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花心大少》 第一章 从插花教室出来,笑语随之释放在狭长的走道上。每个年龄不一却清一色是女性的学员手上,捧着一盆颇为形似的作品。 钟松龄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人。向授课老师道过再见后,她小心翼翼捧着花,姗姗的白衣身影不发一丝声响,悄然移步。 她将捧着花器的右手移近电梯按钮.伸出小指按了往下的键。不一会儿,左边的电梯门打开,钟松龄稍稍加快脚步。 电梯内有个男子替她按住开门的钮,说:“慢慢来。”这个男子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十分动听。钟松龄进了电梯站定,向那名男子道谢。 “一楼吗?”男子问。 “嗯。”他背到她站在按键板前,她只看见他极高的身材及潇洒的背影。她是个很腼腆的女孩子,经觉自己盯着他好一会儿了,脸上下禁一阵燥热。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那男子说:“你先出去吧。”他替她按着,不使门关上。 陌生男子的体贴令钟松龄感到窝心。才跨出电梯门,一个小男孩莽莽撞撞跑过来,撞了她一下。她一个站不稳,往旁一歪,正巧摔入在她之接也出了电梯的男子怀中。花枝被这一挤,花断茎残,姬百合的黄色蕊心,污了那男子的铁灰色西装。 钟松龄顿时手忙脚乱,一手端着摇摇欲坠的花器,另一手从皮包里掏出手帕,往男子身上抹拭,还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眉间浮上一丝不耐烦。“不用擦了。”平直的语调里有淡淡的拒绝,她仍埋头试图抿去他胸口的蕊印。那 男子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再擦下去:“够了!” 钟松龄一惊,抬头对上那男子的眼睛——那是一双绽着寒芒如夜星的眸子,一张一见难忘的脸庞。 她因为身体不好,读完高中就没有再继续升学,即使拿到了毕业证书,三年中一大半的时间她不是待在医院就是在家休养。除了家人和同学,她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怜,没有机会去结识新朋友。 但是眼前这个男子,无疑是具有迷倒所有女人的本事;钟松龄的目光和他接触之后,竟然深深被他吸引,无法移开视线。 那男子似乎很习惯被人这么注视,神态自若地说:“你没事吧?我要过去。” 钟松龄如大梦初醒,神智还不清楚,眼光仍痴缠着他那男子握着她的肩,将她移到旁边,就当她是个傀儡娃娃似的,随即迈着轻捷的步子离去。 待人都走不见了,钟松龄还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出神。 怎么搞的?她终于清醒过来,方才大胆的举动令她胀红了脸。她怎么一直瞪着人家看?他一定觉得她莫名其妙吧? 但是——他真的好俊哦!钟松龄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整涸思绪仍萦绕著那陌生男子打转。 司机博叔来接她回家,见她的花已是惨不忍睹,笑问:“你的花发生车祸了?” 她嫣然一笑:“刚刚被人撞了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要不要紧?那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博叔紧张起来,连忙追问。 “没事,你不要这么紧张嘛!”她说话时细细柔柔、慢条斯理的,还带著软侬的似水情调:“我没有那吗娇弱,你看,我人不是好好的吗?” 博叔当真从头到脚审视一遍,好确定她安然无恙。钟松龄自幼体弱多病,钟家上下每一个人都对她呵护备至,唯恐她有洞什么头疼脑热的。她静静接受博叔的关怀,温柔地微笑。 “看样子是没事。但是你身体不好,不可以太大意,被人撞也不是小事。”车子缓缓驶上道路。 坐在后座的钟松龄支著头,望着窗,玻璃上映出那男子俊朗的容颜。 他笑起来不知是什么样子?他虽然有礼,但对人却颇为冷漠。 她怅然叹口气,又不可能再见到他,想这么多做什么? 话虽如此,那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身影,却不断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在她平静的心湖上投下一颗小石,泛起阵阵涟漪 “关静。” 关静抬起头,迎上满面笑容的钟兰生,他的同学兼老板。 “什么事?”相交不是一年两年,钟兰生笑得这么灿烂,背后必有玄机。 钟兰生掩上门,走到桌前两手按在桌面,笑说:“我要结婚了!” “恭喜啊,保密大王。”关静微微一笑。“新娘子是哪位?居然连我都瞒,真够义气啊你!” 钟兰生笑得极开心,连连摆手:“都怪我、都怪我!她是公司里的人,让人知道她和老板谈恋爱不太好,所以才一直没说,不是我故意瞒你。” “哦?我认识吗?” “苏佩环,我的秘书。” 关静心中窒了一下,笑容不减:“是她啊,眼光不错,大美人哦。” 钟兰生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甜蜜模样,提起心上人就完全不似平日的精明:“她是个很难得的好女孩。今天我妈叫我带佩环回家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关静眼中闪过一抹谑色,不了解他的人,很容易忽略这偶尔流露真情的小眼色。“你们一家人和乐融融,我去插什么花?” “你说得是什么话?我们是好同学,你上我家吃顿饭不该吗?跟你说了多少次到我家坐坐,你老是是是地敷衍我;说到打太极拳的功夫,你关先生是世界数一数二。” “我忙着和美女约会啊。”关静打哈哈。 “我不管,约会下次再去,今天你一定得去我家吃饭。”他摆出长期抗战的姿态。 关静举双手投降:“好,我去就是了。你总得让我回家洗个澡。” “你不会是藉故又开溜不来吧?”钟兰生心生怀疑。 关静失笑:“我是这么没信用的人吗?我一定到,除非路上车祸或是洗澡时被水淹死。” “你啊,说点吉利的行不行?老咒自己死。” “谁不会死?人一出生就是走向死亡。” “不跟你扯了。六点半,你不来,我们全饿着肚子等你,看你良心过不过得去?”他语出威胁了。 “不去,头让你砍下来当酒杯。”关静保证道。 关静提早半小时下班,准备赴晚上的约。他拿起车钥匙搭乘电梯下楼。 电梯到了四楼,一个女孩捧着花进来,长发白衣和纤瘦身影勾起他已淡忘的记忆。是上次那个差点摔倒的女孩,他记得四楼有间插花教室,她是来学插花的吧? 狭小的空间弥漫著浓郁的花香。 钟松龄眼光余角瞥见似曾相识的背影,她鼓起勇气朝他看去,脆弱的心脏登时怦然大作。是他!真的是他! 光是站在他身边,她的全身每一寸肌肤全紧绷了起来,呼吸变得好困难,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的身体怎么这么差?努力深吸几口气,调匀呼吸镇定心跳。 电梯到达一楼,关静按住电梯门,一如上次让她先行:“你先出去吧。” 钟松龄低低说了声:“谢谢。”脚尖踢到电梯和地板之间的接缝,整个人连花往前一栽。 关静眼明手快,一个大跨步,及时把她拉了回来。 “没事吧?” “谢谢谢,我没事。”怎么老在他面前出丑?羞得她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小心点。” “不不好意思。” 关静待她站稳,随即送手,突发善心道:“你开车还是有人来接?我帮你拿过去好了。” 她顿了一下:“我家的司机会来载我。” “我帮你拿出去,这花看起来挺重的,再像上次摔个稀巴烂就不好了。” 原来他记得脸上发烫的同时,心中窃喜不已,他竟记得她这个人。 关静接过她怀中的花,她慢了一拍才道:“啊——谢谢,谢谢你。” “不客气。”他率先走在前头。 博叔坐在车上等候,见钟松龄旁边有个英俊男子替她捧花,倒是一奇。 关静开口:“这花要放哪儿?” 博叔打开后车门,关静放定后便要离去,钟松龄忙喊:“先生,谢谢你。” 关静扯扯嘴角,在他似可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钟松龄难以招架地忙垂下眼帘。 他盯著她绯红的脸蛋,及白皙异常的肌肤。像这种单纯如白纸的女孩子,向来是他最讨厌的类型,什么都不懂,更不知世间的险恶。 “不客气。” 钟松龄痴痴望着他的背影离去。 “松龄,今晚苏小姐不是要来家里吃晚饭吗?我们该回去了。”博叔唤她。 她回神看到傅叔的笑脸,惊觉自己的失态,脸更加红了,连忙钻进车后座。 到了家中,庭院中停了一辆陌生的车子,苏佩环没有车,看来是另有客人。 钟松龄捧着花进屋,钟母方春意坐在客厅和一个男子聊天。 “松龄,来见见你大哥的同学。” 关静回头,先是一怔,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是你!”她欣喜不已。 “原来你是兰生的妹妹,真巧,你叫松龄是吧?我叫关静,常听你哥哥提到你。”他笑道。 哥哥说她什么?揣测着钟兰生的心思,她侧头凝想的模样煞是可爱,看得关静不禁露出笑意。她的心思像透明的玻璃,任谁一看都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笑望着她,顿时又让她红了脸。在他面前,她很容易不自在,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 “你捧着花,手一定很酸吧?”他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花,放在茶几上。 “谢谢。”钟松龄腼腆道。 钟兰生带著苏佩环回来了。朱佩环长得非常美艳,是走在路上都会吸引人回头望的那一型。她进钟氏企业只有一年时间,她的资历在众多面试者中算是普通,但钟兰生对她一见钟情,于是脱颖而出成了钟兰生的秘书。 苏佩环今晚穿了一套鹅黄色套装,长发用只晶钻夹起一侧,淡淡涂了一层棘红色口红;她非常懂得打扮自己,就这么几乎是不施脂粉的素妆,仍给人眼前一亮的惊艳感。 “伯母,我来打扰了。”她甜甜一笑,嘴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方春意对这个未来的媳妇满意得不得了,上来拉住她的手,笑道:“可以改口叫妈了吧?都不是外人了。” 苏佩环顺遂方春意的心意,大方地叫了一声:“妈。” 钟兰生上前一拍关静肩头:“你这次最有信用,没有黄牛。我妈一直说我没好好照顾你,所以你才不肯来我家。现在你来了,快跟我妈解释一下。” 关静笑道:“对不起,伯母,因为事情比较多,所以一直没来拜访您。” “妈,你听到了吧?”钟兰生有冤情大白地疾呼:“不是我没叫他来。他呀,长得太帅,每天晚上都有约会,在公司以外的时间跟他见面要排队咧!” 钟松龄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刺了一下,他这么风流吗?哦!他这么出色的长相一定有一大堆女孩子追着他跑,丝毫不足为奇。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关静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形迹亲密,心就好痛好痛啊! 方春意注意到钟松龄苍白的脸色,忙放下苏佩环,冲过来摸她的额、握她的手,紧张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松龄,你还好吧?”钟兰生也过来关心。 她很小的时候就因心脏疾病开过刀,所以无法像普通人一样随意跑跳,剧烈的运动更是与她绝缘,医生嘱咐她最好不要太过活跃。除了心脏有问题,她的胃也不好,常犯胃痛。她又是心思纤细的人,一点小事就会让她思前想后好几天。这么羸弱的身体,若没有母亲和哥哥的照顾爱护,她是不会顺利挨过病痛的折磨。 “没事,你们不要这样嘛!你们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舒开眉间的郁结,她展开笑颜。她确实没事,她也不知为什么心会痛那么一下。 看她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方春意稍稍放下心。对这个小女儿,她操的心最多。 “你可能是忙花展的事太累了,以后别做了,我跟你的老师说你不参加这次作品展。” “不,不要!”钟松龄急出声道。插花是她的兴趣,她从高一开始学插花,至今已五年了。“已经答应老师了,怎么可以反悔?这样会给老师添麻烦的。”拉著方春意的手,轻轻摇晃:“妈!我会注意自己身体的,你让我参加啦。我保证,我不会病倒的。” 方春意仍不放心:“可是” “妈,松龄不是小孩子了,你也该让她自己拿主意。”钟兰生比较超然,不像方春意慈母情重,永远把钟松龄当成需要监护的小孩。 钟松龄得到兄长支持,胆气更壮:“好啦——” 方春意无可奈何地拧拧爱女的脸颊:“你哦!先说好,我若发现你情况不好,我可要随时喊停。” “不会啦!” 无意间对上关静的眼神,他脸上挂著笑意,眼中却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刚刚她孩子气的举止落入他眼里,他会不会笑她幼稚啊? 方春意招呼众人入座吃饭。钟兰生和苏佩环坐一边,对面是关静和钟松龄,春意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一头。 钟兰生不时为苏佩环夹菜,方春意也完全视她为钟家人,并没有特别招呼。反倒是关静第一次到钟家,方春意对他问长道短。 “阿静,我这样叫你不介意吧?你和兰生这么好,我也当你是亲生儿子一样。” 关静和钟兰生是英国剑桥大学同学,由于两人出众的容貌,因此同学们封了个“东方双侠”的雅号给他们。 “当然不会。” “阿静,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的父母在我十岁那年就过世了,现在只有我姊姊一个亲人。” “姊姊现在住在哪儿?” “她嫁了一个日本人,住在神岗。” “那你是一个人在台湾了?有没有比较好的女朋友啊?要不要钟妈妈帮你介绍一个?” 钟兰生笑道:“妈,你这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你想帮他牵红线?他的红线卷一卷都可以织毛衣了,哪用得上你当红娘!” “我跟阿静投缘,只要他还没有想结婚的对象,多看看也不错。” “对啊,钟妈妈说得对,多看看说不定我也跟你一样找到个好老婆。”关静随口附和,不太正经笑说。 黄妈的炒茄子一向最入口,但此刻钟松龄咬在嘴里,却如嚼蜡。 坐在钟松龄对面的苏佩环心下一片雪亮,故意装作不经意提道:“妈,何必费心去找,眼前不就有一个吗?松龄长得这么漂亮,又温柔懂事,她和关先生多相配。” 猛不防话题转向自己,钟松龄未语脸先红,低下头不敢搭腔。 方春意击掌而笑:“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阿静,不是钟妈妈自夸,松龄真的是个非常乖巧的女孩子,长得又漂亮,你要不要追我们家松龄啊?” 钟兰生跟著起哄:“好主意,你要是娶了松龄,那你真是有福了。我这个妹妹除了身体比较差以外,其它样样都好。” 众人都拿她当话题,钟松龄又羞又窘,再也忍耐不住,起身低说:“我吃饱了。”语毕转身回房,丢下错愕的众人。 苏佩环连忙打圆场:“对不起,都是我乱说话,才惹松龄不高兴。” 钟兰生安慰她:“跟你无关,是我不对,明知道她脸皮薄,还拿她开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方春意了解女儿的个性,她是害羞躲到房里去了。 “吃饭吃饭,没事的。都被我宠坏的,她没生气,只是不好意思,过一会就好了。” 在房中独坐,偶有笑声飘入耳中,他们愉快的交谈令钟松龄觉得自己像被人遗弃一般。其实大家的一片好意她明了,但她自觉配不上关静。 从钟兰生口中,她得知关静是个样样出类拔萃的男人。本以为大哥夸大,今亲眼一见,本人竟比口述的还要好上好几倍。 这样才貌兼俱的男子谁不倾慕?但她的身体这么羸弱,谁会喜欢一个弱不禁风的药罐子?更何况她才高中毕业,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子,她一点都不清楚。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大平洋还要宽广,他怎么可能看上她这一只井底之蛙? 因此,她是落荒而逃,逃到安全的小壳里躲起来,再和他相处下去,她会迷失自我的;但是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写著关静的名字。 吃完饭,方春意进房看钟松龄。而客厅中三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絮絮闲聊,钟兰生的话最多,一会儿和苏佩环说起他和关静在英国念书时的趣事,一会儿又转头对关静提起他追求苏佩环的经过。 关静含笑静听,有兴趣的才搭上一两句话;其实他只是在应酬作表面工夫,过去的事他不认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而苏佩环对钟兰生的话则是完全的兴致勃勃。关静旁观者清,她这么迎合钟兰生,一迳地讨他欢心,分寸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在是厉害啊。 钟兰生视他为知己,他却没有放太多感情下去。他要不要跟钟兰生说破苏佩环的底蕴? 坐到十点多,关静想告辞离去,苏佩环也想走了。 “关经理和我顺路,请他顺便载我回去,你休息吧。”苏佩环向钟兰生说道。她体贴为他设想,钟兰生只好依她。 钟兰生送两人上车,频频叮嘱:“路上小心。” “早点休息啊。”苏佩环曲曲手指,两眼送出绵绵情意。 车子一离开钟家,苏佩环伸了伸懒腰,娇慵地倚在车窗上,媚眼如丝,斜看着正在驾车的关静。 端庄的大家闺秀消失了,此时的苏佩环是风倩万种的女人。 “多谢你啊。”她突然冒出这一句。 关静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在兰生面前揭穿我。”嫁得金龟婿是她的目标。钟兰生尤是金龟婿中的上上之选,他没有一般富家子弟的虚浮不实,长得又端正,对她的痴情也算少有的了,错过了这一个,她不会再遇到更好的。 因为家境不好,她打小就送给人家当养女。养父母家里开木材工厂,对她十分疼爱,凡事都依著她,养成她骄奢自我的性格。在她高一时,工厂失了火,还有几个工人因此伤亡,苏家为了这些赔偿费,搞得倾家荡产,从此就败落了。 苏佩环从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下子跌落几问,变成落魄的灰姑娘,但是美人是不会被忽视的,她惊人的美貌吸引了许多狂峰浪蝶来逐香。她也发现了这一点,国中时就有人常在她家门口站岗了;上了大学更是,她的艳光肆无忌惮地绽放。 苏佩环一向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色来达到她的目的。大学期间男朋友一个换过一个,个个都曾贡献不少贡品;出了社会,她所向无敌的媚功更是无往不利。 进了钟氏之后,凭著女性的直觉,察觉钟兰生对她别有情意。这几年玩下来,她也想找个好人家定下来了。钟兰生有财有貌,她慢慢就把外面的关系断了,一心想要把钟兰生掳获到手。 也是事有凑巧,关静有次带著女伴去饭店,正巧碰到苏佩环和一名中年男子从房间走出来。苏佩环假装不认识他,而关静向来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也装作没这回事。苏佩环本来怕他会向钟兰生提及此事,见钟兰生并无异样,她才放下心。 “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他平淡道。 打一进公司,她就注意到关静了。他的外表是因素之一,八面玲珑的个性与手段,更令人折服。 她撩撩头发。“我相信你不是三姑六婆的人,那就谢谢你啦。” 关静笑而不语。 苏佩环忽问:“你觉得松龄怎么样?你若有意思追她,我可以帮你。” 关静眼前浮现一张白净的脸。“我对小女孩没兴趣。”他道。 “哦?我看松龄倒是很喜欢你,你要是娶了她,至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她又很单纯,你在外头花心,她绝对不会怀疑。” “你是在假设你和兰生结婚后的情形吗?”他反唇相稽。 她不以为忤:“你放心,钟家少奶奶的位置我是要定了,我才不会笨得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么厉害的女人,钟兰生爱上了她不知是幸或不幸?关静不会去钟兰生面前嚼舌根,说了他也不一定相信。苏佩环看样子是要安安分分做钟家人,既然如此,以往的事就算了吧。 回到家里,关静换了睡衣,倒了一杯波本酒,站在窗前俯瞰灯火辉煌的夜景。 一辆辆车子缩成一个小亮球,流星似的倏来倏去。他居高临下,下面繁华得太过,愈形他的孤寂不堪。 今天爬到这个地步,他算是年少得志,他却殊少得意;独处时的冷漠与绝然,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人前的关静一派潇洒,是人见人羡的才俊。事实上,暗得不见底的黑才是他的原色,阴影如附之蛆,把他的人生涂抹成一团糟。 他的人生算是态势已定,住后即使拥有全世界,也拭不去他不堪的过去。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时候到了,随便找个女人结婚,生几个孩子在脚边转,等着两腿一伸。 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冷睨华灯正升的红尘,一天又这么过了。 方春意发现这几天钟松龄心神不宁,问她话她常要连问好几次才回答,恹恹提不起精神。 她以为钟松龄生病了,直拉著她要去医院检查。 “妈,我没事。”钟松龄既没有头疼脑热,也不是心脏出了异样,她只是懒洋洋的,对事情失去了兴趣,什么都不想做。 “黄妈煮了你最爱吃的菜,你都没吃,你的身体不吃东西怎么行?”看了端上来的餐盘动也没动,方春意担心她营养不良。“松龄,你最近好奇怪,妈叫你,你也没听见,饭又吃不下,你是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书上说的“春困”?现在可不是春天啊,一向无忧无虑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沉思。 这些天,一睁眼就见一个不羁的身影不请自来跳入脑海,想着他的轻颦浅笑,一回神一两个小时就从指缝溜走了。嘴角的微笑不自觉泄漏出心底的情思。 钟松龄忽愁忽喜的女儿情态落入方春意眼中,略一猜想,她明白了。 “松龄,你是不是喜欢上关静?” 钟松龄闻言,窘得满睑羞红。“妈,不要乱说啦,我哪有!” 方春意笑盈盈搂住女儿迁细的肩头。“在妈面前不用害羞,你喜欢关静是很正常的事,他长得这么帅。我看我去和你哥哥说一说,好不好?” “别——”钟松龄摇头道:“人家对我又没有意思。” “你又没问怎么知道?妈叫你大哥去探他的口风,不会让你难堪的。” 钟松龄心里有些动摇,关静的影子又在她眼前晃动。 “妈去说喽?” 迟疑半刻,钟松龄微若蚊呜地轻嗯一声,方春意立刻打电话去了。 “有事吗?”关静问。 钟兰生笑眯眯地走进关静的办公室。 钟兰生坐定,眨眨眼。“替你做媒。” “钟董事长改行了?”关静停下手边的工作,和钟兰生闲聊。 “关静,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找个结婚对象?我知道你女朋友很多,但那只是玩伴,情人和妻子不一样,你要找个好女孩。” “比方说?”他有些谱了。“你要介绍谁给我?” 钟兰生身子倾前,一脸热切:“这个女孩子你再熟识不过,她温柔又体贴,长得又美,和你很相配。你也见过的,就是我妹妹松龄。” 关静不发一语,只是微笑,钟兰生的好意他只能心领。“松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把她介绍给我这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不怕我欺负她?” “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那都是女孩子来贴你。不了解你的人会误认为你关系随便,其实你只是还没碰到适合你的人。” “我这种花心萝卜,不适合你妹妹这样单纯的女孩。” “还没试你就放弃了,你先和她约会看看呀。”钟兰生在旁不断鼓吹,他拿起桌上电话递给他:“我小妹现在在家,你打电话约她今晚出来吃饭。” 关静白了笑嘻嘻的钟兰生一眼,按了钟家电话号码。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彼端一个喘吁吁、略微紧张的声音传来:“喂,我是钟松龄。” “我是关静。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关静低柔的声音透过电话更加深沉有磁性,钟松龄全身彷佛一阵电流撩过。他这么快就打电话来,她的一颗心怦怦乱跳,声音居然在颤抖:“有我有空,晚晚上去吃饭?” “六点去接你,来得及准备吗?” “可可以。”话都说不完全。 “我准时到,晚上见。” “好。” 挂上电话,对逼上梁山的钟兰生递上挑衅的眼神。“满意了吧?” “满意?还早咧。等你叫我一声大舅子,我才会满意。” 第二章 接了关静的电话之后,钟松龄陷入极度慌忙的情况中。衣橱大开,把每件衣服都拿出一一比试,床上堆满了她试穿过的衣服,每一件都不合她的意。 方春意看得啼笑皆非:“你已经忙了一下午了。” “妈。”她已失了主意,转而向母亲求援:“你帮我看,哪一件比较好?” 翻翻叠成一座小山的衣海,方春意随意挑了一件:“这件吧。” 钟松龄拿到镜前比一比,专注认真在审视,脸上散发着情窦初开、患得患失的神情。 “这件会不会太素了?”其实钟松龄偏好的款式色系都是简单淡雅,每一件都差不多。 “你穿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她缺乏自信。 弄到快六点,不能再拖延了,钟松龄仍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选了方舂意挑的那一件。梳洗完毕,丝亮柔软的发丝垂在两肩,双瞳翦水,点了淡红胭脂的嘴唇抿出一条清甜的弧线。 六点钟响,钟松龄装扮整齐坐在客厅。当期盼中的门铃响起,她从椅上跳起,完全不像平常慢条斯理的举止,抢在黄妈之前道:“我去开门。” 门一开,一朵粉红色的玫瑰映入眼帘,关静勾起嘴角,不疾不徐地说:“嗨。” 她羞怯也说了声:“嗨。”开始烦恼自己有没有哪里不得体? 他快速地上下打量她,仍是一身的洁白。印象中几次相遇,她都是穿着白色衣裳,这可能是她喜欢的颜色,却恰巧是他最厌恶的。 纯洁无瑕的白,白得令人不可置信,天底下真有完美无缺的事物? “你好美,这花送给你。”轻轻一句话消除了她所有的不安,绽开欣喜的笑容。 “谢谢。”花茎上的刺经过处理已荡然无存,沁心的花香钻入鼻中,深深一嗅,不知甜入心脾的是花还是他的用心? 方春意含笑送两人出门,乐见未来的美景。 关静修长的十指放在方向盘上,他驾驭车子的技术一流。钟松龄出门一向是坐家里司机开的车,驾驶座旁的位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坐。 他带她到一家饭店顶楼的餐厅,侍者领他们入座,他看也不看菜单,就叫了一客特餐,只因他是这家餐厅的常客。 “你要点什么?” 菜单上林林总总的名目,她不知选什么才好;看了半天,从菜单中抬起脸仰看他。“你帮我点好吗?我吃不多。” 她被呵护过度,关静是清楚的。这样的女孩容易激起大男人的保护欲,她也习惯由别人来照顾。可惜,关静不是怜花惜玉的男人。 “特餐两份。”他对待者说。 侍者走后,钟松龄清清嗓子,低声说:“谢谢你请我吃饭。” “陪美女吃饭是我的荣幸。”他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 钟松龄被他一连称赞两次,红晕满面,这回是五分害羞加上五分窃喜。 “你平常下班都做些什么?”她想多了解他的事。 “约会。”他笞得干脆。 虽然说关静这么优秀的男人,有女朋友一点也不意外。但是,他的直言不讳却让她心中郁郁难受。 “她们也挺烦的,没事就打电话来找我。”带著浅浅的笑,平铺直叙的语气不是炫耀,也非轻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出去吃一顿饭,麻烦层出不穷,每个人都以我的女朋友自居,烦死人了。”他问。关静两泓深湛的潭水吸纳了她的欢喜哀愁,所以他利舌如剑,故意挑话刺激她。 那他是抱着什么心态来约她?迫于无奈?盛情难却? 钟松龄一阵沮丧,已不像初时的兴奋喜悦。 “你呢?” “我都在家看看书,每个星期去学国画和插花。”钟家可观的财富根本无须她抛头露面去工作,更何况她荏弱的身体也不堪负荷。 “那不错,兰生养得起你嘛!出去工作看人家脸色不是你做得来的。” 钟松龄心里一怔,分辨不出关静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是句句话都像在讽刺她。 关静倒了杯橙酒推了过来,艳冽的颜色在晶莹的杯中流动。“喝喝看,我为你特地选的,甘醇顺口呢,你应该会喜欢。” 她不会喝酒,本想推辞,但遇上他若有期待的眼神,话就说不出来了。喝一杯应该不要紧吧? 拿起杯子,凑到唇边试啜一小口。微甜微酸的液体滑入口中,直通心脾,清凉剔透的原始风味在口齿中缠绵不去。 “很好喝。”接着又饮了第二口。 “别因为顺口一直喝,喝多了可会醉人的。”这会儿又关心起她的身体,关静忽冷忽热的表现,把钟松龄搅得心儿大乱,不知该相信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所幸之后的关静谈笑风生,大谈他和钟兰生的趣事,逗得她开怀大笑,忘却了先前的愁闷。 “关静!”一个身段玲珑的艳装女子扭着纤腰走来,黑色紧身装衬托出女性特有的曲线。 “莎莉。”关静两眼一亮。 那叫莎莉的女子不请自坐,拉了一张椅子挨近关静,上身前倾。她穿的是一件低胸连身装,这个姿势无疑让关静有一览无遗的青光。 “最近忙什么?都没来找我。”嗔怪却不失娇柔,低低的语调教人酥软。 他掠了莎莉胸前雪光一眼,笑道:“你才忙咧!我去找你,你都出场去了。” “乱讲,我一直在等你。你好过分,有了新的女人就忘了我了。”莎莉瞥了钟松龄一眼。心想这样青涩的女孩,关静肯定不喜欢。 关静花钱寻欢,莎莉除了钱之外,也喜欢他的人。长久下来,她大略可摸清他的喜好——他身边的女人都是他的床伴,要成熟、独立、不黏人,这些女人清一色都艳丽豪放。他不会从现在交往中的女人挑一个结婚,但他也不会和个连牵手都会脸红心跳的女孩玩恋爱游戏。 两人言来语去,把钟松龄冷落在一旁,还不时你碰碰我、我碰碰你,调笑无忌。 钟松龄把头垂得好低,刀叉无意识地在肉上切来割去。两人的谈笑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乐,隔着餐桌,关静和莎莉彷佛变成舞台上的演员,正上演一出低俗的连续剧。 眼前朦胧了起来,水雾把一切都变得浮茫,她的心已经被他揉出水来了。 “对不起,我要先走了。”她再也无法继续假装若无其事地看他们打情骂俏。 她微哽咽的声音令关静一怔,钟松龄推开椅子向两人一颔首,即快步离去。 “等一下。”他喊住她,她走得更快。 他起身欲追,莎莉嫩滑的双臂拖住他,腻声道:“啊——别走嘛,她要走就走好了,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关静冷冽的眼神使莎莉蓦地住了口,不自觉松开缠缚着他的手臂。 追出餐厅见她在等电梯。 “怎么了?”放柔语气。女孩子嘛,哄哄就没事了。 关静故意在她面前演一出戏给她看,只不过想教她知难而退。他将手放在她纤瘦的肩上,想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她站定脚跟不肯回头。 关静微一使力,硬生生地将她转向自己。 冷不防迎上她满脸的泪水,关静心头如被大槌狠狠一击,胸口一窒,气堵喉噎。有许多女人在他面前哭过,没有一次像此刻带给他如此震撼。 钟松龄控制不住奔流的泪水,眼泪一行行滑下她白玉般的脸颊。穿堂中人来人往,她大庭广众流泪引起人们侧目而视。 关静沉著脸,把她拉进电梯。 泊车小弟替他开了车子来,坐上车,他冷冷地说:“把安全带系上。” 她脸上的眼泪像噬人的毒蛇似的,刺目且椎心。 一路上关静横冲直闯,见车就超,寻常人大概会吓出病来。 钟松龄则垂着头关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对外界不闻不问。 车子终于停了。 “你家到了。”他的话像刀削出来的利锐而冷漠。 钟松龄打开车门,木偶似的一步一步像踩在虚空里。 关静漆夜般的双眼随着她转动,一咬牙,车子嘎然来个大回转,扬长而去。 进了屋,方春意被钟松龄失意狼狈的模样吓着了,冲上来执手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你怎么哭了?” 钟松龄只是一迳摇头不肯说,凄凄地喊了一声:“妈——”她伏在方春意怀里哭出声。 “关静呢?他没送你回来?” 方春意反覆诘问,钟松龄仍未发一语。 关静送她回家之后,那哀怨愁绝的面容却越发鲜明,如在眼前。一颗心彷如万蚁咬啮,痛痒难当。郁郁惶惶,这心情是他三十年来前所未有的。 猛摇头,心头那抹楚楚可怜的影子却像生了根,怎么也震落不掉。 他没回到一人独居的清冷公寓,今夜的他不愿一人独处,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来抹去那教他心悸震颤的影子。 “谁呀?”开门者见到关静后,惊喜地叫了出来:“关静!?快点进来!” 关静一言不发,关上大门,右手开始解开胸前的钮扣,左手搂住女人的腰肢,低头往她脸颊、颈脖吻去。 女人先是一怔,随即咯咯地笑了出来,两臂绕上他的脖子,在他怀中扭来蹭去。 “讨厌,你别这么急嘛!” 女人身上的衣物逐件掉在地上,关静如有魔力的双手游移在她光luo的背脊和胸脯上;女人的呼吸逐渐急促,脸颊泛红,两眼漾出一片春意。 “啊——”她逸出极舒服的呻吟。 就在客厅沙发之上,女人掉入了关静挥撒的**之网,沉沦在他宽厚的胸膛里。 在这令人目眩神迷、心魂欲飞的时刻,关静冷然抽离女人亢奋的身体,冷视身下的女人狂浪的娇吟。 他到底在想什么?女人可以得到他的身体、他的温柔,却永远别想触碰他的心底深处。 钟松龄哭了一夜,方春意心疼不已,从女儿身上得不到半点头绪,于是她打电话到公司找关静。 他们相约在关静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 坐得近了,方春意对关静的容貌暗自赞叹:真是个万中挑一的美男子啊。 “阿静,昨天晚上你和松龄出去,松龄哭著回来,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回事?”方春意生长于富贵人家,婚后又帮著丈夫打理公司,现在虽把家业移交儿子手上,仍不失她的强人气势。 “伯母。”关静开门见山,直接道出:“我想我不太适合松龄。” 既然昨天他这么做了,今天就不必虚与委蛇。 方春意对关静十分中意,两人见面的次数虽不多,但从钟兰生口中得知,关静可说是近乎完美的男人,这样的好男人哪里去找?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兴师问罪。”她怕吓跑了他,声明说:“伯母是关心,没有别的意思。自己的女儿我了解,松龄没见过什么世面,多半是她教你难堪了。她回来一直哭,我问她她又不说,所以才来问你,我完全没有怪你的意思。” 而钟兰生今早并没有如他臆测来为妹妹出气教训他这个风流成性的同窗,果真是钟松龄一句话也没说。 她流着泪的悲切神情,又在他脑海浮现了。 “昨天的事我也不问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把握住未来才重要。“伯母很希望你能和松龄有个好结果。松龄她很喜欢你,我想你应该对她也有意思,不然你不会约她出去。” 关静心中自问,在钟松龄面前,他确实很容易把心底的防卫揭开一丝空隙,暴露出真实的心情。 对于这样的发现,关静有着莫大的恐慌与畏惧,他连自己都不敢面对,更别说让人把最赤luo的他看个清楚。 他好不容易才构筑起现有安全而有秩序的生活,绝对不容别人来破坏。 “阿静,伯母是拿你当儿子一样看待的。” “伯母,我很感谢你的爱护。”他沉默了片刻:“只是,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方春意失望极了。人家已说得这么明白,看来她的美梦要落空了。 之后的日子,关静白天认真工作,晚上则一个女伴接着一个带着四处玩乐。他是个超水准的玩家,出手大方,人又长得俊,女孩子黏着他不肯放,到目前居然没闹出半点桃色风波,这也算他手腕高明的地方吧。 这天下班后,他约了一个女孩子晚上要去舞厅跳舞。行政助理不小心弄翻了一杯咖啡,污了他的长裤,他只好先回家换衣服。 车子停好,走进大楼,电梯开门处钟松龄走了出来。她没预料会碰见他,一慌张,手中的花又掉在地上。 她避开他的注视,弯下腰捡拾零散的花朵,制不住自怜自伤的酸楚,当场不禁洒下情殇的泪珠。 泪滴像是落在关静的心海里,霎时涌起漫天的浪潮,不断地在翻腾、在狂舞。“我帮你。”他该和她保持距离,她不是玩玩就算的女人,但他的心却拒绝和理智妥协。 “谢谢。”细微几不可闻的声音。 东西收拾好,站起来头晕目眩,关静看她摇摇欲坠,便伸手扶住她的身子。这一点柔软的温情,催得她泪流得更急了。 “我弄痛你了?”他松手。 她摇着头,一句在心里喃喃良久的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不要对我那么好,求求你” 如果不爱她,不要给她迷离的幻梦,而后再无情地戳破它。 关静脑中的意识一时间停止活动,像是天际深处传来神的御旨,不过一眨眼间,它开始以惊人的气势运作着。 连一个小小的扶持,都会让她痛苦如斯? “我是以一个兄长的身分关心你,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关静陡然失去耐性,粗声说:“你不要再哭了,每次见你你都在哭!” 说完他就后悔了,为什么素以为傲的理性和温柔,碰上她就完全失控了? 钟松龄掏出手帕拭去泪水,侧身半背着他,有些轻微的鼻音:“对不起。” 浓重的罪恶感很快淹没了关静,一种夹杂著怜惜、喜悦、迷惘、不安的莫名情绪油然而生;有一扇充满未知的大门在他眼前,他无法决定要不要做一次冒险的赌注。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她再次谢绝他残忍的好意:“博叔会来接我。” 钟松龄点头告辞,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钟松龄本来就不多话,最近更显得沉默。 在家的时间,她大多一人窝在房里,不是缩在床上抱膝听音乐,就是两眼望着没有焦距的远方。 方舂意深知钟松龄外表虽然柔弱,其实意志比谁都坚强执着。由于她天生病弱,所以特别能体谅别人的心境。小时候买给她陪她在病中玩耍的一只小博美狗,钟松龄非常宠爱它,有一次它偷偷跑出去玩,从此再也寻不着它;她哭了好几天,以后便坚决不再养狗。 小学时同学送给她的生日贺卡,到现在她还珍惜地收在收藏盒里不肯丢弃,在旁人看来,那只不过是张品味拙劣的卡片罢了,但是她就是这么一个重情执着的女孩。 而她偏偏喜欢上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关静,人家对她无意 “松龄,跟妈妈去玩好吗?”出外散心,可以转移她的情绪。 “我想待在家里。”脱去稚拙的孩子气,为情所苦的钟松龄竟流露出哀婉凄美的风韵。 方春意叹息一声,只得让她一人安静自处。 他现在在做什么?她冥想着关静在会议上听取报告的严肃神情、他发布命令时果决沉稳的声音、他和客户商谈时自信昂扬的意态 他可以不爱她,她只求能默默爱着他就好了。 “松龄,你的电话。”黄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方春意曾拿钟松龄的八字去算过命,算命说她命中带煞,不宜过太尊贵的生活,所以方春意让佣人直呼她名字,避免折福减寿。 “我是钟松龄。” “是我,关静。” 握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你——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母亲和哥哥对他说了什么,烦得他又来找她? “这个星期天我们去踏青好吗?”关静打这通电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任凭他和多少女人度过笙歌热舞的夜晚,他还是忘不了她。 解铃还须系铃人。关静以为,只要和钟松龄深入交往,她千金小姐的骄纵很快就能灭绝他对她的幻想吧。 那厢却一片寂然。 “你不方便吗?”她该不会玩欲擒故纵这种老掉牙的把戏吧? “我得到社教馆轮班。”这是她瞎编的,插花展轮班她并不在名内。 “那我去社教馆看你。”他仍不死心。 她吓了一跳,小脸因谎言有被揭穿的可能而胀红,幸好他看不见。“不用了,轮班很无聊的,只是坐在柜抬请参观者签名,你会觉得很无趣的。” 可以想见她局促无措的羞窘样,微笑融化了关静眉梢眼角的冷光。明明是在扯谎!他也不说破她,兴致奇佳地逗起她来。 “那正好,我没看过插花展,我可以一边陪你,一边看展览。” 她急得冲口而出:“你别来!” 关静差点笑出声来,忍俊不已。 “星期天早上我到社教馆找你,就这么决定了。”不等她回想,他便挂了电话。 方春意听到钟松龄的声音,出来一探:“什么事?” 钟松龄的脸颊此刻红通通的,梦幻的色彩点染得她的嘴唇嫣红如醉,一副如饮绸缪的女儿情态。 张口欲言,一股羞涩涌了上来,丢下一句:“没事。”又躲回房间。 方春意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着钟松龄一扫之前的愁云惨雾,她也展露了欢欣的笑颜。 埋在阳光暴晒后时有暖香的被褥里,全身涌出的畅意让她有一股想狂喊、狂跳以抒发极喜的冲动,毕竟矜持的天性教她压了下来。 忽然想起一事,她从被褥里跳起来,连忙从抽屉中找出记事簿,翻着通讯栏,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欢然而笑:“有了!” 按了电话号码,对方并没有让她多等,她向那位星期日轮班的插花班学员要求让她值班一日。 “松龄啊,你身体不好,去轮班枯坐著也很累,星期天人又比较多,你别去啦。”插花班里的学员人人都和钟松龄交好,劳累的事都不让她做。 钟松龄怎好说出关静要去看她“值班”?支支吾吾说:“我有个朋友要去看插花展,我顺便帮你轮值,你可以不用再多跑一趟。” “哎呀!那你陪你朋友看完就可以走了,甭再待上一上午啊。我看还是我去轮班好了。” “这——” 最后钟松龄还是没能换得“轮值”的工作。 这下可糟了!她细长的双眉打了一个忧虑的结,她该怎么对关静说明她不用“值班”的原因呢? 在戚惶又暗喜的复杂期待中,星期天的晨光还未苏醒,一夜醒醒睡睡的她已经下床,心情像是等待天光就可参加旅行的小学生一样忐忑兴奋。 她不敢让方春意知道关静约她见面,他也许只是以兄长的身分探视她,别无它意。如果再弄拧了人家意思,她有什么脸去面对他? 上次为了挑选衣服,浪费不少时间。这次她打开衣橱,闭上眼睛随便就抓了一件。 “妈,等一下我和朋友约好要去看电影。”昨夜在枕上琢磨一晚上,要怎么瞒过方春意而不让她起疑;毕竟不曾对视己如珠的母亲撒过谎,她心虚低头咬了一口土司。 “好啊,叫博叔载你去。”她肯出去走走那是再好不过,方春意当然不反对。 “嗯。”博叔载她到社教馆门口。钟松龄开门下车前,他忽冒出一句: “松龄,你是不是要和心上人约会啊?” 冷不防这一问,手停在门把上,她脸红了,疑惑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哈哈一笑:“你放心啦,我不会和太太说。” 站在社教馆门口,关静也没说他什么时候会来。看手表才九点多,她来得或许太早了。 垂下头,注视脚下的红砖。钟松龄个性极为内向,不喜张顾仰盼。 站了不知有多久,脚虽然有些酸意,但她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 在她不远处一辆黑色跑车上,关静锐利的鹰眼微闭,他已经观察她很久了。 他才刚到,就看见她从家里的轿车下来。手伸到门上要打开,想想又把手收了回来,何必急着下去?他不是来同她谈情说爱的。 让她多等一等,等到她被人惯坏宠溺的大小姐个性出现,他就可以把心版上的影子抹去了。 一根菸抽完了,她还维持低首垂目的姿势不变。她不累吗?看着同一个目标不换,他眼睛都累了。 没有人同他赌局,他却和钟松龄较起劲来了。我看你什时候露出马脚?长针一格一格往前移动,菸是一支接一支抽个不停,其实关静只在心情烦躁时抽菸。 十点半!她站了快一小时了。压在心上的石头愈来愈沉重,他坐不住了,打开车门下去。 “嗨,等很久了?”挂上恰如其分的笑容是他的拿手本事。 他来了!钟松龄心一跳,关静英挺又带点颓废的落拓风采,令她看得有些神痴。 关静自知自己容貌过人,也习惯漠视别人倾慕的眼光。那些人除了看到他华美的外相之外,还能看到些什么? “还还好。”她不会向情人撒娇的那一套。脚虽然站酸了,却毫无怨言。 “你不是要轮班守柜抬吗?”他诮然一笑。 猛然被他问住,不善说谎的她霎时红了脸,说不出话。 “我们去走走吧。”他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拉她欲行。 “你不是要来看展览?”她发出疑问。 他笑里似诉说她傻得可笑。“展览有什么好看?放着美人不看,我看那些没生命的花做什么?” “我”不容她说完,就拉她上车。 关静载她到一座山上,没有鸟语花香,风景也乏善可陈。 “我们爬爬山吧。兰生说你身体不好,你应该多运动才对。”也不徵询她的意见,拖着她开始往上走。 他人高腿长,迈出一步她得跨上两步才赶得上他。他有意走快,她就可怜了,被他拖着勉力而行。上坡路本就不好走,她不好意思要求他慢下脚步,只得让自己喘得气吁沁汗,一口气都快接不上来。 关静突觉手上传来一股阻力,回头看钟松龄苍白的脸色,身子摇摇晃晃的。 “松龄。”放掉相握的手,移到她纤可一束的腰肢上:“有没有事?” 她头晕气促,连回答一句话的力量也无。整个人枕在他肩上,鼻端嗅著他身上淡雅宜人的古龙水香味。 好不同易令她几欲呕吐的晕眩感慢慢退去!她缓缓张开眼睛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对不起。”她这只会拖累人的身体,教他受惊起厌了吧? 心里无言地叹息,想抽离身子。他收紧手臂,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将她的头固定在他肩上,温柔又强制地说:“你休息一下,别乱动。” 他差点害死了她! 她惨白灰败的脸色着实吓著了他,一想到她可能有所不测,关静扼腕地责怪起自己来。为什么要拖她来爬山?明知道她心脏不好,还故意硬拉着她快步走,他是想杀了她吗? “我很抱歉,扫了你的兴。我的身体总是这样不好。”她全不怪他不懂体贴,认为都是自己太孱弱了。 她为什么毫不谴责他?他做得还不够明显吗?又怜又恨的矛盾心理,让关静如处在冰火炉中,一半焦热、一半寒冻。 “跟你无关,是我不好。”他粗声道。 “我好多了,你放开我吧。”他的体温偎热了她半边身子,天生的矜持告诉她,这么亲密和一个尚称不上熟稔的男子依偎,不是淑女的行径,尽管她的芳心早已不战而降。 关静让她稍微离开自己一些,但仍把她圈在自己双臂中。 这么近看钟松龄,她有一对如小鹿般清灵纯真的眼睛,眉毛细细弯弯,鼻子秀挺,嘴巴也是小小的,一身一脸都是秀气;其白如玉瓷的肌肤上看不到一个毛细孔,彷佛吹弹可破。 “放开我啦——”她小小声的,两朵朝霞飞上双颊。 他这才依言放手,她窈窕的身形触感还残留在双臂的皮肤记忆中。 起伏不定的胸口不知是因为爬山太急,还是因他不加掩饰的灼灼视线? “我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他们是来爬山的,再辛苦她也会忍耐。 还走?关静为这个馊主意唆弄出来的结果大起烦恼,她包涵宽容的态度更教他自惭。 这次他牵着她的手,配合她的脚步,慢慢向上走去。走一走,就歇一歇,等她不喘了才继续。 走了许久,终于走到山顶,风景了无所异,视野也不开阔,这只是寻常人爬坡健身的小山而已。 但对长期关在家里,鲜少出门的她而言,能够接近大自然,青绿色是那么盎然而有生机。 “真好,谢谢你带我爬山。” 她若知道他丑恶的动机,还会感激他吗?关静迷惘了他究竟是展开恶魔的羽翼来粉碎爱情的美好假相?还是掘了一个坟墓让自己愈陷愈深? 第三章 钟家上上下下很快就知道关静和钟松龄过从甚密的事情。 前阵子钟家的宝贝消沉得令四周都笼罩上一层灰色,而这些日子钟忪龄出去的时间却愈来愈多。人坐在家中,常常坐著坐着就泛起神秘的痴傻笑容,分明是一副坠入爱河的状态。 在方春意向博叔追查之下,方春意才得知钟松龄已然与关静来往。 感情这档事,有时真教人摸不清。 方春意犹记得关静掷地有声地否决了和钟松龄进一步交往的可能性,但这会儿两个人竟又亲亲密密地兜在一块儿了。 何必去插手?人的力量哪儿比得上天意的安排?关静这孩子她是极欣赏的,而钟松龄是她的心头肉,他们能在一起,是她乐见的美事。 关静打电话来,约钟松龄出去吃饭。她一向都让博叔载她到他公司楼下等,因为关静工作了一天,她不忍让他来回奔波。 约了五点半,快六点了关静还没下来。钟松龄忖度,他必是还忙着公事吧,她站在风中等候,微有寒意。 一只手拍在她肩上,是关静。“等好久了?怎么不上去找我?” 他在办公室里听音乐耗时间,公事早处理完了,剩下的不急之务明天再批也无妨,他是有意让她在楼下枯等。从他的窗口往下望,她每次都依时前来,站在人行道上安静地等他。 有时真是公务缠身,但大半他都在办公室里拖延时间,他是在等她忍受不了而主动切断两人丝丝缕缕无形的牵绊。 “你在忙嘛!”她什么都不懂,只怕成为他的负担。 说也真奇怪,只要一见到钟松龄,关静烦扰的心潮就会化为平静。 钟松龄,这个柔弱的小女子,彷佛像天地间最无害、最温暖的生命之泉。在她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她最纯净的抚慰。 天色一下子暗淡下来,一大片乌云遮去了天空,跟著豆大的雨点洒落下来,路上的行人纷纷走避。 她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关静忙拉她到廊下避雨。这雨又快又急,两人头上、肩上都湿了一大片。 鼻端痒痒的,钟松龄身子向前一倾,打了一喷嚏。 关静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残留的温热体温如一张柔网包裹着她。 “你都淋湿了,我送你回去,免得感冒。”他露出少见的关心。 关静对钟松龄有时温柔,但有时又会冒出一两句讥刺嘲讽的话来。可能是相处惯了,她接受了他喜怒无常的多变个性。人没有十全十美,她没把他当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看待。 “不用了,你也淋湿了,你先回去吧。我叫博叔来载我,你就不用再多跑一趟。”她一向都把自己摆在最后一位。 关静自然不会丢下她一人吹风淋雨,坚持要送她回去。 还是她想出了折衷的办法:“先回你家换衣服,再送我回去。” 关静的家离公司不远。到了楼下,关静想都到家了,不如让她上来吹干头发。 她摇摇头。“你上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他盯着她总是一派温柔恬淡的小睑,作弄似的讥嘲:“怎么?怕我吃掉你?” 她红着脸不作抗辩,她从没那么想过。 “来吧。”他拖她下车。 关静的家在九楼,钥匙开了深锁的铁门,他走在前头按亮了灯,一股孤清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 屋子并不大,但他一个人住就嫌凄冷了。 客厅里摆放两张长形沙发,靠壁放著一套音响设备;除此之外,连每个家庭必备的电视都没有。这个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呀? 他进房拿了一条毛巾和吹风机出来给她,揉揉她的头说:“快吹干,别感冒了。” 他进去换衣服的时候,她边吹头发边再度打量了客厅一圈。或许阴雨连绵增添了心头的虚无,站在屋中,为何感受不到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你在想什么?”关静看着她出神的表情问。 关掉开关,把吹风机的电线整理好放在一旁,关静注意到她做任何事皆不慌不乱、细心周至。 “我们别出去吃好吗?楼下附近有间超市,我们买些菜回来煮,你说好不好?”她徐徐地徵询他的意见,话语中有股教人不可违逆的温情。 “好啊。”他是无可无不可。“你先披上衣服。” 两人从超市买了一些菜回来。关静坐在沙发上,听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着,悠游在客厅空气中的音乐似乎也比不上这单调的节奏好听。 一个小时后,热腾腾的饭菜便上桌了。 摆好碗筷,钟松龄招呼他吃饭。 这间屋子,她是第一个登堂入室的女人。他有很多很多“女朋友”她们或多或少都曾带给他短暂的欢愉,但她们没有一个人能进入他这个私人的天地。 “让你久等了,我们开动吧。”钟松龄温和平淡地道。 她做的是家常菜,茄子、蒸鱼、玉米炒胡萝卜、炒菠菜、味噌豆腐汤。 他有多久没像这样安坐家中吃一顿饭? 他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漂泊在云山天水之间。人人抬头仰望,欣羡它的自由翱翔,却忘了它始终被那根线所牵制住。 用完饭,钟松龄洗涤好碗盘放着晾干,拭干双手走出厨房。 “你休息一下,我请博叔来接我。”她拿起电话。 “现在还早,待会儿我再送你回去。” 把她留下来,却又无话。关静人如其名,是个不爱说话的男人。两人出去时,他会找些话题来谈,她多半是插不上话的。身体状况和个性的缘故,她很少到外头玩,自然不如关静见闻广博。 关静的眼睛注视着钟松龄,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头低了下去,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你好奇怪。”他忽然说。 她抬起头,目光在问他何以这么说? “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他单刀直入,这疑问藏在他心中很久了。“我对你并不好。” “你不要这么说,你对人很好的。” “哪里好?”他对她如何,他自己不清楚吗?他在等她如何自圆其说。 她略一思索,很认真地想着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眼睛一亮,微微一笑,像是找到答案的喜悦。“像今天突然下了雨,你怕我感冒,带我来你家换衣服吹干头发。我就说你对我很好嘛。” 关静扬起右眉,眉心微蹙。这样子她就觉得很好,要求也未免大低了吧? 看她的欣悦不似装出来的,他也被她一腔温柔感染,全身逐渐放松,恬然的惬意取代了步步为营的心机。 她也许不是绝艳惊世的尤物,但整体看来,她是甚美的。钟松龄吸引人之处,不在于姿色如何,而是超越了容貌之上,发自全身每一个毛孔所散放出来的亲和魅力。她就好比清晨初绽的阳光,温和宁静,散发出一种融融泄泄、心所企慕的希望之光。 他坐到她这边的长沙发上,左臂横放在她身后的椅背,亲昵的距离是属于情侣间才有的。 右手执起一绺细柔轻软的发丝,凑到鼻前嗅了一下,低低的呢喃伴着微热的气息吹入了她敏感的耳里,似自语,也似他未解的心声:“我对你粗声恶气、冷言冷语,你一点都不在意,这是为什么?你知道我有很多女人,我很花心,我不会只专情于你一个人。我除了长得好看外,其实只是一个一无可取的优男人。你不是笨蛋,难道你看不见跟我在一起,你只会和我一起堕落沉沦吗?”他的声音里埋藏着不易被发觉的隐痛。 钟松龄转向关静,以一贯徐徐柔柔的声调,回答他沉浸在灰暗天空里的疑惑:“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很好很好的。你为什么老要说自己不好呢?会说自己不好,才是真正的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缺失在哪里。我懂得并不多,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呀?”她羞怯一笑。 平淡无华的言语,释开了关静久锁不开的心扉。在她眼中,他是这样的人吗? “你真是很好的。”她继续说:“你常约我出来,不嫌我的身体带给你麻烦,对人体贴又照顾”她述说着他种种的好,言词间颇为天真拙稚。 愈听愈是迷惘,她的形容可以说是极为贫薄,但真心却是不容置疑。仙露美酿也比不上她言词之醉人,关静醺醺然如饮醇酿,盯著她脸上表情些微的变化,眼光不肯稍瞬。 她蓦然住了口,因为她发现他不知神游到何方,一片眼光痴痴望住自己。 “怎么不说了?”他喜欢看她谈论的神倩,发声催促。 “你在发呆;还有,你这样看着我,我说不下去。”她呐呐地直述想法。 关静简直不知该拿钟松龄怎么办才好,下一秒锺,他的身体已比理智快摸清内心的真意;左手固定她的后脑勺,右臂搂住她的腰肢,倾前身子,将嘴唇覆上她两片柔软如蜜的樱唇。 怀中的人儿颤了一下,这个情不自禁的亲吻令他想更进一步的求索。他抱她躺倒在沙发上,辗转吸吮唇上的芳甜。她攀着他的肩,心颤神驰地任由他吻遍她的眼、她的眉、她的脸颊、耳垂和脖颈 血液在身体里以惊人的速度在奔流,泛滥的情潮一发不可收拾。若不是关静脑中警铃大响,他们恐怕会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来。 而钟松龄还晕沉沉地躺在他怀里,他高超的吻技要教一个初尝情味的女孩陶醉,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以超强的意志脱离她的身子,顺手拉她起来,浑若无事地说:“走吧,你该回家了。”但他的心脏仍在胸膛中狂擂。 她顺从地点头,眼里犹有一丝甜醉的失神。 送钟松龄回去之后,一层浓重的忧郁把关静的眼睛染得更黑了。 他在心中决定——该是和钟松龄道再见的时候了。 一连数日,关静都没来找她;钟松龄在家中茶饭不思,终于忍不住打电话去公司找他。 她知道不该在上班时间去打扰他,但她没有他家中的电话。他没给,而她也没问,向来都是他来邀她的。 总机小姐转接到关静办公室。 “我是关静。”不带一丝感倩的声音。 “我我是钟松龄。”她紧张极了。 那一晚唇齿缠绵的镜头一下子迸入脑海,令她唇干舌燥。 “有什么事吗?”冰冷的语气宣告着不容逾越的鸿沟。 “我们一个多礼拜没见面了。” “我很忙。”他不耐地说:“公司有很多事要做,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做一些无益的事。你不会去找你的朋友逛街聊天吗?” 他一顿抢白令她胸口一阵窒塞,涩涩的酸楚在心中流淌而过,低声地说:“对不起,打扰你办公,再见。” 话筒中响起通讯切断的长呜,耳中还残留她压抑委屈的话语,关静放下电话。是的,为了两人好,别再见面了。 钟松龄虽然难过关静对她刻意冷淡,但是心慈性善的她百般为他找理由解释;是自己太不懂得替他设想,或许他真的忙于公事,才没空理会她,她不该只顾自己。 她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坦许多。 既然他公司事情多,那她可以做便当送去给他呀。她只要见他一面就走了,不,没见到面也无所谓,她的心意能传达给他就好了。 于是隔天她兴匆匆拉着博叔上街去买菜。 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好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装在精心挑选的饭盒中,她出发前往公司。 “博叔,你先回去,我可能会多耽搁一会儿。”于是博叔开车走了。 进了公司,她报上姓名说明来意,有人领她到关静的办公室,端一杯茶,笑容可掬地说:“钟小姐,您请先坐一下,关经理在开会,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为了怕她无聊,特意拿些杂志给她打发时间。 翻了翻,她因没什么兴趣而放下。公司虽是钟家的,她倒是第一次来。刚刚报出了姓名,众人首度见到钟家小姐的真面目,每个人都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的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她辨出交谈声中有一人是关静。 门开启了,门内门外形成隔阂的空间。 关静手上拿着会议资料,进门就看见她坐在办公室里;极短的错愕之后,轻轻关上门,脸色却冷得吓人。 “你来做什么?”言语若能伤人,她可能早已千疮百孔了。 他不高兴吗?钟松龄不明了他何以变得那么快。他刚进来时,虽然严肃,但没有怒色啊。 “对不起,我不请自来。我做了一个便当来给你。” 他冷冷瞪视那个饭盒一眼,找到了借题发挥的理由:“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说要劳动你替我做便当吗?你烦不烦?” “我”她无言以对。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以为送个便当给我,装出贤妻良母的样子,就能讨我欢心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最近都不去找你?我受够和千金大小姐玩纯纯的爱情游戏,本来我是想换换口味,看看与不知世事的大家闺秀谈恋爱会不会新鲜一点。但你实在很乏味,什么都不懂,我不想假装下去,这场游戏我不玩了!” 明明阳光普照,钟松龄心上却落下最冰寒的雪。 他的温柔、他的微笑——全都是装出来的吗?“你是兰生的妹妹,说什么我也得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你假以辞色。我和女人交往,就是为了性,而你就像贞节烈女一样,如果我碰了你不娶你行吗?我可不打算让我的老婆管得死死的。你根本就不适合我,所以我才不再约你。谁知你那么不识相,还跑到公司来找我。”他厌恶的表情把她打入一个甫揭幕的恶梦里。 原来他从头至尾根本就没有喜欢过她,全是她自作多情哪! 咬着颤抖的唇,她最初也最深的绮梦被他击碎了。她不怪他不留余地地将真相揭发出来,因为他至少没有欺骗她的感情。 “谢谢你跟我说真心话,一直以来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都不晓得。”她深深一鞠躬,泪滴摇落,烙伤她的一颗心。“真是对不起,我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流风回雪般一转身,她已然消失在他眼前。 她居然这样就走了。没有任何怒骂、没有预料中的巴掌,甚至连一点指责也都没有。 这不就是他要的结果吗?完美的分手,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她若能狠狠掴他几巴掌,痛斥他玩弄她的感情,他的心里或许会好过些。但是她反而还向他道歉! 正因为她是这样如白玉般无瑕的女孩,他更坚信自己的做法没有错。他会污染她,甚至把她拖入暗夜的深渊。 长痛不如短痛!趁她陷得还不深,适时斩断本不该开始的牵绊,她值得更好的男人去珍惜她、爱怜她。 而不是一个有着不堪回首过去的男人——关静。 自从中午钟松龄离开后,关静的心境并没有得到该有的平静。 下班后,人们三三两两离去。他还坐在暮色四围的办公室里,今晚他没有安排任何节目。 电话铃声打破空间的沉寂,是谁打来的?桌上的时钟指著六点多。 “喂。”这个号码是他的专线,知道的人并不多。 “关静吗?”方春意焦急地问:“松龄有没有去找你?” “她还没回去吗?”他心一紧,反问。 “没有。所以我才打电话问你,看你们是不是约出去玩了?这孩子出门要是晚一点回来,她一定会先打电话回家通知一声。今天我在家等了好久,她都没个消息,我都快急死了” “伯母,我出去找找看,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简短交代完,他拿起椅上的西装外套疾冲下大楼。 她没回去!懊死的!她不乖乖滚回温暖安全的小巢,伏在母亲的臂弯里痛斥他的薄情,那她上哪儿去了? 她是想让他一辈子自责内疚吗?该死的!她休想!她绝不准有个万一! 冲到地下室停车场,他一面快捷地跳上车,一面思考她可能去的地方。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孔中,踩下油门,放了煞车杆,他以不该有的速度快速起动。 当车子正要开上出口斜坡,一条白色身影突然从柱子后方出现。她现身得大突兀,待关静想踩煞车时已经来不及,车子撞上了人。 撞上人之前,他隐约看到熟识的身影。急遽停车冲出,那瘦弱的身子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他在心里呼喊: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扶起那女孩上半身,他知道他没认错,又多希望这是他眼花。 钟松龄额上汩汩流下艳红的血,脸上、手臂等露在外头的肌肤上,也有多处擦伤。她闭著眼,像是完全失去意识。 他竟然撞了她!她在这儿多久了?她从中午就一直待到现在没回去吗?一个女孩子躲在这地下室有多危险,她要是碰上**怎么办? 他警觉现在不是解疑寻答的时机,小心地把她抱上车,但血一直流个不停,红了她胸前的衣襟。他扯下领带忙着在她头上缠了一圈,好阻止血液的肆延。那血——简直触目惊心。 车子开往医院的路上,因为下班车潮的关系,塞在车阵中动弹不得。偏是这样紧急的状况!必静抿紧唇,双眼射出怒火,恨不得一把火把这些碍事的车全烧个精光。 可恶!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到得了医院?那时她还有救吗?他失去冷静,不能自持地猛按喇叭。 “关静——”一缕细不可闻的呼唤将他从火焰顶端拉了下来。 钟松龄半睁着眼,漆黑如点黑的双瞳减褪了灿然的星光。 “松龄。”他第一个反应是去握她的手,竟是那么冰冷。“你怎么样?头痛吗?” 她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道:“我没事,你不要难过。” 事实上,她头疼得几乎要裂开来;但关静惶急焦虑的模样,比她受的疼痛更教她难受。 他对人事物一向淡漠而嘲讽有加,似乎万事不萦于心。今天他一番苛刻的话语,着实刺伤了她的心。他不爱她的事实,令她的世界片片粉碎在她的脚前。 她不怪他的,真的。她何尝敢有一丝希冀他会回头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从不自觉自己的美好,关静值得更好的女孩。只是,他给了她童话才有的幸福,再把她从云端狠狠地推下来,她摔得好疼,摔得支离破碎。 这时关静眼里的痛楚为何会那么凄凉、那么深切?他不是说他不爱她,他只是玩玩吗?血迹淋漓的心伤,逐渐被抚平了。 他曾经给她欢笑,给予她甜蜜的恋梦,这就够了,不是吗?她再要奢求更多,只怕天也不容吧。 “你为什么不回去?”他责问。 她若回去,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发生,他也可以恢复以前那个游戏人间、放浪红尘的关静。 “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冲出来吓你的。我没走,是因为我想去找你向你道歉,原谅我的蠢笨,可是你说你不想再见到我”她委婉地将心事说来。 一个女孩的告白,他为什么会被她的言语感动?他抹去令眼前模糊的水雾,他为自己的脆弱感到不可思议和震惊。 车子慢慢前行,而她继续她的衷曲:“我在楼下坐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看见你开车要走,我想喊你,你一下子来到我面前,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皱着眉,不胜痛楚地扶着头。“我的头好痛” “你不要再说话了。”他阻止她再说下去,她每说一句,都是在严斥他仅存的一丝良心。“你伤得很重,有话以后慢慢再说——” “关静。”她置若罔闻。伤重憔悴的她为何仍是美丽得教他心疼得快疯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忍耐,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她把所有的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愈是这样委屈,愈教关静情何以堪啊!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心绪激荡之下,他声音都变了:“我才是那个胆小儒弱的人,我没勇气接受你,我怕被你看不起。要是你对我露出一丝轻鄙,我”惊觉吐露太多,他蓦地住口。 昏昏沉沉的钟松龄不是很明白他话中的意喻,她只是轻轻地说:“不要怕——” 不要怕什么?她看出了其实他一点也不如外表坚强。关静不明白,只怕钟松龄自己也不明白。 去医院途中,时光像是停住了。 方春意接到关静的电话,和钟兰生火急赶到医院。 问到了病房,首先看到的是关静坐在床前,怔望着病床上沉睡的钟松龄。 “关静,松龄要不要紧?”钟兰生询问妹妹的伤势。 见两人联袂而来,关静只是点头示意,并未起身,他全副心思都放在钟松龄身上。 “她刚照过x光。” “松龄怎么会被车子撞到?”刚刚在电话中不及详问,方春意忧急万分。现在亲自见到了人,除了外伤之外,看来并不严重,一颗心总算稍微宁定。 “我接到伯母的电话后,急着要去找她,没看清楚,就这么撞到她了。”那幕如今思来,仍然心有余悸。 关静凝视着沉睡入梦的钟松龄,感谢上天的恩慈,没有夺走她的生命。 “她不是去找你吗?怎么回事?”方春意心细如发,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 关静此刻心境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从云山雾沼之中,终于凭着湛然的两眼找出了一条出路。这条路,一开始就该遵行的。现在,还未晚吧? “她中午来找过我,替我送亲手做的便当。我骂她多管闲事,一直缠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叫她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方春意和钟兰生错愕不已。 “我是不是听错了?你怎么会说这种无情无义的话?”方春意恼火道:“你不是和松龄很好吗?她是哪儿又惹你了?” “妈!必静不是这种人。”钟兰生和关静同学、同事多年,深明他的人,忙打圆场,免得误会愈来愈深:“松龄不小心被他撞了,他现在一定很内疚,说出来的话怎么能算数?他们两个人可能是吵了架,松龄要等关静解释清楚,才会发生这件事。” 她接受儿子的论调,可是犹有余怒:“松龄的个性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哪有可能和人吵架?”言下之意仍是关静不好。 这边难以排解,只好转向另一边,希望他能稍加忍气。此时关静眼中只有钟松龄,对方春意的指责,彷如未闻。钟兰生抛过来示意的眼色,他完全没看见。 说他不喜欢钟松龄,谁会相信? “等松龄醒了再说吧,妈。让她好好休息,我们别吵她。”钟兰生道。 握着女儿冷凉的手,方春意眉心微蹙,压低声量对关静说:“我不管谁对谁错,待会儿松龄醒了,你得向她道歉。” “妈——”钟兰生出声抗议。 关静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您放心,她以后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什么意思?” “我会辞职,离她远远的,她再也不会为了我而伤心流泪。”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一说出,首先乱了阵脚的是钟兰生。在事业上,关静是他倚仗的左右手,突然撒手不做,第一个首当其冲的人是他。 “关静,你这是——唉!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我也绝不会拿我们的交情来让你为难,感情的事本来就不是第三者能了解,你何必说气话?” 方春意双手交抱胸前,她的话比钟兰生可重多了:“这算什么?高兴时拿人耍一耍,闯了祸拍拍**就要走了?你把我们松龄当作你身边的花花草草,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关静不是这个意思。”钟兰生夹在母亲和好友之间,真是两面不是人。既要平抚方春意的怒气,又要将关静挽留下来,心力见绌。 “她伤成这样,是我的责任,我会等到她好了才离开;公司的事,等董事长找到适当人选,我再辞职。”关静话说得毫无火气,可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连“董事长”都抬了出来,可见他是决心要疏远划清关系。 钟兰生急得不得了,有一肚子牢骚怨气要对关静发作,又想动以情面挽留;但一切碍于方春意在场,不敢有所动作。 “你想走就走,我可没答应。”气归气,对这个内实外秀的年轻人,方春意还是十分激赏。刚才顺风旗扯足了,拉不下脸,这会儿脸还是绷得紧紧的。“欺负完我们松龄就想走了?我可没那么便宜你,你得留下来看松龄的意思如何再说。” 关静漠不关己地点头,什么都无所谓了。去也好、留也好,对他都不是最重要的事。唯一使他走得提不起脚步,留得赌不起感情的,是眼前如瓷器般易碎的钟松龄。 他有预感,他的人生将因这个柔弱的小女子全盘扭曲。 而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未来。 第四章 从昏沉中醒来,钟松龄只觉全身酸痛,脑袋里好像有一只手搅混,天地失去秩序和平衡。 关静呢?她首先想到的人就是他。 “你醒了?”心之所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何等柔情。 她转过头来,看见一张因担忧而略显憔悴的俊逸面容。一向光洁的下巴长出青毵毵的短髭,眼下有淡淡的暗影;失意的美男子更加令人升起爱怜之意。 她张开口想说话,喉咙是干的。 他像明了她所有的心意,从桌上的温水瓶中倒了一杯水,扶起她上半身,让她半靠在自己胸前喝水。 “谢谢。”她说。 他扯扯嘴角,放下杯子,扶她重新躺好,又替她盖上被子。 “头还痛不痛?” “不痛了。”她在说一个体贴的谎言,但是苍白的病颜和纠结的眉心却泄了底。 他怎么会看不出她不高明的谎?和她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凡事她总是以别人为先,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愿他人有一丝委屈。 “你送我到医院的吗?”白墙、白色隔帘、熟悉的医院气味,钟松龄幽幽地说:“你别告诉我妈,她知道我出了车祸,一定担心死了。” 这话说得太晚了。几个小时前,他已让方春意痛责斥骂了一顿。她骂得愈厉害,他心中愈舒坦,彷佛他的愧疚可以因而减轻一些。 “你出了事,我便打电话通知伯母和兰生他们来。” 她面露忧愁:“你叫他们来了?那他们有没有怪你?我会跟他们说清楚,这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覆上她露在被外的小手,说:“别想那么多,安心休息吧,我在你身边陪你。” 钟松龄前思后想总是不能放心,怕他因她而受气。 “我妈妈呢?” “她回去拿东西。” “你也回去休息吧。”她收回自己的手,柔声催促:“我没事的,看你好累的样子,你明天还要上班,起不来就不好了。你也不能从这里直接去公司吧?” “你老是想东想西,伤怎么能好得快呢?”拂去她鬓边凌乱的发丝,胸中涨满又酸又甜的怜意,只盼时光的脚步就此停住。“不准你再胡思乱想了,乖乖睡觉吧。” “可是”还想再说,关静伸出右手食指放到她干燥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说话,睡吧。” 他的话像是施了魔咒,让人不得不从。 他守在身旁,钟松龄心头一松,眼皮逐渐沉重起来。心安吧!没有什么药比心上人的守护更有灵效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吓你,是我不好,不该突然跑出来”她费力地和睡神抗争,试图向他解释。 关静执起她瘦可见骨的手,凑到唇边低低地说:“我知道,睡吧。” 眼皮终于支撑不住,她跌进睡梦之中。 看着钟松龄无邪的睡脸,嘴角漾着满足的微笑。病房中,只有他和她两人。 他凝神望着她——一张犹带孩子气的素净脸庞,偶尔那两排浓密的睫毛会颤动一下。比她美的女人他见多了,怎么这一个竟能如此轻易地挑拨他尘封不容人接触的心弦? “你为什么要爱上我?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跟我在一起的人,只会被不幸和噩运缠身,所以我才不愿连累你。”太多的疑惑、太多的痛楚,关静左脸抵着她的手,来回地轻轻地摩擦。“我一再地伤害你,是想把你赶得远远的,不要你再来接近我;下意识地,也许我也觉察到我会对你缴械投降吧。你是那么美丽、那么纯洁、那么善良,我凭什么获得你的青睐?我灰暗的过去,连我自己都不敢去面对。”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久久才又张开,凝重的表情里有深切的哀恨。尽管岁月如梭,人事已变,但,烙在心上的伤痕仍是那么鲜明。 他继续说:“我不想害了你。原本打算游戏人间,一个人孤独终老。我以为我可以的.我没有办法再去爱人,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出现也罢了,为什么把我也拖进你的世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毁灭我和你自己,你知不知道?” 凄迷的倾诉缭绕回荡在斗室之中,迷失在情路上的关静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如果此刻钟松龄清醒,听到他真正的心曲,必会泪盈吧。这些话,关静是永不会对她讲的。 但,身后却有一个人在驻足倾听。 方春意回家整理钟松龄一些衣物,再回医院,进门便听见关静对着沉睡的钟松龄在说话,于是停住了脚步倾听。 什么灰暗的过去? 听他这么一说,让方春意开始思索他的身世如谜,他们对他一无所知。 为了女儿,她得去调查——他口中所谓的“灰暗的过去” 钟松龄检查报告出来,她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其余的外伤不成大碍。 或许是歉疚,或许是即将远扬不再相见,关静对钟松龄呵护备至,百依百顺。这些天他都待在她身边陪伴她。 “你不用去上班吗?”他能陪她,她当然很高兴,但她不希望成为他的负担。 “兰生是老板,他准我的假来陪你,你用不着担心。”他笑道。 听他这么说,她也绽开一个喜悦的微笑。 钟兰生劝说了好久,关静去意甚坚,令他头痛万分;退而准关静一星期不用上班,让他陪钟松龄闲散几日,看看他那条接错线路的神经会不会驳正过来? 钟松龄出院是由关静送她回家。 “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他投以深深的一眼,以记今世的依恋。 她失望极了。“你不坐一会儿吗?” “公司有事。”这个幌子,是早点脱身的方法。 如他所料,她不挽留他了。 “那你去忙吧,我不留你了。” 关静一笑。是该走的时候了。 走出大门,方春意站在廊下,她看见关静送钟松龄回来,特意出来等他,有些话她须避开女儿说。 “伯母。”他有些讶异。 “我有话跟你说,这里不方便。” 于是方春意坐上关静的车,到了一家咖啡馆。 关静察觉方春意今天的神色和以往不同,她的举动也不寻常。 “我想,我也不拐变抹角,直接就说了吧。我希望你履照前言,离开松龄,不要再来找她。”她的态度强硬。 关静眼一抬。她前后不一的表态相去未免太远,他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她知道了什么?关静猜测著她所掌握的资讯,无非是他的风流情史,心安了一半;那是他特意塑造出来的保护色。 “我说了我会走,伯母您可以放心。松龄她太单纯,我不会只专情她一个人。为了避免日后伤和气,早散早好。” “你能走那最好,你的离职金我不会亏待你,你大概也不把那点钱看在眼里吧?”她皱着眉续道:“你义父是日本人的大富豪,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将来他的企业都要归你,这份家产惊人得很哪!” 宛如雷轰电掣,关静的脸上血色全无,四肢一阵冰冷,拿著杯子的手颤了一下。 “你调查我?”她怎么可以?他怒不可遏。 “那次我听到你对松龄喃喃自语,说到你曾经有过一段灰暗的过去,所以我叫人去探查你的身世。”幸好她偷听到他的自白,才不致把女儿嫁错人,她庆幸不已。“我作梦也想不到你以前曾做过那种事,你的义父和你也是那种关系吧?当年藤田英夫为了把你从小田切源太郎手中抢过来,动用了他在政经黑白两道的势力逼小田切就范,名义上你是他的义于,事实上是他的禁脔。他对你还真不错,不但替你照顾发疯的姊姊,还放你离开他身旁自由翱翔。倾城倾国,你当之无愧。” 他坐在位于上,方春意轻鄙的话语一点一滴流入耳中。如果有人曾仔细观察过他,会发现他僵冷冰寒的双眼中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你的身世遭遇确实很不幸,很值得同倩。松龄是我最宝贝的孩子,你很爱她我了解,可是天下做父母的没有人会把女儿往火坑里送。你太复杂了,松龄嫁给你会受到伤害。如果你是真的爱她,就离开她吧。”方春意太爱女儿,她白莲般洁净的掌珠,不能落入关静这块众秽的污泥之中。 是吗?他是火坑? 一把恨火正以熊熊的态势煎逼著五脏六腑,为什么?为什要去撕开他结疤的伤口?他要走了不是吗?为何不让他留一个怀念的余地?他会把这分爱埋在心中,永志不忘。 他无声地冷笑,怨恨开始萌芽。她会发现她做了一件大错事,他关静不是能让人呼来喝去的小狈,她要为她的错误之举付出昂贵的代价! 他发过誓,他不会再让人来摆布他的人生。 他沉默得大久,令方春意心生不安。他曾过过那样荒颓堕落的生活,心理上和完人不同,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反过来对松龄采取不利的行动? “你太多虑了,不用你说,我会走的。你何必费心还去调查我的过去?”他的微笑释清了她的担忧,冻人的寒意消抿无踪。关静是个非常性感的男人,他一笑,令人有目眩神摇的惊魄之感。“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过去,我也不用瞒得这么辛苦。我是被人包过,而且还是个同性恋的日本男人。小田切源太郎是我的所有人,后来藤田英夫收养我做他的义子。我为了摆脱那段生活,到英国念书,才认识兰生。毕业后他邀我回台湾替他工作,我的义父也有意叫我回日本承继他的事业;但台湾是我的故乡,所以我跟兰生回来了。我庆幸我回来了,才能遇到松龄这么好的女孩,我自知一身污秽配不上她。在两人还陷得不太深时,我想走得远远的,留给她一个美好的印象。”落寞的神情教人忍不住想伸臂安慰他。 “我不是嫌弃你的过去,松龄的身体状况你也清楚,她受不起刺激,你能谅解吧?”话说得很好听,实际上她彻底看轻关静。 冷意在心中逐渐扩大,憎恨一旦生根,便迅速蔓延开来。 “我爱松龄,我怎么会去伤害她?”他装得好悲沉,一副为情牺牲的凄苦。“伯母,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我的事告诉松龄,我不想破坏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她点头说:“我不会跟她说,你放心吧。我连兰生都不告诉他。” “谢谢。”他凄然一笑。 “你有什么打算吗?”她并非出于关心,而是关静若能早一些离开,她才能安心。 “回日本吧。”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方春意站起身要离去,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你会走吧?” 关静又是那种教人看了心疼的笑。“我是那种反覆无常的人吗?” 她似乎逼人太甚了些,点头说:“多保重。” 目送方春意走出咖啡馆后,关静霎时变了一张脸,森冷的阴沉令人不寒而栗。 结帐出门,暖阳照在身上,他却像置身在寒冰地狱当中,那么耀眼的光芒刺痛他的眼。 他不配站在阳光下吗? 既然如此,大家就一块儿下地狱吧! 一连多天,关静像是在这地球上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 钟松龄见不着心上人,去问钟兰生,他告诉她关静仍照常去上班,因为前阵子请假太多陪她,必须加班把公事赶完。 他其实在骗她。关静上班是真,但做的是离职的善后移交工作。他没能留住必静,任凭他说到唇干舌燥,一言不发的关静一个眼色就制止了他的滔滔不绝。 钟兰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但是,到底关静为什么去意如此坚决?他实在想不透。 方春意也让他不用挽留关静。他更纳闷了,母亲以前不是很欣赏关静吗?她闪烁的言词、严厉的眼神里,似乎隐瞒了什么真相,还要他不准把关静要离去的事情告诉钟松龄。 关静当然不会乖乖地任人宰割;他一边在进行离职,一边在等待时机。暂时的沉寂只是掩人耳目,他需要瞒过方春意,才能一步步展开报复行动。 他从钟兰生口中探听到钟松龄这个星期四下午上插花课,于是请了假到大楼下守株待免,准备张开魔爪,开始捕捉猎物。 钟松龄下了车,多日不见,她清瘦了不少,脸上有股淡淡的忧郁。 “松龄。”他在角落现身。 “关静!”钟松龄喜出望外,迎了上去。 “好久不见了。”他看见她的同时,冷漠就崩溃了。 “你怎么在这儿?不用上班吗?”见到他,她欢喜得整颗心快炸开来。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声音里热情的温度在沸腾:“我想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从没这么露骨直接地表达爱意。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上我家好吗?” 她本想说她还有插花课要上,想想又把嘴巴闭上,羞怯地轻点头。 她没有心思去上课,她想待在他身边。才分别一个多星期,但,她感觉有如睽违了一世纪之久。 到了关静家中,才关上门,关静立刻反臂抱住她,低头就是一个深吻。 有力的双臂紧紧束住她,这个太过突然的拥抱和热情如火的亲吻,教她吓住了。 关静一直对她很尊重,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钟松龄忘了推开他。起初她是吓了一跳,之后却是脸红心跳沉醉在他灼烫的双唇吮吻之中。 怀中的人儿逐渐柔软下来,他知道她对他动了情了;暗暗冷笑,他关静有弄不到的女人吗?他松开手臂,让她稍有喘息的空间,满意地看着他成功造就出来的红霞。 “松龄。”连他的声音都是诱惑的利器。 她羞得低下头。她的观念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时代,让异性吻了一下,羞怯感几乎淹没了她。但是,成千上万的蝴蝶在胸中鼓着翼,在欢飞。 “松龄,你跟我走吧!”命运的齿轮在转动了,而这一步,会将两人引向什么样的未来? 她错愕地睁圆那双不解人间险恶的美目。“为什么?好好的怎么突然要离开?” 他泛起一丝极为无奈的苦笑。“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在日本有一位义父,他对我很照顾。本来在英国念完书,我就该回日本去帮他打理公司,但兰生力邀我到台湾来替他做事,我也很想回台湾来看看,所以我义父给我几年时间到外面闯一闯。前几天,我义父打电话来叫我回日本,还替我找好了结婚对象——” 钟松龄颤了一下。关静要走,而且有了结婚的对象,对她来说这冲击太大,她无法接受。 “你听我说。”他一手撑持她的背,她看来像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从电梯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没有你啊!我一向自命潇洒,没有女人能束缚我,可是你就是那么简单地走入我的心房,不费丝毫力气地俘虏了我看见你快乐,我就跟著欢喜;看见你忧愁,我的心也跟著郁结起来。我爱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不要你?我向我义父提起你,他一向随我的意,如果是我喜欢的女孩,他是不会反对的。得到我义父的同意,我去向伯母提我们的事,她一听我要带你去日本,说什么也不肯,坚持要我留在台湾。这不是令我为难吗?我义父膝下无儿无女,只有我一个义子,他年纪已大,我不帮他谁帮他?但是叫我丢下你一个人回去,我实在办不到。这些天我没去找你,是想试验一下我能不能放弃这段感情。我终于知道笞案,真情是割不断的。没见你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想你——” 原来有这么一段复杂的内情。她为爱茎心如捣的同时,他亦在受着情义两难的煎熬啊。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了。”她激动地投入他怀中。 “小傻瓜!”入耳的呼唤是那么柔情款款,她没看见他脸上一片阴冷。“我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轻抚着她的秀发,他在她鬓边耳际印下许多亲吻,展开狩猎的行动。 当他的手跨越她的尺度,探进她衣内,她从迷迷糊糊的激情中幡然惊醒,推开他的胸膛,拉开距离气喘吁吁地喊:“不要!” 关静眼中闪过挣扎又痛苦的颜色,扭身坐在沙发上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我是情不自禁” 钟松龄激起了歉疚之心,坐到他身旁,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我们还没有结婚,不能” 她在说什么呀?他又没说要娶她,她笃定的口气好像大事已定,好个不害臊的女孩! 关静对于女孩子曲折的心思最了解,转过头碰着她的额头,以不胜爱怜的语气说:“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你这个天下第一的神射手,已经把爱情射进我的心了。” 他俯下头,再次用吻来融化她的顾虑和矜持;他只要慢慢来,不要挑起她的警戒心,她自然会走入他处心积虑布局设下的陷阱。 在他愈来愈难分难舍的密吻之下,钟松龄终究抵挡不住汹汹情潮,两人的身子像是相互吸引的南北极磁铁,紧密贴靠在一起。关静吻着她的额、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一路滑下她白皙的颈,来到她起伏剧烈的胸脯之上。 他肆无忌惮的双手带著滚烫而炽人的情焰,炎烧着她背脊、腰肢上敏感的肌肤,听着她被他挑起的**呻吟。 是时候了。关静打横抱起全身柔软无力的钟松龄,走进房中,将她放平,随即覆身上去,继续他的猎香行动。 关静一面喃喃对她吐露低诉甜言蜜语,一面轻解两人衣衫。钟松龄在他轻怜**之下,浑身发热。要关静紧紧地抱住她,才能稍为舒解那教她又痛苦、又渴望的燥热。 就在他即将来到最后一道防线,钟松龄的理智突然从一团混沌中挣跳出,她叫了一声:“不!”她羞急地拉过被子掩盖半luo的身子,眼眶中滚着愧窘的泪。 到这个地步,他怎会放掉已在手心的鸟儿?就算他的理智说停,身体也拒绝谈和,他亢奋得可感受到每一个细胞的跳荡,在向他抗议他不该任意中断。 “你讨厌我吗?”他不能急,尽管他快管不住自己的本能。 钟松龄摇着头,泪如雨下。“我们不可以这样,你不要逼我好妈?除了你以外,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了,可是我不能随随便便就跟你”关静坐在床沿,背对着她,装出一副深受**折磨的痛苦模样,以嘶哑得教人心痛的声音说:“是我不好,我若爱你,我该珍惜你的。是我太急切了,我不能安心啊!没有得到你,我无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真正正属于我。” “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她膝行来到他身后,细瘦的两臂圈上他的脖子。“请你相信我。” 他颤悸了一下,拉开她的双手。“别考验我的耐力,你该离一个满心只有你的男人远一点。” “我”她该怎么做才不致陷于两难? 关静低叹一声,回身捧住她的脸,凄迷的、焦迫的、惘然的,彷佛他捧在手心的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低声微语:“我若能少爱你一分,我又何以让自己在亲情与爱情之间挣扎得通体鳞伤?” 钟松龄说不出半句话,实际上任何言语无法形容她此刻的激动感怀。她投入他的怀中,抛却了矜持,热烈而大胆地拥住他。“关静!” 关静亦搂住她,抱着她双双倒下,包裹着她瘦弱身躯的被子悄悄滑落,为他复仇的剧码揭开序幕 关静凝视着怀中沉睡的钟松龄,她的嘴边挂着一抹甜甜的微笑,像是心满意足依偎在母亲的胸怀里似的。 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吵醒她,就让她暂时作个虚假的美梦吧。 捡起长裤套上,他俯身以指背轻擦过她水嫩的脸颊,肌肤嫩得像婴儿一样。 他忽然恨起她来,集一身宠爱的钟松龄,更衬托他遭遇之残酷。 钟松龄嘤咛一声,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关静。方才种种的亲热镜头,飞怏地闪过脑中,羞得她把脸埋进被中。 “你醒了?”他一改先前的柔情,变得异常的冷淡。坐在沙发椅上,翘起右腿横放在左腿之上,没头没脑地说:“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钟松龄从被子下抬起头,满脸疑惑。他为什么要说故事?但她仍坐起身来,他说她就听。 房内没开灯,关静的脸模糊在不甚充足的光线中,冷硬不带感情的声音开始述说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在十多年前,有一对姊弟,双亲很早就过世了,全靠姊姊独自照顾这个小弟弟,两人相依为命。日子很苦,但是他们活得很好。姊姊为了弟弟,国中念完就去工厂做工,她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心地很善良。在姊姊十七岁时,她遇到一个男人,那男人知道她的家境,对她更是同情体贴,常常到她家来,三个人一块出外去游玩。姊姊很快坠入了情网,她想,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了。有一天,这男子说要带她一同去日本游玩,慰劳她的辛劳。姊姊不放心弟弟一个人留在台湾,那男人一直劝她跟他去,弟弟也认为姊姊应该要休息一下,他是个大男孩,可以照顾自己了。姊姊考虑了很久,终于笞应了。谁知那个男人是只披著羊皮的狼,他专门引度女孩子到日本去卖春。姊姊被他骗到日本去之后,就被他卖进妓女户。他为了让姊姊死心塌地为他工作,编了一大套谎言谎称他欠了人家一大笔赌债,要姊姊原谅他。姊姊非常爱这男人,她已经不乾净了,能够尽一点力量帮他,她也甘愿。那男人跟她说只要半年她就不用做了,姊姊虽然伤心,但只有认命,并要求这男人好好照顾她唯一的弟弟。” 他顿了会,续道:“那男人怎会管这小男孩的死活?弟弟在台湾等了两个多月,等不到姊姊回来,他还曾经怀疑过是不是姊姊不要他?左邻右舍同情他年纪小,常常送东西来给他吃,他才不至于流落到路边去乞讨。在日本过着悲惨生活的姊姊,她等待着自由的来临,她还是坚信那男人是爱她的。直到有一天,她碰见一个同样被那男人卖到日本来的女孩,她的爱情梦碎了。她试著要逃出魔窟,可是一次又一次被抓回去,她的护照被扣押、语言又不通,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她能逃到哪里去?每次被抓回去就是一顿毒打,最后她崩溃了。” 钟松龄颤抖了一下,天下竟有这么悲惨的事! “姊姊发疯了,但是命运之神还不打算放过这对姊弟。有一个日本企业家无意间看见男人身上姊弟的合照,他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小男孩,要男人去替他弄来。这男人兴匆匆飞回台湾,找着了小男孩,也不隐瞒他实情,要他用自己去换他姊姊。这个弟弟恨极了这男人,但是为了他姊姊,他答应和这男人去日本。见到已不认识自己的姊姊,弟弟伤心地哭了。姊姊口中叫著他的名字,两眼空洞无神。男人带弟弟去见那个企业家,弟弟愿意做他的玩物,只要企业家找最好的医生治疗姊姊。企业家答应弟弟的要求,送姊姊进了精神疗养院,但姊姊的病始终没有起色。三年过去了,弟弟从一个可爱的小男孩蜕变成为俊秀的少年。他炫目的外貌,只有招惹来更多急色的无耻之徒。企业家喜欢这个弟弟,他请了许多老师来教导他上流社会的礼仪,好带他出去炫耀夸示。人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台湾来的“新宠”有时为了生意上的关系,企业家把弟弟当礼物送给与他有同好的客户几天。弟弟早就不在乎了,生张也好、熟魏也罢!他把自己当成行尸走肉一般。” 钟松龄听得动容。 “如往常一样,企业家把弟弟又送到某个知名人士家中。这个威严而和他个头差不多的男人,改变了他的后半生。这男子是在企业家的宴会上看到弟弟的,他青年丧妻,中年丧子,孑然一身。弟弟的面貌和他死去的儿子非常肖似,勾起了他的亲情。他让企业家把弟弟送来,是想在弟弟身上寻求往日的回忆。弟弟几乎死去的心又重新燃起希望,至少是个机会不是吗?他把自己的遭遇告诉这男子,希望这男子能救他脱离地狱苦境。于是这男子动用了一切力量,逼企业家把弟弟让给他。男子收养弟弟为养子,待他比亲生儿子还好,也替他照顾尚未痊愈的姊姊。但弟弟心中的创伤实在太大了,他不愿再留在这块有著他不堪回首记亿的土地上,于是在男子的安排下,他到英国去读书。到了英国,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稍稍可以安心了。他结交了一个来自台湾的朋友。毕业后,这朋友邀他跟自己回台湾共同奋斗。他想,回去看看也好,而日本的义父没有勉强他回到他身边。于是弟弟再度踏上睽别了十四年的故乡。他像无根的浮萍,飘荡了大半个地球。他这位热心的朋友见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极力要凑合他和自己的妹妹。弟弟不喜欢弱不禁风的女孩,但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他勉强和女孩一父往。可是他实在厌烦女孩什么事都不懂,当女孩替他送便当来时,他再也忍不住发脾气要和她分手。” 寒冷自心头升起,钟松龄脸色惨白。他说的故事为何和他们如此雷同? 关静顿了一下,故事已来到不容闪避的刀口,鲜红的血液是对她最佳的献礼。 “女孩被他气跑了。那天傍晚他接到女孩母亲的电话,说她没有回家,弟弟只好出去找人,在停车场撞上了一直在楼下等他的女孩。送她去急救,女孩的哥哥、母亲都来了,一致责怪他的不是。弟弟不加抗辩,因这事他原有道义上的责任。等女孩好了,他准备要回日本去。女孩的母亲却暗地里跑去调查他,弟弟气疯了,他决心要报复女孩的母亲。于是他花言巧语骗那女孩到他的公寓,他要在得到她之后,再狠狠地丢弃她,告诉她自己其实一点也不爱她” 故事还没有结局,但可以预见的是——他们彻彻底底玩完了。 钟松龄用力看进那一双冷得没有一点热度的眼睛,其中装满了愤世和积恨。 “懂了吗?”他绽开一丝狞笑。“我就是故事里的小男孩,我做了人家三年的玩物。整整三年啊!你这种不知人心险恶的富家女,是不会了解我过的是什么样的鬼日子。若不是我的义父救了我,我可能沉沦到更肮脏下流的地方去。你哥哥要我和你交往看看,我做了;而你那个自以为高贵的妈,却暗地里去调查我的过去,然后要我离开你。哼!你们有没有尊重过我的人格?我关静不是让你们高兴时就哄一哄的玩意儿!我本来要走的,可是你妈不把人当人看的态度惹火了我,所以我要对你下手,我要让她后悔莫及!” 钟松龄白着一张脸。“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她雪白的双肩在轻轻颤抖,而他的心被蛇的毒液染污了。“你以为自己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吗?我会看上你的人?” 她闭上了双眼,万箭攒刺般撕心裂肺的巨大痛苦,一波波向她涌来。 她痛苦的不是自己被骗失身,她是心痛他啊!他受的苦比她更多,而她却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给了他。 “我我不知道你有一这么不幸的悲惨过去”她又怜又痛。 像是被毒蝎咬了一口,关静又从座位上猛然跃起,大跨步走到门边,头也不回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省省吧!宾回你妈身边去哭诉,我看到就恶心!” 砰的一声,他摔上的不只是房门,连带他的心房,也一并重重深锁。 关静独坐在黑头里,夜色四合,一星微火是死寂中仅存的一丝生气。 不知坐了多久,一动也不动的他乍看像尊无生命的石像。 急促的门铃声一声迫于一声,高频率的声波像要把人耳膜震破似的。 他懒洋洋地站起来开门,预料中的人来了。 方春意踏进门立刻扬起手,关静不避不让,结结实实让她打了一巴掌,他甚至斜睨冷笑着。 “你这个禽兽!”她气得五脏如焚。“竟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来!” 钟兰生也来了,他在来程上约略知道个梗概,冲击得他还定不下心来。 钟松龄站在最后面,她无能阻止方春意。 “你问问你女儿,我强迫她了吗?”乱吧!闹吧!他要搞得天翻地覆才罢休! “你——”她气结不已。“我要告你!” “告我什么?她也不是未成年的小女孩,男欢女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不怕丢脸,你尽管去苦啊!”他仰头失声大笑。 钟兰生粗喝说:“关静!你发疯了吗?我真不敢相信你是我所认识的关静!” 关静回得也快,字字句句像把刀,他要割开虚伪华美的包装。“你自以为是的眼睛,哪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我?全是你透过自大又高高在上的眼镜在为我下注解!” “我要把你的事全抖出来,教你在台湾不能立足!”方春意不会轻易放过欺负她女儿的人。 关静正想说悉听尊便,一直不说话的钟松龄却开口了:“妈,请你不要。” 三人齐望向她。 “松龄,你不要怕,妈会替你出这口气。”方春意安慰女儿,她自有妥善的方法不会伤害到钟松龄。 她摇摇头。才不过一个下牛,她含羞带怯的茉莉花一下子蜕变成能忍冬的寒梅,坚定的星辉在闪闪流动。“关静他没有强迫我,是我自愿的。” “你被他骗了!”方春意疾呼。“他没有骗我,他什么都跟我说了。妈,我不怪他,是我们不好。他有那么痛苦的过去,不想被人知道是应该的。”她的明眸依旧温暖,里面蕴藏最宽容的爱。“不要再伤害他了。” “伟大啊伟大!”关静连连冷笑:“你不是被爱冲昏了头,就是天生的白痴!” “你听听这种人说的话!他为了报复妈胁迫他走,所以对你下手,这种人根本就是丧心病狂,你不要替他说话。” 钟松龄眼波中漾著无限的温柔,教人要融身销魂其中。“我爱他,不管他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他。” 三人有片刻的缄默。关静是最受撼动的一个,但他立刻硬起心肠,他不信有人能放下一切,用清澈无色的心去爱一个有污点的人。 “你说你爱我,提出证明让我相信你!空口说白话,人人都会。” “我愿意嫁给你。” “松龄!”方春意失去她平日的优雅仪态,两眼瞪得好大。“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变态的疯子?” 狂炽的怒气冲上头顶,关静对方春意的恨意已到了引爆的顶点。 “好,我们结婚。”他冲口而出。 “作梦!我不会准你们结婚的!”方春意拉着钟松龄就往外走。 他抢着拦住去向:“结不结婚由她决定,她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不用你把她当娃娃看,搓圆捏扁由着你高兴。” 他不肯罢手,这场烂仗,大家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你——”方春意气到脑中一片空白,无言以对。好半天才对钟松龄说:“别听他挑拨我们母女的感情,妈难道会害你吗?跟妈走,妈非叫他走投无路不可!” 钟松龄站定了不走,她要把话说清楚。一个是生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爱的情人,两人都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妈,你原谅关静好吗?他并没有如你想像那么坏。我小时候常常住院,你总是安抚我说快好了,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同样地,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爱来治疗抚平创伤。给他复原的机会,好不好?” 柔婉真挚的话语,让关静等人默然无语。她话中的力量感动了在场的三人,她原是这么一个对一切都抱持宽容之心的女孩。 关静有一刹那心软如绵,但那不过是一闪而逝的动容,刚硬无情才是他戴得太久而卸不下来的面具。他冷笑着:“你自己答应嫁给我的,你可不要反悔。” “我不会。” “松龄!妈不准!” 钟松龄握着方春意的手,她的眼神是坚定的,证明她不是一时冲动。“妈,相信我好吗?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对我而言,能待在所爱的人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 “松龄,你别傻了!妈见过的人太多了,关静不是能给你幸福的人。” 钟松龄露出一贯如蓝空般从容清越的笑容,不知怎地,她就能给人莫大的信服力。“即使这是一条通往毁灭的路,我也不后悔。” 第五章 在钟松龄坚持之下,方春意到底还是让她嫁给了关静。 “但是你每天要回家。”这是方春意开出的条件。 关静去上班,博叔就来载她回钟家;等他快下班,再送她回关静的公寓。 他们的婚礼十分简单,关静对方春意有意大宴宾客嗤之以鼻,他可不要成为忙得不知天南地北的傀儡新郎。一口回绝她的可笑提议,在冷笑声中保证如果她真这么做了,那她将会有一个新郎失踪的笑话婚礼。 钟松龄向来甘于平淡,屈己从人;反倒是方春意很介怀,她最疼爱这个小女儿,以前她总计划有一天要风风光光把她嫁出门的,奈何天不从人愿。 他们的婚礼只有几个至亲好友参加,关静盛装起来,果然教人眼前一亮,不忍移开视线。若是新郎能多些笑意,别老板著一张脸,这个婚礼就十全十美了。 他们并没有去度蜜月,关静的理由是钟松龄身体不好,不宜长途劳累。那只是他不想去的藉口,其实真正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婚后关静大半流连在外,天天都很晚才回来。他在外头做了什么,钟松龄不知道,也不想过问。他若想让她分享他的心情,自然会开口。 关静有时半夜回来肚子饿,打开冰箱就看到有保鲜膜封好的菜肴。她每天都煮晚饭等他回来用餐吗?一人独坐在冷清清的屋子中,等待丈夫回家的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他常坐在床前凝视她无邪的睡脸,这时候他才能暂时收起伤人且自伤的芒刺,任眼光流转在这个名为他妻子的女人身上。 他这么对待她,难道她没感觉吗? 他本以为她很快就会委屈地逃回母亲怀中,而结婚到今天一个多月了,她仍安睡在他的大床上,占据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钟松龄轻吟一声,醒了过来,揉著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他不搭腔,迳自起身往房外走。 她下床跟出来,看他在厨房摸索,便问:“你肚子饿了吗?我弄东西给你吃。” 他从冰箱中拿出一颗苹果,咬了一口。“不用你管,去睡你的觉。” 她没走,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你在抱怨吗?是你自找的,现在怪在我头上?”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忙说:“我知道你忙,我不会烦你的,我只是很想你。” 他皱起眉。“你让我清静清净成不成?回家就听你罗罗嗦嗦的,你好烦知不知道?” “我——” “去睡你的觉,别老在我眼前晃,看了你就讨厌!”他低吼。她不是不委屈,但她选择闭上嘴巴,把空间留给他,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始终睡不著,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静悄悄的,不知他在做什么? 她执意要嫁给他,是不是一项错误的抉择?他们的关系一日比一日恶化,他的心早已沉到冰海底下,她的叫唤还能传到他耳中吗? “恭喜你,关太太,你怀孕了。” 走出妇产科医院,脚步轻得似乎踩在云端。 钟松龄怀孕了,她有了关静的孩子。 这几天早上起来她吐得很厉害,连胃酸都呕出来,以前从没有这种情形。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忙到医院去检查,才知道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在成长呢! 止不住心头雀跃,这消息她要第一个告诉关静。 回到了钟家,方春意不免问长问短。她隐瞒两人形同陌路的情形,只捡好的说。她今天气色特佳,喜气洋洋的,方春意信以为真,到底关静对钟松龄还是有情的。 “今晚留下来吃饭,有重要客人要来。” “可是关静他会等我——”不管他回不回来,她总是在家等他。 “你哥哥会叫他下班后一道来,吃饱饭你们再一起回去。” “也好。” 快六点了。关静的车子开进钟家庭院,钟兰生坐他的车一道回来,自己的车则叫司机去载那位重要来宾。 “哥。”钟松龄唤。 “松龄,你愈来愈漂亮了。” 颊上飞上一层薄晕望向关静,他故意漠视她的眼神。她按捺下兴奋的心情,现在不是告诉他的时候,等私下无人再说吧。 “哥,是什么客人要来?” 钟兰生笑笑:“一个大老板,这次我们要和他们谈投资设厂的事,对方很有兴趣。他说想见见我们家里的人,所以我邀他回来吃饭。” “谈生意也要见家人?这倒奇怪了。”方春意接到钟兰生电话告知,对于详情并不了解。 “日本人多古怪,他们有到人家家里作客的习惯吧?” 关静听到日本就极敏感,他最不愿回想的记忆和最重要的人都在斯地。这桩生意是钟兰生亲自接洽的,他完全没有参与。 “那人叫什么名字?”关静随口问。 “小田切源太郎。” 关静闻言脸色大变,掉头就走。 钟兰生追了上去,在背后喊:“你怎么走了?关静!” 关静疾步闪出屋外,走向自己车子,此时钟兰生的座车回来了,司机下来打开车门,后座出来一个身量不高的男人,全身上下散发著一股深沉的霸气。 “小田切先生。”钟兰生上前相迎,笑意盈盈。“欢迎、欢迎!” 而小田切的笑看来很虚伪,他无视钟兰生招呼,眼光落在关静身上,像是猫见了老鼠般闪着黠光。“静君,十多年未见,俊逸更胜往昔。”见到关静,他毫无讶异之色。 他使用日语对关静说话。关静由初遇他的震惊,随后便恢复神智,用日语回答:“彼此彼此。你还没死,我也挺讶异。” 钟兰生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神情也明白两人是旧识。关静的“过去”他略知一二,却不知小田切就是关静最深恶痛恨的人。 “关静,你认识小田切先生吗?”钟兰生低声问。 关静的脸色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难看。 “钟先生,让客人站在外头,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小田切身边的翻译转述他的话。 “是我疏忽,请入内。”钟兰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田切笑睨著矗立不动的关静:“你不一道来吗?” 关静像是吞了什么肮脏东西似的难受作呕。这个人,他多看一秒都想吐。 “关静,你这时候走了,不是分明教我难做?”钟兰生拉住他手臂。 “那是你的事,要我留下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话说得又快又绝。 钟兰生还是第一次见他翻脸,他愈来愈不可理喻。 方春意和钟松龄也出来了,方春意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关静的第一个“主人”居然是他们要合作的老板,他急于离去是可以谅解的。 “钟先生,这位是你什么人呀?”小田切目示关静。 “是我妹婿。”钟兰生一一为他介绍:“这是家母、舍妹。” 小田切打量着钟松龄秀美的脸庞、单薄得过分的身子,似笑非笑地朝她伸出手去。“原来你是静君的妻子,幸会幸会。” 她听不懂他的话,但猜得出他是要和她打招呼,微笑着伸出手说:“您好,欢迎来到台湾。” 关静甩开钟兰生的手,快速地坐上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关静。”钟松龄呼唤他的名字,但他早已扬长而去了。 钟兰生尴尬不已。关静处事一向游刃有余,像是天下没有能让他皱眉的事;而他今天举止反常,哪来那么大的脾气? “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小田切是一副看好戏的心情。“不要紧,我不介意。” “请进来吧。”钟兰生在前引路。 方春意对上小田切那双若有深谋的眼睛,心头袭上一股不安。真的是巧合遇上的吗?她不敢想下去。 有一只手扯拉她的衣袖,钟松龄心悬拂袖而去的关静,无心留下来陪客。“妈,我想先回去看看。” 方春意点头。“也好,这儿有你哥哥就行了,让博叔载你回去吧。” 一路横冲直撞,有好几次险些酿成意外,但关静丝毫没有放慢车速。 完全没有目的地、完全没有理智,脑中只有一个影像——小田切源大郎那虚伪邪恶的笑容。 他都已经逃遁了大半个地球,连这个最后的存身之地也不容他苟存吗? 心神不宁的他,在超车的时候,真的撞上对面车道的来车。登时交通大乱,后面的车流全因此而堵塞了。 警察来处理事故,论起来是关静的错,他则始终站著不吭声,那种失神恍惚的落魄风采,反教对方住了口,疑心起是不是遭遇了重大变故才如此? 关静肯赔偿,对方也就算了。 到警局去做笔录,车头毁损得厉害,得拖吊到车厂去送修。无车代步的他,便叫了计程车回家。 打开大门,客厅灯亮着。 听到钥匙开门声的钟松龄从厨房探出头:“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她竟没有留在钟家。刚才折腾了那一段,他着实累了、饿了。他走到饭桌前坐下,桌上摆好了菜肴碗筷。 “我来盛饭。”她去添了两碗饭,端给他一碗。 她坐在他对面,看他吃着她煮的菜。结婚这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家里同桌吃饭。 他的碗底空了,她伸出手,他顺势把碗交出去,让她去添了第二碗饭。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她心里甜孜孜的,他们总算像一对夫妻了。 “我有跟你说。”她还没把好消息告诉他呢。 他心里有病,第一件事就想到她要谈小田切源太郎,脸色幡然一变。 “我不想听。” 他们之间又出现鸿沟了吗?她为之沮丧。不,她不能放弃,她探前身子说:“这件事很重要的——” 但他已认定她要谈小田切的事,怒火说来就来。难道她非得狠狠探他的伤口,让它鲜血淋漓不行吗? “我说了我不想听。”他推桌而起,扭头进房。 不一会儿,他拿着换洗衣服出来,进了浴室。 他心情不好,钟松龄也没了胃口,把饭菜收到冰箱去,坐在客厅里。 关静沐浴出来,一张脸被热气蒸得红通通的。 说来也可笑,这是他们婚后第一个相聚的夜晚。只因关静不过十二点绝不回来,她向来睡得早,自然两人见面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 “关静,我想跟你说,今天我到医院去,医生说我——” 他冷然打断她的话:“你的事我没兴趣听,要说跟你妈说。”语毕,便走进书房。 她忍不住淌下泪来,多少次告诉自己不要流泪,但是,委屈积蓄久了,她终究还是支持不住了。 他们要有新成员了,这事他也“没兴趣”吗? 她有满心的喜悦极待与他共享,他却一再拒绝她。不!她拭去眼泪,她不该让自己沉溺在悲情之中。 关静不肯踏出塔外,但她不能退缩,是她做得不够让他对自己信任。 去敲书房的门,门内没有回音,她大着胆子进去。门外的光跟著流泻而入,刺着关静的眼,他没开灯,这是他一贯的习性。 “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你出去。”口气还不算大坏,但也不友善。 “我想跟你说。”删去了一切不必要的枝节,她直接说:“我怀孕了。” 关静的心头震了一下!她怀孕了。是那天有的?从那天后,他没有碰她一下。 他竟没有任何反应,她好生失望。 “我们有孩子了!你不高兴吗?” 他的回答是石破天惊的:“把孩子拿掉。” “你说什么?”她睁大眼睛。 “我说把孩子拿掉。”他语气很重。 她怎么能生孩子?闲聊中钟兰生曾提起他体弱多病的妹妹不堪承受生产的风险,医生劝诫她最好不要怀孕生子。 他们的婚姻可不可保,都还是未定之数,他怎么还能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去生下一个可能见不到母亲的孩子? “我要生这个孩子。”她不知他是为她设想。 一命换一命,值得吗?他真怀疑她的脑袋是浆糊做的。 “拿掉他,别让我说第三次!”他怒气攻心。 她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她幽幽地说:“你可以不要他,但我不会不生他。” 她走了。房内恢复黑暗,关静懊恼地揉著脸。看似柔弱的钟松龄,其实比谁都坚强,她说了要生这个孩子,那就别想劝她改变主意。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关静在书房躺椅上窝了一夜。 拿掉孩子的事不宜拖延,他打算今天就带她上医院。 钟松龄照常为他准备早餐,昨天她没睡好,眼下有抹淡淡的黑晕。他的薄情使她痛苦难眠,他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要。 “等一下我们去医院把孩子拿掉。”他在餐桌上宣布。 “我不去。”她坚定道。 “去不去由不得你。”生死交关,怎容她意气用事? “你这么讨厌这孩子?”她难以想像天底下有人会扼杀自己的亲骨肉。 索性话再放重些,非让她彻底断了这条心不可。“我就是要孩子,也不要你替我生。” 她像被人痛殴一拳,捣心震肺。 他的话比毒药更猛恶,比诅咒更狠毒。他说这些话时面无表情,他的心已经冷血到这地步了吗? 这时门铃响起,顿时打断两人僵硬对峙的场面。早上七点多,并不是访客的好时机。 钟松龄开了门,竟是小田切源太郎。 “你——”关静震惊得说不出话,小田切竟然找上门来。 “不请我坐?”不等关静招呼,事实上他怎会欢迎他?他迳自往沙发上坐下。 “你给我出去!”关静手指大门,双眼怒睁。 小田切笑得不怀好意,手放在大腿上,右手四指轻拍。“何必发那么大脾气?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找到你,我一来你就摆脸色给我看。” “这里不欢迎你!”他吼。他们用日语交谈,钟松龄有听没有懂。关静跟这个日本人有什么过节吗?昨天他不顾礼仪拂袖而去,今天这个日本人又找上门来,他看来简直快气炸了。 “这是你的妻子吧?长得真美。”小田切注意力转向她。 “你快给我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他撂下狠话。 小田切是黑道龙头,大小阵仗他都见过,怎会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不用动那么大火,你以前多乖巧啊!不过我更喜欢今天的你,一只成长壮大、威猛神气的狮子!” 关静强自压抑着想杀人的意念,饶是如此,额上的青筋还是暴起。 “坐啊,这是你家。”小田切反客为主,大大方方端坐如山。“还是你要站着说话?我看你还是坐下来,仰着头看你,我脖子会酸。” 关静一张脸气得快青了。“你要谈公事到公司去!” “我不是来谈公事的,我要谈的是——你的事。” “我没有什么好跟你谈。” “话别说得那么早,世事难料。万一有那么一天你低头来求我,到时候不是下不了台?” 到底不是年少无知的小毛头,关静冷静沉思。 日本和台湾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哪有那么巧就遇上小田切?昨晚见到自己,他毫不讶异,好像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莫非他安下了什么阴谋? “你在耍什么把戏?”他冷哼。 小田切不怀好意的眼光在钟松龄不解的脸上转了一圈,再转回他身上。“我要你回来。” 这禽兽!他咬牙:“你作梦!” 藤田英夫恃强夺走关静,一直是小田切心头大恨。在关静之后不是没有代替的人,但得不到总是最好的。 “藤田当初用经济压力追我让手,我可没忘记这段仇。今天我的实力要毁掉十个藤田都绰绰有余,你要是回来我身边,我或许会考虑放过他。” “听你一面之词,就要我上当?” “我知道你不信,但事实俱在,我何必骗你?”胜券在握的小田切志得意满:“你真的以为我是来台湾和钟兰生做生意吗?” 关静屏气凝神,等待他公布手上的筹码。 “藤田英夫半身不遂,卧病在床;他的重要部属又带著大批手下跳槽到我这边来,藤田株式会社已经面临解体的危机。” “是你搞的鬼!”关静怒吼,想也知道是他做的好事。 “谁得罪了我,我就要他生不如死。”小田切说得像是捏死一只蚂蚁简单。“钟家也一样。他们的存亡掌握在你手中,你不回来,我会投下大笔金额去操纵股市,弄垮他们,到时候你这个美丽的妻子恐怕会恨你一辈子哦!”“你爱弄垮钟氏企业,随你的便。”钟家与他无仁无义,死活与他何干?“这个女人她自己要来缠我,我巴不得她快滚!” 小田切分辨不出他是有意出脱两人的关系,好保全钟氏,还是 “也罢,反正还有藤田,你不会不管藤田英夫的死活吧?”站起身来,他很满意此行结果。“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吗?这是我的电话,你决定好了就打电话给我,希望早日得到好消息。” 小田切的翻译在外头等候,两人一同下楼。 可恶!必静一拳捣在墙上,震得指骨作响。小田切如附骨之蛆,这辈子注定避不开他的阴影吗? 钟松龄呆站在一旁,两人的话她半个字也听不懂。小田切到底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气怒懊恼? “发生什么事了吗?”夫妻本是一体,她想替他分忧,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把心事说出来会让他快慰点。 偏这是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吐的屈恨。钟松龄来问上这一句,把关静的怒火撩得老高:“不知道就别问,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左臂一挥,推开她示好关怀的碰触。 她一个没站稳,肚子在沉实的椅背上撞了一下,跌在地上,疼得爬不起来。 她忍着不喊疼,但是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 他的心刺痛了一下。如果她有什么错,就因为错爱了他。 伸出手扶起她,他放软了声:“没事吧?” 她抱着肚子,沁出一身冷汗,腹中疼痛难忍。“我” 关静也看出她的不对劲,连忙抱起她送至医院。 他们的孩子离开这个世间了。 母体太过孱弱,再加上受到外力撞击,孩子自然不保。 钟松龄没有嚎啕大哭或歇斯底里地大叫,而是任眼泪默默地淌下,哀悼缘薄的小生命。 她不怪他,他并没有因此好过一点。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刽子手,他亲手害死他的孩子。 流掉也好,这样他可以了无挂地离开。 “别哭了,孩子没了就算了。”刻意装得冷酷:“这样一来不用堕胎,倒是省事不少。” 钟松龄身心俱疲,流产的打击使她心力交瘁。 关静拟好腹稿,拉近椅子,将要说的话在心中理了一遍。 “这一个多月以来,你努力想扮好一个好妻子的角色,真是辛苦你了。”他和言安慰,引来钟松龄一阵诧异。他回心转意了吗? 不!他的眼神里没有爱意和怜惜。 “我看,我们离婚吧。” 她从床上坐起身,急急追问:“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不想再陪你玩家家酒。”他顿了一下,续说:“我是为了气你妈,才一时冲动和你结婚。我为了你,和许多女朋友都失去联络,算算实在划不来。我这个人啊,不可能只爱一个女人。你是长得不错,家世又好,可是很不合我胃口。” “我知道你不爱我。”她颤著声,虽然心痛,但这是事实。 “知道就好。”他的笑有着讥诮和自嘲。 “但是我却不能停止爱你。”是惶惑、是悲苦,也是不可自拔的执着。 “那可真抱歉,爱我的女人有很多,我可没办法每个都娶回家。”钟松龄是他交往过的女人中最会流泪的一个。眼泪在他心中等于是软弱的代名词,但为何她的泪水最能引起他的心悸? 她抹去眼泪,刚刚小产的她容颜苍白,显得有些憔悴,仪容也凌乱,但钟松龄依旧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只不过是蒙了尘而已。 “能维持这么久,我还挺讶异。本以为不出一个礼拜,你就要哭著回娘家了。你妈她看不起我,我在你们家公司做事也不痛快,看人家睑色办事,我受不来这个气,我是走定了。现在跟你把话说清楚,大家好来好去。我承认当初我的作法卑鄙了一点,没办法,我是天生坏胚子。现在孩子流掉了,等于是我们之间的孽缘到此为止,你以后不用再为我伤心掉泪了。” 他都表示得这么露骨,她还不放手,难道要到心化为碎粉才看破吗? 爱上这个时冷时热、捉摸不定的男子,注定要伤到此身成灰。 “你让我考虑一下好吗?”双手抓着被,她心里挣扎不已。 关静抓住她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教他人受罪的性情,不给她闪避的机会:“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不过你也甭考虑了,三天后我就要回日本,不会再回来。你不签离婚协议书,我也不会回到你身边。大家这么拖延下去,徒然耽误彼此的青春。” “你要回日本?”她讶异道。 他是临时起意的,因藤田英夫的事业危在旦夕,他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但这他觉得不必跟她说。 “我义父膝下无子,他的事业我不帮谁帮他?在台湾几年,玩也玩够了,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真的已无法挽回? “明天我们去办离婚?”他催问。 他这么急着摆脱她这个大包袱?她心乱如麻,进退两难地说:“让我想一下,你先回去好吗?” “你签了,对大家都好。”他站起身。“好好想想我的话,你休息吧,我不吵你了。” 他关上房门走了。 隔壁病床的妇人从头到尾听完他们的交谈,忍不住发话了:“这位太太,你老公真绝情。我看你很温柔的样子,长得又漂亮,这样的老婆他还嫌啊?靠他长得帅,所有的女人都可以让他一个一个轮着玩?男人喔,真的是犯贱,家里为他辛苦忙碌的好女人不要,就爱去外头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妖精。你的孩子流产了,他居然说这样可以切断什么孽缘。这么没良心的男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我看这种男人不要也罢,早早和他离了好了,等着看他以后的报应” 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钟松龄颓然躺下来,妇人仍絮絮叨叨个没完。 反覆自问——她真的要离婚吗? 关静要回日本的声音一直在脑中盘旋,关静挑明了说并不爱她,为了两人好,她该快刀斩乱麻,但她一腔衷情此后该何去何从? 方春意得知钟松龄流产,心疼万分,坚决出院后要接她回家休养一阵。 关静推她而导致流产一事,她隐瞒了没让母亲知道,怕方春意因而责怪关静。 “你这孩子,怀孕怎么不告诉妈?”如果保住了,这是方春意第一个孙子。 “我也不知道我怀孕了。”她撒了个谎。 “唉!”话题一转:“我常在想,把你嫁给关静到底对不对?你这个孩子太死心眼,什么事都不说,他那种男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拦住方春意的话:“妈,你别这么说他,他并不坏,只是他的遭遇比普通人不幸罢了。” “我真不知道你上辈子欠了他多少债,才一心一意要嫁给他。我实在该狠下心别答应你才对。”方春意语带嗔怪,眼一抬,像是想起某事的神情。“那个日本人小田切,就是他的包养人。” 竟会有这么巧合的事?钟松龄吃了一惊。不!不是巧合。小田切亲自登门,找到关静居住的地方,虽然她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关静对小田切不表欢迎甚至是狂怒的态度,全落入她眼底。 他急着和她离婚,与此有关吗? “那天他来,我见他瞧关静的眼神,看来还是忘不了关静的样子。男人长得太美,也不件好事。”方春意评论着。 关静的容貌彷佛有致命的魔力,他傲绝尘寰的吸引力很少人不被迷惑的。 第一天、第二天,关静都没来看她,丢她一个人在医院冷清清的。方春意白天来看她,晚上便被她催回家休息。独自躺在床上,万般心事全涌了上来,潮起潮落,常哭得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天他来了,一副准备要来划清界线的样子。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一开口先不问她身子是否安好,急着要知道她的答覆。 她沉吟一会儿,小田切的事情让她的想法改变了。他曾说过日本是他的伤心地,现在却又前后矛盾急于要回日本去,事情肯定不单纯。 更重要的是,离了婚之后,她和他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了,要上哪儿去寻渡人的鹊桥? “别想那么多了,签吧。”他拿出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盖好他的章。 鲜红的印信,在眼前扩大成触目惊心的血痕。 “不!”她别过头,低声而坚定:“我不要离婚。” “你还在作白日梦,以为我会回心转意吗?”他用冷酷鄙夷的音调说。 “我不离婚。”她重复。 关静把协议书放在桌上。在来之前,他打算过了,这次是他和钟松龄最后一次见面。她签也好、不签也罢,他要走得远远的,从此不再相见。 “我说了我要回日本,你爱守着关太太的虚名由你,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缠人的女人!”脚步声往门口移动,消失在门外。 才刚决定不再流泪,这会儿又决堤不止。 桃园中正国际机场,下午两点多,关静坐在候机室,等候通知上机。玻璃窗外蓝空无垠,再过不久,他即将挥别台湾。 这次离开,他不知何时才会再度踏上故乡的土地。唯一愧疚的,是他伤了一个痴心爱慕他、全心为他设想的女人。 离开他,她会觅得更好的归宿。 播音器响起:“搭乘日亚航班机的旅客,请准备上机。” 走进登机甬道,他要把不该也不配拥有的感情丢到脑后,前方等著他的是重重的荆棘之路。 第六章 “静少爷!” 藤田家的管家朝仓打开大门,赫然见到关静,呆在当场。 “我回来了。”关静笑说。 朝仓激动不已,把关静从头打量到脚,再由下而上巡视一遍,年过七十的他眼眶都湿了:“太好了,太好了!”忙回头吩咐仆人将关静行李搬进去。“送到少爷房间去。” 朝仓领他走在白石铺成的路上,时间彷佛重回到他离去的那一年;走上小桥,桥下的彩鲤悠闲自在回游穿梭。 “父亲身体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老人叹了一口气,背显得更佝偻。“老爷不让我告诉你,他怕少爷担心。” “会社被小田切逼得快倒闭也不说?” 朝仓脚步一滞,回身讶异地说:“小田切的事少爷知道?” “他去台湾找过我。” “那个畜生!居然追踪到台湾去了。”朝仓咬着牙,续说:“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趁老爷病重,把我们许多重要干部挖到他的会社,并且叫人去破坏工程,妨碍我们收购土地。老爷就是为了调解工人的纠纷,被不知名的人打得重伤倒地,才变成半身不遂。我猜一定是那家伙干的!” 关静气自己不在义父身边,不然多少可以帮点忙,也许这场灾祸也可避免。 “不提了、不提了。”朝仓换上笑脸:“老爷见到了你,一定高兴得不得了,我们快去看老爷。” 穿长廊,过曲亭,途中遇到几个仆人。关静十六岁成为藤田英夫的义子,在这片幽寂的庭园中住了两年,之后负笈英国求学,几年才回来一趟,老佣人们都还记得他,向他点头问安。 一一回礼,不知不觉已来到藤田英夫房前,朝仓站定了,以不卑不亢的声音朝内报告:“老爷,静少爷回来了。” 门内一阵响动。不等答话,关静迳自拉开和室门。 藤田英夫正从被褥中挣著起身,两人视线交会。关静大步跨前,双膝跪落在榻榻米上,喊了声:“父亲。” 藤田英夫比以往憔悴多了,鬓边平添不少白发,想是公事拖老了身心。 藤田英夫显得不胜欣喜,伸出瘦弱见骨的手,关静握住了,手心触到他冷凉松弛的皮肤。 “阿静,是你?” “嗯,我回来晚了,让您受苦。”他弯下腰,深深一叩首。 “你真是的,回来也不先说一声。”似真怨,实是欣悦不已。想拉他起来,老病侵袭得藤田英夫力不从心。 感觉到手上微微的牵扯,关静直起上身,仍然握著藤田英夫的手。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你知道了?” 关静蹙起眉:“他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他把您害得这么惨” “阿静,不一定是他。”两人都不愿提及小田切的名,都用“他”代称。 “可是他的嫌疑最大。”关静认定就是小田切背后搞鬼。 “凡事有因必有果。是他也好,不是他也好,都不重要。以往为了扩大事业,我也做过吞并别人公司的事,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我有此报很应该,怪不得别人。”病痛缠身,许多往事会不由自主一一浮现。被人逼到绝境的恐怖心理,他现在才体会出自己以前造了多少罪业。 藤田英夫追悔过去之失,感慨万千。种如是因,得如是果,他坦然承受眼前的病魔与困顿。 关静就不如他看得开,逼迫藤田英夫的人正是害他一生难以跳脱悲剧的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不会轻饶过小田切的。 藤田英夫不谈会社的事,问起他在台湾的生活情形。关静拣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隐去他和钟松龄曾有的短暂婚姻。他知道要是说了,藤田英夫必然兴致勃勃追问下去,说不定还要他带她回来见公公。 谈了大半个小时,藤田英夫不堪久劳,有些疲累了。 “父亲,您先安歇吧。”关静心细,扶他躺好,替他盖好被子。 “也好。你也累了,去休息休息。”藤田英夫闭上眼睛。关静回来,显然他心意舒畅,脸上的表情也安详许多。 退出房外,朝仓站在门外等候,说:“静少爷,我吩咐佣人烧好热水了,你要不要先洗个澡?”在日本,洗澡通常表示入浴盆浸身。 “好。”坐了几个小时飞机,再转车回来,一身疲惫,也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泡澡出来,身著浴衣的关静被风一吹,热气全散。抬头看一轮明月悬空,他站在廊下,庭院中的池面上也映着一轮微微扭曲的月。 她是否也和他看着同样的月? “静少爷。”朝仓唤道。 从关静脸上,他看出一些和以往不同的东西,那隐微的寂寞和遥想,他可是有了驻留心头的人了? “你在笑什么?”看朝仓对着他笑出声,关静回过头问道。 他笑了吗?他竟不自觉。索性问个明白:“静少爷,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怎么这么问?” “看你沉思的表情很柔和,以前从没看过你这样。”关静漠不在乎的神态下,竖著隐形的藩篱。 关静淡淡地说:“我在想我姊姊。” 朝仓压根儿不信,他不承认就算了,一笑置之:“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你一定饿了吧?快来吃饭。” “嗯。”多想无益,还是忘了吧。 关静进主藤田株氏会社,召集了社中的元老及中坚份子,以了解会社目前面临的危机。由于他急于想弄清楚整个局势,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听会报、跑工地,人都瘦了一圈。 这天他匆匆向藤田英夫道晨安后,又搭上座车去会社了。 “他每天都这样吗?”藤田英夫问。 藤田英夫见关静的时间,也只在早晨他临出门前。关静结束一天行程回来时,他早已入睡。 “连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坐下来吃,静少爷他是想重振老爷的会社啊。” 藤田英夫倒不要关静背这个包袱;他怕的是,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以关静的性格,他会作出极端的决定。 有个仆人来报:“老爷,有两位小姐在大门等候,其中一位自称是少爷的妻子。” 藤田英夫和朝仓互换一个诧异疑惑的眼神。关静什么时候娶妻了? “朝仓,你带她来见我。” 朝仓答应一声。 经过数分钟后,朝仓领著两个年纪颇轻的女孩子进来了。左苜那人明亮娇丽,一双慧黠的大眼睛正东张西望,彷佛事事都透著新鲜似的;右首的女孩秀雅清柔,初来乍到,对藤田家宽广的庭园似乎毫不萦怀,万事不动其心。 “是你们要见我吗?”藤田英夫问。 左首女孩很快答了一声:“嗨!”手比着右首女孩:“这位是钟松龄小姐,她来找她那个把她一人丢在台湾的丈夫,我是她的翻译兼导游石川明雪。” 钟松龄猜石川明雪正在介绍自己,于是微微一笑,轻轻点头:“你们好。” 藤田英夫人虽老病,眼却不花,细看钟松龄,不由得暗暗赞喜。这女孩恬淡清秀,不是寻常庸脂俗粉可比,关静眼光不差啊! 若把关静比作腾跃飞扬的火焰,这女孩就好比川流不息的大海,她会是他最坚实的支柱与港口。 “你说你是阿静的妻子?”在这多事之秋,不宜轻信来人的话,藤田刻意摆出冷淡怀疑的神态。 石川明雪在钟松龄耳边叽呱一阵,钟松龄向藤田英夫一颔首。 “老爷——”朝仓这一声是要藤田英夫明慎审断,别上了人家的当。 藤田英夫心中已有主意,等关静回来,真相不就大白了?没人会笨到来演一出即刻会被人拆穿的戏。 藤田英夫和颜悦色说:“既然这样,你就留下来吧!” “关静不在吗?”还是他避不见面? 藤田英夫听了石川明雪翻译后,笑说:“他出去了,恐怕要很晚才回来。” 钟松龄有些失望,不过人都来了,也不急在一时三刻见到他。 关静在台湾娶了妻子。藤田英夫像注射了一支兴奋剂,精神大振,想知道关静在台湾的生活情形。所以等朝仓带两女安顿好,稍作歇息整理后,又带两人到藤田英夫房间。 钟松龄问了朝仓,才知道那个卧病在床的老人是藤田英夫,即关静的义父。 “随便坐。”藤田英夫说。 石川明雪看起来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乐天散漫,行跪坐时,却露出纯熟老练的势态。钟松龄跟着她依样画葫芦照做不误。 “你说你是阿静的妻子?你们几时结婚的?” “一个多月前。” 关静在钟兰生办公桌上放了一张辞职信之后,就飘然无踪。方春意追着钟松问,哪知不问还好,一问关静居然连妻子都不要,跑回日本去了,气得方舂意逼着钟松龄离婚。 钟松龄说什么都不肯,还央托钟兰生替她安排到日本去找关静。钟兰生明知被方春意知道定要痛责一番,还是帮她办好机票,又替她请了一个精通中国话的日本导游,做她全程的伴随。 钟松龄看起来温婉柔顺,实则内刚,藤田英夫一见就喜欢,她会是关静的好伴侣。 “你们结了婚,阿静却没通知我这个义父?”这话一半是打趣。 “他是怕您劳累。”钟松龄选了一个不怎么过得去的理由。天下哪有父母不在场的婚礼?关静打一开始,就抱着随时放手的打算。 虽然她避重就轻,但从她脸上看到心里,藤田英夫也心知肚明。关静敬他如生父,岂会结婚这么大的事不跟他提?而她又千里迢迢从台湾来日本寻夫,他们之间必然大有隐情。 钟松龄第一次出远门,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日本,到此刻,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宁定下来。从藤田英夫亲切和缓的神态语调,她虽听不懂他的话,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友善。 关静踏进大门,今天他回来较早,不知藤田英夫睡了没有?绕到他的房间去探视。 见藤田英夫房内敞亮,而且有交谈声,是客人来访吗? 他站在门前。“父亲,我可以进来吗?” “阿静吗?进来吧。” 轻轻拉开门扉,两个女子同时转头。他愣住了,随即一张脸冻结了。 石川明雪脸上微微泛红,想不到关静是这等让人惊艳的美男子。 “怎么站在那儿?快进来,你的妻子来了。” 依言坐定,关静表情木然,像没看见钟松龄这个人似的。 钟松龄不甚自然地低下眉,挺直背,不让尴尬的感觉破坏了在场其他人的情绪。 “阿静,你结婚的事怎么瞒着我?”藤田英夫温言责备。“要不是松龄来日本,我还不知道你在台湾已经结婚了。” “我想早晚会离婚,所以不必多事再通知您,免得您空欢喜一场。”他说得直接。 这一下石川明雪对他的好感一扫而空。 她听得火冒三丈,这男人说的什么混帐话?指着关静骂:“你什么意思?松龄哪里不好,你说啊?你若嫌人家,当初就别玩弄人家的感倩。人家大老远跑来日本找你,不是来让你糟蹋的。” 关静向她投以漠然的一瞥,冷硬回说: “这里没有外人插嘴的余地。” 石川明雪气得双手几乎要发抖,暗自庆幸钟松龄听不懂日语,否则只怕她会呕死! 钟松龄拉拉石川明雪的衣服,要她翻译。但她就算听不懂,也看得出来这火爆的场面,准是关静不欢迎她来。 石川明雪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她那些难以教人忍受的话,关静已接口说:“你为什么还要追来?我不是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我们之间完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完了,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死缠不放的举动叫做犯贱?” 钟松龄脸上血色倏失,闭紧唇,心如刀割。 石川明雪忍不住跳起来,扬起手往关静脸上挥去,但被他一把捏住手腕。 “蛮女!”他冷冷地说,将她甩开。 “王八蛋!”她不肯罢休,冲上去还要再打。 “明雪!”钟松龄叫。 “住手!”藤田英夫喝斥。“有什么事要动粗?真不像话!” 藤田英夫双眉蹙结,以长辈的威严假意发了一顿脾气,严肃吩咐:“好了,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说。朝仓,带他们下去休息。” “是。” 四人告退出来,朝仓向众人说:“大家都累了,我带石川小姐回房休息,少奶奶” “她不是藤田家的少奶奶。”关静打断话:“叫她钟小姐就好。” 石川明雪简直要抓狂了,这个男人心肝是铁铸的吗, “喂!你”她替钟松龄打抱不平。 “闭上你的嘴,少管别人的闲事!”他转向钟松龄,她凄楚的眼神彷佛是一条谴责的鞭子在鞭打着他:“我都回日本了,你居然追过来,还真有本事。你别以为进了藤田家就可以万事如你的愿。我关静不要的女人,就算趴在地上舔我的脚,我都不会再吃回头草!”说完,他拂袖而去。 朝仓一个下人,不好多加评议关静的作为。僵场又不宜延续,于是说:“少奶奶,很晚了,我带你们去休息吧。” “松龄,你别难过。有我在,我会好好修理那个混蛋,替你出一口气。”石川明雪狠狠地瞪着关静消失的背影。 钟松龄无言。来这一趟,她是不是做错了?关静仇视的眼光教她难以承受。 爱,原来是一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枷锁。 半夜两点多了,钟松龄仍未合眼。 隔铺传来石川明雪细微的呼吸声,她时而甜笑,时而咬牙,不知作了什么梦? 实在睡不着,她起身尽量不吵醒石川明雪,加了一件外衣,轻手轻脚到外头。 庭园中有几盏幽黄的灯,池中偶有鱼儿跃起搅动水波的声音外,一切静得出奇。 倚着廊下的柱子,钟松龄咳了两声。来到北地,旅途劳顿,她的身体是有些承受不起。 有一个人正站在假山之后看着她,那人便是关静。 他是另一个不肯入眠的人。会社的存亡,再加上钟松龄的突然出现,扰得他气躁心烦;翻来覆去,把被褥煨得像炙人的火炉,再也躺下下去,索性起身到外头寻个清凉。 烧他的是心头那把烈火,菸始终是一支接一支抽,不知站了多久,他看见钟松龄从房里出来。 她合拢拳头,轻放在唇前,咳咳停停数次。他实在想上前关心,理智却牢牢地牵制着他。 他等着她回房,但她始终靠着柱子不曾移动。 一方的霞光揭去了满天的黑幕,天渐渐亮了。 “少奶奶。”老人家浅眠易醒,又是早起惯了,朝仓见钟松龄站在外头,问:“这么早起床?”不想她是一夜未睡。 他在说什么?她露出抱歉的微笑,比着手势,意喻她不明白。 “我忘了你不会日本话。”他一笑,也打手势道:“我叫人打水给你洗脸?” 看明他的意思,钟松龄言谢。 关静绕过假山、亭子,回自己房间。换下浴衣,发现肩头被露水沾湿了,他也陪她站了一夜。 朝仓来叫门:“静少爷,你起来了吗?” 关静一身整齐,只有两眼微现一夜未睡的疲累。 这两人倒是心有灵犀,都起得早。朝仓心想。 “少爷早。”中规中矩行了一个礼。 “早,不必替我准备早餐了,叫石井把车弄好,我要到会社去。” “这么早?才六点。”朝仓疑问。 这个时候到会社去能做什么?何况他以往没如此紧迫。 “吃过早饭再去吧,身体重要。” 关静坚持道:“今天要召开股东大会,我要早点去准备。” 朝仓无可奈何,依他交代去做了。 关静提起公事包走到正门去坐车,在长廊上和钟松龄不期而遇。 “早。”她颔首。 他冷冷地看她一眼,迈步走了。 她心中一酸,告诉自己不要轻易落泪。 用过早饭,藤田英夫叫朝仓领钟松龄和石川明雪来见他。 “不要拘礼,当这里是自己家。”他和蔼地说。 钟松龄十多岁时父亲因病饼世,见他慈和,油然生起孺慕之思:“我可以叫您一声爸爸吗?” 石川明雪转译了她的话,藤田英大笑说:“当然可以。” “你和阿静认识多久了?” “两个多月。他和我哥哥是大学和研究所的同学。” 有句话他思忖了一下,还是问了:“你对阿静认识有多少?” 有石川明雪在场,她不便明言,只说:“他十三岁从台湾到日本,一直到今天的事,我都知道。” 这话说得很得体,恰好能让彼此意会。 他又问了两人结婚、生活的情形。她不善于说谎,话中处处都是漏洞,连石川明雪都察觉到了,洞彻世情如藤田英夫者,当然也发现了。 “阿静对你不好吗?”他直指核心。 她避重就轻地说:“他很忙,他是个很负责的人。” 石川明雪冷哼了一声:“我看他根本就是一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这孩子我会好好说说他。松龄,他心中的结不是一朝能够打开,你要耐心等他。” “我会的。”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他从枕下拿出一个黑绒小方盒子,里头是一只戒指。 “这是见面礼。” “我不能——” 他交到她手上:“收下来。这是藤田家历代传媳的戒指,我等着交给我的媳妇等了好久了。” “收下嘛!”石川明雪也认为她理该接受。 她只好从善如流地接受。 藤田英夫说了一些关静在日本上高中的事给两人听,还找出他学生时代的照片。每张照片上的关静都毫无笑容,和众人离得远远的。 “时间过得真快。”他眼中闪著缅怀往日的光辉。“阿静都已经结婚了。松龄,趁著年轻多生几个孩子。加油一点,让我早点抱孙子。” “嗯。”她低下头,想到她刚失去她的孩子。 藤田英夫累了,两人告退。走到门口,背后老人忽言:“松龄,让朝仓带你去看看阿静的姊姊。” 关静的姊姊? 钟松龄记得关静的姊姊精神失常,到现在还不曾痊愈吗? 由朝仓带路,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一间花木扶疏的小医院,墙上铜铸的大字标示着:高桥精神病院。 朝仓常来此地探视关婷,医院上下都认识他,迎面和他招呼:“朝仓先生,又来看关小姐?” “是啊。承蒙你们照顾,辛苦了。” “别客气,那是我们该做的。” 有位护士说:“关小姐在草地上涂鸦,你们可以去找她。” 朝仓熟门熟路,一会儿就找着关婷了。 他指著倚着一棵树而坐,膝上放着一块画板的女人说:“那就是静少爷的姊姊。” “她会不会伤人啊?”石川明雪怕怕的。 “她只是神智不清,认不得人,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而已,不会攻击别人,你不用怕。” 钟松龄走到她身旁,关婷仰起头来,又好奇、又像要讨人家赞赏。“你看我画得好不好?”伸长手,让她看清自己的作品。 画纸上有一团很大的黑点,旁边画了许多条红线。 “你画什么?能告诉我吗?”钟松龄柔声说,尽量别吓着她。 关婷和关静的脸颇为相似。 关婷展开一个如获知音的无邪笑容,拍拍身旁的草地说:“坐,我跟你说。”指着那团大黑点,煞有介事地说:“这是大坏蛋,他很可恶、很可恶,心肠就像恶魔那么黑。”又指著一条条的红线说:“你看,他做了好多坏事,他做一件,我就画一条线,他做了这么多、这么多坏事。” “你别怕。”关婷比钟松龄大上十来岁,说话举动却像个小孩子,钟松龄心中真有无限哀怜。轻抚著关婷发丝,她说:“不会再有坏人来伤害你了。” 关婷笑了笑,低头又换过一张画纸作画。 “她好不了吗?”钟松龄一阵一阵地心痛。关家两姊弟何其无辜,上天要这样对待他们? 石川明雪问朝仓,朝仓叹息:“一切都要看造化。” 但造化多弄人。 同住一个屋檐下,钟松龄见到关静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 来了一个多礼拜了,关静每天早出晚归,想见上他一面,难如登天。 听朝仓说,工地的工人天天围堵会社抗议,要藤田社长为爆炸死亡、重伤的员工理赔。关静以代理社长身分出席,始终商谈不出结果,双方仍持续拉锯中。 另外又传出会社高级干部利用职权之便收了一大笔黑钱,把工程底标泄漏给投标公司,而导致工程偷工减料。股东人心浮动,纷纷抽出股份、低价转售,使得会社严重资金不足,连带影响正在进行的几项工程进度。 她帮不上忙,又见不到他的面,连想传达一句安慰的话都不得其门而入。 该晚,和石川明雪说了一阵话后,石川明雪先去睡了。她去洗手间经过浴室时,里头传来哗啦的水声;她足下发出的木屐声,令里头的人发话了,说的是日语,但她认出是关静的声音。 于是她答说:“是我。” 关静也认出是钟松龄。他是想叫个佣人帮他擦背按摩一下,不料是她经过。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是有事要叫人吧?可能自讨无趣,但总是一个接近他的契机,她主动提出有否她能尽一分力的地方。 悄然的滞涩扩散开来,经过一天全神贯注的抗战,全身肌肉绷得紧张酸痛。他着实累了,她就她吧。真正的不动心,是把对方不当一回事,刻意避着她,不证实了他心虚? “你来帮我按摩一下吧。” 藤田家是古式的房舍,走进蒸气氤氲的浴室,关静闭著眼,浸在热气不断往上冒的水中,两手搭在浴白两旁。 他坐起身背向她,她则跪在浴白前的木板地上,开始帮他按摩。 “公司还好吗?”她关心地问。 关静丝毫不领情:“没你的事,不用多问。我倒是要问你,你还要在这儿赖多久?” 捏着肩膀的双手顿了一下,她苦涩地说:“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公事已经教人够烦心的了,回家还要面对不想看到的人,如果是你,会有什么感觉?”说来说去,都怪她不知羞耻,找上门来惹人厌。 “继续啊。”不知何时,她停了手。 椎心的痛楚像巨石压得她呼吸困难。不,不能退缩,她告诉自己。 “我去看过你姊姊了。” “哦!那你怕不怕有朝一日我也像我姊姊一样发疯了?”他沉冷笑,续道:“疯病说不定也会基因遗传。” 十指指腹揉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他后脑枕着浴白,放松在她柔情深致的按抚里。 她的双音在耳畔响起:“我不怕。如果你真的疯了,那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直到你好起来。” 关静张开慑人的双眸仰视,在水中翻了一个身面对她,飞起的水珠溅了她一头一脸。 “别乱许诺自己办不到的事。”轻诺寡信,只会教人看轻。 “到底做不做得到,就请你好好看着我吧。”她的话铿锵有声。 钟松龄的眼睛是他看过最清澈的。他屡次践踏她的感情,她却始终没有被他所击溃。在那娇弱的身子里,究竟含藏了多少不可思议的力量? 被热气一蒸,她平日苍白的脸显得红馥一片,别有一股风韵。 关静全身燥热起来了。 跨出浴白,拿起衣物篮的毛巾随便抹了抹身上水滴,套上浴衣束了衣带,便拖着她出了浴室。 进了他的房,关静将她带入怀中,低头给了她一记既热烈、又霸道的强吻;直到两人分开时,钟松龄还气喘吁吁。 榻榻米上被褥已经铺好了,他双臂环着她的腰肢,滚倒在被上;澄亮的眼眸,散发着他的渴望。 “你不是讨厌我?”男人可以无爱而欲吗?她迷惑,向他求解。 亲着她的耳、她的颈,下滑到她起伏不定的胸口,不安分的双手亦抚遍她上上下下每一寸肌肤。他深深吸闻着她身上的香泽,令人欲醉。 “讨厌你也可以这样。”声音嘶哑了,身体都投诚了,嘴巴仍不忘执行所下达的命令:“我们还没有离婚不是吗?我有做这种事的权利吧?我仍是你的丈夫。” 是不是她无所谓,重要的是她可以及时舒解他的需求,他的意思是这样吗? **之火蔓延开来,吞噬掉关静的理智,将钟松龄愈搂愈紧,两人的身躯密合缠绕。 她低唤著他的名字,令人如饮醇酿;在肢体纠缠、汗水交融的荡漾迷情中,积存多日的重压散成碎片,身子浮上了云端,关静被推到无垠的极乐天堂。 他几乎是立即入睡。 钟松龄被他搂在怀里,她静静看着他的睡颜。他的话虽恶毒,但他抱着她时极珍惜、极小心,完全当她是珍贵的宝贝。 因为如此,她相信他是爱她的。这个信念支持她一路走到现在。 对着他的胸膛,她轻声说:“我爱你。” 这句话不知是否传达到关静心坎里,酣眠中的他嘴角漾着难得的笑意,一扫醒时脸上的寒意,他彷佛安息在轻轻摆荡的摇篮中,安心入眠。 第七章 自从那一夜之后,钟松龄的行李便移到了关静房中。 “他把你当什么?说不要你,又要你住到他房里,这个混帐家伙把女人当成他泄欲的工具吗?”不知打哪儿来的火气,石川明雪和关静大概八字不合,跟他杠上了。 “你别气,他嘴巴是坏了点,但他没有恶意。” “你别让他把你吃得死死的,你对他好没用的,他不会记你的情。”石川明雪对她晓以大义。 钟松龄嫣然一笑,俨然陶醉在幸福中:“我只要能爱他就好了,我并不求他以同样的感情回报我,可我是幸福的。” “松龄。”石川明雪一片热心为友,明明知道她在跳火坑,却劝不了她回头,有一股使不上的劲,空白焦急、无奈。 方春意知道钟松龄只身跑到日本找关静,还是钟兰生帮的忙,大发雷霆,也要追来日本将她带回去。钟松龄得知,硬是不肯。 “妈,我已经长大了,请让我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就算我真的遇人不淑,我也不后悔。” 方春意又悲又喜,女儿是长大了,但关静恶迹昭彰,她着实放心不下,生怕钟松龄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最后,她决定尊重女儿的意见,不去日本;不过有个条件,每天要回电报平安,钟松龄笞应了。方春意不说,她也会这么做。 会社的事愈来愈难以收拾,提出的理赔数目,丧生的工人家属仍不满意,天天围堵会社抗议。资金来源不足,任关静如何神通广大,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维持会社正常运作。 “社长,二见堂的小田切社长来电话,您要不要接?”秘书用内线电话告知关静。 这个老不修打电话来必无好事。积了半天高的公文也无心看,不妨听听看他要说什么。 “很忙啊?”小田切讽笑两声,关静的一切他了若指掌。 “有话快说。”他没好气。 小田切笑说:“你这火爆的脾气总要改一改,不过我就喜欢你这倔个性。你生起气来,反而更有魅力。” “你打电话来就是要和我谈这些废话?恕我不奉陪了。” “等等,别挂。”小田切喊停:“不然你会后悔的。” 清了清喉咙,小田切用猫戏老鼠蛊魅般的声音说:“藤田株式会社已经很危急了吧?你是很努力去筹措资金,可惜处处碰壁,没一家银行肯借你们钱。这也难怪,谁会借钱给一家快倒闭的会社?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你只要回到我身边,我可以助你度过难关,让你安坐社长的位置。” “我还真值钱!”关静对他肮脏的心思嫌恶不已。“如果我不答应又怎样?” “恐怕你禁不起工地再次爆炸吧?”他语出威胁。 小田切源太郎出身黑道,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黄、赌、毒无一不来。他为了夺利争权,手段极为卑劣。爆炸、恐吓、施暴是家常便饭,因为他政商勾结,警方动不了他,才能安枕到今日。 “我绝不会向你求饶!”他拍桌大吼。“藤田英夫这老家伙病得差不多了,你说若再让他听到几次意外,不知道他会不会一命呜呼?” 关静恨不得一把拧下小田切的头,他这样纠缠不休,已把他的耐性磨得半点无存。 “你敢这么做,大家走着瞧!”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在心里萌起——不如同归于尽。 小田切有恃无恐,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我强彼弱,关静手中有多少筹码他清楚得很。硬碰硬,吃亏的是关静。 “你有几条命跟我并?你还没碰到我,只怕就先被我的保镳宰了。你该庆幸你色相诱人,我对你兴趣不减;看在你的分上,我会放藤田老匹夫一马,让他拖老命活下去。敢抢我小田切源太郎的东西,哼!”小田切嘴角勾起狞笑。 他不会让得罪他的人称心如意过日子的。 关静当年背叛了他,小田切一直深记在心;更令他痛恨的是,藤田英夫用钱和权压倒了当时实力尚不稳固的他。 摔下电话,关静的心情恶劣无比。小田切不是空言唬人,难道自己真的只能束手就擒,乖乖做他的玩偶吗? 不!那地狱般的三年,至今还常让他满身大汗地从恶梦中惊醒。他绝对不会再回去。 天无绝人之路。他叫秘书进来,找出藤田英夫私交甚笃的名单,他要一个个去拜访央托。他不信上天给藤田家的,是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石川明雪坐在石川一朗桌前,棒著腮。一向明朗活泼的石川明雪难得添了愁色,话也少了许多。 “小雪,这么没精神?来看老爸不高兴?”石川一朗少见女儿多愁善感的一面,故而逗她。 “不是啦。”她有气无力的,也不知为何提不起劲。 是为了谁?心版上为何有一个峻厉而又潇洒的影子徘徊不去?最近老想起他,因为心里虚,连钟松龄的脸也不敢看了,像做了亏心事般。所以她向钟松龄告假,逃回石川一朗身边喘口气。 石川一朗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石川明雪是他四十八岁才生的小女儿,和最大的儿子整整差了二十七岁,从小就让哥哥姊姊给惯坏了,想干什么就去做,反正有人替她善后;幸好她天性善良,只是孩子气爱玩,也没桶出什么大搂子出来。 小小年纪就找了几个朋友去自助旅行,足迹踏遍各个国家。可她就不爱规规矩矩念书,什么好玩的她都要参一脚。刚满二十岁,看了报纸上东南亚旅游据点要找个中英文俱佳的公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去应徵,居然让她以半生不熟的中英文蒙混过关。做了一年,她在当地认识一位经过此地的美籍船长,又跟着他行船了两年;头一次出航就遇到台风,在海上漂流两天,差点把小命弄丢了。 几次遇险并没使石川明雪心怯,反将胆子练得越发大了。走南闯北,石川一朗这个做父亲的要见她一面,比会见日本天皇还难。 “听说你最近在担任翻译兼导游的工作?”他爱怜地看着石川明雪。 没来由的,石川明雪脸上一红,讪讪地说:“是啊。” 他抬了抬眉,小妮子分明是情窦初开,她爱上谁了? “顺利吗?” “很好。松龄是个很好的台湾女孩,她到日本来找她老公,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她那个老公真不是人!” “说来听听。” 她将关静的恶行加油添醋夸大了十倍有余,还不时大做手势,以表示她对这个关静恨极了;殊不知自己的过度反应,已落入父亲眼中,石川一朗没见过她对什么人这么在意过。 别人的事他不管,他的女儿可不能陷入不伦之恋,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小雪,你不能爱上有妇之夫。” 石川明雪羞窘转怒,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你胡说什么?我哪儿说我爱上关静了?我石川明雪又不是丑得没人要,追我的人足足可绕地球一圈,我会去爱上一个狼心狗肺的薄情郎?” 他赶紧安抚她:“别生气,爸爸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女儿冰雪聪明,当然不会做出这么笨的事。”明里是褒,实则用话点醒她,教她不得真和关静有所牵扯。 她将皮包甩在肩上,站起身不悦地说:“我不和你说了,教人生气。”转身要出门。 桌上电话响了,石川一朗按下通话键:“什么事?” “社长,有位自称是藤田社长儿子的先生想见您。” 本来要出去的石川明雪闻言猛旋身,紧张地问:“那个社长是不是叫藤田英夫?” 他狐疑地看了女儿一下,点点头,奇怪她如何知道。 藤田株式会社这一两年运气极背,连连出了好几次意外。他和藤田英夫交情还算不错,在藤田病倒时曾去探望过他几次。 “爸,你和他谈一谈,看他要做什么,我先回避。”一溜烟闪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弄什么玄虚?这般神神秘秘。 反正他还有时间,遂知会秘书让来人入内。 “社长,藤田静先生来了。”临去一瞥,秘书小姐的秋波情长,留恋不已。 石川一朗陡觉眼前一亮,先在心中喝一声采:好个风流不羁的俊爽人物!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种绝美,不分男女,见了人要为之深深倾倒。关静是此中之冠。 “石川社长,冒昧前来,多谢您给晚辈一个见面的机会。”挺直背脊,行了一个四十五度的礼。 “不用这么客气,坐吧。”摆了摆手。 坐定之后,石川一朗问:“你是藤田社长收的义子吧?”藤田英夫的独生子在一次意外中不幸丧生,他也参加了那次葬礼。 “是。这些年我都在国外,家父又隐瞒会社的情况,所以这么迟才回来。石川社长,我有一事相求,请看在您和家父多年交情的分上帮助藤田会社。” 石川明雪偷偷打开会议室门,从缝中偷窥动静。 关静一改平日的飞扬跋扈,变得异常的谦逊,姿态摆得虽低,却不至于令人轻鄙。他也有仰面求人的一天? 随即觉得自己居心大坏,人家遭难,她却在一旁幸灾乐祸。 石川一朗早猜到关静的来意,一时委决不下。交倩归交情,但藤田株式会社情况恶劣到什么地步他并不知,到时候帮人反将自己拖下水,徒成众人笑柄。 “藤田株式会社的事我听说了,好像有个叫小田切源太郎的在从中作梗是不是?这个人在黑道势力很大,很不好惹。”他边思考措辞边说:“你不是外人我才直说,要我帮忙不是不行,只是我要估量倩况,不能为了帮你连我自己也拖垮了。” 他肯如此表态,足见诚心。因来此之前,关静吃了不少闭门羹;趋炎附势原是人之常情,他并不迁恨。石川一朗愿意量力相助,已教他大大承情。 “您肯帮忙,我已经感激不尽,哪敢争多论少!”起身深深一鞠躬:“我代替家父谢谢您出手相助。” 关静又说了一些道谢的话,便告辞离去。 石川明雪走出会议室,问:“爸,你会帮他们吗?” 她对会社大小事情向来没有兴趣,难得她会问起。 石川一朗笑说:“你不用操心这些,爸爸会处理。” “你多帮他一点好不好?” “你很关心他?和他认识?”把首尾连在一起,他猜出大概来了:“他就是那个混蛋老公?” 她点点头,被他猜中了。 是这样风华绝代的美男子,难怪女儿要为之神魂颠倒;就算是阅人无数的石川一朗见了,也有心旌摇荡的勾魂慑魄之感。 关静长得大俊,爱上他必有一大堆麻烦接踵而来,尤其他还是有妇之夫。 他只有温言以劝:“小雪,辞了这个工作。” “不要。”她明白父亲在想什么,噘起嘴:“你根本在瞎操心,我说了不会爱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说不是小孩子,说的都是孩子话。 “好了好了,有空回家看看妈妈。”结束了这次父女谈。 在关静尽力奔走下,肯帮助藤田株式会社的人仍是少之又少。石川一朗的帮助无异于杯水车薪,怎么也填补不完这个无底洞。 为了不让藤田英夫担心而加重病情,关静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在步上轨道中。 会社每况愈下,他只是苦苦撑持。实际上要维系会社于不坠已不可能,早早结束或让度才是明智之举。但这是藤田英夫毕生的心血结晶,他实在做不到。今天会社走到这个地步,他是罪魁祸首。 他心中压力大,小田切又常来骚扰他,使他变得暴躁无常。在藤田英夫面前扮完笑脸,回房后钟松龄就成了他的出气筒。 他不是不矛盾。无论他用多难听的话讥讽她,她总是一笑置之;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不计较他一切不成熟的行为。 这艘在风雨中飘摇的破船,毁灭在即。他不希望她卷入这场风暴,陪他受苦;但是真把她赶走,谁又来支撑他打这场注定失败的仗? 待她愈恶,愧疚愈深。宵来的时分,抱住她更不肯放了;嘴上说不出,便由身体代他表衷曲。天一亮,他又恢复成冷冰冰的关静。 石川明雪亦是苦在心里。见两人亲昵,她就一阵一阵心痛;关静对钟松龄言语上稍微重了些,她又替钟松龄不值。 她到底是怎么了?她自问。 钟松龄和滕田英夫是这场风暴中最悠然自在的人。会社倒也好,不倒也罢,到了这把年纪,还以为能带着什么进棺材?他想得很开;钟松龄则是只要能待在关静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她什么都没想。 苦的是想不开、放不下的人。 “明雪、明雪。” 叫到第三声,石川明雪才恍如梦醒,钟松龄很温柔地问:“叫了你好几声了,你在想什么?” “没有啊。”她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钟松龄关心问。 “我真的没事。” “没事就好。” 这时关静在会社召开紧急会议,处理工地善后案;为了付出高额的赔偿金,他不得不将十家子公司卖出。 并购的买主,正是在后紧咬不放的小田切源太郎。 出现在藤田株式会社的小田切,掩不住的得意。身后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随侍在侧,以保护他的安全。 “我说过你斗不过我的。这次你卖了十家子公司,下次你要卖几家?你何不省省力气,求我会快得多。啧啧啧,看看你,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火气太大对身体不好。”小田切调侃他。 “你不要太得意,你不会永远得势的!”关静牙恨恨地说。 “你等不到那一天的。”他逼近关静,呼吸喷在他脸上。 大笑声中,小田切扬长而去。他只是来看关静无计可施的窘样,好突显他的优越。 “可恶!”一拳捶在桌上,疼痛稍减了心头怒火。 秘书进来报告:“社长,我们的股票大跌” “出去!”他吼道。 秘书吃了一惊,不敢再说,退出社长室。 沉静了好久,他思前想后,到此须有个决断,不宜再拖。他决定向藤田英夫全盘托出,想到即行,立刻回家。 跪坐在榻前,他一五一十向藤田英夫报告会社情况。藤田英夫双手兜在大袖里,不发一语。 听他说完,藤田英夫平静地笑了:“孩子,辛苦你了。” “是我无能。”他难辞其咎。 “不关你的事,你别搅在身上。别顾忌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重要的是别让会社社员生活无靠。” “我知道了。”心头一轻,竟能微笑了。 “阿静。”藤田英夫有句话想说很久了。“你还想和松龄离婚吗?” 离婚?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事。 “人要朝将来看,再回忆过去的事徒增自己痛苦罢了。松龄是个好女人。” 关静的心如一面澄澈的镜子,钟松龄千般柔情他都尽览无遗。 “好好把握她,不要让过去的阴影影响你,等到将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是。” 走出房外,脚步格外轻松。不见钟松龄,一问之下,她和石川明雪出去了。方想见她面的心是那么迫切,就像是个初恋的少年。 晚上就见得着面了,何必急在一时? 再回会社,他宣布藤田英夫的指示。 钟松龄上医院检查,证实她又怀孕了。 医生特别叮嘱她,她的体质差,上一次才这么容易流产。这一胎也可能不保,要她小心碰撞,放松心情。 谢过医生,石川明雪双手护着钟松龄,左顾右盼,注意四周状况,大为紧张。 钟松龄被她的举动逗笑了:“明雪,你轻松点嘛,好像怀孕的人是你。” “你没听医生说吗?你不能碰撞的,我在替你预防那些莽撞的家伙。”低头看着钟松龄平坦的肚子,里头有关静的小孩。“你什么时候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钟松龄怔愣了一下,该不该跟关静说?他说过他不要孩子,要是他仍坚持原意,她该怎么办? “等他比较不忙,我再跟他说。”暂时先别说吧。 经过服饰店,石川明雪要挑几件孕妇装送她,但她不肯让石川明雪破费。 石川明雪假意恼火:“怎么我送你一件衣服都不行?你当不当我是朋友?” 钟松龄说不过她,只得依她。 石川明雪兴高采烈地挑选了起来,一件一件在钟松龄身上比,最后买了两件。 “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孩子出生,我可要当他干妈,说好的哦。” “没问题。” 两人边走边说笑,背后一个小男孩飞快地跑过来,远处另一个小男孩在追他;他一面跑一面回头看,后面那个小男孩愈追愈近,他吓了一跳,没注意前头还有人,一头撞上钟松龄的背部。 被他疾奔的身子一撞,钟松龄站立不住,歪向墙壁,人便倒在地上。 小男孩看撞倒了人,一溜烟拔腿跑了。 “有没有怎么样?”石川明雪赶忙来扶她。“摔到哪儿?” 不料钟松龄站不起来,肚子痛得她大汗淋漓。不祥的预感攫住她,这痛楚和第一次流产时一模一样,她又要失去这个孩子? 钟松龄疼得说不出话,石川明雪慌得心都快跳出胸腔了,使劲在腿上一捏,强自镇定下来,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二度进医院,她又被送进急诊室。 石川明雪不安地来回走着,祈祷上天保佑钟松龄母子平安。 手术室灯灭了,医生神色黯然:“很抱歉,她流产了。” 她跌坐在长廊的椅上。只见钟松龄躺在活动病床上被推出来,脸色和床单一样白。 送到病房,石川明雪握着钟松龄的手,其冷如冰;冷意经她的手直送到心里,情绪一阵激动,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钟松龄缓缓转醒,睁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 侧头见石川明雪守在床边,两只红通通的眼睛,显然哭过了。 “我又流产了吗?”她多少明白了。 石川明雪点点头,眼泪随着头颅晃动而滴落。 “都是我没好好照顾你。” “跟你没关系。”钟松龄反过来安慰她,拍拍她的手。“是我身体差,医生也这么说不是吗?” 说着,她眼眶不禁湿了。她的孩子啊! 收拾起纷乱的心情,她问:“现在几点了?” 看看腕表,石川明雪哽声答:“快五点了。” “明雪,麻烦你打电话回藤田家,说我们今天要住你家,不回去了。”她不想让关静知道她怀孕又流产的事。 “你不用委屈自己,流产又不是你的错。” “我不想再多添关静烦恼,公司的事就够他操心的了。” 将心比心,自觉比不上钟松龄,关静何幸能被她所爱? 眼泪又要掉下来,彷佛要把从前没哭的分一次掏干。“我打电话去。”哭也该在背后哭去,别再惹钟松龄伤心。 得知钟松龄今晚不回来,关静无声地叹了口气。 房间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是因为今夜钟松龄不归吗?他躺下来却睡不着,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总觉得身畔少了什么。 快些回来吧。见到钟松龄,他要请求她原谅他,让两人重新开始。 小田切源太郎获悉藤田株式会社将寻卖主让售,来解决高悬不下的债务,气得脸色铁青。如此一来,他逼关静就范的计策不就泡汤了? 岂能让他们称心如意?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手的。 想不到藤田老匹夫比他想像中要有魄力,偌大的家产连挣扎一下都不肯,就准备全数放弃了。 财产他不要,那有什么是关静最重视的? 翻阅调查资料,关静有个妻子追到日本来,可也没有利用价值。当初他娶她,是为了报复她母亲加诸在他身上的侮辱。关静回日本前,还签了离婚协议书。她能留在藤田家,完全是藤田英夫的关系,否则早被关静撵回台湾。根据藤田家的佣人透露,关静房内时常传来怒气腾腾的斥责声。种种迹象显示,关静根本没把妻子放在眼里,想利用她来威胁关静,说不定他还拍手称庆,从此拔去眼中钉呢。 掳走藤田英夫?也不行。他老病之身,根本不出门,难道光天化日之下硬闯去抓人? 想来想去,竟找不到关静半个弱点可下手。想到最后,一抹阴毒的凶光在眼中升起。既然得不到,他就毁了他。 翻腾许久,快天亮时关静才睡着。朝仓来叫他起床;他捏捏鼻梁,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忆起钟松龄昨夜在石川明雪家过夜。 他不禁哑然失笑。只不过一夜没回来,便思念得睡不着;先前还大言不惭地扬声要离婚。 梳洗完毕,便到会社展开忙碌的善后工作。 宣告售出会社的消息一传出,不少财团纷纷表示感到兴趣。藤田株式会社制度井然,经营的事业有可期的前景。若能接下它的棒子,将来利润必定可观。 一个上午,关静会见前来商谈并购事宜的代表,忙虽忙,但心不紊乱,是卸了重担的自在。有几个财团开出的条件不错,或许这几天就可以谈妥。 下午他要到工地去看修缮结果,叫司机备好车等他。 电梯降到三楼停住,两个戴著五颜六色毛线帽的十八九岁青年跨进来,一人拔出枪来对着关静。 “乖乖地跟我们走。” 关静一凛,这两个人是什么来路?“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是藤田静,我们没搞错。少罗嗦,跟我们走。”较矮的那个也拔出枪来,一人一边,用枪抵着关静。 关静被两人挟持出了电梯。他思索着自己得罪了何人,想来想去没有头绪。 “为什么抓我?”他问。 “你别想从我们这里问出什么,死了之后你就知道。” “杀了我,你们是要坐牢的,有什么好处?” 较矮的那个青年得意洋洋地说:“我们把你解决后丢到海里,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路边停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小车,用力推关静进车后座。高个子开车,矮的那个用枪顶着关静,警告他不准乱动。 “我和你们无冤无仇,有人来叫你们杀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他也要问清楚。 “你还真不死心。好,我就做做好心告诉你”矮的那个话多,守不住口风。 “喂!你少说一点话行不行?”高个子转了一个弯,车子开向海湾路。“跟他说那么多干嘛?快点把他杀了,好拿钱走人。” “我第一次杀人,兴奋得手脚发抖咧。” “嗟,真没用。” “哲也,拿到钱之后,你要做什么?” “花啊!笨!” 车子开到海湾,高个子先下来,以防关静趁机逃走。一前一后都有枪指着,四下一望,半个人影都没有。关静心一沉,看来只有靠自己了。 “喂!你要自己跳下去,还是我们开枪送你上路,自己选一条。”高个子扣下扳机。 望望脚下数丈深的巨岩白浪,这一跌下去,怕不粉身碎骨?但不跳也是死。 关静不甘心他的人生就这么完了。 “你还在婆婆妈妈地拖什么?你不敢跳,我一脚送你下去。”矮个子性子急,走过来就要给他一脚。 这给了关静机会。待他走近,关静欺上前去夺他的枪,矮个子没想到斯斯文文的关静竟会反击,两人扭打在一起。 高个子想开枪射关静,却始终瞄不准。眼看矮个子的枪被关静抢到手,情急之下不再细想,砰砰两声,要制止关静反扑。 关静只觉胸口剧痛,两腿一软,跌倒在地。在他即将合上双眼之前,他看见矮个子睁大眼睛,额心有一个小洞,暗红色的血液冒了出来,流了满面,表情似乎不敢相信。 眼前一黑,关静昏了过去。 高个子意外打死同伴,吓得三魂走了七魄;矮个子倒在血泊中,两眼圆睁,嘴巴微张,似乎死不瞑目。 他不敢再看,抖着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还记得他们是奉派来杀人的,转头看关静脸色惨白,胸口的血还汩汩向外流着,似乎没了呼吸;意外发生,他只想赶快离开现场,手脚的力气彷佛全失,不敢再补关静一枪,刚才的枪声会不会引来警察? 掉头要走,发现杀人凶器还在自己手上,忙将关静手里的枪夺下来放在怀里,再把自己的枪胡乱擦拭一遍,抹去指纹,塞到关静手上。 布置成两人斗殴互相残杀的场面,这样他就安然无事了吧? 第八章 藤田家接到警视厅通知,关静中枪人在医院,有生命危险。 钟松龄和石川明雪才一回到家,就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叫朝仓在藤田英夫面前瞒住这个消息,匆匆赶到医院探视。 关静人在手术室中急救。有另一件更惊人的事是——他涉嫌杀人。 “他是正当商人,不会去杀人的。”石川明雪气结,好人坏人这些警察分不清吗? “我们只是说他有嫌疑。藤田先生可能是遭歹徒挟持,在挣扎中自卫杀了对方。我们查过子弹,两人身上的弹痕都是藤田先生手上那把枪造成的。” 石川明雪把警方初步的研判告诉钟松龄。 钟松龄只是凝望着手术室的门,待它开启;她心中此刻只关心关静的生与死。如果可以的话,请让她代关静死。 关静可以没有她,但她如果失去关静,她不知她还能依恃什么活下去。 手术结束,关静被送进加护病房,二十四小时内是危险期。子弹穿过左肺,造成大量出血。他若不醒来,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石川明雪考虑钟松龄才刚流产,身体虚弱,要她回去休息,自己来照顾关静。但是钟松龄说什么也不肯,坚称她还撑得住。 坐在床前,关静两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阴影,他的呼吸浅而急促,钟松龄将他横放在身侧的左手握在手中。 她相信他不会杀人的。 石川明雪买了食物回来。“多少吃一点吧,你不先照顾好自己,怎么照顾关静?” 她说的有理。虽然忍绪低落,无心进食,钟松龄还是勉强吃了一些。 守到半夜,石川明雪叫钟松龄小憩一会,由她来看护。 钟松龄靠在椅背上,因为挂念着关静,睡得并不安稳;蹙着眉头,容颜惨淡。 “关静!”她低叫着,从梦中惊醒,双眼发直,把正痴痴望着关静的石川明雪吓了一跳。 “松龄,怎么啦?”石川明雪忙过来一探。 钟松龄心神一定,恍惚作了一个恶梦。 “我作梦了。” 看她吓得冷汗满额,也知道不是什么吉利的梦,故石川明雪也没多问。 关静兀自昏迷不醒,可知有两个女人正寸步不离守着他,等他醒来? 警方询问钟松龄有关关静的交友状况。她到日本之后,只来去藤田家和关婷所就医的病院之间,从不过问关静的事。从她身上问不出什么,警方只好转向其它方向去侦查。 警方走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钟松龄看他眼熟,却记不起何时曾经见过。小田切源太郎走到床前,俯视沉沉不醒的关静,冷笑连连。 “你不记得我?我们见过两次,我是小田切源太郎。”他点示钟松龄。 她想起来了,眼中流露出疑惑警戒的神色,他来干什么? 那两个毛头小子是他派去杀关静的小卒子。他见已威胁不了关静,干脆“做”了他;对小田切而言,杀掉关静没有好处,但也没有坏处。 但是他容不得有人背叛他,还能安然无恙地逍遥自在。非他妈的逼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小田切才快意。 “多谢你来看关静。”钟松龄请石川明雪代传谢意。 小田切闻言哈哈大笑。石川明雪一愕之后,两眉一轩,怎么有这么不懂礼貌的人?这里可是医院啊。 他是因钟松龄的话而笑,她居然向来看她丈夫死了没有的元凶道谢,怎不令人哑然失笑?, “笑什么笑?你到底是来探病还是来捣乱?”石川明雪咄咄质问。 这出闹剧若只有他一个观众会意,未免无趣。 看着一柔婉、一活泼的两位姝丽,小田切做坏事不怕人知;见别人痛苦,他是愈快乐。 “是我叫人去杀关静的。” “什么?!”石川明雪诧异地睁大双眼。小田切和关静的恩恩怨怨她并不知情,但她相信小田切不是信口唬人,因他凶狠的眼睛里蕴藏着得意之色。 “明雪,他说什么?”钟松龄向石川明雪追问。 “他说是他派人杀关静的。”石川明雪气冲冲地说。 “顺便再告诉你,藤田株式会社那些事全都是我一手搞出来的。你老公不肯乖乖回到我身边,我就要他走投无路!”他恶狠狠地说。 “你不要欺人太甚,关静有什么地方得罪你,让你恨到要杀他?”这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是我的玩具、我的宠物。我小田切玩腻的东西,只能由我来决定他的下场!” 石川明雪气得简直要冲上来按死他。小田切发觉钟松龄并无半点怒色,不禁讶然,瞪着眼问:“你难道不恨我吗?” 起初听见小田切诸般恶行,她确实又惊又怒,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以玩弄人于股掌为乐的人。 但看见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关静,她立刻恢复心平气和。因为就算小田切现在死在她面前,又有何用?关静并不能马上醒来、也不能改变关静被扭曲的少年时代。 以眼还眼,只是让更多人的命运线交缠成一团打不开的死结罢了。 现在她只求上苍听见她最虔诚的祷告——让关静醒来。 “恨你,并不能让关静解脱痛苦。”她很平静地说:“我相信世界上力量最大的是爱。” “你既然心肠这么仁慈,我建议你到监狱里去感化死刑犯,看看他们会不会个个都变成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的大善人。”小田切的语气是充满讽刺的。 在他坚信金钱暴力就是一切的歪曲思想里,钟松龄是无可救药的和平主义者。 “爱”能做什么?、 钟松龄弱不禁风,似乎风一吹就要倒,小田切顿时对她产生了兴趣。什么信念在支持着她,使她的双眼闪闪生辉? 他憎厌她坚定的神色,彷佛泰山崩于前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喂!你跟她说。”这话是对石川明雪讲的,只有她是两人沟通的桥梁。“我可以帮关静洗脱杀人的罪名,叫她明天中午到我办公室来。”递给她一张名片。 石川明雪翻译完,略有忧色地说:“你要去赴约吗?” 钟松龄朝小田切肯定地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我会准时到的。” 不须翻译,小田切也懂得她的意思。“我等你大驾光临。”说完,便离开病房。 小田切一走,石川明雪无所顾虑,她要再次确定钟松龄的心意,忙问:“你明天真的要去?那种人阴险恶毒,谁知道他是不是设下什么毒计?你这一去等于是飞蛾扑火。” 经过这一番变故,钟松龄不再是不知世情险恶的千金大小姐。石川明雪的顾虑有她的道理,但钟松龄也不是一时冲动。因为不管小田切提出多么苛刻的条件,她都愿意一试,毕竟这是个救关静的机会。 “你为我着想,我很感激你,但是我明天一定会去赴他的约,我要救关静。” “我怕你吃亏。” “我有觉悟了。”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石川明雪拉着她的手,无话可动地说:“明天我陪你去。” “不。”钟松龄摇头拒绝,不愿将她也拖下水。“你没有义务陪我去。” “我不去,你怎么和他谈?比手划脚?”石川明雪打定主意要有难同当。 她拗不过石川明雪的说词,无奈地叹了口气,答应带她同行。 依照住址,钟松龄与石川明雪来到小田切的办公大楼;富丽而有丝冰冷的大厅,早有人在等着迎接她们。 “藤田夫人、石川小姐,社长等候你们多时了。”身着浅灰色套装的小姐,向两人深深一鞠躬,领她们进入社长专用的电梯,按下按钮直上最顶楼。 钟家的企业也算不小,但和小田切这栋华美的建筑物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 那小姐带领她们来到一扇雕花大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向内报告:“社长,藤田夫人来了。” 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开的门。小田切舒舒服服安坐在办公桌后的牛皮座椅上,点着一根菸在吞云吐雾;背后墙上悬著一幅中国草书作品,字字意态飞扬。 “你来了?很好,请坐。”他叫人泡茶来。 钟松龄端起瓷杯,慢慢啜饮而尽;石川明雪却不去碰上一碰,谁知道小田切在茶里面是否弄了什么古怪。万一茶里头下迷药,至少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你很有胆识。”小田切对她有些佩服:“居然敢来我的地盘,黑道听到我小田切的名号,很少不吓得屁滚尿流的。” “我一点都不勇敢。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方法救关静?” “去杀关静的有两个人,其中死了的那一个是被逃回来的人误杀的。算他有点小聪明,懂得把枪塞在关静手上,好让人以为他们两人是互相残杀。那个凶手,现在我叫人看着。” 原来是这样。两人大为高兴,关静可以洗清罪嫌了。 “别高兴得太早,只要我打通电话,那家伙会立刻从这世上消失。警视厅再神通广大,也甭想破这件案子,那你的关静就准备在牢里待上十年二十年吧。”他大泼冷水。 “请你把凶手交给警方。”钟松龄求说。 “你认为我可能会去救一个我要杀的人?” 石川明雪睁圆了双眼“你要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你不肯救人,叫我们来做什么?” “我也没说我不救人。”他笑笑又改口,令人不解其意。 小田切在江湖中打滚多年,手上沾染的血腥不计其数,不少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对他是恨之入骨。但像钟松龄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上;他要看她有多“伟大”! “你说世界上力量最大的是爱,这话我不信。嘴巴上说说容易,事到临头还不是先保住自己要紧。你要我救关静可以,做给我看,证明你的话。” “你要我证明什么?”钟松龄茫茫然。 “证明你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替他死。”他眼中闪著挑衅的邪光。 摧毁一个人的坚定信念,比杀了他还教人来得痛快万分。 “你要我怎么做?” “一命换一命。你替关静死,我就把凶手交出来。”他料想她只是说得好听,他不相信她真的会为关静而死。 石川明雪大叫:“这算什么证明?” 知道小田切开出的条件,钟松龄亭亭站起身来,走到他桌前。 石川明雪不知她要采取什么行动,也跟了过来。 她太平静、太坦然;小田切生平所遇的阵仗多不胜数,就以这个小女子最奇特,心头甚至起了敬畏之感。 “我答应你。” 说完,她拿起桌上摆设用的拆信刀,毫不迟疑就往自己胸口刺去。 石川明雪大惊失色,不料她真的要自尽,大叫一声:“松龄!不要!”去拉她手臂,要夺下她的刀。 刀子原本对正钟松龄胸口,石川明雪右手拉住她左臂,左手去抢刀。被石川明雪一拉,钟松龄站立不稳,她知道这一刺不成,石川明雪必定会严密防她再次自杀。她努力挣开明雪的束缚,右手使劲向里一夺。 说时迟、那时快,歪歪斜斜的刀锋失去方向,划伤石川明雪的手臂;她一痛,下意识缩回手上的力量。这一来,钟松龄倏地反弹太大,刀身上反映出窗外耀眼生花的阳光,刺痛小田切的眼睛;下一秒,尖锐无比的刀刃横过那白玉般的左颊,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直流。 “松龄!”石川明雪这一声又惊又痛。 钟松龄还要再往胸口刺去,石川明雪不顾一切冲上前抱住她;这一刀下去,势必会先伤了石川明雪。 “你要死就先杀了我!”她凄厉地喊。 小田切屏着气,心跳似乎停了。有一刹那,全身血液彷佛冻结;溅在红褐色桌面的血滴,是钟松龄还是石川明雪的?那惊心动魄的震撼,还存留在四肢百骸中久久不散。 钟松龄见状无法下手。放下刀,拍拍石川明雪的背,如母亲哄慰孩子般。 石川明雪忍不住呜咽起来,搂著钟松龄泪流满面。 “你这是干什么呢?”像面对一个硬要往火里跳的小孩,钟松龄温言质问。 “我不准你死!”石川明雪哭着说。 钟松龄一笑,教人参不透其意。 小田切平复下来,脸上又恢复倨傲冷酷的神气。他只是心软了一下,毕竟改变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看着那把染血的刀,钟松龄义无反顾地自愿替关静死,世上真的有生死以之的爱吗?他不信! “你不用死了,我答应你把凶手交出来。” 石川明雪不敢置信,猛然一转身。“真的?”他突然良心发现了? 小田切阴恻恻地一笑,另有下文:“我有那么好打发?你们随便演一出戏就想把我哄得团团转?我有条件。” 他又会提出什么不近人情的要求? 手指点着桌面,小田切一面想一面说:“死太容易了,反而是成全了你。关静要是知道你为他而死,这辈子大概会永远把你记在心上,你在坟墓里也会笑吧?但是如果在关静最落魄潦倒的时候你离开他,你说他会怎么样看你?” “你什么意思?”石川明雪怒问。 他看着钟松龄,现在折磨她比折磨关静更来得有趣。 “我不要你死了,不过你要离开他,让他以为你变心而恨你;我要你暗暗看着他,却不能接近他半步,直到他和别人结婚生子,我就放你回台湾。” “你怎么可以要松龄做这种事?” “比死好吧?既然她爱关静,就要有为他牺牲的决心。只不过是分开罢了,难道死都不怕的人,连这么容易的事都办不到吗?” 看着他另娶他人吗?光想像就教钟松龄心疼难忍。 “你那么爱他”石川明雪觉得那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事,这跟杀了钟松龄有什么两样?从此是无穷无尽的活罪,可能比死更惨。 “只要他没事,我可以一个人活下去。”她的笑比哭还教人更觉凄凉。 “我会把凶手交出来,至于你,我还有安排。”一场岁月的试炼开始了。“你们可以走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石川明雪问。 “就算我骗你们,你又能拿我怎样?”他冷笑,挥手逐客。 出了大楼,石川明雪拿手帕沾水轻轻擦拭钟松龄脸上的伤口;她眼泪如泉涌,引人侧目不已。 “明雪,别哭了。” “你的伤口好深,我看了好难过——”石川明雪哭得肩头上下抽动。“我带你去缝伤口。” 她一心只想着关静。关静人还在医院,不知清醒了没有?出来前,她请了临时看护看着他,此刻的她急于要回去。 回到医院,关静仍沉睡不醒。钟松龄痴望着他,好像永远都看不够。 “明雪,帮我好好照顾他。” 有如这一别就不再相见,石川明雪张皇失措地拉住她,说:“你说什么嘛?他是你丈夫,你不在这儿看着他,谁照顾他?” “我答应要离开关静的。”钟松龄通前彻后想了一遍,再无迷惑,这是最好的决定。”小田切不会再对付他了。他已经太苦、太苦了,剩下的就由我来替他担吧。你帮我这个忙,让他重新站起来,好不好?” 他们所拥有的,只是擦身而过的情缘吧?两度曾可持为赠君的花蕊,尚未萌芽就坠落尘上;不该是她的,强求何用? 钟松龄取下手中的银戒,放在石川明雪手心。床上的关静忽然动了一下,两人欣喜地对望一眼。钟松龄又悲又喜地握紧石川明雪的手,再看关静最后一眼,才翩然退出她与关静合演的舞台。 关静醒了没多久,体力不支的他又辗转昏睡过去。 医生宣布他脱离危险期。 他中枪的事究竟纸包不住火,藤田英夫怪朝仓不该瞒他,但碍于身体不便,便由朝仓代他来探视关静。 关静再度醒来,石川明雪守在身边,不见钟松龄,便忍不住问了:“松龄为什么没来?” 正在拿棉花棒沾水为他润唇的她呆了一下,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她身体不舒服,在家里休息。” 是吗?到了第三天还不见钟松龄人影,关静再笨也看出事有蹊跷。为了追他,钟松龄不远千里来到异国他乡;他现在重伤卧床,险些一命呜呼,她怎么可能不来看他? 问朝仓,他的神色也古怪,而且还是那种带点不以为然的神情。 这么瞎猜会教人闷出病来。待石川明雪服侍他擦脸抹头的时候,关静一把攫住她的手腕,今天非要问个清楚。 “你不要骗我,松龄到底到哪里去了?” 她又是有话不肯说的神情。 不容她再躲闪,同时隐隐浮起不安的直觉,他再问一次:“她上哪儿去了?” 石川明雪整颗心抽紧了,几次三番要把实情供出。但松龄的谆谆告诫犹在耳边,狠一狠心,把头别了开去。 “松龄她回台湾去了。” 脑中空白了一下,关静不能消化这件事情,又问:“她为什么突然回台湾?”没听她提过。 她从床头抽屉拿出一封未封口的信,递给了他。 “这是她给你的信。”他松开她的手,她把空间留给他独处。 抽出信纸,他第一次见到钟松龄的手迹。她写得一笔娟秀的字,一如她本人。关静: 对不起,在你生死未卜的时候,我丢下你回台湾去了。当初我怀着满腔的热爱来日本找你,心想总有一天我会感化你冰冷的心,让你也爱上我。但我发现是我太夭真了,你暴躁的性格,让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你不是对我冷言冷语,就是把我当出气筒。我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 我母亲曾言,你以前受的伤害,只会歪曲你的性格,现在的我才深深体悟到。你只是为了报复我母亲,而我只是你玩弄在手心的棋子,梦该醒了。 听说会社要卖掉,我祝你能早日解决难关。你被歹徒挟持而中枪,我本来该尽一点道义照顾你,但是,藤田家有那么多佣人,不差我一个,所以我回台湾去了。 我觉得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夫妻到了尽头,绝交不出恶声,我不想再说什么,过去种种,让我们都把它忘了吧。最后,祝你幸福。钟松龄笔 关静拿着信纸的双手微微抖了起来,他忿怒得发抖。他是那么用力睁大了眼睛,甚至痛了起来。 薄薄的信纸被他拉得太紧,啪的一声,信纸裂成两半。 身体内的血液彷佛瞬间沸腾,以巨洪之势汹涌奔流;脑中一片嗡嗡之声,胸口如被大铁槌当门凿下,一口郁气愈涨愈大,整个身子似乎要爆裂开来—— “可恶!”他暴吼一声,嘶亮的音频如半空中响了一记闷雷;握紧右拳,重重在床上一捶,牵动了臂上的针头,居然应声断了针头。 石川明雪听见他的叫声,连忙进来一探。血沿著针孔向外流出,她吓得忙叫:“护士小姐,请你来一下。” 紧急处理完毕,那封已撕成两半的信还牢牢地捏在他手上;原本铁青一片的脸色,现在像玄冰一样的漠然。 “你没事吧?”她试探地问。 关静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为什么要有事?她早就该走了,省得在我面前碍手碍脚。” 这是逞强?还是真心话?他把真正的情绪掩饰得太好,甚至有点莫测高深。 石川明雪担心关静追问钟松龄不顾而去的真实原因,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来;但是从看完信之后,他再也不提“钟松龄”三字。会社的事急待他处理,公文签阅和公事报告全移到这临时权充办公室的病房来。 石川明雪成了关静的私人看护和秘书,替他打点内外琐碎的事情,两人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近不少。 关静在讨论事情时,她坐在一旁看,他也不避讳。他沉思决断时的认真神情,充满了男性魅力;她看得深深入迷,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做了大部分售让,藤田株式会社还能保留几项主要事业。情形不如想像中糟糕,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总算不负藤田英夫对他的栽培照顾。 关静遭挟持一事,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曾被列为杀人嫌犯。真正的凶手在不久被捕,他们想捉关静勒索赎金,反而打死了自己人。 关静在医院住了三个多礼拜后出院,石川明雪陪他一起回到藤田家。花木池石依旧,他却有再世为人的感觉。关静整个人明显沉默不少,显得落落寡欢。 藤田英夫知道钟松龄和关静比离,也无限感慨。他原本很看好他们,相信他们会白首到老。 世事原难预料啊。 石川明雪回到家里,一进门碰到人就问:“钟小姐呢?” “在庭院和太太在聊天。”佣人答。 两个语言不通的人在聊天?这倒奇了。走到庭中,石川凉子正拿着本日语初阶在教钟松龄说话认字。 “小雪。”见女儿回家,石川凉子展开欢悦的笑容。这个野丫头,经年不见她回家一趟。 “你们在念书啊?”她翻翻书皮。 钟松龄微笑:“回来了?” 钟松龄左脸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痕,像是上帝彩绘完无心的恶作剧。 离开藤田家,钟松龄就住到石川家来了。石川明雪只对家人介绍钟松龄是她的好朋友,石川家待客殷勤,家富屋大,不差多一个人吃饭。石川凉子和钟松龄很投缘,好像多了个女儿一样,虽然语言不通,居然也很有话聊。 “松龄是我女儿就好了。”石川凉子抱怨:“哪像你!一头无鞍的马,成天不见人影,也不懂得打电话回来报平安。” 石川明雪随口敷衍:“是是是,都是我不好。妈,我有话跟松龄说。松龄,我们到房里去。”最后一句是对钟松龄讲的。 进了石川明雪形同虚设的房间,两人坐在床上,石川明雪收起了嘻皮笑脸。 “他还好吗?”钟松龄指的是关静。 “他还是老样子,除了上班还是上班。会社已经度过危机了。” “那就好。”她放下心。 小田切遵守信约,不再打搅关静的生活。她感到很欣慰,自己的付出总算没有白费。 石川明雪却不似她心无挂碍,每回见了关静,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十分歉疚。 “松龄,我们跟关静都说了好不好?我不想你们一直误会下去,害你被他恨一辈子。” “我答应小田切先生要离开关静。” “凶手已经抓到了,藤田家也没事了,你何必跟一个小人讲什么信用?”石川明雪笃信以怨报怨。 “他既然放过关静,我就必须依照诺言离开他。”她依然不为所动。“你为什么这么固执?这有什么好处嘛?”气急败坏的石川明雪懊恼地说。 钟松龄望向窗外,眼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别人怎么看她,她不在乎;被那个最重要的人误解憎恨一辈子,她亦无悔。 只要关静能够幸福,钟松龄此生已无所求。 第九章 关静今天特别提早结束公事,离开大楼的路上,会社社员纷纷向他敬礼招呼。今天是他三十七岁的生日,藤田英夫嘱咐他早点回来庆生。他是不重视这些俗套的,但不愿违拗尊长的美意,遂答允早些回家。 车子不直接回藤田家,藤田英夫交代,他得再去接一个人。 来到一栋花木扶疏,院宇宏深的西式建筑前,司机知会大门守卫,不一会儿,走出来一位风姿绰约、盛装打扮的成熟女子,司机下车为她开门:“石川小姐,请上车。” 石川明雪款款一笑,坐进后座,明媚的笑容照亮入眼:“阿静,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他客气笑说。 到藤田家时,已经六点多了。 藤田英夫让朝仓等门。朝仓翘首凝盼,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几遍。待黑色的宾士驶入视线之中,他笑逐颜开地喊:“回来了、回来了。”进去通报主人。 关静表现绅士风度,开车门扶石川明雪下车,她甜甜地笑了。 两人联袂而入。藤田英夫穿著宽大的和服,精神健爽。 这个生日宴,只有藤田英夫、关静和石川明雪三人,是个纯属亲人的小聚会。一来是藤田英夫行动不便,怕他操劳;二来关静不喜欢摆排场——不过是藉个理由热闹热闹,邀请石川明雪则是藤田英夫的意思。 席间石川明雪成了灵魂人物,她走过的地方很多,见识过许多奇风异俗。她说故事的本事极佳,一件小事经过她口述加油添醋,教人百听不厌。她个性很活泼,伶俐没有心机,藤田英夫对她欣赏极了。 反观关静,一言不发吃他的东西,半点也不感兴趣似的。 趁石川明雪去补妆的空档,藤田英夫开口探问:“阿静,你看明雪这女孩怎么样?” “不错。”关静随意敷衍。 “你觉得不错就好。”拍手而笑:“明雪这女孩我观察很久了,论人品、家世、相貌,那真是无可挑剔的了。这样的好女孩你要是放过了,以后想提着灯笼去找,也找不到。” 关静没接口。 “你不喜欢明雪?” “不是。”关静说:“我对她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我把她当妹妹看。” 估量短时间石川明雪不会入席,藤田英夫直说了:“阿静,七年了,你要让我等多久才能抱孙子?我怕我等不到看你结婚。” 藤田英夫这几年健康状况大不如前,年轻时积压的文明病都出来了,这也是他催促关静结婚的原因。除了石川明雪常来走动,关静几乎断绝了和女性的所有交往。 “您别说这种丧气话。” “叫我最丧气的是见不到我的孙子。”他假意赌气:“阿静,你要眼睁睁看着藤田家无人继承香火?” 藤田英夫对他明示、暗示许多次,他侍父至孝,唯有这件事不得亲心。前几年,会社处于重新整顿期,事务繁多,关静也还年轻。当会社逐渐步上轨道,关静依然没有半点动静。眼看快要逼近四十大关,儿子不急,急死父亲。 “你若另有对象,我也不反对,把人家带回来我看看。她不一定要有钱、家世好,只要你喜欢最重要。”看关静还是兴致索然,他忽转了话题:“你还惦着松龄吗?” 关静做出漠然的表情。 石川明雪来到门外刚好听到这一句,停住了脚步。 “我已经把她忘了。”关静如是说。 “她是个好女孩,可是她在你中弹昏迷不醒的时候离开你,实在无情了一点。”藤田英夫评论。 仰头饮了一杯酒,关静说:“别再说她好吗?”说他忘了是假的,提及这名字就教他痛心。 “不要因为一次错误的相遇,就让你对婚姻失去信心。”他鼓舞关静:“我的眼光不会错,明雪会是个好妻子。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试着和她交往看看。” 石川明雪屏息听关静如何答覆。 他考虑了约莫十秒钟,沉声说:“好吧。” 一时激动万分,后背差点撞到了柱子。她不敢让两人发现她在偷听,蹑手蹑脚走到比较远的地方——这才敢大声喘气。 她的心事那么明显地写在脸上,告诉大家她爱关静吗? 当关静说愿意和她交往,狂喜溢满她的胸中;下一秒,整个人又坠入冰谷里。 七年前,在藤田家初见开门而入、落拓不羁的关静,她就已爱上这个一身沧桑忧郁的男子。当时他是他人的丈夫,她也不明白自己对他的心事,事事看他不顺眼。现在她才知道,全是爱情在作祟啊。 这分爱七年来有增无减,关静也恢复自由之身,她依旧不敢有所表示。因有一个人比她更爱关静,那就是——钟松龄。 别人不知道,她最清楚,钟松龄为关静牺牲有多大。 正因如此,教她怎么坦荡地接受关静的爱?她会觉得自己是拆散他们的恶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整笑颜,推门而入。 藤田英夫略感疲累,于是回房休息。 关静送她回家。石川明雪向他道了再见,正要下车,他忽出声叫住了她:“明雪。” 她回眸,眼神询问他叫她做什么? “和我交往好吗?”他一如谈公事的平淡,一点也没有浪漫的火花。 她眼神一点,过了一会儿,说:“让我考虑一下。” 他点头,吩咐司机掉头回去。 悦耳的电铃声柔柔响起,一个佣妇打扮的中年女子忙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大俊秀的男子。 那男子问:“钟小姐在吗?” 话未说完,钟松龄出来了;一头及肩的秀发,纤瘦的身段,永远是温柔可人的微笑,看不出她已经三十一岁了。 “荻原先生,怎么有空来?” 荻原透有些着迷地看着她,随即正了正脸色。“小田切先生想见你。” 钟松龄换了一件外出服,拿了皮包,和荻原透一同前往去会见小田切源太郎。 小田切在办公室等她。每个月小田切会叫她来见上一面,这样的聚会已持续了七年。 钟松龄能守诺不变至今,令他不是不讶异的。怕时间会冲淡一切,他特意派人去调查关静一举一动,把他的状况告诉她——用意是让她相思痛苦,但却是适得其反。她总是满心期待徵信社报告的来临,那成了她生活的重心。 钟松龄坐定后,小田切这次得了最新消息,认为是刺激她的大好机会,故意把她叫来,要看看她的反应。 “关静有了要好的女朋友,你知道吗?” “我知道。”石川明雪早把关静要求交往的事告诉她。 对她毫不讶异的反应他很不满意,语带挖苦又说:“他的对象是你的好朋友石川明雪,被好友背叛的滋味如何?” “明雪没有背叛我,是我拜托她照顾关静的。”石川明雪倾心于关静,她早看出来了。石川明雪如冬日的阳光,给人温暖,她相信关静从此可以远离黑暗。 “你还是彻头彻尾的蠢女人!”等他们进了礼堂;她再说这大话试试。“装潇洒是没有用的,嫉妒怨恨就说啊,你为他做这么多,他半点也不知情,现在还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你真的无怨无悔吗?” “爱一个人,不是要占有他。” 两人的思想观念背道而驰,怎么谈也不投机。忿忿不悦的小田切挥挥手,像逐小狈把她赶出去。她欠欠身,这个月的会面结束了。 “钟小姐,你要上哪儿?”荻原透负责送她。 他这是多问了。和小田切见完面,钟松龄例行要去看望一个人。 “麻烦你送我去高桥精神病院。” 到了病院,荻原透在门口放下她,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我去停车。” 荻原透看着她进入院里,才将车开往停车场。 停妥车,按下电动锁,迎面而来一个教人不禁为之侧目的英俊男子。荻原透心一震,来人他是认识的,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他是藤田株式会社现任社长,也是钟松龄的前夫——关静。 关静看完姊姊关婷,准备要回去了。两人目光不期而遇,荻原透正好大大方方打量他——好冷冽的一双眼睛。 视线交会一闪而过,面无表情的关静坐上车,荻原透目送他离去。 他本人比照片更摄人心魂,荻原透舒了一口气,这种男人有强大的魅力驱使人为他生、为他死? 钟松龄在廊上找到关婷,两人微笑着相互靠近,四手相握。 “婷姊。” “晓芳。” 钟松龄一有空就来看她。关婷病情慢慢有了好转,也认得人了,认得关静自不在话下,而钟松龄是她在这里比较熟稔亲近的人,因为她们来自同一个家乡,有共通的语言。 钟松龄用方春意的姓为化名,这是她怕关婷一时不防在关静面前漏了嘴。 关婷只以为钟松龄是一个充满爱心、热心助人的台湾女孩。 “哎呀!”关婷一副很懊恼的模样。“阿静才刚走,你们没碰到面,好可惜。每次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为什么就是错过?” 关静刚走?钟松龄庆幸没碰到他,否则那场面就很尴尬难解了。 关婷心思走得很快,这会儿又滔滔不绝兴奋地说:“我弟弟关静是个很棒很帅的男人哦!你见了他一定会喜欢上他的。他从小就很贴心,我下班晚一点回家,他都已经把晚饭煮好了等我回去吃” 这些话钟松龄反反覆覆听关婷说了不下上百回,关静小时候的种种事迹,她都可倒背如流。这时她只是微笑听着,当关婷最佳的听众。 关婷忽然叫了一声,她想起一事:“你跟我来。”她拉着钟松龄跑。 小跑步回关婷的房间,这个运动让钟松龄心脏有轻微的负荷。 关婷打开抽屉翻出画册,喜孜孜地笑说:“有了、有了,你看!” 关婷要给她看的是一张素描,她侧头看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认出画中人是她。眼睛像,鼻子和嘴巴的比例却不大对。关婷没学过画,能画到这个程度已算不错。 “我说要画一张画给你的,画得好不好?”仰着脸,她像个讨赏的小孩。 “谢谢你把我画得这么漂亮。”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关婷说到正高兴,忽然把眉一皱。“我要离开医院了,医生说我可以出院。阿静他下个星期三要来接我回家。” “恭喜你。”钟松龄真心为她高兴。 “但是我就看不到你了。”原来这是她不开心的原因。 钟松龄无言,感动充斥胸中。 “啊,我给你地址和电话,你来我家玩嘛;不然,我去你家找你。”钟松龄编了一个假地址和电话。 “好。”关婷如获至宝珍藏起来。 她们大概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因此钟松龄特别珍惜这次相聚,坐着不舍得走。荻原透在外头等了很久,进来看看。 “我该走了。”钟松龄对关婷过意不去,再次向她道谢:“谢谢你的画。” “我出院后去找你喔。”关婷殷殷不忘订下后约。 钟松龄笑了笑,拿著关婷送她的画告别离去。 关静向石川明雪提出交往的请求,两人偶尔出门吃顿饭,和以往普通朋友时没什么两样。他依照了藤田英夫心愿,藤田英夫不是太满意,但也只能如此了。 这段日子可说是他最顺心的时候。会社在平稳中发展,昨天去探关婷,医生诊断她病情痊愈,可回家休养了。 墙上贴了一张技法拙稚的素描,是关婷给他的。据她说,画中人是个常到病院陪她说话聊天的女孩。 他盯着画中人出神,不知怎么地,她让他想起某个人。 不可能!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暗气自己,随便一张涂鸦,就把他的原形打了出来。多年来在人前钟松龄这人似乎已被他遗忘,有时不提不念,反而是最无法忘怀的。 藤田英夫料得没错,他确实还忘不了钟松龄,他早已不记恨她了。 之后冷静想想,他亏欠她多得多。她对他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没有怪他半句,包括他婚后在外流连、她追到日本来,他对她更是粗声恶语。试问这样的丈夫,谁能忍受得了? 抛下她一个人独自回日本,始乱终弃的罪名他是担定了,离婚也是他先提出的。她有十足的理由和他一刀两断,拒绝可怖的精神炼狱。 “静少爷!”朝仓气喘吁吁地跑来,打断了他的冥恩。“不好了,老爷昏倒了。” 关静迅捷地抢出房门,冲到藤田英夫房门,藤田英夫倒在门口,脸朝下,一动也不动,彷佛已经死了。“备车!”关静临危不乱,指挥众人行动。 送进急诊处,关静心情无法宁定,背靠着墙,左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捏着眉心。 朝仓口中念念有辞,向上天祝祷。 医生出来后,指名找藤田英夫的亲人。 关静上前道:“我是他儿子。” “令尊只剩两个月生命,你们好好准备后事吧。”医生道。 “怎么会?” 医生惊讶道:“他是肝癌末期,你不知道吗?” 关静愕然一怔,接不下话。 朝仓面色凝重地说:“老爷叫我不要告诉你,你公事忙,不想你再增加负担。” 长叹一口气,这些日子他的眼睛长在哪儿了?竟看不出日益消瘦的藤田英夫罹了重病。 他守着打了镇静剂而沉睡的藤田英夫,深陷的双颊,眼睛下是阴沉的暗黑色。父亲病得这么重了,他犹不知,关静愧疚得无以复加。 睡了一个多小时,藤田英夫醒了,看见关静在身畔。 “爸。”这一声好沉郁、好痛悔:“您怎么不告诉我?” “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藤田英夫说:“看看你,一脸忧愁,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吗?” 生死有命,他早看开了;何况他半身不遂,早点走对他反而是种解脱。 “我太不孝,竟然不知道您生了重病。” “知道又怎样?你又不是神,救不了我的,别想那么多。”藤田英夫语气轻松起来:“最近你和明雪怎样?交往得还顺利吗?” 既是事实,伤心无益,颓丧只有多伤长者之心。关静强打起精神:“还不错。” “明雪这女孩很好吧?石川家的家教我是敢打包票的,你若觉得不错,早早把人家定下来,不要再拖了。没看见你结婚,我走得都不安心。” 这番话等于是交代遗言,关静情何以堪? 藤田英夫待他犹胜亲生,他什么都没报答。这是藤田英夫最后的心愿,至少要让他走时无憾。 “我明天上石川家求婚。” 藤田英夫惊喜交集,眼睛都亮了。 “你决定要娶明雪了?好,好!”忽又觉得不妥,声音低了低:“你这么突然,是为了爸爸吗?婚姻不是儿戏,你得自己好好想一想,以免将来后悔。” 关静笑了笑。“您的眼光还有错吗?这时候才谦虚起来?刚刚您还打包票说石川家的女儿绝对家教优良,我不听您的话,听谁的?” 关静真是决心娶石川明雪的模样。 藤田英夫这才安心地笑了。 “你明天登门去求婚,礼数要周到,我理该跟你一道去才隆重” 关静一口否决:“您身体不舒服,不宜走动,我自己去就行了。” “朝仓代替我去。”想出一条折衷的办法,藤田英夫续说:“你有什么问题问朝仓就没错。” “我会的。”无论藤田英夫说什么,关静都满口说好。 八字都还没有一撇,藤田英夫已兴高采烈地在计划婚礼的进行。 如果结婚能让藤田英夫这么高兴,关静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无踪。 为了藤田英夫,他不但要结婚,还要办一场热闹隆重的婚礼一偿父亲宿愿,让他无怨而去。 隔天关静带了四色礼物,登门造访石川一朗。 石川一朗以锐利而谨慎的眼光在审视关静,论长相、论气度,他都是万中选一,无可挑剔的天之骄子。 他对关静十分满意,石川凉子更是连连点头,看着关静的眼中充满激赏。 石川明雪接到他电话,说今晚要到府造访,一颗心便怦怦乱跳、七上八下的。 他来家中拜访石川夫妇,是有进一步的表示吗?她不敢乱猜测。但如果真是如她所臆想,她该如何自处? 呈上礼物,关静正襟危坐,向石川一朗直抒来意:“石川伯父,非常冒昧来拜访您,我诚恳地请求伯父能将令嫒嫁给我。” 他真的是来求婚!石川明雪心头大震,坐不住了,只想逃回房里去;但这时起身离开,也太唐突失礼了。她僵在母亲身边,进退失据。 石川凉子斜睨了女儿一眼,眼光带著笑。 石川一朗行事比较持重,他这关是过了;但一来婚姻不是小事,二来也要端端身分,所以没有立刻答应。“令尊身体好吗?”他岔开话题。 关静面色沉重了下来,语带戚戚:“家父得了肝癌,时日不多了。” 石川一家闻言吃了一惊。 “藤田兄病得这么重吗?”石川一朗不胜唏吁。他是思人及己,他和藤田英夫同年,一只脚已经踏入棺材了。 “这么说很失礼,但家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见我步入礼堂。做人子的,应竭尽所能完成父母的愿望。明雪和我认识多年,感情稳定,我们结婚后我一定会好好善待她,不教她受苦,请伯父、伯母答应我们的婚事。”说完,他深深一鞠躬。 石川一朗闭目思虑了一会儿,转头徵询石川明雪的意思:“小雪,要嫁的人是你,你的意思呢?” 她略为惊慌:“我”支吾地说不下去。钟松龄的面容清晰地浮在眼前,想到了痴心的钟松龄,她心中挣扎得厉害。 “明雪,请你嫁给我。”关静真挚的语气几乎瓦解了她的心防。 她早爱上他的,爱到眼中没有别的男人存在。心爱的男人在恳求她,她的心早已千肯万肯,只是道德感在作祟,这个头她点不下去。 “明雪,说句话啊。你的终身大事你没有意见吗?”这孩子怎么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险难峻岭都要去闯一番的悍娃,遇上这事也害羞得说不出话了?毕竟是女孩子。 “我”又是这一声,把头垂得低低的。谁知她心乱如麻? 正为难时,关静走到她面前,双膝落地,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扯着他的手臂要拉他起来,急说:“关静,你干什么?” 她却拉他不起。关静反握住她的手,说:“这样你还怀疑我的真心吗?” 两个旁观者被他不顾身段的举动感动了。石川一朗已站在关静这边,帮着他来劝女儿:“小雪,这样的好男人你不好好把握,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是啊。”石川凉子也加入劝说行列:“藤田先生都向你下跪求婚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关静背脊挺得直直的,一个伟岸的大男人跪在地上,最教人怜惜。 所有的迟疑、迷惑、挣扎随风飞散,她投入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肩上,双臂绕上他颈项,激动不已地轻喊:“我答应你,我愿意嫁给你!” 他轻轻抱了她一下,拉开身子。 婚事已定,接下来是婚期的敲定。考虑藤田英夫恐怕不能久等,关静希望愈快愈好;石川夫妇也体谅他的处境,尽量配合。 石川明雪送他出门口,关静说:“明天我们去选戒指。”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到现在还有如梦幻般的不真实。含羞带怯地微点头,站在门口挥手送他。 在车上,朝仓欣慰地说:“静少爷,这么顺利谈妥婚事,真是太好了,石川社长真爽快。老爷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看见你娶妻生子。” 相对朝仓的兴奋,关静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他很明白,如果不是藤田英夫病危,他是不会再轻言结婚的。石川明雪会是个称职的好新娘,这就够了。婚后也许不能给她浪漫的生活,但他会尽到做一个好丈夫的本分。 世界上许多夫妻不也是一生平淡如水地过日子吗? 石川明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找钟松龄,她答应关静的求婚,心里却有极大的波澜起伏。 “明雪,坐啊。”好友来访,钟松龄热情相迎,忙着泡茶待客。 “别忙了。” 钟松龄还是把茶点饮料都送上桌来。 “好久不见了,最近好吗?你和关静交往得顺不顺利?”她温柔道。 她含羞带愧地避开钟松龄的眼睛。说呀!迟早都要说的,石川明雪十分艰难地开了口,舌头像有千斤重:“他向我求婚了。” 钟松龄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笑说:“太好了,恭喜你们。” “你不要这样说。”听钟松龄如是说,石川明雪更不好过了。钟松龄若肯骂她几句,她的罪恶感会稍减些。“我觉得我好像在抢人家的丈夫。你是这么好的女人,关静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钟松龄忙宽慰她:“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怎么会怪你?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你的个性我还不了解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关静的过去你最了解,我相信你一定能好好爱他,给他幸福的。” 每个人都得到幸福,那她呢?飘零在异乡虚度青春的女子,要到何时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你们结了婚,我和小田切的约定也结束了。我准备回台湾去,我妈常念着我呢。” 钟松龄和关静离婚后,为了要遵守和小田切的承诺,她骗方春意要留在日本念书进修,但方春意不放心让女儿一个人留在日本。后来还是钟松龄求了好久,又带她到石川家拜访,保证她临时有急或患病,石川明雪会好好照顾她。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张想单飞,做母亲的再不舍也要放手,难道能一辈子守着她?最后终是首肯了。为了不被识破真相,钟松龄真的去找了一间语言学校学习日文。 本以为念个两三年书就回来了,而一年一年过去了,钟松龄总以学业未完为藉口,再拖延回台湾的日子。 “你要回台湾?” “等见过小田切吧。” “他真是个变态!”石川明雪忿忿骂着。“没有人性的家伙!这个老不修恶性不改,还是到处在搞那种变态游戏。” 钟松龄不知道她从何得知,不过她倒是见过几次小田切身边常有美男子相伴。 他相当自负,一些不法的事情他也不避讳她在场,就吩咐手下如何行事;其中有好些令人发指的惨事。他是故意在她面前显现他的恶势力,终无人能制裁、奈何他。 “什么时候结婚啊?”她转移话题,笑盈盈地问。 “藤田伯父得了肝癌,关静希望早一点办,让他老人家能亲眼看见他结婚,好了了他一桩心事。”石川明雪想起关静下跪求婚一幕,心头不免甜孜孜的,不自觉浮现笑容。 看样子,石川明雪很爱关静,把他交给她,自己可以放心了。 转头忽见墙上挂了一幅素描,石川明雪是从那道疤认出画中人是钟松龄。钟松龄后来去整容磨皮,但仍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不经意看,还以为是不小心沾上了染料,如雨后轻洒的新虹。 “谁画的?”石川明雪站到那张素描前评头论足、细看起来。纸张左下角,写了小小的一个“婷”字。 “朋友送的。”钟松龄轻描淡写道。 石川明雪走了之后,荻原透后脚接着来访。钟松龄正想小田切必会来找她见面,一面招呼他,脚步一面往房里移动:“你先坐会啊。小田切先生叫你来接我是吧?我换件衣服就走。” “不是小田切先生叫我来的。” 荻原透的眼中燃着异样的光采,钟松龄心中隐约了然他的心意。 “那你陪我去买东西吧。”她要去选礼物,不知该上哪儿采购,正好借重荻原透出点主意。 他们去了一家珠宝店。 女店员将琳琅满目的首饰摆出来,女店员笑问“来选婚礼要用的首饰吗?”女店员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 他尴尬地摇摇头,而钟松龄接下了话:“是朋友要结婚,想选一样礼物送她。” “那这几款不错,大方又好看。”女店员指了几件给她看,供她作为参考。 看了好几家,才选定一对设计别出心裁的小钻,她特别钟爱它的名字——天堂之心。 荻原透建议去公园走走,她答应了。 “钟小姐。”荻原透鼓起酝酿已久的勇气,一鼓作气地说:“我很喜欢你,请你嫁给我好吗?我保证我会给你最大的幸福。” “谢谢你。” 他喜出望外地抬起头,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钟松龄盈盈微笑,但不是两情相悦的欢喜。 “我是认真的。”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庄重。“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到今天我才有勇气说。我会用我一生好好来爱你,还是你觉得我没办法让你过好日子?我会努力赚钱” “荻原先生,我们不适合。”钟松龄委婉地说。 “你顾忌你大我五岁吗?年龄不是问题,我不在乎年龄。” 她摇头,放缓语气:“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弟弟。” 荻原透心凉了半截,她一句话便把他的感情完全封杀了。 “你还爱你丈夫?”关静的风姿气质是他远不及的。 “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她仰头状似在问苍天,而苍天却无言。 “你和社长的约定——你不觉得你太傻吗?” “我愿意做个傻瓜。爱上他,我从来不曾后悔过。” 荻原透性格潇洒,很快从失恋中振作精神。他所爱的女人虽不爱他,但他心中对她更增敬意。或许他错把对钟松龄的崇敬误认是爱倩吧。 第十章 关婷对藤田家老式的屋宇格局、家具摆设无一处不透着新鲜好奇。她的病虽好了,但心智年龄却依然不成熟。 探险似的玩了三天,关婷开始感到无趣。藤田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有事做,她又不会说日语,一个人像独行侠似的到处晃;能跟她聊天的只有关静,而他最近为了筹办婚礼,忙得焦头烂额,一回到家多半十二点以后了,那时他也累得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想起常到病院看她的“晓芳”她何不去找“她”?钟松龄给她的地址电话,她夹在画册里。电话打了好几次,得到的回应只说这是空号。 怎么会?她不死心,跟朝仓瞎比瞎猜了许久,叫司机载她到纸上的地址。绕了半天,根本没有这户人家。 关婷郁闷得不得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关静一进门,朝仓把白天的事报告给他知道。接她回来之后,没有好好陪过她;她寂寞之余去找朋友,又找不到,难怪心情不佳。他这个做弟弟的,实在太忽略她了。 “姊,你睡了吗?”见关婷的房内还亮着,他轻喊。 门内“哼”了一声,关静推开门,关婷躺在床铺上。见他进来,便转个身背对着他。 他好笑又好气,坐了下来,轻声问:“你在气什么?” 她忽地一个猛翻身,两眼瞪得老大。“你现在知道我是你姊姊了?你什么意思?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都找不到半个人可以跟我说话,我无聊死了!你在忙什么嘛?我出院到现在一个礼拜,才见了你三次面,这与我住在医院里有什么两样?在医院,晓芳还会来看我。我打电话去找她,说电话是空号,叫人载我去找她住的地方,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们这些人最可恶!我好了就可以不理我是不是?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好”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姊,你先别哭。我怎么会不理你?你是我唯一的姊姊啊。我最近比较忙” 她酸溜溜地打断他的话,坐起来两手交胸。“当然忙啊,你要娶老婆了嘛!什么人不好娶,你要娶个日本婆?台湾女孩都死光了?”这会儿又怪起他没有爱国情操了。 啼笑皆非的关静发现关婷还真有幽默感。 “晓芳和你最配了,你要是娶了她,你就尽管去忙你的吧,我和她聊上一天也不嫌烦的。”她自顾自地编她的美梦。 “晓芳”这名字他不陌生,关婷常把她挂在嘴边,久了他也对这名善心义工有了粗浅的认识。 她懊恼起来又说:“我找不到晓芳,她一定是给错电话地址了。” 他不这么想,哪有这么凑巧电话地址都写错?他猜“晓芳”是有心回避关婷。 他不愿泼关婷冷水,只说:“明天我和明雪要去试穿结婚礼服,你也一起去,好不好?”他实在挤不出时间陪她,藉著试衣的时间带关婷出去走走看看也好。 “好啊!”她高兴起来,把晓芳抛到脑后了。 司机把关婷载到预定的婚纱店。石川明雪早就到了,关婷姊弟眉眼相似,她和钟松龄以前也曾一起见过关停一次。 “婷姊。”石川明雪唤道。 关婷讶异:“你会说中国话?”她不是日本人吗? “我学过。” 关婷高兴得不得了,终于不用当聋哑人了。石川明雪活泼健谈,他们很快就熟络起来。 早过了约定时间,关静仍未出现。 关婷急着想看石川明雪试婚纱,一个劲儿叫她去更衣。 石川明雪本想和关静一起选,但不忍扫关婷的兴,便跟着店员去换衣服。 换了一件又一件,关婷兴致高昂,不时表达自己的看法。随著时间消逝,石川明雪的笑容逐渐减少。 “我看第三件不错。”关婷说。 石川明雪笑得勉强,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要换下礼服。 门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了起来,众人回头一看,是盼望多时的男主角来了。 “静。”石川明雪转愁为喜,双手提着颇有分量的蓬蓬裙迎了上去:“你来了。” 关静对她的盛妆华饰看都没看上一眼,他是结束会议才赶来的。 “你看这套好不好看?你喜欢吗?”她退了两步,好让他看清楚。 关静的眼神快速掠了一眼,敷衍地说:“你喜欢就好,我没意见。我要赶赴一个客户的约,你等一下和我姊姊去吃晚饭,我不能陪你们了。姊,你自己也挑几套中意的礼服,好宴会上穿。”看看腕表,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转身便要走人。 “静。”石川明雪拉住了他:“你不是说要去挑送给客人的礼物吗?” 他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脸:“你自己去挑好吗?你作主就行了,我没意见。”轻轻挣开她的手,他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表情活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凄惶的一颗心无处可依。在关静心目中,她到底算什么?只是因藤田英夫的一场病,才促成了这段无欢无恋的姻缘吗? 爱一个人,而得不到他的爱——好苦涩的滋味! 她尝到了什么叫爱情的苦果。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婚礼那天终于来临了。他们采神道式婚礼,再办正式大型喜筵。神道式婚礼在神社举行,只邀请近亲观礼;正式大型喜筵,则是招待两家的亲朋好友,及有所往来的客户等。 小田切特为这天遣开所有一切事倩,跟钟松龄斗了这么长的时间,今天肯定会是新战局的开始。 钟松龄走出房,一袭白色套装漾着满月般的清辉,高雅娴静的气质,彷如月下盛开的昙花。 驱车前往关静预定结婚的神社。车子停在外头,隔着隐藏内厢的暗色玻璃看出去,石川家的人都就定位坐好,静等婚礼进行。藤田英夫坐在轮椅上,那个慈和的老人如今已在病魔的毒手摧残蟣uo俱膊豢傲耍怀执绮讲焕敫谒砗螅还劓迷蚴且簧砬澈斓奶鬃埃闷娴厮拇φ磐?br /> “看见你心爱的男人要跟别人结婚,你有什么感觉?”坐在她身旁的小田切,阴沉沉地问。 他的计划不仅于此,这群人的命运线还握在他手上。不把他们全推进无底的深渊、万度炙烧的火坑,看他们在里头沉浮、呼号,不能教他快意。 关静要结婚了,哪能教他这么称心如意! 等关静另娶他人,他再将事实全部公布出来——恨了七年的人,竟不是负心的女郎;她用女子最宝贵的青春,来写下爱情的证明书。 他要让关静恨错了人,最好再把藤田英夫一并郁死。 婚姻已成事实,他能再说一句离婚吗?藤田家和石川家情谊不是泛泛,藤田英夫铁开不了这个口;而石川明雪又有什么错,甫做新嫁娘就又成了下堂妻? 重拥旧爱,他对石川明雪无情,选择新人,他对钟松龄无义。 关静啊必静!这三角难题,终得留给你一辈子去痛苦自责吧! 新人出现了—— 身着日本传统服装的关静和石川明雪并肩缓缓走出,宛似一对娃娃般的优雅动人。 钟松龄不自觉贴近车门玻璃,想更清楚看见这对新人。他们踩着庄严的节奏,一步步走向神圣的礼坛;她忍不住流下泪来,暖暖的热流在胸中回荡激昂。 她不能现身为他们献上玫瑰,只有默默替他们虔祝——祝你们永远幸福。 是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神社内新郎新娘已站定位置,婚礼即将开始。观礼席上的藤田英夫含笑看着英姿飒爽的关静,他最钟爱的儿子今天要结婚了。体内一阵剧痛,彷佛有一股极强大的力量要把他的灵魂拖离哀朽的肉体,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藤田英夫头垂了下来,朝仓注意到老主人的情况。他以为藤田英夫体力不支而睡着了,推了推他,没有动静,低下身来,他颤畏畏地伸手到藤田英夫鼻端,天啊!呼吸停了。“老爷!”朝仓跪落在地,失声而哭。 号哭声惊动了正欲饮酒的关静,他冲下台阶,奔到观礼的长廊,拂开众人。藤田英夫头低垂,笑着,永远地安息了。 “爸?”关静试探性地问。 他握着藤田英夫的手,这双大手曾在他陷于最为惨酷的烈狱时,解救他于水火之中。而今,大手的主人不能再给他任何抚慰与指引。 关静跪在藤田英夫身前,泪流不止,无声饮泣,他永远失去父亲的爱了。 喜事变丧事,婚礼自然不能再进行。藤田英夫的后事得先处理,众人合力把藤田英夫的遗体抬上车。 车上的钟松龄看得莫名其妙,藤田英夫被关静等抬出来时,她险些想跳下车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田切看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像个胜利者般放肆地笑出声“藤田英夫,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很行吗?现在你先走一步,到最后是你赢还是我赢?” 关静一群人开车走了。 钟松龄这才跳下车,心也跟着车群走了。 小田切下车点燃一根菸,事情虽然出了个小插曲,但他的兴致更高昂了,开始大抒自己的得意:“死得好、死得妙!这就是你跟我作对的下场!”这人心理之不正常几乎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钟松龄心里哀痛无比,根本没有心情去痛责小田切的冷血无情。她忆起藤田英夫对她的亲切和善,而今他往生了,她就像丧失了一位慈父般的悲哀。 一辆车子慢慢从对面车道驶近,有人从车窗内探出上半身,手里拿着一把枪。 “小心!”钟松龄来不及推开小田切,忙将身子挡在他前面。一颗子弹穿过她的身体,嵌在小田切肩头;第二颗则贯进她的腹部。 这时小田切的保镳才从暗处出现,团团围住了受伤的两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措手不及,谁知对方会选在这里下手?也是小田切太大意,没有坐在防弹车中。 行凶的车辆一击不中,立刻加快车速逃离现场,有人立刻追了下去。 “组长,您有没有事?” 小田切按著中弹的肩头,暴喝一声:“笨蛋!我中弹了你说我有没有事?还不快到医院去,愣在这里做什么?个个都是饭桶!” 随行之一的荻原透排开众人,脸色苍白地抱起钟松龄,血染红了白色套装,涔涔黄豆大的冷汗布满她秀洁的额上。 他眼睁睁看着她被狙击,却来不及救她。荻原透痛苦万分地搂着她;如果她有三长两短,他会内疚一辈子。 抱钟松龄上了车,保镳的车在前后为小田切护航。小田切用行动电话命令组织里的干部:“给我查是哪个不怕死的组织敢来动我的脑筋!” 转头一看,钟松龄伤势不轻,血一直流得止都止不住。 “为什么要救我?”小田切问。她在想什么啊?他陷害关静,拆散两人,她为什么还奋不顾身为他挡子弹? 她忍着痛,眼皮快睁不开了,断断续续地说:“生命是很宝贵的,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小田切震了一震;他叱咤黑白两道,每个人都敬畏他三分,人人巴结他、畏惧他,无非贪图他的钱势。他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江湖无情,迟早这条命要丧在某个仇家手上。 最想不到的是,救他于生死一线的,会是钟松龄! 是他剥夺了她的幸福与青春,她为什么还要救他? 生命是很宝贵的。就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 关静的面容梦境似的在眼前浮现,伸手欲触,抓到的却是一把空气。 她呢喃着关静的名字,闭上眼睛,奇异的白光在眼前展现,招唤她前去。 藤田英夫过世,关静和石川明雪的婚筵不得不暂延。 石川明雪以媳妇的身分主动来帮忙关静筹办后事。依照日本传统习俗,第一天黄昏及夜晚是“通夜”参加守夜的人在上完香后会受邀到另一房间用消夜,谈谈死者生平事迹,多是亲戚好友。第二天举行告别式,之后灵车开往火葬场,将遗体火化。 葬礼结束后,关静心情仍然低落,石川明雪也不好提及婚礼何时举行。神社结婚那日,因为藤田英夫身亡,并没有如仪完成。 公事又不能久放不管,关静随即恢复上班。 这天早上,秘书为他阅读各大报纸头条新闻及摘要,他一面手批公文。 “黑道大火并,五代组现任组长小田切源太郎,日前遭山田组狙杀,五代组展开一连串报复行动,反攻山田组” 他一怔,从公文中抬起头来。“报纸给我。” 斥退秘书,关静细读这则新闻内容。小田切是在某神社外被山田组派杀手刺杀,同行的台湾女子为他挡去子弹,小田切仅受轻伤。他大为震怒,出动组内所有成员,立誓要捣毁山田组,预料将有连环仇杀发生。 放下报纸,关静挥不开对这则新闻的关心。小田切是死是活,与他何干?刀口舐血的黑道生涯,遭人追杀是很平常的。 他纳闷的是,小田切出事的地点是在他举行婚礼的神社外;被枪击的日子,正好和他结婚是同一天。 小田切无缘无故去神社做什么?这未免太过巧合。 最令他挂怀不下的是,和小田切同行为他挡枪的“台湾女子”四字。 他愈想愈不安,这其中彷佛有一件重大隐情而他不知道。 “杉木,去朝日报社问出小田切源太郎现在住哪家医院?”他传下命令。 很快有了答覆。关静依照地址,前往医院。 路上他止不住回想起钟松龄——当年她留下一封信离去,对当时重伤初醒的他真是一大打击。但事后再想,是他负她太多,才使她死心毅然作别。他那时才发觉,他早已爱上她;只是,这一切都太迟了。 他没有去找她试图挽回,他尊重她的决定;既逝的爱情,何苦再去搅乱一池春水?她值得更好的男人去爱她。 这些年茫茫渺渺地过生活,但是这分情随岁月的飞逝而有增无减。若不是为完成藤田英夫的心愿,他是不会娶石川明雪;这辈子他已打算独身终老,无意再觅芳春。 在走廊上,有一名男子和他擦身而过,眼中微有诧异。 小田切的病房外有人在把门,挡住了他:“做什么?” “麻烦你跟小田切先生说,藤田静来拜访他。”那人向内通报后,放他进去。 病房内的陈设十分齐备舒适,倒像在饭店之中度假。小田切半躺在床上,挑起一边粗浓的眉毛,嘲讽地说:“稀客、稀客,请坐。” 关静对小田切旧恨仍在,这次是不得已才来。他开门见山地说:“有件事想请教你。” “你这是在求我吗?”小田切揶揄他。 他忍住气告诫自己别动怒,别弄僵了场面。 “你中枪的地点,正好就在我结婚的神社外。你为什么会到那儿去?另外报纸上说你身边还有一个台湾来的女子,她是什么人?” 小田切看了他一眼,撇着嘴徐徐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关静对小田切记恨犹深,受他三番两次奚落,他忍耐不住,勃然作色,转身就走。 “慢着!”关静的手碰到门把时,小田切喊住他:“你现在走了,可要后悔一辈子。” “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会去查!” “你查得出七年前钟松龄离你而去的真正内幕吗?” 关静猛转身。 果然,他的预感没有错。“那个台湾女子是她?” 小田切将当年买凶杀人,关静被怀疑有杀人罪嫌,钟松龄以死相代,两人订下约束一直到神社外观视关静结婚,钟松龄挺身相救的事情,钜细靡遗全说了出来。 这太荒谬、太奇诡了,教人不可置信。 逸出一声绞痛的呼叹,关静将脸深埋在双掌中。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原本她根本没有离开。他拟想过她或许已另嫁他人,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却不知在同一块土地上,她仍孤身只影地留在异乡,只为守护他的幸福。 他何德何能? 她何苦何辜? 他欠她的何止七年?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他都还不完啊! “她在哪儿?我要去见她。”他跳起来,一秒钟都等不得了,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荡呼号。 “她在隔壁病房。”关静不等他说完,人已冲到门口。“等一等。” 关静不耐地回过头,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田切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跟她说,我欠她一条命,以后她遇上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他从不把旁人看在眼里,钟松龄是第一个令他心服口服的人。 不出五步,他已来到钟松龄病房前。 心脏紧张得怦怦乱跳,七年不见了,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她的倩影仍是鲜明得如在往昔。七年来,他没有一日忘记过她。 敲敲门,无人回应,她是不是睡着了?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这间病房的摆设和小田切的差不多;床上被褥凌乱,一件病人服扔在上头,床边小桌上摆了张对摺的便条纸。他打开一看,上头写着——关静: 知道你找来了,我不晓得小田切先生会和你说些什么,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找我,明雪已经是你的妻子,你要珍惜这段良缘。松龄 她走了!她再次走了! 为什么她永远只考虑到别人?她自己呢?她要把自己放逐到穷山恶水、天涯海角吗? 不!这次他不会再让她轻易从他身边溜走。 把纸条塞进上衣口袋贴胸放好,他没时间再迟疑。 他要去追求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 当天晚上,关静到石川家拜访。 石川明雪见他来访,高兴得像一只小云雀,因为他一直很忙,两人已经多天不曾见面了。 “静,你来了。”她的脸上一片喜悦的红晕,拉着他的手臂不放。 石川一朗和石川凉子也在,招呼准女婿坐:“你来得正好,你和明雪的婚礼也该办一办,不要再拖了。” “伯父、伯母。”关静神情肃穆,严肃地说:“我要向你们说声对不起,我是来取消婚礼的。” 三人闻言大惊! 石川明雪激动地问:“静,为什么你要消取婚礼?” “我要去找松龄。”他掏出她留给他的纸条,递给石川明雪。 她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泥雕木塑似的,动也不动。 “藤田静,做人怎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你说不结婚就不结,把我们石川家当作什么了?”石川一朗动了雷霆之怒,拍桌而起。 关静深深一鞠躬,甘领罪责:“是我的错,伯父要打我骂我,我甘心受罚。先父在世时,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娶妻生子,于是我为了完成他的心愿,而向明雪求婚。那时我确实是真心诚意要和明雪共组一个家庭,但是到今天我才发现了一个秘密,所以我决定要和明雪解除婚约。” “什么鬼秘密让你要解除婚约?”石川一朗快气疯了。管他关静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他都不会答应退婚。 “我的前妻松龄,她为了我一个人留在日本七年,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很奇怪的,今天要他说出那段不堪回首的年少时光,竟不是教人难以忍受的事。 关静将自己十三岁到日本起,一直到和钟松龄相遇,自己是如何始乱终弃,而她无怨无悔追到日本;为让他摆脱小田切的阴影纠缠,和小田切订下那可笑又可悲的契约经过娓娓道来,毫不隐瞒。 石川家的人大为惊异,其中有许多秘辛是连石川明雪都未闻的。 石川一朗始而不信,继而骇异,最终归于深思的默然。 “伯父,我这时提退婚,对您非常不起。”他不求得到他们的谅解。 石川一朗默然“忘了她”这三宇他说不出口。 连他以第三者的身分听来也要为之动容的爱情故事,当事人自然更有惊心动魄、销魂蚀骨的深刻感受。 他无法斥责关静言而无信,关静若是在知道了前妻为他牺牲到这个地步的情形下,仍坚持另娶他人,关静的为人也有令人可议之处。 他下不了决定,心想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还是由她自己来作主,便说:“我无话可说。你们的事,自己决定吧。” 石川明雪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许久。看了钟松龄留给关静的字条,她深深感受到钟松龄对关静的爱,远比她所知道的要深厚得太多太多了。 “从你看着我的眼神,我早该知道,你并不爱我。”她强笑着:“是我太痴傻,以为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 “明雪,对不起。”他所负欠的情意何其多。 如果一定要教一人伤心,他只会选择向石川明雪说抱歉。他亏负钟松龄的,用尽他这辈子也弥补不了。 她摇头,勉强振作精神。“你别这么说,我长得这么漂亮,难道还怕嫁不出去?”石川明雪故意语气轻松,以冲淡自己的哀伤。 对于石川明雪的成全,关静感动得无以复加。 “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历经那么多磨难,她虔心祝福关静和钟松龄从此不离不弃。 “谢谢你。”这亦是关静最大的心愿。 原来那天关静去医院,荻原透在走廊上巧遇到他,便进病房跟钟松龄说了。怎料钟松龄得知后,便不顾荻原透的劝阻,拖着伤重未愈的病体,匆匆离开医院。 荻原透只好载她回家拿了证件和一些简便的行李,在她坚持下到旅馆暂住。 “你何必躲他躲成这个样子?”荻原透看不出关静除了空长一副好皮囊外有什么好,让钟松龄无怨无悔为他牺牲这么多。 她冒不起任何风险,她也不愿关静为了她而可能背弃和石川明雪的婚约,只有选择逃离一途。 “荻原先生,把你牵扯进来,我真过意不去。”实在是她无人可以拜托。 “为你做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他对她的敬爱犹在。 当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方春意。她得知女儿要“放弃学业”回来,方春意在电话中又喜又叨念:“早该回来了,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流浪,吃不好、穿不好,不知道瘦了多少” 两母女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下电话。 行止已有了定处,钟松龄在旅馆中静心养伤,做好回国前的准备。回国的事宜,都由荻原透一手包办。 小田切对钟松龄不告而别大为震怒,下令追查是谁帮她离开医院。 她怕酿出事端,牵累好心帮她的荻原透,主动去见小田切。 “你为什么从医院跑了?”他喝问。 “我是来告诉你,我要回台湾了。” “关静来找你。”他平静了些。 “我知道。” “他要带你回去。” “我还是要回台湾去。”她为他来日本,也为他回去。“我这次是来拜托你不要怪荻原先生,是我请他带我离开医院的。” 换作是天王老子,小田切一样不买他的帐,非得好好教训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但这是钟松龄说的情,他便不吭气了。 “你就这样走了?”他仍是不明白她。 “嗯。”轻轻一点头,什么都不带走,她缓缓一笑,宛若一朵清水白莲。“小田切先生,你多保重。” 是非爱恨,都让它永远沉睡在湖底吧! 尾声 荻原透送钟松龄上飞机,她这一别,以后可能不会再相会了。 “有空来台湾玩。”她伸出手,和他一握。 荻原透被钟松龄拒绝,对她的爱并未减退;她还是自由身,关静又另娶他人,自己还是大有希望的。 “松龄。”他直呼她的名字,眼中燃著热切。“你等我,我马上去台湾找你。” 他还没死心。她低垂眼,劝解也无用,等她走了,他自然会把心思移转到别的女孩身上。 钟松龄挥手告别,通关候机。 她进入没多久,关静也来到机场。 会社的事交代完,他订了去台湾最近的飞机,他心想赶到台湾,追回他的妻子。 两人同搭一班飞机,却屡屡擦身而过。关静坐在候机室等候,而钟松龄则在免税商店为家人购些小礼物。 上飞机时,关静人高腿长,又归心似箭,快步上了飞机坐下;钟松龄在他坐定之后也上机,两人的座位隔了很远,走道也不相通,终究没发现到彼此。 数小时后,飞机抵达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关静很快拿到行李出关,七年之后再踏上故土,他的心情复杂万千,悲喜参半。 景物变更,人事也绕了一个大圈;心境上,他像是老了十岁,又像回复情窦初开的青涩年纪。 他迈开脚步,一瞥眼,人群中一个好眼熟的人影。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定神一看,没错,是她,是她!心脏狂擂起来。 钟松龄拖着行李箱出了海关,张寻着钟兰生的身影,电话中曾说好会来接她,如今不见人影,是不是有事耽误了? 一转身,对上了一对热烈的眸子,她作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隔着五、六公尺距离,两人遥遥相望,嘈杂的人声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背景。就这么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时间彷佛完全静止了。 钟松龄先是一楞,之后露出一种不似喜又不似愁,充满无限怀念爱恋的温柔神情。 关静心中大大一震——她用这种爱怜横逸的眼光默默看了他七年。 一股巨大的暖流从脚底涌遍全身,几乎要席卷了他。 他举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像在大海巨浪中搏斗,又像踩在云端上的不实在。 他终于来到她面一刖,张开口嘶哑地说:“好久不见。” 这一句“好久不见”其中隐含了多少年的辛酸与悲哀啊! 她回他一个熟悉的微笑。“真巧。” “我是专程回来找你的。” 她一怔,甩脱了按捺不住的欣喜之情,知道他对她不是没有丝毫情分,这就够了,她眼眶蓄满泪水。 “你现在该做的是回到明雪身边。” 她的善良还是令他激动不已,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吃了一惊。 “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她惊讶。 “为了你。” “你不要因为听了什么流言而动摇心意。”她急说:“你都和明雪结婚了,怎么可以” 她的话戛然中断,因为关静倏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够了,别再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没有和明雪结婚。”他是如此心痛:“你为什么这么傻?我根本就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她就是这么傻,傻得不求回报。 她不知该说什么,热泪早已淌下。 他附在她耳边喃喃地说:“不要再推开我了。如果你还有一丝丝爱我的话,让我待在你身边好吗?不!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让我爱你,我会好好爱你的!” “关静”钟松龄脸上布满泪痕。 真的吗?他们已经挣脱一切藩篱和束缚,可以在一起了吗? 真情——是割不断的。 “我会好好爱你,再也不让你流泪。”他抬起头,她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我会给你最大的幸福。” 这是他往后最沉重,也是最甜蜜的神圣任务。他现在甚至开始相信,以往所遭遇的那些磨难险阻,只是为了成全他们的爱。 暗暗守护他七年,钟松龄以为自己可以放得下;现在依偎在关静怀里,她才知道她错得离谱。 她含泪重重点头,下一秒,又被狂喜不已的关静紧拥在怀中。 历经风风雨雨,真心相爱的人重相聚守;再也没有悲伤,再也没有分离,他们紧紧相拥,再也不放开彼此的手。 在几度寻觅、迷惘、沉沦、绝望之后,真爱终战胜了黑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