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本佳人》 第一章 出谷 在晋陵郡东南隅有一个峡谷,名曰“天石大峡谷”,峡谷巨石成瀑,形状千奇百怪,天下罕见。谷中林木葱茏,山花烂漫,飞禽走兽出没无常。只因从山南到北麓高达千丈,处处深沟峭壁;西边的原始森林毒蛇猛兽出没无常,而东边又是断壁瀑布,故几乎无人来到此处。 幽暗茂密的森林中走出一个少年,他粗布白衫微湿,发丝稍显凌乱,身上布满血色痕迹,衣衫有多处撕裂。想来能够从这原始森林走出免不了几番生死恶斗。他穿过一片灌木丛林,寻到一处溪流,清理伤口,休息片刻,寻了些野果饱腹,便又继续上路。渐渐听闻人声,再行片刻,只见荒野上是断断续续的人群,衣衫褴褛,疲惫不堪。他悄然没入人群中,跟着人群涌动。 少年寻思着打听发生何事,但见路边一位中年妇女坐在草地上喂养怀中的婴孩,旁边站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因为饥饿拉着女人的袖子不停哭闹,便从口袋里摸出一些野果子递给她。女人看见有个少年施舍,便要向他弯腰感谢。 他连忙截住女人,道:“大姐客气了,只是些山里的野果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这荒原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人?” 女人有些疑惑:“这位小哥莫非不是灾民?” 少年回答:“我长年偏居山野之中,还是第一次出来,所以对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女人一边轻拍着怀中的孩子,一边道出事情的始末,“前些日子暴雨连绵引发长江水患,好多村庄和农田被淹,我们都是避难的灾民。听说秦王在宜城郊外设立了难民营,专门接济我们这些灾民,现在大伙都赶往那儿去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此处据宜城难民营还有多远?” “快了,也就三十里地了。” 少年略微思索,“正好我也要去宜城,大姐若不介意,我可否与大姐结伴而行。” “小哥是善良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不知小哥姓甚名谁?” “清意,大姐叫我的名字便好。” 清意遂与那中年妇女结伴而行,一路上询问外面世间变化。 前朝灭亡,中原大地一分为二,南有周,北有魏,两国势均力敌,明争暗斗。南周文帝即位第十年,北魏突然向南周发动大规模战争,楚王率军迎敌,大败敌军,但谁料旗开得胜的大军在返回途经长眠山时竟遭敌军伏击,全军苦战三天三夜,直至最后一兵一卒。 据说楚王镇守荆襄十年,未曾失算过,且他熟知兵法,多谋善断,但到底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此战之后,南北两国均是元气大伤,北魏再也无力挑起大规模战争了。楚王乃文帝第二子,为太子胞弟,楚王战败后,皇室又起动乱。四皇子泰意图谋反毒杀了太子,幸亏吴王仓和宁乐王涛平定局势,事后仓因平乱立大功被拥立为新太子,不久文帝病逝,仓即位,即为当今炎帝。再后来清意便遭人暗杀,一坠天石谷就是十年。 到达宜城郊外已是第二天黄昏,处处是火把和帐篷。灾民们排着长长的队等着施粥。清意寻了一处帐篷,里面坐满了人,均是疲惫之至。走了两天他亦是累得不行,很快睡意袭来,蜷着身子倒地就睡。正要入睡时却听见有人大喊“不好了,死人了!”被惊醒的众人纷纷看向声音来源,只见帐篷一角一个男孩口吐白沫,脸颊和四肢青紫,浑身僵硬,旁边还有个比他稍大的女童,面色潮红,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已然陷入昏迷。 听到大喊,一位自称是大夫满脸胡须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查看一下两名孩童的状况后,急切地说道:“大伙离他们远点,快把巡逻的夫差叫来。”很快便有两名夫差大声嚷嚷挤进来。 老大夫低声对夫差说了几句话,只见夫差们双目圆睁,随即又忙点头。一名夫差向大伙说道:“这孩童死的蹊跷,死因未明之前大家都呆在原地不许动。”另一夫差早已不见人影。清意走过去,拉住那位大夫,悄声问道“是不是鼠疫?”见那老大夫惊异的脸色,又道:“我也懂医术。”于是老人点点头,不再隐瞒。 清意见那夫差守在帐篷里却不说真相,想是为了稳住大家。果然未过片刻,便有官兵围住他们的帐篷。接着一位身穿赭色布衣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年约四十,模样倒是忠至厚道,他对人群道:“我是宜城的尹县令,刚才那两名孩童恐是染上鼠疫。”一听到鼠疫,帐篷里立即向炸开了锅,大伙都胆战心惊。“大家先静一静,听我说,此事已经上报朝廷,不久朝廷就会派有名的大夫前往这边诊治。只是为了防止你们被染上鼠疫再传给其他人,要暂时隔离你们。不过,大家放心,鼠疫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病,以前也有过,也都能治好,所以这次你们也不会有事的,等大夫一来问题就能解决了。”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仍是吵得沸沸扬扬,更有人已冲出帐外想要逃离这个“不祥之地”,却被外面的官兵挡住。“我们凭什么相信朝廷,朝廷只知鱼肉百姓,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们老百姓疾苦,凭什么隔离我们。”“就是,就是,若是这样把大伙都关在一起,没病的也会被有病的传染。”死亡面前谁不害怕,一时间帐篷里乱哄一堂,就在大家正起哄的时候,又有一人走进来。这次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剑眉星目,肤色偏古铜色,英俊的面容露出些许沧桑,一头墨发由蓝色丝带全部盘起,一身紫衣尽显尊贵,腰间束黑色绸带,身后还跟个玄衣侍卫。 尹县令见了秦王连忙躬身行礼,惶恐道:“秦王殿下,您怎么来这儿了。”人们一听见“秦王殿下”,顿时安静下来。 “叫外面的官兵都撤了。”秦王开口,威严的面容,坚决的声音不容拒绝。 “是。”官兵撤下去后,众人都等着这位尊贵无比的皇子发话。 “大家不用担心,朝廷会好好处理这件事,若真是鼠疫,那么只隔离你们这间帐篷的人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老鼠会到处乱串,把鼠疫带到其他地方,大家逃也没有用,本王以性命相保,你们一定会没事。现在我就和你们一同呆在这间帐篷里头,若是有谁觉得身体不舒服,要尽快告知于我,以免耽误医治的最佳时机。”有了这位皇子在此,于是大火安定下来。秦王又问道:“帐中有谁是大夫?” 刚才那位老者回答:“老夫是。” 秦王谦卑有礼的询问:“若是鼠疫,不知大夫有何应对良策?” “鼠疫主要通过接触传染,尽量疏散大家,让大家互相少接触。” “可有何药物治这鼠疫呢?” “这……” “青蒿,青蒿可以清热解暑,除蒸,截疟。”安静的帐篷突然有人回答,秦王和那位老大夫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有些吃惊,说话者正是白衫少年清意。 秦王见那少年年纪轻轻又向老大夫:“这位公子说的方法当真管用否?” “老夫似有耳闻,不如一试。” 于是秦王便道:“那就请这位小兄弟说说详尽的方法,我好就命人去办。” 清意随即道救治的法子,秦王也马上差人办事。而后又召集了营地上的其他大夫一起商议如何对付这场鼠疫。 第二章 人生初见 宜城城门已封,渐渐地开始有人出现发热、咳嗽的症状。从宜城里来了不少大夫,也一些人自愿来帮忙照顾病人。虽然大批的青蒿被运来并被熬制成汤药让难民们喝下,但感染的人依旧日渐增多,不到五天,两万人中近千人受到传染,还有十几个人死亡,情况有些严重。帐篷中几位大夫聚集着共同探讨解救的法子。 “各位大夫对此有何看法。” “青蒿廉价易得,能大范围的起些预防作用,只对那些体质不错的人有一定防御功效的。眼下更多是需要一些精贵的药材,只是这些药材不够,人们喝不上药,也无办法。鼠疫并非不好治,只是从来都是患病的人太多,药又太贵,人们负担不起药,再加上食宿条件不好,只能让疫情继续恶化下去。” “好,本王务必弄到药材。清大夫只管将能够治鼠疫的药材用悉数写下来,我这就差人去收集。” 大黄、知母、水牛角、丹皮、赤芍、生地、黄连、黄芩、全瓜蒌、半夏、连翘、白茅根、仙鹤草、三七粉、生石膏……清意写好药方交给秦王,便退下去忙患病的人。 宜城外哀嚎遍野,看着那些受感染人,没有药,只能听天由命,清意心酸不已。夜深人静,皓月当空,月圆人不圆。 “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清意寻了一处草地坐下来,静静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这就是人生,因为有这些遗憾,人们才懂得珍惜。” “秦王殿下。”清意回头,见来人,起身行礼。 “清大夫就不要见外,”他连忙扶起行礼的清意,和他并排着坐在草地上。 “临安首富之子商其予为人慷慨仁义,如今正巧他在宜城别院,我今早写信给他,说明情况,他已经筹集了大量的粮食和药材,明早就能送到。” 清意听罢脸上露出喜悦之色,“那真是太好了。”想这商其予倒是厉害,尽有如此本事。听秦王的语气,想必以前就有交情,不然仅凭一封信就能说动他。 “清大夫这几日受累了,我替百姓谢谢你。” “行医不就是为救人么?”清意淡淡地说道。 “要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这个世间不知要太平多少。” 两人这么聊着,不知何时身边的人已经靠在清意的肩上沉沉睡去。清意看着他疲惫的脸色,想这几天他都没合眼,好歹自己每天还迷迷糊糊睡上两个时辰。他轻声叫道:“秦王殿下,殿下,回帐篷去睡吧,在外面小心着凉。”然而身边传来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此刻,夜深,人静,还有希冀。 次日一轮金灿灿的红日从东方升起,有些刺眼,清意一宿没睡,肩膀酸痛得厉害,但见身边人依旧还在熟睡也不叫醒他。但“殿下”一声兴奋激动的叫喊打破清晨的宁静,呼喊“殿下”的人是他的侍卫姜进。 秦王睁开眼,见来人,一下子跳起来,精神抖擞地问道:“是不是粮食和药已经送到了?” “是啊,殿下,都到了,还是商少亲自送来的。” 秦王回头望向清意:“清大夫,有劳了。” 清意微笑道:“正当如此。” 有了粮食和药材,大伙为之振奋,忙得火朝天。清意一碗碗地将药送到病者手中,顾不得满头大汗,乏力的身子凭着一股兴奋劲不停地穿梭在人群中,然而毕竟他不是铁打的。他手中的药正准备递给一位患疫的病者时,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药碗“砰”一声摔落在地,人也向后倒去。在他即将触地时,只觉有个白影一闪,一阵檀香入鼻,有人从身后扶住他,然后他便失去了知觉。 清意醒来时已是躺在帐篷中,他慢慢起身走出帐篷,姜进正好经过,于是便叫住他,询问一番才知道自己已是睡了一天一夜。 “现在疫情如何?” 姜进眉头微皱:“不容乐观,但是相信会慢慢好转的。倒是清大夫该是饿了吧,我帮你去弄些吃的来。” 清意有些自嘲地说道:“我自己来就好,现下正忙,哪能顾忌我这个闲人!” 姜进也不推辞,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叫住。 “姜大哥可知那天……是谁扶了住我?” 姜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问他那天晕倒的事情,答道:“是商少。” “商少?” “恩,就是临安的商其予商大公子,世人皆称他‘商少’,清大夫还有什么事情吗?” 清意摇摇头,心中却想慷慨仁义的商少,不是无奸不商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疫情总算得到控制,清意觉得自己经是无关紧要了,所以准备请辞离开。 帐篷中,清意看着案桌上写满批注的《战国策》,静静地等待着秦王的到来,只闻一阵脚步声,她准备起身行李,抬头却见一袭白衣怔怔看着自己,似有无限疑惑。那人虽容貌俊美,皮肤白皙,神情却是极其淡漠,他目光深邃,似是望不见底的深潭,手中玉扇轻摇,优雅从容,倒是气度不凡。 清意有礼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找秦王殿下?” “该是秦王请回的清神医吧。”那人微微一笑,淡漠的脸上便如瞬间开出绮丽的花朵,芳华无限。 “神医倒不敢当,在下只是略懂岐黄之术。鄙姓清,单名一个意字。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商其予。” “原来是鼎鼎有名的临安首富商阳之子。听闻这次水灾,商少仗义疏财,您才是义薄云天。清某乃雕虫小技,怎可与商少相比。”一阵檀香入鼻,清意心想这就是那天扶住她的商少么?明明是个商人,偏偏从他身上嗅不出半点铜臭味。 “清大夫无须自谦,若非您伸妙手,这鼠疫还不知会害死多少人命。钱财乃身外之物,本是取之于民,多了无用,还不如拿出来做些好事。” 正待两人互带高帽之时,只闻“哈哈”大笑,秦王脸色愉悦地走进来,看着他们二人,道:“谦虚曾好事,二位均功不可没。”两人见秦王殿下进来,清意弯身行礼,商其予微微点头。 清意不愿与那人纠缠,于是岔开话题:“殿下如此高兴,看来疫情控制得很好。” “已无甚大碍。”几度忧愁,秦王终于会心而笑。 听此,清意颇感欣慰,不由得发出感叹:“好在此疫不难解。” “哦?”商其予一挑眉,道:“如此说来,清大夫必定医术高明,不知师出哪位高人?” “师傅隐居山野,不喜与外人打交道,前些日子刚过世。清意欲尊师之言,不便透露,还望商少见谅。”清意躬身一礼,淡然有礼地答道。不过听出对方不愿谈论此话题,商其予也不再继续追问。 “殿下,如今鼠疫已得到控制,剩下的事诸位大夫都能处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故今来请辞,多谢这几日殿下对我的厚待。” 秦王本欲挽留,但清意神情坚决,也只得惋惜道:“如此便不留清大夫了,我派人送送你,也算是对你为百姓所做的聊表谢意。只不知清大夫如今要去往何处?” “多些殿下挂怀,殿下体谅百姓疾苦,现在灾情虽已有所缓解,但大小事情依旧多如牛毛,殿下无须在意我。况且我此去宜城只十里地,就不劳烦殿下了。” “你多日劳累,我派人送送你,心也安些。你就不要推辞了。” 清意沉思了一下,说道:“那就谢过秦王殿下。” 果然,宜城城门盘查的很严。秦王殿下倒是心细如发,好在让姜进相送,清意这才顺利进城。“秦王殿下有你这么个衷心的护卫该是省下不少心吧?” “秦王殿下一直心系百姓,日夜操劳,我做手下的担心主子,也只是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殿下相比,哪里值得一提!在下就送到此,出门在外,少不得银两,这些还请清大夫收下。”他边说着边将银子塞于清意手中,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秦王殿下交给您的,说将来如有机会到建邺,还望清大夫莫忘了执此玉登门拜访秦王府,到时候必定和清大夫好好畅饮一番。” “一定,一定。多谢姜护卫相送。”清意接过银两和玉佩,抱拳谢过。望着姜进离开的路,又转身望望前路,告别昨日,他开始新的征程。 第三章 寻寻觅觅 宜城是中原东部较富庶的城市,城里热闹繁华,与城外的荒凉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天地。虽已傍晚,但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珠翠罗绮琳琅满目,叫卖声不绝于耳。 望着眼前高大的宅门。听说曾经陆府朱漆大门,四柱镶金,辉煌无比。如今虽没有朱门金柱,但灰褐色的门和柱光滑发亮,均是上等楠木做成,朴素大方,却显得宅子更加清雅高贵。“商宅”二字赫然入目,字迹清俊飘逸。清意询问了附近的居民才知这里早就换了主人。十年前一场突发大火烧毁整座陆府,没人知道那场火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他所寻之人是否还在世。他想若是师傅知道陆府发生此事,不知心中该是如何苦痛难过。 四处打听陆府是否有幸存之人,却毫无收获,他神情沮丧地游荡在街上,不想突然被人撞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才发现钱袋被人偷了,赶忙追上去。小偷身手敏捷,在人群中东躲西窜,他在后穷追不舍,直至一间死胡同前,小偷见无路走,遂将钱袋朝旁边的院子一扔,趁他走神之际溜走。他急着找钱袋,跃墙而入,顾不上追那小偷。 墙内是间破旧的屋子,屋前站着个小少年,大概十三四岁,衣衫破旧,手里正拿着她的钱袋,脸上掩藏不住欣喜和疑惑,大概以为天下掉下金元宝。清意望着那张脸是说不出的震惊,因为那张她极其熟悉,那张脸陪了他十年。 “你是谁?怎么乱翻人家的院墙?”小少年惊讶又愤怒地问道。 清意回过神,激动地问道:“你叫什么?你娘是谁?” 小少年也不看他,只盯着银子,眼睛发亮。 “如果你告诉我你是谁,这银子就归你了。” 小少年两只眼睛咕噜一转,笑道:“我叫小喇叭,我娘叫阿花。” 清意见那少年笑的狡黠,便道:“你若不告知于我,这银子可不给你。” “我就是叫小喇叭,我娘就是叫阿花,啊……”那少年继续唬弄,忽而一声惊叫。 清意拾起一粒小石子,打向那少年紧拽钱袋的手,少年吃痛,一松手丢下钱袋,正欲再捡那钱袋,又一枚石子飞过来,他又是尖叫一声。 听闻外面的叫声,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见状急忙叫道:“这位公子,我们家少爷年少无知,还望您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代他向您道歉。” “郝伯,你身体不好,怎么跑出来了?”小少年边说着边跑去搀扶老人。 清意见那小少年明明衣衫破败,老人却偏偏叫他少爷,心想这小少年原本出生不是普通人家,便试着问道:“陆十娘是你什么人?” 老人一听一惊:“什么陆十娘,公子找错人了。” “我只问你陆十娘,你却说我找错人,想来我没找错人才是。” “你到底是谁?不要伤害我家少爷。”老人一把将小少年护在身后,神色紧张。 “老人家,我并无恶意,我是受人之托,前来寻找陆十娘和她的孩子的。”见那老人犹豫不定,清意继续说道:“你家小少爷的父亲可是名大夫?” 老人听了更加吃惊:“你……你……到底是谁?” “实不相瞒,那名大夫正是我师傅,是师傅托我来寻找师娘和孩子的。”清意语气亲切,笑容温和,“我一眼看这少年与师傅长得十分相像,老人家只管告诉我这少年是不是陆十娘的孩子?” 老人曾是陆府的管家,他听清意如此说心里犹豫,陆十娘与那吉生大夫的事情本是秘密,如今这眼前的公子竟然知道这事,看来这公子该是受人所托了,只是吉生十五年前就不见踪迹,却突然有个人自称受他所托来寻自家少爷,怎的不让人生疑。老人思索片刻,像是豁然开朗,说道:“哦,我想起来了,公子所说的是原陆员外的千金,那小姐都一直未出阁,怎么会有孩子?公子真是会说笑。” “当初小姐患有恶病,吉大夫常去给小姐看诊,这一来二往,原本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人便生出一段情来。这事估计知道的人不多,老人家我说的可对?”清意见那老者似乎有些动容,继续说道:“老人家您腿脚不便,我从师傅那学了些本事,我就用师傅传授的‘通泉针’替你治腿疾如何?” 老人听清意说道‘通泉针’,眼中又是一放光,他道:“好,你若能治好我的腿疾,我就相信你。” 清意扶那老人进屋躺下,开始施展针法。小少年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待施针完毕,小少年立即问道:“郝伯,你觉得怎么样了?” “我已觉得好多了,公子果不欺我,当初吉生大夫也用此针为小姐疗过伤,‘通泉针’是吉生大夫独创,也只有吉生大夫才有如此精湛的医术。我现在相信公子了。”老人家双手交握向清意道谢,“只是老身不明白,吉生大夫十五年前就消失踪迹,既是吉生大夫有交代于你,为何不见他人?” 清意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十五年前师傅不幸坠落于谷中,幸而存活,后我亦如师傅般坠落谷中,为师傅所救,他又授我医术,整整十年,只是我们已觅得出谷的路,师傅却已是油尽灯枯,师傅临终遗言让我寻师娘和孩子。我才来到此地。” “原来如此,小吉确实是十娘和吉生大夫的孩子。小姐给少爷取名姓陆名吉正是念着吉生大夫啊。” 清意双目垂下,神色哀伤,“只可惜小吉终究是见不到他爹了。” 小少年听着清意的话表情多变,或是惊讶,或是怨愤,或是兴奋,最后又沦为一丝丝的失望和悲伤,“娘生前一直记挂着爹爹,终日以泪洗面,若不是还有我在,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娘亲虽已逝去,好在也陪我过了十年,我倒是很想见见爹爹,看看他究竟如何,我是恨他,尽然丢下我和娘不管,让我们受尽别人的侮辱嘲讽,可是他不在了,我此刻心里竟难过得很。” 清意听那小少年所言,心里头一酸。小小年纪,心性已是如此成熟。同时他心里明白,对于这个少年,他有一份很重大的责任。 寻到了该寻之人,清意决定暂时留宜城。先养好郝伯的身体,也顺便了解下世间的情况,他已经是十年没有接触过人世。他想着师傅曾经对他说的话“医者当悬壶济世”,便准备在宜城开一所医馆。 第四章 意吉医馆 “意吉医馆”能够开张,多亏了秦王赠的一笔银子。“意”和“吉”分别取清意和陆吉之名。“悬壶济世”记于清意心中,于是医馆便设在宜城南边的郭城,这儿百姓多,方便他们问诊,且土地便宜。房子分前后院,前院作为医馆,将后院作为食宿用地。舍弃了郝伯和陆吉原来住的地方。 医馆开张之初,并没有太多的人来看病。尽管人们知道有个“清神医”解救了宜城外的那场鼠疫,但却很少将那个“清神医”和眼前的清大夫联系在一起。因为“清神医”是“高人”,“高人”都是神秘莫测的,又怎么会这样出现在普通老百姓的身边呢?因此对于一家新开的医馆,很多人是持着怀疑的态度,毕竟有关性命的事情是需要格外谨慎的。来看病者多是穷苦人家,实在没有足够的钱,所以才愿冒风险,想是“死马当活马医”。意吉医馆虽小,但能帮得上忙的尽量帮,尽管有时医馆入不敷出,但两个月过去,意吉医馆的名声也渐渐知晓于人。有一点倒是令清意欣慰,陆吉悟性很好,学东西一点就通,真不枉是师傅的儿子,师傅的衣钵后继有人了。 清意喜静,不爱言语,除给人治病外,并不愿过多与人接触,与她无关之事也甚少关心。陆吉早熟,这倒是让人省了不少心,再加上有郝伯是个精明人,日子倒也过得安安稳稳。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可不欺人。 这天晚上清意忙完最后一个病人累得慌,便躺在凉椅上闭目养神。陆吉却匆匆忙忙跑进来。 “哥哥,有人找你。” 一声突然大叫惊醒后院中梦里的清意,他语气懒散,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什么病症?” “不知道,看上去不像有病,说是专程来找你的。”陆吉亦是满脸疑惑地回答道。 “找我?找我的不都是看病的么?”清意微讶,懒洋洋身起。待他走进前院,就看见一身熟悉的白衣坐在桌旁,那白衣乃是上等雪缎所制。他旁边还有个黑衣侍卫,约莫三四十岁。 商其予悠闲地打量着屋内,见清意出现,笑意吟吟:“清神医别来无恙!” “原来是商少啊,神医倒不敢当,不知商少莅临敝舍所为何事?”清意缓步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他觉此人城府颇深,有一股子阴险狡诈之气,他想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该要千小心万小心才好。他原先并不觉得,后来听人说那“商宅”是商其予在宜城的别业,商氏店铺遍布全南周,甚至深入到北魏国。据说临安首富商阳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云游四海十几年未归,他最骄傲之事便是有这么一个好儿子,不然首富名号也落不到他头上,可想而知这人的能耐有多大,手腕有多厉害。且不说有个秦王在背后,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又有多深。 “传闻宜城来了位菩萨心肠的清大夫,百姓们都往那去。结果宜城的其他大夫竟闲着无事。”商其予声音慵懒,望着眼前的人戏谑道。 清意洒然一笑:“商少莫不是在说鄙人吧?” “难道宜城还有第二个如此有能耐的清大夫吗?” 清意一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上一杯茶,一边说道:“多谢商少夸奖,竟不知鄙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宜城的大夫都失了饭碗。鄙人倒还真是该窃喜呢!”。 商其予淡淡一笑,如一阵清风拂过拂过他的面庞,又了无痕迹。 “不过,商少一向大仁大义,且乃商人也,如此关心宜城大夫倒也见怪不怪。就怕是我这小小医馆妨了您家药店的生意了?”清意端起茶兀自饮着,也不管是否于礼。 商其予嗤笑一声:“商家家大业大,还不至于与一家小小医馆为难。都说清意大夫菩萨心肠,家妹三年前突患眼疾,一直不得治,不知可否屈就清大夫替家妹看诊?” “世间名医想必商少请了不少,我乃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郎中,既是名医都无能为力,恐怕我也是爱莫能助。若是商少执意为之,治不得的话,恐怕到头来会惹得令妹更加失望伤心,那倒是清某人的不是了。”清意冷漠讥诮地说道。 “怎会!清大夫只管尽力就好,况且我就是相信清大夫医术精湛,定是能够治好家妹的眼疾。家妹正值青春年华,本是如花美貌,只因不得视物,终日垂泪,暗自伤心,难道清大夫就忍心看着佳人整日郁郁寡欢么?清大夫堂堂男子汉竟不懂得怜香惜玉么?” 清意想这人自信得狂妄了,但他又动之以情,自己又起了恻隐之心,沉吟片刻便道:“清意身份卑贱,怎敢对商小姐怜香惜玉?也罢,难得商少不惜屈尊降贵,亲身相请,清意若是不应,岂不太矫情,只是如今天色已晚,明早清意必当亲自上门替小姐看诊。” “那就多谢清大夫了,明日清早我会派人过来接送,今日就此告辞,不打扰清大夫休息。”商其予躬身一礼,倒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全然不像那些纨绔子弟。 第五章 商之娇女 第二天清晨早早就有一辆马车停在意吉医馆外,马车楠木为车身,雕梁画栋,巧夺天工,四面被丝绸装裹,窗牖镶金嵌宝,极其精致豪华。让人感叹真不愧是首富之子!然而那马车的风采怎及得上车旁之人的万分之一,那人自是商其予不屑说。比起以前的雪缎白衣,他这一身金线镶边的云锦纹袍倒更衬得他风流俊朗。他腰间挂一白玉制的兰花,头上一只玉白色象牙簪固定一撮头发,其余披于身后,右手依旧执一把玉扇轻摇,左手背于身后,神情极其优雅,见清意出来,微微躬身点头:“清大夫,请!” 一位小厮放好马凳,清意便踏进车内,随后商其予也跟进来。 马车悠悠地行着,车内很安静,商其予和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知清大夫是哪里人?” “大概是建邺人吧。”清意眼神有些迷茫,淡漠地回答道。 对于这样的而回答,商其予有些诧异:“大概?莫非清大夫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清意还是淡淡地说:“是哪里人有什么关系呢!”声音飘渺如丝,恍若不是对着身边的人说的。 饶是商其予也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心中又是一怔。他想这语气淡淡,有丝忧伤,似乎眼前之人的变得虚幻不真实,恍若一阵风轻轻吹拂,便了无踪影。“清大夫的想法倒是有趣。”面对清意如此清淡的语气,商其予也不再多问。两人不再说话,车内一片沉寂。 清意闭上眼睛兀自陷入沉思,即便相对无言也不觉得丝毫尴尬。只因他不在意,沉默亦是习惯。当然他也没有注意对面投射而来的探究目光,想来即是他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就在他不知道又神游到何方时,马车突然停下来,身体突然往一侧倾去,险些扑倒,幸好商其予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清大夫小心,我们已经到了,请!”商其予温厚略带磁性的嗓音不同以往的清傲,伸手示意让他先下车。 踏进高贵清雅的商宅,绕过不知多少个院子多少个弯子,终于来到商小姐所住的院落。远远就听到阵阵旷古悠远的琴音,原来是从这院子发出的。抬头园门写着“雪园”二字。园内一浅碧色罗裙少女坐于一把筝前,闭目沉醉拨弄着琴弦,听见有人入园,琴声戛然而止。 “阿雪。”商其予轻柔地唤道。 “哥哥,你来了。”少女眼神有些呆滞,语声却是欢心雀跃。 “我请大夫来给你治眼疾了。”商其予边温柔地说着,边走过去牵起那少女的柔荑。 少女摇摇头:“哥哥费心了,以前请的名医不计其数,都未曾医好我的眼睛,这次难道会有什么不同?且我虽双目有疾,可心明净似琉璃,不可视物那又如何?而世人有眼看这世间,却大多是看见而看不清,为名利所蒙罢了。” 清意听到少女的话,惊异于这个少女的智慧,想她倒是看清了人世。忽而又想起了商其予说的“家妹正值青春年华,本是如花美貌,只因不得视物,终日垂泪,暗自伤心,难道清大夫就忍心看着佳人整日如此郁郁寡欢么?清大夫堂堂男子汉竟不懂得怜香惜玉么?”心中一哼,前两句倒是不错,青春年华,如花美貌,只是人家哪里日日垂泪,郁郁寡欢了。听那琴声如此干净明澈,现在又说出如此妙语,这样的女子哪里会为了一双眼睛终日哀伤惆怅。清意顿时心下了然,双目死死盯住商其予,心里暗骂阴险奸诈之徒。 商其予见清意眼神不善,明了是何缘故,假装咳嗽,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然后语气微带责备:“阿雪,不可任性。” 清意见商其予微红的脸,心情突转,呵呵一笑,对少女道:“商小姐既然心似琉璃,怎会为一双眼睛终日哀愁,只是小姐正值青春年华,又是如花美貌,我见犹怜。若是双目完好,想必更是灵秀动人,岂不更加妙哉?” 少女听见陌生而清脆的赞美之声,有些羞涩地问道:“想必这位便是清大夫了。” “正是在下。”清意觉这少女是个妙人,有心一试替她治疗眼疾。 商其予见缝插针:“正是这位清大夫解救了前一阵子了闹得厉害的鼠疫。” “哦?原来是这样。那便试一试吧。”女人都爱美,也爱受赞美,清意那一番话正和少女心意,说得她心花怒放便是答应了。 商其予看着一向冷冷清清的清意,心想他倒是更了解女人心,心中对他的好奇之心更甚。 三人进到一间典雅屋子,房间内装饰精致,淡淡的熏香怡人心神。 “清大夫,我们开始吧。” 清意颔首,一番望、闻、问、切。 “如何?” “商小姐的眼睛未曾丝毫受损,之所以看不见,乃是脑中与之相应的经脉不畅的缘故,若能让经脉畅通无阻,恢复光明当没有问题。” “只是如此?” “其实……” 清意话还未说完,突然被少女打断,“哥哥先出去吧。”她脸上一阵微红。 “这……” 清意见势便道:“有些话女孩儿家不方便在男子面前说,请商少先出去。” 商其予道:“你也是男子。” 清意反驳:“我也是大夫。” 商其予哑口,只得踏出房门。 “你是男子?”少女双眉微皱,明显不相信的语气,而后又嘻笑一叹:“你该是女子吧!” 清意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原来如此,你眼睛看不见,听觉却比别人更加灵敏,我虽有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却还是被你发现。”清意心中一片清明。 “不错。”那少女笑得自信满满。 “想不到竟是你看穿了我。”清意心中一紧,又立即放松自己。 “心似琉璃可不假。” “商小姐果真一颗七窍玲珑心。” 只听见她发出咯咯的笑声,这样聪明伶俐的少女,双眼看不见真是一种遗憾,清意心中有些感叹,“既是瞒不住小姐,还请小姐替我保密?” “这有何难?不过,你要帮我治好眼睛。” 这下清意倒有些不明所以了,“莫非小姐刚刚的豪言壮语都是假的?” “自然不假,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是听了你刚才的那番话才有所启发。” 对于这样的回答,清意自然不会全信。 “还有一个问题,既然你女扮男装,名字自然也不会真,那么你真名叫什么?” 既是女子身份已被知晓,清意也不再隐瞒:“清漪,清明的清,涟漪的漪。” “我叫商其雪,无外人时你可以叫我阿雪!” “自然是好,不过小姐叫我清大夫就好。阿清阿漪就免了。” 商其雪又是哈哈一笑,“清姐姐倒也是个妙人。” 清漪听她这么称呼自己,心里倍感亲近,便道:“阿雪要遣商少出去,自是有事不想让他知晓。不如这样,以后我们二人就互相保守秘密。还有无其他人时你才可以叫我清姐姐。” “这当然没有问题。” 于是两人算是达成相守秘密的共识了。 “你的眼睛是个普通大夫便能治好,是不?”清漪问道。 “是,只是以前我不想治好而已,那些大夫都被我打发了。” “为何?” “个中原因现在不便透露,不过总有一日,清姐姐你会知晓的。只是现在请清姐姐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就好。” 清漪笑道:“你既不说,我便不问,我只管治好你的眼睛。” “不过怎么给你哥哥一个说法,清姐姐想必心中自有计较。”商其雪狡黠一笑。 清漪叹口气:“这个自不需你操心。你只管等着睁开美丽的双眼放眼这个美丽的天地就好。” 清漪欲去喊商其予进门,只听背后真诚的一声“谢谢”。她望着商其雪会心一笑,“一切都会安好。” 商其雪点点头。 清漪对于这样一个心思聪慧又信任于自己的少女,心中觉得无比畅快。 商其予匆匆进屋,急切地问道:“清大夫,阿雪病情到底如何?” “只是脑中一处筋脉不畅通,经过医治,不出半月可以复明。我这就回去替小姐准备药材。”清漪实话实说,因为先前已经放出话了。 “既是如此简单,那为何其他大夫医不好呢?”商其予刨根问底,商其雪一副淡定并不慌张。 清漪只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商其予听得糊里糊涂,愣愣道:“这是何道理?” 清漪只说:“这个经脉不通法自然不是一般的不通法,若不用专门医治的法子当然不行。恰好我受师傅亲传的一套针法可以通此经脉。” 商其予像是了悟一般:“原来如此,那何时开始治疗?” 清漪笑着:“不急,我虽有针法在手,可光靠用施针疗效一般,需得配着服用些汤药才好。这药我还要好好研究一番,以保万无一失。” “嗯,清大夫只管开口,商氏保安堂的药材任凭清大夫取用。”商其予当下一副舍生取义的样子。 清漪心里偷乐着,面上不动声色:“如此甚好。” 商其予预留清漪用膳,被清漪婉拒,在哪都不如在家自在,况且还有几个重患等着她去治疗。 第六章 强请 夏日虽骄阳似火,然而湿润润的晨风从窗外穿进却给人一种凉爽、舒适的感觉。清漪慵懒地伸伸胳膊,窗外天刚露出鱼肚白,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她推开大门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医馆门口,车旁还有个小厮歪着头靠着车楣口水泛滥,鼾声如雷。想是商其予派来接她的,她叹一口气,该来的总是逃不脱。 望着眼前酣睡的人,即便她不想打搅那小厮的清梦,但也总得顾忌一会上门的病人吧。于是她轻轻咳嗽一声,那小厮毫无动静,她又重重咳嗽两声,小厮受了惊吓暴跳起来,看见面前的清漪,回过神来却是欲语口水先流,他连忙伸出袖子不好意思地擦擦嘴,然后问道:“你是清大夫?” 清漪微笑着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几时来的?” 小厮答道:“我叫小陶,是公子的贴生书童,天未亮我就来了。”小厮说到后面竟然有一丝委屈的样子。 “是商少派你来的?” 小陶点点头,忽又急切道:“清大夫可要救救我啊!” 清漪疑惑:“你得了什么病?” 小陶道:“我不是得病。是昨晚公子沐浴时,我不小心把公子随身携带的玉佩给摔了,公子就责罚我今天来接清大夫,说我要是接不到清大夫,就收拾铺盖回家放牛去。公子还说清大夫从早忙到晚,肯定没有时间来,叫我还是直接卷铺盖走人的好。我就想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于是天不亮就来了这里,没想到却不小心睡着了,公子要是知道肯定会生气把我赶回老家,到时候我……我爹娘肯定会骂我不争气的。”小陶说得委屈之极,到最后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清漪看这个书童单纯善良,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你家公子的,我收拾一下药箱就跟你去商宅。” 小陶一听事成了便破涕为笑:“清大夫真是好人,这下公子可不会再生我气了。” 清漪微笑:“你这么天真善良,你家公子肯定不会赶你回家的,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出来。”清漪转身朝屋里走去,对商其予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心中暗骂:商其予着实歹毒。 清漪跟随小陶来到商宅前厅,老远就看见他捧着一杯香茗品着,心里又暗骂道:呛不死你! 商其予见清漪来了,一双桃花眼笑得似月牙弯弯,待清漪和小陶走近,商其予道:“小陶,你真是不辜负我的期望啊!” 小陶一看自家公子笑得如此高兴,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商其予继续道:“看来有点压力总是好的。小陶,你今天事情办得不错,去王总管那里领二两银子,上街去溜达溜达,不尽兴可不许回来。” “是,是,谢谢公子。”于是小陶欢天喜地地跑去领赏了。 清漪看着商其予腰间的玉佩完好无损,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的玉佩怎么没碎啊!”既是疑问又是惋惜。 商其予呵呵一笑,显得一脸无辜:“这玉佩就轻轻磕碰了一下,没那么容易碎,小陶有说我的玉佩碎了吗?”他摸摸腰间的玉佩,笑眯眯道:“再说碎了大不了再买一个嘛!” 清漪此刻真想一掌拍碎那可恶的笑脸,转而又想我跟这种厚脸皮的人生什么气,当下缓和脸色道:“商少利用一颗天真善良的心把我请来,如此大费周章,我感动得很啦。” “啧啧,看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利用一颗天真善良的心?我就是看小陶天真善良才将他留作贴身书童,要说到利用,我哪及得上你清大夫万分之一啊。”商其予语带嘲讽,“清大夫答应替小妹治眼疾,保安堂珍贵的药材想必你也是拿回去不少,难道药方还没研究出来么?还是……清大夫想趁此机会敲诈商某一番?” 清漪答应给商其雪治疗眼疾,只是这几日确实忙得慌,好几位重患,稍不注意便一命呜呼,相对于商其雪的眼睛而言,当然是那些重患更要紧,毕竟眼睛看不见不会要人性命。也正是因为那几个重患需要几位珍贵的药材,清漪才故意说商其雪的眼疾需要服用汤药,以骗得保安堂的药材。而实际上,治疗商其雪的眼疾,只用施针治疗即可。 清漪被商其予说破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只道:“这几日医馆来了几位重患,稍不留神,他们就一命呜呼,我迫不得已才没来替小姐治眼疾。至于药材的事情,亦是迫不得已,意吉医馆乃小医馆,着实没有珍贵的药材救济那些重患,所以私自挪用一部分药材也是形势所逼。还望商少见谅。想来商少一向慷慨仁义,自是不会追究清意过错的。” “若是我一定要追究呢?”商其予挑眉望着清漪。 清漪低头,心思流转,“若是商少一定要追究清意的话,清意想那就替小姐尽心治疗眼疾,诊金就免了。” “若是这样还不能解我心头之气呢?”商其予故意为难。 “若是如此还不能解商少心头之气的话……”清漪语气怯怯的。 “如何?”商其予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人问道。 清漪抬起头,狡猾一笑,坦然道:“那也没有办法了,反正药已经被用了,你要他们吐出来好了。”她望着眼前人,不管他会有什么反应,她想反正如今商其雪需要她,她一点也不担心商其予会拿她怎么样。 商其予极其鄙视清漪这种无赖的举动,冷冷道:“你的脸皮也真够厚的。” 清漪微微一笑道:“彼此彼此。” 商其予脸皮抽动,一把抓住清漪的领口。清漪急了,口不择言:“商其予,君子动口不动手!” 商其予听见清漪叫他名字觉得新鲜,别人从来都是叫他“商少”“公子”“主子”“哥哥”,于是他便放开清漪,甩甩袖子,心有不甘道:“罢了,眼前还得仰仗你清神医。你的所作所为我也不追究了。” 清漪嘻嘻笑道:“商少就是商少,厚德又仁慈,大人有大量,自是不会与小人为难的。” 商其予讨厌看到那张刻意讨好虚伪的脸,说道:“闹也闹够了,今天能劳驾您清大神医伸出您那高贵的手替小妹治眼疾了吧!” 清漪谄媚地笑道:“那是,那是!” 第七章 治疗眼疾 清漪来到雪园时,商其雪如往常般在院中抚琴,只是她旁边多了个着淡蓝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清丽,正如清水芙蓉,见来人折纤腰以微步,语声圆润柔滑:“婢子见过公子。”商其予对那婢女微微颔首,温和一笑,道:“月见,这位是清大夫。” 婢女便又向清漪行礼“清大夫好”,竟是大方得体,不卑不亢。清漪忙回礼,惊异一个婢女竟有如此修养。 商其雪缓缓站起身,婢女忙过去搀扶。商其雪满面春风道:“哥哥和清大夫来了。” “清大夫今日来替你治眼睛。” 一行人回到屋里,清漪放下药箱,取出银针,说道:“施针过程中不能有人打扰。” 商其予便禀退下人,自己却留下。清漪疑惑地看着商其予,商其予道:“你只管施针,我不出一言一语,不会打扰你的。”商其予如此,清漪也不再反驳。 “小姐头部经脉不通,我要先扎你头部的几处重要穴位。” 商其雪端坐于椅。清漪依次扎过她的百会、后颈、风府、哑门、完骨、风池、天柱等穴,等头部穴位扎完,又命她躺下。“五脏肝、心、脾、肺、肾中的肝开窍于目,肝经腧穴与眼睛的关系最密切。”清漪又依次扎过她的大?汀12屑洹8?濉18蟹狻3??妊āw詈螅?值溃骸盎挂??〗愕淖愕籽ㄎ弧2还??枰?〗愠?バ?啵?奖闶┱搿!?p>  商其予却道:“男女有别,不可。” 清漪只说:“此处穴位极为关键,直接与头部经脉相连,若不扎此处,前番所作皆是枉然。” 商其雪听得有些急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商其予双眼微眯看了清漪一眼,挥挥衣袖离开房间,唤婢女月见进来。 施完针,清漪揉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接着又开出明目的药方交予下人,这一番下来已耗费一个时辰,此刻她的额头已冒出微微薄汗,正欲拂袖拭汗,一只洁白的巾帕递到眼前,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多谢!”清漪接过帕子。 难得听见清漪对自己好言好语,商其予眉眼带笑,温和地说道:“清大夫辛苦了,不必客气。” “施针过后小姐必定觉得疲倦,此属正常现象,小姐需要静养,不可大喜大悲,以免伤及还未复原的经脉。以后我每隔两天过来施一次针,每过一次,小姐的眼睛便可看见一些光亮,不出半月,便可完好。但在此过程中为免日光强烈,刺激眼睛,可用纱布遮眼,减少刺激。” “清大夫所言甚是,那日后就有劳清大夫了。”商其予恭敬有礼地说道,而后又问向身旁的婢女:“午膳可是准备好了?” “是,就等公子和清大夫用膳。” 商其予继续对着清漪说道:“忙了一上午清大夫定是又累又饿,不如就此用过午膳,我再派人送你回去可好?” 清漪不好推辞,此刻也觉得饥肠辘辘,便当下答应。 她跟着月见到偏厅洗漱一番后,来到花厅,经过曲折幽深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荷香远益清,令人心旷神怡。她稍作停留又继续跟着月见往前走,忽而前面的人说道:“刚才公子命婢子进屋,并非不相信清大夫的医术和为人。” 清漪淡淡地回答:“商少的心意我明白,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自是多有不便。” 她在商宅草草用完膳就回去了,一路上想着方才治疗的事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却也寻不出个究竟。 就这样来来回回,清漪进进出出商宅也有十多天,商其予因有事离开了宜城,清漪何乐而不为。但让她奇怪的是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名婢女月见。而服侍商其雪的婢女换成一对姐妹:翦夏和翦秋。 “怎么不见你身边的月见姑娘,阿雪?”清漪和商其雪两人于花园中闲聊。 “哥哥说她家里人替她寻了户好人家,便让她回去了。” “哦,原来如此。那姑娘看着倒是容貌气质出众,该嫁个好人家才不可惜。”清漪一边说着一边剥着手中的荔枝。 “她走了我倒有些舍不得。” “她侍奉你多长时间了?” “自从三年前眼盲开始,哥哥派了月姐姐到我这来。她成熟稳重,谨慎小心,办事又妥当,更是知书达理,有时我竟然会有种错觉,这样的女子不像个婢女,该是大家闺秀才对。”商其雪微微思索,接着说道:“不过她虽然服侍我三年,却一直对我恭恭敬敬,我猜不透她的心思,总感觉和她之间疏离。” 清漪想起商少对月见温和的笑容,又道:“商少该是很看重她吧?” 商其雪听清漪这样的发问也觉得奇怪,但听清漪语气淡漠,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便回答道:“哥哥对她倒与其他婢女不一样。不过月姐姐想来是喜欢哥哥的,她曾送香囊给哥哥,不过哥哥却说自己不喜香囊喜玉。” 清漪曾看见商其予腰间缀玉见怪不怪,她将剥好的荔枝递给商其雪,又问道:“月姑娘懂医术么?” 商其雪有些疑惑:“清姐姐今天问的问题倒是奇怪。不过她应该是不懂的,否则哥哥怎么会不叫她来替我医治眼睛呢?” 清漪见问不出什么答案,说道:“说了这么久的话,我还是替你施针吧。” 商其雪叹息一声:“唉!施完针我就疲惫不堪,没力气和你说话了,好不容易有个谈心的人。” 清漪笑着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施针,等你眼睛好了,若是闲得慌,可以来医馆找我谈心。” 商其雪听罢欢心道:“一言为定。” 清漪叫来翦夏和翦秋,送商其雪回到房中进行施针。临走时,她怕商其雪紧张和担心即将复明的眼睛,又替她开了一幅安神的药,并用纱布蒙住她的眼睛,等到明日她亲自来拆除。 第八章 复明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章节中提到治疗商其雪的眼疾明明只要施针就可以,但清漪却对商其予说她只挪用了部分药材,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怕商其予知道她需要药材完全是自己的私心会对她发作。所以后来她还给商其雪开了名目的药,不过,那药当然是有益无害的。) 深夜宜城街道安安静静,两匹油光水滑的雪花骢迈着优雅的步伐,稳稳地拉着马车“格拉”“格拉”前进,最后停留在商宅前。商其予由侍卫扶着从马车中缓缓走下来,他面色有些苍白,额头直冒虚汗,脚步也有些虚浮。侍卫担忧地说道:“主子,你不要紧吧?”商其予摇摇头:“不碍事,被那女人震了一掌,内息有些混乱,我调养两天就好。不过……咳……咳……”因说话牵动内息,他咳嗽两声,继续道:“那女人伤得比我重,也算是收获不小。” 侍卫问道:“我们已是打草惊蛇,想要再动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商其予目光流转,如悠悠深潭,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沉思片刻道:“如今事情败露,派去墨兰宫的内应迟早会被发现。弦,你立即派人将昭明招回来。” “是。” …………………………………………………… 第二日大早清漪来到商宅,经过前厅时看见商其予身边的黑衣侍卫,心想莫非商其予回来了?昨晚走时,还不曾见,难道是深夜回的?她一边思索一边前行,不知不觉就来到雪园。果然,在门外就听见屋里头传来商其予的声音,不过却不似往日的清朗,听着倒是有些底气不足。 待小陶通传后,清漪进到屋里,商其雪已从椅子上站起,迫不及待道:“清大夫可来了,哥哥今日也在。” 清漪望了一眼商其予,他脸色有些憔悴,不如往日的清俊风采。心里疑惑:他出去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其予看清漪的神情有些恍惚,开口道:“清大夫早啊。” 清漪回过神来,平淡地说道:“商少回来了。” “我料想阿雪的眼睛差不多该复明了,于是昨夜便赶了回来。” 清漪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道:“我看商少脸色有些憔悴,莫非商少生病了么?” 商其予见清漪如此问,眉开眼笑:“多谢清大夫关心。我只是连夜赶路有些没睡好而已。” 清漪心想:你不说就算了,我也不过是出于礼貌,客气地问一句而已。她又转向商其雪,“小姐,我这就替你拆除遮眼的纱布。” 商其雪点点头,端坐于凳子。清漪慢慢地替她卸下纱布,用手挡住眼前的光线,让她慢慢睁开眼睛,待她适应光亮后,又慢慢挪开手。 清漪和商其予看着商其雪眼神依旧呆滞,均是心中一窒。忽地商其雪眨了几下眼睛,满脸笑意地说道:“好一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年。” 他们瞬间了悟。商其予赞赏道,“清大夫医术果真了得。” 清漪笑着回道:“只是闻道有先后而已。” 商其雪一旁笑嘻嘻的,“清大夫不仅医术高明,容貌秀美,而且品德俱佳。”这对兄妹倒是默契。 “清大夫不必过谦。清大夫既然有此精湛的医术,何必屈就在一家小小医馆,再说,自己开医馆,想必也是累得很。不如……” 清漪截断他的话:“清某的本事只够开一家小医馆,重要的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颇为充实。” 商其雪见清漪和商其予气氛不对,立马说道:“哥哥,我三年没见到你了,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清漪觉得此处事已了,他们兄妹爱怎么折腾无关自己,于是淡淡的说道:“小姐眼睛刚好,想必有很多话要和商少说,清意不打扰二位闲话家常了,今天上午还有约,就此告辞。” 商其予默默看了清漪一眼,说道:“本想留清大夫在府上就膳,既然有事,那就不留客了。”商其予朝外面唤了一声“小陶,送清大夫回去。” “告辞。”清漪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第九章 往事(一) 宜城有个“三人茶馆”,三人为“众”,雅俗共赏。大伙没事时爱来这里喝茶聊天,大到国事天下事,小到家中柴米油盐,所以这里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听说了么,越国内乱了,越太子公然篡位,逼得越王和王后投海自尽。” “唉,听说老越王七老八十了,还整天贪色纵酒,霸着人家年轻小姑娘不放,死了也活该。” “你不知道,那小王后本是北魏公主,十二年前北魏与南周一场恶战,损伤严重,越国乘虚而入,北魏皇帝为求和平,将自己六岁幼女嫁给年已五十的越王。听说那小公主虽是六岁,但长得甚是漂亮,额心一颗美人痣,妖艳美丽异常,还不知将来长大了是如何倾国倾城的尤物。再者那越皇有恋童癖,碰上这样的好事哪能放过。北魏皇帝为大局着想,不得已将自己心爱的小公主下嫁出去。没想到小公主慢慢长大,越来越美貌,尽让太子一见倾心,太子看不惯父亲的禽兽举止,伺机谋朝篡位,逼得亲父跳海自尽,只不过听说小王后也跟着葬身鱼腹了。” “唉!如此*之行,不死何为?” “红颜祸水啊!” 清漪今日要出去采药,顺道给茶馆老板的儿子小胖来送药,老板硬要她留下喝口茶,听着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尽过了一个时辰。 她走到柜台前:“蔡老板,茶钱。” “哟,清大夫不再坐坐,这就要走了么?茶钱就免了,我还得谢谢您治好了我家小胖的病呢。”满脸堆笑、皱纹横生的蔡大老板殷勤的说道。这女人是个十足的悍妇,早年丧夫,只余一子。 “不了,下次再来。以后小胖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只管来找我就好。” “那就多谢了,清大夫慢走啊。” ……………………………………… 宜城南边有一座山叫离山,只因山的中间低陷为河流,于是形成双峰,相望不相接,便叫离山。 清漪负着满满药筐走在幽幽深山中,面对相似的环境,不由得想起以前在峡谷中的日子。 她记得当她醒来时,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加上自己睡的那张床再无其他。本想动身起来,但牵动身体的伤口使她疼得叫出声。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男子走进来。明明他发已斑白,但容貌缺依旧很年轻。 “小姑娘,你醒了。”他的声音温柔慈祥,像父亲一般。“这是天石谷,我在树林里的溪流边发现你,看你浑身湿透,满是擦伤,你该是从山上落下来的吧?” 清漪点点头。 那男子微微笑着说:“好在被层层浓密的树枝阻拦,又是落到水里,才保住一条小命。”他抚摸着她的头,有些叹息地说道:“可怜的孩子,你怎么会从上面落下来呢?” 清漪想起血泊中的父亲,心里一阵阵痛苦。她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摇摇头。 “你叫什么?” 她半天开口,哽咽道:“清……漪。” 男子看着孩子明明心里痛苦得紧,却拼命地压抑自己的眼泪。他将弱小的身体搂在怀中安慰道:“好孩子,以后就住在这里,没有人欺负你。” 咚…咚…咚,雨滴打在窗台上直响,清漪慢慢起身来到窗前。经过半个月的修养,她身上的伤口已结痂,四肢已经能够缓慢地行动。望着外面一片苍翠的绿色,心中有些茫然,又有些清明,从此她就只是个孤儿。斜风细雨入户,雨水打到她的脸上一阵冰凉,她的心情如同外面阴暗的天空,一片灰色。 “怎么站在窗户边吹风?” 清漪回过头,看着那个男子,黑色布衣尽湿,身后踏过的地上留下一滩水渍,他取下身后背着的药筐放到地上,走过去关上窗户,拉她坐下,给她把脉。 “身体恢复得很好,就是有些气虚,我再给你配些药。”他脸上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了她幼小脆弱的心灵。 “叔叔……” 正在整理药筐的男子听见叫唤,猛地抬起头,有些兴奋地看着她:“这是你这些天说的第二句话,还是主动叫我的呀。” 清漪清脆的声音又响起:“这是哪里?” “天石谷,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 “那也不能出去吗?” 男子微微点头;“你想要出去?” 清漪摇摇头:“不,这里很安静,很好。” 男子望着她清明的眼睛,里面一片平静,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喜怒哀乐。“难道外面没有你想念的亲人吗?” 他的话让清漪的眼中闪过明显的痛苦,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道:“我没有亲人了。” 他这才明白那平静中的含义,人人都有所求,她什么都没有,生命里没有希望,也没有了绝望。这个想法因为后来的一件事更加让他确定,也痛惜一个如此年幼的小女孩竟然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一次她说出门到林中走走,可是半天也没有回来,他心中担心,出去寻她,发现她躺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但脸色铁青,顿时心中大骇,一探她的手腕,竟然发现有两个痕迹,显然被蛇咬过。峡谷常有蛇虫出没,可只要及时处理伤口,极少发生致命。但是她却什么也不做,也不回去找他求救,只是坐着等死。 他总是对她说人不能轻贱自己的生命,生死自有命中注定,轻生的人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炸油锅的。 她听后却道:“那还能见到以前的人么?” “当然不会啊!枉顾自己性命的人死后是永世不能与亲人朋友相见的。” “哦,那我明白了。” 男子看她如此说,感到欣慰,也稍稍放下心来。 日子渐渐流逝着,清漪总是那样面无表情地坐在屋外的石头上,望着天空,没有焦点。男子总是想方设法地引她开心,却屡屡失败。一次他去谷中打猎,不小心受了伤,很晚才回来。吃力地走到门口发现她坐在台阶上睡着了。拍拍她的脑袋唤醒她。清漪睁眼便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心下一阵惊恐,待看清楚,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打到地上:“叔叔……你怎么了?” “原本想打头野猪给你补补身体,却不想遇上头猛虎,弄成这样…快…快扶我进去,帮我清理一下伤口。” 清漪扶着他坐下,说道:“我不会,你要教我怎么做……”于是在男子的指导下,清漪终于帮他止住血,包好伤口,静默了一会说道:“以后……我叫你师傅……跟你学医吧。” “嗯。”男子微微一笑,心中一片感动,总算让这个孩子心里装了些东西,不再那样孤单。 清漪又沉默一会,道:“以后……我还会好好练习枪法。” 男子惊讶道:“你会武功?” 清漪点点头,“嗯,以前爹爹找人教我,可我没有好好学。枪谱也一直在我身上,我以后一定好好练习。” 听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如此说,他心中泛酸,他明白她学医和练枪都是为了保护他,可她只是个孩子啊。 除了睡觉吃饭,她几乎把所有的经历投入到学医和练习枪法中。时光匆匆,转眼便是十年,十年里那个八岁的小姑娘已然长成娉婷少女,她依然表情平静,可那里面多了些鲜活的东西,对人对事的在意。 第十章 思弘 “救命!救命啊!”远处传来的凄厉叫声打断清漪的思绪,她忙向声音的来源奔去。只见一女子衣衫被几名男子扯的破败不堪,头发凌乱,脸有些红肿,嘴角还渗出血丝。 她怒吼道:“住手!” 几名男子见有人破坏,停下手中的动作。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莽汉向她吆喝道:“呀,小子,你活腻了,敢坏爷爷的大事,兄弟们给我上。” 几个莽汉扑上来,清漪折断身旁的树枝,刺向那几名汉子,她静若伏虎,动若飞龙,缓若游云,疾若闪电,转眼几名男子已倒到地上嗷嗷直叫。满脸横肉的男子见状也扑过来,清漪发了狠劲,将那男子打得抱头痛哭,直哀嚎着求饶。最后,她又拆了几根树藤将几名男子绑在树干上,等着通知官府来抓他们。待解决了一群流氓,她便朝女子走过去,轻声问道:“你没事吧,姑娘?” 那女子泪眼汪汪,身子直打哆嗦,惊魂未定。 清漪脱下自己的外衫覆在女子身上,女子直说“走开,走开”双手拼命地挥舞。清漪不得已大喝一声“姑娘”,女子才安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过神:“我叫……叫……思弘。”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 “我家本住临安乡下偏远的山沟里,前些日子父亲刚过世,说我有个未婚夫在临安城里,于是我去找他,可他的家仆却说他来了宜城,所以我就来这里了,没想到却遇上地痞流氓,还差点……差点……”那姑娘边说边哭最后竟是泣不成声。 清漪安慰她:“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女子拼命地向清漪磕头。 清漪止住那女子作,说道:“我也是看不惯那群地痞流氓的卑劣行径,如今你已无事了。” 思弘却泪水盈盈地哀求道:“可我身上的盘缠已经用完了,还望公子先收留我,待找到未婚夫我就离开。来世做牛做马我也会报答公子的恩情。” 清漪不想多事,但见女子楚楚可怜,于心不忍,便答应下来:“那好吧,不过做牛做马就不用,会洗衣做饭就够了。” 见清漪答应收留自己,思弘擦干眼泪连忙道谢。 她跟思弘一同走在路上,对于人们投来的异样眼光,感到颇不自在。人们指指点点的,还道是他欺负了这姑娘呢! 思弘姑娘梳洗一番,姣好的面容顿时展现出来,让人眼前一亮,愣是清漪见到也是一愣。商其雪是一种美丽,因为她的心思灵巧聪慧,让人感觉如阳光般明亮。眼前的思弘大概就是《诗经》中所说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吧。穿着如此简朴,就让人眼前一亮,若是华衣被身,则不可想象。“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概说的就是她这样的美人吧。 思弘看见清漪盯着自己,脸色瞬间变红,她害羞地低下头。清漪见她如此,心下了然,毕竟在她眼中自己是个男子。 “以后叫我清意就好。” “还是叫清意大哥吧。” 清漪点点头又指向旁边,“这是小弟陆吉,这位是郝伯。” “小吉好,郝伯好。” “思弘姑娘不要客气,快坐下来吃饭吧。我们这儿粗茶淡饭的,姑娘不嫌弃就好。” “郝伯说的哪里话,你们不嫌弃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要不是清意大哥,我早就……。”说着说着,她眼睛又开始红了。 清漪见思弘又要掉眼泪,忙道:“好了,好了,饭菜都凉了,大家赶紧吃饭吧。” 一顿下来吃得安安静静,忽然陆吉问道:“听哥哥说思弘姐姐是来找未婚夫的,可是宜城这么大,你要怎么找啊?” 思弘取出帕子擦拭了一下嘴唇,然后说道:“我也不知道。他的家仆只告诉我他来宜城了。” 陆吉又问:“那他叫什么,又是做什么的?我和哥哥经常给人看病,也认识不少人,说不定可以帮忙打听打听。”清漪见陆吉好心帮人,心里也感到高兴。 郝伯也说道:“是啊,思弘姑娘,你说说你那未婚夫的情况,兴许我们能够帮上忙。” 思弘想了一会,道:“父亲去世时,只说未婚夫在临安,姓商,我也不知道谓何名。” 清漪心想,又是姓商的,还在宜城,不会是商其予吧? 思弘又像是想起什么的,一拍掌,“对了,我忘了说了,他的父亲叫商阳。” “咳,咳,”清漪赶快端起一碗水喝下。 “哥哥,你没事吧?”“清意大哥没事吧?” 清漪顺了口气,“思弘,我知道你要找谁了。” 思弘讶道:“莫非清意大哥知道我未婚夫?” 清漪笑着点点头:“是啊,你要是想去找他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然而思弘这时却犹豫了,她低着头,声若蚊呐:“我……我还是暂时不要见的好。” 清漪有些疑惑:“为何?”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他,要不……清意大哥先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下清漪却犯难,她该如何形容商其予呢!而陆吉却像是豁然开朗:“哦……!我知道哥哥说的是谁了,原来是商少啊!” “商少?” “是啊,思弘姐姐想知道商少,我来告诉你就好。”思弘听陆吉这么说道,立即笑着点点头,眼中满含期待。 “我虽然只见过他一次,但是我对他的印象却是很深的。他嘛,长得……长得……”陆吉左思右想,像是故意吊足思弘的胃口。 “如何?”思弘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陆吉边比划边说道:“额头宽宽的,眼睛圆溜溜的直往外突,下巴尖尖的,嘴巴也长,手只有四个趾,脚上五个趾但有蹼。” 思弘听着眼越睁越大,心里更觉惊恐,忽而陆吉又突然说道:“哦,对了,还有,他眼睛是由下往上闭的。”这下思弘脸都吓白了。 清漪听陆吉这么说,一直笑个不停,但见思弘惨白的脸,赶紧喝止陆吉:“小吉,别胡说。”她又转向思弘,“思弘,小吉说的是蛤蟆。”陆吉低下头偷偷直笑:“谁叫哥哥不喜欢商少的,思弘姐姐这么好看,才不要去配那个商少呢!” “又在胡说!”清漪瞪了陆吉一眼,他见势收嘴。她继续对着思弘说:“思弘千万别信小吉的话,他就爱胡闹。商少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和你倒真是‘郎才女貌’,相配的紧。”心中又加上一句:就是那人阴险狡诈,脸皮比城墙还厚。 思弘听了清漪这么说当即放下心来,羞怯地说道:“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啊。” “是啊,所以你不用担心……”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清漪的话,她去前院开门,看见小陶手中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上书“请柬”两个描金大字。 小陶笑吟吟地说:“清大夫,公子邀您于三日后的酉时到观沧海一聚”,他边将请柬递给清漪,“公子还说听闻清大夫有个弟弟,可以带家弟一同前往。” 清漪收下请柬,“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准时赴宴的。” “那就恭候清大夫的大驾光临。” “不敢,不敢。” 小陶送了请柬就回去了。陆吉见清漪半天没回,高声问道:“哥哥,什么事啊?” 清漪走进后院,“商少派人送来请柬,邀我与你三日后到观沧海一聚。” “啊?我也要去。” 清漪点点头,又问向思弘:“你要不要去,思弘?” 思弘扭扭捏捏,竟不知如何回答。 第十一章 娇女来访 清漪边收拾案桌边叫道:“下一位。” 来人进屋,却不说话,直望着清漪抿嘴发笑。 清漪见来人惊喜道:“阿雪,你怎么来了!”她欲过去握她的手,忽见她身后闪出一个灰色衣袍的侍卫,立即住手,心中暗责自己大意。 商其雪见状说道:“这位是昭明,我的护卫,清大夫放心好了。”清漪听罢竟觉得她语气不仅自信,且似有一丝温情。 “在下昭明,常听小姐提起清大夫,久闻不如一见。”那护卫客气的对清漪抱拳行礼。 清漪抱拳回了一礼,暗自打量起这个护卫,他容貌中上,年约二十,沉静严肃,但说话铿锵有力,一身正气。“小姐和昭护卫先到后院去,我收拾下便去找你。” 商其雪和清漪又寒暄两句才往后院去。护卫却经过清漪身边时,却停留片刻低声说道:“清大夫和小姐倒是熟稔。”看上去呆呆的人,语气竟有些发酸,清漪但笑不语。 正逢郝伯从后院出来,竟不小心撞上昭明,他连忙扶稳郝伯:“老人家没事吧?” 郝伯抬头看了来人,怔怔愣住,瞠目结舌。 昭明急忙唤道:“老人家?老人家?” 清漪连忙走过去,扯了扯郝伯的衣袖,郝伯这才回过神来,他尴尬地笑了笑:“这位公子相貌堂堂,老朽竟看傻了眼,公子别介意。”边说还边拉过昭明的手拍着。 昭明抽回手,礼貌客气地拱手回答:“老人家不要客气,‘公子’我可承受不起,我心中的公子只有主子一人。我叫昭明,老人家唤我的名字就好。”清漪看这个昭明对商其予倒是忠心耿耿。 郝伯似有些激动:“好,好,就叫昭明!” 昭明又拱了拱手,朝后院去。清漪见郝伯直直望着昭明离开,神色有些恍惚,心中踌躇。 后院中两树荷花玉兰蔚然成荫,洁白硕大的花朵因风拂过,似荷花般的馥郁芳香溢满院子。思弘静静地坐在树下捣药,夏风扬起发丝,她伸出纤葱玉指将头发撩到耳后,继续手中的活。清脆的捣药声让夏日的午后显得静谧和谐。 “咦,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这么美?”一身男装的商其雪来到后院便见一幅美人捣药图。 听见有人打趣,思弘心中一凛,昨日被人羞辱的阴影还未散去,她脸色有些发白。待抬起头,只见一俊俏的蓝衣公子正打量着自己。来人面带戏谑的笑容,显得放浪不羁。她微微皱眉,又仔细端详了来人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微异的光芒,只是瞬间,便又隐去。 “商小姐,你莫非看上我家思弘了?”清漪进后院见商其雪一直打量着思弘,“思弘,这位是商小姐,她可是商少的妹妹。” 思弘轻移莲步,躬身一礼:“商小姐有礼了。” 清漪却向商其雪打趣道:“你看思弘如何?” “倾国倾城,楚楚动人,更是温柔娴淑。” “哦?那做你嫂子如何?” 商其雪听了一愣,笑嘻嘻:“好啊,我最喜欢温柔贤惠的姑娘了。”语气似真似假,她又问向思弘:“不知姑娘家住哪儿?芳龄多少?可许了人家?若是未许,我正好有一兄长,年二十四,尚未取妻,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正好配得姑娘的花容月貌。”思弘听此,羞红了脸。 “思弘,商小姐既然如此喜欢你,你就将就将就做她嫂子吧!” 思弘满面通红地拽着手指,心中焦急,不知说些什么,便一转话题:“清意大哥和商小姐很熟吗?” “前一阵子,清大夫常来府上替治我眼疾。时间久了,自然熟悉。” “原来是这样。” 清漪心思流转,打定主意后,说道:“明日可否带义妹思弘一同应商少之邀?”思弘听此猛一抬头,见清漪对她使眼色,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商其雪微笑着说:“清大夫于我有恩,且思弘既是清大夫的义妹,自然没有什么不妥。热闹一些反而更好。想来哥哥也不会介意。” “如此甚好。” 思弘见清漪替自己下了决定,柔肠百结,结结巴巴道:“清意大哥,我……我去……去做饭了。”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思弘就是怕羞。”清漪说笑着,忽而留意到商其雪身后的昭明似是有些魂不守舍,便问道:“昭护卫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商其雪连忙转向身后的人:“昭明,你怎么了?”微皱的柳眉,焦急的语气流露出她的担心。 昭明牵动嘴角,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小姐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在想公子交代我的事情。” 商其雪有些嗔怒:“难得陪我出一趟门,不许再想其他的事。” 昭明懊悔道:“对不起,小姐,我……” 商其雪看他一脸愧色,不忍心再责难,只得无可奈何,“好了,好了。你就是这个性子,我说了你也改不了。” 此刻清漪便是大概明白这二人的关系。“商小姐,昭护卫衷心尽职没有什么错。”她转身进屋,只留二人于院中。经过商其雪时,悄声地问了一句:“这就是你想要复明的原因?”但见商其雪身子一怔,答案不言而喻,又感叹一声:“女为悦己者容,情之物亦伤人矣”。 日薄西山,夕阳无限好,昏黄的日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商其雪和昭明的脸亦是被这日光染红了脸,两人均是沉默,一切显得宁静祥和。最后还是商其雪忍不住开口。 “临走时,清大哥和你说了些什么呢?”话一问出口,她立即后悔了。 昭明望着她,目光璀璨,柔波荡漾,“关于你的事。” 商其雪低眉顺目,小声问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小姐,我……我……” 商其雪见他结结巴巴,又要发作,双目紧紧盯着眼前人:“我什么我,有话就直说。” 昭明感到浑身不自在,犹豫片刻,坚定地说道:“昭明定不辜负小姐。” 任商其雪如何猜,也猜不到他会说出这话,她满脸羞红,心中却是喜不自禁:“叫我阿雪吧。” 昭明俊脸微红,“好。” 第十二章 赴宴(上) 观沧海呈八角,八面威风,尖角翘起,如欲展翅高飞的雄鹰,赤色门柱巨大高耸,门楹镶金,不愧是宜城内最豪华的酒楼,这里生意红火,来往的客人均是衣着华丽的达官显贵。 清漪、陆吉和思弘一行三人站在门口正犹豫之间,见楼前站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商其予身边的黑衣侍卫。黑衣侍卫看见清漪他们,便走过来,抱拳行礼:“清大夫,陆小弟,还有思弘姑娘,主子和小姐已在楼上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那就劳烦大哥带路了。” “清大夫不必客气,叫我顾弦就好。三位这边请。” 进了观沧海,更觉其气势恢弘,楼总共三成,中间八根巨柱从脚底直抵顶部,二三层的房间环立一周。顺着楼梯直上三楼,几经转折后又来到最东边朝海的一个雅间。昭明守在门外,进入房间,便觉熏香四溢,两侧墙壁均挂着精致的字画。绕过屏风,商其予正立于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茫茫大海,阳光洒在他脸上,为他淡漠的神情增添一丝光华。温暖的海风掀起他鬓边的发丝,雪缎白衣迎风飞舞,遗世独立,风华绝代。 “主子,清大夫他们来了。” 商其予转过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眉眼温和无比,在金色日光的笼罩下,显得神秘莫测。 “你们可来了。”案桌旁商其雪的玉石之音打破这静谧的气氛。 清漪弯身以礼:“让商少和小姐久候了。” 商其予优雅踱步,移至桌旁,伸手示意请坐。“本该早些邀请的,只是最近生意繁忙,这才拖至今日。” 清漪点点头,伸手指向一边:“这位是小弟陆吉。” “商少好,商小姐好。” 商其予微笑着颔首。商其雪向来性子活泼直爽,欢笑道:“昨日你出门没见着,今日一见你,倒也是个俊俏的小少年啊,再过两年定成个美男子的。” 陆吉听了夸奖不好意思的挠挠腮,清漪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指向另一侧:“这位是我的义妹思弘。” 思弘一路上忐忑不安,这会儿见了商其予,一眼便觉惊为天人,竟然看得似灵魂出了窍,浑然不觉清漪的话。清漪用胳膊肘推了推,她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躬身行礼:“见过商少,见过商小姐。” 商其雪早已见过思弘的美貌,并不惊异,微微点头。商其予神色淡漠地打量了思弘一番,才道:“既是清大夫的义妹,姑娘不必客气。”说完他向顾弦点了一下头,顾弦离开,陆陆续续便有小厮送上酒菜。 商其予举起玉翠盏,“今日邀清大夫一行人于此一聚,一来是要感激清大夫治好了舍妹的眼疾,商某敬清大夫一杯,先干为敬。”说罢一杯酒下肚,不留一滴。 “商少诚心相邀,清意荣幸之至。若是为答谢在下救治小姐眼疾,则不必如此客气,商少所赠的诊金已是极其丰厚了,再如此盛情款待,清意实在受之有愧。”一杯香醪下去,辛辣刺激,辗转片刻,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商其予赞赏地看了清漪一眼。 “其雪也敬清大夫一杯,谢清大夫的治眼之恩。” “职责所在,小姐客气了。”又是一杯下肚。 商其予又斟满酒,说道:“这二来也是想与清大夫交个朋友,不知清大夫能否赏脸?” 清漪拱手推辞:“商少说笑,我出生草莽,哪里敢高攀!” “如此,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商其予又兀自饮下杯中的美酒,“你只管叫我商大哥就好,清弟觉得如何?” 清漪心中烦闷,这个人怎么如此自觉。“这恐怕不太妥,我只怕污了商少的名声?”她边说边拿眼飘向对面的商其雪。 “哥哥……”商其雪刚欲开口就被商其予打断。 “怎会?世人皆说清大夫心慈仁厚,品性高洁,是我高攀了才是。” 清漪一脸为难:“若是商少执意如此,那便顺了你的意。” 商其予却面色突转,似是难过至极,“能结识清弟,商某胜感荣幸,若是清弟觉得为难,商某也不勉强,想来是看不起鄙人一介商人身份。”过于哀戚的声色反倒流露出一丝谑滑狡诈,他话锋一转,又恢复往日的淡漠神色:“不过,商某虽不是富可敌国,但也是富甲一方,又广结五湖四海之人,以后若是清弟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向我开口。” 清漪心下恼怒,这人不仅讨了便宜还卖乖,明着自辱其身,实则威逼利诱。心中不由得泛起丝丝凉意。但她面色平静,泰然自若道:“哪里哪里,以后还望商大哥多多照顾。”真是厚脸皮,拿个锥子都戳不破啊! 商其予听罢瞬间笑开了花。 商其雪闻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忙道:“大家别只顾着喝酒啊,这观沧海的厨子曾是宫廷御厨,做出的菜那可真叫一绝。” 一顿饭,大家各自心思不同,味道自然也不同。商其予计谋得逞,吃得惬意;商其雪见两人气氛不合,吃得无奈;思弘心思在“天人”身上,吃得迷糊;清漪心头郁闷,食不知味;就属陆吉心思全在眼前的美食上,自然是吃得津津有味。 第十二章 赴宴(下) 清漪看着思弘迷迷糊糊的样子,今日带她来可是认亲的,便用脚踢了踢她,思弘羞怯地瞥了商其予一眼,无动于衷。清漪正愁不知从何处开口,商其予倒先开了头。 “清弟真有福气,竟收了这么个美貌的姑娘作义妹。” 思弘听见“天人”的赞美,喜上眉梢,她垂头语带羞涩:“前些日子来宜城寻……亲,不小心遇到一群恶人,幸得清意大哥出手相救,这才免遭一劫。” 商其予眉心一皱,双目锁住清漪,笑道:“原来是英雄救美。想不到清弟不但懂得医术,还会武功啊。” “我那花拳绣腿对付几个莽汉也就罢了,若是碰上些武功高手,定是不敌的。”怎么这话又绕到自己身上来了,清漪秀眉一紧又一松,笑着继续道:“商大哥既然与清意结为朋友,清意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商大哥既然欣赏义妹,不如娶回家去给我做个嫂子,如何?” 商其予脸色一变,又如沐春风,“清弟说笑了,自古美人当配英雄,我只是个商人罢了,哪里配得上佳人!” 思弘本是一脸紧张地听着二人对话,听到商其予如此说,神色黯然。清漪见此不哀反笑,“哦,如此说来,义妹若是有意于商大哥,商大哥自然是愿意娶她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商其予巴巴望了清漪一眼,脸色不善。清漪见此继续趁热打铁:“实不相瞒,今日带义妹过来,是有事与你相谈。” “是吗?”商其予一脸不信,“那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事情。” “这事还得让义妹亲自说来才好。” 于是思弘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商其予听完脸色沉沉,眉头紧锁。商其雪心下诧异,原来昨天清姐姐是故意试探我对思弘姑娘的态度。 见商其予不发一语,思弘双唇紧抿,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清漪按耐不住:“商大哥倒是说句话呀!” 商其予眉头舒展,“姑娘委屈了。商某并不知晓父亲给我定过这门亲事,我需得询问一声家父才好。并不是商某不相信姑娘,只是事关姑娘终生幸福,不得一丝含糊。所以还望姑娘容我些时日,待询问家父之后,再作定夺,如何?” 思弘拭了拭泪,抬起头道:“商公子说的有道理,反正十几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几天。” 商其予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思弘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先到商宅暂住,我也好派人照顾你。” “这……”清漪正犹豫商其予这个决定,却被思弘匆匆打断:“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这几日也怪麻烦清意大哥的。” 商其予似水温柔地继续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早我便亲自去医馆接你。” 清漪着实搞不清商其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一会儿脸色凄凄,目光沉重,一会又是如沐春风,温柔似水,真不知道他对思弘是何心思。 夜色深深,暖风融融,宜城街上人来人往。喝了几杯,清漪脸色发红,才走了几步便觉有些头晕目眩。陆吉和思弘在两侧扶着她。 清漪微恼,语带醉意:“真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商氏兄妹俩是不是商量好了故意灌我来着。” 陆吉对此表示不赞同,“哥哥又对商少不满了,我倒觉得他挺好的。” “是啊,我看商公子对清意大哥很好,怎么清意大哥不喜欢商公子呢?” 清漪颇无奈,晕乎乎的说道:“小吉呀,人家一顿美食就把你给收买了。还有思弘,别看他外表俊朗,还不知他的心思有多深!” 陆吉撇撇嘴:“难道哥哥是嫉妒商少比你长得好看么?” 清漪磨磨牙,恨铁不成钢,想敲他一记暴栗子,可是偏偏自己又越来越晕,那酒的后劲不是一般的大,只得怒目斜他一眼。 陆吉和思弘见她滑稽的样子,不由得一笑。思弘道:“清意大哥醉酒的样子倒有些像羞姑娘了。”清漪一听,心下一惊立刻清醒不少。 陆吉继续道:“商少还从容优雅呢,哥哥不愿与他做朋友,他反而还要帮你!” 清漪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她甩甩头,揉揉太阳穴,盯着陆吉说道:“小吉,可千万别被他的外表给迷惑了。他的意思是说他财大气粗关系广,伸伸小指头就可以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啊。”她真不明白这样强求而来的朋友又有何意义,莫非他就喜欢如此戏弄人么? 陆吉和思弘听此心中凉飕飕的,她继续道:“商其予这个人的城府太深了。我们还是离他远点好。” 陆吉听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思弘却是若有所思。 第十三章 高烧 半夜,清漪头痛得厉害,看着天花直打转,她缓缓的起身下床,想喝口水,人还没站稳,就一头栽到地上,碰倒了床边的椅子。正巧思弘起夜,听得清漪房内传出物体摔倒的声音,忙走过来敲房门,却是半天没有动静。她心里着急:清意大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她又跑出敲陆吉的房门。 陆吉睡意朦胧地打开门,不耐烦地问道:“思弘姐姐大半夜不让人睡觉,是发生什么事情?” “不是我有事,是清意大哥……” 陆吉听罢一下惊醒过来,拉着思弘的衣袖问道:“哥哥怎么了?”也不待思弘回答,就往清漪的房门方向冲去。同样拍了拍半天也没人开门。又叫来了郝伯合了思弘三人之力这才撞开了门。一进房,便看清漪倒在地上,不醒人世,当下三人心中一阵惊吓。 陆吉急忙走过去扶起清漪,觉得她身子滚烫,探探她的额头,又探探自己的额头,“快扶起哥哥,她发烧了。” 陆吉和思弘叫了她半天也不见清漪醒来。 清漪额头烫得厉害,思弘打来凉水,不断地给她换冷帕子,陆吉在一旁看得焦急,嘴里埋怨道,“都是那酒害的。” 思弘见清漪似是梦见什么悲伤的事情眼泪直流,更加心急如焚,“小吉,清意大哥一直高烧不退,你倒是想想办法啊。你不是一直跟着清意大哥学医术的吗?” 陆吉恍然大悟,敲了一下自己脑袋,“我真糊涂,心中一急,什么都忘了。快去拿些酒来。” 于是郝伯急急忙忙从厨房里取了一坛酒过来。 “用酒擦身体可以降温,思弘姐姐快解开哥哥的衣衫。” 思弘犹犹豫豫,“这……这……” “思弘姐姐人命关天!” 于是她畏畏缩缩的伸手,去解清漪的衣衫。小吉在一旁用酒沾湿棉帕,忽听得思弘“啊”的一声大叫。他问道:“怎么了,思弘姐姐?” 思弘结结巴巴,“清……清意大哥……他……他……” 小吉以为清漪又发生什么事情,忙朝清漪看去。思弘‘咻”的一下回过神,连忙拉好清漪的衣衫,又急忙将陆吉和郝伯往外推,“出去,出去,快出去。” 陆吉和郝伯被弄得一头雾水,只听“啪”的一声,思弘关上门,还上了栓。 思弘拍拍胸口,自言自语:“好险,好险,清意大哥……不对不对……应该是清意姐姐才对……差点就就……唉!”她抹了抹额头的汗,走至床边,对着床上的人说道:“清意姐姐,我今日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说完她解开她的衣衫,拿起棉帕替她擦拭身体降温。 好不容易替清漪擦完身体,给她穿戴好。思弘又盯着清漪看了半天,心中好奇,竟不由自主的解开她发上的丝带,顿时,一头浓密的墨发铺散于床。清漪双目紧闭,秀没紧锁,双唇微启,因为发烧满脸通红,在一头乌发的衬托下显得妖艳无比,魅惑无穷。思弘呆愣片刻才回过神,又连忙将她的头发系起来。待将一切收拾完毕,又往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打开门让陆吉和郝伯进来。 陆吉进门就一脸埋怨:“思弘姐姐干什么把我关的外面?” 思弘笑笑:“没什么,没什么,我都弄好了。你快看看清意大哥是不是好些了?” 陆吉伸出手背探了探清漪的额头,“嗯”了一声,“是好多了。”他抬起头看着思弘满头大汗,便道:“思弘姐姐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在这儿看着哥哥就好。” “还是我看着她好,你是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好好睡觉。我有事自然会叫你。”又看看郝伯,“还有郝伯,你也折腾一宿去,快休息去。”她急急忙忙催促,生怕清漪的女子身份被他们发现。 陆吉哈欠连天,拉着郝伯往外走,“那我和郝伯去睡觉了。”待走到房门时,又回头说了句,“对了,有事赶快叫我。” “对啊,要是有什么得立即叫我们。” 这一惊一咋的,总算平静下来。 第十四章 往事(二) 清漪感到极度不安,梦里刀光剑影,她想要逃,却是不脱。 “漪漪快走,不要管我。” 清漪心中充满担心、恐惧,她扯紧男子的衣摆,苦苦哀求:“父亲,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父亲……不要丢下我……”,男子狠下心剥开她的手,一把将她拧起,伏到马背上,又用剑刺了一下马臀,马儿受惊嘶叫一声便疯狂地朝前跑去。清漪被颠得头晕目眩,只听到马后传来撕心裂肺地叫喊:“要好好地活着。”道路飞快的倒退着,她努力抬起头,看着男子与一群黑衣人激烈交战,忽听“啊”的一声,一名黑衣人长剑穿透他的胸膛,但他仍然拖住黑衣人死死纠缠。 清漪挥泪如雨,拼命地叫喊:“好马儿,快快停下,我要去救父亲,快停下……快停下来啊……” 不知跑了多久,那马像是终于跑累了停下来。夜色漆黑,清漪摸爬滚打,终于找到与男子分别的树林,林子里到处是血迹,她又寻了片刻,才发现了那个令她眷念的身影,可是他已倒在血泊中,没有了生气。那一刻,她竟是欲哭无泪,真的想同他一起死去,一切便会一了百了。 林子里传来粗鄙的笑声,“我就说嘛,这个臭丫头肯定会回来的。” 听着魔鬼的脚步声慢慢接近,清漪心中只感到一片冰冷,她拾起父亲身旁的利剑,正准备自尽,忽听得马儿长鸣一声,她泪如泉涌:我答应过父亲,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报仇。她一想通,立即翻身上马,拼命地策马往远处奔去,可是翩翩马儿在中途又被射伤,她从马背上摔下来,爬起身,又拼命地逃,然而娇小的她怎么可能躲得过那些凶残的侩子手,连老天爷都不放过她啊,前边是悬崖峭壁,后边是洪水猛兽,她无法选择,最后闭上眼睛,决然纵身一跃,凄惨绝望道:“父亲,我还是没能达成你的心愿。” ………………………………………… 画面突转,漆黑的夜已过去。眼前是绿水青山,竹林深处的一间屋子里,白发苍苍的男子躺着床上语重心长地说:“漪漪来这谷中有快十年了吧?” “再过一个月便是正好满十年。”清漪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的小姑娘如今都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男子目光温柔慈祥,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 清漪微笑着掩饰心里的不安,“可是师傅一点也没变老啊。” 男子笑着摇摇头,“十年了,哪里还不老啊。唉,十年了,我的医术你也学的差不多了。如今我可没什么能教你了。” 清漪双目垂下,撇撇嘴,“师傅怎么说这种话!诚心让漪漪难过么?” 男子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漪漪啊,替我好好瞧瞧外面的世界吧。” 清漪的脸色瞬间惨白,“师傅不是说好和我一起出去的吗?” 男子叹息一身:“傻孩子,师傅老了,走不动了。” 清漪抬首,语气急切:“那我背您出去。” 男子望了她一眼,用手撑着床沿便要下床,清漪连忙扶他起身。 “扶我到谷里走一走吧。” 春意正浓,石谷两边清新苍翠,山花烂漫,百鸟争鸣。 “漪漪,你看这谷南北均是悬崖峭壁,往东万丈悬崖瀑布,唯一的出路就是西边的原始森林了。可那森林毒蛇猛兽,荆棘丛生,你能走出去已是不易,何况还要身负一人。” 清漪却固执地说道:“那也要试一试。” 男子又理了理鬓边的白发,叹息一声,“你看看我这一头的白发。当初我落入这谷中,满身伤痕,动弹不得,为了活命,不得已食用了周身的毒莨,虽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是体内缺积累了大量毒素,致使头发变白。”他眼中明净透澈,不含一丝悲愁,“我也想过不少办法解毒,可是毒性已入骨髓,活到今日已是极不容易了。”清漪泫然欲泣,男子拍拍她的后背,“近来里越发觉得身体支撑不住,我的医术已全部相授于你,我死后,漪漪就自己出谷吧。” 眼泪再也忍不住,清漪语声哽咽,“师傅,漪漪在这世上原本就只有父亲一个亲人,没想到父亲早早离我而去,”她哀思如潮,伸手擦擦眼泪,“好不容易遇到师傅,亲如父亲,如今又要丢下我,我一个人出去了又有什么意思?”清漪死死地拽住眼前的人,泪湿大片胸前衣襟。男子看着她倔犟的眼神,眼眶湿润。 那一天来时春意阑珊,连着几天谷中一直阴雨绵绵,冷风急雨吹入竹屋,屋里有些暗,越发显得冷清。清漪守在床旁,看着躺着的人,他的容颜瞬间苍老。她眼眶微红,无语凝噎。 “我知你难过,生死有命。”男子语气微弱,感到些微吃力,“我怕是过不了今晚。” “师傅……”清漪微怒,语气极为抑制颤抖。 “别难过,我还有些话要交代于你。” “师傅你说,我一定铭记于心。” 男子抬首望着上方,寻找往昔的回忆:“为师姓吉名生,吉氏家族原本是梁朝的巨世家族,只因家族能人异士辈出,因此受到朝廷的重用。后来梁朝灭亡,吉氏多受牵连,再到我这一辈,便只剩下我和两个弟弟。为师善医;二弟吉祥生得一双巧手,善制兵器,亦喜炼丹;三弟吉问善卦。一日二弟采用伏火之法炼丹,炼丹炉突发爆炸,整个炼丹房坍塌,二弟突生灵感:若是改善炼丹之法,再与兵器相结合,或许能够开古创今,制得一批威力无比的火器。 经过多番尝试,他终于心愿得偿。他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和三弟,三弟为此卜上一卦,脸色大变,说此物不详,该早早毁去才好,还严厉地斥责二弟一番。可是二弟不听劝告,说三弟就爱弄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还到处宣扬说自己造了一批“秘密武器”,威力无穷,在战场上可敌百万大军,所向披靡。后来二弟发明火器之事被有心人知晓,招来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抢夺所谓的“秘密武器”,致使我们兄弟惨遭追杀,我们四处躲藏,后来又走散了。我逃到了偏僻的山野,隐姓埋名,待事情渐渐平静后,才敢出来打听两个弟弟的下落。” 男子满脸心酸,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几经转折到了宜城,却是山穷水尽,那时候恰逢陆府张榜说谁要是治好陆千金的恶疾,便可得白银百两。我揭下那榜,因此邂逅了陆家千金陆十娘。”说到此处,他眼中流露出脉脉温情,“十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由于经常替她看病,我们便日久生情。正当我沉醉在幸福之中时,却又被歹人发现。本想离开,可她却告诉我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血,但我担心连累她及腹中胎儿,只好断然负心离去。如今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抬首望着清漪,苦笑一声,继续道:“上天待我还是不薄,竟让我遇上你这个丫头。能让我将毕生的医术传授于你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你出去后,切记:医者当悬壶济世!”他执起清漪的手,紧紧握住,又一字一泪道:“还有寻得十娘和孩子,若是找到他们,能保他们一世平安自然是好,若不能……,漪漪尽力就好。为师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实在有愧,将此大任交于你,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师傅待我本就如亲生女儿……” “漪漪,你是个内敛的孩子,有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出去以后要改一改,有事要说出来,也不要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找个好人家相依相靠。唉,你这孩子命苦,为师能做的也只是希望老天爷能庇佑你少难多福罢了。” 清漪含泪点点头,“师傅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师娘和孩子,也会照顾好他们……还有我自己的。” “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男子欣然一笑,那笑中有一丝解脱,一丝遗憾,一丝不舍。 清漪守在屋外,心痛难抑,她将又是一个人。自从父亲离开,她就认清一件事情:总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离开。 出谷之路难于上青天,清漪一路上披荆斩棘,身边不时传来毒蛇吐信、猛虎哀嚎的声音,突然一头猛虎从林中闪出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她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第十五章 往事(三) 睁开眼,却发现原来是梦里往事不休。 “清意姐姐可醒来了。” 清漪有些迷茫地望着思弘,声音有些虚浮地问道:“我怎么了?”猛又觉得不对,惊声失色:“你叫我什么?” 思弘扶起欲起身的清漪,兴高采烈地说道:“我叫你清意姐姐啊,清意姐姐真是宜男宜女呀。” 清漪迷糊不解,怎么自己睡了一觉就被人发现了女子身份。 思弘一边倒来茶水递给她,一边继续道:“清意姐姐昨日夜里烧得厉害,晕倒在床旁。我正好起夜听到你房里物体摔倒的声音,这才发现你病倒了。不过现在清意姐姐醒了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说着她又伸手探探清漪的额头,“恩,不烫了,看来是大好了。” 清漪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昨晚是你帮我换的衣物?” “恩,昨日姐姐浑身发烫,小吉说用酒精擦身体可以降低体温。所以我就用酒精替姐姐擦拭身子,没想到就发现姐姐是女子。”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清漪。 清漪垂下头,低声道:“那……小吉他……知不知道?” “我就等着姐姐问我这句话呢!”思弘表情有些得意,“我发现了之后,急急忙忙把他和郝伯推到门外去了。所以姐姐放心,他们还不知道呢!” 清漪扫了思弘一眼,淡淡地说道:“我叫清漪。” “嗯?”思弘怔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是清漪姐姐。” 清漪微微一笑,“昨晚辛苦你了!”说着便要下床。 “姐姐刚退烧,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不用了,”她看了看窗外,“天要大亮了,再过一会就有人上门看病了。你昨晚被我闹得不安宁,快回房补补眠,一会商少还要来接你呢!” 思弘沉默片刻,“那……我回房了。” 清漪勾起嘴角,轻轻点头。 待思弘正要踏出房门,听到身后又传来一句“以后还是叫我清意大哥吧”。她回望清漪一眼,“嗯”了一声便离去。 清漪欲下床,伸手触及一片湿冷。昨夜梦里,究竟往事不堪回首,泪湿枕巾。她缓步行至窗前,天上还残留着月儿淡淡的身影。从何时起她开始喜欢抬首凝望那一抹清辉。她问它:为何我的记忆单薄却有那么多的辛酸?那轮清辉冷漠地俯看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不言不语。 ……………………………………… 医馆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下。 商其予静静立在马车旁看着清漪和思弘话别。 “希望你在那边过得安好。记住若是遇上不顺心,尽可来医馆找我。”清漪边拍着思弘的肩膀,边说道。 思弘点点头,眸中星光点点。转身正欲上马车,忽听小吉从屋里跑出来,“思弘姐姐等等我……” 思弘转过身,看着陆吉匆匆跑过来。 陆吉喘着气:“思弘姐姐,我还没和你话别呢!” “看你睡得熟,没叫你。再说了,以后还可以见面的。” “嗯嗯。”陆吉傻笑了会,看着她两个黑眼圈,又继续道,“唉,昨晚就不该让你照顾哥哥的。” 商其予听罢走过来看了看清漪,见她面色有些发白,便道:“清弟昨夜怎么了?” “哥哥昨夜喝了酒,又吹了风,夜晚发了高烧。”陆吉有些埋怨商其予的意味。 商其予语气微责:“看来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好,真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酒的。” “商大哥不必自责,我已无事了。” “那是,多亏了思弘姐姐。不过思弘姐姐也是,又是给哥哥擦身体,又一个人守了哥哥一夜,不长黑眼圈那才怪哩!”陆吉的快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深怕商其予不知道昨夜思弘和她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夜。 思弘听罢尴尬为难,清漪直觉头痛:“小吉,思弘姐姐该上路了。” 商其予心下惊奇,面色淡定,只道:“清弟脸色看着不好,我回去后,派人送些燕窝、人参类的补品来。” “如此,那谢谢商大哥了。”看来有个有钱的大哥倒也不错啊。 “清弟还跟我客气什么。”商其予微微一笑,又转向思弘:“思弘姑娘,我们上车吧。” 看着马车跑得老远后,清漪才问向陆吉:“刚刚是故意那么说的么?” 陆吉“嘿嘿”两声,“没有没有。” 清漪拿手指弹了弹他额头,“你那点小心思还瞒得过我。” 陆吉“啊呀”痛叫一声,怒道:“是哥哥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吧?”见她愕然,陆吉又道:“昨夜虽然思弘姐姐动作快,急忙拉好了哥哥你的衣衫,可是我还是看见哥哥胸前缠了白色的布带。” 清漪望着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陆吉低着头结结巴巴:“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 “女子?” 陆吉猛抬头,怔怔望着清漪,然后又重重点头。 清漪叹了一口气,道:“进屋说吧。” 陆吉坐在桌前,眼睛直瞪着清漪。像是一会儿有什么动人的故事。 清漪喝了口茶,缓缓的行至窗前,她闭上眼睛,感受凉爽的夏风穿窗而入,犹如一汪清泉划过心田,娓娓道出她那单薄辛酸的过往。 “六岁之前的事我并不记得。我只知道我醒来时,便有一个男子亲切和蔼地笑着说是我的父亲。他说我贪玩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坏脑子,不记得前事,能够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那时我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自然而然地把他当作父亲。 父亲刘方,官居京兆尹,他说我名叫清漪,他也总是眼角弯弯宠溺地叫我‘漪漪’。父亲待我极好,不管我要什么,他都尽力满足,只是从不让我出门,说是外面坏人太多了,小姑娘家在外面太危险。 父亲请夫子教我诗书礼仪,又派了京都有名的兰夫人教我音律,亦让他的贴身侍卫授我枪法,可我都不喜欢学,只喜欢天天围着父亲转。只因为父亲告诉我我出生时便没了母亲,我便更加喜欢黏着他。父亲宠我,我又哭闹,他也拿我没办法。 父亲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但总会抽出时间陪我。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竹林里看他抚琴,听他讲故事,陪他下棋,那段日子真是幸福无比。”她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陆吉听得入神,直羡慕道:“有父亲真是幸福。” 清漪回身望了他一眼,脸上的微笑早已被忧伤笼罩,“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两年,一天,向来好脾气的父亲像换了个人似的,突然变得极其严厉,每天都逼着我学习很多东西,尤其是练功。我心中排斥,却也不敢违背他。而又过了不久,他又突然向朝廷辞官,说要带我一同隐居,再也不逼着我学那么多东西了。想到又可以回到以前那样无拘无束的日子,我心里一阵喜悦,岂不知原是一场噩梦。” 她压抑着痛苦的神色,紧握双拳,仰望窗外阴沉的天空,不让眼中的泪掉下来,继续道:“我对父亲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临安风景如此好,父亲既辞官归隐,不如我们去那里吧’。父亲便答应说‘漪漪想去临安,那好,我们就去那’。原想着到了临安寻一世外桃源之地,却未料到会在半路遭人追杀。父亲随身的几个仆人没有一个活下来,就连他的贴身护卫也被杀死了。”手中的拳头越握越紧,指甲陷进肉里也不知疼痛,“父亲为了救我,死死拖住敌人,却也被敌人活活刺死,我后来也被逼得走投无路,跳崖自尽,想不到落入谷中,为师傅所救,十年之后这才出来。”往事重现,幸福,痛苦,愤怒,绝望一一涌上心头。 哄的一声雷鸣,震得人心头只打颤,上天也懂人的悲伤愤怒么?可是老天真有眼的话,何必让人遭受如此痛苦绝望! “哥……哥……”陆吉看着地上已湿了一片,他递过去一张帕子。 清漪浑然不觉,只大声的叫喊:“父亲死了,师傅也死了……” “哥哥……哥哥……”陆吉见她神色激动,悲痛至极,焦急喊着她。 倾盆大雨打残了院中两树荷花玉兰,洁白的花瓣零落满地,带了活着泥土的雨水微微颤抖。冷雨射到清漪的脸色,冰凉的触觉让她感受到了手中的刺痛。她回过神,接过帕子,拭了拭泪,转向陆吉,神色平静道:“我没事。” 陆吉担忧地看着她说道:“哥哥,你身子还没全好,别站在这里吹风了。” 清漪愣了片刻,点点头,呆呆地往屋里挪了挪。 陆吉看着她依旧失魂落魄的模样,便道:“哥哥还是去房里休息吧。今日我来看诊。”他拉着她的衣袖便送她回房里去。 第十六章 星夜话谈 夏末秋初,天气依旧有些闷热,清漪睡不着,便到院子里透透气。她仰望布满繁星的浩瀚天空,看每颗星子都有自己的位置,却不知自己的位置。那个说是她父亲的男子如此宠爱她,可是她的心中仍然有一丝空洞。后来师傅如此疼惜她,最后也离她而去,现在虽然有小吉和郝伯在,但她心里依旧一片茫然。 “清意还没睡啊。” “恩,天气闷得慌。”清漪见郝伯愁眉不展,又道:“郝伯深夜未睡,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郝伯感叹道:“近日里总想起以前的事情。” “郝伯不如说给清意听听,即使不能替您解忧,找个人说说也总是好的。” “说给清意听听倒也无妨。”郝伯走到清漪旁边的一块石头旁坐下,“近日里总想起小儿。” 清漪疑惑看着郝伯,郝伯道:“我原是南阳县一个做玉石生意的小商人,家中有一老母,一妻一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忧,全家和和睦睦,就是每每担心南北两国起战火硝烟。南阳城位于南北两国交界之处,尽管经常受到些士兵的侵扰,但那里鱼龙混杂,生意倒是红火,大家都觉得那里有利可图,也不愿离去。只是我却没想到我全家老小也会遭到劫难。 那日我正在店铺忙着生意,不想北国士兵打到南阳城里,到处杀人抢劫。我抱着身边三岁的昊儿慌忙逃到后山的一个山洞。但耳听士兵的叫嚣声越来越近,我心中担心,便将昊儿藏在洞中一处隐秘的角落,自己冲出去引开士兵。士兵一直在我身后穷追不舍,砍了我几刀后,还把我踢到了山脚下,算我命大,后来竟然被经过的陆老爷救下,我等伤好了后,又回去找我那妻儿老母,哪知母亲和妻早已遭人惨杀,昊儿也不知所踪。我走投无路之时,又是陆老爷收留了我,他见我是个生意人,便让我了做陆府管家,这一呆就是十几年。” “那郝伯后来又找过您的孩儿么?” “怎么不找啊,我四处托人打听,都不见昊儿的下落。他至今是死是活我都不知晓。”郝伯老泪纵横。 清漪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郝伯不用太难过,您的昊儿吉人自有天相,他也许正在某个地方好好的生活呢!” “不瞒清意,那日我见那昭公子倒是跟我昊儿相像的紧,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我儿,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相貌也不知成了何样。” 清漪想起那日郝伯神色激动,“难怪那日郝伯看了昭护卫半天。不如这样,我想办法把昭护卫叫来,您亲自问问他如何?” 郝伯感激涕零,“那好,那好,真是谢谢清意了。” “郝伯,如今您和小吉便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您照顾小吉这么多年,倒是我该谢谢您才对,这是我该做的。所以郝伯对我千万不要客气,有什么事情,只管告诉我就好。” 郝伯伸了衣袖擦了擦眼泪,清漪继续说道:“郝伯不要太忧心,昭明的事有我就好。只是我还有些事情想问郝伯。” “清意只管问。” “清意想知道十年前陆府大火一事?” 郝伯扼腕叹息:“唉,这事该是与吉大夫有关。” “与师傅有关?” “是啊,本来吉大夫不见了也好,谁知在他失踪后的五年,他和十娘的事竟被人知晓了。一天夜里,陆府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说要找吉大夫,可是我们哪里知道啊,于是他们又要我们交出东西。老爷还以为他们是要钱财,可他们收了钱财还不满意,依旧是一个劲要我们交出东西,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便说我们装蒜,一怒之下放火烧了整座陆府。府里的人有的被杀死,有的被烧死,只有我带着十娘和小少爷逃了出来。后来便是一直过着落破不堪的日子。” 清漪望着郝伯饱经沧桑的脸,“多亏了郝伯啊。” 郝伯摇摇头,“我这条命本就是老爷救的,只是可怜少爷当时才四岁呀!” 清漪沉默一会,见郝伯似还在想以前的事情,便道:“夜深了,郝伯还是早些去歇息好。”她送了郝伯回房休息,继续坐在院中思考着:莫非他们说的东西是那批火器?师傅的二弟祥叔曾经制得一批火器,难道他们以为师傅知道批火器,又因为师傅和十娘关系,便以为那批火器藏在陆府? ……………………………………… 深夜不寐的人还真是多,意吉医馆如此,商宅也如此。 留风阁夏日留风,最是舒适清凉,商其予衣衫松散,悠闲地立在留风阁的最顶层,他兰花指微翘,极其优雅地清偿浅酌着一杯香茗。 昭明风急火燎地跑进来,气喘嘘嘘道:“公子,临安来信了。” 商其予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捋捋衣袖,这才接过一个小小的竹筒,从中取出信件,打开扫视一眼,又将那信件紧握手中。 昭明见自家公子眸光越转越深,便问道:“公子,怎么了?” “娄管家言商氏和季氏确实曾有约,若将来生下子女,同性则结为兄弟或姐妹,异性则结为连理。” “那……公子要怎么办?” “再查!” “公子的意思是……” “查思弘!” “是。” 昭明转身欲踏出阁门,只听背后道:“下楼时轻点,留风阁的楼梯都快被你踏断了。” 昭明蓦地脸通红,商其予又道:“跟了我这么多年,你那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掉!” “是,昭明谨记公子的教训。” “还不快去查。” “是,是……”被自家公子这么一喝,昭明惶急着离开。 “咚、咚、咚”楼梯被踏得震震响。 商其予不耐烦地闭目又睁开,自语:“孺子不可教也。”他松开手掌,白色粉末撒落一地,嘴角露出一丝慵懒又狠戾的笑容。 第十七章 月节(上) “哥哥,宋府老太君看着凶,倒是个心慈的人。”陆吉和清漪心照不宣,他依旧叫她“哥哥”。 “那倒是,不过孙子不争气,也难怪老太君要气得犯心病。对了,刚才治疗心疾的推拿之法可是看清楚了?” “嗯,我都记着呢!” 静默片刻,清漪又道:“你可不许学宋公子去烟花之地。” “……” 见半天无回应,清漪扭头,顺着陆吉的目光望去,只见大街中间一对男女引得街上行人议论纷纷。她和陆吉走进了些,见男子高大魁梧,耳坠两颗大环,上身裸露,虎背熊腰,双腿健壮有力,踏在街上,直让人担心脚下的青石板会被他震碎了;铁臂铜拳亦让人望而生畏,似乎他那臂膀子一挥,即可令人脑浆迸裂。男子身旁还有个身材娇小玲珑的绿衣少女,胸前挂了一串贝壳制的项链,脚上的铃铛随着步子迈进,响起清脆的当当声。只是她衣不蔽体,双臂暴露于外,上衣竟短得遮不住肚脐,引得路人纷纷指责“伤风败俗”。那二人并列行在街上,一高一矮,一强一弱,他们皮肤均是黝黑,甚是引人注目。 “闽南一带,四季炎热,当地人遂将身体暴露,以求凉爽,也因经常受烈阳暴晒,所以人们肤色偏黑。” “哥哥,你怎么知道?” “《闽南志》有记载。”清漪扯扯陆吉的袖子,“走吧,郝伯还等着咱们回家吃饭呢!” “知道了。今日街上倒人真多!” “嗯,再过两天就是七月十五月节了……” ………… ………… 南周有“秋初夕月”的习俗。夕月,即祭拜月神。每年月节,宜城望月台会设上大香案,摆上月饼、瓜果、红枣等祭品,举行拜月神仪式。全城男女老少都会过来礼参拜月神,求平安,求福禄,求权财,求姻缘,求子嗣。 满城的灯笼映红了宜城的天空,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女子娇笑声,小孩的打闹嬉戏声,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胜过春节。 说是拜月神,其实也可说是别样的相亲会。正因为此时,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方可出门,等待一场华丽的邂逅,求得一场美满幸福的姻缘。 “这月也夕过了,你们年轻人好好逛一逛。我这老头子就不凑热闹了。” “郝伯也跟我们一起吧,兴许今晚能够碰上商少他们。” 郝伯想了想便点点头。 “哥哥,刚才拜月神时,你求的什么呢?” “说出来就不灵了。”清漪淡淡道,又看见旁边有个买首饰的,就随意走过去瞧了瞧。 “这钗怎么卖?” “这位客观真有眼光,这簪子莹白剔透,正好配您风神俊秀的样貌。”老板殷勤地介绍着。 “我是给我家妹子买的。” “公子这样的好样貌,公子的妹妹定然也是貌若天仙了,这簪子样式简单,色调清淡,男女都可带的。” “那就包起来吧。” “哥哥,那不是思弘姐姐吗?” 清漪顺着陆吉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她,还有商其予和商其雪,她朝思弘招招手。思弘兴匆匆的跑过来,拉着清意的手就叫道:“清意大哥。” “看看这簪子。” “呀,这簪子真好看。” “一眼便觉得这个簪子跟你相配,便买下来送与你。” “多谢清意大哥。” 商其予和商其雪缓缓踱步过来,清漪微笑道:“真巧,遇到商大哥和小姐。” “清大哥都叫哥哥大哥了,怎么还叫我小姐。该叫我阿雪才行!” 商其予目光犀利地扫了一眼清漪和思弘交握的手,又笑着点点头,说道:“这会准备去宜湖画舫,尹县令邀了我和众才子佳人于那里联诗作画,清弟可愿一同前往?” “我既非才子,又非佳人。” “清大哥,一同去吧,你要不去,我就觉得不热闹。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你要不喜欢那场合,我们就在湖畔散个步,聊个天也好。” 清漪见顾弦和昭明在不远处守着,便点头答应了。 宜湖烟波浩渺,湖边巨大的画舫雕梁画栋,周遭挂满红灯笼。上了二楼,一干才子正诗兴大发,佳人们在另一旁侧耳倾听。 尹县令见商其予一行人,连忙起身向众人介绍慷慨仁义的商少。商其予看向众人,躬身行礼问候。众才子见商其予仪表堂堂,谈吐优雅,有的敬佩,有的嫉妒,有的不屑。倒是那些个佳人们看到如此俊雅的公子有的俏脸微红,有的秋波连连。清漪自认为没有吟诗作画方面的天赋,也不去凑热闹,只站一旁静静地听着场上的人使出浑身的解数博佳人一笑。 “都说商少虽是一介商人,却慷慨仁义,悲天悯人,长江水患捐粮捐药,想来商少文采亦是出众,估计大伙也都想瞻仰瞻仰商少的风采吧。”说话的是个白面书生,个头不高,长得还是一副斯文样,语气明显带有挑衅之意,话中也是绵里藏针。听见有人开头,那些嫉妒商其予既得到尹县令敬重,又得佳人的引颈相望的人便随声附和“是啊,是啊”。 商其予对于当众羞辱不以为意,他淡淡地笑道:“商某平日忙着生意,偶尔闲下来也舞个文弄个墨,既然诸位才子有此要求,我怎好拂了诸位的意。不知诸位想如何考验商某?” 尹县令也看出商其予成为众矢之的,便站出来缓和气氛:“诸位今日以诗会友,不可伤了和气。今晚乃月节,刚才赋诗便是以月为题。不如商少就此赋诗一首如何?” 众人见尹县令发话,也只好如此。 商其予掩袖抿了一小口杯中酒,踱步窗前,望着窗外的皎皎明月,茫茫湖水,寻思片刻,便沉吟道: 出时山眼白,高后江心明。 为惜如团扇,长吟到五更。 照水光偏白,浮云色最明。 影开金镜满,轮抱玉壶清。 一首诗完,当下东船西舫悄无言。 突有人说道:“全诗无一‘月’字,却句句写月;不仅写出月的崇高、美好和神秘,于中也显露着自我的孤高出尘。虽然意绪多端,随兴挥洒,但潜气内转,脉络贯通,极回环错综之致、浑成自然之妙;平仄互换,抑扬顿挫,更觉一气呵成,有宫商之声,可谓音情理趣俱好。商少果然好才情!” 众人心下佩服,却又还不满足,“想不到商少不仅经商有道,文采亦是斐然。不如商少把这诗写下来如何?” “有何不可!”商其予拿起桌上的狼毫,挥洒自如,写下刚才所作之诗,众人见他一袭清俊飘逸的字迹,又是惊叹一声,本想羞辱到他一番,反倒更让他出尽风头。这下更让那些佳人倾心。 众人接着吟诗作词,清漪心中想着郝伯的事,便俯身对商其雪低语几句。商其雪跟商其予说想到外面透透气,商其予让昭明跟在其后。 清漪见商其雪离开,向郝伯使了眼色。 商其雪坐在湖边的一块巨石上,看着清漪和郝伯走过来,撇撇嘴道:“我正看着精彩呢,喊我出来有什么事呀,神医?” 清漪看她孩子气的模样,心下好笑,“能不能借你的昭护卫一用?” 商其雪又羞又怒:“什么我的昭护卫,你又在取笑我!” “郝伯和昭护卫有话说,我和你到湖边散散步。”说罢,便自顾拉着商其雪离开。 第十七章 月节(下) 宜湖万柳夹岸,青丝成瀑。漫步在堤上,明月照湖,碧波如镜,轻风徐徐,柳丝舒卷飘忽,万种风情,勾人*。 “吟诗赋词,舞文弄墨,想不到你哥哥竟有如此高雅情调。” “应该来说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历法律令,无不通晓。” “哦?如此说来,倾慕你哥哥的姑娘定是成千上万了,那思弘将来岂不是要天天泡在醋缸子里了!” 商其雪不以为然:“可我至今也没见哥哥对哪个姑娘上过心呐!不过……对于思弘姑娘,好像是有些在意的!” “毕竟有婚约在身……” 清漪和商其雪两人正谈的起劲,只听“斯”的一声长叫,一两马车飞快地驶过来,路中间的商其雪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动弹不得,清漪眼明手快,将商其雪一带,两人便双双落入湖中。 商其雪不会游泳,清漪只得拽着她在水中拼命地踩水,湖岸用块石作垂直驳岸,有数丈高,岸壁又湿滑,无法上去,清漪喊了半天也无人回应。刚才两人只顾着说话,想不到竟走到了幽僻之处,如今哪里会有人知道他们落水。她挣扎着,抓住了岸壁上生出的一丛野草。 见商其雪被呛得咳个不停,她问道:“阿雪,你没事吧?” “咳……咳……还好。哪来的野马!真倒霉!” “得赶快上去才好。”忽又听见思弘的叫喊。清漪连忙大声喊道:“思弘,我在这……思弘……思弘……” 看着水中的清漪和商其雪,思弘连忙找了郝伯和昭明过来,这才救上两人。 这会儿,商其予看着湿漉漉的清漪和商其雪,怒道:“好好的怎么都成了落汤鸡?” 商其雪嘟囔着:“我们好好说着话,不知哪来的野马拉着车就朝我们冲过来,我们也是躲避不及才落了水。” 昭明看商其雪没事,放下心来:“公子,是尹县令的马车。我已查过,那马后臀被人刺过。” “哦?你是如何保护阿雪的?”商其予呵斥。 昭明连忙跪下,直道:“昭明该死,没好好保护小姐,甘愿受罚。” “你的错先记下,现下赶快查清是谁要害阿雪和清弟才好,免得日后又遭人谋害。” “是。” “说说当时的情况。” “郝伯和我有些话要说,小姐便和清大夫在湖畔散步。后来,思弘姑娘跑来找我说小姐和清大夫落水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送阿雪和思弘回去。” 待昭明、商其雪和思弘离开,商其予脱下身上的外衫便要给清漪披上。 “商大哥,我没事。” 商其予却执意将衣服披到她身上,还道:“你身子刚好,更要小心着凉。我送你回去吧。” 清漪望着他清澈的目光,默默地点头。 商其予揽过她的肩膀,扶她上马车,陆吉和郝伯跟进。 夜已深,马车缓缓地行驶在街上,渐渐远离喧嚣的街市人群。 郝伯在马车里心不在焉,犹豫了半天才说道:“今日都怪我老头子不好,硬要拉着昭护卫说话。只是老身心中有些问题不问的话,实在寝食难安。” “郝伯不必自责,对方早存害人之心,好在有惊无险。”商其予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知道郝伯找昭明说了些什么?” “不瞒公子,我是问昭护卫的身世。可昭护卫只说从小就跟着公子,并不知自己父母是谁。所以……老身还想……请商公子告知我公子是如何认识昭护卫的。” 商其予想了想,淡淡地说道:“我年少时喜游山玩水,一次经过南阳城时,恰逢兵荒马乱,等过了风头,我才离开,不想途中遇上大雨,幸亏寻得一处山洞避雨,却没想到看见个幼孩晕在洞中,便将他救下来,后来又收了他作了护卫,就是昭明。” 郝伯越听越激动,竟不由自主地拉住商其予的袖子,“那昭护卫的名字可是公子取的?” 商其予点点头,“我等那幼孩醒来后便问他发生何事,他只摇头,我又问他名字,他才说叫‘昊儿’,我因此才给他重新取了名字,日于天之上便叫昭明,也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守得云开,与家人团聚。” 郝伯“砰”的一声跪下,不断磕头:“多谢商公子!多谢商公子!” 商其予连忙截住郝伯,“郝伯这是何意?难道昭明是……” “是啊,昭明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就是叫昊儿,我们遭到北魏士兵的追杀,我不得已才将他藏在山洞里。” 商其予连忙扶起郝伯,“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郝伯纵横流涕,“老天真是有眼啊!” 清漪也替郝伯欣慰,陆吉不明所以只道郝伯找到了儿子,心中也跟着高兴。 约莫行了一刻钟,才到医馆,陆吉先扶着郝伯进了屋。 夜深人静,清漪和商其予站在医馆门外。 “若是方便的话,还望商大哥让昭明来医馆走动走动。” “清弟放心,商大哥岂会不解人情?回去后我会将此事告知于昭明,定让他多来医馆走动。” 清漪真心一笑,“真是太感谢商大哥了。” 商其予微笑,“你对我总是这么客气。” 清漪垂下头,脱下外衫,交给商其予,又抬首说道:“时候不早了,商大哥还是快些回去才好。” 商其予接过衣衫,盯着她看了半晌,这才转身上车。待车行几步,他又掀起车帘,望向医馆,见清漪正看着他的方向。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如花绽放,朝她点点头,遂才离去。 第十八章 别有幽愁(上) 清漪早上睡过头,起来时,陆吉正在坐诊。他学医有一段日子了,看他现在遇上一些小病也能独当一面,心中高兴不已。 “哎呀小大夫,你是不是扎错了,疼死我了。”老大爷眼睛鼻子嘴巴都皱到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陆吉慌忙道歉。 “你面色萎黄,神疲怠倦,形体瘦弱,舌质淡,苔薄白,是脾胃虚弱的症状,用针灸足三里穴正好,你觉得疼恰恰说明他扎对你的病灶。” “哥哥起来了。”陆吉看到倚在门旁的清漪,高兴地说道。 “哟,是清大夫啊。您说是就好。” “老大爷放心,我这弟弟的医术由我亲身相授,他治愈此类疾病已不下十例。”清漪走过来,看着子吉,目露赞赏之色。 “被你这么用针一灸,我这浑身倒真是舒服不少。谢谢小吉大夫。”那老大爷活动了一下四肢,高兴地叫道。 看病的人络绎不绝,陆吉忙活了一上午,清漪在一旁不断指点,他受益颇多。午饭时侯,还喋喋不休地问清漪行医之道。清漪和陆吉聊得倒是欢快,郝伯却是心不在焉。清漪心下了然。 “郝伯,昨日商少说会让昭明多来医馆走动的。” 郝伯听罢,直说:“好,好……”高高兴兴地将饭送到口中。 商其予不仅言而有信,行事也快。下午昭明就过来了。 清漪看着门外一脸茫然的昭明,问道:“商少叫你来的?” 昭明点点头,“公子说我被他捡到时是在一个山洞里,我原名叫“昊儿”;公子还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明白的话,可以来找郝伯。” “郝伯在后院。”原来商其予并没有直接告诉昭明郝伯是他父亲。 昭明点了一下头,便往后院走去。 清漪和陆吉并不知晓郝伯和昭明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昭明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馆,喊了他半天都无回应。去了后院,竟看见郝伯一个人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清漪柔声问道:“郝伯,怎么了?” 郝伯抬起头,神色痛苦,“清意啊,他是不是怪我当初丢下他,所以不愿认我?” “郝伯别伤心,当初您也是为了救他才丢下他的,他会想明白的。” 深夜寂寂,哀婉凄美的琴音萦绕着商宅每个角落,别有幽愁暗恨生。寂寞清秋,梧桐树下,商其雪坐在院中,漆黑的夜将她清弱的身影紧紧包裹,她手指颤抖,不停地拨动琴弦,密密忧愁无计可消除,直笼满眉头。 “昭护卫回了没?”她声音嘶哑,显然是哭过。 “还没有。”翦夏站在一旁,端着茶水,乞求道:“小姐弹了这么久的琴,歇息一下喝口水吧。” “是啊。”翦秋看着商其雪的双手,自从昭明离开,她就没有停过,琴弦早已被鲜血染红。望着愁容惨淡的她,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哭起来,“公主,你要保住身体啊!” 商其雪苦笑一声,“自从你们姐妹俩来到南周,我就知道这样自在的日子不会久了。我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公子和昭明早日寻到那批武器后,再让公子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好使父皇晋升昭明的官职,我便再求父皇让我下嫁于他。可是如今……如今……”说到最后,竟是泪如雨下,泣不成音。 “一下午都没吃没喝吧。”商其予手中拎着一个食篮轻缓地走过来。 “公子。” “你们都下去吧。” “是” 琴声顿住,商其雪起身直扑到商其予怀中,哭喊着“哥哥!” 商其予伸出空余的手轻轻拍打她的背脊,说道:“哭丑了脸,看谁还敢娶你。” 商其雪听罢,来了劲,捶他后背一拳,“没人娶才好!” 商其予看她又恢复了力气,笑着说:“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吧。有事慢慢说。”他拉开商其雪,扶她在石桌旁坐下,从食篮中一一取出食物,“杏仁豆腐、糖醋荷藕、鸡油香菇、麦穗虾卷、黑米膳粥,还有三色糕,都是平日你爱吃的。” 商其雪擦干眼泪,“还是哥哥对我最好。” “别愣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商其雪点点头,商其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黑米膳粥,送往她口里。 “这三年的哥哥可不是白叫的,我早就拿你当亲妹妹看。”商其予伸出帕子替她擦擦嘴角的汤汁,又道:“你六岁便是躲过一劫。可后来你一支“惊鸿一瞥”,舞惊四座,匈奴王子末渎对你一见倾心,竟要向皇上求亲,后来你和他发生争吵,脑袋不小心撞到壁石上,双目失明,末渎心中有愧这才放过你。而这……也是你一直不肯医治眼睛的原因吧。” 商其雪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瞒我,你有心病,我也不拆穿你。再后来,你便是因为昭明才想复明的吧!” 商其雪更加吃惊地望着他。 “皇上见你日日伤心,便将你送到我身边,一来是想让你散散心,二来也是希望我与你相互多交流感情,将来你我二人能够喜结良缘。只是我们相互无意,倒成了兄妹。”商其予替她又盛了一碗粥,继续说道:“我派昭明做你的护卫,整整三年,你们难免日久生情。平日里在商宅你们不便来往,我顾忌你的安危又不让你出门,于是你便寻了借口去医馆,明为找清弟看病,实为你们二人幽会。” 商其雪低下头,“原来哥哥什么都知道。” 商其予笑着摸摸她的头,“你的那点歪歪肠子还能瞒得过我。” 商其雪惨淡的愁容露出一丝微笑:“是,是,北魏公子淇奥(yu,四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无所不晓,小女子怎么能瞒得过你呢!” 商其予和她正嘻笑着,忽然见院门口多了一人。 商其雪激动地起身,兴奋地叫道:“昭明,你回来了。” 第十八章 别有幽愁(下) 浓浓的酒香传来,商其予直皱眉头。眼前的人双目通红,身上满是被酒侵湿的痕迹,一身狼藉,若是再穿多身破烂衣服便与乞丐无异。 “你这是怎么了?泡到酒缸里去了?嗯?”看着昭明默不作声,他又恨道:“你看看阿雪,自从你离开,她就一直抚琴抚现在,要不是我止住她,她的手指都要废了。” 昭明听罢猛然抬起头看着商其雪血迹斑斑的手指,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砰”的一声跪倒地上,“是昭明辜负了公主。” 商其雪见他如此,眼泪便如断线的珍珠,“你说过定不辜负我的!” 商其予冷冷道:“你都想好了?” 昭明紧闭了下双眼,艰难而坚决地点头,答道:“是。” 商其予目光越来越冷,脸上腾起怒意,“昭明,从你跟着我,我可有让你杀过一个南国人?” “不曾。” “这就是了。” 昭明急道:“可是公子,我不能替魏皇卖命。” 商其予恨玉不成器,骂道:“蠢货,你的主子是我,不是魏皇。你不愿做的事情,我难道还会逼你去做么?” “公子……” “你难道还不明白阿雪的心意么?她不过是想和你在一起罢了。你如果不想替我寻找那批东西,你就要另想他法和阿雪在一起。” 昭明瞬间了悟,“是,谢谢公子提点。” 商其予缓和一下神色,继续说道:“昭明,这个世间便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不求富贵,但求平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如果想保护你在意的人,就要不断强大自己。魏皇也好,周皇也好,谁的心中不是装着权欲野心,你且看到两国之间纷争不断,却不知又有哪一国自身不是尔虞我诈呢?这天下原本就是一家,只因少数人的野心,便要让这世间多少人经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之苦。” “公子教训的是。” “以后莫要再这样醉醺醺地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定将阿雪送回魏国,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后悔莫及!” “公子!”“哥哥。”昭明和商其雪同时慌忙叫道。 “切记: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公子今日的话,昭明定当紧记。” “你记住就好。”他又推又将商其雪推到昭明面前,“去,替阿雪把手指包扎一下。”甩了一下衣袖便径自离开。 昭明望着商其雪,看她眼睛红肿,他执起她的手掌,懊恼不已,“阿雪,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商其雪觉得委屈不已,边哭边道:“我听哥哥说了你的事情,我很害怕,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昭明伸手擦擦她的眼泪,第一次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公子说的对,如果我今日放弃你,我日后定会后悔一辈子。阿雪,不管未来的路如何艰难,我都不放弃。你……怕不怕苦?” 商其雪伸出手臂,搭到他的腰上,坚定而又温柔地说道:“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昭明将她越搂越紧,犹如发誓般地说道:“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不离不弃。” 商其雪在他怀中点点头。 两情相悦,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幸福快乐呢! “父亲说我叫昊。” “郝伯?” “嗯。” “昊!” “阿雪!” 昭明放开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感受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一直跳个不停。 商其雪低着头,羞涩地笑着说:“哥哥知道我和你的事,他并没有反对,所以哥哥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昭明点点头,“虽然公子站在我们这边,可是公子说的对,我只有让自己强大,才能保护我在意的人。” 商其雪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她不要意思的绕了绕手指,却没想到碰到伤口,痛叫一声。 昭明心疼不已,拉起她的手掌,望着她道:“是不是很痛?” 商其雪点点头,低声说道:“但也比不上见不到你时的心痛。” 昭明盯着她看了半天,搂着她的肩往屋里走去,“我去帮你找包扎伤口。” “恩。” 有情人虽然还没有终成眷属,但是此刻他们彼此心意相通。明日事明日愁,今日且好好享受这幸福暖人的时刻。 人总要挣扎一番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若是一开始就什么都怕,知难而退,那么幸福便会远远的离你而去,只因幸福是需要自己去创造和珍惜的。 (惭愧,因为码字比较慢,分了上下传的。以后争取码快点,一次多传点。) 第十九章 赤枭 秋日里,天空湛蓝湛蓝,偶尔也会出人意料地突然翻脸而露出险恶的颜色,空中飞翔鸿雁像一片阴深的云朵,为这美好的蓝添加一丝阴影,使这花园显得更加苍郁了。园中初绽的秋菊,黄的,白的,或羞羞答答含苞待放,或亭亭玉立昂首怒放,真是千姿百态! 思弘缓步花园中,扭头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婢女,烦闷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跟着我?” “不行,公子说过让阿芸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寸步不离。” 思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道:“那你带我去见你家公子行不行?” 阿芸遥遥头:“公子不在家中。” 突然思弘指向一边,道:“咦,那不是你家公子吗?”又趁着阿芸转头之际,立际窜到旁边的花丛中。阿芸也跟着窜进去,一直在后面追赶,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思弘根本没有走远,她衣衫的颜色跟花丛接近,所以难以被发现。在商宅里别人都道商其予对她十分在意,送给她锦衣玉食,珠宝首饰,她却从来不屑一顾,依旧穿着从医馆带来的粗布衣衫。对她而言,与其说商其予格外关照她,倒不如说是在监视她。来这里半个月,她要么关在自己的房中,要么在花园中游走,去哪都有人跟着。上次出去还是多亏逢上月节。她需要赶快行事才好,在这里呆得越久,越有可能被发现。 她小心轻快地商宅中移动着,全然不似往日的柔弱娇羞之态。好不容易找到厨房,将一包白色粉末全倒进装盐的坛中,又将坛子捣匀,这才小心翼翼回到花园。 阿芸找了半天不见思弘人影,这下回到花园中竟又看到她,于是心中不满道:“姑娘跑哪去了?” 思弘继续欣赏着眼前的花,只道:“我一直在花园中,倒是你跑哪里去了才是?”说着双手还捧着眼前的花朵,俯身闻香,对她视而不见。 阿芸气得舌头直打结,“我……我……” 思弘不等她说完,便起身道:“好了,好了,我逛累了,我要回房去了。”说完扭头就走。 深夜,商其予一回来,阿芸就跑去书房向他报告这一天发生的事。 商其予听完,问道:“小姐今日怎么样?” “小姐无恙,吃完饭跟昭护卫在园中逛了片刻,又在院中扶了会琴才休息。” “还有呢?” “还有就没了。” “你再仔细想想,她今日行为怪异,小姐真没有感觉什么不舒服的吗?” 阿芸想了半天,确定没什么不妥的地方,才说道:“没有。” 商其予摆了摆手,阿芸便退下去。他坐于案桌前,左手支撑额头,右手手指不停地扣打桌面,闭目沉思着,忽闻一阵风动,突然睁开眼睛,桌上已是多了一只赤色的鸟。那鸟瞳孔很大,细羽排列形成脸盘,面形似猫。他取下赤枭脚上的细小布块,打开后,就着烛光细细研读了半天,而后又拿起软笔在布上面点了几下,这才将布块才绑回赤枭脚上。赤枭扑打两下翅膀便不见了踪影。 顾弦见商其予忙完手中之事,这才敢进来。 “什么事?”商其予边说边拾起桌上的狼毫,在宣纸上挥洒自如。 “探子回报,并无思弘此人。因前几月的暴雨造成山石崩塌,季氏全家被埋,无一幸免。还有……打听了山里其他幸存的居民,得知季氏只有一子,根本没有女儿。” 商其予停下笔听完,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继续着手中未作完的画,不到片刻,画中便出现一名蓝衣女子,黛眉杏眼,唇红齿白,巧笑倩兮,娉婷玉立,婀娜多姿。他又拾起笔在女子额心一点,这才大功告成,收起笔,细细端详着画中人,脸上露出一丝阴郁的笑容,吐出两字:“真巧。” 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栀子花早已败落,青翠的树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时不时听到鸟儿的轻悦叫声,更显出院子的寂静。 “思弘好兴致,大清早起来收集露珠。” 思弘直起身,看着商其予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她走来,说道:“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露水则属十分之水。” 商其淡笑,将手中的玉扇收起,道:“想不到一个山野的姑娘竟懂得如此之多。”见她瞬间脸色大变,又执起她的手腕,道:“任你穿一身粗布衣衫,到底是遮不住这冰肌玉肤呀!” 思弘心下越来越惊,怒道:“放手!”,用力抽出手腕,“你到底想说什么?” 商其予展开玉扇,悠闲地扇着,“姑娘还不知道,武鸠和巫女来了宜城。” 思弘稳了稳心神,“商公子说话真奇怪,什么武鸠和巫女!” 商其予却只一个劲道:“你起的名字含义颇深啊!”他双目紧紧盯着思弘,“听闻越太子名……” 思弘恼怒地打断他,道:“够了!从一开始你就在监视我,不是吗?” 商其予微微一笑,对她的话表示默认。 “如今你也一定知道我是谁,为何而来!” “不错。”商其予躬身一礼,拱手道:“还望思弘姑娘三思而后行。” “我只问你一句,我父亲可还活着?我派出去打听的人说他早就魂归西去。” “姑娘以为如果你父亲死了,临安那帮下人还会听我的么?” “那我父亲在哪?” “如果我告诉你的父亲在哪,你就放过阿雪。” 思弘极其嘲讽地一笑,“阿雪?堂堂的魏国公主,竟成了商人之女?” 商其予全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思弘冷漠地说道:“既然我父亲未死,我当然也不会与她计较往事。” 商其予淡淡一笑:“多谢姑娘宽大为怀!至于……武鸠和巫女……姑娘若是想在商宅暂住,商某必当欢迎之至。” 思弘依旧冷冷道:“不用了,我还是回医馆的好。” “如此也好。姑娘若又什么需要的话,尽可找我。” 思弘双目斜瞥了他一样,转身边朝屋里走去。 商其予站立片刻,轻笑一声,这才转身,又踏着轻快优雅地步伐离开。 第二十章 中毒 梧桐一叶,天下知秋!春困,秋乏! 自从陆吉开始坐诊,清漪就越发懒散了,眼下都日上三竿,她才起来。西风起,她感觉空气有些冰凉,又加了件衣物。未至前院,就听见熟悉的谈笑声。 思弘坐在一旁看着陆吉问诊,“小吉,你有没有觉得这种日子很无聊?” 陆吉也不抬头看她,只忙着眼前的病人,“我没觉得,我现在天天都有很多病人要看。” “那清意大哥干什么呢?” “吃饭,睡觉,睡觉,吃饭。” 思弘“扑哧”一笑。 “怎么思弘来了?” “哥哥总算起来了啊。”陆吉也不抬头看她。 清漪听他语气有些不快,道:“将来这悬壶济世的担子总得你来挑的,我……唉……” “怎么了,哥哥?” 清漪摇摇头,“没什么,秋天了,有些凉,你多穿衣服。” “我知道。” “思弘回来医馆,是在商宅发生了什么事吗?” 思弘轻轻点头,“清意大哥不如我们到后屋说吧。” 清漪看她有难言之隐,便道:“好。” 思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又为清漪倒了一杯。清漪见她漫不经心却从容淡定,与往日的娇羞之态截然不同。 “清漪!” “嗯?” “何意呢?” “意为心中清明的不起一丝涟漪。” “清醒地看着这个世间,保持一颗平常之心,很好!”她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后来那笑意越来越浅,渐渐地晕成一丝丝忧伤,“我,商桑。” “商桑?” “我是商桑,思弘是我为自己取的名字。你……一定很好奇吧!” 清漪抿下一口茶,淡淡一笑。 “我的父亲是商阳,我才是真正的商阳之女。” 清漪惊愕:“那商其予和商其雪他们……” “清漪,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清漪望着她,“我现在感觉越来越迷茫了,你,商大哥,阿雪,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很神秘。” 思弘涩然一笑,“我刚从商宅离开,只是想过来看看你、陆吉,还有郝伯。” “你……” “我要离开这里了。” “清漪,记住离商其予和商其雪远一点。我走了。” 那个穿着粗布衣衫也挡不住她芳华的女子走了,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清漪心中越来越冰凉,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 “公子,公子,不好了,小姐她……” “啪”一点墨汁滴到宣纸上,慢慢晕开。商其予丢下笔,忙朝雪园奔去。 商其雪正躺在榻上,她脸色发白,剧烈吐泻,额头直冒冷汗。昭明在一旁焦急地守着,商其予见状立即运功替她震住毒气,这才问道:“阿雪今日吃了什么?” “小姐今日吃的东西我都先食过,可我并有什么问题。“ “若是别人要下毒,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让人防不胜防。你先守着她,我立即去带清弟过来。”商其予说完,匆匆来到马厩里牵了雪花骢,跨马而上,急驰而去。 驰了片刻,这才到了意吉医馆,医馆早已熄了灯火。商其予直接从马上飞身而起,落到后院中,又找到清漪的房间。 清漪难得做个好梦,又被“咚咚”的敲门声吵醒,还道是陆吉呢。她一打开房门,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紧了护住胸前。 商其予看着她的动作,不满道:“你那是什么样子,我又不是采花大盗。何况就算我要采,也不会采你一个男子的花吧!。” 清漪“嗖”的一下腾起一肚子火,她睡觉被人吵醒,还无故被人下了一跳,心里极不快活,因而态度十分不好地喝到:“你大半夜出来吓什么人!” 商其予听着她呵斥大吃一惊,从未见过她如此发脾气,心下不知什么滋味,但又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莽撞了,便道:“这么晚吵醒你,确实是我不好。” 清漪听他自责,心中的怒火立马消了大半,刚刚是急了,现在冷静下来,又觉自己有些过火了,便咳嗽两声,温和地说道:“那个,商大哥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本不该打搅你的,只是事情紧急,你快跟我走。” 清漪又穿了件外衫,商其予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在空中借了几个踏点,最后落到马上,又环过她的腰拉过缰绳,立即朝商宅奔去。 马飞快地驰在宜城大街上,清漪抽空问道:“怎么回事?” “阿雪中毒了。” 清漪听商其予语气急切,也不再追问,终于马到了商宅,商其予又揽起她,飞身去往雪园。清漪心想这人的轻功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清漪见商其雪躺在榻上,几近昏迷,道:“说说事情的经过。” “阿雪晚饭后,突感呼吸困难,心腹搅痛,剧烈吐泻。我怀疑是中毒,但我和她食用同样的食物,却是无事。现在她全身几处重要大穴已被公子封死,以免毒性蔓延。” 清漪又查探一番,道:“她确实中毒。” “只是为何我却无事?” “小姐今天都食了何物?” “早上食了些八宝粥,栗子糕,中午食得金钱吐丝,三鲜瑶柱,凤凰展翅,还有金丝烧卖……”翦夏在一旁如实回答。 光是听这些名字就觉得奢侈,清漪觉得自己真是问错了话,复又问道:“小姐可吃过高汤烹制类的食物。” 翦秋想了想,答道:“下午小姐还喝了鸡汤,小姐还说今日鸡汤特别鲜!” 清漪见商其雪的脸色越发苍白,并不发黑,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赶快取些清水来。” 于是清漪又给商其雪灌下数碗清水,扶她躺下后,道:“她一会就没事了。” 昭明问道:“紧紧凭几碗清水就可以解毒吗?” “清弟的话自然可信。” 清漪挑眉抬首又望了一眼商其予,又说道:“带我去厨房看看。” 商其予点点头,翦夏便引着清漪往厨房去,他也跟着其后。 清漪在厨房里翻来翻去半天,最后指着食盐道:“就是它有问题了。” 商其予惊讶:“食盐,如果食盐有问题,那为何府中其他人没有中毒?” 清漪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下午的鸡汤都有谁喝过?” 翦夏答道:“昭护卫事先尝过之后觉得没问题,小姐才喝的。” “是了,商大哥可曾知道怎么样使食物变得鲜美?” 商其予摇摇头。 “也是,你十指不沾油水当然不知道。想要使食物味道鲜美加鲜味食品即可,比如鱼、蘑菇、骨头汤、虾等。”清漪停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有一种东西放入食物,也会产生同样的功效。” “什么?” “味素。” “味素?” “就是。本来食用少量的味素有利于人体血液转换,但是一次食用过多,尤其加入高汤烹制的菜肴时,人体却可产生种种不适,一般在食用后的两个时辰便会出现头晕、四肢肌肉乏力的症状,严重时还会导致意识模糊不清。昭明只是尝了几口,阿雪却食用的多,情况当然会不一样。不过这些症状多是暂时性的,经过休息,再加上多饮茶水,症状就会消除。” “只是这样么?” “恩,所以虽不致命,但使人恶心呕吐,也颇为痛苦。” 商其予略微思索,“原来如此。”她终究放过阿雪。 对于为何食盐里会有味素,清漪也没有进一步追问,商其雪和商其予是谁她也不想知道,就如她一样,一开始就是隐瞒。 待商其雪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她才离开。她神情萎靡地坐在马车中,商其予见她没有一点精神,便好心问道:“吵到你了,要不要睡一会,到了医馆我再叫你。” “不用了,一会回去再睡。” 商其予看着她宠溺地笑笑,“我真是傻,就不该这么跟你说的。”他又坐到她身边,把她的头扒到自己肩上,“睡吧,到了我叫你。” 清漪想挣扎着抬起身,可他的手了巧劲按住她的脑袋,让她既无法移动,又不感到疼痛,索性她也不再挣扎,还说道:“借你的腿用用如何?” 商其予双目微睁,眉毛上扬,不解其意。清漪挪了挪身体,干脆躺下,头枕在他的双腿上,闭上眼睛,兀自睡去。唉,人肉枕头的滋味还真是不错! 商其予桃花眼笑得更加弯了,看她睡的自在,他嘴角噙着亲昵的笑容,靠在马车里,闭上眼睛,感到有一股暖流缓缓的流过心田,让他觉得无比的温暖满足。 清漪继续那个美梦,弯曲嘴角,不时感到有一抹柔软像羽毛般扫过她的脸庞,她觉得痒痒的,伸手想要拂去那根羽毛,却又偏偏不见踪迹。最后,她睁开眼,入目的依旧是那张灿若桃花的笑脸,眼光透过窗帘的细缝印到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有神,那笑无邪,那笑竟溢出丝丝宠溺,漆黑的瞳仁极其温柔的看着她,她失神片刻,直到他一声“醒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连忙起身问道:“到了?” “嗯,到了。”连声音也是那么温柔。 “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的熟,不忍心!” “我睡了多久了?” “不知,觉得很短。” 清漪掀起车帘,一下马车,就见医馆门口有好些人正好奇的望着马车,她不明所以。秋风起,桑树叶动,清漪突觉一抹刺眼的阳光。刚才走时还是天刚亮,看现在这光景该是巳时,她竟然枕在商其予的腿上睡了这么久。 她转身掀开车帘,看着商其予依旧一动不动地端坐着,问道:“能动不?” 商其予抿嘴苦笑,“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行。” 清漪懊恼的低下头,心想怎么办,他的腿被她枕麻了,难道把他就这样留在马车里,说什么也该请他进屋喝杯茶吧,可他又不能动。正在她苦恼间,却听商其予说道:“回去好好睡一觉,日后自有机会让你请我喝茶。” “呃?” 商其予透过车帘看了看外面,道:“快进屋去吧,今日医馆好像来了不少病人。我这就回去了。”说罢催促着小陶策马离开医馆。 清漪依旧愣在原地,她真是鬼使神差,竟然在枕他的腿上足足睡了两个时辰,商其予竟然还觉得很短。他到底是真的君子气度,还是真关心她,亦或是其他?忽而她又急急的走进医馆,对着陆吉埋怨道:“我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还让那么多人看笑话。” 陆吉面无表情地说道:“商少不让我叫醒你,而且我看你睡的很香,况且人肉枕头不舒服吗?” 清漪拂额,直觉无奈,“小吉,你长大了啊!” 陆吉不知她生哪门子气,“我是长大了啊。” 清漪无语,朝后院走去。 第二十一章 饮酒 自从陆吉埋怨清漪太懒散后,她也反省一下,是她太心急了,尽管陆吉的悟性很好,但毕竟他学医时间不长,再加上行医的担子不是那么好挑的,所以这段日子确实是累着他了。今日好不容易早起问诊,却不想引来病患异样的眼光,一旁等候的病人更是议论非非,摇头叹息。 王婆子腰有旧疾,常来医馆看病,她又是个直性子,口里藏不住话,轮到给她看病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清大夫啊,不是我王婆子多嘴啊!这话不说我心里真不舒服。” 清漪一边开着药方,一边说道:“王婶一向心直口快,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唉,以前吧,给你介绍几个姑娘你都推了,前一阵看你带了姑娘回来,我也不好再给你说媒,可是昨日你竟然跟个大男人关在马车里一上午实在是不成样子。清大夫你长的也算斯文俊朗,又有一手好医术,怎么都该娶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家才好,怎么偏偏就喜欢男人呢!” 原来真的是被人误会了,清漪摇摇头,“王婶,你误会了……” “就是,我就知道清大夫这样的好人品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呢!一定是那个商少有问题!” 清漪微愕:“您是说商少有龙阳之好?” 王婶十分耐心地分析道:“是啊,你想想看啊,听说那商少都二十好几了,一表人才,又大富大贵的,却还没有一房妻妾,也不近女色,那要不是龙阳之好还能是什么?” 清漪觉得头疼无奈,“王婶,不是您说的那样,我跟商少是好朋友,所以……” “什么朋友!王婆子我看人还是很准的,我看那商少分明就是对你有情意,虽然你对他无意,可他有钱有势,只怕你不好摆脱!” 清漪淡笑不语。王婶后几句话她还是很赞同的,至于商其予对她有情意和龙阳之好,她觉得纯属无稽之谈。 …………………………………………………………… 月亮悄悄攀上杨柳枝头,柔和的清辉一泻而下,透过留风阁的窗户洒在地上,像是凝了一地白霜。商其予悠闲自在地半躺在软塌上,闭目养神。他呼呼浅浅,面色淡漠,忽而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公子今日很高兴。”小陶看着自家主子心情好,心里自然也跟着高兴。 商其予睁眼一瞥,依旧保持风雅的姿态,道:“多嘴。”顿了顿,“收拾一下,明早我要回去一趟。” “公子是说回相府么?” 商其予点点头,“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座红珊瑚,去把它也包起来,还有那套夜光杯也一并包起来吧。” “是。”小陶看他起身整理衣衫,又道:“公子是要出去吗?” “嗯,你不用跟过来,我就随便逛逛。” “是。” 商其予从马厩里牵了雪花骢,经过繁闹的街市,漫无目的地转悠了片刻,最后还是往城南方向驶去。 清漪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就远远看到商其予坐在雪花骢上望着她。她走过去仰望他,疑惑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商其予对自己无缘无故来到医馆的行为也迷惑不解,他就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然后就来到了这里。从马上跳下来,只笑道:“难道非要有事才能来找你么?” 清漪了悟地点头道:“既然来了,那就到屋里坐坐吧!” “正是此意。”说罢,便将马绳拴到屋前的枫树上,又跟着清漪进屋。 郝伯正准备开饭,见了商其予,忙又添了一副碗筷。清漪伸手示意请商其予上座。 “商大哥,小弟家徒四壁,简陋之至,这些饭菜自然比上你平日的玉盘珍馐、佳肴美味,寒碜了大哥,还别介意。” “哪里的话!能跟清弟、郝伯还有陆吉小弟一起同桌共食,我很是高兴。” 清意打开酒坛子,一阵淡淡的桂花清香扑鼻而来,又替他斟了一碗酒,“这是今日王婶送来的桂花酒,说是埋在地下三年了。商大哥尝尝味道如何。” 平日里都是玉翠、琉璃盏,今日用碗喝酒别有一番豪爽滋味,商其予端起碗小酌一口,回味片刻,“酸甜适口,醇厚柔和,余香长久。” “听周婶说这桂花酒是采用兴福寺“空心潭”的泉水酿成。泉水冽而味甘,醇度高,涨力大,用此水制酒,酒质格外醇厚。” “原来如此。” “商公子尝尝老朽做的几道家常小菜,平日里清意和小少爷都爱吃得紧。”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说罢商其予夹一根白萝卜,咀嚼几下,赞道:“这萝卜味道真是特别,酸酸脆脆的,有点甜,又有点辣。” 郝伯笑呵呵地解释:“这叫泡萝卜,平常百姓家喜欢将吃不完的萝卜切成条,然后加入葱、姜泥、蒜泥糖、辣椒粉拌匀,最后用坛子密封,放上两天出水即可食用,但是注意不可沾到生水。这泡萝卜下饭,所以他们俩都爱吃。” “看来这寻常百姓家的日子虽是粗茶淡饭,但亲情和睦,到底是更实在,更显人情味。难怪清弟宁可呆在自家医馆。”商其予微笑得看着清漪,夹了根萝卜放到她碗里,但又觉厚如此薄彼不太好,遂又夹了根放到陆吉碗里。 吃饭有夹泡萝卜的么?虽然我是喜欢吃,可是这样太……陆吉仍旧谢道:“多谢商大哥,我自己来就好。呵呵……呵呵……” 清漪觉得尴尬,这种寻常老百姓的日子跟他的优雅搭在一起真是一种滑稽,于是她举起碗道:“难得商大哥来一趟寒舍,清意就敬商大哥一碗,祝商大哥生意兴隆,财运亨通。”说罢就一口闷下碗中余下的桂花酒。 商其予依旧稳稳地坐着,竟丝毫不觉得不自在,喝下酒,还道:“我看这泡萝卜确实好吃,清弟不介意的话,赠我一些如何?” 赠泡萝卜?这个他都想得出,要不要这么套近乎?清漪可不觉得他就真的这么爱吃这东西。可她面上依旧笑道:“这东西本就上不得正席。但既然商大哥爱吃,一会便让郝伯包一些于你。” 商其予听罢笑得欢愉,“我也是想沾沾你们这实实在在的人情味呀!” 不就是一个泡萝卜,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接着商其予又一一尝了其他的几道家常小炒,像什么小葱豆腐、干椒藕条、芹菜牛肉、红烧狮子头等,对郝伯的厨艺赞不绝口,郝伯自然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一顿饭下来,大家有说有笑,倒也其乐融融。 月上柳梢头,格外皎洁明亮。雪花骢踏着如同他的主人般优雅的步伐,缓缓地行走在静谧的路上。商其予大饱口福,走时还念念不舍。 “以后没事就来清弟这儿蹭口饭吃,清弟可别介意啊。” “商大哥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多了当然会觉得腻。偶尔尝尝这家常小炒倒也觉得新鲜,你若要来,清意当然欢迎之至。不过吃多了想必也会一样觉得腻的。” 商其予眉飞眼笑:“怎会?这吃东西可不只在菜的本身。” 清漪对他的话微感惊奇,也不深究。商其予停下脚步,侧过身,继续道:“夜色深了,清弟就送到这里吧,今日是打扰了你了,还是早些歇息好。” “不碍事的。”你打扰得还不够多吗?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商其予微笑着点点头,沉默了一会还是说道:“明日我又要离开宜城,需好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清漪单单吐出一个字,“哦。” 商其予见她面无表情,又道:“我走了。” 清漪微笑着,语气淡淡,“再见。” 商其予对她的淡漠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却又道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心头有些闷闷的。他跨马而上,又对清漪微微一笑,然后策马离去。 第二十二章 暗夜遭袭 傍晚,昏黄的日光照在山间,整个山林被笼上一层暖色,片片红叶也被镀上一层金黄,显得更加妖冶。雪花骢四蹄“?n?n”敲击着地面,回响在空旷的山中。顾弦在车前面赶马,小陶自然是在车里伺候自家公子。 商其予端坐在马车中央,身子随着马车的行驶不时地晃动着,他双目闭合,面无表情。小陶在一侧,手中抱着个坛子,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无精打采。 马车行驶一日了,忽而商其予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到哪了?” 小陶回过神,忙抬起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回公子,刚进入江州境内。” “告诉顾弦,今晚在江城住宿。” “是。”小陶探出头跟顾宪唠叨了几句,便缩回来,又看了看怀中的坛子咕哝道:“公子,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只管好好抱着它就好。” “哦。公子这次回去要呆多长时间?” “两三天吧。” “这么急?” 商其予听他语带遗憾惋惜,便道:“经过洛南时,你可下车回家探望父母,待我返回时,再来接你。”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商其予摆摆手,“我睡一会,到了叫我。” “是。” 夜幕降下来,秋风起,无边落木萧萧,偶有几只乌鸦啼血。夜静的诡异,忽而几片树叶静静的落在马车车顶上。“嗖、嗖、嗖”几只利箭从空中急速飞下,直指马车。 商其予早已感觉到林中气氛诡异,他运起全身的真气,袖子一抚,几只利箭立即转了方向,只听几惨叫声,几名黑衣人从树上纷纷落下。 顾弦早已拔剑,立在车旁,蓄势待发。 “过去看看,都是些什么人物。” “是。” 顾弦过去挑开黑衣人的面巾,对商其予回报:“均已服毒自尽,七窍流血。” 商其予眸色微沉,“今晚不在江城停留了,直接渡江吧。” “是。” 马车继续行驶着,不多久,林中又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商其予没有耐性陪他们继续耗,便道:“停车。” 小陶心惊胆颤,额头直冒冷汗。 商其予见他如此,从他手中取过坛子,道:“一会儿可要抱好手中的坛子,别摔了。”他飘下车,又继续对顾弦说道:“看好小陶。” “是。” 马车被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层层围住,商其予白衣胜雪,临风立在车顶,他扫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扯出一丝淡笑。 黑衣人的首领从人群中走出,道:“只要公子交出手中的东西,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 “怎么大皇子不是叫你们等到了江上再动手吗?现在就等不及了?” 黑衣首领身份被识破,一阵愕然,但又很快冷静下来,他一把扯下面巾,“既然公子知晓,尤离也明人不说暗话。还望公子交出东西,免动干戈,伤了和气。” 商其予哼笑一声,“大皇子真是心急,自古长幼有序,太子之位自然是他的,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何况何妃娘娘一直在皇上耳边吹枕边风,劝立二皇子为太子。大皇子说了,只要公子愿意合作,日后登基必保公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商其予仰天长笑,“多谢大皇子厚爱,只是如今我只听令于皇上,皇上交代办的事情我自当尽心尽力,若是惹怒了皇上,只怕大皇子和我都担当不起。” “公子放心,只要把东西交给皇上,皇上必然龙心大悦,到时候自然不会责怪你办事不力。” 马车旁的黑衣人越围越近,商其予毫不在意,依旧稳稳立着,悠闲地看了看手中的坛子,道:“看来今日我若是不交出这东西,是很难走出这树林了。” “正是。” 商其予眸光忽转,瞬间似千年寒冰,凌厉冷澈冻得四周的黑衣人心中直抖,趔趄不前。“想要东西,还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过来拿。”说罢他将坛子抛向空中,四周的黑衣人直扑而上,纷纷将手伸向空中,就在此刻,商其予凌空而起,全身真气流动,一招“流云飞雪”,卷起空中飘飞的落叶,形成一个快速旋转的旋涡,忽而,成片上万片落叶似被寒冰凝住,形成一片片利刃,齐齐射向四周蜂拥而至的黑衣人,划过他们的颈脖,瞬间鲜血四溅,染红了一地落叶。坛子正当落下,商其予右手食指一顶,坛子便稳稳地停留在他指尖,他左手捋了捋飘落在胸前的墨发,面带傲人的笑意,双眸轻蔑地扫视一眼地上的人群,仿佛他就是睥睨万物的天神,底下的黑衣人不过是一只只小小的蝼蚁而已。 后面的人看着前一拨人倒下,心中大吓。尤离双目微眯,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忽而他双目露出冷冷凶光,举起右手朝前一挥,四周的人便纷纷举刀砍向商其予。 商其予大喝一声,“小陶!”小陶赶紧接住扔过来的坛子。商其予身形流转,像一条蛟龙,灵活矫捷地在人群中游动,所到之处,黑衣人皆成片倒下。 顾弦一边保住小陶,一边挡住侵袭他的黑衣人,对方人多势众,他厮杀片刻,有些不敌。商其予好久没动经骨,正当杀得起劲,忽而听得小陶一阵叫喊,伸手将一片落叶吸至指尖,然后运气将那片落叶掷向那名举到砍向小陶的黑衣人,落叶便如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将那人的脖颈穿透,鲜血喷了小陶一脸,他吓得腿都软了,踉跄一下坐到地上去。 待商其予和顾弦将黑衣人解决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尤离和两名下属。他双手相互擦了擦,也不抬眼看人,只道:“回去告诉大皇子,莫要逼急了,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尤离自知不敌,便带了下属离去。 商其予缓缓地走至小陶面前,蹲下身,看看怀中紧紧抱坛子的小陶,笑着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嗯,不错,小陶!” 小陶“哇哇”地哭起来,“公子,我的脸是不是被毁了?” 商其予掩嘴闷闷直笑,起身便往马车里走去。 顾弦扯下一截衣袖丢给小陶:“快擦擦,伤的是别人,不是你!” 小陶这才放下心来,“哦!”赶忙将脸上的鲜血擦掉,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上了马车。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江上舟摇,船上帘摇。 商其予半身侧卧在船中软塌上,胸前衣襟散开,形态慵懒至极。他执起一旁几上的酒盏,对月举起,“小陶,把坛子打开!” 小陶打开坛子,只闻一阵酸辣的味道,看了看坛子里面,十分不满,委屈道:“公子又再戏弄小陶,原来公子叫小陶守护的只是一坛泡萝卜!” 商其予瞥他一眼,“谁戏弄了你了!”说罢执起筷子,夹了一根送入嘴里,慢慢地咀嚼。 小陶看自己公子似乎很喜欢吃这泡萝卜,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如何一回事。只得问道:“公子,他们要泡萝卜,你给他们就好了,干什么还偏偏和他们打一场?” 商其予咽下口中食物,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他们以为这是皇上让我寻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清弟赠给我的泡萝卜而已。”说完呵呵一笑。 “哦。公子,过了江,再行一日,便可到北国境内了。” “嗯。” “公子这么急急的赶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末渎又来北魏求亲了。” 第二十三章 风雨前夕 自从商其予走了后,商其雪便像是被放了羊似的,没事总爱往意吉医馆里头跑。清漪欢迎得紧,她一来,昭明也会跟来,见到儿子郝伯自然也就开心了。 “怎么了?看你一会喜一会忧的。”清意看见商其雪坐在后院的青石上双手撑着下巴傻傻发呆。 “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哟,这才离开一会就思念情郎了?” 商其雪撅着小嘴,“清姐姐,你难道都没有喜欢的人吗?” “我?”清漪笑着摇摇头,“没有。” 商其雪一副闺中思妇的模样,“哪一天你要是喜欢上某个人就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了。” “那你赶快盼着那天到来吧。咦,昭明,你回来了?” 商其雪立马抬起头望向清意所看的方向,“清姐姐,你又开我玩笑,不理你了。” “这么快就生气了。”清漪拽了拽那商其雪的袖子,“放心吧,他和郝伯只是去街市了,一会就回来。”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终于昭明和郝伯回来了。鸡、鸭、鱼、肉买了一大箩筐,郝伯是铁了心要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清香淡淡的桂花酒,满桌子丰盛的饭菜。思弘、昭明、清漪、陆吉,还有郝伯,一桌子人好不热闹,竟玩起了行酒令。 郝伯:“芝麻开花?”陆吉:“节节高!” 陆吉:“盲人做拉面?”清漪:“瞎扯。” 清漪:“八个老汉划拳?” 商其雪推推昭明,“昭明轮到你呢!”昭明想了半天,终于答道:“三令五申(伸)” 昭明:“百里奚饲牛拜相?”商其雪看了看清漪,笑道:“人不可貌相。” 商其雪:“和尚寺里借篦箕?”郝伯晃了晃头,道:“找错门道。” 郝伯看了眼吃得正香的陆吉,意有所指,“裁缝干活?”陆吉噘噘嘴:“忘不了吃(尺)。” 陆吉又道:既然郝伯说了裁缝,我也说一个,想了想半天意,“裁缝丢了剪子。”清漪道:“我们家的陆吉真是聪敏了不少啊,学会指桑骂槐了。” “哥哥到底是知道不知道?” “只有尺(吃)了。”清漪又道:“我也出一个关于裁缝的,裁缝不带尺?” 昭明想了半天,商其雪坐在他的身旁,一个劲地挤眉弄眼,小声嘀咕,可是昭明就是不知道答道是什么,只得喝了一口杯中酒。 “唉,笨死了,答案就是存心不良(量)啊!” 昭明苦不堪言,“我实在没玩过这个!” 商其雪只一个劲兴奋道:“哥哥哪有闲工夫让你玩这些呀!快说一下题?” 昭明又想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井底栽黄连?” 商其雪乐呵呵道:“原来昭明是‘苦得深’啊!” …… 一圈轮完,又到陆吉,只听他道:“神仙放屁?” 清漪一听,一口饭噎在喉咙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赶忙了喝了几口水,这才说道:“小吉,你真是‘不同凡响’啊。” 大家一听,哄堂大笑。 正当大伙玩得开心时,宋府却来了人,说是老太君又犯心病了。 “清大夫,我家老太君心病又犯了,说是心口疼得厉害。请您过去瞧瞧。轿子已备好,就在门外。”说话的青年男子身材高大,声音尖细柔滑,高额淡眉,细眼妖冶放光,唇红齿白,脸庞也是白里透红。 “你是何人?”清漪觉这人有一股子媚气。 “我是宋府柳管家的儿子柳戊知,下人都叫我柳少。”来人一边说着,一边拿媚眼抛向清漪。 清漪只觉心中麻麻的,“你稍等。”一个管家的儿子竟敢自称少爷,看来柳管家在宋府地位非同小可。清意交代一声,拎了药箱便上轿。 听说宋家原本名门望族,先祖前辈官至司空、大司马等高位者枚不胜举。然而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待到宋少爷父亲一代时,宋府已然人丁不旺,宋太君只有宋父一子,但宋父英年早逝,如今只留得一对寡孤儿寡母。老太君今年七十有余,威严庄重,又因为祖上显赫,宜城百姓也都对她十分尊重,宋子乔乃宜城有名的才子,只因留念烟花之地被人们议论纷纷,老太君也恨孙子不争气。 清漪望了一眼宋府的门匾,“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满眼是凄凉,进门就见满头银发的老太君躺在软榻上,一旁边站着一粉衣女子,长得乖巧,模样也娇媚。另一旁立着一位中年人,精神矍铄,鹰嘴鹞目,端着一副管家架子,气势凌人。 “听说老太君心口疼得厉害,我这就替您做行推拿之法。” “恩。”老太太还在一旁喋喋不休,“柳管家,少爷回了没?”尽是怒气。 柳管家沉闷的声音响起:“已经让人去寻了。” “回了让他直接来见我。” 那柳管家眼中露出一丝不满,口上却是恭敬地回答:“是。” 清漪替老太君推拿一番,老太君便感觉心口舒畅得多。 “老太君这心病可是由来已久啊。我这推拿之法也是治标不治本。老太君定要保持心情愉快,避免动怒。我今日为老太君开些舒心安神的药,待会再教丫鬟们这推拿之法的精要之处,以后老太太心疼时,便可有人行此法止住疼痛。” 老太君拉过旁边的女子的手边拍着,双眼笑得眯成一条线,“丫鬟就不必须了,有彩蝶这个准孙媳就够了。”那女子听见老太君的话,只害羞低着头也不说话。 清意替宋老太君开了药方,又给那彩蝶姑娘讲解精要,却无意瞥见她竟与柳少暗送秋波,眉目传情。心中不免一阵感叹:这老太君还真以为自己找了个好孙媳! 走时老太君不仅给了清漪丰厚的诊金,还命人将她送回医馆。清漪行到门口时,便见一名男子醉醺醺地倒在门口。柳戊知见状立即过去扶起男子,喊了几声“少爷”见他依旧不醒人世,才又叫了几个小厮把人抬了进府里。 清漪坐在轿中,哈欠连天,闭目小憩,轿子经过热闹的街市,便渐渐远离喧嚣。忽而感觉轿子停下,听到急急离去的脚步声,四周便是静悄悄一片。清漪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她透过轿子的窗口看向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漆黑一片。只见轿帘被人慢慢掀起,清漪稳住心神,握紧握住藏在袖中的银针,准备给对方一击。帘子后是一张洁白的牙齿,咧嘴对清漪直笑。 “柳少,这是哪里?”清漪起身欲出轿,奈何对方却死守着轿门。 柳戊知魅惑一笑,“这里是处死胡同,夜晚很少有人来的,清大夫长的真是俊俏,瞧这细皮能嫩的,定是个童子之身,真叫我嘴馋。今夜我你不如好好逍遥快活一番,定让你*无比。”话一说完,整个人便扑向清漪。 清漪身子一闪,手中的银针扎入他的大腿,对方吃痛,滚到地上。她心中极怒,“龌龊,肮脏!”说罢又朝他的下身踹了一脚,对方嗷嗷直叫。 “禽兽不如的东西!”她蹲下身掐住他的脖子,双目喷火,“你以为我是那彩蝶姑娘。还妄想占我的便宜,真是背着粪篓满街串——找死(屎)!”看来今晚真是行酒令行多了! 对方呼吸不顺双目白眼直翻,口中直求饶:“清大夫饶命,清大夫饶命!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清漪见他求饶,松手横视他,“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说完起身拍拍手,拎起药箱,大踏步而去。 第二十四章 牢狱之灾(一) 才九月的天,秋风便是刺骨的冷,门前桑叶既落,今年该是个寒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郝伯匆匆进屋,拉了清漪就往后院里头走。 “发生何事了,郝伯?” 郝伯气喘吁吁:“赶快离开……衙门派人来抓你,一会就要到了。” 清漪秀气的眉头直皱,“我犯了何事?” “昨晚你看过宋老太君,半夜她就死了,现在宋府的人都说是你谋害了宋老太君。” 清漪平静道:“郝伯不必惊慌,我昨晚走时宋太君还好好的,我根本没有要害的理由,该是有人想嫁祸于我。” 郝伯心里头却一阵焦急:“我当然知道你肯定是清白无辜的,可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还是有意嫁祸于你。” 清漪淡笑一声,“郝伯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我若就这样走了,别人一定会以为我是畏罪潜逃,如此不仅对我自己无利,还会连累您和小吉。” 郝伯见清漪如此,知他不会离开,便道:“我想法通知昊儿这件事!” 清漪笑着点点头,又继续去往前院看诊。不久,就听到门外传来沸沸扬扬的议论声,接着便有两个夫差大摇大摆地走进医馆,势气好不凌人。 清漪放下手地银针,道:“两位差大哥莫不是得了什么病?” “你就是清大夫?”一名夫差说着,还走近一步拈起牛皮布上清漪刚刚用过的银针,“没错,认证物证俱在,就是你杀了宋老太君。” “差大哥有所不道,昨晚我确实去过宋府替老太君看诊,可我走时,老太君还好好的,我怎么可能杀了她呢!” 夫差一听,感到疑惑,另一名夫差却道:“谁不知道你清大夫医术高明,你当然有办法让老太君在你离开之后才亡。” “就是,就是!” 清漪心下微恼,“我清意行得正坐得直,这方圆十里老百姓哪个不知我清意的为人处世之风,该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才是,你们在这里打扰我行医救人,却任真凶逍遥法外,这是何理?” 旁边的病人都到:“清大夫是好人,平日里我们没钱,她也给我们免费看病,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害人呢!一定是有人想故意害他!”“是啊,是啊……” 夫差听到人群闹哄哄,高声道:“少罗嗦,我们在老太君的身上发现你的银针,人证物证俱在,清大夫非要我们强行押你去衙门吗?” 清漪心中疑惑自己的银针怎么会在老太君身上,忽然想起昨晚上的事。是了,昨晚她用过一枚银针刺柳戊知,却没有收回来。如此看来,他昨晚没有得逞,今日便又来陷害。眼看两名夫差就要过来强行压她,她当下便道:“我自己走就好。”跟这两个不讲理的夫差根本就说不清楚。 衙门的鼓声震天,臃肿肥胖的县太爷步履蹒跚地坐在上堂,因为脸上堆满细腻白嫩的肥肉他的眼睛眯成缝,像是还未睡醒;如狼似虎的衙役分列两班,惊堂木一声脆响:“升——堂!威——武!” 县太爷他一阵哈欠,这才问道:“堂下何人,所跪何事?” “大人,小女子彩蝶,乃宋府老太君的准孙媳,今告意吉医馆清氏蓄意谋害老太君。昨晚清大夫给老太君诊疗过后,半夜老太君竟突然暴毙而亡,我在老太君的身上还发现了清大夫用过的银针。请大人替小女子做主啊!”一身丧服的彩蝶哭哭啼啼,声音娇柔无比,只听得县太爷心里发软发酥。 县太爷怒道:“竟有此事!”忽而语气突转,怜爱之意昭昭,“你且放心,本官定要为民做主还你一个公道。”望了一眼两侧的衙役,又巍然道:“来人呐,去把清氏压过来!” 清漪被推进大堂时,一见这县太爷如此德行,心下顿时凉了一截,尹县令前一阵刚被擢为吴郡郡守,没想到来了这么个货色。 “清氏,今有彩蝶宋府老太君准孙媳告你谋害老太君,你可知罪?” 清漪抬头直视上坐,目光清澈,“大人,草民冤枉!” “认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我替老太君医治心急,临走时老太君还好好的。老太君心慈仁善,还让家中管家之子柳戊知柳少送我回去。可不想那柳少竟然是有断袖之癖,命人将轿子抬到一处漆黑的窄巷中,妄想对草民行那苟且之事,在下为自保,这才出手用银针扎了他的大腿,草民心里急着逃走,这才落了一根银针。大人若是不信,尽可让人查探一番他的腿部是不是有刚被针扎过的痕迹。” 县太爷有些拿不住主意,望了望身边,“刘师爷,你觉得如何?” 刘师爷一副尖嘴猴腮,直殷勤地点头哈腰,“大人,且派人查一查那柳戊知便知清氏说得是真是假。” 很快柳戊知便被带到堂上,经过清漪时还对她妖媚狠毒地一笑,后又被人带去一间小屋。清漪静静等着,见刘师爷一副胸有成竹分明是认为查不出什么,心中便觉问题不简单。 果然,检查毫无结果,说法是:宋少有腿上有伤疤,没有被针扎过的痕迹。确实,想要毁掉一个针孔大的伤口简直易如反掌。 柳戊知凄凄地说道:“这清大夫故意谣言中伤我,还望大人替我做主,还我清白。” 这下县太爷便有了底气,“清氏,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大人,草民想问彩蝶姑娘几个问题,不知可否?” 县太爷想了想,还是道:“但问无妨。” “彩蝶姑娘既然认为是我杀了老太君,可见过我是何时动的手,又是如何杀的老太君,清漪经常出门看诊,使用银针替人治病,偶有丢失也不足为怪。” “这,这……” “还有,彩蝶姑娘是如何发现银针?” “这……”彩蝶被一问三不知。 柳戊知见此情况,赶忙说道:“这银针是在老太君死后,丫鬟给她换衣服时发现的,银针几乎完全没入老太君的心口,真不想到你一个大夫竟然如此狠毒,老太君一生对人和善,你却杀了她。”装得一副嫉恶如仇、怨气难平的样子,真是贼喊抓贼。 “笑话,若我真将针插入老太君的心口,那为何我走时老太君还满脸喜色,毫无痛苦之意?” “都知道你清大夫医术精湛,你当然有办法解决这点小问题。” “大人,心乃人之推动血液循环的脏器,是人都知随便用针扎身体哪个部位都觉得疼,更何况是心口。柳戊知分明强词夺理。大人若不信,我当场便可在他身上做示范,看他还能笑出来否!” 柳戊知一听,佯装无辜受怕的样子,“大人救命,这清大夫分明就是对我怀恨在心,想置我于死地。” “清氏,不可无礼。”县太爷正犯愁之间,却听门外大声嚷嚷。 “这可是清大夫啊,大家可不知,这清大夫可是解了宜城鼠疫的清神医,她心肠这么好,怎么会杀人呢!肯定是柳戊知故意陷害……” 围观的百姓一听,纷纷为清漪不平,“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杀人,肯定是无辜被陷害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弄得衙门口好不热闹,县太爷见情况不妙,便命令把人先压了下去,择日再审。 第二十五章 牢狱之灾(二) 牢房里潮湿阴冷,好在清漪住的这间有个小窗口,能够透些阳光进来,地上到处是乱窜的老鼠蟑螂。她只当视而不见,思考这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寂静的牢房传来渐进的脚步声。“咔嚓”一声,牢房的锁被打开。 “有话尽快说,别耽搁太久了。” “多谢差爷。”夫差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便高兴着离开。 清漪睁眼便见昭明,缓缓起身。 “清大夫没事吧?” 清漪摊开双臂,摇摇头,“目前无事,”顿了顿,又道:“今日堂上是你故意说到鼠疫的事吧?” 昭明点点头,“只是却也没能将你救出来。” 清漪感激一笑,“真是谢谢你了!” “小吉跑来找我说你被衙门抓了,事情的经过我已了解,看来是柳戊知故意陷害你。” “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昭明不解,“哦?” “我今日看那刘师爷意图包庇柳少,想来是柳少给了他什么好处,只是不知县太爷是否与他们同伙。若是这样,便有些难办。” “那现在怎么办?” 清漪眉毛微微隆起,踱步思考片刻,道:“要尽快查清老太君的死因,老太君死了,告状的不是宋少却是宋少的未婚妻,还有那日我见柳少与彩蝶竟然眉目传情,柳管家看来也对老太君有些不满。他们也许有什么阴谋,只是我刚好不幸撞到刀口上,他们便乘机让我替他们背了黑锅,自己却想逍遥法外。” “那好,我立刻去查。这里总归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还有,叫陆吉和郝伯别担心。” “我明白的。我会尽早查清此事。” “真是麻烦你了。” “清大夫不用客气。一来你治好了阿雪的眼睛,二来公子也一定希望我如此,三来清大夫为人和善,乃世间良医,了解你的人定然不会作势不理的。只是目前恐怕还要委屈清大夫几天。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探查此事。”昭明说完,便抱拳离去。 清漪的猜测合乎道理,只不过县太爷一开始并没有参与此事,然而爷刘师爷和柳少又是拍马屁,又是拿钱色诱惑,于是三人便沆瀣一气,共同陷害她。 月光朦胧,星光黯淡。这一刻清漪又想起了死去的父亲刘方,人生无常,我不犯人,人却犯我。纵然不求富贵于诸侯,但想落个清贫安静也是极为不易的。一道火光突然亮起,刺得人真不开眼。牢门又被打开,只是这次不是光明,而是黑暗。来者不善,她还未适应光亮,便被两个大汉拉起。 刘师爷阴险笑着,柳戊知在一旁依旧摆出妖魅的笑脸。 “带去刑房!” 一听“刑房”便知是何地,杖刑、鞭刑、夹棍、钉椅、烙铁,每想一样,便让人不寒而栗。她并未挣扎,此时挣扎并无用,须留着体力应付一会毒刑拷打才是。 还未到刑房,便听里面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进入时,刚好一名囚犯浑身是血从里面被拖出来,前胸后背一阵焦糊,还能闻到肉被烤焦熟的味道,清漪闻了直想吐。 刑房里昏暗一片,中间是一张案板,左边的墙边靠着一副钉板和一把钉椅,右边的角落一个炉子不是冒出“噼啪”的火星声,里面的烙铁被烤通红发亮;其他的刑具鞭、杖、夹棍等等一应俱全。 清漪被压倒案板上,手脚被绑在案板四角,不得动弹,看来是要用杖刑了。 “你若肯乖乖地在这状纸上画押,便可免去皮肉之苦。” 清漪讥讽地笑道:“刘师爷真会说笑,想必柳少给你和县老爷不少好处吧?” 柳师爷捋捋胡子,眼放精光,“倒是个聪明人,既然明白,我也不多费口舌,你还是早点画押为好,免得白白遭罪,到最后要是要画押。” “刘师爷说得极是,既然不管愿意与否,最后都是画押,我当然会选择免去皮肉之苦,只是大人可否容我再多活两天?到时后我一定乖乖画押。反正我是早晚要死,大人就当一回菩萨,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清漪边说着,边拿眼飘向柳戊知。 柳戊知看此情形心下一阵骚动,刚想出言阻止,就听刘师爷冷冷道:“妄想拖延时间么?你以为我会吃你那套。来人呐,给我打!先给你一阵板子吃,看你还敢不老实!” 刑杖重重地一下一下击在腰上,火辣辣的深疼,清漪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双拳用力握紧,秀眉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额头汗水大滴大滴地打到地面,才几下就见腰上一片鲜红。也不知挨了多少板子,终于撑不住,晕死过去。 柳戊知眼见“美人”被打成这样,恻隐之心大涨,“今日师爷也累了,反正人在我们手里,难不成他还会长了翅膀不成。不妨让她再多活两天。”柳戊知边说着边往刘师爷手中塞东西。刘师爷摸了摸手中沉重的金元宝,当下心花怒放,便答应暂时放过清漪。 清漪迷迷糊糊地被人拖回牢房,半夜时分又被疼醒,她双目紧闭忍受着无边的疼痛,脸色煞白煞白,趴在墙角的一堆杂草上不动不动,全身冷汗涔涔。死寂中,只听链子在地上拖曳的声音。她缓缓地睁开眼,依稀看见隔壁牢房有个蓬头垢面的犯人摇头晃身子朝她这边走来。那人一只手透过粗木林立的墙,张开虎口直伸向她。清漪想要移动身体避开,却没有一点力气,眼看着那手越来越近,她心脏急速跳着,无法逃脱的她只得闭上眼睛静静等着死亡的降临。然而那只手却并没有掐上她的脖子,而是探上她的额头。 细弱又嘶哑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很久不曾开口,“你发烧了。” 清漪睁开眼,抬起头,依稀可见是个女人,苍白的脸如同鬼魅,但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她声音虚弱地问道:“你是谁?” 那女人缩回手,“我是犯人!” “你犯了何事被关在这里?” “我犯了何事?”突然那女人狰狞地笑起来,“我在新婚之夜杀了我相公。哈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好!” 清漪看那双有神眸子满是恨意,问道:“为什么要杀相公?” “因为他杀了老爷!”忽而那女人又呼天抢地起来,“老爷死的好惨啊,还有小姐也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跳崖自尽。我只是恨我自己没有本事杀光所有害了老爷小姐的人……” 清漪听她如此说,那老爷和小姐遭遇到跟自己相像的紧,蓦地心中腾起一阵阵悲凉,她叹息一声,“你真是个衷心的仆人!” “老爷为人宽厚,一向对仆人极好。我做这点算什么!” “你们老爷是何人?干什么会遭人杀害?” 女人痛惜道:“老爷便是以前的京兆尹刘方!” 第二十六章 牢狱之灾(三) “哄”的一声,清漪如遭雷击,脑中有瞬间的空白。她激动着便要起身,牵动腰上的伤口,顿时痛彻心扉。缓缓地爬向粗木林立的墙边,仰望着对面的人,语声颤抖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晚妆,秦晚妆。” 她顿时泪流满面,原来刘府还有人活着。艰难地抬起手,伸向对方。“妆姨,妆姨……是我啊……清……漪……”话未说完,人便晕了过去! 一听“妆姨”,女人身子抖了一下,惊愕地睁圆了双目,拉住她的手,叫道:“你是小姐么?是小姐么……”可是半天无人回应,便大声叫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夫差听见嚷嚷,进来便道:“疯婆子,叫什么叫!” 女人伸手指向隔壁,“她……她……死了!” 夫差立即打开门,探了探鼻息,道:“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说完又拍了拍隔壁牢房的门,“疯婆子,你再大喊大叫,我立即叫人把你的舌头割掉!”女人当下闭嘴不作声。 秦晚妆担心地在一旁守着她。直到第二天清晨见她睁眼,才些微放下心来。 第二天看着衣染鲜红、半死不活的清漪。陆吉当下大哭起来,“哥哥,是不是很疼,我这就回去拿药箱过来替你处理伤口。”清漪抓住他的手,摇摇头。 昭明心里愤怒至极,“他们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不行,我现在就要救你出去。不然等到查出真相,你早就没命了!” “你们不用担心,只是点皮肉伤,还不会要了我的命。为今之计就是赶快查清事情的真相才好。” “你伤得不轻,还是让小吉替你处理一下伤口。” 清漪想了想,点点头,又对陆吉道,“我房间的柜子里第一层有个包袱,里面有一块玉佩。你帮我把它一并带过来。” 陆吉立马回到医馆依言找到玉佩,重新回到牢房,替她处理了伤口,将玉佩交给她,又待了片刻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秦晚妆一直留意着清漪这边的动静,见她的伤口已作过处理,又松了一口气。“小姐……” “小心隔墙有耳。”清漪隔木栅墙低低说道,“妆姨放心,小吉给我上过药,现下好多了。” “小姐不是落了崖吗?怎么存活下来的?” “唉,说来话长,当初…………”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秦晚妆开口道:“总算老天有眼。” “妆姨放心,我出去后,一定想办法将你救出来。” “小姐,我出不出去不要紧,重要的是小姐一定要出去,不能让那些害了老爷的人活得逍遥!” “妆姨可知道是谁要害父亲?” “我也不知道,当初我腰腹中了几刀,险些没活下来。被路过的商队救了,这才留了一条命。后来我一直寻找那群杀害老爷的黑衣人,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被我发现了其中一名黑衣人,我不惜以身相诱,新婚之夜趁他不注意用藏于枕下的匕首杀了他。后来就被官府抓到,我又装疯,便一直将我困在牢里直到现在。” “妆姨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 “小姐,如今晚妆看到你还活着,心里不知有多开心!” 牢房里又传来劈里啪啦的脚步声,清漪连忙爬到墙角,擦干眼角残留的泪滴,闭眼装睡。如同上次一样,又被带到刑房。只是这一次,刘师爷不在,柳戊知朝两个汉子使了使眼色,汉子们便离开。 他蹲下身子,捏住清漪的下巴,道:“瞧!多俊的一张脸,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了。” “呸!”清漪吐他一脸唾沫,“贼喊抓贼!无耻下流的东西!” 柳戊知混混的笑着:“这么好看的一张嘴,说出来的话这么难听!那日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刘师爷打死了!” “老太君是你害死的!你跟那彩蝶狼狈为奸,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老太君活得太长了,我父亲伺候她这么多年,她也该知足了。至于彩蝶嘛,这么一朵娇花放在家中,少爷竟然不问不顾,我当然要好好怜惜怜惜。” 清漪冷笑道:“花了多少钱收买那个狗官?” “五百两,真是花得我心疼,不过以后宋府的钱自然也都是我柳家的了。” “害人性命,谋人钱财,你们就不怕招报应吗?” “呵呵……比我恶的人多得去了,别人不都一样活得好好的。我怕什么,倒是你,小命都快不保了,还是好好担心自己才对。”说着还拿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清漪直接头皮发麻,一阵阵恶心,“拿开你的狗爪子!” 柳戊知不但不放,还更加肆无忌惮,手滑向她的脖颈后背,淫笑道:“只要你依了我,我就让县太爷放过你,如何?” 清漪心思转了转,表情半信半疑,“真的?” “那是当然。” 柔媚一笑,“那你还不替我解开手脚上的镣铐,我保证待会让你无比*!”最后几个字说得是咬牙切齿。 见清漪依了他,柳戊知心中高兴无比,刚想解开镣铐,转而想了想又道:“万一你一会又用银针扎我怎么办?” “我袖中已经没有银针了,不信你自己检查。” 撩起她的衣袖看了看,没有发现银针,又看她虚弱得无法动弹,终于抵不过自己的*,伸手解开案板上止住她四肢的镣铐。 清漪面带微笑,“真是多谢你了。” 柳戊知淫邪一笑,便朝清漪扑了过来。她一滚,后腰落及地,碰到伤口,痛叫一声。柳戊知见扑了个空,又朝地上扑去,这次她并没有闪躲。柳戊知心中一喜,两片红艳艳的嘴唇就向她的薄唇袭去,就差那么一点,忽然脖子一麻定住不动,双目睁得老大,嘴中只发出“你……你……”。 清漪用力推开身上的人,骂道:“禽兽不如的东西!”又抽出藏在发中的另外几枚银针,吃力的起身扎了他身上另外几处穴位。他便一会痛叫一会大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 柳戊知苦不堪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门外的壮汉子听了你们的动静,直笑得暧昧,“想不到那清大夫看着文弱,却有这等威力!”直到面里渐渐的静下来,半天不出一点动静,两人才意识到出事了。当下推开门,便见柳戊知浑身抽动,似是想笑又似乎是极大的痛苦。再看看清漪,她正靠在一旁悠闲自在地观摩好戏! 一名汉子问道:“怎么回事?” 柳戊知话不成句,“叫……刘……师……爷……来……”另一名汉子连忙跑开叫来人。 刘师爷急急跑来一见他如此模样,双目凶狠得盯着清漪,“想不到被打个半死不活,还有力气整人,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双手朝后一招,“来人啊,上钉椅!” “慢着!” “怎么?这下知道怕了?” 清漪极其嘲讽的一笑,摸出怀中洁白无瑕的美玉,“你何不看看这个,再对我用刑也不迟!” 刘师爷半信半疑地接过玉佩,只见玉的中央一个个显赫的“秦”字,顿时心中大骇,急急地撒腿跑开,也不管地上还在抽动的柳戊知。 第二十七章 面圣 长安城——北魏的都城,一座座高楼鳞次栉比,整齐如一。曾经盛极一时的长安便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一说。每当夜幕降临,整个长安一片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宫城永安宫位于城北部中央,有九座城门,南面丹凤门,北面玄武门,东面银台门,西面九仙门。整个宫域可分为前朝和内庭两部分,前朝以朝会为主,内庭以居住和宴游为主。位于丹凤门北面约一里处,一座巍峨气势的宫殿拔地而起——麒麟殿是永安宫的正殿,高出地面五六丈,殿的东南和西南方向分别有翔鸾阁和栖凤阁,各以曲尺形廊庑与主殿相连,整组建筑呈“凹”字形。主殿前是一条长百米以阶梯和斜坡相间的龙尾道。麒麟殿地处高地,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长安城。永安宫的北部为园林区,建筑布局疏朗,形式多样,中太液池,池内偏东处有蓬莱山。沿池岸的回廊连接多座亭台楼阁和殿宇厅堂。麟德殿位于永安宫的西北部,是宫内规模最大的别殿,也是皇帝举行宴会、观看乐舞和接见外国使节的场所。 高大威严、精神抖擞的魏皇端坐于大殿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精于权谋的眼睛显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雄心壮志。身边是一位雍容高贵的穿金戴银的华服美人。匈奴王子末渎坐于殿下首座,妃嫔媵嫱、王子皇孙席坐于两侧,正兴味盎然地欣赏着殿中央的管弦呕哑。忽而一旁的内监俯身向魏皇禀告了什么,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目即刻变得更加神采飞扬,只听得浑厚沧桑的一个字眼“宣!” 歌女舞姬乐师退下,内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北相之子、公子淇奥觐见!”尾音拖得又长又远。 商其予俊面如铸,双目幽黑深邃,一身紫色的朝服使得他尊贵之中透出一层冰凉如玉般的清华。踩着优雅而又稳重的步伐行至殿中,一撩衣袍,顿首五拜,悦耳动听的磁性嗓音破喉而出:“微臣参加皇上,吾皇万寿无疆。” “爱卿平身!赐坐!”待商其予入座,魏皇又道:“今日特邀匈奴王子末渎和诸皇子妃嫔共赏歌舞,爱卿不必如此多礼。” “是。臣素来游玩在外,路过东海时偶得一座珍宝,便想献给皇上,如今特意送来还请皇上观见。” “哦?快拿出来让朕看看。” 一座巨大的红珊瑚由四人抬进来,约莫半人高,在灯光的照耀下,点点金光闪耀。 魏皇看到如此宝物,龙心大悦,“爱卿所献朕甚是喜爱,有劳爱卿费心了。” “皇上喜欢,臣甚感荣幸。皇上之命,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来人,赐黄金百两,贡缎十匹。” “多谢皇上厚爱!” 刚准备入座,背后传来熟悉的厚重音质:“早就听闻中原有‘公子双璧’,南白玉北淇奥(yu,四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商其予顺势从几上端起一杯酒,对来声音的来源说道:“末渎王子多年不见,你也是越发英姿勃勃了。” 末渎有些诧异,“哦?你我可曾见过?” 商其予缓缓走去,“末渎王子着实乃贵人,自是不会注意我这等凡夫俗子,况且事隔多年了,自然更加无印象!今日有幸又得见王子本人,淇奥荣幸之至,且敬王子一杯,欢迎王子不辞劳苦出使北魏!”说罢,一杯酒滑进肚里,见对方也喝下杯中酒,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皇上,香儿说最近编了一支舞,今日想特地献给皇上看呢!”魏皇身边的华服美人冯贵妃温厚的说道,拿眼飘向下座的流香公主。 “难得皇儿有心了!” 流香公主缓缓起身,莲步微移,行至殿中央,“父皇,昔日玉庭姐姐的“惊鸿一瞥”艳惊天下,只可惜玉庭姐姐不慎双目失明再无法跳舞。今天就让儿臣献上一支‘昙花一现’吧。” 舒缓的乐音响起,流香轻盈的身姿舞动在大殿中,她眉目如画,粉面上一点朱唇,神色间欲语还羞,一袭浅粉色淡雅长裙,墨发侧披如瀑,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长袖漫舞,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才一开始就引来殿中人的不断赞美。 只见殿上又出现几名伴舞的女子,将她围在中间,长长的广袖舞动,慢慢的身姿靠拢,密密地将她裹住,形成一朵待放的花苞,她便是那花心。随着周围的女子缓缓的散开,花朵便稍稍绽放,只见流香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舞姿,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绝美姿容的若隐若现,众人如痴如醉的看着她曼妙的舞姿。美目流盼,在场每一人均心跳不已,那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的商其予,欲左还右,欲语还羞。渐渐的花朵越来越展开,她以右足为轴,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愈转愈快,忽然自地上翩然飞起,周围的女子突然闪开犹如败落的花瓣,只留她在中间不停的旋转,身子越来越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停住,突然让人心中一惊,只见一团粉红立在殿中一动不动,像一朵未绽的荷苞,四下寂静。不知是谁“啪啪”的开了头,惊醒了如痴如醉的众人,如雷掌声不约而同地响起。 “流香公主的舞艺真是登峰造极,本王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末渎最先发话,紧紧盯着眼前的美人,如猎人发现目标般,眼中满是浓浓兴趣。 流香恍若未闻,只一个劲的拿眼飘向商其予,奈何商其予只顾着和身边的蓝衣女子讲话,根本不看她一眼,她心里头实在不知什么滋味,便开口道:“淇世子觉得本公主的舞艺如何?” 商其予听见问话,这才抬起头看向她:“公主的舞姿实在绝妙,淇奥口拙尽是无法形容,说出的任何赞美之语怕都是会辱没公主的舞艺。” 流香听罢,心里头高兴不已,“若是淇世子喜欢的话,日后尽可来我宫中欣赏我的舞艺。” 商其予微微颔首,淡淡道:“多谢公主美意!” “皇上你看淇世子和香儿看着真是一对璧人呢!”冯贵妃面脸堆笑,掩口说道。 魏皇兴致勃勃,“可不是吗?只可惜这天下只有一个淇奥,不然朕的公主就都不愁嫁了。” 冯贵妃见魏皇龙心大悦,继续吹耳边风,“皇上又糊涂了,末渎王子不是求娶玉庭公主了吗?” “今日一高兴,都忘了这事了。”魏皇言尽于此,并不接着往下说。 “那……” 魏皇打断冯氏的话,“朕都忘了,末渎王子是来求亲的,不知王子觉得朕的这位公主如何?” 末渎有些遗憾的说道:“甚好,若非本王子昔日伤了玉庭公主,心中有愧,今日定要求娶流香公主的。” 魏皇长笑一声,如雷震耳,“若是王子中意流香公主,朕岂会不应。” 流香听了末渎的话顿时脸色大变,如今又听魏皇如此说,脸色一片惨白,软软的趴到地上,泫然欲泣。冯氏脸色也是极其难看,本想借流香一舞与商其予结亲,趁机为大皇子拉拢他,没想到反而倒打一耙。 最高兴的当然是末渎了,“如此,那今日可否换娶流香公主,匈奴自会守好自己的领地,与魏互通友好,不相侵犯。” “就这么说定了,朕会命人拟好条款,到时还请往子签字盖印!” 末渎爽快的答道:“没有问题。” 太液池畔,秋风萧瑟,水何澹澹。一袭明皇身后跟着一袭紫衣。魏皇已是满脸络腮胡,举目眼望向池的远方,感叹一声:“岁月不饶人,朕老了。” 商其予顿住脚步,停在一侧,偏首看了一眼魏皇,他的鬓边有多了几根白发,“皇上龙体正健,龙马精神,最重要的是心不老!” 一阵长长的沉默,魏皇又开口道:“玉庭还好吧?朕都三年未见她了,很是想念她啊!” “皇上放心,玉庭公主很好,公主也想念皇上,总跟我提起她小时候皇上是如何宠爱她。” “皇后死的早,又只生了玉庭这么一个公主,朕答应过她要好好待玉庭的,如今她双目失明,朕愧对皇后,况且朕也实在不忍心让她远嫁匈奴!”那双精明的眸子中闪过点点痛苦。 这一刻,商其予觉得高高在上的魏皇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会因为思念逝去的妻子,会怀念远方的女儿,会为他们的不幸而哀伤痛苦。犹豫片刻,决定要告诉他商其雪眼睛已经治好的事,却又怕他心生怀疑,便道:“刚才末渎王子在旁不便语言,其实微臣已寻得良医,治好了公主的双眼。只是……” 魏皇猛然转身,一喜一忧:“真的?只是什么?” “只是大夫说玉庭的双目虽已复明,还需调养一段时间,以保万无一失。” “是吗?”明显质疑的语气。 商其予一脸正色地说道:“是!不然臣早就将公主送回来了。” 魏皇恢复平常,“既如此,那就等她完全好了再接她回来吧。” “是!玉庭公主若是知道皇上如此厚爱她,一定感动至极,日日为皇上焚香祷告,愿皇上福寿无疆,早日完成一统天下的心愿。” 魏皇眯眼看了一眼天地,“统一天下,谈何容易。北魏虽有铁骑,南周却有水师,长江天险,又占据荆襄要地,进可攻退可守。统一天下,难呐!”沉默片刻,转过身,对着商其予又继续道:“对了,那批武器找得怎么样了?” 商其予毫不欺瞒,“已经有些眉目了,指日可待!” 魏皇听罢,欢欣鼓舞,伸手拍了拍商其予的右肩,“要是你能一直在朕的身边就好了!” “皇上……” “好了,朕知道你不爱江山权欲!朕也勉强你。既然答应过你,只要你找到那批武器,朕就放你自由。” 自古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在出生时便有人告诉他了。商其予平静的脸上溢出一丝喜悦,“多谢皇上。” “这次回来,就跟丞相好好聚一聚,你常年漂泊在外,丞相人老孤独一人,有空多陪陪他吧!” “微臣明白,多谢皇上关心。” “好了,你先下去吧。留朕在独自一人在这里休息片刻吧!” “是。”未走远,就听见背后传来阵阵咳嗽。 第二十八章 心明 行在御花园中的曲径通幽的小径上,本想去找露珠,却没想到半路遇上流香公主。 流香双目通红,眼眶依旧湿润,她一见商其予便上前拉住他的手,“我终于等到你了。就知道你一定会去找田露珠,她都已经嫁给二哥了,你还想着她做什么?” 商其予见她模样,并无半点怜悯之意,只是挣脱手,说道:“公主,你误会了,我和露珠只是表兄妹。” “那玉庭呢?你喜欢玉庭吗?我哪里比不上她,为什么父皇那么狠心,要将我嫁到匈奴去,明明该是她嫁匈奴,我嫁给你才对!”流香一句句质问道。 商其予极其平静淡漠地回答:“公主,这只能怪天意如此,你我本是无缘之人!” 流香依旧纠缠不休,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我问你,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样的问题尤其不能拖泥带水,商其予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 “答得好快!”流香傻傻的笑了笑,放开衣袖,失魂落魄,“我真是傻,竟然在心中念你念了五年,没想到你对我却……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去匈奴和亲了。可否让我再为你跳一曲?” “公主的舞应该留给末渎王子看!”说完,商其予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流香独自一人泪满春衫袖。 虽已深秋,凉意袭人,但锦芳苑里热闹一片,王孙贵胄正在玩“投壶”的游戏,投壶是指以盛酒的壶口作标,在一定的距离间投矢,以投入多少计筹决胜负,负者罚酒。 露珠坐在园中一处静谧的角落,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正是宴会上商其予与之交谈的蓝衣女子。商其予撩起衣摆坐在石桌对面,“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想些什么呢?” 天露珠微微仰头,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是表哥啊,子明哥哥不在,我一个人觉得没意思,就坐在这里想他呗。” 商其予掩嘴一笑,打趣她,“你倒是好意思,直说想他也不怕羞!” 田露珠毫不在意,“想就是想,有什么不好意思,喜欢还要埋在心里,那多苦啊!” 商其予说不过她,“好好,你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 田露珠却道:“表哥,你一定没有喜欢过人,不然你一定会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商其予倒起了兴致,挑眉问道:“什么心情?” 天露珠一下子来了精神,直起身子,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就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他,一天见不到心里就感觉难过;想了解他的一切;会喜欢和他在一起,做任何事而且都感觉不到烦;每次想到有关他的事情会不自觉地发自内心的微笑;当看到他高兴时,你也会跟着笑;当他受伤或生病时,会担心他替他着急;当他和别人要好时,你会感到食不知味……”又是自我陶醉又是傻笑,“总之,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真的是很美妙的。”但觉对面的人却毫无反应,表情恍惚,她叫了一声:“表哥!” 不知神游何方的商其予回过神,“嗯?” “还有就是……” 怔怔望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现在想到某个人的话,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喜欢的人了。” “啪”他只觉脑中的某根弦断了,心像是被突然被石头撞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 “你没事吧,表哥?” 商其予抬起头,面色依旧有些难看,“我没事,不过……你有事。” 田露珠不以为然道:“我能有什么事?” 他狡猾一笑,“你何不看看身后。” 露珠一转身便见一袭黑衣,惊呼一声“天哪!” 二皇子靳子明好笑地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珠儿!” 田露珠俏脸通红,小嘴埋怨道:“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靳子明凝视娇妻,“我要是告诉你了,怎么能听到这么精彩的表白呢!” “你们两个大男人竟然欺负我一个小女子。”直惹得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淇奥参见二皇子!” 二皇子连忙截住行礼的商其予,“都是一家人干什么这么客气!还是叫我子明。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商其予坐下,双手搭在石桌上,“自然是好!不像子明久卧沙场。” “是啊!听说柔然和敕勒最近闹得厉害!我过不了两天又要去边疆了!”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又深情又愧疚,“只是辛苦珠儿,新婚不久,就要分离。”边说边将妻子搂进自己怀里,抚慰着她后背,惹得田露珠眼眶一阵阵湿润。 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浓情蜜意,商其予道:“也不打扰你们新婚夫妇团聚,只是子明你为人直爽,大皇子心思狡诈,要小心他对你使诈!”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况且还有田将军和胡军师在身边。” “如此甚好。天色不早了,我且先回府了!”商其予急着离开一方面是因为确实不想打扰面前二人团聚,更重要的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震颤,田露珠的话一句句撞击着他的心脏,他想逃离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境地。然而刚一出宫门,便见顾弦焦急着踱步,皱眉问道:“何事?” “主子,收到昭明的信说清大夫被衙门抓了……” 刚准备迈进马车的脚止住,猛一回头,“他现在怎么样了?” “信上说清大夫被用了杖型,腰间血肉模糊……被打得半死不活……” 商其予只觉心头犹如瞬间被针扎过,一阵刺痛,这一刻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这几日反常的心情,他真的是喜欢上了某个人——一个他以为是男人的人。 “主子别太担心,陆吉已经替清大夫处理过伤口了,应该没有什么事的。” “赤枭送信过来最快也要三日,如今他……”不敢想象现在到底如何,突生的陌生而强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让他竟是有些承受不住,用手压住心中那份深深的痛楚,咬了咬牙,道:“快回相府!” 刚到相府,商其予就从帘子里窜出,一路连走带飞,一落于案桌前,随机扯下身上一快小块白色内衫,操起桌上的紫毫,簌簌写下几行字,又赶紧唤来赤枭,动作利落地将白衫绑到鸟腿上,俯下头闭上眼,双唇亲吻了一下鸟背,似是祈祷什么,最后将赤枭往空中一抛,瞬间不见了鸟影。转过身,对着面前人说道:“收拾东西,快马加鞭回宜城。” “可是……相爷还没回来……” “相府的事你看着办,别忘了去洛南接小陶。” “主子你不会是……” “我先行一步!”最后几个字还是从老远处以气出来传来的。 顾弦跟着商其予二十多年了,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的模样,以前便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主子对清漪有些不同,如今看来问题有些严重,只怕他的主子是喜欢上一个男人了。他该怎么跟相爷交代? 第二十九章 牢狱之灾(四) 自从刘师爷见过那块有“秦”字的玉佩后,便再也没有为难清漪,但这并不代表就此放过清漪。她依旧被关在牢里,只是少了很多无谓的骚扰。但一日不离开这牢笼,便有一日的危险。就好比这几日昭明和陆吉一次都没有来过,还有今日早上饭菜比往日里不知丰盛了多少,可是里面却下了毒。这样看来,秦王的玉佩也只能拖延一时,县太爷犹豫多日终于决定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她一早就该认清好人未必有好报,那种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只会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如果她能出去,她再也不会循规蹈矩地按着人世常理走下去,心中仇恨的种子越长越大。我不犯人,人却犯我,她不会再坐以待毙,那些害过她父亲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她是大夫,大夫是为救人,那么杀了那些恶人,她一样是救人! 柳戊知一伙一计不成,自然会使二计。然而人的意识总是太迟,以至于想要反抗之时,通常为时已晚。由于手脚被带上镣铐,身形受到限制,施展起武功来自然不那么灵活方便。最终寡不敌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一次一定不会如以前的刑罚那般“温柔”。 清漪双手被绑在十字木柱上,刘师爷恶狠狠的看着他。拿起沾了盐还带着细小倒钩的皮鞭往地上抽了一下,“噼啪”声犹如鞭炮声响亮。 “这声音如何?是不是很好听?” 清漪闭上眼睛不语,又是“噼啪”一声,只是这次不是抽到地上。 清漪直觉疼,无法言语的疼,那种疼痛胜过杖刑百倍。皮鞭所到之处形成一条血痕,盐渗到肌肤里更是刺痛。“啪”又是一鞭,这次还是打在原来的伤口上,皮鞭上的倒钩挂到肌肤上,硬是将肉扯得生疼,终于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出声。 一鞭一鞭,一声一声,有节奏的抽到她的身体上,咬紧牙关,握紧双拳尽是不能减轻一点疼痛感,口中泛出咸咸的味道,五官直扭曲狰狞,终于抵不过那疼痛,昏死过去,却还要依旧麻木地承受着狠毒的抽打。 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刑房,刘师爷笑容狠戾阴森,如地狱魔鬼一般,“继续打,不要停!” 一旁的汉子看真清漪面目扭曲变形,实在不忍心,“师爷,他好像没气了。” 刘师爷这才走过去,一把拽起清漪的头发,嫌恶道:“这么不中用,才挨了几下鞭子就不行了。来呀,把状纸拿过来,让他画押。” 汉子捏住清漪的大拇指在印泥中按了一下,又用力的按在状纸上,问道:“人怎么办?” 刘师爷看了看画押的地方,摸一把胡须,眯着眼睛道:“叫那个什么医馆的人来收尸就好!” 耳边寒风呼啸,冷冽的秋雨打到脸上,如针扎,冰凉透心。商其予一路马不停蹄,整整七天七夜,累倒了八匹马,只为快点见到那一抹令他担心恐惧的身影。最后一匹也马也倒下了,被马甩到地上滚了几圈,一股绝望腾起心头,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了,顾不得灰头土脸,顾不得全身疲惫,使出十成功力,足不点地,飞身向梦里向往、心之所系。 在老天面前不停地祈祷,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老天爷,求求你,一定不能让他有事……清意,等我,等我,我就快要到了,你一定不能有事,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虽然你是男子,只要你没有事,你要我怎么样都好。 终于近了,近了,医馆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可是……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远远就听到悲戚的哭声,心中的恐惧更甚,暗暗地祈求:不是你,一定不是你。 医馆门前挤满了人,有扼腕叹息的,有愤懑不平的,更多是痛哭流涕的。 “老天真是不长眼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就死了呢?” 商其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人群,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踏进医馆。那个让他心心眷念的身影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白色的衣衫沾满一道道鲜红的痕迹,血还在不断往外冒,她的发丝凌乱不堪,毫无血色的脸色也布满条条疤痕。他的脚像被千斤玄铁缚住,每一步都是那样的难,每一步都让心一阵抽痛。 终于摇晃着身躯走到她身旁,不可置信地看着毫无生气的躯体,“砰”,双膝重重的跪到地上,磕得骨头直响。他极其颤抖地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看着布满伤痕的脸,心像是猛然被人剜去一块还不够,还要拿刀子狠狠地翻搅。清冷的眸子像破碎的玻璃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影。 他多想伸手将她搂在怀中,可是她全身是伤,他怕她疼,他只一个劲喊道:“清意,清意……”身下的人毫无反应,轻柔的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不可抑制的双手扶住她的肩晃着,面上是极大的痛苦,“我还是来晚了吗?你醒一醒啊!再看看我啊!” “商少!商少!”陆吉见他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费力好一番劲才止住他的动作。 商其予这才意识到周围围满了人,陆吉双眼哭得红肿抽噎着说道:“哥哥才被送回来,就成这样了。我都还来不及医治,你不要再晃他了,他会疼的。” 商其予闻言,犹如被火灼了一下放开手,俊面一阵愧疚,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摇摇头,自言自语:“我不信,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犹豫发抖地手探到她的鼻下,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不放过分毫蛛丝马迹。突然那双清冷的俊眸睁开,一把抱起地上的人,朝外飞去,在人群中点了几下,便不见的踪影。只听到陆及大喊:“商少,你要带哥哥去哪里?” 第三十章 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侧躺在一张舒适精致的大床上,身后垫了柔软的絮垫,清漪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明明记得自己在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怎么醒了就躺在柔滑的丝缎锦被上。刚想动身,全身一阵疼痛。恰有人推门而入,看见她醒了,急忙走过来。 “清小姐醒了。”说话的女子一身浅绿色衣衫,容貌端正。 刚想开口说话,却扯到面上的伤口,清漪不由的痛苦地皱眉,嘶哑的声音问道:“清小姐?这里是?”低头看自己着了一件干净中衣,分明是女子样式。 “这里是商宅。” 商宅?清漪有些错愕,“叫我清漪就好。” “还是叫清小姐吧。婢子阿芸,婢子这就去唤小姐过来。” “谢谢阿芸。” 正沉思是如何一回事,就听急急的脚步声踏门而入,商其雪喜出望外,“清姐姐可醒了!” “阿雪,我怎么会在这儿?” 商其雪走至床沿坐下,见她面色依旧憔悴,明显忍受着全身的疼痛,便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道:“清姐姐少说话,我这就告诉你怎么回事。你被衙门的人送回医馆时已是不醒人事,全身伤痕累累,别人只道你命已休矣,幸亏哥哥及时赶到发现你一息尚存,急忙为你运功疗伤,这才保住一条性命。” 清漪低首头垂下眼帘,原来是他救了我!半晌,抬起头问道:“原来商大哥回了宜城。他现在怎么样?” “昭明在哥哥平日练功的竹林里发现你们均是昏迷不醒。哥哥他……” 清漪听着商其雪话说道最后,竟是带了一丝哭腔,急忙问道:“他怎么了?” 商其雪调整心情,恢复神色,道:“没什么,只是替你运功疗伤太累了!” 清漪心中半信半疑,“等恢复些力气,我一定要当面向他道谢。”顿了顿,忽然想起医馆,便问道:“陆吉和郝伯他们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通知他们你在这,估计一会就到了。” 清漪这放下心来。商其雪并未多呆,只说要她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不用担心。 不久,外面又响起了小跑的脚步声,陆吉冲进屋,看着醒过来的清漪,一时哭得稀里哗啦,“哥哥,你可真是吓死我了。当时我都感觉不到你的气息,商少急急忙忙赶来,见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像是发了失心疯……”陆吉一时激动,说个不停,绘声绘色的话语听得清漪心头直打颤,失心疯?很难想象平日那么从容优雅的人发疯是什么样子,只是这疯发得未必有点过头了? 第二天她感觉伤势有所好转,便跟商其雪说想回医馆,却被拒绝,原因无非是她是个女子,医馆不方便照顾。又是两天过去,期间,她一直没有见过商其予,只有阿芸细心地的照顾她,商其雪和陆吉每天都会来探望她。 不知阿芸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腰上受过杖刑,不时隐隐作痛。但就这么躺着也怪难受,便想起身走一走。 缓缓挪动身体,随意披上一件外衣,走出房间,暖日高照,天气尚好。只见一间院落,院落的门牌上明明白白写着“介园”,四处打量打量,这就是这几天她一直住的地方。院落两旁均是茂林修竹,为萧瑟的秋色增添丝丝绿意。 沿着竹林小径向深处走去,尽头一棵巨大的木莲树下立着一袭白衣,左手扶着树干,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不知道他在沉思些什么。 她缓缓地走过去,商其予听见动静,也不转身,只道:“伤还没好,怎么起来了?”语气清冷,微带责备,却明明透露出浓浓关心。 清漪见他不愿面对她,以为是在埋怨自己,便道:“商大哥,我不是有意要隐瞒我是女子的!”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也罢!”语气无奈,终于他还是转过身。 入目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白”,面色苍白如雪,两鬓斑白,清漪错愕不已,直觉那跟她有关。再走进一些,原来不仅仅是两鬓,额顶的也有丝丝缕缕的白发,黑白相间,心里头顿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在他跟前,执起鬓边的白发,眼眶湿润,“是因为救我吗?” 商其予嘴角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过些日子就会好的。”拉下她的手,握在掌间,轻柔摩挲着上面的伤痕,“伤口已经结痂了,看来恢复得很好。”抬起头,扶着她的肩,带着她往屋里慢慢走去,“外面凉,进屋里去吧。” 清漪看着他笑得轻松,自己心里却沉甸甸的。被扶着躺到床上,苦涩道:“商大哥,这次真是亏欠了你很多,我……都不知要如何感谢你了。” 商其予替她掖好被角,微笑道:“你不欠我什么,救你是我自愿的。” 然而越是如此说,她心中越是愧疚,平生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如今竟然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看着他白发、白面,直直望向那一双黑潭深处,确定他不会骗自己:“你真的会好么?” 商其予点点头,依旧笑如暖风,“刚才是怕吓到你,我调养些时日便会好。” 听他如此确定地说法,清漪心里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想起老太君的事情,说道:“如今我人在这里,老太君被谋害一事该是解决了。这又是你帮的忙吧?” 商其微微颔首,见清漪又要道谢,便忙说道:“我说过你不用对我客气的,我没能早些回来,这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小心握住她被中的手,双目紧紧锁住她。清漪被看得好不自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心里头不由得更慌了,于是道:“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商其予感到些微失落,似要开口说什么却又最终缄默,坐在床沿边沉默片刻,才将她的手放回被里,道:“你好好休息吧!”然后转身出屋。 第三十一章 集市偶遇 看着商其予离去的身影,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她怎么不明白他的心意,她不是不感动,所以她才会心慌,她只是不能承受。习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感情这种无法令自己控制的东西,她望而远之。还是趁心中那颗种子还未发芽之时,早早扼杀。 第二天,她想离开医馆时,商其予并没有挽留,只是派人来送她走,自己却并没有亲自相送,她想聪明如斯的他怎么不明白她有意拒绝,骄傲如斯的他即便心里有再多的波澜起伏,最后也会一定风平浪静,多情总被无情恼,他不会的。 清漪回到医馆后,依旧过着清淡如水的日子,只是她不再问诊,一方面是她的身体还需要调养,另一方面她的脸为皮鞭所伤,结痂的伤口着实有些狰狞吓人,纵使灵丹妙药,容貌恢复起来也是需要不少时日。对于见到她犹恐避之不及的人,她毫不在意,美丑又如何,她不需要拿自己的容貌取悦于谁,只是总归要考虑一下病患看她的心情。 天气越来越冷,清漪琢磨购置些御寒的衣物,便遮了面到集市上。经过三人茶馆时,稍作停留,好久不来喝茶,茶馆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蔡老板见有个带面巾的男子在门外站了半天不进去,不尽有些好奇。于是走过去,瞧了半天,道:“原来是是清大夫啊,怎么不进来坐坐!” 清漪走进屋,蔡老板给她找了靠窗的清静地,上楼梯时,隐隐约约听见楼下说什么“县太爷,刘师爷,劫匪……”便好奇的问道:“听楼下好像是在谈论县太爷刘师爷?” 蔡老板言:“清大夫可还记得被陷害之事?” “记忆犹新,不是已经查清楚事情真相,柳戊知一伙也已经伏法了么?” “您还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事,上头特地派人调查县太爷和刘师爷,没想到竟然查出他们私下收受贿赂上万两银子,衙门上下大凡牵扯上的就被贬到川蜀荒凉之地。” “这个我自然有耳闻!只是怎么和劫匪扯上关系了?” 蔡老板摇头叹息,道“这被贬官也就罢了,没想到途中还遭遇劫匪,财被劫了也罢,却却命也丢了,被贬一行人就没有一个活着的。其中就属刘师爷和县太爷最惨,尸体直接被抛去喂为狼,官差赶到时,尸体已被吃得只剩下骨头渣子。” 清漪听罢直觉恶心想吐,蔡老板见势收嘴,看了看清漪的面巾,只说“真是恶人有恶报,那群恶人可是把您害得够惨!” “县太爷和刘师爷倒是死有余辜,只是其他人到罪不至死,却也遭此劫难未免有些太残酷。”清漪摇摇头,“蔡老板忙去吧,我呆一会儿就走。” 望着窗外,思绪缥缈。忽然看见街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撞了对面走过来的大爷,顺手牵羊之后,便扬长而去,没错,就是那个曾经偷她东西的小偷。她盯着小偷离开的方向最后进了一间破庙,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匆匆交了茶钱离开。 小偷正暗自窃喜地数着手中的银子,更本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又得手了多少?” “不多,才二十两。”忽而觉得不大对劲,小偷扭头看见来人,撒腿就想跑,清漪胸有成竹,嘲讽看了他一眼,飞出袖中的银针打中他的后膝,小偷一下子趴到地上,手中的银子滚出数丈外。 清漪走到小偷身边,蹲下身子,笑道:“偷鸡摸狗的本事倒是不错,只可惜只会偷不会溜。” 小偷看了她半晌,“你……你……到底是谁?” 清漪扯下面巾,小头看了她满是疤痕的脸倒抽一口气,待又细细看了片刻,这才记起什么来,道:“是你!”想起自己的状况,顿时大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根本没有想过偷你的银子,是有人指使我的!” 清漪没想竟然得到这样的回答,厉声道:“倒是如何一回事?” “我本意不是偷你的银子,只是为了引你到那间院子!” 心下更是震惊,“是谁让你引我到那间院子?” “我真的不知道,我都没看清那人的容貌。不过听那声音该是个中年男子,”想了想,又道“身上似有一股若有如无的香味……” “什么香味?” “那味道极淡,依稀是檀香。” 檀香?清漪感到疑惑,拔下他膝上的银针,又在他的手腕扎了几下,小偷疼哇哇大叫道,“我这手是废了!” “废到没废,只是不那么灵活了。年轻力壮做什么不好,偏生偷盗,这次只是惩以小戒。”一个小偷若不能没有一双灵活的手,那还真不如死。 清漪捡起地上银子,走时附加了一句,“你若改过,一年之后去意吉医馆找我,我自当替你治好手腕。” 清漪回到街上,寻到丢主还了银子,便往成南五街走出,只因那里专卖衣饰布匹。 “余记成衣店”是宜城有名的店铺,因物美且价廉,所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刚准备踏入店内,便听见背后有人叫喊。 “好久不见了,清弟!”商其予今日出来巡视店铺,南五街有不少店铺为商氏所经营,却没想到见到心中所念之人。 清漪听他语气轻松愉快,看来前些日子的事情并未对他产生太大影响。她转过身,不自觉地目光飘到他头上,额顶的头发已经完全变黑,只是两鬓依旧斑白。不是说会好的么,怎么两鬓的头发还这样!踱步行至他跟前,“商大哥,今日见你气色好多了。” 商其予点点头,如往常般微笑,道:“你身子大好了,出来买衣物吗?” 清漪颔首,商其予便道:“南五街商氏成衣店也有好几家,正好我今日出来巡视,不如随我一去看看如何?”说罢,一本正经地用手捋了捋落至胸前的白发。 清漪见那白发,心中愧疚顿生,自是不好拒绝。上前一步与他并列而行,问出心中的疑惑:“再修养一段时日,商大哥身体会完全复原吧!” “若是以后都不能呢?”很显然又恢复以往的作风,耐心等着身边之人的回答。 清漪犹豫半天,道:“如果以后都只能这样了,我只怕一想起你便会愧疚得寝室难安。” 商其予听她语带苦涩暗自得意,半真半假道:“唉,那可不好了,当时你实在伤得太重,为了救你,我不得不使出毕生功力,没想到伤了元气,这两鬓的白发怕是好不了。” 清漪心中大震,忽而听到商其予嘻笑道:“开玩笑的。”刚要回嘴,却被他推搡着进了一间店铺。 第三十二章 表白 店中陈列整齐有序,精致无比,管事一看商其予,连忙殷勤行礼。 “庞管事,这位清大夫是我的朋友,可要好生照看。” “是,公子。”庞管事一边询问清漪一边介绍店中的服饰。 店中服饰或精美柔滑,或高雅华丽,每一件看着都价值不菲,清漪扫视一圈,也没决定要买哪一件,商其予见状,伸手指了指挂在正中间的一件蓝缎深衣,道:“我看这件你穿着正合适。” 清漪看了一眼,样式质地均是不错,对他的眼光毫无怀疑,庞管事一旁道:“这件深衣内缝了上等貂毛,冬天穿起来是极暖和的。” 清漪却道:“我是替小吉买的。”于是商其予又挑了一件浅蓝色圆领袍。 清漪正待询问价钱,却听商其予道:“冬天冷,该多备两件才好。”于是左看又看,又挑了几件。清漪心里却犯愁,他富贵如云自然不会为几件衣服发愁,可她身上却没带那么多银子。正想着如何推脱解释,商其予的声音又想起“你不用为银子发愁,这些衣物当我送你好了。” 他越如此说,清漪越觉为难,就知道不该跟他一起的。总之这次不能再欠他了,于是她直言道:“商大哥的好意我实在不能接受。这些衣物我收下了,只是今日没带那么多银两,改日我一定送过来。” 商其予见她语气坚定,也不再多言,对庞管事道:“将衣物包好了,让人送到意吉医馆。” “是,公子。” 出了店铺,清漪心里依旧毛毛的,如今我受你恩惠,便是说话也少了三分底气。 商其予落后几步又跟上来,见她一脸不悦,拽住她的胳膊,道:“不高兴?” “怎会?那么多精致华丽的衣裳,我高兴得不得了!”停住脚步,偏过头,“你不是要巡视店铺,跟着我做什么。” 商其予却正色道:“我跟着你做什么,我只是跟你同路而已!” 清漪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把甩开他的胳膊,闷闷地走开。 晚饭时,店铺送来两个大包袱,望着光鲜亮丽的衣服,陆吉眼花缭乱,清漪自顾着吃饭,也不看一眼。直到送衣服的小哥说:“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件,一共是五千两银子。” 清漪没被气死就先被噎死了,顺了顺气,说道:“这位小哥,我们实在没有那么多银子,麻烦把这些衣服收回去吧!” 小哥却道:“这些衣服是公子送的,公子说今年天气寒,清大夫身子还未全愈,这些衣物务必请清大夫收下,若是清大夫有疑虑的话,可以直接去问公子。”顿了顿,“现在天黑得早,小的还是先告辞了。”说完就撒腿离去。 这下清漪可沉不住气了,大步流星地往商宅赶去。 商宅守门的家丁一看清漪,忙迎接道:“清大夫可来了,公子正在竹园等你呢!” 清漪一听,都算好她一定沉不住气会来找他,分明是故意的,心里的火更大。待走了几步,似想到什么,却又来不及捕捉。跟着家丁七弯八拐,终于来到竹园,家丁便退了下去。 商其予一个人盘坐于木莲树下,正运功行气。清漪待他运完气,才慢慢走近。 商其予早就知道她来了,睁开眼,淡淡地说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清漪心中一哼,明明就猜到我要来还故意这么问,但看他运功之后些微疲惫的脸,原想质问的话到喉咙里又卡住。清漪吞咽了一下,说道:“我现在是越欠越多,你到底要我怎么还?” 商其予看她明明气急,却又偏偏压着怒气,讥讽道:“呀,什么样子?像是我救了是害了你似的。想还人情么?”嗤笑一声,“只怕我想要的……你还不起!” 清漪火气上来了,“不就是一条命,等我的心事都了了,你只管拿去!” 商其予看她是真怒了,依旧嘲讽道:“还真是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说着一步步靠近她。清漪眼看他越来越近,心里头一慌,正要躲避,他却一把捉住她的双肩,双目紧紧的锁住她,面色温柔似水,深情款款道:“我救自己喜欢的人有错吗?我送东西给自己喜欢的人又有错吗?” 清漪被他的直言不讳惊得目瞪口呆。说了,终于他还是说了,却是她逼他说的。心里极度惶恐,赶忙垂下头,闭上眼,努力调整自己的心绪。 只听商其予微笑道:“果然还是说出来心里舒服得多!” 清漪睁开眼,挣脱他的双手,不言不语,转身就回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不是他想开了,而是早就琢磨好了故意激她面对她想要逃避的问题。 商其予见她一句也不说扭头就走,问道:“你干什么去?” 清漪转身,十分平静地说道:“你话说完了吧,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商其予一脸无语,眼看她越走越远,大声问道:“你是何意?” 清漪回头,面无表情,“无意,你喜欢谁关我何事!”说完就走,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商其予。 刚出商宅,便看见顾弦和小陶从马上下来。清漪对他们点了一下头,正要离开,顾宪却挡住她,死死盯住,冷冷道:“清大夫这么晚了来商宅有何事?” 听对方语气明显不善,清漪自认为同他没有过节,“我无事,是你家主子有事!” 顾宪听罢,又狠狠瞪了她一眼,急忙冲往屋里。 清漪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看了半晌才离开。 一路上思潮起伏,想起那个小偷的话,中年男子?檀香?这就对了,作为商其予的贴身护卫,他的身上会沾上檀香一点也不奇怪。她刚到宜城谁都不认识,也不曾与人有什么过节。那么一开始就盯她的只能是他了,可他到底有什么企图?思弘说叫她离他远一点,还有陆府、商宅,这未免太巧合了? 心中冒出缕缕寒意,不安感像涟漪一般层层扩散。走在宽阔的大街上,漆黑的夜笼罩着她,让她更生恐惧!黑暗!黑暗?还有妆姨,她怎么忘了她? 第三十三章 刺杀(一) 月淡星稀,一身黑色束身,面带黑巾的的女子行至牢房门前,翻过栅栏,隐在一颗树上,窥向牢房里。 守门的狱卒一共两人,喝酒正酣,她摸出怀中的银子砸向地面,狱卒听到声响跑出来却不见半个人影,再一看地上闪闪发光的银子,眼睛放光,道:“老子今天运气真好,”拾起银子就往怀里揣,“扑通”一锭银子落地的声音,这下狱卒更高兴了,又拾起地上的银子,继续寻着,期望还能所获。 另外一个狱卒见他半天不回,也出走出,看他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问道:“小王,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后来的狱卒见他支支吾吾,怀中似是揣着什么东西,立即拉开他的手,银子顿时咚掉到地上。“你小子好啊,有银子也不叫我。” 女子趁机他们说话之际闪入门中,又他们的酒店下了迷药,随即隐在暗处,等两名狱卒返回时毫无知觉狱中多了一人,继续喝中杯中的酒。女子待他们昏迷,这才从暗处走出来。 牢房里一片黑暗,终于寻到那间带有小窗的一间,又走到隔壁,敲了敲牢门,小声唤道:“妆姨!” 秦晚妆听声音辨来人,立即爬到门口,清漪一把握住她的手,“妆姨,我来救你了。” “小姐,你没事太好了!”妆姨想到那天用刑的惨况,心有余悸。 “妆姨放心,我现在没什么大碍。我想好了办法救你,只是需要妆姨冒一定风险。” “小姐尽管说,如今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本就从未想过还能出去,如今竟然有机会,一条贱命死了也值了。” 于是清漪果断附在栏杆旁细细交代了她行事要点和需要注意的地方。 第二日,狱卒送饭时,发现秦晚妆一动不动,当下打开牢门发现地上的人没有一点气息。心中大惊叫来另一名狱卒,忽然想起昨晚酩酊大醉,担心上头怪他们失职,当下商量上报说犯人突然发病而死。一个关了多年的犯人,而且又是疯子,上头当然不会当回事,于是草草让人在荒野挖了个给埋了。 两名汉子用破草席随意将妆姨的身体一裹,便运往荒野,清漪一直紧密注意牢中动静,两个汉子根本就没按上面的指示,随便将人从荒野中一个山坡抛下便完事,这倒让清漪省了不少事。 人命对于他们便如草芥,死了都不得一席安身之地,好在她只是使了针暂时止住妆姨的心跳,只要在二十个时辰内拔出插入心口的银针,再施针营救即可。 清漪在坡底寻到妆姨,立即拔出她心口的银针,随即开始施针营救,费了好一番劲,总算保住她的一条命。然后又将她安顿在一处偏僻之所。隔三差五便会去看望她一趟,为她带去一些生活必备之物。 通过与秦晚妆的交谈,她才知道原来当初杀害刘府的黑衣人一共十六名,那场暗杀中,死掉十名死,剩下的六名中的三人事成之后发了一笔横财便直接在宜城定居下来,另外三人不知去向。而那定居宜城的三人中一名已被妆姨杀死,还有两名一人患痨病而死,还剩下一名是便是昔日的醉楼,如今的观沧海的老板孟中志。 妆姨看着清漪在茅屋前的林子里来回踱步,全然陷入深思,都不知自己的眉头锁得多紧,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见清漪眉头舒展开来。心中料想她有了什么主意,便道:“小姐若要行事,定要叫上我。” 清漪看了看她,走过去抱住她的身体,柔声道:“谢谢你妆姨,可是不行,你刚出,来以免被人认出,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办。” 妆姨沉思了片刻,道“小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隐暗处,若是你失手,我可以即时帮上忙啊。”见清漪沉默不语,继续道:“小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的!不然我告诉你凶手便是害了你啊!” 于是清漪这才勉强点头同意。 “小姐你如今的武功如何?我想试试的你武功,不然我不放心。” 清漪对她轻松的笑了笑,“妆姨尽管放心,枪谱我一直在练,只是内功修一直不济。不过前一阵子不知怎地,体内似是生了一股强烈的气流游走于周身,应该是有人将自己深厚的内力注入我体内,”说道此处她目光闪了闪,语气微抖,“所以妆姨放心。” “想不到小姐竟又如此奇遇,不过还是让我试一试的好。” 连清漪都没想到原来现在的内力已是如此深厚,妆姨的武功并不弱,她却徒手几招便将她击败。 妆姨一方面欣慰清漪的武功如此大进,一方面却还是忍不住担心:“如今小姐的武功远远在我之上,只是孟中志的武功本就不低,如今几年过去,更不知如何,所以小姐还是万事小心。” 清漪点点头,“三日后是观沧海经营整十年庆功宴,那日他一定会出席,机不可失!” 第三十三章 刺杀(二) 月出皎兮,天空明净,鞭炮声、锣鼓声声声震天,打破夜的深沉。火红的灯笼将观沧海的大门映得通红,楼外楼里被精心布置,到处用红色的丝绸装裹,一层大厅盈满客人,为了图个热闹喜庆,除了往日达官显贵被邀请外,这次庆功宴也邀请一批家世背景并不那么显赫的客人。 大厅的北面正中央是主席,其他桌皆坐满客人,主席上位及两旁的座位虚着。其余客人均是等着主位到来,也在猜测谁有那么大的面子竟能坐在宜城最奢华的酒楼——观沧海主人的身旁。 只见店中管事走上厅前,双手举起示意,满座即刻安静下来。那管事扯着嗓子说道:“各位贵客百忙之中来到观沧海,蔽楼蓬荜生辉。宴会即将开始,现下有请我们观沧海的孟老板以及特邀贵客出席。”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在座的人纷纷站起,衣冠楚楚的孟中志从楼梯处踏着稳健的步伐走下来,人到中年的他并不像其他商贾那般大腹便便。许是从前作为杀手的缘故,他依旧身体刚健,风采飞扬。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其中一名便是商其予,今日他着了一袭黑色长衫,领口和袖口处均是金线镶边,腰间以白色玉带相束,右手依旧执一把玉骨扇,说不出的风流俊朗,他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让人一见便觉这人亲切随和,只是他两鬓斑白,不由得让人万分惋惜。 另一名公子着了一件深紫长袍,玉面如雕刻般,表情严肃,一双丹凤寒目似有若无的扫过大厅,随着孟中志缓缓走下楼梯,举止颇有尊贵之气,令看到的人不无心中陡声敬畏。 孟中志邀两位贵客走上厅前,满脸春风地说道:“感谢各位捧场参加蔽楼成立十年之庆功宴,今日我特别请到了两位贵客出席今天的宴会,”指着身边黑衣公子道:“这位是临安首富商阳之子,世人称其商少。” 待商其予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之后,这才又指着令一旁的紫袍公子道:“这位是赵公子,是温陵的商贾巨富。” 深紫袍公子依旧表情严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众人也不觉这人无礼,冷然的气质,只让人感觉他更加尊贵了。而南周以“右”为尊,这深紫袍公子便是坐在主位右首,如此人们更加好奇这人的来历。 “今日孟某特意备了美酒佳肴款待各位,孟某先敬诸位一杯,欢迎各位的远道而来。”待孟中志敬完酒开场白之后,便请客人自便。 人们纷纷敬酒交谈,对于种种套交情的事情清漪不以为然,她只是处在大厅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关注着孟中志的一举一动。忽而听到旁边有人问道:“请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她这才注意身旁的玄衣男子,那男子明明衣衫华丽,却偏偏坐在角落,清漪感到些微惊异,答道:“鄙姓清,敢问公子贵姓?” 男子浅浅一笑,“免贵姓陈,单名一个意字!” 没想到竟与自己同名,清漪微怔,转又笑道:“真巧,我也名“意”。” 男子笑得更深了,举起酒盏,“难得你我同名,今日相遇真是有缘。且敬清兄一杯,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清漪大方的举起酒盏,“能与陈兄相交,清某不胜荣幸。” 待清漪喝下酒,男子又道:“清兄可是半年前解了宜城郊外鼠疫的清神医?” “正是,不过神医倒是不敢当。” 男子愉快笑道:“没想到今日是遇上贵人了!” 清漪有些不明所以,“何意?” 男子沉默片刻,面色有些凝重,说道:“便是想请清大夫帮忙治疗一个病人,不过今日不便相谈。” “没事,既与陈兄交为朋友,以后自是有机会相谈。” 清漪与陈意相谈正欢,却无意中撇到商其予望向她这边,眸光分明不善,她不以为意地回望了一眼,继续和陈意交谈着,哪知商其予竟然在孟中志耳旁说了几句话便离席朝她走来。 厅中最重要的贵客之一走向偏僻的角落,引起一些好奇人的观望,眼看他越来越近,众人盯着她的方向看,她感到全身不自在。 终于商其予停下,却是酒盏举向陈意,有些挑衅地说道:“如何称呼?”也不看眼前一人,兀自喝下杯中酒。 陈意不明他突如其来的敌意,他自认为可没得罪过眼前之人,不过还是举起酒盏很有礼貌地答道:“在下陈意。”然后一头雾水喝下酒。 商其予挑一挑眉,看了清漪一眼,说道:“哦,又是一个‘意’!” “原来清兄与商少认识。” 商其予瞥了陈意一眼,道:“真是好名字,一上来就称兄道弟。”话是说给陈意听,漆黑的双眸却死死盯着清漪,“你不知道,我们熟的很呐。”忽而拍了拍清漪的肩膀,温声细语道:“伤势可好多了吧?” 清漪感觉自己的脸快被他盯出个洞来,觉得极不自在,稍微调整一下心绪,对着陈意道:“我和商少有些交情。” 陈意觉得商其予说话有些发酸,可不明白身边人明明是个男子,这味吃得倒也太奇怪了些!正待举起酒盏想回敬商其予一杯,却不知是谁一推,杯中的酒顿时泼了清漪一身。 他连忙一个劲地向清漪道歉,抽出帕子就要替清漪擦拭,但见商其予面上如冰雪般的寒意,与刚才的亲切随和天壤之别,伸出的手便止在半空,心中惧意顿生。 清漪自是不会为这等小事怪罪陈意,眼见商其予掏出袖中锦帕要替她擦拭胸襟上酒渍,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但见他的寒眸,心中一凛,忽而又见他面如春风,心中百感交集,真是猜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她夺过他手中的帕子,说道:“我自己来吧!” 商其予温声笑道:“好。” 擦拭了半天,商其予见她衣衫依旧大片湿漉,极为不满,于是说道:“还是换件衣服吧!” 清漪只得无奈的点点头,商其予便拉着她离开大厅。 第三十三章 刺杀(三) 商其予拉着她上了顶层一间雅间,进房直朝衣柜走去打开,从中挑了一件白色长衫递给她。 清漪看了看衣衫,质地样式均好,不由得说道:“没想到这里竟是什么都有。”但一想有些不对劲,怎么这里的东西他可以随意取用? 商其予知她有疑惑,便道:“这一间是专门为我所留,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过。” 清漪心想有钱倒真是很不错! 商其予守在门外,清漪换好衣物,整准备出门,忽而窗外飘过几道暗影,她心中一警,然后便是听到屋顶上传来被人急促踩踏的脚步声。看来今晚不太平的事情到不只她一件! 商其予见她半天没有出来,正要敲门,门却被打开,清漪看了看自己,无奈的耸耸肩膀,“衣服有些过大过长了!” 商其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抽下自己玉带就要替她系上,清漪心中大惊,刚想推脱,他却抢先一步,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将玉带系到她的腰上。 清漪看着他没有腰带束缚显得有些松散的衣衫,想他倒是大方。他却从衣衫中又抽出一把银色的带子,细一看才知原来是一把软剑,他将剑头剑尾相连环于腰上,便成一条腰带。 “今晚似乎不太平!” “你也听到动静了?” 两人还待说话,忽然听闻楼下传来一阵巨响,当下两人便往楼下赶去。 只见大厅中多了一批蒙面人,刀光剑影,座椅翻飞,客人们争先恐后的往外涌,有的人被推倒在地,当即成了脚踏子,被人采了过去,涌不出去的人慌忙找地方躲避灾难,一时间大厅里混乱无比,刀剑相碰声,人们尖叫声,桌椅断裂声,器物碎裂声充斥着整个大厅。 商其予一把将清漪护在身后,挡住面前飞来横祸的兵器、尸体、物体碎片。清漪暗自惊心,她还未动手,已经先有人动手了,看来寻仇的人可不止她一个!她目光巡视大厅,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忽而一把利剑飞来,眼见就要刺中她,商其予一挥衣袖拂开那把剑,喝道:“发什么呆!” 清漪这才惊醒,开始施展身形,蒙面人武功个个不低,费了一番劲她才走出大厅,来到后院,她到处寻找着孟中志的身影,忽而闻到一阵血腥味,朝着味道的寻去,只见地上点点血迹,一路沿着血迹寻找,直到假山前便不见了踪影,假山上却是留下了几血手印,看样子是人不小心扶到上面时留下的。 清漪思索着眼前的景象,血迹到假山就不见了,莫非这假山又蹊跷?她围着假山绕了几圈都没找到奇异之处,心头着急一拳拍到面前一块立石上,没想到,哄的一声,面前的假山竟然裂开,露出一个门洞。 她走入里面,身后又是一阵巨响,洞门被关上,里面一阵漆黑。她正欲摸出火折子,却感到耳边一阵风身,快速躲过刺过来的利剑,立即与人进入交战中,两人交战几个会回,忽然对方住手问道:“清兄?” 清漪顿时明白:“陈兄!” 清漪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花开一团火花,不错,果然是陈意。 “我闻道你身上的酒气了,所以猜是你!”清漪只是换了外衫,其实中衣也一样被酒打湿,这才依旧带着浓浓的酒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同时开口。 “你在找孟中志吗?”清漪继续开口,见陈意神色诧异,又想到衣衫华丽的他偏要选偏僻的角落入座,大致猜到事情的缘由,“那批蒙面人是你派来的?” 陈意也不隐瞒,“我和他又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正是为报仇而来,本已刺伤他,却想到让他给逃了,他溜到这个洞里头就不见了身影。” “你是故意弄湿我的衣衫?是怕我受害牵连吗?” 陈意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好在你没事!” 清漪想这人对她倒是不坏,而且如今他们正好目的相同,便道:“现在要找到孟中志最要紧!” 陈意却疑惑,“你也要找他?” “同你一样,我也是来寻仇的。” 陈意笑着拍拍她的肩,“我们真不愧是知音啊,名字一样,连仇人也一样!” “现下还是找到他最要紧!” 陈意却道:“这个山洞极其古怪,洞口特别多,我绕了半天又绕回原地。” 清漪不说话,借着微亮的火光打量着山洞,捡起地上小石块,不断敲击四周石壁,陈意则跟在一旁瞅着她奇怪的行为,忽而敲击的声音有些不同,她指着石壁说道:“就是这了!你用掌力劈向这里。” 陈意却道:“你确定我劈上去手不会残废吗?” 清漪确定的点点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按我的推测,这块石头后面是空的。” 于是陈意不再犹豫,一掌击向洞壁,果然石块随成几块,露出一个洞口,两人一起进入洞中。 洞里面依旧黑漆漆一片,他们循着洞往前走出,越走越深,忽而闻到一阵血腥味,两人心中的弦越崩越紧,准备实时出手,又行数丈远,便见地上一滩血迹,依旧没有见到孟中志的人影,便继续跟着血迹往前寻。 再行数百丈,便依稀觉得前方有风,两人不禁心下一喜,待快要洞口,清漪却停住脚步,陈意有些不解,清漪道:“你没发现地上见不到血迹了吗?” “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出口?” 清漪摇摇头,“刚才我们只顾往前走,待见到光亮便忽略了地上的血迹,可是这里没有半点血迹,那么在我们刚经过的某个地方一定还有出路,孟中志一定是从那条路出去的。” “那我们走还不是不走。” “火折子不够用,只能从这里出去了,不过想必这里设了埋伏!我们小心为上。” 清漪和陈意慢慢的往洞口的移动,一路上投石问路,启动了不少机关,最先是从两侧石壁射出的利箭,接着便是洞顶落下的钉耙,最后从地上冒出的尖刀。 最终两人来到洞口,洞口被藤蔓植物遮掩,依稀透进月光来。陈意心头一松,拂开那些植物便要出去,清漪来不及叫住手,他已经先了一步,只听他“啊”,清漪忙走过去,便见他的手上一只色彩斑斓的蜘蛛,心中一紧,连忙抽出腰间饿匕首,挑开那只毒蛛。又赶忙止住他几处大穴,又用匕首割破他的手指替他放血。这一番下来,陈意已是开始意识模糊不清,心中不由得一叹:先救他要紧! 第三十三章 刺杀(四) 清漪扶陈意走出洞门,洞外一片枫树林,枫叶红得如火如荼,淡淡的月光洒向下,薄薄的轻雾笼罩着整片树林,让人感到皮肤微凉。 “陈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清漪将他置于一堆落叶上,拿出袖中的银针,便要给他施针。 “我没事,撑得住,快找孟中志那个大恶人,他受伤了一定就在附近不远处,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杀他怕是更加困难了。” 清漪却是执意先用针了几处要穴,又放了有些血。待他的面色的黑气褪去,这才稍微为放心,心里想去找孟中志,却又不放下把他一个人留在此处。 正在此时,却听妆姨的叫喊,她即刻回应。秦晚妆见到她连忙跑过来,她拣重要的话较待了几句,便去找孟中志。 树林里极其安静,偶尔风过便听见枫叶“沙沙”的摆动声。她白衣翻飞,在树林掠过掠去,如同鬼魅一样。终于闻到血腥味,向源头寻去,果然见在见到孟中志坐在一颗树下,背树干。 孟中志垂着头,喘着粗气,右手捂着腹部,看来是腹部受伤。忽而见到地上多了一条长长的影子,心中更加警觉,那影子慢慢离他越来越近,直至拖至地面白色的长长衣摆出现在眼底,他这才抬起头,映入眼帘是一个清瘦的身影,面容沉在阴影,看不清容貌。 “你一定想不到我是谁!”清漪冷冷的声音响起。 孟中志不以为意长笑一声:“我前半生作为杀手,不知杀过是多少人,虽然我已金盆洗手,但是上门寻仇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清漪嘲讽一笑,“杀了那么多的人,还妄想金盆洗手就此摆脱罪恶,若是人人多犯错人人都这种方式为就想摆脱罪过,那对那些良善的人公平吗?” 孟中志摇摇头,苦涩道:“你说得对,我日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东躲西藏,却仍旧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如今是我有伤在身,动弹不得,是大限已到,既然不想报仇,尽管杀了我吧。” “想死了一了百了?”哼笑一声,接着说道:“容易!我倒要问你,十年前是谁派你行刺京兆尹刘方的?” 孟中志听罢顿时睁大眼睛,不可置否的问道:“你……你……?” 清漪蹲下身子,捏住他的脖子,“好好看看我是谁?” “你…是…那个小姑娘?” “不错!” 孟中志突然大声笑道,那笑凄惨绝望,那笑嘲讽至极,“真是因果报应。哈哈哈哈……”顿了顿,“没想我因为那一场刺杀荣华富贵,却也因那一场刺杀今日便要命亡!报应,报应啊!”他如同疯了一般,长声嘶吼着。 清漪加重手上的力道,狠狠道:“是谁派人追杀我父亲的?” 孟中志眸光闪了闪,稳了稳心神,道,“反正我人将死,告诉你也不怕,就是……是……” 清漪紧张的听着他的下文,不由得凑过耳朵,“到底是谁?” 孟中志附在她耳边,清漪聚精会神的听着他的下文,不知说了什么,清漪浑身一震,不想他乘她失神之际,藏于左袖中的匕首突然向她的心口袭去。 清漪随即回神,闪身避开,同时只听“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传过人的皮肉,只见一片落叶从他一侧的太阳穴打出之后,射向远方。心里暗自惊心:好厉害的武功! 商其予飘过来,连忙扶住她的双肩,道:“你没事吧?” 清漪望着他摇摇头,呆呆看着地上已死的人,心里头涌起阵阵寒意。 商其予看她一脸茫然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没事了,走吧。”她以为杀了孟中志便是多少心里头会舒坦一些,却没想到心里头越来越沉重了。 商其予很自觉地揽过她的肩,“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清漪摇摇头,他感到些微无力,摇着她的身体微恼道:“你为什么总喜欢把事情装在心里?这样苦了你自己也苦别人。” 清漪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只是平静地说道:“有些事情还是装在心里好,至少这样我觉得安全!” 他明白她一直不信任自己,从一开始直至现在,即使他救过她,她依旧不相信他。他不再说什么,拉着她往林子外头走。 清漪止住他,挣脱手,直视他,漆黑的瞳仁清澈如水,“你救过我,我很感激,你的大恩我日后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还你,你的心意我也明白,但是……感情……我无法还你……所以……对不起。” 如果换作是以前,商其予一定会觉得心比冰还凉,但经过这几日的思考,他早已想通。他一点也不急,他有的是精力和时间陪她耗,她现在对他是无意,并不代表以后不会。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曾经有人告诉他要想取之,必先予之。所以他字“予之”,所以她给不起的他会给。 对着她微微一笑,没有丝毫失望落寞,悦耳的磁性声音响起:“没有关系,我可以等,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 如此简单的话语却是重重锤在清漪心头,没有丝毫责备,没有丝毫不满,这样的商其予却更是触动她的心弦。等待、无论多久——多么沉重的字眼,他竟说得如此轻松,他到底是怎样想的?如果他这一生都等不到呢?她有些不敢想象。 她双眸抬起,依旧平静说道:“陈意中毒,我要去救他了!” 商其予点点头,半开玩笑道:“你对一个刚认识都如此上心,什么时候才会对我多上心一些呢!” 一句话却让清漪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恶人一般,他倒像个无辜受害者,她撇撇嘴,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秋风染红的枫树林,林子里一片静谧,孟中志的死一点没有影响着此刻林中的和谐。 清漪走在前面心中却是一片忐忑,感觉袖中的手都还在抖。 商其予望着前面白衣染霜华般的身影,嘴角勾起惬意的笑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果然是吃软不吃硬! 第三十四章 离开(上) 清漪回到原地,朝妆姨点点头,她心下了然事情已成。 “小姐,他怎么办?”妆姨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陈意。 “先带回去再说吧!”她正欲扶起地上的人,只听商其予唤了一声“弦”,便见顾弦从林中走出。 “送他去医馆。” “是。” 第二天陈意醒来便听到孟中志死亡的消息,大惊失色:“什么,死了?”半死不活的人被这消息惊得一下子活了过来。 清漪拔下他身上的银针,依旧平静道:“不要激动,你的毒还没完全解,小心毒气攻心!”一边收拾好银针,顿了顿,“你不是一直希望他死吗?这下你的仇不是报了?” “我还有话还没问他!” “晚了!” 陈意神色沮丧,这下可好了,我想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 “什么东西?” 他依旧垂头丧气,“哎,没什么!” 不久,便有几名陌生客人来寻陈意,陈意却因为毒没解,又多呆了几日,直至毒完全解这才离开。走时还依依不舍说道:“知音,与你相遇我十分高兴,若是你有空的话,就去名剑堡找我吧。” 清漪笑着点答应,“一定。” ………………………………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屋前是秋风染红的枫树,比扶桑还要红,枫叶一片一片飘落于地,被门前来往的车辆碾过,最终掩埋于土,消失无踪,可它们岂是无情之物? “小吉?” “怎么了哥哥?望着门前发什么呆呢?” “你说商其予怎么样?”清漪门前一把桑木椅子上,手臂枕在膝上,右手托着腮,出神的望着门前。 “不好说。” “呃?”清漪转过头,茫然看着他。 “他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陆吉一边翻着医术一边说道。 清漪又回过头,继续望着门前发呆。 ……………………………………………… 夜幕降临,起了微风,天色阴沉,恐是要下雨了。 商其予一回到书房,小陶急急忙忙的跑进去。 “公子,清大夫刚才来过。” “他人呢?”淡漠的脸上瞬间增添了一抹色彩,碰到她的事便总是如此。 “留了一封信就走了。” “信呢?” 小陶将信递过商其予,商其予展开信,一会儿嘴角上翘,一会儿眉眼下掉,是惊喜是疑惑,反反复复将信读了好几遍,这才小心翼翼将信折叠好放入信封,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盒上的锁,将信放入盒子又锁上,然后放回柜子。 小陶不明所以,却又习以为常,自己的主子只要碰上清大夫的事情就会变得精神失常。 ……………………………………………… 细风斜雨,烟雨朦胧,如梦如幻的江南水乡,谁撑着一把油纸伞漫步在青石铺就的窄巷? 女子轻纱蒙面,梳着简单的飞月髻。双耳边都垂着一缕青丝,身后也披着一头长长的青丝,只有头顶上的青丝用一只白玉簪子斜斜挽起,如一轮弯月。一袭白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根雪白的织锦缎带,脚穿一双白色绣鞋,踩着闲逸的脚步,恍若误入凡尘的仙子,迷茫寻找着归路。 不久,又有一名白衣男子执一把油纸伞,俊面如玉,头顶一撮墨发用一只象牙簪固定,其余披散于身后,右手执一把合起的玉骨扇,踏着平稳优雅的步子,说不错的风流潇洒,只是他两鬓斑白,不由得令人生出一股怜悯悲伤,但如此的风华却有如此瑕疵,却是更深入人心。 男子经过长长的青石街道,又绕过几个条巷子几个弯来到宜湖边。 雨中的宜湖更加雾气蒙蒙,远处的假山虚幻飘渺,恍如人间仙境。 男子继续往前走去,不多久便到达目的地,透过迷蒙的雾气隐约见一名白衣女子立在清风亭与湖相接处,右手执了一把油纸伞,背对着他望着烟波浩渺的宜湖和飘渺的远山,不知想些什么。 那背影分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却又让他心底涌起层层莫名奇妙的熟悉。一时间他觉犹如闯入一个梦境,那模糊的白影似真似幻。正在男子疑惑之时,那白影突然转身对他微微点头一笑。 男子便如瞬间石化般,一动不动,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白影又对他微微一笑,还唤道:“商大哥!”声音如玉石相击般清脆悦耳。 他只感觉自己坠入软软的云里。没错,就是她,着女装的她;是令他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她! (码字码到快十二点,因为明天要上班,所以要睡觉了,很惭愧码了这么点。明天继续码,争取把第一卷码完。厚着脸皮说要是喜欢我的文的话,就收藏吧~这样我会更加有动力码字的~(*^__^*)……) 第三十四章 离开(下) 清漪看着呆若木鸡的商其予,又是浅浅一笑,调侃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商其予只觉得心脏“砰砰”快速跳动着,喉中吞咽了一下,这才疾步走向她。刚到她身边就一把捉住她的右腕,只听‘啪”一声,油纸伞便飘到水中,溅起微波细浪,打湿了白色绣鞋。 清漪突如其来的怪异举止猛一下刺激刺了商其予,他心中便是有些愤愤不平。 清漪依旧望着他浅笑,也不顾冰寒的秋雨打到身上,知道他生气了,挣脱他的手掌,展开衣袖,笑道:“昨日特意去买的,好看么?” 商其予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心里喜滋滋的,“此衣裳乃上等雪缎所制,必是出于商氏店铺,花了不少银两吧?” 清漪越笑越深,“庞管事见了我,立即挑了最好的雪缎,至于银两,当然不用我花钱!” 商其予嗤笑一声,面上故意浮起愠色,走进一步,替她遮住的冰凉的秋雨,道:“他倒是送得大方,你倒是穿得安心!”嘲讽的语气明显带有丝丝宠溺,“不过……”愠色过后,便是雨过天晴,桃花眼笑得弯成一条峰,俯身到她耳旁,戏谑的语气响起,“倒是跟我的一身白衣相配得紧!” 清漪被他一打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听商其予继续道:“写信约我来这里所为何事?” 暖暖的气息喷到耳郭子上,清漪觉得脸都有些发烧,她避了避身子,一脸正色道:“自是有事情找你相谈!” 商其予直起身子,微笑着道:“好啊!只是……”他扫视了一周,“这里好像不太适合谈话!”清冷的亭子里除了石桌石椅,别无其他,空气亦是冰凉渗骨,“走吧!”不由分说,揽过的她肩前推着她离亭而去。 两人到了附近的宜湖画坊,二层一间庄重典雅的房间,熏香缭绕,窗外的整个宜湖被水汽笼罩,茫茫一片。 清漪望着窗外,神色平静却是心思起伏,她突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商其见她半天不说话,正要发话,却听她说道:“上次月节的事还记得么?” “当然!” “商大哥真是才思敏捷,让宜城诸位才子输得心服口服!” 商其予听她夸赞本该高兴,却不喜欢拐弯抹角,“你今日约我出来就是想夸我么?” 清漪转过身,仰望他,“当然不是,”有意无意在房间十分缓慢地踱着步,“那日,我和阿雪一起落水的事商大哥可还记得?” 见商其予点头,她继续道:“幸亏思弘发现我们,这才得救。后来思弘不知为何离开你府上又回了医馆,不过却是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再后来阿雪就中毒了。” 在香炉旁微微停顿,往炉子里加了些香料,清漪又继续边踱步边道“我后来细细想了想,阿雪一直都很好,直到思弘来了就接二连生的出事。思弘第一次看阿雪的眼神,眸中分明有恨意,尽管她很快隐去,我却还是看见了。后来她便是急着要进你府上,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事情,很难让我不联想到她想害阿雪。那么,”直视着商其予,“是她和阿雪有仇吗?她告诉我她叫商桑,她才是真正的商阳之女。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又是谁?” 商其予听着她的话,眼光复杂,“你猜得不错,落水和中毒确都是她所为,第一次救你们上来可能是顾及你对她的好,可第二次她却也只用了味素,所以她并不是真正要阿雪的命。她们之间确实有些误会,不过误会已经解除……” “你到底是谁?”清漪走到他跟前,逼视他。 商其予眉头皱了皱,“以后你会知道的,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清漪没有太多失望,继续问道:“一开始你就派人跟踪我,是你让人引我找到小吉和郝伯的!” 商其予心头一紧,捉着她柔弱的双肩,急忙解释道:“可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莫名其妙被你吸引,你越想远离我,我就越想靠近你,了解你!所以才会一次次找机会接近你,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直到那次你出事,我才明白我自己的心……” “够了!”清漪大声喝道。 “你不相信我?”商其予眼中瞬间闪过痛苦的神色。 清漪心跳骤快,气息有些紊乱,“不是。” 商其予依旧急道:“那你是……”忽见眼前的人脸色微红,才醒悟过来,立即住嘴,却是眼光发亮,眉梢带笑,道:“好了,我不说就是。” 清漪稳了稳心神,“我约你今日出来是有事想和你商谈。” 商其予黑眸更加亮了,仿佛看见最璀璨的星光。 清漪低下头,低声道:“我要走了?” 商其捏住她肩的手力道突然加大,“什么?你要走?” 清漪点点头,“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如果我不做,我这一生都无法活得安心。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带着小吉……” “你的意思是……” 清漪抬起头,清润的目光望着他,“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小吉,”顿了顿,继续说道:“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听罢,商其予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既欣喜又苦涩,“所以你才穿着女装来找我?是想让我高兴么?” “你不答应么?”清漪静静的说道,双臂下垂,既不推拒,也不回抱他。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不愿意带他走定是你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不想连累他。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商其予松开她,捧住她微红的脸颊,紧紧凝视她,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想我帮你,但是,万一你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一定要撑住,等到我来救你!” 清漪听了他的话,一时间怔住,不知道如何回应,商其予摇摇她,又道:“听到没有?一定要撑住,等到我来救你!” 清漪垂下眼帘,薄唇微启,“明白了!” 商其予这才放开她,“何时走?” “三天之后。” “好。” 接着便是静默,清漪事情说完,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快,还为她考虑。其实,他真的对她不错。也许是一时感动,也许是看见他两鬓斑白的头发,心中生出怜悯和愧疚,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说道:“一年……” “呃?”商其予不明所以的望着她,等待她下文。 清漪心里头紧张得要命,后悔说得太快,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他,不接着说。 商其予何时见过她如此羞怯扭捏的模样,猜测她的心思,忽而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认真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等一年么?” 清漪猛一抬头,还未发话,便听对方说道:“好,一年我等!别说一年,就算是十年二十年我都等!” 清漪听罢,心中一片震颤,她原想她这样说是不是过于狂妄自恋,刚想收回话,却没想到他先一步猜到她话中含义,而且毫无犹豫的答应,让她没有返回的余地。突然之间她有种感觉——以后便是跟他永远纠缠不清,可是却是她自己先开的口。 回到医馆后,她心中后悔不已,尽管她本意只是给他一个机会,她还是可以自由自在,可以对他无牵无绊,但是听了他那意思,便是今后定要跟他绑在一块的,所以她才后悔自己草率地作出这样的决定。 三天后,天高气爽,风轻云淡,正适合出行,清漪收拾好行囊,商其予一行人将她和秦晚妆送到宜城郊外的柳亭。 陆吉知道清漪要走时,极不高兴,整整三天都未理她,却总是在躲在一旁偷偷的看她,直到她收拾好行囊出门,这才憋不住跟了出来,一路上不言不语,将她送到郊外。 清漪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递给他道:“这本书是我自己写的行医心得,对你应该大有用处,好好留着吧!” 陆吉接过书,一把抱住清漪的腰身,紧紧不放手,清漪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又不是不回来,”却感到肩头的衣衫已经湿了,她安慰道:“如今你个头比我还高,也是个男子汉了,可不许随便掉眼泪。” 陆吉嘟囔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还像小孩子!”推开他,拿出帕子替他拭拭泪,“我会回来的。以后要听商大哥的话,我不在,医术也不能落下,知道吗?” “我知道的,你不用担心。” 商其予走过来,拍了拍陆吉的肩膀,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还有郝伯。” 说完,解下腰间玉制的白兰花交给她,“商氏店铺遍布南周各地,这个可要收好了,以后凭它便可到任何一家钱庄取银两。还有……”又从脖子上解下一支拇指长的小管,以瓷制作,精致无比,对着它一吹,立刻发出悠扬的乐音。天中便有一只面形似猫的大鸟俯冲下来,最后停在商其予的肩上。他道:“这是赤枭,有事可以让它带信给我。” 清漪想他倒是考虑得周全,但心中又有点搁,看他这意思,便感觉自己这一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了。 商其予将瓷哨子挂到她劲上,盯着她看了半晌,伸手正想拂一拂落在她额前的碎发,她闪了闪身子,连忙自己将头发撩到耳后,对着他尴尬地笑笑。 商其予也不泄气,心想反正来日方长,“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吉的。”顿了顿,突然嘴角亲昵上翘,道:“早去早回呀!”眼角眉梢笑意明显,那笑暖如春风拂绿满野的萧索荒凉,让人感觉笑的主人心中一定温厚无比。 清漪脸颊微微红了红,明明两人什么都没有,偏偏他话说得如此亲昵暧昧,道:“我既然许诺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不管我事情是否办成,我自当会履行我的诺言。”转了身上马, “妆姨,我们走吧! 商其予望着原野上夕阳余辉映着那抹丽影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又站立片刻,这才依依不舍转身,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敲了一记身旁陆吉的脑袋:“以后你得天天写信给她。” 陆吉十分不满意,“哥哥刚走,你就欺负我,小心我告诉他!” 商其予立即摸摸他的脑袋,“什么哥哥,是姐姐,她这一去凶险无比,你还要让她担心吗?” 陆吉顿时语塞,想了想,道:“那样会不会太麻烦了!以后三天一封行不行?” 商其予想了想,道:“也行,不过最好让她写回信!” 陆吉嘴皮子动动,“你想知道她,却叫我写!” 商其予狡猾一笑:“聪明!”又敲了他一记暴栗子。 ………… 一路上清漪唉声叹气,引来妆姨疑惑不解,“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妆姨,是我自己不好,现在一想到商其予,心里就搁得慌,堵!” “那小姐为何还要同他交换条件?” “他为了救我白了双鬓,我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那你还愁什么?小姐不是我说,商公子一身才华修养,家中财力雄厚自是不用说,最重要的是他对你有情有义。小姐报完仇,总不能就这样一个人漂泊无依,找个人依靠总是好的。” 没想到妆姨也这么劝她,顿时更烦,“唉,不说了!听闻这荒野时有狼群出没,现下又是深秋露寒,我们要加快脚程,不然天黑之前就赶不到吴城。”说完,扬起马鞭,“驾!”马儿便如风一般向前驶去。 第三十五章 宋子乔 耳边寒风呼呼,两侧风景快速向后远去,这样策马奔腾一阵,忘掉那些压在心头的愁绪,清漪总算舒了一口气。 她和妆姨行驶在广阔的荒野上,心中也跟着变得开阔。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这样的潇洒豪情是她所羡慕的,她曾经想过若是报了仇,便策马行遍天下名山大川,她不是个风雅的人,不善诗词歌赋,也不喜欢琴棋书画。她想的便是有朝一日可以无拘无束,一边行医一边踏遍天下。若她有一天厌倦了漂泊,便再寻一处山林隐居,专心研究医术,将自己的行医心得著成一部医书,这样她也算是对师傅和世人有所交代了。 “小姐,我们出了这个荒原,再行数十里便可到吴城。” “恩,妆姨以后叫我公子吧。” “是,以后便叫公子,今后也不会有秦晚妆这个人,我便是庄晚。” ……………… 不知哪传来的“救命!救命!”,清漪寻声过去,只见一男子双手被绳子绑住,绳子的另一端绕过一根树枝绑在树干上将其悬挂起来。 “这位好心的大侠快救救我,我的手快被绳子勒断了。” 清漪走进才看清那人,十分诧异,“宋子乔?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他上次还害你被关进牢里。真是恶人又恶报!” “啊,原来是清大夫,清大夫救我。以前的事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是受害者,我本来是想站出来替你洗刷冤屈的,谁知彩蝶和柳管家窜通好了,连我也害。” 清漪抽出腰间的匕首,割断绳子,慢慢将放宋子乔下来,又替他解开手上绳结。“宋公子怎么会在这里?”宋子乔一袭白衣长发,头发简单的束起,柳眉细眼,鼻正唇薄,爽朗清举,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样。 “至奶奶去世后,我就决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本打算进京参加年底的科举考试,谁半路遭遇劫匪,不但将我洗劫一空不说,更气人的是竟将我吊在树上,这都快一天了……” 清漪却心底怀疑:你平日里有好好读书么?就这样上京考试? “好了,好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妆姨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抱怨。 “我也不知道,现在身无分文,体力也不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来老天是要罚我以前整日不思进,自甘堕落。”宋子乔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清漪本不想管他,但想着宋老太君是个心慈的人,再加上宋府如今更是人才凋零,便想帮一帮他。况且她本就与他无怨无仇,看他那文弱样,若是留他一人在荒原上,若是遇上狼群该怎么办?这样一想便更加于心不忍,于是便道:“宋公子不嫌弃我们这些粗野之人的话,就跟我们一起上路吧。” “清大夫如此说是在怪我吗?” “公子……”妆姨却怕耽误行程。 “我的马就让与你吧,我和妆姨同乘一骑。” 宋子乔还有些疑惑怎么他们两个男子不同乘一骑,却听妆姨不耐烦的催到:“还不快点,再晚了,天就黑了!”于是他便老老实实的上了马。 原本清漪还指望天黑前到达吴城,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宋子乔骑术极差,于是三个人也只得慢慢的行驶。 “我说宋大少爷,你就不能再快点么?这荒郊野外猛兽可多着呢!”妆姨极其不满地说道。 “我实在是饿得没劲,再加这才是我第二次骑马,能怎么快呢!” “你还敢顶嘴?” “好了好了,我尽力快点不行吗!” 就算宋子乔再怎么尽力,还是落在清漪们身后一大截。 “我们等等他。等过了这段路就不用跟他一起了。”话未说完,便又听到“救命”声。真是遇上他就没好事。 清漪立马掉头驶去,只见三匹狼围住了宋子乔。她提前手中的铁枪,朝他的方向飞去。这支枪是她临行前专门找铁铺师傅打的,作为自己的防身武器用。 只见一匹狼正要扑向宋子乔,千钧一发之际,她将枪投射向那匹狼,狼头部受创偏了一个方向落下来。她越过去捡起枪越到宋子乔身前,说道“你没事吧?”头未回,紧张的盯着前面的恶狼。 “没事,没事,刚才好险。”宋子乔惊魂未定。 这时另外两匹狼相互对望了一下,像是在商量些什么,只见两匹狼转变了战略,一前一后夹击着清漪和宋子乔。前面的狼面目狰狞,露出锋利的牙齿,身体完成一个弓形,积蓄一下力量猛朝清漪扑过来。 清漪身子一侧,狼从旁闪过,用枪击向狼的臀部。那狼受伤只嗷嗷大叫,另一只狼朝宋子乔扑过去,宋子乔被吓得一下子呆住不知道躲闪,就差毫厘,妆姨的利剑中了狼的腹部,清漪往宋子乔的方向一扑,带他躲过落下的恶狼。 宋子乔倒在地上,又被被清漪压着,直叫“啊”,忽而又感到什么不同,微微一思索,竟然瞪大眼睛道“你……你……” 清漪手在地上一撑,人便直了起了。妆姨狠狠瞪了宋子乔一眼,转头道:“公子,你没事吧?” “放心,我没事。咱们走吧。” “好……”话未完,宋子乔又呆住,眼睛盯着清漪的后方,“清大夫,恐怕我们走不了。”清漪发现他的异样,转过身只见上百匹狼如汹涌的潮水般向他们奔来。 清漪一把拧起宋子乔,飞身上马,“妆姨,快上马。” 连马也知道危险,卯足了劲往前跑去,狼群在后面穷追不舍,眼看越来越近。不行,这样根本不行,她蹬了一下马,借力飞起,马便更快的朝前奔去。只听妆姨急道:“不可!” 清漪却早就飞向狼群,这荒野难寻藏身之所,不解决它们,他们根本跑不掉,况且也来不及。若是用轻功,她尚且和妆姨逃走,那宋子乔怎么办? 她脚尖轻点草地,将狼群引到另一侧,飞到一处小土丘上,立在其上,临危不惧,俊秀的身影在夕阳照射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秋风吹拂过她的衣衫,一手紧持铁枪,正等待着一场血战,却是一脸淡然的表情。 狼群直奔向她,将接近时,她飞身而起,以狼群为踏脚石,在上方与狼群周旋着,挑、刺、劈、砍,一招招一式式都是那样精、准、狠。前面的狼群一个个倒下,后面的有一*涌上来,不久妆姨也加入战局中。 两人与狼群恶战近一个时辰,狼群死伤大半,剩下的吃力地喘着粗气,清漪和妆姨打得汗流浃背,也感觉有些力不从心,脚有些发软。 也正是如此,才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一只狼正慢慢的接近她,眼见那狼就要扑过来,只听一声“小心!”她立即意识到身后的危险,身子向后一仰,并向后滑,抽出藏在脚上的匕首,举起滑向狼的腹部,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溅了满地。 “差不多了,走!” 清漪和妆姨同时飞身而起,清漪坐到宋子乔身后,快马加鞭,狼群因为疲倦跟不上,这才被慢慢甩在后方。 清漪终于松了口气,对着身前面宋子乔道:“刚才谢谢你!” “哎,都是我连累了你们,要不是我,你们也不会遇上危险,我要是就这么离去,岂不是忘恩负义!”宋子乔说得大义凛然,突然转道:“你怎么还做在我这边啊,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不想……” 旁边的妆姨却喝道:“你还敢说,要是敢透露我们公子的秘密,你就小命不保!”顿了顿,又道“公子,我还是和你换个位置吧!反正我已经老了,这名声要不要都无所谓!” 清漪只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倒没什么,只是要顾及宋公子的名声……也罢!”于是便和妆姨换了位置。 深夜的时候,三人总算到了吴城外,在一家小店安歇下来。 清晨清漪在一声声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睡了一晚上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里和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飘进屋里。洗漱一下来到楼下,宋子乔正悠闲的吃着早点。 “宋公子早啊!”清漪边下楼边说道。 “清大夫早。”宋子乔笑眯眯道。 清漪坐到他多面,便倒着茶水边道:“一回便要进城了,宋公子有什么打算吗?” “清大夫去哪?”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正下楼的妆姨听到说道。 宋子乔低声道,“我是想,要是大家顺路的话,可以一起做个伴。” 妆姨更火了,“什么?你还想和我们一起走!”她快速走下来,踏得楼梯“噔噔”直响,“你还闲拖累我们不够么?”又从袖中摸出一银子扔到他面前,“拿着自己一边走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宋子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尴尬道:“子乔见清大夫是个好人,本想与清大夫交个朋友,倒是子乔强人所难了。” 清漪只淡淡道:“如此我们就在此地分道扬镳吧。”吃着早点,不再说什么。 宋子乔临走时,说了些分别的话就离开了。 第三十六章 名剑堡(一) 与宜城大街的热闹繁华相比,吴城则要冷清得多。清漪和妆姨们进城时,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丰来客栈,客栈生意如火如荼,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哟,两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找人。” “不知客官找谁?” “可有一位叫陈意的客官住这里?” 掌柜的正待发话,便听有人叫道:“清大夫!” 清漪转过身,看了来人一眼,是那天来医馆寻找陈意的陌生人中的一个。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一脸络腮胡,浓眉大眼,温厚儒雅,“我是名剑堡的总管吴计,少主有要事办不能亲自相迎。清大夫这边请。” “原来是吴总管,那就有劳了。” 马车悠悠行驶着,往往北走了一段时间,向左转了一个弯,又行了好一段路程,这才到名剑堡。前面骑马的吴总管下马,走到车旁,撩开车帘,“名剑堡到了,二位请下车。” 眼前一座高大的大理石牌楼,中间雕刻着“名剑堡”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牌楼的后面不远处是一座山,山上建着高低错落有致的房屋,山与牌楼之间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块石拼就的路。 走在长长的大理石路上,两旁大片凋零的桃树,可以想象若是春天,一定灿烂无比。经过好几重门,才算进了名剑堡的正院。因为陈意不在,所以吴总管直接领她去了客房。 清漪闲着无事,便随意在山中悠闲逛着,开始还有丫鬟带路,后来她自己想随便走走,便遣退了丫鬟,只是丫鬟嘱咐她不要去山顶。 听丫鬟介绍清漪才知道这山原本杂树丛生,陈氏先祖发现这一块地据为己有,挖山建屋。再加上陈氏先祖是个剑痴,不仅武功卓绝,对剑的狂热之情更是无与伦比,他喜收藏天下名剑,于是便开创了名剑堡。如今名剑堡收藏的不仅是剑,其他好的兵器也一并收藏。 名剑堡的镇堡之宝是一把名叫“裂阳”的宝剑,相传是乃剑仙莫牙子所铸,是一把至阳之剑。据说是西域百年不遇的一处火山喷发后残留的一块玄铁所制。为它所伤的人全身便如犹如被火烤一般,浑身灼热,若非寒冰相镇,便会全身灼痛而死。 其实,世上还有一把与之媲美的宝剑,名叫“龙华”,是一把冰剑,奇寒无比,它的狠就在于寒,被剑刃伤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剑的寒气,被寒气所伤者轻者从此四肢瘫痪僵硬,重者伤及头部,便会从此失去意识,成为活死人。 清漪随意行走在山中,经过弯曲盘旋的小路,行一片开阔之地,中央是一座竹亭,她走过去,在亭子休息片刻。不知从何处传来淳厚、优美的箫声,箫声欢快活泼,让人听了不由得心头也跟着渐渐明朗起来,正当沉醉之中,却听曲调突转,圆润的箫声变得清冷,带着些许悲凉味道,再接着是越来越凄凉,越来越低沉,最后竟像是呜咽得似发不出声。 她不竟有些好奇吹笛之人情绪竟如此大起大落,想寻声而去,却又听不到丝毫声响,不由得止住脚步。只闻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是那个丫鬟,匆匆跑来,道:“清大夫,少主回来了。” 经过去往正厅时的路时,清漪无意间透过树丛窥到一个白色背影,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商其予,只是商其予从来都是潇洒从容,而这人背影却透露出一丝清冷的萧索落寞。 陈意远远看到清漪身影,连忙从椅子上站起相迎。他喜上眉梢道:“可把你盼来了,一听说你要来名剑堡,我就高兴得睡不着,不想今日遇上些事情没能亲自去接你,实在有愧,一会定要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清漪微笑道:“你的事情可是忙完了?” “正是。”边说着边拉着清漪坐下,给她倒上茶,“听丫鬟说你到山中逛了一圈,觉得我这名剑堡如何?” 清漪喝了一口茶放心茶盏,道:“这都深秋了,你让我欣赏什么风景?” 陈意想想道:“也是。”忽而眼珠子转了转,“走!”也不待她喝茶,拉着她就要往外头走。 “什么?” “跟着来就知道了。” 清漪一路上被他拽着,直往山上而去,两人行了约莫一刻钟这才道达山顶。 “想不想看看名剑堡的镇堡之宝。” 清漪异讶一声,“‘裂阳’?” 山顶上有一处洞口,洞口并无任何物体阻挡。陈意拉着他左走几步,右行几步,又是后退又是前进,终于经过一段功夫,来到一面石壁前,不知他碰了什么地方的机关,石壁突然开了一门洞,门洞里是一条长长的盘旋向下的台阶,台阶紧够两人并列而行,两侧并无扶手。向下望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让人心底陡都惧意。 陈意点拿起壁上一个火把,走在前面,道:“跟着我,你若害怕,就牵着我的衣袖吧。” 清漪跟着他身后,两人沿着台阶向下,越往下越开阔。行了一段距离,陈意又运功推了推石壁上一块石块,忽而前面的台阶生生移开,又伸出令一条路,再跟着他继续往前。 只听他道:“这里机关重重,若是没有人引导,很难走到山底。”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山底?” “不错,这山的中间是空的,剑都藏在山底。” “不得不说这座山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走吧,刚刚那条路再往前走几步,便会触动机关,脚下之台阶便会踏空,人坠到山底便是尸骨无还!” 清漪听了不由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终于经过一阵艰难的路,到达了山底,由下往上看,便如依旧一片漆黑。 陈意启动机关,打开一间石室,顿时眼前一片金光。 清漪稍微适应,走近一步,一座座石台上立着一把把精美绝伦的宝剑。各种材质都有,其中便一把玉制的宝剑尤其吸引她,剑身通透无比,光是如此通透的玉便价值连成,更不用说是一把宝剑。 陈意带她到了与之相连的另一间的石室,这件石室并不大,石室的大部分为中间的石台所占,石台中间立着一把赭色的剑,看上去跟普通的剑没有什么区别,剑锋并不锋利甚至是钝,可是很显然它的位置的不一般。 陈意自豪的介绍道:“你猜一猜这把剑的名字?” 清漪看他表情分明是认为自己猜不出,于是道:“你可别告诉我这是‘裂阳’。” 陈意一拍手,“正是。”看着清漪一脸惊愕的表情,他继续道:“轻用其芒,动即有伤,是为凶器;深藏若拙,临机取决,是为利器。” 清漪正欲伸手触碰剑身,陈意忽然叫道:“小心!” 清漪的手顿在离剑身约一寸的地方,她感觉道一股热气涌进指尖,沿着血脉只达心房,顿时心里觉热乎乎的。连忙缩回手,道“不愧是裂阳宝剑!” 第三十七章 名剑堡(二) “‘裂阳’,剑长三尺三寸,乃火山喷发后残留的玄铁所制,至阳之剑,周遭散发热流,伤人性命,灼人肌骨,非寒冰之物所镇者不可活也!” “既然如此,那如何使用此剑呢?” 陈意解释道:“一般人当然不行。所为阴阳相刻,只有受得住它的炽热的至阴至寒之人方可用!”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 陈意不可置否的摇摇头 清漪又随着他进了另一间石室,这一间石室置的是其他类型的兵器,种类繁杂,戟、刀、锤、鞭等等,形制多样,且造型奇特巧妙,或粗犷豪放,或小巧玲珑。石室一旁陈列着一排枪不由得深深吸引了她。她一阵兴奋,细细端详面前的一杆杆枪。 第一杆乌金枪,长一丈一尺三,枪身乃混铁精钢打造而成,枪头为镏金豹头形,龙口吞刃,乃白金铸就,锋锐无比,可刺透盔甲。 第二杆五毒透龙枪,枪身乃混铁精钢打造而成,枪里可以放各种药物,天生拥有剧毒的邪枪。 第三杆银蛇枪,枪身银白,枪锋利无比,枪头有六洞,洞里有六珠,舞动时风过洞带动珠,生旋律可迷惑敌人,乘机杀之。 第四杆枪明显较其他枪短小,她不由得问道:“此枪谓何名?” “落影,是前朝著名女将良锦的宝枪,身长一丈,轻便且锋利,最适合女子使用。” “梁武帝三年,勤王与匈奴在长安外围相遇,还没来得及安营扎寨,就开始了全面进攻。年己五十五岁的良锦,手舞落影,好似瑞雪飞舞、梨花纷飘,锋刃所过之处,匈奴兵不是头落地就是手脚分家;全军将士士气大振,无不以一当十,威猛如虎,打得匈奴落荒而逃。解救了长安之围。良锦不愧是巾帼不让须眉。”望着眼前名女将用过的兵器,清漪的敬佩仰慕之情更甚。 “不错!也正是因此,良锦和所用的兵器‘落影’闻名天下,听者无不闻风丧胆。”陈意看清漪对此枪情有独钟,又道:“知音你若是喜欢的话,不妨赠与你如何?” 清漪摇摇头,愧色难当,“只怕有辱先人!” 二人又在石室转悠了一圈这才返回,下山容易,上山可就累得多。 清漪有些气喘,道:“看来来一趟倒也不容易,不过看到这么多宝贝倒是值了。” 跟着陈意折腾了一下午,晚上接风洗尘完毕,她便歇下了。但心里头却还惦记白日里看到的‘落影’,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令自己心动之物,又想起良锦的故事,倒是更来精神了,拧起铁枪便跑到院子里头耍了起来,直到心中的兴奋之情淋漓精致地宣泄,才安生下来。 回到房间,收起铁枪,本想关窗睡觉,却瞥见不远处阁楼的窗前立着一抹白影,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一动不动,静静的站立,似是忽略了周遭的一切。淡淡的月光披在他身上,朦胧而不真实,似是一副清隽的水墨画,清隽出尘,洁白无瑕。 清漪摇摇头,关窗的刹那,忽然刀光一闪,她惊叫一声“小心”,对面的男子快速侧过脸,便听室内传来器物被碎裂的声音。刀从脖子一侧划了过去,男子白皙的脖颈上顿时出现一道红痕。她连忙越过窗户,一跃而起到阁楼窗前的走廊上,还未及窗前,已有两名女子在那男子的身前,抽出腰中软剑。 “近香,远香,不得无礼,刚刚是这位多亏了这位小兄弟的提醒。” 于是两名女子收回剑,又打开门邀清漪进去。 屋里有些暗,那人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容看不太清,只见得一身洁白如雪衣衫。 “多谢这位小兄弟救命之恩。” 却听其中一名碧裳女子叫道:“不好暗器上有毒。” 另一名蓝衣女子听到,愤懑至极:“好狠!” 清漪见状,说道:“让我看看吧,我懂些医术。”两名侍女便让开,清漪走近那男子立即点了他身上的几处血位,这才抬起头看他。男子的面容灯光的映照下,脸若透明,显得有些微红,表情淡漠疏远,也不拿眼看她。 清漪用银针沾了些黑色的血迹,接着灯光看了看,又闻了闻气味,这才说道:“银针发绿,气味腥浊,该是‘孔雀绿’了,三个时辰内不解则五内俱焚而亡。” 碧衣女子又道:“他就那么容不得你么?” 白衣男子却只平静的说道:“那原本就是我该受的。” 女子急了,“主子,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男子本想说什么,忽而听清漪说道:“我一直认为生命是上天给我们的最好礼物,有了生命一切才有盼头,若是什么连命都没了便是真的没有期望了,伤心难过的都是关心自己的人,所以人不可随意轻视自己的生命,生死自有命中注定,公子何故如此轻看自己的身家性命。” “是啊,主子,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女子也劝慰着。 白衣男子没料到清漪会如此说,有些诧异,刚刚还忧郁的眼神变闪现出一丝亮光。他双眼盯着清漪,纹丝不动。清漪感觉有些不自在打断他的目光,“在下清意,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面前的人似乎没反应过来,蓝衣女子喊了几声“主子”,男子才回过神来,便道“我们主子是……”还没说完就被那男子打断:“缘之,叫我缘之就好。”他嘴角极轻地上翘,道:“清意么?你刚才说我中了孔雀绿,这是什么样的毒?又如何解呢?” 两名女子看见自己的主子有求生之欲心中些微轻松,也不由得对清漪多谢好感来。 “孔雀绿主要伤及人的经脉,中毒之后,毒会迅速随着经脉流入人的五脏六腑,五内会如同被火灼烧般,直至人疼痛至死。这毒一时不好解,不过我可以先替你震住毒,防止蔓延,然后再想办法。” “那就谢谢清意了。” 清漪仔细地替他清理的伤口,但觉得那人的眼光总围着她打转,让她心生不自在,“你先休息,我去准备一下,一会替你施针。” 男子道:“谢谢!” 清漪淡淡回答:“不客气。” 第三十八章 名剑堡(三) 清漪回到房里取出包裹银针的牛皮,行至门口停了片刻,看见房间里两名侍女默默守在一旁,男子闭目半卧在软榻上,他容貌很美,却呈现一丝病弱之态。刚刚若是她没有叫出声,他现在是不是就是一俱冰冷的尸体了?想起男子那句“那原本就是我该受的”,一个不把自己性命当一回事的人,生命中便是没有什么可在意了。 也许是她想起了刚落到天石谷的时候,经历过同样的心情,才会说出那样一番劝慰他的话。看到这样一个如玉般的男子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缓缓走过去,停在距他一丈的位置,望着面色稍显忧郁的人,寂静的房间让她感到有些压抑。 男子睁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勉强一笑,眼光没有焦点的望着上方,“你就是陈意请回来的大夫吧!” 清漪无声点头。 “你一定不知道他要你医治的人是谁?”男子头微微侧了侧,看着清漪继续道:“是我。你……动手吧!”正过头,又闭上眼睛。 清漪替他把脉,发现他脉象十分虚弱,细细查探一番才确定除了刚才的毒,他身体并无受过任何重创,四肢也健全。只是肝失疏泄,气血不畅。 “公子肝失疏泄,气血不畅,乃是情志郁结所致,属于心病。公子只需放宽心,调养时日身体便会健全。” 男子恍若未闻,只道:“施针吧!” 清漪向一旁的女子交待了些话,又看男子朝她们摆摆手,她们便离开。 她打开牛皮布,取出针正准备施针,只听男子问道:“你是哪里人?” 她想了想回答道:“宜城。” “宜城……”男子自言自语重复着清漪的话,似有一失望,不再继续发问。 忙活一晚上,天际已泛白,男子已经疲倦地睡去,清漪看着他苍白的脸,睡着的他脸上也带有一丝忧郁,到底是什么萦绕在他心头,连睡容都如此忧愁! 推开门,朝两名侍女点点头,这才回房休息。 一沾到床,很快入睡,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东西扑打窗户,她却是不想起来,这一睡就到黄昏。之所以会醒来,还是被敲门声吵醒。妆姨见她睡了一天,没吃没喝,担心她的身体,硬是将她叫醒。 洗漱一番,确实也觉得肚子饿了,正准备出门,感觉窗上有一道影子闪来闪去,推开窗,一只羽毛赤色面形似猫的大鸟停在窗台上,原来是商其予的赤枭送信来了。 “阿姐,展信悦!我本来还想叫你哥哥的,可是商大哥硬是让我叫你姐姐,以后我就都叫你阿姐了。阿姐,你都走了三天了,真的很想你,你不在,我一碰到不会治的病就不知道问谁了! 阿姐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哎,我真笨,你一路上奔波劳累肯定很累,所以你一定吃不香睡不好了,可是阿姐再怎么样你也要保重身体。我知道你要办的事很危险,所以你才不带我去,可是你一定要小心,我还等着你教我很多治病救人的方法呢! 你不用担心我和郝伯,我们在商宅挺好的,尤其郝伯特别开心,因为他天天可以见到昭明哥哥了。商大哥对我们很好,他知道我喜欢医术,就让我到云济堂里跟着一位老先生学医。不过我还是喜欢跟着阿姐你学。你放心这几天我一直在读你写的行医心得,很有启发,遇到不懂的时候,商少也会帮我看看。没想到他什么东西一想就通,我到真有些佩服他。而且我发现他真的什么都会,昨天还教我写字来着,原来他写的字那样好,虽然我其实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反正我就是觉得他写得好;而且他也会弹琴,我一直以为只有阿雪姐姐才会弹的,原来商大哥弹的比她还好,……” 清漪草草略过那些赞美商其予的长篇大论,直接跳至最后几行。 “阿姐,你一定想不到我现在也在学习武功,原来学习武功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跟医术有很多相同之处。不过我才开始学,还是昭明哥哥教的我,我发现其实商大哥的武功原来更高,可是他很忙没有太多时间教我,只是偶尔指点我一下…… 好像今日已经写了很多字了,就这样吧,留着下次再写吧。对了阿姐,你有空写个回信吧,也好让我了解你的境况。还有也许你写了回信,商大哥一开心,就多指点指点我武功,那样我的进步一定更加神速。 好了,我困了,今天看书看到深夜又跟你写信,我休息去了啊!阿姐,晚安!” 原来不知不觉,她都离开宜城好几日了。看了陆吉的信,知道她和郝伯安好,她便安心了。走到案桌前,拾起笔杆,蘸了些墨水开始回信。想来想去,不知写些什么,简简单单写了几个字:不必担心,我一切安好。你们无事我就放心了。 卷好信放进一个细小的竹筒,又绑到赤枭的腿上,望着鸟飞得了无踪影,这才出门。 第三十九章 名剑堡(四) 一路上,又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想起那个白衣男子来。 妆姨看着她神情恍惚,问道:“还没睡够?” 清漪摇摇头,“没什么!”妆姨根本不知道昨晚上发生的事情,恐怕连陈意也不知道。叫缘之的白衣男子很显然对于别人的刺杀毫不在意。 还没走进去大厅,就听到一阵怒吼。 “什么?被人刺杀?岂有此理!简直不把名剑堡放在眼里!”陈意火冒三丈,在屋子里头重重地踱来踱去,就差没拍桌子,摔板凳。 “少主,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名剑堡向来守卫深严,进出均不容易,只要刺客还在山里,一定逃不脱!” 看着惊惊乍乍的主仆两人,清漪走进来,道:“可以从刺客用的暗器入手。”目光飘过客厅中另一侧的白衣男子,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见清漪进来,便立即抬头,向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陈意立即冷静下来,问向一旁:“缘之,可知道是什么暗器?” 男子朝身后的碧裳女子点点头,于是女子打开手中的盒子,推到陈意面前。 陈意细细查看了片刻,呼叫一声:“墨——兰——宫!” 清漪和妆姨均是疑惑的问道:“墨兰宫?” 陈意解释道:“墨兰宫是近几年来江湖上崛起的亦正亦邪的组织,组织里的人都被称作墨兰人,他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有足够的钱,就算再难的事墨兰宫也会替雇主办到,而且他们会替雇主死守秘密。如果失败,若非雇主允许其存活,否则必须死,以防泄露秘密。无论什么事,救人、杀人,只要能出得起价,他们都会做。所以不管**白道均有很多人找他们办事,小到一文钱的买卖,大到几十万几百万的生意。不过一般佣金高的任务,风险自然也大,万一失败,十有*是会被雇主下死令。所以只有组织中能力强又愿意冒风险的人才愿担当重任。正因为如此,很多达官显贵便是找他们做暗杀的生意。” 妆姨听得有些疑问:“我不明白,若是执行任务的人武功高强,就算任务失败,雇主又有何能力令其死亡呢!” “这就与墨兰宫的管理严密有很大的关系了。听闻墨兰宫的宫主人称“墨君”,手下有二使四司八暗卫。二使分别是左使和右使,左使司外部事物,主要负责各项生意的揽接与派遣;右使司内部事物,总管内部一切大小事物。四司主要是司财,司人,司刑,司事。司财即管理财务,司人主要管理人员的引进与训练,司刑主要是掌管刑法,司事主要负责宫里的一些琐事。宫中的事情定期要向宫主汇报。八个暗卫主要负责保护宫主,只受宫主派遣,宫主掌管一切墨兰人的生死。宫中若是有墨兰人想要接受任务,必须通过左使的批准,且墨兰人与雇主的协议只有经过左使首肯才能生效,若是墨兰人任务失败,要按照协议接受处置,当然这些协议不仅仅只是针对墨兰人,也针对雇主,总是大家是公平交易。” 清漪皱皱眉,“如此诡异的组织,难道朝廷就不管吗?” “管不起,因为有时朝廷也是需要他们帮忙。除非哪天他们威胁到朝廷了,朝廷才会想要铲除它吧。” 清漪继续问道:“你如何知道是刺杀的人来自墨兰宫?” “但凡墨兰宫所用的兵器上都会刻有一朵‘墨兰’,“陈意隔着一块布料,小心翼翼的拿起刀,“知音,你看,这飞刀背上刻有一朵黑色的兰花。” “不会有人冒充吗?” 至始至终一直保持缄默的人终于发了话,“有谁又敢得罪墨兰宫呢!朝廷且要畏惧三分,更何况是世人!” 清漪不由得微感惊奇,怎么这人又突然开口了! “少主,少主……”,老远就听到有人叫喊,一个家丁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少主,人抓到了!” 厅中众人不由得一阵惊愕,怎么这么容易就抓到了?究竟是墨兰宫虚有其名,不堪一击,还是名剑堡的威力实在太大? “人呢?” “回少主,刺客被压到地牢里了。” 陈意看了看男子到:“缘之,要不要去看看?” 男子摇摇头,只看着清漪,道:“清意,不如我们到花园里逛逛,正好你也帮忙看看我的伤势。” 没想到男子会突然叫自己,清漪楞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陈意本来就是请清漪替缘之治病的,看来如今二人倒是熟了,也倒是正好,当下就同意了。 “近香你先下去吧,我和清意随便逛逛,没事的!” “是,主子。”碧裳的女子随即行了一礼退下。 清漪向妆姨点头示意,妆姨便道:“公子,那我跟陈少主去看看刺客何样!” 清漪微笑着点点头,便和男子离开。 深秋了,花园里着实没有什么景色可赏,两人行了片刻到了竹亭。 “公子体内的毒我暂时用银针震住,只要公子不运功就不会毒入五内,我会想法替公子配置解药的,公子也莫过于担心,还是放宽心好些。” “缘之,我说过叫我缘之就好。”想不到平时对人漠不关心的人,语气竟有些不悦和强硬。 清漪笑了笑,“好。”她有意打破着沉闷的气氛,于是继续说道:“缘之,其实你该笑一笑的,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对人冷淡疏离,这样大家都以为你不愿意与人说话,别人自然无法与你分享些愉快的事,你也无法将自己的痛苦与他们分享。殊不知快乐同别人分享便会数倍放大,痛苦与人分享便会数倍减小。” “是吗?”他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微笑,“是不是这样。” 清漪看着眼前笑与不笑判若两人的人,心中惊奇不已,“缘之,你真该多笑的,你不笑,加上你的白衣更加出尘不染,便真的如天上的明月,让人远观不敢近玩。可是你笑了,便真是一个凡尘中的人,暖人心房,亲切无比!”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我很久没有笑了。” “难怪你的脉象那么虚弱,你郁结于心,今后要好好注意才是。” “清意说的是,今日受教了。”好像从放开第一个微笑,再接着第二个微笑便是更加轻松了。 第四十章 名剑堡(五) 清漪逛完园子,回到房里就开始研究解药,正埋头苦思,妆姨却回来了。 结果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据妆姨所了解的情况,被绑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是刚进来的伙计,专门负责采购食材。说不是刺客,因为那人根本不会武功。听说他跟厨娘闹了点矛盾,就偷偷摸摸在厨房的鸡汤里撒盐想陷害厨娘,这才被误认是昨晚上的刺客。 “撒盐?这人倒是有意思。” “看那人倒不像个坏人,只是存心戏弄一下那厨娘。” “那人现在如何了?” “吴管家本想罚他一个月的工钱,他却像个孩子坐在地上放赖,还哭得唏哩哗啦,说一大堆人欺负他一个孤寡老人,吴管家没法,只得把他给放了。” 清漪听了只觉得好笑,摇摇头,“到底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不过,小姐,我看那人倒是跟陆吉小少爷有些像。” 清漪不由得怔住,“是吗?”倒有些想见见这个有趣人。 冥思苦想了一天,中饭和晚饭都没吃,终于在皓月当空的时候,想出了解救孔雀绿的法子。清漪心里一时兴奋,便想将这个消息告诉缘之。 上了阁楼,敲了敲缘之的房门,没有人应答。门未锁,她推门而入,房间内无人。都这么晚了,他跑哪去了?只闻悠悠的箫声传来,她走出门,朝箫声寻去,竟回到自己的院子,却发现一个白色身影立在一颗木棉树下,手执碧玉箫,吹出轻柔、悠远、飘渺的乐音。 “缘之?” 缘之回过身,看见清漪,喜上眉梢,道:“你回了,我看到你房中的灯还亮着,想过来找你,却没想到你不在屋中,便想等着你回来,无聊之际就吹吹箫。” “正好,我也刚去找你,没见到你人。” “是吗?”语明显带有一丝惊喜。 “找我有事?是毒发了么?”清漪走进一步,拉起他的衣袖便给他把脉。 “没事,我只是想你说说话。” 清漪探的脉象正是平稳,“我正好要告诉你解药已经研究出来。” 看着面前的兴奋的人,他心里也跟着高兴,其实他并不太在意这个结果,只笑着“嗯”了一声。 清漪却愁色涌上眉头,“只是有一味草药很难找,明天我去后山看看,兴许能有所发现。” 听出她语中的失望之意,心中也跟着紧了一下,他道:“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找吧!” “你又不识草药,跟着去了也无用。再说你身体虚弱,不宜伤筋动骨。” “可你一个人找肯定困难,不如这样你描述一下那草药长何样,我画出来,让大家帮着一起找,这样就快多了。” 清漪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平日里就是再熟悉的东西,一下子可以认出来,但要清楚地描述出来却是一个难题。其实清漪的描述很简单,甚至有些模糊,但是缘之却能领悟她话中的意思,将那草药的模样画出个*分像的样子。 “原来缘之的丹青画得是这样好。” 他一笑,又多画了几张。 第二天,陈意发动了堡里头众人帮着找草药,将缘之作的画分发给大家,大家便结成三五成群,分头找。 清漪、陈意还有缘之为一组,清漪本不想缘之跟着,可他执意如此,说大家都在为他的毒忙碌,他怎么能坐着不动。 其实时至深秋,后山草木凋零,倒是为寻找增添一丝便利,只因草药“地藏”凋得比其他草木晚。 “知音,还是你厉害,竟然让从来只穿白衣的人换了颜色。不过缘之这样看着真是让人觉得亲近许多。”没想到清漪昨天只是随便一说,今天缘之竟着了一件浅蓝色的深衣,瞬间整个人被衬得精神了一截。 清漪赞赏道:“缘之,这样很好。” 缘之笑着点点头,“嗯。” 陈意继续调侃,“知音,我真是找对人了。你看你一来,人家就天天笑,这一笑该是什么病都要好了。” 缘之并未觉得丝毫尴尬,倒是更显精神,一双灰色的瞳仁亮晶晶地看着清漪。 清漪也跟着打趣,“笑一笑十年少,多笑多好。不过陈意你是笑一笑十年老,脸上的褶子都能夹住纸片。” 陈意立即住嘴,缘之便笑得更开了。一路上三个人便是说说笑笑,边走边寻。说是寻找草药,倒不如说是出游,只是出游的时间和地点不太好罢了,但这些却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三人都很愉悦。 陈意在前面开路,他手中的“鸣鸾”宝剑削铁如泥,锋利无比,丛生的荆棘被他利剑斩断,堆到两旁,清漪和陈意在后跟着。寻了近两个时辰,从山底开始往上,现在都快接近峰顶了,却是毫无所获,清漪有些失望,陈意也有些泄气,只有缘之依旧怀着愉悦的心情。 缘之道:“先休息在一下吧。” 于是三人找了附近一块巨大平坦的石头稍作休息。 “找不到就算了,生死自有命中注定。” 陈意道:“缘之,不要泄气,我们还没寻遍这座山。” “我不是泄气,我只是顺其自然。缘之,因缘结果自有注定,我只是缘之而已。”他看着两人固执的眼神,知道不该这样说,于是道:“好吧,你们休息一会,我再到去附近找找。” 待缘之离开,陈意说道:“知音,缘之有心结,也许这个心结你可以帮他打开。” “我?” “自从你来了之后,他就变了很多,所以我想也许你可以帮他。” 清漪沉默不语,过了片刻说道:“我去找他。” 听到陈意的话,她无法名状自己的心情,她对他又如此影响吗?也许是作为大夫的缘故,病人安好便是对自己最大的回报,她心中有一丝喜悦。 “清意,我找到了。” 听到缘之的叫喊,清漪仰首望去。只见他趴在一块数十丈高陡峭的巨石上,左手抓着巨石的边缘,脚踩着巨石下凸出来的石块,刚好只容得半个脚掌。他右手拿着绿黄色的一丛草,向她挥舞着。 虽然他脚下只是荆棘丛生的灌木,但她看着还是替他担心,“小心点,缘之!” 他慢慢地从壁石上来,面上已是爬满汗珠。清漪不由得责备道:“你身体虚弱,让我们来摘就好,何故折腾自己!” 他用衣袖拭了拭脸上汗水,道:“我一时高兴,想摘下来给你们一个惊喜。” “惊喜倒是……”清漪话未说完,便发现他脸色突变。 “是不是毒发了?你刚刚运功了?” “太高了,我只得提气飞上去。” “我们快回去。”她又大声叫喊引来陈意,当下两人携着他往山下飞去。 第四十一章 名剑堡(六) “白玉,白玉……” 他又陷入那个梦里,那个穿着湖绿色衣裙的小女孩衣衫和发丝随风翻飞,她对着他微笑道:“白玉,再摇高点,还差一点我就可以看到墙外的风景了。” “宁儿,那你可要抓紧了。” 秋千越飞越高,最后,小女孩兴奋的放开手中的绳子,张开双臂,如轻盈的燕子一般飞向墙外。 …… “怎么这么不听话,差点就没命了。”女人看着摔得浑身伤的小女孩,又是责怪又是心疼。 “白玉,慕容将军来了,你跟着他回去吧。” 那晚,他走了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再后来,听到楚王在战乱中为了保护楚王妃而死,而她也不见了。 …… “缘之,缘之……” 不知道是谁一直在叫他,他想醒过来,却一直被梦缠绕。 面目严厉的男子看着他,说道:“我派出去的人来信说在林中找到她的衣衫碎片,地上到处是血迹,被野狼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当场晕了过去,连着几晚他高烧不止,最后终于请来一个高僧治好了他,他醒了却是整日郁郁寡欢。男子见他如此,便让他跟着高僧进山里修养,高僧给他取号“缘之”,让他随缘而去,直到三年后,男子派人将他接回家。可是他心中的伤疤却一直未好过,临走时师傅说,“缘之,缘起缘灭,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缘之,醒一醒,该吃药了。” 终于他睁开眼,仿佛又看见梦中那个女孩,他叫道:“宁儿……” “缘之,我是清意。” 他看了片刻,才醒悟过来,“原来是清意。” 清漪拿出帕子替他擦擦汗,“该喝药了,这一碗药下去,你体内的毒就会全解了。” 他又呆呆看了清漪片刻,只听清漪说“怎么了”,才摇摇头,接过碗,将汤药喝下。 “辛苦你了。” 清漪接过碗,道:“你出了一身汗,我让人弄些热水过来,再放一些银单草进去,你沐浴一下,既可舒适全身,又可以醒脑提神。” “好。” 清漪来开屋子,想着他口中一直喊的那个名字“宁儿”,那就是他的心结么?宁儿,宁儿,为何她对这个名字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亲切之感。 下午她和妆姨在山中逛的时候,无意中竟听到有丫鬟争吵。 一人道:“这画是我先抢到的。” 另一人道:“这画少主已经答应过给我了。” “明明是我的。” “我的。” 两人均是不依不饶,最后一声“嘶”,是纸片被撕碎的声音。 “你敢撕我的画。”一名丫鬟当下暴怒,又听“啪”一个响亮的声音。 清漪和妆姨连忙从草丛后约出来,但见那名丫鬟扬起手掌又要掴另一名女子的脸,妆姨快步移动身子止住她。 那名被掴的丫鬟脸上一个红红的手掌印,哭喊着:“清大夫给我评评理,这画是少主答应给我的,可秋红硬要说是她的。” 清漪看了一眼她们手中各执半张被撕碎的画,那不是缘之画的“地藏”吗?呵斥道:“只是一副画而已,你们何故又是争吵又是动手?” 被掴的丫鬟道:“清大夫不知道吗,这可是白玉公子画的!” “缘之?白玉?” “是啊清大夫,您口中的缘之便是南北公子双壁之中的南公子——白玉公子。” 清漪心中震惊不已,心中叹道:原来他竟是这么了不起的人,那样一副画竟让两个丫鬟争得你死我活,也不敢相信闻名天下的白玉公子竟在自己身旁,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人是一个不惜自己性命的人,竟然还要她来救。 另一名女子见了清漪是自己主子请回来的贵客,也知道画是自己硬抢的,理亏再先,便道:“算了,算了,反正已经撕坏了,给你也无妨。”扔下另外半张画,急忙离开。 剩下的女子拾起地上的画,顿时露出兴奋的笑容,“还好,回去粘一粘就好。” “你喜欢白玉公子?” 丫鬟听到清漪直白的语言,顿时红了脸,道:“天下闻名的白玉公子,才比宋玉,貌赛潘安,家中有权有势,又有谁不喜欢呢!只可惜他不喜欢与人打交道,而且都是他的侍女侍奉他,我都没有机会看他,还是前天采药时远远看了一眼,虽是看不太清楚,想也知道样貌肯定好,而且一袭白色出尘不染,简直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样。” 清漪未曾仔细看过他的容貌,却也知道他生得很是好看,只是却被忧郁笼罩,不过出尘不染便是他独有的气质。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又红又肿的脸,却因为手中复得的半张画,欣喜之色难掩,想她格外倒是个痴心的丫头。又想起缘之画的话她也有一份,还带在身上,于是便拿出,递给丫鬟:“既然喜欢,这个就给你吧。” 丫鬟一看,吃惊的瞪大眼睛,连连向清漪称谢。 “好了,你去忙吧。” 丫鬟如获至宝般兴奋地离去。 妆姨望着女子走远,这才道:“公子,原来他是东平候的二公子。” 清漪沉默不语。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在堡中快五六天了,缘之的病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想她不是。她决定向陈意请辞,却正好碰到缘之和陈意相谈。 陈意道:“知音,你这两日没有和缘之说话,人家刚好不容易养得丰腴一点,如今又是比黄花还瘦了。”说着还将缘之推到她面前,指着他的脸道,“你看看这脸色,简直比雪还要仓白了。” 清漪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实不如前两日的气色好,心里头有些惭愧,但立即拂去这种心情,横了陈意一眼,佯装发怒,“还不是你害的,你堡中这个家丁头痛来找我,那个丫鬟身体不适也来找我,一天到晚,我都没个消停。” “知音,谁叫你人缘好,你帮了秋菊的忙,大家就都找你了。”秋菊便是那个被掴的丫鬟。 “你该好好管管你堡中的人才是。” “是,是。我知错了还不行。”陈意皮皮一笑。 清漪平静神色,犹豫片刻,道“我是来请辞的。” “你要走?”两人同时发话,“去哪?” “王都建邺。” 缘之听了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似有话要说,却又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知音,既然你要去邺城,不如跟缘之一起吧,他也正好要回去。” 看着缘之期盼的眼神,她有些不忍拒绝,但她却有些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白玉公子,原来她也是在意身份地位的人,她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一时之间她觉得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真是有些可笑、自不量力。 缘之见她犹豫半天不开口,面上痛苦之色越来越明显,苦到最后,压抑地说道:“我不勉强你,不过很感谢你替我治病,他日有需要,尽可向我开口。”然后静静地走开。 当晚他就离开了名剑堡,说不出的失落,又恢复往日的那个自己。 (下一章预告:“裂阳”被盗) 第四十二章 “裂阳”被盗(一) 第二天清晨,暖阳高照,草木上的浅浅白霜早已化去,留下微薄的水汽。 出了名剑堡,抬手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回望身后大理石制的牌楼,“名剑堡”,一场短暂停留,遇见人生匆匆过客,缘之。 “知音,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清漪只淡淡一笑,抱拳行礼,“后会有期!” 转身上马,未走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喋喋不休的抱怨,依稀是家丁要赶走堡里的仆人。 “我说大叔,您就行行好吧,我们这请不起您。昨日你买的白菜不是发黄就是一堆虫眼;明明叫买十只鹅,您偏要买十只鸡;还有买回来的王八一个比一个小……大叔,你一定从中捞了不少银子吧?好吧,现在也不追究您了,你就积积德走吧!”说话的人语气颇为无奈。 清漪回头看了一眼,两名年轻人正一起用劲将一名矮胖的男子推离牌楼,守着入口,不允他进去。 男子被推得后退,一个重心不稳被坐到地上,开口骂道:“什么东西?老子还不稀罕这破地方呢!”他站起身,“呸”,朝牌楼吐了一口唾沫,“老子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拍拍屁股扭头走人。 隔得有些远,清漪看不清那人容貌,只听他满嘴粗言粗语,摇摇头,继续和妆姨朝前方驶去。 行过茫茫苍野,经过幽幽树林。行至水穷处,做看云起时。这一份惬意洒脱是她所期望的。 常州云林山顶云雾缭绕,尤其是旭日东升的刹那最是壮观而动人心魄,随着红日发出的第一缕曙光撕破黎明前的黑暗,东方天幕由漆黑而逐渐转为鱼肚白、红色,直至耀眼的金黄,喷射出万道霞光,最后,一轮火球从远处的海天相接处一跃,腾空而起。 世间美景最是震撼人心,洗涤人性,让人忘却尘缘烦恼。 “妆姨,你看这茫茫天地之间,你我皆不过一粒微尘。面对如此广阔的天地,人显得那么渺小。名利荣辱,百年之后,随着一撮黄土掩埋在时间的长河中。妆姨,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清漪站在山顶一块巨石上,望着前面开阔的天地,闭上眼睛感受细腻的晨风滑过脸旁。 “小姐,你又发感慨了。” “妆姨,等报了仇,我们一起策马天下,访遍名山大川,赏遍天下美景,你说好不好?” 妆姨笑着摇摇头,“小姐又说傻话,小姐要找人一起策马天下,也该找未来的姑爷才对,找我一个老妈子做什么。” 听到妆姨的话,她不由自主想到商其予,睁开眼,暗自疑惑:什么时候他对自己的影响变得如此之大? “咕咕,咕咕”,抬头望去,一只赤色的大鸟盘旋空中,刚想到商其予,赤枭便送信来。她取出脖颈上的哨子,轻轻一吹,赤枭便慢慢盘旋而下,最后落在她的肩头。 解下竹筒,取出信,展开。还是陆吉写的信,快速将信浏览完,这一次没有赞美商其予的长篇大论,只是简简单单的交代近几天做的事。不过最后一句:天寒,多加衣。笔迹不是方方正正,虽刻意模仿,但还是有些微差别。商其予的笔迹,她见过,清俊飘逸,字如其人。 身边没有笔和纸,想了想,将写有最后一句话的部分撕下来,又将剩下的大片纸装入竹筒,绑回鸟腿上,吹了一声哨子,赤枭便展翅往高飞而去。 当晚,商其予收到赤枭带回的信先是一愣,随后便是笑得何不拢嘴。嘴里碎念道:早知如此,我何必麻烦小吉,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他想到便做,哗哗写了整整十页,可是竹筒太小,装不下,于是删删减减,觉得不好复又重写,反复多次,终于完成。一番下来,已是满地纸团,再看看窗外,天际已经泛白。 五更时分,雄鸡报晓,天边的明月照着云林山不远的茅店旅舍,板桥上已结满白霜,留下了一双双清晰的脚印。清漪和妆姨早早就动身前往常州城里。 未行多远,只听幽幽小径传来清朗的高唱声,随着前行越来越近。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生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扬。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会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子忘。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可咏,长夜无荒……” 她和妆姨加快脚步,赶上前面的人,“宋子乔!” 高唱声停下,转过头,“哟,这么巧,是清大夫啊。” “你不是要去建邺吗?怎么还在这里?今日都十月初八了,还有不到五天便要开考了。按照行程,你应该早到了才对!” 宋子乔手扯了扯胸前书篓的带子,脸色哀戚至极,“我的银子又被人偷了!” 妆姨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是真被偷了,还是你把银子花到哪里去了?” 宋子乔听了,一脸严肃,“我发誓,我的银子真的被人偷了。” 清漪看他样子倒不像说谎,想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若是遇上什么恶人,自然无力反抗。 “清大夫,不如我们一起走吧,你上次救了我,我是真心想和你成为朋友。还有我真怕遇到坏人。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用你的银子,就是……就是跟着你壮壮胆。” 清漪心想反正现在已到常州,离建邺也就一两天的路程,让他跟着也无妨。若是因此能给他免去一些麻烦,又何乐而不为。 于是三人又一起上路。 天渐渐变亮,天边剩下的几颗星子最后也淹没在熹微的晨光里。行在幽僻的小路上,两旁的败草结上厚厚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形成团团白雾,天真是越来越冷。 终于到了常州城里,可以吃一口暖饭,喝一杯热茶,睡一场好觉了。当然宋子乔没银子,清漪怎么也不可能只管自己和妆姨温饱而不顾他。 只是山不转水转,三人才进一家客栈,又见到熟悉的面孔。窗户一旁,陈意正面色焦急地与吴总管说些什么。 清漪诧异地走过去,“陈意?” 陈意看到她,一阵惊喜,随即又被焦愁湮灭。 她见状,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陈意面色十分难看,道:“知音,你不知道,你刚一走,‘裂阳’就不见了。” 第四十三章 “裂阳”被盗(二) 清漪见识过石室的厉害,“何人竟有如此大的本事盗走‘裂阳’?” 陈意却道:“不仅‘裂阳’不见了,就连‘落影’、‘尺玉’也不知所踪?” “落影”是良锦的宝枪,‘尺玉’则是那把玉剑,没想到盗剑者的野心那么大。 “详细情况如何?” “你刚走不久,我去了一趟石室,发现三件兵器不见了。只奇怪的是山洞和石阶的机关并未被触动。” “如此说来,进去的人一定熟悉里面的机关布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机关诀窍?” “我也知道。”一旁的吴总管说道。 “吴叔你一直对名剑堡衷心耿耿,一定不是你。” 清漪看了看吴计,他正直儒雅,不像会是盗剑的人,况且他在名剑堡呆了几十年了,即便要盗剑也不会等到现在。 “是否你们进去时被人跟踪,因而被知晓了山洞的机关秘密?” 陈意笃定,“不可能,即便他们过了山洞一关,可是再往里面的石阶机关重重,险要无比,若是没有人引导,根本无法下到底部的石室?” 清漪却道:“陈意,你可否想过,既然机关是由人造出来的,这就说明它一样可以被人破解。” “知音,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若盗剑的人是个懂得机关的高手,这便讲得通了。” “可是山顶一直有人看守,如果有人进出,又怎么会不知道?” 而吴总管此时却像想起什么似的,惊道,“少主,您忘了一件事,那日替白玉公子寻找草药时,不少人都上过山顶。” 清漪听罢闭上眼睛,细细回想在名剑堡里发生的事,她沉思片刻,像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猛然睁开眼,道:“陈意,这场盗剑恐怕蓄谋已久。” 陈意讶道:“如何讲?” “你可还记得缘……白玉公子被刺杀一事?” 他点点头,“当然。” “我怀疑那件事根本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盗剑的人想借他中毒引开众人的注意。待你发动名剑堡上下替白玉公子寻找草药时,便是对方人动手的最佳时机,他混在人群里跟着上山,趁机进入洞内,若他本身懂得机关,便不难取到兵器。再趁天黑之时,离开山洞。” “知音,你的推测不无道理。” 吴总管一听清漪这么一说,眼珠子转溜了两圈,“少主,会不会是祥二?” “祥二?” 吴总管像是悔不当初,“少主,祥二进入堡里没两天,白玉公子就被刺,他走时,裂阳就不见了,最重要是,我听山顶守洞的人说过,好像采药那晚在山顶见过他,只是并未见他身上藏有兵器。而且不是也审过他根本不会武功,所以就没太在意。” 原来是那个矮胖子,清漪了然道:“也许他有同伙呢?” 陈意和吴总管面色凝重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她继续问道:“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已经派人去查这些天进出堡的所有人?”他看着清漪,“当然,不包括知音你和缘之。” “祥二呢?” “也派人去跟踪了。” 从清漪到名剑堡至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除去她和白玉,进出名剑堡的人共八人。其中三人是名剑堡的旧友,跟名剑堡一向关系交好,盗剑的可能性很小;一人是来典当自己兵器的,也不太可能;两名探亲的来自乡下,也不可能。剩下的两人,一个是购买兵器的王贵,另一人便是祥二。 在客栈里等待片刻,陆续有人回报查探的情况,得知王贵和祥二不见踪影。 此刻清漪越发确定自己的想法,“陈意,那人买的什么兵器?” “乌金枪,花了十万两。” “错,是十万两买了你四件兵器。” 陈意不明所以,错愕看着她,听她继续解释道:“即便盗走兵器,可兵器体量大,想要藏起来恐怕不易,所以……” 听到此处,他才算完全明白,“所以才会买一杆枪,只有这样,容器才够大够装下另外三件兵器。” 清漪点头:“不错。” 陈意即可下令出动堡里的所有人全力追捕这二人。 “知音好在遇到你,真是谢谢你。” 清漪微笑道:“现在兵器还没找到,等找到了再谢我也不迟。” 晚上探子回报,在常州城北郊的山林里发现了祥二的踪影,她和陈意立即赶往城北。 月光清冷,时不时被飘过的云朵遮住,山林里气氛肃杀,寒气逼人,偶有几只乌鸦悲鸣,一阵冷风呼啸而过,犹如鬼哭狼嚎。地上斑驳的树影随风晃动如同鬼影,残叶沙沙作响,更显出这林子的凄清阴冷。 清漪紧握手中的铁枪,“这树林阴森森的,我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话刚说完,便听见女子“哈哈哈哈……”尖锐刺耳的恐怖笑声,笑声回荡在林间,经久不绝。 陈意镇定问道:“来着何人?何必装神弄鬼?”回答他的依旧是那尖锐刺耳的笑声。 他,清漪,妆姨还有吴总管,四人背向里,面向外,蓄势待发,高度警惕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危险。 忽然那笑声停了,风也止住,一阵死寂。清漪只觉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脏正“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其实这才是她入世以来第一次真正争斗。 只听接连不断的“嗖嗖”声传来,不同于寒风呼啸,无数粗木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射来。 四人挥动手中的兵器,左躲右闪,那些木头经过他们身边,撞到四周的树木,树木吱呀吱呀一根根陆续倒地。待第一波攻击完毕,又是一正死寂。 片刻之后,又传娇细的说话声,“魑魅,真没想到就凭你的那点功夫也能得手。不过要是对付他们四个,你恐怕还没那个本事。”说完女子又是一阵大笑。 “红绫,今日你若是帮忙,我当分一半功劳与你,如何?” 这个声音!说话的人就是化成灰,陈意也认得。 “王贵!” “陈堡主,好久不见。”魑魅并不现生。 “小人,有本事出来见人,躲着当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 “陈堡主别生气,我只是借你的宝剑一用,用完自当归还。还有‘落影’和‘尺玉’不在我手上,你要的话就去找祥二,我只对‘裂阳’有兴趣。” 他话刚说完,便听到林中传来落叶被踩踏的“簌簌”声。吴总管听声寻人,以极快的速度移动身形,眨眼之间,便将一人从林子里头揪了出来。 月光被云笼罩,看不大清那人的容貌,只是身形矮胖,正是祥二。他手中还握着两件兵器——“落影”和“尺玉”。 祥二急了,“魑魅你个龟孙子,事情成了,就一脚把我踢开,气死我了。”他又对陈意讨好地笑道:“陈堡主,你看我如果把东西还给你,你就放过我好不好?” 第四十四章 “裂阳”被盗(三) “东西自然要还,你也逃不脱!等解决了他们,我再跟你算账。”说罢,陈意拎起他的后衣领,用力一抛,让他刚好卡到一颗树叉上,动弹不得。 “好大的口气!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女子不屑道,便是一条红绫悠悠射出,如游蛇一般向他袭去。 陈意避开身子,趁势抓住那红绫的一端,用力拽住,想将另一端的女子给引出来,谁知紧绷的红绫忽然松软,顺着红绫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白爪,直向他的心口。 清漪见状,立即枪头直刺过去。白爪一缩,陈意灵活一闪,反而抓住那爪子的胳膊,用力一翻转,对方吃痛在空中一个旋身退后。清漪这才看清对面的女子,她身着大红的绸衣,手执一条红菱,赤脚着地,只是夜色暗,隔得有些远,看不大清容貌,却有一股浓浓的迷迭香传来。 “魑魅,还不滚出来!” 红绫再次出手,和陈意、吴总管进入缠斗中,清漪和妆姨则时刻警惕魑魅的袭击。 林中鬼影重重,不时传来祥二的“救命声!” 魑魅如影子般来回穿梭,突然出现在清漪面前,还来不及出手,他又不见了踪影。 忽听妆姨一声“小心”,她身子一侧,一个回马枪刺向身后的突现的魑魅。 “你也用枪,正好让我看看这刚买的乌金枪好不好使。” 接着,魑魅和清漪陷入打斗中。 清漪的枪法堪称绝妙,可是作战经验不足,加上内力运用不够熟练,开始时处于下风,可是越往后越熟悉,枪用起来也越轻松。 形意断门起五行,扫盖提橹似青龙。 金蛇伏地猛跃起,托镖回马刺腰中。 上断咽喉下断阴,梨花点头刺中心。 玉女穿梭云中吐,反身盖把似罗成。 五行枪法最绝妙的精华:拦、拿、滑、扎、撩、挑、绞、砸及劈枪、扫枪。清漪如一只轻燕,动作敏捷,而使出的枪法却刚劲有力,矫健多变。 魑魅一开始还能应对自如,渐渐便有些吃力,若不是仗着手中的宝器,怕是早就败在清漪的铁枪下。 “你的枪法很不错,师出何人?” 清漪讪笑:“既然你喜欢,那就再多尝一尝这枪的滋味吧!” 她一招青龙大摆尾,直扫对方的面门,魑魅向后一仰,躲过一击,随后她又是一招巧怪蟒缠身绕,逼得他上下应顾不暇。 “来狠的了?” “谁有心思陪你玩!看枪!” 魑魅也发了狠劲,使出全力应对,两人都铆足了劲,不击败对方誓不罢休。 而此刻,妆姨已是插不进手,只能在一旁眼花缭乱地看着两人身形快速变化。 忽听“叮”一声,两支枪狠狠撞到一起,清漪虎口一麻,铁枪生生从中间断成两截。妆姨见状,立即加入战斗。 凭心而论,这一场打斗,清漪打得极其畅快,遇上这样的对手,她的好胜之心全被调起,头一次想知道这么多年来练就的枪法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兵器落了下风,她心有不甘。突听祥二道:“谁来救救我啊,救命啊,救命啊!”于是点地而起,飞向树叉,抽出他手中的“落影”,“借用一下!”随即又加入战斗中。 “妆姨,我来!” 有了利器在手,她更加如鱼得水,绕步快速躲闪,枪贴身,将身上的破绽减至最小。拨把抱枪如龙戏水,撤步批枪地动山摇,左闪步摁把枪挑敌腕,右胯步缠拿拨草寻蛇。 魑魅被逼得节节败退,不知道拆了多少招之后,一个闪神,清漪的枪直刺他的喉咙,说时迟,那时快。红绫分身,手中的红绸直直飘向清漪手中的“落影”,死死缠住,将枪带向一边,他才躲过一劫。 “没想到还是个高手!”红绫知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便不再恋战,“走!”携着魑魅飞身离去。 陈意正欲追,却被清漪阻止。 “就算追上他们,也胜负难分。只要有祥二在手,还怕找不到他们!” 陈意觉她说得有理,怒气冲冲如拎小鸡般将树叉上的祥二拎下来。 “你要是告诉我他们的去向,我便不再追究你盗剑的事。” 祥二站稳了身子,道:“玉剑还你,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他将玉剑交还到陈意手中,转身撒腿就想跑,却被陈意快一步又将他的后领抓住。 “你和他早就蓄谋已久,会不知道他的去向,骗谁?” 祥二极力挥舞着双手,想挣脱陈意的钳制,却是不脱,直大喊:“救命啊,救命啊!你们这多人欺负我一个老头子还有没有羞耻之心?” 陈意一笑:“羞耻之心嘛,比你多得多,今天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不老实交代,别想离开!”说完又转向清漪,“知音,你医术高明,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清漪看陈意是故意吓唬祥二,无奈地摇摇头。 “哎呀,你这个小毛崽子,不安好心,还让人折磨我一个老人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下流事,你天天瞅着人家姑娘看,还摸人家姑娘,别以为没人知道。等我自由了,我一定告诉天下人你是如何的——下流——卑鄙!。”又拿眼瞅瞅清漪,“那个什么大夫,我看你是个好人,你可千万别跟他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陈意听了气得脸一片通红,“谁盯着人家姑娘看,谁摸人家姑娘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清漪听了祥二的话也是一惊,陈意该不是这种人吧,可是看祥二的样子倒也不像说假话。 只听祥二继续道:“你房间不是有个姑娘的画像么?你敢说你没天天盯着人家看,你没摸人家!” “你……你……”陈意顿时哑口无言。 祥二却更加来劲了,“我还知道你在找‘钟情’,是不是?” 陈意更加惊奇,“你怎么知道?” 祥二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挣脱开来,背着手,昂首抬头,道:“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它在哪!不过……”他贼贼一笑,“我就不告诉你!” 陈意这下却急了,作势就要扬起手,祥二一看似是要打他,连忙躲避,找了半天,躲到清漪身后,探出半个头来,“被我说中了吧,嘿嘿!”还朝陈意吐吐舌头。 陈意心下恼怒,“我就不信逼不出话来”,他大步过来就要抓他,祥二围着清漪左躲右闪,陈意左突又破。清漪见他俩一老一少像是两个孩般耍脾气,头都快被他们转晕了。大喝一声:“停!” 两人顿时停住。 “陈意,还是先找回‘裂阳’要紧。”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还是第一次较近地看这矮胖的中年男子。正逢拨云见月,月光照亮眼前之人,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却是生生怔住,不敢置信地试着发出声:“师傅?” 第四十五章 ‘裂阳’被盗(四) 祥二看着怔住的清漪,道:“师傅?什么师傅?” 听他这么说,清漪才意识到眼前的人除了容貌跟师傅相像之外,其他的地方却是没有一处相同。师傅较他高大瘦弱,性子温厚;眼前的人却身材矮小,性格顽劣。再细细看一下,似乎连面容也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陈意见她如此,问道:“知音,怎么了?” “没事,我有些话想问问这位大叔。不知大叔可否借一步说话?” 祥二正愁找不到逃走的方法,现下就有一个,便立即答应,“好!好!我们可以走远点说,免得让他们听到了。” 于是清漪便和他往树林深处走去,行了百来丈,祥二见离得远了,撒腿就想跑,却被清漪的银子钉住。 “大叔,您别想着跑。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你回答完了,我就放了您!” 祥二想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是她真像陈意说的那样,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不,他可不受这罪。他认真的答道:“你问,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呵呵……” “祥二是因为你原名吉祥,在家中排行老二,所以才叫祥二的吗?” “嗯,不对,不对,你说什么吉祥,我不认识。”祥二刚才还一副皮皮的样子,瞬间就变得一脸惊恐。 从她见到他的那一刻,清漪就确信他跟师傅有关。 “我师傅叫吉生,他有两个弟弟,师傅吉生善医,自创“通泉”针;二弟吉祥善炼丹制兵器;三弟吉问善卦。你是祥叔,是不是?” 祥二却依旧一个劲的摇头。 清漪继续道:“祥叔,你可知道,因为你所发明的火器,才连累师傅坠入谷底,至死不得出谷,就连他自己的妻儿都无法再见一面,也害得师娘一家家破人亡。” 祥二听了惊惧得双腿打颤,哪里还能再装下去:“我……我……你……你,你说大哥他死了?” “师傅死了!”此刻的清漪已经无法再冷静,只要一想到师傅的遭遇,陆府的大火,小吉生活的艰苦,她心里就腾出层层怨气。“祥叔,你可曾后悔过?” …… 妆姨、陈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见清漪回来,有些担心。正想去寻她,就见她和祥二一起走出来,清漪在前,祥二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跟着。 待清漪走近,陈意才发现她双目微红,便对祥二发作道:“你欺负知音了?” 难得这次祥叔尽然没有回嘴,只是保持沉默。 清漪道:“陈意,他是我祥叔。” 妆姨心里早有猜测,并不太惊讶,只是大出陈意意料之外,怎么她会有这样一个二叔?他依旧有些怀疑。 清漪有些不好意思,“他真是我二叔。” 陈意不再追问,“知音,你说是便是。” “祥叔,现在你总能告诉我们魑魅和红绫的去向了吧?” 他这才点点头,“他们回墨兰宫复命去了。” “墨兰宫?”四人同时惊讶。 陈意道:“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受人所托,现在看来却是墨兰宫图谋‘裂阳’。” 吴总管道:“可知道他们为何盗走‘裂阳’?” “还不是为了……”祥叔话说到一半,卡住,看了看清漪,努努嘴,“反正他们只是借用一下,用完了就还会你们的啦!” 清漪猜是因为陈意在,他有所顾忌,便道:“我相信祥叔的话,何况魑魅也说过只是借剑一用。若真要不还,根本没有必要说那一番话。寻剑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知音,即便他们只是借用,可也不能任由他们随意盗走剑。否则,名剑堡的颜面何在?所以我想去墨兰宫走一趟!” 清漪再三思量,此事恐怕不仅仅是盗剑那么简单,盗剑的背后恐怕有更大的秘密。“你若想去,我便跟你一起吧!” “知音,你真不愧是我的知音!”说着高兴,竟不由得握住清漪的手。 清漪咳嗽两声,借此滑脱自己的手。 陈意却一时恍惚,刚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知音的手竟是那样纤细柔滑! 出客栈时,一行四人去,回客栈时,一行五人回。 宋子乔顾着自己,早就睡下。待陈意和吴总管休息后,清漪才单独找了祥叔。 “妆姨,你折腾了一宿,先休息吧,我找祥叔还有一些事。” “是,公子!” 清漪带着祥叔到了客栈附近的一条湖旁,深夜,湖边悄寂无人,只有旁边的一株不时因风作响。 清漪还未发话,便听祥叔道:“女娃子,你有话快说啊,说完了我好回去睡觉。” 清漪异讶:“女娃子?” “只有陈意那个傻瓜才会看不出来你是女娃,快说快说,别磨磨蹭蹭。” 清漪直奔主题,“祥叔,你怎么会认识墨兰宫的人?又怎么会帮他们盗剑?” “唉,都怪我发明那批怪东西,结果被人追杀,四处躲藏,后来无意中闯入墨兰宫,他们要杀我,我就拿了那东西作抵押,他们才肯放过我。” “墨兰宫要那批火器做什么?” “我哪知道,估计觉得是个宝贝,可以当作组织的后盾吧,你想想万一哪天墨兰宫出事了,兴许那东西能派上用场呢!” “那后来怎么又要盗剑?” “还不是有人打那东西的主意,跑来偷,结果一个不小心,那东西被冰窖封了!弄得双方都得不到,所以要‘裂阳’开冰!我本来没想盗剑,你也知道我喜欢兵器,名剑堡那么多宝贝,我当然要来看看。” 清漪沿着湖来回踱步,到底是谁要偷那批火器?盗火器的人会不会跟陆府大火有关? “女娃子,你有话快问啊,我是真的困死了。” 清漪本来还想再问下去,看他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便想那些事情留着以后再问,现在“裂阳”才是关键,“山顶洞中和石阶的机关都是你破的?” 祥二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嗯,不过我没那个本事,我是偷看了三弟的书,才知道的。” “三弟,你是说问叔跟你一起?” “不在,我很少见他,他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哎呀,女娃子,你问完了没有?我要睡觉去了。” “叫我清意!” “好,清意,清意!你问完了吧?” “你休息去吧!” 祥叔得了“特赦令”,立即兴奋地跑开,生怕她反悔。 清漪依旧停留在湖边,想着祥叔的话,墨兰宫,她去定了! 第四十六章 遇阻(上) 第二天一大早,清漪下楼,就看见祥叔无精打采的坐在桌旁,陈意则在一旁唠叨个没完,隐隐约约听到“钟情”两个字。 “你们倒起得早。” 陈意一看她,像是找到救兵一般,“知音,你快帮我问问祥叔我的‘钟情’在哪?” 也不知那“钟情”是何物,竟让他如此记挂,她不由得问道:“何谓‘钟情’?” 陈意解释:“那可是陈家世代相传家的黑玉匣,世代交由名剑堡的主母掌管。曾被孟中志盗去,他一死,我原本还想怕是找不到了,没想到祥叔竟然知道它的下落。” “有多重要?” “没有它,我便是成不了亲了!” 没想到名剑堡还有这么个规矩,只有得到黑玉匣才能成为名剑堡的女主人。 “所以你到现在都还没成亲?” “是!”陈意很无奈地点点头。 原来他是成婚心切。 “祥叔!” 祥叔一听到清漪叫他,就想起昨天在林子里的事情,那针扎得可真是疼,便立即提起精神来,“什么?什么?” “祥叔,陈意的黑玉匣在哪?” “哦,在……兰使那里!不过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因为前一阵子兰使突然消失了,现在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清漪和陈意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也听出他的意思,就是又失去了黑玉匣的消息。 不久,吴总管和妆姨也下了楼,四人商量着准备离开吴城,前往墨兰宫去。 现在这种情况便是不适于携宋子乔一起走,清漪想找宋子乔说明缘由,只是半天不见他人影,实在没有耐心再等,便上楼去找。她敲了敲房门,半天无人应答。推门而入,房内竟不见他人,只是书篓还在。便提起桌上的笔,留书一封,然后收拾东西与众人一起离开。 一行五人刚刚出门,便有一名小厮满头大汉地跑过来,面色十分焦急,他急急道:“少主,不好了,堡里出大事了!” “好好说!” “昨晚来了一帮黑衣人,盗走了堡里的数十件兵器!” 这消息如一个霹雳击到陈意头顶,他险些没站稳,“你说什么?”说话的声音直抖。 小厮继续道:“不仅兵器被盗了,就连少主你的书房也被人翻的乱七八糟。” 陈意腿一软,好在清漪在旁扶住他。 他稳了稳身形,看向清漪:“知音,今日不能同你一起去墨兰宫了……” 清漪看这情况也明白事情的缓急轻重,“我知道,你快回名剑堡吧,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意和无总管急急忙忙策马离开,虽然陈意不能去墨兰宫,但不代表她会就此作罢。 ……………… 清漪,妆姨还有祥叔,一行三人走出了常州城门,走在蜿蜒曲折的山林小道上。祥叔为她们带路,很显然不情不愿。 “我说女娃子,你年纪轻轻就不该出来动刀动枪,还是好好找个人嫁了才对!” 清漪不想理他,妆姨却自豪道:“我们家小姐早就名花有主了!” 祥叔一听,看着清漪像是遇见什么怪物似的,“什么男人会喜欢你这样的猛女?” 清漪听了脸皮子抽动得厉害,右手拳头握得紧紧,提枪过去,插在他的鞋尖上,刚好从两个趾甲中间穿过,当下把他吓得出了一头冷汗。 于是祥叔开始老老实实地带路,不过像他这样一日不开口便会闷死的人肯定是不会闭嘴的。 “你们真的要去墨兰宫?” 清漪盯着他不语,继续往前走。 “那里很危险?你会丢掉小命的!” 清漪依旧默默无语。 祥叔却像没活够似的,“真是奇怪,你要去冒险,你家那口子怎么不拦着你?看来他对你不太上心啊!” 饶是清漪的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他这样的聒噪,更何况她本身就是个有脾气的人。 清漪咬牙切齿道:“你如果再不闭嘴,我一定照陈意说的那样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祥叔立即双手捂住嘴,一个劲的摇摇头,点点头。 行不多久,到了一条岔路口,清漪道:“中间一条是去往建邺的,左右两边哪一条路是的?” 祥叔拿开一只捂着嘴巴的手,指向右边。 三人继续前行,未过多久,又听祥叔发作,“哪来的死鸟,拉屎拉到我头上来了!” 清漪和妆姨觉着滑稽,憋着笑。 她抬头,只见赤枭在空中盘旋,又是商宅来信了。如往常一般,收到信,展开,只是这次写信的不是陆吉,而是商其予。 祥叔觉得好奇,伸长了脖子瞅了瞅,讶道:“你家那口子还是个会舞文弄墨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搓了搓双臂,“麻死了!麻死了!” 被他一说,清漪的脸羞得更加红了。 商其予那日纠结一晚,想着如何表达自己的相思之苦,思来思去,最终还是采用了诗经里那首著名的《采葛》,他想这应该足够表达他的感情之深,好让她感动一番。于是来信是这样写的: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 君在外,事情办妥即刻归来,切勿贪念外面的杂花野草! 前面三句,清漪看了都觉得头皮发麻,她并没有商其予那般浓烈的感情,再加上她不善诗词歌赋,虽然明白诗中含义,但是她想她是缺少文人的那种浪漫情怀。后面那句,她看了更是窘迫无比,什么叫做‘切勿贪念外面的杂花野草’? 其实,就目前而言,他们什么关系也说不上,一年之后更不知会发生何事。面对他的一腔热情,她不知如何招架。总之,商其予的这一封信,她没有回。 清漪瞪了祥叔一眼,他识趣不再“嚣张”。 妆姨却想这个商其予还真是对小姐不错,讨人喜欢,她就好比应了那句民谚: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此刻她倒觉得祥叔说得似乎有点道理,小姐报完仇就开开心心跟商公子在一起,何来管那些闲事。于是她也道:“小姐,这一趟前路未知,小姐还是先报仇要紧。” 清漪心里当然知道报仇要紧,只是她也想弄清楚盗火器的人是谁,是否与师傅的遭遇和陆府大火一事有关,师傅和父亲在心中同样重要,两个人的仇也一样重要。 去往墨兰宫的路荒凉得紧,一路上未见到人家。晚上三人进入一片树林,树林里到处挂满白幡,阴森恐怖至极,不时传来寒风呼啸和树枝被风刮动的“吱呀”声,令人毛骨悚然。 清漪找了块空地,燃起了火堆,三人围着取暖休息。 只是正待入睡之际,耳边又传来尖细的笑声,红绫的笑声。林子里魅影重重,四处飘来飘去。三人立即警铃大作,祥叔吓得瑟瑟发抖,清漪和妆姨背靠背,已经抽出刀枪,准备随时动手。 忽然那笑声停了,无数影子从林中钻出,清漪和妆姨进入交战中,林子里顿时一片刀光剑影。 第四十七章 遇阻(下) 有了第一次作战经验,清漪一招一式便更加运用自如。她反复施展着五行枪法的四十六个招式,上步穿掌,落步梨花扫,转身回马枪…… 不到片刻,影子已被她消减大半,红绫见状终于按捺不住,手中的红绫如蛇一般向清漪的后背袭去,清漪早就闻到空中飘来的阵阵迷迭香,身子一闪,躲过一击,与红绫擦身而过。红绫立即旋飞回来,又朝她心口袭去。清漪巧女穿梭,又是回枪一刺。 红绫的武功明显在魑魅之上,清漪与她交战紧一个时辰,竟还不能分出胜负。前一阵与影子战斗已耗去一些气力,时间拖得越久越对她不利,而且周围还有不少影子在,看妆姨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要速战速决才好。 可是红绫却看穿了她的心思,一个劲的闪躲,不与她正面冲突,却又缠着她无暇它顾。然而此时妆姨却不小心中刀,另一名影子更是已经举刀向她背后砍去。清漪只得将手中的‘落影’直直射向举刀之人。而红绫就是看准这一刻,飞出手中红绫,缠住她的脖子。 清漪被缠,在空中渐渐的下落,眼看着红菱越收越紧,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脑中一片空白,觉得身子也越来越轻飘,迷蒙之中她似乎见到父亲和师傅对着她微笑。 此刻妆姨看着焦急无比却被缠住分不身来救她,而祥叔不会武功躲在一旁也不可能伸出援手来。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嘶”一声,红绫被撕裂,清漪的脖子终于得到解脱,人倒地,却是已经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到自己的身子一摇一晃,怎么回事?努力想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眼皮子不再黏在一起。借着熹微的晨光,入目是一双漆黑的双眸,幽如深潭,那眸中夹着喜悦、愤怒和忧伤。 “醒了?” 这样的话她一点也不陌生,因为她不是第一次听他如此说。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红绫勒住脖子的那一刻,“你怎么会在这?这是哪?”眼珠子转了转,这才发现原来是在马车中,而且头还枕在他双腿上,就如上次一般。 “你是想吓死我!” 商其予再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清漪有些措手不及,她眼光到处扫,避开那深情又温柔的目光,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在这?” 商其予怨道:“我刚好经过常州,赤枭回来却没带回你的信,我心里头不舒服,想问个清楚,就跟着它找到了你!” 为什么这人说话总是那么直白?清漪不知道如何接话,想起身,却被他按住。 “我要是再晚一刻,你就……” 她知道他担心自己,所以才会生气。最见不得他眸中的痛苦之色,这样她心里头极其不安。 她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语带责备。 “妆姨和祥叔他们……”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还想去闯墨兰宫!” 清漪并未还嘴,她现在是一见到他,就明显底气不足,更何况还是他在上面俯视她,压迫感更加强烈。 看他严肃不悦地神情,这一次真是把他气得不轻。她又要如何补偿?把玩着他落下来的白发,她微笑道:“其予,这一次见到你,我是真的很高兴!” 听着她呼喊自己的名字,商其予心头波澜突起,只是想一想却感觉有些不对,道:“你的意思是以前见到我都不开心?” 被说破了,清漪立即想逃,却又是被他紧紧扣住腰身。 商其予直直盯着她,等待她的回答,脸色的寒意越来越浓。 “我……我……其予……”清漪一时慌乱,不知如何解释。 商其予却是一把将她拉起抱到怀中,低声道:“不是其予,是予之!”是怒亦是喜。 “呃?” “我的字。” “予之!” “嗯。”听到她如此呼唤,他脸上的阴郁才渐渐散去。 清漪被他抱得紧紧的,有些不舒服,想挣脱,他却死死搂住。 “现在是要去哪?” “你不是要去建邺?” 清漪惊讶道:“你也要去?” 商其予放开她,“怎么,你不高兴?”看着她一脸惊讶又憨厚的表情,心里突然像是有跟羽毛在骚动,感觉痒痒的,用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继续道:“我先送你过去,然后再回宜城。” “原来如此。”清漪不知是喜还是忧。 商其予换上轻松的笑容,调侃道:“当然,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我也会考虑考虑。” 清漪心里道:那你还是回宜城吧。可是她面上却是什么都未说,只是冲他微微一笑,然后兀自闭目假寐。 见她如此德行,商其予叹了一口气。看着她,沉默片刻,道:“我现在觉得一年是不是太久了点?” 她却是依旧不理睬。 对于她这样的态度,商其予并未继续追问,他知道他不能催得太紧,这样,她容易逃。 虽然清漪以闭目假寐躲过他的问话,可心里头却是浪潮翻滚。他又救了她一次,他总是为她付出,为她着想。她拿什么回报他?感情?可是如果不能从心底里喜欢,那便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也许现在她对他有一丝丝的感情,但是更多的却是感激。在她看来感激和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她始终没有对他敞开心扉,她总是小心翼翼守着自己的心房。对他,她有害怕,觉得他神秘莫测,她觉得他那样的才华修养应该不会仅仅只是一个商人而已。她怕万一哪一天自己陷进去,却知道他的秘密是她承受无法的。她也知道自己的自私无异是对他的残忍,可是人不是会本能的先保护自己么? 商其予感到些微失落,道:“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到建邺,你再睡一会吧。”他起身走出马车。 清漪睁开眼,予之,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人总会刻在心里吧。因为一场鼠疫邂逅,从此便是纠缠不清。她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他却已经下了车。 马车在一条小河边停下,她掀开车帘,看着他走上河旁出挑于水面的浮桥。一身白衣,原本该俊逸潇洒,此刻却多了一份孤寂。 商其予望着宽阔的湖面和四周的青山,放声长啸,发出心底的呐喊:清——漪! 那是发自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因为不知道如何发泄自己的感情,只能这样靠呐喊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那声音中有深深的眷念和无奈,还有浓浓的苦涩。 清漪见他如此,此刻的商其予是脆弱的,她心里更加酸涩难耐!走出马车,踏上浮桥,张开双臂,自他身后环过他的腰,轻轻抱住。 “对不起!”深深的愧疚。 商其予知道她上了浮桥却没想到她会有如此举动,猛然拉开她的手,转过身,一把紧紧将她搂住,亲吻她头顶的发丝,痛苦嘶哑的声音响起:“我等不了那么久!半年好不好?” 这一次清漪却没有犹豫,没有拒绝,“好!” 听到她的回答,商其予激动得声音发颤,“谢谢!” 第四十八章 送别予之 较之宜城的热闹繁华,作为南周都城——建邺当然有过之而无不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街上满目琳琅,人来人往,人们衣饰花样繁多,精致巧妙。达官显贵,人文荟萃,无不显露出王城的风范。对于进入王城的外来人有一句话,那就是“一入王城必登高”,现在清漪终于明白此话的含义。 于望京楼顶举目望去,夕阳下的王城,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芒,高楼殿宇鳞次栉比,远处气势恢弘的建泰宫如一只鲲鹏卧于建邺的正中心偏北处。当年始皇帝统一四方,建都邺城,伐尽金山树木,得建建泰宫。建泰覆压三百余里,隔天离日,引淮河之水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耸,展翅欲飞;长桥卧波,复道行空。值此五百年,建泰宫稳如磐石,不但没有消沉落寞,而是更显得壮丽辉煌。而这正预示着这个朝代的兴盛繁荣。 商其予同清漪坐在望京楼顶层的揽月阁靠窗的桌子,一边赏景,一边把酒临风。 “你不是说送我过来就离开的么?” 商其予嬉笑道:“我说过离开,但没说何时离开!”自从一年之约变成半年之约,他的心情就轻松了许多,他想这是不是证明如今她更加在意他了?这一趟他走得很值。 “你不用急着赶我走,我怕我走了,你会思念我!”商其予一边替她盛着燕窝,一边漫不经心底说道。 果然,这人还是“忧”着点好。刚得到一点好处,就又恢复往日那副厚脸皮的姿态。 清漪夺过他盛满燕窝的碗,埋着头,一个劲喝着,压根不理他。 商其予却道,“正好,你这么清瘦,就该多喝点。得养丰腴点,半年之后我可是要验货的!” 清漪听了,一口汤汁呛到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商其予起身走过去,拍拍她的背,依旧说着风凉话,“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说什么?当她是猪么? 她终于顺过气,双目怒火直喷,狠狠斜视他一眼,“下流!”,愤愤地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转身进了里屋,“砰”一声关上房门,将他隔离在外间。 商其予笑得更欢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外间,品酒赏景。他就是喜欢时不时的激怒她,至少这一刻,他在她心中! 第二天大早,清漪还未睡醒,就被商其予叫醒,又被拉上了大街。 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摸摸她的后脑勺,“你怎么总是像睡不够似的!” 清漪双目半睁半合,道:“我每天晚上都要花上两个时辰练功。” 看她辛苦而萎靡不振,他一阵心疼,拉住她道:“不如我帮帮你吧?” 清漪摇摇头:“不要,我亲自动手,心里头才够畅快!” “真是个固执的女人!”本来还想在走之前,拉她好好逛一逛。她现在这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便道:“回去吧!” 清漪来了点精神,表情依旧有些痴呆地望着他,“那你拉我出来干什么?” “傻瓜!” 莫名奇妙被骂,清漪更加精神了,看着前面有些怒气的商其予,快步跟上,“真不知道是谁傻!” 商其予恍若未闻,只道:“你睡醒了?” “是被你吵醒了。” “正好。”拉着她往一条小巷子走去。 两人在巷子里左弯右拐,出了小巷来到一片开阔之地,又经过一片竹林,一间不大的竹屋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 “进去看看就知道。” 走进屋,房子中间是客厅,左右两边均是房间,竹屋虽小,里面摆设却是简单精致,倒是让她想起在谷中的日子,那里也是同样的竹屋,只是摆设却没有这里精致。不过依旧让她产生亲切之感。 看完屋子里头,商其予又带她来到屋后,原来还有一个小院子,一间与之相连的木屋。院子种了两颗荷花玉兰,还有一些晾晒草药的架子,倒与医馆后院的布局相似。 “日后要是有空闲,可以在后院里摆弄些草药。” 清漪停下脚步,看着他,“专门为我置的?” “怎么,不喜欢?” 清漪看着含笑的他,低下头,背过身去,捏弄着自己的手指,“不是,是你对我太好了。” “我喜欢!” 反正商其予有什么话从来不憋心里头,她却是恰恰相反。 “什么时候走?” “看完房子,一会就走。” 终于,过了半晌,她转过身面对他,道:“我送你!” 马车悠悠地一直驶到城外才停下,商其予一路上微笑地看着她,清漪则是一路低着头。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她心里也不平静,现在多少不像以前那样排斥他,也许是渐渐习惯了在心里放那么一个人。 耳边寒风凛冽,天色阴霾,才十月的天便是感觉要下雪了。 商其予紧了紧她肩上的披风,道:“在建邺万事小心,发生任何事要立即告知我!” “好!” “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好!” “我给你写信,你要回!” “这个……好!” 商其予满意的点点头,“难得今天这么温顺,有没有什么对我说的?” 清漪摇摇头。 商其予道:“想来是感动得没话说了!”他将她鬓边落下的青丝撩到耳后,凑过去,低声魅惑道:“记得要想我!” “呃?” 趁她惊讶之时,薄唇偷偷扫过她的脸颊。 清漪觉得有点痒,有点凉,有点酥麻。 他放开她,“回去吧,我要看着你先走。” 清漪转过身,未走几步,突然停住,回头道:“予之,其实一年半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总归是要和他在一起的。如今难道她还能放下他心安理得的去喜欢其他人么?他不过是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时间让她适应他的存在而已。从她答应他一年之始,她就算是已经选择了他。一年的时间其实不过是欺骗自己,也许她还可以有其他选择。可她自己根本就是一旦选定,便也再也不会反悔的人,一年不过是想能逃一时便是一时! 商其予认真道,“可是,对我来说,等待的每一刻都是无比漫长。” 清漪转回头,想着他的话,渐渐离开他的视线。 商其予的马车未走多远,便停下,只因路前被人挡住,来人白色长袍,文质彬彬,手中抱了个长三尺多的长方形的石盒。他动作敏捷,三两步便跃到车前,将盒子呈上,道:“你要的东西!” 商其予手伸出帘子触摸了一下盒身,“嗯”一声。 片刻之后,那人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玉制的匣子,“这个还你!还有何事?” “第一,跟我走一趟墨兰宫,第二,护一个人。” 第四十九章 又见思弘 寒风乍起话立冬。 清漪刚回望京楼,便见大厅来了很多客人,装扮或华丽或寒碜。她打听一番,才知每年立冬之际,科考结束,望京楼便会举办一场盛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名为以诗会友,实为给那些落第之人一次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官场黑暗,人生而不平等,使得一批寒门学子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而这场盛宴却是他们咸鱼翻身的另一个机会。只因此时,会有不少高位之人来到此处,暗中察访,若是碰上有才之人,便顺势纳入自己的羽翼,以期将来效忠于己。 清漪本不欲理会这些,只是台上凭空响起琵琶声吸引她的注意。原来是宴会邀请的以舞助兴的女子。 那琴声便乍破如银瓶水浆迸溅,突出铁骑刀枪鸣响。四座皆寂,只见大厅中央的台上一女子从空中飞下,薄纱掩面,她舞动彩袖,举手投足,尽态极妍。女子容貌看不见,动人的舞姿更加引起四座的好奇。 想不到高楼美景尽收眼底之后,还有如斯赏心悦目的美人。美人也罢,清漪不过是稍微撇了一眼,只是当她行到楼梯转角之处时,却是被女子那双柔而不媚的杏眼所吸引。于是停下脚步继续欣赏。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妙哉!妙哉!” “清扬婉兮薄烟缭,素手擢兮飞暗香。旋覆翻兮身如燕,欲将月兮归广寒。” …… 台下之人对女子赞不绝口。 结束之际,那女子如来时一般,红绸绕身,缓缓升起,退下帷幕,台下便响起一片震耳的掌声。 清漪看女子离开,也跟着离开大厅,留下满座哗然的众人。 女子回房后,正准备换妆,门却突然被人撞开。走进一个穿金戴银的富贵男子,他脸上还挂着猥琐的笑容,看向已经揭下面纱的女子,轻佻说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姑娘的舞跳得真是绝妙,哪家青楼的,我怎么没见过。” 女子冷冷地说道:“小女子不过是以舞助兴,乃良家女子,这位公子误会了!” “竟是个良家女子?那可更好了。”男子面上浮起淫笑,一步步接近女子,“不如跟我回家,给我做小妾如何?包你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女子看着男子不怀好意,心生警觉,一边渐渐往门的方向移动,一边说道:“客官好意心领了,只是小女子已经嫁人,恕不能从命。” “嫁了人还可以改嫁嘛!”说完便向女子扑去。 女子还是差了一步,被人拦住,她抽出袖中的匕首,向对方刺去。男子反击,顿时房里的桌椅翻飞。 清漪寻找之中,听到桌椅摔倒的声音,便立即向声音的来源找去,一探究竟。撞开门,便见一男子将那名跳舞的女子压在地上,还对她动手动脚。气愤得一脚飞过去将男子踢开数丈之外。 她将女子拉,终于看清她的容貌,道:“竟然真的是你,思弘!” 女子看了清漪,也是一阵惊喜,“清姐姐!” “你怎么会在这?”两人同时开口。 “还是先解决了他再说!” 男子从地上爬起来,上下打量了清漪一眼,“又一个送上门的,好啊,正好今天……”话未说完,便又被人扇了一巴掌。 清漪只觉一阵风从身边吹过,浅蓝色的身影一闪,便听一阵清脆的响声。 那人转过头,道:“没事吧?” “缘之?” 白玉原本并不想来望京楼,只是因人之邀,才来陪着走一趟,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清漪,看着她上了楼,他也跟了过来。 对她微笑着点点头,又问向男子:“报上名来!” “你敢动手打我,我可告诉你,我父亲乃是当朝廷尉!” “你父亲是茂文,你是茂求?” “怎么怕了吧?” “啪”又是一巴掌。 “白玉……” “白玉?你是……” “滚!” 茂求夹着尾巴逃走,白玉恢复脸色,看着清漪,他无意中听到刚刚思弘的话,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女子,心中又惊又喜。自从名剑堡后不欢而散之后,他便总是想起她。只要一想到她替他治伤,他的脸上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笑,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惦记一个男子,如今却是懂得了。 清漪看他半天不说话,想刚才她与思弘的对话他是不是听到了? “你……” 话未完,便又听门房第三次被人撞开,来人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怒目瞪着清漪的方向,这人似乎并不陌生,清漪搜索着脑中记忆,对了,他便是在观沧海看到的那个冰冷的深紫衣公子,温陵的巨贾。显然他不是冲她来的,因为身边的思弘看了来人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莫非他们俩认识? “我有事先走一步!”思弘似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来人,身子如燕一跃破窗而出,随后,男子也快步跟着飘出窗外。 清漪欲追他们二人,却是被白玉拦住。 “他们二人的私事,你还是不要插手。” 清漪脑中一片迷蒙,“究竟那人是谁?” “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随即,二人便上了顶层的揽月阁。 阁中一片沉静,清漪上次拒绝与他同行,如今见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白玉先开口。 “我从名剑堡回来后,一直很怀念在堡中跟你和陈意在一起的日子,我常常想一生若是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相伴,便是无所求了。白玉公子只不过是别人起的名号而已,我不稀罕,名利若浮云,皆乃身外之物。正是因为这个的名号,我很难交到一两个知心朋友,平日那些人不是敬重便是阿谀奉承,我早就厌烦了。所以请不要因为白玉公子这个名号而疏离我,当我是缘之就好,就像刚开始你并不知道我,仅仅将我当成一个普通人。我很期望有你这样的知己。” 原来他也看出她有意疏远他,倒是她自己想不开,抛不开这些身外之物。是啊,初见他并不知道他身份之时,心无阻碍,两人聊得愉快开心,怎么仅仅因为一个身份便要失去一个知己好友?自己何时竟成了如此迂腐之人了? 清漪对他露出一个轻松愉快笑容,“缘之的身体可好些了?” 白玉听她如此叫唤自己,想她终于放下心里的挂碍,决定像以前一样看待他了。平静的脸上霎时挂满笑容,“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话,放心,我现在很好。你呢?为何来了建邺?可有地方落脚?” “你一时问这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告诉你吧,我很好,来建邺是有些事情要办,而且你放心,我已经找到住处了。” “还想着能替你张罗些事情,住哪里?我有空可否去拜访?” “自然是行的……” 门外敲门声打断了清漪的说话,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主子!”是近香。 近香走进房中,看了一旁清漪,欲言又止。 “直说何事?” 近香对清漪的印象是极好的,因为她自家的主子便是心胸开怀不少,况且主子应允,更无隐瞒的道理。“长公主府昨晚遭遇刺客袭击。皇上派了侯爷查探此事,侯爷便说让主子回府帮忙处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白玉起身,跟清漪道别,“今日有事不便久留了,清意留个住址与我可好,改日我好邀你一起畅谈。” 既然彼此引为知己,便要坦诚相待。清漪走到案桌前,提起细豪,在纸上写下住址,便交给他。 “若是有事,可来东平侯府找我。” 清漪点头,送走他。等待妆姨回来,二人便收拾好东西,前往竹屋。 第五十章 黑硫球 穿过小巷,经过竹林来到清静的竹屋,四周的竹子依旧泛绿,冬日里这里的景致倒是不错,若是逢上下雪,雪压竹林也很可观,再若春天出了新笋,经过妆姨的巧手,便也是一盘美味。 “小姐,这个地方到是不错,商公子真是有心了。” 清漪放下手中的行李,边收拾屋里后院边道:“妆姨出去一趟,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按照孟中志所说,派人杀害老爷的是姚统领,可我却打听出禁卫军的统领姓谢,而且他一任职便是二十载,未曾听说过有姓姚的统领。” 停下手中的活,抬头望着窗外漫天星子,思索着妆姨的话,片刻道:“明日我走一趟秦王府。” ………… 在建邺城东北三百里处有一座山,名曰天作山,天作山高数千丈,山顶常年积雪,远处望去,与天上的云朵融为一体。淮河从天作山脚下流过,将其纳入怀中。唯一可能进山的便是东边的深沟峡谷。传说天作山有神仙居住,不时可见山顶有仙人在云中穿梭。为了一探究竟,不少人冒险进山,多是有去无回,极少数人留得一条性命出来的,不是伤便是残。又有后人根据幸存者之描述再次的进山寻求,却是再也找不到入口。 经过深沟峡谷,一座宽阔的山石如屏障一般,竖在眼前。洞开一块巨石掩映的石门,从中而入,再经过重重把手的关卡,终于从屏山底部穿过,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方形平台,是众人集会之地。再抬首望去,层层石阶在万木之中若隐若现,蜿蜒而上,直通山顶。石阶每隔百丈便有一处方形石台以作缓冲之用,从山脚到山顶更设有重重关卡,接近山顶之处防守更加严密。 在距离山顶数百丈的之处,山便是像凭空被人切了两刀,从上至下,从西向东,切去西南角一块,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开阔平坦之地。平地上一座巨大的石作宫殿拔地而起,倚仗着身后突出的峭壁,雄伟奇特。宫殿高出地面数十丈,并无台阶将其与地面相连,殿前有四块暗藏玄机的巨石,在殿门两旁还分别列着九名守卫,个个武功卓绝。 “兰使回宫!” 巨石移位,殿前中央升起一条长长的石坡道,连接尽头高出地面的宫殿大门。黑衣男子,面带半截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张幽如深潭般漆黑的双眸和薄薄的双唇,迈着优雅的步伐,经过长长的石坡道,来到殿前,宫门大开,两旁守卫恭敬行礼。 殿内主座虚空,男子走上一旁的副座,右手拇指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指环——右使的象征,望着殿下,威严之气凛然不可侵犯。殿下四司等着向他汇报宫中的事情。 “‘墨君’何在?” “回禀兰使,‘墨君’昨日交代有事要暂离宫中。” “左使呢?” “左使身子不适,正闭关休养。”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宫中发生过何时?” “因为有人要盗天台的火器,墨君与之交手之时,不慎启动了冰窖的机关,不过红绫和魑魅已经盗得‘裂阳’,不日便可破冰。”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有事稍后再禀报,我刚回需要歇息一番。” “是。” 四司出了宫殿之后,其中一人说道:“我怎么觉得今日兰使与以往有些不同?” 又一人道:“你怕是多日未见右使,生疏了吧!” “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那人摇摇头,难道真是多日未见的缘故?他不再追问,与其他三人一起离开。 ‘兰使’在宫殿中巡视,打量着宫殿的布局,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他寻了片刻才找到目标之所,旋转石墙上悬的烛台,面前的石室便打开一个口,进入原来是一件卧室,卧室内布置极其华丽,精致的大床边还有一个女子用的梳妆台。细心的查看房间每一个角落,最后将目光盯在石壁上的一副画像上。画中是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男子坐于马上,立于山顶,他右手执僵绳,左手执一把银枪,凝视着东边升起的红日。他掀起画轴,果然后面有一个方形的洞,伸手探入,摸出一把星形钥匙,然后便离开宫殿,往天台而去。 天台在天作山之巅,他施展轻功,黑衣随风飞动,不多时便来到峰顶。早已有人恭候大架。 白色长袍的男子道:“你想要如何做?” “我不能呆得太久,容易露出破绽,趁墨君不在,红绫受伤,要立即行动。你只管帮我破冰,其他的事,我自有分寸。” “商少,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要完成我交代于你的事,你想要的我也会替你做到。” “一言为定。” 商其予将钥匙插入圆形天台中心的凹槽处,脚上的石台蓦地裂开一道口子,冰冷的气息一阵阵涌出来。二人从开口而入,逐渐向近寒气的来源靠近。冰窖如同迷宫一般,但商其予却轻车熟路地穿梭其中,男子紧紧尾随其后,不多久,便到达一片冰墙面前,冰墙厚数十丈。 “如何?” 男子从石盒中取出一把剑,只见剑的周身冒着层层白雾,冰冷的空气只有遇到热才会如此,“他们盗得的‘裂阳’不过是一把假剑。我事先准备了另外一把剑,而且用火烤过,所以才瞒过他们。” “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白袍男子执起‘裂阳’,继续说道:“只是他们却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拿此剑!” “所以我才会找你!” “没想到我这天生至阴至寒的体质还有此功用。”男子说语中满是自嘲之意,他执起剑,手腕轻轻旋转,“裂阳”如同闪电般快速闪动,嘶嘶破风,眼前的冰墙因着剑气,逐渐消融,最后形成一个四方的通道。 “好功夫!” “成了!” 商其予从怀中抽出一封信,“这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白袍男子拿了信便要离开,只听商其予道:“你不想看看这冰窖之中是何物?” “我没兴趣。” “‘裂阳’和黑玉匣还得劳烦你送回名剑堡。” “放心,我对这些东西更加不感兴趣!” 男子离开后,便又有数名男子进来,显然他们早就潜藏在山顶。 “都准备好了?” “是。” “跟我进去吧。” 从刚刚开出的四方通道中进去,里面散置着五个箱子。商其予挑开箱子上的锁,打开,一阵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迎面扑来,箱子里是整齐排列的、用稻草绳结包裹的黑色圆球,约径碗口大,每箱均二十枚。 “抬走,注意轻手轻脚,这些黑硫球一定不能受热或受到撞击。” 待所有的箱子都被搬出来,商其予道:“将兰使带过来!” 于是一名身着黑衣,头带银色面具的男子便押过来,看那身形竟与商其予有*分相似。 黑衣男子狠狠瞪着商其予,想要开口说话,却是被点住哑穴。商其予扶过他的睡穴,将他置到天台之上,仿若安睡一般。 “走。” 众人将箱子搬上早已备好的巨大天灯,然后升起,随着一起离开。 商其予看着越来越远的天作山,轻轻一笑,“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第五十一章 秦王府(上) 抚摸中手中冰凉润滑的玉佩,想起那位面容略显沧桑却英姿勃勃的秦王。清漪踏上门前,将玉佩呈给守门的侍卫,“在下清意,乃秦王旧友,路过建邺,今日特意拜访秦王,小哥可否通报一声?” 侍卫打量了一眼清漪,看是个斯文公子,只道:“今日有贵客上门,秦王恐怕不便见你。” “那明日可行?” “未来几日秦王都要陪着贵客,不如你过几日再来。” “如此,那好吧!” 清漪刚要转身回去,却撞上白玉。 侍卫见了白玉,立即恭敬道:“白玉公子,秦王和越王已经恭候多时。” 白玉向侍卫点点头,又有些惊讶地问向清漪,“你来找秦王?” “嗯,不过今日好像不是时候,我改日再来便好。” “若是如此,你怕是近期都见不到他了。这几日他要陪南越国新王,之后便要前往荆襄。” 清漪眉心微皱,“可是荆襄一带不太平?” “北魏最近突然蠢蠢欲动,调派大量的兵马到南阳,怕有异动,秦王不日便要前往。” “原来如此。” “不如你随我一起进去,得空再询问他。” “也好。” 清漪和白玉进入正厅时,厅中正丝竹管弦呕哑,彩秀殷勤挥舞。 秦王和越国新王并列座于上首。秦王依旧一身紫衣,一头墨发由蓝色的丝带全部盘起,英挺的面容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而他身旁的之人则是相似的深紫色华服,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只是神情冷淡至极。 下面还有四人,左边为首的是个一身戎装的老者;往下是个着青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头戴木制的五岳冠,留着山羊胡,一脸高深莫测,一双眼睛更是犹如能够看透人心,颇有离尘脱俗、仙风道骨之感。右边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穿着单薄,耳坠两颗大环,剩下的一人是书生打扮。 秦王听到有人报告,挥退厅中艺人,但见清漪跟着白玉走入,一时惊讶无比,连忙给他们赐坐。 二人行礼,道谢,入座。 清漪打量厅中之人,其中见过的有三,第一个自然是秦王;第二便是他身边的男子,没想到昨日追思弘之人竟是越国新王;第三个便是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曾经在宜城见过,那时他身边还跟着一名绿衣女子,因为他们的着装怪异,所以她印象很深。剩下的,不对,她又看了一眼那名书生,那书生对她盈盈一笑,原来是思弘同自己一样女扮男装。清漪向她回笑,却没看见越王投向他的寒冷目光。 她微微思索,那名汉子来自闽南,该是越王手下之人,那么思弘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沉思之中,只听秦王唤道:“崔将军!”那名一生戎装的老者军便起身走向大厅中央。 秦王继续道:“越王此次前来,行事低调,所以父皇特命我接待,我深感荣幸。南周素来以礼仪著称,若有外国使者远道而来,需以一段‘舞剑’相迎。” 越王点点头。 崔将军便抽出腰间的宝剑,开始一边舞动身形,一边豪放地唱道: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清漪想,这个礼倒是不错,无论哪国见到如此气势磅礴的剑法,都得敬畏一番。 越王赞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有崔将军一员猛镇守荆襄,南周必得高枕无忧。” 崔将军收起剑,抱拳道:“越王过奖了。”然而他豪迈粗放的一舞却引得那名健硕的汉子热血沸腾。 那汉子道:“你们南周有猛将,我们也有,就让你看看我的功夫,如何?” 他正欲起身,却被越王叫道:“武鸠,不可无礼。” 秦王却道:“无妨,就让在座各位也欣赏一下南越国壮士的功夫。” 那汉子走到中央,便有八名侍卫抬上两个硕大的铁锤,可想而知那铁锤是何重量。然而汉子轻轻松松便举起两个铁锤,开始彪悍的挥动。尽管铁锤极重,但是他却是动作矫健,恍若举起了不过是极其普通的刀剑。 厅下人看着他在厅中大尺度地手舞足蹈,个个屏住呼吸、胆颤心惊,唯恐那汉子一不小心铁锤脱了手砸到自己,顷刻脑浆迸裂。 终于一阵心惊之后,那汉子的将铁锤重重锤落到地,一阵巨响,地面便裂开无数深深裂纹。 越王冷漠的声音响起:“武鸠,你放肆了!” 秦王却拍手赞道:“了不得!南越国真是英雄辈出。” 武鸠听到秦王的赞赏,心中更加得意,只道:“不知可否与崔将军比武一场?” 此时,越王却没有阻止,“秦王意下如何?” 只是一场比武,他相信崔将军可以应付,毕竟那汉子主要还是靠了一身蛮力,只是崔将军年事已高,体力自然不如,而且不久便要跟他前往荆襄,万万不可出现闪失。 正待他犹豫之时,却听人说到:“不如由我来与这位武壮士比划比划。” 秦王看着清漪,他只道她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却不想原来她也懂武艺,一时有些不可置信,但看清漪自信满满,便点头应允。 只是白玉却在一旁替她担心,正想发话自己动手,又听清漪说道:“刀剑无眼,未免不小心伤到他人,我们还是找个开阔之地比试如何?” 汉子看清漪身形瘦弱却无丝毫怯弱,反而信心十足,爽快答应:“好,这样才打得畅快!” 一行人出了大厅,来后院湖边一处平坦开阔的地面。 面对高大硕壮的汉子,清漪手握“落影”,抱拳道:“赐教!” 枪,为刺兵器,杀伤力很大,其长而锋利,使用灵便,取胜之法,精微独到,其他兵器难与匹敌,故称为“百兵之王”。枪法以拦、拿、扎为主。枪术在十八般武艺中比较难学,不易掌握,俗说:“年拳,月棒,久练枪”。 看着武鸠直直砸过来的铁锤,清漪气定神闲,眼看就要到面门,她极快的一闪,反而旋身将将枪扫向武鸠。武鸠身子一仰,铁锤右击向清漪的下盘。 清漪扎枪平正迅速,直出直入,力达枪尖,枪扎一线,出枪似潜龙出水,入枪如猛虎入洞。五行枪她早已乱熟于心,熟则心能忘手,手能忘枪,心不妄动,处之裕如,变幻莫测,神化无穷。 一旁观看之人见到清漪精妙的枪法,赞不绝口,白玉也放下心来。崔老将军一旁激动地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好!”秦王却是一脸探究,似乎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武鸠一身蛮劲,相对动作少了灵便。清漪却身轻如燕,灵活多变。一番下来,两人均是大汗淋漓,只听“嗤”一声长响,“落影”擦过铁锤,火光直冒,枪头直指武鸠的咽喉,在尚离一寸之际,生生止住。 清漪抱拳一礼,“承让!” 秦王赞道:“好一个清意!” 越王则是打量着清漪,不冷不热地说道:“不愧是英雄出少年!” 第五十二章 秦王府(下) 回大厅的路上,白玉一直跟着在清漪身侧,心里为她一阵高兴,刚才看她舞起枪来英姿飒爽,原来她是武艺如此厉害的女子,便对她又多了一分敬爱。 秦王向越王和坐下宾客敬酒,越王回敬说的无非是希望两国交好,共谋大计之类的话。 白玉坐在清漪旁边,温声问着她在建邺的情况,两人正聊得起劲,却听崔将军道:“老朽最佩服有胆色的人,今日得见清意小兄弟的高强武艺,实在激动,老朽好久不曾见到这等好枪法。今日便借此机会敬小兄弟一杯。” 清漪举起酒盏,“崔将军实在太客气了,该是晚辈敬将军才是,今日得见崔将军如此大气的剑法才是清意的荣幸。” 崔将军饮下酒,放下杯盏,继续问道:“不知清意小兄弟师从哪位高人?” 听到此处,秦王和众人都看向清漪,等待她的回答。 她只道:“清意自小在山里长大,小时候遇到一位高人,他曾教授了清意两天枪法,清意自此便日日苦练,才到今天这个地步,想来那位高人的枪法更是在清意之上的。” 崔将军却摇摇头,“想必大家都知道早逝的楚王,楚王也是极其善枪,老朽曾经有幸见过他的武艺。今日我看小兄弟你的枪法练的是炉火纯青,到颇有几分昔日楚王之姿。” 秦王却问道:“不知道哪位高人姓甚名谁?” “高人并未留下姓名,况且那时清意年幼,记忆尚浅。”不知自己这样的回答会不会太牵强,清漪想如今大仇还未报,实在不便透露自己的身份。 大家又开始把酒相谈,思弘不时对清漪举杯示意,她也一一回应。她心里头有一堆问号还留待她来作答,还希望一会能够找机会与她一叙,也好问一问她离开宜城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些什么事。 宴会快结束之际,思弘说要方便一下,清漪趁此机会也离开席位,出了大厅,快一步赶上她,到了附近的一个小花园。 “你有话快说,我怕是一会他又要出来了。” 见她神色焦急,不知她口中的“他”是谁,大概就是越王。 清漪问道:“你怎么会来建邺?” “我来建邺是为找我父亲。” “思弘,予之告诉我你和阿雪有些误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予之?” 清漪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将他的名字脱出口,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脸,小声道:“就……就是商其予。” 看着她微脸颊微红,别扭的样子,分明就是动了春心的小女子姿态,于是思弘直白地问道:“清姐姐是不是喜欢上了商其予?” 被她这么一问,清漪的脸更红了,“算是吧!”于是她简单地把和商其予之间的事情说了一遍。 思弘与她同为女子,年纪相近,女儿家的心思自然懂。只是她曾经不是嘱咐过让她远离商其予的吗? 她幼时受魏皇逼迫,替玉婷公主代嫁给变态的老越王,只因她的额心头同她一样长了一颗美人痣,魏皇拿他父亲作威胁,她不得已才同意。因此她十分憎恨自己额心的那颗美人痣,以至于后来让人毁了它。老越王一死,她便逃出南越国,打听之下误以为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回到南周又发现商府已是鸠占鹊巢,而且还是玉婷公主,便生出报复之心。 只是她没想到还有一个商其予。他能够守在玉庭公主身边,显然是受魏皇之命,他来南周也不知是何目的。总而言之,清漪和他在一起难免不会出什么问题。可现在看清漪显明是情根深重,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的这番经历,就怕万一解释不清让她和商其予生出嫌隙,这是她不愿见到的。 听清漪话中也知商其予为人本不差,对她痴情一片,况且他若想跟清漪在一起自然有他的打算,她想他亲自告诉她事实真相吧。总之,她不想可能因为自己给他们造成什么误会。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和父亲都完好无损。如此一想,心里便有了打算。 “清姐姐,我以前也告诉过你我才是商阳之女,魏皇曾经以我父亲性命要挟我,让我嫁到南越,我不得已才答应,直到后来越王死了,我才获得自由,回到南周又寻找自己的父亲。至于商其予和商其雪,我见他们霸占了临安的府宅,所以才会跟他们产生误会,后来才知道是父亲一个人孤苦无依,收他们作了养子和养女。” “真是这样吗?”总觉得有些勉强。 “桑儿!”这声音是……。 清漪回头便见越王正用不善的眼光看着她,她连忙行礼。 越王走过去便揽住思弘的肩膀,道:“你跟这为清意小兄弟很熟?” 清意听得出他语中的醋意,心里诧异,按理说他应该叫思弘一声母后才对。而他竟然对思弘有意,难怪她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光比平常更寒,他不知道自己是名女子。那日思弘一见到他便要逃,曾经也在宜城见过武鸠和他,也许他们来南周就是寻思弘的。 思弘道:“以前在宜城时,她收留过我几日。” 清漪想如此解释岂不是更加火上浇油。 果然,越王挑眉道:“哦?是吗?可我看他跟那位商少似乎关系匪浅?” 这是何意?暗讽她和商其予是断袖?清漪道:“我跟思弘姑娘只是好朋友而已。” “思弘?”越王对于这个称呼似乎十分惊讶,只是一瞬,他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愉悦笑容。直直盯着思弘,又重复道:“思弘!”然后推着她离开,也不管清漪作何表情。 后来清漪才知道,新越王姓赵名弘。 宴会散了之后,白玉和清漪并未立即离开。 秦王见此问道:“清大夫可是还有事?” “想向秦王殿下打听一些事情。” “什么?” “我在宜城有位朋友说禁卫军的姚统领与他是知己好友,他见我来建邺便想让我带些话与姚统领,只是我打听之下才知禁卫军的统领姓薛,不知道秦王殿下可听过有姓姚的统领?” 一旁的白玉想了想,摇摇头,“好像并没有姚姓统领啊。” 秦王却道:“你那时刚好不在建邺,当然不知道。确实有一位姓姚的统领,不过只因他任统领一职只有三天,而且又是时隔多年,不知道此事也很正常。” 清漪听此一说,心跳猛得加快,眼见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她屏住呼吸,只听秦王继续道:“你要找的姚统领便是长公主府的驸马姚遂——姚驸马。” 这个答案让她更加吃惊。 白玉在一旁道:“清意,怎么了?可是担心进不了长公主府?” 她立即恢复神色,点点头,“长公主府该是不好进的。” 秦王却道:“姑姑和姑父平日行事低调,很少见客,再加上前日府里遭遇了刺客袭击,现在守卫更加森严,怕是更难进去了。” “既然如此也不勉强,我那位朋友也只是想问侯一声驸马,我回头给他说明情况便好。倒是有没有人受伤?刺客被抓住了没?” 白玉道:“万幸只是驸马受了点小伤,刺客倒是逃脱了。” “还好。”清漪向秦王抱拳道:“谢谢殿下的盛情款待,今日便不打搅了。” 秦王道:“我还要谢谢你在宴会上出面。” 清漪坚定地回答:“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秦王赞赏地点点头,便让人送他们二人出府。 第五十三章 进长公主府(上) 青石的街道向晚,在冰冷的空气侵蚀之下显得格外凉。天黑得越来越早,才刚过申时,夜幕已经降临,很多小贩已经收了工,街上比较清冷。 清漪和白玉缓缓地走在街上,两人彼此默契地保持沉默,虽然耳边不时有寒风呼啸,二人却是不紧不慢。清漪是因为想到姚驸马的事有些心不在焉,而白玉却是因为身边之人。 人生从未如此满足,仅仅只是跟一个人静静地走在一起,他很享受这种恬静的气氛。她隐瞒了女子的身份,他尊重她,他们互相引为知己,希望有一天她会亲自告诉自己她的秘密。 安安静静穿过小巷,经过竹林,来到竹屋。 “你说的竹屋到了。” “呃?”清漪抬起头,便见妆姨刚好出屋里走出来,快步走到他们跟前。 “回来了,白玉公子也来了。” “我只是送清意回来。” 清漪看天色已黑,便道:“本想留缘之进屋喝杯茶,可是如今天黑得早,一会还会更加冷,缘之身体弱,还是早些回去吧,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喝茶便是。” 其实他还想多留一会儿,但见她语带关心,便点点头。 清漪见他半天没有往回走的动静,还待问有什么事,突又听他说道:“清意若是有什么心事也可以跟我说一说,我也想替你分担解忧。” 她扯出一个淡笑,“只是些小事,不烦缘之,你身子不好,还是少劳些心思。” “那……我回去了。” 白玉转身离开,未走多远,回过头,清漪和妆姨已经进了屋,屋里亮着微黄的灯光,妆姨正给她捏背,二人不时地说些什么,偶尔听一阵轻笑,他也跟着泛起一丝丝笑容。 “那小姐今天可是出尽风头了。” “不说这个了。”清漪脸色突然沉重下来。 妆姨见此,也跟着安静下来,“小姐今日可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她点点头,“妆姨,原来姚统领是长公主的驸马。” “什么?” ………… 在建邺的东南角,有一座巨型府邸,掩映在树丛之中,府邸里院落重重,上百间屋子,房屋的装饰庄重朴素,便是长公主府。 深夜,偌大的长公主府也安歇下来,府中一片安静,只有后院出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名婢女手中提着一盏幽暗的绢灯在前面引路,旁边还有一名婢女手中托着一个盘,二人经过蜿蜒曲折的走廊,来到一间院子。 天阶夜色凉如水,窗外月影横斜,窗内红烛摇曳,若有似无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红木桌椅,清秀的梳妆台前,一女子神情淡漠地凝视着镜子,一头青丝全部放下,披在肩上,峨眉淡扫,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腕上翡翠镯更衬出如雪肌肤。虽然女子年近三十,但依旧风华不减,反而更有成熟韵味。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一声“进来”之后,房门被推开。 婢女进来道:“公主,药来了。” “嗯,端过来吧。” 婢女将药小心翼翼的端到她面前,她看了看浓浓的黑色汤药,然后毫不犹豫的全部喝下肚里,又接过婢女递过来帕子,擦擦嘴,道:“你们下去吧。” “是。” 婢女退出房,同掌灯的婢女一起离开,二人返回在幽深的走廊上。只听掌灯的女子道:“紫鸢姐姐,你说长公主这是何苦呢?” 名叫紫鸢的婢女斥道:“半夏,这是长公主和驸马爷的事,我们做下人不要管那么多。闭紧自己的嘴巴,难得你想像雀丫一样?” 半夏一听,像是想起什么,一脸惶恐道:“是,是,紫鸢姐姐,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 阵阵水声之后,沐浴过的男子走过来中,看着静静地坐在床沿的一身红色寝衣的女子,他想起新婚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只是那时不是素颜的面庞,不过在他心中她永远这样美而不艳,总让他怦然心动。 他坐在她的身旁,动情的唤道“平儿”,眼中窜过一丝丝火焰,抬起她的流畅匀称的下巴,低下头吻向她。 开始时,他还能耐心地耕耘,渐渐地身体的*让他的动作越来狂野,身下的女子承受他的强取豪夺,嘴中溢出一丝丝呻吟。忽而,男子停下动作,因为他似乎感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下身流出,他低下头,才发现是身下是一片鲜红。 问向女子,“怎么回事?” 女子眼中已经流出泪,答道:“是孩子没了。” 男子听罢,身子一震,而后脸上露出深深的悔恨,“是我不好!” 女子却道:“不,是我刚才喝药了。” 男子听罢,怒不可遏,一掌劈下去,身后的红木桌顿时从中间裂成两半,他望着身下的女子,痛苦地握住她的手,滴滴眼泪垂到她的脸上:“平儿,你就那么恨我吗?” 温热的液体打到脸上,女子哭着更汹涌了,“对不起,驸马!” 只听男子道:“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好好的。”然后对着门大声焦急地吼道:“来人啊,传太医!传太医!” 第五十四章 进长公主府(下) 长公主流产的事很快便在府里传开,一时间府里上上下下全都忙活了起来。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看着床上一脸苍白的人,驸马心都揪到一块。 府里齐总管诚惶诚恐地说道:“驸马爷,这都深夜了,宫门早就关了,如何请得来太医。” “去,不管从哪里,只要能找个大夫救公主就好。”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估计大夫一会就到。” 驸马跪在床旁,双手紧握住长公主的手,眼眶湿润,声音沙哑:“平儿,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 齐总管看着驸马痛心疾首的样子,心里跟一番着急难受。 长公主双目紧闭,咬着双唇,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听到驸马的呼唤,她缓缓睁开眼,昏黄的灯光照着面前的人,他眼中闪着晶莹泪滴。用力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庞,皱着眉头,拼命扯出一丝笑容,气若游丝道:“放心,我没事。” “平儿,只要你好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生气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让开,让开”,终于把大夫给盼来了。 一位老大夫被仆人东拉西推,好不容来到后院,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刚进屋里,又被驸马一把抓过,将他拧到床前。 “你若治不好,小命就不保!” 这一吼,大夫吓得腿一软。便感觉先前出得一身热汗立马变得冰一般冷。他赶紧到将驸马请出房外,这才敢战战兢兢伸手地给长公主号脉。 驸马在房来心急如焚,宽阔的额头爬满深深的皱纹,英挺的眉头高高弄起,双手背于身后,来回焦急踱步,唯恐长公主出什么事。一旁的仆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唯恐惹怒了这位主。 终于“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老大夫一出门,驸马立马过来询问详情。直到大夫说道命是保住了,他又再三确认长公主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身体需要好好调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而后又派了府里的人按着大夫开的药方去抓药。后半夜,他则是一直守在长公主身边。 天微亮,管家过来一趟,说白玉公子来了,他却舍不得离开一会,直接命人将戎装送了过来,穿戴好,又来到床边,看着睡得一脸安详的人,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才转身离去。 长公主府前已经集结了一批士兵,四四方方,排列整齐,整装待发。 驸马一身戎装,手中执了一把长枪,穿过大堂,经过前厅,来到府门前。白玉见他出来,走进一步,为他送行。 “驸马此去荆襄,身兼重任,白玉惭愧不能披甲上阵,为国效力。现在就是舍命也会照顾好长公主府的一切,确保长公主万无一失。” 驸马拍了拍白玉的肩膀,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开,“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他再三交代要他好好照顾府里上下,务必确保长公主的安全。白玉也一一点头应允,这才带着众人一起离开。 清早,清漪听到似有若无箫声,并不扰人,反而安人心神,还以为这箫声来自自己梦中。待醒来感觉箫声轻淡而真实,有些好奇地寻求根源,一打开门,便见一个浅蓝的身影坐在屋前的竹凳上,手中执了一把玉箫。 白玉听到开门声,站起身,看着刚睡醒的清漪正不顾形象地伸懒着腰,模样懒散之极,不由得嘴角勾起。 清漪似醒未醒地走过来,迷迷糊糊问道:“缘之?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我扰你清梦了!” 清漪垂着脑袋走到竹椅前坐下,揉了揉双眼,又抬起头:“我还没来及烧开水,怕是现在泡不上茶了!” 白玉好笑地看着她,“大清早的,我可不是来喝茶的,是想请你帮忙看一个病人。” “谁?” “长公主。” 一听“长公主”三个字,清漪想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咻的一下来了精神。 白玉看她一下了活了起来,笑意更加明显,“你不是想去长公主府吗?正好长公主身子不适,你去忙帮看看,顺便有什么话可以让长公主带给驸马。” “你是说驸马不在府?” “他去荆襄了,今早,我刚给他送完行。” 即便不能见到杀父仇人,去探一探长公主府的情况也好,于是清漪便答应下来。转身进屋梳洗一番,跟妆姨交代了些话,携好银针,便跟着白玉一起离开。 两人出了小巷,上了一辆马车,马车行驶在建邺城中笔直宽阔的大街上,经过热闹繁华的街市,往城的东南方向走去,慢慢远离人群。 马车里安安静静,清漪本想夜探公主府,如今借了白玉之手,竟能光明正大进府。他如此相信自己,而自己却利用他的信任,如果他知道真相不知道会怎么想她。但无论如何,这个机会她是不会错过的。 “缘之,你为什么如此轻易带我进公主府,难道就不怕我会对公主府不利?” 白玉直直看着她,灰色的瞳仁散发着莹亮的光彩,认真道:“对你——我百般信赖。” 这样一句话,却让她心里一阵不安,她低敛眉目,平静地说道:“缘之,你还不知道我为何来建邺呢?” 白玉轻松微笑,“不管你做什么总有你的原因。我相信你,曾经你劝我不要枉顾自己的性命,可那时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说那样的话,所以我想你的内心一定是明净美好的。” 曾几何时,那份明净美好早就被毁了。人一旦心中种下了仇恨这颗黑暗的种子,黑暗便会随着种子的发芽生长会慢慢扩大,光明也会被渐渐蚕食。 “缘之,谢谢你相信我。” 未过多久,马车在一处开阔之处停下来,下来车,便见高大的朱漆大门,抬头“长公主府”四个描金大字赫然入目。 齐管家从府中走出,恭敬地迎接来人,且不说驸马有交代要好好待客,且如今府里的安全还得仰仗身前这位如玉般的公子。 清漪跟着齐管家进了府,府里头重重院落,她竟跟着有些晕头转向,辨不清方向。只听齐管家道:“这座宅院是先帝特意赐给长公主的,跟建泰宫的格局有些相似,当初好多王子皇孙做梦都想住进来,可先帝独独就长公主这么一个女儿,对她宠爱至极,于是便将这宅子赐给她。本宅子原名“阳平府”,是取公主之名,后来先帝逝世,炎帝即位,便改为“长公主府”。”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看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均是精心布置。经过中庭,有一方开阔的池塘,池中还矗立着枯残的荷叶荷干,池面结了一层薄冰。池子的四周垂柳环绕,望向对岸,是一处厅堂,厅堂两旁房屋和白墙灰瓦错落有致地连着,厅堂后面假山亭子在树木的掩映中若隐若现。 厅堂门楹横幅“一方”,左右两旁上下联曰:“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应对前面的荷塘景色。经过厅堂,才算到了后院。后院的格局较之前院的庄重大方,宛然是一处花园。亭台楼阁,水榭厅舫,还有蜿蜒曲折的回廊,假山怪石,奇花异草,清心别致,小巧玲珑。 继续跟前齐管家前行,经过蜿蜒曲折的回廊,终于来到一间朴素典雅的院子前。 “二位等一等,我去通报一声。” 清漪和白玉点点头。 齐管家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紫鸢打开房门,他跟她说明情况。片刻,他折回来说长公主正在休息,等醒来再见他们,便领着他们到了相隔不远的另一间院落等候,又命了仆人尽心伺候。而正好,清漪也想趁此机会好好走一走长公主府。 第五十五章 约定 因为清漪想在后院中逛一逛,齐管家便让半夏作引导。 长公主府的院墙比一般大户人家的要高出一丈,每隔十丈便有两名侍卫把手,防守严密。且不知驸马武功如何,现在这种情况,外人若是想翻墙而进恐怕比苍蝇还难。最重要的是听半夏说,府中各处还藏有暗卫,而且后院院落格局相似,很难寻找目标,所以想要行刺更是难上加难。 后院的西北角是一片宽阔的湖,湖心有一座八角亭,距离四周的湖岸有二十来丈,却并无与岸相连的栈道或汀步,而且湖上亦无小舟。听半夏说,夏天时,驸马和公主经常在湖心小亭纳凉,夜观星空。但清漪却思索着,二十丈的距离可不近,是否长公主和驸马均是武功高强之人?如此一掂量,她气沉丹田,一跃而起,耳边留下半夏的惊呼。白玉见她如此,也跟着一跃而起,飞向湖心的亭子。清漪几乎是刚好落到亭子的石台上,而白玉则相对轻松许多。这么看来长公主和驸马之中至少有一人的武功是在她之上的,也许是两人的武功都远远高过于她。 打量着亭子,亭子中间是一个宽阔的石作凉榻,用手摸了摸,一片冰冷,正适合夏天纳凉之用。亭子四周挂起的水晶帘子被挽起。 白玉看着她奇怪的举止,问道:“怎么了?” “没事,好奇而已。”于是她又飞身离去。 跟着半夏回到离尘居,不久,齐总管过来,说是长公主醒了,便带着她与白玉一起过去。 来到院里,白玉侯在外间,清漪跟着紫鸢进入内室。 长公主身后垫了厚厚的絮团,半卧在床上。清漪走近一步,屋里的灯光照亮了女子的面容,她面色和嘴唇均是苍白,发丝些微凌乱,却不显狼狈,也掩不住一身的高贵端庄之气。 长公主向清漪投去温和的目光,开口道:“白玉说你医术很是高明,既然如此,就麻烦你帮我看看吧!” “麻烦倒不敢当,长公主请。”清漪伸手示意她伸出手,也从抬起袖中自己的手腕,搭上她的脉搏。 长公主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从她的面容到手,细细琢磨,似乎在欣赏一件玉器玩石。清漪并未注意到长公主的目光,只是耐心细致地替她诊脉,半晌才开口道:“公主血气不足,平日里注意饮食,让下人煮一些红枣莲子枸杞炖燕窝之类的汤好生调养便好,只是……” “只是什么?” 清漪看了看屋里的婢女,不知道是否适合开口,只见长公主挥了挥手,屋里的婢女便都退了下去。 “清大夫有话就直说。” 清漪秀眉紧锁,问道:“长公主体质阴寒,像是食用一些药物所致。” 长公主听罢有些黯然,道:“我昨晚喝了一副藏红花,流掉了腹中胎儿。” 清漪听罢错愕不解,她听半夏说长公主和驸马感情甚笃,怎么她不愿意生下他的孩子?莫非是她自己不喜欢孩童?可这也说不过去,一个女人深爱一个男人就算是再大的痛苦也愿意忍受,更何况只是生一个孩子。不过长公主的身体明显阴寒,并非一帖药物所致,难道她长年在喝什么药物? “此药对身体的伤害很大,我刚才把脉,长公主如今的身子已是受孕的机会极小,不知道公主是否一直在喝什么药物,如是如此下去,恐怕以后都不能受孕了。” 长公主听罢,心头震惊不已,“清大夫的意思是我体质阴寒并非藏红花所致?” 清漪看着她一脸疑惑,她竟是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食用某些损害自己的药物,不由得问道:“公主莫非是……?” “葬红花我只喝过两次,第一次是成婚不久,昨晚才是第二次。只是我并没有喝什么其他的药啊。” 清漪猜测言外之意,长公主的身子骨到健朗,应该不会有什么病,况且她成婚不久便怀孕,这也说明她和驸马的身体并无不妥,可长公主并无子嗣,这又是她第二次流产,难道驸马和长公主极少同房?作为夫妻如此,她疑惑不解。人家夫妻的事,她还是少管。只是显然长公主的意思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是长年在食用了某些药物才导致身体阴寒。 “这件事还请清大夫替我保密。” 清漪了然地点点头。 “如今看来我身边可能藏着对我不利之人,现下我无法相信其他人,所以想请清大夫看管我日后的饮食,待我查清是谁要害我,清大夫便可自由。” “这……” “清大夫放心,你要多少报酬尽管开口便好。” 清漪来长公主府便是抱有他心,眼下仇人之妻信赖于己,她有些犹豫挣扎。再三思量,害父亲的是驸马,不是长公主,何必牵扯无辜之人,况且府中的形式她还没有完全摸清,确实有必要先留下,于是便答应下来。 “清意可以答应长公主,只是一月为限,一月之内若还不能查出,无论如何清意都要离开。”一月之内,若是还见不到驸马,她便要亲自去寻。 “好,就以一月为限。那从今天开始清大夫便住在离尘居吧。” 清漪点点头。 清漪出了长公主府,回了竹屋,收拾了几件衣物,跟妆姨说明情况,并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她会万事小心,然后回到长公主府。 夜晚,她睡在离尘居柔软的锦被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便起身出了院,因着她住的院子在西边,离西北角落的湖较近,便朝湖边走去。 天上星子被乌云笼罩着,一阵寒风而过,吹得枯叶莎莎作响,四周静悄悄。她围着湖边散漫地走着,忽而瞅到了不远处的树丛中冒出一丝火光,有些好奇,便往火光寻去。 她轻轻接近,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蹲在一处地上,正烧着什么东西,口里还念叨:“雀丫,雀丫,我给你多烧些纸币,你可不要舍不得花,你在那便要好好的。我知道你死的冤枉,可谁叫你走错了地方,怨不得别人啊。”她说话的声音明显是因为害怕发抖。 “雀丫是谁?” 女子听见声音,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正要大叫,被清漪点住哑穴。 “我是清大夫,你也不用害怕。” 女子听罢,才放下心来,站起来转过身,原来是半夏。 “有话好好说,你不要大叫。” 见半夏点点头,清漪才解开她的哑穴。 半夏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原来是清大夫啊。” “雀丫是谁?” “雀丫就是……” 话未完就被人打断,来人是紫鸢,她手中还提了一盏绢灯。 紫鸢喝道:“最近府中不安全,你还敢到处乱跑。小心齐管家知道了关你进黑屋子。” 半夏顿时吓得哭起来,“不要,不要,紫鸢姐姐可千万不要告诉齐管家,我最怕管黑屋子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半夜出来逛了。” “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于是半夏便急忙小跑着离开。 待半夏离去,紫鸢才道,“清大夫怎么在这?” 清漪看着面前的女子,她一身浅绿色的翠烟衫,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头上倭堕髻斜插一根银钗,抿着绛唇,一双黑眸似水清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凌厉。 “今日刚来府中,有些不习惯,半夜睡不着便出来走一走。” “倒是长公主府招待不周了,明日我跟齐管家说说,帮你换一间院落住可好。” “还是不麻烦齐管家了,我住一晚便会习惯。” “既然如此,那紫鸢就送清大夫回去歇息吧。” 清漪听着紫鸢不冷不热的语气,想是不是因为长公主突然换了自己来看管饮食,紫鸢便以为长公主怀疑她,于是对自己心生不满。 第五十六章 话说楚王(上) 长公主卧床三日后,才起来稍作走动,不过也只是限于室内,外面天气太寒了。一大早清漪就起来跟着紫鸢一起送来早膳,长公主做在花厅中,一身雍容贵气,着一身深红色深衣,样式看着素净,却端庄大方。 “紫鸢,添一副碗筷,我跟清大夫一同用膳。” 清漪连忙惶恐地跪倒她面前,“长公主,这可使不得,清意一介草民,岂敢同长公主同桌而食。” 长公主见状,立即弯身扶起她,“清大夫是我请回来的贵客,我就是觉得跟你有眼缘,你当我是一介普通妇人便好,不要太见外了。”说罢,又瞥了紫鸢一眼:“还不快去。” “是。”紫鸢不满地看了一眼清漪才离去。 “长公主不相信紫鸢吗?”清漪边问道,边用银针验过桌上的红枣莲子羹和芙蓉糕。 长公主长叹一口,“人心难测啊!” 不久,紫鸢便回来,添了一副碗筷,又替长公主和清漪盛好羹汤,便退了下去。 相比自己的随意,长公主用膳的一举一动都极其优雅,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公主。哪像她,当然并非狼吞虎咽,只是太过于随意。虽然小时也做过几天小姐,但后来那一番经历的影响,哪里还有半点小姐的样子,况且整天穿着男人的衣服,潜移默化之中,行为举止便也变得有些粗放了,否则扭扭捏捏,还不被人一眼看破身份。反正自己怎样就怎样吧,犯不着拿自己跟别人比,何必拘那些礼,随意点才好。这样一想,便更加放开自己,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早膳过后,清漪又陪长公主在回廊中散步,长公主行动大气沉稳,她则跟着一侧偏后。 长公主见她如此,放慢脚步,等着她跟上来,可是清漪却也跟着放慢脚步,一直保持着三尺距离。 只听长公主语气有些强硬地命令道:“清大夫,上前一步,与本宫并列而行。” 清漪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这位可是公主,目前而言,她得罪不起。 长公主见她走到身侧,神色舒展开来,温言温语道:“清大夫是哪里人?又是承师谁下?” 为何别人总喜问她这个问题?“清意从小在离宜城不远的一处山里长大,师傅也是山野中人,清意从小就跟着师傅学医,半年前师傅逝世,遗言让清意悬壶济世,清意这才出山行医。” 长公主略微思索,道:“清大夫可会什么武功?” 清漪答道:“略懂一些枪法?” 长公主听罢,停下脚步,语气似有些激动,问道:“是何枪法?” “五行枪法。” 长公主听罢身子一怔,复又继续漫不经心地前行。 两人到了一处三面开敞的水榭,长公主靠着栏杆坐下来,拾起一把身旁钵中的鱼食,一点点撒向池中,引来一群红色的鱼争食。 清漪站在一旁,默默不语,不知道长公主在想些什么。一大早让她一起共食,而后又是拉着她一起散步。这会,只见紫鸢走过来,走中还拿着一副棋盘,置于水榭中的木桌上。心想不会让自己陪她下棋吧,她自己的棋艺实在太差,若与长公主对奕,岂不是贻笑大方。 只听紫鸢道:“公主,棋已经置好了。” 长公主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全部投到水中,起身坐到木桌前,问向清漪:“清大夫可会下棋?” “清意只怕要扫长公主的兴致了,清意多是见旁人下棋,自己实在不善棋艺。” “哦?清大夫若不会,本宫教你便是。” 清漪犹豫道:“这……那清意便先谢谢长公主了。” 她走到桌前坐下,“长公主,请。” 黑子落下,清漪搜寻着记忆中的下棋之法,生涩地落下一粒白子。幼时就不曾好好学习下棋,父亲也教过她一些,还望如今不要败得太快,终究她也要面子。 长公主落子,快速而又轻松。清漪抓耳挠腮,一步步小心为营。长公主见她如此,了然一笑,在旁边给她指点。未过片刻,便见黑白各方已是势均力敌,不由从心底赞叹一声“真是好棋艺”。 清漪在长公主的指点下,渐渐有些看出门道,也跟依葫芦画瓢。两人又未下多久,胜负已分,当然是长公主胜。 “长公主棋艺精湛,清意比之简直是以卵击石。” 长公主微微一笑,“我的棋艺算不得什么,这世上便有一人的棋艺是远远在我之上的。” “不知这位高人是谁?” 长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清漪:“便是已逝的楚王。” 清漪淡淡道:“清意也有所听闻,传闻楚王熟知兵法,多谋善断,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只是不幸落入敌军埋伏,最终精疲力竭战死。” 长公主听罢,似有些愤愤道:“不是传闻,是事实!”她紧紧看着清漪,眸眸流露出一丝痛苦。 清漪只听她道“你退下吧”,不明这突如起来的怒意,道了句:“那清意退下了。”她刚转过身要离开,又听背后传来长公主的声音:“你真是清意!” 她心中一惊,莫非长公主知道自己是女子?回过身,平静地答道:“正是清意。” 长公主眼中的痛苦之色不减,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清漪胆战心惊地离开水榭,心想这个长公主真是奇怪,一会对儿对自己温言温语,一会又怒言相对。但又一想,刚才好像是因为提到楚王她才生气的,怎么自己那么糊涂,楚王乃文帝第二子,是长公主的二哥,楚王战死,她不免因此心痛,刚才她并未有什么冒犯之语,如此看来长公主该是极其敬重她这个二哥的。 清漪回到离尘居,一头栽倒床上,跟在长公主身边真是劳神费思。难怪会有“伴君如伴虎”之说,她现在可是确确实实领悟到了。 中午的时候,她与白玉一起用膳,白玉听了她的经历,也觉得长公主今日的行为举止怪异。他看着眼前的人,似乎陷入沉思之中。清漪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叫了他半天,他才回过神。 “缘之,长公主是不是极其敬重楚王?” 白玉道:“也许吧,我也不太清楚,我回来时,长公主已经成亲了。” “那你能给我讲讲楚王的故事么?” 白玉听她如此问,恍如陷入某种痛苦的记忆中,同长公主一样面上流露痛苦之色,甚至比长公主更甚,他垂下头,沉默不语。 清漪见他如此,却是更加想知道那位楚王是怎样的一个人,竟然让两人流露同样的表情。可看着白玉的神色,她又不忍心追问下去,也许往事不堪回首。 “缘之若是不方便说,我不问便是了。” 白玉抬起头,脸上的痛苦已经褪去,平静地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第五十七章 话说楚王(下) “缘之,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往事令你不堪回首,那我还不如不知道。” 听此,白深深望了她一眼,说道:“你曾经说‘快乐同别人分享便会数倍放大,痛苦与人分享便会数倍减小’,所以今天我要讲给你听。” 白玉起身,向外走去行,清漪跟在他身后,经过曲径幽深的园路,行至湖边。白玉缓缓地沿着湖边踱步,思绪渐渐回到过去。清漪并在一侧,听着他讲起过往的故事。 “我第一次见到楚王是在我五岁之时,那日我随父亲去楚王府贺寿,只因王府的小郡主满周岁。那时父亲还不是东平候,只是慕容将军,一直跟随楚王殿下镇守荆襄要地,防止北魏来袭。 我早就听说楚王在战场是如何的威武神明,心里崇敬无比。所以,第一次踏进楚王府时,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期待。楚王府素雅庄重,里面布置看着随意自然,细细探究才发现既充满诗情画意,有暗含人生大道理。我跟着父亲进入大厅时,楚王热情地迎接我们。我原想楚王一定十分高大威猛,但见了他之后,才发现原来他身上流露出的不是军人的气质,更多的却是像一位文人。我礼貌地向楚王行礼,楚王当时还夸赞了我一番,说就是喜欢像我这样斯文干净,有书卷气的孩子。因为他这一句话,我便更加喜欢读书。”他看了一眼清漪,微微一笑,又放眼远山,继续陷入回忆中。 “大厅中人很多,父亲坐在楚王身边,所以我能一直看到他。宴会开始时,小郡主被楚王妃抱了出来了,我本以为我娘亲已经够美,没想到王妃婶婶却是更加美丽、端庄大方。她坐在了楚王的另一边,佳人配英雄,一时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我还看到了小郡主,原来小郡主就像个肉团子,可爱之极,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到处张望,竟是一点也不害怕生人。我一时好奇,便问王妃婶婶能不能让我抱抱小郡主,可是小郡主见了我就吐舌头做鬼脸,扭头不理我。我当时很泄气,还是王妃婶婶跟她说了半天,她才勉强同意让我抱一抱。可是我一接过她,她就大哭,我当时吓了一身汗,想着这位小郡主肯定很讨厌我,当我想把她还给王妃婶婶,可是她又突然不哭了,还对我露出狡猾的笑容,我才知道她是故意大哭戏弄我。你说她是不是很调皮?”说到这里,白玉脸浮起愉快的笑容,不待清漪回答,他又继续说道:“可她越是这样,我却越觉得她可爱,越是喜欢。” “这位小郡主真的很不一般,抓阄的时候,面前的笔墨、书画、古琴、棋她都不喜欢,偏偏就抓着楚王的银枪不放,那时大火都说‘真是虎父无犬女’,引得楚王得意洋洋,还称‘自家女儿就该不一样’。 因为父亲是楚王手下的得力干将,经常上楚王府,我也趁机要求父亲带一起我。因为我很惦记那个小郡主。后来便由于经常跑去看她,于是便和她混熟了。” “缘之,小郡主叫什么?” 白玉停下脚步,看着面前清秀的容颜,为什么越来越觉得她跟那位小郡主长得相像,细细凝视她,有那一瞬他想若她是她该多好,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正要拂上那面庞的一刻,一声清“咳”唤醒了他。 他回过神,伸出去的手指慢慢向掌心收缩,然后垂下手臂。想起她的问话,答道:“华宁,是华宁郡主。” 原来那个小郡主是他心中的结,只是后来他们发生什么事情,才生出这个结? “我印象中,王妃婶婶总是抱着宁儿不离身,可她见到我却很愿意将宁儿交给我抱。她夸我是个安静的孩子,懂事,讨人喜欢,还曾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小郡主。我那时别扭了半天才点头。她又对我说:‘白玉,你喜欢华宁妹妹,不如将来给你娶回家做夫人好不好。’可我那时傻傻的,竟不知道夫人是什么,我只知道别都称大娘为将军夫人,可是大娘很凶,于是我就说‘不好,华宁妹妹才不要做夫人,夫人很凶’。王妃婶婶一听,笑得前仰后合,宁儿听了我的话也顿时大哭起来,我一时急了,不知道怎样安慰她,直到后来楚王回来,哄了半天,她才停下来。” “我回家后,一直问别人什么是‘夫人’,大家听了一阵嘲笑,尤其是大哥,我是庶出,娘亲是父亲纳的小妾,她容貌美丽,性子温柔软弱,所以护不了我,虽然父亲宠爱我,可大哥总趁父亲不在欺负我,他知道我喜欢宁儿,便说我只是个书呆子,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只要一想到宁儿,心里就会喜滋滋的。” 清漪看着白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痴痴的表情,也很难明白一个幼孩的感情。 “我一边陪伴宁儿,一边努力读书,就是希望楚王能够喜欢我。随着宁儿慢慢长大,眉眼也渐渐长开,漂亮的小姑娘犹如路边初绽放的野菊,清新动人。我总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她露出纯真的笑容,我想着要是能够一直这样看着她就好。五年来,一直守在她身边,不管别人对我怎么冷嘲热讽,拳脚相向,我都从未放弃过。十岁时,我央求父亲替我向楚王提亲,父亲不允,我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沾,看着天寒地冻,后来父亲终于不忍心答应了我,我当时听完就昏了过去。” 清漪只觉眼眶有些湿润,从来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如此动人的故事,也不知道他曾经那么固执倔犟。努力将眼泪咽回去,趁他沉醉回忆之际,用袖子拂了拂面颊。 “醒来时,屋里议论纷纷,我听到了楚王的声音,他笑着说‘白玉是个乖孩子,宁儿任性,只怕将来白玉要吃宁儿的亏了’。我一听立马爬下床,跪到了他面前,请求他将宁儿嫁给我。楚王摸摸我的脑袋,说‘白玉还小,现在才遇上宁儿一个小姑娘,等今后长大见的姑娘多了就不喜欢宁儿了。’ 我当时就在楚王面前发誓,一辈子只喜欢宁儿一个人,只对她一个人好。楚王说要考虑三天再给我答案。我便焦急的等着他的答案,那三天竟比跪在冰天雪地里还要难受。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楚王终于答应让宁儿与我先定亲,我听了开心得不得了。楚王说‘白玉,你只会读书将来要怎么保住宁儿呢?’我知道我还不能保护她,不然我也不会总是受大哥欺负。所以当下决定要学着他上战场杀敌,向他一样保护王妃和宁儿。以至于后来,我每天在楚王府呆的时间竟比家里还长。” 苦尽是甘来,可幸福也不过手中一粒沙,一阵风过,再去哪里寻找它的踪迹? “我和宁儿定亲没过多久,北魏便和南周开战了。楚王总是很忙,经常几个晚上都不回家。我常常看到是王妃婶婶一个人在家带着宁儿,愁容满脸,我知道她是担心楚王。她看见了我,就将宁儿交给我,自己则离开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那日,宁儿说从小就被关在家中,想看一看外面长什么样,于是想出荡秋千的点子。她坐上木板上,我替她摇绳子。她一个劲地催促我把秋千摇高点,这样就可以看见外面了。我看她高兴的样子,便让她抓紧绳子,替她把秋千摇得更高。只是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放开绳子。看着她如轻燕一般飞出去的身子,我当时吓傻了,后来便听一声闷哼,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 大夫说宁儿受了重伤,脑部受到撞击,有可能一辈子昏迷不醒。我悔恨不已,就差一刀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那天,王妃婶婶看着受伤的宁儿泪流不止,可她并没有骂我。但她越是如此,我心里越是难受,真想让她狠狠揍我一顿,可她只是平静地说道‘白玉,慕容将军来了,你跟着他回去吧’。” 清漪看着他痛苦色神色,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只道:“缘之,这并非你的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谁也料不到会发生此事。” 可是白玉双手抱着头,面部狠狠的抽动着,痛苦到极致,他灰色的瞳仁在泪光点点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可自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缘何?” “北魏和南周向来不合,这一战北魏几乎倾其全国之力向南周发动大规模战争,场面异常激烈。北魏两万铁骑另加十五万精兵如狼似虎般涌进南阳城,一路踏平襄阳和荆州,势如破竹。在楚王命令下,南周退守长江,据长江之险与之周旋,楚王带领八万水师抵抗北魏侵袭。北魏国士兵不善水战,为了突破长江天险,竟然将战船首位连接以应对长江巨浪,这才吃了大亏。楚王采用火攻其馀船引退,致其士卒饥疫,死者大半。随后,楚王继续带领五万士兵乘胜追击溃不成军的北魏军队,各自夺去一半荆州。 为了北魏援军的到来,要知兵贵神速,于是楚王下令全军全力以赴,务必将北魏军队赶出南周。 随后的战争惨烈无比,南周北魏死伤无数,荆襄一带到处是断壁残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终于,经过全军将士的不懈努力,将荆襄一带收了回来。楚王回时,随行的士兵已不到一万,而且已是精疲力竭之态。更没料到的是,军队经过长眠山时,却遇上埋伏,我在明,敌在暗,情势极不乐观。山林里飞矢瞬间如蝗雨般落下,一时间败马号鸣向天悲。在这紧要关头,没想楚王妃带着数百人前来营救,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随父亲赶到长眠山时,只见楚王被万箭穿心,楚王妃倒在一旁,身上也中了数箭。”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天妒英才么?清漪早已泪湿满襟,“那……小郡主呢?” 白玉泣不成声,过半晌,只听他哀嚎道:“宁儿不知所终,后来父亲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在树林里发现宁儿的衣衫,说……她……她被野狼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心中守护多年的至爱永远离他而去,再加上那时他还只是单纯的孩子,难怪他的心结会那么深。清漪双手绕过他的腰身,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白玉,一切都过去,那位叫宁儿的小郡主一定不会怪你,她虽然不在了,可她一定是希望你能够开心地活着的。” 白玉头垂在她的肩头,泣道:“清意,要是你是宁儿该多好啊……” 第五十八章 婢女月见 最难忘童年时刻,白玉的童年是两个极端,上一刻还踩在幸福云端,下一刻一不小心便如坠入万丈深渊。清漪自己也如此,只是在幸福之中的她却一直有种深深的不安,直到后来的遭遇,那份不安却不见了,换来的是一颗真正清明的心。 两人静静相拥,很久都没有说话,在这萧索寒冷的冬天里从彼此那里寻得一丝慰藉。 只听得“啪啪”的掌声,圆润柔滑又带嘲讽的声音响起:“真是郎情妾意!” 清漪和白玉听到声音,立即分开。 白玉依旧难过之极地说道:“刚才是我失态了!” 清漪轻轻一笑,“说出来心里是不是舒服多了?”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你们还真不把来人当一回事!” 清漪看着一袭烟柳色衣裙的女子莲步轻移,不一会便来到他们面前,待近了看清女子的容貌,清丽若水芙蓉。 “月见姑娘,你怎么在这?” 月见嗤笑一声,“你能在这,我又为什么不能在这?” 白玉听月见的语气不善,心想莫非清意和这女子曾经有什么过节? 清漪细细看了一下她的装扮,依旧是婢女打扮,心想当初阿雪说她因为要嫁人才离开商宅,怎么如今又来了长公主府?而且刚刚听她的意思便是知道自己是女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清意没有贬低月见姑娘的意思,只是听阿雪说月见姑娘因为亲事离开商宅,如今在长公主府又见到你,便感到有些诧异,所以才有刚才一问。” 月见又是讽刺一笑,“阿雪?这么快就将她收买了,真不知道商少看上了你那一点?” 清漪原想提一提商其雪好缓和一下二人之间的气氛,好歹当初她和阿雪主仆一场,总会有些情分,然而没想到却是弄巧成拙。还有她提到商其予,莫非连自己和商其予的事情也知道,心里不禁更加惊异。 而白玉听了月见的话,才发现原来他自己竟是对面前之人一点也不了解,商少这个人他略有耳闻,怎么清意会更他扯上关系?而且听那女子的意思便是商少喜欢清意,想到这里,当下心里不知什么滋味。眼下他倒想听一听清意会如何作答。 清漪回忆商其雪曾经对她说过的关于月见的话,商其雪曾提到月见送过香囊给商其予,她该是喜欢商其予的,只是商其予拒收她的礼物。不管她是否知道自己和商其予的事,总之,她想月见大概是因为商其予对自己的态度,所以才会生出嫉妒而出言不善? 清漪避而不答她的问题,只道:“月见姑娘若无事,我们便要走了。”她扯了扯白玉的衣袖,便要往回走,月见却是不依不饶阻挡在他们面前。 “脚踏双船,你对得起商少么?” 清漪听她这么说,不由得身子一怔,原来她真的知道自己和商其予在一起的事。 一侧的白玉听了月见的话便瞬间如同置身冰天雪之中。 清漪有些怒了,原还想着这姑娘大方稳重,如今倒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地多管闲事,“我和白玉公子是朋友,至于我和商少的事,我想还轮不到姑娘你来操心。” “缘之,我们走吧。”她拉了白玉的袖子,绕过月见的身子。 月见目光凶狠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一番之后,自言自语,“你以为你们真能在一起么?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得最后!”语气嘲讽、自命得意,全是挑衅之意。 只是清漪和白玉早已离开,根本就听不到她说的话。 走在曲折的回廊上,清漪想着刚才月见的话缘之也听到了,不知道他对自己如何作想,沉默大半天,终于停下脚步,开口道:“缘之,刚才月见姑娘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正如她所说,我其实是名女子。你不怪我对你隐瞒身份吧?” 白玉心里是巨大的失落,可他面上却是不悲不喜地说道:“没有关系。” 经过刚才一番痛苦回忆,她还想自己对他的隐瞒便是雪上加霜,却没想到他只是极其平静的说了一句“没有关系”,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谢谢,还有……我原本叫清漪,清明的清,涟漪的漪。” “清漪?”他自问,又自答,“我记下了。” 可是待清漪离开后,他用手紧紧按住自己心口,只觉得那里像碎了一般,很痛很痛。 ………… 这天晚上,清漪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穿着湖绿色百褶裙的小姑娘坐在秋千上,笑得“咯咯”开心,她衣裙随风翩跹,犹如展翅的蝴蝶般飞向空中,然后“砰”一声,重重落在地上,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蓦地一股冷气涌进屋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望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夜半三更,离天亮还有好一会,便又关上窗子,爬进暖和的被子里,双手枕于脑后,睁着眼看着床顶的帐子。今日听了缘之的故事本已悲伤不已,而后又被月见一闹,心里倒真有些不快活。 不过月见今日提起商其予,她倒是有些想念他了,好像好几日都没收到他的来信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前一些日子还说让自己写回信,如今却连个音讯都没有,真不知这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样胡思乱想一番,后来竟又慢慢睡着了。只是她不知道白玉一夜辗转难眠,站在窗前吹了一夜寒风。 第二天一上午她不见白玉,问了府中的下人才知道他一直未出过房门。正说着,便听半夏跑来道白玉公子昏倒在床上,浑身发烫。于是连忙赶往他住的院落。 进了房间,来到床旁,白玉莹白如玉的面庞已是通红,清漪冰凉的手指探上他的额头感觉如火一般灼热。只听白玉迷迷糊糊之中叫道“宁儿,宁儿……”再后来便是“清意,清意……” 清漪问道:“怎么会突然发烧?” 半夏答道:“我进来见白玉公子房间的窗户没关上,想来是昨夜受了风寒。” 明明身体就不好,怎么还吹夜风,昨晚可冷得紧,清漪便立即用冷帕子给他降温,又亲自为他熬制了汤药。 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人,她轻声唤道:“缘之,醒一醒,该喝药了。” 白玉迷蒙之中听见有人叫喊,睁开眼,分不清面前到底是谁,只糊里糊涂叫道:“宁儿!” 清漪见他醒了,赶忙给他喂药,等他喝完,他便又睡了过去。看着这个如白玉般的男子,想起他曾经的遭遇,不禁为他感到一丝丝的心疼。这副孱弱的身子便都是因为一个眉眼都还未完全长开的小姑娘所至,他心中的伤不仅仅因为小郡主从秋千上摔下了,最重要是她的死像是一把烧得火红地烙铁烙在了他心上,终其一生那个烙印都无法抹平。外伤她可以帮他治好,心头的伤能怎么办?若他不能放开,便要受尽折磨,至死方休。 傍晚十分,白玉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不久便醒来了过来。 面色一片憔悴的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是说不出的落寞。宁儿永远离他而去,而清意又……“咳咳”,他又叹了一口气,刚要起身下床,便见床旁的凳子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猜想是清漪来过,顿时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即便宁儿已经不在,可是她还在他身边关心着自己,看着她总有一股错觉是宁儿回来了,但那可能吗?等她办完建邺城的事情,她就会回去,然后跟那位商少一起过着幸福的日子吧。而自己与她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如果分离不可避免,那就好好珍惜能够有她相伴的日子吧。 清漪进来边见白玉坐在床沿发呆,她边将手中的食盘放在桌子上,边说道:“我从厨房里热了些粥过来,”走到他面前,端起药,“先把药喝了,再喝些粥填一填肚子,你受了风寒,须得吃些清淡的东西才好。” 白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 看着他柔顺的吃完药,喝完粥,清漪将碗收拾一下交给下人,便坐在床旁看着躺着的人,心里问道:缘之,我怎么样才能帮到你呢? 第五十九章 身份拆穿 初醒,便听婢女的欢笑声。推开门,便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婢女们在院子里捏着雪团堆着雪人。 一夜大雪,整个王府银装素裹。天空中雪花继续在风中娴静地飘落下来,像柳絮、似芦花,静静的天地之间,任凭他们满天飞舞,似乎要把一切喜怒哀乐都湮没。 半夏踱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清漪面前,“清大夫你可总算起来了,长公主让你去见她。” 清漪从面前的洁白移开视线,“我知道了。” 跟着半夏经过回廊和长公主住的院落,穿过白雪覆盖、深幽的竹林小径,来到后院东南角的一座名曰“汤泉”的院落前,便见紫鸢和两名婢女守在门前的屋檐下。紫鸢上前一步推开院落的门,道:“进去吧,长公主在里面等着你。” 清漪走进去后,门又被关上。 经过数丈宽的青石过廊,面前又出现一道高大的假山,正寻思着前路在哪,却听一声巨响,假山石壁上洞开一道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走进去才发现是假山的内部中空,里面暖如春天,奇花异草鲜艳夺目,各种香味扑鼻而来,是她从未见过和闻过的。室内中央是一个方形的温泉水池,上方的天光刚好洒下水池中,腾起的层层白色雾气氤氲着四周的空气。忽然水面波动,从水中露出一张莹白微红的脸,一头湿发紧紧贴在后背,雪白的香肩在水汽相接处若隐若现。 “来了!”长公主白皙的胳膊从水中抬起,手指捏着一片花瓣,凑到鼻下闻香。 清漪连忙背过身去,一身厚厚的装束在这温暖的室内,额头上已渗出微微薄汗。 “清大夫是嫌弃本宫年老色衰,都不愿看本宫一眼?” “清意不敢,长公主的玉体岂容清意这种眼拙之人亵渎。” 长公主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你还不过来伺候本宫沐浴。” “是……是!” 清漪忐忑不安地走到温泉池边,蹲下身子,只听长公主又道:“你在上面怎么帮本宫按摩,下到水里来!” 听到此,她心里更加惶恐,额头的薄汗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大滴大滴的水珠落到温泉之中,要是下去还不被她发现身份,而且她是长公主,她的身体岂是自己能碰的。还有这个长公主竟然如此悠闲,不去查害她的人,反而大冬天的早上跑来泡温泉,分明就是故意为难自己。 正当她左右为难时,长公主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入水中。她一阵惊呼,温暖的水顿时涌进五官,鼻子一阵发酸,直呛个不停。厚重的衣服全部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更让她感到极不舒服。刚想爬出温泉,长公主又揪住她的头发,一把撤掉挽住头发的丝带,顿时一头青丝全部散落下来飘在水面上。 长公主细细观赏着她的面容,“第一眼见你就看出你是个女子,今日一见倒也是个美人!” 清漪被识破身份,并不惊慌,手在池壁上一撑,人便飞出池子,落到地面。 “长公主,清意确实是女子,这下清意可以心安理得的替您按摩了!” 长公主“嗯”了一声,便趴在池壁,等着清漪伺候。 清漪脱下厚重的外衫,又下到水中,给长公主做按摩。长公主闭上眼睛,一脸享受,不时问她一些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清漪。” “你的父母亲是谁?” “母亲生下我不久就过世了,父亲也被奸人害死了。”说到此,清漪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得加重了些。 长公主感到她的恨意,又问道:“那你报仇了吗?” 清漪平复了一下情绪,“还没有。” “为何?” 清漪只道:“我连仇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何报仇!” 长公主不再问话,静静享受着清漪的按摩之术,后来竟然睡着了。 清漪看着熟睡的长公主,她对自己毫无防范,此刻只要自己动一动袖中的银针,便可立刻要了她的命。只是她的仇人不是她。 长公主睡了近约半个时辰才醒来,感到清漪还在给她做按摩,便道:“歇息吧,我要出浴了。”她说完,便拉了一下从空中垂下的绳子,只听“叮当”的铃声响起,想来是通知外面的紫鸢让人送衣服进来。 只是半天都不闻来人,长公主等得有些不耐烦,拈起水中的花瓣,打向石壁,石门便顿开,一时间只听外面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清漪正要起身出水,只听长公主道:“不急,只是几个不入流的小喽罗,还用不着你我动手。” 果然半晌之后,外面便安静下来。清漪心中暗叹:自己可不相信只是几个不入流的小喽罗,刚才一路没有察觉出不对劲,想来个个武功不凡。只是三两下子就被解决,想来藏在暗处的暗卫武功一定更高。还有刚才长公主的捏花一指也足见她内力深厚,看来若是想在长公主府里动手比自己想象中要难得多。 紫鸢带着两名婢女走进来,两名婢女手中各自端着一套衣物。 “清大夫的衣衫也湿了,还是换一套吧!” 原来是早有预谋,事先连衣物都替她准备好了。 “阮碧,阮红,替清大夫更衣。” 这种待遇清漪可承受不起,她早就习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自己来就好。”其实她心里别扭至极,当着三个女子的面换衣服她感到很窘迫,但总不能把她们赶出去吧。于是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套女子样式的衣衫,放在不远处的石台上,背对着她们动手脱去身上的衣物。期间她感觉三人的目光都在投射她的身上,她觉得脸一阵发烫,急急忙忙换好衣物,这才转过身面对她们。 只听紫鸢赞道:“原来清大夫一着女装也是位绝色佳人啊!” 前几天好对自己颇有微词的人今日到夸张起自己来了,清漪倒有些诧异,不过总比怒目相向要好。 “哪里,哪里,倒是公主赐的衣裳好看。清意不过是沾了衣裳的光而已。” 长公主看了一身紫红色的清漪,赞赏道:“嗯,以后在我府上就都穿女装吧,好好的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干什么要穿男人的衣物,把人都穿粗穿俗了。” 清漪只点点头。待长公主也穿戴好后,一行人才出了石洞。 第六十章 探望 中午,长公主和清漪用完膳,说想去看看白玉,于是清漪便跟她一起。 因为白玉生病的缘故,近香和远香便过来照顾他,两人一见到长公主来,便立即行礼,抬起头看了一身女装的清漪,均是大感惊异。 清漪对着她们二人微微点头,问道:“缘之怎么样了?” “我们主子无大碍了,现下正半卧在床上看书呢。” 白玉早就听见长公主和清漪的说话声,心里一阵高兴。拉开被子,就要下床,不想长公主和清漪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正准备对长公主行礼,却见一身女装的清漪,一下子呆住。 长公主一旁调侃道:“看来是一身女装的清大夫太美了,竟然连白玉公子都看痴了!”长公主呵呵一笑,继续道:“听说白玉受了风寒,本宫便过来看一看,倒是府里招待不周。” 白玉回过神,立即给长公主行礼,感激道:“多谢长公主挂怀,白玉已无大碍。”只是他的心思依旧还未从清漪那里移开,知道她是女子后,就想过无数次她穿女装会是什么样子,如今终于见到了,一身紫红色的罗裙穿在她身上,清雅又芳艳,犹如初绽的红梅,最美的是那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清而不妖”。然而一想起今后这样的美要被另外一个人独自占有,失落之际又升起重重嫉妒。 本来穿一身女子衣服就很不自在了,现在又因为白玉投射过来的目光,清漪更加羞窘。“外面下雪了,缘之还是好好躺着,被子里头暖和。” 白玉点点头,收回身子。 “白玉公子千万要保住身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本宫开口。你尽心守卫本府,若是你有什么闪失,本宫可该如何向东平候交代?” “长公主的话白玉记下了。”顿了顿,问道:“不知驸马那边怎么样了?” “昨日驸马来信说北魏的铁蹄已经踏进襄阳,城里的百姓直涌向荆州。现下秦王带着众将士退守荆州,誓死抵抗北魏往长江一带犯进。” 清漪听了二人的话,问道:“北魏十二年来都未大规模动作,为何这次会突然犯进?” 长公主道:“听说北魏得到了一批威力无穷的火器,落地发生爆炸,可敌百万大军,于是便仗着这批武器来犯我大周。听驸马说,襄阳的城墙便是被那批东西炸毁成平地,造成无数守城将士非伤即死。” “那火器果真有那么厉害?” “即便不敌百万大军,但从它能炸毁固若金汤的襄阳城墙来看,对抗几万大军还是靠得住的,可这对南周来说已经是巨大的威胁了。驸马此次去荆襄,便是要捣毁那批火器。” 若果自己没猜错的话,那批火器应该就是祥叔发明的,难道北魏派人混进南周劫走了墨兰宫的那批火器?想到此,她不禁又想起了陆府大火的事情,是否陆府上下是死于北魏人之手。纵然这件事跟自己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扯上了陆府和祥叔,她还能置身事外吗? 清漪单膝跪下,抱拳道:“长公主,实不相瞒,那批火器恐怕是清漪的二叔所制,既然清漪二叔种下祸根,如今二叔也不知去向,所以清漪恳求长公主准许清漪去荆州助驸马一臂之力。”上次让祥叔带路去墨兰宫,后来醒来便没见过他,问了妆姨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长公主听了清漪言语,神色复杂,眼眸转了转,随即笑道:“刀剑无眼,清漪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去冒险好,还是好好呆在府中,难道清大夫忘了答应过本宫的事?” 白玉在一旁也道:“若是要去也该我去。” 对于长公主的阻止,清漪并未多言,眼下还希望她能早日查出凶手才好。 长公主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只剩下清漪和白玉两人。 清漪给他把脉,“好多了。”收回手,沉默片刻,又道:“说说宁儿走了之后,你又是如何挨过那段痛苦的日子的。” 白玉望着清漪一脸清雅素净的脸,道:“我听说宁儿已死的消息,当场晕过去,几天几夜高烧,后来父亲请了一位高僧才治好我,我醒来后,整天不言不语,宁儿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父亲看不得我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便求高僧收我为俗家弟子,让我跟着他去山里修行,希望我能从宁儿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 “后来呢?” “我跟着师傅云中大师去了云林寺,师傅给我起的法号叫缘之。我跟寺里的其他弟子一样,每天早晚诵经念咒,白天挑水劈柴,跟师兄弟们一起练功,晚上难以入睡时,就起身到后院里劈柴,经常一劈就是一晚上,师兄早上见到满院的木柴,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师兄弟就忍不住告诉师傅,师傅便把我叫去训话,罚我面对山顶的悬崖峭壁思过。如此反复过了三年,直到父亲派人来接我回去。临走时,师傅对我说‘缘之,缘起缘灭,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清漪看着他的灰色瞳仁深处,感叹道:“缘之,云中大师这是在劝诫你啊!缘之,使人疲惫的往往不是远方的高山,而是鞋里的一粒沙子。只要你愿意把它倒掉,你就会重新获得幸福快乐。快不快乐其实最终都是源于你自己!” 白玉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听清漪继续道:“有人说过,比起死亡的恐惧,衰老、病痛、穷困和监禁给人的烦恼和痛苦就象天堂一样幸福了。所以只要生命还在,你就是幸福之人。” 白玉思索着她的话,半晌还是问出心底的那个问题:“你和商少是什么关系?” 清漪听了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过还是如实答道:“我只答应过他半年之后给他一个机会。”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清漪看他似乎松了一口气,问道:“以为什么?” 白玉绽露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什么,是我想多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不要总是担心我会想不开。” 清漪开心一笑,“那就好。”道理说得再多,总归还是要他自己想通才行。 (男配和男主跑到同一起跑线上了……) 第六十一章 来信 夜幕很快降临,整个建邺城一片白茫茫,如白昼一样亮。雪还在下,新扫的街道不久就又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街上留下深浅不一、杂乱无章的脚印,寂静笼罩着这座城。 离尘居早已熄了灯火,清漪已早早睡去。窗外天冷得紧,不时传来风将雪块从树枝吹落的“簌簌”声。 “啊”,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惊动了刚刚路过离尘居的半夏。她被屋里传出的叫声吓了一跳,忙跑过来敲门,“清大夫,你怎么了?”只是半天也不见人回应,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声压抑着痛苦的叫喊。当下不再犹豫,凭着自己的一点微末的武功将门震开。 一进屋便见清漪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口中断断续续发出低吟。她赶忙跑到清漪身边。 脑中是无法克制的疼痛,清漪又是揉太阳穴又是拍打着脑袋却起不到一点缓解作用,只感觉脑袋越来越胀痛,似乎要爆裂一般。 半夏看她头痛欲裂的模样,不知道要怎么帮忙,正想出门叫人来,又清漪叫道:“快……快把我打晕了!” “这这……”半夏心里有些害怕,犹豫不觉。 “快……只有晕过去……我才会忘记疼痛。” 于是半夏不再犹豫,一掌重重劈向清漪的后颈,她便晕了过去。 半夏将她扶到床上,又赶快去通知长公主。长公主一听到清漪出事了,便匆匆披了外衣来到离尘居,看清漪已经昏睡过去,连忙去让人请大夫,自己则守了在床边,整个后半夜,直到她醒来。 清漪睁开眼,便见长公主一脸暖意看着自己。 “清漪姑娘可醒来了,长公主昨晚可是担心了你一晚上。”紫鸢一旁说道。 看了长公主脸色疲惫,清漪连忙起身向她道谢,长公主只微微一笑点头。 接下的几天,长公主待她极好,除了嘘寒问暖,府里最好的衣衫,最好的珠宝首饰,还有珍贵的食物全都往她那送,每天总要拉上她闲话家常一两个时辰,从小时候到长大到,还有见过的奇闻轶事,还有姑娘家的事也跟她长篇大论一番,甚至是她的终身大事也要过问。突然有个人如此关心自己,她有些无所适从。有时候她会有种错觉长公主似乎像是一个母亲般疼爱自己,以至于她常常忘记眼前的人是她杀父仇人的妻子。 这日中午,清漪百无聊赖之极,听齐管家来说门口有人来找她。她来到府门口,便见妆姨在府门口焦急踱着步,见了清漪出来,便立即迎上来。 “妆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妆姨倒是先问:“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清漪知道妆姨担心自己,便连忙道:“放心,我没事,长公主的厚赐,我怎能不接受。倒是你怎么来了?”边说边拉着她到了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 “商公子,还有陈少主来信了,而且信是一起送到的。我一时见不到你,就亲自过来了。”妆姨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信递给清漪。 清漪心里疑惑,商其予的信怎么会和陈意的一起送到?她先拆开商其予的信快速看过。 “予之在信中写道要和阿雪出一趟远门,恐数月不能归,怕小吉和郝伯无人照顾,就暂且将他们送到名剑堡。另外,祥叔也跟小吉在一起。” 如果是商其予一个人离开,那便见怪不怪,可是这次带上商其雪就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既然商其予送他们去了名剑堡,陈意一定会念在自己与他的交情照顾好小吉和郝伯,至于祥叔就不能保证了。 “那陈堡主说了些什么?” 想来信应该是从名剑堡一起寄的,上次与陈意匆匆一别,也不知道堡里现在怎么样了。 清漪拆开另外一封信,陈意向来话多,所以他的来信很长,清漪看得到仔细,主要是信中的内容提到了“裂阳”和一干兵器被盗的事情,事情的经过也写得很详细。 “陈意说让我不要担心,会好好照顾他们。另外他还提到“裂阳”被归还了,不仅如此,连“钟情”也被一并送了回来,另外上次被盗的其他兵器在后山一处深沟里发现,竟然一件不少。只是他的书房被翻乱,东西也没有不见,唯独少了一幅画像。” 妆姨听了一阵疑惑,清漪收起信,道:“妆姨是不是也觉得奇怪,名剑堡的兵器被人扔到山沟里一件不少,到底是为什么?” “为何?” 清漪抬首不远处,眸光闪了一下,“妆姨是否还记得我们前脚刚出客栈去墨兰宫,后脚便有小厮说名剑堡的数十件兵器被盗?” 妆漪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怀疑盗兵器的人,其真实目的是阻止我和陈意去墨兰宫。” “为何要阻止?” 清漪嘲讽笑了笑,看着妆姨说道:“商其予!” 妆姨听了她的话,回味片刻,像是豁然开朗般,“小姐,我明白了,是商公子不想让你冒险去墨兰宫,这才故意使了这一招。” 清漪继续接话,“只是他没想到我却一意孤行,偏要去闯墨兰宫。说什么刚好路过常州,他就是故意来阻止我的。” 妆姨想起祥叔曾经对清漪说的那句话“你要去冒险,你家那口子怎么不拦着你,看来他对你不太上心啊”,顿时笑容满面,“小姐,看来商公子不仅拦了,还亲自来救你了。” 清漪却有些气不过,“他这分明就是派了人一路监视我!” “监视?如果真是监视,我们怎么没察觉?” “妆姨,你忘了宋子乔!” “宋子乔?”妆姨一脸惊讶,前思后想一番,觉得如果真是宋子乔也有些道理,一开始是在荒野偶遇,而后又在云林山相遇,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转而一想多亏了商其予才救了他们,于是劝说道:“小姐,商公子这样也是担心你,若不是这样,恐怕我们早就死在去墨兰宫的半路上了。” 清漪也知道商其予这样是为自己好,可是一想到一路上被人监视,心里头就不是滋味,依旧板着脸不语。 妆姨又想了想清漪刚才说的话,道:“可是小姐,我有一点不明白的是,商公子盗兵器是如何进的石室?另外,盗兵器捉弄一番也就罢了,竟然还要盗画,莫非那画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可即便如此,商公子也不像是需要用偷的人啊!” 清漪不满地撇撇嘴,道:“他的城府那么深,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了好了,小姐别生气了。眼下还是说说驸马的事情。” 清漪平复心绪,缓了缓神色,“妆姨,予之的事我会好好想一想。还有,驸马去荆州了!”她目光复杂的看着妆姨。 妆姨听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在竹屋等着小姐。” 第六十二章 祠堂 清漪回到离尘居,依旧愁眉苦脸。想着商其予的来信:这次事情办完了,我便以后一直陪在你身边,等我,漪漪! 本来看了他的来信心里一阵喜悦,然而又不告诉自己出远门的缘由,心里一阵堵。她可以理解他派人跟踪自己是为了保护自己,可是却不能忍受他总是神神秘秘,这样她的心中没有底,会不安。很想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如今在长公主府她又不敢唤来赤枭写信给他。心里一阵烦闷,便又出门胡乱散步,不知不觉竟然又走到了湖边。 放眼望去,皑皑白雪覆盖着面前的大地和远处的树林,四周寂静无人,湖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冰上也被白雪覆盖,上面还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看样子是女人的脚印。沿着脚印望去,直通向湖中心的亭子,可是亭子中间并没有人,然而从脚印来看,只有去的却无回的。清漪不由得一阵疑惑,难道是有人步行而去,又利用轻功飞回来的? 正当她思索之际,听见湖心一阵响动,只见亭子的石床中央冒出一抹白顶,她连忙闪到一颗粗壮的树后,偷偷观看着那人。 石床中央一顶白色衣帽,而后又渐渐露出一身白衣白鞋,女子的容貌遮掩在宽大的帽中,离得远,所以看不清容貌。那女子从石床上跳下,打量了四周一眼,又沿着来时的脚印返回,并抹平脚印,退回到岸上,又向四处望了一眼才离去。 直到确定女子完全离开,清漪才从树干后面出来,她飞身跃上湖心的亭子。探究眼前石床的机关奥秘。将亭子上下都细细打量一番,而后目光又回到石床上,石床十分平整,又扫向石床四周立面和地面,终于在东南角一脚与地相接处发现些微不同。有一块长约一寸的方形石头比其他铺在地上的石头要稍微突起一些,她按了一下那石头,却是毫无动静。又取下头上的金簪撬了撬,这一撬,便听石床从中间向南北向分开,露出一个方形洞口。 她跳上石床,才发现洞口有向下的台阶直通下面的黑暗。燃起了火折子,一步步小心地往下走去。本以为会遇到什么机关,却没想到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最底端,才发现下面竟是一片开阔的石室,原来湖底竟然别有洞天。厅堂北面有一个案桌,案桌之上似乎摆放着些什么东西,她走进一些,用火光照亮眼前之物,突然猛地倒抽一口气,吓得脸一阵煞白。只见“华宁郡主”四个字,原来这里是长公主府的祠堂。 她巡视一周,点亮室内各处的蜡烛,室内一切便全都呈现在眼前。案桌之上是整齐排列的牌位,案桌后的墙壁挂着些画像。 她一一扫过牌位。最高层的正中间是周文帝的牌位;往下一层正中间为前太子姬澈,右边是楚王姬项,左边四皇子姬泰;再往下是华宁郡主的牌位。她又抬起头看墙壁上的画像,正中间周文帝老年时候的画像,眉目慈祥;右边是的太子儒雅稍显文弱;左边是楚王,果真像白玉所说,文质彬彬,眉目温和;而四皇子姬泰的画像则显得随意洒脱之极,传闻四皇子谋杀了太子,可从画像上来看,却是一点也不像一位心机狠毒,野心勃勃的人。 在左边不远处还有一幅画像,上面没有署画的是谁,但却是千疮百孔,像是有人故意拿匕首戳的,清漪心想难道是长公主所仇恨之人。 她又朝右边走去,这一次看到的是一个身着红色百褶群的小姑娘,脸上挂着银铃般的笑容,被一名美丽的女子拥在怀中。她猜测那小姑娘便是“华宁郡主”,身后的女子该是楚王妃。小姑年一身灵气,清新动人之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一般,难怪白玉会因为她的死产生如此大的阴影。细细盯着那孩子和女子看了半晌,两人长得又六七分相像,再一看,似乎这两人在哪里见过,有种熟悉之感,想了想,身子一怔,满脸错愕,觉得自己和这两人长得有些像。她自嘲地摇摇头,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幸运。 正准备转身,却见右边的角落还有一个单独的案桌,上面只立着一个牌位,心中有些好奇,便又走近了一些,然而清漪一看清上面的字,顿时瞳孔放得极大,瞬间像石化一般,深深愣住,内心是巨大的震动。只因牌位之上写着“大周第十五任京兆尹刘方”。 清漪看着那个熟悉至极的名字,眼中泪滴抖动,为什么在驸马杀了父亲之后,却要给他立牌位,是突然良心发现,感到错杀好人,心里感到不安么?她心中一遍遍地质问,一想到父亲的惨死,便生出滔天的怨恨,看到面前的场景,觉得更加嘲讽,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恨不得将仇人碎尸万段。 在湖底一阵伤心一阵愤怒,久久之后,才返回湖面。只是刚出石床,还来不及从悲伤愤怒中走出,四周便被黑压压一群人围中,还有无数刀剑指着她。 来人是月见,一身白衣白鞋,原来刚刚是她来过这里。 月见双目盛满凶光,“死了一个雀丫,没想到还有一个清大夫。清大夫真有胆,竟敢善闯长公主府禁地。” 清漪这才明白这里是长公主的禁地,那个雀丫大概就是因此而死的。原来刚刚是月见故意引自己进祠堂,通过长公主之手置自己与死地。眼下,无路如何,自己百口莫辩。 “带走,让长公主发落。” 长公主正在前厅之中待客,没想到月见进来说清漪擅闯禁地。连忙让齐管家先送走客人,这才让人将清漪带上来。 清漪被压进大厅,又被人一脚踢得双膝跪下。 长公主看着她既愤怒又于心不忍,问道:“清大夫可还有话要说?” 清漪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投向长公主,“湖心亭的位置极佳,适合观赏周围的雪景,而且清漪曾听半夏说长公主和驸马喜欢在亭中赏景,所以清漪也想领略一下在亭中赏景的滋味,没想到不小心触动机关,这才不小心误入禁地,并非清漪有意擅闯。” “清漪在湖底可看见了什么?” “清漪看到了长公主作为一个普通子女对父亲的尊敬爱戴,对兄弟相亲相爱之情的怀念,以及对与知己好友之间真诚友谊的珍惜。” 长公主听了清漪的回答,微笑着满意地点点头:“嗯,你们都下去吧。” “长公主……” 月见还想再说说什么,却被长公主不耐烦地打断,“好了,本宫累了,清大夫随本宫一起回后院吧。” 清漪温顺地点点头,“是。” 月见看着从旁而过的清漪,低声在她耳旁说道:“走着瞧!” 清漪不以为意看了她一眼,继续着跟长公主离开前厅。 第六十三章 毒源 清漪一路尾随在长公主身后,一直在思索她为什么要放过自己。想了想在祠堂看到的,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跟已逝的楚王妃和华宁郡主有些相像的缘故么? 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清漪是不是疑惑为何本宫为何不追究你?” 清漪点点头。 “想必你也看到楚王妃和华宁郡主的画像了吧?” “是,”顿了顿,又道:“因为清漪跟她们长得像吗?” 长公主微微颔首,复又有些失落遗憾地说道:“本宫一直想如果你是宁儿该多好,”她走到清漪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可惜你不是,宁儿的后背右肩有一个状似梅花花瓣的胎记,而你……没有。” 清漪听了长公主的话却是一愣,想起那天泡温泉的事情原来是为这个。 长公主捏住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值此一次,下不为例!” 清漪感都肩膀被她捏得有些疼,道:“是,清漪明白。” 回到离尘居的路上,长公主的话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旋,她后背并没有什么胎记,只有一个难看的像蜈蚣般的疤痕,那是她落崖的时候,被石头搓伤的,师傅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完全除去,最终还是留下一道丑陋的痕迹。 这样漫不经心的思考,却在经过穿堂的时候,碰到急急忙忙走过来的半夏,不小心撞落了她手中的木匣子,盒子撞到地面,盖子不小心被掀开,洒出一些香料。 清漪连忙帮她拾起盒子,又将洒落的香料收回盒子。 半夏慌慌张张地从她手中抢过盒子,就要离开。清漪看她的模样有些心虚,拉住她,问叫:“半夏,你没事吧?” 半夏紧张地结巴道:“没……没事。” 看着半夏紧紧抱住手中的盒子,又盯着盒子看了两眼,“这香料是要送去给长公主的?” 半夏摇摇头,“是……是……”她将清漪拉倒一处隐蔽的墙后,“清大夫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今早突然让人将她房内一直压在箱底的香料全部拿出去烧了,我看那些香料很好闻,觉得烧了有些可惜,就偷偷弄了些,想放在自己的屋子里。” “原来如此,好好的为什么要烧香料?” “不知道,长公主当时看着挺生气的。” “这些香料是从哪里弄的?” “就在北面树林的芜秽堆里头。” “好了,我知道,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是谢谢清大夫。” 半夏离开之后,清漪立即到了北边的林子里,远远就闻道一阵香味。不远处的白色地面有一块明显黑焦,她又走近了些,香味越来越浓。看着还在冒烟的烟灰堆,她蹲下身子,用手捡起一片残碎的香料片块,拿到鼻下闻了闻,并未觉得有什么奇异之处。她又拿了旁边地上的一根树枝,挑了挑焦黑的烟灰,发现有一些蓝色的团状物。小心地将那些团状物用帕子包起来,回到屋里后,开始翻阅《本草经》。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终于确定了那团蓝色的东西是“息子香”焚烧后的残留物。 “息子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草,生长在地势极高且阴冷潮湿的山林之中,阴寒无比。此草会向周围空气散发出一种极淡极淡的香味,有醒脑之用,但若经常置身于此香之中,可导致身体变得阴寒,如果女子则会导致不孕。 看到此处,清漪便知道长公主为何身体阴寒的缘故了。“息子香”味道极淡,很容易被其他香料的香味掩盖,而且颜色又与香料相近,若是跟其他的香料混在一起,那便很难被发现了。 想了想长公主命人烧香料的事,看来她已经找到了病害的根源,可又是谁将香料放进箱子的?根据长公主的身体状况,这香料明显已经放在长公主的房中多年了,而且一直被压在箱底未动过。那箱子又是哪来的? 她本想去问问长公主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想一想又不对,长公主既然命人将香料焚烧,那么自然知道了“息子香”的事情,而且也一定知道是谁要害她。她既然不想告诉自己,问了也无果。与其这样,还不如她自己去打听。 清漪走了一趟下人住的院落,询问一番之后,才知道府里的下人都换过了好几拨,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回事,最后还是问了一位年长一些的妇人才知道,原来那一箱东西是长公主的嫁妆。 回离尘居的路上,清漪一直思考着妇人的回答。既然是嫁妆,自然是从宫里头带出来的,那么又是宫里的谁将“息子香”放到箱子里?似乎事情越来越复杂,长公主府的刺杀一直不断,又有人想害她无子,害她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突然之间她想起了祠堂中那副被扎得千疮百孔的画,若真是如此,画中男子的权利地位一定不在长公主之下,清漪越想越觉得惊心。石光电闪之间,她脑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画中之人会不会是当今皇上? ……………………………… 荆州那边不断传来信件,清漪实在不愿再在长公主府停留。发现“息子香”之后,已经又过了两天,可长公主在她面前只字不提。她不能再继续坐等了。 这日中午,正逢长公主和白玉在前厅中交谈荆州那边的战况。 清漪一进大厅便跪倒长公主面前,抱拳直视长公主,义愤填膺道:“恳请长公主准许清漪去荆州助驸马一臂之力,那批火器是清漪二叔所制,二叔种下祸根,清漪心里愧疚难当,唯有亲自毁了这批火器,清漪心里才能安心,若是长公主不答应,清漪便长跪不起。” 战况一天比一天急,看着清漪倔犟的眼神,长公主再三犹豫,终于答应道:“好,不过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会另外派人几个人随你一起去相助驸马。” 长公主侧头看向白玉,道:“国难当头,白玉便随清漪一起去吧,府里的一切不要太担心,我自会保护好自己的。” 曾经答应过驸马要好好照顾府里上下,可清漪一个人去,白玉肯定不放心,如今既然长公主首肯了,他也不再推辞,“好,事不宜迟,我们今天便收拾东西,明天天一亮就东身。” 长公主点点头。 “那今日清漪便先回竹屋,明早与缘之在南门回合。” 清漪收拾了一下,便离开长公主府,回到竹屋让妆姨收拾包袱,准备一同前往荆州。 第六十四章 上路遇袭 第二日,天还未亮,清漪就和妆姨动身,还没到南门,便见几个身影在城门下等着。浅蓝色衣衫的是白玉,近香和远香跟在他左右。让她意想不到是月见也在,着了一袭碧湖色罗裙。昨日月见欲害她之事如一朵阴云浮在心头,还未散去今日便又见她,想不到长公主竟然会派她一起上路。 看着正一脸不屑的望着自己的人,清漪并不在意地向她点点打招呼,又行至白玉面前,有些歉疚道:“等久了吧?” 白玉轻摇头,笑道:“刚到,我们上路吧。” 于是一行六人快马加鞭踏上去荆州的路。 六匹骏马一路风驰电掣,马蹄踏过之处,地上雪花四溅。耳旁的寒风呼啸,冰冷的空气划过脸庞,如利刃般冷硬。 清漪只顾着策马奔腾,脸早就走被风刮得通红,手也一阵冰冷,可背上却已渗出汗。白玉在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他扬起马鞭加快了一步,赶上她,“今晚我们在南陵住宿,顺便等陈意一起。” 清漪扬起缏子抽过马尾,“驾”,偏过头,道:“他也要去荆州?” “昨天跟长公主商量好的,还是他去比较合适,他性子豪爽活泼,经常外出,交友广,有他在兴许能给我减去不少麻烦。” “好,我们三人结伴同行,岂不更加快哉!” 经过一望无际的洁白荒野,行过幽幽深山,一会再过一处峡谷,不多久便要进入南陵县。此次清漪们的路线是岩江而上,一路要经过南陵、铜陵、安庆、浔阳,最后到达江城渡江,再经沔阳直达荆州。 路越行越窄,两旁是峭壁,越往前越暗,一行人渐渐放慢脚步,只因再往前不久便是“一线天”了。一线天在幽邃的峡谷中,到了深处,抬头仰望,岩顶裂开一罅,就像是利斧劈开一样,相去不满一尺,长约一百多米,从中漏进天光一线,宛如跨空碧虹,因此得名“一线天”。峡谷“一线天”最窄之处紧容得单人单马而过。 “这一带盗匪层出不穷,而峡谷之中更易设埋伏,大家要小心些。” 原本行在最前的月见听白玉如此说,立即停下脚步,待大家都走到前面才又跟上。路变得更加窄了,大伙已经下马而行。 “清大夫,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突听月见温和地叫自己,清漪有些诧异,“月姑娘有话一会在说,此处危险,还是小心为妙。” “你难道不想知道商少的事情?” 清漪不理她,只顾埋头往前走。 月见变本加厉,故意说道:“我知道商少的真实身份?” 清漪明知对方有意打搅,但听她如此说,还是有些动摇,但看她知道自己与商其予的事情,那么她若知道商其予的身份倒也有几分可信。 “清漪,不要理她,专心走路。”白玉在前面提醒道。 “缘之,反正大家一起,离得也不远。”于是清漪穿到人群后,到了月见身边。 白玉皱皱眉头,但还是在最前面开路,近香远香跟随其后。妆姨本欲跟随清漪,但听月见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清漪向月见使了一个眼色,妆姨便向前走去。 清漪和月见行在最后,但与前面三人其实紧隔数丈。 “月见姑娘会那么好心告诉我商少的身份?有话就直说吧!” 月见狂妄自信地一笑,“清大夫真是聪明,我只是好心奉劝你一句,商少不是你能够喜欢得起的。” 本来心中对商其予就存在不安,如今被月见这么一说,清漪对他的猜测越来越多了,心里更加忐忑,但是她面上依旧沉静地说道:“月见姑娘似乎很喜欢管闲事?” “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是不趁早离开他,到时候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可怨不得别人!” 月见说完,就快速朝前走去,只剩下清漪一人在最后独自愣愣地思索着月见话中的含义。 一线天,天一线,一许光线中漏下来,狭道里头依旧一片灰暗。 “小姐,快点跟上啊!” 听见妆姨的叫喊,清漪回过神,正想加快脚步。突然听连续不断的“砰砰”声,是石块从上方落下,撞击到两旁的峭壁,又垂直落到地面的声音。而且那些石块刚好夹杂她和月见的路段之间。 清漪连忙回退,而月见为了躲避石块则是拼命往前跑。狭道只容得下一人而过,妆姨根本不可能折回去救她,更何况还有月见在在中间挡着。 看着一批批落下的巨石,清漪除了后退躲避,别无它法。前进的路已经被垒得高高的石墙挡住。而后退路一直也有石下落,也渐渐越垒越高。 不行,她必须得冲出去,不然一旦两端均堵死,自己便会成为瓮中之鳖。想到此,她也顾不得头顶飞落的石头,点地而起,刚飞过石堆,便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落下。手中的“落影”不断挥动挡开一支支利箭,穿梭在箭雨之中。眼看前路越来越看阔了。可是人在雨中行,哪有不沾衣的?纵使她能躲过了前面的利箭,可后面的又怎么防? 只见一只角度偏斜的箭“嗖”一声从空中飞下,直射清漪的右肩,穿透她的皮肉,她一声闷响,顾不得疼痛,咬紧牙关,依旧冒“雨”前进。 忽而她发现不远处的石壁朝内陷进一块,想到正好可以作躲避之用。她朝那石壁一滚,又躲过一支箭,刚好落进那块凹陷之地。 箭雨还在不断落下,清漪紧紧贴着石壁,尽量让箭达不到。眼下好歹寻到一处避难之地,终于可以稍微歇一口气,这时她才感觉到右肩是火辣辣地疼,往后看了一眼,白色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了大片。 第六十五章 又遇宋少 清漪静静等待片刻,只怕一会还有什么埋伏。待峡谷中完全没有动静后,才起身出来,眼下高高石墙将自己与其他人隔开,只能退出峡谷,绕道而行了。 用手捂住后背右肩,血还在不断往外流,也不知道白玉他们有没有事,受没受伤?还是想办法尽快与他们会合才好。向着峡谷的入口前行,她神经紧绷,警惕着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危险,终于走到到了入口处,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找了些止血用的草药,又行至一处隐秘的溪流旁,这才准备开始拔箭。从内衫扯下一片白布,将草药嚼碎,吐到布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褪去肩头的衣服。扭头看着深深扎入皮肉的箭尖,箭身稍微晃动一下,就扯得皮肉一阵剜心的疼。她等不到别人来帮忙,咬紧牙关,默念一、二、三,拔! 闷哼一声,箭离开皮肉的瞬间,鲜血像开了闸一般直往外喷。连忙将药敷到伤口,按住。草药一接触到皮肤,*刺激,像千万根针一齐扎过来,比拔箭时更令人无法承受。清漪额头豆大的汗滴不断落下,药性越来越猛,疼得她脸皮发麻。最后终于承受不住,晕倒在地。闭上眼睛之前,隐隐约约看见一片白色的衣角渐渐向自己靠拢,那一刻她真希望是商其予。 清漪再次睁开眼时,已是黑夜,身子侧躺在一个热乎乎的火堆旁,她再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是在一处倾斜突出的巨石下。微挪动了下身体,牵动伤口一阵疼痛,这时她才发现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了。回想晕倒前隐约见到的白色衣角,她猜想那个救自己的人是谁。 正当她陷入思考中时,突听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渐朝她走来,同时飘来一阵鱼腥味。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白色衣袍,文质彬彬,手中还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 来人见清漪醒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忙走到她身边,“哎呀清大夫,你可终于醒了!” 清漪挑眉问道:“是你救了我?” 来人左右望望,道:“你看看这里还有其他人吗?我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弄到这儿的。这次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清漪轻轻一笑,“谢谢你,子乔!” 宋子乔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皱皱眉头,“嘴唇太苍白了,”转而又一笑,“不要紧,我给你烤两条鱼补一补。” 宋子乔将鱼用两根树枝穿起来,又找了两根带叉的枝桠,将鱼架起来,带弄好一切之后,坐到清漪身边来。 “是你帮我包扎的伤口?” 看着清漪眯着的双眼,宋子乔急急忙忙解释道:“我可是守着本分,不该看的我可没看。”想了想,忽而又惊呼起来,“你不会是想让我为你负责吧!我可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边说着还边拉开和清漪之间的距离。 清漪摇摇头,喉咙一阵发痒,猛咳嗽了几声,宋子乔连忙给她递来水。 清漪缓了缓气,道:“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在这,我们似乎总是不经意就能见面。” 宋子乔边替她盖好水壶,边摇头晃脑附声附和,“是呀,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啊,当初在常州…………”充分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鱼快糊了!” 于是宋子乔咽下口中的“墨水”,急忙去翻转鱼。 清漪看他烤鱼的动作娴熟,脱口问道:“你经常露宿荒野?” “不经常,但也偶尔!”他将烤好一只鱼取下来,又洒下上些盐,递给清漪。 清漪接过他的“杰作”,光是闻着就让人嘴馋,“闻着很不错!” 宋子乔得意一笑,取下另外一只,又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先饮一口酒,再尝一口鱼,大赞道:“真是人间美味!”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虽然清漪身上有伤,但对着明亮的月光,曾经想过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今日倒要实现了。今夜的宋子乔喝了不少酒,后来竟然又诗兴*,吟起诗来: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生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扬。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会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子忘。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可咏,长夜无荒……” 他似乎很喜欢唱这一首诗,从他的所吟的诗中,清漪看到一个满怀惆怅的男人,他的衣衫随着他的舞蹈簌簌作响,他感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不辜负此生,长夜漫漫,还是借酒浇愁的好。 曾经听说宋子乔留念烟花之地,她以为他整天只知醉生梦死,今日的他让自己对他的印象完全改观。他这样的人到底在追求什么,而又是为何如此郁闷惆怅? “子乔!” “嗯?”宋子乔仰躺在地,凝视着一望无垠的天空,听到清漪的叫喊,偏过头。 “你想做官吗?” 宋子乔摇摇脑袋,“做官有什么好的,每天还要上早朝,我这个人很懒,不到日上三竿是起不来的。” 清漪听到他的回答,了悟地点点头,又继续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他伸手指向天上的明月。 “月亮? “嗯!” 接着,两人不再说话,都闭上眼睛,兀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能够,渐渐地也都睡去。睡梦之中,清漪似乎听到打斗之声。她想挣扎着醒过来,却睁不开眼。 第二天早上宋子乔一醒来,便大吓一跳,看着清漪大叫道:“你干什么那枪指着我的喉咙?” “别动,我现在受了伤,使起枪来可不太灵活。” “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么?”宋子乔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 “宋子乔,你藏得可真深啊!” “你说什么?” “别给我装得一副鼠样,你会武功,昨晚点了我的睡穴,是也不是?” “有话好好说嘛,你把枪先放下,你想知道什么我一会再慢慢告诉你行不行?” 清漪横了他一眼,放下枪。宋子乔松了一口气,怨道:“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昨晚我隐约听见打斗声,今早我醒来,发现不远处的草丛中藏着不少兵器断片,还有,”清漪拿枪指向不远处的血迹,“这如何解释?” “看来是我的尾巴没收好,让你给发现了!” 清漪双目凌厉的看着他,问道:“是不是商少派你跟踪我的?” 宋子乔伸了伸懒腰,“别激动,他也是担心你才让我暗中保护你的。” 本来清漪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但听宋子乔如此说,心里还是微微震动。 “他人呢?” “他人在哪我怎么知道?我不过是答应他保护你直到他在你身边为止。我到希望知道他在哪,这样就不用跟着你了。”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替他办事?” “哎呀姑娘,你是真不知但还是假不知道,我可不想像刘师爷和县太爷一样被狼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什么?”清漪听了面色大变,竟然是商其予置刘师爷和县太爷于死地,从来不知他也会有如此残忍可怕的一面,心中因此凉飕飕的,腾起层层惧意。 宋子乔看她大惊失色,又补充道:“其实这个不是主要原因,是我跟他是公平交换条件。” “什么条件?” “私人问题,不便回答。” 清漪瞪了他一眼,又道:“我跟缘之走散了,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好办就行。”宋子乔一副在我这颗大树底下就是好乘凉的模样,自从被清漪拆穿之后,他就不再装胆小懦弱。 第六十六章 缘之的情意 宋子乔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路径,带清漪走的依旧是“一线天”。他在前,清漪在后,一路乱石箭矢,行走起来颇不顺畅,不时需要凭借轻功越过。 “没想到你还能活着从这乱石箭雨中走出来,不容易啊!” 终于两人来到那堵石墙面前,因为两旁的峭壁隔得很近,刚好只容得一个人穿过,所以宋子乔无法揽着清漪飞越而过。 “用这个吧。”清漪将枪的一端递给他。 “忍一忍就过去了。” “放心,我受得!” 于是两人同时一跃而起,宋子乔在上,清漪在下,两人以“落影”相连,带着清漪飞向高处,一开始两人还很轻松,渐渐地清漪便开始觉得身子越来越沉重,若不是有宋子乔早就摔落下去了。她的身子不时擦到两旁的峭壁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因为运功和摩擦,又开始渗出血来。 终于越到高处的石头上,喘了一口气,看一眼面前,想不到石头堵了数丈之远。踩过凹凸不平的石头,然后点了一下,两人借力向前方的地面飞落。 同另外一边一样,地上到处散落着石块和箭矢,只是相对要少得多,这样起码缘之他们受伤的几率会小得多。几匹受伤的马卡在路中间,已是奄奄一息。穿过狭长小道,一路并未见到其他人的踪影,还好他们都逃出了这里。 “总算是出了这羊肠小道了!”两人均是舒了一口气,宋子乔看了看一头冷汗的清漪,问道:“刚刚碰到伤口了吧,要不要歇下来重新包扎一下?” “是非之地少做停留,我们还是赶快找到其他人要紧。” 沿着山路寻找,一路上发现不少石堆,每一堆都由三块小石头组成三角状,似是人们刻意为之,而且是刚堆不久,只因石块上并没有一点泥土,清漪猜测是白玉他们给自己留下的记号。一路沿着石堆寻去,果然在路的拐弯处看到了妆姨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妆姨一见到清漪,喜出望外地快速奔过来,一把保住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姐,见到你太好了,我都快担心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死去的老爷的交代呀!” 清漪还来不及安慰她,又听她惊叫了,“小姐,你受伤了,怎么后背都是血啊。”她连忙放开清漪,一时焦急就要拨开清漪肩头的衣服,“快让我看看严不严重。”却根本忘了还有一个男人站在一旁。 清漪止住她的手,尴尬地说道:“妆姨,还有外人在呢!你放心,我没什么大碍。” 妆姨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宋子乔,放开清漪,擦擦眼泪,道:“怎么宋公子也在这?” “这次多亏了子乔救我,不然我恐怕早就曝尸荒野了。” “呸呸,小姐又在胡说八道,不吉利的话可不许再说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 妆姨走到宋子乔面前,以前对他微词颇多,如今清漪的命是他救的,她曲下膝盖就要给他跪下,宋子乔连忙截住她。 “多谢宋公子对我家的小姐救命之恩,以前老身出言多有冒犯,还请宋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宋子乔认真道:“妆姨,子乔不是那般小气之人。况且是我宋家先对不起清大夫在先,清大夫也曾不惜犯险也要救子乔的命,子乔这么做是应该的。” “妆姨,其他人呢?” 妆姨回过身,拉着清漪的手,“昨天遇到埋伏,近香姑娘被石头砸中脑袋,现在还昏迷不醒,远香正在照顾她。月见姑娘的手臂也被石头擦伤了。 “那缘之呢?” 宋子见清漪似乎很着急缘之这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想她不是跟商少一对吗?怎么又跟其他的男人扯上关系了?他朝清漪诡秘一笑。 清漪看着他的笑容,像是自己的把柄被人抓住一般,心里头有些发虚。 宋子乔依旧好死不活,又“嘿”笑两声,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只听妆姨道:“昨天冲出埋伏之后,白玉公子便去找你了,到现在都还没回呢!” “什么?”正当清漪诧异之际,便见远处一抹蓝色身影踉踉跄跄朝他们走来。 白玉个人失魂落魄,垂着头一摇一晃地走着,跌跌撞撞,如丧考妣,面色更是苍白而疲惫。 “缘之!” 这一声白玉只觉如天外来音,再美妙的乐音都不如这一声呼喊动听。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清漪正向他微笑招手,身子猛得僵硬,不可置信的看着那白色的人影,很想飞奔过去,触摸一下那人是否真实,可脚底却偏偏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一步。 清漪见他站着不动,想刚才又是踉踉跄跄的,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便快步朝他走过去,刚到他面前,还未来的及叫他,便被他一把拉到怀中,紧紧搂住。 清漪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想挣脱他,他却抱得死紧。她感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滑进了她的脖颈,身子因此怔住,很快便明白过来,“缘之,我吓到你了吗?” 白玉嘶哑着声音,“见到你太好了,我看见峡谷成片的乱箭和石块还有地上的血迹,我以为你……宁儿已经永远离我而去,我很害怕你会同她一样。” 清漪想推开她,她的伤口被他按住有些疼,“缘之放心,我很好,你先放开我。” 白玉似乎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和悲伤之中,“清漪,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半步,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清漪听了他话,心里是说不出的震惊:白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每次看见他忧伤,她总有一丝不可名状的心疼,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知道缘之是一个她不愿意去伤害的人,他像一块洁白无暇的美玉,需要人们好好珍惜,不可磕碰,不可染尘。 “缘之你先放开我,我受伤了。” 白玉听到她语气似忍受着很大的痛苦,这才从沉浸中回过神来,感觉手上一阵湿濡,尽是满掌腥红的血,顿时像触电般放开她的身子,焦急又懊毁地说道:“清漪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你受伤了,我……” 清漪轻轻一笑,“放心,我找妆姨给找包扎一下就好,我们还是走吧,大伙都担心我们呢!” 白玉携过她的胳膊,扶着她往前走去。清漪一边走一跟他讲昨晚发生的事情,虽然她轻描淡写,白玉依旧听得心惊胆战,他看到了狭道里的乱石箭矢时,脑子霎时间空白,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心跳。如今看她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轻轻松松一笔带过,心里更加难受,对她的怜爱之心也更甚。 妆姨替清漪包扎伤口时,竟然比见到她活着回来时哭得还要凶,“我的小姐啊,你怎么伤成这样!哪个杀千刀的这样狠,好好的一副身子,竟被扎了这么大个窟窿。老天啊,你真是不长眼,小姐的命已经这么苦了,你竟不知怜悯还要如此折磨她!” 清漪颇感无奈,从当初落崖到后来入狱,这次箭伤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伤口包好之后,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这次穿的是商其予为她挑的蓝色深衣,心里说到:我现在可是惦记着你,你可要早点办完事才好。她知道自己如此行为也是想提醒自己:心中已经装了一块宝玉,其他的玉就算是心疼也只能在一旁观而慰之。 第六十七章 锦囊 白玉见清漪从隐秘的草丛中走出来,换了一身蓝衣,将她趁得更加俊秀,不由得弯起嘴角,一扫先前的忧伤。 清漪经过他身边,道:“我去看看近香如何了。” 近香正靠在一颗大树底下,昏迷不醒,一旁的远香不断搓着她冰冷的手。这对姐妹一个脾气火爆,一个性子温顺,是白玉从云林寺回府时府中专门招来侍奉他的,两个姐妹看着都干净秀雅。近香是妹妹,远香是姐姐,姐妹感情一直很好,如今妹妹受了伤,做姐姐的自然万分担心。 远香一看清漪来了,眼泪刷刷流下,拉着清漪的衣袖就要给她跪下。清漪连忙扶起她,“远香姑娘这可使不得。” “清大夫求你一定要救救近香,我就近香一个亲人了,她若是有事,我这个做姐姐一辈子都无法安心活着。” “远香姑娘放心,救人本就是大夫的职责,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治好你妹妹近香的。” 清漪仔细检查一番,“后脑有一小块淤血,只要将血块散去,她自然会醒,我先给她施针。” 远香扶着近香的身子,方便清漪施针,之后,清漪又出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里面是一些蓝色团状物。“息子香”是醒脑的珍贵草药,既然碰上,收集一些总归没有坏处,只是这个东西不能长年累月地放在身边。 “可否借远香姑娘的香帕一用?” 远香抽出袖中的帕子,递给清漪,清漪取出两粒放在怕帕子中包好,又交给她。“将它放在近香身上,能够帮助她早会醒过来。不过她醒来之后这东西就不要再留着了,时间带着对女子身体不好。” “是,我记住了,谢谢清大夫。” 帮近香治疗后,清漪又朝独自坐在不远处的月见走去,好心问道:“听说月姑娘手臂被擦伤了,不知道要不要紧?” “既然清大夫这么热心,那就劳烦您帮忙看看我的伤吧。”月见语气傲慢至极,似是把清漪当丫鬟一般,抬起手臂就等着清漪查看。 清漪不以为意地一笑,“姑娘抬起手臂轻松之极,想来是没什么大碍。”说完掉头就走。 白玉的目光一直逡巡在清漪身上,见她安好,心便满足。想起刚才的自己一时情绪失控说出那番话,不知道她作何感想。他心里既感不安,又期待她的回答。 清漪抬头撞见白玉正看着自己复杂目光,她却假装刚才的那一幕只是虚幻一场,依旧像如平日里一般对待他,既不更多热络,也不冷淡疏离。她走到白玉身边,道:“我们还是尽早进城吧。” 白玉有些失望地点点头,但又自我安慰:现在不宜谈儿女私情,还是办正事要紧。 宋子乔看清漪像是当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有些惊讶,他还想看看她如何处理这复杂的关系。 清漪见宋子乔一副看戏的摸样,“呵呵”一笑,“宋子乔,缘之身子弱,我看你很闲,不如近香就由你来背吧。” 宋子乔刚才还挂满贼笑的脸顿时拉下来,但瞬间又挂上调侃的笑容,“清大夫,人家明明就好好的,是你硬要说人家身体不好,替人家白担心,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人家哪有那么娇贵。”说着还走到白玉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胸脯,“白兄,你说是不是?” 白玉被宋子乔拍得一阵猛咳,但见清漪狠狠瞪着宋子乔,心里又开心不已。笑容满面地说道:“清漪,子乔兄说的对,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娇贵,我是个男人,不是弱不禁风的姑娘。”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子说自己弱,虽然他喜欢看到她维护自己。 清漪脸颊有些发烫,不知再说些什么,只听白玉继续道:“近香在我身边侍奉这么多年,一直恪守尽忠,我该感激她的,还是由我来背吧。”说罢,走过去背起近香,惊着远香目瞪口呆。 一行人步行在幽僻的小路,终于在中午的时候到达南陵。除了中途歇息过一刻钟,白玉一直都负着近香而行。 清漪看着因为发汗而脸色微红的白玉,宋子乔一路挑拨,他就算再累也未曾开口说要休息,一如小时候的倔犟。要不是她看不下去说要休息,恐怕他会一直忍着。然而她又想也许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子乔可能是对了,白玉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弱,是她自己一直沉浸他悲伤的过往之中。 与陈意接头的地点是常来客栈,中午时分,客栈满座皆客。陈意已经里面等着他们,因为遇到埋伏,所以他们比他后到。 陈意见到一行人,立马欢欢喜喜地起身迎接。他笑眯眯地看着清漪和白玉,“知音,缘之,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清漪看他面满春风,想来“裂阳”和“钟情”都失而复得,是该好好高兴一番,又想到陆吉和郝伯,便想询问一下他们的近况,但看缘之还负着近香,于是道:“先找个地方将近香放下来吧。” “这好办,我已经打点好一切。”说完便领着一行人上了二楼。 二楼一层全被陈意包下来了,十分安静。安置好近香后,除了远香照顾近香之外,其余的人便进了另一间宽阔雅致的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八仙桌。掌柜的早已殷勤的命人奉上茶水和菜单。陈意熟练地点了一些菜名之后,掌柜一脸满足的离开,看来这一顿他要赚不少银子。 六人围桌而坐,清漪向对面的陈意介绍着身边的宋子乔,“陈意,这位是宋子乔,宜城宋府的少爷,先祖世代为官,他也是宜城有名的才子。” 陈意热情地向宋子乔打招呼,“幸会,幸会!” 宋子乔抱拳回一礼,“陈堡主真是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就挑起偌大的名剑堡,子乔佩服,佩服!”话是如此说,但为何清漪听他的话总感觉有丝嘲讽之意。 陈意被宋子乔一通马屁拍得心花怒放,“哪里,哪里,全仗着先祖辈留下来的一点家底。哪像宋兄出生书香门第,满腹诗书。” 本来两人的气氛颇为融洽,只是宋子乔突然冒出的一句“那是”,房间的气氛顿时尴尬到极点。 清漪一脚踩向宋子乔鞋尖,连忙接话,“那是子乔也沾了先祖的光啊!” “呵呵……是……是。”宋子乔连连点头,只因清漪还踩着他,而且越来越重。清漪横了他一眼,只听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被人家当猴耍都不知道”,感到十分异讶。 一边的白玉也向陈意介绍道:“这位是月见姑娘,是长公主府派来一起协助驸马的。” 陈意君子式地向月见打招呼,“月见姑娘好。” 月见朝他轻轻一点头,沉稳大方就如当初初见清漪时一般。男人跟女人果然很不同。 清漪放下茶杯,问向陈意:“陆吉和郝伯可还好?还有祥叔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陈意拍拍胸脯,“有我名剑堡在一天,便有小吉和郝伯安然的一天。祥叔虽然性子顽劣了点,但在堡里面还算安分。” “那就好,一会可要好好敬你几杯。” “知音还跟我客气什么。” 清漪心里还惦记着商其予的事,但眼下人多又不太方便,倒是陈意却说道:“哦,对了知音,我有东西还要给你。” 清漪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说道:“商少让我带给你的,说很重要,还嘱咐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大伙都好奇地盯着清漪接过锦囊,她是收起来不是,打开也不是。 宋子乔拿胳膊肘推了推清漪,催怂道:“打开看看,大伙正都好奇呢?” 清漪猜测想商其予在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犹犹豫豫,想到以前他写信的经历,就怕这次锦囊里面的东西会让人笑话于己。 “知音,你就打开看看嘛,你们两个大男人还会有什么秘密不成?”陈意这么说只是纯粹的好奇,他还不知道清漪是女子。 “就打开看看吧。”白玉如此说是因为心里担心商其予和清漪有些什么。 “是啊。”月见这么说是因为嫉妒,想看看商其予对清漪到底如何。 “小姐就看看吧。”而妆姨同陈意一样,只是她知道清漪是自家小姐。 而宋子乔完全一副看戏的模样,他一把夺过清漪手中的锦囊,三两下就拆开。 清漪惊呼一声,可宋子乔已经取出里面的东西。 大伙看见宋子乔手中的一撮白发打成的结,个个都愣住了。 陈意不明所以;白玉心中闪过无数猜测,眉头紧锁;月见嫉妒得咬牙切齿,双目发红;宋子乔心下了然,打量着众人的表情;妆姨深知缘由,了然一笑;而清漪则是脸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 陈意眼珠子直溜溜转,忽然间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猛得定住,瞪大眼,不可置信地问道:“知音,你跟商少不会是断……断袖吧!” 一听此,白玉猛然咳嗽起来。清漪回过神,一把夺过宋子乔手中的锦囊,“断……断你个头。” 正巧酒菜上到桌上来,“各位客关,这是本店的招牌菜——五香酱鸡”打破着房中诡异的气氛。 宋子乔这一次却是很好心地提醒大家,“大家不只顾着看锦囊啊,来来来,喝酒,喝酒。”他端起酒杯向陈意,“今日有幸得见陈堡主的真容,子乔真觉三生有幸,三生有幸,来敬你一杯!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敬酒话,“陈堡主的真容”,“三生有幸”,“不醉不归”又要归哪里?只是这当口,大伙是不会留意他说了什么的。清漪只觉得脸皮一阵阵的抽动。 第六十八章 沧澜楼(上) 大家各怀心思,清漪第一次觉得吃饭是一件极其难捱的事。 因为峡谷的经历,一行人疲倦至极,所以决定在南陵歇一晚,顺便购置些马匹干粮等必需之物,同时也方便清漪好好处理一下后背的伤口。 晚上的时候,妆姨替她换药时,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了一番话。 “小姐,我今天可是看出来了,白玉公子一听你跟商公子的事情脸色就极不好看,小姐,只怕白玉公子也是喜欢你的。” 清漪听着妆姨的话默不作声,妆姨替她拉好衣衫,坐在她跟前,拉着她的手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样想的,商少和白玉两位公子都是天子骄子,一个风流俊朗,一个出尘无暇。我不好说他们谁更好些,我只是希望小姐你好就行,无论小姐你选择谁我都无意见。可是小姐,妆姨心底里还是希望你跟商少在一起的。” “为何?妆姨,你我都不知道商少究竟是谁,他整天神神秘秘,难道我能安心跟他在一起么?” “不管他是谁,最重要的是对小姐好就行。所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清漪撇撇嘴,“照妆姨这么说,他要是个土匪头子,我岂不是要给他当押寨夫人去。” 妆姨横她一眼,“小姐又在胡说,商公子那样的好气度,哪里有半点的土匪样?我真心说句话,这世间能有几个男人可以像商少这样,不惜白了头发也要救自己心爱之人。虽然白玉公子也很好,可整天沉沉闷闷的,你自己也是个内敛的性子,你们俩在一起岂不是要闷死?” 清漪“扑哧”一笑,“好了,好了,不说了,还是早些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她不知她和妆姨的这段对话刚好被路过的白玉听到。 晚上清漪和妆姨两人趟在一张床上,清漪抱着妆姨,心里对她是说不出的感激。从她有记忆起,妆姨就陪在她身边,她六岁时,她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她像母亲一般关心疼爱着自己,如今一晃十二年,她早已不再年轻,更因为牢里的那番折磨,使她看起来更加沧桑,俨然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刘府那场巨变。 清漪幻想着未来的美好日子,“妆姨,等我们报完仇,我们就带着小吉和郝伯去临安寻一块景致美好的地方过幸福平淡的小日子,我和小吉每天替人看病养家,你和郝伯就为我们烧饭洗衣。偶尔我们出门远游一趟,边赏景,边行医,累了就停下来,休息好了就继续上路……” “那商公子怎么办?你难道要他一直等你吗?” “这,”清漪皱皱眉头,道:“大不了他同我们一起呗!” 妆姨轻笑出声,“看来小姐是中意商公子的。” 清漪愕然,“呃?原来妆姨是在套我话呢!” 第二天大伙早早就起来动身,近香在半夜的时候也醒过来了,准备了一番,一行人就上了路。 陈意不愧是老江湖,一路下来,经过铜陵、安庆、浔阳再到江城都是顺畅无比。偶尔遇上几个毛贼也都轻松解决。 “知音,你可真不够意思,瞒我瞒得好苦。”陈意骑马并在清漪身旁,不满的说道。 “是我不好还不行?给你陈大人赔不是行吗?” 陈意嬉笑一声,“赔不是就不用了,改天穿穿女装给我看看,我就消气了。说不定你穿女装的模样打动了我,我就把“钟情”送给你。” 白玉听了又是一阵咳嗽,清漪讥讽道:“什么时候你的脸皮变得这么厚了?你还是想着你的画中情人吧?” 陈意叹了一口气,“可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 清漪调笑道:“原来你是单相思啊!” 宋子乔将马赶到清漪身边,对她古怪地一笑,又“嘿嘿”两声。 清漪只觉这次见到他,似乎他总有些莫名其妙,不理会他的怪笑,继续和陈意相互调侃。 一路上说说闹闹,到江城时已是深夜,整个江城也进入甜美的梦乡,浑然不觉荆州的战火硝烟。城里的很多客栈都已经打烊,只有江边一座高楼要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于是众人朝那微弱的灯火前进。 清漪曾见过宜城观沧海和建邺望京楼的奢华富贵,但看到面前的高楼还是不免惊叹一番,灰褐色的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书“沧澜楼”三个大字,清俊飘逸,整个楼看起来庄重大气。而走进楼中,没有一丝奢靡之气,是朴素典雅。楼中的李掌柜见进来一行人,连忙大步过来相迎。 陈意和李掌柜交谈一番之后,订了六间上房。近香照顾远香,两人一间,其余五人各一间房。在掌柜和店伙计的带领下,各自进入二三层的房间。 掌柜亲自带领清漪进了三层的一间房,清漪打量了房中四周,房分内外,很宽阔,淡雅别致。只听掌柜在一旁问道:“李某专门为姑娘挑的,不知姑娘觉得这房间如何?” 清漪感激一笑,“房间很好,李掌柜真是有心了!” “那就好,姑娘该是累了,一会我便让人送上热水,姑娘沐浴一番,好好放松一下,消减多日的疲劳。” “那就多谢了!” “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李某。李某定当竭尽全力满足姑娘的要求。” 清漪看李掌柜微微躬着身子对自己恭恭敬敬,俨然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心中有些好奇,“李掌柜真是太客气了,清漪受宠若惊。” “姑娘若能感到宾至如贵便是李某的荣幸,姑娘若无事,李某就先下去了。” 清漪却喊住他,“等一下,你是如何知道我是女子的?” 李掌柜抬头看着清漪,恭敬地答道:“姑娘若是想知道原因的话,就去顶层的观星阁看一看便知。” “好了我知道,李掌柜先去忙其他的事情吧。” “是。”于是李掌柜恭恭敬敬地退开。 李掌柜走了之后不久,妆姨便到了清漪房中,帮她沐浴上药,这样一番之后,果然浑身清爽。 清漪想着李掌柜的话,心中好奇,便爬上了顶层的观星阁。观星阁的门半掩着,她敲了半天门无人回应,便兀自推开,走进去依旧不见人影。房间内清香缭绕,四周挂着水墨字画,摆设素雅。中间有一道宽阔的屏风,上绣着旷谷幽兰,将屋子隔成里外间。 通过薄纱织就的屏风,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挺拔俊秀的身影。她不敢贸然而入,于是开口道:“在下清漪,心中有一事好奇,便听李掌柜的话求公子作答。” 里面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清漪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但对方仍旧毫无回应。她可没心思玩这神秘的游戏,郁闷之际,莽撞地绕过屏风,却不想里面的身影快速一闪,又立即不见了踪影,正当她惊诧之时,一双温厚的大手环上她的腰际,随之而来还有一股熟悉的檀香之气。 她惊色的瞬间,很快便知道来人是谁,于是不躲不闪,反而闭上眼睛,向后靠入那人宽阔的胸怀中。 “予之,是你吗?” 温暖的气息喷到清漪耳旁,“怎么,是想我了么?” 第六十九章 沧澜楼(下) 清漪嘴角向上翘起,感受着身后之人强有力的心跳,轻轻地点点头。 商其予见此,喉中发出愉悦的笑声,转过她的身子,看着她娇羞地低着头,伸手将她的脸颊捧起,看她依旧垂直眼皮,“怎么不看我?嗯?” 清漪觉得脸颊发烫,抬起眼皮,对上他盈盈弯弯的桃花目,多日不见,依旧俊如斯,真的是很好看呀,看着看着竟是痴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抚上他如玉雕般的面庞,拂过他的眉眼,觉得他长长的睫毛颤颤地扫了扫自己的手指,痒痒的,然后又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描过他淡淡的薄唇。 商其予捉住她的手,嘴角眉眼是浓浓的暖笑,好听的嗓音响起:“原来我这么入——漪漪——的眼。” “漪漪”这个名字有多久不曾被人叫唤了。清漪听他动情的呼唤,脸颊更加发红了,目光又开始躲躲闪闪。 商其予看她羞涩扭捏的模样,调侃道:“真好看!” 清漪有些不知所措,很想逃离眼前的之人。商其予不再逗她,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我也很想念你!真的很想很想你!”心中的情意如千尺深潭一般,往日的深深担忧和汹涌的思念之情到表面又是平静无波。 清漪双手环着他的健硕身子,心底的那丝不安因为见到他而完全散去,脸上溢出满足的笑容,这就是幸福吗? “你怎么在这?” 商其予放开她,满脸的笑意如三月的灿烂桃花顿时被寒风吹得凋残,不满地说道:“我再不来,红杏都要出墙了!” 清漪听了一阵窘迫,抚额皱眉,怎么这人老是冒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语,她嗫嚅道:“什么红杏出墙?我又还没嫁给你!” 商其予听了她的话又将她拉入怀中,热热的呼吸吹到她耳边,咬了咬她精致小巧的耳垂,“这就迫不及待想嫁给我了?” 清漪蓦地血气涌上耳根子,又红又烫,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流遍全身,感觉自己的身子微微发抖。“谁说要嫁给你了?” “你不是许若我半年之期,算一算都过去近两个月了,还有四个月你就该嫁给我了,我们是不是该早点准备嫁衣?” 清漪推开他,抬手惊愕地看着他,撇嘴道:“我可没说半年之后嫁给你的话!” 商其予挑了挑眉,捉住她的肩膀,霸道地说道:“可我认为你说半年就是此意。” “你……”清漪这才着觉得当初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当初她说一年也好半年也罢,似乎都不曾提过后面的半句话:给他一个机会。商其予碰上这个缺口,当然会理所当然地按照他自己的心意填词。她泄气地垂下头拉下脸,半天不说话。 商其予见她保持沉默,心中顿生不安,担心她反悔。低下头,与她相互抵着额头,“漪漪还不能完全接受我吗?” 清漪叹了一口气,抱住他,低声哀求道:“予之,告诉我你的事情好不好?不要让我整天为你担心,为你胡思乱想。” 商其予听到她脆弱、悲伤又夹杂无奈的话语,一阵阵心疼,同时又为她担心自己,惦念自己而开心。他紧紧搂着她,似乎想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对她的怜爱疼惜之情溢于言表,她就像自己的那颗心脏,因为她的存在才会跳动,离开一秒钟都会极其难受。真想把她时时刻刻锁在自己身边,一刻也寸步不离。 “十天之后,我们相约于此,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你。” 清漪这才稍稍安心地点头,“好。” 十天听起来不远,可十天也很长。 商其予吻着她清香的发顶,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忽听清漪“嗯”一声闷叫。立即放开她,问道:“怎么了?” “是后背的伤……” 商其予一听,吓得脸色剧变,在她后背的手猛然拿开。看着她清秀的脸蛋疼得有些扭曲,眉头也皱成一个“川”字,心跟着一阵绞痛。“快让我看看。”说着就要扯她的衣带。 清漪心里大惊,红着脸连忙止住他的手,“不碍事,妆姨已经给我换过药了。” 商其予看着她忍着疼痛的小脸,十分心疼地说道:“漪漪在我面前还要忍吗?漪漪还不相信我吗?” 天啦,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她是个女子,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哪能让他看她的身体?“不……不……我……我……” 商其予看着她支支吾吾和红红的脸蛋,笑道:“反正你早晚要嫁给我,你的身子让我现在看看也无妨!”再说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这句话他咽了回去,是怕吓到她了。 什么?他无妨,她有妨啊!清漪听他的话心头十分不满,紧紧拉着自己的衣服,撅着樱唇,“不许!” 商看着她娇憨可爱的神情,心神一动,趁她不注意,以极快的速度点住她的穴位。 “你……你要干什么?” 商其予不管不顾她的叫声,抱起她往屏风后面走去。清漪又口不择言地一个劲大叫:“商其予,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商其予将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并让她趴着,“你再大叫,估计一会儿又有一帮子人冲进来,若是看到我们俩这样,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清漪哑口无语。商其予替她褪去外面的衣衫,最后又将里衣退下肩头,解开敷着后背右肩伤口用的白布,一道触目惊心的箭伤映入眼底,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似一朵墨菊,他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清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她头朝里,双目紧紧闭着。裸露的肌肤接触到凉凉的空气,使她瑟瑟发抖。她觉得商其予似乎又半天无动静,猜测他的心思,道:“没事,现在不疼了。” “我疼!”商其予吼了一句,但语气不敢太重。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一边轻轻地将伤药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一边怨道:“当初送我离开建邺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 商其予听了又要发作,只听清漪又道:“还好你让子乔暗中保护我,不然说不定我就真死……啊……你干什么那么大的劲!” 商其予生气地收回力道,放轻手中的动作,不言不语。 “予之?”“予之?” 清漪唤了几声都听不到他应声,于是扭过头看他,见他正寒着脸认真地给自己上药。她又故意引他跟自己说话,“予之,这是什么药?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玉骨生肌膏。” “上次阿芸给我用的也是这个吗?” “嗯。” 听他愿意与自己说话,清漪继续问道:“我猜予之才是这沧澜楼的当家老板?” “猜对了。”商其予给她上完药,穿好衣服,才解开她的穴道。 清漪一能够活动四肢,便要起身,哪知商其予却快一步按住她,将她的身子侧躺,他自己也爬上床,又引得她一阵惊呼。 “放心,你身上还有伤,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他侧着身子面对她,手紧紧锁住她的纤腰。“好久不见你,今晚我们一起睡吧,明早我又要离开。”见清漪不说话,他只当她默许了,继续道:“十天之后,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反正到时候不管你是怎样想我,我都赖定你了。” 清漪放松自己,看着他的脸仔细研究着。 商其予眉梢上挑:“又在想什么?” 清漪打趣道:“我在想怎么样才能把你的脸皮磨薄一点。” 商其予一听,嘻笑道:“磨不薄,碰上你,只能越来越厚了!” “那我可不能让你死乞白赖着。” “我就偏赖着你。” 清漪含情脉脉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待她如此深情,怎么自己以前会觉得他阴险狡诈?“予之,原来你一直都很好!” 商其予看着她温柔的目光,放在她腰际的手上挪到她的脸上,漫不经心的用拇指描绘着她的双唇,“我不好,不能守在你身边这才让你受了伤。” 清漪安慰道:“予之,有些事情不是人能够控制的,天有不测风雨,让人防不胜防,所以你不必自责。” “漪漪!” “嗯?” “漪漪!” “嗯?” 商其予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将头凑过去,渐渐地越来越近,最后猛然吻住那两片令他向往已久的樱唇。 清漪一惊,双目瞪得老大,只听商其予一句“闭上眼睛”,她才合上眼皮。 商其予辗转反侧,温柔地品尝着眼前的香甜,舌头撬开她的如玉贝齿,越吻越疯狂,一时间像是要将心中如海浪般翻腾的深情通过这个吻全部宣泄出来。 清漪一动不动,觉得嘴唇被他吻得深疼,想要推开他,他却紧紧的扣住她的脑袋不让她移动半分。想要叫他放开她,却只听得喉中呜咽之声。她心里又是羞愤又是急,一口咬住他的舌头,只觉口中一阵苦涩血腥的味道。 商其予吃痛放开她,“真是个狠心的女人!”看着她脸颊通红和气喘吁吁,又说道:“你不会呼吸?” 清漪听罢,脸羞得更红了。 商其予见她如此,脸上露出轻松愉快的微笑,“看来你需要多练练。”于是又低下头吻过去,这一次至始至终极其温柔缠绵。 清漪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神情有些呆滞。商其予捏捏她红通通的脸颊,“高兴成傻子了?” 清漪吃痛,微微回过神来,眉头微皱,“你干什么?” 商其予“呵呵”一笑,“睡吧!”他一挥手,熄灭屋内的蜡烛,拉上被子,搂着她睡去。 清漪任由他抱着,还没完全回过神,用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红唇,感觉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直跳个不停,想眼前这男人真是放肆,心里头却是一阵阵甜蜜。渐渐的睡意袭来,她枕着他温暖的胸膛入睡,一夜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第七十章 江心遇险 千里长江,烟淡水云阔,从遥远的雪山奔腾而出,一泻千里,直奔东海。它源远流长,汪洋浩瀚,汹涌澎湃,一往无前。尽管有时它使两岸的子民饱经忧患,但是它又以博大的胸怀哺育了无数百姓。慈祥温柔是它,壮美崇高是它,暴戾凶狠也是它。 阴霾的天空之下,浩浩江水缓缓地向东流去,寒风扫过,掀起滚滚波浪,打到船舷上又激起层层浪花。但萧索刺骨的画面怎敌得过心中的幸福柔情。 清漪站在船头想着昨晚的事情,甜蜜喜悦又涌上心头,竟情不自禁念叨着商其予的字“予之”。早晨起来她发现自己已在三层的房间,枕旁还有他留下的玉骨生肌膏,便小心地将瓷瓶和他送的锦囊放在一起。才离开不久,她就开始想念他,真希望十天快点过去。想起商其雪曾对自己说的“哪一天你要是喜欢上某个人就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了”。她总算体会到了:“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妆姨从船舱里出来,来到清漪身边,为她披上一件披风,“小姐从早上到现在时不时发笑,可是有什么开心事?” “一看就是闺中少妇思念情郎的模样。”从船舱出来的宋子乔听到妆姨的话就开始打趣清漪。 清漪横他一眼,扭过头,对妆姨道:“没什么?正到江心,船再行一刻钟便可到对岸吧?” “是啊,小姐。外面风大,小姐站一会儿就进舱去吧。” “没事的,妆姨。” 宋子乔双手交叉在胸前,走近清漪,躬着身子凑近她的耳朵,道:“你猜我今早我看到什么了?” 清漪见他一脸贼笑的样子,秀眉隆起,“什么?” “我看见商少抱着你进了你的房间……”他看清漪听到此处惊愕的表情,更来劲了,挑一挑眉,昂一昂头,“你们昨晚是不是那个了……嗯?” 清漪的脸蓦地就像涂了胭脂一般红,心下极其恼怒,正想要对他发作时,却瞥见白玉正愁容满面地看着他们。 自从那天在窗外听了清漪和妆姨的对话,白玉就闷闷不乐,眼下看着清漪和宋子乔“交头接耳”,心里更感悲伤,他想也许在清漪心里他还不如宋子乔。妆姨说得对,一直以来都是清漪在不断地帮助他,可他自己又为她做过什么?听说那个商少曾经为了救她白了头发,他又拿什么跟别人比? 近香看着自家主子忧郁的神情,心里一紧。当初东平侯府招她和远香进府时,她们也不过十二三岁,侯爷夫人也是想养两个好苗子将来给白玉做妾,她们心中也都清楚这一点。只是除了端茶倒水,白玉从不与他们过于亲近。看着二位姑娘渐渐长大,白玉完全没有纳妾的意思,侯爷夫人也不想耽误她们的前程,也曾给她们找过亲事,只是她们二人死要守在白玉身边,倒也拿她们没有办法。 近香从船舱里出来走,道:“宋公子和妆姨可否离开一下,我有些话想跟清大夫说。”待宋子乔和妆姨离开后,她“扑通”一声跪倒清漪面前。 清漪被她一跪吓了一大跳,“近香姑娘这是干什么?”她想将近香拽起,可她却死死抱住她的腿,哀求道:“求姑娘跟主子在一起。” 这是也是清漪最头疼的问题,“近香,你先起来。” “姑娘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近香……”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清漪的话,近香的脸上瞬间多了一个红红的手掌印。 清漪看着眼前一脸怒气的人,从未见过白玉打人,一向出尘无瑕又斯文儒雅的他竟然出手打了身边亲近的侍女? “主子,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下去!” 近香捂着脸,泪汪汪地跑开。 清漪还未从刚才的一幕回过神来,白玉恢复神色,平静地说道:“清漪,近香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不可避免地要伤害他,那么长痛还不如短痛。这一次可不能心软,清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目,直视白玉,“白玉,我……”只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听一声惊呼。 “小心!”白玉一把抱过她,一个旋身,只听“嗖”箭矢穿透他的后背,直透前胸,人顿时倒在船板上。 清漪被眼前一幕惊得瞬间脸色惨白,大声叫道:“缘之,缘之!”她俯下身子,抱住船板上的人,止住他身上的几处大穴,看着透出他前胸的锋利箭尖,眼泪如卸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白玉紧紧握住她的手,看她眼泪婆娑,声音虚弱至极地说道:“清漪……我想告诉你,我也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牺牲我的性命。” “我知道,你不要说话了,让我先救你。” 白玉忍受着锥心刺骨般的疼痛,伸手抚过她面上的泪花,“如果我活不了了,能为你死我也心满意足了。”刚说完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人便晕了过去。 清漪看着晕过去的人,抱起他就要往船舱里去,不管不顾身边无数向他们飞来的箭矢。宋子乔和妆姨他们听到清漪的惊叫声,早就出来应对四面八方不断飞来的利箭。 而此时江面上突然接二连三浮出一只只木筏,木筏上站满蒙面的黑衣人,从四方八方向他们快速划过来,越来越近,将他们乘坐的船只团团围住,成批的黑衣人如狂蜂般群飞而起,向他们府冲而来,个个身手不弱。 船上混乱无比,刀剑相碰,兵器穿过皮肉和重重的落水声络绎不绝,很快周围的江水被染成一片鲜红。四周的木筏还在不断冒出,不断涌过来,一批批的黑衣人不断压过来,无休无止。这场厮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宋子乔一直在离清漪不远处,手中的宝剑不断斩去她身边的重重危险。看到她赤红的双目,身影不断在木筏和船只间上下飞舞,手中的“落影”毫不留情地刺向敌人的咽喉。心中感叹:商少啊商少,真不知你是如何保护你的女人的?既然那么爱她,何故让她犯险! 第七十一章 脱险 烟波浩淼的江面,远远望去,只依稀见得江心有人影飘动。谁也不知道江心正发生一场惨烈的争斗。 接近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已从东边升到头顶,船和木筏早已被浪冲散,江面到处漂浮着黑衣人的尸体,浓浓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鼻子。 清漪浑身是血,简直是杀疯了,尽管筋疲力尽,还是靠着一股坚强的意志支撑着自己。她不能死在这里,她的大仇都还未报,白玉不能为他白白中箭,她还没等到商其予的坦白…… 其他的人也都一样疲倦至极,远香和近香一直守护在白玉身边,她们早已杀得手都软了。黑衣人不断地刺向船舱,近香使出浑身解数,一个不小心没注意从身后刺过来的剑,远香眼明手快挡开那一剑,刚想问“你没事吧……”腹中已经是穿出一道利刃。 “姐姐!”近香撕心裂肺地叫喊。 “近香,我……”话未完,人已倒下。 近香怒火中烧,捡起身旁的大刀,砍向远香身后的黑衣人,她犹如地狱狂魔一般,使出了全身力量,一声惨叫之后,黑衣人的头颅直接被她砍下来飞落到江中。 近香扔下刀,俯身抱着远香逐渐冰凉的身子,眼泪簌簌落下,不断叫喊着她,可是远香却再也没有睁开眼。 船舱外还在厮杀,陈意也中了不少刀子。 清漪和宋子乔解决完周身的敌人,才发现木筏已不知飘到了何处,茫茫的江面上飘着零零散散的木筏,远处还有一只随浪摇荡的船。她和宋子乔极力将木筏划到船边,看见宋子乔躺在船上喘着粗气;近香抱着远香的身体一动不动,眼睛哭得红肿;白玉躺在一旁不知是死是活。 “妆姨和月见姑娘呢?” 陈意摇摇脑袋。 她走到近香,才发现远香腹部中了一刀,一时哽咽,“近香……” 近香抬起头,目光呆滞,“清大夫,姐姐她睡着了,别吵她。” 清漪鼻子一阵发酸,她转过身不去看她们。蹲下身子,查看白玉的伤势,白玉的脸色死一般苍白,她颤抖地将手放到他的心口,还好还有微弱的心跳。但他的身体状况不能再拖了,得想法子救他才行。正焦急着,想起玉骨生肌膏还在身上。 “子乔!” 宋子乔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清漪将白玉挪到那里。看着那锋利的箭尖,心惊肉颤。如果不是他,倒在地上的就是她了。擦了把脸上的汗,从内衫撕下几块白布。 “我看船老板在甲板里头藏了些酒。” 宋子乔连忙取来酒。清漪抽出腰间的匕首,斩断箭身,用白布塞住白玉的口。“缘之,我要拔箭了,忍一忍。”心中默念三声,顺着箭尖,将箭推出他的胸膛。巨大的疼痛将昏迷中的白玉激醒。清漪连忙用沾酒的白布压住伤口,他又是一阵叫喊。 “子乔快给他上药。” 好不容易给白玉上完药,他又晕过去了。 船还在江面上飘着,妆姨也不知道去哪,清漪心里满是担心。 忽听陈意兴奋地叫喊,“清漪,子乔,有船!” 清漪从舱中出来,看向远方,一艘巨大的帆船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宋子乔看了看,道:“像是商队运货的船。”于是他将船地划向那艘帆船。 帆船的顶头矗立着一个高大威武的男子,一身戎装,手握腰间宝剑,墨眉卧在凸出的眉脊上,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威严的双目正巡视着江面,看见远处的一叶孤舟。眸中顿时放出光彩。他挥了挥手,命人全速前进,驶向那叶孤舟。 小船离大船数十丈远时,便听船头有人呐喊:“在下驸马姚遂,奉命来接白玉公子一行人,不知道下面各位可是在下所寻之人?” 一听“姚遂”,清漪身子立即怔了一下,终于要见到仇人了,一时间她全身血液翻腾叫嚣。 宋子乔大声回应:“正是,白玉公子受伤了,快快将我们接上去。” 上面的人放下绳索,清漪和宋子乔小心翼翼地将白玉缚上去,而后其他人也都上了大船。清漪最后一个上去,当她见到驸马时,收起浓浓的恨意,平静地看着姚驸马,抱拳行礼:“在下清漪,宜城人士,见过驸马爷。” 姚驸马看见清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听公主提起过,倒要多谢清大夫为公主治病”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清大夫好啊!”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漪看向声音来源,才发现原来越王和思弘也在,思弘正冲着她微笑,她旁边还站了一个中年男子,微微发福,看着忠实厚道。 “越王有礼了!” 思弘指向身边的男子,“清姐姐,这位是我父亲。” “商伯父好!”原来这就是商其予的“养父”吗? 商阳向清漪温和地点点头。 “我们救起两名落水的女子,其中一名女子已经没有呼吸,令一名女子还在昏迷之中。” 清漪一听此话,猛遭雷击一般,竟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驸马的衣袖。“是不是妆姨和月见?” 姚驸马目光沉重,“姑娘请跟我来。” 清漪心中惶恐不安,手脚一直抖个不停。昏迷的女子已被送去救治,死亡的女子静静地躺在甲板上。她跟着姚驸马来到被白布遮住的女子前,心里头一直念着:妆姨,这一定不是你。 俯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捏住白布一角,觉得手似乎被千金重的镣铐锁住,抬不起来。慢慢地露出女子的头发,额头,直到眉眼的那一幕,她的心像是瞬间被撕开,可她还是不相信,终于白布完全揭去,铁一般的事实重重锤落在心上,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疯狂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双膝跪在甲板上,手指着苍天,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这么狠,要让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宋子乔跨步到她身边,死死地抱住几近疯狂的她,“清漪,我知道你很痛苦,妆姨刚走,我们不要吵到她好不好。” 清漪狠狠瞪着宋子乔,突然间五官扭曲到一起,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她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宋子乔在一旁看得惊心,“清漪,你怎么了?” “我头很疼!” 宋子乔不知所措,清漪挣脱他的束缚,在地上滚来滚去,又像上次一样,脑子又涨又痛似要爆裂。宋子乔看不下去她痛苦的模样,一掌将她劈晕。 第七十二章 梦中往事 身心疲惫,清漪整整睡了两天两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座素雅庄重的府邸,布置随意自然,充满诗情画意。府邸的主人是位温润儒雅的男子,他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可爱女儿。一日中午,他携着妻女走在洒满阳光的园中小径上,一家三口看起来无比温馨和谐。 园中的花开得姹紫嫣红,招来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小女孩挣脱男子的手,轻轻走到一丛花前,伸手去捉花蕊上的蝴蝶,刚要触到蝴蝶的翅膀,蝴蝶就展翅飞走,她生气地撅着小嘴问道:“爹爹,为什么蝴蝶会飞,我却不能飞。” 男子宠溺地抚摸小女孩的脑袋,问道:“宁儿想学飞吗?” 小女孩重重地点点头,“嗯,嗯。” 男子却道:“可是学飞很辛苦,宁儿怕不怕?” 小女孩自信地说道,“蝴蝶那么小都不怕苦,我当然也不怕。” 男子赞赏地点点头,微笑道:“嗯,宁儿是个勇敢的孩子。” 于是从那天起,男子每天都会花上一个时辰教她练武,那时她才五岁。 娇小的身躯扎着马步,暴晒在太阳底下,曲着腿撅着小屁股,模样可爱之极。坐在一旁石凳上的女子看着都心疼,伸出手帕为她拭了拭汗,问道:“宁儿累不累?累了就休息会儿!” 小女孩摇摇头,“虽然我的腿很酸,可爹爹说了中途不能休息,所以一定要坚持一个时辰。” 女子无奈之处却又感到欣慰,“好,好,都听宁儿的。” “娘亲,我听白玉说他大娘对他很坏,他哥哥也经常欺负他,等我学好了武功我就可以保护他了。” 女子听了笑呵呵的,“傻宁儿,白玉比你大呢?整天白玉白玉的,你应该叫他哥哥才是。” 小女孩不以为意,昂首道:“哼,我就要叫他白玉。白玉像团棉花,软绵绵的,根本就不行。将来我要不在他身边,他一定会一直受他大娘和大哥欺负的。” 女子又是大笑:“我们宁儿长大了啊,都会心疼人了!” 小女孩听了满脸骄傲。 每天夫子给她上完课,她就去练功,等到白玉来了就跟他一起玩,放风筝,捉蜻蜓,荡秋千,折纸鹤,躲猫猫……无忧无虑,快乐无比。直到某一天,连续好几天都不见父亲教她练功,她很生气,于是堵气一天都没吃饭。好不容易男子回来,哄了半天才把她哄开心。 男子说:“宁儿,最近天下来了好多坏人,他们要侵占的我们土地,爹爹在外面打坏人呢?” “那我也要去。” 男子微微一笑,“好,爹爹答应你。不过我的宁儿要先把功夫练好才行,不然怎么打得过坏人呢?” 小女孩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想了想也对,于是道:“好。”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本书交给女孩,说道:“爹爹使用的五行枪法都记在这本书里头。只要宁儿你练会了,我就带你去打坏人,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小女孩高兴地跟男子打了勾勾,将书紧紧的抱在怀里,像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一样。自那以后,她就更加刻苦练功。男子依旧经常在外,好几日不归,她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那日她心情很不好,恰逢白玉过来,就拉着他一起去荡秋千。随风飘荡,遣散心里的不悦。秋千越来越高,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想放开手,飞到院墙外,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爹爹又在做什么。她以为她已经学会“飞”了,可放开手的那一霎那,身子弧线抛出去,而后又重重落在地上…… 梦中忽然一片混沌,置身迷雾之中的清漪四处寻着方向想走出来。那里,在那里,似乎有一道耀眼的光芒,她用手挡住刺眼的光,向着光走过去。眼前又出现小女孩的画面。 躺在床上小女孩从床做起来,面无表情地喊道,“娘亲!” 女子一身戎装,手中握着一把利剑,正准备离开房间,忽然听见小女孩的叫喊,顿住脚步,猛然转身,奔到小女孩面前,一把抱住她,眼泪瞬间流下,“宁儿,我的宁儿,你终于醒了。” 小女孩皱皱眉头,疑惑道:“娘亲,你怎么哭了?”她拿着自己的小手替女子擦去脸上的泪滴。 女子握着她的小手,对她说,“娘亲是看你醒了,所以高兴得哭了。” 小女孩又问:“那娘亲怎么穿成这样?” “爹爹遇到危险了,娘亲要救爹爹,宁儿快跟着刘叔叔走,娘亲救完爹爹就去接你。” 一听女子要抛下自己,小女孩紧紧抓住女子的手,大哭道:“娘亲不要丢下我,我也要去,我不要一个人。” 女子吻小女孩的额头,“宁儿乖,娘亲和爹爹一会儿就回来。”她拨开小女孩的手,向一旁的黑衣男子道:“刘大哥,宁儿就拜托你了。” “阿璃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宁儿的。你放心去吧。” 女子又紧紧抱了抱小女孩,亲了亲她的脸颊,一脸的依依不舍,但是还是狠心地推开她,头也不回地狠心离开。 马车一路飞奔,小女孩被男子紧紧抱着怀中,她努力地挣扎,大叫,却是一点用也没有。最后不知她从哪里抽出一根簪子,直指自己的咽喉,目光凌厉看着黑衣男子,道:“带我去见我娘亲,否则我立即自尽。” 男子看着她偏执的眼神,小女孩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只因用力过度,簪子已经划破了她脖颈处洁白稚嫩的皮肤,流出一道红痕。他心里一阵惊吓,没有办法,只得掉转马车。 掉转后的马车比刚才飞奔得还要快,她根本不许男子靠近她为她包扎伤口,唯恐他会反悔。再后来,他们干脆舍弃马车,直接骑马而行。 马行到长眠山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她直接从马上溜下去,开始在林中乱蹿。男子惊得一身冷汗,在后面不停地追赶她娇小的身影。突然间,他见小女孩的身子怔住一动不动,望向她目光所见之处,也跟她一样,顿时呆住:楚王被万箭穿心,手中还卧着一只长枪支撑着自己不倒,一双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他身边倒在地上的女子中了无数箭。 小女孩突然一阵剜心的惨声之后,便晕了过去。 梦中突然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等了好久好久,依然是一片黑暗。 第七十三章 摧毁火器(一) “漪漪……漪漪……” 谁在呼唤,是谁?父亲吗?不是,声音不像啊。可还有谁这样叫自己?对了,予之! 清漪梦呓道:“予之,予之……”,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一双熟悉温暖的大掌包裹住,手背被细细摩挲着,而后那温暖的手掌又来到她脸上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还有一股湿润冰凉扫过她的额头。可当她开眼时,身边并没有商其予的身影,是梦吗? 坐起身,面无表情地扫视周遭,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房中,房内极静,窗户被映得很亮,又下雪了吗?正想下地,撑着床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低下头竟是一个精致的瓷瓶——玉骨生肌膏!原来予之真的来过! 她快速穿上鞋子,打开房门,外面果真一片洁白,可是院落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株大树矗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失落地低下头自言自语:予之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清姐姐,你醒了。”思弘刚好从隔壁的屋里出来,看见清漪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门口。 清漪转过头,见到思弘有些惊奇,“思弘怎么在这?”愣愣地回想发生的事情,才一用力思索,头又开始疼痛。 思弘见她双手揉着太阳穴,眉心挤在一起,连忙走过来拉着她问道:“是不是头又疼了?”边说着边携她进屋。“前天你在船上头痛欲裂,宋公子不忍看你痛苦的模样一掌将你劈晕,你这一睡可是两天两夜。” “船?”清漪茫然地看向思弘,陡然间瞳孔收缩,清秀的面容又皱起,“妆姨,妆姨她……”闭上眼睛,泪水静静地从眼角滑落。 “要不要在躺会儿,我让人弄点东西给你吃。” 清漪摇摇头,走到床头的衣架前,又加了件衣服,然后用盆中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好让自己清醒清醒。看着倒映在水中的自己的容颜,脑中灵光一闪,梦中的画面一幕幕从脑海里冒出,莫名的悲伤从心底里涌出。我和他们有关系吗?为什么我也会有宁儿的五行枪谱?还有就是为什么自己六岁之前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 思弘看她一副哀伤神情,安慰道:“清姐姐节哀,妆姨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如此伤心的模样。” 清漪盯着水看了半晌才抬起头,调整了一下心绪,她是来报仇的,妆姨已去,如今又多了一桩仇恨,她不能乱了方寸。平静地问道:“缘之怎么样了?” “秦王已经请大夫替白玉看过伤势了,白玉还在昏迷当中。” “秦王?”清漪缓缓走到窗户旁,将双手伸出窗外,感受着洁白冰凉的雪花落在手中,因着手中的热气融化成小水珠。 “是啊,这里是荆州县衙,我们昨晚到的。”思弘走到她身旁同她并列望着窗外,“秦王接到消息有人在江中设了埋伏,就等你们经过时将你们一网打尽。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所以才错过了营救你们的最佳时机。” 清漪注视着窗外院中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枝条上已经覆上厚厚的白雪,不知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秦王现在在哪?” “他出去城楼巡视,晚上才能回来。” 清漪收回手,坐到梳妆抬前,又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然后随意地将头发挽起,起身道:“我去看看缘之。” 走进房时,白玉正好醒来,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清漪看着他惨白的脸,问道:“缘之觉得怎么样?胸口一定还很疼吧!” 白玉看着她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你没事就好。” “主子,该吃药了。”近香端着药碗过来。 白玉看着她红红的眼框,“近香,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不该生气打你的。” 看着近香默不作声,清漪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刚想给白玉喂药,近香却跪倒在白玉跟前,身子趴在他的腿上,哭泣道:“主子,姐姐她死了,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白玉听了身子一震,猛然咳嗽起来,这一咳牵动胸前的伤口,疼得他直皱眉。近香见他如此,慌手慌脚地爬起来帮他顺气,自责道:“都是我不好,主子大病还未好,我不该说这些。” 白玉安慰她:“近香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姐姐远香报仇。” “谢谢主子。” “缘之还是先喝药吧。”近香让开位置,清漪舀起浓浓的汤药送往他嘴里。白玉目光温柔看着她。近香看着两人气氛融合,替他开心的同时,心里一阵发酸。 “清大夫和主子聊一会,我去门外守着,有事叫我就好。”说完也不管白玉和清漪答不答应,埋着头就出去。 清漪看出这姑娘对白玉有情意,一边给白玉喂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近香也是个好姑娘,多年守在缘之身边,想来缘之也习惯了吧。” 白玉却捉住她端着药碗的手,“清漪,你知道我的心意的。近香也好,远香也罢,她们一直衷心侍奉在我身边,我很感激,但是我心里的人却从来不是她们。” 清漪挣开他的手,继续给他喂药,“缘之,你的身子不好,还是好好休养,这些事以后再说好不好?再说妆姨刚走,火器的事还没解决……” 这一刻,白玉才知妆姨的死,为她一阵心痛,看她刚才平静地跟自己讲话,她心里一定比他还要痛千万倍,“清漪,你……” 清漪嘴角扯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放心吧,我虽然心中难受,但知道事情的轻重急缓,妆姨的仇我日后定要为她讨回来。” 白玉看着她坚定的表情,心里道:清漪,其实,我宁愿你在我面前大哭一场,把你的悲伤怨恨都释放出来,我也想在你脆弱的时候能够陪在你身边安慰你,这样,起码说明我在你心中有那么一席之地。 晚上清漪一听秦王回来,就连忙来到大厅。秦王,姚驸马,崔老将军,还有几名副将正商量要事。 清漪见到秦王和姚驸马行过礼,单刀直入,“听说秦王接到消息有人在江中设了埋伏,就等我们经过时将我们一网打尽。” “正是,只可惜那日刚好粮草出了一些问题,我因处理这件事而耽误了,等我回到县衙接到消息时已是将近凌晨,虽然立即派了姑父去接应,但还是晚了一步,所以才错过了营救你们的最佳时机,一切都怪我。” 清漪叹息一声,“天意如此,让我们逃不过这一劫吧,只不知秦王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县衙的衙役发现有人将信绑在箭上射到了衙门前的柱子上。” 清漪听此有些惊讶,道:“可否让我看看那信?”同时心里也在猜测送信之人。 于是秦王取出信递给清漪,清漪展开信看到白纸上的黑字,大惊,因为那字迹她太熟悉了:清俊飘逸,除了商其予,她不作它想。她如此确定还是因为醒来时发现的那瓶玉骨生肌膏。 秦王看清漪表情有些变化,目光闪了闪,问道:“清漪可知是谁?” 清漪却摇摇头,“秦王以为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 一旁的驸马道:“我看北魏的可能性最大,他们知道我们一直想毁那批火气,这才想先下手为强。”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是我们?” 有人道:“定是出了内奸。” 秦王眸光复杂,思索了片刻道:“内奸有可能,但也不完全,也许北魏早就派人监视长江上的一举一动,近日很少有百姓渡江,若突然有一批人过江便会令人生疑。” 清漪觉得秦王分析得有道理,又问道:“现在白玉已经受了伤,我们该怎么办?”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正好与你、姑父和诸位副将商量这件事。” 第七十四章 摧毁火器(二) “听问先生说,那批火器为径约碗口大的黑琉球,一共一百枚,受热和撞击极易爆炸,但此物怕水,一旦受潮则失去功效。当初攻打襄阳时,北魏大约耗去二十枚,如今还剩五分之四。” 姚驸马走到行军打仗用的沙盘前,一边指手画脚,一边道:“北魏攻破襄阳之后,一路向南下,如今驻扎在樊县。我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报说玲珑塔的守卫极其严密,里里外外围了不下三层,所以我猜测那批火器藏在玲珑塔。” 秦王眸光深沉地点点头,道:“玲珑塔那么大,得确定火器的具体所藏位置后才好动手。他们防守如此严密,若不能一击而成,打草惊蛇后再想动手恐便是难上加难。” 姚驸马皱皱眉,“只怕不易,且不说塔外的防守森严,每一层塔的防守以及塔内的机关秘密还不知有多少,想要进去怕是比登天还难。” 有人却说道:“要不直接把塔给烧了,反正火器怕热,到时候全都爆炸了不就好了。” 秦王摇摇头,“玲珑塔附近的百姓很多,不能伤及无辜。” 清漪听了他们的谈话,心下了然,脸上露出隐隐约约的笑意,“秦王殿下心地仁慈会考虑到百姓的安危,但北魏却不一定如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一定会将火器藏在塔底,因为只有塔底才有可能不被火烧到,而且那里一定隔热!” 姚驸马听了清漪见解,十分赞同:“不错,木作的玲珑被火一点就着,若要守得火器的安全则一定是在塔底。” “传说有一位会通灵术的白娘娘,为了救被关在金山寺里相公,一怒之下水漫金山,如若你们也能够水漫玲珑塔,便万事大吉。只可惜你们既招不来洪水,也不能不顾周围的百姓。”月见从门外走进来,表情很不以为然地说道。 清漪见到她,礼貌的问候:“月见姑娘醒了。”月见根本不把她的问侯当一回事,更不拿眼看她,只继续对着秦王道:“长公主可不是白白请我来这里的。” 秦王看月见胸有成竹模样,挑眉问道:“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到没有,高人到有。” “哦?” 月见举起双手拍了拍,自她身后走出妆容妖艳的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红衣,手执一条红绫,清漪见此,立即想起了墨兰宫的“红绫”。果然女子抱拳道:“墨兰宫红绫见过秦王殿下和驸马爷。”而男子却是抱拳仅说“魑魅”两个字,他看见清漪,挑衅地一笑。 秦王看着二人,又上下打量了月见一番,“那月见姑娘呢?” “自是墨兰宫左使——墨使。”月见昂首挺胸,双手交叉于身后,高傲地在厅中踱着步,她看秦王眯眼打量自己,便道:“我们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既然长公主出得起价钱让我们襄助驸马,我们自当尽力完成她交代的事情。” 清漪听此感到诧异,但心中的疑团也解开:难怪她会在长公主府,难怪驸马会不认识自己府中的“婢女”,原来根本就不是。 姚驸马听了月见的话,英俊的脸庞有些凝重,垂头丧气地想自己这个做丈夫的真不如妻子,不过想着长公主对他的担心挂念,脸上又浮起一丝幸福的笑容。 只听月见继续道:“守塔的侍卫不会一天到晚都守着,我们可以总利用他们交班之时混进侍卫队伍里。” 姚驸马想此法可一试,便道:“既然如此,还是早日动身前往樊县,到时候见机行事。” 秦王向姚驸马弯身一礼,“那此事便拜托您了,姑父!” 姚驸马目光坚决,“涵儿放心,姑父一定摧毁那批火器。” “杨副将,你轻功极好,就负责帮忙打探消息吧。” “杨成一定不辜负秦王所托。” “清大夫的枪法我很是佩服,这次就麻烦你陪姑父走一趟了。” 清漪立即抱拳:“清漪义不容辞。” 当晚一行人收拾好东西,第二日早上便上了路,当然宋子乔这个跟班一定会随在清漪身后。 傍晚时分便到达樊县,樊县守卫很严,一行人化作普通老百姓的模样,三三两两结伴进了县城。县城里的秩序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北魏士兵并没有作什么烧杀**的禽兽之举,可以看出北魏士兵的军纪很严整,清漪好奇那位带兵的统领是什么样的人物。但因此她也认为若非南周也不是头软弱可欺的羊,否则早晚还不被北魏这匹恶狼给吞掉。 一行七人进了间普通简单的客栈落脚,当晚红绫、魑魅和杨成便出去作进一步的探查,待他们回来之后,众人又继续商量一番分头行事。清漪和宋子乔一组,他们的任务是取得玲珑塔钥匙的蜡印。 街头红楼的生意似乎并未因为战争受到多大的影响,反而来往客人络绎不绝。大概是有些闲不住的士兵偶尔进来塞塞牙缝。清漪刚一进门,一股刺鼻的脂粉味便扑面而来,桂花香、百合香、玫瑰香……各种香得呛得她直打喷嚏。 老鸨子见一身男装的清漪和宋子乔进楼,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欢迎二位爷,我们这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娇媚动人的,清纯婉约的,火辣妖冶的……应有尽有,包二位爷满意。”说着还挽住清漪的胳膊,对她挤眉弄眼,还赞道:“这位公子真是好样貌。”清漪皱皱眉,推开他的手,老鸨脸色变了变,转而又继续笑容可掬,这次拉着宋子乔给作介绍。 宋子乔听着老鸨的介绍,一脸的色相,还道:“真的?一会儿我可要好好领教领教你们这儿姑娘的魅力,不过还是先给我俩找个环境雅致些的房间再说,我和我这位小弟一边喝酒,一边有美人作陪岂不更好。” “是,是,这位宋爷说得对。”于是老鸨拉着两人进了二楼走廊最里头的一间房,又备了些好酒菜,还叫了两位姑娘过来做陪。 清漪在一旁很看不惯宋子乔的行为,莫非男人都这样?三妻四妾还不够,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忽然间她想起商其予,他会不会是这样的人?想到他也可能跟其他的男人一样到这烟花之地寻花问柳,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么想着,却没留意一旁的粉衣女子拿手摸上她的胸膛,瞬间吓得她从凳子上跳起,弄得一旁的姑娘极其不满。 宋子乔连忙替她解释道:“我这小弟今日第一次开荤,还望姑娘多担待点,别太急了,慢慢来,慢慢来。呵呵……呵呵……” 粉衣女子听了宋子乔的话,心里一阵高兴,看着清漪长得清秀,还是个童子之身,对她刚才的不解风情便不在意了。 宋子乔一边跟身旁的女子打情骂俏,一边打听所需的消息。清漪虽然很不自在,但也勉强应付着身旁的粉衣女子。再到后来那女子尽然拿手想摸她的下身,她气得实在受不了,便说要起身到外面透透气。 经过走廊,不时能够听见身旁的房间传出暧昧的呻吟娇喘,她的脸也一阵发红。但见走廊的另一头开着一扇窗,便想要走过去吹吹冷风。这头还好,没有那多声音了。当她经过最顶头的一间房时,那门竟是没关严,里出一丝缝隙,她并非有意偷窥,只是不经意扫过,但这一扫,却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跟商其予很像,她心中一惊,但很快她变告诉自己商其予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正当她如此想时,却听里面传来女子呼唤男子的声音:“商少,再陪百合喝一杯嘛!”她瞬间便如被浇了一头冷水。 第七十五章 摧毁火器(三) 看着商其予极其爽快地喝下女子递过来的酒,清漪心底沉甸甸的,没想到他也是这种男人。巴巴望着房里,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场景,她难道要进去指着他质问既然心底有她为何还要出来拈花惹草?可实际上她跟他又算得上什么关系? 商其予依旧和百合调着情,百合甚至将自己妖媚的身子紧紧贴到他上,还一个劲的磨蹭他的身体。清漪看着都觉恶心,然而商其予竟然不推开那女子,还用手搂着那女子的腰身,她如置身冰窖,是不是男人在得到女人的爱后便不再那么珍惜女人了?心里如同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看不见地流血。房里不时传来女子娇软的叫声,再也看不下去里面暧昧的景象,默默转身。 “清弟,花红姑娘都等急,你还不快回来。”宋子乔见清漪半天都不出来,便出来叫她。没想到这一声叫喊却惊动了房间的商其予。他顿时面无血色,以极快地速度闪到门口,推开门,见清漪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心里焦急无比,一时口拙,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道:“你怎么在这?” 宋子乔也惊异:“商少?” 清漪嘲讽地一笑:“你能来,我又为什么不能来?”话一出口,再也憋不住内心的悲凉,眼眶变得有些湿润,她转过身,不再言语,揉了揉眼睛,拉着宋子乔就要离开。 商其予急忙上前一步拉着她的胳膊,“你误会我了。” 清漪偏过头,怒目斜视他,“放手,别拿你那双脏手碰我!” 商其予一听,心里蓦然抽痛,捏着她胳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放开。房内的女子此刻却又跑了出来,“商少干什么呢?让奴家等了这么长的时间。” 商其予并不回头,对着清漪平静地说道:“一会再跟你解释。”于是便转身进了房。 清漪气得拳头握得咯咯直响,竟然还要跟那女子继续,一拳捶到旁边朱红的柱子上,咬着呀对宋子乔道:“走!” 宋子乔看着她喷火的双目,“你吃醋了?” “滚!” 宋子乔幸灾乐祸地笑笑,还火上焦油道:“咱们也有姑娘,走,继续,继续!”凑近她耳边又小声说道:“别忘了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清漪却丢下宋子乔,兀自离开了红楼,她现在这种心情哪还有心思去管钥匙的事情。“你看着办吧!”离开红楼之后,她晃晃悠悠地走在大街上,一股子怨气无处发泄。 商其予没过多久便去找她,从宋子乔那里得知她已经离开红楼,又连忙跑了出来到处寻找她的身影。 清漪并没有走多远,而是在红楼附近的河边吹冷风,她冷静一番后,本想回红楼去找宋子乔,却没想到看到商其予在街上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因为自己刚好被一株粗壮的树干遮住,所以他才没看见她。心里还在生气,但看他焦急四处打听的模样又有些不忍。正叹气纠结的时候,商其予已经发现了她,一把将她从树后面拖了出了。 清漪扎挣着怒道:“放开。” 商其予不但不放,还死死抱住她,更是嘴唇凑过去吻她的红唇,清漪身子直往后退,商其予步步紧逼,直到她的后背抵到树干,他将她紧紧圈住,狂风暴雨般蹂躏着她的樱唇。清漪想要抗议,话到喉中却变成一阵阵的嘤咛之声,商其予听了更是动情。终于无奈之下,出掌拍向他的胸膛,他吃痛这才放开她。 清漪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骂道:“无耻!”商其予才不管她骂声,又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困住。不管她怎么捶打他的后背,他就是不放手。最后,清漪怒不可遏:“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开我?” 商其予却是霸道地命令:“不许误会我。” 清漪极其嘲讽地笑道:“好,我就听你解释。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理由,非要跟人家姑娘动手动脚。” 商其予听了心里却是高兴至极,轻声在她耳旁道:“你吃醋了?” “少转移话题。” 商其予呵呵笑出声,“我喜欢看你为我吃醋的样子!”他话刚说完,就闷哼一声,原因无它,清漪又赏了他后背一掌。 商其予放开她,看着她脸色不善,道:“前几天不是还很温柔娇羞的吗?怎么今天就突然变了个人?” 清漪又吼道:“你到底要不要解释?” 商其予看她是真火了,不再逗她,“我大概猜出你和宋子乔来红楼的目的,你想要玲珑塔的钥匙?” 清漪先是一阵惊愕,但思索了一下便觉得正常,他能够知道江心有埋伏,现在知道他们想要进玲珑塔也不足为怪了。她皱着眉头,问道:“既然知道江心有危险,为什么不提早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妆姨她……” 商其予看着她痛苦难过的神情,又抱过她,“我原想通知了秦王来迎接你们,你们便可以避开那场危险,所以才觉得没有必要再通知你们,但却没料到秦王那边会出问题。是我疏忽了,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妆姨和远香就能活过来吗?” “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让我去给他们陪葬吗?” 清漪闭口不言,商其予捧着她的脸颊,抵着她的额头,叹了一口气,道:“这次你们想要摧毁那批火器,我会亲自出手帮你们。” “你……” “看着你陷入困境我却无法伸出援手,那才是我最不忍受的。”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蜡印。 “这是?” “玲珑塔钥匙的模子。钥匙一直由北魏国的大皇子看管,从不离身,不过他最近常去红楼厮混,我就让百合帮忙趁他熟睡之际印下钥匙的模子。” 清漪挑挑眉,“你不惜以身相诱,就是为了这个?” “你那是什么话,就是被摸了一下。” “你还想怎么样?” 商其予宠溺地看看着她沉沉的脸,“我都还没说你成天跟其他男人混在一起的事呢?好了,以后我只让你一个人摸还不行。” 清漪听了一脸窘像,翻了翻白眼,“谁要摸你?” 商其予呵呵一笑,“我送你回去吧。” “我还是回红楼吧,子乔还在那呢!” “好。” 两人一起走在返回红楼的路上,商其予衣袖下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柔荑,误会解开了,清漪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知道他要亲自帮他们,心里有安心了一些。突然商其予问道:“漪漪,若我是北魏人士,你会怎么想我?” 清漪看着他,认真思索他的问题,商其予等她的回答心里忐忑。只听她道:“如果你真是北魏人士,那为何又要帮我毁灭那批火器呢?” “我是说如果?” 清漪看着他,想了想,又道:“只要你不是我的仇人就好!” 商其予听了她的回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第七十六章 摧毁火器(四) 清漪和商其予回到红楼时,老鸨告诉他们宋子乔已经离开了红楼,于是商其予又送她回客栈。两人静静走在大街上,呼出的热气遇到冰冷的空气化成团团白雾,商其予看着她被寒风吹红的脸颊,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你住的客栈在哪?” 清漪用手指着前方,“就在前面不远的转角处。”偏过头,“你呢?” “长天酒楼。” 不一会,两人便到了客栈门口,商其予捧着她的手,边呵着热气边搓着,“进去吧。” 清漪点点头,抽出手,就要转身进屋,一只长枪却从她的头顶上方划过,直刺向商其予,他身子快速一闪,躲过一击。 清漪看着面前手持乌金枪的魑魅,以为是因为上次在林子里商其予为救自己与他和红菱起了冲突,他心有怀恨才会对商其予动手。于是便道:“魑魅,上次的事是你们盗剑在先,我和陈意为了追回‘裂阳’才想闯墨兰宫,如今‘裂阳’和‘钟情’已还,此事也算了结,你为何还要出手伤人?” 魑魅一副你才莫名其妙的样子,“清大夫弄错了吧,我们盗走的‘裂阳’不过是一把假剑,再说什么‘钟情’,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清漪大感惊讶,“怎么回事?难道当初盗剑的人除了墨兰宫还有其他人?” “有人先盗走‘裂阳’,趁墨君和左使不在又冒充兰使盗走天台的钥匙,最后更是利用‘裂阳’破了天台的冰窖,盗走‘黑琉球’这批火器。”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清漪昂头看着他,“既然如此,林子里的事就纯属误会,你又何故还要对予之纠缠不休?” “清大夫,有件事情你还不知道,右使曾经说冒充他的人跟他自己的身形极像,很抱歉,我看你身后这位若是带上兰使的面具,再穿上兰使的衣服,即便是我恐怕都是真假难分了。” 清漪听魑魅如此说,心里咯噔一下,她转身直视商其予,目光凌厉地问道:“予之,是你盗走‘裂阳’和火器的吗?” 商其予漆黑幽深的目光看着她,深沉难测,他沉默半晌,反问道:“你觉得呢?” 清漪看着他那一汪漆黑不见底的深潭,突然浮出一丝笑容,“不是你,不然你怎么会想要帮我们摧毁那批火器。还有,陈意说只有至阴至寒之人才能碰得了‘裂阳’,可世间这样的人少到无,这样那么你会是至阴至寒之人么?” 商其予毫不犹豫答道:“不是!” 清漪又看向魑魅,“听到了吗?且不说这世上长得像的人不少,更何况紧紧是一个相似的身形?” “清大夫如此想我无话可说,不过我一定会查清盗走火器的人是谁,今日就此放过你。” 商其予不屑一笑,“狂妄!”她又拉了拉清漪的衣领,温声细语道:“快进去吧,外面冷!” 清漪微微一笑,“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嗯!” 商其予看着她进了屋后,继续对魑魅说道:“不管你相信与否,我是来摧毁火器的!”然后优雅地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客栈。 清漪进了屋问了其他人才知道宋子乔根本没有回来,心中有些担忧。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眼下这樊县是北魏的地盘,他们在此地本就危机重重。想着这一路下来,宋子乔不知帮过她多少次了,要不是他,她恐怕早就成了一缕孤魂。这样心里担心他,竟也睡不着,于是干脆坐在一楼大堂里一边看书一边等他回来。 正当她看得专心致志之时,却听下楼的声音,来人是姚驸马。每次一看到他,清漪心里的恨意就会波浪一样层层涌起,慢慢扩散,越来越大,但最终都要归于平静。 “清大夫还未休息?” “子乔同我一起出去,现在还没回,心中有些担心,所以想等他回来。怎么姚大人也还未睡?” 姚驸马叹了一口气,坐在方桌一侧的长凳上,“那东西一日不解决,我这心里头便不踏实。” 看着一旁历经风雨的面容,威严刚正不阿,却又英俊,想年轻时候的他应该更加英姿勃发。“姚大人马贵为长公主驸马,皇亲国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权势名利垂手可得,想不到姚驸马尽还有如此强烈地忠君爱国之情,清漪着实佩服。只不知像姚大人这样的人也会不会有憾事?”清漪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出心里的疑问:为何杀了父亲之后,还要给他立牌位? 姚驸马自嘲一笑,“别人看我外表风光,却不知我想要过的只是普通百姓的平淡幸福日子。” “哦,为何?” 姚驸马盯着清漪的面容,一瞬不瞬,“听平儿说你和宁儿长得很像,我却是没见过宁儿的。我娶平儿之时,宁儿已经不在人世了。” “听说宁儿是被狼群恶食而亡。” 姚驸马却一阵苦笑地摇摇头,“不是。” 清漪听了这个消息十分意外,“那……是如何死的?” 姚驸马一脸的深深内疚,抱着头久久不说话。 清漪心里却是更加好奇了,她有种极想知道宁儿事情的*。“姚大人若是信得过清漪的话,清漪一定替您保守秘密。” 听到清漪如此说,他抬起头看着她,心底不知缘何生出一种信任之感,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真的是有些累了。看着满脸期待的清漪,他道:“是被我害死的。”声音悔恨之极。 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看长公主的样子应该是极其喜爱宁儿才对,怎么驸马却要害她?而且长公主和驸马两人互相关怀,感情也好,怎么会发生此事?她问出心里的疑惑,“长公主和姚大人感情很好,而且清漪见长公主也是极其喜爱华宁郡主的,所谓爱屋及乌,为何姚大人要害死华宁郡主呢?” 驸马似陷入深深的回忆中,目光毫无焦点地盯着桌面,“我那时根本不知道我杀的人是宁儿,我以为那小姑娘真的只是刘大人的千金。” “刘大人?”清漪心中一滞,突生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她有些期待,又有些不敢再听下面的话。 “是啊,京兆尹刘方刘大人。” 清漪只觉脑中一阵“轰”响,短暂的空白之后,白玉说过的一切关于华宁郡主的话,还有长公主总是说她和华宁郡主长得像的话,以及梦中的一幕幕全都汇聚到脑海里。但她心里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姚驸马看她因极度错愕而呆滞的表情,好心问道:“清大夫,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清漪迷迷茫茫地抬起头,“什么?” “清大夫没事吧?” 清漪一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心中的怀疑依旧占据大半,华宁就是一个梦,她不记得她在那个楚王府里生活过,不管她是也好,不是也罢,也许根本就是自己想逃避这个事实,逃避她在梦中见到楚王和楚王妃壮烈的牺牲那一幕——因为她怕自己不能承受这个事实。总之,她很快收回心里的震惊,她想总归父亲是他杀的,“我没事,姚大人请继续。” 第七十七章 摧毁火器(五) 姚驸马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继续说道:“我第一见平儿时她还只是个十岁的姑娘,穿着白色的衣裙在开满梨花的园子里随风起舞,就像一个落入凡尘的美丽仙子,那一刻她便驻进我心里。我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关注着她,每年年关楚王回王都时,她都会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扮着最精致的妆容去迎接他。那时我才知道平儿心中最爱的是楚王这个二哥,所以后来先皇给她安排的各种亲事她都不应,我想她是在等像楚王这样一个人能够让她托付终身的男人。 她认识我时刚住进宫外先皇赐给她的平阳府,我被派去做了她的贴身护卫。只要想着每天都可以看着她守着她,我的心里就无比幸福满足。那段日子里,虽然我整天守在她左右,但她却很少正眼看我。 后来太子被害,四皇子入狱,楚王也遭遇埋伏,接着便是干脆连先皇也驾崩了,一连串的打击,让她整个人萎靡不振,憔悴不堪。直到有一天,府里不小心遭到刺客,我因救了她的性命,她才注意到我。不过那次刺杀以后,她便振作起来,还经常让我练枪给他看,但我知道她是想从我这里看到楚王的影子,因为楚王枪法练得精湛。 随着日子渐渐流逝,她也渐渐感受到了我对她的情意,也许是时间久了,她习惯了我在她身边,所以才会在某一天突然对我说‘姚护卫是不是喜欢本宫’?我当时听了心里一阵紧张,却想不到她继续说“如果本宫让你娶我,你敢不敢?”我当时心里是又惊又喜,愿意,当然愿意,千百万个愿意,但是我只知道我必须得到新帝圣旨的应允才行。 我怀着惴惴不安地心情想皇上请旨,没想到皇上不但应允了我,还升我做了禁卫军统领,只是他却让我替他办一件事。他说收到密件,京兆尹刘方私下收受巨额贿赂,贪赃枉法,如今为了躲避追查想辞官归隐,于是想让我在半路刺杀刘大人,为朝廷解决祸害。我当时一门心思想着和公主的婚事,领了密令就派人去刺杀刘大人,我以为办完这些事情,如愿地娶到长公主,以后便能同她过着神仙眷女般的幸福日子,却没想到这才是痛苦的开始。 刚长公主成亲不久,就发现刘方是楚王的知己好友,楚王妃临终前将宁儿托付给刘大人。可是大错已铸成,公主心里怨恨我,不能原谅我犯下的错误,我日日夜夜为此事自责。我和平儿明明是夫妻,见面却形同陌路,彼此相互记挂,可是谁也越不过心里那道坎。因为宁儿的死,她心里愧疚,不愿与我亲近,更不愿为我生下孩子……” 原来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又是一个她不想知道的结果,因为父亲和自己的死,他们相互折磨这么多年,甚至要让姚驸马无后来偿还他犯下的过错。她还能说什么呢?清漪失魂落魄地起身背过去,眼眶早已湿润,这一刻她还能骗自己不是宁儿吗? 她像箭一样射出客栈,如风一般飘过一座座屋顶上方,耳边呼啸的寒风吹干不断滑落的泪水,想通过这种急速释放心中的苦楚。不知行了多久,她在一处河边停下来,双膝一下子瘫软跪下。 “啊……”她长哮一声,想以此将心里的怨恨悲苦无奈统统都发泄出来,“父亲,我到底要怎么办?”一直支撑自己的信念顷刻间化为粉碎,她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要知道,起码她可以坦然地杀了杀父仇人。可他是她的姑父啊,她如何下得了手。 不知在河边跪了多久,哭了多久,她的头发上都已结上白霜,地底冰凉的寒气一丝丝窜进她的膝盖,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麻木地跪着,直到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包住她,她闭上眼任由那人将她抱起。 商其予在房中正准备休息,忽听到屋顶有人飞过以及湿润的液滴透过窗户打到他脸上,接着不久便听到有人呐喊,他心中一惊,赶忙飞出来,果然看见她跪在河边,失魂落魄,萧索凄凉,他快步走过去将她抱起,看着红肿的双目紧闭,不知道她为何如此伤心。回了酒楼的房间,轻轻将她放到床上,拿了温暖的帕子替她擦擦脸上的泪痕,又替她拉上被子。坐到床沿,温暖大手伸到被底握住她依旧冰冷的手掌,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清漪缓缓睁开红肿的双眸,看着他温暖的目光,目光闪了闪,开口道:“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商其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毫无焦点地盯着床顶的帐子,面无表情地说道:“原来驸马是我姑父,长公主是我姑姑。” 商其予握住她的那只手僵硬了一下,随机又恢复往常,“不管你是谁,我只认你是我的漪漪。” 她偏过头,“原来我真正的父亲是已逝的楚王,而我……是华宁郡主。” 商其予听罢神情一滞,而后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原来是你! “我以为我父亲是京兆尹刘方,姚驸马杀了他,现在我才知道真相,姚驸马错杀了父亲,他和公主以为我落崖而死因此愧疚,内心受尽折磨。” “所以你想怎么做?” 清漪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商其予拂上她的面颊,“无论做什么,顺着自己的心意就好。好了,睡吧,不要多想了,我在一旁守着你。” 清漪点点头,“嗯。” 商其予在她额心落下一吻,便盖上她的眼皮,守着床旁静静看着她清秀的面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他刚好经过荆州,因为马车的轮子坏了,便让顾弦派人来修,他则躲到不远处院墙边的一颗树下乘凉。院墙很高大,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宅子。从中院内传来小姑娘银铃般笑声以及另一名男孩兴奋的叫声。“白玉,再摇高点,我就能看到院外的风景了”,“宁儿,那你抓紧了”,听见里面快乐的欢笑声,他有些羡慕,想起小时的自己哪里有什么玩伴,不是身边的顾弦就是跟着外公学习武功。 很快顾弦便来叫他,“主子,车修走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只是他未走几步,便听身后一声闷哼,他快速转身,见一个湖绿色衣裙的小姑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是一滩血迹。他连忙走过去翻过她的身体,给她输入一口真气,护住她的心脉。小姑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黏在一起的眼皮微微露出一丝缝隙,透过微弱的光看着他叫道“哥哥”,然后便又晕了过去。 不久便传来“郡主,郡主”焦急的叫声,他把她交给仆人之后就离去。一路上却一直在想她。郡主?荆州只有一个楚王。同时心里担心那个她是否安好,是否醒了过来。后来他也派人打听过她的事情,却得知楚王一家三口已经遭遇不幸,而他却因为她的死不知为何地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第七十八章 摧毁火器(六) 清漪醒来时,商其予趴在床边睡着了,还紧握着她的手。刚一抽动手,他就醒了过来。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和疲倦深陷的双目,酸楚心疼涌上心头,“你上床睡一下,我要回去了。” 商其予单膝跪下替她穿好鞋,又起身给她整理好衣衫,清漪看着他细心的动作心里满是感动,他在她身边时,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他不在她身边时也会写信对自己嘘寒问暖,还会派人保护自己,他总是为她付出,这世上再没有比他对自己更好了吧。可她呢,又为他做过些什么? “予之,等这件事情解决了我们就一起带着小吉和郝伯回临安安定下来好不好?” 商其予听了一怔,随即眉笑眼开,“好。” 清漪回去依旧没看到宋子乔,问了其他人也说不见他踪迹。一行人不再等他便开始了行动。趁守卫的士兵子时会换班,清漪、姚驸马人趁机混进队伍里,跟着进了塔区。塔区最外围把守着百名士兵,经过一道高高的围墙进入一间院落,院落四周有四十位精兵把守,中间便是玲珑塔,塔的周身还站列着十名侍卫,塔门前左右各两名看守。 “我们奉命前来查看火器!” “太子早有令,除非他本人亲自过来,否则其他人等一律不得擅自入塔。” “我们有太子的令牌。”魑魅亮出一块令牌,这还是他和红绫从大皇子那里所盗的。 守门的侍卫仔细查看了一番令牌,检查无误后,便准备放行。谁知身后传来一句“慢着。”来人是位身着铠甲的将军,看着他一步步踏过来,众人心里紧张无比,早已拽紧拳头蓄势待发。将军看着侍卫装扮的一行人,问道:“谁让你们进去的?” “回禀将军,是太子殿下。” “我今天一天都跟太子一起,可没听说他派人巡视塔。”将军眉梢微隆,犀利的眼光打量着众人,蓦地那双眼睛睁得老大,正准备大喊,魑魅已经出手,飞刀割破他的喉咙。四周的人见到此景,都纷纷举刀砍过来,更有人想要大喊以惊动外面的士兵,却被无数飞来的冰晶刺破喉咙,当场毙命。 其他的侍卫还来不及出手,也被魑魅他们一一解决,前后不过十秒钟,院内的士兵侍卫全部倒下,只余一人。众人看向那位院中剩余的一名士兵,刚刚便是他以冰晶瞬间射杀周围其余的三十九名士兵。那人转过身,露出脸,“是我。” 清漪早已猜到是他,其他人一阵诧异。 “大家动作快点。” 清漪利用根据蜡印铸就的钥匙打开厚重的塔门,塔内空荡荡一片,只有靠北的方位座落着一尊破旧的佛像,佛身镀的金箔早已被人刮得凌乱,双手合十的右掌也被人弄断,落在一旁。靠东通往上面的楼梯全部被阻断了,这便更加说明火器被藏在塔底。只是入口在哪? 一行人摸索半天都不得门径,商其予盯着佛像看了半天,拾起佛像身旁的断掌,一个飞身将断掌接到佛像上。便听突然一阵“轰”响,佛像移位,底座露出一个开口。 “你怎么知道机关在那?” “佛像浑身沾满灰尘,而身旁的手掌却不是,所以我想一定有人动过,再说难道看着断掌的佛像你不觉得难受吗?” “呃?” 商其予首先进入洞口,随后其他人也跟着一一入内。到了洞底,前方和左右均有一条约一丈宽的通道,大家疑惑着该走哪一条路。 “想不到这么麻烦!”红绫抱怨一声,走了左边的通道,魑魅跟在她身后,姚驸马和杨成走了前面的通道,而商其予、清漪和月见则走了右边的通道。 清漪他们未走多远便听到有人发出惨叫,正想返回去,身后却落下一道坚固厚重的铁栅栏,拦住回路,再然后便是从前面射出密密麻麻的流星镖。商其予立即运起全身真气,鼓起袖袍,飞来的暗器打到袖袍上像是遇上铜墙铁壁一般刷刷落下。 在继续往里走,又拐了一个弯,才发现前面竟然是一堵墙,无路可走,正想着下一步如何,便听身后“嗖”的一声,一块巨大的钉板朝他们疾速飞过来。商其予快速将她们拉到身后,运气将手中的兵器打过去,钉板顿时裂成两半。 “恐怕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清漪和月见敲打着身旁墙壁,希望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商其予在墙边跺了几步,道:“下面。”果然,敲了敲墙边的石板,传来中空的声音。他扫视墙面一番,发现墙角有一个极小的洞。抬头问道:“月见可有带发簪之类的头饰?” “有。”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银簪递给商其予,商其予将那银簪往洞里一插,顶到一块石头,又用力将那石头微微撬起,墙下的石板向下又像左移开,露出向下的台阶。商其予点燃火折子,在前面引路,三人来到下面,才发现洞底异常开阔。 清漪打量了一番后,发现跟普通的山洞类似,除了刚才的入口,洞壁四面封闭,不过“有硫磺的味道。” “就是那批火器散发出来的。”月见边扫视了洞中边说道。 正当他们琢磨着洞中的奥秘之时,突然从台阶处传来脚步声,三人警惕着渐近的声音,却见火光后面出现的竟是魑魅和红绫,他们见了三人也是一阵惊讶。再接着,姚驸马和杨成也下来了,只不过两人手脚都受了伤。 “看来那三条路都会通到这里,那么这里应该就是藏火器的地方了。”商其予蹲下身子用火折子打量着地面,果然发现地上有黑色粉末,另外还有箱子被拖过的痕迹。他又查探了周围,也都有黑色的方形印痕以及拖痕,便是曾经那批火器在这里堆放过。只是怎么现在却不见了?这么想着,突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不好,大家快走!有埋伏!” 其他的人一听个个大惊失色。 只是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从洞口传来“哈哈哈哈”的大笑声。“前一阵长江上的那帮杀手解决不了你们,今日倒要看你们这帮乌合之众怎么逃出这洞底。”那人一阵冷笑之后,继续道:“这一次可是多亏了淇世子你将他们引到此处,好让我来个瓮中捉鳖。真是大快人心啊!” 听到“淇世子”众人反应各异,月见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姚驸马和杨成满脸疑惑,魑魅和红绫直接将目光投向商其予。而清漪听那人的意思,分明这个“淇世子”就在他们之中,思索中也突然想到商其予,她将看向他,见商其予正用面色焦急地看着她,似乎有很多话要对她说。 姚驸马喝道:“什么淇世子?来人到底是谁?” “连我们大魏国的大皇子都不知道,还想来盗火器,简直是自找死路。” “淇世子放心,当初你盗走火器有功,今日只要你归顺于我,我就当你没来过此地如何?” 商其予怒道:“放了他们!”这一吼,便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除了北魏淇相之子,北魏还有几个淇世子,淇世子——公子淇奥(yu,四声)!淇奥与其予,多么相像!清漪“呵呵”一笑,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商其予见状,更加焦急,可眼前情况危急根本就不适合解释,“先出去要紧,出去了再跟你解释。” 清漪哪里听得进去,她只知道他盗走了火器,妆姨因那批火器被北魏害死,白玉因此受了伤……也许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也不敢想的。这一刻商其予只是一个欺骗了自己的大骗子。绝望地看着他,“淇奥!”一出口便涌出一股鲜血,仰望他的双目慢慢合上,人便完全倒在地上。 第七十九章 摧毁火器(七) 商其予连忙俯身抱住她,又是叫唤她的名字,又是掐她的人中,好不容她睁开眼,又悲愤至极地瞪着他,还用尽浑身力气出掌拍向他的胸口。 商其予一阵闷“哼”,疼得直皱眉头,嘴角流出一丝血迹,“你要杀我可以,但是得有命先出去才行。”清漪眼中燃着熊熊大火,满怀恨意,但看他嘴角的血迹,心里依旧有一丝颤抖。 洞口又传来大皇子的声音:“淇世子考虑得如何了?” “你以为一个小小的地洞就可以困住我吗?” “我困不住你,难道黑琉球还困不住你吗?我已经让人在你们周围藏下了黑琉球,一会我便会启动机关,只要你们踩到地上的触发点,黑琉球立即爆炸。” 红绫听到简直怒发冲冠,磨牙咒骂:“真是歹毒!” 商其予却更加关心黑琉球所踪,“大皇子何时将那些黑琉球移走的?又移到哪去了?” “昨晚花红柳绿向我汇报说接到两位奇怪的客人打听玲珑塔的事情,我猜是有人想打火器的注意,于是便让人偷偷将那批火器转移了地方。至于在哪,当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清漪一听便明白那两名青楼女子是北魏大皇子的探子,气冲冲地问道:“你们抓了宋子乔?你们把他怎么样了?”说到底终究是自己连累了他。 “自作孽,不可活。还是少废话,淇世子若是答应我的条件,我便饶你一命。但你若要一意孤行,不仅今天你走不出这地洞,就连你父亲也会受到牵连。” 竟拿父亲威胁他,商其予脸上怒意翻腾,突然他以极快的速度闪到洞口,只是依旧晚了一步,洞口已经被合上。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洞口机关已被我毁,你们是逃不出去的,等我离开这里,便会启动机关,倒时你们一个不小心便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大皇子如来时一般哈哈大笑离去。 商其予顶了半天,也没能掀开洞口的石板,其他人也都纷纷过去助他一臂之力,但仍旧毫效果。他看着有些泄气的清漪,便想走过来安慰她。 清漪见他走向自己,又向后退开几步,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商其予心里顿时感觉像吃了黄莲一样苦,“你恨我?”看着她盯着自己不善的眼神,“如果一会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你还会恨我吗?”他紧紧攫住她的如水般清澈的瞳仁,希望通过那双眼睛看到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清漪目光闪躲了一下,咬牙道:“我现在已经是生不如死!” “你们还有完没完,眼下还好想着如何出去才是?”见他们如此纠缠,月见极不耐烦地打断他们。 突然之间地洞里一阵晃动,大家极度惶恐,心里都在猜测定是大皇子启动了机关。每一个人都呆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踩到触爆点。 魑魅恶狠狠的盯着地面,出言骂道,“龟孙子竟敢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法,老子要是有命出去,定要把你一刀刀凌迟。”顿了顿又看向商其予,继续骂道:“狗日地竟然去偷火器,害得爷爷深陷于此。” 月见大声呵斥,“魑魅!” 魑魅依旧讥讽道:“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相,这么快就把你的魂都钩去了……” “叮咚”一声,不知商其予从哪拾起的石子,弹到魑魅的脚上,他一个不稳,就要倒到地上去,众人倒抽一口气,唯恐他会撞到地上触爆黑琉球。就在快要接地的一瞬间,身子顿时停止,他用力稳住身子,又慢慢直了起来,大伙这才缓了一口气。 姚统领不愧是见得风雨多,平静地说道:“不管淇世子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大家同坐一条船,一损俱损,大伙还是心平气和下来,想着怎么出去才好。” 商其予背着手,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突然他飘到红绫手中执着的火折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一跃而起朝红绫身后的石壁飞过去,运气全身的功力双掌击向石壁。众人见此一阵惊惧,“你干什么?”唯恐他一会落下来会出现什么后悔莫及的事。只是商其予双掌击过去后,立即身子又反弹回来,落回原地。而后便是“砰一阵巨响”石壁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透进一股风来。 商其予解释道,“刚才见火折子火焰偏斜,定是有从风透进来,我猜测这块石壁后面是与外面相通。” “可石壁明明无裂缝,怎么会透进风来的?” 姚驸马感叹一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商其予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这一次石壁完全裂开,露出一个圆形的口子,刚好可以容人身穿过,口子前面是一条漆黑幽森的小道。 “各位请!” 魑魅最先飞过去穿过洞口,接着便是红绫、姚驸马、杨成和月见。 商其予问道:“你还不走?” 清漪看了他一眼,也飞出洞,商其予最后一个离开,等其他人都走远,他将无数碎石打向洞中,人向前飞去扑到地上,只听身后的传来一阵巨响。 微弱的火光照亮着狭长的小道,一行人慢慢行走其中。劫后重生的魑魅叹道:“想不到这里竟然还有一条小道!” 红绫接话:“我想这条小道原本就是有人故意挖掘直通地洞,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打通。” 商其予跟上众人的步伐,道:“若是通了,我们还能逃得出来吗!也许这地洞本来就是如此设计以作逃生用。” “淇世子的话道有几分道理。” 小道的尽头要开阔得多,抬头望去是一方圆形天空,依稀见得几颗昏暗的星子,这时众人才知道原来这里是一口枯井,井深约莫而二三十丈。 杨成轻功极好,借着井壁为着力点飞出井,又利用井旁的绳子将其他一一拉了上去,商其予最后一人留在井底,可是半天没见他上来,上面的人不禁有些疑惑。尽管清漪恨之入骨,但好歹大伙的命是他救的,于是还是朝着井里喊道:“你怎么不上来?”可是下面半天都无回应,她又叫了一声,依旧没有人应声,心中便有些急了,望向井里,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姚驸马道:“刚才淇世子故意引爆黑琉球,他又走在最后,会不会被炸伤了?” 这么一说,清漪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天人交战了半天,还是决定下去探一探究竟,然而商其予却突然从底下冒了出来。他落在井旁,抖了抖衣衫,看着清漪双腿已经落到井边,好奇地问道:“你是要下去么?” 清漪收回腿,“我是刚上来。” 商其予了悟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隐藏在夜色之中。 众人望了望四周,才发现是一间破庙,像是年久都未有人住过。眼下除了地洞里爆炸的一部分火器之外,剩余的还不知在哪,该是尽快找到那批火器才好。商其予道出众人心中所想,“大皇子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八十章 摧毁火器(八) 远处的玲珑塔层层燃着灯火,在漆黑的天慕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经过刚刚一场虚惊,想来客栈那处早就被大皇子盯上了,一行人疲倦之际,进了破庙,随便清理一番,燃了一个火堆取暖,同时也在想那批火器被藏在哪。 清漪替姚驸马和杨成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也坐到一旁,背靠着柱子,想理一理凌乱的思绪。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一件件重重锤落到她的心上,每一件她都无法承受。先是白玉为自己受伤,接着妆姨惨死,然后便是自己的身世,如今宋子乔也被抓了。最令她痛苦的是那个曾经一直要承诺要守护她的人却在背后狠狠捅了她一刀,她怎么能不恨。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她真希望她从没有遇到这个人。 抬首看着离她数丈之远的人,可不管心里再怎么恨,她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早已深深埋在心里,她一直记得他曾经为了救自己白了双鬓,还有在树林里他的及时出手,在建邺时为她置办她喜爱的竹屋,他还会细心地为她上药,为她穿鞋……所以纵使他盗走火器,害得襄阳城墙被夷为平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纵使妆姨和白玉因为他一个丧命和一个受伤,她还是会担心他,就好象刚刚在井底他半天都不出声,她的心就被像东西什么揪住,一阵难受。 曾经他问,如果他是北魏人士,她会怎么想他。她回答:只要你不是我的仇人就好。她想如果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北魏商人,她不会介意。可偏偏他是北魏公子淇奥,北相之子,魏皇的爪牙,这样的身份她如何去接受?妆姨的死,还有曾经梦中出现过她的生生父母——楚王和楚王妃被北魏乱箭射死,她和他隔的不仅仅只是一条江,他不是主凶,却也是帮凶。 商其予的目光自始至终为未曾离开过她,他试着解读她投向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交织着迷惘和痛苦。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拉起她,“我有话对你说!” “也好。”是该有个了解,一次把话说清楚,今后便是各自走各自的路,不要再有任何交集,心里的痛就让时间慢慢抚平吧。 两人来到有枯井的那个院子,商其予面对着她,思索着如何开口。头顶的古槐早已因冬而凋,光秃秃的,似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沉静的夜色之中默默关注着身下两人,准备凝神倾听他们的一言一语。 商其予看着那双在黑夜中依旧莹亮的双眸,静静地开口道:“我父亲是北魏宰相淇钦,我是宰相之子淇奥,我刚出生娘就死了,我从小跟着外公长大,所学都是外公所教,所以跟父亲并不亲近。年少的我喜爱到处郊游,不喜呆在家中,我看惯了父亲为了名利权势整日与人勾心斗角,不想过他那样的生活。但我是家中的独子,却又不得不承受他的名利地位,淇世子在外人看来是多么荣耀的一个称呼,可我却拼命想逃脱这个发着光的牢笼藩篱。 终于我等到了那个机会,五年前皇上说发现了火器的线索,便派我去寻,还说只要我替他找到那批东西,他可以满足我一个要求,于是我便向他索要了自由,只要我找到那批东西,我便不用戴着淇世子这个枷锁。 我扮作商人混进南周,明着经营生意,实则是为了打听那批东西,就是黑琉球。就在我快要成功之时,我却遇到你。” 商其予停顿了一下,看着她低垂的头,“因为你,我情不自禁动了心,内心一直纠结,我怕你在意我的身份远离我,更怕你知道我的目的后仇视我。所以我不得不改变我的计划,因为自由,我不能放弃这个计划,但我更不想放弃你。我想等我得手了那批火器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了那批火器,然后再求得你的谅解,只是没想到魏皇统一天下的野心如此急,知道我一得手便连忙发动战争,更是让大皇子接管这批武器,所以才弄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便是如此。我无意为自己辩解,妆姨的死跟我脱不了关系,我不知道你能否原谅我。但是既然火器为我所盗,我势必会毁掉它,算是以此告慰妆姨和那些战死在襄阳的士兵和无辜死去的百姓,也让我减轻一些罪过吧。” 终于将心里的话全部都吐了出来,心里也轻松了一截,商其予的目光依旧紧紧锁住清漪身上,长长一番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也不回应一句,他很想知道她会如何想他。 清漪听了他的一番话,心潮起伏,五味陈杂。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她,那样也许事情还能挽回,现在事情发展到如此局面,她要怎么办?就这样一席话她就要原谅他?且不说那些战死在襄阳和士兵和无辜死亡的百姓以及因此受伤的人,便是妆姨如同她的母亲一般,原谅他她做不到。 原本可以避免悲剧发生,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他们之间少了坦白和信任,这样才会更加让人无法宽容和谅解,清漪抬起头,彻彻底底地心死了,面色哀戚之极,只道:“晚了!我想原谅你,但却越不过心中那道坎。” 商其予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听她如此,心仍旧如同玻璃碎了一地。凄凄然道:“我明白了。” 清漪不再看他,转身进了庙里,商其予依旧置身冰天寒地,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一般,或者心太冷麻木了,所以根本就感受不到冰冷刺骨的空气。月见一出门见他一副七魂丢了三魄的样子,心中的气不打一处出来。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为了她你竟然选择背叛皇上?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会因你如此举动受到多大的牵连?有可能连命都不保?” 商其予怒道:“我的事不用你来管!月见,不要以为你使的那些小手段我不知道,再敢伤害她,我绝对不放过你!” 即便不喜欢自己,月见也从没见过他对自己如此大吼大叫,竟然还要出言警告,她简直忍无可忍,心里的妒火似乎要将雪融化一般,熊熊燃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出生名门,却放下骄傲对他低三下气,他把她的心意全然不当一回事,她还要怎么忍,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疼痛被愤怒取代。我得不到,别人也妄想得到! 第八十一章 摧毁火器(九) 夜深人静,庙内的火堆不时发出一阵“噼啪”声,冒出碎末火星。清漪侧卧着身子,头枕在右臂上,背对着火堆,愁绪万千,解不开心中的结,久久无法入眠。她起身,看了一眼熟睡的众人,踏出庙时,回头望了一下商其予,看着睡着他依旧皱着眉,无声叹息。 寂静寒冷的街上无人行走,樊县像一只巨大的猛兽沉沉睡去,只有远处的玲珑塔和面前不远处的红楼还亮着灯火。清漪走向红楼,进了门,老鸨立即迎了上来,浓浓的脂粉将她的面刷得比雪还白,如同阎罗殿里的白无常,与脸颊上两抹红艳艳的腮红形成极其明显的对比,她一笑脸上丰腴的老肉直抖动,脂粉似乎都要脱落下来。 清漪毫不拖沓,从怀里摸出百两银票,干脆利落道:“一个雅间,叫上花红和柳绿。” “好嘞!”老鸨见到银子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脂粉果真脱落了,她毫无在意地在前面殷勤领路。 花红和柳绿刚一进门,清漪就锁上门,快速出手将她二人压制在地上,一手捏住花红的咽喉,一手捏住柳绿的咽喉,森冷的目光盯着她们,狠狠道:“别给我打哈哈,我问什么你们只管回答,否则我捏断你们的脖子!” 花红和柳绿咽喉被掐,挣扎半天不脱,救命的话还未开口,清漪已经加大手上的力道,疼得她们直翻白眼。看着她们憋着通红的脸,清漪微微松开手指,得点空隙,二人便用力呼吸。 “那天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宋公子在哪?”清漪一边说,一边手一紧一松。 “他喝完酒走了。” 清漪瞪着她们二人,怒道:“还敢狡辩,我看死了就知道了。”稍稍用力掐晕了花红,柳绿还以为花红死了,吓得脸色惨白,眼泪汪汪直往下掉:“清公子饶命,我说我说,在红楼的地窖。” “地窖在哪?” “后院厨房下面。” 清漪听罢一掌拍晕她便要离开房间,门刚一开,便有一把大刀砍过来,她立即躲过,原来是老鸨带了几个粗壮的汉子来对付她。就凭几个莽汉,自不量力!很快她便将汉子撂倒,心里放松警惕之际,却没想老鸨使出卑劣手段,突然向她撒来一团粉末。刚吸入一点,便感觉身子软了下来,跌倒在地。 “放心,只是麻痹散,过一两个时辰你便能恢复力气。” “卑鄙!” “一个姑娘家的偏生要往我们这地方跑,不收白不收。”老鸨奸笑着上上下下打量着清漪,还拿手在她脸上捏来捏去,清漪想要反抗,手却提不起一点力气来。 “瞧你这俊俏模样和身板,好好打扮一番,定是个美人胚子,估计开苞的价能有个上千银子。”恶汉们听了老鸨的话,淫笑着眼光在清漪身上来回巡视,一名汉子更是走过去抬手想要抚摸清漪的脸,只是还未触及她的脸,手便被一把剑给斩断。 一声尖叫之后,又是“啪、啪”两声,便是老鸨被人掴了两个响亮的耳光,和着血的牙齿落到地下,她眼前直冒金花,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一个不稳便栽倒在地上,头上的发髻顿时散开劈到面上,透过发丝隐约可见脸上两个红红的手掌印。 冰冷的声音问道:“解药?” 老鸨抖着嗓子答道:“没有解药,过一两个时辰便会自动好。” 清漪看着来人先是惊喜,他不是睡着了吗?接着便又恢复沉重的表情。商其予很快解决了屋内的一群汉子,均是一刀毙命。他收回软剑,站立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刚要府下身,只听她道:“子乔还在地窖。”他怔了怔,随即抱起她,向瘫倒在地老鸨命令道:“带我们去地窖。” 老鸨看着倒在地上的汉子,战战兢兢,于是一摇一晃地在前面乖乖带路。经过的人看到她散发披面还以为是遇到女鬼,又看到商其予那冰冷到极致的脸色,吓得纷纷躲避。下了楼梯,来到后院厨房,经过一个暗门,下了台阶进了一间酒窖。宋子乔被五花大绑在十字木架上,垂着头,光着膀子,满是被抽打的鞭痕,因为寒冷的空气,冻得浑身青紫。 “谁打的?”清漪见此情况简直想把那个刽子手千刀万剐。 老鸨惊恐道:“大……大皇子。” “大皇子!我记住了,还不给他松绑。” 老鸨连忙给宋子乔松绑,一双手抖得厉害,半天才将绳索解开。束缚一被解开,宋子乔便僵硬着身子直接倒地。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就是给了几鞭子而已,晕了然后被冻成了这样。” 清漪看着商其予不知道如何开口,商其予已经开放她开始替他运功疗伤。不久,宋子乔的身子渐渐回暖,终于睁开了眼睛,商其予收回掌,扶住他,“现在怎么样?” 宋子乔看清面前的人,讥诮一笑:“托你的福,死不了。” 商其予随意替他穿好衣衫,背起清漪,又搀扶着他离开红楼,临走时,不忘老鸨对清漪的侮辱之语,腰间的软剑飞出去,转了一个弯又旋飞回腰间,老鸨的脖颈便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顿时鲜血像喷涌而出,还来及惨叫便断了气。 三人走在回破庙的路上,天空已是青瓷色,宋子乔忍受着浑身疼痛慢慢挪着脚步。商其予目光望着前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清漪趴在他的背上心里并没有轻松分毫。 突然宋子乔开口道:“我以为陈意最愚蠢,被你耍得团团转。但在关到地窖里被大皇子一番毒打之后,我才知道最愚蠢的人是我。竟然还傻乎乎地跑去名剑堡替你盗走‘裂阳’,更是愚蠢地跟你一起去墨兰宫破冰,却丝毫不知道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帮你盗得那批火器。”他心底沉沉地,语声悲凉得似乎要哭出来一般。 “抱歉。”除了这两个字,商其予不知道再说什么。 半是事实,半是猜测,直到现在清漪才算了解盗火器的过程。当初在荒野上初遇宋子乔,怕是商其予让他盗剑才是主要目的,保护自己?她有些怀疑了。后来在吴城跟宋子乔分开,他根本就是一路更踪她进了名剑堡,趁机盗走‘裂阳’。再后来在云林山脚相遇不是偶然,而是他刚好要去墨兰宫破冰帮助商其予盗火器,只是他自己不知。商其予阻止了她去墨兰宫,原来不过是他对那批火器势在必得,送她去建邺怕是想支开她,然后好跟宋子乔去盗东西才对。 这样一想,原先在心底的丝丝留念不舍顷刻间灰飞烟灭。心底最后的那点残存的温暖火光也被浇灭。趴在他温暖的背上,清漪只感到冷,真冷!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子乔,我才是最愚蠢的人!” 第八十二章 摧毁火器(十) 三人还未到破庙,便闻一阵浓浓的血腥味,踏进院子,只见院中一片狼藉,四处散乱着刀枪剑戟,斑斑血迹一直延伸到庙中,到了庙里除了还冒着热气的焦黑火堆,并无一人。 宋子乔不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清漪也是疑惑重重,“我们去玲珑塔寻火器,却在地洞遭遇埋伏,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我去找你,回来便见这样。” “恐怕又是大皇子所为!”商其予对自己的猜测毫无怀疑。 “地洞已被砸毁,他怎么知道我们没死还逃到这里?” 宋子乔前思后想一番,道:“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阻拦还少吗?一开始是峡谷,后来是江心,现在你们刚刚死里逃生,对方便又知晓你们的踪迹,除了我们之中有大皇子的内应,我猜不到其他原因。” 如此一说,清漪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心中的答案又一次摧毁她对商其予的信任。“如有内应,那个人一定是月见!”她还记得月见曾经在长公主府和峡谷里对她说过的话。月见早早就知到商其予的身份,却从不揭露他,还带着红绫和魑魅帮驸马的忙。她原本三年都侍奉在商其雪身边,后来却又进了墨兰宫,恐怕还是受某人指使,好来个理应外和盗了那批火器。至于某人,不用言说也知道是谁。 “淇世子,你说是不是?大家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呢!” 冷漠讥诮的话像冰冷的剑刺中商其予的心脏,又冷又疼,可他却无法反驳。事情的真相被一件一件拨开的过程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清漪喝道:“放我下来!”商其予却是一动不动。她想挣扎,却又使不上劲。只好又大声喝了几遍,他这才生硬地将她放到一处草堆上,又脱下外面厚厚的大衣给她披上。 清漪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他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痛苦,而是露出一个淡漠的笑容,犹如她在宜城郊外第一次见他芳华一笑。他抬起她的头,在她猝不及防之际,凑过薄唇,深深吻着她。清漪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只有喉中的呜咽之声显示她的反抗。商其予不管不顾她的抗拒,似乎想是把这一生所有的情全融倾注到这个吻中,长长一番厮磨后,他放开她,看了看她红肿的双唇,满足一笑,然后起身对一旁的宋子乔道:“谢谢你一路上照看她,这一次还要再麻烦你。”说完,转身离开,踏出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清漪一眼,脸上依旧挂着淡笑,那笑中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清漪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突生不安,“你要去哪里?”商其予却已离开破庙,只剩下她略带焦急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院子里。 商其予白色的衣衫在空中飘飞,越过一座座院落屋顶,朝着燃着灯火的玲珑塔飞去。塔前的守卫看他飞过来还不及发话,已经被他一掌断了气,其他的士兵见状也一起挥刀向他砍过来,院外士兵听到里面的声响也纷纷涌进来。 在人前他总是要遮遮掩掩,这一次,所有的秘密揭开,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不再害怕当她知道他的秘密后对他疏离仇视,也不再担心大皇子知晓他的背叛后以此威胁他。 “淇世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闯塔!” 商其予对说话的人毫不在意,只是侧目一笑,兰花指一弹,那人额心被什么东西穿透倒地而亡。周围的人见状心里一吓,随机又一层层压向他。面对层层压过来的人群,他像只展翅的大鹏一般一飞冲天,眨眼间便立在玲珑塔顶,俯视下面黑压压的一群人,面上挂着往昔那傲人的笑意。 “淇世子,只要你束手就擒,顺了大皇子的意,我们自会留你一条性命。”说话的是尤离。 商其予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一阵,“尤离,大皇子费尽心机抓那伙人引我来此,不就是看中了‘淇世子’这个身份。他是想将来只要我承袭我父亲的官位,在后背支持他一把,他便能够坐上太子之位然后顺利登上九五之尊。” 尤离站在塔底,仰望着三十层高塔顶部的那抹白影,道:“淇世子既然是聪明人,何故要跟大皇子作对,只要你归顺大皇子,火器的事他便既往不咎,你今后也可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商其予又是仰天一笑,“尤离,看来你是忘了上次在林子里的教训了。” “淇世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一次我派来的人可不是什么三教九流之辈,他们可都是江湖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是吗?我倒要看看又多高!” 他话刚一说完,便有三名武功高强之人飞身而起,冲向塔顶。一人拿大刀,一人拿金轮,一人拿长剑,形成三角之势一起攻向商其予,而底下更有弓箭手瞄准上面的商其予。商其予身影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与他们缠斗着。 商其予无缘无故离开,半天都不见他回来,清漪心里越来越不安,“子乔,你说他到底做什么去了?” 宋子乔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他那么喜欢耍人,谁知道他又跑去耍谁了!” 清漪身子渐渐恢复力气,撑着地面想起身,“子乔,你说他会不会是去找大皇子了?” 宋子乔却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哟,刚刚不是冷言冷语,一副恨得不得了的样子,现在又担心人家了?” “我跟你说认真地呢!” “呀,火气还不小啊!我看你真是被人鬼迷了心窍了!” “你……”清漪横他一眼,慢慢挪动身子,刚到门口,抬头便是一声惊叫:“玲珑塔!” 宋子乔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到门口,只见高高的玲珑塔层层是燃着巨大的火光,“玲珑塔失火了!”再仔细一听,竟然似乎隐约有兵器相撞和无数人的嘶喊之声。 “一定是他!”清漪用力撑起身子,想要走出破庙。 宋子乔眸色黯然,似是对清漪说,又似只对自己说,“其实他没有骗过我,曾经他让我看那批火器,只是我不愿意看而已!无论如何,我不讨厌这个人!”他背起清漪,“走!” 耳边的寒风呼呼而过,脚底的下街巷到处是人群,都是从塔的方向逃过来的。目光巡视在人群中,忽而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指着下方前面不远处,“子乔,快看,是姚驸马!” 宋子乔落下来,拦住姚驸马,“姚驸马,发生何事了?” “我们被大皇子抓走关在塔里,是淇世子将我们救出来的。他还说火器一定还在塔中,但不知藏于何处,他让我们赶快赶走玲珑塔周围住的百姓,他说他要炸塔。” “那他人呢?” “还在塔中,被一群武功极高之人缠住了。清姑娘你也赶快走吧,玲珑塔现在到处都着了火,指不定什么时候烧到那批黑琉球就会爆炸!” 清漪听了心中大骇,脑中有瞬间空白,霎时间她想起他离开破庙时的回眸笑容,那笑淡然,是解脱啊!原来他想跟那批火器同归于尽!想到此,她觉得心里一阵绞痛,“子乔,快我带我玲珑塔!” “可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 清漪听他如此说,急得眼眶都湿了,“算我了求你。” “你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 清漪挣扎着从他背上爬下来,刚一落下,人就摔倒在地,“你不帮,我就是自己爬也要爬过去!”一边说着一边真地在地上爬了起来。 路上逃难的人见路上一名女子不要命地往塔的方向爬去,都觉得她疯了。因为逃难的百姓多,打家推推搡搡,更是有人直接从她手背上和身上踩了过去。她却忍着痛苦继续匍匐着向前。 宋子乔看着已经爬出数丈之外的人,咒道:“真是疯子,都是疯子,我也跟着疯了!”他跑过去,一把拉她到自己的背上,点地而起,朝塔的方向飞去。 “谢谢!” “既然恨他,他死了不更好了吗?” “还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吗?你如都如此,何况是我!我心里虽然怨他,可我从未想过要他死啊!” 宋子乔不再说话,清漪的一颗心一直悬着,眼看着玲珑塔的火越烧越旺,唯恐下一刻黑琉球就会爆炸,商其予会跟着粉身碎骨。底下百姓逃难的吵闹声她似乎聪耳不闻,一心只惦念他的安危,她在心里说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她再也不会怪他,她会原谅他,只要他一切都好。明明宋子乔已运起十层功力,飞得够快,可她还是觉得很慢,时间如水滴般一滴一滴打到她心上,每一滴的时间都是无比煎熬。快了,快了,终于快到了。 玲珑塔整个塔身都已经着了火,熊熊火势随风一起,在空中窜得老远。忽然一阵巨大的热气往外爆破而出,接着便是毫无预兆地一阵巨响,那一刻,清漪被惊两只眼珠子似乎都要暴烈而出,脸色煞白煞白,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无数塔身碎片和强大的气流直向他们压过来,她和宋子乔均被震落晕倒在地。 商其予 花絮(上) 我出生于建元十年,父亲是北魏宰相淇钦,淇氏世代为官,是北魏的名门贵族,而我母亲却是江湖女子。父亲曾是长安名动一时的才子,生得俊朗,年纪轻轻便为宰相。父亲与母亲邂逅源于一场美人救英雄,一次父亲出游,路遇歹徒,刚好为娘亲所救,二人一见钟情,后来便结为连理。 母亲生我时难产,为了保住我,选择牺牲自己。于是我一出生父亲就不喜欢我,将我交给外公抚养,所以我是跟着外公长大的,我所学的很多东西也都是外公教给的。外公是个世外高人,住在太行山,他性格古怪,武功高强,通晓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熟知兵法,精通药理,就是不通朝事,应该来说是极其讨厌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外公常带我出游,或经历各地名山大川,或看遍世间百态感。在我很小时候,他就对说我功名利禄皆浮云,要来去潇洒,活得随意自在,不可拘泥于庸杂的世俗观念。也许是受他影响,我也不爱名利,但是我却永不抵他那份随意潇洒。 三岁时,父亲派人了顾弦做我的贴身护卫。其实我对父亲的印象极淡,第一次见他是在我七岁,那时我正外出游玩,接到父亲的信回长安,刚好路过南阳,却在无意中救了昭明,于是我又多了一个玩伴,长大后他便成了我的侍卫。 第一次回长安,才知道长安城比我所见的其他城都要热闹繁华。到相府时,门口已站满了人,我一眼就认出中间最前面那个青年男子是我父亲,因为他长得跟我很像。原本我心里还在怪他从小就抛弃我,可当我看到他沧桑的面容和有些花白的头发时,我又不忍心了。我想母亲走后,他一个人肯定也很孤单,他那时把我送走也是因为太爱母亲了吧。 我走到父亲面前,生涩地喊出一个字“爹”,父亲听了连连点头,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他双臂有些生硬地拥抱了我一下,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虽然是个书生,但他的臂弯坚实又温暖,那一刻我觉得父亲其实是很爱我的,就像爱母亲一样。在相府父亲对我极好,仆人对我恭恭敬敬,渐渐地我也对相府生出家的感觉。 可是在家中时间长了,我也渐渐看惯了父亲为了名利权势整日与人勾心斗角,不想过他那样的生活。但我是家中的独子,却不得不承受他的名利地位,我又拼命想逃脱这个牢笼藩篱,所以那时我依旧经常外出,一年中大半时间都不在家。 十二岁时,我路过荆州楚王府,听见高墙院内有小男孩和小女孩嬉戏的声音,小女孩像是在荡秋千,他们欢乐的笑声令我羡慕,只是没想到小女孩竟松开手,当我去救她时已经晚了,地上有一摊血,我只得连忙护住她的心脉,她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叫了一声“哥哥”就又昏过去,后来她府里来人将她带走,我就离开了。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们的缘分便是从那时开始的。我常想起她,也时常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接住她。后来听说楚王中了埋伏,楚王妃也死了,而她不见了,我感到莫名地心痛,我想她不见了也许是还活着,但她如果知道自己的父母双双战死该如何承受?总之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有关她的任何消息。 父亲开始让我学着接触朝堂之事,可我很不喜欢。但我仍旧一边迎合父亲的要求,一边忍在心底。终于我等到那个逃脱笼子的机会,皇上说又发现了火器的线索,便派我去寻,还说只要我替他找到那批东西,他可以满足我一个要求,于是我便向他索要了自由,只要我找到那批东西,我便不用戴着淇世子这个枷锁。 我扮作商人混进南周,借装作是商阳之子商其予经营生意,实则是为了打听火器。就在我快要成功之时,我却又遇到那个女孩,而她已经长大成人,还是一名医术精湛的大夫。在宜城郊外第一次接触她是因为她不堪疲倦而晕倒,我恰好从她身边掠过,便手扶了她一把。第一次跟她对话,她正埋头看着案桌上的书籍,一身朴素的衣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却是一种清隽出尘之美。她的身子相对一般的男人娇小清瘦得多,但我并不知道这是她女扮男装的缘故。 她抬头看我的一刹那,我看见一双极其晶莹透亮的眸子,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流进我心里,她见了我有些惊讶,然后又极其礼貌地向我问好。我们就像跟其他刚见面的陌生人一般相互奉承着,她不想与我纠缠借秦王转移话题,而我却又绕到她身上。她说鼠疫不难治,我便更加好奇她的来历。 再后来,我一直派人去打听她的事情,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回报的人说她在打探陆府的事,而陆府早就被我买下,我想发明火器之人是吉祥,他的大哥吉生跟陆十娘有关,那么会不会陆府跟火器有关,火器也许在陆府某个角落,毕竟曾经陆府失火便是因为火器一事。尽管事实上火器并不在此。 顺着她会医术以及跟陆府的这条线索,我猜测她跟吉生的关系。那时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知道火器的事情,所以便让人引她找到了陆吉。为了确定她和吉生的关系,我便让她来替玉庭治疗眼疾,果然发现了她的秘密。我命月见守在房中,记下她使用的针法,又去询问一番,确定她用的针法就是“通泉”针,她就是吉生大夫的传人。派出去打探她来历的人一直未停,最后终于发现她原来是从峡谷里的森林里走出来的,那时竟然对她有些佩服。不过我也确定了她并不知道火器的事情,因为我已经知道火器的下落了。 我感到她总是想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可她越是如此我就越要靠近她,不让她如愿,可是我却不知道,我的心却在一次一次与她的接触中沦陷下去。那天马车中,她枕在我的腿上足足睡了两个时辰,她不知道我一直在看她,更是情不自禁地拿指抚摸上她的脸颊,就这样两个人静静地在一起,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离开宜城的前一晚,我心里头总像是有什么东西乱窜,扰得痒痒的,想平出去走一走平复一下心绪,竟然不知不觉走到她住的医馆,连我自己也感到惊奇。 正好她送走医馆的最后一个病人,看见我便邀我进屋。郝伯刚好准备好了晚饭,又帮我添了一幅碗筷,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感到无比畅快,我知道是因为有她在的缘故。临走时,我告诉她我要离开宜城一段时间,她只微笑着说“再见”,我不知为何心中觉得不舒服,我想:你难道不能再说点别的什么话,一句微笑离别的“再见”,好似巴不得我快点离开你这里。 回相府的路上,我也总是想起她,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会儿感到喜,一会儿感到忧,直到表妹田露珠说的一番话,我顿时明白为何会有那种心情。还来不及消化我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实,一出宫门便听她出事了,我一阵恐慌,感觉心里像是缺了一角。回到相府,给尹县令修书一封,让他尽快查清她入狱之事,救她出来,我也快马加鞭赶回宜城。一路上心里忐忑不安又纠结万分,我告诉我自己,虽然他是个男子,但只要他没事,我也心满意足了。当我终于到达医馆,看着门口一群人哭哭啼啼时,我猜她出事了,但还是不敢相信,直到看到地上躺着的人,浑身是伤,没有丝毫生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她身旁,不敢相信她永远离我而去,我用手探她的鼻息,终于还能感受到一点极其微弱的气息,那时我真是感谢上天,竟然让她能等到我回来,我抱起她便飞往家中。看着满身是伤的他,连忙翻出玉骨生肌膏,替她处理伤口,只是我没想到,竟然还有更令我震惊的事。替她解开衣衫的瞬间我呆住了,看着她胸前缠着的白布,我才知道原来她是一名女子,然而我心里却更加惶恐,因为我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她。 我满心焦急,哪里还顾忌男女之别,只想快点救她,也许在我知道她是女子的那一刻,心中便认定了她吧!替她褪去衣衫,清理了伤口,又上完药,便开始为她运功疗伤。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一定要救活她。我不断给她输入真气,将内力源源不断的送到她体内,直到最后头发变白,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却从未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我调养了两天身子恢复力气,知道她醒了想去看她,但看着自己生出的白发,我又有些不敢见她,因为我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站在她所住院落外的木莲树下,想着跟她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我想等我调养好了身子后便告诉她我对她的感情。没想到她竟然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以为我是埋怨她隐瞒女子身份的事,其实我是惊喜她是个女子,这样我便可以无所顾忌的跟她在一起。转过身,她看着我头上生出的白发和憔悴的面容眼眶湿润,她感动,我欣喜也心疼她为我流泪。 扶着她回到屋里,拉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却想要逃避退缩,我很失落。她离开商宅的时候,我没有去送她,其实我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她,她不知道而已。我认定的人,我还没尝试,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稍等,一会还要发下半部分的) 商其予 花絮(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着怎么来表达我对她的感情,怎么让她接受我。在街上与她偶遇,我全然没有挫败的样子,还是像往常一样与她说笑。我还故意问她要是我的白发一辈子都好不了,她会如何。听到她的回答,我立即觉得这白发还是留着好,就是要让她寝食难安,一辈子都记住我为对她的好。其实还有一个秘密我没有告诉她,因为救她我功力损耗过半,因此便要折寿十年,但这我不敢告诉她。仅仅是白发就让她愧疚成那样,若是知道折寿十年,她还指不定是何反应。我想她对我估计就完全是感激了吧,可这样的感情却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她是真真正正地喜欢上我,感激可以有,但不能太多。 我故意给她挑了很多衣服,料想她一定会沉不住气跑来找我,我要让她直面她一直逃避的感情。我向她表白,可她却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我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她是不是正在考虑接受我。 孟中志的宴会上,看着她与别的陌生男人谈笑风生,我看着心里极不舒服,我想我刚认识她时,她何曾对我如此亲切,那时那真想把她身旁的男人给砍了。我端起酒杯朝她走过去,对他身边的男人进行挑衅,故意在他面前显示我和她关系亲密。后来那男人不小心将酒洒到她身上,还想替她擦拭前胸,我立即就火了,冷冷目光投向他让他住手,自己却抽出帕子替她擦拭酒渍,没想到她竟也拒绝我,不过念在她当时主动握住我手腕的份上,我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她的触碰令我酥酥麻麻,我很想回握过去。 树林里她差点着了孟中志的道,她不知当时我心都快嗓子眼了,简直没了呼吸。和她一起走在树林中,她直言拒绝了我,我不在乎,我想她许对我还没什么感情,但只要我一直守着她,她总会接受我的。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她耗,她逃不脱我的。我的新一番表白果然让她微微动容,因为我看见了她袖中的手一直在抖,我也了解到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她救了陈意之后,竟然还想要背他回去,我又火了,这个女人怎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况且我还在她身边,她就不能顾忌一下我的感受吗?但是我还是表现得很平静,觉得她刚刚对我有些动容,不能因为我一时生气给毁了。于是我叫了林子里的顾弦出来背陈意回医馆。 当她突然约我到宜湖边的清风亭相见时,我喜出望外。我想她为何要约见我?又会对我说什么?见她之前的那一夜她不知我失眠了。 天下着蒙蒙细雨,宜湖及四周被水烟笼罩,我来到与她相约的地方,却见一个穿着白衣打着油纸伞的女子立着亭与湖的交接处,清冷出尘,水雾萦绕在她四周,朦朦胧胧,似真似幻,我竟感觉是仙人一般。她回过头叫唤我的瞬间,我呆住了,竟然是穿着女装的她。 想到她一定看见我刚才呆愣傻乎的样子,我有些生气,但又想到她是专门为我而作如此精心打扮,我心里又涌出一丝丝甜蜜。她告诉我她要离开宜城,我知道她要去报仇,她想让我帮她照顾陆吉和郝伯,说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我感到苦涩又欣喜,苦涩的是她把我放在何种位置,欣喜的是她相信我。一把将她揽到怀中,紧紧抱住。她想报仇有危险,但我知道我知道我拦不住她,我却要她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她对我说“一年”,我试着猜出她的心思,然后很快便答应了,唯恐她会反悔,而我也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有了一年之期开始,我觉得我的日子真是越活越有劲。送她离开时,显然她还有些别捏她的这个决定,我却理解她的不安和不习惯。我不介意,我可以等。 我事先派了宋子乔在途中等她,一方面是让他保护她,另一方面是让他去盗“裂阳”。他却在无意中发现陈意的房中挂着一幅女子画像,而画中女子竟是穿白衣的她,我不知道陈意是何时看见她穿女装的,但我想他是没有认出她。宋子乔告诉我陈意经常盯着画像看,更是拿手抚摸画像,我心头腾起一把大火,竟然敢对她意淫,真是气死我也!正不知如何浇灭怒火,刚好他和她要去墨兰宫,于是我盗出他库里的兵器扔到后山山沟里阻止他们。我还在他的书房翻出那副画像,乍一看,什么东西,连她神韵的十分之一都没捕捉到,当即给撕了。 我让给陆吉给她写信,里面提了一堆赞美自己话,结果她的回信就聊聊几个字,提都不提我一句。后来我改变策略,对她嘘寒问暖,结果她就撕下信上我写的那句话,也算是给了我一个回信吧。我想早知这样,我就该早点亲自动笔写信。于是我又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信给她。 我没想到我阻止了陈意,她却一意孤行,她不知道墨兰宫里高手重重,守卫森严,就算她现在的武功不弱,但要进去仍然比登天还难。我心里头七上八下,唯恐她会出什么事,急急忙忙去追她,刚好赤枭没带回她的信,我心里憋屈,跟着赤枭找到她并及时救下了她。因为这一次,一年之期变成半年,我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后来她说我有意支开她是因为我想去墨兰宫盗火器,我承认我是有这个目地,可是那远不及她的安危重要。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改变我的计划,因为我怕她知道我的目的后疏离仇恨我。我想等得手了那批火器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毁掉,然后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求得她的谅解,只是没想到魏皇统一天下的野心如此急,知道我一得手便连忙发动战争,更是让大皇子接管火器,所以我动作起来才束手束脚。 将陆吉、郝伯和祥叔送到名剑堡,我料定陈意一定会因为她的关系好好照顾他们。我还特意让陈意将?有我鬓发的锦囊转交与她,我就是想让那群男人知道我虽然我不在她身边,但我在她心里,她是我的,还有我要提醒她别忘了我。因为两国战事将起,为了玉庭的安全,我让昭明送她回了魏国。这样我便能更加放心的实施摧毁火器的计划。 襄阳城已经破了,她要帮助仇人摧毁那批火器,我派宋子乔一路上保护她,但终究是我考虑不周。江心那次因为我的疏忽,妆姨丧命,而我也知道她心中竟然开始在意另一个男人,我痛苦又自责。因为我不在她身边才让人乘虚而入,因为我不在她身边,妆姨才会丧命。可是所有这些已经发生,无力改变。我只能偷偷看她,连面都不敢露,我真恨我为什么要害怕大皇子知道我要背板魏皇。 她知道了自己是楚王之女,伤心无比,我听到她的呐喊找到了她,她告诉我她的身世,那时她是那么信任我,甚至说要和我在临安定居下来。我心里当然是高兴无比,但我却没忘记已经发生的悲剧。后来她终于知道我的身份和来南周的目的,她不能原谅我,我不怪她,是我的错太重了。 但我总想幸福怎么能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我还未来得及和她一起过幸福的日子,我们今后便要因为一个死结而彼此错过相忘于江湖么?我不认命,我一定要打开我们之间的死结,可是该怎么解?生着解不开,那就死吧!只有我死了,一切怨恨才会跟着消散。只有死了,我才能重新面对她,她才能放下那些痛,才能重新接受我吧。 跟她吻别之后,我便离开去寻火器,我确定火器还在玲珑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否则大皇子何故还要派那么多人看守玲珑塔。大皇子这次还派了一群武功极高之人来对付我,我却一点也不放在眼中。他们不知我的武功可是外公亲授,江湖上还没有人受得住“冰魄”,冰魄是一种极寒的剑法,配上“龙华”更是威力无穷,而我腰间的把那看似普通的软剑便是“龙华”。 很快那些高手便被我一一击败,我进入塔中,发现姚驸马一行人,便救出他们,还让他们赶快通知玲珑塔附近的百姓离开。我没有时间去寻黑硫球,想直接火烧玲珑塔,以此毁了那批火器,看着玲珑塔的火越烧越旺,我心没有丝毫恐惧,只是解脱。有几个高手竟然要死死跟我缠斗,天哪,我可不是真要死在这里,我的幸福日子都还没过呢!终于摆脱了那批难缠之人,我躲到了佛像下,但我知道这也是有危险的。但是没办法,为了未来的幸福,只能堵一堵,受点伤就无所谓了,留条命以后能去见她就好。 只听那“砰”一声巨响,黑琉球爆炸了,估计整个塔都被毁了,佛像也被炸开,我不幸地被震得失去知觉,到底自己有没有受伤就不知道,总之是晕过去了。 第八十三章 驸马之死 陈意驾着马车飞快地跑着,北魏官兵在后面追赶,直到看见马车远远离开才停下铁蹄。清漪神情呆滞地躺在马车中,一句话也不说。 宋子乔想起玲珑塔被炸毁时的情形。他醒来起身时还感觉整个人都还在晃荡,扫视四周,地上到处都躺着人。他寻找清漪的身影,半天不见,却听见绝望的哭声,听得出是她发出来的。向着声音寻去,一路上被震塌的房屋残迹有被人掀过的痕迹,路上的人似乎也都被人翻过,他向着塔的方向走去,见她正用力搬开面前堆得厚厚的门窗柱子的残片。走到她身边,才发现她的手和脸满是擦伤。 她痛苦绝望又无奈,“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他拍怕她的肩膀,她猛然回头,看着来人声音嘶哑地叫道:“子乔,你快帮我搬开这些东西,我要找他!” 玲珑塔早已被炸成平地,堆满数丈高的断木瓦砾,塔都粉碎成这样,真的还能找到完整的人吗?但是他还是帮她一点点搬开眼前的阻碍,不过是想给她一点安慰而已。他们小心翼翼地寻找,不放每一个角落,却根本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碎木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和被炸碎的衣衫布片提醒他们这里死过人,还被炸得粉碎。 “节哀吧!” 她却用倔强的眼神瞪着他,固执道:“不!我还没找遍这里!他不会死的!” “事实摆在眼前,他……” “住口!”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搬开挡在面前的横木,来到原本为塔底的位置,又移开周遭的残迹,望向塔底中间,连佛像也被炸毁,底座被掀开。忽然她瞥见一个白色的衣角,心猛地抽动一下。她连忙移开面前横七竖八断裂的柱子,向着白色衣角靠近,终于,终于看到底座下面,却是掩面惊呼一声,里面是她不敢相信的事实。躺着的那个人早已面目全非,浑身血肉模糊,她拿开手,目光移到那具躯体的头顶,只见发中一枚玉白色象牙簪沾染血迹仅仅露出微微的白——那——那是商其予的发簪。 她拼命地摇头,“不,不会的,这不是他,一定不是他?子乔,这一定不是他,是不是?” 宋子乔闭目狠心道:“是不是他,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她跳进下去,一把扑到那人身上,狠狠地放声大哭。 宋子乔看着她抱着那具尸体好久久不放手,不知怎么安慰她。直到大皇子带着士兵赶来,看见他们二人,立即命人纷纷围了上来。他在一旁替她挡开来人,而她却只是抱着那个血人痴痴呆呆。向他们压过来的官兵越来越多,他一边应付来人,一边焦急地叫喊她,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她拉走。 好在路上碰见姚驸马、杨成、魑魅和红绫他们,姚驸马接过她走在最前面,其余的人在后面挡住追赶的士兵。逃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已封,幸亏陈意带了一帮人及时赶来杀掉城楼的侍卫,打开城门,他们这才逃出樊县。 清漪呆滞的神色突然闪过一丝痛苦,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又睁开,极轻极轻地说道:“我还没带他走呢!”她像是瞬间活过来了一般,身子猛地弹起,射出马车,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就朝马车相反的方向跑去。 宋子乔一惊,也跟着飞出马车,见她直往樊县的方向跑,连忙去追她,他飘到她前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带他走,我怎么能把他留在那里!” “你冷静冷静,现在追兵都还未走远,你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可……” “好了,我一会陪你一起去还不行?” 在前面领路的姚驸马也骑马转了回来,道:“等那些官兵以为我们完全离开,我和子乔便陪你回去寻淇世子的遗体。”他摇头叹了一口气,“真是天意弄人啊!” 一行人商量之后,由陈意、魑魅和红绫等一帮人在城门口作接应,姚驸马、杨成、宋子乔和清漪四人去寻商其予的遗体,不管寻到与否,子时之前务必会合。 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一路上依稀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哪里还看得见路。玲珑塔早已被毁,那里眼下也是一片漆黑。四人摸索着来到塔底,却并没有立即现身,只怕周围会有埋伏。宋子乔手轻脚走向塔中间,燃起一个火折子,静静地等待片刻,确定周围没有丝毫动静,其他人这才出来。 清漪走向佛像,商其予的身体依旧还在那里躺着。在宋子乔的帮助下,她小心地将他移出来,看着那副血肉模糊的身体,悲痛欲绝,“我带你走!” 没想到这么顺利,杨成负过商其予,四人飞往约定的地方。到了城门口,按照计划陈意放开城门,让四人过去。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一切都按照计划走。只是他们刚要踏出城门时,忽然门内门外均亮起火把,将城门一带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没想到你们果真来收那个破烂的身子,正好遂了我的意,将你们一网打尽。”大皇子从人群中走出,“想不到这淇世子死了还有这么一个用处!” 清漪听了怒得不行,提起枪就要冲过去刺大皇子,眼前却突然飞来一支利箭,她闪了一下身子便躲开。 “弓箭手!”大皇子一声令下,四周排列层层弓箭,蓄势待发。他哈哈一笑,又毫无预兆一声:“射!” 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一群人射过来,两拨人均是利索地挥动着手中的兵器挡开一支支利剑。大皇子不愧里阴险狡诈,竟然命人射向已经身亡的商其予,死者已矣,竟还不让其安宁。清漪胸中的怒火似火山一般喷发,哪里还管周身的流矢,再加上商其予一死,她更加心如死灰,便不要命了地朝大皇子飞去,眼看就要刺中他的咽喉,身子却被人猛得一推,人撞到地上,再抬头却见姚驸马胸前中了一箭,再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 那一刻,她无比震惊,竟看呆了,脑中闪过无数片段,那些都是她六岁之前的片段,然后便定格在楚王和楚王妃被乱箭射死的一幕。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涌到了她脑中。直到姚驸马倒地,她才醒悟过来,连忙挡开那些继续飞过来的箭矢。宋子乔和杨成也发现了不对劲,围了过来,护着他们。 清漪俯身跪下,扶住姚驸马的身子,这个人是她的仇人,这个人是她的姑父,如今他却为她而死。她哭泣着问道:“姚大人为何要救我?” 姚驸马口中的鲜血直往外冒,气力衰竭,“因为平儿喜欢你!” 清漪无法抑制眼中奔腾的泪水,抬头努力将泪流回眼眶。她看着身下的人,颤颤地叫了一句:“姑父!” 姚驸马身子仍然不可抑制地抖了抖,“你……” “我是宁儿!” 姚驸马听罢震惊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微笑,“好,真好,我的债……总算还……清了!”他不再说话,似乎忘记了疼痛,只是看着天空,像是那里有什么他渴望的东西,最后他又启唇,“我终于解脱了,平儿!”便闭上眼睛,脸上依旧挂着笑,十分安详,但再也没有睁开眼。 清漪不知心里是何感觉,恨吗?人已去,还是为自己而死,她怎么恨?感激吗?父亲是他杀地,如何感激?这一刻对他的怨恨全部消散。 四周的厮杀依旧不绝,前一拨士兵倒下,后面又有一批替补上来,如此循环,已不知换了几拨。大伙尽量围着团,相互守着彼此的后背,面对来势汹汹的人群,既快又准,既狠又稳。可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大伙已经打得有些精疲力竭了,想着这场打斗何时才能结束。 终究天无绝人之路,正当大家发愁时,忽听一阵极其凄惨的叫喊,看着声音的来源,却见大皇子已经没了脑袋,只有脖颈不断地往外喷出血,在场所有的人惊愕无比,因为都不知何人何时出的手,不知不觉中大皇子就丧了命。 四周的士兵个个惶恐不安,再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一个一个被卸了脑袋。清漪他们却什么都未看清,只依稀见得有个影子闪过。到底是谁要帮他们?剩余的士兵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立马丢下兵器逃命去,哪里还敢停留。再接着那影子也不见了。 宋子乔望向空荡荡的四周,抱拳道:“不知是哪位高人相救,子乔在此三拜,多谢高人出手!”然而久久都没有回应传来,想是高人已经离开了吧。 陈意他们走过来,一行人带着姚驸马和商其予离开樊县。 第八十四章 送君千里(上) 《周书》记载:“炎帝十三年,北魏发兵大周,至樊县,北魏大皇子倬不幸遇刺,魏皇怒,亲帅大军,破荆州。周军退守江夏,与北魏隔江对峙,又以南越国水军相助,越国靠海,极善水战,引大船于长江,助周大破魏军。” 大皇子死后,魏皇震怒,当即拍断了九龙案桌,亲临樊县,坐镇指挥。魏军的铁蹄直逼荆州,秦王不与其正面纠缠,让百姓迁徙躲避战乱,并下令全军退守江夏一带,两军隔江对峙。这一次魏皇吸取了十二年前的教训,不再将船首尾相连。但南周这次借助了南越国的水军之势,占据明显优势。 越国是周国的属国,须得年年向南周进贡。周与越犹如唇与齿的关系,唇亡则齿寒,这个道理新越王不会不懂。南越国靠海,常遭海盗骚扰,为了对抗海盗的袭扰,练就了一支精悍的水军,南周与北魏开战之初,他就早早下令将载水军的船开到长江。所以清漪当初在长江会遇到思弘和新越王。不过,以新越王的精明,他绝对不会白白帮这个忙,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有了南越国水军这把利器在手,南周不愁打不赢战争。最后,魏王只得败走荆州,南周趁势追击,又将魏军赶出了襄阳,恢复战前状态。 年关将近,战事已休。清漪裹了一件厚厚的大衣,走在云林山幽静的小道上,整座山被皑皑白雪覆盖,兽鸟都隐匿了踪迹。山很静,很静,来到云雾缭绕的峰顶,没有一丝风动,只有柳絮般的雪花还在飘飞,飞落到她的头上、衣衫上。冰凉的空气将她的手冻得通红。 她抚着手中的骨灰盒,静静伫立,望着脚下茫茫山河,无悲亦无喜,良久,启唇自语:“那一次我和妆姨也是来到这里看云海翻腾的景象,我还说要和妆姨策马天下,妆姨却说我该和……,可是你离开了我,我又去找谁?为什么要选择死?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真的很想很想你。为什么要出现我的生命里,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你,你走了我感觉自己的心都空了,你赔我那颗心啊……”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滴到雪里,雪上面立即融出了一个细小的空洞。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细小的空洞慢慢越变越大,到最后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而她早已变成一座僵硬的雪人,全然不觉身后簌簌的脚步声。 白玉走到她身旁,替她拂去身上的积雪,又看她通红的手,便想帮她拿开手中的盒子。他一动,她更加紧紧抱住盒子,“别动他!” 白玉仰天长叹一口气,“宁儿,他走了你还有我!我们小时在一起那么开心,你难道都忘了吗?” 清漪沉默不语,他握了握拳,最终松开,“他死了便能永远活在你心里,可我活着却再也住不进你心。为什么会这样?” 是啊,他最后留给她的是那芳华一笑,她会永远记住。转过脸,只道:“姑姑怎么样了?” “驸马走了,长公主伤心不已,原来驸马早早就做了有去无回的打算,留下了遗书,长公主替他整理衣衫时在他身上发现的。不过长公主看了信之后却是更加伤心,抱着驸马整整哭了一夜。” 长公主和姚驸马情深意笃,她的心情清漪当然能理解,就好比自己一样。 “不过,长公主说希望你早日去见她。” 清漪又抚摸着盒盖,面无表情答道:“等我送他回去了,我会去见姑姑的。我想和他再呆一会,你的伤还未全好,还是先下山去吧。” 白玉又看了她几眼,最终无奈离开。 清漪并未在山顶呆多久便往半山腰的云林寺走去。云林寺的方丈云中大师便是白玉的师傅,也是曾经致使她失忆的人。当年她受不了楚王和楚王妃的惨死,形容癫狂,在逃难的途中遇到云中大师,刘方跪求他,他便用独门点穴手法点了她脑部的一处穴位,使她恢复正常,却也让她失去记忆。然而没想到因为她从长公主那里得到的“息子香”能够刺激她的头部活动,再加上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多致使她的情绪变化极大,所以才为她恢复记忆打下基础,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一段时间她才会不时头痛。驸马之死是一根导火线,,那样血淋淋的刺激直接激发她记起往昔之事。 寺庙的钟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山中,经久不绝。 “佛陀于《增一阿含经》提到:当梵钟叩响时,在三途恶道受苦的众生,都得以停在痛苦烦恼的逼迫,暂时获得解脱休息。”她跪在蒲团上,将骨灰盒置于跟前,向着佛祖拜了三拜,“愿我早日能够脱离苦海!” “姑娘,你终于来了!” “是,大师。”清漪看着大殿一侧走出的白眉老人,与十二年前相比,他并未有什么变化,还跟记忆中一样用温和慈目看着她,“我还记得大师曾经给我治疗癫狂之症。” “想不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大师,我心里很苦,我要怎么办才好?”清漪说着说着眼眶便噙满泪水。 云中大师缓步走至她跟前,“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痛苦的,因为我们喜欢痛苦所以才会痛苦。身心之外,如果人们认为有所得,则必定会经历失去。有积聚,必有消散时。有爱恋,必有怨怼时。你要看到得、聚、爱、福背后失、散、恨、祸的势。失去必有得到时,遇祸必有得福时。清漪,心中清明得不起一丝涟漪,当初我赠与你这个号,便是要你明白此道理。” “原来是大师给我起的名字,多谢大师指点!” “阿弥陀佛!” 清漪向云中大师作了个揖,便转身下山而去。路过名剑堡的时候,顺道看了一眼陆吉、郝伯还有祥叔,另外也是为了归还被她霸占已久的“落影”。 陆吉早已听了商其予的事情,他见着清漪只字不提商其予,就怕惹她伤心。为了哄她开心,还给她讲有趣的段子,清漪知道他是为自己好。郝伯也在一旁安慰她,叫她不要伤心过度。 陈意知道她和商其予的事情,也不好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说“落影”这匹千里马只有在她这个伯乐手中才能发出最灿烂的光芒,同时他也想报答她曾经对他的治毒之恩,便要她毋必收下“落影”。“落影”跟着她那么久,早就如同她的臂膀,她确实也不舍,所以没怎么推辞就收下了。 商其予盗“裂阳”的事情他也知晓了,清漪对此表示歉意。陈意只说,名剑堡没什么损失,再说商其予归还了“钟情”,人也死了,他更加没有怪他的理由。只是在提到“钟情”的时候,他多看了清漪一眼。 清漪走时,陈意问她要不要他陪同一起去北魏,她摇摇头,说想一个人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第八十五章 送君千里(中) 茫茫荒野,漫漫古道,朔风凛冽,路旁的荒草摇晃着枯瘦的躯干,“莎莎”作响,还有一人一骑顶着呼呼寒风趔趄而行。天空一片晦暗阴霾,风稍稍变小,天又开始下雪,这个冬天真是又冷又漫长。难得在这荒芜的原野上看见一间屋子,清漪便冒着风雪向着屋子驶去。 屋顶已白,从烟囱里不断腾出白汽,看着都让人觉得暖和。一间简朴的院落,中间的屋子左右各连一间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谈笑声。她站在院外,抬头,一旁柱子上挂的旗幡已凝结成冰,依稀可见中间一个大大的“酒”字,风吹不动。牵马朝院内左侧的马厩走去,那里已经有十几匹马,屋内的客人该是很多,都是避风雪的吧! 她敲敲门,酒肆老板娘立即迎上来,温暖的空气和着浓浓酒香扑到面上,既舒服又让人反感。 “哟,客官,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雪大。” 清漪抖了抖大衣便进了屋内,屋内燃着火炉,三五成群地人正围着桌子喝酒聊天。她扫视屋里一圈,左边的几桌人商旅打扮,中间两桌像是押镖的。也是,这种天气哪有老百姓愿意出门。不过右边狭小的空间内,倒还坐着一老一小和另外两名男子。 老板娘瞧瞧四座,也就右边那桌能腾出个地来,便拉她朝那桌走去。“这大雪天的,客官就跟人挤一挤吧。” 桌前瘦小的女孩见了清漪,一边挪了挪身子,一边微笑道:“大哥哥就坐我身边吧。” 清漪回笑,“谢谢!”她取下身上的包袱,就着空位坐下来。 将包袱搁到腿上,准备倒碗热茶喝,却见四人都盯着她的腿看。她疑惑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包袱用的布料是上等锦缎,他们许是在想:用如此昂贵的布料包裹的东西该是极其珍贵的宝贝吧!对她而言确实是宝贝,是无价的,不仅仅因为这件宝贝本身,还因为姚驸马的死。 她用大衣盖住包袱,四人收回眼光,她继续接着倒茶。 小女孩从桌上的盘里拿起一个馒头放在她面前的空碗里,傻傻一笑:“大哥哥吃!” “谢谢。” “大哥哥要去哪里?” 清漪右手捧着热茶,左手放在大衣上,道:“长安。” “正好我和爷爷也要去长安呢!” “是啊,出了这酒肆再往北行二百里,便能到长安了。”这次发话的是老人,他头发发眉毛胡子均花白,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横生,挂上笑容却很是亲切慈祥,一双眼睛也依旧炯炯有神。他打量了清漪一番,问道:“不知公子去长安为何?” “前一阵子,友人在战乱中不幸逝世,我收拾了他的骨骸,现在是想送回他老家安息。”她一边说着还一边轻轻拂了拂大衣,三个大人顿时明白包袱里面为何物。 老人听了眉头不可见的翘了翘,旁边的小女孩却道:“不如一会儿大哥哥跟我和爷爷一起走吧。” 清漪淡笑不语。 桌上一阵沉默,两名男子未发表一句话,只有小女孩偶尔说几句,对清漪问东问西,不过她实在没有心情回答。最后小女孩无奈,撅着小嘴说了句:“真没意思。”然后撑着下巴趴在桌子上睡觉。 外面的雪渐渐停下来,屋里的商旅和押镖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收拾一下离开酒肆。她坐了片刻也踏出屋,朝马厩走去,只是未见她的马,她巡视四周,见院门口,两个汉子正爬上她的马。她立即越过去,一把拉下两人,扭过两人的手腕,两名男子痛得直求饶命。 清漪觉他们不会武功,且看着也不像盗贼,问道:“为何要盗我的马?” “大侠饶命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有何迫不得已?” “大侠有所不知,我们本是相府的仆人,只因家中公子犯事牵连整座相府,皇上便将相府上下流放到塞北极其苦寒之地,我们两好不容易从相府逃出来,便想去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以躲开朝廷追捕,可走时只顾逃命身无分文,正好看着马厩里还有匹马,这才生了歹念,想偷了马离开,然后卖点银子为生。” 清漪听了哪里还关心他们盗马的事情,只问道:“何时前往边塞?” “新年一到便离开长安,我听人说往塞北的途中山贼盗匪很多,很多被流放的人根本就不能活着走到塞北。我看皇上明着是流放,实际上是别有用心,以全府上下的性命祭大皇子之死才对。” 清漪默想:今天都二十九了,那不是后天?她急忙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交给两人,“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生活吧。”说完,便上马,猛抽一道马鞭,向北疾速驶去。 ……………………………… 传说西方山中有一只怪物,长有尺余,一足,不畏人。犯之令人寒热,名曰山魈惊惮。据说山魈最怕火光和响声,所以每到除夕,人们便“燃竹而爆”,把山魈吓跑。这样年复一年,便形成了过年放鞭炮、点红烛、敲锣打鼓欢庆新春的年俗。 除夕夜,长安街上华灯璀璨,锣鼓齐鸣,爆竹声此起彼伏,人们的欢声笑语将寒冷驱逐。只是城的南隅偏东一条街上却冷冷清清,原因无它,那里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宅院——相府,因为商其予的叛变,相府也跟着遭遇劫难。 清漪一路打听来到相府,想到这里是他的家。相府门前守卫着层层官兵,魏皇并没有立即将府里上下下狱,可能是想反正新年就几天的事,算是给他淇相最后一点恩赐吧,这样还能给自己博个仁慈的好名声。 忽然门口传来哭喊声,清漪躲在府前的一颗大树后偷偷望着府门口,一名女子向着守门的士兵求饶,“各位官爷饶命,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无辜的,求求您们放我回去吧。”她刚踏出门槛就被一名士兵拽了回去,心有不甘的她一口咬向士兵的手,士兵吃痛放开,她便拼命向着门外冲去,就差那么一点点便要踏出府门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她的腹部,低下头,只见尖锐的枪头,还来不及再说一句话就倒到地上。两名士兵见怪不怪,冷漠地将她拖走,只余地上一道长长的血色拖痕。 第八十六章 送君千里(下) 如果商其予不去毁那批黑琉球,是不是整个相府就不会遭此劫难,刚刚那名女子就更不会死?可现在已经成了这样,又是谁的错?但是不管如何,在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眼里,贱民都是死不足惜的。 清漪立在院外的一颗白杨上,望着相府较亮的一间屋子,除夕之夜,本该是家人团聚欢乐愉快的气氛,而这里却传去悲戚的哭叫声。 淇相端坐在大堂中央,府里的管家站在他旁边,手中端着个托盘。地上跪着一群仆人,哭哭啼啼。淇相向管家点点头,管家揭开盖在托盘上的红布,一盘金元宝在灯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管家将金元宝一一分发给仆人,淇相在一旁说道:“家中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就被官差收刮走了,这些是我私下里偷偷藏的一点宝贝。犬子犯错,连累大家,我实在愧疚,这些银子就分给你们大伙,算是我对你们的一点补偿吧。” 淇相一开口,底下的人哭得更凶。其中有个胆大的男人站起身来,愤懑道:“有了银子有何用,还得有地方花才行,边塞那种地方还能活人?说不定半路上遇上歹徒大伙就直接见阎王去了!”男人一鼓动,旁边立即有人跟着应喝,于是他更来劲了,“都是你那儿子干的好事,凭什么他犯了事,我们这群人就要跟着遭罪。老天真不长眼,我们真是冤!”他越说越怒,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朝着淇相步步逼近,更是拽住淇相的衣领用力摇晃。 管家见状忙将男人推开,“放肆,就算你们都跟着被流放了,老爷依旧是你们的主子,你竟敢以下犯上,来人啊,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李管家!”淇相高声喊了声,李管家便让人住手,他放低声音,平静地说道:“算了,确是我淇氏对不住大伙。但是大伙放心,有我在一天,我当尽量确保大家性命无虞。” 地上的人听了后一阵静默,里面一个四五十的女人抬起头,道:“我孙大娘有话要说,这些年老爷一直对我们下人不错,从不克扣我们工钱,过年过节还发点小礼,家中有困难的,老爷知晓的话也会尽量帮忙排忧解难。大伙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说的可有半句不是。遇到这样好的老爷,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有的人竟然不知感激,还要忘恩负义出言大不敬,大伙说说这良心在哪?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又都报了什么?”孙大娘说得正气凛然,“眼下少爷已去,最伤心的要属老爷了,你们不知安慰老爷,竟还要苦苦相逼,老爷这些年真是白养了你们这群人。” 孙大娘一番话将大家说得羞愧无比,当下有人表示:“孙大娘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我们要跟着老爷,老爷一把年纪了,少爷一去,老爷正在悲痛头上,我们不能对老爷落井下石。”说话人抬头看着堂上,“还请老爷不要过于伤心,要保住身子才好。阿万会一直守在老爷身边的。” “就是啊,老爷,我也一直守在老爷身边的……”于是大家纷纷表示衷心。 管家看着淇相因感动而湿润的眼,连忙递过帕子,淇相未接,只抬起衣袖拭了拭眼睛,说道:“多谢大伙!” “大家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吃个饱饭,咱们就上路。” 待管家让众人解散后,淇相也让他离开了,自己出大厅,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间整洁的院落,里面种植着古老的松柏,淇相推开屋门,屋内中间靠墙设有一张大香案,上面供奉着淇氏先祖的牌位,这里是相府祠堂。淇相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喃喃自语:“天下少淇姓,淇氏发家于淇水边,故改姓淇,后来淇氏更是成为大魏的名门贵族,爷爷曾官至卫尉、父亲曾官至御史大夫,到我这一代为宰相居百官之首,达至顶峰,却也逃不过“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的大道啊!” 淇氏家族向来一脉单传,到淇相也不过多了个妹妹,便是田露珠的母亲。如今商其予一死,这个家族便要从此落寞下去了。 淇相拾起案上的香,点燃三根,向着上首的牌位拜了拜,将香插入香炉中。起身,盯着一块新增的牌位,他颤颤地伸出手,摸着牌位上的字——淇奥(yu,四声),喊了声“奥儿……”然后痛苦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恨儿子不争气,但如今人都死了,还怨什么,就算他犯了再大的错,也是他的儿子,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清漪早就飞到院内,一路跟着淇相来到了祠堂。看着里面的景象,白发人送黑发人,她难受得无以复加。 “相爷!”淇相转身的瞬间,清漪看清了他的容貌,真地跟商其予很像,她的心又猛地一痛。只是淇相憔悴不堪,头上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更显他苍老和凄苦。 淇相转身看着来人,有些疑惑:“你……” “在下清意,是来送回淇世子的。”她将手中的盒子交给他。淇相听到她的名字有些诧异,又很快闪过一丝愤怒,但听“送回淇世子”,他的脸色又极为震惊,激动地伸出手,接过骨灰盒,又紧紧抱住,顿时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奥儿啊,你可终于回来了!” 清漪为从见过一个男人这样哭,她对商其予与淇相之间的父子情知道得不多,看眼前的情景,该是父子深情之至,再说天下又有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还请淇相节哀!” 淇相听此,敛了敛痛苦的神色,右手擦了把泪,又拿食指指向清漪,厉声道:“你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清意!要不是你,我的奥儿怎么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现在他因为你死了,你竟然连泪都不掉一滴!我儿真是瞎了眼,喜欢上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人!你到底是何方妖孽,又怎么迷惑了我的奥儿,害得我儿惨死樊县?” 对面淇相的一句句质问,清漪一句辩解也没有,淇相丧子之痛她明白。另外,来到这里后,她突然发现错的人是她。她没有资格责怪他,他是北魏国人,他做那些事一点错也没有,如果换作是自己,也许她不会做他那样的选择,可是他却做了,他背板魏皇是因为她啊!想一想他和她之间,从头到尾一直付出的那个人是他,她只是被动地接受他的好,可她又为他做了什么?一想到这里,她心痛难抑:予之,便是予之么?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很有本事吗?把我的儿……” “是,相爷说的对,是我害死了予之。” “住口,谁让你叫他的字的!” 清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平静道:“相爷真要任魏皇将您流放到边塞么?” 淇相依旧怒火腾腾,咬牙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给我滚!” 清漪想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让他们父子静静地相处一下,她看了一眼淇相,又看了一眼他左手中的盒子,叹了一口气,便转身离开。 第八十七章 流放之路(上) 第二天大伙吃饱饭,便如平常一般聊天说笑,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全然不在意,再说在意了又能怎么样,还是一样会有官差来押他们上路。 淇相坐在大堂中央的桌前,桌上放着一对晶莹透亮的酒杯,半个拳头大,里面盛满了紫红色的液体。他拾起其中一只,轻轻碰了下另外一只,道:“你送我的这对夜光杯我一直舍不得用,是想留着哪天我们父子用来对饮,而今你不在了,留我独饮,让我情何以堪?”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仰头喝下杯中液体。 李管家不急不忙地走进来,躬身道:“老爷,我看见骁骑校尉胡顺朝府上来了。” “带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二三十几号人吧。” 淇相嘴角弯起一丝嘲讽,“府上仆人能逃的早就逃了,剩下的加上你我也不过三四十人,皇上竟然派这么多人来‘相送’。”他收起酒杯,用柔滑的布帛将之包起来,放入怀中,然后用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吧,叫上下人们一起去迎接贵客!” 胡顺一身官差的行头,头戴黑纱帽,身披黑色斗篷,腰上挂着一柄乌黑的刀鞘,一双黑靴蹬在马镫上,哒哒地行至相府前,身后还跟着一群士兵。 淇相上前一步,拱手道:“罪臣淇钦恭候胡校尉多时了。” 胡顺转转脖子,双手相互揉着手腕,道:“淇相,该上路了。”他话一完,身后的士兵便走上前给府中的仆人带上手铐脚铐。待仆人们都被带上后,胡顺看着双手双脚仍然空着淇相,傲慢地说道:“淇相至今还摆官架子,难道是想让我亲自动手吗?” “胡校尉莫非不知‘刑不上大夫’?眼下是想弃大魏礼法于与不顾吗?” 胡顺哈哈一笑,“我是个粗人,不必讲那些礼法?淇相还是自觉点,免得我来硬的!” 淇相摇摇头,感慨道:“想不到有一天我淇相竟然会被你这种人踩在脚下,果真世态炎凉!”他伸出手,正准备接受镣铐,却听突然一声“慢着!” 胡顺一见来人,脸色一变,立即点头哈腰,“二皇子,您怎么来了?” 一席普通老百姓打扮的二皇子靳子明走过来,面色不善地看着他,道:“胡顺,你好大的胆子,你当大魏的礼法只是一席空口白话吗?” 胡顺想着眼前这位皇子,如今大皇子一死,他迟早会是将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他可万万不能得罪。他心里惶恐之际,连忙跪下,又是认错,又是表忠心,“小的该死,小的粗人一个不知大魏礼法,还请二皇子恕罪。二皇子您说怎么样就怎样,小的一定照办不误。” 靳子明走到淇相面前,淇相就要向他下跪行礼,“罪臣淇钦参见二皇子。” 靳子明连忙截住他,“舅父,子明来送您了。” “二皇子真是折煞罪臣了。” 靳子明向胡顺看了一眼,胡顺知会他的意思,押着一行人先行着。 淇相走在最后,靳子明跟在他身侧,“父皇这次做的太绝了,表兄有错,可舅父是无辜的,舅父一心为朝廷,父皇竟然不念你的功劳将您流放至边塞,舅父放心,我一定会请求父皇让他早日招您回来的。” 淇相摇摇头,半晌开口,“明儿,你勇武有余,但谋略不足,所以以前总是吃大皇子的亏。这次因为奥儿的事,大皇子亡命樊县,对你也算是一桩好事。只是你不知皇上早就对我心怀芥蒂,奥儿的事不过是个借口,关键是大皇子死了。你可否想过,大皇子一死,继承皇位之人非你莫属,珠儿是你的正妻,便是将来的皇后,田将军又与我淇氏联姻,试想若将来你登基为皇,一个有淇氏血脉的田皇后,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再加一个宰相,外戚专权,你说皇上会允许吗?皇上是在为你铺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让你无后顾之忧啊。你性子直爽,善良淳厚,定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纵使我和田将军一心尽忠朝廷,可皇上的猜忌之心太重,我现在如此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靳子明一旁低着话,沉默不语。淇相拍拍他的后背,“明儿,今天你能来送我,叫我一声舅父,我很感谢。奥儿已死,将来他无法再帮你,但舅父要送你一句话:凡事兼听则明,偏听则信,三思而后行!” “舅父的话,明儿记下来。” “好了,剩下的路还是我自己走,你还是早些回去,免得皇上知道怀疑你。” 靳子明听了淇相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心里感慨颇多,但还是执意道:“舅父,就让我送您到城门口吧,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淇相不在说什么。路上的行人看着官差押着一大家子人,好奇地观望,只听有人说“淇相”“卖国贼”之类的字眼,大伙纷纷将手中的烂菜叶子和脏水泼到一群人身上。 靳子明在淇相旁替他挡住从四面扔过来的赃物,身上弄了一身污,也没抱怨一句。 至城门口的时候,淇相只说了一句,“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靳子明看着渐行渐远的人,心底涌起浓浓的悲哀,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突然觉得身上落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清漪一直在不远处注意着他们一群人,她凭借深厚的内力听到了淇相对靳子明说的那番话,她突然明白商其予为什么讨厌朝廷,讨厌“淇世子”这个荣耀的称呼,伴君如伴虎,忠和奸都一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有维护皇室的统治和威严是最重要的。 第八十八章 流放之路(中) 哐当的声音回响在山中,那是脚上镣铐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一行人走在山脚下的小道上,胡顺骑马在前,身后的士兵不时驱赶着众人加快脚步。带着沉重的镣铐行走了三四个时辰,一直未没休息过,大伙早就疲惫不堪。 李管家看着手脚都带着镣铐的淇相,他们出城门未多久,胡顺便强行给他带上,说是奉皇上之命,大概就是怕他跑了吧,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老爷,您还好吧?” “放心,我这硬骨头还称得住。” 因行走过多,手脚又有缚束,淇相的脚踝早就被磨出了血,双腿也一直在打颤。李管家看着都揪心,拖着沉重的脚链子快步走到前面,道:“胡大人,我们老爷身子骨受不住这样一刻不停地赶路,大伙也都走了这么长时间,你看看能不能让我们歇一歇?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功,大伙休息好了,才能加快步伐早日到达边塞,胡大人您也好早日回去复命以便加官进爵啊!” 胡顺想想也对,便命大家停下来休息片刻。 路旁的小溪流着活水所以并未结冰,众人捧着冰冷的溪水送到口中,感觉牙齿都要被冻掉。想到边塞比这更冷,更加不寒而栗。 李管家拿衣袖擦了擦一块石头,便让淇相坐上去。淇相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冰晶,呼出的热气喷到上面,细小的冰晶便化成小水珠。他眉头紧锁着,这一停下,脚上便能歇息一会,可他却知道,这样短暂的安逸之后,再重新上路,脚会因为一时的不适应而更加疼痛。他站起来,走向一侧的林子里,胡顺见状,便拦住他,他只说要行个方便。 他走到一从枯草后面,见胡顺还看着他的方向,便假装解裤带,蹲下身子,将衣衫拉出草丛一截,以便胡顺可以看到,想让他知道他没有逃。 “我知道你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出来吧。” 清漪立在一颗树上,看着下面假装解手的人。 淇相抬首看着清漪:“你想干什么?” 清漪双手交叉在胸前,俯视下面,“我倒要问问相爷想做什么?想必相爷心中定有什么计划,我来这里后一直未见过顾弦和昭明。” 淇相面色微微变化了一下,既不温和,也不带着怒气地说道:“你如果想要帮忙的话,就不要插手我的事。” 清漪毅然道:“淇相若有危险,我肯定不会不管不顾。” “你不要坏了我的计划。” “那还得请相爷您告诉我您的打算,也好方便我出手。” “你……,也罢!我只告诉你骊山。” “骊山?好,我记住了。” “你跟谁说话?拉个屎要这么长时间!”胡顺极不耐烦地走过来,淇相又假装解手完毕,站起身来,用脚拨了拨地上的落叶,将身下之地掩了掩,然后快步走出来。 “走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儿子死了,我跟他说说话不行吗?” 胡顺心里打鼓,“相爷,我知道您诡计多端,我胡顺斗不赢您,但我手中的刀还是够快的!” 淇相讥讽道:“这么快就要动手了?现在还没到马家沟呢!” “相爷真是料事如神,连我们在哪里动手都猜到了!胡顺佩服,佩服!” “马家沟向来贼匪多,是个嫁祸的好地方!” “不错,今天就让你们好好休息一下,反正明天到了马家沟,你们就都要见阎王了!” 淇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前走去,胡顺也跟在后头。清漪看着淇相刚刚用脚拔的那堆枯叶,想不愧是在朝廷上混了多年的人,心思这么缜密,即便是假装方便,也要做得跟真的一样。 ……………………………… 临潼是长安的东大门,南依骊山,东邻渭南,西邻?哄薄a黉?凶?钪??纳浇墟晟剑?缴纤氖庇胁坏蛑?鳎??河衅?阒?ǎ?吧?匀耍?迓推鸱??对锻?ィ?盟埔黄ツ?裨短鳌16驹居?嫉牟陨?ヂ怼?p>  “这里是哪儿?”一名下人问向身旁的李管家。 “这里是骊山,骊山是秦岭北侧的一个支脉,东西绵延四十余里,最高处达千丈,远望山势如同一匹骏马,故名骊山。骊山温泉喷涌,风景秀丽多姿,自古以来,各代帝王到此莫不促足停留,只为享受一下这里的温泉浴。听说这温泉有延年益寿,消解各种病害的用处。” “真有这等好地方,只可惜我们没机会享受了。” “不仅如此,这骊山还有一座圣母殿,传说中是为女娲娘娘修建的。相传女娲娘娘‘攥黄土做人’,创造了人,三皇五帝均为其子孙,她又在骊山炼石补天,劳苦而功高,后世人尊称她为‘圣母’。她死后,人们将其葬于骊山之阳,又在骊山上修女娲祠纪念她。 据说在圣母殿里还供奉着一块七彩石,是女娲娘娘补天时多出的一块。只要心诚地将手覆在石头上,便能给人带来好运。始皇帝就是个最的好例子,当初始皇帝只是个低贱的乞丐,一次路过骊山进了圣母殿,看着七彩石觉得好奇,便将用手触摸,没想到那石头竟放出七色光彩,后来始皇帝便一路福祉不断,步步高升,最后统一列国,成为千古第一位皇帝。” 李管家说得绘声绘色,旁边的士兵们听得津津有味,议论纷纷,前面的胡顺听到后面一阵吵闹便掉转马头,想看一看究竟,于是士兵们将刚才的话向胡顺说了一遍。 胡顺听了心中大喜,他对七彩石倒没什么兴趣,只是想着那里有温泉便跃跃欲试,这么大冷天,有个温泉泡泡是个极大的诱惑,再加上其他的士兵都在旁边鼓动,不时还发出些淫词艳语,他就更加想去那里享受享受。 一行人经过东、西绣岭之间一处秀丽幽深的峡谷,下有剑悬瀑布千尺,水声淙淙,击石飞溅,天长日久冲蚀所就,其形似瓮。峡谷里有个老妇人背着竹篓,步履蹒跚地行走着,见了一群人,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军爷可是来我们骊山来拜圣母的。” 胡顺却道:“我们是来泡温泉的,那个,你知道温泉在哪吗?” “原来如此,来我们骊山跑温泉的人也多。军爷您出了这石谷,然后往西行,经过一片林子,林子尽头便是了。” “远么?” “不远不远,行个一两刻钟便可到的。不过军爷应该去我们圣母殿拜一拜圣母才对,那圣母殿可比温泉有名得多,那里可是求什么应什么。前些日子,我儿子下身瘫痪,我去求了圣母娘娘,可别说,还真灵,我儿子的身子还真好了。还有山里的刘婆子去了一趟圣母殿,回去后不久,就在自家的院子里挖出一堆金元宝,您说神不神?人们啊都说这圣母娘娘的魂魄一直守在这骊山,我想准没错,不然大伙怎么都能有求必应。” 老妇人说得极其逼真,听得胡顺倒有些心动了。老妇人继续趁热打铁,“你再看看我这手,”说着她便伸出左手的手掌,“我这手的小指出生便没有了,我求圣母娘娘后,它竟然又慢慢长出来。”她将手举到胡顺面前,那截小指还很短,一看就是新长出来的。 胡顺看了一眼,便道,“我就不信这么神乎,等咱们跑完澡也去试他一试。”说完便带着众人朝前走去。 第八十九章 流放之路(下) 从峡谷的水潭处攀援西行,经过一片幽深的林子便有一座天然的池子出现在眼前。那便是所谓的温泉,这方池子并没有多大,池中泉水清澈碧绿,热气腾腾,池面雾气氤氲成片,还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因为池子的热气,四周的树木依旧泛着绿色。 胡顺看了眼前景象一阵兴奋,他走到池边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顿觉温热舒适无比。他让士兵守着林子外的一群人,自己则脱光衣服把跳进泉里,微波细浪不停流窜在他周身,他感觉全身如情人的香吻一样细腻,闭上眼睛,尽情享受天然带来的舒服亲切之感。 守在林外的士兵一阵羡慕,原来还想他们也能亲身感受一下温泉的美妙,可胡顺却独自一个人霸占温泉,他们心里不爽快,嘴上也不敢说什么。 淇相闭目背靠着一颗树坐着,其他人碰上休息的机会也都寻了地安歇。 片刻后从温泉里传来胡顺的叫喊,有个士兵走了过去,很快又返回来,扫视了人群一眼后,朝着一名烟灰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走去,该是府里的婢女。士兵上下大量了那女子一眼,看她长得到又几分姿色,于是便拽住她往温泉走去。 女子一阵惊慌失措,大叫:“你要干什么?”更是有一名年轻的小伙拖着镣铐拦住那名士兵。 “滚开!”士兵一脚踹开那男子,“我们这些手下都没资格去享受那温泉,你能去伺候胡校尉是你的福气。” 女子一听,更加仓惶,拼命挣扎着将身子往回拽,急得泪珠直往下掉,嘴里还大叫:“福儿哥救我!”。刚才的小伙又奔过来,“你们这群畜生,快放开小梨!”他人刚走出两步,一旁士兵就脚踢到他的膝盖窝,他一个不稳便跪了下来,士兵更拿胳膊肘在他背上狠狠顶了几下。 淇相对面前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李管家也只摇摇头。其他的人看着周遭的士兵拿枪指着他们也对不敢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小梨被带走。 温泉那边不断传来衣衫被撕碎的声音和女子尖叫的声音,众人心里愤怒至极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慢慢的叫声化成一阵阵吟哦,士兵们一个个听得心猿意马,热血沸腾,喉中直咽口水。 渐渐地温泉那边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士兵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想去叫人,但又怕打扰了胡顺的好事,于是又接着等了片刻。待将近天黑,终于有人按奈不住说道:“胡校尉着温泉是不是泡得太久了?”其他人也有同感,便怂恿刚才那个士兵去探一探情况,那名士兵极不情愿地朝温泉走去。 突听一声惊叫,剩余的士兵立即觉得出事了,又过去了两个人,这一看,也是跟着吓一跳。只见温泉里空无一人,仔细一瞧才发现池面冒着一撮黑发,三人见状立马将水中的胡顺拽了起来,又按压他的心脏,好不容易他将水吐出来,睁开眼稍微恢复意识。 “大人,到底发生何事了?” 胡顺一脸茫然,“我突然觉得脖子后面一麻,然后没了知觉。”他看了看周围,问道:“那女子呢?” 三人一阵疑惑,“大人,我们一来就看你沉在水里头。” 胡顺一边拾起衣物便往身上套,一边怒气冲冲地朝林子里头走去。来到淇相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衣领,质问道:“是谁?” 淇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胡校尉是何意?” “把我弄晕又劫走那女子的人是谁?” “胡校尉忘了我从头到尾被你们监视,我还能耍什么花样?说定是这山里藏了什么高人看不得你那禽兽之举,这才救走那名女子。胡校尉应该庆幸你还有命再回来见到我才是。” 胡顺不怒反笑,“你不说我自有办法将他引出来。”他放开淇相,对着士兵命令道:“去圣母殿,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刷出什么把戏!” 淇相闭上眼对他的话不理不睬,依旧靠在树干上,直到士兵来催促他起身。 天空阴沉沉的,看不见半颗星光,只有圣母殿亮着一些火光。圣母殿位于骊山西绣岭第二峰峰顶,众人借着微暗的日光朝着火光前行。经过一段曲折的山路,这才来到圣母殿。进入院子,才发现原来它很大,包括山门五间、三仙殿三间、祭殿五间、主殿五间、厢房六间、配殿四间;三仙殿内供奉云宵、琼宵、碧宵三位女仙的神像,主殿内供奉骊山女娲娘娘的金身神像。 胡顺走进主殿,见一名道姑在手持拂尘跪在女娲娘娘面前,口中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女道士听闻脚步身,起身转过来看着来人。他便走上前问道:“敢问女道士这上面供奉可是女娲娘娘?” “正是。” “听闻来这里向女娲娘娘祷告的人无不有求必应?” “施主,心诚则灵。” “哦?是吗?”他走到女神像前,神像前还有一块七彩石,端详那石块,还用手摸摸了,道:“就这么块破石头?要是真那么灵,那就保我长命百岁吧!”他一脸不屑,语带嘲弄。 “女道士,今晚我压了一群囚犯路过这里,还望借宿一宿,可行?” “出家人慈悲为怀,施主请跟我来!” 女道士走出大殿,殿前的院子里有一群人,她状似无意地看了淇相一眼。淇相见她暗示的眼神,心下了然。女道士带一群人到一间厢房前便退下去了。 胡顺将淇相一伙关至厢房内,然后让人将里外都守得严实,他站在屋前徘徊,凝神静听,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只是结果让他大失所望,一整夜就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根本就没有人来救淇相一伙。他有些怀疑是否真有人刻意引他来圣母殿。 失望之际他离开厢房,又将整个殿里里外外,院前院后巡视了一遍,下山的路只有院前那一条,院后是万丈悬崖,两侧亦极为陡峭。除了那个道姑,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莫非是自己想多了?但那天温泉遭人袭击却又是事实。不管那人是谁,既然愿意救一名女子,那若是众人全部置身生死边缘,那人也一定不会撒手不管。他想既然来人不现身,那他就引他出来。 他拍拍厢房的门,惊醒倒在地睡着的众人,让士兵押着他们到了后院一块巨石上,巨石上刻着一个“舍”字,下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一群人一字排开,面朝万丈悬崖,心惊胆战,本能的想将身子往后缩,唯恐一个不小心掉了下去,只是背后却是拿枪指着他们的士兵。 胡顺高声喊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他移至最左边的一个男子,“我数一二三,你若不出来,他便要落下这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他眼观八方,耳听四方,数道:“一,”男子吓得腿直发抖,“二,”这一下听到男子的哭泣救命声,但周围却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接着一声“三”,四周依旧死寂,只有男子不停求饶“不要,不要……”胡顺稍微一用指,男子便失了重心,随后一声长长的“啊”摔下悬崖。 “禽兽不如的东西!”淇相在一旁看得惊心,众人一个个都吓得脸色惨白。 胡顺邪恶一笑,“马家沟我也懒得去了,今日你们就在这里解脱吧!”一听如此,一群人放声哀嚎起来。他满足的看着那些绝望恐惧的脸,心里闪过一阵阵快意。 “看来一个不够,要多来来几个!”这一次他一下指了十名仆人,又如刚才一般开始数数,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竟然又如上次一样,白白牺牲掉十个性命,四周寂静一片。 他琢磨着怎么回事,突然嘴角露出一个诡异阴狠的笑容,“我们怎么忘了那些贱民根本就死不足惜,哪有你相爷来得重要。”他踱至淇相面前,抓住他的后领将他压在巨石上,问道:“你说是不是,相爷?”他又开始了地狱魔鬼般的叫喊,这一次数到一便出现了一个人。 “施主何苦紧紧逼迫这些无辜的囚徒?即便要取人性命,一刀了解便好,何苦让人在死之前承受如此巨大的恐惧压力?” 胡顺没想到来人竟是那个女道士,“女道士好好烧你的香念你的经便好,何故来插手这些与你不相干之事?” “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尼岂有可坐视不管之理。” “我倒要看看这么多人你要如何!”一声“放”之后,其他的人都被一一推了下去,接着一声接一声的“啊”,只余李管家和淇相还处在崖边。 女道士、李管家和淇相眼中愤怒的火焰直跳,只听胡顺说道:“您能怎么样?”李管家趁他看向女道士之极,撞开身后的士兵,又猛朝胡顺扑过去,就想将他一带两人同归于尽,只是胡顺快速闪开,他的身子便直接朝前冲了出去,然后直线下落。女道士趁这个时机一把拖过淇相,护至身后,但却被被胡顺和众士兵拦着去路。 胡顺一步步紧逼,将他们逼至悬崖边,嘲笑:“自不量力。” 面对此情此景,淇相和女道士都捏了把汗,淇相问向女道士:“为什么想救我?” “你是他的父亲!” “可是我却很讨厌你!” “我不讨厌就行。” 胡顺看着两人一问一答,顿时豁然开朗,“原来是个假道姑!” 清漪看他一眼,“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些晚了?” 胡顺不以为意,“那又怎样?现在你们还逃得脱吗?” “试一试不就知道。”清漪说着便飞身而起,一掌朝胡顺打过去,胡顺身子一仰,反而攻向淇相,他一刀飞向淇相,淇相身子一闪一个重心不稳,跌了下去,清漪见状,眼明手快,又飞过去一把抓住他,被他带到下面,另一只手扒住了巨石边缘。胡顺蹲下身子看着掉在崖边的两人,对着清漪狠毒一笑,拔开她的手,接着二人便自由下落,只余山谷里一阵经久不绝的叫喊。 第九十章 胡顺回到长安时没有带回淇相的人头,上报说他在骊山摔下万丈悬崖粉身碎骨。朝廷对外称淇相一行人途径骊山时,突遇山石崩塌,他和一干下人被山石掩埋,无法得救而亡。不久,魏皇以为胡顺办事得力,加官金爵,升为一等护卫。胡顺升官后还未来得及大喜,哪知一天夜里突然噩梦,梦中数十恶鬼称要向他索命,并且之后夜夜如此使他夜不能寐,整天诚惶诚恐,疑神疑鬼,最后竟至疯颠。有人猜测是因为他杀人太多,戾气太重,也有人说是因为他路过骊山时对圣母不敬,这才遭致祸患。总之最后他忍受不住折磨,自缢而亡。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新年之后,天气日渐回暖,万物复苏,江岸的垂柳开始抽出新芽,南国确实要比北国回春得早。青山之外,绿水之间,满涨的江水使两岸之间水面显得更宽阔,一艘货运的大商船扬帆高挂,顺江而下。 淇相立在船头看着两岸快速后退的风景,他身旁还有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袖说道:“大伯,你不要伤心,奥哥哥走了,爷爷走了,还有我来陪你!” 淇相低下头,看向一侧,“爷爷自己走了,把你一个留下,你不怪他?” “爷爷叫我来就是来陪你、保护你的。” 淇相轻柔地抚摸小女孩的脑袋,淡淡一笑:“傻孩子。” 清漪看着淇相的背影出神,跟商淇予极像,只是背影要老成沧桑一些。她来到夹板上,行到淇相身边,问道:“淇相是否怪魏皇太狠心?” 淇相仰天一笑,“那些小事算得了什么!天下之大总有我淇钦容身之处,既然魏皇弃我不顾,我难道还不能寻得避风之所,我淇钦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绝非只知愚忠,不懂变通之人。自古成王败寇,北魏也好,南周也罢,对我而言身在何处都没有什么分别。前朝分裂成两国,说到底这天下不管怎么变,终究还是一家,我想老百姓心中必然也是如此想的。会有分别之心的不过王孙贵胄,因为国是他们的利益之本。” 清漪看着身侧之人,在朝廷摸爬滚打多年的淇相其实早就看透朝廷的虚伪,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各种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其实他跟商其予性格也像,他们自信,甚至有些狂妄,但是之所以会狂妄不仅因为他们恃才才能傲物,他们更了解这个世间的百态炎凉,人情冷暖,看得透才能想得开,他们天生就有一股潇洒之气。 “清漪认为,相爷您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哦?” “这世间的‘隐’有三种,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还有一种是‘隐’是隐于朝。我觉得相爷便是第三种‘隐’,为官而‘隐’乃是最高境界。相爷不因遭遇不幸而失意,坦然进退,不用喜惧,如此豁达胸襟令清漪佩服。” 淇相双目流光,露出一丝赞赏之色,只是他却佯装误解:“你这是拍我马屁吗?我不会忘记我的奥儿是因你而死。” 清漪摇摇头,淡笑着说道:“不管相爷怎么责怪清漪,清漪都不会怪相爷。” 相爷挑了挑眉,一副兴致浓浓的样子,“缘何?” “原本光凭昭明和顾弦二人出手,相爷就可以脱身,可是相爷不愿只管自己不顾他人。可光凭他们二人却又救不了其他的人,所以相爷特意请予之的外公来帮忙,这难道不是为了救下您府中的仆人吗?” 淇相扭头身向前面宽阔的江面并不说话,清漪继续道:“相爷早就在安排好昭明、顾弦和予之的外公在崖底下接应,步步为营,将胡顺引到圣母殿后的悬崖,就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这样,所有的人才能永远逃离朝廷的追杀。相爷尚且爱民如此,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所以不管相爷怎么责备清漪,清漪都甘愿承受,不会有半句怨言。” 清漪的话句句敲在淇相身上,淇相嘴角露出浅笑,清漪看着他的侧脸,竟又似看到了商其予,然而知道那不是,心里一阵刺痛。她垂下头,嘲笑自己的痴。 “你错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如果清漪说错,相爷为何不直接杀了那一干下人,你放他们走,难道不怕他们将你未死的消息散播出去?” “他们更怕自己死,怎会冒这个风险,再说即便走漏了风声那又如何?魏皇尽管派人杀到南周来。”淇相丢下一句话,潇洒地转身朝着船舱走去,留下一句:“以后没有淇相,叫伯父就可以了。”清漪嘴角又弯起一个笑容,这说明他并不那么讨厌自己么? “漪漪姐姐,我们也进去吧,外面风吹得冷!” 清漪看着小女孩,她便是那日在酒肆里看到的小姑娘,而那位老人就是商其予的外公。小女孩半年前是由商其予的外公收养,商其予不在他老人家身边,老人家无聊就收了孤女做徒弟,将一身本领传授给她。才八岁的她便得练得一身好武功,那日她从崖顶落下,便是小女孩用双手托住了她,她不由得赞叹小女孩学武的资质之高。 “莹莹,爷爷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爷爷说有很重要的事情。他说等事情办好了就来接我。” “莹莹是怎么碰到外公的?” “我从小就是个乞丐,乞讨为生,有一天我上街乞讨,遇上个恶霸,居然还要收地盘费,我好不容易讨到两个铜板,哪里肯给他,于是他就对我拳脚相向,刚好被爷爷看到,爷爷就救下了。爷爷说我身子骨奇,救收了我做徒弟。” “那平时爷爷都让你做什么呢?”清漪看着眼前小小的人,想着小时候的商其予是不是每天的日子也跟莹莹一样。 “练功呗!”莹莹打了一个喷嚏,揉揉鼻子,又催到:“漪漪姐姐外面冷,我进去吧。” “莹莹先进去,我一会就进去。” 莹莹看了她一眼,也转身进了船里。 清漪独自立在船头,茫茫江水,忆起往昔,忆起那个深深刻在她记忆里的人。半年里那个人给了她很多,欢乐,幸福,痛苦,怨恨……,他那么草率做出决定要与火器同归于尽,走得时候笑得那样洒脱,却留给她一生遗憾,她的思念她的怨恨就像一江春水,长流不断。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第九十一章 红衣公子 船顺江而行已有两日,再过半日便可达到建邺。因为船老板要在芜湖卸货,所以要在芜湖停留一晚,明早再继续上路。 芜湖在长江下游,这里农、工、商颇为发达。前梁时这里已是一个相当繁荣的城镇,到了南周已逐渐成为长江下游地区的重要商埠,而这里的浆染更是闻名遐迩。此外,芜湖也是南周的四大米市之一。 已近黄昏,芜湖江畔楼台森列,烟火万家。 船上的伙计收起帆,船慢慢驶向码头。船老板怕清漪他们闷得慌,便建议他们下船看看,清漪觉得无所谓,倒是莹莹,第一次坐船开始还很亢奋,坐久了便也觉得无聊,于是吵着说要下船看看。 昨夜刚下过一场细雨,城里的空气更加清新怡人。时值二月初二青龙节,传说是龙抬头的日子,人们庆祝“龙头节”,以示敬龙祈雨,让老天保佑丰收。官陡门街道上一片热闹,舞长龙、耍狮子、跑旱船、敲腰鼓、折子戏。也有人们携带酒肴,来到郊外,选地围坐,燃气火堆,亦歌亦舞、尽情欢饮。 莹莹东张西望,看着满街未见过的好吃好玩的,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漪漪姐姐,这儿可真热闹。” “莹莹既然来芜湖,何不吃一吃这儿特有的小刀面、炸油条、炸麻花。” “好啊好啊。” 清漪和莹莹一边沿街闲逛,一边寻着吃的地,一路上都是卖吃的小摊小贩,也有大的馆子,真不知该去哪一家。不过看着一旁卖炸麻花的,先买了两个给给莹莹解馋,然后再继续往前寻着。 “莹莹,老牛小刀面,张记小刀面,绝味小刀面,你说吃哪一家的好?”清漪问话,可是半天未听见莹莹的回答,她扭头,哪里还有莹莹的影子,自言自语道:“小丫头又跑哪里去了?” 清漪在人群中搜寻她的身影,终于看见她处在一家卖面具的小贩前。莹莹带着个猪头面具,左右手各拿着一只麻花向她招手。清漪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孩子,走过去,替她付了我钱,她笑嘻嘻地连走带跳跑在前面,一会儿捉弄路上的人群,一会儿突然回过头朝清漪摇头晃脑,看她天真可爱,清漪心里也染上一丝轻松愉快。 突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乱哄哄的叫声,不远处一辆马车正飞快的朝她们这边驶过来,路上的行人慌忙逃串。莹莹只对着清漪微笑,浑然不觉身后的危险,清漪吓得脸色瞬间惨白,“莹莹小心”,她一个纵身飞过去,莹莹也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但根本来不及躲避,千钧一发之际,清漪一把抱住她往旁边一闪,身子一旋,正好与马车擦身而过,只听“嘶”一声,清漪的衣袖不小心挂到马车上,袖子顿时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赶马的人一个劲地让马车停下来,然而马车依旧在人群里乱窜,清漪连飞带跑,快速飞落到马一侧,抓住马的缰绳,运气内力,慢慢地将马勒停下来。 待马完全停下来,又过了片刻,赶马的小厮才回过神来。他拍了拍胸脯,口里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下了马车,连忙向清漪道谢。 清漪这次仔细瞧清楚了马车乃是上等红木所做,想必车的主人非富即贵,她道:“若是真谢我的话,就请你家主子赔偿一下被你们惊扰的小摊贩主和受伤的路人。” “还有我的两只麻花和漪漪姐姐的衣服。”这时莹莹也跑了过来,她气冲冲地说道,刚刚清漪朝她扑去,她不小心把麻花给掉到地上去了。 小厮一脸为难难,支支吾吾:“这……这……”,马车里却传出一个悦耳动人的嗓音,“阿六,这位姑娘说得对,是我们不对,我们该赔偿道歉才是。” 小厮转身,看着马车帘子被掀起,连忙跑过去扶车里的人。马车撩开的瞬间,清漪看到了一个红衣公子,待他完全从马车里走出,才看清那人衣袖宽阔,腰间束黑色腰带,发全部披下,只有少许鬓边的黑发被松散的固定在脑后,他缓缓踱步朝清漪走近。 清漪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可以将红衣穿得如此……如此……,她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面前之人,似乎可以用一个是“美”和一个“贵”字来描述,却不带一丝妖和媚,也不觉得他阴柔。如果说白玉像是天上的月亮,那么眼前之人半是一朵清莲,半是一朵富贵牡丹。 “刚才多谢这位姑娘相救。”男子一双眼似桃花又非桃花,因为睑裂细长呈内窄外宽,长外眼殓上翘;但似丹凤又非丹凤,因为眼皮松而深;这样的目光迷离之中又带威严。他漆黑双目看着清漪,精致的五官看不出任何表情,下颚微尖,脸颊在灯光的照应下显得微红。 清漪淡淡说道:“我已说过谢就不必,公子答应赔偿那些受惊扰的人就好。我的衣袖就不劳烦公子了,我自会去重新买一件衣服,先告辞了。”说完她便要拉着莹莹离开。 “姐姐,还有我的麻花呢?” “姐姐再给你买去。” “且慢。”身后的男子又叫住清漪,他取下腰间的玉?递给清漪,“这个还请姑娘收下,当是我赔姑娘你的衣服。” “只是一间衣服而已。” “在下最不愿欠人人情,所以还望姑娘务必收下。” “在下也跟公子一样极不喜欠人人情,此玉?太贵重,在下不能收。若是公子实在有愧,就陪在下一两银子可好?” “如此……”男子向一旁的小厮点点头,小厮立即知会何意,掏出一两银子递给清漪。 清漪接过银子,点了点头,便拉着莹莹往人群深处走去,只有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后会有期”。 清漪又重新买了一件衣衫,然后带着莹莹进了一家小刀面面馆。之后,因为船要到明早才走,两人便找了一家客栈歇息,在船上总归不如在岸上来的便利,客栈里想要什么都能提供。清漪沐浴一番,神清气爽,穿着中衣躺在床上,还在想刚才遇见的红衣公子。不一会,莹莹洗完澡也上了床和她并排躺着。 莹莹抱着她的脖子,问道:“漪漪姐姐,刚刚那个红衣公子是谁啊?长得真好看!” “不知,可能是哪位高官家的公子吧。” “我们明天就可以到建邺了吗?” “嗯。” “建邺好不好玩?” “会比这儿热闹吧。” “真的?” “嗯,好了,睡吧。” 于是两人闭上眼,不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们回货船时,竟然在码头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昨晚那个红衣公子坐的。男子刚好又从马车里出来,看见清漪,打量了她的衣衫,见她已经换了件衣服,轻轻地一点头。 清漪有些疑惑,走进一步,问道:“公子也是要上此船吗?” 男子依旧面无表情答道:“正是,二位姑娘也是上这船的吧!” “的确。” 男子有礼地伸出衣袖示意她们走先,清漪并不推辞,道了句:“谢谢!” 于是几人便先先后后上了船。 第九十二章 作画 船老板已经在船边等候,清漪和莹莹踏过层层台阶上到甲板,阿六也扶着红衣公子上了船。来到船上,清漪见甲板上的货物都已被被卸下,清扫一番后顿时变得干净整理,甲板上还放置了一张桌子和一些椅子,桌子上有一壶茶和一些茶杯,看来是共大家休息用的。太阳已从东方升起,红光洒在江中瑟瑟发红,初春时节一边观赏江上风景,一边晒晒暖暖的日光倒也不错。她向船头走去,发现船头还有一张长长的案桌,上置文房四宝,案桌前有一只软椅。想着莫非有谁一会要在船上行诗作画? 淇相伸伸懒腰似乎是刚睡醒,他从甲板上二层楼的房间走来下,见船老板身后跟着一名红衣公子。船老板见淇相,笑嘻嘻地走过去,介绍道:“客人刚起来吧,这位公子同你们一样也是要去建邺的客人。” 淇相闻此,向那红衣公子走近,瞥一眼后,又细细端详了一会,倒是红衣公子先拱手行礼。 淇相语声平常地问道:“不知这位公子贵姓?” 红衣公子一脸淡然,“复姓南宫。” 淇相听了身子有一丝发愣,似乎对这个姓并不陌生,复有些好奇地继续问道:“谓何名?” 红衣公子思索半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右手摸了摸腰间的玉?,回答:“?。” 淇相看他手拂腰间的玉?,看他又思考一番才作答,哪有人连说出自己名字都要想半天的,心想这名字恐怕是随意出口,不是真名,既然对方不愿如实相告,他便没了兴趣再继续追问,只让开路,说了个“请”字,然后朝一边走去。 红衣男子却是莫名一笑,“哪里敢当!还不知您贵姓呢?” 淇相不大愿搭理,回过头随口说了个普通的大姓“张”,然后继续朝前走去。红衣男子恢复淡漠的神色,跟着船老板上楼梯朝二楼的房间走去。 船起了锚,扬起帆行向宽阔的江中朝着下游行去。江上还笼罩着淡淡的水汽,随着太阳渐渐高升慢慢消散,天空一片蔚蓝,飘荡着几朵闲云。船行带过一股清风,划过脸颊,细滑清凉。伙计们昨晚忙了一夜现在都在下面的船舱补眠,因此甲板上无几人。 清漪坐在甲板上的桌前,认真研读着《本草经》,温暖的日光晒在她的身上,远远望去宁静而和谐。可能是看得时间久了,有些觉得倦了,她竟然右手撑在桌上睡着了。莹莹百无聊赖坐在一旁,日光一晒,昏昏欲睡,最后竟也真的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淇相搬了把椅子坐在船边,手握着一对晶莹透亮的浅绿色夜光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层三面开窗的房间,红衣公子站在靠近甲板的窗前,他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扶着窗棂,微风轻轻拂起他的发丝,他一脸漠然,一双漆黑深邃的瞳仁望着远方茫茫江水,而后他又将目光移到正睡着的清漪身上,静静注视着她,良久,才收回目光,转过身,从房间的软榻上取了一件薄毯,然后下了楼梯,来到甲板上。 他向着桌子走近,不出丝毫脚步声。淇相见他下来,原以为他是想坐在桌边休息,却没想到红衣公子竟然将薄毯替清漪盖上,而后又轻轻地朝船头走去,行至案桌前停下。他铺开一张宣纸,研了研墨,随后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再睁开眼提起一只笔在宣纸上挥洒起来。 淇相有些好奇,便走了过去立在一旁,看男子作画。男子下笔传神,一气呵成,不一会,便有一名女子跃然纸上。画中的女子坐在一张桌前,双目合上,胳膊肘顶着桌子,右手正支着下颚而寐;她的左手搁在桌上,扶在一本翻开的书的边缘。 画中女子一身白衣,一头青丝披散,耳边的发丝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简单束在脑后,丝带挽成一个蝴蝶结;女子侧着脸,但仍旧可窥探到她清秀丽质的面庞,她皱着秀气的眉头,似乎是梦见什么哀愁之事,淡唇紧紧抿着。 淇相一看画里的女子宛然就是一旁睡着的清漪,但是画里的环境却又不是,画中女子身旁是一片茂林修竹,不远处有一间竹舍,她的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两株荷花玉兰,周围架起的簸箕中还晾晒着一些草药。这又是哪般? “南宫公子的画画得很是不错!一笔一画均是传神,此外,公子的想像丰富,环境勾画得极好,与人物的神态相得益彰,犹如真实存在的景象。” 红衣公子搁下笔,执起自己的大作,一边观看是否有不足之处,一边道:“这位张大爷何不想象一下,这位姑娘手持一本《本草经》,想来她是学医的,姑娘外表看着朴素清雅,所谓相由心生,所以我想配上修竹、清香的玉兰树以及一些药架子岂不是相配,也许这姑娘真实生活中的某个场景正如画中一样也未可知否。” “倒有些道理,不过纯属臆测而已。” 隐约之中清漪似乎听到有人说话,便渐渐醒来了过来。果然,抬头四下张望,便见淇相和那名红衣公子立在船头。红衣公子手中还执了一幅画,才知原来那案桌是为他设的。想来也是个讲究风雅的公子。淇相原本就是个书生,两人或许是志同道合,便谈到一块去了。 她刚想起身,便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下来,低下头才发现是一条薄毯,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她拾起薄毯,想着她睡着之时是谁为她覆上的。这四下就淇相和红衣公子还有她自己和莹莹,可莹莹趴在一旁打着呼噜,显然不可能是她,于是她又看向淇相和红衣公子,心想她跟红衣公子不熟,定然也不是他,那么只剩下淇相了,想到这心里一阵感动。 她将薄毯放在椅子上之后便朝淇相走去。红衣公子和淇相已察觉到清漪醒来,纷纷扭头看她向他们走来。 清漪走到淇相面前,正要行礼道谢,淇相却道:“是这位南宫?公子怕你受凉,所以才从房里取了件薄毯为你盖上。” 清漪听罢,更感惊奇,她想她和这位红衣公子可不熟,除了昨晚止住他飞奔的马车,他用一两银子陪偿她撕坏的衣袖之外,他们并无什么关联,连朋友都说不上,他为何担心她受凉,旁边还有莹莹,却又为何不顾莹莹受凉呢? 她对红衣公子微微一礼,“多谢!” “姑娘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 在红衣公子说话之际,清漪抬起头,见他手中所执之画,又是一阵惊讶,画中的人分明就是刚才睡着的自己,可是显然周围的环境却不是,但里面的修竹、玉兰树和药架子却是她极其熟悉的。不由得好奇:眼前之人以前分明没有见过,他怎么会知晓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而且很显然知道的不是一点点,玉兰树和药架子在医馆里有,这三样东西在建邺的那间竹屋也有。 “公子画中之人分明是我,只是公子怎知我以前所生活的环境?” 红衣公子听罢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笑意,“我看姑娘手中执了一本《本草经》,姑娘穿着清雅朴素,据此便凭借自己的想象画出姑娘也许曾经生活过的场景,却没想到真实还真是如此。” 清漪看着画中之人,想这位南宫公子的画作得真好,她甚至觉得画中之人比真实的自己更具灵气更加动人,这倒让她有些自惭形秽。突然之间她脑中有个冒昧的想法,一旦形成这个想法,她便更加激动的想要完成它。她想这位公子既然愿意为她披一条薄毯,再加上昨天他毫不犹豫要赔偿那些被他马车惊扰的人,他心里一定善良温和,虽然他浑身也会散发出一丝冷然的贵气,让人不太敢接近,但她还是冒昧地恳求道:“小女子觉得南宫公子的画作得极好,能否恳求公子再为我作一幅画?” 红衣公子听罢,没什么犹豫,便答应,“为佳人作画,实属南宫荣幸。” “不过,小女子求公子所画之人并不是我?” “哦?那我要考虑考虑,不知姑娘让我所画之人是谁?” 清漪听此,神色黯然道:“便是我的未婚夫君,前些日子不幸逝世,我每日都会想起他的音容笑容,我担心以后年老了记忆不好会忘了他的模样,所以想恳请公子帮我的未婚夫君作一张画像。” 淇相听到清漪如此说,一阵感动,想她也是个痴情人,儿子没有白白因为她死一场,心里顿时安慰不少。 红衣公子听罢身子怔了怔,似乎有些震惊,而后很快灰色神色,道:“你那死去的未婚夫君若是知道你这么思念他,他死了也知足了。今天我是被姑娘你感动了,就为你作一幅你那未婚夫君的画像吧。姑娘给我形容形容你那未婚夫君长何样?”红衣公子似乎很期待清漪一会如何描述他的未婚夫君,他想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女子在他死后如此痴念。 清漪回忆着过往,对于商其予,要么是因为自己的偏见,不好好看他一眼;要么是因为喜欢,不知道为何的一看他便是心跳如鼓,所以有些不敢看他。真正好好看他还是那晚在沧澜楼,他们同床而眠,她拿手细细描摹他的眉目鼻唇,还有的面颊。此刻她似乎又陷入那段温馨的美好时光。 她轻启淡唇,道:“他容貌俊美,有一双漆黑深邃的桃花目,修长的眉毛,眉稍微微上挑,高高鼻梁,淡薄的唇,皮肤很是白皙。”随着清漪的描述,红衣公子提起笔,慢慢地将她所描述的画在纸上。 “他总是用一只玉白色象牙簪固定头顶的发丝,将其余的披于身后,还喜欢着一袭白衣,手中执一把玉扇。他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淡漠疏离,可他笑的时候便如冬日里的阳光,让人觉得温暖无比。从他身上总能流出一股潇洒、优雅和从容……” 清漪沉醉在往日岁月里,红衣公子不断挥洒着墨汁,他不知他听着清漪的话何时眼睛里变得湿润,他只是埋头画出她心中的那个“他”。再后来,连淇相也忍不住掉泪,也在一旁添言加语。 最后,红衣公子终于在清漪和淇相的描述下将画作完,他不经意地擦了擦眼眶,问道:“不知姑娘芳名为何?” “清漪,清明的清,涟漪的漪。” 于是红衣公子在画的一角落款:南宫?应清漪所求为其悼念未婚夫君之所作,然后又加上了作画的时间及地点。待画差不多干了,他便将画执起来,呈到清漪和淇相面前。 清漪看着画中之人,顿时泪流满面,画中之人栩栩如生,将商其予的神态举止描绘得竟不差分毫,她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画里的人。 “姑娘可还满意。”红衣公子看着她痴痴地看着画里的人,递给她一只帕子,清漪一时会过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接过帕子,拭了拭泪,有些惭愧道:“清漪失态了,南宫公子见笑了。” 红衣公子微微一笑,“无事,我倒是羡慕你那位未婚夫君。”只是后面那句说得极低,似乎是对自己说的。 “谢谢你,南宫公子。” “你们在做什么呢?”莹莹醒来便见三人站在船头,清漪似乎在擦眼泪,她便快步走过来。她看南宫?手中的画,也讶道:“咦?这位哥哥是谁?”莹莹被商其予的外公收留还是半年前的事,这期间,她从未见过商其予,所以看了画也不认识。 淇相在一旁道:“是你奥哥哥。” 莹莹听罢,更来了兴致,又盯着画看了看,还道:“原来奥哥哥长得这样,我以为面前的这位哥哥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奥哥哥还要好看。” 南宫?听罢,有些尴尬。清漪早已恢复正常神色,听莹莹口无遮拦,立即道:“南宫公子别介意,莹莹小孩子心性,想事情简单。南宫公子一看便知是绝非俗人。南宫公子和我那未婚夫君各有千秋,只是气质感觉不一样罢了。” 南宫听清漪如此说,心里有些高兴,轻松之际他又问道:“那姑娘更喜欢哪一种气质?” 清漪却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在她心里当然是商其予最好,这个问题还要问吗? “我真是傻,姑娘当然是觉得自己的未婚夫君要好的。” 清漪侧面答道:“南宫公子气质、品貌俱佳,又具才华,一定会有那么一位姑娘觉得你是这世间最好之人。” 南宫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那便是:她的未婚夫君在她心中是最好的,没有人能比得上。想到此,他心里竟生出一丝嫉妒。 两人突然之间一阵沉默,谁也不说话,有些尴尬沉闷,还是淇相一旁道:“我看快到建邺了,我们收拾一下东西准备一会下船吧。” 莹莹一听,兴奋起来:“太好了,终于到了。漪漪姐姐,我们快收拾东西去。”说着便拉着清漪离开,清漪对着南宫?微微颔首便离开甲板。 淇相也拱手一礼离开甲板,只有南宫?一个人依旧立在船头,孤寂地望着远方。 第九十三章 上岸 船渐渐靠了岸,大家都等在甲板上。刚才莹莹拉着清漪就走,竟然连最重要的画都落下了,她又不得不厚着脸皮又去找南宫?要画。南宫?早已将画卷了起来,就等清漪来拿。清漪走到跟前还未说什么,南宫?就已将画递给她,还道:“不知姑娘住哪儿?” 清漪想着既然他帮了自己忙,也不好隐瞒什么,就告诉竹屋在哪。 只听一声“哐”响,是船靠到了岸上。两名伙计放下木质台阶,大伙陆陆续续下了船,来到地上终于有了种踏实的感觉。码头旁几株柳树已抽出鹅黄色新芽,纤细柔嫩的枝条随风招摇。只见不远处的路边还停着一辆马车,由黑褐色沉木做作,于古朴中带着一股华贵之气,想来是接南宫?的。 阿六扶着南宫?缓缓踏下台阶,南宫?踏着不紧不慢地步伐走向马车,车动之前,回首看了一眼清漪,然后放下墨蓝色的车帘,渐行渐远。 清漪带着淇相和莹莹一同往城里热闹之地走去。顾弦和昭明并未与他们同行,而是直接在沔阳渡江到江城,然后再去吴城接陆吉和郝伯。 清漪想到姚驸马说,皇上接到密信父亲刘芳贪赃枉法,便派他去追杀父亲刘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还不清楚,但猜测其中的原因绝非姚驸马说得那么简单。这次长公主要见她,她隐约觉得长公主有什么事情想告诉她,包括祠堂的秘密,她想这次可能要在建邺呆上好长一段时间。商其予和妆姨已经离开她,她不想陆吉和郝伯再出什么事,一直让他们寄宿名剑堡也不是办法,所以还不如接他们到自己身边。 天下财富出于东南,而建邺为其会也。建邺商贾云集,秦淮河岸集市兴隆,大商小贩林列于街市,珠翠罗绮,琳琅满目,还有各种各样的食物香味飘来。这座城池也斯文秀美,因深厚的文化内涵,透露出几分儒雅之气,豪杰之风。 南周流行在元宵收灯后就开始踏春,一直持续到三春之末。 早春艳阳高照,几处黄莺婉转啼鸣,燕子穿花贴水衔泥筑巢,还未到百花盛开的季节,初开的花东一团,西一簇,春草也还没有长得丰茂,仅只有没过马蹄那么长。秦淮河岸,平坦而修长的白沙堤静卧碧波之中,堤上骑马游春的人来往如织,尽情享受春日美景。 莹莹和淇相都是第一次来南周,到有些好奇,但他们二人看到和想到的当然不一样。莹莹只是单纯的好奇,而淇相看到建邺的繁华比之长安毫不逊色,甚至胜于长安,心里也暗暗赞叹南周朝廷的治国之策。 行至夫子庙时,饭馆、茶社、酒楼、小吃铺林立在两侧,还有无数沿街叫卖的小贩,各种小吃花色品种竟有达上百种。 一看见美食,莹莹的嘴又馋了起来,清漪看她那副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模样,便建议先吃点东西。 “一品居的豆腐脑、葱油饼,柳园春的馄饨、面点,还有莲湖店的糕点及柴记锅贴水饺馆,莹莹想吃什么?” 莹莹左看右看,最后目光停留在右手边十丈开外的一间大气典雅的酒楼,伸手指道:“漪漪姐姐,不如我们去那里吃吧?” 莹莹倒是会挑地方,一看那楼的装饰就知里面的食物定然价值昂贵。不过竟然来了,而且淇相和莹莹好不容易来一次建邺,就带他们去那里吃也无妨。于是清漪便道:“也好,可是我身上的银两或许会有些不足,不如我去弄些银子来。” 淇相和莹莹听清漪要弄些银子,不由得诧异,淇相道:“你要怎么弄银子?眼下不如当初,粗茶淡饭就好,我没什么吃不惯的。” 然而他越是如此说,清漪越觉得惭愧,他今日如此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清漪笑了笑道:“放心,你们先在这等我一下,我一会儿便回来。” 清漪从衣袖里拿出一颗玉制的白兰花,眼下商其予不在了,也不知他的那些商铺都怎么样了,还有就是这白兰花到底还管不管用?她想试一试吧,于是在街上寻找着附近哪里有钱庄。打听了一番之后,终于找到一家恒泰钱庄。 她有些拘束地走到门口,掌柜的正低着头认真地拨弄着一把红木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的跳来跳去,拨得算盘珠子“哗哗”直响。 清漪想着如何开口谈这钱的事,平生最怕就是欠人东西,眼下要丈着商其予的势跑来伸手要钱,她实在觉得羞愧。但羞愧归羞愧,淇相和莹莹还等着她,她咬咬牙,敲了敲一旁的门板。 掌柜的听到声音,抬起头看来人,愣了片刻,走出来道:“姑娘有何贵干?” 清漪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敢问掌柜的可识得此物?” 掌柜一看清漪手中玉制的白兰花,立即道:“识得,这是临安商少的信物。” 清漪听此松了一口气,“那……”她话未完,却听掌柜道“不过……”一下心又悬了起来。 “姑娘是从何处得此物?” 原来是这个问题,“实不相瞒,是商少赠予我的。” “敢问姑娘芳名?” “清漪。” “那就是了。” “姑娘是来取银两的吧?” 清漪红着脸点点头,掌柜的继续说道:“姑娘有所不知,前不久,商公子将他名下所有商号店铺都转给一位大商贾。” “什么?何时?” “大概是半月前。” 半月前?那不正好是她去北魏的时候,可那时候商其予已经死了,“是谁出的面?” “是商少在宜城的王管家,听说商少早就有所交代,将商氏所有的商铺宅子都转卖出去,只临安的那间宅子除外。” 清漪听此明白,想来商其予应该是在离开南周时交代的。对于临安宅子一事,商其予毕竟冒冲的商阳之子,临安的宅子是商氏祖传的,即便要卖也是要商阳和思弘的事。不过上次南北两国大战之后,商阳和思弘跟着越王回了越过,就连宋子乔也莫名地跟着去了。 “您可知那位大商贾是谁?” “我也不知道,其实这钱庄原本就是商少的,后来这些铺子被转手后,我们都担心丢了饭碗,却不想只是换了个当家的,其他什么都没变,我们也向往常一样做事。你说奇不奇?” “这个大商贾倒也奇怪。”不过如此反而是减少了一大批麻烦,省得还要重新安排人来打理这些铺子,不过新当家要管好一大帮子旧人倒也要花一番气力。但这些不用她担心,她该担心的是能不能取到银子才对,“那这玉兰花……” “姑娘放心,当初王管家说替姑娘在各钱庄里共存二十万两白银,姑娘可凭这枚玉随时取用。” 想不到商其予连这个也替她想好了,就怕自己没银子花,可是又想到他不在了,心里又一阵难过。 “请问姑娘这次要取多少银两?” 清漪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就取一千两吧。” “好的,姑娘稍等。” 清漪收好了银票,走出店铺,便去寻淇相和莹莹。 淇相和莹莹等在街头,看着她走过来,面上似乎有些难过,以为她没弄到银子,便安慰道:“我们随便吃点才好,以前山珍海味吃多了都腻了,正好用些粗茶淡饭。” “不是。”清漪取出玉制的白兰花要交给淇相。 淇相有些不明所以,清漪便给他解释了一番,淇相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儿子在南周混得是风生水起。不过他再三推辞了,说是自己已有商其予送给他的夜光杯,玉就让她自己留着,就当是留个念想。清漪心想着自己留着也行,将来那些银子取出来给淇相和莹莹用就好。 三人进来那间大气的酒楼,伙计立即迎上来,带他们到了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翻开菜单点菜却遇上难题,菜的名字太雅致,清漪只能凭空猜测菜都是些什么东西做的,淇相虽然是个文人,但到底南北菜谱差异还好是很大。三人点了七八个菜,不过都是莹莹点的,莹莹不懂菜名,便非要揪着小二问个明白。反正最后上的菜味道都还不错,莹莹直说从未见过和吃过这么多美味的菜。 结帐时一共一百两银子,想不到这么贵,这要搁在平常老百姓家,一百两不知用多少年!三人刚一踏出酒楼,却不想又碰见了那名红衣公子南宫?。 南宫?见到他们,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我们真是有缘!” 清漪看着那样一笑,他的眼睛变成弯弯的月牙,有一丝恍惚,可是再观那细长微微上翘的眼角,这种恍惚便很快消散。 莹莹道:“南宫哥哥也来这用膳么?这儿的菜很好吃的。” 南宫?听她如此叫唤自己,笑得更深了,还道:“那就好。” 清漪行了一礼,道:“先告辞了。” “不送。” 清漪和莹莹依次走出酒楼,只有淇相还在最后望着南宫?的身影发呆,直到听到莹莹的叫喊,他才快步跟过来。 三人依旧继续走在大街上,眼下已经到了建邺,也不知道淇相作何打算,清漪想如今淇相没有地方住,说什么她都不能不管。其实凭借淇相的一身才华,又是在官场混了多年的老江湖,本不必担心他会风餐露宿。但商淇予一死,她心有愧,觉得有责任替他照顾淇相。 “伯父来到建邺人不生,地不熟,我在建邺有一处小宅子,其实也是予之帮我置的,不如伯父先去那里暂住,等熟悉了建邺之后,再做打算,您看如何?” 淇相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莹莹叫了声“大伯”,他才收回心神,问道:“什么?” 清漪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莹莹也说想和清漪一起住,淇相思索了一番,同意她的决定,于是清漪带他们去了竹屋。 经过大街,穿过狭窄的小巷,再行过一片竹林,便到了竹屋。竹屋还跟当初她和妆姨离开时一样,不过是走了一个,又多了两个人。淇相将院前院后、屋里屋外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院前,将一张椅子的落叶和灰尘拂了拂坐下去,又毫无焦点的望着眼前,开始心不在焉。 清漪和莹莹在屋里打扫。走时用的棉被都被收了起来,屋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好清理一下灰尘,再将被子拿出去晒晒太阳便可。不过眼下淇相和莹莹来了,还是再该买一些被子和其他平日里所需的东西才好。于是她和莹莹收拾了屋子又跑到集市里买东买西,整整花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总算屋里看起来有了一丝人气。 奔波了几日,淇相早早睡去。莹莹帮着忙了一下午,也累了睡下了。 清漪打开包袱,将里面的衣物放到衣柜里,剩下的锦囊和玉骨生肌膏,她装进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最后又去拿那副南宫?所作的画。 她小心翼翼的解开束缚画卷的带子,想着明日上街让人把这画装裱一下,这样既可以挂起来,也方便卷起来收藏。只是当她将画打开时,里面的景象却是让她一阵惊讶。只因纸上什么都没有,这并不是南宫?所作的那张画,她想莫非是南宫?拿错画了? 第九十四章 踏春(上) 好不容易得到的画却弄错了,清漪心里一阵失望,想去找南宫?,却不知道他住哪,只知道白天他去过那间酒楼,想着应该走了,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去了那座酒楼。 快过戌时,酒楼里依旧热闹,清漪进了酒楼,找到掌柜的询问一番,掌柜的却说南宫?已经离开,她心里一阵失望。 淡淡的月光洒下,整个秦淮河被笼上一层神秘的薄纱,周围的空气也被侵湿,让人感到丝丝冰凉。此刻街上已不如白天那般热闹,路边依旧还有几个小摊小贩,偶尔有几人走过,带起的脚步声更显示出街上的寂静。清漪垂头丧气地行走在街上,长长的街道尽头一片黑暗,路旁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灯影在地上不停晃动,她单薄的身影包裹在清冷的夜色中,有几许孤寂落寞。 经过一间一间店铺,就这么一直走着,在她不知走到何处时,忽然发现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正向她走近,她下意识抬起头,竟然看见南宫?正望着她一瞬不瞬。 她惊讶地叫出声:“南宫公子!”语中惊喜难抑。 南宫?似有一丝诧异:“清漪姑娘怎么在这儿?” 清漪脸上浮起灿烂的笑容,“南宫公子,我正找你呢!” “为什么要找我?”南宫?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却是淡漠无比。 “南宫公子白天给我的画,我回去之后打开一看,画上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想问问南宫公子是不是拿错画了?” 南宫?听完平静地“哦”了一声。 “不知南宫公子住哪,我可否去南宫公子所住之地重新取一下画。” 南宫却道:“我回头看一看,要是真拿错了,我便让人重新送还于你。” 清漪心里的失落全部散去,心情一阵好转,“那就多谢南宫公子了。不过还是不劳烦南宫公子派人送了,南宫公子告诉我住的地方,我自己去取就好。” 南宫垂眸思索了一会,道:“也好,你若想来取画,就去城西南隅的南园找我便可。” 清漪喜悦之际突然意识到南宫?是一个人在街上,也不知是为何,便又问道:“怎么南宫公子夜里一个人行在街上?” 南宫?发出一个“我……”,然后便顿住,清漪抬头对上那一双迷离又冷漠的双眼,等着他的下文。黑夜中南宫?一双黝黑发亮的瞳仁只是看着她,好半晌才说道:“我睡不着,想出来走走。” “原来是这样,那我便回去了。”清漪微微行了一礼,便笑着离开。 南宫?凝望着她离开的身影,喃喃自语,声音凄凉:“你喜欢的人是商其予么?可我在你身后你却不认识我。”然而远处的身影早就消失的夜色中,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 他久久伫立在大街中央,渐起的风扬起他鬓边和身后的发丝,露出修长的脖颈,头顶的月光从云朵里蹿出,映在他雪白的脸上。那张脸为何改变?那鬓发为谁白又为谁黑?还有白皙的脖颈一侧那狰狞的褐色疤痕,以及胸前的伤痕又是为谁留? 那一晚不仅仅是毁掉了黑琉球,不仅仅是毁掉了玲珑塔,也毁了他。那个堵好像赢了,他留了一条命来见她,他还知道他深深刻在了她心里;那个堵又好像输了,他面目全非,这样的他她还会接受吗?可她心中那个完美的人是“商其予”啊,他现在是“南宫?”。越是深爱,越会在意,越是在意,越会害怕。 ……………………………… 日光暖暖地洒向竹屋小院,一番好觉之后,清漪、莹莹和淇相精神十足。莹莹和淇相出来乍到,而实际上清漪也没怎么到建邺逛过,于是想和他们在城里走一走、看一看。至于见长公主的事她想暂时放一放,况且陆吉、郝伯还没有来,估计也就两三天的事,她想等他们来了之后,再去见长公主。 三人梳洗一番后,便上了街,吃了些早点,继续逛。 建邺山川形势险,有言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建邺立六门都墙,使其固若金汤。六门指南面三门,东面二门,西面一门,北面是宫城无别门。 南面三门,正中间为宣阳门,门三道,上起重楼悬楣,上刻木为龙虎相对,南对宫城的朱雀门,相去五里余,名为御道。这条御道也是全城中轴线的延伸,两侧槐柳成荫,十分壮观。宣阳门左右两侧各为开阳门和陵阳门。 东面二门:正东为建春门,门三道;南侧为清明门,门三道,门东出青溪港桥。 西面一门:正西南西明门,门三道,东对宫城建春门。 建邺东西南北各四十里,城中二十万余户,是南周最大的城。由于宫城南有南北向干道和东西向干道,又可把全城分为东西两部分和南北两部分,布局整齐。 主要处理政务的地方都设在宫城南御道的两侧;名门大族多居住在城北和城东北;城东南隅是长公主的私宅;城西南高门鼎贵,魁岸豪杰,贵族多居住于此。 城南秦淮河一带人口最是稠密。秦淮河,为通长江的重要航道,又横贯建邺,自然形成重要的繁华街市,这里货物繁多,所以有老百姓,富商,也有达官显贵,人口比较混杂。 建泰宫位于城中部往北偏西地区,在城西南凿渠,引秦淮河,北抵仓城。 南周尊佛,这里佛寺林立,且宏丽。其中最有名的是同泰寺,位于建泰宫以北。另外还有栖霞山的栖霞寺、城南的瓦宫寺也很有名。 清漪、莹莹和淇相在城中闲逛,从南到北,从东至西,最后又回到城南的淮河一带。 淮河岸白沙堤静卧水面,两旁树枝上早莺争着落在向阳之处,堤上盛开的小花使人眼花迷乱,堤上或骑马或散步游春的人来往不绝。岸边一片宽阔又长的草地上,许多人正拿着线轴子奔跑。天空中高高低低迎风而立着许多风筝,此起彼伏,形状也是千奇百怪,有燕子、蝴蝶、蜻蜓等等。 “正月剥瓜子,二月放摇子”,摇子即风筝也。初春时节,农田还没耕种,是放风筝的好时机,百姓们这么做也是为了祈求神灵保佑,消灾降福。因为觉得天上人间相距遥远,只有风筝才能从地上到天上去,与神仙比较接近。 淇相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娃放风筝。清漪手中拿着一只形状是燕子的风筝,莹莹在前面拽住线轴子。 只听莹莹一声:“漪漪姐姐,放!” 清漪把风筝往上一抛,风筝慢慢地飞了起来,莹莹迎风跑着,风筝便慢慢往上升,越飞越高。可是一遇到风力不足,气喘吁吁地莹莹一停下脚步,风筝便落了下来,又一次失败。莹莹沮丧着脸,看着旁边的小男孩风筝飞得那么高,只见得一个隐隐约约的小点,心里头羡慕嫉妒得紧,一阵来气。 清漪看着她腮帮子气得鼓鼓的,跑过去安慰道:“莹莹别灰心,我们再试试,说不定就能飞起来了。” 莹莹点点头,又开始新一轮的奋斗。风来了,清漪连忙松开手里的风筝,莹莹拔腿飞跑,同时两手忙不迭地放线,却不提防被土块绊个趔趄,摔了个五体投地,她倒也不顾,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又跑。风筝刚刚飞上大树梢那么高,却着了魔似的一个劲地打着旋儿,然后一头栽了下来。 莹莹气急败坏,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风筝吼道:“你个破风筝,再飞不起来,我就把你撕了!” 清漪看她那副模样,摇摇头,正想替她捡起地上的风筝,却不想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捷足先登。 清漪抬头看着来人,来人对她笑意吟吟,她有些诧异惊喜,“缘之,你怎么在这?” “我也是出来踏春的,没想到却看见你和那小姑娘在这里放风筝。”白玉回头看了莹莹一眼,微微一笑,又转过头,问道:“什么时候来的建邺,也不知会我一声!” “昨天才到的,还来及告知你。一段时间不见,你的身子可都好了?” “放心,都这么久了,全好了。” 莹莹看着来了个淡蓝色长衫的公子,因为那公子长得甚是漂亮吸引了周围有不少人的目光。她有些好奇,便走过去问向清漪:“漪漪姐姐,这位哥哥是谁?” 清漪随即介绍一番,又带着白玉到了淇相面前。 “伯父,这位是白玉公子,他是东平侯府的二公子。” 淇相怎会不知“南白玉,北淇奥”的说法,现在真实的白玉公子站在眼前,他不由得上上下下多打量了几眼。看白玉也是一表人才,颇有出尘之风,但随即心里又叹了一口,只是看着太文弱,哪里能比得上自己的儿子。不过他心里有些气自己的儿子不争气,眼下儿子死了,便让白玉独占鳌头。 淇相礼貌地向白玉颔首,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白玉公子,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鄙姓张。” 白玉彬彬有礼地向赭色布衣的淇相回礼,“原来是张伯父,张伯父过奖了。” 淇相拱手,似有一丝不屑,“哪里,哪里!” 清漪感觉到淇相心情不好,也能猜出原因。眼下他们二人还是少接触为妙,便道:“缘之,莹莹放了半天风筝都飞不上去,你可在行?” 白玉一听清漪的要求,精神振奋,在心上人面前,即使他不会,恐怕也要硬着头皮试一试的,于是他道:“不妨一试。” 第九十五章 踏春(下) 莹莹看着这个身形文弱的公子,有些怀疑他能跑吗? 白玉见莹莹有些怀疑的眼神,被激得更来劲了,“我一定让风筝飞起来,还要比别人飞得都高。” 莹莹犹豫一下,便将线轴子递给他,她自己则去举着风筝。 开始的时候,风筝一样飞不起来,不是打旋,便是左倾右斜,栽了好几个跟头。不过白玉是个倔脾气,试了几次,慢慢掌握了窍门,最后好不容易把风筝放飞上天,惹得莹莹在旁一个劲地叫好。 白玉时收时放,边放线边扯一扯,这样总算把线轴上的线都放完了。看着空中风筝在云端定住,纹丝不动时,他将线轴交给莹莹。莹莹兴奋地接过来,向一旁同样放风筝的男孩叫道:“我的风筝比你高。” 小男孩向她翻了个白眼,“且!” 清漪和白玉并列坐在草地上,望着高高的天上那一抹小点,回想起他们的童年时刻,相互会心一笑。 “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 “我也是。”清漪发出同样的感慨,自从商其予离开,她心情低落,今日若不是莹莹说着要放风筝,也不会想到还能有这一刻的开心。 秦淮河宽阔的江面上,清风拂过,带起微波细浪,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粼粼。离岸不远处的水面还有一艘三层高的画舫,里面传来绵远悠扬的琴声,透过画舫镂空的窗户隐约可以看到人影走动。 白玉转首看着清漪清秀的面庞,呼唤道:“宁儿!” 清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将目光从面前的河面收回,看向身侧的人,微笑道:“白玉!” 这一刻两人仿佛都回到小时候,回到那无忧无虑一起嬉戏打闹的童年。 “当初是如何躲过敌人的追杀?”白玉知道这是个会让她伤心的问题,但是他很想了解这些年她是怎么过得。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事实已是那样,除了接受还能改变什么?清漪只是平静地说出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多的痛都只是隐忍在心里。 当初她见楚王和楚王妃被乱箭射死的那一幕惊吓过度,刘方带着她拼命地躲避四周飞来的乱矢。他们在林子一步不停地逃窜,好在还有几个南国的士兵护卫他们。几个忠心的士兵想到分几路行走引开敌军,使得他们逃生的希望大增。 刘方背着清漪在荆棘丛生的林子里举步维艰,不时传来那些南国士兵被乱枪刺死的惨叫,听得他们心惊肉颤。他们躲在密密地草丛里,看着北魏士兵一步步紧逼,还拿着枪头乱刺,心都提到嗓子眼。也许是老天的眷顾,竟让他们没有被北魏士兵发现。 待北魏士兵撤去之后,他们继续躲藏着,直到黑夜,才敢从草丛里出来,而此刻他们全身已被冷汗湿透,手上和脸上也布满大大小小的划痕。两人跌跌撞撞寻找着下山的路,山林里不时传来野狼哀嚎之声。 刘方点燃了一个火把,借着微弱的光亮下山,一路上不时见到南国士兵的尸体,林子里到处挂着旗幡。兜兜转转大半夜,依旧还在山林里,路实在太难走,何况身上还负了一人,山林里树枝乱生,横梗在路上,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山洞,两人才暂且歇一歇。 刘方将清漪放在山洞里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自己身体顿时软了下来,倒在一旁。他身子虽然暂得休息,可神经依旧紧绷。山林里狼嚎不停传来,他努力睁开眼,站起身子,晃晃悠悠走出洞口,拾了些枯柴,在洞里生了个火堆,以防恶狼来袭。 他未睡多久,就听一阵叫喊,睁开眼时,石头上根本就没有清漪的影子。顿觉刚才的叫喊是从她发出的。他慌慌张张跑出洞,洞外天还未全亮,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被一匹恶狼扑倒在地,身边是无数被恶狼咬碎的衣衫布片和血迹。恶狼锋利凶狠的獠牙一步步逼近清漪的脖颈,清漪双手掐住恶狼不让其得逞,他操起地上一根粗木,对着恶狼当头一棒。恶狼顿时蔫了下来,直接压在了清漪身上。 他搬开恶狼,看着浑身是血清漪,泪滴在眼眶中打转,他心疼无比,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借着微弱的光亮,慢慢寻找着下山的路。 清漪再次醒来时,已是在一间破屋子里,此刻两人总算脱离了危险。只是从这以后她梦里常常出现楚王和楚王妃惨死的景象,梦到林子的累累尸体,每每被惊吓而醒,嘶声竭力痛苦叫喊,形容癫狂。 刘方带她回了建邺之后,她的病情时好时坏,经常便是突然发狂,喧扰不宁,打人骂人,寻访名医给她治疗,那段日子她痛苦不堪,连死的心都有,在她自己都绝望之时,幸得遇上云中大师,给她治病的代价便是她会忘记过去的事情。 白玉握起她的双手,心疼地看着她,“宁儿,一起都过去了。” 往事一幕幕重现在清漪脑海里,那一段痛苦的往事总算过去,但她的心还在抽痛,对上白玉忧伤的目光,只是淡淡说道:“我知道。后来养父刘方被人追杀,我被逼无赖才跳了崖,没想到落到一处谷中,被谷中的一位大夫所救。我便跟着他学医,直到十年后才出来。” “感谢老天你还活着!我初见到你时便有一种似曾相似之感,却不想原来真的是你。宁儿,以后我一定好好守在你身边,再也不让你受半点伤害。以前我小,很多东西不懂,可是过了这些年,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柔弱的白玉,我可以保护你了。宁儿,我真的想照顾你,即便你心里有那么一个人在,我也不介意,只要能让我在你身边看着你守着你就好,你愿意跟在我一起么?” 清漪看着他认真又温情的面庞,心里有一丝柔软。白玉他一直对自己很好,他们曾经还定过婚约,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害怕拒绝之后的伤害。可她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她挣扎着如何开口,却突听“崩”一声,回头是风筝断线了,耳边还传来一个小男孩的讥讽:“哈哈,你的风筝断线了。” 清漪和白玉一齐看向空中,断了线的风筝随风越飞越远,越飞越低,莹莹追着远处降落的风筝而去。 “莹莹,别跑远了!” 淇相早就追了出去,清漪和白玉也跟了上去。莹莹沿着河岸一直跑,风筝飘向了人烟繁华的市集,她瘦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最后全然不见了踪迹,清漪和白玉只得往风筝落下的方向追去。 最后终于追到一家院落前,看到风筝被挂到院内一只高高的树枝的末梢上,莹莹趴在树枝上,小心翼翼地朝着风筝匍匐前行。 “莹莹就是一只风筝而已,我再给你买一只就好。” “我不要,这只风筝飞得高。”莹莹不听,依旧朝着树枝的末梢爬去,清漪知道她轻功好,可还悬着一颗心,毕竟那树可不是一般的高。莹莹伸出手去够风筝,就在她要触及到风筝时,忽然一阵风动,风筝又飘离了树枝,她猛地身子往前一动,抓住风筝,可同时身子也失去了重心,急速向下落去。 清漪想去接却来不及,她们中间还隔着一道高高的院墙。她的脸瞬间吓得一阵惨白,可院内似乎却并没有传来莹莹的落地声。 莹莹本以为会摔得粉身碎骨,却没想到什么疼痛都没有,似乎还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着她,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欣喜道:“南宫哥哥。” 清漪和白玉跃到屋内,便听到莹莹地叫喊,看着面前,一身红衣的南宫?正将莹莹抱在怀里。 南宫看着两人,放下莹莹,开口就道:“怎么只顾着谈情说爱,连身边的老人孩子都忘了!” 南宫?的责备,清漪听了心里一阵刺痛。她和白玉只顾着追莹莹,不会武功的淇相还被丢在后面,心里顿生一阵不安。她又急着去找淇相,于是道:“多谢南宫公子救了莹莹,我这就回去找伯父。” 清漪拉过莹莹就要离开,南宫?却又道:“你的道谢就这么简单?” 清漪心想这南宫?不是一像都很好说话的吗?今日是怎么了? 一旁白玉也连忙上去向南宫?道谢,“多谢南宫公子出手相救莹莹,都是我不好,不该拉着宁儿聊天,以至于忘了莹莹和张伯父。” 南宫?听了更加恼怒,直道:“他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话,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况且人家已有未婚夫,即便未婚夫死了,也不该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闲聊。你们这样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人?” 白玉听了目瞪口呆,怎么这人说话如此无礼。 清漪觉得今日的南宫?太不正常,一向有礼却又对人淡漠的人如何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而且他是不是管得太多了?虽然她是有错。她没有心思在这里陪他蛮缠,只道:“告辞!” 正准备越墙而出,背后南宫?又道:“且慢!” 清漪真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不善道:“南宫公子是否有些莫名其妙,说我不负责任不管老人孩子的是你,眼下我要去找伯父,你又要阻止,南宫公子你到底要我如何?” “我……”南宫?一时不知说什么,他就是嫉妒得快疯了,在画舫上看着她和白玉亲密地坐在一起交谈,竟然相互执手,他心里就似燃起了一团大火,不发泄出来,他就要憋出内伤。他用计打断了风筝,想以此拉回她的注意力,就是不想他们二人继续那些亲密举止。眼下白玉还站出来主动承认错误,他算她什么人,凭什么替她说那一番话?总之,现在化名南宫?的商其予简直就像嫉妒得发狂。 他明明在她看得到地方,她却不认识,他多想告诉她他就是商其予,可他又害怕她看着他现在的容貌不再喜爱他。他心里矛盾无比,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这样无名地发火,发泄内心的苦闷。 清漪冷漠说了一句,“南宫公子,清漪今日先告辞,改日再来道谢。”她也不管南宫是何回应,拉着莹莹就和白玉跃出院子。 南宫?看着那道飞出院落的白影,心里恨恨的,一掌拍向那株三人才能合抱的粗壮老树。只听“吱”一声,树干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另一侧透出一道光来。 第九十六章 在意 天色近黄昏,夕阳余辉洒在屋顶瓦片上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街旁的店铺已经燃起灯火。清漪走在去往城西南隅的街上,哪里顾及满眼暖色,只有心里一阵发堵。 刚刚她和白玉、莹莹没费什么气力,便在人群里找到了淇相。之后,白玉直接回了城北,她送莹莹和淇相回竹屋。回去的路上,南宫?的话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怎么只顾着谈情说爱,连身边的老人孩子都忘了!”“况且人家已有未婚夫,即便未婚夫死了,也不该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闲聊。你们这样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人?”她越想心里越不舒坦。她想南宫?凭什么那样说她,他不过是为她作了一副画,他有什么资格责备她?于是待莹莹和淇相到了竹屋之后,她又折回去找南宫?。 不久,她便又来到那间院子。抬头望去,牌匾上写着“南园”二字,原本心里还堵得慌,见到这二字,却又不禁怔住,只因这笔迹是熟悉的清俊飘逸之风,她呆呆望着那字,直到守门的小厮走上前来,她才回过神。 清漪看着眼前长得白净的小厮,道:“敢问这字是谁题的?” 小厮礼貌恭敬地答道:“回姑娘的话,是我家少爷。” 少爷?清漪复又问道:“南宫公子吗?” 小厮点点头,“正是,不知姑娘来南园有何贵干?” “我是来找南宫公子的,南宫公子为我作了一幅画,我是特意来取画的。” 小厮亲切一笑,“既然如此,姑娘跟我来就好。” 于是清漪便跟着小厮进了宅子。 来到宅子里,清漪发现里面的门窗院落似乎都很新,接着经过几个院落,她更是发现院落的布局竟然跟商其予在宜城别院的布局很像,使她有种错觉她进的是商宅。 “我看着院子似乎挺新的,是刚刚修缮过的吗?” 小厮一边恭敬地在前面带路,一边如实答道:“正是,少爷昨日才住进来。” 清漪想起在路上遇到南宫?的事,便也了然,“听你如此说,你家少爷以前便不是住这里的,还不知你家少爷是做什么的呢?” 小厮扰扰腮帮子,有些尴尬为难地回答:“不瞒姑娘,我来这儿也才半月,很多事情都不知晓。我只知这里以前住着一户姓钱的大户人家,后来宅子的主人要迁往岭南,便把宅子给卖了。我来时,这宅子是由王管家打理的,还是昨日才见到少爷。” “王管家?” “正是。看,就是那位!”小厮伸手指向复廊另一侧院落里,一位中年男子正指挥着几个工匠忙活院落的花木。 清漪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又是一惊,她走那中年男子,果然是王管家,是商宅里的王管家,便有些惊喜地叫道:“王管家?” 王管家转过身,看见她,也是一阵惊讶,“怎么姑娘也来了这里?” “王管家如何又成了南园的管家?”突然清漪似乎有些明白为何院子里的布局跟商宅很像了,想来是王管家的杰作。 “公子走之前有交代,让我把商号店铺都转让了给一位大商贾,我无处可容身,正好那位大商贾要在建邺置一座宅子,便让我做了这里的管家。” “如此说来,那位大商贾便是南宫公子了?” “正是南宫少爷。” 真是山不转水转,商其予走了,又来了一个南宫?,这个南宫?几乎接手了他的一切,宅子也要修缮得一样,连管家都一样。现在却又跟自己扯上关系,清漪心里一阵苦笑。 “王管家可知这南宫公子到底是何人?” 王管家却摇摇头,“除了知道他是个商人,其他的我也是一无所知。” “姑娘!”小厮看着清漪和王管家聊了很久,便好心提醒了一句她还要取画。 清漪跟王管家作别,说是有再机会请他喝茶,也好好聊聊有关商其予的事。她继续跟着小厮往复廊深处走去,经过曲折的回廊,又绕了几个弯子,来到后院的一座花厅。 小厮让她等着,他自己则去通报。清漪巡视着花厅里的格局,里面的摆设也是一样熟悉,还有桌上放着的玉翠盏,没有一件是陌生的,她怀疑整个商宅都被移到了这里。不久,小厮便回来,说南宫?在西北角的荷香榭等她。于是她又跟着小厮去往荷香榭。 荷香榭里,南宫?一身红衣,正凭栏半躺着,他左手支着下颚,右手举着一只玉翠盏,漆黑的目光映着酒盏里的清澈液体,形态慵懒之至。在一旁的阿六手中端着一酒壶。 听闻渐近的脚步声,南宫?并未有起身的动作,直到清漪走到水榭里,他也未作丝毫改变。只是仰起头,喝下杯中的酒,道:“你来了!”连声音也是一样的懒散。 清漪还未走近,便闻一阵浓浓的酒香。眼下看着半卧的南宫?,真是人长得好看,便是摆什么姿态都自有一种风流之气,就算那样慵懒地半躺,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优雅。 清漪语气清冷地说道:“南宫公子,清漪是来取画的。” “哦。”南宫?挥了挥手,阿六将酒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便和刚才的小厮退了下去。 清漪站在一旁,南宫?“哦”了一声便又半天不说话,她实在是别扭,刚才在路上心头的火气那么旺,现在眼前两人又不说话,这怒火可该怎么发啊!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南宫公子,我是来取画的。” “不用重复那么多遍,我都知道了。”也不知南宫?手指如何一动,玉翠盏便稳稳地落到了桌上的酒壶边,然后他右手伸向背后,拿出一张随意叠起来的画,画已经被压得褶皱不堪。随着一声极不耐烦的“拿去”,他将画扔了出去。 清漪连忙接住画,如获至宝般,她将画一打开,看着皱皱巴巴的画,顿时心里一凉,接着便是一股怒气腾了起来。“南宫公子,你这是何意?既然答应为我的未婚夫君作画,却又为何将画弄得这般模样?” “如果说我是故意的呢?”南宫?缓缓地坐起身,靠着身后的栏杆,白皙光滑的额头微微皱起,双目微微眯起,聚起的幽光投向清漪双灰色的瞳仁。 清漪听了更来气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因此失控,她幽怨回视他,平静地质问道:“我原以为南宫公子那样好的音容笑貌,品性也是绝佳的,却不想让我大失所望。画的事情就不必言说了,就说白天的事,我与白玉公子相互引为知音,就算交谈也无伤大雅,我承认我忽视了身边的老人孩子,但这与你南宫公子有何干系?我与公子你甚至算不上是朋友,你却拿我死去的未婚夫君来说话,南宫公子是否过于无礼了?清漪心中一直惦念死去的未婚夫君,每每想起他心痛难抑,公子你却竟说什么我和白玉谈情说爱,这不仅是对清漪的侮辱,也是对我那未婚夫君的不尊重。” 南宫?认真听着清漪话,未作一词。清漪的话每一句都敲击到他心头,他心里隐隐流过一丝欣喜,然后又被悔恨湮灭,再接着腾起浓浓的酸意,最后又是潮水般的苦涩涌进心房。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向清漪,酸甜苦辣,五味陈杂,到了面上全都化为乌有。 清漪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他的眸光中似乎闪着某着她不清楚的光芒,她感觉一阵压迫,心突然如鼓一般咚咚跳个不停,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然而商其予将她的怯意全都看在眼里,依旧不停地靠近,直到她的后背抵在水榭黑褐色的木柱上,让她退无可退。 他用双手锁住木柱,将她圈在身前,低下头,对上那双清澈却闪躲的双眸。清漪对于这种压迫感十足的姿态不知要如何回应,她想逃,但他离得那样近,她只怕一动二人之间会生出更加令人尴尬的事。南宫?温热的气息喷到她脸上,她觉得自己的脸上都要烧起来了。眼看着他的双唇又慢慢靠近她,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南宫?看着她红红的脸颊,突然笑出声来,稍稍拉离了一点距离,道:“那画本来就是我作的,我想如何当然是我的事情。还有”他顿了顿,看着她扭到一旁的脸,调侃道:“既然我们不熟,那么我说了你什么,你又何必在意呢?莫非你很在意我对你的看法?” 清漪听了他的话,心里一惊,她转过脸,看着他戏谑的笑容,知道他在戏弄自己。心里火了,用力一把推开他,快速闪到一侧。 南宫?却依旧死死地抓住那个问题不放,紧紧锁住她闪躲的目光,“你是不是很在意我对你的看法?嗯?” 清漪想这算什么,她来这里明明是来质问他的,怎么反而变成他质问自己了?当下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南宫公子真是会说笑,我何须在意你,你不但侮辱我,还对我的未婚夫君不敬,想来是谁也受不了这样的气的。” 南宫?把她的话根本不当一回事,只是笑眯眯地说道:“罢了,都是我不对,给清漪姑娘你赔不是。我便再为你那未婚夫君作一幅画吧,就算是表达我对你和你未婚夫君的歉意。” 怎么事情会突然转变成这样?清漪还未反应过来,南宫?便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带她离开水榭。 清漪脑子迷迷糊糊,半晌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道:“我自己走,还有你要带我去哪里?” 南宫?回过头,“你不是怪我把画弄皱了么?我这就替你再重新作一幅画。怎么,你不要吗?” 清漪一听画,心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欣喜得傻愣愣道:“要,要,当然要了!” 南宫?摇摇头,“真是个傻瓜!”转过身子便朝前走去。 清漪却还愣在原地,咀嚼着那一句“真是个傻瓜!”那话里分明是一丝熟悉的宠溺。她恍惚之际,前面又传来南宫?不耐烦的声音,“还不快跟上!” 清漪甩甩头,抛开这奇怪的想法,连忙跟了上去。 第九十七章 清漪跟着南宫?经过曲折的回廊,又进过几个圆形的门洞,眼前便出现一片竹林,林中一条块石汀步曲曲折折,幽幽地隐在竹林之中,出了汀步,眼前出现一个开阔的庭院,庭院靠北坐落着一间木屋。庭院的布局简单之至,木屋前左边一树白梅正开得绚丽无比,右边的竹从繁茂,下面还有一长方形青石台,院子看着倒是清新雅致。 行至屋前,拾级而上,南宫?推门而入,清漪随着他进入屋内,因为黄昏,房里有些暗,但仍旧可见房间里面的摆设,一张软榻,一张案桌,上置着文房四宝,前面还有一把椅子,一间放置衣物的柜子,便再无其他,倒是很简单。她想南宫竟然可以从商其予手里接下那些铺子,他的财力不容小觑,只是没想到这一方竟是如此简陋。 南宫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道:“我闲暇时读书写字不喜人打扰,便选了这清净之地。既然修身养性,自然要简单些好,这样看着令人舒坦。”他边说着边燃起了屋里的烛台,屋里瞬间一阵明亮。 他走到案桌前,又点上桌上的蜡烛,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画卷,抬起头望着清漪,问道:“能帮忙研一下墨吗?” 清漪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不似刚才那样戏谑,知道他这一次不会在捉弄自己。她行至案桌前一旁,看着桌上的砚台和研块,从那质感便猜定然不是俗物。她伸出洁白如玉的皓腕,将清水滴入砚面,磨好的墨汁推入砚池,以适当的力度斜着角度前后反复研磨。南宫?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目露一丝赞赏,“细润无声,功夫到不错。” 清漪也不看他,低着专心手中的活计,对曰:“黝如漆,轻如云,清如水,浑如岚。是南宫公子府上的墨本来就好,还有这砚台也是佳品。” 南宫?嘴角轻轻勾起,提笔开始作画。 窗外不时有微风流入,吹得屋里的烛火微微偏斜,灯芯染上了蜡泪,蜡烛偶尔发出一正“噼啪”声。屋内一片静谧,能听到画笔落到纸上的“莎莎”声。清漪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南宫?作画,偶尔挑一挑灯芯。南宫?因为认真而显得淡漠的脸,使她看得竟有些发呆。她的目光凝视在他精致的五官上,尤其是那双眼睛,让她有种熟悉之感。她探究着那张脸,努力寻找熟悉的根源,竟未发觉南宫?已抬头好奇地看了她许久。 南宫?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许是被盯得久了,竟然有些别扭,假意咳嗽两声,拉回她的思绪。 清漪被他的咳嗽惊醒,这才发觉他正盯着自己,而自己也正看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心虚地垂下头去看画,这才发现画上的墨迹已经完全干了,察觉自己盯着他看了很久,心里一阵羞愧,脸上也跟着泛出微微红色。 她出语打破自己的尴尬,“画都已经作好了呀!” 南宫?觉出她不自然的神情,心里波澜微起,但只“嗯”了一声,便将画收起来,交给她。 清漪接过画,向南宫?道谢。二人便往屋外走去。 苍穹中一轮弯月已悄悄爬上树梢,院落外的地上竹影斑驳,一阵风过,带起阵阵竹涛,竹影随之摇曳。 南宫?亲自送清漪出园,一路在前沉默不语,清漪觉察到他又恢复往日的淡漠性子。看着他沉浸在朦胧夜色下的修长背影,俊秀挺拔,竟觉得那身影是那般熟悉,便如商其予。突然她想在这身影上寻求一丝安慰,当他是商其予,当商其予还活在她面前。不知不觉她竟然沉浸在这背影带给她的自我安慰之中,不知不觉她竟真的将眼前的人当成商其予,更在不知不觉之中呼出商其予的字,“予之!” 南宫?听了这两个字,身子一震,怔在脚步,他以为她认出他了,心里忽然一阵惊喜,一阵恐慌。然而身后又传来的话,立即打碎了这种矛盾的心理,也带给他一阵失望。 “其实若只看背影的话,南宫公子跟予之真的很像。对了,予之便是我那未婚夫君的字。” “是吗?”南宫不掩失望地回答,继续抬起脚步往前走去。 “嗯。”清漪听出他的回答带着些许失落,不知缘何。 而后两人便一声不吭。南宫?将她送至门口,清漪再次道过谢,便带着画愉悦地离开南园。南宫?却是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里。 此刻的清漪心思全在画上,南宫?那两个字眼“在意”使她心惊,她早将它压在心底,不愿意去寻根究底。 第九十八章 重逢(上) 深夜里天空下起蒙蒙细雨,早上时已经停歇。太阳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向竹林,竹叶上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似一面面镜子,将周遭的一切映在里面。竹林里不时传来鸟儿清脆婉转的啼鸣,似在赞叹这春的美好,空气的清新。 竹林前的小院门大开着,院前左边的一丛丛迎春点缀着稀稀落落的黄色小花,轻风一过,随着青绿柔软的枝条轻轻晃动。右边一株高大的垂柳已经长出嫩黄色新芽,整整齐齐地列在垂下的枝条上,迎风起舞。树下还有几把竹椅默默地浸在湿润的空气里。 空气中有一丝烟味传来,接着越来越浓,青烟萦绕这院前院后,远远望去,恍如仙境,但紧接着连着的几声咳嗽打破这虚幻和宁静,听得出是被那烟熏而呛出来的,只见后院的上空,有浓浓青烟从烟囱里冒出。 莹莹皱着眉头极不情愿地起身,美梦中的她正对着一桌美食大快朵颐,但中途是却被扰人的烟味打断,她随意穿了鞋子,气冲冲地朝后院奔去。刚到后院,便见清漪从厨房里冲出来,也是一边呛个不停,一边拿手扇着眼前的烟雾。她另一只手中还拿一把破扇子,手上、脸上和衣衫上布满黑色烟灰,尤其是粗布白裙上格外明显,头发丝也显凌乱,看着她狼狈滑稽的摸样,莹莹的怒气瞬间变转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莹莹前仰后合,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漪漪姐姐……你……你……哈哈哈哈……怎么变成花猫了……哈哈……哈哈……” 清漪佯装发怒瞪了她一眼,然后泄气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哀声叹气。 莹莹努力收起笑容,边擦擦眼睛边道:“漪漪姐姐,你不会连生个火也不会生吧!” 清漪努努嘴,“是啊,你还笑,生不了火,看你待会儿喝什么,吃什么!”她不会烧火做饭,在山谷里的时候,都是师傅做饭,后来到了宜城开了医馆,便是郝伯做饭。再接着有妆姨在身边照顾,所以她从来没有为吃饭愁过。可眼下和淇相、莹莹在一起,这做饭的活自然是落到她头上。虽然也曾看过师傅和郝伯做饭,可看归看,做起来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了好了,我不笑话你了。” 清漪依旧提不起精神,垂着头,双手捏住扇柄,摇来摇去,“可我发愁我们今天吃什么!” 莹莹走到她身边,看她灰头土脸,拿手在她脸上蹭了蹭,“我帮你擦擦!”她似乎是在很认真地擦,摸着她光滑的皮肤,竟有些舍不得放手,还道:“虽然我也不会做饭,但生个火还是不难的。” 清漪听了,来了些精神,抬起头望着她灵动的大眼睛,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了,我们两个臭皮匠顶不了一个诸葛亮,但半个总是可以的吧。” 清漪想想也只能这样,她走到水缸边,正准备舀起一些水洗洗手,却见水中倒映的影子,惊得一愣,随即她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莹莹,大声发作起来,“臭莹莹!你竟把我的脸抹成这样。” 只见清漪原本只是沾上些许黑灰的脸,此刻竟没有一处皮肤是白的。莹莹见清漪反应过来,撒腿便跑,两人在院子里窜来窜去,你追我赶,这样跑了好半天,实在太累,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这时厨房和院落四周的青烟已经散去。 莹莹面脸颊通红,双手撑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漪漪姐姐,我们别跑了,再跑,一会儿伯父起来就没东西吃了。” “臭莹莹!”清漪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开心。 两人歇了片刻,进了厨房。 莹莹守在灶前,负责生火,总归她要比清漪强点,能够生起火,将火越烧越旺,一直不灭。 清漪在一旁回想着当初师傅和郝伯做饭的情景,即便是依葫芦画瓢也不会画。一根白萝卜切了半天,有的厚有的薄,想她那双手耍起枪来威风凛凛,眼下竟然对付不了一根白萝卜,还好小白菜不用刀切。反正两人一番折腾,勉强煮了一锅粥,做了三个小菜。 淇相一早上起来,便闻一阵饭香。来到正中间的屋子,便见桌上放了一锅粥和三盘小菜,清漪和莹莹端坐在桌前,二人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清漪见淇相起来了,立即起身拉着莹莹一起向淇相行礼。 淇相觉得到是两个懂礼貌的女娃子,他走到方桌前的上位坐下,清漪连忙给他盛了一碗粥。淇相看着眼前那碗白粥觉得不错,舀了一勺送入口里,咀嚼了两下,道:“煮得不错,就是有些干有些黏了,下次多放些水就好。” “是,下一次我一定多放点水。”清漪微微松了口气,继续等着淇相品尝她做的小菜。 淇相咽下粥,便提起筷子伸向坐上的小菜,在那盘白萝卜上空盘旋片刻,然后直接掠过到小白菜上。好歹小白菜还有个看像,不似那盘萝卜,厚的还没熟,薄的已烂成汁。 淇相夹起一根菜叶放到口里,咀嚼了半天,突然停住,然后接着咀嚼两下好歹咽了下去,清漪看他吃了下去,心想应该还不错吧,哪知淇相说了一句:“雨后的小白菜上溅的泥土多,要多洗几次才干净。” 清漪一听此,突然脸就烧了起来,真是太丢人了,她眼看淇相的筷子就要伸到第三盘藕丁,一把夺过盘子到自己跟前,小声道:“这个伯父还是不要吃了……” 淇相看她一脸尴尬为难的样子,笑道:“既然都做了,尝一尝也无妨,若是不好,下一次也好知如何改进。” 清漪听此犹豫了一下,终于狠下心来,将盘子推倒他面前。 淇相夹起一块又送入嘴里,清漪心里已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没想到淇相说道:“这个味道还不错。”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总算能有一盘下饭的菜了。 “烧火做饭就跟写字、练功一样,慢慢来,孰能生巧。” “是。” “以后你若是嫁了人,即便是个大户人家,有丫鬟婆子伺候着,但学学这做菜总无坏处,哪天亲自给自己夫君做一顿饭,那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清漪听了也不知如何回答,以前有商其予在,偶尔还会幻想一下未来的日子,现在人走了,嫁人的事她再也没有想过。 接着大家便埋头吃着饭,不言不语。 就这样沉默着,不知何时门口多了一道阴影,正对大门的淇相首先抬头看了过去,目中有一丝疑惑,清漪发觉不对劲,也跟着看过去。这一看不知要有多高兴,以后吃饭的事可总算有着落了。她欢欢喜喜起身,朝门口叫道:“小吉!”说话之间,人已闪到门口。 “阿姐!我想死你了!”陆吉的声音不再是以前那样清悦,而是变得有些低沉,他一把张开双臂,抱住清漪的后背。 “我也想你们呢!”清漪看着如今比她还高的人,心里一阵欣慰,“我们的小吉开始变声了,人也长高了!” “我都赶上阿姐了,以后可以保护阿姐了!” 淇相看着这一男一女抱在一起,感觉不成缇统,便假意咳嗽打断二人。 清漪听出他的意思,如今小吉已是十五岁的少年,心性更加成熟,自然要注意男女之别,不过她倒是不在乎,她和陆吉就像亲人一般。 她放开陆吉,仔细看看他的脸,和当初分开时相比,多了一分成熟,眉目更加疏朗,有了几分男子气息。 “郝伯呢?” “在这呢!”老远就传来熟悉的苍老声音。 清漪迎出门去,见顾弦、昭明和郝伯刚好走进院子里。郝伯脸上一阵喜色,还有顾弦也是挂着微笑,只有昭明那嘴角的笑容极其勉强,不知道他发生了何事? “可终于把郝伯给盼来了。”清漪走上前,扶着他进屋内。 顾弦和昭明见了淇相都纷纷向他行礼,清漪也一一替郝伯、陆吉与淇相、莹莹相互作介绍。屋里多了四人,一时间欢声笑语,热闹无比,只是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第九十九章 重逢(下) 现在竹屋里来了那么人多,清漪烧饭的手艺大伙实在不敢恭维,于是郝伯又出马了。 城南一带街上车马喧嚣,最是繁杂热闹,沿路小贩叫卖声充斥在耳边。郝伯一路挑三拣四,清漪在一旁听着他教授才怎么才能买得好食材的诀窍,小吉、昭明则在后面拎着箩筐。 清漪跟着郝伯逛了一圈菜场,才知挑菜是一门很深的学问,而郝伯挑菜的经验是极其丰富。比如他说挑选薯块,一定是要选外形圆的,越圆的越容易削皮,最好还是没有破皮的。外皮摸上去一定要是干的,不能有水泡,否则口感不好。劣质薯块一般个头小且不均匀,变软甚至萎蔫,有较多的虫害、伤残,或闻上去有腐烂气味,瘀青发黑或外皮有部分开始变绿的都不行。另外土豆的果肉按照颜色分为有黄色和白色两种,口感有所不同,白色的略带甜味,黄色的吃起来比较粉。 再比如说芹菜有四个类型:青芹、黄心芹、白芹和美芹。青芹香味浓,绿翠;黄心芹香味也比较浓,黄嫩;白芹香味淡,口感不催;美芹香味淡,口感脆。对于芹菜,叶色浓绿的都不要买。新鲜的芹菜是平直的,存放时间较长的芹菜,叶子尖端就会翘起,叶子软,甚至发黄起锈斑。 还有卷心菜,叶球要坚硬紧实,包心不紧不要买,也不要买叶球坚实,但顶部隆起,这表示球内开始挑薹,中心柱过高,食用口感变差。其他的蔬菜肉类等等学问多着呢,清漪觉得学着挑选食材,简直跟认草药一般。 总之,买菜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原因是郝伯一听清漪有意学烧饭,便太过热心地教导她,而且他本身挑选食材也极为严格,有时为了一根葱他会跑好几个买家,就为了买最好的。对此,清漪一方面表示佩服郝伯极这种非常人的严谨精神,另一方面她和陆吉昭明一样感到很无奈。反正如郝伯这般,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吃上香喷喷的饭。 郝伯看着陆吉和昭明手中抱着的箩筐,里面盛满新鲜的好食材,便十分满意地点头,走在前面,清漪们跟着在后前行着。陆吉刚来建邺,不时好奇地东张西望。昭明却是一直垂头着,脸上泛着忧愁,不知为了什么事。 清漪见昭明从进院子起,便是这样一幅表情,必然事出有因。当初商其予、商其雪和他三人一起离开宜城,商其予一走,商其雪也不知怎样。还有便是既然商其予是淇相之子,那么商其雪又是谁?为何如今只见昭明,不见阿雪?她将陆吉支开,让他跟上前头的郝伯。而自己则拉着昭明慢下脚步来。 “昭明,看你一直闷闷不乐,是不是你和阿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昭明听着“阿雪”两个字,身子蓦地直了直,抱着箩筐的手也紧了紧。 清漪一旁看得明白,“你和阿雪到底怎么了?” 昭明紧抿着嘴,依旧不发一语,埋头向前走去。清漪见他拒不答话,便换了个问法:“你和阿雪是不是吵架了?还是你变心了?” “我才不会变心,变心的人是她才对!” 清漪有些不敢置信,便又问道:“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昭明顿下脚步,箩筐的被他挤着“吱吱”作响,心底的怨气泉涌一般喷发,“她都要嫁人了,我还能怎么误会,也是,我只是个小小的侍卫,而她呢,她是谁?她是公主啊,魏皇最疼爱的公主,有了太尉府的那个风流倜傥的贾世子陪在她身边,她还怎么会看得起我这个无名小辈?”他的眼中因为充满恨意和嫉妒而发红。 清漪从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商其雪竟是北魏公主,忽然间,她想起了在秦王府思弘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她几乎确定商其雪就是那个思弘为之代嫁的公主,原本该商其雪承受的不幸遭遇却落到思弘身上,所以思弘才会恨商其雪,才会想要伤害商其雪。一个金枝玉叶,一个只是无名小卒,也难怪他会如此想,可她还是不相信商其雪会是那样容易变心的人。 她第一次见商其雪时,那个浅碧色罗裙姑娘坐于筝前,醉心地拨弄着琴弦,那样的明净美好。她说她虽然双目有疾,可心似琉璃,她说世人有眼看这世间,却大多是看见而看不清,为名利所蒙罢了。那个姑娘曾经因为一刻不见昭明就内心惶惶,这样的人,她怎么也不相信会变心。清漪试着安慰昭明:“也许她有什么苦衷呢?” “苦衷?那会是什么苦衷。我亲眼看见她和贾世子一起游湖相拥,皇上也下旨给她赐婚,她亲口告诉我她愿意嫁给贾世子,再过几日便要成亲了。你说她能有什么苦衷?” 清漪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她不了解内情,以昭明现在的这种心情,就算问出什么也不一定事实就如他说的那样。她试着站在商其雪的角度,为她辩解。 “昭明,你有没有想过阿雪生存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环境。她的出生便决定她这一辈子会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她想怎么便怎样,尤其是她的婚姻大事。宫里的事最是波诡云谲,即便她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父亲疼爱她,但也不能时时刻刻保护她,宫里那些勾心斗角,即便她想要平静地生活都是万般艰难,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为何不能体谅一下她的心情?她也有软弱的时候,有想要找个人依靠的时候,她难过的时候一定在想你,可是那些时候,你又真的都在她身边吗?” 昭明听了清漪的话,身子一阵摇晃,手中的箩筐“砰”落到地上,他眼中闪过丝丝痛苦和悔恨,然后逃也似地抱头跑开,根本不顾清漪在后叫喊,也许他真的需要好好反思。 清漪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她想感情有时候竟脆弱得经不起一点风雨,那么她和商其予呢?商其予走了,可她知道他还活在她心里,她想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日积月累,有那么一天自己累了,心也会变? 第一百章 比邻而居(上) 郝伯的饭菜总是受人捧场,就连吃惯山珍海味的淇相也盛了好几次饭,足见他烧菜的手艺之好。清漪想当初若是不开医馆开饭馆,生意是不是好很多?不过生活归生活,救人治病却是不一样的,不仅是为活计,也是为师傅的遗愿。 “清漪别愣着,多吃点,几个月不见,你可是瘦了不少。” 清漪看着郝伯如父亲一般慈祥的笑容,心里一阵温暖,对郝伯微笑点头。她无父无母,此刻真羡慕昭明,想起楚王和楚王妃,自己小时侯也是那样的幸福愉快,她想若是他们还在身边,这幸福便会一直延续吧。若是这样的话,她一定不会有那样的一番境遇,也不会遇到眼前这些人,更不会遇上商其予吧。 “郝伯做的饭,清漪当然是要多吃几口的。” 因为有淇相在,吃饭的气氛还是比较沉闷,顾弦不愿上桌。郝伯也是,虽然他并不知道正位上坐的人是什么身份,只知道姓张,但看他跟商其予长得极像,再加上顾弦对他极其恭敬,便也觉得正位上的人身份也定然不凡。 倒是淇相先开口客气道:“你们二位怎么不上桌,大家都是平常百姓,干什么吃饭要弄得这么沉闷。来来来,都坐到桌上来,该说什么聊什么随意就好。”边说着边招手让他们上前。 郝伯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渐渐便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倒是顾弦知晓是淇相,便死要守着上下尊卑之礼,无论如何也不敢跟淇相同桌一坐,最后竟然跑出去守在外面。 淇相有意缓解桌上的沉闷气氛,给就近的清漪和陆吉一人夹了一块鸡腿。 一旁莹莹见状,也觉着小嘴道:“大伯,我也要。” 于是淇相温和地笑着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鸡腿到莹莹碗里。 清漪想不能驳了淇相的好意,带头跟大家闲聊。 “小吉,这次祥叔没跟你们来,他在名剑堡可还好?” “阿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祥叔最爱那些刀枪剑戟之类的兵器,名剑堡的宝贝那么多,碰上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祥叔当然要留在那里观摩那些什物,他还说要在名剑堡开个炼兵器的炉子。好在陈意哥哥性子豪爽,家中本来就是藏兵器的,与祥叔志趣相同,两人更是一聊兵器就到深夜,所以他不仅不反对祥叔开炉子,反而还要帮忙。” 清漪想这倒是个有趣的事,看来郝伯和陈意是不打不相识。“也好,祥叔现在安心呆在名剑堡也好,只是又要麻烦陈意了。” 淇相却是又想到商其予的事,心里头又有些沉了,有些埋怨道:“只要不再弄那些害人的东西就好!” 这样一来,原本就不算活跃的气氛更加沉重。 大家正乏闷地吃着饭,不知何时昭明站在了门口,挡住大片光线。他站立了片刻才走进来,神情已不似刚才那般怨愁。 虽然郝伯作为昭明的父亲,但他和商其雪的事情昭明并不愿告诉他,更何论商其雪是北魏公主的事情。正如清漪自己并未告诉小吉商其予是北魏公子淇奥。郝伯和陆吉只知商其予外出时不小心遭人暗害,商其雪回去嫁人了。 只是即使昭明不告诉郝伯的事情的真相,但那一段在商宅的日子,郝伯也能看出一二来。他心里也猜得到自己的儿子对商其雪有情。只是商其雪嫁人,所以昭明才会如此失魂落魄。也怪他们门不当户不对,不能在一起。不过现在看着昭明的情绪明显好转,虽不知是为何,但心里也能些许轻松。 郝伯唤过昭明坐在身旁,昭明本来还犹豫,但见淇相向他点头示意,便坐了下来。 饭桌上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碗筷相碰的“叮咚”声,让人觉得异样的尬尴。淇相也意识到大伙的不自在,便又打破沉默。 “现在一大家子人,小院子怕是住不下了,我们需得再寻一处大一点的房子才好。” 心不在焉往嘴里扒饭的昭明听此,突然来了劲,停下手中的碗筷,道:“这事交给我和弦就好,一会儿吃完饭,我们便去寻房子。” 清漪见昭明答得积极,想他的变化倒是快,刚才还一副怨恨模样,这才几会功夫便突然一下子转了心情,还雀跃地说要去找房子。不过看到他如此变化,她心里高兴,自不会拒绝,还道:“不过找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会儿,我也出去帮忙找,大家分头行事,这样比较快。若是碰上不错的房子,便先记下来,回头大家再一起商量。” 淇相也在一旁出谋划策,“若是要找房子话,就在城南一带找便可。这儿百姓商户多,找大院子该会容易些,其他的地几乎全是达官显贵,便不太可能了。” 饭后,清漪要和昭明、顾弦出去找房子。郝伯料理家中的大小事务,淇相没事就在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拿本书看。莹莹有了陆吉这个新目标,便左一个吉哥哥由一个吉哥哥,缠着他带她出去玩。陆吉哪里受得了莹莹的纠缠,莹莹那一声声哥哥又把他叫得心花怒放,且他自己心里也痒痒的想去街上溜达溜达。于是便好说歹说,郝伯终于同意两人上街去。 天黑时,清漪和顾弦带着一身疲惫回来。淇相见他们一副失望的表情,便知是没寻上合适的房子,好心安慰他俩:“今天找不到,明日再接着找便是。” 清漪抬起头,问道:“伯父,昭明可回了?” 淇相摇摇头。 “现在就只剩下他了。” 清漪提起桌上的水壶,到了两碗茶,推了一碗到顾弦跟前。淇相也坐在一旁,听他们道明详情。 一下午没沾过一滴水,嘴角沾上的茶水的瞬间,清漪觉得茶似乎较平日里好喝了许多,一碗茶咕噜下肚,道:“城东南一带我都跑遍了,找到的房子不是太贵,便是太偏远出门不便。好不容找到一家,却是已经被租出去了。” “我的情况跟你差不多。好几户人家,都是刚刚都租出去的,就晚了那么一步。” 淇相听二人一番言语,垂头思索片刻,并不急躁道:“偌大的建邺城,还怕找不到房子吗?稍安,昭明还没回,还要看看他是何结果。” 清漪和昭明正在发愁之中,听到由远及近杂乱的脚步声。二人同时抬起头,便见昭明走来,身后还跟着莹莹和陆吉。他脸上无喜无忧,让人猜不透到底打听到什么结果。 看着众人期待又疑惑的眼神,昭明走上前,“回来的路上碰上莹莹和小吉,便将他们一起带了回来。” 清漪这才知晓两个孩子跑出去了,索性二人无事。 “看你们的样子倒是没找到合适房子,我倒是找到一处宅子。” 一听此,三人都来精神。只听昭明又继续说道:“可宅子的门一直是锁的,我翻入院前内,房子里没有人。打听一番才知原来是被隔壁一个商贾租了下来,不过却是一直空着,所以便上隔壁的宅子询问一番,哪知小厮回报说,宅子的主人需要亲自跟我们这边掌家的商谈。” 淇相一脸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说道:“知道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吗?” “是个商户。宅子名曰‘南园’。” 这一说,清漪便知是谁了,“伯父,便是上次那个红衣公子——南宫?。” 淇相听了一愣,随即恢复神色,起身在屋中缓慢踱步,面上的表情像是多变的云彩,一会儿疑虑,一会儿惊恐,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欢喜,还有愤怒,最后又似长长舒了一口气。 “伯父可是觉得这宅子有什么不妥之处。” 淇相摇摇头,看了众人一眼,道:“昭明和顾弦,你们二人现下便跟我走一趟南园吧。” “现在?”顾弦却想淇相为何如此着急,眼下已晚,也许人家早就休息了。 淇相却是执意道:“正是。”语气中明显有一丝迫不及待。 昭明好似见怪不怪,应了一声“好”。 随后,他们二人便跟着淇相出了院子。 外面天色刚黑不久,街上一片热闹喧哗,灯市如昼。淇相满脸兴奋期待,迈着的脚步也是无比轻快。越往西南去,街上的人也少,又行一会,更是冷清,倒是路旁多了些大院落,想来住的都是些富贵之人。 “昭明,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在前面带路的昭明听到淇相的质问,惊诧地转身,“相爷您说什么?” “刚才连顾弦都好奇我要这么晚出来,你却一点也奇怪,若非你早知宅子里住的人是谁,我想不出其他原因。再者,上午还见你一脸忧愁,吃饭时,脸色又好转;接着便是你找房子比谁都积极,你该是出去一趟遇上什么人了吧?最后便是,偌大的建邺怎会恰好就只有‘南园’旁边的房子空着可租,这要不是那个臭小子使的鬼,还能是谁?你真当我是老眼昏花了吗!” 昭明一听,连忙跪了下来,“昭明不敢,不该隐瞒相爷,但是公子事先有交待,昭明不敢不从……” 淇相怨气冲天,“好了,你来吧。” 昭明战战兢兢地起身,继续在前面带路。身后却是传来淇相怨愤的咒骂声:“臭小子,连你老子都敢骗,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狗腿子不可!” 第一百零一章 比邻而居(中) 淇相一行人跟着守门的小厮进了南园,经过一条青灰的砖石路来到正院,院中坐北是一座开阔的厅堂,左右的廊子连接着两座配房。经过厅堂,又是一座狭小精致的院落,中间是一个圆形的种植池,里面一株枝干盘虬的古柏,古柏下立着一块峰石,显得风雅之极。古柏后面的粉墙上开了一个圆形的门洞,透过门洞可窥见另一侧的园子里一条小路斜伸向一侧不知名的地方。目光所及尽头的墙前植了几排翠竹,还错落地点缀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 继续往前,走过这一方小园,便到了曲折回环的复廊,复廊一侧是一方池塘,月光静静地倾泻到里面,明净美好。另一侧的墙壁上间隔几丈开一窗,方形、扇形或菱形,透过窗户总是能见另一边园子里优美如画的小景致。复廊尽头又是一方瓶颈形的门洞,进入便见一片竹林,出了幽隐在竹林中的小径,便又到了清漪之前去过的那间院子。院落正中间房子有四扇暗红色的扇门,中间两扇敞开着,左右两侧廊的菱花纹木窗在屋内烛火的照印下投下相似的影子。 小厮推开门,弯身请淇相他们进屋,说南宫?一会便到。淇相打量着房间里的设置,满意地点点头,还道:“就是那小子的风格。”似自语又似对着顾弦和昭明说的。 门外渐起脚步声,越来越近,淇相竟是屏住呼吸,心里头一跳一跳,他在走到案桌前端坐下,挥挥手,遣退昭明和顾弦,独自一人静静地等着南宫?。 南宫?与顾弦和昭明在门口擦肩而过。 白天买菜时,昭明因心情不好,和他们分开,在街上竟无意中碰上南宫?。南宫?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并未对其隐瞒身份,而且还告知他,商其雪和贾世子的婚姻恐怕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朝堂之事最是复杂,其中另有隐情也不一定,这便使他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昭明已知面前的南宫?便是往昔的商其予,所以礼貌地抱拳行礼。南宫?顿住脚步,对他微微颔首。 顾弦在一旁看得极其疑惑,南宫?转过身子看向他,叫出一个字:“弦”,顾弦便立即明白眼前这位红衣公子是自己的主子,只是他想这变化也太大了。他立即抱拳行礼,还解释道:“主子的面容实在是……是……” “怎么样?”商其予挑眉看着他,想这样的容貌大伙都是什么看法。 顾弦拼命地想找出些好词,脑中搜索一番,也只得“是很好的,就是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多看几眼,熟悉便好了。” “比起以前如何?” 很显然这个问题让顾弦很为难,以前也好,现在也罢,两张脸都是自己的主子,总不能说哪个比哪个更好吧。于是他很中庸地回答:“都好!都好!以前主子俊逸潇洒,眼下也是清贵俊美之极的。” “嗯,以后我便是南宫?了,商其予已经死了。明白吗?” “是,主子。” 南宫?又看了两人一眼便进了屋里头。 淇相早就急不可待地等着南宫?,但他心里头有气,这个儿子竟连自己也要瞒,心里头极不舒服,他镇定心神,安安稳稳地坐等南宫?走过来。 南宫?看着灯下映着的人,淇相头上的白发有多了好几缕,脸色也苍老了许多,他心里一紧,跨过两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到淇相前,额头也重重的磕到地上。 “孩儿不孝,让爹您担心了!” 淇相却不买账,依旧装糊涂,“南宫公子怕是跪错人了吧,我的儿子叫淇奥,不叫南宫?。” 南宫?抬起头,见淇相抬头望着天花板,并不看自己一眼,也知道他老人家生气了,连忙道:“是孩儿不好,当初在樊县九死一生,因为伤势太重,所以无法通知爹。这才拖至今日。” 淇相却依旧仰头不看他,还道:“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一心只装着外公,后来有了女人,更是将父亲抛到九霄云外。” 南宫?知道淇相生大气,匍匐在淇相的腿上,神色哀戚道:“爹,当初在樊县时,玲珑塔着了大火,黑琉球又在玲珑塔里,孩儿来不及躲避,只好藏身于一尊佛像下面。可是那黑琉球的威力实在太大,我不仅被炸得浑身血肉模糊,就连面容也被毁了。好在外公及时救下我,他老人家医术精湛,这才保住我一条小命。外公想法设法恢复我的容貌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得如今般模样。我足足昏迷了十天才醒,所以根本来不及通知您。” 淇相看他悲伤的神色,听了他的一番话,想当初的场景定是惨不忍睹,心里头软了些,“那你就不能托你外公告诉我一声!”语气却是柔和了许多。 商其予听此,便明白淇相还是认了他这个儿子。他接着说道:“那时孩儿知道自己的容貌变了,便是连自己也无法接受,更何况是爹您呢?所以孩儿才没让外公告诉您,孩儿便是想着以后找机会慢慢让爹知晓这件事。若是爹要怪孩儿,孩儿无话可说,只是希望爹不要因为孩儿气坏了身子。爹上了年纪,保住身体要紧。” 总归淇相是个父亲,哪有不疼爱自己的儿子之理。况且南宫?说的也在理,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他考虑。他就是再大的气也要消下来,总比他失去儿子要好。 淇相双手扶起南宫,道:“你放心,你这张脸无论什么样,你爹都能接受。”他又好好端详着南宫?的容貌,“虽然不像你爹了,但是眼下这张脸还看得过去的,就是……”他皱了皱眉头,“这眼睛怎么弄得又细长又上翘,鼻子嘴巴太秀气了,还有这一身红衣……唉,就这样凑合着看吧!” 南宫?闻淇相如此说,心里头有些发凉,但没也没有办法再改变。“爹您看多了自然就会习惯的。”他绕道淇相的背后,又是给他捏肩又是给他捶背,还道:“孩儿最是佩服爹的,爹您神机妙算,这么快就猜出我的身份。” 淇相闭上眼,享受南宫?力道刚好的拿捏,身子一阵舒坦,心情也好了几分。 “跟那个丫头一样,就爱拍你爹的马屁!” 南宫?听了一愣,随即笑开了花,“爹对孩儿挑的人可还满意?” 淇相睁开眼,道:“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怎么跟那丫头解释,那丫头对你也算痴情,你这么骗她,怕是她很难原谅你了。” 南宫?听此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也正为此烦心,“那我可怎么办啊?” 淇相转过头,看他一脸忧愁的样子,又骂道:“这种事还要拿来问你爹,真是没出息!”他站起身来,又道:“今晚我还是要回去,明日便让他们都搬到隔壁的宅子。以后住得近了,也方便联系。他日你找个机会好好跟那丫头解释一番,那丫头明白你的难处,定然也会原谅你的。” “可万一她不喜欢我这张脸呢?” “她若是真心喜欢你,你就是更丑她都不会在意!” 南宫?微笑地点头,“是,谢谢爹提点。”但随即觉得不对:原来爹也觉得这张脸没以前好看。 淇相站起身,抱了抱他,“好了,今日也晚了,我若不走,那丫头估计一会便会找过来。” “那我送爹回竹屋去。”南宫?唤了一声外面的顾弦和昭明,二人便进了屋内。他跟二人说明当初的经过,出去他们心头的疑惑。之后,便亲自送淇相回竹屋。 第一百零二章 比邻而居(下) 空荡的街上传来“?n?n”的马蹄声,一辆马车渐渐地从夜色中驶出来。清漪清瘦的身影立在街头看着不远处街上由远而近的马车,依稀可辨阿六和顾弦坐在马车外,心中的石头慢慢落下来。马车越衳ing交海詈笤谒媲巴o隆?醋懦聊咀龅穆沓担阒呛稳恕� 帘子被掀起,露出玄色衣衫一角,昭明从车上下来。接着又是一袭红衣,为何南宫?也跟着来了?是送佛送到西么?更有意思的是淇相最后一个下车,搀扶他的人是南宫?。 清漪走上前一步,道:“伯父可回来了!还有南宫公子也来了。” 南宫?对她微笑着颔首,又放开扶着淇相的胳膊,道:“今天这就送到这儿了,明日我派些人过来帮忙收拾和搬运行李。” 清漪听此便知是事情谈成了,心里也踏实下来。 淇相拍拍南宫的后背,道:“现下已晚,你还是赶快回去歇息,我们明日再见。” 清漪想淇相和南宫?何时竟变得如此熟稔? “那我今日便回去了。”南宫?向着淇相躬身一礼,然后又看了眼神思恍惚的清漪,便转身上了马车离去。 “我们也回去吧。” 清漪回过神,走在淇相一侧,“看样子,伯父和南宫公子谈得很顺利。” ………… …… 晚上,大伙挤一挤也就过去了,顾弦和昭明是趴在桌子上睡的,一晃眼天便亮了。 清漪起来便见院子里多了些人,是南宫?派来的,很早就来了。其实他们也没什么东西要搬。 大伙齐了,便一同前往南园隔壁的宅子,不多时便到目的地。 进了宅门,是一方小庭院,院植桂树、梧桐,北面有一座大厅。小院后面是一间书屋,书屋之后是连着的四间院落,宅子倒是大的很。经过书屋一侧的东墙,可见一座园林,与东边的南园一墙之隔,园子占据整个宅子四分之三的地。园子布局巧妙,园景丰富而多层次,精致玲珑。 直到傍晚时分,大伙才算把一切收拾妥当,晚饭过后,累了一天,都早早歇息。 南园书房,南宫?红衣黑发,不扎不束,微微飘拂,烛光照耀在他如画般的容貌上,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琉璃般的光彩。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画像,手指亲拂过画中人那洁白动人的面颊。半晌,放下手中的画,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事情,嘴角上扬,深邃的双目弯成月牙,上挑的眼角显得精神无比。 清晨的空气清爽恬淡,黑夜隐去,破晓的晨光慢慢唤醒宅子里沉睡的人们。 吱呀一声,宅门打开,郝伯伸伸胳膊开始了新的生活,新的忙碌。 虽然不用上早朝,淇相一样早早就起来在书屋里看书写字,无下人伺候,无案牍劳形,如今他过清简闲适的生活,心里自在无比。 清漪睁开眼,一旁的莹莹依旧沉睡。她轻轻下床,推开窗户,一树桃花开得正灿烂无比,让人心情一好。她坐到镜前,握起梳子,将一头青丝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洗嗽一番,穿上白色的外衫,出了门,来到了东边的园子。 园中一方水池居中心,周绕以厅堂、亭廊、假山、花木,岸缘围以湖石,沿岸疏植白皮松、紫薇、石榴、木樨等,花木扶疏,古朴有致。池北为云厅,临池平台宽敞,西侧曲廊通船厅,船厅贴池而建,沿廊望南,经面向小池的方亭,可见园西南角的湖石假山,上置一亭,与爬山曲廊相连,池东傍水建长廊,曲折逶迤,廊间设小亭,面水。院子虽小,一应俱全,且处处皆画,清漪不由得赞叹那位造园的工匠和园主的品性高洁。 只听从园外传来铮铮琴音,如山涧泉鸣,在这清晨宁静而美好的景致中,令人忆起那山谷的幽兰。 清漪倚在亭中的栏杆上闭目听着纯净的琴音,琴声紧则若急雨敲阶,缓则如细雨抚桐;张扬似朔风吹雪,舒展如微风拂柳,让人陶醉,仿佛生临其境。她的思绪被拉得很远,竟不知何时琴声止住。 渐进的脚步声传来,将她从飘渺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竟是淇相走了过来。 “我听到琴声。” 清漪点头,“是南园里传来的,只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该是南宫公子吧。” “伯父怎知是他?” 淇相对此并不作答,只泛出一个莫名的笑容,说道:“你一定没听过奥儿弹琴吧。” 清漪摇摇头,却想她未听过商其予弹琴又和南宫?有什么关系。 “会下祺吗?” “略懂一点皮毛。” 清漪从书房里取出棋盘棋子,又拿了一个絮垫子。 她将棋盘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又将絮垫垫在石凳上,道:“石凳上太凉了,伯父身子要紧。” 淇相暖暖一笑,撩了一下衣袍坐下来,让清漪执黑棋先走。 下棋最是费神思,清漪曾经便和长公主对过弈,倒是跟着长公主学了些手段,融会贯通之后,便运用到眼前的棋局上。 淇相一旁落子极快,不久便将清漪的一团黑棋团团围住,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如何杀出重围。 “这一招围魏救赵的走法却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那也得试一试!” 淇相摇摇头,有意让她,但是黑子终究处于下风。 随着棋局的发展,清漪整个人完全陷入棋局之中,眼看就要败了,便听一句“舍小就大,逢危须弃”。她脑中灵光一现,很快便知如何落子。 淇相一看黑子出现转机,很快又将那刚起的薪火燎原之势扑灭。 清漪眼看又要败了,耳边又响起一句:“弃子争先。” 淇相一看竟然又出现起死回生之色,暗暗佩服这一招。他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到棋局之中。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白子一方竟气势消减,黑子一方则气势大涨,到最后竟成了和棋。 只听那声音又道:“若是一开始黑子能守住阵脚,便能必胜无疑。” 淇相赞道:“南宫公子真是好棋艺。” 南宫公子?清漪猛然抬头转身,果然见南宫正站在她身后一侧,原来刚才一直在旁边提点的人是他。她的心思完全在棋上,竟未发觉他何时站在身旁。 “南宫公子何时来的,怎么没有人通报?” 南宫?满脸笑意,“我看你们下棋投入,怕打搅你们。” 清漪看艳阳高升,已是日山三竿,没想到下棋尽然下了一个多时辰了。 “南宫公子来这可是有什么事?” “我想既然大家成了邻居,就应该多走动走动,熟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若伯父和清漪姑娘无事,也可去南园逛一逛的。” 淇相笑道:“一定,一定。” 清漪心想南宫现在可是他们的房东,要是看在邻里份上,还不如实在点减免点房租。现在一年便是五千两的房租,这宅子就是再好也不需要这多银两。可是既然淇相谈妥的事,她自然不好说什么。她想南宫?不愧是商人,简直黑心透顶。除了房租还有吃穿用度,再加上淇相过惯衣食无忧的生活,郝伯上了年纪,也不能再操劳,她还想请几个仆人。这样满打满算下来,一年下来总共也要花个六七千两银子。商其予虽然给她存的银子足够多,可她一想到五千两的房租就心疼。 南宫?看着她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道:“清漪姑娘莫非不欢迎在下么?” “哪里!哪里!” “如此,那我今天便在这吃午饭吧。想来二位是不会介意了。” 淇相当然欢迎,清漪却想:你是房东,当然要看你的脸色。 “怎会,南宫公子好意租房给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南宫?听出她语中的不满之意,却毫不在意,还笑嘻嘻道:“哦,如此便要来经常打扰打扰的。” 清漪想这人的脸皮厚得简直跟商其予不相上下。 淇相对清漪道:“既然如此,眼下离吃饭还有一会。我们便再下两盘棋吧,反正南宫公子可以在一旁帮你出谋划策。” “伯父还是和南宫公子下吧,我在一旁看你们下棋便好。” 南宫?亲昵地笑道:“也好,所谓旁观者清,这样学得到快些。” 清漪看着他们二人下棋未过多久,就找借口离开了亭子。 淇相和商其予一边下棋一边聊天。 “她似乎对你怨气?” “可能是嫌我房租收得太贵了。” “五千两银子,你小子也够黑的。” “到时候全部免去就好,想必这样她会对我更加感激涕零的。” “呃?就好像一个人人讨厌的恶人突然之间做了件好事,人们便会觉得那是件天大的好事。你若是一开始对她好,时间久了反而理所当然的感觉不那么深了。” “还是爹看得明白。” “你太狡猾了。” “跟爹您学的。” “……” 中午吃饭的时候,只有清漪、淇相、南宫?、郝伯、陆吉和莹莹。 南宫?拾起筷子,最先夹的便是郝伯做的泡萝卜,还道:“郝伯的泡萝卜最有滋味,我便先尝这个。” 清漪想:奇了,你没吃过怎么会知道?“南宫公子真会说笑,你从未吃过郝伯做的菜,怎么会知道?”她想这拍马屁也不打草稿。 南宫?却对她眨了下眼,道:“你猜?” 清漪无语地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想还是少跟南宫?说话为好。 南宫?很好心地给一旁莹莹夹鱼夹肉,还道:“莹莹练功很苦,要多吃一点才有力气练功。” “南宫哥哥真好。” 清漪又想怎么南宫?连莹莹练功的事情也知道,然而南宫?却是不断的做出这种很是让她疑惑的事情,吸引她的注意。 清漪感觉他是在暗示些什么,却怎么也猜不到眼前的人是商其予,在她看来商其予已经化成灰了。 吃完饭,淇相让清漪送商其予出门。清漪心里疑惑重重,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发问,倒是南宫?先说道:“你对我很好奇?” 清漪却不想承认她对南宫?的注意,冷冷地说道:“没有!” “这样吧,明晚我在望京楼的揽月阁等你,你若来,我就把你所有的疑惑都告诉你,还有便是这房子的房租全免了,如何?” 房租全免对清漪是个极大的诱惑,只是她总觉得南宫?的目的不单纯。 “你曾经去过揽月阁,不是吗?” 听到这里,清漪哪里还能再犹豫,揽月阁是她和商其予的事情,南宫?如何知晓?她哪里还能忍得住,便一口答应下来,“好!” 她想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她都要去。这个人似乎跟商其予有莫大的关系,从一开始作画,再到他接手商号店铺,然后便是他住的宅子的布局,眼下他提到的每一件都跟商其予有关,他分明是故意吸引她的注意。她心里越想越惊心:南宫?到底有什么秘密? 南宫听她同意了,似有些激动,刚伸出手想握她,但衣袖飘了飘却又落了下来,说道:“明晚我会一直等你,我们不见不散。” 第一百零三章 蛛毒(上) 风很柔和,空气很清新,院子里红的、白的、黄的小花,还有绿的草,千条万条婆娑起舞的柔柳,形成了烂漫无比的春天。 清漪坐在院子里的一把靠椅上,右手顶住扶手,撑着下巴,一边晒着温暖的阳光,一边出神地盯着双膝上翻开的一本厚厚的《本草经》,不过却是半天都未翻动一页。她一下午心神不宁,便是在想着南宫?奇怪的言行举止。 她想他们之间不过几日,便生出重重纠葛。一开始是在路上遇到,马车撕坏的她的衣袖,他赔了她一两银子。接着便是乘坐同一艘船,同到建邺,他还帮她作画,原想之后便会会后无期,可哪知竟是又在酒楼门口遇上。再接着弄错了画,她去找他,二人又在街上遇到。 然后,她和莹莹、淇相一起出门郊游踏春,风筝因为断线而落到南园,莹莹捡风筝失足,又被南宫?救下,而清漪自己还被他责备一番。她心里不舒服去质问他,没想到商其予的画像被他弄得褶皱不堪。后来,陆吉和郝伯来了,要找房子,结果又碰上他,而他还是房东。 还有南宫?为何要接手商其予几乎所有的一切,就连住的南园布局跟商宅几乎一模一样,是王管家的杰作?她现在怀疑!还有中午吃饭时,他说的那番话,包括他提到的揽月阁。 当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的时候,一切就不是巧合,她想他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而那个秘密一定跟商其予有关。只是到底是什么? 她猜想莫非他跟商其予是她不知晓的知己好友,毕竟商其予也是一介商人,若商场上有南宫?这样一个知己好友也正常,如此他知晓商其予的事情也说得通,包括他替商其予不平,责备她和白玉。 但又有一些地方却是说不通,比如清漪第一见南宫?时,很显然南宫?根本不知她和商其予曾经两情相悦的事情,否则清漪让他画商其予的像时,他作为商其予的朋友怎么连一丝惊讶都没有?还有他又怎么会知晓她在揽月阁待过。所以,南宫?是商其予的知己好友可以排除。 那么到底是如何?她去过揽月阁的事,白玉和近香也是知道的,但很显然白玉跟南宫?跟本不认识,更遑论是近向。那么就只剩下商其予了,可又怎么可能呢?难不成商其予把魂还到南宫?身上了? 就在清漪尽费深思之时,一声“漪漪姐姐”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想什么这么入神?有位漂亮姐姐要找你呢。” 清漪抬起头,竟是莹莹,刚才她陷入思考,根本不闻进入院子里的脚步声。只见莹莹之后,还有一名女子,她有些惊讶道:“紫鸢?” 紫鸢一袭碧绿的翠烟衫,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清漪面前,凝脂般的肌肤上一双秋水目投向清漪的面上,竟让清漪有些感到些许压迫。 “姑娘来建邺都好几天了,却不去见长公主,长公主可是念你念得紧呀。”这语气明明是想表达一丝亲近之意,可配上面无表情,倒显得更加硬冷。 清漪合上书籍,站起身来,“因为手头上有些事情,才刚忙完,你便来了。既如此,我今日便随你先去见一见姑姑,我也老惦记着她呢。” “这样最好了,先见一面,姑娘若是还有什么事情的话,等回来再处理也不迟。” 清漪将书放回屋里,收拾起银针,只听紫鸢道:“还请姑娘带上药箱,我们一会走后门。” 清漪猜测长公主府又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多问,跟着紫鸢行事。她收拾好东西出门,弯下身,握着莹莹娇小的肩膀,道:“莹莹,我要跟这位姐姐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若是伯父他们问起来,你便这样告诉他们就好。” 莹莹乖巧的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不过你要给我带点糖葫芦回来。” “好。” 清漪随紫鸢一起跃出院子,从后门乘车离开。马车的轮子在街上转得飞快,马蹄声也急急响着。 她看着紫鸢一脸沉静严肃的脸,问道:“为何如何谨慎?” “姑娘还记得曾经长公主府里的刺杀吧?长公主是怕连累到你们这间宅子的人。” “长公主府又发生了什么事吗?又是谁受伤了?” 紫鸢神色变得凝重,“不是‘又’,是一直不断,总之,不是长公主受伤。” 清漪听了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那是何人?” “一会到了,姑娘问长公主就好。” 马车并没有在长公主门前停下,而是停在一家客栈里,清漪乔装成府里的小厮,药箱用篮筐掩饰,跟着紫鸢从后门进了府。 清漪跟着紫鸢穿过一间间院落,最后来到长公主的寝室,她刚到,长公主便一脸焦急地打开门,拉她进屋,朝内间走去。 “快看看涵儿怎么样了?” 清漪走到床前,望向床上的人,没想到竟是秦王。只见秦王昏迷不醒,且脸色发黑,明显是中毒的迹象。她来不及询问事情的经过,首先施针止住他几处大穴,防止毒性向心脏蔓延。如此之后,才问道:“怎么一回事?” 长公主脸色极其难看,“涵儿该是中了蛛毒。” 第一百零四章 蛛毒(中) “蛛毒?” “正是,涵儿今天来看我,我们正在园中说着话,涵儿突然感到脖颈上一疼,他拿手去摸,却没想到是一只红斑毒蛛。” “那毒蛛呢?” “涵儿心中大骇,立即甩手,那毒蛛便落到草丛里,一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清漪还来不及详细询问,边听守在院外的紫鸢冲进屋叫道:“长公主,不好了,太子带人闯进府里,眼看就要到这里了。” 长公主一听此,一把拆下头上的鬓钗,一头青丝瞬间落下,还对清漪道:“你先跟着紫鸢出去。” 清漪猜测来着不善和长公主的用意,端起一旁架子上的一盆清水,连忙跟着紫鸢出门守在外面,远远就听见来人大吼大叫。 “你们别拦着我,我要见姑姑,我亲眼看见刺客进了府里。” 齐管家一路上张开双臂挡在太子面前,“太子爷,长公主正在房中休息?您还是别打扰的好。” “放肆,万一姑姑出了什么事,你们谁担待得起?”太子一怒之下竟将齐管家推倒在地上,而后长驱直入长公主住的院落。齐管家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一直追在太子身后出言阻止。 清漪听着越来越近脚步声,心想这太子爷按道理说便是自己的堂哥,可是听他如此嚣张地大呼小叫,心中生出一丝厌恶之感。 齐管家哪里挡得住太子这洪水猛兽。太子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他刚想推门,便被在门前的紫鸢拦住。紫鸢行了一礼道:“太子爷有礼了,不过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太子府。太爷怎能如此大不敬地跑进长公主的卧房。” 清漪站在门的一侧,低着头手中端着一盆清水。听到太子的说话声,她微微抬起头,打量着太子。 来人身高近七尺,有些瘦,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金制的发冠之中,从金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他身着一袭绣绿纹的黑紫长袍,腰间束一带金腰带,还挂着一块碧绿的翡翠,五官份外鲜明,生得倒是风流韵致。只是这无害盖之脸却让她感到一丝阴鸷。这就是南周的太子姬铉。 “大胆,你一个婢女也敢阻拦我,还不让开,万一长公主睡熟了遭人暗算,你担当得起吗?” 清漪见如此这样,猜测太子口中的刺客该是秦王,只因为秦王躺的是长公主的卧房,显然长公主有意掩护秦王。她对太子躬身行礼道:“奴才们身份卑贱,自是不敢阻拦太子殿下的,只是长公主素来最不喜睡觉时遭人打搅。前些日子,长公主午休,新来的婢女不懂规矩,在院子里头将公主的喜爱的白猫捉弄得‘喵喵’直叫,扰了长公主的清梦。后来那婢女连带白猫一起被杖毙。所以太子爷还是不要打扰长公主好,若长公主真有事,自会叫喊奴才们。” 太子一听,心里有些顾忌,他想皇爷爷在世时,长公主颇受其宠爱,逝世前还赐于长公主免死金牌一块,外加金鞭一把,上打不肖王子皇孙,下打乱臣贼子,就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当下犹豫起来。不过他却是不肯如此轻易放弃,还道:“那我便守在门外,我不说话,一直等着姑姑醒来就好。” 紫鸢听罢,神色微微一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如到前厅等待如何?也好让管家派人伺候。” “不用,我就在这等着便好。” 紫鸢还待说什么,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长公主一头青丝披散于肩,腰间并未束带,衣衫显得宽大松散,一看便是刚醒来不及整理的样子,还挂着满脸的怒意。 清漪一见长公主如此,惶急着跪下,盆里的清水也漾出些许,更显她战战兢兢。紫鸢在一旁也连忙跟着跪下,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打扰长公主午休了。” 太子见两个下入如此胆战心惊,额头开始冒冷汗,便是结结巴巴道:“姑……姑姑醒了。” 长公主一脸寒意,“刚刚梦中驸马正邀我一起在园中把酒赏月,怎得竟让两个奴才给打搅了。” “长公主恕罪,奴婢该死,是太子殿下非要闯入长公主的寝房,奴婢们也是怕打搅长公主这才和太子殿下起了言语冲突。” 长公主凌厉的目光刺向清漪和紫鸢,“放肆,你们什么身份,也敢在我面前告铉儿的状,铉儿向来尊重我这个姑姑,哪里敢冒犯我这个做姑姑。定是铉儿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我禀报?”她抬起头,看向太子,“铉儿,你说是吗?” 太子殿下看着长公主寒冷的脸,当下道:“是,是。” “那铉儿说说到底是何急事?竟要在我睡觉的时候来打搅!” 太子听此心里一凉,连忙道:“是铉儿看见有刺客闯进了长公主府,担忧姑姑的危险,便来看望一下姑姑。” “铉儿有心了,只是,”长公主张开双臂,“你看我像是受伤的样子吗?” “姑姑是大吉之人,自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既然如此,你便先回吧。” 太子听长公主下了逐客令,却又不想功亏一篑,心里一急,竟出口道:“未免刺客潜伏在姑姑的寝房中日后危及姑姑,铉儿还是亲自查看一下的好。” 面对太子殿下公然挑战自己的权威,长公主怒了,“铉儿是质疑我话中的真实性,你带着下属们私闯我的寝房,眼中还有我这个姑姑吗?就凭此,你身后那两个奴才便是死罪一条。铉儿,不要给了你台阶还不知道下!” 太子的两个侍卫一听,慌了,连忙下跪求饶。太子见状哪里还敢造次,原想长公主素来低调,不参与朝中之事,性子也软,没想到今日到是发威了,便当即下跪道歉,然后带带着两个侍卫不情不愿的离开。 直到看不见太子的身影,长公主才叫清漪和紫鸢起身。 “姑姑要不要再梳洗一番?” 长公主面色缓和下来,点点头,“你去看看涵儿,紫鸢帮我就好。” 紫鸢接过清漪手中的一盆清水跟着长公主进了房内,清漪尾随,朝里间走去。 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清漪这才留意他一身黑色劲装,也不知他和太子之间发生什么事?看他脸色越发青黑,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奇怪的声音,且不断往外冒星沫子,她将食指和中指搭上他的脉搏,竟发觉他的身子在轻微抽搐,慢慢地越来越厉害。她心里大骇,与上次陈意中毒的症状相差太大,竟不是普通的蛛毒,她心里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大喊:“不好了,姑姑!” 长公主一听她叫喊,便知事情不妙,朝着床边奔去,梳到一半的头发又散落下来。 “怎么了?” “秦王中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蛛毒,而是蛊!” “蛊?”长公主看向床上,也发现了秦王异常的症状。 清漪将一枚银针刺入秦王口中,银针瞬间变色,“中蛛蛊的人,口中会含银而变色。” 第一百零五章 蛛毒(下) 清漪将银针伸到长公主面前,“我刚刚替秦王殿下把脉,蛊毒非一般毒药,施针也只能减缓毒性蔓延,若不能在两日之内拿到解药,秦王必死无疑。” 长公主听罢,神色凝重,一旁的紫鸢道:“若是中了蛛蛊,必有养蛊之人,那么养蛊之人是谁?又为何要加害秦王殿下?” 清漪对此也很疑惑,“我曾听师父提到过苗疆蛊毒,苗族人善养蛊,养蛊之术乃祖传。造蛊之法,以百虫置皿中,俾相啖食,其存者为蛊。即是将多种带有剧毒的毒虫如蛇蝎、蜥蜴等放进同一器物内,使其互相啮食、残杀,最后剩下的唯一存活的毒虫便是蛊,而且毒性强极强难解。蛊的种类极多,如金蚕蛊、蛇蛊、蜈蚣蛊、蝎子蛊、蛛蛊等,且善变化以至无穷。蛊被人晾干研成粉末,储存于瓶内,即为‘蛊毒’。若不制成粉末,便是活蛊。 将蛊毒放在食物中的,吃到蛊毒的人也会中蛊毒,而蛊毒无色无香无味,很难被人察觉。种活蛊时,蛊主在意念中指示种蛊的目标,活蛊就会自动地去找那个人,被蛊咬伤的人就会中毒,毒性比粉末的蛊毒强百倍。不同的蛊对人体的作用不同,有的蛊能寄生于人体内,如蛇蛊,这类蛊寄宿在人内食人精血、五脏,几天之内,便能吃掉一个人;而金蚕蛊,不畏火枪,最难除灭,还能以金银等物嫁之别人,中此蛊毒,胸腹搅痛,肿胀如瓮,七孔流血而死。” “宁儿的意思是下蛊之人为苗族人?” “养蛊为苗疆秘术,绝不外传。” 长公主听此面色越来越沉,他看着秦王青黑的脸,半晌问道:“这蛛蛊用什么方法可解?” 蛊毒清漪也只是听师父说过,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她心中也没有什么确切的办法,凭着自己的行医经验判断,“自古天地之间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既然有蛊毒,那么一定有制蛊的办法,否则那些养蛊之人不小心中蛊则要怎么办?我想若要制蛊毒,也许可以用一蛊制蛊,以毒攻毒的法子。” “宁儿的意思是要找出能克制蛛蛊的另外一种蛊?” “正是,蟾蜍、蜥蜴、蜈蚣等均是蜘蛛的天敌,只要我们能够找到其中一种蛊,也许便能救秦王殿下。” 长公主闭目沉思一会,道:“宁儿,今晚便随我入一趟皇宫吧!” “这……”清漪有些犹豫,大周的皇宫,她从未去过,她从小便在荆州长大,皇宫,那里有很多她的亲人吧,可她却是如此陌生。 只听长公主继续说道:“前一阵宫里来了位丽妃娘娘,听说很受皇上宠爱,那丽妃便是从苗疆来的。” 原来如此,“好。” “宁儿,跟我走一趟祠堂。” “是,姑姑。” “紫鸢守着秦王殿下,不许任何人进我的卧房。” “是,长公主。” 清漪跟长公主并列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一旁不时有仆人经过,对她和长公主行礼问候。长公主看着满园纷飞的白色梨花,顿住脚步,一脸惆怅。 “去年,我还和驸马坐在这亭中赏景,而今竟是物是人非。人啊无论你如何挣扎,就是争不过天。” “对不起,姑姑,姑父是因为救我才……” “驸马被送回来时,一脸安详,还挂着淡笑,他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我和驸马成亲多年,我们以为错杀你和刘方而日日自责,内心受尽折磨。如今你还在人世,我感到欣慰。驸马离我而去,我当初也是痛不欲生,可是除了面对事实还能怎么样?驸马为救你而死,也算还了你一条命,他也是死得其所,只遗憾的是我竟没有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我真的有些后悔,如果我当初不喝下那碗药,起码能让他走得无一丝遗憾。”长公主一脸平静,她的泪早就在见到驸马的遗体和遗书时哭干了,她守在驸马的灵旁,三天三夜,紫鸢送去的饭她粒米未动,劝过好几次都没用,最后终究身子撑不住,晕倒在灵旁。后来驸马下葬,她也是难过悔恨好多天才恢复一点正常精神。 清漪看着长公主说话时的平静神色,她知道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看着长公主的侧脸,她眼角的皱纹短短一个月竟深了不少,头上也生出几丝白发,皆是哀伤过度所致。心里一阵难受,“姑姑,若是我早些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是我早些见到你和姑父,你们能够早些知道我还活着,事情是不是就会一样了?” 长公主却是摇摇头,“没有如果,天意便是如此吧。”她看向清漪,发觉她也瘦了不少,也是为了那么一个人吧。“战事结束之后,你不愿来见我,你只让白玉带给我一封信,道明你的一番离奇遭遇。还怕我责备吗?” “不是,是我心里有愧,觉得无脸见姑姑。” “人都死了,还管什么谁对谁错!” 清漪伸手接着一片梨花花瓣,轻轻一吹,花瓣又飘向空中。是啊,如今谈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是姑姑告诉白玉我的身份的吧?” “白玉也是个痴情的孩子。我哪里忍心不告诉他。看了你写的信,我也知晓你和那淇世子的事,只是如今他已死,也没什么好追究于他的。不过倒是苦了白玉,你们从小青梅竹马,又有婚约,淇世子既然已死,白玉也是百里挑一的男子,宁儿莫要再错过眼前人,不要像我和驸马一般,生不知珍惜,分离时只留下遗憾和惘然。” 清漪听着长公主的话,默不作声。她知道白玉很好,可是她心里已经有一个人,如何再装得下其他人,即便他不在乎,可她在乎。正如长公主所说,白玉是世间白衣挑一的好男子,他应该拥有一个女子完整的爱,愿意为他付出所有,世间那么多女子,总有一个人会适合他,让他开怀,但却不是她。 长公主继续朝前,穿过水榭廊子,向外走行去,经过曲径幽深的园路,行至湖边。湖面的冰早已化开,在清风的吹拂下扬起阵阵涟漪。 放眼望着湖中心静静矗立的亭子,清漪又想起了上次月见陷害她的事。“长公主可知月见是何人?我想除了墨兰宫的左使,她应该还有其他身份。” “不错,除了墨兰宫左使,她还是廷尉之女。” “廷尉?”似乎在哪里听过,对了,便是上次在望京楼碰到的那个想要调戏思弘的纨绔子弟茂求的父亲——茂文。“这可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啊!” “但我们却没有证据证明,也许廷尉便是北魏在南周的奸细也不一定。你放心,我已经派了人密切注意他的行动。”长公主身子微微一动,人便飘向远处湖心的亭子。 清漪看着长公主如此俊的功夫,心里一阵敬佩,她也点地而起,朝着亭子飞去。 第一百零六章 建泰宫 清漪跟随长公主来到祠堂,将四周的烛台点上,案桌上依旧是整体排列的牌位,只是少了她的,却多了姚驸马的,而这其间不过两个月而已。 长公主伸手触摸姚驸马的牌位,眼中盛满哀婉的柔情,道:“真是人生无常!” 清漪看着墙壁上楚王那熟悉的画像,她对于楚王府的记忆最多不过三年,可那里短暂日子却留下太多幸福美好的回忆。 “宁儿想学飞吗?” “嗯,嗯。” “可是学飞很辛苦,宁儿怕不怕?” “蝴蝶那么小都不怕苦,我当然也不怕。” “宁儿是个勇敢的孩子。” …… “爹爹使用的五行枪法都记在这本书里头。只要宁儿你练会了,我就带你去打坏人,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 …… 她向右移动两步,画中的楚王妃正对着她微笑,温暖慈爱。 “宁儿累不累?累了就休息会儿!” “虽然我的腿很酸,可爹爹说了中途不能休息,所以一定要坚持一个时辰。” “好,好,都听宁儿的。” “娘亲,我听白玉说他大娘对他很坏,他哥哥也经常欺负他,等我学好了武功我就可以保护他了。” “傻宁儿,白玉比你大呢?整天白玉白玉的,你应该叫他哥哥才是。” “哼,我就要叫他白玉。白玉像团棉花,软绵绵的,根本就不行。将来我要不在他身边,他一定会一直受他大娘和大哥欺负的。” “我们宁儿长大了啊,都会心疼人了!” 画中那个穿着红色百褶裙的小姑娘就是她,可那幸福实在太短暂,她还来没等到他们看她长大,他们还没等到她长大后的回报。 “宁儿。” 长公主一声叫喊将清漪的思绪来回现实。“宁儿”这个称呼提醒着她曾经是华宁郡主,可当她的爹和娘死去后,她这个“郡主”还有什么意义,“郡主”只因楚王之女而荣耀。 “姑姑。” 长公主凝重地看着墙壁上一幅幅画像,“父皇慈祥可亲,太子温润儒雅,二哥风流倜傥,四哥洒脱自在,以前我住在皇宫时,他们都很疼我。父皇不许我和皇兄们出去打猎,二哥会替我求情,保护我,还有太子哥哥也是,从不因为我是女子而轻视我。四哥也总是宠溺地喊我“平丫头”,每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到我。而三哥却不一样,他为一名宫女所生,生性孤僻,不爱讲话,性子也软弱,就连宫女和太监也敢欺负他,每次我和大哥、二哥、四哥都帮他解围,可他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就匆匆跑开。我们拉他一起玩,他也不理我们,整天就只知埋头读书,可就是这样的人后来却成为皇上。” 清漪想在宫里子凭母贵,一个宫女所生的皇子,出生便不得宠,爬上那个皇位,不知炎帝付出了多少努力。 “后来,二哥被封楚王,一直镇守荆湘,再后来战死长眠山;那个洒脱自在的四哥被查出鸩酒害死太子被发配涯州,因水土不服患上瘟疫而亡。只有那个向来看着懦弱的三哥活了下来,成为大周的君王。”长公主看着清漪,满眼悲痛,“二哥料事如神,怎么连敌军的埋伏都不知晓?我也终不相信四哥那样随意洒脱的人会弑兄,他和太子哥哥虽不是一母所生,可他们之间便如太子哥哥和二哥一般亲,你说他为何要害太子哥哥?为了权吗?可最后活下来坐上皇帝宝座的人不是他。” 长公主的语带怨愤,双目狠狠盯着墙壁上那副被扎得千疮百孔的画,严肃而沉静地,“宁儿,进宫去吧。” 清漪看着长公主多变的神色和怨恨的语气,揣测她的言外之意,“姑姑是怀疑这所有的事是一桩早就布好的阴谋?主使便是这墙上之人?”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 清漪想起了她昏迷醒来的那天,自己的娘亲将她托付给刘方的事,娘亲早就知晓事情不妙,可是可她明明是郡主,为何刘方不将她送入宫,按理说楚王和楚王妃战死,皇室怎么也会厚待她这个遗孤,可是刘方没有,后来更要辞官归隐,却被皇上派人暗杀,原因便是贪赃枉法,但这样的理由她是不信的。刘方素来为人节俭,办事公正严谨,对人和善,她想教她“仁、义、礼、智、信”的人如何会作出危害大周社稷的事。 清漪抬起头,一脸无波,“姑姑,我去。” 长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可要想清楚了,宫里面暗潮汹涌,处处是危机。” 清漪犹豫片刻问道:“姑姑,这画像之人是不是当今皇上?” 长公主不语,片刻之后点点头。 清漪下定决心,“我会小心的。” 清漪跟随长公主从祠堂里出来,便见齐管家等在湖边,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她们二人飘落至湖边,齐管家走过来,道:“公主,有个黄衫女子在府外徘徊了很久,问她什么事她却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派人跟踪,发现她最后进了上官府。” 长公主若有所思,“该是御史大夫的千金。” 清漪写了封信托人交给淇相和郝伯,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处理,便不回去了。在长公主府梳洗打扮一番,跟紫鸢作同样婢女的装扮,然后便随长公主出门。 长公主端坐在马车中央,清漪和紫鸢分别做于两旁。马车向西走行了一段路程便转向正北,往建泰宫的南门——午门驶去。一路上紫苑给她交代宫里的规矩,并让她熟记建泰宫的地形图。 建泰宫周回五百丈;南为午门,开五门,正中为丹凤们;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各开三门;北为玄武门,只一门。所以共开有十二门。午门内有宫墙环绕,过午门有五座石桥组成的五龙桥,桥下为内御河。过了桥为泰和门,内为正殿泰和殿,殿前左右为文楼、武楼。后为明和殿和宣和殿,每座殿都有宫墙隔开。这三座殿是建泰宫最重要的三大殿,构成宫城“前朝”的主体部分。 泰和殿——三大殿的主体,上盖琉璃金瓦,双檐重脊,雕梁画栋,朱漆描金雕花的门窗,熠熠生辉。这里是皇帝举行重大典礼和接受文武百官朝贺的地方。泰和殿的后面是明和殿,像一座亭子,四面出檐,渗金圆顶,殿顶上还缀有硕大的金球一颗。殿旁东有中左门,西有中右门。每逢春节、冬至和皇帝的生辰,皇帝都要在这里先行接受内阁大臣和宫廷执事人员的参拜,然后才去明和接受百官的朝贺,最后再去后面的宣和殿。 相比“前朝”的威严庄重,北部内庭建筑布局疏朗,形式多样,山水园林,风景如画。 迷蒙的月色和轻烟笼罩着寒后庭中央巨大的蓬莱池,湖畔的垂柳随风舒卷。放眼望去,高楼殿宇隐在树丛中,熹微灯火散布在各处,远处蓬莱池的一侧一座高高的楼阁耸立在湖边,隐隐约约传来莹莹歌舞之声。 长公主指向那座高楼,“九华殿。” 跟随长公主着朝着灯火密集之地走出,人也越来越多,不时可见宫女和太监经过他们身边,见到长公主时纷纷行礼。 经过几座殿宇,又慢慢的安静下来,清凉的石板路上,两侧旁的山桃和红梅在黑夜里悄悄开放,又随风轻轻飘落。行过一座石桥,便来到一座院落前面。抬头见院落的牌匾上书着“长信宫”,在门两侧灯笼的照耀下金光闪闪。长信宫是太后住的地方,整座宫殿建在一座五六丈高的高台之上,高台四周种植的海棠树,已经长出艳红的花蕊。 随着长公主踏上台阶,走到门前,门前的宫女赶忙行礼,入内汇报,不一会便出来,领着三人入内。 第一百零七章 解药(上) 长公主还未行至殿前,太后已经起身笑脸相迎,还道:“平儿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妈子了,这还大半夜的?” 长公主见到太后,一改往日的清冷,挽住太后的手臂,一边携她往座上走去,一边道:“母后哪里是老妈子,您问问我的婢女,看她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母女俩就像一对姐妹花。” 太后听了眼笑得更弯了,“从小到大就你这小嘴最甜了。” 清漪看着雍容富贵的太后,她一身黑色素衣,皮肤白皙,并不显苍老,双目湛湛有神,一笑便浮起的厚厚眼袋让人感觉亲切随和,这便是她的外祖母。 紫鸢在一旁微笑道:“奴婢年年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的容颜可是一点儿都没变。跟长公主在一起,怕不只是紫鸢,就是其他的妃嫔娘娘们看到也会这般认为的。” 太后看向下面的紫鸢,满意地点点头,但见清漪毫无反应,便将你目光扫向她。 清漪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太后,这一下与太后的目光撞上,两人均是一惊。清漪是因为一旁的紫鸢推了推她,她意识到自己的大胆放肆,她目前只是一个宫女,如何能够直视高高在上的太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连忙垂下头,道:“太后恕罪,只因奴婢从未见过像太后娘娘懂得保养得的人,虽年愈六十,但依旧年轻如三十的美丽妇人,一时太过惊讶所以不知如何反应。” 可太后娘娘惊讶却是她是因为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她见清漪地下头去,命令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清漪知晓这位是她的外祖母,可是她却从未见过她,即便是很小时候见过,可那时也因为太小而没有记忆。她不知眼前这位太后的脾气如何,有些惶恐地抬起头,对上太后那有神的双眼。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清漪。” 长公主看太后疑惑恍惚的神情,道:“是我府里新来的婢女,不懂规矩,母后看在平儿的面上还不要责怪与她。” 太后听了笑笑,将注意力从清漪身上收回,拉住长公主的手,道:“平儿怎么这么晚还来宫里看望母后?” 长公主回握着太后,道:“平儿今日午休时,梦见小时后母后常给我梳头,我一时想念母后,便过来了。” 太后打量着长公主,看着她又瘦了一圈,脸色不如从前,两鬓还生出几丝白发,想她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一阵心疼,“平儿又瘦了不少,以后没事常来宫里看看母后,跟母后多说说话。” 长公主故作疑惑,“母后在宫里可是闲得发慌,难道皇上都没来看你吗?” 太后听此,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前些日子不知道国舅从哪里弄来一名女子,将皇上迷得神魂颠倒,皇上除了上朝,便是与她女子腻在一起,这不,半个月都没来给我请安了。” 长公主知那女子便是丽妃,太后做事向来随意,也不爱管事,现在上了年纪,也有皇后打理**,也就闲着天天念念经,拜拜佛,“母后,皇上虽不是您亲生,好歹也是您带大的,你该管管他。皇后娘娘虽然总管**,也毕竟只是皇上的妻子,她要顾忌自己的身份也要顾及皇上颜面的,说话怕是多留余地。这事我看还是母后做长辈的好好说说皇上。” 太后娘娘优柔寡断,性子又软,一时拿不定主意,长公主继续劝说:“我一路上过来,边听九华殿莺歌阵阵,母后难道想要三哥变成那昏庸的商汤纣王吗?大周的根本可不能因为一个女子给毁了!” 太后一听都要动摇国之根本了,哪里还坐得住,当下拍案而起,道:“哀家就去看看到底那丽妃是什么妖狐所化!” 九华殿里,莺歌艳舞。 丽妃妩媚动人地旋转着,一袭碧绿的连裙摆荡漾成一朵风中芙蕖,万般风情绕眉梢。碳黑描上的柳叶眉更衬出她皮肤白皙细腻,妩媚迷人的丹凤眼在眼情丝流转,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嫣红的嘴唇妖冶无比。不盈一握的纤腰被一根玄色腰带勒紧,更显出她窈窕的身姿,她外披一件浅紫色的敞口纱衣,一举一动皆引得纱衣有些波光流动之感。 “真不愧是国色天香!”太后未让门口的宫女通报,径自闯了进来,见殿中一副奢靡之风,殿中舞动的女子,伴舞的舞姬,奏乐的乐师,还有殿上沉醉的表情,使得她当下怒上心头。 她一声大喝,殿里的人看向她,瞬吓得间鸦雀无声,冷汗直冒。丽妃一时惊慌,一个身子不稳摔倒在地,周皇看着殿中人的反应,再看向来人,脸色大变。但很快他定住心神,然后起身,一边微笑一边朝着太后走来,还道:“母后怎么来了?”待看到随后而入的长公主,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最后又恢复笑容。 太后就着他的臂膀扶住,然后朝殿上首走去。周皇挥了挥衣袖让殿里的乐师和舞姬都退下,也让丽妃一并退下,但却被太后留住。 清漪站在下座一旁看着上座的周皇,他精神矍铄,浓眉斜飞入敛,宽阔的额头已爬上些许皱纹,眼窝深陷,柔和的目光让她感觉里面藏着一缕幽光。 周皇看了一旁的长公主一眼,又重复问道:“母后怎么过来了?” “我再不过来,这大周江山便要被这堂下的狐媚女子给毁了。” 周皇皱皱眉,“母后说得太严重了,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就是舞跳得好些罢了。” 丽妃跪在下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听太后说道:“丽妃,抬起头让哀家好好看看。”她才战战兢兢抬起头。 清漪看丽妃不过十*岁,容貌柔美,娇俏玲珑,看着倒像是心思单纯之人。若非知道她养蛊害人,便会让人觉得她纯净。 太后看了丽妃的容貌,身子怔愣一下,随即问道:“叫什么名字,祖籍何方?” 丽妃甜美的嗓音响起,“我叫丽娜,来自苗疆。” 清漪和长公主一听丽妃的话,有些惊讶,显然她不太懂这宫里的规矩,但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太后身边的宫女喝到:“大胆丽妃,在太后面前竟然自称‘我’。” 丽妃一听更加恐慌,急得直往地上磕头,眼泪直流,口里不停地念叨“太后饶命”。没几下额头上便起了一个红包,泪水也糊了妆。 周皇看着心软,便开口求情,“母后就饶了丽妃吧,都是儿臣不好,没有找人好好教丽妃宫里的规矩。” 太后可不如此想,明显这是仗着皇上的宠爱,便道:“不懂规矩,来人哪,拉出去先打二十大板。” 长公主向清漪和紫鸢点头示意,他们意会,立即上前将丽妃拖出大殿。 第一百零八章 解药(下) 殿外不断传来丽妃的尖叫求饶,清漪止住她的哑穴,将她拖到一处无人之地。紫鸢将丽妃的双手反押至身后,稍稍一用力,她就疼得眼泪直冒。 清漪看着她模样楚楚可怜,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你只要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好,否则我们立即将你毙命。” 丽妃听了直眨眼,清漪解开她的哑穴,问道:“你是不是会养蛊?”见丽妃畏缩地点头,继续问道:“你是不是用蛛蛊谋害秦王?” 这一问丽妃却是脑袋像波浪鼓一样左右摇摆,急忙道:“我没有。” “听说种活蛊时,需要蛊主集中意念指使种蛊的目标,活蛊就会自动地去找那个人,被蛊咬伤的人,就会中毒。若非你,难道还有其他人?” 紫鸢看她不老实,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丽妃哭得更凶,“二人姑娘饶命,我真的没有,我从未见过秦王,怎么会害他?”她一个劲的摇头否认,还道:“我养的蛛蛊突然不见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清漪和紫鸢对看一眼,觉得她不像撒谎的样子。 清漪问道:“蛛蛊要怎么解?” 丽妃垂头思索片刻,但觉紫鸢的力道又加重了,她痛苦的抬起头道:“我告诉你们可以,但你们答应我不要我不让我挨板子,我怕痛怕死。” 清漪和紫鸢听她的话一怔,没想到她的胆子如此之小。 “只要你交出解药,我们就答应放过你。” “若要解蛛蛊必须要用蜘蛛的天敌炼成的蛊才可解,在我腰间的香囊中有一个瓷瓶,里面装了蜈蚣蛊制成的蛊粉,你们将蛊粉化成水,给秦王喝下便可解替秦王解毒。” 清漪依言果然在她的腰间找到一个瓷瓶,只听丽妃继续道:“记住,手千万不能沾到蛊粉,蛊粉极易渗进皮肤,从而使人染上蛊毒。” 丽妃给了解药便好,想不到她能够好心提醒她们,紫鸢想她也许并不是什么恶人,于是稍稍松开些力道。 “听说是国舅爷将你送入宫的?” “是。” “姑娘,你们要的解药我都给你了,现在可以放过我了吧。” “太后娘娘的命令,谁敢不听,不过你放心,我让行刑的人下手轻点,保你一条小命。” 丽妃一怔惊恐,正要大叫,有被紫鸢点住哑穴,然后被她和清漪拖走。 九华殿,太后将周皇斥责一番后,便带和长公主离去,而周皇也回了桂宫。清越和紫鸢办完事也回了长信宫向太后回话。长公主和太后闲聊至深夜,被安排在长平殿歇息。于是三人在宫人的带领下又来到了长平殿。待宫人们都退下后,她们二人才向长公主禀报询问的结果。 长公主坐在桌旁听完二人的汇报却是一脸平静,似乎并不意外询问的结果,还反问:“你们二人如何看待这件事?” 紫鸢跟随长公主多年,知晓长公主心中已有大概,“想必公主心里早就主意。奴婢觉得丽妃娘娘性子单纯,且她不识秦王,没有理由要害秦王。” “那宁儿觉着如何?” 清漪将秦王中毒的事情前后想了一番,却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丽妃娘娘说她养的蛛蛊不见了,该是被人盗走害了秦王,只是种蛊需要蛊主才能实现,那么盗蛊之人如何做到指使活蛊?秦王跑到姑姑府上,而太子说他是刺客,他们二人之间有发生何事?那么会不会这蛛蛊是太子放的?可他又是如何办到的?还有便是秦王中蛛蛊却是在姑姑府上不在别处,这又是为何?” 长公主听着清漪的分析,想起了白天的事情,“我在花园中散步,涵儿突然跃进园子里,说太子在后面追杀他,至于原因他还来不及说清楚,便被蛛蛊咬到脖颈。” 清漪沉默一会,试着说道:“也许蛛蛊根本就是冲着姑姑来的,秦王只不过是刚好替您挡了一劫。姑姑府上的刺杀便从未断过,但一直未成功,所以对方想出这一招,只是没想到却刚好被秦王挡住了。” 长公主猜测大致跟清漪一样,她点点头,“只是若不是丽妃,这活蛊又到底是如何种的?” 三人对这个问题都很疑惑,但半天不得其解。长公主想得头疼,揉揉太阳穴,行动了一天她觉得有些疲乏,便让紫鸢伺候着歇息,睡前还让她明天一大早先赶回府里替秦王解毒。 清漪躺在配殿的榻上,看了看旁边熟睡的紫鸢,也闭上了眼,住在陌生的地方,又因为蛊毒的事一直悬在她脑中,所以辗转反侧半天也没入睡。最后她又悄悄穿上外衫,轻轻出了门。 院里一片清冷悄寂,草丛里传来阵阵虫鸣,几树海棠静静的立在院中,在月光的照耀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飞身跃到长平殿的屋顶上,望向四周,后庭里依旧四处亮着的灯火,她看向蓬莱池的方向,九华殿依旧灯火通明,又点地而起,飞向那座高高的殿宇。 第一百零九章 华宁公主(一) 丽妃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住二十大板,虽然紫鸢让人放轻力道,她还是扛不住晕了过去。她趴在床上,宫女们正为她揭去染血的衣衫,后腰及臀部被打得青紫,血肉不辨。拿药膏轻轻一碰,就疼醒了她,侍奉的宫女连忙下跪恕罪。丽妃强忍着痛苦命宫女上药,好歹弄完,已是满头大汗,宫女替她擦拭一番身体,她便歇息下来,每每要入睡时,身上的疼痛又将她刺醒,真是煎熬无比。 清漪待婢女离开后,走进丽妃的卧室。见丽妃咬着下唇,额头上又冒出些汗珠子。她又走进一些,丽妃感受到眼前的光线一暗,睁开眼便见清漪正看着自己,她眼中闪出狠毒的光芒,道:“你还来做什么?” 清漪拿出随身携带的玉骨生肌膏,揭开她的衣衫,将药涂在她身上。丽妃原本还挣扎,但觉那药抹上后,冰冰凉凉,火辣辣的疼痛感竟然减少了不少,也不再抵抗。 清漪上完药收起瓷瓶,坐在床沿,给她把把脉,感觉她无大碍,道:“看你今天在太后面前的行为举止便知对你宫里的事情毫不知情,你又是为何入的宫?” 丽妃见清漪给自己上药,原本对她敌意也见少也一分,犹豫片刻之后,启唇道:“我住在雷山,一天下山时,发现了山脚躺了个人,我见他是中了蛊毒,便就将他救了回去,没想到后来他醒了,竟然趁我不注意将我打晕,我醒来是已经是在这里了。” “听说是国舅爷把你送进这宫里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走却又不知道路。后来来了个人自称是皇上,不过却是对我很好,送了我很多东西,还给我住这么好的房子。” “听说皇上天天跟你腻在一起,还封你为丽妃……” 丽妃听到此处脸红了红,“我听宫女说妃子就是皇上的……,不过皇上每次来就是看看我,什么也不做,我问他为什么总来这里,他却说我的长像看起来很舒服,他喜欢看我的脸。” 清漪有些诧异皇上怪异的行为,想了想,问到正题上来,“丽妃娘娘,活蛊是不是只有蛊主才能驱使?” 丽妃双手抱住枕头,一脸侧枕着,疲倦地说道:“也不一定,种蛊有两点很重要:一是种蛊的目标身上某些东西,比如头发、指甲、皮屑等带有体味的东西,让活蛊识别;二是咒语,不过咒语一般都是养蛊之人编的,只要不告诉其他人,便只有养蛊之人才可种蛊。” “但若是有其他人具备了这两者条件,便也是能够驱使蛊的,是吗?” 丽妃点点头。 “丽妃娘娘来到这宫里都见过谁?” 丽妃想了想,道:“除了皇上,然后就是今晚的你们。” “丽妃娘娘可对谁提起过种蛊的咒语?” “我也不知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咒语,那咒语其实就跟人的名字一样,是个称呼罢了,用苗疆人的口音说出来会大不同,便以为是什么很古怪的咒语,其实我每天都要用那咒语呼唤我养的蛛蛊。” 原来所谓的咒语只是如此,“皇上天天跟你在一起,应该也是听你喊过那些咒语吧。” “是。” “行了,你好好休息吧,刚才的药对你的伤势大有益处,过不了几天,你便会全好,我先走了。” 清漪转过身便要走,哪知丽妃又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丽妃一脸哀求的望着清漪疑惑而严肃的面庞,“你可不可以送我出去,我很想回家。” 清漪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动不动,好一会才说道:“如果可以,我会救你出去的。” 第二天早上,清漪醒来时,紫鸢已经离开了皇宫。她来到大殿里,长公主正在用早膳,迷迷蒙蒙地走到长公主面前,想将昨晚从丽妃那里打听的事情告诉她。 长公主见她两只黑眼圈,一副似醒未醒的模样,停下手中的调羹,问道:“昨晚没睡好?” 清漪走进一步,在她对面坐下。长公主给她盛了一碗莲子羹,她舀起一匙,正准备吃了,又开口道:“我昨晚睡不着,又去了一趟九华殿,问了丽妃一些事情。” 长公主“嗯”了一声,拿帕子插插嘴,“先吃东西,吃完了再说。” 清漪依言,咕噜几下,一碗汤羹便下到肚里。她抽出绣帕,拭了拭嘴,便将昨晚丽妃的话又向长公主说了一遍。 长公主听完,笑了笑,“我早就猜到是他,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是更加让我确定罢了。”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宁儿,我不是第一个受害的人。” 清漪想着长公主话中的含义,道:“我要如何才能留在宫里?” “这个我自有安排。今晚母后要在宫里头举办一场宫宴,邀请的都是皇亲国戚,到时我趁机宣布你的身份,请求母后念在二哥的功勋上,敕封你为公主,既是公主,便能留在宫里了。” 清漪听闻,垂下眼帘,一入宫门深似海,一旦她还原了身份,成了公主,便有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了,这个辉煌无比的皇宫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她真的要选择呆在这里方吗?可是那些怀疑的真相还等着她去揭开。她沉默不语,很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第一百一十章 华宁公主(二) 傍晚时分,曲台四周挂满灯笼,亮如白昼,台上首有一张长长的九龙案,在台的左右两旁也摆列着几排案桌。曲台刚好位于一片花园的正中央,因为还未到时辰,来得早的人便在曲台四周散步聊天,不过大多树是些女人。 “姑姑!”随着一声清脆如玉般的叫喊,一名穿着亮蓝色衣群的娇小玲珑的身影朝着刚迈进园子的长公主飞奔过来,她脸上还带着惊喜灿烂的笑容,上前就亲昵地抱住长公主,娇声道:“芊芊平日里才不喜欢这些宴会,但今日一大早听说姑姑也来了,芊芊便连忙坐车从润州赶来,姑姑我可是想你想得紧啊。” 长公主推开黏人的芊芊,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外甥女,染上笑意,“你就会哄姑姑开心,你要是想我这个姑姑,还不早来看我。” 因为长公主原本就长得高挑,而芊芊身子娇小,她在长公主面前竟只到长公主的肩头。她抬头看着长公主,嘿嘿一笑,每年新春,她都要回宫顺道看看长公主,今日正好见到长公主,不过似乎瘦了,鬓边还生出几根白发,她听说驸马过世的消息,也知长公主这番模样是为何。虽然心里替长公主难过,但脸上还是挂着笑,道:“娘今日也来了,姑姑向来跟娘话多,我带您去见见她。” 长公主边随着她走,边问道:“你父亲可来了?” “当然,不过他提前去看皇奶奶了。” 长公主跟着芊芊绕过园中小径,经过一从月季旁时,看到不远处的紫藤架下惠妃和萧妃正遇上。惠妃一身素雅的衣衫正合她娴静的性格;萧妃一身艳红的宫装,艳丽魅惑,不时搔首弄姿,露出张扬的笑容。二人相遇,萧妃正欲打招呼,惠妃却瞥见长公主,竟不顾萧妃的问候,急急忙忙朝长公主走来。 萧妃见此当然不乐意,上前一步,拉住惠妃的衣袖拦在她身前,“惠妃娘娘,我跟你打招呼呢,你为何对我视而不见?”语气尖酸刻薄。 惠妃急着找长公主,对萧妃草草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开,哪知萧妃还是不依不饶,她急道:“萧妃,我有急事,你要找我麻烦改日吧。” 萧妃听她说话的语气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里更怒,一把大力的拉过要离去的惠妃,却没想惠妃身子重心突然稳,惊呼一声摔到在地上。这一下,可吸引了不少人。 芊芊赶忙走到惠妃身边,扶起她,道:“惠妃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惠妃微微笑了笑,见长公主已经走到她们面前,连忙向长公主行礼。 萧妃见状也不敢再放肆,怕长公主找麻烦,寻了个借口便离开。 惠妃是秦王的母亲,长公主与她的交情并不深,只有偶尔秦王去看看自己,她携过惠妃的手坐到旁边的廊架的长椅上,对芊芊道:“芊儿,惠妃娘娘也在这儿,不如你去请你母亲过来这儿聊天。” “当然好,娘也一定会喜欢的。” 看着芊芊离去离开,长公主才问道:“惠妃娘娘可是找我有事?”其实心里早已猜到为何。 “长公主殿下,我得到消息说涵儿出事了,如今人在长公主府上,心里担心,便想问问他的情况如何。” “惠妃娘娘不必担心,涵儿已经没事了,说不定现在他正赶往皇宫呢!” 惠妃一听秦王没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她起身又要给长公主行礼道谢。 “都是一家人,涵儿是我的外甥,我自然会保他无事的。惠妃娘娘不必客气,按理说我应该叫你一声嫂子才是。” “臣妾可不敢承受长公主的大礼。” 长公主打量着眼前的惠妃,她们相见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若说有什么联系,那便是秦王了。她但觉得惠妃似乎性子有些软弱,为人也极其低调谦逊,后面这一点秦王倒是随了她。不过这不是她所关心的,她所好奇的是为何丽妃会有一张和她相似的脸。 “在这儿呢,哟,还有惠妃娘娘也在。”宁乐王妃韩氏在芊芊的相携下双目含笑地朝她们走来,“还是长公主面子大,就连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惠妃娘娘也来了。” 长公主笑吟吟地起身相迎,“哪里是我面子大,是母后面子大才是。” 一旁的惠妃也起身和韩氏打招呼。 三个女人一台戏,不过唱戏的大都是长公主和韩氏,惠妃在一旁点点头,偶尔附和一两句。 妇人们的聊天,芊芊女孩儿家可不喜欢这么唠叨,于是又找了个理由跑开。她见到近香在园中一角落站着,欢心雀跃地跑过去,“近香姐姐,见到你真好,”她瞅瞅近香身后,并未找到她想找的人,又问道:“白玉哥哥呢?” 近香看见芊芊,想起去年的事。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芊芊第一次随宁乐王来皇宫,她对宫里好奇,便想到处逛一逛,哪知这后庭不是一般的大,那时候又是天近黑了,这便在桃林里迷了路。她着急之时,听闻萧声,竟寻到自家主子,主子带她出了桃林,她便记住了主子。后来宴会上芊芊一直关注着主子,还主动向他敬酒示好,也因此惹恼了蕊公主,因为蕊公主也是喜欢自己的主子的。 近香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对自己的主子有意的姑娘,没想到一年过去,她还惦记着。她道:“主子有些事情,一会便过来。” 芊芊只道:“他去哪儿了,不如我去找他。” “该是长平殿吧。” “好,那我去找她。” 近香想让她就在这儿等着,哪知那姑娘竟溜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华宁公主(三) 夜晚的风从窗里吹进来,朱红的梳妆台前,一方圆形铜镜衬映一方清丽的面庞,镜中人娥眉轻扫,施了薄薄的粉黛,却是妍丽无比。长发轻挽成堕马髻,斜插着一碧绿通透的玉簪,一身浅紫色曳地长裙,在灯光的下流光溢彩。她双眸盈盈,纤葱玉指执起一盒胭脂,轻点朱唇,淡然抿唇,霎那间,连月也失去了光华。 清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第一次如此精心打扮自己,一身华丽却又雅致的衣衫。她呆呆注视着镜中的剪影,恍惚中竟觉是看见自己的娘亲一般。 她摸了摸衣袖,心里犹豫着,挣扎着,是否要踏出这个房门,“爹爹,娘亲,我这么做是对的么?” 拾起梳妆台上的香囊,打开,一撮白发,一个瓷瓶,一朵玉制白兰花。她一一拂过这些商其予留给她的珍宝,再一次问道:“我这么做对不对?”刹那间她想起那句话:无论做什么,顺着自己的心意就好。她不再犹豫,将白发、瓷瓶、玉白兰装进锦囊,藏入衣袖里,然后起身理了理衣衫,一步一步朝着房门走去。待到门前,深吸一口去,觉得过了这道门便是另一种人生。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天色还未全黑,已有宫女等在门外,手里提着宫灯。正欲踏出房门,便见另一头的院门出现一个浅蓝色的身影。 白玉看着盛装打扮的她,一时怔住,呆若木鸡。 清漪缓步走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竟觉得着步子迈起来也不那么灵光了,颇有些不知所措。 待到他面前,她无谓地耸耸肩,“唉,第一次穿成这样,着实有些奇怪,你也看着不习惯吧?” 白玉回过神,对上她清澈的目光,道:“不会,很好看,就跟以前一样。”他重新扶了扶她头上的玉簪,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继续道:“戌时到了,我们走吧。” 清漪微微一笑,“嗯。”因儿时同伴在身边,心里的紧张和不安褪去不少。 院外的垂柳后,芊芊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阵苦楚。她从未见过白玉用那样饱含深情的目光的看人。虽然她还不知那个浅紫色衣裙的女子是谁,但她知那女子在白玉心中一定重要无比。 ……………… 曲台四周的人越来越多,交谈声也越来越大。随着一声细长的“戌时已到”,园中瞬间安静下来,大伙纷纷走上曲台列座入席。 再不久便又响起一句:“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在一群宫人的萦绕下,太后在身着冕服的周皇和身着庙服的皇后左右扶持下,走上曲台上首就座。 首座上周皇那双狭长有神的双目汇聚着幽深的光芒,斜飞入敛的浓眉更显威严。他身旁的苏皇后稳重端庄,自生出一种沉淀的华贵之气,太后则坐在另一侧一方单独的案桌前。 下座皇亲贵戚纷纷起身一齐行揖礼。 周皇满面笑容道:“每年缝春,朕与皇后和母后都要与诸位爱卿聚上一聚,今年也是如此,众爱卿都是自家人,一会宴会上不用太客气。”他起身向举樽向众人,“朕先敬众卿一杯,愿我大周世代繁荣昌盛,长乐未央。”下面众人也皆起身,齐道:“大周繁荣昌盛,长乐未央。” 清澈醇绵的香醪滑入喉中,唇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 “入座。” “喏。” 太后扫视座下一圈,瞥见惠妃,笑着点点头,“今晚惠妃也来了。” 皇上见到后排一角的惠妃,挑挑眉头,似乎有些惊讶。 惠妃恭敬回礼道:“是,太后娘娘。” 太后面目慈祥,“来了就好。”她的目光继续扫视众人,最后停留在一张空着的案桌上,问道:“怎么不见蕊儿和四儿。” 一旁的苏皇后笑道:“母后,蕊儿和四儿说准备了一份大礼要献给我们大周,一会儿才能到。” “哦?是吗?” “正是。” 只听悠远的笛音响起,越来越近,不久便有一个穿着暗墨绿深衣的男子走上台,面容疏淡干净,唇红齿白,随着他的笛音,其他伴奏的伶人也纷纷走上来,列在两侧,再接着便有十二名宫人端着鼓架上来,将十二只鼓围成半圆形,中间是一个曼妙的身影,着一声金丝绣花的浅黄色长裙,水粉色的长长水袖拖曳在地上。 随着笛音慢慢消隐,突然一声鼓响,一只水袖击打到右边的一个鼓上,笛声戛然而止。然后琵琶声破弦而出,穿透空气,让曲台上的人心里一紧,所有人的注意全都放到了中间台上那名造型优美、神态深动的女子身上。 几声断断续续的乐音之后,琵琶上滑出连绵的音符,女子开始舒展水袖。跟着节奏舞动身形。她手中的水袖踩着乐点打到周围的鼓上,柔韧有力;有时身子在空中华丽的翻转,细腻圆润,刚柔相济,精、气神和手、眼、身、法、步完美结合。 在场之人无不醉心于面前绝妙的水袖击鼓之舞,叹为止观之时,竟忘了水酒,突然周遭的鼓声变得极为急促,只见台中女子凌空而起,一个旋转,两只衣袖依次扫过十二只鼓,然后便接着是突入起来的寂静。 不知谁一声巴掌响起,惊醒四座,接着便是阵阵热烈的掌声。 台中女子放下优美凝固的造型,下跪行礼,在灯火的照耀下,因为刚才一舞,额头有微微薄汗,脸颊发红,更显得娇嫩妩媚,她一双大而明亮的眸子嵌在凝白如玉的脸庞上,里面还闪烁了兴奋的光彩,她望向台上座,道:“蕊儿祝父皇万寿无疆,母后和皇奶奶身康体健,长乐无极。祝大周国泰民安,早日一统江山。” 刚才吹笛的男子也跪下,道:“祝父皇,皇奶奶,母后身体健康,长乐无极。” 周皇见他们二人,喜道:“蕊儿和四儿真是有心了。” 作为母亲的苏皇后笑意吟吟地看着台中的蕊公主,太后见两个乖孙子,也亲切地笑道:“蕊儿、四儿辛苦了,快快入座吧。” 下座的萧妃一旁也大赞道:“蕊公主的舞艺又有大涨,这大周怕是没有其他的女子能比得上的。” “可不是,蕊儿公主可真是越长越亮,越来越灵秀了。”四座的人也都纷纷夸赞蕊公主,惹得她心花怒放。 “还有四皇子的笛艺也是无人能及的。”四皇子听此,望向说话惠妃,含笑地朝她点点头。 “今日,蕊儿可是给大家开了个好头,大家不要过于拘束,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高兴的、好玩的都拿出说说,也让大家乐上一乐。” 太后一发话,台上气氛活跃起来,献艺的献艺,献礼的献礼。东平侯的夫人、皇后的堂妹苏氏献了太后一段亲手绣制的织锦,萧妃娘娘歌一曲,惠妃古筝一曲,就连喜诗词歌赋的宁乐王也当台献上一首赋,还有国舅苏玖等等,这台上气氛真是欢喜热闹,唯独长公主一直无动于衷。但大家都知道她前日子丧夫,想她心里定然悲伤,便也能理解。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长公主竟然起身,“皇上,皇后娘娘,母后,臣也有礼献上。” 太后一听,大感意外,“哦?” “不知大家可还记得楚王?”如此一提,众人无所不奇,怎么长公主竟然提到楚王,谁不知楚王和楚王妃早已被乱箭射死。只听长公主继续道:“今日我所献之礼,便是和二哥楚王有关的。” 周皇听到楚王二字,面上的笑意便瞬间褪去,又听长公主所献之礼与楚王有关,深陷的双目更加微聚,眉脊也高高鼓起,脸色有些发寒地说道:“是什么礼呈上来便是!”大有我就不信你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接着园子门口传来一声:“白玉公子到!”大家一听还以为会是什么礼,谁知半晌后又传来一句:“华宁郡主到!”这一下,台上之人无不惊奇,周皇满脸错愕,皇后、太后一脸疑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华宁公主(四) 清漪踏着沉稳的步伐在一旁白玉的相伴下,承受着众人的注视一步一步走上曲台,浅紫色曳地长裙上的银色绣线在灯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她双膝跪下,行叩拜之礼,“臣女华宁郡主参见皇上,恭祝皇上万寿无疆,长乐无极。” 周皇看着台中清漪那张和楚王妃极端相似的容颜,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苏皇后也是如此。太后看着清漪,显然就是那天跟着长公主的婢女,一阵疑狐,一阵激动。 台下的人更是疑惑惊奇,但见清漪的容貌,便想这女子若真是楚王之女,倒也不奇怪。座中秦王刚醒来就来了皇宫,不过却是中途赶过来的,倒没错过这一场。此刻他看见清漪,开始也大为诧异,但片刻之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表情平静下来。 周皇半天无反应,清漪便是一直跪着不起,白玉见此向周皇行礼,意图唤回他的思绪。 皇后也发现了周皇的失态,推了推他,他才反应过来,稳了稳心神,沉静脸色,道:“众所周知,楚王一家早已遭遇不幸,台中刁民竟敢妄称自己是楚王之女华宁郡主,大真是胆,来人啊……” “慢着!”这次发话的是太后,她的语气有些抖动,“先听听这女子如何解释,若要真是皇族血脉,可不就错杀了好人!” 清漪看着太后温和亲切的目光,心中一暖,一股被亲人关怀的感动涌上心头。她将自己的一番经历向众人讲述一番,但刘方的名字只字未提,因为涉及当今皇上。大家听后一阵唏嘘同情,顿时议论纷纷。 白玉也一旁说道:“启禀皇上,臣与华宁郡主从小亲近,臣和华宁郡主之间的事这位姑娘都知晓,而且她们面容也相似,臣断定她就是华宁郡主。” 周皇脸色依旧沉沉,道:“仅凭你一面之词不足为凭,你们之间的事难道没有第三人知晓?况且这世上相似的人多得是。”他阴沉的视线又落到清漪身上,“你可有何其他证据能够表明你是华宁郡主?” 太后笑笑道:“这还不好办,宁儿后背右肩有一个梅花花瓣形的胎记,让人带下去查一查便知。” 长公主听此觉得不妙,上次便没见到那个胎记,也不知是如何回事。 只听清漪道:“不瞒太后,臣女身上的胎记已被毁,当日坠谷之时,身体多处被划伤,胎记便是那时被毁去的。” 长公主听此心里才明白是如何一回事,只是其他人难免会觉得有故意遮掩欺骗之嫌。 周皇心里一松,“如此说来,便是没有证据表明你是华宁郡主了。” 清漪抬头,毫无惧意对上周皇凌厉的目光,道:“非也,想必皇上和在座各位都知臣女父亲楚王的五行枪法,此枪法为父亲独创,绝不外传,臣女受父亲亲传,这便证明臣女乃楚王之女。若是皇上不相信,臣女可找一宽阔之地演练五行枪法。”清漪的话清晰悦耳,一字一句传入众人的耳朵中。 周皇再一次不知言语,这时秦王开了口,“启禀父皇,儿臣和崔将军曾经无意中见过这名女子施展过枪法,确实是五行枪法,若父皇不信,可以去找崔将军当面对质。”秦王言尽于此,并没有直接说清漪是华宁郡主,而是让大家自己去思考清漪到底是不是真的华宁郡主。 太后笑容更盛,只有前太子、楚王、长公主才是她亲生的,前太子、楚王已逝,如今得这么一个亲孙女,怎么能不高兴。她道:“准是我孙女没错的。”又看向身旁的皇上,“我说这就是华宁郡主,皇上什么意见也该表个态,总不能让这丫头和白玉一直跪着吧。” 这次周皇却看向东平侯,“东平侯有何意见?” 昔日的慕容将军,今日的东平候上前,打量着清漪。只听清漪道:“慕容伯父,您昔日是父亲下属,对父亲的生活习惯最为了解。慕容伯父也知我父亲的五行枪法绝不传外,只有我才有资格。父亲的枪谱一直在我身上,”清漪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那本书册,递到东平侯面前,“伯父您请看,是不是我父亲的笔迹。” 东平侯接过书,又翻开几页,激动地说道:“不错,果真是楚王亲手书写的。” 皇上招了招一旁的太监,太监便立即将书呈倒周皇面前,周皇过目之后,又呈给太后,太后一个劲地点头,“不错,不错,就是项儿的笔迹。” “皇上,当日臣在林子里只看见华宁郡主的衣衫碎片和还有狼群,并未见到她的尸身,所以臣想华宁郡主逃脱了也不无可能。” 长公主从清漪进门便未说一句话,说话的都是其他人,她只怕她说话会引起周皇反感。 此刻,大家都等着周皇发话,周皇感受一阵压力,犹豫了片刻说道:“朕见了那枪谱,倒是像楚王的笔迹。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便真是华宁郡主了。不过改日有机会,这五行枪法还是要施展给大家看一看的。既然是楚王之女,那便赐坐吧。” 清漪听了心里些微轻松,低着头微微偏过,与白玉相视一笑。只是这一幕被蕊公主看到,原本蕊公主见白玉同清漪一起入台,还有心相助于她,她心里就一阵疑惑嫉妒,她也知道白玉和华宁郡主的婚约,因为白玉曾经便用此搪塞她的情意。现在又见两人亲昵地相视而笑,心里头的妒意更胜。 “慢着”清漪正要谢礼起身,哪知这时长公主又开口了,“既然是出楚王之女,大家都知晓,楚王打败北魏,后又和楚王妃为保大周太平双双战死,其功勋卓著。如今只留华宁郡主一孤女,是否该要好好赏赐一番?昔日的荆州楚王府早已被毁,华宁郡主如今又该去往何处?” 周皇听此,犀利的目光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毫不退缩,冷冷地回视。 秦王又在一旁出言道:“诸位还有所不知,当日华宁郡主同白玉公子前往樊县,帮助摧毁火器,后在南北两军交战中更是杀敌无数,华宁郡主真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众人一听,心里对清漪一阵佩服,果真是虎父无犬女,想这人要不是华宁郡主那还能是谁? 周皇目光刺向长公主:“皇妹道是如何?” 长公主气势逼人,“自然是加官进爵,丰厚赏赐。华宁郡主身世艰辛困难,该得皇恩好好眷顾才是。臣以为,皇兄和二哥乃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不分亲疏。既然华宁郡主已是皇室后裔,不如便封做公主吧。” 太后一听此主意不错,正合她意,今后多个孙女在面前岂不更好,于是便道:“哀家看行,宁儿命苦,还得圣上好好眷顾,反正都是一家人,就封做公主,名号便还是‘华宁’,日后便称作‘华宁公主’,皇上你看如何?” 周皇眯着双眼,思索一会道,“如此,就依母后所言,‘华宁郡主’升为‘华宁公主’,赐长明殿,以此告尉二哥和二嫂在天之灵。” 清漪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第一步总算迈成功,她向皇上叩拜谢礼,“臣女多谢皇上厚爱,皇上长乐无极。” “嗯。” 太后心愿得偿,满脸堆笑,向清漪愉悦地点头,又对周皇道:“择日行了册封的礼仪,便让这天下人知道晓我大周多了个了不起的公主。” 既然公主都封了,周皇也不在意举行个册封礼仪,便道:“让钦天监挑个黄道吉日便好。” “多谢皇上。” “好了,都入座吧。” 清漪这便和白玉都入了席。不过入座未多久,周皇便借言身子有些疲乏,让众人继续欢饮畅谈,然后在皇后的相携下一起离开曲台,走时,皇后的目光特意扫了清漪一眼。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迟到 皇上皇后一走,太后又是个性子随和柔软的人,于是现场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大家相互之间敬酒,闲话家常。 对于这个新封的“华宁公主”倒是给了众人不少谈资,众人也不时将目光投向清漪,或是疑惑,或是友好,或是不善甚至怨恨。清漪想她才刚封公主便引起大家如此不同的目光,日后在宫里还不知会生出事。不过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今天总算过关了。 她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一旁的白玉跟自己说话,倒不会过多在意那些目光了。不过她却是发现有位姑娘看过来的目光,却明显不是看自己,她低声对白玉说了几句话,白玉便扭头望去。 芊芊郡主悄悄坐到自己的母亲韩氏身旁,一脸失落。韩氏见女儿如此,关切地问道:“刚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会没见你就没了精神?” 芊芊憋着小嘴,“没什么。” 韩氏看她的目光不时望向白玉和刚刚新封的华宁公主,便猜测出她小女儿家的心思,她笑笑:“是看华宁郡主回来了,怕白玉以后不理你了?” 芊芊不说话,抬头望向别处,却不想对面的白玉竟向她投来目光,看着白玉朝自己一笑,她心情又一下子好了不少,脸颊竟然也红了红。韩氏看着女儿巧妙的变化,叹息一声:还是年轻好! 毕竟在场的人多,大家闲聊不同的话题,没多久注意力便不再放到清漪身上。就这样,直到子时时,宴会才结束。 由于长明殿还不及收拾妥当,太后便让清漪暂时去长信宫住。但是清漪言明,外面有些认识的朋友,怕他们担心,而且自己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顺便收拾一些东西,今晚便还是回宫外住的地。太后同意了,但说明日傍晚会派人亲自去接她。 清漪和白玉一起出了南门,来到宫外,她才敢完全放松心情,一松懈下来,人就有些疲乏了,竟靠在车里睡着了。白玉将她的疲倦看在眼里,知她从小生活在外面,自由惯了,不习惯宫里的拘束。但她能恢复身份,他心里还是高兴的,他想这意味他和她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马车在清漪住的地方停了下来,郝伯听到声音便立马出来瞧,看见清漪从马车上走下来,一颗心总算踏实下来。 “哎呀清漪,你可终于回来了,大家可都担心死了。” “嗯,郝伯。” 清漪跟白玉告别之后,跟着郝伯进屋,白玉便回了东平侯府。她边走边问道:“大伙都还好吧?” “都在大厅里等着呢!”郝伯注意清漪不同以往的盛装打扮,华丽的衣着,连面上也化了淡妆,美丽动人,便问道:“清漪这是去哪里了?” “进屋里头说吧。” “回来了!回来了!” 大厅里,淇相、顾弦、昭明、小吉一脸忧心忡忡,连南园的王管家也来了,还有莹莹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盹。一听“回来了”,大家立即来了精神,莹莹也从梦中醒过来,口里还跟着念叨:回来了,回来了。 清漪进屋,便见大伙起身相迎她,心里一阵愧疚。 “总算回来了。” “阿姐可回来了。” “清漪姑娘可算回来了。” “让大家担心了。”这一刻有这些人的关心,就连南园的王管家来了,清漪心里一阵温暖,其实这样一大家子也很好,她竟有些后悔答应入那幽深的皇宫。 淇相也发现了清漪精致的装扮,不过先压下心底的疑问,说道:“唉,清漪,你还是先去看看南宫公子吧。” 提到南宫,清漪一入宫里头,神经半刻不得松懈,竟然忘了和南宫?的约定。现在都丑时了,她想南宫?不会还在望京楼的揽月阁里等她吧? “南宫公子怎么了?” 王管家眉头皱得紧,“姑娘一直未回,南宫主子派人到处打你的消息,却一直不得。他便说他约了你在揽月阁相见,你一定会去那里,所以现在人都还揽月阁。我带人去请他回来,他大发脾气,摔了酒瓶子,把我们都赶了回来,还说要是等不到姑娘你,就不回南园了。” 清漪心想南宫?大发脾气,还摔酒瓶子?这未免有失他的优雅风度。不过是自己失约在先,还是快赶过去为好,毕竟他说过“不见不散”的话。 “我去看看。” 王管家正是此意,一听她如此说,连叫“好,好”,立即准备马车送她去望京楼。 夜深人静,马车飞快,很快便到了望京楼。此刻望京楼已经打烊,清漪敲了敲门,楼里的伙计开的门,一听清漪说是来找揽月阁的客人的,顿时像找到救星一般,连忙领着她和王管家上了楼。 还未到揽月阁,清漪便听里面传出砸东西的声音一直不断,看来南宫?今日气得不轻,到了门口,她道:“王管家,你守在门外,我先进去看看。” 清漪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此刻里面一阵安静,她等不急,一把推开门,一股浓浓的酒气刺鼻而来,掩了掩鼻子,扫视房中,发现地上到处是酒瓶的碎片,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 房里的窗户大打开着,不时灌进凉风,吹得帘子叮咚作响,烛火摇曳。她小心地避开那些酒瓶碎片,最后终于在窗户边,那张她曾经和商其予坐过的桌子旁看到了一个白色身影,身影背对门,如此熟悉,她心中一震,竟以为是商其予。 她走进一些,翻过他的身体,还是南宫?,可他身上的白衣是极其熟悉的,便是曾经商其予穿过的雪缎。南宫?整个人躺在冰凉的地上,身边到处被酒渍侵湿。她想扶他起来,哪知这一动,竟惊醒了他。 南宫?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些不信,他想这是她吗?他只觉她今日格外的美丽惊心。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些。 清漪见他傻愣的表情,想这人是怎么回事呀,道:“地上凉,起来吧。”温暖的手掌扶着他的肩膀,阵阵暖流顺着她的掌心传进他心里。 是真的?她来了!南宫?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一把拉过她,清漪的身子便跌到了他身上。她想起身,却被南宫?死死箍住,她想这南宫?到底怎么回事? 南宫?在她耳边喃喃唤道:“漪漪,真的是你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漪漪”这个呼唤从南宫?口中唤出,清漪却觉得那样自然,好像他从前便是这样叫自己一般,她来不及多想,她想他是醉了,没有怎么挣扎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温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们走吧,地上凉。” 南宫?拥她在怀还不满足,听到她温柔的话语,心中一动,薄唇又搜索到她的红唇,就这样吻了上去。 清漪被他此举一惊,一时忘了反抗,南宫?在她的唇中搜刮,她却是感到这吻的气息竟是如此熟悉,脑中因此一阵迷茫。直到感觉他的手滑向她的腰间,她才回过神来开始挣扎。但不知南宫?哪来的力气,竟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地上。 后背触及冰凉的地面,清漪更加清醒,哪能让他为所欲为,心里暗骂登徒子,一掌劈向他的后颈,他便晕了过去。她推开他,咬牙切齿道:“还是晕过去比较老实!” 清漪起身,向门外唤道:“王管家,快帮忙扶你家主子起来。” 王管家这才进屋,和清漪一起将南宫?扶起,又到马车。临走时,望京楼的掌柜像是送走瘟神一般,心里可算舒坦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猜测 清漪看着马车里熟睡的人,这时才有心思继续想南宫?这一番怪异的举止。为何他会穿着跟商其予一样的雪缎白衣?而且竟让她误以为真的是他。还有他的怀抱,他的吻,问什么都让她如此熟悉。 她不相信鬼魂之说,所以说商其予的魂还到南宫?身上她是不信的。那么这个人谁?难道是商其予?可是,她看着他的眉眼鼻唇却又是跟商其予不一样,她摇摇头,就这样思索着。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传说中的易容?盯着那张脸,她两只手摸了上去,撕扯他的脸面,可就是不能再揭下一层皮来。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眼睛,她想起这双眼睛睁开时的模样,似桃花非桃花,似丹凤非丹凤。她闭上眼,想这眼若没有那细长上翘的眼尾会是什么样,猛地她身子一怔,像是发现了什么。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照耀南宫?光洁的面容上,凑近他的面孔,细细盯着他的眼敛尾部,想要发现些什么。果然,她发现那里的皮肤似乎与周围的眼敛肌肤有些太一样,以她医者的角度,那里的肌肤明显是新生出来的。这说明前不久,他的眼尾受过伤。她在想如果没有受伤,这双眼睛会是怎样,会不会真就跟商其予一样? 她再细看他的鼻唇,似乎精致完美得不可挑剔,用手抚摸过,也似乎有被雕琢的痕迹。可世上竟有这种改变容貌的方法吗?若真是如此,那么存在的这个人其医术一定比她高数百倍千倍。想到此处,她又思考这眼前的人容貌在没有改变之前会什么样?会不会真的就是商其予?他没死,而是受了重伤,毁了容貌,在医术极高之人的医治下留了性命,改变了面容?这一刻,她发现他们的给她的感觉似乎是那样相像,除了相似的背影,淡漠的神情和优雅的举止,尤其那厚颜的德性。想到这她心潮澎湃。 “清漪姑娘,到了。” 清漪吹灭火折子,和王管家将他扶近他的卧房,除去他侵酒的外衫和鞋袜,让他躺到床上。 “王管家,打盆热水来。顺便命人再煮些醒酒汤,方便南宫公子醒来之后喝。” “好的,姑娘,我这就命人去办。” 清漪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我现在听着呢。你要不说,以后要是我入了宫,你可是再难见我的。”只是南宫?依旧睡得死沉,无法回答她。 不一会,王管家打来热水,放在床边。清漪沾湿帕子,拧干之后,给他擦拭面颊和双手,动作细心温柔。待替他擦拭完,又拉过被子盖到他身上。 王管家一直在一旁看着清漪的动作,感慨怎么以前和现在主子都跟这姑娘扯上关系。 清漪扭头见王管家心不在焉,道:“清漪有些问题想问王管家。” 王管家抬起头,“姑娘只管问。” 清漪说道:“不知为何我见到南宫公子就总想起以前的商少,所以还想问问王管家觉得南宫公子如何?” “不知姑娘是指的哪方面?” “比如生活习惯之类的。” 王管家叹了一口,“不满姑娘,若不是南宫公子这张脸和商少不一样,我可真要认为这还是原来的主子。他们二人的生活习惯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竟让觉得我以前和现在伺候的都是同一个人。” 清漪听了,心里又是一阵震惊。 王管家看清漪神情大变,便好心问道:“姑娘可有什么事?” “没事,还劳烦王管家去通知一下郝伯他们,说我一会就回去,免得他们担心。” “姑娘回来的事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我这就命人再去说一说。”说完王管家便离开房中。 清漪坐在床沿,盯着床上的人,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任你如何再改变,这习惯却是难改变的,“予之,真的是你么?”她的手颤颤地握向他的手掌,一样的温度,一样熟悉的感觉。 她极力地将面前的南宫?和商其予联系起来,一切都讲得通了,一点一滴似乎都完美地缝合在一起。她想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初她在玲珑塔的佛像下发现的那个人又是谁?如果她看到的人不是他,那一定是商其予提早就安排好的。他是故意对她使了一招苦肉计,却想不到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她该是喜?该是忧?该是爱?该是恨? 再无怀疑,她确信这躺着的人就是商其予,看着他那改变的容貌,他想当时一定伤得极重,以至于他不得不换了容貌。 她想起在芜湖初见南宫?时,他并不跟自己坦白,后来在船上他为自己覆上薄毯,还有他为自己作画,明明就是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样子才会作出那样的画来。后来她还央求他替商其予作画,也不知那时他心里作何想?但听他问自己商其予和他的气质她更喜欢哪一个,她便知他很在意自己对他这副面脸的看法。她记得她毫不犹豫地说是商其予,还说“南宫公子气质、品貌俱佳,又具才华,一定会有那么一位姑娘觉得你是这世间最好之人”,这样的话一定刺伤了他。她突然明白他该是生气伤心之余故意拿错画,是想借此与自己纠缠不休。也明白为何他见到她和白玉在一起会有那么大的怒气。因为是他,所以后来答应替自己作画,才会叫自己“傻瓜“。 泪眼早已模糊了清漪的双眼,“你是怕我因为这张脸皮就不喜欢你了么?真是比我还要傻的傻瓜。” “姑娘,郝伯和陆吉小少爷来了,怕是来接你回去的。” 清漪拿帕子擦干眼泪,王管家看清漪是哭过,也不知道是为何,“姑娘没事吧?” “我没事。” “这天都快亮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你今日劳累了一天,有什么事等主子醒来再说。” “我明白的。” 清漪又替南宫?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他沉静的睡容,走时还嘱咐王管家别忘了让他喝醒酒汤,怕他头痛。 清漪和郝伯和陆吉回到屋里,和淇相简单的交代了下情况,便回房休息。 换下冗杂的衣物,穿着内衫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可清漪哪里睡得着。她肯定南宫?就是商其予,可显然“商其予”是个危险的身份,现在而言他换了面容、换了名字何尝不好,起码能够摆脱以前的身份,能够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不过这改变容貌的事实她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接受,她对他的心没有变过,可突然之间换成另外一张脸,任谁都会不习惯吧。 这一晚上,大家都没怎么睡好,起来得有些晚。清漪将大家聚齐在大厅中,准备交代自己的事情。 淇相坐在上首,顾弦、昭明也坐在一旁的椅子,郝伯忙活完手头的事情,也在大厅侯着。最后,陆吉一边伸懒腰,一边不情不愿地走进大厅,脸上爬上两个黑眼圈,怏怏地坐在椅子上,道:“什么事啊?” “召大家一起,是清漪有些事情要说。自今晚起,我便要住在宫里头了。” “宫里?”大家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正是,有些事情我一直瞒着大家。其实本是楚王之女华宁郡主,因为小时失忆,忘记了的身份。如今记忆恢复,皇上晋封了我为公主,自今日起我便要入住长明殿。” 大伙听了惊讶之际,仍旧不敢相信。淇相惊异之后,面色有些凝重,也猜出她昨晚那番盛装该是宫里回来的,他看得出那是宫里人穿的行头。 “阿姐,你真是郡主吗?”突然阿姐变成了郡主,陆吉脑子有些懵懵。 清漪点点头,“今晚,宫里会派人来接我。” 郝伯心情复杂,问道:“可还能回来?” “对我而言,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自然会请求回来看大家的。” 淇相一直沉默不语,清漪见此走到他面前,叫了声“伯父”。淇相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是楚王之女,既然决定入宫,你定然有的你原因。不过宫里向来是非多,你小心些便是。” “我明白。” 淇相见她一脸坚定的神情,摇摇头,然后一声不响离开大厅。清漪觉得淇相似是对她入宫这件事不太赞同。可是她作的决定不会改变,现在也来不及改变。她拉着陆吉和郝伯说了些话,就回房收拾东西。 清漪打开衣柜,其实到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这里总归是家,她想她还要回来住的。收拾了治病用的银针,然后商其予留给她的锦囊。再看看桌上的医书,这些全留下给陆吉。最后又看向墙壁上挂的那副画,画中的商其予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栩栩如生,这画是不能带进宫的。她知道这样的人不在了,但想起另一个他——南宫?,她卷起画,出门,朝南园走去。 王管家见清漪来,便知是来看南宫?的,但告诉她南宫?还未醒。她等了一会,仍不见他醒来,便让王管家将画交还给他,然后离开了南园。 傍晚时分,皇宫的人来接她,她将玉制的白兰花留给了淇相,一番话别,便上了奢华的马车,挥手作别。 南宫?醒来时,便见自己躺在自己的房内,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竟然也什么想不起来。他正要起身,便觉头一阵痛,人又躺了回去。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忽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伸手触摸嘴唇,竟发现手指上沾上了红色的胭脂。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 王管不时便来看看南宫?醒了没有,醒酒汤也一直让丫鬟热着就等他什么醒了好喝。这下听到他的叫喊,便立即命人将人醒酒汤端进了房里。 “少爷先喝了这醒酒汤。” 南宫?一把接过,便咕噜咕噜喝下肚。 “这还是昨日清漪姑娘特别命人熬制的,说可以缓解头痛,一直热着,就怕少爷什么时候醒来。” “清漪?”南宫?一阵糊涂。 “少爷昨日醉酒醉得厉害,还是清漪姑娘亲自送少爷回来的。清漪姑娘还亲自为少爷擦拭脸颊和手,替少爷盖的被子” 南宫听了一阵惊讶,他想若是这样,那他嘴上的胭脂是她的? “清漪姑娘今日还送了东西过来。” “是什么?” 王管家便将画取过来,南宫?打开,宛然就是他作的以前自己的画像,有些不明所以。 “老奴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王管家尽管说。” “昨日老奴瞧见清漪姑娘似乎看着少爷哭了。” 南宫?这一听更是惊讶,哪里还坐得住,披了外衫就往外冲出去,直接翻墙到了隔壁的园子。他在园里左绕右行,见着个人就拉着就问“清漪在哪?” 陆吉看着满脸急色的南宫?,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云里雾里道:“阿姐进宫了,刚走没一会儿。”南宫?一听,暗骂一声自己“蠢货”,然后朝着院外飞奔而去。 接近天黑,灯火照亮出一条宽阔的路,他朝着建泰宫的方向,一边在屋顶上上下跳窜,一边望向街市寻找清漪的身影,可直至追到建泰宫南门之外,都未发现她的影子。看着高高的宫墙,他心里沮丧气恼。失望之际,又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传来,抬起头,望向马车,车帘被掀起,走出一个浅紫色的身影,那个身影似乎他在梦里见过。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走近,越来越清晰,他的瞳孔猛然放大,三两步就奔到那个身影面前。 侍卫一见有陌生的男子上前,立即拿枪尖指着他。 清漪看着眼前的人,面上一阵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知道了他是商其予,如今还站在自己面前,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还有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也不该说。沉默片刻,她淡淡地问道:“南宫公子有什么事?” 南宫?心里明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但看着她平静的神色,那团火又被浇灭了,不知道要问什么。 “太后还再等我,不能误了时辰,南宫公子无话,我就走了。” 南宫看着她淡漠的眼神,道:“没,没什么。” “那我便走了。” 清漪在侍卫带领便朝宫门走去,只留南宫?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入宫 清漪到了长信宫,太后正等着她。太后见她来了,满脸堆笑,招她到跟前,握起她的手道:“可算回家了,以后就安心住在宫里,宫里的兄弟姐妹多,日后再不用一个人到处漂泊。” 其实清漪想说她已经习惯了外面的生活,她也并不觉得孤单,但不能伤了太后的心。只微微一笑,道:“是皇奶奶。” “你初来宫里,对很多事不熟。巧娘伺候我也有十几年了,宫里见过的事情也多,今日就将她调到长明殿去照顾你。你若有什么不懂不明白的,问巧娘就好。” 清漪想太后尽然将自己伺候自己多年的宫女赐给她,想着巧娘能够伺候在太后十多年,定是个人情练达之人,同时也明白太后对她的关心爱护,一阵暖流滑过心底。她连忙下跪向太后磕头道谢,“宁儿从小就没了爹娘,如今皇奶奶对宁儿的如此疼爱,宁儿心里高兴感动不已。多谢皇奶奶对宁儿的眷顾。” “宁儿快起来,日后宁儿多来看看皇奶奶就是。” “是,宁儿定会经常来给皇奶奶请安。” 太后慈祥点点地头,拉着她起身。 一名穿着暗褐色衣衫的宫妇从一旁走出来,对太后弯身行礼,又转向清漪行礼道:“巧娘见过华宁公主。” 清漪见她约莫三四十岁,说话沉稳,一脸平淡,不喜不忧,不急不躁,双目中透出沉淀的老练沉稳之气。心里微微踏实,“不必客气,日后还劳巧娘费心了。” “除了巧娘,长明殿还有四名宫女两名太监,现下收拾好了长明殿,在殿里恭迎你。若是宫里有人欺负你,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皇奶奶,皇奶奶给你出气。” “宁儿一定专心学规矩,不给皇奶奶添麻烦。” 太后拍拍清漪的手背,道:“真是个好孩子”,顿了顿,抬首看向巧娘:“今日就到这里,哀家一会还要念念佛经,你带着宁儿过去吧。 “是,太后。” “是,皇奶奶。”清漪行了一礼,就随巧娘去了长明殿。 长明殿在后庭的西北角,与到长明殿隔着蓬莱池,需要沿岸绕行半圈才能到。一路上,经过金华殿,玉堂殿,约摸行了一刻钟才到长明殿,足见这后庭之大。 建泰宫每一座殿都是独立的,大小规模不一,均是建在夯土台上。长明殿的规模并没有多大,建在半人高的土台上,殿大门外的两侧种植修竹。 殿门前守着的两名年轻的太监,一名叫元宝,一名叫元福,都见着不大。他们二人见了清漪踏上台阶,便立即下跪行礼,而后跟在清漪身后鱼贯而入。 正殿里已有四名宫女整齐地一字排开,一见清漪进来,齐声向她下跪行礼。 从未受过如此大礼的清漪心里一阵疙瘩。看着面前四名年轻的宫女,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约莫十三四岁。小小年纪便入了宫,或许每个入宫的原因不同,但同样都要面对这样偌大幽深的皇宫,为了生存苦苦挣扎。作为婢,她们要及时懂得**权势,懂得察言观色,揣摩主子所想,处处为自己的主着想,若是把主子讨得开心了,好处自然少不了,如若讨好不了还处处冒犯,小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清漪淡淡回了一句,“起来吧。” 宫女们也不知新来的主子是何秉性,道了声“是”便都站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挨个报上名来。” 最左边那个宫女甚是高挑,模样漂亮,瓜子脸蛋,柳眉杏眼,琼碧小嘴,开口就道:“奴婢宫粉。”语声有些娇柔。 “名字倒是好听。” 一听清漪的夸赞,女子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却又不敢太过张扬。 挨着的第二个婢女身材微胖,一张圆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嵌在粉嫩的脸上,也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的,“奴婢石榴。” 第三名宫女年纪最大,长得并不出众,倒是看起人让人觉得稳重踏实,想是在宫里呆得久了的缘故,她开口道:“奴婢锦云。”温润的声音有些低沉,显得谦和有礼。 最后一名宫女身材很是瘦弱,面色不太好,有些发黄,五官倒也是生得端正,“奴婢翠菊。” 清漪“嗯”了一声,扫过众人,又向身边的巧娘点点头。 巧娘意会,道:“今日都见过主子了,日后都要好生伺候着。在内在外都放机灵点,不要给主子惹麻烦。要是在内犯了什么错,责罚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别出门失了规矩丢了华宁公主的脸面。你们事情做得好,做主子自然会知道,若是暗地里帮着旁人对主子使坏心眼,一旦被发现定当不饶。听明白了没有!” “是,巧姑姑。” “好了,现在天都大黑了,公主也该累了。锦云,翠菊准备热水一会伺候公主沐浴。” “是,巧姑姑。” “都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 待四位宫女下去之后,清漪活动活动了肩膀,人也放松下来。巧娘看着她有些迷茫和疲乏的样子,知道她一时不习惯这宫里的生活,得叫她一点一点适应。 “公主今日累了,一会沐完浴便早些休息,从明儿起,奴婢教你宫里的规矩。” 清漪点点头,“有劳巧娘了,巧娘一会也早些歇息吧。” “奴婢心里都有数的。公主收拾妥当了,奴婢才能安心歇息。” “嗯。” 清漪打量着这件长明殿,她自是住正殿里。正殿两旁还有配殿,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想起了刚才的四个宫女两个太监,日后她便是要跟这些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知日后会发生些什么。进宫的路才刚开始起步,身上的重任却提醒着她一刻不得松懈。 沐浴后,清漪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拉着巧娘询问了些宫里的事,好让自己心里对这个皇宫大致有个数。巧娘耐心地给她讲解宫里复杂的关系。 炎帝一共育有八个子女,最大的便是太子铉,嫡长子,年二十有六,另外为苏皇后所出的还有蕊公主,年十八岁,这几位清漪都在曲台上见过。 炎帝的第二个儿子是秦王涵,为惠妃所出,年二十四,那日在还多亏他为自己说话,清漪对这位堂哥的印象是极好的。不过从太子大闹长公主府的事来看,太子和秦王不和。对于惠妃,那日曲台上并未过多留意,惠妃又坐在角落,清漪多半是不知的。 第三个是三皇子,其实也可以不算,因为年幼夭折,听说是以前的一位何婕妤所出,何婕妤难产而死,生下一名男婴,只是从小身子骨不好,未活到四岁就殁了。 第四个孩子便是四皇子潜,是宫里的李美人所出。清漪依稀记得那日坐在蕊公主旁边的面目疏淡,唇红齿白的男子,听说他的笛子吹得极好。 再便是蕊公主,秦美人生的安然公主,最后是萧妃的儿子泽。 在这**里,往往你的背景可以决定你在宫中被重视的程度。皇室的婚姻便从来是跟政治脱不了关系。若论起这背后势力,当属苏皇后最强,国舅苏玖位居三公之首的丞相。而且皇后的堂妹韩氏是宁乐王之妻,宁乐王又是皇上的堂兄。韩氏本该姓苏,但由于韩氏的母亲是名门望族,而父亲是个穷酸书生,这才随了母亲姓韩。 萧妃则是东平侯夫人的亲妹妹,东平侯位居三公中的太尉之职,也是最高的武官之职,手握兵权,皇上能不忌惮吗?所以说萧飞在宫中跋扈还是有一些道理的,毕竟后台比较硬。 至于惠妃则只是御史大夫上官宏的远房表妹,御史大夫是三公中位置最低的,且上官宏向来本分,行事低调。本就被丞相压了一截,再上惠妃性子柔,不受人待见也正常。这三个人便是后庭里头除太后外,身份最贵的几个人。 巧娘这一讲就是半夜,后来是看清漪实在困得不行,这才催她去睡觉。清漪第二天醒来,巧娘就开始叫她宫里的规矩,中途的时候,皇上太后还有皇后均派人送来赏赐,灵罗绸缎,金银珠宝,直晃人眼。清漪捡了几样看着不太贵重,其实应该说来是相对没有那么贵重的赏给四名婢女和小太监,他们欢欢喜喜领了赏,直向清漪磕头道谢。 最后清漪又挑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翡翠镯给巧娘,巧娘一看便知定是不菲之物,一个劲地推辞。清漪只说巧娘平日里教导她辛苦,自己不知如何报答,让巧娘务必收下翡翠镯,不然她心里便是愧疚不安,巧娘这才没有再推辞。 连着三日,清漪都在学规矩,从未出门一丈之外,最多就只在殿外周围狂一圈就回来。长明殿在西北角,原本就偏,冷清倒也不足为怪。从那日在曲台上周皇对自己的排斥,清漪心里就知周皇不会让自己过得舒坦。至于送她那些珠宝什物,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这天晚上,她刚准备休息,哪知巧娘说宫里基本的规矩她都会了,便让她明日去给皇上、太后和皇后请安,以表达谢意。清漪应了下来,她想总关着也不是办法,她得自己迈出第一步,她来这是有任务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请安 清漪脑中还想着巧娘教的规矩,不一会就来到了宣和殿。宣和殿为建泰宫第三大殿,是内衙正殿,明和殿早朝之后,周皇会到这里处理日常政务,故也称天子便殿。宣和殿东有浴堂殿、温室殿,西有延英殿、含象殿,东西并列,是皇帝日常活动之所。殿北有横街,街北即后妃居住的寝殿区。 琉璃砖瓦在日光的照耀下光芒闪烁,九只瑞兽端坐檐角,更增宣和殿的美感和雄伟壮观。随着一声“宣”,清漪踏过九级台阶,迈过门槛,走进殿内,下跪行礼,周皇并未搁置手中的朱笔,半晌才叫了声“平身”,竟是连头也未抬。不知是太忙,还是有意刁难。 清漪道明来意是请安谢恩,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殿下之人一眼,也只淡淡“嗯”了一句,说若无其他事,便去给太后和皇后请个安。 清漪看着继续埋头批着奏章的周皇,见他眉头深锁,像是遇上什么难题,也不再打扰,告退离开。出了明和殿前巨大的广场沿着蓬莱池朝东去,穿过梧桐夹道的青石板路,不一会便来到了桂宫。殿前一旁还停留着一辆富丽堂皇的步辇,还未进殿,就听见里面传来娇气的笑声。 待宫女通传后,清漪便进了正殿。殿内苏皇后正坐在榻上和蕊公主喝茶聊天谈笑。这会儿见清漪请安道谢,一脸颜悦色,还对着蕊公主道:“蕊儿,这是你华宁姐姐。” 蕊公主听人说太后赏了清漪一座琉璃屏风,那个屏风她可是惦记了很久的,眼下赏给了清漪,怎能不气,如今苏皇后又让她喊人,她心里更加不痛快了。一双大而美丽的眸子对着苏皇后忽闪忽闪,但见苏皇后拧着眉,还是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华宁姐姐。” 清漪觉着蕊公主倒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继承皇后的好样貌,就是身上有一股骄傲之气,她想犯不着在这点小事上闹得不愉快,何况她对这个妹妹又没什么感情,蕊妹妹,蕊妹妹,她叫着都觉得虚伪肉麻。于是笑着点点头,道:“我才大你不到三个月,以后我们就叫各自的小名,蕊儿叫我宁儿便好,这样听着倒还亲切些。” 蕊公主一听,心里得意了,“母后,你可听清楚了,是宁儿自己说的。” 苏皇后哪里不懂女儿的心思,蕊公主从小是被宠大的,处处风光,谁都不敢惹,现在华宁成了公主,跃到她头上去了,她当然不舒坦,明明她才是真公主,华宁只是个王爷的女儿,她的地位比华宁高,现在华宁封了公主,还成了她姐姐,她便要屈居于下,心里肯定会有不甘。苏皇后想既然你们二人你情我愿,我又何必反对,于是笑道:“你华宁姐姐是不与你这小丫头计较那些个虚无的东西,还这么浮躁,早该嫁人了,你该学学你华宁姐姐的那份稳重。” “谢皇后娘娘夸奖,蕊儿人见人爱的性子活泼,倒令宁儿羡慕。”清漪心想这皇后娘娘倒是贤良淑德,只不知背地里也是不是如此。 门外一名宫女急匆匆跑进来,在蕊公主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蕊公主便跟皇后告退,急急忙忙跑出了殿。 “宁儿还要去给太后请安,今日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向皇后娘娘问安。” “嗯,去吧。” 苏皇后幽深的目光望着清漪离去的身影,问向一旁的侍奉多年的宫女子言,“觉着这华宁郡主怎么样?” “倒是个性子沉稳的,不过长公主插进来的定是不简单。” 长信宫是最能让清漪心里放松一些的地方,毕竟太后对自己宠爱有加,不过饶是如此,她心里依旧对长信宫保持疏离,无法完全相信和依靠。 太后一见清漪来自是高兴,拉着她一上午问东问西,吃得好不好,睡得习不习惯,宫女和太监们伺候得可还满意,再便是学规矩累不累,总之事无巨细。清漪也一一耐心作答,还亲自给她捏拿身子,谈养生之道,让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清漪想自己在宫里头没有靠山,长公主无法一直在身边,若是有什么事,还得倚仗太后的权势。况且太后是她的亲祖母,对自己亲,她孝敬也是应该的。 中午太后留她用膳,下午又拉她逛园子,不过暂时不用学规矩,她也乐意。 天气一日比日暖,伴着明媚的春光,万花园里已经开了不少花,连翘凋谢,碧桃始放,还有山樱,海棠,木兰,红的、白的、紫的,竞相开放,争着享受阳光的滋润。这是个赏花的好时节。清漪携着太后走在园中小径,阵阵淡淡的花香传入鼻中,如饮下甘露琼浆一般沁人心脾。 “还有十日便是正式册封你为公主的日子,礼服正在赶制,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向皇奶奶开口。你父亲早年就封王出宫,长年不呆在哀家身边,也只有每年年关才能见一见,有时候若是战事紧张,都还不能来。再后来又不幸战死,听说你和你母亲也去了,哀家这做母亲的痛心疾首,眼下你幸存下来,真是苍天有眼。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不了多久也是要嫁人的,在这宫里头就多陪陪哀家,也莫要嫌哀家唠叨。”太后此刻便如一位普通的母亲,几个儿子都不在了,心里哪能不悲伤。 “皇奶奶说的什么话,宁儿哪里会嫌弃您唠叨,就怕你不对我唠叨,宁儿幼年失去父母,如今又得皇奶奶如此疼爱,真是受宠若惊,只要皇奶奶不嫌宁儿烦,宁儿定当经常来打扰皇奶奶的。”清漪却想太后的话中貌似是她与其他的皇孙不太亲近,她想是否就是因为当今皇上非她亲生的缘故。 太握温暖的大手着她柔荑,细细摩挲,“哀家听说你打小就白玉定了亲,白玉也是南周一等一的好男儿,他父亲东平侯又是太尉,倒是个好归宿。你的年纪也不能拖了,在宫里养些日子,便也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这样哀家心里也踏实。” 提到婚事,清漪不得不头疼。跟白玉的事一直那么搁着,现在哪里有心思想那些。可她不想,旁人会想。现在连脸太后都提起来了,心里可不又着急了。以前她以为商其予不在就没想要嫁白玉,如今商其予成了南宫?,就更不可能了。她想还是早些和白玉说清楚,若是人尽皆知便更不好办了。 “皇奶奶我和白玉那时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现在又隔十年未见,难保这感情不会发生变化啊。” 太后一听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她,“你是说白玉变心了?可我那日见他跟你一起入曲台,又对你维护有加,该是还念着你才对。”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难不成你不喜欢白玉?” 清漪想还是对太后坦白点好,也许太后能帮上忙,“不是白玉的问题,是宁儿的问题,宁儿那时候还小,也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道跟白玉一起玩很开心,如今多年未见,也不能生出情意,宁儿只当白玉是知己好友。” “宁儿,这婚事可是你父亲定下的。” “如果宁儿不愿意,想必父亲也不会勉强宁儿的。” 太后看着她决然的表情,心想这丫头十年未见,说不定早就遇见什么人了,便问道:“宁儿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清漪听此,猛然抬头,她该怎么回答,商其予定是不能说的,也觉对不行。可南宫?现在的身份太后定然也不会答应。她正想着如何答复,便听见唧唧咋咋的说话声,只见不远处蕊公主、白玉还有芊芊一同走过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中毒(上) 太后见他们三人,笑眯眯道:“今个儿是什么风把你们这群年轻人都给吹来了,平日里可舍不得来看哀家这老婆子一眼。” 三人行过礼,清漪刚刚还在和太后说白玉的事,眼下看见他,心里竟有些发虚。 “今日皇上宣臣入宫要有些事要吩咐,顺道娘亲娘家那边得了些上佳的血燕,让臣带些给太后娘娘,听说有润肺养颜、延年益寿之功。”白玉向身后一招手,便有一小厮走上前,手里捧着一长方形的盒子。 太后道:“二夫人真是客气,哀家就收下了,替哀家我好好谢谢你娘。若是得空也来宫里走走,哀家也是有一年多没见她了。”一旁的嬷嬷收下盒子。 “是,白玉定将太后娘娘的话带到。” 太后看着身旁的蕊儿和芊芊,疑惑道:“你们二人怎么也来了?” “母妃受了皇后娘娘之邀到碧园一聚,皇后娘娘和一干宫里的其他娘娘们谈得高兴,后来还玩起‘投壶’的的游戏,觉着人少不过瘾,便要再请几个人。芊芊见听说皇奶奶和华宁姐姐在这,便想邀着一起去热闹热闹。” 蕊公主也急道:“皇奶奶,蕊儿也是这样的。” 太后看这两个丫头的目光不时溜到三人身上,想三人一起还真巧。这东平候府家的二公子可还真是受人欢迎,不由得将目光又投降清漪身上,意思是:你不喜欢的,别人可挣抢着要呢! 清漪看着太后,明白她目光里的劝诫之意,只道:“皇奶奶可要过去?” “我就不去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去玩吧。” 于是清漪跟着芊芊她们去了碧园,白玉也跟着离开。清漪欲走到白玉身边,哪知蕊公主从中间一插,将两人隔开,还道:“白玉哥哥,我们走吧。”蕊公主携了他的臂膀就往前走,白玉对上她那娇粉的鹅蛋脸直皱眉,想从她手里抽出臂膀,却被她拽得死紧,无奈之极,只得用内力挣脱,可蕊公主一直在左右黏住他。 清漪和芊芊跟在身后,白玉扭头想跟清漪说话,问问她在宫中的过得好不好,却被一旁一直唠叨不停的蕊公主打断。直到一条岔路上,不得不分道扬镳,蕊公主又指使芊芊带清漪先去碧园,她自己则送白玉到宫门口。白玉最后怒了,冷着脸朝前走,不再搭理一旁叽里呱啦的蕊公主。 “听说白玉哥哥和宁儿姐姐是青梅竹马,芊芊看白玉哥哥似乎是很喜欢宁儿姐姐呢!”芊芊和清漪并列走在林荫小道上,旁敲侧击,想问问清漪对白玉的态度。 从那天曲台上见芊芊看白玉的眼神,便知这个姑娘是喜欢白玉的,只是她似乎对自己并不像蕊儿那般厌恶嫉恨和排斥。清漪避开她的问题,反问道:“芊芊是不是喜欢白玉?” 芊芊停下脚步,低头绞着手指,红着脸,轻轻地点点头,“可是白玉哥哥不喜欢我,只喜欢宁儿姐姐。” 清漪拉过她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道:“他小时候受过很多苦,他是庶出,母亲性子弱,所以他大娘大哥对他很不好,别人也经常欺负他。因为缺少人关心,所以当我对他好时,他便如冰冷的黑夜中寻到了一丝光明温暖,所以才会格外在意我,更因为曾经领悟过失去我,所以更无法放开我。芊芊,你是个好姑娘,白玉只是不明白自己而已,他是个内向的人,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喜欢封闭自己。他需要那样一个愿意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姑娘,温暖他的心房,让他对她敞开心扉,让他感受暖暖的幸福。可我不是那个姑娘,那么你是吗?” 芊芊睁着灵动的大眼睛看着清漪,一眨不眨,似乎明白了什么,莹莹波光闪动,夹着一丝兴奋,道:“我知道要做怎么做了。” 清漪对着她微微一笑,心里祈祷:希望你就是那个能让白玉幸福的姑娘。 “投壶”是指以盛酒的壶口作标的,在一定的距离间投矢,以投入多少计筹决胜负。碧园中间的一块空地上皇后娘娘、宁乐王妃韩氏、萧妃、李美人、丽妃正玩得酣畅,只有惠妃和赵婕妤在一旁观看没有参与。这会儿见三个小辈,连忙召唤过来。 清漪还是第一次玩这‘投壶’的游戏,听一旁的宫女讲了规则,每人轮流着投矢,一共十回,投入最多的便是赢家,还听说皇后娘娘许了头上的紫金琉璃凤钗为彩头,据说那钗在夜间会发光,大家这才都铆足了劲,想得到这一珍宝。 “你们可来了,皇后娘娘们可都投了三回,现在你们可要先补上。”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赵婕妤,她肚子微挺,该是怀孕了。 清漪和蕊公主和芊芊轮流上场,这种小把戏对清漪来说简直易如反掌,所以她就随手一扔,三次都中,引得众人啧啧称赞,另外芊芊进了一枚,而蕊公主只一枚未进,气得她小脸都憋绿了。 三人三轮循环一过,游戏又步入正轨。皇后娘娘打先,按着身份先后来,不过小辈们还是最后。又经两次循环,清漪百发百中,皇后娘娘一共是中了三发,最少的是惠妃娘娘,才中一发。一旁的萧妃娘娘许是看得有些累了,还有身孕在身,便说要到一旁的凉亭休息,惠妃主动帮忙照顾。到第六轮时,清漪、丽妃领先各四枚,皇后娘娘和萧妃居次,剩下便是最末的,不过丽妃说身子不便就离开了一小会。 那边凉亭又传来赵婕妤的声音,“李姐姐,可到了几轮了?” “还有四轮。” 赵婕妤又道:“等完了,我再过去听结果就好。” 因为知道赵婕妤有孕,所以桌上准备了一些酸梅子,核桃,还备了茶水,赵婕妤一边吃着,一边和和惠妃聊着。这两边倒也都不闲。 终于等到最后一轮的时候,此刻很多人便是已经退出了局,只因为,此时只有清漪和丽妃中得最多,清漪六发,丽妃七发,其他都在五发以下便是投了也无用了。原本清漪可以全中,但觉那样锋芒太露,于是后来的几发多数是虚了。 只见丽妃兰花指拈起竹矢,瞄准目标,酝酿了一会便投了出去,只听叮咚一声落地,矢中目标,丽妃高兴得得意忘形,“我赢了,我赢了。” 皇后身后的宫女立即大喝:“在皇后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丽妃一听就知自己错了,连忙赔礼道歉,好在皇后不计较,还大大方方的摘下头上的紫金琉璃钗赏给她,丽妃正高兴着伸手去接,哪知突然一声惨叫惊扰了在场所有人。只见一旁凉亭中,赵婕妤面上疼得扭曲,她脚下地上不断有血滴落。一旁的惠妃娘娘也捂住肚子,疼得倒在地上。 清漪见此马上反应过来,冲到亭中,查看她们的情况,丽妃娘娘一脸黑气,惠妃娘娘也是,不错却是轻得多。清漪立即意识到二人中毒了,连忙施针封住她们的穴位。 皇后一声大喝:“怎么回事?” “回皇后娘娘,二位娘娘恐是中毒了。” 清漪看了看桌上的食物,拿银针测了测,又用探入二人口内,果然变黑,竟然又是蛛蛊,“二位娘娘却是中了毒。”清漪首先想到的便是丽妃,她抬头望去,似乎看见银针发黑的丽妃自己也都大吃一惊。 皇后娘娘凌厉冷暗的目光扫向一旁宫女,“谁负责送的食物?” 听此,一下宫女身子立即软趴在地,“回皇后娘娘,是奴婢,可奴婢并没有下毒。” “皇后娘娘,二位娘娘中的乃是苗疆蛊毒。” 一听苗疆二字,众人纷纷扭头向丽妃。那瘫软的宫女也似乎突然来了精神,忽地直起身,一边向皇后磕头,一边说道:“奴婢记得了,刚刚奴婢送食物时,不小心碰到了丽妃,还撞洒了奴婢手中的茶水。” 这么一说大家便都记起来刚才丽妃离开过中场,皇后狠狠瞪着丽妃,“来人啊,给我拿下丽妃。” 丽妃哀嚎着:“皇后娘娘我冤枉啊,我没有下毒,真的没有下毒,一定是有人陷害……”她话还未完,便是两个巴掌扇到她脸上,左右脸颊各留下一个红红的手掌印,嘴角也流下血丝。 宫女子言道:“不知礼法的东西,竟敢在皇后面前自称‘我’,谁都知道蛊毒是苗疆人的秘术,大周国哪会有这个东西。” 清漪见着状况,引开打家的注意力,“皇后娘娘,还是救人要紧。” 皇后这才让人寻太医赶快救治。 眼下紧急,哪里能等太医,清漪道:“不管是不是丽妃娘娘,眼下还请您拿出解药,救救二位娘娘。” “解药我需要重新配制。” 清漪下跪请求,“皇后娘娘,现在二位娘娘还未脱险,等他们脱了险再问罪丽妃娘娘也不迟,毕竟二位娘娘中的蛊毒还需要丽妃娘娘来解。” 皇后听清漪分明是有意帮助丽妃,眯着眼探究着清漪,但眼下其他的妃嫔婕妤美人都在,却也不好推辞,便道:“先留着她,等赵婕妤和惠妃解了毒再行审问。”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中毒(中) 赵婕妤和蕙妃娘娘直接被人抬进离碧园最近的沉香殿。由于怀有身孕,赵婕妤吃的酸梅子比蕙妃多,中毒也比惠妃深,更何况她还怀有身孕。 躺在榻上的赵婕妤脸色青紫,双目虚弱微张,紫色的唇被牙齿紧紧咬住,渗出暗黑色血迹,她只感觉疼痛的下体不断有什么东西流出。她死死拽住清漪的衣袖,如汪洋大海中抓住一颗救命稻草,凄凄哀求,“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巧娘此刻却是拉住清漪,朝她摇头,便是希望她不要插手此事。可是看着赵婕妤凄惨地恸哭哀求,她怎能忍心放她不管,何况她肚子里是一个生命,现在正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丧失气息,也许她伸一伸手便能救下那个生命。 “娘娘放心,宁儿一定会尽力保住您和孩子的。”清漪看向皇后,下跪请求:“请皇后娘娘准许宁儿为赵娘娘问诊。” 皇后娘娘尖锐目光瞪着清漪,语声似寒冰一般,“华宁公主可要想清楚了,赵婕妤肚子里的可是皇嗣,万一有个闪失,恐怕你担当不起。” 清漪眼帘垂下,声音谦和而坚定,“宁儿知晓,正是因为如此,宁儿才要出手一试,不管最后什么结果,宁儿都愿意承受。” 皇后阴险一笑,心里暗道:自作孽,不可活,“那就依你所言。” 清漪起身,将一干人遣退出内间,只留下丽妃在一旁帮忙,也是想能保她一时是一时。皇后乐见她们二人纠缠在一起,带着众人到大殿等候。 清漪看着一旁焦急的丽妃,道:“丽妃娘娘,我知道你身上有解药,刚才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你赶快替两位娘娘解毒,只有她们二人无事,你才有存活下来的希望。现在巧娘该是去通知皇上和太后了,你若现在不救,若她们真是死了,你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能抵命。” 丽妃知她说得有道理,立即开始替二人解毒。清漪则为赵婕妤施针尽力挽救她肚中的孩子。 殿中皇后娘娘端着子言为她沏上的上等普洱,漫不经心品着,其他娘娘一脸焦急时不时的向里间探头望去。待见丽妃端着一盆血水从里面走出来,几位娘娘纷纷侧过脸去不敢瞧。只有皇后眸中似一丝得之意。 约莫一刻钟后,清漪才完施针,刚才运起内功,以气注入针上又扎入丽妃体内,着实耗了一番功夫,此刻她面色有些苍白憔悴,身子也有些疲软,她抬起袖子擦拭了脸上的薄汗。绕过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 皇后一见她,便快步朝内行至床边,看着床上面如死灰的赵婕妤,只道:“刚刚赵婕妤不是还能说话么?怎会这会儿死气沉沉的,华宁公主到底对赵婕妤做了什么?” 清漪便是声音也有些虚浮,“赵娘娘的身体实在太虚弱,眼下昏迷,恐怕需要好一会儿才能醒过来。” “好一会是多会?赵婕妤若是醒不过来呢?” 大家听着皇后的问话,着实替清漪捏了一把汗,想着此事本不与她相干,她却偏要伸进一脚,眼下若寺赵婕妤不好,那岂不是她也要跟着遭罪。 清漪对上苏皇后冷澈的目光,想她早上对自己还和颜悦色,现在却是如此咄咄逼人。正欲开口,便听宫女传来“太医来了”。 慌张的脚步声入耳,胡太医在一名太监的拖拽下,拧着药箱走进来。见了屋里这么多娘娘,还来不及一一行礼,便被苏皇后催促着进了里间。 清漪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胡太医细细诊脉。苏皇后见胡太医不时摇头叹息,一脸凝重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她压抑住内心的喜悦,脸色似是比胡太医还要沉重地问道:“太医,赵婕妤如何?” 哪知胡太医摇摇头,愣是让她一阵失望,不过胡太医后面那句“老臣诊不出什么脉来。”倒是让她一惊,这是什么意思?听胡太医如此说,在场其他人也无不惊讶。 皇后有些什么怒了,“什么叫诊不出脉?” 胡太医诚惶诚恐,“回皇后娘娘,医者切脉根据脉象来断定病情,而脉象主要是看脉搏的深、浅,快、慢,有力、无力,整齐与否、有无歇止等。可赵娘娘的脉搏时强时弱,时快时慢,时深时浅,老臣还从未见过此类情况,所以一时无法断定。” “简直一派胡言!”皇后听此极为不满,但心思却转得极快,脸色瞬间又缓和下来,好言好语地说道,“胡太医不必害怕,要是赵婕妤真有什么事,那也是不与你相关。你自管实话实说就好。” 清漪想好个苏皇后,如此诱导太医,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她倒是闭嘴不言。 胡太医对皇后如此转变疑惑不解,但很快便知其意,顺着她的话道:“老臣看赵婕妤面无血色,再加上刚才把脉的结果,该是极为不妙,恐怕赵婕妤性命难保了。” 苏皇后这下可理直气壮,“华宁公主,你还有何要说?” 清漪道:“宁儿无话可说。”心里却说:我倒是要看看,你苏皇后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苏皇后圣眷在握,神情舒展开来,“想必大家都听清楚了,也不用我多说,丽妃意图陷害赵婕妤和惠妃,华宁公主明知医术不精,却妄想替赵婕妤医治,其心思难辨,许有意图谋害之嫌。现将二人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丽妃听了,双膝一软,倒到地上,大概是摔得有些疼了,找回些自己的理智,呼天抢地,直喊“冤枉。”而清漪却只是微微一笑,她一直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就是在等,等人完完全全地将狐狸尾巴露出来。她想:华宁公主明知医术不精,却妄想替赵婕妤医治,其心思难辨,许有意图谋害之嫌,这样的理由都可以让苏皇后搬出来,如此看来苏皇后早就有除自己的心,只是何时有的?这一场劫难害了赵婕妤,害了丽妃,最让人意外的是还搭上清漪自己,苏皇后大概也没想到这一箭双雕之计会有一箭三雕之功。清漪只是“嘿嘿”傻笑两声。 苏皇后被清漪的傻笑弄得糊里糊涂,“你笑什么?” 清漪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不知皇后娘娘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 “聪明反被聪敏误。” “你……”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可来得真及时。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中毒(下) 周皇和太后的到来许是苏皇后没有料到的,不过以现在这样的情况,她想他们来了也很难改变什么。 众人行礼,起身。 太后娘娘一进大殿就道:“不是听说在玩‘投壶’吗?怎么一会儿便是听说惠妃和赵婕妤出了事?” 周皇看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丽妃,寒脸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苏皇后道:“丽妃意图陷害赵婕妤和惠妃,华宁公主明知医术不精,却妄想替赵婕妤医治,其心思难辨,许有意图谋害之嫌。” 太后一听,气便来了,说丽妃陷害那还有可能,不过扯上清漪她可不信,她压住怒气,问道:“有何凭据说华宁公主明意图谋害赵婕妤?” 皇后心思狡诈,道:“胡太医说说你刚才诊治的结果。”她想反正有事便是你胡太医医术不精,妄下论断,跟我可无关。 胡太医吓得浑身颤抖,这眼前皇上和太后在,他可是要如何说才好,想了想还是最前头的那番话,“老臣刚刚替赵娘娘诊脉,却是瞧不出个什么毛病。因为赵娘娘的脉搏时强时弱,时快时慢,时深时浅,老臣还从未见过此类情况。” “什么叫诊不出脉,哀家看你是活得老糊涂了吧。” 清漪此时却上前道,“皇奶奶,这诊脉很有讲究,须得患者平心静气,诊脉者也要肃然以待,《伤寒论》序中曰:‘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仿佛,……夫欲视死别生,实为难矣。’即便是圣人也难免出错,也许是胡太医诊错了也不一定,不如再让他重新替赵娘娘诊一次脉如何?” 周皇想如此说倒也有一番道理,便道:“胡太医便再为赵婕妤请一次脉吧。” 胡太医一听,这好歹还有个机会,哪里敢不从,便是连忙道,“是,是。” “你干什么?是想杀了吗?”众人正欲踏入里间,边听里面传来厉声的叫喊,夹杂着极度的惊惧和愤怒。 清漪一听此,立即闪入,只见一名宫女正刚好站在床边,手中还拿着一根金针。恐是没想到赵婕妤会突然醒过来,也是被吓得一愣。清漪什么也来不及想,她心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这名宫女想杀赵婕妤。出手便打掉她手中的金针,然后又将她制住。 周皇也快步冲了进来,问道:“什么事?” “回皇上,宁儿见此宫女手执金针对着赵娘娘,恐对娘娘不利,便将其制住。” 赵婕妤此刻醒了过来,无疑是对清漪最大的帮助,她瞪了那宫女一眼,委屈地对着周皇道:“皇上,刚才这贱婢竟然想害臣妾,若不是臣妾刚好醒来,恐怕已是遭她毒手了。” 宫女头像波浪鼓一样左右摇摆,急急道:“皇上,奴婢没有要害娘娘。” 清漪可不相信,胡太医刚要重新请脉,便发生这一遭,是苏皇后动作太快,还是早有先见之明,好保万无一失?她瞟了苏皇后一眼,她似乎脸色不太好。 “先将人先押下去,待胡太医诊过脉后再行审讯。” 这一次胡太医诊脉是更加小心谨慎,把脉把了一盏茶的时间,就怕再出错。直到周皇实在等得不耐烦开口询问,他才道:“娘娘中毒又失血过多,不过现在毒已解,但娘娘身子虚,得要好生调养。” “那孩子呢?”皇后询问迫不及待,专注地等着胡太医的答案。可一句“孩子没事”,将她的美梦的打破。她怔住的瞬间却是被清漪捕捉到她眼底的失望之意和不甘的怨恨。 “今日幸亏是华宁公主救治及时,这才保住了赵娘娘和肚子里的孩子,否则等老臣来了,只怕也是回天无。但孩子虽然保住,娘娘务必好生调养,否则再出现什么闪失,孩子可难保了。”胡太医顿了顿,又道:“不过老臣好奇华宁公主用的什么法子保住娘娘和孩子?” 周皇一听,不由得挑眉望着清漪。 清漪淡淡道:“宁儿对医术略懂皮毛,就是给赵娘娘扎了几针而已,因为针法不太娴熟,所以才惹得娘娘血气失和,须知脉的搏动与气血的活动状况有密切关系,虽有赵娘娘的脉搏才会时强时弱,时快时慢,时深时浅。不错片刻之后,此种症状便会消失。” 苏皇后此刻总算明白清漪的那句“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恨恨道:“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清漪只道:“都说‘口说无凭’,现在娘娘醒了不是更能证明宁儿的清白吗?况且,即便刚才宁儿说了,难道皇后娘娘就会相信?” 皇后此刻却被噎住了。 皇上却道:“行了,没事就好。”他又是拧眉,“惠妃呢?” 清漪指向靠窗边的软榻,“惠妃娘娘中毒不若赵娘娘深,此刻毒也已经解了。” 周皇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见惠妃躺在软榻上,点点头,放下心来。 胡太医要告退,被太后和皇上严厉地训斥一番,便是被命令想方设法保护赵婕妤母子平儿,直至顺利生产,他应和一番就战战兢兢地退下去。 赵婕妤总算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着清漪,声音依旧虚弱,“谢谢华宁公主,想不到华宁公主不但人长得漂亮,连医术也是了得。。” “赵娘娘不必客气,救人是大夫的天职。”清漪此刻才算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清漪竟能保住赵婕妤和孩子,还对自己责发难,苏皇后心里不禁对她更加怨愤。心中的气无处可发,但见一旁的丽妃,立即拿她当筏子,“皇上,惠妃和赵婕妤是中了丽妃下的蛊毒才会如此。” 丽妃抬头楚楚可怜地望着周皇,“臣妾没有,臣妾一直和众位娘娘玩‘投壶’,只是中途身子不利索离开了一会,臣妾根本不知凉亭里的赵娘娘和惠娘娘吃的东西是下了蛛蛊的。” 周皇道:“那些食物都有谁碰过?” 端食物的那个宫女又跪下来,将原来说的话重复一遍,食物是宫女从御膳房里端出来的,中途只遇见过丽妃,有人便说是不是事先就有人动了手脚。 周皇拧着眉沉思片刻,道:“把刚刚那名宫女叫进来。” 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那名宫女便吞毒而亡。派人去查她的主子,只知是冷宫淑贵人身边的宫女,而淑贵人早就疯了,便又断了线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时半会查不出凶手,皇上便暂且让丽妃禁足,任何人不得探望,直到真相大白才能出九华殿。不过对于单纯的丽妃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一百二十章 桃花会(上) 屋外细细的春雨润滑如酥,蓬莱池岸杨柳堆烟。门掩黄昏,烟雨朦胧,殿堂人寂,瓦砾上的水珠低落青石台阶上,滴答,滴答…… “巧娘是在怪我插手赵婕妤和蕙妃娘娘的事吗?” 巧娘横了清漪一眼,“好在有惊无险,姑娘下次若是心里有什么打算可要提前告诉奴婢,不然万一你有个闪失,我可怎么向太后交代。” 清漪轻轻一笑,掀开身上的薄毯,从榻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枝斜梅伸进来,粉色的花瓣沾湿着雨滴,她凑到花瓣旁,深深吸一口,清香雅致。 “圣旨到!” 经过昨日赵婕妤和蕙妃娘娘的事,她猜测这圣旨是来赐赏的。因为早上蕙妃和赵婕妤的宫女来分别送了一只如意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和镶宝凤蝶鎏金银簪。只不知皇上会赏什么?清漪下跪接旨,听着传旨的福宫宫念一大堆她不知名的东西,不过贡缎十匹还是记下了。 “谢皇上赏赐,皇上福寿永延,长乐无极。” 清漪抚摸着雪白柔滑的贡缎,这是众多赏赐中她唯一看中的。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曾经某个人很喜欢穿,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她突然问道:“巧娘可会缝制衣裳?” 巧娘有些惊讶:“公主是想做衣裳?” “嗯。” “巧娘可否教我?” “公主千金贵体,哪里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公主只屑说喜欢什么样式,让奴婢们去做就行了。” 然后此刻清漪却犹豫了,她想了半晌又道:“还是不用了吧。” 巧娘跟在她身边也有四五天了,但还是摸不清她所想,她觉得这个姑娘似乎对这宫里的生活没有什么兴趣,性子多半时候是冷冷清清的,跟人说起话来也客客气气,与蕊公主那般盛气凌人的架势截然相反。 “我想出去转转,你们就不用跟着我了。” “是。” 九华殿前冷冷清清,只因皇上下旨不许任何人探视。可对清漪来说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入九华殿不是一件难事。 殿内丽妃百般无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反复如此,最后还是趴到床上,一头蒙住被子。清漪站在离床一丈开外,叫道:“丽妃。” 丽妃听见熟悉的叫声,猛地扯开被子,看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你想出去吗?” 丽妃一听“出去”,人就亢奋起来,“想想,当然想。”随后又摇头叹息,“可是凶手没查出来,我怎么出去。难道你有办法?” “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 清漪认定赵婕妤和惠妃中毒是跟皇后娘娘有关,**里为争宠从来不断,只是又关丽妃何事?皇上都不曾宠幸过她。“出事前一天,你可得罪过皇后娘娘?” 丽妃摇摇头,清漪又问道:“那有没有发生其他什么奇怪的事?” 丽妃仔细想了想,突然脸就红了,支支吾吾道:“皇上在我这留宿。” 原来如此,难怪皇后要除去她,清漪倒是惊讶周皇为何会有如此举动。只听丽妃又道:“皇上那晚喝了些酒,所以才会……后来皇上还一直喊‘染儿’。” “染儿是谁?” 丽妃神情低落,“我也不知,我想皇上该是把当成其他人了。” 原来皇上心底藏了一个叫“染儿”的人,可“染儿”是谁?清漪走出九华殿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巧娘已经让锦云、石榴、宫粉和翠菊出来寻她,这会儿锦云见她从路的一端出现,喜出望外。 清漪看着锦云,问道:“锦云,你来宫里几年了?” “奴婢进宫五年,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你可知宫里有没有名字含有‘染’的娘娘?” 锦云摇摇头,看来还得问巧娘。巧娘早站在殿前眺望路的两端,见清漪和石榴,迎了上去。清漪又问了巧娘同样问题,可竟然连巧娘也不知晓。 屏风挡住的狭小空间,细腻温暖的热气驱走早春的清寒。清漪靠在浴桶边缘,腾腾热气氤氲在周身,她的脸颊有些微红,双目自然闭合。锦云递给衣衫看着她闭门沉思,不由得问道:“公主还在想那个‘染儿’?” 清漪点点头,锦云又道:“公主何不问问其他娘娘,今个儿惠妃不是还送了公主赏赐么?兴许她会知道。” 听见“惠妃”,清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道:“也许你说得对。”其实她是想到惠妃和丽妃长得像,很显然那晚上是皇上醉酒将丽妃当成了“染儿”,她想会不会“染儿”和丽妃长得相似,更或者说是惠妃和丽妃都长得与“染儿”相似。惠妃是皇上的枕边之人,早年就在皇上身边,或者她真的会知道那个染儿也不一定。 …………………… 一大清早,锦云和翠菊就开始“翻箱倒柜”,石榴和翠菊也在一旁忙挑选鞋子。巧娘也帮妆台前的清漪梳理发髻。 “不就是个桃花会,做什么这么重视?” 巧娘瞧着铜镜里那张清秀的小脸,因为施了一层薄粉而显得明艳动人。“公主,这可是长公主府一年一度的桃花会,都连续办了五六年了。每一年宫里的公主皇子都得参加,还有这赏花邀请的可是都城里六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和公子小姐。公主想一想,那些小姐们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会儿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宫里的皇子,她们还不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兴许被哪位皇子看上了,便能从此平步青云了。所以您要是太素了,怎么对得起这公主的身份。另外,太后昨日说了,让公主留意一下那些官家子弟,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若是有的话,便留着日后给自己做驸马。” 原来这桃花会就是一个相亲会。在巧娘的好说歹说下,清漪终于肯稍微屈就一下。不过能出宫,她心里高兴,她还琢磨着要是有空的话就回去一趟看看郝伯和陆吉,若是能看看南宫?当然更好了。 收拾妥当之后,她和蕊公主、太子、四皇子一起乘坐马车离宫,因为燕公主和八皇子泽年幼便不参与。太子铉和和蕊公主同乘一辆马车,而她和四皇子潜乘另外一辆马车。第一次细瞧四皇子,面目平和疏淡,容貌虽不出众,但斯文儒雅,听说这位皇子文采极好,笛子吹得也妙。清漪和他不熟,这么相对不语,毕竟他们还是亲人,便感觉有些别扭。 “听说四哥不断文采斐然,笛子也是吹得极好。” 四皇子潜对清漪不甚了解,也是一旁好奇的打量着她,他正想开口与她说话,却没想到对方先开了口。于是笑道:“哪里哪里,只是平日里闲着无聊随意吹吹罢了。倒是听说宁儿尽得二伯父真传,舞得一手好枪法,巾帼不让须眉呀。” 清漪微笑道:“宁儿跟四哥一样,也是闲着无聊罢了。” “宁儿以前生活在宫外,该是自由自在得很吧?” “平常百姓家的日子虽然清贫了点,那时候开医馆,天天治病救人,日子也过得颇为充实。” “我倒是羡慕宁儿那样的生活。” “四哥生活在宫里衣食无忧,许不知普通老百姓为了家计忙碌奔走的艰辛。四哥若真是如老百姓那般生活,定然也不习惯。” 四皇子听了似乎有些茫然,清漪想四皇子不像太子需要帮忙处理政务,也不像秦王在外建功立业,他似乎真是闲散。 不一会车便到了长公主府,府外早已停了好些马车,或精贵,或朴素。齐管家等候在门外,迎接四人入府。一路上仆人见到四位尊贵的皇室后裔,莫不躬身行礼。在长公主府里绕转几个弯子,经过曲折的回廊,便来了花厅。 长公主和秦王早已坐在里面等候四人的到来。这会儿长公主见到了清漪自然有很多话想问,但还得寻个合适的机会。寒暄一番后,便与四人一起朝西园里走去。 艳阳高照,西园里千万数碧桃开正正旺,粉红的,大红的,还有白的,空中也飘飞着早落的花瓣。放眼望出,园子里熙熙攘攘散落着人群,一个比一个娇艳,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竟是夺了这满园桃花的风采。真不知这桃花会是赏花还是赏“花”?但不管哪样,都是花。 第一百二十一章 桃花会(中) 西园南边有一方形水池,三四丈宽。正南方向是一座轩,与内室相连;左右各有一座宽阔的水榭;水池正中间有一圆形石台,连着三方。水池一直向北流出院外,以池为界,将桃园分成东西两个部分,池上有石桥连通。赏花的男女分别从东西园门入,进东西两头的园子。 随着一声“长公主到”,园中所有的人停止谈笑,男男女女分别到水池两边宽阔的水榭入座。长公主自与轩相连的回廊进入轩中,左右两侧的席位上坐着清漪他们。因为有珠帘相隔,所以外面的人看不太清晰帘后之人的容貌,只听得声音。 清漪打量帘外水榭中的小姐们,看得清大致容貌,个个衣衫精致,貌美如花。小姐们一见到对面那些公子向她们那边引颈相望,便都一个个含羞地低下了头。不过清漪倒是发现这边太子和秦王也将目光飘向女子那方水榭。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她都挪不开眼了呢!突然她脑中冒出个奇怪的想法,若是商其予在,会不会也拿眼瞅向那些姑娘。可明知道他不会来,却还是拿眼飘向了右边的水榭,只见白玉似乎朝她这边看来。再看看一旁,果然蕊公主看向他,嘴角还带着笑意,大概是想白玉正看着她。 长公主一番开场之后,继续说道:“年年如此赏花,倒有些索然无味,不知在座各位可有何好点子以供大家娱乐?” 这么一说各位夫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只因为以前都是各家小姐献艺,眼下各位小姐们精心准备的表演岂不是白费。 这时右边水榭里不知道谁说了句:“不如就玩射覆吧?” 长公主看向右首,“原来是光禄勋谭甫的长子,本宫看谭公子提议尚好,只不知各位夫人和小姐们可同意?”清漪看向那位谭公子,依稀见得是个翩翩佳公子。 所谓“射覆”,就是在瓯、盂等器具下覆盖某一物件,让人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射覆所藏之物大都是一些生活用品,如手巾、扇子、笔墨、盒罐等等。覆者先用诗文、成语、典故等隐寓某一事物,射者猜度,只需用隐寓或隐含该事物的另一诗文、成语、典故等揭出谜底。这意味着光猜出来还不行,还得猜得有文采才行,所以射覆是高雅之人的游戏。 看来今天这一场比的是才思,左首的夫人小姐们有的喜有的忧。但看长公主说好,又想不出其他什么好的意见,也只能应和,这下估计是要发动身边所有的力量来应对了。 长公主道:“既然各位夫人小姐没有意见,那便依谭公子所言,最后取猜得最多的两位小姐和两位公子为获胜者,获胜的人今晚便与诸位皇子公主们一起用晚宴。” 这个诱惑可谓极大,而且还是男女分别两位,几率也不小,能与皇子公主还有长公主这些身份尊贵的人一起用宴,那可是无上的荣耀。于是各位夫人小姐卯足了劲,准备应对比赛。 齐管家按照长公主的要求下去准备道具以及笔墨纸砚。可由谁来说词?长公主看向四皇子,道:“潜儿,平日里就数你文采最好,这事便交给你了。” 左首小姐们一听“潜儿”便知是四皇子,欢心雀跃起来,口里还念叨:四皇子文采绝佳,善吹笛,听说他的的笛音能打动未绽的寒梅悄然绽放。 游戏开始了,一共十题,每一道题一盏茶的时间。长公主在齐管家耳旁说什么,齐管家便去准备将她说的东西放入瓯,然后呈给四皇子潜看,之后再用红布覆盖,放到池中间台子的圆木桌上。众人的目光都飘向瓯,开始猜测里面放的什么。 只听四皇子说了一句:“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第一道题倒是简单,在场的人估计都能猜出,不过难的是要想出应对的词句才好。非得才思敏捷之人,怕是不行了。刚一说完,左后两方都有人示意,于是由婢女和小厮分别将笔墨纸砚递给猜出答案的小姐和公子,让他们写下自己的答案并署上应对的号码,以方便统计。 待一盏茶时间,停止作答,齐管家揭开红布,取出里面的镜子以示众人,大家便都松了一口气。然后便是核对结果,让人记录。在座的十二名小姐和十名公子都写出了答案,但有个别的人不够文采,造词太过拙劣,便不算。所以这答案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文采,比如:镜里观花属于下等答案,覆车之鉴、观今鉴古属于中等答案;而入“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属于上等答案。 第二题又开始了,这一次四皇子道:“一触即发。” 显然这个要比上一题难,有的人看着其他的小姐公子写出答案,在一旁干着急。这样最后,女方出了结果的有八人,而男方那边有七人。答案是梳子。 如此接着,一题比一题难,待前面九题全部答完,女方那边两人答出九道题,另外一人八道题,其余不超过七道显然是没有希望了。而男方那边竟有四位都是九道题。 最后一道题极为关键,直接决定成败,不知道长公主还会弄出什么东西,四皇子又会说出什么来。水榭中的人屏息等着,蓄势待发。四皇子似乎也有些头疼,他想得该弄出个什么难题才好。突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什么,附到长公主耳边。长公主听了也是一愣,随机笑意明显的应道“好”。 然后齐管家王神神秘秘的离开一段时间,好一会才回来。大家都在想该是去取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定是一般人不知道的。齐管家又将瓯覆盖上,众人又等着四皇子发话。只是半晌他都不言语,最后又道:“本皇子什么都不说了,你们自己猜就好。” 大家一听顿时议论纷纷,这是什么题目,连个提示都没有,要怎么猜才好。 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到了,只听齐管家道:“诸位可是有了答应?” 不过还是有人示意,女方那边其中一位答出九题的小姐将答案写到纸上,男方那边也有两位公子将答案写到纸上。 这一次齐管家没有当众宣布,将答案直接呈给了长公主。长公主看了答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呵呵一笑,道:“没想到这三个人的答案竟是一模一样,我大周真是人才辈出。” 大家一听都是愣了,好奇心全被挑起,到底是什么东西?冥思苦想之际,只听长公主念着纸上写的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于此同时齐管家将红布揭开,然后将瓯倒立过来,竟然是什么也没有,引得众人一阵唏嘘。原来答案是:无。 “齐管家看一看都是哪家的小姐和公子猜出答案,本宫要另行赏赐。” “是。” 齐管家一番核对,便道:“回公主,是东平侯府家的二公子慕容白玉。” 这个是预见中的,长公主又问道:“还有呢?” “茂廷尉家的千金茂月见” 这一次清漪和长公主都惊讶了,清漪拿眼飘去,果然最角落的黄衣女子便是,她收回眼神,却见太子用新奇的目光盯着月见。 只听长公主又道:“最后一人是谁?” 齐管家却是半天不嗯声,还喃喃自语:太史令何时有了个儿子? 长公主见他半天不吭声,有些不耐烦道:“齐管家?” “是公主,便是太史令南宫邢的公子南宫?。” 第一百二十二章 桃花会(下) 清漪怀疑自己听错了,“齐管家,您说是谁?” “回禀公主,是南宫府的公子南宫?。” 清漪哪里还坐得住,冲动之余就要起身去撩帘子,却被长公主叫住。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坐回原位,然而目光却不时瞅向右边的水榭。接下来的时间,更是心不在焉,巴不得这比赛快点结束,好去寻人。 终于齐管家宣布,最后获胜的两位小姐分别是猜得十题的廷尉千金茂月见和御史大夫之女上官燕,两位公子分别是东平侯的二公子慕容白玉和太史令的公子南宫?。 清漪找紫鸢要了婢女穿的衣衫便进了东边的桃园。桃园中诸位千金三五成群,结伴赏花,欢声笑语不断,引得另一边的公子们驻足观望。清漪在桃林中不停穿梭在池岸的桃林中,却不想突然从一旁冒出个粉红的身影,就这样两人相互撞上了。那个粉红色衣衫的女子在原地旋了一圈,好在一旁的黄衫女子及时扶住,才险些摔倒在地。粉衣女子稳了稳身子,开口便道:“这是那家不长眼的丫鬟!” 清漪看着面前着粉色华丽长裙的女子,道了声“抱歉”便要离去,哪知,那小姐身边的黄衫女子竟是不依不饶,拦着她道:“好大的胆子,你是哪家跟来的丫鬟,你可知你撞到的是当今丞相家的千金,皇后的侄女。” 清漪这才好好打量面前二人,粉红色长裙的女子便是苏家千金苏媚,一张鹅蛋脸,抹了浓妆,打扮得甚是光鲜亮丽。旁边的黄衫女子一张锥子脸,妆容妖娆。 “原来是苏小姐。” “惊吓了苏小姐,还不下跪陪不是。” “你又是谁?” “自是东平侯府的慕容娇倩。” 原来这二人都大有来头,面对她们凌人的势力,清漪只淡淡地说道:“我已经道过歉,况且刚才苏小姐突然从一旁闪出,按理说我也受了惊吓,没让她向我赔不是我已是让步了。你们何故还要如此逼人?更何况这事与你慕容小姐无关吧!” “一个没有教养的贱婢竟敢如此放肆!” “难道所谓的教养就像你这样不分是非黑白地对着人大吼大叫?” 慕容娇倩极怒,扬起手就要打到清漪脸上,只听“啪”一个响亮的声音,却是慕容娇倩拿手捂住自己的右脸。原来刚才她扬起手就要落下,却不想鬼使神差那一巴掌竟然转了个弯,打到自己的脸上。 苏媚恶狠狠地瞪着清漪,道:“你到底对娇倩使了什么?” 清漪也奇怪,刚才她还想拿手去挡,却感觉有一股气流划过来,然后便是慕容娇倩打到自己的脸上。好奇之际,她扭头寻找那股气流的根源,却见不远处的蕊公主正被几名名门闺秀拥簇着走过来。 苏媚一见自己的表姐过来立即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扭着纤腰走到蕊公主身边,还道:“表姐,你可要给媚儿做主,就连一个丫鬟都敢欺负我,还有那婢女还打了娇倩一个耳光。”她连说话都带一丝哭腔,一把扯过慕容娇倩,指着她红肿的脸给蕊公主看。 蕊公主看了,怒道:“岂有此理,那丫鬟在哪?” 苏媚一听蕊公主要替自己做主,立马伸手指向清漪,但见清漪寒冷的眼眸,还佯装害怕缩了缩了手,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一见便以为是清漪欺负了她。 蕊公主走进一步,见是清漪,奇道:“宁儿姐姐,你怎么穿成婢女的模样?” 清漪想这蕊公主今天倒是会叫“姐姐”了,只听蕊公主继续道:“宁儿姐姐,即便你是公主,可也不能丈势欺人啊,你这样可不是丢了咱们皇室人的脸。虽然我可以理解你一直在外长大,或许是不太懂皇家的礼仪,可再怎么样你一个公主怎么能够随便动手打人呢?”她那一副正义公主道貌岸然的模样让清漪看得都觉讥讽,不问是非黑白,一口咬定是她有错在先,不就是想故意让自己难堪么? 苏媚和慕容娇倩一听宁儿公主,便知眼前的婢女是新封的华宁公主,都是惊讶一声。苏媚立即反应过来,却是心里更加得意,她一早就听说皇上和皇后不待见这位新封的华宁公主,而且这个公主无父无母,背后又没有什么势力支撑。她就是肯定清漪不过是个势单力孤的落魄公主罢了。这样一想,即便清漪是公主,心里也不把她当一回事。况且,哪有公主穿着婢女的衣衫到处跑的,简直没有一点公主的风范。她刚才还一脸委屈的模样,立即变得笑脸相对,还道:“原来是刚封的华宁公主啊,媚儿而刚才失言了,这下向宁儿姐姐道歉。”但随即她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宁儿姐姐,那媚儿便不与宁儿姐姐你计较了。” 清漪看着她那得意又讽刺的笑容和言语,从没想过会碰上这样的女子,头一次觉得这女人真是难缠。 蕊公主道:“既然如此,那倩儿我们继续赏花吧。” “是,蕊姐姐。”苏媚斜眼又是对清漪得意一笑,准备转身离去,哪知清漪一闪身就拦住她们二人。 清漪心想你们二人这双簧唱得可真是好,明明是你们挑衅在先,有错的是你们,现在偏偏要颠倒黑白,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以为是她欺负了人。清漪死死地盯住蕊公主和苏媚,道:“我的话还没说呢?” “你想说什么?”蕊公主对上清漪那冷然清澈的双目,心里竟有些发寒发虚。 “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想来蕊儿和媚儿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是也不是?” 蕊公主和苏媚不知清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点点头。 清漪继续道:“既如此,那就好办了。”她的目光又转向慕容娇倩,“慕容小姐,敢问一句,我可有动手打过你?” 慕容娇倩看着她更加冰冷的目光,心里直打鼓,她想她不是苏媚,虽然她的父亲是东平侯,可父亲向来严厉,虽然姨母是萧妃,毕竟比不得皇后的尊贵。而且她还知道清漪背后有长公主和太后撑腰,她想她两边都得罪不起,眼下该如何回答才好。此刻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她感到自己的额头直冒汗。最后,她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 清漪又柔声问道:“刚刚我和苏小姐是不是不小心相互撞上了?” 慕容娇倩点点头,“是。” 清漪继续道:“因为我穿着婢女的衣衫,所以你们以为我是哪位府上的丫鬟,是也不是?” “是。” “我是不是立即就向苏小姐道过歉。” “是。” “但苏小姐却没有向我道歉。” “是。” 清漪突然在她面前摊开双手,“你看我的手是不是跟平常无样?” “是。” “可你说我惊吓了苏小姐,应该要下跪陪不是,我不愿意下跪,于是你怒了就要伸手打我,却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将你的手折了回去打到你自己的脸上。” 慕容娇倩一听,便觉不对劲,哪知清漪不给她思考的时间,马上又道:“不信,你看你的手至今还是红的呢?” 听清漪如此一说,慕容娇倩便连忙将手藏于身后,一副心虚的样子,明眼人都看在眼里。清漪继续逼问,“你为何不敢伸出手给大家看?” 慕容娇倩却将手紧紧握成拳,不敢展开示人。而她越是如此,人们便越是怀疑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一旁的人都议论纷纷:“是啊,是啊,给大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此刻蕊公主却看不下去清漪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又站出一步,道:“宁儿姐姐,你是公主,怎么可以以公主的身份相胁?” 好你个蕊公主,又用这一招误导旁人,说是自己那身份威逼。清漪冷哼一声,“住口!皇家的公主该懂得规矩,我是你姐,谁让你插话。况且连事情的始末都没弄清楚的人就胡乱猜测,长点心眼的便猜你是故意混淆视听。” 这一下,蕊公主又被噎住。 清漪又道:“诸位贵府的千金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的绝色佳人,想必刚才慕容小姐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到底谁错谁对,各位明白事理的小姐必定心中有数,也不须我多言。我本不喜与人计较,是因为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却不想我的一时忍让竟让人得寸进尺。我华宁公主并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必不留情。众位小姐说说,蕊儿和媚儿,还有慕容小姐是不是都得向我赔罪?” 一旁的众人此刻叽叽歪歪,交头接耳,道:“华宁公主没有错……” 蕊公主、苏媚还有慕容娇倩却都是拧巴,不情愿道歉。正在她们挣扎之际,不知从哪传来来一阵突兀的拍巴掌声。 池的另一边不远处,南宫?正看着这边的。他拍巴掌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的人将目光投向他,不过却引得大家一阵惊叹。原因无他,因为一身红衣的他实在太美,美得那些姑娘们自惭形愧,还有那自然流出的冷贵之气更让人觉得神秘疏离,这一刻就连蕊公主都看呆了。 清漪一见他那副看戏的模样,心里的火大起,她还想刚刚那巴掌是谁搞的鬼,原来罪魁祸首竟是她一直在找的人,她此刻恨得咬牙切齿,真想飞过去狠狠地咬他一口。 不知谁说了句:“你是谁?” 只听南宫?道:“路人而已。” “你可知道刚才这里发生的事情?” 南宫?轻轻一笑,魅惑之极,这一笑不知又要勾去多少人的魂魄,他只道:“可不是看见了么?两位姑娘教训一个婢女,说了几句什么‘不长眼的丫鬟’、‘没有教养的贱婢’,还要出手教训那‘贱婢’而已。” 南宫?越是说的轻描淡写,却越显得真实,这一次可没有人再怀疑事情的真相。 “大胆,这可是‘华宁公主’,竟然口口声声说‘贱婢’。”一旁赶来的锦云一听南宫?的言辞,便是大声呵斥。 清漪挥挥手,示意锦云不可无礼。 “哦,原来是华宁公主,在下失礼了。” 清漪只道:“多谢这位公子帮我澄清事情真相。” 南宫?却又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并没有要帮谁。” 清漪听了又是牙一痒,不过还是向他道了句谢。 南宫?道:“既是事情真相大白,那是不是……?”他拿目光飘向蕊公主,蕊公主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阵触动,面上一红,低下头,随即对清漪道:“对不起,华宁姐姐,是蕊儿不好。”然后又推了推同样看着南宫?发呆的苏媚,又拿脚戳了戳另外一旁的慕容娇倩,还小声埋怨:“还不道歉。” 事情就这样了结,南宫?向清漪躬身一礼,然后淡淡一笑就转身离开,只留下痴痴的众人和愤懑的清漪。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晚上,长公主府大堂中,按照白天所说的,获胜的才子佳人与皇子公主一起共享晚宴。长公主坐于上首,其他人按男右女左分别列作两侧。 蕊公主不时抬头看着对面着红衣的南宫?,这一刻她才知原来白天见到的红衣公子就是太史令的公子。而南宫?却视而不见,只是端坐着,对人恭敬客气。 长公主一身红紫的宫装庄重沉稳,她问向南宫?:“本宫竟不知太史令何时得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公子?” 南宫?向长公主行礼道:“回长公主,在下不过是南宫大人收的义子而已。在下本是一介商人,偶然机会认识了南宫大人,承蒙南宫大人不介意在下低微的身份,愿意与在下畅饮,相谈甚欢之际,南宫大人便说在下也姓南宫,不如收作义子。” “原来如此。” 清漪看着对面的南宫?,想他这一番作为又是为何?她并未将目光过多停留在南宫?身上,而是打量着在座的各位。首先是月见,浅绿色的长裙加上不作过多装饰的容貌显得清丽温婉,毫无一丝浮华之感,正如清漪第一次看见她那般如清水芙蓉。不过清漪却对她有了防范之心,不知今日她脱颖而出又是为了图谋什么。 接着便是上官燕,微施粉黛,面容姣好,不过与蕊公主和月见相比还是逊色许多,一身鹅黄色的深衣,恬静素雅,今日能猜得九题也足见其聪慧。上官燕一直低调,言辞不多,垂着头,只不过秦王说话时,她都要抬起头看一看。 清漪又看向身边的芊芊郡主,这丫头面带微笑,盈盈的目光从离白玉身上,弄得白玉每次看见她都要微笑着对她举杯示意,不过芊芊却是很乐意,看来这个姑娘对白玉还真是痴情。不像某位公主,前一阵便是霸着白玉,此刻又见美而冷贵的南宫?,注意力便转移到他身上。清漪见她看南宫?那痴呆傻笑的模样,心里就不舒服。 再看秦王殿下,与南宫?一样,似乎对每一位姑娘恭敬有礼,不过清漪还是捕捉到他看上官燕眼中异样的情愫,这不由得使清漪想起上次他受伤时,听齐管家说上官燕来长公主前徘徊一圈又离开的事情,她想莫不是当时上官燕着急秦王,或许这二人本来相互有情。 四皇子一直保持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对眼前的绝色都无兴趣。最后便是太子,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的佳人,有时与苏媚暧昧一笑,有时却又向慕容娇倩暗送秋波,也不时将眼光投上官燕和月见。 宴会中途,月见突然说如此饮酒缺少兴致,便要以舞助兴,长公主也允诺。而太子似乎对她的举动颇感意外,更像是发现猎物一般直勾勾的盯着她,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游弋。 月见踏着乐点,扭着楚楚纤腰,举手投足婉转柔媚,明净中带着一丝张扬的魅惑,引得太子停杯注视。突然她一个翻身,竟然重心不稳,差一点就扑倒在太子的案桌面前,哪知太子从旁跃出,一把勾住她的细腰,这才使她免遭落地。 月见对上他热烈的目光,脸上一红,羞涩地说道:“谢谢太子!” 太子邪魅一笑:“美人小心。” 清漪看着两人暧昧的动作,看来月见今晚的目标是太子。只不知她能否过得了苏皇后那一关。 宴会散后,众人都各自打盗回府。秦王要求亲自送上官燕回府;在清漪的建议下,白玉也送了芊芊回驿站。太子、四皇子还有蕊公主也一起回了皇宫。清漪因为长公主的挽留,便留宿长公主府。 两旁的绢灯映照着曲折的回廊上,清漪送南宫?出府,二人只是静静地走着谁也没说话。他们宽大的衣袖不时绞在一起,后来,南宫?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握住那双惦念已久的柔荑,只是在宽大衣袖的遮掩的下,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南宫?沉着嗓子问道:“在宫里还好吗?” 清漪点点头,因为交握的手而感到踏实,“郝伯、陆吉还有伯父他们都好了吗?”南宫?“嗯”了一声,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直到府门口,南宫?要上马车时,她才又问道:“你……好不好?” 南宫?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笑了笑,“你说呢?”他不自觉地伸手拂了拂她耳边落下的鬓发,道:“进去吧。” 清漪心中虽有猜测,但还是问出心里的疑惑:“为何要做太史令的义子?” 南宫令收回正欲踏上马车的右脚,回过身,感慨道:“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你一个人深陷囹圄而不管不顾。”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身份……”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清漪知道他有他的打算,她只是想确定他的选择,这样起码她知道在宫里如何响应他。于是她问道:“是秦王么?” 南宫?点点头,“不要担心我,你只需要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 长公主坐在妆台,一边听清漪汇报宫里的事。 “姑姑,如果那蛛蛊真是苏皇后下的,那么那日害姑姑的人是皇后而不是皇上?” “他们夫妻俩本就是一丘之貉。” 清漪一边替她拆除发髻,一边问道:“姑姑可曾听说过‘染儿’?” 长公主想了想摇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清漪想既然长公主也不知,还是等问清楚了再告诉她。 长公主从镜中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道:“你跟那个南宫?认识?” 清漪没想到长公主会有此一问,只道:“是,我在建邺住的房子便是租的他的。” “哦,原来如此。不过可惜了那样的才华却只是个商人。” 第二天一大早,清漪准备回宫,便听有人来长公主府报告说昨天晚上东平侯府的二夫人殁了。长公主和清漪听到这个消息皆是无比震惊,清漪首先想到的是白玉怎么样了。随后,长公主派人随清漪去了东平侯府看看情况。 清漪来到东平侯府时,并没有想象中到处一片哭泣的声音。她跟着小厮来到二夫人住的院落,院落外站了一群人,看见清漪来了,神色各异。院落中间的房门大开着,里面出还传出白玉的斥责之声。她走进屋里,东平侯正从屋里走出,失魂落魄而又自责。 白玉跪在床边前,拉着二夫人的手,喃喃自语。清漪缓缓地走过去,床上的人已经没有了生气。前不久这位二夫人还让白玉给太后带了一盒血燕,可前后不过三日,真是人死如灯灭。她俯下身子,从身后揽住他,感觉他的身子在不停颤抖。 一路上听小厮说,昨夜白玉从长公主府回来后,便来看望自己的娘亲,哪知他一进屋,便见二夫人倒在地上,已是没了气息。府里人知道后都赶了过来,但白玉却将他们都赶出了门,包括大夫人和东平侯,这是有史以来白玉第一次对大夫人和东平侯不敬。 “白玉。” 白玉听见清漪的叫喊,回过些许神,他掰开她的手,将她拉到床前,静静道:“娘亲一直都想看看你。”清漪看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都揪在一起,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陪他跪着。 突然白玉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在我很小的时候,娘亲就告诉我勿与人争,在我们脑海中的应该是我们最为珍惜的东西,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算计别人,所以她不与人争,我不与人争,所以大娘的刁难她忍了,所以大哥的欺压我也忍了。可是树欲静风不止,她不过是感念太后对我的照顾送了一盒血燕,却不想被人认为有意图谋世子之位而丧了性命。而我竟是连娘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看到娘亲时,她倒在地上,面色痛苦,死不瞑目,直到我握住她的手,叫了声‘娘亲’,她才合上双目。” 原来是这样,一盒血燕葬送了自己的性命。清漪握住白玉的手,她感受到他眼中浓浓的恨意,她明白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白玉,好好活着,只有这样伯母在天上才能安心。” “在这侯门贵族中如果不争便连自己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白玉紧紧握住清漪的手,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如誓言一般道:“娘亲,孩儿一定会让你进慕容家的祖坟!” 自古以来,只有正妻才能入祖坟,清漪听着这句话,此刻的白玉再不是以前那个习惯忍受的白玉。恨可以改变一个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染儿 直到傍晚,清漪才离开东平侯府。二夫人的丧礼办得并不隆重,一来是她在府里的地位低微;二来二夫人不喜与人争,喜欢简单的生活。清漪再次来吊唁的时候,白玉跪在二夫人的灵堂前,没有丝毫悲哀的神色,芊芊在他身边已经守了一天一夜。宁乐王和宁乐王妃韩氏知道这时候劝她离开,她一定不会走,便干脆将她留在建邺,并让清漪帮忙照看她。 “芊芊,白玉怎么样了?”清漪看着芊芊一脸难过的表情,那模样竟是比白玉还要难看。 “宁儿姐姐,白玉哥哥怎么这样可怜。他都不吃不喝守了一天一夜。”芊芊一开口,眼泪就流了出来。 “那你呢?” “我……我……” “若是你也跟着倒了,那还有谁来关心他呢?” 清漪让仆人从厨房里弄了些食物,一番劝诫之后,白玉总算起身。他看着桌旁的芊芊,知道这个姑娘一直守在她身边,他心里感激,嘴上却道:“吃完饭你就走吧,我不需要你在这陪我。” 这话如刺一般扎入芊芊的心里,她眼中的泪瞬间又要落下来。忍着泪往嘴里扒着饭,把白玉的话全然不当一回事。白玉最后拿她没办法,只得由着她。 清漪走的时候白玉依旧跪在灵堂前,送她出府的人是芊芊。看着一脸落寞的芊芊,她拥抱她,道了句“辛苦你了,芊芊。” 行公主册封礼仪的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整个建邺城被迷雾笼罩,有些寒冷凄清,清漪那一身紫红色庄重大气的朝服走在大理石制的台阶上格外显眼。她站在明和殿正殿中央接受周皇的敕封,受金印紫绶,并被昭告天下,从此世上人便知楚王之女仍然存活于世,还被封为华宁公主。 刚回长明殿,身上的朝服还来不及换下,太后那边便来了人,清漪匆匆忙忙换了衣裳,便赶到了长信宫。没想到今日皇后娘娘和蕊公主也来了,还有惠妃娘娘也在,不过惠妃身边跟着的不是她的宫女却是上官燕。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这么多人都齐聚一堂? 太后一见清漪便是笑眯眯地招手,道:“宁儿,快过来。” 清漪走过去给太后和皇后娘娘问安。 太后拉过她的手,开口便问道:“那日桃花会怎么样了?听芊芊说,那日来了不少青年才俊。” 皇后似乎也在等她的答话,清漪想该是蕊公主已经提前给她们说过桃花会的事了,现在又来问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实话实说道:“那日倒是有几个出众的。” 太后眉头上挑,“哦,是吗?” “除了东平侯府的二公子,太史令新收的义子南宫?论样貌才华均是不差,不过却是一介商人出生。” 蕊公主一听清漪如此说,忙道:“母后,皇奶奶,你们看吧,连宁儿都这么说,蕊儿可没骗人。” 皇后笑道:“哦,既然如此,那改日便召他进宫里瞧瞧。” 清漪听罢心里一惊,莫不是蕊公主相中了南宫?要招他做驸马?她想这蕊公主移情别念也太快了。 太后似乎捕捉到她神情上的细微变化,问道:“宁儿可是也有中意的人?” 清漪只摇摇头,难不成她也要说看上了南宫?,二女争一夫,只怕南宫?会更加引起皇上和皇后的注意。她最怕他的身份被人知晓,她想现在能不将他与皇宫扯在一起就尽量不要。 从长信宫出来后,清漪故意放慢脚步,落到面后,等着惠妃走上前来。 “听说惠妃娘娘这几日总是犯困,晚上却睡不着,恰巧宁儿懂一些医术,不如去您屋里头帮您瞧瞧。” 惠妃娘娘看着清漪含笑的眼眸,愣了一下随即回笑道:“那就麻烦华宁公主了。” 于是清漪跟着到了惠妃住的永延殿。 惠妃有些幽怨,“这春季人就是容易犯困,白天瞌睡连连,睡得时间长了吧头昏脑涨、手脚无力、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到了晚上就睡不着。” “我懂些针灸之术,不妨给娘娘试一试。” 惠妃点点头,挥退一旁的宫女,锦云和巧娘也守在门外,屋里只留下上官燕。听说惠妃娘娘是御史大夫上官大人的表妹,这样一想秦王若是与上官燕有什么关系也不奇怪,上官燕会出现在宫里就更加不足为奇了。 惠妃也不转弯抹角,直接道:“华宁公主有什么事?” 清漪也直言:“敢问娘娘可有听过‘染儿’这个人?” 一听“染儿”两个字,惠妃刚到嘴边的茶就这样顿住,不小心烫到了舌头,她一晃手,茶水洒落一地。她似乎很不悦,“谁跟你提的这个人?” “是丽妃娘娘,皇上临幸丽妃那晚口里一直喊的是‘染儿’。” 惠妃却更是激动,她将茶水置于桌上,脸色极其难看。清漪不知道为何惠妃会有这种举动,只道:“宁儿有些好奇,丽妃娘娘跟娘娘您长得很像,宁儿一直以为是皇上惦念您的缘故,更甚至想过‘染儿’是惠妃娘娘的小名。” 惠妃神情痛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染儿是我姐姐。” 如此结果清漪好奇不已,却又是合情合理,姐妹长得像很正常。一旁的上官燕似乎早已知晓并不惊讶,她替惠妃和清漪又重新倒满茶,道:“染姑姑和琴姑姑(惠妃的小名)是双生姐妹,染姑姑是以前三皇子明媒正娶的侧妃。” 清漪更加惊讶,三皇子?那不是当今皇上? 惠妃平复心绪,说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和姐姐是吴州牧惠施之女,因为父亲受冤被流放,我和姐姐也被充入掖庭,我们的命运因此改变。在高高的宫墙围起的掖庭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骚臭味,那里的人每天蓬头垢面,穿着破烂的衣服干着粗重的活计。我和姐姐被派去替粗使的太监洗衣,那时每天送来的衣服堆积如山,我和姐姐经常洗到半夜也都洗不完,干不完活不但没有馊饭吃,还要受管事嬷嬷的责罚。姐姐经常护着我,所以挨了很多处罚。 掖庭里命如草芥,每天都有人消失,也有新的进来。一开始都会吵吵闹闹,再后来便都麻木了。我们每天靠着几口馊饭维生,晚上的时候因为没有房间,抱了干草就睡,浑身作祟的虱子也得忍着。这样一过就是三年,我和姐姐已是初长成的少女。掖庭里嬷嬷开始对我们打起心思,收了那些低贱的修缮工人的钱,便要把我和姐姐供那些人玩乐。 那天黑夜,姐姐不从,嬷嬷拿起鞭子就抽到她身上,还拿我做威胁,姐姐无法,便被嬷嬷拖走。看着那些淫亵的眼神,姐姐心里充满厌恶,她用计将一名工人单独诱惑到一处,拿起地上尖利的木棍就刺向那名工人的后背。后来她不停跑,那群人在不停的追,她绝望之际却是撞上当时的三皇子,那一刻她像是找到救命的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三皇子的衣角向他求救,也许是因为三皇子的生母曾经也是宫女的缘故,总之他对姐姐伸出了援手。 这件事以后,我和姐姐因祸得福,从掖庭里出来,做了三皇子的宫女。姐姐聪明伶俐,深得三皇子的喜爱,后来竟有意纳姐姐为妃,可我们都是罪臣之女,皇后一定不会同意。直到后来父亲冤屈被洗刷,在三皇子的力争之下,皇后这才勉强同意三皇子纳姐姐为侧妃。 我们以为从此以后日子便会一片太平,却没想到这时的太子妃刚旦麟儿不久,就双双遭人暗害,有人称亲眼看见姐姐与太子妃起了争执,将太子妃和小皇孙推入蓬莱池。不管姐姐怎么辩解都没用,因为那天她确实在蓬莱池边遇见了太子妃和小皇孙。三皇子跪在宣和殿外三天三夜向皇上求情,但最终姐姐还是没能逃脱一死。 姐姐死后,三皇子变得郁郁寡欢,直到遇到盐商之女的苏皇后,纳为妾。不久,三皇子封为吴王,前往吴州,十年之后,皇室内乱,他平息叛乱有功被立为新太子,居东宫,先帝驾崩后,他便继承了大统。” “那惠娘娘呢?” “我一直跟在三皇子身边,他答应过姐姐无论如何都要保我周全,所以给了我尊贵的地位,封我为侧妃。他经常盯着我一瞬不瞬,可我知道他是通过我在看姐姐。” 从未想过惠妃娘娘会有那一段如此不堪的记忆,也从未想过原来周皇也是一个痴情的人,染儿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吧,所以他才会念念不忘。 惠妃娘娘神色悲伤,“如果没有姐姐,我怕是早死在那肮脏不堪的掖庭里了。” 上官燕从身后揽住她的肩膀,“琴姑姑,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事情过去了,可那里留下的阴影却是如何也抹不去的。即便知晓了染儿又能怎么样?惠妃娘娘对于染儿死后的事情提得甚少。那十年里吴王到底又做了些什么?染儿一死,他又另结新欢,既是痴情,又怎能如此安心纳妾。清漪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惠妃娘娘疲倦悲伤的神色,便就此打住。 “娘娘今日说了这么多,想必也累了,宁儿就不打搅您了。” 惠妃点点头,“燕儿替我送送华宁公主吧。” 天色晦暗,地上有些湿滑,清漪撑着油纸伞携着上官燕行在蓬莱池畔,身后不远处跟着锦云、巧娘。 突然上官燕开口道:“公主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南宫公子?” 清漪愕然,上官燕竟知晓她和南宫?的事。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问道:“听说前一阵子秦王受了伤,上官姑娘因为担心他到长公主府门前徘徊了一圈便离开了。” 上官燕却道:“公主慎言,秦王一直好好的,我也不过是路过长公主府而已。” “上官姑娘果真对秦王情深意重。” “彼此彼此。” 清漪微微一笑:“今日在长信宫里的情景想必上官小姐也看到了,上官小姐该知道对他说些什么。” “我明白了。”末了,上官燕又加上一句,“秦王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公主也不必防着我,我早已视秦王为我的夫君,不日秦王便会请求皇上赐婚。” 娴静的上官燕竟然会有如此直白的言辞,倒显得清漪小气了,上官燕对秦王的感情毫不掩饰倒有些商其予的味道,清漪微微一笑:“秦王有你这么一位贤良聪慧的红颜知己,该是命中之幸。” “多谢公主的夸奖。今日就送到这里,臣女稍后还要回府。” 清漪点点头,上官燕行礼离开。清漪望着上官燕离去的背影,希望南宫?能躲过蕊公主这一劫。 第一百二十五章 棋待诏 宣和殿。 周皇看着跪在地上着一袭红衣的男子,男子脸上擦了厚厚的粉,还描了眉,嘴唇上涂了嫣红的胭脂。周皇目露鄙夷之色,这就是传说中的南宫?,长得比女人还美是一种罪过。 南宫?就巴不得周皇会厌倦,所以今天画了浓妆,原本就美丽的脸庞因为施了粉黛,看起来竟是不辨男女,再加上他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更令周皇生厌。 “你是个商人。” 南宫?答:“是。” 周皇想就这声音还听得过去,又道:“听说那日桃花宴你猜得十题,竟不输白玉公子。” 南宫?极其谦卑地说道:“是草民运气好。” 周皇心想南宫?虽然容貌不尽人意,倒不恃才傲物,品性不坏。 “你先退下吧。” “是。” 芊芊和苏皇后从大殿一侧走出来,苏皇后摇摇头,“蕊儿还是算了吧,我看还是另选他人好。” 蕊公主不依不饶,“父皇,儿臣那天见南宫公子不是这样的。” 周皇极不耐烦:“那是哪样?” 蕊公主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总之不像今日这样。” 苏皇后沉思一会道:“皇上,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皇上不如先派个闲职给他,考察考察他,如果确实是个人才,品性俱佳的话,封做驸马又有何不可,再说即便不封做驸马,委以其他重任也不浪费人才。毕竟,能够猜出十题的人我想光靠运气不太可能。” 周皇想了想,“那依皇后看,还派个什么闲职好?” 苏皇又思考一番,“既然有‘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又有‘举棋不定’之说。对弈者须眼观大局,胆大心细,懂得运筹帷幄,对弈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智慧,又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不如皇上就封他个棋待诏吧。” 周皇想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便道:“棋待诏倒是新鲜,那就封个棋待诏吧。” …………………… 从早上到中午清漪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巧娘在一旁看她想东西想得入神,又不好打断。清漪发愁一方面是担心南宫?的事;另一方面是想到蛛毒的事,丽妃还在禁足,事情真相还查明,这都好几天过去,苏皇后使手段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上一次长公主说皇上和皇后是一丘之貉,但是她觉得皇上不可能会害自己的妃嫔,她想长公主府中蛛蛊的事该不是皇上指使。那么皇后又有何原因要害长公主?她和长公主又有何利益冲突? 巧娘听到脚步声,提醒道:“公主,石榴和元福回来了。” 清漪睁开眼,看着塌下跪着的二人,问道:“宫里可有什么乐事?” 石榴年纪小,也不喜成天关在屋里,清漪便允她出去闲逛,不过是带有目的的闲逛。至于元福,是因为他曾经和小德子关系要好,后来他们被分配的到不同的主子手下当差,小德子因为机灵便被派到宣和殿。 石榴道:“听赵婕妤身边的宫女说皇上最近又纳了一个月美人,惠娘娘身边的宫女说皇上已经给秦王和上官小姐赐了婚。” 清漪“嗯”了一声,上官燕上次已经提过赐婚的事倒没什么稀奇,只是如何有多了个月美人? 元福道:“皇上今日召见了太史令的公子。” 清漪心里一紧,只听元福继续道:“听说皇上准备封他做棋待诏。” “棋待诏?” “就跟宫里的乐师们差不多,专门陪人下棋。” 看来蕊公主这一劫是暂时躲过去了,只不知皇上封南宫?棋待诏又是何意? “上次桃花会时姑姑送了我一只鎏金金步摇,我走时竟忘带了,收拾一下,去长公主府,顺便我也看望一下姑姑。” 清漪只带着锦云出了北边的玄武门,并不想惊动太多人。出了玄武门后,马车往东南方向去,未走多远,便撂下清漪,锦云往长公主府驶去,清漪则去了西南隅。 清漪没有回去见郝伯他们,而是直王往南园里头奔去,见了人就问南宫?在哪,在得知他回了往常住的水苑后,又往那赶去。 南宫?正在房中卸妆,突听“砰”一声,门被撞开,他看着眼前的人,十分惊讶,清漪也愣住了,原因无它,是南宫?那张不男不女的脸。 南宫?反应过来,立即笑出了声,“怎么这么急?” 清漪听他语带调侃,似一点也不着急,问道:“你的脸……” 南宫?走过去边拉她进屋,边道:“为了见周皇,我这妆可是足足画了两个时辰,快帮我卸妆吧。” 清漪看着坐在镜台前的南宫?,讶道:“今早就这模样去见的周皇?” 南宫?指着自己的脸,“你觉得如何?” 清漪拿手戳了戳他的脸,“就你这样,周皇还要封你做棋待诏呢!” 南宫?听罢,怔愣一下,又笑道:“不就是下个棋,你何故那么慌张?” 南宫?的冷静与自己的冲动相比,清漪突然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她是关心则乱啊。她沉了沉心神,拾起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脂粉,好不容易,换了好几盆水,总算将他的脸擦干净。 她擦干手,看着坐在桌旁的南宫?右手支着下颚悠闲地打量着她,她竟有些发懵,于是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南宫?向她招了招手,“过来”,她刚走近,便被他一把拉入怀抱,跌坐到他腿上,然后还带着淡淡胭脂香味的薄唇就朝她压了过来。南宫?跟她长长的厮磨一番,这才放开她,看着她红肿的嘴唇,又拿手描摹自己的杰作。他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语声似一汪细腻温柔的泉水,“我好久没有仔细看过你了,那次匆匆一别,而后在长公主府也不曾好好看你。你若不出来,我还真难见到你。” 清漪看着他如玉般精致完美的面,学着他一般,伸手轻轻的抚摸。半晌捏了捏他的脸,用幽怨的眼神责备道:“竟然想要去炸塔,你就不怕真被炸死?” 南宫?冲她一笑,“我给自己打了一个赌,赌我还能留着一条命去见你。你看我现在不是赢了!” 清漪又使劲捏了捏他的脸,弄出几个红红的手指印,“做什么不好,偏要选那种危险的方法,你就知道欺负我,赚我的眼泪!” 南宫?捉住她顽皮的手,“我若不用这种方法,你的心结何时能结?况且火器不也被摧毁了吗。” 清漪埋怨道:“下次有什么计划跟我商量一声行不行?” 南宫?看着她委屈的眼神,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住,“好。” 清漪拼命从他身上汲取温暖的味道,只要跟他在一起,她就觉得踏实,不管周遭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安下心来。她以前从没想过她会如此依恋一个人,见到了他,她就舍不得再离开,只想呆在他身边。然而分离却又是必须,好久,她才问道:“皇上为何会封你做棋待诏?” “该是想试探我吧。” “以后该如何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说得到轻松,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小小的公主可拿什么来救你?” 南宫?嘻嘻一笑,推开她,捧着她的脸颊,认真道:“宫里可还好?听说上次苏皇后欲对你不利?” 清漪倒是想起了苏皇后的事,也不知南宫?有没有办法查到苏皇后的一些事,“可有法子查到苏皇后以前的事?” “我会想办法。” 清漪沉默一会,想了想还是问道:“秦王可知你的身份?” 南宫?点点头,“若不如此,他怎会相信我。” 清漪想也是,若是说南宫?为了自己而出手,似乎说不过,唯有商其予才行。当日知晓商其予炸塔的人,姚驸马已死,长公主、陈意、白玉不会出卖她,其他的人除了魑魅、红绫还有月见都是秦王的手下,秦王也瞒住了商其予炸塔的事。换言之,便是瞒住了她和北魏淇世子的关系,不然她不可能安然呆在宫里。所以既然秦王有心隐瞒,且他从前便于商其予有交情,还如不坦白相告,这样几即便真发生什么,心里有底,也好提前应对。 魑魅和红绫是墨兰宫的人与她并无冲突,唯独需要她担心的是月见。月见身份特殊,既是墨兰宫左使,又是廷尉之女,当初还与商其予有纠葛,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问道:“月见是谁?今日宫里突然多了个月美人,都有‘月’字,我还想会不会是她呢。” 南宫?听罢皱了皱眉道:“早些时候魏皇便派了人到南周寻火器,也是因为他密信魏皇说有火器的消息,我才来被派到南周。” “那个人便是月见的父亲?” 南宫?点点头,“不错。” 清漪这才知当初陆府大火一事是谁下的手,“我要替陆府一家和师傅他们报仇。” “我不拦你,但这件事我只能从旁协助。毕竟……” “我明白,即便是奸细,他们也是为着北魏,毕竟你也是北魏国人。” 南宫?对着她感激一笑,“谢谢!” 清漪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自从玲珑塔那件事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有错的人是我,一直都是你在付出。” 商其予又揽过她,“傻瓜。” 清漪直接从南园回了建泰宫,并没有去看郝伯他们。她离开之前,嘱咐南宫?而今不同以往,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连累郝伯和陆吉以及伯父,定要确保他们安危。她独身一人回到长明殿时,巧娘她们都感到惊讶,因为不见锦云回来。清漪原本还不着急,但傍晚时分仍旧不见她人,也开始担心她出什么事。终于亥时,锦云回来了,却是被几名太监抬回来。后背受了刀伤,因为失血过多而晕过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宫粉 清漪替锦云处理伤口,她的后背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腿上和手臂上也有不少伤口,但相对后背要轻得多。送她回来的太监说她从马上跌下来,宫门的侍卫发现了她,询问她才知是长明殿的宫女,便立即让太监送了回来。清漪想她该是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刺杀,但锦云在宫里已多年,宫外不太可能还有什么敌人,她想那刺杀是冲着自己去的。只是没想到她不在马车里而已。 可是到底是谁要杀自己?对方又怎么会知自己要去往何处?她今日出宫是临时起意,根本就没张扬,守门的侍卫即便知晓她离宫,也不知她去往何处,到底是谁给对方报信说自己出宫?她望着守在大殿外的几人,巧娘、宫粉、石榴、翠菊还有元宝和元福,到底是哪一个? 巧娘正在吩咐其他人事情,清漪望着她,巧娘老练沉稳,她是太后派来的。清漪摇摇头,该不是她;翠菊平日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该没那个胆;石榴年纪小,性子单纯活泼,嘴里藏不住话,对此她也摇摇头;宫粉是几个人中长得最漂亮的,论姿色倒不输于其他娘娘,那么会是她吗? 清漪走到大殿中央,将他们都叫道自己跟前。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一边留意着她们每个人面上的表情变化。 “刚刚锦云似醒未醒,梦呓中在叫我快跑,还在喊着什么人的名字,我想她大概是看到了刺杀她的人的真面目。” 巧娘有些欢喜:“那就好办了,只要锦云醒来,公主便可问清楚刺客是谁,揪出幕后黑手。” “可是锦云现在情况很不好,一直高烧不退,如若她明早还不能醒来,便是太医来了也束手无策。所以今晚大家轮流看守锦云,石榴翠菊分别和元宝元福一组,一旦她醒来,便要立即通知我。巧姑姑今晚就和宫粉在正殿侍奉我。” “是,公主。” “好了,今日我也乏了,你们安排好时间就去做事吧。” 清漪回到正殿后,命元宝打来热水,巧娘和宫粉侍奉她沐浴。 “水有些凉了,加些热水来。”巧娘喊了半天,都不见宫粉动静,又囔囔一句:“死丫头,在想什么呢,没听见水凉了,让你加些热水。” 宫粉忙道:“是是,巧姑姑。”于是她赶忙向浴桶里加热水。 清漪漫不经心地笑道:“以前都是锦云和翠菊伺候我沐浴,宫粉恐是不习惯吧。” 宫粉又道:“奴婢知错了。” 突然清漪“啊”了一声,巧姑姑立即又骂道:“加这么多热水,你想烫死公主。” 宫粉一听,更加惶恐,连忙跪下,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清漪有些不耐烦了,道:“好了,你去配殿换翠菊来,今晚你负责守锦云吧。” 宫粉一听,似乎有些欣喜,“是公主。”话中明显多了一丝轻松。 巧娘在一旁又喃喃道:“这丫头从中午到现在都心不在焉,也不知在想什么。” 清漪未答话,沐浴完后,便歇下了。 配殿里元宝守在门口,石榴守在榻旁,榻上的锦云仍在昏迷中,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石榴哈欠连天,他们还得再坚持半个时辰,才换宫粉和元福。石榴困得紧,干脆拉着锦云的手伏在榻缘睡觉。她想这样锦云一醒,她便能很快知道。突然她感觉有人拍她的后背,她睁开眼,起身看着来人,“宫粉姐姐?” 宫粉对她笑道:“我是来换班的?” “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吗?” “我看你实在困得慌,所以早些来换你的班。你不想睡觉吗?” 石榴一听能够睡觉,立即兴奋道:“想想,那就谢谢宫粉姐姐了。” 宫粉看着石榴离去之后,又对元宝道:“元宝你也去休息吧,这儿我一个人就行了。” 元宝却道:“我还是等元福来了再说。”宫粉又进了屋内。 不久元福又听里面的宫粉一声叫喊“救命啊!”他又连忙冲进屋里头,看着宫粉战战兢兢地指着窗外,“我刚刚看见有人影在窗户上晃来晃去,你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元宝心里也是慌,他缩手缩脚的朝着窗户走去,未行几步,便觉一阵眩晕,倒在地上。 宫粉放下手下的瓷瓶,一步步朝着床榻走进,从衣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金针,就要往锦云的头顶扎入,她眼中兴奋和恐惧交加,眼看就要成功,猛地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麻,金针瞬间落在枕旁;接着便是整个身子都麻痹了,她扭转过头,看见清漪和巧娘正看着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 清漪一步步逼近她,“这么快就等不及了,是担心锦云醒过来吗?说,是谁派你刺杀锦云的?” 宫粉麻痹的身子一下子瘫软在地,“我没有要杀锦云?” 清漪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寒,她俯身捏住宫粉的下巴,狠狠道:“你当然没有要杀锦云,你想杀的是我,我不过是刚好侥幸没在马车上,这才躲过一劫。”她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些,“我和锦云前脚刚出宫,后脚就有人追杀,若不是你去给人报信,对方怎知我要去哪?给我老实交待,是谁指使刺客去刺杀我和锦云?” 宫粉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被捏下来了,疼得眼泪直往下掉,却一直不肯说出背后指使的人。 “不说也好。”清漪放开她,问向巧娘,“宫粉意图谋害其他宫女,该当何罪?” “大周律法,杀人者死,不过公主阻止及时,可免死刑,处以‘人彘’!” “何谓‘人彘’?” “砍其手脚,拔光头发,熏聋耳朵,灌哑药,关在猪圈里,称为‘人彘’。” 清漪听了都觉得残忍至极,而宫粉每听一句,脸色便惨白一分,最后竟然吓晕了。巧娘浇了她一头冷水,将她弄醒,她的身子不知是害怕还是冷而瑟瑟发抖,狠戾的目光瞪着巧娘。 巧娘一巴掌掴过去,怒道:“要活命就老实点。” 清漪看着宫粉那副狼狈的模样心头顿生怜悯,巧娘一脸平静,只是冷漠以对。她想巧娘定是经历过很多风风雨雨,这样的事她也肯定见过不少。她记起刚来长明殿时,巧娘对他们的训话:你们事情做得好,做主子自然会知道,若是暗地里帮着旁人对主子使坏心眼,一旦被发现定当不饶。 巧娘一旁提醒清漪:“公主,对这样的人千万不能心软,在这皇宫里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清漪看着宫粉,狠下心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的背后主子是谁?” 宫粉一直犹豫着,挣扎着,只听清漪道“是皇后?”她猛然抬起头,又一个劲地摇头。 清漪闭上双目,挥了挥手,“巧娘你看着办吧。” 眼看巧娘就要踏出殿唤人来,宫粉终于忍不住,“奴婢说,奴婢说!” 巧娘收回脚步,清漪问道:“是谁?” “是皇后!” 谁知清漪又是一阵怒吼:“大胆奴婢,竟敢口出狂言,污蔑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庄重贵气,怎么会干这种暗杀的勾当,还不从实招来。” 宫粉哭得稀里哗啦,满脸急色:“奴婢自认为自己有几分姿色,不甘心做一名小小的宫女。奴婢知皇后娘娘不喜公主,就自告奋勇说愿意随时为娘娘提供公主的动向,皇后答应奴婢,说只要奴婢尽心办事,日后便向皇上推荐奴婢,封奴婢做娘娘。” 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你说的话可都真实?” “奴婢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巧娘又在一旁怒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公主哪一点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她!” 宫粉一个劲往将头撞到地上,两三下额头就青紫,“奴婢知错了,公主饶命!” 这**里头人人都想往上爬,她不过是个公主,何故要遭皇后娘娘如此记恨。清漪有些疲倦,“受伤的是锦云,你该向锦云磕头,看锦云愿不愿放过你!” 宫粉却还是不停地磕头,“公主,奴婢还知道一些事?” “什么?” “是关于皇后娘娘的。” 清漪扶了她一把,“起来说话。” “是。”宫粉起身,拿出帕子擦干眼泪道:“奴婢白日里去桂宫给皇后娘娘报信时,正好听见桂宫里两个闲暇的宫女在说皇后娘娘的事,说什么皇后娘娘就是命好,小小的乳娘之女也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清漪望向巧娘。 巧娘道:“回公主,奴婢还不知这回事,当初进宫时,苏氏已经和吴王去了吴地。如今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奴婢想该是那些人的嘴巴都被堵上了,即便有人知晓也定是不敢说的。毕竟有损皇后娘娘的威仪。” 清漪点点头,看了看宫粉,“锦云该是明日就会醒,我给她点了睡穴。你的事我暂不追究,是继续留在长明殿里‘好好’当差,还是继续替皇后娘娘效忠,你自己看着办。不过丽妃娘娘和赵婕妤娘娘前些日子中了蛊毒的事你该知道,是谁下的毒你也心知肚明。如果你觉得苏皇后果真能够容你的话,我可以向太后请求,看能否把你调到桂宫当差,这样你更有机会见到皇上。” 宫粉一听又立即跪下来,清漪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丽妃和赵婕妤不过是幸运,眼下她的事情办杂,皇后绝不会容她,她哪里还敢有什么希冀,能留着条命便是不错了。于是连忙表忠心,“宫粉愿意留在长明殿好好伺候公主。” “记住你的话,若是再敢背叛,我保证让你比做‘人彘’还痛苦。” “是,是,谢公主饶命。” “好了收拾一下屋子,天快要亮了。” 巧娘跟着清漪回了正殿,巧娘知晓清漪心地仁慈,不忍心痛下杀手,也不多言。只道:“公主还是好好休息一番吧。” 清漪嗯了一声,又道:“巧娘,我想留着宫粉,是想她与皇后有关,今后也许能够利用她反将皇后一军。况且她死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公主说得对,即便将宫粉交给刑部发落,估计皇后娘娘也不会受什么影响,她的势力实在太庞大了。” “巧娘,你说苏氏一家势力如此庞大,难道皇上就不担心苏氏日后危及朝廷吗?” “公主慎言,朝堂之事公主还是不要提的好。眼下公主该是要更加小心谨慎皇后娘娘的动作,也不知她还会使出什么计。”巧娘叹了一口气,“奴婢真不知为何这皇后娘娘总要跟您过不去。” 清漪真是有些乏了,再有什么事等她好好睡一觉再想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登徒子 万芳园百花齐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好一副万木争春,百鸟争鸣图。 赵婕妤一手护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与萧妃、李美人在园子里闲逛,瞧见清漪在园子的一隅赏海棠,便向她招手示意。清漪走过去向三位娘娘行礼问候,接着四人便到不远处的圆桌前坐下。 清漪前番救了赵婕妤并保住她腹中胎儿,赵婕妤对于她这个公主心里倒是喜欢的,她笑道:“今个日华宁公主怎么有空来这园子里逛?” 清漪回笑道:“整日呆在屋子里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看了看赵婕妤比以前更加隆起的小腹,“娘娘身子可好?” 赵婕妤大方地伸出手让她替自己把脉,目光在清漪身上流转。清漪右手搭上她的脉搏,片刻之后道:“娘娘腹中胎儿安稳,娘娘只需放宽心好生修养便好。” 赵婕妤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道:“华宁公主不但人美,心地好,医术也了得。真不知这世间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你?” 萧妃在一旁附和,“妹妹有所不知,华宁公主与我那侄儿白玉早有婚约。” 赵婕妤和李美人听此一说,都有些吃惊。李美人道:“可白玉不是东平候的二公子吗?”她的意思是虽然白玉才比宋玉,貌赛潘安,但毕竟只是庶出,将来不能继承世子之位,岂不是有损华宁公主的身份? 萧妃笑着摇摇头,“李姐姐有所不知,昨日姐夫已经向皇上奏明要立白玉为世子呢!” 清漪心里疑惑,前些日子白玉的娘亲过世,这会儿东平候要封白玉为世子是想作为补偿吗?可大夫人又怎么会同意?李美人跟清漪一样疑惑,“大夫人怎会同意不立大公子而立二公子?” 萧妃一脸悲色,摆摆手,叹了一口气,“温勃(大公子的名)前日跟太子去西苑狩猎,谁知那马突然发了狂,将他摔到山坡底下,折断了双腿,我那姐姐知晓后,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后来大夫说温勃怕是今后都不得站立行走了。姐姐听罢,更是一病不起。你们说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之间就折了双腿!” 赵婕妤听了一脸惋惜,“听说大公子善骑射!” “善泅者溺,善骑者堕。” 听此一说,三位娘娘一齐看向清漪。清漪虽然如此说,但她心里却在怀疑事实的真相,她还记得那天白玉在二夫人面前说的话,白玉的倔脾气她知晓,他说出口的话便是一定会做道。她不知大公子坠马是否与白玉有关,可心里头还是希望大公子坠马只是一场意外。 “华宁公主说得倒是有理。” 清漪跟这三位妇人确实没有什么好聊的,于是起身,“三位娘娘慢聊,宁儿还想去看看皇奶奶。” 清漪离开万芳园,垂着头沿蓬莱池漫无目的地行走,连自己错过了长明殿,走到偏僻的北边都不知晓,直到她的前路被人拦住。清漪从未想过她竟然会在这后廷里头会遇上登徒子。 拦住清漪的男子着了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衫,深陷的眼窝使他的目光显得幽聚深邃,最有特色的是那张鹰钩鼻,他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风流戏谑道:“哟,哪来的美人?”他伸手就要勾她的下巴,好在清漪快速闪躲过去。 男子见状,怨道:“美人别躲啊!”他一边说话还一边步步朝清漪靠近。 清漪看着面前人,皱皱眉,不欲理睬,后退两步想从另一旁绕过去。哪想那男子又往另一边拦住,伸手就想去抱她,清漪运起气便想震开那人,却没想到对方也是个练家子,男子不躲不避,也运功相抵,他一发力,竟然将清漪震退几步。清漪有些恼火,愤愤瞪着他。 男子瞧见她脸上的愠色,得意地笑笑,又要伸手袭向她。清漪身体右转,右脚向后撤步,同时右臂屈肘上提,手腕内旋,随之右手握住男子的右手腕,左手按住他的肩膀,想将他摔倒在地,可男子竟然左手往她胸部袭去。她恼怒中连忙闪躲,迅速以双手握住他的左手,向后撤左脚,两手用力向下、向后撅压他左手手指。男子许是许是有些疼了,被清漪摔得身子向地上趴去。 清漪拍拍手,唾骂一句下流无耻,便转身离去。哪知男子竟然不依不饶,突然飞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嘴里还道:“美人,我终于抱住你了!”清漪运气想要挣脱,但那男子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挣扎半天都是无果。无奈之下,她一脚往那男子的脚上狠狠踩去,男子吃痛,微微放开,她趁此机会,用胳膊肘发狠劲地朝他的肋骨击去,终于男子受不住痛完全放开她。清漪不再仁慈,折了一旁的柳枝追打他,直到他求饶才为止。 男子趴在地上,依旧不死心地问道:“我就喜欢你这样泼辣的美人,美人,你的芳名?” “呸”,清漪唾他一口沫子,又一脚踩在他的手上,还旋了旋,又狠狠踩了踩,这才解气。然后扭头快步离去,只留身后还在嗷嗷直叫的男子。 回往长明殿的路上,清漪心里毛毛的,想到那双抱她爪子她就觉厌恶恶心,今天真是出门不利。她想这后廷里头怎么会出现如此风流浪荡的男子,可看他又不像是哪个皇子。一回到长明殿她就命人打来热水沐浴。 石榴和翠菊见她不高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石榴性子单纯,心里有问题便藏不住,“公主出去时不是还高高兴兴的么,怎么回来就不高兴了?” 清漪道:“不知哪来的野猫,突然跳到我身上,弄脏了我的衣服。” “原来是这样。公主别生气,要不你也找宫里头新来的棋待诏下下棋,解解气?” “棋待诏?”南宫?已经进了宫吗? 只听石榴继续说道:“是啊,好像是叫什么南宫公子,听说宫里的几个娘娘、皇子、公主都找他下过棋,连皇上也找过他。尤其是蕊公主,今早缠着南宫公子下了一上午的棋。我今早在宫里头转悠的时候听其他宫女说南宫公子长得极是好看,比白玉公子还美。很多人都要找他下棋,原来不过是为了看他的美貌。” 清漪想南宫?那张脸定是画过妆的,真是“红颜祸水”,好吧,他不是红颜,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但这周皇上还真放心让他做棋待诏,他就不怕他内廷里的那些娘娘被南宫?勾了去魂。 “石榴是想看看南宫公子的美貌吧?” 石榴的小心思被清漪点破,小脸红了红,还小声狡辩道:“哪有,女婢只是见公主不高兴,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 清漪正色道:“既然大家都说他好看,那就把他请过来,让大家也都看看到底他长得美是不美。” 石榴听了兴奋得手舞足蹈,热水溅了清漪一脸,她见状,连忙按奈住,“奴婢,奴婢……” 清漪佯怒,“好了,不如你去请他过来!” “是,是,奴婢这就过去。” 沐浴后,清漪重新换了一套衣衫,直接让翠菊将她原来穿的那件衣服给扔了。翠菊还未见过清漪如此生气过。 清漪看着镜中给她捂干头发的翠菊,问道:“锦云今早可醒来。”锦云这三天都有醒来过,只是每次醒来都是迷迷糊糊,说不上几句话就有睡过去了。 “醒了一会就又睡过去了。” “可说了什么?” 翠菊摇摇,这会儿巧巧娘走过来,说是锦云醒了。清漪还来不及等翠菊弄干头发,就披着一头青丝去了配殿。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令牌 锦云侧躺在榻上,身后垫了厚厚柔软的絮团。巧娘拾过一个垫子,将她的头微微抬起,将垫子置于她头下。清漪手宫粉手中端过药,舀了一勺,吹了吹,便要送往她嘴里。 锦云一脸憔悴,张开苍白的唇,“公主,还是奴婢自己来吧。” “你受了伤,还是我来吧,况且你身上的伤是为我受的,我替你做点事心里踏实。” “公主,那时女婢应该做的。” “好了,再不喝药就凉了。”清漪替锦云喂药,巧娘在一侧替她擦拭嘴角溢出的药汁,好歹一碗药总算下去。她将药碗递给宫粉,将重新置了置锦云的身子,让她有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着。“那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奴婢回宫的途中,没有留意到驾车的车夫突然换了,车夫将马车掉转的方向,奴婢发现时,马车已经进了一片幽僻的林子。接着便是从天冒出几名蒙面的黑衣人,举了刀就朝马车里砍来,他们没想到马车里就只有我一人,便一直逼问公主的下落。奴婢不答,她们就要杀死奴婢,好在奴婢懂些拳脚功夫,只是他们人多势众,所以不免中了刀子。后来奴婢想到马车前的马匹,跟他们一番厮杀,好不容爬上马,驾马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见到奴婢穿着宫女的衣衫,奴婢告诉他们奴婢是长明殿的宫女,他们便让几个太监将奴婢送了回来。” “可看清了刺杀你的人?” 锦云摇摇头,“不过奴婢看到带头的那名黑衣人腰间悬了一块令牌。” “什么模样?” “奴婢看的不太真切,只知是铜作的,方形,两端似乎云纹状。”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清漪出了配殿,一直在思考着锦云所说的铜作的方形令牌。方形云纹令牌她并不是没有见过,小时候她的父亲是楚王官拜大将军,便是方形云纹令牌,不过是玉作,乃是级别最高的,那么铜作的又是什么头衔? 午膳过后,南宫?便来长明殿了。清漪正在正殿中的榻上小憩,翠菊还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但南宫?说等她醒来。 宫粉已经准备好了棋盘棋子,南宫?坐在离榻上不远处的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一旁的宫粉、石榴、翠菊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宫?看。一袭红色的长衫,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肌肤,宛若玉雕,冷漠疏离中富贵天成,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已是让人移不开眼,这会儿喝着茶,那姿态更是说不出的潇洒优雅。南宫?感受到她们的目光,微微骗过头,朝她们淡淡一笑,恍若寒冬腊月里滑过了一缕暖风。三个姑娘经受不住他那暖笑,立即红了脸。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要不要做事了?”巧娘一进门就见三个姑娘看着南宫?痴笑脸红,心中不满,便将他们呵退下去。她也打量着南宫?,南宫?对她微笑,她摇摇头,像南宫?这种美是一种过错。其实不怪南宫?,要怪只怪南宫?的外公把他弄成了这副模样。 “南宫公子稍等片刻,公主一会儿便会想来。” 南宫?依旧是那副淡笑,“无妨!” 巧娘叫了翠菊在大殿里伺候,翠菊被巧娘呵斥一番后,再也不敢抬头盯着南宫?看,只是垂头守在门口。 南宫?看着躺在软榻上熟睡的清漪,她面着门侧躺着,窗外的丝缕日光投射到她身上,弯弯细长的眉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高挺小巧的鼻下一张淡粉紫的樱唇,两腮透着淡淡的粉红,她睡颜安详,一张薄毯盖住大半身,露出浅紫色的领襟,一头青丝散在身后,少许从身前垂落到地上。他在想,什么时候她能每次一醒来就看见他。突然她翻动了身子,薄毯从身上滑落,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拾起想重新给她覆上。哪知她突然嘴里吐了句“登徒子”,更是一巴掌挥了过去,打到了他脸上。 “啪”一声,还真响亮,惊到了翠菊,惊醒了清漪。 清漪睁开眼,看着正拿着薄毯的南宫?,脸上似有些红肿,他的脸似寒冰一般,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公主,你醒了!” 翠菊的的叫声提醒了清漪这是哪,她才想起她约了南宫?下午下棋,突然明白他的举动,他是给自己盖薄毯,可为何他的脸有个红色手掌印,猛然间她感觉自己的手有些麻,想起刚才做的梦,心里一惊,怯弱地问道:“我打的?” 南宫?依旧寒着脸点点头。 清漪心里有些慌,有些愧疚,她向翠菊道:“重新沏一壶茶来,我要和南宫公子下棋。” 等翠菊一离开,南宫?立即府身下去,离她的脸不到一寸,他死死瞪着,“你骂我是登徒子!” 清漪知道自己打错了人,抚额皱眉,小声道:“我没骂你,原也不是要打你!” “那是谁?” 清漪不满他俯身压迫地看着自己,“你先让我起来。” “说了才行!” “翠菊要来了!” “我不怕。” “你先让我起来我再告诉你。” 南宫?不听,依旧这么压着她,对她焦急不管不顾,还拿手在她的脸上抚摸。直到听见脚步声,见她实在是急得慌,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这才放过她。 清漪起身,理顺了衣衫,道:“今日就有劳南宫公子陪我下棋了。” “微臣职责所在。” 翠菊在一旁尴尬地倒茶,她想公主刚刚无缘无故给了南宫?一巴掌,同情南宫?实在倒霉,不过谁叫他多事要替公主盖毯子的,这样想来又是他自找的。 翠菊守在门口,清漪和南宫?在屋里下棋,棋盘上不断传出落子的声音,两人不时以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交谈着。 南宫?脸色难看,委屈中夹杂着怒气,“为何要打我,还要骂我?” “说了不是你。” “那是谁?” “今日出门不利,遇上个登徒子。我是做梦都在跟他动手!” 南宫?听罢,手中的棋子久久不落,“内庭之中竟有这种事?” “不是皇子,不是皇帝,也不是宫里的太监!” 南宫?拧着眉,“那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见清漪摇摇头,这才稍微舒展。他继续落子,一脸沉思,不知是在思索面前的棋局还是什么。 清漪想起令牌的事,又向南宫?询问一番,但隐瞒锦云被刺杀的事,是不想他担心。 “该是哪位将军的,这件事还需问问秦王。” 清漪同意他的看法,毕竟她见相似的玉牌,“听说蕊公主和你下了一上午棋?” 南宫?回笑道:“这不是现在陪着你吗!” 清漪幽怨地看着他那副皮样,南宫?不语拿侧脸给她看,“很疼!” 翠菊不时进屋替二人换新茶,一个时辰过去,一盘棋也未下完,本来他们二人便是无心下棋,后来草草结束,南宫?才离开。 第一百二十九章 求亲 泰和殿琉璃金瓦,双檐重脊,雕梁画栋,朱漆描金雕花的门窗,熠熠生辉。大殿里莺歌阵阵,彩秀殷勤。 周皇不时向坐下的巫启敬酒,而巫启每每热情回应。但只要一得空,巫启便会拿眼飘向清漪,清漪总是冷着脸瞪回去,不回应他的敬酒,在她心里巫启就是个登徒子,那日蓬莱池边妄想轻薄于自己,巫启对她的冷颜毫不介意,反而笑得更欢。 后来巫启停杯,向上首的周皇作揖道:“大长国年年向大周国进贡,与大周国世代友好,为了增进两国之间的友谊,巫启有意与大周国结亲,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大王子既然有意与我周结亲,自然是喜事,只不知大王子看上了哪位诸王侯的千金?” 让自己娶一个王侯的千金,周皇分明看不起自己,巫启心里如是想,但面上依旧和煦如春风一般,“自是美貌的华宁公主,不知周皇是否舍得割爱?” 清漪心里一阵紧张,对这个巫启更加怨恨。白玉早就见不惯巫启觊觎清漪的眼神,他紧握拳头咯咯作响,毅然起身,走到殿前,下跪道:“皇手,臣与华宁公主早就有婚约在身,华宁公主是万万不可嫁到大长国去的。” 也许周皇心里想将清漪这个公主送得越远越好,但是事关国家尊严,他怎么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弃大周颜面于不顾。区区大长小国,不过巴掌大的一块,竟敢妄想取大周钦封的公主,真是不自量力。周皇脸色无丝毫不悦,笑道:“大王子也听见了,华宁公主早已与东平侯世子有婚约在身,大王子还是看看其他王侯的千金吧,不管是谁,只要大王子看中的,朕定当成全你。” 清漪也松了一口气,尽管她心里对周皇颇有芥蒂,但眼下他能维护自己,她心中还是有一丝感激,虽然她明白周皇不过是为了大周国的尊严。 巫启依旧死性不改,道:“臣早已打听过,当初楚王不过是口头之允,且那时华宁公主尚且年幼,也许楚王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再说华宁公主与东平侯世子根本就没有立婚书,怎可算数。” “慕容爱卿,大王子说得可是事实。” 东平侯也站起身,“回皇上。当初楚王确实有答应过将华宁郡主嫁给臣之子白玉,只是当时南北战士紧,所以未来不及下婚书。”他声音低沉,二夫人已走,大公子双腿折断,大夫人一病不起,他瞬间老了很多,曲台之宴是还意气风发,如今黑发中夹杂的白发格外醒目。 然而苏皇后怎会甘心不扯后腿,“大周素有礼仪之邦之称,纵然楚王有口头之允,既然没有立下婚书,就说明这婚约不算数。”白玉是苏皇后看中的女婿,她怎么舍得将白玉让给清漪。 蕊公主心中闪过一丝得意,即便她移情别恋,也还要罢着白玉不放,若是南宫?做不了她的驸马,好歹还有白玉作后,怎么说白玉都是公子双璧之一,如今又是世子,她岂有放手之理。 周皇斜眯苏皇后一眼,怪她置大周的颜面不顾。 “皇上考虑得如何?” 大臣们都等着周皇发话,大殿里一片沉寂,清漪紧紧手心里都拽出了汗,白玉的额头青筋暴露。 周皇淡然一笑,“大王子也知晓,华宁公主乃朕二哥楚王之女。楚王不幸战死,朕爱及孤女,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华宁公主,此事事关华宁公主的终身幸福,若是朕草率答应,将其远嫁,他日若是华宁公主不幸福,难免惹人非议说朕有排除异己之嫌,楚王地下有知也会怪朕这个做叔叔的没有完成他的嘱咐。” “论文论武,本王子都是大长国的佼佼者,没有人能出本王子其右,论相貌本王子也是上佳之容,如此,本王子还配不上华宁公主么?” 周皇哈哈大笑,“文武全才之人在我大周国如过江之鲫,若论容貌美者更是美不胜举。眼前不就有一位,我大周慕容世子乃有公子双璧之称,世人称其才比宋玉,貌塞潘安。若是大王子文武都能胜过慕容世子,我便考虑将华宁公主嫁与你,如何?”周皇如此说无非是相信白玉文武都胜过巫启,也好以此压一压巫启狂妄嚣张的气焰。 巫启毫不犹豫答应,“好,本王子就与慕容世子比一比看到底谁略胜一筹。” “慕容世子,你意下如何?”周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臣定不辱使命,此外臣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若是臣能够胜出,求皇上赐华宁公主为臣之世子妃。” 周皇的眉梢挑了挑,犹犹豫豫,权衡利弊,好半晌才道了一个“准”。 “谢皇上。” 白玉挑衅地看着巫启,“不知大王子要如何比?” “琴、棋、射,三局两胜。” “一言为定。”白玉的回答铿锵有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一般,浑身充满了力量。 宴会散后,清漪依旧坐在空空如也的泰和殿,没有离去,她只觉得可笑,她的婚姻大事竟由一场赌局决定。她不是刀俎上的鱼,任人宰割,这场无聊的比赛任哪一方赢都不会如她意。 寂静大殿里传来蹬蹬的脚步声,清漪抬起头看着来人,是喜是悲。 白玉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明日我一定会赢。” 清漪去挣脱开,低声道:“为什么要向皇上求亲?” 滑落手让白玉感到失落,“我以为你已经可以接受我了。” 清漪无奈地摇摇头,跟他解释再多又有什么用,“我累了,想回长明殿。” 白玉看着就要踏出殿那许清丽惆怅的身影,道:“我做错了吗?” 清漪回过头,一脸惘然,“没有,只是我们中间错过了十二年。”错过就是错过了,时间不会倒流,谁让她遇上另外一个人。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清漪突然想要逃脱这个冷漠幽深的牢笼。 明月隐藏在厚厚的云层里,没有风也没有雨,为何屋顶会传来叮咚的声音。清漪起身,直接从窗外跃出,飞上了屋顶,南宫?正坐在屋顶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同他并列坐下,想他该是已经知晓明日的赌局。 南宫?握着她微暖的手,虽然脸上挂着浅笑,但隐藏不了他眸中的担忧之色,“那日你在池畔遇到的人便是大长国的大王子巫启吧!” “嗯,我要不碰上他,就不会闹出这么一出。” 南宫?看着她怨愁的眼眸,微微隆起的秀眉,抬手抚了抚她的眉脊,“巫启那日突然去蓬莱池畔不过是有人指引而已。” 清漪有些错愕,想起今天大殿上苏皇后的反应,“苏皇后?” “嗯,我听宫女说的。其实就算你不见他,他也一样会向周皇提亲。” “为何?” “跟我来。” 南宫?拉起她就点地飞起,不一会便来到九华殿,他轻手轻脚地揭开九华殿屋顶的瓦片,露出一个小口,清漪看见丽妃寝房里的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巫启怎么会在里面,而且他怀里竟然抱着丽妃,丽妃也不推拒。 清漪想只要她现在大喊一声,巫启便会被人发现,擅闯妃嫔寝殿这可是大罪,这样一来,还谈什么赌局,周皇势必与他撕破脸,可南宫?带她来这肯定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清漪凭借内力听着屋里的交谈,这一听他们的对话,更加诧异。 “谁?” 巫启似乎发现了屋顶上有人,南宫?和清漪立即飞身离开,巫启跟着追了过来,直到北边偏僻无人的树林里。 看着朦胧的月光下并列的二人,巫启笑道:“原来是华宁公主?你身边这位……” 清漪抢过南宫?的话,“原来大王子此番前来是为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 “那又如何?你,我也一样要娶回去!” 南宫?宽大衣袖下与清漪交握的手紧了紧,清漪知道此刻这个人一定在蹙眉,她回握他的双手,示意他不要动怒,不想他被巫启过多的注意。 “真是痴人说梦,你真当这建泰宫是你的王宫,任你出任你进。你就不怕我告诉皇上,到时候别说带着丽妃,就是连你的有没有命走出建泰宫都是问题。” 巫启颇不以为意,“那公主你呢?深夜跟男子相会,你难道就不怕我告诉我其他人。” “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太监而已!” “是吗?” 大王子说话之时就向清漪袭了过来,南宫?快步上前护在清漪身前出手阻拦,将他一掌震开。 “看不出来这宫里头还有武功如此之高的公公!” “大王子既然想接丽妃出宫,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巫启含笑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兴趣。 “我助你送丽妃出宫,但明日的比赛……” “怎么样?” “想办法与白玉打成平手!”这样她既不用嫁去大长国,也不用嫁给白玉。 “若是我偏要赢呢?” “大王子真以为你能胜过白玉?” “既是如此,你又怎么相信我能与白玉打成平手?况且他胜了不是会更好吗?还是你喜欢的不是慕容世子,而是你身边这位?” “大王子何必装算,丽妃会苗疆蛊毒,以你的手段还赢不了白玉么?” 巫启对清漪的言辞颇为不满,“看来在你心中我就是那只会暗地使卑劣手段的人。” “难道不是吗?” “也罢,既然公主话已至此,我若不有答应岂不辜负了美人好意。”巫启与二人擦肩而过,最后不忘回头颇有深意地说一句:二位好好聊。 第一百三十章 棋局 尽管与巫启达成协议,但看着眼前二人“交战”,只要结果不定,清漪一颗心便始终悬着。上午比琴时,清漪已见识到巫启的内功之深,原来那日在池畔不过是故意耍自己而已,白玉会胜出不过是凭了高超的琴技,但内力上丝毫没有占到上风;眼下第二场比棋,棋盘上黑白棋子各半,势均力敌,难分胜负,关键时刻,二人全身心投入到棋局中。 一旁竖立的巨大棋盘上纵横交错,太监在按照白玉和巫启的每一招在凹槽里填下黑白棋子。落子的响声一声一声敲在清漪心上,着实难熬。这场赌局吸引了众多人围观,就连太后也来了曲台坐观,不少宫里的娘娘也凑过来看热闹。清漪坐在太后身旁,芊芊拽紧她手的掌心直冒汗,不知是希望白玉是输还是赢。一旁观棋的大臣们眉头时紧时松,不时叹一声“好棋”,竟比下棋者还要紧张兴奋。 周皇想到前一场白玉胜,此刻心里并不怎么着急,问向一旁的南宫?形势如何。一旁的南宫?看出巫启并不需要耍什么小手段,他的棋艺与白玉不相上下,但他想要胜出并非易事,必须将着着步步算计得极好,这一场若是白玉胜出便没有再比试第三场的必要。 “眼下的棋局更是变化多端,一时还说不准谁赢谁输。”南宫?只是略微分析一翻,并不深入。但渐渐地周皇也看出巫启的棋艺并不白玉逊色,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芊芊,不如我去附近的园子走一走吧?”清漪扭头含笑地看着芊芊,芊芊眼中掩藏不住悲伤,清漪知道她在想什么,此刻这么说不过是想她放松,也是想让自己放松。 芊芊凝视着清漪,这场关于她的未来幸福的棋局她竟然如此淡定,还要去散步,不若她自己,她希望巫启赢,因为那样白玉便不用娶清漪,但她也不想清漪远嫁巫启。也许真是曲台压抑沉闷的气氛使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红唇轻启,“好。” 明媚的春光,暖风融融,园里的各色花开得绚丽,引得彩蝶扑腾扑腾地闪着翅膀上下飞舞,自在惬意,随意轻松。 “宁儿姐姐,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 “华宁公主又什么好担心的,不管是谁赢她都不会吃亏。倒是芊芊郡主你可就不同了,你对白玉再痴情又怎么样?人家还不是向皇上要了华宁公主,她就等着白玉一赢了赌局当世子妃呢!” 清漪看着从前面的岔路走出的人,妃嫔装扮,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一路招摇,果真月美人就月见。只是清漪奇怪,那日在桃花会晚宴上月见明明有意勾引太子,为何如今却成了皇上的枕边人。 对于月见的冷嘲热讽,清漪和芊芊并未理会。月见斜眼不屑地看了清漪一眼,然后在一旁宫女的搀扶下,继续甩着香帕朝朝曲台走去。 “芊芊在怪白玉?” 芊芊摇头,“我有何理由怪他,是我自己硬要喜欢他。可是宁儿姐姐,”她再次问道:“你难道不担心比试的输赢吗?” 清漪摇摇头,有些无奈,“不是不担心,是担心也无用,谁又能预知这赌局的结果,所以还不如静观其变。” 芊芊想着也是,何必想那么多,自寻烦恼,她见不远处的海棠花开似锦,便道:“我们去看看海棠吧。” 清漪因着海棠花筑的花海而陶醉,“海棠素有“花中神仙”的美称,爱棠之人多不胜数,喜以诗歌赞誉它,或曰‘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海棠花姿潇洒,只可惜海棠无香。” 芊芊原本被花映得灿烂的小脸,突然间拉了下来,“宁儿姐姐,你不知道海棠所暗含的深意吧?”她似有些愤怒,摇摇一株新移栽不久的海棠树,颠得花瓣纷纷下落,又揉了揉枝条上的花朵儿,好好的一朵花顿时凌乱不堪。 “是什么?” “苦恋!” 清漪有些怔然,难怪芊芊跟海棠有仇! 二人继续往海棠林深处走去,用这花海的美好短暂地驱逐心中的不快。突然清漪拉住芊芊的手臂,捂住她正要张开的嘴。 “是,将军,奴婢一定做到。”这个声音,清漪把芊芊拉出一丛金银木后,继续听着二人的对话。 “事成之后,本将军保证你的弟弟不仅无事,从此以后还会飞黄腾达。” “多谢将军。” 看着二人远远地离去后,清漪才敢树丛后面走出来。 “程将军?” “芊芊认识刚才那位将军?” “认识,程将军曾经和父王一起平过乱,前不久程将军去过府上。他如今官拜车骑将军,位次于大将军及骠骑将军,或比三公,典京师兵卫,掌宫卫,正二品。不过他找你长明殿的宫女做什么?” 清漪似乎想到什么,问道:“芊芊可知车骑将军的令牌是何模样?” “知道,我父王是骠骑将军,我见过父王的令牌。我听父亲说过,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的令牌相似,均为铜质,方形。” “两端是云纹状?” “对!” 从今日之事可以断定,杀害锦云的人是程将军,“今日的事切不可向旁人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芊芊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看清漪一脸严肃认真,便点头答应。 两人一起往海棠林外走去,未到曲台便见有陆陆续续散开的人群,是棋局比试完了么?清漪走向一名摇头叹气的大臣,“敢问大人,是棋局结束了么?” 那大臣抬头看向拦住自己的人,发现是华宁公主,“公主别担心,反正明日还有一局,就算今日慕容世子输了,那也是平局,且看那明天比试如何。” 芊芊松了一口气,但又不禁替清漪担心。 清漪看她同情的眼神,笑笑,“没事,明日不是还有一局吗?”她想若是要三场下来,白玉和巫启打成平局,那么明日的射箭,必须得平局才行,巫启真有把握可以和白玉打成平局吗? 众人散去后,南宫?走得晚,在园门口碰到清漪,二人心有灵犀相视而笑。 白玉依旧做在棋盘前,看着走近的清漪,面无表情地问道:“明日你希望我赢吗?”他平静的开口却让人觉得凄凉无比,眸中更是盛满无穷无尽的悲伤,那双眼直对着清漪,似乎要滴出泪来,“为什么你宁可相信巫启,也不相信我?”他的语声越来越哽咽,“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勉强你。” 清漪突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为什么她会找巫启而不去找白玉,如果她谁都不愿意嫁,白玉一定会顺着她的意,给她一个想要的结局。可是她没找他,便是让他觉着他在她心中无足轻重。清漪没想到无意举动会给他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白玉摇晃着身子离开曲台,芊芊看着他悲哀的情绪,比他更加揪心难过。 清漪想要说她只是不想让他难受,可是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 晚间,王公公看着一袭浅紫色华服的清漪一个人提着宫灯款款走过来,连忙弯身行礼,“这么晚了,公主还来宗卷库。” 清漪吹灭了宫灯,道:“王公公这么晚还在守职,真是辛苦了。我来这是想查一名宫女的户籍,还要劳烦公公了。” 王公公领着清漪经过一排排高高的架子,架子搁着一卷一卷的宗卷,各位妃嫔娘娘、宫女太监均有记载。王大人一边走一边给清漪介绍这些宗卷的别类。 “最近两年进宫的宫女的宗卷在哪?” 王公公指着最右边那个架子上最低处的一排书,清漪翻了好几卷,终于找到关于翠菊的相关记载,她默记下需要的信息,然后卷起宗卷放回原位。目光飘向最高处,道:“最高处的都是谁的?” “入宫二十年以上的宫女。” “只要在宫里当差过的便有记载吗?” “是。”王公公听清漪的意思是想翻看最上层的,便准备去取梯子,清漪摇摇头,“不用了”,她点地而起,抽出一卷。王公公早些听说新来的公主会拳脚功夫,现在亲眼目睹,不由得对清漪竖起大拇指。 清漪快速的浏览过眼前的宗卷,王公公问她要找什么,她也不说,只是不断的翻阅着手中的宗卷,她的目光似乎扫到什么令她敏感在意的字眼,又翻回去,仔细的阅览,那里记载了一段关于苏廖氏的话,廖颜为建邺姓苏的商人妇,宫中乳娘,曾在桂宫当职,也即廖颜曾经是太后身边的乳娘。 “公公,太后还是皇后时,身边是不是有名廖姓的乳娘?” “正是。” “听说皇上的生母是一名宫女?” “皇上的生母生下皇上便死了,不过皇上的生母是原来太后身边侍奉的宫女。” 原来苏廖氏和皇上的生母以前都是太后身边的人,如此她们定是相互认识的。还有宫粉说皇后的母亲也是名乳娘,那么会不会苏廖氏就是她的生母。若是这样,皇上是否是因为念在苏廖氏曾经哺育自己有功,所以才会纳苏氏为妾?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赌局(上) 从宗卷库里出来后,清漪返回长明殿,途中她隐隐约约听到琴声,想是西边的太常寺传来的,便想过去看一看。 夜深人静之时,太常寺依旧传出袅袅琴音,并不扰人,反而听着怡人心神。清漪问住经过回廊上的小太监,“是谁在弹琴?” “回公主,是南宫公子!” 难怪如此熟悉,她想起那日清晨淇相对她说的“你一定没听过奥儿弹琴”,原来那时候的淇相已经知道南宫?就是商其予,淇相那时便是在暗示自己南宫?就是商其予,只是自己却傻傻不知,她朝笑自己的愚钝,朝着琴声走近。 大殿里中央南宫?红衣黑发,修长如玉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他的周遭被一群歌女舞姬们围着,她们刚刚排练完舞蹈后,累得慌直接倒在地上,撑着下颚聆听南宫?抚琴,谁也没有出声,只有不觉于耳的琴声环绕在大殿中,令人沉醉。不知何时响起清脆动听的歌声,如山谷间的涓涓细流,伴着琴声,竟是如此和谐。 清漪就这样立在殿外,看着那个闭目醉心弄弦的男子,此刻的他如此风雅潇洒,不拘不束,恍惚不真实,仿若随时会随风而去的仙人,与凡尘的自己格格不入。满腹才华的他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照耀着世俗中的卑微渺小的自己,她何德何能让这样的男子倾心于自己,为了她抛弃他自己的国与家,而她似乎从来不曾问过他想要什么。 “公主!”一声惊呼惊醒了所有的人,南宫?感受到一双热情双眸的注视,睁开眼,第一次发现清漪用不同以往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眼中饱含着深深的迷恋。他继续问道:“公主怎么来了?”起身便要给清漪行礼。 清漪先一步给他免礼,道:“想不到南宫公子的琴技也是如此之好。” 南宫?听到清漪真诚的夸赞有一丝怔然,脸颊竟然发红,加上他那身红衣,更加风情无限。清漪看着他细微巧妙的变化,也有些愕然,没想到素来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竟然会害羞,随即她笑开了花。南宫?有些懊恼自己的反应,很想上前蒙住她那肆无忌惮打量他的双眸,但顾忌周围的宫女,又不敢放肆,只好默默承受她的谑笑。 从太常寺回来后,清漪的心情一直都很好,白天心中的压抑全被冲散。石榴看她愉悦的神情觉得自己的主子真不是一般的淡定。 ………………………… “什么?慕蓉世子昨日受了风寒,卧病不起?”明和殿上大臣们对白玉生病的事议论纷纷。 东平侯道:“是,皇上,小儿向来身子弱,昨日突然不知怎的,今日久不见他起来,寻到他房里,才知他浑身滚烫,高热不止。” 昨日棋局之后,白玉胜一场,巫启胜一场,二人持平,虽然没有给周皇丢颜面,但周皇终究不满的,他还要担心比射箭。在比试的紧要关头,白玉突然病倒,却是他始料不及的。周皇不禁怀疑白玉是否以此故意逃避比赛,但为了表示他仁善爱民,他还是说道:“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倒?可请过大夫没有?要不要朕派太医去瞧瞧?” 东平侯感恩戴德,“此事不敢劳皇上费心,已经请平日看病的大夫。” “那怎么成,眼下跟大长国的比试还未完,稍后朕让胡太医去你府上瞧瞧看,总比外面的大夫要好。” “那微臣多谢皇上对小儿的厚爱。” 巫启对白玉突然生病也大感意外,只是不知他何时才能痊愈,难道真要等他好了之后才接着跟自己比试吗?很显然巫启没有那个耐性,他不能早一日带丽妃离开,丽妃在建泰宫便多受一天煎熬。 “皇上,大周素来人才济济,想必除了白玉公子之外,该是还有其他的才吧。” 周皇看出他的算计,眯起眼,“大王子的意思是?” “正如皇上所言,文武全才在大周国如过江之鲫,既然如此,重新选派一人与我比试不也一样,何必非要是慕容世子。” 周皇有些犯难,原想白玉必胜,哪里会料到他风寒病倒,其他的人又信不过,一时之间还真拿不定主意。他冷冷一笑,“大周人才多如牛毛,朕可信手拈来,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朕要好好思量一番,看到底派谁与你比试合适?朕考虑好了自会给你一个答复。”周皇不容巫启反驳,接着便是一句:“退朝!” 此刻宣和殿,周皇眉骨高高隆起,正发愁着让谁与巫启比试。 一旁的李公公见状提醒道:“皇上不是招了个棋待诏吗?” 周皇听李公公的话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南宫??” “正是,皇上不是考校过他,说他棋艺不错吗!还有皇上不知,昨晚上太常寺有琴音传出来,听说就是南宫公子弹的,歌女舞姬都夸他的琴技比起白玉有过之无不及,奴才看能派他试一试。” “南宫?的棋艺确实不错,朕与他对奕之时,已有所感,至于琴技如你所言。但就不知这箭射得如何?” “这个奴才就不知晓了,但只要能胜了两场,哪里还用得着射箭!” 周皇觉这个主意倒是不错,道:“你说的倒也是,如此,你便去把他招过来。” “是。” 南宫?被带到宣和殿之前时,李公公已经大致告诉了他的来意。现在面对周皇,他一片淡定,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好自己的计谋。 “朕派你与大王子比试,你可有把握赢?” “回皇上,草明定不辜负圣意。” “如果你赢了巫启,朕升你做大司农,如何?” 大司农为九卿之一,没想到周皇会如此大方,南宫?一脸平静,并不为其所动,只道:“草民若是赢了巫启,什么都不要,只想皇上允草民一件事即可。” 周皇没想到南公?会如此说,又眯着那双深陷聚光的双目打量着他,猜测他的心思,但见南宫?一脸坦然地看着自己,无丝毫惧意,他半晌呵呵一笑,道:“好,朕就答应你。只要朕办得到的,一定答应你。” “那草民先谢过皇上。” 南宫?的自信既让周皇欣赏,同时又让他芥蒂,如果南宫?真赢了,那么这个人定不如表面那么简单,甚至深不可测。周皇吩咐道:“李公公,知会巫启和大臣们,午时三刻,比试正式开始。” …………………… 清漪也没想到白玉突然会病倒,听说胡太医去了东平侯府上,等他一回来,她便去打听消息。原来白玉昨日晚上喝了不少酒,又吹了一夜的凉风,受了风寒,卧病不起,她知道为何,白玉怪她,她的心里也难受得紧。 “公主,公主,不好了。” “什么事!”见到石榴匆匆忙忙,惊惊咋咋地跑进来,清漪心情不好,不满地斥道。 “白玉公子卧病不起,皇上便让南宫公子与大王子比试,再过两刻便要开始了。” 白玉许是不想再理这场赌局,想以风寒就此掩过去。只是没想到周皇又派了其他人,这一次清漪真是整颗心都悬起来了,因为南宫?被牵扯进去了。她向巧娘交待一番,便立即往曲台赶去。 一听皇上让一个新来的棋待诏与巫启比试,大臣们议论得沸沸扬扬,消息一被传开,立即吸引了大批的人前来围观。不乏一批宫女,或是为睹南宫?的美貌;也不少一批太监,自是来看南宫?的好戏的。 临近比试开始还有一刻钟,曲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引得周皇频频蹙眉,他想这南宫?的影响竟然比白玉还大,当来更多原因是大家的好奇心驱使。 曲台的正南方置着的依旧是那方巨大的棋盘。周皇,太后,皇后,皇子公主,大臣们坐北,面朝巨大的棋盘,以求得最好的视线。这一次比赛并没有用棋桌,只在曲台中央置了两张软席,软席旁的钵中放着巨大的棋子。 南宫?和巫启一起登台,巫启见到南宫?感到异讶,“竟然是你,有趣!” 二人对着皇上行礼之后,南宫?又转身对巫启拱手一礼,“还请赐教!” 两人入席,跪坐,面对巨大的棋盘。 “宁失一子,不失一先。”巫启执黑子先走,他拾起一粒黑子,运气将其射向巨大的棋盘,只听“啪”一声,黑棋稳稳卡在棋槽中,“承让了!” 众人看巫启棋子精准地射到棋槽中,一阵赞叹,对于习武之人想要把棋子打出去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落入你想要落下的位置,所以这绝非一场简单的比棋。 南宫?不以为意地一笑,拾起一粒白子,同样运气,打向棋盘,同样白棋快速精准地落到棋盘,只是落子无声。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那棋子已经落到棋盘上,因为没有听见落子的声音,所以人们反应慢半拍,但如此却更显他的高明。 巫启赞叹一声,“我果然没看错,你果然是高手,今日定要与你好好大战三百回合。” “彼此彼此。” 周皇看着曲台中央的二人,尤其是南宫?时,眸中幽光闪闪,神情凝重,南宫?的表现与第一次见他时判若两人,他想这南宫?果然藏得够深。皇后和太后都对南宫?刮目相看,蕊公主更加兴奋,眼中闪着无比崇敬佩服有迷恋的光芒,恨不得马上让周皇招了他做她的驸马。 黑白棋子一粒粒打在棋盘上,一开始众人还会惊叹,不过看多了也没什么好新奇的了。而是把目光放到棋局中,随着棋子越来越多,棋局渐渐呈现出来,并不断变化。 清漪坐在东边,刚好可以看到南宫?脸上神情,她发觉南宫?从落第一颗棋子开始,都是轻松以对,仿若这棋局不过是平日里闲暇时玩的最普通的游戏,那是从他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潇洒优雅。 巫启看到清漪总会投以暧昧的笑容,想故意以此激怒南宫?,不过南宫?的怒气都是隐在心里,面上平静无波。清漪想她还是不要在这里惹南宫?分心的好,于是躲到了一处巫启看不见的地方,观察着南宫?,观察着棋盘上的变化。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赌局(下) 棋盘上落子的“啪啪”声有节奏的响起,只是频率越来越缓,说明着他的主人落子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眨眼就是一个时辰过去,棋盘上的大部分凹槽已被黑白棋子填上。曲台中央南宫?脸上依旧挂着迷人的淡笑;反观巫启,沉入棋局,已是感觉不到周遭的感叹,挺秀的额头不时隆在一起,思考应对之法,眼下败局之势渐显,再往下去不知会如何应对。 “皇上,你看眼下的棋局如何?”太后对面前迷糊的棋局问道。 “想不到这南宫?还真有一手,巫启快败了。” 巫启又怎么不知自己的败局之势,但临死还不忘挣扎一番,他莫名其妙地朝南宫?一笑,南宫?顿觉得他笑容一丝算计,双目微微聚起,伸手一弹,同一时刻巫启运气,将南宫?射出的棋子打偏。 巫启正得意,还道:“兵不厌诈。”只听“叮”一声,什么东西打到棋盘之上,又“咚”落到地面。南宫?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然后又弹出一颗棋子落到棋盘上,道:“刚才我打出去的只是一只铜板而已。” 巫启僵住,没想到南宫?早已洞悉他的阴谋诡计。周皇已看出端倪,不由得对南宫?又多加一丝赞赏。 南宫?继续云淡风清地说道:“不如,我让你一子吧,免得你还不死心。” 巫启觉得南宫?分明就是瞧不起自己,可谁叫自己先使诈,只道:“不用了,不过一场棋局而已,即便是输,本王子也输得坦荡。” “好一个输也输得坦荡,大王子真是好气魄。” 又行几着,大王子但觉面对南宫?这样的高手,他势必没有扭转局势的可能,再继续下去,黑棋一方的局势怕是会败得越来越惨,既如此,还不如早些认输,于是他起身,向南宫?行礼,道:“巫启佩服,甘愿认输。”而后又面向周皇,“大周国果然是人才济济。” 周皇春风满面,南宫?自始至终谦卑地站在曲台中央接受众人的赞美。只是目光扫到清漪时,微作停留,嘴角微微翘起。 第二场比琴。 一把看起来久经年代的古琴“惜绕梁”置于曲台中,这把琴是仿绕梁而作,真正的绕梁早已被楚庄王命人用铁如意捶碎为数段。巫启划出一道琴音,“惜绕梁”余音不断。 《琴操》记载:战国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延误日期,而惨遭杀害,聂政立志为父亲报仇,进山学琴,用漆涂脸颊,用石头砸掉牙齿;为了改变声音,他吞火炭把嗓子弄哑,年深月久,他终于弹得一手好琴,进宫献艺;正当人们听得如痴如醉时,他抽出藏在琴腹的匕首把韩王刺死,然后割下自己的眼皮、唇、鼻、耳,毁容自刎而死。后人据此,谱成琴曲《广陵散》,慷慨激昂,气势宏伟。嵇康极是钟喜爱《广陵散》,经常弹奏它,以致招来许多人前来求教,但嵇康概不传授。死前索琴弹奏此曲,并慨然长叹:“《广陵散》如今绝矣”。 想不到绝响一时的《广陵散》如今在巫启手中重生,这首奇妙绝伦的古琴曲又回到了人间。巫启手指游走在琴弦上,如痴如醉,向往着他心中的那个最高境界,他似乎是聂政反抗与战斗意志的见证者一般,他奏出的琴音似穿越时空,将勇士聂政刺杀韩王的故事一一展现在人们眼前,凄婉之处人们不由得想起聂政不幸命运,慷慨激昂之处人们似乎看到聂政不畏强暴、宁死不屈的复仇意志。 琴音突然中止的那一刻,四周悄寂,只闻人们的呼吸声,大家还陷在故事情节里,没有回过神。不知是哪个宫女没托好手中的食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打破曲台的沉寂,拉回大家的思绪。 “啪啪”的掌声响起,南宫?自始自终一脸平静的听着巫启弹琴,这时其他人也跟着响起了巴掌。一名大臣听此不同凡响,不由自主赞叹一句“好”,引得周皇怒目相对,大家又纷纷安静下来。 巫启起身向周皇行作揖礼,接着伸手对南宫?道:“请。”然后退下台。 大家都在等南宫?的反应,但南宫?一动不动,于是大家猜想南宫?该是不知道拿什么曲子与巫启作比,一旁地清漪也开始担心南宫?。 只见南宫?踏上前,对周皇行礼道:“草民有个请求,不知皇上可允?” 周皇抬手挥一挥衣袖,“允!” “草民想借蓬莱池一用。” 大家都觉南宫?的要求提得十分古怪,想这蓬莱池跟弹琴有何关,周皇也猜不透他所想,依旧道出一个“允”字。 蓬莱池上腾腾水汽,茫茫迷雾,水光接天。清风徐来,涌起微波细浪。南宫?抱着古琴“惜绕梁”,长身立在一只小舟的一端,乘着轻风,衣袂飘飘,似要离开尘世般向着池心驶去。待至池心,他收回内力,撩起衣袍盘膝而坐,将琴置于腿上。 其他的人都守在岸边,等待南宫?的演奏。只听琴声渐起,虚幻飘渺,时断时续,慢慢地变成流畅的曲调,却始终保持一种低沉平稳的风格,虽不至撼动人心,但曲风如旷古幽兰一般,悠扬怡人,旷人心神。 放眼望去,蓬莱池烟波浩渺,忽有风起,蓬莱池却是一片片平静,众人不由得好奇。这种平静有些可怕,似乎暗藏汹涌澎湃。果然有人发现池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暗湍绝流。渐渐低沉的琴音变得明快,平静的湖面开始波纹闪动,随着这节奏越来越快,细小的波纹越来越明显,慢慢的变成洪波,且有越来越汹涌之势。此刻旁人才感觉到这琴音的魔力,竟能驱使水的流动,不由得啧啧称奇。 南宫?双目自然合上,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的波动,有越来越激昂之势,此刻的蓬莱池已是波涛汹涌,白浪连峰,巨浪拍打在驳岸上,退回去,又涌过来。池边观赏的人早已退避三舍。当琴音达到高氵朝之处,风啸云飞,竟掀起两丈高的巨浪,一排排巨浪组成墙一波一波此起彼伏,如群魔弄潮,旁观的众人面露惧色,节节后退,此刻只见得池心一叶扁舟若隐若现,随着巨浪颠簸,舟上那一点点红色的身影安之若素;高氵朝过后,那浪花慢慢消减,巨浪消失,湖面如煮沸的热水一般腾腾鼓动,随着琴音渐渐缓和低沉,鼓动之声越来越小,湖面慢慢恢复平静,微波细浪,最后又若镜平一般。琴音越来越飘渺,似随着驾鹤归去的仙人般越来越不真实虚幻,最后连带的哪一点余音也不留。只有湿漉漉的岸边预示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场奏琴。 众人久久不语,四周极静,只听见微风拂过杨柳的极低的沙沙声。南宫?乘着小舟慢慢滑向岸边,离岸二三十丈时,他抱起古琴,飞身而起,跃到周皇面前,单膝跪下,道:“草民斗胆惊扰到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此刻周皇才反应过来,一时激动,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拍手大喝“好”,一边走向南宫?,将他扶起。接着四周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和不绝于耳的惊叹之语,一个“好”接一个“好”,凡是能用到的赞美之语全都堆到南宫?身上。 “爱卿快起,朕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谢皇上!” 周皇激动拍着南宫?的后背,问道:“此曲为何名?” “回皇上,此曲名为‘碧海生潮’。” “‘碧海生潮’?”一旁的大臣也都摇头,表示从未听过此曲。 只听南宫?道:“此曲乃草民所创,这是第一次演奏,不过若是能在宽阔的海上演奏,效果更佳。” 周皇一听,更加赞叹,“好,好,好一个‘碧海生潮’,好一个‘自创’,不愧是朕看中的人,今日朕要好好嘉奖你。”周皇转身走回原位,对着众人道:“南宫?自创琴曲《碧海生潮》,旷古烁今,朕要好好嘉奖……”只是话未完便被人打断。 “皇上,还没判定谁输谁赢呢!”大臣之中一名身材颀长枯瘦,眉毛稀疏,嗓门粗大的人叫唤道。 这一喝,周皇才觉自己兴奋过头了,敛了敛神色,道:“丞相不说,朕还真忘了这结果都没判呢!不知众位爱卿觉得南宫?和大王子谁的技艺更高一筹?” 尽管南宫?琴技无与伦比,但巫启奏的《广陵散》也不差,一时间大伙意见不同,有人道是巫启弹得更好,有人道南宫?更妙,胜负难以判定。最后还是东平侯站出来道:“如论琴技,二位不相上下,《碧海生潮》乃南宫公子自创,臣以为是要略胜一筹的。”这么一说,大火都觉得有道理,但如此免不了被人闲话,说大周以少欺多。 周皇不想让人落下口实,于是将问题抛给巫启,“大王子觉得南宫?的琴技如何?” 没想到巫启倒是大方,“南宫公子自创琴曲,本王子自是无法相比,本王子佩服,甘愿认输。不过本王子有一事相求?” 周皇挑眉,“哦,说来听听。” “今日棋逢对手,本王子真觉得大快人心,按理说射箭不用再比,但本王子还想看一看南宫公子到底还有多少令人叹为观止的本事,所以希望这射箭还是要比,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周皇也想看看这南宫?的实力到底为何,于是毫无犹豫便答应了。 今日比试,南宫?两场全胜,今晚周皇大宴群臣,比箭明日举行。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争夺(上) “南宫公子请留步!” 南宫?回过头,看着身后气喘吁吁的蕊公主,道:“公主还有何事?” 蕊公主一对上南宫?那双迷离又冷漠的双眼,就感觉脸颊发烫,语不成句,“我……我……”她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出一句:“南宫公子的琴弹得真好!” 南宫?只是淡漠地回应她热情的赞美,“多谢公主夸奖。公主若无事,那草民就先走了!”他说完扭头就走。 蕊公主好不容易能够跟南宫?说上句话,他却匆匆忙忙地离开,有些急了,一时脑袋发热,开口便道:“我……我想让你做我的驸马。” 只是南宫?像是什么都未听到,继续往前走,只留着呆愣的蕊公主。 众人散去后,南宫?还想找个机会跟清漪说几句,于是一直等到最后离开,清漪也心有灵犀,只是没想到,蕊公主一直缠着他。他像是遇见瘟神一般躲避她,他知道有个人一直看着他。 …………………… 宣和殿。 周皇看着跪在案前的密探,问道:“如何?” 密探道:“南宫?原是襄阳城一个赌徒的儿子,那赌徒嗜赌成性,倾家荡产,竟然买妻鬻子,南宫?被一名姓南宫的商人所买,商人无子无女,见南宫?聪明,便认作儿子,后来更是子承父业,做起买卖,南宫?是个极有才干的人,在他的手中,南宫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已经遍布南周给地。” “还有呢?比如南宫?可有婚配?” “没有。至今连一房小妾也没有。” “哦?”周皇听了似乎颇为满意,点点头,“好了,你下去吧!” …………………… 晚间宴会上,众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周皇愉悦的笑声震人耳膜。 开场之时,在南宫?的不容拒绝之中,周皇已经封他做了大司农。这会儿向南宫?敬酒的人让他应接不暇,都是来祝他高升的。巫启今日也开怀畅饮,不时向南宫?敬酒,虽然他今日败了,却对南宫?颇有英雄相惜,相见恨晚之意。 白玉也来了宴会,依旧一副病弱的样子,跟清漪相对而坐,清漪一方面替南宫?捏汗,一方面又因白玉愧疚。她看白玉起身离开席位,也跟着离开。 她快一步跟上前面海棠林中的白玉,“白玉,你还好吧!” 白玉停住脚步,转身,皎洁的月光洒在他原本就煞白的脸上此刻更显苍白,他看着低头难过的清漪,微微一笑,“我很好,想不到南宫?竟然赢了巫启。”顿了顿,“反正现在你也不用担心嫁到大长国,也不用嫁给我。你如愿了,怎么还不高兴?” 清漪半晌抬起头,道:“白玉,对不起。”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折了身边一只海棠,递给他,道:“芊芊跟海棠有仇,她说海棠代表‘苦恋’。芊芊跟你一样,白玉,你怎么不看看那个真正在你身边的人呢!” 白玉听了清漪的话,身子微微震了震,片刻道,“回去吧,你离开席位的时间太长,不好。” 清漪垂丧着头回到大殿里,刚坐下,就见南宫?脸色不好的看着她,她知道他在意她刚才的举动。她面无表情的举起酒,仰头喝下,喉中一片火辣辣的,白天的事蕊公主说要招他做驸马的事,她还记在心中! 宴会极乐之时,周皇突然起身,向南宫?举酒,“朕已查过,南宫?身世清白,一介儒商,今日与大长国大王子比试,足见其才华熠熠,只做一介商人未免太可惜,朕已封做大司农,更有意招为驸马,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如此一提,宴会之上又起波澜。苏皇后笑眯眯地看着南宫?,蕊公主一脸娇羞的低着头,不时拿眼眨巴眨巴地瞄一瞄南宫?。 清漪觉得身子发软,双手支撑着桌面,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她看向大殿中央的南宫?,他面色沉静,没有过多变化,连周皇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南宫?顿首叩拜之后,道:“皇上臣曾允诺过微臣,只要微臣赢了大王子,便会满足微臣一个要求。” “你想要什么?莫非不想做驸马?” 南宫?摇摇头,“不是,微臣承蒙皇上厚爱,怎会不愿,微臣的要求也是想向皇上求亲。” “哦?” “微臣想向皇上求取华宁公主!” 南宫?的这一句惊到了在座所有的人。清漪那颗悬着心不曾落下,南宫?让她震撼之余,那颗心被悬得更高,她不知道周皇会有如何反应。 蕊公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还有白玉也是,苏皇后亦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殿中的大臣们又开始小声议论。 “既然皇上本就有意招南宫公子为驸马,南宫公子有意求取华宁公主,这可真是相契啊。南宫公子赢了在下,如果是他求取华宁公主的话,本王子定然支持,毫无怨言。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南宫公子配华宁公主正是郎才女貌,岂非绝妙?”想不到前一番还势必要去华宁公主的巫启,此刻竟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是真心的佩服南宫?么? 周皇缓和僵硬的脸色,笑笑道:“朕的公主可不止华宁公主一个人。” 南宫?坚定的声音又响起,“微臣自从那日与华宁公主下棋之后,便对公主念念不忘。既然皇上有意招微臣为驸马,皇上也答应过微臣的要求,微臣斗胆请求皇上将华宁公主下嫁于我。” 南宫?这是在用周皇的话逼迫周皇下决定,周皇没想到南宫?求的是这个,当下恨得牙痒痒的,原本还指望收他为自己的心腹,眼下竟然要娶清漪,哪里能不恨。 “求皇上成全!”南宫?跪在地上,将额头重重地磕到地面。 周皇又像上一次搪塞巫启一般,“爱卿也知晓,华宁公主乃朕二哥楚王之女。楚王不幸战死,朕爱及孤女,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华宁公主,此事事关华宁公主的终身幸福,若是朕草率答应,他日若是华宁公主不幸福,难免惹人非议说朕有排除异己之嫌,楚王地下有知也会怪朕这个做叔叔的没有完成他的嘱咐,所以此事还要看华宁公主愿不愿意。”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清漪,清漪正准备开口之时,白玉却道:“皇上已经答应过微臣,将华宁公主嫁给微臣,只是微臣突然病倒,这才误了跟大王子的比试。微臣恳请皇上让微臣继续跟大王子完成比试。” 真是越来越乱,两个男人为了夺一个女人,大殿里气氛紧张沉闷。蕊公主嫉恨眼光针一般将清漪扎出千万个孔,她喜欢的两个男子竟然都要娶她讨厌的女子,哪里容得下这口气。 南宫?脸上显现出些许怒气,白玉不甘示弱,回瞪着他。清漪看着这两个男人,越来越头疼,怎么绕来绕去,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周皇将所有的问题又推给清漪,“朕已经说过,此事关系华宁公主的终身幸福,还要看华宁公主的意愿。” 清漪只道:“一切听凭皇上做主。” 周皇点点头,表示满意清漪的回答,道:“正好明日南宫爱卿要与大王子比射箭,不如慕容世子也参与吧,若是明日你们俩谁胜出,华宁公主便嫁给谁,如何?” 大臣们觉得此主意倒是不错,纷纷点头赞成。 既无他法,南宫?、白玉还有清漪三人一起应道:“是,皇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争夺(下) 西苑缭以周墙,百余里,苑中养百兽,名果异树上千种,专供供皇族娱乐游戏。 周皇带着大队人马早早就来到了西苑。此刻,南宫?、白玉、巫启、秦王、太子已整装待发,这一次比箭秦王和太子也参与进来,不过是跟巫启一样来凑热闹的。 南宫?褪去往日那身红衣,一身黑色骑服,神采奕奕。着同样骑服的白玉也显得比往日精神而冷然。清漪一抬头便见他们二人同时投过来温和的眼光,南宫?溺死人的温柔,白玉淡淡的温馨,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僵着脸木然地看着二人。 只听周皇一声令下,五人跃上马背,向不同的方向驶去,此次比箭,以一个时辰内狩猎最多者为胜。其他人守在原地等待,因为出宫,来观的人并不多,除了周皇和大臣,只有苏皇后、月见和蕊公主,当然清漪和芊芊也在。 难得闲一次,周皇坐在凉棚里与大臣谈笑,苏皇后在一旁不时附和,蕊公主和月见无趣地听着。清漪和芊芊觉得无聊,两人便向周皇请求到附近随便逛一逛。 奇山碧水,相映成趣;亭台楼阁,巧置其间;流水缭绕,绿林郁茂。只是此情此景,清漪没有心思欣赏,她知道南宫?的本事,但事情无结果,心里的石头就无法落地。芊芊又何尝不是如此。两人沿着湖闲逛,闲聊,湖岸垂柳婆娑,湖中不时传来宫女泛舟的嬉戏声,此刻听了竟格外吵人,芊芊吆喝着宫女将船驶到岸边,然后和清漪踏了上去。乘着小舟,吹着清风,原本是件惬意美好的事情,只是有些事越是刻意忽视,越会萦绕在心头,到最后两人竟然又谈到比试。 心里憋得难受还不如说出来,于是芊芊问道:“宁儿姐姐,你想谁赢?” 清漪淡淡地回答:“芊芊不希望白玉赢,是吗?” “可要是南宫公子赢了,你岂不是要嫁给他?” “这样不好吗?” 芊芊转身抬头看着清漪,发现她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又问道:“莫非你喜欢南宫公子?” 清漪却似是未闻,只觉得耳朵里传来隆隆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芊芊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什么?”芊芊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清漪飞身朝岸边而去,又大声叫道:“宁儿姐姐,你要干什么?” 清漪刚落到地面,就见一群侍卫从前面路口的转角冲了出来,她拉住其中一名侍卫,问道:“发生何事了?” 被拉住的侍卫道:“回禀公主,属下们收到报告,后山林里出现了刺客,现在大家都赶往那去捉拿刺客。公主还是赶快回凉棚,难保刺客不会找到这来。” “可有人受伤?” “一名受伤的侍卫报告,其他的人属下也不知道,属下先离开了。”侍卫说罢便匆匆离开。 清漪转身,又跟芊芊交代一声,便往后山林去。 穿梭在林中,耳边风呼呼直过,半天都不见人影,林子这么大,也不知道他们打猎都打到哪去了。似乎感到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清漪朝着味道的来源寻去。未行多远,便见地上有血迹,追溯着血迹而去,最后血迹停留在一株大树后,树后露出黑色的衣角,正是南宫?他们今日所穿的骑服。清漪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慢慢地走过,人未至,便有一只箭从树后向她扎过来。她快速闪躲,拦住对方的手臂,看着举箭欲刺她的人——秦王。 “二哥!”清漪快速扶住就要向后倒去的人,他的腰间不断有血往外涌。“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林子里突然冒出一批刺客,白玉和太子去了西边的林子,南宫?应该在北边,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我先救你回去。” 清漪搀扶着秦王往回走,没走几步,又从四面的林子里冒出十几名黑衣人,二话不说便朝他们两砍过来。 清漪一方面应对着敌人,一方面又护着秦王。落影不在身边,她便从其中一名黑衣人中夺过一把刀,当枪来使。为首的那名高大的黑衣人看出清漪的弱点,剑锋直指秦王,刚被清漪用刀挡回去,很快又杀了过来。黑衣人声东击西,妄想分开她和秦王,一一围攻。 “住手!”转眼间,那名高大的黑衣人已经将剑架到了秦王脖子上。 秦王对清漪急道:“快走,不要管我,” 黑衣人首领威胁:“你若是赶走,我立即一剑挥下去!” 只听秦王道:“龙纹青铜宝剑!”黑衣人执剑的手抖了抖,秦王又继续言:“南周执龙纹青铜宝剑的将军总共三位,一位是骠骑将军宁乐王,一位是车骑将军程将军,还有一位是卫将军孙钱,敢问阁下是哪位?”他更加震惊了,镇定一番,道:“既然秦王知晓,那更得死了。” 清漪没想到刺客竟然大周的将军,突然间想起锦云受伤的事以及那日在花园中见到的程将军,她有种错觉眼前的人就是程将军。她一边警惕着周遭的黑衣人,一边道:“将军意图谋害皇子,难道就不怕我向皇上告发你吗?” 黑衣人却道:“你如果你想要秦王的命,尽管去告发,不过你以为你走的出去吗?不怕告诉你,这周围已经被我布下弓箭手,你们现在是插翅难飞!” 眼看秦王腰间的伤口血流不止,只怕这么僵持下去,他没被这头领杀死,便要先血流尽而亡。清漪思考着如何救出秦王,秦王又道:“你已经知晓他的阴谋,你若就范他便会立即处死我们。只有你不死,才能揭露此人为我报仇。” 清漪在赌,她在赌程黑衣人头领不敢就这么杀害秦王,只要她还能支撑住,一会侍卫来了,那便好办了。她已经凭借内力听到大量向这边靠拢的脚步声,不能放弃。 “不要再婆婆妈妈……”黑衣人头领话未说完,清漪手中的刀便又挥动起来,见她铁了心,黑衣人不再拖拉,举起剑就要砍下去,同一时刻,清漪飞出藏在袖中的银针,射向他的手臂,他手臂一麻,宝剑脱手,清漪一个纵身飞到秦王身边,提起他就想往外飞去。只是没想到刚一飞起,便见密密麻麻的弓箭落下来,她又赶快转身回退。 “今日定要你们的性命!”黑衣人首领一挥手,四周的弓箭手便又准备发箭,只是没想到不见射下的箭,却闻一阵声接一声的惨叫。 树林中白影晃动,不一会,那些藏在林子四周的黑衣纷纷被揪了出来,堆在一起。接着一名白衣人从天而降,落到清漪和秦王面前。 清漪看着那人的背影,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商其予,可再想却是不可能,南宫?今日着的骑装,而且平日里几乎都是穿着红衣,不管是谁,她开口道:“多谢阁下相救!” 那人转过头,一张银质面具遮了半张脸,只露出薄薄的嘴唇,他嘴角微微上翘,若不是知道南宫?,清漪可真要认为眼前的人是商其予,男子正要开口,清漪又一声“小心”,他拂了拂衣袖,便将挥刀砍过来的黑衣人扫落一旁,而后运气将清漪手中的刀吸至面前,轻轻一推,那刀便疾速飞向黑衣人首领,饶是那首领动作再快,左脸还是被刀划伤。 林外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首领知道形势不妙便想跑,白衣人却瞬间移到他跟前,点住他的穴道,再眨眼,剩下的黑衣人已被他解决得一个不剩,动作之快,令人惊叹。 待林外的侍卫赶到,白衣人拉住清漪便要飞走,清漪却止住他,他却道:“你难道不担心其他人吗?” 其他人?清漪想起了白玉和南宫?,便将秦王交给赶到的侍卫,自己和白衣人一起离开。 清漪跟在白衣人的身边,一边快速地移动,一边喘息着问道:“你是谁?” 白衣人置若未闻,依旧朝前飞着,清漪想起曾经当初在樊县时,魑魅说过的话,于是她试着问道:“你是墨兰宫右使——兰使?” 白衣人回头,嘴角挂起明显的笑意,“你不担心白玉和南宫?吗?”说完又扭过头,继续朝前行,清漪不再说话,认真跟在一侧,目光扫向下方,搜寻着白玉和南宫?的身影的。 白衣人飞行的速度极快,几次清漪都落在后面,她的武功本就不弱,可见白衣人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只不知与南宫?相比如何! 在林中飞行大约两盏茶的时间,便又听见打斗的兵器声。一身骑服的南宫?正和四名老者陷入缠斗之中,他见清漪和一名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站一起,瞬间脸色大变,朝着清漪叫道:“小心!” 清漪还没明白,便觉后颈一麻,人便要向一旁倒去,感觉腰间一紧,合眼之前,只见那带着银质面具的脸庞对着她邪肆一笑,然后人便被轻飘飘托起。 白衣人携起清漪,对南宫?一笑,然后对四老道:“拖住他!” 第一百三十五章 墨兰宫(上) 周皇看着一干侍卫抬着受伤的秦王回来,怒道:“平日里养的都是一群饭桶,西苑进了刺客都不知晓!” 秦王虚弱着嗓子道:“父皇,刺杀儿臣的黑衣人首领用的是龙纹青铜宝剑,他脸上还受了刀伤。” 周皇听了一脸高深莫测,宁乐王前些日子已经回了润州,不可能是他,那么该是……接着他又是震怒,“李统领,去给朕将孙将军钱和程将军压到刑部,朕要亲自审问。” “是。”禁卫军统领谢舜得令立即下去办。 “太子和其他人呢?” 周皇正询问着,便传来侍卫的声音,只见不远处太子和白玉随着一群侍卫回来。白玉看着无事,太子臂膀似乎是受了伤,二人刚到周皇面前,周皇又皱眉问道:“大王子呢?还有南宫??”此时,芊芊又匆匆忙忙地跑回了凉棚,还道:“宁儿姐姐也去了后山林。”众人因此唏嘘一声。 周皇派出去的人将林子搜遍了依旧没有依旧发现大王子和南宫?和清漪的身影。如果是清漪和南宫?还好说,可扯上巫启就不妙了。他国王子在南周失踪,干系重大,弄不好就会威胁两国关系,挑起战事。 周皇的眉头越拧越深,封锁消息,下了密令全城搜寻三人。只是一天一夜过去,却是依旧毫无音讯,三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 清漪从一张华丽精致的榻上醒来,感到后颈隐隐约约的疼,想起自己被白衣人弄晕的事情。她坐起身,打量着身边的景物,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叠罗衾。 她下床穿上绣鞋,巡视室内,才知这是一间石作的寝殿,殿中央上方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四周水晶玉璧,珍珠为帘幕,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也细腻可辨,行走之上便如步步生莲一般。 想起那个带笑的白衣男子,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名男子就是墨兰宫的兰使,这里就是墨兰宫。只是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思绪往回,她又想起了昏迷前,南宫?的那一声“小心”,看来南宫?已知晓他的身份,所以才会担心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清漪继续在房间巡视,发现这是一间封闭的石室,她想这样的石室定有机关,仔细留意着房间中的一物一器,并不断拿手试探,最后她将目光停留在水晶玉壁上的一个圆形凹槽内,拿手指往里一按,感觉里面稍稍被推动,接着一声“轰”响,身边的墙上洞开一个长方形的开口。 走出房是由高大巨柱支撑的走廊,走廊一侧的墙壁大理石制,美伦美奂,另一侧镂空,是茫茫云海,显然她高出,置身走廊恍若半空中。从走廊尽头的转角处走出一名红衣女子,那是清漪见过的——红绫。 “哟,清大夫总算醒了,外面来个人,一晚上不消停,弄得大伙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清漪第一想到的便是南宫?,一晚上?这么说,已经过了一天了,“为什么兰使要带我来这?” 红绫不情不愿,“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兰使。” “兰使在哪?” “他正忙呢!” “那能带我去见见外面的那个人吗?” 红绫却道:“你自己去看吧,往前走,出了廊子,左拐,再经过一条游廊便到正殿的大门。”最后还不忘回头说一句,“论姿色,我不比你差,怎么那些男人都不喜欢我,却偏要喜欢你这种清汤寡水的类型。” 清漪岂会在意那些无聊之语,按照她的说法来到了正殿前,此刻才知她所处的这整座宫是建在一方高高拔起的平台之上,宫殿高出地面数十丈,并无台阶将其与地面相连,殿前有四块暗藏玄机的巨石,在殿门两旁还分别列着九名守卫,一看那架势便知武功卓绝。 她想问话,但那些守卫一个个如石头一般,一动不动,拿手在他们面前晃,那些人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果她要出这座宫殿只要飞下去即可,可很显然不会那么简单。传说中极其的神秘的墨兰宫,出进想必不会那么简单。她正思索,便听见声响,殿前平地上巨石移动,一个黑色的身影跃入巨石之中,果然是南宫?。清漪一时激动叫道:“予之,我在这儿!” 南宫?听见她的叫喊,见她安好,放下心来,又看她像是要飞身下来,眉头又紧紧蹙起,急道:“不要下来!这里面有玄机。”刚一喊完,其中一颗巨石从地飞起,朝他快速撞过去,他一闪躲开。 早些南宫?闯了几番石阵已寻出些窍门,周易之术他是懂得,可这里却不仅仅只是周易之术如此简单,似乎还暗含其他某些诡道。如此三番五次闯阵,终于窥得门径,按照心里的盘算,又凭借深厚的内力将巨石移至所算计之处,接着殿前中央升起一条长长的石坡道,连接尽头高出地面的宫殿大门。 “南宫公子好智谋,不仅能够穿过山上的重重关卡,就连这殿前机关也能破解,在下佩服,佩服!” 清漪转过头看着来人,兰使今日一身黑衣,正是他平日里穿的衣裳,面上依旧半截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勾人的幽黑双眸和薄薄的双唇,两旁的侍卫见他这才动了动,纷纷向他行礼。 南宫?迈着优雅的步伐,经过长长的石坡道来到殿前,抱拳道:“打搅,南宫?来带公主回去。” 兰使上前一步挡在清漪面前,道:“你一人我也许拦不住,可你要是再多带个人那就不好说了!” 南宫?笑道:“可以试试。”话一完,他便出掌击向兰使的面门。 兰使却是将清漪往前推,她运气反抗,这才发现内力竟然被封住了,施展不出来。眼看一掌就要劈到她面上,南宫?立即缩手改抓,想将她抢过来。兰使却又扯过她,她急中生智,又抽出袖中藏的银针,扎到兰使拉住他的手臂上。兰使手臂一麻,她轻易挣脱,南宫?趁此机会,一把揽过她,向石坡道的另一端飞去。 天作山响起了鸣钟,各个关卡守卫的人都在严阵以待。南宫?带着清漪往山下飞去,一路阻碍不断。将她护在身后,所向披靡,势如破竹,清漪虽然内力被封,但平借往日练就的绝妙招式,暂且还能挡一挡。终于两人来到山底那方巨大的方形平台,只要再穿过正南方向的屏山,就可出谷。 此刻方形平台四周布满手执兵器的墨兰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整齐划一地排列在四周,似乎是某种阵法。 台上气氛紧张,一触即发。清漪后背与南宫?的后背相抵,手中执了一把普通的长枪,问道:“可看出什么名堂来?” “方圆阵。” “何谓方圆阵?” “主力位于阵形中央,外围势力层层布防,长枪、弓箭在外,活动兵力在内,这种阵法的战术思想为:密集防御。” “如何破?” “这种战术缺少变化,所以攻击力并不强,看到领头的四老了没有,他们就是主力,只要我们攻破这主要四人,这阵法便可破了。” “几层把握?” 南宫?微微偏头,平静地回道:“漪漪害怕么?” “不怕!” “可我怕!怕你受伤!” 清漪感觉到他的声音有一丝发抖,明白眼下她的内力一时半会无法恢复,他一方面要应付敌人,一方面还要顾及她,他是害怕难以护她周全。 “予之,兰使并没有拿我怎么样,我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他没有对我显露杀机。所以如果一会有机会,不要顾及我,你定要先先。” 南宫?隐压着怒气,“要走一起走,你休想丢下我!我既然来了就一定将你救出去。” 四老互换一下眼神,从四方围攻击过来,南宫?和清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他们二人始终相互守着彼此的后背,南宫还要不时替清漪除去后患,不如后山林里,这一次他下了杀手,招招攻向四老的致命点。四老不与他正面硬砰,迂回周旋,又找准清漪是他的弱点,变换着袭击她。他刚要出手点到其中一老的致命要穴,又见清漪受困,立即回来挽救。如此过了半个时辰过去,伤不了四老,他们两人也都未受伤,只是清漪内力尽失,已经感到胳膊的酸痛,身子疲乏,他也发现此点,知道不能再拖,要速战速决才好。 只听他一声喝到:“上我肩头。”清漪立即明白他的用意,身子一跃,脚尖立在他的肩头,于是二人呈上下之势应对周遭的变化。清漪居高临下,更有利于观看战局,在半空中上下翻飞进行应对,显然比刚才两人后背相抵占据优势。 以此打法,未过片刻,四老中便又一老受伤,退出战局,从后面替补上来的人显然就不如四老了。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其他三老也纷纷受伤被震开,后面补上来的人面对南宫?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两人朝着正南方向的屏山开路,南宫使掌,清漪使枪,一路遇人杀人,遇佛杀佛,从未有过的狠戾。终于冲出包围,眼见离屏山越来越近,弓箭手又齐齐放开弦,顿时铺天盖地的箭雨朝他们二人压过来。 南宫?放下清漪,不断挡开他们周身的利箭,却没想到突然一枚箭矢突然从屏山那边射过来,清漪只顾应对箭雨,浑然不觉身后的危险,但南宫?却已经抱住她的身子一旋,箭扎进皮肉,他闷哼一声,清漪发现他的异样,闪到他身后,一枚长长的箭羽正插他的后背,黑血外冒。 “毒箭!” “别管,快走!” 清漪扶着他在箭雨中穿梭,朝着屏山靠近,却不想刚到屏山面前,壁上的石门便被关上,黑衣银质面具的兰使挡在面前,刚刚便是他用箭射中了南宫?。 兰使挂着不以为然的淡笑,“他中了见血封喉,一刻钟内不解,便要毒入心脉而亡。” 尽管南宫?止住大穴,但毒性还是蔓延很快,见他面色青黑,若不是清漪扶着他,他恐怕早就倒下去了。清漪当然知晓“见血封喉”的厉害,双目燃着熊熊火焰,凌厉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兰使“呵呵”一笑,“不怎么样?只是想请二位上墨兰宫里头坐一坐,喝杯茶,如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墨兰宫(中) “解药!” “在山顶。” “你……”清漪此刻真想撕烂兰使那张带着面具的脸,等到了山顶,南宫?只怕早就没命了。她没有办法,但见屏山上的石缝里长出些三七,瞪着兰使,伸手指着屏山,“劳驾帮忙采两颗下来。” 兰使这一次倒好说话,立即点地跃起,拔了两株三七,交给她。清漪从裙摆里的内胆扯下一条布条,将嚼碎的三七吐到上面,接着一把撕开南宫?后背的衣服,看着利箭,还有黑血不断从箭尖四周涌出,感觉得那箭像是扎到她身上一般难受,她咬咬牙,道:“忍一忍。” 拔箭的瞬间,南宫?没有哼一声,只有额头微微抖了抖,然后便觉得有什么温湿的东西贴到后背,疼痛中带着酥痒。兰使一旁看着清漪一连串的动作,想这个女人还真是胆大,竟敢冒死替南宫?吸毒。 南宫?忍受着双重折磨,“不要,你没有内力,抵挡不住毒性。” 清漪置若未闻,嘴唇依旧贴在他的后背,吸出毒血,扭头吐到一旁,又扭回来,如此反复几次,直到流出的血不再泛黑,方才停手,然后将三七敷到伤口处。他只觉伤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得额头直冒冷汗。清漪又将布条绕到他胸前打了个活结,想要扶他站起,却因为刚才吸入不少毒,觉一阵头晕,视线越来越模糊,倒在南宫?身上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时,清漪依旧躺在那间石作的寝殿内,身下依旧是宽阔的沉木大床。她动了动手,发觉手里握着什么温暖的东西。偏过头,南宫?正趴在一侧,脸色有些苍白,双目紧闭,额头不时蹙动,那双温暖的大手与自己十指交握在一起。侧过身,伸出另一只手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南宫?感受微痒的浮动,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嘴角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她想抽出与他十指的交握的手,起身替他把脉,他目光闪了闪,似是有些心虚,抓住她的手却不放,还道:“放心,毒解了。” “让我看看你后背的伤。”清漪不容他反驳,抽回手,坐起身来替他查看,他后背依旧敷着她从裙上扯下的布条。看来兰使只是帮他解了毒,并没有替他处理伤口。她解开布条,轻柔地扒开覆在伤口上的三七,箭伤之处形成一个紫褐色小洞,还有丝丝的血迹慢慢流出,“伤口需要重新处理一下。” 巡视室内,发现不远处的桌上放着一个瓷瓶和一个瓷盆,她下床走过去,见盆里装着清水,还冒着热气,盆沿挂着一条手巾;再打开瓷瓶,一股药香飘出来,还夹带着淡淡的兰香,是上好的金创药,看来是兰使特意准备的。她将瓷盆和药瓶放到床边的椅子上,准备替南宫?换药。 “将上衣脱了!”清漪像往常跟人治病一般命令道。 南宫?将头埋到里侧,不理睬她。她想怎么回事,莫非他不好意思?于是又重复一遍,他依旧不理。她便弯过身子,想扶他起来,他却死往里头挪。于是她吼道:“你躲什么躲,帮你上药呢!” 南宫?这才扭过头,怨道:“这么凶!”然后将那张被她掴过的脸对着她。 这男人竟然这么记仇,她又不是故意的,清漪拿手在他的后背伤口按了按,疼得他立即咬牙咧齿。将他往外拖了一些,就要扒他的衣服,哪知他死死揪住衣领,不让她得逞。想起那次南宫?硬要替她上药的事,眼下真是一报还一报,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然后开始扒他的衣服。 南宫?像是受气的小媳妇,手脚不能动,只有委屈地拿眼瞪着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样子就像是……” 清漪停了停手中的动作,“什么?” “我不说了。”他闭上眼睛,等她褪去上身的亵衣。 待清漪将他上身的最后一件衣服退去,见到他光裸的后背时,顿时呆住了,也明白为什么他不愿脱衣服。他的后背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将他的墨发撩到一边,这才发现脖颈一侧还有一道褐色的疤痕直抵耳郭后,若不是被头发遮住,根本就看不见。她像是想到什么,将他的身子侧翻,果然,胸前的伤痕竟比后背更加狰狞。 南宫?急道:“不要看!” 清漪不但不听劝,还卷起他的裤脚,原来连腿上也有伤痕。她不敢想象那日玲珑塔被炸毁时,他伤到了何种程度,看着他那张脸,那里是唯一没有伤痕的,可却是被修补过的。那一天他一定伤得极重,甚至于奄奄一息。她心里又爱又恨,干那样的蠢事,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就是为了再见到自己。 南宫?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到他身上,很想伸手抱抱她,可却被点住穴道,只得出言安慰:“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我想过很多方法除掉这些疤痕,可有的伤太重了,除不掉,吓到你了。”看她眼泪依旧像断线的珍珠,他又故意逗她,“反正我现在就是这副残破的身子了,你不要也得要了,谁让今天我都被你看光了。” 清漪重重地捏了一把他的腰间,他故意大叫“疼”,又怕真弄疼了他,替他揉了揉被掐红的地方,然后又轻轻摩挲那些丑陋的疤痕。 “还疼不疼?” 南宫?声音有些暗哑地说道:“不疼了。” 清漪以为他是在勉强,动作又放柔了些,引得南宫?一声呻吟,她有些慌了,“还说不疼!” 南宫?紧绷着身子,又不能动,狠狠地瞪着她“胡作非为”的手,扯着更加沙哑的嗓子,道:“你这是故意折磨我么?” 清漪发觉他的身子不对劲,瞬间明白了什么,满脸通红,她当他是病患,哪里想到他还是个男人。她像触到烫手的山芋,身子猛得向后跳开,此举却惹得南宫?更加生气。 “还不解开我的穴道!” 清漪笑笑,“等我给你上完药,自然会替你解开穴道。”又走进一步,将他的身子趴下,沾湿手巾,拧干之后替他伤口周围黑色的血迹,而后又给他上药。 南宫?一直忍受着她非人的“折磨”,终于穴道被解开,长长地吁一口气,放松自己的身子。看着清漪调侃的笑容,他就恼火,不顾后背的伤,一把拉过她,压到身下。清漪用力推拒,没有内力,他受了伤又不敢下重手,挣扎一番也值得将小脸气得绯红。 南宫?见到如此美景,哪里肯放过她,将她的手置于头顶,湿润的薄唇就压来下去,含住那两片令他心动不已的红唇,温柔的吸允,趁她开口抵抗之极,软舌挤进她的口中,挑逗着她的丁香小舌。清漪只觉脑袋一片晕晕乎乎,南宫?的情火越烧越旺,顺手滑向她的领口,清漪只觉胸前一阵冰凉,有些微凉的手掌让她脑袋突然清醒。 清漪捉住他的手,吼道:“住手!” “害羞了,嗯?是谁先点的火?”南宫?的眼中盛满*,身体紧绷,低哑的笑道。 清漪懊恼,看他白皙无暇的脸蛋就想咬一口,忽闻一声“轰”响,石室的门被打开,南宫?这才放开她,清漪起身,整理好衣衫,看着来人。 “这里是墨兰宫,二位要风流请找其他地方。” “红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这一句!”红绫走到南宫?身边,看他容貌精美,上下打量着,竟还想伸手摸他的脸。清漪一步跨到南宫?面前,挡住红绫灼热的视线。 红绫收回手,留下一句,“兰使要见你,跟我来。”然后转身离开。 南宫?拉住清漪的手,不想她一个人去,她却摇摇头,“放心,如果兰使想杀我,在林子里就不会出手相救了。” “还磨蹭什么!”红绫不满没有跟上来的人,回头大声喊了一句。清漪立即拨开南宫?,跟着红绫而出。 出了石室,来到正殿,偌大的正殿里只有兰使一人座于上正位首右边的位置,显得大殿空旷无比。他旁边正位却是虚着的,也不知那墨君到底是何人。 “兰使,你我素无恩怨,为何要将我掳到墨兰宫来?” 兰使看着她,邪魅一笑,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俯身道:“我知道你华宁郡主入宫是为了什么。” 清漪不屑道:“我入宫会有什么目的?兰使未免太武断了吧!” “你难道不是为了查清楚王遭遇埋伏的真相好报仇么?” “那又与你何干?” 兰使答非所问,“如你这般心慈手软,何日才能查清事情真相,何日又才能报仇!” “那自是我的事。” “如果我说我帮你,你会如何?” 清漪嘲讽道:“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兰使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兰使哈哈一笑,“性子爽快,我喜欢!”边说着边执起清漪的手,还暧昧地朝着她脖颈吐气。 清漪极力闪躲,无论如何反抗,都不得挣脱,只得怒道:“放开我!” 兰使微微来开点距离,邪气地说道:“我有什么目的你不必知道,但我知道苏皇后一直要除掉你,你只要保证一个月内除掉苏氏一族就好,否则南宫?性命不保。” 清漪这才意识到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能把他怎么样!不过你们二人倒真是情深意重,羡煞旁人。你为他吸毒自己却中毒,而他又为了救你,甘愿吞下蚀骨丹,一个月内无解药便是会被万虫饰骨而亡。” 难怪刚才他不愿意让她把脉,是怕她看出端倪,“你跟苏氏一族有仇?”见兰使默而不答,她又问道:“你到底是谁?” “自然是墨兰宫的兰使,你不用那么急着给我答复,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送你们出墨兰宫,怎么样?” 清漪一脸冷淡地回应:“现在还轮得到我说不吗?” “知道就好。” “我倒是奇怪,听说墨兰宫对待下属极为严格,你不过是墨兰宫的右使,竟敢如此狂妄,难道就不怕墨君责罚?” 兰使又是一阵狂笑,“你为何不想想,也许这原本就是墨君授意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墨兰宫(下) 从正殿出来后,清漪回到石室,红绫刚好从里面出来,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就离去。 “她又来做什么?” 南宫?依旧侧趴在床上,面朝外,看着清漪走进来,慢慢起身,“没什么?兰使找你何事?” 清漪却道:“知道墨君的寝殿在哪?” 南宫?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而后又道:“你还没说兰使找你为何?” “没什么,他说明日就送我们出墨兰宫。” 她不说,他难道就猜不到吗!没有继续往下问,他想兰使不会这么好心,怕不是拿了自己的毒威胁让她做什么事情。 “你饿了吧,我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来。” 出了石室,清漪按照南宫?所言,在宫殿中小心翼翼地游走。寻了片刻终于找到南宫?所说的那间寝殿。她隐藏在角落,待里面的侍女离开之后,旋转石墙上悬的烛台,打开石室,进入里面。 这间石室比她住的那一间还要精致华丽,四周的石壁镶金嵌玉,四角都悬一颗夜明珠,中间一张精致的大床被纱帐环绕,帐顶也置了一颗夜明珠。离床不远处有一个女子用的梳妆台,她有些惊讶,原来传说中的墨君竟是一名女子,翻了翻台上的梳妆盒,这使她更加异讶,里面的首饰竟然都是宫廷样式,难道墨君跟皇宫有关?只是现在重点不在于此,而是蚀骨丹的解药。 在房中细细查看,衣柜抽屉,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可就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最后她将目光放在四周墙壁上,她想墨兰宫一向机关暗藏,会不会这墙上有暗阁?在墙壁上到处摸索,突然她目光定在壁上的一副画像上。画中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男子坐于马上,立于山顶,他右手执僵绳,左手执一把银枪,凝视着东边升起的红日。她不敢相信,那是——楚王,她父亲年轻时的画像。她脑子有些混乱了,父亲的画像怎么会在墨君的房间? 房间外传来的脚步声提醒她不能在继续停留,匆匆离开石室,又隐在那个角落里,等侍女再一次进去之后,她才离开。 走廊上的侍女看着她从另一端殿门走出来,责备道:“姑娘怎么在这?” 清漪像是找到救星一般,讨好地笑道:“我想找些吃的东西,不知道这位姐姐可否给我指路?” “姑娘回去好好呆着,一会食物自会送到你的房间。” 清漪笑笑:“那就谢谢这位姐姐了。” 南宫?正坐在桌旁喝茶,见她一脸丧气的回来,道:“怎么了,去了墨君的房间,没找到解药?” 她惊愕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含笑的眸子,“你怎么知道……” “你心里的那点歪歪唧唧的小肠子,我还不清楚么!解药要是那么容易被你找到你,那还是墨君吗?” 原本解药没找到,清漪还不死心,想着再找机会溜进去,现在南宫?这么说分明就是在打击她。她更加丧气,满面忧愁,“可你身上的饰骨丹怎么办?兰使说一个月内没有解药,你就会……” 南宫?看她那惨淡的脸,轻松地笑笑,“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还有你这个大夫吗!当初为了白玉公子解毒,现在也为为我吧!”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不忘吃醋,开玩笑,不过被他这么一说,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予之,墨君想要我帮忙除掉苏氏一族,你说她跟苏氏有什么恩怨。还有,墨君房里的画像中的人是我的父亲。” 南宫?摩挲着柔荑的拇指停了停,清漪又道:“墨君该是名女子,她梳妆盒中的首饰全是宫廷样式,我想她应该与皇宫有关。” 清漪整理头绪,如此一说,她和南宫?脑中都同时冒出一个人。相视而望,清漪摇摇头,不敢置信。 晚上南宫?趁清漪睡下,偷偷出了石室。他在墨兰宫里到处穿行,发现后山的守卫似乎极严,于是想一探究竟。穿梭在漆黑的林中,感受身后隐藏的气息,“出来!” 清漪老实巴交地从暗夜里走出,“身上还有伤,夜里深山里寒气重,怎么还到处跑?” “后山有异象!” 两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处守卫森严的山洞,洞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只见一名守卫提着食盒从洞里面走出来,口里还骂到:“妈的,爷爷给你送饭竟不吃,不吃,那就饿死你!”然后将食盒丢到一旁的草丛中,怒气冲冲地离去。 二人心生一计,撂倒最近的两个守卫,换上他们的衣衫,然后收拾好草丛里的食盒,走到山洞前,带头的守卫见又有人送食物,只想着里头关着的人真是折腾人,立即带着给放行。 进入洞里,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一路都有人看守,尽头处是一堵石墙,守卫看着两人来送饭,旋转墙壁上的机关,石门打开二人便踏了进去,而后门又被合上。 石室里,一人盘坐在地上,垂着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容貌,四肢被铁链锁住,着了一身黑色的衣衫,同南宫?一般。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与来人同时开口:“你/你们怎么也在这?” 清漪没想到,墨兰宫竟然连大长国的大王子也敢抓,他们的野心着实不小。 “我哪知道,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在林子里狩猎,莫名其妙冒出一红一黑两人,抓了我就带到这里!你们来得正好,快救我出去,丽娜还等着我带她回国呢!” 一红一黑该是红绫和魑魅了,清漪看着南宫?,“若是明日,就带不走大王子了。” 南宫?会意点点头,运气将他手脚上的铁链震断,又故意引进其中一名守卫,将其打晕。巫启换上行头之后,先和清漪离开山洞,以免三人引人注意。待外面一阵长长的安静后,猜测他们没有被认出,南宫?才最后从里面走出,一副急着解手的样子,还骂道:“狗日灌我那多酒!”于是洞外的守卫也没太在意。 有了黑夜这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做起事来就是比白天方便得多,不一会三人就来到了屏山面前,凭借那身守卫的衣服,轻易就蒙混过关,出了墨兰宫。 待守卫们发现时,三人已经离开墨兰宫大半个时辰。 兰使对她们三人的离去似乎毫不意外,只高深莫测一笑,还道:“蚀骨丹的滋味该是很好受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程将军(一) 不是说一月无解药才会毒发而亡?南宫?直觉全身似乎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他的骨头,有痒又疼,那感觉简直叫人生不如死。他运气抵挡也不起作用,反而是那嗜咬的感觉越来越强裂。压抑着痛苦,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与平常无异,可额头不断滑落的豆大汗滴早已泄露他隐忍的秘密。 清漪的银针扎在他身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刺他的睡穴也一样无用。他只有忍受这无尽的痛苦,她想回到墨兰宫找兰使却被他死死拉住衣袖。清漪心痛得无以复加,眼泪汹涌,紧紧抱住他,想着这样的方式安慰他,却感觉他的身体都不停颤抖,他一定难受至极。南宫?也紧紧回报,想从她身上汲取温暖沉静的气息,减轻他的痛苦,这样大约一个时辰过去,那痛痒之感才慢慢消退。 他的衣衫已经被汗湿透,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迹。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无一丝血色,他看着清漪一脸泪痕,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下一次不要管我!” 清漪眼眶的湿润忍了忍,心里道:你什么狼狈的样子我没见过,现在还死要面子,可是嘴上却道:“你说什么都好!” 巫启在一旁脸看着二人,心情沉重,转身离去。不一会便拾了些干柴,生起一个火堆。 天还未亮,树林里寒气逼人,南宫?刚刚经历过那一场,浑身湿透,身子也有些虚,何况还有伤在身。清漪扶他到火堆旁,替他除去汗湿的衣衫,用树枝架起烘烤,然后又重新替他处理了伤口,最后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抱着他,让自己的身体温暖他,看他闭目睡去。南宫?鲜有如熟睡的之时,蚀骨丹折腾得他一阵疲倦,真不是一般的毒。 一直坐在火堆旁沉默不语的巫启开口道:“虽然很痛苦,但我还是羡慕南宫?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守在身边。” 清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却道:“大王子可曾想过墨兰宫为何要抓你?” “大家也算是朋友了,叫我云由就好。” “好,云由。墨宫兰组织严谨,朝廷都忌惮三分,劫人不外乎三点,财、色、名利,可似乎这三者都不太搭边,但你是别国来使,若是在南周出问题,大周有责任向你大长国交代,如此便是两国之间的问题,所以我想会不会是墨兰宫想借你挑拨两国之间的关系。” “倒有这个可能,那墨兰宫有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清漪陷入沉思,兰使要除去苏皇后一族,针对的只是苏氏,现在可能却是整个朝廷。莫非除去苏皇后只是整盘棋中的一招? 待南宫?的衣衫被烘干,清漪叫醒他,替他穿上衣衫,三人便往建邺城去。 第二天上午三人一进城,便见城门口贴着悬赏的告示,清漪走进一看才知,是刑部下了悬赏令,捉拿刺杀秦王和太子和刺客程将军,如此看来周皇已经确定刺杀的人是谁。城门盘查得很严,清漪出示了公主身份才让通过,却让守门的侍卫不许张扬她回来的消息。 三人没有立即回宫,先进了一家客栈,吃了些东西,清漪又托掌柜的买了几身男装。此刻三人正在一间包房中商量着接下去该如何走,最后考虑到南宫?身上的伤和毒,让他留在客栈歇息,清漪和巫启夜探程将军府。 程将军府已经被查抄,到处一片狼藉,湮没在黑夜之中,瞎灯黑火,有些阴森恐怖。清漪和巫启在屋顶巡视下方,不见半个人影,最后二人寻到寝房。 点燃烛台上残余的蜡烛,整个室内一片明亮,外间一张案桌,上散乱着笔墨纸砚,然后是几把横七竖八的椅子,还有一个书架,一把磨得蹭亮的铁剑悬挂在墙的中央,右边还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一人一身戎装,正跳到一只船上,执了一把剑,执剑之人正是年轻时的程将军,而剑正是左边悬着的铁剑,画中的程将军似乎带着嗜血的兴奋,手中剑扬起,正要刺向一名士兵,整个画的背景是滔天江水,无数战船,熊熊大火。这让清漪想起了十三年前的南北之战。如果画面所诉正是那个时候的场景,那么程将军也参与了当年的战争,悬挂此画与剑,他是怀念当初击胜利退北魏士兵的意气风发,万丈豪情么? 清漪有些好奇地取下那铁剑,剑依旧锋利无比,可以看出程将军极爱这把剑,她的手指触及到剑刃上,滑倒接近剑柄的地方,感到似乎有些凹凸不平。 “云由,把烛台拿过来,剑上似乎有字。” 巫启依言,将烛台端过来,清漪清楚看到了剑上的字,上书“精忠报国”以及“楚王项”,原来此四个字是父亲给程将军题的词,如今她只觉这几个字用在他身上有些可笑。 “怎么了?” 清漪摇摇头,将剑放回原位,又朝房内走去,巫启跟在身后。 里间是寝房的摆设也极为简单,一张床榻,一间衣柜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散乱着衣衫都是些极其普通料子,想来程将来算是个俭朴的人。 清漪巡视着房内,忽闻“咚咚”的声响,她和巫启同时警觉,袖中的银针已经备好,巫启的手掌也立起来。 “咚咚”声一直不停,似乎是从墙壁上发出来,清漪和巫启都朝着发出声响的那面墙靠近,正好是在衣柜后面。莫非那后面还有暗间么?清漪和巫启点头示意,默念一、二、三,掀开衣柜,只听里面传来“啊”一声,一人抱头躲在衣柜后凹进去的墙里,清漪的银针立即刺过去,那人又是一声尖叫。 巫启将尖叫的人一把提出来,烛光照近她,原来是一名女子。女子战战兢兢,双手直摇,嘴里还不停的喊着“不要杀我”。 “我们不杀你,你只要好好答话就好。” “是,是,二位大爷。” 清漪看那女子年轻,容貌姣好,衣衫样式不像丫鬟的,问道:“你是谁?” “奴家是将军的侍妾烟柔。” “你怕被问罪,所以就藏后衣柜后面?” “是,是,奴家什么都不知道,求二位大侠放过我,奴家下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们。” 清漪平静地说道:“程将军很宠你?”不然怎么会只有你藏在衣柜后? “爷对奴家倒是不错的。还求二位大爷饶命,放过奴家,奴家定当感激不尽。”女子一边说着还一边将头重重地磕到地上。 “即便我们放了你,你难道还能够活下去?现在城里到处都张着榜要抓程将军,你一个女子出了,又能做什么,靠什么活命?” “这个就不饶烦二位爷操心,二位答应放过奴家就好。” “放了你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们程将军在哪?你是他的侍妾,难道会不知晓?” “二位大爷冤枉,奴家只管伺候爷,哪里管得了他的事情,奴家真的不知道爷现在在哪,要是真知道,还不知供出去将功折罪了!” 女子说话倒是顺溜,清漪和巫启对望了一眼,彼此示意,然后又对女子道:“行了,你走吧,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 女子感激涕零,然后又是摇摇晃晃,胆颤心惊地离开了房间。 第一百三十九章 程将军(二) 看着女子消失在夜色中,清漪问道:“你猜她会去哪?” 巫启道:“我们跟着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二人也跟着离府,尾随在叫女子身后看不见的地方,直到她进了一座院子。 “她不会是无路可走自投青楼。” 眼看清漪就要走进去,巫启拉住她,“走醉花楼的正门。” 一踏进门,各种香味钻进鼻孔,痒得人直打喷嚏。丝竹迷离,男人粗鲁的调笑声,酒杯碰撞之声,一股脑儿地充斥人的鼓膜。 老鸨见两位衣着不凡的公子走进来,坠满肉的脸上一双细长眼越发眯成一条缝,挥舞着香帕往她们身上靠,“二位爷是第一次来 ‘醉花楼’吧,我们这姑娘可是全建邺城最好的,清纯的,娇媚的,温柔的,火辣的,想要啥样的都有……” 巫启打断聒噪的老鸨,“先给我们来一间上房。” 老鸨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派人送来酒菜,又叫来几名浓妆艳抹的女子,侍奉左右。 “今日这里又新来了什么姑娘吗?” “哪里有什么姑娘来,公子是不满意我们的招待吗?”说话的女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清漪的身上,娇嗲之声更让她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讨厌被人动手动脚,清漪推开女子,寻了个借口离开,下了楼,朝着后院走去,将后院的房子寻了一圈都没找到人,最后又回到二楼,一路经过走廊,不时听到旁边的房间传来吟哦之声,更有个房间门竟然半掩着,隐约可见帐内的男女翻云覆雨,无边春色就这样暴露出来。她甩甩头,继续朝着前走去,到了包房,正准备进去,却听见隔壁那间最顶头的房里头传来女子的谈话声。青楼里面竟然有女人光顾,她有些好奇,便又走近一些,因为内力还没完全恢复,听力稍差,只能耳朵贴着门板听里面的交谈。这一听才发现她想找的人原来就在隔壁。 只听烟柔暗哑着嗓子道:“接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一名女子回答:“妹妹别急,既然朝廷发布悬赏令,说明将军现在暂时安全,该是藏到了什么隐蔽的地方,他正是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你不要出去找他,这样对你不安全,也许他也在想办法联系你,所以还不如安心坐等他来找你。” 清漪还想继续往下听,但闻楼梯被踏的“噔噔”声,收回身子回到包房。 巫启还在和一帮姑娘调笑,见她进来,使了使眼色,清漪示意他情事已办成。接着两个继续喝酒,待他使计灌晕了身边的姑娘,才离去。 回到客栈,南宫?盘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听着二人的汇报,当下决定监视醉花楼。 醉花楼的对面是一座酒楼,南宫?包了二层临街的一间房窗户斜对着醉花楼的大门,本来是想要正对的那一间,但却提前被其他人包下来,只好退而求其次。 醉花楼人来人往,到了晚上更是人流拥堵,只是守了两天却是毫无收获。 “你说他真会来这吗?”清漪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一边喝茶,一边磕着瓜子。 对面的南宫?小抿了一小口碧螺春,道:“程将军在建邺最大的靠山就是苏皇后,现在事情败露,苏皇后一定会他杀人灭口,眼下他身边没有可靠的人,除了烟柔,从他让烟柔逃过侍卫的搜捕便可以看出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不一般,我想这该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后路,所以他一定会去见烟柔。” “就算你猜得都对,若他乔装一翻,以作掩饰,我们也不一定能够认出来。他会不会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已经离开了建邺?“ “巫启守在后院,我也给秦王送过信,现在醉花楼里里外外都布下我们的眼线,城门口的防守也增加了一倍人,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除非在此之前他就已经离开出城。” “隔壁房里的人似乎一直都未出过门。” “我问过掌柜的,住的是两个生意人,不过不排除同我们有相同的目的,既然我们能找到烟柔,那么其他人也同样可以。” 清漪看着对面人,那人一副胸有成竹样子,潇洒优雅地品着茶,想起那天林子里蚀骨丹发作,这一生从未见过他那样狼狈而又脆弱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蹙眉,只要他身上的毒一日不除,她就需一日担心。 南宫?察觉她的目光,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俯下身,从身后揽住她,“放心,只要我不运气,毒就暂时不会发作。” “真的?” 南宫?下颚搁到她肩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时磨蹭她的脸颊,温暖的气息喷到她洁白的脖颈,扰得她发痒。 “那就别运气了。”顿了顿,又道:“予之,难道你外公也解不了这毒吗?” “我已经将中毒的事告知外公了,希望外公能想到办法。” 清漪闭上眼睛,感受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光,半晌又开口:“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熬完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分开?” “等皇宫里的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带着爹还有郝伯和小吉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你说好不好?” “不好,师傅的遗愿还没完成,我答应过他出谷之后悬壶济世,还想将他的医术发扬光大,造福世间呢!” “那我就妇唱夫随,你去哪,我就跟去哪!” 清漪笑得“咯咯”作响,身子乱颤,“等到我将从师傅那学的医术全部传给小吉,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黄昏一过,来往醉花楼的人渐渐多起来,然而依旧不见程将军的身影。 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漪南宫?不找他们,他们反倒先找过来。南宫?躺在里间床上一副病弱不堪的样子,还不时咳嗽两声,清漪一身妇人装扮去开门。 来敲门的男子三十多岁模样,浓眉大眼,皮肤有些黝黑,眼角生出些皱纹。看见装扮朴素简单的清漪,笑道:“小娘子好,在下屋里的火折子用完了能否借小娘子这边的一用。”那人边说着话,边拿头往里面瞅去。 如此烂的借口也亏得说出口,没有火折子不会找掌柜的,倒要向她借,摆明来者别有用心。 “谁啊?咳咳……”里面的南宫?一边咳嗽,一边嘶哑着嗓子说道。 清漪朝里头喊了一句,“相公,隔壁房里来借火折子的。” “哦,拿了东西给人家就是。” “是。”于是清漪扭过头,笑道:“跟我进来吧。” 男子听了连忙道“好”,跟着进了房,却往床边走去,盯着床上的人像是发现什么令他极为感兴趣的东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清漪走过来,挡在他身前,递过火折子,道:“相公染上风寒,小心传染与你,这是大哥要到东西。” 男子接过火折子,没有想走的意思,终于在清漪说要歇息的催促下离开房间,到了门口还不忘往朝床探去。 清漪关上门,走到床边,笑着对南宫?道:“那人看那上你了!” 南宫?褪去病弱之态,面上浮起愠色,拳头握得紧紧的,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拉过清漪,然后一拂衣袖,灭了蜡烛。 “你不会真要休息吧?”清漪对上上方那双灼亮灼亮的眸子,急切道。 “刚才不是叫相公叫得很顺口么?怎么现在不叫了?”一说完那双薄唇就朝下面的人压了下去,清漪还能感受到他脸上的怒意。这算什么?恼他的人又不是她,却要把气往她身上撒。她努力挣开他霸道的禁锢,南宫?哪里坑放过她,带着不稳气息在她口中搜刮,弄得她像只小兽呜呜直叫。他早已褪去脸上的怒意,化作温柔和越来越浓的*,越来越欲罢不能。不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只怕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终于在一波长长缠绵之后,结束了这个吻。 他喘着粗气,看着身下同样喘着粗气脸颊涨红越发娇媚的人。清漪能够感受他火热紧绷的身子,“你…你……”节节巴巴却是知道说什么。突然南宫?捂住她的嘴和鼻子,她意识到什么,立即屏住呼吸,而后两人相互点头,同时昏迷。 房间的门栓被人轻轻划开,接着响起轻轻的“吱呀”声,然后房内多了两道影子。 烛光被点燃,然而被人拿到床边,照亮床上躺着的人。其中一人道:“大哥,今日有福了,你我一人一个。”说话的就是那个来求火折子的男子,他放下手中的烛台,一把抗起南宫?,“剩下那个留给你了!”说完就要往外走,没动两步,只听先后两声“啊”,两名男子同时瘫软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丝毫没有被迷晕迹象的清漪和南宫?。 南宫?一脚将抗他的那名男子踹到另一名身上,使两人压成一团,他面如寒霜,语声似冰,“报上名来!” “不怕告诉你们,我们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毒双花’,招惹了我们,你们就等着花家庄的人来收拾……” 他话为完,就被南宫?掴了一掌,“‘毒双花’,双生子,江湖有名的下毒高手兼盗贼,不仅盗金银财宝,连人也‘盗’,更有一人好男风!” “知道就好,还不快放开我们,小心你们二人性命不保……” “啪”又是一巴掌,清漪手中的匕首已经划破其中一人的喉咙,流出一道血痕,另外一看着人,直打哆嗦。 南宫?邪气一笑,“你那样太温柔了!”说完清漪手中的匕首已经脱手,朝着一人两腿中间插去,吓得那男子脸无血色,裤子都湿了。 “二位大侠侠女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求二位放过我们,我们以后绝不敢再打二位的主意了。” 不说还好,一说南宫?更来气,当即一左一右掐得两人直翻白眼,直到快咽气,他才放开手,“量你们也没那个胆,说,住进这间酒楼有何目的?” “大侠饶命,我们原本是来找人的,没想到看到二位……” “找什么人?” “什么朝廷要犯程将军,我们接到消息说那人最近会到醉花楼,便来了这里守着。” “谁派你们来的?” “不知道,那人带着头罩,听声音不知男女,不过看身材是个女人,她给了我们一笔钱,说只要找到人,立即将其毙命,等完成了任务,还会再给我们十倍的赏银。大侠侠女饶命啊,我们原本就不是有意要冒犯二位的……” “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闻言顿时来了劲,哪知南宫?走到清漪面前,身子遮住她的眼睛,拥着她外走,地上的两人被点住哑穴,再接着便晕了过去。他叫来掌柜的换间房,掌柜的对房内地上躺着人和血迹视若无堵。 “送他们二人去衙门!” 掌柜的只应了一声:“是,公子。” 第一百四十章 程将军(三) 第二天早上,衙役发现两个赤身*的男子躺在衙门口,腿间一片猩红。接着“毒双花”被人算计的事情很快传遍大街小巷,人人都觉得大快人心,如此祸害人间的败类就该断子绝孙。 这两天醉花楼的生意似乎不如往日好,白天和晚上都少了好些客人,弄得老鸨一脸愁像。 “撤除那些布置在青楼内外的眼线,这样好吗?你不担心他会溜走?”清漪和南宫?依旧守在酒楼,只不过换了一间房,红烛之下,闲敲棋子,却没有沉入棋局。 南宫?一边悠闲地落子,一边说道:“一紧一松,这样才容易使人懈怠,降低防备之心,况且盯着他还不如找人盯着烟柔。” “他们会是皇后派来的人吗?否则,何必要立即毙命。” “*不离十。” “不过‘毒双花’确实有够惨的!”谁叫他们什么人的主意不好打,竟然打到南宫?头上,还拿他最忌讳的那张脸皮作文章,若不是不知死活,还能是什么? 南宫?一副施舍的口吻,“留他们两条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不过,对于他们那样的奸邪之人,如此惩罚还真不如一刀砍了他们来得畅快。” “怎么,不忍心?”南宫?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挑眉问道。 清漪打掉他的手,“我有什么不忍心。”然后低头继续落子。 “兰使说得对,你就是心慈手软,苏皇后一直针对你,上次锦云替你挡过一劫,你还准备忍到什么时候?还有,你入宫的目什么时候能完成?我是有些等不及了,最担心的是苏皇后会对采用一些更毒辣的手段,杀得我措手不及。” “你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清漪横了他一眼,扪心自问,她不过是想查清事情的真相再动手,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上次让你帮忙查苏皇后的事情,结果如何了?” 南宫?看她那副别扭的模样就想笑,“跟你腻在一起,真是什么都忘了。今早刚收到的信。苏皇后的父亲护国公苏蔡原本是名盐商,性子软弱,怕老婆,原配苏季氏是个泼辣户,性子骄横跋扈,后来苏蔡受不了苏季氏的蛮横,勾搭上一个卖唱的歌女,便是苏廖氏,但凶狠的苏季氏哪里容得下苏廖氏,于是将她赶出了门。那时候苏廖氏已经有孕在身,无路可走,进了青楼。青楼的老鸨想见长得貌美,劝其打掉孩子,她不肯依,最后被安排专门替姑娘们洗衣烧饭。苏廖氏生下苏皇后苏玫,后来经人介绍去了宫里当乳娘,只是因犯事被杖毙。” 清漪听得来了兴致,完全停下手中的棋,还道:“我也打听过,当初太后身边的一名宫女被先帝宠幸有孕在身诞下三皇子,那宫女生产完便没了气。三皇子由太后一手带大,后来还指派了苏廖氏作他的乳娘,所以我想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皇上才娶了苏玫。” “非也,其实苏廖氏在皇上身边并没呆多久便被杖毙了,据说是意图毒害三皇子才获罪,所以二人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 “怎么我都不知晓是这些事情?” “自是我从他宫女们那打听来。” 原来美色还有这么个好处,“那当时苏玫又怎么过的?” “听说苏玫样貌随她母亲,从小就一副好模样,老鸨早就看在心里头,一直把她大小姐供着,当好苗子培养,不过从小在脂粉堆里头长大,她还能不懂老鸨的心思。一方面顺着老鸨的意,一方面谋划自己心里的打算,后来终于逃出了青楼,回到苏家。苏季氏一见她那模样,就恨得牙痒痒,只是苏蔡好说歹说,才让她留了下来。苏玫才十岁,苏季氏就开始打她的主意,到处给她说媒,想卖个好价钱。只是没想到苏季氏的儿子苏玖坚决反对,而且一直护着苏皇后,所以苏玫才会三番四次躲过劫难。” “那后来她怎么又遇到皇上。” “由于苏玖一直对苏玫这个妹妹很好,苏玫开始信任这个大哥,后来苏玖告诉她她母亲被宫里的人害死了,激起她的报复之心,苏玫决定进宫寻仇。苏玖便让季氏认她作亲生女,而后又买通宫里的太监,这才进了宫,那时她才十四岁。苏玫进宫半年就被三皇子纳为妾。后来三皇子被封王,前往吴地,在苏皇后的举荐下,收纳苏玖为自己的幕僚,此后他们兄妹二人一直协助三皇子谋权夺势,苏玫后来还被扶为正室,再后来,你父亲楚王……”南宫?怕提起她的伤心事,顿了顿,继续道:“南周又起内乱,三皇子趁势平乱,被封太子,顺理成章成为当今皇上,而苏玫则为皇后。” “后来苏家的势力越来越庞大,苏玖为国舅,苏皇后又生了太子。予之,我听着怎么感觉所有的事情都是苏玖一手策划的。” “你说得有理,这两年,国舅越来越张扬跋扈,居功自傲,朝廷之上几次当着众朝臣顶撞周皇。也许这三人中,野心最大的人不是皇上和皇后,而是国舅苏玖。” “只是皇上怎么还坐得住?” “你怎么知道他坐得住?” 是啊,她怎么知道!清漪哑口,似乎现在大家的矛头都指向苏氏一族,她,秦王,就连墨兰宫也一样,甚至可能连皇上也不例外!她和秦王,甚至于皇上,都有各自的目的,那么墨兰宫又是为何?既然那要与朝廷作对,有苏氏作乱岂不更加有利他们的图谋吗? “予之,那你说墨兰宫为何要除去苏氏一族?” 南宫?看着她疑惑的样子,笑道:“你忘了墨君了!” “不错,如果墨君真如她所想,那么对付苏氏就有足够充分的理由。” “公子。”掌柜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南宫?打开门,听见他道:“醉花楼的伙计小六来了。” “让他进来说话。” 片刻掌柜将楼下的小六带进了房,小厮垂着头,禀报他的见闻,“下午吟侬姑娘接待了一位客人,就在刚才小的去倒热水,发现房间里一片安静,敲了半天无人响应,后来叫来妈妈,发现里面竟然空无一人。小的想既然吟侬跟烟柔认识,这是会不会跟烟柔有关,所以来告知公子一声。” “那烟柔呢?” “一样老老实实呆在后院干活。” “好了,你做得不错。” 掌柜的拿了些银元宝给小六,他便高高兴兴离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程将军(四) 第二天一大早清晨,醉花楼前就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前后安排了好些护院的作保镖,听说是醉花楼里的花魁吟侬姑娘要去栖霞寺上香。 不久,带着白色头罩的吟侬从醉花楼里出来,在两名蒙着面纱的女子的搀扶下准备上车,不过上车之前,车楣不小心挂到头罩,头罩飞落,吟侬的面貌就那样露了出来,顿时吸引围观的人一阵倒抽气,只因吟侬确实不枉花魁的称号,美得如梦似幻。一名女子快速捡起头罩给吟侬戴好,然后扶着她进了马车。自始至终,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吟侬的身上。但清漪的目光却放在那名捡头罩的女子身上,只因她的身材和材样貌都与烟柔极其相似。 马车缓缓启动,往栖霞寺的方向开去,但南宫?一点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依旧坐在窗户边优雅地品着杯中的香茗,清漪有些急了,问道:“烟柔都走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待南宫?不紧不慢抿了一小口,才道:“急什么,小六都还没过来!” 清漪开始从新思考刚才看到的一些细节。 “还没明白?” 这一次又传来“咚咚咚”楼梯被急急踩踏的声音。 南宫?这才道:“可以动身了。” 掌柜还来不及敲门,门已经被南宫?推开,掌柜的急急道:“公子,小六说那烟柔换了小厮的衣服往城南去了。” 南宫?拉上清漪,便急忙朝着城南方向赶去。 一路上清漪被南宫?揽住忽起忽落,清漪抽空道:“我明白,吟侬此计不过是调虎离山,她故意弄掉头罩不过想转移某些人的注意力,让他们确定她会去东边的栖霞寺,另外也是为了以此突出那名颇似烟柔的女子,混淆视听,让人以为烟柔真去了栖霞寺。只可惜没糊弄过你这只更加狡猾的狐狸!” 南宫?呵呵一笑:“明白得不算晚!” 二人一路往南边奔去,在一条街的转角处遇上巫启,巫启闷闷地说了一句:“好狡猾,差点就被糊弄过去了。” “人呢?” 巫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成衣店铺,“刚刚进去了,估计是要买什么衣服。” “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时间。” “糊涂!”南宫?快速闪进成衣店。 巫启看着被南宫?撩开的帘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更衣室里根本就没人,只有一锭银子,顿时懊恼之极,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我好像记得有个孕妇从里面走出来,会不会是她?” 于是三人一路打听有否见过孕妇,直到追至一条窄巷中,地上散着七零八落的衣服,正是烟柔穿的那身孕妇装。 巫启道:“现在该怎么办?” “这里离南门和东门近,吟侬往西,北门若非意外不能走人,所以他们只可能走南门和东门。” “你往南,我们往东。” “好,这一次我一定擦亮眼睛!” 南门素来人多,盘查极严,而东门人流较少,盘查就相对松一些。 太阳渐渐升起,出城的百姓较多,大多是赶完集出城的,排成长队,一个一个接受侍卫的盘查。 “军爷,草民是进城赶集良民!” “证件呢?” 进城的中年男子连忙从衣兜里掏出良民证,递给守门的侍卫,侍卫看了一眼,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面前的男子,一副老实巴交的农民样,便放了过去。 接着是一老一少,进城看病的,也被放行。 再然后是一家三口,公公和儿子、儿媳,老头胡子头发花白,双目却是炯炯有神,三人都是普通的农民装扮,推着一把买菜的车。 侍卫看到那老头子,格外留意了一下,还与悬赏令上的图像对了对,又道:“有证件吗?” 农妇道:“有,有!”连忙掏出三张良民证。 侍卫看了那农妇一眼,尽管衣衫朴素,身材倒是不错,长得颇有紫色,不由得多留意了两眼,接过证件时,还不忘在她手上摸一把,不过见他们有证可查,便给三人放了行。 “多谢军爷!”农妇收回证件,便和另外两人往城外赶去。 侍卫还念念不舍地看着那远去的农妇,直到领头的侍卫拍上他的肩膀,“你小子不好好盘查,看什么呢?” 侍卫指着不远处,“大哥,你不觉得那个农妇身姿窈窕,很勾人吗?若是在床上……” 领头的侍卫拍他一记脑袋,“你这小子不好好盘查,尽想些污七八糟的东西。” 侍卫不但不听,继续淫笑道:“大哥,你不知道那小娘子的手摸着可滑了!” “什么?”领头的侍卫一听不对劲,立即向刚走不远的三人喝到:“站住!” 只是那三人不但不止步,反而越走越快,领头的侍卫继续喝道:“跑什么,没听到叫你们站住!” 三人依旧充耳不闻,扔了车就往前跑,连那胡子头发全部花白的老头此刻也健步如飞,领头的知道出事了,立即道:“那三人就是刺客,大家赶快追上去!”于是大伙一门脑儿地往外涌去。 城门外,三人被一群侍卫围着,程将军带着那名农夫装扮的忠心下手,没几下便杀出一个缺口。此刻,不远处地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那名下属道:“将军,你带着烟姑娘先走!” 南宫?和清漪刚刚赶到,不见守卫的侍卫,城外一片厮杀声,知到出事了,立即提气往外飞去。 来接应程将军的人两名汉子下了马就加入厮杀中,催促着程将军先走,烟柔不慎后背中了一刀,也恳求着他先走,不要管自己。 程将军咬咬牙,“烟柔,兄弟们,对不住了!”跃上一匹马头往前头冲去。 南宫?见状,夺了另一匹马,立即追去。两匹马都铆足了劲往前跑,身后的厮杀越来越远,程将军却不敢回头,因为知晓有人在后面追赶,身怕回头的片刻会耽误了他逃命的时间。只是没料到马会突然跪了下来,倒在地上,将他甩出去。 南宫?收回软剑“龙华”,继续往前奔去,最后停留在程将军身边。 程将军捂着被摔折的臂膀,从地上爬起来,昂着头道:“只可惜差了那么一点点,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你要杀就杀吧!” 南宫?双眸闪着犀利的光芒,嘴角却弯起:“杀什么,我又不是奉皇后之命!”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反击(上) 程将军被抓的消息很快被传开,南宫?、清漪和巫启三人亲自将他押到刑部。周皇立即摆驾刑部亲审,大臣们也纷纷赶往刑部大堂。 得知烟柔和几个下属被就地正法,程将军像泄气的皮球,悲从中来,一阵愧疚。此刻跪在大堂中央,感到众人的带着不同情绪的目光齐齐投向他,他垂着头,不敢望向上首的皇上。皇后也坐在一旁,目光如针一般扎过去。 “程将军意图谋害秦王殿下,你可知罪?” 周皇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抬起头,眼中无丝毫惧意,只是瞥到一旁的苏皇后时,目光闪了闪,脸色变了变,而后极其平静地说道:“臣……知罪!” 一句“知罪”,毫无辩解,引得周皇勃然大怒,案桌都要被拍断,堂下议论纷纷的众臣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只有苏皇后因此松了一口气。 “程将军,你好啊,竟敢连朕的儿子都敢动,你倒说说是为了什么?” 程将军只道:“臣无话可说。” 周皇哈哈大笑,那笑声听得大堂中的众人毛骨悚然,“好一个无话可说,既然无话可说,那就三日后推出午门外斩首!”说完起身,甩了甩衣袖,大步跨出刑部大堂。 谁都明白周皇是想给程将军一个辩解的机会,可他却不知珍惜,大伙不由得摇头叹息,纷纷离去。 白玉从头至尾都只将目光落在清漪身上,审问完后,又故意落在最后,一等着众人离去,连忙奔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欢欢喜喜道:“宁儿,你总算平安回来了。这几日你都去了哪儿?” 清漪感觉一旁南宫?不悦的目光,一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一边笑道:“嗯,多亏了南宫公子相救,不然还不知道何日才能脱离墨兰宫的魔掌!” “你是说抓你的是墨兰宫?” “嗯。” 白玉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然后对着南宫?躬身行礼,真心实意地感谢道:“多谢大司农出手相救宁儿,白玉感激不尽,日后若是大司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向白玉开口,白玉定当万死不辞。”此刻的白玉只把南宫?当成救了清漪的大恩人,根本没去想他还是自己的情敌。 南宫?挑衅地看着白玉,“好啊,眼下就有一件事需要你白玉公子忙帮!” 白玉来了兴致,“哦,何事?” 南宫?语气似假非假,似真非真地说道:“不如白玉公子就成全我和华宁公主双宿双栖吧!” 白玉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惊讶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看向清漪,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成全?双宿双栖?” 清漪看他呆傻的表情,推了推他,“白玉,你怎么了?南宫公子是跟你开玩笑的呢!” 南宫?“哼”了一声,就朝前走去,丢下二人不管。巫启幸灾乐祸地绕过二人,也跟着往前走去,还大声喊道:“南宫兄,等一等我啊!” 白玉这时才回过神,看着清漪,低声开口道:“我还以为这几天你们一直在一起会……” 清漪不解地问道:“会什么?” “没,没什么!我送你回去吧!” 清漪点点头,于是跟他一起往内庭长明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也问问芊芊如何已及这几日朝堂发生的事情。 一回到长明殿,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抱过来,“公主,你可回来,你想吓死老奴啊,老奴这条命可惊不起吓的!” 看着眼前的泪人,她都如此,太后还不知担心成什么模样,于是清漪道:“好了,我不是回来了么?赶快替我沐浴,我要去见皇奶奶。” 几日奔波,终于可以消停,带着玫瑰花香的水汽氤氲在四周,热水的浸泡去除四肢的疲软。换上宫装,坐在妆台前,锦云将一头青丝梳成平日的堕马髻,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她的伤势基本痊愈了。巧娘一旁看着自己的主子,觉得真是越看越好看。 “锦云身子可好?” “谢公主厚爱,已无甚大碍。” “嗯。”顿了顿,清漪又问向巧娘:“翠菊近来可好。” 镜中的巧娘眉头皱了皱,“瞧她这几天神情恍惚,干什么都不得劲,您一回来,她就要急着见您,不过都被老奴拦回去了。” “程将军出了事,她还能安得下心,将她叫过来吧。” “是,公主。” 锦云一听清漪要见她,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一到她面前,就“噗通”跪倒,“公主救救奴婢!” 清漪恍若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对着镜子不看她一眼,漠然道:“你犯了何事要我救你?” “公主,奴婢听了程将军的话,向公主的食物中投放了‘三日花’。” “然后呢,程将军抓了你弟弟作要挟,要是你不好好合作,就要你弟弟的命?” 翠菊一听面上更加失色,重重地磕头,哭哭啼啼道:“公主,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命!” 清漪听着她的哭喊就觉得烦心,皱了皱眉,“巧娘让她别哭了。” 巧娘大声一喝,她还真不哭了。 “翠菊,你知道‘三日花’是什么毒吗?” “奴婢不知,程将军只说此花可以美容养颜,程将军出了事,奴婢才知道被他骗了。” 清漪很是失望,“‘三日花’花茎埋进地底要十年才会发芽,发芽之后要成长十年才能开花,可花朵只开三日。这种花一开始是白色,然后花边发红,由表及里,花心也红了起来,到了第三日整朵花看不到白色,变成了一片猩红,就像被洒了一大片鲜血。三日花若是外敷确实可养颜润肤,可要是内服便是剧毒。食花之毒的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只会令人一睡不醒,呼吸渐渐衰竭而亡。不过此毒需要连服三日,程将军没告诉过你吗?”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翠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见清漪不搭理她,起身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去,亏得锦云及时出手制止。 巧娘一个巴掌就“掴”了过去,“该死奴婢,想死也别弄脏公主的寝殿!” 清漪眉头越皱越深,倦烦地说道:“你死了,你弟弟岂不是更加无人管了。收起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早就知道你和程将军的事,我早已将你弟弟安置到一处安全之地,你不用担心。”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翠菊又开始了上演不断磕头的戏码。 “好了,以后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是,以后奴婢什么都听公主的,只效忠公主一个人。” “既然如此,那一会就看你的表现。”清漪看了看镜中的妆容,拾起胭脂,抿了抿嘴,道:“锦云去请大长国的大王子到万芳园,就说本宫想邀他一起赏花。巧娘叫上宫粉,翠菊擦净脸,一会我们去长信宫给太后请安。”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反击(中) 清漪来到长信宫给大后请安,太后立即喜上眉梢,上下好好检查一番,确定她失踪的这几天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她跪在太后的身旁,一边替太后捶腿,一边道:“听说这几天皇奶奶因为宁儿的事吃不好,睡不好,宁儿让皇奶奶担心了。” 太后见她一副乖巧惹人疼的模样,摸摸她的后脑勺,“傻丫头,你没事,皇奶奶就放心了。” “皇奶奶,这里屋里似乎有些湿冷,不如我们到万方园里逛逛,宁儿刚才从那儿经过,见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这会儿阳光大,不如再叫上几位娘娘们一起赏花,这**好久都没热闹过了。” “这主意倒好,只是宁儿刚回来,要不要歇息会。” “宁儿一看见皇奶奶,什么精神都来了,哪里还会累啊。” 太后呵呵一笑:“那哀家就派人去请各位娘娘来。” “就不知道,皇奶奶去请,皇后娘娘会不会过来?宁儿也有段时间没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哀家请,她还敢不来!” 就这样清漪利用一个老人对她的宠爱,她感到愧疚,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程将军已经认罪,还把苏皇后撇开,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即便不能完全搬倒她,也要让他们扯上关系。 不一会,各位娘娘便来到了万芳园,皇后也迈着不情不愿的步伐赶了过来,还有蕊公主跟在一旁。大后见了一干人喜气洋洋,带着大家四处闲逛,没多久巫启也过来,身边还跟着南宫?,听说是在路上遇到的,顺便叫他一起过来,反正是赏个花,而且他以前也是宫里的棋待诏,也就没什么不合适的。 清漪一旁扶着太后,蕊公主在皇后的唆使下,另一侧扶着,后来见了南宫?,立即放开手,跑到了他身边。 “先帝知晓哀家喜爱牡丹,便种植了一片牡丹园,再后来哀家说喜爱海棠,他又遍植海棠,哀家还因此责备过他说‘总不能我喜欢什么花,就把什么都搬过来吧,园子太小了,种不下。’先帝干脆就将园子扩大了好几倍,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花,还起名为‘万芳园’。”太后脸上洋溢的全是幸福之意。 皇后娘娘酸涩地道了一句:“先帝和太后娘娘感情深厚,真是令我们这些后辈羡慕。” “当时先帝独宠太后娘娘可被传为人间美谈,都说先帝情深意重,世间百年难遇专心一致的好男子,好帝王,当时民间还一时效仿呢!” “是啊,当初皇上还因林蕊的事天天往太后娘娘跟前哄着,就为了求得太后娘娘的原谅。” “李美人!”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大声喝了一句,引得李美人就要下跪请罪。但清漪却是留意到皇后面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太后只是笑道:“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先帝都不在了。”叹息一声,继续道:“只是先帝勤勉,拖累了身子,一病不起,早早离开了哀家。” “太后娘娘别伤心,还有我们这些晚辈陪着您,你要是想哪天赏花,叫上我们,我们还不知多荣幸呢!” 赵婕妤挺着个大肚子笑道:“如此赏花太无趣,今日不是请了两位才子吗?不如让他们作两首诗来,岂不是更好。” 太后一听不错,“以前先帝陪着哀家赏花时,也喜欢吟诗作画,今日二位才子都在,不如也来两首,增加些乐趣。” 南宫?礼貌地作揖行礼,“恭敬不如从命。”不卑不亢,风度翩翩。 太后看他果真仪表堂堂,想到前翻他向皇上求亲,这一次又救了清漪,心里颇有好感,此刻倒是有心考较一番。 巫启终究脱不去身为王族的傲气,开口道:“多谢太后娘娘夸奖,那本王就先来一首。”思考了片刻慢慢沉吟出声:“花瓣柔柔层层爱,芳蕊茸茸灼灼开。百花丛中映日笑,一片春色尽揽怀。” “写尽牡丹怒盛时的姿态,嗯,倒是不错!” “南宫爱卿,轮到你了。”太后看了他一眼,一片期望之色。 “是,太后。”南宫?走到一朵牡丹前,俯身轻拂过花朵,想了想,道:“百宝阑干护晓寒,沉香亭畔若为看。春来谁作韶华主,总领群芳是牡丹。”说道最后一句时,却那眼瞟向了清漪,清漪看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红了红脸。 太后回味了一下他的诗句,“春来谁作韶华主,总领群芳是牡丹。嗯,可不是吗!”便命人拿来笔墨纸砚,命他们二人将自己的诗写下来。 宫人们早已准备好了桌椅,茶水,水果,太后和各位娘娘坐在一旁休息,等待着南宫?和巫启挥洒笔墨。 “翠菊,我这两日上火,帮我换一杯菊花茶来。” “是,公主。” 不一会,翠菊就给清漪端上一杯菊花茶。 众人目光全都盯着南宫?写诗,只有清漪在专心致志地喝那杯菊花茶。 突然“咚”一声,茶杯被摔倒地上,众人的目光全都闪到她那边。 清漪捂住腹部,五官都拧到一起,挤出几个字:“茶有毒。” 南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扔了笔就朝她奔过去,一把扶住她,点住她全身几处大穴,运功替她逼毒。 太后怒不可遏,“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今日在场的一个都不许走。” 有人先反应过来:“太后,还是快请太医。” 于是太后便让自己身边的嬷嬷去请太医过来,剩下的人一个都呆在原地,不一会便被侍卫围了起来。 现场的气氛一阵紧张,大家屏气凝神,看着南宫?给清漪逼毒,约莫两盏茶的时间,清漪吐出一口黑血,南宫?才收回掌。 “宁儿,你好些么?”太后在一旁拉着她的手道。 “太后娘娘放心,我已经将大部分毒逼出,公主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清漪苍白着脸,叫道:“皇奶奶。”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胡太医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路上一片忐忑,怎么这中毒的事竟让他给遇上了。 “太医,公主中的什么毒?” 胡太医检查了茶杯残片余留的茶水,道:“回太后,臣只知道这茶水里有‘三日花’。” “‘三日花’?” “正是!”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反击(下) 听太医这么一说,翠菊顿时扑到在地,“公主饶命,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给了奴婢一些‘三日花’的膏药,说这东西内服外敷可以养颜润肤,所以奴婢加了一些到茶里,没想到竟然会害到公主。” 原本听到“三日花”苏皇后就不淡定,如今翠菊一口咬定是她的婢女,不就是说是她指使的,顿时大怒:“你个贱婢,竟敢诬陷本宫,本宫何时让你用这东西害华宁公主了。” 清漪虚弱地说道:“翠菊,我向来对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还要诬陷娘娘。” “太后娘娘,奴婢没有说谎,她真的没有告诉奴婢这东西会害人,奴婢以为是养颜膏才会加到公主的茶水里。奴婢就是念着公主对奴婢的好,才接受好意,想回报她,却没想到害了公主。”翠菊泪如泉涌,早就哭花了脸。 南宫?一旁看出些端倪,道:“这药会不会是这宫女私藏的。” 胡太医道:“‘三日花’是极其珍贵的养颜膏,每年大长国都会向大周进贡,不过却是很少,一般地位较高的妃嫔才能用到。” 巫启似乎明白了清漪让他来此的目的,“不错,‘三日花’花茎埋进地底要十年才会发芽,发芽之后要成长十年才能开花,可花朵只开三日,所以极其珍贵,但用之做成膏药,外敷于面上,其功效胜过食补燕窝之类的补品千百倍,每年大长国都会向大周进献两盒。” 惠妃娘娘听此,立即起身行礼道:“回太后,皇上赐了臣妾一盒。” “那令一盒呢?” “在本宫这。”皇后娘娘倒是答得大方,“但是本宫没有指使这个贱婢向华宁公主投毒。” 此刻的蕊公主似乎也坐不住了,“皇奶奶,他们分明就是串通一气欺负我母后,宁儿根本就没中什么‘三日花’,中了那毒的人只会睡死,哪里会腹痛!” “蕊儿!”苏皇后这一句毕竟喝止不住她,蕊公主继续道:“胡太医你也是他们的帮凶,故意诬陷我母后。” 南宫?道:“敢问蕊公主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蕊公主一时语塞,突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太后震怒,“来人啊,去请皇上。” 周皇一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风急火燎地赶往万芳园。一到这里,地上跪着一帮人,哀的哀,哭的哭,对着众人发火:“好好赏个花也能折腾成这样!” 太后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番,道:“皇上,你看看怎处理吧!” 周皇目光凌厉地盯着蕊公主,“蕊儿,说一说,你是如何知晓这‘三日花’的毒性的。” “我……我是从书上看的。” “胡太医你说呢?” “回皇上,臣只知道医书上记载,这三日花有养颜的功效,并不知原来还有毒性。” “蕊儿,你还不说实话。” 此刻蕊公主却是急得一声不吭。 “皇上,奴婢有话要说。” 这时候宫粉也站了出来,跪倒皇上面前,道:“前些日子公主和锦云出宫,锦云突然受了伤回来,后来皇后娘娘让我下手杀死锦云,说事成之后,便求皇上封奴婢作娘娘,可奴婢害怕,所以没有动手。” “锦云呢?” 锦云跪下,道:“回皇上,前一阵子奴婢陪公主去拿忘在长公主府的头钗,后来公主临时想去看看以前宫外的朋友,便让奴婢去拿,哪知奴婢回宫的途中遇到刺客,举了刀就朝马车里砍来,他们没想到马车里就只有我一人,便一直逼问公主的下落。奴婢不答,他们就要杀死奴婢,好在奴婢懂些拳脚功夫,只是他们人多势众,所以不免中了刀子。后来奴婢想到马车前的马匹,跟他们一番厮杀,好不容爬上马,驾马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见到奴婢穿着宫女的衣衫,奴婢告诉他们奴婢是长明殿的宫女,他们便让几个太监将奴婢送了回来。皇上若是不信可以问守门的侍卫,还有奴婢身上残留的疤痕也可以为据。” 锦云和宫粉两人的意思明显不过,那就是那批刺客是苏皇后派去的,事不成,又怕刺杀之人败露,于是杀人灭口。 周皇寒着脸:“你的意思是那批人是皇后派的?”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看到其中一名黑衣人腰间挂了一枚方形铜制两端云纹状的令牌,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何要杀我。” “什么方形铜制两端云纹状?哪个将军如此大胆!宁乐王还是程将军?”太后却是直接将话挑明,“皇上找他们对质,还怕揪不出幕后黑手。” 周皇听了越来越头疼,又是令牌,又是皇后,结合秦王的事情,他怎么会猜不到那黑衣人是谁呢? “皇后你要怎么辩解?又是‘三日花’又是刺客?” 苏皇后只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宫粉却磕头不止:“皇上,奴婢说得句句属实。” 这时候巧娘也站出来:“回皇上,那日宫粉确实都想出手谋害锦云,我和公主早就起了疑心,只是没想到她会因为害怕突然放弃动手。”巧娘是太后身边的人,说话自然会比较有分量。 太后又在一旁护短,“宁儿这丫头三番五次遭人暗害,哀家竟然不知道,早知道如此,何必让这丫头进宫,整日里没个安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哀家他日若是在地下见项儿,该如何交代。皇上你不是一直说要好好照顾好宁丫头,如今怎么也要给她一个说法。” 此刻,苏皇后又道:“对了皇上,本宫忘了,本宫的‘三日花’前一阵子不见了,说不定是被什么人偷走了吧。” 太后一声令下:“来人啊,给我立即去搜。” 这一次,太后也下了狠心,各个寝殿都被大肆搜寻一番,只是搜寻的结果却是出人意料,除了惠妃娘娘那一盒,另外一盒却是从蕊公主房间里搜出来的。苏皇后知道的那一刻,身子都站不稳。 皇上脸色极其难看,“蕊儿,你跟朕解释解释,为何这东西会在你屋里头,为何你又知晓这东西内服有毒?” 清漪也没想到这东西会从蕊公主屋里头搜出来,她想难道下毒害她的是蕊公主,不是苏皇后? 蕊公主早就脑中一片混乱,哪里还能回答,只是自言自语道:“东西怎么会在肤言姑姑手里,我明明记得是给程……” 苏皇后一巴掌拍过去,“住嘴”,然后跪倒周皇面前,“皇上,臣妾知罪,那药是臣妾赐给蕊儿的。臣妾是个做母亲的,不想自己的女儿的驸马被华宁公主抢了,所以才会出此下策谋害她。臣妾知罪,但是臣妾没有派人刺杀华宁公主,还望皇上明察。” 肤言也跪了下来,“皇上,都是奴婢一人的主意,不关皇后娘娘的事,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张,要怪就怪奴婢。” “肤言!” “皇后娘娘一向待奴婢不薄,奴婢想报答娘娘的知遇之恩才会这么做,只要能让娘娘和公主高兴,奴婢什么都愿意。” 太后狠狠道:“好一个大胆的奴婢,你算什么东西,竟然将所有的事全往自己的身上揽,你当我们都是一群瞎子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清漪此刻开了口,“皇上,宁儿虽然知晓皇后娘娘不喜宁儿,但宁儿想皇后娘娘还不至于下毒害我。至于刺杀的事,还请皇上明察之后再做定夺。” 周皇看清漪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此刻再争下去也无意义,便道:“肤言交给刑部按大周律法严办,皇后娘娘禁闭,直到查出事情真相。” 就这样一段赏花总算告落,大家各自回去自己的窝。清漪也被送回了长明殿静养,这一场她稍微赢了,虽然途中冒出一个蕊公主,但却不影响结果。 第一百四十五章 清漪表白 “公主感觉怎么样?”巧娘看着刚睡醒的清漪,没睡一个时辰便醒了。 “放心吧,我没事,稍微休息一会就好。” “南宫公子呢?” 巧娘看她的样子像是想起身,一边扶起她,一边道:“南宫公子呆了一会便回了太常寺,从明日起,他要开始上朝,不用住在宫里了。” “替我更衣吧。” “是。”巧娘也不多问,今日南宫?对清漪的紧张,她看在眼里,隐隐约约觉得二人之间有些什么,想是失踪那一段时间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穿上浅紫色的纱裙,头发随意挽了一个发髻,大部分都披在身后,面上不施任何粉黛,踏出门砍。天色刚黑,湿润的晚风拂到面上有些冰凉,清漪紧了紧衣衫,巧娘从身后走来,又给她披上一件不太厚的披风,一样的浅紫色。她扭头对巧娘笑笑便出了门。 太常寺今日很安静,没有歌女排练舞蹈,南宫?也没有拂琴。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宫女在打扫屋子。 “南宫公子回了没?” “回公主,南宫公子,哦,不,应该是大司农回了‘未必居’就一直没有出来过。公主若是想找他下棋,奴婢可以替您带路。” “不用,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 “绕过大殿,经过一间四方院子,然后沿着左边的小径行约一盏茶的时间就可以到。” “好的,我知道了。” 出了大殿,按照宫女所说的路线,不一会就来到‘未必居’。未必居跟其他的宫殿样式很不相同,倒像普通老百姓住的小院,掩映在翠竹中,院中种了一株广玉兰,枝繁如盖。树下一张青石条案,走近几步,一把琴半身落到地上,顶端靠着青石,上面有几根弦断了。清漪感觉心脏猛地收缩,快奔到门前,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房门。 “予之,你是不是在里面?” 门半天未开,里面一片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清漪按捺不住,撞开门,入目是南宫?躺在竹床上的身影。 她轻轻走近,看见他脸色苍白,额头冒出汗豆大的汗滴,沿着脸颊往下流,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打湿。想起今日他又运了气,该是毒又发了。 南宫?依旧闭目不语,身子一动不动,只有鼻下喷出的浅浅气息预示着他只是睡着了。她默默守着床沿,不时替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滴,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他才睁开眼。 “醒了!” 南宫?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想着发生的事情,半晌道:“你怎么来了?”接着似乎又想起什么,迅速地爬起身,穿上鞋就拉她往外推:“身子还没好,快些回去休息。” 清漪止住他,摇摇头,“我没事。只是之前吃了些芦荟,所以才会腹痛,放心,现在都好了。” 南宫?听了不乐意了,横她一眼,放开她,又继续躺回去,头朝里,一把拉起被子将整个人蒙住。 清漪拉了拉被子,他扯得紧紧的,“予之,你真不想理我了?” 见南宫?依旧不吭声,她又道:“明天你就要出宫去了,所以我才想来看看你。”见他依然无反应,她叹了一口气,起身就要走,只是人还未离床,又被他拽了回去,上身仰躺在被子上。 “放开我,这样我很不舒服唔……”话未完,他夹带着怒气的吻就落了下来,南宫?含着她的唇瓣吸允厮磨,压根理会她的抗议挣扎,这样真实的触碰才能让他些许安心。 “你们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让清漪一阵惊慌,她看着门外站的蕊公主,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有种像是被抓奸在床的心虚。 蕊公主气红了脸,“我好心来看你,没想到……你……你们真是不要脸。”说完扭头哭哭啼啼离去。 清漪看着离去人,道:“都怪你,现在怎么办?” 南宫?道:“我娶你呗!” 清漪瞪着他:“你还有心思说笑!” 南宫?认真道:“谁说笑了!你以为我白天也是在开玩笑!”原来白天的事他还在介意,扭过她的肩膀,锁住她的目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那么怕白玉公子伤心,告诉我,白玉在你心里有多重要。而我呢,在你心中又是何分量?”只要一想到白玉,他心中的妒火便像藤蔓一样蔓延,烧得浑身难受。 清漪垂下眼眸,不去看他幽而深冷的目光,“予之,我以为你是明白我的。我和白玉从小认识,即便我喜欢他那也是小时候的事情,现在你在我身边,我怎么还可能想着他。” 南宫?依旧不快,“如果你出谷后,先遇见的那个人是白玉,你还会选择我吗?我知道一开始是我勉强了你,如果,玲珑塔那次我是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如果出谷后,她先遇上了白玉,她还喜欢南宫?吗?清漪问自己,如果当初商其予真的死了,她会不会忍受不住感动,真的就跟白玉在一起?空气中凝聚着紧张的因子,南宫?盼着她开口,又害怕她开口,终于沉默半晌,她摇摇头,“予之,没有如果,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不是他,还是,”她抬起头,那双眸子如往日般清澈,“你希望有如果?” 南宫?一把揽过她,紧紧抱住,吻着她的发顶,声音嘶哑,“没有如果,就算有,我也要把你抢过来。” 这个人总是如此霸道,不给她一丝一毫退缩的机会,正如当初非要逼迫自己面对她不愿面对的感情。清漪环过他精瘦的腰身,喜悦感动全部涌到脑中,“予之,我不想骗你,如果白玉不开心,我会跟着难过,”感受到他的身子僵了僵,继续道:“可是如果你难过,我就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我也不知道何时开始习惯将你放在心底,曾经我以为你永远地离开我,觉得心像突然遗失了一块,不知痛苦快乐,空空一片,直到你又回来,才发觉那颗心似乎又完整了,能够感受快乐,感受到痛苦,可这些是白玉不曾让我感受到的。白玉很重要,可我当他知己,只有你才是我想一起共度一生的人!” 清漪的一字一句敲击在南宫?心上,他的心房跟着频频颤动,连带着声音也在抖动,“对不起,是我不好!”将她越搂越紧,恨不得将她与自己化作一体,再也不分彼此,再也不分开。 “予之,真不知你给我灌了什么*汤,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你,也不想离开你。” “离不开才好!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黏着我。”此刻得知她的心意,南宫?心里涨得满满的,只想快点结束这里的一切,从此他们便可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蕊公主回到自己的寝殿,就开始大发雷霆,吓得一旁的宫女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该死的南宫?,枉本公主还好心给你送别,你竟然和别人搂搂抱抱,还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对得起本公主吗?”蕊公主一边看见东西就摔,一边大声吼道,直到房中能摔的全被摔了,又跑到外面折腾园子里的花花草草。 “蕊公主这是谁惹到你了,尽要跟些花花草草过不去?”月见经过延春殿,看见她主将殿旁小园中的一簇簇开得正红的月季打得稀巴烂。 蕊公主回头看着来人,“月美人?你来我这干什么?” “我不过是刚好路过而已,堂堂一国公主,受了别人的气,竟要将气撒到其他不相干的东西上,你不觉幼稚可笑?” “你管我!” “我才懒得管!” 蕊公主被一句起得跳起脚来,手里的皮鞭就要朝她抽过去,哪知月见灵活一闪便躲过鞭子。她不解气,不罢休,举起鞭子又朝她抽过去。月见见她如此蛮横不讲理,赤手抓住甩过来的鞭子,用力一扯便她便飞出几丈开外趴到一从花丛中,哼笑了一声就离开了。 延春殿的宫女立即赶过来将她从花丛里扶起来,还道:“公主你才是堂堂正正大周国的公主,犯不着跟华宁公主生气,还有那个南宫公子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些了罢,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是他配不上公主才对,公主何故要气坏了自己。” 蕊公主看向宫女,若有所思,一句不吭往屋里走,直到进了门,才道:“你说得对,本公主才是堂堂正正的大周国公主,宁儿那个丫头算什么,不就是丈着皇奶奶的宠爱。什么南宫?,就是长得好罢了,本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以为本公主非你不可么?是你配不上本公主才对。”顿了顿,又道:“菊香,替本公主整理整理衣衫,本公主一会要去见母后。” “是啊,公主想通就好,奴婢这就替您准备。”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们这群狗女奴才,连本公主都不让进,我要告诉父皇去。” 桂宫前守门的公公道:“公主,不是奴才不让进,是皇上有令将皇后今禁闭,任何人不得探视,奴才们不敢不尊。” 蕊公主火冒三丈,“任何人?本公主是堂堂大周国的公主!” “蕊儿!”皇后听到外面的争吵声,走出正殿,便见蕊公主被两个太监拦住。 “母后,这两个奴才竟然不让我进去看你。” 皇后走到外院的门前,“好了,别闹脾气了,二位公公也是职责所在。” 公公们见皇后走过来,一齐行礼,虽然被禁闭,但毕竟还是大周的皇后。 苏皇后语气平和地说道:“二位公公免礼,不过本宫平日里待你们也不薄,公公该明白皇上不过是一时生气才将本宫禁足,过不了几天便会解除禁令,到时候……” 听出皇后的言外之意,两名公公连忙弯腰伸手示意,“是,是,皇后娘娘说的是,蕊公主殿下当然是不一样,刚才奴才们是跟蕊公主开个玩笑,公主还请。” “二位公公放心,本宫向来赏罚分明,本宫若得由后,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就这样蕊公主进了桂宫,皇后娘娘还在心疼今天给她的那一巴掌,“脸还疼不疼。” “不疼了母后,都是蕊儿不好,才害了母后。” 皇后拉她到软榻上坐下,摸摸她已经消肿的脸,道:“不怪你,连本宫都没想到今日竟会被华宁算计,你又怎么料得到。” 蕊公主依旧面含忧色,“可现在父皇开始调查母后和程将军。” 苏皇后自信一笑,“蕊儿放心,程将军还有把柄在本宫手中,他不敢出卖本宫。” “都怪宁儿不好。”蕊公主说着就又来气了,“母后,我不要南宫?做驸马了,今天我去找他时,看见他和宁儿在床上搂搂抱抱,做出不要脸的事。” 苏皇后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如此大胆,“蕊儿,你可说的是事实?” “这种事,我哪里干瞎说,他们那样,我简直恨透南宫?了。” 看着蕊公主一脸愤恨的模样,苏皇后道:“蕊儿想不想报仇?” 蕊公主望着满脸算计的苏皇后心里有些发慌,她怎么会不知道苏皇后派人刺杀清漪的事,否则又怎么敢叫程将军动手害清漪? “母后,你……” 苏皇后凑到她耳边,小声咕哝了些什么,只见蕊公主一会惊讶,一会又点头。 “记住我跟你说的。” ……………… 刑部大牢层层守卫森严,清漪跟着狱卒经过一间间黑暗潮湿的牢房,走到尽头左转,继续向前走几步,便来到一间独立的牢房,一面墙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开口,透进些许光正好照着躺在甘草铺就木板床上的程将军。许是脚步声和锁链“哐当”作响吵醒了他,抬起头,有些刺眼的光射向他的双眸,他揉了揉双眼,重新看向来人。 “公主有话快说,属下就在不远处守着,若有事,大声叫喊就行。” “放心吧,没事的。”清漪掏出些银两赏给狱卒,然后走进牢房。 程将军站起身,移动一下,镣铐拖在地上噼啪作响,“想不到华宁公主还会来看老臣。” 清漪掀起头上宽大的衣帽,看着毫无颓废之色程将军,“程将军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命!” “有什么好担心,既然敢做了又有何不敢当的。” “看来程将军也算条汉子,只是你死了倒是苦了你那帮家人?只因为你一人的错,却要连累这个程府,烟柔和你那几个兄弟已经死了,难道真要看程家后人男的为奴女的为娼,从此再也在人前抬不起头?” 清漪的话似乎刺道他的痛楚,他反应激烈,“不要再说了!” “怎么程将军不忍心了?程将军应该比我清楚那些军营里的士兵都是何种模样,你那刚及笄的女儿怕是忍受不了那些士兵的羞辱折磨……” “够了,你也是女子,怎么可以说话如此残忍!” 看着程将军愤怒的眼神,清漪只是淡淡一笑,“程将军这是怎么了?”她声音越来越冷,“害你家人受牵连的可是你,不是我!” 程将军拳头越握越紧,实在忍受不住心中的愤怒,一拳打倒旁边的护栏上,弄得铁链哐当作响,守在不远的狱卒听见声响还以为发生什么事连忙跑进来,听到清漪道“没事”,又提刀离开。 “我想不通秦王是哪里妨到了你,所以想你不过是受人指使,但若如此便罪不至死,更不至牵连到其他人。程将军或许不知道,上次你派人刺杀锦云的事皇上已经知晓,而且牵扯上皇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还不愿意说出背后之人,你的那些家人便真会落入为奴为娼的地步了。”清漪说完这些话便转身,离开牢门之前,又道了句:“虽然不知道为何你不愿意供出那人,但若是程将军你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向我开口,我能帮的绝对会帮。”然后清漪留下微微动容的程将军独自思考事情的利害得失。 第二天清漪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还是被巧娘惊惊咋咋的声音惊醒的。 清漪揉揉惺忪睡眼,问道:“何事?” 巧娘扶起她,“听说昨夜有人闯进天牢,蓄意暗杀程将军,幸亏秦王和大司农及时赶到,这才免遭毒手。刺客也被拿下,还供出主使的人是皇后。” “那程将军呢?” 巧娘一边替她更衣,一边继续道:“程将军今早受审,但仍旧不愿供出母后主使,还否认上次锦云被刺杀一事。” 清漪早已猜测到皇后会杀人灭口,秦王和南宫?又怎么会猜不到,只是非得让程将军如此经历一番意外,才能让他看清苏皇后的真面目,下定决心背叛她。只是没想到他仍旧不开口,“没想到程将军的心还真硬,皇上怎么说?” “朝堂以国舅为首的一帮大臣们说有人故意诬陷皇后娘娘,国舅名目张胆竟然指秦王受伤不过是一场苦肉计,大臣们议论纷纷,皇上在朝堂之上一言未发,诸位大臣都不知皇上心里在想什么。” 清漪想了想道:“我想去一趟秦王府。” 巧娘却急急阻止道:“公主不可,公主难道忘了上次的事情了?” “巧娘放心,我会多加小心的。况且我不是锦云,没有那么弱。” 巧娘不再阻止,但犹犹豫豫,像是有话却又问不出口。倒是清漪看出她的犹豫,道:“巧娘想问什么就问吧?” 于是巧娘想了想,试着小声问道:“公主是不是想借此机会去见南宫公子?”她见清漪有些吃惊的表情,接着道:“我今早听到些闲言碎语,说昨晚公主去了太常寺找南宫公子,与他关系不一般,更有甚者说昨晚公主与南宫公子在房里……反正是一些不好听的话,老奴也不说了。所以我想公主现在还是不要出去,就当避一避嫌也好。” 没想到昨晚的事这么快就传开,昨晚的事除了蕊公主再无其他人知晓,若不是她散播消息,清漪想不到第二人,她想蕊公主现在必定是恨透她和南宫?。“好了,我今日不出去就是。”她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南宫?的处境。 第一百四十七章 非君不嫁 永延殿门前冷落,两株丹桂经历十多年已是枝繁叶茂,能荫蔽半个院子,墙边种植的萱草青脆可爱,因为几天不曾清理,里面又长出些杂草,到更显野趣。 周皇扫视了一眼四周,殿外无一人看守,当然也不会有人来迎接。只因这里鲜有人问津,又何必多此一举。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大殿门口,里面一阵安静,惠妃和几名宫女正在专心致志埋头于手中的针线活。 惠妃一边忙着手中的活,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再过十天便是涵儿大婚的日子,这嫁衣可得抓紧时间缝制了。” 一旁宫女笑呵呵地应道,“可不是啊,到时候秦王殿下穿上惠妃娘娘亲手缝制嫁衣一定风采无限。”她正准去取剪刀,却见门口投下一道阴影,抬起头惊呼一声“皇上”,竟忘了下跪行礼。 惠妃被那声“皇上”一喝,心头一惊,不想扎到手,又是一声皱眉痛叫,周皇见状,连忙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指查看,还叫人拿来伤药。 “没事,只是被扎了一下。”说完惠妃便要给周皇行礼,却被他阻止,她又吩咐宫女们准备茶和点心,于是宫女识趣立即退下。 周皇携着她到一旁的榻上坐下,她受宠若惊地笑道:“今儿皇上怎么想到来永延殿?” 周皇一想起朝堂的事便觉得心烦,不过是想散散心,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里。“不提也罢。”顿了顿,“倒是你,怎么还亲自动手缝制嫁衣,不是还有一帮宫女婆子?” “皇上,臣妾就涵儿这么一个孩子,我们母子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如今臣妾是心疼他想亲自动手给他缝制嫁衣,别人动手臣妾不放心。” 皇上脸色不好道:“你倒是贤妻良母,是在怪朕早早将你们分开。” 惠妃道:“臣妾明白自个儿软弱性子,护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十岁便出宫到军营里磨练,臣妾知晓皇上这么做是为了他好,宫里头是非多,不想让他过早卷入罢了。可是,”想起秦王一而再,再而三被人刺杀的事,她心里就发寒,“皇上,当年姐姐以为害死太子妃和孩子的人是我,为了保住我才自愿承认她是凶手。皇上明明知晓凶手,为了江山霸业,便仍要有所顾忌,不敢拿凶手怎么办,臣妾还有什么话可说,我们母子不过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涵儿多次遭人刺杀,皇上也心里明白是何人所为。臣妾什么也祈求,臣妾只希望涵儿这一世能平平安安度过。”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便掉下来,一把跪在周皇面前,“还望皇上念在姐姐份上,保涵儿一世平安。” 周皇悲从中来,他也不过是个懦夫,当初保住不了自己的妻子,以为有了权力,终于可将以凶手伏法,可当凶手是陪伴他多年的枕边人,他要如何下手。那么多年夫妻怎么可能没有感情,何况她是一直在身边帮助自己实现梦想的人,而且他们还有孩子,他怎么下得了手。 “皇上,臣妾就只有这么一个请求了。” 周皇面色难堪,扶起她,“琴儿,朕也老了啊,有些事情力不从心。” 惠妃听罢更加心灰意冷,提醒道:“皇上顾念夫妻之情,难道忘了皇后姓苏吗?” 周皇听此,脸色一片惨白,半晌才恢复越发凝重的神色,开口道:“朕答应你。”然后茶也不喝一口离开永延宫。如多年前惠妃提到染儿被冤枉的事,周皇悲伤愤怒地离开,便从未莅临永延殿。只是这一次,周皇至死再也没来过永延殿。 惠妃的贴身宫女一旁走到惠妃跟前,给她换了条帕子,道:“娘娘何苦提那些事,皇上好不容易来一次。” 惠妃接过帕子,拭了拭泪,“我若不说,下一次还不知涵儿有没有命活着来看我。” …………………… “……程将军临刑时,多亏大司农骑马飞奔过去,让廷尉大人住手。然后不知道大司农对程将军说了什么,程将军便说想面圣,有话要对皇上说,在大司农的劝说下,廷尉大人才肯放手让程将军进宫。后来程将军向皇上道出幕后主使和事情始末……”元福像说故事一般,兴致勃勃,“原来程将军在外有个私生子,皇后以此作威胁,他有所忌惮才不敢供出背后指使,多亏大司农发现事情的隐情,救出那个孩子,程将军这才没了忌惮。” 清漪听着元福的回报,今日本该是程将军行刑的日子,没想到还会唱出这么一出。不过更令她吃惊的是另外一件事:原来害死前太子妃的人是皇后娘娘,当年她穿戴了与惠妃娘娘一样的衣服和头饰,本来惠妃娘娘和染儿是双生姐妹长得像,染儿以为事情是惠妃娘娘做的,为了保护她才主动站出来认罪。 历来各朝**的争斗与皇子的争斗不断,两者有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皇上怎么会不知晓那些事情,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更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而且还是一路助自己登上帝位的人,哪有不念旧情的。若不是惠妃昨日那一番话,也许周皇还会摇摆不定。 巧娘道:“皇后谋害染侧妃在先,又蓄谋刺杀秦王和公主再后,皇上也不过是将皇后娘娘打入冷宫,还留着她的皇后头衔。” “周皇是念着和她之间的夫妻之情。不过如此也能好好地震慑苏氏一番。”清漪吹了吹灼烫的茶水,正准备喝,又道:“那程将军呢?” 元福道:“程将军全府上下都被发配到涯州,驻守海关。” “也好,总还是个小官,事情也算告已……” “华宁公主接旨!” 这一厢刚完,皇上又来传旨,也不让她喘口气。 “传华宁公主去宣和殿问话!” 清漪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下跪行礼,“华宁接旨,皇上长乐无极!” 一路上她都在想周皇传唤会是什么事,待见一旁对她指指点点的宫女,瞬间猜想会不会是那晚她和南宫?的事被周皇知晓了? 宣和殿里周皇面色极其严肃,还压着怒气,南宫?跪在地上,垂着头,两旁还站着秦王、国舅、白玉和其他几位大臣。清漪走进殿便见如此景象,她下跪叩拜,南宫?不曾看她一眼。 “华宁,现在宫里头都在传言你和大司农南宫?私通。” 果然是此事,只听周皇继续道:“这事南宫?都已经承认了,你有何话可说!” 什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南宫?会承认这种事打死她也不相信,更何况他们二人清清白白的,什么私通?传言还真是难听,他们最多不过是有私情。 白玉心里虽然愤怒,但还是不停的给清漪使眼色,只可惜她没看见。 “回皇上,华宁与大司农之间清清白白,华宁不过是多听大司农弹了一首曲子,多与大司农下了一盘棋,没想到会传出如此留言蜚语,污扰皇上视听。” 周皇听罢,拍案而起,“无风不起浪,你敢发誓说与南宫?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自从上次南宫?向他求娶清漪,他心里便有一口气,如今有这个机会还不好好抓住惩戒南宫?一番。前一阵他们一同失踪,他就已经盯上这二人,知晓他们之间一些暧昧关系,眼下如此说,就是要堵她的口,趁此机会给南宫?一个下马威。 清漪看着周皇笃定的神态,又是如此问话,心思流转,想着该如何回答才好。而一旁南宫?却抢先答道:“是臣一直倾慕公主才……” 周皇却大声喝到:“住嘴!” 南宫?此刻出言不过是提醒清漪周皇已经知晓他们二人的事情,清漪心下了然,一阵明亮,反而坦然道:“华宁不敢隐瞒,南宫公子才华卓著,华宁一见倾心,再加上南宫公子上次救过华宁,华宁更是倾慕不已。”这一次清漪干脆全部讲话挑明,越说越直白,“华宁已经决定非君不嫁!” 第一百四十八章 清漪的回答令在场众人一阵唏嘘,一时各种声音充斥大殿,有鄙视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惋惜的。只有白玉惨白着脸,而后化作一丝丝愤怒投向南宫?,从未有过的寒冷目光像利刃一般似乎要把他割碎。 “南宫爱卿,你还什么话要说?” 南宫?还在震惊于清漪那句“非君不嫁”,但听周皇的叫喊,及时回神,道:“皇上,是臣引诱华宁公主在先,不关华宁公主的事,要怪就怪微臣。” “皇上,不关南宫公子的事,是华宁丈着公主的权势逼迫南宫公子的。”清漪简直将什么礼仪廉耻全都抛开,一股脑儿往自己身上泼污水。 周皇哈哈大笑,“你们还真是愿意作践自己,既然都想认罪,那就一起受罚吧。来人啊,华宁公主和南宫?扰乱**,拖出去,每人重责五十杖刑。” 五十刑杖那还不要人命!众人深吸一口气! 南宫?急道:“皇上,都是微臣一个人的错,微臣愿意替公主代罚。” “不可!”清漪惶急。 “好啊,既然如此,那就免去华宁公主的五十丈刑,南宫?丈刑一百。就在殿外行刑,朕要亲自看着打。” 国舅听此眼中精光直闪,颇有得逞之意。 清漪跪在一旁看着南宫?被用刑,心里别提有多难受,好在皇上念及她在场,没有命人除去他的衣衫。这一次他根本不敢用内力,比起蚀骨丹,他宁愿承受杖刑。 看出他不用用力抵挡,可这样怎么受得住一百杖。清漪不能求情,求情只会令周皇更怒,她只盼南宫?能挺住,周皇一时善心大发,放过他。忍着泪水,根本不敢看他痛苦的模样。虽然他极力的忍受,不吭一声,但额头上不断低落的汗滴显示那锥心刺骨的疼。 刑杖重重地落到他身上,犹如打一件无生命的东西,看得人比承受的人更心惊。后来,周皇也看出他没有用内力抵挡,火气消了一大半,终于在第六十板时喊“停”,不过此时南宫?已经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周皇派人将他送回去,事情总算过去。众人散去,清漪依旧跪倒在地,呆呆地看着地上残留着的南宫?腰臀落下的猩红血迹。白玉还不曾离去,是想扶她回长明殿。 清漪找回自己的声音,“白玉,你还在呢!” 白玉扶起失魂落魄的她,她什么都不用说,他就什么都明白,刚才那一切不是都证据么?他总是在错过,或者说她从来就不属于他。 回到长明殿,清漪忐忑不安,如今这样,她更不能出宫看南宫?了,只盼能得到些关于他的消息才好。 傍晚时分,上官燕来了长明殿,告诉她南宫?没有性命之忧,她才稍微安下心来。上官燕又将南宫?写的信件交给她,还道:“这几日南宫公子都要卧床不起,不能上朝了,其实这对南宫公子而言又何尝不是件好事。因为皇后娘娘的事,国舅早就视他为眼中钉。正好他受伤,可以暂时避一避,等待这些流言蜚语过去,再回朝也不迟。” “上官姑娘说得对,皇上对他以前的言行举止颇有微辞,总感觉有被欺瞒之意。我想而今不过是要好好告诫他一下,顺便让他避避风头。总之,今日多谢上官姑娘给我带信。上官姑娘若有需要,华宁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在所不辞。还有几日便是上官姑娘和秦王就该大婚了,华宁提前祝福你们二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上官燕玲珑小巧的面上染上些嫣红,娇媚动人,羞涩地点点头,“大家彼此彼此吧。”而后与清漪闲聊了几句,带着她的回信出了宫。 看着南宫?的来信,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既不能相见,倒不如回卧室去,也许还能在梦中相会,见到你灿若桃花般的笑颜。 自从苏皇后被打入冷宫,**似乎平静了很多,突如起来的轻松倒让人让人一时适应不过来,无聊大涨。 昨夜一场春雨,早上起来,殿前殿后落英缤纷,墙角不知名的小花还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天空些许阴沉,毛毛细雨落地无声。潮湿的空气钻入静思殿中,更显清冷。 苏皇后仅着一件单衣坐在窗前,目光毫无焦点的望着窗外,不曾移动一刻。肤言走后,如今只剩了宫女云陌和云秋侍奉她左右。云陌见她如此,从有些受潮的衣柜里翻出一条稍厚的外袍给她披上。 感觉到肩头的动静,苏皇后扭过头,神情依旧有些呆板,片刻才问出一句,“怎么不见肤言?” 云陌鼻中发酸,哽咽道:“皇后娘娘,您忘了肤言姑姑早就不在了啊。” 皇后似乎在思考她的话,想起了什么,眼眶竟然有些湿润,道了句:“皇上真是狠心呢!” 外头的云秋走进来道:“皇后娘娘,华宁公主来看您了。” 皇后面上瞬间浮起一丝狠腻,“让她先侯着,待本宫梳洗了再去见她。” “是。” 虽然苏皇后让清漪在大殿中等着,可她并无丝毫不悦,如果苏皇后还能笑脸相迎,她反倒要警觉。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苏皇后才从里间走出来,虽然衣着不如以前华丽,但气势依旧雍容高贵。见着清漪,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如今是清闲,心一宽,人就变得懒散了,还让华宁公主久等了。”说话的语气丝毫没有被贬的不悦,如同住进冷宫不过是重新换了个地,就好比平日里吃的燕窝换成人参一般。 清漪向苏皇后行礼,“皇后娘娘安好!” 皇后语带嘲讽:“本宫还以为我来这,华宁公主便不懂得礼数了。” 清漪淡淡回笑:“即是冷宫,皇后娘娘依旧是皇后。” 此话正合苏皇后之意,她面上不以为意地吩咐身边云秋,“华宁公主到来,还不好生招待着,快去泡一壶好茶。” “是。” 很快云秋便将泡好的上等普洱端给清漪,清漪接过,茶倒是清香,只不过似乎有一股受潮后的霉味。 皇后见她只是端着却未喝,又讥讽道:“难道华宁公主是担心我下毒吗?上次的茶水怎么回事你不比我更清楚吗?”说完倒吹吹茶,先抿了一小口。 “皇后娘娘怎么会做出下毒的事,一路上不少宫女都知道华宁来了静思殿,若是从这里走出去中毒,谁还不会怀疑到这,所以华宁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这里的湿气重,茶叶有些受潮了。华宁倒是不怕,不过还是要提醒皇后娘娘一句,这茶往后还是不要喝的好,对身子不好。改明儿,华宁让人送一些茶叶过来与皇后娘娘。” 苏皇后回笑,“那就先谢谢华宁公主了。” 她挥退左右守候的宫女,这倒让清漪有些不安,不知道这苏皇后又要干什么,有些后悔来了这里。“皇后娘娘有话直说,非得屏退左右?” “我们这里人少事多,她们都要忙自己的活,怎么华宁公主怕跟本宫呆在一起?” 清漪又是一笑,“华宁有什么好怕,华宁倒是想问问皇后娘娘,我与您无怨无仇,为何要派人杀我。” 苏皇后呵呵一笑,“在这皇宫里头想要害一个人还需要怨仇?本宫倒要问问华宁公主,皇上的生母林蕊不过是被醉酒的先皇临幸,太后便不容她,你说这有什么怨仇?本宫的母亲不过是拂了太后的意不愿毒害皇上,便被太后下令处死,你再说一说这又有什么怨仇?” 清漪听了又惊又疑,“皇后娘娘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去问太后便知,她老人家可比谁都清楚。”她满意看着清漪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权利可真是个好东西,一句话便能决定生死,你说是不是?哦,对了,你以为锦云被刺杀的事皇上一开始便不知晓么?错,连当初远在荆州的你的父王和母妃都逃不过这皇宫的争斗,你又怎么能逃得过?华宁啊华宁,这**比你想像得要复杂得多,你还是太嫩太单纯了!” 清漪越听越惊惧,“皇后娘娘到底何意,为何说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未逃过皇室的争斗,难道当初那场埋伏真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看来你也不算太蠢啊!当年你的父亲之所以会中敌军埋伏,不过是事先有人向敌军告密,而那个告密的人就是程将军。至于是谁指使,该不用我来告诉你!这皇宫里头就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你若真想知道当年事情的全部真相,就去问太后!”苏皇后万分满意清漪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你走吧!云秋,送客!”然后嘴边一直挂着那句: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清漪惶然地回到长明殿,巧娘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好问歹问,她都只是摇摇头,后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程将军呢?” “公主忘了,程将军被发配到涯州,都走了一日了,估计现在已经到了丹阳郡。” 她听了消息,就往外飞去,一路狂奔,终于到了丹凤门,只见一个侍卫急急忙忙朝皇宫的方向策马奔过来,像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待到门前,侍卫下马,大喊:“不好了,程将军全府上下在坠马崖遭遇劫匪袭击,全部遭难,劫匪没留一个活口!” 清漪顿时愣住了,像是被抽走全身的力气一般,瘫软在地。惹得一旁的侍卫急急道:“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很早,清漪就守在了长信宫外。嬷嬷见她忙将她邀进屋内,觉得今日这位公主似乎有些不对劲。 “皇奶奶呢?” 嬷嬷笑道:“太后正在佛堂念经,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见你。” “那我等着吧。”清漪的语气实在过于冷淡,坐在大殿里一动不动,嬷嬷送上的来的茶和点心也未动一口,一旁的嬷嬷看得心里七上八下,好久她才启唇道:“嬷嬷跟皇奶奶多久了?” “从太后娘娘入宫,老奴就开始侍奉在太后身边,直到现今。” “嬷嬷能跟我讲讲皇奶奶的事情吗? “公主想要听些什么?” “什么都好,就讲讲你所知道的吧。”清漪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讲话。 嬷嬷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坐下,想了片刻,说道:“太后娘娘这些年也不容易。太后从小无父无母,是老先帝从外面捡回来的,因为从小聪明伶俐,很是惹老先帝疼爱,后又指婚给先帝。刚嫁给先帝时,先帝可不待见太后娘娘,哪知太后也是个高傲的性子,二人这就么相互僵着。老先帝有意撮合二人,频频使计,两人的感情才会越来越融洽,以致后来先皇登基,也只独宠她一人,此举却是引得其他宫里的娘娘十分不满。太后没有家世背景,唯独占了皇后的头衔和先帝的宠爱,要不然那群娘娘们还不将她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既然先帝如此独宠皇奶奶,那林蕊又是怎么回事?” “皇上毕竟是皇上,先是一个国家的君王,然后才是一个女人的丈夫。有时候政治上的无奈不得不逼迫他接受不想要的婚姻。为此他没少与太后吵过,那日是先皇与太后发生争执心中不快,饮了些酒,才给了林蕊可趁之机。” “可后来又会怎么会有四皇子? 嬷嬷叹息道:“不过是一桩政治婚姻罢了!四皇子的母亲是个极其温柔善良的女子,从不与人争强好胜,当初她的娘家人作乱,皇上株连她的一族,唯独留下了她,她却从无怨言,也许是先皇垂怜,才让她怀有子嗣,只是她身子弱,生下四皇子不久就病逝了。” “嬷嬷,你告诉我,皇上的生母死是怎么回事?当初三皇子的奶娘廖氏又为何要害自己的主子?这些是不是都跟皇奶奶有关?” 嬷嬷大惊,一时激动竟然大声喝道:“公主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以后切不可再提了!” “为什么?难道真的是皇奶奶赐死她们的?” “不错,正是哀家!” 嬷嬷和清漪看着拄着碧玉伏龙杖走来的太后,两人脸色煞白。拐杖敲击到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太后面色一直很平静。半晌嬷嬷反应过来,连忙去搀扶她。清漪的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挪不动一步,只是看着太后越走越近,直到来到在身边的软榻上坐下。 太后执起她有些冰凉的手,不满地对着一旁的嬷嬷道:“去给宁儿拿一件披风来。” “是,太后。” 清漪低垂着头,不知说些什么,还是太后开口道:“宁儿想问什么问哀家就好。”见清漪又有些犹犹豫豫,继续道:“怎么现在不敢了?” 清漪依旧垂着头,“不是不敢,是怕惹皇奶奶不高兴。” 太后笑得和蔼可亲,“哀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宁儿有话尽管问,你想知道的哀家都告诉你。” 清漪看着太后慈祥的面容,心中的疑虑褪去不少,想了想还是道:“不瞒皇奶奶,昨日宁儿去了一趟静思殿,皇后说了一些话,宁儿心里疑惑,所以还想请皇奶奶替宁儿解答。” “什么事?” “皇上的生母和皇后娘娘的生母为何会死?” 太后一脸平静,没有丝毫不悦,“林蕊是哀家赐死的,她在先皇的酒中下了催情毒,差点要了先皇的命,能让她生下皇嗣已经仁至义尽了。至于苏廖氏,一个受人唆使、满嘴谎言污蔑哀家毒害皇嗣的女人,哀家岂能容得了她。” 原来这是这样?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嬷嬷走过来,一边给她披上披风,一边道:“公主,太后娘娘说的都是事实,太后娘娘岂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若真如此,老先皇何故要给先帝指婚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子。这**的争斗公主所见到的不过是皮毛,真正的争斗就连太后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清漪当然宁愿相信这是事实,“那么,皇奶奶能告诉宁儿当年的内乱是怎么一回事吗?我父亲和娘亲的死真是一场阴谋?” 此事一提,戳中太后心中的脆弱之处,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每每想起,都令她疾首痛心。那一场内乱她失去了三个儿子,两个亲生,一个不是亲生,却比亲生儿子还要亲,是她的溺爱导致的一场悲剧。 “是哀家的错,都是哀家的错,要不是哀家,那场内乱如何能发生。” 如何会是太后的错?清漪震惊之余,看着太后愧疚痛苦难当的模样,不忍心再逼问下去。嬷嬷也在一旁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下去。只是太后却不停道:“都是哀家的错,若不是哀家过份宠溺泰儿,他怎么会生出谋逆之心,老大和老二也不会遭难啊!”太后神色激动,捶胸顿足,嬷嬷不停地劝慰她,清漪也不敢再问下去。终于等她情绪稳定下来,依旧一副悲伤悔恨的模样。 清漪和嬷嬷扶她进去歇息,心中的疑问暂时作罢。离开长信宫时,嬷嬷再三告诉她此事乃太后的心病,让她以后莫要再提。 清漪还是想要一个答案,能证明她最初猜测的是真是假的答案,“嬷嬷告诉我,我父亲和母亲的死是不是跟皇上和四皇子有关?四皇子是不是真的犯了谋逆之罪?” 嬷嬷无奈叹息,“宫廷无父子,皇室无兄弟!老奴只得说你父王和母妃是最无辜的,他们不过是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权利之争的牺牲品。” 第一百五十章 清漪从长信宫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巧娘敲了几次门,都没应声,推门而入,才发现她躺在榻上睡着了。 将近凌晨丑时周皇才批完奏折,宫女替他宽衣,他刚躺下歇息,便觉脖子上一阵冰凉,准备拿手抚摸,只听一个声音“别动”,然后被点住他的哑穴。 “我不想杀皇上,只是想问皇上一些问题。” 周皇浑身一个激灵,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一动不动。 “皇上不要妄想大声叫喊,因为我的刀子绝对比你的嘴巴快。”感受到床上的人呼吸放缓,心思沉静下来,清漪才解开他的哑穴。 周皇隐着十足的怒气,“华宁,你以为黑灯瞎火朕就认不出你了吗?” “我从未想过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三叔!” 听到这样的叫喊,周皇的身子微微震了震,“你以为一声‘三叔’朕就会放过你,”他哼笑一声,“朕想引起外面的侍卫的注意还需要大声叫喊!” 清漪毫无惧意,“我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我死了还有三叔陪葬,三叔的命可比宁儿值钱得多!” 周皇怒道:“你想问什么?” “宁儿想问当初是三叔指使程将军向敌军告密我父亲的行军路线,才使他遭遇埋伏的么?” 周皇冷冷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清漪愤懑道“为什么大伯父与三叔、四叔的权力争要将我父亲扯进去,他一心守卫大周国土,从未想过与你们争权夺势,到头来却落个万箭穿心的下场,还搭上我娘亲的性命。” “常在江边走,哪有不沾鞋?当初出此计策的是你四叔,我不过是出了力。不要怪我们狠心,我们若不出手,早晚会被你父亲毙命,即便你父亲不想杀我们,可太子呢?你以为太子会放过我们?我们不过是先下手为强而已!” 清漪听罢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你连我和我的养父刘方都不放过!借口,一切不过都是你们为了实现自己野心的借口。整日在朝堂之上满口道德仁义,心里却比谁都虚伪。不知道踩着多少人的鲜血才登上那帝王宝座,你们夜里也能安心睡着?”清漪心中的愤怒越来越浓,伴着越来越激动失控的情绪,手中的力道越来越重,匕首已经划破周皇颈间的肌肤。 只听“叮叮”的铜铃被拉响,刺耳的声音惊到她,一把推开周皇,从窗户翻出。屋外的侍卫全部冲进来,燃起大殿内的蜡烛,只有周皇坐在床沿,捂着脖子,却是一脸镇静。 “皇上什么事?” 忍受着脖子上的刺痛,周皇道了句“没事”,将一干侍卫轰出去,只留下德公公替他包扎脖子上的伤口,对于刺杀的事也没有再提半句。 第二天周皇将整个长明殿围了起来,名曰:有刺客出没长明殿附近,长明殿需要保护,里面的人都不得随意出门。 巧娘不明所以,抱怨道:“好好的,怎么又有刺客来?”她想起前两次清漪遭难的事,也没什么怀疑。 清漪暗暗嘲笑:不过是名目张胆的监视,更或者是监禁,只不过是比大牢里的环境要好得多,好吃好喝好睡!周皇没说出昨晚的刺客是她,该感激他的仁慈么?昨日她的匕首再深入一分,周皇就会毙命,可她终究不像那群残暴的侩子手视人命如草芥。 接下来几天长明殿对外界的发生的事一律不晓。巧娘空闲下来,命令几个宫女将屋子里的被子衣服都拿出去翻晒,将整个大殿里清扫一番,可也不过三两下子就完成。 暖暖的太阳射进大殿门口,让人觉着更无精打采。元福和元宝闭着眼睛倚着门,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锦云和翠菊支撑着下颚望着外面发呆。石榴在大殿里晃来晃来,感觉快要憋坏了,终于想到个捉弄人的法子,将大殿的门推了推,元福便“啪”一声摔倒在地上,引得她哈哈大笑,巧娘见此瞪了她一眼,还道:“别吵得了公主。” 清漪天天都窝在寝殿里,翻着从太医院借来的一堆医术,累了就睡,醒了又接着看。好几次巧娘来,发现送来的饭菜要么是未动一口,要么最多吃了一两筷子。不明白这公主是如何了,可又没有谁生病,问她,她便说不要打扰。 “吱呀”一声,寝殿的门被打开,大家顿时打起精神来,一齐向清漪行礼。清漪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些愣地看着众人,“你们都怎么了?” 巧娘满脸微笑,“公主可出来了,饿了吧,要不要我去弄点吃的来?” 清漪看了眼手中的几本医书,道:“不了,我还想去一趟太医院。顺便与院使聊聊医道,大概要晚上再回,你们饿了的话,就自己先吃。” “公主忘了,皇上有令不得随意出门?” “我不是随意出门,我是有意出门。”清漪说完,便跃出大殿,又从一帮侍卫的头顶飞过,只留下众人的惊呼。她觉得周皇可笑,反正他说是保护长明殿,就算她擅自出去难道还会有什么错?周皇此举无非是担心再一次被行刺。不理睬后面跟着的一帮人,快速穿梭在花林和一栋栋高楼殿宇之间,不一会便来到的太医院。几个跟着的侍卫虚喘吁吁地守在太医院外,不敢离去,又不敢叫她回去。 直到月上柳梢头的时候清漪才从里面出来,不过看心情却是好了很多,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巧娘见她回来,立即命锦云将一直热着饭菜端过来。 清漪活动有些酸痛的脖子,问道:“今天初几了?” “公主这几日只顾着看医书,连日子都忘了,今个儿都十二了,还有三天就是秦王大婚了。” “这么快啊。” “是啊,公主可是想好了准备什么礼?” 清漪仔细想了想,“我记得箱子里似是有一对三镶如意,就送这个吧。” 巧娘琢磨着,“三镶如意三处镶嵌白色玉片,玉片镂空花叶与鹌鹑鸟,总计九只鹌鹑,如意末端结坠流?与?缠结,寓意长长久久的祝福,倒是不错。” “巧娘,今日吃完饭,我便不看书了,想早点休息。” 巧娘一拍手,“公主可是想通了,熬了几个晚上,眼眶都红了,是该好好睡一觉。奴婢一会便让人打来热水。公主用完膳,沐浴一番,便好好歇息歇息。”后来清漪填饱肚子,沐浴完,就又熄了灯睡下。 也许周皇也是觉得这么盯着她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她这几天也都安安分分。再说,他本来就是一时愤怒才出此下策,前几天的心有余悸已经消散,于是就让那群侍卫撤走了。第二天清漪起来的时候,没见到一个侍卫,对周皇又是一阵嘲笑。胆小懦弱的人只会用武力去征服别人,说得就是他这种人! 前几天清漪是被天天闷在家里,这两天一得空便总外跑,“走街串巷”,大家都想这华宁公主一定是被闷坏了。 十五这日秦王大婚,清漪跟着周皇一起出宫,向秦王道贺。傍晚时分,浩浩荡荡一群人,连太后连赏脸去了秦王府。走到半路清漪才发觉给秦王备的礼三镶如意竟忘了带,于是又折回去。周皇派了名副将保护她,与众人先行一步。 副将守在宫门口等着清漪出来,约莫半个时辰,清漪带着巧娘和翠菊来到宫门口,此时天已经全黑,三人上了马车,清漪撩开帘子催促道:“快点赶车,别误了秦王的吉时。”于是那名副将带着一队侍卫一路小跑前行。 终于还是赶上秦王拜堂吉时,皇上和太后坐于上首,惠妃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成家说不出的感动。行了礼之后,皇上便和太后、惠妃回了宫,留下一帮人凑热闹。 酒桌上大家吵吵闹闹,不停地向秦王劝酒。南宫?和白玉都来祝贺,两人总是相看两厌。巫启也在一旁,不时唠叨几句,后来他见清漪离席,也跟着离开。 因为皇后被打入冷宫的事,蕊公主一路上都瞧着清漪不顺眼,再加上喝了些酒,这会儿看她离开,跟着出来就是想找茬,走上前一步,甩出皮鞭就往清漪的脖子勾去,没想清漪侧身一闪,她不甘心,赤红着双目吼道:“你这个贱人,害得我母亲被打入冷宫,本公主非打烂你那张脸不可!”接着又挥出一鞭,只是这一鞭却被清漪单手捏住,她轻轻一扯,蕊公主便前向摔去,撞到了某人怀中。 蕊公主看着来人,“四哥,你快帮我教训一下这个贱丫头!” 四皇子呵斥道:“蕊儿,今日是二哥大婚。你怎么如此任意妄为,还有这脏话怎能从你一个公主的口里说出来,还不快向宁儿道歉。” “我不!她害惨了我母亲,我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筋,你还让我道歉,四哥你怎么能帮她不帮我?” “难道蕊公主不懂得自食其果吗?你和你母后一而再,再而三谋害我,我岂能一直容忍,说话前,蕊公主最好想想事情的前因后果,是非对错,不要像只恶犬见人就随意乱吠!很讨人嫌!” “你……你……四哥,你听见了没,她竟然骂我!” 这一刻四皇子看到了清漪眼中森冷狠戾,刚才清漪那轻轻一扯,若是没有他及时扶住蕊公主,恐怕蕊公主此刻会被摔得鼻青脸肿。一直以来,他觉得清漪是个性子温和的人,没想到眼下竟会发火骂人,着实有点诧异。他加大力道,将就要冲出去的蕊公主扯回来,看着清漪凌厉的目光,道:“宁儿不要跟蕊儿计较,她不过是个被人宠坏的孩子,我这就带她回去。” 蕊公主走了之后,巫启便从走廊的转角冒出,笑道:“你今日动了真格!” “我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是吗?”他似乎故意靠近清漪,凑到她耳边,撩了撩她额前的碎发,颇为暧昧地说道,“既然如此,你也跟我走吧,这皇宫里着实没有什么好呆的!” 清漪瞪了他一眼,而后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经将她带出来了,她现在在后院沁春苑的左边的厢房,希望你能带着她平安地走出大周,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巫启听完有些激动,道了句“多谢”,就立即往后院飞去。 清漪望着巫启离去的身影,心头一阵感慨,什么时候她也能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没有立即回到宴会上,她不喜那份热闹,在走廊一侧在花园中随意散步。皎洁的月光洒在园中,这份静谧与大厅的中喧闹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就想沉浸在这片蒙着月色轻纱的花海中,不管那些纷纷扰扰。 “怎么不回去?不想去看看新娘子?”从巫启走出的那一刻,南宫?就已经到了,也明白巫启故意亲近清漪不过是想惹他生气,凭借巫启的功力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到来。 清漪已经闻到淡淡的檀香,不回头,坐在一旁的青石台上,道:“别人成亲,我看什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起身止住准备与她并坐在一起的南宫?,“你的伤?”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南宫?那双好看的双目似月牙弯起,“放心吧,不碍事。”一边说着一边扶她一起坐下,“还记得那次我在宜城郊外送别你的事么?” 清漪好奇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南宫?似乎是没听到她的回答,心不在焉地盯着她的脸上看下瞧,然后拿手拨弄她额前的碎发,“几日不见,似乎瘦了!” 怎么这个人一会东一会西的,清漪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一句清漪可是听懂了,“别人成亲,我看什么!” 南宫?回味一番她的话,“嗯,说得有理,他日我俩成亲,我一定好好看你。”最后几个字是贴着她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扑到她耳根,一阵泛红,末了还不忘舔舐啃咬一番她小巧精致的耳垂。 清漪的身子一阵阵颤栗,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知道是故意逗她,一把推开他,没好气地横他一眼,然后扭过头,继续那副愁容。 南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扭过她的头对着自己,皱皱眉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清漪支开他的手,又扭过身去,低垂着眉眼,说道:“我差点就杀了皇上!” 南宫?的身子怔了怔,“前几天皇上派侍卫守在长明殿外就是因为此事?” “你这几日天天窝在屋里养伤,消息倒是灵通!” 南宫?似松了一口气,“好在皇上没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爹娘养父都被他害死,就算他要害我也见怪不怪!前有皇后、蕊公主,反正也不差他一个。” 她说得如此轻松,南宫?却听得心惊。 “我进宫是想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可知道真相又如何?杀人不过一刀下去,难道皇上、皇后、蕊公主全死了,我就会解恨,就会开心?我的父母和养父一样都活不过来!” 气愤而又无奈的语气使得南宫?心里蓦地抽痛,明白她心里的伤和痛,将她揽过来,默默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清漪手臂主动环上他的腰身,往他怀里钻,只感觉他的胸膛如暖炉一般温暖。接着两人一阵沉默,好半晌,许是他的温暖让她意识到这夜的冷凉,她道:“回去吧!” 南宫?放开她,“好!”理了理她的发丝,然后一起往大厅里走去。 大厅里宴会正处于高氵朝中,喧闹无比,蕊公主看见清漪和南宫?一前一后从外走进来,目光闪了闪,随机又恢复愉悦的神色。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清漪身边,亲切主动地挽起她的胳膊,像是刚才走廊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笑道:“宁儿姐姐,刚才是蕊儿不对,四哥都已经教训过我了,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蕊儿吧。”说着还将清漪带向一座酒席。 清漪直觉蕊公主有问题,刚才还恨不得扒了她皮的人,如何别人一句教训,对她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猜不出蕊公主的小心思,清漪随着她来到席位上,留下一脸若是所思的南宫?望着她们走开的背影。 酒桌上坐的都是一帮女眷,各个达官显贵的千金小姐,这一桌酒席被一片镂空的木墙单独隔开。各位千金小姐见清漪和蕊公主走过来,纷纷起身行礼,并将首座的位置让与二位公主。 苏媚原想将一旁的芊芊挤到一旁,坐到清漪身边,但芊芊一句“你干什么,我是郡主”便将她噎了回去,她只好老老实实的隔着芊芊,缓和尴尬的脸色,举起酒杯故意从芊芊面前伸向清漪,道:“当初媚儿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华宁姐姐,这一杯酒敬华宁姐姐是为赔罪,还望华宁姐姐不与媚儿计较。” 看着妩媚动人、娇笑连连的苏媚,清漪心里直犯嘀咕,不过还是喝下敬酒。这一杯刚完,接着便是娇倩,然后又是蕊公主,再是其他的人。今晚大家这都是怎么了? 芊芊扯了扯她的衣袖,“宁儿姐姐,你再喝可就要醉了!” 清漪头脑一片清醒,面上没有也丝毫醉意,“放心,我心里有数。”就这样深埋地下十年的女儿红被她连喝了七八杯,渐渐的酒气上到头上,脸颊一片酡红,感觉全身发热。不再接受那些小姐的敬酒,胃里盛满酒水让她感觉不适,直想将那些喝进肚子的液体都吐出来。 应付这群掌上明珠着实无聊,终于等到宴会结束,那群小姐们都散了,各自回府。男方那边喝得正在兴头上,清漪不想再等太子和四皇子,准备离开秦王府,正好蕊公主这时也想回,便商量着跟她一起离开,保护她们的依旧是一直守候清漪的那名副将。 已是深夜,建邺城一片寂静,月光洒在宽阔的青石路上,路旁梧桐一片朦胧,偶有几处店铺还亮着灯火。 刚才一阵热,引得毛孔张开,凉凉的空气灌入衣衫中,渗进毛孔,让清漪感到一阵寒意。这儿酒劲又慢慢上来,又感觉头有些发晕,胃中更是翻江倒海,这才感受到那酒的后颈不是一般的猛烈。蕊公主觉察到她的异样,眼中闪过一丝异光,带着兴奋,紧张,她撩开帘子,向着前面马上的副将叫道:“李副将,停车!” 那副将将马驱至马车旁,“公主,有何吩咐?”不带他说完,清漪就晃悠悠地冲出马车,凭借着那丝清醒的意识奔到路边,开始呕吐。 蕊公主也从马车里走出来到她的身边,拍她的后背催吐,后面马车的巧娘知道出了事,也立即赶过来。 蕊公主道:“华宁公主今日喝多了,我刚才好像看见有卖乌梅汤的,”她还指向身后,“就在那转角不远的地方,李副将,你快去买些回来。” 本来清漪想阻止他,可李副将听了她的话就策马往回走,她想叫也来不及,何况胃中还在一直不舒服。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不见李副将回来,巧娘担心清漪,想着还不如回了宫再熬一些醒酒的汤药,便对蕊公主道:“公主,李副将去了有一会了,还没回,都这么晚了,会不会是那卖乌梅汤的人已经离开了?” 蕊公主想也是,便道:“本公主去看看吧!” “这夜深人静的,派个士兵去瞧瞧就好……” “没事,我带两个侍卫就好。”于是蕊公主带着两名侍卫离开,只留下一队侍卫守着清漪和几名跟来的宫女婆子。只是没想到她刚转过转角,便一声“救命”,引得一队侍卫纷纷往转角那里赶去。 巧娘只顾着照看清漪,那里顾得上蕊公主,可她却没料到,那些侍卫一离开,四周便冒出一批黑衣人,留在原地等在的宫女惊慌失措,大声叫喊。清漪此刻已是吐得浑身发软,使不起半点力气,几个稍有武功的宫女也抵不住那些大汗的攻击。巧娘一直护着清漪,可她那里是那些大汉的对手,没两下就被踹开,撞到一旁的梧桐树干晕过去。 清漪软绵绵的躺在地上,半点回击的能力都没有,忽然感觉一阵晕头转向,被人扛到背。而等那些侍卫赶回来时,只见几个宫女婆子,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自从看到蕊公主对清漪突入其来的热络,心中便感觉不对劲。后来得知清漪喝了不少酒,蕊公主和她一起离开,他心中那根不安的弦顿时崩断。立即打发那些官场的应酬,离去秦王府,朝建泰宫的方向赶去,只到听到惊慌的叫喊,他更加确定今日一定会有什么阴谋。此刻,看着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几个宫女婆子和晕在一旁的巧娘,唯独没见清漪,他的心脏猛然收缩,遽痛,一把拧起一名宫女,“华宁公主呢?” 宫女看着冷若冰霜的南宫?,吓得浑身发抖,兢兢战战道:“被几名蒙面的汉子带走了!” 南宫?又是一吼:“往哪?”然后顺着宫女手指的方向,立马飞走。 如同上次得知她入狱受伤的消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他的心头,而且比之以前更甚。巨大的焦急和恐惧布满他的心中,他已经静不下来,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寻找清漪的身影,没有,根本没有,几乎要抓狂,每一分每一秒折磨得他痛不欲生。残留在脑中的一点清明提醒着他:他不能乱了,要冷静下来。 又是一阵天昏地转,被人摔倒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清漪头继晕又痛,拼命地使自己清醒,弄清自己的处境。才争开眼,便见一双猥琐淫笑的大脸,“茂求?” “真想不到原来你是公主,只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落魄公主,空有一个头衔,无权又无势。还不招人待见,更是树了一堆敌。不过从今以后,你从了我,保证再无人敢欺负你了。”他盯着床上的人,双手撑在她的身子两侧,俯身闻了闻她的脖颈,叹一声“真香!” (今天收到520小说发来的消息,通知作品入v了,心里很喜。感谢那些一直以来支持本文的读者,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有你们的支持鼓舞,作者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写的东西也不是毫无价值。作者更新不是很勤,还会出些小错误,感谢各位亲对作者的包容。上架后也不抱期望会有多少订阅,正版也好,盗版也好,有人耐着性子看完我的书,就是我最大的荣幸。当然了,还是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正版,作者感激不尽。这是最后一章免费章节,以后就入v了,作者这里还求首订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清漪扭过头,伸手推拒,才发现根本就提不起劲,只不过多喝了几杯酒,就算再醉也至于这样,试了好几次,都是徒劳无功,反而将脸逼得更红。 茂求看了更加心痒难挨,热血沸腾,肥腻的手指拨开她脸上的发丝,她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想不到华宁公主也这么美,比当初那个跳舞的小娘子更诱人。你也别挣扎,没用的,今晚你喝的酒里放了少量的迷药,因为喝得多,所以才会浑身无力,这样更好,大爷我就喜欢温顺的女人,一会儿你一定喜欢那蚀骨*的滋味。” “蕊公主早就跟你串通一气么?”她就那么容不得自己吗?清漪满腔怒火,偏偏身子绵软,只得厉声斥道:“茂求,你敢动我,我若恢复力气一定让你不得好死,还有别忘了,我身后可有太后撑腰,难道你连她都不怕吗?” 茂求看她生气的模样,抚摸着她秀气的五官,笑道:“到时候你都是我的人了,我求皇上将你赐给我做夫人,她喜欢都来不及呢!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是欲火焚身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欲火,颤抖着沙哑的声音泄露他浓烈的*,“别说话,乖乖,我会好好疼爱你的!”说完他的吻便落到她脸颊上,胡乱亲着。 清漪的挣扎无济于事,拼命躲避他肮脏的触碰,努力汇起全身的蒸气。感觉他的手伸向她的腰间解开她的腰带,挑开她的衣襟,心里的怒火想要将他焚烧殆尽,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不让自己因为迷药昏迷,再三拼命运气,额头聚起粒粒汗珠,终于汇起一点气。发力将就要吻到她胸部的人震开,她略松了一口,然而身子却因折腾得更加疲倦无力。 被震倒在一旁的茂求一声惨叫,爬起来,满脸怒气地看着清漪,举起手便是一巴掌扇过去,她嘴角因此流出一道血丝。 茂求像头发疯的禽兽,大力撕扯她身上剩余的衣物,肥胖沉重的身子就要压下去,却怎么没想到会突然被掀起甩开。撞到门上,摔得鼻青脸肿,还来不急痛叫。一双手便被人砍去,然后眼前一黑双目一阵刺痛,再接着下身又一阵疼痛,害得他惊汪鬼叫在地上打滚;最后,连带他整个身子凌空飞起。被来人一脚踹飞窗外,重重地落在地上。 看着床上衣衫凌乱的人,南宫玦怒红着双目,悔恨得就差杀了自己。迅速脱下外衫盖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觉到她的身子还在微微挣扎。心痛得无以复加,只将她越搂越紧,嘶哑着声音唤道:“是我。漪漪,予之。” 清漪闻到熟悉的淡淡檀香,睁开眼睛,真是她的予之,憋着的一股倔犟全都溃散。恐惧害怕的眼泪此刻都涌了出来,“予之。你怎么才来!” 她带着哭腔的语声传入他耳中,这一刻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展现他眼前,南宫玦感觉心像是被人拿着顿刀狠狠地切割,那种疼痛比之蚀蛊丹要痛上千倍万倍,声音嘶哑地说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吻着她的鬓发,不断重复一句“对不起”。 南宫玦微微松开她一点,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只是那泪似乎怎么也止不住,刚擦干,便又涌起来,这一次清漪似乎想要把这一世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她的爹娘,养父,妆姨,无辜惨死,呜咽的声音越来越来,泪也越来越汹涌,好久,她的情绪才平复一些,仍旧像幼孩般抽泣着。南宫玦一脸心疼地轻拍她的后背,微微松开,吻去她带着血丝唇瓣,吻干她脸上的泪痕,咽下那又腥又咸的味道,抱起她,将她整个人掩藏在自己的怀中,道:“我们走!” 清漪将头完全埋于他怀中,那双抱着她的有力大手让她感觉安心。 南宫玦抱着她从窗户飞出,来到附近的一家酒楼,进门便呼掌柜的立即打一桶热水。 掌柜见了他手中抱了个人,愣了愣,又见他冰冷的眼神,立即缩回目光,道:“是,公子。” 带着清漪走进一间宽敞典雅的房间,将她置于光滑柔软的床铺上,拉过被子替她覆上,坐着床沿,看她紧闭的双目,伸手亲亲摸了摸她被打肿的嘴角,尽管很轻,还是惊醒了她。 她拧了拧眉,睁开眼,看着他幽深如潭的双眸,疼惜之意如汩汩泉水从那里流出。 他拉起她纤细如玉的柔荑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问道:“还疼不疼?” 清漪摇摇头,动了动手指,抚上他的眉梢。 南宫玦吻了吻她的手心,只是静静地凝视她,什么话也没说。 听见敲门声响,将她的手放回被子,又替她掖了掖被子,才去开门。 从小厮手里取过水,命令他取一套干净的衣物,然后又关上门,将水倒入浴桶中,试了试水温,刚好合适,又走到床边道:“我让人打来热水,你要不要沐浴?”见她点头,便掀开被子,将她抱起,放入浴桶,走出屏风守在外面。 温暖的热水触及皮肤,全身血液都跟着暖和起来,她的身子使不上太多的力气,浸湿的衣物贴着她的身子,令她更加不舒服,花了好半晌将身上的外衫褪去。瞧见已经被撕得破烂不堪的内衫,一股羞愤涌上心头,偏过头,肩上一个明显的红痕让她脸色极其难看,心里是极度痛恨愤怒,拿手拼命揉搓那一点红痕,只是那痕迹不但没褪去,反而是肩头的一片肌肤被她揉搓得泛起红血丝。 她实在无沮丧,低下头,却瞥见水中影子脖子上一样满是红痕,顿时茂求轻薄她那一幕幕闪现在她头脑中,这一次,她用更大的力气揉搓着脖子,浴桶里的水声凌乱,可无论怎么样用力的洗,那些痕迹却还是刺眼地留在她的肌肤上,心里无奈愤恨不知如何排遣,干脆一头扎到水中,想这样的短暂憋气使头脑空白也好,忘记那些龌龊的画面。 南宫玦听见里面凌乱的水声和她恨恨地喘息声,知道她心里极度不适,他又何尝不是,手中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的痛恨甚她千百倍,若不是是事情真相未明,他定要将茂求千刀万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久没听见里面的水声,喊了几声她不应,心里急了,连忙冲进里面,只有一头青丝飘在水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将她从水中提起。 突然被人提起,清漪憋着气一松,四周水顿时涌进她口里,呛得她直咳嗽。 南宫玦稳住她的肩膀,瞥见她脖颈和肩上的红痕,眸光寒到冰点以下。 清漪察觉他的怒气,明白她这番模样定是难看之极,整个人想往水里缩,他却捏住她肩头不放。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去,待见那片洁白无瑕没有染上任何痕迹的酥胸,目光缓和些,随即又暗了暗,放开她,转过身。她被晃得一个不稳,又跌到水里,他又转身一把将她从水里捞起。 还沾水的*身子碰上他衣衫,她脸上腾起热火,可身子却感觉一阵冰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泛起来了。 南宫玦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又拉过被子替她覆上,隔着被子将她拥在怀里,与交颈相缠,用着最温柔的语声说道:“忘了那场噩梦吧!” 清漪摇摇头,“我恨,怎么忘?” 南宫玦身子怔了怔,“不要恨,那种人渣不值得花心思去恨,那些事都交给我就好,好不好,漪漪?” “那你又忘得掉吗?” 第一百五十三章 清漪清润的眸子带着几许期盼望着他。 他一脸认真严肃,“总会过去,不管发生什么事,对你,我永远也不会放手,除非——我死!” 他坚定又坚决的神情触动清漪心弦,挣扎被他裹得紧紧的身子。 “放开我。” 看着她微微隆起的秀眉,南宫玦放开她,不知她又在想些什么。 清漪静静地凝视他俊美的面庞,轻声道出一句,“让我忘记吧。”她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两只洁白纤细的藕壁从锦被里伸出,飞蛾扑火一般扑向他,勾住他的脖子,一双樱唇贴上他凉薄湿润的嘴唇。 她的主动让南宫玦呆住,唇上生涩的舔弄勾回他的心神。他只觉情丝涌动,化被动为主动,健壮的臂膀揽过她,微凉的手掌触上那光滑温暖的后背,才意识到她身上的锦被已经滑倒腰间,美好瞬间展现在他眼前,眸光越来越暗,气息也越来越乱。 感受到他灼热目光注视着自己,清漪觉得一阵尴尬,想要抽回手拉起被子,他却先一步止住。 伸手抚上她清秀的面庞,从额头到脸颊,落到颈部,又沿着肩膀、手臂一路下滑到她的柔荑,能感觉她身子微颤。 “我会的。”滚动的喉结,沙哑着声音预示着他浓浓的*,低头再次吻向她的红唇,温柔地吸允,轻轻地将她推到在床上,朝外的一只手挥下纱帐。 欲火流传,吻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深,时而粗暴时而温柔,在她的唇上逡巡片刻,修长的手指触上她白皙的身子,觉察到她瑟瑟发抖。他停住所有动作。抬起头,灿如星辰的眸子深深地凝视她,扯下腰带,脱下自己的衣衫,露出那布满疤痕的胸膛。 清漪偏过头,不是因为那些恐怖狰狞的疤痕,而是他那白皙精壮的胸膛让她一阵窘迫。 南宫玦知晓她的羞涩,又俯身下,温柔地望着她,深情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漪漪!” 他搬过她的头。见她双目紧闭,*的肌肤贴到一起,她整个人又抖了起来。心痛地说道:“不要害怕,漪漪!” 清漪缓缓睁开眼,注视着他疼惜怜爱的双眸,那俊美的容颜染上微红,更加迷人魅惑。那是她不曾见过的模样,使她迷离沉醉。 他又吻她的唇,温柔似水,让她不知不觉沉醉那吻中,脑中晕晕乎乎,*被他渐渐勾起。不由自主地回应他的吻,如此反应却让他越来越失控。 吻过唇,又到她的眉眼。琼鼻,她的脸颊,最后含住她小小的耳垂又是咬又是吸允,清漪只觉得浑身酥麻,身子慢慢热起来。全然没有被茂求那般轻薄的恶心肮脏之感。 南宫玦玦的吻一路而下,扫过她的脖颈。又来到她的胸前。手早已不自禁抚上那温暖柔滑的肌肤。 他耐心温柔的抚弄让清漪全身似着了火一般难受,想动一动身子缓解那燥热难受之感,婀娜扭动的身子让他眼中的情火更旺。看着她酡红的脸颊,泛着粉红的肌肤,最后终于按耐不住,诱惑吻得她昏天暗地,悄悄顶开她的纤细修长的双退,不断呼喊着她的名字,慢慢靠近她的秘密。 “啊”一声,清漪只觉整个人被撕裂一般,锥心的疼使得她的眉头紧紧拧着一个“川”,抱着他后背的手指陷进他的皮肉。 南宫玦停住身子,忍住身下的疼痛,吻去她眼角的泪滴,吻开她紧皱的眉。 她睁开眼,看见他额头青筋暴露,汗水涔涔,知他也忍得辛苦,他的疼心她何尝不知,她又何尝不会疼惜他? “没关系,予之!” 南宫玦再也忍受不住动起来,清漪忍受痛苦与快乐交织的折磨,最终口中抑制不住发出破碎的呻吟…… 阳光已经高照,房内一片安静,南宫玦看着身边躺着人:她睡颜安详,嘴角不时翘起,似乎梦着什么高兴的事。拿手扶了扶粉红的脸颊,那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皮颤了颤,打开那双通往心灵的窗户。 清漪睁眼见一双含笑的眸子望着她,一阵迷茫,突然想起昨晚的事,脸上一片嫣红。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昨晚上累着你了。” 如此说,她真是羞不可言,拉起被子,将头埋入其中,可却忘了他们根本就盖着同一张被子,况且她没感觉到她的身子还贴着他吗? 被子外传入“呵呵”的笑声,南宫玦一把将她拉过来覆到自己身上,看着她艳红的脸,伸手摸了一把,赞了一句“真美!” 明知她不好意思,还要如此调侃,清漪羞怒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想从他身上爬下来,这一动真是浑身酸痛,一声痛叫呻吟,虽然昨夜事后他又命人打来热水替她清理过身子,可此刻依旧酸痛得厉害。 “怎么了?” “明知故问!” 南宫玦又是一声轻笑,满足地抱着她,不许她爬下去。两人静静地依偎着,享受这短暂的宁静美好。清漪不时拿脚丫子磨蹭他的脚背,他压下她的不安分。 好久,她才道:“我想起来。” 南宫玦“嗯”了一声,在她的红唇上啄了一口,耳鬃厮磨一番才放开她,下床替她拿来中衣和外衫,这还是昨夜小厮送过来。 抱起她,替她穿上中衣和外衫,又将她抱到妆台前,摩挲着那一头长长的青丝,想着替她弯一个什么样的发髻。 清漪以为他不会,便道:“我自己来就好。” 南宫玦却已经开始动手,没一会就将一头青丝梳成一个流云髻,满意地看着自己杰作,比平日里她梳的发髻更显她清丽雅致。 清漪看到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道:“平日里都是巧娘和锦云替我梳发,想不到你的手竟这么巧,竟不比她们差呀!” 南宫玦笑着从身后揽住她,俯身到她耳边,“以后我们成了亲,淇奥每天都替自己的妻子绾发,也只为她一人绾发可好?” 妻子么?多美好的字眼,清漪的思绪飘向未来,若他们成亲,那一定是幸福无比的吧,她微笑着点点头:“好!”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公子起了没?” 南宫玦打开门,掌柜的向他行礼道:“公子,可要准备午膳。” “稍等。” 说完,南宫玦回到屋里,走到她身边,问道:“想吃些什么?” 清漪想了想答了句,“随便都好!” 于是南宫玦按照自己的想法吩咐下去,掌柜的道了句“是”又恭恭敬敬一礼离开。 携着她坐到桌边,开打窗户,见到街景,清漪这才察觉到原来这里还是上次住过的酒楼,对面是醉花楼,昨晚她便被人带那里。 路上有些吵闹,南宫玦又关上窗户,还是嫌吵,想带她去更安静的房间,她摇头道“没事”,他才又坐下来。 不一会掌柜便带着小厮送来食物,小米粥和几样简单精致的小菜。 掌柜想要亲自动手盛粥,南宫玦道:“你们下去吧,我来就好。”掌柜地真觉得他们公子开了窍,多少年身边没个女人,这会儿可好,真是谢天谢地,否则他可真以为他们公子有问题。 南宫玦一边将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一边道:“昨晚上喝了酒,又累了一晚上,肚子定是空空的,此刻喝些粥对胃比较好。” “嗯。”清漪舀起一勺,送入嘴里,柔软滑口,配上小菜,正好。但看他不动筷子,只盯着自己,又道:“你怎么不吃?” “我清早就吃过了。” 原来人家精神比自己好得多,男人跟女人果然不同。她又送入一口,还道:“味道很好呢。” 南宫玦应了一句,似回味,道:“确实,比我四个月前在望京楼想得还要好数百倍!” 这一说,清漪一口粥呛到喉咙里,南宫玦急忙走到她身边,替她顺气,“怎么这么不小心。” 清漪横了横他,又想起那次在在望京楼的事,那次他也是故意调侃她,现在倒是应了他的话。果真半年就入了他的腹啊! 南宫玦手撑着下颚,一直挂着那副迷死人的微笑打量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想起昨晚的事,现在又如此被他盯着,清漪心里很毛,脸像火烧。 终于用完膳,两人才出了酒楼,掌柜已经准备好马车,南宫玦亲自送她回宫。 第一百五十四章 街头巷尾纷纷议论着茂求昨晚被人砍去双手,剜去双目和不能人道的事。清漪在马车里也能听见些有关的字眼,她瞧了瞧端坐的南宫玦一副淡定模样,似乎一点不担心会因此惹祸上身。 南宫玦感受到她探究的目光,睁开眼道:“茂求丈着自己的父亲是廷尉在民间骄纵横行,欺男霸女,这一次竟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如此惩罚已经是够轻了。” “你难道不担心廷尉会因此对你不利。” “难道我不如此做,他就会对我有利?”南宫玦将她拉到身边,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摩挲着她的玉指安慰道:“放心,我有他的把柄在手!以前或是念在我与他同为北魏人,有所顾及。但这次牵扯上你,若他再敢对我发难,我定不手软。”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清漪稍微安心,开始期待与他未来的日子,但若他们要得一世安宁,得先解决眼下的难题,他身上的蚀骨丹未解,秦王和太子皇位之争,还有牵扯上的墨兰宫,哪一桩都暗藏惊险,稍有不慎,便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马车未行多远便停下,不是到了皇宫,而是被人拦住。 一行侍卫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的人是一身黑色朝服的廷尉,他浓眉立起,国字脸上杀气腾腾,凶狠的目光似要穿透车帘将车内的人撕碎,抬手指着车帘暴戾地吼道:“给本官拿下车里的人!” 侍卫刚准备动手挑开车帘,便听一声“慢着!” 南宫玦缓缓地撩起帘子,使外面的人刚好能够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华宁公主在此,谁还敢放肆!” 清漪耸着脸,冷冷道:“廷尉大人有何贵干?” 茂文没有料到她也在车里,明显疆了一下。随后行礼,好不凄惨地说道:“公主有所不知,南宫玦残害我儿,砍去他双手,剜去他双目,还竟然斩断他的命根子,臣痛心疾首,心中悲愤无比,还请公主行个方便,让老臣拿下这残害我儿的凶手!” 清漪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你那禽兽不如的儿子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你……” “廷尉之子茂求意图轻薄本公主,幸得南宫大司农及时救驾,廷尉教子不善。还不将其拿下,听候皇上发落!” 一干侍卫听得有些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办,只听清漪用更加冷硬的语气说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怎么连本公主的话都不听信,本公主可是皇上钦封的华宁公主。谁还敢不动,本公主第一个不饶!” 如此狠话,侍卫们有些动摇,有两个识趣的侍卫先动了手,大家便都跟着应和。 待侍卫押下茂求,南宫玦放下车帘。高声喊了句:“华宁公主回宫!” 到了皇宫,清漪南宫玦和被押着的茂文直接到宣和殿觐见周皇。 失踪一夜的华宁公主此刻突然回来,身边跟着南宫玦。还有一个被押着廷尉,怎不让周皇疑惑? “你们这是……” 廷尉大人开始了在周皇面前哭诉,就跟丧了儿子一样,其实也差不多了,茂求以后就是残废。 周皇问向南宫玦:“大司农你要如何解释?” 南宫玦一一细数他收集到的关于茂求横行霸道的恶事。最后才道:“……如此他还不够,竟还想轻薄公主。若不是臣及时赶到,恐怕公主清白难保。皇上若不信,可找那茂求当面对质。” 清漪跪下周皇面前,楚楚可怜,哭得比茂求更狠,“大司农说的都是实情,要不是大司农及时赶到,臣女恐怕早就……茂求还妄言,得到了臣女,便向三叔求婚,让臣女一辈子逃不脱他的魔掌,三叔是明君,岂会被此等无耻小儿所蒙蔽,还请三叔替宁儿做主!” 茂文啊茂文,看看谁更会做戏! “皇上,华宁公主强词夺理,谁不知道华宁公主武功高强,对付我那毫无武功的犬子子绰绰有余,她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三叔,昨日二哥大婚,宁儿多喝了几杯,醉得浑身无力,哪里还有能力反抗。三叔如不信,可问蕊儿!” 昨夜发生的事情,李副将、蕊公主和几个宫女嬷嬷已经向周皇禀告,知晓大概,蕊公主一副心虚的模样他还记得,她与清漪素来不和,此事怕是与她有关。 早就听闻到茂求种种恶行,只是没有真的花心思去管,谁说的真话假话,周皇自然分得出,他吩咐道:“谢将军,将茂求带到宣和殿当面对质!” 守在门外的谢将军看着周皇似有深意的点头,立即道:“是。”然后带着几个侍卫执行命令。 周皇又让人将蕊公主请过来问话。 接着清漪细说了一番昨晚的经过,至于和南宫玦那一段当然只字未提,只道昨夜醉酒身子虚软得厉害,那副狼狈样子实在不能见人,想着先在宫外整理一番才回来。 周皇却道:“那为何要到现在才回?” 许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详细,清漪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南宫玦,南宫玦立即补充道:“昨夜喝的女儿红后劲实在太强,公主宿醉,头痛不止,直到中午好些微臣才敢送她回来。” 周皇不满,“那也不知道派人知会一声吗?” “是微臣的疏忽,微臣当时只担心公主,还忘了皇上也会担忧。” “嗯。”周皇觉得这二人着实暧昧不清,上一次清漪那句“非君不嫁”他可是记在心头了,南宫玦的处处维护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到。上次南宫玦求婚,他没应,还不知这一晚这二人在一起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也在想要不要成全二人,这利弊何在? 清漪回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长信宫,太后匆匆赶过来,见到清漪将拉起她搂在怀里,满脸怨愁:“你这孩子可要担心死哀家,一晚上都跑哪去了?” 周皇从案桌后走出来,将昨晚上发生的事向太后叙述一番。 此举使跪在地上的茂文吓得浑身颤抖。当年皇室内乱他如何不晓,也想周皇定然对清漪心有芥蒂,可是他却没想周皇此刻竟是有意维护清漪。反而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当初周皇能不顾手足之情夺天下,就该明白在他心没有什么比利益更重要。茂文是太过于自信,不懂得揣度君心。 “什么?那茂求的胆子也太大了?”太后惊怒,盯着地上的茂文,“身为廷尉,纵子行凶,竟然连大周的公主都敢亵渎。廷尉大人是不把我大周放在眼里啊!” 此刻太后和皇上都为清漪撑腰,如果茂文懂得审时度势,那就乖乖求饶。不管真相如何,生死不过他们一句话,即便没有清漪那一桩,茂求以前的种种恶行就是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皇上太后饶命,微臣知罪。微臣没有教导好犬子,才使他犯下大错。可犬子已经双手已废,双目已瞎,更是不能人道。还请皇上念在微臣为大周尽忠多年的分上,饶他一条小命,微臣一定严厉管教他。”茂文俨然一副的悔不当初模样。就是瞧着太后心软去的。 皇上只道:“还等茂公子来了再说!”“公子”二字分明就是讥讽,惹得茂文立即闭嘴。 此刻,蕊公主听了周皇的召唤。来了宣和殿,看着一屋子的人,清漪和南宫玦投去的冷光让她心里忐忑不安,地上跪着的茂文更是让她恐惧陡升。周皇的目光也若有似无的飘过她,分明是恨铁不成钢。 清漪冷笑。周皇这是怎么了?是要办蕊公主么? 谢将军还没将茂求带到,周皇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道:“谢将军怎么还没到?”说这句话时又拿眼飘向蕊公主,发现她的身子竟在微微颤斗,心道:这事果然和这丫头有关! “皇上,谢将军回来了!”德公公知皇上等得不耐烦,连忙派人去探情况。 周皇听了,坐回案桌前,等着谢将军进殿,目光却始终盯着蕊公主脸上的表情。 “谢将军到!” 这一声惊得蕊公主脸色惨白,周皇何曾未瞧见,扭过头道:“宣!” 只是进殿的人只有谢将军,并没有茂求,他行礼道:“回皇上,末将去廷尉府抓茂求,哪知路过茂府后花园的池塘时,茂求突然发狂,挣脱侍卫,疯癫得到处乱跑,一不小心跌落到池塘中,正好被池塘中不知什么怪鱼咬死了。” 蕊公主听此显然松了一口气,茂文则浑身瘫软。周皇对此结果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缓了缓神色,“嗯,既然如此,那也不再追究茂公子了。茂廷尉节哀顺变,若觉伤心,朕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番,等你休息好了再还朝。” 还来不及从丧子之痛中抽回神,又听周皇允他休息,茂文可不觉他这么好,只觉他是想收他的权力,于是道:“是犬子有错在先,如今丧命,微臣毫无怨言,微臣还能撑得住。” 周皇皱了皱眉,这个老狐狸此事倒是精明,他堂堂一国之君还治不了他。 “爱卿忠心可嘉,只是爱子的丧礼少不得爱卿操心几日,不如这样,爱卿办完爱子的丧礼,再复职如何?” 周皇强硬的态度,茂文终于懂得服软,不再抗拒,只道:“谢皇上厚爱,微臣一切听皇上吩咐。” 周皇终于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挥退了他,还道:“这几日就有劳大司农暂代廷尉大人的职务,大司农可愿?”还未走远的茂文听得咬牙切齿。 南宫作揖行礼,“多谢皇上的信任,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这一次周皇十分愉悦地点头。 太后听此结果还算满意,又道:“皇上这该罚的也罚了,那该奖励的也该奖励吧!”她扫过南宫玦和清漪,以此示意周皇。 周皇明白她的意思,道:“母后说的是,南宫玦,华宁公主听着旨!” “微臣/臣女接旨!”南宫玦和清漪双双跪下。 “兹闻太史令养子南宫玦才华采出众,品德俱佳,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华宁公主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今适婚嫁之时,当择贤夫与配。值太史令之养子南宫玦,适婚嫁之时,特许其为华宁公主驸马。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盼了多少时日的圣旨终于来了,南宫玦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他没想到此刻周皇会赐婚于他,立即像周皇匍匐叩拜谢礼。 清漪则不同,她原来对周皇颇有芥蒂,如今突然这么仁慈地赐婚于她,还真是有些适应不过来,一时竟有些呆住。 太后提醒道:“宁儿还不快向皇上谢旨!莫非你不满意这桩婚事?” 南宫玦见她无反应,一颗也悬起来。 终于清漪拉回自己的思绪,叩拜谢旨,“谢皇上!” 周皇又看向蕊公主,道:“蕊公主接旨!” 蕊公主见他投来告诫的眼神,立即跪下,“蕊儿接旨。” “兹闻东平侯世子慕容白玉文采出众,品德俱佳,朕躬闻之甚悦。今公主姬蕊年已十八,适婚嫁之时,当择良人与配。值东平侯世子慕容白玉与蕊公主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其许为蕊公主驸马。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蕊公主与华宁公主同日完婚。” 周皇一遍遍告诫的眼神,蕊公主哪里还敢不依,只有乖乖道:“蕊儿接旨,谢父皇!” 太后笑呵呵看着事情圆满接束,“今日招的两个驸马都是人上之人,哀家看着都高兴。事情总算圆满结束,哀家看这婚嫁的日子还是早点好,两个孙女嫁了人,哀家这心里才能踏实。” “母后说的是,婚礼尽早办。南宫爱卿现在便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婚事了。” “是,皇上。” 周皇从座位上走下来,拍怕他的肩膀,颇有深意地道出一句:“南宫爱卿可千万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啊!” 南宫玦行礼,坚定地说道:“微臣定不辜负皇上的好意!” “好了,你们都退下了。” 于是南宫玦、清漪、蕊公主、还有太后都出了宣和殿,刚出门时,清漪被一名急急忙忙跑来的太监撞得险些没站稳,一旁南宫玦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只听背后大殿里传来高声的叫喊:“不好了,皇上,丽妃娘娘不见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丽妃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周皇赶到九华殿时,大殿比往常更加冷清。只有几个宫女守着,说半夜还看见丽妃在寝殿内休息,今早上敲了半天门都未开,以为她还未起,可到中午也不见人,有些担心,便强行敲开门,却发现寝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床上留着一封信。 “信呢?” 宫女将信递给周皇,他当即撕开,抽出信展开。信上聊聊数字:皇上,丽娜走了,这皇宫像个鸟笼子,丽娜不喜欢了,就让我像那流水一样逝去吧!他还未从信中回过神,外面又传来宫女惊慌的声音,余怒未消地吼道:“做什么大惊小怪!” 宫女见到周皇,一时惊得愣住,竟吓得说不全话,“皇……皇……” 周皇不耐烦地喝道:“怎么了?” 宫女好不容易回过神,道:“丽妃娘娘投湖自尽了!” “什么丽妃自尽,给朕说清楚点!” 那宫女连忙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紧张地说道:“奴婢路过蓬莱池,见有几个宫女太监在池边叽叽喳喳,感到好奇便过去瞧瞧,哪知他们是因为湖边的一双鞋,奴婢又走进些,这才看清原来是丽妃娘娘平日里穿的‘彩蝶恋花’的绣花鞋,大家便都说定是丽妃娘娘投湖自尽了。” 周皇踉跄了一下,“给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语气坚硬冷漠。 ……………… 长长的御道通向南门,南宫玦和清漪并肩缓慢地走在御道一侧。二人此刻心情还未完全平复,突如起来的喜讯反而让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终于快到南门,两人想着不该这样不声不响的告别,南宫玦想起刚才丽妃失踪的消息,便低声问道:“刚才那名公公说的可是与你有关?” 清漪点点头,“还记得上次秦王成亲的事吗?那晚我返回了一次皇宫。后来跟我出来的‘翠菊’就是。” “原来如此。难怪巫启要突然经离开建邺,不过他们应该还没出南周境内。不过,”他转头看着身边的人,温和地笑道:“你向来胆大!” 清漪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巫启当初娶我不过是想借娶我的机会偷偷将她弄出宫!” “是吗?”巫启对清漪有意,南宫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若是无意,何必非要是她,周皇随便封个公主便能了事,他只摇摇头。心想她不知道也好。 两人这么边说着边走着,没几步就到了南门。南宫玦止住步伐,转过身。凝视着她,忍住将她搂在怀里的冲动,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撩了撩她鬓边垂下的发丝,满腔柔情地说道:“回去好好休息一番。该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清漪点点头,抽回手,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瓷瓶交到他手上,望着他道:“研究了好几日才想出去来,也不不解你身上的毒,但若再次毒发。服下此药,该是可以减轻一些痛苦。” “好。”南宫玦像是如获珍宝一般,将那瓷瓶放入怀中。又在她额心一吻,看了半天才肯离去。 ………………………… 天色灰暗,蓬莱池上水雾迷蒙,几十条船只穿梭在迷雾中,都是为打捞丽妃的尸身。只是将整个蓬莱池捞遍都没看到丽妃的半点身影。有人道,蓬莱的池的水是活水。流向外面,丽妃会不会被冲到宫外去了。于是周皇又把搜寻目标扩大到宫外,沿着水流搜查,只是直到晚上依旧杳无音讯。 此刻宣和殿一片昏暗,只有案桌上昏黄的灯光映着白纸黑字。外面起了凉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投在信上的烛光一阵摇曳,信上的那些字在烛光的照耀下十分醒目。 周皇一动不动地坐在案桌前,额上又横生出些皱纹,几许银丝条嵌在黑发里格外明显,他凄然的目光未曾离开过那信,忽而他抬手抚了抚信中的字,口中喃喃念着那句“像那流水一样逝去”,模样说不出的萧索落寞。 “皇上,起风了。”德公公关上窗户,走到他面前看那一副悲伤失落的模样,摇摇头,“皇上还是休息一会儿吧,再过一个时辰就该上早朝了。” 周皇机械地抬起头,木然地看着德公公,如同没有意识的木偶,像是不明白他说的何意。好久,他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是找回失去的意识,道出一个字:“好。”然后又是僵硬地起身朝寝殿走去,待宫女们换上寝服,他便木木地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地盯着上方的帐子,过了好半晌才闭上眼,脑中却是清醒着,无尽的悲凉涌心里。 他想起了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先是染侧妃,而后惠妃因为染侧妃的死不待见他,再来后他将苏皇后打入冷宫;现在刚想解除丽妃的禁足,她却不见了。如此,他便连倾诉的对象都没有了。自古帝王皆寂寞,长夜漫漫,何处话凄凉! 他想这是报应,曾经为了帝王宝座不择手段,以为拥有无上的权利,便能将自己这世间尽玩弄于掌中。可待他真正拥有时,他又得到了些什么,相伴多年的枕边之人为了家族利益一步步疏远,妻尚且如此,儿子呢,又何尝不是重蹈覆辙?什么夫妻情,父子情,兄弟情,一入这宫门,就会被权利*腐蚀得千疮百孔。生在皇室,命该如此,躲不得,逃不掉。 不知何时窗外传来虚幻缥缈的琴声,时断时续,平稳低沉,如一片柔软的轻纱滑过他的心头,让他的眉头微微舒展,渐渐地沉醉到那琴声中,忘却了那些沉重悲伤的事。 雄鸡报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射到琉璃瓦上,反射五彩光华。东方那轮旭日越升越高,从一团火红渐渐变得越来越金黄,最后散发万丈光芒。 “皇上起了没?”德公公问守门的太监。 太监摇摇头,“叫过好几次了,每次皇上应两声就又继续睡过去。” 这会儿是上朝的时间,大臣们都到了。可皇上还未起,德公公有些着急,自从皇上登基,便没有误过一天早朝,即便是前夜睡得再晚,可这今日是怎么了? 他正想着,突然寝殿里传来咳嗽的声音,便知周皇醒了。于是立即奔进殿里,命人替他更衣。只是没想到周皇却道:“朕感觉身子不适,今日免朝。” 德公公愕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道:“是,皇上”。 这一命令下去。朝堂上立即吵得沸沸扬扬,真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大家都开始猜测周皇发生了何事。 太医院的御医进进出出宣和殿无数次,大家都在猜测周皇是病了。今日之后,周皇又变本加厉。移驾到清思殿静养,直接将朝堂之事都交由太子一手处理,丞相国舅苏玖辅佐,说是等身子好了再回到宣和殿,正常上朝。 此刻清思殿里正传出悠扬婉转的琴声,周皇一脸憔悴地侧卧在大殿中的软榻上。一手支着头,面朝殿中正在拨弄琴弦的月见,闭着养神。不时会睁开看一眼抚琴的人。 殿外守候的大臣听见琴音,心里一阵焦燥,再三催促德公公,要见周皇。德公公第三次进殿向周皇汇报情况,周皇又是直接回拒。还道再有人敢打扰他休养,便立即革职。于是那些大臣撞了一鼻子灰。无功而返。 终于耳根子清净了,周皇起身,慢慢地走到月见身边,一手按住琴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有些疲软,却是冰冷地问道:“前夜弹琴的人是你?” 月见没有丝毫惧意的反而带着几许傲气看着周皇,沉稳柔和地说道:“是,臣妾打扰到皇上休息了。” 周皇的双目微微眯了眯,捏着她下颚的手力道稍微加重,“听说今年的挑花会,你赢了十题。” 月见淡淡答道:“臣妾只是侥幸胜出。” “侥幸?哪来那么多侥幸,朕的月美人过谦了。”周皇看她的眼光越来越深沉,最后一把将她拉起,带往寝殿方向,却没想她会出力挣扎,这让他的目光更加幽寒。 月见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了,心下惶恐不已,立即行礼,还道:“臣妾大惊小怪了,不知道皇上会突然……但皇上现在身子不适……” 周皇邪肆冷漠一笑,“在怎么身子不适,也不可辜负美人恩,朕可是记得一直未有宠幸过月美人,难道月美人不愿意么?” 月见的脸色极不好看,却还是道:“臣妾任凭皇上吩咐。”说着她便靠了上去,主动携起周皇的手臂走向卧室。 “不急,”周皇突然温和地笑着拍拍她的手,“先沐浴。”于是便吩咐宫女们伺候她沐浴。 约莫一刻钟之后,沐浴的月见穿着一身薄纱制的睡衣走向寝殿的床榻,饱满滑嫩的肌肤若隐若现,更加令人浮想联翩。 周皇衣冠整齐的坐在床沿看着她垂着头满脸娇羞地靠近他,身手抚摸她洁白柔滑的脸颊,依旧温和地笑道:“替朕宽衣。” 月见依言,微红着脸伸出颤抖地手,轻轻解开周皇的玉带,缓缓地拨开他的衣衫,待露出他坚实的胸膛时,脸不由得立即涨红。 周皇玩着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最后实在等得不耐烦,将自己的衣服随意扯下,让后抱起她将她抛到床上,身子压了上去,直接埋进她的身体。身下被撕裂的痛疼得她眼泪哗哗,周皇看着沾满泪水的脸,怜爱地替她擦了擦,便又开始痛苦的折磨。 旖旎春光被幔帐遮住,寝殿里透露出*的气息,不时传来女子的吟哦之声…… 事后,周皇便闭上眼背着她睡去,只留她看着床单上的哪一点落红发愣,她擦了擦泪,独自下床穿衣,下身的酸痛差点让她一个没站稳。宫女已经准备了干净的衣衫,她穿好后,便慢慢挪着步子回到自己的宫殿。 接下来的几日,周皇都会请她过来弹琴,不时也会拉她去帐里温存一番,只是每次都要让她先沐浴。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赏赐是不在话下,更是封她为月妃。一时之间,周皇胜宠月见的消息传遍整个后宫,大家都说走了一个丽妃,又来一个月妃,嫉妒羡慕怨恨各种眼神都投到她身上。 这日周皇靠着软榻摆弄着棋局,德公公从太医院里刚回来,他便问道:“如何?” 德公公道:“她的衣衫山没有带毒,想必身上也不会带毒了,皇上可以放心了。” 周皇听了这个结果,却觉得事情更令他头疼,边揉着太阳穴边问道道:“难道是朕猜错了?” “皇上不是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她吗?” 周皇点点头,“茂求的丧礼,月妃这个做妹妹的也该回去看一看,你吩咐下去吧,就说是朕允的。” 德公公应道:“是。”然后带着周皇的命令退下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近日里,周皇的身子似乎是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卧在床上,愁坏了宫里的太医。但他的身体状况越差,太子和国舅似乎越高兴,此刻正是他们打击对手的好时机。 自从太子被委任代周皇处理朝政,国舅便借势扩张自己的势力,并不断打压那些反对自己的大臣,第一个被拿来开刀便是光禄勋。 光禄卿谭大人素来与国舅不和,国舅这只狡猾狐狸碰到如此好机会岂会放过。不但是谭大人,连带下面的不少属官都被以迅雷不及耳之势换掉。须知光禄勋可是一块肥肉,掌守卫宫殿门户,又是候补官员集中训练的地方,国舅的野心略见一斑,看来是想将整个皇宫控制起来,再者,方便将来更加得心应手地用人。 国舅如此打压排挤对手,引起众多大臣不满,少府卿素来耿直,看不惯国舅的恶行,在朝常之上当着众臣的面罗列他的七大罪状:窃弄威柄、屠害忠良、独揽大权、结党营私、横征暴敛、贪赃枉法、奢侈无度,弹劾他,并求太子将其绳之以法。 此举让国舅极不不满,定他诽谤污蔑之罪,直接让人拖出明和殿外重责二十杖。少府大人本就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不到十个板子人便去了半条命。国舅还不肯依饶,非得赏二十棍子才觉泄气,直将老少府被打得再也下不了床。 这一招杀鸡儆猴还是起到了一些效果的,自此那些对国舅不满的官员就算心中的怨恨再大也是敢怒不敢言。 秦王和南宫玦这几日行事也是极其小心,以防被太子和国舅钻空子,大做文章。尽管太子和国舅想方设法地替他们制造事端,好在两人机警,所幸没有什么事,这令国舅更加愤恨。 尤其是南宫玦担任的大司农一职。更是国舅眼中的另一块肥肉。大司农主管大周财政经济,统领谷货和财货,负责收取山泽陂池之税,还经营盐、铁、酒的制作专卖,从事均输、平准等商业活动,而且管理漕运和调拨物资,负责官吏的俸禄、军政费用等财政开支。这样的香饽饽,国舅又怎么会不觊觎。 再说东平侯府。赐婚的圣旨传下来,然后恰逢东平侯在外平乱,周皇静养期间不理外界任何事。白玉此刻抗婚,不过是给国舅捏造口实的机会,他一人获罪是小。只怕给整个慕容一族都带来灾祸,所以只得忍受下来。 南宫玦这几日着实繁忙,除了大司农的职务在身,又暂代廷尉一职。他明白周皇如此安排别有用心,为的是方便他查探以国舅为首的那帮人的罪证。 此刻凌晨时分。静静的大殿中只有他一人坐于案桌前,被一堆文书包围,昏黄的灯光印在他脸上,向来淡漠地脸上此刻是无比严肃,还不时摇头发出一两声叹息。 突然门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抬起头见秦王手下的一名副将杨成匆匆跑进来。还道:“刚刚得到消息,国舅遇刺了。 南宫玦第一个想到的是秦王,眉头都拧到一起。哪知杨成道:“此事跟殿下无关,是少府卿大人派的人” 竟是少府大人,南宫玦却是没料到他会出此下策,瞬间的惊愕便恢复平静地问道:“国舅如何?” “听说国舅身边的侍妾中了一刀,他却没事。刺客被抓住。禁受不住严刑拷打,将少府大人供了出来。” 经过这些天南宫玦的了解。国舅是个心胸狭隘又极为狠戾毒辣的人,心中突然替少府大人感到担忧,急道:“赶快通知少府大人全家上下立即离开建邺。”他催促副将去报信,自己说完就风急火燎的走出门。只是刚到门口便呆住,只见建邺城西北边的天空一片红光。随着出来的副将也愣住了,“那是……” “如果我没猜错,失火地地方是少府大人的府邸。国舅下手太快太狠了!” 少府大人府邸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烟火味几里之外都能闻到到。由于失火是深夜,府中人都在熟睡之中,根本来不及逃跑,只能葬身火海。 大街上如今到处都在谈论这场惨绝人寰的大火,更有风声把矛头直指国舅,说他公报私仇,本来国舅的名声在百姓心中就不好,大家不敢妄议,这会儿又出了如此大事,有些人终于忍不住站出来为少府大人鸣不平。朝上公然违抗国舅的大臣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强,只是每每被他以武力征服。 对于此事,南宫玦和秦王殿下都想面见周皇,但周皇依旧整日紧闭殿门。 这日,秦王十万火急地赶到清思殿求见周皇,再三央求德公公,并言此事关国家安危,德公公见他着实急,便放他进了殿内。 只是当他看到躺在榻上的周皇时,却又突然变得极其犹豫。周黄皇双目紧闭、眼窝更加深陷,面色憔悴不堪,浑身一动不动,看不到半点生气。心底悔恨怒火似要将冰雪融化一般,一把拎起德公公的衣领,像是要吃人一般责问道:“这才几日,父皇怎么会变成这样?” 德公公吓了一跳,“殿下息怒,太医说皇上这是终日劳累所致,修养几天便会好。” 秦王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似乎在他身上寻找这周皇卧病的缘由。突然他想起后宫的流言,这几天周皇盛宠月美人,立即怀疑是不是月见对周皇做了什么。 他原本英挺的面容此刻挂上冰霜,那种冷似乎能够冻住三伏天的酷火,叫德公公心里一阵哆嗦。 “听说这两天父皇一直跟月美人在一起?” 德公公被冻得心里发颤,连说话的语声都开始抖了,“是,殿下。不过这两日月美人回廷尉府奔丧,还是皇上亲自允的。” 秦王一张极寒的脸看了他半晌,又走到周皇身边看着那苍老憔悴的容颜。他刚刚得知了一个天大秘密,正想向周皇禀告。可眼下这种情况如何能行,即便周皇醒来,他也没有勇气再说了,只怕周皇的身子惊受不住那惊天骇人的消息。 他握着周皇的手,低声泣道:“父皇,儿臣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事关大周兴衰存亡,可是父皇现在的身子,儿臣只怕会承受不住。总之,接下来不管儿臣做什么事都是为大周好。还请父皇不要责怪儿臣。” 说完,秦王又跪在周皇的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踏着坚决的步伐离开清思殿。 接下来。皇宫的气氛似乎突然变得极其压抑紧张,就连后宫的人都感觉了,也许是和这几天阴沉的天气有关。 外面阴云密布,似一只巨大的怪鸟张扬着宽广的翅膀停歇在建泰宫的顶上,让人心里有股惶惶的感觉。总觉得那只大鸟会随时收拢翅膀将整个建泰宫收入她的羽翼中,整片宫殿会一下子黯然不见天日。 清漪扶着殿门望着外面沉闷昏暗的天地,这几日总是心绪不宁,她想也许是担心南宫玦的关系,一方面是担心他身上的毒;另一方面是国舅,国舅在朝堂之上打击对手的事她已知晓。她不会认为国舅会放过南宫玦。 好几日没见他,听说他整日忙得不可开交,连睡觉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她也想过去刑部看看他。但又想着他忙,而且没几天她们便要成亲,也就作罢,只想着婚事能够顺利进行。 从殿门口延伸至远处的小路不远处,有一抹青色的身影闪入她的视线。望着那身影越来越近。他手中执着拂尘和一卷明黄色的东西,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殿门前。 那名公公清漪不认识。但清漪认识他手中拿着的一卷明黄是圣旨。 从来宣读圣旨的人都德公公,眼下这名陌生的公公,她立即猜出是太子身边的人。 果然那公公又走近一步,道:“是华宁公主么?” 清漪冷淡地回答:“正是。” 公公便随意地说道:“华宁公主接旨!” 于是她转身进屋,下跪接受旨意,公公宣完旨便留下圣旨离开,留下跪着的众人。 清漪站起身,看着手中的圣旨,严格来说是太子的旨意,不是周皇的旨意。太子下旨将原定大婚的日子提前了十天,这便意味着,三日之后她就要嫁给南宫玦。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突然将婚期提前,还是三日之后这么急,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阴谋。 这旨意更是急坏了巧娘他们,准备婚礼的时间大大缩短。 “怎么会这么突然?” 清漪一脸凝重,并不回答巧娘的问题,沉默片刻之后,道:“我想去见见南宫公子。” 于是巧娘从内室拿出一件披风为她披上。 清漪踏出门,往南门走去,出了后宫,经过宣和殿,明和殿,泰和殿,又到午门。她发现一路上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那些侍卫都被换过,不由得想起前一阵子光禄卿谭大人被国舅弹劾的事,便明白这些是他安插的人。 走到南门口,她还想再迈出一步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清漪亮出公主令牌,那些侍卫看后微微动容一下,随即又道:“太子有令,宫中之人不得随意外出,再说公主三日后就要大婚,未免发生意外,还请公主返回长明殿。” 清漪打量了一眼守门的侍卫,这些人同样被换过。顿时发现这皇宫里里外外似乎都被换成了太子和国舅的人,整个皇宫都被他们控制住。心里的寒意层层涌起,这样的形势对于周皇来说极为不不妙,只怕这皇宫现在是他说了都不算数了。 她没有同那群侍卫力争,只是静静地转身返回长明殿。 一百五十七章 巧娘见清漪又回来,一阵惊讶:“公主怎么又回来了?” 清漪一脸凝重地看着她,摇摇头,然后兀自朝着殿内走去,来到桌边坐下,随意地将手伸向一杯温暖的热茶却并不捧起,像是陷了某种沉思,静默良久,才抬起头对着巧娘道:“巧娘,这天恐怕是要变了。” 巧娘有些不明所以,“公主这是何话?” 清漪盯着她一动不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嗖”一下站起,又朝门外走去。 沿着蓬莱池走了大半个圈来到长信宫,宫殿四周的海棠花早已凋谢,新生的绿叶葱茏青翠,但生机勃勃的海棠林此刻在阴云的笼罩上也抹上一丝忧郁。 “参见公主!” 清漪止住脚步,看着长信宫门前守着的两个陌生侍卫,没想到这里的也被安插了人。她想上前一步,却被两人拦住。 “你们做什么?难道还不允许本公主见太后了?” “回禀公主殿下,不是属下们不让进,而是太后娘娘这几天闭门清修,不见任何人。” “满嘴胡言乱语。”清漪转身,二人以为她死心要离开,全无防备,哪知她突然转身,极快地伸手点他们的大穴,接着径自闯进了大殿。 刚到正殿门口,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便从屋里突然闪出,拦在她漪身前,板着脸,冷漠地说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嬷嬷突然冷淡的态度让清漪一时适应不过来,她后退了两步,向嬷嬷问礼,接着又道:“宁儿几日没见皇奶奶,今日特来看望她老人家。” 嬷嬷依旧冷道:“太后这几日静修,不见任何人!” 清漪怎么也没想到嬷嬷竟和那两名侍卫的口吻一样,愣了愣。随即又道:“那宁儿何时才能见到皇奶奶?三日后可是宁儿的大婚之日。” “公主放心,大婚那日,太后自然会出席公主的婚宴。” 清漪盯着嬷嬷的眼睛,不像是说谎,何况嬷嬷一直跟在太后身旁,应该不会背叛她。再三斟酌,觉得还是先返回长明殿。 接连两次碰了钉子,清漪的心情很遭,心不在焉地沿着蓬莱池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了离静思殿不远的一处栈桥上。望见栈桥两庞的湖水。她才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蓬莱池的北角上,身后不远处正是皇后所住的冷宫静思殿。她又朝那边瞧瞧了。只因今日里静思殿似乎不同以往的冷清,多了好些人。 稍微走近一些,身子隐在一从扶桑花后,将目光投射过去。只见国舅从步辇上走下来,对着身边的十几名侍卫吩咐一番。那些侍卫便立即散开,将静思殿团团围住,殿门口左右各更有两名侍卫守护,个个一脸肃然,似乎警惕着四周随时会冒出的什么人。 国舅是苏皇后同父异母的哥哥,照理说他要自己的妹妹也合乎情理。何故派这么多人看守,莫不是心里有什么鬼?清漪心中疑窦重重,想探一探究竟。 寻找着接近静思殿的方法。但四周的侍卫着实围得严实。打量殿外环境,苦思冥想,终于寻出一个突破口。 越上离殿外十多丈远的一颗高大的梧桐上,然后又借着梧桐的枝干,向着更接近大殿的一颗广玉兰飞去。将身子隐在枝叶里,此刻已经很接近静思殿。只要再神不知鬼不觉的越上屋顶,就可以窥到殿内的情形。 玉兰树与静思殿之间正好站着两名侍卫,她催动内力使用银针打到几丈开外的一颗松树上,银针钻进树干,随之一串松果落地,“啪”的一声惊到了两名侍卫,二人齐齐往声音落地的方向寻去。 清漪趁此机会,一个纵身,轻盈地落到偏殿的屋顶,匐低身子,一方面是便于向着正殿移动不被人发现,一方面是便于窥听屋中人的说话声。 很快她便找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苏皇后,只是听着似乎不太平静,像是跟人吵架而激动。轻轻的掀动一块瓦片,露出一条细缝,刚好使她可以窥见屋内的情形。 此刻的苏皇后面带泪痕地站在内室,昂头愤怒地看着国舅。 国舅好心来看自己的妹妹,二人怎么会吵架?清漪专心的听着二人的谈话内容。 只见苏皇后扬起手,“啪”一个响亮的声响便扇到国舅脸上,口中道:“我今天才知晓你的野心有多大!”那语声是说不出的悲愤痛苦。 国舅豪不在意,只是冷静冷硬地说道:“你那是妇人之仁。” “啊哈哈哈哈!”苏皇突然讽刺的大笑,“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给卧住嘴。”国舅在一旁吼着。 苏皇后却不理会,依旧大笑“啊哈哈哈哈……”那笑声音竟是越来越大,似乎响遍整个皇宫,伴随她心中的怨愤也越来越尖细,如鬼魅一般凄厉的尖叫,让人毛骨悚然,她的笑中藏着无尽的绝望与悲苦。 “给我停住!” 终于,她似乎笑得没力气了,又凶狠得盯着面前的人,“怎么,你是学吕不韦那招‘奇货可居’?*自己的妹妹,只为生下一个全部流着苏家血脉的皇子,然后代替大周的江山么?我才知道你竟是这么狠毒,竟然对自己的亲妹妹都要下如此毒手!你还是人吗?连禽兽都不如的东西!往我一直帮你谋划,却被你蒙在鼓里,今天才知晓竟我与自己的亲哥哥苟合,还产下孩子。” 她的面目突然变得十分狰狞,滔天骇浪般的悲愤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她身子一跃将国舅扑倒在地,骑坐在他身上,像只发狂的野兽,撕抓着他的面部,眸中闪着嗜血般的光芒。 国舅疼得直叫,不一会他疏淡的面部就被抓条条血痕,血迹糊满了他整张脸。 用力将身上的人甩到一边,苏皇后在地上滚了一圈,发髻尽散。一片狼狈,却是很快又爬了起来,朝着正要起身的国舅扑去,口中还吃人般的喊道:“去死吧你!”这一次她直接掐住他的脖子,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要将心中十二万分的恨意全部通过那双如妖魔般细白修长的手发泄出来。 国舅费力挣扎,苏皇后已经濒临疯癫,那股蛮劲他竟然挣脱不得。只能涨红眼,感受着肺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他觉得他快要没气时,突然脖子上的那双手送开。 “国舅爷。您没事吧!” 片刻之后,国舅才从刚才的惊悚中恢复神色,看着身边蹲着的侍卫。才知是他们救了自己。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苏皇后的嘶声竭力的怒吼让国舅的身子缩了缩,他看向披头散发被侍卫压着的苏皇后,松了口气,在侍卫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冷漠得不带丝毫温度地说道:“皇后不堪冷宫孤寂艰苦的日子,已经癫狂。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探视。”说完他理了理衣袍,像是躲避鬼魅一般逃离了静思殿。 清漪觉得再也没有听过比这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了,她从未想到她一时好奇会让她发现这惊天秘密。她趴在屋顶一动不动,到现在都还未从刚才苏皇后那一幕幕疯狂举动的画面中回过神。直到瘫软在地的苏皇后发出杜鹃啼血般的哭泣。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 甩甩头,清醒一番。国舅离开静思殿已经有一会。她轻手轻脚地从大殿屋顶离去,冷静思考那个惊天秘密。 现在她要怎么办?根据苏皇后和国舅的对话。太子分明就是这二人苟合的结果,国舅想要辅佐的是一个完全流着苏家血脉的皇帝,应该来说是要吞下这大周江山。 突然她想起了这几日皇宫的怪异,突猜想国舅许是等不及太子自然登基,而是要逼宫了。还有突然将她的婚期提到三日之后。会不会这也是他们的计谋。她心头一跳一跳,如果真是这样。也许三日之后便是他们逼宫的时间。 不行,一定要阻止他们,还有这个惊天的消息一定要告诉南宫玦和秦王,这样想着,便想往宫门走去,但又想到今日南门遭遇的状况,宫中现在已经被戒严,这一招是行不通了,得另辟蹊径。 这样边走边思考,很快她便回到了长明殿。 巧娘再次看到清漪脸色不佳地走回来,只是这一次明显很急。 “公主,又是怎么了?” 清漪看着巧娘,一脸认真严肃,“巧娘可知,现在整个皇宫里里外外似乎都被太子和国舅也控制起来了。” 巧娘惊得瞪圆了双目:“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清漪摇摇头,拉着她走进内室,“我刚刚去了长信宫,门口也被侍卫守住,我还不能确定太后有没有事。但是我想国舅和太子可能是要逼宫!也许就是我与南宫公子的大婚之日。” 巧娘惊得跳起来,“这还得了?皇上他怎么不管啊?” “皇上大病在床如何还能管得了?” “那怎么办?怎么办”碰上这天大的事,巧娘都冷静不下来了,急急在房中胡乱踱步,口中喃喃道:“也不知这秦王和南宫公子知不知这事?” 巧娘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清漪,宫中有变,南宫玦和秦王应该早就知道,也许他们早有布署。但那个惊天秘密他们知不知晓?她倒冷静,想着如何将如何消息传出去。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丽妃投湖自尽的谣传,“巧娘,我有办法通知秦王和南宫公子了。” 蓬莱池的水是通向宫外,也许可以通过潜水游至宫外,传达消息。她马上写好密封,吩咐锦云办事。 然后,又去太医院,邀胡太医一起去看周皇的形势。就算周皇他卧病在床,可到底他还是大周的皇上!她料想此刻清思殿定然守卫着重重护卫,有了看病一说,这样会方便得多。 第一百五十八章 ps: 转载的同志,麻烦能晚个把小时在转么?码了一天的字,上班都偷偷码,下班回来还要继续,虽然成绩不好,但也是很辛苦滴。520小说更新列表还没显示,你就已经转走了,心里看着很失落啊,能厚道点不?虽然感谢帮忙宣传,但还是希望晚点再转,作者感激不尽!!! 清思殿门前果然如清漪料想的那般守了一群侍卫,原本他们不许她进去,但因为清漪邀了胡太医一起,他又在一旁游说,说她是来帮忙看病的,侍卫这才放她进了清思殿。 此刻的清思殿寂静得让人压抑,几个宫女太监守在里面闷不吭声,无精打采,看到清漪和胡太医进来,像是突然被刺了一下,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们。 大殿内部在灯火的照耀下一片昏黄,为清冷的大殿增添些许暖色。走进寝殿,周皇正躺在龙榻上,被子覆盖在他身上,只露出头部。他面色憔悴,无丝毫生气,那双矍铄精深的眼神此刻紧闭,脸颊也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更加突出。如不是伸手触觉到他鼻下的浅浅呼吸,清漪真要以为这就是一俱死尸。 “怎么才几天不见,皇上就成了这样?” 胡太医瞧了瞧周皇的模样,摇摇头,“不应该会是这样啊!”似是自问,又像是在问向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 “皇上这几日进食如何?” 一名宫女答道:“回太医,这几日送来的食物都是大补的,皇上也都悉数吃下,胃口到像是比平日好了很多。今日早上皇上刚吃完还说不够,又御膳房送了些食物,皇上连吃两顿这才满足,而且盘中的食物也都被吃的干干净净。” “竟又此事?”周皇异常的反应让胡太医大感惊奇。 清漪又走近一步。叫了几声皇上,但见周皇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陷入昏迷状态。她大胆地撑开他的眼皮,仔细瞧了瞧他的瞳孔,接着又替他把把脉,赶到无什么异样,倒真像先前所说的疲劳过度。 胡太医想起上次她给赵婕妤看病的事,便问道:“公主可瞧出皇上是何毛病?” 清漪看着龙榻上一动不动的人,想了想,道:“取一些灸甘草来。” 虽然宫女不知她要作何用。但见胡太医点头,便连忙去取了些过来。 清漪将灸甘草磨成粉状,又到了写茶水冲开。然后将水喂进周皇嘴里。 胡太医不明所以,也不插嘴,只看着清漪的一举一动。清漪喂完茶水守在一旁,等待周皇会又什么放应。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突然发出连着两声“咳咳”。周皇清醒过来,不停的咳嗽,清漪将早就吩咐命宫女准备的清水端过来置于床缘,周皇便将一口黑色的污物吐到盆里,那团污物渐渐划开,然后便见清水中似乎有什么黑色细小如绣花针一般的东西在游动。 这一幕将三人都惊到了。 周皇心中惶怒。但身子乏力,说出来的话也是有气无力:“朕的肚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越看越觉反胃,一阵阵的呕吐。似乎是想胃都吐出来。”终于再也吐不出来,他感觉稍稍好些,接过清漪递过的一杯清水漱口,接着又精疲力竭地躺回床上。 清漪目睹眼前发生的事,不容乐观地说道:“皇上怕是中了蛊毒!” “蛊毒?”这一下可惊吓到了周皇和胡太医。 “不错。蛊毒不同于一般的毒药,极难察觉。况且皇上中的是蛇蛊,更是蛇蛊里的针蛇蛊!此蛊易附着于衣物,接触皮肤后,可以从皮肤里钻入体内,靠蚕食人体内的血液长大,食人五脏。” 清漪的一番话然让周皇煞白了脸,他沉着嗓子咬牙切齿地说道:“给我将丽妃找出来!” 清漪却是提醒道:“皇上,丽妃娘娘不是已经投湖自尽了么?又怎么会是她?若真有人要害皇上,何必非要是善制蛊的丽妃,其他人只要手中有蛊毒同样可以害人。” 这么一说,周皇冷静下来,细想这几天发生的事,原本光滑饱满的额头此刻青筋显著。突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额头地青筋暴起,拳头握得死紧,原本就显得枯瘦的手骨头全凸显在外。但刚想开口说话,便觉得腹中一阵绞痛,瞬间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 “快去取些荤食来!” 宫女听了清漪的吩咐立即退下去取来食物。烧雏鸡儿、清蒸八宝猪、蒸熊掌、蒸鹿尾……没有一样素食。 食物刚送到周皇身边,他便像匹饥饿已久的恶狼扑向那些食物,撕咬的模样更是疯狂如兽,吧还有半点天子的模样。 一盘接一盘的食物被周皇解决掉,最终只留下十余个空盘子。周皇这才满足地躺在床上,人也多了些精神。寂静沉默的气氛中,他发现清漪和胡太医像是只看怪物一样的打量他,觉察到刚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假意咳嗽两声道:“你们盯着朕看做什么?朕又不是怪物!” “皇上中了针蛇蛊,此幼蛊可从皮肤里钻入体内,靠着吸食人内的血液为生,慢慢长大之后,会寄宿在人体腹中吸食人体所进的食物,尤喜肉类,所以不管皇上进食多少,那些东西实际上都会被蛊所吃掉。若是食物被吃掉,蛊还得不到满足,便会开始啃噬人内脏,令人疼痛难挨,便像刚才皇上那般。” 周皇面色阴云密布,那双凹陷的眼睛更是像要吃人一般,他撑着露在锦被外瘦弱得不堪的身子,“来人,去给朕将月妃抓起来!” 只是半晌都没有人进来。 清漪只道:“皇上不知道,这皇宫守卫的人都被换成国舅和太子的部下了,恐怕他们是不会听您的了。” 这个消息比起中蛊正让周皇吃惊,他还不来及如何发作,便听寝殿外传来太子的叫声,“父皇!”他一副忧心忡忡的孝子模样,踏着飞快的脚步赶过来。跪到床边,见到周皇醒了,脸上立即浮起惊喜的笑容,“父皇醒了!” 清漪一旁讥讽道:“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看皇上,怎么那些不听话的大臣都被你一个个打得服服帖帖了么?” 周皇听出清漪话中有话,问向太子:“怎么回事?” 太子只道:“只是几个大臣公然藐视朝堂,儿臣不过是教训了一番。父皇好好修养身体便可,何故操那些心?” “那静思殿外那帮看守的侍卫又作何解?太子莫不是要告诉我是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危?还有最近守卫宫门侍卫都被悉数换掉,太子又难道要说是为了建泰宫的安危?” 太皇不顾周皇危险的眼神,站起身。双手背于身后,不以为然地笑道:“正是如此!华宁公主不好好呆在长明殿准备做你的新娘子,跑到这清思殿干什么?” “她替朕来看病。”周皇极其不满太子将他不放在眼里的举动。沉着嗓子喝道,“月妃下蛊谋害于朕,华宁公主不该来看朕吗?” “竟会又此事?”太子过于惊讶的神情反倒显得他是明知顾问的虚伪,“来人啦,还不去将月妃抓起来丢到行部审问!”话一说完。殿外的侍卫立即应道“是”,并且迅速下去执行命令。 此刻若是周皇还不明白宫中的局势,倒真是白白在权利的漩涡中混了这么多年。他似乎是气得肺都要爆炸了,胸闷得直气喘息。 太子伸手边拍拍他的后背边道:“父皇保重身体,三日后是华宁妹妹和蕊儿的出嫁的好日子,还得您来主婚呢!”说完。他便起身,哈哈大笑,踏着愉快的步伐离开。此刻太子的谋反之意已经是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 只见周皇额上的青筋再次暴露起来。手将被子一角绞出一圈深深的褶皱,还口口声声骂道:“你这个逆子!” “还请三叔息怒!” 听到清漪的叫喊,周皇渐渐地平复下来,好半晌,看着她。自嘲地说道:“怎么现在你满意了?朕的儿子现在对付朕,朕如此狼狈。能解你心头之恨了吧!” 这个周皇还真是心胸狭隘!清漪讽刺地一笑,“三叔说错了吧,三叔的儿子?三叔还不知太子是苏国舅和苏皇后*的野果!” 这一句震到了在场的所有人,周皇更是怒不可遏了,那声音寒冷到了极致,“你说什么?” “今天宁儿亲耳听到国舅和皇后说的,皇后受不住刺激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哥哥,国舅愤怒之际,将皇后幽静,并称她已疯癫!” 胡太医从震惊回过神,“皇上,今日国舅爷确实去过静思殿看皇后娘娘,至于皇后娘娘疯癫的事也是国舅走后传出来的。” 周皇听了直接气得一口猩红吐到地上,人再次倒回床上。胡太医立即掐他的人中,替他顺气,待他醒过来,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清漪一旁道:“还望皇上保重身体,这大局还得靠您挽回!如今之际,我还是先替皇上除去蛊毒。” 饶是有天大的气此刻也不能解决问题,周皇气息渐渐平缓,冷静下来,“如何治这蛊毒?” “以雄黄、蒜子、菖蒲三味用开水吞服,一日三次,使之泻去恶毒,期间皇上禁止食肉,每每感觉疼痛,须得忍住,直到完全没有疼痛之感才表明蛊毒全部被除去。” “胡太医听清楚么?” “是,微臣这就去办。” 胡太医离开,周皇又挥退其他宫女,只留下清漪,又秘密聊了一段话,直到傍晚黄昏,才让她离去。 清漪回到长明殿时,天色已黑,锦云已经出发了。 建泰宫在西南部凿渠引进秦淮河之水,长明殿也刚好在建泰宫的西南隅,所以离流水入口并不太远。只锦云万万没想到,如今就连这条渠都铁栅挡住了,不但无功而返,还险些被侍卫抓住。 “公主!” 清漪见到浑身一身黑衣的锦云湿漉漉地跑回来,开始有些诧异,很快便明白事出有因,立即扶她进屋,让她换掉湿漉的衣衫。 锦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房里出来,问道:“太子连引水渠都封住了,现在怎么办?” 清漪扶着她的双肩,神情严肃,“锦云,这一次恐怕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大婚上 突然之间,大周有两位公主同日出嫁,岂不是天大的盛事!建邺城里到处张灯结彩,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伴随着轻灵的风儿翩翩飞舞,空气中飘着喜悦欢腾的因子。街头巷尾都在这场别开生面的婚礼。 建泰宫到处布满红色的绸子,到处是为婚礼奔走忙碌的宫女太监,冲散了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 傍晚来临时,震天乐鼓传遍了整个皇宫。长明殿内也到处处贴着吉祥的红字,并用红绸装裹,为安静的大殿增添丝丝喜气。 清漪身穿绣长尾山鸡、浅红色袖子的嫁衣端坐在妆台前,脸上不见一丝喜色,反而不时皱眉。 巧娘见她愁眉不展,劝道:“今日是公主大婚的日子,可不许再皱眉头了。晦气!” 大喜的日子,清漪此刻心里很难有什么喜悦,有的只是一阵阵不安。 “巧娘,我这右眼皮今日老是跳动。” “公主想多了。”巧娘看着镜中的人,巴掌大无暇的面上,双眉斗画长,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和嫣红的嘴唇营造出一种纯肌如花瓣般的妩媚。三千青丝挽成牡丹头,额间仔细贴了桃花花钿,更加显得面如桃李。看着看着,她就笑了,“公主真是越看越好看,”将九翚四凤冠给她戴上,大功告成,只等着驸马来接她一同去泰和殿拜见周皇。 ……………………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东华门。南宫玦着一身红色新郎官服迎风立在马上,自从成为南宫玦,他便喜穿红衣以衬托他的冷贵清美,今日里一身大红的新郎服,精致的面上微微施了些粉,迷离又冷漠的眼被稍稍描过之后增添一丝妖冶魅惑。他神情肃然地望着东华门,久不下马。直到迎面骑马过来的白玉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南宫公子今日真是精神!” 白玉穿着与他同样的新郎官服,将一头墨发全部盘起,素来出尘如月的白玉公子今日自有一派玉树风流之气,他洒脱地将马策到南宫玦身旁,与之并列。 南宫玦转过头,神情未有丝毫变化,只道了句:“彼此彼此!慕容世子先请!” “不敢,还是大司农先请!”白玉语中分明不快。 于是二人一同撩起衣袍,一同下马,一同走进了东华门。 “大司农真是命好!”白玉语中明显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南宫玦嘴角上挑:“慕容世子也不差啊!” 白玉“哼”一声。快步往前走去。 不一会儿两人便走到内庭,一前一后。在一个丁字路口处,南宫玦突然发现白玉走的方向似乎有些问题。便喝住他:“慕容世子等一等。” 白玉一副迷糊,装模做样,极不耐烦地问道:“大司农有何事?” 南宫玦挡住他的去路,眯着眼道:“慕容世子好像走错了方向,蕊公主的延春殿可是在东边。”你这去的方向分明就是西南边的长明殿。 白玉只道:“没事。就往这边走,经过长明殿时,我有东西要给宁儿,等完了事,我再沿着蓬莱池往东到达延春殿。” 南宫玦听了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宁儿。宁儿,这叫声听着都让人烦,光洁的额头皱了皱。“慕容世子舍近求远,难道不怕误了吉时?” 白玉咬定心里的主意死死不放,“我走快些就好。”话一说完,人就从南宫玦身边掠过,然后踩着轻功往长明殿的方向飞去。 白玉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南宫玦。他毫不留情地跟上去,一掌袭向他的后背。白玉闻到身后的风声。身子一闪,人一旋,与南宫玦擦肩而过。南宫玦收回势,又向身后的白玉袭去,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一边打还一边对着话。 “慕容世子可曾考虑过蕊公主的感受,她才是你即将拜堂的妻子。你何故还要招惹我的人。” 白玉不依不饶,一边拆着他的招式,一边道:“我与宁儿从小青梅竹马,如今她要成亲,我送点东西给她你还不允许么?” “不是不允许,慕容世子选的时间实在不恰当。”我都没看到我的娇妻,你还想一睹她的娇颜,真是痴人做梦! “大司农如此霸道又心胸狭窄,宁儿怕是日后少不得受你欺负!” 南宫玦听了心里火越烧越大,不甘示弱地回道:“那也是我和漪漪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管!”漪漪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白玉听得闪了神差点就中了他的招。 “何况我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南宫玦以仅仅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狡猾地眼神真是不把白玉打入地狱誓不罢休。 果真白玉听到这里,心中惊遽,一阵绞痛,一时失意便中了南宫玦的招,被他一掌拍落在地。他脸色煞白,捂着心口,瞧着南宫玦那副得逞的模样,愤恨道:“你竟敢如此对宁儿!” 南宫玦嘲讽道:“我和漪漪是两情相悦!慕容世子都要成亲了还惦记着我的妻子做什么!明明有人在你身后默默地守着,你却不知道珍惜!既然知晓一相情愿地痛苦,怎么不能体谅一下其他人的心情!”南宫玦说的其他人自是芊芊,他拍了拍手,朝着身后赶来的侍卫道:“慕容世子身子羸弱,不堪长途奔波,你们就送他去延春殿吧!” “是,大司农。”侍卫说着就去扶地上的白玉。 “慢着!” 南宫玦停下脚步,转过身,“慕容世子还有何事?” 白玉撑起身子缓缓地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便从衣袖中拿出一朵海蓝珠花。 南宫玦看了一眼珠花,不再理睬,径直往前走去。 白玉继续诚恳地说道:“大司农,你和宁儿都要成亲了,我自不会是想送东西与她。只是这个珠花是楚王妃送给宁儿的,当初我在她失踪的林子里找到的,既然你将成为她的驸马,这个便由你还给她吧。” 南宫玦看白玉的眼神不像是说假话,再想他定然不会害清漪。既然是楚王妃留给清漪的,对她而言必然是珍贵无比了。这样一番思考,他接过珠花,道了句:“多谢白玉兄了!”话中多了一丝恭敬礼貌。 白玉道:“不客气,还望南宫兄好好待宁儿,他日若是让我知道宁儿有任何委屈的地方,我就是用尽所有也会把她抢过来。” 南宫玦妖孽般一笑,凑近他的耳朵,吐出一丝暖息,狠狠地咬牙道:“放心,我永远不会给你那个机会!” 他坚定果决如誓言般地语气听得白玉身子一愣! ………… 石榴三番四次往外跑,就是想看南宫玦到哪儿,然后向清漪回报情况。原本清漪没让她做这种事,她却忍不住兴奋,现在弄得清漪都跟着有些紧张了。 这会儿石榴听见动静,匆匆跑进屋,欣喜地叫道:“公主,公主,驸马爷来了!” 清漪是感觉一颗心终于落地了,接着而来的是突然加速的心跳。她垂着头,看着脚尖,模样说不出的娇羞。巧娘和几个宫女一旁看着她的不好意思偷偷地发笑。 清漪不敢抬头看来人,南宫玦脚步落地虽无声,但她能够感觉慢慢靠近的熟悉气息。 南宫玦看着一身红妆的清漪端坐在软榻上低垂着头,手指藏在衣袖中搁在腿上,在宫灯的照耀下,那份静雅和那闪着的艳丽光芒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若闯入一个美好的梦境。 黑色毡靴出现清漪在视线中,慢慢地越来越近,在离她一尺的地方停下。再接着,南宫玦修长的右臂抬起,手松松地握成一个拳头,怕弄坏了手中的东西,然后伸到她面前。 清漪有些好奇,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这一刻在南宫玦眼中最美的星辰都失去了光辉,即将成为他妻的这个女子像一朵凝露的玫瑰,淡淡的清香伴着妩媚妖冶,惑人心神,那芳香调皮地钻进他的鼻中,一时让他心旌动摇。 “是什么?” 南宫玦迷离的眼光柔情似水,暖暖地笑道:“猜一猜。” 清漪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撅着樱唇道:“猜不出。” 她娇憨可爱的模样对南宫玦是莫大的诱惑,真恨不得低头一亲芳泽。咽了咽口水,他轻笑出声,然后慢慢地摊开手掌。 伴着“啊”一声,清漪惊诧之余是说不出的欢喜,“这个珠花怎么会在你这儿?” 南宫玦也不解释,想起刚才白玉的举动他就来气,她都要成为他南宫玦的妻子了,白玉竟然还不死心,他收起心里的阴霾,脸上依旧挂着暖笑,只道:“喜欢就好。” 清漪从他手中拾起珠花,细细端详摩挲,高兴道:“喜欢,为什么不喜欢!这是娘亲送给我的珠花呀!” “那我帮你带上。” 清漪点点,引得凤冠上的金珠翠玉叮当作响。 南宫玦将珠花插到她的头上,赞了句“很美!”瞧了瞧她羞红的脸颊,声音有些暗哑地说道:“我们走吧。皇上和大臣们都等着呢!” “好!” 清漪露出双手,抬起,南宫玦握住那双纤长如玉般手,携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长明殿,向着泰和殿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六十章大婚中 在夕阳的余晖中,晚风浮动,蓬莱池上波光粼粼,红色的长长群摆曳在地上随着一旁的黑色毡靴在红毯上缓缓拖动。一路上耳边充斥着喜庆的丝竹之声,四周飘散着带着淡香的红色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又轻轻地滑落在地。 想起了国舅和太子的秘密,宽大的衣袖下,清漪握着南宫玦的手紧了紧。 南宫玦轻柔地回握于她似安抚,扭过头对着她笑着摇摇,意为让她不要担心。清漪迷失在他动人迷离的微笑中,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一旁的宫女看着二人含情脉脉相似而笑,偷偷地发笑,被染上他们的幸福心中一阵羡慕。 又到了那个丁字路口,看见迎面走来的人,清漪停下脚步,同时对面的白玉和蕊公主也停下脚步。 旁人看着这两对新人,同为的公主,嫁给都是人中之龙,可一对浓情蜜意,一对冷淡疏离,猜想这两对人未来的命运会如何。 一身大红嫁衣,艳若桃李的清漪使白玉为之惊艳,凝视那一抹红影,他心中蓦然被刀子划过:这样的美好却是属于另外一个男人。他闪了闪目光,咽下喉中的的酸涩,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清漪笑着朝他点点,又看向他身边的蕊公主,今日她倒是安静得很,没有往日的娇纵任性,人似乎也憔悴了不少。自从上次茂求出事,周皇予以警告,再加上苏皇后失势,她就收敛了许多,却也因此郁郁寡欢。 蕊公主无神的眼睛看见清漪和南宫玦交缠的衣袖,被刺了一下,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很快便又隐了下去。她的脸上突然柔和起来。拉了拉白玉的衣袖,软声道:“白玉哥哥,我们走吧。” 白玉任由她拉着,目光停留在清漪脸上,失落地经过她身边,直直往前走去,出了内外庭相隔的宫墙。 清漪垂着头,心里涌起丝丝悲凉,自己的不喜欢,而他又不得不做不喜欢之人的驸马。他该是很痛苦难过吧。 “走吧,再不走就误了吉时了。” 清漪抬头,看着南宫玦担忧的神情。一扫心头的悲凉,面色浮起浅浅地笑容,“嗯。” 长长的号角,震耳的乐鼓。两对新人踏在通向泰和殿长长的龙尾道上,脚下的柔软红毯一路散落着花瓣。 随着一位公公尖细绵长的一个“宣”字。两对人依次踏进了泰和殿。 原本喧闹的泰和殿因为两对新人的到来变得安静下来,两侧列席而座的大臣纷纷起身将目光投向这两对璧人,看着他们一步步走经过身边在大殿中的前方并列站立。 周皇身形雕瘦,脸色只比前日稍好了些,那双眼睛没有以前那般精神,带着一丝迷茫看着慢慢靠近的人。一旁的太后则是不同。脸上挂着慈祥而又愉快的笑容。他们二人唠叨几句,一名公公开始主持着现场礼仪,一番宣读之后。便开始行礼。 “一拜天地,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 四人齐齐转过身子,朝着大门。随着公公的口号,拜了三拜。 不同于大殿中祥和喜庆的气氛。建泰宫四周却是压抑紧张得很。几个宫门被严严实实地把手起来,成千上万的士兵朝着迈着整齐迅速的步伐朝着丹凤门和东华门西华门鱼贯而入,兵分几路,一份部驻守城楼,一部分朝着泰和殿的方向迈进。 隆隆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所到之处,大地都似乎在颤动,一路的宫女太监见了跳得惊慌失措,到处乱逃。 而泰和殿依旧一片喜庆景象,正值“夫妻对拜”,南宫玦和清漪已经闻到了异样的震响,他们转身之际,互相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犹虑,随着公公那声“一鞠躬”,清漪的身子弯到最低处,以气传音:“太子和国舅要动手了!” 第二次鞠躬时,南宫玦回应她:“别担心。” 第三鞠躬,终于一声“礼成”,不知为何,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清漪心中的那股不安悄悄扩大,以至于在这种重要的场合她也走了神,直到一名宫女唤道:“公主!” 看着眼前拖盘,上置两只琉璃盏,里面盛满清澈见地的酒水,散发着淡淡的竹香,在琉璃盏的和宫灯的映衬下,反射出一丝光华,隐隐约约觉得那光华在抖动,想是那迫近的脚步声震的。 南宫玦见她只是看着酒盏,却不伸手去取,便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取过酒,举向上首的周皇和太后。 自从两对新人入殿,国舅和太子便是漫步经心投过几道目光,国舅更是不时捋一捋胡子,似乎心思并不全在眼前这两对新人身上,直到此刻敬酒才凝了凝神,应该说是一瞬不瞬盯着南宫玦和清漪,似乎紧张地期待着什么,看着南宫玦豪不犹豫甚至有些急切地举酒喝下,瞧见他脸上绮丽的笑容瞬间被扭曲,并越来越狰狞,最后他捧着腹部倒在清漪身上,他眼中才甘心的闪过一丝得逞的兴奋。 清漪刚准备仰头喝下杯中的酒水,便被南宫玦扫落酒杯,“酒有毒!”等她看向身边的人时,南宫玦捧着腹部,五官都皱到一起,身子向倒向了她。 “予之!” 那一声“酒有毒”,惊得蕊公主像捏了一团火似乎蓦地放开手指,酒盏落地,酒洒一地,腾起白色的泡沫,同时一旁白玉喝到嘴中的酒瞬间吐了出来。 除了始作俑者,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一幕,一时间大殿有些慌乱。 “来人啊……” 周皇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众人便觉眼前先后闪过两抹粉色影子,两名宫女被抛入大殿,砰砰两声重重落到地上,腹部被利剑刺穿,血学染衣衫,已无半点气息,让大殿的人一阵惊惧。 大家还未从惊悚中缓过神。又有好多士兵突然涌进大殿,将整个团团里里外外控制起来,接着便有一个身穿铠甲的高大身影踏入大殿,他手执一把利剑,上面还残留着猩红的血迹,瘦长刚毅的脸上流露狂傲之色,此人正是新封的车骑将军蒋干。 看见来人,周皇大震,怒喝:“蒋干,你这是做什么?” 看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些个大臣战战兢兢的模样还有周皇着急的模样。他倒是苍狂地笑着,一步一步跨上前,用剑尖直指着周皇的咽喉。 “你到底想干什么?” 蒋干不紧不慢地收回剑。笑道:“皇上急什么,蒋干和程将军同为昔日楚王旧部,楚王待我们下属亲如兄弟,只没想到英年早逝。前一阵子程将军被发配崖州,在坠马崖遭遇劫杀。如不是他命大攀上了崖壁上的蔓藤,不然早就粉身碎骨,怎能留着一条活命来找卧,告诉了当初楚王殿下身中敌军埋伏的真相。” 这一句话在下面大臣中引起轩然大波,大家都在猜想蒋干的言外之意。 一旁的清漪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她眼下最关心的是南宫玦的毒。将他扶到地上之后,很快便给他止住几处大学,以防毒性蔓延。她没有时间去追问如何一回事,从袖中取出随时携带的银针替他扎针,运气排毒,暂时保得他一条小命。 “各位大臣放心,在下并不想拿你们怎么样?只想让你们看清周皇表面仁慈。实则虚伪残暴的性子。”蒋干将剑收回剑鞘,拍了两下。便见一人从殿外走进来,手臂被夹板固定,并用布带挂在脖子上,他再走近一些,人们便发现他脸上多处被划伤,尽管如此,大家还是认出他就是程将军。 “老程,还是你来说说吧。” 程将军看向周皇的眼中带着怨恨,“当年我不过是皇上身后的一个小卒,皇上为了谋得帝位,处处与太子和暗中较量,并伺机挑拨离间太子和四皇子的关系,使他们兄弟反目成仇。皇上觉太子太盛,就派我到楚王的军中卧底,伺机谋害楚王,以削弱太子的势力。” 程将军如此一说,周皇气得脸皮发抖,喝道:“简直一排胡言!” “皇上别急,等程将军说完也不迟,还是皇上怕了?” 这么一激,果然周皇“哼“了一声静下来。 看着蒋干点头,程将军继续下去,“楚王治军严谨,对人却是宽容大雅,着实令我佩服,尤其他还慷慨赠予我宝剑,我便更加敬重于他。本想从此效忠与他,哪知皇上偶然得到一个除去楚王削弱太子的机会,便是让我向敌军透露楚王大军返回的行军路线,还拿我家中老小作为要挟,我无奈才作出那等向着卑劣无耻的行径,这才导致楚王战死,楚王妃殉战。华宁君主下落不明。皇上登得帝位,担心将来的太子和楚王后裔兴风作浪,便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派人暗杀,即便是连长公主也未放过,数次遭他刺杀。我是死不足惜,但为皇上尽忠多年,被皇上发配崖州,皇上竟还派人守在坠马崖暗杀我全府上下。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所幸留着一口气,便也要是还楚王的一世英名。” 周皇像是再也坐不住,口中直道:“胡扯,胡扯!” 程将军句句凿凿,“我发誓,我所说觉无半点虚言,皇上既然做了还怕承认?大家都知晓国舅爷一直在皇上身边辅佐一二十年,若觉得我说的有假,问问国舅爷便知!” 如此一说,大家把所有的目光全部都投向国舅苏玖。 苏玖看着众人望过来,轻轻松松地应道:“程将军说的正是。” 苏玖一指责,大伙的议论之声更盛,大殿中闹得沸沸扬扬。 蒋干趁机道:“皇上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皇却冷静下来,道:“蒋干可是个聪明人,不要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蒋干狂傲一笑,只道:“皇上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身下那个宝座吧。皇上如此杀害自己的兄弟及其后代,此行如此残暴不仁,而今大病在身,臣想皇上还不如早点退位于后人,好好颐养天年了。” 这最后一句才是今日的重点,此话一出,再场的众人突然都安静下来。 清漪放下被她施完针的南宫玦,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转身平静地对着众人,“此事不能仅凭程将军和国舅一面之辞,谁知他们会不会串通一气,逼着皇上退位。”她这是将话挑得更明了,后面哪几个字大家听得心里寒气直冒。 清漪转过身,望着太后一直慈祥平静无波的面容,温言道:“皇奶奶,您在皇宫这么多年,事情如何怕是没人比您更知道得清楚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大婚下 太后身子坐得笔直,不急不燥,稳稳地放下手中的酒盏,看向满殿的人。 “蒋干,你口口声声说皇上虚伪残暴,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擅自带着这些个士兵肆意屠杀宫女,闯进泰和殿,扰乱两位公主的大婚,用刀威胁朝中大臣,难不成这就是你所谓的忠直正义,厚德仁慈?楚王若是在世,还不被你们这群人活活气死。如你们借楚王之名责问皇上,甚至逼其退位,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楚王的一世英明该是要被你们这群无知的屠夫给毁了。” 蒋干对太后的责难毫不在意地呵呵一笑,“太后娘娘何必逞口舌之快,您敢说前太子、四皇子还有楚王之死与皇上无关么?长公主、华宁公主、还有太子子嗣未曾遭其暗杀么?” “看来今日哀家不道出个所以然来,你们是不会罢休了!” “事已至此,皇奶奶也无需隐瞒了。”清漪也想知晓当年那场内乱的真相。 “也罢!” 太后看了清漪一眼,长长地叹息一声,“昔日太子性子过于温厚儒软,又优柔寡断,先皇担心太子无法继承大统,一日对哀家感慨道‘乱以法治,平以儒治;若是太平盛事,太子尚可成为一代明君,但眼下南北战伐不断,恐太子不能胜任这帝王宝座’,却不想此话竟传至太子耳中。而哀家素来溺老四,他性子豪放洒脱,善谋伐断,亦甚得先皇喜爱,哀家便向皇上进言,先皇改立太子的心思也日渐坚定。本来胜过亲兄弟的二人却也因此生出嫌隙。太子数次毒谋害老四,老四忍无可忍,后来老三更是插进一脚。可怜楚王被无端卷入这场争斗,被老三和老四合谋陷害,以此削弱太子势力。太子和楚王一死,老三借宁乐王之手除去老四,这场内乱才算结束。” 太后之言简短明了,最后她又说道:“你们若要怪,就怪哀家好了。若非哀家在皇上耳边进言,也许便不会发生这许多事了!” 原来竟是如此,到底人都是又欲求的。清漪抬起头,看着太后。“皇奶奶无需自责,所谓‘无欲则刚’,人都有*。*多了大了,就要生贪心,攫求无已,终至纵欲成灾。”顿了顿,她又问向周皇。“宁儿想问皇上一句,当年我和养父刘方遭追杀,还有姑姑多次遇刺是否是皇上所为?” 周皇此刻也完全镇定下来,带着些许懊恼地说道:“刘方一事,朕甚是后悔,但朕从未派人刺杀过长公主。”说到此。他神情严肃危然,目光飘过国舅,“此事恐怕是国舅所为吧!估计是想僵化朕跟长公主的关系。” 前半句话周皇大大方方地承认。后半句自是没有必要撒谎推脱。但他却把指矛头向国舅,殿中的大臣无不将目光调到国舅身上。 似乎感受到国舅的不自在,蒋干提高嗓门意欲转回众人的注意力,“大家都听见了吧,连太后她老人家都说楚王之死系皇上所致。皇上自己也承认确有谋害刘方和华宁公主。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是否该给诸位大臣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他皮笑肉不笑。看着诸位大臣的反应。 大臣们早已炸开了锅,一场婚礼俨然变成了对帝王的审讯。那些为国舅收买大臣纷纷指责周皇的残酷无情。 周皇紧抿双唇,脸色凝重无比,搁在龙椅扶手上枯瘦的手指攒得咯咯作响。 就在众位大臣高声热议时,一人从人群里走出,正是御史大夫上官大人。他避开躺下地上的两俱尸体,又往殿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先向周皇和太后行礼,才转身朝着众朝臣,朗朗开口。 “人无完人,圣人都要犯错,何况是皇上。各位大人细细想想,皇上在位十几年,明修政治,开疆拓土,广纳贤才,虚心纳谏,厉行节约;且重视农事,减轻农民赋税劳役,使得大周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或曰君人之大德有三:一曰谦虚纳谏,二曰知人善任,三曰恭俭爱民。皇上虽有错,但其功大于过,微臣倒要问问蒋将军这么堂而皇之地逼迫皇上,安的是何居心?怕不是与某些人蓄谋已久,以此作借口,意图谋朝篡位!” 果然此言一出,又面对被人胁迫的局势,大臣们立即意识到蒋干和国舅爷的“司马昭之心”。个个人心惶惶,那些对国舅不满的人转头开始纷纷指责他们的虎狼之心,更有甚者挣脱侍卫的挟持,当众便要跟国舅拼命。 眼快那人就要扑过来,就要哪知一旁的太子铉眼明手快,夺过身边一名侍卫手中的利剑,朝着那名年轻的大臣捅过去,“哧”一声,剑直透那人腹部,血从他嘴巴大口大口地涌出,双目睁圆了瞪着太子往后倒去,剑从他身体抽了出来,顿时鲜血喷涌,染红了周遭地上一片。 “反了,反了!” 清漪和白玉早就看不惯了,正准备反击,国舅已经踏到周皇身边,一手握剑指着他的咽喉,一手指着地上的人,暴怒地恶道:“若是有人再敢妄动,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周皇身子都有些发颤,压在太后脖子上的刀剑也更紧了,太后脸色发白。 只听国舅继续发号施令,让人取来笔墨圣旨。 很快,一命太监便拿来东西,放在周皇面前的案桌上。 国舅命人摊开圣旨,又将笔硬塞到周皇手中,将他的身子往前压了压,强硬地说道:“皇上失德,未免扰乱民心,毁大周之社稷,还望皇上自动禅位于太子!” 哪知周皇将笔往前一抛,讥讽地一笑,吐出两个字:“做梦!” “你!”他阴森森地一笑,将周皇上半个身子都压到了案桌上。 “皇上不知道,现在整个皇宫已里里外外都被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臣劝皇上还是识趣点,不要敬酒不迟吃罚酒!” 周皇反唇相讥,“你以为今日你以此方法逼迫朕禅位于太子。那些个大臣就会服从于你们么?国舅爷可别忘了,他日太尉大人返朝,第一个不饶的便会是你这狼子野心的东西!” “这个就不劳烦皇上担心,皇上只要愿意禅位,老臣自会让皇上和太后这剩下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好!”这一次周皇却是答得快,“不过,你这么压着朕,朕要如何下笔。” 没想到周皇突然愿意合作,国舅心中一喜,松了松手。让他直起身子。 一名太监将落到地上的毛笔捡起来,又呈到周皇面前。 周皇拾起笔,正带落笔。又道出一句:“只要朕不写下圣旨,太子即位便会明不正,言不顺,就会被天下之人共声讨之。看来国舅爷也是怕这个的。”他瞥了一眼国舅,开始落笔。可是落笔的速度确是极慢,写上一个字便是要花掉平常十倍的时间。 清漪和白玉虽被人刀架于脖子上,若是想反抗定然毫发无伤。可关键是不能伤了周皇和太后,还有那些为数不多的忠臣。 她跪下南宫玦的身旁,他眼下中毒,动动手指头便知是国舅作的怪。以为南宫玦一倒。周皇便会更失孤立无援。突然她感觉握着的手指动了动,立即看向他脸上,他却没有睁开眼。 “皇上这是故意拖延时间吧。” 一盏茶过去。周皇也不过才写十个字,国舅看得极不耐烦,再三催促。 “报!”这声远远地从殿外传来,接着一名侍卫急急跑进大殿。 国舅看着跑进来的人,问道:“何事?” 那侍卫满头大汗。跪倒地上,“回丞相大人。秦王带着一千将士还有一批武功高强的人士到了南门,眼看就要攻破了!” “你说什么?南门足足守了一万人,怎么会如此轻易被攻破?” “这,这……” “有话直说!” “秦王说太子乃皇后娘娘和国舅苟合之物,守城的将士本是不信,可不想皇后娘娘突然不知从哪爬上城楼,大骂国舅爷禽兽不如,*自己的妹妹……令守城的将士军心溃散,所以……所以……” 他话未说完,便传来比蒋干进殿时更大的轰响,声势竟还更浩大。那声音越来越近,分明是向泰和殿过来。 国舅爷脸色大变。 周皇又丢开了笔,哈哈大笑:“丞相大人,你完了!” 其他的大臣还陷于“太子乃皇后娘娘和国舅苟合之物”这句令人无比震惊的话中。 “若是现在有人愿意放下手中的兵器,朕自当饶他一条性命。” 此话一出,殿中的侍卫立即有人蠢蠢欲动,蒋干也开始动摇。 国舅已知此刻放手,周皇势必不会放过他,便道:“蒋干,你犯的是谋逆的大罪,周皇定然不会放过你。只要我们有周皇和太后在手,还怕不能活命。” 果然,蒋干经此一点拨,点点头,向殿内的侍卫命令道:“都给我好好听着,周皇连兄弟姊妹都敢害,还能让你们活下来?你们想活命就得听我的吩咐。” 清漪深知现在她和白玉都不能动手,他们一动,国舅的刀就会动,只有想法先靠近周皇和太后,保住他们才行。 那些侍卫倒是听蒋干的话,原本的骚动又停下来。 “将这批大臣杀了,然后将周皇、太后,两位公主和驸马押到殿外。” 因着这一句话,有的大臣吓的连裤子都尿湿了,瞬间跪地向国舅和蒋干求饶。 “慢着!”却是清漪和周皇同时开口。 这个蒋干真是视人命如草芥,如是那些个奸吝之人被杀倒还好,可如御史大夫上官大人此类人被杀,便是大周巨大的损失。 清漪开口道:“你们若真听了蒋干和国舅的话,那才是万劫不复,皇上一旦摆脱困境,你们这一生便是永受朝廷通缉,你们的家人也会因此受到牵连,还不如现在悔过,华宁愿意替你们向皇上求情。” 见那些侍卫有些动摇,清漪向着上首的周皇下跪,继续道:“华宁公主求皇上无论如何宽恕这些无辜被人利用的侍卫。” 周皇见好就收。“今日之事,纯属蒋干和国舅,太子三人所为,其他人等一律无罪。朕在此对天发誓,”他右手指天,“只要你们放下手中兵器,朕一律不予追究。” 当即那些手握刀剑的侍卫放下手中兵器,还被国舅辱骂,“你们这群蠢货!” 国舅蒋干和太子三人押着周皇和太后一步步迈下台阶,口中喊着让开”。朝着殿门口移动。 清漪和白玉退倒一旁,他们三人经过南宫玦,人还未到中央。国舅和蒋干便被人以奇快的手法点住穴道不得动弹。太子刚反应过来,准备举剑砍过去,便被人食指一弹,没了力气。 “将他们押起来!” 于是那些侍卫纷纷上前,将三人拿住。 “皇上受惊了!” 看着眼前作揖的人。周皇微微一笑,“原来大司农早就醒了!” “正是。” 此刻秦王带着一干侍卫进来,命人将三人压到了天牢。 大殿很快被人清洗干净,要不是大伙心有余悸,刚才那一幕便是像噩梦一般。 此刻周皇又坐在上首,堂下依旧是那些群臣。只是少了国舅太子和蒋干,少了那一帮挟持人的侍卫,却是多了秦王、皇后、四皇子潜。还有一个带银质面具的白衣男子。 那日清漪看望周皇,聊到天黑,所用之计便是以皇后今日之举配合南宫玦和秦王的举动。皇后被幽禁,将她带到城楼之上的,正是那个看上去只知吟风弄月、不谙朝堂之事的四皇子潜。 知晓皇后和国舅之事并非皇后所愿。且今日有功于朝廷。周皇没有拿她怎么样,也未废除她的皇后头衔。依旧让她住于静思殿。 如此仁至义尽,但皇后表示希望常伴青灯,减轻自身罪孽,此事周皇已允,但对于她请求饶太子一命却未答应。 皇后也知要求过分,不再多言,谢过恩便退了下去。 此刻大家的目光全部聚集于那个带着银质面具的男子,便是他带了一批武功高强之人助南宫玦和秦王一臂之力。清漪和南宫玦当然不会陌生,墨兰宫的兰使。 周皇带着重重疑惑看着殿中央的白衣男子,“阁下是谁?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兰使那双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周皇,良久才冷冷清清地张开薄唇,“在下面貌丑陋,怕吓到诸位!” “既是如此,朕也强求,自是阁下这次有功于朝,朕甚欣慰,阁下想要什么,尽管向朕开口,只要朕办得到的,朕定当允你。” 兰使轻佻地说道:“若是我想要皇上身下坐的那个东西呢?” 狂傲的回答令在坐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实话说,连南宫玦清漪和秦王也弄不清这兰使到底为何人,只知道他要打到苏势一族,这才敢请他帮忙。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要求周皇,但清漪却听出那看似玩笑的话里藏着几分认真。 兰使下面的话却更为大伙惊诧。 只听他极其平静道来:“前太子、楚王、四皇子之死都跟皇上脱不了干系;刘方和华宁公主遭皇上暗杀,刘方已死,所幸华宁郡主活了下来,今日还能成就一段良缘。那长公主呢?皇上说从未派人刺杀长公主,可皇上派姚驸马刺杀刘方,长公主出嫁之时,更是在她的箱底放如了息子香,让她绝子。是的,皇上从未派人刺杀长公主,可却深深毁了长公主一生的幸福。” 兰使心中似乎蕴藏着一股愤怒,此刻一点一点的散发出来,随着他的语气越来越激愤,最后强烈地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万层浪。 慢慢地他又平静下来,声音轻柔至极,“皇上忘了你还杀过一个人,太子有个姬妾为太子育下一子,他十岁时亲眼目睹太子被四皇子毒死,您便让他出来作证,四皇子死后,不久那个男孩也被你一把大火烧死在东宫的朝阳殿。皇上原来那么不容人呢?皇上原来做了很多事情呢!”他的声音带着无限的凄凉,那一字一句似乎都要滴出泪来。 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疤此刻被一一揭开,清漪心里染上深深的悲伤,她心中的愤怒也被突然挑起。她以为她很受伤,原来她忘了长公主曾经比她更苦,还有那个被烧死的男孩,她是不是已经够幸运了?周皇啊周皇,我才知原来你竟比我想象中还要残忍得多! “长公主驾到!” 姑姑,姑姑来了!清漪抬起头,看着灯火辉光的殿外,那个高贵端庄的女子穿着紫色的华服,迈着高雅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泰和殿而来。她鬓边已经生出了白发,那是终日哀愁所致啊。 那时候她和姚驸马明明相爱,因为周皇一个小小的阴谋,那幸福还未来得及品尝,便被人生生撕碎。 她永远记得姚驸马替她挡住那些箭矢无悔的眼神,也记得他知道她喊他姑父时,他解脱的笑容。 如果,如果她能早一点想起自己的身世,她便能早一点告诉姑姑和姑父,这样她们也许还能有一段幸福的日子,可上天一点也不垂怜,冷漠地看着他们彼此相互折磨。而那个始作俑者凭什么还能高高在上享受无边的权利。 姑姑,你早就看清了周皇么?所以你才会想着要增强自己的势力来保住自己?那墨兰宫便是你成立的,你便那墨兰宫的宫主墨君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解药 兰使的一番话将周皇那残忍虚伪的面具血淋淋的撕开,像一个巴掌掴到太后脸上,当初她没保住自己的两个儿子,可长公主明明在世,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总是疏忽于她,因为不曾好好关心,这才导致她受了那么多苦。 她又是懊恼又是羞愧,看着已经踏进殿的长公主不复往日的青春容颜,眼眶就突然湿润了。 “皇上,你真如此对平儿吗?”她责问的语气都带着一丝抖动。 周皇惨白着脸,闭口不言,算是默认,这让太后更加痛心。 长公主优雅地向周皇和太后行礼,太后才发现看那个天真的姑娘眼中已经不再纯净,那里残留着腥风血雨扫过的痕迹。 “我的平儿这些年辛苦了!” 长公主瞥了一眼太后,又盯着周皇,冰冰冷冷地开口:“臣今日是来向皇上讨一个说法的。” 周皇脸色难看至极,他其实很想逃避这种当众被人揭短,受人注意的场景,他感觉那些看他的人眼中都多了一丝鄙夷。但他是一个君王,眼下不容他退缩,他假意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正经地说道:“长公主想如何?” 长公主扭过头,看着兰使,面上浮起轻轻的笑容,她边伸手招了招,边轻柔地喊道:“君儿,过来。” 兰使缓步踱至长公主的身边,竟是温驯地问道:“什么事,姑姑?” “姑姑”两个字着实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惊愕了,这已表明的他也是皇室中人。 清漪低声道:“难道他是?” 一旁南宫玦言:“*不离十。” 兰使站在长公主身旁,足足比她高出一个脑袋,长公主依旧轻声细语,“君儿,摘下面具让大家都瞧一瞧吧!” “是,姑姑。” 大家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等着兰使摘去那银质面具。 随着面具被慢慢地移开,露出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温和的眉眼,仅看到如此,大家便为他俊美的容貌一声赞叹,直到那面具完全揭去,露出那额头,人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同时生出一股恶心之感,只因他额头几乎全被一块红色凹凸不平的伤疤笼罩。奇丑无比。 便是清漪经常替人看病,都有些不忍心去看了,也许是因为想到他的容貌原本不丑。偏偏却有这样一块缺陷,让人心里看着极为不舒服。就好比,明明是一块上佳的美玉,偏偏当着众人的面要将他摔碎,岂不令人痛惜。但再是痛惜。清漪也耐心地打量他的容貌,这细细一看,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倒有几分像他的父亲。 兰使对众人的小声议论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从容地任人打量。 太后和周皇也看出些端倪,二人神色都有些激动。都是不可置信,太后明显是带着喜悦,周皇却是阴沉。 “这位公子是前太子的后裔么?” 兰使恭敬地向太后作揖。“正是,在下便是那个被众人以为烧死在朝阳殿的十岁孩童,当初若不是姑父发现得及时,在下早就一命呜呼了。” 兰使与前太子有七八分相似,而前太子与楚王又是同胞兄弟。兰使有几分似楚王也不足怪了。 “哦,原来如此。”太后感动得有些哽咽。如今她又多了一个亲人,“既然回来了,这次又有功于朝,皇上得恢复他的身份,并重重奖赏才行。” 周皇感觉眼下真是比被国舅压在案桌上还狼狈,是他行恶在先,只得唯唯诺诺地说道:“母后说的是。”并还糊里糊涂向兰使又道了句:“你想要什么奖赏?”却忘了兰使刚刚还向他索要他身下的那个宝座。 长公主向太后软言道:“君儿乃太子哥哥身边的王姬所生,太子哥哥也只得他一个儿子。平儿以为,若太子哥哥还在世,自当袭承皇位,如今三哥所坐的位置归根到底是从太子哥哥那里抢过来的,且三哥本就有愧于君儿。既然君儿尚在人世,理应被封为太子。不知母后以为如何?” 长公主左一个“太子哥哥”,右一个“三哥”,话又是问想太后,俨然把立太子之事当作家事一般,使堂下的大臣不得开口。 显然,周皇极不满意这个决定,太后此刻也有些醒悟过来,原来长公主打着这番心思。 太后是想即便长公主有意立君儿为太子,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她刚准备开口,哪知被周皇抢了先。 周皇严肃着脸,“立太子乃国家大事,须得从长计议,岂是如长公主那般随意。这个君儿既然有功,便先封做贤王吧!众爱卿以为如何?” 以御史大夫为首那帮臣立即应和道:“皇上说的是。”毕竟他们都不知晓这刚立的贤王的秉性,更何况他的面貌如此之丑,立他为太子,怕是天下人都会耻笑。 周皇不等长公主开口,又立即转移话题,“今日本是两位公主的大婚,却被一帮乱臣贼子破坏了。朕有意重新替你们操办,你们意下如何?” 重新操办,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清漪款款走到大殿中央,笑道:“多谢皇上好意,只是礼都已经拜了,便是夫妻了,重新操办又要大肆铺装,实在没有必要。” “即便如此,那就依了华宁公主。” “多谢皇上。” 周皇借了几句推脱之话,便让众人散了。 清漪和南宫玦自是要回宫外皇上新赐的华宁府,此刻她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华宁府位于建邺城正南方向,与南宫玦原来住的南园步行需要半个时辰。 新婚之夜,本该洞房花烛,浓情蜜意。此刻天边已经泛青,两人却还行在路上。华宁府的客人早就散去。婆子婢女在门口探了又探,就是不见人影。 这种时候没有必要再吹吹打打,那些跟着马车行走的仪仗队伍不时打几个哈欠。 南宫玦没有骑马在外,而是干脆跟清漪同乘一辆马车。其实也无所谓礼仪了。反正二人都拜过天地了,再说他们本来也不是拘于那些虚礼的人。 今晚被国舅这么一闹,又加上着了一身沉重的嫁妆,清漪的确疲惫了,也无心思去想这是和南宫玦的婚礼。头三两下的扣着,南宫玦见她如此,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清漪感觉动静,眼皮子睁了睁,往他怀里蹭了蹭,嘴里咕哝道:“予之。你不累吗?”随即又闭上。 南宫玦看着她娇憨可爱的模样,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粉脸,心满意足。感叹道:“总算成了我的妻子。” 听见“吱哟吱哟”的马车声,守在华宁府的婢女婆子立即来了精神,列于一旁,迎接主子的到来,只是不见驸马带头。倒是疑惑。 马车停下,清漪还在睡眠中,南宫玦抱起她。 车帘被撩开,南宫玦下了马车,露出那张魅惑的脸,门前灯笼的红光照耀在他脸上。徒增一丝妖冶。他走向那个带走的嬷嬷,道:“公主太累,我送她回房。” 嬷嬷高兴地“诶”一声。然后在前面带路,一旁婢女还沉醉在南宫玦绝美的容颜和动听的嗓音之中。 清漪出嫁,不愿意跟她出宫的,她也不强留。这次跟她出来的便只有锦云翠菊石榴三人,本来巧娘要来的。却被总管大人调到司衣局做管事。巧娘既然升了职,清漪也替她高兴。 一路穿堂过廊。终于到了主院芥香园。园子里到处挂上了红绸,门窗都被贴上了红色的喜字。 婢女推开门,南宫玦被嬷嬷引进卧房。他将清漪放在榻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又轻手轻脚地替她摘取头上沉重的凤冠,除去她头上多余的发饰,将一头青丝散开,又除去她的鞋子,想着是不是得将她外面的新娘服给脱去,但顾及屋里还有嬷嬷和婢女在,便没动手。 将她放在床上,然后细心的给她盖上被子,这才转身看向嬷嬷和一干婢女。 南宫玦礼貌地问道:“不知嬷嬷如何称呼?” 嬷嬷殷勤地说道:“我姓张,驸马爷叫我张嬷嬷就好。” 南宫玦点点头,“还劳烦张嬷嬷弄些热水过来,我想沐浴。” 张嬷嬷答应得愉快,“驸马爷客气了,我这就命人去办。” 南宫玦又将屋里的几个婢女遣了出去,合上门,走到床边,看着睡得安稳的新娘子,摇摇头,唉,这洞房花柱夜! 他喊了两声“漪漪”,见她无意识地翻了身子不理自己,笑了笑,兀自将她拽得平躺,掀开被子,替她把那身沉重的新娘服除去,又让她处于一个安稳的姿势,这才满意。 “咚咚”声响起,是张嬷嬷让人送来了热水,本来几个婢女要留下来服侍他,却都被他挥退了。 张嬷嬷便带着一干婢女退下去,南宫玦清洗一番,穿着亵衣,上了床,便搂着清漪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漪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榻上,迷迷糊糊起身,发现房内的布置喜气洋洋,身上还穿着红色的中衣,脑子转了转,想起发生的事情,便猜测这里该是她住的主院,昨晚该是南宫玦抱她回来的。 她脚刚落地,便有婢女走过来,准备服侍她。 清漪只道:“驸马呢?” 婢女道:“凌晨驸马抱你回来,后来他沐完浴,睡下没就久,突然起身,说要换个房间,所以……所以……” 婢女之所以支支唔唔,新婚之夜,驸马令择他处,难免会以为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合。 清漪却是想起了什么,急道:“他在哪个房间?” “外院的留香园。” “带我去。” 婢女听见清漪有些冷硬的声音,心中一惧,连连道“是”。 清漪急急忙忙地披了一件衣衫,然后连走带跑来到留香园,直直撞开门房门,冲进屋内。 看见床上躺着人,他紧紧绞着被角,被面有些发抖,脸色煞白煞白,咬着唇,额上豆大的汗滴直往下淌。 她握住他的手,心焦道:“予之!予之!” 南宫玦听见她的叫声,缓缓地睁开眼,拼命地压抑着痛苦喊道:“走开!” 清漪才不管,对着一旁的婢女道:“我的嫁妆中不是有一个红色沉木做的药箱么?快去把它取过来。” 婢女得令立即跑开,很快便将东西取回来。 清漪问婢女取来清水,打开药箱,取出她新制的那些能够给止蚀骨丹疼痛的药,给他服下。又替他施针,这样一番下来,南宫玦才算些微平静。 她又立即回房,将自己收拾一番,牵了马就往长公主府策去。 今日长公主府门前停了好几辆精致华贵的马车,清漪将马交给守门的仆人,就奔往屋里,一路打听,到了长公主府的后花园。 园中,长公主正跟几位贵妇人闲谈,听见管家禀告,便到了园外。 长公主看园外的清漪满脸急色,疑惑地问道:“宁儿这是怎么了?刚刚大婚,不陪着驸马,怎的跑到我这来了?” 清漪却是当着她的面就跪下,“驸马身上的蚀骨丹发作了,还请姑姑救救他。” 长公主听了脸色却是极其难看。 清漪见她似乎不愿,便又道:“兰使答应过,只要苏氏一族一倒,便会给我解药。姑姑既是墨君,便一定能够救驸马。” 长公主依旧板着脸,“宁儿,你连也我要隐瞒,那南宫玦的身份……,你是不相信姑姑我么?” 曾经送清漪入宫是长公主,可她进了宫之后,便是脱离长公主控制,更因为墨兰宫一事对长公主心生怀疑,长公主怎么可能不恼她。 清漪解释道:“宁儿不是有意要隐瞒姑姑的,只是一想到驸马的死,怕姑姑怪罪于予之,所以才不敢告知于你他的身份。” 长公主脸上无喜无怒,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往她身前一抛,淡淡道:“拿去吧。” 清漪接过瓷瓶,连身道谢。 长公主转身离去,冷冷地丢下一句:“宁儿切忌,勿要背叛姑姑!南宫玦和你那几个所谓的亲人,我都记在心里呢!” 清漪听着长公主的这几句话不寒而栗,感觉以前那个让人可亲的长公主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因她生出的恐惧竟甚过周皇。周皇更多的是让人憎恨,可长公主这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阴寒,就如同黑夜中的鬼魅无声无息地摄入人的灵魂。 清漪甩甩头,不去想那些惧意了,救南宫玦要紧。起身出府,策马往自己的府邸而去。 南宫玦服下解药,身上的蚀骨之痛渐渐消散,清漪也放下心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决定 南宫玦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恰逢清漪推门而入,端着一碗黑乎乎热腾腾的药进来。 清漪将药碗搁到床旁的凳子上,见他还苍白着脸,欲扶他起来。他双手撑着床面,上半身直起。 她塞了一个絮团垫在他身后,将药碗递给他,南宫玦仰头喝了两口,叫“苦”。 “没想到你竟是怕苦的!”清漪笑了笑,“继续喝吧,大殿之上中的酒毒还未清呢!”说着她就起身走开。 南宫玦便捏着鼻子强忍着将药全部都灌到肚子里,碗一移开,立即有两颗蜜饯塞到他嘴里,这才把那苦味冲淡。 他拿起清漪递过来的帕子,插插嘴,一脸笑意就要去拉她的手,清漪却已经起身,将药碗交给门外的婢女。 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夫人辛苦了!” 突然的叫唤,清漪怔了怔,随即心里一暖,又坐回床边,拉着他的手,盈盈若水的目光看着他,怨道:“鬼门关前走了一圈,所幸没事了。”又发现他的衣衫还有些湿意,想他素来爱洁净,便起身道:“我让人再去打些热水来。” 南宫玦憔悴着脸,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清漪点点头,“我不走,我喊下人去就行。”说罢,喊了外面的婢女去办事。 很快婢女准被好热水,清漪扶着南宫玦到了浴桶,看他那虚弱的样子,要他自己洗肯定不行了。但若要婢女帮忙,一来南宫玦素来是小陶伺候,肯定不习惯;二来,她自己也不会愿意婢女来服侍。 叹息一声,还是她自己动手,当他是个病人吧。再说他们都是夫妻了。 浴桶周围氤氲着雾气,湿湿热热,清漪心里他是想着病人,帮他除去衣衫,看见他裸裎的身子,脸还是不受控制的红起来。 南宫玦身子没入温热的水中,一阵舒适。他靠在浴桶边缘,双目紧闭,这番痛得他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若是平日里定要戏弄她一番。 清漪烧着脸替他洗完身子。又蹑手蹑脚地替他穿好衣服衫,又让人换了一套干净的锦被床单,将他扶到榻上躺下。便是晚膳也直接在榻上解决了。 用完膳,清漪又扶他躺下,这才离去。 她刚才来府中,许多事情都还不太了解。华宁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归比她在宫中长明殿大得多,人也要多了多。人一多,事情自然也多,她若不花个心思了解清楚,保不住日后不出什么大问题,再说她宫中带过来的人也还需要安顿。 这一忙活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嬷嬷想她昨夜本就没睡好,今夜又如此折腾,便劝她早点歇息。 清漪回的是主院。说起来此刻她和南宫玦的身份,她是君,南宫玦是臣。南宫玦住在宅子的外院,她不宣召,他们还不能共枕席。 听说有些性子柔软的公主。碰到个蛮狠嬷嬷,那可得倒大霉了。谁叫嬷嬷是管家婆。公主每宣召一次驸马,都要花费许多钱才能见面,公主若不向嬷嬷行贿,嬷嬷一定多加阻拦,甚至骂公主无耻,那些公主柔弱的性子那有不被欺的。这样想着,有时候还真不如普通老百姓家的夫妻。 不过清漪和南宫玦可不是什么好惹主。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清漪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南宫玦精神大好,早早就来到了主院芥香园。清漪还未起,他想去看看她吧,却被张嬷嬷拦住,说什么不合礼仪,当下就恼了。曾经想着每日早上醒来,便能看见自己心爱的人,该是多么幸福,眼下却连自己妻子还不能看,这是什么道理。 正在气头之,便听吱呀一声,清漪站在房门口,看见面带怒色的南宫玦,再看着张嬷嬷还拦着他的架势,便立即明白是何缘由。 “张嬷嬷,让驸马进来吧。” 张嬷嬷这才松了口,放了南宫玦入门。 清漪洗漱一番,便坐到了妆台前,对着镜子梳着那一头青丝,南宫玦一旁看着她的动作,余怒为消,挥退了婢女,才不愠不火地走去了,来到她身后,看她梳着梳着,哪里有梳头的模样,当即俯下身子,一口咬住她的耳朵。 清漪痛叫,道:“我又没惹你,你咬我做什么。” “刚刚看你一直在走神,想什么呢?”看着被他咬出红印,他又伸舌头舔舔了,弄得清漪浑身酥麻。 清漪恨道:“我看你昨日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倒是好!” 没想到,南宫玦又是一口,清漪面上有些怒了,瞪着镜中的人恼道:“真疼!”但也明白他愤怒的缘故。为人自尊骄傲,眼下做了驸马,便是见个面也还让下人指指点点,更何况以他们的身份之别,皇室的规矩,他还无法反驳。 觉得清漪真恼了,他又要伸舌头舔,清漪避开身子,扭头瞅着他,突然之间笑得灿烂,只听她道:“予之,不如我们去看看郝伯和爹他们!” 这个“爹”真是逗得南宫玦心花怒放,道出一个“好”字,又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清漪瞬间脸脖子烧红得厉害。 替清漪描了眉,绾了发,二人便坐着马车出门。驭车的是府里的一名老汉,南宫玦命其将车驶到南园。他和清漪在南园换了一身普通世家公子的行头,便牵了两匹马往东边的城郊而去。 离城郊一片山水相接之处,有一座不大的庄子,掩映在青翠葱茏的树林中。离庄子不远处的河边,淇相正坐于一只浮桥上垂钓,听见马蹄声响,他也不回头,依旧专心于那只钓鱼竿。 南宫玦和清漪下马,将马拴到附近的一颗枫树上,二人相携着轻轻踏上浮桥,均为说话,直到平静无波的水面荡起涟漪,淇相陡然提起鱼竿,一条约莫一尺长的鲤鱼浮出水面。 淇相一边将鱼收进竹篓中。一边道:“早上几只喜鹊旋在屋前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约莫着有贵客上门,所以特意垂钓些新鲜的鱼虾,做一些美味。”那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喜悦。 南宫玦提起竹篓背到肩上,“爹,我来吧!” 按理说南宫玦和清漪二人成亲,理应有淇父这个高堂在上,可碍于身份,只得将他撇开。 清漪走上前一步,亲切地唤了一声“爹”! 淇相愣了愣。随即“诶”道,眉眼都笑开了。 一路上说说笑笑,三人很快便回到了庄子。 正欲出门的陆吉看见三人。大喜过望,兴奋大叫:“阿姐!”这一声传入在庄子里忙活的其他人。大伙纷纷丢下手中的会,跑到门口迎接。 这一处宅子是南宫玦前不久安置的,那一段时间太子盯人盯得紧,就怕出什么纰漏。被他拿捏到什么把柄,这才将淇相他们迁到这一方隐蔽的庄子里。顾了五六个仆人,都是善良朴实的山民,嘴巴也紧实。另外,还请了十几个护院,也都是昔日商其予的部属。以保护庄子上的老老小小。 那些个山民看着眼前的二位公子,只觉好生样貌,气度不凡。待南宫玦介绍他身边的公子是她的夫人时,那些人先是一惊,然后对二人是越看越登对。 南宫玦将刚钓的回来活鱼虾交给庄里的大娘,一行人便进了厅堂。 厅堂里热热闹闹,陆吉盯着南宫玦看了好办晌。心头仍旧有些不信,小声问向一旁的清漪:“阿姐。你真嫁给了他了?” 清漪嘻笑道:“不是我嫁给了他,是我招了他做驸马!” 果然南宫玦听到这里,脸就黑了。 陆吉听了有道理,点点头,心里又嘀咕道:可是阿姐不是喜欢商少的么?怎么这么快就移情别念了?后来一想嫁给南宫玦也挺好的,以后他们都不用交房租了! 莹莹又长高了一些,她挤到清漪和南宫玦中间,双目盯着南宫玦眨也不眨,喃喃道:“也好,虽然我比较喜欢画中奥哥哥的潇洒飘逸之姿,不过看着南宫哥哥长得好看的份上,我就勉强接受了。” 南宫玦了嘴角抽了抽。 一屋子人就这么说着,待吃过午饭,南宫玦、清漪和其他的人在庄子四处闲逛,庄子依山旁水,春光明媚,清新的空气清新,鸟语花香。身处这一片湖光山色之中,真正自在惬意,忘忧解烦。 晚上的时候,南宫玦和清漪在这里留宿。 夜深,这山中更加寂静,房外传来阵阵虫鸣。清漪侧翻了一下身子,看着一旁双目自然闭合的人,呼吸均匀,盯着他叫了叫:“予之,你睡着了么?” 在清漪以为他是真的睡熟了,也准备闭合双眼时,南宫玦搂着她的臂膀紧了紧,睁开那迷离的双眼,看了看她,复又闭上,似醒未醒地说道:“你不累么?” 清漪嘟哝道:“我睡不着,想和你说说话。” 南宫玦拉过她,让她覆在自己身上,一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看你今日总是走神,发生了什么事?不妨说给你家夫君听听?” 清漪听他戏谑的语气,心情放松些,道:“昨日我去找姑姑求解药时,看见她府门口停着几辆精致奢华的马车,姑姑邀了好些贵妇人在花园中筵饮。” 听到这里,南宫玦睁开眼,像是一下清醒过来,双眸盯着帐顶,流光暗转,静静地沉默片刻,然后说道:“长公主是在为新封的贤王拉拢势力。” 清漪“嗯”道,“我也觉得。现在太子之位悬空,最有可能入主东宫便是秦王和新封的贤王了。皇上定然不同意立贤王为太子,更何况贤王面上带疤,怕是反对的人不少。我恐怕姑姑和贤王为大目的会不折手段。他们经营墨兰宫多年,暗藏势力应不低于太子。曾经便听白玉说过,脸朝廷也要畏惧墨兰宫三分,我想秦王欲登太子会很不易。他们二人之间的争斗只怕会更激烈。” “所以呢?” “原本我入宫便怀抱心机,但现在既然不想对周皇如何,便没有留在宫中的理由。如今我虽然因嫁搬到宫外,但生于皇室之中极少能够做到独善其身,便如我父亲那般树欲静风不止,最后不是一样被人暗害。” 南宫玦听出她语中的悲愤,握住她的手。 “前番予之为了我硬要和太子国舅斗,此刻我不愿,也更不想你因为我卷入他们争斗的漩涡中。所以,我想我们还是离开建邺,带着爹郝伯小吉他们去一个不受那些人打扰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南宫玦微笑道:“夫人说好,为夫就好!” “予之。” “嗯?” “我们把爹和郝伯他们先送走了吧!那日姑姑说让我不要背叛她,姑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还说予之和郝伯她都记在心中。” 说到此处,清漪感觉南宫玦的身子僵了一下,搂在她上的手又紧了紧。渐渐地,南宫玦微微松开,诱哄地说道:“乖,睡吧!那些事都交给我来办。” “嗯。” 第二天清早起来,清漪还在睡梦中,便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南宫玦行至床边,捏了捏她白里透红的脸颊,“快起来,莹莹不见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揭发 清漪一下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你说什么?” 南宫玦一边给她拿过衣衫,一边说解释事情发生的经过,“小吉说清早他和莹莹到山上摘野果,突然树林中出现了一名青衣女子将莹莹带走了。” 清漪快速穿好衣衫,匆忙绾好发,和他来到大厅,顾弦、昭明和陆吉正候着他们。 陆吉又原原本本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并依着残留的印象到出那女子的面容。 南宫玦在脑中搜寻一圈,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很快一名容清丽的女子便跃然纸上,清漪见画中人心头一跳。南宫玦让陆吉上前来指认,果然如他那般所料。 只听陆吉道:“便是这个姐姐,她说她和予哥哥是朋友,她说了很多予哥哥的事情,莹莹说她说的都是真的,便信了她。这个姐姐还说予哥哥没死,还说要带莹莹去见他。我叫都叫不住,她们一会就飞得不见了。” “公子,月见为何会带走莹莹?” 南宫玦的目光深沉幽暗得可怕,隐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那双冷漠又迷离的双眸微微眯起,冷冷地开口道:“皇上令我暂代廷尉一职,实际上是想方便我彻查国舅屠害忠良、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行径,此事涉及的官员诸多,皇上大有彻底铲除国舅一党之意。漪漪还记得那次桃花会月见当众勾引太子的事么?从那时起,廷尉茂文和月见就已经弃北魏投靠国舅和太子了。他们将月见送到周皇身边,不过是作为一枚暗子,配合他们的行动。眼下国舅和废太子落马,与之牵扯的官员也在一批批落网,茂文又怎么可能逃脱一死。月见不过是因身怀一身武功,才侥幸逃走。但不管是茂文还是茂求之死。都跟我们脱不了干系,此番她抓走莹莹,不过是想报复于我们。” 清漪却问寻思道:可为何她只劫走莹莹,而不劫走小吉呢?想了想,问道:“予之,她可识得伯父?” 这一问,南宫玦有眸中闪过一道极其凌厉的精光,他沉默半晌,再开口竟是道:“弦,昭明。迅速收拾,送我爹和郝伯他们离开。” 他这么一说,清漪便明白他的意思。月见十有*是已经识破南宫玦的身份。她抓走莹莹,定然是想揭发南宫玦。一旦南宫玦身份暴露,那么南周势必不能再呆下去。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快速闪过,她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口道:“送爹他们去南越国。我马上给思弘飞鸽传书,让她出面帮忙安顿爹他们。” 当下清漪执笔写信,南宫玦命顾弦、昭明护送淇相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建邺,并安排十几名护院一路护送。 安排好庄子的一切,已是中午,清漪和南宫玦匆匆离开。两人先回到南园换回原来的行头,又坐来时的马车回府。 此刻已是将近黄昏,建邺城里一派热闹。车轮急急滚动的音声湮没在各种喧嚣声中。 南宫玦看一旁的清漪愁眉不展,将她拉入怀中,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安慰道:“不用太担心,我派的那些人均非武功泛泛之辈。护送爹和郝伯他们离开,不会出什么问题。另外。莹莹不知我身份,月见未必就能得逞。” 清漪点点头,两人一阵沉默,不担心不是可能的。 只听突然“砰”一声,南宫玦的后脑勺突然撞到车壁上,他蹙起眉问向车夫:“怎么回事?” “回驸马爷,一侧的道上突然驶出一辆马车,和我们的车险些撞上。” 清漪挑开车窗帘,看着那横在路中间的马车,对方同样也挑起车帘,这一下,一张俊逸的容颜映入眼帘,带着和她同样的惊喜。 清漪不由得提高嗓音:“陈意!” 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此时陈意已朝着她这边而来。 看着清漪一身宫妃装扮,“知音”两个字生生卡在喉咙里,陈意脸上的喜色完全被震惊所替代。 一旁的车夫叫道:“公主!”再接着,南宫玦自她身后的马车走下来。 陈意的脑中瞬间闪过刚才听到的街上的那些流传,关于华宁公主和蕊公主大婚之事,脸色蓦然发白。 清漪又走近一步,欢喜道:“陈意,你怎么来建邺了?” 陈意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掩饰不住之色,说道:“有些事情要办,”顿了顿又道:“知音,原来你就是华宁公主么?还有你身后这位便驸马爷吧!” 南宫玦向着他抱拳一礼,笑道:“原来这位陈兄是公主的朋友。” 陈意瞧他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潇洒优雅之气,与那些世大家族的纨绔子弟决然不同,心中流过一丝赞赏,同时生出一股自卑之感,他扯了扯嘴角,回了一礼,道:“驸马爷客气了。” 一旁的清漪微笑道:“陈意现在是去往何处?” 陈意收回目光,看着清漪清秀雅致的容貌,有些恍惚地说道:“东平侯府。” “是为见白玉吧,陈意得空可来华宁府,或是邀上白玉,我们三人小聚一番。” “正是。” 这厢说着话,清漪瞧见陈意身后的马车中又钻出一人,那人乐呵呵跑过来,对着她嚷嚷道:“丫头!原来你成了公主。” 清漪没想到陈意竟然会把祥叔带出来,还想着既然祥叔也来了,那要不要将他也干脆一起带走。 看着兴奋地跑到面前的祥叔,清漪说道:“祥叔也来了建邺。” 祥叔好不得意,“都说建邺是南周最热闹繁华的城,我一听陈意这小子要来,便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后。”他双目四处飘,啧啧几声,“我还没真没见过如此繁华的地方。丫头,我不跟你说,我要去玩了。”说完,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清漪苦笑一声。立即派人身边的一个仆人跟在祥叔后面,又转向陈意道:“这段时间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既然祥叔来了建邺,我自当会照顾好他。陈意若有需要地方,尽可想我开口。” “知音既然不嫌弃我身份卑微,我自当上门拜见。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他拜过一礼,在清漪的回礼中,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驶离,扬起的车窗帘露出一张怅然若失的脸,陈意望着那对携手乘着马车越来越远的璧人。叹息地一身,摇摇头,直到那马车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南宫玦在华宁府撂下清漪后。又命人将车驰往秦王府。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他的身份被揭破,那么秦王也将受到牵连。 清漪守在大堂中,直到深夜,南宫玦才回来。 南宫玦言。秦王已经加派人手寻找月见的下落,宫门口也都安插了他的人手,一旦她出现势必格杀勿论。 皇家的规矩,公主婚后第三天,须得进宫谢恩,皇帝会赏赐礼物并在内廷安排宴会。 第二天一大早。清漪和南宫玦穿着整齐一同进宫谢恩。 马车悠悠地行走在大街上,不一会便来到建泰宫。掀帘下车,南宫玦携清漪一起往明和殿的方向而去。 不远处。一袭浅纷色的长裙蕊公主也正在婢女的搀扶下,下到地面,看到清漪,好不殷勤地叫喊,“宁儿!” 清漪回过头。见一袭浅纷色的长裙蕊公主和玄色衣袍的白玉正朝她这边走来,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看得清漪心里突然一跳。 她嘴角弯了弯,淡淡地叫了一声“蕊儿!” 南宫玦和白玉相对一礼,便各自携着自己的妻子进了明和殿。 大臣们按照官职的大小高低,依次向皇上上表祝贺两位公主大婚。周皇对新人进行赏赐,随后便在曲台设宴庆贺。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丝竹迷离,彩袖殷勤,朝臣、妃嫔、王子、皇孙纷纷向两对新人祝酒,谈笑风生。 宴会之酣,台上的歌舞不知换了几曲,后来几名乐伎蒙着面纱抱瑶琴而入,奏起了悠扬旷远的曲调。 清漪重新斟满酒盏,扭头瞬间,竟又看到对面的蕊公主嘴角挂着一抹奇怪的笑容看着自己。她眉头微蹙,这个蕊公主今日真是奇怪。 只闻“嘣”一声,曲台之上某个乐伎奏的琴弦绷断,琴音突然拧了一下,这一下却吸引曲台之上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那些乐伎都停止抚琴,曲台突然安静下来。一名女子当众走出,“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皇上,贱妾有要事禀告。” 这一声清漪南宫玦都听出来了,正是他们所寻的月见。 “你是何人?” 女子接开面纱,浓妆将她真实的面容掩去了五六分,但周皇还是认出了她。 周皇只道这月妃着实歹毒,竟敢给自己下蛊,怒喝道:“来人啊,将月妃拿下。” “慢着!”这一刻,蕊公主却站出来了,“父皇何不先听听月妃所奏之事,再行处置。蕊儿以为,月妃根本是知晓此番入宫是自投罗网,所以定然是有极其重要事才敢出此下策冒死求见父皇。” 周皇心中疑惑,这蕊公主何时变得如此聪明了,不过她说得话实有道理,便将侍卫暂时挥退一旁。 “朕倒要先问问月妃,朕身上之蛊可是你下的?” 月妃泪水盈盈,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是贱妾所为,国舅和废太子以贱妾性命要挟,贱妾不得不应。” 周皇冷哼一声,“既是怕死,今日还敢冒死前来,未免自相矛盾。” 月见言道:“贱妾自知难逃一死,但贱妾心念皇上曾对贱妾的恩宠,实不愿看皇上受奸人蒙蔽,坏我大周社稷。” 月见这一番义正言辞,周皇倒真来了兴致,“哦,你的意思是朕身边有奸人?” 月见抬起头,不躲不避迎上周皇的目光,一派正直之气,铿锵说道:“正是,此人便是大司农!” 这一下曲台之上像炸开了火,议论之声四起。 而南宫玦在知晓那断弦之人是月见稍有惊诧,此刻他一直保持一脸平静听着月见一言一语。 周皇看着南宫玦镇定自若,没有一丝慌乱,一阵狐疑,又扭头看向月见,问道:“为何?” “皇上有所不知,这大司农南宫玦是北魏国派到南周的卧底。他本名淇奥,是北魏丞相之子,为了替魏皇寻找那批传说中的火器,化名临安首富商阳之子商其予,在大周多年暗暗探访。去年南北大战,全因他盗得那批火器,才使荆州被夷为平地。北方战败之后,他又改头换面,化名南宫玦,入朝为官,意图窃取机要,向魏皇时时注意大周的动静,以便伺机而动,侵袭我大周。” 这话清漪心头一阵阵犯寒,她扭头看看南宫玦,他眼中竟是波澜不兴。 耳边传来“哈哈哈哈”的大笑声,周皇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玩笑,“月妃信口胡诌的本事可真是不小啊!” 月见听见周皇嘲讽的语言,没有丝毫失望之色,只道:“贱妾有证据在手!” 第一百六十五章结局上 原本大家都以为月见不过是信口开河,可她竟说有证据在手,着实令在场的人一阵惊讶。各种各样的眼光都向南宫玦投射而去,他却是气定神闲,清漪心里却是捏了一把汗。 周皇停止发笑,朗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证据!” 月见眼中露出一抹喜色,“谢皇上,请皇上随贱妾来。” 而这时却有一名侍卫跑到大殿中,却说皇宫进了刺客,还是一名六七岁的黄毛丫头。 月见当即道:“皇上,证据便是这女童。” 周皇立即下令,“去看看。” 当下众人跟着那名侍卫来到不远处的海棠林。 林中落红满地,一片翠绿之中,二十名铠甲侍卫,围成一圈,他们手握长枪,神情紧张,指向中间一个身穿鹅黄色裙衫,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辩的小女孩。 女孩手中执一条赤色的蛇鞭,汗死的发丝贴在她额头上,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衫有多处被利器划破,渗出红色的痕迹,手上、脸上也有几处划痕,手脚似乎还在颤抖。 很快,那些铠甲侍卫又将手中长枪刺出去。少女身子灵活一闪,整个人向上跃起,尽管她如燕一般轻盈,但稍懂武功之人便能看出那女孩动作有些吃力。 没几个回合,女孩便手脚开始脱力,手中的蛇鞭便被人挑开。眼见十几只长枪就要刺中她。人们只觉眼前一阵风过,白光一闪之间,一道人影冲进包围圈,以气斩断那些长枪,将那名女孩从那侍卫中救出。 女孩看着突然替自己解围,并将自己抱在怀中的人,一声“南宫哥哥”之后。便哇哇大哭起来。 南宫玦拍着她的小脑袋,温言安慰道:“没事了,莹莹。” 言是如此,可他看向月见的眼神如一把冰刀要把她刺穿,让月见心里陡然升起畏惧。 周皇见此情景,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跪在地上的月见道:“皇上不知,此女童乃北魏淇相养女,淇相诈死逃脱魏皇暗杀后,与其养女一道为华宁公主所收容。至于华宁公主为何会收容他们,皆因淇相之子公子淇奥曾为商其予时。与华宁公主有私情。年前南北一战,众人以为公子淇奥战亡,其实他根本未死。而是改头换面,化名南宫玦。贱妾以为,此事华宁公主隐瞒不报,实乃居心叵测。” 周皇沉住气,一双寒眸看着稳步走过来的南宫玦。隐着怒气问道:“南宫爱卿,月妃说的话可是属实?” 南宫玦放下莹莹,跪在周皇面前,道:“皇上,既然月妃说这个女童便是证据,皇上可亲自问这名女童。” 周皇挥了挥手。南宫玦便退到一边,留下莹莹在众人中间,哭哭啼啼。抽抽噎噎。 清漪正欲迈出一步说话,却被南宫玦一个眼神止住。 周皇向莹莹招手,将她招到自己面前,蹲下身子,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他伸手替莹莹擦了擦眼泪。然后手指着清漪,道:“你认识这个她么?” 莹莹抬起头。看着南宫玦身边的清漪,天真地说道:“认识,她是漪漪姐姐。” 周皇的脸寒了寒,瞬间又恢复那副慈祥的尊容,温和地点点头,诱哄道:“叔叔是你漪漪姐姐的三叔,现在你跟着叔叔,便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莹莹却拉耸着脸道:“可是我想跟着漪漪姐姐和南宫哥哥他们。” 周皇却强硬道:“叔叔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如实回答,叔叔便放你跟你漪漪姐姐回去。” 莹莹一听,来劲了,“真的?”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叔叔要说话算话。” 当下周皇亲自强带莹莹到宣和殿问话,其他的人跟随着来到宣和殿外的广场上等候。 莹莹进去不过一盏茶时间,广场一角的清漪却觉得度日如年。 这时人影中一个黑影动了动,来到清漪身后,清漪觉察到有人靠近,转过身,对上一脸神情复杂的白玉。 白玉有些艰难地开口,“宁儿,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清漪扭头见南宫玦点头,便随着白玉到了一个偏僻安静的角落。 白玉再开口便是:“对不起!”他一脸愧疚,“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是蕊公主和月妃合谋,抓走莹莹的是月妃,送她们入宫是蕊公主。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也许便不会生出这些事。” 清漪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淡淡地开口:“此事不怪你。” 伴随着白玉的犹犹豫豫,在一阵沉默之后,他终于又启唇问道:“月妃说的是真的吗?” 清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半晌,她提起步子绕过白玉身侧,朝这众人走去。 白玉只觉一阵袖风划过,随着那袖风隐隐约约飘来一个“是”。蓦然,他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表情竟是比哭还难看,在自我嘲笑声中,喃喃自语却不过两字:“难怪……难怪……” 耳边的议论之声从未停止,看着清漪绞在一起的手指,南宫玦不顾众人的眼光,将她拥在怀中,安慰道:“放心,没事的。” 终于“吱呀”一声,宣和殿的门被打开,看着安然无恙站在大殿中的莹莹,清漪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不管什么结果,这场审问总算结束。 众人纷纷入殿,周皇依旧摆着那张无比威严的脸,他扫了一眼清漪和南宫玦,突然拍案而起,瞧见众人心惊胆颤,惟独南宫玦一脸若无其事。 跪在大殿中的月见见周皇暴怒,正沾沾自喜,却不想听到一句,“来人,月妃谋害朕在先,污蔑朝廷命官在后,斩立决。”他的声音赫赫威严。将她心中所有美好的幻想全部打碎。 月见原想为她会因此将功折罪,却没想到周皇要立即将她毙命,她的脸色刷一下如死灰一般。 周皇一声令下,立即有两名侍卫上前欲拿下她。哪知她突然反应过来,抽出其中一名侍卫腰间的宝剑,从地上跃起,直刺向周皇。一旁南宫玦迅速越到殿前阻止,她却突然剑锋一转,朝着清漪刺去。 眼见刺过来的剑,清漪身子一避。她将剑又勾回来朝清漪刺去,只是剑刚伸出去一半却霎时停住,只听“嗤”一声。低头却见一柄利剑从她腹部透而出,顿时口涌鲜血,再听“嗤”一声,那剑又从她身后抽出,人便直直倒在地上。 大殿很快被清理干净。宴会没有再继续,周皇直接挥退了众人。 一路上,清漪闭口不语,出了皇宫,上了马车,将莹莹抱在怀中。一路保持沉默。直到回府后,将她带到书房,禀退下人。这才开口询问。 清漪蹲下身子,看着眼眶还有些红肿的小人,问道:“莹莹,皇上说了什么?” 莹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道:“他让人拿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给我吃,然后问我住在哪。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莹莹笑得欢快,“我就说我住在山里,天天在山上摘野果子,打野猪,跟着大伯钓鱼,还有练功。” 清漪又道:“还有呢?” 莹莹又用力想了想,抓了抓额前的碎发,道:“他问我是谁教的我武功,我就说是爷爷教的。他还问我爷爷是谁,我就说爷爷是神仙。后来他就没问了。” 她上前搂着清漪脖子,欢笑道:“漪漪姐姐,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那里的人都不是好人,不然他们怎么会要打我呢。” 清漪和南宫玦相互对望一眼,莹莹被很显然被周皇套了话还不自知。 清漪打开门,命令锦云打来些清水,又取过药箱,替莹莹清理伤口,上完药,又让人带她去吃些东西。 周皇心思难辨,清漪心里浮得很,望着窗外几株苏芳树繁花似锦,只感觉是一团迷乱。 坐案桌旁的南宫玦则是品着翠菊刚送过来的香茗,看到清漪迷惑的样子,好心唤道:“锦云刚泡的这壶君山银针闻香便知是佳中极品,你要不要过来尝一口。” 清漪瞧了他一眼,想着你还真是不可思议的镇定。就着身旁的椅子坐下来,接过他手中的茶。一股清香扑鼻,安人心神。 南宫玦道:“可是想不通周皇的心思?” “他明明怀疑了,为何要当众判处月见斩立决?” 南宫玦表情淡淡地看着窗外盛开的苏芳花,抿了一口香茶,缓慢地说道:“你可想过秦王?” 清漪寻思一会儿,突然了悟般,双目陡然放光,“我明白了,此事牵扯到秦王。一旦月妃所说被众人看成事实,贤王定然会拿此说事,那么秦王即便不被安上个通敌叛国之罪,其名声也会大受影响。如此,岂不更加有利于贤王争太子之位。” “不错。” 但清漪想一想却又觉得不对,“姑姑和贤王既然也知道你的身份,难道他们不会拿此说事么?” 南宫玦却道:“以前许是会,但这件事却被月见揭发,皇上会为了以防此事再被拿来利用,定然会想出一个完全之策,让人查不出我的真实身份来。” 难怪你今日那么镇定,“可我为何还是总觉得不安?” 南宫玦此刻脸色有些凝重了,“你忘了周皇本非良善之辈,今日他定然已经怀疑上了我,也许已经开始派人查探我的来历。一旦所有事情实属,他绝对不会对我心慈手软。” “咝”,清漪听了手抖了抖,滚烫的茶水溅到皮肤上,一阵刺痛。她连忙放下茶盏,准备抽出帕子擦拭溅在手背的茶水。哪知南宫玦已经闪到她面前,用唇轻轻吸去那些水滴,又在那一片红肿上轻轻吹了吹,还道:“很疼吧!” “没事,过一会就好。” 南宫玦却从怀中又掏出一瓶玉骨生肌膏,小心的给她涂上。 看着他细心温柔的动作。这人原本是淡定惯了,明明性命攸关的事,偏偏他说得如此轻松,谁叫人家天生一股潇洒风流之气!不过遇到自己的事,他便不那么淡定,就好比现在,她不过是不小心被汤了,他便紧张兮兮,偏要当作什么大事,还拿出什么膏药来涂。虽然如此,但心里头还是着实甜蜜了一把。 清漪一边享受着他的服务,一边说道:“予之,我们也尽快离开这里吧。” 南宫玦抬起头,只应了一声“好”,虽然他知道,现在周皇不会让他们离开。 用过午膳后,南宫玦便出了门。他在南周的产业须要处理,另外还需要安排好后路,以防周皇的动静。清漪则是呆在府里头,开始着手准备离开的事。 晚上,清漪沐过浴,换上一袭睡袍,拿起一本书,倚在床头翻阅,便是想等着南宫玦回来,后来实在是困得紧,便先睡了。 将近凌晨时,南宫玦才回,听到清漪睡下,便也准备回别院休息。路过主院时,瞧见她房中还有光,便朝着院子里头走去。 锦云还守着门口,听见脚步声,立即清醒过来。 南宫玦走到房前轻声问道:“公主还没睡?” 锦云道:“公主一直在等驸马爷,后来实在太困,就先睡了。” “那怎么不熄灯?” “公主说,驸马爷回来了,让奴婢叫醒她的。” 听此,南宫玦踏进房,走向内室,瞧见床上一个将被子裹成一团的娇小身影,她的身子占了小半个床位,将外侧全部空出来,明白了这是在等他回来,不由得心头一暖,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他没有唤醒她,只是让人打来热水,独自沐完浴,便躺到她身边,扯过被子,将她搂在怀中,复又盖好,熄了灯火。 清漪告诫自己婚后她定要比南宫玦起得早。可第二天醒来时,还是发现身边是空的,心中有些暗恼,然而当抬头看到对镜理发的南宫玦是,心情一阵惊喜。 感受到身后一道专注的目光,南宫玦扭头,看到清漪有些凌乱的头发,以及那双迷茫的眼神,模样说不出的娇憨可人,心情颇好,便走过来,微笑道:“吵醒你了?” 清漪表情愧疚,声音慵懒地说道:“我起晚了。” 南宫玦猜出她懊恼的原因,好声温言:“睡吧,我小时候也是这般自己动手更衣理发的。” 他俯身拉了拉她微微敞开的睡袍,又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这才直起身子。戴上官帽,准备上朝。刚走到房门口,便听到背后一声,“予之!”他回过,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只听她道:“明日,我一定起得比你早。”他脸上绽放的笑容真如那几树繁华似锦的苏芳花般灿烂。 第一百六十六章结局中 窗外细雨潺潺,池中荷花已欲绽。柳飞棉花瓢瓣,又一番春意阑珊。 春红落尽,不见踪影,屋檐上的水滴有节奏地打到青石台阶上,一声一声,让人感受时间流逝的痕迹。 翠菊和石榴收起油纸伞,甩了甩上面的水滴,双脚在房前置着的红毯上微微停留,待脚上的水渍全被吸去,才踏进书房。 因着下雨,空气有些冰凉湿冷。进入房间里便觉一片暖气迎面扑来,伴着淡淡的薰香。翠菊将剪来的两只红月季插入案几上的花瓶中,这才来到清漪跟前,福了一礼,轻声换道:“公主。” 清漪浅偿了一口君山银针,放下茶盏,朝一旁的锦云点了点头,锦云立即上前递给她一个包袱。 看着眼前的人,清逸缓慢地开口,“我在外面给你置了间房子,你弟弟便被安置在那里,这里面是房契和一些银两,按照平常老百姓花,足够你们用一辈子,出了府后你便去找你弟弟好好过日子。你若不习惯无所事事,就去锦绣庄找一个姓孙的老板,包袱里有我的亲笔书信,你交给他,他便会给你安排活计。另外,今后若是碰上个好人家,就嫁了,跟着那人安安心心过日子。” 看着锦云递出包袱时,翠菊心头就升起一阵不好预感,听着清漪一番话,立即眼眶就红了,哽咽了半天,才说道:“公主还在怪当初奴婢下毒之事么?这就要赶奴婢走了!” 锦云在一旁道:“你也知道当初做错了事,公主没责罚你,如今给你这么好的安顿还不满意么?” 锦云的语气有些冷,听得翠菊立即煞白了脸,她连忙跪下,给清漪磕头,急急解释道:“不。不是,奴婢知道公主是好人,翠菊不想离开,只想在公主身边侍奉一生,报答公主的恩情。”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翠菊和弟弟好好过日子便是了。”清漪语气淡淡,但是坚定而坚决。 翠菊只得点头道谢,然后退了下去。 清漪招了招一旁的石榴,石榴见此情况怎会猜不到清漪叫她是为何,不过她倒没有哭哭啼啼。只是走到她身边,依依不舍地拉着她衣袖,一脸委屈地说道:“公主不要敢石榴走。石榴的父母早就不要石榴了,石榴没有地方可去。公主对石榴好,石榴不要离开。” 石榴如今才十三岁,还未及笄,说起来比陆吉还要小上一岁。却个机灵活泼的丫头,平日里不甚懂规矩,但却知道事情轻重,未给清漪带来什么麻烦,这丫头好好调教一番,南宫玦的铺子甚多。这个丫头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 这样一想,清漪心里便有了主意,对着身边的锦云说道:“你们一会收拾的东西。今晚便离开建邺,具体往哪,我稍后写在纸上,装在信封里,你们依照上面行事。” 石榴一听便明白。清漪这是有事交待于自己,立即笑开了花。 门外传来收伞的簌簌声。接着门口出现一道影子,一股淡淡的檀香随风而入。 锦云和石榴见南宫玦进来,便告退。 南宫玦一身紫色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直接往书房里奔来,他的衣袍边缘被雨水溅湿。清漪起身相迎,见他是急了,又瞧见他面色鲜有的沉重。向来泰然之人,便是前两日在宫中碰上莹莹的事,他都安之若素。眼下他面上的沉重,一定发生了什么令他难以掌握的事。 清漪拉过他的手,抽出帕子拭去他面色残留的几滴水渍,好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南宫玦拉下她的手,握在掌中,看着她担忧的神色,知道自己这副严肃的表情吓着她了,便立即恢复往常,淡笑着说道:“明日我要离开建邺。” “为何?” 南宫玦边携着她坐到案桌前,边说道:“魏皇病重不起,刚立的魏太子疲于应付朝中各派势力,周皇想趁此机会发兵北魏,今日朝堂之上已拜谢将军为将,慕容世子为监军,不日前往荆州。” “皇上派你做什么?” “周皇授我为治栗都尉,并令我明日启程,运送粮草,慕容世子明日也随我一起动身。” 清漪有些疑惑了,“皇上派你押运粮草,为何要白玉同你一起?” 南宫玦解释道:“漪漪还不明白么,皇上这是不相信我。” 清漪却道:“既然不相信,为何还要你来押运粮草?”但想了想,随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继续说道:“皇上以此试探你。” “不错。”南宫玦顿了顿,道:“你说如果我有异动,周皇会对我如何?” 周皇会对他如何?清漪知道按照周皇的性子,南宫玦若敢背叛于他,定不会让他善终。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阵发寒。 她试探地问道:“予之,你会怎么做?” 南宫玦凝视着她,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我表妹的夫君是新立的魏太子,所以……”他话还未说完,便见清漪扭头望着窗外。 从来不见南宫玦会在意哪个女子,便是商其雪,清漪也知晓南宫玦对她无男女之情,可突然之间见他对一个女子在意,心里着实堵得很。 南宫玦见她面色不善,试着问道:“漪漪,你生气了?” 清漪也不看他,兀自朝屋外走去,丢下一句:“我没有。” 任谁都听出她心情不好。 南宫玦一头雾水,但又感觉她那语气中有一股酸气,仔细想了想刚才说的话,才知道错在哪里。正准备追出门,便有仆人赶过来,说祥叔在外吃了霸王餐,被酒楼的人给扣住了,于是又出了门。 南宫玦将祥叔带回府,又处理了些要事,天便黑了。想着白天清漪不快,便是想去给她解释,路过主院时。发现她的寝房已经熄了灯火,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他回了外院,沐浴过后,仰躺在床上,睡不着,心中又想着白天的事,况且明日他就要离开建邺,觉得实在不能这就样离开。于是果断的爬起来,朝外走去。 清漪处理完外锦云的事,她们已经带着莹莹离开了建邺。此刻。月明星稀,她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其实一样睡不着。觉得今日南宫玦的话是自己想多了,太小气了。两人刚成亲,可不能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心中不快而误了大事。 她正想起身,便听见窗户那边传来轻轻的响动,扰的人不安宁。于是便下床一探究竟。这一探,便见窗户被推开了一个小口,有风灌进来,带着淡淡地檀香,皱眉想了想,随即心头一喜。急急朝着窗户走去,推开窗,果然看见南宫玦站在窗外。 他长身而立。清风吹起他的衣衫,清辉洒在他那如精雕细琢完美的容颜上,恍若明玉,一袭松松垮垮地白色长衫,一头长墨散随意披散身后。几许被风吹拂起,他一手撑着窗楣。另一手臂自然下垂,形态慵懒,又带丝丝飘逸,任是看得清漪都痴了。 南宫玦看她痴呆的表情,伸过来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抚着,胸腔里传出闷闷的笑声。 清漪被他微凉的指尖和闷笑声所惊醒,连忙低垂着头,如不是黑夜,南宫玦定能发现她红透的脸颊。 南宫玦心情似乎颇好,轻声笑道:“你要让我一直这么站在窗外么?” 清漪往后退了退,他身子一跃便从窗外落地房内。 清漪回身往内室走去,嘴里还咕哝道:“这么晚了跑来做什么!”却听身后的南宫玦道:“夫人舍得让为夫独守空房么?” 清漪转身假意啐他一口,道:“大晚上,不走正门,偏生偷偷摸摸爬窗户进来。” 南宫玦笑得戏谑,“哪有偷情还走正门的!”说完,便将清漪打横抱起,朝内室走去,口里还道:“不过,咱们这是光明正大的偷情,谁也管不着!” 清漪脸逼得更红了,佯怒道:“羞也不羞你!” 南宫玦毫不在意,只是轻轻地将她放到床榻上,身子压过来,对上那双清澈的双眸,解释道:“我不是因为表妹的关系,而是魏太子素来与我交好。” “我知。”清漪看着那闪亮而又深幽的黑眸,继续道:“当初爹被流放,只有你口中的那位魏太子不怕牵累前来为爹送行,那样的人值得你敬重。” 南宫玦听她如此说,心里一阵轻松,俯下头在她的眼睛上轻柔地印下一个吻,然后侧躺在她身旁,将她搂在怀中,覆上锦被。 清漪枕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强健有力“砰砰”的心跳声,让人心安,好半晌她又唤道:“予之,明日我随你一起动身吧。”她稍微拉开点距离,仰头对着他疑问的眼睛,继续说道:“我想起了上次姑父和姑姑一别便再也没有相见,所以予之,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你在一起。在这世上,便只有你是我真正唯一的亲人了!” 感受到搂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紧,清漪往她怀你蹭了蹭,接着说道:“予之,原来我已经十分十分喜爱你了,喜爱到不敢去想象没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唔……” 剩余的话全部被南宫玦以一个缠绵的吻堵住,隐隐约约中,清漪听见他说:“今晚便补上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吧。” 南宫玦的*如星火燎原般越烧越旺,那火的热情似乎要将清漪焚烧殆尽。这一夜清漪千娇百媚,婉转吟哦,像毒罂粟一般缠上他,让他深沉醉在那*之中,不愿清醒。他的热情勇猛一次次将清漪送上云端,真真让她有种至死方休的感觉。 第二天清漪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南宫玦已经出发。她起来未多久,宫里便来了圣旨。来宣旨的是太后长信宫的元公公,说是太后惦念她,想让她在宫里小住一段时间,陪陪太后。 可清漪总感觉不对,因为元宫宫还领了一批侍卫过来,此刻正将华宁府守了个严严实实。 清漪有些嘲讽道:“元公公不过是为宣皇奶奶的懿旨,何故这么大的阵势,我府里的人胆子小,可经不起吓的。” 元公公笑道:“公主乖乖跟着进宫,这些侍卫自然会撤退。” 清漪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太后这分明是强迫她入宫,可是为何?但太后宠爱她,绝对不会对她不利。清漪心思飞快地转着,宠爱?是了,定是如此! 她抬起头,对上元宫宫,微笑道:“皇奶奶定是怕宁儿受到驸马牵连,为了保护宁儿,才让宁儿入宫的。谢谢皇奶奶对宁儿的厚爱!” 元公公想这个公主倒是个明事理的,立即笑道:“公主知晓就好,那便速速跟老奴进宫吧。” 元公公如此一说,便是证实了清漪的猜测,周皇俨然已经决定除去南宫玦。她岂能跟着入宫。她想她势必要赶上南宫玦,告诉他这粮草是不必运送了,还是趁早离开好。 第一百六十七章结局下 元公公看清漪似乎陷入某种沉思中,再一次强调:“公主还是跟老奴走吧。” 清漪看了元公公一眼,眼下之际,还是想着该怎么逃脱才好。她笑了笑,“既然要在宫里小住,我总得收拾一下衣物吧,公公在门口等着我就好。”看元公公似乎有些犹豫,又道:“我这府院四周被侍卫守得严严实实,难道元公公怕我跑了不成?” 元公公一想也是,便带着一群人退到大门口守候。 清漪回房收拾好一个简单的包袱,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又带上宝枪落影出了门。 一路上,下人们看见她手中的长枪,之前便听说这位公主爱耍抢,便以为她带这东西入宫,是为取乐而用。 不一会,清漪便来到了府门口,元公公看着她衣衫和手中的枪,心里一阵疑惑,但见她没有什么动作,而是乖乖朝着马车方向走去,便放下心来。 然而,他却没料到,清漪一近马车,便伸出宝枪,挑开绑在马上的绳子。马一阵长啸,元公公立即发现不妙,明白她这是要逃,立即命人上前将她拿下。 四周的侍卫蜂拥而上,眼看那些侍卫举刀而至,元公公心里一惊,大叫:“不许伤了公主。” 越是如此,那些侍卫便越是束手束脚,反而更方便清漪逃走。清漪边应对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一边伸手拽过身旁一名侍卫,夺过他手中的刀,三两下斩断左边的车辕,又跃到右边,趁着应对的空隙又斩断右边的车辕,然后飞身上马。 只听元公公一旁喊道:“刺马!” 大伙纷纷将将刺向马匹,清漪跃上跃下。一边挑开那些袭向马的刀剑,一边将马驱离人群。一下子数十只枪同时刺过来,真让清漪应接不暇,就在她感到无望之际,只听“嗖嗖嗖”,周围那些刺马的人纷纷中箭倒下。 她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阁楼上,几十名黑衣人手中挽弓,她抱拳一礼,道一声“多谢”,也不管那些人听没听见。便夹紧马肚朝着南门驶去。 身后的侍卫不停地追赶,疾驰的马惊得路人纷纷逃串。眼见离南门越来越近,偏偏城门口竖起一道高高的木栅栏。木头的上端被削得尖利。清漪将马喝止,在木栅栏前停下来。 然而从城门两侧涌出大批士兵,抬着木栅栏将她团团围起来。 清漪骑坐马上,居高临下,扫视四周一圈。想到太后为留住她着实花费了一番苦心。只是就凭这几个木栅栏便想困住自己,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她身子跃起,脚在马背上一点,便掠到离城门最近的一群人后方。 只听城楼上一声令下射,她那匹坐骑立即被扎成了筛子。 接着,成百上千的士兵朝她围过来。意图堵住了城门的入口。 清漪心里着急,就在她准备背水一战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从城外传来。马匹之上是一名蒙面的黑衣男子,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那人越来越近,所经之处,势如破竹,沿路的士兵纷纷倒像。开出一条道。 只听那人一声大喝“上来。”清漪连忙伸出手,那人用力一扯。她便作到他身后,马又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约莫行了一刻钟,两人才下马。清漪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却没有熟悉味道的,她从未想过这个节骨眼上,他会帮自己。 向他感激地躬身一礼,看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她开口道:“谢谢!” 那人扯下面巾,明明俊逸无比的脸上,偏生额头上露出一块丑陋的疤痕,清漪不忍心看,却也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 那人淡笑道:“有什么好谢的,说起来,我们的父亲乃同胞兄弟,我与你算是堂兄妹呢!” 清漪笑笑,是啊,真若论起亲疏远近,这个皇室就只有太后,长公主和贤王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驸马身份,皇上岂能容得下他。找到南宫玦便和他去一个周皇的手伸不到的地方生活。你们好自为之,我能帮的就这么多。” 清漪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心中的问题,“为何要帮我们?你忘了我和予之一直站在秦王那边。” 贤王云淡风轻一笑,“人都懂得趋利避害,你们那么选择有什么错呢!再说我不是炎帝,不一定非得拼个你死我活。靠杀戮换来的江山终究不会坐得稳久,我相信仁者无敌。” 清漪心想这个贤王倒是个人物,不知日后他与秦王之争会变得如何?不过那不是她要想的,眼下还好是快点找到南宫玦要紧。 “贤王好气魄,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清漪抱拳一礼,翻身上马。 贤王只道,“驸马爷会经过吴城。”然后对清漪回一礼,转身离开。贤王不知道,正因为他今日对清漪的帮助,才使得向来不愿受人恩惠南宫玦向他外公求请,治好他额上那丑陋不堪的疤痕,从而使他的帝王之路顺畅了许多。 清漪呆呆望着贤王离去的背影,心想为何会往南走吴城?勒了勒缰绳,朝着远方策马而去。 到达吴城的时候,天已全黑,沿街两旁的好些店铺已经打烊,瞧见一家客栈还亮着灯火,断断续续有人进出,清漪便向门口站着小厮打听消息,在得知确实有一批士兵经过,却是往名剑堡的方向而去,她又往那赶去。 再次来到那座大理石制的牌楼面前,名剑堡几个字在月光的照耀下无比显眼,不远处的山上错落有致的房屋上三三两两亮着灯火。 走在块石拼就的路上,两旁的桃树枝繁叶茂,依稀可辨结了圆形的桃果。桃林中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清漪放下马匹,轻手轻脚地朝着声音来源靠近,只觉有一股尿骚味传来。她止了脚步躲在一丛矮树丛后听着谈话,约莫是两名随运送粮草的士兵。 其中一个嗓音叫略细的人道:“那些东西全部装好了。明日上路稍微注意点就没事了。” 另一个声音较低沉的却道:“岂止是稍微注意,那东西可得千万个小心,磕不得碰不得,一不留神炸了,我们这小命都不保了。” “真有这么厉害?” “去年那东西炸平了襄阳城,你以为那是糊弄人的!” “走吧,回去睡,明日清早还得上路呢!” 待那两人离开,清漪才出来,她的脑中闪出黑琉球这个三个字。 向着名剑堡那群房屋走去。越到门口,发现守卫的士兵越多。绕到一侧,发现两侧也被重兵把守。更别说是院内。能得如此重视的怕不止是粮草了,清漪可以确定那批东西便黑琉球,而且出自名剑堡。 突然见她想起祥叔一直留在名剑堡,陈意还替他造炉铸兵器的事情,她想也许兵器不过是幌子。造那批火器才是重点。毕竟如此杀伤力的武器,周皇不会不心动。 这么一想,她又记起陈意和祥叔突然到建邺的事情,紧接着,周皇就要出兵。这也使她不得不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她所得结果便是,陈意早就暗中为周皇卖命。等待时机成熟,发兵北魏。此刻北魏内部局势不稳,便是最好的时机。如此。那么南宫玦如何应对? 清漪大摇大摆的走到门口。守卫侍卫见是一名执枪的青衫女子,立即拦住。清漪岂会管这些,立即和他们动起手来,一时间门前兵器相击,乒乒乓乓。 “落影”撞到他们的刀枪上清脆响亮。清漪要的便是这种效果,声音越大。响起的动静便越大。不一会,她便打进门,一院的侍卫都赶过来。 激战之时,突然传来一阵大喝:“住手!” 清漪看着走过来的高大青年,收起枪,抱拳一礼,“谢将军!” 谢将军挥挥手让那些士兵退下,然后伸手示意清漪入门,“公主,请!” 一到大厅,谢将军立即命人奉茶,还问道:“公主可是来找驸马爷的?” 清漪淡淡地说道:“驸马走时,有件重要的东西落下了,我便为送东西而来。” “若是如此,公主将东西交给我,我再转交给驸马爷便是。” 清漪蹙了蹙眉,“你的意思是?” “的确驸马爷不在这。中途驸马爷说他运送粮草先行,等我们办完事在江州回合,然后一起渡江。” 南宫玦为何单独行动,莫非他还不知道黑琉球的事?想到这,清漪的眉头拢得更紧了,“他走的那条道?” “驸马走的南陵,按照路程算,彻夜不停的话,明早可以到达铜陵。” 清漪起身便想告辞,从大门口又走进两个人,是白玉和陈意。两人都是听闻有人名剑堡赶过来的。 白玉看见清漪先是一喜,在瞧见她手边的包袱后,眼神又立即暗了下来。他垂眸自嘲一笑,随即看着她平和说道:“宁儿怎么来了?”却是明知故问。 相对于白玉,陈意没有那多失望,只是如往常般热情地招呼道:“知音,原来是你啊!” 清漪起身,上前一步道:“驸马落了些东西,我特意给他送过来。” 白玉却是苦笑,心道:宁儿连我都要骗么?你可是连包袱都收拾好了。他假装一脸无知,只道:“原来如此。不过大司农走的是南陵,我们约好在江城碰面。宁儿不如随我们一起,到达江城也就两三日的事,这样也方便我们保护你。” 清漪却担心南宫玦路上有事,白玉似乎瞧出她的心事,又道:“放心吧,以大司农的本事安安全全达到江城不在话下。” 白玉这是提醒自己南宫玦不会有事么?清漪想了想,即便她现在去找南宫玦也不一定碰得上,说不定找到他时,便已经到了江城。倒不如跟着白玉他们,也许她还能发现些什么,毕竟周皇已经摆明了欲对南宫玦不利。如此思考一番,便决定和白玉他们同行。 陈意命人收拾好一间客房,又亲自领着清漪过去。 清漪扫视了一眼房间,将长枪和包袱放到圆木桌上。 “知音,可还满意?” 清漪点点头。“很好,谢谢!” “知音又客气了。”陈意摇摇头,“今日便早点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说罢,转身朝房门口走去。 清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准备关上房门,哪知走到院中的陈意又突然回过头说道:“知音,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清漪疑惑地望着他,他继续道:“那次你救了我,其实我没有立即离开宜城。我逗留时候。见过一名穿白衣的女子,她手里执着一把油纸伞,漫步在烟雨迷雾中。走过青石街道,穿过宅巷。那时我就记住了她,回来后便作了一幅画,并命人到处寻那名女子。其实,那名女子曾经在我身边呆过一段时间。我竟傻傻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下,露出一个自我嘲讽的笑容,然后继续道,“不过后来那画却被人盗去了。”他颇有深意地看着清漪,“不过。我现在明白了,其实那不过是个梦。”他语气平淡,有一股释然。 “那个人其实挺好的。” 望着陈意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清漪才关上房门。靠着门,平复心里的震撼。陈意分明告诉自己那个女子就是她,她不明白不过是个背影而已,他为何念念不忘。 队伍到达江城时是第三天黄昏。由于江面上起了大雾,暂时没法过江。而南宫玦又没到,于是大伙便决定留下来。也因此,清漪更加担心他了。 坐在沧澜楼的上等客房里,望着窗外,街上慢慢地安静下来,迷雾茫茫的江面亮着几盏灯火,清漪想起去年过江之时妆姨丧命……想到这里,一阵寒风吹来,她打了一个激灵,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似乎眼前的长江突然变得狰狞,让人感觉那里隐藏着无边的危机。 “嘚嘚嘚”,似乎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清漪扭头望向街道的另一端,只见一批人马朝着沧澜楼而来,最前面的马上笔直地矗着一个白色身影,神采飞扬,他嘴角勾起,目光如柱望着某个方向。 她激动地挥了挥手,那白影举起手中的鞭子对她摇了摇,视线却未移动一分,原来他一早就发现了自己,还盯着自己看了这么半天。 清漪冲下楼时,南宫玦已经来到了沧澜楼前。他望着门口的人,跳下马,笑着张开双臂,等着她扑到他怀里。 清漪像是想起什么,一动不动,转身朝屋里走去。 南宫玦吩咐完下属,追上了楼。 “漪漪,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清漪随即又走至窗外,趴在窗台上望着迷蒙的江面。 南宫玦走至她身后,搂过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到她脖子,呢喃道:“你这一会热情,一会冷淡的!” 清漪挣扎了两下,“那天早上,我起来时闻到枕边有淡淡的安神香,我还想你起身我怎么不知道呢!” 南宫玦听罢怔了怔,随即低声笑道:“外面危险,你呆在宫里安全。” 清漪脸色更难看了,讥讽道:“原来你一早就知道周皇欲对你下杀手!” “驸马爷,慕容大人请您去二楼议事。”门外传来一名下属的声音。 南宫玦对着门说了句:“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又扭过头,“稍后我再和你说。” 南宫玦离开后,清漪也下了楼。 江城大街之上人来人往,清漪漫无目的在附近逛着,瞧见路边有个茶馆,从里面飘出阵阵茶香,想起以前在宜城也偶尔坐坐茶馆,便走了进去。 茶馆里挤满了人,原因是老板在茶馆里设了一个戏台,此刻台上有个说书的先生正在滔滔不绝讲着鬼怪离奇的故事,而周围围着的人听着聚精会神。 忽然她瞟见人群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立起火从心里起。钻入人群,将那人从人群里带出来,拖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那人心虚地看着清漪,讨好道:“丫头,你怎么来了。” 清漪挑衅地看着他,用胳膊肘顶住他的咽喉,“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祥叔!”看着他直翻白眼,这才稍稍松开。 “是南宫玦那小子让我跟过来的。” 清漪目光转了转,继续紧紧盯着他,“他让你跟着做什么?” “这个……这个……”祥叔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指向一侧,“南宫玦!” 清漪不上当,顶住他咽喉的胳膊肘又紧了紧,果然祥叔又老实了下来。 “祥叔,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找你除了黑琉球还能是什么事!” 祥叔尴尬地嘿笑两声。“你都知道了!” 清漪无奈头疼,“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祥叔!师傅一家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这国与国的事,你就非得要插一脚吗?多少人因为那批东西无辜惨死。你怎能再次糊涂?” 祥叔戚戚说道:“丫头。这次真不怪我,那个狗皇帝拿小吉的性命要挟我……” “你还狡辩,小吉早就离开了名剑堡!你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本事有多大!” 祥叔无话可说,低头看着脚尖,小声咕哝道:“我也不说什么了。反正南宫玦那小子都决定将毁了那东西。哎,他也不怕死……” “你说什么?” “南宫玦那厮想将我千辛万苦发明的黑琉球给毁了!” 清漪怒瞪他一眼,“后面那句!” 祥叔一本正经的说道:“南宫玦想将黑琉球沉入江底,可是他不知道那东西进了水晒干后照样能用,我这次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想出解决黑琉球怕水的问题。他若想拆毁那批东西,只怕刚一动。那东西就将他炸得粉身碎骨。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大周的驸马,何故干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清漪只道:“可有何方法彻底毁了那东西?” “全部炸了呗!” 回到沧澜楼。清漪将祥叔五花大绑,又命令南宫玦的两个下属将他送到南海小岛上,没她允许不许他出岛。办完这些事,南宫玦也和白玉谈完事。 清漪依旧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迷雾笼罩的江面。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挂着笑。似乎刚才的不快是一场幻觉,上前携着南宫玦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笑问:“跟白玉商量得如何?” “下午开始装货,等雾气一散,便开始渡江。慕容世子负责粮草那条船,我负责……另外一条船。” 清漪却道:“哦,那等你们渡江时,我就离去。” 离去?南宫玦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 很快船被装运好,大家只等着雾气一散,立即出发。只是让人不如意的是江面上的雾气不曾散出,于是大家又在沧澜楼停留了一夜。第二天艳阳高照,才开始动身。 白玉看着一身素白衣衫的清漪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袱,眼中闪过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悲伤。 “宁儿,这就要回宫了吗?” 清漪淡笑道:“是啊,东西已经交给驸马,我当然得回去。” “宁儿!”白玉突然张开双臂将她拥在怀中,他想今日之后她恐怕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清漪瞧见远处南宫玦黑沉的脸,推开他,道:“白玉,该上船了。” 白玉苦笑着,“保重。”而后头也不回的上了大船,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开始驶离岸边。 清漪走向南宫玦,同他一起上了另外一艘大船。 甲板上堆起着五个长木箱,她知道里面装得何物,伸手摸了摸盖子,又抬首起头,双手握着南宫玦的大掌,盈盈若水的眸子凝视他,一眨不眨,像是怎么也看不够。终于她启唇道:“我同你一起吧!” “不行!” 南宫玦很快反驳,清漪也听出他语中的急切。 突然清漪笑了笑,“好了,生什么气,我开个玩笑还不行!” 南宫玦抽出手搂着她,安慰道:“你放心,我没事。事情一完,我便去找你,好不好?” “好!”清漪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将唇送到他唇边,吸吮着他的薄唇,又学着以往的他伸舌撬开他的牙关,挤进他的口中,不依不饶地缠着他的灵舌。 她的热情令南宫玦受宠若惊,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其窜入他口中。让他浑然欲醉,似乎要飘起来一般。 正当他沉醉在那个温柔缠绵中时,突然觉得后颈一麻,接着手脚一软,整个人便躺倒地上,只有那双眼睛努力睁着,愤怒至极地瞪着清漪手中那在日光下发亮的银针。 “你……”只一个字,他再也撑不住,闭上了眼。 清漪令人赶快将南宫玦搬下船,船上的人都是南宫玦部下。她一早就安排好,这会他们听了令,立即执行。而她连忙换行与他同样的衣衫。同样的发髻,然后下令开船。 船起锚,渐渐远离岸边,向着江心驶去。 清漪站在船头,能看到白玉和陈意的船快到江心。他们站在船尾,看见她,招招手,清漪知道在他们眼中,她此刻是“南宫玦”,因着江上仍有薄薄的雾气。所以他们不会看得太真切。 因为上游连着降雨,江水猛涨,比以往足足开阔了一倍。将近六七里,江流又湍急,要过江,没半个时辰怕不行。清漪平静地看着广阔的江面,而此刻船正到江心。忽然她发现江水似乎异常的平静,令她警觉起来。 突然几只小舟破江而出。再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然后几十只,几百只,团团将船围住。小舟上尽是黑色劲装的侍卫。 只听其中一个人道:“驸马爷,束手就擒吧,实话告诉你吧,那批东西早就被我们调了包,你船上那些箱子里不过是些烂石头。” 清漪傲然迎风立在船头,俯望着下面那一只只小舟,冷笑一声,“是吗?” 说罢,她举起一个木箱,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一个黑呼呼的球,对下面的人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人一看,还来不及惊呼,清漪已经运气将那颗球击向远处那批小舟。只听轰一声,黑琉球快要落到水面时猛地炸开。几十只小舟被炸得粉碎,断木、残手断脚被掀到空中,又“扑通扑通”落进水里,很快外面那一圈江水被染得鲜红。 那些人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刚刚那名说话的人很快反应过来,令大家后退,但清漪却是令船上人将一枚枚黑琉球扎向那些退去的小舟。 江面上传来一声一声震天的轰响,和着凄厉如鬼般哀嚎的惨叫。 白玉那边早已惊得煞白了脸,倒是陈意立即命人打开长木箱,这一看才发现是一堆堆烂石头,顿时明白黑琉球被再次调包。 一声声的轰响,震得清漪脚下的大船摇摇晃晃,险些站不稳。 那些黑色劲装人被打得不成形,只余数十条小舟漂浮在江面,望着那摇摇晃晃的大船。突然有人道:“火攻!” 有人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弓箭,点燃箭头浇过油的棉团,朝着大船上的木箱射去。很快大船便着起了火,更有的已经烧到了木箱。 清漪意识危险,命人赶紧跳水,只是她还来不及叫喊,便听“轰”一声巨响,再接着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最后一声轰天的巨响,剩下所有的黑琉球一齐爆炸,大船被炸得粉碎,江中心像沸腾了一般,贱起数十丈高的水帘,掀起滔天巨浪向四面八方卷去。将那一叶叶小舟打得支离破碎。浪朝着岸边涌起,拍到岸上,扬起两三丈高的水花,直直向街上扑去。一时间,大街小巷惊呼失措,炸开了锅。 再慢慢地,慢慢地,江水退回江中,渐渐的平静下来,江心也静下来,一切都归于平静。江面上只余一些木片残骸和无数只翻肚的死鱼,偌大的船早已没有了踪影。岸边一片湿漉凌乱,街上被淋了一地水,路上的行人呆若木鸡看着一望无边的江面,仿若做一场噩梦,然而脚下却提醒那是真实。 突然有人大声喊道:“龙王爷发怒了,龙王夜发怒了!”那人一跪下,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跪下,向龙王爷求饶。 随着那一声响彻天际的巨响,南宫玦被震醒,迷茫地望着滚滚江水向他冲来,突然他想起了那女人迷晕了她,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仍然固执地颤抖着身子,颤抖着声音问向身边的护卫:“那……是什么声音?” 护卫早已湿了眼眶,哽咽半天道:“船上的黑琉球全部爆炸了,船也被炸得粉碎。公主她……她……在船上。” 南宫玦彻底傻了眼。半晌他回过神,发了疯地朝江里冲,口中大声凄惨地哀号。 身边的护卫拉也拉不住,只得跟着他往江里钻。 偌大的长江,他要去哪里找她,不顾江水的寒冷,他像只无头苍蝇在江水中游着。直到他精疲力竭,浑身抽搐,沉在水中,奄奄一息。险些溺亡,幸亏被他的护卫救起。 他无力地躺在一只小舟上,无神地看着天空。死灰一般。 一旁护卫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打捞了,公子千万要保住身体,万一我们寻到公主,而公子却……这不是让公主担心吗!” 南宫玦似乎听到护卫的话,那双无神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闭上眼,从他的眼角滑出一颗晶莹的滴泪。 从那日起,南宫玦命人沿着长江那处一直往下游搜索,足足搜索了三个月,却没有一点清漪的消息。 那些护卫心里想那样的爆炸,船都被炸个粉碎。何况是人,还有便是江中的鱼都被炸死,即便是人落到了水中怕也是活不了。他们不敢这样跟南宫玦说。只因上次一个护卫只是旁敲侧击了一下,就被他一掌震碎五内。 已是炎夏,南宫玦一袭黑衣站在沧澜楼的顶楼,不过三个月,他整个人似苍老了十岁了。身体瘦削得厉害,又因为整日愁眉额上皱纹横生。头上的发丝又有些发白,下颌生出长长的胡渣,眼圈黑黑一片,疲惫憔悴不堪。他如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凝望着江面,似乎那里会突然出现某个人的身影。 噔噔的脚步声传来,这次是顾弦,将淇相和郝伯送到南越国后,他便回到南宫玦身边,只是没想到清漪会出事。 “公子,周皇派的这一批杀手已经被解决,另外,属下受到魏太子的信,说魏皇知晓你尚在人间,也已经发出悬赏令,以十万两黄金买你的人头,就是为报大皇子之仇。如今各大高手都往南周而来,沿江卧藏,就是等着行刺公子。” 南宫玦却像是未听见一样,只道:“有没有消息?” 这句话他问过不下千万遍,顾弦怔了一下,随即道:“派出去的人一直沿长江往下搜索。沿江附近的村民,还有过往的货船都问过,就是……” “好了,我知道了。”南宫玦截断他的话,实在不愿听“没消息”那三个字,他接着说道:“继续搜寻。”这一次他加上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许他也开始慢慢相信清漪不在人世了,那样惨烈的情景……只是他还固执地相信她还活着。 “你放出话,就说三天后我会去天石崖。” “这……”顾弦犹豫一下,还是道:“是,公子!” 炎炎夏日,天石崖上却是凉风习人,南宫玦一袭雪段白衣,头发全部披散下来,面上的胡子已经全被剔除干净,恢复了些以往的神采。他立着在崖顶,神情淡漠至极,清风扬起他的发丝和衣衫,恍若欲乘风吹去的仙人,令他身后那些粗莽之人自惭形秽。 南宫玦视身后那批如狼似虎般想要取他性命的人为空气一般,一撩衣袍,坐在一颗古松下的青石上,将夹在腋下的古琴放在面前的青石台上。面对着青天白云,他修长纤细的手指优雅滑过,琴音便流水般倾泄而出,优雅流畅,旷人心神。那琴声沉稳中透出一股清隽出尘之气。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内力,却能将身后那批莽汉震得不敢前进一步。 众人只听南宫玦温柔到极致地说道:“漪漪,昔日钟子期因病亡故,伯牙悲痛万分,认为世上再无知音,于是‘破琴绝弦’。如今你不在,这琴也不知弹给谁听,今日淇奥为你奏一曲,从今往后不见你誓不响弦。” 身后那批听了如此哀伤动人的话,有些人心都软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改为静静听着他的琴音。 他自顾自弹着,另一批人可能是听多了他的琴音觉得没什么厉害,便试着一步步靠近。这一进没出什么事,便又大着胆子又靠近两步。发现还是没有事,于是更大胆了,那些人干脆举刀向他后背。哪知刀刚举起,便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将刀卷走。 这一下,那些人都惊呆了,吓得不敢往前。这才明白南宫玦的武功着实高得厉害,仅凭那琴音便将他们的兵器都卷走。 正在大家踌躇不前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越的歌唱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这个声音,南宫玦手中的弦顿时停住,他蓦地转身看向人群。 人群也转过身,只见一同样身穿雪缎白衣,头带垂着轻纱的帽子的女子风姿绰约地向他们款款走来,口中还念叨:“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女子越走越近,听那声音清脆悦耳,众人不由得开始想象那面纱之后是何种模样。女子身上透出一股清新秀气,众人不由得让出一条道。 女子从中穿过来到南宫玦跟前定住,透过轻纱望着呆滞不语的南宫玦,轻声笑出,在众人屏息以及南宫玦无比紧张的神色中,轻轻撩开面纱。 随着一声抽气之声,众人真觉是见到了天仙一般。 女子淡笑地看着南宫玦,他眼角有泪涌出,伸手接住那滑落的泪滴,状似轻松地说道:“认得我么?” 南宫玦傻傻地点点头,“你的眼睛清澈如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女子脸红了红,有些羞涩地说道:“好。那……”她身子往前一仆,撞道南宫玦怀中,“不如我们一起跳下去吧。”后面几字余音飘散在空气中,只余下那一张张震惊的面孔。 身子飞快的落,耳边风声呼呼直响,南宫玦似乎一点也害怕,只是紧紧搂着怀中的人,便是想一辈子都不再放开。 只听女子假意叹息一声,却是话中带笑:“予之,你就这么跟着我跳了下来!” 南宫玦声音依旧有些颤抖,“你去哪,我就去哪,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再也不分开。” 女子回应道:“好,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再也不分开。” (全文完) ps: 终于写完了,作者不写番外了啊,其他人的结局大家自由y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