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巢鸾凤》 序宁悠然 嗨,栀子的读者大家好,恭喜你们看到了栀子同学的古装处女作,这个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所以看到此处的读者大人们,就可以丢下书直奔最近的彩站去买彩票了,不中奖的话可以找夏栀子同学赔彩票的本钱(栀子插花,快闭嘴,难道你想让我破产吗?)。 我是谁?我就是夏栀子同学的最佳好友——小谁家的小谁,就是美丽善良勤劳质朴的宁悠然(话外音,这疯子是谁呀?),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哇呀呀,栀子你的读者欺负银,伤自尊了,我不活了,呜呜 (对不起,此人今天没有吃药,我会把她带回去好好管教的,悠然,快说重点!让她替我写序果然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其实栀子同学今天让我写序,是为了让我向大家说明一下,为什么要用换巢鸾凤这个书名,原因很简单,总共三条,第一,切题;第二,大家都能看懂;第三,某人固执地要用词牌名。 关于此名的诞生,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的内幕的,看在大家这么诚心听我讲古的分上,我就讲给大家听,嗯,我先从我跟夏栀子是怎么认识的说起吧 (那你要讲到什么时候?) 有点耐心,大家一定要有耐心,如果不从头讲起的话,大家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替夏栀子写序呢?又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了个词牌名就强迫某人中奖呢? 话说当年,其实也不远,就在夏同学第一次出书的时候,我呢,就慧眼独具地看出了此人的厉害,千方百计通过各种关系想要认识她,结果,一见面真的是如同贾宝玉看到林黛玉,林冲遇见鲁智深,西门庆邂逅咳,打住,打住,这两个人就不要比喻了,总之呢,就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某日,栀子同学的第一部古装处女作行将完结,但是书名还没取好,便在q上征集作品名,大家集思广益,七嘴八舌,什么“调笑令”、“燕归梁”、“长命女”通通出来了,又一一被夏同学枪毙。 最后,换巢鸾凤这四个字从眼前跳出来,让挑词牌名挑到睡眼昏花的悠然,眼前一亮,就是它了,多切题呀,多一目了然呀,多俗呀。 俗从来都是中性词,大俗才能大雅,弄一个词出来,大家看半天不知道什么意思改猜谜语猜典故,这不是拿我们读者大人的宝贵时间开玩笑吗?所以为了大家的利益,悠然力排众意(主要是夏栀子同学的意见),定下了这个书名。 所以,觉得这个书名俗得众味,可以直接骂悠然俗,这不是夏栀子的品味,是悠然的品味。 好了,闲话少述,大家看文要紧,悠然下台鞠躬。 楔子 那一个月的江湖,传闻沸沸扬扬,热闹非凡。甚至连空气里都张扬着一种很奇怪的热力,带着白热化的气息,朝人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 每一家茶楼,每一个饭庄,每一个赌场甚至欢场,都充斥着这样一些消息—— 传闻一:江湖第一邪派火焰门为夺武林至宝“玄灵玉”一夜之间血洗天音府,片甲不留。 传闻二:五行庄的庄主楚送月提剑独闯火焰门。 传闻三:楚送月不是为天音府,而是为他的未婚妻尚如眉报仇——只因火焰门灭天音府时,尚如眉正在天音府做客,不幸遇难。 传闻四:不过一介商贾的楚送月不仅活着出了火焰门,还伤了火焰门四大杀手之一的诸葛三爷——以智慧卓绝、武艺深不可测闻名江湖的诸葛三爷。 传闻五:南京城里最有名的大夫顾俊人在成亲三日后暴毙。 传闻六:据说顾俊人曾在淮南柳家住了半年,为柳家小姐治病;但后来他却是被人抬出柳家大门的——听说是染了恶疾,但柳家的某家丁无意间漏出的口风却道出,顾俊人被柳老爷动了私刑。 传闻七:顾俊人死后三日,他的傻媳妇就从落情崖跌落下去;救上来时已然断气,顾俊人的寡母请来道士作法;七日后,傻媳妇醒来,神志突然清明。 传闻八:顾俊人死后半月,柳家小姐离家;不久,秦淮河畔媚仙楼惊现一位娇客,名唤艳雕,黄金千两的破瓜价,被四王爷拔了头筹。知情人称,艳雕正是柳家小姐。 看似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传闻,却很奇怪地同时在市井坊间广为流传;不多久,一切尘埃落定。 不多久,一切少人提起。 不多久,一切销声匿迹。 不多久,新的传闻又出,谁又还记得曾经的悲喜? 这世间,再强的情感,再深的仇恨,都敌不过时间冲刷,何况传闻。 第一章 好冷! 明明是三月的天,按理应该是青光明媚,万物复苏,大地一片暖意盎然的啊—— “哈啾!”洛九儿打出一个喷嚏,裹紧身上的灰色衣衫,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耳垂,为什么这么冷?就算她是蛇年生的人,也没道理这么冷的没天理啊没天理! 她慢吞吞地走着,前面回廊左侧,小石路蜿蜒过去,是一个小小凉亭,建在水面之上。 “庄主以前总爱在这个凉亭里下棋,听说庄主的棋艺非常得好,几乎没有敌手” “一个人下棋?”听起来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她喃喃自语。 “当然不是一个人啦!” “那是和谁?”她顺着话问。 “当然是和”打住!望休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了她一眼,他发什么神经?干吗没事跟一个今日刚进府的厨娘说这些?就只因为刚才她看着小凉亭的眼神仿佛很想知道一样? 她看他一眼,仿佛在等他的答案,连脚步也放缓了些。 “这个我也不知道啦!”想打个哈哈应付了过去,谁知道厨娘的目光又飘了过来,带几分疑惑,他连忙解释:“你知道的,虽然我爹是府里的总管,也做了不少年头,但是有的事毕竟是不可以和我说的”咳咳,其实他是真的不知道,就算庄主以前是和如眉小姐一起下棋的,他也不过是偷听外面传的小道消息而已,庄子里“如眉”这两个字可是严禁提起的。 “啊那个”他说到哪里了?冷汗忽然涔涔而下,他紧张什么?也没必要和她解释这么多吧?这厨娘脸蛋圆圆,看起来也很和善的样子,但是,一看到她的眼睛,他就忍不住一股寒意好像,和庄主目光相接的时候感觉一样,很寒呐。 三月的天,寒成这样,没天理啊没天理 “你也觉得冷?”她倒没再追问,只是这样问道。 “啊?”望休回神“我有说什么?” “你说冷成这样没天理。”她重复,总算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那笑容,仿若春风过境,桃花齐放,暖意融融。 望休忍不住眨眨眼,好像没那么冷了噢。怪事了正疑惑着,眼前出现了一道深红色的大门“啊,我该称呼你什么来着?” “我家相公姓顾,他们都叫我顾嫂子。”洛九儿回道。 “噢,”看起来倒是极年轻的模样,听爹说她家相公可过世两年有余了。顾不得想这个,他看她还往前走,连忙拦住“顾嫂子,庄子走到这里就到头了,这道门可不给人靠近的。” “嗯?”她停下脚步看他。 他忍不住又涔涔冒冷汗,心里诅咒这该死的三月天“庄主早下过令,所有人都不可以靠近这个门当然,更不能进去。” “可是”她抬手朝望休身后的门指了指“里面有人。” 嗖!望休转身,一下子就躲到了她的身后,传言那里面闹鬼,难道还是真的?听说,如眉小姐的衣冠冢就在那里头,头七那天,里面明明没人,但挂的白布却在一夜之间全部撕成了碎片他抬目看去,果然!一向深锁的大门微微敞开,露出一指宽的缝隙。 “怎怎么会打开了?”他倒是尽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好歹也是总管的儿子,可不能这么丢脸。 “不知道,要不要进去看看?”她笑笑地回看他一眼,眉目里闪烁着坏心的阴谋感。 “还是不要了,我们回去吧。”谁进去了都不关他的事,他可以去告诉他爹,然后叫他爹来看看万一里面真的有鬼跳出来,他可没命躲。 “真的有人在啊,我看到了。”她看他有些脚软的样子,再补上一句。 “哪哪里?” “你看!” 她手一指,他则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抬头,双目紧闭。没看到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声低沉的呵斥传来,就听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然后从里面出来一个青衫中年男人“望休?你怎么在这里?” “爹?”望休睁开眼,再瞪大“你怎么在这里?” 望伏面色一沉“我陪庄主在这里上香,叫你带顾嫂子熟悉一下庄里的情况,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上香?里面是闹鬼又不是供了佛祖,上什么香?“那个” 望伏皱眉,他眸光转到一直低眉敛目不言语的新来厨娘身上,又转回自己儿子脸上。这厨娘在发抖呢,望休还不带走她?等下她若不济晕倒,惊动了庄主,谁来担这个责任? “率裁矗炕共豢熳撸 “噢,是,爹!”望休连忙扯住她的袖子“顾嫂子,走了。” 她低着头,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飞快瞄了一眼门内,看到一个白色身影跪在香案前,虔诚地跪拜。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那白色身影忽地一回头,一双桃花眸中湛出精光,转瞬摄住她的眸光。 她叫那满眼开得旺盛的桃花看得鼻子肿胀,差点流出鼻血来。男人,生得好看也是一种罪孽啊,饶她是寡妇,也快经受不住。 “顾嫂子”望休拉着她要走。 “伏叔,外面是谁?”懒洋洋的声音传来,白色身影起身,将手中的香在香炉上随手一插,然后朝门前移动过来。 奇怪,分明是那么虔诚的跪拜,怎么就这么随意地结束了?洛九儿悄悄望了一下,偷偷移步到望休身侧。 糟!望伏脸色骤变,被庄主发现了!“没什么,一个新来的仆人走错了路不小心到了这里。”他连忙递眼色叫望休他们快走。 “是吗?我倒想见见谁这么不小心!”里面一声叹息,似乎在感叹好久没人这么不小心了。很快,人已经到了门前,桃花眸看到了洛九儿,唇角绽出一抹笑容,三分俊美七分邪恶“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厨娘?” 看起来笨手笨脚的样子,倒不知能不能在厨房帮上忙。 “是的。”望伏回答道。 洛九儿揉揉有些充血的鼻子,好没用,不过是个好看点的男子,不过生了双桃花眸子,就叫她没出息成这样。她不着痕迹地移到望休的身后,垂首略显害怕的样子。 “你的眼光退步了。”楚送月毫不掩饰厌恶之感地对着望伏说,明明是身强力壮的女人,胆子竟这么小,让他觉得无趣极了。 “是。”望伏满头冷汗,不过找个厨娘而已,庄主何必说得好像在给他选夫人一样? “叫他们快滚。”楚送月挥挥手,返身就要进门。 洛九儿喃喃自语:“不是说不准靠近这道门?怎么没处罚?” “你说什么?”楚送月又折回身,笑意晏晏地望着她。有意思!他心底冷冷地笑着,倒没见过谁主动请罚的。 望休忍不住脊背又是一阵寒,这冷得没天理的三月!他心中偷偷比较,虽然顾嫂子和庄主的眼神都很冷漠,但是至少顾嫂子笑起来春暖花开,不像庄主,就是笑起来,眼底都是冷的。 “啊?”洛九儿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起头看他,然后眼神逐渐转为痴呆。果然是很好看的一个人呐! 那是什么眼神?没头脑的女人真叫人讨厌!楚送月收回笑容,一拂袖,冷哼一声离开了。 望伏松了口气,一回身却见到洛九儿偷偷勾起了唇角,她在笑?再定睛一看,却见她仍旧一副痴呆呆的模样,莫非刚才是他眼花?这样才对,她本就是个傻寡妇!“快走吧,下次别到这里来,免得惹恼了庄主。” “噢,是!”望休不敢多言,连忙扯扯洛九儿的袖子“顾嫂子,该回厨房了。”还这么痴痴目送,难道 洛九儿收回目光,看望伏似乎正在看她,她一笑,略显呆滞,然后跟着望休离开。 wwwnetwwwnet 望休原本以为是躲不过一顿罚的,因为,之前凡是误闯那里的人,全部都不知所踪了。可是几天后都没见什么特别动静,想来那天庄主心情好,过了就算了。 就这么,一晃就是大半年。 十月初七清早。 “顾嫂子?顾嫂子!” 望休从厨房一路追过来,差点岔了气,可算在大门前追上了正欲跨门而出的青色身影。 暗自懊恼地一皱眉,居然还是被他追上了。洛九儿一回身已经换上了满脸的笑容“望小扮,怎么了?” 握着竹篮的手略略收紧,现出了青筋,说没事啊,快说没事啊! “我”望休左顾右盼,确定四下里不会有人才低声说道:“顾嫂子是要回家看顾奶奶吗?” “是的,我已经和总管告过假了。”她一脸“我不是偷跑”的表情,心里隐约猜到是什么事了,虽是一百个不愿意,但脸上还是笑着。 望休腾地涨红了脸,从袖兜里拿出了一只珠花“嫂子可不可以帮忙把这个带给春杏?” 果然!她面孔垂下,笑容垮了下来,再抬起头,又是满脸的笑容“好的。”伸手接过了,放在篮子里,再用布巾盖好“还有事吗?” “没事了!”望休连忙摆手,长长一揖到底“多谢嫂子了。嫂子帮我问顾奶奶好。” 顾嫂子真是好人啊!望休看了看她,心里说道。若不是顾大夫三年前暴毙,如今顾嫂子也不用卖身到五行庄做厨娘吧?这世道的好人呐,倒真没几个有好报的。 “嗯。”慢吞吞地应一声,她迈步走出五行庄,朝家的方向走过去。 有些无奈地掀起布巾的一角,她轻声叹口气。怎么同望休讲啊!她和春杏虽一直是邻居,但好像关系并不怎么好;上次望休托她带了些吃食给春杏,春杏倒是眉开眼笑地收下了,但她知道,其实春杏并不钟情望休的,不过是不过是利用罢了。 可是怎么说?男女之间,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叫她怎么说啊!何况,她自己还有很多事没解决,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顾得上别人?脑子本就转得慢,又何必再增加负荷。只是,她也算是望休帮忙领进五行庄的,见他这样的痴心期盼却不会有结果,心里还是很难受的。 wwwnetwwwnet 拐出巷子口,果然见到立在桥头的老妇人。小河面上吹拂过来的微风将老妇人的头发轻轻拂动,却吹不散她脸上那一丝带点幽凝深漠的笑容。 洛九儿不由得打个寒噤。每次回家,婆婆总是在这个桥头等她,好像怕她跑掉一般;尤其,带着那样高深莫测的笑容,而眼神,则幽深得没个落点。每次接触到那种眼神,她总会没来由地紧张一下。 “婆婆。”她恭敬地上前。对这个老妇人,心里总有说不出来的诡异感。要不是这三年来她对她没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她还真的想就待在五行庄,再也不见她。可是顾林氏这么大年纪,她又不忍心。 顾林氏仅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今天是她儿子顾俊人的忌日,所以现在要去的地方,正是顾俊人的墓地。 “这段时间在庄里过得还好吧?”明明是走在她前面不过几步路,但顾林氏的声音听起来却感觉像是从空渺的远方传来一般。 洛九儿点头“还好。” “嘿嘿嘿”顾林氏低低笑了起来,满意地说道:“还好就好。五行庄可不是随便怎样都可以的地方,你做事小心点。要是有机会得到庄主的赏识嘿嘿嘿”后面的笑声听起来有几分暧昧了。 洛九儿不答话;婆婆是什么意思呢? 一路慢悠悠地走到了顾俊人的孤坟前,没有意外地看见坟前燃烧着的香烛和那一堆还袅袅生烟的黑色灰烬。三年来,每年顾俊人的忌日都如此,总有人赶在她们来之前为顾俊人上坟。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看婆婆了然而得意的神色,似乎是有几分明白的;而那种得意,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 她似乎陷在一个谜团里,只是谜底什么时候解开,谁也不知道。 “九儿,你先给俊人上炷香吧。”顾林氏垂手立在一旁,慢慢地说道。 “噢。”她放下了竹篮,从里面拿出些香烛纸钱,在坟前半跪着用火折子引燃。 “九儿,你到五行庄有多久了?”顾林氏忽然问道。 好端端的,婆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洛九儿手微顿了下,想了想说道:“大概有半年了吧?”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进庄半年多她几乎月月回一次家了,难怪昨晚找总管告假的时候总管脸色不好。 顾林氏点头,幽幽说道:“时间过得真快!俊人过世也三年了。” 洛九儿继续往火堆上添加纸钱,她最害怕婆婆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又是在这样一个空旷孤寂的地方,脖子里慢慢地就沁入了一丝凉意。 “你可在五行庄里见过庄主?” 这次,她的手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没有。我一直在厨房里帮忙,庄主从来不会过来的。” “这样吗?那多可惜。”顾林氏喃喃说道“要是庄主见了你,或许”嘴角是浅浅的,带几分得意的笑。 或许如何?洛九儿蹙眉。 顾林氏却又不说了,只望着洛九儿半跪在地上的背影出神。过了良久,她看纸钱已经烧完,香也快要燃尽,说道:“我们回家吧。” 盖好篮子里的布巾,洛九儿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扶着顾林氏朝回家的路走。 到了顾家的门口,顾林氏扶着门“你回去吧,要是有机会见见庄主,就不要错过机会。” 嗯?她抬头,迎上了顾林氏几分诡异的目光为什么婆婆一直叫她见见庄主?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顾林氏只讳莫如深地一笑,将她关在门外。 她怔了一会,原是想转身回去的,忽然想起望休托她带给春杏的东西还没给,抬手摸了摸左耳垂,叹口气又朝旁边的一户走去。 wwwnetwwwnet “金镶阁”内,酒醒帘幕低垂。 蓬歌放好了沐浴用的水,小心地走到了床前,看着纱帐里正懒懒躺卧的人。爷是一杯就会醉的人,所以平常都不会喝酒的——依他看来,装醉的成分比较多,但没人知道他是真醉还是假醉。昨天是如眉小姐的忌日,爷在这天总会关上门来自斟自酌一番的,然后倒头睡到天光。算算时辰,现在也该醒了。 “爷?该起身了。”蓬歌在帐外轻声唤道。 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楚送月邪妄的桃花眸中是蓬歌熟悉的淡然笑意,他轻抚了下额角“什么时候了?” “反正日上三竿了!”蓬歌答得不大友善,爷的样子分明就是醒了很久了,却偏要装睡,非要人叫才肯起身——那眼底的笑,叫人看着就觉得不怀好意! 遇上这么个琢磨不透的主子,还真是悲惨。 楚送月撩起了帐子,意态慵懒,看了眼候在一边的蓬歌“你好像很有意见呐?” “不敢。”他不过是个受尽爷欺凌的小人物而已。别的人总羡慕他可以伺候在庄主身边,一来是因为庄主是五行庄里掌握大权的人,做他的贴身小厮根本就相当于一人之下,整庄人之上;二来庄主看起来和和气气的,说起话也总是一派笑颜,又从来不会苛责下人,简直是别人眼中一等一的好人!只有他知道,爷是多么可恶的人!心里偷偷给他一刀! “不敢?我看你在心里捅了我很多刀了吧?” 此话一出,原本扶着他的蓬歌脚下差点不稳,看吧,爷就是会读心术的人!连他想什么都知道! “被我猜中了?”看蓬歌青白的脸,楚送月笑得邪恶,他伸手缓缓褪了身上的衣衫,往屏风后的浴桶走去。 蓬歌呼吸一紧,这爷也太过分了!竟然在他面前**身体!爷本来就生就一张魅惑人的容颜,尤其笑起来,桃花重得很,还这样不避嫌地**身体,那一身的光彩夺目,让他这个男人都差点流出口水来了! 真是太过分!太可恶了!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楚送月已经没入了水中,却见蓬歌还呆愣在原地“发什么呆呢?小蓬歌儿?还不过来帮我?” 小蓬歌儿? 蓬歌一阵寒意,忽然想起,自打他服侍爷开始,爷就没有碰过什么女人呢!难道 蓬歌不自觉地抚了抚脸,虽然他不是顶好看的男人,但他偷瞄了下在水中惬意舒适的楚送月,爷不会生冷不忌吧? 他慢慢走过去,思量该怎么开口和爷说个清楚——他可没有特别的嗜好,希望爷也没有。 “爷,”蓬歌拿起刷子替楚送月刷背,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好像没有女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的!蓬歌在心中自顾自地解释。 “嗯。”楚送月闭上目露出很享受的样子,慢悠悠地答,嘴角是淡淡的笑意。 “这怎么可以呢?”蓬歌一听,慷慨激昂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刷子“作为五行庄的庄主,没有个红颜知己是要被江湖人士笑话的!跋明儿就叫他们给您找两个贴身的婢女伺候您,这样” “是吗?”楚送月将尾音拖得长长的“这样,你就不用再服侍我了是吧?服侍我”他忽然转过身,懒洋洋的目光盯上蓬歌的脸“服侍我,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我、我没这个意思!”蓬歌手忙脚乱地抓住差点从手中滑脱的刷子“我只是觉得,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都该有几个女人才正常啊!”“我不正常吗?”达到了目的,楚送月转身继续享受刷背服务。 是不太正常!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说。 “不瞒你说,”楚送月微微笑“我可还是个童男呢。” 童男?好恶心,爷还好意思说!爷看起来都是二十五六的人了,童男?谁信? 看他一脸暧昧的笑意,蓬歌越发感到自己危险——该不是在暗示他什么吧?爷跟他说这个有什么目的?难道真如他所想? 他正要开口想说点什么,突然床下传来一阵细细的嘤咛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床下的景况。一只手慢慢伸了出来。 楚送月的嘴角仍旧保持不变的笑容,倒是蓬歌一阵寒意——这人什么时候进到爷的房间的?如果那人昨夜暗杀爷的话,怕是十个爷都没命了!而他居然都没有察觉?完了! wwwnetwwwnet 终于睡了个好觉! 洛九儿心满意足地伸展四肢,却发现施展不开手脚。想起来了,昨夜为了躲丁厨子的喝骂,她才跑到这间房的床底来的,谁知道居然睡着了! 那丁厨子的脾气真是暴躁,老是喝骂个不停,而她手脚慢,在厨房又算是新来的,自然是丁厨子的重点欺负对象,弄得她经常觉都睡不好,老觉得梦里丁厨子都在唤她做这个做那个,好在昨天趁丁厨子不注意躲到了这里,才得了一晚上的安宁。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再伸出一只手,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浑然不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别人的眼中。直到爬出了床底,她才想起——哎呀,万一这间房现在有人怎么办? 这样一想的时候,她转头就对上了一双幽深却泛着桃花的双眸。心里一紧缩,不由自主地开始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老天,她她看见那个男人从水中起身了,未着寸缕。 楚送月眉头微拧,看她那缓不过气的模样,不由得喝了一声:“不许昏倒!” 他抄起了放在一边的白色衣衫裹住了自己,微一提气,纵身跃到她的身边,迅如闪电地点了她两处穴道,然后将她放置在了床上。 不许昏倒? 洛九儿很无辜地眨了眨眼,她身强力壮的,哪里会有机会昏倒?不过是心跳加速了一下而已。唔,她别开眼,不能看,不能看,这男人眼中的桃花开得灿烂得很,再加上那微润的薄衫下若隐若现的水灿肌肤虽然用肌肤来形容男人恶心了一点,不过,这男人真的很令人垂涎啊! 还是没忍住地偷瞄了一眼,吞了吞口水,不行,要流鼻血了,她赶紧闭上了眼。 “爷,”蓬歌凑了上来,看洛九儿紧闭着双目“她昏过去了?” 楚送月笑了一下,这丫头,一身的青衫布裳,长得也普普通通,表情倒是有趣。刚才,真的吓着了他,那种表情哎,不去想。不过,奇怪的是,他总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没,她只是不敢看我。” 不敢?蓬歌眨眨目,表示不解“为什么?” “就同你有时一样啊!”他漫不经心地答,没在意被他一句话憋得脸通红的蓬歌。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她怎么会在他床下? 好晕啊!这男人下手好重,她有些气血不通了。唔,还看!她好不容易躲过了丁厨子的追杀,却误闯进了这里,命苦! “你”她小声地开口“能不能帮我解开穴道?” 楚送月挑了挑眉,瞄了瞄有些心虚的蓬歌“你怎么进来的?” “呃走进来的。”真是废话啊! “没人拦着你?”楚送月的眼眯了起来,五行庄何时放松了戒备? “没有啊。”她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都没遇到人,何况人家拦着她做什么? “你是?”难道还是庄里的人? “啊”倒是蓬歌灵光乍现“爷,她好像是望休领进来的厨娘,那个那个顾家的寡妇。”长得也太过平凡了,就一张圆圆的脸,五官也没什么特色,难怪记不住。 寡妇?好刺耳的字眼。楚送月拧紧了眉。 “是啊。”洛九儿露出小小的笑容,那笑容倒是很精致动人的,像极了艳阳下盛开在绿油油草地上的一朵娇嫩小花。 楚送月不语,伸手解了她的穴道。 她满意地坐起来,伸展了下双手,正要下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鸡猫子鬼叫:“洛九儿,你个死人,你躲到哪里去了?” 完了,丁厨子找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却重心不稳地跌下去,情急之下扯住了楚送月的衣角,手一滑,顺势拉下了他原本就没穿戴整齐的白衫。 春光外泄春光外泄 “砰!”一声巨响之后,房门被一脚踹开,已经怒火高炽的丁厨子压根没意识到这间是谁的房间,就这么手提两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出现在了房门口。 那个该死的寡妇!躲到哪里去了?找到她,非剁成八块喂鱼不可! 蓬歌吓呆了,楚送月怔了怔,反应最快的倒是那个看起来很迟钝的洛九儿,她撩起床上的薄毯就扑向了楚送月,遮住了他衣衫不整的样子。 “放肆!你怎么” 蓬歌总算回过了神,正要大喝一声擅闯的丁厨子,谁知一阵高昂的鬼叫声盖住了他的全部音量。 “死寡妇,你果然在这里!啊”头昏脑涨的丁厨子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暧昧状况天呐!那白痴寡妇居然居然 “你居然爬上了庄主的床?” 受不了了!蓬歌忍不住想捂住耳朵,顺着丁厨子惊诧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令他下巴都要掉下来的喷血场面——庄主赤luo着上半身,而那小毖妇就这么抱紧了庄主的腰,脸甚至还紧贴着庄主的腹部肌肤! “怎么回事?”听到响动的望伏连忙奔了过来,一眼望到了门内的情景,顿时傻眼。 “怎么了怎么了?”同样是听到丁厨子鸡猫子鬼叫赶过来的望休也凑上脑袋,然后张大了嘴“顾嫂子?”没眼花吧? 蓬歌终于受不了地捧住了头,真是混乱的一个早上啊! 第二章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楚送月已经下令那天在场的人不许多舌了,但管得了眼前,顾不了身后。 五行庄后堂的小花园内,几个家丁围坐在石桌前,偷闲在这里交换小道消息。 “四王爷来南京了,听说过几日要来庄里做客了。”家丁甲得意地卖弄新消息。 “四王爷来做什么?”疑惑的声音响起。 真是没常识!家丁甲朝天不雅地翻个白眼,干脆站了起来,一脚踩在石凳上,说书一样地手舞足蹈“四王爷和咱们庄主关系匪浅,这些年呐,听说四王爷和咱们庄还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呢。上次咱们‘静秀坊’的绣品,就是走的官船到了海外的,这里面全是四王爷帮忙在周旋。” “你怎么知道的?”家丁乙问道。 家丁甲四下看看,然后才凑近小声说:“我呀,昨天打扫金镶阁的时候正好听到庄主和望总管在说呢!” “唉唉唉,”另一个家丁换上暧昧的笑容,小声说道:“你们知道吗?前几天有人看到顾家的寡妇清早从庄主的房间出来呢!” “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那天还是丁厨子不懂事,一脚就踹开了庄主的门,才看到两个人都没穿衣服,还抱在一起呢!” “寡妇的衣服好像穿戴整齐了的吧?”疑惑声音又响起来。 “没穿!有人亲眼见着的,两个人都没穿!”慎重地申明自己消息来源的可靠性后,家丁乙说道:“那个小毖妇啊,成亲三日不到丈夫就暴毙了,说不定是想男人,所以跑去勾引庄主呢!” “是啊!那天晚上正好庄主还喝醉了酒!”有人附和,几个人吃吃笑了起来。 “就算是她勾引,庄主也看不上她吧?”疑惑的声音再响起来。 “这倒是事实。那小毖妇长得好像也不怎么样,不过庄主喝醉了嘛!”哪里管得了是貂禅还是母猪啊!嗯,可以解释得通“那小毖妇” “她叫洛九儿。”疑惑的那道声音解释道。 “那洛九儿哎,我管她叫什么!她呀,是顾家的童养媳,打小可就傻不溜丢的,是个傻姑娘!彼俊人暴毙后,这傻媳妇不知道是活不下去了还是误走到了落情崖,可不就这么掉了下去,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晕在落情崖底下。这傻媳妇还真是命大,救上来听说都断了气,是顾家老奶奶请道士作法才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之后好像是神志也清明了些,人也没以前那么傻了,半年前望休就把她领到庄子里来了。” “顾俊人死得可离奇了,几年前听说是被柳家家丁抬出门的!冲喜都没冲过去呢!” “是啊,他医治的柳小姐在他死后居然还卖身青楼了!听说啊,是顾俊人看上了柳小姐,结果柳老爷嫌弃人家,这才动了私刑的。”家丁们说着说着就感叹起来了“我看,八成是那小毖妇命太硬,掉下落情崖都不死,所以把顾俊人克死了。” “那是迷信吧?”疑惑的声音再度发出。 “我说你这个人”家丁甲不耐烦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却发现是张生面孔,一身家丁的打扮,但那模样,虽然很普通,却一眼也可看出是个女子“你,你哪里的?怎么穿上男人的衣服跑到这里来偷听我们讲话?” “我叫洛九儿。”她露出小小的笑容,抱拳施礼。穿男人衣服有什么奇怪的?庄子里又不是她一个女人家穿了男人的衣服。这身家丁衣服是她几天前缠着望休讨来的,裙子穿着做事很不方便,而且偷听也不方便。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洛九儿?众家丁对望了下,这这不是那小毖妇的名字吗?“你就是那寡妇?” “正是。”大家的谈话真是精彩啊!她笑意晏晏地回想。 “真是见鬼了!” 被人逮个正着,众家丁没趣地散了,留洛九儿一个人站在庭院中。 走得这么干净!真没意思。洛九儿摸了摸左耳垂,转身慢悠悠地朝厨房走去。 wwwnetwwwnet 人言真是可畏啊!那天她明明穿戴整齐,是庄主没有穿衣服嘛,居然传成两个人都光溜溜的,还抱在一起。 忍不住又想起来那身流光溢彩的肌肤,那天,她的脸还贴上了那光滑平坦的腹部,好温暖唔,不能想,又要流鼻血了! 她揉揉有些充血的鼻子,跨进了厨房门。才踏入,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死女人,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打雷一样响起的,正是丁厨子媲美火鸡的嗓门。 “去偷听他们讲话去了。”洛九儿拂开了被丁厨子揪住的袖子,坐到了小凳上。 丁厨子一脸的奸诈笑意地走近她“是不是听到他们传你怎么勾引庄主的?” 她瞪丁厨子一眼“是啊,要不是那天你打雷一般惊天动地地鬼叫,恐怕也没人知道!”她抓过一边放着的黄瓜摆弄着,有点闷也有些疑惑地说:“不过也奇怪,想也知道庄主就算喝醉了酒也不会看上我的嘛,他们居然还信?” 丁厨子笑嘻嘻地凑近“这倒是事实!唉,庄主看不上你,你觉得不好受吧?” “胡说八道!”她瞪丁厨子一眼,虽然丁厨子有雷一样大的嗓门,但她知道这人其实软弱好欺负极了。她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怎么大章头、罗婶、小二、九成都不在?” 丁厨子闪到锅子旁,开始洗洗刷刷,状似不在意地说:“全部放假了。” “全部?”洛九儿抬高了声音“那这么多事情怎么办?” “你一个人全部做完啊!谁叫你平常天天偷懒,动不动就请假!”丁厨子答得天经地义一般,心里则在狂笑,瞪我啊,瞪我啊,尽情地瞪我啊! 洛九儿蹙了蹙眉,看丁厨子一副心底得意的模样,懒洋洋地放下手中的东西,聊天一般地说:“我好像记得有个人虽然做大厨子的,却分不清青菜萝卜长什么样子啊?” 呃?丁厨子傻眼,那个分不清青菜萝卜的家伙可不就是自己? “嘿嘿,”丁厨子连忙赔笑,要是洛九儿等下乱指一气,把黄瓜说成萝卜,做错了菜,那可就完了“这个,我们好商量。” “我觉得好热哦!”洛九儿百无聊赖地说。 热?你热个鬼!都快十月的天气了!“我给你扇。”丁厨子连忙上前,抓起平常大章头拿来扇火用的扇子,奋力扇了起来。 我扇,我扇,我扇扇,最好把你扇出五行庄去! “嗯,”洛九儿满意地点头,站起来摆摆手“算了,就放你一马,那边的菜就归你洗了,这边的我洗。去做事吧,别巴结我了。”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丁厨子用力瞪她的背影,谁说洛九儿是个傻姑娘的?分明就机灵得过头了啊! wwwnetwwwnet 一大早南京城集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潮络绎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早点、珍稀药材、剃剪、纸画、旧衫买卖,说有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蓬歌却拉长着脸跟在楚送月身后。 昨儿个晌午爷吃饭时突然说起好久没逛过市集了,他就提议说晚上出来看看,顺便再“不小心”地带爷到秦淮河畔转上一圈,爷要是上了哪位姑娘的花船,破了童子身,从此也交上三两个红粉知己,那他这个做小厮的也安全了。谁知,一向讲信用的爷昨晚居然捧了本书就这么伏案良久,看得那个仔细程度怕是连书上有多少字都数清楚了,然后三更时分灭灯就睡了,提也没提要出去的事,害他希望落空。 今早爷一醒居然就一脸大悟地想起昨天的事,然后拖了他出来,早上出来哪里还有什么花船可看?就是窑子也是关门歇息的时间。哼!爷分明就是故意的! 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走着瞧着,一个早上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楚送月回头打量了一下不甘愿的随从,浅浅一笑。这蓬歌,当初挑他在身边,就是看他什么心事都放在脸上,逗起来还真有意思。 走过卖胭脂花粉的铺子,来到了一处卖画的地方。楚送月目光扫过,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目光定在一张挂在墙角的画上,严格说来,那并不算得上一幅画,说是一张草图还贴切点。一张泛黄的白纸上用简单的几笔勾画了一个女子的样子,笔法粗糙且不流畅,就是女子的身材比例也严重地失调,完全是失败的作品。但那女子的眉眼却勾勒得极其细致,含羞敛目的神态,楚楚动人。 楚送月展了笑容,这画看来,倒不是一个人所画。 “公子,买画吗?”老板见他的目光定在那张纸上,怕他看低了自己铺子的水平,连忙解释道:“这幅画原是几年前一个大夫所画,不过只画了脸部那大夫就过世了,昨天我小儿子又翻出来,加上了身子,趁我不注意就挂了出来。您要不要看看别的?” 他说着就伸手取下那张纸,准备收起来。 “这画多少钱?”楚送月像没听进他的话,径直开口问道。 老板怔了怔,他是做生意的人,看人的眼力自然锐利许多,眼前这位公子虽然看来有些慵懒,但身上隐隐透出些贵气,不像是看得上这样的东西的人啊! “这画,您要便送你好了!”反正他留着也卖不了,最后也是毁了的。 楚送月摇了摇头“既是你的东西,非亲非故怎能随便送我,你开个价吧。” 老板暗自欣赏,这公子倒有几分傲气“这东西原就不值什么钱,给个三文钱当给小儿买糖吃好了。” 楚送月点头,果真转头叫蓬歌拿了三文钱给老板,接过了画来,仔细地看。 “这画上的女子啊,听人说就是媚仙楼的艳雕姑娘。”老板见他瞧得入神,便多嘴解释了一句。 “媚仙楼?艳雕?”楚送月念了念这个名字,艳雕?他举着画,边看边走。原来,这就是艳雕的模样。 蓬歌从后面窥来,见是个女子的样貌,心里暗喜,爷终于开了窍了。媚仙楼?可不就是秦淮河畔生意最好的窑子吗? 这下,可有希望了。 待他们离开不久,画店老板转入了内屋,笑容中带着几分惊奇地对坐在里面的人说道:“哎呀,嫂子,你这画可卖出去了。也怪了,这样贵气的一个公子,怎么会买这么一幅画呢?”说着,他自怀里掏出了三文钱,递给了那人。 那人站起身笑笑“我自是知道有人会买才拿来卖的。倒是多谢老哥您了!”也不客气地收下了那三文钱,眸中的诡异笑容一闪而逝。 wwwnetwwwnet “哈啾!” 打喷嚏的是那个自诩命苦的洛九儿。这几天她可被折磨死了,厨房里走得只剩她和丁厨子两个人,两个人做平常六个人做的事,还真是人尽其用啊!要不是望休过来帮帮忙,她恐怕真是活不出来了。 昨天她洗菜的时候还不小心掉到了庄子后面那条河里,要不是手脚快爬了上来,差点就淹死了,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受凉了,今天一早喷嚏就打个不停,就连出来买菜都不得安宁。 “一定是丁厨子在诅咒我。”她吸了吸鼻子,一阵鼻痒后又是一个喷嚏。 “丁厨子不会诅咒你的。”陪着一起出来买菜的望休接话。 洛九儿点头“是啊,丁厨子只会直接骂我。” 望休忍不住笑了,她的表情生动得很“丁厨子也是为你好,你动作太慢啦。” 顾嫂子真的是动作很慢的人,上次洗一小盆子菜就用了近两个时辰,差点没把丁厨子气得烧了厨房。不过也怪,丁厨子天天骂她,就是不见对望休说要让他将人领回去。 可见,这两人也有一点投缘吧? 洛九儿再吸了吸鼻子,小声抱怨:“我本来就笨嘛,脑筋不灵光,所以做什么都会慢一点。可是那个可恶的厨子却总说我偷懒。” 虽然她有时侯的确会偷懒,但是这种事怎么可以承认! “对了,今天买菜的单子带出来没?”望休也不知道接什么好,干脆转移话题。 “带了。”洛九儿从袖兜里翻了出来,递给了望休,自己却朝菜市相反的方向走。 望休连忙拽住她的袖边“走错了,顾嫂子,买菜往这边走。” 洛九儿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不是你去买菜吗?我还有事啊。” 我去?望休脸快黑了,这是厨房的事啊,他只是帮忙而已,怎么变成他去了?“那个”他有些费力地想解释清楚。 “你知道的,”洛九儿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样子,露出小小的笑容指着那张单子说道:“我不认识字嘛,也不知道要买什么菜,我跟着你去也是个负担,我动作慢反而耽误工夫,不如你一个人去来得快。” 也是吧。望休淘チ艘幌隆?br“还有,”洛九儿又补充道“银子也在你身上,等下我去的话,要是算错账回去我们都不好交代,所以你一个人去是最好的办法。我前两天烧火的时候不小心把衣服烧坏了,这下正好有机会出来,那趁你买菜的时候我去买件旧衣裳,以后我做事也方便啊。你看怎么样?” 望休点点头,难得顾嫂子一次说这么多话,他也被她说晕了,浑然不觉自己掉入了圈“那好,我去买菜了,你一个人小心点。” “好好,” 洛九儿赶忙转身,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才迈开步子,就听到望休又叫:“顾嫂子!” 完了,她脸垮下来,慢吞吞地转身,刻意回避望休的表情“什么事?” “你身上有银子买衣服吗?”望休有些担心地问道。 洛九儿心里内疚了一小下,望休这么善良,真不忍心欺负他啊!然后她抬头,笑道:“有的有的,你放心去吧。等下你等不到我就自己回去吧。”这样她才有时间慢慢看。 望休,对不起了。她在心里道过歉,然后开开心心地朝另一边走去。 wwwnetwwwnet 旧衣坊,旧衣坊她一间间找过去,有些泄气,这些招牌上刻的字都歪七扭八,笔画繁多,她简直认不出几个来。 旧衣坊,旧衣坊她仍旧慢慢找,冷不防与人撞了个满怀。一张纸悠悠然落下,她俯身拾起,看了一眼,这上面的面孔,好熟悉呀! 她抬头,没想到对上了楚送月泛桃花的幽深眼眸。她惊讶地张了张嘴,不能看,不能看,又要流鼻血了。鼻子好痒,好痒她举起手,原是想将画还给楚送月的,却来不及递出,便是一个结实的喷嚏,一下子,所有的鼻水都喷到了那张大大展开的画上。 “哎呀!”她惊叫“完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蓬歌快步走上来,就要拿袖子将画上的脏东西擦掉,一抬头“啊?是你呀!” “对不起对不起!”洛九儿连忙小心地赔着不是。 她故意的。楚送月冷眼看着,嘴角的笑容冷了下来——虽然她的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破绽,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看出来了,她故意将画弄污的。 “别擦了,画脏了便脏了,也就是三文钱的东西,脏了就扔了吧。”楚送月的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了洛九儿,发现她也偷瞄了他一眼。 “爷!”爷虽然嘴上不计较,可蓬歌看出来了,爷心里不痛快呢! 楚送月摆摆手“扔了吧。”反正他也决定要去媚仙楼看看那艳雕了。然后他转头看向洛九儿“你一个人在市集做什么?”庄里已经闲到可以随便出来逛了吗? “我”才一抬头,就看到桃花眼正看着她,又连忙低了头回答:“我本来是和望休一起出来的” “走丢了?”楚送月四下看了看,早晨人是多了点,依她这样外表看来迷糊的样子看来,要故意走丢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去买庄里明天要用的菜了。”她低眉敛目,模样乖巧。 哼!楚送月在心里冷哼一声,要不是刚才那一下的意外,她这装傻的模样倒可以骗了所有人。这女人,只怕狡猾得很“你怎么不一块去?” “我动作慢,怕耽误了他。”她有问必答,就是不抬眉看他。目光锁在他的鞋子上面,那是一双黑色的布鞋,看起来好像很旧了,有些尘土。 “这是厨房的事吧?”他淡淡的声音里有着不悦,嘴角虽然笑容不减,但口气却严厉了起来。 洛九儿也听出来了,生气了?怎么呢?没有人惹到了他啊!她抬起眼,目光慢慢往上,停在他的下巴部位“是。”是生气了,下巴的线条有些僵硬。 嘻,她心底倒开心了起来,居然会生气了。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在她心里,这也算小小的成就了。下人都说,这个主子极好的,几乎不会生气,总是很和善的样子。 生气才好,她偷偷乐,这样不会显得太虚伪。 看她有问必答,却总给些不着边际的答案,楚送月一拂手“时候也不早了,一起回吧。” 她乖乖跟着,唇角是微笑——他会生气,想必是看出了她故意弄污了那画吧?她这点小伎俩,到底是瞒不了他的。 只是,从来多少事,欲语还休。 wwwnetwwwnet “噫?那不是王府的轿子吗?”后面传来了窃窃私语声,两边的行人也都自动散出了一条道。 “是啊,听说昨晚四王爷从京城到南京来了,将媚仙楼的艳雕姑娘接到王府的别业里去了。” 艳雕?洛九儿停下了脚步,这个名字她听得多了,多数都和她的亡夫联系在一起,所以她便露出笑容候立在一旁的道上,等机会看看这花魁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蓬歌跟在楚送月身后走了一截,回头却发现那女人落下好远,那慢悠悠走路的速度,真是让人看了着急。莫怪这段时间老是听见丁厨子鸡猫子鬼叫的声音。 原就走得慢,现在她居然还停了下来? 他正要给她打手势,催促她快点,挥起的手却停在了空中,目光也定在了她的身后。洛九儿没有注意到蓬歌,倒是转头正看见一辆极其精致漂亮的轿子从身边过,微风起时,吹开了垂下的粉色轿帘,她看见了一双盈盈然的水漾眸子,如泣如诉,只那一低眉的神态,便似承载了红尘万千伤心事。 那张面孔啊那是刚才楚送月画上的面孔那是她曾经多么熟悉的面孔! 楚送月也听到了路人的话,脚步停了下来,艳雕? 他似有所感应一般地回首,正看见了轿中露出的容颜,正是适才画上的面孔。 洛九儿怔住了,完全动弹不得。一时间,今夕何夕,她有了错乱的感觉,嘴里不自觉地低喃起来,而全身的力气却突然尽数掏空,眼前一黑,她跌了下去。 这次,不会再有人及时接住她了。 第三章 “这好好的一个人,身强体壮的,怎么会昏过去呢?” 蓬歌万分不解地瞪着眼前正昏睡的人,却叫丁厨子一脚给踹到了一边“滚开,别碍着我!” 将熬好的药放到一边,丁厨子小心翼翼地扶起躺在床上的洛九儿,像作法一般地喃喃念道:“九儿乖,九儿好,快快醒来,我做了银耳红枣汤给你喝!还做了你最爱偷吃的芙蓉糕,绿豆沙饼” 蓬歌露出不屑的笑容,哪里有这样的事情?这样念念就会醒来?又不是巫术!连坐在一旁喝茶等待的楚送月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只是洛九儿怎么会昏过去的呢?天气也不是太热,没有理由中暑啊! “还有八宝鸡、三鲜盅、小葱拌豆腐、九儿拌茄子、大章头烧火、小二挑水”念经一样的声音不停从丁厨子口中逸出,内容也从开始的吃食变得乱七八糟。而丁厨子原本抱着洛九儿的双手也开始大力摇晃起来,明显有借机报仇的嫌疑。 蓬歌都差点被催眠。真是乌烟瘴气的!蓬歌受不了地上前正要推开丁厨子,却听到洛九儿一声低吟,然后她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丁厨子开心地将她放回床上,转身端过药汁“来来来,快把药喝了!大夫说你是突然气血攻心,开了帖药,我都熬好了!” 嗯?眼神中飘过一阵迷惘的颜色,她转了转头,不大明白自己在哪里,然后,她看到了稳坐在桌前的楚送月,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唇动了动,声音低低的:“曰” “你傻啦?”丁厨子腾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晃,不会吧?晕了一下又傻回去了? 这可怎么办?看来只有给她一掌,打昏她,看看能不能回魂了! 丁厨子扬高了手,心中正在窃喜有了正大光明报仇的理由时,就见洛九儿转了目光,瞪着那碗药,半晌后,洛九儿的脸纠出包子的纹路,接着一撇嘴,泫然欲泣地指控道:“骗人!” “骗人?”丁厨子眨了眨眼,然后明白过来“没骗你啊!”为了证明自己在药里没有下砒霜,丁厨子还特地先喝了一口以示清白“真的是大夫开的药。” “你说有银耳红枣汤喝的!”她都听到了! “这个你先把药喝了我等下就给你熬。”丁厨子耐心地哄她。 洛九儿很有骨气地别开脸,不上当。这厨子是记性好忘性也大,转脸就忘到脑后的,她才不上当呢! “丁厨子,你先去做饭吧,我已经叫了几个人帮你的忙!这里我来吧!”楚送月的眼眸深沉,站了起来。 他他来?几个人全部都吓坏了!庄主要亲自动手?那等他们回来,会不会看到洛九儿的尸体? 他的眼神好可怕!洛九儿不自觉地往里缩了缩。这样子的楚送月很奇怪。 楚送月的手伸向了丁厨子,丁厨子不得不将手中的碗递给了他,然后伙同蓬歌逃之夭夭。 既然大家都认为庄主和洛九儿“有染”那干脆染个痛快好了!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亲自喂你?”他把药往她面前一递。她昏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要问个清楚。 洛九儿低下头接过“我自己来好了。”手指无意间触到他的温暖指尖,哎,鼻子又充血了,好没出息,她揉揉鼻子,一口喝了药。 楚送月却靠着床边坐了下来“送月,怎不叫我当初死个痛快!”他念书一样念完,转目看见她像被雷劈到一般的表情“这话,什么意思?” 他若没自作多情,她口中的“送月”可是指他? “我”这话,他听到了?那是她昏之前说的啊!那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其实,心里叹口气,他听力绝佳,那句话,他自然可以听得清晰得不得了。 “什么意思?”他桃花眸微眯着,口气里的危险不容忽视。 “爷一定要知道吗?”她像是才发现他坐在床边离她很近一般,向里缩了缩。 现在才想起“尊称”他“爷”似乎虚伪了点。没有回答,楚送月只拿漆黑的眸子瞅着她。 她咬了咬牙,罢了,他如果不知道答案不死心的话,告诉他又何妨?反正她现在已经这副模样了,还怕他不成! “三年前,我便见过您了!” “哦?你确定?”三年前?楚送月直觉她说谎,所以语气中是毫无保留的怀疑。 冷汗从额上冒了起来,真是的,没事“哦”个什么呀!害她一颗心提得老高!“是,”她刻意放缓了说话速度“三年前的那天,我官人去世刚三日的时候,我一个人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落情崖旁边,正坐在那里发呆,结果就被人推下了山崖。” “你该不是说,是我要谋害于你吧?”楚送月的眼神是嘲讽的笑,很淡然却足够叫人看出来了。 洛九儿叹了口气“我没这个意思,但的确是因为您,我才掉了下去的。九儿虽然有点傻,但自小就被婆婆和官人告知过了那是危险的地方,就是走到那里,也不会自己跳下去的。那时,您似乎正和人在比武,所以才一时不小心将我撞下去的,我也是命大没有摔死,后来被人救起,才从阎王手指逢里捡了一条命回来。”她双手合十,一副阿弥陀佛大吉大利的样子。 楚送月眼神仍旧深幽“你官人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三年前的十月初七。” 楚送月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三年前的十月初十,他在赶往火焰门的途中的确在南京城郊遇到了几个黑衣人的伏击,但他没有印象有撞过人下去。何况,他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眼前这寡妇所说的落情崖。 洛九儿看他脸色缓和了下来,悄悄在心里吁出一口气,算是蒙混过关?“后来有一次我和婆婆在路上的时候,正巧看到有人指着您在说五行庄的事,这才知道原来您是五行庄的庄主。” “你还记得我?”她不是傻姑娘吗?记性怎么可能这么好? 洛九儿张了张嘴,这问题说远了吧?她头又垂了下来,看似很娇羞的模样“爷不是那种叫人可以轻易忘记的人。” 这话 “咳,咳,”楚送月轻咳了两声,站了起来“那为什么说我没叫你当初死个痛快?” “哎,”洛九儿一叹“其实这原本不怪您的,只是人有些时候活糊涂些总比明白些好。爷看我现在这模样,也不像个傻子吧?便是三年前那一次摔明白过来了,所以有些傻的时候不在意的事情也上了心。爷知道今天街上轿子里坐的人是谁吗?” “你认得她?”一个简单的“她”字,虽没明说,但也暗地里含着些味道。 洛九儿心中轻轻一颤,又接着说道:“那便是‘媚仙楼’的花魁艳雕姑娘。她” “怎样呢?”她脸上的哀伤不似装假。 洛九儿抬头看他,长吁一口气,又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却不像平常的笑法,平添了几分心酸“告诉爷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其实,艳雕姑娘正是我家官人过世前念念不忘的人,今日一见,果真倾国倾城,也叫人服气了。”其实她也不清楚艳雕究竟是谁,只是听婆婆偶然提起过一次,才知道原来艳雕果然如传闻所说,是柳家小姐。 顿了顿,她又说:“今日这一见,我反觉得当初要是死了倒也干净,烦恼也没了。所以”她笑了笑“我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倒叫爷多心了。” 楚送月皱了皱眉,总觉得心里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间又理不清头绪,他看她一眼,那小花一样的笑容正羞涩地绽放在她圆圆的苹果脸上,哪里是个已为人妇的样子“你家官人是?” “我家官人叫做顾俊人。” 楚送月腾地变了脸色,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直到走到了门边才说道:“你先歇着吧。”然后,关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九儿眨了眨眼,她还没说完呢!怎么就走了啊!真是难受啊,刚入戏就被人给逼着出来了! 她微微一笑,抬手摸着左耳垂,婆婆提点了两次,叫她有机会一定见见庄主,可是她倒没觉出有什么不同啊。 因为她没告诉婆婆,入庄的第一日,她便见过他了。 wwwnetwwwnet 那么一晕,洛九儿便体会到什么叫因祸得福了。 五行庄清静了许多,再也听不到丁厨子的鸡猫子鬼叫了,因为丁厨子怕这么一叫,便把洛九儿吓晕过去。婆婆也托望休偷偷送了些好吃的给她,而众家丁也慢慢同洛九儿熟络起来,对她老是穿男装出现在一旁偷听的行为也见怪不惊,有时家丁在院子里碰着她,还会同她笑谈两句,完全把她当成自己人看待。 天气慢慢凉了下来,衣服也穿得厚重了许多。洛九儿裹了件灰色的外袍,立在一边看家丁甲脚踏石凳说书。 这些天听说四王爷要到五行庄来小住些日子,大家都为了迎接四王爷的到来费了老大工夫,忙得都快翻天了,现在趁着中午庄主还在午休,大家跑到小凉亭这里来偷下懒。 “那胡人排开四四方方的阵仗,杨爷只站在幽州城墙头上大手这么一挥,哇,顿时,山石突变,风云变色,满天黄沙扬起,杨爷就从烟尘中飘出,很快便到了胡人主帅跟前,只那么一两下子,便取了那契丹蛮子的首级!” 他手舞足蹈地说完,旁边几个家丁听得兴致高昂,待他说完便啪啪拍起了手掌。 “哈啾!”洛九儿不大应景地打了喷嚏,她那次掉入河中受了凉虽然好了,但却老是打喷嚏,像是成了习惯一样。 “故事说得极好,好像亲眼见着一般,”洛九儿微笑着吸了吸鼻子“铁东兄以后改行去说书生意一定是大好的。” 家丁甲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他不过是前些天和总管出去的时候露过茶楼偶然听到说书先生在讲些个杨家将的故事,这才到众家丁前卖弄一下,图个开心的。虽然洛九儿是个寡妇,又经常穿男装混到他们中间,说到底骨子里还是个女人啊!还是第一次有女人表扬他呢!“顾嫂子说笑了。我这点功夫哪能去说书呢!” “哇哈!脸都红了!”家丁乙不客气地嘲笑道“你听顾嫂子夸你一句脸就红了,以后要是见着心上人,怕是要吓得尿裤子吧!” “去!”家丁甲推了家丁乙一把,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嘘嘘嘘,”家丁乙连忙示意大家噤声“庄主昨晚很晚才回来,现在还在睡觉,小心吵到他大家都不好过!” “庄主昨晚去哪里了?”洛九儿问道。 家丁乙看了她一眼“男人家的有些事,女人是不方便听的。” “大庄主该不是去媚仙楼看艳雕姑娘了吧?” 她不过顺口猜猜而已,却见那家丁乙张大嘴万分惊奇的模样“顾嫂子也知道艳雕姑娘?” 此言一出,就见家丁甲猛然向家丁乙打眼色,顾嫂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艳雕姑娘? 洛九儿像是没看见一样笑着说道:“那自然是知道的。媚仙楼的花魁娘娘,无论是倾国的容貌,还是那一身的风骨,都是叫人极其仰慕的。” “哈啾!”才说完便是一个结实的喷嚏,她裹紧了袍子,哎,真冷! 众家丁面面相觑,这顾嫂子说起话来怎么文绉绉的,倒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傻,但话里的意思怎么叫人想不透呢?哪里有人去仰慕个青楼女子的?何况这个青楼女子还在传闻中和她过世的丈夫联系在一起啊! “顾嫂子,你还好吧?”看她裹紧袍子对着亭子外的小鱼池出神,家丁甲有些担心地问道。顾嫂子想必是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传闻了,虽然她长得平常,又是一副男人打扮,但这样凝然的表情,却又有几分惹人。 “顾”家丁甲见唤她也没反应,正要上前,家丁乙就连忙将他拉住了,不远处,一袭白衣,笑得清冷淡漠的楚送月正缓缓行来。 哎,保命要紧!扯了扯洛九儿的衣角,见她仍旧没有什么反应,众家丁便火速散了。 洛九儿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境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样的一张面容啊!想来楚送月是着迷了吧?但不对的啊!要是要是 “你再朝前,怕是要打着喷嚏过冬了。” 懒洋洋的声音将她揪出了自己的世界,她回首,看他如莲一般的清漠微笑,怔了怔,庄主眼里的桃花怎么谢了啊?难道是因为天气冷了下来? 眸色暗了下,楚送月又扬眉笑了,那一度调谢的桃花再度炫目地盛开,有些邪恶,有些诡异。 桃花?揉了揉充血的鼻子,要流鼻血了!真是没出息的人呀!洛九儿小心地退了两步,不料一脚踏空,待明白过来,才发现她悬在半空,脚尖离水面不过三寸的距离。 这本就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小榭,她恰巧站在了两边栏杆的空档之中,因近冬少雨的关系,水面才低了些,不然,她那一双脚怕是早就浸湿透了。 “要不要起来?”楚送月只手提住她,在上方问得轻松,看她在下面吊着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还蛮享受似的,索性多吊她一会,也不急着拉她起来。 “还是起来吧。”胳膊有点酸,但这里的空气很好,至少不会让她鼻子充血。 她口中念念不舍的味道让楚送月笑了起来,轻喝一声,手用力一提,她便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多谢爷。”她连忙松开了手,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模样,退开一步,却仍低眉敛目地道谢。 不知怎地,这样子的神情叫楚送月有些不悦了。这女人,时时刻刻都好像很怕他一样,但他总觉得她骨子里又不是那么回事“刚才和他们闲聊什么?” 好闲呐她在心中念叨“没什么。”再退了一步,彻底划开界限。 “事无不可对人言。”楚送月看她退后,怕她又掉了下去,绕了个弯走到了她后面。 她飞快地抬头看他,笑在眼里,又低头下去“说爷昨晚去见艳雕姑娘了。” 楚送月蹙了下眉,拂袖转身就要走。 “爷”她在后面低声唤道“今晚,我可以随爷一起去见一下艳雕姑娘吗?” 楚送月定住了身形,也不问她原由,过了一会,才开口:“爱去便去。”大踏步地就走了。 她在后面则喃喃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楚送月脚步一顿,然后回首看她,她心一惊,莫非他听到了?差点忘记他耳力好得惊人了!心里懊悔起来,却见楚送月很邪恶地一笑“这次,你可别这么没出息地昏倒就好!”原来如此啊!好险。 wwwnetwwwnet 自从来了艳雕,位于秦淮河畔的媚仙楼,夜里便成了最热闹的场合。 一般的花魁娘娘,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便叫新人取代了,但艳雕,三年来却盛名不衰——关于她的传闻,实在太多。从一入青窑时关于她身份的揣测,和名大夫顾俊人一段若有似无的情,一夜千金的开苞价,四王爷歧远的迷恋,再加上她的绝世之姿与文采风流,使得她红了三年。更让那些花银子买高兴的爷们喜欢的原因是,艳雕并不“傲气”明码实价,只要出得起,她银子照收客照接,完全守妓女的本分。 “姑娘,那位公子又来了。” 撩起了悬幔,紫香自窗向下看,发现了坐在墙角的白衣公子,还真是俊朗出尘呢。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那位公子身边还带了个随从。 “是吗?”艳雕不甚感兴趣地懒懒回应“照旧不点酒不叫姑娘陪?” 紫香走了过来,替她绾发“是啊,八成这位公子还不大明白咱们媚仙楼是做什么呢!”她嘻嘻一笑“等下就轮到小姐上场了,也叫那位不叫姑娘陪的公子开开眼,见识见识下什么叫绝色佳人。” 艳雕淡然一笑“你这丫头,无端端注意那公子做什么?人家有银子喜欢来这里砸,又不扰着谁,只怕央妈妈求之不得呢!” 她起身,撩起了大红的罗裙下摆,施施然地步出房门,出现在了二楼的栏杆前。 “艳雕姑娘出来了。” 不知谁一声,引得所有的人都翘首而望,就连那坐在墙边正自斟自饮的白衣公子也不例外他原就是来看她的啊! 楚送月一双桃花炫惑的双目紧锁住楼前的艳红身影,深沉幽远的目光没有泄露任何的情绪。 而立在身边男装打扮的,正是洛九儿。退去了初见时的震撼,那样一张面孔上仍旧是得天独厚的美丽,却叫她的心不知该做何感想。 艳雕嘴角边挂着盈盈然的浅笑,眸中流光轻转,便望到了楚送月。没有多停留便移开了去,却在望见楚送月身边那家丁打扮的人时微微一怔,旋即一笑,这公子倒有意思,竟带个姑娘来逛窑子。 她头发极妩媚地在脑后盘成了同心髻,斜簪金步摇,眉似黛眼含烟,一身红衣既俗气却又艳雅,青丝垂额香肩微敞莲步轻移,缓缓步下了楼来。 “艳雕姑娘,今儿个可轮着你了,咱爷们三个可等了好几日了。”一个黝黑汉子大声嚷嚷道。 惹来旁边服侍着的女子的娇嗔不满“红月还道连爷这一连几日都来媚仙楼是想着奴家呢,原来呀,”她艳红的嘴唇高高嘟起“原来是想着艳雕姑娘呢!这样看来,奴家还是先行告退了好!”那被唤做“连爷”的黑汉子连忙伸手拉住了她“哎哟,我的小心肝小宝贝,你这是吃哪门子的醋啊!就是我挂着艳雕,人家艳雕也瞧不上我啊!你看看这几年,柳姑娘的入幕之宾,哪个不倾家荡产啊!你呀就乖乖坐在我这儿,可别让我折了本回家还挨那头母老虎的板子!” 一番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那红月也哭笑不得地坐下,一捏他的鼻子“你倒想开心快活,哪天姑奶奶我一个不如意,倒是闹到那母老虎那里去,可叫你下半辈子都别想安身!” “是是是。”黝黑汉子连忙赔不是,这厢闹剧落幕,那厢艳雕已经在台上坐定,怀抱琵琶,素手轻勾,铮然而鸣,大堂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艳雕轻拢额前的青丝,微微一笑,美不胜收。众人正失神于她的美丽魅惑时,她已经启唇唱了起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声自然清悠,纯净透雅,不染纤尘,以一个在风尘中打滚三年阅尽人生百态的女子而言,艳雕难得地透出了一份干净。一曲曹孟德的短歌行唱罢,艳雕落落大方地站起,雅致一笑地欠了欠身,便下了台。 由头至尾,除了献了一曲,艳雕未发一言,就是笑,都像是置身事外一般地漠不关己。然后她便上楼了。 不一会儿,紫香从楼上下来,直接走到了靠墙的一隅,对洛九儿说道:“这位小扮,我家姑娘请你上楼。” 洛九儿一怔,指了指自己“我?”她望了望正在饮茶的楚送月,这也太离谱了吧?无论外貌衣着,获此殊荣都不该是她吧?难道艳雕认识她? 没道理啊她已经是男装打扮了呀!就算艳雕认识洛九儿,这样的装扮也不会识破啊。 紫香一笑“姑娘说的便是你了,不会错的。” “爷,”洛九儿垂眸说道“艳雕姑娘请我们上楼。”是去还是不去,总还是要尊重一下砸银子的人。 楚送月放下茶杯,仰首看她又开始揉鼻子,桃花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冲她一笑,颇邪恶的样子,说道:“艳雕姑娘只是请你上去,可不是我们。也好,你也难得来喝一次花酒,便上楼去艳雕姑娘那里开开眼吧,你不是仰慕她已久了吗?银子这里就不必担心了。” 啊她哪里有仰慕艳雕啊?只是只是一点点的好奇加上 看他桃花眸里分明是邪恶的笑,摆明是欺负她女儿身还上妓院,她揉揉鼻子抬起眸,回避开那开得炫惑的桃花。她转头看了看紫香,笑道:“姑娘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小人这一上去,将爷独自留在这里,于礼不合,还是还是先谢过了。” 紫香看她一眼,很是得意地说:“我家小姐早料到你会如此说,我下来时便说了,你家公子也可以一起上去的。” 洛九儿心里嘀咕,这倒好,成了主子沾奴才的光了!这艳雕姑娘果真是个十成十的女人,心思难测,要邀楚送月上去直说便是,还绕这么大个弯子先邀她再邀楚送月,结果不都是两个人一同上去了,有什么差别呢!看那丫环得意的样子她便很想笑,既然主子都发话可以两个一起上去了,还这么不会做人地直来直去,最后还将掏银子的人得罪了,真不知得意个什么劲。 “如此甚好!”洛九儿笑嘻嘻地看了楚送月一眼“爷,您也仰慕艳雕姑娘已久,这下艳雕姑娘邀咱们一块上去,正遂了爷的心意。” 楚送月淡淡看她一眼,又扬起了笑容转开目光,这寡妇,倒光明正大将了他一军“去便去吧。” 他起身,跟在了领路的紫香后面,洛九儿笑盈盈地跟上他,谁料楚送月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紧盯着洛九儿,她一时不察,便撞入了他的怀中。 “哈啾!”她大大打了个喷嚏,连忙退开,低头说道:“对不住,冒犯了爷。” 楚送月皱眉,眸光紧锁住她半晌,才转身继续前走。 洛九儿偷偷松口气,那目光如刺一般,像要穿透她的头顶,即便不抬头,她也感觉得到。 哎,想起适才艳雕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她痴然凝住目光,旋即扯开一抹笑,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左耳垂,快步跟了上去。 第四章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艳雕举杯向月,然后仰首一饮而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便有了这独饮独酌的习惯,一个人饮酒,甘苦自知,就是醉了,也不用担心,紫香会替她收拾。若是对着客人,即便是疼她入骨的四王爷,她也是不饮酒的——微微一笑,能这般有恃无恐,端的是那些个男人贪她的如花容颜,爱的是这具销魂身子,哎,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她不饮酒,就是要清醒地面对每一次的欢爱,不给自己任何借口,她是自愿的,自愿堕入这无边的苦海,既然所有人都不要她幸福,那么,她自己也配合着成全他们,不幸福便不幸福吧,反正,她也从来没见过幸福是何模样。 那些身边错过路过的人啊,最终都在岁月流转中遗忘她,而她也从来不记他们是何模样,只要活过这一世,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所有的便通通遗忘,她成了另一个人,谁会知她前世是谁又做过什么呢! 这样想着,又是两杯酒下肚,热辣辣的感觉一直燃烧到腹部,艳雕淡然一笑,却不见苦涩,她是敢作敢为的人,既然自己选了这样一条路,便不能叫苦。 “姑娘,人替您请上来了。”紫香推开门,领楚送月与洛九儿进入。 艳雕转身,极迅速地换上了世故的微笑,她走至桌前说道:“二位公子,请坐吧。” 一下子却对上了楚送月深幽带着研判的目光,她坦然自若地笑,然后先坐了下来。紫香奉上香茗,小姐除了一个人呆着,见客时是不饮酒的。 洛九儿转头,看楚送月目光幽幽凝织住眼前的身影,心里淡笑,夸张地用袖子一拂桌前的凳子,好似将凳子拂干净了之后,才推了楚送月一把“爷,请上座。” 那夸张的模样惹得艳雕忍俊不禁,美人一笑自是百花失色,但楚送月却在这一笑中回过神来,眼中流露出了隐隐的失望。那笑啊不同了。他落座,看了看温驯侯在一边的洛九儿“怎么不坐?” 艳雕却不理会他眼中不小心泄露的情绪,也只对洛九儿问道:“这位公子怎么不坐?” “姑娘折煞了,”洛九儿连忙拱手一揖到底“九儿是下人,哪里敢和爷与姑娘同台而坐的道理?” 艳雕淡淡一笑,伸出柔若无骨的手往她肩上一搭,口中兰气轻吐:“入了艳雕的门,便是艳雕的客人,公子不肯坐,当真是要艳雕也陪着站吗?” 那几句话说得轻柔娇媚,饶是女人,洛九儿也觉得骨酥肉软,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叫她手上的轻柔力道按到椅子上坐下了。若换作男人,怕更是逃不出这轻丝罗网吧? 她这样想着,眼眸便不自主地转到了楚送月脸上,只看他目光眨也不眨也盯着眼前胜似花娇的面容,不觉淡淡一笑。正要转开目光时,楚送月却转头看向了她,迎上那样淡然却有着浅浅哀伤的笑容,说不上缘由的熟悉一下子击中他的心。 是谁?是谁的笑容?那样的遥远却又亲近,仿佛在梦里辗转过千百回般,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可是,他艰难地移开了目光,这样的一个笑容,为什么不是出现在那张脸上?目光有些怅然地在眼前的两张脸上梭巡一下,为什么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偏那样的笑容却出现在另一张脸上? “公子请用茶。” 紫香奉上茶便退到一边,艳雕手执紫砂茶壶,竟先为洛九儿斟上一杯,然后才是楚送月。 洛九儿怔了一怔,不太明白为什么艳雕如此奇怪;正常的情况下,似乎楚送月应该受到更多的重视吧?怎会主角倒好像变成了她一般?“姑娘” 艳雕端起茶杯,雅致一笑“公子别嫌弃。艳雕一向不饮酒,所以只好以茶待客。这茶叫做‘红尘一笑’,虽不比西湖龙井,却自有一番别致味道。” “‘红尘一笑’?”洛九儿端起茶杯,细看那茶水,果然清碧中透出了几分暗红,竟是带着几分诡异的茶。她目光一转,看向楚送月,该死的桃花眸,害她鼻子又开始痒“爷,这茶名字倒雅致;连这茶水的颜色,也如其名,带着几分红尘颜色呢。” “是吗?”楚送月目光移上她的面孔,刚才的那个淡淡笑容似乎是他的幻觉一般,此刻洛九儿脸上小小的笑容,又恢复成那艳阳下盛开在绿油油草地上的娇嫩小花的模样。 虚伪!说不出为何心中是厌恶的感觉,直觉就非常讨厌她这样的笑容——讨好一般的神情,但她明明是有几分奸诈的人。她向他赞这茶,怕是觉得艳雕有几分奇怪,害怕这茶被艳雕动了手脚吧? 难道艳雕认得她不成? 他微微一笑,啜饮了一口“红尘一笑”茶水入口,不若其他茶是苦里回甘,反倒是初尝的几分甜蜜滋味后,那甜中带丝丝苦,丝丝涩由舌尖蔓延上来,片刻之后,却又回复甘甜。他微一眯眼,恍若在红尘之中辗转一回,忍不住叹道:“果然是好茶!” 艳雕目光看了过来“公子可是品出这茶中滋味?” 楚送月也不回避她的目光“艳雕姑娘这茶名字取得虽好,却不及这茶的味道好。” 艳雕笑了“公子是第二个这样说的人。” “第二个?”洛九儿也尝试着品了一口,嗯,恕她无知,她的确没尝出什么特别来。对她而言,茶便是茶,除了特别香和特别涩,她可不知道什么其他味道。 “第一个是四王爷。”艳雕轻转着手中的茶杯,幽幽说道“这世间的男人,多爱饮酒,若是没有酒,目光便只在艳雕身上打转,上好的茶如同驴饮水,白白糟蹋。到今日能陪艳雕饮上一杯茶而目光仍旧澄明的人,除了四王爷,便只有公子了。” 她一口饮了杯中的茶,然后看向楚送月“公子并不像逛窑子的恩客,艳雕大胆请问公子所为何来?” “为故人。”楚送月目光凝住她的眸,只可惜,她不是。他的故人,三年前便不在人世,只不过,看到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孔,还是忍不住要想起,还是忍不住想亲近。那只在梦里出现的脸孔,如今这般真实地在眼前,只不过不同了。无论神态气韵,都天差地远;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后悔这一趟。 艳雕看了看一旁似乎一脸茫然的洛九儿“为故人?公子可知,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眼前人?楚送月看了洛九儿一眼,只淡淡说道:“我不明白姑娘说什么。” 艳雕点头,忽地唤道:“紫香,送客。” 她一言既出,楚送月和洛九儿均是一愣,明明言谈还算甚欢,怎地突然就要送客了? “是。”紫香也不问缘由,只走过来恭敬地说道:“两位公子,我家小姐要歇息了,两位请回吧。” 就这么,很莫名其妙地,他们被请进了艳雕的房中,再莫名其妙地被请了出去。 来无由,去也无由。 只是艳雕,倚窗枕月,静静地目送二人离开,嘴角是飘飘忽忽,看不出远近的笑。 wwwnetwwwnet 好冷! 守候在媚仙楼后门的蓬歌跳跳脚,这该死的鬼天气,入了夜就是缩着脖子冷意还是不留情地钻进来。不过,他径自嘿嘿地笑起来,爷虽然带了个寡妇进去,不过看来也不碍事,第一次进去这么长时间,到现在都还怀隼矗怕是有戏了? 他才不管爷落入谁的温柔乡,反正不要再对他流露那种暧昧眼光就好了。 冲马车轱轳踢了一脚,其实他肯定爷不过是逗逗他,但是爷难道不知道自己生的就是一双桃花眸吗?那样暧昧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误会!他还想攒点银子回家娶个老婆呢,可不能叫爷那种目光坏了名声。好在爷不过私底下逗逗他 其实,爷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吧?他入庄不过两年,没见过爷死去的未婚妻,倒是听下人常常私下提起,说是长得虽然倾国倾城,但身体不好,因天音府山水秀丽,所以才去静养几个月;谁知就遇到了火焰门上门夺宝,遭遇不测。爷这几年只字不提那时候的事,身边也没有亲近的女子,想来还是惦念着如眉小姐吧。 可是,爷成日懒洋洋地笑着,倒是看不出来有多悲伤该不是打击过度了,所以才变成这样的吧?听说以前的爷老是喜欢板着脸,活似戴了面具一般。 他想象着楚送月黑面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不过,还是觉得没办法想象,因为爷在他心里的印象一直就是笑得不怀好意,就好似现在这么笑着。 现现在? 他倏地睁大眼,弹跳开两步远,不料撞到了后面的车门,脑后一阵疼痛“爷,您您怎么这么快又出来了?” 楚送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也不答话;倒是一旁家丁打扮的洛九儿,忍不住掩嘴偷偷笑。 这这不男不女还逛窑子的寡妇,居然敢取笑他!也不想想,好歹他也是爷的贴身小厮!“你你笑什么!”被惹得恼火的蓬歌跳脚,有几分恼羞成怒。 洛九儿仍旧笑着,也不搭理他,只转头看了看楚送月。 楚送月倒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对蓬歌说道:“上车,回去了吧。”然后才转头对她说道:“你先上吧。” 洛九儿揉揉鼻子,露出小小的笑容,无视蓬歌的哀怨目光,走到了马车前。先慢悠悠伸出一只脚踏上车,再慢悠悠跟上一只脚,再慢悠悠地将身子前探入车内 “你不能快点啊!大姐!” 原本就憋出一肚子火的蓬歌再也忍不住吼起来——那是人的动作吗?简直缓笨如猪! 洛九儿定了定,回过头看他,一脸无辜“我才十八岁。” 蓬歌一呆,这什么话?哪儿跟哪儿? “我听望休说,你好像还大我一点点。蓬大哥,我比你小。你这样叫我,”她露出羞涩的笑容“我很不好意思的。” 让他死了算了吧! 蓬歌一赌气,大力跳上了车把式的位置,马车一震动,差点将刚爬到门口的洛九儿给震了下来,好在楚送月在后扶了一把,才稳住了她后仰的身形。 她回眸笑笑,接触到他眼里的桃花,连忙揉揉鼻子,照例缓笨如猪地爬进马车。 楚送月眸色略暗,待她进了马车,才撩起下摆,一脚踏了上去。 蓬歌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说——他好想告诉爷,那样的眼神很奇怪,的确很奇怪,尤其带三分厌恶三分疑惑。 wwwnetwwwnet 车子一路往五行庄驶去,洛九儿坐在靠左的位置轻轻笑,又看看正盯着窗外出神的楚送月两眼。他就这样见了艳雕出来,可是失望了? “哈啾!” 一阵冷风吹起了窗帘子,她前些日子受了凉还没痊愈,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惊了楚送月的目光。 “受了风寒?”他问道,顺手将吹起的窗帘子放好,连着窗户的帘子也放下了。 “多谢爷。”洛九儿笑笑点头,心里几分疑惑,大家都说庄主虽不大说话,但却是爱笑的人,可是为什么每次她都看不到他笑起来的样子? 楚送月只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探究意味,复又沉默不语。 马车在路上哒哒行着,冷风照例会吹进来,楚送月只手压住了窗帘,这才好了许多。好在不多远的距离,所以很快车便停了下来。 “爷,到了。”蓬歌跳下车,撩起车帘说道。 “下车。”楚送月说道。 洛九儿连忙弯着身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外挪。果然动作很慢,楚送月拧眉。 等她下得车来,蓬歌只觉得自己已经快睡着了。 车子停在了五行庄的后门,守门人见是二庄主回来,连忙将门大开;还没走进几步,忽然耳边一阵鸡猫子鬼叫:“死寡妇!你居然敢这么晚才回来!” 月光下一件明晃晃的物什直挺挺地飞了过来,眼看就要砸到洛九儿脸上,蓬歌惊呼一声,楚送月连忙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天,竟是一把菜刀! “嗤!” 手掌上传来一阵痛,虎口处被划出寸长的口子,血顿时流了出来。这刀果然很利,若劈到洛九儿脸上,毁容事小,恐怕是连命都没了的。 “庄主?” 丢刀的丁厨子傻了眼,庄主也太奋不顾身了吧?不过吓吓那寡妇而已,虽不敢自夸天下第一,但丁厨子还是自认用刀出神入化,刚才那一刀是绝对不会伤害到寡妇的,只是没想到庄主这么义气——丁厨子一脸崇拜。 楚送月连忙用手压住止血,倒是旁边的洛九儿反应极快地拉过他的手,不及细想,直接将唇覆了上去。 一片温热传来,楚送月顿时怔住。是什么时候也有人,这样地为他止过血?这么自然的举动怎么可以如此的自然? “你”“爷!”蓬歌急忙挤过来查看。 洛九儿凝着眉松开唇,手仍旧紧压着楚送月的虎口处,然后转头冷脸对蓬歌说道:“还不快叫齐先生过来替庄主止血?” “那个我”蓬歌愣一下,这寡妇板个脸还怪吓人的!他连忙朝齐先生住的地方跑去,寡妇一定是因为长得太吓人了所以才让他这么心惊的!他绝对不会承认刚才她板着脸的样子的确吓到了他!可是可是齐先生不过一个花匠,请来做什么? “没事的,”洛九儿安慰地一笑,然后死瞪着正偷偷往回廊拐角移动的人“死厨子,你去哪里?你跑了小心我烧了你的厨房!” 丁厨子委屈地从回廊柱子后露个脸出来“我我” 楚送月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一双桃花眸流光溢彩,其实他很想说,就算烧了厨房,也是他的损失不过看丁厨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叫人收拾一下也好。这寡妇,看似糊涂,倒是精明得叫人赞叹。若不是他一早看穿了她伪装的面目,只怕现在也要惊奇。 忽地,桃花眸中颜色略暗,齐先生是位江湖落拓大夫,医术高明却遭仇家追杀,从如眉入府半年后便在府中住下,一方面医治如眉的病,一方面隐姓埋名躲避仇家追杀。自如眉不在后,他便做了花匠,这寡妇入庄不过两个多月,为何在他手伤后知道找齐先生?这样一想,他忽地伸出手扣住了她按在他虎口的手。 洛九儿乍见那桃花,忍不住又鼻子痒,连忙想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却忽地叫楚送月扣住了。 “爷”她抬头,对上了他幽深的目光。 “你”他想问,却不知该如何问,只觉得那目光,明明是陌生的,却莫名地带三分熟悉。 远处脚步声传来,是蓬歌带着齐先生快步赶了过来,而两人的身后,是五行庄的大半家丁,一个个都提着灯笼赶了过来。 然后,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集体傻眼。 再看两人交织的眼神,原来庄主和那寡妇,真的有暧昧啊。 这次,逮个正着。 wwwnetwwwnet 掐着丁厨子的脖子,洛九儿差点没吐血地用力晃晃晃!这个死厨子,三番两次地败坏她的名誉,她是个寡妇啊! “你说,你是不是看我被拿去浸猪笼你就如意了?” “我”丁厨子自知理亏,也不敢强辩“我也不是故意的。其实”涎着很可耻的笑,丁厨子趁洛九儿不注意的当口从她的魔爪中解脱出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说什么?”洛九儿瞪过去。 “我说”丁厨子选了个还比较方便逃跑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说:“你不觉得你和庄主本来就比较暧昧?哎”看她目光又带刀子一般地射过来,丁厨子连忙双手举起安抚她“是我说错,是我失言。不是比较暧昧,简直就是已经该发生不该发生都发生了嘛!天,”丁厨子音量陡然拔高“庄主居然还带你去逛了窑子!”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四下里住着的又全是府中家丁,相信这句话全府醒着的家丁都听见了,当然,发生了半个时辰前的事,相信活着的家丁都醒着。 “你”洛九儿跳起来捂住丁厨子的嘴“你还嫌不够乱吗?” “唔唔唔唔唔唔”丁厨子大力点头,看洛九儿寒着脸,又连忙摇头“无(放)亥(开)鹅(我)” “你若再鸡猫子鬼叫,我现在就杀你灭口。” 好狠呐。虽然知道她只是顺口威胁而已,丁厨子还是忍不住冷汗涔涔而下,这寡妇笑起来像苹果一样可爱,一黑心起来果然比平常人还狠三分。 洛九儿缓缓放开手,顺便在丁厨子脖子上做个抹脖子的手势,吓得丁厨子连忙跳开十步远“搞不明白你气什么。你想想啊,庄主多么高贵的身份,就是收你做个二房,也是大大的福气啊!”“是吗?”洛九儿压低音量,在黑夜里显得阴深恐怖“那你去做如何?” “我我怎么能去做?我是堂堂的男人家!”丁厨子一挺胸,输了气势一定要再赢回来。 洛九儿目光暧昧地看了良久,忽而笑着偎了过去“这么说,你我亲密无间,倒是有机会结成夫妇?” 这笨人,以为穿了男装就是男人了吗?虽然她菜做得一等一的好,嗓门也大得够去吊丧的,到底身上的女儿气改不了的。否则二人天天这么腻在一起,当那些个家丁都瞎了眼吗?还会去信她和庄主的传闻? “你你男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点!你你你,你不要再过来了!”死寡妇,去了一趟窑子就学了些魅惑人的招数回来,虽然样貌不是顶美,那副模样倒学了个十成十。 “怎么?还要不要当男人?”洛九儿直接将她按在床板上,魅惑笑颜转眼换了颜色,双手也掐住她的脖子。 “不不当了。”保命要紧啊! “那么庄主的二房?” “我我去,哎,不不,都不去。”差点不留神就被卖了出去。 洛九儿满意地点头,松开手放过了她“你回房睡觉吧。”有些泄气地坐到了床沿,想不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她原本就不想在五行庄里和任何人有瓜葛的!若不是婆婆莫名其妙地冒了那些话出来,她也不会都是她不好。 “你没事吧?”好像受很重打击的样子,难道丁厨子瞪大眼望着她,手指发颤地指着“你原来你想做庄主的正室?” “丁舍悠!”一急之下,她连丁厨子的闺名都叫了出来。 哇!丁厨子吓一大跳“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全庄上下,连总管都不知道她的真正名字啊!这寡妇不过进府两个月,从哪里知道的? 她记得,她记得,她的名字只告诉过一个人就是 不可能!丁厨子转眼否定掉那个可能性,那个人死了很久了! “你你”指着洛九儿的手指更加颤抖,丁厨子双眼不置信地张大“你是谁?” “洛九儿。” 丁厨子怔住。寡妇怎么能这么镇静?“你”该不是师父派她来的吧? “你到底来五行庄做什么?”抓她回去吗?她她才不要。她在这里吃好喝好睡好,日子逍遥赛神仙,怎么可能再回去受那老番颠的愚弄? “做厨娘。”仍旧是那么镇静。 丁厨子眸光一沉,忽地伸手到她面门前,五指如勾向下抓去,见她吓着一般地朝后退去,也没感觉任何劲力反弹回来,丁厨子连忙转向改抓她双手,很轻易地就抓了个正着。 “你干吗?”洛九儿不自在地缩了缩,叫出死厨子的本名她已经很后悔了,现在又差点被她杀人灭口。她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死的滋味是多么的不好受,自然是怕死的,试问天下,又有谁不怕死呢? 扣住她的腕穴,丁厨子疑惑地皱眉,没一点内力,九儿自然不会是老番颠派来抓她的人,那她疑惑望了洛九儿一眼“你到底是谁?” 眼前这熟悉的,平常总爱露个小小笑容有几分羞怯、但其实有些奸诈的寡妇,霎时间变得陌生了起来。 “我我是洛九儿。”她这么一句,却带意味深长的叹息。 第五章 折腾了大半天,做足了准备迎接那个明明在南京有别业还非到五行庄混日子的四王爷,谁知京城一道密令下来,四三爷便被召唤回了京城,来五行庄自然成了口头承诺,大家也乐得轻松。 丁厨子在柱子后闪闪躲躲,一路跟着洛九儿,眼看就要到庄门口了。这寡妇又要去做什么? 自从那晚寡妇无意间叫出了她的名字后,丁厨子就觉得这寡妇诡异得很,观察了几天也没见她有什么特别的行动,倒是自己因为老歪个头偷看她,弄得脖子酸。这寡妇,到底有什么古怪? 停停停眼见走到大门忽又折回身的寡妇,丁厨子连进整个躲到柱子后面。 洛九儿好笑地瞅着柱子后的那一片衣角,也不拆穿。望休一早告诉她,说婆婆叫她回家一趟,她原本是告了假的,走到门口却总觉得没劲,又折回来。 每次回家见了婆婆,她总觉得像和人大战一场那么累;别人知她以前呆傻,总不会和她绕圈子讲话,偏婆婆,总叫人琢磨不透。原本过了丈夫的忌日,再回家就等新年了,她还暗自松了口气,但婆婆突然叫她回去她想不出缘由。 懒得原路返回弄得丁厨子难堪了,她折身朝另一条路返回厨房,回去见婆婆的事,就是明天也来得及的。 这条路的确也是可以到厨房,不过她来五行庄三月余,仅走过两三次,凭着记忆走不多久,很不意外地迷路。 在五行庄迷路很正常。 天地万物都存在着金、木、土、水、火五种属性,称之为五行。而五行之间又有相生相克的关系,相生为: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则为: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如此循环不断,生生不息。五行庄便得名于此。而庄内的建筑,则依据五行八卦阵而建,莫说她一个新人庄不多久的笨人了。就是换作待了好几年的家丁,若悟性低些,迷路都是正常的。 这样安慰自己,她低着头慢慢朝前走。若见到了人,总能找到回厨房的路的。不过,心里也小小地懊悔,早知道刚才不顾及丁厨子的面子了想想,那只会鸡猫子鬼叫的厨子什么时候为她着想过啊! 而当面前出现一双黑色布靴时,她露出了浅微的笑意。果然遇到人了。 一抬头,看清来人,笑容有些不自然的小小抽搐——是楚送月。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楚送月原本也是挂着微笑的——他几乎每天都是带着笑容的,不知怎地,对着这寡妇,尤其是这寡妇脸上那虚伪的笑容,他怎么也笑不出来。那寡妇的笑,真是虚伪得刺目!尤其她出现在了这里。 “我”洛九儿看他收敛了笑容,心底松了口气;看不到他眼里的桃花灿烂,自己的鼻子会轻松很多“我原是想回厨房的,不想在这里迷了路。” wwwnetwwwnet “迷路?”楚送月提高音量,仿佛她在说谎一般;觉得自己反常了些,又将音量生生压了下去:“你就算迷路,也不该走到这里来的!” 这里完全是和厨房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不该走到这里来? 洛九儿抬起头,不解地四下一望,这才发现回廊两边花木扶疏,竟是大片的梅林。此时正值初冬,井非腊梅怒放时节,枝头上仅是三两朵黄色小花羞涩吐蕊.间或偶尔的阵阵凉风,送来腊梅的淡淡芬芳。 “这里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楚送月冷冷地说道。 她懊恼地一皱眉,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的?一定是在前面走错了方向。她一边偷偷看楚送月冷淡的表情,一边不着痕迹地朝后面退了几步,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保命比较要紧吧? 上次,她不过是和望休在门外徘徊一会就回去了,那时不知道厉害,但在府里待的时间长了,自然知道这里是五行庄闹鬼的地方,还是“如眉”小姐的葬身之地。虽然,听说如眉小姐在那场大火中被烧了个干净。 真是蠢啊!她为什么好死不死地走到这里? “我我这就回去。”晦气!晦气!她心中念叨,偷瞄着楚送月不太佳的表情,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分明感到那对桃花眸凝注在她的脊背,但他没出声唤她,是不是代表她可以逃过一劫?听说去年隆冬时节有个家丁误闯了这里,又偷摘了两朵梅花,结果在三九寒天被杖责五十,然后衣衫单薄地被逐了出去。 不过是葬了个女人在此,不过是偷了两朵梅花,何必搞得这么严重?这主子,表面一团和气的样子,其实倒是个狠角色。 她不过是误闯到这里,应该不会那么惨吧?举起袖子擦擦冷汗 “慢着。” 两个字成功将她钉在地面上。杖责五十?哎哎哎,已经感觉到疼痛传来了。怎么办? “爷有何吩咐?”不敢回头。 “你在害怕?”楚送月冷冷地望着她的背影,忽地扬起一抹邪魅笑容。 “没没有的事。”可恶,分明听出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气,但为何用这种口气?耍她吗?难道是为了报她偷躲在他床底睡觉的事?抑或是为了上次去媚仙楼她比较被艳雕姑娘重视的事?还是丁厨子飞刀不小心伤到他? 这样一反省,自己都觉得汗颜,怎么一不留神竟然结了这么多梁子? “回头。”他言简意赅。 她慢吞吞转身,目光朝他腰身两侧望去,背着手的?不知道他伤好没有“爷有何吩咐?”还是老话一句。 wwwnetwwwnet 咦?看他白衣的下摆动了动,啊朝她走过来了。她连忙退两步,苦着脸,满脑子杖责五十 楚送月忍不住冷冷笑道:“你胆子不小。” 胡说!她胆子明明很小。心里悄悄辩解。 “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轻声问。 “知不知道。”原本是点头的,忽然想起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她又连忙否认了。 “你不知道”他顿了顿,口气轻忽“那我便告诉你。” 人家不想听啊。她好想掩住耳朵,知道得越多越容易招来杀身之祸,这主子果然够狠。 楚送月沿着左边阶梯步下回廊,走入梅林丛中,回头看她低着头呆立不动“你为什么不下来?” 洛九儿一呆,然后懊恼地皱眉,慢慢地步下阶梯。 楚送月在前面领路,一路向梅林深处走去。洛九儿跟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第一次见如眉,”他缓缓开口,嘴角浮现浅浅笑容“便在这梅林。” 关我什么事啊她在心底嘟哝,一直提醒自己非礼勿听,看他一个劲地向前走着,似乎短时间内没有回头的打算,咦,可不可以偷偷掩上耳朵? 楚送月将脚步停在一棵树下,八年前初见如眉,她倚树而笑,素手轻牵梅枝,嫩黄花蕊放在鼻尖轻嗅,为肉的样子叫满园芬芳飞扬。 就这么简单,为了一个温柔的神态,他动了心。从此迷恋。 这一生,我便只对你一人笑 这是他给如眉唯一的承诺。 和如眉,没有生死相许的承诺,若她要,他一定给;但他知她不愿他给,只因他给出的承诺,一定会兑现,而她撑不过二十。而谁也没想到,如眉没死于自娘胎里带出的疾病,却在火焰门血洗天音府时,惨遭杀害。下手的正是火焰门的诸葛三爷,一剑当胸没入,即时断气。 “你帮我转告他,是我自己求死,不用为我报仇。只要他一生快活着,如眉死也无憾。” 这是如眉死前托诸葛三爷告知他的。所以他没杀诸葛三爷,因为如眉说不需报仇;所以他时刻笑着,因为如眉要他快活。 自如眉辞世,他未曾落一滴泪,开始时麻木得不曾哭出;但听得诸葛三爷的转述,他更是没有掉泪的理由。 尚如眉,多么出尘绝世的女子。他微笑 再往前行,是如眉的衣冠冢。当日一把火烧尽天音府的一切,他寻了三日,什么也没寻得,后来杀入火焰门,是诸葛三爷亲手将如眉尸身交与他,整个天音府被烧毁,只有如眉是保存完整的。回来后,他将如眉葬在这片梅林,让她日日与她最爱的梅花做伴。外人都以为如眉随大火化为灰烬,却不知,他此生唯一心系之人,就在这梅林下长眠。 只是,他和如眉深情一场,到底没有夫妻缘分。 wwwnetwwwnet “如眉”他立在冢前,轻轻唤道。三年来,每逢如眉忌日,他总在碑前静坐一日,与如眉对饮。 冷身后的洛九儿搓搓快掉下来的鸡皮疙瘩,不是很自在地四下打量一下。梅林深处,佳人长眠,再佐以寒风阵阵,好冷——哈啾!她连忙捂上嘴,惨了惨了,扰了地下人的清幽,该不会晚上来找她吧? 楚送月似未闻一般,仍旧伫立在碑前,静静地,如发呆一般。 没没反应?这么大一声喷嚏庄主居然都没反应?叫人有点失望啊。活人还不如一个死人了? “哈啾!”再接再厉。 还是没反应。 “哈啾!”呜呜快流鼻血了。 “你受凉了?”楚送月终于回了头。 她露出小小笑容“一直没痊愈。”加上在这梅林里吹了半天的冷风啊,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打扰庄主追思故人的。 楚送月厌恶地看她一眼,这寡妇不笑还好,一笑便提醒了他,她是多么阴险狡诈“没喝药吗?” 她仍旧笑着“一点风寒,不碍事的。”她可是身强力壮掉下悬崖落入河中都还健在的洛九儿呢。 “不碍事吗?”楚送月自嘴角牵出笑意,带点讽刺“你一再在我身后不停打喷嚏提点我.叫我觉得你已经快病入膏肓了。” “这个”洛九儿退后一步,小心回应“奴婢不是故意的。”哎哎,忘记了这主子没那么好骗啊! 奴婢?这词儿倒新鲜。楚送月望着她,桃花眸中一片邪魅“你可知我为何许你来此?” 许?是带吧?洛九儿脸上笑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可恶她低下头揉揉鼻子,一看到他的桃花眸,总会自动充血“奴婢不知。” “听说你在庄里和其他家丁的关系不错?”他淡淡一笑,终于迈步朝外走去。 “”他该不是暗指她不守妇道吧?“大家都是为了庄里的事。”就算要说什么有的没的,也该是指她和他啊,可不干其他家丁的事。嘻嘻。 倒挺会答话“你们不是常在一起传一些庄里的趣事?”也是第一次,他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和市井之上的妇人一般三姑六婆。 趣事?好像传的都不是很有趣的事。她沉默跟在后面。 “你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但若有一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今日我告诉你的这些,我该做何感想?”他定住步伐,转身兴味盎然地看着低着头走路的寡妇。 啊她讶然地一抬头,却直直望入他眼中。这次,不见桃花,只看到一片冷淡光彩,带着三分捉弄,七分狠绝。 果然非礼勿听啊!知道得太多,总会招来杀身立祸的。 原本微笑着的脸孔,如楚送月所愿,垮了下来。 而楚送月满意地转身,大步离去“现在,你找得到路回厨房了吧?” 呜呜,她不是找得到,而是火速奔回啊! wwwnetwwwnet 手握着淡粉色还透出馨香的信笺,紫香死瞪着五行庄的大门——她刚刚因为要求见一下庄主而被守门的轰了出来。 那守门的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在得知她是为媚仙楼的艳雕姑娘送信给庄主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暧昧与不屑的神色,然后,还是毫不留情地将她轰走。 “去去去,我们庄主可是正人君子,姑娘请回,恕不款待!” 什么嘛! 她早听小姐说了那日的白衣公子就是五行庄的庄主,会到媚仙楼的男人,还是什么正人君子?笑掉人大牙。虽然那位公子也没叫姑娘,可是去烟花之地,难道单单是去饮茶? 男人啊!这些年跟着小姐,难道见得还不多。就是四王爷看来那么斯文俊逸又满身正气的人,还不是照样拜倒在她家小组的裙下。这庄主,也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这样愤愤地想着,她不自觉绕到了五行庄的后门。后门前,青山绿水,风景宜人。 紫香眼前一亮,大路行不通,走小路总是可以的吧?小姐可是吩咐过了,这信是一定要送到的。 正准备敲门,才将手举至半空中,就听里面门闩拉动,不待她敲,门吱呀一声便开了。紫香惊异地睁大眼,看里面走出一个青衣女子,怀里是一大木盆子的青菜,嘴里还哈欠连天。 好面熟啊。 圆圆的苹果脸,微眯的睡眼“姑娘?” 她见那女子连看也没注意看她一样,连忙出声唤住:“这里,可是五行庄的后门?” “啊”洛九儿回神,双目不甚明白状况地眨眨,这不是艳雕姑娘那个丫鬟吗?“是是啊。”叫她姑娘?洛九儿低头审视一下自己,忍不住抿嘴偷笑,眼前这小丫鬟倒是目前唯一认不出她换装的人。 “我可以见见你们庄主吗?” “可以呀。”你不是早见过了么? 她微微一笑,捧着菜盆子,沿着小河的阶梯走下,紫香也跟了上去,有点兴奋地问道:“真的吗?你带我进去?” 洛九儿嘴角微微抽搐,楚送月会扒了她的皮。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可不想再尝一次那滋味——好死果然不如赖活着。她回眸,看了看紫香手中的信笺“我没有关门。” “呃?”什么? wwwnetwwwnet 洛九儿将盆子放到一边,手战战兢兢地试探了一下水温,好冷!她缩回来,死厨子整她,这样的水温,这一大盆子菜,她洗上一天也洗不完——今天所有人都没有青菜吃了“我没有关上后门,你可以直接进去。” 她会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的。 拿出一根青菜,她慢悠悠地剥下最外面的一片叶子,然后手捏着菜叶尾巴,将菜在水里晃荡两下,然后提起来用手指将菜头上的泥弹掉,再捏住菜叶尾巴,周而复始,如此三次,一片菜叶搞定。 紫香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洗菜,老天,她看着那旁边的那一盆子菜,恐怕两天她都洗不完。真的有人这样洗菜的吗?从头到尾,她居然连水都没碰一下,拿菜叶的姿势活像那是一条死鱼,这女人,够懒啊五行庄居然还不另外请一个来换了? “那个” “我说你可以直接进去。”洛九儿看她一眼,她说得够清楚了吧? “什么?”紫香傻眼,胡人语言吗?为什么听不懂? 洛九儿对天翻个白眼,然后看着紫香瞪大了眼,兰花指指住她“你你是”这居然是那天和白衣公子一起来的小厮! “原来是你!” 洛九儿不理她。好忙好忙,没空理会这些闲杂人等。 “你是女的?你居然是女的?”女人逛窑子啊好大胆。可是,为什么白衣公子要带她去?难道“你们庄主不知道你是女人?” 洛九儿忍住将她丢入河里的冲动,仍旧慢悠悠地做自己的事。这么聒噪的丫鬟,倒真不像艳雕能培养出来的。 “你不是混进五行庄的吧?”紫香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死寡妇!你居然在偷懒!”丁厨子三步走出来,鸡猫子鬼叫一下子盖过了紫香的声音。待走近,丁厨子眨眼“这位姑娘是谁?” 洛九儿白她一眼,这个整死她不偿命的死厨子.居然说她偷懒,她明明很努力在做事“不认识。” “啊?” 分辨不出这一声是谁发出的,洛九儿一甩手.“她来求见庄主的。” “见庄主?”丁厨子上下打量紫香一番“见庄主为什也走到这里来了?” “我” “你何方人士?欲寻庄主何事?可有拜帖?” wwwnetwwwnet 洛九儿咳嗽起来,这死厨子,装什么斯文?以为自己是守卫吗,盘问得这么详细。 “我是来替我家小姐送信的。”紫香总算想起来的目的。 “信呢?”丁厨子手一伸,眉一掀,表情凶恶。 “我我家小姐说一定要亲手交到庄主手中。” 洛九儿偷笑,丁厨子瞪眼“拿来,我帮你交给我们庄主!他不见外客。” “那个”紫香回头看了洛九儿一眼,洛九儿连忙低头假装洗菜,心中快笑翻天,笨厨子居然去挑麻烦事上身? “给你!” 粉色的信笺往洛九儿身上一丢,紫香不理会丁厨子凶恶得要吃人的眼神,径直离开了。 什什么? 洛九儿简直不敢置信,明明是笨厨子揽祸上身,怎么变成她的麻烦了?“那位姑娘”她丢下手中青菜,起身要追上去,丁厨子一把拉住她,戏谑地眨眼“你认了吧!” “那位姑娘”动弹不得,眼看着紫香消失。 洛九儿回身,眼神开始磨刀“丁舍悠!你找死!” wwwnetwwwnet 丁厨子差点偷笑到内伤,而洛九儿则开始思索要怎么样将这封粉色信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到楚送月手中。 有了,她暗自计较,在庄里就数望休笨点,给望休拿给庄主总可以吧?他爹又是府里多年的总管,楚送月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至于大为难他。 “在算计什么?”脸上写着“我想讨打”的丁厨子奸笑着靠近。 洛九儿不答,将青菜摆上案板。死厨子帮她把青菜洗净了,妄想以此来抵消给她惹来的大麻烦,哼,休想! “噢”丁厨子眯眯笑,闪到灶台旁边刷锅,无意识地说:“好像昨天听说望休去苏州办事了。” 死厨子!洛九儿瞪她一眼,那么拿给铁东兄?铁东兄负责帮庄主打扫书房,总能抽个无人的空当把信塞到楚送月的书房里。 “哎”装模作样地一叹气,丁厨子收敛笑意,貌似悲哀。“庄主总是不爱进书房,若是人家小姐定了明天的约会,可耽误了时辰” 洛九儿诧异地抬头,发现厨子脸上的字已经换成了“打我啊,打我啊”她仍旧不语,漫不经心地切菜。或者,她可以自己拿过去,上次她也混到了庄主的房里,这次趁无人就将信从楚送月房门下面塞进去,不去书房,总不会不回房吧? “啊忘记告诉你了,自从上次你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庄主的床呃,下面的时候,大家就觉得庄里的防备实在太松懈了,所以现在加强人手,我可以肯定,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庄主的房里。” 冬天哪里来的蚊子?倒是她耳边有只蚊子在嗡嗡嗡。 慢洛九儿忽地一抬头,死盯着丁厨子的脸,这厨子竟知道她在想什么?难道她 “依你看,当如何呢?”洛九儿出口问道,心里几分疑惑。 “嗯”丁厨子微微一笑“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自己拿过去吧!庄主必定万分欢喜,然后说不定再度带上你!不错不错,远景可期。”抚着下巴,煞有其事的样子。 “我发现你脸上的字一直在变,”洛九儿沉静地开口。 “什么?”丁厨子一错愕。 wwwnetwwwnet “现在,”她停下切菜的手,一步步走近丁厨子,慢吞吞地说“已经变成了‘别客气,请尽情地打我吧’!” “什什么?你,你别过来我、我可是会武功的未免伤及无辜,哎哟,疼死了你最好停手死寡妇,你居然掐我我我我你,你不是个傻寡妇吗,你怎么认识字?” 洛九儿停下手,阴恻恻地看着她“你会读心术,怎不知为什么我识字?” 丁厨子愣了一下。 “你不是曾在你师父面前发下重誓,说此生绝不在人前露出这项异能吗?”洛九儿一步步逼近,冷冷地笑“那么,刚才你一再揣测我心里的想法,算不算违背誓言?是不是该遭天打雷劈呢?” “此生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言犹在耳,丁厨子打个寒噤。 洛九儿望着她,眼神幽幽,用一贯慢吞吞的语调说道:“到如今,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丁厨子冷汗涔涔,她会读心术的秘密,这世上,除了师父,就只有一个人知道了——可是,那个人,三年前就死了,死在火焰门,被人当胸一剑 丁厨子望着洛九儿的眼睛,毫无意识、一字一句地解读着她心里的秘密。 她慢慢地张大嘴“你”洛九儿微微一笑“我。”然后她手一扬,粉色信笺飘到丁厨子怀里“你拿去给楚送月。” 啊啊啊?怎么会变这个样子?她她美丽的幻觉啊,竟如此快就破灭了! 丁厨子欲哭无泪,比起给庄主拿这封信过去,她宁愿被天打雷劈啊! 第六章 \没天理啊没天理!明明送信过去的是丁厨子,为什么最后倒霉站在这里的人还是她? 被赶到船头的洛九儿裹紧身上的灰色袍子,无比哀怨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画舫大门——寒冬腊月,做什么出来学人家玩诗情画意,折腾香茗佳酿?若是下起雪来,河面结冰,这破船就该困死在河中了,到时“咳咳”就大煞风景了。 “哈啾!”这该死的冷天气,这该死的庄主,竟把她一个受了风寒的病人赶到船头,和艄公相对两无言,自己倒和那个讨厌小厮在里面暖炉美酒,佳人相伴。 呜呜冷得想哭,喉头一阵梗塞,随即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个喷嚏——“哈啾!” 让她死掉算了!她继续努力地哀怨瞪瞪瞪,希望借由目光穿透画舫的门,杀死那个色迷心窍遗忘天理良知狼心狗肺的主子。 “吱呀!”门果然如她愿被穿透呃,是被人打开。 蓬歌面带笑意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黑色披风。看洛九儿被冻得鼻头通红,面色发青,他更加好心情地笑了出来。死寡妇,可算整到她了!还想和他这个贴身小厮斗?上次就是他在媚仙楼门口挨冻,今天天气更冷,可算报应了她一回。 “喏,帮爷拿着!”他趾高气扬地将手中的披风递出,爷也真是心软,不过就是听到她在外故意打两个喷嚏,就状似无意地叫他将披风拿出来给寡妇保管,真不像对他时那么心狠手辣。 披风?!洛九儿眼睛放光,连忙伸手接过。 “喂!”蓬歌走到门口,突然又折过身来“爷交代过了,这个只是叫你拿着,你可别不知分寸地披在自己身上了!”爷倒是没这么交代过,不过是他看不得寡妇的嚣张样子,才自己加了一句。 洛九儿点头,看他满意地走近了舱内,才小心地展开披风,朝自己身上一围,嘻嘻,好暖。她坐到画舫栏杆边,头靠着船舱,脸上笑眯眯,心里则继续诅咒那个稍有天良的主子。 手抚着披风,顺着向左下摸过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突起,她翻开来一看,在披风的左下角,是绣工精致的一朵粉色梅花。啧,男人的披风绣粉色梅花,多么的庸俗! 恶作剧的心思一起,她笑眯眯地用指甲将绣线一根根拉断,将扯出来的残线丢入了河中,随波流远。 春梦了无痕。想象着他看到梅花连残痕都不留的狂怒样子,她竟忍不住顶住寒风笑了出来。这世上,太在乎一个人,终究不是件好事。 就像,一个明明不喜欢笑的人,脸上总是顶着微笑,心里却是苦的,也不是件好事。 wwwnetwwwnet “公子有心事,”艳雕为楚送月斟满酒,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笑问道。 “哈啾!” 一声喷嚏声再度透过舱门传了进来,楚送月拧眉,疑惑地看向艳雕“恕我直言,姑娘究竟有何目的?” 信里,并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约了他今日前来,理由非常的莫名——约他赏冬。赏花赏月赏春赏秋,他都听闻,就是未曾听过谁赏什么冬。冬日里就四下寒冷,加之景物萧索,实在没什么可赏,也看不出情趣。 而真正叫他下决心前来的是,艳雕要求他带上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姑娘?倒有趣了,难怪那日她会说“不如怜取眼前人”原先他本以为是暗示艳雕本人,想不到竟是指那个着来傻呆呆却有几分狡诈的寡妇。 那么,这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药?寡妇也曾要求他带她来看艳雕,这两人莫非是熟识?然而看初见面的情形却又不像。 他目光转向艳雕。 “我一个青楼女子,能有什么目的?”艳雕笑盈盈,执起酒杯“公子,小女子敬公子一杯。” 楚送月执杯,一饮而尽后站起身来,嘴角是带点不耐烦的淡淡笑容“姑娘若再不说,恕楚某不再奉陪。”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明明是和如眉一模一样的脸,却叫他全然没什么兴致看,不该是这样的!他多少次设想过如眉能活过来?怎么 “哈啾!” 又传来寡妇的喷嚏声,他蹙起眉,这笨女人,叫蓬歌把披风拿出去,她不会果然傻呆呆地替他拿着,不知道自己用吧? 艳雕坐着,仰首细细凝望他的眉服,忽地笑了起来“公子果然是很好看的人呐。” 楚送月负手而立,侧身看她“姑娘。在下告辞了。” 才走到门边,艳雕幽幽开口:“公子可知,我与门外那位姑娘有何渊源?” 楚送月停住了脚步。 “她的相公,便是小女子入风尘前心心念念的人呐。”艳雕笑眯眯地,不见任何苦涩,云淡风轻地继续说着:“那痴人,差点被我爹打死,仍旧说要娶我,可惜后来送回家,冲喜都过不了那关,一撒手就去了,倒苦了那位姑娘,活活守寡。” 楚送月慢慢回转身,冷冷一笑“姑娘说这个,倒叫楚某疑惑。” “公子疑惑什么?”她手执酒杯,目光只凝着杯沿反射出的一点光华。 “在下所知的,似乎与姑娘讲述的,相去甚远。” 艳雕一双美目朝他看过去,叹息:“倒忘记了公子是五行庄的庄主,自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子的眼睛。公子可有兴趣坐下听艳雕说说当年事?” wwwnetwwwnet 楚送月沉默一阵,走回桌边,在之前的位置坐下。 “公子想必对顾俊人这个名字不陌生吧?”艳雕垂眸,轻声问道。 的确不陌生,还记得牢固得很——寡妇过世的丈夫,还有他眸色一深。 “他当年曾替公子的未婚妻尚如眉治过病,”艳雕低低一笑,仍旧垂眸,执意不去看楚送月的脸色“公子见过艳雕之后,也一定明白,艳雕与尚如眉面目一模一样。而顾俊人着中的,就是艳雕这张脸。” 尚如眉? 柳如梅? 连名字都那么相似啊,也或许,前世是姐妹?她笑了起来。 楚送月眸色更沉。顾俊人是南京名医,当年曾替如眉诊治,可惜后来顾俊人看如眉的眼神不复清明,不再是一个医生看待病患的眼光。楚送月见了,不露声色地将他请出了府,另寻名医。 “第一次见我,顾俊人就呆了。可笑我那时养在深闺,禁不得诱惑,在他替我看病的那半年里,竟真的相信他对我一片真心,于是背着我爹,我和他私会多次,纸终是包不住火,最后终于叫我爹发现了。那时我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嗯?”楚送月不解“我记得”那年的传闻,黄金千两的破瓜价,难道四王爷吃了闷亏?外面又传来喷嚏声,他低低诅咒了声。 艳雕笑起来“公子是想问当年艳雕卖身青楼,为何打着清官旗号?哈哈哈,那是嬷嬷出的主意,如果不这样,媚仙楼的红牌如何做得起来?四王爷他是好人。”她摆了摆手“结果叫我爹发现了,自然是大怒的。他本就有些嫌贫爱富,根本看不起顾俊人,所以不管怎么都不会叫我们在一起。那时,情急之下,我将所有事和盘托出。连自己已有身孕也不隐瞒,我爹又气又怒,坐在太师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唤来家丁,告诉顾俊人要娶我可以。只要捱过家丁一百棍就可以带我走,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 “那痴人,在三十棍不到时就受不了,我被关在一边的屋子里,只听他哀嚎连连,恨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就在快到五十棍的时候,顾俊人终于捱不住了。我爹其实并非存心要刁难我们,那痴人竟自己叫唤着要放弃了。这话一出,我爹更怒。原是要叫家丁停手,干脆打得更狠。”艳雕眼底是淡淡泪光,那年那人的哀嚎还在耳底回荡。 “哎哟!柳老爷,你你放了我吧!我上有高堂啊!我我和如梅小姐,只是一时糊涂,你别动怒,我保证我回了南京就不再打扰她了!你放了我吧!哎哟” wwwnetwwwnet “一时糊涂?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情生意动倒配给了一时糊涂。他捱完一百棍,已经奄奄一息,我走出来时,他身上血迹斑斑,受伤不轻。我蹲在他面前,轻声问他:‘痴人,你对我,果真只是一时糊涂吗?’他伸出手,握着我的,‘如梅,你知我的。’ “他这样说,却不是看我,这时我才明白,从头到尾,他都不是叫我。此如梅,非彼如眉。一个女子最大的悲哀,就是所托非人。我心灰意冷,只对我爹说道,‘爹,随他去吧。’只是没想到他送回去后,不到半月就过世。而我,家里自然待不下去,孩子被拿掉,府里风言风语甚多,我爹对我又极为失望,认为我残花败柳,只配给人做妾。所以想要许我给一个大户人家的二公子做小妾,我干脆逃出来。后来走投无路,干脆自己卖身到媚仙楼,这就有了艳雕。” 她咽下一口酒,火辣辣一路烧到腹部。目光却不见任何情绪,这么些年,她早学会怎么样平静自己。 楚送月不语。 “公子怎不说话?”片刻之后,艳雕又替他斟杯酒“还是,仍在想着艳雕的目的?抑或,艳雕的故事破绽大多,叫公子生疑?” 楚送月抬起头,缓缓一笑“破绽是没有。只是” “什么?”艳雕端着酒杯,玉腕上一个碧绿的镯子,浅浅放出幽光。 “和门外那个寡妇有什么关系呢?”他仍旧笑着,桃花眸里却是冷冷的。 艳雕放下酒杯,与楚送月对看了很久,极艳丽地笑了起来“很简单,我希望公子帮我一个忙。” “我已帮过你一次了。”她在信里提及要见见寡妇,他已帮她将人带过来了。 “我知道,正要谢谢公子。只是这个忙,您无论如何都要帮的。” 楚送月看着她。 她嘴角仍旧挂着那个艳丽的笑容“我想要那个寡妇的命。”看他不动如山,她接着说:“以寡妇的命,换尚如眉的下落。” 楚送月脸色变了。 “是很划算的交易吧?尚如眉的下落这世界上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如眉已死。”他亲手将她尸身放入棺材。 “既然我能和尚如眉长得一模一样,那么,您确定那个已死的是尚如眉?”她这样反问。 楚送月眸色沉了下来。 他答不出来。 外面的咳嗽声仍旧在继续,他眼神撇向舱门,半晌后,无言地起身。 wwwnetwwwnet 贴身小厮蓬歌仍旧充当车把式的身份。 寒冬腊月的天,他受着冷风袭击,尤其在经历从暖炉到寒风的差别级待遇后,更是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呜呜,爷偏心,披风披在寡妇身上就没除下来过。凭什么寡妇在外吹冷风的时候就可以享受披风,而他这样天寒地冻还要花费力气却没有任何衣物赏赐? 不过,想起爷从船舱出来脸色就没好过,他还是觉得在外面赶马车划算——一定是在那个什么什么艳雕小姐那里没有得到满足吧?他一边打马一边坏心地揣度着,人家可是媚仙楼的红牌,爷又是童男身,自然经验不足啦啊啊,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洛九儿玩弄着披风下摆,思忖着。自上马车就这么寒着脸,啧啧,还好意思号称自己是脾气极好的主子呢!想来,又是在那位艳雕姑娘那里吃憋了?上次那位姑娘招待她还殷勤些呢。她忍不住一笑。 “咳咳!”一阵冷风自窗口吹来,她咳嗽两声,可恶的风寒,还是不见好。 楚送月不着痕迹地将身子朝窗口移动了一下,目光锁住那个垂着头只看得着黑发的人“风寒还未好?” “嗯?”洛九儿抬起头“咳咳”两声,左手握紧了披风下摆,小心翼翼地露出了个小小笑容“多谢爷挂念着。原本是好了的,可是先前在船头吹了阵冷风,咳咳,这下好像又犯了病。打从悬崖跌落下去后,我身子就比从前弱了很多,偏偏在厨房里时时要接触凉水,冬天就捱不住,所以” 楚送月皱起了眉,借着夜明珠的光芒,看她的嘴一张一翕没完没了地说着,不过顺口问了句她的风寒,她竟扯出这么多有的没的。 存心叫他内疚?哼,倒不必了吧?奴才伺候主子本来是夭经地义的事,他一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该死的,他还真的有些不忍了。 这该死的寡妇,明明不怕他,偏要笑得奴性很重的样子“你想如何呢?”再不截住她的话,不知她还扯出些什么来! “啊?”她这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多话一样,连忙低下头,肩膀时不时耸一下,楚送月却打赌她在闷笑“我没想怎么只是,一时想到什么就说了。我没有觉得爷虐待我,您不必往心里去。” “我不会往心里去。”楚送月瞪了她的头顶一眼,不知她胡扯些什么! “那就好!爷和艳雕姑娘把酒言欢,怎不在舱里多待些时候?”温柔乡呢!啧啧,差点冻死了在外面候着的她!这话,问的人脸上虽然笑眯眯的,但语气中却几分怨气。 wwwnetwwwnet 楚送月看着她,又想起了艳雕的话,不由得思索起来,这寡妇的命值什么钱?竟值得艳雕拿如眉的消息来换?“我若再待下去,我担心你把船给咳沉了。” 如眉是他亲手收敛入葬,怎可能还在人世?就算如艳雕所说,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没理由他感觉不出来换了个人!他那时虽然狂乱,却仍旧很仔细地核对了如眉的尸身,不会错! 艳雕为什么骗他?为了顾俊人? “咳咳” 寡妇的咳嗽声又将他注意力拉回来,他几分不耐烦地压住了帘子,忽地问道:“你家相公是什么样的人?” 洛九儿咳嗽着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就听到这个问题,她傻呆呆地任由嘴张着,想来是没料到楚送月会问这样的问题“先夫”她答不出来。 恰巧马车适时一颠簸,她被从座位上抛起,身子朝右晃,脚却不小心踩住了披风下摆,朝左一滑,就这么摔下位置。楚送月连忙伸手,在她还没落地前及时捞起她,往自己面前一带。 “唔”洛九儿拍拍胸口,好险好险!差点就被甩出马车去了。一抬眸就对上了楚送月深思的眼眸,幽深如海。 她用力眨眨眼,唇上忽然传来了异样的感觉有点湿润的温热的痒痒麻麻的完了,她心里一沉,难道庄主准备兽性大发了吗? “庄主” “先夫?”楚送月稍稍偏开了头,似乎还没觉得这姿势有多暧昧,刚才是因为用力太过才贴上她的唇,并非他存心要应便宜,只玩味着这两个字。他半眯起了眼眸,望进她的眸子。因为听到他重复这两个字,寡妇的脸色显得有些慌乱了?掌下的身子是单薄的,却不似如眉的单薄——那种定要人小心翼翼呵护着的,稍一用力便会折断的单薄,温润的感觉自掌心传来,他定定望着眼前这张圆圆的脸,不禁迷惑起来。 为什会一模一样的脸,他从来没兴起性子去比较过?却在面孔完全不同、个性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身上游移?看着她,总是想到如眉呢? “先夫吗?如何呢?”他放开她,让她在位置上坐好,手里害有淡淡的体温,唇向上扬起了笑“你的先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很值得人玩味啊。 “他”洛九儿垂头,语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泄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耳垂“奴婢不记得了。那时候,奴婢还是个傻姑娘,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他望着她的动作,先愣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忽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傻姑娘吗?我倒觉得,你现在好像也不见得聪明。” 什么意思?她怔然望着他,冉低下头,忽然想不透了。好像有很多暗示,却偏偏什么也没说。 一路默然。 wwwnetwwwnet 等马车到达五行庄的时候,望休已在大门口候了一会儿了。一见马车回来,他连忙走近“爷,您可算回来了。” 楚送月下得车来,看五行庄里灯火通明“怎么?” “那个”望休的话在看到洛九儿自马车里探出头后顿住了,这个深更半夜,孤男寡妇,原来大家传的庄主和顾嫂子有暧昧不假啊!他忍不住想伸手在头上擦擦汗,又想起是冬天,只好放下手来。 一转头看到爷的表情,虽然看起来好像目不斜视的样子,但眼角的余光明明锁着顾嫂子蠢笨如猪地下车,而唇角则是个莫测的笑容,望休终于忍不住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你说什么?”楚送月看着望休。 “呃那个,四王爷来了。”好险,差点被爷看到他在偷看,望休跟在楚送月身侧,连忙答道“我爹正在前厅陪四王爷等您回来。” 是吗?四王爷不是被密旨召回宫了?怎么突然来?就是马不停歇地一来一回,现在也没到这里,那么,只能理解为他抗旨不遵来了这里?有趣了。 楚送月的脚步未见加快,一径地气定神闲走着,在看到寡妇自以为他没注意偷偷摸摸朝厨房去了的时候.露出了缓缓笑意。 wwwnetwwwnet “笑得如狐狸一般狡猾,你又在算计谁了?” 才走入大厅,楚送月就听到在首座坐着的高瘦男子这样说道。男子有一张俊逸斯文的脸,服饰华丽,贵气优雅,率性地半躺在座椅上,看来一派懒洋洋的样子。然而面孔上却明显地看出不悦之情。 楚送月慢悠悠地走近“你占着我的位置,自然是算计你。 男子微眯起眼,冷冷一笑“你算计得我还少吗?” 楚送月在下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了望休递来的茶,无视男子面上的不善,径直浅抿一口,才缓缓说道:“那是因为我们不是朋友。” “真叫人伤心。”男子这样说道,半支着额,露出半边脸庞,口气虽遗憾,却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就是这样,你才去动我的女人?” “就是这样,”楚送月将茶杯放下,微笑着反问:“你才抗旨跑回来?” 男子垂下眸,嘴角淡淡的微笑“不敢相信吗?” 楚送月不语,靠着椅背,冷冷然地瞅着他。 “艳雕她是个苦命女子。原本,她是叫柳如梅的,是天真无邪的柳家二小姐,却因遇人不淑,后来不得已沦落风尘” 楚送月挥挥手“直说了吧,你的目的。这些故事,我今晚已在船上听过一遍了。” “咦?”倒是男子诧异地抬起头“她对你说这个?” 楚送月懒懒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奇怪吗?” 半支着额的手放下来,男子摇头“不奇怪。她不说才奇怪。” “你接下来是要说,她是因为倾心于我才告诉我这个吗?”楚送月一身白衣和他嘴角的笑容一样的刺眼。 “你说呢?”男子诡异地一笑,然后端起放在一边的茶杯,学着先前楚送月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我说,是要人命的倾心才对吧?” “为何?”他仍旧喝着茶,神色不露半分。 “你可知,她向我要一个人的命?”楚送月微微一笑,更奇怪的是自己吧?居然在听到如眉有消息的时候能冷静理智地分析,完全不似那年,提剑直接就奔火焰门去了。 骨子里,他已经完全相信如眉不可能再回来了吧? 想起了那寡妇的模样,圆圆的脸上露出小小的笑容,像极了艳阳下盛开在绿油油草地上的一朵娇嫩小花;每次见他的时候总喜欢揉鼻子,明明是不怕他,偏偏却一副奴性很重的样子;大部分时候没规没矩的样子,偶尔也自称奴婢,叫人想笑;好像对庄里的地形很熟,甚至知道齐先生不是花匠而是大夫,却会迷路;偶尔还会,好像很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左边的耳垂。 他淡淡笑了如眉,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wwwnetwwwnet “你的样子,好像在想情人一样。”男子盯了他的表情半晌,得出了这个结论。 楚送月抬头看他,那张斯文俊逸的脸“也许,你这个时候回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什么?”楚送月的眼神,好深沉 “歧远,我觉得你抗旨不遵,真的是很明智的行为。”楚送月缓缓地笑开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男子的心里开始发毛,他还没说完关于艳雕的事情,为什么楚送月突然扯开了话题?“那个,艳雕到底要谁的命?” 楚送月不答,仍旧笑着,扔下一句:“我只想说,其实我们一直不是朋友。” 所以呢? 俊逸的面孔上是莫名其妙的神色,偏偏那个惹得他一肚子疑问的人,已经起身走了。临出大厅时,还抛出一句:“望休,好好招呼四王爷,就让他住最西面的厢房吧。” 四王爷不露声色。 望休忍不住“啊”了一声——一直以来,四王爷都是住最上等的厢房的,最西面的厢房好像是靠近厨房的房子吧?环境,似乎不怎么优雅啊。 爷应该不是看四王爷抗旨没回京就以为四王爷失势了吧?才把四王爷安排在那样一个地方? 真诡异得很啊! 第七章 一手持着照明用的灯笼,洛九儿一边打着哈欠。好晚了,真是困啊!咳咳,就是老是咳嗽,不知道风寒什么时候才可以好。 转过回廊,前面就到厨房了。她忽地停住了脚步,猛然一回头,只是一阵冷风掠过,吹得两边的树枝哗啦啦响。后面除了黑漆漆的回廊外,根本也没半个人影。 “啊”她回过头,继续朝前走,嘴里喃喃自语:“就算有人,我也根本看不清楚吧?那么黑。” 只是,背脊还是一阵发麻,老是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她,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的后背看一样“死丁厨子,不会又在这里鬼鬼祟祟地跟踪我吧?咳咳,我又没欠她的钱,也没说出她的秘密,干吗老是盯魂一样地跟着我?嘿嘿,莫不是她暗中想着庄主,偏偏庄主却带我去了青楼?咳咳该死的风寒。” 这样自言自语地壮胆,她走了几步,还是抹不去那种背脊发凉的感觉。她再度转身,后面还是黑漆漆的回廊,什么也没有。她拎着灯笼努力照照,还没看清楚,又是一阵风吹来,她连忙将灯笼护住。 “阴森森的,不知道搞什么。”她嘟嘟囔囔地转身,灯笼才一提起,就照到一张发绿的面孔,双眼冒出阴沉的光芒。 “喝!”她吓得退了好几步,差点连灯笼一起抛掉连滚带爬地朝后跑,看清楚了那张脸孔后,她才大声叫起来:“死厨子,你装个鬼脸在这里,吓死我你陪我命啊!”丁厨子万分挫败地拿下脸上的面具“这样你也能看出是我来!”一点都不好玩。 洛九儿拍拍胸口“那是自然。你换了张脸又怎么样?看看你的衣服动作,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是吗?”丁厨子诡诈地笑了起来“一个人就算换了脸,从衣服动作上也可以判断出来吗?” “什么?” 丁厨子笑眯眯的,手指捻着面具“你我不过相识半年时间,你就能从我的衣服动作判断是不是我,若是情根深种的情人,就算换张脸,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日子久了也是可以知道的吧?” “什么!”厨子今天被火烧了脑袋吗?干吗说这有的没的? 仍旧笑眯眯的了厨子拖着她朝仆人卧房的方向走“你瞧礁,今儿个大章头的小儿子来庄里瞧他,大章头就买了这个哄他玩。结果小章头走的时候忘记拿了,我就顺手牵过来,这个鬼面具,可有趣得很啊!”“有什么有趣的?拿这个吓唬小孩子罢了。咳咳!”洛九儿咳嗽两声,心里有些恼风寒还没好。 “鬼面具呢!你瞧,吓人不吓人?”丁厨子又耍宝似的戴在头上,将脸朝洛九儿靠近“你说,这样若是夜里去吓唬别人,肯定吓去半条命吧?” wwwnetwwwnet 洛九儿撇了一眼“我先前也没被吓掉半条命啊!”“你不一样啊!你说若是去吓望休那个没什么反应的木头人,他是什么反应?”丁厨子的眼睛里闪烁着坏心的光芒。 “我哪里不一样了!”想想厨子的话,洛九儿笑了出来“你去吓蓬歌好了,可能还有趣些!” 那个狐假虎威的家伙吗?“你想报复他有时候欺负你吗?” 洛九儿撇了丁厨子一眼“咳咳”地咳嗽两声,打个哈欠,将灯笼塞到厨子手里“或许吧。” 厨子的话,她要好好想一想,真的要好好想一想了。 “喂!”丁厨子还游离在状况外“死寡妇!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推开房门,她顺手把厨子连同厨子的疑问关在门外,慢手慢脚地爬上床,甩掉鞋子。 她需要好好地想一想啊呼呼,眼皮撑不住,就在梦里想想就好了吧? 一翻身,会了周公。 而被关在门外的丁厨子,有些不甘心地轻踢了门一脚,一转身,对上一副男人的平坦胸膛“啊”鸡猫子鬼叫差点就脱口而出,在看清来人是庄主后自动消音。 庄主虽然一表人才,不过夜里出来,那张白天看来比较不错的面孔倒真的比手里的面具还吓人啊! 楚送月眸色沉沉地看了丁厨子身后的门一眼,目光调了回来“你好像知道不少事情?” 丁厨子先是一愣,然后舌头有些打结:“什什么?” “丁舍悠,你不是会读心术吗?那又何必问我什么?” “什什么?”她的名字她的异能“庄主”为什么突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一样? “用她心里的秘密,换你的身份不被泄露。如何?” 楚送月指了指了厨子身后那扇门,笃定地笑着,很阴险地开出了条件。 还如什么何啊!丁厨子苦着脸“那个我需要考虑考虑。” wwwnetwwwnet 心不在焉地走过去.心不在焉地走过来。 一大早,擅长鸡猫子鬼叫的丁厨子就在厨房重重地走来走去,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些小心翼翼地偷看了坐在角落一边理菜一边打哈欠的寡妇一眼,丁厨子像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朝寡妇走过去。 “啊”打了个哈欠的寡妇头也没抬“咳咳”地咳嗽了两声后“要说什么就说吧。” 嘎?丁厨子一只脚悬在空中“那个”果真是进退不得的尴尬。 “你一早来来回回地走,”传说里无比傻气的寡妇抬起头看丁厨子“该不是心仪了庄里哪位长工,想叫我给你做媒吧?” “什么?”一头雾水。 寡妇继续打个哈欠,唔,泪水涌上来“也没关系啦,人家虽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过我至今还是没人说什么闲话的,你想叫我给你做媒,直说就是了,咱们天天在一起,吃的都是一个锅煮出来的饭,这点小忙我还是愿意帮的。” 你还没什么闲话啊!丁厨子悬空的脚落地,庄里都差点没传庄主要收你做妾了。说到这个嘛“那个,你觉得庄主如何?” 她面目瞬间有些呆滞“原来你看上的是庄主?” “就算是吧!”丁厨子不甚在意地挥手“那你觉得如何?” “嘿嘿嘿,”寡妇有些奸诈地笑了“那我可帮不上忙了。” “这个忙,你可一定要帮!”丁厨子有些着急地拉住了寡妇的手。 洛九儿连忙甩开,退了三步“虽然我们最近吃的是一个锅里的饭,可是,我们还算不上朋友,你你你,找媒婆吧。如果庄主真的看上你了,那自然也不心疼那点银子的。” “我们还算不上朋友?”丁厨子抓住了重点,看寡妇点了点头,她眯眯笑着,自言自语:“那我还顾忌什么呢?只要不叫那个番癫老头找到我,我可是能够无所不用其极的!” wwwnetwwwnet “你说什么?”洛九儿疑惑,厨子今天还真不是一般的奇怪啊。 “没什么”丁厨子不理会寡妇的疑惑,快快乐乐地走出厨房,晚上就找庄主完成交易,外面一片阳光灿烂啊,晒得人暖洋洋的,出卖人的勾当,干起来是多么的让人身心愉快啊! 洛九儿盯着她的背影“这人,神经兮兮也不知搞什么名堂!”蹲下身,准备洗自己的菜。 “顾嫂子?顾嫂子?” 望休探了个头进来,洛九儿手里捏着白菜叶子“我今天不回家。”说起来,上次婆婆托口信叫她回去,她还没回去呢!好像是因为走到梅林迷路了吧? “呃?”望休面红了红“我不是托你带东西给春杏啦!庄主在找你。” “找我?”迅速将手在衣服上擦干净站起来,一边跟着望休走一边自言自语“难道庄主白天也兴起要逛窑子的兴趣了吗?” 望休走在前面,一边听她自言自语地诽谤庄主,一边冒冷汗。最近顾嫂子好像傻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啊!连话也多了许多,常常说得奇奇怪怪的,叫人摸不清情况。等到了庄主的书房门口,引见完后直接脚底抹油溜了——庄主的脸色可不太好,他还是不要做那一尾可怜的小池鱼了。 “爷,顾嫂子到了。” 书房门大打开,望休就垂手恭敬地候在门边通报,显然没打算进去。 “叫她进来吧。”楚送月眼皮也没抬一下,仍旧看着手中的密函,望休和蓬歌各站在左右,下首,还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 “是。”望休转身,看洛九儿一眼,冷汗又忍不住自额头一颗颗冒起,顾嫂子嘴里似乎喃喃自语,难道还在诽谤庄主?他提起袖子擦擦,不得不提醒她:“顾嫂子,庄主叫你进去。” “嗯?”洛九儿一脸才回过神的模样“已经到了吗?” “到到了。”望休脚软,这顾嫂子,果真是傻啊,就是拖她去卖了,估计她还会帮人家数银子。 “噢,好。”她抬脚迈进去,目光正迎上楚送月眼里满满的桃花灿烂,明明是该死的冬天,这人没事干吗把桃花开那么茂盛?她揉揉鼻子,一揖到底“奴婢给庄主请安啊及时收住打了一半的哈欠。 望休和蓬歌嘴角微微抽搐,门外还没走的望休又拿袖子擦擦冷汗。 楚送月笑容不变“昨夜睡得不好?” wwwnetwwwnet “哈啾!”她吸吸鼻子“奴婢只是昨晚在船头吹了一夜冷风,风寒更加严重而已。” 真是懂得变相地控诉他这个主子啊。 “叫你来,原本是有件事打算告诉你的。”楚送月转开了话题。 她望向他。 楚送月微微蹙了下眉,目光紧缩住她,心里探索着,对这个寡妇,他从一开始的厌恶变成了现在对她有探究的欲望,是什么时候起的变化?因为她的表里不一?还是 “是个坏消息。”他先暗示着,看她露出不解的模样,也不和她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了:“你婆婆几天前不慎从落情崖上跌下去,昨日被人发现,已经不幸过世了。”目光未离她神色片刻,连自己不相信,他竟在屏息等待她的反应。 “跌跌下去?”她眼睁得圆圆的,仿佛没听明白他说什么“庄主的意思是说我婆婆她” “简而言之,死了。” 死了?那“怎怎么可能?我婆婆不会去那里的,她、她、她知道那里危险她怎么会去那里?” 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很像,很像那种乍然听闻噩耗的样子,可是却不知道为何,他却觉得与其说她的反应是悲伤,不如说是不敢置信——一个明知道那里危险的人怎么会去那里? “我想,事情的前因后果官差大哥可以详细说一下。”楚送月看了看立在一边的衙差。 穿着红色官服的衙差朝前走了一步,挺了挺胸.端出了当差的专业架子“是这样的,几天前刘郎中来报案,说是采药的时候看到有人从落情崖掉下去,我们去看了看,发现崖顶有人烧过纸钱,就下到崖底去找。结果没找到人,以为刘郎中乱说,回去打了他三十棍。过了几日,你隔壁住着的春杏姑娘说你家婆婆很长时间不见人,我们这次去找,果然在乱草丛里找到了你婆婆的尸体。看来应该是意外跌落下去的。” 果真是滥用刑罚啊,这位差大哥说得还挺理所当然。洛九儿垂头,不给任何人看到面上的表情——从没遇过这样的事,她不知道该给出如何的表情,更看出楚送月眼里的探究 婆婆她,真的就这样去了?在自己还没来得及知道她背后的目的的时候?为什么要在崖边烧纸钱,那个总是叫她觉得不寒而栗的老妇人,就这样带着所有的秘密走了? “请问官大哥,我婆婆她现在在哪里?” “我们已经把顾林氏送回你家了,就等你回去料理她的身后事。” 这样啊她抬起头,看向楚送月。 未待她开口,楚送月已朝一边的望伏说道:“伏叔,您拿些银子,和她一块儿回去帮忙照料下。将后事料理妥当后,再回来也不迟。另外,这位特地来通报的官老爷也辛苦了,伏叔,别忘了给些谢银。” “是庄主。”望伏恭敬地应着。_ 楚送月这才看向她“没事了,你下去吧。” “多多谢爷。”洛九儿垂下眸,自眼角下方偷偷打量他。却见他果然低头看起手中的信,不由得疑惑——她能察觉到他的怀疑,但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怀疑? “走吧,顾嫂子。”不给她细想的机会。望伏催促道。 洛九儿只好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待听得脚步声远了,楚送月才懒懒地一抬眉“蓬歌?” “爷,”蓬歌在旁应道。 “去请四王爷,我在前厅等他。”他说罢,起身出了书房,手里始终捏着那封密函。 wwwnetwwwnet “你找我来,就是来这劳什子鬼地方?”四王爷歧远在乱草丛中走着,一脚高一脚低,只差没拿袖子掩住鼻子。 这什么鬼地方?嗯,据楚送月说这就是传说中惊天地泣鬼神的落情崖底。为什么叫落情崖?听说是很多有情人在这里殉情当然,是传说,若是真的话,下面还不满是白骨!可是他们一路走来,连个鸟都没飞过。 “这个地方,玄机可大着呢。”楚送月虽然也是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但叫歧远牙痒痒的是,这家伙还是那么一径淡然地笑着,气定神闲。 “鬼地方,能有什么玄机?”歧远才不信“我只看到满地杂草。你拐带本王来这里,当真连一点点风都不肯透露给本王?” “很快你就知道了。”楚送月加快脚步朝前走着,然后聊天一般地问道:“歧远,你还记得三年前如眉过世时的情景吧?” “啥?””歧远脚下一滑,险些跌倒。他没听错吧?“如眉”这两个事,可是从楚送月口中说出来的?他一直以为,那两个字是永远的禁忌呢。 有必要那么惊奇吗?楚送月仍旧在前面走着“那年,我赶往火焰门,途中遭人伏击,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恐怕已经没命了吧?” “噢,”歧远笑眯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总算想起要报我当年的救命之恩了吗?”他一边走着,一边慢吞吞地抚着下巴,那他索要什么报酬好呢? 哎哎哎,楚送月的宝贝很多啊他想要 “你可记得,当时我在此处遭人伏击时,四周可有别的人,例如女人出没?”楚送月打断他的幻想,问道。 “有吗?”歧远瞪着他的背影,哼,居然很卑鄙地提也不提报恩的事! “我可不知,所以才问你。毕竟那时我中了迷药,不是晕了过去吗?” 歧远努力地回想,然后大手一挥“去,本王爷我这三年来游手好闲呃,不,是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哪里记得你这么多旁枝末节的东西?” “这样啊”这可是一个很重要的答案啊!楚送月有些遗憾,虽然他可以从丁厨子那里拿到他想要得真想,但若不是自己推断出而是经由别人的口告诉他的,总不是那么有成就感。 “唉!等等!”歧远自后面赶上来“你刚刚说什么?你在此处遭伏击?” “不是此处,”楚送月指指上面“是在崖顶上。” wwwnetwwwnet “崖顶上?那鸟都懒得飞过去的地方,你去做什么?若我没记错,你是在出南京城不远的那个小山坡遭伏击的吧?”想他一介堂堂王爷,跑崖顶上去做什么?喝西北风吗? 楚送月一把拉住了他的衣领“你确定?” “喂喂喂,本王虽然抗旨没有回京,好歹我现在也是个王爷吧!你的模样,倒像要把我在这里杀人灭口一般!” 楚送月微微笑了,轻轻放开他,还顺便帮他掸掸衣襟,整理平顺“冒犯了,四王爷。” 果然啊,那寡妇的确骗了他!他就总思索着哪里不对劲,原来如此。他根本不是在落情崖边遭遇伏击,如何能将她撞下山崖?那么寡妇是如何知道他遇袭的事呢?就是五行庄的人,也没人知道,当日,他可是独自去的火焰门。 他淡淡地笑了起来,笑容渐渐加大,寡妇啊毖妇,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如何知道我遇袭的事的? “呃,那个,姓楚的,不是我说你,你的笑容,依稀仿佛有那么点奸诈,我开始同情你现在在想的那个人了,”收到深沉的眼神一枚,四王爷歧远连忙打着哈哈“啊,那个,恩你就不必报了,你知道,本王什么都有,也不缺什么” “到了。”楚送月忽然打断他的话。 “什么,什么到了?”莫名其妙地冒句话出来。 “我们要到的地方,已经到了。”楚送月指着前方的草丛。 “那是什么?”歧远看来看去,还是半人来高的草啊,没什么异常。 楚送月撇他一眼“你退步了。不过,”他顿上一顿“你看便看了,可不要受太重的打击。毕竟,这一切谜底,我还要靠你解开。” “什什么,”歧远张张嘴。 楚送月上前,面色凝重了起来。看了歧远一眼后,才伸手拨开了草丛。 歧远走过去一看,嘴愣愣地张大“艳艳雕?!” 半人高的草丛里,绝色佳人双目紧闭,仿佛是睡着一般的神态,不复睁眼时的明媚艳丽。伸手探她鼻息,方知是永远地沉睡。 “怎么怎么会?”歧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她怎会在这里?昨夜昨夜可不还和你在船上饮茶作乐?” wwwnetwwwnet 楚送月横扫他一眼“你再仔细瞧瞧?” 歧远凑近些,眉目愈发地拧紧,过一会儿,才惊呼出来:“天!她” “不错,从她的样子看来,她死了至少三天以上。”楚送月缓缓地说道。 “那昨晚和你在船上的” “一个和艳雕一模一样的人。”他微微一笑。 “尚如眉?”歧远这次更加惊讶。 “不,如眉已死,我亲手为她下的葬。”这一点,楚送月百分之千地肯定“除了长得一模一样,你想不出还有什么了吗?” 歧远怔怔站了一会儿,盯着艳雕的貌似沉睡面庞“难道是易容?”天底下,怀有这样高明的易容术的人不多,而这些人中,有理由害艳雕的 “你可记得如眉为什么而死?”楚送月冷望着他。 “玄灵玉!当年火焰门为夺玄灵玉,血洗了天音府难道是火舞?”火焰门的头号杀手,武艺高强且擅长易容,就是火焰门中的人,也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如果没料错,正是火舞。但是杀艳雕的人,却不是火舞。艳雕是中毒而死。” “中毒?”歧远更加不解,看楚送月一副所有事情已在掌握中的样子,他不由得急了“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楚送月掏出了密函“也许你看了这个就会明白一点。” 歧远接过,细细看了一遍“这是谁写的?都是真的?” 信上写着三年前尚如眉被害的真相—— 那一年,江湖忽然起了传闻,说玄灵玉被天音府门主萧献秦得到。玄灵玉乃上古奇物,相传里面藏有一张地图,得到之人若和此玉有缘,便能获得宝图,并寻获一批十世也挥霍不尽的金银珠宝。 江湖这样的传闻其实很多,也难辨真假,何况并没人亲眼见着玄灵玉的模样。开始,也没多少人相信藏宝一说,但总有几个好事之徒喜欢翻天覆地地闹。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假假真真,现在弄成了真真假假。 天音府半个月时间,打发了数十位上门踢馆的人。 wwwnetwwwnet 然后就招来了火焰门——天下第一邪派。那时,尚如眉正在天音府后山静养。 火焰门灭天音府那夜,萧献秦为了保住女儿萧冷画的命,竟谎称玄灵王乃五行庄庄主所赠,而现在仍在尚如眉身上保管。只因尚如眉就是玄灵玉的有缘人——这个尚如眉,实际就是萧冷画,又盲又哑的萧冷画。 火焰夫人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是舍不得杀了“尚如眉”的,于是将天音府上下清理了个干净,包括真正的如眉,也这样糊里糊涂被杀。知道真相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诸葛三爷。 “我反正也活不长了,能救一个人,便救一个人罢!” 因为活不长,所以她甘愿受死。 “你帮我转告他,是我自己求死,不用为我报仇。只要他一生快活着,如眉死也无憾。” 她只有这一句话,然后承受了那当胸一剑。而诸葛三爷为她留了全尸,没叫她随那把火烧了于净。 “这是真的?”歧远忍不住惊讶,当年尚如眉的死因,竟是这样! 楚送月点了点头,如眉啊,就是这样善良的一个女子。知自己就算活着,也是不久于人世,倒不如成全别人。 “可这和艳雕有什么关系?” “关系”楚送月皱起了眉,和艳雕有什么关系?“其实,是全无关系。如果,当年她没遇见一个叫顾俊人的大夫的话。” “什么音思?” “艳雕她,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如眉的替身。”说到这个,连楚送月都叹息了,红颜命薄,并不仅仅是如眉啊!“那年顾俊人曾是替如眉诊病的大夫,后来倾心于如眉。之后,他的心思叫我发觉,我便将他赶出了五行在。结果,他到柳家,却遇上了艳雕。” “正巧艳雕和如眉有张一模一样的脸,所以”岐远接口。 “所以,算起来,顾俊人是因如眉而死,但艳雕却从一开始就成为了牺牲品。”楚送月凝望着草丛里佳人青白的面孔,不由得摇头。 “我还是不明白”歧远怎么也弄不懂到底是为什么。 楚送月蹙起眉头“这中间,还有个关键的人物,那就是顾俊人的母亲,顾林氏。可惜,她也死了。” 但,只要他能确定一件事,他就可以将所有的前因后果串连起来。 那件事啊那件事啊,他几乎已经在肯定了。 只要他回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歧远,然后缓缓笑了“歧远,我想你应该见一个人。” 第八章 料理完婆婆的后事,洛九儿跟着望伏回了五行庄。 对于婆婆的离世,由于事出突然,她还来不及准备应该摆出什么情绪来面对,就被匆匆地赶去处理后事,好在楚送月叫了望伏帮她。 大概知道她傻呆呆不怎么理事的吧,大小杂事望伏都一手包办了,丧事办得妥妥帖帖,不仅婆婆风光地入土为安,连带五行庄体恤下人的好名声也再度发扬光大。而她,则顺应民意,一路发呆到底,傻媳妇这个形象,如今深入人心了吧? 不过她也的确不知该怎么做,毕竟,她活到现在,所过的都是别人照顾她的日子。若没有望伏和五行庄慷慨拿出的银子,别说三日,就是给她三十日,她也办不好婆婆的丧事。 但是,婆婆怎么会发生意外呢? 洛九儿万分想不通的是,婆婆明知落情崖边危险,怎可能自己到那里去?还在岸边烧纸钱——如果纸钱真是她烧的。 那么,她将纸钱烧给谁? 这些问题,都不会有答案了吧?洛九儿在心里重重地叹息。 “顾嫂子,庄主在里面等你。”望伏垂手恭立在书房门边,对她说道。 啊?在里面等她?一路心事重重的洛九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跟着望伏竟走到了楚送月的书房门口。 又又要见她?这主子果然闲得只能在书房喂蚊子了吗? “那个”她小心地瞄了望伏一眼,恭敬地垂着头。仿佛不敢看他一样“总管,不知庄主找奴婢有什么事?” “嗯?”望伏很中年的面孔上出现一抹怔愣“庄主并没交代,只说顾嫂子一忙完丧事,就要我带你来见他。刚才在路上,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 wwwnetwwwnet 说过了吗?她冷汗自额头冒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忽然不想看到楚送月了?啊,就是那天从船上回来?不不下,一更早,应该是那次去了媚仙楼回来。 因为她说错了什么叫他怀疑了吗?应该没有吧 “顾嫂子?顾嫂子?”又发呆了?如同这段时间处理顾林氏的丧事时的状态一般啊。中年男人面孔上的眉毛纠结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顾嫂子庄主他”出来了。望伏立刻停口,将后半句咽入腹中。看楚送月朝他挥挥手,他会意地点头,快步离开。 “我说错了什么呢?没说错什么吧,为何他会开始怀疑?”不觉喃喃自语起来。 “要不要齐大夫替你诊病瞧瞧?我看你的痴傻症状如今愈发地严重了。”楚送月嘴角勾出了一抹笑,眼里青光灿烂,桃花怒放。 “啥?”洛九儿闻声抬头,罪过罪过,一个男人笑得如此勾人魂魄啊,她一个寡妇也快受不住了。连忙吸吸鼻子,偷偷拿袖子抹去冷汗,恭敬地叫道:“爷。” 楚送月满意地点头“跟我进来。”果然如他所料,这下,她已经开始刻意地模糊出距离来了,一开始,她不是还挺乐意亲近他的? 蹭蹭蹭 “乌龟都已经爬到了,你怎么还在门边?”楚送月不耐地在书桌后瞪她一眼。 洛九儿只好不甘不愿地走了进去。 “丧事全部处理妥当了?”楚送月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一边看着桌上摆放着的东西。 “多谢爷,望总管已经帮奴婢全部打点妥当了。”她立在一边回答。 楚送月抬眼看了看她“你答问题倒挺机灵啊。” 她偷偷擦了下汗珠,奇怪了,她以前难道没这样答过他的问题?为何他说这话叫她感觉如此奇怪?“多谢爷夸奖,如果爷没其他吩咐,奴婢就” “你过来。”他打断她的话。 过过去?她拧起眉,他是叫她过去?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啊!难道,寡妇门前的是非又要添上一桩? 蹭蹭蹭 wwwnetwwwnet “还不过来!”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吗? 她继续不甘不愿地走过去,和庄主有染啊要是给人看见,她该拿去浸猪笼的!这次,可不会有人救活她吧? “你瞧这个,我可画得像?”他指了指面前的画。 “爷您亲自画的吗?”啧,容她大胆猜测,应律是画的乌龟吧?尤其刚才他又提到了乌龟的字眼。 哎,这个人啊,看来一表人才,据说武艺也十分高强,但就是不可以拿笔啊!一拿笔,就是十足的毁灭,从诸子百家到琴棋书画,凡是世间能出现在他笔下的东西,通通都是两个字就可以形容尽了:毁灭。 不过,这只乌龟画得倒挺像的 “对,这是我替诸葛三爷画的像” “诸葛三爷?咳咳”洛九儿一身冷汗,完了,风寒还没好,看来又要加重了。他画的是人像?若是知道她猜的是乌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唔,应该是那位诸葛三爷是什么表情。 “噢,我差点忘记你不认识诸葛三爷了。”他兴致勃勃地举起那幅画,自得其乐地说“诸葛三爷名不虚传,乃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可惜我只能画出他万分之一的神韵。” 噢光万分之一就已经很像乌龟了,不知道画出全部韵味会是怎生的模样。她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静“爷,这位诸葛三爷是什么人?” “故人。”他撇她一眼,给了她模棱两可的一个词语。 故人?“想必和爷是很好的朋友吧?”她推测着,能亲自为其画像,虽然完全走了样,但这份心意也不轻吧。 “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他侧过头来看她,却只看到她的头顶。 她垂头,弯出笑容,果然他如此聪明,是拿这个来试探她了吗?“只是看爷传神地画出这位诸葛三爷的样子,又赞他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奴婢驽钝,所以不由得心生好奇。” 真会答话啊!哪里是个傻儿的样子。他满意地放下画,朝她踏出一步,只一步,就叫她懊恼地皱眉,后面是书桌,前面是他,现在简直进退不能啊。 距离极近,他笑得得意,放肆的呼吸喷到了她圆圆的苹果面上“他不是我很好的朋友,甚至连朋友都谈不上。一个毁掉你要爱珍宝的人,你怎么可能和他做朋友?” “是是吗?”她的手偷偷背在身后撑在桌上,以帮助微颤的脚分担重量。这一切,其实就像猫和老鼠的游戏一般,在前半段,她扮演着猫,小心翼翼又保持距离地逗弄着老鼠;然而,情势悄悄起了变化。 她已经,不知不觉被逼到了老鼠的境地吗?不,她不信。 “自然是的,你忘记那日在梅林,我同你说过的话?” 好温柔的声音啊,她听得心头发颤“哪哪日?” wwwnetwwwnet “就是那日”他手抬起,慢慢地靠近,几乎快触到她垂在胸前的发丝“那日我在梅林里,曾对你说,若有一日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今日我告诉你的这些,我该做何感想?” “什什么?” 他手臂绕个圈,环到胸前,居高临下地看她“今日的话也是如此,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知道,若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人提起诸葛三爷,你知道后果了吧?” 啥?啥?! 她明显还没反应过来。这次,难道只是像上次那样的要挟,目的不过是耍着她玩? “明白了吗?”楚送月面上是不变的笑容,眼里却是深思,她的反应很有趣呐,有趣得让他想剥开这层层包裹着的表象,去深入探究她在想什么。 从一开始的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到如今察觉到他的领悟时的进退两难,都是这么有趣的反应呐 “明白了。”她不敢抬头。 自然是看不到他得意又深沉的面容,他笑着,原是想再靠近一步的,挑了挑眉,又退后“明白了就好,你就出去吧。” “是。”她虽然这样答,却被卡在他和书桌之间,动弹不得。 默立一阵后“你为何不走?”楚送月双臂环胸。 “奴婢”走不出去啊“还有一事不明。”还有什么不明呢?啊,要努力想想.拖延到他愿意让她出去为止。 “问吧。” “爷无端端地怎么想起画诸葛三爷呢?”还是把问题绕回那只乌龟,呃,诸葛三爷好了。 “怎么会是无端端呢,”他好脾气地解释着,似乎完全不觉得和一个厨娘来讨论这个有什么不妥“我和诸葛,有极深的渊源啊。” “极深的渊源?”她喃喃重复着。 “自然是这样”他笑着,带点瓮中捉鳖般邪恶又得意的胜利“那年如眉在天音府遇害,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为什么呢?就是诸葛他飞鸽传书给我的啊。而且” “什么?”她忽然心头突突地跳,而且后面要说的,是极其重要的事吧? “而且,我还知道,如眉她,其实没有死。” “没没死?”好恐怖啊,明明死了的人,却突然说没死。四周的气温突然降了下来一样,她鼻子痒痒,呜呜,是风寒加重了吧? “没死。”他凑近她,几乎夺去了她四周全部的空气“她被偷偷地藏在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是吗哈啾!”非常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喷嚏,也成功地喷了楚送月一脸的鼻水,谁让他靠那么近呢?她连忙道歉“啊,爷,奴婢该死。” wwwnetwwwnet 奴婢该死地很想笑啊报复吧?相处多日,他早了解到,她遇到自己不想再面对的问题时,就常常是用喷嚏来解决的,上上次集市上买的画像,上次在梅林还有这次。 他不动,只望着她,脸上还沾着她的鼻水,看来可笑。 她抬起袖子就要替他擦脸上的鼻水,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寡妇,而且是下人,而他是个男人,是主子,手就硬生生地顿住,尴尬地停在半空,叫他一把捉住了。 “啊,你”她极慌乱地抬头。 “我如何呢?”他深深望入她的眼里。 她不答,手却抽不回来,目光是慌乱的—— “如眉她,被藏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可是我已经觉得我快找到了,你说,对吗?我已经快找到她了。” “我我不知道。”真是别扭啊,这成何体统?她是寡妇啊,要被人瞧见,是要浸猪笼的! “有时候,我对着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总会有找到她的错觉,可是,”他露出了迷惑的样子,另一只手已经放肆到了她圆圆的苹果面颊“可是,却这么的不一样。这世界,果真有那样的事吗?一个人明明死了,却这样活了过来 她咬紧唇。 “可是,如果真的活了过来,为什么为什么却不肯相认?难道,看不到我日日夜夜地等待吗?如眉”他喃喃低语着。 未待她答,门外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望休的声音忽然传来:“四王爷四王爷!你不可以进去!” “为什么不可以进去?”抬脚就是一踹,未被关牢的门就这么大打开。 待看清里面的景象,望休顿时瞠目结舌,庄主和顾嫂子果然有染啊!他自顾自地抹汗,虽然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但是被他这么亲眼又目睹了一次,还是不容易接受啊。 而洛九儿,明显地松了口气。她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挤出了那方天地,顿时空气变得清新多了。 庄主应该很多日没有净身沐浴了吧?不然怎么会叫她觉得他靠近后所有的空气都不够呼吸了?“爷,奴婢告退了。” 退退退,假装没看到所有人一样,自顾自地走出去。 wwwnetwwwnet 楚送月并没出声阻拦她。她呼出一口气,在门边偷偷望了一眼,忽然,眉一皱眼一眯,是那只乌龟? 明明听到望休叫四王爷的,为什么却是那只乌龟? 心中陡然一紧,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小凉亭里听铁东兄说书“四王爷和咱们庄主关系匪浅,这些年呐,听说四王爷和咱们庄还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呢。上次咱们‘静秀坊’的绣品,就是走的官船到了海外的,这里面全是四王爷帮忙在周旋。” “我和诸葛,有极深的渊源啊。”这次,是楚送月的声音。 会吗会吗?其实,四王爷和诸葛三爷是同一个人? 抑惑,是同艳雕与尚如眉一样,只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而已? 天下,哪里还有这样的巧合?她如何可以骗自己?这么说,四王爷和诸葛三爷,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那么尚如眉究竟是为何死的? 楚送月明知尚如眉被诸葛三爷一剑穿心,就因为她临死前说过不用报仇,他便遵循她的遗愿,甚至还和诸葛三爷成了好友? 还是,为了利益?为了诸葛三爷背后强大的皇朝势力? 不不不,不能想了,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为什么为什么在思绪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她如今还能保持清醒? 是了是了,她不再是那个多病的身体了,不是吗? 究竟是谁救活她?究竟为什么要救活她? 为什么?为什么?! 一时间,为了一个不该在五行庄出现的人,她思绪全部打结,不知不觉,走出了五行庄。 而婆婆已死,身后这个地方又充满了谜团,天下之大,她该往何处去了呢? 浑然不觉,身后已经有人盯上了她;等了很久,却因为望伏这个武林一等一的高手总在旁护着而苦无机会下手,如今,终于落单了。 那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听她喃喃地问着:“该去哪里呢?” 不知去哪里,就跟我走吧。 罪恶的手,不紧不慢地伸出,迅如雷电地点穴,快速抄起软绵绵后倒的身体,大鹏展翅,转眼不见了踪影。 而刚出门还打着哈欠的丁厨子,眼尖地瞧见了整个掳人的过程,不由得张了张嘴,发出了惊呼声:“那么丑的寡妇,也有人要抢的吗?” 丁厨子跺跺脚,暗恨寡妇又给她找麻烦,飞身追了出去。 “明明就卖不到几个钱啊,又不是黄花闺女,还长得不好看” 她抱怨着,脚下还是认命地追。 死寡妇,丁厨子诅咒着,想她冒着生命危险拒绝告诉庄主寡妇的秘密,还以为庄主不追究事情就过去了,如今看来,老天爷还是不叫她清净啊! 等追回人来,一定要叫她洗三天的菜才行!不过还是先祈祷在她把菜洗好的时候五行庄的人还没饿死。 wwwnetwwwnet “不是说要我见一个人吗?人呢?” 大咧咧闯入书房的四王爷歧远,一副讨债的神情端坐着。 楚送月撇了眼一旁紧张得绞袖角的望休“你先下去吧。” “是。”望休擦擦汗,连忙走了。 楚送月这才转回目光,看着歧远,淡淡一笑“你刚才进来时,不是已经见着了?”他仔细地看了看摊在桌面上的画像,再看看眼前的人,啧啧,果然是一模一样啊。 “你是说那个女人?”歧远瞪大眼,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女人的模样。是了,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看过他,他又怎会看清她是何模样。 “就是她。” 歧远微眯起了眼,看着书桌后那个似乎正在悉心研究着什么的男人“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别吗?为什么本王非要见上一见?” 楚送月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特别,我其实并不想你见她,只是想她见见你。” “这样,难道”歧远似乎明白过来“难道那女人暗中倾慕于本王,这才托你出此下策?” 楚送月面皮微微抽动几下,决定不理会“过来看看这张画像。” “好啊。”歧远站起来,踱步过去,仔细瞧了瞧之后“不错啊,比起你之前的画进步了很多,你最近养了乌龟吗?” “乌龟?”他云淡风轻地反问着。 “不是吗?你瞧这形状和眉眼,都画得很神似啊。”歧远不觉有异地开口,直到说完很久都没听到回答,这才回头看楚送月,正迎上他带着深思的目光,依稀仿佛脸色有点铁青“啊,那个我说错了吗?” “没,”他淡淡一笑“我第一次发现你长得还挺像乌龟的。” 啊?关他什么事?歧远一脸茫然的表情,而楚送月则望着那张画像,那寡妇不会也以为这个是乌龟吧?他这样想,嘴角不自觉地弯出笑意。 wwwnetwwwnet “那个你的表情好像在想情人一般。”歧远锐利地指出。 楚送月勉强丢给他一个“就是这样没错”的眼神,然后眉一沉“进来吧!” 歧远还在怔愣的时候,书房门被推开“爷,我找到那个人了!”蓬歌显然是一路飞奔过来的,仍旧扶着门框喘息。 “在哪里?”楚送月面露喜色,扔下手里的画就走过来。 “在在前厅”唔唔,好累。 “辛苦你了!”楚送月一阵风一般地掠出去,临走前不忘拍拍蓬歌的肩。 歧远纳闷地看着这一切,最近楚送月变得神秘了啊。“蓬歌,你家庄主让你去找谁?” “啊?四王爷?”蓬歌连忙行礼,歧远摆摆手不在意“我家爷让我去找一个道士。” “找道士?”干吗?五行庄闹鬼吗? “是,”蓬歌小心翼翼地为他解惑“爷要找的那个道士,是三年前为为庄里一个寡妇招魂回来的那个。” “寡妇?”难道是刚才那个女人? 歧远张大嘴,楚送月怎么会对个寡妇感兴趣了?嗯他嘴角现出有趣的微笑,联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有趣有趣。难怪楚送月连见着艳雕都不见有反应啊。 想起艳雕,四王爷歧远的眉眼一沉,不等蓬歌再说什么,径直朝前厅的方向去了。 wwwnetwwwnet “参参见庄主。”一贯在市井以道士身份混吃骗喝的冯半指战战兢兢地说着,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请到五行庄来,还蒙庄主亲自召见。 这庄主,可是三年前独闯了第一邪教火焰门并且还活着回来的绝世高手啊,而且,还和眼下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四王爷关系匪浅。 冯半指开始暗自反省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下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你就是那个三年前替顾家那个傻女人招魂的道士?”楚送月微眯着眸子,淡淡地问道。 “啊?”冯半指着实愣了下“顾家?啊,庄主是指顾俊人大夫家的傻童养媳?” 童养媳?真是个不算美妙的称呼。楚送月端坐在上方,只手执茶杯,并不答话。 冯半指小心地抬眼瞄了下,嗯,不说就当是默认了? “的确是小的去作的法没错。”问这个,可是有新的生意要上门了?难道楚庄主也需要替人招魂了吗?“不是我说的,那时候那寡妇都断气三天了,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但小的也算是学了些本事,硬生生地将人从阎罗王手指缝里抢了回来。” “你如何抢问来的?”楚送月忽然出声问。 “这个”冯半指一时语结,其实当时的情况他自己都莫名其妙,反正顾林氏找上他,有银子骗呃,不,收取的事,怎么可能不做?他自然去了,反正那寡妇也落气三天了,救不回来也是正常的。倒是给他好运,居然救了回来。那傻媳妇睁眼的一刹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天机不可泄露。” 哈哈,反正自己说不清楚的事,这句话来对付总是没错的。 “天机?”显然楚送月不吃他这套,径直从袖袋里拿了几张银票出来,手腕轻轻一抖,轻飘飘的银票竟像飞刀一般地直直朝冯半指飞去,落在他面前,砸出“啪”的声音“你倒是将天机说来听听?” 那云淡风轻的口吻仿佛毫不在意,甚至从头到尾,连正眼都没瞧冯半指。 冯半指眼里露出贪婪的光,但手伸到半途,又颓然地缩了回来,这庄主可不是像顾林氏那么好骗。什么钱拿得什么钱拿不得,他还是有分寸的“不敢欺瞒庄主,其实小的当时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作法也没一次成功,就那次那么巧,将人救活了。” “巧?”楚送月放下了茶杯,这才撇了他一眼,桃花眸里波澜不兴“如何个巧法?听说那寡妇醒来之后倒变得聪明了?” “这倒是。”冯半指皱眉,努力回忆着那日的情况,实在是刻骨铭心,因为平生头一次将魂给招了回来,他并没什么喜悦,倒是吓得差点连滚带爬地跑出顾家“那傻媳妇醒来那刻其实还是傻着的,只问自己怎么会在那里,后来还拉住彼家老太婆,问她是不是也是鬼。” “那媳妇,没再说什么?”衣袖下的手,悄悄地握紧。 wwwnetwwwnet “嗯?”冯半指仔细地回想“好像没有了吧呀!” “什么?” “我要离开那时,那傻媳妇忽然说着好像谁被打伤,对,她说的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叫什么颂爷的,是了是了,她说那个颂爷好像被人打伤,不知道救活没有。” “就这样?” 冯半指点头“就这样了。” 楚送月挥了挥手“桌上的银票是你的,拿着走吧!” “啊?”就这样?就问这样一通话?不需要他再开坛作法了?冯半指瞧着楚送月似乎陷入了沉思中,嘴角甚至还浮起了微笑,唯恐夜长梦多,连忙抓过了银票,连谢字都不敢说,退出了前厅。 就是了,楚送月嘴角笑意更深,颂爷,送月。 寡妇三年前就认识他了吧? 抑或,他们认识的时间比这更长?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 在楚送月沉思之际“咻”的一声,一把飞刀突然从窗外飞入,来人轻功内力都似极佳,楚送月才抬眸,就已经感觉到那人在三丈开外了。 他眸色微沉,长袖一卷,将飞刀带了过来。钉在刀上的纸条,只写着:艳雕盼君能于今夜子时上船一叙。 艳雕? “伏叔?”楚送月叫道,不见大声,然声音却绵绵密密地传了开去。 “是,庄主?”望伏很快出现在门口。 “那个寡妇现在哪里?”楚送月问道。 望伏一言不发地走开,过了片刻回来“回庄主,庄里上下都看过,不见人。” 该死的,果然是百密一疏。楚送月捏紧那张纸条,面色凝重,后不知想到什么,又淡淡笑了。 第九章 “你是猪啊?” “我是猪啊。” 洛九儿翻个白眼,看着一边和她一样手脚被缚的丁厨子,很好很好,她们第一次就某问题达成了共识。 而丁厨子显然没听到她的话,仍旧在自怨自艾里沉浸着“我是猪啊,那么明显的迷香,我居然没躲过?好歹我也是天下第一厨的徒弟啊!”天下第一厨?洛九儿撇撇嘴,顺便打个哈欠“死厨子,分不清楚菜也就罢了,连嗅觉都失灵,真不知那些菜你怎么做出来的。” 丁厨子仍旧在唠唠叨叨:“我怎么会没察觉到那是迷香呢?我怎么会那么蠢呢?我怎么就中计了呢?我怎么就被绑在这里了啊”因为你是猪。 洛九儿连答都懒得答,直接头朝旁一歪,准备入睡。奈何施力不当,头在后面的墙上一砸“砰”的一声大响,当下寡妇的脸就绿得很难看。痛啊泪眼汪汪。 “死寡妇,你敢给我睡过去看看!”丁厨子听到声响,看寡妇一脸睡意,身子一歪撞过去,寡妇立刻龇牙咧嘴“我为了救你被困在这里,你不想想我们怎么出去,你还敢睡?” “谁叫你笨,明知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你还自己送上门,不知道回去报信。”洛九儿嘀嘀咕咕。 “报信?”丁厨子先愣了下,然后才皱眉“我去报信?你以为庄主会为了你一个寡妇劳师动众?除非他知道你其实是” “吱呀!”门被打开,一道黑影映照上厨子的脸,也打断了厨子的话。 洛九儿微眯着眼,努力地在背光的状态下判断来人是谁,倒是丁厨子目力好,在看清楚来人之后,一双眼瞪得老大,目光在来人和洛九儿两人之问来来回回“老天老天我我我,我见着鬼了吗?” “你没见着鬼,”来人笑盈盈地走近“鬼怎会有影子?” “是,是啊,鬼怎么可能有影子。但”丁厨子朝后缩缩,不确定看了看寡妇,好寒好寒,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但如何?”来人笑得更艳“但我为何和尚如眉生得一模一样?还是你突然看到两个尚如眉,却不知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什、什么?”丁厨子彻底傻了。 “丁舍悠,这世界就许你这天下第一厨的关门弟子懂得读心术,我就不会了吗?”她笑嘻嘻地问。 “火舞?你是火舞?”丁厨子惊呼出来,火焰门的第一高手,传说中易容术天下第一的人,没人知道其性别,原来竟真的是女人!“你居然也会读心术?” wwwnetwwwnet “可不是,”她冷冷地笑了“这也不是什么天生神技吧?” “她不是会读心术,厨子,你被骗了。”一旁静默着的洛九儿忽然开口说道。 丁厨子转头望她“她不会?” “她不会,她只是知道你苦心帮我保守的秘密,然后知道你会读心术,这才这么说的。厨子,你退步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若真会读心术,当年萧献秦的谎言能瞒得过火焰门的人? “死女人,”丁厨子磨牙“我还不是因为一下子突然出现两个你才乱了方寸的!”两个尚如眉,呜呜,两个早在三年前就死掉的人谁能经受得起这样的惊吓啊。 “两个我?”洛九儿笑了“哪里来的两个我?明明只有一个我的。” 丁厨子打鼻子里哼出声“你看看,眼前这个女人可不就和你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哪里一模一样?”洛九儿也学她,打鼻子里哼着,明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也只有厨子才说那么白痴的话。 “啊”丁厨子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当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晤,不能说不能说,就算火舞知道,她也不能说,至少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但是,三年前的尚如眉是长着我现在这张脸是吗?”倒是火舞替她省了事,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而现在的尚如眉,却变成了一个寡妇?” “寡妇便是寡妇,哪里有什么尚如眉?”洛九儿淡然回了一句。尚如眉,早在三年前便死在了诸葛三爷的剑下。 想到诸葛三爷,她眉头轻锁,在五行庄见的那个男人啊,到底是谁?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只需告诉我立灵玉的下落我便放了你们。自然,也不需要楚送月再跑一趟不是?”火舞慢慢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 “被火焰门盯上的人,我倒没听说有活着的。”洛九儿自是不会相信火舞的话。 “你错了,被火焰门盯上的人,之前也许没有,但自从三年前诸葛三爷那一剑刺出,火焰门手下的活口就多了许多。”火舞笑着,却因为戴着人皮面具,看起来僵硬且冷漠“萧冷画、诸葛三爷、楚送月,若是再加上你,不少了吧?” “啧,火焰门原来这么没用?”丁厨子冷不防地补上一句。 面具下那张脸的真实神色看不分明,但面具上的笑容却保持不变。“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所以,就算我说了玄灵玉的下落,你还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洛九几道。 火舞点头“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千百种方法逼你说的。你已经死过一次,自是不怕死了。不过,人世间最可怕的事倒不是死,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wwwnetwwwnet “你错了。”洛九儿笑出来“正是因为我死过一次,所以我才怕死。为了活着,我倒是可以受任何折磨的。不过,”她动了动“为了免去肉体的苦楚,我倒是非常愿意告诉你玄灵玉的下落。” “你愿意说?”这下,犹疑的倒是火舞。 洛九儿吸吸鼻子,咳嗽两声“不想听就算了。” “说吧。” “你附耳过来,我不想叫这厨子听去。”洛九儿笑嘻嘻的,无视丁厨子的怒视。 火舞皱眉犹豫了一下,这才笑道:“好,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她靠过去,听洛九儿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面色渐渐凝重,丁厨子略显诧异地看着,寡妇到底说了什么?她果然知道玄灵玉的下落? “如果你不信,啊,就去问楚送月好了。”她张口打着哈欠,似乎昏昏欲睡。 火舞缓缓站了起来,朝门边走去,微笑着“我自然不信,所以一定是要问的。”这么重要的消息,三年前她宁愿死在诸葛三爷剑下也不肯说,如今竟然这么轻易地告诉她? 门渐渐合上,丁厨子转头看洛九儿“寡妇,你果然说了?还叫她去问庄主?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啊她打个哈欠,刚才犯了一半的瞌睡瘾重新来袭,好困啊好困啊! 哼!就知道睡!丁厨子坏心地笑了,原本要说的话临时改成了:“例如,庄主他将眼前这个人错认为尚如眉,然后” 寡妇不答,闭上眼,侧过身。过了一会儿.在丁厨子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说道:“若他会错认,便不是楚送月了。” 他或许不会认得换了面孔的她,但同样面孔的人,他却绝对能分辨出不同之处。 她将脸埋得更深,深到就算丁厨子凑过来都看不到的地方,只是,他永远不会认得她了。 一个已死三年的人,如何叫他相信,她其实就活在他的身她?就算是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面。 到底,她已经不再是尚如眉了。 不只容貌,还有性子。 wwwnetwwwnet 大冷天,四下里一片严寒,但秦淮河边照例热闹喧哗。河水冰凉,却尚未结冰。空无一人的小舟停在秦淮河边,静静地等待着。 岸边,是默然而立的紫香——艳雕的贴身丫鬟。 喧哗的闹市,没人注意到这小小一角里的诡异,两个黑衣男人慢慢走了过来,紫香微一倾身,迎他们上船。 踏上小舟的那一刻,楚送月微微笑了一下。 一同来的歧远,大冬天手里拿着折扇,看他这样笑,不由得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自有好笑之事才会笑,”楚送月淡望他,文不成武不就的家伙,就仗着嘴皮子好使,倒也混成了皇上面前的红人一个“倒是你,跟来做什么?等下刀剑为眼,伤着你我可负不起责。” “刀剑无眼难道本王会怕?”歧远口气挺大地顶回去,这才发现在没有艄公开桨的情况下,船诡异地动了起来。看着领他们上船的紫香,歧远原本是想打开扇子装下风流的,又发现是冬天,只好收了手“你家小姐呢?” 紫香木然立着不答。 “别问她了,”楚送月一派恬适的模样“她叫人下了迷药,此刻怕是根本就只是个被人操纵的机器而已。” 难怪!歧远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紫香一语不发并不是不认得他,而是根本就被迷失了心志“哎,想来除了你我和那个杀了艳雕的人之外,天下恐怕没几个人知道此艳雕已经非彼艳雕了。” 他能做的,只是厚葬她而已。虽说人都躲不过一死,但红颜薄命,总叫人忍不住伤感——何况是这样苦命,从未幸福过的女子。 “真真假假,世间事本就如此,你又何必计较那么多?这样的感叹,还真不像出自向来没心少肺的四王爷口中。” “嘿嘿,”歧远干笑了一声“别人不知我,你还不知我吗?口口声声四王爷地叫着,其实我是个什么人,你最” “这样的话,在外面还是少说的好!如今你是四王爷,就是四王爷了。”楚送月淡淡打断他,不让他再说下去“就如艳雕一样,哪一个艳雕不都一样,我们所能相信的,不也只是外在的一层皮相?有的时候,其实眼见的,都未必是真实的。世间最信不过的东西,往往是流于表面,一看便知的。” 歧远抚着下巴笑了“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何今天单独赴这个约?明知对手是火焰门的顶尖高手,你真有把握能赢?还是你真的已经忘记尚如眉,改而倾心于那个貌不惊人的寡妇了?” wwwnetwwwnet 果然这么重要吗,值得去这样搏命?他所认识的楚送月,是向来不做赔本生意的人。 楚送月却不答,站立在舟头,任寒风吹拂着——那女人老是因风寒咳嗽,有时还真不知是病了一个冬,还是故意装出来博同情。 性子,果然是天差地远。 究竟是哪一环出现了偏差?叫原本温柔恭顺的性子变成了如今油滑世故?那三年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而如今,他表面这样云淡风轻,内心里却波澜汹涌,究竟是为三年前的那个温柔如水的尚如眉还是为现在油滑得有些令人生厌的傻寡妇? 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洛九儿。 他微微笑,这样一个名字,好像从未自他口里念出来过,连想起,都还是第一次。 究竟是怎样注意到?然后抽丝剥茧般地,由先前的疑惑怀疑,到如今的肯定无疑?他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求证了——素来不信这些前生来世,也从不信过鬼魂之说,但为了她,他不但愿意相信,而且还孜孜不倦地求证。 够了吧?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是怎样的面貌出现,只要,那个灵魂还是她的,他就能找到。这样子的感情,这样子的一份感情啊! wwwnetwwwnet 轻舟顺水而行,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一处石阶边。沿石阶而上,是一处小小院落。 水面涟漪还在轻漾,院里已有女人的声音悠悠传来:“庄主还在等什么?既然已到艳雕门前,难道还犹豫,怕艳雕吃了你不成?” 一贯魅惑人心的语调,在寒夜里,格外地叫人头皮发麻。 月黑风高杀人夜。 楚送月微微一笑,提身一纵,落地无声,已然立在门前。 “庄主好功夫!” 一声娇笑才传来,大门已应声而开。 楚送月迈步直接走入了前厅。哎哎哎,后面跳脚的歧远连忙施展自己的三脚猫功夫,从船上跃下,跟着走进去。 前厅里,上方端坐着的,正是媚仙楼三年来盛名不衰的花魁艳雕。同心髻上斜簪金步摇,眉目如画,一身红衣既俗气却又艳雅,正如他初在媚仙楼见她时一般模样。 模样是同一般,然而人却换了一个。他仍旧笑着“姑娘请在下深夜来此,有何指教?” “公子”艳雕笑盈盈了要开口,忽然见后面跟着进来的一人。眼色微微有些变化“公子似乎多带了一个人来?” “原来姑娘是请我一个人来的吗?”楚送月漠不关心地看了歧远一眼。 歧远皱眉望了望坐在上方的女子,忽然笑道:“艳雕姑娘原来不欢迎本王来的吗?” 本王?“你”艳雕略一迟疑,就遭歧远笑着抢了话:“怎么,一月未见,姑娘就不认得故人了?还是” 他话音未落,艳雕忽然飞起,直扑向他,五指如勾,招式凌厉地罩向他面门。歧远不及门避,眼见就要被她这一爪毁了那张俊秀的面皮,楚送月移步靠近,伸手轻靠艳雕手腕,微一发力,一挑一带,将劲力引向一旁,化解了危机。 歧远连忙跳开“赫!”他摸摸面皮,劫后余生啊! “姑娘好功夫。”楚送月负手而立,淡淡地说“连和四王爷也敢开这样的玩笑,火焰门想连朝廷都一并得罪吗?” 朝廷?艳雕怔了任“难道他不是” wwwnetwwwnet “他自然不是诸葛三爷,也不是楚某人找谁易容来假扮诸葛三爷。”楚送月笑望着她“姑娘实在太大意了,难道你从来不知道四王爷同诸葛三爷是一个模样吗?就好像,艳雕和如眉。” “公子似乎知道很多事?”她暗恼自己露了马脚,这下如何?谁会相信艳雕居然不认识四王爷?可是谁又想到四王爷竟和诸葛那个叛徒一个模样。这世界,同时见过两个人的人并不多,何况见过诸葛三爷真面目的人几乎都已不在人世。 “不少。”楚送月含蓄地说“至少,姑娘最想知道的东西,我知道下落。” “我最想知道的东西?”艳雕眉毛一挑。 “玄灵玉,难道不是你约我来这里的目的?” 艳雕转眼笑起来“公子何出此言?奴家可不知道这玄灵玉是什么东西。” 楚送月冷冷笑着“明人何必说暗话,火舞?你要的是玄灵玉的下落,而我只是要回寡妇的命而已。” “那寡妇的命,对公子而言很重要吗?’。她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问。 楚送月暗自揣测她究竟知道多少“并非她的性命问题,更多是关乎五行庄的面子问题。” “哈哈哈,”火舞笑了起来“好好,公子既然这么说,我倒有几个问题要问,问完再做交易也不迟。” “请问。”她自可以问,但他并没承诺一定要答。 “公子师出何人?据我所知,五行庄虽富甲天下,但外人却从不知公子习武。”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楚送月淡淡一笑,并没回避这个问题,但却答得隐晦。 没料到火舞听完却瞪大眼“你的师父居然是君别意?”五十年前纵横江湖的“剑痴”君别意,流水剑一出,未逢敌手。楚送月竟然是君别意的徒弟?那么当年诸葛三爷败得不冤“不可能,君别意没有徒弟!何况,君别意退隐江湖时,你还” “姑娘的问题楚某已经答了。”他无意向她解释那么多,只是能耐心耗这么久而不动手,只是因为寡妇在她手里,他不想激怒她,能平和将事情解决把寡妇救出来,他当然选择最盛和的方式。骨子里,他是商人,而不是剑客。 火舞森森地笑了“好,那么公子听我讲个故事可好?” “姑娘不打算再问了?”楚送月眼微微一眯,计量着火舞在打什么主意。 “不问了,我已经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了。”火舞缓缓笑着,不理会他的答案,径直说道:“公子可还记得顾俊人否?” “他曾替如眉诊治过。何况,上次在船上,姑娘不是已经提过那个故事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火舞笑起来“公子好聪明!我简直怀疑你今日特地带四王爷前来,是专程来试探我的。” wwwnetwwwnet “你猜得不错,而且我也得到我要的结果了,不是吗?”他连虚伪都没有,直接承认。 火舞点头“好吧,我将那个故事的最后结果讲下去好吗?我打赌公子会有兴趣听下去的。”她顿了顿,执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后“半月前,发生了一件叫人惊奇的事。”她停了停,看楚送月虽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仍在听着,继续说道“那时,我恰巧经过一个名叫落情崖的地方,想来公子也应该听过此地,正是你要救的那个寡妇三年前跌落却大难不死的地方。那里,有两个人正不知在说什么。我原是想走过就算的,但其中一个人却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艳雕?”楚送月忽然插嘴问道。 火舞忍不住放下茶,拍拍手“难怪以前诸葛常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不过,却没什么成就感。楚公子,我很好奇,以你的才智和武艺,再加上昔年一等一的高手望伏在左右,五行庄根本是可以做成天下第一的,实在不该是如今这种默默无闻的景况。何况,”她撇了一旁望着他们静静听着的歧远“还有四王爷的背后协助不是吗?” 说到底,五行庄虽然有钱,但在商场和江湖,都尚不算有名。 “楚某志不在此。”他一语带过,淡淡说“火舞,你闲话太多。” 火舞掩口而笑“是了是了,那其中一个正是艳雕,而另一个,却是顾林氏,也就是那个傻寡妇的婆婆。我原是奇怪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像尚如眉一般模样的人,这才停下脚步的。然而,竟叫我听得一些非常有趣的事。” wwwnetwwwnet 冬日的落情崖顶,寒风轻吹。老妇人蹲在崖边,面上是诡异的笑,嘴里喃喃自语,缓缓地烧着纸钱。 艳雕站在顾林氏身后,忍不住揣度。 这老妇人特地约了她来这里,却又一言不发,自顾自地烧着纸钱,今日既不是她儿子的忌日,也非其他特别的日子,不知有何目的。若非心中还存着一番对顾俊人的愧疚,她今日怎么也不可能来赴这个约。那人虽对她负心弃义,但终还是因她而死。 “今日,是我那傻媳妇的生日。”仿佛站了很久之后,她终于听到了顾林氏说话,却是这样一句。生日,为何却来此烧纸钱?真不吉利。 顾林氏阴恻恻一笑“你可知道我那傻媳妇是谁?嘿嘿,”不待艳雕回答,她自己给出了答案“她啊,叫做洛九儿,三年前,从这里失足跌落下山崖,就这么丢下我这个老太婆,和我儿子团聚去了。” 艳雕皱眉,心里诧异,她明明听说,那个媳妇断气了三天,后来被道士作法将魂魄归位,又活了过来的。怎么顾林氏却说 “你心里很奇怪吧?”顾林氏站了起来,转头,苍老的面孔上是掩不住的奇怪笑意“我找了道士作法,明明是将我媳妇的魂魄招了回来,而且,她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但我却说她死了。嘿嘿嘿嘿,不错,她的确是救活了,可惜,活的那个,却不是她。” 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对于艳雕是否听明白或者回答她的话,顾林氏全然不在乎。她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不错不错,这的确是一个惊喜,原来活着的居然不是她,而是而是另一个该死的女人,和你一样,你们一起害死我儿子的女人。” 艳雕越听越迷茫,这老妇人果然有些失常了吗?怎么说的话如此奇怪? “是了,就是你们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起害死了我儿子,”她阴恻恻地笑着“我从来没想到自己可以报仇,老天爷却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那个道士居然将那个女人的魂魄招了回来,嘿嘿,真是天助我也。我要你们都不得好过,哈哈,我将那个女人送回她心上人的身边,却又将你的画像卖到那个男人手上,你说,那个男人看到你,还会要她吗” “你是说”艳雕不由得瞪大眼,隐隐听出了头绪。难道说,当日顾林氏替洛九儿招魂,但招回的却是尚如眉的魂魄?而楚送月之所以会到媚仙楼,则事因为看了她的画像,以为她是尚如眉?但真正的尚如眉,却在他身边? 如此,如此荒谬的事!看似错综复杂扑朔迷离,其实一切都是缘于一次错误的招魂?而背后主导着的,却是这个老妇人吗? 天!这叫人多么吃惊的消息! wwwnetwwwnet “哈哈,你说呢!我将那个女人今日也约了出来,让你们俩见见面,我儿子因为将你当作她,最后丢了性命;如今,我也算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她的心上人将你当作了曾经的她,你尽可以借此机会一解心中的怨气啊!”艳雕皱眉“我并不怨。”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在他遇到尚如眉之后才遇到他,盲目地跟了他,甚至奉献自己的所有,可惜,后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指的大概就是她吧? 微微苦笑了下,这样想,只是想叫自己好过些吧?因为不论她是否怨恨,生活都一直向前,那个人已死,她回不去,任何人都回不去。 “不怨吗?嘿嘿”阴寒的笑声传来,苍老的面孔扭曲成狰狞“你不怨,我可怨呐!我那苦命的儿,这一生就毁在你们两个女人身上,他他” 枯瘦磷峋的手伸出,在艳雕还来不及反应时扼住她的咽喉—— “你你要做什么!”这老妇人力气好大,可恶,无论她怎么用力挣扎,都挣脱不开她的钳制。渐渐地,她感到呼吸有些不顺。 “我要做什么?哈哈哈,我要做什么,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害死我儿子的凶手!” 杀了她杀了她死就死吧,反正她很久前就觉得活着痛苦了不是吗?眼神开始迷离起来,她也慢慢放弃了反抗,而老妇人的声音仍旧在耳边纠缠—— “就是你,你是害死我儿子的凶手就是你”那么,谁又是害死她的凶手呢?如行尸走肉般地这些年,她无痛无感,又是谁,害她如此呢? 是情还是怨?是自怜还是自叹?那些活着的死去的错过的离开的通通都和她无关了。放弃了挣扎,也不再想公平不公平,艳雕的目光渐渐涣散,嘴角却牵扯出一抹笑,这一次,她先下地狱,待遇着那个痴人,一定要告诉他:来生,她必定和他先遇见。 “就是你就是你哈哈哈哈” 第十章 “死寡妇,你还睡?”厨子在黑暗里依靠一开始的记忆照准方向勉强踢出一脚,没办法,腿被绑着,要用力实在有些高难度。 软绵绵的,嘿嘿,踢中。厨子心里兴奋了一下下。 “唔!”一声闷哼传来,黑暗中寡妇的声音传来“有人来救我们了吗?” “没有。”厨子磨牙“倒是夺命的人来了。” “什么。”吓到的声音。 “寡妇,你没觉得这里有股气味越来越浓了吗?厨子的声音阴森森里透着疑问。她鼻子其实是很灵的,只是开始因为想看谁那么不长眼,这么丑的寡妇也抢,这才忽略了迷香啊啊,一生的污点啊! “是吗?”寡妇的声音里透着怀疑,还可疑地流露出笑意“难道是迷香吗?”果然有股很细微的香味传来。若不是厨子提醒,她也不会仔细去闻。 迷香!厨子磨牙,黑暗里虽看不清寡妇的表情,但可以肯定她在嘲笑自己“不是迷香,是毒香,慢性的毒香。寡妇,你再不掩住口鼻屏住呼吸,这次可没道士作法拉你回来了。” “我”呜呜,她手脚被缚,哪里来多一只手掩住口鼻啊!死厨子明知是毒香,还一直勾引自己说话,分明就是想害死她!屏住呼吸,呼呼,好困难啊“死厨子,你不怕吗?” 果然不小心吸入一大口,头开始有些昏沉起来。 “我百毒不侵的,你自己仔细着才是。”她自幼拿毒药当饭吃的,遇着最厉害的毒药,也顶多晕一阵,但寡妇就不一样了“你闭嘴不要说话了。该死,你干吗那么早把玄灵玉的下落告诉那个女人?明知道火焰门手下无活口的啊。” 比她还猪啊!现在她们失去利用价值,果然就快丢性命了。可恶,香味重了起来,连她的头都开始晕起来。寡妇一定挺不住了 “寡妇啊,你放心去吧,等你走后我会告诉庄主其实你就是他心心念念忘不了的那个人的,虽然你比起以前的样子丑了好多,不过却容易亲近了,性子也比以前好多了。我想庄主会怀念你的吧?说不定再像三年前那样,一怒之下再提剑去了火焰门” 死厨子!洛九儿头脑昏沉,这毒香可真厉害啊。难为她死去又活来,在人间再走了一遭,可惜还是没能叫他知道,她曾经就在他身边又陪伴过一段时日,他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孤单啊。 只是她不敢说。她并不嫌弃自己现在的模样没以前好看,只是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他向来不信的,叫她如何开口?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洛九儿还是尚如眉了啊! “厨子”微弱的声音传来“你闭嘴!” wwwnetwwwnet “啊!”真的很严重了!丁厨子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毒是火焰门的四大杀手排名最末的焱香放的吧?火舞擅易容,炎烈武功最高强,诸葛三爷焱悠擅用智,而排名最末的焱香则最擅用毒。 火焰门的四大杀手,个个都不好惹啊!而就为了杀她们两人,居然出动了两大高手。 也算,死得很有面子吧?就是寡妇 “砰”的一声,门忽然被踢开。 丁厨子一阵紧张,是有人来救她们了还是等不及来杀她们了?“小心闭气,有毒!” “怎么你也在这里?” 来人的声调里染上一抹愕然,丁厨子立刻感激涕零地想要扑向来人的大腿——救星啊! wwwnetwwwnet “后来呢?” 看火舞忽然停下不说,倒是一旁的四王爷歧远先出声问道。他还未能消化掉火舞所讲的故事——借尸还魂?果然天下有这样的事? 可是,他目光转向楚送月,奇怪,太奇怪了,楚送月居然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诧异或激动的样子难道,他张了张嘴,楚送月早就知道了吗? “所以,我现在觉得楚公子的反应很奇怪。”火舞淡淡地说,与艳雕极为相似的面孔上浮现出笑容“楚公子倒像一点都不奇怪的样子。” 楚送月只笑望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来此救那个寡妇?” “你果然早知道了?”歧远张大嘴。 这下,连火舞都不得不佩服他了“我想,诸葛三爷这个诸葛的头衔,看来要给楚公子才是。我倒要请教公子,你是如何知道的?” “感。”他两个字就结案。 “妙妙妙!”火舞笑起来,甚至拍起手来,忽然外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她唇边笑意更深“好,公子可知后来如何?” “后来?”楚送月眉头微蹙地看着她,不解她为何忽然如此高兴。 “后来,那老妇人果然将艳雕掐死了。而我” “而你,则杀了那老妇人,那日又扮成艳雕的模样,回了媚仙楼是吗?甚至,还叫这个丫鬟,”他一指旁边木然的紫香“送了封信给我,邀我上船,向我索要寡妇的命?” “没错,可惜,我原本的如意算盘却败给你的感觉。想不到你对艳雕根本毫无感觉,而我只好出此下策。”火舞慢悠悠地说着“不过楚公子,现在如果你要救她,就拿玄灵玉的下落来换吧。” “我要先见到人。”楚送月说道。 而歧远却在旁说道:“她易容术如此高明,你怎知她会不会找个假的来骗你?” “哈哈,四王爷多虑了!我并无意要那两个人的性命,我只要玄灵玉向门主复命而已。” “谁知道啊!”歧远小声地嚼咕道。 wwwnetwwwnet 但火舞却因为这句话而皱起了眉头——她忽地从座位飞起,五指弯曲,朝四王爷抓过去,楚送月脚步滑出,伸手阻拦。 一搭一扣,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火舞突然格格一笑,嘴里喷出一股轻烟。 楚送月连忙屏住呼吸。就在一分神的瞬间,火舞伸手在他面上一抓,一张人皮面具就落入了她手。 “你果然是假的。”她就奇怪,怎么楚送月耐性这么好,会乖乖听她讲故事,原来竟是用她最拿手的绝技来对付她。 果然是聪明!她自负易容术天下第一,谁知今日竟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她阴阴地一笑,看向那个站得老远的“四王爷”“想必这位四王爷也是假的吧?楚送月呢?” 望休摸了摸面皮,哎,就说自己假扮庄主不像吧!可是她是怎样发现的呢?刚才明明都很顺利的“我家庄主现在已经回五行庄了。” “什么?”火舞瞪眼。 “我家庄主刚才已经和如眉小姐一起回了五行庄了。”望休擦擦冷汗,就算他爹是当世高手,他也只学了两三成啊,庄主这么走了,等下他和蓬歌要怎么才能走得了啊?他看了看“四王爷”蓬歌,忍不住又擦了擦冷汗。 火舞嘴角浮现冷笑“想必他找到的,是具尸体吧?”刚才她已经听到焱香给她的暗号,那两个人已经被他的毒香所杀。 “这个”也不是没再借尸还魂的可能性吧?望休又冒出冷汗,一想到原本的顾嫂子忽然变成了如眉小姐,真是无法适应啊。 “哼!他竟然会扔下你们两个在这里就走,我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火舞森森笑着,快如雷电地出手朝望休招呼过去至于那个“四王爷”一看就是三脚猫的角色,等料理了这个冒牌的楚送月,再来修理他也不迟。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不出三十招,望休已落入下乘。他爹隐退江湖前虽是一等一的高手,然而他却只学了两三成,功力也不算深厚,头先只是靠一招半式镇住了火舞,加上彼此似乎都想拖延时间,所以这才废话了许多时候,如今火舞势在夺命,他自然不是对手。 一旁的蓬歌悄悄地滑到了门边别怪他不讲义气,他只是想回去搬救兵啊! 刚开门,一柄长剑在月色里反射出盈润光华“望望总管!” 啊,五行庄今天还真的是集体出动啊! wwwnetwwwnet “如何?” “没什么大碍,吸入的毒气井不多,此毒性缓,所以并不会危及性命。”齐先生收回了手,站起来回答道。 “是什么毒?能判断出来吗?” “应该是火焰门焱香的‘九转归魂香’,解药所需的药材倒是好找,只是九味药配制成,我暂时无法判断各味药的分量,如果庄主不介意,我想取一些顾嫂子的血。” 楚送月看了看躺在床上紧闭双目的人“嗯,如果一定要的话。” 齐先生点了点头,在洛九儿左臂上推拿片刻后,自针盒里取出长针,往中指上一扎,取了两滴略有些乌黑的血液。 “为何她还没醒?” “毒气里还有迷香,所以一时半刻醒不了。”齐先生走到一旁“庄主无需担心,我三个时辰内可将解药准备好,那时她也应该醒了。” “有劳先生了。” 齐先生笑了笑,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庄主稍待片刻,我先去瞧瞧了厨子。” 楚送月点点头,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后才转头看过来,洛九儿一向红润的苹果面上如今有些苍白,双目紧闭地沉沉昏睡着。 楚送月在床头坐了下来,桃花眸绽射出如海般幽深的目光,片刻不离地紧锁住她的面容——眼前的她,究竟是尚如眉还是洛九儿? 他自己其实是没答案的。忍不住伸手轻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有些凉,触感似乎也不再是记忆里的柔软细嫩。 这手,不是如眉的。 不只手,这面孔,这身体,都不是如眉的。甚至连性子,都是无差地远。尚如眉是冬日枝头的寒梅,傲气却娇柔;而洛九儿,却是艳阳下绿草地上不起眼的一株草,平凡里还带着叫人忍不住厌恶的油奸滑头。 洛九儿身上,似乎完全没有一丝丝尚如眉的影子,但他总会莫名其妙地将两个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她们拥有同一个的灵魂吗?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异?他想不透。 就算现在看着躺在这里的洛九儿,他也不知道看在他眼里的是谁,而心里惦记的,又是谁。 只是,几乎有些不甘愿地在心中承认,看在他眼里的是谁都不重要了吧?就算洛九儿在他心里形象似乎差劲透了,他还是不自觉地靠近过去了。如此大动干戈地去救她出来,他是不可能再放手的。 wwwnetwwwnet 握紧了手,不是如眉就不是了吧,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接受了如眉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而如今,躺在这里的这个,就算是那个相同的灵魂,到底却是一个不同的人了。 他注意到的,不是身体表象下那个尚如眉的灵魂,而是整个的洛九儿;一个有着别人身体和如眉灵魂的,全新的人。 “砰!”还在想着,门却被人一脚踢开——“啊!你果然将人从火舞手里救了回来,厉害厉害!” 来人在是自诩风流潇洒的四王爷歧远,也只有他,能在五行庄里这么嚣张,可以直接踢楚送月的房门进来“就是她吗?”他探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洛九儿,口里啧啧有声“楚送月,你眼光退步了啊!”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张面孔啊!竟然能让楚送月想出那样的计谋救人——叫望休和蓬歌易容成他和自己的模样,和火舞拖延时间,这边真正的楚送月却将人救了出来。 “有劳四王爷关心,我倒觉得还好。”楚送月不慌不忙地将洛九儿的手放回了被子里,站起来的角度正好成功地阻挡了歧远的视线“四王爷看够了,不知有何其他见教?” “啧,你对本王如此的态度,真不知本王为何要留你到现在!”歧远有些忿忿不平地摸了摸鼻子。 “因为你立志做最平易近人的王爷。”楚送月淡淡地回答。 歧远笑了“你那两个小厮可回来了?” “不出意外,应该快了。” “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敢叫望休去假扮你?不怕火舞一招就要了他的命?”歧远问出疑问。 楚送月笑了笑“剑痴君别意的徒弟,会如此不济吗?” “君别意?就是那个”歧远张了张嘴“这么说,伏叔其实就是” “砰!”房门再度受到袭击。 “爷!我们回来了!”蓬歌气喘吁吁地喊着门报信,然后目光一扫“四王爷?您您也在啊!啊啊啊,她她她怎么在这里?” 没走错啊,蓬歌一脸震惊地看了看房门,这明明是爷的房间啊,怎么那个寡妇在这里? 歧远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五行庄里的人,真是个个有趣啊。 “回来了?”楚送月没计较蓬歌的失礼,倒是先开口问道:“伏叔和望休呢?” “在在后面!”他可是一下马车就奔回来报信了。蓬歌不甘心地看了两眼,庄主说是去救人,他们就只好博命演出,虽然知道是救这个寡妇,可是看她现在四平八稳地霸占着庄主的床,他还是很不甘心啊! wwwnetwwwnet 过了片刻,果然望伏和望休都过来了。 “伏叔,如何了?”楚送月问道。 望伏仍旧是毕恭毕敬的样子“回庄主,一切都在您意料中,我赶到时望休和火舞已经交上了手。” 楚送月点头“望休没伤着吧?” “大家都没事。只是最后叫火舞给逃了”望伏还没说完,就见蓬歌一脸惨白“是啊,爷,您您不知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要易容了,那张真面目真的无法见人啊!伏叔都是因为看了那张面孔之后太惊讶发了蟣uo叮獠诺乃油训模 ?br /> 正在喝茶的歧远忍不住将茶全喷了出来,楚送月都忍俊不禁“有这么恐怖?” “反正说夜叉绝对不过分!”蓬歌咬紧牙,这样看来,庄主要是真的看上那个寡妇还是可以理解的,寡妇虽不是什么美女,至少也还五官端正,晚上出来不会吓到别人。何况听说她还是如眉小姐借尸还魂的? “算了。杀了火舞的话火焰门一定不会罢休的,现在倒也好,叫她走就走吧!”楚送月淡淡地笑着说“你们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望伏和望休都退了出去,倒是蓬歌和四王爷仍旧呆在屋内不动。 “四王爷,天色不早,你还不歇息?”楚送月看他四平八稳地坐着,没什么耐性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歧远只好站起来,笑道:“我就在等你这句话呐!老实说,我挺想看她醒来是什么模样的。” “你放心,你就算不来看她,她都会有兴趣想要看看你的。”楚送月别有所指地说。 歧远笑眯眯的“那倒好,本王就怕你藏私,小气不肯让我见见她呢。如此的话,我就回去休息了。” 看他出去,楚送月坐回了床边“小蓬歌儿,你去着看齐先生的药熬好了没有。” “药?” “是。”楚送月没看他,倒是怔怔望着那张苹果面,原本紧闭的双目如今睫毛微颤,她醒了?他露出笑意, “顾嫂子中毒了。” 果不其然地看到她眼皮也微微地颤动了起来。 wwwnetwwwnet “噢!”蓬歌不甘不愿地走到门口,想想又回头问道: “爷,顾嫂子今晚一直睡这里吗?” “嗯”他笑着看她有趣的反应。 “那你怎么办,”蓬歌忍不住问出口。 “我?”楚送月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甚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缓缓说:“我自然也睡这里。”掌中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 蓬歌张大嘴不是吧?爷难道今晚就要对寡妇下手? “你还不快去!”真碍事,他迫不及待要看她醒来的反应了。 “这这就去。”蓬歌脚底虚软地朝厨房走,爷的口气,似乎在嫌他了!他是不是要考虑在厨房多待一会儿,最好寡妇毒性发作,然后 唔唔,很难抉择啊! wwwnetwwwnet 洛九儿不愿意睁开眼,近乎忐忑地将自己封闭在黑暗里。 他知道了吗?其实,很多时候还是不知道的好啊!她现在的样子,叫他失望了吗? 忽然脸上传来了轻微的触感,像是手指正沿着她面孔的轮廓,轻轻游走。他在做什么?她心底的细弦,拉紧又拉紧,惶惑地感应着他的动作。 然后,是温热的触感贴上了她的面孔,热热麻麻,一路,从脸颊游移过来;她紧闭着双目,犹豫着要不要睁开 一点点地,缓慢地移动。对她而言,还有比这更叫人难受的酷刑吗? 就在那温热触感就要袭上她的唇时,她霍地睁开了眼——直直望人他幽深如海的黑色眼瞳中,那漂亮的桃花眸中,既有叫她害怕难解的情意,又有促狭捉弄人的笑意。 “我还以为”他在她唇边低语“你预备一辈子都不睁眼看我了呢。” 赫!热血顿时冲上了脑门,她快速逃离,坐起到一边。拥着被子,眼帘垂下,心跳得飞快,念头转得更快。 “庄主说笑了,”再抬起头来,是洛九儿招牌式的惹人厌烦的奸诈笑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奴婢的命是庄主救回来的,怎敢向天借胆冒犯庄主。” 庄主?奴婢?楚送月坐直了身子微微笑了,看她一脸的戒备,忍不住在心里叹息,真会说话不是?到底,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尚如眉了“这么说,你倒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啊?这自然是的。”洛九儿勉为其难地笑。 “啧,真勉强,”楚送月摇头“你说倒是该如何还呢?” “奴婢自当尽心尽力,为五行庄做事。”她一脸真诚。 楚送月点头“好好好,不过通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乃孤家寡人,也还算家底殷实,人品不错,你难道不考虑以身相许来回报我的大恩大德吗?” “以身相许?”洛九儿怔住“我我是寡妇啊!庄主,名节” “名节?”他嗤地笑了出来,再没耐性陪她玩你猜我猜的游戏,直接将她抓了过来,揽在怀中“猜谜游戏还要玩下去吗?” “什什么?”手微微发颤,是完全没想到他不顾礼法地将她拖了过来。而心的加速跳动,是因为担心害怕还是隐隐期待? 一时的诧异和思绪紊乱,她竟然忘记了要挣扎。 “你这样若即若离却又不停地暗示我,如今我如你所愿知道一切,你还要和我玩猜谜游戏下去吗?”他直视她双眼,失了耐心地直奔主题。 wwwnetwwwnet 洛九儿垂下眸,不敢和他对视“不我并没给庄主任何暗示。” “没有吗?”楚送月笑了“那么,‘众里寻他千百度,摹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正是你最想要说的吗?” 他果然听到了啊!洛九儿苦苦一笑“我说这话,并不是要给庄主任何暗示。” “还叫我庄主?”楚送月有些着恼“你不是要给我任何暗示,其实是根本不预备要认我,不是吗?” 是吗?不是吗? “是。”她深深吸一口气“我从来没打算要认你。” “你再说一次?”他语气过于平静,反倒是山雨欲来。 “我从来没打算认你,”洛九儿抬起头看他,半是迷惑半是无奈的眼神“你现在说的这些,究竟是对谁说的呢?你这样来问我,又是问的谁呢?尚如眉还是洛九儿?” 听到尚如眉的名字从她口中吐出,他放下心来,低低一叹:“你总算肯承认了是吗?” 她不语。 “是谁有什么关系?”他怀抱着她,轻声说道“我眼里见到的,始终是你。” “我?我又是谁呢?”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啊! 说不想认他,是假。十几年的感情,她怎可能放得下?可悲哀的是,魂魄依附在洛九儿的身体上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不单单是容貌的改变,她所面临的,必须要重新去认识洛九儿的世界,甚至,洛九儿这个人。 重生,并不见得是幸福快乐,于是,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放不下属于尚如眉的记忆,放不下他,然而却过着洛九儿的人生。 她不是不想认他,而是不可能再认他。因为他还是楚送月,而她已不是尚如眉。 就连灵魂,她都无法保证现在的自己还是那个完整地属于尚如眉的灵魂;充其量,她现在和尚如眉唯一相同的,是她还留着那些过往的纠缠着不肯离去的记忆。 如此而已啊。 只是,再靠近他,她却又忍不住想叫他知道,她其实就是那个死了的尚如眉。所以费尽心机地接近他——忌日那天,刻意钻到他床下去睡觉;见他拿到了艳雕的画像,故意打喷嚏弄污;知道他去见艳雕,找尽借口跟了过去;装作迷路的样子,走去了被禁止进入的地方 可是,一旦他稍有察觉,她却又远远避开。既渴望接近,又害怕太近;连自己都矛盾难解的心态。从一尘不染的绝代佳人到如今平凡无奇甚至已经成了寡妇的傻女人,其实是害怕他失望吧? 她该怎样说给他听才明白呢? wwwnetwwwnet “你就是你,并没有任何差别。”他给她这样的答案。 “没有差别吗?”她笑了笑“容貌变了身体变了性子变了,连灵魂都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怎么会没有差别?你现在看着的,是谁呢?” 他也笑了笑“你瞧,哪里变了?你还是这么固执地要将一个答案问个明白清楚。人,活糊涂些不好吗?尚如眉或者洛九儿那么重要吗?不过一个名字。难道,就是这个名字困扰着你,叫你不预备认我吗?” “不,”她低着头“名字并非主要原因。主要是我已经不是尚如眉了。我只是一个保有她记忆的人而已。” “你所保有的记忆里,可有我在?” 她沉默,久久后,才点头“有。”她所保有的记忆,其实也只有他在了吧? 他拥紧她,一只手握住她的,十指紧扣“那就好。那也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三年前,我就已经接受了如眉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你”她张了张嘴,看着他,无法成言。 “虽然我一直心存着希望,但如眉不会再回来是事实。然后,某一天,一个有着如眉某些特质的傻女人闯进了我的房间,老天大概是可怜我,给了她一个属于如眉的灵魂和记忆,可是,这些并没帮助她,相反的,我却被她惹人讨厌的奸诈和狡猾吸引,”他低低笑着,说道“真可笑不是?你不愿被尚如眉的记忆束缚,那么就不再管什么其他,你以后就做洛九儿如何?谁能有你幸运呢?人生短短一世;你却活了两次。只是不论你变做何等模样,我同样心系于你。” 是吗?是吗? 她垂眸沉默着。眼睫有些润湿,既感动于他的话,又感觉视界豁然开朗,她困扰徘徊于尚加眉和洛九儿之间,不敢抛弃尚如眉,因为怕一旦放弃了尚如眉,连带地他也会放弃她;也不敢下决心去做洛九儿,因为那到底不是她的身体和生命。 如今,他的一番话为她解了惑。做谁其实并不重要,她一直担心的,其实只是他的眼光不再停驻在她身上而已。 看着紧扣的十指,她露出笑容,如他所言,谁能有她幸运?短短一生,弹指一瞬,她竟能体会两种人生,而无论何种面貌,他情有独钟的,始终是她。 “我也是。”她轻声地说着。无论她是何种面貌,她同样心系于他。 他笑着,不由得胸口热烫起来,看她微笑着回望,忍不住低下头去。 “唔”她却忽然捂住了嘴,一丝血迹从指缝中透出,她苦着脸“庄主,要是要是我再死了” 该死,他忘记她中毒了!虽然齐先生说这毒不会致命,但是看她吐出血来,他还是紧张起来。 “蓬歌!” wwwnetwwwnet 他大声叫着,耳边还听到她唠唠叨叨;“唔,这次还魂的寡妇长得好丑,要是我再死了,还能还魂的话,希望是个漂亮点的人啊“闭嘴!”他都不嫌了,她还念叨什么。还要再来一次吗?真是个笨女人! 这样凶了她一句之后,那边蓬歌已经端着药冲了进来。“爷,药已经煎好了。” 呆住。 啊啊——庄主果然对寡妇下手了吗?拖得这样死紧,他真担心寡妇毒还没发作,已经先被庄主给闷死了啊!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