈妈来了。那高氏果然怕她搬不动,还派了了一个老奴跟着一起来搬七老爷给的物件了。 窦妈妈进来本是笑嘻嘻的,一进门,刚要施礼说话,顾昭却摆摆手,刹那,几个身高马大的婆子围了上去,窦妈妈吓得大叫:“七爷爷,奴婢什么都没做!” 顾昭笑笑:“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只是七爷爷我今儿对一些事情好奇,就问问你,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了,说不清,七爷爷就是勒死你,也没人敢放个屁!” 说吧一摆手,这窦妈妈,连着那个老仆奴被人带了下去问话。 约过了两个时辰,愚耕先生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帛布进来,一脸惊讶,脸上也是气愤的不成,连称:“竟有这样的恶妇!恶妇!!恶妇!” 顾昭阴笑着接了那叠口供帛布,看了一眼,又看了口供下的画押,便拍拍那帛布道:“这就结了,来人啊!” 那门口早就候着着家丁一起晿喏,顾七爷威风凌凌的对着外面大声吩咐:“给我抬着家伙,把家伙事儿敲起来,我们去尧塘道顾府!” 上京城,皇帝蹲坑之地,古来皇帝艳史故事传说颇多,便不是发生在皇家身上,那鸡零狗碎,*内眷的小道消息,那也是举不胜数。 这三月的天气,既不冷,也不热,一大早的,京城尧塘道,就如昨日一般热闹起来,赶大集一般。 上京尧塘道,原本是官宦人家云集的地儿,今年礼闱,来此处投卷的书生扎堆儿的聚着,更有那会做生意的上京百姓,纷纷推了车子,卖一些草垫,纸扇,纸伞,粗茶,干粮等等物事为书生服务。这些闲人扎在一起,把好好的官宦居住地的道儿,生生的就弄成了坊市街面,素日巡城官也派人管,可惜,法不责众。 你一来,那些商家推车就跑,一你走,他们又不知道那个旮旯钻传来,真是叫人又气又恨! 今儿,原本一切如常,那是那般热闹,投卷找关系的书生,跑官的小吏早早的堵了巷子一起扎堆儿,打晌午用了饭之后,这条道却莫名的多了一些微妙的气氛。 那本该最安静的尧塘道顾家的府门外,莫名的就来了一队又一队的车马。这些马车一看配置俱都是有头有脸人用的车驾,这些车马到了顾府外也不进去,只在西墙团聚之后,便安静的停了像是等什么人。 看热闹的小商贩,外加着八卦天生的书生们便悄悄的拢了过去,远远的站着瞧热闹。 莫不是有谁要死了?还是谁家要倒霉了?反正没有往好了想的,人反正是越堆越多。 又过得半个时辰,远远的尧塘道子外,有喧闹的声音响起,如唱大戏的县老爷出门一般,声音咣咣铛铛的,那噪音越来越近,等到了人眼前之后,扎堆看热闹的人竟看到,一队匪夷所思的人马。 这队人马,约有二三十人,打前面走着的,是四个青衣小厮,这四位小厮,人手持一把破锅,一把饭勺,一边走,一边用饭勺将破锅敲的是叮当作响,小厮后面跟着十来位壮汉一起抬着一根桶粗的大榆木横梁,这横梁是军营用来攻占城门的器物。 车队后面跟着一群粗壮的婆子,威风凛凛的扎着绑腿,捆着袖子,拉拽着两个堵着嘴巴,捆扎的结结实实的两个奴仆,那俩仆奴有一男一女,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队伍最后,八名壮汉抬得是一架肩上走露天辇轿,辇轿上敞敞亮亮的坐着一位容貌十分清秀俊俏,手持折纸扇,头梳凤凰尾扎五色丝带,顶正中间还扎了一个粉蓝色绒嘟嘟绒球子的小贵人。 这小贵人,身着一件蓝织银花缎子长衫,腰扎玉带,带下挂着两串无论是色泽还是工艺都是罕见的八件玉佩件,配件边上有一个精致的葫芦荷包,荷包下打了一个小福字结,结绳下是个拇指大的水晶球子,脚蹬上还蹬着一双竹青宁绸粉靴,靴底儿白白的,一丝丝的土印儿都没有。 光这一身置办下来,没得千贯是别想了。 这群人一入街,尧塘道顿时热闹非凡,过大年都见不到这般多的人,甚至那官宦人家都有人在院内驾着梯子攀在墙头看热闹。 这小贵人看队伍进了尧塘道,便刷的一下把折扇打开,三月里不冷他都摇一摇扇子,带着一股子无法阻挡的气势喝到:“给爷敲响点!” 前面那小厮顿时更加卖力的敲击起破锅。 那小贵人那折扇十分招眼,正面是漆黑四个大字“混吃等死”!摇一摇转过来,反面是三个漆黑大字儿“纨绔命”!还有一个竖道,下面有一点,若现代人一看就明白,那是个叹号!那字儿写的,又黑又难看,鸡扒拉一般! 这队奇怪的人物,引得大街小巷跟了成堆的人看,人是里三层外三层,钻不进去,树上都攀了人。 这小贵人正是顾昭,他招招摇摇的被人抬到顾府西墙,待队伍停下来,他也不下来,便站在轿板上喊了一句:“高亲家来了没啊?老高家来了没呀!” 顾岩从一辆车里下来,一脸便秘一般的表情,撑了半天,撑出点声音:“还没呢!就来了!”说完,许是觉得丢人,许是觉得匪夷所思,总之脸上扭曲的实在难看。 “那就等着!”顾昭说完,又坐了回去。 顿时,锅子也不敲了,人们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总之,风雨欲来了,大热闹要来了,好新鲜的事儿要发生了,围观群众很是亢奋啊,个个如打了鸡血一般。 又过了一会,打南边来了四五辆马车,车停在西墙,从最前面的马车下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这老者穿了一件家居的僧衣,显然是来的仓皇,他一下来,打个踉跄,一头的黄豆汗珠儿滚着,看着有些可怜,眼睛里露着哀求,双手一鞠:“郡公爷啊,这是如何了,这是如何了!可是我那女儿出事儿了!她怪可怜,寡妇失业!” 顾岩过去施礼,也没跟他多说,只一摆手,就有下奴把一辆辆马车掀开帘子,放了脚蹬扶了很多贵人出来,这贵人有男有女,有穿命妇大妆的,还有穿官服的,这些人都不说话,眼睛盯着顾昭的轿子敲稀罕。 多新鲜啊,上千年,有历史记载的纨绔,就没这般能折腾的。 高氏的父亲官职不高,原本在行人司有个司正的位置,后来年纪大了,就家里歇着了。他家倒是很出名,姚荣高家,书香世家。 高太爷见这里气氛不对,忙派了家奴去正门叫高四奶奶,没一会,远远的就听到高四奶奶的哭嚎声慢慢传来:“这是怎么了……我寡妇失业的,这是要作甚呢!!” 哭到近前,高氏吓了一跳,她先是看看自己父亲,高太爷摇摇头,又看到了自己大伯,还有……那是小叔吧? “大伯有礼。”高氏过来见礼,又是未语先泪,珠泪儿飞散…… 顾岩没理她,只是看看弟弟,此刻骑虎难下,他坐好捧哏工作就可。 顾昭站起来,高高的看着下面,冲下来了个团揖高声道:“诸位长辈!诸位亲戚!诸位街坊!顾七给诸位作揖了! 诸位都清楚吧?这院儿,是我四哥家,下面哭的这位是我四嫂,早年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我四哥过身后,圣上慈悲,赐了这大大的府邸给我这寡妇失业的四嫂居住。往前面,咱不敢说,咱就知道,早年间,太后每年最少赏我这四嫂七八车家用,金银珠宝,那也是没少给,这话顾七不敢瞎说,宫里有单子。一年两次,头春儿的前两天还给了呢。” 那边有看热闹的兴奋了,便喊话:“别废话了,要做什么呢?赶紧的!” 顾昭一笑:“今日,为什么请诸位来呢?是请诸位来做个证,给我们顾家掰掰这道理。往日都听人说,人有四大恶,什么四大恶呢?就是,挖绝户坟,踹寡妇门,吃月子奶,欺负老实人! 我顾七没念过书,但是也知道羞耻,礼数,我爹爹去世,长兄跟家里也没少教育我礼义廉耻,所以,今儿……寡妇门我是万万不敢的!因此……来人啊!给爷砸寡妇墙!!!!!!!!!!” 顾昭话音刚落,几个大汉抬着大木梁开始砸墙,那小厮们又开始敲锅。 顿时,叮叮当当,乒乒乓乓的现场那叫个热闹。 “你们这是干什么啊!!!!!!!”高氏开始挣扎着上来撕打。高氏的父亲也是气的跺脚:“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天子脚下,有没有王法了,寡妇也欺负!还是守节的寡妇…………老夫要告你们!要告你们!!!!” 被请来的看客也有看不惯的,纷纷指着责备,可顾昭根本不在乎,摇着混吃等死一直扇风。 他扇了一会,院子里的围墙轰隆一声还是倒了,那墙壁本年久失修,一倒就是一片接一片的,很快,那里面的风景,围观的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正在撕扯的高氏也不哭了,看客俱都呆了…… 那灰尘散去,那围墙后,是一派的苍凉,遍地的野草,往日华美的屋舍如今只有断壁残垣,这是故去三品大员的家?怎么就如被叛党卷过的残城一般。 顾昭下了轿子,对着高氏冷笑,又扭头对周围的人大声道:“这是圣上赐给我那侄儿男女的栖身之所,可惜,四嫂不会持家,不到十年,这里变成了这样,不过这也没什么,兄弟们帮衬一下也就好了。 可诸位不知道吧,这么些年,我这四嫂隔三差五的去我哥哥家要钱,多了百贯有之,少了几十贯,不给她就哭,说我们欺负寡妇,好!我四哥死了,这钱我们给!也不是给不起,我家兄弟七个呢,一人一百贯,一年也有七百贯。 从我那四哥去世当年起,我大哥,二哥,三哥,五哥,六哥,每人每年给四嫂家不下百贯,俱都有单子账本。 如今上京,三百贯就够买一处偏僻点的两进院子了,修这院子,能花多少?” “你胡说!!!我没见着钱,顾老七,你埋汰人!!!!”高氏几乎要蹦起来挠人,早有安排好的人上去拦着,因围观群众多,便都是好好拦着,高氏战斗力强悍,很快的,这些人脸上便如猫抓了一般惨烈。 顾昭不理高氏,只是继续说:“要说!!!!!!钱是给了,我这侄儿男女总要好过点吧?哼哼,想都别想,我这四嫂,可真真是上天入地,古今第一奇迹寡妇,给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吃东西,她都要拿秤称一下,多一钱都不成!诸位不信,我这里有家里奴仆证词,俱都有手印画押。” “你胡说!你胡说!你……”高氏嘶哑着嗓子大喊,抓了自己的老父哭诉:“爹爹,要给我做主,他胡说!!!!!!” 高氏如何,她自己的爹爹岂能不知?高太爷甩开她,走到顾岩面前行礼。 “老太爷,可不敢这样!”顾岩扶住他。 “亲家伯伯,自古,家丑不可外扬,我这女儿,当年丧夫,受刺激过大,已然魔障了……你……” 高太爷话说了一半,顾昭在一边插嘴:“扬!干嘛不扬呢……顾七啥也没有,就是脸皮儿厚,今儿不说出个一二三四,要是我连我自己家的孩子都护不住!我还不如死了呢!” 高氏疯了,挣扎要扑过来打:“顾老七,我要告你,你今天是想逼死我!你要逼死守节寡妇,你哥可在上面看着你呢,你就缺德吧!!!!!” 顾昭冷笑:“想死简单,你家枯井多,跳呗,那边树高,吊呗!寡妇墙我都推了我还怕你!来人,给我进去……带人认门,把她存的拿点东西都拿出来,我今儿给我这四嫂扬扬她的好名声!!!!” 于是,有人揪出那老仆,取下堵嘴的帕子,带从墙里进去认库房。 顾岩深深的叹息,对来的长辈同僚亲戚,做了个请的手势,这群人早就按耐不住,便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院子。 “这是我家,我看谁敢进,来人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逼死节妇!!!!!!!!啊!” 顾昭摆手,自有健壮的仆妇揪住她。 顾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嘴巴里嘀咕:“今儿她怎么不哭了?” 顾岩冷哼,此刻看到这破院子,他恨不得吃了那高氏。 一群人被抬的抬,扶的扶,走了好大一段路,越走这群人越气,这上京有千户官宦人家,就没这样的,这一路,就没一间好屋子。 待走了一会,那些人又听到咣咣的撬门声,抬东西的声音,待跟着声音进了一处小院子,十多间大库房打开着,大匹大匹的破缎子,烂绸子,稀烂的家伙事儿,还有箱子被丢了出来。 有那箱子腐烂的,一着地就散架儿了,有成串的铜钱滚出来,绳子都烂了,钱儿都锈了,粘成一坨一坨的。光这样的钱能有十多箱,还有成块快的金锞子,银饼子,都发黑了。 更有那御赐的物件,都被破烂的封在箱子里都朽了,烂了,走形儿了。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的钱,我的钱!是我相公卖命的钱!!!”高氏跌跌撞撞的跑进院子,护住自己的财产。 顾昭没理她,又一施礼,眼里含泪道:“诸位长辈,伯伯姑姑,满上京都知道我有位二十五六还没嫁的老姑娘,诸位可知,我顾家这侄女,作价多少?不多,年轻那会儿,十万贯!如今,哼哼,一千贯,白纸黑字儿的,我这四嫂子跟别人都有契约,五十岁的死了好几个老婆的老县丞,要娶我侄女去做后妈,如今契约已经找到,一会儿诸位都饱饱眼福,诸位请跟我来……” 这群人都麻木了,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更有那脾气不好的女眷,过去对着高氏就啐,恨不得再踢上几脚。 那高老太爷,已经是浑身发抖:“亲家,亲家……够了……够了……我这女儿可是守得是顾家的寡!” “我顾家不稀罕这样的寡妇!“顾昭一声怒吼,说完,忍着气,指着院子道:“她想嫁人便嫁,我家再奉送一个烂院子!” 顾昭说完,转身带着人又七拐八拐的去了后院一处寒酸之极的地儿,那原本住奴仆的,因为不大,浪费不多,高氏便安排女儿,儿子住在这里。 这院子一进去,是人都酸了,心酸的都不成了…… 被悄悄送回来的顾瑾瑜,一脸仓皇的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怎么办的看着院子里的人。 “扶我侄女侄女躲躲,有外客!”顾昭使了眼色,有仆妇扶着顾瑾瑜又下去了。她来就是展示一下,目的到了就撤。 院子里,种着三两分地,一半是粮食,一半是青菜。地边,有张破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碗,碗边是破的,破碗里还有半碗菜饭,有春蝇子在那边嗡嗡的飞着。 顾昭慢慢走到这小破屋的前面,一推门……门里黑漆漆的,借着柔弱的光线,能看到一张破床,几幅破铺盖,虽破却仔仔细细的补着补丁,叠的整整齐齐。 靠墙那边有架织机,织机上还有半卷细布……这屋子里竟然连张椅子都没有,只有一张破席,席上有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块水板,看样子,平日姐姐便在这里教弟弟沾着水识字儿。 顾昭扭脸,对站在一边的一位老太太说:“可是香莲道的小姑姑?” 老太太正捶心口,听顾昭喊他,便点点头:“好孩子,正是老身。” 顾昭扑通一跪,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揪住老太太衣服哀嚎:“小姑姑,您瞧瞧,您可知这是谁的屋子?” 老太太摇头,又有点明白,她看看高氏,又看看顾昭:“难道是?” “没错,这正是我家侄女,我家侄儿住的地方。侄女您见到了,可怜我侄儿,出去揽零活,还没回来呢,那孩子原本该锦衣玉食,宝贝儿一般被待大的,我顾家的孩子,小妇养的都没这样呢。 可怜我大侄儿已经五年没拿到一文钱的俸禄,每年发禄米都要一斗不少的给高氏送回来,我这四嫂真奇人也,竟连儿媳的嫁妆都要扣下。自我哥哥去了,七年……侄儿们一件新衣服没穿过,一顿好饭食没吃过,我这四嫂仓里,粮食都要霉烂了,喂了耗子她都舍不得拿出来给孩儿们吃,可怜我侄女,一个人织布换钱,养大幼弟,小姑姑,我顾家做了什么事儿,高氏要这么对待我家的孩儿!!!!!!!” 众人四下找高氏,这么可能找到呢,她是一步都不肯离开她的库房的。 “好孩子,你起来,这样不慈的娘……咱……”老太太憋住了。 高氏是节妇,她能如何说? “这可恶的恶妇,老天没眼啊!”老太太敲着拐棍骂道,骂完哭着说:“老四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苦,娶了这丧门星!” 顾昭站起来冷笑,径直走到高老爷面前,作揖问他:“高老爷,咱们俩家可有血海深仇?” 高老爷气的发抖:“这话从何说来?” “那你们家怎么教养出这样的姑娘,来祸害我们全家?没有血海深仇不能这样啊?我听老仆说,高氏给谁都舍不得,每年都是给你们那边几车东西,真真是待遇不一样。”顾昭想再说难听的,看看这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便算了。 “不过是几车烂粮食,给猪都不啃!我能要她什么!”高太爷急了。 第二十八回 高太爷很委屈的争辩,奈何围观群众太愤慨,并不听他争辩。 “是吗,我们给钱,烂粮食都没见过一颗呢。”顾昭冷笑,笑完,回头对来捧场帮忙的亲友至朋一一拜谢,谢完道:“诸位,今儿请大家做这个见证,顾家子,顾家女,我们带走了,俱都是好孩子,品格十分的好,母亲不慈,这些年,诸位没听到过半句抱怨,光这一点,就不能说我顾家的孩儿不好。至于高氏,今后她死便死,生便生,与我顾家无关,这房子我顾家不要,该高氏得的我们不争,我顾家子,顾家女出嫁婚娶,一干费用,我们叔伯全包。” 这一边的人自是大声称赞顾家仁义,这会子热闹看够了,也多少心里有个谱,不就是顾家想把事儿闹大吗,没事儿,回去就去办茶会,花会,诗会,送个顺手的人情大家还是愿意的。 顾昭与顾岩对视,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要没人在大义法理上说闲话,这一关却是暂且过了,这却是不够的,那边高氏苦恼的声音依旧不低,她有仪仗,这世界的规矩还是向着她的。 院角站着一个的仆妇,想进来探听又不敢,在那里发着抖的探头探脑。 顾昭指着她骂道:“你去告诉高氏,今天起,我顾家的孩子,我顾家自己养,生死皆与她无关!我顾家与她断绝亲缘,至于她,她想去那里告,便去那里告,我顾家不惧她,她敢上门,我就敢见她一次,我打一次!你叫她尽管试试!” 顾岩叹息,从怀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契决书,请周围人按了手印见证。 这边正闹着,高氏蓬头垢面的跑进来,拉住顾岩大哭:“大伯……” “莫要叫我大伯,我顾家没你这门亲,明儿回去,给我那可怜的弟弟再找一个冥婚,你这毒妇休入我家祖坟!”顾岩躲开。 “你休想!我是节妇!我给顾四守寡了!!!!”哭泣无用,高氏便坐在地上闹了起来。 顾岩冷笑:“那又如何,我不叫你进!我看谁敢埋!”顾老爷很有气势,颇有些村痞做派。 这一下倒是真的颇为震撼,高氏有些畏惧,扭脸找仪仗,可惜她老父又羞又愧,已经回去了。 顾昭干了一件,举世无双,惊天动地儿的事儿,拆寡妇墙!一时间,他成了皇城第二位著名人物,这件事做的有些浑不楞,搞得高氏本悄悄说了几户人家的小姐,如今那边都没了戏,也搞不懂这场亲情官司是赢了还是输了。 那谣言传得很广,没几日,甚至阿润从山上都听到了这闲话,给他送来一个条子,上面就俩字“胡闹”没叹号,若是有,顾昭觉得许是个咆哮体。 闹事儿第二天,宫里的皇后就下了懿旨,高氏因毁损御赐的宅邸等御赐物品,犯了不敬。看在她是节妇的份上,诰命被贬到最低级。 宅子宫里毫不客气的收了,看在她是节妇的份上,皇后慈悲,也没收了她的钱财,只是在离京二百八十里的一个偏僻农村,又赐了她一处两进的小院子,还修了家庙给她,又送了几名膀大腰圆的仆妇伺候(看管)她。 今后,高氏可以带着她的钱财,在家庙念经守节,无懿旨旨任何人等,不得打搅探望。自然,高氏无旨,也不得离开这栋房子。 这下子,高氏再也不用担心别人惦记她的钱财了。 其实,古人办事,也有古人人性化的一面,好比高氏,她做的事情,在法理,宗礼,孝礼上,任何人都不能挑出她的毛病,她如何对自己的孩子,就是饿死,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顾昭玩的是无赖的玩法,所以,他如今有个混吃等死的恶名声,当然,别人听了,也就是一笑,觉得顾七,真性情,很欣赏,甚至……都想结识一下,太可爱了,太他妈招摇了,还有这么玩的。 当然,对他反抗制度这件事,大家还是不赞同的,第二天,也有御使参他的,他好歹还有个乡男爵位呢。 对顾昭做的这些事儿,一般大家门都不许议论,也不说他对错。 宫里这么做,就完全是合理合法并且合情了,法理上,上面保护节妇,所以,高氏的钱财还俱是她的,依旧给她仆妇,给她屋子荣养。 出面罚她的也是皇后,皇帝自己假装不知道这事儿。可是顾四对皇帝有恩,皇帝不能说话,那么皇后就要贤惠的站出来,把高氏弄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许她出来,这个间接的对顾四的孩子们也是保护,以后,高氏怕是再也没办法折腾自己的孩子们了。 罚完高氏,顾昭莫名的接了人生第一个旨意,不是皇帝的圣旨,是懿旨,罚他抄写礼仪正恭集,一百遍。宫里的公公念完懿旨,顾昭要愁死了,一百遍啊一百遍,封建社会尼玛的最讨厌了。 堂堂郡公府,一个穿越人,折腾的世人皆知,又是拆墙,又是掉泪,又是下跪,又是抄家,自己的名声怀了,才卷的那妇人低头,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是人家宫里女人区区一张绢纸,便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权利二字,怪不得自古便迷惑着这苍生,顾昭有些心灰意懒! 顾岩也被叫到宫里骂了一顿,骂完据说留饭了。 “哎呦,小七爷,别愁了。”宫里来的公公,操这公鸭嗓子笑的嘎嘎嘎的,顾昭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搂着他就到了墙角,先是塞了一个大大的荷包给他。 接着问:“这位老兄,我哪点破事儿,宫里怎么知道的?你回去跟皇后娘娘说,一百遍太多了……真的,写不完,写完会死人的。” 那公公捂着嘴巴笑,心里稀罕死了,就是没带出来,瞧瞧喊我兄弟呢,我可是个公公,这都多少年了?他却不知道,海上长大的汉子,生就的粗犷爽朗,不管那一代的海上汉子都这样。 “呦,七爷这话说的有趣儿,抗旨那是要掉脑袋的!”这公公笑嘻嘻的说完就退散了,留下唉声叹气的顾七,坐在家里台阶上发呆。 顾家的事儿,是一波一波的起,不过京里最近的纨绔,到真的有了新的流行物件,几乎就是人手一把混吃等死白折扇。 “哈哈!七星啊!你说说,你家也算是几代富贵,你弟弟这字儿,啧啧,实在不怎么地。”天授帝拿着一把折扇,正在嘲笑顾昭那一手鸡扒拉字儿。 顾岩擦擦汗回话:“小七,那是……那是我爹惯坏了,以前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五岁前我家老太爷都没叫他下过地。后来……也是微臣的错,那会子不太平,就把他一个人丢老宅了,小七最像父亲,就是难死,都不跟别人说。他一气儿,带着人去了南地,这些年他自己闯,从没抱怨过。书是没念过几本,可是,我家小七最最良善不过。” 天授帝笑笑,看看顾岩:“嗯……你有个好兄弟,顾咸也该安心了。你家的兄弟……个个都是不错的,朕知道。” “是,顾家眼里从来都只有圣上。”顾岩弯腰。 陛下挺高兴的,摇着混吃等死的扇子,在殿里晃悠了一会,又从袖子里,取了一个玉环递给顾岩:“去,悄悄给他,就说朕赏的,不许说出去,知道吗?” 顾岩笑笑,眨巴下眼睛:“是!臣不说,只是抄写一百遍礼仪,小七会哭死的。就他这一笔鸡扒拉字儿,陛下……” 陛下摇着扇子哈哈笑着说:“回去吧,礼仪是要抄的,错了就是错了……”说完,往殿后走,背影要消失的时候,陛下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传来:“朕又不检查,也没说什么时候要啊,哈哈哈哈!哎……吃月子奶?这个顾七……” 顾岩乐呵呵的走了,陛下去后面换了便服,去了皇后那里,这几日,皇后正在听宫里的艺奴儿说倩女幽魂呢,陛下也爱听,所以,每晚都去蹭书。 陛下到的时候,皇后那边下懿旨的张公公才回来,正回话呢。 扶起皇后,陛下坐下,笑眯眯的问张公公:“见到顾七了?” 张公公弯着腰,一脸笑纹:“回陛下,见到了,顾七还给了老奴一个大荷包。”说完那个乐。 “呦,这是发了多大的财,怎么笑成这样?”皇后看皇帝高兴,也逗趣。 张公公从怀里,取了一个荷包出来,双手捧给皇后:“娘娘,您瞅瞅,老奴就没见过这样的荷包,回来的路上,老奴打开一看,都乐死了。” 皇后觉得奇怪,便打开那荷包一看,先是一愣,接着,她取了一粒圆球出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后笑着说:“这个就是那个顾家糖吧?” “哎,就是这个,往日都听人说了,来的路上老奴吃了几个,有酸的,有凉兹兹的,挺好吃的呢。”张公公还是笑,一点都不带虚伪的笑,这都多少年,别人没给他糖吃过了。 皇后看看左右,掂了一粒儿丢嘴巴里,裹了裹:“嗯……二郎尝尝,味不错的。” 皇帝双手拢在袖子里,很严肃的摇头:“朕不吃。” 皇后抿嘴笑,也不强求,只是悄悄把荷包推倒皇帝桌面附近。 没一会,那说书的艺奴儿又进得门来,那上京的兰若寺,一天只讲两回,说是曲子还没谱完呢。 今儿讲的这一出却是燕赤霞与宁采臣去救小倩的对手戏,这帮人听得十分神往,待那艺奴儿唱完,皇后倒是很惆怅的来了一句:“那顾七,许是燕赤霞这般的人物吧,不然,怎么会有那么悲天悯人的知不知……陛下?” 皇后一抬头,却看到,陛下嘴巴里含着糖,看着天空若有所思。 顾岩挺高兴的回到家里,一进门,顾昭就扑到他怀里哭。顾岩摸摸他的脑袋,一嘴巴的疼爱:“阿弟,又怎么了?” 顾昭一抬头:“哥,我闯祸了。” 顾岩:“闯便闯了,没事儿。”陛下都赏了玉环了。 顾昭继续哭:“我把给丫儿的糖豆荷包弄混了,给了颁旨的太监……了。” 顾岩张大嘴冒凉气,努了半天说了句:“给……给就给了呗……”他还能怎么说呢。 不说顾昭发愁,且说顾岩,家里的事儿,一件接一件,老爷子有些精疲力尽,这都几天了,高氏都给贬黜出京了,顾咸家的老二,顾茂丙却一直找不到,难道被人害了?顾老爷很着急,急得抓耳挠腮的。 顾瑾瑜倒是说,弟弟是个跑台子的,就是没有专门的台子,到处混台子。 可,顾岩总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搜藏各家戏园子吧,哦,我家丢了孩子了,那孩子做了戏子了,那就是找到顾茂丙,怕是这孩子也不能活了,顾家丢的脸,那可比高氏不慈要严重的多得多。 所以,这人还得悄悄的寻。 眨巴,眨巴眼,高氏出京一个月多,四月末,京里的倩女幽魂全本,终于编排完成,这天上午,陶若悄悄的跑到正堂告诉顾老爷,顾茂丙找到了,在兰若寺附近找到的,当时,他正痴痴的站在兰若寺的窗户下听白书呢,那人瘦的小脸都成了一条,还穿着一身粉红桃花的戏娘衣衫。 “没被人看到吧?”顾岩低声问。 陶若点点头:“岸边还有人报案呢,说我们强抢良家妇女。” 陶若就没办法形容他有多震撼,自己家那位顾二爷,穿着一身雌雄莫辩的桃花衫子,还挽着桃花鬓,还带着一串鲜花儿,手里拿个帕子,翘着兰花指,正站在人家兰若寺窗户下听书呢,要不是戏园子老板帮着认出,那就是娇奴儿,他都不敢相信,这是顾家的爷们。 当时也没多想,只是一拥而上,堵了嘴,绑了塞进轿子,就抬回来了。 顾昭这天下午,正在自己院里抄书,尼玛越活越回去了。上辈子,独身一人,虽然活到五十岁,却一直是格调高尚的海上爽朗好男儿,自己那点破毛病,一辈子是个坎,因此丢了家里,做了海员,后来,爸妈都去了,自己那个后悔,这才知道,没了爸妈,便什么都没了。 好在他天性开朗豁达,也没留下什么坏毛病,不然一准儿变高氏。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个亲缘了,却没享受几年,爹早早的就没了,顾昭直到现在依旧记得,八岁,带着一干用不上的奴仆回到那个半残的老庄子里,那时候,他有多恐慌,要不是心里有个五十多的海上爽朗好男儿,怕是撑不过去的。 如今好了,老哥疼着,也……也有个知心的偶尔提供他幻想一下,那么高的档次的好人,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可是,怎么就,怎么就混到抄书写字儿了呢? 顾昭几乎是写一个字儿,叹息一下,写一个字儿,叹息一下。 正在院子里下棋的定九先生跟愚耕先生,啼笑皆非的互相看着,继续下棋,开始那不是还劝了吗,没用,说破天,七爷还是要叹息。 顾昭好不容易抄了一篇,放下毛笔,接了绵绵的茶水喝了一口,就着年年的手咬了一口甜点,细仔按摩肩膀,新仔趴在那里夸奖他字儿有进步。 这样的节目,大概是写一张,要来一次。 “奶哥,我觉得吧,我挺对不住我四侄儿的,关人家进家庙写字儿,太残忍了对吧?”顾昭终于发现了良心。 他四侄儿顾茂昌,因为卖荐书,嫖侍女,被顾昭关了,还在家庙写字儿呢。 毕梁立抿嘴笑,并不理他,他今儿都这样说了好几次了,昨儿也一样,前儿也一样。 顾昭正在这里哀怨,陶若跑进来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顾昭一丢笔墨,转身跑了。 愚耕先生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陛下都不追究,七爷想怎么就怎么,愚耕莫要忧心。”定九先生在棋盘下了一子。 “也是,七爷方多大,哎,我替古人担忧了。”愚耕笑笑,回坐,回了一子。 顾昭跟着陶若进了顾老爷家的后院子,这院子,叫瑶月苑,原是顾岩的长女顾瑾芳的住所,如今便暂且给顾瑾瑜住着。今日,卢氏又带着顾瑾芳去亲戚家串门了,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侄女儿嫁出去。 瑶月苑厢房内。 顾茂丙,缩在椅子上,抱着双腿,盯着这屋子外面看,他的脸不动,两只眼睛却特别灵活的咕噜噜来回动,真是不枉他长了这么一对儿美目。 这屋子,墙上挂着的是名画儿,桌子上摆的是足金的摆件儿,那边挂的皆是上等丝绸制的帘子,爹爹活着那会也没有见过这般富贵。过一会,那歹人进来,祸害奴时,发现奴是男儿身,会不会悄悄将奴害死,埋在荒郊。 奴死便死了,不过是一具烂泥残躯而已,只可惜那倩女幽魂还有一折没有听完,那些郎君做的曲子,词中多不和奴意,若是有一日能在一起,共谱这人间美曲妙词,也不枉来这人世一朝。 奴死便死了,只盼能将奴埋一个好坟坑,若……若再有我那赤霞郎(燕赤霞)君入梦来,此生便足矣…… 奴死便死了,可怜奴那姐姐,每日荆钗葛裙,伴清光织至天明,奴竟这么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入梦告得姐姐,去便去了,那苦屋子不呆也罢,奴与姐姐具是前世欠下那人债务,今日终得偿还,奴去也……呜呜…… 顾茂丙越想越伤心,竟抱着膝盖哭将起来,他的哭声凄婉动人,真是好不可怜也。 屋中木门,慢慢被推开,顾岩背着手慢慢走进屋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顾茂丙。 顾茂丙撑着泪眼,看着顾岩,嘴巴喃喃嘀咕:“恍惚竟看到了大伯伯,难不成竟是这几日饿得狠了?或是心有所感,上天怜悯,哎……伯伯,你却来迟……(此处有个旦角的花腔)了哇,奴这就要去了,伯伯你可知,奴多次到你门前,却无颜见你,大伯伯,奴去也,你可……” 嗯……?顾茂丙上下将自己大伯摸了一遍,吓的岔了嗓子:“活的!哎?” 他吓的将帕子堵面,翘着兰花指,说了一句“羞……羞煞人也……”恩,他就轻移莲步,躲在屋角,蹲下,抱着腿,缩成一团了。 第二十八回 上京三月早起寅时的风唰唰的割裂着候朝大臣们的脸颊,此刻京中四门未开,有特色的上京生活已悄然展开。 如今依旧是早春,早晚的寒气不比初冬差,便如此通天道两边的官奴们已经伏在道上,用一块不足半尺宽的布块排成五排,以每排间距两尺宽距离,在那里用力的刷洗。 这御道上的地板每日这些官奴早起丑时就要出来擦洗,一年十二月,从无间隔,日日清洗,那地板原来本是石匠凿出来的平石,最初看上去平可是摸上去是有凹凸的,可如今已经被洗的照出人影来,逢下雨下雪,这边是要铺上草垫子防滑的。 当寅时到来,打更的僧人敲梆过街,驱赶官奴的小吏甩了几下鞭子,那些官奴们便鞠着腰,提着厚木水桶,赤脚急步走到御道两边跪在那里,用手扶住乱发,活生生露出一张完整的脸皮对着地当中,以供来往官员观赏。 这是大梁朝的一种特有的文化,先帝爷首创的一种惩罚贪官的法子,不见血,却相当的疼。 这些擦洗通天道的官奴,皆是曾经穿着官靴,带着仪仗走过这条通天道的官老爷们…… 寒风呼呼的刮着,有先到的官员自骡车,官轿上下来,也有自己走过来官职不高,却可以站御院的低等吏,这些人在各巷口进入御街(通天道),有趾高气昂者,有小心翼翼者,有举目四顾着,有怀揣目的者,但是,每当路过这些官奴,众官僚都选择了沉默,无论你的官职有多么大,爵位有多么高,无论是不是心里有鬼,还是正气长存,都会莫名的忐忑,莫名的……沉默,即便是一年到头,天天能见到这些人。 今日早起,净街的官奴又添了新人,这人身材高大,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原本该是个俊秀人物,有傲气,来的不久,现今便是跪在街上也比别旁人高一头,他擦洗的动作还无法跟伙伴们达成一致,形成一种节奏,因此挨了许多鞭子,有时候被打的急了,他还会反抗,会伸手抓住鞭子挣扎。 官吏早就习惯于这样的过程,自然有他们的手段治这样的人,一会儿下去,这官奴的子孙会被带出来陪鞭,打多少要看他错有多大。 也许,最初的时候这些人觉得自己还会有尊严,他们会恼羞,会愤怒,会挣扎,会祈望什么,接着他们会羞愧,会绝望,会寻死,到了最后他们会认命,会麻木,会变成一具只会擦街而不会思考的行尸走肉。 死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一种奢侈的盼望。 官员们对新到来的官奴很好奇,这人提着新做的木桶,手上的布巾还能看出本色,因是一张陌生的脸,来往的官员便悄悄打量他,也有认识他的,擦街的没怕,倒是穿官靴的什么都没做,却莫名的羞愧了,转身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管理官奴的小吏最爱看这样的景色,待那官员过去,便一张嘴一口吐沫吐出去,不敢管道上吐,他吐官奴脸上,还嬉笑着问:“呦,认识哎,你看看人家,寒碜不?羡慕吧!”说完又是一口浓痰待要吐出去,正在走路的一位穿着五品朝服的大人突然住了脚,狠狠瞪住了他。 官员们少有得罪这种看守官奴小吏的,谁心里没鬼,没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会倒霉,这般直愣愣去得罪这种小吏的人却十分少见。那小吏有些畏惧,却并不怕,反倒有些嬉皮笑脸的。 这位大人大怒,正要上前教训,一边有人拉住他劝道:“成秀,算了,时间来不及了。”说罢不容分说,连连给好友打眼色,一起过去生拉硬拽着这位官员离开。 那新来的官奴看着他们远去,表情麻木,倒是眼神里闪过什么…… 那小吏低头看看跪着的官奴,又是一口浓痰,还给了他脸一脚,这人生的身高马大的,来的不久,身上还略有些力气,闪的够快,轻轻一躲,那小吏举脚不够力便闪了大胯,一下子便来了个侧劈腿,顿时小声哀嚎起来,他也就是这么大的胆子,不敢大叫,怕饶了贵人官驾。 庄成秀被许东兴与严斗生拉硬扯的拽到御道尽头的避风处,此刻庄大人的脸已经气成了铁青色,眼睛里绷得一片血红,不敢哭,他只是抖,气的浑身哆嗦。 “成秀,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不能忍忍,难不成,你要跟云良一般,也去受那般侮辱?叫我们干看着不成,如今你在外面,好歹还能护一护他,若有余钱,帮衬下,也好少叫他遭罪,哎……当日在……”严斗严大人说到这里,看看许东兴,许大人忙站好了堵住他们帮他俩望风。 严斗压低声音,悄悄道:“当日在太子府的人,你看看现在还有几个好的,我俩不显眼不过六品,还只是在通路司挂着,好歹你在礼部还能看着大家伙儿……” 庄成秀没吭气,呆呆的看看那边,那边跪的是他的结义兄弟,可如今就这般的看着兄弟受辱,他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忍再忍,都要忍的吐血了,万般无奈下他蹲下狠狠地拿拳头捶打青石地,只是几下,那地板上便是一片血。 “当日……”严斗蹲下悄悄劝:“当日,是先帝派咱去太子府,也不是咱自己要去的,可谁知道这一去从此便有了帽子,这帽子如今便是你我的催命符,我运气不好当日不得重用,若不然……结果也好不到那里去。成秀,你是个有大才的,不然陛下也不会留你,你且忍忍,说不得那一日会翻身呢?你就当是为云良忍的,成吗?云良老母亲还在家呢,就靠咱们接济了……” 说到这里,严斗悄悄看下四周,此刻天色漆黑,来往官员很少,他们缩的地段正是死角,看上去还安全,因此严斗咽下吐沫悄悄在庄成秀耳边悄悄说道:“你可知云良是被谁送到这里的?” 庄成秀嘶哑着嗓子问:“谁?” 严斗壮壮胆子对着他的耳朵到:“奕王妃。” “什么!!!!!!!!”庄成秀大喊了一声,接着便被严斗与许东兴捂住嘴巴哀求:“祖宗,亲爷爷,小声点,小声点,兄弟刚家中四个幼子,还要活命呢!您行行好成不成?” 庄成秀被捂着嘴巴,连连点头,虽然气的浑身发抖,可是他必须忍着,不能忍也得忍着,他有老父老母,有兄弟姐妹,有儿子闺女,他得忍着,可是这忍字儿头上一把刀,他忍的肋骨生疼生疼,几乎就要死了。 那边跪的擦街的,有一半是奕王旧部,最可笑的是,这些人多是先帝赐给太子府的一些储备力量,早些年这些人也曾意气风发,也曾飞扬在这御道上,也曾在大年在御道上挂过灯…… 想当日,这些人,那个不是蟾宫夺冠,锦衣幻彩,勋门之贵,风雅倜傥,竹之风节,梅之傲骨,桂之倩姿,菊之清德,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庄成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想喊不敢喊,想哭不敢泪,只能踉踉跄跄的往前挪着步伐运动着,随着大流走着。 十五年寒窗,怀天下之志,那都是谁?是谁?是谁? 严斗与许东兴想过去继续搀扶,看那边官员渐多,怕人说自己战队,只能忍着泪,远远的看着。 一群群的官员自四面八方而来,越聚越多,悄然无声的聚拢着,却不知道谁猛的撞了一下庄秀成,他险些摔倒。身边有人忙扶好他问了几句,庄秀成面无表情的摇头,站在那里不动,待,那些官员走远,他神色一紧,手里的拳头握了握,却不知道谁往撞了他之后,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布团。 这一日早朝,庄成秀都浑浑噩噩的,他不知道怎么进了皇宫,怎么在朝院站的朝,怎么下来的,怎么坐进轿子的他都忘记了,他就像傀儡一般的做着十八岁就开始早就做熟练的事儿,上朝,站朝,下朝,归家。 回到家中后,一进院子,他走路就如飞一般的进了自己房间,躲进一边的厢房后,他迅速关了所有的窗子,也不知道是畏惧谁,也许是这些年早就被吓破了胆子,他穿着朝服缩在书桌下面,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布团,双手颤抖的打开。 这布团,是一缕布条,很显然是被人临时从里衣上撕下来的,找不到笔墨,竟是咬了指头写的血字。 “忍!”就这一个字,字下有一朵梅花暗记。 庄成秀顿时泪流满面,他想嚎啕,又不敢哭,只能缓缓由蹲着变为坐下,他穿着朝服便那么坐着,一只手握成拳头塞着嘴巴,呜呜咽咽的掉着泪。 那年,金榜题名,御街大马,好不威风,他与云良,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年岁相当,都有大志,虽是文武两途,却有报国一志,便结义为兄弟。后,先帝为太子润蓄才,他们便去了东宫做辅臣。 那年,赶巧了,今上瞎了一只眼,因不全之身不得承继大统,他的弟弟润便搬进了东宫开始为了继承皇位而接受教育,谁能想到呢,那人奇迹一般的颠倒黑白,他皇家的斗争又关这些可怜人什么事儿呢? 记得……去的时候正是梅花开放的时候,东宫后面有好大一片梅林,那风一吹,满天儿都是粉色的花瓣,他与云良就是在那里见到小太子的,当时,太子润站在亭子里大声问他们,可有什么愿望。 他与云良想对一笑,一起道:“愿!以道事君,以仁抚世,泽及草木,兼利内外,普天率土,莫不被德……” 那年轻飞扬的声音是多么清亮高昂,只震的梅花瓣儿都扑簌簌的掉落。 太子润那年才九岁,很是调皮,他自梅亭下来,拿着一管毛笔走到他们面前,仰着小脸看他们,看了一会,太子笑了,点点头说:“好,孤允了!”说完,拉着他们的手,一个人手掌心给他们画了一朵小梅花儿。 那些东宫辅臣们,有多少胸怀大志之人,这些人如今都在那里?在时代的冲击下,志向真的不算什么吧?谁能想到会是这个下场呢?当日君臣,有多少人因为收过太子的梅花印儿信笺而欣喜,他们都知道,太子喜梅,因梅有傲骨,若是他喜欢你,就会在你的手心画个梅花儿,有多少年……没见这朵梅花了? 庄成秀不知道哭了多久,四十多的汉子,直哭到双目红肿,声音嘶哑。多少年了,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强活着,没有希望的挣扎着,如今他看到了光,又看到了那些飞扬的笑容,又看到了怒放的梅。 本来,他想死去的,想年老的母亲大人过身后,便死去,也好暖和和的葬在母亲身边,如今他能活着了,有一息残喘,他便……不想死……也不能死了。 他咬咬牙,一口咬住自己的胳膊,生生将那里咬下一块肉,看着那里鲜血淋漓,他心里却无比畅快,他发誓,他要通天道上站着的跪下,那跪下的要站起来…… 通天道御街前这一幕,顾岩,顾公爷并不知道,这几日,顾公爷很是烦恼,很是不安,这种不安开始令他抱怨生命短暂,自己还能看护这帮孩崽子几年呢? 他无奈的望着缩在桌角的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他是老顾家的丢不出,也不能不承认的他亲弟弟的嫡出儿子,这孩子小时候他见过,骑在家里奴仆的背上,舞着一把木刀,说是要上战场做勇士。 如今,他倒是什么都能做了,在戏台子上,皇帝都做得了。 当日,四弟将他放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跑,那时候这孩子笑的肆无忌惮,张扬跋扈,就像顾家其他的崽子一般,生来就是一个嗜血贪婪的狼崽子,他生来高贵,该拥有广大而无限的未来。 他的手是用来握刀的,不该是抓手帕的,他的可以流血,却不能像这样哭哭啼啼。 武人的儿子,年岁间隔很大,他们常年不在家,所以,武人对子孙多了一份文人没有的呵护与疼爱,这是顾家的崽子,他能死在战场上,能断手断脚,却不能这样。 顾老爷很想弄死这个娘娘腔,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他应该填井,应该挫骨扬灰,他就不该活着! 可是,他却下不了手,他想起四弟死的前一天晚上,大冬天,他站在井边将冷水冲刷在身上,自己抱怨他不嫌冷,四弟却笑笑说,他们这样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可是,无论如何,身上要干干净净的去了。 四弟干干净净的去了,他赚的荣耀,自己的子孙一点都没享用到,便是那个女人她也没有享用到。顾岩不恨高氏,他需要计较的事情太多了,已经自顾不暇了。 顾岩一直是倨傲的,但他现在不敢倨傲的看着面前这只变种的小鸡雏,要知道,这只变种的鸡雏比狼崽子可怕一万倍,一句话没说好,就寻死腻活,寻死便好了,但是他能不咬着帕子,幽怨的看着自己吗?能吗?自己要是可以走过去,揪住他的消息脖子,嘎巴一下拧断就好了,那么细,一定不费力。 可是他不敢,他欠他的,他对不住他,所以他得忍着,他得想折给他扭过来。 顾茂丙很饿,这些日子为了听那一本好书,他没有串台,精彩的故事总是令他废寝忘食。现在他饿了,正好,面前有着梦里才出现的一桌子美食,肉是整块的,发着香气,染着酱色。鸡是整只的,却被细心地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那么精细的排列着衬花儿那般摆放。 “……吃!”顾岩习惯一喊,鸡雏一哆嗦。 “吃……吃吧,多吃些……啊!”顾岩的老脸,立马整理表情,硬是挤出他幻想里最慈祥的笑容招呼这只鸡雏。 鸡雏伸出瘦伶伶的小鸡架子,艰难的夹了一小块肉,大概是银筷子太重,那肉又掉到了盘子里。 顾岩屁股下的鼓凳早就震碎了,怕吓到鸡雏,他强忍着扎着马步伺候这只鸡雏,见那块肉掉了,他又憋出笑容对外面轻柔的说到:“来,来……人啊!” 鸡雏开始索索发抖,前日把他从屋角他哄出来,已经废了老力了,顾老爷想哭,却也只能压低声音,无限温柔的安慰鸡雏:“不怪你,怪这筷子太重了。”说罢,他转头微笑着柔声对小厮吩咐:“去……换一副竹筷,去吧,快……点。” 小厮吓的够呛,连摔带爬的滚了出去,大梁国谁人不知,顾公爷不笑便罢了,一笑那是要杀人的啊。 顾昭今日是陪吃的,顾茂德也陪着,他们没有说话,却也在强忍,就拿顾昭来说,上辈子就是五十了,他依旧活泼的蹦跶着,喝酒对瓶吹,打架抄铁锹,是大海养育出的海上的爽朗好男儿,他就是爱男人!他都没这样娘! 而且这一类他不喜欢,他喜欢……恩,阿润那样的。 阿润这几天干嘛呢?自己给他送的新袜子可收到了?可穿了?可暖和?顾昭伸着筷子,脑袋已经飞到了和尚庙,却不知道那庙里的和尚就要为他血染山河了。 顾茂德心里叹息,父亲搞回来的这只,这简直是自寻烦恼,随意丢到乡下,好吃好喝养一辈子得了!任他自生自灭不好吗?人家说不定还愿意呢!有人管吃管喝,大不了,他爱唱,给他买五个戏班,轮着叫他玩去好了,自己这么累,每天还要学习画人像,他没这个陪吃饭的鬼功夫,父亲真是……太有责任心了。 自己早晚是要袭爵的,要是这么累,这个郡公爷不做也罢,给二叔吧,二叔做梦都想。 作者有话要说:吃了药,鼻子通了,爬起来更了。 第二十八回 三只狼盯着鸡雏,终于这三人哄得这鸡雏咽下一口肉,他的味觉顿时被打开了,羞耻什么便也不去想了,这几日他就忍着不吃不喝,觉得自己这般丑态被看到了,不如死了算了,如此他便志气不大的绝了几顿吃食。 如今,还是没抗住,饭啊,太好吃了。 那一口一口全无教养的扒饭,用手汤水淋漓的抓着整只的鸡腿,一边啃一边下作的抽空抬头,带着一丝小心与巴结的对他们笑。 顾茂德很想对着这样的脸,左右开弓给他几个大巴掌,这脸长的就是这么欠揍。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摔了筷子,转身出了屋子。 顾岩看看儿子,也跟了出去。 顾昭倒是没动,从头至尾,他都好脾气的呆着,见小鸡雏有些畏惧,他便笑笑,从一边取了汤碗,添了汤给自己侄儿。 “没事儿,吃吧,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不能要求大家都屈就你,你也不能因为别人少吃了几口,吃你的,想那么多,吃饱了,才有力气去烦恼,喏,喝些汤,油水太多,会拉肚子。” 顾茂德很少发脾气,他天生就有长子的范儿,但是今天他真的想问问自己这个爹,爹呀爹!你管那么多! “那要是你小叔的儿子呢?”顾岩站在他身后问。 “那要是茂昌的儿子呢?”顾岩又问。 “那要是你嫡亲的孙子呢?”顾岩再问。 顾茂德扭过头大声说:“可他不是!” 顾岩笑了:“是呀,不是你的,却是我的,你叫我怎么办?你弟弟比他混蛋多了,也不见你计较。城墙虽高,重力在根基,家族繁盛,并不能只依赖一人。 你二叔那么聪明,比我优秀的多,为何他从不来抢这个爵位,不过就是,他自己非常明白,他没我大度,他的眼里只能看到自家。大家族长,若没这点子气度,一个家族败灭何须几代,十年都是多的。那就是,一些人,一句话的事儿。今后,唯一能陪着你的,便是像茂昌这般的纨绔,你身后茂丙这般的……” “茂丙很聪明!”院角有人大声争辩,顾茂昌跟顾岩扭头看去,却是顾瑾瑜扶着卢氏走了过来。 不过十来天,顾瑾瑜身上已然有了大家气度,只见她身着紫绸过肩云缎衣,□穿淡紫翠花百折拖地裙,头上并未梳着任何发髻,只是梳着一条油光光,黑漆漆的大辫子,辫子每编一个麻花的间歇便缀着一个金丝点翠双蝶采花珠的辫饰,一通下来整整九个,由大到小不说,更难得是,那花珠都是一通圆润,颜色,光晕一般般的均匀着由大到小。 拢了发髻,露出的一对小元宝耳朵上,带着一对小小的琵琶耳坠。 顾岩冲自己的侄女儿笑:“这方是我顾家的女子。” 顾瑾瑜这一辈子,破釜沉舟了一会,转眼,就变了万千气象,她少女时期能在逆境抚养幼弟,长大了为了幼弟能破釜沉舟,这一点她大哥顾茂甲都是比不得的。这几日,跟着卢氏,再加上她与旁个女子命运不同,所以气质也是非常独特的。 倒有些刺玫瑰的气质了。 “大伯好。”顾瑾瑜福了一下笑:“小丙给您添麻烦了。” 顾岩笑笑摆手:“恩,果真是难办,老夫要愁死了。” 顾瑾瑜看着远处的门,叹息了下:“小丙自小聪慧,阿父出征前,顾家的七十三路银枪路数,他早就学会了,那时他年纪不大,却能跟父亲耍上几招,对上几枪。我父常说,小丙是我顾家的千里驹。 小丙若不聪明,但只是趴在墙上看戏,便能看出一个上京名角吗?这上京有多少戏班,不说家养,光坊市就有一百多。可小丙却能给我赚回银钱来。伯伯……” 顾瑾瑜又福下去:“瑾瑜就要嫁了,只有我这幼弟,我是无论如何放不下,侄女儿,侄儿如今算是一无所有,无家无衣,身上穿的,带的,花用的都是小叔叔,伯伯,伯娘怜悯的,可是,看在我们姓顾的份上,拉小丙一把,莫要放弃他,伯伯,小丙特别零头,几千字的兵书,六七岁只听三便他就会背了……” “瑾瑜莫急,你是好孩子,虽是姐姐却有慈母之心,伯伯不会不管他的。”顾岩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心里又酸了,这孩子一句自己辛苦都不提,哎,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正感动着,院子里一声莺啼:“阿姐!!!” 顾茂丙解开门帘,先提着自己衣服的下摆,脚尖先着地,一步一步,一般大小,轻轻的碎步着就跑了过来,过得前来,并不大声激动,只是上下看看自己阿姐,便珠泪涟涟,揪了自己阿姐的衣裙,脚丫一跺地:“阿姐啊!你怎么不管我了,呜呜……” “小丙乖!”顾瑾瑜拿着帕子,细细的把他嘴边的油脂擦了,又整下他的衣服,这才细心的说:“你去那里了?我姐找不到你,都急死了。” 顾茂丙又扭:“只是……听了一折好书,便忘记时间了,阿姐莫怪,好不好?” 呃,这不是姐弟,这活脱脱是一对姐妹啊!!!!! 顾昭捂着额头,再也不忍看,这家伙心理上早就成熟,再改难死了,他可不招惹这个麻烦,于是便躲在一边看戏,自己又不是族长,呃,他就是想管,也没辙。 顾瑾瑜上下摸了自己弟弟一遍,便轻轻的推开他。 顾茂丙大惊:“阿姐?” 推开弟弟,顾瑾瑜转身给顾岩跪下:“伯伯,今日起,您要打便打,要罚便罚,只要留他一条小命就好,我顾家没有这般的男儿,不然……就是死了,瑾瑜也没脸去见亡父。今日起,瑾瑜便不会再见他了,小丙……便交给伯父了。” 说完,顾瑾瑜站起来,再也不看弟弟一眼,扶着一脸同情的卢氏便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顾茂丙想跟着,顾岩上去一把揪住他直接给他夹在腋下。 “阿姐,阿姐!你不要小丙了吗?啊啊啊啊!”顾茂丙犹如无助的孩童一般哭泣,声音悠扬顿挫,十分有名角的范儿。 春日正倦懒,顾茂昌趴在家庙的院子里,蓬头垢面的正拿着毛笔写家规,他的任务是写家规一千遍,写完一千遍还不算完,还要抄写家传兵法,要倒背如流,每日晨起,自然有军中顾氏族中长辈进来,强拖了他去家庙后面的小院,先对裸背击打三棍,再开始教授他。 并不止他,这家所有的嫡子,每天都要这般起来,只是别人不挨打,他却是要挨的。 顾茂昌对家规早就倒背如流,所以他便姿态不太美观的开始抄写,左手累了他用右手写,右手累了换左手,恩……如今,他就是左手写的那字儿,都比他小叔那一笔鸡扒拉字儿漂亮的多。 树上落下几只雀鸟,顾茂昌也不打搅它们,只是揭起自己的头发帘仰头看着,偶尔还吹几声哨子与鸟儿逗趣儿。 正在他仰看莺啼,快颓出粑粑之时,家庙的院门忽然响了,又有非男非女,呢哝软语,泣血哀求的悲啼声,从外边传徐徐来:“放开奴,奴要找阿姐,奴要回家!放开奴…………” 顾茂昌一惊,立刻站起来,他三个月除了两位哑巴老仆,还有武艺教头之外,是任何人都没见到呢,新年母亲倒是来了,隔着门只哭了一顿,逼着他发了一千个听话的毒誓方离开。 院门推开,顾岩夹着顾茂丙大踏步的进院,身后跟着七八个抬着铺盖零碎的奴仆,他并不看一脸惊喜的顾茂昌,只是随手将挣扎着的顾茂丙丢到地上。 顾昭远远的看着,并不进家庙,其实吧,挺好奇,只是没脸见自己二侄儿,一千遍家规什么的,太残忍了,最残忍的是他还把他忘记了。顾家人,话既说出便不得反悔,这也是现如今他新学的一条。 “来人!”顾岩很严肃的一挥手。 顾茂昌可高兴了,这是谁啊,陪绑的吧,总算有人跟他一起受罪了。 院外,三名穿着一条牛犊裤的大汉,各手持一块黑的发亮的竹板进得院来。 顾茂德看到这三人,浑身一抖,躲在了院里的大榆树后面。顾岩斜眼看下幼子,心里摇头,怕是还要关上一年,实在是太没有大将气度了。 这三人,正是顾家的掌刑人。 三人进了家庙,上了香之后方出来,出来后也不罗嗦,只是非常利落的将顾茂丙的上衣扒下来,又强将他按在家庙正对的墙壁前,两人按住,一人举起那块黑板,猛的一板子便抽了下去。 “啊!!!!!!!”顾茂丙一声惨叫。 顾岩满意了,听声音还是有救的,这样的待遇,可是最上等的顾氏家族待遇了,老四会感谢我的。 那大汉大声唱念起来:“从来国有律,陋乡皆有约,祖祠有规者,并行不悖之道也。惟祖宗之意而立为科条,使千百年有所法守,励子孙之行,而予以绳尺,使亿万辈无不遵循。” “啪!” “啊!!顾岩老王八!” “顾氏家规其一……敬吾皇以全忠义!” “啪!” “啊!!!顾岩,老匹夫!你又不是我爹!!!!!” “顾氏家规其二……敬祖宗以敦本源!” “啪!” “顾岩,老王八匹夫!!!放开我,这又不是我家!!!!!” 顾岩看了一会,转身离开。 家庙的大门缓缓地又关闭起来,顾昭看着一脸严肃的顾岩,倒是心里有些畏惧了,畏惧完他便嘀咕了一句:“打倒封建阶级陈规陋俗!” “阿弟说什么?”顾岩问到。 院子里,念家规的声音,打板子的声音依旧的传来,惨不忍听。 “并没有说什么。”顾昭轻轻摇头。 “阿弟莫怕,你自小,阿父从不叫你碰兵器,你便再不会与这家庙刑堂有缘,我顾家要抗责任的子弟皆是如此长大,谁也逃不过的。” 顾昭完全不觉得这是安慰自己,不过,若是被如此对待,他会转身就走,回大海做自己热血的爽朗好男儿,嗯……一定会这样。 顾岩又听了一会,噗哧笑了:“那小子有救,喊倒是喊了,你听听,只是骂我,并未哭,比我那一挨打就滚哭狼嚎的臭小子强多了。” 第二十八回 挨了打的顾茂丙被丢在院子里,背后自有人给他上了药,这二十板子连着家规的额外福利,他会在未来的生活中,每月初一十五都尝一次。 话说,顾岩觉得自己很慈祥了,他自己的儿子,每天早上要挨三棍啊! 顾茂昌蹲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堂哥哥,难免有些幸灾乐祸之嫌,虽是堂兄弟,他们倒是很多年很多年没见了,家里那么多亲戚,谁去费那份心。 “哎……活着么?死了?喂,顾茂丙……顾老二……小二子。”顾茂昌直呼其名,完全没半点长幼意识,顾茂丙今年二十有三,没人给他冠礼,没人管他的成长。所以,他就没有字儿。 “我说……堂哥哎,别难受,这地儿挺好,你想吃什么,只管点,除了不能出去,这地儿还不错,习惯了就好,这地儿归我嫂子管,吃小灶儿,好着呢!”说完,顾茂昌舔舔嘴唇,看下远处屋脊上的飞鸟有些羡慕的苦笑,笑罢他站起来,走到顾茂丙身前,带了一脸阴笑蹲下道:“亲戚该说的话,你爹我是讲完了……咱交情不深,也就不用给你球毛的面子,妈的!老子全家欠你全家的,你娘初一十五来家里敲诈不说,你还……叫你骂老子爹!叫你骂我爹!你是那路王八,也敢骂老子的爹!老子捶死你个假娘们……” 说完,上去挥拳就打,打完外带一顿踩,踩完,不解气,又拿了毛笔在顾茂丙身后画了一只墨猪才算完。 挨了班子,又是一顿揍的顾茂丙整整趴了三个时辰,方才缓过气来,他身下早有侍奉的给铺了席子,倒是不怕凉着。 皎月初升,顾茂德手里提着一条烤羊腿一边啃,一边用嘴角吹脸前的乱发。 见顾茂丙犹如厉鬼一般,披头散发,摇摇晃晃的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顾纨绔声音里露着一股子盖不住的洋洋得意。 “嘿,大饼子,你醒了,真好,吃晚饭了,我把肉都帮你吃了,发物对你不好,你吃菜吧,哎呀,对不住,不小心我口水掉菜里了,你喝粥吧,管够,啊哈哈哈哈!”说完洋洋得意的冲着天空一阵大笑。 顾茂丙站好,顺手一撩额前乱发,眼睛直直的瞅着未知的方向,喘息半天之后,忽万千哀怨涌上心头,他神色一肃,双手猛地一起,端了一个范儿出来,接着一段念白便娇声吟出:“不想,这身上畸零,遍体鳞伤,这般凄凉谁人将护,谁人将护……呀,呀,呀……啊!!!” 顾茂昌张着大嘴,嘴巴里未及咽下的羊肉,尽数掉落,目瞪口呆,他看着自己的堂哥,摆着兰花指,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莲步,忽然停下,又换了一出前腔便开唱了:“伊总被弃,奴苦与谁言,哎呀(前腔换头)孤影残肢咋冷,幼雏飘渺单飞,息止不定。家园何在,奴香消玉殒,长姐深宅伴孤灯,数长天,十年烟雨伴断魂……” 要不说,顾茂丙能唱红呢,这台风,这份名角的功力,他依依呀呀的唱完一段后,回过身来,秀出兰花指,指着顾茂昌,一步一步的走将过来,一边走一边骂:“你这恶胚……奴……”忽然他妩媚的声音里,出现了浑厚的年轻人的声音:“去你妈的顾小四!老子跟你拼了!” 话音方落,他蹦了起来,别说唱戏的身手就是好,一跃而起,直接正面的就骑在顾茂昌的身上,打人他不是打,是,又是掐,又是咬,又是拧,就雄起了一句后,变成:“奴不活了,你也别活,奴不活了!!!!!你也别活!!!!!” 周而复始一万遍…… 三月二十七,传了一年的礼闱终于开始了,这天天未亮,顾昭便早早的起了,收拾停当,顾昭怀里踹了几个香包便出了门。 今年大梁考试与往年不同,今年考试竹卷书写将弃之不用,因为有一其叶匠人,发明了藤纸与竹纸出来,这两种纸张,质地优良,纸色细白,在纸中加矾,加胶,涂粉,图蜡,洒金,染色后却又有更多的变化,更有其叶纸家,将家族中的纸张制成布匹样子,一匹匹的放在店中,以每匹不过二百钱的廉价卖与读书人。 那其叶匠人并非那位穿越人士,就是土生土长的古人,为了生计开动脑筋,将社会,历史,文化无意识推动着向前走的本地人。 历史总要因为需要走自己该走的道路,顾昭见到最初的纸张后,留了不少在家里存着,甚至,他还整到了第一版的原始宣纸。 今上见到其叶纸张之后,大喜,便下了最厚的封赏,赐其叶匠人姓氏为纸,将匠人家的匠人籍,提升为良民籍,自此其叶家族从可以步入读书人的阶层,再也不必世代做工奴了。 顾昭来得考场附近,骡车已经不能前行,他便下得车来,方下车,便有一位小吏,一把抓住他责备:“你这小郎,如今已经是什么时候了,怕是要误了搜检,快与老夫来,老夫带你进去。” 顾昭拍拍他的手,施礼:“老先生莫急,我不是考生,只是送朋友来考试的,不过,还是多谢了。”说完,从怀里掏了一把钱塞进小吏手中再三谢谢。 小吏笑笑,将钱放进袖口里,又站在路口等迟到的考生。 细仔他们在拥挤的人群里,为顾昭硬是掰开一条路,他一路生拉硬拽,搞得考生们不知道翻了多少白眼,这小混蛋完全不觉得丢人,反正不能把自己家主子挤扁了,看这人扎的,前心贴后背。。 待站稳,主仆举目四顾,眼眼却皆是款式差不多,密密麻麻提着藤篮,胳膊下卷着铺盖的儒生,这可怎么好。 细仔看顾昭茫然,便开嘴大声的叫了起来:“永宗郡眉山来的周相公可在,永宗郡眉山来的周相公可在……” “尤那小子,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乱喊!”那前头传来一声大喝,吓的细仔闭了嘴,缩到一边去了。 顾昭笑笑,倒退几步,站在高处继续找。 “阿昭,这里,这里!”人群中,薛鹤咧着一嘴白牙,见到有人来送自己分外的高兴,他手臂一直摆动,胳肢窝的铺盖卷掉了都毫不在意。 顾昭笑了,分开人群挤过去:“抱歉彦和,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原以为很早了,没想到还是迟了,莫怪莫怪!” 薛鹤笑:“我等昨夜便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到好号子,亏了端衡出门带了两个垫子,方才歇了歇,如今是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顾昭一看,杨庭隐挎着篮子,嘴巴里咬着半拉硬面饼子,一边咬一边对薛鹤说:“还是阿昭命好,不必吃我们这等苦头,可怜我老杨这身肥肉,好不容易吃起来的,只怕又要瘦下去了。” 顾昭呵呵笑着拍了他一下:“端衡想必胸有成竹,不然,怎还有心思开玩笑。” “哎,难不成哭去,这多少年的举子都堆一起了,真真是年份没生好,下辈子总要跟娘亲商议一下,晚生个几年,也好少来受这拥挤之苦。”杨端衡回身看看人群,又是一声叹息。 薛鹤在他身边笑着道:“都已经到此了,再慌张也是无用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想想永吉,十多年寒窗,一朝断腿,如今是哭皇天都没泪了。你还嫌弃人多?咱们这样的,那个不是四五岁便开始读书识文,十几年水磨的功夫都用了,走着吧!” 看他们说说笑笑,顾昭倒是安心多了,他实在没几个好友,如今跟杨端衡,薛鹤他们却是真心实意的交往的,他心里也是盼望着薛鹤他们可以金榜题名,得偿所愿,以后大家便能在京中常常聚会,自己也不用闷在家里,每日看大嫂子宅斗度日。 顾昭点头道:“如此,我便也安心了。”说完,他从怀里取出几个荷包分给他们:“这是家中阿嫂做的,里面有克川椒与丁香等沫料,有驱寒、辟秽、提神的功效,用在考场是最好不过的香方。” 薛彦和与杨端衡一起放下行李,对顾昭深深的施礼。 他们在上京并无亲人,虽只是小小的荷包,却是再再贴心不过,阿昭人小,做事却全面,都知道他家世贵重,可在一起的时候,阿昭从未露过一丝半点的傲气。相反,阿昭言语有趣,腹内自有一番道理与天地,是个相当值得深交的人物。如今虽是君子之交,没有到拜把子,做挚友的份上,可是,他们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呢。 “快不要这样,待两位金榜题名,我便在……呃,兰若寺给两位摆一桌上好的席面,到时候,咱们再如以前一般团聚,岂不是快哉。”想必,相熟的艳鬼也是要点两只的。 端衡大笑:“正该如此。” 队伍再次缓行,顾昭后退,站在高处目睹着这些历史里的人物,慢慢的走进命运的门,眼睛里亮晶晶的,哎,这便是科考了,我看到了。 随着考场内大鼓敲击,龙门关闭,顾昭忽有念头,若是肯读两本书,进去看看便好了,也不枉走这一遭……其实,想是这般想的,叫他读书……恩,下辈子吧。 街上人群散去,顾昭慢慢往家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却看到愚耕站在那里冲他笑。 顾昭这才想起,愚耕先生的儿子,这一次也是要考试的,他一脸抱歉的走过去说:“哎,你看我这记性,大侄子进去了?” “进去了,胜败便在此一举了,该做的都做了。”愚耕先生一颗心悬着,却故作不在意,可惜平日里的风轻云淡劲儿也没了,表情僵板板的,左眼睛很明显的在突突跳,许是没休息好的缘故,也是,考生的父母总是比考生自己要紧张的多。 “哎,这一次不成总有下一次的,呸呸!看我,怎么说话的,定能高中,肯定高中的……愚耕先生,咱们去那里坐一坐。”顾昭见他紧张,便故作轻松,笑着指一边的酒楼道。 愚耕点点头,便与顾昭一起去了,他实需喝一杯定定神。 进了酒楼,因未到吃饭时间,后厨并未上工,顾昭他们只要了一壶蜡茶,这店中的掌柜依旧是热情服务,殷勤周到。并不觉得一壶清茶的买卖做不得。 这会子,茶方很多,有蜡茶,煎茶,末茶等等,这蜡茶,有提神醒脑,开窍通神的功效,愚耕先生点这个却是正正合适的。 顾昭是第一次喝蜡茶,以前他都是喝从南地带来的野茶树上采摘的茶叶,未抄,算是白茶,其实家里的茶方也多,他讨厌等待,便直接泡着喝,有时候泡都不泡,他喝白水。 蜡茶这种有些辛苦的味道的茶汤,顾昭还是第一次喝,当茶叶从嘴巴进入,过了舌头,流入肚腹之后,他竟感觉满口的芬芳,咦,别说,这蜡茶真是分外的解渴。 愚耕先生几杯茶水下肚,心情略微轻松了一些,便很敬业的介绍到:“七爷不常喝这外面的茶,这蜡茶里有江茶,冰片,麝香,用五味子煎制,再入檀香,白豆蔻少许,完成后加入甘草,糯米成饼。 此茶对七爷虽平常,可是以前晚生读书的时候,夜夜都要煮上几块,岁岁年年,不知道它陪伴了多少读书人度过这复复年年,哎呀,坏了,那臭小子进去的时候蜡烛不知道带的够不够!” 顾昭噗哧一乐,只好将楼歪回来:“先生说笑了,茶方香方,皆是国粹,怎能说它是粗茶呢。”现代人,白水一壶,冲一切可以入口的沫子,那里来的这般高雅,这般讲究,每日里忙来忙去,只是为了简单的一片瓦,一餐饭,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却没坐在那里为自己好好做几块茶饼子,别说做,听都没听过。 要说会活,还是古人的生活方式才要精致的多呢。 “七爷的想法总是不同,晚生不与你争辩,倒是这礼闱,不知道这批考生能出多少能人志士,为我大梁仁政治世,各输其力,施展所长。” 顾昭轻笑,谁展什么能耐,谁做皇帝,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倒是家中这位愚耕先生,真是常常忧国忧民对月哀叹,可惜自己对月至多会捣捣药,要么对月撒尿好不凉快也,说起来,不止他,这个时代,贩夫走卒,士人武人,对国家都有这样的热情,这种忧患意识,现代人不及也。 “七爷笑甚?”愚耕总觉得,七爷周围的人不同,到底那里不同,也是在说不上的。 “不笑什么,你也别操心了,管理国家是皇帝的事情,你又不拿俸禄,操那么多心,你操心大侄子一个就得了。”顾昭随意的摆手。 “七爷,您这么说晚生不敢认同,以前七爷说的那句知不知,自晚生听了,常常夜不能寐,反复的自问,七爷能问出知不知,不正是心忧天下的……” 正准备慷慨激昂的愚耕先生忽然闭嘴,抬脸看到酒楼那边的茶座坐着一个人,那人也在看他。愚耕心里的弦子啪的一声,便断了,流了一身冷汗后却释然,也是,这是天授帝登基的头一次礼闱,陛下来看看也是对的。 只是,他一直盯着七爷看什么?哎呀,真真不该跟七爷来这里,一会七爷见了陛下,就七爷那股子什么都不在意,随便胡说八道的性子,可千万别闯出什么祸事才好! 第二十八回 “愚耕?愚耕……怎么了?”顾昭见愚耕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眼睛看去,酒楼对面的茶楼上,有个中年人,正在看着这边,说来也奇怪,这中年人,竟给他一股子他熟悉的感觉,虽这人样貌棱角方正,可是那鼻子,那下巴似乎是那里见到过。 很快,顾昭否定了这种相熟的感觉。 那人就坐在街对面,这条古代的街道并不宽阔,顾昭能清晰的看到对面那人所有的表情细节,那人……表情古怪,他斜着眼睛看人的怪样子,令人十分不舒服。 这是一个误会,那人是个独眼,看谁都是斜眼看。 “看到一位熟人,七爷稍后,晚生去打个招呼。”愚耕先生站起来,下意识的理了一下衣冠。他快步出去,到对面微弯着腰与那人交谈了几句,态度竟然比见到他大兄还恭敬,这就有些奇怪了。 没过多一会,愚耕引得那先生竟过来了。 顾昭也只好站起来,没办法,愚耕是他的半师。 “七爷,我来与你介绍,这位是临清先生,曾教授过我棋艺。”愚耕先生忙做引见。 顾昭细打量这位临清先生,这人三十左右,脸上有些潮红,略有病容,虽如此,可他面目清俊,浑身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舒展大气今儿,而且他身上每个细节都被打理的很好,衣角,袖口,鬓角,手指甲,皮肤,都被常常细腻的照顾过,看上去随意,可是细腻处能看出此人出身贵阀,家事贵重。 临清先生先生笑笑,微微点头,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儒服,头发未梳高,只在发根处懒懒的扎了一根黑丝,看样子也是一位隐士,或者是有隐世想法的博学之士,他也踏着一双木履,不过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与气势。 既这位先生是愚耕的半师,那么顾昭还是要行礼的,于是顾昭做了个揖问好:“……幸会。” 顾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倒是没有与这位先生深交的*,怎么说呢,这先生有一股子他并不喜欢的味道。 由高处俯视人,斜眼看人,不在意的评价人,打量人,或者,这人常做的事情就是常给人作评价,还做那种别人最不喜欢的刻薄评价之人。 看顾昭很随便的施礼,完全不按照规矩走,这位先生也不是个计较的,倒是笑眯眯的上下斜眼看他,看完笑着说:“原来,混吃等死,竟然长的是这般样子,你那倩女幽魂,某也听过,家中夫人每天都要请人来讲,不然必然茶饭不思。竟是这样?嗯,有意思。” 临清先生说完,从胳膊脱下一串佛珠,递给顾昭:“即是有缘,这个便送与你。” 这人家境必定不凡,不然绝对没有见人赏东西的习惯,有便宜不沾,那就是傻瓜了。 顾昭双手接了佛珠,自己也摸摸身上,想给份回礼,奈何今日出来的急,也没带什么,他有些窘,其实长辈给东西,他无需还礼的,只是顾昭做惯长辈,身上总要带点零碎。 浑身摸了一遍后,顾昭怪窘迫的对临清先生说:“今日出来的急,糖都没带一粒,改日我做东,请你吃糖。” 临清先生一愣,复又哈哈大笑:“好,说定了,改日你定要请,嗯……吃那个糖!今日有事,便不再叙。” 说完,带着他的清俊小厮,宽袖舒摆,姿态说不出的随意潇洒着便去了。 愚耕冲着他的背影深深的鞠躬,顾昭叹息着看着愚耕说:“愚耕呀,你真是个尊重老师的好孩纸啊!” 愚耕一脸苦笑,心里着实替七爷着急,奈何又不能明说,只能自己在那里憋屈着。 顾昭拿着那串佛珠,对着阳光仔细打量了一会小声叨叨:“这东西……值钱吗?我带这劳什子做什么?材料倒是不错的,嗯,改日拿去讨好阿润……” 愚耕吓得一踉跄,又听到顾昭继续叨叨:“不成,本就想把他从庙里捞出来,我这不是鼓励他斩断俗缘吗?还是我自己留着吧!” 说完,随手将那串佛珠丢尽袖口,背着手晃晃悠悠的便去了。 愚耕先生在他身后捂着心口长出气…… 天授帝回到皇宫,换了衣衫,有宫里的白太医来请脉。天授帝坐在那里伸着胳膊,还在询问今朝有多少考生应试,下面有人说,有千三百六十名。 天授帝露出一些笑容,比他想的要好得多,这群考生,是大梁最年轻的血液,他们从四面而来,被浩瀚的力量推到最最正确的命运当中,这些人,会将他治理的国家带到一个不平凡的台阶上,他会细细考量贤才,会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慢慢扶入正途的。 天授帝不由的陷入沉思,想起先皇,想起很多人,他想,他会成为一位最伟大的皇帝,他是正确的,他早晚证明给那个人看,若有一天,他死去,他会哈哈大笑的走到他面前,告诉他,父皇,你错了,朕!才是最适合这天下的。 天授帝兴奋的神经反应到了脉搏,那里跳动的飞快,把脉的太医自然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又换了另外一条胳膊再详细的诊断。一边的内侍忙小心翼翼的扶过天授帝的胳膊,扒开袖子将陛下的手臂放在案枕上。 许久……白太医放下陛下的第二只手腕,脸上的表情并不好,就如他的姓氏,白的已经没了血色。 天授帝看看,原本有些一些笑模样的表情又耷拉了下来,问:“怎么,新药不管用?” 白太医忙跪下回禀:“陛下,原本……还是有效的,可是……只是……陛下,下臣无能。” 天授帝猛的起,殿内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内侍,宫女,太医局的几位立刻跪倒在地。 陛下急步来到殿外,看着殿外那些迅速跪在地上的宫人,这些人,就像蚂蚁一般卑贱,可是,他们却可以活很久很久。 莫名的,陛下翻了老毛病,心里一阵烦躁,看什么都讨厌。 “来人!”天授帝指着那群趴伏在地的宫人,忽然歇斯底里一般的呐喊:“杖毙!杖毙!!!!!杖毙!!!!!!!!” 不去管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天授帝转身往后宫跑,他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姿寿宫外大喊:“您早知道对吗?您早知道对吗!你只是不告诉我对吗!!!!!!!你骗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不甘愿,衬的这奢华的亭台楼阁,莫名的荒凉起来。 徐徐敲击的木鱼声戛然而止,不久,姿寿宫的大门缓缓打开,已经三年没有见人的老太后,被姚姑姑扶着,慢慢走出来。 陛下有些诧异,他以为……母后还跟以前一般,他喊他的,母亲敲母亲的。 天授帝盯着自己的母亲,心头火慢慢的被她两鬓的斑白而慢慢的湮灭。母后老了,这才几年没见?自从送阿润去了那里,母后就再也不愿意见自己。 如若……如若天天可以见到母后,一定不会发现,人可以老的这么快。天授帝撩了一下衣摆,慢慢跪下施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安好……” 说完,天授帝又仰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眼神里有恨意,但是更多的却是悲痛,那种无法言喻的悲痛。 没错,他恨自己的母后,恨自己的父皇,自小,他就被当成这个国家的继承人一般被培养长大,母后那时候多爱他啊,他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慈祥,什么都紧着自己,眼睛里除了父皇便是自己了。 太后随着儿子的目光,有些尴尬的抚摸了一下鬓角……老太后叹息了一声道:“起来吧,你身子不好,就要修身养性,好好将养才是,皇儿不能每次药方不顶用,就来哀家这里闹一次,那种刺激肝脾的烈性药还是不要吃了的好。皇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你想要的你都得了,就给哀家一丝清静不好吗?” 天授帝没起来,依旧跪着,他轻轻摇头,平日的大度,平日的那种舒服自在的面具,都没了,一张嘴他语气又刻薄起来:“儿……不满意的太多了,儿……不服,儿不服! 儿自幼便被当成国主在培养,为了这个国家,儿十五岁便跟着父皇出征,儿印象里,自六岁开始儿就从来没有睡过一个懒觉,该做到的,儿都做到了,儿那么努力,就因为瞎了一只眼睛,你们就换了我?就因为儿瞎了一只眼睛!父皇就与那些逆臣就废了朕,就因为儿把阿润关起来,母后就将自己关起来惩罚朕,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人问过儿半句愿不愿?现在……阿润恨朕,母后怨朕,母后,儿……不服啊!” 皇后苦笑:“皇儿,自有这天子之位,从来身体完美之人才可做得,哀家不过后宫一个没见识的妇人,这天下大了,规矩多了,对别人来说那些都是小规矩,守不守的……你见那一任国主,乃是身有残疾之人?你父皇当初换了你,曾三日未眠,哀家从未见他哭过,可先帝为你哀哭……” 天授帝猛的站起来,突然吼了起来:“错了……错了,你们都错了!看看,看看,朕就是!朕就是,朕就是那个身有残疾,依旧统一天下,将天下推向繁荣的大梁皇帝!您看啊,朕就是啊,母后您看我啊!” 太后想伸出手,摸一下天授帝,但是天授帝却躲了,其实,也不知道是谁关了谁。老太后看看自己落空的手,微微叹息了一下,很认命的抓着胸口的佛珠一颗一颗的数了起来。 天授帝倒退了几步,反手握着园内的一颗树干道:“母后,儿臣要死了。” 太后表情平淡,语调也是平淡的:“早年,白太医就说过,皇儿旧疾,眼伤已经损害到皇儿的脑子,皇儿需要安心休养,万万不能劳心劳力,不然伤及脑内,连带毁损肝脾,皇儿必然会心智大乱,伤心伤寿,哀家求过,哀家求皇儿不要抢这个位置……皇儿只需放下一切,安心休息,如今,皇儿又来抱怨哀家,哀家该又跟谁抱怨呢?” 天授帝不管自己母后怎么说,他自顾自的发泄着,一下一下的摇晃着树干嘶吼:“这个位置是朕的!朕生下来,他就是朕的!!!!!!!!”天授帝怒吼着:“朕活不了……他也别想活,朕就是死了,他也要给朕殉葬,这天下是朕的,是朕的子子孙孙的……” 老太后一脸痛苦,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没人知道这位母亲的心里有多么的痛苦,她这一辈子都在提心吊胆,为丈夫提心吊胆,为儿子们的斗争伤心欲绝,世上的事儿便是这般,伤的多了,便能忍了,老太后闭着眼忍耐了一下,转身扶着姚姑姑又进了自己的院子。 姚姑姑有些不舍,又有些畏惧的看着依旧在院子里摇晃骨树干的陛下,就在姿寿宫的不远处,皇后被人扶着,早就泣不成声。 姿寿宫的院门再次紧紧的关闭了,不久敲击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徐徐响起,也许,这种简单而宁静的节奏是一种催眠,天授帝终于放过了那颗可怜的树木跟他自己,他恍然大悟一般的看下左右,这院里安安静静,并没闲杂人敢过来。 他又盯着自己手,呐呐的嘀咕着:“朕是怎么了?朕……这是……怎么了。” 天地忽然黑了下来,阴沉沉的,一些雨点滴滴答答的慢慢落下,越聚越多汇成了雨,今日才是礼闱的第一日,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天授帝仰起脸对着天空,身体慢慢的摇晃着,还哼起一首以前母后常唱的小调,他哼哼着,哼的雨水越来越大,终于那冰凉的雨水浇灌的他冷心冷肺,彻底的清醒了,然后他猛的睁开眼对着天空讥讽的一笑道:“切……你奈我何?” 阿润站在碧落山法元寺的灵塔上看着上京城,今日他早早的便来到灵塔上,一层一层的扫了九遍,清扫完灵塔后,他慢慢的坐在最高处看着上京皇宫的方向,一看便是两个时辰,后来春雨出奇的大,阿润却笑的越来越温和。 “殿下。”寺里新出家的小沙弥悄悄站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这里那里有殿下,你又喊错了,我有法号,惠果。”阿润脾气很好的指出新来属下的错误。 “是,惠果师兄,今日礼闱考生人数,共千三百六十名。” 阿润真心实意的叹息了一下:“不该这样的,本以为最少能过两千。” 小沙弥语气无有起伏的回禀:“战乱,瘟疫,能有千三百六十名,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阿润微微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块肉干,先是合掌超度了几句,接着咬了一口嘴里嘟嘟囔囔的说道:“也是,那家伙就是这么可怜,生的不好,长的不好,时运不好,你看,好不容易办个考试……”阿润伸出一只手接了满手的春雨叹息道:“还下雨了,那些年老的举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可惜了……” “是。” “这次礼闱,是钦天监那个官员看的天气。” “回头就命人去查。” “嗯,记下这个蠢材的名字。” “是。” 春雨还伴着一股子冷风,吹得阿润打了几个寒战,他吸吸鼻子,扭脸又看着上京的东面,脸上露出一丝丝温柔的神色叹息:“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小沙弥悄悄抬眼看了一下阿润的背影,又立刻恭敬的低下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薛鹤进得考场,要多日方能出来,顾昭回去后,立刻伴着春雨钻进被窝,他想起过去旅游看过的考场,成千的酸秀才,卷在一米多宽的地儿,本以够酸,又拥挤在上千的格子里,就像饲养场的母鸡棚子,一格一只鸡,唧唧复唧唧,吃喝拉撒睡,俱都混一堆,酸臭苦辣味,不如大棉被,这一觉,他睡得格 第二十八回 顾昭日上三竿他方爬起,梳洗过后,躲在书房摆弄了一会顾岩从各地给他寻得的石头样子,依旧没有满意的。 忙了半响后,他出得书房,见绵绵跟花蕊他们搬着草席子,将春日各处收拢来的花瓣铺了一院子,那花瓣各式各样,有梅花,白玉兰,报春花,迎春花,瑞香花,山茶花,芍药,丁香,杜鹃等等,一堆堆的看上去,视觉效果甚美。 “做什么呢?”顾昭蹲在地上翻翻花瓣儿。 绵绵放下簸箩,福了一下:“七爷,这些都是这十来日收集的数样的花瓣儿,今年,咱做茶汤要用着,做香饼,香沫儿,荷包,入药,烹饪,还有七爷沐浴,擦手的香脂,香精油,都要从这里出。咱这几人能做收多少,老庄子那边说是晒了一场院儿呢,还只是给您一人用的。 这几日,日头老爷嗮的好,等嗮得了,埋得埋,烤的烤,煮的煮,也不过是几瓮的量,待春花过了,还要嗮夏花,可有的忙呢。” 顾昭轻笑,用手指摸摸鼻子:“去外面店铺买来就是,费这样的功夫,再说,南地不是送了好多果香的精油吗,掺和着用着就好,我一老爷们,搞的香喷喷的招蜜蜂吗?我又不出花蜜。” 年年抱着几个丝袋子过来放在石头桌面上笑:“七爷啊,花香是花香,果香是果香,茶香是茶香,不能一概而论,七爷是贵重人,出去满身的体面,您身上简陋了,奴婢们就不要做人了,没得叫人笑话,您呀!自去耍子,这里有我们呢,您费这个心作甚?” “大哥有朝事,茂德去衙里了,老薛他们被关着下蛋呢,七爷闲死了。”顾昭摊手。 花蕊从侧门那边过来,一脸喜色:“就不闲了,还说呢,咱府里有喜事儿。” 顾昭抓了一把花瓣儿丢起:“喜事儿?花蕊找到婆家了?” 花蕊哼了一声:“七爷就知道取笑奴婢,奴婢才多大,是咱们瑾瑜姑娘,咱香莲道的姑祖太太过来了,说是给瑾瑜姑娘说了门好亲事呢。” 花蕊散发完八卦,一屁股便坐在院子里的小亭内,拿着手帕扇风,一副很累的样子。 顾昭蹦起来:“快点,快给你们花蕊姐姐斟茶,捶背,上点心,快点快点。” 他说完,也扎过去坐在一边等八卦。 花蕊喝了香茗,一副很神秘的样子说:“今儿早起,香莲道的那位姑祖太太就来了,赶巧了,昨儿不是七爷叫我送干果过去吗,姑祖太太还赏了我一把大钱儿呢。” “说重点吧,臭丫头!”顾昭不耐烦了。 花蕊轻笑:“那说书的还要说个引子呢,七爷总是这般性急,就到了,莫插嘴。” 顾昭捂着嘴,请她继续八卦。 “咱香莲道的姑祖太太,有个夫家的远侄孙儿,据说,那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精,样子也长得好……” “你快拉倒吧,这么好的,能给咱瑾瑜大妞儿剩下?”顾昭撇嘴了,这小姑姑看样子也靠不住。 花蕊无奈了:“七爷,奴婢求您了,您叫奴婢说完啊!” 顾昭摆手:“说说……” “这位相公呢,家居陇西郡任富县,姓钱名说,字道廉。原本,这位道廉相公,家里也是一地富户,有田有屋……” “乐无边啊乐无边!”顾昭插嘴。 “七爷说甚?” “没说甚,你说呗!” “这位道廉相公,也是个命苦的,他二十岁那年,刚冠礼,家中祖父母,父母,兄长全家一起去邻县的亲戚家给长辈贺寿,没成想,竟路遇山匪,一场灾祸,全家竟只剩道廉相公与一幼弟了。” “我靠,若不是他还有个弟弟,这个就是现实版的天煞孤星!” 花蕊再不搭理自己主子,只好继续说:“祖父母,父母,兄长全家,可怜道廉相公一场孝服下来,竟有九年之多,原本能早点出孝,可是家中招了祸事,几场丧礼几乎倾家荡产,再加上有个幼弟,人家娃娃亲那家,也多有顾忌,一是孝期,二呢,他家的家世算是败了的,就这样啊,就耽搁了。 今年啊,这位道廉相公,整二十九,姑祖太太说了,一准儿的注定的天造地设,就像道廉相公就堪堪巧了在等咱家姑娘一般。 再说了,那孝廉相公,在乡里名声很好,去年还是人家任富县的孝廉呢。如今家是败了,可是姑祖太太说了,那道廉相公个性敦厚,人品也是好的,虽然今年春闱没赶上,可是保不齐,几年后那就是个坐堂的老爷呢,可不能看人家现在贫寒就不愿意了,再者,瑾瑜姑娘同岁的,这有家门的也都是去做后娘,继室,再者,咱姑祖太太说,若瑾瑜姑娘愿意她远方侄孙,她愿意给咱瑾瑜姑娘陪嫁百亩!” 百亩呀,小丫头们一起星星眼羡慕,在她们的世界,百亩就是大富贵了。 “切……那有什么,待你们嫁了,七爷一人给你们百亩。”顾七爷跌凉话。 “这话!我们可是听到了!”花丽立刻插嘴。 顾昭笑笑:“嗯,大丈夫一言既出,波音七四七难追,得了,晒你们的花瓣啊,晚上一人给你们加一个菜。” 小丫头一顿欢呼,各去忙活。 顾昭拍拍手,溜达的出门,上了自己的腰轿奔着嫂子屋里就去了。 堂屋内,卢氏正跟香莲道的小姑姑聊天,说起来,这位小姑姑其实是顾昭父亲的表妹,算是表姑姑,顾太爷跟这位表妹差了整三十岁呢,这位也是难得的辈分大的一位。 小姑姑姓宋,夫家是香莲道钱家,早年她丈夫在国子学有个教授的闲差事,后来这边顾家不是起来了吗,就多拉巴了一下亲戚,顾太太的儿子,也是个争气的,叫钱信之,如今他起起伏伏的倒是混到顺天府的五品寺中。 小姑姑年轻那会子她最爱打抱不平,如今年纪大了,就得了做媒拉纤的病。 前些日子,顾四家的事儿,她也看到了,回去又气又急,说是还上了火,待身子好了,就派了全家出去测定,完全把这边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儿,冲着这一点,顾昭,顾岩他们也是很尊重这位小姑姑的。 这不,今儿一大早,得了好信儿,小姑姑就巴巴的来了。 顾昭没等人通传,自己打了帘子就进了嫂子的屋子,一进去,冲着嫂子跟小姑姑就唱了歌肥喏:“嫂子,小姑姑,哎呀,小姑姑,几天儿没见,瞧瞧您这精神头儿,这颜色,刚才我没瞧准儿,还以为是谁家小媳妇儿。” 宋姑姑乐的,一张嘴,门牙边上有个豁子。她有些羞涩,就捂着嘴:“还……还小媳妇,我牙前几天上火上的都掉了。” 顾昭坐在红丹给他端来的鼓凳上继续说笑:“真真的,瞧小姑姑这一身红金花,一般人那都穿不出您这般的风采来。” 顾昭就这点好处,脾气好,有眼色,他跟任何阶级,不分男女都能找出话来,只要他愿意。 小姑太太乐的牙都不盖了,捂着嘴巴笑着半嗔着道“我的黄天爷呀!小七啊,就不说你呢,那天我回去,成群的人都跟我打听你,可定下了,我说了,我可不敢做主,一来呢,你是个混吃等死的,咱不能害人家不是。” 屋里人哄堂大笑,小姑姑待大家笑够了继续说:“二来,你小姑姑我这对眼睛,可是亮着呢,我家小七呢,那不是一般人能配的上的,那些人均是痴心妄想,老婆子我呸!再说,这事儿,也得你哥哥做主……” “他哥是他的跟屁虫儿,小姑姑您说反了。”卢氏插嘴,又是一通笑。 顾昭笑眯眯的:“小姑姑费心,我倒也不挑拣,就照着俺小姑姑这般人品的,这般的,峨眉淡抚春山,朱唇点樱桃,皓齿如碎玉,只爱大红就可……” 小姑姑站起来,扬着巴掌就过来:“我打你个小混蛋,我还皓齿如碎玉,姑姑门牙都没了,你这小混蛋,是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婆子爱红的心,她们年轻的才不爱红呢,竞选那素色,等她们到了老婆子的年纪,有你们后悔的!” 顾昭扶着老太太坐下,亲昵的给捶背:“小姑姑,小侄儿错了,这不是,您为我们晚辈操心的皓齿都没了,侄儿旁的没有,上好的大红绸子,缎子,尽有的,赶一会您回去,给你带半车,您使劲穿。” 小姑姑抿嘴乐,拍拍他的手:“哎,姑姑知道你的心,我也就是这几年,我去了,便没人疼你们几个了,老顾家这辈儿瞧着好看,可是,家里没个长辈心疼,那才是可怜呢。你哥……那不是个能够的,他憨直,以后你要帮他。” 小姑姑说完,一把抓住顾昭的手,爱在心里一般的拍了几下:“看到你们这般好,也就放心了,哎呀……你嫂子也是个好的,小七呀,是个有福气的……” 顾昭笑着点点头。 卢氏笑嘻嘻的,回手亲自给小姑姑倒了茶水方说:“我们能懂什么,就瑾瑜这亲事儿愁死我们了,那是放到那里都不合适,不为别的,就为那个倒霉的高氏怀了名声,如今呀,那高氏娘家也是倒霉,遇到这样的,现在害的全家的姑娘没人说亲,她娘家都这样了,外甥男女的就更难说了,亏了小姑姑挂机咱们。” 顾昭眨巴眼睛:“高氏娘家倒霉了?皇后也下懿旨了?” “呸,他们也配皇后娘娘的懿旨,说起来,还不就是为小叔叔你那句话吗!”卢氏啐了一口道。 顾昭茫然…… “就那句,我们老顾家跟你家有什么仇,你把姑娘嫁来祸害我们全家!”卢氏学完,噗哧乐了。 顾昭脸黑了:“那我……不是害了无辜的姑娘们,真是罪过,这可怎么好。” 卢氏冲他乐:“你可别替古人担忧,那高家,最爱吹嘘的就是勤俭持家,家里的姑娘每天都是粗布麻衣,小家子气的很。咱不说节省有坏,节省是好事儿,节省过了,就是吝啬了。你这不是害他家,你这是救了后来的,不然,他们家的姑娘,走出去可是一祸害一堆……” “那样的人家出来的姑娘,还是……”小姑姑还要加话。 “小姑姑这话说的极是,你到了那里,该你的日子,就过怎样的日子,丈夫帮你撑起来来了,能花的就不能省,凭什么咱们养儿育女一辈子,这份体面要丢一边,还有呀,咱瑾瑜是老顾家的,跟她们高家没关系!”顾氏怕顾昭添心事儿,忙劝了几句,小姑姑见状也不吭气了,只是抿嘴儿笑。 “那是自然。”顾昭点点头,觉得嫂子说的是正理。 几人说说笑笑了一会,苏氏带着铭慧进来了,跟在她身后的有十几位丫头,苏氏一进门,行了一圈礼,行完,小铭慧也是,趴在墩儿上磕了俩,拐了祖姑姑一对玉质的鸟牌牌。 顾昭伸手,把丫头抱在怀里,几天没见了,小丫头又长肉了。 “七太爷,糖!”小丫头把着袖子要糖吃,顾昭亲的不成,要不说隔辈儿亲,那就是不一样。 苏氏忙道:“七叔,可不敢给她吃了,夜里睡觉,还偷吃,嘴巴里都是糖,一直偷吃,早上起来,糖都粘到头发上了。” 顾昭连连点头,点着铭慧的小鼻子训:“再吃糖,你就变成姑祖太太了,你瞅瞅,牙牙都没了!” 小姑姑噗哧一乐,嘴巴有个大豁口,小铭慧赶紧捂着嘴巴,也不要糖了。 大家又是一乐。 乐完,卢氏指着苏氏身后那群捧着东西的小丫头问:“茂德家,你是搬家呢,还是怎么着?” 苏氏摆摆手,小丫头们站了两排,把手里的盒子都打开。 这些盒子里,放着的都是一些头面首饰,散碎的配饰,外加一些零碎儿,金玉银铜皆都有,都是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苏氏一笑:“这不消息传得快吗,大清早的喜鹊叽喳,我得了信儿,就把嫁妆翻了下,早些年那些都不时兴了,这些老样子,这几种是经时间的老样子,什么时候都能带,这耳挖样子的,松梅样子的,桃花瓣儿的,那就是再过一百年也带得,哎呀……”苏氏抹抹泪:“我翻着,翻着就想起我娘那时候给我准备妆奁了,这不……能出手的都在这里呢,给瑾瑜妹子做嫁妆。” 女人嘛,都爱看这个,小姑姑跟卢氏看了一圈也都满意,她们都是多少年的老眼光了,刁着呢,小姑姑拍拍卢氏的手赞她:“你这儿媳妇,好,挑的好!” 卢氏得意,端了起来,笑的很是欠揍:“她做嫂子的,这些都是应该的,小姑姑夸她做什么。” 顾昭叹息,哎,这女人说话,有时候吧,有意思,有时候能噎死你你还没办法还嘴,人家是好意,你说话堵人家干嘛?无奈之后,顾昭也想起来,自己也该给侄女儿添点什么,这瑾瑜跟茂丙,可是算是一无所有净身到这边的,虽然上面有长辈看护,可是家业大了说什么的都有,算了,缘分有了自己好歹也是叔叔,总要给他们打算一二。 第二十八回 卢氏屋子里暖洋洋的,小丫头熏了香饼子,上了就茶的点心,这一屋子女人,都扎在一起说嫁妆。 顾昭很不要脸的忽视性别,在此听得津津有味,他是天生的八卦种子,对这等零碎信息格外的感兴趣。 小姑姑是个见过三朝的女子,她的古多一些,就从前朝讲起了。 “说起嫁妆,前朝那会子,都不富裕,我嫁人那会,听到谁家陪送了八只八口,有个二十多台,哎呦,那就是顶天儿了。 现在倒好,三十多台的皆是,才是中等人家,东西成堆不说,还要送大床,哎呦,你说说,咱好好的闺女,干嘛委屈着啊,送那么多,显得咱巴结他们。” “可不就是,听他们说,过几日发榜,那榜下一堆老丈人努足了劲等着,那可是贴钱抢人呢。那苦书生,一朝登榜,那就鸡犬升天了,再遇到个富户,一副好嫁妆,养夫家三代人的也有呢。” 顾昭想起薛鹤,嗯,原来还觉得他老丈人亏了,想在想着,人家那老丈人是提前下手,这买卖做的值了。 “我呸,没出息的才花媳妇儿的嫁妆呢。” “就是!” 顾昭缩了一下,看样子,妇女同志们苦大仇深啊! 苏氏嗑着瓜子,比划着:“前儿老爷还说呢,说是安贝那偏远小县,有一县父母,家里没有儿子,老婆小妾一气儿给他生了五个丫头,第六个还是丫头,那县太爷那也是个七品,却害怕出不起嫁妆,就悄悄的叫那小奴,将可怜的小妮子给丢盆子里给溺死了。” “啧啧,这可怜的。” “陛下也不是下旨,说是此风不可涨吗?” “陛下也管不了家事儿啊,该攀比还不是照样攀比。” “这事不少呢,早先就有,说起来,大户女,还不如贫家女的,谁也别计较谁,反正都一块儿穷。”卢氏叹息。 顾昭无奈,忙转了话题:“小姑姑,你们歪了。” “那里歪了?”卢氏不明白。 顾昭放下铭慧,端起水喝了一口:“咱说瑾瑜的嫁妆呢,你们拐到那里了,我这还算着呢,我好歹也是长辈吧,好歹也得给点,您给我盘盘,大概有什么,我回去看看,有了我给她添。” 一家女人哄堂大笑,小姑姑指着顾昭大笑:“你们说说,他这么大的人儿,还没他侄儿大呢,还给备着嫁妆呢,哎呦呦,以后,叫瑾瑜好好孝顺你,旁个人家还真没这么好的小叔叔。” 苏氏笑出了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小叔叔,您还没冠礼,您家还没开门户,您一个大钱不给,都没人说的,您快别说了,真真笑死我了。” 顾昭叹息:“瞧你们说的,瑾瑜这不是没爹了吗,我也是爹啊,她该喊我叔父的,那叔父也是父啊。”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那头厢房,本来瑾瑜躲出去了,可是也是好奇着听古,顾昭这一句,搞得屋子里这帮子女人,真真是柔肠百结。 那边隐约有些抽泣声,屋子里又开始集体帕子抹泪,抹完,卢氏招招手,顾昭过去。 卢氏一把抓住他的手拍拍:“咱们家的小叔叔,那是全大梁都找不出第二位的,就只有咱老顾家有。” 顾昭无奈了,坐在床沿边上叹息:“你们别这样,搞得我怪没意思的,这给多少,看情况,旁人家那是没能力,有能力谁不愿意家里都好。嫂子,你给我说说,我盘算一下,这几年,我存了不少呢,真的,以后咱们铭慧出嫁,我七爷爷不白叫,照样给他们添。” 苏氏笑,抱着敏慧颠颠:“哎呦,我的小心肝儿有福气啊,嫁人都抢着有人给添妆奁啊。” 卢氏撇嘴:“铭慧没你什么事儿,敏慧有我呢。” 顾昭笑,抓了苏氏盘子里的瓜子,跟一边磕:“快点,快点,说说呗。” 小姑姑点点头:“这京里的规矩,那就不必讲了,自古京里的跟别处那就不一样,那是攀比的厉害,做不得真。咱们就说外郡,那个,外郡的规矩大概是男家聘礼加一倍,就是男方聘礼给一两,咱陪二两,我寻思着,我那婆家侄孙儿家里也没什么了,全了礼仪都不错了。我家儿子还说了,若成了,便立马派人,回他家,最少得给修一处三进的院落,这个算我们老钱家的。” 卢氏忙道:“可不成,小姑姑这话外道,没得你们做媒,谢媒钱都没得一个大钱儿,倒是贴了一处三进的院子去。” “县里三进才多钱,听着怕,可不敢拿上京的钱来衡量,那乡里,亮堂堂的起一套六间的庄屋,四十多贯顶天儿了,这钱,还不够你家顾小四去赌一场蛐蛐的呢,我可听说了,你家顾小四,赌一场蛐蛐,输过一百多贯。” 顾昭放下瓜子,对门口说了句:“红丹,去告诉陶若,就说我说的,顾小四再多抄家规两百遍!” 小姑姑一捂嘴:“呦!我舌头掉了,这里有个好大的长辈呢!” 顾昭也笑:“姑姑不说,他什么德行我也知道,如今他不小了,多管管他定定性儿,出来也该娶媳妇了,他这样的,养家不成,可也不能糟蹋,如今他父母都在,若有一日,哥哥嫂子老了,难不成吃茂德一辈子?一个人吃便算了,他可是也有一家子呢,大好的爷们儿,养不起家,也敢做爷们?” 小姑姑一拍手:“是这个道理!还是咱家小七。” 顾昭叹息,什么小七啊,他两辈子合起来也不小了。 “你们别说我,说房子!”顾昭不愿意听了。 “对呀,说这乡下,三进二十五间,顶到天儿,三百贯。我跟你哥哥,就是你哥信之,我们商议了,早些年,信之跟钱说他爹好着呢,所以呀,他家那庄户地儿,咱也不去,就跟任富县里给孩子们置办一套。 那任富县里是个富裕地儿,这点咱也不瞒着,也不亏咱瑾瑜,八百贯,三进二十四间加个小花园子,现成的有一院,新屋,原本是一家老员外盖着养老的,这不,他家儿子想外放,来京里打点呢。信之早上还说,若是这边允了,我们就赶紧办,毕竟两边都不小了。 另外再给预备两张床,一张镂花硬木的围子床,一张罗汉的,这个咱们老钱家包了,也不能亏了我娘家的姑娘不是,她伯娘,你看这这个可中?” 卢氏笑笑:“我们不挑这些,小姑姑,顾家的姑娘按道理,下嫁委屈,可是,咱也是没办法,所以呀,我们只看您们这片心,不挑拣,够了!” 小姑姑一喜:“这是允了?” 卢氏点头:“我这里允了,只是老爷也要说说。” 小姑姑笑嘻嘻的起来:“那成,我这就回家听信去,今晚不管什么时辰,你们要报来,家里这两张预备的大床,那可是给我宝贝孙的,那是上好的木料,做了一年多的功夫呢,就是往任富运运,那也要费工夫了。” 送得小姑姑出去,顾昭依旧呆在卢氏这里,他倒是有些不放心的,于是便又问卢氏:“嫂子,那男方的脾气,性格都是大问题,不如派人去查查再作计较。” 卢氏倒是不在意,笑笑说:“叔叔这就别操心了,咱们那小姑姑,这辈子见识是咱们比不得的,如今钱信之年轻有为,正是好春光,小姑姑这是给儿子铺路呢。 虽说是老亲,可谁家不是都有自己的道道儿,小姑姑既然敢说,就不怕担责任,说亲可比不得旁个,咱闺女去了,过得好,记她们家一辈子,过不好,那就是冤家了,所以人品上,便放心就是,只是瑾瑜这婚事儿,一定要快,你没看小姑姑说的那是千里外的外县吗,那就是怕高氏的事儿影响到瑾瑜。咱小姑姑那是老人精了,能叫咱吃亏,好歹这边是娘家呢。” 顾昭点点头,自回了屋子,将愚耕先生叫至屋子,问了一下京里嫁女的规矩,愚耕应了,便出门找相熟的人家去求一份完整的礼单子。 顾昭对瑾瑜的婚事之所以这么上心,也不过是因为,他这辈子怕是没得后代了,再加上,瑾瑜这孩子那股子破釜沉舟的气势,倒是合了他现代人的心思。 若真是在金钱上能给这个孩子一份保障,他愿意自己照看的孩子都幸福起来,最起码,老了,也能见到儿孙满堂的样儿。因此,他便有了一份嫁闺女的念头。 晚上,愚耕先生回来,拿了一份十三卷的礼单回来。 顾昭坐在家里,便开始挑灯夜读。 这嫁妆,还真是复杂,首先,最重的是不动产,就是土地跟店铺,以前自己老爹给自己这些的时候,并不多,怕是也知道自己保不住,比起顾家的财产,自己真是得了芝麻粒儿,要不然,现在老哥成天的补偿。 土地这个,要提前去任富买,店铺也要现看,嗯……这个,顾昭准备给按照三千贯的预备,土地是要吃一辈子的,瑾瑜这辈子的胆气就得打这里来,如今天下人口稀少,土地是不值钱的,相反,人口倒是很值钱了。 店铺吗,不要太多,三间吧,也花不了几个,都在下郡呢。 再打开第二卷,呃……顾昭就晕了,家具,被褥,鞋帽,衣裳,首饰,单皮,夹皮,厚皮,裘服,被子,铺盖,摆设。 这都是神马啊,光脸盆尿盆这样的盆子就要十八个…… 这事儿,不是男人做的! 顾昭厌倦了,丢了礼单,转身回了屋子,喊了自己的奶哥,问了几句,吩咐了一番话后,转身抱被而眠…… 第二天一大早儿,顾昭早早的去了嫂子院儿,他嫂子卢氏正在院子里挑人呢,这些人算是瑾瑜的陪房。 顾昭一进门,便说道:“嫂子,你挑人我不管,那个什么通房,妾氏的快不要想,提都不能提,咱瑾瑜这么好,那小子要敢娶妾,我直接弄死他!” 原本就很紧张的瑾瑜,捂着嘴巴真是又羞又乐,心里酸的又想哭一包泪。 卢氏也笑:“这话说的好,瑾瑜四十前他想都不要想,若瑾瑜四十无子了再说!” 哎,看样子,电流又没搭到一起去。 顾昭看看自己好好的侄女,哎,真是好白菜猪啃了,不过二十多,如今只能千里外嫁怪可怜的,嫂子的想法却也没错的。 顾昭抱着怀里的单子,把卢氏,苏氏,瑾瑜都叫到屋子里。 “小叔,这事儿你别管,你个爷们家。”苏氏又逗趣,不是吗,顾昭才十八,还是虚岁,操心自己老侄女的嫁妆,说出去能乐死一堆。不过,昨晚跟老爷说起,老爷也是感动的不成,小叔叔,那真是好好好亲近的。 “我就是五岁,我也是叔叔,再说,那我也是半个爹。”顾昭生气。 卢氏点头:“是是是,说的是,你哥哥那边,昨晚拿了两千贯出来,叫我预备,也给你二哥他们写了信,估计还有添的,要说,这几年钱都不值钱了,早先那会一千贯能买现在三千贯的东西……你这叔爹给啥,我瞅瞅?” 卢氏接了礼单子仔细看,屋子里的仆妇,丫头都抿嘴儿乐,瑾瑜更是羞得脸色涨红。 顾昭笑眯眯的坐在那里,他倒是不觉得羞,只是想如今这物价,这个叫古代通货膨胀吧?古代的经济很有趣儿,先帝为了解决战争带来的财政问题,便大量铸钱,后来被大臣们多次反对才停止了这样的行为。最后的结果就是,早先那会子的一千贯的东西,现在三千贯才买的来。 说到这里就有个问题了,顾昭于海外金矿,银矿带来的钱财,不用洗钱,直接使用,这个又叫什么呢?这个也叫扰乱市场吧。 “小七?”卢氏见顾昭想愣了,就叫了他一声。 顾昭哦了一声,回头对卢氏笑道:“嫂子,我不是在上京附近买了个庄子吗?” 卢氏点头:“怎么,你要给瑾瑜陪了当嫁妆?” 站在一边的瑾瑜忙道:“小叔,可不敢,若这样,瑾瑜宁愿不嫁了。” 顾昭笑了下:“没说给你,想都别想,我那边舒服的跟神仙一般,都修了一年多还没修完呢,我闲了要去哪里耍子松散,给你我去哪?我是说,我修庄子不是要制家具吗,打去年就一直在做,庄子我也没回去过,除了摆上的,现在还有好些剩的,这不是我就拿来了,都是一个花色的,我觉得嫂子指定做不及了。” 卢氏眼睛唰就亮了,可不是,旁个都好说,就这衣裳,首饰,家具,最大的三头,要十几年的预备功夫呢。这会子她也不摆这长嫂的架子了,大不了给小七折算了钱,叫他新做。 “快点我看看,花色不合适也不行的,如今顾不得计较这个,没寿星寿桃样儿的就成。”卢氏摆手。 顾昭把手里的单子递给过去,卢氏便端详起来,光一看木料,便吸了一口气:“呦,小七,这都是鸡翅木?” 鸡翅木很难找,大多出在南部,如今南方处于封闭状态,没开始它的使命呢,只是略微南边一点也出鸡翅木,如今,鸡翅木属于名贵的硬木。 这上京流行的最好的木材,叫金楠木,黄楠子木,黑楠子木,这个就是顾昭没经验的了,架空就这点坏处,他是乡下人,只知道黄花梨。 像是黄花梨这般的,顾昭也有,不过他都用了,摆完了,那庄子上一半屋子黄花梨的,这古代家具,大部分是量了就着家做的家具,一使那是一辈子的。 “嗯,有一些是,也有一些不是,嫂子看着吧,不好的,不合适的,您标记一下。” 卢氏点点头,坐在那里看了起来。顾昭这张单子,有各式椅子十二把,镂花床榻一张,凳子十二把,桌案七张,各式柜架含:直棱架橱两件,书柜架格四件,多宝格六张,无花式面柜四件。四件柜两件。躺柜,二连,三连,四连柜,各一件。六扇屏风两件,竹制六扇屏风一件,十景大折屏一件,地屏风四件。枕屏四件。 衣架四件,灯架六对,火盆架四对,高脚面盆架四对,巾架两对。另有藤榻,竹塌各一张。其他软木,榆木,核桃木零散小家具四十二件。 卢氏看完,心里放松了一半:“小七,可解决了大事儿了,这能和出十几台,不,最少二十台来,具是上等好东西,她们(指苏氏)来的时候,也不过这样了,就是这家具不在一品上,杂乱了些,还有这床不要预备,钱家那边,是男方备床,我们这边就不伸这个手了,该有的我们都要有,还要多,不该有的我们也不去弄,不然就姿态太低了些。倒是按照规矩,一橱需搭两柜,柜子还是要赶着做些,你这些花了多少,回头觉你奶哥列个单子,叫你哥哥给你。” 顾昭笑笑:“嫂子也太小看我了,我好歹也是有些家业的,这些只是顺手儿,我那边还有一些男用的缎子,绸子,绒布,棉布咱就别上台,都是成匹的各色的样儿,能给拿出来四五十匹,多了也没用,时兴过了谁还穿。” 这几日卢氏也心烦,好多东西没预备整齐,她跟高氏有心结,虽自己家老爷说了一大堆,可是积年的恩怨,那里能说了就了的,虽瑾瑜对她一直言听计从,百般孝顺,可是她还是有些疙瘩的,如今看到这哥俩傻兮兮的一门心思为侄女着想,卢氏一些心思便按住了,算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呢,老爷高兴,全家高兴罢了。 卢氏拍拍单子摇头:“这些咱都有,不用你出。小七,若这么算,要打六十二台走了,任富那般小地方,最好的也不过如此了,好在那家没婆婆,没小姑子,没得那乱七八糟的物件要准备,见面的荷包我也不必费心。这婆婆,公公,小姑子的都不用准备,就他小叔子的,咱准备个十身,五身薄的,三身厚的,再预备两身裘。 如今这京里好点的官宦家也不过两身,不过是每个长辈,小叔,小姑各两身,那家才一个兄弟,咱就准备十身足足的连鞋袜里衣具有的,这才圆满。” 顾昭笑:“嫂子说这些我也不懂,倒是首饰,也没个现成的,这个愚耕先生说,媳妇自己的首饰要有自己的记号,这个就不好准备了。” 卢氏大笑:“这事儿是我的事儿,你不必操心,咱家有十几位工奴,停了手里的活计,连做一月,成套的给预备出十台还是没问题的,我明儿开库房,像老的摆件,玉树,花瓶什么的,也能凑出七八台。” 顾昭点点头:“上等的毛皮,中等的毛皮,我有三十张,我还有两张顶好的熊皮,这个能算一台。” “这个最少算四台!小七可真老实!要是有那爱面子的,能整出八台。”卢氏指他笑。 这两人越说越像俩女人一般,你一嘴,我一嘴,着实的兴奋。 “我看那嫁妆礼单,别人那上面什么鸡零狗碎都有,什么药材,香料,笔墨纸砚,书卷,字帖,这些玩意儿我好些呢,可惜在老家,南边也丢了一堆,这边我叫他们找了下,能有几百件,男用的配饰这些,太小了,摆不起来,一点点的。”顾昭叹息。 “这些不算小,是真正的好东西,世家才有经年的好玩意儿,像书卷,像字帖,这些才是真正的体面。”卢氏叹息,小七这孩子怎么想的,把这些丢到鸡零狗碎。 叔嫂正说的热闹,苏氏撩着帘子进屋,一边走一边道:“要我说,咱只做二十几件见客的上等成件衣裳,再陪几个绣娘工奴过去,随穿随做,买这京里最好的料子备了,成匹的过去就是!” 顾昭点头:“这个办法好,还是你们有主意。” 苏氏得意,捂着嘴巴笑,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叔叔以后是觉得要好好敬着,觉得不白敬,小叔叔这人,那简直就是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丈的主儿。 顾昭见天色不早,便站起来拍拍手,细仔抱着一个沉重的箱子进来。 卢氏惊讶:“呦,还有呢。”说完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那箱子,倒吸一口冷气。 顾昭得意:“这才是我要给的。” 盒子里齐刷刷的两排金条,银条,顾昭不玩古代这等元宝造型,再说,那海外的也没元宝的模子。所以,他的金属大部分都是成四边形,方方正正,要么就是一长条,不过纯度是非常非常高的矿金,不是到处流行的发白河金和颜色不等杂金,这等黄灿灿的矿金是顶级做首饰的料子,一般都是求不到的。 “此处有金二百两,银五百两,都给侄女打首饰,以后,咱顾家嫁闺女,只要是哥哥嫂子的孩子们,我都这么给……”股某人财大气粗的摆手,说完加了句:“庶出没有,他们也别给我养这个破毛病。” 夜幕降临,顾昭离开堂院,待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唤他。 “叔父!” 顾昭回头,顾瑾瑜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给他磕了下去。 “哎,你这孩子,干……干嘛这样啊!你好好的……你有好日子的,过去好好过,别白活了这辈子!”顾昭有些羞涩,手足无措的红着脸,转身快步的便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万字儿更,这两章是个过渡,我也不善写这些零碎,可她们说了,古代文要细腻,呃,我是一见细腻必死型儿的,懒得分章了,鞠躬! 第二十八回 做了好事儿的小七叔,这一日走路都生风,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那种做了好事儿,心里舒坦的感觉是无法跟人明说的,说了有炫耀之嫌。 烙了一晚上烧饼还是睡不着的顾昭,便大清早天还没亮便爬起来,带着两个小厮由侧门出去吃早点。他住这院子,能独立成户,那边有个侧门,打这侧门出去走不远,在东门的北角有家老豆腐脑的店,那里卖的豆脑香滑,韭菜酱够鲜美,更有那腿骨熬了一夜的浇汤子,顾昭很是爱那一口,往日家里也会派人早上去买来给他吃,不过今日顾昭想自己去。 完全不管宿云院大大小小的人如何在大清早看到自己起床,有多么惊骇,反正顾昭是早起了,早起不算,他还出门遛弯儿去了。 爽歪歪的两碗豆脑进肚,顾昭浑身舒坦,朦胧这才有了一些睡意,他吧嗒吧嗒嘴巴,顺着东边的砖道正往家转,不经意的却看到,一队穿着朴素,头戴遮风僧冒,也不知道什么事儿耽搁了行程,正在一处大户人家门洞里躲风的十数位僧众。 世上总有一人,这人便是遮了面,化了妆,你还是能从身型一眼便能认出他。 是阿润,他怎么在这里?顾昭呆住了,心里不由得酸酸的,这大早上的,风刷的这般狠,他穿的那般单薄,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化缘吗?顾昭无法想象,阿润端着钵子一家一户化缘的样子。 此刻,阿润也认出了他,但是他却是害怕顾昭认出一般的,小心翼翼的往僧堆里躲藏,还不放心的拽了下僧斗笠。 这是不想见自己呢?还是其他的什么? 顾昭吸吸鼻子,睡意哗啦一下便去了,想过去,可是心里有种感觉,无论什么原因,此刻阿润不想看到他。 仰面看看天空,顾昭做出一副纨绔样子吸吸气:“呦,这大清早的,怪冷的,细仔!” 细仔忙不迭的过来:“七爷,您说。” 顾昭指指那边的僧众道:“这些大师傅,在这里等着开城门呢,冻了一夜,怪可怜的,见着了便是缘分,去买几十个大饼子,问问店家若有热粥端一锅去给大师们分食,也算结一份善缘。” 细仔点点头,转身去了,没一会便带着一脸喜意的店家,抬着一锅子热粥,外加一簸箩烧饼过去与和尚们分。 顾昭冲着对他施礼的众僧也合了下掌,心里却不忍再看,再看怕过去,过去……怕是不合适吧。想到这里,他转身便离开。他却不知道,阿润也在痴痴的看着他,一直看到他身影不见,阿润才开始打晃,一边有人忙扶住阿润,生怕他倒下。 顾郡公爷从早朝下来的,直接叫了七爷进了书房,顾昭自己也不高兴,被叫进去了,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去山上看看那人,见不到,他不放心。 “今儿也奇怪了,皇太后老没出来了,今儿不是先帝生日吗,虽按老例皇太后该着出来,可是,太后这都三年没出来了。”顾岩一边说,一边在屋里转了两圈,这事儿透着一股子奇怪。 顾昭呆了一下,略想了下问顾岩:“皇上跟太后,你瞧着都高兴吗?” “高兴?没瞧出来,倒是感觉呕着一股子气,都阴着脸,吓得礼部的秦大人,念奉仪单子,音都是抖着的。”顾岩坐好,端过一边小厮奉过来的茶水漱漱口,又进了一碗人参汤,他年纪大,站朝是个力气活。 顾昭叹息了下又问:“太后,今日看上去……对什么特别关注过?” 顾岩仔细想了下说:“到是有,我站的近,看的一般仔细,陛下今日回忆先皇,说到幼年的疼爱,少年时候刻苦栽培的时候,太后瞥了他一眼,再后来就说,年纪大了身体不适,就提前离开了。” 顾昭对皇帝他家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倒是嘱咐了一句:“这里头还是少参合,皇家的事儿都说不清道理的,旁人觉得那是登天路,我倒是觉得,守好本分就好,哥哥万万不要被裹挟到后宫争斗中,我们顾家的女子就是烂了也不许送到后宫中。” 顾岩连连点头:“自然是这样,女人花样子太多,我是想不出来的。”说罢摇摇头,想必是心有余悸,早先受过情感上的伤害,也是,他位高权重的,身边这些事也必然不会少,只是他不说罢了。 “说起来,弟弟,今日散了,兵部的几位大人一起找我,说是陛下想把顾家,在南边的守将换了,靠南的地方可是咱顾家的大本营,先帝爷起兵那会,也用的是当地人,只是……没想到陛下真的拿咱家开刀了,今儿瞧着……今上的脸色更白了。”顾岩说完,走到那边的书案,端起桌子上的一盘磨好的墨干汁儿,闻了闻。 顾昭看着他皱眉头,自己这个哥哥,有个奇怪的毛病,喜欢闻上好的墨磨出来的的墨汁儿味儿,可他自己偏偏却是最最胸无点墨之人。 放下砚台,顾岩讪讪的笑了下,没办法,一动脑筋他就想闻墨汁儿。 “陛下怕是在为小皇子们铺路了,我们下来,皇后弟弟的,安吉侯爷孟继渡,那小子,早年跟过你二哥,倒是个将才。不过你二哥私下整过他,早年,那小子就是个酱菜。”顾岩遮掩一般的拉了别的话。 顾昭站起来思考了下,声音有些提高道:“给哥哥们写封信,皇帝安排谁去,咱好言好语接着就是,万万不要有怨言,千万千万的记住,不但不怨,还要高高兴兴的交差。” 顾岩撇嘴:“还用你说,茂德写着呢。”说完又想闻墨汁儿,看到他弟弟撇嘴,只好强忍了。 “嗯,这样最好,对了,哥哥,我想去一次陇西。”顾昭开口。 “陇西,你去那里了做什么?”顾岩不愿意顾昭这个时候走。 顾昭无奈的捶捶自己的脑壳:“许多事儿,还是我自己亲自去做的好,表面上我去瑾瑜女婿那边打打前站,看看人品,这倒也是真的,我昨日看了下地图,去陇西的路上,有座淮山,有座白山,据说,早些年,这两座山出的赏石非常不错,我去选一些来,好做……” 顾岩站起来,一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副行军地图看了一会,点点头:“嗯,还是要亲自做这样的事儿,也好安心,倒是……你说这事儿,要不要跟你二哥说说?”顾岩试探的问。 顾昭立刻抬眼瞪他:“哥哥糊涂了不成,此事最好就断在你我这代,你死了带去,我这辈子不成亲,也带到地下。” 顾岩立刻瞪眼:“不成亲怎么行?” 顾昭也瞪眼:“若我成亲有了自己的孩子,是跟我自己的孩子亲呢,还是跟你的后代亲,你怎么就不动动脑筋?有些话最好白了说,免得我们内心打官司,省的你到时候忽然也像今上一般,来个斩草除根!” 顾昭没管住嘴巴,说完自己呆了,顾岩也呆了。 “怎么会竟是这样?”顾岩语音颤抖。 顾昭没理他,转身卷了地图出了门,怎么就不能是这样,反正电影里都这样,史书里,许是也这样吧,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 亏了这不是皇家……皇家那斩草除根,那可是九族。 古寺钟声惊雀鸟,一声梵音震痴心。 顾昭带着一股子莫名的怨气又来到法元寺,一路上他也后悔呛了哥哥几句,可是,那些话管不住嘴巴的就冒出来了。 沿着熟悉的小道,小心的回避香客,顾昭又来到旧时的小院子,院子里依旧一派清冷,就像阿润的性格一般。 来到熟识的门前,顾昭推推门,屋里忽有声音,声音是阿润的,只是跟以往阿润的声音不同,甚至带了怒气,厌恶,烦躁劲儿。 “谁!”命令式的询问,就像……一个上位者,不怒自威。 “……阿润?”顾昭觉得里面那人不是阿润。 “阿昭?”阿润的声音带着遮盖不住的疑惑? 片刻,门开了,阿润站在那里,正在挽僧衣的绦带。顾昭吸吸鼻子,闻到了一股子异味,像是血腥气。 看看外面,又看看顾昭,阿润没说话,也没请他进门,就那么站在那里死盯着他。 顾昭也在打量,几日不见,都阿润瘦了。 “我要出远门……我来跟你告别。”顾昭说完,僵硬的笑了下:“我走了。”他转身就走,觉得自己特别的狼狈。 “别!”阿润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拉扯间,顾昭竟然看到他的胳膊上,有一道道的捆绑紫色交叉迹。 霎时,顾昭脑袋里顿时开始脑补,不可以过去的悬崖,阿润这么好看,被捆绑=有着特殊癖好贵人的禁脔。 “别走……”阿润拉住顾昭,声音里有股子说不出的软弱。 顾昭的心肝又乱了,是呀,他就是这般没志气,没立场,两辈子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家都有人了,自己还添什么乱,可是,阿润便是有人了,那人对他不好,阿润必定是不愿意的吧?他是被强迫的,一定是的。 鬼使神差的,顾昭被拉扯着跟着阿润进了屋子,屋子里很乱,一件满是鞭痕血迹的衣衫被随意丢在地上,顾昭心疼的肝颤,他想放在心里疼都来不及的人,竟被这般对待! “怎么会……”顾昭捡起地上的衣衫,扭脸看阿润,阿润却一脸悲愤,外加一股子形容不出来的羞愧,他就是死了,他也不愿意顾昭看到他这般的狼狈。 顾昭走过去,顺手解了他的绦带,那里面什么也没穿,身体前面倒是……出乎意料的健壮,竟然还有……肌肉?什么,什么……顾昭连忙摇头,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拔了阿润的外袍,看他背后的伤。 “嘶……”顾昭顿时疼的肠子都揉碎了。 “……有药吗?”顾昭想摸,却不敢摸,阿润的背后,最少挨了几十鞭子,血肉模糊的,最可恶的是,那鞭子面窄,每一道都能抽开表皮,正好撕开一道皮肉。 “哦……嗯……那边柜子右脚的匣子里。”阿润跪坐在席子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依赖以及……期盼得到安慰的,那种奇妙的感觉,他的拳头握的紧紧的,指甲刺得手心疼。 顾昭顾不得想其他,忙快步走到那边巨大的顶着屋顶的柜子面前,拉开柜门,在柜子的右角乱摸,他翻找了片刻,便找到一个黑色的漆画匣子,那匣子上的漆图竟然是一只金凤,这可是皇家特有的图案。 阿润也好似想起什么,扭脸看顾昭,他担心的看着顾昭捧着黑色的凤盒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又捧着匣子,跑到他面前跪好,打开匣子盯着里面一排的瓶子问:“那一瓶?” “白色,是蓝木塞的都可!”阿润回答。 顾昭四下看了一下,顺手撕下自己里衣的布料,倒了很多药粉出来,他的手有些抖,说话的声音也抖,说实话,他胆子不大,这样去直视一副血肉模糊的背部,还是自己喜欢,心疼的人的后背,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只能一点一点小心的,轻手轻脚的帮阿润上药,一边上一边小心的问。 “疼吗……很疼吧。” “恩。” “这几天,别沾水。” “恩。” “那个……那个人,是皇室的人?” “……恩……嘶……”阿润颤抖了一下,触动伤口又嘶了一声。 顾昭看阿润抖了下,忙从侧面轻轻抱住了阿润,见到阿润没有反抗,他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真是……真是太好了,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好男人就该这么做,趁着空档,早下狠手才是。 掩盖住卑鄙无耻的想法,顾昭无比温柔的安慰道:“哎,莫怕,莫怕,阿润……你莫怕,我……我……我来想办法,偷了你出去好吗?”顾昭小心的看了一眼半开的门。 小院外,几个下等僧人正在扫地,以前他从未那么仔细的观察过总是在附近徘徊的这些僧人,他们……可以一天到晚的扫地,刷墙,整理灌木,这些人,是在监视阿润的吧? “呵……阿昭不怕?”阿润呆了下,竟笑了。 “怕?”顾昭不舍的放开手,继续上药。一边抹一边小心的说:“怕?嗯……我都不知道该怕什么,你又不说,不过你别怕,你也知道,我老哥还算可以,我那几个哥哥都还算撑头……我家老爹,我伯父都是救过皇帝命的人……”说到这里,顾昭想起来自己就是个末等的乡男,不由得有些懊恼,便又加了一句:“真的,天南地北的,我家都有亲戚,因此,因此……还算可以吧?” 阿润忍俊不住又是笑,又是扯的后背疼。 “你别动!多大的人了。”顾昭见他笑了,心情好了一点:“阿润,皇家没什么了不起的,皇族也不过是一群人,一群跟我们一样的人。要说畏惧,其实……嗯,你的功名心,虚荣心有多高,便有多么的畏惧他们,如果你舍得了,不在意那些了,皇帝家也……就那样呗。” 阿润轻哼:“你说的好听,谁知道你在乎不在乎。” 顾昭撇嘴,知道他心情不好,便哄他说:“我说真的,对于……皇室……”是,此刻顾昭完全误会了,他觉得阿润大概是那位皇族的禁脔,从他老哥的话里得知,皇帝跟皇后,感情一贯很好,因此也就没往那儿想。其实人家皇帝很清白,是顾昭自己有色心才是。 哎,他能对阿润明说吗?对于地球来说,话说这还是地球吗?大概是把,对于地球来说,梁国只是一小部分吧?可这话怎么好跟阿润说呢,世界可大了!说了也解释不清,他又没办法证明。于是他只好道:“就说……皇帝吧……”顾昭小心的看下门外。 阿润轻笑:“没事,这院子里,还是安全的。” 于是,顾昭便大胆了,其实,他向来这般没脑子,没脑子的原由就是知道的太多了,对皇室毫无畏惧之心,他带着一脸嫌弃,语气鄙视之极道:“那个,皇帝老头吧,每天早上要最早起来,哄一堆大臣玩,下朝了,最少要为别人批两百斤的奏折,去前朝呢,他被全天下嫖,去后宫呢,他必须每天陪一堆女人睡觉,他人生最快乐的时间全部用来……走过来,走过去的赶场子……有什么好怕跟羡慕的。” 阿润扶着桌子不敢大笑,只好憋着笑意说:“阿昭竟有隐士之心。” 顾昭叹息:“这阿润就说错了,别人会有,我却是最最不可能有的,我喜欢舒舒服服的活着,咱这人儿吧,最最懒惰不过,要是那一日勤快了,就像这次出门,那必定是有事儿打搅到我舒服的生活了。我是最无利不起早之人,你以后就知道了,胳膊抬一下……” 小心的帮阿润裹好伤,顾昭收好匣子走到那大柜面前,很自然的问:“你里衣放在那?” 阿润扭头:“中间的格子,绿色的包袱。” 顾昭提了包袱出来,解开……这里面竟是一包质料上等的春绸。 随意翻了一件出来,顾昭走到阿润面前对他说:“抬手。” 阿润慢慢抬起手,看着阿昭像个小媳妇一般团团转着,帮着自己套好里衣,裹了外套,系好绦带,又把满地的碎衣收拾好裹了一团丢到一边,看到阿昭要收拾案几,阿润说:“别,今儿要抄二十卷经。” 顾昭看了他一眼:“谁叫你抄的?不知道你病了吗?” 阿润不在意的笑:“就是知道我伤了,他才叫我抄,那人……他本就是个疯子。” “那人很厉害?”顾昭试探的问。 “是。”阿润不想多说。 “比我大兄还厉害?” “嗯……顾郡公虽然位高权重,但……” “那就是说,我偷了你出去,我大兄都护不住我?甚至会连累大兄?” “是,会害了郡公大人。” “那我……”顾昭看看外面,心情很不好,却也没多说什么,对于没把握的事情,他不会先说出来。 见天色还早,顾昭回身扶着阿润到床边说:“你先趴一会,其他的交给我。” 阿润点点头:“嗯,我略趴趴,一会你一定要叫我起来,不然,存到明天就是四十卷了。” “知道,知道,我还能害你。”顾昭扶着他躺好,掩了门,又从床下拖出冬天的炉子到窗户边,燃了去年冬剩下的竹炭,提了一铜壶水坐在炉子上。 阿润笑嘻嘻的看着他忙活,嘴巴里夸奖他:“阿昭真贤惠。” 顾昭从一边取了阿润绑腰的带子,很熟练的将自己左右的宽袖绑起来,绑完跪在案几前笑着说:“是呀,我多贤惠,我呀,不但贤惠,还很有本事,不但有本事,还很能干!” 将阿润备好的经卷举起来问:“是这卷?雪山清心经?” 阿润点点头,笑道:“是呀,你要帮我写吗?快不用了,阿昭的字儿……跟我不同。” 顾昭叹息:“这是何等的老变态,拘禁你,虐待你,最残忍的是他 第二十八回 阿润趴在炕上,枕着胳膊侧着脑袋看着顾昭,在他看来,顾昭身上无一处不美,便是不美在阿润的感觉里也是没有缺陷的。阿润以前一直在恨阿兄,不过此刻,很玄妙的他忽然感激起他来,如若不是他,也许这么好的阿昭会淹没在茫茫人海里,与他再无一份机缘相识,那样的人生,不要也罢。 顾昭将地上阿润写好的经卷铺开,很认真的端坐着揣摩,笔意,笔锋,字形,字体……。 半刻钟过去,顾昭忽然动了起来,他抬起左手,没错,平日他写字儿具是右手。 顾昭抬起左手,掂了墨汁,在砚台上润了一会后便毫不犹豫的在新的竹卷上落了笔,他写字儿的速度飞快,甚至不去看那经卷,一切就好像印在他的脑袋瓜子里一般,一边写他竟然能一心二用的聊天:“每个人都有保命的招儿,阿润,这是我的秘密,你莫要说出去啊。” 阿润很惊讶:“你说你左手写字儿?” 顾昭笑:“恩,不止这个,天下间,凡我看到的字体,只看一次,我就能仿出来。” 哎,十五年的海员生活,就这点爱好,写毛笔字儿,上船的时候,常买了几十本字帖,那些字帖什么架构,什么字体都有,年岁久了字儿的规律就摸透了,倒成了手艺。以前学校写条幅都是顾昭,自然也不少替学校校长写会议稿子巴结领导什么的,自来到这世,他只能用不惯的右手开始学习写字儿,毕竟一个幼儿能写一手逆天的好字儿,这事不好解释。 阿润惊讶,挣扎着要起来看。 顾昭瞪他:“躺你的!一会我写好,就拿给你看。” 阿润只好躺好,眼睛里闪闪亮的看着阿昭。 顾昭轻笑,一边写一边说:“看什么,觉得我合该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不学无术之徒?告诉你吧!其实我是心里有个大书库的饱学之士?” 阿润回答轻笑,宠着他胡闹:“恩,阿昭是个心里有书库的饱学之士。” “瞧瞧,不信了?书库我是真没有,虽然字儿这件事怪了点,那我不能白来这世上一场对吧,我怪可怜的被送到这里,老天爷总得补偿我,我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明白,别看我啊,我可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是过目一日忘,今天写得了,明日便忘了,多奇怪的本事,就像老年痴呆症……。”嘴里帮阿润松散心事,顾昭手里的速度半点没减。 阿润侧着头嗤嗤笑,也不说话,只是看他胡说八道。 “恩……书库,我是没有,大道理我是一堆啊,我最会说大道理了,以前我就是干这个的。不过,就这一点,就够我吃了,你以后有福气了,尽管在家好吃好喝呆着,再不济,咱能卖书法换钱养你。真的,别笑,你看这次皇帝考试,我听他说,考题是‘行一不义,行不忍之政。’早知道这样,我也去考了,考个状元,好娶阿昭回家做娘子。” “今上问策呢,国家需要复苏,这题倒也对的。” 顾昭嗤笑:“切,说来说去的,不就是陛下说,我想以仁义的方式治理国家,谁来帮我吖,你说说,这个问题多么傻?几百年的皇帝问这个,现在的皇帝还问这个!” “仁政治国不对吗?”阿润语气里带着责怪。 顾昭停了笔,将写好的书卷摊开放在一边的席面上待干,又开了一卷铺开,继续写:“恩,要详细说呢我说不清,但是呢,总结我还是会的,你去治理臣民,臣民都是活人,又不是石头木块,人有七情六欲的,就像我这般,我喜欢阿润,就是杀了我,还是喜欢你说怎么办?” 阿润将脑袋趴在臂弯笑的得意。 “哎,我喜欢你,你是前辈子积了大德的,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不过是个伪劣的假和尚,我可是正经八百的乡男,贵族大老爷,知道不” 阿润忍的痛苦死了,背后被震的一阵阵的疼。 “那你说吧,人有七情六欲,你不能老念叨的仁德去打动他,第一遍好好说,第二遍宣扬仁德,第三遍不听话,按在地上打一顿,再回来说仁德,再不听,再打,打到他哭着喊着说,求求你,仁德我吧!这才是真正的政,政治懂不懂,哎,我家成分不好,一直没入国家灵魂中心,不然,我肯定是个好人才,瞧瞧,我这话说的多有水平。” 阿润似有所悟,倒是惊讶了,他看着顾昭道:“阿昭竟然懂得王霸之道。” “哎?这句话叫王八吗?别用这种充满爱慕的眼光看我,其实我是在告诉你,那家人,真的没啥,你莫怕,世界上有好多的事儿,他们都不知道,当然我也知道的不多,可是呢!哎,爷会总结啊!”顾昭想到这里,顺手拿起毛笔掂掂下巴,倒是心有所悟。 他想了一会,回头看阿润在想着什么,怕他又去想不愉的事情,便继续唠叨:“总结你不懂,我是说……呃,你看啊,我会把知道的凝缩起来,好比一个国家除了要注意德治,还需要注意什么呢?我告诉你啊,仁德只是一种,你们别老围着它打转。仁德之外,还有修身,人伦,世风,政治,论道,为君道,为吏道,说战争,说民族,说文学,说历史,说宗教,说经济,说教育,说法度,说学术,说文艺……国主,一家之主,开科举士的时候,只求一种人,那么这个国家,也不过如此了,当然,咱大梁人才也是有的,我那府上就有几位先生,心算之术,看大势之术……” 顾昭想起什么,噗哧笑了:“哎,说这些干什么,谁不是顾眼前呢。” 毛笔唰唰的快速流动,笔意是那般的顺畅,阿润趴在那里,震惊了很久才问:“这些,阿昭如何得知这些的?” 顾昭点头,看着面前竹卷:“我不知道,怎么说呢,你要我写文章,我是写不出的,我只是知道道理,恩……你要求教啊?那可不成,就是我是什么都知道一点的傻醋葫芦,但是你要我写个文章详细叙述,我就不会了。” 阿润点点头道:“便是如此,也了不得了。” 顾昭笑笑:“而且,拜我为师之后,我就不能娶你做媳妇了,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嗯……” 阿润想了一下,却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他挣扎着要起,顾昭只好放下毛笔看着他训道:“你这人,你要问,也要等你好了,再说,当务之急,是面前的困难,阿润,容我一些时间,你莫怕,待我想个万全之策,悄悄的偷了你出去,从此再也不让你受一丝半点这样的辛苦。” 阿润呆了下,复又趴下说:“恩,也好……偷我……出去?” 顾昭笔尖一停,想起什么事来,他站起,走到阿润面前蹲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袋子,从里面倒了三个铜印出来,取了一个,很认真的将其中的一个放在阿润的手里。 “阿润,我出门大概要出去几月,这些时日便不能照顾你,若你有什么事情,就写信托人出去,到城里坊市的长生南货,找博先生,他是见印取钱的。每月十万贯以下,你可以随意取,你要记得,这是我的老婆本,你收了,可就答应了,再不许在心里装别人。” 顾昭说完,脸红扑扑的又回去写。 阿润呆呆的看着手里的这颗铜印,铜印的背面有个奇怪的雕塑,半人半鱼,印面上有三个字‘海神号’。 一股奇妙的感觉蔓延阿润全身,这种感觉又酸又疼,又美好,阿润紧紧握着这么印章,心里想:“如此,我收了,应你!” 时光流逝,阿润浑身疼困,不知不觉便睡去。待迷迷糊糊一觉,身体略微一动,阿润背后忽一疼,他便张开眼,此刻,已是第二日,惠易大师正在探看他的背上的鞭伤。 阿润紧张的看下四周,顾昭已经离开,地上铺了一地写好的经卷。阳光透过机格一道,一道的罩在那些写满字体的经卷上,阿润心里又疼又算,有些泪硬生生憋在眼角,他很少哭,此刻却想嚎啕一次。 轻轻帮阿润和好衣衫,惠易大师笑笑,修闭口禅的和尚竟开口说话:“殿下很久没有这般好睡了。” 阿润收了一下拳头,手里的印章却告诉他一切都不是梦。 惠易大师小心的帮阿润盖好被子,弯腰收拾经卷,最后他取了一卷到阿润面前摊开。 经卷上的字体,竟真的跟阿润的笔迹一模一样。 “顾七爷乃真国士也,上天垂怜,殿下有福了,殿下看这笔意,跟殿下虽是一样,可是却无锋芒,那位见到怕是会很满意的,这几日的经顾七爷都帮殿下写好了,真是……阿弥陀佛……”和尚们喜爱把自己都形容不出的禅意归结到阿弥陀佛里。 阿润趴在那里,脑袋乱乱的:“老师,阿昭……阿昭自与别人不同,便不会这些,也是不同的。” 惠易大师笑笑:“是,贫僧知道,顾七爷自是真国士,待有一日,殿下回归大统,顾七爷,乃是殿下证明大统,笑傲四海的最大助力。” 不知道怎么了,阿润竟有些舍不得,他慢慢坐起来,就着易慧大师的手喝了一口水之后,回避了这个问题,他只是轻轻的说:“老师,皇兄快死了,他疯了。” “阿弥陀佛,今上为了证明大统,竟然逼迫太后出殿,太后不允,陛下竟然绑了亲弟,鞭打威胁,今上暴虐,殿下安心,待过几日,他的暴行必会天下皆知。殿下且忍忍,对于真正的天下共主来说,天降大任者,皆要被如此考验。赵淳熙鞭打亲弟,逼迫亲母,虐杀良臣,天不眷也。” 阿润点点头,拽了下僧服的交领,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趿拉着鞋子,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看了一会。 昨日夜里天色漆黑无比,望不到半点星辰光晕,可此刻,天岸边皆是梯云,一层一层的在天那头铺展开来,犹如上天的阶梯一般的攀到骄阳附近,眼见得就铺到了。 骄阳似火,心里的阴云顿时被光线推开,一片清明普照,阿润从未想今日这般坚定过,皇权也罢,皇位也罢,那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要跟阿昭在一起,有些事情就必定要做,他要将这世上一切阻挡他们在一起的力量全部推开,这一路只要是障碍,他会毫不介意的全部消灭干净,为了阿昭,毁天灭地便又如何? 惠易大师看着阿润,心里越来越高兴,他不由得感激自己以前的那般小心思,若不是当日见到脚伤的顾七爷灵机一动,劝得奕王爷重登大位,不知道要费多少心思呢。 阿润的脸上露着一种奇妙表情,这种表情是顾昭从未见过的,他不屑,讥讽,威而不怒,俯视一切,刻薄的理直气壮:“孤那皇兄,正常的时候,还算是个人,可惜,他是个疯子,一个又可怜,又可悲的疯子。说来他也是可怜,少年开始,陪着父皇征战天下,一直觉得自己会继承皇位,可惜他运气不好,中了毒,瞎了眼,失去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有时候,孤也想,孤那皇兄也不容易,这一辈子都在辛苦,他刻薄别人,对自己更刻薄,现在,刻薄的他自己都活不久了。既然他不叫孤活,那大家就都不要活了!” 惠易大师合掌:“一切天定,皆为命数。” 阿润冷笑:“老师真真不像个出家人,不过命数这东西孤从不信,命?谁定的?别人信,孤不信!”他摊开手看看铜印,将手送到惠易大师面前说:“老师,你看此印……” 惠易大师合掌笑:“昨夜,贫僧都听到了,原本贫僧还担心军费不足,如今……真是,天佑殿下,待时机一到,一切水到渠成。” 阿润轻轻的点点头:“恩,告诉李斋他们,时候到了,该游出来了。”阿昭,你可要等我,你要好好的等着我。 惠易合手点头,收了印章,顺手将一支毛笔递到阿润的手里,这毛笔的杆子上,竟然有血痕:“顾七爷写了八十卷经,这一晚废了两管兔毫,殿下能好好歇歇了。” 阿润接了毛笔,取了一块丝巾细细的裹了,一边裹一边说:“小时候,母后常说,孤是个有福的,这话……孤不信,这几年……现在孤知道了,孤有福,有后福。” “殿下只有三个骨血,怕是以后……”惠易大师有些不安心。 阿润一摆手:“儿子有就好……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大大小小十五个呢,当初那个不说要为孤去死?到最后,谁来看过孤一眼?都活的好着呢,孤在山上,她们不是照样锦衣玉食,几年了,可有一位想起,过年了孤也要人陪?这个话以后就不要说了,你出去吧……”你们要富贵,孤给得起,旁个孤也就没了。 惠易大师转身离去,缓缓的闭了房门。 阿润痴痴的看着木格窗投进来的光线,一道道的照在地面上,案几那里有个朦胧的影子,趴在那里写呀,写呀…… 是呀,他应了,这辈子,真情,只有一个就好,他只要阿昭,也只能是阿昭。小时,教课的师傅常拿逆王与美人的故事来警醒他,那时候他还不屑,不过此刻想起来,为一人,毁天灭地,翻江倒海又如何,情之一字,一切凡尘幻化,皆为虚无,心中有一人,足矣! 第二十八回 礼闱结束,皇榜未开之时,京中出了几件大事,先是是有密王残余在京中作乱,一连死了几位应试的举子,这几位举子皆出身世家,乃是辅助当今继位的有功大臣之后。还有原东宫太子太师,当今圣上最最器重的胡寂老大人,早朝散后在归家的路上,竟被人袭击了,虽老大人没事,但是老大人一眼就认出,那带人袭击他歹人,有密王的家臣在内。 说起胡寂大人,那不是一般人,他教过两位太子,一位是当今,一位是曾做过太子的奕王,而且他还是奕王的老丈人,如今的奕王妃就是胡寂大人的嫡女。 天子脚下,城防竟如此稀松,天子震怒,一连续扒了好几位京城驻防的飞鱼军,禁军中担任重职的主将,副将,换上了自己信任的一些武臣。 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一次,依旧没顾家什么事儿,甚至,边界重要守将交接的速度又加快了。 飞鱼军新上任的参领叫李齐,他哥哥李斋是五军都督府的左都尉,这两位都是将门虎子的后代,打先帝那会子,就一直跟着南征北战,是跟顾家起头平的武勋出身,如今看来,人家李家是后来居上,眼见得第三代就超过顾家了。 那李奇,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就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这一点令顾岩万分的羡慕。顾家的第三代,出了奇的有些不妙,顾岩这一代虽都是赫赫有名的守关大将,可是,这第三代竟然一位都没有。无论是本家还是分支,武将的道路很窄,没有战事,就意味着没有出头的机缘。说到这里,顾岩顾公爷还是很佩服自己二弟的,眼见得不妙,人家就立刻给孙子转了行当,人家不练武,人家好好读书了。 上京也有人说,老顾家这好运气,也许打第三代就停了,他们却不知,虽然以前没顾昭在里面搅合,但是家里这几位,倒是颇为懂得保身之道,硬是压着后代,没敢冒这个尖儿。话虽如此,冒尖也是错,不冒还是错!知道别人家有好后代,顾岩顾老爷心里难免依旧是酸丢丢的不是滋味,不说武勋,就说人家这京里,不混纨绔的好孩子,那也有不少呢。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家,顾岩头次发觉,自己这个当家人略有些不合格了。 “哎呀,你说说,这老顾家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人家李黑猪,早先那还不如我呢,他家什么出身,咱家什么出身?那傻玩意,早先下战场吓得掉屎尿之流,还是老子借裤子给他穿!那个半路出家的假和尚,现在也学会念经了,你就说吧,人家就倆儿子!咱家一堆,大大小小五六个,那个不是一顿饭,两三贯钱的食量!他奶奶的,就知道吃了!哎呀,人家俩儿子都整齐,随便拿出一位,顶咱家一群。我们家这一群!怎么个个的这么有特色呢?” 顾岩顾老爷一只手端着一只五彩小茶壶,一边灌白水,一边愁苦的看着面前的铁笼子。 家庙朝阳的当院,有一铁网编的笼子,左右来回不过三五步距离,笼子不大,铁色都有锈迹,看样子是以前常常用的,早就有的旧建筑。笼子里,两只下蛋母鸡母鸡咯咯哒哒的满地溜达,靠笼子边边的草窝里,还有两枚刚下的鸡蛋。 在笼子的角落里,顾茂丙举着一把菜刀,缩在那里,姿态比老母鸡抱窝还像老母鸡抱窝,整整一天半了,他被关在这个笼子里,不给吃,也不给喝,幸亏母鸡还会下蛋,昨儿,他就靠那两枚鸡蛋了,今儿大伯来了,他也不敢过去吃,就只能这么缩着。 凭他怎么哀哭都没人理,骂了也没人生气,反正那些人就告诉他一句,少爷不杀了这两只鸡,就别想出去。顾茂丙那里见过血,每当他举起菜刀,看到两只母鸡那双眼,他就觉得特别可怜,好好的,杀人家做什么,人家还下着蛋呢…… 陶若在一边笑着劝:“老爷别急,茂丙少爷还年轻,也没经过事儿。我那两个混蛋玩意儿不都这样,在西面,也没少叫五爷操心。这一天到晚的撩猫逗狗,不是毁了这个,就是害了那个。 我以为那俩混蛋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前儿,给我捎了个狼皮褥子回来。这孩子们,说懂事,那就是一晚上的事儿!保不齐,明儿老爷起来,齐刷刷的就懂事儿了。” 顾老爷重重的把茶壶放下,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我呸,凭他们,老爷我鸡皮都没见过一张。”说罢背着手围着鸡窝转圈,一边转一边说:“哎呀!老二,你乖乖的把鸡杀了,咱顾家的孩子怎么能没见过血呢?” 顾茂丙一动不动,依旧举着那把菜刀如石雕木塑。 “哎呀!你把伯伯愁死了,你是不要吃,不要喝,也不拉屎尿尿,你好大的尿泡!咱顾家的孩子尿泡再大没用!哎,要有尿性!知道吗?尿性……什么是尿性?血性!” 顾茂丙看都不看他。 “哎呀,杀只鸡能有啥,唰唰……两刀完事儿!你杀了……我叫后厨,给你炖个蹄髈,大大的一只,哎呀,蹄髈好啊,一口咬下去,一嘴油汪汪的,啧啧……” 可怜顾老爷好话说尽,顾茂丙就是不动,顾老爷都愁死了,正急着,顾昭溜达着走进来,脸上略微有些疲惫。 “好好的家里不呆,每天去什么寺庙?我跟你说,那边可是皇庙,今儿可出事儿了,没事别去那边,阿弟比不得别人,破点皮儿,哥哥要伤心死了。”顾岩笑眯眯过去,拍拍顾昭的脑袋拉着他一起到院子的角落,挥挥手将那帮下奴赶的远远的。 “哥哥我昨晚一宿没合眼,就想着,这事儿不该这样。”顾岩表情略微愁苦。 “那件事?”顾昭显然是忘了的,在心眼这方面,他家遗传因子许是有问题,忘性都大,说话跑车,说完就忘。 “就那个,那个!你说不要后代那个事儿。”顾昭提示。 “哦,那个啊!”顾岩蹲着拔草,心情略微不好。 “哥哥我想了一宿,觉得你操这份心,纯属胡思乱想,吃撑了,肚里的食儿都撑到脑壳子里了。干嘛啊!还不娶妻,不要后代?你傻啊,不就是那件事吗,哥哥不惧,你尽管娶来,我都跟你嫂子说了,找那贤惠,贤淑的大家闺秀,好好给我兄弟寻摸一个,要知冷知热,知书达理,嗯……家事还要好,才能配的上咱小七。”顾岩这人,想明白问题之后心花就开了。 顾昭也高兴,虽然老婆不想要,他不能害人家守活寡,这不仁义,可哥哥这样,他觉得做什么都值了,他笑眯眯地听着,一伸手帮老哥哥摘了一根挂在鬓角的母鸡毛。 顾岩说的正热闹,顺手接了他手里的鸡毛对着嘴巴一吹道:“嘘……哥哥想好了,弟弟成亲了,就还住哥哥这里,我叫你嫂子把宿云院周围三院子都给你打通,那边秦大人家也跟他们说了,我们圆眼道那边给茂昌不是置办了一套吗,比秦大人家大多了,咱拿大的跟他换小的,等换好,把你那边好好扩建扩建,再修个大园子,给你养只熊,整两只花豹玩,等你没事儿了,牵着出去,吓死他们,那才叫排场又体面。” 顾昭翻翻白眼,他算是知道顾茂昌那股子不着调打哪里来的了:“阿兄总是这么不着调,我要那么大的屋子做什么。” “这话儿说的我不爱听,娶妻,生子,最少也得照着哥哥这个套路来,一妻,两妾,两妾不够咱四妾!都要那大……”顾公爷在胸口轮了一个大大的半圆:“那才美,揉上去才够味,腰细屁股大,还得双眼皮儿的……等过个三五年,一下出一群,那帮小王八蛋翻箱倒柜,爬墙上树的,能美死你。倒是那时,哥哥就是死了,也不怕见咱爹了。” 顾昭站起来,斜眼儿看看自己哥哥:“阿兄不着调的已经上京都搁不下了,是你喜欢大咪咪吧,那娇红,那芸娘都这样,那凭什么……你喜欢,就要我喜欢?” 顾岩摸摸下巴,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吧唧,吧唧嘴儿:“这个抓吧……要一把抓住,要咕唧,咕唧的肉感方是上品,对吧,啊!” 顾昭忍无可忍,失笑:“对,对你个头,那么老了,你为老不尊,我不和你说了,真是的!” 顾昭不想再搭理这个老混蛋,只好扭脸看看笼子,看完轻笑:“呦,还没杀呢?” “哎……”顾老爷这次不吭气了,挠着脑袋发愁:“怎么就那么难呢,不就两只鸡吗?” 顾昭走过去,转了几圈后,隔着鸡窝对里面的顾茂丙说道:“我说,茂丙啊,明儿早起,我就启程去陇西了,你姐瑾瑜,下个月就出嫁了,嫁到千里外的陇西任富县,这一去呢,再见怕是得有个年头,我这先去给她置点地,以后她好收点出息,弟弟靠不住,哥哥帮不上,瑾瑜也就能靠点子田地出息度日了。” 顾茂丙的脑袋猛的抬起,一脸的眼泪鼻涕,鸡毛……许还有鸡屎那么一块一块糊着。 “任谁家里嫁姑娘出家,那都是兄弟背着出门子的。这也好告诉婆家,这姑娘有兄弟,有人护着,这样姑娘嫁了才有底气,不怕被欺负。就你这样的……也配背瑾瑜?”顾昭一脸鄙视,用手指指指他,讥讽着嘲笑他:“可怜她织布卖葛抚养你这么大,我看,还是茂昌背吧,好歹,茂昌也像个爷们,虽素日做事傻西瓜一般,但遇事儿,他能命都不要的护着自己姐妹。” 说完他再也不看顾茂丙,回身走到顾岩身边说:“阿兄,我安排定九先生陪我去陇西,定九先生对……”他压低声音问:“对皇室可了解?” 顾岩想了下:“还行,定九先生其实是你嫂子家推荐来的,早年他在钦天监做过漏刻博士,后家里受了前朝一些波及,这才来的咱家,都老上京了,小道道知道的比我多,你嫂子看重的,一准儿没错,此人妥当,可深用。” 顾昭点点头,背手走了,离开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笼子里母鸡突然乱飞,咕咕惨叫起来。他脸上便露出笑容,就知道是这样!谁都有弱点,看你怎么击破,像自己,弱点就是家,还有阿润,看样子,他要把阿润的事情好好查一查才是。 到底是皇家的那位呢?等他弄明白着,不整死那个王八蛋,他就不姓顾!阿润是他要保护的,一辈子心疼的,他看他破点油皮都会心疼的睡不着。那王八蛋竟然抽他,他跟他没完! 顾昭自去宿云院收拾行李不提,且说顾岩这边。 顾茂丙看小叔叔出去,便急了,他挥舞着菜刀,在笼子里一顿乱砍,一边砍一边喊:“七叔!七叔……别走……别走,你好好说清楚……你看呀,我杀了……” 顾昭才不理他,倒是顾岩看高兴了。 饿了一天多,顾茂丙手软脚软,踉踉跄跄的这么能追着那两只活泼的母鸡,无奈之下他猛的扑过去,好不容易将鸡抓住了,可惜菜刀却丢到了脚头一尺的地方。 顾茂丙都急疯了,一边扭动,一边用脚勾刀,一不小心一只母鸡又飞了。 一抬头,七叔都看不到了。 “啊!!!!!!!!!!”顾茂丙一声大叫,双手揪住母鸡的头跟脖子,对着手里的鸡脖子就是狠狠的一口。 顾岩刚托起手里的小瓷壶想看热闹,一下就被惊到了,他看着顾茂丙大喊了一声生生咬死一只母鸡,接着一鼓作气又咬死一只。 “我……我要背……背我姐……”顾茂丙张着真正的血盆大口,嘴角流血,眼睛冒光,摇摇晃晃的对顾岩说。 “背……啊,背背……”顾岩放下茶壶,他都觉得慎得慌。 “我要……背我阿姐出嫁!” “啊!背!” “我要吃蹄髈!” “吃,吃。” “两只!!!!!!!!!” “行!都行……”顾岩应付着:“来人啊,赶紧着,带你们二爷去洗洗,把身上的衣裳给换了,给他做蹄髈,两只!赶紧的……” 顾茂丙还叨叨呢:“我姐有兄弟,凭什么顾茂昌背她……他不配!他是什么东西。” “不配不配!”顾岩亲自打开鸡笼子,扶了自己侄儿出来,交给陶若带他下去。 待顾茂丙身影消失,顾岩对那边站着的一个下仆说:“等你们二爷吃饱了,歇好了,给你们二爷换成三只公鸡!要大冠子,会叼人那种,要斗鸡!斗鸡懂吗?斗鸡!小兔崽子,我能便宜你?顾茂昌是什么东西?他是老子生的!不是东西!” 第二十八回 四月庚申日,顾岩着家中懂得风水的先生占卜的一下,说今日出行,大吉。这才告知顾昭,阿弟,你可以出门了,今儿出门做什么都顺利。 顾昭倒是对老哥的神叨没发表意见,都是哥哥的心意,好好的受着就是。 顾昭此次出行,表面上是为了家中侄女出嫁,其实却是为了去淮山,取命星伪石,本就是个造假的事儿,造的就是上天的假,他这里还偏偏问吉占卜,问上天,我要出去造你的假了,你说啥时候出去吉利呀?顾昭憋闷的不行,便不搭理他,由着他折腾,看着他带领全家,每日沐浴更衣,素食十日,他不吃肉,全家也不许吃,都每天晚上一起陪他念经卷,还要去家庙祈祷。 庚申日,也就是四月十日,顾公府正门大开,为顾昭准备好的行李治装在门口一溜排开。天还是蒙黑,只有一点朦明儿,这家里有头脸的人便都起来,齐齐来门口相送。 顾昭此次出行是按照他自己的仪仗走的,他一个小破乡男,倒也没那么大的排场,不过他可以用引马一位,也就是骑从在前面打道,可以用一匹马拉的拱顶辕车,至于其他的仪仗便没有了。 随车的平顶青油布骡子辕车倒是跟了十来辆,他奶哥毕梁立没有来,身边只带着细仔,新仔,定九先生,还有府里的家卫二十名,家卫不得着甲胄,具是都穿了一身干练的紧身黑衣,厚底皮鞋,车夫八名,小奴三名,最新鲜的还是那位叫撩鸽子的仆从,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袄,不着鞋,带着两只笼子,笼子里有十数只信鸽,骑一头黑驴,这人是负责顾昭跟顾岩来回通信的。 哇,这个配置就牛了一些了,一般四品以上大员家才有信鸽子这等奢侈品。 府里的家卫都是一票儿二十岁靠上,三十五靠下的精干彪汉,俱都在军队里历练过,属顾岩信得过家将,又都赐姓顾,是自小收养了来,养在家里,训练了十多年的武技高手,带队的家将头儿,叫顾槐子,此人今年四十冒头,早年跟着顾岩在顾家的左路军呆过,还有过战功。 如今战马依旧是奢侈品,寻一匹好马,就像后世买一辆百万跑车一般的不容易,所以家将皆是骑着健壮的马骡子,虽是骡子也是一水儿的上等的好牲口,那齐刷刷的跟在队伍周围,瞧上去很是排场。 顾昭出了门,顾岩带着卢氏,顾茂德送至门口,兄弟俩互相看看,千言万语的,心里知道,嘴巴上就不说了。 “阿弟此去,且不要委屈自己,不要赶路,慢慢行走便是,待你走一个月后,我安排茂德他们护着瑾瑜去。” 顾昭点点头:“我晓得,阿兄也要多注意身体。” “你不用操心我,我在家里,有什么不方便的。” 顾瑾瑜被丫鬟扶了在大门内廊看着自己的小叔叔,她不能迈大门,便在那里面跪了,掉着眼泪道:“叔父此去,多多保重,瑾瑜一个伶仃人,如今害的家里劳师动众,着实过意不去。叔父受我三个头。”道完,磕了三个。 顾昭冲她笑笑:“又哭,又哭,可别哭了,这是喜事儿,咱家的孩子,不分男女,都精贵着呢,你以为我为你?我是在家里呆的烦了,这老头每天很烦人,我躲他呢!如今正好打着嫁侄女的名头,出去耍子,松散,松散。侄女儿在家好好备嫁妆,叔叔便在任富等着接你,你安心,定要妥妥当当的将你嫁出去。” 瑾瑜抹了泪,被扶起来,走到卢氏身后一起看着顾昭满脸的不舍。 天色终于敞亮起来,京中风驰云动,照旧响起,上京四门缓缓打开。 顾昭上了车子,撩开车帘看着自己的老哥哥,来这里十多年了,这一次方有了完全的离家情感,这一别怕是几月,老哥哥身体不好,他着实挂记。 看出顾昭不舍,顾岩一脸嫌弃:“你快走吧,也省的每天来罗嗦我,我不知道多好呢。” 顾昭失笑,便放下车帘。那引马的家将,在前面喊了一声:“行也……顺哉!” 车队终于缓缓的往东门外去了…… 顾昭靠着车里的毛皮软垫子,合着眼,听着耳边的越来越响的人声,出了东门越来越安静的管道车辇声,朦胧胧的他又睡了个回头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外又有人声,车子停了下了。 顾昭睁开眼,问外面:“怎么回事。” 顾槐子在车外道:“七爷,是京郊路口的车家,车客,还有一些跑商想跟着。” 顾昭倒是知道这些人,在京里头有门脸买卖,待有出远门的便雇了他们的车子远行,一般小车队也有五六辆,大的车队能有四五十辆。 “这几年,说是密王残余闹事儿呢,他们便不敢独自上路,想出些钱,随着车,许是看到咱府里的家将威风。”顾槐子底笑。 顾昭笑嘻嘻的斜眼撇他,问:“给多少?” 顾槐子想了下:“就跟五六百里,到淮山,到有几户看上去很足,随咱们到淮山的话,大概能一起凑给二三十贯。” “叫他们跟吧,钱你们分了去,总不能白跟着爷出来,记得,却不要喝酒误事,人家出了钱,也要略照看些。”顾昭笑笑,与人方便的事儿,做了便做了,再说,多些人也掩人耳目,此去任富到淮山,一路小千里,能有个伴儿也不错。 顾槐子挺高兴的,便拉了骡子的缰绳过去与车家商议,又过得一会,车队继续缓行,只是车子后又跟了四五辆平顶儿青油棚车,十多辆载满货物的北方打车,外加二十多位轿夫。 许是很少有贵族愿意带他们一起上路的,这些人便也不敢像以往那般喧哗,只是悄悄的保持距离的跟着。 车行半日,上京的管道儿便到头了,这车子便要了命的翻腾起来,好在顾岩,那可是海上男儿,十多级的风都见过,所以这般小意思的翻腾对他来说就是婴孩儿的摇车,还蛮舒服的。 倒是后车上的定九先生,据说是吐了,原本顾昭想叫他进来问问皇室的事情,如今也只好放下想法,过几日他熟悉了路况再问他不迟。 唤了细仔,顾昭给了他一瓶清新定神丹交给定九先生送去后,顾昭从车后面取出一本游记来读,身边的景色俱都是那股子乡野景色,看了几十里他便厌倦了,只是偶尔有驿站的驿骑快马过的时候,会大声的喊几嗓子逗趣儿后交错而过。 又是半响,车过京外第一个驿站,因此地离上京过近便只是一个六等的驿站,顾槐子让头车停了,小心的问车里:“七爷可要下去松散?”他见顾昭一路也没下去撒尿什么的,也不见有虎子递送出来,便小心的上来伺候。 顾昭放下书卷,坐在辕车边上的新仔撩起车帘,摆了凳子扶他下去,又一起到了驿站后面还干净的茅厕里方便了一下后,顾昭才站在驿站口看自己的车队。 “那些人是谁?”顾昭指指脚夫后面那群七零八碎的十来辆敞车问顾槐子。 顾槐子笑着说:“并不知,他们怕是不想出钱,又怕不安全,就远远的跟着的庶民吧,这一路都会有的,七爷不用看他们,那帮子人粗胚,小心污了眼。” 顾昭笑笑,倒是不在意,以前他去南方,路上可没这么精致的人文社会生活给他看,不过虽然好奇,他却也没有叫上来询问的*,早就习惯了,问得多,错的多,倒是又不合时宜了。 天色过午,驿站的驿丁备了饭,顾昭还不饿,便回了车子,顾槐子他们却一起去了,好好的用了一顿,出门在外,肚子是最最委屈不得的,他们不比顾昭,那车队后面专有有个有炭炉的篷车能给他随时做一些入口的热乎食物,热水什么的,还有个手艺很不错的小奴,在那里随时等着伺候。至于那些随车的,便只有坐在车边随时用些干粮了事。 用罢饭,车队继续前行,这一路六等,五等的驿站路过好几个,想随队的人马也有不少,可是顾槐子却再也不敢带了。 转眼一天便过去,上京在身后越来越远,顾昭那颗有些涌动的心,终于认命的平复下来,随路而安。 天色擦黑,车队终于停到一家二等驿站门口,这家驿站规模挺大,还是前朝盖的,门口有绿色植物,门脸装饰的也漂亮,脸前还有台阶,此处便不能称为站,叫馆了,这驿馆负责的小吏见这一票人马来的排场,便齐齐的出来,问了下名头,不由的吐吐舌头,顾郡公府的爷爷,可真真是贵客了。 于是,这小吏便大声招呼了驿丁,牵马的,牵骡子的,招呼的,这小吏都五十多岁了,弓着腰,亲自带着顾昭去了上了边上的东厅,东厅后自有独门的小院子,这里面小厨房,浴室皆都方便。 顾昭四下看了下,也满意,便叫细仔给了这小吏一贯钱,又赏了他一些好茶叶,东西倒是不多,主要是个面子问题。 那随车的人们,却进不得这里,只是在驿馆边上的私人逆旅住下,有舍不得馆费的,就住在离这里不远处的短亭露着睡,此刻已经是四月春,盖舒服了也不怕冷。 顾昭洗了个澡,吃了一顿地方特色的饭食,懒得随意走动,便披了头发,靠在新仔给他铺好的,家里带来的铺盖上闭着眼睛听那床边隐约带传来的音乐声,这驿馆住着的都是官员,并不敢在此*,却依旧叫了常驻在这里的唱妓演奏。 顾公府名头很大,刚才也有十几张的帖子送来拜见,但是,顾昭推说走了一天,身体疲惫,便叫顾槐子打发了。 懒洋洋的躺得一会,顾槐子轻轻敲门进来。 顾昭睁了眼睛看他:“还不去睡?” 顾槐子笑嘻嘻的回话:“七爷,这次跟咱们车队的,有个从淮山那边来的木行的行首,姓吴,那老家伙,那张巧嘴,那是能说会道的,我看着着实有趣儿,七爷在屋里闷得慌,不若唤他来,跟您说说闲话解闷儿?” 顾昭想了下道:“淮山本地人吗?” “是,小的问了,就是淮山县的木器行首,这次进京却是送一副官员早定做的淮山木嫁妆来的。这不是回去也不落空吗,他又买了十车布回来,正赶上密王残余作乱,就不敢上路。” “成了,也不知道给了你什么好处,去叫了来吧。”顾昭嗤笑。 待顾槐子出去,细仔挤眉弄眼的进来悄悄说:“七爷,您不知,那位吴行首在京里买了个娘们,那颜色好的不成,顾槐子看的口水流一地。” 顾昭失笑,坐起来由着细仔帮他把头发梳顺了,用丝带扎起来,这古人为了保持发型,三五天都不梳头,一个月的也有之。顾昭受不得这个,每天都要洗。 刚扎好头发,门外有人敲击,细仔过去打开门,便见那门外有弯腰弓着一人,头发花白,身着短布衣,脚上穿着一双常出门的气死牛快鞋,双手托着一个木盘,盘内放着一盘子水灵灵还沾着水珠儿的枇杷果子。 “可是吴行首?”顾昭声音温和的招呼:“进来吧。” 这人不敢抬头,托举着盘子进屋,将盘子放在一边后,趴在地上又磕,顾昭实在受不了,摆手:“成了,这是在外面,我也不是那种讲究的,你就起来吧。” 吴行首战战兢兢的爬起来,依旧低头道:“小人低贱,怕污了贵人的眼,可是,贵人慈悲,愿意带着我们这帮子跑腿讨食儿的上路,本不该来,也不配来见,可小人想着,就是拼着挨两板子,也要来磕一个,道个谢,这不,小人就来了。” 顾昭轻笑:“得了,果然是走南闯北的,嘴巴伶俐的很,抬起头吧,细仔去给吴行首端个墩儿坐。” 吴行首听了,这才敢抬头,这一抬头,顾昭方知,这人最少有六十上下的岁数,脸上有肉,略胖却不是印象里商人肚满肠肥的形态。 吴行首见了顾昭,见他年龄不大,身边穿戴无一不精,皆是他以往未曾见到的,这摸样更是玉人一般,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许是吃的米都要拿那玉凹子舂了,再细细的用玉磨推了才能入口,方可养成这般精致吧? 他爱的不成,老脸竟羞了一面红。 第二十八回 细仔将吴行首的枇杷洗了,细细的挖了核子,拨了皮儿,切了这才端到顾昭面前,顾昭咬了一块,唔了一声道:“好甜,味儿挺好的。” 吴行首一喜:“七爷喜欢,我那里还有半车,都是等随队的时候,跟入京的果商买的,具是刚下树的新鲜果子,本想带回老家,取个新鲜,小人一会叫他们都送来。” 顾昭失笑:“好好的,我吃你半车果子做什么?不必了。” 吴行首连连摇头:“七爷您是贵人,也是我上辈子祖坟子不知道怎么了,立对了位置,冒了青烟儿,贵人才吃我献的一口果子。您可千万给小人一点脸面,我回去了,这次也好跟他们吹吹,那上京的贵人,也吃了我献的果子。” 顾昭笑笑,心里却不喜欢这样交流,他别扭,于是便岔开话题问他:“吴行首,走南闯北的,定然见过万千的行当,我平日都关在家里,也不得出去……” 正说着,门外却又人急步上了台阶,敲敲门,细仔将门打开,却是顾昭在京里的南货行的二掌柜。他一进门,擦擦汗,看下吴行首,顾昭笑笑说:“说吧,怎么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二掌柜从怀里取了竹筒,揭开盖子,取出一张空白信笺纸,纸上盖了海神号的戳子道:“今儿上午,有一老者拿着这信来,取十万贯。” 顾昭眼神闪了一下,问:“可给了?” 二掌柜摇头:“还少几万贯,要到庄子那边调,博先生叫他明日来取,那人行迹十分……” “我知道了,你回去对博先生说,来人再来,便与他说,若不够,再多几万贯也使得。”顾昭插嘴,显然不想他多说。 二掌柜点头,接了递过来的信笺,又原样踹了进怀里,施礼之后,想立刻赶回去。 顾昭叫住他:“你且等等,我写一封信,你带回去给来人,他知道转交给谁。” 说罢,细仔立刻在一边磨了墨,顾昭提笔写道: 阿润:别京一日,不知你身体可好了,自今晨早上别京,已始弥日思侬,自你我相识,总别远会稀…… 顾昭写到这里,却觉得实在写不来古文的行文方式,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叨叨,于是思想了一下,又落笔道: 这一日,一直在懊恼,只悔那日少写了几卷,恨自己只有两手,若有七八只手便好了,可是我若长了七八只手,怕是你也不要我了,不但不要,可能还会招来你前寺的哑巴和尚镇压了我。 今日出门后,天气一路晴好,畅顺无风,只路边多见村庄仓舍大多损毁荒芜,可见,大梁战事已伤国之根基。不过,这些与我们却也没有什么干系。 这一路还未及遇到好景色,就不写给你了,不过是遇到三五秃山,也不巍峨,更无奇峰,快马一过漫天尘土,吃得一嘴,好不苦也。后遇一木器行首,姓吴,人有趣,能言善道,说些野趣,方解些寂寞。你莫担心,这吴行首,发白,面有皱,纹深如寺崖后深壑,不见底。他若一笑,有蚊虫飞过,可夹死。他送得我一盘琵琶,味甚美,待我回去,便买一些带去,与你一起尝之,若回得晚,琵琶没了,大概会赶上樱桃,到时你一粒,我一粒,此刻想想就绝妙不可言。 嗯,你支的钱,我叫他们备好了,也不问你有什么用处,只告你,万万不可委屈自己,只要你完好,不够就多去支些,如此这般,放能令我安心,心心念之…… 写罢,顾昭将信笺封号,添了竹信筒盖好,封了蜡,盖了有自己名字的印记,是个梅花篆纹的七字。这才将信筒递给二掌柜,叫他将信笺交给来人。 细仔送二掌柜去了,这屋子里的吴行首一直不敢说话,虽听得来人张嘴闭嘴都是十几万贯上下,就是这个数量已然震得他是魂飞魄散,脑子里具是铜钱哗啦啦的落下,他将自己脑子里的一串串的最大熟练翻倍往十万贯上复加,加来加去竟然放了一屋子。 “吴行首想什么呢?”顾昭见这老头子,嘴巴嘟嘟囔囔的念叨,便开口问他。 吴行首吓了一跳,扑通跪下:“贵人面前,怎敢乱想。” 顾昭苦逼,躲了一下,心里别扭,没办法,便道:“ 起来吧,若再这样,你就出去吧。”顾昭又半躺下,想了想便对吴行首说:“往日虽然在上京闲逛,却没有把上京的店铺细分,吴行首见过世面,见过各种行当,便于我说说解闷儿。” 吴行首这才站起,却再也不敢坐了,他只站着,笑着说:“这贵人真是问对人了,旁个不说,上京小人常去,京里三百一十行的行首见了小人,也都是要点点头的。 小人如今帮你细细的说说,给贵人逗逗闷子,上京有三百一十行,有一百七十行不能念,怕念到污了贵人的地界耳朵,咱说这东西两市吧,有:布行,麻布行,木行,竹行,麻线行,清器行,金器行,金漆行,银朱儿彩色行,咱西市卖杂物,有卖读书灯的,醋碗儿的,印香托的,钉鞋洛的,修破扇的,修飞禽笼子的,截板尺的,解玉板的……” 吴行首在这里卖见识才干,嘴巴里吐沫星子横飞的念叨,说的比说野书的还有劲儿,正当他数到三百零二行,身边有人却扯了他衣袖,悄悄拽了他出去,他一抬头,顾昭一只手托了脑袋,已经睡着了。 新仔小心的过去,轻手轻脚的扶着顾昭的腿往里放好,又帮顾昭盖好锦被,方解了幔帐合拢,打开香炉子,熏了两个果香饼子进去,熄了灯,冲门口嘘了一下,细仔点点头,抱着铺盖进屋,轻手轻脚的铺了席子,摊开被子钻进去后,新仔才出去合拢门。 顾槐子带着一个年轻的家将过来低笑着声问:“睡了?这一天折腾的,难为七爷了。” 细仔笑笑:“睡了,往日总要贴烧饼好久,今儿也奇了,动他也不醒,睡得香。” 顾槐子满意的看看口干舌燥的吴行首,便夸他:“一路闲了,便来陪我们小七爷说话儿,七爷喜欢你。” 吴行首也高兴,笑笑满口应了。 “我那里有七爷庄子上出的好果酒,一会子给你两壶,你拿去尝尝,跟你那个新买的女娘也好吹吹牛皮。”细仔很高兴的与他们三人下楼,那带来的家将,便搬了一把座位,悄悄的坐在顾昭门口守着。 第二天一大早,有驿站小吏,挨个院子喊了人,烧了热水,将昨日客人定好的大饼子,肉干用大篮子装了送了几篮子到顾昭车队,顾昭给自己人都定了最好的干粮,面粉都是两磨的麦粉,跟他出门定不会委屈到。 车队再次上路,天色已经逐渐亮起来,顾昭在车里又睡了一个回笼觉,他这般好睡,引得定九先生好不羡慕,他一把老骨头都要颠簸散了,若不是昨夜好睡,他怕是扛不住,今日歇过来了,赶紧就去七爷的车里,干好本职工作为妙。 顾昭盘腿坐在车里,看着攀爬上来的定九先生,怪可怜的,赚点钱容易吗。 “定九先生何苦如此,多歇几日,不必这般辛苦。”顾昭劝他。 “无事,无事,老夫也歇好了,来陪七爷说话儿。”定九先生爬上来,靠着一边的车壁,喘了几下。带他来,愚耕很不高兴,这行当也有竞争,定九决定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压那孙子一头,省的他总是吹,七爷给了这个,七爷给了那个的。 顾昭让了一下,拍拍后车厢的板子:“这样坐吧,省的你晕。” 定九先生无法,也怕一会撑不下,便道了谢,坐到后面,靠着订了皮,裹了棉,包了锻儿的壁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笑道:“还是这里舒服,七爷到底是年轻,一日奔波,不见疲态。哎……好生羡慕啊,” 顾昭端了一边的油桃递给他吃:“这跟年轻没关系,早以前,我爱往南边跑,那边还没路呢,这点子罪也不算什么。” “七爷自是与他们不同。”定九倒是很佩服自己家这七爷,甭管怎么乱,心志不乱,遇到事儿不慌,也能靠得住!他能玩,他玩的东西,这京中纨绔可玩不出来,可玩有什么呢?人家有品格,人情为人,也是相当不错的,定九先生认为能担大责任的都是值得佩服的。 顾昭直至现在,都没往经商这边靠,一来他根本不缺钱,二来,他这身份不得行商事,他门下的商铺都挂在毕梁立的名下,南货铺面是他目前,开门的唯一商铺。也是觉得,南货总是源源不断运来,太浪费了些,素日他花钱粗气,也要有个解释,总要有一间兴旺的铺面。现如今,他的南货铺子是京中第一家,卖的都是别人没有,没见过的物事,每月大宗的流水能有几千贯,单是独门的果香香精,那是独一家,一小瓶儿能卖到十贯钱。 顾昭严守这一种底线,就是绝对不去触动这个时代,要知道时代有时代的路,你不能把白银时代的东西往青铜丢,倒不是说他做人有什么准则,而是,他懒,不耐烦这些。 也有商人,见赚的多,打了去南边的主意,可惜,南边,南边大着呢,那边连个目标都没有,也没个范围,也没顾昭这般在那边有巨大庄子做垫底儿,最重要的是,没有一条明确的道路,路线是个非常重要的词汇,古代人出门,必然要探路,有了路方能四通八达。 不然,天大地大,连个路标都没有,会迷失的十年几都回不去。这不是瞎说,目前南边,天大地大,绵绵百里热带森林到处都是,顾昭当初也受过罪,可他有大方向,知道那里距离海洋最近!不然,一路平铺,没头苍蝇一般乱入,那山上住的都是少数民族,各民族的语言,图腾都不同,讲究也不同,且还未开化。有什么,会什么,换什么,要什么,北商皆不知,倒是有一些卖私盐的想做这般买卖,可惜,大海边,独不缺的就是盐,那些部落早就有这样的手艺,井盐,海盐都会制,绫罗绸缎人家也不认这个货物。有时候,少数民族更看重情义,恩,有情有义。 就拿顾昭的奶哥毕梁立来说,他在南方,有个相好,人家目前是部落的女首领,最稀罕毕梁立那一身的白肉,也许是,毕梁立那种默默无语的残缺美触动了她?也搞不懂谁搞谁,反正,毕梁立每年都要找俩月去那边呆呆。那女首领的部落附近有银矿,顾昭便命毕梁立便用酒,铜器,驴子,耕牛跟他们换。 且说定九先生坐好,闲话几句,就取了怀里的一卷帛布出来摊开道:“七爷,老爷说,你想听听上面的古,老夫早先在衙门的时候,倒是记得一些,写了下来,您看看。” 顾昭看那一副密密麻麻的皇室宗师图谱,顿时有些乱,皇室,皇室,这大梁的新皇室家族人还是很多的,光先帝就兄弟七八个呢,不出五服亲戚,就更不要提了。 “没事,不说其他家,我就停下先帝所出的这几个,素日我住在平洲,后又去南边闯荡,也不注意这个,怕是以后常驻京中,一般的宗师便也罢了,就怕招惹了当权的几个,给家里闯了祸事,到时候哥哥也护不住我。” 定九先生更是敬佩,不为别的,就为七爷这份觉悟,这份清醒的纨绔保身之道,便是比他大一些的官宦子弟也未必懂得。 定九先生将帛布卷卷,剩下最后半尺之后开讲:“这事儿,要从头提提,早年,前朝荡帝当政,骄淫奢侈,民间更是混乱,那年正赶上蝗灾,天下便大乱了,那时候有句哀词儿,是这般唱的,萧萧匹马过陇西,陇西,就是咱现在去的地儿,这地儿,这一路也不富裕,怕是依旧有饥民。” 定九先生用手卷卷布帛,继续叨咕:“满目饥民不可看。十里路千家冢,一家人哭两三般。几多白骨满乾坤,鸦啄骷髅血未干(借鉴流民诗,作者不可考,有几个版本,略改),说的就是那时候的惨状,那时候咱大梁的先帝爷,还在平洲,那时候顾家也在平洲,先帝的先祖当初被前朝封过诸侯,有五十的封邑,传到先帝,那是第十七代了。 那年蝗灾,平洲也被波及了,不但蝗灾,还有瘟病,那人死的埋都来不及埋,老夫先祖,有个姑姥姥,一家子百多口就是那时候死绝的。 一场灾难,各地便有了流民聚集起来反了前朝,后咱先帝不忍看辖内百姓困苦,就联合了平坦沈家的先祖一起起兵举事。”说到这里,定九先生压低声音迅速来了一句:“就是密王的父亲。” 顾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先帝爷当时起兵的时候,还未成亲,后来差不多成事的时候,苏岳的武氏愿意将嫡女嫁给先帝,也就是现如今的武太后,武家举家卖产助先帝大统。先帝后又有,燕,莼,夏,安,四位贵妃,这四位先贵妃分出自延德王氏,南阳张氏,孟冶齐氏,只有安妃,是景郡人,早年有故事叫梧桐记,说的就是安妃救先帝的故事。” “这么说,先帝也没几个妃子,比史书里的那些都强多了。”顾昭插嘴。 定九先生抚须呵呵笑:“那位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先帝倒是真不多,要算起来,也有二十几,所出子女,出太后嫡出的三位,庶出的王爷就有七位,公主也有五个。” 顾昭点点头,想了下:“如今,上京依旧有实权的皇室王爷有几位?公主有几位?” 定九先生想了下:“若说,有实权的,先帝子女活下来的也不多,像越王如今就管着宗室。越王是今上的哥哥,是先帝早先跟府里的袁氏所出,袁氏早死,后封嫔。四妃所出的勉王,凉王,英王,昌王,济王,却不在京,皆在各自封地呢,剩下的这位奕王便是最有权利的了,不过,奕王体弱常年在外修养,已经三年没有在上京出现了,奕王名淳润,太后所出……” 一只手,毫无征兆的从边上伸出来,一把抓起帛布,定九先生吓了一跳。 顾昭在宗室表上,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终于找到那一行字。 奕王,赵淳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的地雷与火箭炮,美好的不成,于是日更报答!握拳,我会努力地,话说,怎么复制那个地雷名单啊,牛嫂电白! 第二十八回 顾昭的心里很苦,若黄连入口一般。他想骂自己,却不知道骂什么好,自己这个叫色迷心窍吧?遇到中意的,便使了本性,眼睛,嘴巴,还有心都被浆糊糊住了,原本想保护家里百年安定,却一不小心的卷入了皇家内部斗争。 整整三天,顾昭一言不发,魂魄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整个车队都因为他的低迷而悄然前行,谁也不敢弄出大的动静来。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傻,顾昭很想写一封信去质问,却不知道该如何提笔,便是写了,这一路多不安全,万一信笺遗失一家大小,灭门的惨祸转眼便会来临。 怪谁呢?怪自己没把皇权放在眼里,没有半点颜色,那碧落山法元寺本是皇庙,那惠易大师本是先帝替身,这些他都知道啊,怎么就会全然不在意呢?是小看了古人,那也不尽然,薛鹤不是也住在庙里跟他待遇差不多吗? 这叫色迷心窍吧?若不是自己色迷心窍,怎么能捂了眼,堵了耳满心思的都是那个人。 如今想想,顾家掌兵十万,兄长武人皆是封疆大吏,手中皆有军权,现在想来,是不是,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 不对不对,自己算什么,没有了父母,被家族丢在平洲老宅的一个乡男,手中没有半分的权利,能有什么值得觊觎的,阿润就是觊觎,最少也要找茂德这般的档次才够分量吧。 好!便是阿润没有害他之心,可如今这十几万贯一出去,他就再也洗不清了,如今……顾家也洗不清了! 顾昭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十几个大耳光,打完,又喝了两三壶酒,在车里醉了一天多,第二天起来,屁/股是不疼,却头疼欲裂,该想的还是需要想,该斟酌的还是要斟酌,该面对的,怎么也回避不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信里的字迹很简单“阿润乃赵淳润”。 一封信就是这么六个字。 他想责怪,想愤怒,可是眼里满是堆积成山的经卷,满是那伤痕累累的后背,还有后山的山涧与对面怒放的梅林。 信笺被人从驿站寻了快马,连夜送回上京南货铺子,这信笺一走,便是漫长的十天等待期,顾昭没有叫车队停下,只是叫他们放慢速度,慢慢走便可。 十天,顾昭想了很多事儿,大多是想自己跟阿润这段感情,为什么自己便会糊里糊涂的掉进坑里,还是自己死皮赖脸,哭着喊着想掉进去,为什么呢,大概就是因为,上辈子,活了五十多,也压抑着自己,憋着自己,始终没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喜欢男人这个秘密吧。 秘密憋久了,就畸形了,来了这世,金钱有了,金手指有了,权利有了,靠山有了,便忘了形,只管自己舒畅,这就是无法无天起来,这是报应吧? 一见阿润,那股子几十年被压抑的情感便被宣泄出来,犹如滔滔江水,卷着他这个陈年老基,填到了阿润的坑里。 阿润为什么会被鞭打,阿润为什么住在身后有深渊的寺庙,阿润为什么说那人疯了,阿润……他骗我,不不不,阿润从未骗我,因为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从那里来。 阿润一直对我很好,总是对我笑,他一笑,我就招架不住了…… “啪啪!”左右又是两耳光,顾昭喘着粗气,靠着车背,眼泪吧嗒,吧嗒的,又是怕,又是恓惶,又是担心,又是心疼,又是难受,千种情绪卷的他□,犹如坐着海神号,遇到了十级风浪。 啊,该怎么办呢?顾昭麻木的呆坐着…… 第十二天,一匹快马,从上京带来密信,顾昭打开,信里依旧也是几个字。 “阿润只是阿润,阿润心仪阿昭”。 顾昭的脸上一片铁青,心里暗骂:“放你娘的屁!你说你是阿润你便是了?皇帝答应吗?心仪我,那你早告诉我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帮你就是,反正……反正谁叫我喜欢你呢,你玩这狗屁倒灶的花花肠子做什么!” 亏自己还想把他偷出来,偷出来一起去大海边,找个小岛去做野人,开开心心,面朝大海,养花种菜,神仙一般。 哎,别说他了,找个时代,世间男儿,都是金钱如粪土,权利才是珍馐美味,不咬上一口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活过,阿润是,大哥是,谁都是,除了自己这个半路不小心走错了的外来户。 正在胡思乱想,那外面忽有琵琶叮咚声,没多久竟有一女娘,呢呢喃喃的在那边唱到:“俏冤家,你情性儿着人可意,你眉来,我眼去,为你费尽了心机,我二人不到手,长吁气。见了你又腼腆,离了你似痴迷。羞答答无颜也,教我这事儿怎么处?” 顾昭顿时羞愤异常,觉得这是唱自己呢,于是他一把掀开帘子对着顾槐子瞪眼,顾槐子一声大喝:“修吵闹!闭嘴!” 顾昭摆手:“是谁?” 顾槐子在马上弯腰道:“是那吴行首买的娇娘,今日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癫疯,在后面唱艳曲儿。” 顾昭有些讪讪的,半天后方点点头说:“无事,随她唱。” 顾槐子脸上一喜,带着骡子到后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后面唱的更加起劲儿了。 “风月中那在乎年纪少,老成人历练过,手段儿高,不弄轻浮态,那眼里火的相交也,纵好杀也不到老……” 可不是,那里是年纪小,如今和尚都会骗人了。 “肩膀上现咬着牙齿印,你实说那个咬,我也不嗔,咬的是你肉,疼的是我心。是那一家的冤家也,咬得你这般样的狠。” 他总是会卖乖,害的我那般心疼,舍不得他半点委屈,这是贱的,下次见到,必然不必那般宠着他,要先踹他几脚,再咬他几口,问问他,骗我有意思吗,要是真的心里有我,怎么舍得我受这样的折磨,害的我,吓死了都,天子一怒,遍地浮尸,我顾家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排,算不上遍地,那也能慢慢的挤一平洲巷子。 哎呀,算了,算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一个人揽下来,我拿我海外的藏金,富可敌国的财富换我顾家平安,皇帝傻了才不换,再不济,我甩点现代管理观念,签五十年,没五保一金的雇工合同,卖于皇家便是,像我这般人才,最不济,南边万里的山河,我白送你赵家,我不相信你们不动心!嗯!就是这样。 再若不成,万一阿润败了,他是绝对不会供出我的,我找南边的人马过来,大不了劫狱去,大不了劫法场去,到时候便由不得他了,阿润若不跟我走呢?无事,一棒子敲昏,偷了他去南边丢到大船上,到时候四面都是海洋,哼!我看他能翻出花来?想翻出我的手掌心,那是没门! 想到这里,顾昭思想里寻到了后路,便安稳了,心里好受了些,可是他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没想到阿润可以成事,或者说,他都没想到过,阿润是不是能够保护我。 也许,骨子里,顾昭的骄傲,不必这个时代任何人少,他可以去帮助任何人,甚至可以随手的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不是他圣父,只是随意自在开心的活法之一而已,至于说,谁能给自己神马大富贵,他却是不相信的,罢了,罢了,还是快点找到合适的石头,搞那个神迹出来,这个天下,赵家谁座都成,反正顾家是神书里上了名牌的保皇党,谁来也不怕。 若是阿润做了那皇帝……三宫六院的,还认识他阿昭是什么人,女人负心伤肝,男人负心他可要命呢,罢了,想那么多,不还得活着吗,那些事儿都已经发生了,自己便去好好面对才是。 心理建设终于完成,顾昭自我催眠一万遍之后,卷了车里的软被呼呼大睡起来,待睡醒,他又一口气吃了三个大馒头夹酱肉,吓得细仔一直催他下车,溜食儿,生怕他淤着了。 这一惊,一吓,一傻,一呆,转眼的,这路却缩短了,顾昭站在淮山下,看着手里的地图,吸吸鼻子,这是什么美工?谁绘的地图,这人的美术是幼稚园老师教的吗?这三个小山包,就是面前这座绵绵几十里的大山吗? 见顾昭高兴,定九先生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七爷,这淮山景色甚好,不若,我们去山上耍子,松散下心情?”顾槐子在一边劝。 顾昭便随手受了他这番美意,点点头说:“那些行商,你去说说,麻烦他们等一天,我们明日再行。” “七爷想去便去,他们不算什么,等一个月也是七爷给他们脸,不用解释,待小人去安排竹兜儿,这里山势陡峭,还是抬着七爷去吧,省的七爷回来脚疼。” 顾昭点点头,便带着细仔,新仔先溜溜达达的往淮山边上的一条小路走,他们走了一会,忽闻到一股子烤木薯的味道,拐个弯,竟看到十几户人家,在山上钻了个矮窑洞,犹如野人一般的在这里过日子呢。 细仔他们上前,正要说话,忽然窑洞里有人大喊:“君子末入,山民衣不遮体,恐吓到君子。” 顾昭他们便停了步子,倒退进步,到路口站住。 片刻,那窑洞的柴门悉悉索索的打开,有个蓬头垢面的人,裹了一件麻衣弯腰出来,一溜儿九十度的弯儿走到顾昭面前,趴下:“先生那里来?怎么到了这野山来?” 听声音,这人却该是个二十出头的当家年纪。 顾昭叫他起来,他硬是不愿,只说丑。 “你们这些人……怎么住在这里,是躲避官税吗?”顾昭以前知道的故事里,有人居住桃花源,为了躲苛捐杂税,可是这个地方风景倒是不错的,只是桃花源却差得远了。 “先生不知,我等是乌康迁丁民,先帝早年下过圣旨,令我乌康庶民,家丁有五户者,去头三,小人等原是一个村子的,后又被当地县丞去家里锁了送至县衙迁丁道子,原说是去沁郡州的,可是才走到半路,先帝就崩了,我们便被送到这里,家里也回不得,沁郡也去不得了。 迁丁不得离开驻地十里,不然算逃丁,家中老小从此便纹面打入奴籍,小人等实在没办法,便在这淮山依山打洞,好不苦也……” 这人说完,竟然伏地大哭,哭的人心都碎了,男人掉泪,其实比女人还动人,好吧,这是顾昭式思维。 “听你说话,有理有据,是念过书的吧?” 这人哭的更加响:“在家中家学读了整八年,却不知道天降横祸,落得如此地步……” 顾昭叹息了下,叫细仔去下面车垫,找几幅不用的铺盖,再提百斤粗粮上来。 这人伏地道谢,便缩在一边的树后等待。 说起来,先帝起兵到现在,两代四十年,这片土地并不富裕,政策,法令皆不完全,有句老话,兴百姓什么的,是有道理的。 过得一会子,顾槐子带着几个人抬着竹兜上了上,放下铺盖,粮食。 顾昭没有多说,直接上了竹兜,命他们抬自己上山,他们去后不久,那山洞里的人都涌出来,围着铺盖,粮食,对顾昭他们的背影又拜又哭。 顾昭一路没说话,只是四处看着,这淮山本就是出赏石的好地方,只是连年的战乱,老百姓,甚至有钱的人也不会有这样的雅致心思,于是这山也败了。 竹兜子在山上随着小路,来回盘旋,如山没一会,便看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溪,这条河溪就是顾昭必然要来的地方,生产淮山溪石的七魄河。 如今,这七魄河总有几十年没人来采石头,这河里,河岸边圆滚滚的,咕噜噜的到处都丢的是淮山石。 沿着河溪走得一段,又见河溪边上有几张破网,这怕是那边的迁丁民用来打渔的果腹的工具吧。 顾昭命人停下,下了竹兜,沿着溪边走,他走走停停,对淮山石越发的满意了。淮山石有个特点,石面光滑,石润犹如后世的雨花石,不过这里的石头可比雨花石要大百倍,最大的,要大几百倍不止呢,看这石面种类,色泽也不杂,有纯白色,黑色,土红等等之类,不过,顾昭不看石头的色泽,他过后要染石,便只挑选形如橄榄球那般的样子,边边角角的也不能有,大小也要橄榄球那般大的石头。 这一路,为了遮掩目的,顾昭挑选了上百块,最大的一块如十口之家的铁锅面那般大小,这下子,这竹兜也坐不成了,只能用来抬石头了,这一路上想的千辛万苦的寻找过程,竟出奇的简单,顿时,一肚子的乌云便被这些可爱的石头统统卷了去,顾昭看顾槐子他们抱的辛苦,甚至还开起玩笑。 寻好了石头,在山上捕了鱼打了猎弄了一顿野炊,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才慢慢下山,顾昭一边走,一边叹息,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这才几步的路,估计脚底却有了水泡,疼的直钻心。 被细仔扶着,跌跌撞撞的走了十几里,看到山脚的篝火之后,一行人都松了一口,可是,这口气还未放下,顾昭他们便又看到那群迁丁民,这些人衣不遮体,蓬头垢面,有的只是披着一床被子,整整齐齐的跪在路边,见顾昭他们下山,先前来回话的那位,竟举着一件衣衫大喊:“贵人,救苦救难,百年福报啊!!!!!”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 牛嫂是个电白叫我上来发一下这个星期的各位小萌物名单以此感谢!鞠躬!!! 顺便改帮牛嫂改一下错字,不是伪更啊~~那个牛嫂最近每天努力赶文码字,可能文里虫子不少请发现虫子了留言挑出来,以后会找个时间统一修改的。 doudou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4 20:35:23 醉醺醺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4 14:53:07 打开*的方式永远不对啊亲~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4 10:11:33 三鲜蘑菇汤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4 09:14:38 蝶七七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4 08:54:56 杨超超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4 07:58:19 4174428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4 07:54:18 桫椤椤千岁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3 23:42:13 tyuh8692011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2-11-03 23:33:40 木木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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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娘是为了自己好呢,顾昭对她笑笑:“恩,就回去。” 站起来,转身想走?反正,铺盖,粮食都给了,天下那么大,流民上百万,能救得几个,顾昭只是个普通人,如今不是也照样依附哥哥活着? 想到这里,顾昭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后,却我无人敢拦,身后有人哀哭,哭声不大,只是低声哽咽,呜呜中带着认命的无奈…… 啊……作为现代人,捐款,也是捐过的,献血也献过,顾昭的脚步慢下来,怎么办,不管,今晚别睡了,大概这辈子,闭起眼,脑袋里就会出现这几位,好好的心里有了结,不解开可怎么好? 咬咬嘴唇,顾昭一跺脚,转身来到这群人面前,背着手左右走了几步后,顾昭扭头对顾槐子说:“槐子,去吧咱府里的帖子拿了,去找这附近的官员,安排他们去有人烟的地儿,咱管不得圣旨的事儿,但是救几个人还是可以的吧?” 顾槐子也是顾岩从难民堆里捞出来的,他听了,使劲点点头:“能行,咋不行呢?七爷,咱顾府的帖子管用的很,这帮子贼贪官,就知道之乎者也,之乎要人命呼,他奶奶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说完,他跑下山,过得一会取了家里的帖子并定九先生临时写的书信,一起拿了过来双手奉给顾昭。 顾昭接了帖子信笺,递给这喊救命的人说:“我家里是上京,郡公府的,家里排七,平洲郡公爷顾岩是我哥哥,如今他在朝做二品左丞,你们拿着我家里的帖子,找到这本地的父母,他自然会给你们安排好去处,我一会叫他们再送十贯钱过来,你们拿去做路资,我便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贵人!!!!!!”有人高嚎,也有人咚咚的以头磕地,顾昭不忍再看,这一次终是转身去了。 “七爷是好人,做的官一定是清官。”小女娘对顾昭福了一下,咯咯笑着去了。 “好官?哎,我这水平,也能做官?”顾昭自我奚落一下,叹息一口,脚疼也顾不得了,只是恨不得生了翅膀飞了,才能立马甩了这背后的哀嚎,那些人疯了一般的大叫着,也不知道在叫什么,叫天吗天有眼,也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这晚,一行人在幕天席地里休歇,那吴行首也叫人往山上送了一些吃食。 定九见顾昭面色不好,便过来安慰道:“七爷怕是少见这般惨况,觉得心里不舒服,却不知道,前朝更惨,易子而食多不胜数,如今若不遇到天灾还是强过得,待那绝户的几个郡州有了人烟,把农田耕种起来,吃食问题解决了,这天下就能复苏了。” 顾昭笑笑:“道理都清楚,只是,遇不到,便不知道有多苦。那些当官的不知道,京里的纨绔们不知道,这地方的父母知道,却不敢给上官找麻烦。这样的事儿,这个年头有,以后也会有,做普通人可有大志,等做了官,大志便没了,唯一便要学的只是保身之道,说来说去,死了谁不过是事不关己,邻家听到而已。” 定九先生点点头:“七爷一言见血,怪不得,愚耕常说,七爷非常人也,如今便是这样了,不若七爷这般心肠如何知道问那知不知,哎,知不知,流民几何,迁丁多苦哉。” “知不知道又如何,我知道怎么回事,可也没办法,现在想起,该羞愧。”顾昭有些难受。 定九又只好反过来安慰他:“其实,各地这个情况今上如何不知,这几年基本上就没收过几次赋税,有的地方根本是免了的。不是今上不想收,有了银钱,方能将这些丁民送至目的地,有了钱才能购买农器,发给他们开荒建造,可是,今上也不敢下手啊,连续几年天灾,根本就收不起来。如若……”定九先生想了下:“如若今上能得到七爷这样有为的臣子,七爷有为民之心,何愁通天的道,挂兽环的灯呢,七爷为官,到那里都是一方百姓的福气啊。” 顾昭轻笑摇头,笑着打发他:“定九莫夸我,快去歇你的,我只是想想,想累了自然睡了,定九先生年纪大,可别被我累得劳心劳神,有事儿,咱明儿起来说。” 定九去后,顾昭抬头看着这一顶苍穹,万点碎玉星河,轻轻的叹息到:“阿润,这便是你要的天下吗?哎,一旦你得了,倒是不必挨鞭子了,怕是要挨骂了,天下皇帝,最可悲的就是干最多的活,惹最多的骂,骂完老天,下一个就骂你!你看,你有着多么傻的想法,脑袋驴踢了吗!” 他跟那里唠叨完,回身找了顾槐子,悄悄安排了一辆骡车,拉着那一车淮山石,连夜便送回了上京。 次日,沿着前朝修的管道行了半日,这群人才到达淮山县,这吴行首总算是到了家,歇了一口气,便只是来谢了几句客气客气之后,便带着自己的车队奔了家去。 “小七爷,若有一日再遇到,奴再与你唱曲儿。”那女娘坐在驴子上,娇滴滴的打趣顾昭。 顾昭对着女子,倒是印象很好,很是爽朗的女娘,只是可惜,跟了吴行首这老木头,怕是跟不得几年便要守寡了。 “女娘可觉得苦?”顾昭忍不住的问她。 小女娘笑笑:“有个根儿,有屋檐儿,没兵祸,习惯了不觉得苦,俱都是苦的,谁也别笑话谁,咯咯……”笑完,小女娘拍拍驴子屁股,便去了。 顾昭的车队,在淮山县休整,这淮山县不足一万户,所以里的最高长官不叫县丞,叫县长。 这两日,细仔跟新仔带着下奴把车队里的铺盖都拿出来嗮了,整了,那些丁勇的铺盖衣裳也找了县里的洗衣娘拆洗缝补了,骡马的马掌都找人换了新的,辕车中轴图了油,新裹了铁皮,整个车子叫人全部检测了一遍,出门在外的,细节会害了一队人,细仔他们跟七爷跟了多年,这一点做得比谁都好。 顾槐子看了,真是佩服不已,这太讲究了,七爷吩咐他们,连里衣里裤都要给预备了呢。 这淮山的县长来过一次,顾昭不见他,是定九先生出面见的,也代表顾岩顾公爷对此事做出询问,虽不是直属长官,可是依旧把小县长吓得够呛。 便磕磕巴巴的鞠躬回话,不是他不管,是上上上一任丢下的事儿,再说,如今朝廷也没给这笔支出,他要做了,怕上官不悦,如今迁丁民是个老掉牙,很烦人的问题,要提出来,这不是招惹上官不喜吗? 倒是淮山上的迁丁民,这县长已经安排了去下乡,给了田地,令他们在此地垦荒了,因为有顾公府的帖子,他也不怕招惹麻烦,不但如此,每家还给发了两贯安家,还给了耕牛的。 定九先生应付了一会,便把自己私人的名帖给了这县长,他算是左丞门下的门客,出门子也是相当有面子的,如今还在七爷面前听候,这外官进京,都是没头大苍蝇,他这帖子也是足足的一条好路,通天地价的敲门砖。 那县长千恩万谢的便去了。 第三日一大早,吴行首来送,他精通七爷的目的地,早就测定的明明白白的。所以,除了本地特产,他倒是给预备了一套闺房内的精细用品,像是脚盆,脸盆,梳妆匣子,灯架子什么的,一水的上品好淮山木制作,雕工娟秀精美,是难得的艺术品,吴行首是本地木器行大头目,搞点这玩意,具是小意思。 因他是由顾槐子介绍来的,因此顾槐子也给他一件信物,老吴高兴的不成,以往去上京那是心惊胆战,如今,家里也是有靠山的了。 因此上,顾槐子发了百贯的小财。对此,定九十分羡慕,他在那县长那边不过才得了八十贯,哦,还有一卷踏雪图,不算什么好东西。 以上这些,顾昭都清楚,也不去问,嫂子说了,该门下得的,要学会装瞎子,他们不过分就成,而且人家都是来报备了的,顾昭也就摆摆手说知道了。 他可没小家子气,要跺着脚打杀了,来个惩罚贪污家奴的大戏,到什么地儿,还是得按照规矩办事儿,不然那才是真正的没了威严。 淮山县长安排县里的衙役们护送顾昭他们出了淮山县,才出县城没一会,便看到路边有人跪着,手里托着一张帛布。 细仔特兴奋的喊:“七爷,有个拦路喊冤的。” 顾昭撩开车帘往那里看,那人膝行在路边喊:“七爷!小人是那淮山下的迁丁民,那日与七爷有过交谈。七爷!付季虽小人,必欲报勤致力,以报厚德!请七爷收留。”付季手里捧着自己的身份文书,他家在乌康,是平民。 顾昭就木了,完全听不懂啊,他只好看着定九先生,定九一脸赞许叹息到:“真是好孩子,七爷,他说,他虽是小民,却愿意用最辛苦的劳作来报答七爷的恩情。” 顾昭不理解的看着这个叫付季的年轻人,如今他有衣服遮体了,虽是旧衣,却浆洗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整齐了,不过因为饿坏了身体,一副骨瘦如柴的样子,整个脸上都是黑皮下凹,只留了一双大眼睛,闪着光。 “你好好的自由民不做,来我家做什么卖身奴,你好歹是读过书的,便在这地方,好好的耕田,读书,那日考个出身,何愁不挣脱这苦命运,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呢?”顾昭劝他。 付季捧着自己的文书,向前膝行几步:“七爷,小人在家读书耕作,也曾有过报国之志。原本以为一辈子,便是这样了,谁想一场滔天大祸,走到今日。 在那淮山之上,小人喊过天,求过地,一起出来的弟弟还是饿死了,一个村子出来的兄弟们也一个个死了,没任何人来挽救过我们这些可怜人,别说读书,就是一口吃食也不敢跑到十里外去找,生怕一个不小心,连累全族做了纹面奴,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七爷来了,小人等总算是可以活下去了。七爷,这天大地大,说什么长生牌,来日,来生做牛马,具是空话而已。我们乌康人,恩怨分明,有仇今世报,有恩也不等下一辈子,求七爷收留。 我名付季,年十九岁,识字,董礼,会些许算学,求七爷给一口吃食,放在身边那里都可。七爷救我淮山苦人一百三十口,付季愿此生为奴,报答七爷,若有一日,七爷去了,付季也会追到地下,再侍奉七爷全着一百三十口的救命恩德。” 说完,匍匐……举文书。 定九感动的鼻涕都流出来了,他拉着顾昭的袖子说:“七爷,收了他吧,收了他吧!付小郎,懂恩义,真性情也。” 顾槐子,细仔都眼巴巴的看着顾昭,看样子,付季此举,是这个时代的人最最喜欢的一种人啊。 哎,顾昭叹息心想,没办法收你啊,你不美,我也有阿润了呀,当然,这等二缺话他是不说的,只是咳嗽一声道:“你是迁丁民,怎么能跟着我呢?” 付季一笑说:“我去跟县长说了,七爷看中我的本事,要我做下奴,他便给了我自由文书。” 靠,这家伙很狡猾啊,一来,他这一走,县长必定照顾他的族人。二来,他跟了七爷,再来十个八个县长看在顾七爷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他们的。 顾昭此刻倒是真的喜欢起伏击了,没其他的,这家伙不愚蠢,不会像细仔这般,叫他直走,便是知道会撞墙而死也直着去,不会变通。 顾昭笑笑,下了车,弯腰扶起他,哎,这是全了他这份跟随的忠义。 “你读过书,知礼,怎么好叫你做下奴,今日起,你跟定九读书吧,以后考个功名才能更大的报答我,这身契你自收着,有时候人的心里有契约,比这纸上的可有用多了。”这话多装逼,够意思吧? 付季泪流满面,知遇之恩啊……要吐血一车皮的报答啊!他抹了眼泪,高兴地不成,又去定九那里磕头,定九也高兴,还给了见面礼,那卷不值钱的踏雪图,这老鬼太他妈小气了。 车队再次前行,远远的县城大道的山顶,有一群人举着胳膊在踏脚唱: 百拜顾七郎,百拜顾七郎,辞却淮山角,回转赴田里。再拜付小郎,再拜付小郎,一去万重山,山中有芝兰,兰上有新景,心志却不凡…… 顾昭靠着车壁,叹息,却原本,英语是乌康人说的吧,你听听,多洋气啊,拜拜顾七郎,拜拜顾七郎……恩,拜拜,古德拜! 第二十八回 去任富这段路上,虽有新的商队愿意出钱附队,但是顾槐子却万万不敢留了,生怕再有什么其他的麻烦,倒是那个付季,真是天生的读书材料,不管是什么书,讲几次就会背,解释一次就能懂。他年纪小小受了波折,如今泄了心口一股子元气,倒是在车上大病一场,好在顾昭心慈,好药,好食物养着他,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付季很惭愧,发誓今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不过谁知道今后要发生的事情呢?每次付季跟定九先生发誓,定九先生讨好的告诉顾昭,顾昭也只是笑笑。若是每次帮人都想要报答,那好事就不必做了,意义也不同了,做什么,只是发自本心,不然,多少年后心里卡着一股子疙瘩,想起来就不是很舒爽。 不过,顾昭这次却真的捡了一个宝,这个付季,付小郎,在今后的几十年,那真是大梁国宦海波涛中的大鲨鱼,他最见不得贪官污吏,混差事的下官,他若发起狠,那是人见人愁,鬼见鬼憎!他有个外号,叫顾氏门下头号走狗,每当付季听到,一定会走到人面前很认真的解释,他只是顾七爷门下走狗,不是顾氏走狗。说起来,此人也是奇人,更加在大量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转眼一月多点,顾昭他们一行人平安无事的到达了陇西郡,任富县。 自淮山县出来,民情是越走越好了,一来,这陇西吧,是越往里走,资源越丰富,二来,陇西这地儿,依旧是被世族影响严重的一个地儿,就是说,这里有几个门阀世家,将自己边上的地方照顾的还是不错的。 尤其是任富一代,千里平原,粮食基地,鱼米之乡。任富是个大县,此处有人口四万以上的丁户,因此算是上县,便有县令,县丞,主簿,尉,录事,司户,司法,仓督,典狱,麻雀虽小,但是五脏俱全,顾昭一来,这些人倒是陆续的上门拜见,顾昭没有官身,不过,他家牌子大,这些人都来探门子,走点关系,最近,任富钱家跟平洲顾家结了亲,那可是一件大事儿。 顾家女嫁到此地,给了一户门第虽高却家中贫寒的老男人,因此谣言颇多,瑾瑜的相貌已经被钱家乃至全县畅想的不能再畅想。 因顾家是武人出身,相应的,艺术变来源于出身,什么膀大腰圆,面若夜叉,什么脾气鲁莽,喊打喊杀这是轻的,顾家女吗,该就有这般气势,可怜瑾瑜,虽然是个老剩女,可是,形象已经被彻底的毁灭了。 顾昭并不知道这班人的猜想,他一来,便住在本地一号领导,郝县令家的一处新宅邸里,这郝县令与顾家有些七挂八挂的旧关系,他曾在顾老六门下做过校尉,算是顾六爷的旧部。 于是,顾昭他们一到,这位郝县令二话不说的便上了门,说了来去,顾昭他们不方便去钱家,自然就是被热烈欢迎的上了郝县令家的宅邸。 顾昭他们安排好,见了下任富这帮子社会关系,来来去去,修修整整三天过去,这日,家里的传说中的侄女婿,那位钱说钱相公终于上门拜见了。 这位钱相公倒是真的如小姑姑说的那般,长的一表人才,虽不是上品的美男,却也是方正刚毅,眉清目朗的俊秀孩子。 哎,顾七爷喜欢喊他们孩子,可别人看顾七爷何尝不是个小孩子,尤其是还是顶着长辈的名头来送嫁的。 钱相公穿着一身很朴素的布衫,身后跟着两位族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因这钱说,将京里钱信之,钱治中家送的房子回绝了,这就是不识抬举,钱说这一脉已经败了,所以,家里很是忐忑不安,生怕钱说不要那位顾家的虎妞,因此便强跟着来了。 双方见礼完毕,顾昭辈分大,先坐了,那边也陪着笑坐了。坐定,顾昭饶有兴趣的打量钱说,看他举止优雅,表情平淡,虽无芝兰的高贵,却也有青松之势,看上去是个有主意有骨气的,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并无这几日上门之人拜见的极尽巴结之资,顾昭心里倒是很满意,这也算配得自己的好侄女。 愿本着,长辈见了,要问一些经济文章,可是顾昭自觉自己肚子里是稻草,对这里的学文是稻草就没露怯,只是说了一番子没油淡水的闲话,说得一会,那钱说忽然站起,跪了。 顾昭吸吸鼻子,冷眼看他,事到如今,他想退亲吗? “七爷,原本,两家结亲该是喜事,可是有些事儿,还是要先说出来,免得到时候害了小姐,那就更加不美了。” 钱说背后的族老,气的浑身发抖,骂了句:“你这混帐,怎么又提?” 顾昭放下茶盏冷笑:“别呀,叫他说。” 钱说依旧跪着道:“早年,父亲也留下一些钱财,可是,那几年招了横祸,几乎灭了户,几场丧事下来,其实钱家已然败掉。 前两月,京里来信说亲事,这事儿晚生不知道,晚生若要知道肯定会回绝了,因为小姐来家里,是来受苦的,晚生家如今只有一些薄田出息,今后还要抚养幼弟,给他娶亲,小姐是上京高门女,来我家,受不受得这般苦还是两说,我若不提前说明,那就是钱说的不对了,原本晚生也写了一封休书送往上京,可没成想,那书信竟被族老扣下,直到长辈前几日到了,晚生才知道没了退路,害了你们家小姐。” 顾昭点点头,倒是很满意:“恩,穷点也没什么。” 钱说继续道:“前几日,家里的伯伯们送了一套大宅子,还有仆奴过来,可笑,我家这点收入,浅薄的经济如何养的其这些人,家里族老叫我无需操心,但是,这事情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家没这么大的门脸,着实也支撑不起这般的摊子,所以,钱说便将宅子奴仆回绝了。”说到这里,钱说瞧了一眼后面气的脸色涨红的长辈讥讽的笑笑道:“世上有几种人情不能收,第一种便是这类锦上添花的人情。” “你这个……你这不识抬举的狗东西……”那族老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钱说大骂。 顾昭倒是笑了,对外面说:“来人,送这两位去客房,好茶招待着,招待完,好好送了回去,老胳膊,老腿儿的,别给颠簸怀了。” 顾槐子他们进来,客客气气的将人清下去了。 顾昭上前,扶起钱说,笑眯眯的问:“那你家,不愿意娶我那侄女?” 钱说摇头:“事已如此,君子一诺,小姐若是愿意嫁,不嫌弃钱说家境贫寒,不管小姐……是如何,钱说这辈子都会好好待她,只是……钱说家境不好,只能卖了一些田产,在这县里买了一个小院子,不过是□间屋子,家里还有一名老仆奴……”钱说叹息,终归还是人穷志短,可是,也不能将人家千里迢迢的据回去,女人一世何其艰难,怎么说也不能害了人家。 这孩子倒是很合顾昭的脾性,顾昭也没指望他有多爱瑾瑜,能负责,懂担当,就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顾昭拉着他的手去了后面,叫人准备了丰盛的招待女婿的席面,拉着他坐下,也不管是不是食不言,就一边吃一边没遮掩的说了自己侄女的事儿。 什么母亲贪财,什么纺织养活幼弟,什么为了保持高洁出家为尼等等之类,将瑾瑜硬是从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剩女,包装成了一名品格高尚,有情有义的好女子。 顾昭嘴马子一向不错,本来很平淡的故事竟被他说的精彩的不得了,只激动的钱说浑身发抖,顾昭见时机差不多之后便道:“钱说啊,你说我这天下第一般好的侄女儿,可配得起你?” 钱说很激动,真的激动,这金鱼姑娘天生就是为自己生出来的,一样的命运波折,一样的抚养幼弟。他放下筷子,将衣袍下摆一抖再次跪下:“小叔叔,侄女婿给您见礼了,愿求良妇,求叔叔成全,我心仪她,恨不得……恨不得……” 顾昭哈哈大笑的扶起他:“别玩那些虚的,哦,不要说那些虚话,我顾家人,皆是这般直爽脾气,瑾瑜也是这般。有仇当面就报了的死德行!以后,你要多让让,有什么,不要当面说她,要给她脸,至于回去,你想怎么修理,那是你的事儿。 在内,要好好对待妻子,因为全世界,除了爹妈,就你媳妇跟你亲,她要操心你吃,你喝,还要担心你的穿戴冷暖。这辈子给你养儿育女,你们只管好好过日子。有事儿,别自己闷着,觉得面子第一。什么是一家人,有苦一起守着,有福气一起享着,这才是一家人呢……” 可怜顾七爷,说教强,好为人师的毛病又出来了,只听得这原本在县衙里侍奉的小丫头婆子,一愣一愣的,天下竟有这么好的男子,竟有男子这般的理解女子天下间,竟有这般好的长辈,这般的体贴侄女? 可怜钱说,被顾昭这般体谅贴心的一番教育,硬是把人家几尺高的汉纸说哭鸟。 送得满心激动,欢天喜地回家等着娶媳妇的钱说出去,顾昭看着扶着墙,看着他笑的付季训:“看你七爷做什么?” 付季抿嘴乐。 “药吃了吗?”顾昭问他。 付季脸红,如今他的脸正在脱黑皮,脸色如荷兰奶牛,一块一块的,脸红也看不出。 “喝了。” “嗯,好好吃药,我叫他们给你送包糖吃。”顾昭说完,笑眯眯的颠颠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顾昭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儿,昨晚有这家的一位俏丫头,半夜给他送点心来着,因为没穿多少,一身纱衣在月色下飘来飘去的,被他的侍卫当成了……随便什么吧,反正侍卫没客气,直接给人家丢到院子里的荷花池里了。 顾昭那个兴奋啊,想他顾昭那也长得不丑,这么久了,艳遇硬是一件都没遇到,真是枉为穿越人这样的身份,说出去都给穿越人丢脸,如今看来,他还是很有魅力的吗? 顾七爷高兴,这日,饭都多吃了半碗。 这一日大吉,郝县令家的奴仆早就起来,将宅邸收拾的干干净净,门脸台阶都擦洗的通透。 这一日,一大早,顾昭穿了一件蓝织花孔雀丝长袍,非常体面的提前带了一顶玉冠,他没到加冠的年纪,可是没办法,家里长辈他最大,他想带谁敢说他。 顾昭带着定九先生同郝县令还有任富县一干实权阶级,整一套的领导班子站在家门口等着,待吉时,男方家钱说,并他家喜笑颜开的族老长辈还有钱说的族里兄弟,外加上京香莲道钱家在此地的宗老一起上得门来。 一群人开开心心的互相道喜,接着让进门来,钱家将婚书显现给顾昭,顾昭转身进了后院临时搭建的祠堂,对着自己四个的灵位祷告。 老哥啊,你的闺女儿,弟弟帮你嫁了,你合眼吧。 当然,以上是顾昭心之说,真正的词儿是: 伏以有夫妇而后有父子,大矣人伦,故斋戒已告鬼神,重乎婚礼,幸及时以成家事,敢即刻以觐祖宗…… 恩,祭奠完,定九先生执笔,写了一篇华美的回复婚书,意思是,俺家答应了。 第二日,男方又送来羊酒,花红,聘金,彩礼,草帖子来,都是钱说自己尽了最大努力准备的,不算很好,礼数却非常全,顾昭收了聘礼,招待了两桌大席面与来人,吃罢说了娶亲日子,送他们回去了。 时光溜溜达达的又过了一些时日,瑾瑜的第一批嫁妆便开始陆续到了,先到任富的是整整十马车家具,都是这里的人未曾见到的式样,卸车那天,围了很多人看,那一件一件的,闪花了一票眼珠子,有人说,就是娶了母老虎都值了,只为这十车家当。 又是两日,又是十车家当,陆续送来…… 在第六日,那顾家小姐,终于带着她慢慢四车的奴仆,家丁,还有十二车珍贵的物事,还有顾家小姐的亲兄弟,一起慢悠悠的进了这任富的城门。 今日,顾家小舅子那是闪花一城女娘的眼睛,那模样,面如美玉,眉目含情,嘴角微翘,尽数人间风流,那身姿,他穿着一身云雁花织圆领五彩袍子,外面衬着青织麒麟纱衣,脖子下带着一把五彩宝石点缀的玉锁,那一身不止五颜六色,最少也有七八个色系,但是咱顾小舅子就是理直气壮的穿出了不一样的风采,什么叫风流,这就是风流,再加上他座下那匹纯黑的骏马。 受到过专业训练的勾魂眼儿一勾,碎了一票女娘的心,哎呀,原本以为前几日见到的顾七郎已经世上难寻,这顾小二郎,才是真真是天上的星君下凡,专门来采摘女娘的心血的冤家啊! 顾昭坐在家里,等着侄女儿,侄儿来拜见,待见了人,却惊了,呃,顾茂丙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这才俩月,他到底是怎么了,这般的走如风,坐如钟,立如松! 整个身上,他带了一股子钢刀的戾气,身边三尺,皆是寒风,可谓男人中的男人,汉纸中的汉纸啊? 顾昭好奇的看看一起来送嫁的茂德:“大侄儿,他这是怎么了?” 茂德有苦难言,只能取了帕子擦擦汗:“小叔叔,切安排人出去收拾箱笼,这边把一干闲人都弄出去我们说些私密的话就好。” “恩,依你,细仔……”顾昭吩咐完,细仔撵人出去。 待那群人出去,屋子里的冷风忽然就没了,一股子粉色的风缓缓地在屋里蔓延着,顾昭眼见着顾茂丙就变了身,先是软成一滩泥儿,接着顾茂丙翘着兰花指跟坐在那边的姐姐撒娇:“姐姐,我饿了……要吃肉羹……恩嗯……” 顾瑾瑜苦笑,对着顾昭解释:“小叔叔不知,这死孩子如今不知道玩的什么花样,有人时,小丙是什么炼霞郎,没人时他是小丙。” 第二十八回 顾昭听了瑾瑜的解释,顿时哭笑不得,闹半天,顾茂丙把现实当成一台戏了,怨不得他觉得有些古怪呢。 正自笑着摇头,顾昭觉着身上一愣,抬头,却见自己的大饼子侄儿,冒着满眼的小星星瞧着自己,不敢过来,便咬着指甲,又是爱,又想亲近的看着,又畏惧小叔叔的手段,他只恨不得爬过去,抱住小叔叔好好亲香一下,也好纾解一下自己的仰慕之情。 顾昭吓了一跳,向后一退:“他要作甚?” 顾瑾瑜一拍额头:“小叔叔不知,自打知道叔叔是讲那个倩女幽魂故事的,他便这样了,我这姐姐只怕如今都要排在你身后了。” 却原来是为这个,顾昭失笑,不过倒也正常,若放置现代,顾茂丙不过就是个有着对艺术强烈追求的,有理想的,有毅力的文艺青年。只可惜,他生错了时代投错了胎盘,便在再爱,如今他也只能收敛着来了。 不理顾茂丙又恨又爱的眼神儿,顾昭只跟瑾瑜说了一些钱家的事情,说起钱说的态度,瑾瑜更是羞得粉面通红,当得知钱说拒绝了宗家好意,又对自己又敬又爱之后,倒是对于这份来之不易的婚姻多了许多盼望。 期间,顾茂丙一直听的很认真,几人说说笑笑的,一直到用罢晚饭才分散,这晚,顾茂丙悄悄带了人出门,在城里四下打听钱说家的人品,到了很晚时分他才得归家,回来的时候脸上的不安却放下很多,一回来便躲进姐姐屋里,唧唧歪歪的说了很多八卦,一直说到瑾瑜的贴身婆子有些怨言,才不舍的离开。 转眼,一夜无梦,鸡叫三遍,屋外唢呐滴答,看客纷杂而至,孩童嬉笑围闹,城中高德老者唱赞。 装扮好了的顾瑾瑜,对着镜子看着那张粉面桃花的脸,她想起临出门的时候,外婆高家送来三千贯给她填嫁妆,伯伯隔着大门将钱甩了出去,大骂高氏,弄得高家捂脸而去,真真是孽债,自己那母亲,因一时行为不当,害了满门高氏女。 自己原本以为一辈子便这么去了,没想到柳暗花明,自己的伯伯叔叔们处处为自己着想,以前她恨过自己是顾氏女,如今却真真为这个姓氏而骄傲,骄傲的是,她如今有依有靠,却也有伤心,伤的是,她去那乡下隔着母亲的宅门说她要嫁了,母亲却在里面大喊,那钱家给了多少聘礼,给的少了必不是看重你,不过是看重顾家的门脸。 这一句,绝了瑾瑜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出门时给伯伯,伯娘,哥哥,嫂子磕头,伯娘将她拉在一边嘱咐。 “瑾瑜啊,今日你便离家了,有些话,伯娘要嘱咐你,这些话,原本是我娘出门告诉我的,那时候,伯娘憨傻,觉得母亲那话不对,只觉得如那书本里一般,我付出一番情,收一片心才是正理。 可是,这人世间的情爱,最最是不能看重的,你此去任富,天高路远,有了委屈也无娘家人倾述,更无长辈为你做主,虽有一副嫁妆,却不能自己觉得自己有好嫁妆便看不起你的夫君,每日将娘家挂在口中,这辈子,你都要记得,就是你为郎君付出的再多,你也不能挂在嘴巴上,你要默默的等,小心巧妙地叫他承你的情方是和和美美的上上之计。 你此去,虽是要依附自己的夫婿,可是,你要记得,顾氏女最大的靠山是自己,顾家没有那悲悲戚戚,怨天尤人的姑娘。最最重要的是,你一辈子要记得,对夫婿除了尊重,最重要的是,你要把他当成弟弟。” 瑾瑜无语哽咽,珠泪涟涟:“如今,连累伯娘为我费心费力,我不知道是做了何等好事,能有这番造化。” 伯娘怜悯的摸摸她的脸颊道:“你能做顾家的姑娘,便是大造化,大缘分!你记得,今后富贵也好,贫贱也好,以后你若有了女儿,你也要这般嘱咐,一辈子当他是你的弟弟,要疼他,哄他,爱他,溺着他,要处处如姐姐一般为他着想,不能因为他的孩子气而不理睬他,他若是任性,你也要当他是孩子,笑笑便过去。若是他有了错,你只能当他年纪小,不懂事儿,这样你才能舒服一些去活着,这个世道,本就对女子多有束缚,只有这般,你才能将日子过得和美……” 那日正说着,伯伯打外屋来,眼睛里含着眼泪看着伯娘,眼里满满的都是敬爱跟歉疚。 那话,原本是伯娘说给自己,也是找着机会故意说给伯伯听的吧,怕是自那以后,伯伯的心里便再也不会有别的女子了,伯娘一片真情,此刻可真是圆满了,期盼此生,因自己少小多波折,从此也可圆满了去。 一块龙凤盖头,慢慢的盖在金厢牡丹花嵌珍宝成套的头面发饰上,隔着盖帘瑾瑜看着蹲在地上的顾茂丙,她趴伏在弟弟并不宽大的肩膀上,想哭又怕花了她的妆。 她只能低低的嘱咐,满心的不安,为自己,为小丙说:“小丙,姐姐这便嫁了,再不能顾着你,出了这门,便是钱家妇了,你要好好的。” 顾茂丙想哭,可是如今他是赤炼霞,他不能哭,只能说:“嗯,姐姐安心,以后弟弟护着你,那钱郎君若是委屈你,我就来接你。” 他一步一步的往外背着姐姐走,恨不得这条路长一些。 “小丙,你是顾家儿郎,以后不能坏了爹爹的名头。” “恩。” “小丙,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好好听七叔叔的话。” “恩。” “小丙要替姐姐给七叔叔多尽孝道。” “恩。” “小丙,以后要做这天地间,最最勇猛的好男儿。” “恩。” “小丙……” 姐弟俩一问一答,千般不舍,终于,将姐姐送到了喜娘手里,那喜娘又背着姐姐出了院子,顾茂丙浑身发抖,他听到了姐姐的哭嫁声。 顾昭一把握住他的手道:“不许哭。” 顾茂丙点头:“叔,我知道,我不哭!我不哭!我哭了,被小看了,姐姐会被欺负的。” “对,不能哭。” “七叔,怎么办,眼泪自己流出来了……” “这个可以有。” “嗯……” 哎,终于,在一片贺喜声,顾瑾瑜被抬走了,带着她被任富县传诵了最少十年的好嫁妆嫁出去了。 这一晚,观礼的人们又目睹了一番顾瑾瑜出人意料的漂亮和顺,钱说的好福气真是叫人各种的嫉妒,愤恨!要不说,迟来的饭,那是好饭呢。 不说瑾瑜的幸福婚后生活,却只说,顾茂丙等着人都散了,院子被清理干净了,抱着顾昭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给他七叔洗了一个通透,直到他七叔威胁他,给他丢到荷花池,他才止了哭,改成默默的翘着兰花指,垂泪到天明。 第二日,叔侄俩一起呆在院子里,想瑾瑜,又是担心,又不好意思说,他们相对的发了一会呆,还是顾茂丙开了话头。 “小叔叔……” “嗯……”顾昭有些懒洋洋的。 顾茂丙拧了一下帕子,咬咬嘴唇道:“那……那小倩,投了胎后,可在来生与那采臣郎君皆大欢喜了?” 顾昭摇头:“却没有,若是皆大欢喜,那故事便不会那般美了。” 顾茂丙抚掌拍手赞叹:“却是这个道理,如今凡故事,皆是良辰美眷,花好月圆,天作之合,天下间,那有那么多的美事儿,奴便觉得,小叔叔说的这一回,再好不过,无论是情呼,还是义呼,还是那倩女娘都是恰恰好的,只是,坊间多有改动,多有不尽人意之处。 如今上京,更有那彦和,修之,端衡三位有才有貌的郎君为此书作词,做赋,更有那秋大家为此书谱曲,此书在上京如今已是大红,可是,虽是如此,小侄心里却有一些想法的。” 顾昭一扬眉,对这个倒是不很在意,只要这只饼莫要掉珠泪洒他,他就烧高香了。 “哦,你说说?”顾昭逗他。 顾茂丙非常兴奋的站起来,在院子里蹦了两下,好不俏皮也,搞得他七叔一身鸡皮疙瘩落满地。 “七叔,这些都是小侄的一些愚见,若有不妥万望七叔莫要怪罪,那秋大家是作曲儿的名家,那彦和相公做的诗歌如今京里那个坊子不传唱,小侄又算什么呢?哎!” 顾昭郁闷:“求求你,你就说吧!” 顾茂丙稳稳心思,这才开口:“咱先说这倩女幽魂这四个人物,便是那炼霞郎君,采臣郎君,还有倩女娘,还有姥姥,这四人,一个是那潇洒不羁的游侠儿,一个是满腹诗书却不得志的书生,一个是那满怀柔情没有知音儿的可怜女娘,最后便是那姥姥也有可怜之处。” “哧……那姥姥有何可怜?” “叔叔不知,那姥姥本来功力深厚,也爱俏郎君,可叹她既不美貌,也无才,便是琵琶都不会弹,只能找了一群艳鬼每日替她私会,这想起来,却也是可怜又可恨,若有一好郎君与她亲亲爱爱,她便也不会那样了,叔叔说,可是这个道理?” 顾昭哈哈大笑,捶打案几笑的直喘气:“也算,也算!得不到雨露滋润的更年期都会提前到来,也对的,你继续说。” “先说那,那是奴最喜欢的,赤炼霞,炼霞郎,我那炼霞郎,乃是天地间最最重情义的好汉子,他打抱不平,荡尽世间不平之事,他有一身好本事,又有一双洞悉世间黑白的好目力,可京里那几折词曲,却满是哀怨,忧伤,这却不对的。” 顾昭不由坐起,对他微笑:“你继续说。” 能跟小七叔这般说话,能被崇拜的人这般重视,顾茂丙心里欢腾的打小鼓,他稳稳心神继续道:“我那炼霞郎君,本来自江湖,又有斩妖除魔的大本领,怎能如,如今那折新谱的唱词里那般哀哀怨怨,满嘴的之乎者也,这不对。 叔叔可知,天下间,鼠有鼠路,鸟雀皆有自己的道道,那炼霞郎君开口,当是一派江湖习气,像是,犊孙儿是吏者、立地子乃门子,土老是不知方情、古孙乃蠢人、送子是手书、角老吗……那是□子……咯咯……” 顾茂丙越说越乐,便不去看自己小叔叔的已然扭曲的表情,继续在那里掰:“那炼霞郎该是一副江湖样子,唱词该多用双调儿,南枝清,清江引才是炼霞郎君该唱念做打的范儿,就要如腰骑五花马,花酒藏风雅,那般的做派,方是这人世间最最潇洒的姿态。 您那朋友做的曲调,虽委婉,意、趣、形、色却落了下乘,若是小侄便不会那般写。” 顾茂丙说完,看看自己小叔叔,怎么小叔叔竟也是冒着星星眼看自己? “小七叔?” “哎恩,咳……恩,你继续说,还有呢?” “您那故事,好虽好,可是,却不能那般排演,那故事更适合江湖野说法,要白了说,最好,唱词儿少些,念白多写,要加上几折像古书里的战将的打戏,这才爽意,那些念白要多些有趣儿的段儿,那曲牌上的引子,冲场曲,定要好好的周密铺垫,这故事的头一脚可是很重要的,小侄看来,如一般的念说,岂不是糟蹋我叔叔的好书?” 顾茂丙站起来,端起架势,顺势就变了一个人,而顾昭也能立刻从他的神采里看出,这是宁采臣。 “……看荒郊,遍地荒芜,这边要用梅花引,哎呀……青山岸,寺边枯庙不知那个留,心酸恸哭无由,问泉下可有人还听无?” 顾茂丙回过头解释:“那采臣郎君该是个心软的,见得荒坟便感同身受,会有同情,不若如此,那倩女娘如何会心仪他?” 顾昭连连点头。 “那最后一折,本是恶人有了恶报,一切该花好月圆,可那倩女娘却不得不投胎去也,如今她是满腹伤心,与那采臣郎难舍难分,此刻,小叔叔那朋友却用了雁过沙,此处,便也不妥,若是小侄,此处,便会用最最淡的前腔一一道来。” 说罢,顾茂丙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几下,抓不着,得不到,舍不得,弃不得,怨念的走了一番台步之后,顾茂丙唱道:“四季无情,恨月老不系赤绳,荒寺遇了真情,叹……鹊桥未架,银河影横,从此空悬织女星,怨只怨今归去,黄泉路无穷恨,凄凉凉独剩奴身,哎呀,采臣郎……枝落枯叶,零凋赤,尽是离人,恐相思,双目血泪,若梅花……白雪……无痕……” “好!好!”顾昭起立,禁不住的拍了手,大力的拍了一会,他走过去,搂住自己侄儿的脖子,把他拢过来,喜爱的不成,使劲儿拍拍他的脑袋,这要是跟现代,那比什么名角还名角,这是生就的艺术家,真是的,该拿国家津贴,被全国人民喜爱,崇拜,每个周五上黄金频道,请都请不来的国宝级国民艺术家。 哎,真可惜,他生错了时代,地方,投胎也投错了,不过……是注定的吧,注定,顾家有这样的人,顾家也必须出一个这样的人,一个生来就会写书,会谱曲,会讲故事的人。 “叔叔?”顾茂丙受宠若惊,以为顾昭反着来呢,他一闭眼,站好,反正不少挨打,今日过足了戏瘾,说了想说的话,小叔叔想着罚他,也随他。 “哎呀,小饼子,这样,你回去,把你想的这个倩女幽魂的故事,从给小叔叔写一次,我看看,若是真的好,叔叔回去请个大班子,不!咱家买个班子,以后只与你管,演你写的,改的戏如何?” 顾茂丙惊了,惊得浑身发抖,喜的天翻地覆,他嘴角颤抖的说:“真的?叔叔此话当真?叔叔,小丙爹爹没了,也没人做主,如今姐姐也嫁了,叔叔就是欺负我,也没人管我的。” 顾昭拍打他:“不许拿爹死娘嫁人威胁我,叔叔最恶心这一套,快去写,快去吧!” 见叔叔肯定,顾茂丙便找到了春天一般,心花开的一瓣瓣的,他转身跑了几步,回头看着站在院子里榕树下叔叔,这一次他没磕头,也没露了女态,他是端端正正的给自己叔叔鞠了一个躬,鞠完,他一边跑,一边喊。 “给爷磨墨,给爷备好洒金笺,爷要做文章!” 细仔吐了一地瓜子皮,对边上看书的付季说:“你别信,咱家老爷们说做文章,那是骗人的。”说完,他低头嘿嘿一乐:“就是想写,也写不出,啊哈哈哈!!!!!” 第二十八回 归京的季节,已经进入初夏,乘坐的辕车上,夹帘去了,换了细密的纱绢。顾昭他们这一路,又是雨,又是风,又是飞扬的尘土满嘴沙,在古代恶劣的路况条件下,什么春花秋月,雁过长空这般的诗情画意却是想都不要想的。 并不宽敞的管道上,一行归家的旅人,疲疲倦倦,不紧不慢的走着,穷极无聊之下,撩鸽子拿着一个牛皮弹弓,不停的在路上打鸟,这厮祖宗三代吃的都是鸟饭,因此只要他想要的鸟,就没有打不下来的。 可怜这一路,不知道多少无辜的鸟儿,被他当做消遣被打下来,开始他还下驴子拔一拔漂亮的羽毛,回家好做写手艺摆设换钱儿,后来,竟是驴子都懒得下了,只因无聊的在这里损伤害命。 车窗外,又传来了喝彩声,顾昭放下手里顾茂丙新写的章节,微微抬起头,笑了一下,并不理会,只将一支红颜料的毛笔,很认真的在文稿上勾勾画画,画好,并不多说,又将章节轻放在车中架起的案几上,用手轻轻点点红字儿,淡淡的说:“词曲固然重要,宁采臣便是再吟更多的词句,那亦不过是别人都会用的办法,如若是你,你再写更多词曲,可写的过薛彦和,薛彦和比起这京中多少靠着词曲吃饭的大家,他不如的地方多矣,你竟然还敢在这上面写诗词?我都替你臊得慌。” 一伸手,卷起一边书卷使劲在顾茂丙的脑袋上狠狠的击打了一下,打完,顾昭丢下书卷,合眼养神。 车外又爆来一声震天的喝彩,这一次,顾昭对着车辕外淡淡吩咐:“细仔,那鸟儿飞的好好的,打一只两只便罢了。” 细仔应了一声,跑到后面狐假虎威的训斥了几句,那车外总算恢复了安静,这种静令跪坐着顾茂丙越发的抓耳挠腮,他不时的偷看自己的小叔叔,明明,自己比他略大些,可是,偏偏他就畏惧,小叔叔做的何事,都这般的与他人不同,偏偏他做的还叫你挑不出刺儿来,如今就他最拿手的写戏文的本事,都被批驳他的欲生欲死,偏偏他还还不了嘴。 顾茂丙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那里,就像以前他趴在院墙上的时候,也听过师傅给那些小戏说戏,他听了整整七年,不但听,他有自己的体会,也改了悄悄跑出去唱野台,不但唱了,他还红了。在写戏文这方面,他自认见过世面,可是,小叔叔却是在那里学来的这般本事? 顾昭看着自己侄儿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儿,十分的可怜,可惜,实在是顾家这块萝卜地里,也挑不住大个头了,他只能逼着他,那怕是逼死他,他也得写出不一样的东西。 诚然,顾昭没有任何的写作天份,可是,他有多年的教师经验,有着在那一世听看了量如海般的好故事经验,他懂得欣赏,更加会在关键的时候,将顾茂丙的文学天份一直向前推,向前推的功力,再逼一下吧,应该可以的。 京中密信,陛下现下越发古怪,对谁都不信任,前月,陛下忽然发觉,自己家的东南西北四处重镇皆是顾家的门将在守,陛下忽然的就对顾家不满意了,前阵子君臣刚刚暖了一些的好气氛又悄然的淡了下去。顾岩很焦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顾昭脑袋有些涨,想起那封信,依旧是强压抑住烦闷,不去打搅顾茂丙。 顾茂丙终于拿起毛笔,在新准备好的纸张上画了几笔,又呆愣了。 顾昭在一边淡淡的说:“那戏里,不止是倩女娘与宁采臣,还有你呀,你是如何看的,你要把自己的感觉揉进去,揉到书里,那周遭有树有景,你怎么只在他们面前看他们,你从背后看了吗?倩女娘也好,宁采臣也罢,那之前他们并不相识,倩女娘到此是来害宁采臣的,你怎么一开始便把她写的如此多情?此处立意太高,再想想。” 顾茂丙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再写,只是放下毛笔合着眼睛想事儿,许是顾昭给他的压力过大,他又撩开车帘爬了出去,小会儿,细仔撩开车帘,指指车顶,看样子,那家伙又去车顶吹风了。 顾昭一伸手,从边上取来一本故事看,这些故事十分简短,大多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乡间蠢人,朝堂忠义,民间孝子,家中贤妇,均是赞颂美德,弘扬正义的书卷。 这些故事简短到没有任何修饰,一恶人,很坏,来自那里,又去了那里。魅惑了主上做下恶事,因此,有贤者出来告诉君主,啊,那是个坏人,太坏了,举例说了一件事或只是说那恶人说的一句话。恩,定性了,那家伙该杀!于是君上便把他杀了。全国匍匐在地赞颂,君王您真精明。 这便是故事了。 哎,宣传资料片都不会写,政府也不够重视啊,顾昭丢开故事书,仰面看着车顶,希望楼上这个家伙,能给这个时代带来一股子新的文学道路,这可比做国君强多了,霸权者会死,将士会死,国家会灭亡,纵观时代,活的最久的就是精神与文化。 顾七会在时代湮没,顾二也许名流千古也不一定。 如何写出适合这个时代的文学作品,能蛊惑这个时代的演义小说,这也许是个大课题吧,怎么说呢,哎呀呀,这不是小生的事情啊,小生最多只是写个大纲,作故事是楼上这位啊。 顾昭小心翼翼的不敢打搅,只命细仔请来定九先生教自己下棋,说趣事,说野史,也说正史,闲暇了,他做的事儿就是将顾茂丙想出来的一些新的写法一次一次的摧毁了,踩烂了,揉碎了,打折了,这个过程对顾茂丙来说,是一辈子的噩梦,多年后,他的噩梦依旧围着这种基调在转。 这种种的打击,唯一的目标就是,力求在进入上京之前,训练出一支装神弄鬼的好笔头。 顾昭完全不觉得毁了顾茂丙的笔头有什么不好,他们如今就活在顾家这颗大树下,你就是有这样的爱好,你也要穿衣吃饭,没了顾家,充其量顾茂丙不过一个戏子材料而已。 夏七月,归家的道路越走越绿,大道儿越来越宽,打入了京重道开始,顾昭一阵阵的归心似箭,多少年了,他就没这么惦记过家,他想大哥,想丫儿,想奶兄,想自己小院子里的桂树,甚至他觉得娇红都不是那么讨厌了,顾铭琅那只活猴再捣蛋那也是可以忍得的。 出门在外,很多事儿干系不到自己个,倒是也算轻松,如今回来了,被他刻意回避,故意忘记的那个人,眉目又清晰起来,回去,该怎么对他,怎么见他,怎么看他,忘记他?谈何容易。 一场夹着闪电的暴雨,哗啦啦的就倾倒了下来,阻碍了顾昭归家的路,原本想着,今儿城门关之前,要回去呢,这是老天爷不愿意吗? 顾昭命细仔他们将车停好,能躲在车里的都去躲躲,他倒是悠悠闲闲的带着顾茂丙跟定九先生站在十里亭,看着外面的暴雨,一串一串的将地上砸出坑,砸出泡泡。 远处的山,有些雨色迷离,撩鸽子骑得那只黑驴也不知道怎么了,立在雨里使劲儿叫唤。 “呦,我们回不去还没说啥呢,你这只牲口抱怨什么呢?”顾槐子穿着蓑衣,过去给了这牲口两脚,踢得撩鸽子有些心疼,忙冒着雨跑出车,给自己家驴子上了个草兜堵了嘴,淋着雨水把它牵到一边。 顾槐子笑嘻嘻的进了亭子,脱了蓑衣随手丢在一边后,对顾昭道:“七爷,您别焦心,这雷雨,一刻刻儿就过去,今儿包您能谁在您自己的屋里头。” 顾昭笑笑,并不言语,只是担心老哥哥为自己操心,昨儿他就听了信儿,今儿怕是在东门等着呢。 正想着,细仔指着远处喊:“七爷,有人,骑着马来的,好多匹呢。” 顾昭闻听,抬头一看,打远远的官道上,急急的催马奔过来十数人,这些人俱都穿着蓑衣斗笠,看不清脸,但是,看样子是奔着自己来的。 正寻思着,这群人转眼来到眼前儿。 雨哗啦啦的浇灌着,顾岩下了吗,踩着一地泥的进了十里亭,他脱去斗笠,冲自己弟弟嘿嘿一乐。 “我就知道,跑不远,一准儿能接到。” 顾昭呆了,看着穿着蓑衣,浑身滴滴答答的流水的老哥哥。 “阿兄,如此大的雨势,你等着就好,怎么就跑出来了?”说完,他接了细仔递过来的棉布,走过去,准备帮老哥哥脱了蓑衣擦擦。 顾岩一摆手:“成了,跟哥哥先回家,这会儿刚浇开,路上还能奔起来,叫他们慢慢回呗。”说完,想当着人跟自己兄弟说两句亲厚的又落不下脸,便只是板着骂身边的人道:“一个个的考不上,瞅瞅,你们七爷瘦的!” 顾岩笑了:“我那里瘦了,分明是胖了,阿兄又给人扣帽子!”说完,穿起细仔准备好的蓑衣,带好斗笠来至厅外。 顾岩拿马鞭卡卡脚上的泥巴,笑的舒畅:“哎呦,真是很久没听到小七说南方话了,以前我觉得你古怪,今儿一听,妈的,真他妈的顺耳。” 顾岩听了便是一莞尔,什么南方话?得了,随他,南方就南方吧,他拉住马缰绳,顾槐子想顾昭他上马,顾昭一摆手,好歹他也是顾家的儿郎,上个马要人扶,没那么娇气。 一跨腿,顾昭利落的上了马鞍,拉着马缰对站在下面笑的顾岩道:“阿兄看我作甚,我都饿死了,赶紧着,快回,回去我洗个热乎的,叫嫂嫂帮着准备一桌咱平洲碗里的食儿,我都想死了。” “还用你说!早就预备了,都三天了!” 一声轻喝,虚空一甩鞭,顾岩与顾昭一头便扎进大雨里。 顾茂丙撩着车帘,看着伯伯跟叔叔远去的背影,他记得小时候爹爹的背影也是这般,那般的高大,那般的矫健,像是一座山一般。 想完,顾茂丙撩开车帘,也想要了蓑衣,骑了高头大马,卖弄一番风姿,往雨里扎那么一下,奈何,一阵风中冷风吹过,从胳膊腕子到前心后背,那股子冷风气贴着皮子就卷到了他身上,他哆嗦了一下,缩回车里,叹息:“玉鞭袅袅,如龙骄骑,叔叔端得是男儿,奴体力不济,身不耐寒,还是躲躲方是正理。”说罢,又拽了一床薄被盖上,准备雨中睡个香甜的。 一锅子大块的牛肉已经整整炖了一整天,顾家的主妇都会这手艺,敲了牛骨髓,将整块的牛肉翻炒去血渍,合着牛骨髓,加各种普通的香料一起炖,要用有盖儿的大砂锅子放在小木炭火上,盖子边围一条湿布憋气儿,闷着慢慢炖。 廊下那锅子里的肉羹香弥漫了慢慢一院子,丫头,顾铭琅被各自的奶奶抱在怀里,咽着口水巴巴的等着,家里何曾少过美食,只是这肉牛难寻,还有就是,这道菜只有在远方的儿郎归家的时候,主妇才会亲手烹饪,诸多的意义夹杂着,这道菜便香不可言了。 顾岩背着手,绕着堂屋的桌子转来转去,回头跟卢氏抱怨:“雨里来的,早就冲干净了,还洗,这半天了也不见出来!” 卢氏捂嘴笑:“知道你急,你当小七像你一身老皮硬骨,你切叫他就着热水暖和暖和,别一会来淋病了,有你更难过的。” 两人正说着,娇红在一边插嘴:“小七爷这一回来,老爷看着就高兴,这眉头啊,都舒展开了。” 卢氏捂着嘴巴笑,对娇红也是和颜悦色:“可不是,前儿起就跳蚤上身,今儿好点是老牛上磨他转起来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丫儿也捂着嘴巴笑,苏氏摸着孙女儿的头,嗔怪:“小人儿,你懂得啥,也跟着笑。” 丫儿小嘴撅了下,仰面看看自己奶奶说:“七太爷,糖!” 哄……满屋子笑成一团。 卢氏捂着肚子指着那边道:“你是不是把你七太爷当成粘糖人儿的了。” 正说着,芸娘带着几个小丫头,有丫头提着食盒喜盈盈进了屋子,待进了屋子,芸娘亲自接了食盒走到大家面前,打开食盒陪着笑对卢氏说:“这一路,竟是浮火,我寻思着,该做些清火气的好汤给七爷去去,这不,也是砂锅子炖的,绿豆汤,是老家送来的新豆,甜的很,连昨夜到现在,整一天呢,一个豆粒儿都看不到,绒呼呼好入口。” 卢氏探头看了,对她笑的很亲切:“嗯,你有心了。” 娇红在一边对自己媳妇汪氏撇嘴,那汪氏悄悄退出去,没一会便带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丫头进来,送了娇红早就预备的精致点心八盘来。 卢氏依旧亲切的夸了。 终于洗了澡出来,顾昭浑身清爽,先与嫂子见了礼,又坐在一起说了闲话,那瑾瑜的女婿如何,怎么送的嫁妆,那边又多么的惊讶,小县城惊倒了一片,瑾瑜回门的时候起色有多么好,跟女婿有多么的和谐等等之类。 在座的妇女为了瑾瑜的婚事忙活了多月,不就是为了听这个吗,顾昭讲完,她们依旧是一肚子的话想问,倒是顾岩不耐烦了,一瞪眼,屋里的人悄咪咪的都告退了。 威严啊,多么有威严啊,顾昭很是羡慕,以后自己也要练练这种吓唬人的气质。 热乎乎的肉羹拌饭,又香滑,又入口,那肉块早就烂的如肉粥一般,香的顾昭连吃了三大碗,都多少年没吃了,小时候还是在平洲府城吃过这口,只是这些年,再没人给他做了。 “小叔吃些茶汤,化化油腻,改日有了好牛,咱再做。”卢氏担心他积食,说什么都不叫他吃了。 卢氏指挥着小丫头们收拾,收拾完带着人都退下,顾岩看看左右没人,便将顾昭带到密室,顾昭如今在淮山采的石头,俱都在这里。 “如今,已经是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就差弟弟这股东风,前几日,毕梁立悄悄送来的金块我也看到了,已经找了工奴,敲成金页。” 说到这里,顾岩有些不忍心的看着自己弟弟,拍拍他的肩膀说:“阿兄自以为什么都能做到,如今却兜翻了阿弟的家底,那些金子不知道阿弟存了多久才能存下那么多,当初我见到也是下了一跳!那么上等的赤金,亏我觉得自己是见过世面的……那可是千金的赤金啊,阿弟怎么就舍得呢?” 顾昭笑笑,不在意的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浮物,既然当初能赚来,以后也能,阿兄莫要想那些枝杈,如今,却有好消息告诉阿兄,咱们的大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顾岩大喜,忙问缘由。 顾昭便把如何发现顾茂丙会写戏文,如何觉得这小子有才干,路上咱们收拾他等等一一与他细说了一番。 顾岩听完,久久不说话,末了点了几只香,插在密室的香炉里,对着密室里的佛像拜了一下后才道:“莫不是,咱家该有这一遭,弟弟来的奇异,那二侄儿也遇了奇异,若不然,咱家怎么能有这番机缘,一件连一件的事儿,就出在这个时候?” 他这么一说,顾昭也毛了,觉得,呃,子不语力乱神也。 第二十八回 顾昭回家,美美的大睡三天,起来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至于那顾茂丙,这几天,怕是吓到了,那日他回来,被顾岩带到密室,也不知道听了什么,第二日却拉稀了,拉完,发了高烧,到现在还没好。 说来,倒也理解,谁听了这样的秘密不害怕,老顾家,如今在造皇帝家的假,上天的假,这样的事情,不吓死就不错了。 这日上午,顾昭换了轻便的衣衫,带着细仔,新仔还有付季上了坊市,他想找一些好染料,为了掩饰他蒸煮石头的目地,他还请了京里很著名的画师来家里教付季画画。 一下子,付季的社会地位唰唰的往上窜,如今家里都叫他付少业,整的付季着实惶恐,轻易不敢出门。 倒是定九先生,对他是越来越喜爱的,谁不喜欢一个聪明剔透,举一反三的好徒弟。 “七爷,可不敢再为付季费心了,再这样,付季就是死了也报答不完七爷的大恩。”付季眼里含着泪,看着坐在那里,一碗一碗看色系的顾昭。 顾昭抬头:“嗯,不止你要用,我最近也想学这些的,平日子也是闲的烦了,总要找些事儿度天气,你莫想多了,你能用多少,你看,我买了这么一堆呢。” 顾昭指指脚边,大罐子,小盒子,放了满满一地,最后,他选的实在多,只好先打发细仔与付季他们送回去,顾昭自己去了染料行对面的茶馆子等着。 顾昭才刚刚坐定,店家不等他问便为他先端来差距,倒了一盏,还冲他眨巴下眼睛,向桌面呶呶嘴巴,顾昭低头,看到桌面有两个水字儿。 “上楼。” 四下看看没人,顾昭做出惬意的样子喝了半盏后,缓缓站起,进了去了柜台后面的楼梯,迈步上楼。 那楼上依旧有个店家打扮的下人,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将他让到楼梯里面的一间屋里反手关了门。 顾昭进屋,举目四顾,这屋里原是雅室,屋里有席子,案几,有一炉小炭火,火上的铜炉内的水已经开了多时,正沸腾的上下癫着冒泡。屋内,墙上挂着梅兰菊竹的画卷,有歇息的矮塌,走得几步来到窗前,隔着窗缝却能看到下面的大街。 顾昭看着下面,心里正疑惑,门慢慢的在后面响了一下,有人进来,随即关了门,顾昭回头,如若雷击。 阿润穿着一身淡青色长儒衫,草履,带着黑□纱四方巾子,正肃容看着他,这么久没见,他清减了很多,不过,依旧那般好看,他犹犹豫豫的带着千言万语,想说很多话,大概是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便呆立了,只是傻傻的看着顾昭,就只剩了激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好。 “是你!”顾昭笑了。 阿润点点头,迈步走到顾昭面前,伸出手想抱抱他,却怕拒绝。 顾昭觉得自己不会拒绝,倒是觉得阿润想的多了。 两人一起坐下,阿润想帮顾昭倒水,却洒了些许出来。 “奕王爷这般费心的把我叫来,不说话,却为何故?哦,我知道了,你心里有鬼,不敢见我!”顾昭端起茶盏闻闻,不是很喜欢,便把茶盏放下。 “阿昭,生气了?”阿润开口道。 顾昭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怎能不生气,这般久了,我是怎样的你难道不清楚?你有事儿,跟我便直说了,怕我会翻身卖了你?你个假和尚能值几贯?当我是什么人?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你。” 阿润一脸抱歉,垂下眼帘,低声道:“只怕你若知道了,离我越来越远。”说完,脸上露出一丝讥讽,那些知道的,清楚的,不是一见他倒了,便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了吗? 顾昭果断点头:“对呀!若早知道,一定不想认识你,我算什么,不过是靠着兄长过活混吃等死的闲人而已,你知道的,随便那路大风,我都能吃一嘴沙子,沙子进嘴还不能吐出来,我只能笑嘻嘻的咽了。” 阿润伸手握住顾昭的手:“总是我对不住你,你莫要气了。” 顾昭叹息:“对呀,你是对不住我,如今我上了船,已下不来了!可……你害我,我却无法恨你,这样才最难受。你够狠!竟然将我逼到如此的田地,半点退路都不给我……我跟他们打听了,是!你不容易,你有原由,你有一千种解释!每种都叫我说不出你的不是,我只能咽了!也知道,你跟你哥那点子事儿,说白了不就是那张椅子吗?” 阿润无奈摇头,叹息:“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只是……如今也是没办法,可……拖了阿昭进来,我不后悔,就是死了,我也不想一个人走。” 顾昭将手脱出来,想拍桌说几句狠的,却不敢,怕惊动了谁,只好忍呀,忍呀,将自己的语气压平缓了,才慢慢竖起大拇指,硬拧出一丝狰狞的笑容讥讽:“好,你狠!阿润,你与你哥,我只认识你。若是要我选,我宁愿他死了,反正他那种人,也没在我家做过什么好事。过河拆桥这等事他玩的最溜,他对我哥不好,我便讨厌他。 若我是你,我也挣,不争便是个死,我不想阿润死。可,如果我争,我是不会把自己最珍惜的人拖下水的,这是我跟你的不同。” 阿润开口想解释,顾昭却阻止了他。 “阿润,你自小便有人告诉你,你是太阳,我们这些人都欠你家的,侍奉你家是福分,为你家死是荣誉,你天生就是左右他人命数的人,呵,天子吗,天子的后人吗,你家开口都要带着奉天承运,多么大的口气!我们只是一介庶民而已,生死,富贵不过是你家里玩惯了的帝王术,你家的使惯小把戏,在你们家的眼里,天下万物,皆是棋子而已?” 阿润傻眼,看着顾昭,这话似乎对,也似乎不对,本不该如此吗?他喃喃的说:“不是……这样的吗?” 顾昭气的冒火:“当然不是!算了,我不跟你解释,解释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你根儿弯了,我也没纠正你的本事,因此,你要做什么,也无需考虑这些,你便是这样的人啊,直到现在你都不觉得你错了,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区别,我知你也许会略有些愧疚,甚至你都想好了,若有一日你坐上那位置,定要怎么,怎么对我是也不是?” 阿润非常肯定的点点头:“是,只要我有的,都能与你分享,包括……这天下。” 顾昭仰面看天,无言以对,只能嘟嘟囔囔的在那里吐槽:“啊,我就知道!啊,我是不是应该趴在地上,三呼万岁啊!肯定是这样,你们那块破地方,到处是问题,左边一群盲流,山里住着一堆流氓,出个城不知道那里就蹲着一群劫匪,皇帝家都没余粮,要来干嘛?跟我分享,现在说的好,怕是以后,一定会拿大义压我,我信你才怪。” 阿润的手紧紧地抓着杯子:“他是个没本事的,把父皇的国家管的千疮百孔,他一人舒服了,可怜的却是这天下的黎明百姓!可恼!可恨!” 阿润在那里恼火,顾昭在那里继续吐槽:“啊,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想了一千种办法,都没办法解决这些事情。好,既如此,你想做便去做了,做了还被我知道了。你害人不浅,自我知道后,心里很惶恐,很害怕,害怕因为我一个人,连累我哥哥家,一个个的被拖出去,我那些连话都说不清的侄儿男女,因为我这个七爷爷被杀的杀,卖的卖,一生不得赦。是,你也许觉得,将来给我的那么的多,我不该恨你,该最理解你!是!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对不起我后面的人,我那些亲人,至于我……” 顾昭看看阿润,阿润也看他,看的顾昭肝颤,只好仰面看房顶:“我能如何,阿润……我是傻子啊,傻子喜欢阿润,希望阿润可以自在的活着,傻子喜欢阿润,希望阿润可以有自由,想去那里就去那里。傻子喜欢看阿润笑,喜欢阿润背着傻子每年冬天都去看梅花。 傻子该怎么办呢?以前,傻子觉得自己有能力,相信可以给阿润最好的生活,可现在傻子懂了,傻子想过只有傻子跟阿润在一起的生活,可你不相信傻子,对吗?阿润要那张椅子,不然,阿润……会死的,对吗?” 阿润张张嘴,点点头:“是!那原本就是我的!而且……阿昭,不要这样,我这辈子从未对人这般犹豫过,几个月了,我每日想你,只怕就此你再也不回来了,我不惧阿兄,他只是个莽夫而已,不足为惧,只因他比我大,手里早握兵权,我若早生几年,那个位置轮不到他,他一个天残之人……” 顾昭叹息:“残疾怎么了?啊,对!皇帝不能残疾,要这么说,我还是可怜他的,人家都瞎了,就把位置给人家呗,算安慰奖吧。” 阿润哭笑不得,阿昭的想法总是这般古怪,他只好又道:“皇兄的身体眼见的不行了,我便是太子在这个世界最大的障碍,皇兄驾崩前一定会帮着太子除了我,不然那个位置,他的儿子根本坐不稳。若不是母后挡着,只怕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为了今日能见,他们都筹划了一个月才有机会悄悄送我下山,来的时候易慧还劝我,大局为重,可是,如果不跟阿昭说清楚,我觉得……我便实在对不住你。” 顾昭笑笑,算了,谁叫自己比他大,谁叫自己一直想推倒他呢,算了,算了……谁说上面的讨便宜,一点都没便宜可沾,尽吃亏了。 算了,算了,自己的人总要宠着,不然还叫男人吗?想通,顾昭伸出手,轻轻摸着阿润因为常年抄经磨出茧子的指头叹息:“啊,我就知道那老家伙不是个好和尚,他不说话,就是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果然被我说中了,什么是乌鸦嘴,我脸上长的这便是!不过……你来见我,我很高兴。” 说完抬头笑:“恩,因此,我便也有一些话要与你说,即使你不来我也要去的。不过,阿润来了,我很高兴,真的,特别高兴。我想,我在你心里还是蛮重的,虽然一直是……我喜欢阿润,比阿润喜欢我多。” “不是这样。”阿润开口道。 顾昭拦住他:“待我说完,时候不多了,你也不能离开太久。阿润,你去挣吧,去抢!去拿!去夺!该是你的都要抢回来,该属于你的一丝半点都不许让!都要拿回来,你要全力去拼,什么卑鄙无耻,这些统统不要顾忌,你赢了,你就是道理,你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种极限跳跃的思维方式,可怜的奕王殿下严重接受不能:“啊?” 顾昭不理他,自顾自的继续道:“阿润,如果要我选择,我要你活着,要你好好的活着,你怎么可以那般憋屈的活着,所以,我喜欢你自自在在的过你想要的生活,虽然那种的生活很累,你希望……便去抢吧。走你的路!叫那帮驴球马蛋说去吧!你高兴,我便高兴,这就是我要说的。既已开了头,也没什么退路好说,抢去!” 说完,顾昭把脖子下的袋袋拿出来,倒出一枚人鱼号的印章递给他:“此印,可取两百万贯,这可是我的棺材本,你拿去吧,必要成功,那些不支持你的俱拿钱砸,那些不听话的拿钱砸,那些不服的拿钱砸他身边的,这世界就没有钱砸不开的门!” 阿润呆了,他没想到,顾昭会这样说,叫他去抢!去争! “为何?我以为你要劝我……”阿润的嗓子干干涩涩的。 “劝你?我傻了我劝你,我跟个和尚能做什么?为何?因为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他好死不死的就是这么麻烦,难不成因麻烦我走的远远的吗?我走不了了,我只能支持你了,我只能这样,你死了,我不想去给你上坟,烧纸,一到冬天就抓心挠肝的难受,也不想看再看你每天吃素念经,没肉吃太可怜了!” 顾昭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若想起什么,便停下脚回头对阿润说:“阿润,有些话还是说,我生气!很生气!省的以后大家不好见面,你知道吗,原本我喜欢你有十分的,比你喜欢我要多得多。 但你瞒我,便掉了一分。你骗我,又掉了一分。你不替我着想,再掉一分。你拉我下水,掉一分。你有妻室儿女,这便掉了三分。我顾昭虽把情看的重,却也能舍得,从此,我便不会那么喜欢你了,剩下这三分算是友情吧,一份带着利用的友情。他日,你若坐了天下,对我的家人好些,大富贵你要一分不少的给我还来,如今……却不是我亏了,是你亏了,你懂吗?再不会有人像我这般喜欢你了,如此,就此别过。” 拉开门,顾昭仰面看天,背着他道:“活下去,别叫我每年给你上坟去,我这人懒,最怕麻烦!” 阿润紧走几步,一把拉住他,往他手里硬塞了一个布袋后,才慢慢的放开他的手道:“阿昭安心,便是我死了,也不会叫你出事……我……俱已安排好了……你要信我。” 顾昭听罢,只是笑笑。 顾昭走了,阿润呆立于茶室,久久不动,直到街面上有那来回走街的货郎大声叫卖,方唤醒他,他缓缓的坐下,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叹道:“原来,我是吃了大亏的。”说完,又失笑摇头:“却不知,原来你竟这般的……这般的……” 显然,以他的词汇量,组织不出一个合理的形容词儿,天下大概只有阿昭才这般古怪,能想出这样的道理,能这般行事吧! 顾昭心里散了郁结之气,顿时胃口全开,他在街边的面摊子上吃了满满两大碗,还就了半碗面汤,喝完,他站在街边走路消食儿,一边走一边不免有些得意。 恩,作为一个现代人,怎么能将鸡蛋放进一只篮子里,书要快快写,那才是顾家最重要的保障,其他的,不过是三保险而已。 阿润他……至于阿润他……他成了,只会离自己更远,到时候便是不说,也会有他的轨迹。 他若不成,自己便想办法救他一救,见机行事便是。有那本书作保障,自己跑了,那皇帝也命不久矣,小皇帝怕是没能力来查这些,假以时日,悄悄的抹了那些线索便好。 可是…… 顾昭的脚停了下来,取出那布袋打开……袋子里竟是许多干了的梅花瓣…… 顾昭心酸,站在路边嘴巴里骂骂咧咧:“混蛋啊,妈了个巴子啊!什么意思啊!搞得我都要哭了……妈的,你还是活着吧,给你加一分好了。” 不说顾昭在这里酸楚,付季他们因丢了顾昭,在满头大汗的沿街寻,却说这京里,如今却出了一件大事儿。 高氏的娘家,有三位姑娘,一人找了一条布条儿将自己挂在家庙,吊死了。 顾昭得知这个消息,恍惚了三天,这是怎么说的,高氏的事情,怎么就连累到了她家姑娘呢?还一死三?这些人的死,还跟自己有关系,无端的背了三条人命,顾昭很不开心。 “阿兄,是不是叫人备了祭礼,去祭拜祭拜?”顾昭坐在那里,呆了半响后方喃喃的提了。 顾岩冷笑:“有咱们什么事儿,他家自己造的孽,我们干嘛去上门给人啐,他自己家的姑娘教养不好来祸害咱家,我们找谁说理去?阿弟莫要难受,反正都是冤家了,那就生生世世别来往就是,他家若有什么手段,接着就是,如今玩这套,爷见多了,这些酸书生,就会搞这些,死便死了,难不成是爷吊上去的。” 顾昭苦笑。 卢氏在一边也是哀叹,叹完劝顾昭:“阿弟别为这个揪心,你四嫂做的事儿,满上京谁不清楚,你去搭救自己家侄儿,侄女,这没错。他老高家的女儿被退婚,难不成也是咱家逼的?他家女儿嫁不出去,是咱叫人不娶的?他家女儿被休,是咱写的休书?这世间的事情,本就不是一件一件那么简单,那件件都是勾起挂八的理不清楚,等着吧,外面不过就是瞧个热闹,热闹过了,有新的出来,他们便也不说了。” 顾昭点点头,晚上回去依旧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是人命啊,他压根没承受过这些,因此,半夜他翻起身,找了许多黄纸,拿着剪子坐在那里,剪了好多纸钱,第二天一大早去了上京外那条小溪边,将纸钱烧了心里默念着: “好姑娘们,你们此时必然知道我来自那里,我们那里的姑娘,都很坚强,就是全世界不爱我,也能自己爱自己,我们那里有位凤姑娘,被十亿人骂,她照样拿绿卡,跑国外去逍遥,被人骂算什么吖! 我们那里的姑娘,她们都是为自己活着的。我从没想过,会因为一件事儿,连累你们年纪轻轻会这样去了,我总是这般傻,以为自己没错,就去做了,现在,我总算是得了教训了,不止为你们,也因为其他的事儿,原来,这世上的规矩,是这样的……这些道理我懂的,可是却一直很傻的视而不见,如今也得了报应了。 好姑娘们,我顾昭,两辈子,从未害过谁,都去吧,如今,你们尘归尘,土归土了,去投个好胎,做个现代的姑娘,无论如何,便是没人爱你们,也能自己找到快乐的事情活下去……” 一阵风轻轻吹来,带着漫天的纸灰,那纸灰旋转着上升,越飞越高,一直飞到了看不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牛嫂家那边天气大风下雪等原因光缆断了,一会有电一会又断了。码字速度和更新都收到影响,请大家理解!这章很肥吧。。。。 第二十八回 顾昭这几日心不静,倒也是说不上那里不净,皆因事情太多,混杂在一起,闹得他索性自己缩在自己的院中,取一矮塌,摆好案几,找了一大叠上好的薄纸,给嫂子描南边少数民族衣衫绣裙上的稀罕花样。 世界大了,什么样子的男人都有,但是给女人描花样的男人,倒是少见,花蕊华丽跪坐在矮塌一边儿,一边看稀罕,一边吧嗒嘴儿。 顾昭一边描,脑袋里却翻来覆去的想着这几日调查的事情,有些事儿,需要好好清理下才能瞧清楚该怎么走,该怎么做。 他与阿润的感情,这是目前最大的一个问题,他不舍,便是阿润一直骗他也不舍,谈不上什么贱不贱的,若是有一个人,他走过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这样的路程,这个人会对世界有一种清醒的认识。 岁月就是燕子尾巴后面的剪刀,一划就飞过去了,除了琐碎留在心里的记忆,其他的都是空的。年华春光虽然一直在重复,可是人的身体,经历,精力却一天天老去。 谁能有幸在最合适的时光遇到最合适的人,来一场什么都如愿的爱情呢?任谁都会遇到点不合适,不管这个人是谁。 前辈子耽误了,这辈子遇到了,要顾昭后退?那万万不能,他心里骄傲着呢,觉得能令自己入了眼的人那可真不多。 有了问题,莫回避,踏踏实实的向前走就是。走自己的路,逼得别人去走别的路,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他慢慢分析着,不是他算计,他必须算好了每一步,才能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顾家与阿润必须连在一起,这一点是肯定的。于公也是,于私更是,放置在当今赵淳熙的手里,半点好处都别想捞到,就是赵淳熙死了,他的后代也会延续着赵淳熙的政治态度,将顾家排斥在权利中心以外,便是有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准备,那本书出来之后,最好的结果就是永生荣养,这对顾家是不利的,顾家几代人会不停的生养,这些后代很容易被养成八旗子弟那般的废物,即便是自己奠定了顾家武门的基础,但是谁能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几日,阿润这个人倒是被顾昭理顺了,他这个人命苦,他出生的晚,自出生懂事便知道自己与皇位无关,在教育上,多受一些琴棋书画的养心教育,这对他后天性格的形成,是起到一定作用的。当然,这种性格特质也是最吸引顾昭的地方,很好,以后要继续发扬。阿润他打小他对自己的兄长一直是又敬又爱,那些年作为太子的赵淳熙对阿润也是好的,还是非常亲厚的。 可后来谁知道赵淳熙会残疾,如此,懵懵懂懂的,命运将这对不幸的兄弟推得越来越远。本来热爱丹青的赵淳润被推出来当成太子一般教育,一直骄傲的赵淳熙被封了王荣养,当年在东宫教育太子的那些老师,忽然改了主子,又一起来到新东宫的周围重新教育一位懵懂的稚童,悲剧便这样来了。 先帝去的快,手里握了兵权,又有人脉的赵淳熙用了最直接的办法架空了自己的弟弟,在最后登基那一刹,法定的继承人又成了他,而促成这一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东宫太子最亲厚的老师,东宫太师胡寂胡大人。 这位教育过两任太子的老先生倒也没什么私心,他只是觉得,当年的赵淳润的能力不足以承担这个天下,只有跟着先帝多年征战的前太子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于是,这位老师便促成了此事。 赵淳熙登基后,胡寂胡大人许是为了心里好过点,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被封为奕王的赵淳润。 对于当年的太后来说,那个儿子登基都是一样的。对于胡大人老说,他做的非常完美,完全没有任何私心,也许他自己觉得,他称得上是道德楷模了。可是,对于如今的奕王妃来说,嫁给一个仇视自己的丈夫,她这一生便是悲剧的开始。对于距离帝位曾那么接近的阿润来说,他会是如何的不甘愿。 登基之后,为了平息阿润的怨气,赵淳熙不断的赐美人给弟弟,也许最初他是内疚的吧,可惜,一年一年过去,阿润慢慢长大,他那般的人,那般优秀的资质终于还是引起了帝王的警觉,一个人说奕王有反意也许帝王不信,可是说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天授帝还是容不下自己的弟弟了。 天授帝不许奕王去封地,还秘密的关押了奕王,他一日一日的折磨他,希望他可以自己结果了自己那是再好不过了,这样对于维护奕王的太后来说,对于历史来说,对于天下来说都是个好交代。 也许,最初的阿润,并不想反自己的哥哥把?谁知道呢?顾昭是个男人,以男人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假如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会如何?妈的!不反他还叫男人吗?抢了自己的位置,还逼自己跟仇人的女儿睡觉,逼自己做和尚,最后亲哥哥逼我去死,不反才见鬼呢。 一阵清风吹过,头顶桂树的枝叶哗啦啦的作响,顾昭拿起自己描好的花样子左看看,右看看,不甚满意,于是他将纸张揉成一个团团随手丢到一边继续画。 那么,在马上来临的这场兵变当中,如何配合好阿润?如何能不动神色的将顾家拉出这潭水? 花蕊好奇的看着七爷,他取了一张纸,在纸上画了四个圈圈,嗯?这是什么花样?怎么这样简单,接着,看到七爷又画了更大的圈圈,将四个圈圈分别用不同的颜色围起来。她却不知道,顾昭在顾岩的介绍下,已经将武将们的派系调查的清清楚楚。 如今算是天下太平了,却没那等杯酒释兵权的好事儿,当今过于早的将自己的嫡系派出去接受各派各门阀的兵权,假如,顾昭不知道阿润要反,那么在天下统一的大势下,兵权统一是早晚的事情,但是偏偏阿润就知道了。那么,分为四个派系的武门阀主,自己家这一系,天子近卫这一系,还有遭遇的同样命运的小派系,最后一派是阿润的嫡系…… 轻轻摸摸下巴,顾昭笑眯眯的点点头,目前来说二比一,天授帝很不妙呢。 将纸张揉了一团放置在一边,再次取笔描画,顾家虽然在二比一的阵势里,但是顾家绝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支持那一派的明显态度,若非如此,人是会变得,谁知道到时候阿润会如何想?阿润的后代又会如何想,就拿阿润的嫡子来说,他的外公是胡寂,到时候胡寂是必死的,那么,支持阿润杀胡寂的这一派身上必然有未来小皇帝的仇恨值,这么算下来,顾家到时候便两不相帮就好。 正好,老家的宗庙塌陷了,过几个月,待那件事做好,天子必然分封,正好有了由头,召集全家兄弟,一起去老家猫个几月,修一个大大的宗庙,买几千亩祭田,给乡里修几所宗学,修十七八座石桥,给乡里的乡亲们做点好事,一来一回也得住上几月。若京里急急调兵支援,来去快马皆需要十五日路程,直属上司不在,谁敢越级调动兵马? 到时候……顾昭提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把大大的弯刀,仔细看去却有波斯弯刀的精髓,许是觉得不好看,他又给弯刀画了一根长长木柄,恩,再画个龙形。摸摸下巴点点头,好一柄青龙偃月刀! 只要叫大哥在各地驿站,交通要道派人守住,寻神射手绞杀鸽讯,京中消息是半点都不许放出来,到时候,便是对阿润最大的帮助。那时只需悄悄的将消息带给阿润,那便是最合适的帮助了。 花蕊咽了一口吐沫,瞧瞧七爷,七老爷哎,这么丑的样子,老太太是绝对不会绣的,就是绣好了,大老爷绝对不会上身的,实在是太丑了。 看着七老爷又将这张图样揉成一团丢到一边,花蕊花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送到主屋实在是太丢人了,看样子,七老爷也是知道羞耻的,可谁曾想到,七老爷接着又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小和尚,这个小和尚竟然没穿裤子,露出一只雀儿,哎呀妈呀,实在是羞死人了。 顾昭又气又恨的看着小和尚,不解气,他又在雀儿上面画了一把剪刀。 付季端着一个托盘,慢慢的来到顾昭矮塌边上,态度十分恭敬的将调好的颜色汁儿一盏一盏的帮七爷换过。 顾昭见他不穿鞋,便问他道:“如何赤着脚?” 付季笑笑:“石板地,废鞋子,绸布鞋不经磨,几日就毛了边儿。” “不是给你做了好几双吗?怎么就少了你穿的?”顾昭笑他。 付季也不觉得丢人,将空了的颜色碟子放回托盘道:“早先在家里也是光着脚的,习惯了。”说完,端了空碟子慢慢下去。 顾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特别哲学的话,就是:将自己丢给命运,随便命运将自己纺织成什么样子。 现在,自己把该做的都做了,随便命运将自己与阿润纺织在一起,有些事儿,现在真的无法预料到,可是,把该做的都做好,阿润,你会把梁国带向何处呢?将自己带到那里呢? 想着自己为那人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可丫的却偏偏却不知道自己的好,顾昭不由得心头火气,接着掂了黑墨,在小和尚的雀雀上画了一圈黑团团,花蕊实在看不得了,只好脸色涨红的告罪,颠颠撞撞的下去。 花丽好奇,探头一看,小声哎呀了一下,捂着嘴巴也告罪的跑了。 顾昭奇怪的看了一眼花蕊,心里纳闷,她跑个什么劲儿啊?看完,盯着那个小和尚看了半天后,忽又想起,若有一日,战乱结束,新派旧派又是纷争不断,可怜的便是花蕊,付季这般的小人物,被大时代卷的毫无抵抗之力,到了那时,阿润又该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难不成就如高家姑娘们那般样子,齐齐找了一根绳子吊死吗? 顾昭将两只手插在袖笼里,呆呆的看着那个小和尚,想了足足有一枝香的时间,罢了!罢了,所有的事情,我便用我这微薄的力量帮你做全了吧。 想到这里,顾昭取了毛笔,在小和尚身边写了四个大字:双星降世! 无论是阿润登基也好,天授帝登基也好,他们同样身负着上天的使命,虽然,自己的力量是薄弱的,但是期盼这一章出现在那书里之后,能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些安宁。 没人知道,也许就是因为这四个字,这四个对于世间百姓带着深深怜悯与爱惜的四个字,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顾昭将这团纸取了,揉吧揉吧,没丢,他放到嘴巴里吃了,嚼吧嚼吧他还咽到肚子里了。许是因为宣纸太干,他还饮了一盏茶才冲下去。 付季在远处无奈的扶额,七爷这是如何了?其实,七爷就是胸无点墨,吃多少墨汁也是无用的,再说了,七爷就是胸无点墨,在自己心中他也是最最伟大的圣人,没有之一! 终于咽下宣纸,顾昭这才坐好,这次他是真的认真的开始画花样子了,其实,认真了……也不见得能见人! 重忙画好几幅还算可以见人的花样,顾昭取了纸一路小跑的来到嫂子院里,也不嫌丢人直接将花样儿丢到嫂子面前就问自己哥哥去了那里?卢氏哭笑不得的看着几张鬼画符,这都是神马啊?没办法,翻翻白眼,卢氏指指后院校场的方向。 顾岩在小校场耍抢,那杆大枪被他耍的虎虎生风,周围虽无人丢废报纸,放野鸽子,开风扇,那也是枪卷四路,呜呜生风。 顾昭来至小校场,也不客气,自取了点心,端了热茶,在一边坐着边吃喝彩,顾岩听到弟弟赞誉,眉毛一扬,胡须一甩,更是得意。他不顾身上老迈,他甚至翻了两个筋斗。 顾昭觉得实在耐看,于是等顾岩玩了两下特技之后,他便蹦起来,猛的拍巴掌,拍完,一直手鬼抽一般的在空中画圈,一只手叉腰,赞呀赞!的说南方话,说完,他还跺脚,拍桌子,吹口哨,样子比流氓小混混还混蛋! 顾大老爷抽风更甚,更是将那杆子大枪耍的密不透风,周身只见一片枪影,不见人影,空气中只闻唬唬裂风之音,看上去甚是威风。顾昭看的心潮澎湃,激动过甚,回身跑进屋内抱了一铜盆水出来,对着他老哥就泼了出去。 顾老爷吃了一盆水,一身湿哒哒的滴着水渍,他有些呆愣的看着自己弟弟问:“弟弟这是要做甚?” 顾昭咽下口水:“大哥,这个可以解释,那书里写,高手耍弄你这个枪,水泼不进……那个,那个才是高手,绝世高手!” 第二十八回 顾昭激动完才知闯了祸,他讪讪的举下大拇指,翻身就跑,他哥怒了,大喝:“臭小子,吃我一枪!”舞着一把大枪在后面追杀,兄弟俩正闹,顾茂丙飘着进了后院,手里抱着一堆的史官,史法,史家书。 顾昭停下来,赶紧叫陶若去帮老哥拿布帕,取外袍,玩归玩,这老东西病了那就坏了,嫂子能哭死自己。 待收拾好,老顾家的造假集团,坐在校场边上的石鼓上,开始正经八百的讨论。 顾岩在那边看顾茂丙写的文章,顾昭帮他拿布巾擦头发,他拒绝看正面,看美男披头散发,那是精神享受,看老男人披头散发,那就是巨大的刺激,不忍睹。 顾昭正擦的欢快,忽然看到阿兄表面上那一层乌发下,竟是一缕一缕的白发,都长成气候了,就要成片的冒出来了。 感觉身后手停了,顾岩回头看下顾昭:“小七?” 顾昭抬头笑笑,没有多说,手劲却轻了很多,一缕一缕的在那里擦拭,擦完,还帮顾岩按摩,从脑袋揉到肩膀,揉的他一身大汗。 顾茂丙乖乖的坐着,有些羡慕的看着大伯跟小叔叔。悄悄大伯这边的兄弟情,再看看自己家,前几天大哥顾茂甲来信了,叫自己去外家去披麻戴孝,无论如何都是至亲,怎么可以断成世仇,他自己怎么不去? 以往他就是个懦弱的,只是没想到懦弱成这般样子,带着家眷一溜烟的他是跑了,可怜姐姐这些年耗费了青春养大自己,那家伙竟然都不敢悄悄来看看。现在看来,他是最像母亲的,不但懦弱,还自私。 “嗯,这文写的美,比前些日子进益多了,伯伯挑不出毛病,待你小叔叔看了再说,他是比我强的。”顾岩放下文章,慈爱的看着顾茂丙。 “恩,放着吧,我帮大兄挽个发,大兄……” “恩?” “我那里有上好的首乌,还有黑豆,还有核桃,黑芝麻也有,今儿起,你吩咐了,每天叫他们熬了糊糊给你喝,每天一碗。” “我好好的每天喝什么糊糊?” “这个糊糊好,能乌发,养身,你跟嫂子一起喝,一会回去我便叫他们送来。” 顾岩不爱喝乱七八糟的玩意,自然反抗:“每天汤药都喝不完,都说我不利落,你看你哥我耍的那七十三路顾家枪,那就是你五哥来了,都没我耍的好,倒是你……” 兄弟俩眼见得又要抬杠,陶若却颠颠跑来禀道,刑部左侍郎后焕海,后大人来了。 老顾家跟后家,那是过命的交情,打上一代就关系很好,虽老后家多为文官,可他家人脾气都属于耿直的,早先老公爷活着的时候,常跟后焕海的爹一起吃酒,下棋耍子,如今俩家来往的也是很密切,像是后焕海的儿子,就跟顾茂昌关系不错,常一起结了党的去外面闯祸。以往,若是顾茂昌闯祸,他便跑到后家躲着,后柏闯了祸也会到老顾家来躲着,可见俩家关系有多好。 却说,顾岩收拾了一下自己,便急急的去了前堂,他这段时间告病,一直躲着的,不然,今上看到他总是莫名的发愁,还问一些他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搞得顾公爷很气闷,去年大病了一次,今年便告了假,说旧疾犯了。他一病,陛下很欣慰,赏了不少玩意儿。 进得前堂,顾岩进门就笑:“哎呀,老后啊,尊蹄儿怎么舍得进咱这小破屋,不怕脏了您的蹄儿,回去嫂夫人又怪我带坏你?” 后焕海今儿带了一顶曲卷冠,着一身鸦青色的直领长袍,手里拿一把折扇,不打开,只是用右手上下点着,正在看顾岩家堂屋挂着的一卷新画《苍鹰捕蛇图》,听到顾岩嘴巴又开始发贱,也不客气,他也骂道:“几日没见,我怕你死了,就来看看,也好拣些便宜。” 顾岩眉开眼笑,坐下,叫下奴上好茶,上果脯,如今顾家待客特别有特色,都是果脯果干,别人家没有七叔这庄子,也整不来这个。 后大人坐下,将折扇丢到一边,指着那画评价:“徐谷木先生的鹰画的是越来越好了,平日一画难求,你这老货也不懂,不如给了我,我给你一副年画,童子抱鲤鱼,特喜庆。” 顾岩打着哈哈:“哎呀,这画儿是我家小二给出去三只活的北地鹰,才换来孝敬我的,你也有儿子,跟他们要去呗。” 后大人掂起一块果脯丢到嘴巴里,咀嚼了几下后嫌弃道:“我没有那孝敬儿子,也没有好兄弟,那北地鹰是你家顾山给的吧?” 顾岩点头:“没错,就是老二那家伙,小子这段日子急了,一直往京里送东西,探门路,生怕那日陛下把他整下来。哎,他下来,我可美死了,前些日子还跟我炫耀呢,今儿弄了几只苍鹰啊,豹子啊,小老虎啊,北地怎么怎么好了啊,他养的老虎多威风啊,嗯……挺好,我养鸟死鸟,养猫死猫,他养不成了回来,我们正好亲兄弟搭个伴儿。” 后焕海轻轻摇头:“陛下,必然是要动你家的,这几日掌兵的,那个能逃脱了,大朝上如今都提着心呢,连个随便咳嗽的都没有,陛下倒是挺高兴,夸了几句如今朝上倒是有几分规矩了。” 顾岩冷笑了几声,并不接话,听那后焕海又道:“今日下朝,倒是高启贤高侍郎,忽然问我见你没,我说久没见了,他道,不知道如今顾公爷可睡得着?说完他就一甩袖子走了,以往你两家关系都不错,如今,怎么就闹成这般地步,那可是三条人命啊!” 顾岩冷笑:“这话说得,难不成我老顾吃饱饭没事儿干,半夜跑他家家庙去,一个一个勒死了吊上去的?这老高恨的好没来由。他也好意思说我,我倒想问问,他堂妹虐待我顾家儿孙的时候,他可睡得着?” 后焕海叹息了一下,拿手指轻轻的敲桌子,敲了一会后问:“这是真的不来往了?” “呦,三条人命呢,我倒是想来往呢,人家也得愿意呢,不来往就不来往呗,谁也不欠谁的,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老后你就别为难了。我知你是来说和的,这事儿,没得说,你说说,你这么说,是把我四弟媳从庙里接出来呢,还是叫我家小七去披麻戴孝?哦,闹到最后,是我家没理了?这些人眼睛都瞎了不成?老实人也不能上杆子一直踩不是。” 后大人也没辙,听完只能一声叹息,说起了其他的事儿,他说的这事儿呢,原是个喜事儿,想把他家的幼女素娥许给顾茂昌,原本吧,这事儿该男方提出来,可如今也顾不得了,后大人跟顾岩都清楚,今上也就是这一两年,谁家都有谁家的消息路子,这今上一去,国孝一完,后大人家素娥都二十一了,往日这姑娘素爱丹青,也做得一手好诗句,便眼睛高的很,如今,怕是没时间给她挑拣了。 顾岩自是满意,这门亲他很愿意,倒是有些高攀了,要知道人家素娥那是个有才有貌的,自己的儿子,他自己最清楚是什么臭德行,还……真有点配不上人家。 “呦,你怎么舍得呢?我家那个驴粪球子,那就是表面光,要什么没什么,素娥那么好,你怎么就舍得把她往我家这个火坑跳!”顾岩谦虚,美的脸上都皱成菊花纹了。 后大人瞥了他一眼,讥讽:“打小看大的,茂昌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你以为我看他?看他我姑娘在家里积肥,垫了猪圈我都不给他,我是看你,看嫂子。” 顾岩一愣:“呦,这话我不明白?” 后焕海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叹息道:“素娥自小聪慧,我也当她是男孩儿养,这一养就养出个高傲的脾性,眼里就只剩了诗词,书画,这天下间那家的公婆不是盼着儿媳妇给传宗接代,侍奉好他们家小子,琴棋书画这些东西,那都没用。” 顾岩大力摇头:“谁说没用,你瞅瞅我家,打你嫂子起到老六媳妇,都是那种粗鲁脾性,素日在一起,嗓门都大的吓死人,我就稀罕这小丫头,画个鸟雀啊,绣个小花朵什么的,那才是女人家做的事儿,你是不知道,老五家那个杜氏,哎……记得当年不,当年今上困在北六地的域县,大半夜他们喊,援兵来了,给我们美死了,跑出去一接人,老五家那个杜氏,提着两把钢刀,骑在马上朝我们乐呢,那也是女人!” “你可歇了吧,老四家的不是温言软语吗,当年人家给老四绣的袄子,纳的鞋底,那女工没的说。她也是你们兄弟媳妇里最好的,也没见你稀罕啊?” “快莫提那个丧门星,一提准倒霉……”顾岩话音未落,陶若从外面跑进来禀报:“老爷,老爷不好了,有几个秀才,在城外老庙,给咱家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青天白日顾小七忠肝义胆推寡妇墙。下联是:朗朗乾坤高氏女包羞含辱吊家庙粱。这群酸丁,这不是讥讽七爷吗!” 顾岩气的跺脚,指着后老爷骂:“我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你这张臭嘴啊,瞧瞧好的不灵,坏的灵,倒霉了,倒霉了!” 后焕海后大人也是惊得不清,捂着嘴巴呆愣了一下立刻道:“这帮瘟生,无法无天,赶紧命人去剥了,快点,传到上京可是什么好名声!” 陶若应了往外跑,顾岩喊住他:“回来,去什么去!” 陶若只好跑回来,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家老爷,顾岩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吩咐陶若:“去将你家七老爷请来。” 吩咐完坐回去,端着茶盏一边喝一边想事情,后焕海倒是惊讶了,这顾岩向来我行我素,脾气刚烈,如今到学会与人商议了? 片刻,顾昭塔拉着木屐,从后院坐着腰轿过来,下了轿子进屋,他原没见过后大人,顾岩便帮他介绍,倒是后大人有些急道:“那里顾得上这个,你快点跟老七说了,赶紧商议个章程出来。” 顾岩点点头,便把事情说了一遍,顾昭听了,倒也愕然,这古人还是很会利用舆论的吗,这件事背后是谁,不用说了,高家,这是在争取同情,给高家的姑娘找条活路呢。 “小七,你有什么,赶紧说,这都要急死了。”后大人在一边催。 顾昭款款的坐下,笑了一声道:“这事儿吧,也没多大,不就是点名声吗。若是哥哥不在意,便随他去,这几天弟弟我也不舒服,好歹也是三条人命,这莫名其妙的我就背上了。若是哥哥不愿意,那却也简单,他们怎么玩的,咱们怎么还回去便是,只是这样一来,却是再不给那些无辜的女孩儿一点点退路了。” 顾岩瞪眼:“你先说说怎么还回去?” 顾昭一笑:“不过是在那对联后面,添加几字儿而已,上联最后加三字‘推得好’下联加三字‘谁之过’” 后焕海大人猛的自座椅上站起,在屋子里转圈,嘴巴里念叨:“青天白日顾小七忠肝义胆推寡妇墙推得好。下联是:朗朗乾坤高氏女包羞含辱吊家庙粱谁之过……着,大妙,虽衔接的生涩,可要说的意思都有了,就该推!也不是咱们的过错。快去,去写来,找那陌生的面孔加上去才是更好。” 顾岩忙拦住他:“写什么写,算了,再逼事儿就闹大了,哎……只是委屈了小七要抗这份恶名声了。” 顾昭看着自己哥哥,点点头,老哥哥虽是粗人,到底是,心地良善,愿意给高家一条活路,他不在意的笑笑说:“我能有什么名声,再恶能恶过混吃等死?也就那样了,男人活得是一份事业,女人靠着那点子名声,算了,随他们。” 后焕海大人又坐了一会,看顾家兄弟都不高兴,便忙拐了话题说起素娥跟茂昌的婚事,顾昭一听到是来劲了,那八卦因子顿时很膨胀,在一边连连说:“哎,这事儿好,咱家最近倒霉,冲冲也好。” 屋外传来一声训斥,卢氏扶着红丹的手进了屋子,嘴巴里一连串的抱怨:“小七又乱说话,把人家素娥当成什么,冲喜的新娘?你哥哥也是个蠢的,这事儿你们爷们能说出个啥来,这事还是我去找素娥娘商议才是。哎,亏了焕海知道咱家都是一帮子粗鲁的,换了旁人,一定转身就走了。不会说话呀,你们就别说,省的结亲不成,成了冤家,哎呀,我是少操一会心都不成。” 顾昭眨巴一下眼睛,自己又不合时宜了?他什么话说错了? 卢氏很是稀罕后大人家的素娥,就恨不得这会子扑到人家去,几人坐在那里,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一些儿女婚事后,她急车车的又去后面挑新院子,给儿子整新房去了。 见卢氏离去,后大人再次端起茶盏与顾岩扯起了闲话,他说了一宗事儿,这不是这几日,陛下钱紧,又四下捞不到钱,这自然的就打起了乱拳,说起来,也是皇后想讨好陛下,就略查了一下内庭来回的用度。 后大人放下茶盏,叹息了一下:“乖乖,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以往查账都是举重就轻,就怕牵扯出老亲。 那后面本就是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上面那两位是不准备忍了,这大大小小的,拽起一个牵连出一串的,昨儿我去瞅了一眼,陛下这次是面子也不要了,那关起来的,都是经了两朝的老宫女儿,老太监。老宫女还算了,你说,那些老太监,无儿无女的,搂吧那么多钱财做什么?光□一个管冰炭的郭太监,一年能捞吧这个数。” 后大人比了个手势。 顾岩吧嗒下嘴巴,这事儿就是明事儿,上面下面都是心照不宣的,谁能想到呢,一个二等太监,能捞吧这么多,这陛下也是穷的疯了,如今谁想从他那里捞钱,那可真是吃饱了没事儿,自己个儿寻思没地儿呢。 顾昭在一边不插话,只是笑着陪着,那后大人颇有八婆潜质,那个太监在上京置办了大庄子,那里一处三进的大宅子是那位老嫲的,他是如数家珍。 听着听着,顾昭忽就动气了心思,这些日子,他也常想,如今石头做好了,书也开始写了,待这些事儿办齐全了,这些东西如何妥妥当当的呈上去?如何能令陛下自然而然的发现而不怀疑是人故意为之的呢? 前几日他倒是想过,不成就去通天道那边,夜里想办法挖个坑,再埋个土地雷,轰隆一下,要多惊悚就多惊悚,引得围观群众一看,哎,东西就现世了。 他也想过,再不成,就先把东西放到内宫的某处,再整个放大镜在远处点了上面那位的房子。 实在不成,他去皇庙找个地儿,挖个坑,下面埋点豆芽菜,待豆芽菜发起来,再把金卷顶出来…… 办法多了,七爷脑袋乱的很,看上去,具是好办法,仔细想想,却是疑点众多。最重要的是,那一种操办起来,都是费劲万分。 瞧瞧顾七爷这思维,许是恨上面哪位恨得紧了,不是烧人家房,就是炸人家大道,要么就是拆人家皇庙。 如今后大人这一八卦,顾七爷倒是真的想出好法子了,一整套自然而然,来自后世电视剧的好法子点亮了顾七爷脑海中的明灯,那明灯泡唰的一下点亮之后。 顾七爷子笑容满面的走到后大人面前,亲切的握住他的手,亲昵的抚摸了两下道:“哎,后大哥,你太有才了,我也太有才了……” 第二十八回 上京六月末,老天爷整整乌了四天脸,就只放了几个不见雨点的闷屁便露了晴,这晴说起来也不是好晴,从南到北都是闷闷的,沉沉的。才刚放晴,老天爷玩的新花招,卷着一股子不知道那里来的邪风,吹起上京街巷里的尘土四面扬,一不小心能吃路人一嘴灰。 那股邪风吹了东城吹西城,四面都照顾到了,最后风又汇集在启元宫西面的广德宫门外面打旋子。 启元宫以前叫承天宫,承天是前朝开国君主给起的名字,前朝有二十九宫,如今启元宫才多大,堪堪十九宫。就拿广德宫,广德门来说,以前这里可是个精致地方,说不上雕栏玉砌,那也是精雕细琢。如今到好了,多少年了,广德门的大门都没图过新漆。 说起宫,宫有个奇怪的规矩,就是不能为独一座的屋子起名字,因此,一宫便代表了整个的建筑群。广德宫是个四进的老式宫室,前朝这里是宫里老娘娘养老的地儿。 前面说,前朝有二十九宫,后来怎么就小了呢?先帝爷带着兵进上京那会子,一把火烧了一半去呗。不但这里点着了。前朝修在上京四周百里处的四个小宫室,还有前朝的祖陵,也给先帝爷点了。 先帝爷身上一直就有股子草莽气,他平生烧过不少房子,很少事后说什么。独独这一件,烧了前朝的承天宫,先帝爷后悔了许多年,不为其他,房子是点了,先帝爷没钱修,好好的二十九宫,最后整的他蜗居在十九宫的启元宫里好不窝囊的当了几年皇帝便崩了。 启元宫西面的广德宫,如今算是外廷,宫门内有双巷道子,通着两道侧门,这门都是给宫内的宦官,杂役,侍卫,上司马的匠奴,领了牌子出去办事儿的宫人们出入的地方。 以往,这边都是人来人往,出入宫廷办事儿的,侍卫上下班,出不来的宫人得了恩典见见亲人的热闹地界。 瞧上去,人烟倒是兴旺的,可谁都知道,广德宫这地儿,看上去热闹,内里那脏事儿就多了去了。 就像前几日今上在内宫抓内贼,关了成群的宦官,掌事宫女,如今可都囚禁在这广德宫里面的白内司里。自打那事儿出了,广德宫门这边就安静下来,来来去去的人都低着脑袋,身后如鬼催的一般。 广德宫外的邪风足足打了半个时辰的旋子,这才悄悄散去,那邪风是散了,可惜,由白内司那边带出来的尿骚气却散不了。 那宦官本就不是个完全人,都是被斩草除根的人物,跟女人一般是蹲着叉腿排泄的,女人那还能憋着呢,太监不成,他控不住的,有时候会慢慢滴吧,所以,这宫里以往混的如意不如意的太监,闻闻味儿就能闻出来,混的不好的,身上没几身替换的宦官都带着一股子尿骚气。 如今,这白内司算是倒霉了,打有这地儿起,就没关过这么多宦官。入了白内司还指望有个替换?因此上,一二百的宦官一扎堆,那味儿就大了去了。 “喝!恩恩……呸!”广德门外守门的低等侍卫包柱酝酿了一口浓痰出去,吐完又继续骂:“轮在这个邪性地方,算是倒霉了,刚灌完沙子,翻身又灌爷一鼻子尿骚。” 站在另一边的侍卫苦笑了一声:“得了,忍着吧,也就是十五天的功夫,这里再不好,闲了也能蹲蹲。哦,不然叫你守通天道去,站四个时辰都不许眨眼的,咱这等人,在那里不是受罪。” 包柱吧嗒下嘴巴,刚想说点什么,身边却有人插了一嘴道:“这位爷,看您这口浓痰,您最近可有内火啊!” 包柱听了一扭头,就瞧见身侧不远处,有个人正站在广德门外的木栅子外对他笑。 这人,一只手牵了一条老黑驴,一只手里领着一个布包裹。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岁靠上的年纪,穿着一身鸦青色旧葛衣,瘦脸,尖下巴,头上裹着布巾,脚上穿着的倒是双布面的履,可惜都露了脚趾头,见包柱打量他,这人有些羞涩的缩了一下露出的脚趾。 这西门外,来来去去的人物多了,会钻营的也不是一两个,要论群说。 包柱上下打量了一会这人,怎么看,却也不像是个钻营的人物。他瞅瞅自己吐得那口痰,又瞅瞅这人手里领着的旧包裹,便笑了:“你这人,倒是个有眼色的,说说,爷爷这是如何了说的好了,你托点事儿,那也就是举手的功夫,不过口信书信不带,懂吗?这是规矩!” 那人听了,脸色一喜,忙将手里那只老驴拴在木栅栏上,拴好后,这人绕过栅栏走过来,直接就蹲在包柱吐得这口浓痰边上仔细端详上了。 包柱站在那里,不知怎了,竟有些羞涩,他见这人蹲了半天,便急忙催到:“起来,起来!这是什么地儿,也是你蹲的?” 这人忙站起来,将包裹夹在腋下,两只手抱抱,唱了个喏道:“这位侍卫大哥,最近没少赴宴吃羊羹吧?” 包柱一听,眉毛一扬道:“呦,真没看出来,倒是个有本事的。”羊羹,那是体面人常吃的东西。 这人笑笑,将头弯的低低的陪着笑道:“就是多读了几卷医书,素日给人开个伤风疥疮的方子,混口不稀的入腹而已,不敢说本事。” 包柱见这人说话斯斯文文的,也不讨厌,便也笑了:“成了,你就说说怎么治吧?” 这人又笑:“只是看痰也说不出个一二,侍卫大哥再给小人观下舌头。” 包柱听了,看看左右,扭着脸将舌头吐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那人看罢,点点头,转身跑到附近的凉茶店里,借了笔墨,又求了一张黄纸,写了方子,小跑着给包柱送了过来道:“侍卫大哥,这是我们乡下的老方子,专治浮火,您回去,每日早晚服一剂,三日包好。” 包柱点点头,接了方子揣进怀里,这才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道:“哎,这位?打那里来?” 这人依旧半鞠着腰,陪着笑脸道:“小人姓冯,叫冯裳,打京南遥庄来。” 包柱点点头:“呦,遥庄啊,离京里二百多里呢!你们那里我去过,出水萝卜。” 冯裳点点头:“大哥好见识,正是出水萝卜的遥庄,不过,今年天旱,水萝卜眼见得不成了,若是大哥喜欢,下回小人挑些好的来,给大哥尝鲜儿。” 包柱洋洋得意,看看他腋下的包裹,便又点点头道:“你是个实在人,也就不瞒你了,你这包裹太大,指定不成。若是衣物也就别送了,这里面吃用那都是有规矩的。懂吗?规矩!不过,你若宽裕,就送些硬货,你安心,你就是送十贯,我也不昧你的,过俩月你再来,我叫你家亲戚给你打个手印。” 那冯裳一喜,却欲言又止,他先是小心的看下四周,又低声道:“这位大哥,能借一步说话吗?” 包柱乐了:“得,还是机密呢,没事儿,不就是后面这屋内的事儿吗,这里是广德门,每天都是来说这里面事儿的,你就说吧,真没事儿。” 冯裳见他这么说,这才带着一丝羞涩道:“大哥不知,前几日,家中忽然来了一群官爷,在家中翻腾了很久。小人家贫,那有多余的东西,若有早就自己取出来用了。 后来,那些官爷也没翻出什么,走时,说我那老爹爹,如今在宫里遇了霉事,给牵连了。大哥不知,我那爹爹是个老实人,在这宫里都呆了四五十年了,如今才是个三等做粗活的老内官,您说他能做什么坏事儿呢?这里面就是有好事儿也轮不到他吖,这不,家里急坏了,就赶紧收拾了,急巴巴的叫小人来打听打听。” 包柱听这冯裳这般说,倒是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太监,如何生的出这般大的儿子?他上下仔细的打量着。许是知道这侍卫如何想,这冯裳忙又补了一句:“大哥不知,小人,小人也是这京里的,只是父母早亡,是……我老爹爹捡来养的,不是老爹爹亲生的。” 这就是了,包柱点点头,听完,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人,我看你也是个不错的,本想着能帮你一把,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是,你说的这事儿吧……你瞅瞅我。”包柱指指自己站的地方,自己身上的打扮又苦笑道:“我就是个站门的,比死狗少两条儿腿,跟狗干的活计没两样,你这事儿吧……啧,哎,这么说吧,通着天呢,别说我,就是我们大头来了,那也不成!” 那冯裳一听,胳肢窝的破包裹失手跌落在地上,脸色顿时又青又白。 包柱看看他,露出一丝同情,微微叹息了一下后,弯下腰,将地上跌出包裹外的一双厚底子布鞋捡起来,拍拍灰揣回包裹,又道:“老弟,我看这大门多少年了,这里面的事儿也见多了,你就听哥哥的,回去吧,瞧瞧你这样子家里也不是个有钱的,兴许……兴许你爹爹也没事儿呢?” 冯裳接过包柱递过来的包裹,嘴巴颤抖了几下,又哀求“官爷大哥,家中妻儿如今还等着听信呢。您不知,我这爹爹,九岁便因为家贫,就进这门里了。 他是个老实人,若是想跑,前朝灭了那会便能跑的,可他离了这里,哪里都不敢去。大哥,瞧您是个心善的,我就一贫乡穷土来的苦人,可再苦也比早年要饭强不是?若不是爹爹,小人早死了。如今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帮老爹爹跑跑路子,可,您也看到了,小人便是卖了家当得了钱,也不知道该往那里送,官爷……大哥,求求您,给指一条明路可好……” 这冯裳苦苦哀告,包柱却听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他心里七转八弯的想了一下,不就是指指路吗?这点水还是能趟的,赚个过水钱呗,养家糊口而已,想罢,包柱便笑笑,又指指对面的凉茶店铺道:“你去那边等等我,我再过两个时辰就得了,到时候咱……” 包柱话音未落,那街边忽然有人大喝了一声:“不好了,驴惊了!” 正说话的两人猛一回头,却看到,冯裳栓在木栏杆边上的那只老驴,拖着半截子朽了的栏杆,没命的往南边就去了。就在刚才栓驴子的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脸色青紫仰面躺在地上,脑后慢慢的淌出好大一片血汤汤出来。 小童是对面凉茶铺子老板的幼子,这孩子平日便是一个淘气的,今日也是他手欠,不知道在那里寻了一根带尖儿的铁器,一大早的就这里捅捅,那里插插,他娘看他碍事儿,就撵了他出来耍子。 也是冯裳倒霉,他栓驴子这地儿,正好离凉茶铺子不远,这小童耍了一会,便来这边逗这老驴,倒霉孩子手欠的没法儿,非拿铁器捅驴屁、眼,那地方也是能碰的?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驴惊了,一蹶子先是撂了这顽童,接着又带着木栅栏跑了半条街,这一路牵连的人就多了去了。 哎,也是冯裳倒霉,那小童倒的地方不巧,后脑勺撞了栅栏边的车辕石角。这车辕石四四方方,四面有角,平日上司马的工奴便是在这架了车把子卸货的。那小童运道不好,当时便不得活了。 那冯裳,一路追着老驴跑了三条街,鞋子都飞了一只,好不容易拉住了驴,接着他脖子上便被套上了链子,那赶来的几位官爷锁了冯裳,上来就是几脚,踢完喘着粗气的骂道:“好贼,跑的甚快!可……累死爷爷了!” 冯裳浑身抖动,吓得魂不附体:“官爷,这是怎么说的,是这驴……这驴……” 那官爷上来便又是一脚,踢完骂道:“你出了人命官司了,什么驴不驴的!!!!” 广德门外这一顿忙乱,天子门外出了人命,自有京中三司衙门主官都来看了一遍,人是都来了,详细查问完,见与宫内无关,均叹了一口气,心里大呼倒霉。 那乡下人带的破驴,一路连撞带踹的伤了十数个,那冯裳又是个穷家门,这事儿真不好了,哎,早就说了,广德门这边乱,瞧瞧,终于是出事儿了,赶在这点给今上找不是,这是找死没地方。 三司衙门的人恨冯裳恨的不成,回去自然没少修理这个可怜人不提。只说那包柱,一口浓痰引发血案,虽这事儿跟他没有牵连,可是他自己清楚,若不是他啰嗦,那冯裳也许就是干看看,没法子之后便只能回去了。 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的包柱打班上下来,一路便去了莲湖南岸的一家小酒肆,打了五十钱酒,因这月没到下粮日,便也舍不得要点下酒菜,只是干喝。 包柱一边喝,一边寻思,这人这辈子便不能欠下别人家的孽债,他老娘说的好,人做事有头尾,不能欠的绝对不能欠。如今他是真的欠了那冯裳的,是真心实意想帮一把,可他算老几? “哎呦,大柱子?好巧,你这是活的得意了,跑这儿闷什么酒来了……”包柱腹内正在扯肠子,猛不丁的被人拍了一下,这人手重,拍的他差点脸面没蹭了桌面。包柱大怒,回头正要骂,一扭头,却乐了。 是熟人,他久没见的老哥哥,顾府内卫头儿顾槐子。 这顾槐子素日也是好酒的,只是他酒品不好,每次喝完都要唱戏,唱戏便罢了,他还跑调,顾茂德便不许他在府内喝。 “槐子哥,你可是稀罕人,今儿怎么了?舍得来这小门脸儿?”包柱心里欢喜,先是晿喏,接着,又从一边扯了一个条凳过来,用衣袖乱擦了几把,方请顾槐子坐下。 包柱跟顾槐子,以前都在军中干活,如今回到上京,包柱家一介小民,能给他找到什么好差事?他不知道有多羡慕顾槐子,有主家管吃管喝,管房子管媳妇,就是死了,顾槐子都不愁一块好坟地。不像他,爹不亲,娘不爱,媳妇还死难缠的。 “喝酒又不是找女娘,我还看什么门脸,这里酒好,你是知道的。”顾槐子一边说一边坐下,他是个豪爽的,一坐下,自然是要了大块的切肉,凉拌,还要了一瓮酒。 “那是自然,若说喝酒,大哥你是这个。”包柱比了下大拇指,也跟陪坐,知道今日这顿是白得了。 老兄弟坐在酒肆,一边喝,一边便说起了闲话。包柱心里有事儿,也不兜着,便倾述了一番。 那顾槐子是个耿直的,听了也是唏嘘不已,觉得这世上倒霉事儿,都叫好人遇上了,说着说着,这顾槐子心里却是一动。别看他是个粗人,粗人有粗人的心眼儿。 前几日,听得大爷(顾茂德)说了一嘴,说,什么上京最近新鲜事儿不少,也不知道那些太监如何了,小叔叔最爱听野书,若是有这方面的闲话,不妨讲给小叔叔,也好逗个趣儿,给小叔叔打发时间。 顾槐子正愁找不到机会巴结七爷,这真是的,好事儿就这么来了。 不说顾槐子如何吃酒,如何套话,便说那顾昭,前几日,心里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如何实施,又如何将那事儿铺垫开,又令他为了难,一连几日,老哥哥都从白内司那边悄悄取了档,那快六十岁的老宦官别说,真不少,有好几十呢!可惜的是,各种条件与他想的并不符,他与大哥做的那事儿,那是半点都含糊不得的,一点漏洞都不能有的。 顾昭坐在屋里正愁着,屋内的见他不愉也不敢招惹他,都远远的躲了。 细仔今日嘴馋,才刚从下厨整了一盘鸡屁|股,正缩在门洞啃的香呢。一时不察,身后却有人推他,倒霉催的,一叠上好大肥的鸡腚便散了一地。 细仔大怒,回头正要骂?没成想,一扭头却灌了一鼻子酒气。仔细一看,来人却是顾槐子打着酒嗝正冲他乐。 细仔丢下盘子,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关门,不好了!顾槐子来咱家唱戏了,要死人了!” 第二十八回 顾公爷最近运数不好,连续在朝上被点名骂了两次,不止他,仿若陛下存的火力,只要看到他必然会迸发出来,毫不客气。无奈下,顾公爷只好再次告假,他一病,陛下又是温言慰问,赏玉赏药,是个明眼的人是真的看出点意思了,一时间,顾公府门庭冷落,好不凄凉。 京中如今把顾家当笑话看,连带着顾茂德在自己的衙上也受了不少窝囊气。就连家中,卢氏,苏氏,往年间能收到不少交际,赏花,赏鸟的帖子也少了一大半去。 家中遇得难事,自然就看出了远近,以往投身在家里的门客去了半数不止这还不算,家里的庶女,庶孙竟还有被退婚的,这就是明晃晃的打脸了。 外面风吹雨浇,猜想万千,可奇怪的却是,顾家一如往昔,平静的异常。 这日半下晌,顾老爷跟大儿子在花园中下棋,一边下,一边抱怨。 “他一个堂堂天下共主,想叫老夫下去,只需一道圣旨,何须玩这种花样呢?老夫……还就是不告老,他奈我何?”病休在家的顾公爷,并没有发怒,甚至他该吃吃,该喝喝,脾气好的不得了。 顾茂德无奈,只能轻声劝阻:“家大业大,人言可畏,父亲还是慎言的好。” 有时候顾公爷想起这事儿,也失笑,若是以前小七不在,家里没那宗后路的事倚仗,他此刻怕是早就抓瞎了,哎,说起来,这人就是贱的,有了仪仗便口不择言起来。顾公爷看自己儿子劝阻,无意抬头窥到,儿子的两鬓竟然也有白发若干,心中却也难过起来。 以往,为了讨好陛下,自己一直打压儿子,如今儿子五十有一,才是个五品,哎,若不是小弟,自己这好儿子,眼见得一生便荒废了。 轻轻摇摇头,顾岩问道:“你小叔叔呢,这几日,我看他忙的厉害,也不敢去打搅,倒是你娘亲说,他不怎么好好吃东西,一日不过两小碗面食,进得也不香。许是因为天热心中焦躁,你若闲了就去陪陪他。” 顾茂德点头允了,心里却知道,自己就是去了也没有用处,全家上下,何人能左右了小叔叔的意思?自己若是小叔叔,那件事也会挤压着自己茶不思饭不想的,哎!只怪自己太没出息。 说起来,小叔叔总是看着皇庙方向发呆,若过几日得空,就去陪着小叔叔去寺庙溜达散心倒也是不错。大忙自己是帮不上,小忙,还是可以的。 看儿子想事情,顾岩瞧瞧四周,又取了个棋子,下在边缘的位置,轻声问:“白内司那边,可安排好了。” 顾茂德还了一子点点头:“父亲安心,那老宦一生便只有这一点香火,自是什么都应下,只是……他也不识字,背那些东西,实在是要了他的命。” 顾岩点点头,拿着棋子敲石桌,一边敲一边道:“莫催他,如今只欠万事俱备,他这场东风,还是好好的酝酿才是。只是此事关系顾家百年,千万慎重,万不可露出马脚。” 顾茂德点头:“父亲安心,那条线,顾家养了二十多年,再稳妥不过。” 昔人不见,独望碧落。如见眷属,好不思念。 顾昭最近总喜欢坐在家中的高阁,默默的看着碧落山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是惦记了,可是,不能去,非但不能去,就连东西都不能送了。也不是不能送……这只是这是个态度问题,若他先弱了,这辈子必然就低那人一头,他得狠点。 一世人,总要分个上下,这事儿却是不能太给脸的。 说起来,那人却也是有良心的,怕连累自己,于是便斩断一切联系,再也不给自己添一丝的麻烦,话是这么说的,南货铺子那边,每月支出的钱却也不见他少用!哼!随便捎一句半句的话,还能累死他? 妈的,就是不理他! 顾昭想着心事,盘膝坐在家中鹤园内的高阁上,他却看不到,在碧落山的佛塔上,也有个人也盘膝坐着,每天,每天都会找这个时辰,与他两两相望。 那人知道,每天这个时候,有个人坐在家里也会看他这边。 “小叔!”顾茂德提着食盒,站在院里,仰脸唤自己叔叔。 顾昭恍惚了一下,俯脸看他道:“茂德呀,上来吧!” 顾茂德点点头,打发了下人,提了食盒慢慢上楼,来至顾昭身边坐下。此刻,半响的阳光正好,照的人心一片坦然,顾茂德将备好的酒菜取出,一盘盘摆好,最后取出一把杏叶壶,两只小巧的杏叶杯帮顾昭满上。 顾昭端起酒杯,冲老侄笑笑,自己这个老侄子是个不容易的,怕是这是得了吩咐,一下班便陪了这个又陪那个。老实人事多,却总不落好,亏得茂德是个心怀坦荡的。 “来,跟小叔碰一个。”叔侄碰杯,一口闷下,顾昭吧嗒了下嘴巴,这酒真不错,有股子浓郁的老窖香气。 顾茂德侧脸看叔叔满意,便陪着笑道:“这是苏氏陪嫁来的,她出生的时候我那岳丈给她酿的,算不是最一等的好酒,却贵在有些年份。” 顾昭取了杏叶壶给侄儿倒上笑道:“总是你丈人家的一片爱女之心,怎么给我喝了?” 顾茂德有些不好意思:“是苏氏叫侄儿送来的,我那有这个心眼。” 说罢,叔侄两人都笑了。 酒是个好物,没几杯下去,顾昭便开了言路,话多了起来。 “茂德,你说说,你下面两个庶弟吧。” 顾茂德一愣,看看顾昭:“可是他们冒犯了小叔叔?” 顾昭笑了,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骂道:“想什么呢,我的心眼就那么大?好好的他们来招惹我做什么,也不怕你家大老爷一巴掌呼死他们。” 顾茂德呵呵笑了下,瞧瞧自己小叔叔,这大夏天,人家就有个消夏的样儿,这木阁上铺着凉席,摆着冰块,小叔叔光着脚,身上只穿了一套两节的丝衣,瞧上去真真是凉快,真是好不潇洒。 哎,跟小叔叔又不是外人,端得那么高做什么,想到这里,顾茂德也脱去外衣,脱去鞋子,拽了布袜,脱好后,他往那里随意一半躺,心里顿时如意的只想哼哼。 顾昭见他自在,便笑了起来,笑完又道:“咱家就是个苦出身,有时候教育,仕途经济,总是看不远,终归是少了一条腿。你父亲是个傻的,眼见得年纪大了,却也没安排好你,我这也是想为你打算一下,好歹,你是下一任的族长,咱家那些家伙,那个是服软的。如今,小叔叔,有一份大人请送与你。” 顾茂德眨巴下眼睛,听了小叔叔的话,忙又坐好,取了壶诚心实意的给小叔叔满上:“小叔叔劳心劳力的,侄儿如今年纪也不小,弟弟们的事情我会去办好,千万莫再累到小叔叔。您呀,就别费心了,有这闲空,好好吃饭,也省的我阿父惦记。” 顾昭失笑,喝了一口酒,端着杯子,将杏叶杯在手指里捻转了几下道:“这事儿,你也不要跟你父亲说,他是个喜怒都挂在脸上的,我也怕给他添些心事。” 顾茂德点点头:“那是自然。” 顾昭侧脸看着自己的大侄儿,哎,血缘上的事情真是说不清,前辈子自己有过侄儿男女,也是这般爱惜的,只是那时候,他家只是人间灯火一小盏,能给的真不多。如今有了一丝丝能力了,便好好安排这些孩儿们吧。 想到这里,顾昭便道:“前几日,我盘算了一下,如今这天下的权力颇多,若细细划分,不过是,官史署用,官吏迁除,农桑祭祀,文书奏章,民事诉讼,交通信传,兵事货币,盐铁刑法,你算算,咱顾家可站了那几样?” 顾茂德在心里盘算了半天,竟是越算越凄凉,想不到自己家除了在兵事刑律上站了几人,其他,竟然半点也是不占便宜的。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悟,若是自己家爷爷那辈里便开始好好经营,有这般的见识,那上面的也是见人下菜碟的,今日他敢在朝上训斥自己的老父亲,不就是看到自己家孤独无依,没有办法的份上吗。 想到这里,顾茂德微微叹息了下:“小叔叔,如今再去做,那需要几十年的慢慢经营,此刻说这个,却也有些迟了,若有一日,父亲下去,能帮忙拉巴的又有几个呢?” 顾昭拍拍他肩膀,随手从一边的木箱里捡了一块冰,在嘴巴里裹了几下,如今又是牙口好的年岁,他便将冰块卡喀拉,喀拉的嚼吧嚼吧吃了。 顾茂德看的直打寒颤,忙劝:“小叔叔仔细凉着肚子,这冰可是能这样吃的。” 顾昭才不怕,想前世,五十岁了,每日三只奶油小布丁都不见得拉肚子。 “没事儿,这人越养越娇贵!我说茂德,你想的太多了,以后想事情,你要往后十年去计划,不若如此,临时做什么都会迟了。你想,如今家里刮的这场东风马上就要起了。 待有一日东风过去,总有动荡,如今你且去悄悄支了银子,自咱家,到六哥家,凡有的庶出的子弟,你便帮他们安排到,并不重要的地方,像是交通,农事,文书这些吏官去的地方,也不要捐太高的官位,从七品就可。” 顾茂德想了下,家里庶出的大大小小能有三十多位呢,同辈的,下一辈的,若是从七品,这笔钱倒也真是不多,捐出的钱他自己的私库便能筹齐。如今繁琐事多,便不给阿父添麻烦了。 “恩,我下去就去办,这是好事。” 顾昭继续算到:“嫡出的,你要好好看下人品,因为嫡出的今后去的是重要的地方,像是民事,刑法,货币,至于兵事上就留给茂昌吧,对了,将茂丙也算上,送到兵部,依旧是从七品。” 顾茂德这次却迷茫了,这从七品要熬到五品,有的人运气不好的话,怕是一生都别想上来,死在七品的位置都有可能,如今,天下无兵事,在兵部上一级更是难上加难。 “小叔,七品,是不是太低了些?”顾茂德小心翼翼的问。 顾昭瞪他一眼,嗔到:“真是个顾大傻子,你听我的就是,问那么多!如今我也不方便说,可是,我如今便给你露一点,我呢,送了一份大人情出去,借了一场好风,不出一年,我保证这些人,人人添官三级,若是办得好,有个带封邑的爵位也未可知。 你阿父一日日老迈,若这些事情办得好,你这个族长以后便稳妥了。” 顾茂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看自己叔叔的眼神,越来越崇拜,顾昭心里得意,却故作云淡风轻,见惯了大世面的样子。若此刻手里有一把羽毛扇,他定会轻扇两下,说一句经典的:“恩,略懂,略懂,神马都略懂啊!” 那阁楼上两人谈得正欢,阁楼远处却极坏了愚耕先生。最近,上面催的很紧,可是他很敏感的感觉到,自己被这家的主人排除在外了。 “定九啊,你说说,咱七爷每天在阁楼上做什么呢?”愚耕有些焦躁。 定九先生正对着一副拓书描画,听他抱怨也只是好脾气的笑笑道:“年轻人,吃酒,赏花,说说脂粉香闺,七爷能说什么?他每日门都不出,书也不看一本。你若有心,便找些游记,与七爷聊聊,他倒是会感谢兴趣。” 愚耕先生想了下,也是这么回事,于是便招呼也不打一下的,转身就冲着书房去了。他走至门洞的时候,正巧与毕梁立打了个对面。见毕梁立手里捧着自街上买来的零碎,心里又是一腻歪,好好的爷,就不知道好好读几本书。 毕梁立也不理他,只是端着食盒去了鹤园,也不等人通报,径直上了阁楼,站在那里对着顾茂德微微点头,也不说话便只是站着。 顾茂德见小叔吃了不少酒菜,他心里也有事,便站起来,也不收拾,穿好外袍赤足着履,晃晃悠悠的带着酒意便去了。 顾昭见顾茂德走远,这才回头笑道:“博先生有信来?” 毕梁立点点头,将手里的零碎放置在地上翻翻,取出一个竹信筒递给顾昭。 顾昭接过正要打开,忽然却感到腹内拧疼,一股便意,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的就要到来。 没办法,他抓了竹筒,光着脚,飞一般的奔到阁楼屏风后面的马桶上,揭了两层盖子,一屁股坐上去,顿时,那火山便喷溅出来。 “我靠!!!!!我忘了换了肚子了……”顾昭面色通红,难受的不成。 毕梁立听到屏风后一阵哗啦啦作响,顿时脸色发青,他走至阁楼外围,看着那一箱冰块,心里暗暗算计,明日,找一些黄连磨了粉涂在冰面,叫他偷吃,该! 毕梁立正气愤,等了半天却不见顾昭出来,他越等越急,便不顾味道的悄悄在屏风那边探头一看。 这一看,却看到顾昭脸色发青的瞧着一帛布,那帛布原是山上取钱的人给送来的,都送来三天了,这到底是如何了?难不成是有坏消息? 第二十八回 大清早的,顾槐子便上了树,昨夜他与愚耕先生都喝的略多了些,耍些酒疯倒也正常,此刻顾槐子操着一口拐弯的大嗓门攀在树干上唱平洲调,若是全是平洲调子,倒也跟他脾性登对,偏偏他还唱的是忆多娇。 “情深处!!!!衷肠诉。尽是伤心人!!!敢忘分寸!!!!!!!!只恐相思!!!!!!!……” 愚耕先生也多了些,取了一杆长笛,在树下他吹他的,顾槐子唱顾槐子的,倒是互不干扰,可怜这满府上下,歌声过处,那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终灭的境界。 顾昭被歌声惊醒,急急套了一身薄袍跑到花园,这花园可是哥哥的小花园!可见顾槐子嗓子有多敞亮。 一到小花园,顾昭便捡了个乐儿,他大哥,趿拉着鞋子,捂着耳朵,披着衣裳正在那儿骂,大槐树下,十几个下奴搬了被子软绵的的东西正在那里铺垫,生怕摔伤了顾槐子。 这顾槐子本是顾岩在战场上捡的孤儿,当干孙子养大的,平日在府里,家里也当子侄待他,他这人什么都好,只是不能喝酒。 顾昭本也跟着乐,不经意却看到醉憨憨的愚耕先生,顿时神色扭曲了一下,那愚耕大约感觉不对,迷茫的往这边看,顾昭却又继续笑了起来。因此,那愚耕更加努力的在那里卖起了醉像。 昨日,阿润来信,将家中细作的名单列了一下,这愚耕却榜上有名,排在第三。顾昭也不想招惹哥哥生气,要知道,排在前两位的,一个是茂德的一个宠妾,还有一个竟是嫂子贴身的丫鬟红药,这家人不少,大大小小一二百口人,从大哥家到六哥家,竟是家家有细作。这些细作从先帝爷那会就开始布置了,一直到现在,可见,这家的日子在帝王面前是多么透明化。 顾昭昨晚,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夜,吓了一身冷汗,亏了自己防范意识强,那件大事儿目前真是算是万幸,一点消息没走漏。可是,若是长此以往,今后马上见得工程就要大了,若不是阿润,怕是那事儿一出,全府上下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 看着愚耕先生在那里卖无知,顾昭心里冷哼,老子好歹前辈子无间道看过,小鬼子跟地下工作者的斗争看了有四十年,我玩不死你,我顾昭跟你的姓! 众人七手八脚,终于将顾槐子弄了下来,又有人扶着愚耕先生下去,顾昭与顾岩相对苦笑,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正在苦恼中,耳边却又听得墙外有粗汉猛的来了一句“新娘子上轿喽!”却不知道是谁家在娶亲?只听喊轿的,却不闻唢呐声? 近日,京里办亲事得多,堂街上每天都来来去去很多趟,只是素日办喜事都喜爱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最近这些办事儿的,都哑咪咪的,匆匆来,急急去,一个个的就如背后有歹人在追。 今上身体不好,连着大病两次,加上近日天旱,打六月末那场暴雨下完后,便再不见一丝湿意,各地有十三郡都报了旱灾,搞得今上身心疲惫,觉得自己是被天罚了,打他继位起,这老天爷就不原谅他,不是下冰雹,就是下刀子雨,时不时还要给他泼一盆洪水,眼见得今年收成好,能缓一缓,许是前几年下过劲儿了,老天爷又恨他了,一滴水都不给他,整整大旱了两个月。 今上身体不好,最忌讳生气,偏偏谁都不敢气他,老天爷不卖他情面,天也祭了,斋也食了,还是不见雨滴,旱雷都不舍得给他放,气急攻心之下,今上病了,不上朝,躲在后宫养着。 这是上京,全天下消息最多的地儿,小消息变成消息变成谣言变成准信儿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上京周边便开始大办喜事,各大轿行,木器行,丝绸店,首饰店赚了个肚儿圆。 虽是喜事,但是也没胆子触怒皇帝老爷,这不是都怕他死吗,这国孝到了,那可是大事儿呢,婚娶那是绝对不许的,也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立的规矩,吓得家里有待字闺中的女娘家中都急了,纷纷放□价儿,匆忙就嫁了。 民间是如此,官宦阶级也是如此,此举大逆不道,可是全上京都在大逆不道,便没人举报,御使家都办喜事儿呢,办来办去就瞒了皇帝他老人家。 顾家跟高家的事儿,风风火火的演了一个多月,随着京里大办喜事儿的风气,便随风吹了去,说来也奇怪,这风气之下,高家的闺女竟然有人来聘了,只是顾家,上门说亲的缺少,也是,如今他家灶头冷,便没人烧。还有都知他们家是个不讲理的,嫁进去谁知道会不会被欺负? 外面怎么说顾家,是他们要说,顾家也没必要去澄清这事儿,只是那次出了那副对联后,顾茂丙自己去家庙跪了一晚上,第二天气都起不来,膝盖肿的吓人,被人扶了去他住的抚风苑自己悄悄治。 今日一大早,街面上依旧来往着跑着嫁娶的队伍,顾岩命家里人关了大门,谁家请喜酒也不许去。 顾槐子的热闹才完,陶若却来禀报,二少爷跑了,爬家庙墙跑的。 这个时候,这混蛋孩子还乱跑,顾老爷气的差点犯了病,他算是理解今上了多不易啊,一堆子烦心事儿,偏偏自己最亲厚的人还总部放过他,刚有点起色,就给他添乱。 顾老爷摔了两套杯具,叫人出去找,正吩咐呢,卢氏怕儿子回来挨打,便提前来哭。 这一哭,就是一个多时辰,一直哭到顾老爷诅咒发誓不会捏死那只小跳蚤,卢氏才收了声,开始找责任人。昨儿谁看的门,谁守的夜,谁送的饭,谁发现丢了的? 一通问下来,倒是抓住几个偷懒的,不用说了,为了平复顾老爷的怒气,每人先赏二十嘴巴子。 屋外是噼里啪啦的打嘴巴的声音,屋内顾老爷倒是没再怒,他这人来得快,去的也快。 老夫妇在一起说起顾小四的婚事,卢氏稀罕素云,高兴的不成,也不哭了,就在那里唠叨。 “昨日我去了,人家素娥娘说了,是看在咱老俩的面子上。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谁也不瞒着谁,素娥那妮子,爱这些词儿啊,画儿的,来咱家,咱们当姑娘带,她想怎么写,怎么画都随她。 素娥娘说,素娥那脾气去了谁家,谁家都觉得受不了,这话说得,我看那孩子我就喜欢,你就说吧,家里,茂德媳妇一直管了多少年了,比我都管的好,也不等素娥来帮衬,她来了随她玩,咱小四也是个好玩的,正好了凑一对。” 顾岩皱眉头,看下老妻:“这话说得,玩跟玩一样吗,小四玩的那都是什么,斗鸡走狗,爬墙上树,还玩一起,难不成,明儿起,叫素娥给小四画,《四少走狗图》?别的不怕,我只怕素娥看不上小四。” 卢氏立刻不愿意了:“这话说的,我小四,要摸样有摸样,要家世有家世,那里配不上?” 顾岩哼了一声:“你点点,除了摸样他还有什么?” 卢氏闭了嘴,别说,还真没什么。 不提老两口在家里小心揣测,费尽心力,单说顾茂昌,前儿他的小厮淘气就悄悄来告诉,严家的金珠姑娘要嫁了,嫁的是安吉侯爷孟继渡的庶弟孟继世。 顾茂昌的一颗心顿时大风吹去,碎成了一片片的在风中荡荡。 他跟严家的金珠姑娘,早就认识,那时候他们都不大,他十四,金珠十三岁,那年父亲在北六地征战,顾茂昌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在上京折腾,正巧这年父亲从前线给他送了几匹好马回来,难免的顾茂昌就有些搁不下自己,带了马奴去上京近郊的马场与人赌斗。 那一次,顾茂昌赢了不少,能有几百贯,有一家公子,实在掏不出钱来,还把妹子输给了顾茂昌,顾茂昌当时不过打个哈哈,就忘记了,当晚回家顾茂昌挨了一顿好板子,屁股肿了半个月,再出去的时候,他便将这事儿忘记了。 没成想,屁股才愈,刚被母亲准了放风,出去还没来得及混蛋呢,顾茂昌便被一个少年拦住,指着鼻子一顿臭骂,顾茂昌可是个站在那里挨骂的,一句话不和,他挥拳按上去就打,这一下,没按好,按到一坨软绵绵,喧腾腾的小包子。 这就是严家姑娘跟顾茂昌的邂逅了,总之当年严家金珠当时就要赴死,顾茂昌那里见过这个,真是又发誓,又赌咒,总之发誓自己是个傻子,一天到晚总忘事儿,发这誓的时候,顾茂昌还冒着鼻血。 少年人遇到了情爱,总是兜不住的,顾茂昌那天起便恍恍惚惚的。那严金珠后来常写了信威胁他,提醒他必须忘记某件事,这么一写,顾茂昌越发的忘不掉了,他觉着他喜欢了,一定得取回来,有个小辣椒陪着自己一辈子多好啊,为此,便叫人去打听了一番。 那严金珠的父亲,当时在礼部任了一个小主事,六品的芝麻绿豆官儿,这下子,两家距离太大了点,再加上严家是打小地方来的,在上京没门路,没仪仗,没家业,是个穷门。 顾茂昌这辈子第一次愿意为别人去这般的劳心劳力的筹谋,他找了关系,将金珠的爹从礼部调出来去了兵部,用了一切关系关照着,这两年,严家慢慢有了起色,他爹也从六品升到了五品郎中,还是实缺,手里掌着武官升降的考评官员。 瞧瞧,真没想到,竟是这般的结局,顾茂昌满腔的情谊,便得了这般的结果,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呢!于是,顾茂昌便逃了。 他爬墙出来,一阵奔跑,一气儿跑到商洛巷子严宝,严郎中家,他没有穿鞋,光着脚,脚上都是泡,泡破了还流着血,在家庙穿着布衣,蓬头垢面的,像个叫花子一般。 顾茂昌到时,正赶上严金珠出嫁,门外贺客应门,街边邻里围着瞧热闹,顾茂昌打开头发帘,死死的盯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他正寻思着什么,有人一眼就认出他了,严金珠的哥哥严金宜,这厮也是一个混子,以前跟在顾茂昌后面吃屁,如今不知道跟在谁后面吃。 严金宜神色一变,看看自己爹,走过去指着这边耳语几句,严郎中脸上白了一下,随即告诉了他几句话,严金宜点点头,带着一干小奴便跑过来,围着顾茂昌把他拢到后巷。 顾茂昌站在巷子里没动,只是看着严金宜,这些年,他没少给这孙子擦屁股,还有他那个混蛋爹,也没少给他找事。 严金宜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出的张扬气:“这不是顾四爷吗,久没见了,这段时间在那里玩呢,也不带兄弟一起。” 顾茂昌冷笑:“你说,我如今出去,告诉孟家,你妹妹的小*,老子几年前摸过,会怎么样?” 严金宜脸色大变:“你休得胡言,我妹子深居绣阁,恪守规矩,从不出二门,你如何得见?你就不怕皇后娘娘怪罪,如今你顾家已经自顾不及,我若是你,就好好回家呆着,莫要给顾公爷招惹是非才是。” 顾茂昌伸手便是一个大巴掌,以前他说打便打了,严金宜从不敢躲,如今,他却一伸手抓住了顾茂昌的胳膊甩开,甩完,拿起帕子擦擦手:“呦,顾四爷还想打人不成,你以为是从前呢,这上京大街你随意横着走,别忘了,我们家可是跟皇后娘娘结的亲,我家姑娘可是未来皇帝的舅母,你得罪得起吗?” 顾茂昌气的浑身发晕,以往他身手好得很,可是自打前日知道消息,他便没吃过没喝过的撑到今日,如今被这小人欺负,更是气急攻心。 “他打了你又如何?”巷子口有人淡淡的说了一句。 严金宜猛一回头,顾茂昌抬头看,却是他大哥顾茂德,跑的一身汗,身后跟着一群小厮。 “哥……”顾茂昌脑袋发晕,心里委屈,有了仪仗后,便开始摇晃。 顾茂德赶紧过去一搂,将弟弟抱住,对那边抬着轿子的人骂:“都瞎了,没看到你家爷身体不利落。” 小心的将弟弟扶到轿子里,顾茂德也懒得与严金宜多说,倒是那严宝,送了女儿出门,便长出一口气,颠颠的忙跑来,眼见着是扶着顾茂昌进的轿子,也吓了一跳,想解释解释,可惜,顾茂德只是冷冷的瞧了他一眼。 严宝弓腰施礼:“顾大人,如今高家三位姑娘还没入土呢,难不成顾家还想逼死一个不成?” 顾茂德一声冷笑,看都不看他,便随即进了第二乘轿子,命人抬了轿离开了。 “爹……”严金宜赶过去说话。 严宝指着远去的轿子问他:“你胆子真大,竟然敢动手?” 严金宜跺脚叫屈:“儿子那里敢,儿子只是跟他说道理,谁知道他不顶气,就急成这样。” 严宝脸上也不好看,想说点什么,又觉着这周围有人外围着看热闹,便拉着儿子回了家。 他与顾茂昌虽有口头之约,但是那也是一句话,他咬死了不承认,难不成顾家胆子真的大到要得罪皇后娘家吗? 且不说严宝在这里胡思乱想,单说顾茂昌回到家,也不吃喝,只是昏昏沉沉的一头扎住睡下。却不想这一睡下就是三天三夜,醒了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谁叫也不理,吓得卢氏厥过去好几回,要跟顾公爷拼了。 顾公爷倒是觉得冤枉,这混蛋崽子背着自己给自己找了媳妇儿,胆子未免太大了,气归气,他还是心疼,此刻他算是充分了解了自己老爹疼小七那片心。 蚌珠儿,都是老爹爹的心尖尖啊! 第二十八回 顾茂昌一病,家里人再也没敢提关他这件事,甚至这几日,老爷子,老太太都围着他转,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给他寻来,只要他肯开口,要月亮家里人都给他搭梯子。 可惜,他就是不肯说。 在顾岩看来,孩子是出息了,没别的,知道羞丑二字怎么写的了。于是他展望了一下甚至幻想儿子可以像他年轻那会,若被谁欺负了,肯定躲在旮旯里报复回来。只是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小四的傻笑了。 实在没办法,顾岩只好随身带着儿子,走那里带那里,从早到晚的陪着,像极了二十四孝老爹。 这日一大早,顾岩早早的去了小四院子,看下奴给他拾掇好了,便领着他在园子里遛弯,溜达溜达便到了顾昭的院子外。 “你小七叔,最近忙,咱们不去打搅他啊!咱去后面,你七叔叫人修了个什么水法,会自己喷水,走爹爹带你去看。”顾岩脾气可好了,拉着儿子就走。 可惜,顾茂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宿云院的大门。 顾昭这段时间,正在做石头神迹,顾岩是万万不敢叫人打搅他的,就连他门下的两个门客,顾岩将这两位打发到了北地,去接老二家的孙子顾允净去了,那不是老二说了,给顾昭带了两只白骆驼,还有小马驹吗,反正……他叫去,谁敢不去呢。 父子正僵持着,宿云院的圆门缓缓地打开了,门内一位站着俊秀的少年,穿着一身棉布短袍,笑容可亲的在那里是施礼:“大老爷,四爷,七爷请您们进去呢。”付季施礼完毕,让到一边。 顾岩微微叹息,只好拉着儿子往里走,小四瘦的几乎没了重量,他又是心疼,又是恨。 宿云院的敞院里,顾昭正爬在一把梯子上,拿着画笔描房梁。 “小七,爬那么高,你干什么呢?”顾岩看着害怕,站在梯子下喊。 顾昭回头笑笑,鼻尖上还有一块颜色,他舞着画笔道:“这屋子旧了,我准备把这院子里的廊画都描一遍,反正染料买了不少,明儿干了好浪费。” “你快点下了,仔细摔了!”顾岩看着害怕,叫人去底下扶。 顾昭下了梯子,瞧瞧呆愣的顾茂昌,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画笔给了身边的细仔,接了布帕擦擦手,回头吩咐:“去吧我最好的酒取来,我跟我四侄儿喝一杯。” “他都睡了几天不醒,你还叫他喝!”顾岩不赞同。 顾昭低笑:“哥哥不懂,这种年轻人的事儿,还得我们在一起才能说开,您呀,还是回您的院子吧。” 顾岩不理他,拉着自己儿子坐在画廊下,看着那些小奴很快的摆了一桌子酒菜,还端上四五罐子酒来。 “哥哥今日,一滴也不许沾,您吃着药呢,忌酒。”顾昭不理他那一副馋样儿,只是拿了大号的酒樽来,满满的倒了两樽,递了一杯到顾茂昌手里道:“世上有一种人,最是可恨,有时候你明知道,他骗了你,讹了你,背叛了你,偏偏你就恨不起来,一想起便会心都揪着疼。” 顾茂昌眼眶发酸,就着泪端起酒樽一口喝干,顾岩帮他又倒了一杯:“你想着他,念着他,掂着他,他偏偏就不知道你的好。有时候,明明算好了,你替他想了一切的退路,安排好了一切,可他偏偏就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儿,这点最气人。” 叔侄碰了一杯,一口闷了。 “人说,男人这东西,该是像山石一般不轻易被撼动,可惜呀,世上偏有这情爱的钢刀,早就帮你磨好了,就等到那一天儿,一刀,一刀的割裂你,伤口不大,却全身具是,一道挨一道的,没一片好肉。那伤啊!也不流血,就是疼,把你揉碎了的疼,疼的你都不能吸气,不能言语,谁都不能说,只能自己憋着,咽着,强忍着,见了人还要笑,你说,小四,这是什么事儿?” 顾小四低头看着酒樽,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了下来,先是几滴,接着汇成了河,接着一声咆哮,抱着他叔叔大哭起来:“叔……呜……” 这场哭,哭的顾岩肝都颤了,顾昭搂着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侄儿,很耐心的拍着后背安慰:“哭了就好,哭吧,只哭这一次,以后咱就不哭了,咱顾家的男人,可以死,可以流血,就是不能哭……” 顾岩气的不成,小四这孩子,小时候还跟自己挺亲的呢,如今是怎么了,竟叛变了? “叔……呜呜!!!!” “哎,哎!你说说,那些人多没意思,劝咱们,男子汉,什么身份,该忘了就放下去,这话说的多清淡?凭什么啊,谁这辈子不傻一次,难不成因为咱们家世贵重,因为咱们这样的锦衣玉食的,就不能遇到这种鸡毛的□?爷也是人,又不是木头,干嘛不许哭,哭……都哭一起哭。” 顾岩吸吸鼻子,站起来,慢慢出了院子,出院子的时候,他看下自己弟弟,怎么他也在哭呢? 叔侄一场大醉,酒醒后,家里再也没敢关着顾茂昌,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只求他别在一副死人样子。不过顾茂昌到是真的学好了,这一次,他搬了许多兵书回来,仔细读着。 大哥说了,过几日便去国子学,一边上去,一边还要在兵部挂个七品闲差事,虽是闲事儿,却也总要学些东西,到时候别再叫人因为他羞辱顾家才是。 看顾茂昌开始努力,齐家大小,这才真是安心了。甚至,顾岩都无比感激严家的那位金珠姑娘。若不是她嫁了,那有小四今日这般努力。 嗯,顾老爷想好了,若一日,那妮子守寡了,一定请人给她修个大牌坊! 夏日三伏,高热难耐。京里结亲的气氛依旧未减,十七那日,宫里传出上意,即日起起,全京宵禁,夜入二更,街上行走,鞭三十。夜入三更,家户燃明,鞭四十。 大意是,今儿起二更后,在街上乱逛,鞭打三十,夜入三更家中点灯,鞭四十下。 凡举宵禁,均是时局不稳,有战乱,灾难发生时,使用的非常手段,如今京中刚安,天下方定!陛下莫非疯了不成? 许多人这般想,可是,陛下不见人,疯不疯的,他说了算,他说宵禁便宵禁,他说不许出门,大家就集体猫在家里吧。 转瞬,宵禁第一日。 二更鼓后,细仔提着皮灯在前面徐徐引路,顾昭怀里抱着一件物事,沿着园中的游廊,曲曲弯弯的往顾岩书房走,几只鸦雀被夜里的皮灯惊吓,不由叽喳叫了几声,呼啦一下四下飞去,吓得本在树根下提着一只脚已然安眠的几只仙鹤将脑袋从翅膀下起出,小心翼翼的端详了一下来人,便转身去了另外一边。 主仆走了一会,待到二门附近的一座假山前,细仔便熄了灯笼与顾昭绕着假山进了假山后的一处花廊,顾昭将花廊的门推开,细仔便坐在门口,很警醒的站着。 此处叫鹤园,是顾公府的一处小花园,因养了二三十只仙鹤而得名,这院子原本属于宿云院与抚风苑共有的,只是这两处院的主人并不是雅致人,也都不爱鸟,闲余便没有人常来,倒是绵绵她们常来这里采集花瓣什么的。 顾昭进了鹤园的画廊,此屋表面上跟一般家里专门为作画,品茶嬉戏的雅室并无其他分别,不过,这里多出一间小单间,单间的床铺壁板可以推开,推开后,可以直接去那边的抚风院的一处密室。 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如果顾岩不说,顾昭竟然不知书房后的小花园还有这样的地方。 密室里点着牛油蜡烛,房内,有七八个碗口粗的孔洞直通鹤园假山,因此并不觉得气闷,在此点灯,说话,外面也是万万听不到的。 顾茂丙早就准备好了文具,磨了很久的墨,心里虽忐忑,但是却依旧稳了心神,默默的等着七叔。 终于,身后的矮门终是响了,顾茂丙坐起,默默的冲着顾昭行礼:“七叔,您来了。” 顾昭失笑道:“今日是怎么了?竟如此多礼。” 顾茂丙强撑着笑道:“并不如何,只是觉得心慌的厉害,看到七叔便不慌了。” 顾昭摆手,拉着他与他一起坐下,又取了铜条将蜡烛的烛光调的大一些。 顾茂丙的脸色被牛油蜡烛的烛光印的惨白,就如一张白纸,顾昭叹息,还是吓到这孩子了。 “你怕了?”顾昭故作轻松的问他。 如今随意一点小声音,都能吓得顾茂丙肝胆俱裂,顾昭很随意的一问,吓得这孩子身体一颤,抖完强撑了笑:“不……怕……我只是担心,七叔,我昨日梦魇了,吓得我……” 顾昭还是在那里笑,笑完对他说:“你唱一段吧,发泄……发泄。” 顾茂丙僵硬的点点头,缓缓站起,随手起势,在屋里走了几圈并不美好漂亮的莲步,烛影中顾茂丙的影子忽忽悠悠,他被自己吓到了,几欲张口,半个字儿都蹦不出,无奈下,只好走回案几,坐在一边,抱住膝盖,小声哭了起来。 顾昭不理他,由他发泄,对于古人来说,这一关真的不好过,尤其是顾家这般自小便被忠君爱国洗脑的可怜孩子们,如今叫他们反,还不如叫他们割了舌头痛快。 顾茂丙哭了很久,恍惚间听到了三更鼓声,他慢慢抬头,喃喃的说:“这上京,今晚便看不到万家灯火了。” 顾昭笑笑:“恩,我们只看他一家点灯便是,天家吗,他们就有这般的权利,叫我们死,便死,叫我们生,便生,不管是父辈们多么辛苦死了多少人,还有你父亲,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应该的。我们就该着为他们死,更该荣幸之至,更该感恩戴德才是,对他们来说,不是谁都有荣幸为他们死的。” 顾昭这番带着浓浓讥讽的话,古人是不会想到的,甚至想都不敢想,他们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道。 “小叔,不该是这样吗?”顾茂丙很疑惑,却觉得叔叔说的没错,甚至他觉得这么说,有那么一丝丝的解气,可是,这话也是随便说的? 顾昭冷笑:“当然不该,茂丙你觉得皇帝,是个什么?” 顾茂丙想好久,套用了一套古书里的形容道:“古书有云,古有天地人三皇,天皇有十三个头,地皇有十一个,人皇九个,还有古圣皇,据说,他长着一张龙脸。” 顾昭笑笑,提起毛笔在桌子上画了一幅皇帝,最近学画,在人物白描上还是有进步的,最起码他画出的人总算是有个人的形象了,再不是顾岩那般,一根杆四个叉叉,一个圈圈的简笔画。 顾昭画得一个人的身体,此人穿着龙袍,但是脸却是一张龙脸,就像现代西游记里西海龙王那般样子。 画罢顾昭将画纸转过来,推到顾茂丙的面前,点着这幅画说:“如若平时,你在坊市看到此人,会如何说?” 顾茂丙端详了一下,傻乎乎的开口道:“妖……妖怪……” 顾昭失笑:“没错,妖怪,但是,妖怪又是什么样子的?” 顾茂丙的神思顿时飞跃到了聂小倩的样子,喃喃的说到:“很漂亮……会飞,很美……” 顾昭取了一管未用的笔,使劲敲他的脑袋:“哎,你想的妖怪是你想的样子,很美,很漂亮。帝王可不这么想,帝王觉得自己很伟大,伟大到,他们不想做人了,他们都想做这般的怪物,好好的人身,要长十一个脑袋,你想想,那般纤细的脖颈如何长出十一个脑袋来? 如此种种,不过是帝王们的祖先,早就编造出这般的神迹,吓唬不识字的庶民,吓唬那些普通人,令人畏惧,令人害怕他们,这样,如此,他们便能稳稳地坐在那龙椅上,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顾茂丙张张嘴巴,想起什么,最近,他读了大量的史书,还有一些本朝早就禁止,早就勒令烧毁的前朝史书,这些史书均是顾岩无意中在战争中抢来的,抢来便齐齐的收了丢在家中的密室里,如今需要,正好翻出来,亏了前朝无纸,具是竹简,羊皮,那书才完整保留。 “七叔,前朝史书里写,前朝开国太祖元启皇帝,他母亲生他的时候,梦见一道闪电,有龙形入了她的怀,就此坐胎,生下元启大帝。”说完,顾茂丙仿若摸到了什么一般,猛的站起,又一屁股坐下,脑袋里一团乱,千言万语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顾昭取了一边烧开了的铜壶,帮顾茂丙沏了茶水,茶水里放了大块的糖。糖是大脑的粮食,在脑力劳动繁重的时候,这样有助于他思考,茶水泡好,顾昭端着茶杯,一边喝一边随便闲说。 “前朝元启皇帝,是个开明的皇帝,甭管他怎么来的,前朝治世四百年,有起有落,一个帝国,有始便有终,前朝不是第一个被灭绝的皇朝,大梁也不会成为永远的帝国,我们可以翻看所有的历史,凡举明君,都会在自己出生的时候做些文章,你数数,这段时间你看了也有百卷,可有一位没有神迹的?” 顾茂丙已经忘记害怕,很认真的便在那里思考起来,思考了一会便道:“都有!”他兴奋了,大声又说:“都有,有巨兽入梦,有百花盛开!有神仙送胎,都有……有的!” 顾昭点点头,示意他安静,见他坐好之后便又说了起来:“帝王们需要血统,需要一个证明自己是继承帝位,名正言顺,是得到上天真正授意的真命天子,因此,今日,你便不写,不出二十年,自然也会有人杜撰出种种祥瑞来取悦上面。你不必觉得此举大逆不道,甚至,这才是真正的忠君之事。”说毕,顾昭喝了一口茶叹息:“我们啊,才是真正的无名忠臣,做好事儿还不留名那种……” 顾茂丙被小叔叔逗得轻笑,笑完道:“叔叔,为何今上非要这样的书,如今这天下不就是赵家的吗?难不成他说他不是,会有人谋反不成?” 恩……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呢,这是皇帝家最最无奈的潜规则了,哎,好好的人不做,非说自己是蛋生,牛生,龙生,熊生,就他妈的拒绝说自己是人生的。 “怎么说呢?今上家,原本是前朝旧臣,他们反了前朝,在忠义,道义,以及最重要的礼仪上,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过去他们是臣,在朝堂上匍匐在地,承认前朝是龙子,是上天的儿子,他们承认过前朝的神圣地位。 那么如今赵家反了前朝,那不是出尔反尔,违背上天的意愿了吗?虽如今,他们也自称天子,不过前朝灭亡不过四十年,很多家族依旧记得前朝,对于今朝难免就会产生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不过要我来说,今上多虑了,其实吧,谁家拳头硬,谁说了算,神么天子什么的,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而已。” 顾茂丙如今已经不怕了,他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气氛,甚至说话都跟顾昭合拍了:“七叔,其实这本书,不但是皇帝需要骗自己,也是那些士大夫,那些自命清高的道德典范需要下阶梯的一本书对吗?” 顾昭大力点头,猛夸自己的侄儿:“小饼子,你不亏是咱家脑袋最通透的娃,你看茂昌就是个笨蛋,为个女人把自己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说到这里,顾茂丙的脸上又阴郁了,恨声到:“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过是看到如今顾家再走下坡路了,便去攀高枝,今后若有机会,爷饶不了他们!” 竖起大拇指,顾昭夸赞:“要的,把这种气质带下去,记得,世界上最厉害的利器,不是刀剑,有时候,笔刀杀人不见血……恩。” 顾茂德缓缓站起,深深施礼:“七叔,小侄今日方明白,七叔事事为顾家,七叔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子孙,七叔受我一拜。”说完,就着躬势跪了下去,很慎重的磕了三个头。 顾昭很坦然的受了,他当得,他完全懂得这本书,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有多么重要。 拜完,顾茂丙端正的坐下,挽起袖子,拿起毛笔端正的坐好等待顾昭口述。 顾昭咳嗽了两下,心里一声长叹,总算是到了这个时候了,这一年来,为了这本书,真是劳心劳力,苦不堪言,刹那他很想哭一鼻子,也就是想想。 “茂丙。” “在。” “我们这第一章,名叫‘云龙翻动雷雨夜甘氏夜宿五帝庙’,说的是,先帝的母亲甘氏,在一个雨夜被迫夜宿五帝庙,此夜,甘氏得了一个胎梦,梦到一位身穿白甲,头戴玉冠,顶生两角,肤生鳞片的白衣银甲少年,面露微笑,踏云而来。 那少年道,我本上天人皇第九子,名泽,因天帝见到世间已有众生,便派遣我来此管理。 甘氏言,你休要骗我,此间已有天子奉天承运,如今怎么又来? 那少年道,此事自有原由,你且听我道来,如今堂上坐着的,原是本君家后花园的一条黑色泥鳅,因每日听天帝讲道,有了灵性便入了修行道,后来也有了一些小气候。 那日天父心念一动,知这下届已有人迹,便心生欢喜,取了令牌命本君前来顺应天道,管理下界九州……” 顾茂丙忽然插嘴:“此人,便是先皇吧?” 顾昭瞪他:“剧透无耻,听我继续道来,那少年说,他接了令牌,转身放在天界荷花台上,却不小心被那荷花池的黑泥鳅窃去,那荷花池的黑泥鳅得了令牌,转身跳入天道池投身人户,就此便伪装了一身黄气,骗了这下届众小仙得了天下……” 说到这里,顾昭对顾茂丙微微一笑道:“我就是讲个大概的意思,具体要怎么写,还是要看你,我可不是写书的,也不会这里的措辞,所以,你也就是大概的听个意思罢了。” 顾茂丙点点头,笑道:“七叔能讲出倩女幽魂,自是会讲故事之人,无事,此书引子听来神奇,便是写出来也是过瘾之事。”他笔下如有游龙,唰唰不止,已经进入了完全的创作状态。 顾昭坐好,帮他蓄水,继续道:“那龙子回府准备下界事宜,却不想,天上一日,人间百年,转眼四百年过去。这一日,天帝正在冥坐,忽有所感,听得下界怨气冲天,不由睁开双目,拈指一算,竟是伪帝登基,惑乱苍生,如今九州地气皆乱,天地间正气无存。 天帝大怒,将龙子喊来,罚了他斩龙尾之刑,那龙子与甘氏说到此处,背过身来,股后竟是鲜血淋漓。龙子哀哭到,因你家是九世善人,该得此报,今日孤来为汝子……” 说到此处,顾昭脸上露出一种特别诡异的笑容,顾茂丙写完,想问,又不敢问,不由在那里猜测小叔叔的心思,他那里知道,顾昭此时,脑海里冒出的是前世小龙人的形象,一个小破孩子,有婴儿肥,带着一对小犄角,这龙子挨罚,自是早就想好的埂子。 据顾岩回忆,老爹跟先帝征战那会子,见先帝在小河沐浴,股后有一个碗口大的黑色胎记,神迹吗,便是虚虚实实。 还有一种原因便是,哼,我家父辈为你家天下死了那么多人,如今你们家不知道感恩,却翻身就咬人,那么,我就毫不客气的令你家祖祖辈辈祭祀一条秃尾巴龙,想到此处,顾昭嘿嘿的乐出声来,他完全可以想象,后世史学家们面对成堆的墓葬品有多么郁闷。 图腾上的龙没有尾巴,衣服上的龙没有尾巴,玉玺上的龙没有尾巴,哎呀,那将是一副多么美妙的画面吖,说不定,几千年后的史学家,将会给大梁朝起个好名儿,嗯……叫什么呢,秃尾皇朝吧,恩!甚好!啊哈哈…… 顾昭笑罢,看侄儿脸色古怪,他自己便不好意思的咳嗽几声,做出严肃的样子继续讲了起来:“那龙子正说着,天空一阵星动,有人在上苍哈哈大笑道,哥哥去下界受苦,怎么不带弟弟们一起?你当是谁,却是那天上的三十六路星宿。 此三十六颗星君,乃是天上的帝星护将,自小与龙子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其中感情自是深厚,如今见龙子受了刑罚,心内不安,便一起商量了,来助龙子下凡以正天道……” 顾昭讲的激动,正要将这三十六路星君的名头一溜儿的说出来,得个好,却不想顾茂丙在一边幽幽的叹息到:“咱爷爷也来了吧……” 顾昭大怒,捡起毛笔,使劲敲打他的脑袋:“都说了,不许剧透!闭嘴!听我继续说,你好好写,再插嘴,敲死你!” 顾茂丙浑身颤抖,连连点头:“您说,您说,侄儿再不敢插嘴了。” 顾昭这才酝酿起情绪,前世在海船上,他们经常打一种纸牌麻将,水浒全本看过,背下来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水浒人像麻将他可打了十多年。 事关钱财,一百单八将他都能背出来,如今这些名头,便很流畅的张嘴道来:“这三十六路星君,分别是,天魁星,天罡星,天机星,天闲星,天勇星,天雄星,天猛星,天威星,天英星,天贵星,天富星,天满星,天孤星,天伤星,天立星,天捷星,天暗星,天佑星,天空星,天速星,天异星,天杀星,天微星,天究星,天退星,天寿星,天剑星,天竟星,天罪星,天损星,天败星,天牢星,天慧星,天暴星,天哭星,天巧星,此三十六正星,正是今后先帝征战天下,为先帝立下累累战功的一代名将,名臣!” 顾昭话音刚落,顾茂丙已经书写完毕,写完,丢了毛笔,畅快的不成,大喊了一句“好!”, 顾昭微笑,不免洋洋得意!恨不得就立刻祭起砚台猛地拍一下,可惜又怕溅出墨汁儿来脏了衣裳,便只能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俺妈妈肾结石,明日去医院碎石,今日便两更并了一起发来,后日照常更新。 前几日,亲们送的地雷,火箭炮都收到了,我想复印一下,好好感谢来着,有几位几乎每章除了买V,还这般的鼓励我。心里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以往,牛嫂有个越写越懒得老习惯,大家说是烂尾。其实,这里真想跟大家说,一篇文,熬尽心力,从首章订阅五六千,忽然掉到每章不到四五十人的订阅。这种心灰意冷,真的不好说。 一个写手,酝酿一个故事,每天,每天犹如机械一般重复的写作。百万字的大文,从开笔,便是一场别人无法想象的过程,这种偷窃,几乎就是一把看不到的刀,一刀一刀的将你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支持都削去了。如今我是看的开了,可我也是人,也会愤怒,因此,如今也学会往好的想了。 世上总有一群人,在那边支持我。我知足,真心的! 但是那个地雷条一直动,我眼花了,也不知该怎么拖,哪里是头,哪个是尾,终归是亲们的好意,鼓励我的,可我有些电白,您们别见怪。 再次的感谢了!鞠躬! 第二十八回 顾昭与顾茂丙说了一夜书,说的口干舌燥,天约莫明儿的时候,顾昭才悄悄离开暗室,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瞅瞅写的正欢实的顾茂丙,心里便放下一块大石头,终归最难整的事儿,算是解决了。 出得暗室,过了鹤园,顾昭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院子里大早上的没有男仆侍奉,只有几个三等的小丫头在院子里抬着水浇花,前几日,顾茂德得了几丛好竹子,便分了顾昭几支,如今这竹子种在廊台下面,顾昭爱惜的很,每天都去亲自照顾一二,自那竹子来了,挖坑,浇肥,竟是事事亲力亲为。却不知道,此举却露了他最真实的年纪,颇有些老翁的迹象,旁人只是看他笑,甚至好奇,七爷这人,总是一会如少年,一会却老成的不得了。 回到卧室,睡得一个翻身觉之后,约晌午那会,顾昭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不经意的看到床前坐了一个人,顿时吓得他好大一跳,猛的坐起,仔细看看却是自己大侄儿。 “嘿!茂德,吓死我了。”顾昭伸手擦擦头上的冷汗,慢慢坐起来。 门口候着的绵绵她们忙进去,端了痰盂帕子,侍奉顾昭起来,帮他换了一身沙绿锻儿的袍子。 顾昭不耐烦穿袜子,便依着南边旧俗在屋内赤脚,自夏日起,这屋子每个角落却铺了随地势的竹席,光着脚踏上去,倒也不怕凉着。 简单的用了一些粥食,叔侄两人在卧室铺开一张大大的行军图开始商议事情。 前几日,顾岩说了一处好地界,正是埋宝的妙处,顾昭问他,他也只是笑,却并不说在哪,只急的顾昭抓耳挠腮,最后气愤而去。自那日起,无论顾岩如何巴望,顾昭也是不问。最后便是他自己想说,顾昭却只说旁个岔开话题,憋得他好不难受,最后竟如孩子一般气愤了起来。 如今,顾昭也想开了,很多事情都交与茂德去做,他以后是家中族长,要历练的地方多了去了,如今机会正好,家中父亲还在,也好多多指点一番。也省的若有一日不妥,他老父忽去,天塌下来,到时再接便什么都迟了。 顾昭与顾茂德看了一会地图,他奶哥来屋子比划说,南货铺子博先生来了口信,说南边有东西到了,请顾昭前去开封。 如此,顾昭便只带着细仔,新仔并家中的马夫坐着一辆骡车,悄悄出去了。 这路上,车子慢慢摇晃着,昨日歇的不好,顾昭竟忽然有了一丝睡意,便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顾昭忽然闻到一股子檀香的味道,顿时猛的惊醒,睁开双目,却看到车内多了一个人,却是……阿润坐在车座那边,只是嘴角勾着,贪看他。顾昭忙做起来,伸手将车帘打开,外面却是上京外城的一处偏僻所在,周遭尽是高大的林木。 长长出气,顾昭放下帘子,上下打量阿润,只看到他依旧穿着那身旧了的僧袍,一顶僧人常带的斗笠被随意放在车上的坐榻一边,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上满是泥巴,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 仔细想想,竟是很久没见了。 他二人也不说话,都是爱脸的,就傻乎乎的对看着。后来,顾昭心里也知道阿润这次出来,不知道背后要安排多少日,有多艰难,便叹息了下道:“你怎么出来了。” 阿润就像松了一口气一般,伸手握住顾昭的手,原本担心他挣开,摸住了,却没看到他反抗,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就势便坐到他身后,搂住他叹息了一下道:“我想你……也不知道怎么了,明知道你好好的,有长兄疼着,家里宠着可是还是觉得你可怜,委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顾昭将身体依过去,轻轻笑了下:“我要谢谢你惦着我么?奕王爷说话真有趣,我就搞不懂你们这样的人是如何长大的?说话就是说话,拐弯抹角的叫人猜心思。你若是以后再跟我玩这套花花肠子,我跟你说,我南边可有去处……” 他话音未落,阿润却猛地捂着他的嘴巴道:“这世上有千万人,我惦记的除了母后,便只有你一人,你也知道我的处境,一不小心,我就是个身首分家挫骨扬灰……”说的这里,阿润苦笑了一下叹息:“去年我还觉得自己去便去了,可是现在却多了你,我就是怎么,也舍不得去的。就是去……我也拉住你,你可愿跟我一起去?” 顾昭只觉得那股子热气喷的自己浑身发软,他就没被人这般抱过。心里恨自己没出息,偏偏他嘴巴里却硬得很,只是说反话:“你个破和尚,要什么没什么,凭什么拉着我。我才不去……你要是死了,外面好人多了去了,那个有你这样麻烦,害的我操心操力,倾家荡产不说,还要陪你一起死?凭什么啊?你们这种人,从来不为别人多想想,也是,怕是你打小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昭嘴巴里唠唠叨叨的抱怨,阿润手里的动作忽停住了,也没继续作孽,便只是一动不动的搂着,好半天之后在顾昭耳边说到:“昨日,宫里赐了我毒酒。” 顾昭大惊,吓得不轻,猛地回身,阿润却不依他,只是死死的搂着他,用鼻子细细闻着,就似要把顾昭闻进鼻子,装在心里一般。 差一点,就要失去这人了,顾昭心里乱七八糟的,心里竟想起,若是他死了,世上再无那个安安静静,温温和和的阿润,自己该如何?嚎啕大哭?悲痛欲绝?那都是一般的情绪吧,会心里割裂一般的难受,也不知道要难过多少年,才能忘记那个坐在案几前剪梅花的阿润。 心思所动,一向坚强的顾昭想起阿润死了,如何孤零零的躺着,如何被人抬着,换上华服,装了厚棺,到那时,满眼满世界的人,人人故作哀痛。可谁知道这个人受得罪,谁能有半分怜悯之心给他掉一滴滴眼泪。想着想着,顾昭眼中竟有些湿意。妈的,这是怎么了? 身后,阿润并不知道顾昭竟哭了,他在笑,满含讥讽的笑了一会后毫不在意的说:“你莫怕,后来,母后下了懿旨挡了。阿润,你莫担心,我才不死!绝不死!再忍忍,这辈子,就这一次,只这一次。退无可退,今后……我再也不给任何人逼我的机会,那怕天上的山崩了,砸死万千,我也再不会退了……” 他正说着,忽然有眼泪滴到胳膊上,顾昭一向没心没肺,从不露什么颓态。 “你哭了?” 顾昭心里大恨,伸手抹了泪讥讽道:“啊,是呀,不哭干什么,我哭我那些钱呢!我放着买房买地,皇宫都能修两座!能花一辈子的钱,就差点没了,我能不哭吗……” 阿润心里热成一片,便只是满足的抱着他笑,幸好有他。 顾昭觉得不解气,还在那里胡说八道:“喂,昨日你死了,今儿我知道了,便为你哭哭。明日,奕王爷死了,京里必定要给你风光大葬,到那时,我算什么,怕是给你上柱香都没那个资格……不过你别巴望我陪着你去死,我惜命着呢……只是,你要是去了,灵前总有曲终人散的时候,到那时,我就去你坟边附近,买个庄子,每天……去看看你,我会等,一直等,不过我最多等你三年,你要是不起来,总有一日我会把你忘了,你自己掂量吧……” 阿润轻笑:“我不死,你是我求来的,熬了前半世求来的,你这么狼心狗肺的,我怎么敢松懈。” 顾昭瞪着眼睛,心里气愤不已,他只是紧紧抓住阿润的手,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心里只恨自己没本事,想以前那些穿越的,脚一跺,便是天摇地动,随手一指便能卷起一个大时代,他倒好,什么也做不了。 这辈子,绝对不要再给别人一丝一毫的机会,在自己不甘愿的情况下,拿走自己半点东西,绝不! 心里气愤,十分想发火的顾昭,想发泄,舍不得咬自己,他怕疼。于是,他便一把抓起阿润的胳膊,狠狠的咬了下去! 阿润不动,任他咬,只是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头发,心里想,再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就要到了,就要到时候了,到那时,便能永世永远的一起拖着他去生去死,都随自己的意思了。 林中一阵风吹过,辕车内安安静静的,那两人都不说话,心里只知道,便这么看着吧,下一次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 顾昭去了多时,傍晚才归家,回来后,也不知道怎么了,心情十分不好,就只是坐在屋里发呆。 晚风习习,院子里,打北面刚回来的愚耕先生,与定九先生也在看新来的竹子。前些日子,家里派他们去接二老爷家的孙少爷,人他们是接到了,只是那边行李太多,愚耕家中有事,没办法,他们又先回来等着。 定九先生蹲在那里束着袖子,看着那几颗矮竹也只是稀罕,他道:“这东西,原来京里有不少,那些门槛高的家户,总要养几丛润润宅子,只是头些年天儿冷的吓人,这东西便在京里活不得了。没成想,如今还能看到呢。” 定九先生说的头些年,许是这里遇到了一些小冰河时期,气温骤冷,许多作物都断了根,其实前朝倒了,跟天时还真的有关系。 古人常说的天时,便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愚耕先生没想这几支竹子,他在想心事,这段时日,他总觉得七爷瞒着他在做一些事儿,可是具体什么事儿,也不说不上来,仔细探问吧,也问不出什么,可是他这心里吧,就是七上八下的别扭。 这不,今儿才落脚,七爷又说了,要派他去南边的庄子一趟,叫他帮着运一些特产,捎带的将他奶兄的家眷带回来。当然,毕梁立也是要一起回去的。 被器重,原是好事。愚耕将消息报上去,上面也是愿意的,毕竟,顾昭的南货铺子那么旺,对于南边的讯息,上面也关注。 一不小心,得了一个好差事,愚耕先生自然是心里欢喜,但是一想起南边的瘴气,他又实在畏惧。这一两日,他的心里真是又喜又怕,矛盾得很。 “你说,咱七爷这些日子,总是睡不醒,这半夜的,也不知道做啥了。”愚耕做出不在意的样子问到。 定九先生依旧是蹲着,也不嫌埋汰,他在捧了几把好土,往竹子根儿上埋,一边埋一边奚落他:“咱就是跟捧人逗乐的,有吃有喝的你就好好呆着,七爷能做什么,他不过一个乡男,身上没差事,外面没有权利,在这上京人生地不熟的,他再折腾!也是照着他的身份折腾,你想多……哎呀,眼见着这夏风吹罢,你这绿芽儿就起来了呦。” 定九先生说到后来,竟对着竹子唱了起来,他想好了,若明年地上冒了新笋,他就跟七爷央告几声,要几颗,也回去养养他的老屋子。 愚耕先生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终于一乐,也是,七爷不过一个乡男,怎么折腾,他还能折腾出这平洲巷子?他手里无权,反倒是好事儿了,自己这辈子提心吊胆的过着,好不容易跟着七爷有了好日子,乱想什么呢这是,到时候去了南边,看到什么记下来就是。到时候,却又是大功一件!也许能给儿子换优等缺儿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他对着地吐了一口吐沫,顺手在一边的大花盆里挖了几把黑泥,就往竹子根部搅合。 “去去……那边去,看你就是跟不懂的,你取得那土不厚不肥,养不活……” 院子里两位门客闹得很热闹,顾昭这里已经定好了计策。 眼见着,这一天眨巴眼的功夫便过了,入黑的时候,毕梁立捧着一张帖子进了屋子,顾昭接了帖子,心里稍微好过一些,强笑道:“我倒是把他们忘记了。” 却原来是薛鹤与杨庭隐,这两位也算高才,都入了二甲,一位得了二甲的十七名,一位得了四十二名,如今都算是得偿所愿,只可惜那断了腿的李永吉,不知道在兰若寺怎个伤心呢,瞧瞧,如今请客的帖子还是李永吉打的头,他怕是被高升的友人遗弃了,此刻巴巴的做东道呢。 顾昭对着窗户将定九先生与愚耕先生叫进来,摆了一盘棋,又顺手将帖子递给他们看, 愚耕先生接了帖子,眼睛看了几眼,心里羡慕,他的长子到也在二甲,不过却是倒数第三,还是上面照顾的倒数第三。 今上的意思是外放出去,历练历练,那里比的上帖子里这两位,看样子是都留了京,住到了天子脚下了。 定九先生下了几子,嫌弃七爷是个臭棋篓子,便丢下手里的棋子儿,也接了帖子看了会,倒是轻轻的摇头对顾昭道:“七爷,老太太的意思,最近京里乱的很,不许家里的出去淘气,您看,不若换个时间,把鹤园收拾出来,再叫家里小戏排一出热闹的,这门儿还是不出为好。” 顾昭眨巴了下眼睛,京里最近乱,他是知道的,今晚上出去了,待到明日才得回家,这街上宵禁着呢。不出去也好。 想罢,他对毕梁立道:“你去跟他们说,这几日中了暑气儿,出不得门,待身上松散了,请他们家里来耍。哦,去把我新买的好纸,裁几刀,从南方带回来的时鲜,还有好笔也挑几管好的送去。” 今后,在京里总要办事,也该要培养一些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毕梁立点点头,正要出门,顾昭又喊住他:“奶哥,叫付季跟你一起出去,他能说会道的,也省的你比划。” 毕梁立想了下,笑着点点头,付季那小子,他也喜欢,灵气,懂事儿,不多话,过几日毕梁立就要回南方去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他倒是很愿意教他的。 定九先生见顾昭喜欢自己的小弟子,也觉得很有面子,等毕梁立出去之后,他又跟着夸奖了几句,搞得愚耕好不羡慕。 几人得了话头,便在屋子里说起京里科考的事儿,无非也就是今年的状元年纪大了点,都五十多了,也不知道能给今上抗几年重活,又说到今年皇榜下谁谁被抓了女婿,这人也忒不是东西,家里本有妻小,偏偏憋着不说,待入了洞房第二日才喊冤,可怜京里这位富家小姐,一不小心的做了妾小。 顾昭听的正热闹,绵绵那边却揭开帘子,走路都带着风的进来,看样子是有好事儿,若不然怎么小脸红扑扑的。 绵绵进屋给顾昭福了一下,笑嘻嘻的道:“禀七老爷,二老爷家的孙少爷到了,正进门呢。” 作者有话要说:哎,今日要早早出门,本不想更,心里却不落忍,便更了。算是,加更吧! 对了,别回复我的作者留言,我更稀罕亲们说文里的什么什么的。 这里最多留的都是废话,看看就得了! 第二十八回 顾昭呆了一下,硬是没想起孙少爷是谁。 绵绵抬起头提醒:“就是北边的小二爷,孙少爷带了二十多辆车马呢,牵了两只白骆驼来,还有七爷的小马驹,如今还在卸车呢。” 顾昭点点头:“谁接着呢?” 绵绵回道:“咱府里的大爷接着呢。”她见顾昭还在回忆,便多了一句嘴:“七老爷忘记了,就是去国子学的那位到了,那位,会念书的那位!” 会念书的书生,对于养在内院的女子们来说,魅力无法抵抗。顾昭失笑,看着绵绵红扑扑的脸颊,只能摆摆手,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总要给她们一些空间,出不得门,总要给她们找一些说闲话,围观的乐子。只当去动物园走后门,不用买票吧。 顾昭对这位侄孙一向忽略,如今虽说他到了,自己又是长辈,并不用去接,不过,知道自己的白骆驼到了,他倒是有些急切,不然呢,前辈子就在动物园见到过,那东西臭的很,嘴巴里留的口水能有一尺那般长,不过知道自己一下子有了两只,想想……还是满虚荣的。 院里的一下子人便散了,顾昭坐在院子里等天黑那会子,耳听着宿云院隔了一墙的长天一色便热闹起来。 隔着一墙的那边院子,本叫鸟鸣苑,后来,家里有个特别雅致很有才的门客,喜欢哼哼几首好诗歌,嫌弃鸟鸣苑不雅致,便对顾老爷建议,把那边改了一个名儿,叫长天一色苑。 那院子名字是雅致了,可那边院子不大,虽是两进却比宿云院这边少了整四间,也不知道大兄怎么想的,安排这死孩子住这边,人没到,隔着一墙的那边的脂粉团,却在那边先闹腾起来了。 顾昭烦躁的看着院子瞪眼,花蕊眼巴巴的看了几眼那边,在一边悄悄嘀咕:“七爷,不怪咱大老爷的,那边原不安排人住,可不知道是怎地了,本安排好的院子,好好的院里的老井却塌了,还未及找匠人盘修,老太太这也是没办法的,您且忍忍,若……忍不得了,你还是长辈呢不是?” 顾昭撇嘴低声嘀咕:“这死孩子命犯天煞孤星,井都能给他煞塌了!” 花蕊显然没听清便大声问了一句:“七爷说什么?” 顾昭摆摆手,正想分说自己没说什么,花墙那边便有一女娘操着北地话骂人:“依(你)瞧瞧,一干乡下人,没见过罩细纱的窗棂,看什么看。不知道这地方没甚风沙,咱北地若罩着这种窗纱,每天能吃依们一嘴灰!哎呀!小心奶奶的柜子,磕坏了一个角儿,仔细依的皮!” 顾昭在这边听得真真的,听罢他扭头小声威胁花蕊:“听见没,以后不要淘气了,不听话,仔细你的皮!” 花蕊捂着嘴巴笑,自己家这位爷管家是很严格,却很忌讳见血,一般是该送官送官,该送回大宅去大宅,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揭过谁的皮。 也不对,他揭过四爷的皮,想到这里,花蕊吐吐舌头,躲远了些,顾昭失笑。 主仆俩挤眉弄眼听得正高兴,墙那边却动起了手,大约是听得有女娘在那边娇声叫喊,说自己的花粉子被小厮打翻了,接着便有三五个女娘在那边叽叽喳喳的吵架,埋怨对方没看好箱笼,埋怨来埋怨去的,便互相拧抓起来。 顾昭不由得捂住脑门,他的清静日子啊。 自己这侄孙今年才二十四,可是家里算是配备整齐了的,有一妻三个妾氏,据说这次进京读书,倒是没带重要女眷,可是他心爱的红粉知己倒是带了三五位。 听听,这还没住下呢,内部斗争便起来了,那边正闹腾,后又不知道谁在那边训斥了一句。 “都消停吧,那边住着的可是长辈,这也不是北边的将军府,恼了爷都给你们丢家庙去。”这人训完,那边才安生了。 顾昭撇撇嘴,自院子里的石阶上站起来,溜达着回自己的主屋,不经意的却看到顾茂丙站在院子里的角落,双手叉在胸前,懒洋洋的依着墙根正瞅着什么。 顾昭跟过去,拍拍他肩膀,吓了顾茂丙一跳,顾昭问他:“瞅什么呢?” 顾茂丙拍拍胸口:“吖!小叔叔?!”他的声音拐着一股子娇啼,觉得不对,忙又变了音儿,施了礼道:“小叔叔好。” “恩,好着呢,那边鸡飞狗跳墙的,鸡毛都快在我这边乱飞了,我还好!”顾昭一边说,一边顺着院墙的瓦片拼凑出的花窗往外看,那边的花园小路上,一对对奴仆抬着硕大的箱笼正往长天一色里走,那队伍,真是望不到头,看不到尾,一瞧就是个富贵逼人的。 “啧……啧……啧!”顾昭吧嗒这嘴巴微微的弯起嘴角,这是来度假的,压根不是来读书的吧? 顾茂丙没搭理自己小叔叔,只是看着外面的那份热闹想心事儿。 顾昭晓得顾茂丙这孩子,最是个敏感的,便回头拍拍他肩膀:“又乱想!” 顾茂丙轻轻摇头,硬揪了一些笑堆在脸上道:“没,侄儿没乱想。”他能说,作为家里的长辈儿,侄儿来了,见面礼都愁死他了吗?他一文的收入都没有,婶子给的钱,他都悄悄的买了东西给姐姐添妆了吗?如今他屋子里摆的东西都是伯伯家的,随意拿了送出去不是更叫人看不起了吗? 顾昭想了下,噗哧乐了,他以为这孩子是嫉妒了,于是伸出手,弹了一下顾茂丙的脑门,一伸手拉住他往自己的小库房走。 他是教过学生的,班级里有家里不错的,自然也有穷的,小孩儿们都爱脸,难免的常有那种为了面子,做出错事儿的孩子,这些孩子都很敏感,一不小心处理错了,便是一辈子的自卑。 顾昭拉着顾茂丙去了自己的小库房,取了钥匙,将库房里的几扇小门儿打开。 绵绵跟年年本在门口看热闹,听得七爷开库,就忙着过来侍奉。 “把这种鲜亮的缎子给茂丙挑几匹,那边的匣子拿过来,我记得还有玉料,给茂丙装半匣子叫他雕东西玩儿……” 安排了一会,顾昭走至屋内的一排格架前,那格架上摆的几十尊铜器,这可不是器皿,也不是赏器,此乃家当是也。 如今,世上的房产田契并非写在纸上,一般多是刻在竹片上,合同完成,将竹片一破两半,买家卖家各持一半。 再有就是面前这些铜器上的铭文了,也就是说,一尊铜器上的铭文,也许就是一大座房产的地契,或宅契,田契等等。此外,还有砖契等等刻在硬器上的契约便不列举。 顾昭翻看了几个铜器,捡了几尊,取了钱,唤来定九先生叫人抬着去衙里改约。如今,国内大灾,国家又添了重税,这个税除了买卖房屋,买卖牲畜需要纳税,甚至,修改契约都需要缴税了,像是什么勘核钱,朱墨头子钱,用印钱,铭文钱,多不胜数,由于重税过多,顾昭有时候想,再不改变,再不改革,也许农民起义就要到了。 当然,也许上面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只可惜,目前还未有处理这种现象的好方法,顾昭倒是知道一些办法,可惜,他不想告诉上面那人,以后……以后看情况再说吧。 顾昭挑了成堆的东西,顾茂丙的脸色越来越红,最后竟然转身跑了。 顾昭不理他那个茬,只是挑拣了一些没记号的,没见过人的好玩意儿,装了几箱子,叫细仔他们抬了一起去了顾茂丙的院子,这鸡雏向来不好整,一不小心就玩明媚忧伤,搞得周遭的人好不牙疼。 可是不知如何了,顾昭就莫名的怜悯茂丙,他甚至起过念头,若是以后再无子嗣,便把茂丙过继给自己,也对大哥是个交代。 因此,他不讨厌鸡雏,他乡男的爵位不是还有个国子学的份额吗,他跟哥哥说了,就给茂丙,只盼着,这孩子以后能逢凶化吉,一辈子安然才是。 顾茂丙的院子很安静,他这里用的仆奴都是顾岩安排的老人,嘴巴严谨的家生奴,而且年龄层次一般都到了老成之岁。 没办法,顾茂丙是个奇葩,他家的事儿闹的很大,京里八卦的不少,再加上那件隐秘的事儿,这孩子自己压力也大,顾岩生怕一不小心,闹出点儿什么事儿来,自然莺莺燕燕的这边一概没有。 顾昭进了院子,远远的就能听到顾茂丙嘤嘤的啼哭声,妈的!哭的比唱的都好听。 啼笑皆非的顾昭进了屋子,命这院子的老仆将箱子给顾茂丙收了进他的私库,这孩子算净身出户的,私库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凄凉,刚才看到允净,许是又思念他姐姐了。 顾昭背着手进了屋子,坐到顾茂丙趴着啼哭的桌边,也不劝他,只是端起仆妇送来的茶水,慢慢的喝着,等着,一直待顾茂丙哭的累了,眼里没水了,有些恼羞的抬起头,掂了帕子,一点一点的抹看不到的眼泪,这才开口。 “人家有爹娘,有奶奶爷爷疼着,跟着二十多车行李来京里享福,人家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就那般的好命,自己要什么没什么实在可怜是吧?”这孩子也不是是给谁来还泪的,整个一个大水尊。 顾茂丙眨巴了下眼睛,吸吸鼻子,想不承认吧,可是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多少还是冤屈了一些的,他最多只是没钱给见面礼才难过的:“叔叔别乱想,侄儿没那般无用!” 顾昭指指他:“你这孩子,一丁点的毛刺儿都不愿意看到,你傻啊你!人跟人能一样吗?皇帝家还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呢,难不成全天下男人都去他家皇宫墙根下哭去。” 顾茂丙抽泣着问:“侄儿……侄儿也知道不该想,如今比以前好太多了……可是侄儿,侄儿……就是管不住自己儿。叔叔您甭管我,叫我随意哭会,哭完了便完了……一准儿不误正事儿。” 顾昭不去理他,自顾自的说道:“这世间,没吃没喝,天冷了没片瓦遮身,一辈子没吃过肉糜的大有人在,若这般,这些人生出来就是浪费粮食,不若直接淹死算了!你也好意思哭!” 顾茂丙其实最是个灵透的,他只是敏感,天性如此罢了。如今见自己叔叔不同情自己,便只好咽了泪,坐在那里捯气儿抽抽。 顾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头顶叹息了下:“别乱想了,疼你的人多了去了,有你伯伯,伯娘,姐姐,还有小叔叔,以后,千万莫哭,有事儿能喊着说,赖皮着说,可不能背着人掉泪,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前几日我跟你伯伯商议了,在就近给你整个庄子,置办几百亩地,也好给你弄些进项。你伯伯家大业大,有时候也顾不过来,你看,小叔叔我,八岁就没爹没妈了,还不是靠自己过来了。咱茂丙是个要强的,那会子,为了姐姐还不是出去自己混台子赚吃喝,别人的咱不羡慕,咱就顾自己手边有的,在我看来,你比他强多了,你如今干的大事儿,是保顾家百年基业的大事儿,那边那位,不如你的地方多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快莫哭了?” 顾茂丙点点头,想了一会,也真是这个道理,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捏着帕子,破涕为笑,脸色羞的耳根子都红了。 且说,顾二老爷顾山之孙,顾允净来得京中,一到顾府,因天色晚了,只是略见了下伯爷,伯娘,第二日一大早,他在管家与堂伯伯顾茂德的带领下先去了家庙,献了五类祭礼。 顾允净打出生到冠礼至现在,还未曾在正宗的家庙祭拜过先祖,如此,这次奉上的祭礼非常丰盛,有五样,分别是:牛羊猪鸡犬。五样儿祭礼又分了五色,分别是:青赤白黄杂五色。他是庶出嫡生,因此礼节不大,若是等顾昭冠礼,那就需要五牲六色,大意是,五种牲畜,每种六色,青赤白黄黑杂,每种都要六只,祭祀完,还要全宗分食。 嫡庶的门槛离的就是这么远。 那顾允净在家中排行二,在堂兄弟中行五,家里他是二少爷,来到这边下奴呼他小五爷。 拜完祖先,顾允净这才正式的去了堂屋给大伯爷,大伯奶奶见了礼,一顿嘘寒问暖后,再到顾昭这边来见礼,因他小叔爷理直气壮的睡懒觉,顾允净便只能领着家里来的管家路二,还有几位随身的丫头在院里等着。 顾昭完全不觉得丢人的睡到日上三竿,待他懒洋洋的起床,收拾停当之后,这才坐在宿云院的正堂,接见自己的侄孙子。 谁叫这个混蛋,昨晚闹腾到宵禁灭灯,顾昭自己还要去鹤园跟顾茂丙一起写书,他是黎明方回屋歇息的。 顾允净带着家仆在院里等了大半天,他小叔叔这才懒洋洋的起身,便是如此,顾允净也不敢说半句怨言,一来是辈分,虽这小叔爷比自己还小几岁。二来,来的路上也知道一些事儿,小叔叔这人,不比旁人,还是个狗脸,说翻就翻!还有,他在家是说了算数的,尤其是在大伯爷面前,那是要星星都不敢给月亮。 人都是见人下菜碟的,因此,从头到尾,顾允净都是笑眯眯的,做足了礼数。 顾允净刚才站在院里,一直看小叔这院子,以往在北地,他家的宅子算是当地最大的,置办的东西皆是京里流行的,也有平洲那边带来的老习俗打扮。那时候,顾允净觉得,家里什么该算是最好的了。 如今到了上京,他才知道,家里那边的,真不算什么,虽然家是大了点,房子是多了点,可是欠缺的东西,有时候拿钱也弥补不来,就说这大门,就说这屋顶的蹲兽,就说家里的讲究,那是半步都不能错的。 就说小叔叔这院子,瞧着就比自己那边大,分内外院,外院目测约有横竖皆有二百多步,院里如一个小府邸,瞧着玲珑,可该有的都有。这内院更是精美,亭台楼阁,幽兰雅竹,假山锦鲤,要甚有甚。 最重要的就是,一进门便能瞧见南边屋那头,种着古槐,看树龄能有百岁,这颗古槐并不是谁家都敢有的,槐是作为公侯臣吏列位的重要标志,在北面,顾允净家里也有园中槐,只是那槐树只在爷爷的院里有,别人的院里却是没有的。不若这大伯爷家,是个院子,必然种有槐树。 顾昭这院子,有古槐三棵,一大两小,桂树一棵。小的槐树是顾岩后替弟弟移植的,寓意三公。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位极三槐,任居四岳”。三槐代表三公,虽顾家如今没有三公位,可家里算是公侯门,顾昭依附哥哥生活,种三颗槐树不算坏了规矩。 正在打量,院里一直笑眯眯陪着的哑巴管家上来,引着顾允净往内走,由外院门口一迈入内院,顾允净便看到小叔叔的堂屋外,有东楹,西楹两根。楹就是柱子。这柱子也不是轻易谁家都敢有的,可是他小叔叔这里就敢毫无顾忌的新修了楹子。 仔细看去楹后竟然还有宽廊,廊下左右又挂了七八只鸟笼子,鸟笼里也不知道养的是何种鸟类,五颜六色的,如今叫的正欢。 顾允净小心翼翼的收拾了一下衣冠,抚了下未有的尘土,安静的在堂屋外侯着,待那哑巴管家进去片刻,那屋内便传出一声温润的:“又不是外人,守那么多破规矩做什么,快叫他进来。” 这便是小叔爷爷了,顾允净只是听听声音,刚才心里的无名火顿时便灭了,一点点都发不起来。他笑眯眯的就这廊下一个皮肤黑黑的丫头打开的帘子进门,刚才他心里还嘀咕呢,小叔爷爷这边什么都好,只是丫鬟姿色略逊些。 顾昭坐在堂屋,看着进门的这位青年,只是一看,便想起后世一部武侠剧里的一个人物:欧阳克。 这会念书的侄孙子并未着白衣,却穿了一身素雅的牙色。头上带的玉冠虽扎眼了一些,可架不住这顾允净生的好,真真算得上是上品俊雅的小伙子。 秀眉,桃花眼,高鼻梁,皮肤白白净净。往那一站,看上去就引人好感。 站在一边的花蕊,忙取了屋内的垫子铺在地上,顾允净对着顾昭笑笑,右手一捻衣袍下摆,姿态无比潇洒的便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