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绿美人文集》 夜晚与大海共舞 那年六月,我们江苏省青年新闻干部培训班一行到海南采风。 下午,我们来到了海南岛的最南端三亚市,匆匆游玩了“天涯海角”、亚龙湾后,已是夕照流金了。于是,在亚龙湾附近的一家宾馆里下榻。 晚饭后“老记”们经不住椰风的诱惑,雀跃着来到亚龙湾“夜游”亚龙湾不愧有“东方夏威夷”之美誉。夜色中的亚龙湾比白天更美。极目远眺,亚龙湾就像是一个偌大的舞场,海天一色,茫茫无边,显示出她的深邃与神秘,脚下的白色沙滩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银光,海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吟诵着一首首不老的夜曲,邀请我们与大海共舞。 男同胞们在这夜色里显得潇洒无忌,穿着三角裤衩就像下水饺似地跳进海里。我和另外一位女同胞则显得胆小又忸怩,拽着裙裾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踏雪履绵。第一个浪花打过来,我们像欢快的小鹿撒腿奔跑起来,当海水淌过我们的脚丫,拂着我们的脚踝,漫过我们的小腿时,我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手牵着手,和着衣裙,扑向这酽酽的大海。 男同胞们都站到了齐胸脯的海水里,这些大多已过幻想年龄的“老记”们此刻如孩子般在水里拍打嬉闹。我们向他们靠近时,他们自动地在外围站成了一堵人墙,围着我们,保护着我们。但没等我们站稳,一个巨浪迎面袭来,掀得我们一个踉跄,差点爬不上来。 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学着男同胞的样式,掉转身来,守候下一个波浪。用身,用背,用心 当脑后的簇簇浪花裹着阵阵涛声向我们卷来时,大家齐声喊“一二三”就“呼啦啦”地向上弹跳,那浪涛只得从我们的脖子下、胸口下一次次冲过,又一次次把我们向岸边推去。 就这样,我们击浪在碧波之间,沉浮于银海之上,或急或缓,或定或惊,或虚或实,在大海里纵情舞蹈。最后,我们个个忘乎所以,开始放声高歌,有的则近乎歇斯底里地振臂呐喊。 我全身心地被这情、被这景感应着,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激动和舒畅,一股温热溢出眼帘,抹一把,湿淋淋的,说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 当我们依依不舍地上岸,躺在床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很久,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大海。这时的大海已幻化成了一位仁慈和善的长者,在向我招手微笑。 险峰上的风光 去年夏天,我和丈夫带着双胞胎儿子去北京玩。不到长城非好汉,十三岁的儿子早就想成为两条汉子了,所以,登长城是我们这次游玩的一个重要项目。 到了长城脚下,我和丈夫就有点怕了,因为我们都领教过长城的“厉害”但为了陪儿子,只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儿子摩拳擦掌,兴奋不已,一出脚,就像是百米赛跑,你追我赶,很快就把我们甩得老远。 此长城非彼长城。没走十分钟,我和丈夫都累得不行了。因为石阶太陡,又不放心儿子独自在前面走,所以我们只得一边不停地盯着他们,不让他们离开我们的视线,一边拼命地追赶他们。 我对丈夫说,我们才四十岁,就老了吗?丈夫安慰我:不老,只是儿子长大了! 这时,再看前面的儿子,就像蔫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东倒西歪,手脚并用,哪里是在“登”长城,完全就是在“爬”长城!我们追上他们时,他们正在一个垛口处歇脚,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淋,尽管如此,依然兴致勃勃,一个拿出望远镜向远处眺望,一个拿着摄像机摄风景。 儿子问我们:“长城顶上好玩吗?” “没意思。”还没等我们回答,一位刚从上面下来的游客主动搭讪,摇着头说。 儿子似乎不以为然:“噢?上去看看再说。” “是,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们附和着,为他们打气。 “上啰!”随着丈夫的一声吆喝,儿子带着“无限风光在险峰”的诱惑,又向上攀登。 路,越往上越陡峭,我们不敢抬头向上瞧,更无暇顾及远处的风景。一路上,我们没有太多的话,只能用眼神、用肢体语言相互照应着,相互鼓励着。 终于到了顶峰,儿子激动得有点忘乎所以,对着连绵的青山放声高呼。我和丈夫受到他们的感染,也跟着欢呼起来,欢呼我们的到来,欢呼我们的胜利。 此时此刻,我和丈夫热泪盈眶,不为别的,只是为儿子们的毅力和勇气而感动,为儿子们的长大而幸福着。 不是吗?也许他们在问“长城顶上好玩吗?”的时候,他们就想打退堂鼓了;也许到了山顶,没有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无限风光的时候,他们就有点失望了,但是,他们用行动告诉我们,长城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它的风景、一种中华民族的文化,更重要的是体验登临长城的快感。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说上面“没意思”的人,都是从上面下来的人。其实,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深。“有意思”还是“没意思”不在于看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而在于追求过什么,征服过什么。 桂花香女人 闻香识女人。每到桂花飘香时,我就会想起儿时认识的一位老太。 老太姓谁名啥,不知道,大家都管她叫“桂花奶奶”桂花奶奶是一位孤寡老人,独居一间屋子,屋子虽小,却被她拾掇得整洁而又舒适;她满头银发,总是一丝不乱;衣着素雅,显得端庄大方;虽然饱经风霜,但是丰润的额头漫溢着淡雅与从容,安详的笑脸洇透着亲近与随和。 桂花奶奶家门前长着一株桂花树,树高冠阔,每到八月,淡淡的黄花如点点繁星在绿叶下开始射散芬芳,于是,左邻右舍都被这香气包裹着。尽管如此,她从不让人碰它。老花开始凋零时,桂花奶奶便用她那纤细的手,把它们从地上一点一点捡起来,然后清洗干净,再铺在雪白的纱布上,放到外面晒。冬天闲来无事时,桂花奶奶会把晒干了的桂花拿出来,拌上糖和切成方块的板油,腌制起来。等到周围的孩子们到她家玩时,她就用这桂花馅包成汤圆招待我们。那汤圆细腻润滑,清香诱人,至今让人忘怀。 听大人们讲,桂花奶奶是朱门富户的女儿,读过书,享过福,后来,也挨过斗,吃过苦。 现在已是人去屋空,可一想到那清静的小屋,屋前那株飘香的桂花树,还有那屋里做桂花汤圆的慈祥老奶奶,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幅温馨淡雅的田园风光画。 正因为如此,我喜欢桂花,更喜欢有着桂花香的女人。 有着桂花香的女人典雅却不孤傲,率真却不张狂,内敛却不沉寂。也许她们没有天姿国色,但决不做媚世之态;也许她们不是才情横溢,但决不矫揉造作。她们淡然、温和、真实,飘散着温润的芬芳,愈品愈香,其中不仅有藏不住的女人味,还沁出淡淡的诗情 桂花香女人从不浓妆艳抹,从不花枝招展,她们自有一种内在的气质:幽雅的谈吐超凡脱俗,清丽的仪态无需修饰,那是静的凝重,动的优雅;那是坐的端庄,行的洒脱;那是半开的花,里面流溢着诗和画,还有无声的音乐。 桂花香女人有独立的人格、独立的经济支撑、独立的思想境界。她们是人生处处是风景的成熟,是润物细无声的恬静,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是以少胜多的智慧,她们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她们一边从容应对工作,一边快乐享受生活。 桂花香女人喜欢淡淡地来,淡淡地去,活得淡定而有收获,简单而有味道,自有一种身在世外的闲情逸致。她们懂得如何面对生活,如何去实现自身的价值。她们有自己的方向,不停地追寻自己的内心的声音。即使面对是非曲直,也能泰然处之。 桂花香女人通情达理,懂得包容,善待自己,宽宥他人。她们体会了光环过后归于平静的心情,看淡了许多,也看清了自己。于是,她们将情仇恩怨深藏在心底,把悲欢离合沉淀在记忆里,不慌不忙地收集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让无比深邃的内心变得明亮透澈,换得自己心境的宁静和有条不紊。 桂花香女人书卷气十足,对书的钟爱,让她们从中收获智慧,收获思想,收获人生感悟。她们显得与众不同,她们浑身充溢的是品位,是气质,是涵养。这样的女人本身就是一本书,一本耐人寻味的好书。 桂花女人,微笑留香。相由而生,如果心智达到,知性的悠然就会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幸福四珍汤 幸福是什么? 小的时候,盼望着开学时背上一只新书包上学,学期结束时拿一张大大的奖状回家,那就是幸福;过年的时候能穿上心仪已久的新衣服,那就是幸福;放学回家,没到家门口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飘出来,那就是幸福;星期天怀揣两毛钱坐在街头的小人书书摊上,一直看到口袋瘪瘪为止,那就是幸福;和一帮小伙伴在外面玩耍到天乌黑还免遭大人的骂,那就是幸福;夏夜躺在床上边扇蒲扇边听妈妈讲聊斋故事,那就是幸福;冬夜钻进软融融的被窝还能闻到留在被子里的太阳香味,那就是幸福 年岁渐长,却发现日子变得枯燥而又乏味,离幸福也就越来越远。从大学校门一出来,就面临着融入社会的成长烦恼,随之而来的是寻找“另一半”的爱情烦恼,接着就是油盐酱醋的生活烦恼和生儿育女、赡养老人的家庭烦恼,更糟糕的是,要为生计辛苦劳顿,为追求一官半职奔波忙碌,且没完没了。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一张张开心的脸,不禁要想,他们为什么这么充实和快乐,他们很幸福吗? 夜晚,抬头仰望苍穹,月辉流淌,星光河汉,心境一片澄明。此时,回首走过的岁月,重温曾经的一切,忽然明白,点一盏心灯,用温暖的光照亮自己和周围人前行的路,幸福就会围绕在自己的身边。 是啊,幸福就是上帝为你打开的那一扇窗,幸福就是照镜子时“你笑它也笑,你哭它也哭”的那种感觉。而那些纯真的日子,伴随童年永远定格在心灵的一隅,青春也早已开溜,我们所要做的不是咀嚼苦痛,而应是反思自己,善待自己,重新给自己煲一锅心灵鸡汤——“幸福四珍汤” “简单”一片。物贵天然,人贵简单。面对纷繁喧嚣、物欲横流的滚滚红尘,淡如菊,波不惊,用简单自然的心去体会,用知足常乐的意念去储存,对生活少一点忐忑,多一份坦然。“狗尾续貂”、“画蛇添足”则成笑柄。有时人生就是这样,越简单、自然,往往越丰富、越有力量。简单就是美,简单就是幸福。 “自信”两寸。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必须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去做。“天生我才必有用”自信就是力量,自信就是智慧,自信会带给人以希望,自信能创造奇迹,自信可以使人消除烦恼,摆脱困境,使人生充满快乐和幸福! “宽容”三分。“有容德乃大”生活是复杂多变的,隔阂、误会常有之。如果将心比心,与人为善,坚冰终会消融。韩信忍于胯下,卒受登坛之拜;张良忍于取履,终有封侯之荣。选择了宽容就是选择了幸福。 “放弃”四钱。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时,必须懂得放弃。放弃不是怯弱,更需要勇气。明白的人懂得放弃,真情的人懂得牺牲,幸福的人懂得超脱。所以,该放弃的就要彻底地放弃! 幸福原来如此。 偷得浮生片刻闲 中午下班的时候,偶然瞥了下今日的江苏快报,见报纸头条用橙色刊出“橙色高温警报”几个字,才知道一上午都被空调的低温宠着,快忘了外面的酷暑了。 儿子留在家里,已通知他们插上电饭锅煲饭了。我下了班就近在附近熟识的小店里炒两个蔬菜。天太热,懒得再回去做菜。等我回到家时,饭已烧好了。因为没有原料,爱人连汤都没做,只烧了开水,等着做酱油汤。我说就算了吧,又不是忆苦思甜,不要让小孩子再尝我们从前吃够了的东西了。爱人就泡下了茉莉花茶。因为乍吃菜馆里的菜,孩子们吃得很带劲。平时的饭量又添了些,只吃得肚大腰圆才罢手。 饭后爱人收拾碗快的时候,像是不经意似的说:今天是七夕哩。我推开碗,闷闷地应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就汲着拖鞋,坐在抽水马桶上,悠闲地看那本古本水浒传。 儿子在盥洗间外使劲敲门,我让他待会儿。他回我说他不是想方便,只是妈妈又放韩片了。问我看不看。我说那些冗长的片子有舍看头,你也不要看!儿子在门外乖乖地“嗯”了声。 我自顾摇摇头,笑笑,又去翻那本似乎永远翻不到底的古本水浒。和现在流传坊间的正版水浒传相比,所谓的古本,据说不是施耐庵写的,我手头的一残册是前年大伏天晚上一家四口逛街时,在地摊上拣得的。一直压在书柜下,今年春天要找毕业证书,才翻出来的。因为自己如厕有看书的毛病,所以就把这本书拿来当消遣的读物,没想到经过开头的抵触后,渐渐地还喜欢上它了。 和正经流传的水浒传相比,古本水浒就像家里晒制的卷烟,辛辣带味,我记得刚分配那年,去徐州找同学玩,他带我到微山湖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经过江苏和山东交界的一个小镇子,那里的集市上摆满了许多农家自制的烤烟。很便宜。同学是个老烟鬼,他让我也买些带回家。我信了他话,买了些回来,开头抽着,辣得涕泪横流。可到了后来,渐渐地竟上了瘾,等到买回的烟全抽光了,抽带过滤嘴的云烟红塔,竟然什么滋味都没有。 这段旧事自己觉得有趣,所以在这里提一下。 儿子又来敲门了,我洗了手,又用毛巾擦了把脸。回到房里看见爱人正津津有味地在看韩片,便自个儿歪在一边闭眼休息。儿子在客厅里看书。只有电视里中韩语同步台词发出的咿咿哑哑的嘈杂声。我翻了几次身就美美地睡去了。 一觉醒来,爱人已上班了,我就起来打开电脑,发现在中国传统的情人节里,大家还蛮当回事,回想起我爱人的话,自己就觉得过意不去。不过因为天太热,加之又过了的易发热的青春期,情人节的礼物我就不买了。写一段和我一样慵懒的文字。聊当应差。 偶有文章怡小我 二十岁里外,正是不识愁、强作愁的时节。 我那时刚从学校出来,少年轻狂,眼高手低,做不来事,却又牢骚满腹。成天喝酒游荡,夜不归宿。 我母亲是个胆小的人,怕我不学好,到处托人说亲,希望籍此拴住我的心,我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不忍拂了她的心,就敷衍着看过两三回。老辈人总喜欢大脸庞,健硕腰身肥屁股的姑娘,说是有肉相,旺夫多子,有福气。 我看的几个,都是俗说“银盆脸”的美人,职业多为会计、护士、工人,大概是媒人受了我母亲的一再叮咛,姑娘们清一色老实内向,木讷少语,与之相处使人昏然欲睡。 这类相亲的热闹戏,本来可以一直演下去,后来却被其中一位美人的老爷子给搅了局,让我对此再也没有了一点兴致。 老爷子会计出身,瘪壳子身段,一张像风干了的梅子似的脸,眼皮向下搭拉着,长长的眉梢挂过高耸的颧骨,突兀的招风耳肆意地向两边展开。他首先向媒人提出要见我,我是惯经这种场合的老手了,也没觉得里面有什么玄机,就爽快地答应了。 等到如期前往,却没料到场面一点不像想象中的随和,跨脚进门,美人没见着,院子里却站满了神色肃穆的男女,他们都默然审视着我,我顿时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仿佛一下子被人推下了云端,脚下履空,心口像揣了一只小兔乱蹦乱跳起来。 我磕磕绊绊地跟在媒人身后,做贼似的弯腰低头,急急地穿过院中的甬道。慌乱中差点踩着了媒人的后脚跟。媒人低声骂我:“浑小子慌什么!怎么这么不经台面!” 这话点醒了我,我定了定神,穿过一棵挂满果子的石榴树,满院的人都被浓荫隔开了,透过碧绿的叶隙,只见着他们来回奔忙的脚,我站定脚,理理衣领。跟着媒人踏上窄长的楼梯,老爷子正坐在二楼的过道里等着我哩。 初秋的暖阳透过阴暗、仄逼的楼梯,慵懒地洒在二楼的过道里,我踩完最后一级磨得发毛的楼梯,立脚站在有些刺眼的阳光里,气还没有喘定,抬头就和老爷子阴鸷直逼的目光对上了,他缩在一把旧藤椅中,嘴边歪一把精致的紫沙壶,枯树枝似的细长的手指钳着壶把,他翘晃着二郎腿,没穿袜子的光脚板从瘦细的裤管中伸出,悠然地趿一双破拖鞋。 媒人满脸堆笑,紧几步上前和老爷子寒暄。老爷子也不甚搭理,只把目光定定地投注在我的脸上,我浑身像是通上了细电流,麻燎燎的,怪难受。午后的秋阳烘着我的后背,我的额头、鼻尖不多会儿就沁出了汗珠。 见个面不过五六分钟,对我却像是经年般长久。老爷子像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一番,他始终不发一言,末了陡地从藤椅中立起身,头也不回一脚迈进旁边的房间里。媒人沉着脸领着我原路返回。再经过院子时,院里已空空落落,没了一个人影。媒人推开院门,站在大门口,瞅着我不发一言,过了半天才幽幽地冒一句:“小爷,看样子又黄了,缘份没到哩。” 我如释重负,回家向母亲交了差,又乐以忘忧,关上房门埋头大睡,以后遇着相亲的事,都一概推却。 为了不让母亲多担心,下了班我尽量蜷在房间里。刚开始离了嘈杂的环境,还有点新鲜感,时间一长,我的心又浮躁起来,院墙跟一棵合抱的枣树,叶子已经全落光了,枝头上挂着三、两颗八月里的敲杆下遗下的已经风干了的枣粒,它们经不住霜气,原先鲜亮透红的身躯变作了黑褐色的瘪骸壳,在深秋的冷风中瑟瑟发抖。我每天一下班就站在枣树下,呆呆地看着它们。 少年择友,多以酒肉意气相合,往来稀疏,交情自然淡薄。我原先的那帮弟兄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惦着我,常打电话邀我出来吃喝,推托了几次,找我的人渐渐就少了,到了后来,就几乎没有人记得我了。我一人独处一室,静中思动,寂寞难捱。愁绪如阴霾般积在心头,无计消遣。 我记得那时有些走动的一个友人考研成功,出去读书,我写了一首诗送他,诗中表达的意思,很能表证我当时的心境。我姑且录在这里,看官也不必去推敲平仄合辙: 独上高楼对孤松 黄埃漫天心路穷。 江湖波老扁舟去 长夜苦雨话峥嵘。 诗写出来,受赠的人当时就没有引起多大的共鸣,考研在他是奔前程的。脱离了小地方到大城市里去发展,多少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如今他就这样得到了这个机会,他又有什么必要,像我这样心乱如麻的失意人一样彷徨呢? 友人一走后,就没了音讯,虽说现如今是信息时代,通个声气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只要两个人的心境、处境不一样了,也一样会咫尺天涯,缘悭一面的。前年同学聚会,有人说他已发达了,自己做了老板,今年过年,又听说他突然得了急症下世了。我起先听了也没有引起多少叹息,前天在灯下整理旧书,偶尔看到了这首诗,突然悲从中来。 我的心渐渐地沉在了小院中的一方天地里,意趣竟像入定的老僧般萧索枯槁。冬天的雪覆盖在屋后乌黛的瓦楞间,久久不能消却。我在孤独中等待着春天。有一天早晨我赖在被筒里,睁大眼盯着裸露的梁木出神。房间里悄无声息,我几乎能感觉到时间像流水似的从我的枕边淙淙淌过。 我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突然檐边的水滴声把我从虚无中惊醒,我知道春天来了,残雪消融了。我披衣推门,阳光刺得我眯缝起眼睛,寒冽的空气中微透出不易察觉的暖意。汪蓝澄透的天空清新鲜亮,瓦缝间几茎柔弱的细草芽,淡淡的象牙黄中泛出可人心意的嫩绿。我如死灰般落寞的心井里,突然涌注出一眼清泉。 我望着枣树枝柯间饱涨欲绽的芽包,心里有了一股想做事的冲动。我不知道这种冲动是否来源于人类潜意识中希冀不朽的欲望,但我清晰地感受到在永逝的时光流中垂死挣扎的痛楚。 等到枣花开落的时候,我每天下班回家,挪一张小桌搁在已经跃过屋顶的芭蕉树下,在桌上放一撂过阴节时用作纸钱的黄草纸,用小学生练字用的劣质的墨汁,拿一枝廉价的秃笔,悬腕在纸上抄书,不是为了书法,只是想让空泛的心得到充实。 蘸了墨的笔鼓挺着肚子,笔尖一触着草纸,纸面上就迅速地洇出一大团墨迹,在这种散着碾碎的碎稻梗的纸上写字,人得全神贯注,手底略微颤一颤,字就会离行出列,洇作一个大墨团。 归巢的鸟隐在蕉叶间清啼,我写倦了,就搁下笔支颐仰视离披苍翠的芭蕉,乌黑的芭蕉子像葡萄似的一串串挤在叶缝间,从顶部叶簇丛中钻出的宛如温玉雕琢的蕉穗,鹅黄水灵,颗粒饱满。 西边的天际抹过老青泛紫的晚霞,院子里浮着淡蓝微焦的炊烟,我肘下写了字的纸已积了七八张,母亲在厨房里叫我吃晚饭,我就势站起身,收拾了纸墨,暮霭从院墙外挂了青果的枇杷树荫间掩合过来,院子里啁啾的鸟声彼起此伏,天边一颗孤独的星燃亮起来。 吃了晚饭回房,坐在桔色的白炽灯下,推开着的窗子透进微凉的气息,刚刚用完饭,鼻尖上还渗着细汗,脱了夹衣,顺手拿一本庄子集注,在灯下随意地翻看,好长时间根本没看进一个字,但没有关系“哗哗”的翻书声,已经让我够满足的了,此境此景,欲辨忘言。还用得着什么形体的语言,聪明的思想? 我想起了抱着空弦的古琴,枯坐在野外的陶渊明,这个不会弹琴的雅人,充满着一种悟道的幽默,正如庄子所说丝竹之声只是人籁,那种玄妙难求的天籁,只有得机忘筌的素心人慢慢用心才能体得。 灯下的时光缓慢绵长,一如暖春的风,坐在灯下的我百无聊赖,重又摊开纸抄起书来,书当然是就手的庄子了。 还是不用多想,只管漫不经心地抄,到了春末的时候,居然就把一厚本的庄子给抄完了。 夏天来临了,我穿着大裤叉在院子里的蕉荫下乘凉,午后的风热辣恼人,写字,我已经一点兴致没有了,凉枕边只放一册看熟了的庄子,汗滴渍痛了我的眼,我懒得睁眼看书,就这么不经意地让指尖拂过秋水篇,聊以纳凉。 这一年初冬,一个很偶然的朋友聚会,我认识了我的老婆,她一踏进我冷清的书房就惊呼挖掘到了古董,她几乎屏着呼吸,翻开了那本被我翻的书页泛黄的庄子,我看着她嘟着嘴,一脸不屑的样子,心里觉得怪可爱。 就在那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心堤一下子像是被桃花汛的春水漫过,整个人都浮悬在了半空中,我看见庄子先生的脸,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我不再羡慕乘风御气的神妙,我想,一个人穿行在清冷的云里雾里,耳边只有嗖嗖的风声,哪儿比得上嘤咛低宛的女音让人感到实在、悦耳呢? 我像是背弃师祖的不肖子弟,一面极力说服自己接受诱惑,一面又在心中暗骂自己贱。庄子先生不愧是名震千古的达人高士,既然道不同,剩下的,只有一走了之,有何值得挂念的。我自从认识了我老婆,庄先生就果断地离开了我,我想不起他的容貌,庄子也被我束之高阁了。 十年以后,我而立已逝,不惑在望,浮心渐消,实心悄临。儿子已经上小学了,老婆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刚开始时美妙动人了。前些时候,我趁儿子睡觉又重温了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看到被撵出师门的梅超风,悔恨之余,舍命维护师门之尊。我突然又想起了庄子,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半夜起来,从尘封的书柜里翻出了那本压得板实、散发出一股霉味的庄子,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芭蕉树下。 我正陷入遐思,但一声冷笑又把我拖进现实中,我回头一看,老婆不知什么时候披衣站在我身后,她怪怪地笑着,就像阴谋得逞的撒旦。 “睡觉吧,你!”她轻描淡写地说,就像对着一个想从良的卖笑女。 但大度的庄子先生最终原谅了我。一如基督宽宥了卖笑女玛丽。 现在我又在电视声嘈杂的卧室里看起了庄子,我又听到了老婆十年前嗤之以鼻的笑声,我只当作没听到,我这次是下决心,不能再对不起有耐心的庄先生。 记得一位哲人说过,圣贤不是不犯错误,而是第二次不犯重样的错误。我不是圣贤,但我也是人,当然也有圣人一样的向善之心。 我要定心一辈子跟着庄先生。 寒夜客来茶当酒 写下这题目,自己都觉得好笑,整个儿一个俗透了的主,竟玩起这丢书袋的把戏,真有些附庸风雅了。看官们也不要对我有多大的期望,卑之无甚高论的。 我接下来说的这档子事,背景特市井,是大约二三十年前,一个不知名的镇子,紧邻镇政府的几间老瓦房,是镇饮服公司名下的产业。一入夏,就有几个胖嘟嘟的婆娘在房子里忙忙碌碌,她们用凉开水兑桔子精,再加入糖精制成果汁水卖给一镇子的男女喝,你还别说,那年月这玩意还挺抢手的。每天太阳一傍山,大桶的果汁水就卖的滴水不剩。等到天一冷,老屋的门上捂上厚厚的棉布帘,西厢房现成的一台锅炉,点热炉膛,锅炉就成天价轰响起来,小镇上唯一的澡堂就此开张。 老屋的地面用水泥抹成粗糙的地平,一溜烟摆放着一排躺椅,紧挨着西厢房的一间屋子里彻三个大水池,池边都用大青石板镶了里外,最里面的一个池子,完丝合缝地盖着一张留着条条罅隙的栅板,是用长长的见方木条钉成的。锅炉烧滚的沸水在栅板下低吼,就像老人喉咙口低浑的溜痰声。腾腾的水汽从板缝中直逸出来,上了年纪的人一躺上去就要半天大日,懒懒地赖在上面不肯下来。有脚气的人眯缝着眼,极享受地捏着毛巾角,把毛巾从板缝中塞到滚汤水里,来回摆荡,再小心翼翼地拎起来,呲牙裂嘴,手脚并举,扯大锯似地在脚丫间来回地荡,口里不住地发出“咝、咝”的声响。 掸去一身的积雪,掀起湿漉漉的厚棉帘,一头扎进澡堂耗上大半天,是入冬后小镇男人们消闲散乏的好所在。小镇上搬货物、敲锅底、做苦力、扎花圈、镶匾额、写字、刻章、补鞋、修伞、做茶食的一干子人等,只要能挣钱糊口养老婆孩子的汉子,就有了进澡堂的资格。 一到下午三点,小小的澡堂里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人,躺椅早已不够了,小镇上的邻里乡亲自有解决的妙招,他们只认辈分头面,不论先来后到,该躺着的,再多的人,椅子也为他留着,他无须谦让,只管坦而荡之地屈肱高卧;该站着的,半夜里潜进来,也得站着,站累了,钻到大池里泡泡,再再池边青石板台面上躺一会。遇着谁家有客人来了,澡堂里的人便不论贵贱,自觉地让着客人。这样给到客的主家攒足了面子。 澡堂里的空气中氤氲着潮湿、温暖的水汽,五步之外人形就模糊了,这样的氛围正适于不着一缕的人裸裎相待,大家就这么不真不切地挨着,赤条条来去自如。不过你一点用不着担心找不着人,小镇上谁家有急事,谁家的小毛头红扑扑的脸一探出厚布帘,不用他开口,跑堂的就习惯地来一句:“找你爸的?”跟着就来一嗓子:“李三爷”、“王四爹”用不着核对,准确无误。 不多会儿,就有人穿着湿木屣“啪嗒”、“啪嗒”地踱到门口,先是细声和小伢子说两句,如果遇着不是急火燎毛的事,就会故意提高嗓门,嚷一句:“妈的个巴子,屁大的鸟事也来烦老子!”还佯嗔屈指,在小毛头的光脑壳上凿一下子,小毛头却不恼不哭,只是仰着头,像是等什么指令似的,知子莫若父,大人这时准会一瞪眼,隔着帘子喊门口卖炒货的李婶,让她给孩子抓上几颗花生。小毛头这才雀跃着跑出去,从李婶的手中接过香喷喷的花生,欢天喜地地找小伙伴炫耀去了。 澡堂里乱哄哄的,人声鼎沸,大小爷们不拘身份,只论脾性,呼朋引俦,三五一聚,一小团一小团的人群以一张张躺椅为中心,自发形成一个个扯闲海侃的小圈子。他们谈天说地,论古喻今,慨然忘形,踌躇满志。花生一捧捧地拈,碰着谁有爽心的事,说不准能吃到两块刚出炉的桃稣。跑堂的也没闲着,他满周到地在每个躺椅旁的粗瓷大海碗中不住地添水,他有很好的膂力,气定神闲地提一大满壶的茶水,来回逡巡着。遇着喝干的碗,也不用你叫,他就会不声不响地歪壶注水,细长的水线在空中饱满地划过一道圆弧,不偏不倚,不溅不漏地蓄满你的碗。 酽酽的茶水,稠稠地汪在大碗里,深褐色,喷发出浓浓的香气。泡水的茶叶是镇供销社百货门市积存的茶末,像捻过似的,极细极粉,每天过午跑堂的就毫不吝啬地从装茶末的抽屉里掏出一大捧,搁在锈满铜绿的大水壶中,再到锅炉边上注一壶滚沸的水,放在棉絮包被里焐着候客。镇里的男人们都喜欢喝,既使这茶里有时因为储存得不仔细一股樟脑的味儿,也丝毫不影响这群惯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粗人们的味觉。人们像沙丁鱼似的挤在热气腾腾的小澡堂里,汗水不间断地流,茶水一碗碗地沽,只喝得每个人的脸上都酡朱放彩,就像是灌了一肚子的海门老白酒。 我有一次发现隔壁的二狗子往锅炉的沸水里撒尿,我把这个秘密悄悄地告诉了正躺在睡椅上,有滋有味啜茶水的黄太爷,不想老爷子悠悠地说:“童子尿败毒消火,喝了好着呢”!弄得我一愣一愣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至今也仍念着那浓酽绵香的茶末大碗茶,我是个品茶的门外汉,什么样的好茶过我舌尖都一个味儿,唯有那长满铜花的大水壶中泡出的媚俗浓香的大碗茶让我惦记到如今。 我也曾读过东坡老的烹茶诗,也曾赏过周作人的苦茶文,但我总觉得他们的兴致太纤弱,正如孟子所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试想,满天霜气的寒夜里,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挤在澡堂里,喝浓茶,摆龙门,度时光,那是何等的乐事呵。 古人说:“寒夜客来茶当酒。” 斯语不谬! 老剃匠李老三 老剃匠李老三长得黑锅底似的一张麻脸,望人的眼神怯怯的,定定的,不时嘴角处就绽出一丝半星讨好人的笑意。我小时见着他就害怕。 我长大了,他却老了,斑白的头发油污污粘在头上。我骑车下班经过他身边,他就冲着我笑,喊我“大哥,吃饭咧。”我点头算是和他招呼过了。很少和他多话。后来我儿子出世了,他们的头发都是李老三的儿子给理的,我就渐渐地到他们家的店铺里走动了,这样一来二去的,我也懒得再到别的理发店里去,就每回趁着儿子剪完的空隙,自己也理上一把。 我儿子理发的时候,我有时无聊就到他们院里转转,李老三现在已不给客人理发了,除非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要刮光头皮的老熟客,他轻易已不动剪子了,年岁大了,眼花手颤的,不利索。李老三没事就蜷缩在他们家五六见方的清清爽爽的小厨房里,带着副撑脚上满绑着透明胶带的老花镜,态度肃穆地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我在院子里铺满水泥的天井地上打转,看见李老三一撮像鸡尾巴似的竖着的花发,在厨房的窗棂间一颤一颤的,我觉得好笑,就一脚跨了进去。 李老三抬起头,多白的眼睛从悬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后裸了出来,那像标签似的晃悠在他脸上几十年的谦卑的笑意,在他眼角泛起的鱼尾纹间浸润开来。他欠了欠身子,似乎想站起身,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起身而是从桌肚里掏出一张小板凳挨着桌边让我坐。我一屁股坐上去,抬眼就看见桌面上放一只水笔和一只墨水瓶,一撂剪裁的不齐不整的白纸散放在桌上。 “写回忆录呢。”我打趣着他。 “市井草民,哪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倒是闲暇没事,瞎凑的几句打油,得空把它们录下来。” 我就向他讨来看看,他拣自个得意的十几首,让我瞧,就是我现今录在这里的这些,其实他自定的诗集大概要有百来篇哩。 在闲谈中,李老三告诉我他是阜宁沟墩人,年轻时下到合德谋生,春暮回乡探亲,就沿着一条平坦的沙泥路徒步而行。路两边都是盐蒿、短芦,人在路上走乏了,就躺倒在路上睡一觉,根本不用担心有车辆撞着自己,因为人少,半天也难得逢着一个人影。偶尔有牛车经过,远远地听到牛足敲地发出的啪达声,沉睡的人不用叫唤也就醒了。沿路走上半日,身乏腹饥,在路拐弯处碰到用芦席遮顶的歇脚店,也不还价,主家就端上一盆用江芦叶包成的粽子,一只要有一斤来重,吃两三个在肚里,力气就来了,蹬脚上路再接着走。太阳傍西就可以到家了。 李老三别的事也不足道,我就不说了。他的诗在这里,有兴趣的人读一读,知道诗原来也可以这样写就行了。 (一) 吴奶训鸟会说话 口口声声喊爸爸。 还会唱起东方红 能说不少客气话。 (二) 知了喊得一条声 拼命叫喊为何因? 我在家里把书看 听你喊声真烦人! (三) 七十三岁不为老 我恨寒流常干扰。 时冷时热挡不住 无奈甩下剃头刀。 原注:春天的情形。被寒流所困,被迫放下剃刀。 (四) 轻装上阵又怕冷 披挂上马力不行。 年关生意才上劲 心急岁月不饶人。 原注:春节生意情形。心里着急。 (五) 一人走路在发疯 一步一句骂得凶。 我忙抬头看一看 此人耳捂小灵通。 (六) 看见狗牙有多好 从不刷牙不治疗。 不怕骨头有多硬 齕得头动尾巴摇。 (七) 兔子不吃窝边草 窝边没草命难保。 如被猎人来发现 看你小命哪里逃。 原注:没有防御小命难逃。 (八) 有个小鸟叫鸡灵 飞入空中唱好听。 飞着唱住上下串 好似百灵不差分。 原注:此鸟飞入空中,叫声很好听。 (九) 当家晓得柴米贵 养儿才知报娘恩。 古人说得多工稳 为人报恩是本分。 (十) 难做父母难做天 当家三天猫狗嫌。 记得去年发大水 不少人在怨皇天。 (十一) 邮电大楼高高上 放起花炮特别响。 为何花炮这么响? 大楼回音在回荡。 (十二) 娘夸闺娘不为夸 婆夸才数一枝花。 以礼待人嘴乖巧 连我都要佩服她。 (十三) 媳妇:南风没得北风凉 哪有婆婆抵亲娘。 (婆婆插话): 小闺娘你唱甚么? 南风没有北风多 哪有亲娘抵婆婆? (婆婆又说): 里锅还有一碗饭 碗底还埋香肉块。 (十四) 发现不少小白虫 咬住庄稼不放松。 看来污染作得怪 环境变脏会生虫。 (十五) 小狗乱跑摸不迷 它有绝招乱尿尿。 自己尿尿能品味 不怕走路作了迷。 金陵印象 (一) 对金陵(权作南京的称谓),我的记忆很边缘,十多年前我在那地方读书,学校很小,座落在金陵西北约三、四十里的江浦,其地在江北,县城巴掌大,象一片树叶寂寞地遗落在贫瘠的丘陵之地。据汤包店口刻字的老头说,此地是清季镇压太平军的清军江北大营的行辕所在,我念书的那当儿,街面上建筑拥挤破旧,犬牙交错,坑坑洼洼的沥青路因房屋、铺面而转折、蜿蜒,你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路尽处,你总会冷不丁地站在几乎一色的漆迹斑驳的院门口,你折回去,刚转身顺着路想找一处热闹去处,一条散漫的叉径已将你带到小镇的外缘的树林边。我们学校在县城西北的小山岗上,校门面东立在半坡上,进得校来,拾级而上,生活区、学习区在坡脊的长狭地带,由北至南约一里长,分别是女宿舍楼、男宿舍楼、教职工宿舍楼、学生食堂、教职工食堂、大礼堂、图书馆、阶梯教室、教学楼,紧挨教学楼是沿南坡边缘用砖石砌成的围墙,围墙因坡势起伏,有些地段因根基不牢,已断裂变形,围墙外一溜烟种着碗口粗的高瘦的白杨,到了秋天,哗哗作响,很撩乡愁。我在那小山坡上,度过了几乎与世隔绝的三年,那时我刚二十出头,心气浮躁,很有些画地为牢的愁闷,为求解脱,每晚于入睡前,都如老僧诵经般读一段论语,三年下来,一本书书脊裸裎,纸叶脱落“韦编三绝”却不能会意于心,我仍象一枚青涩的橄榄,辗转于家庭、单位之间,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来品尝这苦涩中积淀的芳香。 我入学的那年,正值“6。4”上届的老乡,都忙着反思,没有接风的热闹,校园的气氛很沉闷,刚好没过多久就是国庆,在南艺的同学来信邀我共赏栖霞霜枫,我便搭乘公交,花上五十分钟,晃荡颠簸到草场门的南艺,在那儿住一夜,约好第二天一早同去,不料当天晚上同学的父亲在南京查出癌症,突有此变,同游看样子是不可能了,我只得手拿地图,一人游栖霞了,早晨山上霜气重,我索然地坐在山腰的亭子里,山径通幽,行人稀朗,满山的枫树凝碧如黛,古刹钟磬清音缭绕云端,一点没有想像中的如霞似锦的绚烂的景致,真有些失落,中午疲惫地搭车回去,没再去打搅那位不幸的同学,回来蒙头大睡,事后也没写信去慰问一下,从此,我和他便音讯隔绝,听说他毕业后留在南京某中学教美术,后来辞职办公司,在海浪中博击,现在大概已发达了吧.我在此后大约半年的时间就蛰伏在校园里,足不出户,中间只在鼓楼广场前的地摊上觅得李贽的藏书、焚书,两套旧书花了我两个月的零花钱,害得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只能吃食堂里的清汤寡水,一顿牙祭都没打成。 (二) 那年秋天,天气晴朗而干燥,有一天黄昏,夕晖冷瑟,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凭栏南眺,透过稀疏枯黄的杨树叶,我惊讶地发现东南离此大约二三里的地方,竟隐着一围三四亩地见方的竹林,篁尖雅致高贵的翠绿在晚风中摇曳,如一段青绿山水中点攒的警醒的花青。 我顿起探幽之兴,下楼从南墙坍塌处侧身而出,在草丛中的荒冢间觅道而行,等到了竹林边,已是暮色四合,薄烟在林间飘忽不定,淙淙溪水从竹林里流出,竹叶婆娑中,隐隐约约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我踩着铺满泛黄竹叶的小径,走进竹林深处,大约走了六七十步,眼前便豁然开阔,林中有半亩平整的空地,立着上下六间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仿古式样,很雅净,正屋的大门洞开,门楣上悬挂着一张匾,就着微弱的光亮,依稀可辨,上书“林散之纪念馆”几个大字。 散之老人我心仪已久,不想在这里遇着他的祭祠,不免肃穆噤声,升堂礼拜。但很遗憾,堂屋里竟零乱地堆放着菜蔬、粮草和别的杂物,西墙根打着地铺,南墙的角落里支着一口小锅灶,由于没有排烟的设施,南墙大半壁已被薰得黧黑,一位长得矮小干瘦的老头正使劲地用蒲扇往灶膛里扇火,湿柴火鼓了风,火苗从呛人的浓烟中窜出,肆意地舔着灶壁,映出屋内憧憧黑影,我怃然而退,若有所失。散之老人身前曾在江浦挂职,还是将他拄杖于昏黄路灯下行吟的身影镌刻在记忆里,更生动,更持久,再坚固的纪念物也会消磨、漫漶,唯有真正脱凡的艺术,才能弥久愈新。这正是我多年后释然于心,聊作自慰的原因。(刚收索了“林散之”条,获知纪念馆已对外开放,作为江浦县的一块招牌,得到了很好的管理。) (三) 第二年开春,我在教师阅览室遇到了一位李姓的管理员,那时,他大概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头,身板有些孱弱,戴副厚玻璃片眼镜,眼泡有些鼓凸,眼神惺忪、游移,总象刚睡醒一样。他面色苍白无力,说起话来常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嘴里总散溢出阵阵奶香。 他是内地某大学历史系毕业的,父亲离休前是某省某厅厅长,离休后住在和我们学校比邻的青海老干所,李是家中的老么,被照顾随父一起来南京生活,又就近将工作按置在我们学校的图书室。也许是生活很优闲的缘故,他总是慢条斯理地坐在办公桌后,在桌上随意地摊上一本书,两手捧杯,象入定似的看一叶书,有时能一个小时都不翻转书页,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写字也好象比别人慢半拍,先是拧开笔帽,再拉开书写的字势,在纸上比划着、踌躇着,象是要鉴发类似独立宣言的影响人类进程的重要文件。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有个爱好是写书评,但老实说,我从没有拜读到他一篇完整的书评。我是在暮春的一个晴暖的午后溜进教职工阅览室的,他那时正低头专心地看一本书,我蹩进去站在一排书柜的后面,书柜里上锁的玻璃窗后立着一册册像砖头似的大书。 “请出去,这里不对学生开放。”我听到他温和地说。 我没回应,继续拿眼睛搜索柜子里的图书。他没再说什么,一直到下班,好像我已经走了似的。以后我象这样又进去了两次,因为只能看看书脊,我几乎失去了再浏览下去的兴趣。我打算悄无声息地走出去,正如我偷偷摸摸地溜进来。 “你喜欢读历史?”他仿佛洞察我的心思,悠闲地抬起头,把目光从书叶上移注到我的身上。接着象是自言自语地说“读古书没有用的。”但他还是站起身,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从柜子里粘出一册栾城集,也不讲解,只是不断地用手摩娑着,像是要告诉别人“回”字有几种写法的孔乙已,神情凝重中透出自得,他最终到底没有讲一句话,只是摇摇头,把书又重新插进书架上。不过我却因此莫名地获得了可以随便翻拣图册的权力,条件只有一个:遇有新书上架,先替他登记一下。 我就这样翻阅了两三个月,有一天他对我说,光泛读只是浮光略影,你不如跟我读通鉴吧。我其实对读古书并不感兴趣,但看他很诚恳的样子,不忍心拂了他的心意,便点点头,他于是很热心地从书库里调出胡三省注的通鉴,每天以一年记事为限,教我句读、训诂,他还要我写出心得,但我总是推说太忙,不尽心写,或干脆不写,他也不责备,他有一次对我说,不写也成,等空闲的时候,找来王夫之的读通鉴论读一读,那上面发尽了古今好议论。 (四) 我这样大概到了六月份,金陵城里的同学又折简见招,大意是和我同届的成绩最好、最有感招力的同学,要在金陵城搞个同乡会。我如期前往,午饭是在南大南园学生食堂吃的,盟主纵横捭阖,机变莫测,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间,游刃有余,实令我辈感佩。但终因人怀异志,不果而散。盟主现供职市人事要津,六年前参加一次同学婚礼,他很官派地同我们一一握手,临到我时,他略加思索,我以为他记起了我的名姓,内心感激,不料他竟说,好面熟,像是在哪见过。我只得苦笑,不知说什么好。我再回说那天下午的事,我们散后,我和两三同好,爬紫金山,傍晚,从北面无路径处下,等到了北麓,已是口干舌燥,浑身乏力。从徐达墓过,不免平添许多感慨。晚上,寄宿在南林,夜间淅沥地下起小雨,一宿无眠。我于辗转反侧之际,暗笑自已的迂,我就象恋家的老农,过不得城市的繁华生活,这样想着,心里竟对金陵生出怨恼来。 网友小记 刚触网的时候,总在县里的小坛子上囿着。虽说坛上人气不旺,但写手的水平不错,让我学到了不少知识。我曾用文言,模仿司空图的二十四品,为我们小坛上的写手画了像,虽说有些溢美之辞,但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阅读此篇的君子也请见谅,不必深究了。 (一)天南先生 左图右史,脱帽风流。文章怡我,老而忘忧。散吏敝屣,羞与沉浮。禾藜浊酒,华发丹秋。悠悠碧天,枕肱何求?用藏行止,放纵能收。 (二)加贝先生 大才浩气,沛然内充。如椽铁笔,奏凯豪雄。偕时体物,思骋太空。悠邈流云,快意长风。超以度外,慎已守中。延颈倒履,青衿吟诵。 (三)海夫先生 温润春雨,滋物无羁。吏声贤明,稼穑入诗。以文会友,雅集佳期。樽浮绿蚁,赏奇析疑。扶掖后进,谈笑美仪。戏谑狎促,庄以临之。 (四)射阳男猿 跃炉矿金,匠忌其能。弃炼废冶,绝世离尘。春宵啼月,劳想伤神。才赡思洁,挂冠隐真。友弟同俦,已达达人。横刀上马,鹰鸷前身。 (五)风流才子 孟尝富贵,轻散千金。辩才无碍,履道游刃。笙箫花畔,起舞芳林。阅人入世,放浪春阴。士女杂游,鼓瑟弹琴。长歌自适,丈夫胸襟。 (六)多青蝈蝈 文章辣手,雄气如虹。巫峡壁立,起水生风。古侠飞马,试剑林中。天道行健,何忧何穷?杯底愁尽,古今斯同。安身达命,一之以终。 (七)麦子 淑丽静穆,意邈神微。桐食露饮,霜重难飞。馨香惠我,凯风南来。芃芃其麦,荒月载归。惊鸿翩逝,影单形离。灯花闲落,佳期睽违。 (八)尘上 谢家有女,咏絮其才。日边红杏,绮霞流彩。蟹黄菊淡,倾觞玉台。笔走风雷,弯弓紫塞。满堂剑气,凌铄须眉。寂寥尘外,古木青霭。 (九)小筝 五陵公子,南国莫愁。梨花照眼,沉香西楼。光风转蕙,曲径通幽。倏来忽逝,散发扁舟。冲风扬波,容与优游。鹤嗥海曙,霜气横秋。 (十)郁情灵蛙 草莱不翦,蛙鸣鼓吹。三径就荒,曳泥之龟。争席惊鸥,翩翩俊才。弹剑浩歌,散发灵台。萧杨北邙,已冷死灰。过隙白驹,抔土苍苔。 (十一)黄海浪人 呼鹰走马,醉饮沙场。击鼓裸裎,衡也狷狂。幽兰在谷,凤飞求凰。玉珂鸣珰,临风徜徉。御风乘雷,揽辔驰翔。天容海色,寒碧鸿荒。 (十二)王傅贾生 虚席贾生,胆气张扬。羽翮初成,扶摇直上。馐珍漱玉,妙笔流香。君子不器,知用善藏。澄心精业,蓄能养望。风生云起,山高水长。 (十三)飞雪残剑 溶溶花月,淡淡絮风。怀人永夜,清露鸣虫。暗香洇梦,妙思泉涌。劲笔如渴,酒阑文工。暮春江南,水天碧融。烹茶幽涧,风入苍松。 (十四)叶塞妮娅 满堂佳丽,予独情钟。蝶梦翩鸿,兰桡云中。素面蛾眉,行气如虹。笔翻龙蛇,海雨天风。诗酒达命,富贵荒冢。春宵残梦,漏永楼空。 (十五)闲窗听雨 贮娇金屋,待漏长门。闲窗听雨,绡透三更。阅音美饰,娴雅淑真。兰皋践步,莺啼燕声。评诗骘文,快慰平生。素练秋水,松岗星横。 (十六)伊人 玉楼幽香,吟风素艳。兰溪叩棹,泽国春寒。岫云舒卷,倦鸟与还。露滴碧梧,疏雨霄汉。挂剑芳林,流翠空山。妆残梦冷,翩翩才难。 (十七)易水寒 碧玉在邻,弱管摇情。风轻云淡,婉转嘤咛。绿醪忽满,雨窗曲新。幽篁萧萧,晴光转蘋。纫兰纕蕙,玉壶冰心。淑性环中,贤不忧贫。 (十八)走来走去 琴瑟水乳,妙偶娴静。体真忘言,惟微道心。寻芳水曲,高士松阴。沐风玉台,玩月蕉林。我歌有和,我舞双影。辞达而已,天籁希音。 (十九)爱迪 蜿蜿灵蛇,息影兰芝。荷露流响,珠碧晨曦。晴岚滴翠,逸士杖藜。啸彼南岗,泛舟星夕。簪花脱帽,水尽云起。神驰八荒,锦书难期。 (二十)好好先生 引领正襟,俨然先生。树惠滋兰,丹朱衡文。瓢饮箪食,园蔬梁尘。潇雨南窗,欹醉听筝。逸兴遄飞,波隔云横。坦腹散发,寂寞春深。 (二十一)花上秋雨 花上秋雨,披离流香。蝉鸣碧梧,露滴修篁。水之缠绵,云之骀荡。思人清泪,和羞缦廊。美目倩笑,翩思玄想。月影闲庭,更深漏长。 夜之速写 收麦当口,光洁的麦秸堆砌成垛,散逸着清新、甜湿的气味。裸麦喷发的浓香,从四面八方涌溢到小镇上。 天上有了暗凉月。幽幽的光洒泻在新叶疏荫的柿树、梨树、桃树上,在院落中的青砖地上、墙壁上,筛注下斑驳的阴影。枣树出青迟,象鹿角般叉生的枝桠上,蜷曲的嫩叶婪贪地吮吸着温润的夜露。石榴花疯狂地绽放,象暗红的火苗蹿腾在枝柯间,阒寂无声的静夜里,背手伫立在花树下,能隐约听到饱鼓的花骨朵胀裂包膜发出的“滋、滋”声响,好似荧蓝的焰苗舔噬油脂吟唱的低柔的昵歌。院子东面的小沟边,一株合抱的蓬头柳,团盖似的树冠黑魆魆地摇曳在暗风中,像一团浅墨洇染的轻烟。畦间的宿韮,受着暖润的地气的滋焐,稀稀花花地钻出参差的嫩芽头。一指高的豆苗,顶着两片铜钱大小的瓣叶,行齐列整,肃立田间,象一队队缩微的兵马俑。 一切都溶浸在微凉如水的月光里,院门“吱嘎”一声轻响,象在春水中容与的遥远的橹桨声。 “嘿,”邻居家的二毛探头轻唤我。 二毛和我同岁、同班,猴脸瘦身,手脚便捷,脑子里满是歪点。去年夏天,他和他弟弟三毛午睡,他趁三毛熟睡之际,悄悄找来一只空墨水瓶,套在三毛的小鸡鸡上,三毛睡意朦胧,以为是妈妈端尿壶接尿,便畅意地放松一下,结果把床上新换的竹席全污湿了。二毛妈妈知道后,急的满村子撵二毛,恨恨地要揍他,吓得二毛躲我们家一夜。这小子! “嘘!”我一面示意二毛禁声,一面用手指指父亲的房间,这几日父亲忙着收成,人累得都快散了架,一吃完晚饭便丢头睡觉,他平日最反感我们小孩晚间串门,总是在昏黄的白炽灯下督促我们温习功课。今天他自顾不暇,正好让我放野。我蹑手蹑脚,侧身溜出大门。 我象出笼的驯鸟,脱锁的困兽。感觉好极了。 水饭 麦熟的时节,风干燥而闷热。天上没有一丝云,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头顶,蝉声还没响起,但夏的气息,已经触、嗅可感了。方圆一里的小镇被无边的麦田包围着,金黄饱满的麦穗,在暖风中惬意地彼此挨碰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快开镰了,农户们都攒足劲预备着收割,偷闲还不忘包顿水饭打打牙祭,压压小孩子的馋虫头。不然到了农忙,大人们光顾着忙活田里的收成,饱一餐饥一顿的,小孩吃得嘴寡味薄,大人们看着心疼。 田埂上的荠菜这时已不能做馅了,冬日里冻得象紫姜牙似的小手拨弄半日,还挖不到半篮的荠菜,这时在沟边溪头疯狂地蔓开了,它们密密地挨着,齐刷刷的有半尺高,瓣如米粒的细白小花,层拥团簇,远望好似流荡的轻云。 农人们从自家菜园子里掐一篮平日细心呵护的秧菜苗(俗称“鹅毛菜”),寸半长细如纱线的根茎不用去掉,在溪边小石板垒成的码头洗净、晾干,也不用挤去水份,直接搁上肥肉末、炒鸡蛋花,外加白净的细虾皮,稍许放些盐,拌一下,馅就成了。大人们接下去的任务是和面,小孩子们在一旁做作业、玩耍,偶尔也帮着拿擀面杖,烧热锅膛,准备一大铁锅滚花的热水。 农家的面皮做来容易、看着粗豪,我的外祖父当年是支援淮海战役的民工队火头军,在乡间是个小有名头的“红色厨子”左邻右舍,红白喜事,都得三邀四请,他老人家才肯出手帮人掌厨。我见过他包的水饭,至今还不能忘却他擀面做面皮的功夫,他先将八仙桌面揩净,和好的面放在桌面上搓揉,然后用空酒瓶作杖,使出浑身解数将面摊平,他那时已近七十,做这活已显得力不从心,但他绝不让人代劳,既使父亲在旁主动帮忙,他也会沉着脸,把他打发走,那架势,就像一位名画家不让代笔的徒弟们帮忙画点睛之笔一般。 待面皮摊薄、摊匀后,外祖父才舒口气,吸袋烟,然后拿出大海碗,慢悠悠在一平米见方的桌面上,精心比划着,像一位思忖开剪的大裁缝。他慎重地将碗口罩在面皮上,踮起脚跟,晃悠一下身子,手掌使劲向下摁一下,一个饺皮做成了。通常一桌面的面皮,只能做成十个饺皮,余下的边角料,只能放到面团堆里。 接下来的工序是将馅菜下在饺皮上,这也是件细活,摊多摊少最有讲究,多要破皮,少而无味,是不可不深加体察的,外祖父做这事,总是一边点头,一边摇头,紧抿着的瘪嘴唇还不时渗出一丝自得的笑意。母亲最是善解人意,她总是等外祖父眯眼看够了他的艺术品,才小心地将饺子拾掇到簸箕里,拿到厨屋里煮。二十分钟后,大铁锅里浮起十只像小兔似的白胖胖的饺子,我们家最大的海碗也只能三只一碗。我呢,因为人小,只是看着图个热闹,等到吃的时候,一只饺子也吃不完。 望着肚大腰圆的饺子仰面腆放在碗里,我总是想到语文教师那张白療療的嘴唇,有几次我都有一种冲动,想藏几只饺子带给老师吃,终于有一天,我趁我妈没在意,偷偷在父亲做工带饭用的铝制饭盒里,装上两只大大的饺子,裹藏在我的书包里,可是嫩菜馅的饺子不经留,还没等到老师来,饺皮里的馅水已流了满饭盒,油水渗出饭盒,洇透了我的书本,害得我的书上都印染了碧绿的油渍。语文教师不知就里,看了我的书,皱起眉头,批评我不知爱惜书本,你说冤也不冤? 那天放学我有和往常一样到老师家,而是独自一人穿过镇边上的油菜地。菜花已经谢了,满缀茎干上的菜籽夹,肆无忌惮饱鼓着身子,我埋头钻进菜地,直竖朝天的菜茎高我半头,菜籽夹轻轻地敲打着我的面颊,留下痒痒的感觉,我一直跑到菜田对面的小溪边,才停下脚,西边天上正烧着晚霞,清彻的溪水中,有十几尾筷头长的小鱼在无拘无束地游,它们倏忽东西,象落在水面上的雨滴。我翻出饭盒,将泡沤得皮馅不分的面皮汤一股脑倾倒在小溪里,我看着从四面游来的小鱼群,,像针尖般扎在浮沉于水中的面皮上,心里有一种怪难受的感觉。 那一天,我一直在溪边呆到天擦黑才回家。 语文教师 我记日记的习惯是小学的一位语文教师培养的。 她那时大概二十七、八岁,苍白的脸上布满暗斑,上齿一颗逼翘的虎牙,是面部最显著的标志。她大概一直有意识地遮蔽这个缺向,所以说话的时候,总是极力地抿着嘴,间或还用舌头舔舔上唇,因为顾忌多,所以她很少笑,因此,总让人感到她的眉间有一股凛然的肃气。有时遇着好笑的事,或者出于礼貌非得要笑的时候,她便先训练有素地用上唇护蔽那颗虎牙,再从嘴角僵硬地挤出一丝笑意,这种表情似笑似哭,有点滑稽,而且上唇防左失右,顾此失彼,看起来嘴竟有些歪。所以每当我和她对面说话,心里总嘀咕着别惹她笑。 她刚刚结了婚,丈夫是现役军人,还在部队里。她是家中的老么,没有房子,仍和她父母住,她的家,临街有两间东西向的门面,门市向里沿伸有三间房,最东面紧邻着后街小河的那间,是她的屋子,单独开了一扇南向的门,门口有两株碗口粗的楝树,中间两间屋子是她哥嫂住的,出入须进过门面,没有单独开门,房间里只有南向的墙壁上开一扇小窗,少有阳光,白天也总是黑魆魆的,她父亲那时刚退休,高挑身材,面庞清矍、白皙,据说他家三代单传,赶巧在他退休的当口,儿子又让他抱上了孙子,他含饴弄孙,喜不自胜,每天日常功课就是抱孙子,看报纸。 我们语文教师的肚子是在半年后渐渐腆起的。在我们八九岁孩童的眼里,老师的变化是非常奇怪的,她先是坐立不安,继而无端发火、训斥人,然后每天都让人觉得她在发胖,她开始物色人选,替她管理班务。我那时是班长,她很信任我,放手让我管人,我那时小,有些“人来疯”得了鸡毛当令箭,站在讲台上,比她还严厉,班上有一个老师的小孩不服管教,我硬是不信邪,大冬天的早晨,揪住那小子冻得紫黑、溃烂的耳朵,把他扯到当风口的走廊里去。不出一刻钟,走廊里便响起如雷的吼声,接着就是撕裂心肺的哭喊声,原来我刚才没注意,把那小子冻耳朵给撕开了一个大口。 这还了得!他当老师的老娘挡在我的班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教养,这母老虎在学校是没人敢碰的,据说有一次和校长为琐事争执起来,她一抬脚“一不小心”(她自己后来检讨时,一口咬定的)踹到校长的裆部,害得校长“肚子疼”了好多天。我们语文老师把责任都承揽到她身上,还掏钱给那小子瞧耳朵,那小子的妈看在语文老师的面子上,竟把事给息了,没和我理论。 大概到了阴历四、五月份,语文老师的肚子已经大的出奇了,她每天挺胸括肚,人很吃力地挪腾着步子,踱到讲台上为我们讲课,她开始每天放学都让我和其它几个班干部到她的住处,我们坐在分窗下的楝树荫里,天已经很热了,我穿着白衬衫还不住地淌汗,楝树很细小的紫花瓣无声地落在我们的身上,语文老师从屋里拿出水果让我们吃,接着就布置我们各自的任务。 语文老师的体力越来越差了,学校人手紧,没有替换的老师。她开始让我替她开班会,有时甚至让我照着备课大纲替她照本宣科,我记得我讲的那一课是“晏子使楚”我先是照着书读,她在底下很认真地听,后来,我来了兴致,即兴讲了关于晏子的两三个故事,这些都是我在小人书上看到的,她很惊异,认为我课讲得很生动,于是便在她的同事中极力地夸我,我为此也变得很自负,以至后来她回家生小孩时,学校再派语文老师代课时,我总是对其横挑鼻子竖挑眼,惹得他很不高兴,终于在随后的期中测试中抱复我一下,在考场上,他说我让别人看,时间才下来一半,他就收了我的卷,害得我在小学五年中,唯独那学期没有得到“三好学生” 痴妪传上 妪,不知姓氏,与余同里。夫嵇姓,浪荡佻薄,性懒嗜赌,生涯日落,惟剩破椽数间,赁值以为生计。 妪育男二,长男名春,少与余同窗。年八、九岁许,眉目如漆,憨直多武。余少时孱弱,恃其力,人不敢欺。余心德之,故每有所享,必与之共。 一日天寒,春舅至,举家喧欢,妪其时年壮身健,掀勺治蔬于灶间,笑面少语,手脚便捷,春爇火灶口,目睛冉动,两颊如胭。置身其间,融融不觉冰寒。旧事如睹,回思间,茬苒已逾廿载。光阴白驹,不亦悲夫! 初,妪夫为里正,年当而立,短身黧面,用藏行止,轻躁无度。赖妪指喻弥合,差强为官役。妪和家睦里,贤声远闻。 其时,文革沉霾始褪,人如惊鸟伏兽,惶然无安。里正之威尚存,冬闲日暖,必于空场聚众宣达上情,当是时百业俱息,空巷闲庭,少长咸集,蝉噤待训。妪夫衣着中山,插笔兜袋,肃面沉声,傲踞主席。及至宣讲,条分缕析,四六成联;指天划地,回响振壁。每于忘情处,兀自立,颓然坐,不择津路,肆口放言,昂昂然不知身置何所!当是时,妪于群妇中,必嗽声以禁。夫知语失,稍稍敛以正经。久之,人戏谓妪“嗽掌柜” 又二年,海晏河清,百事兴,万业举。余里人素无恒产,穷极思变,然蛰伏海隅,糟糠穷巷,积居逐时,固非所长。故虽鼓噪百端,徒劳筋力、叹咄气索而已。 妪夫知书有识,以为治力,裹腹之正道;而富者必以奇胜。余里近毗车肆,独擅地利,若栉比空屋以为旅逆,必有大利。里人以为然,咸以妪夫首是瞻。一时房清室扫,圬工泥匠,家延户邀,粉墙饰壁,铺地绷棚,稍有入目之屋,必饬治待客,至有以鸡埘豕圈为客舍者。余左邻张姓,齿口众繁,蜗缩斗室,通置一床,夜则举家秧插其上,揽利之欲一何炽矣!余里旅舍之兴,由是始也。 妪夫生平未履风霜,箕踞论道,起不能行;既躬自操佣保业,当垆卖浆,胁肩徕客,应短对拙,忍辱含垢。因思昔袖手督导,位尊一隅;今困于物役,委顿不堪。意欲卸担息肩,又恐里人无首而乱,蹀踱内外,进退维谷。懊烦愤激,惶惶不知所为。每与妪语及此,潸然清涕,情不能禁。妪从容劝曰:“君,里正,职卑望在,今涉没足之沟渠,怯溺而止步,里中长者何以视君?” 妪夫深然其言。然终不能持之若素。无何,息业逍遥,不计短长。里人由是轻之。 锅灶 二十年前,置锅安灶对农家来说,是居家过日子的头等大事。 那时做饭都用自制的锅灶,两口厚边大铁锅,沉手的木制锅盖,上加横栓,权作把手。灶占去厨屋很大的空间,高高大大的,有宽宽的照壁,上面一例都留有大小两长方形的空间,周边饰以海蓝色的边框,中间用洋红画上鲤鱼、鲜桃之类的图案。讲究的人家,灶膛外壁还画有笔法颇似青花图案的各类山水、人物。 各家的灶既是主家品位的标志,又是泥水匠手艺和才华的显露,所以主家置灶督促得严,一要聚火,不费柴;二要美观,最好能比下左邻右舍。匠人也一点不敢于此打马虎眼,给人砌灶,渗水拌土、垒砖抹灰是徒弟的事,师傅只在一边看着,间或抽袋烟,在一旁指点指点。到了按放炉条、厘定锅口的时候,徒弟就会自觉地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给师傅做下手,偷闲冷眼学上一招半式的,遇上玄关,是不能问的,免得师傅说这小子心歹,想和他抢饭吃,日后处处防闲,遇到绝活,就借故支开你。这样反而欲速不达。所以学支锅垒灶,没有个三年五载的,是出不了师门的,一旦妙悟参透、学有所成,也是大可以技压人,睥傲同辈的。 我小时上学,班上有一支锅名匠的儿子,每天上学,他的兜里总是攥着烤山竽、炒蚕豆、烀栗子之类的小吃,虽然东西不稀罕,但是每天换着花样带,说明他家里人有心思整吃食,在那时这就是富足的象征,哪像我们,大人们成天都忙着为柴米油盐犯愁,哪有心情去为儿女们备置小吃? 有一次我们家支锅,一贯处事低调的父亲,忽然也想风光一回,想请我同学的爸给砌灶,为此他花了一条前门烟,还动用了我和他儿子的关系,对方踌躇再三,最终还是看我的薄面,收下了那条烟,闷声说句:让你小子对我家二憨子照顾点。 他也没有别的啥要求,就爽快地和我父亲预约了日期,届时他带着徒弟来我们家,到底是名家,一小晌午的功夫,锅就砌好了,新灶试火,按惯例得留匠人们吃饭,那天我母亲兴高采烈地在灶前忙乎,整了好多菜蔬,父亲特地拿出珍藏多日的洋河大曲,陪我同学爸喝两盅。象这样的礼节,在我父亲是郑重其事,一定得是贵客才如此的;在我同学的爸看来,这招待早就司空见惯,他端杯兀自地喝着,一点不和别人客气,我母亲在一旁忙不叠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他的徒弟不吱一声,扒完饭,拾收完工具走了。他却一直在我家喝到日头傍西,才紫酡着脸,踉跄着步子,手里拿着我妈特意从集市上剁的三斤白条肉,哼着小调往回赶。 我父亲黑沉着脸把他送出院门,直到他的身影在街角转弯不见了,我父亲才又艳羡又咬齿地往地上吐口唾沫,嘴里恨恨地骂一句:狗日的! 多年后,我高考落榜,父亲不假思索地对我说,去学个支锅的手艺,人哪,还能图个啥?! 没有尾巴的聚会 前几日,一女友打来电话,邀我们几个女友晚上到某酒店聚聚,而且明确提出,只能单枪匹马。 女主人是我们几个女友当中最出色的。年初,女主人工作调动,更确切地说是被重用了,是授命于危难之时。所以女主人一直忙,忙得我们几个女友至今没有来得及为她祝贺,也没有去她那里打扰她,最多只是在电话里跟她聊上几句。 难得一聚,而且是清一色的女性,还不带“尾巴”很是高兴。 我一直以为,这年头是“男食时代”让女人这么洒脱地出去吃一顿饭是不容易的事。平常,女人们吃饭,不是要拖儿带女的,就是要和自家的先生以及别人家的先生凑合在一起,既累赘又有比头,很不自在。其实女人既易满足又很脆弱,她们吃饭更要有时间、环境、缘份,这样才能有好心情。 因为只有女人,所以用不着挑选衣服,也用不着化妆,就直奔酒店。但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来得还是最迟。 不够意思。我自然成为女友们攻击的对象。牢骚尽管发,只要不像男人那样罚酒就行。 人到齐即入席。 席,不分主次,更不用你推我让,随便坐。 菜,一人点几道自己喜欢吃的,就像吃自助餐,荤的素的,洋的土的,随便吃。 酒,白的没有,干红、鲜奶、果汁,随便喝。 祝酒词,更没有,开吃。 没有男人在场,女人所有的矜持、淑女、羞答、忸怩、装腔作势统统见鬼去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举箸夹菜,菜不必生猛海鲜、山珍野馐,适意为宜。来一筷“呼拉圈”再来一碗清炖猪蹄,腻了,就搭上几筷子炒芦荟之类的蔬菜,算是对得起自己节食多时的口腹,同时也达到了美容的目的。 好久不见,话自然就多。话题大多是关于女主人的。先是女主人的忙,听了女主人叙述自己如何的千头万绪,如何的焦头烂额后,女友们感慨万千,七嘴八舌地为她出谋划策,同时劝慰女主人,忙着才有奔头。继而就是女主人的身体状况,女主人消瘦了许多,但脸色红润,精神极佳,女友们羡慕煞了,女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接着是女主人的家庭,丈夫模范,家务活全包了,女儿争气,成绩好又听话,女人拥有这样的家,还有什么说的呢?女友们七拉八扯,话题很快又转到各自的身上。 话说了一箩筐,菜吃了一桌子,该换个花样了。有人建议唱歌,立即得到附和。宝贝疙瘩让先生们去呵护吧,咱也潇洒走一宵。女友们虽然歌唱得不怎样,但个个争着唱,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练练嗓子,背背歌词。于是大地飞歌,屋宇震响,那阵势一点不亚于男人们划拳猜酒,吆五喝六。 良辰在尽情的渲泄中挥霍、流淌。 手机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始叫了,那是先生们的催促声、宝贝疙瘩的哭闹声。一声又一声,不接听不罢休,不回家不可能。 一女友最终敌不过那声声逼紧的“催命鬼”说是先生因为斗牌,晚饭还没吃,先走一步。女主人连忙又为她要了四个菜,让她打包带回家。 一人先破了规矩,其他女友起哄笑她,到底还是个围着锅转的黄脸婆。说归说,有榜样在先,她们起身告退也就水到渠成,没什么可难为情的了。 众人鸟散后,梅艳芳的女人花还在包厢里低回地吟唱着: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小镇故事 说句附庸风雅的话,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有一幅名曰挑耳图的古代名画。画这幅画的画家叫王齐翰,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我的心中,都是不可逾越的震古铄今的大画家。 那时的小镇,东西两条主街,西面是老街,喊顺口了就叫“西行街”;东面是新兴的街道,按着西街的叫法,顺理成章就叫“东行街”其实它有个大名“朝阳街”有那个年代鲜明的起名特色,就像我们街坊三狗子,他的学名叫“国庆”一样。 话说这东西两街勾勒了小镇的大体轮廓,两条街都不长,燎根烟,扯裤子撒泡尿就能晃悠两回合。街的北面尽头都是横枕着通海河架设的腰脊高耸的虹桥,就像清明上河图上那座卧水临波的飞桥,一千年前多少无聊的看客蚁附其上,只为消磨那像苍蝇似的挥散不去却又像汴水一样东逝不回的时光。 通海河虽不似千年前北方水路枢钮的汴水那样繁忙,但我们县境内丰富的农产品、水产品,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年代,都得依赖着它往外运送。所以要在流经县城中心镇合德的这段河水上架桥,前提就是桥身不能成为船只通行的障碍,这种城建思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占主导地位,虽然因为桥身曲度过大,桥引又不舒缓,造成了县城交通的诸多不便,但为了县域经济的繁荣,县里的历届头脑和普通的平头百姓,在对待造桥问题上,都能权衡利弊,着眼全局。况且,因为水运的繁荣,县城的搬运工的人数激增,上世纪七十年代早期,县城的搬运工是小镇城镇定量男子壮劳力首选的职业。大大减轻了政府部门安置就业人员的压力。所以,虹桥的架设也就不成问题了。 我父亲那时年届而立、望四之间,臂膀小腿疙瘩肉鼓凸,浑身有使不完的气力,加之“大跃进”在南钢呆了三年,作过车间班组长,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在当时的搬运队里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了。所以当七十年代中期要成立东行街搬运组的时候,我父亲就众望所归地当了组长。这个组是当时人数最多、业务最繁忙的搬运组,搬运物资的品种也很全面。组员的福利待遇也好,所以大家都抢着往这个队里钻。我们家因此就成了水产品和时鲜果子的小仓库,巴掌宽的带鱼,团扇大的仓扁,尺半长的马鲛,能刮出止血屑的大板乌,柳筐盛的青涩的萍果,嚼得牙板酸疼、咬一口唇边满是白粉的柿饼,腌渍的板实溢香的豚足 我那时嘴细俏,受用不了这些眼下已经不可多见的美味。因为缺营养,所以长得精瘦,就像棵没有发开来的豆芽,大大的脑袋挂在不堪负重的脖子上,身着家制的草黄仿军装,因为怕受凉,小脑袋上除了夏天,别的季节都一色卡着一顶黄军帽(也是我妈仿制的),那时的同学都叫我“小林彪” 每天上学、放学,我总是不言不语地像个小精灵似的在里街人家冬青长成的藩蓠下,风一般悄无声息的穿行着往学校奔。做衣服的用剩的下角料拼成的书包搭在小屁股上,一跑起来,啪啪地拍着屁股。在里街河码头上淘米的陆二奶一看我埋头往前撞的那可笑的模样就会把淘萝子浸在水里,颤颤地大笑不止,有一次她蹲在码头上剖一条二斤里外的乌鱼,一抬头看我迎面过来,她就吃吃地笑起来,不提防已经剖膛刮肚的乌鱼一翻身穿到河边的水草中不见了踪影,害得陆二奶像跳神似的,一会儿站起身,一会儿又跌坐在码头上,拿树枝不断地朝水草中截。嘴里还念咒似的骂个不停“这小猴子,这小猴子!”我不知道她是骂我还是骂那条从她家菜碗里逃逸的没心没肺的乌鱼。反正她以后见着我再也没笑过。脸上总是那种啼笑皆非的滑稽表情。 走过里街码头,向左拐弯,穿过巷子,就上了西行街,远远的街北尽头的桥脚上那根黑褐色的、碗口粗细的铁竿,像古时的灯檠似竖在了我的眼面前。铁竿不知什么时候竖立的,据说日本小鬼子占据合德时,在上面吊过一个偷棉花的小青皮,那小伙原是老街上的二流子,偷摸惯了。他被吊在上面的时候,还恶作剧地朝底下过往的行人吐口水,这种乖戾的行径,冲淡了日本人的残暴,增添了些许惩偷的快意。所以那小伙在铁竿上活活吊死后,老辈人也没多少人把这帐记在日本人的头上。我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是我的外公告诫我要诚实做人时作为反面材料,语重心长地说出来的。 铁竿已锈蚀得千疮百孔,坑坑洼洼的像街角上剃头的李老三那张令人憎惧的麻脸。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兀自站立着。在老合德多少有些象征性的标志作用,就像矗立在中世纪文明废墟上的浮雕漶漫的纪念碑。 我印象中买的第一本书,是钱笑呆的三打白骨精。精练流畅的线描,生动准确的人物造型,这一切对当时几乎被“高大全”式的小人书包围着的小孩子来说,无疑会产生巨大的视觉冲击力。我记得我买这本书时还没上小学,那时没有学前班,就在家和别的小孩扮家家玩,当时各家都用煤球炉子,我们家的那只就搁在堂屋里用板凳作垫脚的招呼亲朋的临时床铺边。有一天下午,也合该有事,我母亲上班时忘了把炉门封死,炉子上焐着的一大锅晚上烧稀饭的水,被因为走了氧气,而得以充分燃烧的煤球给烧开了,扮我老婆的黑黝憨胖的有点男孩相的小姑娘,在床上正神气活现地训斥着我们的“小孩”她有些忘乎所以地来回踮着步,头骄傲地昂起来,作我们“小孩”的那一位,比我们俩都要大些,对小姑娘的教训有些不以为然,小姑娘就憋足劲往后退,准备着瞅准时机扑向对方,以便用武力讨回权威。她就这么面带自信地往后退着,突然团在床上的一块枕巾绞着小姑娘的脚,把她一个踉跄掀翻在床边上,她那肥肥的小屁股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一锅沸汤里,一阵撕心的惨叫立马传来,我们的家庭组合就此结束。我汲着鞋就往外跑,不多时以我家为震心的一股强地震掀翻了铆足劲,准备随时解决突发性事件的一镇子闲男寡女。 “老李家的闺女屁股给烫烂了。” “屁股上的肉都给煨熟了。” 我们家给来自四面八方的看客围得水泄不通。东行街卫生所的刘医师背着画着红十字的药箱拨开众人,挤了进来。他一脸严肃,没来得及放下药箱,就站在床边准备扯下小姑娘的裤子。小姑娘使出吃奶的劲拽着自己的裤子。一老一小就这面僵在床边。小姑娘的嚎叫让老刘直皱眉头。但他是个好性子的慢郎中,直管等小姑娘的哭声歇下来,很君子相的撂开手,悠闲地立在旁边。就有看闲的人看不过了,说:“老刘,像你这样子,怕是肉都给猫叼光哩。” 好脾气的老刘并不恼,只是默不作声地摊开手,表情僵硬地摇摇头。仿佛在说:“这死犟的妞,我有什么办法?” 从没见过这大场面的我,畏缩在一边,现在有些还魂了。望着老刘像只受困的老鼠四处寻找可钻的缝隙,我感到很好笑,就在不经意间陡来一个激灵,脑子里灵光一现,冒了句:“这一屋子的男人,你让她怎么脱裤子?” 屋里的人就哄地一下笑翻了。人群中泼辣的刘婶笑中带骂地嚷起来:“赵四,你这寿头促命鬼!敢揩老娘的油,我这屁股上的肉也没被烫烂,用不作你孝顺。” 赵四是镇上有名的骚汉,她婆娘老是偷偷地暗地里雇我们这些成天粘在大人屁股后的街娃子,细声软语地分派我们盯梢赵四的任务,完成的好的,径直到她那儿领一只脆饼。条件很简单,不得告诉旁人。她有一只专门盛蛋糕、脆饼的玻璃瓶子大概有一尺来高,黄灿灿的茶食就搁在里面,煞是诱人。我当时虽然是受雇的枪手中年齿最幼的,但我比别的任何一个小孩干这事都来的成熟、坚定、严守秘密。现在每位看我文章的客官都可设想一下“食为天”的威力,我当时就为了一块蛋糕、一只脆饼、一把果角、一根麻花,就干得如此执着、阴鸷、心无旁鹜。以至于专以闻嗅“女人花”为已任的浪荡子赵四,也不得不佩服隐形对手的勘察的缜密细致。他最后一次被老婆带着舅老爷捉奸在床,是在镇上“一枝花”刘宝子的屋子里,刘宝子是苏南下放的知青,在老刘的卫生所当护士。她男人先她返乡,没多久就把她给甩了,小孩也随了她男人去了。她的生活一时乱了套,人就自暴自弃起来。整天搽红抹绿的,把自个打扮得跟妖精似的。惹得一镇子的骚男人馋涎欲滴地围着她转。以至于一到冬天,闲得发慌的小镇人就早早关了门,婆娘们都相互告诫、相互通报自已男人和别家男人和刘宝子的一笑一颦。小镇上爱妒忌的小女人们空前团结。我母亲就曾在晚饭桌上瞪着我那木讷的老爸,非常严肃地说:“你今天没心没肺的,得了落魂灾了。是不是刘宝子给你挤弄眼了?” 赵四这只贪腥的猫自然对这块肥肉不肯丢手了。他在街道当会计,三十刚过的身板结实着呢。嘴也像粘蜜般甜,穿着也考究。身上的骨节就像点了油,立地行路,水性的腰身,透出和小镇上搬运工畸形僵板的身体迥然异样的男人的风致。一镇子闻惯汗腥味的女人们,暗地里把赵四的老婆给忌妒死了。但表面上都对赵四没好脸。以至于镇上哪个女人为了显摆自己的正经,就赛着看谁对赵四的态度恶劣。赵四看透了小镇上女人的无知和浅薄。所以他准能找准时机给镇上的女人在屁股上留下一揪,或是在奶头上看是无意的一擦。他知道女人们骨子里向着他。所以他就像母鸡群中一头羽毛鲜亮的公鸡,肆无忌惮地在他的领地里游曳,可以说在那个禁欲的年代里,只要有他在场,空气里准散发出一种暖昧、氤氲、让女人的心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气息。赵四一贯讨厌小镇上一帮庸人的假正经。有一次他和他老婆在床上亲热过后,煞有介事地暗示了自己爱找女人的理由:“ 你别看咱左邻右舍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其实他们也不过是衣冠禽兽。咱小镇的冬天简直就是个造娃大作坊,你没见着一开春,大春、小三那帮鸟男人,领着自己的老婆到医院里做人流。那才叫闷声大发财呢。不像我徒有浪名。你自己心里最亮堂,我一年下来搂着你睡了几天?别听着他们瞎扯淡。” “衣冠禽兽”这新鲜词对赵四老婆这样的在纱厂里上“三班捣”的女工来说,就像是一筷半生不熟的菜,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塞着。她觉得听不大懂,又莫名其妙地难受。但赵四实实在在的旺跳身子在她怀里埋着,她觉得有一种纯感性的满足,男人像猫似的窝在她怀里,对她来说,有关她男人的一切谣言就不攻自破。这位单纯而痴情的呆女人怎么也没料着,一根烟功夫的事可以见缝插针地做,特别是在她上大夜班的晚上,赵四更是大撒把地猛作狂。刘宝子的屋子成了三十五岁之前的赵四温柔的天堂,这女人会来事,冬天的黑夜里,她把屋子用木炭烘得像温室,足使光身子的人作事沁出汗来。她还会在干净喷香的被褥里事先窝一罐汪着荷包蛋的煮圆眼。等赵四动作够了,就一面为他揩汗,一面用发亮的银匙喂他泡蛋,男人有时实在困得不行,她就很母性地哄着他,一口一口地把补身子的物什吃下去。这时的刘宝子就像一位搂着儿子的母亲。有一次她犯困,眼睛模糊了起来,就真得把赵四当成了自己一把尿一把屎拉扯大的儿子。等到一阵困意过后,她望着枕睡在她怀里的赵四就来了哭意。一滴清泪就不能自禁地从女人的眼里滴落到赵四的眼窝里。泪滴的凉意激醒了赵四,他看到昏灯下熠熠生辉的黑宝石般的女人的眼睛,身体里就有了一种冲动,他不及细问,就粗鲁地把刘宝子压在身下,颠狂了大半宵。 赵四的老婆纵使有十二分心意相信赵四的单一纯真,也敌不过她一个赛过一个精明的弟媳百般的饶舌生事。最后她的妇道人家的狐疑就占据了她整个的心。她像着了魔似的找香头镇魇,一心哄老婆开心的赵四不知为此喝过多少大把大把的香灰做成的夫妻和合汤。赵四的老婆心里还不踏实,就在千百度搜寻后,将侦探赵四的隐秘这样的重头戏锁定在我身上。我至所以被看重,自身的优点前以叙及,这里就不用赘述了。单道我受命后的敬业精神,就准让现如今百分之八十的散漫的公务员汗颜。我最后像猎犬般敏锐的嗅觉搜寻出赵四最后的老巢时,赵四已在劫难逃。那当口他刚在刘宝的稣怀中庆祝完自己三十五岁小生日没几天。赵四把自己最后的藏身之所选定在人来人往的东行街医务室有他充分的理由: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但他这次输得惨了,他没有觉察到他的对手其实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他用大人们的理智和揣摹去和一个只凭直觉下套子的小孩一争高下,结局往往会出人意料的败在无知的小孩手中。这就是人类理性的局限,多年以后,我养成了一种像女人一样浅薄、直观的判断习惯。而且屡试不爽地击败了好多令我自惭形秽的人杰。这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赵四被捉奸的那天,天出奇的高爽透碧,我潜身钻过东行街医务室后朱三老太的小菜园,小菜园边上种满了带刺的蔷薇,散散漫漫地绽开着胭脂红的花簇。那张扬的令人窒息的红就像赵四无休无止的情欲。赵四的舅老爷们从小菜园的东西南三面包抄过来,他们轻捷地跃过带刺的藩篱,鼓噪着冲进医务室专供病人打吊滴的内室。赵四肌肉僵簇的光腚在返西的太阳光温柔照笼下,泛出滋润的油光。我听到赵四闷闷地骂一声:“狗日的!”压在他身下的刘宝子脸色像纸一样惨白。气得牙痒的舅老爷蜂拥而上,揪着扒伏在刘宝子身上的赵四,就要往死里揍,赵四老婆虽然气恼男人的张狂,但要真正碰着她男人一根手指,她又揪心地疼。她扯开嘶哑的嗓子勒尖了叫嚷:“你们不揍这小骚货,天理难容。我自家的男人我心里有数,都是这小婊子勾魂鬼下的药。”她骂着骂着就不解恨,裹上前去,扯住刘宝子的头发就往地上撞。 我很有成就感地蹩在溢香的蔷薇花丛下,作领取诱人报酬的玄想。赵四的老婆彻底扫清了男人睡错床的隐患后,刘宝子无地自容,悄无声息地搭顺车凄凄惶惶地回到故乡。十年以后听说这位参透男女玄经的女中豪杰,在家乡开旅社发了大财,后来还在要路口盖楼办起了星级宾馆,生意就如日中天地火红起来,赵四年过不惑,早年透支的精髓,现在让他的浑身上下变得千疮百孔。夏天躺在床上翕张的胁骨,让他老婆瞧着都厌恶不让他近身。偏偏赵四又生了个花枝招展的女儿,高中都没卒读,就不知就里地让人搞大了肚皮。赵四瞅着小妞子,心里很是失落,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和老婆商议了厚了老脸,夫妇俩假说外出旅游去找了刘宝子一趟,人家刘宝子大人大量,不计前嫌,看在故人的薄面上,就冲着照片上赵四女儿的俏模样,当即拍板让赵四的丫头做了大堂领班,月薪可观。嘿,你还别说,这女孩一经得手人调教,就会出奇的水灵,赵四丫头在刘宝子手做了两年事,出落得风情万种,她本来在当地的男人堆里周旋得如鱼得水,但终究故土难离,心下就生出念乡的相思病。看来不光光是男人们有衣锦还乡的虚荣心,这女人在这方面同男人们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刘宝子看在眼里,一面为失去一个得力干将而惋惜不已,一面又想何不趁此机会让合德那些鸟东西见识见识老娘也有咸鱼翻身的一天。这样左思右想地在脑中摆布了几天,刘宝子就极积地支持起赵四的丫头返乡。刘宝子是个性情中人,她一下子给小妞子十万元,作为她这两年辛苦的酬劳。赵四的丫头腰间有铜,一返乡就成了闻腥而动的小年轻们角逐的对象。有两个痴情的种子还为她蹲了大狱。我那时大学刚毕业,没有关系也返了乡,赵四看我人本分,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就打主意让我和他的丫头处对象。 我母亲一听赵四的三婶把这意思递过来,心里就像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但她还是很得体地婉拒了,那天我闷在房里听母亲小声地说:“按说这‘一家养女百家求’,我们家的小三追老赵家的丫头,街里街坊的,知根知绊,处着容易。但我们家小三那闷罐子,配不上老赵家的丫头水灵,他三奶,咱小户人家找媳妇,讲究个板门对板门,巴门对巴门。你明明只能喝五两老酒却要硬充大头虾,床(加‘口’部)下一斤黄汤,你这不自已找罪受嘛。我们家小三怕是没这好命压人家丫头哟。“看不出,一向刚强的母亲说起绕指柔的外交辞令,还这样驾轻就熟。她的一番齐大非偶的道理连我听了都深为叹服。 赵四老婆傍着丫头的脚力,没事和邻里唠叨也要有意无意压着你半头。这次她主动伸脸朝我们门槛里张,却被母亲不轻不重地闷闷地扇了一支耳光,她自从压服了难驯的赵四后,就是我们镇上头号雌老虎,哪里受过母亲这样的气,她心里就不乐意了,一气之下,就把我当年受雇于她的隐私或明或暗地抖在街坊邻居中。她说起这段往事,意在说明我自小就是一歪种,长大了也不会是什么好茬。母亲听了,一笑了之。她不急不缓地对人说:“孩子小,受人利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其实赵四的老婆根本不知道,当日我为作暗探的丑事,被母亲打折了一根藤条。我到现在还坚信这世间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担心做坏事被抖出来,那你干脆就别做。母亲是在赵四被捉奸的第二个星期隐约听到这件哄动小镇的丑事和我多多少少有一点瓜葛,她异常镇定地让我好吃好喝了几日,就在我原本悬着的心渐渐放落的时候,母亲在一个午后,等姐姐们都上了学,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和窗,拣一根藤条,晃悠在手中。语态平和地对我说:“你晓得我今天为什么打你吗?”我心里就一惊,但总侥幸着东窗事秘,不会为外人知道,心里就安了三四分。我故作轻松地摇摇头。一副童稚的天真相。母亲看我面不改色,就变色作声,严词喝令我跪下,我一下子就慌了神,这才领会到母亲午饭后让按排奶奶去看戏的真正目的,原来她是在使用调虎离山计,让平时溺爱着自己唯一孙子的奶奶离开。我失了依靠,变得像小羊羔似的任母亲搡掇。母亲也不说就里,只是拿藤条狠命地抽我,我先还能强忍着,后来就不得不哼出了声。母亲抽累了,就坐在一边伤心地落泪。嘴里还条理清晰地数落着我:“人家说养儿防老,我生了你这么个没长劲的东西,专干阴阳人(就是书上所说的被奄了的男人)干的龌龊事,小小年纪就这么损阴德,我将来还能有什么指望哦,老天。呜,呜,呜。” 母亲像唱戏似地哭着,我幼小心灵中的最初蒙生的羞耻心就这样像蠢蠢欲动的毛毛虫似的从心底爬了出来,我陡地生出了一丝惭愧之念,这种念头盖过了我企望得到美食的卑劣之心,刘宝子那张惨白的脸在我眼前晃过,我真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可以说,母亲那次教训是讫今我受到最深刻的人生观、世界观教育。她让我在蒙童时代就即早地甄别了君子和小人的界定。 母亲因为有了小女孩被烫、我暗中跟梢赵四这两件事,就敏感地觉察到我急需要有好人指引。但母亲不能像古贤孟母那样为儿子三择邻,她一来还要养家糊口,没精力为我一人耗过多的劲,二来,盖一次房子让母亲瘦了十来斤,母亲实在没办法在寻找理想的育儿地址上做文章。母亲最后请出我们的紧邻卖水产品的郭大家的儿子作为我的引路人,他小子长我两岁,老是在脖子里挂一根满是油污的红领巾。他对我态度俨然,方正严厉的超过了他所处年龄的特征。他首先按自己的喜好建议我母亲为我买一本三打白骨精,这本书按他老师的说法,是识奸除害,端正自身态度的好教材,眼下正好驱驱我沾染的邪气。母亲对他言听计从,真正做到了用人不疑。所以我的这位仁兄,以加倍的热情和责任心来回报我母亲对他的信任。我从那时起就像一匹齿口虽幼却被提前套了马嚼头的小驹。 柳的故事 我家门前有一棵柳树。确切地说,那不是柳树,是几根柳条。 去年春天,我家所在的小区搞绿化,他们见缝插针,竟然在离我家阳台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栽了一棵柳树,而且是一棵蓬勃旺盛的大柳树。 那天我一回到家,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横看竖看不舒服。我去找小区理论,要求柳树搬家。理由之一,柳树遮阳,儿子呆在这样的房间里学习会影响视力;理由之二,柳树太欺负人,枝条已触摸到我家的阳台外的晒衣架,弄脏了我家的衣被;理由之三,这柳树蓬头散发,张牙舞爪,让人瞅了心烦。小区负责人听了,大喝一声,有理!等应付了上面的检查后,立马把它砍掉。而且这么大的树是栽不活的,你就放心吧。 人家这么干脆,这么大度,这么通情达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罢了,罢了。一路还想“无心插柳柳成荫”有心栽柳柳不活,应该也是这个道道。 我先生回家看到了柳树,兴奋无比:“小区做了一件大好事,我早就想在门前栽树植绿了。” 我真有点恨铁不成钢。我讥讽先生,你一不是诗人,二不是画家,何生的这等情思?如果它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话,又是一说;可事与愿违,它这模样,说不定会吓坏儿子的。 先生笑我不可理喻,不屑与我争论了,只丢了一句“你说了算!” 正中下怀。自然这树是砍定了。 坚定柳树非砍即死,所以一直没去过问它。眼不见心不烦。有时目光无意碰到它,也没拿正眼瞧它;晒衣晾被碰到它,也是想,你好景不长,和你计较不值得。时间一长,竟然对柳树的存在有些淡忘了,对它的仇恨也有些淡化了。 夏天到了,万物都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那柳树更是一扫初来乍到时的不适与忸怩,越发显得张扬与疯狂。每天早晨,柳树杈里会聚来许多鸟,从第一声清脆的鸟鸣声把我们全家从梦中叫醒开始,不一会,树上的鸟声就响成一片,柳树顿时热闹起来,我们全家人便在这欢快的鸟鸣声中忙着洗漱,忙着吃早餐,忙着上学上班晚上回到家,儿子睡了,我常静静地看窗外的柳树,就像欣赏一幅灯光下的水墨画,那碧玉丝绦,笼翠含烟,染绿了我的视线,也染绿了我的思绪。此时的柳树显得静谧幽雅,白天的一切烦恼也都随之飘散了。 人心随缘而去。日复一日,我对这棵柳树竟然产生了丝丝好感。 一天晚上,我们全家回来得很晚。我走进儿子的房间,却不经意发现窗外空荡荡的。是柳树不见了。我连忙拖着先生下楼细瞧。果然是柳树被砍了,被齐刷刷地砍得只剩下一根秃桩子。柳树不见了,只有片片残枝败叶在夜色中颤抖。 柳树一定是小区砍的。可我无话可说。人家可是按照我的“旨意”办的呀。我是当然的罪魁祸首。 可柳树是一去不复还了。 于是那个秋天和冬天没有了柳树。没有柳树的日子,早晨便没有“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乐趣,傍晚便少了“露条烟叶,翠荫交接,风流纤软,絮飞如雪”的轻柔细腻情思悠长。 虽然我知道开春柳树又将抽枝发芽,但那高大茁壮的柳树不再有了。于是我的许多时候便在这淡淡的无聊、失落和自责中度过。 今年春天,柳树桩一圈冒出来几根纤弱的柳条,很快就被绿围得蓬蓬勃勃。 柳树又显生命了。我甚是开心。我找来几根木棍,小心地将柳条撑起来,还给它浇水整枝。我给了柳更多的牵挂与怜爱,不求它会长成参天大树,但求它能好好地生长。 园子 我的父母是靠工资吃饭的工人,我祖父是个坐馆的先生,合德镇当初只有永胜圩子里几户人家的时候,我祖父就从老家的乡下“下”周镇来谋生了。我说“下”其实包含着当时人的看法。就像西欧人根据离他们欧洲的远近将亚洲的地域界定为近东、远东一样,骨子里含着轻视的态度。那时的海河人将去枫县称着“上”枫县,而把去周镇称着“下”周镇。 我的祖父当时“下”周镇,据说是因为书呆子脾性,上了贩大布的枫县蛮子的当。大布就是枫县人手工织的大粗布,纯棉的质地,花色很单一。虽然它的做工很粗糙,但洗了几水过后,便变得很柔软,靠身的感觉很舒服,而且都是当地农民利用农闲个体制造的,劳动力成本低,所以价格很便宜。在二十世纪初的二、三十年里,随着枫县人章锋在我们家乡大兴植棉、轻纺,这种布在我们家乡一度很畅销。我的祖父时年大概刚过而立,是家中六弟兄中的老幺,曾祖父在世时六兄弟就分家单过,据我父亲说老弟兄六个每户一百亩地、一部风车。我的祖父一直读书,而且在分房前后我的大奶奶刚过世,我奶奶还没有续弦,所以分家时,祖父带着和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大伯父还和我的曾祖父过。大伯父那时才两、三岁,由我的曾祖母抚养。 现在看来,当时我的祖父还在大树下乘荫凉,生计的紧迫,在他的脑中还没有概念。他是老式的读书人,念得是四书五经,上世纪初在中国刚刚废除了科举,他出身在十分闭塞的海隅农村,而且从他以后的行事做人来看思想也不会多通达,人情也不会多练达。他原先只指望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将来搏个功名,做个体面的乡间坤士,却不曾想睛天里一个霹雳,原先搭乘惯的熟车道,突然间嘎然而止,硬生生的分叉改道,驶向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天地。 我的祖父一下子变得百无一用,再加之我的大奶奶刚刚过世,他当时肯定是很痛苦的。时间的淌逝,苍白了我的曾祖父母舔犊的忧楚,但从我父亲后来的讲述中,还是可以想见当日我的曾祖父是如何的纵容我祖父的沉沦和散逸。祖父还是读他那些无用的书,只到三年以后,才由我的曾祖父作主,续弦了沟墩街上姚虎子药铺掌柜的二女儿,就是我的奶奶。我父亲回忆他外家鼎盛时,不但药材铺面沟墩街上上数,而且家中还有个烧酒作坊。芦秫作原料酿成的烧酒舀一瓢喝下去也醉不歪人。但很奇怪,我父亲天生滴酒不沾,只到有一年夏天我烂醉在河滩的茅草丛里睡了半夜,我母亲犯了愁,守着不醒人事的我,不断重复地问我父亲怎么不喝酒的老子偏偏生了个烂酒的儿子。一向木讷的父亲才语出惊人地说出了“三代不离舅家门”的老话。原来他的几个舅舅都是好酒量,顶小的老舅眼睛都喝瞎了。 祖父娶了这门亲事,过了几年消停日子。我的曾祖父母大概就是这时期去世的。用公历纪年,大约是1920--1925年之间的事情。我的祖父已年将不惑,已是五个孩子的父亲。生计的压力渐重。他又是个不懂稼穑艰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读书人,分在他名下的田亩都租给别人种了,他不善督田催收。一切都仰仗着老天的脸色和种田人的良心,所以他的家庭收支肯定很快发生了危机,因为就在这段时间里他作出了当时本份庄户人为之咋舌的决定:买掉五十亩田,去做大布生意。这个想法不知有没有受到他几个舅老爷的怂恿,但他最终是果断地做了,没料着卖田的银钱刚过手到枫县蛮子的搭裢里,一切都化归乌有了——枫县蛮子居然从他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开溜了。留下的只是我奶奶的狠毒的咒骂和我祖父无奈的叹息。从此他就再也没在生意上动过脑筋。 他就这样落漠地“下”周镇谋生了。我们也有幸成为了周镇最原始的土著。我的祖父其后从事了他一生最有意义的事业。他赁屋授徒,成了靠束修裹腹的先生。六十年后他留给我的唯一可以证明他当时职业的物件是一只散发着霉烂气息无底书箱,是木槽榫口的,没有一个钉子,却衔接得完丝合缝.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的祖父是周镇最先从事教育的元老之一。仅管他教出的生徒大都是屠沽者流,但毕竟是做了件“礼下庶野”的有益的事。我们家乡的教育史花絮上是完全可以书上一笔的。我的父亲却没有沾泽祖父的盛事。等他到了启蒙的年龄,小日本进驻了周镇,时势的动荡,直接影响着祖父收入,好在这时我的大姑母已经嫁给了我祖父的一个得意弟子,大姑父人很精明,在农民和苏南的棉行老板之间做“牙子”(就是现在通说的经纪),收入很不错,加之我的大姑父始终恭执弟子礼,对我祖父经济上很帮衬。日子就这样还能捉襟见肘地维持着。可是有一天祸从天降,我祖父在乡间田埂上走着的时候,被小日本的流弹给碰个正着。我父亲一家的日子就此跌入深渊。 父亲此后吃了不少苦,当他又到了不惑之年时,他已积攒了一些钱,他的思想有很强的返祖的倾向,他总是提起他爷爷的创业史,他总觉得他父亲的一生是失败的,所以他总结出一点经验:要有一块田,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块地,也能在不虞之时,挡挡饥荒。他有了这种想法,所以在新华书店征用我们家的老屋时,父亲坚决不和拆迁户一起在划定的地皮上造屋。他别出新裁,和生产队商议买了他们一亩田的使用权,开始了他的庄园之梦,我是在十岁那年搬到新居的。在以后的二十多年半乡村半城镇的边缘生活中,我深深地热爱上我们家的园子,可以豪不夸张地说,这园子影响了我的个性,我的生活,我的趣味,我的审美。如果有可能的话,无论我将来走到哪里,我都会在我的古稀之年,再重返它的怀抱。再重温我那老父亲、老母亲的款款深情。 《刘三姐》 我七、八岁的时候,镇里放刘三姐,电影院里人满为患,全镇男女老少,空巷闲庭,轮番挤在小放映厅里,看个过瘾。就连像我这样的毛孩子,耳朵里也总萦绕刘三姐的歌声。刘三姐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之神魂颠倒的偶像,我的痴迷不亚于眼下的追星少年。 我同坐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生,平日里拖鼻涕,大舌头,说话嗔声嗔气,衣服上满是油渍,我见她就烦。她为了和我这班长搞好关系,有一次,她偷偷将还有些余温的炒蚕豆塞在我的课桌肚里,我知道是她干的,讨厌极了!谁吃你的脏东西!我几乎愤怒了,将浸着油迹的包着蚕豆的纸包,当众狠狠地掷给了她,她羞愤难当,扒在课桌上“呜、呜”地哭起来。我却若无其事,很得意地继续和别人谈笑。 谁希罕你,我有什么要求着你的,哼!我当时简直有些势利。 可是,过头饭吃得,过头话说不得。这不,那天放学,二毛很神秘地告诉我,我那同桌有一本刘三姐电影插曲集。啊,真的!?我几乎晕倒,现报!我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前后眼,早知道会这样,那包炒蚕豆也不至于这么难以下咽! 那天晚上,我心不在焉地做完功课,早早就睡下了,半夜里,我梦到我的同桌,她一手拿着那本歌曲集,一手拎着一大桶炒蚕豆,她朝我冷冷地笑着,一面把那本书搁在我的鼻尖下。 “想看吗?”她问。 “想看!”我急切地点头,一面伸手想扯那本书。但书不见了。 “那好吃了这一桶蚕豆!”她的神情像我们村里喂猪的大娘。 我二话没说,埋头嗑嘣那如铁的蚕豆。但那桶神奇极了,无论我怎么啃蚕豆,桶里的蚕豆都不见丝毫的耗损。我几乎绝望地停下嘴巴。 “不想看了?”书又出现在她的手上,她得意地扬了扬。 “想看!”我有气无力地说。 “那好,吃吧!”她朝桶口呶呶嘴。 我只得又吃。但很快我感到肚子快要胀破了,我大吼:“快把书给我,我要——!” “你要什么?”有人把我从睡梦中推醒,我揉揉眼,定睛一瞧,是妈妈披衣站在我床前。 “我要刘三姐!”我痴痴地说。 “傻孩子!不就是刘三姐嘛,怪不得这几天少吃少喝的。这好办,等明天捎信让你三姨来,她可是正宗的刘三姐。”我一听这话,就懵了。母亲看我发愣,有些好笑,用手指戳我的脑门,硬是把我重新摁回被窝“你忘了,妈姓啥了?” 哦,妈妈姓刘!我一激灵,乐得差点从床上蹦下来。我找到制胜的秘诀了。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有真正的刘三姐了!这种念头折腾得我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我早早挎上书包上学,定定地坐在位置上,如临大敌。 同桌来了,她见了我一声不吭,不过,我看出她要报复我,我不怕!上自修课的时候,我假装埋头看书,但忍不住要拿眼角偷睨我的同桌,我就像握着对方致命弱点的剑客,焦躁地等待对方出招。 但那天我的同桌出奇地安静,快到下课的时候,我几乎泄气了,居然太平无事!好斗气盛的我,难以接受这个结局。突然我感到我的左肘被人碰了一下,我抬头一看,我的同桌正盯着我看,好,该来的,终于出洞了! 她朝我轻轻地呶呶嘴,目光扫一下桌子,梦里的情境再现!我要接招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那本封面印着刘三姐撑篙的歌曲集静静地躺在桌子上,马上就要拎出蚕豆桶了,我想。 但我错了,我的同桌只是淡淡地说:“听二毛说,你很想看,拿去吧!” 怎么是这滑稽的结局!我不相信。也没这心理准备,我愣了半晌,嗫嚅地说:“我、我、我不看,我们家有——” 我的同桌惊奇地望着我:“你们家有?”她显然不相信我的话“这可是我爸爸去北京出差带回来的。” “是的,我们家有——”我一面给自己打气,一面在心中怂恿自己去拿那本歌曲集。毕竟意想中的刘三姐不敌眼面前这本实有的歌曲集。“我们家有一个刘三姐。” 同桌抿嘴笑了,我惊异地发现,原来,她笑得也很好看呀。 “拿着看吧,什么时候把你们家的刘三姐带来给我看看,咱们交换,行吗?”她肯切地说。我也就不坚持什么了,反正我也没白看她的,我们家刘三姐现成的,和她交换,便宜她了。 那天我心安理得地翻完了那本书。多年后,当我再遇着那位同桌时,心里倒有些不安了。 子 早晨细雨微蒙,踏车上下班,不需带雨具,雨丝细密地浸润着面颊,湿漉漉的,很惬意,这两天一直阴雨绵绵,天气微凉,正是穿夹衫的季节,人很容易生出惆怅、低徊的情绪,诗人也许正适宜于这种气候。 午饭后睡了一觉,然后带儿子们洗澡。 我们洗浴的固定地点是浴池的底楼大池,进门掀开厚厚的塑料片帘幕,便是南北两排通长的躺椅,上面罩着浅蓝的床单,人们从底下大池里爬到躺椅上,有些人只是草草的擦拭一下身子,便光赤条条地睡下来,把床单弄得湿漉漉的,满是水渍。 地上永远是水汪汪的,加上各人鞋底的泥垢,因而不管有多勤劳的服务员,不管他多带劲地用拖把擦地,地面总是像花脸似的脏兮兮的。我和儿子就在这场所里沐浴,混迹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中间,听他们说粗鲁的笑话,成色低劣的商品交易行情,或是浴后伸腿直腰,赤裸着身子,因舒服而沉沉睡去,发出的酣畅淋漓的呼噜声。 儿子们则喜欢那台颜色象过滤了一般发白、图像抖颤的彩电,他们脱着衣服,一面偷偷地瞥一眼搁放在二十米之外仅有十四英寸的屏幕上上演的悲喜杂剧。人总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嗜好,在平常的环境中,不拿正眼瞧的寻常对象,一旦场境转换,也会变得宝贝似的,你贪我爱。比如洗头房里的脂粉女郎,茶座里兑了色素的饮料,眼下对我儿子来说,这台破电视,就是他们值得注意的焦点,他们出奇的认真,有时会令人惊讶地记住好多与他们的年龄不相称的复杂的情节。 我们父子三人,脱了衣服,扎进大池里洗泡,热腾腾的水汽包裹着我们,在氤氲模糊的空间里,看不清池对面的人,只觉得满眼是横七竖八坐着、躺着的白花花的肉体,儿子的小脸不一会便红扑扑的,他们倒是很喜欢这样的环境,放了净化剂的发蓝的池水,是他们喧腾、发泄的好地方。他们用手掌声猛击水面,连续把激起的水花推向对方,他们叫着、喊着、躲着、跑着,声音通过椭圆的穹顶,折射到浴间的每个角落。 尖细稚嫩的童音夹杂着搅水的哗哗声,打破了潮湿沉闷的气氛,显得很不协调。这时有苍老夹痰的干咳响起,意带警戒,但对我儿子来说,一点不管用,他们还是我行我素,我便站起身吆喝,象赶小鸡小鸭似的,把他们撵上去。 说实在的,已经有好几个好心人提醒我,让我不要带孩子到这儿来洗澡了,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太寒碜!我也有心带儿子们到小包间洗了,只是他们太喜欢这地方,我也由着他们去了,反正我们这样普通的家庭本来也无所谓面子,适意的生活,对我们很适宜。 洗完澡回家,老婆躺在床上,皱着眉头,死盯着我,就好象在我的领头袖口发现了口红之类,但我很坦然,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物什,与我何有哉! 过了一会儿,她说话了,你怎幺穿得这幺丑!就这样出门了,不活丢人现眼的!赶紧上街买件衣服。 我遵命就是了。我们一家四口在街头闲逛,偶尔拐进路边的服饰店,很快又折回来,衣服不是太贵就是款式太老气。 我是最怕逛商店的,但我儿子喜欢。其实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去才开张的金菠萝或红高粱里坐坐,他们先是嚷嚷着口渴,给他们买了饮料,他们又得陇望蜀,提出在外面吃晚饭,我不假思索,拒绝了他们的无理要求,我知道这样太费钱。但我的权威是经受不了考验的,我老婆眼一瞪,孩子难得出来一趟,别扫兴!我便默认了。 走进金菠萝,我坐在软绵的沙发里,望着他们娘儿三在兴高采烈地点吃食,心里很忐忑,周遭整饬柔和的灯光,嘈杂喧闹的声响,让我觉得很拘束,儿子们点了东西,坐下来看服务生将肉串和饮料放在桌上,还没待人家全卸下,他们便大吃起来,好没面子。 我一问价钱,四十元,眼前便现出两个硕大的猪蹄膀,红烧的,油油的堆在大海碗里,溜尖的满,吃起来口角流油,该多带劲!哪象这眼前,四个高脚杯里最多倒了半杯的榨汁,两个马粪纸做的小纸盒里盛着的四支干老花白的肉串,竟然要价四十元!我黑沉着脸,一声不吭,老婆推给我一杯草莓汁,我又放到儿子面前,儿子自顾着吃了桌上所有的东西,跑去看玻璃缸里的金鱼。 我和老婆两人一言不发,愣愣地坐在沙发里,望着旁桌上一对耳鬓厮磨的亲昵的情侣,我直觉得扎眼。我说走吧,老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邻座的情侣,笑了。 她站起身,我突然觉得她莞尔的样子,其实也不错。 春游 我不喜欢远足。 许多年前,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年春暮,同室的好友约我去镇江。我们早上在浦口上了火车,晃荡到上午十点左右,揉着惺忪的睡眼,我俩傻傻地站在站台上,愣了半天,才分辩出东南西北来。 接下来,我们就同时间赛跑,在下午四点发往南京的列车进站前,我们去了金山寺,还隔着浮烟远眺了江面上螺髻般翠黛的焦山。对于白蛇娘娘的遗恨之地,侧殿壁上悬挂的仿贯休的罗汉像,我的记忆都已相当模糊了。只有虔诚香客搭拉在屁股上的大香袋,捏着金刚经枯枝般干瘪的老太太的手,在我的记忆中却弥久而了无漶漫。 老太太们在大殿的角落里,三五攒聚,内中有一两位穿着斜对襟、腋下褡袢的竹布青大褂,梳着光滑的斑毛小髻,挪腾着小脚,语调急促地诵读着经文,呢哝的吴语蛮音,如小鼓槌似的,不容间息地敲着礼拜者的耳膜。间或有同伴对经义有疑问的,把书杵过来,诵经的老太却不拿正眼看书叶上的字,而是从香袋里摸出自己那本早磨毛叶边的经书,对页码翻拣到要讲解的那一叶,然后用手指着石印的古字,眼睛专注地盯着对方的脸,煞有介事地、一字一顿地讲起来,原来她并不识字! 近旁有听懂她话的随喜者,出于好奇,眼睛盯着她的嘴,又落在她指下的大字体的墨字上,便禁不住啧啧惊赞,老太太说、指合一,竟无纤毫出入。看得出她向佛心诚,用力精深。 我们出了正殿,在边厢房,穿小边门,抄近路,来到寺后。我记得后院那堵破旧低矮的围墙很煞风景,墙体前涂后盖、厚薄不均的石灰,像“晚来俏”的村妇脸上搽抹的脂粉,洇霉的雨痕,盘蚀的苔藓,墙头乌瓦楞里折茎的荒草,墙脚一、两坨干黑的矢橛。眼前的景致,让我们最终下决心往车站赶。 等我们又坐在开往浦口的末班列车上,天色已晚,疲乏的我在半睡半醒中,好几次都把田野里闪烁的灯光,误当作天际寂寞的群星。我们在人声鼎沸的浦口站下了车,挤上开往江北的轮渡,在黑夜里远望东南冲天的胭红焰光,静听船下哗哗的江水声,点一支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烟气潮湿氤氲。 半小时后,我们俩被抛在冷清的北岸码头,同船的人都走光了。公交是绝迹了,tax又不是我们消费的档次,我们决定步行。新弦月斜挂在西边的山坳里,夜风闷热湿重,我们先脱了外衣,后来干脆裸了上身,沉默着赶路。我们沉闷的脚步声,惊起路边灌木丛中的野雀,它们扑愣着翅膀飞到远处的麦田里。田埂上的杂草中,偶尔惊窜出一只肥肥的田鼠,跑到大路上,像瞎子似的,撞着我们的鞋帮,又惶惶地逸去。 空气中弥漫着麦穗、蚕豆、稻秧、野草混杂揉合的香气。富有金属质感的蛙声在野田里彼起此伏。我们闷声低头,暗攒足劲赶路。十里夜路被我们轻松甩在身后。路边的建筑标识渐渐眼熟起来。可是我的脚走得已经麻木,一点不听使唤,整个身子觉得轻飘飘的,喉头渴燥得冒火,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歇歇脚吧。”我说。 “嗯。”室友闷声闷气地回应。 我们坐在一爿黑灯瞎火的野店前。点上烟,聊以充饥。我在那当口,一激灵,芝麻开门的暗咒像流星一样划过脑际。 “要是这门突然洞开,那该多好!”我口角流涎,指着茅草屋檐下那扇破旧的板门,粗声大气地说。恨不得立马变作剪径的草贼。 “那能那么幸运呵,”室友倒能沉住气,一如他平日的厚道。 突然,我们身后传来沓乱促急的脚步声,至远而近,像夜过兵。在寂静的荒郊野外,显得很不协调。 我们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已经听到了嘈杂纷乱的方言土语。依稀还有女人哀切的低泣。等我们扭头看时,黑魆魆的树影里,已走出一群白衣缟素的人,影影绰绰地向我们移来。 我们正暗自诧异,为首的头披麻巾的男人已大步流星地越过我们,径直用拳头海擂破门,嘴里哇哇地用土语和屋里的人对话。我们听了半天,大意弄明白了,原来左近庄上有人病殁了,夜里没地方置办丧具,想到这店里暂且买些香烛草纸,等天明再作计宜。屋里的煤油灯急急地捻亮了。门吱嘎一声开了。我惊喜地张大了嘴巴,欣悦中羼杂着惶惑“芝麻开门”的咒语之力,竟这样不伦不类地起了作用。 白衣的人群像潮水般退却了,我们两人瞅见店主要关门,像电击似的跃起身,跳到门口的光影中。就着灯光,还没从睡梦中还过魂来的店主,看见两个赤膊的少年,尘埃满面、凶神恶煞地站在面前(饿得快眼射绿光了),吓得趔趄、哆嗦,连向后退了两三步。 我们用普通话告诉他我们的情况,他这才定下心来,为我们燎起灶膛。小店里没别的,白水下了二斤挂面,用大海碗捞起来,淋上酱油、麻油,插上筷子;再切一盘肥膘的猪头肉,让我们统统搬到满是皴痕的光板桌子上。我们也不客气,在暗弱的油灯下,伸胳膊舒腿,宽坐桌边,埋头叉面,忙不叠往嘴里塞,腻口的肥肉嚼得嘴角流油。不一会儿,碗露底,盘空荡。惹得在桌腿下打转觅食的饥鼠,吱吱直叫。店主在一旁嘿笑抽烟,不吭一声。 我们松开腰带,站起身出了店门的时候,已是后半宿了。上了路,我们继续甩开步子往前赶路,一直到东方泛白,才到了校门口。我们翻墙摸到宿舍,人一靠着床边,我就听到了自己的鼾声。我一直睡到第二天午后才醒来。 自那以后,我就一直没兴致出远门旅行。到现在我还是愿意像古人那样,室绘烟霞,作卧游的玄想。 儿子是自己的好 晚上下班的时候,儿子来找我。我看见爱人在外面等我,就出去了。外面的暖风袭人,爱人告诉我,小孩在家闷得在地上打滚,要出去透透气。我说街上的小吃店吃什么都不放心,还是别上街了。儿子不依,爱人也顺着他们。 我就说不如买些糕点去看看d君吧,好长时间不去了,他儿子快会走了吧。他们三人都同意,我就让爱人驮小孩去买糕点。我打电话给d君。d君是我同学,前些年耽搁了,小孩才八九个月大。因为没人帮着照应,d君夫妇俩又要上班又要带小孩,忙得啧有烦言。 我电话通过去,d君很热情。听他的口气像是久囚笼子里的小鸟似的,巴不道有个人和他说说话。大概七点左右,我们一家四口到了他们家,d君的夫人正在厨房里忙活,d君已从街上买来了熟菜,盛放在大大小小的盘子里,他们还特地为我儿子炒了两大碗黄灿灿的蛋炒饭,溜儿尖地并排放在桌上,专等我们前来开饭。 d君看我们进门,红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连说让我们别换鞋,我们不依。我儿子抢在我们之前套了拖鞋,最后只剩下一双了,d君又不让我们换,他朝厨房里呶呶嘴,说反正她绞尽脑汁想减肥呢,就给她这个机会吧。 他态度很是诚恳,但我们于心不忍。我让爱人穿了拖鞋,我自己反正赤脚,也不用穿拖鞋。光着脚板虽然不雅,但都是自己人,不用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节。再说了我在家也这么光着脚走前搭后的,凉快,舒坦。 爱人朝我皱皱眉,但她没话对我说,我可是为了让她免去了光脚的尴尬才这样做的。倒是d君口齿尖刻如昔,故意夸张地圆睁了眼,说:“你老兄现在是越来越有名士风范了,前一阵看你套西装不系根裤带子,现在倒好,脚上的袜子也不穿了,越来越体贴嫂子了。” 我说:“凉快嘛!”就入了席。 儿子为了尽快和d君站在学步车里的儿子争玩具,已经自顾自地坐在桌边上风卷残云起来了。d君因为长时间没有小孩,所以对我儿子很疼爱,到了他家任我儿子挖地三尺,他也不值一声。我儿子得了便宜也不卖乖,顺着杆子爬,到他家就像到了自己家,很是随便。 爱人见d夫人还在厨下忙,就和她一头扎在厨房里,叽哩咕噜地聊起来,好象还很带劲。d君从冰箱里拿来出一瓶冰镇啤酒,我记得他肠胃不太好,就说:“你还能喝凉的!”他说没事。就斟了两大杯。 儿子的蛋炒饭已扒去了一大半,厨房里的两个女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小声地嘀咕什么,谈得很热火,看来一时半会出不来。d君就先举了杯,说:“厨房是女人们该呆的地方,我们就不管她们了。”我也跟着端起杯,喝下小半杯。d君挟起一块熏牛筋,很陶醉地放在嘴里嚼,还饶有兴致地劝我尝一筷。我说牙齿不好啃不动这有劲道的东西。d君就和我大谈牛筋的好吃,说得我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拖半小块放在嘴里,但不争气的牙横竖咬不开已经煨得很烂的牛筋,对面的d君正睁大眼等着我向他汇报口感如何,望着他殷切的眼神,我实在不便于吐出来,只得直直脖子,稀里胡涂地将牛筋团团,硬生生地咽下去。连喝了三大口啤酒后,还不住点头称好。 儿子吃完去玩了,d君的儿子站在学步车里滑到我跟前,我用筷头蘸了些啤酒杵到那小子的嘴边,说:“这小子就像照着你的脸模子拓下的。”那小子不知就里,伸出舌头舔舔,就皱着眉头蹬蹬脚,滑到他老子身边。 d君很心疼,恶狠狠地冲我吼:“不要你费力气,你心不疼!” 我说:“这事当然不能由着我出力气了。再说了,‘狗养狗疼,猫养猫疼’你自个儿疼去就足够了。” 不想d君听了我这玩笑话,阴沉着脸,半晌不言语。让我深不着浅不能的,很尴尬。还好,这时厨房里的两个女人出来帮我解了围。d夫人看看她丈夫那张驴脸,打趣地说:“又发神经了!”我爱人就骂我开玩笑不知好歹。我连说是是是。认罪态度特好。简直有些低三下四。 d夫人不过意,回头笑着对我说:“你又发神经了?用得着这样!最近我们这位大脑错筋,凡是对他儿子冷淡的就是他仇家,前两天我婆婆回去有事,他让我妈帮忙照应小宝两天,不想我妈家有事,一时脱不开身。你不知道他对我妈那个咬牙切齿的鬼样。我气得就差没跟他离婚。 昨天我们对门过来玩,无意中说我们小宝是滑边眼,惹得我们这位不乐意了,他当时就对人家说,"你们家的儿子暴突齿,得到医院瞧瞧,矫正矫正。不然到大了准难看死了!"吓得我们邻居赶紧改口说:‘滑边眼怎么了,韩国男明星哪个不是滑边眼啊,爱死人了!’我们这位听了这话才转怒为喜。你说他神经不神经!” 我和爱人听了,忍俊不禁,就差没喷出饭来。吃完饭,作为对自己说错话的惩罚,我主动站在d君的身后,观看他为儿子洗澡的全过程。 晚九点,我们四口告辞回家。主人热情挽留。我说:"大热的天,人留天不留啊。" d君拍了我的肩膀说:“又贫嘴。”和好如初。我心里特感动,兄弟倒底是兄弟,相视一笑,恩怨全泯。 下了楼,半璧象牙黄的月亮透过槐树冠顶,斜歪在天上。马路上橙黄的灯光像水似的漫了过来。我看了看d君家透着灯光的阳台,又看看我的儿子,对爱人开玩笑说:“看来我们也得把儿子包装包装了,不能老是当小狗小猫似的养着。” 莴苣 (一) 园子里又到起莴苣的时节了。 (二) 去年夏天,母亲在一次暴雨后,想把茅房里溢出的粪水泼到菜地里,不小心折损了腰椎,瘫在床上,整整一夏,受尽了暑气的折磨。我每天一下班就过去帮她擦身、洗头,她担心我上班分心,每次擦洗过后,总是叮嘱我不要一有空就往家里跑,家里替手的人多呢。父亲在一旁也附和她一起告诫我要好好上班。 伏天过后,母亲能翻身了,消除了一直以为自己会瘫痪的担心,她的情绪渐渐地开朗了,笑意也会不时浮在她的眼角、眉梢。她一直脚手健牢,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每天鸡鸣即起,从来不睡早觉。这次让她意外地躺在床上这么长时间,虽然倍受痛苦的煎熬,她居然生出了一种令人心酸的幽默心境。有一次她照着镜子,风趣地对我父亲说:“老头子,这辈子你没让我睡过一次懒觉,老天爷也觉得不公。这不,这次天老爷让我不动手不动脚睡在床上这么长时间,还有人管吃管喝。你瞧瞧,人都变得白胖了。我想呀,自打和你过日子,就没讨过这么大的便宜!” (三) 静中养病的母亲听力出奇地好,床下幽咽的虫声,梁间蹿鼠的窸窣声,屋后杨树下蛇穿过草丛发出的沙沙声,老柳树上知了不知疲乏的嘶鸣声,母亲总是不厌其烦、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有一天傍晚,我陪坐在母亲的床边。堂屋里的光影渐暗,还没到开灯的时候,屋子里的家具杂什浸蚀在暮色中,轮廓变得模糊漫漶起来。母亲大概有些乏了,翻转身面朝里,闭目假寐。 初秋微凉的夜气,沉闷地洇染着室内的一切,我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没有光亮的死黑氛围。八仙桌的边棱拐角、笨重老式的苏式八步床雕花的床栏,闪映出幽蓝微忽的折光。在我单调的视野里,一下子变得洞明若炬,灵动的焰头曳跃窜腾,仿佛一只只翻飞起舞的蓝蝴蝶。 我已经好久没能这样静静地守着母亲了。潮湿、温馨、又有几许淡愁轻忧的静谧,甜咝咝地在空气中氤氲开来。我的心像暮春飘零的花瓣,浸透了汪碧澄明的湖水,慢慢地沉入铺满鹅卵石的水草荡曳的湖底。 突然,我听到母亲一声细若游丝的轻叹。 “唉,你听听,秋风踩蹬屋上的瓦楞,就像小伢子的脚,一步紧似一步。莴苣苗还没移田,再晚些,起霜了,嫩苗起身怕是不经冻的。”黑暗中,母亲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堂屋的大门敞开着,一只荧火虫像流星般从门前倏忽划过。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我觉得有些好笑。便开着玩笑安慰她说:“你又不是跑园的菜农,为这园子操这么大心,干什么?再说,等你的莴苣种成了,菜场里的莴苣,怕是一毛钱一斤都没人要了。” “傻孩子,咱这园子里的菜,什么时候卖过?妈撑着收拾、收拾,长出的东西,让你姐带回家,也给她们一个兴头。” 我嘿然无语。母亲是个倔脾气。她认准的事,不管你怎么说都是没用的。好在今年行动不便,不用劝,她也没办法辛劳了。 (四) 可是没过几日,园子里柿树旁一畦长朝天椒的田地被整出了,鲜红细尖的辣椒平摊在屋前水泥地平上,曝晒在秋日的暖阳下。我以为是姐回家帮母亲收掇的,也就没追问什么。但有一天早晨,我冒着霜气,瑟瑟地把儿子送到学校,回程的时候,离上班的时间还早,便顺道看看母亲。 院门开着,我径自走进去,远远地,我看见母亲佝偻着身子,左手支撑着矮凳,右手吃力地拿耧耙来回地在整过的田里细划。我的眼里顿时蓄满了泪。 “不要命了,你?”我有些发急了。 “嘿,哪就那么金贵,再说,受伤的筋骨也要活络活络。要不然,什么时候才得好。”母亲总有她的道理。 “我帮你吧!”我夺过她手中的耧耙。“不要再因小失大了,这些蔬菜能值几个钱?你去趁医院,就能抵你种一年的菜。”对母亲,我实在没招,语气中近乎恳求了。 “你会个什么?还是算你的帐去。”母亲狡黠地一笑。她变戏法似的,从屁股下掏出一把短柄锄头。她用锄尖在敲碎土块的湿燥相宜的细土上,浮拉出一条条浅沟。“帮个忙,大会计,去那边扯些莴苣苗给我。”母亲用力将屁股挪坐在矮凳上,回身指着鸡圈边秧着莴苣苗的那块地,开心地望着我。脸上现出孩子般挪揄的神情。 我赶紧颠颠地跑过去,紧扯慢拔,抱一大捧莴苣苗堆放在母亲面前。惹得母亲心疼极了,连连责怪我:“唉,还是那么毛手毛脚的,眉毛胡子一把抓,也不拣壮实些的拔。这小细苗,就像个奶伢子,不喝足妈*的奶,就让他去跑,能成吗?” 母亲埋头细心地栽插莴苣苗。我在她身后为她拣整好苗,顺便递到她的手旁。过了好大一会儿,母亲才栽完一竖行,离上班的时候近了,母亲一叠声催促我上班。我只得拍拍手中的土,骑车走了。中午回家,父亲心疼地朝堂屋里呶呶嘴,语带恼怒地说:“你妈躺在床上哩!”我进屋看见母亲苍白的脸上,硬挤出几丝笑意,努力地装出轻松的样子。 “园子里的莴苣都栽下了,是你爸浇的水。” “嗯,”我鼻酸欲泣,沉着脸,面对母亲,竟不知说什么好。 (五) 皑皑的白霜冻紫树桠里的柿子时,母亲能起身在院中踱步了。她怕小孩早起,后座冰凉的铁条冻扎屁股,紧赶着为我儿子缝上厚厚的车垫。园子里蔫缩的枯紫的莴苣败叶,粘躺在冻结的土中。母亲不知在哪里找来松软的稻草,严严地盖在莴苣田里。 (六) 转眼间,来年的清明又快到了。天气乍暖还凉,母亲又忙前忙后为我们煮饭、带小该,一面还偷空翻整园子。青蒜长高了,粉绿的长叶茂盛起来。女儿葱浅绿的茎杆脆嫩地簇拥在一起,连片成带,镶在畦边,好似没足的矮栏。残剩的青菜抽苔打朵,荠菜挤出细密的小白花。母亲划清莴苣田里遮霜蔽雪的稻草茎,小心地晒干,塞在蒲包里。 (七) 短暂的桃花花期一过,母亲就催促父亲到炕坊上去捉鸡雏。我们家已养了二三十年的鸡,起先是在鸡圈里备一只大公鸡,春秋两季各孵一批鸡雏。后来,蛋鸡老起窝,占着窝不生蛋。母亲嫌麻烦,就去炕坊拿鸡苗,刚开始时,没经验,鸡苗又没妈妈护着,成活的很少,父亲为此几乎失去了养鸡的兴心,但母亲硬是顶着到炕坊拿鸡苗养,慢慢地就摸着了一些道道,鸡养得一年好似一年。到后来,母亲技高胆大,专拣别人拣剩的落脚鸡雏买。母亲有她的理由,一来,这些鸡雏便宜,而且还有搭头;二来,这些小可怜来世上一遭,总得要细心呵护,要不然也枉费了它们成形啄壳的一番努力。 鸡苗一到家,母亲就拿出老早备着的纸箱(我买电脑时两三只纸箱也都带给了母亲),从蒲包里抽出散发出淡淡的干草香味的稻草,在箱底细心地铺上厚厚的、软软的一层。再用手小心地将鸡苗捉放到稻草上。嫩黄葺绒的小鸡,细喙、小腿、软翅膀,叽叽地挤成一堆。母亲细心地将菜叶剁碎,渗和在精细的混合鸡食里,又让我到鸡药门市买来访瘟的草药,按剂量配放在鸡食里。 父亲在早前烧饭时,每天在灶膛里炙出三四块木炭,现在派上了用场,母亲用火盆点燃炭火,将四五只纸箱圈放在火盆周围。盆里的火候最有讲究,既不能太炽热,又不能太温吞。温度过高,小鸡身子弱,经不得焐,容易变成痨拴子;温度太低,外面气温还没回升,夜晚的寒气能冻僵这些小生灵。 火盆里最忌煤球升火,煤火不似炭火无烟,煤烧不透时,有毒气,有一年春天天寒,母亲怕刚捉来的鸡苗经不住冻,便升起煤炉,结果第二天早上打开纸箱,可怜的小东西们都两爪朝天,僵死在稻草上。 (八) 鸡雏在儿子的眼里是最可爱的小动物。一放学,两个小家伙,作业也顾不上做,就扒在箱沿上,小脑袋挤在一起,入神地观察鸡雏的一举一动。他们不顾奶奶的劝阻吆喝,偷偷地跑到田里捉虫子,摘草茎喂养小鸡,他们不惮费力气,来回跑着、笑着、叫着,乐此不疲。那阵子,儿子和我交流的主题就是小鸡。 “爸爸,小鸡一口吞下一只小蚯蚓呢!” “一只小鸡滚到泥水里,翅膀都粘在一块,走路摇摇摆摆,多好笑。” “爸爸,我想带一只小鸡让同学们瞧瞧,他们不相信我奶奶家有小鸡。” “小鸡回家才二星期,黄绒毛都褪尽了,翅膀也变粗了。小腿可有劲了,一蹲一跳,翅膀一拍,就飞到箱沿上了。” 我很喜欢听儿子们富有童趣的描述。我说:“既然小鸡这么有趣,不能试着把小鸡的可爱用笔记下吗?”儿子们对此很感兴趣,他们找来小本子,每天流水帐似的记上几笔。 (九) 清明过了,鸡苗已脱尽细绒,嫩黄的细喙变得扁平劲锐,啄食之余,它们就在纸箱内壁哔剥作声地练嘴功,壁上能碰着的地方,都留下了它们七孔八窍的印记。园子里反青的莴苣一天壮似一天,宽长厚实的叶片酱紫油亮,挨挨挤挤,密不透风。粗壮敦实的茎杆节节拔高,没两星期就没踝过膝。大蒜窜苔了,香菜像荠菜似的,蓬蓬地枝蔓开来,开出粉白的细密小花。石榴树枯槁的枝柯间,冒出米粒大小的叶芽。园子都被过冬的菜蔬占着,没有闲田种鹅毛菜。不怕小鸡糟蹋。所以每年到这时候,母亲就把小鸡散养在园内,任它们撒野。大半亩的园子顿时成了小鸡的乐园。它们穿梭在园里菜蔬间,呼朋引俦,我下班回家,推开院门,就听到园子里彼起此伏的叽叽声,因为园里菜蔬肥厚的叶片遮畦蔽地,所以很难看到它们的身影。只看到莴苣叶在动,蒜苗尖在晃,香菜茎在抖,香菜花蕊中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气便弥漫了小院。前年春天,也是清明刚过,我儿子渗发疹子。母亲从园子里摘来香菜茎,捣碎取汁,熬热了让他们喝,结果,过了一夜,疹子出齐了,高热也退了。 (十)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系着围裙,笑眯眯地从灶间走出,我知道她今天又买到了便宜猪肉。母亲不善算帐,屋后小刀手张四为人厚道,母亲就认着他买肉,也省得费心算计。她每次到张四摊位买肉,总要花上一、二个钟头。不急不躁,不远不近地站着,任由别人挑肥拣瘦,她只是挎着篮子,静静地等。末了,摊子上的肉没了,围着的人都散去了,张四才从案板下拿出早备下的一只蹄膀,也不用称,甩到母亲的篮子里。报上价,也不用挑拣、还价。现金付讫,走人。 “你爸算过了,今天的肉,比菜场里便宜一块钱一斤哩。我不信,你给算算。”母亲拍拍手上的灰,脸上掩不住得意的神情。 又是老一套。我知道母亲并不是怀疑父亲的算帐能力,而是像小孩得了稀罕物一样,老是喜欢拿出来摆显摆显。我问了斤数、价钱。侧着头,低眉默想一会,也不用算,报出了和父亲相仿的结果,有时为了不让母亲怀疑我在应承她,报价故意和父亲出入一、二毛钱。这时,母亲便现出很较真的表情,很庆幸地说:“我说这老头马虎,下次可不能让他算了,以后还是要你给算算,看看张四和我耍不耍滑头。” 餐桌上摆放着两菜一汤,一盆青椒肉丝,一盘炒豌豆苗,一碗莴苣蛋汤。母亲惯烧农家小菜,喜用小榨豆油,秋天一收了新鲜的黄豆,就拿到路边黄三油坊,现等榨油,用大油壶盛着,煨蹄膀,烀老鸡才拿出来用。平素用油也是黄三进了好豆精榨的稠油,老主顾了,不羼水。母亲用惯了他的油,信得过,油一溜滴到锅底,香气一透进鼻孔,她就啧啧夸赞油好。 遇着春节中秋,我和爱人单位分色拉油,母亲嫌这油口感寡薄单净,搁在一边不用,偶尔炸肉圆、炸小鱼,才用上派场。母亲炒菜下油厚实,嫩绿的豌豆苗浸透了油水,光亮可鉴,浓烈的热油香、清郁的豌豆香混合成一种钩人馋虫的奇特的香气,使人脾清胃开,食欲大增。儿子们最喜欢吃奶奶炒的肉丝,咸甜入味,口感偏重,有些许辣,但洇漫口腔的,更多的是浓厚醇绵的肉香。 母亲特意为我端上一碗莴苣汤,我用筷头向碗底一拨,两只白胖的汪蛋挤过油绿的莴苣片,浮到了汤面上。金黄的碎蛋花镶在汪蛋边上,衬着澄碧的汤水,真让人馋涎欲滴。我掇起筷,捞一只蛋轻轻咬上一口,莹白滑嫩的蛋白触齿即化,橙黄油亮的蛋黄葺松溢香。 (十一) 正午的阳光暖烘烘地透过枇杷叶隙,象谁在水泥地上撒了一把碎金。青涩枇杷果挨挤在枝头,小院里经年种下了十多棵枇杷树,今年才挂了果子。儿子们每天都仰着脸,站在枇杷树下数枇杷。紧挨堂屋门口的一棵因为阳光充足,枇杷结得不但个大而且量多。吃饭的时候,我那大小子将小嘴凑到我的耳边,悄声向我汇报盘底的结果:门首那棵树上一共七把枇杷果,计有单果五十六颗。不想他弟弟耳尖,把埋在饭碗里的头抬起来,嘴角露出丝狡黠的笑意,坏坏地说:“还有一把你没瞧着哩,南面芭蕉叶遮盖着的,你肯定没发现!我也是吃饭前才找着的。” 我用筷子敲敲他们的碗边。示意禁声。有一只胆大的鸡崽,从莴苣丛中钻出来,直奔堂屋。它涨红着小鸡冠,肥肥的小屁股左摆右晃。越过门槛的时候,它怯生生地停下来,侧着头盯着桌边的主人看了好一会,但儿子拨洒在地上的雪白的米粒,还是诱使它慢腾腾地向前延颈伸爪,突然,它迅速地伸嘴叼起一粒饭,直着脖子左右摆动着吞下去。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它的胆子渐渐大起来,它试探着再向前收拾地上的米粒。一直挨近儿子的脚,它现在显得很从容淡定,甚至变得有点放肆,儿子有时故意把脚在地上跺一下,它也只是侧着身子,张开翅膀,跳到近旁躲一下,紧接着又挨儿子的脚边。 母亲笑眯眯地看堂屋里的这只鸡,脸上现出赞许的神色。 “立夏前后笃定有新仔鸡吃啰。”母亲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自言自语地说。说这话的时候,她像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哦,早上还和你爸说来着,这几天西南风刮得紧,天气一天天闷热起来,田里的莴苣要铲了,要不然又要焐烂了。明天有空你帮我一起干。” (十二) 莴苣是要起了。前年这当口,西南风刮起,密不透风的莴苣田中间水汽蒸腾不了,加之地气陡热,莴苣根部经不住烘焐,大片烂掉,但顶部的叶子仍然在疯狂地长着,所以没有人察觉到田里正在发生的危机。直到有天晚上,一只鸡跑进莴苣田中摸不出来,母亲插脚进去找,不想碰着的莴苣杆都软软地倒下了,母亲起了疑心,拣起一棵一望,根都烂秃了桩。 第二天是礼拜天,我起大早帮母亲铲莴苣,八九点的时候,院里的水泥晒台上已整整齐齐地垛码着一堆堆粗长的莴苣。母亲打电话给姐姐,让她们捎带些莴苣回家。我们娘儿俩则坐在小板凳上,忙着掰莴苣叶,削莴苣皮。我小半天没直腰,手上粘着稠稠的绿汁,一根根滑滑的嫩嫩的去皮莴苣从我的手中抛到身后备着的大桶里,快到晌午的时候,削好的莴苣已满满堆放了两大桶。我累得腰酸背痛,姐姐这时推车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挽袖捞裤接着干。 中午,母亲简单地烧些饭菜,我用炒莴苣丝包了金黄的锅巴,端了碗莴苣叶汤,坐在院中枇杷树荫里乘凉吃喝。散养在田里的鸡崽东奔西闯,找虫啄青,不过个把月,就一只只养得毛色油亮,肥笃笃、胖墩墩的,走起路来一摇二摆,很是逗人。 一只白粉蝶绕着枇杷树根打着转轻快地飞着,一只鸡崽从斜刺里窜出来,昂着脖子,跳起身,想啄那只蝶。白粉蝶好象有意要惹恼这只痴顽可爱的鸡崽,它忽上忽下地旋舞,逗得鸡崽扑楞着翅膀不停地折腾。 又一只白粉蝶飞来,两只蝴蝶像轻盈的叶片翩翩飞过半人高的院墙,害得那只呆鸡崽,追到墙根,愣头愣脑地踱着步,张开小嘴冲着墙外叫唤。 (十三) 午饭后,父亲洗净院墙根那口茶褐色的腌菜大缸,坐下来点支烟悠闲地吸起来。他顺捎一支给我,母亲叫我帮忙把削好的莴苣垛放到缸里,我就把那支未点上火的烟粘插在耳边上。母亲见我样子滑稽,不禁笑起来说:“啥时也变成老烟鬼了,别学你爸。扛了半辈子烟枪,让人和他呆着就薰得慌。” 莴苣在大缸里腌渍了一、二天,颜色变成了灰绿色,胖胖地浸养在盐卤中。母亲拣暴日头,将莴苣起缸、去卤。晒上二、三日,母亲这时就像位炒茶的老手,每天仔细地翻晒摊在水泥地上的莴苣,等它们变成了草黄色,摸在手里感觉软软的、绵绵的、不粘不糙的时候,母亲就把莴苣拾掇到塑料袋里秘封好,生怕再晒水份耗失太多,酱渍出来口感不脆嘣、涩嘴。 再造一个太湖来 日前儿子的学校开家长会,听儿子的校长介绍,他们学校管理没有什么绝招,就是细节决定成败,把该管的管到位,就行了。 会后和儿子交流,儿子问我这个二十年前的老学长,想成为优等生,有没有秘诀。我就将他们校长的话略加改动,对他说,不要再幻想有另外的制胜奇招,注重细小知识点,把应掌握的掌握好,就成。 其实我们的生活、工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做好简简单单的细节,持之以恒,就能积跬步以致千里,取得大业绩。那些不愿、不屑从身边的琐细入手的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小毛病不断,小错误不止,甚至同样的错误能重复若干遍也不予纠正,还美其名曰:干大事者遗其细!他们成天幻想能另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比如搞金融就当银行家,经商就得上福布斯富豪榜,搞学问就捞个诺奖。殊不知:“道不远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北宋王安石当政,好标新立异,于是一帮势利之徒投其所好,向他献策,将太湖水泻干,可得万顷良田。王公对这个史无前例的计划很感兴趣,就将此策交给他的智囊团讨论实施方略。大家都束手无策,编资治通鉴的刘贡父很幽默,他说他有办法,王公大喜,俯首以听,刘说,不很简单吗,再挖一个太湖来纳水,不就成了!?众人大笑,其事遂寝。 再挖一个太湖来!好一个方案,这是对好高骛远的人当头棒喝。天下事兴一利则起一弊,不要幻想新事物就完美无缺,马其诺防线固若金汤,日耳曼人不走就是了,你奈我何! 就拿弹了多年的老调子——银行的内部管理来说,实施有多难,执行有多难?我想,只要象我儿子的校长说的,把该管的管到位,该做的做好,就成! 但事实往往就变得复杂了,这么多年我们不知挖了多少个内控防线的“太湖”总是徘徊在将这湖水泻到那湖中,不扎实地做一些基层的基础工作,花架子偏多,管理工作流于程式化。 但好在这种现象终于得到了纠正,行领导将整治屡查屡犯问题的工作落到了实处,从小处着手,扎扎实实地将这项活动开展起来,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也是一个简单明了、有实效的开端。我们不需要有奇士为我们另外开列如何克服屡查屡犯毛病的良方,我们自己规范的一言一行,就是医治这病症的最有效、最简单的良药。 造船杀吏与三不欺 唐宋以降,建都北方的王朝,粮草严重倚赖经济发达的南方。船运便成了历朝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督办船务悉委以能臣干吏。 唐朝著名财政家刘晏采用宽抚政策管理造船,对造船工匠待遇从优,高薪养廉。他造船只求质量、不计成本,别人告诉他工匠们有猫腻,他一笑置之,不予深究。但据跟踪调查,他造的船使用寿命达五、六十年以上,比普通船只服役期高出三倍。一只船的成本,再大也不会超出三只船的费用,不仅如此,使用坚固的船只运粮,也大大降低了损耗,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这就是刘晏仁厚管理法的高明之处。 不过,刘晏的方法虽妙,但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据北宋的东轩笔录记载,欧阳修的至交徐元,初任运判官,负责水运造船,发现造船用钉申报量有很大的虚假,但苦于没有证据,屡禁不止。一天,徐元亲临造船工地,下令拖出一艘新船,当众付之一炬,从灰烬中捡出钉子过秤。结果,每艘官船的用钉量只有申报量的十分之一。徐元当即惩戒船坊主,并重新核定每艘船的用钉量。从此工匠们再也不敢偷工减料。 古人总结管理经验,有“三不欺”之说:“仁者,人不忍欺;智者,人不能欺;勇者人不敢欺。” 刘晏和徐元,都是管理长才,他们的管理方法迥异,但都能造出好船来。刘晏造船,当得一个“仁”字,但“仁”字法需要管理者有大智慧、大谋略,非常人轻易能为之,这一方法只能作为高标垂范,决不能作为通则被复制;徐元烧船当得一个“智”字“智”字法,相对较容易,它需要管理者作风正派,业务精熟,头脑活络,善于抓住问题的要害。“智”字经,对管理者来说,还是值得下功夫悟一悟的。 “仁”、“智”相较,取其“智”从本质上讲,这不是“取法乎上”的做法,仅是通融取便而已。管理中运用“智”弊端在于灵活有余,刚性不足。表现在具体工作中,则为明哲保身“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待人接物,无原则性,尚和稀泥。管理者要想克服“智”的不足,我以为必须杂以“勇”智勇双全,差可拟之于“仁” 日前翻检宋人罗大经的鹤林玉露,其中载有名臣张咏的事迹:“张乖崖为崇阳令,一吏自库中出,视其鬓旁巾下有一钱,诘之,乃库中也。乖崖命杖之,吏勃然曰:‘一钱何足道,乃杖我耶?尔能杖我,不能斩我也!’乖崖援笔判曰:‘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据木断,水滴石穿!’自仗剑下阶斩其首。” 且不论这位自称“乖则违众,崖不利物”的张公怎样的独断专行、目无法纪,但就其承五代之乱的历史背景来看,不施重典,何以治众?难怪罗大经要啧啧赞曰:“乖崖此击,非为一钱之故,其意深长,其事伟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北宋仁宗时期,士大夫的议论甚至将张咏与赵普、寇准并列,认为是宋兴以来功绩最大的三位名臣。 张乖崖的成功,在于他深谙管理工作的“勇”字诀。解决屡查屡犯的常见顽症,就需要果敢坚决、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死在乖崖剑下的小吏,单就个体而言,固然有点冤,一钱之过,罪不当诛,但放到管理工作的全局来看,防微杜渐是十分必要的,对于那些吊儿郎当、以为小过错多犯犯,无伤大雅、甚至“其奈我何”的人,是需要下猛药、重药的。佛家有云:“不施霹雳手段,难显菩萨心肠”“勇”字经真谛在此! “仁”能营造一个积极、和谐、富有活力的工作环境;“智”能排解工作中的疑难杂症,理清思路,使工作井然有序;“勇”能及时纠偏拾遗,使规范、措施落实到实处。 对一个管理者来说,深刻地体会和运用仁、智、勇三字经,一定是大有裨益的。 秋夜杂感 已是夜里十点钟了,儿子早睡熟了。我坐在电脑旁,两眼怔怔地盯着黑魆魆的窗外,暗红的月亮正吃力的爬上路对面的高楼上,冷冷地对着我。那座楼面街的壁上,某浴城的霓虹招牌瑟瑟地闪烁着同样暗红的光,而喧腾闹嚷的车声、人声,却如同暗夜里扑灯的飞蛾从四面幅凑而至,汇聚在那像鱼腹一样幽深的浴城里。 我居住的地方原本很安静,去年一位财神(或云是财神的lover)相中了此处宝地,不惜重金,说服了对面楼上的住户,在楼下开了一座浴城,因为地僻无扰,警民鱼水,所以一时间佳艳云集,王孙蚁附,门庭若市,车马塞巷。正是:笑盈盈迎送四方客,喜孜孜日进斗金财。那些个原本四下里散居独处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因利而动,瞅准商机,争相与之比邻,仿佛一夜之间,一条以浴城为核心的商业街出现了,这大概也算是市场经济规律的伟力推动吧,各行各业的配套设施比政府的精心规划还尽善尽美。我想,历史上颇具盛名的金陵十里秦淮,北京八大胡同,大概也是由这样的原动力兴起的吧,虽说这里没有前者“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的盛况丽景,但一点不用妄自菲薄,对数典忘祖、浮躁实际的中国人来说,不引进外资或外国经验就能将极具中国特色的洗头房、摩足室、浴城、酒店办得红红火火,总还可以说是继承历史优秀传统了吧。 况且,我们的老祖宗在“饮食男女”上花费的精力也确实比别处多,就拿春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管仲来说,他相齐主政四十余年,厉行改革,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使齐桓公成为了春秋诸侯中的第一个霸主。其富国敛财之道除发行货币、控制山海盐铁之利等外,还别出心裁,在都城设“七市”置“女闾”七百,服务于达官贵人、四海商贾,征其“夜合之资”以佐军国。看来这位老道的政治家颇通人情,他一面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埋头于经济建设;一面又深知“饱暖思淫欲”即人富了,精神文明该如何抓,他的方法很有些政客的狡诈:因势利导,全面敞开,你有钱要潇洒,行!只要做合法的纳税人,尽管来。弄得上下和谐,皆大欢喜,就连他有些奢侈的毛病,大家也谅解,谁没个嗜好什么的!他老人家最终的结局也很有些喜剧性,娼妓业把他敬供为祖师爷,俗称“老郎神”一辈子文治武功,做尽了“三不朽”的文章,到末了,还捞个风流神当当,你说怎不让人艳羡得直流“哈拉子” 中国的封建政治,历来有“人亡政息”的传统(民间形象地称其为:“一朝天子一朝神”),难怪清初的顾炎武感慨说“代有善法而乏善人”管仲死后,他的政治遗产被人弃置一旁,就连“女闾”官家怕是也无力经营了,怎么办?干脆就将权力下放,和民间合股经营“礼失,求诸野”嘛!再说“食色,性也”女闾这行当也没什么高科技,只要有资金,懂套路,投入就有效益。何乐而不为呢!事实证明,放手让老百姓搞是多么英明啊,还没过二百年,孔子就直叫唤:“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换上现代的说法,就是“完了,完了,我没见过喜欢道德像喜欢美色的人啊!”变法维新的康有为在注解这句话时,煞有介事地说:“色之感目,有电相吸摄,故好之最甚。---故人情之好,未有好色之甚者,虽有好德者,终不如之也。”这话说得还没有孔子直见心性,未免失之迂阔了。孔子也思考人富了该怎么办的问题,论语中记载:“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坐在马车上的孔子,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很乐观地说“教之”并且还列出了整治时间表,即“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很有些江湖郎中拍胸脯的味道,一点没有“大成至圣先师”的风范。而且,看孔子为政,下车伊始,先诛少正卯,过于刚猛,没有一丝管仲上下其手、覆雨翻云的谲诈功夫。宜乎,孔夫子,您老人家看来只适于坐而论道,一生惶惶于颠沛之途,死后享用些冷猪头罢了。在中国,政事还让那些圆滑实际的政客干去吧。 齐人 总以为自己修炼得跟铜墙铁壁似的,刀枪不入。这两天烦心事一缠,我整个人被搞得六神无主,想压抑着不让家里人知道,但就那么个德性,什么事都渗在脸上,连儿子都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爸爸这两天怎么老是抱着个电话不放?”儿子问我。 我说没事。再打电话的时候,就尽量压低声音。但还是没用,这些猴精的小子,平时甭看他们旁若无人地、起劲地玩,他们观察得可仔细了。这不,我爱人问我:“这两天你有什么心事,电话不停地打?” 我说没那回事,眼睛就朝着儿子狠狠地瞪去。我知道准是他们告的密。儿子有他妈护着,有恃无恐地只拿眼睛盯着电视看。我看他们不吭声,心存侥幸地说:“也没啦,只是和同事们聊聊天。” “哼!骗人!”我一下子像捅着了马蜂窝,儿子们“嗡”地一下揭发开了。 “你打电话给某某阿姨了。” 我说:“你们小孩子可不能瞎说。” “谁瞎说了,爸爸只要打电话给阿姨,就总是习惯性躺在床上,一聊就是大半小时,我们摧你快点,你还冲我们做鬼脸吓唬我们。”儿子凶凶地说。唉,看着他们必欲致我于绝地的得意相,我简直有些慨叹我教育的失败,再怎么样“子为父隐”也是咱中国人传统美德呀。 “这怎么回事?”爱人的眼睛直逼着我,就差没一口把我给吞掉。 “没事”我咬着牙就是不说。其实也确实没什么大事,只是班上实行劳动组合,原先和我在一个部门的女主管,出于关心提醒我一些注意事项。我不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告诉爱人,她班上本来就很忙。 我这人吧,工作就那么回事,不算出色,也不拖后腿,下了班,轻易不参加同事聚会,和单位里的人除了上班八小时,别的时间和他们退无私交,不通庆吊。平时日子过得倒也自在,就是在这骨节眼上,少了通关节的投首人。我原本打算低调处理,但女主管一再叮嘱不能当儿戏,这可是关系到今后薪水高低,职业升迁的大事!经她这么把厉害劲一说,我就有些怵。一时半会自己不知怎么是好,找不到改变命运的良策,只是烦。想起自己先前做得两句诗 “鬻药韩康逃名久 屠沽生计实藏生。” 心里就觉得自己有些假逍遥的嫌疑。看来像“市隐”的大贤那样,如同落叶一样无声无息的生活,不是一件轻易能做到的事。还是我做的形容自己处境的一句诗“心为物役利趋去”比较真切地道出了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小职员的尴尬境况。 看看我这人吧,没办法处理好自己的事,还让家里人怀疑我有外是外非,真是好笑。我和那个在荒冢里寻欢找醉的齐人又有什么分别? 诗无达诂 中国的文字向来界定模糊。就像中成药“急病慢郎中”用点涵泳的功夫,慢慢试着,急不得。古时候就有专靠玩文字吃饭害人的刀笔吏。读读唐朝笔记里录下的结官司的判词,那正是字字玑珠,字字见血。跪在堂下的老百姓们自然是听不大明白的。但就这些贴在他们血污的头颅上的标签,却作为后世文人们把玩的小摆设,被嚼得齿颊流芳。中国文字的翻覆之功,还真不得不教人佩服。 中国的古诗,三字俚俗,四字典雅,五字流转,六字方正,七字倜傥。 中国的文人雅净,所以三字诗名篇很少,只在古诗源里录着的苏伯玉妻写的,还有些看头。后世诗人大抵在古风中杂用三字句。 六字句因为方正,所以缺乏流动的韵律美。名篇要算王安石的“柳叶鸣蜩绿暗” 四字句符合老式文人尚雅的习惯,所以一直传承有绪。最著名的要数诗经,大家都说“诗”中“风”是精华,但我个人还是喜欢“雅”常读读,有些齿颊留芳的感觉。后来四字诗写得好的,要算阮籍的杂诗,陶潜的停云。 南北朝时代,官方文牍和士大夫阶层需要新的通用书面语,四字的太老派,而且言情达意难以表述清楚(就像大家抱怨我二十四品看不大懂,其实是古来的通病。说笑了。),六字的太板滞,干脆就来个以毒攻毒——四六组合。不料这一组合堪称绝佳,不但音律谐美,而且典丽雍容,很有大家气派。于是四六体的骈文就通行了,不但那时写这种体裁的许多作家都文史留名,而且在以后漫长的一千多年里,这种文体一直是官方文书的通用体。我曾花功夫研究这类文体的集大成作家瘐信的哀江南赋。对老杜的评价“清新庚开府”一直认为是的评。 五字诗我最喜欢陶潜的野逸,古诗十九首的悲慨。 我以为中国最有民族特色的诗是七字近体诗。数老杜最工,佑以东坡老的七律,闲暇时翻上一两首,真是一种妙绝的享受。 文字文字而已 写字一旦变成寄托,也就成了负担。这两天坐在屏幕前,眼睛怔怔地盯着屏幕看,手摆放在键盘上,想敲出几个象样的字来,就是不能够。记得网聚的时候,有网友说:文字,文字而已!那口气,那神情像是拿眼睛斜睨**似的,当时听了,很觉得刺耳,心里一点不能苟同。但现在慢慢回味一下,渐渐地竟有了几分认同。是呀,文字,文字而已! 但丁在神曲的开篇,描述自己年过而立误入一森林,前有虎狼,后有蛇蝎,心惊胆颤,进退维谷。这是个寓言,暗示着人生在某一漫长的时期,都要在充满艰辛的环境里求索。正如屈原说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是人生的苦恼,也是人区别于动物的可贵的生命运动。我在好长一段时间都受着永恒与瞬间矛盾的困惑,正如哈姆雷特在不断思考的问题:“是生,还是死?”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真切地道出了生逢季世、身如浮萍飞蓬的东汉末年文人的忧愁。现代的社会,如旋转的陀螺一样飞速发展,人们窒息一般地生活,来不及思考喜与悲。哲学对大众而言就是屠龙术、奢侈品。这门关于世界观的科学,不再为人们提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了。整个世界又回复了无绪的状态,人人只信仰自己,因而也不再考虑是置身于黑暗还是置身于光明更让人心怀恐惧,是束缚还是自由更让人生活的愉悦。 爱人为我: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将要做什么? 旧约里记载:耶稣问使徒彼得“君往何处去?”对于这位意志不坚定的弟子,穷途的耶稣没有力量让他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他只有用道德训诫的办法提醒彼得要置信仰于首位。至于这样做的得失,耶稣没有明示,他也没有能力指示。彼得最终选择了回罗马殉道。他因此失去了肉身而赢得了身后累世的声名。这是在困惑中的抉择,我不知道他是得了,还是失了,也许用得失来考究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是浅薄的、狭隘的。那么我又应该以怎样的眼光去衡定这样的选择呢? 我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将做什么? 循环的世道,循环往复的烦恼。 埃及的锅 我喜欢读旧约出埃及记。两年前又看了电影十诫,很钦佩西伯莱的约法者摩西的坚韧和智慧。每当读到以色列的全会众责备摩西,所列举的精神大餐“埃及的肉锅”我总是一面慨叹庸常的短视,一面又为着摩西担忧。虽然明知是读古书替古人担忧,但拳拳之心,仍然于此不能释然。下面我先录下以色列全会众的抱怨辞: “以色列人全会众从以琳起行,在出埃及后第二个月十五日,到了以琳和西奈中间、汛的旷野。以色列全会众在旷野向摩西、亚伦发怨言,说:‘巴不得我们早死在埃及地耶和华手下,那时我们坐在肉锅旁边,吃得饱足;你们将我们领出来,到这旷野,是要叫这全会众都饿死啊!’”(出16:1-3) 无独有偶,史记中也记载着孔子离陈过蔡地去负函(楚地,分河南信阳,楚有贤大夫沈诸梁即叶公驻此),在陈蔡间被困,绝粮七日,弟子饥馁皆病,孔子依然讲诵,弦歌不止。子路等由于屡遭挫折,对孔子之道产生了怀疑。 高蹈绝尘的理想不是每一个凡俗之人都能闻而影从的,普通的人迷恋于令人窒息的苟安。就像以色列全会众和孔子的众弟子,他们自恃人多,以为他们能正确地把握现实,并且能向着康庄的坦途进发。他们满足于堕落的快感,嘲讽因感悟危机而痛心疾首的先知。这就是可悲的人生! “埃及的肉锅”对芸芸众生来说,是多么形象的人生比喻啊。为了家庭、小孩、庸常的生活,我们甘于忍受白眼、忌妒、非人的精神折磨,因为这样可以拿到那少的可怜的薪金,来维持家用和所谓的人情往还的一点面子。这是多么可悲而无奈的事!不幸的是,我就是这其中的一员。 精神怠惰的我一面身陷泥潭,拼死挣扎,一面却只要有可能,就想尽办法去找些“肉”来打打牙祭的。比如春暮和暖的午后,斜躺在南窗下,听咿呀的京戏。那悠长的韵味能让我暂时忘却身边的烦闷。我喜欢反复地听马前泼水这出戏。听朱买臣快意恩仇、淋漓尽致地数落前妻:“ 骂贱人说的是哪里话,朱买臣心中似刀扎。想当年将你娶家下,实指望夫唱妇随宜室又宜家。人笑我家徒四壁并非假,你不愿风雨同舟理又差。我一介穷儒三餐匮乏,怎奈是我肩不能担担,手不能够提篮,我又不能够买卖做生涯。那一日深山把柴打,偏遇着北风冽冽,大雪纷飞山又滑,我无可奈何转回家。你逼我休书来写下,从此后鸳鸯两分岔。也是我买臣鸿福大,你看我身穿着大红、腰横着玉带、足蹬着朝靴、头戴着乌纱,这颤颤巍巍两朵芙蓉花。今日里十字街前拦住马,口口声声要我带你回家。我若是将你带家下,岂不被街坊四邻耻笑咱?千差万差你自己差,结发的夫妻就变成了活冤家。来来来,将桶水泼地下,你若能收覆水我带你回家。” 我喜欢这段旋律悲亢、倾诉动情的台词。每每听动忘情处,总要击节兴叹。我一面为这个二千年前幸运跳出世俗肉锅的朱买臣喝采,一面又不禁意绪低迷地想自己的事。前日偶翻史记。酷吏列传:“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黙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刚暴强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旘。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 方才明白:原来给短气的读书人鼓劲跳出缚人的肉锅的朱楷模,死得也挺惨的。我也因此谅解了以色列全会众和孔子众弟子的无知和愚昧。看来跳出肉锅需要莫大的勇气,跳出肉锅后出路何在,也是让人头疼的大事,难怪普通的人不到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绝不轻言改变自身的处境。 究竟离不离开“埃及的肉锅”看来是全人类应该思索的问题。 念奴娇用东坡老大江东去韵兼感怀之 故国秋去,碧寒透、重岭横绝云物。 弃隐藤几,闲却看:维摩花裀苔壁。 暗香缁尘,残箫声咽,恼我鬓丝雪。 翩鸿惊梦,一时肖小称杰。 沧海霜冷流波,转蓬瘴惠老,琼州横发。 雨夹风雷,衣锦休、云散星稀明灭。 迹比蜉蝣,听排浪夜吼、醉搔衰发。 迷离前梦,浮槎独对天月。 临屏尽是贤公集千古唯有坡翁存感赋 昔读林公语堂苏东坡传,心仪久之,今试作长歌,遥祭英灵。千古之下,其人不朽,感文章之立身,期以古圣贤“三不朽”之伟业,不亦难乎! 东坡学士神仙俦 上陪玉皇贩夫走卒厕身游。 谙律有术致尧舜,章成珠玉殿香醇。 疏雨碧桐宫漏永,天颜和霁欣承恩。 娇婉堪怜烧红烛,嘤咛幽咽海棠魂。 崎岖远路驴嘶冷,太息雪泥指爪痕。 乌台食鱼飞死灰,荒城煎茶待晓辰。 喑哑叱咤转万里,睥睨李杜健笔勋。 书画词章浑一体,老辣雄迈贵传神。 秦汉遥应骚雅意,六朝散逸笔底新。 灵犀通透参造化,急就草创自天真。 君不见千户封侯留荒冢 百代磊落谁其人? 金石沉沦色不变,尘埃溘荡浮鹏鲲。 呜呼! 安得再啖岭南荔,沧海横行枵腹扪。 怀旧五章 余友弱冠而殁,其母哀恸甚切,终日以泪洗面,逾二载,形销骨立,思绪恍惚,人谓之“痴妪”去岁暮,天大寒。余过其家,其母于篱落枯梧下食冷饭,灰心槁面,眸滞口涎,大有下世光景。余悯之,感作。 (一) 春阴愁酌杯中酒,呓梦短长眠玉台。 萱户承欢恨无分,幽室重锁寂难开。 泉深地冻霜鬓哭,案尘窗丝青鸟来。 劝慰殷勤问何往?云霾波荡腑膈摧。 (二) 芊莽既没孤坟深,虬松郁勃连陌阴。 心为物役利驱去,歌以情殇魂诵吟。 蛙伏枯甃花插首,帽遮酡颜垢满襟。 冷月茅亭梦惊断,笛残箫怨迷荒津。 (三) 寒烟树影慵填句,母弟孤穷恨不休。 雨去凉云舒逸兴,月来惊鸟动闲愁。 新松野店土花盛,老柳荒穴碧火幽。 鼻污难得斲垩手,喟然反梦思同游。 (四) 地气淑和苏腐草,陂阴残雪融春宵。 五更鬼寒声悲切,三生石空梦寂寥。 翕收愎贪息战伐,舒张羽翼任扶摇。 藓花照眼衣抔土,竹叶萧萧漫诵骚。 (五) 蟾光寂寂冷荒台,海风淅淅木叶摧。 霜柿来禽啄味软,茅檐落雨绽花开。 独听残漏思涉远,孤坐萧斋意转哀。 中道折翮始分首,追情入梦共谁来? 灵蛙传 灵蛙者,海隅之散吏。面白少须,姿容雅洁。年甫弱冠,倚马千字立待。性放诞佻达,以才傲睨同俦,人以是忌之。好狎游,放浪勾栏间,眠花宿柳,使气嗜酒。有倡者百荷,温婉慧黠,蛙惑其色美,甚嬖之。余以孔子“戒于色”警之,其晒之而已。余恐其福禄不永,作灵蛙传示之。 灵蛙好色赋华章,云水缠绵意彷徨。 十三弃儒栖芳甸,青襟散逸自轻狂。 茶山幽径恨春早,临街小筑杏花香。 碧钿罗裙醉歌舞,画堂银烛奏金筝。 莺啭蕉林空流翠,牙床玉体淡月痕。 诗酒生涯谪飞仙,羁绊有司谋稻粱。 案吏蠹蚀醉且饱,结撰等因奉此文。 我有骚情郁不得,雨裛红蕖独怜人。 南塘水榭风盈怀,如面芙蓉十里栽。 主人殷勤启绣阁,拂榻拭几团扇开。 时馐奇馔慵下箸,管絃繁急转低徊。 良宵漏永榖纹静,酡朱佳丽尽土灰。 我思倾城意茫然。主人行觞颓玉山。 击鼓声促珠帘动,光风流转姝如兰。 桃花带露添娇红,樱口猩点腰小蛮。 浪浪天风浮彩凤,泠泠清响振佩环。 心炽如狂醉眼张,剪灯注酒兴恣酣。 冶花解语眙不禁,松醪澈冽玉碗寒。 箫咽笛嘈烦人耳,檀板金樽俗不堪。 曼讴清曲鸾声碎,和节拍遍雕朱栏。 罗襦襟解芗泽微,酒阑烛灭烟月迷。 天台仙径音书绝,高唐云雨佳期迟。 主人送客独我留,洞房幽邃声寂寂。 流萤漏泄春意荡,绫绸窸窣羞向壁。 拥怀软香泛微芒,玉瓷柔滑凝脂细。 翩飞蛱蝶欢相逐,并蒂芙蓉自交颈。 灵蛇穿旋万仞巅,盘涧翠谷鸟嘤咛。 纡如山阴摇乌蓬,捷若碧海擎苍鲸。 粉汗流香镂枕畔,犁牛喘月卧柳荫。 扪胸纤指手语怯,齿臂朱痕志情殷。 雄风快意穿松过,天河浴罢遣辉星。 风静闲庭荷露滴,烟锁阳台草蛰鸣。 雾鬟瀑散玄缎泽,鲛绡泪透离恨生。 自言本是蜀贾女,菡萏香孕是前身。 名唤百荷风情透,旖旎嫣姹本天成。 空闺娟静蛛丝结,父兄重利风霜程。 西陵浪恶猿声绝,洞庭水碧又经春。 少小江上如蓬飞,盈亏贵贱善权衡。 屯奇骤富天意谴,父死兄残祸事横。 可怜芳蕾未沾露,严霜摧折碾风尘。 愁抱琵琶眉新画,拈花卖笑倚倡门。 主人巨阀美丰仪,长袖善舞钱通神。 潜结官家共声气,风流债孽戕斯文。 幽怨如缕泣碧血,我心悱恻动深愁。 沉沉暝黑浑似铁,骤风吹雷震朱楼。 电闪蓝舌影憧憧,狐奔鸱叫悚且忧。 疏箔密雨横潲入,天河倾覆荡孤舟。 常恨此身非我有,比翼江海复何求? 感我腑膈夜不眠,高烧画烛吟不休。 青丝绺绞包锦帕,玉珰连城岂计酬! 薰心兰麝诱情浓,尤云殢雨复绸缪。 忽闻户外足履促,纷嚣腾辨急寻搜。 女戄灰面启壁扉,告我官家夜捕收。 缧锁拘客赎银巨,主人渔利预为谋。 事发仓促股战觫,百荷导我南塘泅。 临行执手泪吞声,孤鸿摧翮落荒洲。 南塘深阔激风雷,化蛟走水亦豪游。 彼美人兮隔云端,残荷听雨潇潇秋。 音容宛浮娇羞态,传信青鸟难在来。 私语萦耳柳飞絮,艳句铭心壁生苔。 采莲南塘清霜后,风情难向晚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