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白无常》 第一章 鬼火 冷风残月,阴云盘绕,无星。 海浪摧岩,岩上坐着一个少年。 黑衣少年。 如黛眉目,棱角分明,肤如白玉,满目阴郁,他在望月。 勾月。 孤影渗在海面上,寂寞,被拉的像亘古那样长。 右手执一条斑驳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刺入冰冷的海浪,锁着一个人,白须老人。 老人被浸在海水里,只露出一个头,已被摧残的面目紫青,白须凌乱,飘荡在眼前。 冷风袭,铁链响。 老人锁眉,叹息:“我听说过你。” 阴云缠绕,将本来就如勾的残月撕扯的仅剩一缕。 少年不语。 巨浪狂舞,像暴雪崩塌,扑打的老人面目做痛。 海水咸涩,待老人吐出口中残水后,又问少年:“你我之间的事情,该什么时候了解?” 最后一丝月光消散,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冷过海水:“我在望月时,不谈任何事。” 老人打了个冷颤:“这话似曾相识。” 薄唇轻启,少年微目,透出寒光:“他以为踏上修行路,就此便两清吗?” 心有怒气,单拳紧攥,像纸一样惨白。 铁链酩酊作响,压过海浪呼啸,几欲刺破苍穹。 蓦然收紧,箍得老人辛苦,顿时气短,紧咳了几声后,苦叹:“我已避世多年,就是怕和那孤拐沾上半点关系,没想到今日还是被他连累。” 冷笑,无话。 老人垂首,精神全无:“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寻那孤拐解恨才是,就算今日把我折腾散了,又与你有什么好处?” 缓缓立身,少年低头相顾:“教不严,师之过。你给了他本事,却不教他做人的道理,想撇清干系吗?” “做人?”老人苦笑:“他天生地养,本来就不是人。” 目光中透出杀意,少年不再与老人言语,拉紧了铁链。 杀气袭向海面,几欲成冰。 老人瞬间胸闷,怕大限已至,强争着一口短气,急与少年求饶:“他不是人,我不是人,你也不是人,大家都是仙,好歹给点面子吧。” 微息后,少年不屑:“死到临头,不堪忧命,还有闲心顾及面子?仙家果然虚伪。” 另一只手终也搭上铁链,扯紧。 锈迹斑驳的铁链,现出荧荧绿光,为漆黑的海面平添一条鬼火。 鬼火蔓延,燃向老人,像催命的毒蛇,露出尖齿。 冷汗瞬间湿透,老人语出如豆,出声强辩:“当年那孤拐棒打森罗殿,勾销生死簿,使你们丰都城沦为笑柄,你今日拿孤拐师傅动私刑,不也是为了挣回点面子吗?大家境界一样,休要笑谈了。” “棒打森罗,勾销生死?”少年被戳中痛处,冷笑:“你若不提,我都快忘了。” 鬼火爬上老人的须发,慢慢吞噬,不徐不急。 死限在即,谁不心急如焚? 为躲过此劫,老人再次出语相劝:“你上不去凌霄,去不了极乐,只能穿梭在阴阳两界,弄死我不如留着我,好歹能做个表记,当人质使用。说不定那孤拐知我沦陷,念及旧故,回来阳间搭救,那时节就是你报仇的机会,能不能为丰都城挣回面子,全看你的本事。” 无话回他,只催动鬼火折磨,老人苦挨不过,又软下语气:“我看你少年英雄,骨骼奇特,英俊豪气,飘逸洒脱,定能赐那孤拐一通好打,那时候天地间扬名立万,岂不美哉?怎样?你考虑考虑?” “养你,费粮。” “不费,不费,吃素的,省钱的很。” 鬼火烧光了老人的头发,爬向胡须。少年冷声再问:“还有话说?” 心知少年杀意已定,老人萧索一叹:“还有最后一句。” “讲!” 勉强将头转向岸边,老人高声叫嚷:“我把你个贼奸,再不搭救,我就骂你祖宗啦!” 叫声刚落,海岸处扬起一阵欢笑。 风浪虽大,笑声却破风而至,飘荡在半空。 少年心思一动:难道是他? 笑声未停,暖风又起,像热浪翻涌,卷向铁链,将鬼火扑灭。 绿光不再,铁链又重回斑驳。 手中铁链突然变得滑腻,少年竟然把持不住,任凭它顺着指间滑落。 铁链一松,老人瞬时胸口畅快,猛得吐出几口浊气,急将身体沉了下去,隐在海里。 低头急望,只见海水涌动,却不见了老人的身影。 铁链如一条软蛇,搭在黑岩的嶙峋处。 少年重拾铁链,轻转手腕,将铁链缠绕在小臂上。 足下一踏,凭空跃向海岸,寻那笑声的方向踏风而去。 海岸边,砂石遍野。 有一人正在饮酒摇扇。 这人一身白衣,白靴,头扎白色巾纶,面目消瘦,唇边微须,年近中年。 左手执一叶白羽扇,右手提一只酒葫芦,眉目已醉,却还在将酒浆倒入嘴中。 见黑衣少年凌空而至,白衣人将酒葫芦递到他眼前,笑问:“喝两口?” 斜目冷视,少年瞪了一眼白衣人,阴声:“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两不相犯。若再坏我的事,休怪我翻脸!” 轻轻摇扇,白衣人将手中葫芦更递近一步,笑颜劝说:“你穿的单薄,夜里风大,喝两口能暖暖身子。” 他不受劝阻,还在醉言,少年愠怒。 扬臂甩出手中铁链,抖动如鞭,在两人中间劈出一个大坑。 掀起砂石无数,几点黑泥溅污了白袍,白衣人却不以为意,又大饮一口酒。 “以后你我中间有界,如果再犯,下场就如此坑。” 看了看这道深坑,好像海滩边难以愈合的伤痕。 白衣人用扇子拍拍脑门,故做胆寒的模样,唏嘘:“这一链要是砸到脑袋上,那还得了?”拱手又对少年深施一礼,赔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醉脸上没有半丝忧惧,他在故意做势。 一股怨气无出发泄,再将铁链抖得笔直,形如一股钢枪,直刺白衣人手中的酒葫芦。 风响,枪至。 慌忙侧身闪过铁链,用羽扇护持酒葫芦。 葫芦保住了,白衣人脸上却被铁链所携的刚风扫中,割出了一道血口。 见少年真的动怒出手,白衣人跃后一大步,连声求饶:“莫打,莫打,伤了面皮是小事,打翻了酒可怎么得了?” 还敢以醉言耍闹? 少年冷目如炬,再要发作,白衣人却对着天空猛摇羽扇。 几阵邪风吹过,卷走乌云,露出如勾新月,满天繁星。 指着天月,白衣人醉眼赔笑,软语哄着少年:“放跑一个杂毛,还你一片星月,就此饶过我,可好?” 抬头望星空,又冷眼看了看白衣人,少年扬臂挥舞,铁链向天际旋动。 卷出几阵黑风,如烟如雾,再次遮天蔽月。对白衣人冷言:“雕虫小计,还敢卖弄?” 微笑颔首,再饮残酒。 见他不再言语,少年褪了些许怒意。 再瞪他一眼,将铁链绕回手臂,踏足而起,向着砂石深处的密林方向去了。 目送少年的背影隐入密林,白衣人长出一口气,抹去额间冷汗。 不顾海滩湿冷,缓缓弓身坐下,大口喝酒。 海浪呼啸,好像兽吼,想来是潮汐又起。 一个光头自海浪翻滚处探出头来,有气无力的爬到岸边,与白衣人并肩而坐。 顺手牵过他手里的酒葫芦,光头猛灌自己几口酒,又捺了捺胡须上的海水,这才苦叹几口粗气,缓过神来。 侧目看了看他的模样,本来一个道骨仙风的老人,此时却面目全非,满身狼狈。 白衣人偷藏笑意,摇动羽扇,弄出几阵暖风,为他驱寒。 苦叹后,光头咂嘴感慨:“枉我数万年的修行,险些毁于一旦,丢脸,丢脸。” 陪他叹息:“我早和你说过,这位小爷惹不得,你偏不信邪,觉得凭你几句话就能说和他心中怨气,连我都得陪你流点血。”回想先前的凶险,白衣人用羽扇抚了抚左脸的伤口。 闭目摇头,光头又叹:“谁能想到这一代的黑无常竟然如此狠辣,混久了后,再得些内丹仙草,三界中谁还能制得住你们这位小爷?” 看着天上仍在盘绕的黑雾,白衣人撇了撇嘴:“我们这小爷自横空出世后就没有敌手,连阎罗君王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还好他只顾扫清天下不平,对丰都城毫无异心,否则这森罗十殿还早晚不是他的?” “唉,世态炎凉,仙界不好混了,现在凭辈份行走三界没有用了,谁讲义气?谁又能想到一个小小的鬼使竟能练成毁天灭地的本领?” 白衣人摇扇失笑:“天上养马的都能上下乱蹿,鬼使为什么不行?” 一拍脑门,光头恍然,已知自己失言,忙向白衣人赔礼:“得罪,得罪,我居然当着白无常君小看鬼使一职,当真是老糊涂了。” 天地分三界,鬼界占一席。 黑白二君司职于鬼界,断人阳寿,引魂收魄。 遇到他们,通常都不是好事。 今夜,却被这老人遇全了。 侧头看了看光头,白无常再喝一口酒,疑惑:“我说,怎么天地间惹不起的小爷都能被你碰上?秘诀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告诉我,菩提老祖?” 菩提摸了摸刚被鬼火吞掉白发的光头,叹息自嘲:“老祖?差点就变老鬼了。老祖这两个字,以后可莫要再提了。” 注: 孤拐:指脚腕旁边突起的部分,即踝骨。《西游记》中,曾描写孙悟空丑陋,长着一张孤拐脸,故孤拐又可指孙语空的别号。 我在望月时,不谈任何事:这句话是向《悟空传》致敬,借鉴了里面的台词:“我看晚霞的时候不做任何事情。”是孙悟空的台词。《悟空传》是脱离了《西游记》原著而自行想象的小说,由“今何在”所著。虽然背离原著,但不妨碍它是一部好作品。里面有些词句堪称经典,值得一读。 黑白无常:民间通常认为黑白无常的本名为谢必安(白无常)与范无救(黑无常)。因谢必安是吊死桥头身亡的,故白无常的形象通常有一条红色的长舌头。 两人都戴帽子,黑无常帽子上写:天下太平。白无常帽子上写:一见发财。还有一种说法是黑无常帽子上写:正要抓你。白无常帽子上写:你也来了。 无论哪种说法,背后都有各自的传说故事,网络上随处可查,不做赘述。 本文所写的黑白君无关谢必安与范无救,是后接任的鬼使。 第二章 阳火 丰都城。 对每个活人来说,是既陌生又会熟悉的地方。 陌生是因为你没去过,熟悉是因为你终究会去。 通往丰都城的路上有林木,枝杈上没有叶,只有滴着黑血的皮肉被高高挑挂。 林木中间有河,河底布满了残骨腐肉。 没有水,只有血,稠密的缓缓游动。 河旁有黑草,草中无花,有嶙峋的瘦鼠觅食。 这些瘦鼠的眼睛是红色的,火红,好像未燃尽的炭。 听说,只有吃人肉的野兽,眼睛才是红的。 杂草间有一条泥路,几处圆桌大的水洼嵌在其中,或者应该说是血洼。 泥路狭窄,弯曲延伸,潮湿处已被黑草吞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除了这些,还有风。 冷风。 夹着冰霜,肆虐这条路,自万古始,从未停过。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愿意走这条路,却有一个白衣人正摇摇晃晃的走来。 一叶白羽扇斜插在他的后颈处,白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脚步凌乱,踉跄了几次,几欲跌倒。 他醉了,但还是提起葫芦往嘴里倒酒。 白靴被血水浸透,染得斑驳。 风霜将他的面目割的毫无血色,让他本来就清削的一张脸,更显惨白。 终于挨到了丰都城门。 软软的依靠在门上,足下一滑,顺着城门瘫坐在地上。 门上有钉,将白袍划做褴褛,手里的葫芦也摔了出去。 强睁醉眼,左右打量,这才疑惑自语:“咦?我怎么竟睡在地上?” 刚待抬手灌酒,才发现手中空空。 依稀见到葫芦就躺在不远处,无力的一笑:“怎么你也弃我而去了?” 爬将过去,抓起葫芦,倒置葫嘴,张口接酒,却只有两滴残浆落在唇边。 探出舌头,舔干唇边,无奈的自语:“了胜与无,了胜与无啊。” 醉相之时,丰都城门吱呀作响,一个红发獠牙从门里探出头,大声咒骂:“炸不烂的穷鬼,都到了这里还不肯掏钱孝敬你门司爷爷吗?若再不识趣,等下森罗殿上有你一顿好消受。” 听到身后有人咒骂,他慢慢起身,摸到门前,笑说:“火气这么大?当心勾来天雷。” 红发獠牙在他转身时,已认出是白鬼使回府,将门缝开得更大了些,引他进来,语气转缓:“原来是白鬼使弄出响动,我道是哪个没有接引的孤魂野鬼呢。外面风大,进来,进来。” 进城后,低头看了看被门钉划破的衣衫,白无常皱眉:“我被你的这些门钉害了不止一次,就不能拔光了它们?” 红发獠牙无聊的叹了口气,坐在门边的长凳上,仰头望天:“这些日子闲得膀子酸疼,等养养精神再商量这事吧。” 见他语意阑珊,白无常会意一笑:“最近鬼魂渐少,你这肥差无钱可敲,这滋味想想就难受。” “肥差?我卖头卖脸能挣几分银两?” 红发獠牙哼了一声,怨声连连:“十之八九还得分给牛头、马面,真正落到我手里才能剩下几个铜板?哪里比得了白鬼使,夜夜有酒喝,顿顿吃肥鸡。” 抱怨最没出息,但若向对的人抱怨,往往还是有效的。 侧头失笑,白无常从怀里掏出一件用油纸包裹的事物,递向门司。 醉说:“肥鸡今日里倒是不曾见到,不过我在阳间闲走时,见到两个和尚偷狗吃,我趁他们抱柴引火,扯了条狗腿。到铁铺里给烤了,无油无盐,淡的很,本想分与牛头、马面,既然巧遇门司大人满腹怨气,就权当给门司大人压压舌头,消消火气,不知道门司大人肯赏我这个脸吗?” 有白得的肥肉,谁不欣喜? 门司满面堆笑,双手接过狗腿,放到鼻尖一闻,果然透出油香。 他连声笑回:“门上那些钉,我早就看着气不顺了,等用了鬼使大人赏的狗腿后,即刻拔了去!” 说话间,门司剥开了油纸,看着熟狗腿,得意的自语:“牛头、马面司刑官,常年里都是你们吃我花红,没想到今日我也能截胡你们一次吧。” 刚待下嘴啃食,却被白无常用羽扇止住了嘴。 门司皱眉不解,白无常晃了晃手中的空酒葫芦,笑说:“早听闻门司大人藏酒三千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红发獠牙面现不快,看了看手中的狗腿,想了一下,接过白无常的葫芦,阴沉的说:“仅此一次。” 醉眼看着门司去打酒的背影,白无常摇头叹息:“三界里都笑我丰都城胸无长气,个个都耍鬼心眼儿。不过,我们本来就是鬼,不耍鬼心眼,还能耍人心眼吗?” 进了丰都城门,冷风已不在。 寒气依旧,伴着鬼叫凄然。 没有日月,只有无尽的黑暗。 摇晃羽扇,驱走缭绕的黑雾。 仰首猛灌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白无常摇头苦笑:“我用一只上好的狗腿,换来一葫芦兑了酒的水,真是鬼打算盘瞎算计。罢了,罢了,谁让那位小爷搅得丰都城谁都没买卖做了,权当我为他赔罪了。” 一步三摇,进五退二。 总算拖着软醉的双腿,挪到了森罗殿前。 执杖的鬼役睡了一地,镣铐、铁勾也到处散落。 又喝一口酒,无奈的轻叹:“要不是我知道丰都城门庭冷落,还道是又有人打上门来,屠了森罗。” 森罗殿前的台阶足有一辈子那么长。 走了一小半,便坐下大口喘气,几次想抬手喝酒,却因为喘得太急,无法下咽。 无所谓吧,反正葫芦里装的也只是兑了酒的水。 随手一挥,将葫芦抛了出去。 葫芦在台阶上滚跳,空空声未止,又有一个声音自半空中飘落:“白鬼使摔酒,天下奇闻!” 声音洪亮,如同丧钟。白无常仰身躺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不理。 黑风舞来,自风里钻出一个满面扎虬的大汉,与白无常并肩而坐。 大汉身大势沉,粗臂壮腿,好像洪荒巨兽。白无常在他身旁,如同婴孩儿。 瞟了大汉一眼,问:“你的牛头呢?” 大汉讪讪一笑:“你四处看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钻牛头吓唬谁?再说,戴那玩意儿,太闷!” 双手做枕,闭上双眼,白无常逐客:“醉了,走不动了,我先喘会。” 牛头哈哈大笑:“你本来就没有气,喘什么?骗鬼啊?” “嗯,骗鬼。” 牛头不再说话,伸手抓住白无常腰间的丝绦,又弄出一阵风,提着他落入森罗殿。 森罗殿前,左有油锅,右有磨盘。 一个白面书生正席地坐在殿中间。 虽是书生打扮,但却体型巨大,与那牛头一般无异。 牛头携白无常驾风而至,与那书生共同围坐。看看书生,白无常叹问:“你不戴马面,也是嫌闷?” 马面摇头,回问白无常:“带了阳间火吗?” 从靴子里取出一个火折子,递给他。 拔开折子塞,晃了晃,轻轻吹气,燃起阳火。 牛头抱来干柴,红黄的火焰慢慢摇曳起来。 森罗殿中央,一束阳间火。 伸出双手烤火,牛头笑问:“咱们开始吧?” 马面摇头晃脑的念着:“黄口小儿,乳臭未干,那日天寒,我将他拆骨炖汤,想一解寒气,结果他瘦小枯干,炖了一夜,却没炖出一滴油来,最后这锅残汤连狗都不喝。” “好骂,好骂,当真解恨。”牛头出语连赞马面,又说:“那日他说喜欢闻我脚臭,我单脚跳了三天不曾脱掉鞋袜,攒了一脚粘汗,赏与他闻,你们猜,他闻了后怎样?” 马面笑问:“怎样?” “他嘎的一声,昏死过去了。那白眼翻到了天灵盖上,活笑死我了!” 牛头,马面相视大笑,前仰后合。 勉强挤出一丝苦笑,白无常随声说:“二位兄长骂人的本事日益渐长,小弟好生羡慕。” 牛头哈哈一笑,对白无常说:“该你了。” 举袖拂汗,白无常满面为难:“小弟鲁钝,少会编排故事,还是再听兄长们高论吧。” 收起笑意,两人齐看向白无常,语声渐冷:“你我兄弟三人,向来彼此不分,你从阳间带回来的物事,也没少分我兄弟好处,今天无论如何,我们兄弟也要听到你亲口骂他几句,以证你心。” “否则呢?” 牛头性烈,率先起身,还未待发作,又闻得马面兀自低吟: “一条铁链,锁尽天下不平,半叶羽扇,驱除邪魂恶鬼。” 一声冷哼:“阳间、阴间,你们都管了,难道丰都城是你鬼使家开的?” 多年积怨,终于破脸。 长叹一口气,白无常起身退步:“我懂了,二位兄长不敢与那位小爷动手,是怕打不赢他,所以今日要拿我撒气。我与那位小爷同为鬼使,就算我挨了二位兄长的揍,也顶多算个代职受过。好明目,当真是个好明目。” “不过……”白无常抽出羽扇,护住胸膛,轻笑:“二位兄长真的那么有把握能赢我吗?” 注: 牛头、马面的形象本来传自佛教,牛头为狱卒,马面为罗刹。这两个形象后被道教所用,这才在我国民间流传开来,普遍说法是牛头使钢叉,马面使铁枪,专抓小鬼,属森罗殿前司刑官。好占小便宜,同时又有点善心。 第三章 阎罗 森罗十殿,何等威严。 一生的所想、所做,都会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在这里得到清算。 哪怕是早已忘记的一句随口谎言,都会在这里被记住,作为审判的依据。 为人正派的,会再度六道轮回,重回阳间,以正修行。 邪心恶行的,难免堕入孽海,永受苦难。 像阳间所用的打板子,上夹棍的手段,在这里非但不能称作是刑,更像是享福一般。 否则那血肉模糊的人肉磨盘又是为谁准备的? 即便是这样,如果你觉得最惨的是下油锅、绞磨盘,那你就十足的错了,这种小把戏在森罗十殿连开胃小菜都谈不上。 如果你会这样想,除非,你当那十八层地狱是假的。 割鼻,锯舌,剜眼,跺足,拆骨,抽筋,扒皮,摘心……这些么,也不算可怕。 真正令你心寒的是,你每天都在感受这一切的开始,却不知道哪一天结束。 终有一日,你相信了这些事会缠着你每时每刻,再也不会消散了,你便以为你解脱了? 没有。 因为新的花样又来了,保证你听都没听过,却将要亲身经历,最有趣的是,你在经历之前要先看,先听。 看别人无望的眼睛,听别人失力的哭泣。 周而复始,无间无回。 人们常说,人在做,天在看。 难道真的不在意地下也有眼睛吗? 往昔煞气十足的森罗殿,这一刻剑拔弩张。 丰都城自阎罗君王往下,各有阶级。 能数得上名头的有掌管生死簿的判官;专斩恶鬼的钟馗;执掌峻法的司刑官牛头、马面;招魂引魄的鬼使黑白无常;三界第一毒手的孟婆;令阳间闻风丧胆的丰都四大刺客魑、魅、魍、魉。 虽有官阶,却各不相犯,只因司职不同,所以各有刑权。 此时此地,司刑官却要与鬼使动起手来。 白无常侧首而立,轻摇羽扇。虽然面目轻松,目光也十足警惕。 若无过人好手段,怎能任职森罗司刑官? 昔日九天荡魔祖师梦游丰都城,曾与牛头、马面有过一招交集。 虽然未分胜负,但也不得不赞一句“牛头马面,避而不见。” 意为,若在三界遇到这两人,最好绕道而行。 有赞如此,足见牛头、马面的威风煞气。 马面出身秀才,平日里也有几分斯文。此时面目阴沉,还在端手烤火,只是本应越烤越暖的双手,却隐隐泛起寒气。 牛头在前世阳界就是以武著称,一柄钢叉更是刺的名震江湖! 转阴间司职刑官后,依然辣性不改。此刻浓眉倒拧,一部钢须乍立,踱到鬼器谱边取下自己的钢叉,在手中端量,将一个壮硕的后背直对白无常,全然不怕他会突然在其背后痛下黑手。 见他取了兵刃,白无常心里唏嘘,看来今日一战已势在必行。 本想一逞英雄,但转念一想,怕惊动了阎君,再惹来诸多麻烦。 罢了,罢了,须让他打上一叉,出气而已。 既已拿定主意,白无常顿时气定神宁,嘴边又泛起懒懒的笑意。 缓缓转身,双手平端钢叉,牛头沉声感慨:“此器已近百年不曾嗜血,今日能为你破例,也算是你的造化。” 钢叉历经岁月,久战魔界,早已被血肉沾染的看不出本色了。 叉刃崩牙掉齿,这几分残破反倒映衬了万分杀气! 将钢叉抡了半个圈,倒执在手中,喝指白无常:“亮出你的兵刃!” 只有叹气摇头:“小小鬼使,哪有神兵利器?只有这一叶羽扇,怕是抵挡不了刑官大人的半招,唯有挨打而已。” 看到他神情萎靡,牛头只道是他已经怯战,瞬时得意大笑。 马面听出白无常的语气阴阳作怪,斜眼问:“你那根打尽天下的哭丧棒呢?” 听到马面问话,牛头收起笑声,也逼问一句:“休想推托罢战,要不你今日就痛骂黑无常,以证你我之间兄弟情分,要不我们就在兵器上分个高下!” 气出贯天,犹如屋中闷雷,震得偌大的森罗殿嗡嗡做响,久久回荡。 白无常皱眉抠了抠耳朵,先对马面施了一礼,笑回:“我那哭丧棒在阳间当了换酒喝了,买家用它拴大门,结果被虫子蛀了,现在已是千疮百孔,用不得了。” 趁马面一愣之际,再对牛头施了一礼,又回:“我看,不如我兄弟三人携手去寻那黑小子,当面骂他更为畅快,免得做背地里的勾当,十足的窝囊,他日传将出去,岂不被三界耻笑我丰都城皆是一群蛇鼠之辈?” 话音刚落,马面已嚼出味来,霍然起身,点指怒吼:“你敢消遣我们!”语声未落,牛头已抡圆了钢叉,直劈白无常的头顶。 钢叉携风而至,足有气贯九州的威风! 白无常哪肯硬碰这一招?连声作势呼喝:“劈死人啦!劈死人啦!”脚下纵步横移,斜肩拧腰,恰巧躲过这一招。 叉刃擦着白无常的耳朵劈了个空,牛头也不收力,任由叉头劈入大殿黑砖,渐起碎石无数。 碎石崩天,气势如虹,白无常将羽扇遮在头顶四处乱蹿,滑稽至极。 马面已看出白无常虽然面上故作慌乱,脚下却轻盈有序,莫说飞溅的碎石伤不到他,就连漂浮的尘埃也半颗不染。 难道这个邋遢醉鬼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心念一转,马面怕牛头吃了亏,刚待移动身形,切入战局,却再生变故! 一块碎石应声而起,直砸中森罗十殿的大匾。 大匾高悬,虽然威武,却疏于维护,已是灰网缠绕,边际干裂了。 哪里经得起这块崩天碎石的一击? 吱呀摇荡了两三个来回,大匾终于直坠下来。 好巧不巧,正拍在阎罗君王的文书案上,只把一个用红锦缎子包裹的上好文书案砸个稀碎! 大匾一落,马面失色,捣毁阎罗文书案已是塌天的事情了,击落森罗十殿的金匾更是不得了!丰都城的面子全在这块金匾上,这罪过,谁人能当? 眼珠一转,马面立即喝止牛头罢手,又阴冷的对白无常说:“你敢踏碎我殿中砖,强拆我额金匾,等阎君回来,看你怎么担待!” 好个阴险的马面,只用了三两句话便陷白无常于险地。 苦笑着拍了两下手,白无常感慨:“马刑官果然学富五车,这随口栽赃的手段真是羡煞旁人。”哼笑一声,又问:“为何不趁此时机再多捣毁几块砖?也省得阎老大回来,一眼就能看出地上这个长坑是叉子劈出来的?” 牛头拔出了钢叉,看到殿上这副乱像,不禁也被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向地上的长坑,悄声问马面:“他说的有理,我是不是该再劈碎一点?省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叉子印儿。” 马面还在皱眉思索,白无常却点了点头,接话:“最好再踏上几步,也好让马刑官的话真着些。” 抬腿刚要踏下去,又听到白无常再说:“还是别踏了,你的脚板比我的个头儿都大,一验脚印,你更麻烦。” 牛头的脚抬在半空中,踏也不是,不踏也不是,紧忙转头急问马面:“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马面怎会不知道白无常只是在奚落两人而已?但看着满堂的狼狈和地上的残破,一时间还真没有化解的办法。 正在踌躇之际,突然隐隐听到哀哀叫苦声。 呻吟无力,好像蚊吟蝇飞。 叫苦声细若游丝,依稀可辩是来自大匾的坠落处。 语音扭曲,透着几分熟悉。马面深吸了一口气,双眼透着惊恐,喃喃说:“难道是……” 白无常也想到了,苦笑对马面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抢向废墟,徒手扒起了碎石残木。 牛头放下腿,看着齐心协作的两人,一脸懵懂的摇了摇头,自语:“咱们怎么又与他和好了吗?”语罢,丢掉钢叉,也奔过去共同清理废物。 表层的石木已除,白无常小心的从断裂的大匾下抱出一个人。 这人头脸已破,鼻肿嘴裂,身上一副锦袍已被灰尘浸染的看不出本色了,脚下丢了一只鞋,裤子也被划得一缕一丝的,裸露的膝盖已被砸伤,血流在浓土上,与灰尘糊成一团,让人看着就疼。 这人本来有一部好胡须,但现在却凌乱的犹如荒草,更别提上面沾着多少碎石与木削,与鼻血混在一起,狼狈的无以附加。 将这人扶离废墟,找了一块清净处坐下。马面紧跟在后面,伸出大手,放在这人背上,小心揉抚他的后心,帮他顺气。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人终于喷出一口污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哀嚎一声:“气不死的阿尼陀,咒不死的森阎罗。谁想到在自家桌子下面睡个觉,差点被砸死!” 一见这人回过气来,马面忙侧身到这人对面,满面堆笑:“君王不是去天庭与仙友欢聚了吗?怎么这么早归?” 这差点被大匾误砸将死的倒霉鬼,居然就是阎罗君王。 听闻马面如此做问,白无常心里苦笑:难怪他们今日寻我动手,原来早知道阎老头今天不在家。 嘿嘿!阎君驾下行刑官,果然一肚子鬼心肠。 注: 地府大殿的匾额上的字是“森罗十殿”,也有说是“森罗宝殿”的。但民间通常愿称为“森罗殿”。 后有人真的编排了十个殿,并且每殿都安排了一位王,如一殿秦广王、二殿江曹王、三殿帝廉王等。 若真的有十个殿,就会有十个阎罗。并列十个职位相同的人,谁能称君称王?故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权做笑谈吧。 第四章 羽王 待阎罗缓过气来后,已知道疼痛。 上下打量自己,狼狈的威仪全无,干脆老着脸皮又粗鲁的吐出几口残血泞土。 左右看看一殿的残破,先是面现苦笑,再转做欲哭无泪。 哼哼唧唧了半天又狂笑起来,笑到幸处已忘记了嘴脸残破,不免扯动了伤口,再次龇牙咧嘴,丑态百生。 也不知道阎君受了什么刺激,牛头、马面只有察言观色,陪哭陪笑。 旁观的白无常看着这三人,甚觉无聊,但余事未了,又不好提前退场,只有侧退一步,以羽扇遮住鼻嘴,让人无法察觉他在偷笑。 笑声渐止。阎罗抓了抓自己的胡须,双手猛拍着肥大的肚子,发疯似的大喊:“打呀,打呀!今天谁不把丰都城烧干净了就不算完!” 阎罗双目通红,显然动了真气。牛头,马面静立到一边,屏息凝声。 撒泼了几句见无人应声,阎罗又带着哭腔,一声长叹:“儿郎,我骂的是你们,却疼在我心里。” 一听阎罗语气放软,马面唯诺,牛头也连连作揖。 看向白无常,他只是在羽扇下露出一双眼睛回看阎罗,说不出的古怪。 讨了个没趣后,阎罗又捧着自己的胡须,语重心长:“我只是个将死的老鬼了,还能活几百年?儿郎们若是听话,这森罗十殿不早晚都是你们的?何必在今日大动干戈?难道盼着我早些魂飞魄散吗?” 马面听音,怕阎罗心有嫌隙,连忙施礼,缓声道:“儿郎岂敢有非分之想,我主一定万寿无疆。” 阎罗心中明镜,整个丰都城唯有马面有叵测之嫌,却口口声声不存它想。 牛头心思粗鄙,直指白无常,与阎罗告状:“这代鬼使好蛮横,我已忍了很久了,再不出手教训,岂不是爬到我刑官头上了?” 撤下羽扇,白无常撇了撇嘴,一副无所谓然的样子,更是气人! 抬头看着牛头,阎罗瞪大眼睛反问:“教训?教训!你教训的好啊,你看看把我都教训成什么样子了?”阎罗拍了拍身上的土,一阵尘雾扬起,又呛得他连声咳嗽。 咳嗽声歇止后,阎罗擦了擦唇边血,问白无常:“我那黑无常儿郎呢?” 挥扇驱走了飘荡来的尘雾,白无常叹气,回阎罗:“阎老大真挑对了人问,向白鬼使要黑鬼使。不过……连你都管不了他,我又怎么敢管?” 一界之主问话,竟然被回呛。阎罗憋红了脸,又是一阵猛咳。马面伸出蒲扇大手,抚顺阎罗的胸口。借机握住他的手指,阎罗扬眉:“你刚刚问我什么?” 一愣:“没,我刚刚没说话。” “好像问我怎么回来早了?” 马面会意,连连点头,又再问一遍:“我主今日要去会仙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拍大腿,阎罗借题发挥,叫了一声苦。愁眉苦脸的哀叹:“从此后,仙家不会再给我们做主了!” 此言一出,牛头大惊:“我鬼界虽然与仙界炼道不同,但这几千年始终两不相犯,我丰都城还给他们留了些面子,尊称他们一声上仙。怎么?难道仙界现在混壮了,仗着势大,就要甩了我丰都这个兄弟吗?” 阎罗依然作势,连连叫苦:“可不是,我今天还没到南天门,就被请茶啦。” 所谓请茶一说只是美言,说白了,就是被人轰出来了。 牛头暴怒,双拳成锤,大喝:“仙界敢欺负我主,难道当我丰都没人吗?君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当速提一千鬼兵,杀进南天门为君王出气!若不能成,我甘愿做鬼!” 白无常失笑,淡淡的补了一句:“你本来就是鬼。” 牛头被他耻笑,再次耍横:“你待怎地!” 白无常扬眉:“随时领教。” “行了!真当我死了吗?”阎罗大喝,左右看看两人,又苦着一张脸絮叨:“都说我丰都鬼城是刮油的刀,只认钱,连亲娘都不认,个个儿心怀鬼胎,乱如散沙……难道你们当真要把我丰都鬼城弄成他们说的那样吗?” 负手转身,白无常仰首微叹:“难道不早就是这样了吗?” 瞪一眼白无常的背影,阎罗又对牛头接着说:“儿郎,我当然知道有鬼兵可用,但人家恼咱们也是事出有据,让咱们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 “怎么?难道我们被他们抓到了短处?” 叹息:“我丰都的人打了仙家的须菩提,你说人家该不该恼?” 话到这里,已惊呆了牛头、马面。面面相觑后,心下乍舌:这须菩提有毁天灭地的本事,没想到也能被地府的人给揍了,放眼整座丰都城,能与须菩提过招的,除了黑无常鬼使,不做它想! 只知道这黑无常颇有手段,但却不曾想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阎罗细细数着:“自建成丰都以来,便有鬼使二职,专司招魂引魄,每代鬼使须拘魂三万万,方能圆满告职,或投胎转世,或野外修仙,或安于大解脱,从未有过纰漏……”阎罗说到这里,又看了看白无常的背影,长叹一声:“直到你来了。” 侧首转身,白无常扬眉:“哦?阎老大莫不是说这场祸事是我引出来的?” 不理他的问题,阎罗自说自话:“儿郎是第四代白无常,自来我丰都后,兢兢业业,有条不紊,没出半点差错。” 微微颔首:“夸奖,夸奖。” 话锋一转,阎罗抱怨:“但我的白儿郎啊,你也太稳了些,每天就接那么孤魂两三只,有时还宿醉不归,足足靠走我三代黑无常。” 点点了头,轻施一礼,白无常谦声:“小可定当再接再励,争取多靠走几代黑无常。” 胡子差点没被气歪,阎罗没有好气:“要是按这第八代黑无常的速度,莫说几代,几十代都被你靠走了。” 白无常也叹气:“慢了也不行,快了也不行,都说阳间的日子难挨,其实阴间的活儿也难干。” “儿郎,少耍贫嘴。”阎罗抖了抖胡子又说:“我这八代黑无常儿郎甚是灵巧,手脚也利索,只是未能理解鬼使一职的真谛,他不去招魂拘魄,反而都把鬼魂打散了,直接送了人家一个大解脱,再加上白儿郎手懒,这才使我丰都鬼城门庭冷落,没钱可敲,把大家都折腾成了穷鬼,拖累的儿郎们无酒无肉……” 说到这里,牛头,马面不禁鼻孔扩张,长出浊气,身受同害。 “更有甚者,他连不在生死簿之列的怨魂恶鬼都逐一击杀,把钟馗的活儿都抢了,弄得我家斩鬼钟馗天天像猎犬一样在林子里游荡,看看能不能捡到零星的漏网野鬼……”阎罗又大叹一口气:“今天我出了南天门,就是到林子里找钟馗买醉去了。” 昔日风光无两的钟馗竟也被黑无常抢了风头,不得不在野林里栖身。牛头、马面不禁都幸灾乐祸,溢于言表。 “现在玩的更大了,居然连仙家的须菩提都给打了,也不知道我这儿郎究竟想干什么。”阎罗仰天一叹:“他哪里是我的儿郎?分明是我的小活祖宗!” 马面见阎罗面有难色,知道他忌惮黑无常的手段,便凑上前去,附耳轻言:“丰都有此祸害,不如尽早除去,就算他本事再大,也未必能挡住丰都全城,我主不如下个阎王令,召回魑、魅、魍、魉,再有孟婆用毒相助,我等一定能合力将他……”说到这里,恶狠狠的比了个杀的手势。 叹息后,阎罗又问牛头:“儿郎真的敢拚死与仙界一战吗?” 点头挺胸,大义凛然:“不死不归!” “儿郎的孝心,苍天已鉴!与仙界斗法,势在必行!”阎罗挺胸挺气:“不过,不一定就得去死,我们丰都的机会来了,已到了向三界亮亮森罗本事的时候了!” 强忍腿疼,阎罗一跛一拐的走到大殿边,望着殿外无尽的台阶,朗声:“自混沌初开,丰都管鬼界,天庭管魔界,从来两不相犯。如今,托我黑儿郎的福,鬼界肃清,我丰都也要插手魔界了,看天庭管不好的,我丰都能不能管好!” 自阎君掌管丰都以来,处事万般小心,怎么此刻竟有搅乱天庭管辖的想法? 众人皆诧异。 阎罗负手,眼望东方,有英雄气:“东海有妖,敢妄自称王,我丰都偏要灭你!” 倒吸一口凉气,白无常惊问:“阎老大莫不是在说那天庭撒下九十万天兵也拿不下的东海羽王吗?” 冷哼一声,不屑:“九十万天兵拿不下的,我丰都的鬼使就要去把它拿下。” 一听到这话,白无常登时腿软,瘫坐在地上,苦笑:“鬼使的俸禄微薄,本事更微薄,哪有那么大的道行?” 伸手搀起白无常,拍了拍他的肩膀,阎罗柔声说:“儿郎何必自谦。” “哎呀,误会呀,误会,我哪是自谦,是实在没本……” 不待白无常说完,阎罗打断他,仰天问:“不知道我黑无常儿郎肯不肯接这个活儿?” “这活儿,我接了。” 众人寻声回望,只见从大殿梁上飘飘落下一个黑衣少年。 正是那风姿卓越的黑君无常! 第五章 桂花香 黑无常现身森罗,这本应是平常事。 此时,却让众人各自肚肠。 白无常心里泛苦,暗自埋怨黑无常无端生事,只顾争胜逞强,不理事中蹊跷。 牛头,马面各自撤回一步,暗自运气,做好守势,只因不知黑无常到底伏在梁上多久,听了多少,若是听了全部,又怎肯饶了他们?真要动手,他们哪是这个能打败须菩提的少年的对手?只怕两人合力,在他手底下连十招都走不上。 听闻黑无常应诺了差事,阎罗喜出往外,颠跑几步,迎向黑无常。 见阎罗迎来,黑无常抖出铁索,冷说:“离远点,脏。” 尴尬的慢下脚步,阎罗讪笑:“方才不想儿郎在此,须得与儿郎提前商议才妥当,本君擅自做主,儿郎不会怪罪吧?” 斜了阎罗一眼,黑无常无聊的说:“杀一只妖而已,何必商量?多余!” “多余,多余,当真多余。”阎罗抚掌和音,不敢有半分得罪。 走近白无常,见他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衫,满身酒臭气,邋遢不堪,不由蔑笑:“你可以不去。” 白无常如释重负,摘下巾纶,擦了一把额头汗,深施一礼:“谢小爷开恩。” 蔑视他一眼,冷哼:“贪生怕死,你也配得上鬼使二字么?” 一手揪起宽袍,一手疯摇羽扇驱汗,白无常赔笑:“只要不让我去降妖,配不配小爷说的算。” 懒得看他那副穷酸样,黑无常转头阴冷的打量了一下牛头,马面,冷笑:“打你们,脏我的手。” 马面心下唏嘘,到底被他全听了去。 牛头要待发作,却被马面狠狠按住小臂,再思量了一下敌我强弱,也只好忍气吞声。 怕场面弄僵,阎罗站到三人中间,笑问黑无常:“儿郎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沉声回:“我不喜欢脏乱,把大殿弄干净些。”不待阎罗回话,旋动铁链,舞出一阵风,跃下万丈台阶。 一直躬身目送黑无常,直到再无踪迹,阎罗才直起腰,对牛头,马面说:“儿郎的心性太差,想除去祸害何必沾染自己的手?须懂得借力而行的道理。” 牛头大懵,马面却依稀猜到了几分,但还是佯做不解,躬身轻问:“请君王赐教。” 阎罗板起眉目,已不再是先前那副叫苦不迭的窘相,到底是掌管森罗十殿的君主,直起腰来,威仪自生。 “做君主的,有时候和做买卖一样,计算好本钱,利润,时机,人脉,看准了,就当下手。”阎罗君王说到这里,转头问白无常:“白儿郎,你觉得呢?” 轻笑点头,接言:“本钱是黑无常,利润是三界扬名,时机是须菩提挨揍后,人脉是三界中不会有人插手此事,而黑无常只有一条铁索。” 嘿嘿一笑,阎罗微目:“我就知道白儿郎醉时也有三分醒,不错,不错。” 白无常接着算下去:“买卖如果做赚了,丰都得了名头,你得了个能独力击杀东海羽王的鬼使,从此后,你阎老大在三界可以横着行走,无人再敢小觑了你。” 双眼眯成一条缝,再问白无常:“如果做赔了呢?” 苦笑摇头:“黑无常如果失手,必葬身东海,虽不能击杀成功,但我丰都也算为三界损了一个在册的鬼使,一样小小有名。你借羽王的手除去了丰都城的心头恨,也除去了令仙界失了面子的眼中钉,从此后,丰都与天庭再次修好,两厢得意,唯一得罪的羽王又远在东海,不会轻易来犯……这个买卖,没有赔的那一回事。” 哈哈大笑,拍了拍白无常的肩膀,戏说:“若不是我知道儿郎你胸无大志,还真该提防你觊觎我的森罗殿。” 赞完,又对马面说:“我若不是早知道黑无常躺在梁上,又怎会甘心被大匾当头一砸?你道这大匾是巧合落下的吗?” 此言一出,马面全身冷汗,原来阎罗早已知道他有异心,若不是那黑无常生性高傲,此刻,恐怕阎罗已借黑无常的手除去了自己。 牛头全然不懂,纳闷的问阎罗:“我主干嘛偏要挨那一砸?” 轻笑:“我若不挨这一下,怎么撒泼作势,哭笑反复的给那黑儿郎看?” 牛头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全懂,只知道阎罗计谋高超就是了。 马面颤声道:“君王英武,万古不腐!” “鹦鹉?我还麻雀咧?”阎罗拂袖,又对马面说:“你不必拍我马屁,今日之事,你记在心上,再想称霸森罗十殿时,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我今日的机灵。” 马面冷汗不止,轻声回:“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牛头不懂,愣问:“打哑谜吗?” 不理牛头,阎罗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伤口,觉得痛感又起:“如果没事做,你们把大殿收拾收拾,这会儿要是来客,成什么样子?我去找孟婆要点伤药去。”说完,拔腿便要走,却被白无常止住:“我有话说。” “哦?难道儿郎还要给我念生意经吗?” 白无常点了点头,扬笑:“没错。是生意经,我想替阎老大加一个本钱。” 阎罗沉下脸来:“什么本钱?” 白无常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鼻子,笑回:“我。” 还是那张邋遢的醉脸,此刻已丝毫无惧,仅剩坦然。 长出一口气,阎罗阴声:“你要送死,我不拦你,但你魂飞魄散时,须怨不得我。” 转身大笑,醉步连连,走下台阶,白无常朗声说道:“丰都无鬼使,森罗少无常。不知道你阎老大如果一次损了两个鬼使,再无人为地府引魂,好好的地狱成了空架子买卖,到那时节,传将三界,会不会沦为笑柄……” 人已醉去,朗笑声依然回荡,笑得阎罗一张老脸僵成了铁青色。 阳间六月,正是晴天艳阳。 林草葱郁,百鸟争鸣,一副太平景象。 佛、仙、鬼、魔、道中人在阳界行走一般少用法术,一是为了遮人耳目,更多的是为了少耗真气,留存修行。 即使如此,修法之人行路,仍要快过常人许多,浊气均在吐纳之间去除掉了,自然身轻气爽,可以连行百里,水米不进。 自出了丰都城,黑无常便直取东向,也不知道行了多少里路,只知道穿过重山百余座,直到前方现出一个小茶坊,才觉得有些口渴。 收起胸中清气,放慢了脚步,待接近茶坊时,见到一个须发老人在茅棚下煮茶,一个兰衫小姑娘,腰里挂着一条白粗布帕子,正忙前忙后,穿梭在几张桌子中间。 略微一打量,见饮茶歇脚的有一个皂袍书生,与他同桌的是一个书童。 桌腿下倚着一个方形背筐,筐上搭着草帽,草帽下尽是些文房书籍,想来是要进学的秀才。 与秀才相邻的一桌是一群山野村夫,粗手粗脚,穿着不甚讲究,皆是些粗布麻衣,露趾草鞋。 他们每人腰间别了一把柴斧,离他们不远处,墩了几垛柴,虽然杂乱,但捆的结实。估计这几人是樵夫,是吃一碗苦力饭的。 樵夫再过去一桌是一男一女,都是短襟穿着,两人桌上横放了两把剑,他们之间无话,虽然同坐一桌,也不互看对方。 两人喝茶时都是一手端碗,一手按在剑身上,男的喝茶时,女的为他观哨,反之亦然。看样子,是一对行走江湖的常客。 江湖客的临桌只有一个人,看不清他的面目,因为他此时正趴在桌上迷离大睡,背影消瘦,却鼾声震天。 兰衫小姑娘不断的为这几桌添茶倒水,忙得香汗淋漓。这种时候,只顾酣睡的客人倒成了最受欢迎的客人了。 好一副人间景象! 信步过去,黑无常挑了一张远离睡汉的桌子坐下。 小姑娘的腿脚勤快,黑无常落座,她便跑来擦去桌面上的浮灰。 见他眉目如黛,是个十足的英俊少年,小姑娘甜甜一笑:“有上好的毛尖,配上蜜饯梅子,又甜又酸,最是解渴。”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苗条,娇美初现,正值青春年少。 眼睛乌黑明亮,丝毫不遮掩对黑无常的喜爱,放着光彩,盯着他瞧。 被盯的有些不自在,便低头应允:“好,来一份。” “蜜饯梅子一碟儿,毛尖一大碗儿,南瓜子一份儿。”小姑娘高声对煮茶老人喊着水单,又转头对他眨眨眼,甜甜的小声说:“南瓜子,是我送给你的。” 说完悄悄话,一拧蛮腰,转身跑去。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那条乌黑油亮的辫子发稍抚过了他的额头,留下丝丝桂花香。 抚了抚额头,看向小姑娘,遇到她一双俏目也正在回望自己。 见他看向自己,立即春心萌动,桃面飞红,忍着娇羞,对他甜笑。 煮茶老人已年余古稀,哪会不懂自己孙女儿的这点心思? 除了在碟子里多放了几颗梅子,又额外送了几颗冰糖。 茶水,果子端送过来,亲眼看着他喝了一口,小姑娘笑问:“甜吗?” 人间的一切都是暖的,就连冰雪都要暖过丰都城的空气。 一股暖流自舌根滑入喉间,再缓缓入腹,这滋味,就算在丰都城里呆上一万年也不会品尝到。 闭目品茶,顺口答道:“甜。” 咯咯一声脆笑,她跳开了,俏皮的对他说:“你这人真坏,大白天的说人家小姑娘甜,羞不羞?” 第六章 秀才 少年华美,年少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美好中的最美好,是小姑娘的笑声。 黄莺出谷的清脆,高山清泉的甘甜。 这一笑,为炎炎夏日抚起凉风,凭添清爽。 樵夫们虽然五大三粗,却也懂得小姑娘已对黑衣少年动了春心,顿时随声大笑。 有人凑热闹的笑问:“小妹子,他怎么知道你甜?” 在路边摆茶摊儿做生意,又生得俏皮,少不了每天都被男人调笑。她早就习以为常,自有应对的办法。 提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为樵夫们添茶,对那寻笑的樵夫瞪了一眼,没好气的问:“茶水解不解渴?” 她一生气,红润的脸蛋儿更加俊俏,看得樵夫眼长,顺口搭音:“解渴。” 添完茶,却不离去,再问樵夫:“你怎么知道解渴?” 樵夫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直接做答:“因为我喝了呀。” 对樵夫撇嘴一笑,小姑娘提着茶壶转身离去了。 樵夫皱眉不解,临桌的秀才品茶失笑,坐在他旁边的书童虽然年少,但耳濡目染,也多少读了些学问,在品过小姑娘的话中意时,更是暗赞这小姑娘机灵,毫不遮掩的笑出声来。 闻到笑声,樵夫侧头,书童做了个鬼脸,笑说:“你们喝了茶水,就知道茶水解渴,那位黑少爷要不是吃到了姐姐的哪里,又怎么会知道她甜?” 谜题被道破,樵夫立即哄笑。 兰衫小姑娘纤眉微皱,跑来给秀才添水,埋怨书童:“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学人家顺口搭音调戏女人,长大了还得了吗?”埋怨过他后,她脸上却终于忍不住了,飞红的俏笑。 书童也不甘示弱,吐舌对小姑娘说:“姐姐怪罪的好没道理,被人家吃到甜头的又不是我,怎么说我不学好呢?” 被他噎的语塞,小姑娘憋红了脸,抽出腰间的白布帕子,作势抽打了书童的头一下,又转身跑开了。 茶客们更是欢笑,卸去了许多赶脚的疲惫,就连那对江湖客的脸上也不免露出笑意。 只有黑无常低头不语,也不再抬头看她。 只想喝了这碗茶水,修养一下真气,立即启程赶往东海。 她的眼角始终装着黑无常,只盼他能多瞧自己几眼,却见他无动于衷,似乎对自己无情。 心底涌起寂寞,嘴角挂上委屈。 煮茶爷爷见孙女儿被男人们调笑,实在不成体统,便板起脸来,重重的咳了一声,高声说:“乖孙,问问爷儿们还需要添点什么吗?如果不再添了,就凭爷儿们赏几个钱吧。” 话音一出,众人会意,纷纷自身上掏出银钱,放在桌面上,等着小姑娘来收。 黑无常自丰都城出来的匆忙,身上不曾带着散碎银两与铜板,只好从腰间的钱囊里摸出一小块碎金锭,放在桌上。 在山野间的小茶摊上,有人用金子会账,实属罕见。 先前小姑娘与黑无常之间那无中生有的桃事,已被茶客们作笑,他们本就多看了黑无常几眼,此时见他从钱囊里摸出金子放在桌上,更是多注意了他几分。 收了秀才的铜板,小姑娘正要走向樵夫一桌。 此时那对江湖客同时起身,手执利剑,转身坐到黑无常的桌子旁。 两人左右落座,将他夹在中间。 黑无常无心理会,拈起一只梅子,放入口中。 男江湖客率先发话,直问:“兄弟好气派,竟然用金子付茶钱,请教大名。” 吐出梅核,端碗喝茶。 女江湖客已被黑无常的狂态气得娇面飞红,粉拳紧握,厉声:“明人不说暗话,请你交待一句,这锭金子是从哪里来的?” 江湖男女的两句问话,充满杀机。 众人不再说笑,就连收钱的小姑娘都吓得不敢凑向这一桌了。 放下茶碗,轻拭嘴角,黑无常剥起了南瓜子,好像从没看到过这两人,从没听到过问话。 女江湖客的心性更辣,反手抽出半截宝剑,闪着点点寒光,甚是煞目。 男江湖客出手如电,按住了女江湖客的剑鞘,以眼神示意她不必操之过急,又朗声对黑无常说:“既然朋友不肯赐教,我们也不强求,只想问朋友一句,距此西边三十里的弓棚镇,昨夜仁合当铺一家六口被歹人所杀,丢失黄金十五两,白银四十两,绸缎十二匹,首饰查无数……不知道这件事,朋友可知道吗?” 此问一出,众人惊叹。 难道这看似柔弱的黑衣少年,竟然是个杀人劫财的大盗吗? 将一枚剥好的南瓜子放在在嘴里,细细嚼着,不言不语。 男江湖客又逼问一句:“朋友既然不说话,是认下了吗?” 如果昨夜死了人,鬼使怎会不知道? 黑无常心底冷笑,看来这一对男女只是江湖骗子,见到金子,就想借势索财。 女江湖客从腰里翻出一只巴掌心大的牛皮牌子,亮给黑无常看:“我们是六扇门的!既然在这里你不肯说,那就随我们走一趟,到衙门去说吧!” 话音刚落,男江湖客从腰间抻出一条索链,阴声对黑无常说:“劳烦朋友抬抬手,别逼我费神。” 向来都是无常锁人,不想今日竟有人敢锁无常。 也是该着这两人命苦,居然遇到了正主儿。 此地便是了结他们的阳寿所在了。 只待他们动手,就要立即击杀。 在这万分紧要的时刻,突然听到几声拍手,紧随笑声。 寻声望去,远处的秀才与书童已站了起来,女江湖客立即发声制止:“六扇门办案,朋友请站远些。” 此话非但没有劝退秀才与书童,他们更是慢步走来。 秀才边走边笑:“小生追寻二位多年,今日终于不负黄天,幸哉,幸哉!” 书童紧紧跟在后面,从腰里解下一条软鞭。 本来一副童真的面容,此刻变得铁青,双眼放出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看到秀才与书童的模样,男女江湖客大惊失色。 再也顾不得拷问黑无常了,立即纷纷起身,亮出兵刃。 男江湖客仗剑在手,直眉厉问:“谁人敢挡六扇门办案?要反王法吗?” “王法?”秀才失笑,从袖里取出一柄折扇。 甩腕展开,叮咚声不止。这柄折扇竟然是铜骨铁筋所铸,扇面不透半点微光,看似好像是上等的牛皮。 “凭你也配谈王法?”秀才笑回,又对书童说:“给他看看。” 书童从后腰处取出一物,翻掌一亮,是铜铸的一枚印牌,上面赫然铸着一个亮银的“捕”字! 秀才距这对江湖男女约一丈处驻停脚步,取笑说:“凭自己熟的两块牛皮牌子就想冒充六扇门的捕快……朋友真当世人都是傻子吗?” 骗局已被戳破,女江湖客挽了一个剑花,强硬的问:“你是何人,又待怎样?” 秀才苦笑,叹气:“难道我们方才给你看的牌子也是假的?常走江湖的绺子(江湖熟客)竟然认不得大内府的招牌?” 听到秀才报出家门,江湖客立即还剑入鞘,拱手谦让:“不知大内府的上差在此办案,下官多有得罪,就此告辞。”说完,转身便走。 一声冷笑,秀才喝道:“还敢托相(装模做样)?恐怕你们今天走不得了!” 说话之际,书童已经蹿出,一条软鞭直取女江湖客的脚踝。 女江湖客听到细微风响,扭动身形前跃,竟然也是轻身好手! 一鞭已出,哪容得她走脱?书童又贯气力在这条软鞭上,直催得这条软鞭笔直的像一条长枪,刺向她的脚跟。 跃势已减,身形下落,女江湖客再也无力回天。 一只脚踝被软鞭击中,还未来得及呼痛,软鞭又缠上她的小腿,将她整个人从半空中生生的拉了下来。 一见她栽了,男江湖客便要施展援手。 可怜他还未发招,便眼前一黑,也不知被什么物件罩住了头,紧接着被人扔了出去。 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再要挣扎,已发现自己周身的四大穴道被人点住,动弹不得。 秀才、书童一出手,都亮出了上乘功夫,一招使完,已将两个江湖客制住。 书童回身从背筐上取了草帽,找到线头,用手一拉,一个草帽变成了两条细麻绳,将一对男女结结实实的捆住。 合扇拱手施了一圈礼,秀才朗声:“大内府办案,惊扰各位,望各位无怪。”又走到黑无常身边,小声说:“兄台,这两位是我大内府追踪多年的江洋大盗,今日让他们伏法,也算为百姓除害了。” 饮尽茶底,黑无常冷声:“关我什么事?” 第七章 毒药 侧目看秀才,只见长袍已去,仅着小衣,小衣上有花记,也是大内府的招牌。 方才罩住男江湖客的异物,是秀才的长袍。 能以衣袍取胜,身手不俗。 秀才不摆官威,再次好言与黑无常相商:“兄台,这二人方才冒充官府捕头,是要劫杀兄台,我已将他们拿下,须带回府衙定案。所谓拿贼拿赃,若没有兄台在公堂上佐证,恐怕也难定其罪行。” 见少年不动声色,秀才心内捉急,再进一言:“若不能将此二人定罪收监,怕逃了出来,又要为祸像兄台这样的善人,兄台若肯助府衙一言之力,也算是福荫天下百姓了。” “没空。” 叹息后,秀才不语。 看管两贼的书童顿时火冒三丈,对黑无常大喊:“你这小子,好不知趣,方才要不是我们出手,你恐怕都没命了。帮朝廷办案还这么推推拖拖,哪来这么大的横劲儿?跟你说个好的你不听,偏要逼小爷动手吗?” 口气蛮横,这才是大内府的脾气。 秀才有礼,回身止住书童发作,连声歉意:“小童无礼,兄台莫怪。” 阴曹鬼使,怎会与阳间小童争胜? 黑无常饶过小童,站起身,要再次启程。 书童却不知厉害,亮出软鞭,厉声大叫:“不随我们去衙门定案,你就走不得!” 两次让他,却纵容了他更加无礼。 黑无常微目看去,若他再敢造次,少不得要挨上一索链,是生是死,全凭他的造化。 见黑衣小子全然不理,书童气急败坏:“好哇,当小爷的话是放狗屁,你给我留下!” 骂声未落,他扬鞭纵步,跃向黑无常的方向。 秀才大喝:“万万不可!”却不见他动手阻挡。 只待鞭子过来,便要结果了书童。 再生变数! 半空中“啪”的一声脆响,切断了鞭子所携带的风声。 又听到书童“哎哟”一声惨呼,随后即是他摔到地上的沉闷声。 寻声望去,书童已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鞭子摔了出去,蜷缩成一团,卷着一只草鞋。 想是方才有人飞出草鞋,阻住了书童的快鞭,又趁他纵跃之际,在半空中用暗器将他打了下来。 又是谁出手? 山野中的小茶摊,竟然有这么多高手现身! 秀才大惊失色,展开手中铁扇,要上前抢回书童。 眼前却接二连三的飞过许多黑色事物,生生逼退了他。 待黑色事物落地时,才发现那只不过又是几只草鞋。 樵夫们已经起身,抽出腰中的板斧,有三人打着赤脚。 想来方才那些草鞋,就是这三人打出去的。 能将软草鞋打出风声,足见他们的内力之强,手劲之辣! 一个樵夫摸着胡子大笑,对秀才说:“被大内府的人追久了,自己也敢冒充了吗?” 另一个樵夫走到书童身边,从他腰里翻出那枚大内府的捕字印记,挂回自己的腰上,啐了一口:“敢用老子的名牌招摇撞骗,坏了老子的名头!” 第三个樵夫走向已经面色惨白的秀才:“怎么?不拐人家到杀人地就想动手了?你们也未免太瞧不起六扇门里的爷儿们了!” 第四个樵夫走向柴垛,从里面取出一副镣铐,抛在秀才的脚下:“自己戴上,难道还要先吃些苦头吗?” 眼见大势已去,知道今日难逃噩运,秀才认命的扔了扇子,捡起镣铐,走到书童旁,拴住自己手脚,慢慢坐下。 第五个樵夫蔑笑秀才,不屑:“这货倒也识趣,省得爷儿们多费手脚。”然后又爽朗的对黑无常说:“不露出狐狸尾巴,我等不好下手,倒是让朋友虚惊一场了。” 打量了一下这个樵夫,没有回话。 樵夫轻笑,又说:“方才朋友看到的男女侠客,秀才书童,实则是一伙的,专用六扇门的名头做把戏,骗有钱客到密林深处,杀人越货,就地埋尸,可谓丧尽天良,无恶不作,方才还好朋友机警,没有着了他们的道儿,否则后果难堪。” 黑无常反问:“你们也要我去府衙录口供吗?” 樵夫摇头:“朋友莫起疑心,绝对没有,咱们各自方便就是了。” “何必说那么多,关我什么事?” 樵夫讨了个无趣,岔开话头:“敢问朋友去向哪里?” “关你什么事?” “朋友好不识趣,再向东走,有十七里山林,正是强匪出没的地方,我等押解重犯正要路过那片林子。强匪再悍,也不敢轻易动到大内府的头上,我本想问问,朋友如果向东,可与我们结伴同行,也可免除一些麻烦。但朋友既然处处提防,我等也不必强求,好心还能当作驴肝肺吗?” 樵夫说到这里,用力一拱手,喝了句:“请!”便转头招呼同伴:“爷儿们,带人上路!” 众人回应,架起被捆在一起的男女剑客,推搡着手脚已锁的秀才,扛着生死不明的书童,迈步向东方走去。 黑无常不愿与人同行,又坐回长凳,剥起了南瓜子。 只想等这群人走远了,再启程赶路。 兰衫小姑娘目送这群人离去,嘤的一声,缓回一口气。 拍了拍已被吓白的小脸儿,定了定心神,蹦跳着来到黑无常身边,为他再添了满满一碗茶水。 她弯腰巧笑,将小脸凑向黑无常,指着那伙人去的方向:“你想不想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些樵夫正押解重犯赶路,并无任何异样。 刚想问个究竟,又听到小姑娘在耳边轻轻数着:“三、二、一,倒下!” 随着娇音起落,那伙樵夫连同罪犯,突然脚下飘乎无根,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堆里。 走了不到十步,便左一个、右一个的东倒西歪的全躺下了。 小姑娘得意的拍着手,笑对煮茶爷爷招呼:“爷爷,成事了!” 煮茶爷爷放下了扇火的蒲扇,解下了腰间的围裙,缓缓起身。 此人手长脚长,骨骼轻盈,走起路来似乎是贴地飘行,也是个身怀绝技的江湖异手! 煮茶爷爷对兰衫小姑娘挥了挥手,笑说:“不义之财,取不伤廉,去吧!” 高兴的点了点头,小姑娘对黑无常咯咯一笑,说了句:“不许笑我哦。”这才施展轻功,奔着那伙倒下的人方向去了。 望向背影,她的身法突然变得轻盈,已不像刚才端茶倒水那样的步态沉重了。 只用了七、八个纵跃,便跳出了几十丈远。 到了那伙人的身边后,她像往菜篮子装菜那样容易,将他们身上的财物全都装到了自己身上。 煮茶爷爷走向黑无常,与他同桌而坐,笑眯眯的问:“怎么样?老汉这一手还看得过去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已。 倒也不在意自己方才喝的茶水里有没有迷药,凡间的药,怎么能迷翻鬼使? 端茶便喝,反问煮茶爷爷:“樵夫也是假捕快?” 煮茶爷爷嗑着南瓜子,连连摇头:“如假包换,樵夫是真正的大内府的人。” 哼了一声,黑无常再问:“既然是真的官差拿贼,你怎敢说你们取的是不义之财?” “少年人初入江湖,不懂险恶,你以为那些捕快是什么正人君子?” 煮茶爷爷堆起皱纹,笑说:“遇到穷犯他们自然交公结案,但遇到富贼,他们难道不会拿贼取货吗?刚刚若不是你掏出金锭子来结账,他们又怎么会邀你一道同行?你当大内府的人,肯为你做免费的保镖吗?” 原来还有这么多的说道。 只听不语,又听他说:“若不是有老汉插手,那伙强人一定在林子里等着你身上的金锭子呢。” 端碗喝了一大口茶,再问老汉:“我喝的茶里有没有迷药?” 轻轻一笑后,煮茶爷爷从腰里摸出一包药粉,放到桌上:“一个锅里煮出来的茶,你喝的怎么会没有迷药?只不过我这迷药,药性醇厚,久而不发,发而难醒,所以你现在还不妨事。” 将药粉推向黑无常,笑劝:“只需将这包解药倒入你的茶汤里饮下,你刚刚喝的迷药自然就消除了。” 拿起纸包,慢慢打开,药粉颜色火红,气味浓呛。 再看向煮茶爷爷,只见他一双眼睛炯炯放光,其意难测。 人间狡诈,难不成,这包才是真正厉害的毒药? 第八章 杀人意 毒之一物,生长于天地,最为自然,其性却最阴险。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树上爬的,地上跑的……只要你敢踏步于荒野,便处处可见毒物横行。 就连不会动的植物也不例外,小小一根毛刺,就能取走你的性命。 越是娇艳的,越是要命的,常走江湖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鹤顶红、夹竹桃、剪刀树……这些听似漂亮又乖巧的名字,在江湖中,却是让人真正闻风丧胆的煞星。 此刻,纸包里盛着浓密的红色无名粉沫,就躺在黑无常的手里。 黑无常看着粉沫,煮茶爷爷看着黑无常。 凡间的迷药,翻不倒阴间的鬼使,如果这包粉沫真的是解药,黑无常也大可不必服下。 但阳世的毒药,也弄不死丰都的无常,如果这包粉沫真的是毒药,服下去也无妨。 偏偏小爷生性孤傲,将火红的药粉全都倒进了茶碗里,又将茶碗推向煮茶爷爷。 煮茶爷爷会意,随手拎起水壶,将茶碗注满。 粉沫被水冲调后,只冒了几个泡,便融于无形。 红如鲜血的颜色已消失在了茶水里,无处可寻。 冲好水,将茶碗推回黑无常。 嘴角扬起冷笑,随手端起茶碗,刚要凑近嘴边,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醉呓:“好酒当如是,一醉经万年……小二官儿,莫要手懒,添酒、添酒!” 寻声望去,这几声醉语,是一直伏案大睡的茶客所出。 只见他肩膀微耸,动了动一身懒骨,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单手抚着额头,以肘支着桌面,看了看自己在茶案上留下的一滩口水,苦笑自问:“咦?方才明明与李太白饮酒对句,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就换了地方了呢?” 这声音分外熟悉,又见这人背影懒散,形骇邋遢,便已知是谁在此了。 不屑的冷哼一声,放下茶碗。 这人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又将沾染在手掌上的口水抹在头发上,醉语连连:“罢了,罢了,诗仙既然已不胜酒力,愚兄也不再强求,你先走一步便是了。” 想来这人刚刚在梦里与李白饮酒。 好叫人笑,居然有人在梦里还会饮醉。 他抻了抻懒腰,转过身来,现出一张风度翩翩却又迷醉半醒的脸。 果然是另一位森罗鬼使——白君无常。 见到黑无常眼前有茶,微微一笑,踉跄的走了过来。 端起了茶碗,搓了搓额头,叹说:“无酒有茶,也了胜于无,至少能一解口干舌噪。” 刚将嘴唇贴近碗边,又听到煮茶爷爷劝阻:“朋友,这碗茶你喝不得。” 转头看向煮茶爷爷,面现疑惑:“难道是怕老弟没钱会账吗?” 不急不徐的抽出腰中烟袋,蓄草、点火,待吐出一口浓烟后,才回他:“朋友若是行路口渴,腰中又一时不便,老汉将整个茶摊子送给朋友又有何妨?只是这碗茶……朋友却当真喝不得。” “怎么?”白无常仔细端量一下碗中茶汤,只见茶水清亮,没有半分不妥之处,再笑问煮茶爷爷:“难道这碗茶格外珍贵?是撒了金粉的?” 呵呵一笑后,又回:“朋友能梦会李太白,也必定是个不俗之人,何必句句不离铜臭?我劝朋友不喝这碗茶,是不想让朋友做夺人之美的小人,这碗茶,是老汉特意为这位小哥调制的。” 看了看黑无常,只见他面色如旧,沉声不语,只做听客,也不道破白无常的身份。 白无常也乐得装傻:“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办了,老兄调了茶给小哥,茶就是小哥的了,我现在要讨了这碗茶喝,就不是你我之间的买卖了,而是我和这位小哥之间的买卖了。” 顿了一下,又笑问煮茶爷爷:“对吗?” 被他狡赖的无词可答,煮茶爷爷阴沉下一张脸,吸着嘴中的烟袋。 不知道他又在卖弄什么玄虚,黑无常也懒得为一碗茶听他们之间无聊的言语,哼了一声:“喝便喝,废话多。” “是、是、是。”白无常连声点头:“有茶代酒,须当一饮而就。” 抬起手,就要饮下时,却手上一滑,整碗茶被泼在地下。 茶汤落入草间,顿时沸腾,有微风助势,燃起火来。 火苗摇曳直纵,爬上了白无常的长袍。 回头一眼,立即大惊失色,反袖拍打着火苗,边跳边喊:“不得了,不得了,居然火烧屁股了。” 这碗浓茶,果然剧毒无比! 黑无常阴冷的看着煮茶爷爷,心下愤恨。 我不过是看到了你们爷、孙俩摆茶劫财,你居然就要置我于死地,居心未免太过歹毒! 这种人,岂能再留着为祸阳间? 杀心暗起,煮茶爷爷却好像浑然不知,看着故意作相的白无常,提起水壶轻轻一挥,自壶嘴里射出一道水箭,扑灭了他袍子上的烈火。 老着声音问:“丰都的孟婆,是你什么人?” 烈火已逝,白无常顿时心安,抚了抚胸口回神,反问:“丰都的孟婆,是你什么人?” 互问如出一辙,让黑无常倒吸冷气,难道这包药粉竟然是孟婆所调制的? 孟婆舞毒,三界变色! 阴间孟婆的毒,专药各路大罗金仙,谁敢相与? 虽说孟婆在丰都只是个连司职都没有的角色,但三界中却谁人也不敢小觑了她。 她于药性、毒理的造诣已至化境。 若有神佛练功入魔,不能自救,唯有找到孟婆,才是最后的希望。 黑无常锁眉,心下唏嘘,若此毒真是孟婆调制,刚刚饮了下去,恐怕已经肠穿腹烂了。 凡人怎会得到孟婆的毒? 难道这老汉也与丰都有什么关联? 紧盯煮茶爷爷,黑无常满目阴郁。 老汉重重的咂了几口浓烟,在鞋底子上磕灭了烟袋火,站起身来,哼了一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两位请吧。” 老汉逐客,白无常却面带喜色:“甚好,甚好。” 自怀里摸出白羽扇,勤快的为黑无常煽风,催促说:“小哥若是歇够了,咱们一同上路可好?” 黑无常缓缓起身,垂下缠在小臂上的铁索,盯着煮茶爷爷:“我岂是你想请就请,想送就送的客?” 煮茶爷爷后退一步,瞄了瞄黑无常的黑色索链,反问:“你想怎么说?” 嘴角微扬,笑意阴冷:“嘴中救人,却暗自落毒,如此卑鄙的行径,须不能纵容。” 轻抖手臂,将铁索垂在木凳上,一张上好的木凳便立即化做灰烬,消散在半空中。 亮了这一手后,向后轻轻一跃,冷声逼问老汉:“亮出你的兵刃。” 未见这少年人周身散出法气,尽然能将一条木凳消散于无形,好个身手不凡! 大敌逼势,煮茶爷爷也不慌张,立眉反喝:“怎么?讲打吗?” 黑无常不喜多言,既然已动杀念,又怎会轻易收回。 他素来不会趁人不备,冷起双目,又再逼促:“亮出你的兵刃。” 局面已僵持不下,难以收拾。 白无常轻咳一声,迈出一步,刚要插嘴说和,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娇笑的喊着:“爷爷、爷爷、莫伤了我的小哥哥。” 回身看去,见到兰衫小姑娘刚得了满满的财宝,欢笑着向这边赶来。 也不见她怎么匆忙,几个眨眼的功夫,便依偎到了煮茶爷爷的身前。 撒娇的搂着煮茶爷爷的一条胳膊晃了晃,红着脸看了看黑无常,咬着嘴唇说:“你……你快赶路吧,天地间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自黑无常坐到这个茶摊伊始,兰衫小姑娘始终对他关爱有佳,不曾有半点无礼。 黑无常纵然高傲,却也是非分明,他不能对兰衫小姑娘恼怒。 但若要他平白放走想毒害自己性命的人,却是不能。 阴沉着声音,对兰衫小姑娘问:“你爷爷方才想毒杀了我,我岂能妄而不闻?” 兰衫小姑娘对黑无常俏皮眨了眨眼,吐了吐舌头,笑说:“你这人真坏,我爷爷方才是好心,是想去除你中的迷药,如果你是凡人,用了方才的药粉,那便是解药,但如果你不是凡人,用了方才的药粉那才便是毒药。” 说到这里,兰衫小姑娘撇嘴叹气,指了指黑无常的头顶,又说:“你头上没有黑气,没有金光,没有白光,哪个能看出来你不是凡人?我爷爷一时不察,只是把你当作凡人来救,难道我爷爷想救人,也该死吗?” 她明眸皓齿、面色天真,不像在巧言强辩。 黑无常不免心中动摇,难道方才那煮茶爷爷真的是只有救心人,没有杀人意吗? 第九章 九天香 女儿家如果生得一副妙嗓,自然莺莺燕燕,美不自胜。 兰衫小姑娘不但天生怜音,还妙语连珠。 柔软的三言两语,像红酥巧手,抚平微动杀念的心。 尽在婉转间,波澜平息。 再刚硬的心,也渐得温情。 他不是一个易为美色动容的人,但在她的微笑间,恨意消逝。 也许她还有一招摄心法,能与人的心灵对话。 能随手取就孟婆的毒,本就不是凡人,又能以数十字之功尽消杀意…… 她不简单! 她究竟是谁? 黑无常凝回心神,微微侧目,再仔细商量兰衫的她。 墨发如漆,简单一束,几缕青丝前垂,遮挡不住如月的额头。 睫毛如扇,瞳中有灵气,像点星,明亮。 短襟兰衫,没有首饰相衬,无妆无色,正如稀世之玉,无须打磨。 酥手软若无骨,细踝洁如天云,粗布绣鞋,不染凡尘,更显得几分精神。 见他不再说话,只细细的端量自己,不免被瞧得局促。 纤眉微蹙,桃面飞红,轻咬樱唇,想再与他说些什么,却羞的无话。 扭捏间,从腰里抽出一方兰帕,托在手掌上,将碟中的蜜饯梅子一颗、一颗摆在手心里,挽好了一个小包袱。 强忍娇羞,挪了几步,凑近他,将小包袱塞到他手里,细不可闻,轻说:“带着,渴了就吃一颗。” 缩回手,快步回身,躲在爷爷身后,转过身抚着瘦脸,再也不敢看他。 赠梅子解渴是假,送贴身兰帕是真。 也许,那方帕子,沾染着她的香气。 有香帕说和,这架,怕是打不起来了。 已近中年,白无常哪会不懂女儿怀羞的道理?他也凑起热闹,扬起懒笑,对煮茶爷爷戏言:“小哥得了妹子赠的果子,老兄可给我准备了什么临别之礼吗?” 这中年汉子在此刻岔开话题,是为了已解之局更加落定。煮茶爷爷会心一笑:“亏得有这位黑小哥相衬,今日老汉才得了这许多不义之财,看在这位小哥的面上,老汉便赠你一件好物。” 转身向茶炉的方向走去,白无常立即随行跟上,两眼眯成弯月,一副贪婪的模样,笑说:“既然是好物,可千万不能轮为俗流。” “不俗、不俗,老汉还有十几、二十包孟婆调制的毒物,随老弟取拿。” “啊?”白无常苦笑摇头:“若是毒么,还不如换成大碗茶呢,那东西看着就瘆的慌。” 说笑间,煮茶爷爷已领着白无常在茶炉边翻了起来。 爷爷一去,兰衫小姑娘便再无遮挡。 既然注定相对,她干脆旋过身子,与他相望。只看了一眼,又羞得低下了头,手指缠绕衣襟,立在原地。 安静的像藏好了鱼的小猫。 他左手里捏着梅子手帕,右手轻轻旋动,缠回了铁索。 几次偷眼瞧他,见他只是呆立,望着谈笑的爷爷和中年人,眼睛里没有装着自己。 不禁失落。 轻哼一声,又咳了咳,这才得了他注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就知道是这种没有风情的开场。 他这种人,只会直来直往。 又有什么办法呢? 谁叫情丝已经沾染了他。 “噗哧”一笑,正了正嗓音,笑回:“你这人真坏,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小姑娘名字的?” “你三次说我坏。” 他竟然记得我几次说他坏? 他竟然记得! 呼吸如兰,小鹿撞向心头,脸又红。 现在可不是缠恋娇羞的时刻。 微微停顿后,终于壮起胆子:“喂!我平时可不是这么扭捏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见了你……就有些……” 该怎么圆回这句话呢? 既然不会了,就逗他吧。 轻轻一笑:“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太……太……太阴险了吧。” 被逗得人没有笑,她自己笑了起来。 像泉水叮咚。 也许,她本就知道她的笑声很好听,她本就是故意笑给他听的。 冰冷的嘴角有些微微上扬。 星眸睁得斗大,不可置信的拍手,又逗他:“你居然真的会笑!” 他不识逗,收起那一点点笑意,将梅子手帕挂在腰间,双手施礼:“谢了。” 笑不笑,总相宜。 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双腿微屈,回敬了一个女礼:“不谢,不谢,这可是你用了许多金子买来的呢。” 不解她话中含意,微微皱眉。 她从后腰处摸出一个黑色的钱囊,俏笑的摇晃。 仔细一看,这钱囊竟是自己的随身之物! 如此贴身的器物,竟不知在何时被她取去。若她取钱时有害人心,只需暗送一刀,自己岂不是枉死? 见他面色有变,怕他误会好意,立即语出如兰,笑说:“小哥哥,你先别气,我可不是贪图你那几锭金子,只不过见你这钱囊黑漆皂光的,实在难看,想取来绣点什么再还给你,不过……”她低头微思,俏面飞红,微叹:“这次是来不及了,等到下次见面吧。” 下次见面?说的容易,不知是何年何月。 怕他讨回,又立即耍赖:“你一个大男人,总不会小气的现在就跟我要回去吧?” 小女儿的心思,难似捉摸,干脆不必捉摸。 踌躇无语间,白无常走了回来,脚步轻快,没有半分拖沓。 慵懒的脸,也变得精神,喜不自胜的得意。 贪婪的眼,已离不开手里的物件,是一只葫芦。 走到兰衫小姑娘的身边,打开葫芦塞子,将葫芦嘴凑近她的鼻子。 一股酒浓随风而就,四处留香。 见不得他如此得意忘形,兰衫小姑娘突然伸手去抢葫芦,却没有他手快,抱了个空。 趁他没有盖回葫芦塞子的时候,兰衫小姑娘故意仰头逗他:“给我喝一口。” 一听这话,脸上溢出害怕。 急忙塞好葫芦,牢牢抱在怀里,大摇其头:“这哪能行?糟蹋、糟蹋。” 看他那副小气模样,不禁被他逗笑,又随即板起脸来:“好稀罕吗?不就是我爷爷酿的九天香吗?等我再长大一些,你道我爷爷不肯酿给我喝吗?” 女儿家的娇嗔语,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哈哈大笑。白无常仰脖倒酒,饮足一口后,不忘将落在唇边的酒滴舔回去,好似回味无穷。故意气她:“好在我不用等到长大,此刻便能品尝这九天香。” 那副我有你没有的讨厌模样,确实十足气人。 她撇了撇嘴,眼珠儿一转后,又得意的扬起下巴,回气他:“大叔,你不过就只有一瓢酒,等我长大了,爷爷一定会传我酿造九天香的秘方,到那时,我想喝多少,就有多少。你呢?恐怕想求也求不来了吧。” 说完话,便双臂一抱,满脸高傲,显然她赢了这一阵。 一闻此言,大惊失色。白无常手足无措,好不捉急,尽然有些失魂落魄。 回头刚好看到黑无常,立即向他求助,认真劝说:“小爷,你娶了她吧。” “什么?”黑无常与兰衫小姑娘听到这话,几乎同时发问。 抱着葫芦走近黑无常,细细讲清道理:“你如果娶了她当婆娘,咱们就不缺九天香了。再生几个娃,她就彻底跑不了了。” 娶啊,婆娘啊,生几个娃啊…… 这么羞人的话,亏他也能说出口。 “嘤咛”一声后,再也抵不住怀羞,跃出娇躯,奔向自己的爷爷。 看着白无常那副贪婪相,黑无常冷回:“滚蛋!” 到了爷爷身边,举手便撒娇捶打,皱眉埋怨:“你干嘛给那只烂醉猫九天香,连我都不曾喝到一口呢。” 疼爱的将孙女儿纳入怀中,轻拍她的肩:“三界中,奇人异士多如牛毛,但真正懂得九天香妙处的却凤毛麟角。美酒赠豪客,也算是一桩佳事。” 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继续耍赖:“什么佳事,爷爷就是偏心,既然肯给那烂醉猫九天香,干嘛不给我小哥哥一份儿?” 可怜一把历经风雨的年岁,却被孙女儿闹得不知所措,只有连声答应:“下次爷爷一定补上。” “干嘛下次?你不是还有吗?”为了小哥哥也能得一份九天香,她当然不依不饶。刚要去爷爷藏酒的炉灶下为黑无常找酒,却被爷爷拉住。 摸着她的头,叹气:“你回头看看,他们已经走了。” “啊?”这一句,吓得她面色苍白,哪还顾得上找酒? 急忙回头,方才还站着他们的茶桌旁,现在已是空空如也,人去无踪。 眼泪差点夺眶,顿足委屈,怜音微颤:“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一黑、一白,又懂丰都孟婆的毒道……他的家,咱们可去不得。” 小姑娘聪慧,经爷爷的略微点拨,便知道了这两人的来历。 原来是人鬼殊途,好事未必能成。 心中瞬时漾起落寞,泪也滑落。 “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第十章 吞鹰蛇 清风徐徐,一路西去。 方才还响晴白日,此时多了几丛云,平添一丝画意。 白云轻飘,本来无拘无束,却有清风偏心。 清风弄响,单单追着一朵云,催得它形状多变,去势急促。 行云里躺着一个醉汉。 邋遢,白袍已被臭汗浸染的有些发黄,又烧作半边。 他躺得惬意,右手屈臂做枕,左手抱着一只葫芦。 嘴中有歌,双腿交叠,足尖一上、一下,为所吟之曲打着拍子。 这副自得,好似天地间,唯他独尊。 行云的去势稍弱,醉汉便取出压在身下的白羽扇,随手一挥,再弄急风,驾得白云又稳又快。 凡间帝王家的龙车凤撵,只怕也比不过这朵白云的舒适畅快。 云里除了有躺着的醉汉,还有负手而立的黑衣少年。 面目冷峻,立在云际。 却还是嫌云朵太小,躲不开醉汉的腥臭酒气。 风摧衣袖,黑袍烈烈。少年低目下望,已越过崇山峻岭无数,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两人已西去了几百里。 侧首回目,冷问醉汉:“东海羽妖,已搬到西边了吗?” 得了他的问话,醉汉止住嘴中小调,翻身盘膝坐起,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儿,满脸疑惑:“什么时候搬的?从没听说过呀?” 知道醉汉在装疯卖傻,少年懒得和他纠缠斗口,再问:“既然妖在东海,你为何拉我西去?” “哦——”醉汉闻言后,立即释然,复又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认真的回:“西北处的华夏边疆,有水草肥美的牧场,羊肥牛壮。百姓惯将肥羊肉切成小儿拳头大小的块儿,用铁签子穿成串儿,以牛粪做燃料,旺火烤制,再加上波斯胡椒配佐……”说到这里,口水已经涎出。醉汉举袖擦拭,闭着眼睛溢出贪婪,摇头晃脑:“那滋味,光是闻一闻,就让人食指大动。” 所问非所答,少年隐忍了他这番胡话。缓缓转身,微目冷问:“何意?” 似乎未嚼出少年话中冷意。醉汉睁开眼睛,拍了拍自己怀中的葫芦,面目真诚的回看黑衣少年:“你可知道我得了这瓢酒后,为何一直忍而不饮?” 少年鼻孔微动,显然已对他的胡乱回话有些愠怒。醉汉却好似仍然混而不知,自问自答:“对呀!正是这样!如果没有好酒咬儿,岂不是糟蹋了九天香?”拔出葫芦塞子,将鼻尖凑近葫芦口,重重的一吸,酒香立即扑鼻而入,惹得醉汉几欲仰首灌酒,又立即强杀腹中酒虫,惊吓的堵回塞子,抹着冷汗:“若没有那肥腻的羊肉串儿相伴……不行,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快到了。” “找打!”恨声起,纵身至。 少年劈手砍向醉汉! 正在陶醉时,哪会想到同伴骤施辣手?不敢举臂招架,只能慌忙闪躲,将身子翻向云际。 瞬间慌乱,躲是躲过了,但整个身子已垂下云端,幸好还有一只手勾住了云边,算挽回了性命。 身下就是万丈大地,悬垂的身子摇摇欲坠。 险情在际,少年走到云际边。不施援手,反而将一只脚踏在了醉汉的手上。 抬眼观看,遇到少年的一双冷目,只能苦笑:“小爷若想拉我上去,该弯腰伸手才是。”醉汉举起另一只手,想搭上云边,却被黑衣少年另脚踢落。 这一踢,身体荡了又荡,险些坠落。知道大势在少年手里,醉汉也不再伸手搭云,只好再与他赔笑:“小爷,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就粉身碎骨,开不得玩笑。” 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少年左手举起一物,伸出云端,亮给他看。 定盯一看,立即大惊失色,这不正是方才抱在怀里的九天香吗? 冷汗直落,湿透衣衫,再次求饶:“酒是五谷酿造,耗费百姓口粮,浪费了一滴,就如同残杀平民骨肉,乃天地间大不赦之罪行。” 夸完酒,再夸人:“小爷你傲骨仙风、潇洒飘逸、人中龙凤、风情万种……似这等损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 低目下看,是一副惜命的嘴脸。少年冷哼:“风情万种?”松开三指,葫芦仅被他用两指捏住,摇摇晃晃,堪堪欲坠。 醉汉一脸苦相,眼睛死死盯着葫芦。他的生死并不重要,这瓢酒才是不能去的亲人。 冷笑过后,少年再问:“还敢胡说吗?” 叹气摇头,已被人摘了魂。醉汉连话都说不出了。 借此际,少年立下规矩:“从现在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是再有半分调笑……”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不待他说完话,醉汉叠声答应。 微微沉气,少年发问:“羽妖居东海,无常何西向?” 一声暗叹:我的小爷,都这会儿了,还有心情对仗拽文吗? 一呼一息间,立即做答:“小爷,那东海羽妖,敢在三界中自称为王,必定有一番好本事,幻化无穷自不必说,其心诡诈恐怕在三界中也至少排个第二,否则,天庭撒下九十万天兵,又怎会拿不下他?也并不是说他的手段就高超到那个本事,而是他的遁化之术无人能破,所以,直到今天,见过羽妖真身的,一个都没有。” 这只葫芦,果然是他的命门。此时他再回话,已是前后有序,不敢再有半句胡言了。 若说没有人见过羽妖的真身,又该如何将他斩杀? 暗思间,醉汉扯着嗓子又喊:“羽妖的化身有千千万,拿不到他的真身,怎能去除了他?所以,我才拉你向西。” “难道是意欲反之?他的真身一直隐在西方?” 见少年眉目思索,收起愠意,醉汉趁机求上一句:“小爷,你能先拉我上去吗?这么吊着,太累了。” 刚答了两句好话,就想谈条件?少年冷目,足下用力,踩疼了醉汉。醉汉脸上现出苦意,咬牙强忍,连声说:“不拉了,不拉了,就这么吊着吧,凉快。” “少要胡言,说出原由。” 既然势无可回,也只好认命再答:“无论阳间怎么互相残杀,朝代怎样更迭,三界中却不曾有太多乱象,天下分九州,每州各有一个妖祖统领魔界,现在是正西妖祖要将女儿嫁给正东妖祖,便是东海羽妖……这样一来,他们岂不是成了庆家?哪有老丈人不认女婿的?所以我才拉你西向,为的是看能不能在正西妖祖那里摸到羽妖的真身所在。” 若是醉汉所言不虚,这倒也是个正确的去向。 略有沉思后,少年立眉喝问:“正西妖祖是何名号?” “吞鹰蛇王。” “哼,蛇吞鹰?好大的口气!”少年蔑笑:“窝居在哪方?” “哈密地,瓜田棚。” 有了名号与居所,便不愁寻不着他。 少年冷声渐缓,再问醉汉:“你方才说,东海羽妖,其心诡诈,只在三界中排个第二,排名第一的是谁?” 讨好一笑,随即夸赞:“有我丰都黑君鬼使当世,谁人敢称独尊?这冠绝天下的名头,自然是小爷你的。” 本想拍他马屁,却不料激怒了他。少年冷笑:“我纵横三界,向来光明正大,你敢说我诡道?” 竟然忘了这小爷不吃夸赞。醉汉心底乍舌,果然言多必失。赔笑连声:“刚才风大闪了舌头,我能重说吗?” 见不得这副贪生嘴脸,少年声如寒冰:“我既已知道寻找羽妖之法,还要你何用?” 话语冰冷,寒透了醉汉。忙手足乱舞,双目圆睁,急与少年理论:“发完丧不能打和尚,磨出豆浆不能杀驴,吃饱了饭,可不能抹光了油嘴就骂厨子……” 他在连声求饶时,少年足下一蹬,说了句:“去吧!”便将醉汉踢落了云端。 只闻得醉汉凭空一声惨呼:“酒——” 随手一挥,将葫芦也丢了下去,再回身在云端上找醉汉的那柄羽扇,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看下云端,已是人酒两无踪。 少年在云端寻了一处柔软地,缓缓坐下。 闭目云行真气,修养体内生息。过了一顿饭的功夫,站起身来,俯看大地。 崇山峻岭的风景全无,转眼间满目黄沙,偶尔得见的如滴水般大小的绿地上有徐徐孤烟,想是已到了边野处。 “吞鹰蛇?倒要见识。”少年轻嗤,旋动双臂,将衣袖舞台得烈烈生风,驱散足下白云。 像一支笔直的箭,他坠下了万丈悬空。 第十一章 瓜田棚 西北有边陲,边陲尽黄沙。 黄沙之地,气候诡变。 白日里艳阳灼目,将一个生鸡蛋埋在沙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再取出来,已经变熟。 夜半时寒气袭骨,谁家的毡房里若是没有密实的羊毛毯,又怎能安睡度夜? 天不绝人亡,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机,就有希望。 在黄沙诡变的大地上,零星几个绿洲,绿洲上生活着那些可爱人儿。 男人高大威猛,喝酒用碗不用盅,吃饭用刀不用箸。携银刀快马,纵横驰骋,若遇到山猪、野狼作乱,个个儿都是斩兽的高手,以一躯血肉保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母亲、妻子与孩子。 女人娇俏妩媚,在眉心缀一点艳红,以红纱遮面,让你看不清她美丽的面容。若是说她们神秘,她们却不吝惜将自己如玉的手臂、诱人的小腹暴露在外,又常赤足行走。这种又薄又露的诱惑,已将这几星绿地,装扮成了人间天堂。 就是这样的男女,仅凭双手,勤劳耕作,孕育出了举世闻名的瓜果,早有歌谣传颂: “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库尔勒的香梨人人夸,叶城的石榴顶呱呱!” 若不亲身、亲地、亲口尝过,你怎知世上还有这等的美味? “好一个哈密地、瓜田棚,哼!”黑衣少年已咬牙切齿。 因为他真正站在了哈密城的野郊边,眼里望着不寻边际的瓜地。处处都有瓜棚居所,若要一个、一个找起来,也至少要耗费个把月的时光。 长出一口气,脑里现出醉汉那副笑脸,一腔怒气平白燃起:“他尽敢与我藏奸!” 醉汉已被他踢下云端,事已至此,只有认命。少年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沙土,挖土三尺也要揪出正西妖祖的所在。 他迈步走向瓜田。 人间六月,正是瓜果成熟之初。刚走入瓜地,便可看到一个个黄金瓜蛋躺在叶丛下,散发着奇异的芳香,只闻一闻,便觉得喉间滋润。 有瓜在地,少年却无意相问,他由东向西顺着一个个的瓜棚看下去。 东边第一个瓜棚略为简陋,茅顶已经倾斜,勉强用几根杨木支撑,再来一阵大风,便要将它生生摧垮了。 正西妖祖会居所在这样的瓜棚里吗?或许他想遮人耳目,所以故意不弄得堂皇,但若说到遮人耳目,这方破瓜棚却又似乎显得太乍目了些。 再寻目望向第二个瓜棚,倒还算规矩寻常。瓜棚旁有躺椅,躺椅上懒着一个满脸卷胡子的男人,赤膊短裤,露出一只肥大的肚皮,正在鼾睡,口水已糊满了他不知道多少年月没整理过的卷胡子。 既然号称一方妖祖,要统领群魔,总不会弄得如此邋遢不堪吧? 再望向第三个瓜棚……闻到远处传来驼铃声,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在田地土道边,有一串驼队缓缓走来。 驼队边走边落黄沙,想是在不久前刚穿行过沙漠,还未来得及到驿站休养。 第一只骆驼,甚是高大,脖子上挂着一只水桶大小的巨铃,高傲的仰着头,连脚步都透露着贵气。 想是动物也有灵性,这只骆驼或许知道它在商队中的地位。 头驼上坐着一个男人,头顶围着一个白色巾帽,巾帽正中央嵌着一颗蓝色宝石,身穿红黄交织的毡袍,胸前坠着一串黄色蜜蜡。灯笼裤,长马靴,唇上有两撇卷曲上扬的细长胡子,胡子颜色略黄,一副高鼻深眼的面庞。显见这人是个异族,正高扬起手臂对少年挥舞,嘴中大呼:“阿达西!阿达西!” 细眼观瞧,只见这人呼吸沉浊,动作滞缓,只是个凡人罢了。 少年素来喜静,本想避而不见。但此刻面对诺大个瓜田和数不清的瓜棚,想要寻出那正西妖祖,确实有些束手无策。说不定这异族人,正是本地人氏出商归返,也许可以在他口中问出些端苗。念及此节,少年也勉强的抬起手臂,与那异族人晃了晃,算是回礼。 驼队已走近,驻停在黑衣少年的身旁。领头的异族人却也骄傲,并没有翻身下驼,只在驼背上俯下身子,用暗黄色的眼珠儿盯着少年,张嘴便笑,用生硬的汉语说:“阿达西,不要怕,你岳父,找到啦。” 岳父? 我岳父? 少年微微皱眉,难道是这异族人的汉语不精,才让人听得糊涂吗? 没有做答,少年只疑惑的看着那异族人。异族人点了点头,大喜,肯定的说:“不会错,是你的。” 异族人用同样生硬的汉语,回身高声招呼着:“阿达西,不要睡啦,下骆驼,和你女儿的丈夫相认吧。” 这句话更让人懵懂,什么女儿?又哪来的丈夫?难不成这异族人是个疯子? 本想从这异族人嘴中问出些端倪,却不想遇到了一个白痴。少年甚觉无聊,叹息摇头,便要转身离开。 却在一转身的时机,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颤声问:“是你吗?” 这句汉语没有一点异族口音,少年回头,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头发散乱,身披蓝白相间的异族长袍,下身着暗红色灯笼长裤,足蹬一双沾满黄沙的牛皮短靴…… 虽然全身上下是一套异族装扮,但腰里却别着一个汉族人常用来装水装酒的葫芦,再看这人的面目虽然肮脏,却透着八分熟悉,不正是那平日里最善嬉笑作怪的懒鬼使——白无常吗? 一见少年回目望向自己,白无常两眼立即涌出泪来,感动的一塌糊涂,张开双臂,大叫着奔来:“果然是你,姑爷呀,我的姑爷呀,你让岳丈一通好找,磨破了鞋,伤透了心呀!” 不知道他又在做什么大戏,只见他急奔过来,作势要拥抱自己。少年放下手臂上的索链,不躲不闪,冷眼看他,脸上写着一副你敢抱我,就如同找死的表情。 白无常果然乖巧,见到他已亮出随身鬼器,只跑到他身边立即驻停脚步。本来想张开拥抱他的双臂,又改做捶胸顿足,一通好哭。 在做足了卖相后,白无常大声颤音:“姑爷呀,我的好姑爷,我知道是因为你屡考不中,这才得了失心疯,虽然你变成了傻子,难道我家还能嫌弃你不成?我女儿已经怀孕六月有余了,你又怎能弃她不顾?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不成寻死后,还要将这几两骨头埋在异族他乡吗?” 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了。他形体萎靡,像极了一个无处诉苦的老者,语音感天动地,驼队里的商人见到了此情此景,有那心软的,也不免垂下泪来。 少年怎会配合他做戏?但被驼队里的商人指点、看戏,不免让他立起双眉,咬紧钢牙,隐忍怒道:“再敢胡言,我扒了你的鬼皮!” 领头的异族人虽然汉语不精,却也听懂了个大概,知道此刻岳丈已寻到了傻女婿,但这傻女婿却因为得了疯病,认不得岳丈了,便立即双手捂在心口处,仰天祷告:“万能的真主啊,求求你救救这个可怜的少年吧,引领他回家吧。” 听了异族人的祷告,白无常立即扑到了他的骆驼旁,竖起拇指大赞:“好人啊,好人!你不但救了我的命,还帮我找到了姑爷,我远在异族他乡,没有什么可答谢的……”回身一指身后的这片瓜田,又说:“这片瓜田是我姑爷的,我就用这瓜田里的甜瓜送给好人,让好人解解渴吧。” 异族人连忙摆手回绝,白无常立即回身奔入瓜田,弯腰摘起了金瓜,每摘一个,就回身抛向商队,他抛得又稳又准,不一会儿,商队里的十数人,每人手里已经抱了两只瓜,再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抱瓜了。 见送满了瓜,白无常又回身到了那异族人的骆驼身边,手牵驼绳,引他们向瓜田外走去,嘴中连声说:“我岳婿二人异乡重逢,难免还有几场好哭,阿达西们就别瞧热闹了,多少给我留一些脸皮,去吧,去吧。” 头驼一动,驼铃响起,其他的骆驼便随行而去,白无常一直站在路边仰头、拱手向商队所有的人行礼,商队里的人也都在骆驼上抱着瓜,向白无常点头回礼,待路过黑衣少年身边的时候,又都叽哩呱啦的说了些莫名奇妙的话,估计都是些祷告、祝福之类的言语。 商人的背影已远,白无常还在对着那些背影招手告别,突然觉得肩上爬来冰冷一物,缠住了自己的脖子,箍的他有些气短,已知是少年的铁索圈住了自己。 少年双手拉紧了铁索,厉声:“你敢消遣我?” 白无常双手拉着箍在脖子上的铁索,连声回:“不是消遣来的,是帮忙来的。” “怎么帮?” 嘴中喝问,手上劲力却不减。白无常的气越来越短,怕他再拉紧铁索,忙语出如豆:“没有我,你找不到蛇王,有了我,我保你今天就能和他见面!” 果然又拉紧了一环铁索,逼问:“如果见不到呢?” 脸色紫青,吐了舌头,从嗓子眼儿里辛苦的挤出几个字:“让我……再也喝不到酒。” 他肯以酒立誓,看来此言不虚。冷笑一声,收回铁索,看着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白无常,恨声:“讲!” 注: 阿达西:维语,意为朋友。 第十二章 偷瓜贼 少男与少女之间的爱慕,羞于牵手,却比许多肌肤之亲更真实。 花田李下瓜地边,从古至今,上演过多少眉目含情,默默相许? 眼前有一片瓜地,金瓜灿灿,已经成熟,正散发着扑鼻的香甜。 瓜地边有两个人,却不是互相倾心的少男少女,而是让人一听到名字,便闻风丧胆的黑白无常。 黑无常收回铁索,依旧面沉如水。白无常瘫坐在地,双手抚着脖颈,大口喘气,苦笑抱怨:“世人常说我白无常是个吊死鬼,所以舌头足有七尺那么长,小爷方才要是再用点气力,能把我的舌头挤成九尺那么长。” 仔细看他,脖颈处泛起殷红,莫非是方才太过用力? 心里也许闪过一丝歉意,但嘴上还是硬冷:“少废话,讲!” “当然要讲,谁让我不讲都不行!”白无常站起身,跑到瓜里挑了一枚最大的瓜,伸拳砸下去,将一个好瓜砸做两半,掏出瓜瓤甩在地上,托着瓜大口啃起来,咕弄的说:“解渴,解渴,你也来尝尝。”说着话,又将另一片瓜递向黑无常。 看了看他沾满黄土的双手,黑无常眉头微皱。白无常立即会意,将这片瓜安稳的放在地上,抹着嘴上的甜水,呵呵一笑:“不错,不错,看来前半天在茶摊子上,小爷果然学了些闯江湖的本事。” 侧目问他:“什么意思?” 豪啃了两口瓜,摇头晃脑:“别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回想前情,在茶摊上总是他拦住了自己,才没有让自己误饮了孟婆的毒茶,否则,后果不堪。念及此节,黑无常只哼了一声,不再恼怒他的嬉笑胡言, 见他隐忍无话,白无常倒是一愣,喃喃自语:“这是怎么了?小爷不张嘴骂人,我怎么突然不习惯了?” 不理他戏言,看了看西下的斜日,阴冷的说:“是你亲口立的誓,如果今日不能见到蛇王,以后你滴酒不沾,离太阳下山还只有三个时辰而已了,我倒要看你怎么解这个局。” 几乎啃光了这半片瓜,随手将瓜皮扔在地上,又拾起方才那半片,掏空了瓜瓤,再啃了起来。 看了看日头,歪嘴一笑,不急不徐:“早着呢,早着呢,沙漠里没有山挡着,依我看,离太阳坠落,至少还有四个时辰。” 负手转身,不再理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黑无常晃了晃右臂,缠在他小臂上的索链便哗哗做响,透出一股寒气。 啃饱了瓜,抛掉了瓜皮。白无常便开始喋喋不休:“我从云里被你踹下界,心想,这可完了,白无常真的要变成没命鬼了。幸好我低头一看,哈哈,巧了,下面不正是沙漠吗?几十仗深的黄沙,又松又软,刚好做软垫,怎么会摔死人?我就抱着头,闭着眼,玩命的向沙子堆里扎了下去……你猜怎么样?” 转头看他,他又开始自说自话的胡言。目光也渐渐冰冷,白无常仿佛似而不见,继续作相:“疼!跟摔到地上一样疼!现在我屁股上还血迹斑斑的,不信待会儿我脱裤子给你看。”说到这里,又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屁股,脸上一阵叫苦的表情,又接着说:“虽然摔疼了我,但却遇上了几巧几不巧。” 几巧几不巧?这又是什么鬼话?黑无常知道,既然他已经开口,必是自问自答,遇到疑惑,也无需提问,只需稍待,他自己就会说出来的。 果然如心中所料,白无常顺了顺心口,说出了这几巧几不巧: “一巧是在我摔倒沙堆附近,刚好有一队驼队在休息,所以我肯定有吃有喝的,饿不死。一不巧则是,虽然有吃有喝,但他们却没有羊肉串儿,尽是些清水白馕,穷酸的很,连羊肉干都没有。” “二巧是这队商人经常往来经商,刚好这次是卖了物件走在回程,回程又路过哈密城,所以我只要跟着他们的驼队,他们一定能将我送来找你。二不巧则是,这队商人曾经被沙漠歹人抢劫过,偏偏不信我是寻人的过客,一定要把我当成劫匪的前哨细作,还想宰杀了我。” “三巧是幸亏我除了贪生怕死,还有一招巧舌如簧的本领,于是便我将外出寻找傻女婿的故事编得天衣无缝,这才赚了这些商人几滴眼泪,一路上对我照顾有佳。三不巧则是,我闻听这队商人谈笑间,竟然也个个都是酒徒,因为行商在外所以才滴酒不带,害得我天天保护我这葫芦跟保命似的,生怕他们知道我这里装的是酒,一但被他们知道,还不够他们半顿喝的呢。” “四巧是没想到刚进到哈密城边,就真的遇到了你,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把我踢下界,没摔死我,没有我挥扇驾云,居然也没摔死你。四不巧则是,咱们刚刚相认,你就要伤我泄愤,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你。” 白无常越说越得意,滔滔不绝,好像连气都不用换,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起初黑无常还对这几巧几不巧有些存疑,没想到他说来说去,尽是说了些没用的废话。 无常领命斩妖,哪有时间磨牙? 他闹不清楚孰轻孰重,尽在这里胡搅蛮缠,怎能让黑无常不恼? 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黑无常对还在乱语的他说:“我能将你踢落云端,就能将你打回丰都,你若不信,尽可再试。” 语音冰冷,好似数九隆冬的冰天雪地,又引来白无常一阵叫苦:“小爷,是你让我讲我才讲的,生怕讲漏了什么招小爷不开心,我才讲的事无巨细,没想到还是惹了小爷发脾气,我又得罪了哪个?唉——”一声叹息后,有苦说不出的再问:“小爷,我到底是该讲还是不该讲?” 果然如他自己所说,确实有一招巧舌如簧。只几句话,便将自己说的无辜, 不屑与他斗口,黑无常阴声:“谁让你讲废话?问你如何找蛇王。” 大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提心吊胆,无奈的说:“小爷,就不能问问清楚吗?害得我讲了这半天没用的话,大太阳地里,渴死人啊。” “你讲废话,倒要怪我?” 拍了拍身上的黄沙,又擦了擦手、嘴,深施一礼:“岂敢,岂敢。” 环顾左右无人后,白无常凑近黑无常,嘴贴着耳朵,悄声:“这蛇王的所在……” 终于说到了有用处,凝心静听。 关键时,听闻远处有人喊话:“我丢的瓜,是你们偷的吗?” 声音稚嫩尖细,既像童子,又像女孩儿。 声音自然打断了黑白的私语,寻声望去,见到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儿,正向瓜田边跑来。 她的辫子细软,随着她的奔跑,在头上一跳、一跳的,几分俏皮。 跑得近了,小女孩弯腰抚膝喘了几口粗气,横臂擦了额头上的细汗。缓过神来后,打量了一下黑白两人,侧头看了看缺牙断孔的瓜田,气哼哼的说:“一个看不住,就有偷瓜贼,你们两个大男人,要不要脸?” 见她脚步沉滞,只是个凡间的看瓜小孩儿而已,虽然挨骂,黑无常也不与她计较。况且,这些金瓜,确实是白无常不问自取的,被骂做是贼,也不算冤枉。 负手转身,对白无常说:“你惹的祸,你料理。” “这有何难?”白无常一笑,挺胸迈向前一步,盛气的对小女孩儿说:“你家大人种瓜是为了换钱,有人拿钱换你家的瓜,这叫做买,不能叫做偷。” 被他说的一愣,哪有人做贼还做的理直气壮的?小女孩儿掐腰质问:“你拿钱换我家的瓜了吗?” “马上就拿钱换。也让你家高兴、高兴,我们今天就用金子换你家的瓜。” 既然他们要买瓜,那还有什么可含糊的?小女孩儿也不怯场,干脆的答:“好!”又伸出手掌摊平,问:“金子呢?” 白无常阔气的回头对黑无常说:“小爷,掏出一锭金子来,吓死她。” 黑无常转身皱眉:“我的钱囊,在茶摊那里,被兰衫女子取走了。” “你……你这人,出门怎么不多带几个钱囊?”万没想到黑无常丢了钱囊,白无常立即面红耳赤,有些捉急。 黑无常反声问:“你的钱囊呢?” 讪笑一下,小声回他:“小爷,难道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不向别人剐油要钱就算发慈悲了……无常出门,谁带钱啊?” 见到两人窃窃私语,小女孩儿将手伸近了些,再稚声催问:“金子呢?如果掏不如金子,你们就是贼!” 只有讨命的鬼使,哪有还债的无常? 白无常阴下脸来,嘿嘿冷笑,慢慢转身,鬼目死盯小女孩儿,阴问:“你敢跟我们要金子?” 他目光寒冷,方才还和善的一张脸立时变得有些狰狞,小女孩被骇得倒退一大步,颤声问:“你……你们,想……怎么样?” 问声一落,白无常仰天狂笑,笑声贯天,竟有不当之势! 这鬼笑,笑得黑无常竟也心寒。莫非,他要向这凡间小女孩儿痛下毒手吗? 鬼笑过后,白无常冷哼了一声,逼近小女孩儿:“我们没钱,千万别拉我们去见官。要不,我们卖给你当佣人做工还账,行吗?” 说着话,扑通一声跪在小女孩儿面前,一副十足的懦弱模样。 第十三章 鬼爪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双亲。 有个别例外的,也只是多跪了一个老婆而已。 谁能想到,凡间白地里,白鬼使竟然向看瓜地的小女孩儿下跪? 只道他平日里偷懒耍滑,贪杯油嘴,却没想到居然疯颠到对小女孩儿下跪,连尊严都可以弃之不顾,这让黑无常更自心里对他鄙夷。 见白无常收起了方才的煞气,软软跪在自己眼前,只是一个身形猥琐的汉子,小女孩儿不免也被他逗笑。 这一笑,天真浪漫。 壮着胆子走近白无常,拍了拍他的肩,稚声问:“你是心甘情愿给我当佣人的吗?” 这小女孩儿,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出落的灵巧,看面目是个汉人女孩儿,不是异族女子,也许是在边陲地区生活得久了,眼神中已沾染了一些当地女子的迷离风情,若再过三、五年,待她长大了,又不知道要迷倒多少芸芸众生了。 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黄土,白无常笑回:“绝无二心。” 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黑无常,小女孩儿问:“他呢?也一起卖吗?” “当然,我们俩是打着捆一同出售的。” 上、下打量了这两人一下,小女孩儿无奈的摇了摇头:“难,太难了,一个萎靡不振,一个瘦得像皮猴,这才能有几两本事?唉——”自语完,重重的叹了口气,对两人招了招手:“来吧。”她转头向地头的破瓜棚走去,碎步轻移,仿佛脚下有风,已完不复方才追赶两人那般脚步沉重了。 凝神盯着小女孩儿的身法,黑无常觉得事有蹊跷,心下存疑。白无常笑对他眨了一下眼:“还不跟上?” 目光阴冷:“你竟敢把我卖了?” 无奈的一笑:“小爷若想见到蛇王,就必须卖了自己,你该感激我肯陪你共同卖身才是。” 细品这话,又看了看那小女孩儿的身法,便知道事情必有原由。但这白无常在说废话时滔滔不绝,提及事情关键时,便是不挤不说,也十足的让人恼怒。 见黑无常凝步不前,满目阴郁,白无常一声长叹:“跟她走,我这就与你将事情挑明。” 为听事情原由,黑无常也不得不迈步与白无常同跟着小女孩儿的背影。 边走边对黑无常娓娓道来:“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说清楚东海羽妖。那怪的魔性不受控,不但侵扰凡界人类,还残杀魔界同类,只把一个正东妖界闹得乌烟瘴气,别说人了,就连妖魔也不愿在那里呆了。” “如此为祸,该早日斩杀。”听到东海羽妖行事如此乖张,心中斗升战意。 白无常这次没有插科打诨,接着说:“正西蛇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要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与正东羽妖。嫁人嘛,你是知道的,除了得有人,还得有陪嫁,于是蛇王撒下万金,强邀妖界高手汇集,一同陪嫁过去。倒不是为了壮那羽妖的声势,而是怕这羽妖哪天魔性大发,可别误杀了自己的女儿。” 原来是蛇王护女心切,黑无常点了点头:“所谓陪嫁,即是保镖。” 咂了咂嘴,夸他一句:“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聊天,说了上句,你就知道下句。你想想看,如果我们能作为陪嫁一同过去,哪还有见不到那羽妖的道理?见到了后,借机斩杀也就是了。” 再点了点头:“如此,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以眼神指了指引路在前面的小女孩儿,再对黑无常说:“你道这小女孩儿真是瓜地家的子女吗?她估计便是那蛇王身边的招讨使,方才我与她的卖身对话,就是个暗语切口儿,为的是好为我们争取到那陪嫁的名额。” 微微出气,低头攒了白无常一句:“你还算是个有用的。” 白无常受赞,松了一口气,调侃:“幸亏我们现在没在云里,否则,这会儿把话讲明白了,你又该踢我下界了吧?” 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的调侃作怪。 三言两语间,已随着小女孩儿走到了破瓜棚门口。她驻停脚步,回身又对两人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进了这个门儿可就没退路了。” 白无常低声问:“里面可有酒吗?” 看他这副贪婪的模样,小女孩儿有些失笑,随即又板起脸来回:“珍馐佳肴。” 听到这话,也顾不等黑无常了。他一猫腰,嗖的一下钻进了瓜棚,简直比兔子还快。 扬眉看了看黑无常,小女孩儿又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不言不语,懒得理她,提袍便进,倒显干脆。 待黑无常钻进了瓜棚不见身影后,小女孩儿皱眉自语:“哟,没瞧出来,他居然是个哑巴。” 瓜棚外表破烂,里面却别有洞天。 本来觉得这瓜棚只是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所在,没想到进来后,竟然是一座深宅大院。 院中奇花异草争香,瓜果梨桃成熟,木栏雕器俊美,假山怪石嶙峋。 蛇王的府邸颇有几分雅士的情怀。 院中有凉亭,亭内外都布满了石桌、石凳,有些杂乱。想是因为今日来的妖多,特意准备的。 石桌上摆着各色吃食,五颜六色,煞是好看。白无常自进来后,便挨个桌子临巡,见那盘中物都是些水果与素色糕点,壶里倒出来的,也都是些清亮香茶,不免嘴中叫苦:“想吃个羊肉串儿怎么就这么难?” 黑无常已经挑了一个角落处坐下,无声无息,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他一样。 石桌石凳周围,已聚集了各色妖魔,有的是直立野兽,有的是文人雅士,有的是道士和尚,有的是娇艳女子。 望着满院的妖,黑无常暗暗心凉,有这许多妖魔为祸人间,难怪鬼使才有拘不完的冤魂。随即又怒,天界管妖,这些年都干什么吃的?尽然纵容出这么多妖魔当世! 找了一圈,没见到半点荤腥可以相配九天香,不免难耐。白无常随口问一只路过他身边的妖:“府上哪里能吃到烤羊肉串儿?” 那妖红头红脸,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变的,咧嘴一笑,露出獠牙,回白无常:“你要是找到了,也分给我几块肉。” 问路不果,只能叹气。又踱了两步,轻问一个女子的背影:“这位姐姐请了,请问在哪能吃到羊肉串儿?” 女子闻声,缓缓转身。 面容娇美如花,身上香肤吹弹可破。一见白无常的面容虽然有些脏乱,但却有着成熟男人的俊美。 女子偷笑,不想这西陲妖界,竟有这等人物?少不得要让他上了我牙床。 春心大动后,女子痴笑着懒懒的抬起一条手臂,挂在白无常的脖子上,娇声说:“看来郎君是个喜欢吃腻的,不知道我能不能入了相公的嘴?”说着话,女子便将红唇凑向白无常的嘴。白无常立即侧脸,女子的红唇便印在他脸上。一阵局促后,低头钻出了她的手臂。 一见走失了白无常,女子挑眉笑问:“难道郎君自中土远来,却不喜欢中土女子吗?”说话间,将头一摇,一张东方面孔立即变得金发碧眼,鼻梁高耸,红唇微启,充满了西方女子的情欲。 女妖幻化在无形中,至少已有了两、三千的道行。见到了白无常,竟然也把持不住心性,情欲不止,又俏笑着问:“郎君可喜欢这般容貌?” 有倾国倾城之容在前,白无常面目大喜,连连点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惹得女子一阵浪笑,娇体乱颤。 左右看看无人,白无常凑近她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女子轻轻捏了捏白无常的脸,笑回:“等郎君散了这功,中用了以后,记得速来找我。” 当然知道女子意欲为何,白无常现出满脸淫笑:“展转反侧,展转反侧。”便弯身俯腰施礼,紧忙后退几步,暂别这个女子。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黑面书生。 这书生一身粉衣,手持折扇,头扎巾纶,倒也儒雅,白无常起声便问:“请问府上哪里能吃到烤羊肉串儿?” 话音刚落,黑面书生即刻变脸,一柄折扇当头砸下,怒喝:“找死!” 折扇挥下,携风带雨,顿时骤施一股寒气,威力无穷! 院中数妖,为躲这股莫名阴风,纷纷施法护体,笑闹声也即刻静止,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白无常与黑面书生的身上。 哪会料到,一句问话,便惹得对方发招?白无常便低头一蹿,拔腿就逃。 一招施了个空,他又怎肯放跑了白无常? 黑面书生五指一错,将扇面展开,再喝:“休要走,且看我的扇中鬼爪!”自他的扇面里凭空伸出一只五指如刺的鬼手,如影随行,直拿白无常的后脖颈。 白无常只顾逃命,哪里敢回头观看? 好巧不巧,白无常本想逃出这个院子,但他逃的方向,正是那黑无常独坐的角落。 风声越追越紧,后脖子那里也似被冰冻住了一般。鬼爪在顷刻间便拿住自己,危情在即,白无常矮下身形,躲过了这一招。 鬼爪擦着白无常的头皮掠过,却收势不及,直取黑无常的面目。 一只黑爪,风雪相随,直扑黑无常的头脸,就要将一个英俊少年的头颅击碎。 第十四章 吉祥君 蛇王还未现身,府中便已开战。 黑面书生扇中所出的阴寒之气,已将院中花草冻得枯萎。 好好一个六月亭院,此刻竟像在数九寒天。 鬼爪直击黑无常的面目,他却好似全无反应,躲也不躲。 只品茶。 众人不免嗟叹,都为他惋惜,不管他修了多少年的道行,能修成一个面目俊美的少年已是不易。 谁曾想,今日竟在这里送了性命? 就连那施法的黑面书生,也出声大喝:“小童快躲!”但这又哪来得及? 一个天生五指如刀的鬼爪,生生的刺入了黑无常的面目…… 黑烟爆裂,包裹住了黑无常的身形。 黑面书生仰天长叹:“罢了,罢了,又化做土了。” 众人望着那股黑烟,无不摇头叹息。 少许时分,黑烟散尽。 石桌后依然端坐着黑无常,面如止水,专心饮茶,毫发无损,就连衣服上的皱褶也没有多出一分。 方才狼狈逃蹿的白无常,此时也与黑无常同坐,正晃动白羽扇,驱走剩余的黑烟。 众妖皆惊,有熟悉这黑面书生的,更是在心中暗赞:书生的扇中鬼爪已有至少三千年的道行,击中这少年,他竟如同视而不见,还能气定神闲的饮茶,仅凭这份胆识,就已足够冠绝妖界了! 他是谁?妖界在几何时又有这等英雄? 收起余惊,白无常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紧紧贴着黑无常坐着,对黑面书生大声笑说:“我和他是一伙的!” 盯了这少年许久,见他并没有助拳于白无常,也没有向自己发难的意思。黑面书生便放下忌惮,喝指白无常:“有本事你过来,咱们再斗一阵。” 饮光了杯中茶,又殷勤的为黑无常添满了茶,白无常嬉笑望向那黑面书生:“我不过去。我和他是一伙的。” 中年汉子两次宣告他与这少年是一伙的,不免让众人在心中暗自耻笑他:白浪费了有一身风度,却只是个狗仗人势,背靠大树之徒。 黑面书生心中愤恨难解,又大声逼问:“你是不是以为有他相仗,我便不敢动手?” 点了点头:“是的。” 这回答干脆,噎的黑面书生一愣,也逗得众妖窃窃失笑。 不知道这少年的来历,只见识到了他方才的本事。黑面书生心中也忌惮万分,但对白无常的恶气不出,却心头难平。他对黑无常勉强施了一礼,谦声:“朋友请了。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兄台的朋友,只是兄台的朋友出语伤人在先,在下必须要与他一决高下,还望朋友给行个方便。” 始终低眉看茶,不抬眼观瞧旁人,听到黑面书生问话,只随口一答:“不方便。” 白无常又得意的饮了一口茶,再对黑面书生嬉笑:“我和他是一伙的。” 这份得意,不由得再激怒了黑面书生。他自知技不如这黑衣少年,也只能隐忍,便再退了一步,又对黑衣少年拱手:“朋友既然想罢息干戈,我也给朋友这个面子,只是事情原委,还请朋友给个论断,凭一凭是谁理亏在先?” “不凭。” 答完这话,终于抬头看了看黑面书生。皮肤黝黑,面目还算儒雅,只是眼珠儿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不知道哪里不对。 见黑面书生几次被呛,白无常当然得意,摇头晃脑以扇掩嘴偷笑。 “朋友!”黑面书生好歹也有几千年的灵性修行,此刻跌尽了颜面,平地一声大吼。 “怎样?” 回音冰冷,好像刺骨寒冰。黑面书生遇到了少年的一双峻目,强咽下一口气,阴狠的说:“朋友也未免太袒护这厮了,三界路窄,难道就此从再不见面了吗?” 被他反复纠缠,黑无常着实心烦,斜目瞪了一眼白无常:“你惹的祸,你去料理。” 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又给黑无常斟茶,哀声:“别啊,我和你是一伙的。” 看不得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赶他走,他又不走,自己又懒得挪地方,实在无可奈何。但始终被这黑面书生纠缠,又不得安静,也不是个办法,便转头对黑面书生明言:“你虽然一身本领,但修的都是阴寒鬼技,凭这些伎俩若想伤了他,恐怕万万不能。” 居然没料到黑无常此刻出声夸赞自己,白无常尴尬一笑:“多谢小爷圆全我的面皮。” 少年这样回话,更让人火烧心头! 定是这少年凭着自己法术超群,在为这中年汉子强辩! 重重的哼了一声,放出狠话:“他与我单打独斗,三招之内放不倒他,我就将自己的内丹奉送!” 此言一出,满堂大惊! 妖魔成道,所有的真气都在腹内的那一颗九转内丹上。 妖失了内丹,便失了所有法力,会被重新打回原形,与一般的山野动物无二。 将内丹奉送这种话,如同是立了死誓。 从不曾想随口问一句烤羊肉串儿,竟然能惹出这么大祸来。面对黑面书生立下死誓,白无常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众妖在纷纷劝合。黑无常却只顾讲道理,轻轻一嗤,对黑面书生说:“你敢夸口用鬼技伤他,只因为你不知道他的来历。” 一个只懂得抱头鼠蹿的人,难道还能有什么更大的背景? 胸中恶气难出,先后两次听到这少年虚夸中年汉子。黑面书生再也把持不住心中魔性,轻轻展开纸扇,直摧得这面纸扇如同寒冰,周身生出了冰刺。 黑无常轻轻摇头,暗叹,这世间仗着自己有几分修行,就全不听人劝说的实在多如牛毛,不知道三招过后,这黑面书生又该怎样收场。 冰刺慢慢生长,已长如利箭,布满了扇面。只要黑面书生再摧生一注真气,这万箭穿心的招式便要招呼到黑白二人身上了。 众妖后退一步,凝神关注这场押上内丹的拼死一战。 千钧一发之际,凭空传来一个老者声音的朗声大笑:“吉祥君是到老朽这里显神通来了?” 此声一出,除了黑白二人,众妖皆笑说:“蛇祖来啦。” 院内一股青烟袅袅,青烟深处现身出一个老者,鹤发童颜,青衣皂袍,一个十足的老神仙模样。 老者走近黑面书生,轻轻一搭他的手腕,黑面书生扇面上的万股利箭便瞬间消除。 虽然心有不甘,但蛇王劝和,黑面书生也不得不吞下怨气。狠狠的瞪了白无常一眼,对老者施了一礼,转头退下。 消除了战事,老者拱手施了一圈礼,开口便自嘲:“蛇鼠好打洞,老朽从地下钻出迎客,好叫诸君耻笑。” 众妖皆回应捧场,顿时院中欢声一片。没有站起来的只有黑白无常,更引老者侧目。 老者向黑白方向拱了拱手:“这两位道友面生的很,不知道仙山何处?” 白无常眨眼回笑,指了指地下:“蛇鼠好打洞,我们也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此言不虚,虽然没人知道丰都鬼城的入口在哪,但三界众知,森罗殿就立在地深不知处。 但在众妖听来,原来这两人也不过是些蛇、鼠、狡兔成精而已。 老者点了点头,笑说:“江湖倍有新人出,果然是少年英雄。” 白无常微笑,黑无常不语。 看了两人一会儿,老者转头向黑面书生:“吉祥君,方才为什么那么大火气?竟毁了老朽家的一池好树?” 又瞪了白无常一眼,黑面书生回老者:“他问我在哪里能吃到烤羊肉串儿。” 除了黑白,众妖皆惊,顿时议论纷纷,眼光都看着白无常,充满了不解之意。 老者尴尬的一笑,微微摇头,又对黑面书生说:“来到我府上的便都是我的客,不知者也不怪罪,不知道吉祥君肯不肯卖我这张老面皮,不再计较这位道友的莽撞。” 蛇王求情,黑面书生就算有再大的火头,也只有强忍压下。没好气的对着白无常的方向随意拱了拱手,算做和解了。 老者温声附言:“吉祥君心胸广阔,我等实在愧不能及呀。” 众人借着这一句话,便纷纷向被称作吉祥君的黑面书生拱手致贺。 圆全了吉祥君的脸面,老者又对白无常说:“道友面目俊美,定是修为高深,道法不凡,若是能与吉祥君修成抱拳之好,那便更是修行圆满了。” 老者语中之意,是让白无常也对吉祥君回个礼,再给吉祥君找回一些面子。 弦外之音即已被听出,回个抱拳礼又有何难?白无常微微一笑,刚要起身,却听到身边的黑无常接言:“倒要请教,我这朋友哪里莽撞?” 唉,小爷的心性也太过高傲了,都到了这里了,还差一步就能成行了,非得在这个时候生事吗? 怕事情翻,在黑无常耳边轻语:“喝茶少话。” 不劝还好,这一劝倒是勾起了黑无常的斗心,他再阴冷的对老者说了一句:“该赔的礼,我们赔,不该受的冤枉,我们不负,听懂了吗?” 语音虽轻,却刚好让院落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敢对正西妖祖如此问话,恐怕这黑衣少年的道行,今日便要损在这里了! 第十五章 送葬雨 庭院之中,众妖围聚。 正西妖祖吞鹰蛇王,就立在众妖所聚的中央。 全府上下,只有两个人在端坐喝茶。 一个是想起身却被黑无常阻住的白无常,一个是已阴冷的向蛇王质声的黑无常。 蛇王自被推崇为正西妖祖以来,将一个正西妖界统领的秩序有佳,千百年来少有争斗,众妖各自静心修行,是被公认的全九州道行长得最快的福妖地。 他虽然道法高绝,但从不以强凌弱,在妖界处事最为公道,少有人说他一个不字。久而久之,盛名远播,闻名赶来西域修行的妖众也日益增多。 敢跑到蛇王的老窝来当众质疑妖祖处事不公,这少年也算是古今第一人。 他已触犯了群妖大忌,有的妖退后几步,摇头为这少年惋惜,有的妖已暗自凝结真气,只待蛇王发作,便要合力击杀了这少年。 仔细的打量了这少年几眼,微微一笑,蛇王赞说:“少年英雄,果然气长。”再谦声问:“老朽仗着年迈,强叫你一声小道友可好?” 品了一口茶,接言:“多说无益,我只要公道。” 能谦言软语,蛇王已给足了他面子,不想他竟然狂妄至厮,难道真的不把正西妖界放在眼里吗?但有蛇王在此主持场面,就算有那性情暴躁的妖魔,也只有暗自准备,只待蛇王发话才好行事。 脸上笑容已去,蛇王再仔细瞧了瞧这黑衣少年,又赞一声:“好!小道友心性直率,当真可取。”然后指向黑面书生:“好叫小道友得知,这位道友名号吉祥君,他的真身仍是一只黑面方瞳山羊,已有了近四千年的道行,因羊音谐详,故得名吉祥君……”蛇王微微一叹,看向白无常:“你向一只山羊问哪里能吃到烤羊肉串儿,这岂不是犯了吉祥君的大忌?难免他与你大动干戈。” 说出原委后,蛇王转目看那少年:“小道友,你觉得这算不算公道?” 怎能这样不巧?想吃羊肉串儿了,这里偏有一只山羊成精,看来今天是注定吃不成了。 话已讲透,似乎是白无常无礼。他刚待起身向吉祥君回礼,却又被黑无常出声拦住:“原来如此。”又看着吉祥君,挑衅:“那你穿竟知不知道哪里有羊肉串儿?” 众妖倒吸一口冷气,吉祥君更是暴怒,再站出来,挥舞折扇,大声对黑无常嘶叫:“你与我出来,今日我不死不休!” 蛇王也面目阴沉,对黑无常斥道:“小子无礼,你要公道,老朽便给你公道,要了公道后,你又再生事端,难道真当正西妖祖没有斩魔的手段吗?” “怎么?不叫小道友了?”面对群众声讨,毫无惧色,顿下茶杯,又对蛇王发问:“早闻西漠之鹰雄壮,能单爪擒羊,不知道今日的宾客里,有没有原身是只鹰的?” 还未待蛇王回话,只听到一人闷声闷气吼着:“某家便是!你待怎样?” 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壮汉踏出几步,站到了蛇王身旁。身高丈二,一双粗臂血脉贲张,竟比常人的大腿都要粗壮,此时双手成爪,皮肤坚硬,像是一对刀枪不透的利爪。 “很好。”黑无常又问蛇王:“向原身是羊的,问句烤羊肉串儿就值得刀兵相见,不知道你号称吞鹰蛇王,面对你旁边站着的这位鹰身道友,又该如何自圆其说?”话问完,拈起茶杯,小酌慢饮,再也不看向蛇王了。 借着饮茶之机,白无常捂嘴偷笑,原来我家这位小爷如果真斗起嘴来,也是个不肯吃亏的。笑过之余,白无常又借着黑无常放下茶杯之际,再为他添满了新茶。 问题一出,谁人能答,只憋的蛇王也唯有苦笑,再看向鹰身道友时,也不免相视尴尬。 众人悄声议论,有的也不免夸赞这黑衣少年机警,竟然能问倒蛇王。 挥袖大笑后,蛇王也只能老着脸皮说了句:“既然如此,所有的不公道,就都算到老朽头上吧。”众妖又再次谦声回礼,有说有笑,算是帮蛇王度过了这一节。 热闹一过,大家便按蛇王吩咐,分宾主落座,有婢女为每人端上一碗素面,两碟素菜。 摆好了食用之物,蛇王举起茶杯,向众妖敬茶,朗声:“老朽不才,历经九千年的修行,终于去除了顶颅黑气,自今日起后,便可以踏上修仙之道了。故此,老朽斗胆,邀请诸位今日陪老朽食素,以茶代酒,算是先行告罪。”蛇王仰头饮尽了杯中茶,众妖也陪同饮下,又连声恭喜,祝愿蛇王能早日位列仙班。 在接下来的吃面时间,便不再谈正事了,众妖们便只是边吃边聊,交流修行心得,也有男妖、女妖借此机会,互相暗送秋波,相约阴阳互补的羞事。 见白无常将一碗面条吸得稀流作向,吃相难看,不禁让黑无常皱眉侧目:“按江湖经验,不是说别人给的东西,不能吃吗?” 口中乱嚼一通,随意做答:“吃了这顿,还不知道下顿是什么时候呢,当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然后又看了看黑无常一口没动的面条,再问:“你要是怕累赘,我就一并代劳了。”也不等黑无常答应,便擅自端走了黑无常眼前的面条。 轻轻品茶,又悄声问他:“方才,那老妖说的顶颅黑气是……?” “哦”了一声后,边吃边回:“佛菩萨罗汉无论以什么形象行走,头顶都有白光。道家登仙之人,头顶会有金光。妖魔成形,头顶则会有黑气。我地府的人眼中有鬼火。凡人的头顶、眼中就什么都没有了。这老妖说他已修炼的去除了头顶的黑气,就是指他已经修成真正的人身了,有了真正的人身后,就可以修仙修佛了。所以,越厉害的妖,头顶的黑气越少,黑气越多的妖,反而是不入流的货色。” 看了看众妖的头顶,只见空空如也,并没有半丝黑气,便又再发问:“这满院子的妖,我怎么一点黑气都看不着?” 停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擦了擦嘴:“他们想让你看时,你才能看到。除非,你练成了开天眼,这样的话,佛、仙、妖、鬼在你眼前,无论怎么变幻,都无所遁形了。” 开天眼? 暗思时,白无常又解释:“你记没记得茶摊上那个小丫头说过,你头顶上没有白光、金光与黑气,所以她和她爷爷只把你当作凡人……估计这小丫头和她爷爷就练成了开天眼,能辩识妖、仙、佛。只不过还没练到能看到鬼火的程度。” 回想起那对爷孙眼里的灵气,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他们倒是有几分来历。” “当然有来历了,否则怎么能有孟婆的毒?而且能酿出九天香这么不俗的美物,来历也一定不小呢。” 斜眼一看,又问:“你认得他们?” 紧忙摇头,接着吃面:“地上有妖魔千千万,就会有地仙千千万,否则,怎么维系三界平衡?谁知道他们是哪路地仙?你又何必急着打听?那小丫头不是对你说过,天地间,如果有缘,会再相见的。” 又想起了那明眸皓齿的兰衫小姑娘,原来,她是地仙。 喝了一口茶,又问:“你练过开天眼?” 连连摇头,苦笑回:“练不成,练不成,那玩艺只有仙体和佛菩萨罗汉体才能练的成,况且在练的时候无酒无肉,也不能近女色,那练着还有什么滋味儿?” “女色?无耻!”黑无常放下茶杯,不再看白无常,只觉得这人又多了几分讨厌,竟然能将如此羞于耻齿的事,顺嘴讲来,当真没有羞耻之心。 满不在意黑无常的评说,倒是又劝说黑无常:“你干嘛想着那开天眼呢?有些你能看到的,他们也看不到,比方说各种鬼、魂、魄,动物的,妖的,甚至是植物的。” 作为鬼使,能看到这些,好像是与生俱来的。黑无常从没觉得这算是一项三界中的异能。 终于吸光了第二碗面条,白无常满意的拍了拍肚皮,又牛饮清茶解渴。 私语间,饭已用完,女婢们也将碗、筷收走,又将桌面擦净,再换了新茶。 桌子上便又只剩下水果,茶点,与茶壶、茶杯了。 在女婢们收拾蛇王的桌子时,白无常苦笑的对黑无常叮嘱:“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吃了人家的嘴短,咱们这次可别乱顶嘴了。” 提壶倒了杯新茶,凑到鼻端,闻着那茶汤飘洒的清香,难得片刻安静。 蛇王擦净手、嘴,已起身踱步到庭院中央,想来是要讲正题了。 此时,天色有些微变,几片乌云飘到了亭院上空,将院落压抑的有些阴暗。 抬头看着阴云,白无常叹了口气,莫名的说了句:“有钱难买送葬雨。” 第十六章 蝶妖 乌云笼罩,炙热的天有了丝丝凉意。 举目望天,蛇王大笑朗声:“六月天,娃娃脸,果然说变就变。” 本是一句乡野俗语,并不好笑。但从蛇王嘴里说出,不好笑,众妖也要陪笑。更有想刻意讨好蛇王的妖女,最是笑的花枝乱颤。 强权下,做人不敢真实,做妖也一样。 白无常举手摸了摸鼻子,强挤出一丝笑意,黑无常沉面品茶。 深吸一口气后,蛇王挺起胸膛:“老朽不才,依仗众位道友的抬爱,妄称一声正西妖祖,却没能将我正西道场弄的火红,实在是愧对道友,羞煞的很,羞煞的很呐!” 语声谦卑,却形骸自得。蛇王早已谙熟该怎样当一方霸主,真假掺半才显得高深莫测。 众妖再次谦声回礼,黑无常看了白无常一眼,微微皱眉:“行走妖界,必须要讲这么多废话吗?” 苦笑摇头,悄声回他:“小爷,你当是拘魂捉鬼啊?二话不用说,锁起来就走。这种开场,不能叫废话,叫客套,叫礼貌,叫谦虚……” 只问了一句话,耳边聒噪声不止。黑无常实在后悔,居然向他相问。不得已,皱眉阻他:“止声,我不问了。” 十足讨了个没趣。但见他一副厌烦模样,白无常内心好笑,搓了搓额头,为自己再争一句:“反正,小爷总算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话密的人,只是一个很正常的人。” “可惜你不是人,是鬼。鬼只哭,不多话。” 眨眼一笑,暂时放下两人的私语,再注意听蛇王说话。 还是假模假式。 惭愧,少礼,无能……蛇王将能想到的自嘲的词,都堆到了自己身上。 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话题终于被扯到了正题上。 “诸位道友不辞辛苦来捧老朽的场,可曾听说老朽为什么要劳烦诸位道友相聚?” 众妖相视,演出莫名。 其实小道消息传的最快,大家早已心知肚名,蛇王想挑几个修行好的,陪他女儿出嫁而已。 陪嫁是假,保镖是真。 这活儿其实没有谁愿意接,远离道场耽误修行不说,还要整天护着蛇王女儿,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这还罢了。 要命的是,她嫁的是臭名昭著的东海羽王。 据闻东海羽王随时颠狂,发起疯来,六亲不认。只要眼前有活物,一口吞入腹中做血食。 所以,才弄得东海人烟稀少,仙魔无踪。 但正西妖祖发了帖子,谁敢推托不来? 虽然来了,早就各自心肠,盘算着怎样躲过这个差事。 一堂之上,恐怕只有黑白二君是奔着这个差事来的。 众妖不愿接蛇王的问话,继续出演疑惑。白无常率先挑破静寂,遥声回话:“听闻是妖王嫁女,重金礼聘随行人,不知道这消息准不准?” 有人接话,便好再说下去。 蛇王对白无常点头微笑:“也准,也不准。” 白无常端起茶杯,打了个请道明原委的手势。蛇王寻视众妖继续说下去:“嫁女不假,礼聘不假,却不是用重金。我等都是修道之人,要银钱有什么用处?” 此言一出,众妖面面相觑,难道另有玄机? “老朽不才,凭借九千年的懒惰修行,终于修出了三颗内丹。每颗内丹上都载有老朽三千年的真气,如果哪位道友肯陪小女走这一趟的,老朽愿以一颗内丹相赠。” 一方妖祖的三千年修行,该是多大的造化? 若能凭白得了一颗,修为堪比一步登天! 庭上哗然声起,为一颗内丹涉险,或许值得。 一句诱惑,立时改了众妖心意。 有几只妖魔按捺不住贪婪心,腹内拿定主意,高喊:“我愿为蛇祖效力,万死不辞!” 有人带头,便宣誓声四起。 白无常苦叹,压低声头,对黑无常说:“完蛋了,事情难办了。如果这老儿只肯吐出一颗内丹,代表只能选出一个陪嫁。这么多妖,只选一个,咱们能有多大胜算?” 黑无常皱眉沉声。 他所言不虚,百里挑一的事,怎会平白落到自己头上? 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奋不顾身,不死不休,鞍前马后…… 宣誓声不绝于耳,不知道这些妖从哪里凑出来的这些词,听得让人想笑。 看着眼前的场面,蛇王心里得意,面上故做沉吟。 少许后,举手示意众妖止声。 聒噪声渐减,蛇王再说:“东海有羽妖,祸害已千年。也许这句话,诸位道友是听说过的,但有哪一位道友又能说出这羽妖的来历?” 听到东海羽妖的名字,众妖又安静了一些,纷纷倒吸冷气。 只听闻过这羽妖之功,万魔难敌,若提及他的来历,确实无人知晓。 仰天长叹后,蛇王咂舌:“实乃造化弄人啊!” 感慨完,接着说:“上古经年,东海有蝶妖作怪,专吸人脑,造下恶行无数。天庭撒下几十位荡魔上仙去斩那蝶妖,奈何都铩羽而归。” 从羽妖扯到蝶妖,蛇王要讲故事。 一只蓝头青面的妖,发声惊叹:“小小一只蝴蝶,命寿才有几何?竟然能修成这么大的法力?连天庭荡魔仙都拿不住他!” “非也,非也。此蝶非彼蝶。”众妖疑惑,蛇王接着说:“这蝶妖的原身是,有头亦无头,有尾亦无尾,有嘴亦无嘴,有腿亦无腿。” 这几个有亦无,更为蝶妖添了几分神秘。 众妖大惑不解,蛇王正自得意。 刚要解谜时,听到白无常在远处朗声笑答:“听似骇人,不过是个吃土拉土之辈。” 此话一出,吉祥君率先不服。 他先前被黑白二君接连羞辱过,碍着有蛇王作合,才强忍恶气。听到白无常出声卖弄,便高声嘲讽:“上古年间的魔神,岂是你所能知晓的?” 放下茶杯,白无常轻轻一笑:“不曾见过,听人说过。据闻蝶妖是龙之遗种,好水性,盘踞在深海底,形如巨型蚯蚓。” 轻摇羽扇,环顾四问:“大家不妨想想,蚯蚓哪端是头,哪端是尾?哪里有嘴,哪里有腿?” 众妖想了想蚯蚓的形状,难道真如这中年汉子所说,如此神通的蝶妖,竟然是个吃土拉土的脏物? 蛇王提及蝶妖,本想在众妖眼前卖弄,却被白无常抢了风头。 不能怪罪,只赞了一声好,回问白无常:“请问这位道友,是听哪位上仙说过这上古蝶妖?” 微微一笑,不答反催:“你先说你的,等下说到要紧处,我自会告诉你。”转头悄声,以掌遮嘴,对黑无常说:“没办法,只好卖弄、卖弄,否则胜算太少,怎么成事?” 轻轻咽下喉间香茶,黑无常淡淡吐气。这懒酒鬼虽然玩忽职守,但于三界之事,知道的却不在少数,也有点可取之用。 听不到两人间的私语,蛇王眉间现出不满,但又不便发作,只好接着对众妖说:“这位道友所言不假,上古蝶妖正是龙种所遗。仙界见奈他不何,便请出上古神兽,想以神兽之力,将他击杀。” 吉祥君倒是愿意接话,惊问:“上古神兽?莫不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吗?能请的动他们,仙界真是好大的面子。” 蛇王微微点头:“神兽圣祖主宰四方星位,我九州运数的胜衰,全在他们手里。有妖为祸三界,圣祖岂能置若罔闻?不是仙界的面子大,是圣祖们都有一副济世救难的心肠。” 先前调戏过白无常的妖艳女子轻出莲步,柔声轻问:“神兽圣祖们可是合力击杀了那妖?” 狂笑摇头,蛇王回她:“红菩萨好天真,有一位圣祖出星尘,已是给了那蝶妖好大的面子,怎会所有圣祖将他合力击杀?” 妖艳女子羞红了脸,艳声撒娇:“哎哟,是小女子不懂嘛,蛇祖快快说给我听听嘛。” 女子撒娇,由古至今,从不落败。 无论年纪多大的男人,都难以招架,有她俏笑,蛇王的老脸上也现出红光。 白无常暗笑,这被唤作红菩萨的妖女,果然有一番逗弄男人的好手段。 有趣! 斜目见到白无常望着那女妖作笑,黑无常只道他是贪恋美色,哼了一声,出言讥讽:“你何不过去,与她同坐?” 双眼盯着红菩萨,虽已听出黑无常的嘲笑,还是厚着脸皮的回:“慢慢来,慢慢来,得手快了就没滋味儿了。” 蛇王眯起老眼看着女妖,笑回:“红菩萨稍坐品茶,待老朽慢慢讲述。” 对蛇王眨眼俏笑,又移回莲步,盈坐饮茶。 纤手如兰,红唇微启。倾泄风情,馋煞旁人。 敛起笑意,蛇王接言:“主宰东方星宿的便是青龙圣祖,仙界央求他老人家击杀蝶妖。但青龙圣祖念及蝶妖好歹也算是与他同根,有些不便下手,遂将这件斩妖大事托付给了南方星宿的玄武二位圣祖。玄武圣祖的真身是一蛇、一龟,即精通水脉,又知晓土律。须知万物相生相克,南土克东水,玄武圣祖正是这蝶妖的煞星!” “哦——”红菩萨点了点头,再现娇笑:“想必玄武圣祖斩杀蝶妖,正如同吃下酒小菜那么简单。” “非也,非也……”蛇王叹气:“如果真是那样,又怎会引出东海羽妖这场祸事?” “啊!”红菩萨捂住了嘴,面色大惊:“难道能主宰九州命运的神兽圣祖也奈何不了这蝶妖吗?” 第十七章 朱雀 太极,是天地混沌,未开之时。 天地一开,诞生四象。 四象,是东、南、西、北的四方星位。 各有主宰。 青龙属水,主东方星宿。 白虎属金,主西方星云。 朱雀属火,主南方星尘。 玄武属土、木,主北方星河。 四大神兽自天地初开始,便安定天下,主宰九州。 早于一切仙魔神法,是上古不可云之大仙祖。 仅有上古几个数得过来的仙人才有幸目睹过神兽圣祖的真身。 若按蛇王先前所述,难道修为这样深厚的大仙祖都拿不下东海蝶妖吗? 在上古时,又是何人将他击杀的? 夕阳斜坠,天色又变,乌云再聚,遮得整个院子已少见光亮。 抬头看了看欲要行雨的天空,蛇王挥舞衣袖,卖弄了一下神通,造出九只巨型火把悬空,把这院子又映得明亮了些。 火把造就,众妖暗叹。蛇王再发声:“玄武圣祖应了青龙圣祖的托付,却没能成行。倒不是因为北方作乱,圣祖不敢擅离星位,而是因为朱雀圣祖。” 说到这里,传来遥遥处白无常的失笑,蛇王皱眉相顾:“道友有话要讲?” 以羽扇遮嘴,掩去笑意。白无常点头:“朱雀的脾气不好,又闲得难受,听到有斩妖的事,一定耐不住性子。所以,朱雀抢到了玄武的前面,擅自跑去了东海。” 只要白无常发声,吉祥君便隐忍不住,他立身怒喝:“你好大的胆,竟然敢直呼圣祖的名讳!这些上古的神事,又岂是你能知道的?” “神兽的名字嘛……别人叫不得,我却叫得。”狂语后,不再理吉祥君,转目问蛇王:“我刚刚说的可对吗?” 这人两次打断我的话,却两次都所言不虚,他是谁? 暗思过后,蛇王不敢再小瞧了白无常,对他拱手:“失敬,失敬。” 收起礼遇后,蛇王对吉祥君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对众妖说:“这位道友来历神通,必是已知道了这前后因由……不错!正是朱雀圣祖来到东海斩妖。” 红菩萨抚着脸,俏笑接言:“朱雀圣祖的化身一定是个美男子,斩杀蝶妖的时候也一定潇洒难当。” 天下女子,无论是人是妖,谁不在乎容颜? 不恼红菩萨插言,蛇王回她:“朱雀圣祖属火,蝶妖属水,按理说是蝶妖克圣祖。但圣祖的神通却通天贯地,虽然被克,也终究斩杀了蝶妖。” “我就知道!小小的蝶妖,哪能与朱雀圣祖过招?”红菩萨拍手艳笑,好以已把朱雀当成了情郎。 “虽然圣祖斩妖成事,但也经历了一场熬战,直到最后,不得不现出火鸟真身,引来南星天火,几乎烤干了东海,才逼的蝶妖无处遁形。”蛇王叹了口气:“蝶妖无处藏身后,也知大限已到,却不懂悔改,聚集全身真气奋力反扑,也生生的扯下了圣祖的一根羽翎!” 敢惹圣祖负伤? 众妖再次被惊呆,红菩萨摇了摇头,喃喃叹息:“能扯下圣祖的一根翎子,这蝶妖也确实有几分本事呢。” 蛇王再次苦叹:“也正是因为蝶妖的奋力一扑,才引出后来的东海羽王。” 讲了这么长的一个上古斩妖的故事,终于说到了东海羽王。 黑无常轻轻一嗤,悄声对白无常说:“这么一比,你的话还不算太多。” 这句话是夸是讽? 白无常好似不太在意,悄声问:“你觉得红菩萨漂亮吗?” 真后悔刚才惹他说话,让他几分得意。低头饮茶,斥了声:“无耻。” 许是白无常会错了意,窃笑点头:“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刚刚她亲了我一下,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才是。” 在黑白二君对话时。蛇王遥声问白无常:“这位道友,老朽刚刚说的可对吗?” “和我听来的差不多。”举茶致意,让蛇王一招:“接下来的事情,我可就不知道了,还请蛇王赐教吧。” 这中年汉子,终于给我留了一些面子。 眼底含笑,蛇王接着对众妖说下去:“朱雀圣祖斩了蝶妖后,便回归仙位,继续执掌南象星尘。然而圣祖所遗失的那根羽翎却沉寂在东海海底。后有陈塘关李靖三太子哪吒临巡东海,见寻海夜叉吞食小儿,便出手将其打死,水军反扑寻哪吒报仇,谁知又被他抽剥了龙王三太子敖丙的筋皮,这才又惹出了祸事。” 红菩萨嬉笑接言:“这个我知道,后来龙王水淹陈塘关,逼小哪吒自杀身亡。小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又用莲花藕叶为小哪吒成就了个仙体。小哪吒复生,回东海寻仇,打杀水族无数,又捣毁了水晶宫,这才让东海龙族数百年来蒙羞,至今还被三界耻笑呢。” 她语出连珠,声音虽然娇腻,倒也受听,让众妖阅耳。 蛇王点了点头:“红菩萨所言不错。不过,老朽所提及的祸事,却不是哪吒与东海的仇事。” “哦,那看来是我说错了话,以后我可不乱插言了。”红菩萨纤眉微蹙,嘟着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让人怜爱。 看过红菩萨卖弄风情,蛇王接着说:“自蝶妖被斩杀,到哪吒闹东海,其间已不知道历经了多少万年了。朱雀圣祖遗失在东海的羽翎,羽根处有圣祖的一滴血,本就有上古灵性,受了这许多万年的日精月华,在不知不觉间,已得了真道,成了神通。再加上被哪吒打死的寻海夜叉一滴血,龙太子敖丙的一滴血,更是加持了他的道行。” 蛇王顿了一顿,凄叹:“正是朱雀圣祖的这根羽翎成精,才有了东海羽王的这个名头。” 话音一落,众妖恍然。 原来正是朱雀圣祖的斩妖壮行,才埋下了这端祸事! 待众妖惊诧声音稍小后,蛇王长叹:“朱雀圣祖的一滴血给了他灵性,寻海夜叉的一滴血给了他魔性,龙太子敖丙的一滴血给了他狂性,这才成就了东海羽妖的魔道高超又诡诈多变!”说到这里,不免捶胸顿足:“百姓苦,百姓苦啊。” 看着蛇王作相的模样,黑无常心里厌烦,冷问:“既知百姓苦,为何与他联姻?” “小道友问的好!”蛇王赞过,环视众妖:“既然大家都来到了此处,我不妨挑明真相,我与羽妖联姻是假,想为三界除害是真!” 只道蛇王要嫁女,结东、西妖界之盟,谁知此时竟反口,众妖不禁一阵哗然。 蛇王挺胸朗声:“天庭撒下九十万天兵要擒杀羽妖,却始终被他逃脱,时至今日,无人见过羽妖的真身。三界中纵然有降魔的高手,找不到他,又有何用?” 黑无常冷笑:“如此说,你见过?” 阴沉下面目,重重一哼,蛇王咬牙切齿:“我若是见到,岂能袖手?就算拼了九千年的道行,也要为三界太平与他一战!” 这回答盛气凌人,大义凛然,的确有一方妖祖的气魄。 扬言过后,再次仰天长叹:“我想了许久,只有这一个法子了。”蛇王低头,满目悲伤:“只苦了我的女儿了。” 九千年的修行,已练成蛇王的纯阳体。 心性本应持定,喜怒少形于色,此时哭出几滴老泪,不禁让众妖动容。 动容之余,又不解他话中的意思。 白无常略微沉吟,也叹了一口气:“天底下,只有这件事须独占,不能让别人代劳。” 听到白无常说话,吉祥君再次呛声:“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把话讲清楚!” 收起老泪,愣愣的看着白无常,蛇王喃喃的大叹:“道友果然是知我者之人!” 原来这人好不寻常,竟然能道破蛇王的玄机! 有蛇王夸赞,众妖的目光齐聚白无常。红菩萨在妖群中偷偷对白无常撅嘴,献了隔空一吻。 恰巧被他看到,一笑受之。 受了隔空香吻,白无常缓缓起身,讲明玄机:“书信可以代劳,试衣可以代劳,做工可以代劳,耕田可以代劳……天底下除了吃饭、喝水、上茅房不能代劳,其他的事均可以托他人代劳,但是还有一件事,是万万不能让旁人代劳的……” 深意的对红菩萨一笑,情深意切:“洞房花烛夜,怎可让他人代劳?” 对白无常一眨眼,红菩萨用口型默了句“你真坏!” 红脸媚笑,夏花绽放。 众妖侧头一想,上茅房这种话语虽然粗糙,但这番言论确实不虚。 白无常接言对蛇王说:“我猜蛇王是打算趁着你女儿与羽妖洞房花烛时,斩杀了他。因为在那个时候,男人的眼睛、耳朵、鼻子、手、脚不会有时间去做别的事,都在新娘身上。” “看来道友也是久居在百花丛中的人,香艳的很呐。” 不理会蛇王的调笑,白无常皱眉:“只是有一件事,我没想清楚,洞房花烛,怎会让他人旁观?如果不能旁观,蛇王又怎么借机下手?” 沉声赞他:“道友果然聪慧,问也能问到关键处。” 夸赞完,又回:“洞房花烛,只有我女儿与羽妖相对,所以,要出手斩妖的不是我,是我的女儿!” 嫁女斩羽妖? 好大一个局! 第十八章 童男童女 乌云深处,挤出几声闷雷。 看来不少时,便要降下雨来。 闷雷声虽响,却不如蛇王的计谋震撼。 羽妖是由上古朱雀遗翎所成,又得了巡海夜叉与龙太子的残血加持,本事一定了得,否则也不敢在东方称王。 却没听过蛇王的女儿有何等厉害的神通问世,难道仅凭***就能诛杀了羽王吗? 白无常稍加思索,又问蛇王:“既然刺客已定,蛇王依计行事就是了,为什么还要选出一个人,来分你的内丹?” 再次问到了关键处,众妖都等着蛇王回答,就连屡次与白无常寻事的吉祥君也不再出声说话了。 轻叹一声,皱眉作痛,蛇王哀声:“羽妖狡诈,我送亲之时若不带些嫁妆,必然引他起疑。金银财宝自不必说,我府上虽然潦倒,但也能凑出几车来。但若仅凭这些,却略显诚意不足,所以,我也只能违心给他捎去一对童男童女,作为庆贺他的大婚之礼。” 从古到今,童男童女一直是群妖嘴中的口食、神坛前的祭品。 他们又得罪了谁? 念及此处,白无常满心不忍,皱眉沉声:“若要修气养身,童男童女必须得是凡人。” 蛇王点头,话音中也透出几分痛惜:“羽妖为祸东海多年,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是妖界的败类,再放任下去,又不知道要造成多少三界惨剧……” 沉吟少许,一声苦叹:“两权相害取其轻吧,唯有舍了这对童男童女,这计谋才更有把握。待诛杀羽妖后,我正西妖界自当为他们修建祠堂,替他们供养双亲,让他们八代富贵。” 人都死了,要供奉又有什么用? 白无常苦笑:“童男童女的后人,可真要感谢他们的八辈祖宗了。” 还未斩妖,便先杀人,童男童女的命与蛇王而言,也只是像尿壶一样的工具而已。 听出白无常出言讥讽,现在不是与他计较的时候。 蛇王耐着性子环视众妖,再次朗声:“正如这位道友所说,童男童女是凡人。阳界之人的肉体凡胎甚是沉重,行不得风,驾不得云,仅能凭一双肉脚行走。所以,今日老朽相邀诸位道友,是选一个能护送我女儿出嫁的随行人,待将我女儿与对童男童女送到东海,便大功造成,即可返回找我讨要内丹。有诸位佐证,我若食言,当受五雷轰顶之灾。” 内丹的着落终于讲清楚了,听似简单。 众妖喜出望外,原来只是陪着他女儿由西向东走一趟。 无须斩杀羽妖,即能获得一枚有三千年妖祖真气的内丹,这可真是万年难得一遇的便宜! 在众妖各自欣喜的时候,白无常发声问:“不知道被选中的这位,需要些什么条件?” 蛇王轻笑,回: “除了要有降魔的好手段,当然还要有胆识,这一路由西向东,首先便要穿过这西域的万里黄沙,如同身陷地狱。” “黄沙过后,是崇山峻岭,有鬼怪横行,带着童男童女行走妖界,如同身负万金招摇过街,难免会招来妖魔抢夺。” “行至中原,便到了那市茂人密处,却也不好相与。都说世人狡诈,这些年阳界朝廷昏庸,养了一群剥皮的官隶,连小小的衙役都毒如恶鬼。江湖上更是劫匪横行,小女儿的嫁妆多有珠宝,难免会遇到那杀人劫财的恶徒。” “过了城际,便踏入正中妖界。正中妖祖名号断山力王,相传是白虎星圣祖的一个化身托世,也不知道有几万年的修行了,可以一拳碎山崩,两拳海翻腾……我正西妖界与他正中妖界虽然没有过节,但也少有来往,若他有意放行,万事皆顺,若是他起了叵测之心,怕是难以过关。” “过了断山力王这一劫,便进入东海羽王的地界了。那里已少有妖魔坐镇了,即使是有,谁又敢去碰羽王的老婆呢?只需小心阳界江湖恶徒便是了。实则,行至这里,就已经算大功告成了。” 话讲的清楚明白,众妖已经听懂。 不免心里再犯合计,若是不能腾云驾雾,只穿过这万里黄沙就已经要了半条命去了,接下来还有野妖、市井,更有那正中妖祖相待。 护着蛇王不难,若说还要护着那对童男童女,听似简单,实则难行。 这一路上若有些闪失,得不到内丹事小,坏了斩妖大计的名头谁也担待不起。 要是再损了蛇王女儿,恐怕那时蛇王爱女心切,蓦然翻脸,后果也极其难堪。 这番言语过后,已说退了许多妖的心思,纷纷踌躇不语。 只有白无常再次接话:“条件已经听明白了,不知道该怎么选?难道要斗法较技吗?” 话音刚落,吉祥君又趁势叫阵,对白无常连连招手:“这个办法不错,来,来,来,咱们俩试一试。” 无聊的对那黑面山羊一笑,白无常又坐回到黑无常的身旁,等蛇王发话。 蛇王先安稳住吉祥君:“勿躁,勿躁。”吉祥君瞪了白无常一眼,见他眉目有笑,却也不能在此刻奈何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退到一旁。 “斗法一事,太过粗鲁,又怕伤了和气……”蛇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环顾四周:“此去一路,必然险相环生,我也不希望出什么纰漏,如果诸君有不愿意涉险的,老朽绝不强求,还请甘愿谦让的诸君在这厢用茶稍待。” 向右手边比了个请的手势。 众妖心里也都明白,蛇王的话语虽然谦让,只不过是虚套而已。 实则的意思是,如果觉得自己斤量不够的,就退出这场竞技,也省得大家麻烦。 现在退出,不免失了面子。 左右权衡,总好过被别人击败了强,又能避免一路险阻。 短短一思量,至少有八成的妖,按蛇王的手势,到右边肃立,静观其变。 吉祥君死盯着白无常,他不退,自己当然不肯退。 白无常看了看立在原地不动的红菩萨,眨了下眼,笑问:“姐姐,你不让给我吗?” 红菩萨掩嘴浪笑:“哟,郎君的嘴可真甜。”笑完,又撒娇:“如果我让给了郎君,他日郎君得了内丹,肯分与奴家吗?” 脸上现出俊笑,白无常摇扇回言:“你我二人还谈什么分不分的,全送给姐姐便是了。” 被他逗得一阵浪笑,红菩萨再出言调戏:“就是嘛,这才乖,我的,不就是你的吗?”花枝乱颤后,红菩萨轻移莲步,果然退出了这场竞技。 留下的,退出的,已分立两侧。 蛇王左右看了看,留下的除了有不知道路数的黑白二人,还剩下十几只西域道场的妖。 一声赞叹:“诸君有胆识,老巧自愧不如!”接着说起竞技的规矩:“今日我们不斗法技,斗口技。” 听到题目,红菩萨娇叹了一声:“唉——早知道斗口技,我就留下了,我的嘴儿,可是时时抹了蜜的呢。” 蛇王皱眉扫了红菩萨一眼,有些恼她插话。红菩萨善察颜观色,对蛇王嬉笑吐舌,轻轻曲腿,行了个女子礼,算是赔罪。 这一礼,娇柔百媚。 面对红菩萨的撒娇,蛇王放下愠意,接着说:“斗口技这一说,确实有违我们修仙的道行,但为避免诸君互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实则也简单,就请诸位各自陈述一番,凭什么老朽要将嫁女斩妖这等要事,托付到你的身上。如果说的服老朽,就自然进入下一个题目了。” 黑无常看了白无常一眼:“论油嘴滑舌,是你的强项。” 题目一定,妖言接连而起。 或巧舌如簧,或之乎者也。 争相说出来的理由无外乎是自夸本领的言辞。听得蛇王心浮气躁,却也只能强耐着性子听下去。 七、八只妖自夸后,蛇王点名白无常:“这位道友,可有什么高见?” 轻轻一笑,走出茶桌,轻摇羽扇:“高见倒是谈不上,不过我现在倒是可以回答一下你之前的问题。” 蛇王扬眉:“哦?道友所说的问题是……” “蛇王好忘性,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从哪位上仙嘴里听过蝶妖的故事吗?” “正是,正是。”蛇王微笑,谦声:“请道友赐教。” “赐教也谈不上,实情告诉你也无妨。”白无常挺胸正色:“与我说过蝶妖故事的人,正是朱雀本人。” 众妖大惊! 唏嘘声四起,白无常立即被嘲讽包围,他却安定自若,潇洒摇扇。 蛇王抖了抖嘴唇,走近他,压声道:“道友不可玩笑,上古圣祖有无所不知之能,万万不能亵渎。” “亵渎什么?”白无常又出狂言:“我经常与朱雀饮酒,醉时同塌而眠。” 只道这汉子有些见识,却原来是个疯癫的。 蛇王大失所望,叹气摇头。 嘲笑声更盛,纷纷笑他厚颜无耻,信口拈来。 面对讥讽,坦然自若,轻摇羽扇,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就连黑无常此时心里也不免叹气。知道你是想赢了这个名额,但也不至于把牛吹上天去。 见他毫无愧色,蛇王低眉一笑,顺言问道:“道友既然敢说出这话,必定是手握凭证,请问该叫大家如何信服?” “说的好!”白无常笑了笑:“凭证就在我手里握着呢,就是这把羽扇。” 仔细看了看他手中羽扇,并未见到有什么不寻常之处,蛇王皱眉:“道友的意思是……” “正是朱雀亲手取下胸前的八支白翎,为我制成了这把羽扇。” 第十九章 双杀 森罗无常君,各有杀鬼器。 就算是不认得他们,也总在庙里的墙上看过这两人的肖像。 黑君惯用铁链锁魂,白君好用羽扇接引。 除此之外,两君还各有一根哭丧棒,专治不听管教的恶鬼。 常人变鬼,第一遭见到黑白二君,吓都吓死了,还需要用哭丧棒来教训吗? 故此,令鬼界闻风丧胆的哭丧棒,多年未曾问世。 白无常此刻说自己这柄白羽扇是由朱雀胸前白翎而就,而且是朱雀本人亲手造成送他的。 滑天下之大稽! 蛇王暗知这中年汉子的见识不少,与他同来的黑衣少年又颇有手段,一时间摸不清两人的来历。 虽不便出言讥讽,若要蛇王信他这柄羽扇是朱雀相赠,恐怕万万不能。 众妖闻听他语出狂言,有些按捺不住心性的,大声调笑:“好大一只牛,却在天上飞!” 吉祥君又借势戏谑:“想要吹牛,也不查查黄历。大家都知道朱雀圣祖的羽翎是红色的,你这把扇子却是白色的,你要怎么圆这个谎?” 面对众妖嘲笑,白无常依旧气度非凡,挺起胸膛,谈笑风生:“常人沐浴,都是浴水,但朱雀沐浴,却是浴火。朱雀浴火时,羽翎便是白色的。” 还敢巧言令色? 吉祥君怒喝一声:“你信口胡言,难道你还敢说和朱雀圣祖一同洗过澡吗?” 随口一问,却让白无常脸上漾出苦笑,轻吟:“洗过,也正是那夜酒醉,才让我铸下大错。” 话中之意,仿佛另有隐情。 红菩萨咯咯一笑:“没想到郎君也好男男之风,朱雀圣祖也是同郎君一样的好相貌吗?” 负手抬头,仰望南方,好似在回味着什么。 眼底滑过相思:“南星窈窕,美艳绝伦,耳畔娇声,绣在心头,天地俱焚,情也难了……”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轻声自语:“若不是我躲到了现在的居所,三界中,她又怎会寻不到我?大错啊,大错!” 瞬间化作一个痴情人,感天动地。 谁懂他的疯言疯语? 闻他话中意思,好似朱雀圣祖是个女身,与他有过不能言的肌肤之亲…… 这人,莫不是吹吹牛把自己吹疯了吗? 他好像回答了红菩萨,又好像没回答她。 撇了撇嘴,红菩萨惋惜,这人长的不错,只是一时疯颠一时清醒,可惜了他的好相貌。 黑无常心下一凛,大罗金仙,上古神灵,最怕肮脏之物。 丰都地府腐肉遍地,皮骨满目,正是躲避仙祖的好去处。 难不成……懒酒鬼讲的是真话? 耐着性子听完他的疯言自语,蛇王沉声:“如果有机缘能与朱雀圣祖面对面的呼吸,都要沾染许多圣祖的上古灵气,道友偏说这把羽扇是圣祖亲传,那在这把羽扇上,一定有翻天覆地的道法,道友如果不能让我等开开眼,恐怕……” 弦外之音,是让白无常亮亮本事,也好服众。 自相思中脱身,白无常轻轻一笑,回看蛇王:“上古灵气么,确实有些独特,但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厉害……另外,你用词有错,羽扇是朱雀相赠,不是亲传。你若将我摆错了位置,恐怕朱雀听到,也不会太高兴。” 只道这中年汉子在强辩,蛇王皱眉抬目,又要再说,却被白无常抢在前面:“这种事,我本来就没指望你们相信,幸好这只是我回答你先前的问题,而不是我与诸君斗口技,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众妖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这中年汉子虽然强作一副面色如常,终究还是绷不住了,想要快些转走话题。 蛇王也无味的一笑,本以为这人有几分不寻常,故事编了一半就接不下去了,只是个狂徒而已。 顿时对他失了兴趣。但出题在先,又不能阻他不答,蛇王对白无常点了点头,客套了一句:“请。” 点头回礼后,白无常对蛇王说:“我先给你算一笔账,简单的很,一听就明白。” 蛇王扬眉不解,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听听他又要疯言什么。白无常果然算起了账:“一个护嫁人是有道法的,一个出嫁人是有道法的,但童男童女却没有道法,这一路长途涉险,可以算做是两个拖累两个。” 微微一笑后,问蛇王:“无论你聘了哪一位道友,这两个拖累两个的局面,都无法更改,对吗?” “不错。还请道友有话直说。” 继续说下去:“但只要你聘了我,这个局面立即更改。” 众妖疑惑,不知道这中年汉子又在闹什么玄虚,蛇王也有了些兴致:“如何更改?” “如果把普通的童男换作一个有道法的童男,那这两个拖累两个的局面,会立即变成三个照顾一个了。从利弊上来说,可是大大的占了便宜。” 听着有道理,蛇王追问:“怎么换?” 回首一指端坐在茶桌旁的黑无常:“我这朋友就是童男,如假包换!” 黑无常正在品茶,只用了三分心思在听白无常的胡言乱语。在不经意间,话题竟然指向了自己,他当着众妖的面,竟然说自己是童男子。 庭中有童男! 众妖的目光齐聚黑无常,有几个女妖还掩嘴偷偷笑了起来,眼波中流光异彩。 蛇王也看向黑无常,目光中所有心动。白无常借此时机,用羽扇轻轻拍了拍蛇王的肩膀,笑说:“我们这叫买一赠一,划算的很。” 妖界练真气,想要进境的快,最是吸食童男的至阳之气与童女的至阴之体。 若能遇到一个即会道法又是童男的血食,如同天赐。 须知食色性也,修炼道法至少耗费百年之功,在这百年中能秉持心性,不破童体的又有几个? 黑无常在庭中端坐,在众妖的眼里已是炙手可热的血食。 红菩萨掩嘴笑过后,抢出一步,娇艳的看着黑无常,嘴中却出声埋怨白无常:“郎君,若我能与你这朋友相好一场,得了他的初次元阳,简直比得了蛇祖的内丹还受用,你……你快帮我说说呀。” 妖魔竟敢痴心妄想! 黑无常一双厉目瞪向红菩萨,双眼放出两道寒气,直慑她的心底。 吓的红菩萨心惊肉跳,退后一步。 想了想那初次元阳的妙处,红菩萨强撑起胆子,捂着胸口,娇喘的对黑无常说:“弟弟没尝过那种滋味,怎么知道不美妙?如果弟弟肯随姐姐的心意,姐姐定叫你欢喜不尽。” 还敢满嘴淫词?不禁火烧心头,黑无常面如冷秋,缓缓放下茶杯,便要起身。 看出黑无常已生杀意,白无常连忙回头以眼神示意,以大局为重,此刻不是斩妖的时候。 在小爷动手前抢先一步,转头笑对红菩萨:“姐姐且莫急,等替蛇王办完了事,内丹、元阳,说不定你都一并得了呢。” 经他提醒,红菩萨渐渐收起心思。 转念一想,方才实在太过鲁莽,竟然跟蛇王争起生意来。 回了白无常一个娇艳的笑,又怕蛇王责怪,紧忙后退几步,隐到了妖群里。 劝退了红菩萨,白无常再问蛇王:“怎么样?这买卖做的过吗?” 蛇王沉声:“道友算的账,我听明白了,只是羽妖神通广大,怕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小道友的真身,别弄巧成拙,坏了大局。” “不会,不会。”白无常自信的摇了摇扇,笑说:“我这位朋友也和蛇王一样,修成了纯阳体,即使那羽妖练成了开天眼,也看不到他头顶的黑气,只会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童男而已。” 众妖再次惊诧,这黑衣少年看着年幼,就算是百岁入道,又能有多少年的修行?怎么竟然能修成可以炼仙的纯阳体? 莫不是这中年汉子又在吹牛? 蛇王搓着手,面色为难:“这可难办,这开天眼的法术只有仙体和佛罗汉才能修炼,我等难辨真假。但那羽妖却不同,他的真身是朱雀圣祖所遗,已是上古仙体,说不定,他是有开天眼的。” 一见蛇王怀疑不信,白无常哈哈大笑,再进一句:“我再给你算两笔账,一,我这朋友代童男去东海,就是为了送死去的,不用这种大勇之人,难道还要用虚言之徒吗?二,如果羽妖先入洞房与令千金相好,令千金便可趁机击杀羽妖,若是令千金失手,在羽妖享用童男童女时,我这朋友又可以补杀一刀,按这样讲,无论是羽妖先入洞房,还是先吃童男童女,我们都有了两个刺客,这双杀的把握岂不是更高?” 第一笔账无非是替少年夸赞,不足为取。但第二笔账却实实在在的多了一个斩妖的筹码。 左右思量这中年汉子的言语,蛇王有些心动。 犹豫间,慢踱了几步,猛的抬头喝问黑无常:“请小道友给句明白话,你究竟是不是童男纯阳体?” 语声犀利,双目如炬,有不容妄言的气势,庭中莫名卷起狂风。 白无常对黑无常轻轻一笑。 似乎在说,我费了半天劲,就差你一点头,这东海之旅,便可成行了。 第二十章 谜题 在蛇王的喝问下,众妖的目光再次齐聚黑无常。 被众妖瞧得不自在,黑无常干脆又端起茶壶,自斟自饮,一副神宁气闲的模样。 完全不理会蛇王的问话。 白无常唯有苦笑,小爷居然高傲到这种程度,只不过是一个点头而已,在关键时刻又何必这么盛气凌人? 等了一会儿,黑衣少年不闻不答,蛇王再次厉声怒喝:“蛇王问话,不能不答!” 一声吼叫,动了真气。 震得庭院摇晃,茶杯、茶壶打翻了一地,叮铛作响。 又听到几声哀鸣,从乌云深处掉下了几只过路鸟儿,已经被震得心脉俱碎,吐血身亡,全身上下的羽绒也莫名的焦糊一片。 黑衣少年手中的茶杯也被震碎,半片碎瓷与热茶洒落在石桌上。低头看了看已浸染在石桌上的茶汤,再抬头看着不可一世的蛇王,一字一顿:“你若不信,可以动手来试。” 少年太过狂妄!竟敢欺辱正西妖界的门庭! 群妖大怒:“我正西妖界天天吃人,夜夜杀鬼,你当我们没人敢与你决一死战吗?” 一声冷笑:“若是你们夜夜杀鬼,我倒要问问阴曹钟馗的渎职之罪!” 有不服气的妖魔已亮出兵器。 蛇王举手为令,让众妖止声。盯着少年一阵狂笑:“你是不是童男,老朽试不得,但你是不是纯阳体,老朽一试便知。” 蛇王动手了! 双手成爪,向黑无常的方向推出一道雷火,直刺过去! 雷火疾如闪电,耀眼刺目,逼得人睁不开眼。 蛇王用法,众妖不敢直视。 强光袭来,顿时觉得双目刺疼,众妖或闭上眼睛,或举袖挡面。 心下嗟叹,这少年已逝,不免要化做焦炭了。 电光火石间,半空中传来“哗啦、叮铛”两声脆响,强光便消散无踪了。 众妖睁眼,再看少年的方向。 少年还在端坐,手里的半片瓷杯已经不见了。 果然了得!居然在无形间破了蛇王名震九州妖界的掌心火雷! 他气不长出,好像动都没动过一般! 顿时抻目结舌,这黑衣少年究竟什么来历? 不置信的看着少年,蛇王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什么人?拜在谁的门下?怎么知道如何破我的火雷术?” “凭你?还不配打听我的来历。” 被狂言呛的脸红,蛇王又要聚气发功,却被白无常侧步拦住。 他立在黑无常与蛇王中间,笑对蛇王说:“蛇王的本事齐天,我这朋友能接你一招,也只是碰巧而已,这第二招可莫要再发了,否则双杀改单杀,绝对的不划算了。” 这套说辞,不过是怕再次弄坏了场面,也顺道给蛇王找个台阶。 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以段落,谁料想在黑无常缓缓起身:“这种小孩儿玩的把戏也敢叫做火雷术?” 走出茶桌,慢慢踱步:“雷电一道,逐铁器而行,我将手中铁链甩至半空,你这雷,自然就跟着我铁链走了。我再送半片茶杯至铁链顶端,这雷,就会劈中瓷片。只要收回铁链的速度够快,就不会染沾到我半分。” 说话间,已走到了蛇王的对面,蔑问:“学会了吗?” 众妖恍然大悟,这么简单就可以克制雷电的道理,怎么会多年不懂? 如果有铁器引雷,自然能将雷电的方向改变。可是转念再想,电光火雷何其之快?若不是这少年手中铁链的速度快过雷电,这破法又怎么能成行? 方才哗啦一响,是少年铁链出手,叮铛一声,是雷电劈中瓷片。 黑无常的问话,逼得蛇王老脸铁青。 白无常摇扇弄风,尴尬的笑了笑,任他再油嘴滑舌,在这种局面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出声圆全蛇王的面皮了。 三人对峙时,遥遥传来几声拍手,听到一个童音笑语插言:“不错,不错,就选这两个人吧。” 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梳了两条细长的辫子,正倚在亭柱旁看热闹。 蛇王不用回头,即知道来人是谁,顺势放下胸中的戾气,老着声音对小女孩儿说:“快到我这里来。” 小女孩儿应了一声,一蹦一跳的跑到了蛇王身边。 黑白两人对视一眼,这不正是引他们进瓜棚的小女孩儿吗? 到了蛇王身边,小女孩儿点指黑白两人,对蛇王说:“小姐说了,就选他俩吧。” 蛇王点了点头,又问:“既然已选定了这两人,那你家小姐的谜题,还要考较吗?” “考,当然要考,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这两人还有多大的本事?”小女孩儿扬起眉毛,一本正经的说完这一串话,对白无常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不会不敢应考吧?” 扇了扇风,慵懒的答:“只要不花力气就好。” “先前在瓜田边下跪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懒呢。”小女孩儿逗了白无常一句,又损他们:“放心,肯定不会跟你们要钱的,看你们俩这穷酸样儿,估计连只瓜都买不起呢。” 黑白两人各自苦笑,知道她所指何意。 暗讽完两人,她四处寻找,终于在地上发现了一只还未被摔碎的细脖白瓷花瓶。 跑过去捡起了花瓶,倒净了里面的花草残水,又折了一段筷子长短的细树枝。 将细树枝竖着投到花瓶里,细树枝便完全掉进了花瓶腹中。 又将这花瓶置在地上,对黑白两人出题:“不许用法术,不许打破花瓶,也不许用手碰到花瓶,你们把这根树枝取出来。” 花瓶嘴细,只有小指般粗。 这题古怪精灵,听似简单却难以破解。小女孩儿说完题面,众妖也在心里暗自寻思,该用如何破法? 一时间,都陷入沉思。 红菩萨不知道在何处娇艳出声:“郎君,用弯勾钓一钓。如果钓的巧,说不定能把树枝勾上来呢。” 这法子也许可行。 白无常叹了一口气:“这也太耗费精神了,我实在有些手懒。” 黑无常只盯着花瓶看,内心不停的思索,寻找可行之法。 小女孩儿见两人都不说话了,白无常又是满面愁容,不免得意:“如果解不开这题,这一路上,你们可都得听我家小姐的。” 摸了摸下巴,白无常陷入苦冥,随口问:“如果我们解开了,这一路上,你家小姐都听我们的吗?” “少要骗我!”小女孩哼了一声:“你们若十年解不开,难道我还在这里等你们十年吗?” 侧头看了看这小女孩儿,面容天真浪漫,心思却古灵精怪,言语间没有半分破绽。白无常笑回:“你唱一首西域歌谣给我听,在这一首歌的时间里,我就为你解开这个题。” “才不要!你这还是耍诈,不管你解不解得开这道题,你总是骗了我一首歌去,不要脸,大人还和孩子动心眼儿。”小女孩儿又对白无常吐了吐舌头。 捉弄他,似乎特别有趣。 众妖也不免被这小女孩儿逗笑,这中年汉子自恃心思缜密,终于也遇到对手了。 “有理,有理,我岂能平白骗你一首歌?”白无常不与她斗嘴,接着说:“那这样吧,如果我在你数完三十个数之前,解开这道题,这一路上你家小姐总该……” 话未说完,小女孩立即脆声数着:“一、二、三……” 数字声一响,便代表进入解题的时间了,黑无常侧目看向白无常,难道他已有了解题之法? 笑看小女孩儿一眼,白无常跃出几步,去院中深井里取了一桶水,提回花瓶旁蹲下,慢慢将水注入到花瓶的细嘴里。 水注的又稳又准,只用了不到七个数的时间,便将花瓶注满了。 树枝一上、一下的浮了起来,在细小的瓶口处,露出一个头来。 伸出两指,拈出这根树枝,交还到小女孩儿的手上。 自他注水时,小女孩儿早已被惊呆,此时握着树枝,小脸被气得通红。 擦干了湿手,白无常眨眼一笑,对小女孩儿说:“看来,这一路上,你家小姐……” “听我们的!”小女孩儿摔掉手中树枝,掐着腰,不服气的仰看白无常。 一愣:“你怎么不遵守约定?” 稚声回答:“一、刚刚我在数数儿之前,从来没答应过你什么呀?哪来的约定?” “还有!”小女孩儿趁白无常叹息之际,又抢话:“二、你之前已经将你们俩卖给我了,所以怎么样你都得听我们的!”小女孩儿旧事重提,又打量了一下黑白二人,再反问:“你们两个大男人,总不会跟我一个小女子耍赖吧?” 无耐叹息,白无常再问:“还有三吗?” “三、你难道没听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即是个女子,又是个小人儿,所以,就算我真的答应了你什么,也可以随时不算的,这才不违背三界常伦。” 像珠串儿一样的话说完,她便向后堂跑去,跑到一半儿,又回头对白无常大喊:“你记住哦,上路了后,你们得听我的!” 望着小女孩儿去的方向,白无常苦笑着摇了摇头,问蛇王:“这是府上小姐的随身丫环?” 蛇王叹了口气:“这是要随你们去东海的童女,是要去送死的那个。” 第二十一章 天雷地火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时间。 有人这样说过。 听起来似乎有理。 死有两种。 一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另一种是知道哪天会死。 若她是童女,她便知道自己哪天会死。 妖界之争,与她何干? 正值天真浪漫的年华,生得俏皮娇小的她。 是不是受人逼迫? 萧索之余,黑无常强压隐怒,逼问蛇王:“她是自愿去的吗?” “她年纪虽幼,却是大勇之人。”蛇王面现不舍,声音凄怆:“无论成败与否,三界中,誓必永不忘怀。” 若你敢骗我,定让你见识斩鬼无常的手段! 他不信一个清平百姓家的女娃儿会自愿做妖怪的血食。 待问明原由后,下手须不容情! 大局已定,护嫁人的名额,已被黑白所获。 众妖有些萌生退意,但不得蛇王发话,不好提前告辞。 一时间,院子里纷纷扰扰,三三两两聚谈起来。 白无常蹑步凑近蛇王,俯耳轻问:“蛇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被问得一愣,回看他,反问:“道友是问什么时候动身?” 轻笑:“蛇王早在这小小院落中布了两大阵法,恐怕这院子里的妖,没一个能活着出去。”说完,深吸一口气,叮嘱一句:“动手时,切莫要误伤了我二人。” 眉头紧锁,死盯着白无常。蛇王胸膛起伏,长长的吐出几口浊气。 面对蛇王的目透凶光,他只是笑面如常,丝毫不见紧张。蛇王单掌聚气,横出一步,站得与白无常更近,压低声头,质问:“你怎知我要动手?” 用羽扇指了指院中鸟儿焦糊的尸体,白无常笑回:“是它们告诉我的。” 顺着他羽扇所指,蛇王也看了看鸟尸,冷目沉声:“道友不妨把话再讲明白些。” 仰头又看了看笼罩在院落上空的阴云,白无常低声笑言:“蛇王震天长啸,喝落群鸟。鸟儿自高空坠落,就算被摔得稀巴烂,也不新奇。有趣的是鸟儿尸身居然被烤糊,显见是被雷电劈中。哪里来的雷电?蛇王恐怕比我更清楚。” 面色已变,还在狡赖:“我不清楚。” “那我来跟你讲清楚。”白无常低头一笑:“雷电藏在乌云里。”轻轻摇扇,又补一句:“蛇王修的是雷术。我听闻雷术修到一定的境界,便能请来五云天雷阵加持。院顶这片乌云,不知道和五云天雷阵有没有关系?” 阵法的名字已被他道破。狞目了少许,蛇王阴沉一笑,低声赞:“道友好聪明,道友好见识。” “蛇王不必谬夸我,若不是蛇王在天色渐暗时变幻出九支悬空火把照明,我并想不到这几片云便是五云天雷阵。”不待蛇王问话,继续对他挑明:“火把看似随意而就,但排位布局却极其讲究,成就了九天星位,这莫不就是久不闻世的九星地火阵?” 明知故问。 就连九星地火阵也被他道出名目,无须再瞒他。 诡计被道破,蛇王反而更得意:“不错,天雷勾地火。既然我已布了天雷阵,又怎可少了地火阵?否则,不是太单调了吗?” “没错。”白无常面现窃笑:“有了天雷地火,不但不单调,等下蛇王动手时,一定会很热闹。” 有两大阵法护持,蛇王也不怕跑了妖众,并不急着动手,疑惑的问白无常:“既然道友没有先想到天雷阵,又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这火把便是地火阵的?” “这道理嘛,也极其简单……”笑过后,再回他:“我是看到了焦死的鸟儿后,才想出这些火把便是地火阵的。蛇王今日聚妖,为的是选出最能之手,以用护嫁。但若说选能手,不斗法术,反倒斗舌头,这倒是破天荒,前所未闻。有地火阵在,众妖的真气都会被压制,若是施起法来,功力自然大减。所以,为免众妖怀疑,蛇王才不让大家斗法,表面上是怕伤了和气,实则是怕众妖发现自己的真气已被地火阵慢慢蚕食了。” 这人心思缜密,丝丝入扣。 为免他太得意,小瞧了自己,蛇王冷哼一声,霸气的说:“就算没有天雷地火,蛇祖想斩杀了这些不成器的小妖,也是易如反掌。” 立即顺言溜须,笑接:“信得,信得,蛇祖当然有斩妖的本事,只不过正西妖祖要自屠正西妖界,这件事非同小可,还是要小心万分,莫要走脱了一个,别泄露了消息。” 小子张狂,居然小觑我的本事! 蛇王斗性已起,放出狠话:“本王行事,无须小心!你躲远些,看清我的手段!” 好叫人笑,老儿妄称修行九千年,依然姜性不改,老而弥辣。 点了点头,脸上现出讪笑,与蛇王商量:“我在蛇王动手前,单独与蛇王聊这件事,是想和蛇王求一只妖。” 原来小子另有所图。 斜眼看着他,老脸上慢慢扬出笑意:“道友所求之妖,想必是那媚功入骨的红菩萨吧?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不想道友已过了少年时,竟还有怜香心。也罢,红菩萨就送与道友,夜里冰冷时,也能暖暖身子。” “取笑,取笑。”白无常连连摇头:“蛇王猜错了,红菩萨虽然与我有一吻之缘,但我也不能因为这一吻就坏了蛇王的全盘。一但他日红菩萨脱走西域,在妖界里提起今日之事,不免要败坏了蛇王的名头。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我却是万万做不出的。” 不求美色? 蛇王咂舌,倒吸一口凉气,不解:“道友所求哪位?” “吉祥君。” 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吉祥君三番五次为难道友,正是该送与道友,将他碎尸万段,一解心头之恨。” “碎尸万段是个好主意,只不过我不为解心头之恨,是为了解口头之馋。” 口头之馋?这又是指的哪一桩? 蛇王又呆,白无常叹了口气:“待蛇王屠妖后,所有的妖都会被打回原形。吉祥君的真身是黑面方瞳山羊。久闻西域羊肉串儿滋味甚美,可我到了此处后,还不曾尝过。正勾得腹内馋虫翻滚,难受得很。” 说他傻,他什么都知道。说他聪明,却放着娇滴滴的红菩萨不要,偏要烤羊肉串儿。 一时机灵,一时疯颠。 不俗之人。 所求之事如此简单,蛇王乐得做顺水人情:“我府上有许多波斯胡椒,可以供道友调味。” “妙极!妙极!”白无常大喜:“既然蛇王赏了我这顿,我也不好空口吃白食,总得为蛇王出几分力。正西屠妖的名目,就放到我身上可好?” 若能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屠正西,自然是好。只是这个名目该怎么放到他的身上? 难道这人另有奇招? 在蛇王暗思间,白无常跃上石桌,朗声说道:“众位道友,小可不才,有几句话想说,还请众位道友稍安,借一只耳朵给小可用用。” 院落吵杂,他的话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清清楚楚的送到了众妖的耳朵里。 众妖止住笑谈,寻声望向他。有那多嘴的妖,高声调笑:“难道道友刚得了差事,就要给大家分一点红利吗?” 在众妖哄笑时,白无常挺直了身子,高声:“久闻在我正西妖界修炼的道友,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三界中如遇不平,都是肯拔刀相助的英雄,若是朋友有难,就算两胁插刀也在所不惜,我人还未到西域,便已听说过许多西域道友舍生取义的豪举壮行,今日当着众位道友的面,小可斗胆问一句,我正西妖界真是如此豪杰吗?” 声音朗朗,言辞烁烁。 只用几句话,便将正西妖界一通好捧,听得妖魔雄心顿起,众口回答:“当然是真的,正西出英雄,难道还能假了不成?” 心中暗暗做笑,脸上一副豪情。白无常正色说:“我信,我当然信!东海羽妖,为祸一方,已造成三界大乱,我正西英雄今日齐聚在此,不就是在蛇王的统领下,商议如何刺杀吗?蛇王肯忍辱负重,痛嫁爱女,伺机除害,置三界的福运在爱女的性命安危之上,真仍我正西英雄的楷模!”说到这里,面对蛇王,深施一礼。 听他先夸正西妖界,再吹捧蛇王。众妖脸上也无不骄傲,在白无常的带领下,纷纷向蛇王行礼:“正西蛇王,名垂千古啊!” 白无常只用了几句话,便将场面煽动起来。 不知道他此刻在演些什么,但已容他说话,也只能陪着他演下去。 蛇王便也拱起双手,向众妖回礼。 第二十二章 屠妖 寥寥数言后,群妖的情绪起伏,已牢牢的握在白无常手中了。 天生一副巧舌,就算扔在凡人堆里,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何况面对一群妖众? 壮言过后,仰天索然一叹,语声充满悲壮:“此去一行,凶多吉少,恐怕十之八九,要葬身他乡……但只要能为我三界除害,即便有万难险阻,也必不可挡!” 语意凄凉,难道是临阵退缩? 红菩萨咯咯一笑,俏问:“郎君说的我心碎,难不成是反悔了吗?” “不可!”转头看向红菩萨,大义凛然,正色对众妖说:“今日蛇王能将斩杀羽妖的重任放到我二人身上,我二人就算肝脑涂地,也绝无悔意!” 立完誓,巡视众妖,又问:“如果能为三界除害,我相信,在此所有的英雄都肯用自己的一命去换羽妖的一命,是也不是?” 问话有力,震彻心肺,摧得众妖情激昂。早有许多妖已经血冲颅顶,高声附和了。 红菩萨悄悄叹了一口气, 这人本来滑稽,怎么竟然开始演英雄了? 少了几分有趣。 看着众妖群起的模样,心知时机快要成熟。白无常再次朗声:“羽妖狡诈,此次刺杀大计必须万无一失,如果走漏了风声,恐怕全盘落空,也白费了我正西妖界的一片苦心。” 妖群中,有一人哈哈大笑,原来是吉祥君恨声接言:“原以为你是要夸赞我正西妖界,却不曾想此刻出言羞辱,我正西妖界没有出卖消息的小人!” 众妖被吉祥君牵引了话头,也纷纷立誓绝不会走漏消息,向蛇王一表忠心。 白无常对吉祥君点了点头:“吉祥君说的话,我当然信得过,只不过……如果只用说的,始终不能叫人安心。” 吉祥君冷笑:“可以歃血为盟。” 摇了摇头:“还是不够。” 倒吸一口冷气后,吉祥君再仰天大笑:“难道你还要我等以死铭志吗?” 拍了两下手,赞道:“这样最好!” 众妖一愣,吉祥君暴怒,展开手中折扇,转头面向蛇王:“蛇祖!今日我正西妖界被人欺上门来,不可不战,只要蛇祖一句话,我便了结了这个狂徒!” 吉祥君此言一出,又有数十只妖亮出随身法器,眼睛里透着杀意,死盯着白无常,只要蛇祖一点头,瞬间就会有数十种法术招呼到他身上。 看着众妖满满杀意,白无常嘿嘿冷笑:“难道两肋插刀,正西出英雄,一命换一命,都是假话吗?” 蛇王立在原地,纹丝未动,心里惊诧,不想这人果然聪慧至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为我自屠妖众找到了一个如此好的名目。 白无常的问话,无人理会。 群妖各持兵刃在手,只等蛇王发话。 蛇王未下令,众妖哪敢动? 趁此时机,白无常又笑了两声:“现在不过是要诸位的一条命,为我正西的刺杀大计护驾,有这么难吗?” 话音刚落,蛇王突然仰天高呼,双膝跪地,一拜到地,痛泣:“老朽必不能忘兄弟们的情义,待我正西妖界刺魔成功,定当在仙界为兄弟们请下牌位,然后老朽再与兄弟们同去,以死相伴!” 万万没想到蛇王此时说话,竟然不是下令斩杀白无常,而是催促正西妖众自绝身亡! 众妖皆呆若木鸡,好端端的一个聘妖大会,竟然变成屠妖大会了? 吉祥君呆了一会儿,突然喝指白无常,痛声对蛇王叫喊:“蛇祖切莫受小人蛊惑!” 未回吉祥君的问话,老泪纵横满面,蛇王慢慢起身,再次仰天高呼:“愿三界保佑此次刺魔成功,莫要辜负了我正西妖界的以死铭志啊!” 面目凄惨,声泪俱下,痛彻哀哭,有感天动地之势。 看此时的情境,恐怕蛇王已受了小人蛊惑,乱了心性,要决意逼死正西妖界了。 蛇王的手段纵然狠辣,难道还能束手待毙吗? 有两只妖见势不妙,拿定主意,提起一口真气,冲天而起,想趁蛇王未动手之前逃之夭夭。 最先逃的,也是最先死的。 乌云盖顶,若要冲出院浇,势必要穿过乌云。 而这乌云正是暗藏雷电的五云天雷阵! 院落上空传来几声霹雳,两声惨叫,两个身影直坠。 众妖慌忙闪开,只见到一匹野狼与一头山猪被劈死在当院,残尸已是半边焦糊,边半血肉了。 众妖大愕,又听到蛇王痛呼哀悼:“两位兄弟,早登仙界!” 白无常站得高,居下看了看这两妖惨不忍睹的尸首。心中暗笑,蛇王也是嘴懒,超度的时候,竟然连名字都懒得念。 眼见昔日同伴惨死院中,吉祥君双瞳充血,大声痛喝:“蛇祖!难道我正西妖界就这么完了吗?” 抹了抹眼角老泪,凄怆点头:“兄弟们先走一步,老朽随后就来。” 有答如此,众妖的心如同顿入冰窟,已知道回转无望了。 在众妖绝望时,吉祥君高声大呼:“吞鹰蛇已被邪魔附体,众位兄弟,想活命的,拼了吧!”与此同时,吉祥君催动法力,注入折扇,想以死相搏。却觉得体内真气紊乱,不能随心调用,残余的几点修行,也突然好像被抽空了一般。 顿时面目大惑,冷汗如注,湿透了长衫。 有九星地火阵相克,众妖的真气已被吸食的差不多了。 此时越是催动法力,火把便烧得越旺盛,把一个乌云盖顶的院落晃的亮如白昼! 众妖不能运行真气,有法使不出,已知被打了埋伏。 有乌云在顶,不能上逃,纷纷奔向院落大门。 白无常抬头看着乌云,笑问:“要逃了,要逃了,还不下来?” 随着问声起落,乌云里射出几道电光,劈向出逃的妖众颅顶。 惨叫声不绝于耳,噼噼叭叭的又放到了十几只。 黄鼠狼、臭狐、蝙蝠、黑熊……横七竖八的被放倒了一片。 顿时臭气熏天,夹杂着烤炙的味道,让人几欲呕吐。 黑白二君本就不是妖界中人,不归这两个阵法管束,所以安然无恙,丝毫无损。 黑无常懒得听那惨绝人寰的叫声。 在丰都地府里已经听的够多了。 妖界自相残杀,让人看得心烦,他干脆充耳不闻,找到一壶未被打翻的茶,寻了一处角落坐下,宁心静气的独自品茗。 白无常用扇子遮掩住口鼻,挡住腥臭,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众妖无处逃脱的狼狈模样。 院落里躺满了妖怪的尸体,都已被打回了原形。 看着熟悉的伙伴惨死,吉祥君心里凄苦,想哭,却无泪,只剩满心绝望。 双目已红,凄惨的问蛇王:“蛇祖,我正西妖界就该得到今天这个下场吗?” 蛇王闭目不答。 吉祥君脸上现出最后一丝惨笑。 将折扇合上,像一把利刃横在脖子上一抹。 鲜血横飞,溅出十几丈远,喷在院墙上。 毫无怜惜之心,白无常反倒一声叹息:“唉——血放出来了,就失了味道了。” 吉祥君软软的倒下,身上长衫消散做土,被风扬走,只抽搐了几下,便化回原形。 好可怜几千年的道行,临到头,只不过是他人口中的餐食。 其余妖众战无可战,逃无可逃,全乱了心神,只有哭天抢地,好不凄惨! 也有那性格刚烈的,将一腔愤恨放到白无常身上,手执兵刃冲向他,却都在没有接近石桌的时候,被电雷劈死。 见此情境,白无常笑对蛇王拱手:“谢蛇王照顾。” 一见蛇王对他点头回礼,众妖顿时心知肚明,原来今日痛下杀手的,便是被他们奉做神明的吞鹰蛇王。 吉祥君不堪受辱,自绝残命,已做了表率。 既然已无力回天,便又有十几只妖将手中兵刃倒转,对着自己,用尽全身气力,做最后的惨呼: “害我者,不得好死!” 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豪迈,也悲苦。 剩下的妖,已经手软,对自己下不去手,只有伏地哀声求饶,盼蛇王能念在一地之缘,留他们一条生路。 蛇王已有屠妖意,此刻岂有菩提心? 看了看眼前跪倒一片的妖众,回想正西妖界也曾有过欢聚同笑的前景,蛇王心里也不免生出些许萧索。 事已至此,难道还能就此罢手吗? 无毒不丈夫! 掐诀念咒,再请来阵法中的天雷,一并将残余的妖众劈死。 顷刻间,天地无声。 发送完妖众的院顶乌云,终于缓缓降下丝雨,仿佛为逝去的生灵哭泣。 送葬雨。 冰冷。 第二十三章 不杀 院落,堆满了残破的尸体。 凄惨。 丝雨降临,浇不息刺鼻的腐臭。 尸骨如山,就在眼前,蛇王不免有些真正的痛心疾首。 苦心经营数千年的正西妖界,片刻间化为乌有,难免悲上心头。 白无常跳下茶桌,凑近蛇王:“恭喜,恭喜。” 正值不悦,满心凄然时,便没有好语气:“正西妖界,从此全无,有什么可恭喜的?” 笑了笑,出语宽慰:“妖嘛,再修炼个百十来年,又会再有一批的,蛇王难道还怕日后无兵可带吗?” 劝言过后,再进一句:“蛇王今日平白得了这么多内丹,功力必然大进,还不值得恭喜吗?” 闻听此言,立即双目如电,紧盯白无常。 直视一副阴沉面目,白无常毫无惧意。 知道蛇王被自己道破心机,恼羞成怒而已。再逗他一句:“如果蛇王不稀罕这些不成器的内丹,不妨让给小可,小可倒是不会嫌弃。” 这人十足讨厌! 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谋,竟然被他一个个的看穿。 看穿,偏要说破。 可恶! 顿时怪目乱转,大喝:“我正西妖界的东西,没人能抢。” 本来就没想要这些内丹,只是嬉笑而已。 见到蛇王发火,无聊的撇了撇嘴:“不抢,不抢,都是蛇王的。”走到院里倒扣的一只铜缸前,将羽扇插到颈后,双腿微曲,双臂较力,将诺大一个铜缸推倒,从里面扶出了瑟瑟发抖的红菩萨。 红菩萨早已腿软。 一出铜缸,见到满院的妖众尸首,死相惨绝,更是全身无力。 幸好有他搀扶。 把一个柔软的身子倚仗在他身上,才勉力走出几步。 紧紧抱着他,仿佛溺水之人抱着大树。 想哭,早已被骇得连眼泪都不会掉了。 软软的对他说:“郎君,我尿了……” 被她抱得紧,几乎透不过气来。单掌抚了抚红菩萨的头,连声安慰:“很快,很快。” 听到他这样说,终于哭出声来。 很快,是指死的很快。 冷眼看着缠在一起走向自己的两人,蛇王掌中暗暗运功,只等白无常甩开红菩萨就要动手了。 一个娇人,哭得泪眼婆娑,被白无常拖着走向蛇王。 每一步,更近死亡。 将死之人,本已绝望。却刚好透过泪眼,看到正在品茶的黑无常,红菩萨用尽气力,高声求救:“弟弟救救我吧!” 他低眉品茶,不理。 白无常叹气,对红菩萨笑问:“你不求我,反而求他?他的心和他穿的衣服一样黑,只会杀你,怎会救你?” 人抖得像筛子一样,红菩萨泣不成声:“不,不,只有他会救我,只有他会救我。” 看来她心智已失。 可惜了一副花容月貌。 白无常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她扔到蛇王脚下,撒了手。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拖住他,此时手软的只有婴儿般的力量,只能眼见着他离开。 失了最后的依靠,红菩萨软软的卧在湿冷的地上,哀哭不已,嘴中含糊不清:“弟弟救我,弟弟救我……” 蛇王已聚好杀妖的真气,慢慢抬起手掌。 刚要下手时,听到黑无常冷冷出声:“你为何笃定我会救你?” 已经闭目等死,却听到他相顾。 好像黑暗中摸到一丝光亮。 事情或许有转机! 凝聚心神,收起哭声。 爬向黑无常的方向,不顾湿泥浸透罗裙。 边爬边说:“弟弟先前说过,雷电逐铁器而行。方才降下雷电时,我只因记住了弟弟的话,才钻到铜缸里躲避,身体不敢碰到铜缸,这才能活命。” 品一口茶,看红菩萨:“算你机智。” 他在看自己! 手脚并用,爬得更快。 顾不得罗裙脱落,露出蛮腰,一袭艳丽全化作哀声求救:“方才能活命,就是弟弟救的。弟弟好人做到底,救一次也是救,救两次也是救,再救我一次吧。我用了弟弟传的法子保命,也算是与弟弟有了师徒情义,看在这份情义上,弟弟救命吧。” 已爬到了他的脚下,却没有力气起身。 说完要紧的话,又凄凄艾艾的哭泣。 娇柔无力,温婉可怜,哭得让人动容。 放下茶杯,似乎戏弄:“这些不够,还有别的理由吗?” 红菩萨心里一喜,立即连声回答:“弟弟救了我,我就是弟弟的,随弟弟打骂玩弄,夜夜欢喜,不离不弃啊。” 重重一哼:“死到临头,还敢淫词浪曲。” 难道我不够娇美?竟然惹怒了他! 心已经凉透,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毁了。 白无常失笑叹息:“唉——你提哪件事不好,偏提床笫这件事,这不是触他的楣头吗?” 唯有哀哭,任人宰割。 蛇王跟近,举掌便拍。 这一掌,便要香消玉陨。 手臂突然被一根铁链缠住,顿时觉得心跳如兔,不能把持,体内真气大乱。 追着铁链的去向看过去,黑无常已收回了铁链,负手而立,对惊愕的蛇王说:“不杀。” 红菩萨听到脑后风起,只道大界已到,却没想到在转瞬间,黑无常突然改变主意。 心里顿时涌起活命的惊喜。 一悲一喜交集,终于攻乱了她的心神,昏了过去。 白无常大惑不解,走近黑无常:“你难道真认了你与她的师徒之情?” “不认。” 用扇柄挠了挠头,轻声自语:“这倒怪了,难道还能是夜夜欢歌打动了小爷吗?” 瞪他一眼,与他讲清:“你想杀,我便救。” 一脸茫然,摇头:“小爷讲话高深莫测,我资质鲁钝,没懂。” “你曾坏过我的事,我也要坏你的事。” 原来他是记仇。 这理由,让人哭笑不得。 长叹之余,无奈的苦笑:“有仇不报非君子,今天我既遇到了小人,又碰到了君子,真是服了。” 蛇王左右看看,这两人在言谈间,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加上之前被黑无常偷袭一招,顿时两下恼怒,喝问:“我如果偏要杀她呢?” 仰脸轻笑,黑无常负手转过身去:“你可以试一试。” 一双拳头在背后攥的惨白。 老脸上阴晴不定。 白无常抢上前一步,挡住蛇王,软声劝说:“你记住一句话,我们这位小爷惹不得,上次不信这句话的人,现在已经在三界中没了地位,混不下去了……算了吧,你都多大年纪了,和小孩儿较什么劲?” 满脸怒意,仍未回转,似乎想一试黑无常的手段。白无常再劝一句:“童男不好找,有道法的童男更不好找,蛇王如果不想顾全大局,我不拦你。” 撤出一步,任他自作主张。 思前想后,应以大局为重。 且用你行完事,再算这笔账! 蛇王重重的哼了一声,也转身负手而立。 左右看看都以后背对着自己的两人,白无常夹在中间苦笑:“下一步该怎么办?” 红菩萨幸免损命,醒来后慌忙逃走。 仆人、女婢,将众妖的尸首都打扫干净,另存他处。蛇王再催动院顶乌云,降了一场好雨,将沾满血腥的青石地面,冲刷得一干二净。 收拾完了残局,蛇王撤去了九星地火阵,燃了些普通的烛灯。 明月当空,烛火如豆。 院落再次雅致。 谁能想到,就在几刻前,这里曾是屠妖的场所。 女婢们又在一处宽大的石桌上布了点心、水果,茶品。 蛇王虽然恼怒黑无常多次对他无礼,但毕竟城府极深,知道孰轻孰重。 再次以笑相待,招呼黑白二君分宾主落座。 亲自为黑白斟了茶,谦声:“今日有幸识荆,实及三界的福气,也是老朽的福气。” 黑无常厌烦虚套,只顾喝茶,不做理睬。白无常倒是善聊,寒暄了几句后,终于问到重点:“今天晚上不会还是吃面吧?” 知道他那点心思,蛇王笑回:“已安排厨子为道友准备了上好的肥羊肉。吉祥君阴气太重,吃不得。” “阴气嘛,我闻惯了,倒是不太在乎,只要味道足,哪来的肉,我无所谓。”白无常拈了一颗绿色的椭圆葡萄入口。 新疆马**葡萄果然名不虚传,入口甘甜饱满,正是开胃的好果品。 闲话片刻,蛇王回身拍了两下手掌。 庭深处,便有四个人走来。 先头一个是小女孩儿,一蹦一跳,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还未走近石桌,便已摇手招呼:“卖身给我的,我来啦。” 虽然月色朦胧,远处难辨面目,但一听便知道这个小女孩儿便是要一同上路的童女。 童女身后,袅袅婷婷走来三个女人。 仅凭娇弱无力的几步,便可知道这三个女人必定极尽魅力,是天姿难掩的尤物。 黑无常心下一凛,这三个女人是谁?难道老怪又要再弄玄虚? 转头看向白无常。 早已笑的呆傻,双眼泛出桃花,痴痴的盯着这三个妖娆女人。 第二十四章 母老虎 雨过气爽,香茶飘渺。 有佳人如约,白无常早已坐不住了。 童女脚快,先跑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说:“卖身的,见到主人也不站起来打招呼吗?” 立即起身。 站是站起来了,却伸出一只手把童女拨到了身后。 迎上几大步,对着正走来的三个女子深施一礼,扬脸献出痴笑:“我莫不是到了广寒宫了吗?怎么一下子有三位嫦娥?” 风流,如果拿捏的有分寸。 不下流,只有趣。 左右两边的女子被他逗得掩嘴做笑,中间那个女子娇羞颔首,颇有些大家风范。 童女刚才被白无常摆到身后,脚下一个踉跄。 见到他对其他女人殷勤谄媚,心头莫名火大。 回转几步,挡在白无常的前面,对那三个女人说:“别理这人,是个疯子。” 蛇王看了那童女一眼,喝斥:“不得无礼。” 待我如挡路的石头,顺手推开,是谁无礼? 她心里不服,瞪白无常一眼,又对蛇王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赌气坐进刚才白无常坐的位置。 纵容了童女的调皮。蛇王招呼中间那个女子:“我儿快来与为父同坐。” 那女子对蛇王微膝行礼,这才扭动腰肢,迈开莲步,挪到蛇王身边软软坐下。 仔细端量她。 发如墨,结成数条细长的麻花辫子。 额心一个红点,双眼湖蓝,鼻梁高耸,皮肤细白。 看不见她的嘴,已被红纱遮住。 她明明打着赤脚,一双脚儿却细嫩,好像从来没落过地一般。 脚踝上两串细金铃,映的小腿如玉般明亮。 看样貌装束,她竟是一个异族女子。 忘了呼吸,白无常已经看呆了。 凭蛇王这副皮相,也能诞出如此的绝代佳人吗? 看不得白无常那副色欲攻心的样子。黑无常泼了杯中的残茶,自提茶壶,再续一杯。 这人好生无礼,眼睛不懂规矩,怎敢这样呆呆的直视我家小姐? 在背后踢了白无常一脚,童女嗔斥:“喂,你这人有没有点廉耻啊?干嘛盯着人家大姑娘看这么久?” 深吸一口气,痴痴念着:“袅娜少女羞,岁月无优愁。” 少女扭捏,微微侧身,俏脸藏在蛇王身后, 蛇王心中闷气,这两人究竟什么路数? 一个狂妄无礼,一个色欲薰心。 当着老父面,目光放肆在爱女身上,毫无礼教可言! 难道这两人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 蛇王也不好因为白无常多看两眼,便出声责怪。为免再生麻烦,只好沉声对女儿说:“我儿,去吧,早些休息,明晨赶路。” 刚刚依言落座,又被父亲遣回。 蛇王女儿也不矫揉造作,盈盈起身,勉强对黑白二君点头示礼,走向后院。 月色黯淡,女儿渐行渐远。 只留脚铃声,缠绕心头。 一直目送女子,直到她消失不见。 白无常叹了口气,呆吟:“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说你是疯的,你还没完了,居然都不会说人话了。”童女斥了一声,又自果盘里取了一只香梨,双手抱着啃了起来。 见他还痴痴立着,蛇王皱眉:“道友已经送别小女了,还不落座吗?” 失魂落魄的找了偏位坐下,闻到鼻中异香,这才想起还有两个女子在侧。 抬眼看去,一个异族样貌,一个汉女模样。 虽不如蛇王女儿那样百般风情,也出落的细致可人。 两女不似蛇王女儿那样含羞,目光放肆,回望自己,有说不出的别样味道。 对两女眨眼一笑,转头问蛇王:“敢问这二位姐姐是……” 沾色则迷,再聪明的英雄也难逃美人裙下。 蛇王眯起双眼:“这是我准备给要上路护嫁的英雄的饯行之礼,但此刻天色尚早,等用了晚……” “谢蛇王美意,小可当受之不却了!”话未说完,白无常一个箭步蹿到了两女中间,伸出双臂,一手搂住一个,只逗得这两个女子花枝乱颤,莺燕作笑! 伸长脖子,左右各亲了一下。 尝过粉颊后,笑对黑无常:“兄弟,按理说,应该分你一个,但你得保住童男身,所以哥哥就先退一步了。” 香艳满怀,岂肯耽误片刻? 紧搂着这两个女子便转向后堂。问左边女子:“姐姐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也懂风情,捏着声音笑答:“我叫母老虎。” 白无常一愣,亲了她一***声:“如果真是母老虎,那可不能留,得第一个给吃了。” 女子作相,伸出两只粉拳捶打他胸膛:“哎呀,你好坏呀。” 已被勾起情欲,呼吸急促。 仰天得意大笑,转头问右边女子:“姐姐你呢?叫什么名字?” …… 三人纠缠在一起,渐行渐远。 这是什么混人?眼中只有女色。 厚颜无耻! 猴急! 瞪着他们的去向,童女气得摔掉梨子,大声骂着:“登徒子!烂色鬼!臭流氓!天字第一号的大淫棍!” 借月色可鉴,童女的小脸已经气红。 难道这小女娃,也倾心与那懒酒鬼? 她才多大年纪,竟已萌动春心? 见黑无常看向自己,若有所思。便将一腔怒气发向了他:“你要是不想保童男身,也去凑凑热闹。” 对她淡淡的回:“只此一次。” 霍然起身,双手掐腰,回瞪他:“说人话!” “念你年幼,我只容你这一次对我胡言,再有第二次,我便送你归天!” “你!” 自懂事以来,还从未有人对她如此厉声说话。 他语音冰冷,目透寒光,倒是让她有几分害怕。 童女虽然顽皮,但也懂得分寸。 不肯输了这一阵,不服气的对他耍赖:“大人欺负孩子,男人吓唬女人,很有本事吗?” 谁惹得祸?这两个煞星是你亲自接进门的。 自从来了,就诸事不顺。 还要听你吵闹? 蛇王心烦,责怪童女:“你要是闹够了,也快点回去睡觉。” “闹不够!” 不帮着我,居然帮着他? 老糊涂! 被她一吼,老脸顿时通红。 童女察颜观色,见蛇王隐生怒意,忙展开笑颜,到他身边,抱着他一只手臂,摇晃着撒娇:“你不许凶我,我就坐在这里吃水果,不说话,行了吧?” 举袖甩开她,童女识趣的躲到其他座位里,拿起了一片西瓜,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果然不再多话。只偷偷对黑无常做着鬼脸。 蛇王歉声:“小道友莫要耻笑,老朽殊于管教,府上的人都被宠坏了。” “不须多言,直接谈事。” 吃了个无趣,轻咳一下,掩饰尴尬:“明晨起行,我已为道友准备了骆驼十二匹,四匹供骑乘,四匹供拉运财宝,四匹供拉运清水口粮。另备骏马十二匹,马车三架,待走出沙漠,骆驼脚慢,就派不上用场了,道友尽管抛弃,它们会寻路自己回家。这三架四挂马车,可以代为行脚、休息,童女与小女乘用一架,小道友与那位道友乘用一架,另一架装运物资。另备路上所用黄金两千两,白银四千两,碎银两千两,供小道友与道友挥霍。所谓穷家富路,万望小道友莫要委屈了自己,一切以安逸舒适为主……” “我管账!”一听到有这么多钱,童女眼里放光,急忙抢这个差事。 瞪了她一眼,童女委屈的嘟着嘴,又听蛇王继续说:“小道友自然有好手段,但常言道,人不与天斗,小道友初来大漠,不知道沙漠的诡异厉害……这童女虽然顽劣,但对行沙一道,还算内行,小道友如遇险情,不妨就以大让小,听她一言,必不吃亏。” 听了半天,忍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这些都是废话,我只关心如何向东海羽妖交货。” 交货? 你当我们是什么呀? 童女又要呛声,蛇王已经发问:“小道友是说行嫁之礼?” 黑无常点头。 “东海岸边有黑礁两百丈,礁石上不生活物。每逢初七潮水退到最底处,在礁根处有一朵红珊瑚。小道友只需铲掉那朵红珊瑚,羽妖自会现身取人。为怕那羽妖生疑,在场之人只能留下小女、小道友与童女,莫要再多一个人,切记,切记!” “这段话,还算有用。” 他终于有了好脸色。 后堂脚步声急促,后厨已来人送上餐食。 十几盘子色香俱美的佳肴,里面有白无常点名要的烤羊肉串儿。 老远就闻到了羊油香气,小孩儿嘴馋,童女见羊肉串儿端了上来。抢了一串大吃起来,吃的烫嘴,又舍不得吐掉,面相十分滑稽。 蛇王轻问黑无常:“菜品已备,是不是差人唤回道友?” 还未回话,童女气哼哼的说:“不唤!他有一只母老虎呢,够他吃的了。” 抓起一串羊肉,分给黑无常,笑说:“不馋你了,也分你一串儿。” 小孩子有了吃的,立即满心欢喜,再大的火气,也瞬间消失了。 接过童女递来的羊肉串儿,放到鼻下一闻,果然油香扑鼻,滋味十足。 看来,那懒酒鬼倒真是个会吃的。 第二十五章 谁懂 白天烈日灼人,夜里天降寒冰。 无处寻水源,随时有风暴。 毒蛇黄蝎要命,海市蜃楼迷人。 这便是沙漠。 一片黄沙,有生有死,有情有泪。 埋葬过年华,成就过英雄。 丝绸之路的故事,流传至今。 沙漠行脚,凶险多变,是当世无二的苦楚。 白无常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想抬手取水,发现不能活动,扭了扭身子,才知道手脚被缚。 长出一口气,强睁一只眼。 看到一个刺目的烈日,晒得他几欲皮开肉裂,百般难受。 宿醉渐醒。 耳边传开驼铃脆响,这才心下恍惚,难道自己已被人绑在了骆驼上? 忍着浑身酸疼,翻了个身,不一小心摔到地上。 黄沙松软,没有摔疼了他,环顾四周,果然已经身处在无际大漠中了。 前后看看,好大一只驼队。 驼队在行脚,载满了各色行囊。后面跟着十数匹油亮的骏马。 马儿身形虽然高大,在沙漠里却显不出神勇,艰难的拔蹄苦行。 抬头见到一个俏皮的红衣女孩儿,骑着一匹神气的骆驼,路过自己。 骆驼神气,女孩儿更神气。 看到白无常摔在沙里,满脸狼狈。 侧目不理,扬着小脸儿,哼着小曲儿,只顾驾驼前行。 头痛,宿醉刚醒。 认得红衣女孩儿是童女。 灰头土脸都被她看去了。 苦笑,刚要张嘴招呼,又见到后面一驼载着蛇王女儿。 身着白纱,袅袅婷婷,斜坐在一只白驼背上。 急忙抖了抖头上沙土,扬起笑脸,巧言相顾:“姐姐不认得我了吗?昨夜梦里还曾见过。” 见他摔在地上,本就犹豫该不该扶他。 刚好他出声,蛇王女儿驻停了白驼,招呼走在前面的童女:“哎,哎,他,他摔下来了。” “不管他,把他自己留在沙漠里渴死。我们接着赶路。”童女对蛇王女儿回话,狠狠瞪了白无常。 驼铃急促,童女催动骆驼再进一程。 看她那副决绝的背影,好像真的要把白无常丢在大漠中。 蛇王女儿依旧一袭异族装扮。有白纱遮面,看不清她的面目。 语声却透出焦急,替他求情,再唤童女:“咱们的马也渴了,也该停下来喝点水了。” 回头看了看蛇王女儿,童女皱眉,气说:“小姐好没出息!对这种色狼凭什么心软!” 嘴上虽然厉害,童女还是回转了骆驼。 见事情挽回,白无常对蛇王女儿嬉皮一笑:“谢姐姐美言。” 童女落在他身边,从牛皮腰带上抽出一把牛耳尖刀,抵住白无常的脖子,立起纤眉,喝问:“再问你一次,这一路上,你到底听不听我们的。” 刀压在脖子上,点点头都会划破喉咙。脸上一副懦弱的模样,连声承应:“这还用问?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算你识相!” 割断了缚住他手脚的绳索,收回尖刀。不屑的讥讽他:“折腾了一夜,脚都软了吧?” 昨夜香艳事,怎能对人言? 就算脸皮再厚,白无常也不会对童女谈床笫。 故做羞臊,举手遮面:“惭愧,惭愧。” 解开了绳索,他还坐着! 童女心头有气,厉声催他:“别装死,快起来,饮马去!” 好叫人笑,阴曹厉鬼使,与人做奴才。 起身拍打全身的沙土,白无常走向马队的方向。 几步过后,驻足转身,笑问童女:“妹妹叫什么名字?” “别叫的那么热乎,谁肯认你这个又馋又色的哥哥?” 年纪小,脾气大。 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活动了一下筋骨,笑问她:“路途尚远,咱们还得一起过些日子。你又不肯让我唤你妹子,我总不能喂,喂的叫你吧?”叹了口气,又跟了一句:“你要是不敢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不强求。” “我不敢?哼!天底下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呢!” 刚接完这话,童女暗疑,是不是已中了他的激将法? 大话已经说了,难道还能吞回去吗? 眼珠儿一转,童女扬起下巴:“我叫吴舞雾。” 一愣:“什么无无无?” “就知道你这种烂色鬼,读不熟我美妙的名字。”损了他一句,又骄傲逐字对他讲清:“吴国的吴,歌舞的舞,晨雾的雾,懂了吗?” 脑中现出这三个字,果然曼妙。 白无常点头笑吟:“吴人弄情,晨曦舞雾,好名字,果然是好名字。” “好什么?被你一念,就变得污秽了!”没好气的损他一句后,又催促:“都知道名字了,还想赖着不干活吗?快点饮马去!” 马队的第一架车上,坐着黑白无常。 已热得双颊流汗,湿透衣衫,正手持水囊喝水。 对黑无常讪讪一笑:“看来你和童女已有了分工,她管驼队,你管马队。” 见他嘴唇干裂,扔给他一只水囊:“喝了水,去饮马。” 与童女的口气如出一辙。 捡起水囊,拔出塞子,仰头喝水,大叹:“赔了,十足的赔了。昨夜没吃着羊肉串儿,平白搭了一葫芦九天香。”擦了擦嘴边残水,苦笑:“不该小瞧女人,居然那么能喝!我都抢不着几口。九天香入口浓烈,劲头太大,我只记得最后迷迷糊糊的和她们倒在床上……” 谁愿听这些丑事? 黑无常冷目斜视:“喝完了吗?” 收好水囊,挂在腰间,白无常皱眉:“我就想知道,是谁,把我从床上绑到骆驼上的?” “是我,怎样?” 拎起车上的饮马水桶,软懦一笑:“随便问问。” 驼队稍做休整后,又即刻赶路。 驼背看似宽大平稳,实则坚硬难坐。 黑白不善骑驼,便共坐一架马车。 黑无常终于抵不住白无常的缠问,将昨夜蛇王交待的红珊瑚的机要,说与他听了。 听过后,急切一问:“蛇王确实叮嘱在羽妖现身时,只许留你们三人在场?” 懒得将说过的话再次重复,黑无常不再理他,只催动马车追赶驼队。 白无常隐隐作笑,蛇王这样叮嘱,好似有趣。 大漠行路的艰难,常人难以想象。 也不知喝了多少水,流了几桶汗,终于挨到烈日西下。 吴舞雾年纪最小,进了沙漠后,却成了领袖。 她驻停了驼队,寻了一处黄沙平坦又坚实的地方落脚。 吩咐黑白卸下骆驼所负的行囊,记熟今日拉载货物的骆驼。明晨赶路时,好与载人的骆驼倒换使用。 驼儿通人性,身上负重一减,已知到了可以休息的时分,都纷纷屈膝卧下。 看着白无常猛摇羽扇驱汗,吴舞雾撇嘴蔑笑:“哼,刚走了一个白天就嫌辛苦了?晚上更难熬!你道沙漠的夜里和白天一样热吗?准备御寒吧。” 本想吓唬他一句,却不料白无常面无惧色,轻松做笑:“多谢照顾。不过,我平日住的地方,肯定比沙漠的晚上冷十倍。” “吹牛!这世上哪有比沙漠晚上还冷的地方?” 这人吹惯了牛,一刻不说大话,怕是就闲得嘴疼。 见不得他闲着没事做。吴舞雾没好气的指使他:“别编故事了,快点帮我扎帐篷。” “还有这等好事?”白无常顿时大喜:“我还以为要披着星星睡呢,原来还有帐篷。” 白了他一眼:“别美了,帐篷只有一顶,是给我家小姐睡的,你还是睡沙子里吧。” 主人和仆人果然两种境遇。 蛇王也太小气,肯给那么多金子,却少带几顶帐篷。 苦着一张脸,随吴舞雾去取帐篷。她又吩咐:“手脚利索点,扎完帐篷你还得喂骆驼、喂马呢。” “啊?”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大惊:“这么多驼、马,我自己喂?还不得喂到天亮?” 哼,要的就是你害怕。 心里一阵窃笑。 从行囊中拖出扎帐篷用的物件,抛给白无常。 只得上前帮手,委屈的叹息:“你用了几只瓜,就换来这么得使的苦力,会不会太划算了一点?” 吴舞雾指挥他如何钉根基,怎样拴帐绳。得意的说:“如果你不满意,可以现在就不跟着我们啊,各走各的。” 紧忙摇头,出力干活:“咱们足足赶了一天路,你现在把我自己扔在沙漠里,岂不是要坑死我吗?” 帐篷已扎好,吴舞雾满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一笑,使出一副大人的腔调:“不想被坑死,就乖乖的听话吧。” 沙漠的夜空更明亮,因为星星更多。 黑无常倚坐在一只熟睡的骆驼旁,独自望月。 白无常用卸下的行囊垒了一座小小方池,盖着毡毯,躺在里面。 帐篷虽小,也足以容下蛇王女儿与吴舞雾。 待蛇王女儿睡熟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摸出帐篷,钻到了白无常的方池里。 借着月色,抢过他身上的毡毯,裹住自己,将头枕到他腿上。 闭上眼,懒懒的说:“今天运气真好,没遇到沙尘暴。” 苦笑的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吴舞雾,轻问:“你抢了我的毯子,我盖什么?” 吴舞雾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得更加慵懒,轻回:“我睡着后,你要是敢动一动,吵醒了我,绝不饶你。” 白天冷言冷语,晚上卧睡身旁。 女儿家的心,像天上的星。 神秘,谁懂? 第二十六章 夜里风 皓月当空,繁星满天。 万籁静寂时,腿上枕着一个女孩儿。 俏皮可爱,面容娇美。 呼吸如兰,她已经熟睡。 白无常不敢动,怕搅扰了她的清梦。 可我这一宿该怎么办? 难道像小爷那样,徒望一夜星空吗? 正在困扰时,听到吴舞雾轻问:“你睡了吗?” 原来,她醒着。 “我?” 不耐烦:“难道还能是鬼啊?” “说对了,还真是鬼。”轻笑,回她:“我只负责不动,可不负责哄你睡觉。”替她掖紧了毯子。 “你已经卖给我了,你负责什么,我说的算。”蛮横的耍赖,问他:“说说你的故事吧,一定很无聊,我又烦你说话,所以你说啊说啊的,我就能睡着了。” 说故事,总比唱摇篮曲要好。 被她缠住,谁躲得过? 故事没有说,倒是问她一个问题:“在你引我们进府的时候,我看你的身法,是修过道的,对吗?” “嗯,不但修过,道法还不弱呢。”毫不谦虚,有女孩儿该有的骄傲。 皱眉不解:“那倒奇怪了,既然你会道法,就不是普通的凡胎,我们可以驾云直奔东海,何必走得这么辛苦?” 呼吸微重,好像已有些困意,迷蒙的回他:“没用的,我会道法,但我家小姐不会,她是个凡胎。” “这就更怪了,蛇王的女儿竟会是凡胎?” “少见多怪。”风冷,吴舞雾将鼻子也埋在毯子里,又说:“收养的,不是亲生的。” “哦,这便解释的通了。”点了点头,又听到她说:“天冷了,再给我盖一层。” 她几乎把整个头都埋到了毯子里,身体蜷缩的像一只虾米。 白无常笑问:“你先前不让我动,现在又要我去给你找毯子,我到底该听你哪句?” 向他多要一条毯子而已,罗嗦。 “白痴一个,没人要你去找毯子,脱下你的外衣,给我盖上。” “那我呢?” “冻着。” 已经被她赖了不知道多少回合了,索性就让她赖到底吧。 当真脱了外衣,替她盖上。 外衣虽薄,盖在身上后,却觉得十足温暖。 微微一笑,喃喃说:“你听话的时候,还不怎么讨厌。” 冷夜如冬。 她气息深邃,卸去了一天的疲惫,入梦。 哄睡了她,侧头看向黑无常。 他还在望月,似乎没动过,如石像。 每当明月现世,他便满腹心事。 他与月,究竟有什么故事? 双掌交叠,托在脑后,准备闭目小憩。 吴舞雾突然身子紧绷,探出头来,满面急切:“嘘——你仔细听,能听到吗?” 屏息凝气,用心倾听,除了风响,还有马蹄踏沙的细微声音。 不顾寒冷,吴舞雾掀开毡毯,激灵一下坐起来,惊看白无常,压低声头:“夜里风!” “夜里风?什么鬼?” 想是他初到西域,还没听过夜里风的名头。 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急得紧咬红唇:“大漠夜里风,夺命无影踪。” 慌忙拔出尖刀,急说:“夜里风是一群妖,称霸大漠,已不知道吃了多少人了,这会儿八成是把我们当成商队了。” 借月色观瞧,一张小脸儿已经由红变白,显见她已被夜里风的名头给骇到了。 压低她手中尖刀,出语安慰:“这有何难?咱们代正西妖祖送嫁。夜里风要是真杀过来,只要报报名号驱走他们就是了,干嘛怕成这样儿?” “哎呀!你不知道!”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急说:“沙漠里的妖,不归蛇祖管,况且夜里风是一大群妖,个个儿法术高超,传说都不在蛇王之下,蛇王的名头吓不走他们。” 深吸了几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果断的对白无常施令:“你和冰人带着小姐先逃,能逃多远逃多远,我能挡一阵是一阵。” 刚要跳出方池,又被白无常拉住。 笑说:“冰人?贴切,贴切,你倒是给他想了个好名号。”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笑吗?” 这人分不清轻重缓急,煞星要上门了,还不快点逃命? 星眸已经晶莹,好像噙着泪水。 原来她不只会娇蛮耍赖,在危机时刻,也敢舍己为人。 再次想要跃出方池,再次被他拖住。 他眉目见笑,刚要再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黑无常的冷声:“睡,我去。” 只扔下这几个字,黑无常便身影一晃,凭空消失在大漠的夜色里。 “完啦,完啦,这下可真没救了。”黑无常失了踪影,白无常摇头叹息。 吴舞雾急得跺脚:“你怎么不拦住他?他一个人去战夜里风,可不是没救了吗?”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他没救了。”摇头苦笑,仰天道:“从此世上不再有夜里风啦。” 沙漠夜黑,不可视物。 却难不住黑无常的一双捉鬼利眼。 双目冷峻,看着远处以风沙遮体的群妖。 会些小小的障眼术,就敢称霸大漠? 可笑! 夜里风来势汹涌,眼见着便要驱马截向驼队,却见到一个黑衣少年盘膝端坐,挡住马群。 黑衣少年周身泛着杀气。 人未动,已逼退了夜里风幻化出的遮体沙雾。 纵横几百年,哪见过这种场面? 敢独自挡夜里风的路,找死! 领头妖举起单拳示意众妖驻停马匹。 众妖已亮出兵刃。 黑衣少年稳坐,只用杀气便破了群妖的幻术。 领头妖也不敢贸然小觑了他。 按妖界规矩,打了个礼:“朋友可是吞鹰蛇驾下的英雄?” 一声冷笑,卷起风雪。 顿时骇软了群妖的坐骑。 有几匹马,吃不住他笑声中的寒意,被吓破了胆,四蹄翻倒,吐血而亡。 群妖跌落,狼狈不堪。 纷纷凝聚真气,才能堪堪抵御黑衣少年的一笑。 被他一声冷笑便乱了阵脚。 难堪! 少年是谁? 领头妖混迹妖界多年,即知少年的功力在群妖之上。 今夜有他插手,只能退。 领头妖再向少年拱手,沉声道:“英雄不问出处,相识就是朋友。既然今夜有朋友说合,我等就放了那队骆驼,告辞!” 打完谚语,转身要撤。 少年冷声:“亮出兵刃。” 既然已经认输,他怎么还苦苦相逼? 真当夜里风怕死吗? 既然要战,不能先软了气势。 领头妖率先执刃在手,怒问:“朋友偏要两败俱伤吗?” “两败俱伤?你还不配。”少年始终低眉,狂语:“我只坐着,若你能让我站起来,便饶你活命。” 话音未落,突然有一只妖自身上打出十三件暗器。 暗器有真气加持,快如闪电,直取少年的周身要穴。 他敢不动,势必要被钉几个透明窟窿。 “有种!”少年一声赞喝,自右臂甩出一条铁链。 铁链凭空打了个旋风,像一面黑盾,将少年护在其中! 暗器已至,震天响动。 少年无碍,领头妖的身后,却莫名奇妙的倒下了十三只妖。 连惨呼声都未及发出,已死。 杀人者,反被杀。 使这暗器的妖,恐怕万万想不到,竟然死在自己的成名一招下。 而且,还带上十二兄弟,一同上路。 暗器上喂有剧毒,专打各路妖鬼邪神,入肉便炸。 几缕青烟后,死尸现出真身,是沙漠黄蝎。 难怪来去钻沙,又精通毒法。 人未出手,便毙了十三只妖。黑无常抬头冷笑:“还有六个。” 兄弟们已惨死,有大敌当前,领头妖也顾不及悲痛。 敌强我弱,只能先活命,再做打算。 “朋友若是肯为我夜里风留条根,这十三颗内丹就是朋友的,少说也有一万年的修行。” 往日称兄道弟,竟然不敢舍命复仇? “不敢同生同死,我留你何用?” 少年杀意顿生。 领头妖大喝一声:“逃!” 幻化成一阵黄沙旋风,卷着其他五只妖一同逃向大漠深处,瞬间无踪。 无常索命,谁人能逃? 闭上眼睛,甩出铁链。 一道黑色闪电,击向逃去的方向。 一招过后,铁链回转,再次缠上他的小臂,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黑无常起身,缓缓走回驼队。 在他转身时,才隐隐听到大漠深处传来惨呼。 凄厉过后,再无声响。 静寂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无常的身影,已融入大漠夜色里。 微风抚沙,抹平了足迹。 黄沙渐渐埋没黄蝎的真身,眼见着上万年的修行就要葬身在黄沙里。 突然自沙里钻出一个柔软的女人。 女人拨开乱沙,捧起这些黄蝎的尸首,如获至宝。 顿时面色大喜,看向黑无常去的方向,娇笑自语:“好弟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女人身形妖娆,面容妩媚。 借月色观看,竟是被黑无常留下命的红菩萨。 第二十七章 一身冷汗 冷月下。 少年身形俊逸,独步大漠。 借星光辩清是冰人的身形,吴舞雾迎了上去。 她早已被冻得瑟瑟发抖,红唇紫青。 他却面如常态,身形无损。 奔到他身边,松了一口气,放下提心吊胆。 关切:“遇到夜里风了吗?” “是。” 只说了这一个字,他便径直走回原位,坐在驼旁,仰首探月。 她被他路过。 她竟然被他路过! 亏我等你这么久,冻了这么久! 你居然不领情? 你居然不领情! 满心不畅快。 偏不让你清静! 追到他身旁,旋身与他对坐,大声问:“难道夜里风被你这张僵尸脸吓跑了?” 不能独享月光,唯有闭目凝息。 好像没听到她的问题。 忽视我? 接着来! “夜里风有几只妖?长的什么样子?是什么变的?有多大本事?他们为什么放过你?” 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聒噪,让人心烦。 将头侧向一边。 他不答?还是答不出? “你吹牛吧?其实你没遇到夜里风,对不对?如果你遇到夜里风了,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他还是不理。 撇着小嘴,讥笑他。 “其实吹牛要是吹到好处,也挺有趣的。只不过,有些人把吹的牛当真,那就实在无聊了。” 若不打断她,不知道要被闹到几时。 睁开眼睛,冷冷一笑:“如果好奇,刚才为何不跟过去看看?” 要么不回话,回话就伤人。 “你!” 她被噎住话头,涨红了脸。 “要不是大色狼拖住我,你以为我不敢去吗?” “你不怕夜里风?” 想吹牛,嘴却哆嗦,怯声说:“有一点点怕。” 他又闭上双眼,阴声回话:“那你该离我远一些,我比夜里风更可怕。” “谁稀罕离你近!” 赶我走?他居然赶我走! 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踢沙,狠狠瞪他一眼,跑回白无常的方池。 方池里,他早已裹好了毯子,酩酊大睡。 鼾声四起,口水横流,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被人欺负,你在做大梦? 一脚踢醒他,扯过他身上的毡毯,盖在自己身上,气哼哼的枕着他的腿,缩成一团:“别问,睡觉!” 揉着刚才被她踢到的臂膀,睡眼惺忪的苦笑:“我本来就不想问,刚才也正在睡觉。” 斗转星移,东方泛白。 一夜时间,转瞬即过。 大漠初升红日时,气候还算凉爽。 马儿也纷纷醒来,几声嘶叫。 黑无常修养了一夜真气,神清气爽。见白无常与吴舞雾相依未醒,便独自己一人饮马喂粮。 马儿在他的照料下倒显得格外精神,已经准备好今日的艰苦跋涉了。 有几匹还绕着他撒欢儿,黑无常脸上难得露出一笑。 这一切,被白无常偷眼看到。 心下感慨,小爷斩妖杀人不眨眼,对待畜牲倒是比对人更好。 驼队蜷缩了一夜,头驼养足了精神,缓缓起身,牵动驼铃脆响。 梦中一个激灵,吴舞雾翻身跃起,突然高叫:“别抢我的骆驼!” 待睁眼看清后,才知道天色已亮,没有歹人作恶。 揉着眼睛,看向帐篷。 小姐已经起身,从水囊滴出水来,沾湿双手,轻轻揉脸。 洗过面目后,又戴上遮面白纱,弯腰去拔钉住帐绳的木钉。 低头看到白无常的睡相,心里生气。 周围全是响动,他还在死睡,难道只有打雷才能叫醒他吗? 揪着他的一只耳朵大喊:“喂,天都亮了,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揉了揉耳朵,苦笑:“我自己都没起来,怎么先叫你?” 哼!又色又懒。 没好气的催他:“别装死了,快去帮忙收帐篷。” 懒懒起身,苦笑着与她商量:“我虽然卖身给你了,但还算是个识字的,能不能别对我说话这么粗鲁?有辱斯文。” 哟?终于知道反嘴啦。 好吧,无论如何,他总是七尺高的汉子,别使唤的过了头,伤了和气。 给他个笑脸,眨了眨星眸:“不知好歹,是稀罕你才和你粗鲁的。” 故意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作了个深揖,语气无奈:“谢舞雾主人稀罕,小的惶恐不已。” 她被逗笑,清脆阅耳。 笑过后,有些扭捏。手指缠着发丝,小声对白无常说:“看在你昨天干活还算勤快的份上,我就告诉你我的真名字吧。” 吴舞雾是假名字? 一愣,对她再施一礼,笑回:“谢主人赏赐。” 当惯了使唤丫头,被他称作主人,心情大好。 咯咯又笑:“我的真名叫禹御雨。” “鱼鱼鱼?” “什么吁吁吁,你赶马车呐?” 真是个笨的! 白了他一眼,逐字解释:“大禹皇帝的禹,御驾亲征的御,天降大雨的雨。” “哦——原来如此。”脑中现出这三个字,轻吟:“禹风和御,巫山云雨,妙啊,妙啊。” “滚!满脑子云雨之欢!我就知道,再好的名字,从你嘴里念出来,一定肮脏不堪!” 虽然不解他所吟的辞句,但总能品出一些春宫味道。 刚给他一丝好脸儿,便受他调戏? 死性不改! 扬手要打,又想起昨夜他为自己脱衣御寒。 就算功过相抵吧。 收起手掌,瞪起俏目,气声:“赖着做什么?还不干活儿去?” 打点好驼队,装配好马车,启程。 禹御雨赖着白无常,不许他坐马车,两人共乘一驼。 抵挡不住小女孩儿的狡赖,只能如是。 驼背上,在身后环住她。 看到发丝轻盈,耳朵小巧,脖颈白晳。 闻到少女初长成的芬芳香气。 咬痛自己的舌头,心里暗叹,她还未到及笄之年,不管她对我动了什么心思,我却不能肮脏到这步田地。 一路上,天有炎阳,地有滚沙。 热得让人没有心情说话。 她也出奇的安静,尽责的看住头驼的方向。 她与你说很多话的时候,嫌她啰嗦。她不再与你说话的时候,又觉得寂寞。 还好寂寞的时间不算太长。 临近中午,她驻住驼队,让大家少做休息。 白无常迫不急待的跳下驼背。 两片屁股早已被硌得生疼,再加上有炎阳助阵,火辣辣的像燃了火一样。 疼在羞处,当着蛇王女儿与禹御雨的面,不能伸手去揉。 还好手中有羽扇,可以隐蔽的弄一些凉风,敷衍疼处。 这次,禹御雨没有催着白无常去饮马喂料,满腹心思的独自喝水。 遥遥望向黑无常,见他汗滴如注,浑身湿透。仍不肯挽起袖子、裤腿。 强作一副冷酷模样。 不禁暗暗好笑,这位小爷,不光会为难别人,对自己也不心软。 蛇王女儿已摘下遮面白纱,正在进食补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仍以一个纤背对着旁人,瞧不清她的面目。 饮着水,左顾右盼,听到禹御雨在一旁说:“我决定了!” 果然清静难得。 苦笑,叹气,问她:“又打算派我什么活儿?” 禹御雨大步走近,面色坚定,说出她的决定:“我已经为自己找好男人了。” 急转头,扑,一口水喷了出去,被呛的连声咳嗽。 她与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昨夜共眠,今日共骑……难不成,她对我? 不敢再想,顿时慌乱。 抚了抚胸口,劝她:“你才多大年纪?” “你觉得不好?” 是问我与她在一起好不好吗? 更乱。 转头侧身,不敢看她的眼睛,以扇遮面,再劝:“世上翩翩佳公子无数,不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似乎没听到他的话,走到他对面,扬起脸:“我好不好看?” 该怎么说?好看?不好看? 怎么答,都是错。 简单的问题,难倒了油嘴滑舌。 难回答,就不答。 用另一个问题去避开这个问题。 定了心神后,立即有了主意。 白无常深谙辩言之道,捉弄年幼的她,不在话下。 “你还在含苞待放的年华,它日必有争艳夺目的时光。到那时,拜倒在你裙下的少年岂止万人?为什么偏得现在急着嫁人呢?” “真是啰嗦。” 撅起了小嘴儿,一副委屈的模样,看一眼远处的黑无常。 “我就是个蛇王府里的使唤丫头,不早点找个男人依靠,早晚得被人欺负死。” 懂了。 昨夜,小爷斩妖归来,呛了她几句。 她心底落寞,这才乱拿主意,嫁人找靠山。 小爷,你的几句话,坑死我了。 女人,不管年纪大小,若是被她们缠上,想逃? 白无常懂这个道理。 苦水往肚里咽,壮着胆子,怯怯的问:“那……你找好的男人是……” “急什么?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有些脸红,喝了一口水。又俏笑:“我找的男人,一定要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他很好。” 看了一眼白无常手里的水囊,甜腻的一笑:“你的水囊里快没有水了,我去给你装一些吧。” 呆呆的任她牵走手里的水囊,看着她蹦跳远去的背影。 烈日下,一身冷汗。 比回了丰都城还要冷上百倍。 第二十八章 共浴 人间美味无数。 鱼之划水,羊之摆尾,都鲜美娇嫩,回味无穷。 有经验的沙漠客,在行脚时,绝不会碰这些油腻的美味。 原因有两则。 一是更容易叫渴,浪费水资。二是怕倒坏了肠胃,在沙漠里脱水,唯有性命相赔。 清水、白馍,才是沙漠最忠实伙伴。 “我能坐马车吗?” “坐马车容易让人犯困,白天在沙漠睡着的话,就很难醒过来了,为了你的命,你不能。” “我能不和你骑同一匹骆驼吗?” “头驼的体质最好,也最有精神,沙漠里的一切危险它都能提前感知,为了你的命,你不能。” “我如果不在乎我的命呢?”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已经卖给我了。所以,别废话,上骆驼,赶路!” 白无常向禹御雨挣扎过,但没用。 他又骑在坚硬的驼背上,贴在她身后,躲不开少女芬芳的体香。 自从与白无常说过她已找好男人这件事后,一路上,嬉笑顽皮,轻声细语,与他逗趣。 莺声燕语虽然阅耳,白无常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胃里泛起苦水,心头百般滋味。 乱! 合计过,逃? 怎么逃? 自己布的这个局,还拉着小爷入局,如果此时纵身驾云,一定会被小爷用链子捆下来。 他若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装糊涂? 一路长远,装到哪天才是个头儿啊? 迷茫,混沌中摸不到一丝光亮。 直到觉得手背疼痛,才放下心中胡思乱想,回过神来。 原来是禹御雨捏着他手背上的皮,拧成圈。 她回眸瞪他,明亮的额头,几乎要贴在白无常的下巴上。 少女的芳香扑鼻,白无常慌忙后仰,挤出一副不知道有多难看的笑脸。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她嗔怪。 “啊?”她刚刚说了什么,一个字也没听到。 为免她多做纠缠,只能暂时应付:“一切全凭主人决断。” 这人胡乱回话,面色古怪,紧张什么? 禹御雨撇了撇嘴,转头继续赶路。 下午烈日最盛,晒得沙子冒烟,比昨天还难挨,已走到了沙漠深处。 举目四望,万里沙丘,一片荒芜。 不得不佩服禹御雨,她究竟是怎么辨别方向的? 一下午的时间,足足饮了四次马。 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水。还好驼队庞大,所载的水资还算富裕,否则,还真要担忧性命安危了。 艰难跋涉,在快被晒成肉干的时候,终于熬到烈日斜坠。 天色渐暗,禹御雨还在催着骆驼赶路,没有驻足休息的意思。 再行一段路,星月已出。 突然听到禹御雨高兴的尖叫:“月牙泉,月牙泉,咱们终于到啦!”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万里黄沙中,竟然有一方小小的绿洲! 虽说只有一个农家院落的大小,但终于能看到与黄色不一样的色彩,让人心里一振。 禹御雨压抑不住心头的欣喜,竟然不管身后的马队,连连催动骆驼,一路小跑,奔向那方绿洲。 绿洲已到。 待她停住骆驼,白无常急忙跳下来。 足足一天,屁股都快磨出茧子了。 人在高兴时,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禹御雨不再使唤白无常,自己动手从后面的骆驼背上卸下了行囊。 苦,心里苦。 她说过,她会对她的男人很好。 一天了,她从没用我做过苦力,还为我注满水囊。 逃不了,该如何? 做苦力也好过心乱如麻。 见她手忙脚乱,顾不得屁股疼,冲过去,不再让她动手,白无常手脚利索的卸货。 见他忙碌,轻轻一笑,从他已卸下的行囊里找出两个小包袱,藏在身后,叮嘱他:“慢点干,别太累。” 她走开,去寻蛇王女儿。 白无常愣住,我为她做活儿,她是不是觉得我对她很好? 她说过,她找的男人一定要对她很好。 停下了手,犹豫不定。 这活儿,究竟该不该干了? 寻到蛇王女儿,禹御雨贴在她耳边,与她说了些私房话。 蛇王女儿轻轻皱眉,满面为难,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将其中一个小包袱分给蛇王女儿,禹御雨又去迎后面慢慢赶来的马队。 站得离黑无常足有一丈远,对他说了些话。 说完,转身就走。 也甩给他一个背影。 她得意,奔向站在货堆旁的白无常。白无常慌忙大步流星,迈向马队,路过她时,慌忙说:“我去饮马,我去饮马。” 不敢等她回话,几乎小跑起来。 禹御雨回身看着马队的方向,扑哧一笑。 扬起下巴,走向骆驼,只看背影,就知道她在高兴。 见到黑无常,像见到救星。 “祸事了,祸事了。”白无常叠声苦叹,相求:“小爷,杀羽妖这个活儿,咱们不接了,逃吧。” 只行了两天脚,便吃不住苦吗? 擦去额头汗,反问白无常:“阎罗的令,你敢反?” 见他擦汉,忙替黑无常一个劲儿的摇扇,讨好讪笑:“不是我反,是你反。小爷已至少反过八十万次阎罗的令,也不差多这一回。” 自己胆小懦弱,还想强赖别人? 沉下脸色,回他:“羽妖的遁化之术,真有那么厉害?我想会一会。” “三界中谁人不知?天上地下,唯小爷独尊。何必跟一只小妖争胜呢?咱们逃吧。”扇个不停,弄出凉风,只盼小爷点头。 却事与愿违。 黑无常冷哼:“少要多言,我必斩羽妖。你休再说逃,败我名声!” 我哪里是怕羽妖,分明是怕女人。 这其中原由,该怎么对小爷讲明? 难道说我招惹了幼女相思?又得罪加一等。 壮着胆子与小爷商量:“那……小爷去会羽妖,我……先走一步?” 一句商量,换来冷目凝视,痛斥:“你敢怯战?岂不坏我丰都名头?我怎能容你?” 丰都的名头? 几时有过? 为躲幼女纠缠,只能再死皮赖脸:“小爷你三界问问,我丰都哪还有什么名头?若是有名头也只是骂名,咱们俩只是小小鬼使,不入流的小角色,丰都就是想挣名头,也不用着落在咱们身上,况且……” 还敢纠缠不休! 黑无常不语,放下臂上铁索,冷声刺耳。 叹息之后,止住声头,形色萎靡的站在黑无常身旁。 见他无话,黑无常收回索链,叮嘱:“等下我与蛇王女儿沐浴时,你须照看好驼队、马匹,若有闪失,休怪铁索无情。” 话说完,纵身跃。落到蛇王女儿身边,与她一同走进绿洲。 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真是不长记性,在丰都城里混日子不好吗?干嘛偏偏招惹这位小爷,落一个逃不脱的局面…… 等等,他方才说什么? 沐浴? 与蛇王女儿沐浴? 他要与蛇王女儿沐浴! 一入沙漠,童女要嫁人,童男要共浴。 天! 白无常一屁股坐进沙地,满脑子空白。 蛇王女儿与黑无常隐在绿洲里。 禹御雨留守在驼队旁,坐在一方毡毯上,喝水吃馍。 共浴这件事,她知道吗? 拔腿跑到她的身旁,大口喘着粗气:“他、他、他、他们、他们要、他们要洗澡!” 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满头是汗,脸色苍白。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皱眉回:“你慌什么?我下午不是与你说过的吗?” “啊?什么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 顿时惊乱。 这种事,他们也好意思告诉童女?还有没有点廉耻! 喝口水,损了他一句:“你这人,又懒,又馋,又色,还没有记性!” 指了指绿洲,对他说:“这里以前叫月亮湖,很大的一片,过往商队都会在这里补充水源和沐浴,但现在,这片水已经越来越小了,只能叫月牙泉了……” 这是我问的重点吗? “等等,等等,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就想知道,他们怎么会一起洗澡?” 话被打断,当然没有好语气,瞪他一眼,气说:“下午跟你说的时候,你不好好听,现在跟你说,你又打断我!你听好了,现在是他们洗,等他们洗完,就轮到咱们洗了!” 说完话,她扭头吃馍,不再理他。 又被惊呆,脑中一片混沌! 早听说过西风开化,难道已经开化到了这种程度? 一脸茫然。 呆若木鸡的吃馍,喝水,全然不知滋味。 少时,绿洲里隐隐传出踏沙声。 白无常寻声看去,蛇王女儿已经整妆而出。 已换过衣,白纱换作粉纱,少了些许盛洁,多了几分妩媚。 黑无常紧随其后,身体笔直,少年英雄模样。 蛇王女儿对禹御雨点了点头,黑无常走回马队。 两人共浴后,竟无缠绵话,装作无事。 禹御雨收好了水囊、粮食,拍了拍手,提起随身的小包袱,对白无常一笑:“快起来,该我们洗了。” 堪堪苦笑:“不洗不行吗?” 哼了一声,反问:“你怕?” 怕? 我怕? 哼,共浴而已,谁吃亏?难道还能被你叫住阵吗? 霍然起身,率先走向绿洲。 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第二十九章 赝品 恐惧到了极致就会愤怒,所以才有人在夜路时唱歌。 愤怒到了极致就会大无畏,视危险而不见。 此时,白无常渡过了恐惧与愤怒,已经大无畏。 绿洲有树丛包围,穿过树丛,就来到月牙湖边。 “谁出生不是光着来的?”长袍已被他甩在地上。 “洗澡嘛,脱光了又有什么不对?”短衫也被他扔在一旁。 “难道我堂堂七尺好男儿,还怕一个小女娃子叫阵吗?”又蹬下两只短靴。 “我这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长裤,短裤一起被弃在了岸边。 他已赤裸。 已经脱光,不怕人看! 干脆转过身体,张开双臂,英雄大喝:“来吧!” 禹御雨携着小包袱钻进树丛,面对白无常。 一个精赤的身体,展开,对着她。 “啊——” 尖叫声冲天响起! 她丢掉包袱,蒙住双眼。 白无常回身钻进水里,简直比泥鳅还快! 头顶风响,一条黑铁链砸向泉水。 铁链势大,敢于撼天,砸得泉水激昂,喷向夜空,露出泉底,也露出了赤裸的白无常。 凭空传来怒喝:“有某在此,谁敢作乱?” 烈烈衣响,半空中降下黑无常,瞬间护在禹御雨的前面。 一声尖叫,惊动了他。 以为有恶妖闹世,便随叫声跃来,以铁索探路,震慑妖气! 正怒目寻妖,却看到白无常赤条条的蹲在泉底,缩成一团,遮住羞处。 喷溅到夜空的泉水此刻回落,像降了一阵疾风暴雨。 雨点有豆大,像碎石一样破风,全砸到了白无常身上。 只能咬牙忍痛,不能抬手护头。 泉水再次及腰,白无常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又潜回水里,死也不肯再出来。 他怎能做这等龌龊事? 敢坏鬼使的名头! 刚要拿他出水问罪,又听到禹御雨在身后颤抖的问:“我家小姐呢?” 黑无常指了指树上。 抬头看过去,见到蛇王女儿坐在枝杈上,抱着树干,悬着两条白生生的小腿,看来安然无恙。 抚了抚被惊吓到的胸口。 稍作安然后,又突然惊叫:“驼队!驼队!” 催促黑无常:“快带我家小姐回去,好好照看驼队,别被歹人钻了空子。” 狠狠的瞪了一眼泉水中央,黑无常跃起身形,单臂环住蛇王女儿,纵出树丛。 见她带着小姐离去,这才委屈的蹲下身子,收拾小包袱里散落一地的物件,脸已红透,好似火烧。 重新打好包裹,听到泉中央传来白无常的声音:“原来是些贴身的小衣、香袜。” 收回这些事物,就是怕别人偷看。 他不要脸! “这是女儿家的贴身物,你怎么敢看?” 白无常叹了口气:“有些东西,只需看一眼,就忘不掉。” 抱紧了包袱,骂他:“我没想到,你这人竟然这么无耻!” 是谁要与我一同洗澡的? 这算不算贼喊捉贼? “你邀我共浴时,就该知道有坦诚相见的时候,怎么给我扣上一个无耻的罪名?” 邀你共浴?你乱想什么呢? “你要不要脸?谁要和你共浴?是大家轮换洗澡。” “轮换洗澡?” 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挠头,不解:“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见他安分的呆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便也敢看向他:“我下午和你说过,到了月牙泉,大家就能洗个澡。为免出危险,冰人和小姐一组,小姐洗的时候,他躲在一旁关照,只要小姐尖叫,他就立即出手施救,他洗的时候,小姐躲在一旁,还是只要小姐尖叫,他就立即出手施救……” 这果然是个躲避危险的好办法。 听她讲清原委,心里羞愧万分,顿时觉得自己肮脏。 恨不能化做一条小鱼,永远躲在水里。 禹御雨想骂,又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见他无话,又潜回水里,没有脸露出头来。 已知是他闹得一场误会。 饶了他。 毕竟,他才是那个脱了个精光,又被人看去的。 等了很久,也不见他露出头来。 不会溺水死了吧? 对着水面大喊:“你快点,我还要洗呢。” “你转过身去。”他终于钻出头。 禹御雨转过身,不忘损他一句:“那么瘦,没看头。” 蜷缩着身体上岸,慌乱的穿好衣物,这才尴尬的歉声:“你洗时,我会在林外关照,只要你发现不妥,就立即……” “只要你不在,就没有不妥!” 她的气还没消:“还不快滚?” 完了,恐怕调戏幼女这个罪名,八辈子也洗不脱了。 叹气走出丛林,倚在树上,聆听林中动静。 默默守护。 隐隐听到泉水作响,已知她正在沐浴,愿能洗去心中怨气。 沐浴过后,少女芬芳。 当夜,白如常又用行囊搭了方池,想引她进来,哪怕招她骂几句也好。 她却视而不见,在离黑无常望月不远的地方,靠着一只骆驼,盖了两层毡毯,将身体蜷缩的很紧,看来已经入睡。 白无常的目光始终关照着她。 确实想摆脱她的纠缠,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这算什么?自己变成了下三滥。 她的呼吸渐重,毡毯慢慢滑落,露出肩头。 睡梦中,她缩紧了身子,想必此刻正受冻,于是迈出方池走向她。 还未接近,一道横风扫过,好像刀削斧砍。 急忙纵身躲开。 方才立足的黄沙处,已被击出一道细坑,好像巨人用刀子在沙漠中刻出的线。 抬头看向黑无常,依旧举头望月,好像没有动过,冷声:“莫要接近她,敢过这条线,我下手不留情。” 唯有苦笑:“小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也只有讪讪回步,这个污名注定要背负一声了。 无奈的躺回方池,心中百转翻腾。 不过是一时误会,难道还犯了什么大不赦的罪行吗? 清白要自己洗刷! 定思后,跃向黑无常。 身法巧妙,落地无声。 直视他那双冷目,深吸一口气:“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她,绝无非分之想。” 慵懒的脸,突然变得精明,有几分俊朗。 “我现在要去把她的毯子盖紧,然后再去泉里提水,将饮马的水资添满,你若要动手,我就在眼前。” 说话间,双眼也变得清透,不再有醉意。 不等黑无常回话,径直走到禹御雨身边,将滑落到腰际的毡毯盖好。 脱下长袍,为她加了一层。 挽袖走向马车,从里面提出两只水桶,直奔月牙泉的方向。 任他前后忙碌,黑无常不再理会。 禹御雨睡醒时,天边已经泛白。 身上不冷,睁眼一看,原来多盖了一件长袍。 是他的。 耳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顺着水音观瞧,刚好见到白无常将一桶水注进马车拉的大水罐里。 拉车的马儿浑身油亮,好像在夜里被人用水洗刷过,分外精神,正在垂头进食。 再看向白无常,他已将水桶置在马车里,斜靠着车轮坐下,用嘴吹着两只泛红的掌心。 盖衣,刷马,打水,喂料。 他忙了一夜,此刻手疼。 揉了揉眼睛,禹御雨翻身爬起,跑到白无常身前,低头俏笑:“你这人真怪,催你干活时手懒,却偷着勤快。” 举起两只磨起泡的手掌给她看,笑说:“可怜马儿,得喝咱们的洗脚水。” 看他那副委屈相,被他逗乐:“打水这种活儿,干嘛不让冰人用法术做?反正他真气多的用不完。” 她笑了,就是原谅自己了。 白无常也笑,苦笑:“如果让他用法术装水,哪有我表现的机会?御雨主人又怎会再理我?” 原来他是在卖力讨好。 “以后要点脸,谁会和你置气?”嘟着嘴,又损他一句。 小脸儿微红,突然有些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别叫我御雨了,看在你诚心悔过的份儿上,我这次就告诉你我的真名字吧。” “啊?”白无常惊诧:“禹御雨也是赝品?” 第三十章 沙暴 小女孩儿的脸,阴过即晴。 一笑间,她已将昨夜白无常的莽撞全都忘了。 马儿吃饱了草料,饮足了泉水。驼队整装,又开始赶路了。 破了前嫌,两人又共乘一驼。 驼铃响起,她的心情愉悦,有时会回头看他笑。 笑容虽美,但却无话。 谁猜得到她想些什么? 几次笑脸后,她终于忍不住,轻声:“你怎么不问我的真名字?” 原来是这件事。 “吴舞雾,禹御雨,已经足够好听了,还有什么名字能配得上你。” 嘴真甜。 禹御雨又被他逗笑,清脆声后,点了点头:“读过书的人就是嘴巧,将来谁要做了你的娘子,还不得被你蒙一辈子?” 唉,又提到这件事。 白无常倒吸一口凉气,为难的说:“关于这件事,我想……” “双爽霜。”她说出这三个字,轻轻打断白无常。 “什么?” “我是说,我的真名字,叫双爽霜。”回头皱眉看他,有些责怪他没认真听自己的话。 叹气苦笑:“你饶了我吧,怎么又是这种猜不出字的名字?” “没关系,你猜不出,我可以跟你说啊。”她好耐性,为他解字:“成双配对的双,清爽的爽,冰霜的霜。” 烈日当头,这三个字,倒是让人觉得凉快了几分。 双爽霜抢话:“不许你再吟鬼诗句了,没一句是好的。” 咽下逗她的词句,一笑:“真不知道该怎么叫你,要是直乎全名,容易念成爽爽爽。” 还是没躲过他的巧舌如簧。 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背,认真的叮嘱:“这可是我的真名字,你一定要记住了。” 在泛红的手背上吹了吹气,点头:“这么独特的名字,想忘记都难。” 一路行脚,一路闲聊。 双爽霜缠着他问了许多中原的风土人情。 他知无不言,把一个中原风情描绘的山水如画,人杰地灵。 中原的女孩子真的那么温婉可人? 她不服气。 徐徐袭来一阵凉风,为酷热添了几分爽快 白无常闭目赏风,借机笑言:“这阵凉风吹的倒真是爽爽爽。” 本以为会逗笑她,她却大惊失色,身子紧绷,大叫:“不好!要来沙暴了!” 惊声未定,她双手撑着驼峰,颤微微的站在驼背上,举面四望。 慌忙扶住她的腰,问:“你怎么知道要来沙暴?” 亏他还自认识文断字,居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呼吸已经急促,惊声回他:“大漠白日吹凉风,就是要来沙暴了。” 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稳,又问:“沙暴很厉害吗?” 回头看他,几乎要哭出来,脸色已白:“如果躲不过去,咱们都得被沙子埋了,连尸首都找不到,你说厉不厉害?” 听说过,沙漠里埋的财宝如果问世,能买几百个国家。沙漠里埋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凉风吹得更急,她的心跳得更快。 嘴里碎碎念着:“该在哪里设屏障?该在哪里设屏障?” 四处平坦,没有高处可寻,没有草木可倚,恐怕这次难逃。 碎砂已起,打得人面目作痛,不能睁眼。 白无常用羽扇搭住额头,望向风来处。 半边天已被遮黑,狂风正铺天盖地的追向驼队。 凭空一个身影落在驼旁,黑无常已至,抬目问双爽霜:“又是沙漠里的妖?” 皱起眉头,认命的回:“是沙暴,看来我们很难躲过去了,这是天意。” 天意? 哼! 英雄一喝:“我必胜天!” 立时化做一道黑影,追向铺天盖地的黑沙! 双爽霜泪眼婆娑,已有点失了心神。 白无常突然在她耳边震天大喝:“有他挡沙,万事无碍,快想想,该怎么设屏障?” 一声吼,抢回她的心智。 看黑无常英雄跃去的方向,再看白无常坚定的眼神,顿时心里大振。 勇气一回来,智慧紧跟随,破风大声念着治沙口诀:“抢高地,立椽木,拉毡布,倚骆驼。” 这几句话,平白易懂。 大喝一声好,白无常自驼背上腾空跃起,纵向马队。 半空中,出手如电,单掌劈碎了一架马车。 车架立时散落,白无常舞袖卷起两根长木,间隔两丈左右,钉进沙地。 在他劈车取木时,双爽霜已同蛇王女儿取出行囊中的全部毡毯,送到他钉椽的地方。 双爽霜修过一些的道法,情急之下,提起全部真气,足下踏风,竟然快过飞沙。 钉好椽木后,白无常抢回马队,手快如麻,解下所有的马缰,破风抛给双爽霜,大声叫喊:“用尖刀打孔,把马缰将所有的毡毯连起来!” 怕两根椽木顶不住沙暴,他又劈碎了一架马车,抢出两根长木,与先前的两根长木钉在一起。 双爽霜抽出尖刀,如他所言,在毯上划洞。 每划一个破洞,蛇王女儿便穿过缰绳,只用了不一会儿,七八张毡毯已连接成一整张。 三人合力,将这张大毡毯固定在椽木两端,造就了一个防沙屏障。 屏障已就,白无常驱赶马群,将所有的马匹都赶到毡毯能护及的地方。 骆驼生于沙漠,自有灵性,见到这个场面无需主人驱赶,结队走到了毡毯下,伏下身子,卧在沙里。 将双爽霜与蛇王女儿藏在骆驼中间,悄悄对她叮嘱一句:“若是情形不好,你自顾驾风逃命。”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临别之言? 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惊问:“你去哪里?” 看着漫天黑沙的方向,豪气万千:“我也去胜天!” 沙暴深处,犹如山崩海啸,势不可挡。 黑无常凌在半空中,一条铁索舞得像旋风,生生造就出一个漩涡。 漩涡怒吼,似猛兽的血盆大口,吞下黑沙,甩向四方。 黑沙无穷无尽,被漩涡甩出的黑沙已堆积如山,有几分再被狂风卷起,追向驼队。 风沙凌厉,击碎他的衣衫,划破他的面目。 一副俊俏已有丝丝血口。 血与沙混在一起,极其煞目。 毫无退意,越战越勇。 胸中英雄气,已化做一把利刃,直刺黑沙心腹! 战局酣畅淋漓,突然身后刮起异风,顶住黑沙的攻势。 沙暴的气势骤减。 是谁插手? 抽暇回望,见白无常也凌在半,舞动羽扇,造出一阵狂风,与沙暴争胜。 好本事! 未曾瞧出他竟有如此手段。 难道是怕我抵沙不住,才来卖弄? 他敢小觑我! 莫名火起,回头对他怒喝:“我正兴起,何要多事?” 不进反退,白无常催动身形,与黑无常并肩作战。 羽扇舞得更烈,御住黑沙,笑回:“这么好玩的事,小爷可不能独吞。” 争胜心起,黑无常猛提一口真气,催得漩涡更盛,不容黑沙逃走,纷纷吞下。 对白无常怒斥:“回去护人!莫要损伤了一个!” 一把羽扇舞得花俏,击散黑沙无数,大声回:“你挡七分沙,我挡两分沙,余下的那一分,谁也伤不到啦。” 竟然弃两个弱女与不顾? 做事全无章法! 立起剑眉,再次喝问:“你走是不走?” 如此凶险事,怎能一人担? 白无常摇头。 你想逞英雄? 让给你! 大赞一声:“好!” 黑无常突然纵身向后:“你不走,我走!” 铁链被他收回,猛兽血口消失。 漫天黑沙的攻势立即锐增,好似箭雨,射向白无常,无可躲避! 哪曾想到,小爷竟然拿我的性命做儿戏? 见势不妙,大叫一声:“小爷,你……” 满口黑沙灌入,身形也被沙暴吞下,白无常再也无声。 沙暴虽快,却快不过黑无常的身形。 凭空踏风,像脱缰野马,追到驼队。 有屏障保护,驼队与马匹都躲在毡毯后面。 漏网的黑沙也只堆积到毡毯的二成高而已。 落在驼队中央,见到双爽霜与蛇王女儿伏在骆驼中间。 只是两人伏的姿态甚是奇怪,没有呼吸起伏,一动不动。 难道出事了? 心里大惊,上前一步,想扶起蛇王女儿,却只抓起了一袭粉衣。 粉衣下面包裹着马车的碎木段,人已无踪! 再抓双爽霜的衣衫,也是一样。 在我御沙时,有人敢偷梁换柱! 好大的胆! 一双利目几乎喷血,仰天大吼:“谁人作怪?给我出来!” 吼声震天,无人回应。 血冲颅顶,空有一身本领,不知该找谁发泄。 咬碎钢牙,抖出铁链,纵至半空,放出眼中鬼火。 四下寻望,找不到踪迹。 敢在无常手里抢人,不怕鬼使手黑吗? 转念一想,蛇王女儿是凡胎,就算大罗金仙在此,也带她走不远。 等拿住了你,定要你尝尝我丰都的手段! 第三十一章 扔金子 沙暴虽然凶险,但来的快,去的也快。 大漠被摧残的狼狈,原本平坦的黄沙,立起无数小丘。 刚才还遮天蔽日,此时又天光大亮。 凉风去,烈日回。 无情的烤晒。 黑无常脸上数道血口,却好似浑然不知。凌在半空中寻人,无迹可查。 自沙暴的来处,斜坠了一个身影,摔到驼队附近。 这人头发凌乱,面目全非,长衫已被撕扯的褴褛,挂在肩上,十足狼狈! 翻身自沙堆里钻出来,掏出耳朵里的黑沙,到驼队里找了一个水囊,狂饮一口漱嘴,喷出沙尘无数。 喷了十数次水,嘴里终于干净了些,苦笑仰望黑无常:“谢小爷抬举,你真信我有那等本事?能以一人之力御沙?” 人已丢,哪有心情与他斗嘴? 降下身形,看他的狼狈模样,冷回:“我不信你有本事,是不在乎你的性命。” 摇头,苦叹:“我上辈子修了多大的福分,今生才能遇到你?” 寻人无果,正在恼火。 若不是他失守,人怎会丢? 顿时将满目阴郁放在他身上。 指着沙地上的两件衣衫,喝斥:“不小心看护,这就是下场。” 白无常以手做梳,猛拨乱发,抖落发中沙粒:“知道了,知道了,刚才远远见小爷在半空中寻找,我就知道货肯定丢了。” 他满不在乎,更让黑无常恼火,沉声质问:“在蛇王府邸,你不在意红菩萨的性命,还有情可原,毕竟她只是妖。但现在关乎人命,你还敢嬉笑?” 人命? 不禁暗笑,他又何尝在乎过人命? 在丰都几年,阳寿未到又被他打碎魂魄的人命又岂在少数? 未免招他动手,不再与他嬉笑,正色说:“按理说,如果要寻人问事,该找此方土地神,只是不知道万里黄沙,有没有土地神的道场。” 此话有理,刚才情急中,自己竟没想到。 “有或没有,一试便知!” 扬起手中铁链,劈向黄沙。 沙尘顿时漫天,不弱于方才的沙暴。 沙雨四溅,放出万点寒光。 “小心驼队!”白无常大叫一声,纵身摇扇舞风,挡住溅向驼队的沙雨。 狂风袭下,千丝万缕的长衫也终于挂不住肩头,随沙去了。 沙地被砸出一个几丈的深坑,深坑下面没有土地神,还是沙子。 吐出塞嘴的黄沙,白无常叹了口气:“小爷是从哪学来的召唤土地之法?尽是些野路子!” 难不成懒酒鬼会请神? 侧目相问:“该怎样?” 抖了抖身上的黄沙,再说:“你砸破人家大门,谁愿理你?得以礼相待。要掐诀念咒,感动天地。” 原来有口诀。 点了点头,催他:“念。” “谁?”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摇头苦笑:“我哪会呀?” 既然不会,还敢多言? 平白浪费许多时间。 剑眉倒立,蛮横的一拉铁链,怒斥:“寻不回她们,你来抵命!” 绕来绕去,还是想拿我撒气。 “小爷真是讲理,弄丢了货,大家都有责任,怎么都着落在我身上?” 双掌一拍,突然恍然大悟:“这倒也没错。世间理,强者得。谁让小爷的威风大,煞气大,本事大呢?” 铁链声响,冷目寒冰。 恐怕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挨揍。 白无常不再作相,转身对着唯一完好的马车大喊:“都听到了吧?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得给你们偿命了。” 马车里传来咯咯一声轻笑:“还以为你们真能召来土地爷呢,本来想见见,谁知道是假的。” 俏笑声落,双爽霜跳下马车,她已换了一件黄衫子,面目安然。 蛇王女儿随后下车。 危情刚去,余惊未了,她的腿有些发软。 双爽霜走近黑无常,指着地上的衣衫,笑说:“这个馊主意是他想出来,怕助你去挡沙的时候,出什么意外,就用破木头乔装了我与小姐,让我们藏在马车里,这才叫万无一失。” 难怪方才砸沙起雨时,懒酒鬼拼命护着驼队,是怕我误伤了两女。 既然两女无恙,黑无常便放下阴沉。 见他面色缓和,白无常笑言:“小爷,现在能饶过我的性命了吗?” 这人看似慵懒,却临危有序,也算机智。 收起铁链,对他点头:“还算周全。” “御沙时,小爷陷我于险境,寻人时,又要杀我赔命,难道毫无歉意?” 平和的目,又再阴冷。 双爽霜忙用胳膊肘拐了一下白无常,笑说:“行啦,见好就收吧。” 几人收拾行囊。 三架马车,只剩一架。 所以,三车货物,只能保留一车。 有换乘的骆驼和无须再拉车的马匹可用,几人一番忙碌,将一架马车上的货品重新成捆,分担给了骆驼与马匹。 还剩两车货,无论如何也得舍弃一车。 一车是水资,一车是金银。 蛇王女儿铺开毡毯,收拾财宝与古董,白无常皱眉问她:“要扔的东西,干嘛收拾起来?” 满地的黄白之物,极尽璀璨光茫,这些东西若要拿到中土,虽谈不到富可敌国,但至少能买下半个城来。 难道就这么扔在黄沙里? 见蛇王女儿不舍,白无常转头问双爽霜:“沙漠里,最珍贵的是什么?” 立即知道他是想借自己的嘴,劝动小姐。 双爽霜耸了耸肩:“水。” 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沙漠里的水,多少金子一壶?多少金子一碗?多少金子一滴?” 笑着摇了摇头:“不卖。” 再问她:“只带金子不带水,能不能走出沙漠?” 扬起下巴:“妄想。” 回头看向蛇王女儿,笑问:“小姐听懂了吗?” 听懂了,但要她亲手抛掉这些财宝,仍是不舍。 白无常两步上前,蹲在毡毯旁,抓起几锭金子向东抛去,抓起一把珍珠向西抛去,笑说:“若遇有缘人,这些财宝必会重现天日,如果没有,就让这些累赘陪伴沙漠吧。” 从未见有人这么豪气的抛洒金银。 双爽霜高兴,也凑上前,抓起金银,向四周乱抛,笑着大叫:“别人打破头想要你们,我们却偏偏不稀罕,好神气呀,好阔气呀!” 转瞬间,财宝已散。 喝了口水,两人对视一笑,白无常问她:“还需几日才能走出沙漠?” “如果走商路,需要半个月,如果走近路,只需三日。” 半个月与三日? 不禁大惑不解,又问:“怎么相差如此之大,为什么近路不是商路?” 耐心的讲给他听:“商路平坦,有三处水源可用,如果没有沙暴与歹徒,可以平安的走出去。近路上没有水源,全是暗涌流沙,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沙流,一命乌呼。” 原来是平安与凶险。 举掌遮住头顶烈日,白无常转头问黑无常:“小爷喜欢走商路,还是走近路?” 未待回答,被双爽霜抢了话头,气哼哼的对白无常叫嚷:“干嘛问他?不是说好了的,一路上听我们的吗?” 小爷得罪了她,她便事事要与小爷争胜。 只好再问她一遍:“主人喜欢走商路,还是走近路?” 得意的扬起下巴,据理分析:“刚遇到过沙暴,没理由再遇到,夜里风也被吓跑了,凭咱们的身手,遇到寻常歹徒也不打紧,当然是走商路!” 黑无常平时少语,此时却突然插言:“正合我意。” 你也想走商路? 偏不合你心意,谁让你那夜凶我? 听到黑无常赞同,双爽霜立即沉下小脸儿,对白无常说:“我改主意了,走商路太慢,咱们走近路!” 黑无常不再看她,慢慢转身,负手而立。 双爽霜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鬼脸,好像赢了这一阵。 小爷聪明,设计巧妙,只用了四个字,便让她上当。 “好,全凭主人安排。”白无常赞同附和后,又笑问她:“刚才扔金子扔的过瘾吗?” 想起方才的豪举,拍手连呼:“过瘾,过瘾,这是我活的十三年来做的最过瘾的一件事!” 随着她的欢声笑语,白无常又进一句:“接下来,你要做一件更过瘾的事。” “啊?”眼神里顿时充满新奇:“还有什么比扔金子更过瘾的呢?” “把刚刚扔出去的金子,再一件、一件的捡回来。” 双爽霜不解:“为什么?” 脸上现出一副迷相,与她认真的算账:“如果只走三天的路,这些金子我就算自己背,也要把它们背出沙漠,至少能买下三十个酒窖、六十个饭馆儿……” “这些金子能值这么多东西啊?” “还能买九十家妓院。” 第三十二章 流沙暗涌 财富散,继续行。 白无常如坐针毡,不舍的回头观望,好像多看几眼,金子就会飞回来一样。 驼背本就颠簸,他又没一刻老实。 蹭来蹭去,真是烦。 双爽霜终于没了耐性,趁他回望时,狠狠拧了他的手背:“坐老实点,别扭来扭去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掐一下,居然手背更疼。 吹了吹红印,白无常苦笑:“能不能拧我另一只手,或者换个地方拧?” “我偏不!” 再拧一下,同一个地方,轻了许多。 不等他叫痛,双爽霜得意的笑问:“妓院买不成了,气不顺啊?” 先前与她解释过妓院是个什么所在。 那时,她红了脸,骂他不要脸,追着他踢。 说“妓院”这两个字,只说出来就让人恶心。 此刻,她却说得落落大方。 气已消,人得意。 不想再惹她抓狂,白无常咂嘴叹气,合理的分析:“我仔细想了想,就算把金子背出沙漠,也只是小姐的嫁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我的份儿,所以,从头到尾,妓院压根儿就是买不成的。” 得意的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不再理他,唱起小曲儿,欢快。 眼下还是黄沙,却总感觉路越走越黑,细细观察,终于发现不同。 这些沙在动! 没有风,沙在流,速度快过骆驼! 头驼的脚步有些软,在发抖,喘气也比平时粗重些。 白无常倒吸冷气:“已经进入流沙的地界了吗?” 双爽霜不再催赶骆驼,任它信步而行,将性命安危全交给畜牲。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条路,和鬼门关差不多,到处都是暗涌流沙,能随时送命的。” 鬼门关? 可真是问对了人。 一时没收住得意,白无常摇头晃脑:“不同,不同,鬼门关哪有这么荒凉?比这可热闹多了,先入黄泉眼,再过奈何桥……” 又犯了吹牛的病,居然讲起鬼门关的途径。 双爽霜回头笑问:“说的这么热闹,你去过?” 认真点头:“我早说过,应该将奈何桥扩建一番,否则实在太挤。每天被踩掉的臭鞋不知道有多少双……” 哟,真会编。 也认真的看着他:“下次你再去的时候,带上我呗,我也想凑凑热闹。” “虽然热闹,但悲惨了些,实在不是女孩儿家该去的所在。”感慨一句,正视她渴望的眼神,下定决心:“如果你一定想去,我可以破例带你去看看,到了以后,不能乱跑,须紧紧跟着我……” 她终于忍不住了,一口气喷出来,大笑。 笑的喘不过气,笑的迸出泪。 “我吹不过你,你赢了。” 呼吸平静后,讥笑的看他:“你要是去过奈何桥,难道现在跟我说话的是鬼啊?” 陪她低头一笑,算没说过这些话吧。 假做真时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亦真。 这道理,没变过。 等她笑够了,抹去眼角泪,白无常才问:“在流沙里,能认出暗涌的地方吗?” “认不出,就算神仙来了也认不出。” 沉思一下,又问她:“如果不能提前认出,等到暗涌吞人时,总该知道它在哪里。历经几千年,何不在暗涌处做好标记,以提醒后人呢?” 也许别的事他懂的不少,对于沙漠,他真是一点也不了解。 双爽霜皱眉问:“你说的轻巧,如果真的这么好办,还会有人去走半个月的商路吗?” 他答不出。 她解释给他听:“什么叫流沙暗涌?是因为暗涌一直在流动,昨天的位置和今天的不一样,今天的位置和明天的不一样,甚至这一刻的位置和下一刻的不一样。” 自然造物,果然不能以常理评断。 他无语,她又问:“你说,该怎么才能做好标记?” 学着她的语气,摇头叹气:“做不出,就算神仙来了也做不出。” 黄沙涌动,流速越来越快。 骆驼胆怯,时走时停。许多时候,一步也不敢动。 双爽霜催了几次,头驼只是原地徘徊,不敢向前。 抬头看了看欲坠的斜阳,她叹了口气:“今天我们能挡住沙暴,恐怕好运气已经用光了,趁着大家还有命,留着明天再拼吧。” 小心能行万里沙。 她既然熟知沙漠,听她的,总没错。 白无常爬下骆驼,扬头问:“先去扎帐篷,然后饮马喂料,还有什么其他吩咐?” 犹豫了一下,偷笑,吩咐他:“再建一个前夜那样的小城堡,我想睡个安稳觉。” 前夜那样的小城堡? 侧头一想,是用包裹围出的方池。 扎完了帐篷,拍掉手上沙。白无常走向黑无常,与他商量:“饮马喂料的事情,有劳小爷,水资有限,需要分三天喝,虽然知道小爷爱马,可也别给马儿饮的太多。” 有神通傍身,何必处处辛苦? 黑无常沉声回:“长江水厚,喝没了,我可以去借,只消半个时辰的功夫。” 大惊失色,连连摇头:“这可不行,小爷要是离开了,谁来保护我们?” 又在作相! 瞪了他一眼:“你也会舞风驾云,可以回月牙泉提水。” 这一句,他面色更慌:“这可不行,我要是离开了,谁来保护我?” 和他斗嘴,实在厌烦。黑无常转身迈向马队。 白无常急步跟上,讪笑:“其实,饮马喂料是小事,我是见小爷夜夜不睡,特来求一个关照。” 关照?他又在算计什么? 黑无常行路不理,白无常不请自说:“童女说流沙中的暗涌是会动的,所以,说不定晚上睡睡觉,呼啦一下子就会陷到沙里。那可就狼狈了,所以请小爷关照一眼童女和蛇王女儿。如果夜半时暗涌吞人,还请小爷将她们捞出来。” 如果真有如此凶险,理当关照。 黑无常停步,转回半个身子问他:“我来关照她们,你做什么?” 风流的一笑:“童女邀我今夜共眠,我想睡个好觉。” “滚!” 对着黑无常走向马队的背影,白无常又求一句:“如果有流沙吞我时,小爷也别忘了将我捞出来。” 流沙的夜空不绚烂,繁星也少了些许华彩。 双爽霜枕在白无常的腿上,安安静静。 她没睡,在数他脸上抵御沙暴时留下多少伤痕。 “二百八十三条。”数完后,对他说。 谁懂她的意思? 白无常不解,低头看她:“什么?” 回看他的目光,一笑:“我是说,你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加起来一共有二百八十三条伤疤。” “啊!”大惊,抬手细细摸索,苦叹:“但愿能早些好,可莫要毁了我俊美的容貌。” 真自恋。 这人说话,不让人笑,便让人气。 轻轻呸了他一声,双爽霜委屈的说:“可能这些,都是怨我。” 看不清她的眉目,但听声音,有几分幽怨,忙安慰她:“沙暴是天意,怎么会怨你?” 拉紧了毯子,轻轻说:“怨我的名字不好,这才招来沙暴。” 名字不好?霜与风?好像相距甚远吧。 听不懂,便逗她:“小可才疏学浅,倒要请教。” 她轻笑,随之叹气,回他:“我本名逢风,据说我出生那天就逢狂风大作,所以得名逢风。” 绕了两句,原来是为了引出她的新名字。 “小姐贵姓?” “姓冯,水马冯,名逢风,冯逢风。” 有趣。 白无常苦笑:“吴舞雾、禹御雨、双爽霜、冯逢风,我到底该信哪个?” “当然是逢风了!”她莫名生气,据理力争:“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名字,今天能招来沙暴吗?” 然后又支起身子看他:“难道你不信我?” 白无常揉了揉鼻子,对她微笑。 冯逢风躺回去,轻声自语:“你一定要信我,因为我信你,才把我的真名字告诉你的。” “好吧,我信。” 尽管勉强,他还是答应了。 她满意的扬起嘴角,又对白无常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说要走近路,是故意气那个冰人的。” “这个我倒是真信!”白无常重重的点头,陪她出气:“应该气他,他确实讨厌。” 听他这样说,冯逢风翻身,仰脸看他一会儿,突然笑:“你怕他,对不对?” 白无常皱眉:“我站在你这边,你却揭我的短,不太厚道吧。” 安慰的拍了拍他,脸上现出余惊未了,吐舌说:“他发脾气的时候,挺吓人的。今天他挡沙暴回来,见找不到我们,大叫了一声,震得我耳朵现在还疼呢。” 这也叫吓人?你还没见过他杀人呢。 白无常撇了撇嘴:“鬼吼鬼叫,是他的看家本事。” 冯逢风哪会懂这话的深意?只道是白无常讥讽冰人。自顾接着说:“我找好了男人这件事,不是和你闹着玩的。” 话题突变,最怕提的事,她偏又提起。 白无常不敢接言,任她说下去。 冯逢风侧身,不再看他的脸,闭上眼睛,低声:“我自小孤苦伶仃的,虽然有机缘修了些道法,其实也不想成仙的。我一个弱女子,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找一个男人依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梦呓:“我对他好,他也对我好。” 夜深,风冷。 她慢慢沉睡,无限娇羞:“我一定努力长漂亮,再过三年,我就能嫁人了。” 她睡去。 夜深情动时,一滴泪,滑过稚嫩的脸。 睫毛长,脸儿瘦,少女未长成,已是个美人胚子。 趁她睡,对她轻吟:“三年后,一笑倾城,迷倒众生。” 她睡相安稳,白无常心中泛苦。 你的几句话,已让我心里翻江倒海,我该怎么入眠? 第三十三章 丢沙包 一觉醒来,又见到初升的日光。 自己还在,世界还在。 这是生命的馈赠。 冯逢风与蛇王女儿聚在一起,用滴水清理面容。 白无常一夜未眠,眼底泛青。 既然选择了流沙暗滩,再凶险,也得上路。 驼队初行不久,回望昨夜躺过的地方。 地貌大变,完全陌生。 只一夜而已,流沙已悄无声息的侵蚀。 渐行渐远,流沙蜿蜒,犹如蛇舞,随着丝丝风声而动,恐吓着万物生灵。 冯逢风依然不敢强催骆驼赶路,走走停停。 今日的脚程比昨日更慢。 到了沙流湍急处,头驼停下脚步,足足有一顿饭的时间。 头驼不动,驼队难行。 怎样催打都没用,依然只是徘徊。 冯逢风恼火,抽打骆驼的脖颈,气说:“像你这般走走停停,几时能出沙漠?” 主人生气,头驼终于壮起胆子,又慢行了几十丈。 再停下,再抽打:“既然走了近路,就要放手一搏,咱们的命连在一起,要去大家一起去,你怕什么?” 好像听懂了她的豪言壮语,驼队又行了百余丈。 这段路,好像在历经生死。 有烈日烤灼,冯逢风却浑身冰冷。 白无常看到她的肩头微颤。 她虽年幼,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了。 莫说她只有十三岁,就算是成名的武林豪客,也难免要被流沙吓破了胆。 头驼再次停下。 此处沙流更急,打着旋儿的四处游走,好像地上的数万张嘴,等着吞人。 再次催赶驼队,冯逢风将赶驼的皮鞭抽得劈空做响,就算把头驼打得伤痕累累,它也不肯再前行半步了。 白无常见势不妙,抬手拿住冯逢风的手腕,劝说:“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唯安全为首。” 她挣脱手腕,回头对他发起了脾气:“那怎么办!像这样赶路,恐怕一年也走不出沙漠了,我们的水资只有三天!” 她没来由的对他吼,他只能放任她宣泄,以笑脸安慰。 喊出了心头烦恼,她快哭了,咬着嘴唇,委屈的说:“我从来没走过流沙暗涌,现在真的没主意了。” 他叹气:“早知道能沦落到现在这个局面,还不如不和那冰人斗气呢。” 她扬手要打,又气得扔掉皮鞭,斥他:“你说点有用的行吗?” “好,就和你说点有用的。” 难道他有主意? 冯逢风立即收起恼火,盼着他说。 “冰人虽然讨厌,但确实有些手段,水资的事情,无须牵挂,他从这里到长江水源尽头打个来回,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他若是开心,连洗澡水都能给你打回来。” 能解决水资的困扰,性命担忧就去了一半了。 冯逢风顿时心安,想想又得靠冰人挽回局面,又有些不服气,撇嘴说:“我也不要他打洗澡水,既然他那么大本事,就带我们出沙漠吧。” “其实,出沙漠这件事,倒也不难。”白无常轻轻一笑,领着冯逢风分析眼下局面:“你好好想想,咱们四人中,惧怕暗涌流沙的到底是谁?” 侧头一想,数给他听:“你与冰人都会腾云,我只能驾风,虽然飞不多远,但不算凡胎,所以你们也能携我腾云,只有我家小姐是个凡胎,肉体沉重,不能携带。” “你看,静心一想,事情就有了由头。”白无常赞她一句,又说:“除了你家小姐带不得,就只剩下骆驼、马匹带不得了。不过,这些东西,只是身外之物,丢了也没什么打紧的,只要照顾好你家小姐,就万事大吉。” “说的轻巧,这些身之外物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当,如果真没了,到了中原,讨饭吃啊?”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人在,天也奈何不了。” 尽是些大道理,书里看来的吧? 冯逢风不再与他斗嘴,疑惑的问:“该怎么照顾好我家小姐?” 慢慢解释给她听:“这个简单,咱们三人都有点道行,派一个人与你家小姐捆在一起,真有陷沙时,就算她凡胎沉重,那奋力一跃之势,也足以保留二人的性命。” 捆在一起?也许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转念一想,微起双目,斜眼问他:“该派谁和我家小姐捆在一起?” 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如此凶险之事,我当仁不让!” 他果然没动好心思!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呸!”冯逢风哼了一声,嗔怒:“你当我瞎了眼?敢把我家小姐交给你这个大色狼?” 无情的拧着他的手背:“我就算去求冰人,也轮不到你!” 她跳下骆驼,跑向黑无常的方向。 看着她的背影,白无常搓着被拧疼的手背,苦笑:“难道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是哪里出了破绽?” 马队在后方,冯逢风路过蛇王女儿时,突然脚下一软,整个身子直坠下去! 暗涌流沙果然厉害! 只一眨眼的功夫,黄沙已至脖颈。 慌乱中,她提起胸中真气,想拔沙而起! 暗涌深处吸力极大,好像有两只鬼手攥住她的脚踝,打着旋儿将她往下拖。 越挣扎,越无力。 黄沙已淹至口鼻。 心生绝望时,突然觉得腰间一凉,整个人瞬间被拔起,甩向蓝天! 刺天之势凛冽,青丝纷乱。 只觉得已穿过白云,这就是腾云的滋味吧? 四周看去,皆是清新,蓝天深处是这样的凉爽, 落沙,腾空,破云,只在一瞬间,还来不及惊恐。 余力总有尽头,待她不再上跃时,便转为坠势。 睁不开眼,刺耳的风声钻入脑中,胸中翻滚,一阵恶心。 刚想尖叫时,落入一个人的怀抱。 坠势渐缓,收起惊吓,缓缓睁眼,已躺在冰人的怀中。 离他这么近,能数清他的睫毛。 一张瘦脸,好精致。 落了地,冰人放开手。 她坐在地上,离开他的怀抱,觉得喉咙犹如火烧。 再也忍不住了,可不能让他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背过身去,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后,不住的咳嗽,喘不过气。 一只大掌贴住了她的后心,将一股醇厚的真气注入到她体内。 顿时觉得胸口舒畅,已不再那么难受了。 擦了擦嘴,睁开泪眼,觉得眼前清亮了许多,所有的不适都烟消云散了。 冰人收回手掌,一言不发,退出几步。 当我是小猫小狗吗?救过后,一句话也不说? 冯逢风兀自生气时,白无常凑近。 见她面色红润,知道她已无大碍,笑说:“我第一次驾云,比你吐得还厉害。” 什么意思?是看我笑话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没风度! 白了他一眼,刚想骂他几句,突然发现四周空落落的。 驼队呢?马队呢?家当呢? 难道全部陷到流沙中了? 立即俏目惊恐,跳起来揪住他的衣襟:“我家小姐呢?” “没事,没事,那不是坐得好好的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蛇王女儿捂着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秀发散乱,浑身是沙。 想必她也陷入过暗涌。 跑过去,与小姐相拥,互相安慰。 耳边铁链声响,回头看,冰人正在甩落铁链上的细沙。 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印记,瞬间明白。 陷沙时,是冰人用铁链破沙而入,缠住自己,拔出来后,再抛向空中。 接着……便被他抱在怀里。 蓝天深处,白云相间,他……抱过我。 脸也红。 暗自羞涩时,白无常又凑了过来,指了指四周的荒芜:“怕什么来什么,人是保住了,家当却没了。” 还不是被你这张破嘴给方的? 好的从来不灵,坏的一说就灵。 白无常佩服的感慨:“暗涌流沙,果然名不虚传,这么大一个驼队,瞬间就能被它吃下。我得好好研习这其中的妙诀,说不定能自创一套震惊三界的法术呢。” 这人没心没肺,都一穷二白了,还在胡言乱语! “都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一脚沙踢向他,狠狠赏他一记大白眼:“咱们的水也没了,粮食也没了,连打水的工具都没了,你美什么?” 拂袖拍打全身的沙土,白无常笑吟:“世事无常,有一得便有一失,有一失必有一得。” 他举扇摇风:“虽然失了家当,却得了行进速度。我保证,不到半天的功夫,咱们就能走出这暗涌流沙。” 还剩将近两天的路程,半天怎么走完? 再白了他一眼:“吹牛!你们俩可以带我腾云,但我家小姐怎么走?” 白无常自信的深吸一口气,笑问:“丢沙包,你玩过吗?” 第三十四章 不义之财 富人家孩子玩的东西与穷人家的孩子从来不同。 富孩子斗蟋蟀,穷孩子抓蚂蚱。 富孩子玩犬鹰,穷孩子被狗追。 富孩子玩古董,穷孩子丢沙包。 提到丢沙包,冯逢风便笑了。 小姐虽然不能腾空驾云,但以这两个男人的功力,可以将小姐抛来接去。 自己驾风随行,这样一来,说不定真能在半天内逃出这片暗涌流沙。 只要他们抛得足够远。 转头看向小姐,她面露难色,双手抓着裙摆。 女人家,怎能穿着裙子爬高? 白无常的衣衫已在御沙时丢失了。 只能走向黑无常,冯逢风伸出手:“把你的外衣脱下来。” 他不解,也不理。 以为我想看你脱衣,占你便宜? 指着小姐的裙装,对他解释:“把我家小姐抛来抛去,不该看的岂不是都被你们看去了?咱们丢了家当,没有毡毯能为我家小姐包裹身体。所以,借你的外衣用一下,束住我家小姐的裙摆,这样才好行事。” 白无常凑趣插言:“本来我有心相助,但我的长衣在御沙时,拜小爷所赐,已被撕成碎片。再脱,我就光了。” 黑无常没有脱衣,垂下铁索,递给冯逢风,轻说:“可用此物束缚。有些冰冷,你家小姐须忍耐。” 接过铁索,顿时冷意沁肤。 冯逢风面目大喜,笑说:“这可真是宝贝,这么热的沙地,正需要凉物祛热呢。” 她抱着铁索走向小姐。 白无常咂了咂嘴,无比羡慕:“自我认识小爷以来,这条铁索从未见他离手。此刻能借给你家小姐做裙带。冯逢风,你好大的面子。” 正以索做绳,束住小姐的裙用,转头瞪他一眼:“要不是你那双眼睛不老实,我又何苦费这个劲?” 他不耻反笑,自嘲:“我不仅眼睛不老实,手也不老实。待会儿抛接你家小姐的时候,难免会放错地方,你该怎么防范?” 两个女人,面色都红。 一个羞红了脸,一个气红了脸。 冯逢风抽出尖刀,凌空劈了一下,杏目圆睁:“敢放错地方,就剁你的手!” 白无常微笑点头,突然纵身上前,两指成剑,点了蛇王女儿的六大要穴。 蛇王女儿软软晕倒,躺进他的臂弯。 黑无常见他突然出手,不问原由,凌空九踢,直取他的要害。 挟着蛇女后跃,躲开小爷的招式,立即笑语解释:“小爷莫要误会,我没起色心。只是封住她的肠经穴,让她小睡一会儿,省得在抛纵的时候,吐脏了小爷的索链。” 又提呕吐这回事,难道还没笑话够我? 冯逢风眉目做笑,赞他一句:“你想的可真周到。”走上前,从他怀里扶出小姐,出手狠狠的将他手背上的皮拧成圈。 白无常倒吸冷气,苦笑说:“拧的真准,同一个地方。” 手背已经红中透紫,像开了朵绛色花。 黑无常斜目看他,沉声冷哼:“你学艺好杂,连凡间武师的点穴手都会。” 好眼光,居然看出我刚才的手法。 原来他也懂凡间武技。 白无常作相一笑:“资质鲁钝,学不精,就只能学的杂。” 不理他的胡言乱语,只说了句:“我在前面等。”黑无常纵身一跃,快过疾风劲雨,落在百丈远的地方。 冯逢风看傻了眼,张大了嘴,喃喃问:“也没见他行风驾云,怎么竟能跃出这么远?” 遥望黑无常负手而立的身影,一笑自语:“说我学艺杂?你不也亮了一手凡间武师的绝顶轻功吗?” 不得已,将小姐交到他的怀里,冯逢风瞪眼冷哼:“登徒子!冰人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抱着我家小姐干嘛?还不快抛过去?” 举臂平托,奋力一抛。蛇王女儿直纵天际,好像脱了线的纸鸳,飘飘远去。 白无常踏风而起,冯逢风怕落在后面,忙运转周身真气,催风追了过去。 疾风扶摇她的发丝,翩翩欲舞。 见脚下流沙急驰而过,冯逢风心中大惑不解:我的驾风功力什么时候长进到这种地步了? 转眼间路过等待接住小姐的黑无常。突然警醒,难道是方才他给我注入的真气在起作用? 飘飘落下,回头看到黑无常稳稳接住小姐,又抛向跃在远处等待的白无常。 丢沙包果然可行! 冯逢风心中大喜,争胜心斗然升已,只想着可不能被这两人落下。 再催动足下清风,又快了几分。 也许过了几十个抛接,驾风都觉得累了。 流沙渐渐稀薄,道路上有了斑驳的绿色。 再行一段路,有低矮的植丛出现,也能看到有昆虫歇脚。 终于过了险境,不用再受暗涌流沙的欺负了。 靴底已经沾染了泥土,沙地终于全无。 白无常接住蛇王女儿,伸出手掌在她几处被封的穴道上揉了揉。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蛇王女儿终于“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黑无常向追来的冯逢风伸出手掌:“还我铁索。” 你那根破索链,冰冷的像死蛇,谁稀罕吗? 冯逢风走到小姐身边,解开束住裙摆的索链,刚想抛给他时,索链一滑,自手掌里游了出去,抬头看,已被他缠回小臂了。 蛇王女儿刚刚转醒,还在懵懂间,冯逢风便叽叽喳喳的对她解释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莺声燕语间,白无常回首沙漠,有些萧索,长声叹:“原来这世界上真正富有的地方,竟然是这片沙漠,如果能将沙子翻出来,不知道能取出多少财宝,救活多少穷人。” 白无常发完感慨,回身问冯逢风:“下一步怎么办?” 冯逢风一愣:“继续赶路呗。” 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吃饭,喝酒,洗澡、住店,哪样不得用钱?我记得从府里出来的时候,你自告奋勇管账……莫不如现在就给大家分分盘缠。” “你明知故问!”又被他气得脸红,斥骂他:“所有的钱,都被你扔了,难道你忘了吗?剩下的家当,也都陷到流沙里了。我现在没账可管了,上哪弄钱给你?” “不分盘缠也无所谓。”白无常点了点头,笑问:“总之,有言在先,这一路上我们听你们的,我就想知道下一顿饭怎么着落?” 没钱寸步难行,连吃饭喝水都是问题,他却偏问让人为难的事。 几个人的全部家当,就只剩下身上的衣服了,该怎么办呢? 正自发愁的时候,看到他得意的摇扇。 两步跑过去,一把抢过来,反复看看,扬起笑脸:“你这把扇子的做工还算不错,总能当几文钱吧?” 白无常轻笑,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冯逢风立即手软,刚到手的扇子又被他牵了回去。 轻抚扇羽,笑着回她:“这是我心爱之人朱雀所赠,怎能给你当当用?” 两次听到他说这把羽扇的来历,黑无常也不禁侧目问他:“真是朱雀所赠?” 听到小爷如此问,白无常失声大笑:“骗小孩儿的疯话,小爷也信?朱雀比我大了至少几十万岁,我怎么可能下得去嘴?” 黑无常轻嗤,对他说:“你能谈笑自若,必有生财之道,无须再捉弄旁人,尽快解题上路。” “小爷真是抬举,我能有什么生财之道?不笑,难道还哭吗?”轻轻叹气后,又说:“江湖行路,取财全凭窃与抢,但小爷仙风傲骨,一定不屑做个肖小之徒。有如此正义之风,想白手弄来盘缠,难,很难。” 黑无常细心一想,大家身无长物,没有能换钱的东西,若是不偷不抢,怎么能找到盘缠? 这懒酒鬼的话,也并不是完全胡说。 黑无常轻出一口气,转过身形,轻言:“若取不义之财,我可以不管不问。” 此话一出,冯逢风大喜,忙对白无常说:“冰人发话了,咱们可以弄点不义之财。” 转口问她:“什么叫不义之财?” 这有什么难的? 冯逢风随口就回:“贪赃妄法的赃银、打家劫舍的钱款、压榨穷人的血汗……这些都是不义之财。” 白无常点了点头:“你不觉得这些钱财取来后,应该还给苦主吗?若是充公或者充私,其行径更为卑劣。” 冯逢风摇头不解:“这倒难了,自古以来,朝廷都是以赃款充公的,难道你说朝廷卑劣?” “先用贪官鱼肉百姓,再宰杀贪官丰富国库,这是拐着弯的从百姓口袋里抢钱,难道还要我说他们好听的吗?” “哎呀!”冯逢风捂着耳朵直跺脚,不愿意听他说这些大道理,埋怨:“左不成,右不成。活人还能被钱难死吗?” 怨完,又看了看他,阴险的一笑:“要不然,我把你倒手卖了,说不定能换几个馒头呢。” 第三十五章 一文钱 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中原大地,也许有几个盛世流名,大多是夸大其辞而已。 子女婴儿,是父母的骨肉,不到没有活路的时候,谁肯出卖? 败落时,见过有人卖孩子的,很少听到有人卖大人的。 尤其是卖男人的,更尤其是像卖白无常这样又能吃、又能睡、又好色的懒男人的。 她笑言要转手卖他,白无常自己都叹息摇头:“如果不倒贴,很难将我出手,你现在有钱倒贴吗?” 问的话全是短处,没钱才想到卖人的。 如果有钱,把他当个牲口使,也不错。 冯逢风撇嘴摇头。 他又指了指自己,笑说:“少了我,就不成一台戏了,怎么赚钱?” 赚钱? 冯逢风眼睛一亮。 他这么说,一定是有了主意。 拉着他的胳膊摇晃,笑着追问:“什么戏?怎么赚钱?你一定有办法了,对不对?” 不着痕迹的推开她的手,一笑,反问:“卖艺,听说过吗?” 久居西域,从没到过中原,卖艺这种事,好像听说过一点,但又想不起来。 用羽扇一指蛇王女儿: “小姐高鼻碧眼,虽是异族,但绝对是姿色绝伦。又见你四肢灵软,嗓音甜美,必定擅长异族歌舞,实属难能可贵。” 再指冯逢风:“你虽然学道不精,法术不济,但气息平稳,身手灵活,估计一口气翻几百个跟头还不在话下。” 最后指着自己:“我身无长项,唯有一条煮不烂的舌头,摆摊卖艺时,可以围住众人,让他们多舍银钱。” 说完,笑问冯逢风:“有小姐的歌舞,有你的跟头,有我的妙语连珠,这不正好是一台大戏吗?” 歌舞和跟头? 听上去好像引不起别人兴趣吧。 也许这算不上是一个好主意,但也不算是一个坏主意。 行不行,只有试试。 瞟了冰人一眼,问白无常:“赚钱大家花,人人都得出力,他做什么?” 让小爷撂地画饼(街头卖艺)?谁敢开口? 白无常左右为难。 黑无常深吸一口气,看着冯逢风:“我可以敲锣捡钱。” 他那么高傲,敲锣捡钱? 冯逢风扑哧一笑,恨不能早一刻见到冰人弯腰捡赏的模样,高兴的拍手,催促白无常:“既然成戏了,就快点去赶路赚钱吧。” 万万没想到,心比天高的小爷能在众人共济危难时,自甘弯腰。 由衷的赞他:“君子之风,方能感动天地,有小爷助阵,这台戏必能赚的盆满钵满。” 嫌他罗嗦,瞪他一眼,率先上路。 一穷二白,众人起行。 途中,白无常遥望远方,对冯逢风说:“沙漠边落有族民,喜好面食。油泼面,臊子面,刀削面……无一不是美食。有一种凉食,食材透明,入口弹牙,酸辣津爽,以黄瓜丝相佐,解饱、解渴、解馋,名为酿皮子。等咱们入了村,卖艺得了钱后,一定给你来一大碗……” 赶路时,腹中正饿,光听他说说,嘴里就快要流出口水了。 加快脚步,只盼着能早点进入村落,卖艺换钱,吃饱了酿皮子,再饱饱的睡一顿热炕。 路途渐深,道上多了些碎石。蛇王女儿在西域时,惯打赤脚,丢了家当后,无鞋可穿,行路极尽辛苦。 见道路两旁有杨槐相伴,白无常向冯逢风借来尖刀,剥了些树皮,又折了软枝,为蛇王女儿编了一双简单的草鞋。 样子难看,却能抵暂时用处。 招来冯逢风夸赞,白无常苦笑的自歉:“人穷志短,不得不学啊,谁知道哪样市井手艺就能换钱?” 知道他又在顺口胡说,冯逢风笑着要拧他手背,他躲,她追。 黑无常心下暗思,这人看似馋懒,一路上却能处处解题。 本应嬉笑三界,做个自在游仙,却为何偏赖在我丰都鬼城? 耍闹间,已见到前方有人。 路旁有瓜农在摆筐卖瓜。 拳头大小的甜瓜,正是香脆甘甜的时候,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卖瓜的人蹲了一排,将香瓜垒的整齐,个个儿水灵精神。 看一眼就让人喉头发紧,饥渴难耐。 刚从酷热的沙漠里出来,多半天没有进食进水,看到如此诱人的香瓜诱人,不免让人暗吞口水。 冯逢风年纪最小,嘴也最馋。 闻到瓜香,她跑到第一个瓜摊上,抓起一只香瓜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味道虽然不如家里的哈密香瓜浓郁,也足以沁人心脾了。 卖瓜人是个老翁,见有了买卖,忙堆起皱纹,笑说:“一文钱一个,刚洗好的,张口就能吃,看囡囡长的漂亮,买一个,再送你一个。”老翁说着话,又抓起一只瓜,递给冯逢风:“给你挑个大的。” 两只瓜捧在手里,才想起自己没钱。 不敢张嘴咬,对老翁甜甜一笑:“老伯伯,我给你翻一个跟头,你能送我一只瓜吗?” 老翁叹气,有些为难:“如果囡囡到我家瓜地摘瓜吃,别说一个,就算是十个老头子也送了。但这些瓜是我十几里山路辛苦挑过来的,就是为了赚沙漠客的几十文钱,这……”说到这里,老翁不再言语,只搓着手,满脸的为难。 刚想再和老翁说点人情话,突然听到旁边卖瓜的小伙子起哄:“小囡囡,我给你翻一个跟头,你能给我一文钱吗?” 一文钱? 钱虽少,她却掏不出,只能任人取笑。 冯逢风憋红了脸,强忍委屈,放下老翁的瓜,跑回同伴的方向。 见小姑娘逃蹿,老翁叹气,众人哄笑。 竟敢奚落她! 黑无常心头火起,目透寒光,钢拳攥出声响。 怕他动怒,白无常上前一步,微微一笑,劝说:“小爷莫怪,这就是阳间,若不是日子难熬,谁会因为一文钱去欺负一个小姑娘?” 肯不肯舍瓜,全凭善心,即使不舍也没有过错。 但卖瓜小伙子嘴贱,实在应该教训。 冯逢文跑回来后,一直跟在最后,红着脸,不说话。 蛇王女儿摘下自己的耳环,递向她:“我还有耳环、脚铃,都可以换点钱用……” 冯逢风咬着嘴唇没接,白无常笑着插言:“不行,不行,新娘子出嫁,怎能一点首饰都不佩戴?岂不是被人笑我寒酸?” 对两人说完,他便抢出几步,走到了小伙子的身前,笑问:“你刚刚说只要给你一文钱,你就给我们翻一个跟头?” 上下打量了一下白无常,他身上只有短衣,连件长袍也没有,下身的扎腿裤与短靴看上去也挺残破的,不像是什么名贵之物,只有手里的羽扇光鲜明亮。 估计这群人是被劫匪洗劫了的沙漠商客,没什么好怕的。 仗着自己有几分力气,小伙子站起来,蛮横的说:“不错,你给了钱,我立即就翻给你看。” 白无常点了点头:“你不翻出个样儿来,我哪知道这跟头值不值一文钱?” 小伙子不傻,笑着反问:“什么样儿的跟头值一文钱呢?” 认真的回他:“手不着地的跟头,就值一文钱。” “不就是空翻吗?”小伙子蔑笑,满不在意的说:“我还以为有多难呢,我现在就翻十文钱的。” 迈出了瓜筐,在大路中间翻起了跟头。他手脚倒也利索,真的连翻了四、五个,只是翻到后来,却有些吃不住力了。 白无常大笑:“再加把劲,多翻多赚。” 他开始摇动手中的羽扇。本来力竭的小伙子突然有如神注,越翻越快,快过车轮滚动,引起周围卖瓜人的一片叫好! 叫好声此起彼落,小伙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羽扇快,他便快。 跟头停不下来,小伙子口鼻里已经溅出血来。 鲜血随着跟头被四处甩落。 “虎子,都吐血了,赚钱不要命啊?别翻了!”有两个与他关系不错的瓜民抢到他身边,却被虎子的翻腾之力撂倒,近不了身。 瓜农纷纷慌乱,不知道虎子中了什么邪。 见到小伙子被他捉弄,冯逢风心里解恨,但看到血流出来时,她已经不忍。悄悄对黑无常说:“你去让他停下吧,别闹出人命。” 黑无常不动,轻回:“他阳寿未尽,死不了。” 翻了几百个跟头,想停却停不下来。白无常给他鼓劲:“快翻,快翻,你自己记着个数儿,待会儿咱们结账。” 虎子四肢无力,神智已有些迷乱了,嘴里全是咸腻的味道,哀求:“我不要钱了,谁能让我停下来?”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白无常凑近他,蹲下身子,笑问:“如果我能让你停下来,值一文钱吗?” 有气无力,命已垂危:“我把整个瓜摊送给你。” 收起羽扇,白无常站起身,笑着对冯逢风招了招手,学着当地的口音,笑说:“囡囡,过来吃瓜!” 第三十六章 门神 刚出沙漠的时候,肚子空,手也空。 现在,肚子里已塞饱了甜瓜,手里也拎着两筐瓜。 一口气吃完四只瓜! 冯逢风从没想到自己的食量竟然有这么大。 走路的时候,她偷偷看着自己的小腹,怕它鼓出来。白无常逗她说:“放心,长不胖的,撒一泡尿就都出来了。” 又气又羞,追着他踢。 这么羞人的事,怎么随便说出口? 追闹一阵儿,累了。 冯逢风放过了他,有些不忍的问:“戏耍了虎子也就算了,把人家的瓜也抱走了,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白无常拍拍手里的瓜筐,理所当然的回:“这是他心甘情愿送给我的。” 黑无常手里也拎了一筐瓜,但还是忍不住反问:“你若不用强,他怎会送你瓜?” 他笑,回:“恃强凌弱,本来就是阳间法则,几千年前是这样,几千年后还会是这样,变不了的。” 听着好像有理,但总叫人不服气。 冯逢风哼了一声:“你就是会说,正反话都让你给说尽了。” 吃瓜的时候比谁都欢,吃饱了,才挺身做女侠。 好笑。 他回:“会说我倒是承认,不过,这些瓜确实是我担着风险赚来的。” 赏了他一记大白眼:“翻跟头的是虎子,你担什么风险了?” 白无常没有回答,黑无常替他解释:“不管是谁,只要在阳间将法术施到凡人身上,便会被仙界视同为魔,若是事情败露,仙界的荡魔人就会收回他的法力。”边说,边用单掌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 冯逢风大惊,冒死赚两筐瓜,这,风险也大了! 脸已被吓白,抬头望天,好像天下随时会降下荡魔人一样,冯逢风欲哭无泪,不住的碎问:“该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见吓到了她,白无常看了黑无常一眼,无奈的说:“小爷,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更可爱,一说话,就吓坏了孩子。” 走上前,看着她捉急的小脸儿,安慰:“只要咱们不说,事情怎么会败露?荡魔人很忙,哪有闲心管翻跟头的事?退一万步说,就算哪个荡魔人有闲心管这种事,也未必找得着我们。” “万一……万一被他找到了呢?” “请他喝杯酒,然后各忙各的。” “你这人!什么事被你一说,好像全都能用酒解决似的。”她不依不饶,还是后怕。 黑无常轻轻出声:“找到了也没事,他不归仙界管。” 白无常一笑,赞说:“小爷这句话说的真是可爱。” 看着两人面目轻松,可能真的没什么打紧吧? 冯逢风稍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暗祈祷,荡魔人啊荡魔人,愿你们一辈子都有荡不完的魔,可别为这两筐瓜浪费力气了。 路越走越平坦,天色已经渐渐变灰。 前方有村落,村落里炊烟四起。 这个时候,百姓们都在生火造饭。 看着夕阳斜坠,冯逢风叹气:“完啦,今天是吃不上酿皮子了,咱们还没能卖艺赚钱呢。” “也不一定。”白无常微微一笑:“在有银钱之前,人们都是以货易货,因为有些货品搬运不便,这才发明了银钱,用以交换。” 拍了拍手中的瓜筐,笑说:“咱们手里有货,还怕换不到酿皮子吗?” “我说你怎么偏得带这两筐瓜上路呢,原来早有打算!”冯逢风立即来了精神,拍手大笑:“用甜瓜换酿皮子!” 随她笑,又叮嘱:“要制作酿皮子,须有石磨工具,你快去村里寻有磨、有驴的人家吧。” 急忙点头答应,拉起小姐的手,两个女子便一蹦一跳的率先跑进村口。 不放心的对着背影大喊一句:“别忘了跟人家说,用两筐瓜换四碗酿皮子和一双绣鞋。” 停下脚步,低头看看小姐脚上的草鞋,这人心真细,做买卖肯定不赔钱。 回头对白无常招了招手,笑着继续跑进村里。 黑白二君提着瓜,走在后面。 见左右无人,黑无常轻声:“我可以回丰都取钱。” 白无常轻笑:“做一回凡人,才能知道凡人的不易。也许小爷这一路凡人做下来,就不会因为他们犯了丁点小错,而不给他们轮回的机会了。” 侧目,冷声:“你在教训我?” “岂敢,岂敢。”笑谈完,反问他:“小爷有毁天灭地的本事,不知道敢不敢做一路凡人?” 沉声不语,只顾向村里走去。 行至村中,老远的见冯逢风跑了回来。 跑到他们身前,猛喘粗气,脸上现出得意:“我谈好了,四碗酿皮子,一双绣花鞋,还搭一晚上热炕。” 白无常赞说:“民风淳朴,已经慷慨至极了。” “就在前面右转第三家,院子里有磨、有驴,你们快点!我得去帮厨了!”一口气说完,她又跑走了。 白无常笑对黑无常:“一顿饱饭,一晚热炕,就足以让人快乐,这就是凡间。” 右转,第三家。 隔着土墙观看,院里有磨、有驴。 刚要叫门时,听到震天一声吼。 “站下!别人进得,你们俩进不得!” 听到喝声,放下手中的瓜筐,白无常轻轻叹气:“我们今天来,不锁人,只是借宿吃饭。” “休要胡言,快去,快去,省得某家动手!”那声音不依不饶,已经开始驱赶。 黑无常也放下瓜筐,沉声冷笑:“小小门神,休要狂言,现出身来!” 院门上贴着年画,是一对门神。 天、地、人三界,属人界最弱,没有还手之力。 上天有好生之德,为护人界,每个家里都有护持神灵,院内有六丁六甲看管,门外有门神把守。 黑无常已放出狂言,门神也毫不示弱。 青烟过后,现出两个身形,高大伟岸,面目恶煞,像两座巨山,气势竟不输于森罗的牛头、马面。 门神者,一人长须,一人扎虬。 长须点指黑白二人,口中大喝:“这家主人阳寿未尽,你二人因何早犯?” 为怕小爷动手,白无常抢前一步,叹一口气:“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今天不锁人,只是借宿吃饭,还得说多少遍二位才能听懂?” 扎虬拔出腰间配剑,两声冷笑:“你俩阴气太重,不能进入凡间居所,若不速速离去,休怪我宝剑无情!” 隔空一劈,龙吟作响。 黑无常负手挺胸,轻嗤:“我想试试。” 小小鬼使,焉敢逞狂? 扎虬眼睛已红。 白无常横出一步,隔在扎虬与黑无常之间,摇扇轻笑:“门神一派,近年来做得大了,闻听你们比凡人还多。不过,无论你们有多少人马,不始终还得听命于敬德兄与叔宝兄吗?我与敬德、叔宝二位兄长素来交好,两位掐指寻根,一问便知。”攀完了交情,又软言一劝:“问过后,希望两位不要为难我兄弟,直接放行吧。” 敢用仙长之名压我? 扎虬听完大怒,挥剑指向白无常:“嘟!尔等小小鬼使,竟然敢冒我家班主之名!不要命了吗?” 话音未落,黑影闪过。 手中宝剑,断做两截。 没看清是谁出的手。 只看到黑无常在白无常身后,轻轻抚摸缠在右臂上的锁鬼铁链。 在扎虬不明所以时,白无常无奈的叹气,与门神讲起道理:“只要我们不进这门,你们就不能伤我们,否则就是破坏天条,后果难堪。” 门神的职责是挡住妖魔邪祟乱闯屋堂,白无常这道理讲的对。 长须沉凝的看了黑无常一眼,回白无常:“不错!尔若不犯,咱们相安无事!” 深深的再叹一口气,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白无常问:“偏得弄得大家面子上不好看吗?” 长须也亮出宝剑,第三次驱赶二君:“休再胡缠,快走,快走!” 给脸不要脸,我也没办法。 白无常低头一笑:“好吧。如此,便得罪了。” 以为他要强攻院门,门神立即召来长枪、大刀,横握在手,做好守势, 看到这么大张旗鼓的阵势,白无常摇头一笑,松松垮垮的踱到院墙处,在劈柴堆里拎起一把斧子,慢慢走回来,再与门神说:“你们俩的道场,只是这两扇门而已,我若想进门,又何须与你们动手?直接劈碎了大门,你们就自然烟消云散了。” 两句话,一把斧。 门神已经大惊,相视无语。 将斧子在手中抛了抛,又笑说:“我若将这破解门神的拦路之法传扬三界……到那时,你们门神还怎么混?” 劈碎了门,或撕了门神画像,自然就等同于毁了他们的道场。 有些事,本就如此简单,只是许多人都想不到而已。 如果他将这个法子漏到了妖界,门神一职就如同虚设。 到那时,仙界也不会再有门神的立足之地了。 不用出手,就毁了一派。 两个门神倒吸一口冷气,沉声无语,谁也不敢拿个主意。 右手执着斧,左手提起筐,吩咐门神:“屋里的六丁六甲归你们俩摆平,省得我再费口舌,如果摆不平,我就拆了这两扇门。” 怒目瞪得再圆,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左右思量,不得已,只能化做两道青烟,隐回了年画里。 白无常将斧头抛向柴堆,对黑无常一笑:“进门交货,吃酿皮子。” 拎起瓜筐,随步进门,问:“从哪里学的邪路子?” 扬眉一笑:“我以前学过木匠。” 注:关于门神 民间过年时,好贴门神年画,以保佑门庭平安。 门神共有两人,普遍认为,一个是秦琼,字叔宝。一个是尉迟恭,字敬德。 也有认为是神荼与郁垒二人的。 后又出现文门神一说,普遍认为是魏征与包拯。 第三十七章 终于来了 饭菜,只要用料地道,味道就会地道。 地道的小麦磨成精粉蒸煮,地道的白皮蒜剁成碎沫,佐以地道的辣子、香醋、细黄瓜丝儿等辅料入味。 一碗简单又爽口的酿皮子便自然而就。 冯逢风第一次见到像脸盆这么大的碗,也是第一次用这么大的碗,吃人生中的第一口酿皮子。 又酸又辣,又凉又香。 想了想自己帮厨忙了这么久,感动的几乎落泪。 又夹起一条酿皮子,刚好见到白无常向这家主人讨了一条白毛巾,扎在头上,单手托着巨碗,向院里走去。 吃饭也这么不老实。 冯逢风喊住他:“你要去哪?” 回过头,认真的说:“吃这么地道的酿皮子,一定要用最地道的吃法。必须头围白巾,手托巨碗,蹲在门前的长木凳上,和着尘土一起下肚,这才能吃出最地道的美味。” 蹲在板凳上,就着灰吃? 谁会这么吃?他肯定又在唬人。 刚要出语讥笑,又看到男主人头围白巾,托着大碗紧跟着白无常向门外走,眯眼笑着对冯逢风说:“这后生会吃着尼,四饿们这里娃。” 啊?难道这种吃法是真的? 白无常笑问她:“怎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到门前蹲着吃?” 冯逢风还没回话,女主人走过来护着她。驱赶两人:“这么漂亮的囡囡,会和你们两个糙汉吃土?饿才舍不得咧。棍!” 男主人是老汉,憨厚。女主人是他婆娘,泼辣。 两个男人遭到驱赶,不生气,反倒哈哈大笑,托着大碗,走出院子。 老两口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嫁到了远村,很少回娘家。 他们忙前忙后,为这四人做了酿皮子,还有鱼和肉,也并不图那两筐瓜。 人至暮年,水果才能吃几口? 两筐瓜今夜存在他们家里,明天也会分给邻里吃了。 他们赠给蛇王女儿几双女儿穿过的旧鞋子,还为这四人准备了几套旧衣服,还有路上能用到的清水、干粮。 茅顶泥墙,他们富有吗? 是的,因为他们有比金子还贵重的善心。 这就是中原民风,质朴无华,传承了几千年。 虽然它渐渐变得稀薄,但从未真正离去。 脸盆这么大的一只碗,盛得满满的酿皮子。就算再美味,冯逢风与蛇王女儿只是两个小女子,怎么能吃得下?黑无常拼尽全力,也吃下了不到三成。 院外,白无常蹲在板凳上,吃得正香。 吃到一半时,肚子涨的蹲不下,刚想放下碗,看到老汉正大口扒食,顿时争性大起。 难道我还吃不过他吗?一发狠,死活将这一盆酿皮子吃下。 一老一小,看着对方的碗里,连汤都不剩了,才相视哈哈大笑,白无常用筷子敲着瓷碗边,对老汉笑说:“老人家心肠好,饭量好,必有福报。” 擦了擦嘴角上的残食,老汉十分豁达:“不图大富大贵,只图子女平安,挺好,挺好。” 夕阳落,繁星出。 白无常还在与老汉说笑,谈些风土人情,村落故事,倒也有趣。 见两人久出不回,女主人追了出来,看到两人手中空空的大碗,对老头子发了脾气:“那么逞能,这一大碗全吃下去了?” 老头子将碗向女主人,逞能的强笑:“再给饿添满,饿还能吃哈去。” 一把夺过老头子手里的碗,狠狠的推了推他的头,斥他:“来了人就逞能,饿还不知道你?快莫要跟后生娃聊天咧,人家赶了一天的路,要歇哈了,明早还得赶路尼。” 老汉摸着被她推的地方痴笑,宠爱的看着数落自己的老伴儿。 年轻时,这二人必定也是极尽风趣的欢喜冤家。 数落完老汉,又对白无常说:“炕烧得火热,快去睡哈,解乏的恨。” 老婆子将白无常手里的碗也收走了,率先回屋。 两人起身,同往回走,老汉悄悄对白无常说:“后生娃,将来找婆娘,一定要找刀子嘴豆腐心的,能干活儿,能疼人。” 中原大地,男尊女卑,主妇敢当着外人的面斥责当家的,恐怕真正受到溺爱的,是他的婆娘。 热炕果然解乏,一躺下便让人倦意大生。 细心的女主人,还在炕中间挑挂了一道粗布帘,用以遮挡男女同铺。 屋内的六丁六甲没有骚扰黑白二君,这反倒让白无常有些寂寞。 两个女子悄悄的跑出了屋外好几次,神神秘秘的。白无常全当不知,心里做笑,白天吃了甜瓜,晚上吃了酸辣,再加上火炕助力,肚子里不打架才怪。 她们折腾了几次,估计已经清空腹中残物了,这才呼吸渐重,缓缓入眠。 白无常起身,悄悄出院,走到离院落不远的一株枣树下,倚靠起来。 时节未到,秋枣未结,枝叶浓密。 一般的枣树又细又小,仅有两人多高。 这颗枣树却分外粗壮,约莫需三人合围,估计至少也历经五、六百年的岁月了。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斑斑点点。 出了沙漠,夜里仍有凉意,却已不再冰冷难熬。 少静了一会儿,白无常轻轻一笑,吟道:“我已披星而至,你为何不来相聚?” 他在等谁? 话音落地,枝杈间传来咯咯一声脆笑。 笑声甜腻,透着风情。 枝叶微晃,有一个女子落在眼前。 纤眉凤眼,美艳无双。 她偎向白无常,葱指划过他的胸口,撩拨说:“郎君,你是个坏人。” 有美在怀,白无常扬眉微笑,眼底划过情欲:“怎么说?” 她嘟起嘴,怨声数落他:“在蛇王院里,你不但不护着我,还让蛇王斩杀我,还不承认你是坏人吗?” “我若不用这一招,那小爷岂能保你?”白无常解释完他当初用意,又转做一笑:“你毕竟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滋润,一路上跟着我们,得了许多便宜吧?” 原来这女子是被黑无常救下的红菩萨。 她一愣,喃喃说:“原来郎君一直都知道我在跟着你们。” “正西妖界,已经名存实亡,蛇王又有杀你的心,你若留在那里,即不能修行,也不能逃生,不走才是傻瓜。”轻轻摸着她的发丝,继续说:“走,也要选个好去处,我若是你,也会一路跟着我们,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唯一?”红菩萨媚笑:“郎君说的好狂妄。除了正西妖界,还有八大妖界可以存身,我为什么一定要跟在你们后面吃沙子?” “因为安全。”他出口便道破红菩萨的心机:“你能逃,蛇王就能追,他若执意杀你,你逃不出正西界。不过,聪明如你,你看出蛇王忌惮小爷的手段,你又拿捏住了小爷的执拗,小爷既然想留你,蛇王自然不会轻举妄动,所以,跟着我们,对你来说,最安全。” “哎哟,郎君。”娇唤一声,转而妩媚:“我一心只想逃命,哪有你说的那么多心机哟?” 不理会她的辩白,继续道破她的心机:“跟着我们除了安全,还有好处。这一路上,你没吃沙子,反而得了沙漠夜里风的内丹,还学会了破门神道场的法门。从今后,你穿房进户,再无阻隔了。” 他竟什么都知道。 狡赖不过去,又故作委屈:“郎君怎么突然提起这些内丹了?夜里风一共留下十九颗内丹,按理说至少也有两万年之功,但要融进我的真灵,也只有两千年而已。夜里风的修行参差不齐,对我的法术也没多少提高……郎君若是想要,我送给郎君就是了,难道我还会不给你吗?” 白无常扬起坏笑:“已经融合的内丹,该如何相送?” “郎君,你坏!”红菩萨脸上飞红,“嘤咛”一声,扑到了他的怀里,两只柔软的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娇羞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知道,我早晚会和你有这一天。” 艳唇吻上了他的颈项。 一条腿,缠上了他的腰。 两具身子,紧紧的贴在一起,她的呼吸炙热:“好人,快点,我等不及了,欢爱过后,我的,还不就是你的?” 情欲起。 她上下其手,撕开他的短衣,露出一副精壮的胸膛。 急促的落下无数唇印…… 白无常退后一步,笑说:“别着急,慢慢吃,味道才更好。” 红菩萨是妖,情欲燃起,不能把持。 到了这紧要的时分,她哪肯罢休? 上前一步缠住他,仰头问:“郎君不喜欢我这张脸?我可以变幻,只要你说出来,为你耗费多少真气都值得,都给你,我的真气都给你。”说话间,她已换了五、六张精致的容貌,或天真可爱,或内敛含蓄,或娇美羞涩,或妩媚放浪…… 她的心,是一只发了情的野兽,挡不住。 他双手搭上红菩萨的双肩,撕开她的长衫,露出粉色的肚兜。 凉风抚过嫩肤,起了粟粒。 香肩皎洁,像明月。 她是柴,他是火。 她要让他点燃。 牵起他一只手,引向脖颈,滑向藏在粉色肚兜下的一对高耸。 抬起腿,她的神秘就要为他开启。 这一刻,终于来了。 第三十八章 佳人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只要有月,管它是枣树还是柳树,只要有人,管它是黄昏还是深夜。 月弯下,枣树旁,有一对男女纠缠。 白无常的手,贴住红菩萨油腻的肌肤,已滑至她的胸口。 她迷离的笑,闭起双眼,凑近红唇,双手环在他的腰,正在享受情人的抚摸。 微风起,吹不散风情万种。 温柔的手掌突然曲指成勾,拿住了红菩萨的心经脉。 顿时浑身无力,心跳如兔,真气全被压制。 欲火熄,她惊恐。 白无常微微一笑:“只要我的手指再动一动,就能直接问你的心了。” 鬼手摘心! 她慌乱,强作笑颜,问:“郎君,你这是何意?” 看着她,已软弱的像待宰的羔羊。 他放开了她的心经脉,弯向背后,牵出红菩萨环住他腰的手。 将细手合在掌间,轻轻抚摸,叹说:“如果我稍慢了一丁点儿,此时已做了你的裙下鬼了。” 咬着红唇,慢慢抽出被他合在掌间的手。 细手脱逃,在白无常的掌心里留下一枚戒指。 他捏起戒指,借月色寻看。 精致,藏着一点尖锐,火红。 通常,火红是鲜血,是剧毒,是死亡。 尖锐细小,小过针芒。 即使摊在手掌里观瞧,也未必瞧得出。 却偏偏被他看到。 把玩了一会儿,将枚戒指还给红菩萨,笑说:“挺精致的,别弄丢了。” 把戏已被看,红菩萨合起长衫遮体,犹豫了几次,终于鼓起勇气,接过戒指。 他还在戏弄,微微皱眉:“干嘛穿起衣服?刚才不是挺好看的吗?” 红菩萨不怕他调情,只怕他不调情。 借机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顺言说:“郎君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舍得伤郎君?戒指确实是喂过药的,但只是迷心药,我是想迷住郎君,以后只对我一个人好。” 假话里也要藏着情。 白无常轻轻拍手:“有趣,有趣,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像你这么有趣的了。” 这话听不出好歹,他信了吗? 再想跟他讲几句好听的,他却抢着说:“迷心药也好,毒心药也罢,我不在意。既然约我来了,就聊聊你想聊的事吧。” 不管他信没信,总算没有杀意。 稍稍心安后,戴起戒指,媚笑:“明明是郎君来找的奴家,怎么说是奴家约的郎君呢?” 扬眉笑问:“下午,卖瓜虎子翻了几百个跟头,是你捣的鬼吧?” 愣住,没有回答。 他摆了摆手:“谁约的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了,你也来了,该聊的,就应该开始聊了。” 微微叹了口气,与他撒娇:“郎君本来就要教训那个卖瓜汉,我不过一时起了玩心,顺着郎君的意,微微助了一些隔空摄物的小法术,没想到就用了这一点点真气,却被郎君发现了。郎君真是好心念,什么都逃不过郎君的法眼。” 我这么夸他,他总该消一点气了吧? 他笑,摇头:“你也莫要夸我,我也没那么好的心念。一切都是凑巧。 将事情原由讲给她听:“你之所以被我发现,是因为你会错了我的意。我本想让他一个跟头也翻不成,但你却让他翻个不停,我若再不知道是你在捣鬼,你今夜岂非约错了人?” 真倒楣,用力用错了方向。 转眸一笑,与他甜腻:“天注定,你是我命里的克星。” “也好,也好。”白无常连连点头:“既然是天注定,你就莫要违逆天意。我已如约而至,还要催你几次,才能得你的真心?” 轻轻呸了一声,耍赖说:“我的心,岂非早就给了你?” 表白、勾引、撒娇、甜腻、耍赖……女人对一个男人能做的,她已用了全套。 轻轻走近白无常,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直接问他:“我不信你对那个道法童男子没存一点私心。” 他装傻,回问:“我该对他有什么私心?” “郎君,跟我还需藏奸吗?”她撇嘴一笑:“我亲眼见到道法童男子诛杀夜里风,连站都不用站起来,只用了两招,就灭了夜里风全族。他的真灵,至少有十万年的道行!” “十万年!”白无常惊诧,倒吸冷气:“真有那么厉害?” 她笃定的点头:“郎君,你好好想一想,这份真灵已能与上古大仙祖媲美了,再加上他的童男身,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已听傻,抹着额上冷汗:“幸亏我一直对他礼遇有加,否则,动起手来,我岂非早已死在他的手里了吗?” “郎君聪明,不必和他硬碰硬。”红菩萨走近,轻声:“若是你、我联手分了他的真灵,从此后一步登仙,天上地下,还不是任咱们快活吗?” 仔细想了想,又连连摇头,犹豫不决:“你既然已经见识过他的手段,还敢打他的主意?” 她再贴近一点,嫩脸已碰到下巴。悄声说:“光凭我自己,当然不能成事,但若加上郎君你,就不那么难办了。” “说起来容易。”白无常叹气:“若无好计谋,却是难以周全。” 他已动心! 红菩萨小心的左右看看,再劝一句:“他的法术虽然高强,但依我看,十之八九都喂养在他那副铁链上了。他若失了铁链,就如同壮士断臂,再有好本事,也使不出来。” “对啊!”白无常佩服的看着红菩萨,悔恨的说:“今天在暗涌流沙时,他的铁链曾一度离身,咱们倒是错过了一次良机。” 他不但动心,已决定行事了。 红菩萨咯咯一笑,牵起他的手:“只要他的铁链肯离身,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郎君与奴家心意相合,只须耐心点,就能等到最好的时机。” 握紧她的手,白无常拿定主意:“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否则,十万年的真灵反扑,谁能挡的住?” 越谈越投机,她又是一阵艳笑,亲昵的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吐着热气:“真灵越是纯粹,越怕脏秽,如果时机对了,一泼牛粪也能让他的真灵锐气大减。只等他离开铁链,再用脏物将他压制,集合你、我二人的雷霆一击,不怕制不住他。” 细想她的计策,脸上扬起笑意,有几分奸诈。 将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胸口,问她:“制住了他后,这份真灵该如何能一分为二,让你、我共享?” 轻轻依在他怀里,两只手摸着他的胸膛,像一只温顺的猫,轻轻说:“真灵何必一分为二,当然全归郎君了。” 都给我,她图什么? 白无常叹息:“难得你对我用情如此之深,我也同样对你。这件事如果你得不到好处,我宁可不做。” 一听他有退意,便有点慌乱,急忙讲清:“真灵归郎君,我只要他的初次元阳。” 她想睡他。 “你要与他合欢?”白无常惊声,满面嫉妒。 怕他不许,红菩萨双手捧着白无常的脸,不断的亲吻,哄着他:“好郎君,唯有此法,你、我二人才能同时登仙,你又何必在乎这一次呢?以后,我还不都是你一个人独占吗?” 脸上的愠意被慢慢压抑住了,收起嫉妒,又试探她:“你不会在汲取他初次元阳的时候,顺便拿走那十万年的真灵吧?” 他这样问。 红菩萨退出他的怀抱,轻咬嘴唇,眼眶飞红,转身抹泪后,又伏回他的胸膛,委屈的说:“我的人都是郎君的,难道郎君还不信我吗?” 一句问话,伤了佳人。 白无常心疼的抚着她的头,任她在怀里流尽委屈的泪。 良久,对她说:“去除他的索链与压制他的真灵还不够,还须让他体内真气迷乱,这样才更有把握。” 还是他经验老道,想得周到。 点了点头,轻问:“该怎样做才能让他体内真气迷乱?” “酒、色二字能掏空身体。但要保住他的初次元阳,便不能让他沾色。”想了一下,计策已有:“如此说,唯有让他顿顿与酒、肉为伴,方能腻其心性,迷其心智。这一路东去,还有不少时日,只要让他喝上几天酒,体内真气自会慢慢迷乱。” 为怕失了法力,西方极乐都要禁酒。 以酒做攻,的确是上策。 红菩萨闻言面目大喜,欢言:“全凭郎君运筹为握。” 轻吸一口气,面犯难色:“此计虽然不难,但却有一个短处,若能得你相助,便可依计而行了。” 眼见计谋要成行,怎能不让她心头欢喜? 轻轻扑打他的胸膛,撒娇说:“提什么相助不相助,我几时不听你的了?” 轻轻握住她的拳头,再说:“买酒买肉需要银钱,在流沙里,我们丢了家当……” 说来说去,只是几两银子的事。 “这有何难?”红菩萨立即欢声:“哪里都有大户首富,我明夜就给郎君送上黄金万两。” “嗯。”他点头,勉强说:“那还够花几天。”忙叮嘱一句:“只能取见不得光的钱财,手脚利索点,别惊动官府。童男子好管闲事,怕他疑心重,提前防范。” “哟,这可真是难题呢。”抱怨完,婉儿一笑:“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听郎君的话,专去找那些不义的钱财。” 话已说完,她转身要去。 却被白无常拉住小手,红菩萨回头扬眉:“郎君还有什么叮嘱?” 脸上一副迷笑,央求她:“解开长衫,再让我看一眼。” 他到底还是迷上了我。 做足了娇羞模样,轻轻拉开裙带,露出温玉般的身体。 她在月下发光。 高耸,笔直。 一件粉色的小衣,一分的遮挡,却露出万分风情,让人垂涎。 他的面目已经痴绝。 咯咯一声脆笑,合起长衫,向月深处纵跃离去。 佳人去,明月寂。 第三十九章 卖艺 独站月下,望着红菩萨远去的方向。 抬头闻指尖,还有余香。 自赏够了,白无常对着枣树说:“香艳场面已经没了,小爷还不出来说几句吗?” 树后闪出身形,黑无常轻哼:“你们打的好算盘。” 原来,两人亲热时,他就在树干后面。 白无常微笑点头:“算盘打的是不错,就是有点响,被要算计的人听到了。” 知道他好胡言,便转身不理,白无常又跟一句:“小爷好心性,红菩萨这么算计你,你居然也忍了。” 负手望月,冷回:“有人暗算我,活得更有趣。” 他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 “有趣没趣,我不知道。”白无常奸笑:“我只知道,从明晚开始,我们不缺钱用了。” “钱很臭,但妙处无穷。”一想到马上就要发财了,白无常得意忘形,笑问黑无常:“小爷知道都有什么妙用吗?” 冷哼一声:“对你而言,有酒,有肉,逛窑子。” 他越损他,他越得意。 “不错,不错。”白无常狂喜,连声赞同,又说:“不过,明天白天还得卖艺赚钱。” 他离开树荫,向院落走去,边走边算:“明夜子时才有钱拿,所以白天得赚出午饭钱,晚饭钱,还有他奶奶的住店钱。世道不好,赚钱难,能不能添饱肚子,全看明天的造化……” 他碎碎念着,进门前,对年画上的门神打了个招呼,便回屋倒头大睡了。 黑无常纵身,跃进树影,斜躺在枝杈间,以绿叶掩住身形,闭目小憩。 黑暗与孤独,是他的朋友。 清晨起来,小院的女主人打点了清粥小菜。 几人吃完,便感恩上路。 老两口一直送到村口,才依依惜别。 临走时,女主人偷着塞给冯逢风几个铜板。冯逢风已感动落泪,翘着脚狠狠的抱了抱女主人。 目送一行人走得没了影,老两口才寂寞的走回院落。 院里坐着白无常。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回来的比我们还快? 夫妻诧异,正要问话时,白无常笑说:“院子对面大枣树下,半夜去挖,有惊喜。”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怕老两口不懂,白无常又解释了一句:“福有福报,只要你们相信因果,就能挖出金子。” 话已讲清,白无常纵身而去,瞬间无踪,只在半空中留下爽朗的清笑。 原来是神仙! 夫妻扑倒便拜。 也不知跪了多久,腿都麻了。老两口互相搀扶起身,面面相歔,婆娘问老汉:“咱们挖吗?” 老汉点头:“挖!” 当夜,万两黄金现世,又造就出一对富甲一方的老夫妻。 只因那四碗凉皮,一席热炕。 村落离城镇有十几里的路程,道路崎岖难行,几人走了三个时辰。 临近中午时分,终于走上了官路。 还没进城门,官路就已经热闹起来。 卖货的,路边支起伙食摊的,也有一个耍杂技的班子。 杂技班子人员壮大,喷火、顶碗、踢缸、耍九环大刀……应有尽有。 班子旌旗招展,道具明亮,很是光鲜。 杂耍人员却都粗手粗脚,衣衫朴素,确实是江湖苦行人,只能挨一口饱饭吃。 白无常向冯逢风摊平手掌,她立即警觉的抓紧小包袱,皱眉反问:“干嘛?” 微微一笑,将手掌再递近一些:“既然大家是同行,就得互相捧场,咱们都看了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给两个铜钱儿吗?” “贼眼睛,你什么时候看婆婆给我钱的?”冯逢风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大愿意,但想到呆会儿自己也得靠卖艺赚钱,就偷偷转过身,从为数不多的铜板里数出两个,塞到他手里。 叹了口气,调侃他:“说两个就两个,冯大小姐真是一枚都不肯多给。” 他们现在穷得就只剩这几个铜板了,如果赚不到钱,还能买两碗素面吃。 他偏偏还要赏出去两个,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心里不痛快,对他发脾气:“哪个姓冯?谁是冯大小姐?我不认识。” 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笑说:“冯逢风这个名字已用足一天了,是时候该换换了。”认真的一拱手,问她:“敢问小姐芳名?” 扑哧一笑,先白他一眼:“怎么不叫主人了?”随后才认真的回他:“我的真名是薛血雪,草头薛,鲜血的血,白雪的雪。这回可是真的了,你爱信不信!” “吴舞雾、于御雨、双爽霜、冯逢风、薛血雪,也真难为你了。”回顾前情,再激薛血雪一句:“我帮你数着,看这个名字能用几天。” 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斥说:“铜钱儿都给你了,干嘛还攥在手里,啰里巴嗦的不赏出去,是想私吞吗?” “啰里巴嗦?”白无常一笑,缓言:“江湖有名言,话是拦路虎,也是敲门砖。这两枚铜钱儿只是引路用的,我让你看看,啰里巴嗦是怎么找出生财路的。” 他说话总是这样,让人听得明白,又听不明白。 等着看他怎么演。 杂技班子又耍了几个回合,收了看客的赏钱,便稍停下来喝水休息。 白无常捏着两枚铜钱儿凑了过去,将铜钱儿坠在班主的铜锣上,发出叮当两声脆响。 班主闻到响动,见到一个俊朗的中年汉子立在锣旁打赏,立即放下水碗拱手答谢:“多谢朋友捧场。” 他肯答话,就好办了。 借势走到班主身旁道一声辛苦。 随后歉意一笑,自报家门:“我等从沙漠里逃出来,被歹人洗劫,只剩下鞋子里藏的几枚铜板了,分给班主一半,望班主莫嫌弃。”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听到这汉子道辛苦引路,再自报家门,便知道他也许是走江湖的熟客。 班主回礼谦让,打起了春点(江湖黑话)试探:“大家并肩子,火点子也有倒笼的时候。(见面就是朋友,有钱人也有不方便的时候。)” 肯用切口(江湖暗语),那就更好办了。 压低声头,叹息回:“班主灯笼举高了,就算没遇到老胡,兄弟也只是水点子。(班主高看我了,就算没被抢,我也只是个穷江湖。)” 四海江湖是一家,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白无常贴近班主悄声问:“城里人多,赏钱多,班主为什么在城外画饼(露天卖艺)?” 一声苦叹,用眼色暗指城门,回:“这城里的地保来头很大,连本地官府也得给他三分面子,城里的买卖只要开张,都得算他一份。像我们这样撂地赚辛苦钱的,被他扒一层皮还算好的,有的班子就因为孝敬不够,连吃饭的家伙都被砸了。” 小小地保也敢兴风作浪? 低声问班主:“这样霸道,没人去告吗?” “怎么告的赢?天下是官的天下,不是百姓的天下。我们游走江湖,到这里赚几碗茶钱,城外面对付一宿,明天就穿城而过,不去惹那个闲气了。” 惹不起就躲,也算是一招。 白无常出声宽慰:“古往今来,多有恶犬当道,班主能咽下这口恶气,也算是心胸豁达的了。” 一声叹,班主愤愤不平:“如果只有我一个光棍,和他拼了就拼了,但一班兄弟,都指着我吃饭,有些事,还是躲吧。” 江湖无奈。 两人再寒暄了几句,白无常便回身与三人聚在一起,领他们向城里的方向走去,笑说:“喜事了,喜事了,这个班子昨天在城里卖艺,赚了个盆满钵满,咱们趁热打铁,也快点进城,说不定也能沾点喜气。” 一声有钱赚,薛血雪拍手大笑:“赚了钱后,油泼面、臊子面、刀削面,我要吃一个遍。”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见到蛇王女儿鼻梁高挺,碧眼朱唇,几乎要流出了口水。 其中一个兵丁色胆包天,检查了随行包袱不算,竟然要搜身,无非就是想在手上占些便宜。 刚要行事,另一个兵丁却止住他的行径,小声提醒:“这小娘儿们只要一进了城,就是齐三爷的口食,你敢占齐三爷的先,让齐三爷穿你的破鞋?” 提到齐三爷,兵丁立即腿软,只能咽下口水,放便宜过去。 白无常一笑,齐三爷,别急,就快见面了。 中午时分,城里街道正值热闹。 左右看看,有精巧的手工制品摊位,小吃遍街,绸缎庄,医馆,酒楼商行倒也一应俱全。 白无常引众人到了一处平白地,左右有小食摊位,对面有四层高的酒楼。 是个卖艺的好地方。 虽然下定决心卖艺,但真到了这里,薛血雪还是紧张,有些不知所措,缠着白无常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安心对她一笑,先给蛇王女儿深施一礼:“委屈小姐,先打头阵,露出西域纱装,我敢保证,只要你红纱遮面,咱们这里立即水泄不通。” 俏脸微红,还了一礼。只扭捏了一下,便脱去外穿的汉族服饰,露出纱裙。 油腻的小腹在红纱下惹隐若现,匀称的双腿笔直修长。 除去绣鞋,赤着一双天足,脚踝微动,便听到脚铃脆声。 中原大地虽广,谁见过大姑娘当街脱衣? 尤其是这么美艳的异族女子。 这一脱,震惊街市,人群立即围观。 酒楼里饮酒的食客也放下筷子冲了出来,要抢最佳的观赏位置。 瞬间,四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待蛇王女儿点足而立,做好舞蹈起势。 白无常悄悄笑问黑无常:“小爷,你现在还觉得世间好色的,只有我一人吗?” 注:关于江湖黑话 江湖黑话,自古就有。是自成体系的一套语言,应用于混迹江湖人之间的对话。 黑话南北不同。 比方说,南派黑话中的条子(警察),马子(女朋友),凯子(男朋友)。 北派黑话中的鹰爪子(警察),平头子(女朋友),掌柜的(男朋友)。 黑话到了现代,有些衰败,但也有人在用,还创造了一些新名词。 第四十章 规矩 繁华市井,街道喧闹。 光天化日,当街中央,有一个异族美艳女子,除去外衣,身着薄纱,赤足而立,正欲翩翩起舞。 人群已经躁动。 异域歌舞多风情,没有弦乐与手鼓伴奏,也不免大失光彩。 白无常巧言善辩:“古风有击缶而歌,今日我愿与大家仿古,来一回击掌而舞!” 他带头以拍掌打起了节奏。 众人急看美艳女子起舞,便也随着他的掌声拍起手来。 掌声响起,香肩抖动,细颈微晃。 蛇王女儿明眸一闪,现出俏笑,说不尽的风情。 只用了这两个动作,众人便惊叹不已。 击掌声更大了,原先还揣着手不好意思拍掌的人,也都随着她舞动,拍起手来。 裙摆飞扬,纱裙轻旋,像一朵盛开的天山莲花。 白玉般的大腿半遮半掩,看直了男人的眼。 舞到兴处,又亮开嗓音。 歌声高亢婉转,曲调迷情多变,好似天籁,印在人的脑中,不能忘怀。 击掌声伴舞,反倒成了一道风景。 有远处听到掌声合奏的,也纷纷挤了过来,想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热闹。 看一眼,就离不开。 人群越聚越多,整条街道也被堵死了。 歌声渐细,终于飘至天际。 一曲歌舞终了,她右手拈起兰指,抚在左肩行礼。 躯体柔软温转,让人欲罢不能。 赏了这一曲从没见过的曼妙,掌声雷动,许多人掏出零钱,向场子中间抛去。 零钱似雨,哗啦啦的自天而降。 薛血雪笑着想上去抢,却又怕被后面的零钱砸到身上。 “再来,再来,还有赏钱!”人群中有人高喊,唯怕她舞了这一曲就远去。 “初到宝地,再给大家卖弄、卖弄。”白无常嬉笑,将薛血雪推到中间,对众人朗声:“人们常说弯腰捡钱,但我家的囡囡,却不用弯腰就能把钱捡起来。” “不会是蹲着捡吧?”有人起哄,众人大笑。 白无常笑答:“如果蹲着捡钱,那还能再得诸位看官的赏赐吗?”在薛血雪耳边轻说:“翻一个跟头捡一枚钱,多捡多挣多解馋。” 薛血雪立即会意,打起了空旋儿。 她身法灵巧,眼尖手快,每打一个空旋儿,就拾起一枚铜钱儿,再抛给白无常。 白无常随机应变,变着手法的去接她抛来的铜钱儿,或反身抓,或用脚踢,或用头顶,也着实玩出了不少花样儿。 翻跟头捡钱倒也罢了,但捡钱之余又能与同伴玩出新花样儿,这一手儿倒是没见过。 看官顿时喝彩声不断,又有人往场子里抛钱儿,高声喊着:“别停,别停,继续翻,还有钱呐!” 在翻腾身法的时候,偷眼看到白无常接钱轻松自若,毫不费力。薛血雪玩心大起,她捡起铜钱儿不再抛给白无常,都攒在手心里。 攒足了十三、四枚铜钱,使出满天花雨的手上功夫,一股脑的将铜钱儿洒向他,有高有低,有先有后,看他还怎么接? 满天花雨的手法是暗器之功,为的就是让人避无可避。 十几枚铜钱儿,去势不一,很难接住。 眼见着铜钱儿就要落地,突然听到哗啦啦的声响。 众人屏息片刻,又暴发出震雷般的掌声。 薛血雪停身观望,见所有的铜钱儿都被黑无常收在索链的环扣之间了。 索链的前端,已好像变成了一条钱串子。 掌声未停,薛血雪对黑无常抿嘴一笑,又接着翻腾起来。 看过了这一手,也就过了新鲜劲儿。 围观的多是市井小民,也不再有那么多的赏钱抛进了。 薛血雪捡起最后一枚铜钱儿时,又使了个梨花落雨的姿势,婉转巧妙,又引来一片叫好。 发丝贴着额头,一张小脸儿透着红晕,倒是更好看了几分。 众人不肯散去,他们只是演了两个节目,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新招? 将集起的铜钱儿都交给薛血雪,几乎抱了个满怀。 她面目大喜,这些财钱若是省着点花,足够三天的应用了。 终于又有账可管了。 蛇王女儿再次挪到场子中间,众人立即聒噪,看来又轮到美人上场了。 在裙角飞扬时,能一饱眼福。 舞姿未起,突然听到人群外几声恶吼,紧接着众人被推搡。 从外面生生挤进来四个人,看样子,都是地痞、打手的模样。 一见这四个人现身,怕事的看客顾不得再看热闹,回身就走,一时间竟少了多一半的围观。 终于等来了! 白无常一笑,拱手向前:“几位爷有什么照顾?” 打量了一下这四人,两男两女,虽然气质不俗,但衣着朴素,不像是有大来头的,便横声质问:“在这里打把式卖艺,你懂不懂规矩?” 见来人气势汹汹,薛血雪便护住蛇王女儿退到一边,捡起外套给她披上。 白无常对领头人嬉皮笑脸:“我们卖艺讨生活,没犯王法吧?” “狗屁!齐三爷的规矩就是王法!”领头人一声怒吼,又驱散了些看客。 有些人在离去前,同情的看了看这四个人。 世态炎凉,恶霸横行。 能平地施援手的,又有几人? 果然是齐三爷的人。 白无常不与领头人争执,又问:“齐三爷的规矩是什么?” 只道他已被吓破了胆,领头人冷笑:“交了五两银子的地皮钱,保你们平安无事。” “五两银子?”薛血雪有些沉不住气了,高声大喊:“我们就赚了些铜板,哪有那么多钱?” 见小女孩儿抱怨,歹人也不搭理。领头人看了看风姿万种的蛇王女儿,突然一笑,又与白无常说:“如果交不出钱来,可以让这位姑娘到齐三爷府上坐客,说不定还能倒找钱。” 仰头看了看天色,刚过晌午。 白无常与恶汉商量:“我们现在就收摊子,不卖艺了,也不去齐三爷府上坐客了,行吗?” 黑无常早已准备杀人,只等这恶霸先耍横动手。 却没想到,领头人痛快的答应下来:“好,就按你说的办。”再嘿嘿一笑:“没怪我没提醒你们,敢不守齐三爷规矩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放下狠话,领头人就带着其他人离去了。 一见没有热闹可看了,余下围观的人也都散去了。 见恶徒走远,薛血雪气得埋怨黑白二人:“男人不出头,咱们就这么让人欺负?” 怕她坏了黑无常的心性,白无常立即安慰她:“咱们图的是赚钱赶路,不是和人家动粗打官司,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是真被人家拖进官司里了,恐怕一年半载都走不脱了。” 好吧,也许他有理。 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小声嘀咕:“反正我觉得窝囊。” 哈哈一笑:“人平安,钱在手,想吃什么都可以,哪里窝囊?” 提到吃,大家都觉得有些饿了。 抛开郁闷,薛血雪数着铜板,乐开了花,对大家说:“这顿是咱们赚钱的第一顿,不光可以吃面条,还可以点两个菜!” 有了钱,还怕买不到吃的吗? 他们是有了钱,但在这城里,却真的买不到吃的。 小吃遍地都是,小馆儿酒楼也不算太少,但偏偏没有人敢卖吃的给他们。 看到他们光顾,都像是看到瘟神一样。 齐三爷的势力竟然这么大,已控制了全城! 白无常想了一下,拿起了主意:“就算齐三爷的势力再大,也不至于全城都怕他。咱们专挑大馆子下,能开得起酒楼的,哪个没有些地头的势力?难道还偏得都听齐三爷的话吗?” 这话好像是对的,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 陆续换了四、五个大馆子,都遭人驱赶。 从晌午转到黄昏,腿都细了,也没买到吃的。 薛血雪白了他一眼:“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话是拦路虎,也是敲门砖,你有本事,现在去敲开一扇门试试呀。” 靠着墙苦笑:“你还真别激我,就算大馆子也不做我们的生意,我还有最后一个去处。” 腹中辘辘,见他把握十足,忙问:“哪儿?” “妓院!” “大淫棍,去死吧!”抬起小手,打在他的头上。 从黄昏又转到了夕阳斜坠。 街道两旁的生意铺面也开始上板子关张了。 四人已经饿的发慌。 “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选。”白无常又拿起了主意:“城里既然不做我们的生意,我们就出城,也许郊外还有可以借宿吃饭的地方。” 薛血雪蹲在地上,白了他一眼:“不早点说?害我们走了这么多冤枉路。” 走到了城门处。 城门明明还开着,有人进出,但偏偏他们四个出不去城。 兵丁用缨枪指着四人说:“只因为你们不守规矩。” 这怎么办? 困在城里,没地方吃,没地方睡,出城又出不去。 薛血雪看着白无常:“你还有主意吗?” “有!”看了看天色,弯月初升,点星高挂,他笑说:“去齐三爷家。” 注: 今天是2017年的第一天,愿所有人都开心。 大家许下新年愿望,希望都能实现! 本书读友群已经建立:五八三九,八九二七四 愿有兴趣知道剧透及有兴趣共同讨论读书的读友加入。 另招募读友群管理员及本书评论区管理员。 有申必过。 第四十一章 天下太平 齐三爷的府邸很好找,因为城里人人都知道。 齐三爷的院落很气派,不输给蛇王的道场。 应门的便是那四个歹人。 见到白无常满脸丧气,便哈哈大笑,奚落他:“现在知道不守规矩的下场了吧?” 在人檐下,唯有低头:“你们先前说过,将小姐送到府上坐客,除了有吃有喝,还能倒找钱,这话还算不算数?” 歹人冷笑,将大门打开。 人都来了,也不怕他们跑了。将几人引到一个偏房,也不留人看守,便要他们等在这里。 偏房里的设施齐全,布置精美。 圆桌中央摆了一个果盘,里面盛满了已经洗刷干净的各色水果。 薛血雪抓起一只大白梨就啃了起来,随手分给蛇王女儿一只。 在两个女子啃食白梨的时候,黑无常引白无常走到一旁,轻问:“何时动手?” “我已猜到小爷知道我的心意。”白无常会心一笑:“若非如此,小爷怎么肯忍这么久。” 真正的恶霸并不是每天无所适事。 齐三爷是真正的恶霸,所以他很忙。 买官卖官要找齐三爷,拆兑生意要找齐三爷,放高利贷要找齐三爷,受了欺负要找齐三爷……只要价钱到位,齐三爷肯点头,在这城里无论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 当然,到位的价钱不是人人都能掏得起的。 所以,富人越富,穷人越穷。 有异域美人在府,齐三爷早已不耐烦了,打发走最后一个访客后,淫心已起。 刚刚起身,突然刮来一阵邪风。 吹灭了会客房里的所有烛火,就连在灯罩里的蜡烛也没躲过。 屋里漆黑一片,不可视物。 不过是风吹熄了灯,齐三爷并没在意。 满心想着美人,急步走向门口,却怎么也推不开两扇薄门了。 正要喊人,突然听到身后阴冷的一声:“齐老三,你回头看看,我们是谁?” 声音阴寒,一下子就冻住了齐三爷的心。 瑟瑟发抖,回头观望。 空中飘着半根残烛,借着微微烛光,看到两个人影。 在看清了他们以后,齐三爷张大了嘴,喊不出声,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哆哆嗦嗦的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声音又响,更加冰冷。 只把一个头抱在两手间,抖得不成样子,放声大哭:“不敢看二位大仙。二位大仙怕是走错了路,不是我啊,不是我。” 哗啦一声索链响,脖子上被箍了一个冰凉的事物。 顿时气短,被拖行了几步,伏到这二人脚下。 眼前只看到一白、一黑两双靴子。 “若再不抬头答话,现在就锁你去阴曹受罪。” 哪敢犟嘴?立即抬起头,再看一眼,险些吓死。 眼前所立二人,正是森罗殿前黑白无常君,两顶高帽上以朱笔写着一见发财与天下太平。 黑君面沉如水,手执铁链,已锁住了他的喉颈。 白君轻摇羽扇,咧着血口对他笑,吐出几乎要垂到地上的鲜红舌头。 任谁见到这二君站在眼前,都要被吓死过去。 齐三爷还能哭着求饶,已经算是有胆子的了。 “大仙千万别带我走,一定是弄错了啊,我没做坏事,阳寿不该绝啊。”已哭得沙哑,分外凄惨。 “齐老三,你瞧清楚我们是谁了吗?” “瞧清了,瞧清了,是黑白二位大仙。” “嘟!”白君一声喝止,吓得齐三爷不敢喘气:“既然瞧清了,还敢胡言,不怕等到了阴曹多受罪吗?” 有铁链锁着,想趴也趴不下。只能跪在那里,不断流泪:“不敢胡言啊,不敢胡言啊,小的可能做过一些为难别人的事,但也做了不少好事,城东郊的石桥就是小的出钱修的啊。” “我来问你,你有金子多少,银子多少,珠宝多少,房产多少,良田多少,骡马多少,妻妾多少?” 要命了,这怎么能算清? “这……二位大仙,小的被吓糊涂了,一时想不起来,等小的去查明,再回禀二位大仙。” 一声刮骨的冷笑,黑君拉紧了锁链,齐三爷喘不上气来,两只眼睛惨白的向外突起,喉咙里发出丝丝的惨音。 白君哈哈大笑:“这些问题,寻常百姓一问便能作答,就算是贪赃枉法的狗官也能答出十之七八,你居然连自己有多少财产都记不清了,你可知贪恋财富在我阴曹该受什么刑罚吗?” 阴曹的罪名有什么,谁知道? 齐三爷拼命倒气,说不出话来。 黑君接言:“取财不义,欺男霸女,当受剥皮、剜心、拆骨、油炸四大刑罚。再堕无间地狱,日日饱受酷刑,永不轮回。” 这些刑罚的名目光是听一听,就让人胆寒欲裂。 黑君的声音好像用刀子划过铁板一样刺脑,更显得恐怖万分。 听了这一问一答,齐三爷再也吃不住心寒了,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白君走上前,踢了他两下,像踢在死猪上,完全没有反应。 忙蹲在地上,探他的鼻息,白无常皱眉苦笑:“小爷,手上的劲头放轻点,可别勒死了他。我晚上的这顿酒,还得着落在他身上呢。” 见齐三爷还有微微气息,白君便伸出单掌,运了些真气,揉了揉了他的后心,助他重回气息。 一声倒勾的喘息,齐三爷再次还阳,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索,心里更苦,这不是梦。 “齐老三,你可知罪?” “二位大仙,求求二位大仙,求求你们……”黑君手上的索链松了松,齐三爷磕头如捣蒜,使出全身力气,把额头磕出血来。 “看你磕头用力,还算虔诚,可愿意赎回阳寿吗?”白君的声音也放缓,这让齐三爷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生路就在眼前,要拼命去挣! 几乎撕破喉咙的哀叫:“愿赎,愿赎,求二位大仙成全!” “你平生造下恶业无数,此刻阳寿本该绝断,但我阴曹地府也有好生之德,此次给你机会赎回阳寿,愿你能诚心把握,否则……” “把握,把握,绝对把握……”一听能赎回阳寿,齐三爷已容不得白君将话说完了。 “好,我现在就教你赎回阳寿之法,你要听真记下。” 不敢喘气,不敢磕头,生怕弄出动静落下一个字。 支愣着耳朵,听白君继续讲下去:“占人房产需要归还,霸人妻女需要归还,抢人良田需要归还。枉法之财须行善举,修桥补路,接济穷苦,舍粥放粮,都是捷径。从前你做过多少件坏事,今后你就做多少件好事,直到你的黑财散尽,才能赎回阳寿。这才是阴阳平衡,坐享阳寿的根本。你听懂了吗?记下了吗?” 散尽全部家财? 倒吸一口冷气,没有立时作答。 脖间索链立即箍紧,喘不上气来,听到黑君冷声:“无须多言,即回地府!先将贼子剥皮开膛!”紧接着便像拖死狗一样,将齐三爷拖向门口。 双眼翻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我赎,我赎。” 索链未松,听到白君出声相劝:“黑君手下多留情,好使阳间慈善钱。” 听了劝言,黑君长出一口气,松了松手上的铁链。 一口气又缓了过来,咳得快吐出肠胆。 再也忍不住,伏地又痛哭,连声说:“我一定做好事,散钱财,二位大仙饶命吧。” 黑、白二君再也无声。 齐三爷磕了一阵头,没听到任何回应。便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看到会客房里的烛火又重新燃起。 黑、白二君人去无踪。 一切如旧。 瘫坐在地上,摸了摸脖子,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是梦?” 心念刚起,邪风又至。 屋内瞬时漆黑。 又听到白君的声音飘荡在半空中:“你若是反悔,我们便也反悔,你不想散财行善赎回阳寿,我们就锁你回地府交差一拍两散。”说完,又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半空中,听到哗啦一声铁链响动。 再次将头嗑出鲜血,苦苦哀求:“不敢反悔呀,不敢反悔呀,二位大仙可别误会。” “你在阳间做什么,我们在地府都能看到,你若再敢反悔之心,就想想那剥皮剜心的苦楚吧。” “不敢,不敢。”磕了几万个头,不敢抬头看。 “你今天挟持了四个卖艺人,已记录在生死薄上了,再加你一条罪刑。” “不是挟持,不是挟持!”立即出声强辩:“那四个人是我请的客人,他们是外乡人,我特意为他们接风的。” 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没来得及对那异族女子下手,否则黑白无常今日怎能饶他? “嗯?既然是客,为什么他们现在无酒无肉,被拘在偏房?” 白君勃然大怒,喝问:“难道你敢骗我们?” “不敢,不敢,小的刚处理完手头事务,这就要过去招待,大仙误会呀,误会呀。” 几声哀求后,白君缓下声头:“好,我姑且再信你一回,等下我会看着你是如何款待这四人的。” “一定诚心诚意,绝不敢有半点怠慢!”又磕头,只把一个大好头颅磕得血流满面。 眼前一亮,房内烛火再次燃起。 跪了好一会儿,才敢偷眼上瞧,又没了黑白二君的身影。 齐三爷慌乱的逃出会客房,再也不敢怀疑这是梦了。 顾不上头疼,扯着脖子大叫仆人:“快!快!吩咐厨子做上等酒席,把家里藏的好酒全都给我搬出来!” 注: 愿2017年,所有朋友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 本书读友群已经建立:五八三九,八九二七四 愿有兴趣知道剧透及有兴趣共同讨论读书的读友加入。 另招募读友群管理员及本书评论区管理员。 有申必过。 第四十二章 有趣的妖 所谓上等酒席,不可缺少鱼翅、燕窝、海参、鲈鱼这等佳品。 西北地区没有鲜活的鲈鱼,但齐三爷的本事大,居然能弄到冰鲜的对虾。 足以解馋。 佳肴伴美酒。 齐三爷的藏酒多,开坛香醇,叫人杯不停手。 齐三爷经常在场面上活动,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大人物,应付起来都游刃有余。 偏偏在看到中年汉子和黑衣少年后,整个人被骇得哆里哆嗦,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勉强的陪喝了两三盅,直呼醉了。 不断的作揖赔礼,几乎要跪下磕头。 他不敢与中年汉子和黑衣少年说话,找到机会,偷偷的问薛血雪。 我能离开吗? 薛血雪莫名的点头。 他立即弯腰低头,退着离开酒桌。 像逃一样。 她不懂,奇怪的问:“齐三爷好像特别怕你们?” “富人多怪癖,不是我们这种穷户能妄测的。”白无常胡乱答着,剥了一只大虾,放到薛血雪的碟中。 一桌子的好菜,盘子叠盘子,正不知道下一口该吃什么,虾肉就来了。 有美味在前,谁有心思与他乱猜。 将虾肉让给小姐,薛血雪吃了块糖醋鱼。 自说自话:“还以为齐三爷是个坏人呢,谁知道他竟然是个大好人,除了请咱们吃饭,还送咱们车马、金银,还有许多新衣……”奇怪的咂咂嘴,仰天轻问:“干嘛一开始弄得气势汹汹的,真是奇怪。” 给她布了一块羊尾肉,白无常饮一口酒,笑说:“齐三爷不但是个大好人,他以后还会是本地最大的慈善家。” 酒喝到好处,一切得意。 凑近她,笑问:“话是拦路虎,也是敲门砖,我总算没负你的期望,敲开了这扇门吧?” “离我远点,满嘴酒气。” 埋怨过,又念着他一路被自己欺负,夹了一块肥牛肉,放到他碗里 “赏你的。” 美味再多,也有吃饱的时候。 吃饱了,就易困。 白无常反客为主,唤来仆人,将两女引去秀房休息。 月下,清静,黑白对坐。 等他再饮一杯酒,黑无常轻声:“有件事,要问你。”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已微醉,懒笑,不肯停杯。 “既已要动手,为何等晚上?” “早动手就早有酒喝,等到晚上是为了喝夜酒,夜酒绵长,滋味更足……” 黑无常冷笑。 知道戏言糊弄不了小爷,一口饮尽盅里酒,认真解释:“我并非想刻意等到晚上,而是想转遍这座城,探探齐三爷的势力究竟有多大。最后,连守城官兵都得听他的话。这叫罪证在手,问刑有据,咱们做事心里不虚。” 听着不像胡言。 “你做每件事,都须有理有据吗?” 醉眼迷离,提起酒壶,白无常微微起身,醉步向大门走去。 扶着门,回头对黑无常一笑:“子时将近,我现在就要去做一件最没有道理的事。” “什么?” “出卖点色相,向红菩萨讨钱。” 推开大门,摇晃出去。 院墙外,密林高耸。 提壶饮酒,越走越远。 就快要走出密林尽头了,终于不盛酒力。 步态渐软,倚靠大树,滑软坐下。 酒壶落,鼾声起。 轻风徐来,树叶晃动。 红菩萨自叶丛里飘飘落地,无声。 走近白无常,伸手推了推,轻唤:“郎君,郎君。” 他已沉睡,唤不醒。 她笑了,目光中闪过阴险。 任你一世聪明,也要尝尝我的迷心毒雾! 杀心起,运行真气,自嘴里喷出一股黄烟,扑向白无常的面目。 黄烟袭来,他突然打了个哈欠。 毒雾全部被他纳进嘴中。 你死定了! 迷离间,看到美人在前,他轻笑。 伸手勾住红菩萨的脖子,吻向她的嘴。 没料到他会来这招,慌忙要推开他,却挣不脱他的怀抱。 这一吻,将嘴里的黄烟又吐回她的嘴里。 吻的缠绵,不肯中断。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恨不能揉进身体里。 两条臂膀缠着她的蛮腰,无意间,压制住她的真气,不能抵抗。 毒雾不但被退回她的嘴里,更被逼进她的腹中。 用毒的人,会怕自己的毒吗? 当然,谁说不怕? 红菩萨最清楚这一点。 心里打翻苦楚,无处述说。 若想抵抗迷恋心毒雾的狠辣,唯有舍去修行保全,至少两千年。 一正一反,夜里风的内丹,白得了。 挣不脱,由他吻,红唇已经疼痛。 恋恋不舍的离开娇嫩,醉眼一笑:“你怎么才来?想煞我了。” 他难道没发现我对他用毒? 扬起媚笑,皱眉娇嗔:“死人!弄得人家嘴都疼了。” 看到她脸上现出异样,白无常牵起她的小手:“咦?你的脸色怎么发黄?” 坏了,毒性发了! 再不摆脱他驱毒,保命都难! 心里慌乱,嘴上却甜:“还不都是被你吓的?睡着、睡着就突然抱着人家亲个没够。” 没时间再和他调情了,红菩萨自腰间解下一个小包袱,丢给他:“郎君,不义之财不好弄,只有四百两银子,先将就用吧。” 扔下钱,便要走。 却被他收进怀抱。 热气吹进的她衣领,求欢:“一日未见,如隔三秋。咱们宽衣解带,好好亲热、亲热。” 他开始剥她的衣服。 天呐!这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迷心毒雾,最怕遇到情事,一但毒气攻进心室,一切烟消云散。 外衫已被剥去,露出香肩。 撕扯她小衣,胸前一片明亮。 顾不得遮掩酥胸,无力的推他,娇呼连连:“郎君,饶了我吧,今天日子不对,我……我月事来了。” “嗯?你是妖?还有月事?”掀起她的罗裙:“我来看看。” 他的双手灵动,无尽撩拨。 情欲起,毒气进。 已攻进血脉,向心室游走。 生死攸关,拼命抓住裙带,不能再让他脱了去。 胡言乱语的连声求饶:“我最近在练摧心术,不能沾酒气,郎君今天喝了酒,会毁了我的功,改天郎君不喝酒时,我再随郎君的心意吧。” 已脱下了她一只绣鞋,放在鼻下一闻。 “唉——摧心术坑苦了我!”一声叹息后,他不再强求,松开了手。 慌忙拾起小衣,裹住胸前春光。 白无常又叹:“我依计行事,为了迷乱童男的心性,需顿顿陪他饮酒,咱们的好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抢回鞋子,收起玉足。 随意应付他:“只要郎情妾意,还怕那天晚来吗?” 抓起外衫,逃出他的怀抱。 匆匆放下一句:“郎君不必省钱,明夜我再给郎君多找些不义之财。” 跃向夜空,化做一道烟,无影无踪。 美人远去,手有余香。 回味了一会儿,抓起不义之财,笑说:“银子啊银子,缺你时,你不来。不缺时,你到了。” 撑着树干站起身,提着包袱走回齐三爷的府门。 遥望红菩萨逃走的方向,得意的一笑:“摧心术不能沾酒气?你为自己找了个好借口,也为我找了个好借口。” 红日初升,百鸟齐鸣。 薛血雪舍不得离开床。 自从告别蛇王府,昨晚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睡过最美的一觉。 齐三爷送的马车,停在院门外。 见到这架马车,薛血雪已被惊呆。 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马车,像一座移动的房子。 八匹骏马,浑身油亮,四足健硕,正在等待主人的驱赶。 白无常手持马鞭,坐在驾席。 齐三爷额头红肿,立在车旁,恭迎两女上车,好像仆人一样。 薛血雪与小姐对好人齐三爷多次道谢,齐三爷也对她们千恩万谢。 叫人不明白。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黑无常。 他路过齐三爷时,微微斜目,齐三爷立即被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下来。 人齐了,白无常扬鞭,骏马翻开四蹄,又快又稳。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坐在上面感觉不到颠簸。 有几床新的锦褥绣被,被整齐的叠在车厢角落。 这哪里是车,分明是一间上房。 薛血雪在车里东摸摸、西碰碰,找出不少暗箱,里面备满了干果、零食,还有美酒、金银。 齐三爷的车要出城,兵丁怎敢挡路? 骏马飞蹄,直奔东方。 白无常边饮酒边驾车,好生惬意! 前夜,他将一对穷人变成富人,遇到他是运气。 昨夜,他将一个富人变成穷人,遇到他是晦气。 今夜遇到他的人是运气还是晦气? 走下官路,便进入人烟稀少的乡路。 仰头看看四周的青山,回想起蛇王说的话。 “黄沙过后,便是崇山峻岭,多有鬼怪横行,带着童男童女行走妖界,如同身负万金招摇过街,难免会招来妖魔抢夺。” “妖魔抢夺?”畅饮一口酒,无比期望:“但愿能遇到一些有趣的妖。” 注: 2017年已经过去三天了,你在为你许下的愿望而努力吗? 本书读友群已经建立:五八三九,八九二七四 愿有兴趣知道剧透及有兴趣共同讨论读书的读友加入。 另招募读友群管理员及本书评论区管理员。 有申必过。 第四十三章 壁虎精 人间如果是太平盛世,则一切清明。 若逢乱世,会多有妖魔邪祟横行。 可惜对百姓而言,人间少有盛世。 山越来越陡峭,路也越来越崎岖。 车轮辗在碎石上,马车就算再宽大,也左摇右晃。 前面的路更颠簸,白无常驻停了车,绕到车厢后,打开门板。 见到白无常相顾,薛血雪立即埋怨:“怎么赶的车?晃来晃去的,快把我们颠散架了。” “人能自保,酒却不能。”白无常眼神关切,探进车内:“我来看看我的酒打没打翻。” “对,对,对,全天下,只有酒才最重要。”薛血雪损完他后,指了指黑无常。 黑无常端坐闭目,似在养神。 他手中的铁索已经放出,锁着四壶酒,安安稳稳。 “有小爷照看,一定万无一失。”白无常放下心,奇怪的问:“小爷的铁索有劈天盖地之功,居然能为我护酒,我真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轻回:“我护的不是酒,是你的借口。” 借口? 这话只有白无常能懂。 有酒,便有借口,可以不与红菩萨真的发生交合之事。 看来昨夜香艳的场面,没能逃过小爷的法眼。 关上车门,继续赶路。 黑白心照不宣,薛血雪却听不懂。 小女孩儿好奇,想知道原由。 看着黑无常那副冷峻的面容,还是忍住了。 车已走到山口。 再次停车,稍作休息。 听到远处有人招呼。寻声望去,是七、八个赶路人,这些人行装不一,衣着有的朴素,有的华丽,看样子不像是同伴。 人群走近,一个粗衣壮汉问白无常:“你们是要过山的吗?” 白无常点头,粗衣壮汉又问:“我们也是要过山的,我们有八个人,你们有几个人?” 没来由的摸人数,这人什么意思? 白无常不答反问:“兄台有事?” “算算人口,要是集齐了二十个人,咱们就能过山了……你们到底有几个人?” “为什么要集齐二十个人才能过山?” 瞪着他,一副嘲笑原表情。粗衣壮汉大声说:“你出城前没看城墙上的告示吗?这山里有妖怪,想要过山,必须在白天正午的时候过,也必须得集齐二十个人。” “白天能镇慑妖气,所以正午过山我还能懂。”白无常满面疑惑:“集齐二十个人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粗衣壮汉得意的笑了,脸上有着教书先生一样的神气。对他说教:“县衙老爷请法师给卜了卦,法师说了,每个人身后都有护法,只要集齐二十个人,就有二十个护法,妖魔就不敢近身了,所以过山就绝对安全了。” “你信?” “当然信了。” 真是民风纯朴,天真浪漫。 看着白无常古怪的表情,粗衣壮汉有些生气:“这是大法师卜的卦,难道还能有假?” 神棍到处都是,冒名骗钱之徒。 白无常不答再问:“大法师卜这一卦,收了你们多少钱?” “听说县衙给了一百两金子。”粗衣壮汉怕白无常又质疑法师的威名,瞪起眼睛替法师吹嘘:“大法师很厉害的,有一把镇妖剑,抓几千年的妖,不在化下!” 一百两金子? 恐怕至少五十两被县官拿了回扣。 摇扇驱汗,反问粗衣壮汉:“既然大法师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让他把这山里的妖给抓了呢?” “因为,因为……” 这个问题难答。 对啊,为什么法师不去抓妖呢? 答不出来,满脸通红,迁怒于白无常:“你这人,没看告示不知道厉害,别人跟你说,你还不相信,难道进山后被妖怪吃了才知道后悔吗?” 咒了他两句,粗气壮汉顿足走向一块石坐,一屁股坐下来,喘着粗气。 这人气性好大。 暗自一笑,走向粗衣壮汉,还没开口,又被他奚落:“不是不信吗?怎么又过来跟我们凑人数了?”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还有一句话要说。” 粗衣壮汉没好气:“问吧,说吧。” 点头一笑:“问题是,山里的妖究竟害没害过人?” 粗衣壮汉没答,一个老者颤微微的出声:“要是没害过人,大家会这么害怕吗?已经死了十六条人命了。” 好极了! 既然害过人,就莫怪我做文章了。 向老者拱手,转身便走。 背后粗衣壮汉大声问:“你不是还有一句话要说吗?” 回头看看等待聚齐人数的众人,指了指山口的平坦处,笑说:“要是在这里摆个茶摊子,能供十九个人歇脚,一定生意兴隆。” 扔下这句话,一声清笑,扬长而去。 路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做声。 已有两个商人暗暗盘算,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商机! 正在各自动着心眼儿的时候,突然听到那老汉惊恐:“大家看,他……他怎么敢自己进山了?” 众人抬眼观看,只见刚才那中年汉子独驾一辆马车,已驶入山口。 老汉疼惜的长叹:“好好的一条汉子,就要被妖怪吃了。” 走进山谷,果然妖气弥漫。 山峰有迷雾压顶,到处都是腥骚气。 溪水潺潺的声音,听起来都像催命的咒怨。 白无常也不再催马,任它们信步。 行至山泉边,见泉水晶莹,便跳下马车,鞠水洗脸,倒也爽快。 抖了抖手上残水,听到女子的嬉笑声。 寻声望去,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在山间扑蝶追蜂,玩的自在。 女儿初长成,正是窈窕时。 嘴角扬起,凑了过去,对小女孩儿说:“蝴蝶美丽,可以做伴,但你为什么要招惹黄蜂呢?不怕它们蛰你吗?” 咯咯一笑,放飞手中的蝴蝶,对白无常甜笑:“黄蜂不敢蛰我,我是壁虎精,专吃小虫,它们闻到我的味儿就被吓破胆了,我要是现出真身,还不吓死它们?” 刚成精的小妖,心智还不圆全。 她的声音好听,白无常又凑近一点:“原来你是妖,难怪敢在山里玩耍。” “你呢?你是什么成精的?”她天真浪漫,歪着头回问他。 “我?”摇头一笑:“我不是妖,我是进山里来求差事的。” “你要不是妖,还是快点走吧,这山里的妖可多了。” 小女孩儿好心,劝了他一句,上下打量一下他,又笑着说:“像你这样的,不够我们一顿分的。” 上下看看自己,真的有这么弱吗? 随声问她:“你不是吃小虫吗?难道也吃人?” 小女孩儿撇了撇嘴,没有答他。 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扬起眉毛,好奇的问:“你刚才说要求差事?这是什么意思?” “山里的妖这么多,总会缺些管账跑腿的吧?”白无常笑回:“我识字,会算账。”又问她:“你们家大王不缺人手吗?” “缺,怎么不缺?”小女孩儿嘟起嘴,委屈的小声埋怨:“要是不缺人手,怎么会派我来巡山?” 这小妖问一答十,有点缺心眼儿。 她的大王更缺心眼儿,居然敢派她巡山。 揉了揉鼻子,遮住笑脸,又问她:“听说这里以前没妖,怎么突然冒出了一大群?” “还说呢!都吓死人了。”小女孩儿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了些后怕:“前些日子听说正西妖祖搞了个群妖大会。在大会上突然发疯,屠了整个正西妖界,那些没资格参加大会的小妖都不敢在正西界呆啦,全逃了。本来想投奔正中妖祖,但正中妖界嫌它们不入流,也不肯收留,所以它们就都聚到这儿来了。” 话虽说的简单,白无常却听得明白。 原来是那日屠妖不净,给人间留下了祸害。 从话中听出蹊跷,白无常奇怪:“咦?你一口一个它们,难道你不是从正西妖界逃过来的?” “我才不是咧!我就是这山里的一只小壁虎,苦心修炼,好不容易才修成人身的。”她满脸得意,撇嘴后,又皱眉委屈:“我有一点点小法术,本来想有所作为,却被这群妖把道场占去了,现在沦落成人家的使唤丫头了。” 不光祸害人间,还祸害了本地的小妖。 她的委屈相也让人疼惜,白无常出语安慰:“没事,没事,我来了,你就不是使唤丫头了,至少,你还有我可以使唤。” 她倒好哄,想了想白无常的话,扑哧一笑,拉起他的手:“你跟我到高处来,我先带你认认道儿。” 本来想套话问路,没想到她主动热情。 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随她爬到高处,在一块巨石上站定。 她挨着个儿的指着山峰,给白无常介绍:“最近的这座叫火爆峰,那座两头山叫亨通岭,最高的峰叫兴隆寨。每个道场都有一个妖大王。” “火爆峰,享通岭,兴隆寨?”白无常失笑:“看来妖大王是把修炼当买卖干了。” 一句玩笑话,却被她当真。 她猛点头:“当然是买卖,而且是好买卖!”说完,凑近他,压低声头:“我是看你这人不错,才对你说这件事的,你可别给我说出去。” 还有秘密? “当然,天底下,唯有我这张嘴最严。”连忙俯耳过去,小女孩儿又抬头左右看看,见确实没有旁人,遮着嘴,小声说:“听说,正西妖祖之所以屠了正西妖界,是因为他的女儿要出嫁,嫁妆里除了有许多金银财宝,还有一对童男、童女。正西妖祖亲自挑选的童男、童女肯定是上等货色,所以谁都想抢来自己用,能增近好几千年的修行呢。” 第四十四章 搬家 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了白无常。 抬起头,展颜一笑,小女妖叹了口气:“算算日子,送嫁的也快到了,所以大王才派我巡山,一收到消息,就立即禀告。” 巡山,自由自在的,挺好。 烦恼什么。 “哦,原来有童男、童女随嫁,那可真是好买卖。”白无常装糊涂,随意应付小女妖。 她盯着白无常看,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扬起眉,刚要问话,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灵光,整个人立即变得聪慧。 一声脆笑,指着山下:“你低头看看,你的马车还在吗?” 倒吸一口凉气,看往山下,哪里还有马车的踪影? 见白无常面目捉急,小女妖又是一阵得意的笑声,奚落他:“大叔,你真当我是傻子吗?在我缠着你说话的时候,我家大王早就埋伏好了,现在童男、童女已经在火爆峰了,说不定都被开膛破肚了呢。” “啊?”一拍脑门,惊问:“你是说,童男、童女全都被擒到火爆峰上了吗?” 他越急,她越笑:“再让你自作聪明,这下子傻眼了吧。” “天哪!”他已站不稳,瘫在地上,神情萎靡,摇头大叹:“没救了,这下真的没救了!” “当然没救了!”小女妖蹲下,与他平视,笑说:“虽然我家大王的法力也不怎么高,但对付童男、童女,还绰绰有余。” 颤微微的拉住她的手,再问一次:“这座峰叫火爆峰?” 她睁大眼睛,笑着点头。白无常长出一口气:“你们把童女擒到峰里也就算了,偏得把童男也弄去,这下子火爆峰真的要名副其实了。” 他莫不是被吓傻了?这话说的没头没脑。 瞬间对他生起同情,小女妖调皮的对他眨了一只眼:“你还不快逃吗?” 轰隆一声巨响,石破天惊! 碎石飞溅,黑雾盖顶。 正说着话呢,天怎么塌了? 小女妖哪见过这种阵势?尖叫躲进了白无常的怀里,不敢睁眼,紧紧捂着耳朵。 轰鸣声不绝于耳,脚下的山石也在颤抖。 不会是死期到了吧? 小女妖只顾着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拍了拍自己的肩头。 胆怯的抬头睁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巍峨耸立的火爆峰已被平了山头,山峰断裂处火光四溅,飞禽走兽正在四处逃窜! 吓傻了,面色惨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搂着她站起来,白无常感慨:“你家大王没救了,火爆峰也真的火爆了。” 啊?那么多妖,居然没有还手之力,说没就没了? “那……那……我怎么办?” 小女妖失了大王,顿时没了主意。 安慰的对她一笑:“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带你到亨通岭投奔求赏。” “求赏?”奇怪的问他:“亨通岭的大王为什么赏咱们?” “因为咱们给他送去了童男、童女。” “哦、哦。” 虽然没听懂,但也没必要问那么清楚。 对他展颜一笑:“我叫墙头草。” 携着墙头草在乱石间攀行,躲避着四处飞溅的火星,逃离了这一地狼藉后,终于看到等在前面的马车。 马车在山路中间,黑无常在溪水边净手,薛血雪抱着几壶酒,坐在路旁的石头上,估计蛇王女儿没下车,还在车厢里。 见到白无常走近,薛血雪跑着迎上来。白无常慌忙抢过去,牵下她的怀中酒,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打翻。” 薛血雪的脸色有些苍白,好像受到了惊吓,对白无常说着刚才的经历:“冰人让我抱着酒,我就抱了,谁知道刚抱好,山头就没了。” “你好,我是壁虎精,你是什么成的精?”墙头草自白无常的身后闪了出来,笑着与薛血雪打招呼。 立即给两个女孩引见:“这位是墙头草,这位是咱们要送到亨通岭的童女。” 勉强的对墙头草笑了笑,转身怒瞪他,咬牙说:“真厉害!洗把脸的功夫,你也能攀上一个女孩儿!” 本来想踢他一脚,但还是忍住了,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转身钻回了车厢。 “你这朋友真没礼貌。”墙头草撇了撇嘴。 “居然漏了一只妖。” 一个声音冰冷,黑影走近。 白无常立即横出一步,挡住墙头草,这才对她介绍:“这位黑衣小哥,就是咱们要送到亨通岭去的童男。” “好帅呀!”口水几乎要流了出来。 天地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俊朗的少年? 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他。 怕小爷动怒,急忙手执羽扇,上下替他扑打尘土:“小爷请上车,前面就是亨通岭,全凭小爷的成全,我和墙头草才能到那里讨个差事,领个赏。麻烦小爷陪我们走一趟。” 斩妖而已,偏弄那么多玄虚。 不理会白无常的假模假式,黑无常也走回车里。 见小爷钻进车厢,白无常歉意的对墙头草一笑:“这位朋友也有点没礼貌。” “不,他可不是没礼貌,他是冷中有情,情中有意。”陶醉的已开始胡言乱语。 同样的情形,两种评价? “这两人谁也没跟你说一句话,怎么在你心里的差别这么大?” 苦笑的拖着迷离的墙头草坐上驾席,继续赶路。 亨通岭有两座峰,高矮相同。 有墙头草引路,很快就到了岭下。 岭下绿意盎然,百花丛生,场景如画。 指着半峰间的一个山洞,墙头草叹气:“这个洞是我先发现的,结果一天没住上,就被人家占去了,你说冤不冤?” 抬头仰望,洞口左右有两株千年劲松护持,像个神仙道场。 “世上哪有公平?”宽慰她一句,哄她说:“等咱们送了童男、童女上去,自然能得到许多好处,还不快去叫门?” “说来说去,你还不是和他们一样?尽拿我当使唤丫头。”委屈的嘟囔一句,不情愿的跳下马车,走到岭脚的一株红果树旁,用力推了推。 红果树摇曳几下,便被推倒。 细小的红果散落一地。 凭空风起,一股白色旋风坠地,现出了一个小妖的身形。 这只小妖,也是个女身,同样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目乖巧,比墙头草多了几分灵性。 见有人接引,墙头草上前一步,自报字号:“火爆峰巡山先锋求见亨通岭主。” “我家岭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接引小妖说话有点蛮横,双手反掐细腰,呛得墙头草没敢回话,白无常立即上前拱手:“见岭主可不白见,有童男、童女献礼。” 斜了白无常一眼,皱眉问:“你们火爆峰刚刚怎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唉。”懊恼的拍了拍大腿:“抓了几个人,想做一把挂炉烧烤,结果没控制好火候,锅炉炸了。” 小妖上下打量,似信非信。 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既然有礼,就随我上山吧。” 她走在前面引路,七折八拐的到了一处山口,回头一看,只有白无常与墙头草,立即生气,质问:“童男、童女呢?” “寄存在马车里。有大王的威名在,他们不敢逃。”回完她的话,白无常拱手问:“岭上所有的兄弟都在吗?” “除了我下山接你们,其他的都在。”讥笑这中年汉子小心眼儿,走近两步,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膛:“你放心,大家都是你们的见证,大王真得了童男、童女,少不了你们俩的好处。” 听她这样说,墙头草面目大喜,就要随小妖上山。 哗啦一声锁链响,一股刚风挟着霜雪,席卷而来。 一条铁链盘住了山根,顿时天塌地陷,站立不稳。 仰倒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双头山被连根拔起,抡了出去。 直冲入天,奔向烈日! 接近日头时,便燃起大火! 天火转瞬即逝,一座好好的山峰化做灰烬。 仰天看去,好像顽童在半空中放了一支小鞭,说没就没了。 惊呆了半晌,白无常从地上爬起来,苦笑:“你家大王也太没义气了,搬家也不打个招呼!” 两只小女妖,互相搀扶起身,满脸错愕,还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定了定心神,墙头草凑近白无常:“火爆峰炸了,亨通岭飞了,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兴隆寨吗?” 回完墙头草,转身走到引路小妖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说:“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带你到兴隆寨去献宝。” 没了道场,也就没了神气。 一脸愁苦,没有主意。 唯今之计,好像也只有投奔兴隆寨了。 索性有这汉子带的童男、童女作见面礼,估计兴隆寨主一定会收留。 她已将白无常当成了自己的救星,笑着回他:“我是山泉里的青蛙成精,你可以叫我水中宝。” “墙头草,水中宝。”白无常左右看看两人,笑说:“这两个名字倒是合折押韵。” 第四十五章 荡魔仙 天地造物,自有用意。 双头山凭空消散,世上又少了一道风景。 白无常带着两只垂头丧气的小女妖回到马车,安排她们坐到驾席。 绕到车厢后面,打开车门,对黑无常苦笑:“小爷手黑,心也急,刚才你的手要是歪一歪,不怕砸伤了我吗?” “你若该死,天也难救。” 早知道向他问罪就会是这个下场,何必自找苦吃? 叹口气,半掩车门,听到薛血雪质问:“我听到车外面叽叽喳喳两个女孩儿说话,你是不是又攀上了一个?” 抓起一只酒壶,瞪着俏眼,她冷笑:“你要是敢撒慌,我就摔烂你的酒。” 摔酒?还不如要命呢! 被她抓住软胁,只能讨好的赔笑:“不敢撒慌,的确又多了一个女孩儿与咱们同路。” “去死吧!” 酒壶飞出,砸向他的头。 幸亏手快,抓住了酒壶,纳闷的问她:“不是说撒慌才摔酒吗?我明明说的是实话啊。” 咣当一声合起车门板,险些夹到他的头。 手里有酒,便不寂寞。 此刻就算没酒,身边有两只小女妖笑闹个不停,想寂寞,也不能。 日头偏正,已近晌午。 兴隆寨近在咫尺。 “到啦,到啦!”墙头草与水中宝欢笑,指向眼前的高峰。 饮干了壶中酒,抛掉空壶。 笑看她们,调侃一句:“你们俩真是一见如故。” “咦?”墙头草探起身子,直勾勾的看着兴隆寨的半山腰。 水中宝也满脸疑惑,纳闷的自问:“兴隆寨的人在弄什么古怪?” 半山腰,一群小妖跑来跑去,忙的不可开交。 它们从洞府里往外运东西,有负责传递的,有负责打包的,有负责顺着绳索往山下吊,有负责在山下接货的。 小妖们满山遍野,恐怕这会儿出手,可不那么容易将它们一网打尽了。 放下马鞭,跳下车板,白无常向接货的小妖们走去。 墙头草与水中宝立即跟随,好像已把他认作了大王。 接货的小妖有十几个,这活儿干的也不轻松。 除了从绳索解下垂吊之物,还要遍地去捡从半山腰直接抛下来的家当。 如果头上不长眼,脚下再慢一些,免不了要被砸几下。 归拢了东西后,再打成像小山一样大的包袱,山脚下已经堆了七、八个。 这些小妖气喘吁吁,浑身臭汗,也着实出了不少力。 三人停在近处,看着小妖们忙了一阵,见到一只小妖实在累得挺不住了,靠在包袱上喘气。这才再迈进一步,皱眉问他:“兄弟们慌里慌张的,这是唱的哪一出?” “哪还有心情唱戏?搬家,搬家呀!”小妖身上一股腥骚气,嘴里更是臭气熏天,估计道行尚浅,只能刚刚变幻成人形。 墙头草与水中宝受不了这股味道,各退一步,捏着鼻子转过头。 没套出话来,也不能退。白无常用羽扇遮住鼻口,又问小妖:“兴隆寨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 “唉,本来是好好的,但现在可住不得了。”小妖一脸惊恐,缓了口气,接着说:“火爆峰被炸烂了山头,亨通岭被连根拔了,肯定是本地的知县老爷请来了荡魔仙,这才让咱们遭了大难,要是逃的慢了,恐怕兴隆寨也要跟着倒楣。”见到货物又堆了满地,小妖忙跑过去展开一张巨毯,将零散的货物丢在上面,准备再打一个大包袱。 白无常热情好心,随着小妖上前,帮忙收拾货物。 只是一些火灶炉具、锅碗瓢盆之类的杂物。 边帮忙边再套话:“既然知道是荡魔仙来了,不抓紧时间逃命,还要这些破家当干什么?” “破家值万贯,大王说收拾就收拾呗。”小妖手脚勤快,忙活了不一会儿,就又打好一个包袱。直起腰,擦擦汗,这才想起来问白无常等人:“我好像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干嘛的?” “我们是来献宝的。”白无常说。 “我们要见你家大王。”墙头草与水中宝说。 三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小妖纳闷的看了看白无常,白无常点头:“我们是来送礼的。” “送礼?”小妖连连摇头拒绝:“你们来的不巧,这是要命的时候,哪有心情接你们的礼?” 一见小妖拒绝,白无常忙指了指地上的杂物,讥笑一句:“你们家大王在逃命的当口,都要带着这堆破烂儿,怎么会不收我们这么贵重的礼?” “就是,就是。”墙头草与水中宝也敲着边锣,反问小妖:“你能替你家大王做主不见我们吗?” “这……”小妖歪头想了想,犹豫的问:“你们的礼,真的很贵重?” “收了我们的礼,你们就不用搬家了,你说贵不贵重?”白无常满脸自信。 小妖挠了挠头,懵懂的说:“老哥儿讲话太深奥,我可听不懂,该怎么通报给我家大王?” “何必听懂?”白无常扬眉一笑:“你只需带礼上山,面见你家大王,一切都清楚明白了。” 对小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绕到马车后,轻敲门板:“请小爷下车,借一步说话。” 黑无常自车里走下,白无常立即笑语:“等下小爷动手时,最好留着七分力,别又弄得天崩地裂,马车就在峰下,容易砸伤人命。” 叮嘱完,便对小妖一笑,指着黑无常:“老弟可以将这人带回去见你家大王,保证让你家大王欢喜,可以连升你三级。” 远远的打量了一下黑无常,只见这少年面目冷俊,十分好看。 水中宝第一次见到黑无常,立即痴迷 两只嫩手交织在一起,顶着下巴,呆呆的赞叹:“太帅啦!” 小女妖都这么迷恋他? “我就不信了!”白无常大步向前,站在水中宝的前面:“我怎么样?” “走开,你挡住我看他啦。” 挪开一步,水中宝双眼迷离。 切,情窦未开,懂什么? 听到水中宝夸奖这少年,又看到墙头草一直含羞看着他,小妖心中不服气,哼了一声,质问白无常:“就凭他?凭什么能让我连升三级?” 白无常轻笑:“他就是削平火爆峰、拔除亨通岭的荡魔仙。” 话音未落,小妖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逃。 幸亏白无常手快,拉回了他,安慰说:“老弟莫怕,荡魔仙已经被我制住了,否则怎么会乖乖的跟着我走?” “不信,不信,荡魔仙那么大的本事,怎么会被你制住?”小妖浑身哆嗦,脸上瞬间长出黑毛,已经守不住修行,差点现出真身。 死抱着白无常的胳膊,才能堪堪站住,颤声问:“他手脚没被捆绑,要是现在动手,还不打杀了我们啊?” 不但小妖怕,墙头草与水中宝也躲到白无常的身后,恐怕真把黑无常当作了荡魔仙。 哈哈一笑,对小妖讲清:“想要制住荡魔仙,捆他手脚有什么用?须用封印封住他的法力!”拍了拍小妖的肩膀,指着黑无常的右臂:“不信你看,这条铁链就是封印!” 定了定心神,注目看过去,果然见到一条铁链紧紧缠在他的右小臂上,小妖不解:“一根铁链,真有这么厉害?” “别急,你马上就会知道这条铁链真正的厉害了。”白无常挺起胸膛催促:“还不快快聚集兄弟们,押荡魔仙回洞府领功?” “要得,要得!”小妖见荡魔仙虽然面目寒冷,但始终不敢出声,心道他一定是被这条铁链封了法力。 于是欢天喜地的大笑:“不用搬家啦,坐地发财啦!” 转身奔向还在忙碌的众妖,比手划脚的说了一大堆,又指了指黑无常。 众妖听懂后,立即欢声一片,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围了过来。 黑无常瞪了白无常一眼,冷哼,踏步穿过众妖,率先向峰顶走去。 白无常对群妖拱手一笑:“我们在山下等着,待大王封了你们的赏后,再回来接我们。” “放心,放心,我一定替你们多多美言!”小妖狡猾的一笑,与群妖一起随着黑无常转回峰顶,留下了一大堆家当。 见群妖上山,墙头草立即咒骂白无常:“笨蛋!你真是个大笨蛋!” 扬眉不解:“哪里笨?” 水中宝哼了一声,接声说:“你把荡魔仙送给了小妖,好处肯定都被他抢了,哪还有咱们的份儿了?” 原来是指这件事。 摇头笑:“这种好处,最好都留给他们,我一分都不想要。” 仰头看高峰,叹一口气。 将羽扇遮在头顶,仿佛要躲避天雷。 喃喃自语:“轻一点,一定要轻一点。” 第四十六章 师妹 兴隆寨的洞府设在半山中间,上山也不需很久。 白无常以扇遮头,仰首看到群妖不敢贴近黑无常,只在他身后虚张声势,叫骂不已。 黑无常在进洞前,负手而立,突然转回头,阴冷的看了众妖一眼。 “快、快、快,马车后退!”白无常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回身拉马,将宽大的马车强行调转方向,向回路退去。 墙头草与水中宝还在陶醉仰望。 听到白无常遥遥急呼:“快退回来,不要命了吗?” 回头一望,才看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马车已退回至少两百多步了。 不是等着领赏吗?他在怕什么? 两女相视一愣,突然听到半山间传来一声刺耳霹雳! 大地颤动,天空昏暗。 一声惊叫,跃向马车,躲在白无常身后。 一阵石破天惊后,浓雾散去。 再仰头观瞧兴隆寨,瞪大了眼睛,不敢信。 一座大好山峰,本来高耸入云。 此时被生生纵劈成两半,好像一根细枝,被掰成了两根筷子! 筷子斜立,被大火焚煮。 传来哀嚎声无数,摧人心肺。 恶风卷起,送来一阵皮肉被炙烤的焦胡味道。 “唉!”见状凄然,苦叹一声,对已经吓傻了的墙头草与水中宝说:“火爆峰、亨通岭、兴隆寨,三个大好的买卖,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关张大吉了。” “那我们怎么办?”墙头草与水中宝可怜的对视,天真的问他。 “稍安勿躁,你们长的这么灵巧,总有会出路的。”白无常面现微笑,对两女眨了眨眼:“不如,等你们嘴里的帅男归来,看看他对你们俩有什么安排。” 两女互相点了点头,突然咯咯一笑。 脆笑后,同时纵跃,化做两道微风。 一道红风,一道蓝风,悬在半空,惊艳夺目。 “白师兄,你不忍心斩杀我们,是想让黑师兄动手吗?”轻巧的声音自半空中飘落,随即又是一阵少女笑音,盈盈的说:“谢两位师兄助我们除妖,可真省了我们不少力气呢。” “咦?”白无常仰头看着半悬空的两朵清风,奇怪的问:“你们认得我们?” 红色微风缠绕进一株苍树的枝杈,徐徐散去,现出墙头草的身形。 单足点在一片树叶上,悬空而立,对白无常明眸一闪:“世事无常,谁不识君?如果认不出白师兄,恐怕我们姐妹二人,就要变成枉死的小鬼儿了吧?” 世事无常,谁不识君,已道破无常君的身份。 既然被识破,也不必狡赖。 白君有些好奇,又问:“你、我刚刚相识,怎么叫我师兄?” 问话间,蓝风也幻回水中宝,俏立在另一片树叶儿上,嬉笑回他:“出了这片山,再走几天的路,就到了正中妖界了,如果白师兄肯去断山力王的道场坐坐,就会知道师兄、师妹的由来了。” “我劝师兄别去,断山力王不好招惹,好奇心太大,会害人害己的。”墙头草与水中宝唱反调。 激将计吗? “这一招使得妙。”白君摇扇,一声赞叹:“确实让我心痒,恨不能现在就去断山力王那里问问,我怎么就凭白得了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师妹呢?” 听到白君夸赞,师妹笑做一团。 笑声渐落,墙头草对水中宝说:“师傅说的对,白师兄果然有一副好舌头,阴天拿来下酒,最好不过了!” 白君立即打趣:“整条卤熟,切做薄片,佐以鲜美酱油入口,才真正美味。” 师妹们一愣,又相视大笑。一阵脆莺莺过后,白君又劝两女:“师妹,站那么高做什么?不但风大,还容易摔跤,不如……” “不如现在就逃!”水中宝立即接话,对白君一副巧笑:“师傅说过,白师兄不亲手杀生,黑师兄却下手无情,师兄要是真疼惜你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师妹,趁黑师兄归来前,咱们就此别过吧。” 话音落,清风散。 飘进山林,再也不见。 “刚刚相认,怎么就走了?” 独自叹息,牵马调转车头,向出山的路口走去。 兴隆寨被一分为二。 路过时,白无常心里暗笑,小爷也挺有趣,刚拔去了双头山,又造下了两道峰。 都说自然造物,鬼斧神差,这个鬼字,用在这里确实恰到好处。 妖气尽除,又是一个清明世界。 一路有山泉相伴,十分惬意。 快要走出山口时,见到黑无常立在路边,已用泉水清理过头面,又多了几分精神。 轻巧的跃到驾席上,与白无常同坐,轻问:“在入山之前,你给路人指了一个生意?”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他。 “府衙有告示,须集齐二十个人才能进山。在入山口处,如果能摆个茶摊子,一定赚钱。” “我已进山除妖,自不必再集齐二十人……这些,你心里明白,为何还要出馊主意?” “山里还有没有妖?会不会伤人?就只有你、我知道,百姓的消息哪有那么快?”白无常微微一笑:“如果有人想借着妖孽横行赚钱,须得到教训。” “怎样教训?谁摆了茶摊,你就要反手取命?” “我哪会给自己找这个麻烦?”白无常摇头:“摆茶摊需要花成本,除了置些锅灶、桌椅、凉棚、茶点这些应用之物,还得打点地保、衙役,着实得花不少钱……百姓的消息就算再不灵,穿过两回山也就知道山中无妖了,这山口的茶摊子自然就没了销路。” 掩饰不住得意,又笑:“想赚钱的,偏偏赔钱,这种教训已经足够惩戒了。” 借妖魔生财路,确实不该。 他已讲清,便不再追究,黑无常深吸一口气,闭目不语。 白无常得意的接着说:“反手杀人取命这种事,太过粗鲁,我又怎么会……” “粗鲁?”黑无常微目冷光。 唉,不该得意忘形,言多必失。 立即反口:“有些人偏偏能将这种粗鲁事做的既文雅又漂亮,这是天分,学不来的。”一口气说完,看了看小爷,认真的赞叹:“我觉得小爷就有这种天分,而且独一无二,三界无双。” 出了山口,路也宽敞许多。 马车里的吃食丰富,几人在车里用些果点,别有一番滋味。 薛血雪始终与白无常怄气,他只要想拿东西吃,她偏偏要抢在前面。 一顿饭下来,也没能吃进去多少。 还好有酒充数,喝的自在。 午后行路,最易犯困,薛血雪与蛇王女儿已在车里睡着。黑无常在车厢里闭目端坐,白无常坐在驾车板上,不住的点头打盹。 马儿虽然吃饱了青草,无人驱赶时,也信步慢行。 不知不觉间,时间一晃即过,再醒来时,已近黄昏。 黄昏虽暗,却不该漆黑一片。 几丛乌云盖顶,遮的天日无光。 燃亮了车顶的蜡灯,向前望去,一片荒野,没有避雨的地方。 雷声未响,雨滴垂落。 行路赶脚,最怕这种无声雨。 来时无声,去时难别。下个三天三夜也不稀奇。 仰头看天,雨滴还算稀疏,但云层却渐厚,恐怕过不多时,就要有暴雨降临。 白无常起身,借着一双鬼目前望,看清在千丈外,有一处破庙可以存身。 于是扬起响鞭,催马儿踏泥前往。 破庙立在路旁,左右没有人家,有些败落。 仔细看山门房檐,都是上好木材所建,想必当初有过香火辉煌的景象。 薛血雪与蛇王女儿一起推了推庙门,大门在里面被人拴上了。 庙已残破,居然还有人在里面供奉。 不得已,只有敲响门环。 过不多时,有人应门,一个声音自门里传出:“施主如果要进香,还请明日早起。” 声音洪亮,破雨而出,发声的人一定中气十足。 “我们是赶路的,想进庙里避一避雨,麻烦大师开一下门吧。”听到门内人逐客,薛血雪立即出声央求。 清脆的声音一落,门内人又回:“如果是女檀越进庙,请莫要露出脚趾、脖颈。” 两女互相看看,立即拉紧衣领,连手都藏在衣袖里,这才回声:“大师放心,我们的衣着并没有什么不妥。” 听到回话,门内人立即解开门栓,大开山门,现出他的身形。 一个大和尚,白色僧衣,身高体壮,粗手大脚,一部虬髯钢须。 单手打着佛礼,另一手负在背后,持一柄降魔禅杖。 和尚恪谨守出家人的本分,不敢直视两个女子,嗡声嗡气的说:“女檀越抬右足可进山门。”随即便转身引路,将两个女子引进佛堂。 第四十七章 护法尊者 佛家有戒。 出家人不便深夜随女子进佛堂。 和尚送两女到堂门口,便止住脚步:“此处可避雨。” 两女行礼迈进。 和尚在堂外又叮嘱一句:“佛前法器不可乱动。” 说完话,和尚有些犹豫,好像还有话说,但又不便出口。 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他犹豫,薛血雪已洞悉和尚的心思:和尚庙里不方便有女居士存身,怕世人怀疑佛祖门生不正派。 对他打了一个佛礼,宽声说:“大师请放心,在明晨香客到来之前,我姐妹自会离去,不会给大师招惹半分麻烦。” 这女孩儿看似年纪不大,却也懂佛理, 既已解了心结,便不再多言,念了一个佛号,和尚转身离去。 佛像前,一盏油灯摇曳,造出如豆光亮,还不至于让这里不可视物。 两女在佛像前寻了两只供人跪拜的蒲团,挪到角落处,相依坐下。 举袖擦了擦头脸上的雨水,相视一笑。 绣鞋沾染了泥水,裹在脚上,冰冷难受。 薛血雪悄悄对小姐说:“我帮你挡着,你先脱鞋子,把脚擦干净。”小姐为难的摇头,轻声拒绝:“别,这里是佛堂,刚才大师说过,女人不能露脚趾。” 真是老实人呢。 “死心眼儿,他都不在了,还听他的话?”咯咯一笑,又对小姐说:“那你帮我挡着,我脱鞋子。” “挡哪里?”小姐混然不解,皱眉回问。 用眼神指了指满堂的佛像,笑说:“当然是不能让这些罗汉、菩萨看到我的脚啊。” 私语时,一阵爽朗的笑声闯入。 白无常迈进入堂,用羽扇指了指佛堂里供奉的佛祖、护法与罗汉像,笑对薛血雪说:“你抬眼看看这满堂大德,哪个不是打着赤脚?不用挡,不用挡,你的脚儿若被他们看了去,也只能说是公平而已。” “呸!”狠狠啐了他一口,骂道:“偏偏就你生了一双贼耳朵,隔着门什么都能听到,女儿家的私房话也是你该听的吗?不要脸!” 肯骂我,至少消了一半气。 “不要脸总比不要命强。”走到供桌前,白无常转身盘膝坐下:“外面的雨越下越寒,能冻死活人,我借着佛光普照,可以烤烤衣裳。” 装腔作势。 再瞪他一眼,薛血雪起身,走到庙堂口。 雨丝急促,打在石板上,四处飞溅,凉意渐生。 黑暗中,不见黑无常。 自语轻问:“冰人呢?马车呢?” 黑夜深处,劈了几个无声闪电。 明暗交错时,把佛堂映的有些恐怖。 和尚自避雨长廊回转,抱着一大团蒲草,腋下夹着两卷芦席。 走到庙堂门口,立即低头含目,避开二女之光,将蒲草、芦席置在地上:“这些杂物可做铺盖,供女檀越夜晚休息,以解寒气。” 和尚口观鼻,鼻观心,未见人。 白无常却见到了和尚。 见他关照两女,立即起身合十,朗声鸣谢:“大师心怀慈悲,定能得无量福报。” 一句谦让,引来和尚对望。 一见白无常,和尚浓眉倒立,跃进佛堂! 二话不说,先进了一套罗汉伏虎拳,与白无常拆起招来。 罗汉伏虎拳取刚、猛、劲、烈四式,和尚舞得纯熟,真好像一只下山的大虫,百兽称王! 不明白和尚为什么下手,白无常哪肯与他过招? 左右腾挪,避开拳风,出声解释:“我与这二位女居士同路,并非歹人,大师切莫误会。” 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薛血雪与小姐想拉架,却被拳风逼退,不能近前。 薛血雪出声急呼:“大师,停手吧,这是我家仆人,不是做贼的。” 和尚罔而不闻。 招式连环,踏碎青砖无数,紧逼白无常。 见他已下杀手,不得已,跃上佛像,伏在佛爷的肩上,对和尚笑言:“佛祖尚能容我,大师莫动杀念啊。” 大和尚不能向佛像进招,便收起身形,点指白无常,怒喝:“鬼怪休逃!待洒家取了降魔宝杖,再与你讲道理!” 狠瞪他一眼,转身纵去。 跃出大门时,双袖一摆,自外面将大门合闭。 和尚已去,薛血雪立即跑到佛像下,仰头催促:“你还趴在那干什么?还不快逃?” 一张小脸儿已经苍白,嘴唇几乎被咬破。 “逃?我为什么要逃?” 他笑,自佛爷肩膀落下,安慰她:“大师说要与我讲道理,我刚好舌头寂寞,想与大师论论佛法。” 不分青红皂白,只顾逞强。 “哎呀!你这个混人!你难道听不懂吗?他哪是要与你讲道理,分明是想打杀你。” 想使劲把推他推门口,却推不动。 急得快哭出来了,软下语气,几乎求他:“别逞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我怕你还不行吗?” 蛇王女儿也聚上来,共同求他:“我们不再这里避雨了,和你一起逃吧。” 何德何能,竟然得她们如此关爱。 指了指庙堂大门,白无常苦笑:“我哪是逞强多事之人?要不是大师在门上下了符咒,我早就逃了。” 门上有符咒?薛血雪忙跑去推门。 一碰触,木门立即化做石门,冰冷,推不动。 “逃不了,该怎么办呀!”跺着脚,憋红了脸,想不到办法。 走近薛血雪,对她一笑,又看蛇王女儿:“你们尽管宁神养气,待会儿大师回来,我向他道过谢就会离去。” 他被吓傻了吗? 白了他一眼,实在没有力气与他置气了:“人家要杀你,你道的哪门子谢啊?” “要谢,当然要谢!”他眨眼一笑:“要不是大师逼得紧,你又怎么会不和我怄气了呢?” “你这人!开玩笑不分轻重缓急,活该别人气你一辈子!” 骂完他,心情大好,一个没忍住,扑哧一下的笑出声来。 这么简单就原谅他的勾三搭四,真是不心甘。 刚想踢他一脚,堂门四分五裂。 一只月牙儿尖刃刺进庙堂,直取白无常的咽喉。 尖刃上带着刚风,杀气逼近。 扬手推开薛血雪,再旋身避过这一招。 月牙儿擦着脖颈而过,皮肤上起了一层粟粒。 一招逼退白无常,大和尚立在庙堂中央,将禅杖入地三分,喝指他:“鬼怪!既然已见到洒家的降魔宝杖,还不快快自我了断吗?” 摸了摸脖子,叹一口气:“被你打杀也是死,自我了断也是死,大师这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苦笑后,又问:“大师想取我性命不难,但总要有个名头吧?” “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和尚一声怒吼:“你带着阴曹煞气,进我光明佛堂,就已是死罪!” 懂了,他已看破我的身份。 “佛门广开,普渡众生,我未施恶行,为什么来不得佛堂?” “好个伶牙利齿的鬼怪!”横杖在手,一声暴喝:“别人来得,你就来不得!” 蛮横的一杖劈出,势大破天,直砍向头颅! 降魔杖,有神通,专杀鬼怪。 杖下的刚风,好像压住了白无常的身形,不能闪躲,只等着这一杖将他一分而二。 薛血雪惊声尖叫,蛇王女儿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眼见着便要得手,却在离他的头颅寸许之间,截然停下。 大和尚几次施力未果,这才发现杖身已被一条铁链缠住。 铁链缠上杖身,寒意四起,冰的大和尚血液凝固,两只胳膊变成黑色。 一双手臂再也无力可施,降魔禅杖被铁链生生夺了出去! 和尚怒目回头,只见一个黑衣少年立在庙堂门口。 剑眉炯目,英气十足。 将降魔禅杖抛回给大和尚,黑衣少年一步迈入庙堂,冷声:“你说来不得,我偏偏站在这儿,看你奈我何?” “虽然不合折,但是却压韵!”谈笑间,白无常走到黑无常身边,再捧一句:“小爷文采胜昔,可喜可贺。” 黑白二鬼,竟敢同来我佛堂寻事,今日要一并打杀了。 “嘟!”大和尚点指怒喝:“佛堂之上,尔敢造次!难道……” 话未说完,铁链声响。 向左边看去,一尊伏虎罗汉像被打去了半边身体,只剩下残破的泥胎。 “你要吵嘴,还是打架?” 抖了抖铁链上的泥沙,盯着大和尚。 罗汉像被毁,犯下滔天罪行! 和尚虎眼圆睁,浓眉紧拧:“鬼怪休狂……” 哗啦一声,铁链再响。 右边的降龙罗汉像也短了半尊。 收起铁索,冷哼一声:“你说一句废话,就毁一尊罗汉,一共十八罗汉,你还有十六句废话可说。” 看了看两尊被毁的罗汉像,眼中现出不忍。 白无常摇头叹气,对大和尚说:“你何必惹他?” 三招过后,大和尚自知他肉体凡胎,不是黑白二鬼的敌手。 不再敢多言,立杖在地,提起胸中一口真气,向佛像跪倒。 磕了三个响头,紧握虎拳,将自己的口鼻打破。 一口鲜血喷向佛祖身旁手持降魔杵的将军像,仰天大呼:“今日有鬼怪坏我佛门,请护法尊者临凡,助弟子铲除恶鬼!” 只闻嘎啦啦一声巨响,泥胎活了! 将军像走下佛坛。 浑身泥土崩落,现出金身本尊,身高十丈有余,高举降魔杵。 头顶一柱白光凭现,顶天立地,只映得一个昏暗的庙堂顿时亮如白昼! 护法尊者朗声一笑。 “黑白无常君,今夜有命来,无命回!” 第四十八章 斗法 世人每日摆供进香,几时见到佛祖显灵? 夜半急雨庙堂内,走下了护法尊者。 面目虽然慈悲,但已将降魔杵的尖刃指向黑白无常君。 若尊者此刻动一动,恐怕必有血光沾染佛堂。 薛血雪突然溢出勇气,一声尖叫,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尊者和黑白二君中间。 抬头仰望尊者,嘴中连忙解释:“大慈大悲活菩萨,小女们自西域沙漠远来,一路上全靠这二位哥哥护持,才能安全抵达这里。菩萨有无所不知的大能,您只要一动心念就可以知道,这二位哥哥不但没做错任何事,今天还助世人除去了几百个吃人妖魔,实在不应该受到菩萨的错怪呀。” 掐指寻根,已知前情。 “嗯。”尊者点了点头,笑对薛血雪:“女居士所言不虚,除妖善举,功德无量,但黑君毁我罗汉相,造下恶业,这又该如何权衡?” “这……至少功过相抵了吧?”一见尊者慈眉善目,似乎很好说话,薛血雪便强作笑颜。 尊者爽朗一笑,温和的回她:“佛心宽大,能纳百川,女居士一句功过相抵,已行下救生功德。” 放下降魔杵,回头问大和尚:“你可愿听女居士一劝?” 擦去嘴角鲜血,双手合十:“一切任凭尊者菩萨安排。” “善哉,我佛门弟子皆有菩提心。”尊者对黑白无常君指了指庙门外:“愿无常二君今后能多行善举吧。” 劝言后,又叮嘱一句:“切记,莫要再进供养佛门的地方。” 此事圆满收场,薛血雪放下提心吊胆。 对尊者打了个佛礼后,立即催促黑白二君快点离去。 黑无常纹丝不动,出声相问:“你是伽蓝还是韦陀?” 还不待尊者回话,白无常轻轻一笑。 “佛前护法尊者千千万,能陪佛祖接受世人供养的只有伽蓝和韦陀,伽蓝尊者红面使长刀,有一副忠义心肠,而韦陀尊者白面使降魔杵,人品嘛……唉!” 说到这里,轻轻一顿,又笑对黑无常说:“眼前这位使杵,是韦陀尊者。” 尊者不在意白无常的怪声怪气,自回黑无常:“我是韦陀。” “若是伽蓝,我愿受劝,若是韦陀……” 一声冷笑,黑无常负手挺胸,满脸不屑,恨声:“我平生最恨薄情寡义之徒!” 收拾好的局面,又要破脸。 白无常叹气摇头,搭上薛血雪的肩膀,携她跃到蛇王女儿的地方,苦笑:“这庙要遭殃了。” 他敢口出狂言! 大和尚怒目而视,大声喝止:“你敢诽谤菩萨,今日要你……” “你身着盔甲,行动不便,我让你一只手。”无视大和尚的聒噪,黑无常背起一只手,冷眼仰望韦陀护法,狂妄至极! 韦陀尊者点头微笑,收起了十丈巨体,幻化至与黑无常一般的身高体态。 抛掉降魔杵,摊开空空双手:“佛法无边,我不能让三界笑我佛门恃强凌弱,我让你一个法器。” 多说无宜! 黑无常以手做刀,一掌劈过去,快如疾风,直取韦陀的脖颈。 韦陀足下微动,展开莲步轻移,身形后退,让他劈了个空。 借着劈空之势,还有后招,黑无常旋动身体,双腿交错踢出,凭空递出八招,足尖点向韦陀周身的要害大穴。 韦陀被腿风逼得紧迫,不得不再次闪身躲避。 躲得狼狈,终于被激起心性,大喝一声:“好黑君,有手段!再让我见识一下你的锁鬼铁链。” “我臂上的铁链若是动一动,便算我输!” 黑无常没有趁胜追击,反倒横起右臂,给韦陀看清臂上的铁索。 言下之意,与你过招,也不须用兵刃。 他说这话,是要赌胜吗? 韦陀闻言,笑问黑无常:“赢怎样?输怎样?” “我赢,你死。你赢,我死。” 今夜二人中,必死一个! “虽说佛门慈悲,却不容妖魔邪祟!”韦陀几次相让,却都被黑无常逼迫,不免动怒,高声大喝:“今日与我佛除恶,须不能手下留情!” 怒喝声未止,两掌一拍,凭空击出一团圣火,平推向黑无常。 火团袭来,气浪翻滚,红光四射! 黑无常微目冷哼,混身上下燃起鬼火,碧森森的渗着恐怖! 红绿交接,呯然巨响! 火光崩溅,一个大好庙堂,瞬间被火海吞没。 韦陀见势不妙,自掌底摧出寒冰,将熊熊燃烧的火海化做乌有。 虽然平息乱象,但庙堂内被圣火与鬼火吞噬过的地方,早已残破不堪。 佛陀像与罗汉像已全部被毁。 真正斗法,只过了一招。 已有惊天动地的气魄。 薛血雪紧紧抓着白无常的衣袖,跺脚急催:“你别傻站着,快带冰人走吧。” 苦笑:“你觉得我有这个能耐吗?” 被他问的无声,忍不住,两行泪。 “邪魔休狂,今日不死不休!”韦陀提起胸中真气,向半空中吐纳。 瞬时间,空中挤满了邪灵恶兽。 麒麟、野豹、山魈、巨蟒,无一不在,张开血盆大口,扑向黑无常。 黑无常旋动身体,幻做一卷黑色飓风,扶摇直上,将怪兽全都纳入其中。 怪兽凭空而至,脚下无跟,被飓风卷起,更是无处着力。 几阵嘶鸣后,怪兽已被飓风甩向屋顶,破瓦而去。 只留下被吹落的皮毛,作为来过的凭证。 “森罗的鬼火、阴风?”韦陀一笑,赞道:“果然有些门道。” 说完,再念动真言,立眉大喝:“再瞧瞧我的雷音雪莲!” 法术未出,突然有人朗声大笑。 “尊者既然提到花儿。”白无常突然一笑,插言:“昙花仙子可还安好?” 韦陀举起手掌,自掌心盛开一朵白色莲花,正待压向黑无常。 听到昙花仙子四个字,心里莫名的一疼。 这一分神,白莲花自掌中败落,洒下片片花瓣,飘飘远去,寻往雨中。 白无常慢步,踱至庙堂中央,笑看韦陀。 韦陀不解他话中深意,只觉得昙花仙子这个名字似乎隐约相识,勾起几丝心悸。 “这么多年过去了,尊者还是没有想起。”白无常惋惜的一叹,凄凉的念着:“春夜昙花一现,问谁能解冰心?” 两句简单的词句,寒住了韦陀的心。 他陷入苦冥,似乎看到了一些过往。 美若天仙的笑容,自燃其身的苦楚,沾满春露的昙花,凄凄哀哀的夜风。 然而,只是些记忆的碎片,刺在心头,无法拼凑! 左思右想,不得其法,韦陀顿足大怒:“妖魔竟敢乱我心性!且看佛法的高明!” 高举手掌,掐诀念咒,勾来天雷,劈向白无常。 “果然是个负心汉子!” 见韦陀突然施法抢攻,黑无常信守承诺,不肯用铁链迎敌,一声怒喝,迎雷而上。 用一具肉身去抵挡天雷! 白无常终于出手了。 飞出羽扇,挡在黑无常身前。 将天雷纳入扇中,引向堂外。 轰隆一声巨响,寺庙的山墙已被天雷劈碎了半边。 几次施法不成,韦陀心性大起! 双掌挥动,卷起暴雪无数,劈头盖顶压向二人,嘴中大喝:“黑白无常,尽管齐上!” 羽扇翻飞,驱赶冰雪,白无常只守不攻。 他招式奇快,织开一张大网,将韦陀的法术全都挡在外面。 动手御敌时,紧紧逼问: “你读佛法时,她为你泡制的茶香味儿,你还记得吗?” “你拜在如来门下时,她做了你的油灯芯儿,夜夜点灯时,她会不会疼?” “你采集春露为如来煮茶时,她独自绽放在春夜里,会不会冷?” “你跳出三界,在极乐享用无量大寿,她花开便枯死,死后又发芽,正在无限轮回,你觉得她苦不苦?” …… 接连不断的问题,像接连不断的刀子。 一刀、一刀剜着韦陀的心。 他问,他忆。 心中女子的样模越来越清楚,刚要看清,又变得模糊。 刚忆起来的东西,瞬间变做水中月影。 忆得越快,忘得越快。 韦陀已乱了法术,浊气阻在胸口,窒息不畅,喷出一口鲜血! 立即收法凝神,坐在地上。 为免黑白二君趁势偷袭,御出金刚护体光茫,将自己与大和尚罩在一起。 一阵斗法过后,庙堂内处处败落,已不能再遮风避雨。 见违陀只顾自保,黑白也无心趁人之危。 收起招式,左右肃立,望向韦陀。 看着韦陀固守的模样,轻声劝说:“小爷,斗过一阵就算了,里子,面子,你都有了,咱们不如罢手离去吧?” 见黑无常不语,怕他要再分胜负。 又指了指角落,再劝一句:“何必拖累两个无辜女子多受惊吓?” 侧头看向两女,薛血雪泪痕未干,蛇王女儿面色惨白,抱着柱子才能立住身体。 “护法尊者,不过如此。” 黑无常轻轻吐气,转身准备离去。 听到韦陀在背后颤声问:“黑白无常君,既然磊落,明知我的过往,为何不敢言明?” 他负心于她,以为装糊涂就能了事吗? “你有无所不知之大能,应该清楚自己做过的丑事!” 黑无常转回身形,大声喝斥。 小爷只顾公义,却不明其中原由。 白无常苦叹,对黑无常解释:“这件事,不能全怪尊者,是如来尘封了他与仙子的旧事,若细论起来,尊者也是受苦者。” 听过劝言,盯着韦陀,冷言:“你若是条汉子,就回极乐问问你家佛陀!” 注:关于护法尊者 佛教中常说的护法尊者通常指两个人,一是韦陀,二是伽蓝。 民间认为,伽蓝就是关羽。所以大部分伽蓝像都是红面长须,手执长刀。 韦陀是佛陀门生,能被封为尊者,是因为追回了佛骨舍利。这个故事,网上可查。 关于违陀与昊花仙子 后文会继续介绍。 第四十九章 杀佛 韦陀只顾御住金刚护体,不再回黑无常的话。 一副入定的面容,心乱已经成麻。 薛血雪与小姐互相搀扶,走到黑白身边,轻轻拉了拉白无常的衣袖。 白无常立即会意,向小爷劝说:“庙堂已露,不能避雨,别惹来风寒,咱们就此离去。” 黑无常点头。 见他们不再执拗,两女终于松了口气,随白无常迈出庙堂。 护法不再还手,斗法也无乐趣。 黑无常转身随行。 再闻韦陀在背后相问:“黑君若是个有胆的英雄,怎么不敢对我言明事情原委?” 一声冷笑:“我敢说,怕你不敢听。” 转过身子,轻轻蔑笑:“对你道明原委又能怎样?难道你敢反了佛陀?你舍得无量大寿的福报吗?” 撤去金刚护体,韦陀站起身来,摊开空空双手,走近黑无常。 脸上现出诚恳:“黑君说我薄情寡义,却不肯赐我真相,不免语出无据。” “好!我告诉你仙子与韦陀的故事,看你听过后,能如何作为?”黑无常微目冷声:“再看你究竟是不是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请!”韦陀挥手,隔空御来两个蒲团,示意黑无常坐下。 黑无常撩袍盘膝,在将坐未坐时,突然一支月牙铲抵住他的心口。 尖刃刺入皮肤,定住心脉! 侧目一看,暗算之人竟是韦陀! “鬼怪才有几年道行?岂能乱我佛家心性!”韦陀狂声大笑,将月牙利刃再进一程,已穿透黑无常的肌肉,扎在胸骨上。 “手下留情!”白无常闻声回头,面色大惊! 随即跃回,危情在前,却不敢出手施救! 黑无常已被利刃制住,白无常束手无策。 他喝声质问:“佛家不打诳语,尊者怎能失信?” “白君休要巧舌!”韦陀出声自辩:“我的确说过,让黑君一个法器,但我手中禅杖只是凡器,白君怎能说我失信?” 堂堂护法尊者,竟然玩起文字游戏? “究竟是谁巧舌?是非自有明辩!” 情急之下,脑子里闪过几个施救的办法,但都不能周全,只有与韦陀论辩。 “偷与盗,盗与窃,窃与偷,有何不同?” 利刃再递进一些,黑无常口鼻内已流出鲜血。 面目依然硬朗,蔑说:“不但是个薄情寡义之徒,还是个背信弃义之辈。” “黑君莫要逞口舌障,我佛心普照,并无杀念。”韦陀一笑,又说:“还请黑君随我去佛陀面前受法吧。” “不可!”白无常惊呼:“尊者明明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怎能挟他前往极乐?” 一把羽扇,攥得手白,急声再说:“你那极乐是大光明世界,正能杀退他的阴煞体,若挟他前往,如同杀生!” 敌在优势,只能先稳住局面。 白无常又借韦陀之言相劝:“既然尊者没有杀念,就请尊者饶他去吧!” “休要胡言,谁要他饶?”黑无常不领情,反倒痛斥白无常。 吐出一口黑血,对韦陀连声叫骂:“言而无信、寡廉鲜耻、巧言令色、丧尽天良……” “小爷!”白无常急呼:“少说一句吧,吃不了什么亏!” 劝言无用,黑无常依旧冷笑:“狼心狗肺、口蜜腹剑、卑躬屈膝、腼颜人世……” 自韦陀受命护法尊者以来,受万人敬仰,几时受过这样的辱骂? 将手中利刃再递深一层,刺得黑无常又喷黑血! 一脚踏上他的肩膀,将他踢翻,恨声:“再辱我佛门一个字,我现在就了结了你的道行!” “我不是辱佛门,我是在骂你!”一口鲜血喷在韦陀脸上,依然冷硬:“死皮赖脸、恬不知耻、荒淫无度、声色犬马……” 他哪凑来的这些词? 好让人恼! “好!今日就要光大我佛!”一声怒吼,韦陀举起大掌,要拍碎黑无常的天灵盖。 “尊者!”白无常大吼,想抢上前去,又怕引起韦陀动怒,踌躇不敢向前。 一掌若拍下,性命必无存。 此局难解! “你若杀他,我就去死。”一个女孩儿的声音闯了进来。 难道又生变数? 寻声望去,只见薛血雪手持一片残瓦,横在自己的颈间。 韦陀收起掌法,凝视薛血雪。 面目从容,毫无惧意。 韦陀叹息,轻问:“女居士可知道他是何人?” 薛血雪点了点头:“你已经说过多次了。他是阴曹地府的黑无常君。” 女居士虽然知道他是谁,但却不知道他的阴煞。 “女居士与他多呆一个时辰,就少一个时辰的寿数,女居士与他多呆一天,就少一天的寿数,女居士可知道吗?” “不知道。” “他果然没有对你言明。”韦陀立眉再问:“他如此害你,你竟还想为他去死?” 苍白的脸上,现出笑意:“我的寿数是我的,如果我不在乎,不需要别人在乎。” 人间女子尚年幼,竟有如此菩提心。 违陀再叹:“他犯我佛门禁律,须回极乐受法。” “尊者请看。”说话间,手中发狠,将瓦片刺入自己的脖颈。 横着一划,鲜血立即流了出来。 “佛说过,逼死一人,如同逼死一佛。我若死了,尊者就是杀佛,不知道该在极乐受什么法?” “放下。”黑无常堪堪出声,回望薛血雪:“我不受恩赐。” “不!这不是恩赐!”薛血雪硬朗的看着黑无常:“我是在与尊者论法。” 横拉瓦片,又激出颈项鲜血。 “尊者!”白无常借机插言:“难道真要逼死无辜少女吗?难道你还要造就第二个昙花仙子的悲苦人生吗?” 话音刚落,蛇王女儿跪倒在庙堂门前,苦苦哀求:“如果尊者肯放过黑君,我愿意削发出家,终身侍候我佛。” 紧锁双眉,执杖的手已经微颤。 执念随着她的鲜血而柔软。 始终不语的大和尚看到这副惨相,不禁慧根动容,深叹:“既然他们已经心生退意,小僧也愿求尊者菩萨给黑君一条悔过之路。” “没有悔过,只有咒骂。”黑无常冷笑,接着念下去:“奴颜媚骨、蒙面丧心、蛇鼠一窝、厚颜无耻……” 仔细听着他的咒骂,韦陀竟然放声大笑。 放开禅杖,朗声说:“我佛门广大,岂能和你一般见识?” 话说完,尊者化做一道五彩祥云,飘然远去。 见韦陀已去,白无常忙抢到黑无常身边。 咬牙狠心,拔出他胸口的月牙利刃,溅出残血。 驭出掌风,在他的胸口处发功,助他凝回真气。 危情已除,薛血雪再也拿不住手中的瓦片。 双眼翻白,软软的倒在地上。蛇王女儿扑上前搀扶,掏出随身小帕,替她敷住伤口。 庙堂内,四人互救。 大和尚也不禁动容,仰天大叹:“想不到鬼怪有情,更胜人间。我错了吗?难道是我错了吗?” 急雨报晓,天已将明。 雨仍未停,越下越大。 闹了一夜,隔着马车篷顶,听到稀稀沥沥的雨声,催的人倦意大发。 四人同坐在车厢里,任马随行。 蛇王女儿不舍的摆弄自己的秀发,白无常会意轻笑:“韦陀尊者早有放生的心,你削发的誓言不必遵守。” 被他说中心事,宛儿一笑,没有回话。 薛血雪躺在车厢角落,似在沉睡。 面色苍白,脖颈间已被包扎好,殷红的残血透过丝绢,十分煞目。 白无常几次探身察看伤情,见血迹不再扩散,便知已无大碍,微微自语:“希望莫要留下疤痕。” “你已经有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师妹了,我留不留疤,关你什么事?”她闭目反呛,不看白无常。 “这,唉。”任他巧舌,也不敢再气她,只能苦叹:“我是关心你,怎么扯到师妹身上去了?” “你省点心,多关心你的师妹吧,别关心我了。”翻了个身,埋怨他:“你要是真关心我,就求求你,少说点话吧,我想睡一下。” 好心讨了个没趣,便不再说话,索性以酒解忧。 黑无常看着她弱小的身躯和脖颈间殷红的丝绢,微微皱眉,轻问:“疼吗?” 冰人在与我说话? 奇迹! 睁开眼,看到他望着自己,心头一股暖意。 小手摸了摸伤处:“有一点儿。” “睡着了,就不疼了。” 原来他的声音也可以不这么冰冷。 “嗯。”她点头。 不但没闭上眼,反倒坐起来。 双手抱膝,紧低着头,不让别人看见她飞红的小脸儿。 “咦?”左右看看薛血雪与黑无常,白无常纳闷的问她:“他这会儿话也挺多的,你不骂他两句吗?” 没有理白无常,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黑无常,见他还在看着自己。 脸更红。 嫣然一笑,低下了头。 轻言细语:“我的真名字叫雷泪蕾。打雷的雷,流着泪的花蕾的泪蕾。”说到后面几个字,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白无常爽朗一笑:“我几乎都快忘了,听你改名字,是我每天最期盼的事。” 第五十章 昙花仙子 丝雨渐缓,路途稍宽。 不知不觉间,马车驶上了官路。 雷泪蕾沉睡了一个上午。 蜷缩着身体,裹的严实,像茧。 小脸儿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气息阻塞。 黑无常闻声不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果然异常滚烫,他紧锁眉头:“创症。” 白无常重重一叹:“须早些医治,可别拖成了破伤风。” 自车厢内探出身子,隔着雨雾向远处眺望,见到前方有零散的居所,想必又到了一个村落。 回声报路:“前方有村子,村内也许有医馆……” 话没说完,黑无常抢身跃出车厢,跳上驾席,扬鞭催马。 不顾雨丝浇透全身,冒雨前行。 蛇王女儿握着雷泪蕾的小手,忧心重重,看向白无常。 他安然一笑:“黑君亲自问医,三界怎能无药?” 村口有酒馆,蓝色幌巾旗,邻家小厨。 山野小村中,也有名字如此雅趣的所在。 黑无常无心品评,不待马车停稳,便纵身跃下,踏着泥水迈入酒家。 此时虽是正午,但由于天降密雨,酒馆儿内没有客人。 只有戴着蓝布碎白花头巾的老板娘闲坐饮茶,正在观雨。 虽有黑衣少年入店,老板娘也不殷勤,只懒懒的说:“只有花生米、熟驴肉和浊米酒。客官要想吃成席的桌面儿,就得赶到前面的镇里去。” 无心多说,急问:“村里有医馆吗?” “哟,这是谁家的少爷?又在跟谁说话?”老板娘端量了一下黑无常,满脸不悦,扭头不再理他,只遥望门外雨丝,酸酸的说:“使唤老妈子使唤惯了吧?” 情急之下,的确有些失礼。 忍了这两句奚落,对老板娘拱了拱手:“借问大嫂,村里有医馆吗?” 向门外泼了杯中残茶,斜目冷视:“谁是你家大嫂?我还没出阁子呢,乱叫什么?” 两次问话都碰了钉子。 只想快些医好雷泪蕾的创症,没闲心与老板娘斗气,再找别人问路吧。 转身迈出酒馆,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听到老板娘说:“车上的人如果死了,村里有纸活儿店,可以风光发送。” “你说什么!”竟敢咒病人早死,这妇人的心肠太过歹毒! 暴喝一声,转身质问。 “年纪轻轻的就耳沉,我说什么你听不清吗?”老板娘气势不软,续了一杯新茶,品了一口,又冷说:“如果没死,我就能救。” 原来她懂医术。 虽说她语中带刺,此时此刻,黑无常也只能忍下,再对老板娘拱手轻声:“如此,多谢,诊费十倍。” “谢什么?一但我医死她了呢?”老板娘毫不领情,饮干了杯中茶,挑眉问黑无常:“你刚才气势汹汹,是不是想杀我?” 几时受过这等委屈?为救人,也只能宁息不语。 老板娘又哼了一声:“还傻站着?盼着病人早死吗?” 双脚无力,一个头有一万斤那么重,脖子上的伤口像火烧一样烫。 她是怎么下的马车,又是怎么坐到这小酒馆里的,雷泪蕾已经全然不知道了。 老板娘的纤指搭上她的脉像,眨眼的功夫就已确诊:“外创所致,伤口发了,是创症。” “可容易医好?”白无常殷勤的为老板娘倒茶,老板娘一笑:“三天时间。” “三天,所食所用,十倍价钱,不要有外人打扰。”一听老板娘能医好她,黑无常立即以高价应付。 “谁是外人?在这村子里,你们才是外人吧?” 老板娘似乎特别不爱听黑无常说话,只要他出声,必然反呛。 白无常立即捧起茶杯,递到老板娘手里,笑说:“老板娘这么美丽,一定是菩萨转世。有菩萨照料我家小妹,一定能安排周全。” “油嘴滑舌。”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还中听些。别愣着了,把她扶到后院我屋里吧。” 黑无常伸手便要搀扶雷泪蕾,老板娘一拍桌子,喝问:“她是你的娘子吗?你凭什么说摸一把就摸一把?我的屋子是闺房,也是你能进的吗?” 瞬间愣住,这老板娘的脾气实在古怪。 “不能,不能,男女有别,怎敢乱闯?”白无常立即给蛇王女儿递了个眼神。 她会意,搭起雷泪蕾向后堂走去。白无常又笑说:“菩萨尽管行善,前堂有我照料。” 瞪了黑无常一眼,老板娘随两个女子转入后堂。 目送老板娘离去,白无常苦笑劝慰:“世间奇女子何其之众?多有怪癖,小爷勿怪,忍了吧。” 黑无常迈步出门,在雨中照料马儿。 白无常转念一思,老板娘步态轻灵,举手若兰,肤色皎白,一副仙子面容。 不像是村中寻常酒家……有些奇怪,但怪在哪里?却又说不明白。 独坐孤堂饮茶,心听丝雨润物。 别有一番清静。 清静时不多,便被老板娘的脚步声打破。 她自后堂转回,坐在白无常对面。白无常立即斟茶奉上。 接过茶杯,放在一边,说:“她们两人,我已安排妥当,你去唤回那个混人,咱们聊聊咱们的事情。” 这话中另有深意,白无常眉头一锁,难道已经上当? 心中念着惊险,脸上仍是嬉笑:“菩萨如果是谈供奉的事情,我还可以做主,满车金银,随菩萨取拿,不必招那混人回来,省得再惹菩萨生气。” “没有他,不成局。”放下茶杯,明眸一闪:“黑白无常君,昨夜真热闹。” 她果然不是常人! “敢问仙人贵姓?”白无常立即正色,不敢再做笑谈,沉了一口气:“如有得罪之处,还望高抬贵手。” 正在软语相求时,黑无常已迈入酒家,面色焦急。 想是在外面看到了老板娘回转,心系雷泪蕾的安危,不肯耽误片刻。 人齐了,老板娘盯着黑无常,冷笑一声:“黑君昨夜骂的过瘾吗?” “你是何人?”一听她道破自己的身份,立即沉下面目,凝聚一口真气,就要破脸。 老板娘丝毫不惧黑无常的气势,轻身走到门边,以后背对着二人,望着庙堂的方向,轻声回:“黑君昨夜骂的,就是我的心上人。” 昙花仙子? 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莫不想令三界嗟叹的痴情仙子就立在他们眼前! “如此说来,大家是自己人。”白无常立即赔笑:“仙子的大名已经冠绝三界,受世人敬仰。有情人莫不以仙子为榜样。昨夜我兄弟二人也是因为仰慕仙子痴情,又怜惜仙子凄苦,才对尊者菩萨说了几句公道话,从这个方面来说,大家可……” “凄苦,或,不凄苦,是谁说了算?”昙花仙子转头冷目,再问:“你不是我,怎知我心中所想?” “这……”白无常苦笑:“自然是仙子说了算。不过,昙花仙子与韦陀尊者的痴情绝事已成佳谈,所以……” 不理白无常,昙花仙子死盯黑无常:“我的男人,我来管教,何须你多言?” 直言回:“他断绝七情六欲,已不是你的男人。” “只要他爱过我一刻,他就是我的男人。”昙花仙子厉声反驳。 轻吸一口气,婉转回身,无限娇羞:“只要我爱过他一刻,我就是他的女人。” 果然名不虚传,昙花一笑,只为韦陀。 昙花在,韦陀在,柔美的一笑,何时能归来? 三人沉默,任昙花仙子思绪远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白无常跟进两步,轻声相求:“望仙子能赐回二女,我等不再打扰。” “晚了。”昙花仙子转身,冷颜:“你们已经种下恶因,还敢说什么打扰不打扰?” 黑无常不愿多做磨蹭,沉声问:“你将她们怎样了?” “我想怎样就怎样!你能怎样?”昙花仙子冷声回斥,又对白无常说:“你在问医时,我已对你言明,给你们三天时间。” 事已至此,也只能凭她划下道来。 白无常立即软语:“如能效劳,万死不辞。只求在这三天里,仙子能照顾二女。” “都说有因必有果,你们种下恶因却不可让它生成恶果。”昙花仙子将心事言明:“韦陀昨夜受你二人困扰,已对佛陀起了疑心,此次回转雷音,定要查明真相。” 讲到这里,脸上现出怜爱,又再道:“韦陀性子执拗,若查明是佛陀毁我二人终身,定会翻反极乐,到那时……” 仰天一声长叹,不敢再说下去了。 听到这里,已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立即冷汗直落,白无常接言:“不但失了无量大寿福报,还要受佛界刑法。” “韦陀尊者是条痴情汉子!可歌可敬!” 黑无常不但不怕事大,反倒朗声夸赞:“能与心爱之人团聚一刻,就算弃了大寿福报又能如何?” 话虽简单,却义薄云天,足以让天地间的有情人动容! 昙花仙子与韦陀苦恋多世。 听到黑无常的言语,脑中幻出终于能与他相拥相守的画面,险些垂泪。 收起翻滚的情愫,昙花仙子再次冷言冷语:“三天内,若不能打消韦陀想查明真相的心念,休想再见到那两个女子!” 心里一阵叫苦,白无常连声相告:“我们在地府司职,都是阴煞体,去不了西方极乐,仙子划这个道儿给我们,岂不是要我们去死?” “你们困扰韦陀的心念,岂不是要他去死?”昙花仙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多说无益,我有时间跟你们磨蹭,你们有时间跟我磨蹭吗?” 注:关于昙花仙子与韦陀 韦陀在拜在如来门下之前是读书人,被花神爱恋,两人定情。 但拜在如来门下后,断绝了七情六欲,便再记不起花神了。 花神绝望,求佛祖让自己与韦陀相聚。 佛祖应允,送给韦陀一盏明灯,供他夜读使用。 明灯的灯芯就是花神所变。 后韦陀被封被佛前护法,每年春天,要为佛祖采集花露泡茶。 花神再求佛祖把她变成一朵小花。 佛祖应允。 韦陀在凡间采露时,这朵小花就会为他开放,待他离开时,小花便闭合。 这朵小花,就是昙花。 故民间有谚语:昙花一现为韦陀。 第五十一章 朱雀 冷雨,树下。 黑无常负手而立,两只拳头已攥的毫无血色。 白无常蹲在树下,以扇做伞,苦着一张脸叹气:“我早说过,话是开心锁,也是杀人刀,小爷偏偏不信,昨晚骂的痛快,今天报应就来。” 雨渐冷,天色暗,晌午像黑昼。 左思右想,空守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抬头问:“小爷有什么主意?” “若非你拦着,我已将酒馆翻遍。” “我就知道,和你问话就是挨埋怨的下场。”长叹一口气,苦笑:“我现在不拦你,你可以翻翻试试,翻得出来两女,算你走运。” 说完后,又仔细的反问一句:“但你觉得被你翻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换来他的冷目 再劝两句:“她是仙子,有开天眼的,咱俩眼中的鬼火让人一眼就看穿了,难道这点鬼心眼儿,人家看不穿?况且,她敢和你叫板,就不怕你去翻。” 稳住小爷的心性,认真的问:“除了翻,小爷还有什么主意?” “以命易命。” “以谁的命易谁的命?” 说好听的叫直截了当,说不好听的叫简单粗暴。 再次摇头:“她做过百花之神,当过苦燃灯芯,真灵被锁在昙花里无限轮回,与情人隔物相视却不能聚首……什么荣耀和苦难没经历过?她会怕死?况且,天底下所有的昙花你都能烧个干净吗?” 他沉声不语,眼底闪过杀气。 “看来小爷除了强攻,也没其他主意了。” 放下羽扇,抖落了羽上珠露,站起身来:“我刚刚说过,话是阳关道,也是分岔口,唯今之计,只能你我二人分两条路走了。” 他已有对策? 黑无常看他。 犹豫万分,终于下定决心,仰天大叹:“光明大道自然小爷去走,阴险小事就由我来承担。” “讲!” “好气质!”扬眉赞他一句,接着说:“你去南星找朱雀,她是凤凰的长辈,凤凰生下孔雀与大鹏,孔雀是佛陀的义母,大鹏是佛陀的娘舅,论起来佛陀还得喊朱雀一声祖奶奶。有祖奶奶过问,佛陀多少也得给几分情面。” 南星朱雀乃是主宰九州命数的圣祖,怎能轻易相见? 看一眼他的羽扇,猛然大惊! 难道他与朱雀,是真的? 轻轻抚摸羽扇,白无常轻声自语:“先以昙花仙子之名扰乱韦陀尊者的人,毕竟是我。就由我来承担这个恶果吧。” 恋恋不舍的将羽扇递向黑无常,正色说:“执此扇,至南星,朱雀必见。” 接过羽扇,细细端量。 白羽上流光异彩、灵气逼人,必定不是俗物! 转身欲去,被他拦住。 “我有一句话,劳烦小爷带给朱雀。”低头沉思再三,轻轻一笑:“算了,无用之话,讲了多余。” 遥望南向,嘴角扬笑,对黑无常叮嘱:“朱雀心性狂野,好迁怒于旁人,怕一言不合就与佛陀翻脸。劳烦小爷在朱雀发脾气时劝一句:极乐不易,切莫损毁。” 难道圣祖不讲是非吗? 受了他的叮嘱,点了点头,又问他:“我去请朱雀,你做什么?” “红菩萨。”眨眼一笑,神秘的说:“我就知道留着她,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他行事好故弄玄虚,也不必多问。 将羽扇收进怀中,立即纵身。 借着雨势,钻入乌云,直奔南向。 遥望背影,轻轻一叹。 “对面就是酒家,却无饭食用。”白无常独言,微微一笑:“还好车厢里有酒,也能裹腹。” 去往南星途中,阴雷阵阵。 天雷最厉,专劈妖魔鬼怪,是仙佛降魔的不二手段! 雷电追逐,黑无常却面无惧色,以铁链引路。 只把一条铁索舞得龙飞凤舞,引得雷电互噬。 好身手,好神通。 穿过雷阵,眼前璀璨,已置身于仙境。 天高云淡,星河流淌。 是三界中不曾见过的美丽。 百鸟与云霞嬉戏,莺莺燕燕。 飘飘落在茸茸绿草上,耳边有山泉叮咚。 春相。 寻目四望,美景无边。 不知朱雀在哪里? 黑无常沉定一口气,自怀中掏出羽扇。 羽扇流彩,欲飞。 难道它要为我引路? 松开手,任羽扇飘飘远去。 黑无常凝气跟随。 飘乎不久,羽扇摇荡落地。 迷雾中,一只纤纤素手拾起羽扇。 闻到如礼乐般悦耳的女声:“他怎么不来见我?” 迷雾渐散,眼前立着一个女子。 低眉抚扇,触摸相思。 一身红装,如瀑青丝,细眉凤目,樱唇点红。 腰身盈盈一束,娇躯袅袅婷婷。 佳人静立,风情难叙。 都说天上仙子胜却人间无数。 与她相比,仙子只有自叹弗如。 羽扇到她手里,立即化做火红,红得像少女含羞的面容。 她,就是朱雀圣祖? 不敢信,却不能不信。 “有事相求。”黑无常放下心中感慨,想快点道出来意。 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轻问:“是你求,还是……他求?” 将羽扇贴在心口,转过身姿,不再让黑无常看到她的面容。 两句话都没离开“他”。 以圣祖之能,也逃不过情爱两字。 “西方韦陀与昙花仙子的旧爱重提。韦陀现在回极乐……” 没有回她,直接说明来意。 却被她打断,柔声再起:“韦陀与昙花……旧爱重提,是谁来提的?” 怜音纤细,偏偏能断决人言,她在说话时,黑无常便发不出声。 谁来提,又怎样? 她的问题不落重点,只顾随心。 既然有求于她,便只好作答:“是我与白君提起。但后续滋事体大,关系极乐命运,韦陀决心查明他与昙……” 抢着说话,又被她打断。 “他现在是白君?地府的白君?”朱雀一愣,仰望彩云,喃喃自语:“是啊,是啊,我刚刚见到你,就该知道他是白君。” 叹息如兰,垂下眉目,强作笑颜:“他为了躲我,居然屈身在地府里做鬼使,难怪万鸟探世,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她自顾尤怜。 黑无常趁机抢言:“韦陀如果查明是佛陀尘封了他与昙花仙子的……” 转身看他,纤细微蹙,明眸闪烁,道出委屈:“他若要自由,只管明言,我岂能强求?为何避我如蛇蝎猛兽?” 黑无常低眉,不想答她的疯言疯语。 不过,就算想答也答不出来,又被她封了音脉。 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旁人的答案。 轻轻抚摸羽扇,又想到他,又轻轻笑。 低声轻问:“他差你过来,可有话带给我?” “极乐不易,切莫损毁。” “还有呢?” 许多年,终于有了他的回音。 展颜一笑,让彩云失色。 无尽期盼,只换来黑无常淡淡的一句:“没了。” 没了? 没了! 他没提到我? 他没提到我! 期盼换来失望,失望勾起伤心,伤心招惹愤怒。 她抓狂:“他关心极乐,竟然多过关心我!” “如果韦陀解开谜团,必定翻反极乐,介时西方大乱,他会失了无量大寿福报……” 韦陀、昙花、极乐,关我什么事? 见她无声,黑无常继续抢言:“韦陀还会再受佛陀罪责,后果不堪,现昙花仙子……” 舞袖挥去耳边聒噪,凤目倒立,她厉声相问:“他肯提别人家的旧爱,怎么不提自己的情事?他肯为西方极乐出声,怎么不说自己的心意?他肯让我知道他的音讯,怎么不来见我?” 语势破天,震落百鸟。 微风不扰,泉水凝固。 朱雀发火,万物无声。 她的问题,谁能回答? 谁又敢答? 黑无常唯有静默,等她发完脾气,再将来意说明。 微起凤目,冷笑一声:“极乐不易?南星便易吗!切莫损毁?我偏要毁给你看!” 素手微动,摄来黑无常的铁索。 红袖一舞,将他捆了个结实。 牵着他,纵入彩云,冷声:“我现在就去荡平极乐!你跟着我,做个见证!” 铁索与自己心意相通,此刻却为她所用。 心中苦叹,懒酒鬼,你自作聪明,算来算去,却算不到这句劝言竟变成了祸根! 彩云飞舞,直奔西方。 几次挣扎,越动越紧,黑无常被困的真气衰减。 既然无力逃脱,便对她说完事情因果:“你若有意成全韦陀与昙花仙子,无须大闹极乐,只需向佛陀……” “如来做的对,仙界一切情爱均须斩断。”朱雀催动彩云,再次冷言:“他想要我成全别人?妄想!” 她心里怨他,倒楣的却是极乐。 黑无常接言再问:“既然佛陀做的对,你为何要损毁极乐?” “我喜欢,我乐意,我高兴,我痛快!”她已蛮不讲理,冷眼再看黑无常:“这些理由,够了吗?” 这些理由不是理由,但往往不是理由的理由才能让别人闭嘴。 彩云追西,快如闪电。 眼前突现无限光明,刺得黑无常睁不开眼。 浑身犹如火炙,体内五脏翻腾。 恐怕还没能见证她荡平极乐,阴煞体就要爆裂而亡。 生死攸关时,黑无常心念一动,出声大叫:“你若饶了极乐,我带你去见他!” 彩云骤停。 黑无常扎根未足,向前翻滚,若不是有朱雀牵着,他已坠下深渊。 杀意尽消,她满怀娇羞,莺声燕语:“他……在哪里?” 注:关于朱雀、凤凰、孔雀与大鹏 凤凰是神鸟,生下孔雀与金翅大鹏。 孔雀好吃人,曾经将佛陀一口吞下。 佛陀裂开孔雀脊背而出,要杀它。 却被燃灯古佛劝化:你自它腹中所出,应视它为母亲,不应打杀。 佛陀遂听劝告,封孔雀为国母孔雀明王菩萨。 大鹏是孔雀的弟弟,遂封大鹏为金翅大鹏明王菩萨。 以辈份论,孔雀是佛陀的义母,大鹏是佛陀的娘舅,故凤凰是佛陀的奶奶。 而朱雀在神兽中的地位要高过凤凰,故朱雀是佛陀的祖奶奶。 第五十二章 小寡妇 乌云不散,丝雨未停。 出了村口,便是官路,都是青石铺就。 经过整夜整日的雨水洗刷,青石透着明亮。 地映着天,天含着地,有几分水墨丹青的味道。 “如此至阴的天气,正是妖魔修养的时分。”白无常提着酒,在雨中醉步:“只是不知道我那心尖儿上的美人现在何处?” 步履凌乱,溅起水花。 沿着官路行走,对面迎来一个赶路女子。 女子做妇人打扮,一身素衣,手执油伞,臂弯里挎着一个包袱。 远远看见有路上有提酒的醉汉走来,妇人怕招惹是非,忙低头垂目,躲到路旁,让他先过去。 醉汉无意寻花问柳,只是路过。 两人交臂有十几步之遥,妇人突然轻唤:“公子,公子,请留步。” 醉目回望,见妇人执伞走近。 细细端量,她头戴白花,五官细致。 一副清瘦面容,憔悴里透着让人怜惜。 俏不俏,三分孝。 正值大悲之际的年轻女子,十足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转身立定,妇人走到近前,还未开口,已是珠泪连连。 天下奇女子这么多?一个接一个。 “大嫂不要为难,有话请讲当面。”白无常抹去脸上的雨水,主动询问。 盈盈素手拭泪,妇人自包袱里摸出一枚金钗,举到他眼前,低眉轻说:“公子请看看这支钗的成色。” 金钗做工精良,是如意形状,有玉坠儿相映,称得上是一件佳品。 白无常不做品评,反问:“大嫂是要将这支钗卖给我?” 一句问话,勾起妇人伤心,泪水悄然滑落。 她轻泣,强忍悲痛:“昨日我与夫家赶路,途遇山里歹人,我二人逃命的时候,夫家将我藏在树洞里,他独自引走歹人,救下我的性命。但我夫家却……却……” 已经哽咽,不能成句。 “唉,世道险恶,哪有清平?”替她抱怨后,又问妇人:“我知道大嫂心里苦,但这金钗?” “我想讨回夫家的尸身安葬,但我一个弱女子,不敢向强人索要。我见公子一副英雄模样,就想强求公子帮小妇人这一回,我身无长物,只有这一支金钗相赠。” 说话间,抛掉油伞,盈盈曲膝,就要跪下。 连忙出手搀扶,却不料雨天路滑,她竟然一头栽到白无常的怀里,昏了过去。 佳人满怀,桂花飘香。 丝雨冷,素衣湿,曲线妖娆。 白无常轻轻一笑,只顾赏目,也不唤醒她。 少许时分,妇人转醒。 见自己躺在男人怀里,素面飞红,急忙推开白无常,躲到路旁。 紧咬嘴唇,道不尽委屈模样。 被雨浇透,身心俱寒。 她红唇微紫,打了一个冷颤,双臂抱住自己,谁不疼惜? 手指还有余香,放在鼻下轻闻,白无常微笑:“我猜,待讨回你夫家尸身后,你又无钱安葬。” 喝了一口酒,又继续说:“于是你便要卖身葬夫,然后就想委身于我。但我说,不行,因为我已有心上人,我的心上人雅号红菩萨,所以,大嫂还是少打我的主意吧。” 他自说自话,好像已看破妇人的心事。 被他拒绝,本应悲苦。她却扬眉俏笑,“嘤咛”一声,扑到他怀里。 捶打他的胸膛,艳声说:“郎君,这世上就你能讨我欢心。” 抱紧她,低头一看,刚才还素身戴孝的妇人,此时已变回艳丽无双的红菩萨了。 牵起她的手,轻问:“难道你还怀疑我对你的一厢真情?怎么还要试我的心意?” 嫣然一笑,巧舌回:“什么试不试的,我几时怀疑过郎君?人家刚才是和郎君闹着玩的。” 虚情假义也是情义,谁说无趣? “我在山里给你留的礼,收到了吗?” “你是说那些小妖的内丹?”红菩萨撇嘴一笑:“收是收了,但没太多用。那些小妖在正西妖界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他们的内丹加在一起才能有几年的造化?” “那倒也是。不过,如果是断山力王的内丹……” 他停下来,轻笑。 话说一半的滋味最叫人难受。 他肯为我去弄断山力王的内丹? 再也受不了这种诱惑,她踮起脚尖,亲在他耳朵上,甜腻的说:“我知道郎君的本事大,如果想弄到正中妖祖的内丹,也一定不会失手。” 摸了摸温热的耳朵,无限陶醉,轻笑:“断山力王内丹的事,并不难办。” 转头阴郁:“但如果过不去现在这一关,连正中妖界都走不到,还谈什么内丹不内丹?” “难道郎君有难了?是又短了钱用吗?”生怕丢了力王内丹,忙将包袱塞到他手里,急说:“包袱里是我在烧炼小妖内丹时捡到的珠宝首饰,还没来得及当成银两,郎君可以先应急。” 那些不成器的小妖内丹她果然也要,还真是节俭。 心中暗笑,接过包袱,果然有些分量。 仍是愁眉不展,叹息说:“若想取断山力王的内丹,须有道法童男子的相助,但他恐怕不会再与我前行了。” “怎么?郎君和他破脸了吗?” “不是,就算为了你要的初次元阳,我也会委曲求全。”摇了摇头,再沉声说:“是蛇王女儿和童女被人挟持了,如果救不出她们,就没有送嫁一说,他也自然不会与我结伴了。” “原来是有人从中作梗!”恨恨的呸了一声,又问:“难道以郎君和童男的本事,也斗不过这人吗?” 有断山力王的内丹做饵,无论说什么,她都会信。 “那倒也不是。”白无常摇了摇头:“这人的本事没多大,但却是仙家的人,不太好下手。况且,又不知道她把童女和蛇王女儿藏在什么地方。” 束手无策,仰天苦叹:“这回可是真正的受制于人了。” 只要对手的本事不大,就不必怕他! “有什么不好下手的?仙魔本就不两立,郎君如果有顾忌,我来替郎君出这口恶气。”红菩萨推开白无常,眼神里闪过不屑。 走近她,纳入怀中,轻轻抚着瘦背,长声感慨:“有你这话,此生足矣。” 情语后,又为难的说:“出气不难,可以秋后算账,首要之急是寻回两人。” 寻人?可真是问对了帮手。 跳出他的怀中,咯咯一笑,调皮的一眨眼,反问:“郎君还不知道我的真身是什么吧?” “你我已许终身,无论你的真身是什么,我都欢喜不尽。” “好叫郎君开心。”红菩萨又是艳笑:“我的真身是赤链蛇。” “难怪你的雅号是红菩萨。” 用手指刮去她脸上的雨水,疼爱的说:“其实你大可不必告诉我,我刚刚说过,你的真身就是我的命中注定。” “哎呀,少些甜言蜜语吧,我都要醉了。”紧贴着他,扭了扭柔软的身子,让他尝尽甜头。 又轻轻问:“难道郎君不知道,蛇会打洞,是地遁的行家吗?” “我恨不能把你含在嘴里,怎么舍得让你钻入地下?” 他只顾说情话哄我开心,看来已真的对我痴情。 “难道郎君又不知道,天下寻味,蛇信子数第一吗?” “所以?”微微皱眉,满脸不解,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明眸巧笑:“只要郎君指给我童女与蛇王女儿最后的所在,我就能寻到她们的去处。” 有蛇信子寻味,还愁找不到人吗? “原来你真是我的命中注定!” 顿时面目大喜,捧起她的脸就要亲吻,又突然皱眉叹息:“唉,一时嘴馋没忍住,又喝了酒,可别毁了你的摧心术。” 摧心术不能受酒气这一说,原本是红菩萨编造出来推托白无常的,现在反倒成了白无常不与她亲热的最好借口。 主动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她又对白无常叮嘱:“既然挟持两女的人是仙家的人,必能感知妖气,我在遁地时,须不能让他看出痕迹……” “你尽管行事,我来引开她。”不待她叮嘱完,立即接言。反过来叮嘱她:“救出童女与蛇王女儿后,切莫伤了她们。还须有她们做引子,才能吊着童男与我一路,也好盘算断山力王的内丹。” “郎君也太小瞧我了,天下童女何其多?我就算再嘴馋,也不会打这个童女的主意,她身上可着落我的内丹还有童男的初次元阳呢。” 有梦就好,管它成不成真。 “我前生行了多大的造化,今世才能得一个聪明如你?”白无常满意的一笑,拣起地上湿透的油伞,遮在她头上。 接过油伞,软软的与他偎在一起,无尽风情。 温柔了一会儿,顺手给她指明方向:“村口第一家饭馆,名为邻家小厨,主人就是仙家,酒堂就是童女与蛇王女儿的最后所在。” 只要有味可寻,一切好办。 “好。我先在地下等,等郎君引了仙家出酒堂,我就立即行事。” 抛开油伞,滑出他的怀抱,刚要遁地隐身,突然回头皱眉问白无常:“郎君,我先前扮的小寡妇,自认没有破绽,怎么偏偏被你瞧穿了?” “藏身于树洞逃命,周身哪会如此整洁?刚刚丧了夫命,途中哪买孝衣?从山里走来,绣鞋怎能不染泥土?”白无常说完,轻轻一笑:“但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我对你日夜思念,佳人就在眼前,我又怎会认不出你?” 自以为天衣无缝,却随随便便就被他说出三个破绽。 调皮的一笑,又准备幻化遁形。 这次却被白无常叫住。 走近两步,思量了一下,对她说:“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出手。”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劳烦不劳烦?” “要引出仙家出酒堂,须有一个人相助,这人少时便会前来。但此人偏偏是我要躲的人……” 说到这里,尽管左右无人,还是贴近她的耳朵,以手遮嘴,密告了一条计策,听的红菩萨连连点头。 第五十三章 得妻如你 自然造物,奇妙难测。 雪比雨凉。 雪越飘越暖,雨却越滴越冷。 七月,正是盛夏苦热的时候,却被这场绵雨浇的寒气逼人。 独自漫步回酒堂,白无常自斟自饮。 悠闲的望着乌云,聆听世态炎凉。 未酌几杯,在丝雨连天的深处,现出一抹七彩祥云,直冲落地。 祥云落在酒馆门前,没有溅出半点水花。 徐徐散去,一个绝美女子现世,牵着一个被铁链绑缚的少年。 轻移莲步,迈入酒堂。 他在眼前! 他就在眼前! 见到他时,心已安定,没有大悲大喜。 淡淡一笑,倾绝人间。 他回笑,和每夜的回忆一样,潇洒的风采。 拉开木椅,引她坐下。 她走向他,放下索链。 黑无常立即将索链收回臂间,转身要走,却听到她轻声:“你坐在这里,当个凭证。” 三人对案而坐,半晌无声,只有丝雨闹世,却显得更为安静。 她看着他,因为她的眼里只有他。 他为她斟酒,送到她的手边。 只有黑无常不自在,爱就爱,恨就恨,真受不了这种缠绵。 “南星,好吗?”他送酒,轻声。 一句问候,勾起相思。 无须多言,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到桌上只孤立了一壶瘦酒,扬起红唇,妙音宛言:“昙花,上酒。” 怜音落,昙花现。 昙花是仙子,仙子怎能供人差遣? 但南星有意问酒,昙花便送来四坛泥封老酒。 初时脑中一片混沌,再清醒过来时,已看到自己立在桌旁。 昙花莫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桌面上摆了四坛泥封老酒。 红袖舞,泥封散。 南星抓起一坛老酒,仰头便灌。 任酒浆洗刷红唇。 豪放美艳,不尽人言。 “你醉,我陪。”白无常也如她一样,提酒豪饮。 饮尽坛中酒,相视一笑,扬手摔碎酒坛。 有酒润色,嫩颊飞红,无尽绝色。 南星扬起纤眉,冷问昙花:“既然扮酒家,就得有佳酿,这种混水也能充数吗?” “你是什么人?”昙花微怒。 她不俗,有冠世的容颜。 头顶无气无光,非妖非仙,只是个凡人。 但凡间又怎会生出令百花失色的绝美? “我是女人,与你相反的女人。”南星回言,素手一指:“坐。” 昙花不想坐,也不想再听她的命令,但双膝莫名的一软,恰好坐在木凳上。 南星明眸闪烁,宛而一笑,对白无常轻言:“昙花只敢遥守爱情,我却要你万世不离。” 会心一笑,用酒壶为她斟满一杯,递近她的唇边:“你若嫌坛酒水淡,这壶瘦酒还有几分雅趣。” 牵过杯,满饮。 毫不掩饰对他的痴情:“只要是你送的,都是绝无仅有的。” 两句话过后,昙花已懂,她竟然与鬼使有情事! 念及自己与韦陀的过往,心下凄然。 他们身隔阴、阳两界,情意不舍。 自己与韦陀是一仙、一佛,只能相忘相离。 同时坠入情网的女人,自然不必再冷言冷语。 “万世不离?”昙花皱眉,苦楚的问她:“世间真有这种圆满的结局吗?” 她展颜一笑,转问白无常:“有吗?” 看着南星的明眸,再为她斟酒,情深意切:“只要你想,就一定会有。” “听到了吗?”南星甜甜一笑,又转头面向昙花:“一定有。” 情人的蜜语,听进去是甜的,但转瞬即逝。 他们越恩爱,昙花越苦楚。垂下头,轻声:“男人说的我不信,劝你也别信,信了后,心里苦。” “苦吗?”南星一笑:“那我就给你点甜的。” 饮尽杯中酒,将酒盅倒扣在桌面上。 念念有词,一声娇喝:“来!” 随她的喝声,平地里一束白光普照,现出一个金盔金甲的威武将军。 正是昙花每年春露夜才能一见的韦陀尊者! 韦陀莫名现身在村中酒堂,满面疑惑。 见到一个绝美女子端坐,一个清秀女子望向自己,目中晶莹,泛起泪花。 还有两个熟人,黑白无常君。 见桌上有酒盅倒扣,韦陀恍惚大悟。对黑白二君一声冷笑:“二君好手段,居然能倒扣残杯,拘来我的真灵。” 执起降魔杵,厉声质问:“我佛门慈悲,昨夜已饶了二君性命,今日二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什么?”南星闻言大惊,关切的看着白无常,生怕他受了伤,急问:“小韦陀昨晚打了你吗?” 白无常微笑摇头,刚待回话,黑君漠然起身,鬼目直视韦陀:“背后偷袭,实乃下作!既然来见,就一分高下,不必再提慈悲二字,只叫人笑话!” 听了黑君的话,南星不屑的看了韦陀一眼:“哼!真是好笑了。小如来天天吹嘘佛法无边,你极乐的人居然也搞背后偷袭这一套。” 将羽扇塞到白无常手里,星眸闪烁,笑言:“揍他!” 艳红的羽扇,在他手里又变得洁白,好像天火褪了颜色。 白君未动,韦陀已惊。 这女子是谁?好生狂妄! 敢阴损极乐,妄称我佛是小如来。 但生死之战在即,她毫无惧色!也是个人物。 放出眼中佛光去看,她头顶无光无气,原来只是个凡人。 怕连累旁人受苦,韦陀看着黑白二君,指向门外,大喝:“斩鬼诛佛,雨中便是清静地!” 言罢,韦陀倒执降魔杵,率先迈入雨中。 黑君垂下铁链,紧随。 “尊者好心,怕砸烂了你的酒馆。”白无常对昙花一笑,起身就要出门。 白君未出,昙花先动。 她跃出店门,落在韦陀与黑君之间,不顾冷雨扑打弱躯,倒立双目,厉声喝止:“你敢动他,我就杀你!” 袖中滑出两把尖刃,闪过寒光,架在手中。 看似一个弱女子,却有一副不可一世的气魄。 居然有女子为自己护法!韦陀细细一观,只见她头顶有微微金光。 只是个初登仙界的仙子,虽然法术不会高明,但这份公义与勇气却令人动容。 长念一声佛号,韦陀劝她:“女菩萨不必以身犯险,只须旁观我佛门的手段。” 他叫我女菩萨? 心中翻起苦海。 白君迈出酒馆,叹息:“这一声女菩萨,叫得她肝肠寸断。” 想以多欺少?谁会怕了你们吗? 昙花咽下心中苦涩,质问白君:“以言语扰乱敌手,算不算偷袭?” 她竟然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她是谁? 韦陀不解,问向白无常:“她为何会肝肠寸断?白君有话尽管明言,何须扭捏?” “先制住你再说!” 有仇人在前,黑无常早已忍耐不住,哪容他们罗嗦? 甩出铁索,行如软蛇,绕开昙花的身体,直取韦陀眉心。 铁索势大,夹风带雪。 昙花见势不妙,以双刀做剪引路,横扑过去,妄图截住铁索势头。 黑君昨夜被韦陀诱骗,吃了大亏,正在怀恨时,出手比平时更狠辣三分! 昙花虽有法力,却哪是黑君的敌手? 此时出招,恰如螳臂挡车,不堪一击。 韦陀惊觉不妙,立即御出金刚护体甩向昙花。 但电光火石间,出手已晚。 铁索崩断了利刃,劈向头颅! 自古红颜多薄命,难道仙子也难逃此劫吗? 昙花闭上眼睛。 但愿一切了结,不必再苦苦痴恋,愿他以后事事顺心吧。 风声擦过,一切如静。 这就是死的滋味吗? 凭空一声苦叹,听到白君感慨:“世人皆知韦陀是护法,不想今日护法也需她来护。” 睁开眼睛,见到黑君桀骜,铁链被他收回臂间。 他没杀我,是要留着我的性命,继续煎熬吗? 白君走近,羽扇指着昙花,问韦陀:“尊者还想不起她是谁吗?” 死过一次,心里悲痛更盛。 昙花突然失了力气,软软的倒下。 韦陀抢前一步,任她倒在自己臂上。 千年后,重回他的怀抱。 清泪已落,沾湿了睫毛,也沾湿了芳心。 看到臂中女子落泪,韦陀心里泛起酸楚。 佛心隔绝七情六欲,我怎么竟未超俗? 冷雨落,娇心暖,愿这一刻能凝固。 众人不忍打扰,无声静候。 佛心颤抖,金刚护体渐渐消散。 正是打杀韦陀报仇的好时机,黑君却未出手。 “她是昔日的百花之神,做过你的明灯灯芯,真灵被封在花朵里。”南星移步轻出,立在雨中,对韦陀明言:“她是昙花仙子。” 心被狠狠砸中。 昙花仙子,四个字而已,怎么总能扰乱早已安定的佛心? 韦陀脑中一片混沌,好像陷入无际的黑暗,手已颤抖。 昙花听到韦陀呼吸急促,怕他迷乱心性,立即抹去眼角泪,离开永世不想离开的怀抱,对黑白二君冷语:“我把人还给你们,你们现在就走。” 即便要走,也要弄清韦陀是不是真汉子,若他不是,亲手宰杀! “韦陀!”黑君放出目中阴煞,厉声相问:“你昨夜赶着回极乐,为的是什么?” “真相。” 黑君一指昙花仙子:“你要找的真相,就是她。” 看向昙花,眼中迷茫,见她凄苦,心更不能持,降魔杵掉在地上。 “再敢胡言,休想见到二女活命!”昙花自韦陀臂弯中跃出,厉声指向黑君,怕他再次扰乱韦陀的心性。 她不敢让他记起,是怕他记起后,仍不选择她吗? “昙花仙子。”白君不顾她的威胁,继续出声:“你看看尊者的苦相,还觉得无量大寿是他的福报吗?” 昙花回头,见到韦陀眼中光茫若隐若现,面容时苦时悲,正在与心魔挣扎。 受不了心上人受此折磨,想走过去抱一抱他,又怕犯了佛条禁律,只有流泪。 两人相望无语,一个哭泣,一个痴迷。 此题只有南星能解。 白君走近南星,在她耳边细语:“苦情戏看够了,还他们一个圆满吧。” 呵,他终于开口求我了。 “这简单。”南星一笑,反问白无常:“他们圆满后,我们怎么办?” “这还用问?”白无常微笑,执起她的手:“我当然随你回南星,不离不弃。” 南星俏笑:“话要说在前面,这可不是我不懂事逼你的。” “能与你双宿双飞,我心甘情愿。”一吻落在她的手心里,心已许:“能得妻如你,万死无憾。” 第五十四章 明王菩萨 韦陀与昙花相望,无语凝噎。 黑无常走出战局,负手观雨。 南星刚得了白无常的承诺,心情大好。 娇羞的夺回手掌,纤指点着他的嘴唇,娇嗔:“这么多人在呢,谁许你乱亲?” 他就要随我回南星了,一切圆满。 此时,就算是有一万个难题,也必须解了。 南星美艳出语:“韦陀要是不贪嘴,怎会造就苦情?” 众人不解,目光齐聚南星。 只想着今后终日有他陪伴,竟忍不住笑意。 压下心头欣喜,巧问韦陀:“你第一次读佛经的时候,是不是有人请你吃过莲子?” 听到她问,韦陀回顾前景。 思索间,南星突然出手,红袖清挥,一缕清风自袖底飘出,直袭韦陀的心口。 谁能想到她会突然出手! 昙花想要抢身拦截,一口真气滞在咽喉,动弹不得! 清风飘飘欲至,也未见得有多厉害,偏偏就压制住了韦陀的护法手段,连金刚护体都不能幻化。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风钻入体内。 心口立即翻腾,韦陀盘膝而坐,催动真灵,抵御此招。 见情人被伤,昙花立时破脸。 满心的牵挂都化做愤怒,舞动双手做法,摧出箭花银叶,像无数流星直扑南星。 南星微微吸气,陶醉:“花儿好香。” 灵音一响,流星暗器已化做满天花雨,飘洒芬芳。 花瓣随雨而落,为灰暗的天气描绘了几分艳丽。 她的法力远胜于我,难道就任凭她折磨我的情郎吗? 满腔悲苦无处诉说,全淤在心头,昙花喷出一口鲜血,晕死在泥泞里。 “结局圆满,大事已成。” 南星高兴的拍了拍手,挥袖招来彩云,对白无常闪眸:“你我即回南星吧。” 看了看韦陀与昙花的惨状,白无常苦叹。 “结局不明,我怎么放心的下?”挥扇驱走彩云,苦笑问她:“打伤一个,打死一个。这算什么?难道要他们结个冥婚吗?” 他不肯随我回南星,却这么在意她? 眼底滑过狐疑,南星突然变脸,冷声逼问白无常:“你与昙花什么关系?干嘛关心她的死活?” 不待他回话,素手扬起,自手中升起一苗天火,厉声再问:“你要是讲不圆全,我现在就烧她个尸骨无存!再带你回南星慢慢拷问!” 天!她的想像力可比我丰富多了。 满脸无奈,长叹一口气,低声软语:“我岂是负你之人?我不过是可怜世间有情人,希望人人都像你我一样幸福。” 甜言蜜语,非奸即盗! 盯着他好一会儿,还是看不透他。 只觉得他面色如常,不似在说谎。 算了吧,信他一回,要是发现他偷腥,再问他个二罪归一吧。 收起手掌,天火自熄。 扑哧一笑,面色飞红:“哪个和你有情?这种私房话留着回家再说吧。” 去除了顾虑,心情再次转好,又对韦陀说:“极乐的莲子有甜有苦,甜的可以吃,苦的却该吐。” 素手翻转,再施妙功。 胸口一股气往上顶,逼得韦陀张嘴,钻入心口的清风卷着一粒东西自嘴里弹出。 落入泥潭,仔细一看,是一颗莲子。 “是佛陀用极乐莲子封住了尊者的心窍,才使他忘记与仙子的挚爱真情。” 白无常顿时恍然大悟,也明白了南星之前说韦陀贪嘴的意思。 莲子一出,心窍无碍,衷情的心立即光明! 看到昙花躺在泥潭里,韦陀手脚并用抢上前去,抱起心爱之人,痛呼:“花儿!” 一声花儿,勾起悲苦,铮铮铁汉也垂下清泪。 身体冰冷,气息全无,生命已尽。 韦陀醒了,昙花死了。 怀抱恋人,昔日情景全部涌上心头。 一颦一笑的可爱,举手投足的娇美,耳边温柔的细语…… 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 你怎么舍得! 舍我之命,也要换回你的笑容! 韦陀单掌抚在昙花的额顶,运行全部真灵。 佛光笼罩天地,他给了她所有修行。 光茫渐渐淡去,脸上现出红润。 咳出了残血,昙花醒了。 睁开双眼,觉得分外清明。 看到他的泪眼,热辣的看着自己。 我躺在他怀里? 黑君、白君和那个美丽女子也在看我们。 哎呀! 心跳,脸红。 无尽羞怯,伸出双手想推开他。 越推他,被他搂的越紧。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交换了温度,交换了心灵。 心,安定。 推不开,就任他抱吧,反正三界早就知道,我已是他的人了。 想一直乖乖的躺在他怀里,凝住时间,不离不弃。 这个傻瓜,怎么只顾流泪,不和我说句话呢? 他还是他,一样的傻。 “我脸上都是泥……别看我。”昙花细语,将头埋在手里。 他拨开她的双手,泪滴在她脸上:“不,我要看你,世间只有你最美。” 傻瓜,你难道不懂,容貌是女人的第一大事吗? 还不替我擦去泥水? 他深情立誓:“今时今刻起,我不离你半步。” “够了,有你这句话,我死也够了。” 讨厌,他又惹我流泪。 还是挣不脱他的怀抱。 美梦已经成真,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昙花轻叹:“无量大寿来之不易,你早些归返吧。” “你要我返去哪里?” “极乐净土。”苍白的一笑:“那才是你的去处。” “花儿!”一声痛呼,一吻落在她的额头,将她抱得更紧,恨不能揉进身体里:“你才是我的极乐净土!” 雨中传来掌声。 白无常收起手掌,会心一笑:“这情话说的我都动心,难怪昙花仙子生死相随。” 笑谈过后,又对昙花说:“仙子觉得无量大寿是无尽福报,可曾问过尊者的看法?” 这一问虽然轻巧,却帮了韦陀的大忙。 感激的看了白无常一眼,正色接言:“不能相伴花儿,多活一刻也是多余!” 誓言感动天地,万物动容。 这就是生死相许。 “任何人都无权决定他人的心意。”白无常将道理讲清,又问向昙花:“仙子,你懂了吗?” 懂了,我早就懂了。 不依不舍的摸了摸他的脸:“为了我……佛前驾下出走护法尊者,该怎么担待?” 黑无常沉默许久后,终于出声,霸气依旧:“你们与佛陀各过各的,两不相关。” “小爷说的有道,但有些蛮横,会让尊者背了判师的骂名。”白无常低头思量,笑问南星:“你智慧最大,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混人,你几时能关心我能像关心别人那样?”南星娇嗔,再次失笑:“偏偏是你,让我发不起脾气!” 两句笑言后,对昙花与韦陀说:“两个办法,一,你们同去极乐,我再差小如来给昙花安排个差事。二,韦陀辞了护法之位,你们做一对闲云野鹤吧。” 这女子虽是好心,但却异想天开。 佛陀恩师岂是供她差遣的?难道西方极乐是她说了算吗? 感激她去除了自己心窍中的莲子,也有些不满她的傲慢。 韦陀沉声回:“我动私情,犯条律,甘受我佛惩治。” 嫁鸡随鸡,既然许了他,就随他去。 昙花一笑,随言:“生死不离。” 干嘛?显得你们恩爱吗? 南星冷下脸。 “我出主意给你们,你们却跟我谈生死?”皱眉一想,立即明白,轻笑:“我懂了,你们把我刚刚的话当作痴人说梦了。” 两人不语,好似默认。 更让南星动气。 冷哼一声:“当年有人揍了你们十八罗汉,小如来都不敢动他一根指头,就因为那人与我有点渊源。没想到今天我却被你们两个小辈耻笑,好叫人恼!” 揍了十八罗汉?韦陀心念一动,难道是…… 南星仰天呼啸,灵音直破云霄! 突然狂风肆虐,电闪雷鸣。 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让人不能直视。 待乱象平定后,凭空现出一个人,身背双翅,鹰眼勾鼻,白光护体。 正是曾引极乐倾巢而出,独自斗败十八罗汉,压在佛陀头顶的金翅大鹏明王菩萨! 大鹏降世,看到南星后,纳头就拜:“奶奶安好!” “哼!你极乐好不知趣!” 菩萨叩头,南星转身不理,冷言冷语:“我就问你一句,我的话你听不听?” “谁惹我奶奶发火?快快自行了断!”大鹏鹰目冒火,破音大吼,震断老树无数! “乖孙!给我杀了这两人!” 朱雀下令,大鹏没有半句废话,立即伸掌勾来天火,狂声大喝:“黑白无常,拿命来!” 天火席卷,直逼无常君! 南星见状大惊,挥袖飞舞,抢在前面。 张开樱唇,饮尽天火,连声埋怨大鹏:“错了,错了!是杀韦陀与昙花!” 不杀鬼,居然斩佛? 管它是鬼是佛,大闹极乐的事,老子也不是没干过。 一双鹰目立时转向韦陀,空手抓来方天戟,杀意无限! “明王菩萨,且慢动手!”白无常急呼,却招来大鹏反斥:“你算什么东西?敢拗我奶奶心意!等取了韦、昙的性命,再将你扒皮刎骨,煮熟下酒!” “住嘴!”南星护住白无常,拉着他的手,训斥大鹏:“他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这么说他?” 看到南星与他的亲昵模样,大鹏心里苦叹,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南星,你的娘家人都是狠角色,以后可让我怎么过?”白无常自嘲一句,又劝言:“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亲。你已经让他们知道厉害了,就成全他们吧。” “好吧,全凭你这一句话。”南星的脾气阴阳不定,唯独听白无常的话。 应了他后,又娇嗔的瞪了他一眼:“看你以后怎么对我。” 私语完,南星吩咐大鹏:“乖孙,回去给小如来带个话儿。” 大鹏收起方天戟,颔首聆听。 南星扬起面容,正色说:“你告诉小如来,韦陀和昙花我要了,让他再找一个护法吧。还有,韦陀刚才为救昙花,毁了修行,现在没有法力,这段时间别惹仇家上门,你让小如来快点把昙花的真灵还给她,别磨蹭。” “奶奶,我给您老人家跑腿办事,不敢还价,但以后我能不能也跟着你?”大鹏一脸苦楚:“如来小子天天唠唠叨叨的烦我,我真怕哪天忍不住叨碎他的天灵盖儿。” 有你缠着,我还怎么和我那人独自厮守? “当娘舅的不罩着外甥瞎跑什么?”南星白了大鹏一眼,不耐烦的驱赶他:“走吧,走吧,你要实在嫌他烦,就没事儿多去燃灯那坐坐,陪他说说话,毕竟他救过你姐姐。” 一见求助无望,大鹏低声埋怨:“论辈份,您还是他的祖奶奶,也没见您罩着重孙子。” “你说什么?”南星扬眉一问,大鹏吐舌,立即再次下拜:“孙儿给奶奶磕头。”回话间,一股旋风凭空,大鹏便消失不见了。 注:关于揍了十八罗汉 大鹏下界为妖时,捉了取经人唐僧。 孙悟空斗不过大鹏,只好请如来出手。 如来携极乐的罗汉、菩萨倾巢而出,抓拿大鹏。 罗汉、菩萨皆不是大鹏的对手。 最后是如来出手,才收服大鹏。 如来怕他恶性不除,故将他放在自己头顶亲自看管。 第五十五章 烧地府 一场千年情劫,只被南星的几句话,就轻易化解。 有大鹏明王菩萨现世,昙花与韦陀心里已经安定。 西方极乐不会再为难我们了。 姻缘圆满,不舍的放开彼此,双双向南星下拜。 韦陀早已猜出南星是谁,并不道破她的身份。 对她沉声誓语:“以后我虽然身在三界,但也会行护法之责,以报恩师的情义。” “这是你的事,不必跟我说。”南星冷脸,斥他迂腐。 星眸瞪他:“你别忘了,是小如来害苦了你的娘子,这算什么恩师情义?” 被她问的无言,只好沉默不答,低头一笑。 招来南星冷语:“笑什么?找回了娘子,好得意吗?”斜看一眼昙花,又对韦陀冷笑:“你的功力全给你娘子了,等她将这些功力融入真灵后,欺负你绰绰有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旁边一声苦叹,白无常对韦陀轻轻点头,语意萧索:“韦兄,你记住我此时的模样,今天的我,就是未来的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什么意思? 轻轻冷笑,看着白无常,阴声问:“天杀的,难道我对你不好?”暗暗出手,掐拧他的后腰。 冷汗直落,脸上堆笑:“好到不能再好。” 韦陀向白无常拱手:“谢白君成全。” 男人道谢,无须多言。 放开掐着白无常的手,南星对昙花皱眉说:“也就是你,才能看上这块迂腐的烂木头,他究竟哪儿好?” 千年心愿被她促成,昙花感激不尽。 但她敢说我的男人! 哼,本事大,就最得意吗? 不替他出气,我枉为人妻。 明眸一闪,昙花盈盈拜谢白无常,嘴角扬笑:“白君,你要的那两个女人,就在酒馆后堂休息,你可以现在就去……” “你对我说这话,岂不是要坑死我?是她骂你相公迂腐,干嘛报应在我身……”白无常已知被昙花捉弄,争得大呼小叫。 南星揪起他的衣襟,怒喝:“你好大的能耐!居然还藏着两个女人?带我去见她们……” 刚待出言解释,已被她提着,踉踉跄跄的奔酒馆后堂走去。 黑无常回身,直视韦陀:“待你修回功法后,你我再斗一场。” 韦陀福至心灵,若没有黑君插手,他与昙花也不能修成正果,况且黑君之前动手时,饶过昙花性命。 相视一笑,英雄相惜。 最后看了看昙花与韦陀,黑无常转身去向酒馆后堂。 天地间,情人相拥。 任冷雨扑打,心也暖。 头倚在他的肩上,望向酒馆,昙花咯咯一笑,调皮的说:“打也打不过她,我偏得略施小计,让她着急,谁让她骂你是烂木头。” “小计?”他不解。 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我明知道那两个女人和白君没有半分情事上的瓜葛,但就是要让她上当误会,以为白君和她们有什么。” “花儿,怎能如此顽皮?”迈步就要追到后堂,向南星道清原委。 却被昙花抱住臂膀,她无奈的一笑:“说你是木头,还真是根木头,你看南星对白君那么好,能伤他吗?” 南星对他,的确情浓。 “唉,你这小计岂不是害了白君?”替白无常抱完委屈,又感慨:“女人要是动起心机,实在恐怖至极。” “知道怕,算你乖。”昙花俏皮的捏了捏他的鼻子,小手又被他抓住。 宠爱的目光,映红了她的脸,低头轻问:“以后,你也能像白君听南星的话那样对待我吗?” 轻轻一吻,落在她的额角:“除了失忆的时间,我几时没听过你的?我现在就给你立个誓。” “别立誓,我信你!”握紧他的大手,乖乖的将头贴上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那么真实,就在耳旁。 轻问:“你在想什么?” “我想找一个头上有顶,四周有墙的无人之处。” “哎呀!” 嘤咛一声,不再敢睁开眼睛,将一张红透的小脸埋进他的心口。 任他轻抚细腰,随他走完一生一世。 来到酒馆后堂,绣床香被还在,人却无影无踪! “混人!你把女人藏哪了?” 闻到了脂粉味,终于忍不住,素手一扬,摔了白无常一个跟头。 站起来揉着屁股,他苦笑:“我刚才一时一刻都没离开你的视线,哪能分身做这个勾当?况且,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你难道至今不信?” 还想空口白话的哄我? 少来! “哼!信你?”捏住他的手腕,冷笑:“你马上随我回南星,从此不离开半步,我就信你。” 黑无常跟进,探了探被褥,还有余温,立即对白无常说:“还没走远!” “你自己慢慢追吧。这个男人我带走了。”她提着白无常就向屋外走去。 眼见她召来祥云,突然平地冒起一股黑烟。 黑烟中一个女声浪笑:“这个男人我也想要,把他留下。” 天杀的,他果然藏着女人! “妖孽找死!” 将他抛到一边,双掌齐推,放出天雷! 劈散了黑烟,劈碎了后堂! 见到黑烟里有人影倒下,黑无常立即抢上前,甩出铁链锁起。 提过来仔细一看,是一条已被炸得焦糊的蛇蜕。 “好奸猾的妖魔!” 听到白无常大喝一声:“追!” 趁着南星放开他之际,瞬间钻入地下,没了痕迹。 “你给我回来!” 他又逃,伸手捞,扑个空。 气的紧咬樱唇,莲足直跺。 以指做剑,凌空将地面劈得七零八落,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怒气难平,冷目瞪向黑无常:“你去把他给我追回来!” “你这么大本事,为何不去?” 转念一想,一切全懂,嘴角微扬,故意问她:“神兽圣祖,大罗金仙,天上水下,哪都能去。但最怕污秽,所以不能入地,原来这是真的?” “废话!” 既然已被他知道,也不必遮遮掩掩。 急的满面通红:“他跑了这么多年,若不是藏在地府里,我怎能寻不到他?又怎能容他不回家?” 微微平熄了怒火,轻轻一叹。 既然束手无策,只能再与黑无常商量:“你追他回来,我给你些南星灵气。” 南星朱雀,堂堂圣祖,居然与我做起买卖? “我是森罗鬼使,灵气与我无用。”看着南星,认真的问:“你有煞气吗?” “那东西太脏,我……” “那就谈不成了。” “你敢和我谈条件?”纤眉一拧,突然动怒:“信不信我先杀了你,再烧了地府?” “烧地府,你知道在哪吗?” 她答不出,恼羞成怒。 召来南火,聚在指尖,最后一次冷问:“你追不追?” 看着天火艳红,黑无常微微冷笑,轻声一句:“我给你一个承诺,有我看着他,他绝没有机会负你。” 小小鬼使竟敢不听我的差遣! 少年无礼! 心念一动,天火冲天,他却视若无睹。 旁顾一番,他果然精明,一句话就拿住了我的心思。 有他看着那天杀的,总比放任不理好些。 几番思量后,不得不认下这笔账。 收起天火,对他下令:“我就派你这件事。以后三界里谁要是敢为难你,你就报我的名号。” “我的手段够用,不须你的名字。” 比高傲吗?我没输过。 “行!你地府的人有种!” 南星拂袖转身,临去前,恨声说:“你别忘了,地藏王菩萨还留了一个分身在地府里,我若真想动手,不怕寻不着帮手!” 放下狠话,便化做一缕彩云,破空去了。 黑无常漫步回酒堂后,见到白无常已坐在桌前吃肉喝酒。 见到黑无常返回,立即扬眉招呼:“从后厨翻出来的熟驴肉,还没凉透。” 稳稳坐下,轻问:“你把两女安置在哪?” 指向酒馆外的马车,安然的回:“车厢里,都在睡。” 喝一口酒,疑惑的问他:“小爷怎么知道我已寻回了两女?” 没有回他的话,冷哼一声:“你让我去南星寻朱雀,已算定我会带她来寻你?” 放下酒杯,摇了摇头:“你见到朱雀后,无非是两种结果,一是她去极乐替韦陀讨个情面,二是她胁迫你带她来找我。” “当初若不拦我翻酒馆,何必惹一堆麻烦?” 轻笑反问:“若让你翻了酒馆,昙花与韦陀的事情又怎么圆满?” 他好心计! 明知唯有朱雀出手,才能成全绝恋。 这才引朱雀出南星,圆了姻缘。 成全有情人,挽回险境,也算他一功。 这才回他先前疑问:“我看到蛇蜕时,已知道有红菩萨暗中捣鬼。她被你掌控,自然为你所用,寻回两女的要务,就着落在她身上。” 小爷也聪明,只看到一条蛇蜕,就能想到全局。 得意的一笑,将嘴里塞满驴肉,喝酒下咽后,自夸起来:“幸亏我知道蛇能蜕皮,否则今日难逃了。” 看他自顾得意,黑无常出声再问:“能与朱雀配姻缘,你究竟是何人?” 放下酒杯,斜目笑问:“我问过你为什么能打得过须菩提吗?我问过你从哪学来的这身好本事吗?我问过你有这么好的本事为何偏得做鬼使吗?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夜夜望月吗?” 一问换四问,谁也不能答。 两人无声,白无常望向门外,一声叹息:“雨也不停,什么时候才能赶路?” “你为何变勤快了?” “我着急去正中妖祖那儿坐坐。” 绵雨尽,繁星出。 回头看看邻家小厨的招牌,有些不舍,毕竟它见证了千年苦恋修成正果。 群马几声嘶鸣,又上路。 雷泪蕾还在熟睡。 黑无常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已退,已无大碍。 想是被昙花照料的周全。 她嘴上放狠,终究有一颗仙子善心。 “流着眼泪的花蕾?”白无常追星驾车,轻轻一笑:“这个名字倒是与昙花仙子的身世相合。这算预言还是巧合?” 路过了三、四个寺庙与道观,再没有驻车借宿。 白无常撇嘴自嘲:“都嫌我们煞气重,我们还懒得跟你们缠斗嘞……嗯?蚕豆?倒是下酒的好物,明天弄点来尝尝。” 得意时,放声大笑:“幸亏有红菩萨一路相随,真是应有尽有啊。” 注:关于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居住在地府里。 他有名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为的是警示世人莫做恶事,别堕地狱。 其实,地藏王菩萨已成佛。 在地狱里警示世人的,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第五十六章 出逃 披星戴月赶路,诗意盎然。 念及雷泪蕾新症未愈,身子还虚,不该承受太多的颠簸,行到一片的松林前,白无常驻停了马车。 轻敲车厢,唤下黑君。 “江湖规矩,黑林莫入,险山不翻,咱们就在这儿歇脚吧。” “林里若有歹人,我们应该除害才是。”不解,回看他:“你怕什么?” “怕造出太多的厉魂恶鬼。” 长出一口气,反问黑无常:“小爷也不想想,咱俩出来多少时日了?府里哪还有人拘魂?就算钟馗有三头六臂,又能斩多少野鬼? 喝了口水,再接言讲清厉害:“斩不尽的野鬼如果咒怨太深,会化做鬼妖,这才是人间大害。” 说完又摇头苦笑:“这段时间估计累坏了钟馗。再见面时,他若不指着鼻子骂娘,算咱俩得了便宜。” 问一句话,得来这许多罗嗦,黑无常不再理他。 “你盯着,我睡会儿。”白无常要钻入车厢。 刚蹬上一只脚,被黑无常用铁索拽了下来。 转头疑惑。 黑无常直言:“应人之事,必守承诺。” 应人之事? 转念一想,立即明白,惊问:“你答应南星帮她看着我?” 他点头,收回索链。 白无常苦笑:“别人的家务事你也管?” “不管家务,只管淫徒。” “谁?我?淫徒?”仰天大叹,满腹委屈:“我就算有邪心,还有送上门的红菩萨可供取乐,怎会打两女的主意?” 不可置信的看着黑无常:“南星到底是怎么哄好小爷的,让你这么拘束我?” 冷眼相观,任他自话。 “赶了大半夜的车,想小睡一会都不行?就算是拉磨的驴,也有该打盹的时候。” 见小爷没有半分相让,白无常转身就走。 “去哪?” “找红菩萨,当淫徒去!” 驾风,回行二十里,见到红菩萨。 “郎君!”一声娇呼,满脸苦楚:“你招惹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好辣的手!” “莫不成伤到你了?”满眼关切,一步上前,将她纳在怀中。 “幸亏郎君让我用蛇蜕幻化假身。伤倒没伤到,但我附在蛇蜕上的真灵却收不回了。” 不依不饶,捶打他的胸膛,撒娇的问:“郎君,怎么赔我?” 宠爱的一笑,摸了摸滑腻的小脸,哄她:“这点真灵算什么,断山力王的道场离此不远了,我早有计划,他的内丹已是你的口食了。” 明目放光,喜问:“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 轻啄他的脸颊,滑出怀抱。 抬手从树上挑下一物,扔到他脚下,仔细一看,是只死刺猬。 “要是猫狗,还能熟了皮子做顶帽子,刺猬有什么用?” “这可不是普通的刺猬,他是断山力王的小先锋官。” 得意的挑眉一笑:“今天他领着小厮混进镇里喝酒,被我跟上,打杀了他,却故意放走了小厮。” 调皮的一眨眼,神秘的说:“我报的是正西护嫁人的字号。” 正西护嫁人?这不正是我吗? 她斩杀妖祖亲信,罪则我来承担。 只想查清墙头草与水中宝所说的师妹来历,从没想过与正中妖祖结仇。 她却为我埋下祸根,真是活见了鬼! 顿时满心苦水,只能强笑:“这可真是壮我威名!” 两声浪笑,又扑到他的怀里,邀功说:“郎君要为我取断山力王的内丹,我可不能什么都推给郎君做。我打算再杀几十个他的妖族,都报郎君的字号,这样,断山力王就会主动寻郎君了。到那时,郎君也好动手了。” “你这个主意真是没治了!” 难道正中妖祖是小人物? 这是什么狗屁计划? 得了他的夸赞,喜形于色,挑眉艳笑:“郎君今晚酒喝的少?” 唉,被小爷气了两句,竟然忘了带酒,少了一个大好借口。 一切,都让他看个清清楚楚。 风情的一笑:“你还等什么?” 大步近前,蛮横的将她锁进怀中。 紧要时刻,白无常突然停手,轻轻推开她,眼神里充满异样。 素手遮胸,皱眉不解:“郎君,怎么了?” “你怎么有鳞片?” 低头一看,果然见到肌肤上生出细细的蛇鳞,顿时大惑不解。 “是不是因为你今天去了蛇蜕,所以有新鳞生长?” “不会。”皱眉摇头:“以我的功力,就算蜕十层皮也能守住人形,不至于现出真身。” 沉声思索,又问:“会不会是因为你丢了蛇蜕上的真灵,所以功力缺失?” 他陷入苦冥,想了一下,再问:“又或者是……” “难道郎君嫌弃?” 放开手臂,仔细端量自己,虽有细鳞附体。 “我想要你想的如饥似渴。”强压下,摇头叹息:“但我不能害你。” 道出原由:“若你不能把持真身,必定是真灵受损。我就算再自私,也不能现在对你求欢,岂不是雪上加霜吗?” 暗暗运行了几周真气,红菩萨并没觉得有丝毫不畅,只是不能将细鳞隐去。 情欲已起,不能平复。 她已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要郎君不嫌我,我愿舍命陪。” 又扑过来,献上朱唇。 刚刚吻上,她竟然停下了动作。 突然觉得身子变沉,仔细查看,顿时大惊! 鳞片已变得又厚又重,好像盔甲附体! 他气喘如牛,又缠上来。 一声尖叫,跳出几丈远,紧盯自己身上的鳞片。 难道真的是真灵受损? 情欲立减,左思右想后,不得不苦笑拒绝:“郎君,要不……下次再合郎君的心愿吧。” 就在眼前,却不能入怀。 唯有苦叹:“两情若长久,不必争朝夕。” 看着她的鳞片粗笨,白无常侧头一想,又提醒她:“也许是雨后月更明,反制了你的妖灵。” 他见识多,也许真被明月所害。 立即抬手遮住月光,急声说:“我先走,明夜再陪郎君吧。” 刚要离去,却被他唤住:“我还没对你说我找你的用意呢。” 有明月当头,她紧忙退到树影下,急问:“郎君快讲,我觉得身上好痒,不能再晒月亮了。” “这次简单,不要钱财,帮我弄点最灵的刀创药,要涂过不留疤的。” 一定是给雷泪蕾求药。 也没心情吃醋调笑了,施法招回衣物,转身跃进黑影里。 白无常急忙大喊一声:“再顺便带五斤熟蚕豆,要咸的。” 驾风寻到一个山洞,迫不及待的钻进去。 去除衣物与鞋袜,直至一丝不挂。 细细查看,并无任何不妥。 难道真是受不了雨后明月? 赤条条的钻出山洞。 哪有半片鳞? 古怪! 白无常在月下独步,随手丢掉一块干枯的树皮,不禁感慨:“自然造物,鬼斧神工,松皮的鳞片与蛇鳞怎么如此相像?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天边泛白,鸟儿欢唱,一夜转眼即过。 可怜的白无常独自倚坐在车轮旁,冷睡一宿。 觉得耳边有晨鸟欢唱,才迷糊的睁开睡眼。 见到雷泪蕾在不远处轻步,黑无常紧随。 他们不是彼此冷落吗?怎么突然画风转暖了? 想是那夜庙堂里,她舍命救下他,他想报恩惠,却找不到办法。 难道寸步不离是办法? 好笑,去试一试。 起身过去,凑近两人,白无常指了指她的伤口:“全好了?” “头不沉了,但脖子还疼。”她偷瞄一眼黑无常,对白无常笑说:“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聪明。她回我的话,却说给小爷听。 “没事,不是还有下辈子呢吗?”白无常回逗她:“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谁,就该知道轮回的事我们能插上嘴。下辈子让你托生成一只蛤蜊或者牛蛙,只要没有脖子就行。” 不待她还嘴,又皱眉深思:“如果托生成一条蛇就麻烦了,脑袋以下全是脖子。如果是蚯蚓就更麻烦了,连脑袋都没有,只有脖子。” 她已被气得脸红,捡起一块碎石。 “你若转世为蛤蜊,才是行下无量功德。”黑无常出声,阻住他的戏弄。 摇扇笑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嘴。” 雷泪蕾脆声大笑,她从没想到冰人说起笑话来也如此好笑。 白无常也笑,果然小爷已被她收服了。 净过头面后,在车里拣了几口零食,继续启程。 途中鸟语花香,平安无事。 中午时分,看见有村落在前方,人群熙攘,很是热闹。 难道今天有大集? 待人群走近了些,已看清是些村民正在扶老携幼,集体出逃。 稻田正盛,是丰收在际的大好年景,村民们怎么如此惊慌? 马车正与村民对向,与人相接时,白无常跳下马车,拱手发问:“老乡们遭什么难了?为什么弃村出走?” “别挡道,别挡道。”众人纷纷绕开马车急行,好像后面有老虎追赶一样。 第五十七章 狼心 白常问话不果,反被村民嫌弃挡路。 黑无常没有那么好的耐性,跃出车厢,甩出索链,捆住一个最壮的村民。 还未待他问话,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村民竟然集体跪下,痛哭哀求:“官差老爷,放过我们吧。” 原来因为索链在手,所以村民把他误认为官差。 既然拿到了村民的短处,就不怕问不出由头。 不如将计就计。 白无常跳上车板,居高临下,摆起官威:“百姓听真,我乃御赐钦差,替天子微服审案,专斩枉法恶徒,尔等如遇不平事,可就地伸冤!” 话说的铿锵有力,本以为能就此问案,却不料村民们面面相觑后,慌忙回应:“没冤,没冤,我们活在太平盛世,是我们的造化呀!” 察看村民的惶恐,已知是被本地官府欺压,吓破了胆,有冤也不敢说了。 为安定民心,又放声说:“百姓放心,我是钦差,与本地官员没有官官相护的勾当,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我必为你们做主。” 沉默了少许时分,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呼:“左右是死,不如跟大人说了吧!” 有人带头,众人便壮起胆子,七嘴八舌的道出原由。 原来是此地新上任了总兵大人,刚到这里,就巧立名目,要征收兵粮税。 无论耕田大小,每户需缴纳二百石谷子。 有的村户家里地少,满打满收也不可能攒齐二百石,即使村户能收二百石谷子,若是全部上缴,一家老小,又靠什么养活? 别村的村民与负责征税的兵丁理论,结果被一刀两断,命丧黄泉。 这一村的征税兵丁更是丧尽天良,随便打人不说,还强占美色,好人家的妻女已不知被他们欺辱多少个了。 今日,村民们密谋,请兵丁吃肉、饮酒。 在酒里偷下了蒙药,趁着药效发作,村民们才舍家舍业,集体出逃。 “冰凉睡?真是好名目。”白无常笑着摇头:“到了冬天就是火炕睡了吧?” “老爷别说笑了,为我们做主吧。”一百多个头磕在地上,令人动容。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官府竟敢逞狂! 黑无常冷目,收起铁索,看了白无常一眼:“进村!” 转入车厢。 捕快的架子比钦差还大?村民面面相顾,浑然不解。 白无常执起马缰,笑对村民们解释:“我是钦差大臣,他是王爷千岁。” 有王爷做主,这回可真有救了。 虽然仍然惊怕,村民还是壮着胆子返回村里。 按白无常的安排,各自回家紧拴大门,不许出屋。 蒙药的药效还在,兵丁伏案大睡。 黑无常已坐在他们对面,心下愤恨。 不过是四个兵丁,四把雪花刀而已。 百姓有将近两百人,壮劳力也有六七十人,锄头、铁钯应有。 怎能任由他们欺男霸女?难道我华夏子民已经全无血性了吗! “小爷看够了吗?”白无常已系好围裙,端了两只空盘,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黑无常目射寒光,出手如电!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有两个兵丁慢慢转醒。 眼前坐着一个满目寒光的黑衣少年。 不由大惊,拔出钢刀! 刚待逼问,听到有人远远喊着:“来啦,特色卤味来啦!” 一阵酱香飘来,一个中年汉子将两碟切成片的卤味摆在兵丁面前,讨好的催促:“官爷快尝,冷了就不脆了。” 卤味闻着就香,勾引馋虫。 也顾不得审问黑衣少年,兵丁动手抓着就吃。 果然鲜咸适口,脆生生的好吃。 “你们俩是路过的厨子?”两个兵丁大嚼、饮酒,不顾另外两个还没转醒的同伴。 眼见着盘子已空,黑无常阴声回话:“我们是索命的无常。” 兵丁相视,突然大笑,只道这少年在说狂话。 横刀在手,扬眉挑衅:“你们打算怎么索我们的命?” “这很简单。”白无常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接言:“我们只要问三句话,就能问死你们。” “问话能问死人?”兵丁狂笑一番,连声催促:“倒要见识,快问,快问!” “第一问,卤味好吃吗?” “好吃。我们当是什么要命的问题呢。再问,再问!” “第二问,你们知道这卤味是用你们同伴的心做的吗?” 此问一出,兵丁倒吸冷气,侧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刚刚还在昏睡的人形兵丁,此时已现出真身,竟是两匹被开了膛的野狼。 兵丁的脸色已经苍白,不敢回话。 “第三问,狼心有毒吗?” 两个兵丁踉跄的站起身,捂着胸口向村外走去。 十步之内,双眼翻白,相继死去。 一阵黑烟后,现出两具狼尸。 “都说狼心狗肺有剧毒,没想到是真的。”白无常看了看狼尸,大发感慨:“更没想到狼吃了狼心也能被毒死。” 黑白二君剥去狼皮,掏净内脏,将狼肉剔骨洗净,用白水粗盐煮熟。 待用鬼火烧炼完皮骨后,这才喊出村民们分食狼肉。 见兵丁们不见了,只道是被钦差大人赶跑了,村民们欢喜不尽,搬出许多吃食美酒,献给黑白一行人。 大家欢聚,同食一桌餐,也不知道钦差大人炖的肉就是妖尸,只道是他们随车带的野味。 这肉虽然入口粗糙,但吃过后却觉得勇气大增,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狼妖留下四颗鸡蛋大小的内丹,乌漆皂光的没有半分灵性可言。 白无常随手抛掉三个,若红菩萨愿意捡破烂,就随她取拿。 留下一颗用以引路的。 酒足饭饱后,马车再次上路,黑白二君同坐驾席。 回想先前,黑无常疑问:“你让我出手摘心时,已看出兵丁是妖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仙佛体,开不了天眼的。”白无常立即否认,正色说:“欺凌百姓,强占妇人。就算是人,也与妖魔也没什么两样了。” 紧接着又一笑:“我的运气不错,本来只是想让小爷杀恶人,让恶人之间互食。却没想到是两只妖,还是心有剧毒的狼妖。剧毒又刚好害死同伴,真是报应不爽!” 痛快了几句后,白无常又说:“看来这个新任总兵也必是妖魔一党,说不定就是断山力王的手下。” 手握内丹,顺着它跳动的方向驾车。又沉声说:“我们若不能将妖党尽除,反倒会害了此村。”转头再看黑无常:“除妖就不免得罪了正中妖祖,不知道小爷肯不肯为百姓淌这趟混水?” 摸了摸臂上的索链,黑无常冷笑:“我已手痒。” 爽朗大笑后,白无常得意的抬头望天:“钦差大臣这个身份,实在是神来之笔,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驱车到了总兵府门口,捏碎内丹。 府门前没有石狮子护院,想是这妖魔的道行不深,制不住灵兽,这才撤了石狮子。 跳下马车,刚要举手拍门,见到远处有人赶来。 来者做管家打扮,上了些年纪,两鬓斑白。 管家俯身轻问:“老爷就是京里来的上差大人吗?” 见白无常沉声不语,更加确定他是钦差。管家谄媚的一笑,深施一礼,压低声头:“听闻钦差大人远来,我家总兵老爷在别处设宴为大人洗尘,特地派小的来接应。” “哼!你家老爷的耳目好灵!”白无常故作怒意,阴声:“既然知道我来,他怎么不来亲自接我?好大的官威啊!” 见钦差不悦,管家连忙赔礼,又进一句:“今晚除了酒肉,还有黄鱼。” 官场有暗语,黄鱼是金条,由于不便明言才有别号。 听到有黄鱼进献,脸色才微微转好,点了点头:“他虽然礼数不周,却有几分孝心。”坐回驾席,执起缰绳:“带路。” 钦差驱车,管家一路小跑。 路越引越窄,渐渐荒凉。 眼见着已到城郊,现出一片密林。白无常疑声:“就算要谈机密事,也不用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吧?” “大人别急,林子里就是。”管家满头大汉,有些体力不支。 气喘吁吁的指了指前方的林子,讨好的解释:“今晚请大人吃野味,若要吃新鲜的,必须活剥下锅,这片林子是禁猎的,肥兔、山鸡应有尽有……” “懂了。”白无常点头,催动马车,深意的说:“只要都在,就是一锅好菜。” 驱车入林时,正值夜风凉爽。 回头再看,管家已扶着老腰跑不动了,挥手告知钦差大人,再往林子深处走一点就到了。 倒要看看这老汉弄什么玄虚? 再前行了些,凭空现出一声响哨:“刁枝里的合子,别滑了海翅子!(树上的兄弟们,别让这大官跑了!)” 这一声竟是江湖切口,难道埋伏了绿林的人? 哨声未落,便天降银网,罩向马车! 第五十八章 鞭子 密林深处,银网天降。 闻声不好,白无常弃车跃出。 听到呼哨再响:“鹰爪子杠滑,绺子们掐边!(这个官差会轻功,大家包围他。)” 林间脚步声沙沙,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声音都是会轻功的武林好手。 眼珠一转,白无常大叫回应:“掐边别捏紧了,也别招呼暗青子。(包围可以,但别伤我,也别打暗器。)” 脚步声即刻静止,有人高声回应:“翅顶罗子春点开!递个门坎儿!(官府的人居然会说江湖黑话?报报字号!)” 既然对上了切口,不再担心他们偷袭,立定身形拱手:“我是老荣家的。请线上的合子也烧炷香。(我是江湖小偷一派的。请本地的兄弟们也报报门派。)” “姓胡的!(劫匪帮的!)”报了字号后,林子里闪出几个江湖客,手持兵刃不一,有短打长带,看来也是走不同的武功路数。 一个黑衣女子手执软鞭,凭空劈了一声鞭响,厉声娇喝:“甩个万儿。(你姓什么?)” “雪花万儿。(我姓白。)” 打量了一下女子,剑眉英目,面色冷峻,黑衣黑靴,使一条软鞭。 不禁一笑:“豆儿和我一个并肩子连相,只可惜他是我们的火点子。(小姑娘,你和我一个朋友真像,只可惜他是咱们今天要绑的人。)” 与她打完招呼,又抱拳拱手,施了一圈礼,笑说:“诸位大当家的,咱们能不能不打切口了?这么说话,太累!” 寒暄时,先前引路的管家手执狼牙棒,走近白无常,冷笑:“会几句切口就敢冒充绺子吗?可惜你一身鹰爪子味儿却洗不干净。” 原来这老汉是带头大哥。 “你见过哪个当官的自己赶马车?”摊开双手递到老汉眼前:“你又见过哪个当官的两手老茧?” 茧是岁月愁,只应贫民有。 “这么说,你真是老荣家的?” “如假包换。” 白无常指向被银网罩住的马车,细细数着:“车里有三个人,一个小王爷,一个花大价钱从波斯买来的小妾,还有一个可怜的小丫鬟,在波斯小妾来月事时替床,不过才十三岁的年纪,就惨遭凌辱。” 说到这里,仰天苦叹:“世上哪有穷人的活路?” 此言一出,绿林英雄立即满腔愤狠:“朝廷养着这么无耻的王爷,该杀,该杀!” 几声叫骂后,纷纷执刀走向马年,却被白无常纵身拦下。 “怎么?你身为江湖中人,竟敢护着朝廷!” 面对众人指责,白无常重重一哼:“我恨不能手刃此贼,让他受碎尸万断的苦难!” 咒骂过后,顿足叹息,咬牙说:“但现在不行!” 众人不依,大叫:“除奸不挑时辰!” 忙出声解释:“听闻此地总兵残害百姓,我们须留着这个贼子做饵,先杀总兵,再斩王爷!” 这两句话说的义薄云天,正是江湖路数! 众人平息声头,老汉走近,一拍白无常的肩膀:“朋友所言,正合我意。我兄弟们今夜聚在此处,正是商量如何刺杀总兵。” “算我一个!”白无常回拍老汉的肩膀:“我一路上委曲求全,等的就是今天!” 看向马车,白无常细心叮嘱:“小王爷虽然武功平平,但也会三拳两脚,我先去制住他的穴道,再派专人看管。”说完,看了看黑衣女子,轻笑:“女侠英姿不凡,必能担当此任。” 女子冷声回音:“我下手无情,你最好弄晕了他,否则他动一动,我就取他狗命!” 太像了,太像了,简直是一个娘胎里蹦出来的。 白无常一笑,纵向马车,拨开银网,钻进车厢,见到三人后,立即压声:“小姐是小妾,泪蕾是陪床丫鬟,小爷是王爷,别穿帮了。” “行了,在车里都听到了。”雷泪蕾突然狠狠拧着他的手背,压着声头,厉言:“你敢坏我们的名声,要是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咱们没完!” “我要是不把自己摘干净,还不得招来杀身之祸啊?”白无常揉着手背,谄媚的一笑:“三位都是舍己为人的英雄,总不能眼睁睁看我去死吧?” “去死吧!”雷泪蕾一脚踢过去,他旋身躲开,叮嘱一句:“这是除妖大事,小爷千万忍耐!” 夜黑风高,众人聚在篝火旁,有酒有肉。 众人信了白无常的胡言乱语,将蛇王女儿和雷泪蕾围在中间,嘘寒问暖。 只可怜黑无常远离暖火,被捆得像个粽子,坐在冰冷的树下,与黑衣女子独处。 没想到欺凌弱女的恶徒,竟然生的如此俊朗,可惜了上天赐的一副好容貌。 月影透过密林,点点斑斓,洒在他的望月面容上,更显得冷峻非凡。 黑衣女子突然扬鞭,抽在他的左腿上,斥声:“不许望天,脏了明月!” 鞭响过后,裤脚立即残破,腿上现出一道红凛。 冷眼看向女子,皮鞭又响,抽在右腿:“不许看我,脏了英雄!” 她自夸英雄?狂妄。 干脆闭目不理,又招来一鞭:“不许睡觉,给我醒着!” 抬头不行,低头不行,闭眼也不行。 她哪里与我像? 再瞪着她,女子杏目倒立,就要起鞭,听到有人同时大喊:“别打他!” 出声的人是雷泪蕾与白无常。 白无常向雷泪蕾示意了一个安心的眼神,便纵身跃近黑衣女子,劝说:“一但打死了,用什么做饵钓出总兵?尤其不能打脸,要是破了相,就有破绽了。” 叮嘱后,又转身对黑无常厉声教训:“让你平日里骄横跋扈,也尝尝不讲理的滋味吧!” “你说什么?”黑无常声音阴冷,抬眼看着作相的白无常。 白无常哼了一声,递出暗语:“小子别狂,三更过后,就押你去总兵府,等收拾完总兵就轮到你了!” 暗语之意,只须再忍几个时辰,此案就能了结了。 说完话,最后对黑衣女子叮嘱:“别打脸,千万别打脸。” 劝言过后,他转身离去。黑衣女子遥看雷泪蕾,阴冷的问:“你那么欺负那个小丫头,她还替你说话,凭的是什么?” 依旧面沉如水,不语。 又招来一鞭,抽在腿上,女子冷哼:“敢不回话,还有鞭子!” “我怕回话,也挨鞭子。” “正是!”又是蛮不讲理的一鞭。 “你已打了我五鞭。” “六鞭!” 第六鞭如约而至,两条裤腿早已褴褛,腿上数道鞭痕。 挨打的没叫苦,打人的流下泪。 第六鞭过后,黑衣女子背过身去,悄悄拭泪。 既然自诩英雄,怎能轻易落泪? 此刻一定勾起了伤心往事。 女人的眼泪是宝石,谁见了都会动心。 见她身形消瘦,哭的凄然,黑无常隐隐相劝:“有委屈,可以说,憋在心里,久积成疾。” “你还以为你是无所不能的王爷吗?”再转过身时,还是怒目而视:“朝廷的恶贼,不得好死,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上刀山,下油锅!” “刀山油锅。”黑无常微微出气:“我略微知晓。” “居然不怕报应……”见他完全不惧阴间的刑罚,恨意骤起。 再要抬手扬鞭,再次被人叫住,是假扮管家的老汉。 老汉让黑衣女子与众人一同用些吃食,自己提着酒囊走近黑无常。 “喝一口吧,这是送你上路的酒。” 他不理,老汉也不勉强,在他对面坐下。 回头看了一眼黑衣女子,见她正在痛饮冷酒,不免萧索长叹:“我苦命的虎儿!” 随后,老汉满目阴郁的盯着黑无常:“皇帝老儿是非不明,滥用佞臣,致使虎儿一家遭难。全家上下几十口子人都难逃毒手,只有虎儿用马鞭从阁楼吊下他的姐姐,才救下一口。他姐姐当夜逃出活命,被绿林义士救下,再回头打听虎儿的消息,却得知那晚虎儿已被衙差一刀两段了。” 老汉一拍大腿,疼惜的说:“从此后姐姐用弟弟的名字苟活,好好的一个俊丫头却名叫虎儿。” “天下惨剧,多如牛毛。”黑无常无情的说:“你何必多说一个给我听?” “虎儿痛恨朝廷,自学艺有成后,死伤在她鞭下的狗官不计其数!”老汉重重一哼:“你狂什么?要不是留着你这个小王爷的身份做饵,你早就没命了。” “杀王爷,杀总兵,本就两不相干。”黑无常嘲笑:“不必放在一起动手。” 老汉拔出尖刀,顶着他的咽喉,浊目里放出杀人的光! 他闭目不理,毫无惧色。 瞪了一会儿,老汉微微一笑:“别说在朝廷里,就算在江湖上,像你这么有种的,也不多见了。” 收回尖刀,老汉又说:“虎儿曾被弟弟托梦,梦里说,他来世要托生成一个英俊少年与姐姐相见。因为要保护姐姐终生,所以要做姐姐的丈夫。” 眯起醉眼,笑说:“虽是顽童胡言,但也能看出姐弟情深。” “我宁可挨鞭子,也不愿听罗嗦。”黑无常轻嗤:“听闻绿林好汉讲究快意恩仇,你怎么废话连篇?” “你宁可挨鞭子?”老汉眉头紧锁,咬牙逼问:“再打你三鞭子,你也甘心承受吗?” “只要让我耳根清净。” “天呐,天呐……”老汉仰天,嘴角微动,好似目中有泪。 过了一会儿,长声苦叹:“梦中虎儿追问弟弟,若托生来寻,以什么为凭证相认?弟弟答,我甘愿受姐姐的九鞭。” 第五十九章 白公公 以九次鞭笞作为相认表记? 一派胡言! 仔细的端量一番黑无常,老汉凑近:“你若肯放弃王爷的奢华,或许能捡回一条命。” 他沉声不理,老汉又进一句:“我自虎儿十一岁便养她、教她,如同己出。虎儿现已年满十八,江湖路窄,总不是女儿家的存身之所……” 这老头儿在打我的主意?可笑! “你若想招女婿,可以问问那个雪花万儿(姓白的)。” “我想让虎儿远离江湖仇杀,怎会将她给一个绺子?况且,荣家的人(小偷门派)是江湖里下五门的小贼……”老汉讲到这里,突然止声,狠瞪黑无常一眼,阴冷逼问:“你宁可丢了性命,也放不下王爷的身份吗?” “宁可死。” 娇生惯养的小王爷居然不怕死。 老汉一愣,不怒反叹:“你的眉宇与虎儿有七分像,你们的神情,言语,倔强……” “劝你少说话,养足精神,三更好办大事。” “你因为喝了孟婆汤,才忘记前生事,我信你就是托世给虎儿的夫君。”老汉不理黑无常的奚落,接着说:“生在帝王家,有些事也由不得你……你若抛不掉皇家荣耀,须将我虎儿明媒正娶……” 他真是执着。 “本王已有妻室,纳妾十八名,你若偏将她塞给我,只能做个陪睡丫鬟,也须吃粗茶淡饭,做仆人活计……” “你!”老汉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迁就,却换来他这样轻怠,不禁怒火中烧,刚待发作,又强忍下来,低声再说:“可以将我虎儿养在外宅,一切费用由我……” “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如果本王的朋友看上虎儿,我也随时将她送人。” 老汉再也强忍不住,拔出尖刀,划破黑无常的胸口,恨声说:“再敢轻视我虎儿一句,我就掏出你的心。” “原来你也不信我是托世夫君。”黑无常冷笑:“否则你怎么忍心杀虎儿的弟弟?” 两双厉目对视,谁也不肯谦让。 强忍下心头怒火,老汉收回尖刀,微目冷声:“你若以为我将虎儿给你是为了刺杀皇帝老儿,你就错了。我是真信了你是托世夫君,不然,你就好好数着,你会不会再受虎儿三鞭!” 临离去前,狠狠再瞪黑无常一眼:“若没有九鞭之缘,我亲手杀你!” 唤回虎儿替岗,老汉再去饮酒。 虎儿饮了夜风酒,双颊飞红,少了些江湖豪气,多了些女儿秀美。 见她持鞭在手,对面而立。有些担心九鞭应验,招惹麻烦。 便对她挤出一副胆小的模样,苦笑:“我是快死的人了,求小姐别再打我,饶我少受点活罪……” 却事得其反。 啪! 鞭声破空,虎儿杏目倒立:“你平时欺负人的威风呢?贪生怕死,下作!” 老汉远远听见鞭响,遥对黑无常比了个七的手势。 求不求饶都挨打,难道也与我相像? 月头正明,星河璀璨。 时辰已近,老汉一声呼啸,喊起众人,纷纷提起兵刃。 黑无常刚刚起身,劈头又挨一鞭。 “我说动,才能动!”她依然霸气。 老汉走近黑无常,一声冷笑,深意的说:“待会儿得听话,否则还有一鞭子。” 时近三更,街头早已没人。 一众江湖客摸进一个铁匠铺里,纷纷换了准备好的小厮衣服,这才挟持着黑无常到了总兵府门前。 有一人迈上台阶,猛踹府门,嘴中恶语不断:“有喘气的没有?给我死出来一个!” 只踢了几脚,便听到门内脚步匆匆,府门被打开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头,同样没好气的回骂:“活腻了?找死吗?谁家的大门都敢……” 话音未落,白无常蹿出,将这人从门缝里拎了出来,反手摔倒在地,一脚踏上心口,怒骂:“总兵好大的架子,知道小王爷巡游至此,一不接驾,二不摆宴,三不告罪!你们全府都活够了吗?” 小兵丁被白无常踏的辛苦,抱着他的脚连生求饶:“官爷饶命,我们不知道小王爷来啦。” “滚!”一脚踢翻了兵丁。 兵丁爬起来打开大门,讨好的对白无常说:“官爷请进,我马上通报。” 一拳打掉兵丁的门牙,白无常怒斥:“混账!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请王爷进门?叫总兵给我滚出来!” 兵丁不敢多言,捂着血嘴,连滚带爬跑进府里。 一众江湖客对白无常暗暗赞许,不想荣家门里也能出这样一个英雄人物。 黑无常被江湖客簇拥在正中央,看上去有众星捧月的架势。 虎儿紧紧贴在他身后,手执匕首押着他的后腰。 她已身扮男装,但少女的体香依然渲染着黑无常。 偏偏安排她挟持自己? 黑无常不禁冷笑,这老汉奸猾,为了那一鞭煞费苦心。 但有一节,他无论如何也算不到,我若不受,谁又能打到? 等不多时,府内灯火通明,一群手执长枪与火把的兵丁列做两排,护着一个银盔银甲的威猛将军出府。 看到这个阵仗,江湖客的心里不免发慌,难道冒名之计被看穿了? 白无常依旧狂妄,点指将军呵斥:“怎么?要开打吗?你敢造反?诛你九族!” 将军不理白无常,向众人看去,只见中间被簇拥着一个少年。 这人面目英俊,肤如皎月,与生自傲。 便料定他必是小王爷,将军对少年拱手:“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大礼见驾。” 这妖怪总兵也够奸猾,为了不给凡间王爷磕头,竟然想出这么一招。 黑无常一反常态,不但不和他计较,更是点了点头,轻言:“本王驾前,须好好护卫,总兵考虑的周到。” 正在白无常纳闷时,黑无常又说:“本王替皇兄巡游,一路劳顿,今夜屈就你府,你须挑两个成色好的新鲜丫鬟服侍。” 果然是好骄淫逸的皇家废物! 总兵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回言:“末将一定精心安排,不敢让王爷用剩货。” 黑无常不再回话,迈步就进,虎儿如影随行。 走到门口时,突然停步,转头对白无常施今:“白公公,我与总兵有事密谈,你领着他们跟兵差随便用点酒饭吧。不能贪杯,明日还要赶路。” 白公公? 小爷好会暗机报复! 看来他是打算独斗妖怪了。 有小王爷的口谕,总兵使了个眼色。 两列兵丁立即放下长枪,去接纳江湖客。 将他们引向府里下人用饭的地方,江湖客见阵仗壮大,不能暴露身份,也只能将计就计。 黑无常侧首皱眉,对虎儿说:“你怎么不……” “王爷!”白无常立即出声:“我陪王爷出宫前,圣上特意授密旨给咱家,不许侍卫离开王爷半步。就算……就算王爷行房事,也须有他亲眼看着。咱家斗胆,请王爷谨遵我主皇命。” 你既然叫我白公公,我必用好公公这个身份。 偏要这姑娘跟着你。 黑无常心里叫苦,难道他也知道九鞭定情的故事? 好没分寸,闹笑话不分时候,若第九鞭真的来了,还不一定能惹出多大的麻烦! 狠狠瞪了他一眼。 既然编出皇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领着虎儿随总兵到后院饮酒。 总兵虽是妖魔冒名,却懂人间事故。 月下后院里已支起八人圆桌,桌上布好精美的凉菜与美酒。 黑无常与总兵对坐,虎儿虽然不能再亮出匕首,但紧紧贴在黑无常后面立着。 热菜还没上,人却已来了。 来两个白净的小丫鬟,面容较好,身着粉装,担惊受怕的聚到黑无常身边。 总兵一瞪眼,小丫鬟忙倒酒布菜。 慌慌张张,弄得器具叮当做响。 总兵轻问:“王爷可还满意?” 不语,微微点头。 “你们听好,坐在你们身前的是王爷,今夜能服侍龙体是你们的福分,如果敢叫疼……”总兵一声冷笑:“想想你们的父母吧。” 丫鬟不敢应声,强忍泪水还得故作欢颜。 “我饮酒时,不须陪同。”黑无常对丫鬟吩咐:“你们先去寝宫等我。” 总兵点头,丫鬟才敢离去,在临去前,总兵又阴声叮嘱:“进屋后,就将自己剥干净,小衣白袜也不许穿,省得王爷费力。” 两人抹泪离去,黑无常杀心已起。 小兵丁那里有懒酒鬼照料,就算有妖魔也不打紧。 总兵就在自己眼前,今日须全全端了这一府妖魔。 总兵自斟自饮,眼睛却盯着黑无常,笑问:“天子有德,皇族兴旺,敢问王爷是什么封号?” 原来妖魔也有心计,并不肯轻易相信黑无常是皇家王爷。 只是先将他引到府里深处,再打听来历。 刚待回话,已听到江湖客与兵丁饮酒的院子里响起叫骂。 紧接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相交声,火光凭空而已。 看来懒酒鬼那边已经破脸动手了! 第六十章 谁睡谁 见到后院火光冲天,已知有变,总兵一掌拍碎圆桌,放声大笑:“不必报字号了。听说皇家的人都是龙种,今天刚好尝尝龙内的滋味!” 小小妖魔,竟敢放狂? 黑无常冷笑不动,只等他先卖弄法术。 黑君好耐性,虎儿却难等! 遥见火光四起,担心养父安危。 想快些了结总兵,挥鞭就劈,势如破竹! 民间武技,对妖魔来说,如同下酒小菜。 总兵一声冷笑,运行真灵,御出反向咒。 此咒借招打招,能将敌手的招式尽数反弹回去。 利鞭已出,势不能回! 反向咒带着妖法反扑虎儿! 黑无常反手将虎儿纳在怀中,替她受了这一鞭,也是虎儿抽在他身上的第九鞭! 鞭上带有妖术,虽说总兵道行不高,但这一鞭却真的打疼了黑无常。 天上地下无人能惹的小爷,居然被他打疼了! 铁链横挥…… 好可怜的总兵,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拦腰截断。 风声再响,两条手臂又被铁链摘去! 威猛的将军,只剩半截无臂的身子。 满脸鲜血被月光辉映,残不忍睹。 妖怪的真灵随着四肢残破而消散。 肉身还在,五脏六腹没有毁坏,一时死不了,只能忍受无边的痛楚! 虎儿从没见过如此残忍的杀人手段。 眨眼的功夫,就将好好的一个人拆解了。 胸口一阵恶心,软软的坐在地上。 妖怪一招都没出,已将将非命。 他惊恐的看着四肢被天火焚化。 黑无常冷声发问:“没了四肢能活。没了头能不能活?” “不能。” “如你所愿!” 铁链再出,一个大好头颅被劈的粉碎,脑浆、鲜血喷洒当院。 无臂无头的躯干还立在那里,像一墩死了多年的树桩。 腥气弥漫,虎儿终于忍受不了,吐了出来。 “小爷好快的手!”白无常嬉笑跃来。 看到黑无常破裂的外衣,他倒吸一口冷气:“那老哥儿已经把托梦九鞭的故事讲给我听了……难道小爷真的已经挨了她的第九鞭?” 冷冷瞪他,又听他说:“趁着虎儿不在,脚底抹油吧,被女人缠上的滋味可不好受。这事儿我有经验……” “等等!”黑无常突然觉得不对,白无常紧忙再劝:“别等了,你的事情比我还难办!不但有个女人,还有个老丈人。” “她刚刚就在这里!”黑无常指着虎儿倒下的地方。 人已不在。 “你是说人丢了?”白无常挠了挠头,惊声:“谁能在小爷眼皮子底下将人偷走?谁又敢偷走小爷的托梦娇妻?” 狠狠瞪他一眼,正在心焦时,还敢胡言乱语! 受了一瞪,白无常压低了声头,又劝:“先逃离此地,再做打算,等老丈人追过来就一切都晚了!” 踌躇时,一声脆笑凭空响起。 黑烟弥漫,传来好听的女音:“黑师兄莫急,托梦妻无恙!” “墙头草?”白无常立即辨出声音,笑问:“你怎么把小爷也叫师兄?” 墙头草没有回答,另一个女音又响起:“黑师兄,如果想知道你托梦妻的下落,就去断山力王那里坐坐吧。” “水中宝!”白无常无奈叹气:“你们俩太顽皮了,这位小爷也是你们能惹的吗?” 脆笑声再起,两妖女同时回音:“黑师兄如果对托梦妻无情,可以不去。” 话说完,黑烟散尽。 白无常皱眉沉声:“难道这两女是听断山力王差遣的?故意引我们前去?” “他找死,我成全。”杀意浸满。 “小爷,真的得走了。”白无常正色:“雷泪蕾和蛇王女儿还等在林子里,别出差错。” 屠了总兵一府,四人又再重聚。 回望城里,已是火光冲天,将天都烧红了。 估计江湖客纵火烧了总兵府。 “唉,妖兵已除,还放火做什么?”白无常摇了摇头,叹息:“再来总兵,还得动用百姓税赋重修府邸,这把火烧的有什么道理?” 恪守对南星的承诺,黑无常始终不许白无常混进车厢里。 二君同坐驾席。 赶了一段路程,天已将明。 黑无常侧首轻问:“区区总兵府,你我即可除去,为何要与中原武师一起行事?” 抻了抻懒腰,笑回:“若不这样做,怎能遇到小爷的托梦妻?” “有南星撑腰,我便不敢揍你吗?” “小爷莫打,我说实话。” 白无常抹汗一笑,道清原委:“朝廷昏庸,阳气就弱,妖魔难免横行。除妖这种事本来是归仙界管的,仙家管不过来,也不能怪罪。不过百姓受苦,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此次巧遇江湖动手,我们就做个顺水人情,把斩妖的名头送给江湖。也给众妖一个警示,凡人也有除妖手段,别想轻易来犯!” 话说的正义,又考虑周全,黑无常点头赞许,轻声:“我可以不对南星说你与红菩萨的丑事。” 这算哪门子的赏赐? 苦笑:“小爷,我觉得你在威胁我。” “怎么想,随你。” 白无常笑着拱手:“多谢小爷舍命护我。” “不必谢。我不会为你舍命。”黑无常依然冷淡:“我不主动说,南星若问,我如实答。” “真不该带你和江湖人打交道。”重重的一叹后,皱起眉头:“你已经开始玩套路了。” 天已亮,晨风起。 随手取来清泉,吃些昨夜的剩食以做早餐。 吃饱喝足后,雷泪蕾活动了一下四肢,怨气满满:“黑白君,你们两次除妖,都把我撇下了,我没抱怨一句吧?” “马上要开始了。”白无常笑着接言,收起碗筷,蛇王女儿忙接过去到溪边洗刷。 “再一再二我不说,再三再四不能忍。”雷泪蕾转眼看看两人,俏笑:“懂吗?” “有些事,当忍则忍,就算吃亏也得忍。”白无常摇头晃脑,像个教书先生:“有些事,不忍也忍,因为忍了就占便宜。” “你少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车轱辘话,我霍或火不听!” 双手反转,掐着蛮腰,瞪眼威胁二君:“这些好玩的事如果再不带着我,我逢人就说你们俩是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 “这不重要。”白无常抹嘴一笑:“把你的新名字再说一次!” “耳沉吗?”她一笑,正色答:“雨佳霍,或者或,水火火。” 答完后,她张开双臂,仰天欢笑:“太好了,我可以除妖啦!” “下一只妖,是正中妖祖——断山力王。”黑无常淡淡一答:“他不是你自杀就能逼退的人。” 一方妖祖,再不济事,也比我强上一百倍吧。 暗自吐舌,还是强硬的扬起下巴:“别唬我,才不怕!” “或火或水?”白无常嚼味着她的新名字,喃喃念着:“雾雨风雷霜雪火,你已都用过了,下一个名字我最期待。” “为什么?” “因为该用水了。”他一脸坏笑:“谁睡谁?” “去死吧!” 一脚将他踢翻,引来欢声一片。 中原出武林,武林生江湖,江湖有强人。 本以为接下来的行程会遇到山野歹人,却出奇的安静。 崇山峻岭间,不见猎户,却到处能见到野兽的尸体。 都是些狐狼鼠兔之类,全都半边焦糊,死像寰绝! 这种怪异景象,白无常心里明白。 虽说妖族死不足惜,但红菩萨下手也太恶毒了些,好歹该留个全尸。 她冒我之名,屠戮正中,恐怕断山力王早有将我活活撕碎的心了。 苦笑。 心中自顾萧索,又赶了一段路。 山雾散去,眼前现出一座高峰。 山峰险峻,立在乌云下。 白无常遥指,轻言:“现在晴空万里,偏偏那座山被阴云覆盖,估计就是断山力王的道场了。” 微微皱眉后,与黑无常商量:“种种迹象来看,那两女是诱我们上山,她们又知道我们的底细,一定是有备而待……” 冷目斜来:“你想说什么?” “如果断山力王不来招惹,我们也不必自寻麻烦。” “也好。”黑无常点头:“你与她们过山,我独自去寻。” 杀一个总兵还不够,小爷想独斗断山力王。 “小爷……”白无常苦笑:“你这么说话,还不如一刀给我个痛快!” 既然注定要上山,马车自然不能携带。 行至山脚下,黑无常将马儿解开,任它们自由。 白无常叮嘱马儿:“此地是正中妖界的道场,你们不必等待,快快逃命去吧。” 马儿有灵性,也不必驱赶,嘶鸣几声后,结伴去了。 寻路上山,林间野果熟透,山涧泉水甘甜。 人间好好一座山,却偏被妖魔霸占。 行至半山途中,见到一眼深潭。 还未走近,已觉得凉意沁肤。 远远看见有两个修炼未成的小妖,手脸长着黑毛,正趴在潭边伸出毛爪鞠水喝。 “终于遇到活的了。”白无常一笑,紧走几步,拱手问路:“二位上仙,请问妖祖的洞府怎么走?” 小妖听到有人问路,抬头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身形有礼,面相和善。 咧嘴一笑,露出獠牙:“我们不是上仙,是给妖祖看管水源的下差。你是谁?找妖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