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嫡女奋斗史》 第一章 初来乍到 天色将明未明,淅淅沥沥的小雨给这秋日增添些许寒意。苏州城东一座?33??邸里传来稚子的嚎啕哭声,听得来赶早集的人们纷纷摇头叹息。 一位黑脸膛的汉子,扛着山鸡、野兔等野味正往相熟的酒楼去售卖,见此情景不知何故,便询问路人。走街串巷的货郎道:“可怜啊,好好的一家人。我还受过这东家的恩惠,眼下这情形我却帮不上什么忙。” 眼看一位老大夫从巷尾走来,身边跟着一个背药箱的童子。货郎连忙拉住老大夫,询问道:“这位老人家请了,敢问徐家大夫人可是不好?” 老大夫叹息摇头:“岂止是不好,已然去了。” 货郎怔住:“这可如何是好,只剩下一对姐弟……” 黑脸膛汉子讶异:“这家的男人呢?” 老大夫道:“你来城里少,不知道。徐家大房前阵子出事了,当家的和大掌柜在京城入狱,还不知道该怎生转圜呢。” 黑脸膛汉子又追问:“徐家大房?可是锦绣记的东家?” 货郎道:“正是锦绣记,东家可是好人哪,怎会遇到这种事。”说罢摇头走开了,留下那黑脸膛汉子兀自发呆,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徐家后院,初秋的荷塘枯败凋零,一如眼下府邸里惶惶不安的人心。荷塘不远处有一座小楼,上面题字“映云阁”,正是徐家大房嫡长女徐婉真的闺房所在。徐婉真躺在拔步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愣愣的出神。桑梓端着一碗熬好的粳米粥,轻声唤道:“小姐,小姐,先用点粥吧。”而徐婉真没有任何反应。自小姐在夫人床前晕倒后,醒来就一直这个状态,不动也不说话,哪怕哭出来也是好的呀,桑梓暗暗垂泪。 这时从屋外传来跑动的脚步,只见一个头戴虎头风帽总角童子蹭蹭蹭地冲了进来,粉嫩的小脸上全是鼻涕泪痕,口中不住唤道:“阿姐,阿姐!”桑梓连忙放下粥碗,掏出丝帕给他擦脸,匆匆赶来的奶娘在忙门旁站住。 奶娘呐呐道:“桑梓姑娘,小少爷非要来找小姐,我实在是拦不住啊。” 桑梓心中叹了一口气,老爷和大少爷在京城入狱,夫人一急之下生病去世了,这么小的孩子心里能不惶急吗?心中想着事,手一松,小童已经手脚并用往徐婉真的床上爬去,口中仍不住的唤阿姐。 一声声软软的童音,终于唤回徐婉真的神思,“阿姐?这是在叫我吗?” 那小童总算爬到床上,刚擦过的小脸又流下泪来,“阿姐,我是宇儿呀,你怎么不理我啦?阿姐你看下我好不好,你也不要我了吗?”说罢又抑制不住,小手徐婉真的脸上胡乱摸着,呜呜的哭起来。 徐婉真听着这稚嫩的哭声,扯得心中一痛,伸手将小童抱到怀里,眼泪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 桑梓看着姐弟俩相拥而泣,也跟着难受,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只听徐婉真哑着声音道:“帮我倒杯热茶来。” 桑梓带着奶娘退出去,小声的嘱咐奶娘:“让小少爷在小姐这里待着吧,还心安些。你且候着,别主子有事找不到人。”奶娘应是。 待桑梓沏了热茶回来,见小少爷哭累了,伏在小姐身边呼呼入睡,徐婉真正轻柔地为他清理小脸。见她进来,道:“把茶放下就出去吧,我累了,休息一下不要来打扰。” 见桑梓出去关好房门,徐婉真起身,轻轻将小童紧紧抓住她胳膊的小手放好,盖好被子,便走到桌旁慢慢喝茶。暖茶入口,一直以来绷着的情绪总算是好些,脑中的混沌逐渐散去,开始理清思路。 自己不过是参加一场普普通通的酒会,这样的聚会平均每个星期都会参加一次。什么慈善义卖,什么爱心拍卖会,什么生日晚宴,什么公益音乐会等等,无非是有钱有闲的人家,与有权有势的人家找各种理由相聚,你得名我得利,瓜分利益罢了。作为一名根正苗红的官二代,陪着父亲出席各种交际圈的聚会已是家常便饭。 见惯了各色阿谀奉承的人,各种灰色交易,连人生也被父母安排的妥妥帖帖,自己只需要按路走下去而已。徐婉真不止一次的问自己,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一路贵族学校毕业,再到闻名全球的音乐学院就读,从海外归来后马上就有耀眼的光环等着自己。而自己,也将会给父母漂亮的履历上增加更多光彩。 不需要努力,不需要辛苦打拼,也,不被需要。 精致、优雅,身着全身高级定制的时装,这样完美的皮囊,也掩盖不住内心的苍白空虚。生活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糯糯小小的弟弟,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对着弟弟,徐婉真可以毫无形象的笑,肆无忌惮的哭,而他总是粘在身后,不离不弃。 想到弟弟,徐婉真一阵恍惚,自己就这样来到这里,弟弟找不到姐姐会不会哭?这么小的人儿,肯定是会伤心的,但父母都在,会安慰他的吧,慢慢长大了就会忘记自己这个姐姐的吧。我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 对了,酒会上拍卖的那个玉镯,很少见的玉质,晶莹剔透的玉中闪耀着丝丝光芒。自己情不自禁的被它吸引,魏家那个大公子便迫不及待买下来送给自己。怎么也没想到,手刚刚接触到玉镯,玉中的光芒便透出来,像阳光一样和煦温暖包裹住身体,而自己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就躺在这张精致的拔步床上,各种信息纷至沓来,头痛如裂。让她不能分神去理会身边的事物,直到这小童跑来唤阿姐。 茶慢慢见底,思绪逐渐清晰。虽然在现代的自己活得漫不经心,近几年大热的各种穿越剧还是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就是穿越了吧,那玉环不知道跟自己有什么渊源,能带自己来到这个年代这具身体。当电视剧的狗血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徐婉真并不觉得难以接受。也许从心底,已经对现代那种被安排好一切的人生轨迹,感到深深地厌倦了吧。 是了,自己还是叫做徐婉真,一模一样的名字,苏州城锦绣记东家的嫡长女,今年13岁,尚未及笄。床上的小童是唯一的弟弟,名叫徐文宇。这个朝代叫高芒王朝?现代从未听说过的一个名字,倒是苏州城的名字跟历史上一样。环顾四周的布置,显然是古时候女儿家的闺房,窗边的贵妃榻上放着绣了一半的红色嫁衣。 记忆中还有一个兄长徐文敏,原本跟父亲徐昌宗到京城送一批重要的布料,结识人脉。没料到竟然双双被抓进大理寺,如今尚不清楚入狱原因。而母亲本是柔弱女子,与父亲极为恩爱,生了幼弟徐文宇后一直身体孱弱。听到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当下一病不起,祖母拿出了百年老参也没能保住性命。这具身体,就是在母亲去世时晕倒的,醒来后便换了自己。 还好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还在,醒来后一直郁郁哀痛的情绪,情不自禁的眼泪,都应该属于以前的徐婉真。想来她生命虽逝,但仍放不下吧。徐婉真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陌生而又熟悉。一张标致的鹅蛋脸,憔悴面容也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养尊处优的长大,身体发育的极好,才十三岁的年纪胸前就有了优美的曲线。遗传了祖母的北方血缘,身姿高挑,目测接近一米六,在江南女子中当属异类。 徐婉真看着铜镜中的眼睛,手抚着心口,自言自语:“是因为你放心不下,我才来的吗?我答应你,照顾好幼弟,让阿娘入土为安,救出阿爹和阿哥。”说完感觉胸口的郁气消散了许多。 小雨渐歇,天空中云层散去,秋日的阳光通过窗口照射在徐婉真身上。铜镜中有什么在发着光,徐婉真看过去,原来左手上就戴着那只令她穿越的玉镯!震惊之余,仔细端详这个极其特别的玉镯,水头极好,冰种细腻通透,更特别的是,玉中偶有丝丝光芒闪耀。徐婉真在现代见过不少好玉,可以肯定绝没见过这样的品种。翻找记忆,这具身体从记事起的每件事都历历在目,竟然没有一点关于玉镯的回忆。 徐婉真在现代事事被安排,只需听从便好。可现在摆在眼前的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她自己着手去解决,这实在是很新颖的体验。但对于一个在历史上没有记载的高芒王朝,失去了预知历史的优势,学习二十多年的音乐看上去对目前的困境也没有任何帮助,徐婉真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床上传来徐文宇的呢喃声,依稀听得是在唤阿姐。徐婉真望着小童犹带着泪的睡颜,下定了决心,在现代的弟弟是无法顾及了,至少替原来的徐婉真守护好徐文宇和家人。无论如何,自己总比古人多几千年的见识,从小生活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耳濡目染,拥有超越常人的政治敏锐度,还有着二十五岁的灵魂,又不是当真只有十三岁。 徐婉真思量的正入神,门外响起轻巧的脚步声,原来是祖母身边的贴身婢女玉露到了。玉露屈膝施礼,柔声禀报:“老夫人打发奴婢来看看大小姐可醒了?孙家来人了,老夫人说,如果您有精神,请您过去看看。” 桑梓扬声道:“小姐这才刚醒一会儿,连粥都没还用呢。”护主之心满满。 徐婉真抬手制止桑梓继续往下说,对玉露道:“不妨事,我这就过去。” 第二章 祖母考较 徐婉真在桑梓的服侍下换了丧服,除下所有钗环配饰,将玉镯慎之又慎?33??锁在梳妆匣中。发间仅插一朵白花,一身白色衣裙衬的她益发瘦削清雅,惹人痛惜。吩咐了桑梓将室内鲜艳的摆件饰品换下,便随着玉露往老夫人接待客人的花厅走去。这是她苏醒后的首次出门,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宅院虽然存在她的记忆中,但亲自走一遍,感受愈发清晰。 一行人走出“映云阁”,拐上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路旁翠绿的芭蕉叶映衬得各种花卉分外娇艳。再往前行,听得潺潺流水声,一座太湖石造就的单孔石拱桥出现在眼前,桥栏板内侧雕刻精美生动的图案。在桥上放眼望去,整个宅院以溪水布局,各色小桥连接其中,远处的竹坞若隐若现地露出八角亭的飞檐。溪水碧波荡漾,偶见活泼的金鱼在水藻中调皮的游动,一座形如如意的奇石卧在水边。端的是一步一景,赏心悦目。 可惜因最近连接出事,主母新丧。下人们在院内各处挂上白灯笼,来往匆匆面带愁容,无心赏景。主家若是衰败,他们的前途更是惨淡。 徐婉真边走边思忖,这孙家乃是她去年十二岁时就定下的亲事,今年两家已经开始筹备亲事。双方换过了庚贴,纳采已过,正在问名,准备合婚仪式,自己也开始亲手绣嫁妆。高芒王朝的婚礼仪式极为繁琐,且耗时长。讲究三书六礼,而“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这六礼越是殷实的富贵人家越是讲究,往往耗时两三年,那些权贵人家的仪式更为隆重。 不同于徐家经营布料绣庄,锦绣记遍布江南开到京城,在苏州城是人人知道的豪富之家。孙家耕读传家,祖上出过三品大员,是为书香望族。和徐家结亲是的孙家三房的二少爷。三房孙老爷是永隆二年的三甲同进士,几经辗转,年前刚谋得实缺外放县令。 既然是未来的亲家,徐家夫人新丧,理应派人前来问候。可徐婉真敏锐的感觉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来到花厅,玉露打开帘子,屈膝禀道:“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徐婉真抬头望去,徐老夫人面容慈和,眉间虽有疲惫之色,但神色间透出刚毅。头戴一条猫眼石抹额,身着松鹤纹绣的洒金衣,端坐于主位上,神色不豫。孙老夫人是京城人士,在家中都按北方的称呼习惯。到孙辈,才按苏州的习惯来称呼。因此,徐婉真管孙老夫人叫祖母,管徐大夫人叫阿娘。大丫鬟碧螺侍立其后,见徐婉真看过来,给她打了个眼色。 顺着碧螺的目光看过去,下首坐了一个端庄的妇人。她裙裾一丝不乱,妆容淡雅,只是此刻眼圈微红,正是孙家的三房夫人。 徐婉真朝她从容施礼:“孙夫人好。” 徐老夫人见了,不禁心生安慰。家中连遭变故,大房现下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大孙女作为大房唯一的女儿,一向是全家的心头肉,金娇玉贵的长大,性情天真羞怯。眼下看上去倒是沉着懂事了许多,可越如此,越让人心生怜惜。 孙夫人拉过徐婉真的手,道:“好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掏出手帕拭了下眼角,面色愧疚:“我先告辞了,实在是没脸在这里多呆。” 徐老夫人见状也不多留,吩咐玉露送孙夫人出去,唤徐婉真到身旁坐下。 碧螺呈上礼单,徐老夫人看完冷哼一声:“孙家倒是乖觉,知道这事理亏,送的全是难得的珍品。” 说罢看向徐婉真:“真儿,你方知孙夫人所来何事?” 徐婉真暗忖,如今大房无人主事,徐老夫人询问她的想法,应是要培养她多思虑多历练。古代的女子可没大多自主权,为了自己的目标,获取一定的行动自由,眼下可不是装怯的时候。当下答道:“祖母,看孙夫人的意思,可是孙女的婚事有了变故?” 在高芒王朝,虽然男尊女卑,女子地位低下,但没有“七出”的条例,女子有一定的婚姻自主权和行动自由。世人对闺阁女子的清誉分外看重,在出阁前少女长年居于后院。但逢节庆戴上帷帽便可与家人一道参加欢庆,春日秋日好时光也可相约出游。在苏州城中,有女子当家做掌柜的,还有自立女户招赘的。 在婚事上,虽然也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会参考子女的意见,通常会在婚前安排男女双方见面。因此,徐婉真才能与徐老夫人坦言讨论自己的婚事。 徐老夫人叹一口气:“真儿想的不错,孙夫人是来退婚的。广仁寺的高僧说,从孙少爷的八字看,须得两年内成亲,否则前途堪忧,是等不了真儿除服了。”眼中有怒火:“这摆明了是托辞,不过是怕牵连。” 徐老夫人对己的疼爱历历在目,徐婉真不禁靠向她道:“祖母不必生气,人之常情罢了。孙女也想好好为阿娘守孝,这样倒也便利。有祖母在,孙女就安心。” 看着孙女孺慕的眼神,徐老夫人心下怜惜,道:“只是苦了你。还好孙家顾惜名声,没往你的身上推。虽说婚事退了,倒是对你的名声妨碍不大。孝期结束再议亲便是。” 祖孙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徐老夫人眉头皱了一下,听脚步她就知道是三房那个泼辣媳妇牛氏到了。徐家三房乃是庶出,徐老夫人一直颇为厌恶。庶子徐昌吉唯唯诺诺,性情懦弱,徐老太爷在世时便为他讨了这么个媳妇,支撑三房。 不待屋外的小丫鬟通禀,牛氏一撩帘子进来,“哟~大小姐也在呢。” 徐婉真施礼:“三伯母。” 徐老夫人见她期期艾艾,想是有话要说,又碍于徐婉真在的缘故不方便讲,便道:“碧螺,你带真儿去我那歇歇。刚熬的燕窝粥应该好了,喝一碗养养身子。” 徐婉真施礼告退。 见两人退出,徐老夫人面色一冷,“你有什么话就说。” 牛氏见状心里腹诽,这死老婆子,对自己就从来没有好脸色过。面上堆笑:“母亲,相公和我商议了一事,来找您讨个主意。” 徐老夫人心道,你那相公还能商议什么事情,分明就是你的主意。 见徐老夫人不语,牛氏硬着头皮往下说:“母亲您看,锦绣记出了这事,好歹也要多想想。我们经营的绣坊本小利薄,经不起这风浪。再说,也要给徐家留个产业不是?” 这是要分家啊,徐老夫人冷冷的看她一眼,道:“这话你还没资格说,叫老三来见我。” 牛氏忙道:“媳妇自是知晓,只是相公这几天出门谈生意去了。”徐三爷对嫡母一向是老鼠见猫,被吃得死死的。这主意也是她和刘姨娘商议的,大房吃香的喝辣的,三房就只有个绣坊苦苦经营。大房吃官司了,待罪状下来自家还得被连累。凭什么呀?趁早分了,自家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好不容易说动相公同意,可不敢让他来见嫡母。 说罢偷看徐老夫人的神色,老夫人不愧是官宦千金,心中虽怒,面上是一点表情不露。仅是气势,就压得牛氏喘不过气来。只听得徐老夫人道:“那就等他回来。”竟是一点口风不松。 牛氏闻言不敢多说,只得回去再想办法。 三房闹分家,对此徐老夫人并不意外。徐家豪富,但家风严谨。以往跟着大房蹭吃蹭喝都仍有怨言,如今大房出了事便迫不及待撇开关系,也在情理之中。三房不足为虑,只是眼下大房出事,二房徐昌荣一家又远在任上,家里连个能用的媳妇子都没有。马上要料理徐大夫人的丧事,原本还想着让牛氏协力来办,如今看来指望不上了。徐老夫人思及徐婉真刚才的表现,进退有据,被退婚也没有软弱哭泣,反倒过来安慰自己。再看看。如果可用,倒是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徐老夫人回转正房,与徐婉真说了三房闹分家的事。徐婉真心下诧异,这事不管怎么着也轮不到自己过问吧?只听徐老夫人道:“说这事,只是让你心里明白些。今天你且回去养着,这节骨眼上,身子可不能垮了。明日你再过来,议一下眼下这几件事。” 徐婉真道:“孙女想再去看看阿娘。”徐老夫人允了。 徐夫人尚未装殓,停灵在东厢房,待前院的灵堂布置好后,次日进行小殓,徐老夫人已备礼请到了苏州城里“茶师傅”。茶师傅专司老百姓的红白事,属于府城治下。只要接到死者家人送信,就会知会杠房、棚铺、赁货铺、扎彩等行当,为死者准备治丧用具,帮助死者家人料理丧事,直至下葬为止。而徐家的下人正奔赴各处亲朋报丧。 徐婉真守在灵前,见丫鬟们将阿娘收拾的极为干净。秀丽的脸见不到一丝痛苦,闭着眼睛好似熟睡,脑中不由自主的泛起阿娘对自己百般疼爱的记忆。阿娘就是集江南灵秀于一身的温柔女子,从未见她大声呵斥。用温柔的手拉着自己蹒跚学步,衣不解带地照顾生病的自己,在阿爹远行时柔声叮嘱。可未曾想,这一次就是诀别! 悲伤的情绪在心中翻腾,这样疼爱孩子的娘亲,可惜徐婉真无福享受。索性不再压抑,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将痛失亲娘的悲痛,穿越到这个陌生朝代的无所适从,对未来的彷徨,统统都宣泄出来。 第三章 治丧 回到映云阁已是天色渐黑,徐婉真感觉疲累不堪。毕竟这具身体才十三?33??,又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好在徐家的后院够大,徐婉真经常带着弟弟在花园游玩,否则多走几步路都会喘。 见桑梓带着小丫鬟已经把院子里里外外的装饰都换成缟素,丫鬟婆子的衣服也全都换成粗布麻衣,徐婉真暗暗点头。桑梓是去世的徐大夫人专门给她挑的人,七岁时家乡遭了水灾,卖身进府,跟徐婉真一起长大,是她最信任的贴身大丫鬟。桑梓办事极有章法,体型娇小清秀,成天笑眯眯的,脸颊处有一对可爱的酒窝,府里上上下下都挺喜欢她。 徐文宇已经醒了,无神的坐着,奶娘正哄着他吃点心。见徐婉真进来,他眼睛一亮,急忙扑过来:“阿姐,你去哪里啦?我要去找你她们都不让。”小嘴委屈的撅着。 徐婉真揽过徐文宇,看着他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心想这孩子是被阿娘吓坏了,柔声道:“宇儿,阿姐就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当真?不骗我?” “嗯,阿姐绝对不会骗宇儿。”说着把手指伸给徐文宇,“我们来拉钩。” 得到了徐婉真的保证,徐文宇明显安心了很多,吃完点心跟随奶娘去睡觉。 徐婉真吩咐桑梓给她和徐文宇准备麻衣麻鞋。从明天起,姐弟二人将身着齐衰重孝,居家服丧。百日后做完法事方可换成轻孝服,直到三年后除服,才算守孝结束。 这时,另一个大丫鬟葛麻气愤的走进来,屈膝行礼后道:“小姐,我从前院回来,听到三夫人那里的婆子在胡说八道。”葛麻是徐婉真九岁时进府的家生子,比桑梓小一岁。性格火爆藏不住话,因为父母亲属都是徐家的仆妇,消息是最灵通的。徐家的家风严谨,作风并不豪奢,作为徐家大小姐,按例配有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院内粗使婆子两名。 三夫人既然要闹分家,想必不会有好话,徐婉真略想了想,道:“是说我们大房会连累他们?” 葛麻吃了一惊,小姐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没有着急的追问,反而能猜到三房那边的不满。忙回答道:“是的小姐,还有一些话极为难听。” “那些话就不必理会了”徐婉真淡淡道:“以后再听到都不要理会,只管告诉我就好。葛麻,你让院子里的人到门前来,我有话要说。” 不一会儿,桑梓、葛麻带着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在门前站好,徐婉真沉声道:“你们既然在我这里,以前的事我不管。从今天开始,我院里的任何事任何话,不得传出。外面听到什么,回来告诉葛麻,不得多嘴议论。” 徐婉真面色肃然,拿出前世养尊处优居高位的威仪,小小的身子散发出不得违抗的风范。丫鬟婆子们从未见徐婉真这么严肃的训话,皆以为她经过变故成熟所致,均肃手听令。 “我要是听到什么闲话,查明后即刻撵出去。都散了吧。” 戌时,桑梓为徐婉真拆掉双平髻,葛麻伺候她洗漱完毕。徐婉真道:“今晚你们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够的累。我这里不需要上夜。” 葛麻迟疑道:“小姐?夜里无人差遣,这如何使得?” 徐婉真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以后我的话只说一遍。” 桑梓见状,轻轻的扯了下葛麻的衣袖,两人悄声退下。 回到住处,葛麻问:“你不觉得小姐今天有些奇怪吗?” 桑梓心想,确实如此。以前的小姐天真浪漫,全家人都把她疼到了骨子里,几乎什么事情都替她安排好,也不舍得她吃苦。徐家经营布料绣庄,除了刺绣是必须要学好的,其他都没勉强,因此小姐的性情异常单纯。年初夫人还打算给小姐请一个教养嬷嬷,教导仪态、人情世故,就是怕将来嫁到夫家吃亏。没想到世事难料,经过此劫,小姐变得成熟稳重了。可作为丫鬟,不能这样说。 “小姐如今正是伤心的时候,你可要管住嘴巴,不要乱说话。”桑梓严肃的告诉葛麻:“刚才小姐的话你要记清楚了,不要以为我们两人会有例外。” 葛麻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桑梓姐,你可要经常提醒我才好。” 桑梓见状缓和了神色,道:“其实这样也好,眼下正是乱的时候。夫人走了我也难受,小姐能这样,我们才有依靠。” 却说徐婉真独自坐在桌旁,手捧一杯热茶,细细思量。这是她在现代就养成的习惯,遇到事情需要仔细考虑时,手中得有一杯热茶,才能让心安定下来,仔细思考。 从中午醒来不过大半天,母亲新丧、被孙家退婚、三房闹分家、祖母考较,这些事堆到一起,饶是二十五岁的灵魂,也感到应接不暇。何况在现代,徐婉真也没有自己真正做主过一件事。可眼下这情形,自己必须拿出主意来。 几番思量,茶水凉了几杯,徐婉真才熄了烛火,上床安歇。 翌日,桑梓服侍徐婉真早早的起了,换上齐衰孝服麻衣麻鞋。徐婉真的皮肤极其白皙细腻,只一会儿功夫,便被麻衣扎出了红点。桑梓心痛道:“小姐,衬一件里衣可好?”徐婉真摇头,她不需要,这是她为记忆中的阿娘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这痛,也能让她保持清醒,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徐婉真想到幼弟,道:“孩子的皮肤更加娇嫩,你让奶娘给宇儿加上里衣。” 待徐文宇来到,葛麻端来早餐,一屉素饺、几个馒头、搭配熬得黏黏的粳米粥,姐弟俩需茹素直到百日。一起用罢,两人去给祖母请安。 徐老夫人将徐文宇揽到怀里疼爱,见徐婉真眼底青黑,知她伤心睡不好,道:“真儿别怕,凡事有祖母做主。”说罢让奶娘将徐文宇带下去,方才好与徐婉真好好说话。 “昨日我说的,你可好好想过了?” 徐婉真答道:“孙女仔细思量过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好好料理阿娘的丧事,让阿娘走好。”说起阿娘,眼中泛起泪光,徐婉真强抑涌上来的悲伤,继续道:“三伯母那边,不用顾虑太多。跟我们本不是一条心,强留无用。” 徐老夫人微微颔首,懂得取舍,大孙女果然是开窍了。 “孙家的事情,孙女不怨,我更牵挂远在京城的阿爹和阿哥。”徐婉真抬头,“祖母,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是否可行?” 徐老夫人示意继续,徐婉真道:“阿爹和阿哥的案子不知就里,主家不在,在京城的掌柜也使不上力。我想等阿娘百日后,出了重孝就去京城。先见到阿爹,才能继续设法。否则等罪名定了,一切都晚了。” 自长子出事后,徐老夫人不是没有想过去京城。可徐家根基在此,生意遍布江南,全靠她接手料理。现下族里已是流言四起,无非是想趁机分一杯羹,有多少族人眼红大房的生意,恨不得取而代之。徐老夫人将计就计,让人放出谣言,说大房的生意已经被官府看管起来,谁要是接手,等罪名定了就是同罪。这些人才消停了。 徐老太爷去的早,一大摊家业交到徐老夫人手里。好不容易等孩子长大接手过去,又出此变故。徐老夫人必须撑下去,待到九泉之下才好交代。真儿提出去京城,能够如此有担当,徐老夫人心怀大慰。这也确是一个好主意,京城一早安排人手在奔走,按之前传回来的消息,已与大理寺丞搭上关系,正在设法疏通,而有主家坐镇才有主心骨。唯一的问题就是,苏州到京城千里迢迢,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仅仅是路程安全就够让人忧心了,何况在京城全然陌生,能胜任吗?还需仔细思量。 “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我再想想。”徐老夫人拉过徐婉真的手,“先去给你阿娘小殓吧。” 一行人走到前院,灵堂已搭设完毕,从广仁寺请来的僧人正在做法事。茶师傅已设好帷幔,待众人到后,便为徐大夫人清洁身体,换上寿衣。徐婉真强忍眼泪,亲手将一颗珍珠放入阿娘口中。待小殓完毕,杠房人抬来灵床,将棺木安置其上停灵。撤掉帷幔,在棺木头前设好供桌,点上焖灯。摆上水果、点心、倒头饭等供品。两位茶师傅一左一右,同时将香的两头点燃,横放在香架上,谓之“倒头香”。 有婆子将烧纸瓦盆放在供桌前,徐婉真带着已哭得抽搐的徐文宇,举哀焚纸。一时悲伤蔓延,哭声震天。徐老夫人想这媳妇在世时辛苦操持家务,夫妻和睦,生育了两子一女,悉心教导。这么多年来,就算身体柔弱也坚持晨昏定省从未松懈,忍不住老泪纵横。 此时天色已大亮,陆续有亲友前来吊唁。徐婉真姐弟在灵旁叩拜陪祭。 第四章 消息 翌日清晨,徐婉真起身后便去给徐老夫人请安。刚带着桑梓到了徐老夫?33??的正房,奶娘也带着徐文宇到了。正房里传出说话的声音,玉露打开帘子出来道:“大小姐和小少爷到了,请先去碧纱阁歇歇,一会在那边用早饭。” 正房里说话的是徐家二房派回来的长随徐明路:“二老爷和夫人听到大爷和大少爷被抓,急得不得了,赶忙打发人去京城疏通门路。又打发我回来帮忙,没想到刚进门就知道徐大夫人没了。” 徐老太爷共留下三个儿子,其中大儿子徐昌宗、二儿子徐昌荣是徐老夫人所出,三儿子徐昌兴是刘姨娘所出。徐昌宗继承家业经营锦绣记,徐昌荣自小天资聪颖苦读诗书,寒窗十载终于在永隆十一年高中二甲传胪,得座师看重,谋得河东道桑泉县令一职,仕途顺畅。同年迎娶徐老夫人的外甥女涂清扬,正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意气风发。因新婚后立即赴任,为了子嗣计,徐老夫人让涂清扬随夫赴任。 徐老夫人问:“昌荣那边人手可够?”不比得孙家世代书香,孙家子弟任职,家族中自会准备幕僚、师爷、长随班底。徐昌荣作为官场新秀,班底不足,所依赖的仅有座师和同年同窗。这个时间安排人手到京城,又派徐明路回来,徐老夫人担心会影响他的仕途。 徐明路答道:“老夫人放心,二老爷到任前,座师为他安排了幕僚随行。”又拿出信交给老夫人,道:“老夫人放心,今日小人收到二老爷用驿站加急送来的信,信上说座师回话,大爷和小少爷在狱中一切都好,没吃太大苦头。只是供应给皇家的布料出了些问题,要看上面的意思定罪。家里的人手也在疏通关系,如若事情进展顺利,过年前后能赶回来。” 徐老夫人接过信,仔细看过,心下大感安慰。又问了几句徐昌荣在任上的情形,打发徐明路下去歇了,第二日一早还要赶回桑泉县报丧。 徐昌宗案子的好消息,让近来大家的压抑心情得到了释放,早饭气氛难得的轻松愉快。徐婉真注意到,老夫人都多添了一碗粥,徐文宇也因此活泼许多。 孙家后院,与徐婉真定亲的三房二少爷孙智韬在书房内不断踱步。他面容清秀,有一种儒雅气质。在整个孙家的子孙辈中排行第九,人称九少爷。 等了半晌,孙三夫人急匆匆的走进来。孙智韬连忙问道:“阿娘,你可见过阿嫲了?阿嫲可是同意了?” 孙三夫人面带愁容,轻轻的摇了摇头,将从孙老夫人那里拿到的封信笺交给他,道:“你自己看吧,这是你阿爹在任上写回来的信。严令必须迅速与徐家退婚,不得耽误。” 孙智韬是在十岁那年,随阿娘去广仁寺上香时见到的徐婉真。那时徐婉真才九岁,天真娇俏,对路边的乞丐施粥时不见鄙薄,孙三夫人也对她极为喜爱。后来两人逐渐长大,见孙智韬将徐婉真放在心底,因不是长媳,不必承担主持中馈的重任,便依着儿子的性子定下这门亲事。否则以孙家的清贵门第,徐家再怎么豪富,也不在孙家的眼里。 孙智韬看完阿爹的信,双手不由得轻轻颤抖。孙家是书香望族,在朝中的人脉极多,加上孙三爷的同年同窗座师,就算是一个七品县令,也能窥探到一部分事情真相。信上所书难以置信。孙智韬红着眼看向阿娘,孙三夫人柔声道:“韬儿,你就别多想了。这事我们是无能为力。” 孙智韬愤怒道:“不是悬而未决吗?!阿爹如今就急忙撇清关系,令人齿冷!” “韬儿怎能如此说阿爹!”孙三夫人正色道:“涉及皇家血脉,谁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老爷的决定是仓促了一些,不能因为你连累三房,乃至整个孙家。婉真这孩子是让人疼惜,但娶妻当娶贤,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灾祸的妻子,就算你娶她进门,家里人岂能容的下她?后院的弯弯绕绕多了,你一个爷们护不住她,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孙智韬六岁启蒙,接受正统儒家教育,阿娘说的道理他岂能不懂?正因为明白,无力感才更觉深重。作为孙家子孙,家族责任比心爱的女子更重要。 孙三夫人看着泄气皮球一般的儿子,明白孙智韬不会再坚持。一时难以接受是正常的,过些日子应该便能缓过来。便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这段时间你多出门散散心,别憋在心里。”说罢便出门处理事务。 孙智韬呆愣了一会,心中暗下决心,唤道:“墨竹,你进来。”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清秀小厮,因从小伺候九少爷笔墨,也识得几个字,比起其他小厮多几分伶俐。见九少爷无精打采,知还在为徐家小姐的事烦心,又得了三夫人吩咐要多引九少爷出门游玩散心,便问道:“九少爷可是要出门?我知道城里最近新开了一个笔墨铺子,是京里来人开的,里面有好些墨砚听说都没见过。”笔墨一向是九少爷的心头好,捡这个来说,也是想分散一下九少爷的情绪。 孙智韬挥挥手道:“现下没这心情。你在葛麻那里是不是能说上话?” 两家自定亲后,逢年过节时常走动,打发下人相互送礼。男女七岁不同席,为了避嫌,孙智韬和徐婉真能见面的时间不多,反倒下人之间相熟。墨竹又极为伶俐,讨得徐婉真两个大丫鬟的喜欢,知道是未来姑爷的心腹,也愿意跟他多说两句,打好关系。桑梓掌管徐婉真的房内钥匙、钗环等贴身事务,外出走动较少。而葛麻性情活泼,管人情来往消息,与墨竹往来更多。 墨竹道:“是,葛麻是徐家的家生子,她家就在徐家后巷。” 孙智韬想了想,“你想办法让葛麻传个口信给她家小姐,说我有要事与她相商。”为了避免落人口实,孙智韬并不写书信,解下日常佩戴的小印交给墨竹,道:“此事极为重要,我只能当面告诉徐小姐,如若不信,你可把小印给她看。” 墨竹应是,孙智韬盯着他道:“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晓,不可告诉阿娘,否则你我主仆情分将尽于此。” 这一眼极为凌冽,看得墨竹背后发凉,退出书房方才松了一口气,认真去办事。 待墨竹走后,孙智韬喃喃自语,“出门乃是重孝期间的大忌,要是见不到,这消息可怎么才能告诉她?” 离苏州城外几十里地有座云雾山,山高林密,云雾缭绕。山间多野兔、野鸡等野物。再往深山里去,不乏老虎豹子等猛兽。在半山腰处有二三十户人家,形成一个小小的村落,多以猎户为主,靠山吃山,便叫做云雾村。眼下村庄里正是做晚餐的时候,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鸡犬相鸣,一派祥和景象。 其中一个小院里坐着一位黑脸膛汉子,兀自望着斧头发呆。屋内走出一个中年妇人,为了方便干活,包着头巾挽着袖子,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衣服拾掇的干干净净,是个利索能干的中年妇人。只听她叫道:“黑狗子,柴劈好了吗?这是在发什么呆?” 黑狗子听到,猛然醒神,“哦,阿娘,快好了。” 妇人疑惑道:“你昨天从城里回来就一直发呆,魂丢在城里啦?” “阿娘,有件事,我说了又怕你难受。” “什么事?快说,大男人别腻腻歪歪的。”妇人催促。 “我昨天入城,听到一个消息,徐家大夫人没了。”黑狗子埋着头,不敢看阿娘的脸色。 妇人听得脸色一白,急忙追问:“是当年在苏州城里救我一命的徐家大夫人?你没听错?” “就是她,我反复问过几个人,一定没错。” 听到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妇人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到地上,黑狗子连忙扶她起来。听得她喃喃自语,“当年我在城里突发急症,你背着我到处求医,跑几个医馆都不敢收,就怕为娘死在他那里。多亏了徐大夫人为我找来名医,这才捡回一条命。”说罢看向黑狗子:“我们素不相识,她尽力帮我,还给我留下买药的银钱。这么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黑狗子将他听到的消息告诉妇人,一时间母子俩皆束手无策。半晌,妇人道:“这段时间你多往城里去,仔细打听着。说不得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黑狗子应了。 这座大山里发生的事,徐婉真不会知道。其时徐大夫人救助那妇人的事,也没有告知过家人。在她看来,既然碰到了,顺手救人一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对于黑狗子母子,就是救命的恩情。这母子俩又是极重恩情的人,知自家和徐家天差地远,多年来将此恩情牢记心间,默默地为徐大夫人祈福,并不前去打扰。 第五章 传话 转眼徐大夫人的大殓仪式过去,茶师傅看了吉日,测算出下葬时辰,还?33??停灵七日方才下葬。墨竹在徐家后角门等了三日,不见葛麻出来,又到后巷找葛麻的伯娘,请她帮忙递话,请葛麻出来一趟。葛麻伯娘管着徐老夫人院里的小厨房,有几分手艺傍身,男人徐大有给东家赶车,一家人在徐家颇有些脸面。她当然知道孙家退婚的事,见着墨竹冷脸道:“哟~瞧这是谁?真是稀客。” 墨竹硬着头皮道:“大娘,实在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请帮忙通融一下。” 葛麻伯娘,也就是徐大有家的,冷哼一声:“可不敢当这话,我们两家还有什么话需要说吗?” 墨竹连声哀求,徐大有家的想着他应确是有事,答应了他,让他就在屋里等着。 徐大有家的换过衣服,匆匆来到映云阁院前,拉住一个正在洒扫的小丫头问:“葛麻可在?” 小丫头答道:“小姐才从灵堂回来,这几日累坏了,葛麻在屋里伺候小姐歇下。” 等了一小会儿,见葛麻从房里出来,忙打手势让她过来。葛麻见到伯娘心下诧异,虽说沾亲带故,但在徐家各有各的活计,平常并不会往来过多,都是回到后巷了才聚。像这种专程来找她,尚属首次。 “伯娘找我何事?” 徐大有家的将缘故说了一遍,道:“我看他的样子是真有事,已经等了好几日,不会无缘无故。” 葛麻想了想,“刚好小姐睡下了,我去见见他也不碍事。”恨声道:“如果是帮他那少爷求情,看我饶不了他。” 墨竹正在徐大有家焦急转圈,不知道葛麻是否会同意来见他。看到葛麻走进来的身影,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少爷交代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一半。 葛麻冷脸问他:“找我有事?” 墨竹将少爷的吩咐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见葛麻疑惑,把九少爷的贴身小印拿给葛麻,道:“徐小姐认得这个小印,你务必交给徐小姐。”见葛麻应了,又连忙叮嘱一句:“这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葛麻愠怒:“你当我傻?事关小姐清誉,我会到处说?”墨竹讪讪,又道:“我明日申时还在后角门,等你的回话。” 葛麻想了想道:“还是在伯娘家好,这些日子后角门人多眼杂,识得你我的人也多,怕传出什么闲话。”待墨竹走后又交代徐大有家的,务必保密,对自家伯娘葛麻十分了解,管了十几年小厨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很清楚,嘴极严密。 回到映云阁,见小姐还未起身。葛麻思来想去,按说两家已经在商议退婚,孙家九少爷如果为小姐好,更应该避嫌才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见小姐。 徐婉真这几日累坏了,属于原来身体的情绪一直悲痛,哭的头晕晕沉沉。加之服丧期间茹素,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望上去飘飘欲倒。徐老夫人见了,待大殓结束,便赶她回房休息。这一觉,直睡到天色将黒才醒。 桑梓听到动静,端过热水来给她洗漱。热毛巾敷了脸,用茶水漱过口,徐婉真彻底清醒过来。到底是年纪小身体底子好,狠狠地睡一觉便恢复了大半精神。听见桑梓道:“老夫人吩咐,吊唁的客人已散去,后面这几日小姐和少爷都不必过去,好好养身子。”顿了一顿,又道:“小姐的外嫲家来人报信,苏老太太和苏三爷的船在半道上受阻,明后天才能到。” 徐婉真想起面容慈祥精神矍铄的外嫲,外嫲年轻时跟着外公走南闯北,游走行医。有了孩子才在常州开设医馆,安顿下来。两人共养育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对阿娘和自己宝贝的不得了。如今阿娘去了,外嫲还不知道如何伤心。问道:“为何受阻?” 桑梓答道:“听那报信的家人说,走到三河码头时,前方河道被江南道都督府的官兵给封锁了。打听了一下,说是在部属抓捕水匪。苏老太太便先遣他走陆路前来报信。” 徐婉真听了心下担忧,这路上不大太平,希望外嫲和小舅舅能平安到达。又听桑梓道:“老夫人已经打发人,这几日都去码头候着。” 这时见葛麻走进来,屈膝行礼后道:“小姐,我这里有一事禀报。”说罢拿眼看了一下桑梓。 桑梓见状正欲退下,徐婉真道:“不必,你也一起听听。你们都是我信的过的人。”桑梓心下感动。 葛麻将墨竹的话复述了一遍,拿出孙九少爷的小印交给徐婉真。徐婉真对这方小印当然很熟悉,孙九少爷常给她捎一些团扇、妆镜等女儿家的玩物,为避嫌从不写书信,而是将玩物用纸仔仔细细包扎了,再盖上这方小印,足以看出他对徐婉真的用心。 从孙三夫人来退婚起,再见到这方小印,有物是人非之感。徐婉真思忖良久,对葛麻道:“你给墨竹回话,阿娘下葬后将在广仁寺做七七法事。孙三夫人理应会来,到时寻隙见面。”虽然两家已商定退婚意向,但徐大夫人新丧,至少要等到七七后才会请媒人来做退婚文书。在外人看来,徐孙两家仍是亲家,徐大夫人的七七仪式,孙家理应前来拜祭。 葛麻应了,疑惑道:“今儿听了墨竹的话,我一直想也想不明白九少爷所为何事。小姐可知?” 徐婉真道:“应该是阿爹的案子有了什么线索。孙家是书香门第,多年积累的官场人脉盘根错节,是我们所不能想象的。” 刚洗漱罢,奶娘便带着徐文宇到了。这些日子,徐文宇益发粘着阿姐,两人便一道去往正房给徐老夫人请安。 玉露已在碧纱阁摆好了饭,徐三爷和牛氏也在。碧螺搀着徐老夫人出来,牛氏殷勤的上前服侍。徐老夫人扫了一眼冷冷清清的几个人,大孙女徐婉真安安静静;孙子徐文宇的小脸瘦得下巴都尖了;庶子徐昌兴呐呐低头;庶子媳妇面上殷勤。不禁忆起徐老太爷仍在时的热闹,心下酸涩。 待用完饭,徐老夫人吩咐碧螺:“给宇儿每餐加上鸡蛋,早餐加上牛乳。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守重孝也能吃。”碧螺应了。 牛氏见徐老夫人将要回房,扯了扯徐三爷的袖子,徐三爷迟疑的开口:“母亲,我有一事。” 见徐昌兴开口,徐老夫人道:“我知道你要说何事,等做完七七法事就议。”牛氏闻言暗喜。 徐婉真外嫲和小舅舅直到出殡前一天才赶到,外嫲毕竟年纪大了,加之痛失爱女又舟车劳顿,望着不如以往精神好。抱住徐婉真痛哭了一场,一旁苏三爷劝道:“阿娘,你瞧外甥女不是好好的,快别哭了。”又将徐文宇抱来见了,苏老太太才收住泪。 苏老太太拉着姐弟的手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给我送信。”又指着苏三爷道:“我让你小舅舅在这苏州城内也开一家医馆,也好就近照应。” 徐婉真道:“阿嫲,不要为了我们大动干戈。” 苏老太太拭泪,“傻孩子说什么呢?跟外嫲不要这么见外,我们以前也有过这打算。” 苏三爷是苏老太太的老来子,年纪只比徐婉真大四岁,尚未娶妻,与徐婉真关系甚好。眉眼生得灵活生动,从小在医馆长大又天资卓越,一身医术尽得苏老太爷真传。当下扬着眉毛,得意道:“小舅舅别的本事没有,一身医术那可是天下少有,外甥女你尽管放心。” 苏老太太刚勾起的悲伤情绪被这话逗笑:“就你能的。” 徐文宇扬起脖子,奶声奶气的问:“阿嫲,外公怎么没来?” 苏老太太闻言笑了,“看我家宇儿多乖,这么有孝心,知道惦记你外公。你外公去岭南道找药材,都去了半年,年前一定能赶回来。”亲了亲徐文宇的额头:“回来了一定来看你呀,给你带好吃的。” 到了徐大夫人下葬的日子,为了稳定人心,在徐老夫人的吩咐下,葬礼热闹隆重。茶师傅主持了祭门仪式后起杠,僧、道齐诵经,吹鼓手在阴阳生指挥下奏乐。徐文宇哭着摔了瓦盆,徐婉真抱罐跟随其后。亲友所送挽联、诔词、挽诗扎了彩棚抬着,沿途不断有亲友加入送殡队伍,孙家也在其中。徐大夫人生前乐善好施,苏州城里城外受她好处的人不少。不少百姓自发扶老携幼为她送行,黑狗子扶着母亲行走其中,那货郎也带着幼子婆娘来为恩人送行。可传为一时佳话。 送走了阿娘,徐文宇变得不爱说话,小小的人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徐婉真为引他说话,白日陪他习字帖,晚上耐心给他讲来自现代的童话故事哄他入眠。“木偶奇遇记”“白雪公主”听得徐文宇两眼发光,性子也恢复了些许活泼。 第六章 晴天霹雳 到了要做七七法事的日子,一家人提前一日抵达广仁寺,遣过下人来赁?33??一个小院供徐家人居住,舟车劳顿,各自安顿好不提。 当日天刚擦黑,到了酉时,葛麻进来禀道:“小姐,九少爷已经到了。墨竹说怕明日人多不好碰面,问能不能今日夜间见面?” 徐婉真道:“待祖母和外嫲安歇了再去,问清楚见面地点。” 等到亥时,已是暮色四合,寺庙里的僧人、仆妇、借宿的家眷均已安寝。徐婉真换上丫鬟服饰,留下桑梓在屋内支应,跟在葛麻身后,悄无声息的出了院门。墨竹等在院门外,打了一盏竹雕灯笼,引着两人沿小路往寺庙后方的竹林里的“听风亭”走去。 到达听风亭,徐婉真不由暗暗颔首,孙九少爷行事考虑周到。这个地点看上去四通八达毫不隐蔽,但人在亭子里便可看到周围动静。白日里游人来往,到了晚上由于太过寂静而无人问津,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九少爷身着蓝色交领袍衫,头戴软脚幞头,标准的读书人装扮,孤身袖手等待,看上去身姿落寞。 见到徐婉真逐渐走近的身影,孙智韬只觉心跳加速,是有多久没见到她?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情根深种。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映着她的脸庞莹润如玉,就这样看着她,怎么瘦了这许多,这些日子,她是怎么撑过来的?脸上的神情再也寻不到往日的娇俏天真。 只听徐婉真清冽的声音道:“见过孙九少爷。” 孙智韬心下酸涩,我们之间已经变得如此客气了么?情不自禁想要伸过去搀扶的手又收回袖子里。示意墨竹到亭外等候,徐婉真也让葛麻退下。 当下强抑情绪,道:“关于你阿爹的案子,我得到一些消息。” 徐婉真心想果然如此,又听到孙智韬道:“我爹写回来的信上讲‘与谋害皇嗣案相关,悬而未决’。这个案子牵涉到皇家子嗣,由于宫中意味不明,才悬而未决。”为了避免徐婉真误判,他特意将消息来源渠道告知。 “什么?!”徐婉真失声轻呼。她比谁都清楚知道,政治,就是利益集团之间的斗争。而在古代,涉及皇家子嗣,那简直是卷入了最高级别的政治斗争。难怪孙家退婚的态度如此坚决,在皇家这个庞然大物前,孙家、徐家只是蝼蚁罢了。又追问道:“可知为何?” 孙智韬摇头:“具体的尚不清楚,只知道这些。” 徐婉真低头沉吟,徐家只是经营布料生意,没道理与皇嗣沾上关系。这其中的门道,在苏州实在是鞭长莫及,更坚定了她要去京城的决心。 孙智韬安慰道:“你别着急,涉及皇家子嗣是大事,看样子没这么快定罪,还有周旋时间。”略作迟疑,又问道:“你,还好吗?” 徐婉真抬头看他,满眼的关切。能冒险为自己带来这个消息,孙智韬确是把她放在心底。轻声答道:“我还好。今日见过,还请九少爷多保重。不要再惦记小女子。”双手将小印奉还。 孙智韬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印在心底。他是瞒住母亲溜出家门,须得趁夜赶回去。一旁墨竹牵过马匹,主仆二人策马而去。 见过孙智韬,徐婉真回到院内悄悄歇下。小院是专门为前来寺庙做法事、礼佛的女眷准备的。院落大小不一,根据人数多寡来安排。通常一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有专门的仆妇负责清扫,更精细的活计就由女眷的贴身婢女承担,斋饭由寺内大厨房统一供应。徐老夫人带着徐文宇居于北厢房,苏老太太在南厢房,徐婉真带着桑梓、葛麻住东偏厢,牛氏住在西偏厢。徐三爷和苏三爷是男人,安置在寺院专门接待男宾的院子里。 东偏厢由内外两家房构成,徐婉真住了内间,桑梓葛麻两人挤在外间,这晚主仆三人皆难以成眠。孙智韬带来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徐婉真躺在床上,脑内闪过无数的念头,仍不得章法,看来不去到京城,是不会知道该如何着手。突然,脑中闪过一事,她轻声唤道:“桑梓。” 徐婉真出去见孙九少爷,桑梓担了一晚的心,这会都还没平息心情,尚未有睡意。闻言轻手轻脚的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徐婉真床旁道:“小姐,我在呢。” 徐婉真让她躺进来说话,问道:“你知道我戴的那只玉镯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桑梓道:“不怪小姐不记得,那会小姐才刚满月呢,我都是后来听夫人讲的。摆满月宴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位蓑衣芒鞋的苦行僧。夫人心善,着人给了他饭食和饮水,还收留他在前院歇了一宿。他走的时候留下这个玉镯,使人传话给夫人,说小姐命中有一劫数,需在十岁后戴上此玉镯方可避劫。夫人方知道遇到高人,连忙使人去追,哪里还追的上?连连失悔。” 徐婉真心头剧震,原来这个玉镯的来历这么大?而自己确实是因为这个玉镯才来到的,也算是避劫成功。难道这个朝代真有仙佛不成?在物欲横流的现代,人们的信仰就是金钱,徐婉真自己也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就算迷茫也从未想过要求助于宗教信仰。桑梓的话简直摧毁了她二十五年来形成的三观,让她感到这个高芒王朝的神秘。“父兄的案子、皇嗣、孙智韬、玉镯”,徐婉真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卯时,桑梓便唤徐婉真起床梳洗,与徐老夫人、苏老太太一道用过早饭后,众人往寺庙前殿走去。做法事的水陆道场已经设好,众僧齐齐诵经。徐婉真姐弟为阿娘供上长明灯,点上立烛,焚烧祭品纸钱。 此时陆续有亲友前来上香拜祭,孙三夫人带着孙智韬也在其中。两人上完香,与徐老夫人叙话后离开,孙智韬全程未发一言,只默默看着徐婉真,爱意与无奈深藏眼底。徐婉真心内感叹,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可惜有缘无分。对自己的婚事,徐婉真并没有放在心上。在现代活了二十五年也没有遇上爱情,对被父母安排好的政治联姻也从未有着憧憬。而这具身体的徐婉真,是喜欢孙智韬的吧?可以感到她残留的情愫,如果没有出这等变故,两人将会是和和美美的一对。情深缘浅,这让徐婉真对孙智韬虽然没有情愫,但并不讨厌,对他也和颜悦色。 回到徐家,徐老夫人与苏老太太叙话,说起孙家退婚的事。苏老太太道:“论门第,我们本来是高攀了孙家。如今要退婚,也不是什么坏事。孙家家族庞大,真儿如若嫁过去,头上就是两重婆婆,还有姑嫂妯娌。光三房就有庶子庶女好几个,这样的家庭,我本就担心按真儿的性格,难以应付。” 徐老夫人道:“说的是,如今真儿还未及笄,还有时间。但等出了孝期就十六岁,那时再找亲事年岁可就有些大了。不过真儿如今懂事许多。” “横竖还有几年,在孝期最后一年可以慢慢留意了。”两位老太太商议完徐婉真的婚事,当天下午苏老太太便返回常州,留苏三爷在苏州找店铺准备开医馆。 徐婉真思量了两天,阿爹的案子还是必须得与祖母商议。这日,徐老夫人午睡后起身,徐婉真端来一碗蜜茶,亲手服侍祖母喝下,摒退玉露、碧螺。 徐老夫人笑道:“真儿是有事吧?” 徐婉真道:“确实有事与祖母相商。”将从孙智韬处得来的消息,详详细细讲了一遍,说是孙家送的消息,只是隐去了在寺庙晚上私下见孙智韬一节。 纵然是历经风雨的徐老夫人,听到案子与皇嗣相关,心头剧震,茶杯摔在地上“哐当”一声裂成碎片。碧螺听到声音正要进来,里面传出徐老夫人哑着声音吩咐:“没事,待会再进来。”徐老夫人心里知道,事关皇嗣,可大可小。大的话会抄家灭族,整个徐家就完了;小的话只要走通了门路,权贵说几句话,罚银便可了解。这与徐昌荣传回的消息竟截然不同,一时间徐老夫人心里难以接受。 只听徐婉真道:“孙女知道后,有些想法,说给祖母听听?”徐老夫人颔首。 “依孙女所看,这个消息确实,二伯家送来的消息也不假。只是孙家的人脉更深,才略知道事情的真相。阿爹和阿哥定是被牵连,绝不是首犯要犯。”徐老夫人轻轻点头,如果是首犯要犯,不会拖到眼下将近俩月还未曾定罪。徐婉真继续道:“既然是皇嗣,定然牵涉到宫妃,不知道是哪位宫妃的孩儿。这些情况,我们远在苏州无法了解,更加无处着手。孙女想待母亲过了百日,除掉重孝服后即刻上京。在这里等于坐以待毙。” 徐老夫人思忖片刻道:“真儿考虑的很仔细,我只担心你去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百般坎坷。” 徐婉真道:“祖母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再说了,去京城我不是还以可以去投奔曾祖父嘛?”冲徐老夫人调皮的一笑,“只听祖母提起过,真儿可还从来没见过曾祖父呢。” 徐婉真这一笑冲淡了凝重的气氛,徐老夫人也露出向往的神色:“是啊,自从我嫁到苏州,还一次都没有回过京。好久都没见到父亲他老人家了。” 第七章 算计 议定了百日后徐婉真上京的事情,临走前还要做些准备。徐老夫人道:?33??真儿,我会找教养嬷嬷来教习你京中的礼仪规范,这段时间你抓紧练习,到京中交际才不会被看轻了。还有,到京中找门路通关系,样样都需要银子。你走之前,我会把锦绣记的大部分产业变卖成银钱交给你。” 徐婉真道:“祖母,是否等我到京城再陆续变卖产业?如今急着出手怕是价钱难以公道。” 徐老夫人一挥手,极有魄力道:“案子既然牵涉皇嗣,绝不能抱之侥幸,走门路银钱怕少不怕多。产业算什么,只要人在,就能挣回来产业。” 徐婉真心下佩服,道:“祖母放心,我一定能救回阿爹和阿哥。”徐老夫人又道:“在这之前,把三房分出去。” 徐老夫人下定决心,动作极快。第二日便唤来徐昌兴、牛氏夫妇俩,将分家文书交给他们。牛氏打开一看,除了如今他们经营的绣坊外,还多分了一套城北的院子、白银一千两给三房。识相的不再多说什么,请族老做了见证,又到衙门递了分家文书,便择吉日便连同刘姨娘搬到城北,此后再没有徐家三房。 葛麻见三房搬家如此迅速,忍不住嘀咕:“这撇关系撇得也太快了,以后别回来求咱们。”徐婉真笑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葛麻想到孙家在前几日已同媒人来商定了退婚文书,徐孙两家从此再无瓜葛,便闭上嘴巴不再言语,生怕提起小姐的伤心事。 这日徐婉真正在指导徐文宇习大字,桑梓进来禀报:“小姐,玉露来了。” 徐婉真抬头,见玉露屈膝禀道:“大小姐,老夫人吩咐,带郑嬷嬷来见您。”教养嬷嬷的事,徐老夫人提前给她知会过,此时并不意外。郑嬷嬷面容严厉不卑不亢,行走之间裙裾一丝不乱,通身都是规矩。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十五岁入宫,庆隆十年从宫里退下来,足足二十年的青春在宫中度过。本是苏州人士,从宫中回家后寄住兄嫂家。但并不自在,又过了婚嫁年龄,索性不再婚嫁,以教习大家小姐礼仪为生。为人极其低调,徐老夫人托了好些人找到她,除了每年的束脩银子,徐家还承诺为她养老,也并不需要身契。就算如此,郑嬷嬷也未一口答应,坚持要见过徐家小姐再议。 徐婉真停笔,洗净双手,恭敬行了福礼:“见过郑嬷嬷。”郑嬷嬷侧身受了半礼,不露声色地打量徐婉真。成为教养嬷嬷,意味着后半辈子好坏都在徐婉真身上。虽是自由身,但若是教导的主家小姐不好,也会连累教养嬷嬷的名声。到时年纪大了,难免晚景凄凉。见徐婉真行止从容,又考较了几个问题,心下满意。玉露见主仆相得,便回去给徐老夫人复命。 在这个深秋定下的主仆缘分,郑嬷嬷此生从未后悔。 在城东的另一座宅院的书房内,一微胖中年男子正俯身禀报:“得到确切消息,徐家准备开始变卖家产。” 一头发花白的清瘦男子缓缓点头,“按之前部署好的,用张家、卞氏、钱家的名义买回,最低价格。”中年男子应是。 清瘦男子眼中射出势在必得的精光,冷笑道:“徐家的老东西,我们斗了一辈子。你想不到吧,你留下来的产业总归是守不住的。” 徐老夫人对这暗中的阴谋略有察觉,但眼下救人要紧,无暇它顾。自古以来同行相轻,锦绣记作为江南道布料绣坊行业的龙头,自然阻碍别人的经营道路,得罪的人不知凡几,算也算不过来。自找了牙行来出手产业,便知道不会平静。 徐家族里听说要变卖产业营救徐昌宗父子,群情汹涌。眼下这偌大产业,等救出两人怕是不剩下什么。之前有传言说锦绣记被官衙看管起来,如今看来传言不实。族里要是不抓紧机会,等到变卖完毕可没多少油水可捞。徐家大房家大业大,族里不少人眼红,眼看着就要衰败下去,还不趁势分一杯羹?推举辈分最高的三叔爷作为代表,与精明强干能说会道的五老太太一道,漏夜赶往徐家。 徐老夫人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地在花厅接待二人,玉露、碧螺侍立其后。三叔爷和五老太太迈入花厅,见徐老夫人面色严厉,眉间有不豫神色,眼中射出精光冷冷地看着二人。被这气势所慑,原本来质问的话在嘴巴打了个转,咽了下去,在梨花木椅子上坐下。 “玉露、碧螺,看茶。” 给三叔爷上的是六安瓜片,用汝窑釉上彩茶盅盛了,茶香袅袅沁人心脾;五老太太则是用越窑青瓷杯盛的君山银针。茶水温度适宜,香气弥漫,均为平日里两人的心头好,好茶配好杯,这么奢侈的待遇两人可是头一次。 见两人不语,徐老夫人道:“二位对这茶可满意?”两人连连点头。 “玉露,将这茶各包一斤出来”见两人意动,又道:“把这套汝窑的釉上彩茶壶,和越窑青瓷这套都包好,待会走的时候交给三叔爷和五老太太。”玉露应了,退下不提。 俗话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这一上来就又喝又拿,两人的气势不禁矮了半截。但受族人所托,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三叔爷自忖辈分,使眼色让五老太太开口。 “大嫂,不是我说你,变卖产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给族里打个招呼?” 徐老夫人淡淡道:“当初分给我们的产业,可只有一间作坊一座绣庄,五弟妹莫不是忘了?”当年族里分家,欺徐老夫人是京城人士无娘家撑腰,分给大房的产业极少。大头都被三叔爷打着要负责族田、祖祠的旗号给占了,五老太太家跟在三叔爷后摇旗呐喊,也尝到不少甜头。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纵然五老太太能说会道,一时也呐呐无言。 “若是忘了,我这里还留有当年的分家文书。二位要不要看看?”徐老夫人示意碧螺将桌上的分家文书呈给二人。分家文书县衙都有备份,也不怕他们恼羞成怒撕掉。“这偌大的家业,都是老头子拼死拼活挣下的。” 三叔爷咳嗽一声,道:“自古以来,产业夫死子继。如今徐昌宗关在大牢里,徐昌荣做官,族里我们老一辈都在。这产业是不是要变卖,自然是族里说了算。”这是拿辈分来压人了。 徐老夫人冷哼一声:“我有两个儿子,你们都能说出这话,巴不得我儿早死不成?当年我老头子早死,也是你们逼出来的。逼死老的如今又想逼死小的?每年上交给族里的年礼,都喂狗吃了不成?”一句比一句更恨。 三叔爷和五老太太没想到,徐老夫人也能说出这等市井泼妇的话,气氛尴尬。五老太太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伤和气的话。”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变卖产业就是为了救徐昌宗父子,族里这些算计不过是为了多捞些银钱。是人命重要还是银钱重要,你们自己衡量。如若坚持要挡着,到时人救不出来,我能吃了你们。”徐老夫人面色狠厉,“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五老太太闻言瑟缩,三叔爷道:“事情没到那一步,这么大的产业要变卖,族里是必然要过问的。这样,你拿个章程出来。” 至此,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徐老夫人手里。闻言,示意碧螺拿出另一份契约给二人过目,五老太太并不认识,由三叔爷念给她听。契约上写: 一、徐昌宗一脉因经营困难,变卖名下产业 二、变卖产业所得银钱,上交一万两白银给徐氏宗族 三、其后徐昌宗一脉的产业,无论兴旺衰败,均与徐氏宗族无关 这文书是徐婉真与徐老太太商议后拟定的,在这个朝代,宗族关系有时是比官府还有用。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家族内的产业争夺,官府通常怕惹麻烦上身,不予过问。族长、族老对族内子弟有处置权,能借机用一万两买来以后的清净,也算值得。 五老太太心头暗喜,看徐老夫人如此强势,还怕分不到一杯羹。没想到她肯拿一万两出来,脸上露出喜色。 三叔爷看了一眼五老太太,无知蠢妇!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万两白银对徐家大房来说,只是一根粗一点的汗毛。第三条才是厉害之处,此后大房要是再兴旺发达,可就与宗族无关了。不过看徐老夫人鱼死网破的样子,没必要跟她较劲。大房能不能再发达,尚属未知之数,能拿一万两回去,在族里自己面上也有光。便道:“兹事体大,我还需回去禀报族长。有消息了再打发人来。” 徐老夫人心知徐氏宗族的族长只是个摆设,三叔爷才是真正管事的人。他这样说了,基本这事就定了。让玉露送客,将茶叶和茶壶用礼盒装好交给两人,五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 第八章 报恩 待两人走后,徐婉真从花厅的影壁后出来。徐老夫人让她隐身其后,看?33??如何与族人交锋,历练历练。 徐老夫人先是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再是送上重礼,让三叔爷和五老太太的气势一而鼓、再而竭。面对质问先从道理上反驳,再摆出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气势,将两人的心理预期降到最低。先抑后扬,在两人以为没有好结果时,给对方一颗甜枣,最后宾主尽欢。这其中手段,让三叔爷和五老太太应接不暇,实在是让徐婉真心下佩服。 见徐婉真一脸仰慕神色,徐老夫人笑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两个乡下财主,如何会怯场?想当年,你曾祖父面对当朝宰相,也势均力敌。” 徐婉真道:“祖母,孙女想听您讲讲曾祖父的事情。” 徐老夫人陷入回忆:“当年我还是小姑娘,你曾祖父是国子监祭酒,管着好多太学生。秋高气爽的时候,在国槐树下都会聚集很多太学生激昂论文,抨击时事,真真是意气风发。我记得最出色的一位名唤高朗,雄辩之才无人能及。” 徐婉真不由心驰神往,那是多令人向往的一个盛况。 “可惜了,”徐老夫人声音低沉下来:“那等景象再也见不到啦。御史台告发太学生言论犯忌,引发了文官集团的内讧,你曾祖父因此获罪被贬斥。如今的国子监,已经沦为权贵勋爵子弟谋出身的地方,就连有势力的皇商,花足够的银钱就能捐个监生。真正十年寒窗的读书人,宁愿自己埋头苦读,也不屑于国子监生这个身份。太学生这个雅称,已沦为过去。” 徐婉真见状安慰道:“曾祖父如今开设书院,想必也是极惬意的。” 徐老夫人点头笑道:“当下想必更符合他的性子。你去了,替我好好尽孝。”徐婉真轻声应了。 徐家要变卖产业的消息,几日之间传遍苏州城,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感恩徐家的百姓无不扼腕叹息,也不乏额手称庆者。对于整个江南道的纺织行当来讲,龙头徐家的倒下,意味着整个行当的重新洗牌。一时间,布庄、丝绸行、绣坊的东家掌柜奔走往来,无不想从中分得一杯羹。有实力的商人更是瞄准了行业龙头的位置。 黑狗子留心徐家一举一动,得到这个消息后连忙赶回云雾村与阿娘商议。 “变卖产业?知道为什么吗?” 黑狗子道:“我听传言说,卖了产业筹集银钱,是为了救徐家大房父子。” 妇人边思索边道:“为娘想来,要去救人,必然要先到京城。你以前说过,徐家三房已分出去单过,二房又远在河东道。”蓦然一惊:“难道是老太太和大小姐去?” 黑狗子愕然道:“不会吧?老太太年纪大了,大小姐又那么小,听说前不久订好的亲事都退了。” 妇人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老弱妇孺,无论是谁,上京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黑狗子忽然想起一事,“徐家大夫人下葬那段时间,河道上还在闹水匪。”急的直搓手,“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妇人沉思片刻,道:“黑狗子,徐家大夫人救为娘一命,恩重如山。如今,我们就一命抵一命。”说着,眼中泛起泪光,“我们别的没有,唯你有两把子力气。就去徐家自卖自身,护着徐家祖孙往京城去吧!”语气哽咽难言。 黑狗子如遭雷击:“阿娘,这……阿爹走的早,我若是再走了,就留你一人。而且,我这一去山高路远,恐怕再难见到阿娘。”偌大一条大汉,竟也哭泣难言。 妇人不舍的摩梭黑狗子的头顶,如小时一般。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哪里舍得生生分离?何况是卖身为奴?穷苦人家只有实在过不下去,无法养活孩儿才会将孩子卖掉,希翼他能活下去活得好。 然而徐家大夫人的恩情再难报答,唯有尽力护住她在世上的亲人。黑狗子若不成为奴仆,怎能近身保护?她不知道什么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她用她最朴素淳真的道理来诠释。 母子俩抱头痛哭了一会,妇人拭掉泪水,强做笑颜道:“你才十八岁,为娘能老到哪里去?这里祖祖辈辈住了这么多年,左邻右舍都会关照。村里都是猎户,还没有出过到京城的人,你可要为娘争光,到时带上小媳妇,风风光光的回来。” 黑狗子见阿娘决心已定,知不可更改。好在徐家变卖产业尚需时日,便更加勤奋的往山上狩猎,要与阿娘过好这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年。 逐渐转冷的天气,预告着冬季即将到来。随着徐家大夫人下葬、三房分家,徐老夫人又遣散了部分仆役,主家只得老夫人、大小姐、小少爷三人。眼看要过年了,宅子里的气氛却愈发冷清。徐老夫人年老寂寞,儿子们都不在身边,还好有徐文宇承欢膝下。 自郑嬷嬷到来,徐婉真便一心一意的学起了规矩。江南人文锦绣商业繁华,女儿家也会识字作诗,对于礼仪并不严苛。而京城对闺阁女儿的教导则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学识上识得自己名字便可,举止仪态、厨艺女红才是大家闺秀的必修课程。譬如徐老夫人,一举一动自有威仪风范,堪称京城千金的典范。 徐婉真自小学习刺绣,且在刺绣一道上颇有天赋,技法纯熟后,在色彩搭配上常有亮眼之作,就连锦绣记的绣娘也常自叹弗如。但其他的规矩礼仪、琴棋书画,则需从头学起。要想在两个多月内有所小成,必然要付出代价,课程安排的极为紧密。 每日里卯时就起身洗漱,给徐老夫人请安后便是举止礼仪训练。结束后略作休息,郑嬷嬷给徐婉真讲解京城各大世家之间的关系,规矩禁忌。午饭后休息一个时辰,申时练习书画。绘画还好,毕竟有刺绣基础,而书法则是所有课程中,徐婉真最为艰难的部分。毛笔软绵绵的实在是无处着力,明明自己努力控制了,手臂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发抖,字写出来歪歪扭扭实在难以入目。郑嬷嬷不禁感叹,果然是人无完人。酉时起练习古琴,乐器都是相通的,在现代扎实的钢琴基础终于派上了用场,郑嬷嬷并不精于此道,只能稍作指导,但徐婉真的琴技可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到晚间,郑嬷嬷便不安排任何课程,怕烛火伤害眼睛。桑梓、葛麻准备好浴桶,郑嬷嬷将佩兰、紫苏草、丁香、夜香花、玫瑰等药材碾成粉,包成药包放在热水中,再加入少许米酒促进对药材的吸收。徐婉真浸浴半小时后,擦干身子,再将从郑嬷嬷宫中带出来的养颜露细细的涂遍身体。这样的精心保养,使得原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越发莹润如玉。 这日上午,徐婉真在映云阁院子里苦练礼仪。头上顶着一平底白瓷碗,碗中盛了一半清水,两眼目视正前方,双手下垂随身体前行自然摆动,要求行动自如身姿如柳,不能漏出一滴水。郑嬷嬷在一旁手拿戒尺,桑梓、葛麻紧张的观看。徐婉真屏息吸气,小心翼翼地方走完这段路,没有出任何差错。郑嬷嬷微微颔首,“还不错,但身姿过于僵硬。明天练习时身段要放柔,取弱柳扶风之态。可以休息了。” 桑梓闻言,赶紧上前取下徐婉真头顶的水碗,葛麻用手帕擦拭她脸上的汗珠。 徐婉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于闺阁千金来讲,果然还是太勉强了。道:“郑嬷嬷,不知是否有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的法子?” 郑嬷嬷心下诧异,没想到徐婉真能自己想到此节。这几天细心观察下来,徐婉真的身体底子不错,这有赖于她外嫲家对她身体的的悉心调养。 但前段时间徐大夫人的葬礼,耗了她太多的精神,又不得食荤腥。十三岁的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更多的营养补充。这只出不进,便导致如今徐婉真的身体底子有些被掏空。 这一点,苏家三爷也看出来了,正在给徐婉真搭配调理方子。当年徐家大夫人在怀徐文宇时便有阴虚之症,生完后一直恶露不止,苏老太爷亲自出马开了方子,之后便一直在按方调理,若是顺利一两年后便不妨事。谁知道听到噩耗便急火攻心,请来的老大夫诊断为内虚外热,导致寒气入体,血虚崩漏,只撑了两日就去了。苏家远在常州鞭长莫及,待报信的赶到,立即启程也只赶上给她送葬。 徐家大夫人的过世是苏家抹不去的痛,这种痛,苏家上下再不想发生一次,因此才有苏家三爷来苏州开医馆的事。 郑嬷嬷道:“老奴这里确有一套可以强身用的拳法,原打算教给小姐。后来苏三爷递话进来,要与调理方子配合着用。”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报:“大小姐,苏三爷到了。” 第九章 苏三爷的决定 苏三爷爽朗的笑声音传来,“婉真我的外甥女,小舅舅有个好消息告诉?33??。” 对于这位性情活泼、走到哪总能带来快乐的小舅舅,徐婉真是极为欢迎的。她抿抿笑着施礼,问道:“小舅舅可去给祖母请安了?”有客来到,须先拜访长辈,这是规矩。 苏三爷闻言,瞪大了眼睛,“我是那么不懂礼数的人吗?原来在真儿心中我是这样的人,哎呦我的心好痛。”捧心做痛苦状。徐婉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连一向严厉的郑嬷嬷眼中都充满了笑意。桑梓、葛麻相视而笑,只要苏家的小舅舅来了,小姐的心情就会很好呢。 院子外面传来“蹬蹬蹬”的脚步身,徐文宇使劲迈着小短腿在前面跑着,奶娘跟在后面追的直喘气。看到苏三爷,徐文宇眼睛一亮,“呼”的一声朝他扑过去。苏三爷正在那里哎哟哎哟的捧心演戏呢,一下子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哎呀,我的老腰。宇儿你太热情了,我招架不住呀。”众人先是一惊,随后不管不顾地爆笑起来。 徐婉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郑嬷嬷掩面而笑,桑梓笑得浑身发颤,葛麻笑的得腰都直不起来直喊肚子痛。奶娘本就跑的气喘吁吁,还没缓过劲来又看到这一出,直接笑得摔倒在地,心道这苏家小舅舅真是个活宝。 苏三爷搂住徐文宇,也不起来,躺在地上就挠起他腰间的痒痒肉。徐文宇乐得咯咯直笑,哈喇子流淌下来,糊的苏三爷满脸都是。 待舅甥俩玩闹的差不多,徐婉真抱起徐文宇,亲了亲小脸蛋,道:“宇儿,饿了没?” 徐文宇狠狠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婉真,“阿姐你好厉害,竟然能知道我饿了。”奶声奶气的话语听得徐婉真心都化了。 “阿姐这里有茯苓糕,你先吃一块垫垫肚子,待会我们一起用午饭。” 奶娘上来接过徐文宇,随葛麻去拿点心吃。 见苏三爷到来,刚好有话与他说。见天色正好,徐婉真便吩咐桑梓沏了茶,两人在院里的青石圆桌两旁坐了说话。 “真儿,你可知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医馆位置?”苏三爷兴致勃勃道。 徐婉真讶异道:“这么快能找到?” 苏三爷道:“我也没想到,中人与我说起的时候我还不肯相信。原是苏州太守夫人名下的产业,如今刘太守高升为河东道采访使,年后赴任,年前就要上京述职。时间紧张,便急着出手。”喝了口茶接着道:“我去看过了,那座宅子就在学士河的百花桥头,离码头不远又不至于过分嘈杂,人们往来者甚多,又有些闹中取静的意思。前门临街做店铺,院子里可以晒药材,还有几间厢房可以住人。后门便是学士河,船只停靠方便,原本是药铺,开起医馆来很是便利。” 徐婉真含笑静静听着,苏三爷想起一事道:“对了,老夫人说你有事与我说?” “嗯,我待阿娘百日后便要上京,阿爹和阿哥还在牢中,我实在无法安心在苏州待着。” “什么?”苏三爷惊得茶水洒了一身,急道:“你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姐,又还在孝期,连出门都不能自主。就算去了京城又如何?” 徐婉真连忙唤桑梓给苏三爷清理茶渍,嗔道:“小舅舅,你别着急。瞧你这身袍子,可就毁了。”向郑嬷嬷道:“请嬷嬷去外院拿一套阿哥的衣服。”这里只有郑嬷嬷可自由出入内外院。 关于徐大爷和大少爷的案子内情,徐老夫人的保密功夫做得极好,除了她和徐婉真,亲戚仆妇均不知情,否则郑嬷嬷也不会冒这个险来做徐婉真的教养嬷嬷。因此苏三爷对徐婉真上京一事极为不解。 “小舅舅,”徐婉真看着苏三爷的眼睛,“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你能相信我吗?” 苏三爷看到了徐婉真眼中的认真与坚持,情不自禁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不问。但你须得调理好身体,眼下这样可不行。”略作思索,道:“不行,我还是放心不下。这样,我这就回常州与阿娘禀报,待年后便与你一起上京。” 徐婉真闻言讶异:“那小舅舅你在苏州的医馆不开了么?还有,父母在不远游。” 苏三爷挥挥手道:“那是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我们行医可不讲究这个,你外嫲还是你外公年轻时云游天下才结识的嘛。”说着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我也要去找个漂亮媳妇回来。” 徐婉真正与他一本正经的说话,听他突然来这么一句,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忙掩了口,道:“阿嫲定然不会同意,小舅舅你可是阿嫲的心头宝。来苏州还可以,京城可是山高水长。” 苏三爷一脸不在意:“放心吧,会同意的。” “可你不是来苏州开医馆的吗?” “那不是为了就近照顾你嘛??”话说到一半,苏三爷才发现一得意说漏了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阿嫲不让我说的。” 果真如此,虽徐婉真心里早有猜测,但听到苏三爷亲口说出,两世为人才感受到亲人不问回报默默付出的关爱,眼中泛起泪花,哽咽道:“小舅舅,你们?” 苏三爷忙到:“真儿可别这样,我们在哪里都是开医馆。” 徐婉真收敛了情绪,将亲人的关怀默默放在心底,道:“那座宅子呢?条件如此合适,小舅舅如何打算?” 提起这个,苏三爷烦恼的挠挠头,“待我回头仔细想想。” 两人说完话已近中午,因徐婉真吃素,徐老夫人特别打发玉露送来两个菜。奶娘将徐文宇抱来,三人一起用午饭。有可爱的徐文宇,有活宝似的苏三爷,这顿饭吃的轻松愉快,桑梓、葛麻好久没见到小姐如此开心了。 用罢饭,郑嬷嬷道:“小姐,我这里还要请教苏三爷一些问题。小姐先歇了午觉,养足精神方好继续课程,下午仍然是先习字。”说起习字,徐婉真不禁扶额,桑梓忍不住偷笑。 桑梓伺候徐婉真歇下后,见苏三爷仍在与郑嬷嬷商议。听苏三爷道:“女儿家不比男儿,习不得武,但练习强健体质的拳法是可以的。我们行医经常要爬山涉水,身体不好可不行,有一套流传在医家养生的五禽戏,我琢磨着可以改一下,让真儿练习。” 郑嬷嬷道:“在宫里也有一些女人养生的法子,我写给三少爷,请您一起参照。” 苏三爷道:“好。不过我明后天便要赶回苏州,待我琢磨好打发人送来。真儿的身体先慢慢养着,也不急于一时,之前的方子继续吃。” 苏三爷回了常州,徐婉真的日子仍是按部就班。气候益发潮湿阴冷,宅院各处添置了炭盆,下人们也做了冬衣。 徐婉真头顶上白瓷碗的水加到一大半,画技也有所长进,古琴弹奏更是让听者驻足。唯独书法,仅仅是能把字体笔画写端正。对此,徐嬷嬷只能叹徐婉真确实缺乏天赋,也无更好办法。 对此,徐婉真心道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另辟蹊径。便与郑嬷嬷商议,在书画一道上,自己稍加练习即可,重点在于专攻鉴赏能力。 郑嬷嬷虽在宫中见过不少字画珍品,但受制于身份学识不可能精通。字画品鉴,若不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大家,何以谈起?两人商议着,待上京后请曾祖父指点。 书画鉴赏非一朝一夕之功,解不了徐婉真书法的燃眉之急。书写不能见人,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徐婉真正捧着一杯热茶蹙眉沉思,忽听见外面一阵鸡飞狗跳,问道:“外间何事?” 守在屋外的葛麻掀了帘子进来,屈膝道:“回禀小姐,是小少爷在抓鹅玩呢。” 听见是徐文宇,徐婉真嘴角轻轻扬起:“走,我们去看看。”葛麻拿来素色披风给徐婉真披上便出了门。 映云阁外传来徐文宇的咯咯笑声,徐婉真走出去一看,只见徐文宇撵得一只大白鹅上蹿下跳,几个小丫头拦住鹅的奔逃路线。奶娘又要护住小少爷,又要听吩咐去抓鹅,两头跑累的不行。见徐婉真来,气喘吁吁道:“大小姐可来了!奴婢去帮抓鹅,小少爷你可千万别过来,小心鹅啄你。” 葛麻忙将徐文宇带到徐婉真身边,徐婉真柔声问道:“宇儿抓鹅来做什么呢?” 徐文宇眼睛亮晶晶的,道:“阿姐,我新学了首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我就想看看大白鹅到底是不是红掌。”徐文宇刚满六岁,由徐老夫人亲自给他启蒙,还未曾请先生。已经学完《三字经》,每日习大字,还教一些简短的诗句给他。 徐婉真心头一阵恍惚,《鹅》这首骆宾王的诗,她在现代的幼弟也背诵过,原来这个高芒王朝也有骆宾王?看来历史并没有偏离正轨多少。只听徐文宇开心的大叫:“抓到啦!抓到啦!” 只见那只大白鹅在小丫头怀里不断扑腾,奶娘抓住鹅掌让徐文宇来看。徐文宇兴奋的道:“阿姐!你看,果然是红掌呢!好像又不是那么红。” 徐婉真微微笑着,道:“宇儿做得不错!有不明白的地方,须得要亲自验证。”徐文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那大白鹅扑腾的满地鹅毛,粗使婆子拿了扫帚来扫。徐婉真见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便让葛麻捡了几根粗壮的鹅毛过来,徐婉真就着葛麻的手仔细端详。徐婉真想要制作鹅毛笔,现代她在法国巴黎国立音乐学院留学时,参与过一些社团。其中有一个社团就是致力于将中世纪欧洲的用品进行复原,其中就有鹅毛笔。既然无法驾驭毛笔,将鹅毛笔制作出来,硬笔书法总是没有问题的。 但现代的制作方法不能照搬,有些工艺在这个朝代并没有,须得找别的方法替代。 在徐婉真对鹅毛笔苦苦思索时,徐家在变卖产业的过程中遇到了大麻烦。 第十章 产业风波 徐老夫人端坐花厅主位,下首站满了徐家各大店铺的掌柜,有三十余人?33??江南道的掌柜们都到了。 为首的布庄吴掌柜道:“目前有苏州张家、湖州卞氏、常州钱家联合江南道其他布料行、丝绸行、绣庄,一起压价。并放话说,若是有别的店铺敢接手徐家产业,将会受到他们联合打压。” 徐老夫人缓缓道:“他们出价几何?” 吴掌柜脸色难看,道:“很低。苏州城里的两家锦绣记店铺,只肯出一万两银子,还须得掌柜、伙计、货品全部留下。绣庄连绣娘一起,四千两。城郊养蚕织布的布庄,只出三千两白银一座。”说罢将对方提供的价码文书呈上。 碧螺接过交给徐老夫人,徐老夫人却看也不看,眼神缓缓扫过站立的掌柜们。吴掌柜在徐家做了几十年,是徐老太爷在世时就倚重的人,他面容愁苦,忧心忡忡。几位徐家的家生子掌柜,神色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而近几年新进的几位掌柜,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色。还有几位,神色值得琢磨啊。将掌柜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徐老夫人心中也有了数,道:“你们也是徐家的老人了,你们说说,眼下当如何?” 沉默半晌,听到底下传来声音:“依小人愚见,这个出价确实太低。在这个价格上各加一千两银子,就差不多了。”正是之前神色值得琢磨的几位掌柜之一,徐文敏聘进来的越州锦绣记刘掌柜。 这句话引得各大掌柜纷纷侧目。要知道,徐家的产业遍布江南道,在每一座州城都可见到锦绣记店铺,当地人都以能穿锦绣记的布料为荣。布庄不仅自行养蚕采丝,还有固定的蚕户供应生丝。将生丝葛麻通过纺织、染色成为各种布料、丝绸锦缎,放在锦绣记售卖。客人需要成衣时,绣庄提供成衣剪裁、刺绣等服务。在徐婉真看来,这便是产供销一条龙服务,基本上杜绝了受制于人的可能性,古人的智慧实在不容小觑。锦绣记的经营是徐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方略,从第一座布庄开始,数十年辛苦经营,挣下这偌大的家业。仅仅绣庄一项,一年的利润就能有三千两白银,这百万家产,在刘掌柜的口中,竟然在那等低价上浮一千两便够了,这怎会不令人诧异。 徐老夫人听得此言,不露声色道:“哦?还有哪些掌柜也这样看?”当下又有几人附和。 吴掌柜怒道:“刘掌柜,徐家待你们可不薄,如何说得出这等话来!” 刘掌柜白胖的脸上露出狡诈的笑意,道:“徐家这颗大树,眼看就要抱不住了。我们这些做掌柜的,要懂得看风向才是。待这些产业卖完,徐家还有铺子让我们做掌柜吗?不如趁早找跟粗大腿抱。” 吴掌柜气得骂道:“无耻之尤!” 但刘掌柜的这番话,说中了众掌柜的心声。除了徐家的家生子,身契在徐家无法可想,其他的掌柜均有不同程度的动摇神色。 见此,徐老夫人不怒反笑,道:“我们徐家一向以诚待人,但绝不容忍背叛。你们如今起了二心,我也不强留。今天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要走的人现在站出来。每人交出钥匙、账本,并上交一千两银子便可解除聘书,徐家不予以追究。” 听得这话,刘掌柜第一个站出来,身后有三人相随。他朝众掌柜团团作揖道:“诸位若是信我,便跟我走。常州钱家要盘下锦绣记在常州、越州、明州几地的店铺及布庄,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这一千两解聘银,钱家还是出得起。”当下又有四位犹豫不决的掌柜站到他身后。 见刘掌柜如此猖狂,竟然公然在徐老夫人面前挖墙脚,吴掌柜连连冷笑。在锦绣记几十年了,外人只当徐老太爷本事了得,可徐老夫人的手段他是领教过的,刘掌柜这是在自讨苦吃。 待刘掌柜等八人站定,碧螺上前收缴了几人的随身携带的钥匙,徐老夫人道:“吴掌柜会到你们的负责的店铺逐一查账,若有亏空须立即补上。等查账完毕,收到解聘银后,就到官府履行解聘文书。” 闻言这几人松了口气,他们就怕徐老夫人变卦,得罪了徐家又不能拿到解聘文书,到时左右不是人。 徐老夫人接着道:“就这样散了吧,吴掌柜留下。”众掌柜鱼贯而出。 面对忠心耿耿为徐家做了一辈子的吴掌柜,徐老夫人放缓了脸色,让碧螺给吴掌柜看座上茶。 吴掌柜小心翼翼的坐了,叹道:“老夫人,眼下这局势,摆明了这几家落井下石,难以应付啊。” 徐老夫人轻蔑的笑道:“老头子在世时,这几家算什么,还不成气候。那时跟汪家斗的你死我活,现在汪家消停了,他们才跳出来。”顿了一下,道:“对他们联合压价,我早有预估。不过他们的眼界还是太低了,只局限在江南道。” 吴掌柜一惊,“难道?” 徐老夫人点头,碧螺呈上一份文书,看得吴掌柜心神激荡,将多日来的忧心一扫而空。徐老夫人经商或许没有徐老太爷精通,但胸中的格局、眼光的高远,让他肃然起敬,心头更不敢有半毫不忠的念头。 吴掌柜按徐老夫人的吩咐去料理事务。走出院门,见除了离开徐家的八位掌柜,其他的都还等在门外未曾散去。见吴掌柜精神抖擞的出来,忙围上去问个究竟,吴掌柜笑而不语,但他的态度给众掌柜吃了个定心丸。 还是那间书房,头发花白的清瘦男子听完禀报,道:“你是说徐老夫人已经同意刘掌柜几人脱离徐家?” “是,查完帐交了解聘银即可。” “哈哈哈!”清瘦男子得意的笑,“妇人就是妇人,不知道这个口子一开,徐家更人心思动了吗?待这几位签了解聘文书,还会有更多的人走。到那时,一个没有掌柜的锦绣记,能值几个钱?” “不过,”微胖中年男子犹豫道:“下人回报,吴掌柜留下来与徐老夫人叙了一会话,出来时笑容满面。” 清瘦男子摆摆手,道:“不用理会他,吴启忠这个老东西,这是一条道走到黑呢!不过是故弄玄虚,安定人心罢了。“他抚着胡须得意的道:”我们这是阳谋,过几日派人告诉徐家,要是到了腊月,出的银子会更低。” 关于变卖产业的一系列事件,徐婉真并不知晓。徐老夫人为了让她心无旁骛,连给她的信件都一并扣下,其中就有徐婉真的闺中好姐妹汪妙言。 汪妙言,与徐婉真同龄。就是那个一直略逊徐家半筹,跟徐老太爷斗了半辈子的汪家的嫡出大小姐。徐汪两家的关系微妙,既是生意场上的对手,又是利益密切的合作伙伴,两家的女眷也因此来往密切。徐婉真跟汪妙言两人,更是一见如故,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徐婉真天真娇俏,汪妙言温柔可爱,在一起便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此时汪妙言在房内叹道:“我一个人快无聊死了,婉真连信都不回。” 一旁的贴身大丫鬟冬雪笑道:“前些日子二小姐、八小姐、九小姐她们还邀你一起采桂花,做桂花糕呢。” “谁耐烦跟她们玩在一堆,不过是些庶出。”汪家大房子嗣不旺,嫡妻只得了汪妙言一个女儿。之后汪家大爷便左一个又一个地良妾美妾接近府来,庶子庶女一堆。汪家夫人干脆眼一闭,一心疼爱汪妙言,其余由他折腾,夫妻关系也降到冰点。 汪妙言自恃身份,从不与这些庶女多来往。而在苏州的官家千金小姐自有交际圈子,汪妙言作为一个商户女儿,就算去了也是被冷落的份。扒拉一圈下来,也只有徐婉真与她身份相当,两人遂成为好姐妹,常来常往。而现在徐家遭遇变故,她也好久没见到徐婉真了。 冬雪道:“徐小姐如今正守着重孝呢,怕是不方便回信。” “我也知道,可这日子真的快发霉了。” 被汪妙言念叨的徐婉真,正盯着一根鹅毛发呆。映云阁院内架了两口大锅,一口大锅将清洗后的好品相鹅毛进行蒸煮,这一步是为了去掉鹅毛上残存的油脂。蒸好的鹅毛放在一旁青石上,进行晾干。另一口大锅里则装满了炒热的热砂,粗使婆子将晾干的鹅毛插入热砂中,让其自然冷却,这是为了让鹅毛的管子加固。最后便成了徐婉真手中的这根鹅毛。 看着这根鹅毛,徐婉真思绪万千,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这一根小小的鹅毛,可是穿越了古今中外,脸上浮起笑意来。 桑梓不解的问道:“小姐,这根鹅毛到底有什么稀奇?” 徐婉真笑道:“你去拿一把剪子,再摆上笔墨纸砚。” 桑梓按吩咐做好后,徐婉真拿了剪子小心的在鹅毛根管两端剪出斜角,再在中间开了一个小口,形成笔尖。手持鹅毛笔在砚台里汲了墨,屏息静气地在纸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徐”字。重新使用硬笔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啦,徐婉真在心底欢呼。 第十一章 鹅毛笔 郑嬷嬷对徐婉真做鹅毛笔,原本打算是让她放松心情。毕竟才十三岁的?33??孩,课程安排得如此紧张,偶尔玩闹调剂一下也是有必要的。但没想到还真能做出有用的笔,心下对徐婉真的评价高了几分。但仍端正神色道:“毛笔书法才是大家之道,不能落下练习。鹅毛笔书写便利,笔迹规整,用来做记账倒是刚好。” 徐婉真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笑着应下,道:“那我将做好的笔拿给祖母,正好给管事们用。” 徐老夫人看到鹅毛笔的态度,则与郑嬷嬷截然不同。以她国子监祭酒女儿的眼光,结合经商几十年的经验,拿着鹅毛笔试着写了几个字,便看出鹅毛笔的过人之处。首先原料简单便宜,鹅毛随手可得。其次笔尖细利,书写流利,不需要太多练习便可写出比簪花小楷更小的字,同样一张纸,可记录更多的文字。鹅毛笔带来的影响可能将是巨大的,当下道:“真儿,管事们不着急用,这鹅毛笔先不要流传出去,上京后应该能用到。” 徐婉真明白徐老夫人看出了鹅毛笔的价值,笑道:“是,孙女这就把制好的鹅毛笔都拿到祖母这里来。” 过了几日,第一批鹅毛笔已经全部制好。徐婉真命人撤了院子里的锅,给婆子丫头发了赏钱,让桑梓、葛麻分别训话,封锁鹅毛笔的消息。 葛麻将制好的鹅毛笔整整齐齐的摆放到立体圆雕海棠花红木盘上,徐婉真看着洁白如雪的鹅毛笔心里高兴,道:“葛麻,将我绘画的颜料工具拿来。”待葛麻拿来颜料,徐婉真拿出一支鹅毛笔,用画笔笔尖蘸了靛蓝色,细细地给羽毛上色。连续给七支鹅毛笔上了七种颜色,摆在一起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徐婉真得意道:“这套笔给小舅舅留着,他一定喜欢。”又涂了七支一套,连同白色的鹅毛笔一并给徐老夫人送去。 葛麻拿来一个双屉镂空漆盒将鹅毛笔装好,往徐老夫人的正房走去。刚走到穿堂,见玉露引了一位眼生的下人往里走。葛麻屈膝行礼,道:“玉露姐姐,我替大小姐给老夫人送笔。” 玉露道:“你且在外间等等,待会唤你。”葛麻应是。 徐老夫人倚在暖榻上,徐老夫人见到玉露引着的人,面上露出激动的神色:“涂瑞?你怎么来了?”涂瑞是涂家的家生子,徐老夫人兄长的长随。徐老夫人下嫁江南前,贴身女婢珍眉是涂家的家生子,不忍让他们骨肉分离,便将珍眉许配给了他。一晃几十年过去,山高水长,虽然每年徐老夫人都要打发人回京送年礼,但徐老夫人再没见过亲人。就是涂瑞,也有将近十年没见。 徐老夫人打量着涂瑞,比起上一次见到,他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身着靛蓝布袍,头发花白身形略有佝偻,好在精神头足。吩咐玉露端来椅子,涂瑞行礼后由玉露扶着他坐下,才细细问道:“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不让个年轻人来。” 涂瑞回禀道:“老太爷听到二姑奶奶家中出事,便让大老爷去打听。本想着先设法把人给捞出来,再给您报信。无奈不得法,便先让老奴来苏州看看,二姑奶奶这边可有什么麻烦?” 徐老夫人现在对案子心中有些眉目,知道凭父亲的人脉,打探不了这件事,道:“此事我自有计较。”又见涂瑞眼神闪烁,凛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瞒着我?” 涂瑞一惊,他已经极力掩饰,没想到还是被二姑奶奶一眼就看出来端倪,苦笑道:“老太爷、大姑奶奶、大老爷都不让老奴说,二姑奶奶您这边太远帮不了忙,还白白担忧。” 徐老夫人略作思索,道:“是父亲的身子不好?” 涂瑞道:“这可是二姑奶奶您自己猜出来的,我就说我瞒不住。”顿了顿道:“旧年春节时,老太爷着了风寒,断断续续将养到夏天才好。刚入秋时,听到大孙子和曾孙都被抓进大理寺,一着急又病倒了。” 一番话听得徐老夫人眼含泪花,“我真是个不孝女!都这么老了,还连累父亲为我操心。” 涂瑞连连告罪,徐老夫人缓和了情绪,细细问过病情,得知并无大碍。又问道:“你们可还好?珍眉也是当奶奶的人了。” 涂瑞道:“谢二姑奶奶惦记,珍眉让老奴一定要替她给您问好。小孙子现在刚启蒙,大孙子是半大小子啦,前年开始听大少爷使唤。” 又叙了会话,徐老夫人让玉露带他先下去安歇,“舟车劳顿,你且先歇几日,我再做安排。” 玉露禀道:“大小姐打发葛麻送笔来,还等在外间呢。” 徐老夫人将葛麻送来的鹅毛笔仔细端详,道:“比第一次的成色更好,这套七彩色的有些意思。” 葛麻清脆的回禀道:“大小姐说了,她专门挑过了羽毛。要取鹅左边翅膀的羽毛,粗壮结实,还方便右手书写。”徐老夫人拿出一根来试了试,果然很顺手。葛麻又道:“大小姐还说,鹅毛笔容易耗损,一支鹅毛笔能用个把月。所以涂了套七彩的,经常使用也能用半年多。” 徐老夫人不由笑了,“你们大小姐还说了什么?一并说来。” 葛麻笑道:“我们大小姐还说了,可以做笔袋子套起来,方便取用。” 徐老夫人道:“真儿课程紧张,你告诉桑梓,让她先做两个笔袋子过来看看。”桑梓自小跟着徐婉真,一起学的刺绣,女红功夫只比徐婉真差点,做这个笔袋子定然没有问题。 待葛麻走后,玉露回来复命。徐老夫人问道:“都安顿好啦?” 玉露道:“是的,老夫人。奴婢将涂老管事安顿在外院的客房里,拨了一个小厮使唤。” “看到涂瑞就想起了当年,那会我们都很年轻,我还是个小姑娘。”徐老夫人露出回忆的神色。 “老夫人您现在也不老呀,您看您白发都没几根。” “你都管我叫老夫人了,我还不老?”徐老夫人踌躇道:“玉露啊,我想回京了。当年几个大丫鬟,我只带了一个来苏州,没想到她命不好,到苏州没多久就水土不服染上了时疫去了。现在老父亲又病了,虽不是什么大病,但他年纪大了,这么多年没见,我实在是牵挂的紧。” 玉露走到徐老夫人身后,为她捶背,静静聆听。 “昌荣全家都远在桑泉,昌宗父子又关在京城大牢中,这好好一家人,都是离散。待我将老太爷留下的摊子卖完,真儿上了京,就剩我这个孤老太婆和宇儿小孙孙两个,这么大的宅子,有什么意思?”此刻的徐老夫人,全然不见精明强干,脸上老泪纵横:“老太爷啊,你留下的产业,我始终是没替你守住。我对不起你,但你会明白我的吧,为了我们的大儿子昌宗和文敏孙儿。你在的时候常说,人比银钱重要。只有救出他们,九泉之下我才有脸来见你哪。”这些话梗在徐老夫人心中许久了,今日终于发泄出来。 玉露柔声劝道:“老太太,奴婢虽然无缘见到老太爷,但听您经常讲述,老太爷如此疼爱孩子们,定然是支持您的决定。”徐老夫人闭目,玉露拿来热水给她重新净了面,抿了发鬓。 涂家老家人的到来,让徐老夫人感怀。徐婉真虽从葛麻那里知道此事,但徐老夫人没有告诉她,必然有她的道理,并不打算去打听。每日里只是加紧练习徐嬷嬷安排的课程,闲暇时陪徐文宇玩闹习字。 这日,苏家打发婆子来见徐婉真。先去给徐老夫人行了礼,便到映云阁禀报。 “外嫲竟然同意小舅舅上京啦?”徐婉真看完信,不可思议的道,“也不知小舅舅是如何说服的。” 那婆子笑道:“你外嫲说,行医行医,行走天下才能叫行医。须得见多识广,不管是病情还是药材,都得亲眼见过了,才能增长经验。又说凭小少爷现在的本事可以出去闯荡了,先护着你去京城,她也安心。至于父母在不远游,年轻人不闯荡窝在家里干嘛?” 徐婉真心内咋舌,外嫲这思想可真够前卫的,就算放在现代,也是妥妥的一枚独立自主新女性。 只听那婆子又说:“老夫人让三爷安心在家过年,过完正月就来苏州,跟小姐您一起去京城。” 苏三爷能一起上京,徐婉真心内极为欣喜。毕竟在这个朝代,行远路并不容易,能有苏三爷这样高明的大夫一起上路,当然是极好的。而且多个男性长辈,遇到什么事,也好出头支应,比自己一介女流之辈好太多。 让桑梓打赏了婆子不提。 信上苏三爷还叮嘱她,每日需多走动,活动身体,待他来了苏州,再把他和郑嬷嬷一起探讨的养生拳法教给她练习。增强体质是徐婉真一直想要的,在古代女子生育早,特别是养在深闺的小姐,疏于运动普遍体弱,生个孩子那就是过鬼门关。既然小舅舅与郑嬷嬷有法子,那便等等,目前可先按自己在现代的方法,每日晨起去给徐老夫人请过安用过早饭后,带着徐文宇一起在小院里跑步,改善下心肺功能,增强肢体协调能力。 看天色渐晚,便带了桑梓去正房向徐老夫人请安。 第十二章 一起上京 到了徐老夫人的正房,还未进门,便听到徐文宇朗朗的背书声:“昔孟?33??,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口齿清晰流利。徐老夫人听着颇为满意,待徐文宇背完《三字经》,将他揽到怀里,道:“宇儿,可想去京城和很多大哥哥一起背书?” 徐文宇亮晶晶的眼睛一闪,道:“好呀好呀!孙儿喜欢背书,就是一个人背有些无聊。” 徐婉真讶异道:“祖母打算让宇儿一起上京吗?” 徐老夫人颔首,道:“宇儿天资聪颖,又喜好读书,不能浪费了。你曾祖父在京郊开设的松溪书院,声誉极好,几位讲师均有大才。书院开设了幼童启蒙班,不若让宇儿去书院,启蒙后就可以给他找本经的讲师。如果他以后要走仕途,会比他二伯的路更顺。江南虽然文风鼎盛,但有名声的文人都自恃身份,不愿与商家来往过多,影响清名。” 听到徐老夫人考虑周详,显然不是一时半刻的决定,徐婉真柔声道:“既然如此,不如祖母也一起上京?今天我外嫲家捎信来,小舅舅也要一起跟我上京呢。外嫲说行医就是要多增加见闻,才能增长医术。” “哦?”闻言,徐老夫人极为心动。苏家苏良智的名头她是知晓的,江南道的老百姓管他爹叫苏神医,管他叫苏小神医。苏家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均中规中矩,并不出色,打理苏家在常州的医馆安稳度日。唯有这个老来子苏良智,飞扬跳脱性情活泼,对医术极为钻研热爱。他爹把一身医术倾囊相传,又带在身边四处行医,小小年纪便闯下了“小神医”的名头。父亲的正在病中,虽无大碍,如若能得苏良智的悉心调理,以父亲的身体底子,必能延年益寿。当下道:“正好前几日得知,你曾祖父身子不好,我正有些忧心。” “祖母,您便同我们一起上京吧。我和宇儿都走了,家里可没人了。”再说,产业也卖了,不过这话徐婉真没有说出口,变卖产业毕竟是徐老夫人心中的痛。徐文宇也腻在徐老夫人怀里,撒娇道:“对呀,祖母,您不去,宇儿肯定会很想很想很想你的。” 徐老夫人被徐文宇那么多个“很想”逗的一笑,下定了决心。其实她的心中明白,在苏州只是留恋那些跟徐老太爷一起渡过的日子罢了,心中的犹豫不决,都来自于此。离开苏州,离开了这个家,徐老太爷的影子将越来越淡。想当年自己家道中落,不得不远嫁江南,幸好徐家婆婆宽容、丈夫体贴,渡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犹记得当年洞房花烛夜,丈夫明亮的眼神温和的笑颜,让远嫁他乡内心惶恐的自己一下就安心了。如今,丈夫的身影越来越远,自己连产业也不能替他守住,想到此节便心下黯然。若是再回了京,这大半辈子的时光,就这样抛下了吗? 徐婉真见徐老夫人面色黯然,知她心下所想,道:“祖母放心,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她握着徐老夫人的手,坚定的道:“这些产业,只要人在,迟早能挣回来。祖父也是靠自己,我们也能。” 徐老夫人看着徐婉真,揽着徐文宇,有这两个孩子在,心中充满了希望,道:“祖母明白,人要往前看。好,我决定了,等你阿娘百日后,我们便一起上京。” 徐文宇闻言欢呼:“太好了,太好啦!祖母和我们一起上京喽!”说着“啪叽”往徐老夫人脸上亲了一口,亲的徐老夫人笑开了花。 决定了一起上京,大家的心情都舒畅许多,上京前要准备要处理的事务,也陡然多了起来。家里的仆役下人,有身契的家不在苏州的便带上京城;有身契有家人的,便放了身契回家团圆;没有身契的便给了遣散银;有些在徐家服侍了一辈子的老人,家也安在苏州的,便留下来看守苏州老宅子。一时间忙忙碌碌,转眼间到了腊月。 吴掌柜带了两个伙计,身着棉袍头戴兔毛风帽,将披风裹的严严实实地,站在苏州码头接人。 离他不远处的茶棚上,有两人嘀嘀咕咕。其中一位着绿衫人笼着袖子道:“这都三天了,徐家这玩的什么招?” 另一人低头擦了擦鼻涕,道:“大冷天的跑码头来接人,害我们也跟着受冻。这风吹得,娘的,冻死我了。” 突然,绿衫人用手肘捅了捅他,道:“快看,吴掌柜接到人了。” 只见一艘两层商船靠岸,船上插的商旗写着红底黑字的“贺”字。船上当先下来一位伶俐的小厮,扶着一位身着蓝色绫罗长袍,头戴貂皮风帽,腰间垂了一块透亮翡翠玉佩,周身透着豪气,面目舒朗的中年敦厚男子下了船。吴掌柜忙迎了上去,拱手施礼道:“二公子有礼了!舟车劳顿,没想到是贺二公子亲自来到,老奴安排不周,多有得罪。” 贺二公子豪气的一挥手,爽朗笑道:“吴掌柜不必多礼。你这位江南道的行首大掌柜亲自来接,很给面子啦。”在他身后又下来一位佳人,帷帽垂地,扶着小丫头的手朝吴掌柜施礼。虽然帷帽将容貌遮的严严实实,但这袅娜身姿,能让贺二公子带在身边,必定是位绝色佳人。吴掌柜忙侧身不受礼,问道:“请教,这位是?” 贺二公子笑道:“这是路过扬州时见到的茹娘子。见她身世堪怜,便收到身边。” 吴掌柜施礼:“茹娘子好。”面有难色道:“二公子不若我们到一边茶棚稍坐片刻?老奴让伙计再去赶一辆车来。” 贺二公子道:“本是我不好,就稍坐片刻。” 自有贺家的小厮伙计去到茶棚,给店家两锭纹银,包下茶棚。冬日码头清冷,茶棚里本也没几个客人,这两锭纹银可够三个月的开支了,店家知道来了豪客,忙不迭的给店里客人道歉,退还了茶钱,半晌功夫便清理的干干净净。贺家小厮从商船上拿了帷幔,将茶棚围的严严实实,又在凳子铺上皮毛,方才请贺二公子一行进去坐了。 那绿衫二人走出茶棚,绿衫人眼尖,看到贺家小厮在茶棚的桌上铺好桌布端上汝窑茶具,心中不由倒吸一口气,“这贺家,是什么来头?看这排场摆得。”另一人道:“别想了,这事大了,我们赶紧回去禀报东家。” 不一会儿,一个简陋的茶棚便被收拾的如大户人家待客的厅堂,吴掌柜看在眼中,心道贺家这些年是越发兴旺了。不过是略坐一下的地方,也要安排的如此讲究。 待徐家伙计将车赶来,贺二公子与吴掌柜共乘一辆,茹娘子带着小丫头乘坐一辆,后面跟着小厮仆役,一行人往徐家去。 徐老夫人早得了信,遣了玉露将徐婉真、徐文宇都唤到正房。 贺二公子进了徐家,一路行来见仆役稀少,气氛冷清。进了正房,见到徐老夫人倒头便拜,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道:“晚辈贺青松拜见老夫人!” 唬的徐老夫人连忙叫吴掌柜把贺青松搀扶起来道:“快快请起,老身哪敢收二公子如此大礼。” 贺青松站起身,在婆子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洒然笑道:“当年若不是徐老太爷照拂,我们父子二人早就饿死在孟州街头,哪里还有今天。徐家有难处,贺家当鼎力相助。”说罢呈上礼单,“这份礼是家父准备的,老夫人请务必收下。” 徐老夫人接过礼单,见上面写“鸡翅木屏风一对、东珠一匣、妆花缎十匹”不一而足,均是贵重物品。感叹道:“话虽如此,然世上落井下石者众,雪中送炭者少啊。这份礼单实在太重了。”贺青松道:“老夫人万莫放在心上,不如此,家父心下难安。” 两人说过话,贺青松吩咐茹娘上前见礼,道:“这是韩茹娘。她爹原是工部将作少监,获罪后一家人被贬斥到岭南道禺州。她娘和离后回了娘家,不料走到半途她爹病逝,家中恶仆卷走细软,还将她卖给拐子,辗转流落到扬州。” 听到这凄惨身世,徐老夫人心下恻隐,拔了头上的蓝宝石鎏金钗给她,道:“这是见面礼。”见钗子贵重,韩茹娘看了一眼贺青松,见他轻轻点头便收下道谢。徐老夫人又对贺青松道:“既然跟了你,你便要好好待人家。回去宋州了,好好进门。”贺青松应是。 徐老夫人又唤徐婉真、徐文宇上前见过贺青松。虽男女有别,但贺青松一直对徐老夫人持子侄礼,便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首次见面,贺青松送了一套掐丝珐琅首饰匣子给徐婉真、一套文房四宝给徐文宇,作为见面礼。 双方见完礼,徐婉真心知两人要谈正事,便对徐老夫人道:“我那里刚画好一副画,正想请人品论一番。茹娘不如暂且安顿在我旁边的舒云居?也好常来往。”茹娘现在身份尴尬,虽跟了贺青松,但还没正式进门,算不得妾,徐婉真只好以闺名相称。 见贺青松没有反对的意思,徐老夫人道:“也好,你们二人正好作伴。”徐婉真便领着韩茹娘、带着徐文宇施礼告退,留贺青松、吴掌柜与徐老夫人说话。 第十三章 白算计 贺青松拱手道:“老夫人,来之前家父便嘱咐我,徐家在江南道的产业?33??我们可先按市价出银买下。待徐家有能力了,随时可以赎回,这段时间贺家先帮您管着。” 徐老夫人摆手:“这万万不可,这产业,卖了便是贺家产业。怎么能卖了又赎回?不瞒二公子,现在整个江南道的商家正对徐家虎视眈眈。二公子能给一个公道的价格,老身已极为感谢。” 贺青松诚恳道:“老夫人万莫往心里去。徐老太爷的恩惠这辈子是还不了啦,就让我们略尽绵力。” 见徐老夫人坚决不受,又道:“要不老夫人你看这样如何?产业还是贺家的,将来徐家能赎回其中两成的股份。”摊摊手道:“否则我实在是难以向父亲交代。” 徐老夫人笑道:“别人谈生意是可劲压价,到二公子这里,则是反着来。恭敬不如从命,贺家的好意,老身就笑纳了。” 贺青松哈哈一笑,“那也得分人。对别人,我那是手黑的很。” 议定了价码,贺青松道:“不知待产业交割完毕,老夫人又作何打算?” 徐老夫人道:“年后我就带真儿、宇儿上京投奔我老父亲去。昌宗父子的案子,在苏州也使不上劲。” 贺青松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们路上带许多银两也不安全。老夫人若是信的过我,先立下契约,我让父亲派管事到京城来,直接在京中交割银票。” “世侄考虑周详,有何不可?”徐老夫人笑道:“既然如此,二公子一路行来辛苦,先安歇。待吴掌柜拟好契约文书,明日送给二公子过目。”吴掌柜将贺青松安置到客院不提。 贺青松走后,徐老夫人感伤地对碧螺道:“老太爷虽然走了,可他仍在庇佑我们。” 由于有客人到来,郑嬷嬷给徐婉真放了一天假。韩茹娘走进映云阁,入目所见清淡素雅,丫头婆子各安其分,行事规矩有章法。比之官家小姐也毫不逊色,心下对徐婉真不免高看几分。两人叙过齿幼,韩茹娘比徐婉真大三岁,便是姐姐。得知徐婉真正在服重孝,一个丧母、一个丧父,两人不禁生起同病相怜之感,惺惺相惜起来。 待下人来禀报舒云居收拾好,请韩茹娘过去安置时,两人已亲如姐妹。韩茹娘柔柔行礼:“婉真妹妹且留步,我们明日再叙话。” 韩茹娘走后,葛麻不由吸了口大气。桑梓笑着掐她,“小姐,你看葛麻作妖。” 葛麻不服道:“我不信刚才你就没有小心翼翼?韩小姐就是纸做的人儿,我喘气大口了都怕把她吹跑。” 韩茹娘确是徐婉真来到高芒王朝后,遇见的第一个大美人。肌肤似雪,眉间轻蹙,行走间袅袅娜娜,说话似春风般柔和,弱质芊芊惹人怜惜,说的便是她了。这样的绝色容貌,又缺了人保护,难怪流落风尘,也幸好遇到了贺二公子怜香惜玉。 徐家院内发生的一切,外人无从知晓。但吴掌柜在码头接到贺家二公子,一路张扬着进了徐家,半日内便传遍了苏州各大布庄丝绸行绣庄。各大掌柜纷纷议论,这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要飞了?沉不住气,纷纷派人前往汪家。徐家的下人发现这些掌柜的行迹,便往徐家报信。 徐老夫人正准备安歇,听到报信不禁冷笑:“我就知道,是汪家在背后搞鬼。这些年汪直华长进了啊,把张家、卞氏、钱家顶在前面,他自己躲在后面鬼鬼祟祟。算盘倒是打的好,那钱家可不是好相与的。” 已是亥时,汪家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头发花白的清瘦男子便是汪家老太爷汪直华,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那微胖中年男子是汪直华的大儿子汪茂才,只听他道:“儿子已经打听过了,这贺家,应该就是HN道宋州的贺家。他们在朝中有人,不仅经营布料绸缎,还开设酒楼钱庄,生意遍布高芒。”与贺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想比,徐家汪家都只是富家翁罢了,他们是断断惹不起的。但眼下这情形,汪家既然逼迫徐家,那无形中已经是得罪了贺家。谁能料到徐家竟然认识贺家? 汪直华心中发苦,原本与张家、卞氏、钱家说好,一起瓜分徐家。苏州及附近州城的锦绣记归汪家,其余的就近分配,汪家还让出两成利给那三家。现在钱家已经出手,煽动徐家掌柜离心。徐家如今已是军心不稳,人心离散,正是摘桃子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贺家,徐老夫人这个时间可真是把握的好啊。他苦笑,这到嘴的肥肉飞了,张家、卞氏、钱家会轻易饶过自己?张家、卞氏还好,那钱家可是黑道出身,行事狠辣。想到此节,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要早作准备了。这一场,输得可真是惨哪。 当下吩咐汪茂才,道:“你将要紧的文书契约收拾了,明日便带上孙女汪妙言,去投奔京城楚王府。”汪直华的大女儿汪丹若当年丽质天成,苏州府作保进宫选秀,没被皇帝看中,却被皇后赐给楚王做侧妃。这些年被楚王妃压得死死的,日子过的战战兢兢,还好有娘家的银钱支持,还算过的下去。若不是得罪了贺家,又有钱家这个隐患,汪直华是决然不会去求助女儿的。 汪茂才惊道:“父亲,何至于此?我走了,你待如何?” 汪直华惨然一笑,道:“白算计一场,还给自己惹来祸事。我一把老骨头,大不了拿命去抵。你明日赶紧走,你那堆庶子,也择一两个带去。”见儿子脸色惨白,宽慰道:“若是无事,你们回来便是,就当如京城游玩一圈。”其实心中明白,哪能无事?不过是说来宽慰自己的罢了。 次日,吴掌柜将徐家产业名册呈给贺青松,两人一起按市价估值后,交由徐老夫人过目。徐老夫人扶着碧螺的手站起来,朝贺青松施礼,道:“二公子,老身要再次多谢贺家出手相助。否则这次,徐家将被啃得渣都不剩。” 贺青松连忙用手托住,道:“老夫人的礼,我如何受得!这不是折我寿嘛。” 待徐老夫人起身,贺青松道:“原有的掌柜伙计,都不需要动,吴掌柜还是总管大掌柜。” 吴掌柜回禀道:“有越州刘掌柜等八位掌柜,已经解聘了。” 贺青松笑道:“那等鼠目寸光之辈,也不是贺家需要的人。年前就劳烦吴掌柜先管着,我这就写信回去,让父亲过了年就把掌柜派来。吴掌柜也可以看看,在当地有无合适的人举荐。” 两人议定事项,便一同到苏州府城,将徐家产业全部变更为贺家。这一消息,被早就等在官衙探消息的下人知晓后,迅速传播整个苏州。汪直华得到确切消息后,心竟然不慌了。就像一个死刑犯,在未判刑之前,还忐忑侥幸,判了死刑后便心如止水。 午时,苏州城最大的酒楼“鸿雁楼”二楼,各大掌柜聚集在一起,那刘掌柜当先发难:“那汪家诳我们解约,现在徐家产业店铺全被贺家接手,我们何去何从?眼看就要过年了,今年的分红没拿到,解聘银还是钱家出的,我们拿什么回家过年?” 又有掌柜说:“我当时就说心不要太黑,一座绣庄才出五千两银子。都是乡里乡亲,占点便宜就是了。否则徐家也不会这么狠。” 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道:“汪老太爷来了!” 只见汪直华身着墨绿锦缎长袍,神情淡然,举步上楼,众掌柜都安静下来。 他作了一个团团揖,道:“我汪直华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啄了眼,是我对不起大家!”说罢一个长揖到地,并不起身。 见他一个六旬老人如此,有掌柜忙将他扶起。听到刘掌柜阴阳怪气地道:“好说好说,不过只是光说对不起,这事可收不了场。贺家和徐家已经在官府交割了产业,没我们什么事儿了。当初要不是你挑事压价把事做绝,徐家也不会请来贺家。” 汪直华道:“今日各位掌柜在此,汪家愿意每家补偿五千两银子。先立约为证,各位请给老朽时间筹措银两,正月里交付。”这里有二十多家掌柜,参与此事的都来了,算下来汪家要补偿十万余两白银,是笔巨款了。做生意的银钱都是流动的,这笔款不但要抽空汪家所有店铺的现银,还要将老底拿出来贴补才凑的齐。这一来一去,汪家已经是元气大伤。 各大掌柜都是明白人,这笔账略略一算就明白。虽然同行相争,但又是乡里乡亲的,不愿把事做绝,纷纷同意。只有代表钱家的刘掌柜阴狠地看了汪直华一眼道:“钱家的账,还需单独算。”众掌柜已经白白得到利益,虽比不上瓜分徐家的利益深厚。眼见钱家要找汪直华的麻烦,不愿掺和纷纷离去。 刘掌柜在汪直华的面前坐下,道:“东家吩咐,过几日将亲自来找你。”汪直华听了,面色如土。钱家原是越州水匪,皇帝招安后还封了一个正六品的骁骑尉,钱家这才做起丝绸生意。但匪性不改,在越州欺行霸市,越州州官也才六品,品级大不过,地方势力更不如,官府对钱家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那刘掌柜口中的东家,便是六品骁骑尉钱峰,那可是从杀场中走出来的狠角色。想到要直接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汪直华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刘掌柜见他如此,心下鄙视,眼下不敢见东家,当初心就别那么黑。 第十四章 商战详解 汪直华的困境,徐老夫人有所预料,此时正在教导徐婉真。 “真儿,你祖父常说,做人做事要留有余地,经商更是如此,切忌乘人之危置对手于死地。当你这样做时,也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对手还有怎样的底牌。”徐婉真深以为然,现代的政治斗争也常常见到。那些身居高位者,从不轻易表露真实意图,就算心中将对方恨的要死,也不会下狠手对付。通常是表面上一团和睦,再软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攫取权力和利益。 徐老夫人将汪家的事掰开揉碎了讲给徐婉真听,讲她如何破局,又该何时出手,又道:“徐、汪两家原本并没有任何恩怨,都是生意上的往来。你祖父在世时,为人宽厚广结善缘,大家都愿意与他打交道。而当年,汪家本是江南纺织行业龙头,汪直华与你祖父年纪差不多。你祖父凭一间店铺一座绣坊起家时,他已经是汪家大少爷打理几十间店铺了。” 徐婉真奉上蜜枣茶,徐老夫人润润喉咙接着道:“汪直华本性不坏,只是当你祖父慢慢追上他时,心下不忿。两人又都是年少得意时,汪直华便存了比较的心思,急功近利做出一些事,店铺掌柜走了几个,还带走了好些生意,场面便急转直下。后来又是送女儿选秀,又是放下低身段让利给其他掌柜,才稳住局面。但这么多年,一直屈居第二,他心里其实憋着一把火,还是没有想通他输在何处。” 徐婉真心道,其实不怪汪直华,只怪他遇上了祖父这个神对手,简直就是商界版的“既生瑜、何生亮”。问道:“若是汪家不这样苦苦相逼,祖母还会请来贺家吗?” 徐老夫人笑道:“其实汪家如果能按市价来接手,哪怕比正常价格略低一些,如果能开诚布公的来找我谈,我未尝不能接受。毕竟要一下子吃下这么多产业,要筹措银钱也不容易。”又冷然道:“可他汪直华躲在背后,搞一些鬼蜮伎俩,真当我徐家无人了不成!” 徐婉真道:“祖母说的极对,难道他要为刀俎,我们就要为鱼肉任由宰割吗?既然他这样做了,就须得承担如今的结果。” 徐老夫人颔首:“真儿这话,极得我心。你定要记住,做人眼光要高远,格局要大。遇到困境须跳出来想办法,而不是坐井观天。” 徐婉真笑道:“真儿知道了,就像这次。江南道纺织业联合压价又如何,跳出江南道,在HN道请来宋州贺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本就是徐老夫人的得意之作,一时间其乐融融,又道:“真儿定要向你祖父多多学习,我们能请来贺家,也在你祖父在庇佑啊。” 在回映云阁的路上,祖母的这些话在徐婉真心中反复琢磨。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啊,这场商战打的是轰轰烈烈,汪家乘人之危强势开局、却因胃口太大,惨淡收场无人同情。而徐老夫人运筹帷幄,看准时机,既清扫了徐家的内鬼和******,又得了利,还获取了苏州老百姓的舆论同情。贺家以报恩的名义,占领道德制高点,轻松收割整个江南道的纺织业市场。高!实在是高招。从这场商战中,徐婉真获益良多。 回到映云阁天色将黒,郑嬷嬷正在给徐婉真准备泡浴。葛麻进门施礼禀报:“小姐,舒云居的韩小姐打发小丫头来说,下午听您的琴声曲调新颖潇洒,直听的入了迷,问明日下午能不能来请教琴技?” 徐婉真心里一笑,下午弹琴时一时技痒,将《沧海一声笑》给弹了出来,那当然是说不尽的风流潇洒。难怪韩茹娘会忍不住,天都黑了还来问。道:“当然可以,明日我练琴时,请她过来。” 桑梓给徐婉真拆着头发:“也不知韩小姐要在我们家住多久?” 徐婉真笑道:“怎么?韩小姐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你还嫌弃她住的久呢。”徐婉真从穿越到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月,从最开始对陌生环境的谨小慎微,到现在也敢放开一些自己,开些玩笑。这句话语气轻佻,跟登徒子也没两样。 桑梓羞红了脸,跺脚道:“小姐,您怎么能这样说话?” 葛麻拿过浴衣呈给徐婉真,对桑梓道:“这样才好呢,省的你成天一本正经。” 桑梓不依,想去扭葛麻,又谨记在重孝期间不能玩闹,便噘着嘴不说话。只听徐婉真道:“贺二公子现在正由吴大掌柜陪着,在整个江南道接收店铺,巡视生意呢。年底店铺本就要盘账分红,如今换了东家,要逐一交接对账。这一圈走完,没个把月回不来。韩小姐自然也在这里住着。” 桑梓讶异道:“那贺二公子岂不是无法赶回家过年?” 徐婉真点头,道:“原先贺家在江南道只有酒楼、钱庄的生意,布庄丝绸行绣庄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进入。这次天赐良机,哪怕不能回家过年,贺二公子也得把这盘生意好好捋顺才走。” 桑梓敬佩道:“小姐您可懂的真多。” 郑嬷嬷从里间走出来,笑道:“要不怎么你是丫头,小姐是小姐呢。”闻言桑梓又噘起了嘴,“连嬷嬷你都欺负我。” 郑嬷嬷也不看她,对徐婉真施礼道:“小姐请入浴。” 徐婉真入浴不惯人服侍,待泡浴完毕,自己抹上香膏便是。 徐家这边解决了产业问题,和乐融融。而汪家,自从汪茂才带了汪妙言和两个庶子上了京,他的后院便翻了天。 刘姨娘道:“这大过年的,老爷去楚王府做什么?只带大小姐去,我们二小姐便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哪?婚事不用管吗?”孙姨娘哭哭啼啼道:“老爷心中只有那两个儿子,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老五,都不说多看一眼的。”林姨娘叉腰指着孙姨娘:“老爷看不上你家老五,那是他自己不争气!我的老三多出色,不用我吱声,老爷自然就带去。”当下孙姨娘边用帕子抹眼泪,边去撕扯林姨娘,林姨娘的丫头赶紧护住,孙姨娘的丫头又上前加入战局。其余姨娘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帮忙劝架的,群雌粥粥乱成一团。 这几日,几乎每日里给汪夫人请安都会这么闹上一场。小林姨娘拿眼看了看端坐主位的汪夫人,只见她闭着眼手捻佛珠,任由底下的姨娘胡闹,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场闹剧,以孙姨娘落败收场。汪夫人才睁开眼,道:“你们都下去吧。”众姨娘看今日打探无望,对正房夫人的命令无人敢违抗,均悻悻然散去。 待姨娘们走后,汪夫人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容,“一群无知蠢妇!汪家得罪了钱家,还不知如何收场,你们还有心思算计试探。”想到汪茂才,恨道:“还算你有良心,知道将妙言带走避祸。”却不知此事乃汪老太爷的吩咐。 汪老太爷这几日在书房坐困愁城,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把刀,却始终没有落下。患得患失,又心存侥幸,一下子衰老好多。只听下人禀报:“钱家老爷到了。” 听到书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小厮掀开帘子退下,一位中年男子出现在汪直华面前。只见他两鬓如刀,身姿慵懒却蕴含着力道,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一下汪直华,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道:“你说吧,这事怎么办?”语气极为轻蔑。 汪直华一身汗毛都立起来,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危险,无心计较语气,直截了当道:“汪家把常州、越州、越州三地的店铺、作坊一应交给钱家经营,明天就可去办理过户契约。”这条件,比钱家当初低价吞并徐家在这三地的店铺更好,毕竟不用花一分一毫。 钱峰笑了,道:“好,干脆!懂得取舍还不错,此节揭过。”说着站起来,俯身倾向汪直华道:“不过,你让我不高兴了,这个损失,怎么陪?” 汪直华唬得冷汗直流,脖子一横,闭眼道:“我这老命一条,你高兴便拿去。” 钱峰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我不要你的命。”看着汪直华意味深长的笑,“听说你的儿子上京投靠楚王府?” 汪直华猛地睁开眼,“不,不!求你饶过我儿子。” 一直笑着的钱峰脸色一冷,周身释放出杀气,“我最讨厌,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小人!你不仅搞了,还是两次。自作聪明,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汪直华闻言瘫软在地,“求求你,放过我儿子。事情是我做的,跟我儿子没关系,你杀了我吧。” 钱峰蹲下来看着他:“不,要你的命,是便宜了你,我要你看着你儿子死。”说罢拂袖而去。 汪直华知道求也无用,钱峰喜怒无常的名头,他是听说过的。本想大不了赔上一条老命,自己这一辈子也算是活够本,原想着把汪家产业收了,圆自己多年的心愿。但怎么也没想到,不但没成还会搭上儿子一条命。汪茂才可是他的独苗,也因此才对他纳妾的行为不管不问,子嗣对汪家是多多益善。儿子若是没了,自己的整个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他真想一死了之,可没钱峰允许,是死都不敢。若是擅自死了,天知道那个活阎王会做出什么事? 汪直华心如死灰,应该这么做才能挽回儿子一条命?应该去求谁? 第十五章 帮?不帮? 天气越来越冷,行走在苏州街头的行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家中烧起了炭盆。还有十来日便是新年了,家家户户贴对联、挂灯笼、贴年画,市集也比平日里热闹,城中河道上载满年货的小船往来穿梭,各大店铺红红火火。无论贫富,人们都在为迎接新年做准备。农家汉子给婆娘捎上一节新棉布,给儿子女儿买了平日吃难得吃到的糖果;庄户人家将养了一年的猪来卖了,换取第二年的生活银钱,再置办一些年货;士子们忙着同窗相聚,酒楼里日日高朋满座;商人们白日里忙碌,夜晚挑灯盘账,分到红的伙计掌柜们喜气洋洋;苏州州官的官邸后角门,迎来送往,各种往来接送年礼的人络绎不绝。 徐家自来了韩茹娘这位客人,宅子里显得比以往热闹许多。从穿越以来,徐婉真还难得跟同龄人相处。除了上午郑嬷嬷教习规矩礼仪、讲诉京中秘闻时,每个下午韩茹娘都泡在徐婉真的映云阁内。两人一起习字作画,一起弹琴。因为韩茹娘在,徐婉真也不把鹅毛笔拿出来,每次写毛笔字都写得痛苦不堪,惹的韩茹娘连连偷笑。到了练习古琴的时间,便是徐婉真大展身手的时候,韩茹娘常请徐婉真指点琴技。 这段时光,是韩茹娘父亲亡故后过得最惬意最无忧的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京城,在闺阁中的快乐日子。经历过艰难才更懂得珍惜,多年后韩茹娘回想起来,仍是清晰的记得映云阁中的一花一草,徐婉真的一颦一笑,两人共弹的每一个音符。 这日下午,两人正在一起作画,葛麻进来施礼后禀报:“小姐,老夫人打发玉露来请你过去呢。” 徐婉真搁下了笔,歉意道:“茹娘姐姐,我要先出去一趟。” 韩茹娘柔声应道:“你且去,我把这幅画作完。” 到了徐老夫人的正房,徐老夫人示意碧螺将事情给徐婉真讲诉一遍。 原来在午后,徐老夫人午休刚起身,便听到玉露禀报汪老太爷求见,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算算时间,便是徐老夫人刚睡下便来的。午间并不是做客的好时候,主人要午饭后就要午休,人们直接上门拜访都会特意避开这个时辰。在大户人家更通常的做法是,提前一天递上名帖,待主人回复后方才上门拜访。这让徐老夫人诧异之极,两家争了几十年,就算徐老太爷在世时,汪直华都从不上门。洽谈生意上的合作,都是约在城中酒楼。如今汪家翻脸在前,徐家无情在后,还选在这个时候上门拜访,他来做什么?其实汪直华已经没了章法,哪里还能特意关注拜访时辰。 未曾想汪直华进来,一言不发便拜倒在地。徐老夫人大吃一惊,连忙让碧螺搀他起来,见他面容仿佛苍老了十岁,往日里虽然清瘦,但从未像今日这样不修边幅,憔悴无神。 汪直华起身后固执的不坐下,站向徐老夫人拱手道:“汪直华厚颜来求老夫人出手,救我儿一条命。汪直华愿做牛做马来报答。”汪直华苦思了两日,解铃还须系铃人,徐老夫人毕竟是国子监祭酒出身的大家小姐,且手段高超,这次他输的是心服口服,或许她能有些办法。若是徐老夫人愿意帮忙说项,事情或可挽回。 闻言,徐老夫人哭笑不得,道:“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你且说说发生什么事?” 汪直华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徐老夫人沉默不语。钱峰喜怒无常手段狠毒,行事全凭喜好。就说汪家这事,因为汪直华的心思,钱家虽然没有如愿买入徐家三地州城的店铺,但汪家补偿了五千两白银,又将三地州城的汪家店铺交割给钱家。无论怎么看,钱家也占尽了便宜,却还不依不饶。 汪直华知道自己贸然提出这个要求,之前两家还是对手,徐老夫人不答应也在情理之中,他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见徐老夫人沉默,知她需要时间来考虑权衡,道:“这件事,老夫人管与不管,我都不怪。怪只怪我太贪心,明日我再来听信。” 待碧螺讲完,徐婉真心下震惊,这才多大点事就要置人于死地,这个朝代还有王法吗?思索半晌道:“孙女以为,汪家行事可恶,落井下石。虽然手段卑劣,但也仅止于此。万没到要以一条性命相抵的地步。” 徐老夫人微微点头:“那真儿觉得,我们帮,还是不帮?” 徐婉真道:“帮不帮,要看我们徐家是否能宽恕汪家。孙女认为,宽恕并不是让对方感激,而是求得自己心安。这是一条人命,若是不知道便罢,既是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置若罔闻。” 徐老夫人赞同道:“不错,真儿有你祖父的遗风。只是钱峰这人,可不好打交道啊。” 徐婉真低头思索片刻道:“我们徐家当下只剩老弱妇孺,听汪老太爷的描述,钱老爷行事虽偏激,但仍算有章法,最痛恨的事是有人在他背后搞鬼。我们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他就算有心计较,也找不到借口。如果能救下汪老爷是最好不过,救不下,我们也尽力了,求个心安理得。” 徐老夫人道:“好,那便按真儿说的办。”当下便吩咐碧螺:“既然我们已经决定,不需要等明天,让他内心多煎熬。你让徐大有走一趟汪家,就说我答应了。不过我一介妇孺不便出门,见面地点只能定在徐家,这个让他自己想办法。” 汪直华接到信,简直是欣喜若狂。虽然抱着一线希望去求了,可他没想到汪老夫人竟然能不计前嫌,这么干脆的答应他。忙打发人查问刘掌柜的行踪,亲自跟刘掌柜讲了此事,求他一定要转告给钱老爷。 苏州城里最大的销金窟倚红楼内,处处欢声lang语,歌舞撩人。二楼的一间雅间内,刘掌柜正毕恭毕敬地向钱峰禀报汪直华的请求。 钱峰揽着头牌名妓红雪,手漫不经心的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拂过,听到刘掌柜说完,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有意思,汪直华竟然能请动徐家帮他说项。” 半晌后对刘掌柜道:“让他们停止行动,听我下一次命令。” 刘掌柜心下讶异,自他跟随钱峰,还第一次看到东家更改命令。但面上并不显露,恭敬应了。 “告诉汪直华,我同意在徐家见面。” 汪直华正在为儿子的性命奔走,黑狗子母子娘也在共同度过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春节。亲情是世上最深的羁绊,当每一个小生命呱呱落地,他的父母便做好了为之付出一切的准备。而为了报恩,黑狗子即将要离开相依为命的阿娘,他心中极其难受。但为了不要阿娘担心,不善表达的他,只好用行动来表示。 在冬天来临之前,黑狗子凭借他高超的猎人技巧,趁山中动物都出来觅过冬粮食的机会,冒险在大山深处设好陷阱,得了一个熊瞎子。又费了两天功夫,才把这头熊瞎子从山里折腾出来。他娘站在村口焦急的等待了几天,终于看到他扛着一头熊,浑身是伤的走出来,忍不住掉下眼泪,骂道:“你这个没脑子的黑狗子,熊瞎子是这么好对付的吗?” 黑狗子只是憨憨地笑,阿娘不愿意他冒险,但他也想要阿娘以后的日子轻松一些。云雾村都是靠打猎为生,可耕种的地很少,只有几亩薄田。平时种些菜自家吃还行,要以此为生会相当清苦,他不忍心阿娘过这样的日子。这次虽然冒险了些,但他还是有把握的,就算没有收获自己也不会伤到性命。还好老天保佑,猎得一头熊瞎子,皮毛也保持完整,可以换好些银子了。 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黑狗子狠狠的睡了一觉。第二天进城将熊瞎子卖了个好价钱,得了五百两银子。又着意打听了徐家的消息,知道徐家的产业已经顺利卖给HN道来的贺家,心情是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徐家一切顺利,难过的是跟阿娘分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便又置办了好些年货,回村里跟阿娘猫冬去了。 山里过年跟城里可不一样,家家户户提前置办好足够的粮食零嘴,储备好柴火,在腊月、正月期间,加起来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是不出门的。尤其在云雾村,都是猎户,冬天可打不着什么猎物。北风狂呼、天降大雪,这个期间出门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这个月便成了一年中难得的休息时间,人们都窝在自己暖和的家中,吃吃喝喝睡睡。 这个年,黑狗子和阿娘都有默契的不提即将到来的离别,又物资准备丰富。虽然村里比不上城里热闹,但过的极为惬意。 而城里过年更加热闹,小孩子们穿上了新衣,笑嘻嘻地满街放着炮仗,见到相熟的人便上前讨一些糖果。贺青松也将江南道的店铺都巡察了一遍,回到苏州跟韩茹娘、徐家老小一起过年。虽然他在苏州城中也有产业,但总不如在徐家住着有家的感觉。 第十六章 女儿心思 韩茹娘对贺青松的感觉是复杂的,这天下午她与徐婉真一起作画,画到一半怔怔发愣。徐婉真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便忍住没问。半晌后,听到她柔声叹息道:“婉真妹妹,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要交付给二公子了。”她从一个官家千金小姐,到沦落风尘,虽然仍是清白身子,但到底是污了名声。贺青松将她从那种地方带出来,除了去死,韩茹娘也只能依靠他了。 迟疑片刻,又道:“可是,其实我对他,除了感激,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这种感觉徐婉真是很明白的,她两世为人,加起来三十多年,也没有遇到一个心动的人。何况在高芒王朝,女子自由有限选择更少,对韩茹娘来说尤其如此。算算年纪,韩茹娘才十六岁,放到现代那才刚上高一,花儿一样做梦的年纪,正是对爱情有憧憬向往的时候。贺二公子品性端方,性情豪爽,有眼光有魄力,又救她出火坑。可爱情哪里有什么道理好讲?让她就此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做妾,现实未免太残酷了些,但世道如此,韩茹娘又是相貌绝色性情柔弱,这是目前对她最好的选择。 徐婉真想的久了些,不过韩茹娘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发觉。徐婉真便出声劝道:“茹娘姐姐,这些事我没有经历,也说不清楚。不过我当年和孙家九少爷定亲,也就见过寥寥几面,谈不上有什么感觉。要是家中没有发生变故,那也是一辈子了。这些话,除了我,你可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徐婉真清冽的声音让韩茹娘清醒过来,是啊,女人一辈子要认命,自己能作几回主?尤其是自己这样的,还不是随波逐流,碰到贺二公子已经是积德。 见她神情动摇,徐婉真又道:“我看贺二公子对你是极好的,没有在路上就不明不白的纳了你。这是打算等回了家,给你一个良妾的出身呢。”就算是妾,也分三六九等的。最末等的便是青楼出身的妾,那是可以通买卖互相转赠的;然后是上官赏下的,下属进献的妾;再后是长辈赐下的人,或主母做主开脸的丫鬟,在家中有几分颜面;最好的便是良妾了,是有正经的纳妾文书,进门时给主母磕头敬茶,有的良妾进门时还会摆几桌酒庆贺。良妾,属于后院的一份子,主母不能随意打死或发卖。作为曾经的官家千金,韩茹娘岂能不知良妾才是主母最痛恨,又最难对付的妾?韩茹娘要作为良妾进门,也并不容易,这个身份至关重要,她暗暗点头。 徐婉真见她想通,笑道:“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二公子如此待你,你可要真情回报他才好。”只要抓住了贺二公子,韩茹娘在贺家后院才有好日子过。 都是通透心思的人,一点便透,此后韩茹娘放下别的心思,一心对待贺青松。而贺青松对她本就是一见倾心,只是韩茹娘难开笑颜,连话都未曾与他多说几句,只当她是感怀身世。见到这番变化,以为是在徐家过的自在了,放下了心事。两人的关系逐渐亲密起来,只是韩茹娘仍然严守底线,吊的他更是心痒痒。多年以后,韩茹娘极其感谢徐婉真如今劝他的这番话。 两人在后院说着话,花厅里汪直华正在等待徐老夫人。与钱老爷约定的见面时间本是申时,但汪直华心内忐忑,未时就来候着了。只见徐老夫人身着藏蓝色漳缎襦裙,上面用金线细细绣了万字不到头花纹,将花白头发挽了盘桓髻,插了一把白玉如意云纹梳篦,额前戴了祖母绿宝石抹额,扶着碧螺走了过来。整个打扮简单又不失庄重,将徐老夫人的大家风范展露无遗,既不过分夺目,又显得重视这次会面,极为符合调停人的身份。 碧螺服侍徐老夫人慢慢饮用蜜枣茶,汪直华心中有事,则一直未动面前的茶水,只是不停的看向门口。一时两人相坐无言。 刚到申时,小丫头来报:“钱家老爷来了。”汪直华闻言连忙站起来,躬身等候。徐老夫人见他如此,不禁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想这汪直华也是江南道上数一数二的富商,家产比起钱家只多不少,现在儿子的命捏在钱峰手中,只得任由拿捏。 随着门外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钱峰出现在花厅门口,汪直华连忙打帘子请他进来。待他坐好,碧螺奉上用汝窑茶杯沏好的信阳毛尖茶。 徐老夫人作为调停人,率先开口道:“不知道钱老爷的喜欢,只好用如今家中最好的茶来招待,不知还合意?”钱峰略略点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此事本因徐家而起,汪老太爷做错事,也跟老身道歉过了。”徐老夫人略顿了顿,又道:“依老身看来,汪家也付出了代价。徐家的产业如今都变卖给了贺家,眼下是拿不出什么。但作为调停人,老身愿以徐家的信誉作保,请钱老爷高抬贵手。” 此番话一出,汪直华感激涕零,钱峰眉头微微一挑。徐家作为调停人,原没必要做到如此,徐老夫人行事让人赞叹。 汪直华连连道谢,又对钱峰道:“钱老爷,汪家的产业你看中哪里,我便立即去官府变更契约。” 只见钱峰并不为所动,手轻轻地在茶杯上摩挲,道:“老夫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徐老夫人听到这话,心头一紧,道:“请讲。” 只听钱峰道:“请徐家大小姐出来一见。” “这是为何?”徐老夫人扶在椅子把手的右手一紧,碧螺不安的看了眼徐老夫人,汪直华满脸的祈求神色。 却见钱峰轻轻一笑,道:“不用紧张,在下没有任何对大小姐不利的念头,只是想见见。” 徐老夫人沉思片刻,事关人命,也不用在意那些男女大妨,何况钱峰的年纪都可以给徐婉真当阿爹了,帮汪直华的主意,也是徐婉真拿的。便扬声对守在门口的玉露道:“请大小姐过来一趟。” 玉露到映云阁时,韩茹娘正打算告辞。徐婉真闻言略吃了一惊,钱老爷怎么会要求见她?不过既然想不明白,去做就好了。桑梓服侍她换好见客的衣服,鬓角插上一朵白绒花,因天气寒冷,再披一件细白布斗篷,便带着桑梓跟随玉露往花厅去。 这还是徐婉真第二次来到花厅,首次来是为孙夫人退婚之事。花厅乃是徐家待客之地,装饰的古朴典雅,但与上次所见想比,显得萧索许多。不仅仅是因为冬日,花厅两侧的一对青花折枝花果纹梅瓶、博古架上的金嵌葫芦瓶、红珊瑚盆景、书案上的沉香木笔筒等均不见了踪影,徐老夫人为了救出儿子孙子,真是倾尽全力。除了日常需要撑场面的衣饰,古玩珍品变卖了不少。 徐婉真进了花厅,低头敛首,眼角余光瞥见一位憔悴的清瘦老者、一位站姿如刀锋的中年男子,想必便是汪老太爷和钱老爷了。徐婉真先给汪老太爷见礼,再接着朝钱峰施礼道:“见过钱老爷。” 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中音道:“大小姐不必客气。”说罢递过来一个紫檀木匣子:“这是见面礼。”徐婉真看了一眼徐老夫人,见徐老夫人微微颔首,便敛礼道谢,一旁桑梓上前接过匣子。 钱峰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有些恍神。只见她身姿高挑仪容端方,因服重孝,周身缟素不见首饰,更是衬的人空谷幽兰般冷清。跟记忆中的那个明媚少女,除了嘴角下巴相似,再找不到其余相似的痕迹。 时间仿佛倒流到了二十年前,那时越州有三大水匪势力。那年他才十五岁,一身不俗的水性加上对自己够狠,控制了其中一股势力。成日里带着兄弟们水里进火里出,在越州洪泽大湖中神出鬼没,官府也拿他没办法。不曾想另外两股水匪密谋,欺他年幼,想将他灭了好瓜分他手底下的势力。绑了他手下一个兄弟的全家,逼的他只身前往谈判,又在谈判时设下陷阱。还好他多长了个心眼,贴身穿着水靠,分水峨眉刺就插在靴筒,见势不对跳入湖中逃生,但受伤颇重。最后仗着水性好在湖中藏了一日一夜,才从敌人的搜索网中逃出来,辗转搭船到了常州。 因一路精神紧张,伤势也只是作了简单的处理,到了常州已接近油尽灯枯。强撑着进了“苏家医馆”,便一头晕了过去。待再醒来的时候,入目便是一张明媚的笑颜,脆生生的问他:“受伤多久啦?阿哥已经给你裹了伤,你先用点粥再喝药。”说着将温热的粳米粥递给他。他最严重的伤在右胸上,见他用手端粥颇为不便,少女又拿来勺子,让他用左手盛了喝粥。他看着她俏丽的容颜,一见倾心。 他在苏家医馆住了几日,知道少女是这苏家唯一的一个女儿苏芷晴,苏家夫妇性情和善,虽然对苏芷晴极为宠爱,但教导有方。苏芷晴性情阳光活泼,就像一缕阳光射入钱峰黑暗的人生,更衬的他自惭形秽。苏大夫医术高明,外敷内服,不到十日伤口均已结痂。他搁下诊金便悄然离去,随后一阵腥风血雨,他终于将三大水匪势力尽收囊中,成为越州最年轻的水匪头子。 此后他吩咐兄弟们,对苏家医馆暗中照拂。而他只要路过常州,便会来医馆看看,远远见到她俏丽忙碌的身影,便无端心安。眼看她及笄,眼看她议亲,眼看她出嫁,眼看她生儿育女,可未曾想,竟然那么年轻的去了。刚听到噩耗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他记忆犹新。想见见她留下的女儿,其实也无非是借机寻找她的影子。 第十七章 帅气大叔 感受到钱峰定在她身上的视线,徐婉真不自在的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连忙低下头,心中狂呼:天降帅气大叔!古天乐的颜、约翰尼·德普的沧桑、谢霆锋的不羁、陈冠希的邪气,竟然能如此完美的在一个人身上融合,极富魅力。这要放在现代,那一定是日进斗金的一线明星,这才叫“邪魅狂狷霸道拽”。两眼深邃,鬓角如刀,嘴角边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笑,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却透出一股凛然的杀气。相比之下,现代那些电视剧里面的霸道总裁简直弱爆了!一想到他的称呼竟然是“钱老爷”,徐婉真眼角不免抽了抽,这称呼未免也太不搭了。只是,他看自己的眼光,感觉是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 徐老夫人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钱峰从沉思中醒过来,道:“我在常州时,苏神医与我有救命之恩,才想见见大小姐。有唐突之处,请莫怪。”这番话听的徐婉真心下暗暗腹诽,外公救了你,你就要见外孙女?这是什么逻辑。 徐老夫人闻言道:“哦?苏神医果然是名不虚传,连钱老爷也受过他的活命之恩。” 汪直华心头狂喜,既然有这层渊源,钱峰想必会看在徐家的面上,饶过自家儿子。 见到了徐婉真,钱峰心情大好,轻笑道:“既然徐家都不予以追究,我也可以就此揭过。至于报酬,我之前听说苏小神医在苏州城看了座宅子,可有此事?” 徐婉真答道:“确有此事。小舅舅原本打算买下来开医馆,后来改主意要和我们一起上京,便罢了。” 钱峰点头,对汪直华道:“你将这座宅子买下,写徐大小姐的名字,就是报酬了。” 钱峰做事喜怒随心,徐老夫人一惊,道:“这怎么可以?”一个外男,赠送一座宅子给未出阁的女子,一旦传出去,真儿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汪直华放下了心头大石,出主意道:“可以先写苏小神医的名字,再以苏小神医的名义赠给徐大小姐。”对钱峰的用意,他也是摸不着头脑,但目前最紧要的不要再惹这尊煞神发威。钱峰点点头,跟徐婉真相关的事情,他总是特别容易退让。 事情议定,汪直华一吐多日来的郁气,神清气爽地回到汪家。刚坐下,小厮送来刘掌柜的书信,上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汪直华苦笑,果然没有那么容易过关,只不过在徐家当着老弱妇孺,钱峰避而不谈这等血腥之事罢了。不过只要儿子能留得一命,比什么都强。为免夜长梦多,忙吩咐人去买下那座宅子过户。看起来因为有苏家的渊源,钱峰对徐家大小姐态度不错,既然这座宅子是拿来送给她,就要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希望能让钱峰心情好一些,多放过自家儿子。 徐婉真回到映云阁,打开钱峰所赠的紫檀木匣子,玉色光华便氤氲开来,竟然是满满一匣子东珠!颗颗珍珠圆润光滑,难得的是个头均匀,每一粒都有胡豆大小。桑梓吃了一惊,道:“这也太贵重了!” 徐婉真蹙眉道:“还是交给祖母处置,更稳妥。”她心里有一些猜测,钱峰看自己的目光,可能是认识自己阿娘,否则不会特意要求见自己。如果是为了报答外公,外公的医馆可在常州,大舅舅二舅舅都育有子女。应是钱峰找外公看病时认识了阿娘,是阿娘的仰慕者呢。徐婉真不知道,她这种推测,基本上已接近还原实情。 但为了阿娘的闺誉,这种猜测还是不要宣之于口,而自己都能看出来的事,祖母一定也看出了端倪。自己毕竟缺乏处事经验,这匣子东珠,交给祖母再合适不过,如果不退回去,也能为救阿爹阿哥出力。 眼看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北方的河道有些都已经结冰,可汪茂才的船还困在运河上的枫林渡口。按原计划,为了避免引起钱家的注意,他没有使用汪家自己的商船,而是带着两子一女雇了两艘客船,一艘坐自己和子女,另一艘坐婆子小厮等仆役,赶在河道结冰前进京。 可路程才走到一半,船便被拦了下来,几名不苟言笑的汉子坐一条快船追上来,跟船老大讲了几句,船老大便将客船停泊在枫林渡口,带着船上厨娘,连船都不要便径直走掉了。 没有了船老大,就算有船,汪茂才也寸步难行。他心知是被钱家发现了行踪,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枫林渡口因一片枫林而得名,秋天里,红叶映着蓝天分外娇艳,与奔流的江水倒映成趣,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来此吟诗作对。但在冬天,北风呼啸落叶飘零,一派萧瑟景象。在枫林渡口继续往前航行一个时辰,就能到安庆码头,是两江交汇之处,船只来往热闹非凡,安庆城里店铺林立。通常人们若是要补充给养,略作休息等便会选择此地。因此在枫林渡口上歇脚的旅客们很少,渡口上仅得一个酒肆,一间客栈,几艘摆渡船而已。 汪茂才一行人下了船,用散碎银子交了房钱,便住在那间唯一的客栈里。客栈破烂不堪,两扇大门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掉下来,洗脸水里都泛着油腥味。那两名庶子还好,汪妙言金娇玉贵的长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此时正在对冬雪发着脾气:“这是什么茶!一股怪味。” 冬雪苦着脸,她也是想尽了办法。茶杯和茶叶是从家里带来的,因走得仓促,便没有带沏茶的茶壶。谁知道这里的茶壶陈年污垢洗了好几遍都洗不净,泡出来的茶总是有一股陈腐的霉味,只能低着头挨骂。汪妙言嫌恶的看了一眼茶水,道:“算了,不泡茶了,你给我倒一杯水来。” 待冬雪退下去,汪妙言心中更加烦躁。本来阿爷说阿爹要上京给楚王府送年礼,让自己也跟着到京城涨涨见识。可自从出发以来,事情便透着古怪。先是临时带了两个庶弟,接着不用自家的船,现在又莫名其妙耽搁在这个渡口,连船老大和船上厨娘都不见踪影。她心思缜密,眼看就要过年了,自己一行人却在这里进退不得,阿爹成天眉头紧锁。虽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想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个地方,就算花钱也买不到什么好的吃食,也讲究不了许多规矩。到了午间,店家整治了一些卤牛肉端上来。汪茂才一行人在客栈大厅中坐了两桌,一桌主人一桌仆役,汪妙言则和大丫鬟冬雪在客房内用餐。 汪妙言坐在桌前,看着面前这盘有些冷掉的油腻腻的牛肉,两碗糙米饭,几日来的憋屈终于变成怒火发泄出来,双手一推,“哐当”几声响,将桌上的饭食扫落在地。心中觉得委屈,“这种猪食,怎么吃的下?”掩面呜呜的哭起来。 冬雪赶紧上前,掏出手绢给她擦脸,道:“小姐暂且忍耐一下,过几日我们离开这里就好了。”说罢又检查她的双手,看她有没有受伤。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牛肉都可以称作猪食,汪家大小姐可真是金贵人儿。”房门嘎吱一声从外面打开,走进来一个面目俊俏、神情凶狠的年轻男子。 冬雪一惊,连忙侧身抱住汪妙言,挡住她的脸,汪妙言也吓得停止了哭泣。 “你这丫头倒是忠心。”年轻男子赞了冬雪一句。 冬雪颤声问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年轻男子道:“我来请你们下楼,汪老爷在下面等你们。” 冬雪道:“凭、凭什么我们要下楼去?” 年轻男子玩味的看着这对主仆,一言不发。在冬雪怀里的汪妙言慢慢镇定下来,拍拍冬雪的胳膊示意她放手,从座位上起身,从容地向年轻男子施礼道:“且容我收拾一下,可否在门外稍等?” 那年轻男子点点头,退出门外,还顺手掩上了门。冬雪着急的轻声道:“小姐,这人看起来不是什么好路数,我们要听从他的安排吗?” 汪妙言用水净面,道:“这就是我们的劫数了,也是我们在这里耗了这许多天的原因,不下楼去就不会明白原因。”说着苦笑了一下,“其实,你以为我们还有拒绝的机会吗?” 待汪妙言收拾好,冬雪拿来一件大红色云缎灰鼠毛滚边斗篷给她披上,再拿了一支玉簪子插在发髻旁,双手再拢上一个灰貂毛暖筒。汪妙言深吸一口气,心道:既然如此,不如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第十八章 代价 汪妙言扶着冬雪的手缓缓走出房间,斜靠在门口的年轻男子眼前一亮。这汪家大小姐可是美人儿,略作收拾便不见了先前的狼狈,只见她低头敛眉,举止优雅,散发出温柔沉静的气质。 走到楼下,汪妙言见几名灰衣男子散落在客栈大厅四周,桌上饭食还没来得及动筷,婆子仆役缩在一个角落处。汪茂才脸色发白,那两名庶子面色青白,身子瑟瑟发抖。汪妙言走过去,挨着汪茂才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汪茂才哑声道:“现在人都齐了,你们可以说了吧。” 那年轻男子道:“我秦阳荣到此地,所为何事,汪老爷应该清楚。在江南道,还没有谁,可以在戏耍了钱家后全身而退的。” 汪茂才急急分辨道:“汪家没有要戏耍钱家的意思。” 秦阳荣轻轻一笑,显得益发俊朗,道:“有没有意思不重要,结果才要紧。你们都要感激徐家,若不是徐老夫人出面说项,你们这两艘船,根本就到不了枫林渡口。” “徐家?”汪茂才失声惊呼。对徐家,汪直华可以说是落井下石,毫不手软。没想到徐家老夫人竟然愿意出面说情,实在是太出乎意料,让汪茂才心生愧疚。汪妙言心头一震,之前对付徐家的事,她不是不知情。虽然徐婉真是她的闺中好姐妹,但家族的争斗,她也不愿插手。原想着如果徐婉真落魄了,自己还可以伸出援手拉她一把,没想到被拉的人却是自己。这以后再见到徐婉真,可是低她一头了。 “对,就是你们一直对付的徐家。”秦阳荣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否则,我钱家还拿什么在江湖上立足?” “你想怎样?” 秦阳荣伸出两根手指头,摇了摇。汪茂才道:“二万两白银?”秦阳荣摇头。 “二十万两?”汪茂才肉疼道。秦阳荣仍然摇头。 “那是?” 秦阳荣淡淡道:“不要白银,我只要两根手指头。”伸手点了点汪茂才、汪妙言、及汪家两名庶子,道:“你们四人商量一下,只要两根手指,谁来出?” 那两名庶子闻言,吓得抱成一团,朝汪茂才哀求道:“不要,不要拿我的。阿爹,阿爹……”脸上涕泗横流。 汪妙言嫌恶的看了两人一眼,庶子庶女一向不在她的眼中,这两人的名字她都叫不上来。既然阿爹能让他们一起上京,想必应该是那堆庶子较为出色的,没想到遇到事也是这幅德行。她开口道:“阿爹,阿爷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当然不能变成残废。我是汪家嫡女,手指若是残疾,将来会被夫家看轻。”瞥了一眼抱作一团的两人,“还好有这两个废物,正好派上用场。” 汪茂才自然也是不愿意的,既然汪妙言讲了,他便默默点头,道:“乐安、乐裕,就委屈你们两个了。” 秦阳荣看得一场好戏,闻言轻笑,能把自私冷血讲的如此理直气壮,这汪家大小姐也是个人才。在她嘴里,让这两个庶子切两根手指,还成了恩赐。这汪家老爷嘛,则是当了****还要立贞洁牌坊。看样子差不多了,他道:“决定了吗?”汪茂才点头。 秦阳荣招手,走上来两个灰衣男子,将桌上的饭食拂在地上,就要去抓汪乐安、汪乐裕两人。汪乐安紧紧抓住桌子边缘不松手,口中不住惨呼,大厅中飘起一股臭味,竟然吓得失禁了,汪妙言蹙眉掩住口鼻。汪乐裕眼看无法挽回,摆脱汪乐安的纠缠,腾的站起身来,道:“不用抓我,我自己来。”说罢将左手大张五指放在桌面上,满眼怨毒地看着汪妙言,道:“小指。” 灰衣男子手起刀落,一截小指断在桌上,汪乐裕脸上冒出豆大冷汗,竟然能忍着一声不吭。汪茂才忙掏出手帕给他裹住伤口,又让婆子上前给他擦汗。汪乐裕心中有恨,反射性的想要躲避,犹豫了一下又任由汪茂才施为。 那汪乐安不断挣扎,秦阳荣亲自出手,将他的手按在桌面上动弹不得,看着汪茂才道:“哪根指头?”汪茂才颤声道:“左手,小指。” 随着汪乐安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小指连根断掉。 秦阳荣丢下一瓶金疮药,婆子小厮忙上前给两人裹伤上药。“船上现在有人了,你们是现在回苏州,还是过两天再走?”不允许他们继续前往京城。 这个地方汪茂才是再也不想待下去,忙道:“现在走,我们现在就走。”连声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汪乐安、汪乐裕两人断指之痛,痛彻心扉,见汪茂才竟然不顾他们伤势,立刻要走,心中更加怨恨。听得汪茂才道:“这里没有大夫,我们赶紧到下一个码头找大夫给你们开几幅药。”汪乐裕心道,明明是你急着想走,说得为我们好,真是虚伪。到底有没有将我们两人当儿子,还是可利用的工具。 汪妙言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那两根断指还血淋淋的躺在桌面上,脸色发白,胸闷欲呕。虽然强作镇定,但紧紧抓住的双手出卖了她。冬雪也脸色发白,扶着她起身,回房整理行李。 秦阳荣看着汪妙言僵硬的背影,心中暗忖,这汪家大小姐果然有些意思,年纪小小便能如此冷血,推他人出去毫不手软。待长大了,又是一个蛇蝎美人。 却见小厮扶着脸色惨白的汪乐裕上前,吃力地将两手合拢作揖道:“秦兄,在下有一事相求。” “哦?”秦阳荣挑眉。汪乐裕刚才的表现还有几分血性和魄力,不教人看轻,因此对他还是有几分耐心的。 汪乐裕道:“我想跟你们一起走。”他想的很清楚,汪家经此一劫,万难起复。在汪家,父子情又如此淡薄,嫡姐汪妙言从来都看不起自己兄弟们,何况现在又缺了根手指,在汪家是难以出头。不如趁此机会,改换门庭,自谋生路,还有一线希望。这个断指之仇,若是混出个人样,迟早会找汪妙言报的。 此话一出,秦阳荣对他另眼相看,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审时度势,并找到出路,是个好苗子。便应了他,问道:“你是现在就跟我们走,还是等养好伤?” 汪乐裕咬咬牙,道:“现在就走。”转头交代给贴身小厮:“你帮我带话给姨娘,我去钱家了。等混出个人样来,就回来见她。”说罢扬声道:“阿爹,我走了。” 服侍了他十几年的贴身小厮,眼红红地跟在后面,“裕少爷,你这就走啦?不带上我吗?” 汪乐裕道:“我都自身难保,你还是回汪家去吧,帮我好好服侍姨娘。过几年回来找你。” 对于汪乐裕的离开,汪茂才只是心下错愕,汪妙言则完全不放在心上。他眼中的怨毒,汪妙言不是没看见,但一个小小庶子能翻起什么大浪?她更在意的是,今后怎样与同为嫡女的徐婉真相处。汪家一行人收拾行装,上船往苏州去了。 汪妙言的心思,徐婉真无从知晓。虽然她拥有与汪妙言相处的记忆,但自她穿越后,两人还未曾相见,连书信都被徐老夫人扣下,完全属于陌生人的存在。 徐家解决了变卖产业这个难题,又替汪家成功说项,此刻关起门来,一家人好好过年。 随着遣散了几批仆役,徐家的下人已经不多了,偌大一个宅子,只得三十余人。徐老夫人便将二房三房原来的院子封存起来,只安排两个粗使婆子隔天打扫一次。园子里留下了管理花木的老花匠夫妇,前院将赶车的徐大有、门房、小厮等几人留下,后院里大厨房也裁了人手,其余婆子丫鬟都集中在老夫人的正房和映云阁、舒云居三处。 除夕当日,按徐老夫人吩咐,大家一起过个热闹年,在各处设好除夕晚宴。前院的下人们摆了一桌,徐老夫人、徐婉真、徐文宇、贺青松、韩茹娘聚在正房穿堂处,又在院中给婆子丫鬟们设了一桌,热热闹闹一起过节。 贺青松举杯敬道:“我敬老夫人一杯,今年在苏州承蒙招待,侄儿多有叨扰。” 徐老夫人满面笑意:“世侄能在徐家过年,是老身的荣幸。”举杯饮了。 徐文宇也有样学样,举起他面前的小茶杯,奶声奶气地道:“孙儿也敬老夫人一杯。”听得大家都笑出声来,徐婉真柔声道:“宇儿,你是叫祖母,怎么也跟着叫老夫人啦?” 徐文宇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祖母,孙儿敬您一杯,祝祖母身体安康。”徐老夫人笑着饮了。 徐婉真奉上一对亲手做的云缎绣松鹤纹卷云式高缦鞋,道:“祖母,这段日子孙女一时技痒给您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脚。”徐老夫人接过鞋子仔细端详,见刺绣精致,配色沉稳大方,款式别致,内里还垫上了兔毛保暖,一时间爱不释手。 韩茹娘笑着赞道:“老夫人真是好福气,能有这么能干的孙女。”奉上一条猫眼石绣如意纹抹额,道:“茹娘的女红远不及婉真妹妹,只好献丑了。在这里多有打扰,老夫人可不要推辞。”猫眼石虽然贵重,但贺家并不缺这些银钱,过年时由茹娘送出,也是极得体大方的。贺家的行事让人如沐春风,徐老夫人笑着收下。 一时间大家其乐融融,用完晚宴,各自散去。徐婉真、徐文宇陪着徐老夫人守岁,徐文宇毕竟才六岁,刚到子时,便在徐婉真的怀里睡着了,自有奶娘带他下去安歇。 徐婉真轻轻地给徐老夫人捶腿,陪她说说话,又伺候她安歇了方才回到映云阁。 第十九章 贼? 回到自己房间,徐婉真解下斗篷正要递给桑梓,眼角瞥见梳妆台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指印。心头一跳,手上的动作一顿。自己记得很清楚,在离开时特意对镜整理了衣服头饰,妆台是黄梨木打磨而成,油润光滑,那时候绝对没有这个指印。 在她们回来前,葛麻就准备好了热水,递上热毛巾,桑梓服侍她净面洗漱。徐婉真将动作放缓,慢慢思忖,屋子里一定是闯了人进来。这是什么人?贼子?应该不是,偷东西应该去库房。仇家?要寻仇也不会到自己的闺房。采花贼?自己可没什么美名流传在外。 葛麻拿来她平日里就寝穿的寝衣,桑梓正要给她换上,徐婉真轻声道:“时间晚了,你们先下去歇息,我略坐一会儿,自己换。”幸好今天除夕,郑嬷嬷免了每日的药浴。 葛麻还想要说什么,桑梓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施礼告退,掩好了门。 徐婉真从一旁做女红的筐子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剪子,反握在手中,她拿定了主意,先看看这人意欲何为?令桑梓、葛麻退下,一是她们在也帮不上多大忙,还陡增变数,后院里都是老弱妇孺,若是激怒了那人可不妙;二是那人在除夕夜藏到她的闺房,定是有不可告人之秘事,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危险。若真有什么事,自己承担便好,两世为人,这条命本来也是捡来的。不要累及无辜,乃至徐家,无论如何她的见识总要多一些,这件事由她来处理最好。 她转过身面对拔步床,右手紧紧握住剪子藏在身后,冷静的道:“你可以出来了。” 只见床幔微微颤动,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略微带些笑意:“你这小姑娘有些意思,不害怕吗?” 不知为何,徐婉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反而安心不少,道:“我为何要怕?这里是我的房间。藏头露尾的,算不得英雄行径。” 闻言,那男子轻笑一声,迈步从床后面的阴影处走出来。徐婉真只见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形,身着灰黑色的夜行衣,面部也蒙上了面巾,利用灯光隐藏在阴影里。只看见浓眉大眼,两眼深邃有神,不禁有些走神。这段日子净碰见帅哥了,钱峰那是沧桑的老帅哥,这位虽然看不到面目,但看那掩盖在夜行衣下的肌肉线条,五官轮廓,应该是一位年轻的肌肉帅哥。 见她有些呆愣,男子暗暗跟她之前的冷静相比较,呆呆的样子显得好可爱,这家小姐真是胆大又有趣。 徐婉真回过神来,见他正在打量自己,不由脸上一热,道:“你无礼。” 男子闻言收回目光,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唐突佳人的事,虽然这佳人看起来年纪好小,气红的小脸看起来更可爱了。忙道歉:“小姐莫怪,我这就走。”说罢往窗边走去。 他这一走动,徐婉真才发现,他的腿有些一瘸一拐,右腿外侧上有暗色的污迹,刚才隐在阴影中未能看清。正要出声,听到远远传来喧哗呼叫声,离得太远听不真切,仿佛是在深夜抓捕什么人。徐婉真扬眉问道:“这是冲你来的?” 男子苦笑了一下,道:“小姐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徐婉真道:“你当初不进来,便不会连累我。现在你又要出去,这一进一出势必会留下更多踪迹。你进来的时候,可掩藏了行迹?” 男子心下讶异,这家小姐想的可真周全,哪里像这么小养在深闺的小姑娘。他哪里知道,徐婉真两辈子加起来都三十多岁,在现代虽然活的漫不经心,但也是在信息高度发达的社会浸淫着长大,收集信息分析信息那是每一个现代人的本能。见徐婉真仍在等他答复,傲然道:“小姐放心,没有人能发现我进来的踪迹,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有自信还会受伤。”徐婉真忍不住吐槽。听得男子心中暗暗吐血,没想到被一个小姑娘给鄙视了呀。 徐婉真可不管他怎么想,指挥他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轻声道:“你的伤口还需要再处理,稍等,我给你找药。” 男子的伤口本是箭伤,匆忙间只来得及把箭枝切断,用布条紧紧勒住防止血液流出,箭头还在伤口里,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一眼就看出不妥。 徐婉真将净面剩下的热水端来,将剪子上火上烧过了拿给男子,又从小舅舅留给自己的药箱里,翻捡了几瓶治外伤的药出来。道:“这几瓶药,你看哪种合用?” 男子看她忙忙碌碌,问道:“你不害怕我是坏人吗?还有,你怎么懂得这些?” 徐婉真心道,凭直觉不行吗?现代人都懂要消毒的,当然不能这样说,还好有个开医馆的外嫲家。自己好心让他治伤,还问东问西,白了他一眼道:“如果坏人都像你这么有礼貌,我也就认了。这些药都是小舅舅留给我的,他就是大夫,我看也看会了。” 男子将那几瓶外伤药都打开来闻了闻,惊喜道:“这几瓶药都不错,这瓶尤其好。我还只是在滇地见过,对止血消肿、收敛伤口有奇效,当地老百姓管这种叫白药,在滇地也很少见。” 滇地白药?不就是现代的YN白药吗,居然在高芒王朝也有,小舅舅的药箱可真是宝库。徐婉真又拿了一条未裁剪过的素罗,放在他的身旁,便退到屏风后面。帮他治伤也是为了不给徐家惹来麻烦,但自己的闺誉要紧,是不能亲自帮他裹伤的。用自己手绢给他包扎也是万万不能的,现代的电视剧还演的少吗?凭小姐的手帕就能变成私通信物。这男子看起来是个人物,身上的气质是掩盖不住的。尤其对徐婉真而言,前世她在众多大人物的环境中长大,对一个人的性格或许把握不住,但辨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几乎是种天赋。跟他保持距离,好好送走,相忘于江湖,才是最好的选择。 男子点了大腿附近的几个穴道,让血液暂时停止流动。咬牙剜开伤口,取出箭头,趁鲜血还未冒出时,手法利落的洒上白药,用素罗包扎伤口。为了让注意力不集中在疼痛上,问道:“你就不好奇,我是什么人吗?” 屏风后传来清冽的声音:“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第二十章 阳光 男子听见,一时被噎住,确实他也不能告诉她什么。但这话也太实在了,听起来怎么就这么难以入耳呢?当下便不再说话,手下用力把素罗在右腿上紧紧缠好。当伤口包扎完毕,脸上后背都冒出了一阵虚汗。 徐婉真透过屏风,看他已经停止动作,便走出来。拿了桌上的糕点跟热茶给他,道:“吃点东西,才能恢复的快。” 男子也不客气,掀起面巾,几下就将糕点吃得精光,又喝了茶,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道:“多谢小姐照顾,在下他日定当报答。” 徐婉真掩口一笑,道:“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别给我们家添麻烦就行。”她本就皮肤白皙细腻,在烛光的照映下更是显得莹润如玉。经过郑嬷嬷的多日调教,举手投足优雅有风仪,这一笑更是仪态万千,仿佛一道阳光投射入男子的心底。 他原本受伤逃跑,仓皇间见这座宅子虽大,但护卫人员稀少,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没想到一路躲避,误打误撞到了小姐的闺房,心中已是后悔不迭,正要退出去,她就刚好带着丫鬟回房了。眼看她要换寝衣就寝,自己正在尴尬,没想到被她发现了。接下来她的举动让他心生好奇,冷静、理智、不吵不闹,还给自己提供了伤药、糕点。自己见过那么多大家闺秀,没一个能做到她这样好。他现在状态好了很多,才有多余的精力来分析这家小姐,这一笑映入眼底,动人心弦。细细品味,眼前的女子衣着素净,气质如空谷幽兰般高华,容颜如玉声音清冽,给人不易接近的感觉,但在她的身上,自己竟然能找到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垂下眼帘,掩饰心中汹涌的情绪,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在黑暗中渡过,未曾想,在这个除夕的深夜,竟然能见到阳光。 徐婉真正从箱笼里拿出一床棉被,没能发现他的情绪波动。将棉被递给他道:“你就在软榻上对付一宿,我可要歇息了。” 男子拿过棉被,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清冽幽香。徐婉真吹熄了烛火,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清晨,桑梓唤她起身。徐婉真本以为屋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自己会睡的很不踏实,桑梓来叫她时才发现,她竟然一夜无梦,好眠到天亮。平日里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时辰一到就会自动醒来,今日到点未醒,桑梓还以为是昨日守岁歇息太晚的缘故。见她未换寝衣,道:“小姐昨日太困了吧?” 徐婉真心不在焉的点头,看向窗边软榻。那里一丝不乱,棉被归还到箱笼,梳妆台的指印也抹去。昨夜的一切就像一场梦,若不是那种被守护的安全感还留在心底,完全看不出曾经来过一个男子,心底掠过一阵莫名的惆怅。 大年初一,苏州城里各处喜气洋洋,各家各户出门拜年,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新春的喜悦,孩子们穿着新衣蹦蹦跳跳,徐家也不例外。 徐婉真带着徐文宇到了徐老夫人的正房,给老夫人磕头拜年,徐老夫人笑盈盈地给两个孙辈发了压岁钱。 客居于此的贺青松、韩茹娘给老夫人拜了年,接下来是各处丫鬟婆子小厮,齐声给徐老夫人拜年。徐家虽变卖了产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下人们都得了赏钱,一时间人人笑逐颜开。 刚用罢早餐,玉露禀报,汪家老太爷携嫡孙女汪妙言前来拜年。 经此一役,徐家产业被贺家全盘接手,彻底退出了江南道的丝绸行业,只保留了在京城的两家锦绣记老店。汪家也元气大伤,退居二线。现在江南道的丝绸龙头是既得了实惠又收获了名声的贺家,钱家紧随其后。 汪直华彻底歇了要与徐家一较高下的心思,又念在徐家的援手之恩,自己唯一的儿子才能活下来。两家竟然结成了通家之好,恐怕徐老太爷在世时也没想到。 汪直华与徐老夫人在花厅叙话,打发徐婉真、汪妙言两个小姐妹自己去玩。 汪妙言嘟着嘴,道:“我听说你家出了事,便想来看你,又顾忌你正在重孝,不便探望。你倒好,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一封都不回。” 徐婉真对汪妙言这个闺中姐妹一点印象也无,前段日子家中事忙,郑嬷嬷安排的课程又紧张,习字、作画、弹琴的时光又有韩茹娘一起消磨,哪里想得到汪妙言。今天她来,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小姐妹。翻找了一遍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知道两人以往也有些交情,苏州城的商家千金们聚在一起时,常是两人作伴。便道:“过了年,我们就要上京了。祖母请了嬷嬷来教我规矩呢,你的信我都没见着,想必都在祖母那里。” 汪妙言因枫林渡口的事,本就觉得矮她一等。这次见着徐婉真,跟以往相比多了几分陌生,举止娴雅端庄,走动间有暗香浮动。见她不如以往热情,还以为徐婉真心下对她鄙薄,强打精神施礼道:“婉真,汪家之前确实对不住徐家,妹妹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徐婉真并不了解汪妙言的真性情,忙将她搀起来:“妙言切勿如此,家族的事,哪里是我们女儿家能做主的。” 汪妙言见她如此,心下更确定了徐婉真看不起她的念头。若是放在以往,两人之间哪里会如此客客气气,她若是赔礼,徐婉真定会嗔怪她多礼,定要来挠他,闹得她求饶才罢休。心下恼怒,既然你待我如此,我又何苦来哉?心里想了许多,但面上并不显露,只堆起虚情假意来说话,枫林渡口的事当下只字不提。 汪妙言心头的这千回百转心思,徐婉真哪里知晓,她本也是第一次与她相处。两人一起回了映云阁,让葛麻去邀了韩茹娘前来,三人一起在院子里,就着冬日暖阳,刺绣说笑。 午时,徐老夫人留了饭,汪直华才带着汪妙言回家。 进了自己的房间,汪妙言一直笑吟吟的脸便垮下来,扯掉头上的钗环扔在地上,气愤地道:“她徐婉真凭什么看不起人!家里产业都卖光了,还不如我们家呢!” 冬雪忙蹲在地上,去捡拾首饰,汪妙言一时气愤,伸腿将她踹倒在地,道:“捡什么捡?!徐婉真现在戴着孝,都比我精心打扮的好看。还有那个韩茹娘,那张脸一看就是个狐媚子!”少女的嫉妒心,让她失去了理智,也忘记了冬雪在枫林渡口的忠心护主。 冬雪含泪收拾好,默默退下。汪妙言还犹自气愤难平。 第二十一章 家风 徐家在新年期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产业虽然卖给了贺家,但在徐家干了一辈子的老人、老掌柜们,都来给徐老夫人磕头谢恩。以往受过徐昌宗、徐大夫人恩惠的街坊百姓们,知道徐家即将上京,都前来拜谢。关系亲近的,来给徐老夫人磕头,不认得的则在徐家门房留下拜年礼物。从古玩珍品、书画,到一篮子水灵灵的蔬菜、一筐鸡蛋,甚至嘎嘎叫的鸭子等,不一而足。 徐老夫人整理着上京的行装箱笼,让下人们将这些拜年礼品搬进院中,对徐婉真道:“真儿,你可知这是什么?” 不待徐婉真回答,又道:“这些都是人心,是我们徐家在江南道几十年,留下的痕迹。哪怕我们将来再也不回来,提起锦绣记,人们都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 徐婉真屈膝施礼,“孙女记下了。日后行事,必定秉承徐家家风。” 祖孙俩正说着话,玉露接到小丫头的禀报,上前朝徐老夫人屈膝施礼道:“老夫人,门前来了一对母子,说是受了大夫人恩惠,定要前来给您磕头谢恩。”这些日子前来给徐老夫人磕头的人虽多,但都是识得的,这种情况尚属首次。徐婉真问了情况,玉露道:“门房讲,看穿着打扮,应是苏州城附近的猎户。” 徐老夫人道:“那快请他们进来。”说是苏州城附近,可苏州水路纵横,附近哪里有山?这最近的山进一趟苏州城,少说也得两天在路上,这么远的地方特意前来,无论之前认不认识,都不能凉了人家的心。 徐老夫人着人将母子俩引到花厅,因是徐大夫人的缘故,让徐婉真也在一旁听听。不一会儿,玉露带着母子二人进来。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妇人当先,头上包着蓝布帕子,一身碎花短打衣裳精干利索。后面则跟了一位昂扬汉子,黑脸膛,身材高大,双目有神。两人进了徐家,并不东张西望,中规中矩地朝老夫人磕头见礼。 碧螺端来凳子,给两人坐下。徐老夫人道:“听说你们与大夫人有些渊源?” 那妇人将缘故道来:“小妇人夫家姓韩,这是小儿黑狗子。永隆三年春节,我们到苏州城置办年货。不想小妇人突然发病,小儿背着我到处求医,医馆都不肯收治。要不是遇到徐大夫人,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说到动情处,抹了眼泪道:“徐大夫人是好人哪,怎么会这么早就走了?” 一时间说得徐老夫人也伤感起来。徐婉真道:“多谢两位还记得家母。”命桑梓赏下荷包给二人。 韩氏急忙推辞,“我们母子二人不是为赏钱来的。是我听小儿讲,老夫人和小姐都要上京去?” 徐老夫人点头,道:“想必你们也听说了,锦绣记如今已经贺家的产业,我儿还在京城。” 韩氏道:“老夫人,徐大夫人的恩情,我们是没法还了。这上京路途遥远,又没有个当家男人依靠。我也知道徐家应有许多办法,但我思来想去,总是不放心。好在小儿还有两把子力气,可签了卖身契给老夫人、小姐使唤,总是要比外人可靠些。” 黑狗子一直低头不语,虽然这是腊月间就做好的决定,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有些舍不下阿娘。 徐老夫人、徐婉真心中齐齐震惊,徐家仆役遣散了许多,主动要求留下来的极少,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家做打算,也是人之常情。这当头,竟然有人来投奔,实在是太过意外。这个时候来徐家,已经没有任何利益,不大可能是谁安插来的眼线。看这母子二人的打扮,虽然生活清苦,但并不缺这几两卖身银子,报恩竟然能舍得让亲生儿子签卖身契?这说出去估计没有几人能信。要知道,一旦立下卖身契约,就是入了贱籍,三代之内都是不能科举的。 略作思忖,徐老夫人道:“这怎么可以?当年我大儿媳不过是举手之劳,怎么值得这样回报?” 韩氏露出坚定的神色:“徐大夫人施恩不忘报,可我们不能忘记。今天老夫人如果拒绝,我们往后连吃睡都不香了。”这是山里人淳朴的真理。 看她如此坚持,徐老夫人欣慰地笑道:“好,好!那黑狗子就随我们一道上京,卖身契则不必了。” 韩氏道:“黑狗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若无卖身契,在老夫人和小姐身边出入多有不便,也就不能起到护卫的作用。” 韩氏考虑周详,徐老夫人只得应下,安排管事来立卖身契。 立契约时,徐老夫人示意管事将身契银子写为白银二百两,正准备写下“黑狗子”的名字时,徐老夫人问韩氏道:“可有大名?” 韩氏回答:“他爹本来打算等他满十岁时,请山下的里正取个大名。结果在黑狗子八岁那年冬天,他爹进山行猎没能出来,这名字,也就一直没取。” 徐婉真听得心酸,又被这母子二人的淳朴所打动,出言道:“敢问夫人,公子有何擅长?” 韩氏急忙摇摇双手,道:“小姐可不要夫人公子这样称呼,小妇人实在是不敢当。我儿自小跟他爹学打猎的手艺,九岁起就跟村里的猎户进山,没少吃苦。现在是云雾山里数一数二的好手。”眼中流露出自豪的光芒,“他力气大,别的不说,寻找猎物踪迹、铺设陷阱都是干熟的活计,射箭更是一射一个准。” 一旁黑狗子被她夸的不好意思,扯了扯韩氏的衣角。看的出来,这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感情甚好。 徐婉真抿嘴一笑,看来徐家的霉运即将过去,这足不出户,都有这么好的保镖送上门来,没想到看上去憨憨的黑狗子这么厉害,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便对徐老夫人道:“祖母,既然还没有取大名,不如孙女送一个名字可好?” 徐老夫人点头同意。徐婉真思索片刻,道:“既然黑狗子弓箭娴熟,不如取一个单名‘羿’字。后羿可是弯弓射太阳的大英雄,就叫韩羿,如何?” “韩羿,韩羿……”韩氏将在名字咀嚼了几遍,越听越觉得好,迟疑道:“只是,后羿的名字,我儿能配的上吗?” 徐老夫人笑道:“这名字好,就这么定了!虽然签了身契,但我们徐家,可没有拿韩羿当下人看,说不定将来有大造化。” 韩羿,这个在八年后大放异彩的名字,就诞生于苏州城这个小小的花厅。 第三十一章 单名“羿” 略作思忖,徐老夫人道:“这怎么可以?我大儿媳当年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怎么值得这样回报?” 韩氏露出坚定的神色:“徐大夫人施恩不忘报,可我们不能忘记。?今天老夫人如果拒绝,我们往后连吃睡都不香了。”这是山里人淳朴的真理。 看她如此坚持,徐老夫人欣慰地笑道:“好,好!那黑狗子就随我们一道上京,卖身契则不必了。” 韩氏道:“黑狗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若无卖身契,在老夫人和小姐身边出入多有不便,那怎么能起到护卫的作用呢?” 韩氏考虑周详,再说黑狗子的来历尚且存疑,有卖身契在手是最好的。徐老夫人应下,安排管事来立卖身契。 立契约时,徐老夫人示意管事将身契银子写为白银二百两,正准备写下“黑狗子”的名字时,徐老夫人问韩氏道:“可有大名?” 韩氏回答:“他爹本来打算等他满十岁时,请山下镇子的里正取个大名。结果在黑狗子八岁那年冬天,他爹进山行猎没能出来,这名字,也就一直没取。” 徐婉真听得心酸,又被这母子二人的淳朴所打动,出言道:“敢问夫人,公子有何擅长?” 韩氏急忙摇摇双手,道:“小姐可不要夫人公子这样称呼,小妇人实在是不敢当。我儿自小跟他爹学打猎的手艺,九岁起就跟村里的猎户进山行猎,没少吃苦,也学了一身本领。现在是云雾山里数一数二的好手。”说起儿子的本事,她眼中流露出自豪的光芒,“他力气大,别的不说,寻找猎物踪迹、铺设陷阱都是干熟的活计,射箭更是一射一个准。” 一旁黑狗子被她夸的不好意思,扯了扯韩氏的衣角。看的出来,这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感情甚好。 徐婉真抿嘴一笑,看来徐家的霉运即将过去,这足不出户,都有这么好的保镖送上门来,没想到看上去憨憨的黑狗子这么厉害,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便对徐老夫人道:“祖母,既然还没有取大名,不如孙女送一个名字可好?” 徐老夫人点头同意。徐婉真思索片刻,道:“既然黑狗子弓箭娴熟,不如取一个单名‘羿’字。后羿可是弯弓射太阳的大英雄,就叫韩羿,如何?” “韩羿,韩羿……”韩氏将在名字咀嚼了几遍,越听越觉得好,又迟疑道:“只是,后羿的名字,我儿能配的上吗?” 徐老夫人心情甚好,大笑道:“这名字好,就这么定了!虽然签了身契,但在我们徐家,可不会有人拿韩羿当下人看,说不定将来有大造化。” 韩羿,这个在八年后大放异彩的名字,就诞生于苏州城这个小小的花厅。 管事将身契银子换成银票拿给韩氏,韩氏惊道:“怎会这么多?我们不是为了……” 徐婉真走上前去,安抚地握住韩氏的手,温言道:“这可不是韩羿的卖身银子。您一个人养育了这么优秀的儿子,现在又将他交给我们,我们就有义务照顾好您以后的生活。”二百两白银,在高芒王朝可是笔巨款。普通人家一年的花费才二十两银子,年前韩羿冒诺大风险猎回来的熊瞎子,也才卖了一百两。徐婉真冲她调皮一笑,道:“既然韩羿进了徐家,我们就不能让他对您放心不下,您说是吗?” 徐婉真的手白皙细腻,在郑嬷嬷的精心保养下,益柔软细滑。韩氏的手却因长年劳作,手掌粗糙,指头上都生有老茧。这样的两只手相握,反而和谐无比,韩氏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了徐婉真的手。得徐家如此真诚相待,韩氏心头涌起一阵感动,徐大夫人虽然走了,女儿仍是好的,想要拒绝那二百两银子的话,堵在嗓子眼,竟然说不出口。 进来后一直没有说话的韩羿见状,知道阿娘心中所想,道:“阿娘您就收下,我会安心护卫好徐家。” 徐老夫人赞道:“好!果然是好男儿!”顿了一下,又道:“如今才初八,韩羿可回家与阿娘过完元宵节再来。”两人心中欢喜,告辞而去。 徐婉真搀着徐老夫人缓缓回去正房,碧螺、桑梓紧随其后。路上,徐婉真问道:“祖母,孙女有一事不明。” 徐老夫人道:“尽管问来。” 徐婉真道:“身契银子既然给了,祖母又允许他们回家过节。这节后韩羿要是不来,我们徐家岂不是亏了二百两银子?” 徐老夫人失笑道:“你这小丫头,钻到钱眼子里去啦?我且问你,这母子二人如何?” 徐婉真回忆道:“在孙女看来,两人都是心底淳朴之辈。韩羿虽不善言辞,但看样子是有本领的人,韩氏应该没有夸大。” 徐老夫人点点头,道:“真儿眼光不错,刚刚做的也不错。怎么会又来计较这二百两银子呢?驾驭人心,是主子必修的功课,比你在郑嬷嬷那里学规矩更重要,这需要长久历练。”拍了拍她的手,道:“我观韩羿,是有真本事的人,值得大用。你阿娘的恩情可换来他一时投奔,但他的忠诚,还需要我们下更多的功夫。二百两银子,能买来让他安心;让他回去过节,更是对他的信任。这样的汉子,就要给予同等的尊重,才能换取他死心塌地。” 说罢狡黠地一笑,道:“就算你我二人同时看走眼,那也只损失二百两银子不是?” 徐婉真闻言也笑了,道:“祖母您可真是……” “真是什么?老狐狸是吗?”徐老夫人哈哈大笑。 徐老夫人的坚强、智慧、果敢,长远的眼光和格局,让徐婉真深深佩服。在她身上,看到了古代妇女是如何撑起一个家,乃至一个民族的脊梁。徐婉真所不知道的是,徐老夫人,闺名涂琼华,当年与其姐涂琼玉并称为“京城双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美名远扬。及笄之后,是京城贵妇圈中的热门儿媳人选,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要不是涂家遭贬斥,定然是某个公侯府上的掌家主母。 第三十二章 用情 正月里来闹新年,孙家枝繁叶茂子孙众多,处处都可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嬉闹声。 与之相反的是,孙老太君正院内的气氛沉闷的可怕,院子里众丫鬟婆子屏息吸气,生怕引火烧身。孙智韬手中缓缓抚摸着那方小印,默默地立在下,一旁孙三夫人暗暗饮泣。孙老太君端坐主位,脸色阴沉。见孙智韬一言不,右手握住的龙头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杵了三下,出沉闷的“嘭嘭嘭”声音。几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噤若寒蝉,好久没见到孙老太君这么大的火了。 其中孙老太君的贴身大丫鬟琳琅心内焦急,当下就应该说些软话哄哄老人家,随后再慢慢想办法。平日里九少爷是多玲珑的一个人,今日怎地就非要拧着来呢?须知老太君一旦火,可不好收场。只听孙老太君沉声道:“你可想好了?” 孙智韬道:“孙儿想好了,未考取举人前,誓不考虑成亲。愿领受家法。” 孙老太君怒道:“好!好,那就如你所愿。” 一旁上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人执杖,一人端上来一条春凳。两人将孙智韬按在春凳上便打。 d 板子打在人体上,出“噗噗”的沉闷声响。几板子下去,臀部已经浸出斑斑血迹。孙智韬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求饶的呻吟。眼见儿子受苦,孙三夫人已经哭的不能自己,但她深知孙老太君的脾气,此时若求情,孙智韬只会挨更多板子。 孙家虽儿孙众多,但有眼见得有出息的仅有几个,孙智韬便是其中一位,年仅十四岁的秀才,就算在孙家也难得一见。孙老太君的用意只是惩戒,也并不是想将他打废,谁让他竟然敢公然挑战她在孙家的权威地位? 打了二十板子,孙智韬已是面色白,冷汗不住地淌下。孙老太君示意停手,道:“待养好了伤,去祖祠里跪一夜。” 孙智韬强忍疼痛,应道:“是,孙儿谨记。” 孙老太君道:“好了,下去吧。” 见孙老太君话,孙三夫人忙让人将准备好的竹榻抬上来,把孙智韬挪到上面,抬回了三房的院子。虽是亲生儿子,但孙智韬已是行过冠礼,在议亲的男子,又伤在臀部,孙三夫人心里再痛,上药时也只得回避。墨竹和另一个小厮合力,将孙智韬搬到床上趴着。又拿来剪刀,将臀部打烂的衣衫布条剪下,才好上药。清理布条难免撕扯到伤口,孙智韬出“嘶嘶~”的吸气声,道:“墨竹,你小子手脚轻一些。” 墨竹抱怨道:“少爷您现在知道疼啦?刚才不是很男人吗?” 孙智韬忍痛笑道:“这种场面,你少爷我可不能认怂。” 墨竹叹道:“您这是何苦?不管娶谁,迟早也是要成亲的,您这样用心,徐家小姐也不知道。” 孙智韬心里闪过徐婉真的如玉脸庞,恍惚低声道:“我只是忘不了你,一日不成亲,便一日还有希望。能拖几时是几时。” 墨竹轻手轻脚地给伤处洒上药粉,止住了血,又裹了几层纱布,将孙智韬的外衣牵下来,挡住臀部。收拾好这一切,才请孙三夫人进房。 孙三夫人一进来,便哭道:“我的儿,你可为何要这样顶撞阿嫲?这桩亲事,是你爹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线,江南道学政官的千金小姐,多少学子求之不得?” 孙智韬侧过头看着阿娘,道:“阿娘不可只看眼前利益,靠裙带关系出仕,在官场上将来能有多大前途?御史言官可不是摆设。” “好,就算不娶学政千金,也不至于要等中举后才成亲吧?才刚过了童子试,乡试还要等三年,三年后你都十七了。”孙三夫人蓦然一惊,道:“我的儿,你不会还想着徐家小姐吧?” 孙智韬冷静地道:“请阿娘放心,孩儿并无此意。十七岁成亲也不晚,这几年孩儿想潜心苦读。”他的心事,眼下不可说给阿娘知道。将来如何,还未可知,做不到的事情何必说出口?徒惹烦恼。如今他在孙家,虽然被大家看好有潜力,但毕竟人微言轻。不如潜心读书,若是一举考上举人,那么地位便截然不同。有了话语权,或许将来能对自己的婚事做主,正好婉真守孝也是三年,还可谋划一二。 徐婉真此时刚给徐老夫人请安回来,天空阴沉下着零星小雨,显得异常寒冷。桑梓掀了帘子请她进去,室内烧了炭盆温暖如春,刚迈进屋,徐婉真便被热浪激得连打两个喷嚏。守在屋内的葛麻连忙上前取下她的斗篷,打趣道:“这是有人在念着小姐呢。” 徐婉真接过桑梓递上的热毛巾,深吸了两口气,驱走寒意,笑道:“就你贫嘴。”放下毛巾,道:“祖母今日说了,我们待过完元宵节就出。特地看了日子,正月十八出行大吉。” 葛麻道:“那可只剩十来天了,小姐的箱笼,我们当下就要开始收拾了。” 徐婉真对葛麻道:“我的东西不多,其余的祖母已经收拾好,无需我操心。这些不急,葛麻,你一家子都在这里,待我走后,便家去吧。” 葛麻对自己的去留早有想法,去京城,她舍不得爹娘;不去,她又舍不得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一直在犹豫纠结。闻言一惊,道:“可是,小姐我舍不得您。我若是不去,便只得桑梓一人,怎能服侍周到?” 徐婉真温言道:“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也舍不下。但你难以做决定,便由我来吧。无论如何,跟自己爹娘亲人在一起,才是最好。” 说罢吩咐桑梓拿来葛麻的身契,又拿了二十两银票和一支金钗,道:“我是不能看着你出嫁了。银子就当我提前给你的嫁妆,这金钗你好好收着,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也可绞了换钱。” 见她为自己考虑的如此周详,葛麻忍不住悲声,哽咽道:“小姐您放心,我会活得好好的。您以后,也要好好的。”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又道:“桑梓,你可要好好服侍要小姐,不可让别人欺负了去。” 第三十三章 使命 正月初九,是徐婉真、徐文宇除斩衰重孝的日子。?? 一早,徐老夫人便吩咐徐大有套了两辆马车,一辆坐祖孙三人,一辆坐了玉露、桑梓、奶娘。一行人轻车简从,往广仁寺而去。 徐老夫人是广仁寺的常客了,徐家在此捐了不少香火钱,无论何时来,都是寺里的上宾。寺庙比普通百姓更懂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就算如今徐家没落了,享受的待遇仍然不变。见徐家一行人前来,知客僧忙前来接引,有雅致静室供歇息。 广仁寺离苏州城有十几里路,坐马车也需一个多时辰。徐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受不得颠簸,徐婉真便亲自为她捶腰,徐文宇见状,也溜下椅子,为徐老夫人捶腿。玉露拿来靠垫,徐老夫人笑眯眯地依靠在榻上,享受孙女孙子的服侍。 略歇了一会,寺庙的仆役呈上斋饭。徐老夫人道:“要说斋饭,这里的只能算尚可,京郊的‘大悲寺’才是一绝。”目光中露出回忆的神色。 徐婉真笑道:“过几日我们就上京啦,看来这个春天就能品尝到了。” 徐文宇听到有好吃的,口水都快流下来啦,欢呼雀跃道:“我也要吃,宇儿也要吃。” 徐老夫人慈爱的笑笑,道:“好,祖母答应你们,到了京城一定请你们品尝。”用过斋饭,到前殿上了香烛,又给徐家大夫人添了长明灯的香油钱,一行人折往离广仁寺不远的徐家祖坟。 徐婉真携徐文宇在阿娘的坟前点了香烛,烧些纸钱。时间过的可真是快,一转眼,阿娘已经走了百日。徐文宇懵懵懂懂知道阿娘已经死去,不能再陪在自己身边,但相比成人,悲伤的情绪平复的更快一些。徐婉真深深地跪拜在阿娘的碑前,心中说道:“阿娘,我们就要上京了。想必你此刻已经知道,我不是您的女儿了吧。可我仍然把您当做亲阿娘,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文宇,救出阿爹和阿哥。” 这是徐婉真第二次说这番话,每说一次,胸中的信念便坚定一分,这已经成为她的使命。 回到徐家,宅子里的白灯笼已经取下,虽然仍然没有挂上新年喜庆的红灯笼,但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萧瑟。徐婉真、徐文宇均换下粗布麻衣,在此后三年内,衣着素净即可,饰都可以适当佩戴。在吃食上不用茹素了,出门走亲访友也不再忌讳,只是不能谈婚论嫁。待三年守孝期满,才会恢复正常生活。 奶娘给徐文宇换上白色圆领对襟小棉袍,腰间垂下一块圆形白玉玦,头戴圆顶兔毛风帽。这些日子虽然不能吃荤腥,但每日一个鸡蛋一晚牛乳,徐婉真又每日清晨带着他在院子跑步,徐文宇在阿娘刚过世时掉下来的肉又长了回来,小脸蛋圆嘟嘟粉扑扑的煞是可爱。 徐婉真的打扮仍以白色为主,白色素缎的袄裙,桑梓将她的头挽成双环垂髻,通身并无任何饰。徐婉真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再不见之前的憔悴。在郑嬷嬷的精心调养下,脸色莹润有光泽,这才短短三个月,身体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果然是正长身子的青春期。目光触及手腕,想起一事,道:“桑梓,你把那个苦行僧送的玉镯拿来。” 桑梓拿来匣子打开,见玉镯静静地躺着其中,光芒流转。徐婉真略略思索,既然这个玉镯将自己带来高芒王朝,又是神秘的苦行僧所赠,应该有些缘故。不如就贴身戴着看看,便将镯子套上左手手腕。 桑梓笑道:“小姐,这个镯子衬得您的手好漂亮。” 葛麻正好沏茶进来,嗔道:“桑梓你又趁我不在,拍小姐马屁。” 桑梓放下匣子,拧了一下葛麻的嘴,道:“好呀,你竟敢说小姐是马屁。”葛麻笑嘻嘻的躲开。 徐婉真看着两人笑闹,心绪正好,吩咐净手焚香,准备抚琴。 一曲弹罢,葛麻奇道:“咦?我就觉得今天缺点什么,怎么韩小姐没有过来呢?” 徐婉真道:“竟敢当着你家小姐想念大美人,桑梓你给我挠她。”一时间三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韩茹娘此时真和贺青松在“竹语阁”的一间静室内品茗。“竹语阁”临学士河而建,环境清幽,三进院内种满不同品种的竹子。有高大葱密的慈竹、高直坚硬的硬头簧竹、散落四周的湘妃竹琴丝竹,还有极为珍贵的墨竹,连错落摆放的盆景里都是文竹、水竹。轻风拂过,竹叶沙沙低语,是江南文人雅士最爱光顾之地。这里虽比不上鸿雁楼人来人往,但餐**致,其中一道“西湖莼菜羹”更是让众多食客慕名而来。 在客人诗性大,兴致浓时,也有曲艺班子,可吹弹作和。只是这里不是青楼,作和的女子装扮素雅,并不卖身。 韩茹娘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弹奏声,不禁感怀身世。自己若是没有碰到贺二公子,下次估计比这些女子还惨。想到此节,对贺青松益温柔。 她本就是温柔似水的绝色女子,又有着养尊处优十几年的官家小姐贵气,这样放低身段的柔美风情,看的贺青松两眼直,内心蠢蠢欲动。 贺青松咳嗽一声,以强的自制力压下心底**。为了两人的将来,在进贺家门前,韩茹娘都得是清白身子,不能因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只听他道:“我仔细思量过,你的来历需得保密。好在贺家远在河nan道,若非着意打听,是不会知道你的经历。” 韩茹娘低头柔声道:“茹娘但凭二公子做主。” 见她的柔顺模样,贺青松真是恨不得狠狠地将她揉进怀里,看来以后二人还是少独处的好,保不定自己哪天就会犯下错误。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不能一起回贺家,这样你的来历就掩不住,须得分头行事。江南道的生意,节后我还有些手尾需要处理。正好这次徐家元宵节后要上京,我跟徐老夫人讲一声,你跟随徐家一起上京住一段时间。待我回到贺家,再派人来迎娶你,就说你是徐老夫人的远房侄女。我观你跟徐家上下相处融洽,这个忙,想必徐老夫人是愿意帮的。” 第三十四章 美人表姐 韩茹娘听到贺青松考虑得如此周详,虽然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请徐老夫人将她认成远房侄女,这其实是欠了徐家一个人情。?贺家二公子的人情,可是比什么黄金都值钱。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她心底感动至极,一双柔夷情不自禁地握上他的手,眼角闪着盈盈泪光,道:“奴家能遇到公子,真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贺青松心神一荡,将她揽入怀中,温香软玉在怀,顿时豪情万丈,道:“茹娘请放心,有我在一日,必有你的好日子过。” 两人用罢饭食回到徐家,韩茹娘回到舒云居,贺青松求见徐老夫人,说了此事。 徐老夫人对韩茹娘本就怜惜,认作远房侄女,既能帮她一把,又能让贺二公子欠下一个人情,何乐不为呢?当下一口答应,道:“请二公子放心,老身定将此事做的妥妥当当。我记得涂家有一个旁支,绝了户,让他们认下茹娘,岂不两全其美?这样爹娘亲人四角俱全,以策万全。茹娘虽原来是京中千金,但好在养在深闺识得的人本就不多,贺家又远在hn宋州,作为良妾,出门机会少,破绽也小。” 贺青松闻言大喜,这等方法当然比一个远房侄女的身份更为妥当,经得起推敲查探。当下施礼道:“多谢老夫人援手。” 徐老夫人摆摆手道:“二公子不必多礼,茹娘这孩子,老身极为喜爱。待上了京我便去安排此事。” 两人又议了一些上京的细项,到京后的银票交接办法等。贺青松又将韩茹娘的吃穿用度银子交给徐老夫人,徐老夫人坚辞不收,道:“我徐家虽然没落了,但也不缺一个小姑娘的吃穿。”见徐老人如此说,贺青松只得罢了。 韩茹娘收到贺青松的消息,悲喜交加。悲的是一旦认了他人做爹娘,那疼爱自己的父亲就只能活在自己心底了,母亲当年如此绝情,不提也罢。喜的是这番运作之后,将重新获得一个新的身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贺青松又着人送来一匣子头面饰,几百两银票给她傍身。 服侍韩茹娘的小丫头画扇,是贺青松收了茹娘后才在路上买的,没有教过规矩,滴溜溜四处乱转的眼神显得很是机灵。她哪里见这么多好东西,忍不住拿起一根做工精致的孔雀石鎏金步摇,艳羡道:“小姐,贺二公子对你可真是好。” 这些饰,作为官家千金时,韩茹娘是司空见惯了的,并不以为意。见画扇去拿,心中不喜,但她性子绵软柔弱,只让画扇将步摇放回匣子便罢。 晚间徐婉真去给徐老夫人请安时,徐老夫人讲了此事。徐婉真欣喜道:“那我岂不是多了一个美人表姐?” 徐老夫人闻言笑道:“瞧你这孩子说的。要把这件事办好,到京后我们还需细细运作。既然做了,就务求完美。” 徐婉真狡黠一笑,道:“您是想让贺二公子的人情债,欠的更大吧。”祖孙二人相视而笑。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徐家的主子们、韩茹娘、贺青松都聚在徐老夫人的暖阁,准备一起吃汤圆。除了汤圆,徐老夫人还命人和好了面,准备了饺子馅,有鱼肉馅、莼菜牛肉馅等等,又将案板抬来,众人自己动手包饺子。 徐老夫人笑着对众人道:“在江南很难吃到饺子,可是等上了京,又很难吃到这些馅了。” 贺青松应和道:“老夫人说的是,我们在家包的饺子都是韭菜芹菜馅,哪里有鱼肉这么鲜嫩、莼菜这样爽滑。”又豪气一挥手,道:“既然有这等美食,我贺家酒楼也不是摆着好看的,定然让老夫人在京城也能吃到。” 在北方,无论贫富贵贱,新年里都会自己包饺子,图个好意头,当然在大户人家主子们包饺子就是个意思。贺青松的饺子馅料放的多,包的端正大方,一个个白白胖胖排着队地坐在案板左上方;韩茹娘包饺子的小巧精致,饺子边上还有细致的波浪褶皱纹路,紧紧地挨在贺青松饺子的下方;徐老夫人拿出几枚小巧的金钱和在饺子中一并包了,中规中矩,个头适中,放在案板中间;徐婉真加上上辈子也没有包过饺子呀,不过好在她心灵手巧,不一会也包的有模有样,刚开始包的东倒西歪,后面包的规规矩矩,在案板右侧;至于徐文宇,哪里是在包饺子,就是在捏面团玩,饺子没有包上几个,捏了个不成形的兔子,面粉蹭的满脸都是,瞧的众人忍俊不禁。 汤圆饺子热气腾腾地盛上来,徐老夫人起筷后,众人吃的其乐融融。 孩子爱吃甜食,奶娘怕他糯米吃多了不好克化,徐文宇嘟着嘴找徐老夫人撒娇。徐老夫人捏了捏他的小胖脸,给他指了指碗里的食物:“你看,这是什么?” 徐文宇一看,原来他捏的那个小兔子也煮好了呀,当下眼睛就亮了。撅着吃得油腻腻的小嘴,“吧唧”的亲了徐老夫人一口,吃得那叫一个欢快。 韩茹娘“哎呀”一声,樱桃檀口中吐出来一枚金钱,徐婉真道:“恭喜茹娘姐姐,吃到金钱可是福气无边。” 徐老夫人道:“茹娘是有后福的孩子。” 这样的热闹,让韩茹娘感到了家人般的温暖,道谢的话不想再多说,记在心间便好。 待吃罢晚餐,众人便散了。贺青松带韩茹娘去看苏州城里热闹非凡的灯会,奶娘带着徐文宇下去准备睡觉,徐婉真陪着徐老夫人在园子里散步消食。 徐老夫人有些感慨,元宵节本是团圆的一天,可今年徐家人却天各一方。还不知明年元宵节能否相聚?长子徐昌宗的案子,就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底。作为此刻徐家的主心骨,在平日里她又不能露出任何软弱,必须作出气定神闲的姿态,徐家方才不会乱。 徐婉真扶着她缓缓走动,感受到徐老夫人的情绪有些低落,转移话题道:“孙女还不知,在京城有几位表姐妹呢?祖母可要给我好好讲讲。” 第三十五章 涂家表亲 徐老夫人道:“在涂家,我排行第三。排行第一的是长姐,她最有才华也最命苦。父亲当年遭贬斥时,她刚刚出嫁到晋南候府雷家,成为嫡长媳。不料婆家势利,丈夫软弱,父亲失势后很是遭了些虐待。父亲气不过,请了当时的礼部尚书作保,才得以和离回家。”说到此处,叹了一口气道:“所以后来父亲才将我远嫁给江南的商人,就是远离京城官场是非,希望我一辈子过的富庶安定。” 徐婉真道:“江南鱼米之乡,祖母过得可称心?” 徐老夫人笑道:“除了见不到老父亲,自然是称心的,可我那长姐实在是命运多舛。父亲在国子监时,有一位极出色的学生高朗,一直仰慕她的风华,得知长姐和离回家后,便上门求娶。那时长姐刚刚和离,哪有心情再嫁。三年后我都嫁到江南了,才答应他的求亲。两人志趣相投,成亲后和和美美,还得了一个女儿高清扬,便是你的二伯娘了,我还道长姐终于苦尽甘来。怎料到黄河泛滥,高朗作为当地父母官前往巡察河工,竟然被决堤的河水给冲走了,尸骨无存哪。”徐老夫人眼中泛起泪光:“高家乃是寒门,也就这一根独苗,连个儿子都没能留下。经此打击,若不是女儿需要母亲,长姐几乎要活不下去。” 徐婉真叹息,她这位大姨婆,真真是红颜薄命。本为了转移话题,没想到徐老夫人讲到长姐更伤心了。忙问道:“那大舅公呢?” “你大舅公是父亲的长子,排行第二,比长姐小一岁。娶的是礼部尚书右丞的庶女林氏,养了两个嫡子两个庶女。嫡长子涂博文也成亲了,膝下有嫡长女涂曼芬、嫡次女涂曼珍、庶长子涂瑞铭。嫡次子涂博思刚成亲不久,养了嫡长子涂瑞章才五岁多,跟宇儿同年,小月份。” 徐老夫人如数家珍,而徐婉真听得头晕脑胀,她在前世便不擅长理清这些亲属关系,撒娇道:“祖母,这么多名字我可一时记不住。听起来我有两个表姐妹,两个表兄弟?” 徐老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你这只会偷懒的猴儿。记住了,你大舅公的孙女跟你同辈,曼芬十七岁、曼珍十四岁,都比你年长,你得唤表姐。瑞铭十二岁、瑞章五岁,都比你小,你称作表弟。这样说,可清楚明白了?” 徐婉真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亲昵地将头靠在徐老夫人肩上,道:“还是祖母疼真儿。” 热热闹闹的元宵节过去,离出就只剩两天。这次上京还不知道要待多久,需要用的大件物品在腊月就已经整理完毕,也打涂瑞在腊月间就回京报信。余下的就是一些贴身用的衣物、细软、契约、书籍等需要整理,桑梓、葛麻将这些分类收到各色箱笼里,出时直接搬到船上即可。 郑嬷嬷作为教养嬷嬷,并不沾手这些活计,她只需要打理好自己的行装即可。她心里暗叹,这才没过几年,没想到又要回京城了。苏州城虽是自己的故乡,如今却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一去,不知道将来能否还乡? 徐婉真见几人都忙的脚不沾地,自己带了一个小丫头,去往阿爹阿娘居住的院子里。院子有粗使婆子隔日打扫一次,保持的如阿娘生前一样干净整洁。可毕竟没了女主人,显得空旷寂寥。阿爹一定知道了阿娘过世的消息了吧?还不知道该怎样伤心呢。徐婉真玉手拂过阿娘用过的妆台,心内黯然。 听到门外响起轻巧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玉露来了。玉露柔声道:“我去了映云阁才知道大小姐在这里。正好老夫人打我将徐大夫人的嫁妆单子拿来,给大小姐收着。”高芒王朝有律法明文规定,娘家给女儿陪嫁的嫁妆,属于私产,婆家不得动用。通常母亲的嫁妆都会用在将来子女的嫁娶上,徐文敏、徐婉真、徐文宇兄妹三人均未成亲,这份嫁妆还未动用过。但徐大夫人已过世,又未曾留下遗嘱,徐老夫人继续保管这份嫁妆难免会招来非议。长子徐文敏又还在牢中,便干脆将这份嫁妆交给徐婉真,由她代他们兄妹三人保管。 玉露又道:“老夫人说,大小姐想将嫁妆封存入库,或一起运上京都行。” 徐婉真思索片刻,道:“此次上京变数较多,还是封存入库的好。”接过嫁妆单子仔细看了,阿娘的嫁妆主要以黄花梨各色家具、珍贵药材、饰头面为主,有部分古玩字画,压箱银一千两,还有苏州城郊的庄子一个良田一百亩。 单子上的家具都摆在厢房里做日常起居使用,药材也用掉一些,古玩字画都放在库房,现在只需要将余下的药材,和阿娘的饰细软收到库房封存即可。压箱银徐婉真先收着,麻烦的是那个庄子和良田。 徐婉真问道:“那个庄子上的人家现在如何?” 玉露答道:“大夫人过世时庄头来过,是老夫人接见的。现在我们要上京了,老夫人已经派人通知他们上来,明日应该就能到。” “嗯,明日他们到了你来叫我。” 两人说完话,徐婉真让玉露将葛麻叫来,再加上两个小丫头,一下午便将徐大夫人的嫁妆整理入库,登记造册。 徐婉真道:“葛麻,你是否愿意在徐家,看守我阿娘的嫁妆?” 徐婉真虽然将葛麻的身契给了她,但对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来讲,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活计。她这样的家生子,最擅长的便是伺候主子。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去当绣娘,待年纪到了嫁人;要么再去给大户人家当婢女,随小姐嫁人。现在徐婉真给了她第三条路,留在徐家看守嫁妆虽然清苦,但也有月钱可领,又不像绣娘那么辛苦。 能看守嫁妆说明人品端正,是得主家看重的丫鬟,说亲时有会不少人家愿意,应该可以嫁入清白人家当正头娘子。 葛麻当然是愿意的,欣然答应,又道:“我要留在徐家做这个差事,还是将身契还给小姐的好。” 徐大夫人的嫁妆都是贵重物品,有了身契才能更加放心,徐婉真点头应了。 第三十六章 陪嫁庄子 将登记入库的册子和嫁妆单子收好,夕阳已西斜,到了要用晚餐的时候。 徐婉真带着葛麻正要出院子,见奶娘带着蹦蹦跳跳的徐文宇过来。 徐文宇一见阿姐,便两眼亮,道:“他们说阿姐到阿娘的院子来啦,瞧我找到你了吧?” 徐婉真笑吟吟的点头,道:“走,我们去给祖母请安。玉露说今天晚上祖母那里有好吃的哟,有你最爱吃的扬州狮子头。” 一听到狮子头,徐文宇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一脸馋相,连连催促着往徐老夫人那里去了。 姐弟二人给徐老夫人请了安,正要在暖阁摆饭,玉露进来施礼禀告道:“老夫人,韩羿到了。” 闻言,祖孙二人相视而笑,这个人,确实没有看错,着人带他进来。 韩羿上一次来,是在花厅,那是接见外客的地方。而这次,徐老夫人在正房见他,说明徐家已经接纳了他,将他当做了自己人。这其中的区别他虽然不懂,但也能感觉到因徐老夫人对他的看重,阖府上下对他态度热情许多。 只见他一身粗布短打棉衣,肩上系了一个薄薄的包袱,背一把柞木猎弓,在腰间箭筒里插着十余只羽箭,是条英姿勃的汉子。韩氏并没有跟他一起来,饶是他单独一人脚程够快,也足足赶了一天的路才到苏州城。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不安地搓了搓手。 徐老夫人笑着对他道:“往后徐家就是你第二个家了,要慢慢适应才好。”韩羿低声应了。 “这几天你先在前院安顿好,我们上京时,你就是船上的护卫。”自有下人带他去安顿不提。 翌日,正月十七。一早就接到苏家下人前来报信,苏老太太和苏三爷的船是中午到码头,徐老夫人便打人前去迎接。 一想到要见到小舅舅,徐文宇就兴奋的上蹿下跳,连午觉都不睡了,跑来找阿姐。徐婉真看着追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奶娘,蹲下身笑着对徐文宇道:“宇儿,你瞧刘妈妈都追不上你。以后不要光顾着自己一个人在前面跑,要等着后面的刘妈妈,知道了吗?” 徐文宇使劲点了点小脑袋,朗声应道:“我知道啦,阿姐。” 徐婉真对刘妈妈安抚的笑了笑,道:“既然宇儿不愿意午睡,就让他在我这里吧。” 没想到这一等,过了午时,二人都还未到,徐大夫人陪嫁庄子上的庄头却先到了。一共来了两人,一人神情局促,年纪大约在四十多岁正是壮年,粗手粗脚,一看就是经常下田干活的庄稼汉子;另一人穿着要体面些,身材矮胖脸型圆润,看的出来日子过得不错。他笑着施礼道:“小人马正,管着庄子。见过老夫人、大小姐。” 徐老夫人问了两人几句,了解一下大致的情况,以往都是徐大夫人亲自管着,庄头也只是半年才来一次,徐老夫人并不过问。徐大夫人过世时,马正来吊唁,也没有来正式禀报。这还是马正第一次正式见徐老夫人和徐婉真。 庄子里种了十来颗果树,散养了一些鸡鸭,主要的收入是一口鱼塘,和十几亩药田。开了春就混搭着买了鱼苗放到塘里,鱼长的有快有慢,大概一年能收三茬鱼,算下来能收入一二百两银子。药田里分季节播种,主要栽种白英、龙葵、车前草、麦冬这几样,马正原来是苏家医馆抓药的伙计,识得几分草药性能,又勤学好问,自己摸索着栽种成功了这几种草药。已经连着种了几年,成熟后自有药材商人前来收购。别看药田地不大,产出也不多,但收入比鱼塘高多了,一年下来,能有个四五百两银子。 另外那一百亩良田,就紧挨着庄子,由那位庄稼汉子李兴财管着。田是顶好的,水旱无忧,一共有佃了九户出去,以种小麦为主,到秋收时佃户给主家交租子。获利虽不多,但种的是粮食,胜在安稳。 两人分别将账册和收益呈上来,马正道:“去年的册子还没来得及跟夫人交账。想着老夫人在上京前,定然是要见一下我们的,便把账做到了过年的时候。”一旁碧螺呈上往年的账册,徐老夫人拿了对照着一一看来。以徐老夫人几十年看账本的经验,只要看其中一些关键数字,便知道有无猫腻。满意的放下账册,喝了一口蜜茶,道:“你们二人不错,将庄子、田地都打理的很好。” 马正口齿要伶俐些,代李兴财一起道了谢,又道:“往年我都会将鸡鸭、庄里产的果子、鸡蛋药材这些装一车来,如今想着老夫人明日就要上京了,这些拉来都是累赘。就只将去年收益的银子拿来,已经在前院入了帐。”李兴财补充道:“我也将银子交到前院了。” 徐老夫人道:“往后马正、李兴财就直接交账给真儿,今年我只是代为过问。”这是让两人知道,徐婉真才是主家。 徐婉真道:“我也要随祖母上京,庄子和田地,还要劳烦二位好好管着。”两人忙道不敢当。 桑梓拿出赏钱交给他们,徐婉真道:“去年辛苦二位,年底本就该有赏钱的,是我疏忽了。往后我虽在京城,但商队往来方便,便改为每年秋收后交一次账,你们二人可择一人上京。”两人拿了厚厚的红封手中,笑容满面的退下了。 徐老夫人道:“真儿,你看这两人如何?” 徐婉真道:“孙女看来马正口齿伶俐,为人要圆滑些,那李兴财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徐老夫人笑道:“真儿不可以貌取人。”教她看这几本账册,徐婉真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李兴财还做了这些小动作。” 徐老夫人道:“你阿娘性情宽厚,这些田地刚到你阿娘手里时,第一年确实有些佃户遭了灾交不起租子,芷晴便免了那两家的租子。这李兴财见此便活络了心思,你看后几年,时不时就有些情况,不是这家佃户被水淹了,就是那家的男人摔断了腿,多的一年甚至免了五家的租子。这其中,真真假假谁知道?但这田地的位置我是清楚的,这意外多了就不正常。”拍了拍徐婉真的手,语重心长的说:“真儿要记住,不能凭直觉好恶去断定一个人。作为主家,一味的宽厚也只会增长人心的**,财帛动人心,须得恩威并施。” 这番话,让徐婉真受益匪浅。 第三十七章 小淘气 祖孙二人说了会话,过了申时,苏家的人才到。 苏老太太在徐老夫人房中说话,徐婉真自带了苏三爷去映云阁看外甥徐文宇,小家伙早等得不耐烦啦。 苏老太太乐呵呵的道:“我们的船原本午时就到码头了,哪想到今天码头上卸货的船太多,一直靠不了岸,耽误到这个时辰才到。劳烦亲家久等啦。” 徐老夫人道:“没关系。今天都十七了,过了一个春节,各商铺都要新进货,每年的这几日,码头是最热闹的。” “是啊,我看钱家的船最多,有五、六条。”苏老太太回忆码头的热闹,道:“贺家也来了两条,运的布料好像是北方的,我在江南没见过。” 徐老夫人点头,道:“目前贺家是江南道最大的丝绸商人,自然要将在北方的货品运过来,互通有无。钱家也不容小觑,年前收割了汪家几地的店铺,正是急扩张的时候。” 两人又叙一会儿话,徐老夫人问道:“亲家母,你当真舍得让良智上京?” 苏老太太笑眯眯的道:“有句话叫做‘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我虽然大字不识得一个,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你家昌荣不也远在桑泉县?” 徐老夫人感叹道:“是啊,孩子大了,翅膀要让他们自己去练硬。我们这身老骨头,能护着孩子们到几时?不过,老妹妹,我是真佩服你。” 两人这里是其乐融融,映云阁里却闹翻了天。 徐文宇抓着小舅舅,一会要跟他玩竹马打仗,一会要上树掏鸟窝,一会又要捉迷藏。 徐婉真倚在窗前,两手托腮,看小舅舅愁眉苦脸地任徐文宇差遣,脸上笑意盈盈。对桑梓道:“宇儿正是贪玩的年纪,我每天约束着他写大字背书,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桑梓两手上下翻飞,熟练地打着络子,道:“苏三爷来了,才有人陪小少爷疯玩呢。” “说的极是。”徐婉真道。家里都是妇孺,宇儿作为一名六岁的男童,目前最缺少的便是父亲的陪伴。自己和祖母虽然在生活学习上对他照料精细,但男孩子还是应该玩男人的游戏,从成年男子身上习得阳刚之气。这些,都是自己无法给予的。 还好有小舅舅来到,他自身就是个性格跳脱的大男孩,又对疼爱宇儿,两人竟然能玩到一块去。宇儿在他面前,可以完全释放天性,这对他以后的成长有利。徐婉真可不想看到宇儿变成一个内向懂事的孩子,所谓懂事,那都是历经了苦难。宁愿宇儿少些懂事,多些天真,男孩还是淘气些好。 徐文宇笑成一团钻进屋子,一头扑到徐婉真的怀里,想要说话,又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来。徐婉真揽住他,用手帮他在胸口顺顺气,笑道:“宇儿不着急,慢慢说。” 徐文宇喘了几口气,急忙说道:“阿,阿姐。小舅舅他要捉我,你快把我给藏,藏起来。” 徐婉真亲了亲他的小胖脸,道:“你又干了什么坏事?” 徐文宇终于喘匀了气,道:“阿姐别问啦,快把我藏起来。” 徐婉真笑着将他脱了鞋袜,放到拔步床里侧躺好。冬天的棉被厚重,徐文宇人小,躺在里面一点都看不出来。徐文宇道:“阿姐,我的鞋子也要藏好。” 小小人儿,心思还挺细密,桑梓将他脱下来的鞋袜藏到床下面,又重新整理了床铺。徐文宇使劲屏住呼吸,不爬到床上看,还真看不出他躲在床上。 徐文宇刚躲好一会儿,苏良智气咻咻的走进来,也不待人招呼,往凳子上一坐,自己拿了茶壶就倒茶喝。 徐婉真和桑梓看着他,目瞪口呆,“扑哧”一下,都笑出声来。 苏良智还不明所以,急吼吼的将一杯茶水一口喝干,道:“陪小家伙疯了半日,渴得我。”见她们笑,问道:“怎么啦?” 徐婉真掩嘴笑着,拿了一面妆镜给他看。 苏良智一看,额头上竟然被画了一只怪模怪样的小乌龟。“好呀,这小屁孩!我说刚才让我闭上眼睛做什么呢。还说是捉迷藏,让我数到十才来找他,他人呢?” 徐婉真笑道:“小舅舅你竟然被宇儿捉弄了。他躲起来啦,让你自己找。”一旁桑梓给苏良智使眼色,让他往床上看。 苏良智放下茶杯,蹑手蹑脚地往床前走去,张开双手正准备去吓徐文宇一跳,却见他乖乖的躺在床里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阖下来,嘴角还带着笑意,呼呼地睡着了。伸出食指向徐婉真主仆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徐婉真用口型无声的问道:“睡着啦?”苏良智点点头。 徐婉真上前轻轻地脱去徐文宇的外衣裤子,帮他拉了被子盖上。示意桑梓守在这里,便和苏良智出去说话,让葛麻打了热水来,把额头上的乌龟洗掉。 “宇儿为了等你没有午睡,又疯闹了半日,必然是困倦的。” 苏良智含笑道:“宇儿实在太可爱了,让人忍不住要多疼爱他。阿姐去了,你们兄妹三人一定要互相扶持。” 徐婉真点头,又问道:“小舅舅你答应给我的强身法子呢?” 苏良智道:“稍后我交给郑嬷嬷,让她来教你。”虽为舅甥,也要讲究男女大妨,见面说话都无碍,肢体接触还是要避免的。想了想他又道:“明日就要上京了,在船上也没法练习,干脆等到了京城安顿好再开始。” 两人说着话,到了时间便要去向徐老夫人请安用餐。桑梓也把徐文宇叫了起来,睡多了晚上则不好睡。 徐文宇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奶娘拿了热毛巾给他擦了脸才清醒了。他左手拉着徐婉真,右手拉着苏良智,开开心心地去往徐老夫人的正房。外嫲一见这可人疼的小外孙,自然是心肝宝贝唤个不停,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晚餐。 晚间,徐婉真将库房册子和阿娘的嫁妆单子,都用鹅毛笔誊录了一份,收在要上京的行李中。将原来的两份慎重的交给葛麻,道:“葛麻,我走之后,就靠你了。” 葛麻点头,不舍的道:“小姐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 第三十八章 出发 待桑梓、葛麻都退下了,徐婉真双手握住一杯热茶,仔细思量。≈明日就要动身去京城了,心中难免有些惶恐。那是高芒王朝的政治中心,以皇帝为的权力中心,是整个王朝风云变幻的漩涡中心。在前世,她身在其中却毫不在意甚至想要逃离,而现在却要主动融入,以一介商户女儿的身份去寻找突破口。 这其中,实在有太大的不同!高芒王朝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截然不同,在现代人人拜金,笑贫不笑娼,用钱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而这里,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地位最低,就算在苏州城,官家千金与商户千金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圈子,何况在京城。 在现代,虽说也有特权阶层,但毕竟不像这里,皇帝一言可决生死。 在郑嬷嬷的讲述中,在京城有良臣猛士如云,美人公子如玉。有多少阴谋诡计,就有多少慷慨热血。自己能在其中找到存身之道,并成功救出父兄吗?徐婉真将京中的重要势力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要人物当然要数当今皇帝卫高祖,六年前登基,正是五十知天命的岁数,正当盛年。曹皇后出自定国公府,如今三十六岁,育有三子一女:长子齐王、次子楚王、幼子在三岁时不幸夭折,长女昭阳公主。 而卫高祖的妻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在卫高祖登基后即被册封为太子,如今已经三十六岁。次子册封为迁阳王。 当今皇帝励精图治,治理天下,对后宫并不太在意。登基后进行了两次采选,宫中嫔妃并不多。皇后之下,四妃之位上只有一位叶贤妃,受宠的有刘昭媛、史婕妤二人。 除了皇家,在京城最有权力的勋贵为四大柱国,均为开国时的功臣,曹家定国公、石家安国公、武家忠国公、刘家平国公。都有丹书铁券,爵位世袭罔替。这四家之间互相联姻,构织了一张势力网,是高芒王朝的顶级权贵。 对此刻的徐婉真来讲,皇家也好、权贵也罢,都距离她实在太遥远。但既然父兄的案子涉及皇嗣,如果能顺利跻身其中,那便能掌握最真实的资料。这个突破口在哪里呢?苦苦思索也不得法,徐婉真苦笑,看来还是只能到了京城,看一步走两步了。有郑嬷嬷这个了解京城权贵圈子的人在身边,想必能找到机会。 抚着左手的玉镯,徐婉真心想,来到高芒王朝才三个月,想起前世竟然变得遥远不真实起来。不知道究竟前世是梦?还是今生是梦?根据她在前世习得的一些的历史知识,这个朝代的风土人情跟唐朝很像,但又不完全是。比如苏州城还是叫苏州,也隶属于江南道,但唐朝的京城是长安,这里是在更东方的洛阳。看来如果有机会,得好好找两本高芒王朝的史书来看看,不然这糊里糊涂的。 苦思到了丑时,徐婉真才上床安歇,一夜都是光怪6离的梦,梦里竟然闪过前些日子那蒙面男子的影子,睡的极不安稳。才到卯时,桑梓便进来唤她起身了。 今天是正月十八,徐家动身去京城的日子。 徐老夫人早就安排的妥妥当当,徐家产业虽然变卖了,但商队商船还在。满满四艘商船,载满了苏州独有的杜织绸、绫机绸、绉绸、纹绸、春绸、花罗、素罗、刀罗、河西罗、秋罗等布料,运往京城的锦绣记。吴掌柜虽然如今帮贺家做活,也亲自前来安排调度。 徐老夫人、徐婉真、徐文宇、韩茹娘、苏良智五人,连同服侍他们的玉露、碧螺、桑梓、画扇、奶娘,都在一艘双层楼船里起居。这艘楼船船体宽阔,行驶平稳,二楼舱房就有十余间,一行人住在里面不会觉得丝毫拥挤,船家、众船工和韩羿住在底层舱房。这艘船是贺家专门为官眷权贵出行打造的,贺二公子特地调来送徐家上京。 另有管事嬷嬷、郑嬷嬷、粗使婆子、小厮等,按性别分乘两艘船。 早在寅时,徐家的下人便将行李箱笼一趟趟地往船上搬,待主子们洗漱完毕用罢早餐,就分乘了马车前往苏州码头。 徐家今日上京,得到消息的都来相送,一时间码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汪直华带着汪妙言上前叙话。汪直华拱手道:“徐老夫人,我们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一阵唏嘘。 徐老夫人笑道:“何必感叹。如今是有一日活一日,多出来的日子都是赚到。”汪直华点头称是。 一旁汪妙言拉了徐婉真进马车里说话,一进马车,汪妙言便揭下帷帽,道:“戴这劳什子,连气都喘不匀。” 徐婉真也掀开帷帽,并不揭下。帷帽长纱及地,揭下容易,再戴上还要花些功夫,她待会还要下车,道:“你便忍一忍,只是出门才戴。” 汪妙言握住徐婉真的手,道:“婉真,在苏州城,就你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现在连你都走了,我连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徐婉真知她脾性,道:“你且眼光放低些,家里的姐妹也是可以相处的。” 汪妙言闻言,道:“哼!我宁愿对镜呆,也不要跟她们一起玩。”看着徐婉真,道:“好婉真,你到了京城可一定要给我写信。原本在腊月,祖父让我跟父亲上京,去楚王府送年礼的,后来没有成行。没想到,你却先去了。”她还是隐瞒了枫林渡口一节,那段回忆实在是极不愉快。 徐婉真笑着应下,虽然她在汪妙言身上并没有找到朋友的感觉,但在记忆里,原来的徐婉真跟她是极为要好的小姐妹。 徐老夫人跟汪直华叙完话,招吴掌柜到一旁问话。道:“事情办好了吗?” 吴掌柜施礼道:“请老夫人放心,在腊月间我就放出消息,到了京城,贺家才交割银两给徐家。刚好赶上过年,苏州是消息集散地,眼下江南道应该都知道此事。” 徐家变卖家产的消息,在旧年的初冬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引了江南道整个纺织行业的大洗牌。贺家买下徐家产业一事,更是人尽皆知,若是有水匪认为徐家上京的船上,有变卖产业所得的大量银两,那必然会红了眼,倾巢而出。 这风险,徐老夫人可不敢冒,便让吴掌柜将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放出去。只有江湖上知道徐家上京的船上并没有银钱,一行人上京才安稳。 第三十九章 相送 在另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内,贺青松正和韩茹娘依依惜别。贺青松握住她的柔夷,道:“茹娘,你放心。江南道的事情我预计在三月就能处理完毕。四月回宋州,顺利的话,五月就能来京迎娶你。” 韩茹娘靠着他的肩,柔顺的点头,道:“奴家在京城等公子。” 贺青松又拿了一个荷包给她,道:“里面有些金叶子,你贴身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韩茹娘连忙摇头,道:“公子已经给奴家很多了。” 贺青松坚持,道:“这不一样,路途上难免遇到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一些傍身总是好的。” 韩茹娘一双美目看着他,嘴角绽放出一个绝美的笑容,柔声道谢。贺青松心头一荡,再按捺不住情动,右手用力揽过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俯身朝着樱桃檀口深吻下去。 男人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韩茹娘哪里经历过如此阵仗,“嘤咛”一声。脸上泛起红霞,一直烧到耳根,想要推拒偏身子又绵软无力。 这样的温香软玉在怀,似拒非拒,让贺青松食髓知味,浑身都在叫嚣着要更进一步。好在他心智坚定,右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毅然放开韩茹娘,道:“茹娘,在下唐突了。” 韩茹娘软倒在车厢一角,脸上红的似要滴下血来,长长的睫毛仿佛受惊的蝴蝶,随着她细细的喘息轻轻颤动,吐气如兰,害羞地道:“公子,奴家……” 贺青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韩茹娘此刻在他眼底,一举一动一根丝都是诱惑,需要竭力抗拒。伸手将韩茹娘的帷帽递过去,她接过去欲要戴上,偏四肢软手上无力,整理了半晌,那帷帽上的长纱更是乱作一团。 贺青松好笑的看着她,柔情地道:“你先戴上,我让画扇进来帮你整理。”韩茹娘轻轻应了声。 贺青松掀开帘子走出马车,让画扇进去,自己袖手等在一旁。却见此时天色已大亮,码头上来送别的百姓更多了,就算之前不知道徐家今日上京的,随着消息在赶早集的人们之间传开,大部分人们都已知道。苏州城里受过徐家恩惠的,几乎都来送别。作为江南道最大的码头之一,苏州码头宽敞平整,此时却被挤的水泄不通。百姓们的想法很淳朴,徐家这次走了不知道能否回来,好歹也要来送一送。 因都是来送别徐家的,人虽然多,秩序却并不混乱。有认得的,徐老夫人便问个好,不认得的,也点点头,尽显世家风范。 贺青松见到这一幕,心下更坚定了要和徐家交好的决心。别看徐家在江南道没有产业了,可商队还在,银两还在,京城的老字号锦绣记还在,以徐老夫人的格局,又后继有人,东山再起不是难事。徐家的案子到现在京城都没消息,想来没有大碍,现在贺家雪中送炭,收获跟徐家的友谊,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跟汪妙言道过别,徐婉真戴好帷帽,往苏老太太那边去。苏老太太握住苏良智的手,正一一叮嘱,儿子在外,最牵挂的莫过于母亲。徐婉真施礼道:“外嫲。” 苏老太太拭去眼角的泪,道:“真儿,你这一去,可要当心哪,凡事多长个心眼,多多思忖,不可逞强。” 苏良智在一旁耍宝道:“阿娘,你就放十万个心吧,有我在呢。” 徐婉真对这位一心为自己着想的外嫲,比对着徐老夫人更有孺慕之情。徐老夫人更像一位睿智的智者,能劈开迷雾,指引她前行的方向。而外嫲则是全心疼爱,是徐婉真能撒娇能依赖的港湾。 道别完毕,徐婉真跟随在徐老夫人后面,往楼船走去,徐家的下人仆役也纷纷上登船。 这时,在码头边一直停靠着的钱家商船上下来一行人,为的正是钱峰。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朝徐老夫人作揖道:“钱峰见过老夫人。” 徐老夫人停住脚步,问道:“钱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钱峰道:“钱峰欲往京城商谈生意,望与老夫人同行。” 徐老夫人心下诧异,钱家刚接手了汪家好几个县城的商铺,这时不在越州好好经营,去京城何干?不过这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钱峰作为江南道原来最大的水匪头目,至今仍控制着水上势力,能与他一起上京,徐家的安全系数大增。当下笑道:“能与钱老爷同行,是老身的福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钱峰道:“谢过老夫人。请徐家船队先行,钱家跟在后面。”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四艘徐家商船在前,双层楼船在中,钱家两艘蒙冲改成的客船跟在最后。 码头上的人潮逐渐散去,葛麻泪眼相望,舍不得离开。小姐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转身欲走,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低呼出声:“墨竹?” 墨竹给她施了一礼,道:“葛麻姐姐。” 葛麻回了礼,顺着墨竹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孙九少爷背对着两人,负手站在河堤上,向着船队驶离的方向眺望。风吹得一身天青色儒袍猎猎作响,一身寂寥,让葛麻看得有些心酸。 孙智韬目送船队逐渐远去,极目远眺,直到船队变成远处的几个小黑点,方才收回目光。他心下黯然,这一去,山高水长,相见之日遥遥无期。唯有放手一搏,三年后的乡试,一定要考中举人,否则一切休提。他的眼中射出坚定的神色。 墨竹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道:“少爷,我们回府去吧?”孙智韬点头,回孙家苦读不提。 楼船上,徐婉真倚在窗边,看着缓缓流动的江水出神。即将开船时,在码头拥挤的人潮中,她一眼便看到河堤上卓然站立的孙智韬。四目远远相对,视线在空中凝结,纵然相隔数米,他眼中的深情也汹涌而来,将徐婉真淹没。 这样的深情,这样的默默守护,徐婉真焉能无动于衷?记忆中与他的相见并不多,每次见面,总是他含笑看着她,目光倾慕,但谨行守礼,从未唐突过她分毫。这样俊秀的翩翩少年郎,让徐婉真历经两世的心,荡起了一丝涟漪,悄悄打开一扇朦胧的心门。 第四十章 江南河 从苏州城前往京城洛阳,先沿着江南河向北航行,经过楚州、泗水,再转入大运河通济渠,直抵洛阳城外的商丘南关码头。 船队离开了苏州码头,一路北上。初春的暖阳洒在河面上,河水闪着粼粼波光,江南河像一根银线似地蜿蜒流淌。不时从渔船上传来的歌声飘荡在上空,河面上船只来往有序,好一派河道风光。 然而,对此美景,在楼船上的徐家众人却无心欣赏,一众人晕船的厉害。 徐婉真脸色白,就着碧螺的手喝了些温水,强忍住心头的不适,问道:“祖母还好吗?” 碧螺轻轻地放好茶杯,道:“老夫人中午吃了点茯苓糕,比昨日已经好了许多。”又道:“老夫人说,江南河的河面窄一些,水流湍急,好在我们这艘楼船够平稳,慢慢适应了就会好些。等到了通济渠,河面宽阔平缓,就不会再难受。” 徐婉真点点头。 徐家一众女眷虽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女儿家,但毕竟是养在深闺,轻易不得出门,比不得在河道上讨生活的渔娘。初次乘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晕船。 晕得最厉害的是徐婉真,徐文宇姐弟,吐了几次,恹恹的没有精神,徐文宇偎在奶娘刘妈妈怀里,连话也不想说。徐老夫人要略好一些,她当年也是沿着这条河,嫁到苏州城,坐过船身体便要适应些。丫鬟中桑梓、玉露也晕船,只有碧螺,从未没坐过船,却直接很好的适应了。 韩茹娘因为在江南辗转,流落到扬州,后来才到了苏州,差不多有两个月时间一直在船上,现在已经完全不晕船了。但她并不是徐家内眷,船上又有苏良智在,便轻易不出舱门。好在画扇也是在河道上长大的丫头,一日三餐都由画扇端进舱内用饭。 苏良智则更不用说,从小跟随阿爹在江南道四处行医,晕船是什么?他没听说过。见大家饱受晕船之苦,略为琢磨了一下,对徐老夫人道:“老夫人,我有个法子,能缓和一下晕船的症状。” 徐老夫人很感兴趣,道:“哦?什么法子。” 苏良智道:“在百会穴做灸,应能有用。不过行船时颠簸,不能做针灸,须得停靠稳当。” 徐老夫人让碧螺去询问船家,前方可有停靠地点,片刻后碧螺回话,再前方航行半日有一个谢家渡口,申时应该能到。便着人吩咐下去,准备靠岸。 一时无事,苏良智走出船舱,坐在甲板上怡然自得。江南河他是很熟悉的,只是没有去过更北方的通济渠。徐家一众女眷都晕船,韩茹娘又是别家女子需要避嫌。他行医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有带小厮药童的习惯,此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两岸的景色再美,看了两日也有些腻了,正是有些百无聊赖。突然听得有“铮铮”响声,伸长脖子一看,只见船尾处,站立了一个昂扬汉子,正左手举弓,右手将弦成满月,再放手。但弦上并不搭箭,反复如此。 苏良智心下好奇,这汉子显然不是船工,应是徐婉真讲过的韩羿,是个有真本领的人,便走过去。 韩羿虽没有正经习武,但多年行猎养成的习惯,对周遭环境极为警觉。见有人过来,便放下了弓。 苏良智道:“你可是韩羿?在下苏良智,是徐家大小姐的小舅舅。你且练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韩羿本就不善言辞,低头呐呐道:“苏少爷,我是黑狗子,啊,不,我有名字了,小姐取的韩羿。” 苏良智见他老实淳朴,便收起了作弄人的习性,问道:“你今年多大啦?可有婚配?” 韩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刚满十八岁,还没成亲。山里生活太苦了,没有姑娘愿意嫁进来。” 苏良智闻言笑道:“好男儿何患无妻!到了洛阳,我给你找个美娘子。” 这话听得韩羿脸上烧,好在他是黑脸膛,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两人又攀谈了一会,韩羿性情淳朴,苏良智很是喜欢。一个说,一个听,竟也异常和谐。最后苏良智道:“你比我还大一岁,我们之间就不要少爷来少爷去了,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少爷。你我就管你叫韩羿大哥,你就管我叫苏兄弟好了。” 韩羿连忙拒绝,出之前他阿娘特地叮嘱过他,对主家都称呼小姐夫人,主家亲戚也都按此称呼。未出阁的唤作小姐,婚后妇人都称为夫人;未成婚的叫少爷,成婚后的喊老爷。可没告诉过他,可以跟徐家的亲戚称兄道弟。 苏良智说破了嘴,韩羿坚持不应,无奈道:“你真是固执,我去跟真儿讲。大小姐的话,想必你要听的吧。” 韩羿只憨憨地笑。 不愧是给贺家楼船行船的船家,对河道极为熟悉。刚到申时,船队一行便在谢家湾码头停靠了。这原本不在航行计划中,后面钱峰便打人来问,徐老夫人讲了缘故,他才知道原来徐家女眷晕船的厉害。 为稳妥起见,碧螺奉命特地前来询问苏良智:“苏三爷,老夫人问,可要上岸针灸?” 谢家湾水流平缓,码头就建在湾内,楼船本就宽阔稳定,停靠好后河湾中的水温柔地推着船轻轻荡漾。苏良智站在船头感受了一下,道:“就在船上针灸没问题,一众女眷要下船也要费些时间,天色晚了更不好做灸。” 徐婉真、徐文宇都到徐老夫人的舱室内,由苏良智挨个针灸。苏良智拿出一套燕尾青建绒袋装着的针灸,袋子四角都用的有些磨损,银针闪着冷冷的亮光。他的手纤长稳定,先将银针在烧烫的艾绒上炙烤,待银针温熨后,用芒针刺法迅在徐老夫人百会穴上下针,再细细捻入。徐老夫人闭眼任他施为,感受到灸火的温和热力随着银针慢慢流入头顶,一直有些沉闷晕的头,竟然慢慢变得轻松起来。 徐婉真一直屏息观看,针灸这样神秘的医术,在现代早已失传。银针刺穴治病,这听起来无异于神话。虽然她对苏良智的医术有信心,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见到徐老夫人的越来越轻松的神情,才对眼前生的事有了真实感,心下极为佩服,古人的智慧真是不容小觑。 第四十一章 苏三爷的医术 半晌后,徐老夫人笑容满面的睁开眼,赞叹道:“果然不愧为苏小神医。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还第一见到针灸能治疗晕船之症。” 苏良智一贯被人赞医术好,此刻来自徐老夫人的赞美却让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夫人快别这样说,行医乃是良智的本行。”接下来又为徐婉真施了针。 轮到徐文宇时,他看着闪着亮光的银针,小手交握,小声地对徐婉真道:“阿姐,我害怕。” 见他心下害怕,却仍懂事的并不哭闹,徐婉真心疼无比,将他揽在怀里抱着,柔声哄着他,道:“宇儿别怕,阿姐和祖母都陪着你呢。你看我们不是都做过了吗?都没事是吧?” 徐文宇乖乖点头,道:“可是我还是害怕。”徐婉真用双手将他的小手包裹在其中,道:“是小舅舅给你治病呢,宇儿是不是最喜欢跟小舅舅玩呢?小舅舅也很疼爱宇儿,会轻轻的。” 苏良智道:“宇儿放心,只要你乖乖不动,我一定会轻轻的。等到了京城,我给你买麦芽糖吃好不好?” 徐文宇紧紧地闭上眼睛,带着哭腔道:“好,我会哭可是我保证不动,小舅舅一定要轻一点。” 苏良智放柔了力道给他施针,徐文宇将徐婉真的手抓的白,两行眼泪沿着长长的睫毛从小脸蛋上流下来。好不容易施完了针,众人都长出一口气。徐婉真亲亲他的小脸蛋,给他擦去泪水,道:“宇儿真是勇敢。”徐文宇睁开眼,道:“小舅舅好厉害,我现在不想吐了!”眉开眼笑起来。 徐家的主子们诊治完毕,苏良智也放下心来。这个法子是他根据以往的经验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想到效果那么好。他边收拾用具边道:“刚施完针,静养一下效果更好,避免反复。” 徐老夫人道:“如今日头偏西,干脆在此停靠一晚。” 苏良智道:“老夫人好好安歇,需要治疗晕船症的,都到我的舱房来。”徐老夫人点头,碧螺一一告知下去。 待苏良智回到舱房,丫鬟婆子们都到了他的舱门前。他认识的就有郑嬷嬷、桑梓、玉露,还有好几个婆子、小厮,总共十来人。人一多,不免有些嘈杂,那些婆子嘴碎,彼此间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又有些龃龉,如今聚在一起你刺一句我抢白一句,如同十八只鸭子同时在叫。 徐婉真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舱房通道原本就不宽,十几人在苏良智的舱房前挤作一团,苏良智一脸苦笑。徐婉真心里偷笑:这架势,还真像现代的专家看病。 郑嬷嬷、桑梓、玉露三人当然不会跟这些人挤在一起。徐婉真朝郑嬷嬷使了个眼色,郑嬷嬷施礼表示收到。略提高了音量,沉下脸对众婆子道:“放肆!在船上就没有规矩了吗?主子们都在舱内休息,谁要是吵着主子,打二十个板子。” 众婆子一听,虽心下嘟囔,面上却立即收了声,规矩地束手站好。 徐婉真缓步走上前,冷声道:“这次上京不是去游玩,你们更需谨言慎行,不要仗着是服侍徐家的老人,就胡乱做事。谁要是让徐家没了脸面,我就会让他更没脸面。丑话说在前头,到时莫怪我心狠。”冷眼一一看过众人,众婆子低头听训,原本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几个小厮也赶紧收了面上的笑容。徐婉真道:“这番话,没在这里的人,你们也好好的说给他们听。”敲打完众人,徐婉真拂袖而去。 郑嬷嬷对苏良智施礼道:“请苏三爷进舱房。”又看向众人,道:“能得苏三爷出手诊治,是你们的福气,还敢作妖的,就自己苦熬去吧!现在按先来后到,顺序排队诊治。” 苏良智见徐婉真突然威,猛然觉得徐婉真已经长大了,再不是自己抱在怀里那个天真娇怯的小女孩。刚才一瞬间,竟然有些不认得自己这个外甥女,原来真儿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听到郑嬷嬷说话,才醒过神来,进入舱房替众人做灸。 众人的症状轻重不同,施针时间的长短、轻重均不一样,每人至少花费半刻钟。这一番诊治下来,天色尽黑,徐老夫人吩咐碧螺端了饭菜进来。 完成诊治,用罢饭菜,苏良智走出舱房,到甲板上伸展伸展身体,将僵硬的脖颈和手臂都活动开。后面想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苏大夫好医术。” 苏良智回头一看,在桅杆处靠着一人,着深色衣衫,披黑色斗篷头戴兜帽。此时天色已黑,谢家湾码头只得几点灯火,怪不得自己刚才路过时都没有现。拱手道:“阁下是?” 那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桅杆的阴影,拱手道:“在下钱峰。” 钱峰此人,苏良智是听过的,也见过几面,但印象并不深刻。他当然不知道,钱峰默默守护了苏家十余年。不过此次钱峰和徐家一起上京,他是知道的,当下道:“谢钱老爷抬爱,在下只是薄有医名。” 钱峰一直关注苏家,怎会不知他的真实实力?不过这次,苏良智略施小技,便治好了徐家一众人的晕船症,仍然让他惊叹。他从十多岁便在腥风血雨的江湖上混,明刀暗枪受伤无数,也跟很多大夫打过交道,苏家医馆从医德、到医术都是屈一指。尤其是苏良智,是苏芷晴最疼爱的幼弟,眉眼间颇有几分她的神韵。他出生那天,钱峰刚好在常州办事,还特地上门送了贺礼,等于是他看着长大的,有几分疼爱在里面。 因此特地等在此处,跟他说说话。闻言笑道:“苏大夫不必过谦,苏老太爷对我可有救命之恩。日后若是有难处,尽管遣人来和丰号,钱某将竭力相助。”说着解下腰间一块圆雕海棠花羊脂白玉牌,拿在手中,将内力集中到手掌,把玉牌震成两块,自己留一块,另一块交给苏良智,道:“凭此信物,可获取和丰号的鼎力相助。” 苏良智心下讶异,和丰号乃是钱家的命脉所在,不止是丝绸行,还有船队、行商队、镖局,得和丰号相助,可是凭空得了一大势力。待要推拒,见钱峰冷下脸道:“莫非,苏大夫嫌弃钱某出身水匪?” 第四十二章 影卫 见他脸色一沉,苏良智不禁心头憷,钱峰喜怒无常的名头可不是说笑的,按下疑虑,双手接过一半玉牌道:“不敢不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送上门的好事岂能不要?何况钱峰也说了,阿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钱峰心头暗笑,看来自己的名头吓唬人还是不错的。自己到了京城,尚有许多事要办,不能时时关注徐家。京城又不比江南道,自己人手有限,苏良智手中有了信物,自然知道使用,婉真若是有事也能放心。 下了徐家楼船,钱峰施施然走向自家客船。刚进舱室,警觉的眯起双眼,右手握向右腰随身佩戴的短匕,听见室内响起低沉的男声:“是我,影风。” 钱峰闻言身姿蓦地放松,右手将短匕放开,握拳放在胸口,施礼道:“属下风十八,拜见影风大人。” 影风坐在窗边的阴影处,面目模糊,道:“这次行动很成功,我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你配合的很好。” 钱峰道:“恭喜大人,这次立了大功,想必回京之后,影风大人就会获得统领之位。” 影风微微颔,他的心内是欣喜的。这次的功劳来得实属不易,又很及时。影卫分风、雨、雷、电四组,四组统领分别称为影风、影雨、影雷、影电,下属则按组别加编号的方式进行命名。越靠前的编号,代表此人在影卫中的地位越高,能调动的资源越多。比如钱峰所在的风组共有几百人,散布在整个高芒王朝的各个角落。他能被称呼为风十八,显见立功不少。为了行事隐秘,下属的真实身份只有统领知道,但互相之间仍使用影卫之间的称呼。 旧年初夏,影卫的统领“影”在出任务时意外中毒,回京后电组动用了所有人手研制解药,但收效甚微,未能挽回性命,在缠绵病榻半年后毒身亡。临终前留下遗言,让风、雨、雷、电四组统领各自领一个任务,半年为限,其中任务功劳最大的,可担任影卫统领,任务结果由主子评定,主子默许了这个方式。 而自己当初选择到江南道的决定,看上去虽然冒险,但富贵险中求。从小便在生死间游走,不拼命还有别的出落吗?只有掌握更大的权利,才能改善目前的处境。 风十八虽远在江南,但贡献突出,在影卫中升职极快,十年时间,便从风三百九十六升到风十八。以往虽只在密报中有往来,但影风能看出来此人有野心、有能力,也是他此次来江南道的最大倚仗。就结果来看,他没有信错人,经过三个月共同出生入死,如今是钱峰已成为他的头号心腹。这次查获的证据,不只是他可以升为“影”,钱峰也能升职。 余下的便是怎样将证据送到主子手里,这也是他来此的目的。他思绪万千,钱峰也保持恭敬姿态,并不多言。 沉默半晌,影风开口道:“证据我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由风九走6路上京,另一份则在我身上。王府失了证据,必然倾力追讨,你这船队可安全?” 钱峰思索片刻,道:“徐家上京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所谓大隐于市。在下的身份无人知晓,再说又是临时加入船队,王府一时间想不到此节。稳妥起见,大人可分派人手,分别上京,以策万全。” 影风点头道:“我出之时,已经派了五路疑兵扰乱视线,6路水路均有。既如此,我便藏身其间。” 两人议定,影风此后便藏身于钱峰的舱室,并不露面。钱峰在江南道的势力行动起来,密切关注王府所派追讨证据的人手行踪,这些消息一一汇集到影风手上,他再加以分析。 自苏良智施针做灸后,徐家众人总算能告别晕船的烦恼,安心欣赏起沿途风光。船队一路向北,有着贺家徐家钱家三家的旗号,黑白两道均通行无阻。航行了**日,来到了扬州城外,运河与扬子江交汇处的瓜洲码头。 扬州,这座以运河及盐商闻名天下的城市。若说运河是扬州的“根”,盐商则是扬州的“命”。当地大贾、晋地盐商,还有无数小盐商的血泪,共同造就了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一座座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墙深院里、瘦西湖岸旁一艘艘漆雕彩绘的画舫上、一间间鳞次栉比的商铺中,演绎了多少兴衰沉浮,多少悲欢离合?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两句实在太过有名,徐婉真倚着船旁栏杆悠然向往,想不到自己竟然有能亲眼目睹这繁华古城的一天。 在船上**日,虽然后来不再晕船,但再宽敞的船,能行动自由的地方毕竟有限。徐文宇早就憋不住了,见这次船停靠的码头热闹非凡,便去央求祖母下船游玩。徐老夫人逗他道:“宇儿,这扬州城人来人往,人员混杂。要是有拐子把你拐了,再也见不到祖母和阿姐,你待如何?” 徐文宇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骄傲地道:“我有小舅舅,才不怕坏人!”转眼一看,道:“我还有羿叔叔,羿叔叔可厉害了!”这些天,徐文宇跟韩羿混的极熟悉。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弓箭,缠着他问东问西。这么粉嫩的小正太,谁不喜欢?韩羿也是耐心好的,慢慢跟他一一讲解。徐文宇又缠着问他在山里打猎的故事,韩羿虽然口舌笨拙,但行猎乃是他的亲身经历,也遇到过不少次风险,就算如实道来也**迭起,听的徐文宇一惊一咋。几天下来,韩羿已经成为他心中的英雄。 听见此言,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韩羿,一众美貌丫鬟的目光,把老实的韩羿看得手足无措。徐老夫人笑着解围,道:“好啦,祖母答应你,这次我们就到扬州城里住两晚,好好休息下再出。” 徐文宇闻言欢呼起来:“耶!耶!祖母最好啦。”一蹦一跳地朝含笑站立的徐婉真奔去:“阿姐,我们下船吧!”走之前还不忘在徐老夫人脸上“吧唧”地亲了一大口,把徐老夫人乐得笑开了花,笑骂道:“这个猴儿!” 第四十三章 扬州城 到扬州城后停靠休整两RB就在徐老夫人的计划内。 扬州城内有一间锦绣记的老字号,都是在徐家干了一辈子的掌柜。现在虽然卖给了贺家,但作为老东家,如果路过扬州都不去看看,难免令人寒心。航行了**日,船上的给养也需要补充。船刚靠岸,徐老夫人已命人去城里寻找客栈了。 一行人则在船上收拾行李,虽只下船小住两日,但女眷出行不便,一应物事都需收拾妥当。见桑梓满满的收了两大箱,徐婉真无奈笑道:“你家小姐我又不是出嫁,你收拾那么多干嘛?” 一旁郑嬷嬷肃然道:“小姐可不能如此戏言,闺阁千金岂能将出嫁挂在嘴边?”徐婉真施礼听训:“婉真知道了。”郑嬷嬷侧身受了半礼。作为徐婉真的教养嬷嬷,郑嬷嬷地位然,除日常教授礼仪举止,小姐有不当言行,是可以立即训斥的。 桑梓见徐婉真挨训,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指着未盖上的箱笼道:“小姐,你看。住客栈,被褥枕头总是需要的吧?”又指着箱笼里的物品一一道来:“这披风、帷帽需得备一套,如若有用,现买可买不到称心如意的。还有寝衣、衫裙、袄子、鞋袜,冬衣本就厚重,这就装了一箱。苏三爷给的药匣子也得带着,总不能什么都去麻烦苏三爷。这妆镜、梳妆匣子,哪一样能少了?” 桑梓振振有词,又看向舱房内的陈设,道:“这熏香球也得带上,睡觉前需得熏一熏床榻。” 徐婉真道:“好吧,箱笼里面的都依你。既是放不下,那熏香球就别带了,我哪有这么娇贵。” 郑嬷嬷正色道:“千金小姐,就得养尊处优,才能养出尊贵气质。京里的嫡出小姐,按例有四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一个奶嬷嬷一个教养嬷嬷这等配置,哪一位出门不是前呼后拥的排场?这些做派,不光是为了做给别人看,更多的是让小姐自矜身份。您虽然只是商户人家的小姐,但曾祖父为前国子监祭酒,如今涂家大舅公官至五品,任国子监博士,一门清贵。到了涂家,表兄妹都看着你,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 这番饭让徐婉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啊,之前自己只顾着想京城内的权贵势力了。可放在眼下,在入京后先要打交道的,是涂家的表姐表弟们。自己还是太自以为是了,用现代的经验来看待如今,幸好有郑嬷嬷提醒。在高芒王朝,女儿家的闺誉相当重要,如果连自家亲戚的认可都不能获得,何谈踏足京城权贵交际圈子?徐婉真郑重地朝郑嬷嬷施了一礼,道:“是,婉真多谢郑嬷嬷提醒。” 郑嬷嬷见她受教,心下甚慰。在宫内几十年,宫外又教授女学生,不要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宫妃她也见过许多。且不说长相,单论性情,有骄纵的、有温婉的、有知礼的、有跋扈的、有天真的,可像徐婉真这样,懂得尊重他人、面上冷清骨子里又藏着坚毅,不盲从却能听取意见的,就只得她一个。这个学生,她是相中了的,现在是越看越满意。 最后,又多收了一个小箱子,将熏香球、泡浴所用的药粉香膏都收进去。桑梓服侍徐婉真穿好披风,将帷帽拿在手中,一行人才去往徐老夫人的舱房,等待下船。 徐老夫人的舱房内,熙熙攘攘站了一地的人。徐文宇腻在她怀里,见徐婉真进来,笑眯眯地叫道:“阿姐!” 见众人还没有下船的动静,徐婉真解下披风交给桑梓,坐到徐老夫人一旁,轻轻地给她捶腿。 门外有人求见,玉露前去应了,带他进来,正是前往寻找客栈的小厮徐乐安。 徐乐安从小卖身进府,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了,长相普通,同样的竹青色下人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精精干干。办事能力强,在一众小厮中能力突出,原来为徐家干了一辈子的徐老管家收了他做徒弟。这次上京,徐老夫人体恤老管家年岁已高,又在苏州城有一大家子人口,便放了身契给他,还给了安家银子,让徐老管家能安享晚年。徐乐安孤身一人,连父母是谁都不记得,无牵无挂,带着他上京,也有栽培他的意思。 徐乐安上前打了个千,道:“回老夫人的话,扬州城在下个月初要举办一场三年一度的花魁大赛。江南道上的各楼各坊都出动了当家花魁,远在金陵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在南下,此刻都在往扬州城内聚集。眼下文人雅士闻风而动,各路豪商各显身手,好一些的客栈、园子,都被包下。小人原本打算租下瓜州湾‘听风院’的一处院子,如今全都客满。只得在扬州内找了一家‘沁竹茶园’,本是盐商们商谈生意的场所,如今见客多,便改了些院子来临时接待客人。” 这番话条理清楚,讲述了眼下的境况,并提供了解决办法,不愧是老管家的亲收徒弟。徐婉真心下暗暗点头,徐乐安这等人才,在现代那也是高管精英一族。 徐老夫人皱眉问道:“怎么就赶巧了?茶园的话,我们女眷多,会不会不方便?” 徐乐安回话道:“请老夫人放心,茶园原本就是三进的院子,不在闹市。这次改的客院小人前去看过,是一个独立的院子,从玉带河上的后门出入,不用经过前院。院子不大,只有五间厢房,但胜在安静清幽,主子们住进去足够了。” 徐老夫人闻言放心不少,道:“既然如此,那另一条船上的婆子小厮这两日便住在船上。你且下去安排。” 从瓜州湾码头到“沁竹茶园”,虽然都有河道,但并不相通。需得先下船乘坐马车,到城内河道了再转为小船进入玉带河,才能抵达。又是女眷居多,颇要费一些周折。这些事情徐乐安自去安排不提。 念着其余的下人不能上岸,徐老夫人吩咐玉露前去安抚,并每人赏了一百个大钱。这些婆子小厮本有些抱怨,但有钱拿,等于白白赚到,那些话便也不说了,安心在码头上守船。 临下船前,老夫人打人去问钱峰,他回话自有安置处,不用管他。 第四十四章 冰月 钱峰的“和丰号”的镖局总部就设在扬州城,他自然有地方落脚,顺便巡视产业。? 此刻他正在询问影风:“大人,可要随属下往扬州城一趟?若是有心人关注徐家船队,见我不下船,会引起疑虑。我若是下了船,大人您在舱房内的三餐便无法解决。” 影风思忖片刻,道:“那我便扮作你的长随。”说完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和一瓶粘胶,细细在脸上粘好。又将乌黑的长打散,挽一个略微凌乱的髻。钱峰再拿了一套跟他身材差不多,钱家下人穿的黄栌色棉布衣袍给他换上。影风挽起衣袖,微微佝偻着腰,一个在水上讨生活的普通汉子便出现在眼前。 钱峰赞道:“电组的人,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样的面具,江湖上根本没见过。” 影风笑道:“这种面具在影卫也只得几张。力求越普通越不被记住越好,否则用几次被人记住就废了。” 这张面具的特异之处在于很薄,完全贴合皮肤。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还能将佩戴之人的毛孔、面部表情都如实反映出来,这样戴着也能正常吃饭睡觉,神态自如,让人难以觉。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一旦戴上,需要很麻烦的步骤才能完整的取下。不过相较于它的优点,这点麻烦只能算些许遗憾。 却说徐家一行人走下船来。徐乐安打头带路,玉露、碧螺扶着徐老夫人走在当先,徐婉真戴着帷帽,桑梓扶着她紧随其后。刘妈妈抱着徐文宇,苏良智护着二人一起走,画扇搀着韩茹娘缓步跟上。韩羿背着猎弓,警惕地走在队伍最后面。 一行十余人,又是妇孺居多,若是放在平时,就算在瓜州码头,也是人数众多惹人注意。不过此刻码头上熙熙攘攘,不断有远近来扬州的士子豪客到来,排场比徐家大的就多了去了,徐家走在其中并不惹眼。 此时,在另一艘大型楼船上,有一位头戴貂皮风帽、身着淡青色银线团福如意锦缎长袍,手上戴了两个玉扳指、五六个金戒指,身材圆润的豪商,正在楼船二楼上凭栏而望,漫无目的地打量码头上的人群。 当他见到徐家一行人中韩茹娘的婀娜身影时,情不自禁道:“咦?这位看起来很眼熟啊。”扬声唤道:“林公子,林公子!” 叫了几声,才从一间舱室中走出一人,只见他打着哈欠,面色白脚步虚浮,显见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系着大红绣金连理莲纹圆领袍腰间的带子,有气无力地道:“尹老爷,何事唤我?” 那位尹姓豪商拿手指着韩茹娘的背影,道:“林公子你看,这位是不是旧年秋天见过的那位美人儿?” 林公子听到此言,如色中饿鬼两眼放光,道:“你可看清楚了?”自从旧年秋天在“伊人居”中他一眼相中,至今对那位美人儿念念不忘。扬州瘦马虽然名扬天下,可见得多了也难免腻味,都是一味的温柔和顺,就算懂得琴棋书画又如何?但这位美人儿可不一样,官家小姐流落风尘,虽然在那里被众多男人打量,绝色的脸庞带有怯色,但眼底的傲气还没消散。老鸨给她取了个花名叫“冰月”,真是人如其名,这样的驯服起来才有快感啊。 可惜那时自己身上银钱不够,被贺二公子抢了先手。当时林公子并未在意,原以为贺二公子尝了鲜,“伊人居”总要将冰月挂牌出来接客的。没想到第二日再去,老鸨竟然告知贺二公子将她买走,真是可恶!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如今又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林公子焉能不激动?尹姓豪商谄媚地笑道:“林公子,你且再仔细看看,我看有八成相似。” 此时徐家众人离码头已有数百步远,韩茹娘头戴的帷帽面纱及地,林公子只遥遥见到一个婀娜的背影,哪里分的清?不过尹老爷是两淮最大的盐商之一,在认人上有过人之处,只要他见过一眼,下次一定能认出来。他也凭借这个本身,交结权贵、游走在豪商阶层。当时在“伊人居”也是尹老爷作陪的,见过冰月。他说有八成是,林公子相信他的判断不会错。就算错了,能和冰月有八成相似,那也是极品美人儿,恨不得立即弄到手。便道:“那就拜托尹老爷查探一番。” 见林公子一脸色相,尹老爷心下鄙视。但这位公子自己必须得伺候好了,这关系着他今年的盐引,爽快的应下,吩咐下人去查这行人的来历。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下人回禀,他们都是徐家的家眷,来自苏州,前往京城。但乘坐的这艘楼船,是贺家借给徐家的。 尹老爷面上浮起微笑,给在一旁听得懵懵懂懂的林公子解释道:“徐家是江南道最大的丝绸商,但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为了营救被关在京城大理寺的长子、长孙二人,徐老夫人在旧年冬天变卖了产业,今年开春了才上京。林公子你猜卖给了谁?”虽然不同行当,但尹老爷对这些商场上的消息了如指掌,娓娓道来。 林公子茫然的道:“贺家?” 尹老爷抚掌笑道:“公子真是聪慧!可不就是贺家。” 林公子被这一记马屁拍的飘飘然,恍然道:“冰月是被贺二公子买走的,贺二公子又买了徐家的产业。这么说,跟徐家女眷一起的定然是冰月?” 尹老爷在心中对林公的能力暗暗腹诽,面上却毫不显露,赞道:“公子说的不错。我们是旧年秋天遇到贺二公子的,想来他就是专程去苏州收徐家产业的。半道在扬州城买了冰月,再继续南下的。” 林公子闻言一阵兴奋,道:“那太好了!”淫笑道:“如今冰月又回到了我的地盘,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尹老爷心中暗自摇头,自己又作孽了,冰月看起来如今活的不错。但为了今年的盐引,也只能祸害一个女子了,这等事做的多了,也就慢慢麻木。吩咐左右,跟着徐家一行人的行踪。 第四十五章 月下居 尹老爷和林公子打的主意,徐家没有任何察觉。? ? 毕竟只是路过扬州而已,谁不会想到韩茹娘会被盯上。 一行人到了城内的河道码头,雇了几艘小船大家分乘了。玉带河水清澈平缓,河面上小船络绎不绝,自有一派水乡的繁忙景象。伴随着“哗~哗~”的船桨划动声,船行到沁竹茶园的专属码头边停靠,自有茶园的下人将船拴好,接众人下船。徐乐安结算了船钱。 徐老夫人扶着碧螺的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地方。入目的是一座月白石拱门,拱门两侧是青石砌成的院墙,目测约莫有两丈多高,这个高度费时费料费力气,彰显着茶园主人的雄厚财力。沿着院墙种了一圈郁郁葱葱的慈竹,轻柔的河风吹过竹林出“沙沙”声,显得清幽雅致。 一行人沿着拱门进去,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左侧并排有好几个小院子,都是独立门户进入。小二将他们引到第二个院子门前,哈腰道:“老夫人,‘月下居’到了。” 徐老夫人举步进入,院子小巧玲珑,五间厢房呈合围之势,布置倒也精巧。心里暗暗点头,恰逢花魁大赛,在仓促间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落脚,对徐乐安的办事能力更加认可。 此刻已接近酉时,茶园内逐渐亮起灯火。徐老夫人吩咐:“大家先安置好,把房屋收拾一下。今日就先对付一下,晚饭就让茶园准备。” 徐婉真笑道:“老夫人先歇歇,我来看着便是。在船上颠了几日,今日总算能睡个踏实觉。” 玉露、碧螺搀着徐老夫人进了北厢房。韩茹娘是客人,徐婉真安排她住了北偏厢,自己住了南偏厢。刘妈妈带着徐文宇住进东偏厢,西偏厢则住进了苏三爷、韩羿和徐乐安三人。出门再外,也讲究不了内院外院、主仆之别,一家人安全最重要。若是男人们都去住了另外的院子,一则现在房间紧俏,二则只剩下妇孺太不安全。 徐乐安吩咐小二将热水打来,给众人先洗去风尘。又将膳食安排下去。 桑梓将箱笼打开,拿出被褥把床铺好,笑道:“扬州城可真是繁华,一路过来我都看花了眼。” 郑嬷嬷将药浴的材料拿出来,打趣道:“扬州城算什么,到了京城,你不更花眼?到时若是丢了小姐的脸,看我不打你。” 桑梓嘻嘻笑道:“郑嬷嬷最疼我,哪里舍得打我?” 见两人说笑,徐婉真心情甚好,在窗边软榻坐下道:“我也是第一次出苏州。两者相比较的话,扬州更像一位富丽堂皇的贵妇,而苏州则是一位清新脱俗的闺阁少女。虽然都是水乡,但气质则完全不同。” 桑梓闻言长大了嘴,道:“小姐就是小姐!我就是这样想的,可说不出来这样的句子。” 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徐婉真不禁莞尔一笑,道:“在这里要住两晚呢,明日我想禀了老夫人,去城里各处看看,也不白来这一趟。” 郑嬷嬷道:“去城里看看不是不行,需得去对地方。容我向茶园小二了解情况。” 徐婉真点点头,道:“把茹娘姐姐也叫上,两人一起才有意思。宇儿年纪太小,还是在院子里安全。” 众人洗漱完毕,小二呈上膳食。按徐老夫人吩咐,就在院子中摆了三桌,两张圆桌分别坐了徐家女眷、丫鬟仆妇,一张方桌坐苏三爷、韩羿、徐乐安三人。徐文宇见小舅舅坐在那边,也扭着身子跟过去,刘妈妈不安的跟着身后。 徐婉真看出刘妈妈的顾虑,按理她是应该伺候徐文宇用饭。但那边毕竟都是男子,她有些迟疑,便出声道:“刘妈妈,让宇儿过去,你还是过来跟玉露她们一起坐。” 刘妈妈迟疑道:“可是,小少爷不能没有人伺候。” 苏良智拍了拍徐文宇的头,道:“这都六岁了,一时半会无人伺候有什么打紧。我们宇儿可是男孩子。” 徐文宇闪着亮晶晶的大眼,兴奋道:“男孩子!男孩子!我能自己吃饭。” 徐老夫人见状,笑道:“好!宇儿最是能干。” 待小二将酒水加满,徐老夫人举杯,向众人道:“出门在外,就不要讲究那些规矩。今日不需要人伺候,不论主仆,大家一起举筷。”一言既出,桑梓、玉露等人方才安心坐下。 就算不讲究主仆规矩,但“食不言、寝不语”仍是要遵从的。众人默默吃过饭,各自散去。 郑嬷嬷向小二打听了城里的店铺,城中有好几家都是专门接待女客的,饰铺“玲珑坊”、成衣铺“云裳”、丝绸行“锦绣记”、脂粉铺“花颜阁”,这几家都是百年的老字号了,在高芒各处都开设有店,有多年的口碑信誉作保。在接待女客上,有专门的通道和静室。 对徐婉真来说,到了一个旅游城市,不能去各处景点走走看看,实在是种遗憾。不过如今在高芒王朝,这种遗憾也只能在心底想想罢了,那是文人骚客才能做的事情。眼下能去店铺逛逛也是好的,这样难得的出门机会,总比闷在院子里强。等到了京城,可没有这等自由了。 当下便去禀报了徐老夫人,徐老夫人慈爱的看着她,道:“明日里,祖母要见见锦绣记在此地的管事,你与茹娘去散散心也好。接下来到京城还有一个月的路程。” 韩茹娘在画扇的服侍下去了钗环,正准备安歇。见徐婉真过来,忙起身相迎。 徐婉真道:“姐姐快别客气,我就是来问问你。明日我打算去逛逛扬州城里的店铺,你可要与我同去?” 韩茹娘闻言有些迟疑,爱逛街乃是女人的天性。可扬州城,对她而言却是不堪回的记忆。 见她面有难色,欲言又止,整个身子竟然在轻轻抖。徐婉真示意画扇和桑梓退下,将她扶到一旁的软榻坐下,握住她有些凉的双手,安抚道:“姐姐别怕,有我在呢。” 韩茹娘脸色悲戚,闭了闭眼,两行清泪留下脸颊。颤声道:“婉真妹妹,这事除了贺二公子知道,我没告诉过别人。” 徐婉真抱着她,柔声道:“现在没事了,说出来会好些,我听完就烂在肚子里。” 第四十六章 际遇坎坷 这段记忆,一直埋在韩茹娘心底,不堪回。?? ≠贺二公子爱惜她,知她不愿想起,便小心翼翼地回避这件事。画扇半途买来又不可信任,韩茹娘无人倾诉开解,心事越压越深。这次徐婉真问起,她也想要一吐为快,一个秘密在心底久了,实在是压抑。 韩茹娘臻轻埋,露出一抹雪白如玉的后颈,回忆道:“我父亲死后,我被那恶仆卖给了那王婆子。王婆子手下有好些个女孩,都是在各处收来的的,有拐来的,也有家里太穷卖掉的。她将我们圈到一个院子,有几个大汉守着。她自己每日都会带几个女孩出去,如果哪天都卖掉了,心情就会很好,会买些酒菜糕点回来,我们的日子也好过。”说着,打了一个寒战,道:“要是哪天,一个都没卖掉,回来就拿我们出气,动辄拳脚。她是不会打我们脸的,打坏了影响价钱。”但那种痛,让她想起来就忍不住瑟缩。 徐婉真掏出手帕,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柔声道:“茹娘姐姐,太痛苦就不要说了。” 韩茹娘抬起头,秋水一般的眼中露出坚定的神色,道:“不,我要说出来。这次不说,下次更没有勇气了。”她调整了一下情绪,挺身坐好,道:“小女孩在她手上周转的极快,刚收回来的,几天就给卖了。扬州瘦马天下闻名,都是从小培养。那些长相清秀的,她就专卖给调教瘦马的地方。瘦马瞧不上的,便卖给大户人家做小丫头。”叹息了一声:“其实瘦马和小丫头,谁都不比谁命好。” 又接着道:“而我年纪大些,颜色又好,王婆子就待价而沽,想着找一家肯出高价的青楼。折腾了几个月,那些小丫头都换了好几茬,我还在院子里。听那些汉子说,有好几家青楼都出了价,想要看人,王婆子不让。说这样价格卖不高,这样难得的好货。” 徐婉真心疼地看着她,亲耳听到自己被比着货物,作为一个曾经的官家小姐来说,何其残忍。韩茹娘的芙蓉玉面上掠过痛苦的神情,道:“最后‘伊人居’的老鸨说,既然王婆子那么有信心,就直接拍卖******,拍卖所得的银子,分给王婆子一半。她才答应了。” 韩茹娘的双手紧紧的绞在一起,痛苦地道:“从听到要把我卖到青楼的那一天,我就开始绝望。到了‘伊人居’,我就开始绝食寻死。但老鸨的手段何其多,连寻死都成为奢侈的事。最后她威胁我,若是不听从她的安排,便把我扔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我一个弱女子,落的如此境地,连寻死都不成,还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听从于她,每日练习舞蹈古琴,她又安排了嬷嬷来给我调理身子。养了一个月,才在‘伊人居’进行拍卖。” 韩茹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竟然奇异的冷静下来,道:“当夜,来了许多的人。听一旁的小丫头议论,我才知道她早就放出了消息,还将我的身份告知众人。”她自嘲的笑笑,道:“一个落魄的官家小姐,当然比在青楼长大的女子值钱不是?我当时已经接受了现实,按老鸨的吩咐着装装扮,又按她的要求抚琴跳舞。台下那么多男人,见他们一个比一个兴奋的叫价,我竟然不感到羞怯,是我堕落了吗?” 徐婉真柔声道:“茹娘姐姐快别这么想,你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情,哪里能有什么办法?”在高芒王朝,女子没有独立地位,都是依附家族、男人而生存。一个失去依靠的美貌弱女子,哪里拥有对抗命运的能力?又道:“后来就是贺二公子出现了吗?” 提起贺二公子,韩茹娘的脸上掠过一抹娇羞,轻声道:“嗯,他是最后出现的。那时叫价最高的是一位肥胖的商人,我正心里害怕,贺二公子就出现了。”眼神中露出回忆的神色,道:“他看我害怕,就跟我说说话,自己睡了。没想到第二日,他竟然跟老鸨将我赎了身。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徐婉真道:“都过去了,姐姐就别再想啦,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冲韩茹娘俏皮的一笑,道:“你好好对待贺二公子,便是报答啦。” 韩茹娘动情的道:“是的,遇到他,还有你们,都是我的福气。说出来真的舒服很多,谢谢你听完诉苦,婉真妹妹。” 徐婉真拉着她的手道:“明天我们去好好逛逛,去去晦气。如今不是‘伊人居’,茹娘姐姐可以好好在扬州城里走走。” “是啊,现在自己自由了,等到了京城,有了新的身份,就能开始新的生活。”韩茹娘心想,对未来也开始憧憬起来。 从北偏厢里出来,徐婉真带着桑梓缓缓走回去,心情有些沉重。虽然能料到韩茹娘的经历一定很坎坷,但亲耳听到,感受则完全不同。这个朝代,女子就如浮萍般随波逐流,韩茹娘已经算得的运气极好。否则若是一直留在“伊人居”,再是绝色,等到年老色衰也是晚景凄凉。别提风尘女子,就算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又如何?在郑嬷嬷的讲诉中,不乏为了家族利益,嫁给暴虐的男子最后惨死的例子。娇贵着长大,也不过是为了卖个好价钱。那平民女子又如何?一旦嫁错人,等待他们的结局更悲惨。 再来说自己,父兄在牢中,还不知能否顺利营救出来。士农工商,商户的地位最是低贱,自己的未来又在何方呢?一时间竟陷入愁绪中,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的担忧。 回到南偏厢,郑嬷嬷已经放好了泡浴的药材,见她神情郁郁,拿眼看了一下桑梓,桑梓表示自己不知。韩茹娘和徐婉真谈话时,她在门外,两人声音又轻,所以她也不知徐婉真为何突然间情绪低落。 郑嬷嬷让桑梓下去,挽起袖子试了下水温,道:“今日就让老奴伺候小姐沐浴可好?” 第四十七章 泥泞中开出花 徐婉真在沐浴时,一向不太习惯有人伺候。? 而眼下心绪不宁,想要找个人说说话,有着丰富人生阅历的郑嬷嬷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在郑嬷嬷伺候下,徐婉真缓缓迈进浴桶,问道:“嬷嬷,我有一事不明。身为女子,自己的命运难道就不能自己做主吗?” 郑嬷嬷玲珑心肝,伺候宫中主子都从不行差踏错的人。听到这话,便知道徐婉真是看见韩茹娘的遭遇,感怀自己的身世。有担忧是好事,但如果陷入这种情绪,则忧伤伤身。便出言开解道:“这世道,女子确是身不由己。但不代表,就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办法。” 徐婉真听得精神一震,又迟疑道:“女子嫁人,无异于第二次投胎。若是嫁得不好,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郑嬷嬷梳着她乌黑的长,慢慢道来:“那就想办法嫁的好。京城的夫人,哪一位不是为了自己女儿嫁的好而奔波?那些为了利益出嫁的女子毕竟是少数。就算是家族联姻,也有珠联璧合,一辈子琴瑟和鸣的。也有嫁的不好,后来想办法和离回家再嫁的。你的大姨奶奶不就如此?和高朗成亲后,日子过得多好。至于后来夫君身死,那是意外,谁能料到?” 徐婉真缓缓点头,就算在现代,谁也不能保证没个意外。 听郑嬷嬷又道:“我不知韩茹娘遭遇了什么。但若是你,你会随波逐流吗?” 徐婉真静静想了一会,若是自己,定会防范恶仆,他就不会得逞。就算被卖,一路上也有无数次可逃走的机会,不至于等到了“伊人居”才来寻死。父亲虽然被贬斥病死,但毕竟也是官场中人,自己若是求助于当地府衙,想必能得到救助回京。细细想了,坚定地回答道:“我不会。” 郑嬷嬷松了一口气,道:“所以不是女子无法掌握命运,而是性格决定命运。韩茹娘她性情柔弱,遇事不知反抗,但换个人便不是同样的结局。过得不好,不能全怪命运。” 徐婉真深深的点头,道:“对。凡事需靠自己去努力。就算眼下是一片泥泞,我也要在泥泞中开出花来。” 听得此言,郑嬷嬷极为欣慰。 热水泡浴洗去了连日在旅途中的疲惫,跟郑嬷嬷的谈话,更让她坚定了面对未来的决心。徐婉真一夜好眠。 是夜,尹老爷所在的园子里,他把玩着一串紫檀木珠子,听着下人的回禀。 “老爷,小的们跟随徐家一行人到了‘沁竹茶园’,给小二使了银钱打听了。徐家要在这里住两日,后日启程。” “嗯,”尹老爷点头道:“‘沁竹茶园’是江司马的产业,在那里可不好动手。” 那下人又道:“徐家小姐的教养嬷嬷朝小二打听了城中的店铺,明日里可能要进城。” “哦?那你紧紧盯着,韩茹娘若是同去,就安排好将她掳来。”尹老爷沉思片刻道:“若是不去,那说不得只能晚上在‘沁竹茶园’动手了。到时做的隐蔽些,想来江司马也不会来追究一个女子的失踪。” 第二日清晨,徐婉真在啾啾鸟鸣中醒来。天色放晴,早晨轻柔的阳光洒进院内,一派祥和气象。 徐婉真神清气爽的收拾妥当,和韩茹娘一起向徐老夫人请安。徐老夫人见眼前这一对娇俏女儿,心情甚好。徐婉真身着浅青色对襟窄袖裙,通身只在左手戴了一只玉镯,披了件银白织锦羽缎斗篷;韩茹娘穿了镶绒边轻纱丁香色绒裙,身披驼色散花百褶软毛织锦披风。因徐婉真服孝,穿着素净,韩茹娘也挑了相对柔和的颜色来穿。 徐老夫人笑道:“你们两个小姐妹,今日且好好玩。将韩羿带去,光是丫鬟伺候我不放心。” 徐婉真道:“我们在城里,能有什么事?韩羿还是在院子里好,让徐乐安跟我们去就行啦。”徐老夫人应了。 徐文宇在一旁蹦跶:“祖母,宇儿也要去!” 徐老夫人唬着脸吓唬他,“城里拐子最多了,最喜欢拐你这么好看的小男孩。” 苏良智知道徐老夫人的担心,抱起徐文宇,道:“宇儿就在院子里陪小舅舅好不好?”徐文宇将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苏良智又道:“我们还可以看韩羿大哥习武哦。” 徐文宇闻言扭过头来,问道:“小舅舅不骗人?” 苏良智跟他拉钩,道:“怎么舍得骗你,等韩羿大哥练完,我们也练好不好?” 见徐文宇眉开眼笑的答应了,徐婉真和韩茹娘才放心的告辞出来。 从“沁竹茶园”的后门出来,徐乐安已经在雇好了小船,徐婉真和郑嬷嬷、桑梓乘坐一艘;韩茹娘、画扇乘坐另一艘,徐乐安坐在其中一艘的船头,往扬州城最繁华的大街码头开去。 见她们的小船慢慢划走,茶园码头一旁闪出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其中一个吩咐道:“快去禀告老爷,韩茹娘出来了。” 徐婉真、韩茹娘一行人在码头上下了船,又换了马车,才到了“锦绣记”。当家掌柜去“沁竹茶园”拜见老夫人去了,二掌柜知道前东家的小姐要来,殷勤伺候着。徐婉真温言勉励了几句,挑了一匹素净的缎子。韩茹娘到京城便要开始待嫁,徐婉真便做主让她多挑一些,到了夫家也好裁衣。她便挑了一匹秋香色百蝶纹闪缎、一匹水绿并蒂莲纹秋罗、一匹蜜合色蝙蝠纹贡缎。 徐婉真笑道:“这些颜色都极衬姐姐的肤色,花纹寓意也是极好。等姐姐到了贺家,必定艳压群芳。” 韩茹娘羞怯道:“妹妹净是胡说。” 挑好了布料,两人来到脂肪铺子“花颜阁”。由于里面都是女客,徐乐安便在门外等候。这家脂肪铺子布置清雅,总号开设在京城。见两人衣着富贵,女掌柜上前殷勤招呼介绍。店铺中的胭脂颜色齐全、粉质细腻,香味淡雅,徐婉真对古人的技艺不免又高看几分。 郑嬷嬷束手站在一旁等候,徐婉真和韩茹娘取下帷帽,放在一旁。 桑梓随徐婉真一起挑选,因她还在服孝,只需要淡色胭脂即可,韩茹娘则需要挑一些喜庆的颜色。画扇在“锦绣记”就看花了眼,一直忍住未动,进来这里看到如此多品种的胭脂,哪里还忍的住手?伸手拿起一盒海棠色的胭脂就打开来看。 郑嬷嬷看见,沉声喝道:“放肆!如此没有规矩的丫头!” 第四十八章 处置画扇 画扇在韩茹娘跟前,一向散漫惯了,哪里被人呵斥过?吓得手一抖,整盒胭脂掉下来,刚好掉到韩茹娘的披风上,一件好好的驼色披风,顿时在右侧染了一道刺眼的海棠色。 郑嬷嬷皱眉道:“如此毛手毛脚!”心想这个丫头以后可不能留在韩茹娘的身边,丫头笨点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画扇这种不本分的最是要不得。韩茹娘又性情软弱,以她的性子,根本压不住。回头记得跟小姐说一声,需得换个丫头才是。否则等将来嫁到了贺家,这丫头迟早会给韩茹娘带来祸事。 画扇见这个变故,吓的一惊。这件披风,还是在扬州城时,贺二公子亲自陪同韩茹娘在“云裳”购买。上面的散花百褶是“云裳”最好的绣娘,用平迭绣一针一针绣出来,各色小花朵足足有上百朵,层层叠叠散布在披风尾端,随着行走的摇曳身姿,仿佛花朵的脚下盛开。这些都是画扇当时亲耳听到“云裳”大掌柜介绍的,价值五百两白银之多,韩茹娘异常爱惜,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知道自己闯了祸,画扇一时间竟吓得傻了。 因胭脂盒是从韩茹娘背后倒在披风上,她还不知道生了什么事。徐婉真道:“掌柜和郑嬷嬷想想办法,看能否补救?” “花颜阁”的女掌柜忙上前,解下披风轻轻抖动,将胭脂抖落一些,但更多的还附着在披风上。郑嬷嬷让她取来洁白的丝缎和清水,将水用丝缎微微浸湿,裹在右手食指上,一点一点的去吸附披风上面的胭脂。 韩茹娘这才看清,披风上胭脂留下的刺眼海棠色,一对秀眉紧紧蹙起,心疼的无以复加。声音难得的多了几分严厉,道:“怎么会这样?还有救吗?” 郑嬷嬷道:“我这样处理完,再仔细浆洗一遍,应该看不出来。” 但这样的水磨功夫,极为耗时耗神。女掌柜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静室出来,奉了茶,请一行人进去歇脚。 郑嬷嬷将披风在静室方桌上铺开,一点一点的小心处理,桑梓在一旁协助。 韩茹娘坐在右侧的花梨木椅子上,她正忧心披风能否完好无损,紧紧的盯着郑嬷嬷她们,无暇他谷。 画扇跪在地上,两眼茫然。徐婉真面无表情的喝着茶,眼神冷冷地看着她。一时间,静室鸦雀无声,画扇在地上跪着,觉得压力越来越大,心中越慌张。 徐婉真本想着让韩茹娘来亲自处理,画扇毕竟是她的丫鬟。但见韩茹娘无心此事,心知她在做官家千金时,还没有来得及被教导如何管束下人,还没有意识调教丫鬟的重要性。徐婉真心道:“既然如此,需替茹娘姐姐好好管教这丫头。往后再与她细说。”因此并不开口,由着画扇迷茫不安,这丫头需要好好教训。 又过了片刻,画扇终于顶不住这压力,“哇”地一声哭出来,跪着膝行到韩茹娘的脚下,磕头道:“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郑嬷嬷的处理手法娴熟优雅,韩茹娘正看的出神,被画扇这一哭,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却听到徐婉真冷厉的道:“画扇,按说你是茹娘姐姐的丫鬟,我无权处置。但今日这事,你可知错在何处?” 韩茹娘正不知如何是好,要罚画扇吧,看她哭泣伤心,好歹也服侍了自己几个月,心下不忍;要原谅她吧,这件披风自己实在是心疼,加上她以往的行为,自己确实心下不喜。而约束下人之事自己并不擅长,见徐婉真开口,便欣然道:“画扇你好好答婉真妹妹的问话。”这是将处置权移交给徐婉真。 画扇见状,只好答道:“回徐小姐的话,画扇知错了,不该将胭脂洒在披风上面。” 徐婉真眯起眼,道:“哦?只有这个错处?” 画扇抽泣道:“还有,还有不该随意拿起胭脂。” 徐婉真站起身,道:“你今日之错,一、未经茹娘姐姐允许,擅自取胭脂观看,是为品性不端;二、毛手毛脚,做事不稳重,是为不能胜任丫鬟的活计。”顿了一顿,喝问道:“你这等品性不端又不能做活的丫鬟,要来何用?!” 画扇吓得一屁股坐的地上。她本以为按韩茹娘的性子,她求饶几句就可以揭过此事,没想到让徐婉真来处罚她,这是要将她赶走吗? 韩茹娘面露不忍,徐婉真安抚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画扇醒过神来,爬过去抱着韩茹娘的腿,语无伦次的哭泣道:“小姐,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就饶了我这遭吧!对了,是郑嬷嬷突然教训我,奴婢才拿不稳胭脂的。” 郑嬷嬷闻言冷笑了一声,手上活计不停,目不斜视道:“还知道祸水东引,你不错啊!” 徐婉真冷言道:“你若是能真心悔过,且能放你一马。如今看来,你对自己犯下错误毫不自知。” 画扇闻言哭道:“徐小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不敢擅做主张,您就大人大量,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见画扇哭的一塌糊涂,韩茹娘面上不忍之色越来越重,就差亲自开口求情了。 徐婉真见状,心下暗叹一声。本想借此机会,撵了这个不安分的丫头,但也要顾及韩茹娘的脸面。异姓姐妹的关系相处本就微妙,没必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让韩茹娘心里不舒服。再说,不比得在苏州,撵了画扇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丫鬟替代,韩茹娘也不能没有丫鬟服侍。只好眼下先从轻处理了,后面的事,慢慢和韩茹娘分说。 “既然你诚心悔过,”画扇听徐婉真口风松动,忙起身跪好,徐婉真接下来道:“那便可饶过你这遭。扣你半年的月例,待回了‘月下居’,在院子中间罚跪三个时辰。” 韩茹娘见此处理,松了一口气。 画扇伏地,眼中是对徐婉真满满的恨意,磕头道:“奴婢谢过小姐,谢过徐小姐。”起身收拾好自己,默默侍立在韩茹娘身后。 第四十九章 澜水轩 待郑嬷嬷处理完所有的胭脂,披风上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浅红印子,郑嬷嬷开颜笑道:“回小姐,如此便不妨事了。?将披风好好包好存放,待上京后浆洗过便看不出印子。” 得郑嬷嬷承诺,韩茹娘总算放下心中担忧,柔声施礼道:“多谢郑嬷嬷出手。”郑嬷嬷连忙避开,并不受礼。 桑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雀跃道:“总算是好啦!午时都快过了,小姐我们找地方用膳去吧!” 徐婉真脸上露出笑容,道:“你这个馋嘴猴儿!走吧,郑乐安打听过,城中有一家‘澜水轩’,是一位守寡的秀才娘子开的,只接待女客,菜式很是精致。” 桑梓闻言,眉开眼笑道:“那我先出去跟徐乐安讲一声,把车套好。” 徐婉真道:“我记得你带了备用的披风?顺便拿来给茹娘姐姐先用。” 韩茹娘施礼道谢,徐婉真连忙阻止,道:“你我姐妹,都是应当的。要是拿我当妹妹,就快别给我客气。” 郑嬷嬷在胭脂痕迹处用白色丝缎垫了,用布将处理好的披风仔细包好,交给桑梓,道:“小心些,不要散了。一并带到车上去。”摆明了不相信画扇来做事,画扇的脸色晦暗不明。 徐婉真因守着孝,服饰的颜色都以白色为主。桑梓拿进来这件也不例外,是一件月白色云锦斗篷,跟徐婉真身上穿这件极为相似。韩茹娘虽比徐婉真略长一岁,但徐婉真身量高,两人身高竟是差不多。两人的斗篷颜色款式相近,再带上帷帽看不清面容,站在一起,更是一对娇俏的姐妹花。 桑梓打趣道:“小姐,韩小姐跟您像亲姐妹一样呢,我都快分不清谁是谁啦。” 两人相视一笑,将之前的不快扔到脑后。 画扇扶着韩茹娘当先先迈出静室。在过门槛的时候,画扇神思不属,竟然被门槛绊了一下,连带着韩茹娘都被扯歪了身子。桑梓连忙上前,托了一下韩茹娘的胳膊,将她稳住了。 徐婉真皱眉看着画扇,罚也罚过了,好不容易气氛好起来,她不想再责罚画扇。便道:“桑梓,你去扶着茹娘姐姐。画扇,你到我身后来。” 画扇默默退下,郑嬷嬷上前扶住徐婉真,一行人向外走去。临走前,徐婉真吩咐将之前看好的胭脂颜色包了几样,对女掌柜道:“给您添麻烦了。”女掌柜忙道不敢。 走出了“花颜阁”,徐乐安已经命车夫套好了车,只待二人上去。见韩茹娘换了徐婉真的披风,也聪明的没有多嘴。 桑梓小心的扶着韩茹娘登了车,郑嬷嬷也扶着徐婉真上车,画扇跟在后面。 尹老爷守在门旁的那几人,见两人出来,都不禁有些傻眼。其中一绿衣男子低声嘀咕道:“怎么换了斗篷?这帷帽戴着又看不清面容,哪里分得清谁是韩茹娘。” 一个脸色有疤的痞子道:“这还不简单,看丫鬟。” 几人听了,又商议了一番,觉得果然有理。衣服可以换,但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用惯了的,还没听说小姐出门会临时交换双方的丫鬟。 另一人迟疑道:“那老嬷嬷?” 疤脸痞子道:“老嬷嬷不用去管。徐家现在都败落了,哪里还用的起教养嬷嬷,想必是徐老夫人见小姐出门不放心,才特别派的管事嬷嬷来跟着。贴身丫鬟才是关键。” 绿衣男子道:“那便看准了,韩茹娘的丫鬟是上的第二辆车,别弄错了。你们依计行事。那边都安排好了?” 几人应下,迅散去。 徐婉真、韩茹娘到了“澜水轩”,是临水而建的两层酒楼。 马车从一道垂花拱门直驶进去,徐婉真才现,在酒楼门前空出一大片空地,用雕花黑白围墙给圈了起来,给前来用膳的女客停靠马车用。女客们在此下车,既安全又私密,想的很是周到。 出了马车,一座精致的小楼出现在眼前,在门前立了一个牌子“恕不接待男客”。徐乐安和车夫自去找地方用餐。 徐婉真、韩茹娘两人携手步入,郑嬷嬷、桑梓、画扇跟上。进入酒楼,连迎宾在内,均是用的女子担任。虽已经过了午膳时间,大堂内仍有几桌女客在用膳。俏生生的女小二穿梭其间,为客人上菜、端茶,自有一番江南水乡风情。 一位迎宾的鹅蛋脸女子见几人来到,上前施礼,甜甜的笑道:“几位可是第一次来本店?以往可是没见过贵客。” 徐婉真对这座女子构成的酒楼极为叹服,不知那寡居的秀才娘子是何人,竟能想出这样的点子。夫人小姐长年处于后宅深院,有这样一个去处,又打理的清净私密,聘用的侍女看着清秀舒服,想是极为愿意光顾的。这样的地方如不能赚到银子,那才是怪了。 郑嬷嬷上前回话道:“这是我家两位小姐,正是次前来。” 那女子笑吟吟道:“正好这会客人不多,楼上的雅间空出来了。各位楼上请。” 一行人上楼到了雅间。徐婉真、韩茹娘摘下帷帽,凭栏而望。“澜水轩”视野极为开阔,能望到整个河湾。河水波光粼粼,浅滩上河风吹过芦苇荡漾起伏,不时有水鸟掠过,响起清越的叫声,远处有渔船在撒网捕鱼。好一副云淡天高的景色,看得几人心旷神怡。 这样开阔的景色,带给韩茹娘精神上的享受,她好久没有如此舒展过了。 对徐婉真来说,虽然前世的大海更加波澜壮阔,但眼前的美景别具风情,也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待几人坐定,一位皮肤微黑的女小二,前来施礼询问:“几位小姐请了,我们家的拿手好菜有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水晶肴肉、松鼠厥鱼、梁溪脆鳝,不知几位想品尝哪种?” 能品尝到地地道道的淮扬菜,徐婉真心下也是期待,道:“我们人多,那便一样上一份。再多准备一份,我们带回去。” 桑梓笑道:“小姐出门也念着老夫人呢。” 待饭菜呈上来,果然是色香味俱全。尤其是水晶肴肉,切的晶薄如纸,透明如水晶,也不知加入了什么调料,味道鲜美异常。 几人纷纷称道,果然不虚此行。 第五十章 惊变 离开“澜水轩”,一行人便去往“云裳”成衣铺子。? 这家铺子的总号在京城,款式紧跟宫中。大户人家的家中虽都养着绣娘,但在此定衣者仍有不少,生意极为兴旺。 徐婉真有心再挑一件披风送给韩茹娘,徐家跟贺二公子的关系,越近越好。 来到“云裳”,桑梓扶着韩茹娘当先进去了。郑嬷嬷扶着徐婉真,画扇跟在她后面,正要进门,旁边冲过来一个半大小子,一下撞到画扇身上。 画扇正是气不顺,叉腰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 那半大小子笑嘻嘻的道歉:“走的太急,冲撞了小姐。”说罢一溜烟跑掉。 见他将自己称为小姐,画扇心下高兴,便不与他计较,抬腿进去。 那半大小子跑到街角,向绿衣男子禀道:“看清楚了,正是跟着韩茹娘的丫头。” 男子点点头,从她旁边走出一个打扮成丫鬟模样的俏婢,圆脸杏眼,望之可亲。她挽着篮子,道:“该我出手的时候了。” 说罢她走进“云裳”,对掌柜施礼道:“掌柜的,我名叫如冬,我家小姐吩咐我来拿些衣服样子回去。” 在“云裳”,常有大户人家的丫鬟来往。如冬长了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又礼数周到。掌柜的也没问她小姐是谁,吩咐了伙计招待她坐下,去取衣服样子的图册给她。 如冬坐在角落,见先头进来的徐婉真、韩茹娘二人正在柜台挑选。由于这里并不是女掌柜,二人并未拿下帷帽。伙计殷勤接待二人,道:“二位小姐若是喜欢,后面院子里有专门的静室。前两日刚到了几册衣服样子,正是京里新近兴起的。二位可坐下来休息,慢慢挑选。” 这世间还有不爱漂亮衣服的女子么?韩茹娘颇为意动,徐婉真道:“我陪姐姐进去。”郑嬷嬷、桑梓、画扇跟随其后。 见二人进去,如冬心下大定,面上不显分毫。等伙计拿来图册,道了谢走出店门。 走到街角,将图册扔给那个半大小子,如冬挎着篮子,收敛行迹,沿着巷子往“云裳”的后院走去。“云裳”的货物进出都是用自家码头,伙计们直接从正门进出,因此这条巷子人迹稀少。 如冬觑了一个左右无人的空隙,吸气提身,脚下力一跃,攀上近一丈半高的院墙。这个位置她提前计算过,刚好处于“云裳”的角落,有大棵大树遮挡。如冬顺利地从墙上下来,理了理衣服头,脸上摆出丫鬟活泼讨喜的神情,往接待女客的静室走去。这样,就算碰到店中的伙计,也会被认为是哪位小姐带来的丫鬟,不会怀疑。 如冬放眼望去,一眼便见到有间静室的窗台上边摆了盆白色的水仙花,正静静绽放。那是“云裳”的内线给她留的信号。 她走到窗边,侧耳倾听,正是徐婉真一行人。如冬靠窗站好,左手窗户纸沾湿,右手拿出一根吹管,将迷烟吹入室内。 徐婉真、韩茹娘几人刚刚坐定,连帷帽都还没来得及摘。闻到迷烟,统统昏迷过去。 听到里面有人倒下的声音,如冬收了吹管,把那盆水仙花移到门旁,打开房门走进去。只见室内一共有五人,左侧有一位小姐和一位丫鬟,右侧有一位小姐、一位丫鬟,都倒在软榻上。软榻中间摆放了一张矮几,上面的衣裳图册刚刚翻开一页。而在静室角落处,则倒了一位嬷嬷。 她并不识得韩茹娘,但绿衣男子教她辨认了韩茹娘身边的丫鬟画扇。她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石青色绸布,竟然是一个极大的绫?地花绸布袋子。这种绫?地花绸质地结实,分量轻巧,极大的一张布都可以叠放成一个小方块。 如冬扶起倒在画扇身边的小姐,并不除掉她的帷帽,将她从头套到脚。 这时响起敲门声,如冬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只见一个打扮成伙计模样的男子,推着一辆运货的平板小车,上面堆了各色布料,问道:“小姐有货物要运吗?” 这是前来接应的人,如冬放下心来。打开门,将绸布袋扛上小车轻轻放好,又将其余布料在袋子身边堆好。看上去,这就是一辆再正常不过的,“云裳”内时常出入运送布料的平板小车。 小车轱辘轱辘走远,如冬将吹管放回篮子,环顾四周,除了少了一位小姐,另四人仍然昏迷,并无其他异样。便挽着篮子走出去,并掩好了房门,将门边的水仙花摆回窗边,穿过前院施施然离去。 过了约莫三刻钟,韩茹娘揉着头醒来:“这是怎么了?头好痛。”她在倒下的时候,头磕到了矮几边上,在头部左侧起了一个小肿包。她掀开帷帽,见郑嬷嬷倒在墙角,不由惊呼:“嬷嬷?” 郑嬷嬷仍没有反应,韩茹娘慌的站起来,一把掀开帷帽,高声道:“婉真妹妹?” 却见自己身侧倒着桑梓,另一边倒着画扇,并不见徐婉真的身影。韩茹娘心急如麻,这到底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如冬用的乃是上好的迷烟,按她的计划,几人应该要昏迷一个时辰才会醒来。小姐们在静室看图册,顺道喝茶聊天那是常有的事,“云裳”的伙计们不会催促。拖的时间越久越好。哪知韩茹娘因磕到矮几,疼痛难忍提前苏醒。 韩茹娘此刻芳心大乱,自从认识了徐婉真,虽然她更年长,但遇事都是徐婉真拿主意。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依赖于她。可此刻不见的正是徐婉真,引的她六神无主。 “这可应该如何是好?要出去叫伙计进来吗?但眼下这情况不清不楚,事情若是闹大了,会不会对婉真妹妹不利?”韩茹娘思绪如麻,团团转了两分钟,将目光投到墙角的郑嬷嬷身上。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与其找“云裳”的伙计,不如想办法将值得依靠的郑嬷嬷弄醒。 她蹲下身子,边摇晃郑嬷嬷边唤到:“嬷嬷?郑嬷嬷?”连着唤了十几声,郑嬷嬷并无反应。又拔下头上簪子,尝试着刺她的手指,眼见都快刺出来血,郑嬷嬷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韩茹娘急的掉下眼泪来,俯身抱住郑嬷嬷,道:“嬷嬷,你快醒来吧。眼下该如何是好?” 第五十一章 失踪 冰冷的眼泪滴到郑嬷嬷脸上,将她激的醒过来。?? ≠郑嬷嬷睁开眼,感到头脑晕晕沉沉,又见韩茹娘趴在她身上哭泣,脑子蒙,这什么情况? 感觉到郑嬷嬷的动静,韩茹娘惊喜的抬起身子,胡乱拭去脸上的泪,道:“嬷嬷你可算是醒了。” 郑嬷嬷沉声道:“怎么回事?” 韩茹娘将郑嬷嬷从地上扶起来,道:“我也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醒来现头上肿了一个包,而你们都还昏迷不醒。婉真妹妹不见了!” 郑嬷嬷站起身,环视四周,心内倒抽一口凉气。这手法,明显是江湖中人做的,很高明。除了徐婉真失踪之外,未动屋中一丝一毫。那是什么迷烟,起效甚快,连自己也瞬间着了道。心中快的整理思路,徐家什么时候招惹了江湖中人吗?没听徐老夫人说过。若是有,必然会提醒于她。 匪徒单单掳走徐婉真,是什么因由?要挟?索要赎金?见色起义? 郑嬷嬷摇摇头,又一一否定自己的猜测。徐家如今连产业都变卖了,没有任何值得要挟的地方;扬州城里豪商大户是盐商,没必要大费周章的来绑一个苏州城里败落的徐家小姐;要说色,放着绝色的韩茹娘不绑,怎么会绑走徐婉真。 既然推测不出因由,便不想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救回小姐。在这个陌生的扬州城,有哪些人哪些势力是可以动用的? 郑嬷嬷快的在脑中过了一遍,徐家能用的人有韩羿,他猎户出身,擅长追踪行迹,可让他来此地,查看痕迹;“云裳”的掌柜,能将分号开遍高芒,这里的东家势力绝不简单,小姐在此地出事,“云裳”也脱不了干系,有义务协助。 还有谁呢?郑嬷嬷苦苦思索,哪怕多一分力也是好的。对了,苏三爷提过,钱峰给了一块玉牌给他,说到了京城有难处都可以凭这块玉牌去找“和丰号”求助。眼下虽然不在京城,但确有难处。根据她的观察,钱峰对苏家,绝不止有救命之恩这么简单。虽然不知道具体缘故,但他愿意帮助苏家的人,这总是没错的。求助于钱峰,他能调用的势力,会乎她的想象。 郑嬷嬷上前查探桑梓、画扇二人,果然是迷烟导致的昏迷。拿起矮几上的冷茶,往每人脸上泼了些,将两人唤醒。对迷烟最有效的就是冷水,还好韩茹娘的眼泪误打误撞的让她清醒。 瞧着懵懵懂懂醒来的二人,郑嬷嬷冷静地将眼下的情形告诉她们,桑梓惊呼:“小姐怎么会不见?” 郑嬷嬷低声呵斥,道:“噤声!你想嚷的天下皆知吗?”接着吩咐二人,道:“画扇,你去将掌柜的请来,就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若是漏了口风,立刻打死!” 见徐婉真失踪,画扇正在幸灾乐祸,不过郑嬷嬷的吩咐她不敢不听,卖身契还在韩茹娘手上,悻悻然应下去了。 “桑梓,你赶紧去找徐乐安,让他带你回‘月下居’,你亲自将情况禀报给徐老夫人,并将韩羿请来。”郑嬷嬷顿了一顿,又道:“你见到徐老夫人后,先要让苏三爷去‘和丰号’找钱老爷。度要快。”又教她怎么给徐老夫人禀报,桑梓应下,急忙小跑出去。 韩茹娘见只剩下她和郑嬷嬷两人,急道:“嬷嬷,那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郑嬷嬷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候。”能做的她已经做了,此刻只能等待,心内虽然焦急,但面上不能显露分毫,眼下只有她能主持大局。 韩茹娘不断的在静室内转着圈子,郑嬷嬷端坐于榻上,时间在这仿佛停滞的空气中,一分一秒的流逝。 最先回来的是画扇,带着“云裳”在扬州城的大掌柜和一个账房先生。郑嬷嬷看了一眼两人,开口道:“这位账房先生可信的过?” 大掌柜是一位微微福的中年人,蓄着短须,面色和善可亲。他不知生何事,但见她如此慎重,施礼答道:“在下姓周,这是京城总号来此巡店刘账房。还请夫人放心。”郑嬷嬷乃是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良民的身份,气度端庄不凡,妆容得体,称一声夫人也不为过。 郑嬷嬷示意画扇将门关上,厉声喝问道:“周大掌柜,‘云裳’也是老字号了,怎么会干出如此偷鸡摸狗之事?!” 周大掌柜再次施礼,道:“不知夫人何意?可是丢了什么贵重的物事?” 郑嬷嬷沉声道:“店内伙计引我们到此,刚坐下,便中了迷烟。醒来后,我家小姐竟然失踪了!若不是你们店里有鬼,怎会生此事?”郑嬷嬷其实心知肚明,“云裳”作为一个老字号,是不会做这等自砸招牌之事。但她只有这样说,周大掌柜才会动用力量全力追查。 周大掌柜心头一惊,“云裳”开店至今,从未生过这等事情,忙道:“夫人请息怒,在下敢以性命担保,‘云裳’绝不会行此苟且之事。” 郑嬷嬷冷哼一声,道:“好好一个大活人,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不见了!说你们‘云裳’毫无干系,谁信?” 周大掌柜道:“还请夫人把原委说来,在下将全力追查。”一位小姐竟然在“云裳”的地头上失踪,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回头禀报东家,看来是这些年“云裳”低调过头了,什么宵小也能打主意到头上。 郑嬷嬷从她们进来“云裳”说起,讲完后道:“我家小姐乃是徐家嫡长女,锦绣记也是江南道数一数二的商号。外祖乃是前国子监祭酒,大舅公如今官至四品。在追查过程中,务必选口风紧之人,我家小姐的闺誉若是受到影响,你们‘云裳’也脱不了干系。” 周大掌柜心中腹诽,旧年徐家变卖产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当然知道。徐家举家上京,他也略有耳闻,原来就是涂祭酒的外孙女啊。在京城,涂祭酒是出了名的护短,“松溪书院”声名远播,如今的文坛宗师柳伯承就出自他门下,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书院内讲师身份清贵,规矩严苛。每年在春季进行一次大型入院试。若是通不过,任你多大后台多少银子,学院仍是不收的。就算如此,仍有不少学子趋之若鹜。众多权贵子弟在此求学,影响力极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这事若没处理好,“云裳”真是没吃到羊肉还惹一身骚。哪个不长眼的把心思动道徐小姐身上?这次定要让他好看。 第五十二章 和丰号 “和丰号”镖局内,众镖头正簇拥着钱峰在练武场上巡视,影风扮作的普通汉子跟随其中。?这些镖头都是过往跟着钱峰在水上讨生活的好汉,水上功夫一流。钱峰被招安后,由黑转白,成立镖局,将这些手下安置于此。 只要在河道上,打出“和丰号”的旗帜,便通行无阻。道上的残余水匪都是被钱峰打怕了的角色,既然打不过这些硬茬,便谁也不想惹怒钱峰这个阎王爷。 练武场占地约莫有两亩地,用黄土夯实做基,青石铺就,是钱峰花大价钱打造而成。场边竖立十余个兵器架子,十八般兵器,如刀枪剑戟应有尽有。 场内,不出镖的汉子们正在此练武。正是春寒陡峭时,他们却打着赤膊,露出半身精壮的腱子肉,一招一式,喊声震天。教头是钱峰重金礼聘而来,他的野心,不止是要做水上的霸主,镖局也要慢慢扩展6路。镖师都要每日打熬筋骨,练习拳脚功夫。 看到如此热火朝天的景象,钱峰心下满意。扬州的“和丰号”是他的重要产业之一,此次机会正好,有影风大人同行巡视,能增加他在影卫中的砝码。 影风在心中暗暗点头,对钱峰此人的价值,重新进行评估。 徐乐安给了车夫银子,将这辆车临时雇了,亲自驾车载桑梓一路急行,回到“沁竹茶园”大门口。 事情紧急,桑梓也顾不得那许多,从“沁竹茶园”前院急急穿过,直奔月下居。 徐老夫人刚午睡起身,碧螺正在伺候梳洗。玉露守在门边,见桑梓气喘吁吁的过来,忙迎出去,奇怪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桑梓急道:“你快去请苏三爷、韩羿过来老夫人处,我有极为要紧之事。” 午饭后,苏良智、韩羿在陪着徐文宇玩投壶游戏,徐文宇玩的兴致勃勃错过了午觉,这会才刚睡着。月下居并不大,听闻玉露禀报,嘱咐让刘妈妈好好看住徐文宇,二人半刻功夫便到了徐老夫人房内。 待二人到齐,桑梓也刚喝了茶喘口气。眼下都是信得过的人,便将今日之事简要道来。 “什么?失踪?!“众人脱口惊呼。 徐老夫人听完,如一块大石砸中胸口,一时间竟缓不过气来。碧螺忙给她揉胸口,玉露呈上蜜枣茶给徐老夫人润喉。 半刻,徐老夫人才缓过来,心急如焚地颤声道:“怎会这样?” 桑梓道:“郑嬷嬷说,从我们昏迷到醒来,约莫用了半个时辰。到现在,也不到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小姐一定还在扬州城内。如今当务之急是寻人帮忙,还请苏三爷迅拿着那半块玉牌,往‘和丰号’求助。” 又看向韩羿,道:“请韩大哥收拾一下,迅跟我回去,看能不能找到小姐的踪迹。” 说罢,几人均看向徐老夫人,等待她话。 徐老夫人迅镇定下来,这辈子大风大浪她什么没见过,这紧要关头,好多事都需要她拿主意,不能自乱阵脚。只见她环顾四周,苏良智一脸焦急,韩羿面色愧疚,玉露、碧螺神色震惊,桑梓正焦急的等她回话,缓缓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我相信真儿的本事,无论遇到任何情况,她定能平安回来。事关真儿闺誉,除了我们在场的七人,此事不能露了半点口风。” 几人点头,慎重答应。 徐老夫人又道:“郑嬷嬷处置妥当,韩羿你收拾一下,马上跟桑梓去‘云裳’。苏三爷,请立即去寻钱老爷。郑嬷嬷在‘云裳’居中指挥,我在此等候消息。玉露,你也去“云裳”,碧螺你就留在此处。两处有任何消息,你二人立即互相通报。”这是给了郑嬷嬷前线指挥的权限,她则坐镇后方,安抚军心。 众人应了,分头行动。 此时,徐婉真悠悠醒来,“这是怎么了?不是正在‘云裳’和茹娘姐姐一起挑衣裳样子吗?难道又穿回现代了吗?这可如何是好,自己要是没了,那么多疼爱自己的人,徐老夫人、外嫲、小舅舅等等,都会伤心的。还有可爱的宇儿,他是那么的依赖自己。” 缓了一缓,徐婉真回过神来,感到左手腕传来阵阵刺痛,头也有些晕晕沉沉。勉力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但视线所及之处,均是石青色的绸布,自己好像是被一个极大的绸布袋子罩住了,手脚倒是自由的。 她心下奇道:“这应该不是穿越回现代了吧?倒像是被绑架了,怎么会被装进布袋子。” 心下骇然,双手急忙摸了摸周身上下,还好穿着齐全,连帷帽都还在,髻也只是微微散乱而已。 抬起不断刺痛的左手腕,只见白玉镯竟然出绯红的光芒,但并不刺眼,这还是徐婉真第一次看到玉镯生变化。定睛一看,以为在玉镯里不断游走的银色丝芒竟然生了变化,不仅绯红色,还在不断涨缩,居然能实质性的刺痛自己。 这种痛,又酸又涨深入骨髓,徐婉真忍不住从牙缝中吸了一口冷气,反射性的用右手握住手腕。此时此刻是何境地,尚且弄不明白,哪里敢痛呼出声,只好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这种疼痛,脸上都冒出了滴滴冷汗。 好在过了半刻,疼痛慢慢减弱,直到不痛。她放开手腕,见玉镯的颜色神奇的又恢复了以为通透的白色,里面的银丝也不再涨缩。 徐婉真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个白玉镯实在是神奇,不过这么痛是要闹哪样?明明自己已经这么惨了。 吐槽完玉镯,徐婉真才慢慢用身体去感受周遭的环境,但并不敢太大动作。不管是谁,将自己捆在袋子里,一定不是怀着好意,要不是这个绸布袋很透气,闷也闷死了。用手轻轻地感受四周,触感柔软,估计都是布料;脊背后面则硬硬的,轻轻摸了下,应该是木板。 初步推测了一下,自己应该是靠着角落,蜷缩在一个布料堆里。仔细聆听四周,并无人声,很安静。 徐婉真正想着,要不要尝试着打开绸布袋子,突然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五十三章 神奇的白玉镯 脚步慢慢停住,听到有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 随即响起一个年轻的男声,道:“你看,我说没事嘛,冬娘的迷烟你还不清楚吗?不到三个时辰,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醒不过来,这才过了一个时辰。” 另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还是看看的好,老爷看重的人,务必不能出任何岔子。” 那个年轻的男声道:“现在你看过了,该放心了吧?这堆布料,我走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走吧走吧,我们去赌几把。” 说罢关上了门,又重新锁上,拉着另一人渐渐远去了。 徐婉真抚着心跳如雷的胸口,心道:“好险!要是刚才我早一步打开袋子,便会被这两人现。那个什么迷烟,是会让人昏迷三个时辰,足足六个小时啊。原来是白玉镯提前让自己醒来的?之前自己错怪它了。”手抚着玉镯,忍不住亲了亲它,还要多谢它。否则当真昏迷三个时辰,做什么事也晚了。 如今那二人离去,短时间内想必不会再回来。虽然不知道那个老爷为什么要抓自己,但逃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徐婉真摸索了一下,绸布袋的结捆在自己的脚底下。原想着用力扯破袋子,没料到这布料摸起来轻薄,却结实异常,根本无法扯破。头上又没有戴簪子,否则还能划破。只好费劲的将身子缩起来,让手隔着布料去将打的结子解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从绸布袋里出来。徐婉真迫不及待的掀开帷帽,只见这是一间小小的房间,估摸着也就四、五个平方左右。一扇被锁上的门,从一个仅能通过一本书的窗户里,吹进来阵阵凉风。而自己四周果然堆满了各色布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走到窗户边一看,徐婉真心里摇头苦笑。只见窗外碧波荡漾,这竟然是在一艘船上。怪不得这间房和窗户如此小,这就是一间舱室一个舷窗啊。想来这间船也是极大的,如今特意去注意了,才察觉船身有轻微的摇晃。这里确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够机密,够机动。虽然被小舅舅治好了晕船症,可这具身体不会水啊,就算会水,那么小的舷窗,如何出去? 找了一圈,这件舱室里连一个能当做武器的东西都没有,哪怕给一根木棍也好啊。 徐婉真朝窗外看了几分钟,景色未变,再加上船身的摇晃程度,这艘船有极大的可能,是停泊在码头,只是不知在哪个码头罢了。只要自己能逃下船,就能找到人求助。 刚刚想罢,船身突然颠簸一下,竟然动了!这什么情况,徐婉真暗暗腹诽。随着离码头越远,船行度越来越快,感受那着个小小舷窗吹进来的河风,徐婉真心知从船上逃出去这条路是不用想了。 既然不能力敌,那便智取罢!其实如何逃出这艘船,自己也没有半分把握。醒来又如何?眼前这道门,她就打不开。 徐婉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定有办法的,还有那么多爱着自己的人在等我回去,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去做。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在这个高芒王朝,已经多了这许多的牵绊。 前世目睹的官场现象告诉徐婉真,任何事情的生,一定有其因由,不会无缘无故。以为只是倒霉吗?其实可能是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人。所以,只要想明白,自己为何被掳来,便会有破解之法。 如今至少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慢慢思考。徐婉真握紧了拳,侧身站立舷窗边,清凉的河风有助于保持清醒。眼下可没有热茶,但我一定会想到的! “云裳”仍然客似云来,只是借口查账,并不再带女客进入后院。后院内,原来有数间准备给女眷看图册、歇脚的静室,也在周大掌柜的安排下,悄然清空。 在郑嬷嬷、韩茹娘身处的静室内,韩羿已现窗户上吹迷烟的小孔,又在门口的地面上现了车辙的痕迹。 若不是韩羿,那道痕迹几乎不能辨认。几人进进出出,并未在意,脚印早就掩盖了车辙。见徐家派了韩羿来追查踪迹,周大掌柜心里原本并不放在心上。这间静室,他已经第一时间,派他手下最擅长此道的何进查探过,除了那个窗户上的小孔,并未任何现,对方做的干净利落。 没想到这个外表粗厚的黑脸膛汉子,竟然有这么强的寻踪能力。而对韩羿来说,这道车辙,就如冬天深山草丛中,野兔的足迹一般醒目。 既然现了车辙,一路上总会有蛛丝马迹。郑嬷嬷心里总算觉得安定了些,对难掩焦灼的韩茹娘道:“你且放宽心,小姐必然是能救回来的”。 以韩羿为,何进为辅,徐乐安及“云裳”的几个长随紧跟其后,一行人沿着车辙向前追踪,到了“云裳”用来上下货的码头处。 何进吩咐那几个长随,道:“你们去查一下,午后从未时到申时之间,有哪些船只在此停靠?”这是“云裳”的私人码头,只允许和“云裳”相关的船只停靠,无论是卸货还是出货,都是有记录的。 管理码头的吴叔那里就有登记册子,何进接过来一一翻阅对照,指着其中一行,问道:“申时一刻有一艘小船,是我们店内伙计运货出去分号?这几日店内都在补货,库房都还没登记整理好,怎么就有出货了?” 吴叔答道:“他有店里的对牌,说是临时调货。”又去找来对牌呈上。何进皱眉,对牌是桦木所制,上面有“云裳”的店铺标记,下方刻了一朵芍药花,确实是“云裳”伙计用来调货的对牌。 吴叔凭对牌放行,并无过错。何进皱眉道:“既然如此,这个伙计的身份就值得怀疑,请周大掌柜仔细查探此人。”一名长随应下,去禀报周大掌柜。 既然徐婉真在船上,韩羿有再高明的本事,也无法追踪一艘船在河中的痕迹。只能暂停下来,等待此事的结果。 第五十四章 求助 “和丰号”镖局前,苏良智正面色焦急的等待,钱峰虽然给了自己半块玉牌,但不知道是否肯全力相助。 从“月下居”出来,他找茶园的小二打听了,才知道钱家的“和丰号”有几个地方:镖局、布料庄、商号。其中镖局是总号,其他两个都是分号。要找钱峰,只能去这三个地方。 如今时间宝贵,三选一的几率,要是走错了地方,会浪费更多的时间。苏良智咬咬牙,既然镖局是总号,那钱峰在此地的把握总算要比分号大些,便直奔镖局而去。 所幸,他押对了宝。镖局的门子接到那半块玉牌,不敢有丝毫怠慢,忙请他进门坐了,奔进去禀报。 钱峰已巡视完毕,与影风在后院的一间小厅内对坐品茗。在钱峰的地盘,影风可以安心坐下,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敢闯入。 两人正谈笑风生,门外有人大声禀报道:“老爷,苏家三爷拿玉牌求见。” 钱峰闻言,陡然站起身,手边的茶杯“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影风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他所见过的钱峰,都是懒洋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就算任务失败,也不过是从头再来便是,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钱峰心道:“一定生了什么事,还是徐家无法解决的事。还未到京城,就让苏良智动用了这块玉牌。”出声道:“快请他进来。” 苏良智在门子的带领下穿堂入室,无心观看路上景色,匆匆到达钱峰所在的小厅。 小厅内已收拾停当,钱峰坐在主位,影风扮作的汉子站立其后。见苏良智快步进来,抬手先将那半块玉牌归还给他,问道;“生何事?” 苏良智收下玉牌,贴身放好。看了影风一眼,欲言又止,钱峰道:“不妨事,尽管说来。” 苏良智着急道:“我那外甥女今日午后,在‘云裳’失踪了!在下前来求钱老爷相助寻人。” 钱峰面色一变,极力压制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座椅的扶手都被他捏得嘎吱作响。平缓了一下呼吸,缓缓道:“你且仔细道来。”苏良智将桑梓禀告的经过,一字不漏的告知钱峰。 钱峰心中极为后悔,早知道会如此,自己一定会给徐婉真配一个会功夫的仆妇。在“和丰号”里,找一个身家清白、忠心、功夫好的女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哪里知道她会遇到这种麻烦?在整个高芒王朝,徐家如今不过是区区败落的商户而已,怎会有人去动徐婉真?而且,无论是已过世的徐老太爷,还是如今的徐老夫人,都是宽厚待人。连汪家,都能握手言和。徐家家风如此,还真没听过有什么仇人。 但无论什么缘故,徐婉真总是在扬州城出了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将人救回,如今已是申时三刻,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徐家安排得当,消息处理的快,这个时间应该足够了。徐婉真是未出阁的小姐,不能在外过夜,务必要在子时前将人救回。 江南道算是他的地盘,自己和徐家同行上京,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掳人,等救出徐婉真,一定会让对方知道,后悔两个字如何写!钱峰的眼中闪过狠厉。 钱峰对苏良智道:“你且在门外稍等我片刻。” 苏良智出去后,钱峰转身对影风道:“影风大人,我须得离开半日,去寻回这家小姐。她乃是我救命恩人的女儿。我告诉过自己,一定要守护好她。” 影风目睹了事情的过程,知道钱峰对此的重视,道:“敢问是哪家小姐?” 钱峰道:“锦绣记的前东家,徐家长房的嫡长孙女,徐婉真。” “什么?”一向不动声色的影风,竟然失声轻呼。那个温暖的除夕之夜,那张烛光下的玉容,那个给他带来阳光的女孩,是他心中最珍藏的画面。后来他暗中打听过,那个宅子正是徐家老宅,符合年纪的小姐也只有徐婉真一人。 打听到之后,他并不敢再去见她。从小游走在生死边缘,见惯黑暗肮脏的勾当,手底下也有好几条人命,怎敢去亵渎那份美好?那份阳光? 她有属于她的快乐世界,有那么多爱护她的人,也有属于她的烦恼。她父兄的案子,影风略微知道一些端倪,并无甚大事。只好将她深深埋进心底,刻意遗忘她的消息。 怎料到,再次听闻她的消息,竟然是失踪?影风握拳的手紧了紧,道:“我与你同去。” 钱峰心中诧异,然而并不多言,点头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在人前,影风仍然扮作钱峰的护卫。 钱峰对苏良智道:“我们先去‘云裳’。”又回头吩咐一旁的下人,道:“将秦阳荣找来,让他直接去‘云裳’。”事关徐婉真的闺誉,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须得自己亲自去办,秦阳荣乃是他的心腹手下,两人一起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办这件小事不在话下。 “云裳”内,周大掌柜紧紧皱起的眉头可以夹死一只苍蝇。就在刚才,根据何进现的线索,在后院一间偏僻的库房内,找到了一名伙计,正是那块对牌的主人。 找到他时,手脚被紧紧缚住,口中堵了块破布,使他无法声求救。何进拿掉他口中的布,他赶紧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几人又七手八脚的将他解绑,见他手指尖都变得紫黑,若是再晚些时间,这双手都保不住。 何进一边帮他按摩指尖,一边吩咐人去找跌打大夫,他的手指能否保住还在未知之数。 伙计缓过气来,虚弱的道:“今日一早,我在后院整理库房时,被人从后面打晕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我就想一定有谁要对我们‘云裳’不利,但绑的太紧,挣脱不了,实在是愧对大家。” 周大掌柜面沉如水,心中极其愤怒。好大的胆子!如果说在“云裳”的地界上掳走徐大小姐是伤了面子,那么伙计被绑则是伤了里子。“云裳”打开门做生意,有心人要混进来并不是什么难事,看来有人是把“云裳”当软柿子捏。 周大掌柜温言安抚这名伙计,道:“有心人算无心,这不是你的错。这几日好好休息,歇好了再来上工。”又转头吩咐何进:“让大夫务必要保住他的手指,不要吝惜药钱。” 至于那作恶之人,不知道你是否准备好迎接“云裳”的怒火?周大掌柜面上掠过阴狠的神色。 第五十五章 应对之策 钱峰一行人赶到“云裳”时,正好赶上被绑的伙计被救出。?? 苏良智上前询问了原委,才知道徐婉真吸入迷烟昏迷后,先是用小车推到“云裳”的专用码头,再被一艘小船运走。 钱峰、影风是习武之人,一眼便看到那名伙计的手指。因为勒住时间长了,缺乏血液供应,如果按正常的医治办法,十之**是保不住的。既然要在“云裳”行事,释放些善意也无妨。 两人对视了一眼,肯定了彼此的想法。由影风出手,将那名伙计的手指握住,调动内息,将内力输入指尖,疏通他淤塞的经络,使血液能够流通。 伙计顿时大叫起来:“啊!啊,我的手,好麻!好痒!” 周围的人们却松了一口气,有了知觉,就说明手有救了。 苏良智是医者仁心,虽然心内担忧徐婉真的下落,但看到眼前的患者仍然忍不住要出手,上前道:“我是大夫,让我再给他处理一下。”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袋,取出来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捻入,放出淤积的血液。见他手法纯熟,乌黑的血液沿着银针滴落,“云裳”的众人面上都浮起感激之色。 钱峰的鼎鼎大名,江南道上无人不知。同为丝绸行当,周大掌柜之前也见过他几面,不知此时他来所为何事?见他示意手下相助,周大掌柜上前作揖道:“在下见过钱老爷。能得钱老爷出手相助,周某代‘云裳’谢过。” 钱峰拱手还礼,道:“是钱某冒昧打扰了。徐小姐的外公,乃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事我既然知道,便不能不管。” 这时有“云裳”的伙计来禀报周大掌柜,店铺前面有人求见,是来寻找钱老爷的人。 钱峰见秦阳荣到了,当着周大掌柜的面道:“既然最后是上了条小船,那便交给我好了。”他纵横江南道水路十几年,若是寻不到人,那才是可笑。吩咐秦阳荣,带上水上讨生活的汉子,分作几十艘小船,宣称“和丰号”有重要物品失窃,在整个扬州城的河道上展开拉网式搜捕。 周大掌柜手持名帖,亲往扬州刺史府,求见扬州刺史彭学林。按理说,一个商号的大掌柜,是不能轻易见到牧守一方的长官的。但周大掌柜不仅得到接见,走时还被刺史府门房恭送出门。他与彭刺史谈了约莫两刻钟,内容不得而知。但当他出来后,彭刺史立即签海捕文书,关闭城门。众多衙役、捕快出动,全城搜捕贼人。 一时间,黑白两道纷纷出动,扬州城内风声鹤唳。老百姓们不知道生何事,纷纷回到家中,紧闭门户。店铺提前关门歇业,应对官兵检查。 徐婉真当然不知道,她的失踪会引这么大的风波。 清凉的河风拂过她的脸颊,她集中思绪。先,这应该是突状况。徐家眼下的境况,不会有人处心积虑的来对付。将近日的行踪一一想来,从苏州出,直到扬州,路上均无任何意外情况生。那么,便是到扬州城,才出现的状况。 扬州,扬州。徐家和扬州城有什么交集呢?徐婉真苦苦思索。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在苏州时,好像就听谁提起过扬州。对了!是贺二公子说起,韩茹娘是他在扬州救下的。 韩茹娘,对啊,原来不是徐家跟扬州城有什么关系,是因为韩茹娘啊。昨日,茹娘姐姐在谈起她的遭遇时讲过,“伊人居”拍卖她的初夜,险些被一个尹姓肥胖商人买下。难道是因为此人就在扬州,对韩茹娘一直念念不忘?所以,韩茹娘才再次被盯上。 徐婉真将来扬州后的行程,在脑中仔细的回放一遍,越来越认定自己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对方应该一直在盯梢,没料到在“花颜阁”里,因为画扇打翻胭脂,韩茹娘用了自己的披风,在外又都是帷帽及地,导致对方难以辨认。自己又刚好让桑梓去服侍韩茹娘,让画扇跟着自己。这么多巧合,才导致原本是要绑韩茹娘的,如今却绑了自己来。 徐婉真又反复思考了几遍,只有如此,才能说明这件蹊跷事件的由来。在现代她曾经听到一句话“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无论剩下的是什么,即使再不可能也一定是真相。”正是诠释了她如今的境遇。 原来是绑错了人!徐婉真长舒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便有了应对之策。 又暗自庆幸,幸好是绑错了人。若是真绑了韩茹娘,以她的性子一定会被吓坏的。 她放下心来,整理好自己的衣饰,又将帷帽的长纱理顺。才有心情来打量舱房中的那些布料。 那个装她的绸布袋可是个好东西,在丝绸行中长大,徐婉真辨认出那绸布是产自嘉兴的绫地花绸。嘉兴盛产绸布,老百姓日常所见的就有素绸、花绸、濮绸等等绸布。但绫地花绸不比其他,纺织工艺特殊,质地轻薄却异常结实,一年的出产不过一百匹,是皇宫里才用得起的好东西。徐家曾经是江南道的龙头老大,家中专门收集了各地布料,用来教导后人。徐婉真因此才识得此物。 这等好物,既然用来装她,那她也不客气了,将绸布袋仔细叠好,装入袖袋中。 又打量了舱房内那堆布料,不过是些常见的花罗、素罗等布匹,想来是掩盖人耳目所用。 徐婉真撇撇嘴,将那些布料收拢,做成一个懒骨头沙的雏形,安安稳稳的坐于其中。 徐老夫人坐镇“月下居”,听到玉露不断传回来的消息,心神慢慢安定下来。她虽然在众人面前言之凿凿,相信徐婉真能平安归来。但此地是扬州而不是苏州,徐家只能借助外力。好在郑嬷嬷说动了“云裳”的周大掌柜,苏良智又请动了钱峰,在全城展开搜捕。 不知道“云裳”的东家是什么来头?竟能请动彭刺史出面。“云裳”是以往徐家最大的买家之一,要货量大,对布料的品质要求很高。但除此之外,并未察觉“云裳”有何特别之处。徐老夫人心里想到,要不是生这件事,自己也不会察觉。能动用一州刺史的力量,“云裳”的东家一定来头不小,若能与之交好,对徐昌宗的案子或有帮助。 第五十六章 扬州女子失踪案 戌时一刻,天色褪去最后一丝光亮,黑暗下来。 扬州城上空阴云密布,响起春雷滚滚声,风雨欲来。 众衙役、捕快的排查线索摆在彭刺史的案头;秦阳荣也将得来的情报收集汇总,向钱峰禀报。所有的线索情况,均指向扬州城外的瓜洲码头,扬州大盐商尹成业的大船。 彭刺史身着半旧常服,在府内书房主位落座,几位师爷幕僚或坐或站,为他出谋划策。 其中一位年纪老迈的师爷道:“东翁,那尹成业是晋地盐商的翘楚。若是将他抓捕,怕是要激起晋地盐商的激愤。怕事态失控,今年的盐税可就完不成了。” 另一名着黑袍的中年师爷道:“何师爷,此言差矣。盐税固然是大事,但得罪了那位,后果更难预料。” 彭学林是一名面白体丰的中年人,已过四十而不惑的年纪。入宦海十余年,他深谙为官之道,大人物不能得罪,但盐税更是关系到自己的年终考评。扬州作为两淮盐场重地,一向是朝廷关注的重中之重。这真是左右为难。 彭学林暗自思忖,要是盐税上出问题,自己这个好不容易才当上的扬州刺史,可就走到头了。 那中年师爷见他拿不定主意,又道:“前些年,扬州城也有过几起女子失踪案。只是那几位女子身份普通,查不到线索便罢了。如今看来,也有可能是尹成业所为。两淮巡盐史林大人的幼子,乃是色中饿鬼。尹成业祸害了这些女子,不过是为了孝敬林公子。”扬州的盐商分为两大利益集团:当地大贾和晋地盐商,这两大集团一直打擂台,争取更大的利益。这中年师爷受了当地大贾的好处,逮着这个机会,不管是不是尹成业所为,先将罪名安在他头上。 彭学林闻言,道:“哦?确有此事?将李师爷唤来。”李师爷主管刑名,是扬州当地的积年老吏,并不属于彭学林自己的幕僚班底。 李师爷面色黝黑,两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是长年奔波在外之人。他秉性耿直,并不为彭学林所喜。但他精于破案,在刑名上彭学林还要仰仗于他。 听那中年师爷询问“扬州城女子失踪案”,他拱手为礼,答道:“回汪师爷,确有此事。自永隆八年起,至永隆十二年,总共失踪有八名女子失踪。” 彭学林沉吟,林大人正是永隆七年上任,这个时间刚好对的上。作为扬州官场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彭学林与林巡史在各种不同的场合见过面,自然也见过那位林公子。林巡史老来得子,对这名幼子那是言听计从,极是溺爱,甚至取名为林家宝。林公子已二十多岁,家中妻妾成群,性好渔色,成日里花街柳巷。 这八名女子的失踪,是万万不能牵扯到林巡史的,二人在官场还要相见。若能安在尹成业头上,晋地盐商便无任何借口闹事,还能在林巡史跟前捞个人情,又不得罪京里那位大人物。非但无过,还有功劳,可一举三得。彭学林便问李师爷道:“可有线索?” 李师爷悲愤道:“有线索,但都查不下去。查案的捕快不是受伤,就是家中遭骚扰。” 彭学林勃然大怒道:“还有这等事?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妨碍官府查案。”厉色道:“李师爷,命刘捕头带一队捕快,去查尹成业大宅、船只。” 李师爷对这些失踪案研究多年,那么多的线索都指向尹成业,只是奈何自己人微言轻,不能替无辜女子伸冤,愧对她们的父母。这时见刺史大人要查尹成业,顾不上那些官场内情,能查案就是好事,匆匆领命下去。 彭学林给那汪师爷施了个眼色,只见汪师爷闪出门出,唤住举步欲走的李师爷,面授机宜道:“查案归查案,一定不要牵涉到林巡史、林公子。” 李师爷心下明白,这种官场的猫腻,他不屑参与,但也没必要与上官顶着来。当下点头答应。 何师爷捋着胡子笑道:“东翁真是高明!这一石二鸟之计,实在是高!” 若能搬倒尹成业这个晋地盐商大鳄,扬州本地盐商的谢礼定不会轻。那中年师爷得了好处,并不多言,附和其余几位师爷,一片赞誉之声。 彭学林志得意满。 而在“和丰号”里,则没有这些心机官司。钱峰看着眼前的证据,问秦阳荣道:“可以确定?” 秦阳荣点头,道:“回老爷,确认无误。尹家的大船已经离开瓜州码头,沿扬子江出海口,往东海驶去。” “带上人手,把‘和丰号’现有的船都开出来,我们出去追。”钱峰吩咐道。 尹家大船一间大厅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地铺红色波斯地毯,悬挂鎏金八角宫灯,灯火辉煌。更有各色歌姬,吹拉弹唱,莺歌笑语,好一个温柔乡。 尹成业将肥硕的身子依靠在榻上,身旁一个黄衫娇俏的女子正在为他素手剥橙。林家宝左拥右抱,正在调笑。 尹成业早已接到回报,冰月早已掳上船,看了看时辰,估摸这会应该醒了。高声笑道:“林公子,尹某还为您准备了一个惊喜。” 林家宝刚喝完其中一个美妓送上的“皮杯儿”,心满意足,闻言有气无力的答道:“有何惊喜?” “那位冰月美人儿,林公子没忘吧?”尹成业凑上前问道。 “冰月?!在哪里?”只要自己想要的美人儿,尹老爷总会替自己搞到手,从无例外。林家宝对他如此识相非常满意,帮尹成业拿到不少盐引,助他成为晋地盐商之。这种交易,各取所需,林家宝是满意的紧。而冰月,以他御女无数的眼光看来,都属极品美女。 见林家宝果然念念不忘,尹成业心中暗喜,看来今年的盐引数量可以翻番了。 拍拍手,门外走进来一名绿衣男子。尹成业吩咐道:“将冰月带上来。” 林家宝两眼放光,想到就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冰月,连身旁的两个美人儿也顾不上了,伸长脖子等着。 第五十七章 先声夺人 绿衣男子走出大厅,推开旁边一间小舱室的门,冲里面喊道:“别赌了,老爷叫带人了!” 里面几人七手八脚的收齐赌具,谄笑道:“王管事来了,请坐请坐。? ????” 王管事摆摆手,道:“不坐了。小六小七,你二人跟我去带人。” 锁住人的舱室离此并不远,就在这层楼的另一头。王管事三人走到舱室打开门,见了室内情景,三人俱都惊呆在当场。 只见室内凌乱的布堆被收拢在一起,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头戴帷帽,安坐其上。见舱门打开,轻启樱唇道:“你们,是带我去见尹老爷吗?” 这三人做这种勾当也不是第一次了,还是次见到有被绑来的女子,能如此镇定自若。哪一个刚开始不是寻死觅活?偏偏那林公子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就喜欢看美人哭喊,不愿用药。否则带一个女子过去,哪里用得着三个人? 不过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把她带过去,美人不哭不闹更好,他们也不用用强。王管事觉得蹊跷,这美人儿是怎样知道老爷姓氏的? 见三人呆愣住,徐婉真站起身来,散出高位者的威严,对王管事冷然道:“带我去见你家老爷。” 王管事被她的气场所慑,竟然不自觉的施礼应道:“是。”话一出口,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怎么会对一个阶下囚施礼? 好在小六小七更为不堪,没有现他的失态。 徐婉真不管这三人,径直越过这三人,迈步走出船舱。王管事一看,忙叫上还在呆的小六小七,跟在后面。 这一路走去,徐婉真随着歌舞之声往前走,走的端庄大气。王管事三人畏畏缩缩地跟在她身后,像是她的随从一般。到一间大厅门旁停住脚步,问道:“是这里?”王管事连忙点头。 徐婉真双手交握,拿出在郑嬷嬷训导下,最规范的闺阁仪态,一步一步仪态端方的往厅内走去。 尹成业、林家宝见她进来,目瞪口呆。这是冰月?跟了贺二公子才几个月,竟然仿佛换了一个人。 歌姬们见二人神色,也停下手中丝竹,心中惊疑不定。眼前这个女子是何来路? 徐婉真在一片寂静中,缓步走到大厅中央,傲然站定。透过帷帽面纱,她隐约见到右边一位身材圆润的豪商,想必那就是韩茹娘口中的尹姓商人。而位居左的是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公子,着一身绯色金线衣衫。 徐婉真心中闪电般转过念头,在高芒王朝,左为尊,原来掳掠韩茹娘,是这尹姓商人是为这个年轻公子而做。在扬州,如此豪商只能是盐商。能得他如此讨好,这位年轻公子,一定与两淮管理盐商的官员有着密切关系。 想到这里,徐婉真更有把握,缓缓开口道:“其余人等,俱都退下。” 众歌姬美妓看向尹成业,尹成业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哪里容一个阶下囚来号施令?正要开口,又听那女子冷然道:“尹老爷,接下来我的话,可不适合被这些不相干的人听到。你若是不在意,我也无妨。” 尹成业如今能肯定,眼前这女子,一定不是冰月。难道是扬州府衙派来查案的人? 挥挥手,让众人退下,且听她如何说。两个大男人,难道还怕一个女子不成? 徐婉真冷声道:“尹老爷,你抢错人了。我不是冰月。” 林家宝出失望的呼声,嘟囔道:“原来不是冰月啊。” 尹成业只是确认了他的想法,对此并不意外。问道:“你是谁?” 徐婉真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尹老爷你有麻烦了。还有你,也有麻烦了。” 林家宝闻言,嗤笑道:“我父亲是巡盐史,在扬州,我爹的话就是王法。我能有什么麻烦?” 真是个绣花枕头酒囊饭袋,这么简单就被套出了来历。尹成业心下恼怒,难道就看不出这女子是在虚张声势吗? 徐婉真在心头快过滤,扬州巡盐史,姓林。江南道的官员,徐家都是仔细打听过的。 “哦?林公子。那在扬州之外呢?”徐婉真疾言道:“上有皇权,下有勋贵。一个小小巡盐史,充其量是个土霸王,能排的上名号?” 几句话说的林家宝恼羞成怒,上前就要去揭徐婉真的帷帽,狠色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嘲笑我爹?” “慢着。”尹成业低声喝止他,眼前这女子来路成谜。如冬亲自出手,还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会掳错人?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这女子是故意代替冰月被绑。那她一定握有底牌,否则不敢如此猖狂。因此,不能任由林家宝胡来。 尹成业将林家宝拉到角落里,低声耳语道:“这女子,可能通着天呢。不能轻易得罪。” 得尹成业提醒,林家宝作为官员之子,隐约记得,他爹提过有那么一支影卫,专查官员的不法之事,手段狠辣。其中有一支,均由女子组成。难道眼前这位女子出自影卫?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见他神情慌乱,尹成业以为他知道什么内情,对眼前这名女子更为忌惮。拱手道:“不知小姐到此,有何贵干?” 徐婉真不知二人所想,只要有所忌惮便行,冷声笑道:“尹老爷、林公子。你二人做的好事,真以为上面不知道吗?”继续用言语诈他们。他们能掳韩茹娘,想必不是第一次。那位林巡史,可是已经上任五年了。“那些女子,如今人在何处?” 而林家宝本就心中有鬼,又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加上影卫的赫赫大名,吓得摊软在地,颤声道:“求大人饶过这遭。往后再也不敢了。” 尹成业见林家宝如此,以为他猜出了眼前女子的来历。但京城来人,怎么会管这区区女子失踪的案子? 徐婉真见尹成业心中猜疑,沉声道:“我不过是路过扬州,但遇上这事不能不管。将人交出来,我或可放你们一马。” 第五十八章 瓮中捉鳖 尹成业心下释疑,原来只是刚巧碰上。 或许是同为女子,才相助于冰月,并顺手查案。他本起了歹心,既然这女子孤身一人,将她灭了口就万事大吉。可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林家宝,放弃了这个念头。林家宝此人,好色如命,又贪生怕死。若是上面来人追查,他是一定会出卖自己的。 林家宝已然开口说道:“那些女子,有三位在我后宅,一位在尹家大院,还有两位在‘天香阁’。还有两位……”林家宝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竟然嗫嚅不敢言。 徐婉真闻言,心中愤怒,双手紧紧握拳压抑自己。这是什么人渣?有几个权力便为所欲为。好好的女子,随意掳掠糟蹋了不说,还随意送人,竟然还卖入青楼。只听到自己从牙缝里冒出声音,森然问道:“还有两位如何了?” 林家宝听出她的怒气,怯怯答道:“她们,她们已经死了!”这话说出口,便没有那么害怕,胡乱辩解道:“不是我让她们死的,她们是自己死的。” 听林家宝交代了一切,尹成业知道大势已去,只是心中并不如何慌乱。不过几条女子的人命,不值当如何,就算认下,多塞些银子打点便能搪塞过去。自己是晋地盐商的代表,林家宝父亲是巡盐史,眼前这女子就算有心追究,上面也不会让她因几名女子,而扰乱两淮盐政。 但他没料到的是,此事惊动甚大,为了保住林家宝,彭刺史已经决定将他推出去顶罪。 当下拱手施礼道:“这位大人,尹某立即释放这四位女子,并将在‘天香阁’的两位立即赎回。至于已经死去的两位,尹某愿意补偿其家人,每家两千两银子。” 徐婉真虽心中愤恨,但也只能见好就收。她如今身处险地,能成功唬住这两位已是不错,先平安下船,才能再找机会,将这二人的丑恶行径公之于众。 徐婉真淡淡道:“如此甚好。将船开回瓜州码头。” 尹成业正要出厅去吩咐,只见王管事匆匆奔过来,道:“尹老爷,大事不好!河道上追来了好多艘船,有扬州府衙官兵,还有钱家的蒙冲舰。出海口也给封锁住了。” 尹成业倏然回头,望向傲然立于厅中的女子。只听她沉声道:“不用慌张,许是见我太久未归,他们前来迎接。” 若说之前尹成业对她的身份还有几分存疑,此刻疑云尽消。若不是大有来头,怎能同时惊动黑白两道的人物,为她保驾护航? 徐婉真心下温暖,距离出事还不到三个时辰,就有官兵和钱家的船前来寻找。想来徐老夫人一定为了营救自己,而殚精竭虑。这种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一直以来孤身奋战的她,眼角竟有些湿润。 但为防尹成业狗急跳墙,眼下这戏,还得要演下去。 徐婉真缓步走出大厅,尹成业紧随其后。林家宝突遭其变,已吓得不能起身,尹成业让王管事去照看他。林家宝,他仍然是得罪不起的。 来到甲板上,徐婉真双手扶住船舷,迎风而立。河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帷帽的面纱随风飘扬,气质若仙若幻,如凌波仙子降临人间。 河风中裹挟着丝丝冷雨,天色已尽墨,大船小船上都燃起了熊熊火把。 钱峰、影风正在为的一艘蒙冲舰上,见尹家大船上走出一位女子,迎风而立,又看不太真切她的处境。钱峰心急吩咐道:“靠近些,让尹家放舷梯下来。” 李师爷带领的船队在前面封锁出海口,眼下尹家的大船如瓮中捉鳖手到擒来,而有无罪证,须得上船搜查过才知道。 尹家大船上放下舷梯,钱峰带着影风、李师爷带人登船。 徐婉真迎上来,见为的是钱峰和另一位师爷服色的官员。心知钱峰是受徐家所托,前来寻她,朝钱峰微微颔示意,她这场戏,还需要他的配合。钱峰心领神会,虽不知内里的究竟,先静观其变,再寻机配合。 徐婉真朝李师爷不卑不亢的拱手为礼,道:“见过大人。现已查明女子失踪案。共计八名,有两名已身故,六名尹成业承诺立即释放。” 李师爷有点懵,这是官场中平辈相见的礼节。但这等风华的女子,他若是见过,绝不会忘记。可他确实不认得眼前这女子,扬州城也从未听说过有过女子查案。 徐婉真要的就是这种反应,淡然道:“我本欲往苏州,经过此地见尹成业作恶,方才出手。接下来的事务,便交由扬州当地处理。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李师爷心里猜测,难道是京里来的大人?忙拱手道:“不敢不敢,在下姓李,乃是扬州刺史府的刑名师爷。” 徐婉真轻轻颔:“那便交由李师爷处理。” 钱峰心中不由击节赞叹,此事的来龙去脉,他最清楚不过。徐婉真明明是被尹成业掳掠到此,不知她是如何应变,竟然能反客为主,逼得尹成业主动交代所犯下的罪孽。 待他们上船后,又能机智应变,模糊身份,让李师爷误认为她是京城来人。既能加深尹成业对她身份的确认,又能避免她的真实身份在众目睽睽下被揭穿。要知道,她可是连帷帽都没有取下来过。 她已经做的足够好,好到出乎他的预料。这个年方十三岁的坚强少女,竟然能驾驭如此复杂的场面,成熟懂事得让人心疼。好在她身量高,又刻意压低声音,才没有露出破绽,但在她内心一定也会有恐惧。 这一刻,钱峰看着徐婉真,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心中默念:“孩子,不要怕。既然我到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 钱峰上前一步,拉过李师爷,轻声道:“李师爷,这女子应该来头不小,我们配合她所说便是。” 李师爷见钱峰也如此说,跟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点头照办。毕竟对他来说,能破案,寻回那几名女子才最重要之事。官场的门门道道,他不想理会。 第五十九章 迷乱的心 影风隐在钱峰身后,目睹了这一切,心中震撼得不能言语。? ? 眼前这女子陌生,而又熟悉。他记忆中那个温暖的除夕之夜,她冷静、聪慧,又有一点呆呆的孩子气,美丽又可爱。而此刻此地,傲立于船头的她,虽帷帽及地看不到面容,但仍然是那么冷静聪慧,却又似空谷幽兰一般冷冽,如谪仙一般不真实,让人不敢靠近。 如果说除夕之夜的她像阳光般温暖了影风的心,那此刻的她却似冰雪般冷清。一个人身上,怎么会同时具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影风从未见过有如此的女子,置身险境却不坐以待毙,沉着自救。散出拒人千里的冷漠气质,却该死的紧紧吸引着他。 女子不都应该是娇弱的、温柔的么?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哭泣的、慌张的吗?不是应该等着被营救、被圆场的吗? 徐婉真,这个如此矛盾的女子,让影风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迷乱起来。 从傍晚就开始酝酿的春雨,终于伴着阵阵雷声落下来。 河风呼啸,豆大的雨滴拍打在尹成业的头脸,他双手被缚在身后,刘捕头押着他从船上走下。 经过钱峰时,钱峰在他耳边低语道:“尹成业,你竟然敢动我的人。不知道,这个后果,你承担的起吗?” 尹成业心中茫然,这是怎么了?好像从那神秘女子现身大厅开始,事态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失控,离他熟悉的规则越来越远。 不过是几名普通女子的陈年失踪旧案,竟然会引得扬州刺史府出动刑名师爷。那钱峰又是为何而来?谁又是他的人?得罪了钱峰这个活阎王,他会干些什么? 尹成业越想越惶急,喜怒无常的钱峰让他感到恐惧,一把推开刘捕头,转头朝钱峰跪下,急急道:“钱老爷,你想要些什么,尽管出价。千万别累及我的家人。” 他在扬州城拼命挣钱,甚至不惜干下坏了良心的恶事,也是为了让晋地家中的老母妻儿不再受欺凌,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这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年,怎么就摊上这事?自己做的孽自己心里清楚,可老母妻儿是无辜的,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见钱峰并不为所动,尹成业膝行向前,抱着钱峰小腿,“嘭嘭嘭”磕了几个响头,嘶声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冲着我来。” “想不到此人如此重情义,还算是个男人。”钱峰心中想到,自己本也不想伤及老弱妇孺,不妨答应他。 事出突然,刘捕头回过神来,要将尹成业带下,尹成业抱着钱峰的小腿不撒手。钱峰缓缓道:“你放心,我定会来先问过你。” 尹成业这才放手,跟刘捕头下船。 李师爷记起临行前汪师爷的提醒,让捕快们将船上的歌姬美妓赶到甲板上,自己走入大厅搜寻。如林巡史的公子不在这里最好,如果真在此,就需得保他周全。 李师爷心中感叹,这大厅如此奢华,都够普通百姓几十年的嚼用了。厅中杯盘狼藉,乐器散乱摆在地上,一眼望去,并未看到有林家宝的踪迹。定睛一看,大厅左侧的大红色镶金边帷幔在瑟瑟抖动。 李师爷失笑,举步向前,撩开帷幔。林家宝瑟缩成一团,正微微抖。感觉有人撩开帷幔,并不敢看向来人,埋头双手急挥,道:“不是我,不,不关我事。”身下一热,竟然被吓得小便失禁了。 李师爷心中憎恶,这林家宝实在是贪色又无能,十足的酒囊饭袋,连纨绔子弟都算不上。要不是他爹是林巡史,他连被人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李师爷俯身向下,轻声道:“林公子不要害怕,你爹让我照拂你。”说着将他搀到椅子上坐好,道:“林公子,你先在这里,待我处理好外面的事,再来接你。”至于那摊尿渍和林家宝身上的衣服,他是不打算帮他处理的。 林家宝抬起头,呆呆地看了一眼李师爷,道:“你真是我爹派来的?” 李师爷心内腹诽,只是看在你爹的份上,对你加以照拂而已。眼下如此说,只是为了让你安心,怀疑这个有何意义?怎地遇上这个猪脑子。按下心中不耐,安抚道:“是的,你且等等。” 林家宝看起来确实被吓坏了,瘫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待李师爷回到甲板上,钱峰上前打了个眼色,问道:“就由我护送这位大人下船如何?”让李师爷以为他是想跟京里来的大人套近乎。 这个顺手人情,李师爷何乐不为?何况他也要需要等人都散去后,护送林家宝下船。 在尹家大船和钱峰的座舰之间,早有人铺好了船板。尹家大船的甲板高出一丈有余,由高到低的走下去,船板悬空,下方是风急浪涌的河面,徐婉真心中萌生怯意。 钱峰走惯了水路,这点高度如履平地。见徐婉真害怕却又强做镇定,心中莞尔,这才像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嘛。 他轻轻一笑,当先走上船板,转过身将手伸出给她。徐婉真暗自腹诽,不愧是大叔级美男子,随便一笑都这么有魅力。想到钱峰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爹了,不用考虑男女大妨。船板随波起伏摇晃,自己确实不敢在上面独自行走,便将手交给他。 钱峰在前,徐婉真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影风则默默地走在最后,护卫着徐婉真。 河风凌乱,不时将丝丝冷冽的幽香送入影风鼻端,就像猫抓一样,轻轻挠着他的心。让他盼望着,这条路没有尽头。 徐婉真努力地保持着平衡,尽量不往船板下面看,每一步都力图走稳。但她毕竟第一次走这种船板,头上的帷帽又遮挡住视线,有好几次都险些摔倒,还好钱峰及时抓住她的手,帮她调整平衡,才化险为夷。 眼看快走到尽头,钱峰已走上前方座舰,转身对徐婉真伸手,欲接她上船。 徐婉真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段惊险的路总算是到头了,连后背上都冒了一层冷汗。突然,脚底传来“咔擦”一声响,一块老旧的朽木应声而破。未等她反应过来,脚下一空,身子向右一歪,双手凌空挥舞了几秒,未能找到着力点,“噗通”一声掉到河里。 第六十章 水中轻拥 钱峰的手抓了一个空,愣了一下。 影风见徐婉真落水,未经思考便跟着跳下去。 在他的心内极其懊悔。以他的反应,居然没能及时拉住她?都怪她的背影太过美好,让他沉醉其中难以自拔。这才早春二月,正是春寒陡峭之时,徐婉真一个闺阁弱女子,如何能抵挡这冰冷刺骨的河水? 影风的水性,钱峰是见过的,虽然不及他,但这里河流平缓,船只就在跟前,救人当是绰绰有余。有他入水相救,钱峰便安排人手准备炭火、棉被、热水备用。 徐婉真在落水前一秒,大口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河水便一下将她淹没。羽缎斗篷吸水后变得更加厚重,包裹着她往水底落去。 两世为人,她都不曾学会游泳。徐婉真屏住呼吸,以为自己会非常慌乱,但心底却冒起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我会死吗?应该不会,钱峰可是水匪头子,他就在跟前呢。” “落水了身份会曝光的吧,能独自查案的女子,竟然会失足落水,实在是太可笑。” “这件事情过后,茹娘姐姐总算是安全了,没人会再打她的主意。她以后会幸福的吧。” “这半日,祖母应该担心坏了吧,还有小舅舅。宇儿应该不会知道,大家会瞒着他。”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渐渐感到一阵睡意袭来,四肢柔软的伸展开来。 影风入水,借助四周船上的火光,看清徐婉真落水的方向,加朝她游去。他身具内力,屏息两三盏茶的时间都不在话下。 片刻之间,便到了徐婉真的跟前。 只见她,纤纤玉手被河水映出青白色的光,左手腕上的白玉镯出绯色光芒明灭不定。黑在脑后随波飞舞,长长的帷帽面纱被水流撩起,在她身后漂浮不定,露出精致的玉容。她阖着一双妙目,意态闲适,嘴角轻轻翘起,似乎在含着微笑入梦。 此刻的徐婉真,竟然有一种奇特而妖异的美感。 但如今,可不是欣赏的时候,这种神态,代表着她的生命危在旦夕。影风一把拥住她,往上方游去。可徐婉真无法呼吸,加上寒气入体,之前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调养好,脸色越来越白,脉搏也逐渐无力。 眼下救命要紧,哪里顾得上那许多。影风将心一横,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上去,将空气渡给她,助她呼吸,又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 手上的触感如凝脂般细腻光滑,唇上传来柔软的芬芳,明明是救她性命的权宜之举,却让影风心驰神摇。 徐婉真的心跳逐渐恢复,手腕上白玉镯的红光慢慢消退变得正常。 见她睫毛轻颤,就要醒来,影风不想吓着了她,点了她的睡穴,托着她冲出水面。 钱峰立在船头,全神贯注打量水中动静。见二人终于浮上来,长舒了一口气,将船靠过去。 影风先将徐婉真托给钱峰,幸好这是刚刚开春,身上衣物厚重,不至于曲线毕露。钱峰用自己的玄色大氅将徐婉真裹了,抱入船舱,放在炭盆旁的榻上。 影风翻身上船,拧了拧湿衣服,对钱峰道:“她有些窒息,我渡了些内力给她,眼下没事了。点了睡穴,让她好好睡一觉。” 钱峰点点头,吩咐早已等候在旁的一名年轻妇人道:“秀莲,你在这里照顾她。” 徐婉真如今浑身湿透,必须立刻将湿衣服换下。为了避嫌,钱峰和影风到另一艘蒙冲舰上,吩咐船队往瓜州码头驶去。 秀莲是“和丰号”的女镖师,皮肤微黑脸色红润,一双杏眼十分有神。身姿丰腴,具备十足的成熟少妇风情。以往她也是跟着钱峰在水上讨生活的一员,水性好武艺不错,又心细如。成立镖局后,在护送达官贵人的女眷时,经常成为夫人小姐们的贴身女保镖,后来便有贵人特地点她来出镖。 在护送家眷方面,女镖师更有优势。钱峰便给了她一队女子,让她自行训练。如今她带领的“水燕队”,已成为“和丰号”的一块金字招牌。 还是在船队出前,钱峰考虑到营救徐婉真,说不定会需要她出手,才特意带来。如今果然派上用场。 趁徐婉真正在睡眠,秀莲细心的除去徐婉真的帷帽、斗篷、袄裙等衣物,用热水和着烈酒将她的身子擦拭一遍,除去寒气。又拿来一套船上常备的干净里衣,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上,盖上厚厚的棉被,暖和她的身体。 拿过熏笼上烘得热热的毛巾,仔细地擦拭她的长。又将袄裙和斗篷搭在熏笼上慢慢烘干。等徐婉真下船时,还是穿自己的衣服为好,避免不好的流言传出。 尹家大船上,甲板上的歌姬美妓们惊疑不定。 这一晚的遭遇,对她们来说,简直匪夷所思。无论是前朝还是高芒王朝,扬州城都是两淮盐场的重中之重。为保盐税,还从未有过扬州地方官搜查盐商私宅私船的历史。跟别提只是为了区区几名普通女子的失踪案,竟然抓捕了晋地盐商的代表性人物。 那名神秘女子,更是在她们的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原来,作为女子,也可以活得如此坦然,如此有尊严。 李师爷见这群莺莺燕燕便头痛,他最不擅长与她们打交道。好在如今她们受到了惊吓,不敢轻易言语。 李师爷沉声道:“今夜所见,回去后一个字都不能提。你们明白了吗?”不仅是为了林家宝,那位女子的身份,李师爷也不想从他这里泄露出去。 众女子齐声应是。李师爷又强调一遍:“若是我现谁说漏了嘴,将会以散播流言的罪名抓捕。各位好自为之。” 随后让捕快衙役安排一众女子离船,大厅内还有一位让他更为头疼的主。 林家宝维持着他走时的姿势,瘫坐在椅上,神情茫然。 见李师爷进来,连忙起身问道:“外面怎么样了?捕快都走了吗?不会来抓我吧?”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李师爷厌憎的掩住了口鼻,道:“请林公子放心,您这便同我下船吧。” “下船去哪里?”林家宝担心的问。 李师爷道:“先回瓜州码头,再送您回林巡史府上。” 对林家宝来说,这个噩梦般的夜晚终于过去,他终于可以重新回到父亲的羽翼下,从此再也不想出来。 第六十一章 影风的决心 “云裳”内,周大掌柜收到彭刺史派人送来的消息。??知道徐婉真不但安全了,还顺势而为,将尹成业抓捕归案,心中激赏。虽素不相识,但这等出色的女子,丝毫不弱于东家。 徐家是要上京去的,待这女子回来,自己前往探访一番。若是果真不错,可将她引荐给东家,让东家再添助力。 郑嬷嬷收到钱峰派快船送来的消息,徐婉真平安无事,落水已救起,如今正往回赶。苏良智、韩羿、桑梓、玉露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额手相庆。画扇早已被郑嬷嬷遣回月下居。 听闻徐婉真曾经落水,苏良智道:“她身子还没将养好,这次落水怕受了寒。我去准备药物,等真儿回来立刻诊治。” 知道徐婉真平安,韩茹娘激动的落下泪来,哽咽道:“嬷嬷,这半日,真不知道是如何过的。” 郑嬷嬷看了一眼时辰,正是亥时一刻,对玉露道:“你先回去禀告老夫人,就说小姐和韩小姐在外用了晚膳,正在听女先生说书。要晚些时候才回‘月下居’。”这是要掩人耳目。 对于一个闺阁小姐来说,曾经失踪三个时辰,若是被有心人得知宣扬出去,那是能活活逼死人的。不要说嫁人,这辈子也就毁了。玉露应声退下。 郑嬷嬷、韩茹娘、桑梓三人则在“云裳”等徐婉真回来。 徐老夫人听到玉露的禀报,心领神会。知道徐婉真落水,少不得要调养几天。女儿家的身子最是金贵,须将养好身子再走。便传话下去,在扬州城多留两日。 这次徐婉真能平安归来,还要多谢钱峰出手相助,谢礼单薄了不行。 徐老夫人吩咐碧螺打开在行李箱笼,亲自找出一座朱漆描红玳瑁玉石插屏、一块鸡血石好料、一对青玉雕成的貔貅,作为谢礼。 秀莲刚给徐婉真收拾好,影风便撩开帘子走进来。在她榻边坐下,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影风心乱如麻。 “曾经告诫自己,要远离她的生活,不想偏偏再次遇见。 虽然事急从权,也无人知晓,但自己毕竟是吻了她。 想要对她负责,可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团乱麻。 自己这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见了两次,她都没见过自己的真面目,她可愿意将她的人生交付给我?” 影风几次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长,触摸她的容颜。手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强烈的心意。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要将眼前的人儿狠狠拥入怀中,拥有她、占有她。”影风在心中下定了决心:“等徐家到了京城,找机会与她正大光明的见面。只要她不讨厌自己,便不会放手,定要千方百计将她娶到手。” 想通此节,影风心神大定。不再纠结,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出舱门。 钱峰知道时间宝贵,吩咐船队快行驶,不到半个时辰,船便在瓜州码头靠了岸。 靠岸前,秀莲已经叫醒徐婉真,帮她穿好烘干的袄裙和斗篷,再戴上帷帽,收拾妥当。 徐婉真悠悠醒来,任由秀莲施为。她觉得脑子尚不清醒,只记得自己落水的那一刻。后来是谁救的自己?仿佛记得,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身体被轻轻拥住的安全感。是谁呢?这个感觉如此熟悉。 她开口问道:“你是谁?是你救了我吗?”一开口,才现自己声音沙哑,喉咙肿痛。 秀莲忙端来热茶,服侍她喝下,道:“在下秀莲,见过徐小姐。”又按钱峰的吩咐答道:“是我救了小姐。”钱峰瞒着她,也是为了让她的名节。影风救了她的事,越少人知道,对徐婉真越好。 徐婉真点头,自己落水,钱峰派女子相救,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可是不知为何,总是心下疑虑,觉得哪里不对。 秀莲又道:“小姐在河里吸入了寒气,眼下要少说话的好。老爷吩咐了,下船立即赶往‘云裳’,苏三爷在那里给您诊治。” 一行人赶到“云裳”时,已是亥时三刻。众人已不在静室,周大掌柜特意收拾了一个小院落出来,供他们落脚。 分离不过短短半日,但当郑嬷嬷、韩茹娘、苏良智、韩羿、桑梓,见到在秀莲搀扶下缓步走入院门的徐婉真时,都有恍然隔世之感。 韩茹娘上前抱住徐婉真,抽泣道:“婉真妹妹,你可回来了。我都担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婉真见她情真意切,笑着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沙哑的道:“我这不回来了吗?你放心好了。” 韩茹娘听她声音沙哑,急切道:“这是怎么了?”赶紧拉过苏良智道:“快给婉真妹妹看看。” 苏良智颇为无奈,他本就是要上前为徐婉真诊治的,是韩茹娘挡住了他。 桑梓蹲身行礼,眼中泛出泪光,道:“小姐,您受苦了。” 郑嬷嬷看着眼前这几人,有些人如寒梅,越是经历风霜,越是绽放美丽,如徐婉真。而有些人就算经历了坎坷,也并不懂得成长,如韩茹娘。 在平常的日子里,徐婉真与韩茹娘二人亲如姐妹,无话不谈。但遇事时,虽然韩茹娘更年长,但徐婉真更具有长姐风范,冷静、聪慧,沉着应对。 就像她自己曾经说的话,“就算眼下是一片泥泞,我也要在泥泞中开出花来。”有此心志,才能百折不弯,在困境中找到出路。 像韩茹娘这样的闺中姐妹,除了给徐婉真带来负累,还能有什么?郑嬷嬷心中极不赞同徐婉真与之亲密结交。好在韩茹娘到京后就要嫁往宋州,远离京城。 韩羿远远站在院子一角,众人迎向徐婉真时,他只是默默看着。只要看到小姐平安无事,他就安心了。 进了厢房,苏良智为徐婉真诊治。果然如他所料,她本来就有些阴虚之症,这下又添了寒气,更是雪上加霜。虚火上升,导致肺部热,咽喉肿痛。 咦?有一团真气护住心脉,让寒气无法入侵。苏良智猜想应是钱峰所为。好在有这团真气,保护心脉不受损伤。这样调养起表症来,要有效的多。 当下开了方子,让下人去敲开药铺的门抓药。幸好此刻在扬州城,并不实施宵禁。要是在京城洛阳,晚上哪里敢随意在大街上走动。 苏良智微笑道:“真儿不用怕,好在钱老爷处理及时。寒气并未入心脉,吃了药调养几日便好。”开好了药退出厢房。 第六十二章 引荐信 桑梓服侍徐婉真净面洗漱,重新挽过髻。? ? 本想将她身上落水的衣物都换成干净清爽的,徐婉真摆摆手示意不用。这身衣服早上从“月下居”穿出门,晚上回去时也要原样才好。等回去沐浴后再换不迟。 郑嬷嬷上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柔和。钱峰已经把详细的情形都告诉了她,徐婉真的表现,折服了所有知道的人,也让郑嬷嬷真心拜服。到此刻,徐婉真成为了她心中唯一的主子。 徐婉真哑声道:“是真儿不好,让嬷嬷担心了。” 郑嬷嬷道:“是老奴照顾不周,这才着了道。‘云裳’的周大掌柜想要前来探访小姐,您看可方便?小姐出事后,周大掌柜求见了扬州刺史,彭刺史才兵搜查尹成业。”顿了一顿,低声道:“我看‘云裳’的东家来头不小,应是京城的大人物。此刻见一面,对大老爷的案子,应该有所帮助。” “哦?”徐婉真心中讶异。无论古往今来,一个区区商贾,是绝不能说动一府长官兵的,果然是大有来头。点点头,让周大掌柜进来。 周大掌柜迈入厢房,只见郑嬷嬷伺立在侧,一位身量高挑的小姐坐在主位。她鹅蛋脸,眼神清澈,气质端方,神情从容。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人,却教人看见她,就觉得安心。明明是劫后余生,在她脸上却见不到慌乱、后怕的情绪。 周大掌柜拱手施礼,道:“在下周华熙,代‘云裳’向徐小姐赔罪。让小姐受惊,在下深感愧疚。” 徐婉真侧身受了半礼,道:“不敢当周大掌柜的礼。原是我们自己不小心。” 临危不乱,又谦虚有礼,果然是良质玉材,值得自己推荐给东家。周大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呈上,道:“到了京城,徐小姐可持此信,求见昭阳公主。” 郑嬷嬷接过信,闻言与徐婉真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同是震惊的神色。原来“云裳”的东家竟然是昭阳公主? 她是皇上的长公主,曹皇后的唯一女儿,闺名卫翠姿。当今帝后关系并不和睦,卫翠姿为了帮助母后,十岁便出宫开府建衙。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天,被册封为昭阳公主,同日宣布远嫁契丹和亲。曹皇后为此恼怒皇帝,但圣旨已下,无法更改。 正在给昭阳公主准备嫁妆之时,传来消息。契丹王庭生变故,前来求娶的契丹可汗身故,二王子篡位自立。但其他兄弟姐妹并不服气,各自带兵,在草原上战作一团。昭阳公主的远嫁之行,这才耽搁下来。但皇上不话,哪个世家子弟敢求娶? 如今昭阳公主正值二八妙龄,却因为国事而不能议亲。徐婉真在郑嬷嬷口中,听闻过她的事迹。心中仰慕她的风华。出前,自己曾思量过,如何才能进入京城的顶级交际圈子?如今看来,正是天赐良机。今日这遭罪,倒也没有白受。 徐婉真接过信仔细端详,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火漆封了口,盖了周大掌柜的私章。徐婉真慎重收好,起身对周大掌柜深深施了一礼。 对于她们二人的反应,周大掌柜相当满意。果然是自己看中的人,懂得这封信,对眼下徐家的重要性。这个礼,他是代昭阳公主受的,自然受的起。 在前来探访前,周大掌柜做了充分的准备。如果徐小姐不如自己所想,那么呈上去的就会是一张“云裳”赔罪的礼单。礼物虽贵重,但也不过是花费些银钱罢了,远远抵不上这封薄薄的引荐信。 待周大掌柜告辞,郑嬷嬷笑着恭喜徐婉真,道:“恭喜小姐。” 徐婉真轻轻点头,眼中也是掩不住的喜意。这封信,就是京城权贵圈子的敲门砖。她作为一个败落商户的女儿,竟然能一只脚踏入,已经是很剩下的便靠自己努力。心中的信念益坚定,这最难的一步已经做到了,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略作歇息,徐婉真、韩茹娘、苏良智一众人等从“云裳”出,终于返回了“月下居”。 徐文宇没能等到阿姐回来给他讲故事,闹了一会,在刘妈妈的安抚下,已经睡去。 徐老夫人见徐婉真迈入入内,难掩心中激动,站起身迎了上来。徐婉真哪里能让祖母迎接自己,连忙快走几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是真儿不好,让祖母担心了。” 徐老夫人眼中涌现热泪,连连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好担心,从此见不到真儿了。”她的年纪毕竟大了,遇到事情的时候强作镇定,此刻心里放松,内心的软弱才冒出头来。 徐婉真拭去她的眼泪,扶着徐老夫人到榻上坐好,碧螺拿来腰靠给她靠上。玉露奉上热茶,笑道:“老夫人这下放心了吧,小姐活生生的,一根毫毛也没少。” 徐老夫人被她逗的笑起来,对徐婉真道:“今天够折腾的,你又受了凉。先回去好好歇着,明天咱们俩再好好叙话。”事情的原委,徐婉真还没来得及对任何人说。不过只要人平安,什么话,不能留着慢慢说? 徐婉真退下,郑嬷嬷、桑梓在门外候着,几人回到南偏厢。徐老夫人早已吩咐人,准备好了泡浴的热水。郑嬷嬷按顺序往浴桶中放入药材,桑梓为徐婉真拆掉髻,脱去外衣。 徐婉真泡入热水中,闻着药材中熟悉的香味。一整天的疲累袭上心头,加上身体受寒虚弱,不多时竟然沉沉睡去。待热水慢慢变凉时,郑嬷嬷为她擦拭干净身子头,涂上香膏,换了干爽的寝衣。和桑梓一道,将她扶到床上躺下。 桑梓望着沉睡的徐婉真,不过短短半日,又是失踪又是落水。心里酸涩,小姐这是吃了多少苦啊?回想起来,上一次自己这样守着她,还是大夫人刚过世之日。 郑嬷嬷知道桑梓对徐婉真的感情,轻声劝道:“你有一个坚强的小姐,你瞧,她脸上可有疲惫?” 桑梓定睛瞧来,徐婉真虽在病中,但呼吸平缓,脸色安稳,显见今天的遭遇,并未能影响她的心志。 不多时,苏良智将煎好的汤药拿来,叮嘱桑梓,若是夜里烧,定要及时用温水擦拭。郑嬷嬷将徐婉真唤醒服了药,嘱咐桑梓夜里多加警醒,自己才去歇下了。 第六十三章 人心 韩茹娘也回到了北偏厢。?画扇凑上前来,幸灾乐祸道:“徐大小姐真是命大,被掳走了还能平安回来。但失踪了可足足有半日呢,谁知道究竟生过什么事?” 韩茹娘闻言大怒,脆声喝道:“跪下!” 韩茹娘一向温柔待人,画扇从未见她如此火,吓得身子一抖,连忙跪下。 只听韩茹娘正色道:“婉真妹妹是有福气之人,何曾被掳走过?” 画扇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来睁眼说瞎话这套,不过小姐既然如此说了,自己做丫鬟的又能如何,当下应道:“小姐说的是。” 韩茹娘紧紧的盯着画扇,道:“这些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瞎说。否则,我只好将你交给郑嬷嬷处置。” 提起郑嬷嬷,画扇心有余悸,撇着嘴应下了。 她在韩茹娘这里做丫鬟,比之前的日子,好上不知道多少倍。活计轻省,韩茹娘又是个性子绵软的,任由自己拿捏。贺二公子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自己吃大半年。画扇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拣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藏了,再偷偷换成银子藏好。一来二去,韩茹娘竟然都没有现,画扇的胆子越的大。 但今日在“花颜阁”,不过就是洒了盒胭脂,徐婉真就要将自己撵了,这不是挡她的财路吗?因此画扇心中恨极徐婉真,见她出事,心下盼着就此失踪的好。 没想到徐婉真竟是个命大的,晚上平安无事的回来了。画扇便想着多多撺掇,让小姐起些疑心,疏远了徐婉真,自己才好继续捞些好处。财帛动人心哪。 谁知道韩茹娘并不上当,画扇只好按下此事,慢慢再想法子。小姐总是要出嫁的,徐婉真总不能跟着韩茹娘一辈子吧。 画扇的心思,韩茹娘并未察觉。她今天大悲大喜,到晚间已是极度疲惫,头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徐婉真这一夜,因着阴虚火旺,几次醒来要水喝,又起夜了几次。桑梓整夜未眠,伺候她喝水起夜,又时不时去探她额头,看是否有烧迹象。 翌日卯时,月下居在公鸡啼鸣中醒来。 徐老夫人先打玉露去看了徐婉真的情况,玉露回禀她仍在昏睡,但夜里并未烧,无甚大碍。 徐老夫人放心不少,和徐文宇一起用过早餐,一起去南偏厢看望徐婉真。 徐文宇见阿姐躺在床上,心里害怕。当时阿娘就是这样躺着,没多久就过世了。大眼里蓄满晶莹的泪水,小手紧紧地牵着徐老夫人,小声问道:“祖母,阿姐怎么了?怎么不起床呢?阿姐会死吗?” 徐老夫人柔声安抚道:“宇儿不怕,阿姐只是生病了,病好了就能陪宇儿一起玩了呢。” “真的么?您不骗我?” “真的,你小舅舅已经开了药。他可是大夫,不信你可以问他。” 徐文宇才放下心来,刘妈妈想将他带出去,他固执的摇头道:“不,我不出去,我要在这里陪着阿姐。” 苏良智一早进来给徐婉真诊脉,便见到这一副温馨的姐弟图。徐文宇守着床边,两手托着腮,望着睡眠中的徐婉真目不转睛。 苏良智笑道:“宇儿,你守着你阿姐干嘛呢?” 徐文宇扭头见他,将食指比在嘴唇边“嘘”了一声,悄悄说道:“阿姐在睡觉,小舅舅说话小声点,不要吵着她。桑梓姐姐说昨天晚上,阿姐没有睡好呢。” 见他那可爱的模样,苏良智也配合的说起悄悄话:“好的,我来给你阿姐把脉。看是不是好些了。” 听苏良智是来给阿姐把脉的,徐文宇挪动小身子,给他让出位置。 苏良智将手搭上徐婉真的手腕,及时喝了药,又休息得当,脉象比昨日好上一些。对伺立在床旁的桑梓道:“没问题了。就按眼下这个方子,服上三天药,当可无碍。”见桑梓眼底青黑,知道她昨晚辛苦,这又是路途中人手不够,又道:“药还是我煎好送来。” 郑嬷嬷此时进来,对苏良智施了一礼道:“谢过苏三爷。”让桑梓下去休息,白天她来照顾徐婉真。 苏良智去徐老夫人处,禀了徐婉真的病情。徐老夫人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们在扬州再留上一留,三日后出。” “月下居”众人悉心照料徐婉真,在尹家大院内,气氛如秋风般瑟缩。 尹成业于深夜突然被捕,让他手下的掌柜们乱了阵脚。各晋地盐商也感觉唇亡齿寒,做这个行当,谁没有一点不干净?不约而同的聚到尹家大院,共同商议对策。众盐商群情激愤,最后推举出仅次于尹成业,在晋地盐商中排在第二位的熊兴运,前去刺史府讨个说法。 钱峰此刻面沉似水,坐在关押尹成业的牢门前。他需要弄明白,尹成业为何会掳走徐婉真?徐家还有别的什么仇家吗? 钱峰道:“尹成业,昨日你掳走那女子,所为何事?” 尹成业一脸茫然,其实他也没想明白,自己明明是掳走冰月,怎么后来就变成那位神秘女子了。不过事已至此,对着钱峰,他只能有一句答一句,不敢耍任何花招。 他答道:“我想掳走的其实是冰月,不想掳错了人。我自己也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 钱峰眼瞳一缩:“冰月是谁?”从未听说过这个人,跟徐家有什么关系? 尹成业答道:“就是贺二公子买走的那个小妾。冰月是她在‘伊人居’时候的名字。” 原来是韩茹娘,钱峰放下心来。“为何要掳她?” “林巡史的公子在旧年秋天见过她一面,便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等花魁大赛过后,马上就要领取今年的盐引。我想把她献给林公子,争取更多盐引。” 又是一桩权色交易,钱峰皱了皱眉头。接下来的事,除了徐婉真怎样被错当成韩茹娘一事外,他比尹成业更清楚。 尹成业见钱峰沉默,心内惶急,道:“钱老爷,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不知是何处冒犯了您?求求您,看在我不知者不罪的份上,就饶了我这遭。” 钱峰睨了他一眼,道:“你得罪的人不止是我。我饶不饶你,其实并不重要。敢在‘云裳’掳人,尹老爷,您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作为影卫中专门刺探情报的风十八,他如何不知“云裳”是昭阳公主的产业? 扔下心惊胆战的尹成业,让他慢慢煎熬去吧。钱峰恶趣味的想着,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 第六十四章 收割利益 熊兴运到刺史府前,递了名帖上去。作为晋地盐商的二号人物,他从未单独前来拜见过彭刺史,此刻心中除了激愤,还有一丝喜悦和兴奋。代表整个晋地盐商集团啊,尹成业在的时候,什么时候才会轮到他? 约莫过了半刻,汪师爷从府中迎出来,隔着老远就笑道:“我说今儿一大早喜鹊就在叫,原来是熊老爷大驾光临啊。” 熊兴运受宠若惊,汪师爷何曾对他如此客气过? 汪师爷是当地大贾在彭刺史那里的喉舌,对他来说,扳倒尹成业,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利益。对晋地盐商也不能打压太过,扶持一个熊兴运,一则符合彭刺史的利益,稳定盐政;二则符合他自己的利益,若是没有晋地盐商的威胁,扬州城的盐商怎么肯拿出更多的钱财来打点他? 汪师爷与熊兴运把臂同欢,一起往书房走去,边走边道:“熊老爷,你可不知道我家老爷的难处啊。你知道尹成业他干了什么事情么?” 突如其来的待遇,已经让熊兴运晕晕乎乎,顺势问道:“什么事?” 汪师爷叹息道:“你可知扬州女子失踪案?” 这件案子涉及八名女子,还有一名是秀才的女儿。虽然失踪的人家并无权势,但失踪女子均为年轻貌美之辈,在街坊邻居中小有美名。人数又多,影响范围广,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熊兴运岂能不知? 然而这个案件历经四年,一直没有结案,民怨颇大。熊兴运一个激灵,道:“难道与此案有关?” 一路行来,两人已走到书房门口。汪师爷看着他,微笑点头,示意他进去,道:“老爷正等着您。” 熊兴运拱手施礼,道:“谢汪师爷提点。”摸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汪师爷不露声色的将荷包收到袖袋中,退到一旁。 进了书房,见彭刺史脸色肃然的坐在书案后,又得汪师爷露了口风,熊兴运心内忐忑,施大礼道:“草民熊兴运,拜见刺史大人。” 彭刺史面无表情的“嗯”了一身,道:“来了?坐吧。” 熊兴运闻言起身,但并不敢坐实了,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以示尊敬。 他以往见彭刺史都是在各种应酬场合,处于人群之中,都是尹成业上前单独应对。如今在书房中,单独面见掌一地生杀大权的彭刺史,被官威所慑,感觉压力颇大,豆大的冷汗沿着额角流下。 这哪里是那些盐商所想,还能找彭刺史讨说法?官就是官,商人再豪富,也只不过是最低贱的行当。平日里这些上官看在盐税的份上,对他们和颜悦色而已。生死操于人手,哪里能真把自己当人物?熊兴运想通此节,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彭刺史晾了他半晌,眼看差不多了,痛心疾道:“八名女子失踪,持续四载,民怨沸腾。我作为扬州城父母官,失职啊!失察啊!” 喝道:“你说!尹成业此人,该不该死?!” 熊兴运闻言,连忙伏身在地,道:“该!该!确实该死!” 彭刺史坐直身子,冷声道:“现已查明,八名女子失踪均为尹成业所为,现已有两名身死。”用手指关节重重的敲了几下桌子,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小动作,想干什么?!罢盐运为尹成业出头?” 熊兴运汗出如浆,他完全没料到是这种情形,尹成业完全是在自己找死。早知如此,自己才不会来这一趟,白白被训斥一顿。忙道:“草民该死,绝无此意。” 彭刺史见敲打的差不多,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你且起来说话。知道就好,回去跟你们晋地盐商都说道说道。本官也想放尹成业一马,你去问问,那几名女子的家人会答应吗?” 熊兴运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一迭声道:“草民明白,草民明白的。” “以后再有什么事,提前投了名帖,就可以直接来见我。”这是让熊兴运代替了尹成业,代表晋地盐商集团,在官府面前说话。 这简直是天上飞来的馅饼,熊兴运喜出望外,忙答道:“草民明白。请彭大人放心,此事绝不会影响盐运。”拿人好处替人消灾,尹成业被捕这件事,他务必让浪花都不起一个,才能保住自己刚刚获得的地位。 待熊兴运退下,彭学林志得意满的捋了捋胸前的胡须。这件事运作下来,好处多多。 在他任上,破获了积年的女子失踪案,既收获民心又有政绩;尹成业此人得罪了昭阳长公主,既然出了人命,将他问罪可讨好长公主,曹皇后宽厚仁德,在朝中有不少重臣拥护;扶一个熊兴运上位,稳定晋地盐商集团,保盐政正常运转,不生风波;救下林巡史的公子,卖一个人情给他,官场上最怕的是什么?欠人情啊。 想到此处,彭学林只想仰天长笑,算来算去,只倒霉了尹成业一人嘛。那名被掳走的女子是谁来着?哦,锦绣记的前东家,徐家大小姐,这女子可真是我的福音。 两淮巡盐史府上,林泰鸿皱着眉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问一旁林家宝的妾室王姨娘:“家宝他还是不肯出来吗?” 王姨娘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少妇,身着水红色裙衫,满头珠翠。揪着手帕扭着身子,娇滴滴地道:“老爷,自从昨日深夜,李师爷将家宝送回来,就一直这样了。” 林泰鸿想起昨夜的情形,就胸口闷。 昨夜亥时,林府上下均已安寝,落门上栓。大门响起“嘭嘭”的砸门声。门子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却看见一位师爷搀着一身狼狈的林家宝,忙通报后宅,将林大人唤醒。 林家宝并不是头一次夜不归宿,但林泰鸿放心的很。他的儿子,在外面谁不是好吃好喝的招待? 这次见他衣着不整,身上隐约传来尿骚味,不由大怒,道:“这是谁人所为?” 李师爷生性耿直,本就对不能治罪于林家宝心怀不满,当下硬邦邦的答道:“林大人,贵公子是咎由自取。八名女子,现在六人存活、两人死亡,都是贵公子造下的孽。能保他一命,已是法外开恩。” 作为堂堂两淮巡盐史,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偏偏还作不得,还好言好语,礼数周全的把那李师爷送走。 第六十五章 生死抉择 林泰鸿在院中又站了半晌。 丫鬟小厮轮流上前卖力拍门,但房内只传出来林家宝的大吼声:“别叫我,我哪里都不去!” 一贯伺候他的小厮四儿道:“少爷,我们不出去。我把饭给您端进来可好?” “不吃不吃!”房内传来“哐啷哐啷”砸东西的声响,“别来烦我!” 见状,林泰鸿吩咐道:“让他安静会吧。”又对王姨娘道:“孙氏呢?让她来劝劝。” 孙氏乃是林家宝的正房夫人,小户人家的女儿,并无多大见识。林家宝垂涎她的美色,将她娶回来。 但他本就是喜新厌旧的性子,孙氏又不擅风月,林家宝对她热乎不到半年就丢开手,连孩儿都未曾诞下。 孙氏娘家不得力,只能一味劝她忍让,头两年还成日里以泪洗面,后来慢慢想通了,成日吃斋念佛,其余诸事不理。任由各房妾室使出十八般武艺,争宠斗法,并不将她这个正房夫人看在眼里。 王姨娘正是林家宝近段时间的新宠,听到公公提起孙氏,不情不愿的应下,亲自去请她。 这件事,虽然彭刺史卖了一个人情给林泰鸿,但还有些手尾需要他处置。他就算再担心,也不能一直在这里等林家宝出来。吩咐四儿,若是有任何动静,便来禀报。 林泰鸿带上心腹手下林永,匆匆赶往扬州大牢。狱卒事先得了吩咐,打开牢门便去外面守着,留几人单独谈话。 尹成业在牢中苦苦思索,欲给自己找一条生路。他至今都未能想通,自己是哪里出了错?怎么就引得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纷纷出手? 听到动静,抬头看着眼前掩盖行迹的两人,心中苦笑,这是今天的第二批客人,难道又是来问话的? 林泰鸿揭开斗篷,尹成业认清来人,膝行两步道牢门前,叫道:“林大人救我!这些年,我为您老人家鞍前马后,还望看在往日我小心伺候的份上,救我一命!” 林泰鸿眼底闪过一丝怜悯,然而瞬间被冷漠代替,开口道:“尹成业,你为人不错。但万万不该把家宝也牵扯进来。” 尹成业嘶声道:“林大人您放心,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到林公子身上。” “只有死人,我才放心。”林泰鸿冷冷道:“这件事不能拖延太久,你认罪自裁。你家中的妻儿老母,我还可照顾一二。”与尹成业打了几年交道,知道他事母甚孝。 尹成业面色凄然,道:“林大人,您说话,可有什么保证?” 林泰鸿站立不语,林永开口道:“老爷说话一言九鼎,从不食言。如今你除了相信老爷,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这件事若是闹大,对老爷的影响固然不好,但你更加讨不了好。”略顿了一下,阴测测道:“你若是不想自裁,想要你死,办法还是有很多的。” 林永凑上前去,两眼紧紧盯住尹成业,轻声道:“小爷我,不怕麻烦。” 尹成业打了个寒战,在林永的身上,他感到了森森杀意。忙道:“林大人,且容我考虑一二。” 林永看了一眼林泰鸿,见他并不反对,道:“给你一柱香时间。” 尹成业已别无退路,钱峰已言明,自己得罪的“云裳”是比他更惹不起的人物。事已至此,就算眼下能苟活一时,后果却更难预料。眼前林大人想保住林家宝的心情急迫,不如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己的家人谋条生路。 心中想好,尹成业开口道:“林大人,小人愿认罪自裁,把知内情的几人都供给李师爷,保证不留任何尾巴。只求林大人一件事。” 见他愿意配合,林泰鸿缓缓点头,道:“你说。” “求林大人保住我部分盐引,等我死之后,交给我的老母亲。” “这个不难。”林泰鸿点头答应。尹成业若是认罪,官府会查封他的产业、财物,他是晋地盐商的龙头,名下积累的财富让人眼红,彭刺史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捞钱的好机会。但只是保住部分盐引而已,不会跟彭刺史生冲突。有了盐引,尹家好好经营,也能成为富家翁。 “另外,在我认罪前,我想见一见夏管家。将家中奴仆都先放了,为尹家,最后积一点德吧。”尹家的下人,只要是有卖身契的,都是尹家财产的一部分。如果任由官府接手,则会变成官奴,下场凄惨。经常有一家人骨肉分离之事生。 这点小事,林泰鸿当然应下。他所求的不过是林家宝安然无恙,些许财物自有人孝敬,他还未曾放在眼底。 安顿好了家人,尹成业别无他求,俯地磕,道:“小人恭送大人。” 林泰鸿二人午间离去,下午申时,夏管家就进来探望尹成业。 夏管家原是跟着尹老夫人的人,尹成业来扬州城闯荡,尹老夫人不放心,才派他跟着来。 夏管家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在尹家待了一辈子,忠心耿耿。见到尹成业,不由老泪纵横,手抖抖索索的打开包袱,将里面的棉被、棉衣、点心一一拿出来递进去。道:“老爷啊,我就劝你不要做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情,遭报应哪。” 尹成业愧疚道:“是我没听您老人家的话,太过急功近利。夏管家,如今事情闹大了,我只能以命偿命,还能给尹家留条后路。”夏管家闻言泣不成声,尹成业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在牙牙学语时就常抱着他到处玩耍,又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有了出息。如今却要眼看他死去,这让他心里如何能承受? 尹成业继续交代:“府外的产业是顾不上了,府内的细软、地契、银票你且转移到李子巷的宅子里,那些笨重的古董、银子就留在府内,官府抄捡时没东西也不行。府中签了卖身契的人,把他们都放了,让他们自谋生路去吧。” 夏管家连连点头记下,道:“老爷,您还有什么话,交代给夫人吗?” 尹成业怅然道:“就说我这辈子对不起她,下辈子再给她赎罪。让她好好抚育伯光,千万别学他爹。林大人那里,会保下一些盐引交给老夫人。帮我转告老母亲,尹家往后不求达,只要子孙安稳。”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面。夏管家紧紧握住尹成业的手,心中悲恸不愿放开。直到狱卒来催,才挥泪而别。 尹成业伏地狠狠磕头,大声道:“不孝儿子尹成业,拜别老母亲!”他这辈子是再见不到老母亲了,只能托夏管家转达。 第六十六章 早春的阳光 后事既已托付,尹成业身心俱都轻松不少。? ? 回想自己的一生,年少时孤儿寡母,饱受同族欺凌。好不容易成家娶亲,延绵子嗣。孤身闯扬州,十年一觉扬州梦,也算是功成名就。眼下仍然牵挂老母亲和妻儿,但已将她们的生活安排妥当。以后的事,再轮不到自己操心啦,儿孙自有儿孙福。 “哈哈哈!”尹成业大笑三声,猛然敲击牢房栏杆,大声道:“来人!我要招供。” 李师爷闻讯赶来。 自昨晚将尹成业抓捕后,因事关林公子,他并未急着审讯,给彭刺史、林巡史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他只是耿直,官场上的事,也并非不懂。 除了林家宝,尹成业将前后八名女子的失踪如实交代,并招供了掳人的那几名手下,签字画押。 李师爷拿了口供,请彭刺史过目。彭学林微笑点头,林泰鸿跟他通过气,这事办的不错。签了批文给李师爷,吩咐刘捕头前去抓捕那几人,一同问罪。 翌日清晨,早春的阳光洒入月下居。 南偏厢内传来徐文宇惊喜的叫声:“阿姐,你醒过来啦?” 徐婉真昏昏沉沉睡了两日,全靠郑嬷嬷和桑梓轮流伺候。这时方才彻底苏醒过来,见徐文宇肉嘟嘟的小脸蛋就凑在床边,微笑道:“宇儿,阿姐让你担心了。” 徐文宇扁了扁嘴,扑上床去抱住徐婉真,泫然欲哭,道:“阿姐吓死宇儿啦。我还以为是宇儿不乖,阿姐才会像阿娘一样。” 徐婉真抱着他,柔声哄道:“宇儿不哭哦。阿姐说好的,会一直陪着宇儿的。” 宇儿在她胸口闷闷点头,道:“宇儿以后一定会乖乖的。” 徐婉真轻轻抚摸他的头顶,道:“这不关宇儿的事,是阿姐自己不好。” 桑梓见徐婉真醒来,前去请了苏三爷过来。 苏良智进房,看了一眼徐婉真的气色,笑道:“真儿恢复的不错。今天可用些稠粥,喝点鱼汤,将养一下身子。” 徐婉真道:“小舅舅,我想起来走走,躺的背都痛了。” 桑梓扶她半坐起来,披上一件外衣,方便苏良智诊脉。徐文宇在一旁托腮看着。 “咦?身子恢复的比我预计的快,喉咙的热症也消了。”苏良智笑着放开手,道:“看晨光,今日天气甚好。可在院中适当走走。” 知道徐婉真醒来,郑嬷嬷端来一碗银耳燕窝粥,道:“滋补身子的,趁热喝下。” 喝了粥,桑梓伺候她洗漱了一番,望着窗外清晨的阳光,徐婉真只觉得神清气爽。由郑嬷嬷扶着,桑梓带着徐文宇在一旁蹦蹦跳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嬷嬷,你看我这身子还是太弱了,只落了一次水便病了两日。” 见她恢复的快,郑嬷嬷心情颇好,笑道:“早春的河水最是寒气刺骨。小姐您才在床上躺一日,今日就可下床走动,强过许多小姐了。” 徐婉真摇头道:“不跟别人比,弱就是弱。只盼着早日到了京城,小舅舅那套养生的拳法,我可以早些练起来。”在这个高芒王朝,她虽然多活了一世,但能倚仗的也只有自己的智慧。若是身体不行,那一切都是空谈。 因此,徐婉真对身体的健康,是相当在意的。她前世虽然也知道一些适合女子的锻炼动作,比如平板支撑、瑜伽的猫式、鸽式等。但毕竟没有自己练过,并不系统。 而且到了京城,随身服侍的人只会更多,这些动作做出来,未免有些惊世骇俗,还是入乡随俗的好。若是被人当成异类看待,更难快融入京城的环境。 又对郑嬷嬷道:“祖母应该用罢早饭了,我们去请安吧。” 桑梓道:“徐老夫人吩咐过,这几日请小姐好生养着身子,不必前去请安。” 徐婉真笑道:“哪有那么娇弱。再说了,这个院子也就几步路,又不是在苏州的‘映云阁’,去祖母那里还要穿过花园。我也有事,要与祖母分说。” 说笑间,几人到了徐老夫人所在的北厢房。玉露撩开帘子迎出来,笑着施了礼道:“远远的我就听到大小姐的声音,可是大好了?” 桑梓脆声应道:“可不是?苏三爷可说了,比他预计的恢复的还快呢。” 徐文宇奶声奶气道:“是我看着阿姐醒的呢。” 徐老夫人在室内听到几人说笑,笑道:“你们姐弟二人,可真是牛皮糖,恨不得时时粘在一起。” 徐文宇跳着进了门,跑到徐老夫人跟前,笑嘻嘻的道:“宇儿也要粘着祖母。”说着,像一只奶狗儿,在她身上蹭来蹭去,逗得徐老夫人哈哈大笑。 徐文宇玩闹了一会,徐婉真道:“祖母,我这里还有事与您商议。” 见大人要谈正事,徐文宇极有眼色的道:“我去找小舅舅和韩羿大哥玩。”徐老夫人欣慰的点头,果然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经历了这些事,徐文宇小小年纪,便懂得看人眼色了。他还未满七岁呢,更加让人心疼。 其余人等退下,只留了徐老夫人、徐婉真、郑嬷嬷三人。经过失踪一事,郑嬷嬷证明了自己的应变能力和忠诚,成为值得商议的对象。 徐婉真捧了一杯热茶,缓缓道:“这件事,我反复想过,尹成业不是冲着我来的。” 自尹成业被抓捕,徐老夫人和郑嬷嬷也思量过这个问题。尹成业跟徐家素无来往,找不到任何交集,没有任何理由去抓徐婉真。 “茹娘姐姐在之前跟我讲过,旧年秋天,她见过尹成业,还险些被他买下。”喝茶润了润嗓子,徐婉真又道:“在尹家大船上的时候,我见到林巡史的公子。当日在‘花颜阁’,画扇犯错后,我让桑梓去伺候茹娘姐姐,而茹娘姐姐刚好又用了我的披风。”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徐婉真将这几个关键点一一道明,两人便明白过来。郑嬷嬷道:“果然是因为韩茹娘。”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徐老夫人问道:“既然是掳错了人,那真儿后来是如何脱身的?” 徐婉真微微一笑,道:“他们把我关押在尹家大船的一间舱室里,看守严密,船又开出了码头。我是在舱室里想通此节的。”并不谈白玉镯将她痛醒一事,这个镯子关系到她穿越时空的秘密,眼下她并不打算告诉第二个人。 第六十七章 尹成业之死 徐婉真娓娓道来:“既然想通了缘由,就好办了。 ? 我先制人,道出尹成业的名讳,让他生疑误判。又猜出林公子的身份。”说到此节,冲徐老夫人调皮一笑,道:“幸好徐家有江南道的官员名册,否则我还真是没辙。那林公子乃是酒色之徒,无用之极。不知道把我当做了什么身份,被我吓了一吓,就自己全都招了。” 徐婉真面上露出愤恨的神色,道:“祖母,您知道吗?他竟然已祸害了八名女子,两名死亡!那尹成业,就是他的帮凶!” 徐老夫人和郑嬷嬷均都吃了一惊,徐老夫人道:“这林巡史,也是穷苦人家科举出身。怎么能如此放任不管?” 郑嬷嬷摇头叹道:“正是因为穷苦人家出身,没有家风没有根基,更没有顾虑。一旦得势,比那些勋贵子弟更加穷凶极恶。自己从小家境贫寒,如今便一心宠溺儿子。殊不知,这才是害了后代。” 徐婉真点头,这番分析很到位,类似的例子,在现代她也见得不少。有少数人自小穷惯了,没见过世面。哪怕给一点芝麻绿豆大的权力,便想方设法捞钱。 三人正说着话,玉露在门外禀报:“老夫人,苏三爷在街上听回来一个消息。尹成业昨日在牢中自杀了。” “什么?”徐老夫人道:“快请苏家三爷进来。” 苏良智进了门,先向徐老夫人施了礼,道:“我本打算出门去再买些药材,在船上备用。没成想,竟然听见这个消息。我便又去扬州府衙前打听,府衙门口已经张了榜文出来。历时四年的女子失踪案,于今日结案。尹成业昨日认罪,当晚畏罪自裁。其余从犯,除一名叫‘冬娘’的匪徒外,其余人均已抓捕归案。” 徐婉真关切的问道:“那些女子呢?可都救回来了?” 苏良智点点头,道:“救了六名回来。死亡的两名,彭刺史自掏腰包了抚恤金。眼下在府衙里正闹作一团,有抱头痛哭的,也有喊青天大老爷的,还有人痛骂尹成业的。”说着心有余悸道:“还有人骂那些女子不知廉耻的。” 徐老夫人叹息道:“这六名女子就算活着回来了,又怎样呢?人生已经毁了。” 郑嬷嬷默然,世道如此。女子虽说可以和离再改嫁,但像这种被掳走的女子,名节尽毁。要是父母是那种在乎名声的,只能一根白绫了事。就算是受父母疼爱的,为了家族名誉,也只能青灯古佛相伴,了却残生。 徐婉真轻叹一声,这些女子身世堪怜,尤其是那两名先是被掳走,后来又被林家宝无情卖入青楼的女子。她们犯了什么错?正值青春貌美,本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却只是被林家宝看上,就要忍受这无常的命运。她能把她们顺势救出,已是尽力。眼下徐家自身难保,实在是再难援手。 待苏良智退下,徐婉真道:“看来林巡史的公子是摘出来了,摘的很干净。” 徐老夫人道:“林巡史的动作很快,这才第三日,便逼尹成业一力抗下,结了案。然而他再继续纵容下去,迟早引火烧身。” 郑嬷嬷深以为然,道:“子孙不能自立,乃是败家之根本。” 又闲谈了几句,徐老夫人吩咐徐乐安,前往扬州府衙探听情况。郑嬷嬷则扶着徐婉真回到南偏厢。徐婉真既然恢复的不错,按计划后日就要启程,继续北上。桑梓去和碧螺一起收拾箱笼去了。 见屋子里只得她们两人,郑嬷嬷扶着徐婉真在窗边坐下,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婉真笑道:“嬷嬷有甚话,只管道来。” 郑嬷嬷斟酌了一下言词,道:“韩茹娘心地善良,但性子柔弱,连画扇都管不住。又曾流落风尘,来历复杂,容易招惹是非。这次尹成业将小姐误认为她,将来不知道还会有什么麻烦,小姐可适当疏远。” 韩茹娘害得徐婉真被掳,郑嬷嬷对她,心里是很有些埋怨的。若不是徐婉真够聪慧,“云裳”和钱家都出手相助,要是真的就此失踪,下场又会比那些今日才被寻回的女子好吗? 徐婉真听了,摇摇头道:“嬷嬷此言差矣。这不是茹娘姐姐的错,是男子的贪欲害了她,为何不问罪于男子,反倒说是她惹事呢?绝色容貌的弱女子,变成了男子的狩猎对象,本就是件可悲的事情。我若是疏远于她,与那些男子又有何分别?茹娘姐姐并无品性不端的行为,她秉性善良,不会防备人。画扇这丫头不行,我帮她挑一个忠心能干的便是。” 郑嬷嬷闻言,叹道:“小姐的心胸,老奴自愧不如啊。” 韩茹娘一人立在窗下,泪盈于睫。她本是前来探望徐婉真,想着她不喜画扇,便自己一人前来。没想到竟然听到这一番话。 她也是聪慧的人,之前便一直不明白,尹成业为何掳走徐婉真。原来事情的根子还在自己这里,竟然是掳错人?而婉真妹妹竟然丝毫不怪罪于她,只说是那些男人的错,还一心为自己打算。 韩茹娘默然立了片刻,悄悄退走。连累婉真妹妹受罪,此刻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郑嬷嬷说的没错,自己软弱可欺,连丫头都管束不住。 韩茹娘捏紧了粉拳,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婉真妹妹,从今往后,自己不会再做一个软弱可欺的韩茹娘!徐家需要贺家的帮助,那么,就让自己做好这个中间人,让徐家和贺家的关系更加紧密。 徐婉真不知道,她无意间的一段话,竟然改变了韩茹娘今后的人生。其实这件事,她心中仍有困惑未曾解开。 午睡时,徐婉真抚着左手腕上的白玉镯,心里思量。这白玉镯到底有何玄机?能带自己穿越,又能在危险时将昏迷中的自己刺醒。 将它褪下仔细端详,那银丝光芒在玉中游走不定,并不像那天遇险,变成不断涨缩的红色光芒。无论是用眼看,用手摸,都找不到任何端倪。 徐婉真把它放在面前,问道:“你会说话吗?”白玉镯当然是不会回答她的。 徐婉真不由失笑,自语道:“我真是傻了。”算了,看来眼下是弄不明白的。那苦行僧既然将它送给了自己,希望他哪天会再出现,到时再问个明白。如今只要知道,自己遇险时,它会出红光就行了。 第六十八章 思念是一种痛 “和丰号”的小厅内,影风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默然不语。 他从未尝试过,如此思念一个女子。想她柔软的唇瓣,想她脸颊如玉般的触感,想她散出的冷冽幽香。想她除夕夜里的可爱俏皮,傲立船头的绝世风华,落水时的慌张,在水中的妖异美感。 第一次见到她的,竟然被噎的说不出话的窘迫;自己知道她失踪后的慌张失控;在船上见到她时,那种她随时会飞走的不真实感;在船板上,走在她身后的迷乱心情;在水下时,极度害怕失去她的恐慌心情。 不知道她如今在做什么?河水冰冷刺骨,她的身体恢复的如何?影风摇摇头,自己真是乱了心神,有苏家小神医在,自己又用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恢复起来应该很快。 只是,为何那么的想她!想的五脏六腑都痛,连呼吸都焦灼。京城的事情,自己需早作打算了。 钱峰匆匆来到时,见影风面无表情的立在窗前,猜不透他的心思。这是影风自幼便习得的技能,控制表情。任凭心中情绪如波涛般暗涌,面上却不露半分声色。 钱峰禀道:“扬州府衙现已结案,尹成业昨夜在牢中自裁。一众手下,除‘冬娘’外,均已抓捕归案。失踪的女子,六名活着的,均已获救,如今在扬州府衙。” 影风沉思片刻,问道:“可知那冬娘,是何来历?” 钱峰道:“她来历神秘,信息甚少。只知道她武艺高强,尤擅轻功和遁走之术,自永隆二年出现在江南道。无人知她落脚之处,目前只为尹成业出过手。除此之外,她凭兴致做事,有几件富商的珠宝失窃案,推测是她所为,但没有证据。” “可惜尹成业已死,否则可以从他口中找到线索。你传令下去,让风组全力查寻她的下落,务必将她活捉回影卫。这个人,不能任由她在江湖上流窜。” “是。” “那六名女子,你让秀莲去看看。若是无甚去处,先将她们收拢到‘水燕队’,有好苗子,则可以由我推荐进雨组。”徐婉真救了那几名女子,想来也希望她们能活的不错。自己有这个能力,便顺手帮她们一把。也算是帮她了却一个心愿。 钱峰心下诧异,影风大人什么时候会管这些闲事了?不过他虽和影风一道出生入死,但仍是上下级关系。大人的心情,还轮不到他去过问,照做即可。当下答道:“是。” 待钱峰退下,影风暗暗捏紧拳头。还有个人,是他一定不会放过的。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秀莲于下午酉时来到扬州府衙,府衙中的人潮仍未散去。 彭刺史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的公案后,扶额揉眉,汪师爷、何师爷站立在他身旁。 自从这六名女子获救到府衙后,她们的家中6续来人,真实上演了人间百态。 有的见面相拥而泣,痛哭不已。“我的儿,你受苦了!” 那名秀才爹,对着自己女儿声声痛骂。“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怎么还有脸回来!应该学学那两名自杀的女子,保住清白。” 那已死的女子母亲痛哭道:“你怎么就想不开,要寻死啊!留一条命比什么都强啊,你让娘亲以后还怎么活下去。” 不多时,那些女子的族人也来到了,有族老道:“为保名节,应将尔等沉江。” “要沉,沉你们自己的,不要牵扯上我家女儿。”有母亲将女儿抱在怀中,怒斥道。 一时间,堂下纷纷扰扰,哭声阵阵。 那六名女子心下凄惶。这次获救对她们而已,也不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们本已认命,既然打算苟活下去,无论是在林府后院、尹府后宅,还是在“天香阁”,总算是衣食无忧,性命无虞。 获救后,暴露在整个扬州城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安能苟活?被世人、宗族所不容,沉江也好,一根白绫也罢,她们还年轻,真的不想死啊。就算父母爱惜,但父母也护不住自己一生,这日子,应该怎么过? 彭刺史原本打算,将她们的家人唤来,各自领回家去,便了结此案。 但看眼下这情形,这六名女子如何肯离去?纷纷伏在地上,哭求道:“求青天大老爷,为小女子做主啊!”“小女子不想死,求大老爷给一条活路!” 一众人等,吵吵嚷嚷了一下午。堂堂府衙,竟成了菜市场。这件案子本就影响甚大,听说结了案,老百姓纷纷前来府衙看个究竟。外面围着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彭刺史拍了几次惊堂木,安静了一时,复又纷扰起来。对这些苦主,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要还想要清明官声,就不能动板子。 一时间,彭刺史竟束手无策,总不能让他把这些女子都收了吧?何师爷捻着胡须,道:“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有人出面,将这几名女子都收留下来。” “但这个地方不好找。要说起来,青楼是最合适的。”汪师爷心道。但这话可不能说出口,否则要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秀莲带了水燕队的两名女子,正是此刻来到府衙。扒开围观的人群,向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拱手施礼道:“草民余秀莲,乃是和丰号管事。有事拜见彭大人。” 那衙役被人群包围了一下午,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听得她是和丰号的管事,只能耐着性子道:“你看堂上,彭大人哪里有空见你?” 余秀莲微微一笑,道:“草民正是为此事而来,烦请禀报。” 衙役一乐,嗤笑道:“你有办法?这不是说着玩的。” 余秀莲看着他,沉声道:“不要小看了女人。这件事,还真是非我不可。” 衙役被她说的有些悻然,前去禀报。 彭刺史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听到衙役禀报,喜道:“和丰号的女管事?快宣她进来。” 汪师爷在彭刺史耳边轻轻道:“和丰号有一支女子镖师队,唤作‘飞燕队’,专门护卫达官贵人的家眷。看来是钱峰知道大人为难,专门来解围的。”自旧年钱峰获得了汪家赔偿的产业,如今在江南道是炙手可热。汪师爷与苏州汪家乃是远房亲戚,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介意为钱峰说些好话,修复钱家与汪家的关系。 彭刺史微微颔,他心中记下钱峰这个人情。 第六十九章 新的希望 彭刺史“啪”地一声大拍惊堂木,汪师爷示意两侧衙役齐跺水火棍,出“梆梆梆”的声响,口中齐喝“威…武…”。? ?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只余女子的低声抽泣。 汪师爷扬声道:“传和丰号管事余秀莲。” 听到堂上传唤,余秀莲掸了掸衣服,抿了抿鬓角,带着两名手下便走上堂去。 余秀莲三人与时下女子的打扮都不相同。为了方便利落,如男人般用头巾包了秀,身着短袄,袖口用布带紧紧扎住。下裳襦裙只到膝盖处,裤腿扎到羊皮短靴里。 余秀莲身姿丰腴,长年行镖让她的身体弹性有力。只见她打头,三人英姿飒爽的大步走到堂中。众人为她们让开一条道,窃窃私语起来。有老学究摇头晃脑道:“这样出门,真是伤风败俗。”也有女子眼中闪耀羡慕的光芒。 余秀莲在堂中站定,不卑不亢地拱手施礼,道:“草民余秀莲,见过彭大人。” 一旁衙役喝道:“大胆刁民!见到大人,还不下跪!”根据律法,平民对有官职在身者施礼,需跪下磕头。 彭刺史知道这女子是来为他解围的,心情甚好,笑眯眯的道:“不妨事不妨事。你有何事?” 余秀莲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草民想恳请彭大人,将今日获救的六名女子交给草民。” 此言一出,如一滴水溅进油锅,众人“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肃静!肃静!”彭刺史连拍惊堂木,才把声音压下来。黑着脸道:“再有吵闹者,按咆哮公堂治罪,打二十板子!”如今有个应对办法,彭刺史心中底气十足。官威一,堂下众人果然消停了。 彭刺史问道:“交给你如何?” 余秀莲道:“草民会将她们带回‘和丰号’,‘水燕队’正缺人手。” “飞燕队”确实是一个好去处,里面均由女子组成,出镖也是保护女眷,不虞名节问题。如今看来,是这六名女子最好的去处。“不过,这几名女子并不擅长武艺?”彭刺史问道。 余秀莲微微一笑,答道:“在‘水燕队’里,各有分工。武艺高强的姐妹担任护卫,擅长刺绣者负责姐妹们的衣物,水性好的担任船娘,厨艺高明者负责膳食。秀莲看来,每一名女子,都能在‘水燕队’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话音刚落,从左侧扑出一名黄衣女子,跪伏在地,磕头道:“青天老爷在上,小女子温沐兰愿去‘水燕队’。求大老爷做主。” 温沐兰正是其中一名获救女子,先前有族老说将这些女子沉江时,她被母亲搂在怀中护着。在几名女子中,她性情最为坚韧,遭遇也最为坎坷。被掳走后,先是被林家宝蹂躏,因她一直不从,又被卖入“天香阁”。在老鸨那里吃尽了苦头,但一直不屈从,对客人又抓又挠。老鸨无法,在青楼,年轻貌美的女子多的是,不差她一个。将她派去打扫庭院,做些粗使活计,这一做就是三年。芊芊玉手已磨出了老茧,当年的绮年玉貌已被风霜侵蚀。 在她以为人生无望时,终于等来了救援。但在府衙半日,听了各种说辞,心中愈冰冷。等在她前面的,仍然是绝路吗? 直到余秀莲的出现,才让她看到了新的希望。 这个“水燕队”,她在“天香阁”的时候听姐妹们说起过。犹记得众姐妹提起时,羡慕的语气。是啊,单单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不出卖色相,就能在高芒王朝获取一席之地。不靠家族不靠男人,这种女子,难道不值得仰慕吗? 虽然母亲疼爱自己,但家族里还有未出阁的女子。会让自己这名背负了污名的女子,影响了整个家族女子的清名?影响她们的出嫁?自己若真回去了,不仅自己会背负骂名,母亲也会背负更多的压力。她于心何忍? 所以,她才挣脱母亲的怀抱,第一个扑出去,愿意加入“水燕队”。她的母亲本想呼叫,想起彭刺史刚才的命令,只得捂住嘴,哀哀低泣。她其实心中明白,这才是女儿最好的出路。但一想到,女儿从此要自谋生路,此后母女相见不易,心中难以接受。 见温沐兰带头,另几名女子也纷纷跪下,磕头道:“小女子愿往。” 其他人欲要阻拦,彭刺史一拍惊堂木,沉声道:“既然如此,现本官宣布,即日起,尔等六人自愿加入‘和丰号’商行。不得反悔。” 六名女子齐齐应是。 余秀莲抱拳道:“多谢彭大人成全。‘和丰号’一定好生相待,绝不辜负大人的美意。” 终于圆满解决了此事,彭刺史道:“尔等六名女子,及父母亲属留下。其余无关人等,统统退下。” 有些族人心生不满,在他们看来,这些女人苟活于世一日,就是家族的耻辱。但刺史大人已经宣布了结果,多说无益,只得讪讪然退下。 门口围观的百姓,见有了结果,也纷纷离去。“和丰号”在紧急关头接收了这批女子,也收获了良善的名声。 衙役关了大门,堂前便只剩下十几人。彭刺史走到众人中间,对着这些苦主,和颜悦色道:“你们慢慢话别,不急。”说完带着师爷回转后院。 余秀莲道:“你们虽是入了‘水燕队’,倒也不急于一时,可回家小住几日,再来‘和丰号’找我便是。” 那名秀才爹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去作甚?还嫌给我丢的脸不够大?这便离去。”他的女儿缩在一旁,掩面哭泣。 温沐兰的娘一早就看他不顺眼,伸手将他推了一个趔趄,喝骂道:“说什么呢!掳走是她自愿的吗?亏你还是个秀才。呸!什么东西。” 那秀才虽比不得举人,但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之人,可见官不跪。何时被人这样骂过?用手指着温沐兰的娘,“你,你……”一时间脸红脖子粗,说不出话来。 余秀莲上前,抓住他伸出的食指,手下一用力,出清脆的“咔擦”声。顿时,“啊!”整个堂上响起他杀猪般的惨嚎声。他对女儿的百般辱骂,众人都看在眼底,无人前去安抚,任他惨嚎。 余秀莲走向秀才爹的女儿,柔声道:“你这便与我回去,可好?”那女子哭泣着点头。 不多时,一切安排停当。除这名女子外,其余均跟父母回家,小聚几日,再到“水燕队”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