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煜煜赴明月》 第1章 今日八月初五 后其身,成其私,未必有果。 然逆天而行,未必为过。 “七殿下,你可敢为我弑君?” 岑思卿从未没想过,这个问题会为他未来的命运打开一个全新的格局。 *** 枯叶飘零寂寞秋,寒风凛冽入人愁。 今年的寒意似乎比往年早了些。刚刚踏入孟秋,便已凉风四起,吹得残叶在树枝上颤颤巍巍,尽显瑟瑟。 宫墙下,岑思卿却还穿着一件苍色的单薄长袍。一阵寒风袭过,他望着前行之路,忽然停下了脚步。 “快走啊,七殿下。” 一旁的太监小林子见状,急忙转身过来,低声催促。 岑思卿面露难色。他知道,今日是八月初五,是他生母的忌日。然而,众人皆知在皇宫中祭拜自戕的废妃,乃是大忌。 “往年都是入夜才去的,何故今日却要在白天?”岑思卿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小林子,心中纠结。 小林子却忽然轻笑一声,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说道:“殿下,奴才手头尚有数事未了,此刻前去,早去早回。倘若再拖延,只怕要耽误了您的大事。”说完,他用手拢了拢一侧挎着的一个竹篮。 岑思卿听出小林子话中之意,看似在劝说,实则却带着几分威胁和警告的意味。他明白,自己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虽心怀疑虑,岑思卿最终还是颔首应允,顺从了这般安排。他紧随在小林子身后,顺着这高耸的宫墙前行,就连路过的宫女太监都比他走得硬气许多。 那些老练的宫人一眼即可认出他是谁,只有那些新进宫的奴才,才会懵懵懂懂的带着几分揣测向他鞠躬行礼,却也会被旁人小声阻止道:“不必理会他,他就是七皇子。” 然而,即便这般放肆的低语伴随寒风飘入岑思卿耳畔,他亦无力指责和辩驳,只能默默承受。 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岑思卿,原本是出生在岳国的明和皇宫之中,本应是享受着无尽的尊荣和敬仰的七皇子。但是,命运却对他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将他推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他的母亲,昔日的荣妃,曾是岳国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然而,一场突如其来阴谋让她被诬陷,最终惨死于冷宫。 六岁前,岑思卿原本是皇帝最喜爱的皇子之一。六岁后,他却也在一夜之间跌入了无尽的苦难之中。当时还年幼的岑思卿,被贴上了罪妃之子的标签,沦为了宫中的耻辱。 从此以后,岑思卿的生活变成了一场噩梦,不得不被迫过着寄人篱下的屈辱生活。 曾经,皇帝赐予荣妃居住的荣和宫,也在一夕之间变成了岑思卿的囚笼。孤苦无依的他,就这样被遗弃在了偌大的皇宫中的角落里,整整十载。 十年里,岑思卿的命运如同一片漆黑的夜空,再无一丝一缕的星光。 岑思卿并没有像其他皇子一般,在年满十五岁时获得一处属于自己的宫所,而是继续住在母亲的旧宫之中。 不仅如此,荣和宫内也早已不复曾经的热闹与繁华。 自荣妃离世后,荣和宫中便只余三个人——岑思卿、他的教管姑姑素荷,以及一名因在三皇子宫中犯了错而被送至此处的太监小林子。 在这漫长的十年岁月里,岑思卿未曾享受过一日皇子应有的待遇。相反,他身受虐待,却无法挣脱。 负责岑思卿饮食起居的素荷,时常以种种借口责罚他。有时轻则罚跪、饿一顿或整日;重则逃不过一顿鞭打。六岁之前,岑思卿从来不知,那细软的藤编抽打在人的皮肤之上,会是如炙烤和针扎一般的疼痛。 而如今,他却早已对这种痛楚习以为常。 因此,岑思卿常年穿着一件领口高闭的苍色宽袍。不仅仅是因为这件衣裳薄厚适中,能勉强为他抵御四季的寒暑;更是因为,这件宽袍可以很好的遮盖住他身上的伤痕。 但即便衣袍能掩盖住身体的伤痕,却掩盖不了岑思卿心中的痛苦。每一天对于岑思卿来说,都是一种无尽的煎熬,都是一场充满了无助和绝望的轮回。 然而,命运纵然曾经辜负与他,但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命运又岂会毫无变数? 十年后,永康二十二年。八月初五。 面对身旁人的低声议论和指指点点,岑思卿微微垂首,步履沉重地走在宫道上。艳阳之下,宫墙的影子将他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仿佛是命运的无情嘲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殊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凌渊河之上,战火硝烟之下,一个意外正在悄然发生。而岑思卿的命运,也将因此迎来意想不到的逆转和改变。 *** 岑思卿好不容易躲过众人,穿过宫中甬道,又过了几个宫门。 随着步伐的前行,周围愈发荒凉,寂寥渐浓。 最终,来到宫廷深处,高墙环绕的一隅。岑思卿望着眼前形似一座孤堡的地方,墙体斑驳,石壁苍黑,藤蔓凋零,他的眼眸中却满是思念和落寞之情。 面前的宫门上镶嵌着斑驳金属装饰,一股股冷风希望从门缝中挣脱而出,却被门上锈迹斑斑的铁锁无情地拦住了大半。 四周没有任何鲜活的颜色,除了在头顶盘旋的玄鸦,找不到一丝活气。 透过那道门缝可以看到宫墙之内,荒凉的庭院里覆盖着厚厚的落叶,一棵与荣和宫中一样的歪脖子槐树,被寂寥的秋风吹得只剩下干枯的树枝。 围墙内的一切似乎只是长了岁月,却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无论春夏秋冬,阳光似乎都无法照到此地。一切皆笼罩在灰色之中,岁月的光华被掩埋,唯有灰色氤氲,成了明和皇宫中不可摆脱的阴霾。 亦是岑思卿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 “快点吧,七殿下。我们还得赶紧回去呢。”小林子将手中的一边递给岑思卿,一边催促道。 岑思卿默然接过竹篮,走到一处避风的角落。他掀开竹篮上盖着的粗布,下面是祭奠用的蜡烛和纸钱。 “您快点,不然叫人瞧见了可麻烦了。”小林子再次催迫。 岑思卿却不紧不慢的,仔细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然后拿出火折子,小心点燃了白蜡。 毕竟,除了他还会有谁来? 岑思卿拿出了一打纸钱,点着后放在了地上。那灰白色的地砖,还有去年祭拜留下的浅浅的灰黑色的痕迹。 此处乃是连鬼魂都不愿靠近的冷宫,何来被人瞧见之虞? 岑思卿双膝跪地,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想起了昨夜梦中听见的声音。 “思卿,就是思念的意思。” 岑思卿心中禁不住泛起了一阵酸楚,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咬着牙忍住了。 转眼已是十年了。 每年的八月初五,岑思卿都会来此地祭奠母亲。 也是从母亲离开的那一日起,从前种种的回忆都变得苍白了。那些在父皇和母亲身边承欢膝下的日子,令人艳羡得恍如隔世。以至于岑思卿每每回想起来,都好似自己做的一个梦。 曾经那天真无邪的、备受皇帝宠爱的七皇子,已经在十年前随着荣妃一起死了。如今的岳国七皇子岑思卿,不过是细微如流萤般的存在,只能凭借着羸弱之光,勉强苟活于世。 “七殿下,好了没?” 小林子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再次对岑思卿低声喊道。 岑思卿并没有理会,依然默默烧完了手里的纸钱。良久,待他起身,回头却发现,身后却只剩下了死寂一般的悠长的宫道。 第2章 祭奠与诅咒 冷宫外,岑思卿将手中的冥币尽数烧完。 四下一片寂静。 岑思卿察觉到似有蹊跷,于是起身,回头张望,却未瞧见刚才还在一直催促自己的小林子的身影。 “小林子?”岑思卿轻声唤道。 可无论怎么唤,小林子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在这条狭窄笔直的宫道上没了影儿。 岑思卿起身寻了几步,依然没有觅到任何踪迹。 “小林子?…小林…” 岑思卿在宫门旁的甬道拐弯处停下了脚步,一时失了声。看到眼前的人,又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远离了径道。 “哟,本殿下当是谁在这里呢?这不是七弟吗?” 甬道里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形,阴影下的他上前几步,身上的华服色彩瞬间分明艳丽了起来,那祥云图样在一片赤红之中闪着金光,身上的白玉和翡翠腰佩伴着他沉着的步伐叮当作响,清脆通透。 但在岑思卿听来,却像是警示的钟鸣。 那人扬着下巴,带着戏谑的眼神打量着岑思卿,虽然笑着,但是和兰英姑姑一样,嘴角却是向下的。 此人便是三皇子,岑逸铭。 岑逸铭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身的紫色锦衣,比三皇子矮半个头,讪笑着看着岑思卿,手里还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一副纨绔之相。 他是五皇子,岑逸安。 “怎么?几日不见,见到人都不会叫了?”三皇子大声的叫嚷道。 岑思卿不由得退避了几步。 两人又步步逼近,直到把岑思卿逼退到了宫墙边。 “思卿给三哥、五哥请安。”岑思卿低首行礼说道。 三皇子听了只是嘲讽道:“我看有些人就是教不会,兰英姑姑还是没有管教好啊。” 话音刚落,便听这群人身后有人喊道:“三殿下,不怪兰英姑姑。不怪兰英姑姑!” 一个细瘦的身影哈着腰,站到了三皇子一侧,又小声陪笑着嘟囔了一句:“真的不怪兰英姑姑。” “小林子!”三皇子看着眼前的太监,展颜露笑地叫了他的名字。 “是奴才。三殿下好记性,还记得奴才。”小林子谄媚的笑着。 “你怎么也在这里?”三皇子故意大声地问道:“说说,你和你家主子在这里干什么呢?” 小林子忽然收起笑容,一副枉屈之态答复道:“小的不敢欺瞒三殿下。奴才今日是陪七殿下来这里祭拜柳庶人的。”说完,眼珠子转到了眼角,瞄了岑思卿一眼。 岑思卿看到忽然出现的小林子,苦笑一声闭上眼。心想,果然这般轻巧,连一句套话都不用,就这样全盘交代了出来。 “祭拜?在宫中?”五皇子听到这里,声调故意升了起来。上前,拿着手中的那把折扇将岑思卿的下巴托起,讥笑道:“你还真是个大孝子啊。” 岑思卿睁开眼,与五皇子四目相会。 “在宫中祭拜自戕之人,小林子,你可知这是大罪吗?”三皇子歪着一边嘴角问小林子,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岑思卿。 “知道知道。”小林子立刻跪了下来,求饶道:“三殿下大人有大量,七殿下每年的今日都会来此,您就看在他这十年的孝心,您放过他吧。” “闭嘴!”岑思卿听到此话,立刻向小林子呵斥道。 “你觉得,这里有你教训人的份了?”五皇子说着将玉骨折扇顶在岑思卿的咽喉之处,好似一把尖刀一般冰凉。 “哼,莫非这十年来,七弟都暗下来此祭拜柳庶人?还真是孝感动天啊。”三皇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推开身前的五皇子,贴近岑思卿的左耳边道:“你不会也像当年的荣妃一样,在宫中搞什么压胜之术吧?” 岑思卿听见了,眼神从之前的畏怯变得含怒,他不忿的看着三皇子,双手攥拳,却迟迟不敢有任何行动。 三皇子见状甚是得意,更加嚣张了起来:“哎哟,本殿下忘了。你左边的耳朵,是聋的。”说完,便与五皇子大笑了起来。 哄笑之后,三皇子又命人查看宫墙一边的燃尽之物。 片刻,查看的太监回报,只是一些纸灰和蜡烛。 “谁知道这是不是在施法诅咒呢?”五皇子立刻说道。 “五弟说得对,这往后若是你我二人在宫中稍有不适,是不是就可以证明这厮在宫中下咒?”三皇子嗤笑着说道。 “我没有。”岑思卿狞视着二人道。 “你说你没有就没有了?”三皇子招呼来身边的太监,大声命令道:“来人!给我好好教训这个漠视宫规的贱骨头!” 几个太监得令,立刻围堵了岑思卿,其中一人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将岑思卿打倒在地。另外几人顺势用脚狠狠的踢踹,几下,便将岑思卿单薄的身子打得不得动弹。 “哎哟,三殿下,千万不要动怒,为了这个气着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划算了。”小林子看着被痛打在地的岑思卿,只是跪在一旁哄着三皇子。 “怎么叫本殿下不气?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对本殿下施咒!”三皇子大声说道。 岑思卿只听得见声音,却全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了。他只顾着双手护住头部,腹部几番遭人狠狠地跺踹,只觉得耳鸣,嘴里有一股腥味涌出。 领头的太监禄公公,看到岑思卿嘴角渗血,躺在地上力不能支,这才退了下来。又看了看三皇子的眼色,才叫其他人也停了手。 五皇子鄙夷的在一旁看着,顺势抛出了一句:“得了,别把他右边的耳朵也给打聋了。” 岑思卿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忽然被人拽起了身子,勉强睁开了眼睛,仔细才看清楚了面前那张脸。 “你听着,这事儿没完。”三皇子威吓道:“这以后,如果本殿下无缘无故头疼脑热或者哪里伤筋动骨了,便有你好受的。”说完狠狠的一拳打在了岑思卿身上。“让兰英姑姑好好看着他,严加管教,不然今日之事我定禀报给母后!” 小林子连连点头应着,毕恭毕敬的目送三皇子一行人离开。 岑思卿被最后的重拳,打得只能倚在墙边,脚上无力,两眼冒花。 小林子起身搀住了岑思卿,惺惺作态道:“我就说得快点,不然被人瞧见吧。您不听,这下可怪不得奴才了。” 岑思卿没有理会小林子,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早早便安排好了的。 不然,十年里连皇帝都默许的事情,怎会在今日被人发现了? 每年这日,岑思卿都是夜晚偷偷来此祭拜,今日却不由分说地偏偏要他在大白天吊唁,分明是刻意要如此安排。 可明知那悼祭的黑色长烟会将自己送入虎口,岑思卿还是按照他们希望的样子,假装全然不知的默默烧尽了所有冥纸。任由谁抬头,便能瞧见那不应属于这宫墙之中的异象。 那扬升的祭奠烟柱就像是绑在岑思卿身上的一道催命符,不仅在层层宫墙之内暴露了他的位置,也让他今日亲自将利剑递到了敌人的手中,只能等着被宰割。 可过了今日,便又要等上一年了。 *** 岑思卿在小林子的搀扶下,走回了荣和宫。 刚进门,小林子便喊来了兰英姑姑。 兰英瞥见了半斜着身子、脸上带着伤的岑思卿,只是离得远远的望着,并未上前。看着这个她朝夕相处了十年的主子,从半人高的蒙童长成如今十六岁的白衣少年,任由他人欺辱,兰英眼底竟没有一丝的心疼和怜爱。相反,她反而一脸不爽,两眼生厌。 小林子小跑到兰英身边嘀咕了几句,兰英听完,立刻双眼瞪得通圆。 “三皇子说的对,是兰英疏于管教了,才会叫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兰英说罢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小林子见状,又走回了岑思卿身边,他牵起岑思卿的袖口,拉着岑思卿往院子里走去。 岑思卿随着小林子的脚步,一边捂着腹部,一边将嘴里的血腥气往肚子里吞。他想在疼痛和尊严之间找到一丝平衡,却还是踉跄着走到了庭院中间。 还未站稳,小林子看到兰英走出了屋子,便轻轻一把将岑思卿推倒,让他跌跪在了地上。 岑思卿没有回头,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是叹了口气,习惯的将自己的外袍解开,褪去。然后,闭上了双眼。 未等岑思卿完全准备好,一道鞭子便狠狠的落在了他纤瘦的背上。 也让岑思卿终于明白,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 第3章 中秋宫宴之夜 永康二十二年,八月十五。 中秋节。月华如银,皇宫大设宴席。 整个明和皇宫布置得庄严华美,无数的宫灯点缀其中,彩灯璀璨,金碧辉煌的屏风上绘有中秋月圆的美景。皇室们身着华服,头戴金冠,手持红色金边的灯笼,往来间谈笑风生。 大殿内歌舞升平,宫女们身着绣花襦裙翩翩起舞,好不热闹。 而此时,在荣和宫中,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映照出一个孤独的身影。 岑思卿静静地坐在庭院一角,凝望着皎洁的月亮。面前的大理石台之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幅诗词。笔触如他的身影一般清瘦,却苍劲有力又不乏一丝秀美。 他依旧是那身苍色素雅的衣裳,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挂在腰间的那枚鸾凤玉佩,微光闪烁,圆如明月。红色流苏却早已褪了色。 岑思卿可以隐约听到,从大殿传来的丝竹之声。 但这样的热闹,从来不是他所向往的。 “七殿下。” 忽闻有人唤自己。岑思卿回头,看见来人,露出了一抹浅浅笑容。 此人正是皇宫巡卫,卫凌峰。 卫凌峰年方弱冠,他双肩宽阔,身材高挑,如墨染的长发清爽利落的束成马尾。他穿着简洁,身披一袭玄色的侍卫服,腰间系着银白色的腰带,勾勒出他匀称而有力的身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如同明亮的星辰,眉宇间带着一份坚毅和从容。 “参见七殿下。”卫凌峰一如往常的抱拳弯腰行礼。 “这宫中没有旁人,不必拘礼。”岑思卿让卫凌峰起身。 “殿下今年也不去中秋宫宴吗?”卫凌峰将带来的一壶酒“醉相思”,放在了岑思卿的面前。 岑思卿看了看酒壶,说道:“每年的今日,是我最讨厌的日子。” 卫凌峰明白,并没有多问,只是拿来了酒杯,将其斟满。 岑思卿犹记得当年,母亲荣妃离世,不过短短十日,宫中便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操办了中秋宫宴,如今日一般歌舞升平、烟花齐放,就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宫中向来凉薄如此。 岑思卿心中清楚,也知道自己和母亲不会是例外。但内心仍然无法释怀。 卫凌峰将酒递给岑思卿,同时说道:“听说,刚从战场传来了消息。凌渊河一战惨败,二殿下也因此而下落不明。虽然圣上已派人沿着凌渊河日夜搜寻,但至今了无音讯。” 岑思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若有所思的重复道:“二哥下落不明?” 卫凌峰点头。却见岑思卿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悲伤或难过的神情,仿若谈及的只是一个不相熟的人。 岑思卿将空杯放下,起身说道:“他可是朝堂上下和父皇心目中太子的最佳人选。只是此时他下落不明,那这太子之位,说不定就将要易主了。” 卫凌峰继而将酒杯满上,“听说皇后因此而悲痛不已,但已经暗中开始操作三殿下与护国将军萧家嫡女的联姻之事了。”然后,将酒杯再次递给岑思卿。 “萧楚曦?”岑思卿接过酒杯,细看着杯中酒。一轮皓月倒映其中。 “正是萧楚曦。”卫凌峰上前说道:“好在她似乎无意联姻,萧将军又十分宠爱这个嫡长女。所以,这门亲事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 岑思卿浅笑,心想,皇后竟如此沉不住气,野心此时便昭然若现了。 萧家手握军权,世代为岳国忠良。战场上是杀敌建功的将军,朝堂上又是一人之下的重臣。也唯有皇后的母家西陵氏可与之平分秋色。 此时皇后想与萧家结缔,定是为了三皇子成为新的太子人选而铺路。 想到这,岑思卿冷笑道:“还真是难为她这片苦心了。如今,二哥刚不知所踪,她便开始扶持三哥了。可惜啊,三哥虽与二哥相貌一样,但却不似二哥那般聪颖智慧又深得父皇的心。” 岑思卿背对着卫凌峰。一双清澈却带忧郁的双眼,在黑暗中透出一丝冷光。挺拔的鼻梁让其脸庞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几分清瘦秀气,几分明朗坚毅。 “我倒想知道,若是这三皇子也没了,她又要如何呢?” 说完,岑思卿闭眼,仰头将酒缓缓饮尽。白净细长的脖颈上,喉结上下微动。 此时,忽闻夜空烟花声响起。岑思卿抬眸,看见了黑夜下映出孤独的满月和热闹的烟花。它们看起来如此的近,好像触手可及,但却又是离自己如此的遥远。 卫凌峰看着抬头欣赏烟花的岑思卿问道:“殿下,卑职有一事,一直不是很明白。” 岑思卿回头看向卫凌峰:“何事?” 卫凌峰虽有迟疑,但还是问道:“殿下潜心练武多年,以殿下现在的身手,完全可以对付得了三殿下,为何还要屡屡任由他欺凌?” 岑思卿看着被烟花照映得五彩斑斓的夜空,淡淡的说道:“我对付不了他,也逃不掉。” 卫凌峰不解。却听岑思卿继续说道:“他也以为我对付不了和逃不掉,就是要这样,才最好。”说完,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卫凌峰看着岑思卿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微笑。 却没有从他的眼中,窥到一丝的笑意。 *** 月华如水,夜色如墨。 在这本应欢聚团圆的夜晚,萧府却笼罩在一片深深的悲凉之中。庭院中的灯火摇曳,映照出了宅邸内外的愁苦。 凌渊河战事的失败,宛如一记沉重的打击,令整个萧府陷入了巨大的震荡。二皇子的失踪,更是令萧家人心惶惶,难以安宁。 皇帝震怒之下,将罪责全数归咎于领兵的萧家副将。这位本应英勇无畏的少年将领,此刻却被囚禁在军中的监狱之中。 然而,尽管皇帝怒火犹在,却因为中秋的临近,发落的旨意迟迟未下。监狱中的副将面临未卜的命运,令萧府的氛围宛如寒冬,冰冷而无助。 这个中秋节,原本应该是欢欢喜喜的团圆时刻,如今却被阴霾笼罩。 长廊上,节庆的灯笼轻轻摇曳,投下凄凉的影子。丰盛的中秋佳肴摆在桌案上,却无人动筷,悲戚的氛围似乎扑灭了所有的愉悦。 就在这时,一道柔弱的身影穿越庭院,缓步走向长廊。她身穿湖绿色的素雅绸衣,衣袖点缀着精致的绣花,微风轻抚着她长长的秀发。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却依然清秀明媚。 她便是萧府的千金,岳国萧将军的嫡长女——萧楚曦。 萧楚曦从小备受宠爱,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性情却坚韧而独立。然而,此刻她的眉头微蹙,神色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虑。 她心中牵挂着那位青梅竹马的副将,正是因为此人身陷囹圄,使得她心神不安。 萧楚曦静静地走到长廊之中,望着那盈盈的月色,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焦虑。在满月的柔光映照下,她的脸颊更显清冷美丽。她默默向明月祈愿,希望这个中秋之夜,能带来一线希望,为萧家带来一缕曙光。 但是,此刻她并不知晓,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夜已悄然转动,往昔的一切都将彻底颠覆。 在这片夜幕之下,萧楚曦已被命运的急流所卷席,步入了无法回头的宿命长河之中。她不曾料到,脚下那漫长的廊亭,竟是她走向命运不归之路的开始。 *** 已是仲秋。 宫院宁静如水,秋风拂过,桂树婆娑。那些娇艳欲滴的桂花几近成熟,芳香四溢,令人置身花海之中。 正是观赏的好时节。 岑思卿避开兰英姑姑和小林子,独自前往御苑。 穿过蜿蜒的九曲桥,便来到一片碧绿的草地上,一座亭台静静屹立,被绚丽的花朵所环绕,芬芳馥郁。 凉亭的中央是一张雕花的红木桌子,上面早已摆放着瓷器茶具和各式茶点。一旁配以两把雕琢精细红木椅子,椅背上绣有金线翎羽。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雕屏,屏风上绘有牡丹,雍容华贵。 皇后庄严端坐其中,面容如冰雪般清美,眉宇间透着一份肃穆的庄重,端庄而不失威仪。她品茶之余,陶醉于四周的美景。 一旁的三皇子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只是迎合着皇后的一言一行。 这时,岑思卿攀登到一座小小的假山上,正好与凉亭遥遥相对。 若在此处眺望,定能将这片秋景尽收眼底。然而,假山的边缘陡峭,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跌入旁边的水池。 岑思卿仔细拽着自己的衣摆,却还是踢落了几块小石头掉入了池中。 三皇子闲来无事,正觉得无聊,听见动静,顺势往那里看去。只见假山上有一道身影,待再细看,他便立即兴致盎然。 三皇子起身对皇后说道:“母后,我瞧见假山中有一只白兔。且让我前去仔细瞧瞧,到底是谁家的畜生在此撒野,别扰了母后的好兴致。” 皇后放下茶杯,面容平静却自带威严的说道:“不过是只兔子,逸铭又何必与它计较?” “母后不懂,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若是现在不除了,日后必有隐患。”三皇子说罢,示意身旁的太监和护卫与自己一同前行。 皇后早已习惯了三皇子放肆的性子,况且如今苑中无人,也就任由他去了。 三皇子绕过九曲桥,命人将假山前后围住。而他自己如同狩猎人看到猎物一般的兴奋,悄悄地踏入假山之中,步履轻盈,眼中闪烁着一抹狡黠的光芒。 岑思卿早已与三皇子对视,看到他带着人朝着假山逼近。 然而,他并没有选择逃走。 相反,他坐在假山的半腰处,低头便可窥见入口处的来人。 静观一切,凝神以待。 岑思卿在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猎物的出现。 第4章 游戏刚刚开始 假山之中,岑思卿安静地等待着三皇子的到来。 三皇子自觉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抬头见到还在假山之上的岑思卿,便大喝了一声。 这一声好似放了一支冷箭,正中岑思卿眉心,让他胸口一紧。岑思卿也如期待一般,像是受了惊吓的白兔,开始慌乱的在假山中穿梭。 三皇子叫来几人,四处包抄。很快便将岑思卿逮住,带到了三皇子面前。 “七弟,怎么每次见到我就想逃了?”三皇子讥笑地看着岑思卿。 岑思卿挣脱开护卫压制自己的手,亦言笑:“三哥每次出行,随从众多。看了令人难免心生畏惧。” 三皇子瞥了一眼岑思卿,见他嘴上说着畏惧,但脸上丝毫没有敬畏的样子,便愤然上前几步,伸手一把便掐住了岑思卿的脖子:“你终于知道害怕了?” 岑思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钳制住了,不由得倒退几步,直到靠在了假山的石壁上。 三皇子收敛了笑容,凶狠地瞪着岑思卿。 “上次的事,本殿下还未找你算账呢。” 岑思卿脖颈被掐得生痛,感觉三皇子的指甲似乎已经嵌入了自己的皮肉里。气管被慢慢地挤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伸手拽住了三皇子擒着自己的手,蹙眉着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三哥...放开...”还未说完,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里。 岑思卿只觉得三皇子的手力道在渐渐变重,从他冷漠的眼神中,岑思卿知道三皇子丝毫没有打算手软。 岑思卿的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但三皇子的眼里却浮现了几分玩味。他歪嘴一笑,似乎变得更加的兴奋了起来,手也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就在岑思卿以为自己就要被掐死的之际,三皇子猝不及防的用力把他甩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了肺里,岑思卿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气,不断地咳嗽。心想,今日若不是在皇宫之中,自己必将死在他手上。 三皇子倒是不在意,走到了岑思卿的跟前,蹲下了身。 “七弟啊,还是如此的自不量力。”三皇子俯瞰着趴在地上喘息的岑思卿,讥讽道。 岑思卿还未从窒息中缓过来,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的一侧,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自己的颈部,生怕三皇子再次伸手将他掐住。如若再重来一次,他也不确定是否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三皇子挥手,命人将假山的几个出入口堵住,不让旁人进入,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离开。 这小子,今日平白无故的独自来这里,莫不是在盘算着什么?三皇子心想。于是,他拽起岑思卿的衣领,问道:“今日为何独自来御苑?这不应该是你来的地方。” 岑思卿看着三皇子那双冷傲的眼睛,谨慎地答道:“今日路过御苑,忽闻桂馥兰香,不知皇后和三哥也在赏秋,误入了其中,还望三哥见谅。” 三皇子显然不吃这一套。虽然他算不上机敏过人,但也绝不是愚笨至极。从前岑思卿被自己骑在身下打得几近晕厥,也不曾求饶过半分。今日却如此乖顺,必定有蹊跷。 “哼!七弟这是学乖了啊。”三皇子松开了岑思卿的衣领,起身说道:“看来兰英姑姑那几鞭子抽的对。” “三哥教训的是。”岑思卿跪坐在地,低头说道。 三皇子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岑思卿,没了往日的一腔骨气,反而让他觉得扫兴。他抬腿,一脚狠狠将岑思卿踹倒。 “你这贱骨头,今日为何如此驯从?” 岑思卿伏倒在地,还未等三皇子再提脚,他便讨饶道:“只要三哥不向任何人提及八月初五之事,思卿绝不再惹三哥不悦。” 三皇子听闻,恍然大悟,不禁心中窃喜。他暗想,原来这厮是在害怕我将他祭拜之事告知母后,所以今日才如此依顺。 “哼。你倒是想得美。以为被挨了几鞭子,这事儿就过去了?”三皇子边说着,边从地上挑拣起了一个拳头大小得石块。 此时的岑思卿还垂首俯身跪在地上,全然不知三皇子手握砾石,正向着自己走来。 等岑思卿微微抬头的时候,只见三皇子已经立在了跟前。 三皇子举起手中的石块,就猛地向岑思卿挥去。 岑思卿下意识地躲闪,却让三皇子踉跄着几乎摔倒。 三皇子见岑思卿竟然避开了自己,越发恼怒。将石块朝他用力扔去。 这一次,岑思卿被石块砸中,只见鲜血从额头溢出。他坐在地上,害怕得用一只手捂住了伤口。 三皇子眼见自己得逞,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很难想象,眼前此人正是有朝一日或许会成为岳国储君之选的皇子。但他最大的乐趣,竟然是百般折磨自己的手足。 但岑思卿并未打算就这样束手就擒,他必须要反击。待三皇子再次靠近自己的时候,岑思卿从身后摸索到了什么。未等三皇子有所反应,岑思卿抬手用力向前一挥。 只听一声闷响,再睁眼的时候,三皇子已经躺倒在地。 四周的护卫和太监闻声赶来,立刻扶起了三皇子。只见他,脸颊一处有擦碰的外伤,面额微微发红。 三皇子没想到岑思卿竟然敢还手,他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来得时候,终于暴怒一声:“岑思卿!你竟敢对本殿下无礼!” 岑思卿看到三皇子的模样,知道自己今日必定是无法脱身了。 “三殿下息怒!”一旁的太监上前拦住了扑向岑思卿的三皇子,劝慰道:“莫让皇后听见了。” 三皇子听到皇后二字,才从愤怒中清醒了些许。 经由太监提醒,三皇子才想起来。今日一早,皇后便告诫他,为了日后坐上太子之位,务必注意自己在宫中的言行,切勿在此时惹出是非。 岑思卿亦听到了太监的话,立刻端跪在了三皇子面前。连头上的伤也顾及不得,赶忙道:“三哥息怒,都是我的错,还请三哥千万不要惊动母后。” 三皇子再次一脚踹开跪在眼前的岑思卿。收敛了几分,对着岑思卿说道:“我凭什么不告知母后?” 三皇子一边对着岑思卿叫嚷着,一边用手擦了擦脸颊上的血迹,继续说道:“我非但要把今日之事告知母后,还要把你在宫中祭奠和施咒之事,一并告知了母后!”说完,便向假山出口走去。 岑思卿心生忐忑,起身,快步拦住了三皇子的去路。 “好你个岑思卿,今日你吃了豹子胆了!”三皇子瞪圆了双眼。 岑思卿立刻讨饶道:“还望三哥顾念手足之情,放思卿一马。” “放你一马?”三皇子大笑一声,推开了眼前的岑思卿,问道:“可笑!本殿下为何要放你一马?” “思卿自知犯了宫规。”岑思卿看着气急了的三皇子,立即说道:“但只要三哥放我一马,思卿愿任由三哥处置。” 听到这里,三皇子又有了兴趣,停下了脚步。 “任凭我处置?”三皇子知道自己占了上风,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小子今日是来送死的?三皇子心中盘算着,如果将岑思卿交给母后,或许岑思卿也难逃重罚,但自己胁迫的手足之事也将败露。再者,此事让母后得知,日后他在宫中的行动必多有限制。 思虑至此,三皇子生出笑意,他决定将岑思卿带回自己的宫中,待他好好折磨和戏弄一番,岑思卿定不能好好活着回去。 三皇子打量了一眼岑思卿,欣然自乐地想着,这厮果真是被之前的祭奠之事弄得乱了方寸,今日竟然会主动说出这种话来。 “对,任凭三哥处置。”岑思卿肯定道。 三皇子冷笑着,抓住了岑思卿的手腕。 “好啊,七弟。”三皇子看着此时的岑思卿,他终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畏惧的表情,心满意得道:“说处置,未免言重了。那今日,就请七弟到本殿下的雍德宫一聚,好好叙叙我们的兄弟之情。” 岑思卿探到了三皇子语气里带着的一丝杀气,但此刻的他已无路可退。 这一切,既是在岑思卿计划之内,又在他的意料之外。 岑思卿知道,只要进了这雍德宫,自己必将是凶多吉少。 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况且,游戏也才刚刚开始。 第5章 雍德宫的刑场 雍德宫内。 三皇子饶有兴致的命人从刑部搬来了两根铜柱,运送到了自己的宫内。又派人叫来了五皇子,一同来看热闹。 两个粗壮的铜柱足有一丈多高,周身刻有凶煞的虎纹,栩栩如生。几十名壮硕的护卫,花了半个时辰才将它们立在了院落内。铜柱半腰处,各铸有一条胳膊粗细的铁链。 铁链下,是被囚的岑思卿。 这威严的铜柱,俨然将方寸之地变成了刑场。 几丈地之外,三皇子倚坐在梨花木椅之上,面前的紫檀案几上摆满了鲜果点心。他的身旁坐着五皇子。两人意兴满满的看着被铁链拴住手腕的岑思卿,跪在他们面前,脸上藏不住的惬意。 三皇子看着岑思卿强装镇定的模样,一边拈来面前的一颗葡萄,一边欣然道:“七弟,你说你,现在后悔是不是有点晚了?” 岑思卿自知是逃不掉了,便抬头道:“不后悔。我说过了,任由三哥处置。” “这么快又变回了那个贱骨头了。”三皇子嗤笑,又转向五皇子问道:“今日是这小子主动送上门来的,你看我们应该如何好好款待他?” 五皇子也笑道:“这等好事,当然要听皇兄的安排了。” “除了打他几棍子,抽他几鞭子,还能做什么?”三皇子索然无味地说道:“好不容易才把这两个东西搬来的,可别浪费了。” “听说有一种炮烙之刑,便是将铜柱点火烧红,然后再将人绑在上面。”五皇子凑近,对三皇子说道。 “炮烙之刑?” 三皇子故意大声喊道,好让岑思卿听见。可即便是听见了,岑思卿也未有丝毫的慌乱,依旧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副视死若生的样子。 这并非岑思卿第一次来到雍德宫,也不是他第一次受三皇子的私刑。回想过往,岑思卿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困此地,每一次都是备受摧残直至伤痕累累方才能脱身,他早已习惯了三皇子的那些手段。 从前,这痛苦的一切,不过是岑思卿命运中的一段循环。他身上每一道疼痛的印记,都是命运对他无情嘲弄的见证。责骂、鞭打、孤立、饥饿、挨冻、羞辱...这些苦难早已成为了家常便饭,令岑思卿无助的同时,也开始让他渐渐变得麻木。 他也曾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却总是被无情地拽回阴影里。十年里,每一日清晨,岑思卿醒来都发现自己仍在这个无情的噩梦之中,令他慢慢忘记了自己是岳国的七皇子,忘记了自己也曾拥有过众人的尊敬和父母的宠爱。 然而,这十年的苦痛,尽管使岑思卿麻木,却也在他内心埋下了一颗不甘心被命运摆弄的种子。如今,这种子,历经十年寒暑,终于冲破污泥生出了萌芽。 岑思卿心知,过了今日,一切都将不同了。 “无趣。”三皇子见岑思卿毫无反应,摆手道:“就没有什么新鲜的?” “那要看,皇兄是想让这小子死还是活了?”五皇子上前应道。 三皇子抬眼看向五皇子,脸上浮现了笑容。 “先杖三十。待本殿下寻到其他法子,再做打算。“三皇子下令。 四个太监拿着木杖,向岑思卿走去。围着他站满一圈,两名在前,两名在后。等掌事太监一声令下,四人轮番抡起了木杖向岑思卿挥去。 岑思卿只觉得后背、腹部,还有胸口,被密集的棍棒打得阵阵绞痛。 不出一刻,岑思卿便被打得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此时,三皇子一边看着受罚的岑思卿,一边继续问五皇子:“想让他死,是什么个玩法?想让他活,又是个什么玩法?” “皇兄,不急,且听我跟你细说。”五皇子也拿来一颗橘子,一边吃着一边悠闲说道:“我每月都会从宫外找来那些山野猎人进宫,让他们教授我一些宫中猎师不曾听闻的狩猎之法。莫看他们野蛮粗鄙,但精于射猎,特别是对付那些生猛野禽,更是有一手。” “少废话,快说重点。”三皇子不耐烦的催促道。 木杖还在打着,每一下都反复落在岑思卿的身上,传来一声声闷响,却不闻任何喊叫和呻吟声。 五皇子凑到三皇子身边继续说道:“听说,他们上山打猎,为了不让猎物立刻死掉,待到下山再宰杀新鲜可卖个高价,于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让猎物即疼痛得无法动弹,又没办法立刻死去。” “哦?居然有这样的事?”三皇子听完,眼前一亮,问道:“五弟可知是怎样的法子?” “这,我自然是不知。”五皇子看到三皇子有了兴趣,立刻说道:“不过若是皇兄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差人,立刻将那山野猎人寻来,最晚明日一早便可进宫。” 三皇子忍不住笑道:“果然有点意思,让五弟费心了。” 五皇子收到了三皇子的意会,立刻对自己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便见那人小跑着离开了雍德宫。 这时,掌事太监上前来报:“三殿下,三十仗已毕。” 三皇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岑思卿,身体单薄的如风中的落叶般,垂首吊在铁链之间,已经昏厥。 三皇子用眼神示意,几个太监立刻提上来一桶水,一口气全部浇在了岑思卿身上。 岑思卿倒吸一口冷气,清醒了过来。急咳了几声,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水。 雍德宫的掌事太监禄公公看了一眼岑思卿,又转身请示三皇子:“还请三殿下明示,接下来该如何?” 三皇子抬着头俯望着岑思卿,淡淡的命令道:“继续给我打。打晕了就用水浇醒。醒了再继续打。” “这…”禄公公不敢违抗三皇子,但又心有顾忌,便小心提醒道:“这恐怕会闹出人命的。” 三皇子用眼角瞅了一眼禄公公,叹了一口气。 禄公公站在一旁,俯首弯腰,自觉是说错了话,大气也不敢出。 “禄公公说的对。”三皇子将把玩在手中的果子一把捏碎,果肉在手掌中爆裂,溅了一手汁水。“这么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看着他被打死罢了。” 三皇子看着手中捏爆了的果子,将它弃之在地。忽而起身,向岑思卿走去。 他来到岑思卿面前,绣有御花纹路的靴子停在了血水之中。 三皇子先将沾了一手的果肉擦在岑思卿的衣衫上,再伸手将岑思卿的下巴抬起。他哂笑了一声,然后盯着岑思卿的脸看了许久。 岑思卿知道,三皇子这是在盘算着如何折磨和虐待自己。他不想与三皇子对视,亦明白此时的逞强毫无意义,他需要做的,只是想办法熬过这段时间罢了。 于是,岑思卿只是低着眼,试着用缓慢的呼吸来减轻身体的痛苦。 三皇子琢磨片刻,似乎寻到了一个好点子。 他将岑思卿的下巴再次抬高,让岑思卿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才说道:“看见你这个样子,你知道我想起了谁吗?” 岑思卿终于还是与三皇子对视了,但对于三皇子说的话他并没有在意。 三皇子抽回了手,举起双臂,好似炫耀地说道:“荣妃。” 岑思卿听见这两个字,视线瞬间锋锐了起来,锁定在了三皇子身上。 “你可知荣妃。哦,不对,应该是柳庶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三皇子俯视着岑思卿问道。 岑思卿脸色变得阴沉,眉头微微皱起。 “众人都道,她是因在宫中施厌胜之术而被弃于冷宫,最后畏罪自杀。”三皇子轻巧的说道:“但我知道,她确实是被冤枉的。” 岑思卿被锁链捆住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指关节的皮肤变得苍白,血液涌动。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身体也顾不得伤口,逐渐紧绷起来。 “当年,若不是顺妃献计给母后,柳庶人也不至于惨死冷宫。” 三皇子说完,看了一眼悠闲地喝着茶看戏的五皇子。顺妃正是他的生母。 “现在想来,若是当年的荣妃没有死。”三皇子微微向前弯下身,向岑思卿凑近说道:“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是皇贵妃了。而你,说不定,现在也可能是太子了。” 三皇子觉得这些话都不够残忍,又起身继续说道:“只可惜啊,最后她只能被贬为庶人囚在冷宫。还被收买了的下人活活勒死了,挂在了树上假装是自尽。我都替她感到冤枉。” 岑思卿听到此话,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暂停,一滴泪水不由得滴落,顺着脸庞连同血水,一同坠落在地。 三皇子的话,令岑思卿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那个清冷的午后。 那日,六岁的岑思卿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在冷宫是如何被人用白绫拖拽到屋外。 又是如何,被人绞杀在了那棵槐树下。 第6章 宫墙之下皆是暗影 永康十二年。秋。 荣妃被贬,监于冷宫。 当时只有六岁的岑思卿,还未完全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只知,自己无法每日再与母亲相见。而父皇,也拒绝与自己见面。 岑思卿只好苦求母亲曾经的陪嫁婢女采玉,让她带自己去冷宫与母亲相会。 “殿下,一会儿你可要跟紧了。千万不要独自跑开了。”采玉一边为岑思卿系好披风,一边叮嘱道。 岑思卿点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愁容,看得采玉不免心生怜惜。 于是,采玉握住了岑思卿的双手,微笑着安慰他:“殿下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采玉都会护着殿下的。” 在岑思卿的记忆中,这日晴好。 但宫墙之下尽是暗影。 岑思卿紧跟着采玉,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这绵延的阴影之下。 这是岑思卿第一次去冷宫,也是与母亲分别一个月后的第一次见面。他迫不及待,却又忐忑不安。 终于抵达冷宫。他们的脚步轻柔而谨慎,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的禁地。 此时是正午,冷宫中只有一个小侍卫把守着。采玉打量四周,悄悄接近他,将一些银两和金首饰一并放入他的手中,买通了他的默许。 侍卫心知不妙,但还是收了下来,对两人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冷宫内部幽暗而寂静,只有微弱的日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采玉牵着岑思卿走过几间房间,小心寻找着荣妃的所在。房间里的陈设破旧而凄凉,到处可见残破的门窗和家具。 岑思卿从未见过如此破败的景象,而且还是在皇宫之中。他仔细的跟着采玉的脚步,走过一间间陋敝之室,却始终没有寻到母亲的身影。 偶然,岑思卿的目光穿过一扇半掩的房门,终于,看到坐在房间里的母亲。 六岁的他,喜悦溢于言表。 岑思卿刚要迈步朝母亲跑去,突然门外响起一声呼喊:“姑姑,仔细脚下!”接着,又听见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叱咄道:“别瞎嚷嚷!” 采玉脸色瞬间低沉,知道有人靠近。她立刻拉住岑思卿的手,将他带到在冷宫的角落,在一扇破门板后匆忙地躲了起来。 岑思卿随着采玉藏着,眼中透露出困惑与恐惧,但他懂得沉默,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岑思卿的心跳也愈发加速。 采玉看出了岑思卿的紧张,温柔地抚摸着她他的头发,悄声道:“殿下,不要怕。” 在冷宫的阴暗角落里,两人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周围恢复了平静。 就在岑思卿以为一切都过去了,自己终于可以和母亲见面了的时候,从一旁的屋子里突兀地传来了清脆地瓷器破碎的声音,继而又是桌椅碰撞落地的闷响。 岑思卿刚要起身,又被采玉拽住。 两人继续躲在墙角,只见刚才传出动静的房间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肢体僵硬,倒退着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纪较长的宫女。她弯着腰,似乎在艰难的拖动着一个十分沉重的东西。 片刻,被她拖拽的东西也显露出了半个身子。 岑思卿瞪着眼睛,惊恐地看到,那人正是自己的母亲,曾经的荣妃。 荣妃被人拖拽着往屋外去,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条雪白的丝绸。 那宫女一手死死地拽着荣妃的衣领,一手紧紧的拉着那条白布的两端,满脸通红,咬紧着牙。她腮帮子鼓胀,脖子和额头上青筋爆出,拼了命的要将瘦弱的荣妃掣出屋子,去往那满是枯叶的荒院。 在地上被拖拽的荣妃虽然拼死挣扎,可终究还是抵不过那宫女的力气。只能任由两只腿胡乱地踢踹着,却阻止不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不一会儿,整个人都被拖出了房屋。 岑思卿见母亲痛苦的在地上呻吟,想起身去帮忙。却再次被采玉一把搂回了怀里。 采玉一只手紧抓着岑思卿的身体,另一只手赶快捂住了岑思卿的嘴。 只可惜,她没有生出多一只手来,蒙住岑思卿的眼睛。 就在那个天高云淡、微风徐徐的凉爽的午后,岑思卿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在几番痛苦的挣扎之后,被人活活勒死在了那凋零殆尽的院子里。 她垂下来的头,正如那院子里开败了的山茶花一样,形容枯萎,没有了任何的生气。 *** “真是可笑!”三皇子看着岑思卿轻蔑的说道:“难道你天真的觉得,母后会容许一个妃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吗?她又会允许一个贱妃的儿子成为未来的储君吗?” 岑思卿脸色苍白,眼眸中透出了无尽的哀思和伤心,握紧的双拳在微微颤抖。 “这皇宫之内,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的名讳都为逸。”三皇子继续说道:“翩翩只有你!叫思卿。呸!一听便知你是个异类,叫人心里不痛快。” 岑思卿眉心皱起,眼神中流转着悲愤。 他不免又想起了小时候躺在母亲怀中,母亲幸福的笑着对自己说道:“思卿,意思就是你父皇每日都念着我们呢。” 岑思卿的名字曾是父母相爱的见证,然而,命运却因此将他的母亲引向了死亡的深渊。 岑思卿也想过,若自己生于寻常百姓之家,母亲或许还活着,他们也可以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然而,偏偏他诞生于帝王之家,注定承受要背负着这沉重的宿命。 岑思卿试图压制自己内心的悲愤,冷静了片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荒谬。那年你也不过九岁,又何来会知道这些?” 话虽如此,但岑思卿清楚,三皇子必定知道事情的真相。 因为,那日除了自己,便只有至今失踪多年的采玉目睹了母亲被杀的事实。宫中旁人,只知是荣妃畏罪自戕了。 除非,他便是凶手。 但岑思卿知道,三皇子不是凶手。既然如此,三皇子定是与凶手相关的人。 果不其然,三皇子失笑道:“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了。” 岑思卿抬头,看向三皇子,眼神空洞,假装自己毫不在乎的样子。 “陷害荣妃的那些个施咒之物,是我放到她的寝殿里的。为了不让人轻易发现,我特意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三皇子看着岑思卿,说完仰天大笑。 岑思卿双眼瞪大,愤恨的泪水直接滴落。他先是痴笑了几声,想要掩饰自己并没有落入设好的圈套中。但很快,他便渐渐笑容尽失,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不定,难以掩饰自己的悲痛。 “你....你....”岑思卿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反反复复的说着这一个字:“你!” “对!就是我。”三皇子蹲在岑思卿面前,满脸适意的看着岑思卿的眼睛,慢慢的继续说道:“哦,不对。” 三皇子起身,佯装糊涂,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不对不对不对。你看看我,差点忘了。” 岑思卿咬紧牙关,双眼紧紧跟随着三皇子。 三皇子忽然转身,笑着对岑思卿说:“除了我,还有你。” “你说...什么?” 岑思卿已经不知道,三皇子说的到底是为了戏弄和折磨他的谎言,还是那日真实发生的事情。 “我说。”三皇子再次靠近岑思卿,向着他右边耳朵说道:“那日多亏了你,我才能轻松的将施咒之物放到了荣妃的寝殿内。我应该多谢你啊,七弟。” 岑思卿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连连摇头道:“你说谎。我何时帮过你,将那污秽之物带入过荣和宫?你在说谎!” 三皇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岑思卿。 看着他逐渐慌乱的样子,看着他想隐藏但是却依然透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颤抖着的嘴还挂着未干的血渍。无比满足。 “七弟啊。你是真忘了还是假装想不起来呀?”三皇子盯着岑思卿的眼睛说道:“无所谓,那本殿下便提醒你些许吧。” 三皇子神情淡定,语调平缓的将十年前的那日,仔仔细细的对岑思卿说了一遍。 第7章 十年之仇终得报? “七弟啊。你是真忘了还是假装想不起来了?” 三皇子气定神闲的问道。 还未等岑思卿应答,他便毫不犹豫的,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困扰了岑思卿十年的疑惑,当年到底是谁,将施咒之物藏到了荣和宫中?又是谁,将此事没有通过皇帝便告知了皇太后的? 今日,他终于知晓了答案。 *** 十年前,三皇子受皇后和顺妃的意思,将诅咒的人偶和符咒藏于身上,想趁着荣妃和七皇子在与皇帝用膳之时,偷偷放入荣和宫内。 这件事情三皇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宫中的宫女太监不能信,皇后、顺妃与荣妃又向来不睦。反倒是三皇子,以兄长的身份与七皇子偶尔来往,自然不会被人轻易怀疑。 即便是被人发现行踪,谁又会疑心一个九岁的皇子呢? 可令三皇子没想到的是,当他悄悄推开荣和宫的宫门之时,却看见岑思卿的背影。 他吓了一跳,以为行迹暴露了,一只脚刚踏入荣和宫,便又小心退了出去。但还是紧张自己身上的东西被人发现,光顾着怀里的物件,一个不小心,左脚绊着右脚,结结实实的坐到了地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叫喊。 “三哥?” 岑思卿看见了摔倒的三皇子。 奴婢们也慌忙的赶到宫门口,伸手搀扶三皇子。 “别碰我!都别碰我!”三皇子一手捂着自己的屁股,一手仍然死死的护住自己怀里的东西。 “三哥你怎么来了?” 六岁的岑思卿谦谦有礼的向三皇子行礼。 “我来找你。”三皇子心虚的喊道。 “三哥摔疼了没有?要不要来屋里坐?”岑思卿邀请道。 三皇子听闻,两眼亮光,忙点头道:“好的。我们去屋里。” 岑思卿领着三皇子往荣和宫内走去。 “三哥找我何事?”岑思卿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在同父皇一起用膳呢。”三皇子岔开话题。 “我不舒服,所以母亲让采玉带着我先回来了。”岑思卿回答,继而又问道:“三哥知道我不在荣和宫内,为何还来?” 三皇子被问住了,只好再次打岔道:“你不是问我找你何事吗?我是来找你玩的。” “可我今日有些不舒服。”岑思卿有些为难的低下了头。 三皇子也正想作罢,赶快回去找皇后。他的手还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肚子,不敢松懈半分。 “那便算了,改日吧。”三皇子说罢便转身想走。 “三哥难得来找我玩,”岑思卿突然叫住了三皇子:“不如还是留下吧。你想玩什么?” 三皇子双手已经微微渗出细汗,他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认出了荣妃的寝殿。 “捉迷藏,好不好?”三皇子问道。 岑思卿点头。 “那,我来藏,你来捉,可好?” “好!” “那你可不能作弊。” “不会的。” 说完,岑思卿支开了身边所有的下人。转身,跑到了树下,背对着院子,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一...二...三....四....” 岑思卿不知道,此时在他身后,三皇子正一步步的向荣妃的寝殿靠近。 *** “真的感谢你啊,七弟。”三皇子笑着说道:“若不是你,事情也不能如此顺利。” 岑思卿低着头,身体止不住颤抖。他用低沉的语气问道:“也是你,将此事告诉皇祖母的?” “当然是我。”三皇子抬高语调,炫耀般的回忆道:“那日我离开荣和宫之后,假装自己受了惊吓,一路跑到了皇祖母的佛堂。” *** 那日,皇太后正在佛堂静心诵经念佛。 三皇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神色惊慌的直接闯入了佛堂内。 一旁服侍的姑姑没拦住,只好跟在后头喊道:“殿下勿扰了太后。” 皇太后看到如此恐慌的三皇子,挥手示意旁人退下。 佛堂内只剩下了三皇子和皇太后。 “逸铭为何今日乱了体统?”皇太后一边双手合十祈祷一边问道。 三皇子只是跪着,没有说话。额头上满是汗水。 “为何不说话?”皇太后放下了双手,起身看向三皇子。 “逸铭...”三皇子支支吾吾的说道:“逸铭恐慌。” “因何事恐慌?”皇太后继续问道。 三皇子又断断续续的说道:“逸铭在荣和宫...荣妃寝殿....好像...有貌似巫蛊之物....逸铭...恐慌得很。” “住嘴!”皇太后顿时怒斥道:“你在胡言什么?” “逸铭没有!”三皇子立刻起誓道:“我真的看到了。我发誓!” 三皇子便跪在皇太后面前,将自己是如何发现荣妃那些大逆不道之物的,又将它们藏匿于何处说的仔仔细细。 皇太后看着一脸认真的三皇子,神色流露出了一丝不安,便对三皇子说道:“好了。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三皇子刚走几步,便又被皇太后叫住了,叮嘱道:“这件事情在没有查实之前,你不许告知任何人。” “逸铭知道。” 三皇子退出了佛堂,以为皇太后并没有相信自己。 但他刚走出几步,便听到皇太后将贴身的姑姑喊进了佛堂。 *** “没想到啊。”三皇子回味道:“皇祖母竟然还真信了我的话。” 岑思卿眉头紧锁,张着嘴大口地喘着气,但却摆脱不了这窒息的感觉。他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眼睛里冒着寒光的看向三皇子。 岑思卿回想起那日,皇太后带着皇后和顺妃来到荣和宫,将禁术之物从母亲的寝殿搜出后。然后不由分说的,还未等皇帝赶来,荣妃便当场被贬,即刻被带去了冷宫。 岑思卿永远都记得,那天母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慌张,再到委屈和无奈,最后双眼满含泪水的绝望的回头,看了一眼年幼的自己。 终于,岑思卿的情绪在一瞬间崩溃,从胸腔中发出了嘶吼。 三皇子也终于心满意足,走到了侍卫身边。看了看侍卫别在腰上的剑,顺手便拿了起来。 “岑思卿,我知道你向来恨透了我。”三皇子摆弄着手中的剑说道:“今日,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说完,三皇子将剑横放在了紫檀案几之上,放言道:“我把剑放在这里了。如果今日你能触碰到这把剑,我便给你一个杀死我的机会。” 身旁众人听闻,皆惊慌。 “三哥!”五皇子在一旁紧张的喊道。 “三殿下!”一旁的禄公公也赶忙制止道:“不可啊!” “无妨!”三皇子大步走到梨花椅前,嚣张的坐了上去,抖了抖自己的衣袖,大声命令道:“来人,解开他的锁链!” 众侍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怎么了?聋了你们?”三皇子再次喊道:“给本殿下解开他的铁链!” 禄公公见侍卫仍然一动不动,又看了一眼此刻的岑思卿,立刻跪在了三皇子面前,便带着哭腔,哀求道:“殿下三思啊,解开铁链可使不得啊。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这让老奴怎么活呀?” “禄公公不必现在哭,等本殿下真死了再哭也不迟。”三皇子全然不理会禄公公,起身再次下令:“给本殿下解开他的铁链。” 侍卫们依然不敢照办。 三皇子震怒:“再不听令,今日我便挥剑先把你们全部斩首了!” 侍卫们跪下,却仍然不敢贸然行动。 “殿下三思啊。”侍卫们也劝诫道。 “我看你们都活腻了!” 三皇子举起案几上的剑,将它拔出剑鞘,便挥向侍卫。 侍卫们惊慌,只敢小心躲闪。还好禄公公再次及时阻止。 但他们都是长年跟在三皇子身边的人,自然知道他的脾气,如果不如愿决不会罢休。 几番折腾,效果甚微。 众人无奈,只好顺从了三皇子。 侍卫们小心解开了束缚住岑思卿的铁链,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解开的瞬间,又将他的双臂再次压制住。 岑思卿单膝跪地,双眼充血,后背微弓。此时的他,犹如一只伺机攻击的猛兽一般,两名侍卫差点也无法制服。 三皇子将剑收回剑鞘,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案几之上,再次道:“你听好了,岑思卿。今日,你若是有本事碰到这把剑,本殿下便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说完,再次仰天大笑。 岑思卿看着仰着头的三皇子,他那毫无瑕疵的脖颈露了出来。 此时的岑思卿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手持着那把利剑,划过那脖颈的一刻。 鲜血四溅,痛苦哀嚎。 岑思卿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十年。 今日,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刻。 第8章 花无再开时无再来 “听好了,岑思卿。” 三皇子将剑再次放回到了案几之上。 “今日,你若有本事碰到这把剑,本殿下便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三皇子说完落座,又招呼来几名壮实的侍卫,满脸得意的打算看这出好戏。 岑思卿看着离自己三尺远的那把剑,怒火在他的眼中燃烧,他低吼着挣脱了侍卫的束缚。 但刚上前一步,岑思卿便被几名侍卫拦住了去路,又被一脚重重的踹在了胸口,踉跄着倒退了三四步。 岑思卿几次尝试冲破阻拦,却被几名侍卫打得口吐鲜血,连连败退,离那把剑也越来越远。 这些侍卫并不会手软,他们清楚,得罪七皇子,甚至重伤他,也比让三皇子掉一根头发的罪责轻微得多。 岑思卿心中也明白,这些人肯定不会手下留情。若是此时自己再不出手,便要错失这个唾手可得的良机。 于是,岑思卿四下打量,再次冲锋。 一旁的侍卫向他扑来,他迅速闪躲再起身一个飞踢落在头部,将那侍卫打得立刻晕厥在地。又借力一脚,踹飞了另一个逼近的侍卫。 周围的侍卫见状,立刻拔出利剑向着岑思卿。 三皇子也未料到岑思卿竟然打倒了两名侍卫,饶有兴趣的拍手道:“好身手啊,七弟。” 侍卫们趁机发起攻击,挥动手中的利剑猛烈地刺向岑思卿。岑思卿机敏地跃起,避开了所有袭击,身手敏捷,在敌人的包围中亦如游鱼穿梭。 激烈的厮杀声在雍德宫内回荡,剑光交错,身影纠缠。 岑思卿面对众多的敌人,毫不畏惧。他手无寸铁,身形灵动,时而攻击,时而闪避,犹如一匹独自战斗的孤狼。 一名侍卫拔剑向岑思卿扑去。岑思卿迅速侧身闪避,剑刃划过他身旁,留下一道寒光。 岑思卿狠狠一脚踢向那侍卫的腹部,痛得他立刻俯下身子。岑思卿踩着那个侍卫的身子一跃,迅速飞过几人。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转身出其不意地攻击,将几人全部狠狠地击倒在地。 三皇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的心脏狂跳不已,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危险之中。 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岑思卿的手,已经握住了他面前的那把剑。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岑思卿的手指轻轻抚过剑柄,感受着冰冷的触感,仿佛与这把剑有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以一种几乎崇敬的姿态握住了那把剑。 这一刻,他仿佛握住了命运的掌控权。 三皇子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几乎无法置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曾经嘲笑过岑思卿的软弱和无用,然而此刻他才发现,是自己低估了岑思卿的能力。 三皇子被岑思卿的气势所慑,彻底忘记了自己的高高在上。 而他眼前的岑思卿,已经将剑拔出了剑鞘。 *** 岑思卿没有任何思索地将剑迅速抽出,举手挥向满脸错愕的三皇子。 就在利刃离三皇子几寸远之时,岑思卿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一个力道顶了一下,让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险些跌倒。 岑思卿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一把锋利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 随之而来的是左腹部的剧痛,炙热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像是烈火燃烧着他的内脏。但岑思卿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三皇子,他再次抬起了手中的剑。 但很快,岑思卿又感受到利刃从他的身体里被抽出,那被刺穿的伤口再一次地被割裂得更深了。 疼痛如潮水般袭来,岑思卿终于无力地退了几步,手中的剑顺势掉落,他也不由自主地吐出几口鲜血。 抽刀的侍卫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他走到岑思卿面前,充满敌意的看着试图挣扎着起身的岑思卿。 “竟敢行刺本殿下,给我狠狠的打!”三皇子吓得慌乱地喊道。 侍卫得令,毫不犹豫的狠踢了岑思卿胸口一脚。 岑思卿只感到了胸腔一阵重击,自己向后几乎飞出一丈地。很快趴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只觉得自己胃里、气管里还有嘴里,不断翻涌出浓重的血腥气。 岑思卿还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听从他的意志。他只能感受到腹部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仿佛他的血液也背叛了他,要弃他而去。 岑思卿感到身体的力量和温度似乎被剥夺一般,他脆弱地跌跪在地上,一滴泪水落在了自己冰冷的手背上。 这一刻,岑思卿意识到,自己复仇的机会已经渐行渐远了。 绝望深深地刻在了岑思卿的眼底,他放弃了抵抗,身子瘫软下来。 他倒在了地上,眼神失去了光彩,身体渐渐冰冷,无法动弹。岑思卿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消散,仿佛要被时间所遗忘。 岑思卿觉得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他睁眼望向湛蓝的天空和艳阳。今日的天气,和当年一样晴好。岑思卿想着,或许是一个离开的好日子。 可瞬间,他眼里的世界被血色染红,然后彻底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赶来的几名侍卫,带剑围住了岑思卿。 禄公公上前查探了一下岑思卿的鼻息,然后向三皇子禀报到:“还有气。” 三皇子早已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躲到了案几之下。听到禄公公说岑思卿还有气息,便探着身子张望了一番。 “一群废物!”三皇子惊魂未定的呵斥着被岑思卿打倒在地侍卫们,又慌张的挥了挥手,对禄公公说道:“把他锁回去!把他给我死死的锁回去!若是他逃脱了,本殿下拿你是问。” 禄公公连忙应声:“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禄公公立即命人将昏厥了的岑思卿,用铁链重新吊在了铜柱之间。 三皇子看了看终于被束缚的岑思卿,喊道:“给我找上好的止血药和金创药,绝对不能让他死了。” 禄公公领命,又问道:“那要不要将七殿下囚于别处?好让他止血养伤。” “止血养伤?”三皇子反问,白了一眼禄公公道:“我只是让你别让他死了,不是让你给他当孝子,伺候他修养。” “是是是,那...”禄公公欲言又止。 “就把他锁在这里,跪一晚上。待明日我再来找他算账。” 三皇子恶狠狠的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 深夜。雍德宫内。 岑思卿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然被铁链束缚,独自罚跪在院中。 漆黑的夜幕中,寒风凛冽,吹拂着他的脸颊,瞬间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缓缓挪动了一下身体,呼吸立刻变得急促,伤口剧痛难忍。他看向自己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但鲜血早已渗透了他的衣袍,形成了一幅恐怖的画面。 夜凉如水,他孤独地跪在院中。 回想起下午的那一幕,差一点即可将仇敌斩杀的遗憾。岑思卿无声地咬紧牙关,拳头捏得紧紧的,眼眸中闪烁着深邃的痛苦,如同被冰封的寒潭。 在这静寂的夜晚,他忍不住用尽全力,凄厉地嘶喊着三皇子的名字。 “岑逸铭...你给我出来...” “岑逸铭...你出来!” “岑逸铭!...” 岑思卿的声音在幽暗和寂静中回荡,他的喉咙发出低沉而嘶哑的呻吟,带着身体和心灵的痛楚。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咆哮,让整个院子充斥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的气息。 然而,三皇子此刻远在深宫的寝殿之内,岑思卿的叫喊在无边的黑夜之中,显得如此渺小,瞬间便被无情的黑暗吞噬了。 岑思卿跪在院中,腹部的疼痛如针扎一般,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他感到自己的身躯如同一座破败的废墟,支离破碎,再也无力维持着坚强的姿态。 曾经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可能就要这样死去了。此刻,岑思卿感受到了死神在自己的左耳低语,使他耳鸣晕眩,绝望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 这漫长的一夜,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让他感到极度的无助和孤独。他几乎要万念俱灰,仿佛迷失在了无尽的幽冥之中。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 岑思卿仍然切齿痛心,但眼里还有涣散却坚定的光。 他知道,这一刻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游戏,就还没有结束。 第9章 博弈宫廷 远山晨霞渐明,那一缕朝阳,终于穿透云层温柔地洒下。 将院中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之中。 岑思卿跪在院中,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痛苦的表情挂在脸上。他被罚跪已是一夜,身体早已被疼痛折磨得疲惫不堪,却仍努力想要保持着不屈的姿态。 这时,传来了一声慵懒的哈欠。随之,三皇子的身影悠然出现。 三皇子目光扫过院中,停留在跪地的岑思卿身上。他眉宇间透着一丝嘲弄和冷漠,好像在享受着岑思卿的痛苦。 "岑思卿,看来你还坚持得住啊。"三皇子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嘲笑。 岑思卿看向三皇子,没有半分示弱的意思。 三皇子悠然地走到岑思卿身前,弯下腰,用一只指尖轻轻拂过岑思卿的脸颊,似乎在享受这份掌控和压迫的快感。 "你的痛苦,就是我最大的乐趣。岑思卿,我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三皇子冷冷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 "雍德宫里怎么一直传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听说,好像是三殿下在责罚七殿下呢。” “你说这个七殿下怎么又去招惹三殿下了?” “如今,三殿下可是嫡长子了,依我看,七殿下就是活该。” 从清晨开始,附近宫巷中太监和宫女们便交头接耳,悄悄地讨论着雍德宫内发生的事情。 卫凌峰也已耳闻,却并没有赶往雍德宫。 此时,阳光透过宫殿的屋檐投下明亮的斑驳光影,照在卫凌峰身上。他身着黑色侍卫服,目光沉着而坚定。 卫凌峰静静地望着远处的紫宸殿,若有所思,手中正是岑思卿的那枚红苏鸾凤玉佩。 玉佩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一道血迹霸道地横在玉面之上,早已凝固。这洁白通透的和田玉,被突兀的血渍沾染,看着便叫人心生怜惜。 朝阳之下,卫凌峰默默地握紧这枚玉佩,他明白这是岑思卿将自己的命运托付与了他。 卫凌峰脑海中浮现出中秋宫宴的那夜,心中泛起了一丝顾虑和不安。 *** 中秋夜。 宫宴之际,江山沉浮。 月光透过殿宇之间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偌大的皇宫宛如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弥漫着一种隐蔽而焦灼的气氛。 这场看似热闹的宫宴,因为二皇子的下落不明、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而变得诡谲。 宴席上,烛光摇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片浪漫而繁华的景象。 皇室贵族们身穿绚丽的锦衣,笑语盈盈。表面和颜悦色,内心却皆在默默筹谋。 就连皇帝也变得敏锐多疑,仔细观察着身边人的一言一行。在这紧张的氛围下,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格外敏感,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好像蕴含了无尽的暗喻。 妃嫔们相互间低声私语,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高官重臣们更是以笑容掩盖着私心的觊觎,彼此间相谈甚欢,暗地里却试图揣摩对方的底牌。 微笑在唇边绽放,却掩盖不了心底的欲念。 这一场看似温情的宫宴,背后暗流涌动,欲望在一呼一吸一颦一笑之间风起云涌。 夜晚的宫廷仿佛成了一个尘封的棋局,众人都在悄然地运筹帷幄,只等待时机的降临。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关乎存亡的角逐。而这场权谋的博弈中,只有唯一的胜利者,才能登上权力的巅峰。 远处,同一轮皎月之下,寂静之处。 满月的微光洒满一方空寂的院落。 卫凌峰踏入荣和宫,携二皇子失踪之讯来到岑思卿身旁。 闻言,岑思卿心动涟漪,往事如画浮现眸间。昔日,幼稚无知的他备受其他皇子的冷落欺辱,而救赎之手正是那位年长仁慈的二皇兄。 岑思卿曾误以为三皇子对二皇子言听计从,是因为他们有兄弟之情。然而,兰英姑姑一语道破天机:“二殿下乃皇后的嫡长子,是圣上最喜爱的皇子,日后太子之位必将传于他。” 这句话勾起了岑思卿的回忆,曾经父皇对自己也是宠爱有加,宫廷上下对其敬畏备至。 原来,获得父皇的宠爱意味着在皇宫中的立足之权。那年,九岁的岑思卿初次领悟,原来他当年失去的不仅是母亲,还有高贵的七皇子身份,以及自己的前途和命运。 可当时的他,稚子无依。被父皇冷漠疏远的年月里,岑思卿为了活命,只能忍受和顺从一切。 岑思卿对于今生,早已无望。本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在宫中苟活一世。 可偏偏天意如梭,让他的苦命生涯中出现了一丝曙光。 如今,太子之位空缺。 岑思卿嗅到机会。他这个昔日宠妃所遗、父皇曾钟爱的七皇子,或许有一线胜算。 回想自己在宫中的十六年里,岑思卿深切体悟权力的拥有是多么的重要,而失去它又是多么的致命。在这皇宫之中,权力超越尘世一切。 “殿下有何打算?” 卫凌峰看着身披月光的岑思卿,背影挺拔坚毅,丝毫不似初识时的那般畏缩与胆怯。 “这条命,总归是饶来的。”岑思卿淡淡地说道:“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有生机。” 卫凌峰听到岑思卿淡然的说出这句话,心中一沉,生出忧虑。 回想到岑思卿偷偷习武的样子,亦是这般执拗的表情。卫凌峰知道,岑思卿表面看似淡然从容,但内心早已将死亡视为了归宿。 而这也是卫凌峰最害怕的地方。 “你可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宫中唯有权力可以保身,其余皆是幻影。”岑思卿注视着卫凌峰说道。 卫凌峰点头。他记得,那句话是他在陷入挫折之时的怨言。 “那便与我一起。”岑思卿将手放到了卫凌峰的肩上,微笑的看着他说道:“夺回权力,拿回应有的一切。” *** 雍德宫中。 岑思卿已经几近昏迷。 三皇子坐到了那张紫檀案几之后,享用着丰盛的早膳。期间,还不忘叮嘱禄公公去宫外候着五皇子。 五皇子向来对于三皇子言听计从。刚到辰时,他便领着一人乐滋滋的赶到了雍德宫。 “三哥,你看我把谁找来了。”五皇子略带几分自满的语气对三皇子说。 三皇子抬眼,看到已经低头跪在自己面前的一个粗野汉子。即便是穿着粗布的衣裳,也不难看出他健壮的背部和手臂。这人身旁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也有半人大小。 三皇子只是瞥了一眼,便甚是满意问道:“听说,你们这些山野猎人有一套独特的手段,可以让猎物既不能死也无法逃脱,还痛不欲生?” “回三殿下,就是个粗暴法子,入不了您的耳的下作手段。”猎人依旧低着头小心的回答。 “无妨。”三皇子大手一挥,说道:“你仔细说来听听。” 猎人赶忙讨着欢心的说道:“这法子其实很简单,就是拿一根约莫三四根头发丝粗细的铁签子,贯穿它们身体。这签子细软,却已被削尖了头,通过手的力道可让它在身体里迂回游走,避开所有的重要器官,令那些畜牲疼痛难忍的同时又不敢动弹。” “有意思。”三皇子听罢,说道:“这法子,既然连山间野兽都可以制服,那是不是对那些性子蛮横的人也一样有用?” 猎人听言,吓得慌忙摇头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怎么就使不得了?”还未等三皇子发问,五皇子赶忙道:“这人和畜牲,里面的心肝脾肺不都一样吗?” “这...”猎人俯首,紧张地不知如何作答。 “你便说行,还是不行?”三皇子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猎人支支吾吾道:“我...从没这样做过。” “那今日,本殿下给你这个机会。”三皇子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质问道:“你要,还是不要?” 猎人思索良久,又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三皇子,瞬间被他那盛气凌人的架势震住了,应道:“要,要。” 猎人连连点头,看到自己额头上一滴硕大的汗珠子滴落在地,好像刚才回答的是还要不要自己的这条命。 三皇子这才露出了笑容,下巴一扬,对猎人说道:“那你看看身后的那人,该如何用你的法子好好制服他?” 猎人回头,终于将视线落在了岑思卿的身上。 那猎人仔细打量了岑思卿一番,见他衣着简朴,并无奢华的珠宝玉佩伴身。虽然因负伤而佝偻着的身体,线条修长清晰,猎人一眼便知此人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再看了看锁住岑思卿的铁链和铜柱,在心里暗暗猜测,这受罚之人应该就是一个低等的侍卫罢了。便壮了胆子,顺手抓住了身边的麻袋。 猎人起身,向岑思卿走去。 第10章 捕兽亦可擒人 半昏半醒间,岑思卿只觉得眼前的阳光被夺去了。 睁眼,发现自己被一团阴影笼罩住了。 那人逆光而立,身姿高大,宛如一座人形的山峰。 阳光很好的勾勒出了他的身材,肌肉贲发,十分壮硕。宽阔的肩膀宛如巨石,每一块肌肉都透露出身经百战的痕迹。 岑思卿知道,这人便是五皇子口中的山野猎人。 猎人的手臂粗壮有力,肌肉如铁索般凸显,似乎随时能够抓住世间最顽劣的猎物。 岑思卿看着猎人黝黑的手伸进了麻袋中,继而从里面抽出了一根柳条粗细的铁签。阳光之下,还泛着凌厉的寒光。 猎人低头看着手中的铁签,虽有退却之意,但目光依旧锐利如猎鹰,透露着对猎物的熟悉和决然。 岑思卿意识到此时的他身陷桎梏,无法逃脱且束手无策。与这位山野猎人相比,此刻他显得如同一片羽毛般脆弱而无力。 岑思卿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绝望。 烈日逐渐升高,将院中一切照得清晰可见,无处遁形。 唯有岑思卿被一片暗影包围,让他与猎人之间的对峙变得更加凝重。 “还不快动手!”三皇子不耐烦的催促道。 猎人握紧铁签,靠近岑思卿。 岑思卿可以嗅到那签子上干涸血迹的浓烈腥气。在与猎人对视的那一刻,他深深明白,自己的生死已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 猎人深吸一口气,回头又望了一眼三皇子。他知道自己也已经无路可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铁签对准了岑思卿。 岑思卿只感觉到,左肩从锁骨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铁签分明不够锋利,插进肉里的一瞬间,像是粗暴的撕开了他的皮肉。那冰冷的触感,在灼热的身体里慢慢的游移,宛如一把尖刀一点一点的切开着岑思卿的身体。 猎人稍稍用力转动手腕,岑思卿能感觉到一丝寒凉贴着自己心脏的边缘划过。剧痛使他原本清秀的脸庞变得扭曲,忍不住发出了叫喊,鲜血止不住的从嘴里涌出。 猎人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再次扭动手腕,铁签顺从他的操控,穿过胸膛却丝毫没有伤及肺部。如同一条有灵性的毒蛇,在岑思卿的体内肆意穿梭,很快从右侧身体钻了出来。 岑思卿瞬间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的感知,他只能感受到剧痛在体内疯狂蔓延。他的五官因疼痛而皱在了一起,额头上渗出冷汗,双手紧紧握拳,指甲陷入掌心之中,却无法减轻一丝痛楚。 然而,一切还未结束。 很快,猎人又从麻袋里抽出了第二根铁签。 岑思卿的肢体因为剧烈的疼痛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片黑暗所包围,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三皇子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幕,感觉甚是新鲜,不禁拍手叫好。 反观众人,都被猎人的行为震惊,惊恐之色在他们的眼中浮现。 “可…还要继续?”猎人自己也感到了恐惧,他回头询问着三皇子。 “继续继续!”三皇子意犹未尽的喊道。 猎人咽了咽口水,面露难色的再次站到了岑思卿的面前。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岑思卿,思索着,这第二根签子应该从何处插入,以使这个人能够最终存活下来。 但这几乎已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岑思卿的头已经歪斜,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的生命正在逐渐流逝,疼痛已经接近了极限。 “快点啊!” 三皇子的声音在响起。那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好像就站在猎人的身后一般。猎人内心的恐惧和犹豫不决在斗争着,但他终究是屈服于三皇子的命令。 猎人拿着铁签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准了岑思卿身体的一处,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铁签。 “住手!” 就在猎人将铁签猛扎下去的瞬间,一个声音阻止了他。猎人立刻停手,长出一口气,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宽大的下颚滴落。 猎人感激地望向制止他的人。回头,见一个一袭黑衣的人,正怒目而视的盯着自己。 那人佩剑在身,步伐矫健地冲到被囚者面前。双手托住被囚者的脸颊,眼中充满焦急和心疼。 他温柔地用手擦去被囚者嘴边的血迹,轻声说道:“殿下,我来迟了。您受苦了。” 猎人听到这句话,只觉双腿发软,视线一阵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动摇,他重重跪倒在地,如同泰山崩塌般崩溃,随即昏死过去。 “卫凌峰,你好大的胆子!”三皇子看到来人,站起身大声呵斥。 然而,五皇子立刻拉住了三皇子的衣袖,目光惊恐地望向雍德宫的门口。 “你做什么?难道你也敢阻止本殿下了?”三皇子看着目瞪口呆的五皇子,甩开他的手,皱眉说道。 这次,五皇子没有因为三皇子的怒气而停手,而是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只手再次重重地拍了拍三皇子。 这时,三皇子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顺着五皇子的目光,他也望向了宫门口。瞬间,三皇子也僵在了原地,然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父....父皇。”三皇子颤抖着说出了这两个字。 皇帝站在雍德宫的院内。 他望着雍德宫内的景象,眼中充满震惊和愤怒。皇帝看到了被囚禁在中央的七皇子岑思卿,血迹殷红地染遍了他的身体。 雍德宫内一片静默,弥漫着一种压抑而沉重的气氛。 卫凌峰紧紧地托住岑思卿的身体,眼中满是担忧,大喊道:“快请御医!”,这才有人回过神来,匆忙离开雍德宫去找御医。 皇帝怒视着三皇子和宫内的众人,他的声音响彻整个雍德宫:“岑逸铭,你居然对自己的兄弟施以如此暴行!”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众人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三皇子几乎是爬着来到了皇帝的跟前,带着哭腔的说道:“是他...是岑思卿先对皇儿不敬的...我只是想教训和管教他一下。”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 三皇子的脸颊上,确实有昨日岑思卿挥拳打下去的一小块淤青印记。但此时,这块印记与岑思卿身上的伤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皇帝瞥了一眼三皇子,哼了一声,没有继续理会。然后,皇帝缓缓迈出步伐,一步步走向院中央,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看着奄奄一息的岑思卿,皇帝怒不可遏地折回三皇子身边,然后一脚踹开了跪在地上的三皇子,怒吼道:“你管这叫教训和管教?你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三皇子连滚带爬的又回到了皇帝面前,哭着求饶道:“父皇,皇儿知错了,皇儿真的知错了。是他!是岑思卿冒犯于我先,皇儿一时被他气急了才会如此….” 皇帝没有再正眼看三皇子,而是掠过他,来到了岑思卿的面前。 “来人!快!”皇帝命令道:“将这铁链解开!” 几名侍卫上前,刚动手却又被制止了。 “且慢!” 奔跑赶来的御医,疾步上前仔细查看了被囚的岑思卿,立刻向皇帝回禀道:“圣上,现在还不能卸下铁链。那铁签还在体内,七殿下已意识模糊,身体也已无法支撑,如果此刻解开铁链,怕只会加重伤情。” “那便让他一直这样?”皇帝焦急的询问。 “待臣等想办法将殿下体内的铁签取出,方可解开铁链。”御医回答道。 “岂能如此?”卫凌峰惊慌的看向御医。 “若是想让这铁签不伤及七殿下体内脏器,这是唯一的法子了。”御医也无奈的说道。 皇帝不忍,却只也能抬手允许了御医的提议。 此时,只听雍德宫外又有人忽然高喊道:“皇后驾到。” 第11章 十年终相逢 “皇后驾到!” 三皇子听到宫门外的传令声,立刻感觉自己有救了。踉跄着起身,跑到了皇后面前,再次重重跪下,哭喊着一把抱住了皇后。 “母后,你可要为皇儿做主。” 皇后看到皇帝,又扫了一眼院内的情况。虽私心想替三皇子辩驳几句,却被这宫内弥漫的血腥气止住了。 皇后也被岑思卿的模样吓住了,她直直的看着那根贯穿七皇子身体的铁签,惊得不由得退后了一小步。然而很快,她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强装镇定地向皇帝走去。 “你看看你这个好儿子干的事!”皇后还未开口就先被皇帝训斥了。 皇后自知此时为三皇子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便也不敢再作声了。 几名御医围在岑思卿身边,几番讨论,却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将这铁签取出。 原本,御医们打算叫起那昏死过去的山野猎人,问他施的是何手段,这签子又是如何在身体内迂回的。只可惜,这山野猎人看上去五大三粗、膀大腰圆,胆子却比老鼠还小。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干脆吓破了胆,直接活活吓死了。 “这该如何是好?”御医们无奈的摇头叹息。 皇上听到了御医们的议论,再次看向了岑思卿。 这一次,皇帝才敢端量这个十年未见的七皇子。他早已不似从前那般稚嫩娇小,如今长成了一个让人感到些许陌生的少年,皇帝心中不免觉得亏欠。 皇帝看着眼前因疼痛而止不住呻吟的岑思卿,心口也一阵抽痛。 “赶快!把那铁签给朕取出来!若是伤了七殿下的性命,朕要你们全部陪葬!”皇帝怒喊道。 皇后听到此话,瞬间察觉到了话中的微妙之处。 “圣上莫气坏了身子。不如先到殿内坐着等待,不然御医们也慌了神,不敢轻举妄动,耽搁了救治。”皇后劝慰道。 皇帝并没有坐下等待的心情,却也不忍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七皇子受苦,只好暂时离去。留下卫凌峰和御医们守在岑思卿的身旁。 “你给我滚进来!”皇帝一进殿内便朝三皇子喊道。 *** 已是末时。 雍德宫内一片死气沉沉。 殿内,皇帝的怒斥声不断。院外,御医们低语,几番尝试依旧不敢轻易下手。 岑思卿依然陷在无尽的疼痛之中,胸腔的起伏牵动体内的铁签。曾经冰凉的凶器,如今却灼烧着岑思卿的身体,让他呼吸也变得炙热,但手脚和身体却渐渐开始失了温度。 卫凌峰察觉到了岑思卿的异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对太医说道:“殿下的额头好烫。” 御医再次把了把岑思卿的脉搏,几人对视,心中明了七殿下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不如一试吧,再这样下去,殿下恐怕是要撑不住了。”其中一人提议。 卫凌峰不明了,太医们之间的眼神是在传达什么信息。他只知道死死地护着岑思卿,寸步不离。 “此话在理。”其余的几名御医也点头道。 “劳烦卫大人。”一名御医开口对着卫凌峰说道:“还请你一定拖住殿下身体两侧,别让他泄了气。” 卫凌峰应下,又见另两名御医走到了岑思卿的身后,一人一边站住,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这是要做什么?”卫凌峰紧张的问道。 “你且拖住殿下的身体,他们负责按住,免得殿下疼痛时挣扎,伤了心肺。”御医解释道。 说完,御医握住了铁签的一头,慢慢地开始往外抽出。 岑思卿因为突然袭来的剧痛而再次发出嘶喊,那一点一点被抽出的铁签,每一寸的移动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岑思卿的身体颤抖着,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了出来。 岑思卿咬紧了牙关,却无法抑制住痛苦的呻吟,声线中透露出无尽的痛楚和无助。他的双手紧紧抓住了铁链,脸色苍白而扭曲,鼻尖也冒出细细的冷汗。 雍德宫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皇帝听见岑思卿痛苦的声音,望着他再一次遭受着这样非人的折磨,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悲愤和心疼之情。 “朕竟不知你如此残暴无情!毫不念及兄弟情分,如此凶残冷血。”皇帝再次止不住的怒斥三皇子:“简直不仁不悌!” 随着皇帝的怒吼,终于,在御医的细心操控下,最后一寸铁签从岑思卿的身体里被缓缓抽出。 但御医毕竟只是御医,他们也没有山野猎人的经验。抽出铁签时,终究是伤到了岑思卿的肺部,令他瞬间喷出一大口血,晕死了过去。 卫凌峰慌忙地托住了岑思卿瘫软且冰凉的身体,立刻对旁人大喊道:“快!把铁链解开。” 一名御医则谨慎的双手托着刚抽出的、还带着余温的铁签,恭敬的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到那滴着鲜血的铁器,忍不住将桌上的茶碗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现下,铁链终于解开。 岑思卿猛地倒在了卫凌峰的怀中,全身无力,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滴落下来,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血腥和疼痛的气息。 皇帝听完御医的禀报,来到了岑思卿身边。他蹲下身子,伸手擦去了岑思卿脸上的血。可刚擦完,岑思卿便又被涌出的一口鲜血污了脸庞和脖颈。 就连皇帝的龙袍,也沾上了岑思卿的血。服侍皇帝多年的袁福公公在一旁看着,老泪纵横,不敢吱声。 “来人!将七殿下带回...”皇帝说着,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岑思卿如今住在何处。袁福公公知晓皇帝的意思,便小声在旁提醒道:“荣和宫。” “荣和宫?”皇帝惊讶道。按理,所有年满十五的皇子,都会分得到一处自己的宫殿,皇帝却独独忘了已年满十六的七皇子。 “是的,七殿下还一直住在荣和宫。”袁福公公说道。 “来人!将七殿下带回荣和宫。”皇帝下令。但御医却上前,面露难色的说道:“荣和宫离此处甚远,殿下如今的身子不便移动太长的距离。” “那便回永福宫。”皇帝再次下令道。 皇后听到皇帝要将岑思卿带回自己的寝宫,立刻警觉了起来。好在御医再次劝阻道:“臣恐怕,就连永福宫也支撑不到了。” 皇帝叹了口气,问身边的袁福公公:“这旁边是什么地方?” “泰安宫。”袁福公公答道:“是六殿下的居所。” “那便去泰安宫。”皇帝说道。 卫凌峰听到后立刻抱起岑思卿,不等他人带路,便带着御医朝泰安宫跑去。 *** 六皇子岑逸礼早已听闻雍德宫中之事,此时已守在了宫门口。 远远,便见几人朝自己的泰安宫跑来。 “六殿下。” 冲在最前面的卫凌峰,怀中抱着虚弱的岑思卿。无需多言,六皇子便立刻让他们进了自己的宫门。 御医们也紧随其后赶到。六皇子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是顺着卫凌峰的背影看到,地上滴落的鲜血从宫门外一直到了寝殿内。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很快,岑思卿被安置在了泰安宫偏殿内救治。 太医院众人不断地进出寝殿,各个都神色凝重。 正殿内,皇帝也满面愁容的扶额静候。 “父皇,吉人自有天相。七弟一定会没事的。”六皇子安慰道。 皇帝看了一眼六皇子,无力的叹息道:“逸礼,这段日子思卿便留在你这里休养了。你可要替朕照顾好他。” “父皇放心,逸礼一定会护好七弟的。”六皇子郑重的应道。 这时,几名御医跪到了皇帝面前,行礼道:“圣上,七殿下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这铁签行迹怪异,老臣从未见过,只能暂且休养观察才知伤势如何。” “可有大碍?”皇帝问道。 “这...”御医欲言又止,却道:“七殿下身上不止这一处伤口,左腹部还有一处贯穿伤。应该是被利器所致。不过已经被人止血包扎过了。” “岂有此理!”皇帝拍案而起。 袁福立刻上前劝慰,却被皇帝打断了。 皇帝焦躁的在殿内踱着步,他对三皇子的这般行径早有耳闻,只不过今日亲眼所见,还是令他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但皇帝心中清楚,三皇子虽罪不可恕,却如今顶着嫡长子的身份,眼下局势若是重罚,难免节外生枝、生出动乱。 于是,皇帝长叹一声,语气有些无奈地对袁福说道:“去!传朕旨意,三皇子不仁不悌,残害手足,从今日起禁足于雍德宫,罚其每日跪在院内抄经,静心修性直至诚心悔过。” 袁福公公俯身领了皇帝的令。 说罢,皇帝见偏殿内的人悉数退了出来,便独自走了过去,来到了岑思卿的床边。 卧榻上,岑思卿双眼紧闭毫无血色,却终于露出了干净的脸庞。皇帝仔细端详着岑思卿,他的眉宇间带着自己的几分英气,脸上又隐约映着荣妃的几许秀美。 皇帝叹了口气,心中一阵酸楚。看着被自己遗忘了十年的曾经最疼惜的皇子,如今受尽折磨,生死未卜,眼里止不住泛起泪光。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忽然问立在一侧的人。 “卑职卫凌峰,是皇宫从九品巡视侍卫。”卫凌峰躬身行礼答道。 “洛宁卫氏,还是上原魏氏?”皇帝看着卫凌峰问道 “洛宁卫氏。” 皇帝听闻,立刻问道:“卫世杰你可认得?” “认得,卫世杰曾是二品御前带刀侍卫长。”卫凌峰停顿了一会儿,继而小声答道:“他是...卑职的长兄。” “好。从今日起,你便跟在七殿下身边,好生护着他。”皇帝起身,召来一人说道:“进卫凌峰从五品之位,改任荣和宫七殿下贴身护卫之职。” 卫凌峰听言,立刻跪下谢恩。 皇帝走出寝殿,徐步来到了殿外。六皇子默默跟在身边,劝道:“父皇,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逸礼。”皇帝将手轻拍了六皇子的肩膀,说道:“朕累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皇帝仰头只见残月挂在夜空,几许凉风拂面。 终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2章 昔日初识君 泰安宫内。 岑思卿依旧陷在深深的昏迷之中。 寂静的房间内,只有微弱的烛光照亮着他苍白的面容。他俊秀清冷的容颜,此刻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虚弱与痛苦。 细密的汗珠渗透着他的额头,沿着柔软的发丝滑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随着每一次疼痛的袭击,他的意识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游走,宛如从水中被拖出的无力之躯。 痛楚在他的身体中肆虐,无情地折磨着他的神经。他的眉间不时因突如其来的刺痛而紧皱,他紧咬住已经失去血色的唇,却无法阻挡身体的痛楚。然而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平静,仿佛在安详的睡梦中寻得了片刻的安宁。 岑思卿的呼吸微弱而不稳,宛如一根即将崩断的丝线。他的身体仿佛被剥夺了生命力的支撑,变得脆弱而无助。 卫凌峰彻夜守护在侧,他用温和的手拭去岑思卿额头的汗水,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看着眼前被伤痛折磨到不省人事的岑思卿,卫凌峰回想起了自己与他初相识的模样。 *** 五年前。 那是一个黄昏,天空被暮色笼罩。 那时,十五岁的卫凌峰刚入宫一年半,是宫中的巡视侍卫。这日巡视,他忽闻被树丛遮掩处传来异样声响,便独自前往查看。 绕过小路,在一个闭塞的墙角处,卫凌峰见三皇子提腿将一人踹倒在地,然后骑在那人的腹部,一手紧紧抓住那人的衣领,举起拳头迎面猛击。 那被打倒在地之人,卫凌峰看其面容,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 三皇子毫无章法地拳法,时而砸在那少年的脸上,时而落在少年的胸口。那被打的少年瘦弱幼小,毫无还手之力,脸庞已经被打得鼻青眼肿。 见状,卫凌峰立刻上前行礼,阻拦道:“三皇子,手下留情。” 这番制止被三皇子视若无物。他一眼便知眼前之人不过是个下等侍卫,举起的拳头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 眼见被打之人的挣扎越来越弱,卫凌峰只好再次冒险行劝阻道:“三皇子手下留情,您何必同一个奴才置气?” 听言,三皇子忽然停下了手,放声大笑道:“看,七弟,连奴才都以为你和他们一样,你果然生得一副奴才样!”说完,适才满意得收了手,结束了这场午后娱乐。 这时,一群太监宫女才迟迟赶到,簇拥着三皇子离开了。 卫凌峰赶忙上前,带着歉疚想要扶起倒在地上的七皇子,却被他躲开了。 那是卫凌峰进宫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七皇子。 往日他也曾听人提起过,这宫中的七皇子最不受人待见,其母妃因在皇宫施禁忌之术而被囚于冷宫,畏罪自尽后留下他独自在深宫备受冷落。 在卫凌峰的记忆中,当时的岑思卿身形瘦弱,长相清秀,但脸上总是带着郁郁寡欢的表情。眉梢微蹙,宛如一汪深潭,无法揣测他内心的苦楚。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总是透着一丝忧郁与寂寞,带着那个年纪不应该有的老成,仿佛是看尽了世事的沧桑。 “还请七殿下恕罪。”卫凌峰低头行礼道。 但岑思卿却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默默地擦去脸上的血迹,轻拍身上的尘土。表情冷静,仿佛早已对这种伤痛的生活麻木了。 那日,卫凌峰因心中的愧疚,而尾随着岑思卿。 一路上,遇见的太监和宫女都对七皇子毫无礼数,只是瞥了一眼便径直离去。卫凌峰注意到,岑思卿身边连一个侍奉的人也没有,于是默默地护送他回宫。 终于,卫凌峰见岑思卿入了荣和宫,又在门外等了一阵才放下了心。 正当他打算离去时,却听到荣和宫内传来喝斥和怒骂的声音。于是,他再次探头从门缝中小心地往里面张望。 只见院落中央站着一人,手持一条藤鞭,狠狠的抽打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卫凌峰定睛一看,发现那被责打之人,竟然是刚才自己护送回宫的七皇子。 见到藤鞭不断地落到岑思卿的身上,卫凌峰不敢相信,这皇宫中竟然有奴婢敢对主子动手。他冲上前,一手抓住了兰英举起鞭子的手。 兰英突然被拦,感到诧异。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此人眼生得很,便怒骂道:“哪里来的奴才,竟然敢拦本姑姑的鞭子?” 卫凌峰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立刻放开手,行礼道:"卑职卫凌峰,是皇宫的巡视侍卫。" “一个巡视侍卫也敢擅闯荣和宫?”兰英大声呵斥道。 卫凌峰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岑思卿,他勉强支撑着身体,低着头默默忍受着背上鞭笞的疼痛。 "我确实没有资格擅自闯入,但是,姑姑又有何资格以下犯上?" 卫凌峰话锋铿锵有力,让兰英无法反驳,只能恼羞成怒地喊道:“我是七皇子的教管姑姑,自然在他犯错时可以惩罚他!” 兰英说完,恶狠狠的瞪着卫凌峰。 然而,卫凌峰并不打算退让,他继续坚持地问道:"那请问姑姑,殿下究竟犯了何错,以至于姑姑要对他施以鞭罚?" “一个下等侍卫,也敢质问本姑姑?” 兰英没有理会,推开卫凌峰,继续举起了手中的鞭子,朝岑思卿挥去。 先前只是责罚,而后这几下却好似为了赌气,鞭子落下的力度一下比一下更加狠戾。岑思卿的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在他的衣衫上渐渐蔓延。 卫凌峰见兰英执意责罚七皇子,他感到无力阻止,只好自己扑到了岑思卿的背后,替他挡住了袭来的长鞭。 岑思卿被卫凌峰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不明白此人究竟要做什么?为何会关心自己?可又是何人派来监视自己的? 兰英也陷入困惑,一个低等侍卫为何要如此坚决地护着这个七皇子。难道是有人指派他来的?如若如此,那人会是谁? 兰英虽心生疑虑,但是手中的鞭子却没有停下来,依然狠狠的向卫凌峰抽去。 长鞭无情地抽了十几下之后,兰英才满意的罢休。最终用鼻子哼了一声,收起了鞭子,喘着粗气离开了。 卫凌峰的背上也被鞭子抽得皮肉炸开,他想起身,腰背却不受力的向一侧瘫倒下去。 “七殿下,您没事吧?”卫凌峰顾不上自己的伤痛,看到岑思卿神情冷漠却仍然关心地询问道。 岑思卿打量了卫凌峰几眼,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便警觉地站起身。 “七殿下。”卫凌峰又喊了一声,想要为自己之前说错的话道个歉。 然而,岑思卿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屋内,并迅速关上了房门。 卫凌峰望着紧闭的房门,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便觉得自己的言行实在荒唐可笑。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然后咬紧牙关,努力站起身来。 从那以后,卫凌峰经常在巡视时特意绕道荣和宫。只因他心中挂念着那个被下人欺负的七皇子,以及自己说错的那句话。每当他看到岑思卿的身影,便会立刻上前行礼。 然而,卫凌峰的举动屡次被岑思卿忽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默默跟随在七皇子的身后。 直到有一天,岑思卿终于忍不住质问卫凌峰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卑职那日初见殿下,有眼不识泰山,说错了话。还请七殿下恕罪。”卫凌峰深鞠一躬作揖道。 岑思卿以为卫凌峰是在有意嘲讽自己,轻哼一声说道:“在这皇宫之中,没有人会害怕得罪我,也从来不会有人因为得罪我而受到任何责罚。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何一直跟着我?又为何一直向我道歉?” 卫凌峰听言,只是继续俯首答道:“人做错了事,就应该道歉。” 岑思卿被卫凌峰的回答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却又从没奢望过会有人会因为对他做错了事而道歉。岑思卿转身欲走,却听到卫凌峰紧跟着自己的脚步,于是再次回头呵斥道:“不许再跟着我了。” 卫凌峰立刻退了一步,毕恭毕敬地答道:“是,卑职遵命。”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恭敬地对待他。岑思卿再一次被卫凌峰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只好转身快步离去。 自那日之后,岑思卿似乎对卫凌峰渐渐地放下了防备。卫凌峰也察觉到,岑思卿好像并不反感自己跟在他身边。 于是,一日卫凌峰跟着岑思卿,竟然一路来到了冷宫外。 看着坐在冷宫台阶上愁眉不展的岑思卿,卫凌峰故意说道:“殿下,此刻已是黄昏。听说冷宫是皇宫中最阴的地方,会有鬼魂出没。还是早些回去吧。” 不想,岑思卿却问:“这世上真的有鬼吗?什么样的人死后可以变成鬼呢?” 卫凌峰一时答不出来,只好说:“七殿下莫怕,即便有鬼,我也会保护你的。”说完,双手比划着剑势,做出一副守护的姿态。 然而,当卫凌峰回头时,却见岑思卿依然是一副郁郁寡欢的面容。 那时的岑思卿,总是忧郁的模样,如同远山的朦胧,又仿佛是一汪寂寞的湖水。纯真而天真的笑容或许也曾点缀过他的脸庞,而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岑思卿叹了口,起身道:“我倒是期望着,这世上真有鬼。只可惜,并没有。” 卫凌峰不明白七皇子所明何意,误以为他想要轻生,便拦住了他。 岑思卿见一脸担忧的卫凌峰,笑了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不会死的。” “我要活下去!” *** 此刻,泰安宫的寝殿内。 微弱的烛光下,卫凌峰满腹忧愁的看着昏迷中的岑思卿。 “七殿下,求求你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第13章 算来一梦浮生 岑思卿已经昏迷了数日。 御医们不断进出泰安宫,但却束手无策。他们只能依靠各种汤药,来维持岑思卿的生命。 草药的味道弥漫在寝殿内,焚香的烟雾四散在空气中。而岑思卿的面色依旧苍白无力,如同一尊沉睡的石像。 卫凌峰每日都侍奉在侧,悉心守护着岑思卿。 然而,日复一日,岑思卿的状况并未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他的身体依然虚弱,宛如一朵被风吹散的花瓣。 六皇子岑逸礼亦每日清晨便起身,目不转睛地望着偏殿内,忙碌的太医们和卫凌峰孤寂的身影都让他感到痛心和忐忑。六皇子祈祷着,希望能看到一丝岑思卿苏醒的迹象。 卫凌峰守着岑思卿,满眼焦急。他明白自己无法医治岑思卿的伤痛,只能默默陪伴他度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汤药的味道愈发变得浓郁,寝殿内弥散着一股苦涩的气息。 “七殿下,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 昏迷中,时间似乎变得模糊而不确定。 岑思卿在半梦半醒间,不知道是已经被疼痛所麻木了,还是自己真的已经离开了那副累赘的躯体,终于成为了自由的灵魂。 迷离之际,一道刺眼的光线照向岑思卿。 岑思卿努力睁开眼睛,顺着那道强光的方向,他忽然看到了一片晴朗无云的蓝天。 这一刻,岑思卿才发现,自己正伫立在荣和宫的庭院之中。 然而,他很快察觉眼前的荣和宫焕然一新,洁净如初,繁花盛开。庭院中的槐树郁郁葱葱,树冠茂密。微风轻拂,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岑思卿向着荣和宫的大门望去,只见母亲荣妃身穿华服,与皇帝执手走入了宫中。两人眼神交汇,充满深情,周围的一切都无法打扰二人的谈笑。 “这荣和宫地方隐僻又逼狭,离朕的永福宫又远,不如朕为你在永福宫旁准备的寝宫。”皇帝深情地看着荣妃说道。 荣妃深知,宠必有辱,荣必有患。她看着皇帝的双眼,含情脉脉道:“臣妾不嫌弃这里偏僻,反而觉得此处幽静,离着圣上的永福宫不远不近,才能令旁人不言不语,这感情方可不离不散。” 皇帝听言,欣然点头,宠溺地说道:“你喜欢便好。” 二人说着,便向荣和宫的主殿——和鸣殿走去。荣妃含笑,忽而转身轻声唤道:“卿儿。”说完,伸出了手。 紧随二人其后,一个幼小的身影牵住了荣妃的手,那正是岑思卿自己。 岑思卿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瞪大的眼中泪水止不住的滴落。 他上前伸手想要触摸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母亲,但当他触碰到曾经的色彩的一霎那,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犹如云烟般四散而去。 转瞬间,庭院中的繁华褪去,槐树凋零,原本崭新的门窗变得破败不堪。 眼前的场景,刹那间,变成了冷宫。 岑思卿站在原地慌张的四处找寻。 终于,他在一处角落看到了采玉。她正一手抱着儿时的岑思卿,一手捂着岑思卿的嘴。 岑思卿回想起了这一幕,顺着那个年幼的自己的视线,他转身看到了已经了无生气的母亲,躺卧在自己的脚边。他不禁倒退了两步,再一抬头,正好与那凶神恶煞的婢女对视。 岑思卿愣住了,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仿佛真的洞悉了他的恐惧。 忽然,那婢女迈着大步朝岑思卿走了过来。 岑思卿来不及躲闪,看着那人凶狠的模样,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想要护住自己。但那婢女却穿过了岑思卿的身体,向他身后走去。 岑思卿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转身却见那婢女走去的方向,正是当时采玉带着六岁的自己躲藏的地方。 岑思卿想上前拦住,却发现无能为力。 婢女最终来到墙角,掀开了挡住前方的破旧门板。岑思卿忍不住也跟着上前,却发现眼前只有蜷缩在一角瑟瑟发抖的采玉。 岑思卿回头,看到了顺着墙角已经逃离到了院落另一侧的自己,趁着婢女抓住挣扎的采玉,一鼓作气跑出了冷宫。 “殿下,你先走。”岑思卿想起这一幕,采玉为了保护自己曾嘱咐道:“出去了便不要回头,去找圣上和袁福公公。” 岑思卿顺着记忆,追了出去。 看到那个熟悉而弱小的身影,在好似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上拼命的奔跑。即使跌倒受伤了,也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终于,在去往紫宸殿的途中,遇到了袁福公公。 六岁的岑思卿记得采玉得叮嘱,朝着袁福公公狂奔。 袁福也看到了向自己奔跑而来的岑思卿,俯身将他迎入了自己的怀中。 “七殿下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慌张?”袁福看着岑思卿,一边小心地抚摸他受伤的小手,一边关切地问道。 “袁公公,我要见父皇。母亲有危险,有人...” 岑思卿刚想将自己所见一切告知袁福公公,便被袁福捂住了嘴。 “七殿下慎言。”袁福说着起身,牵住了岑思卿的手,将他藏在了自己身后。 岑思卿望见皇后的仪仗队正在靠近,袁福立即俯身行礼。 皇后在凤舆上只是侧目瞥了一眼,以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问道:"袁公公,你不在身边圣上服侍,这是要去哪里?" 袁福恭敬答道:"回禀皇后,七皇子想要擅闯紫宸殿,老奴阻止了他。为了不打扰圣上,奴才正准备将七殿下送回荣和宫。" 那时的岑思卿不明白,为什么袁福公公要撒谎。 然而,当皇后和随从们渐行渐远时,他抬眼间在人群中,再次看到了那双在冷宫中的充满杀气的凶恶眼睛。 与那双眼睛再度对视的瞬间,岑思卿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不知何时,岑思卿又瞬间回到了荣和宫。 眼前,袁福公公手持圣旨,正站在院中高声宣读。 “...自此日起,七皇子岑思卿,独居于荣和宫。由专人管教,冀使尔得从容自省,修身养性,勿复重蹈庶人柳氏之覆辙。然朕意欲令尔独享幽静,故将宫人减半,陈设亦宜从简。尔当明白吾之一片苦心,务必端详体悟...” 岑思卿矗立在院中,注视着低头跪听圣旨的自己,他的身后还跪着一个婢女,这令岑思卿幼小的身子无法停止的颤抖。只因,母亲死前最后看见的那双眼睛,此刻正歹毒地盯着他的后背。 从那一天开始,岑思卿就活在了那凶恶而压迫的视线之下。 一幕幕仿若幻灯影一般,快速的从岑思卿的眼前闪现。 那婢女时常以各种理由虐待自己,只是因为衣服沾了尘土便是一顿责罚,若有丝毫破损更是无法避免的打骂。岑思卿看到曾经的自己被她一掌打倒,再也无法起身。左耳顿时刺痛难忍,嘴角溢血,几乎昏厥的他险些跌入身旁的井中。 重历此景,岑思卿感到左耳再度刺痛,头痛欲裂。他用手扶住额头,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最终重重摔倒在地。 终于,耳鸣消失。 然而,岑思卿睁眼发现,不知何时,三皇子正坐在他的胸口,高举拳头欲朝他砸下。 岑思卿迅速习惯性的侧身护住了自己,发现身下却已是一片草地。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荣和宫。 他朝一旁看去,年幼的自己被三皇子按在地上痛打,束手无策。 他感到窒息,尽管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不再对他造成任何伤痛,但岑思卿还是不由自主地抓住胸口的衣襟,仿佛已经过去数年的疼痛仍未消减。 转念间,岑思卿又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满身伤痕地来到永福宫,希望与父皇见上一面,却一次又一次地被袁福公公拦阻。这十年间,他曾无数次怀着希望前来,乞求能与自己的父亲相见,命运却始终报以失望。 岑思卿清楚,过往的十年,自己是如何孤苦无依走到今日的。但此时此刻,他却并未感到任何悲伤。 相反,他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目光变得平静而坚毅。 *** 黄昏已至。 暗淡的天空中逐渐浮现出一轮明月,静静升起。 床榻旁,卫凌峰和六皇子一直守护在侧。 突然,二人同时察觉到岑思卿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继而慢慢地睁开了。 “快!快去请御医!” 六皇子见状,喜出望外地喊道。 第14章 明月何曾照故人 在泰安宫中休养的日子里,岑思卿的伤势逐渐好转。经过太医细心的治疗,他终于能够勉强起身进食。 每日,宫婢们都会端来汤药,准备为岑思卿服用,然而卫凌峰总是拦住。他坚持要先亲自尝试,稍等片刻确认安全后,才将药碗送到岑思卿的面前。 岑思卿缓慢地坐起身子,身体还有些虚弱。身处陌生的泰安宫中,他仍有些警惕,但看到卫凌峰如此细心的举动,内心稍感安定。 卫凌峰亲手喂岑思卿服药,看着他吞咽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心中不禁充满疼惜。 “已经没那么疼了,只是还没完全适应。”岑思卿察觉到了卫凌峰的关切。 卫凌峰一边喂药,一边轻声告诉岑思卿:“圣上对三殿下进行了斥责,但最终却只是禁了他的足,每日让他跪在院中抄写经文,反思自省。” 岑思卿默默地喝下药,没有说话。 卫凌峰继续悄声道:“殿下您伤重至此,圣上却依然偏袒三殿下和皇后他们...” 还未等卫凌峰说完,岑思卿突然推开卫凌峰手中的药碗,打断道:“这药太苦了,我真的不想再喝了。” 卫凌峰立刻明白了,配合的说道:“殿下若不喝药,那就是为难卑职了。” “卫凌峰说得对。”六皇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听到二人的对话后说道:“七弟若是再不好起来,我看他也要操劳过度而病倒了。” 卫凌峰听到六皇子的声音,与岑思卿对视一眼,便立刻起身行礼。 六皇子来到床边,顺手接过卫凌峰手中的药碗。他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递到岑思卿的嘴边。 岑思卿被六皇子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喝下了他递过来的药,说道:“有劳六哥。” 六皇子将最后一口汤药送到岑思卿嘴边,随后握住了他的手,说道:“你不必太过拘束,我只比你大半岁而已,叫我逸礼便是了。” 岑思卿注视着这个陌生的六皇子,回想起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十年前的冬至节。 *** 每年冬至节,宫中会模仿民间,在宫中设贺冬庆宴和庙会。宫女太监会假扮成商人、小贩和百姓。宫中皇室皆会装扮参加,这一日,宫中各人都会假装自己只是这瑞京城中的一个寻常百姓。 岑思卿失去母亲的第一年冬至,曾经在庙会上见到过六皇子,瞧他也是独自前来,便好奇的问小林子:“逸礼为何也是自己独自一人?” “七殿下,您忘了。六殿下的生母早已谢世了。” 经小林子提醒,岑思卿才想起,那个一直不起眼的六皇子也是独居宫中。自己曾备受宠爱,所以对六皇子并没有太多印象。然而,如今的自己却和他一样,孤独地在这偌大的皇宫生活。 “六皇子的生母去世时只是一个嫔位,所以您以前很少见到他。听说自从锦嫔去世后,太后可怜他无依无靠,便一直将他养在身边。”小林子看着岑思卿说着。好像在刻意暗示岑思卿——你与他不一样。 岑思卿也见到,六皇子虽然是只身前来,但他身边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对他的一举一动关怀备至,就连跑几步也紧随其后,生怕他有任何意外。 *** 一晃十年,岑思卿再次注视着眼前的六皇子,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羡慕。 为何同为皇子,六皇子得以受太后的抚养,而自己却只能在冷清的荣和宫中任人欺凌?为何他只是一个嫔妾的儿子,却依然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宫中生活,甚至可以见到父皇?而自己明明是妃子的遗子,却活得比他还要凄惨?为何他与自己一样,都是幼年丧母,在宫中孑然无依,他却可以这般单纯的对自己微笑?为何他可以如此毫不掩饰的对他人关心,毫无戒备的对旁人顾惜? 为何? 岑思卿抽回了被六皇子握住的手。 六皇子以为是自己过于喜悦而太过热情,便立刻赔罪道:“逸礼唐突了,还望你莫见怪。” 岑思卿听言,立刻回应道:“是七弟差点忘了应有的礼数,让六哥见笑了。” 六皇子听到岑思卿依然以六哥相称,便知岑思卿对自己感到生疏。虽然,这半月以来自己一直默默的看着他,期盼着他能早日苏醒康复。不知不觉中,竟觉得彼此间已经熟悉。殊不知,他上一次与岑思卿的见面是在十年前。 六皇子的记忆被岁月唤醒,他亦追忆起年幼时在贺冬庙会上遇见岑思卿的情景。 *** 那年,六皇子得知岑思卿刚刚失去母亲。 私下,他也曾偷听祖母对父皇叮嘱,如今荣妃已逝,现下一定要狠下心来冷落这位七皇子。尽管六皇子并不明了其中的缘由,但在见到岑思卿的瞬间,他心生怜惜,仿佛回忆起自己母亲离世时的无助和悲伤。 而今,寒冬腊月的夜里,六皇子发现岑思卿衣着单薄,身旁只跟着一个年轻的太监,便想上前关心。只可惜,被身旁的姑姑拦住了。 “六殿下不可,若被太后知晓您与七殿下来往,必定引起她的不悦。”姑姑劝告道。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六皇子的记忆中。他虽有心想要安慰,却也只能看着岑思卿的背影,渐行渐远。 *** 见到岑思卿的那一刻,六皇子仿若见到了那年冬至庙会上的七皇子。那年未能如愿的关心,此时终于可以补偿。但看到岑思卿投来的眼神,六皇子忽觉自己唐突了。 六皇子略显尴尬的起身,看着岑思卿说道:“七弟好好休养,若是需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岑思卿只是点头,声音虚弱地说道:“劳烦六哥费心了。” 六皇子听言,便也不再说什么,只好离去。 待六皇子离开后,卫凌峰上前说道:“六殿下这半月也没怎么好好休息,一直惦念着您的伤情。” 岑思卿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抬头,对卫凌峰轻声说道:“我想回荣和宫。” “殿下,您的身体此时还不能走动,暂时在此安养为好。”卫凌峰俯身靠近岑思卿,说道:“圣上前些日子也常来探望您,只不过这几日忙于朝政...” 岑思卿却只是轻轻摇头,对卫凌峰重复着:“我想...回荣和宫...”此时,岑思卿的气力已不足以让他再多言其他,他只好不断地这样轻声复述,几乎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卫凌峰。 卫凌峰见岑思卿身形孱弱、面容痛苦却坚持要回荣和宫,他感到既心酸又心疼,便也不再劝说。 “我这就去和六殿下说。”卫凌峰看着岑思卿,慎重地点头,双目含泪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带您回去。” *** 夜中。 卫凌峰背着岑思卿,走在静谧的宫道上。 岑思卿低垂着头,伏在卫凌峰的背上,费尽全力的轻声说道:“岑逸铭..他知道了,我会武功...是我自己…一时没忍住。” 卫凌峰只是笑笑说:“殿下,无需担忧。即便三殿下得知此事,也无关紧要。” 夜色之下,卫凌峰背着岑思卿静静地前行着。 良久,岑思卿再次轻声开口:“他承认了...是皇后...陷害了母亲,是她...指使的岑逸铭...将证据...藏在了母亲的寝殿。”岑思卿颤抖着声音继续说道:“是我...是我放他...去了母亲的寝殿。” 卫凌峰默然片刻,缓缓说道:“殿下,即便当初您没有让三殿下去荣妃寝殿,他们也会另寻机会的。既然是有意陷害,无论事态如何发展,结局都不会改变的。” 岑思卿无言,只是咬紧牙关默默流泪。每一次抽泣都令他感受到伤口的撕裂与疼痛,但这种痛楚也无法与他内心的伤痛相提并论。 卫凌峰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泪水湿透,但他只是默然抬头,望向前方的路。 尽管道路漫长而黑暗,但在月光的照耀下,前方的路途显得平坦而宽广。 “殿下,莫忧思,好好休息吧。”卫凌峰目光坚定的看着前方,温言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呢。” 第15章 荣和宫偏殿 荣和宫内,院落里弥漫着初冬的寒意。 岑思卿依坐在卧榻上,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色。 伤痛仍在他身上萦绕,让他感到无比沉重,仿佛有无形的束缚牵扯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岑思卿轻轻握紧被单,试图用力压制住痛楚。 但无论如何,疼痛都能透过他的掌心,无情地侵袭他的全身,使他难以自持。 岑思卿将目光投向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他发现原本有恢复迹象的伤口,不知为何又渗出了血。他不禁眉头微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因疼痛而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和痛楚的痕迹。 正当他努力忍耐着疼痛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岑思卿抬起头,看到了卫凌峰的身影。 岑思卿立刻用手护住了腹部的伤口,试图隐藏自己的痛苦,不想叫他再担心。 自然,这一切又怎可能逃得过卫凌峰敏锐的目光? 卫凌峰放下手中的药碗,上前仔细打量着岑思卿。他毫不犹豫地抓起了岑思卿的手,发现其手掌和腹部都殷红一片,被染上了鲜血。 “怎么又出血了?”卫凌峰担心地看着岑思卿的伤口,满是不解之色。 岑思卿试图故作镇定,却被伤口的疼痛泄了气,身体无力再做反抗,只好放慢喘息,颤声说道:“兴许是我身体本就虚弱,再过几日便好了。” 卫凌峰匆忙寻来药箱,扶起软弱无力的岑思卿,解开他的衣衫,细心查看伤势。 果不其然,岑思卿身上原本已经逐渐愈合的伤口,如今竟红肿溃烂,鲜血仍然汩汩涌出,流淌在他苍白的肌肤上。 这种情况令岑思卿心生疑惑。他回想起这几日在床上静养的时光,自己几乎没有怎么动过,更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导致伤口恶化的行为。 而卫凌峰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自回到荣和宫以来,他每日都细心照料岑思卿,确保他按时服药、换药。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无法阻止伤口的恶化,让他心生无力和忐忑。 两人看到伤口的状态,都未言声。彼此只是交换了眼神便心知肚明,这其中定有蹊跷。岑思卿静养已有十几日,伤口早该有愈合迹象,而不应该糟糕至此。他们开始怀疑,是否还有其他的因素在作祟。 可太医院每日送来的汤药,卫凌峰都有亲自尝过,如果被人动了手脚,受到伤害的不应该只有岑思卿一人。 就在此时,忽然二人皆听到寝殿外有人高喊:“圣上驾到。” 皇帝突然亲临荣和宫,令宫中之人皆感惊慌。 兰英带着小林子立刻跪在了院中,但皇帝并未将她二人放在眼里,而是径直向荣和宫的主殿走去。 兰英胆怯的说道:“奴婢未曾得知圣上今日驾临,未能远迎,还请圣上恕罪。” 皇帝依旧没有理会兰英,只是在主殿巡视了几步,又走了出来问道:“七殿下现在在何处?” 兰英立刻谨慎答道:“回圣上的话,殿下此刻正在偏殿歇息。” 皇帝没有停下脚步,立刻向偏殿走去,并道:“他如今受了重伤,也不知劝他好生休息,还让他下地走动。” 兰英和小林子听言,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等皇帝进了偏殿,二人才敢起身。 兰英向小林子使了个眼色,想要进入偏殿一探究竟。然而,刚刚走到门口,就被袁福公公拦住:“姑姑请勿失了礼数。圣上与七殿下叙谈,我们这些下人不宜打扰。” 兰英听完了袁福的一席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想要顺着门缝瞧瞧里面的动静,却也被袁福挡住了。 偏殿内,岑思卿的衣衫尚未整理好,纤瘦的身体缠着带血的绷带一并暴露在外。 匆忙间,他急忙想要行礼。然而,皇帝立刻制止道:“不必拘礼。” 岑思卿立刻整理衣衫,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卫凌峰忙步上前帮忙,皇帝看到立刻关心道:“怎么伤口还未愈合?” 岑思卿连忙遮掩道:“已经好多了。”可是,他话音刚落,便蹙起眉头,用手捂住了伤口。 “都伤成这样了,为何还不好好养伤?”皇帝坐到了岑思卿的身边,满眼心疼的看着他说道:“偏要在这逼仄的偏殿里休息?” 岑思卿听到皇帝的询问,心中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卫凌峰行礼上前,代他答道:“回禀圣上,七殿下自回荣和宫以来,一直小心休养,未曾有过外出。这偏殿,即是殿下的寝殿。” 皇帝闻言,扫视四周。这偏殿布置简陋,并不宽敞的外殿放着几张老旧的红木桌椅;内室的一侧是简朴的书房,另一侧便是寝室。 皇帝看着这寝室,不过一桌一柜一床而已,用来阻隔的屏风金漆也已脱落得斑驳。这里被称为荣和宫的偏殿,但看起来只不过比下人房宽裕些罢了,看得叫人感到唏嘘。 皇帝不禁气愤地拍了一下大腿,厉声喝道:“荒唐!堂堂皇子为何寄居在这偏殿?那主殿又是谁在住?” 岑思卿见皇帝震怒,急忙安抚解释:“主殿一直空着,无人居住。” 皇帝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岑思卿,只听他继续小声道:“自母亲离开后,主殿便一直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未曾再有人居住。” 皇帝听了这番话,不禁回忆起昔日的点点滴滴。 皇帝的目光落在岑思卿的脸上,那张容颜婉约而清秀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修长的眉宇,星如的眼眸,俊美而清丽。看着岑思卿,他似乎窥见了荣妃的影子,那温柔贤淑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皇帝凝视着岑思卿,他回想起过往,那曾经与荣妃一同度过的甜蜜时光。荣妃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关怀,还有荣妃温柔的声音,那曾经温暖他内心的低语。 就是这一眼,便足以让往昔的一切涌上心头。 皇帝知晓,这十年间他错过了太多。看着眼前他与荣妃唯一的孩子,一时间,愧疚的情绪难以平复。 “待你伤好些了,朕便赐你一处新的居所。”皇帝看着岑思卿说道。 然而,岑思卿立刻回绝道:“还请父皇准许思卿继续住在荣和宫。思卿住惯了这里,不想离开。” 皇帝听言,默默点头。随后长叹一声,试图将内心的懊悔转化为行动,以做弥补。他仔细看了看岑思卿的伤口,然后伸手帮他整理衣襟。 岑思卿却流露出一丝慌张,面对这十年未曾有过的父爱,他有些不知所措。急忙抬手,自己将衣服整理好,似乎想隐藏起自己的伤痕。 忽然,皇帝无意间瞥到了衣袖从岑思卿的手臂上滑落,露出了横竖交错的伤痕。他忽然想起,在泰安宫御医为岑思卿检查伤情的时候也曾提及,七皇子的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新伤旧伤叠加,全部恢复不知要多少时日。 皇帝握住了岑思卿的手腕,仔细看着手臂上面的伤痕。细白的皮肤下,一道道青紫的鞭痕,有的已经淡去却依然醒目。 岑思卿慌忙将衣袖遮住自己的手臂,低头不语,仿佛是在羞愧被人发现了自己的不堪。 “这些伤是怎么弄的?”皇帝关切地问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疼惜。 眼前的岑思卿没有说话,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情。 “把照顾七殿下的人都叫进来。”皇帝勃然大怒道。 袁福守在门外,听到皇帝的命令,立刻给一直站在门外的兰英和小林子让开了路,淡淡地对他们说道:“进去吧。” 兰英略显犹豫,但还是不敢违抗圣意。一进屋,便自觉地重重跪倒在地,俯首帖耳的应道:“奴婢兰英,是七殿下的教管姑姑,荣和宫的掌事宫女。”眼见兰英如此,小林子更是紧跟其后,跪着说道:“奴才小林子,是服侍七殿下的太监。” 皇帝起身走到二人跟前,质问道:“七殿下身边就只有你们两人伺候?” 兰英吓得一时语塞,思索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回答:“原本荣和宫也有其他下人,但为了七殿下能安心独处,最后只留下了奴婢与小林子。” “你们倒是懂得揣摩圣意。”皇帝冷嘲道。 “奴婢不敢。”兰英俯首答道,恨不得将脸埋进了地里。 “朕再问你。”皇帝指着兰英问道:“七皇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兰英知道,事已至此,自己必将难逃其责。正在她思索应该如何作答之际,忽闻岑思卿说道:“是我自己弄的,怪不得兰英姑姑。” 兰英听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声应和道:“是是是,是殿下自己弄的。奴婢也是今日才知。是奴婢疏忽了,还望圣上和七殿下恕罪。” 皇帝自然知道兰英所言不实,刚想继续追问,便听见岑思卿叫自己:“父皇。” 这一声父皇,让皇帝感觉恍若回到了十年前。看着岑思卿一双柔弱的眼睛,便也不忍再追问了,只是转身对袁福公公嘱咐道:“今日起,荣和宫的宫女太监,都要按规矩增加到应有的人数。” 然后,皇帝又看了看低头跪在地上的兰英,严斥道:“至于你!照顾不周,导致七皇子受伤,必须严惩。” 兰英依旧低着头不敢吭声,两眼一闭,只等着皇帝的责罚。她心里清楚,这些年自己都是如何对待七皇子的。如今皇上发话了,死罪虽可免,但她难逃活罪。 “父皇,荣和宫的人手确实不足。兰英姑姑十年来一直照顾皇儿,偶有疏漏也是难免的。”岑思卿突然为兰英求情道:“还请父皇念及其苦劳,不要苛责于她。” 皇帝见岑思卿开口说情,也不好拒绝,只好说道:“那便罚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奴婢谢过圣上,谢过七殿下。”兰英赶忙叩首谢恩。 皇帝又叮嘱了袁福几句,便让岑思卿好好歇息,并允诺改日再来探望他。 *** 皇帝终于离开。 兰英也终于敢喘气。 她长舒一口气,抬头,只见岑思卿一脸平静地正看着自己。 兰英心头一颤,立刻又低下了头。她不知这七殿下心中到底在盘算着什么?今日又为何要为自己求情? 等她再次举目之时,却发现岑思卿依然凝视着自己。 但不同的是,此时岑思卿的脸上,缓缓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兰英感受到岑思卿的眼中透露出一丝玩味,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第16章 金边细瓷暖盏 夜幕低垂,漆黑如墨,星光点点,犹如孤独的烛火。 窗外寒风呼啸,携带着凄凉的呼唤,在寂寥的夜空中哀嚎。 高悬的明月投下冷冽的光,映照出岑思卿身上伤痕的苍凉。 岑思卿的身体再次遭受疼痛的折磨,如毒蛇缠绕,如冰霜侵袭,痛苦扑面而来,无处躲藏。 虽然自知,没有伤痛的生活对于他来说是奢侈的。这十年间,岑思卿的这副躯体便承受了太多的苦难。鞭笞棍击、拳打脚踢,他的左耳听力因责打而受损、后背上几道抹不去的伤疤、手臂腿部也尽是重叠的淤青,这些都是他曾经伤痛的证明。 岑思卿倒是无所谓这些伤痕是否会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永久的印记,他只恨自己还有感知,还有感觉。 让他不能忽略和无视的,是这些伤痕带来的屈辱和疼痛。 “七殿下。” 卫凌峰见岑思卿试图支撑起自己病弱的身体,连忙上前阻止:"您身体尚未康复,起来恐怕不妥。” 岑思卿勉力坐着起身,依靠着床栏,问道:“已经快立冬了吗?” 卫凌峰点头回答:“是的,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去这么久。”说完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鸾凤玉佩,递给岑思卿。 岑思卿望着手中的玉佩,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没想到,自己的计划全凭母亲遗留的这枚玉佩才得以成功。 *** 岑思卿在进入雍德宫前的几日,曾将这枚玉佩交给了卫凌峰。 “若有一天,我被岑逸铭带至雍德宫,十二个时辰后如仍未脱身。”岑思卿嘱咐卫凌峰说道:“你必须想方设法,将这枚玉佩呈交到父皇的面前。” “殿下,您此举意欲何为?”卫凌峰担心地询问道。他知道,这枚玉佩是岑思卿最珍惜的物件,从不离身。而今日,却将它托付给了自己,不禁令他心生忧虑。 “你只管让这枚玉佩重面圣颜,至于其余,你无需过多追问。”岑思卿背手而立,坚定地说道。 卫凌峰未曾料到,原来这岑思卿的计划便是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试图重新赢得皇帝的关怀和注意。 *** “这个赌注实在太过冒险。”卫凌峰回想起当初的情景,内心不禁涌起一股后怕之情。 岑思卿紧握着手中的玉佩,淡然道:“若不如此,又何以达成目的?” “但为何偏偏要招惹三殿下?即便是与五殿下有冲突,也不至于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卫凌峰忍不住问道。 岑思卿轻笑一声,目光透出一抹深邃:“三哥如今是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若我只是与岑逸安发生冲突,父皇最多派袁福公公前来探探情况罢了,绝不会亲自出面。只有与江山社稷相关,才可引得他现身。” 卫凌峰听后,心头一寒。他曾考虑过岑思卿会为了争取权利而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他竟然愿意不惜生命去实现。 而岑思卿之所以会以身犯险,只因他深知,这是一场关乎江山社稷和个人命运的博弈。 在这古老而复杂的宫廷中,命运的轮盘从不曾停歇,只有敢于豁出性命的人,方有机会改变命运。 “可换来的不过是三殿下的禁足,您这样未免有些得不偿失。”卫凌峰继续劝说道。 这一刻,卫凌峰甚至希望岑思卿可以放弃夺权。但从岑思卿的眼神中,他知道,所有说服都是徒劳。他只好将放凉的汤药递给了岑思卿。 岑思卿接过药碗,仔细看着那原先青白的素瓷碗,如今已经更换成镶了金边的细瓷暖盏。他浅笑道:“这便够了。”说完,端起碗将药送入口中。 服过药,岑思卿再次拿起鸾凤玉佩。他仔细端详,发现玉佩之上有淡淡的血迹。 那血迹似乎已经干涸许久后,被人小心擦拭过了,但还是在鸾凤翎羽的沟壑处,浅浅的留下了一点印记。 “这玉佩之上为何会有血迹?”岑思卿问道。但立刻他便反应过来,继续问道:“是你的血吗?” 卫凌峰点头道:“卑职弄脏了您的玉佩,还请七殿下责罚。” 岑思卿努力抬起手臂,伸手拉住了卫凌峰。只见卫凌峰左手,有一道几乎横断掌心的伤痕。 “你这是为何?”岑思卿看着卫凌峰问道。 “殿下既然豁得出性命,那我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卫凌峰看着岑思卿说道。 岑思卿看着卫凌峰的伤口,不免皱眉。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去谋算、争夺,但他从未想过要身边的人受伤。 可或许,正是因为那一抹血迹,成为了点睛之笔,才得以让皇帝动了恻隐之心。才让这积累了十年的相思之情得以迸发。 “多亏了你。”岑思卿叹了口气,对卫凌峰言简意深地说道。 *** 冬日的风拂过庭院,带走了无数片黄叶,如金色的蝶舞飘散。 转瞬之间,大地已然沉浸在立冬的寒意之中。 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上,映照出一片凄凉的景象。 岑思卿躺卧在冰冷的床榻上,苍白的面容如同一片冰雪。偏殿内,他独自与伤痛作着殊死较量,但很快便分出了胜负。疼痛的烈焰在他的体内肆虐,将他折磨得几乎无法忍受。 而此刻,卫凌峰正小心翼翼地从太医院的侧门而出。他在黑暗中快步游走,目光警觉地四处张望。寒风在他的耳畔呼啸而过,他急切地想将刚得知的消息告知岑思卿。 终于,卫凌峰来到了荣和宫,他轻轻推开门,进入了偏殿。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岑思卿苍白的面容,他双目紧闭,透出一丝无力和痛苦。 卫凌峰靠近,单膝跪在床边,小声的对岑思卿说道:“殿下,这汤药,果然有问题。” 岑思卿睁开眼睛,因着剧痛而不断滴下的汗珠,浸湿了他的额头。他颤抖着将按压伤口的手掌抬起,瞬间,一滴鲜红的血珠滑落而下。 岑思卿凝视着那鲜红的血滴,眼中闪烁着疑惑和痛苦:“这究竟是何物?为何只有我服下会如此?” 卫凌峰再次仔细地确认周围的安全,然后靠近岑思卿,轻声说道:“这药名为冰蚀,乃是市井乞儿中流通的一种毒药。” 岑思卿通过卫凌峰的查询了解到,冰蚀是一种乞丐为了引起同情而使用的毒药。尽管不会致命,却会阻碍伤口的正常愈合,让伤口反复溃烂。这种毒药寒性极重,能够迅速腐蚀肌肤,带来剧烈的疼痛和灼烧感。乞丐们只会少量服用,以引起人们的怜悯,却不至于危及生命。 然而,岑思卿服用的药量比乞丐们多出几倍,足以威胁他的性命。 “只要停止服用,伤口可能就能痊愈。但是若再不采取行动,恐怕将有性命之忧。”卫凌峰郑重地说道。 岑思卿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人对自己出手了。但转念一想,这也说明自己的计策奏效,并且已然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让他们感到了一丝威胁。于是,岑思卿问道:“你是如何察觉这药被下毒的?” 卫凌峰略显忧虑地解释道:“前几日,我手掌上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忽然撕裂般疼痛,而在之前也曾稍有溃烂。这让我察觉到问题所在。尽管我每天都尝一些殿下的药物,但服用的不多,所以直到最近才发现。是卑职疏忽了。” 岑思卿默然无语,注视着卫凌峰展开的手掌,叹气道:“此药果然如此厉害。” “若是寻常无伤之人服下,那毒无法伤其分毫。”卫凌峰解释道:“但是,若是有伤在身,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伤口,它也能引发严重的红肿溃烂,让人束手无策,无药可医。” 岑思卿的声音微颤:“无药可医?” 卫凌峰肃然点头,语气沉重:“除非停止服用。” “你可知是何人所为?”岑思卿立刻问道。 卫凌峰思索片刻,答复道:“虽然半月前荣和宫新进了不少宫女太监,但观察了几日,估计他们不敢下此狠手。” 岑思卿先看向卫凌峰,然后眼神又瞟了一眼窗外。 卫凌峰立刻意会,坚定的点了点头。 岑思卿紧闭双眼,眉头紧皱。他心知肚明,眼下的境地就如同过河卒子,即便想要安然脱身,却似乎已然陷入了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境地,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思量片刻之后,岑思卿召唤卫凌峰靠近,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卫凌峰倾听得仔细,然后迅速起身离去。 两日后,卫凌峰再次来到岑思卿的寝殿。他俯身小声对岑思卿说道:“果然不出殿下所料,正是此人。” 岑思卿听言,长叹一声。抬手,将一旁盛着汤药的金边细瓷暖盏端了起来,细细品味。 然后,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随了她的愿。” 第17章 萧家嫡女萧楚曦 朱门高耸,寒风轻拂。 宫中弥漫着清冽而宁静的气息。 卫凌峰冒着风寒而来,低声对躺在床榻上休憩的岑思卿轻语几句,岑思卿随即吩咐殿内的宫女道:“来人,为本殿下更衣。” 卫凌峰并未阻止,而是在一旁搀扶着岑思卿,使他能够借力起身。 就在此时,兰英忽然踏入寝殿。 见众人正围着岑思卿,帮其更换上了外出的衣裳。 “七殿下伤还未痊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兰英皱眉呵斥着在场的宫女,实则是有心说给岑思卿听的。 岑思卿也明了,他自然的接过话道:“兰英姑姑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找你。听说尚衣局送来了新制的羽缎斗篷,你可有收好?” “殿下这是要去哪里?您的伤没事了吗?”兰英没有回答,反而开口询问道。 “今日天气不错,我想去外面走走。在床上躺久了,反而觉得疲倦。”岑思卿说着,已经穿戴整齐。 “您的伤没事了?”兰英又追问道。 “劳兰英姑姑惦记了。”岑思卿看似不经意的捋了捋腰间玉佩的红穗,说道:“虽还未有愈合之象,但也不能总让姑姑担心,所以还是想下地走动走动,或许也有助于伤情恢复。”说完,他刚走动一步,便眉头微蹙,轻抚伤口。 兰英见状,便派小林子取来了羽缎斗篷。本想亲自递给岑思卿,却被卫凌峰上前一步拦住,顺势接过了斗篷。 “外面寒冷,还不快为殿下披上?”卫凌峰命令一旁的宫女,将斗篷披在岑思卿身上。 兰英见卫凌峰如此戒备自己,只得与小林子退到一旁。她抬头看了看殿内的下人们,都是袁福公公亲自挑选的奴婢,自己插不上话,也不想自找尴尬,只能恭敬地目送岑思卿离开。 “如今这是要变天了。”小林子看着岑思卿和卫凌峰远去,不满地小声对兰英姑姑说。 兰英咬着后槽牙,鼓着腮帮子,低语道:“咱们走着瞧。” *** 卫凌峰护着岑思卿,来到了一处隐匿而幽静的花园之地。 岑思卿在花园入口停留片刻,徐徐凝望。先前心中的犹疑顷刻间稍许消散,替代而来的是一抹欢喜。随后,他脱下披风交到了卫凌峰的手上,便独自踏入花园深处。 岑思卿在花园中踱步,视线终于寻到在树上的一个身影。 只见那人独坐在树上,身着一袭深紫色的长裙,衣摆轻轻垂落在树枝之间,瑰姿艳逸,腰如约素。长裙丝滑光润,随着微风飘动,仿若水波荡漾。在裙摆间,微弱的金丝流转不定,宛如在追逐着轻风的柔美。 岑思卿渐渐走近,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这女子明眸善睐,双眸如黑玉般晶莹,唇红齿白,微微含笑,仿佛绽放的花朵,洋溢着自然的娇艳。她的脸颊曲线温婉,延颈秀项,那修长的脖颈如白玉般细腻,婉约而挺拔,散发着一股英气。她的秀发黑如云幕,微微披于肩头,丝丝如细绢,光泽明亮。她额前的发丝轻轻拂过眉梢,点缀着她清澈灵动的双眸。 只是一眼,岑思卿便知道,眼前的女子正是萧将军之女萧楚曦。此时,她手指间轻轻捧着一支碧色玉箫,雕刻精致,光泽如玉。 琴箫如此雅器,岑思卿猜想她必然要吹奏出美妙的音乐。然而,他的期待却被现实打破。萧楚曦尝试了几次,却只发出单调刺耳的音符。 “大胆奴婢,竟敢私自攀爬象征皇室的榆树。”岑思卿突然对着萧楚曦大喝一声。 萧楚曦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在这隐蔽之处也会被人发现,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最终失去了平衡,在岑思卿的注视下从树上摔落。 岑思卿心急欲上前接住,然而伤口的剧痛还是令他慢了几步。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只见萧楚曦自己稳稳地站在了树下。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竟然有这个身手。”岑思卿看着萧楚曦故意问道。 萧楚曦也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岑思卿,见他虽然在质问,但皓齿含笑。便是这一笑,让萧楚曦觉得宛如春风拂面,温暖又魅人。 细细观察,她发现眼前人面容俊秀,双眸炯炯有神,气质非凡。他身着一袭素色窄身宽袖长袍,低调而素雅,却能完美地映衬出他挺拔的身姿。衣袍腰间系着一条细腰带,上面悬挂着一枚精美的玉佩。这白玉如他一般温润,都散发着淡雅的气息。 萧楚曦刚想上前为自己辩解几句,却突然脚下一软,摔坐在地。她痛得忍不住责怪起岑思卿。 "都怪你!吓我一跳,结果崴了脚。"萧楚曦责备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 岑思卿也收起之前挑衅般的态度,迅速走上前搀扶她,脸上满是歉意。 然而,岑思卿忘记了自己也有伤在身,当萧楚曦依靠着他起身时,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更加疼痛。岑思卿勉力忍耐着,却无法掩盖住脸上的痛苦神色。 萧楚曦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又无意间瞥见他衣领下的锁骨处包扎的绷带,才意识到他也带着伤。萧楚曦惊觉自己刚才的失态,她立刻退了一步,与岑思卿拉开了距离,变得拘谨起来。 岑思卿也意识到萧楚曦发现了自己的伤口,他立刻整理了衣领,遮住了伤口。 "萧楚曦感谢阁下的帮助,时辰不早,我该走了。"萧楚曦轻声道谢,想要告辞离开。 然而,她刚走几步,腿部的伤痛使她无法继续前行。她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眉头微皱,苦恼不已。 岑思卿看在眼里,心生一计,轻轻倾斜身子,示意萧楚曦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减轻她的负担。 岑思卿见萧楚曦迟迟不动,察觉她心有顾虑,便说道:“无妨,我这点小伤无碍。” 萧楚曦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将手小心地放在他的肩膀上。二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萧楚曦闻到了岑思卿身上的药草味,但在这苦涩的味道之中,又透着一丝清逸淡雅的霜梅香。 “谢谢你。”萧楚曦不好意思的向岑思卿道谢,然后又说:“我小时候曾来过一次,没想到这里还是这番荒凉的景象。” 岑思卿一边帮着萧楚曦看着脚下的步子,一边解释道:“此处偏僻少有人来,便无人打理了。” “你对宫中之事似乎很了解,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楚曦方才心急说了一些冒犯之言,还望见谅。”萧楚曦问道。 “怎么?你可是堂堂萧大将军之女,竟然也会拘泥于这些陈规旧章?”岑思卿回应说道。 萧楚曦发现此人认得自己,再看他虽然面生却气质出众,衣着简朴却十分讲究。萧楚曦在心中,不由得对于他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岑思卿见萧楚曦沉默,忍不住爽朗地大笑起来。 萧楚曦却力争道:“我只是不想失了礼数,让旁人觉得我们萧家没了管教。” “岂敢岂敢。”岑思卿回应道:“朝中谁不知道萧大将军一向管理有方,军法森严,家教又岂容质疑?” 萧楚曦听了岑思卿的话这才满意,不再争辩。但她内心也知,此人有意不向自己透露身份,便默默地跟随岑思卿继续走着。 当他们临近花园入口时,萧楚曦突然立住,开口说道:“我以前曾在这里遇见过一个哑巴郡王。不知你可认识?” “哑巴郡王?”岑思卿疑惑地反问。 “就是一个不会说话的郡王,你可知道他是谁?”萧楚曦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岑思卿问道。 岑思卿也转身看着萧楚曦,问道:“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萧楚曦垂眼思索良久,然后抬眉看着岑思卿,摇了摇头。 岑思卿也以微笑回应,并说道:“或许也是我少在宫中走动,不曾听闻你说过的此人。” 萧楚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却依然挤出笑容说道:“无所谓,我只是好奇而已。或许,也是我记错了。” 就在这时,卫凌峰拿着羽缎披风走了过来。他目光掠过萧楚曦,直接将披风给岑思卿披上,并温言说道:"殿下怎么独自出门了?寒意渐浓,殿下勿因贪恋景色而着凉了。" 萧楚曦听到卫凌峰的话,终于明白,立刻警觉地低头赔礼道:“萧楚曦不知殿下身份,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岑思卿却看着她微笑道:“无妨,萧姑娘无需如此拘谨。”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让萧楚曦感到安心。 此时的萧楚曦只想立刻离开此地,但腿脚依然疼痛。岑思卿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命卫凌峰送萧楚曦回去。 萧楚曦一边走一边悄悄向卫凌峰打探道:“刚才这是哪位皇子?”得知是七殿下时,萧楚曦才心中暗自感叹:“果然,他就是那个七殿下。” 终于,萧楚曦的眼中闪现一丝欣喜。 第18章 朱门又逢冬至 大寒已逝,冬至将近。 宫内外皆是欢腾,冬至庆典之事无处不忙。 凌渊河战场,捷报连连传来。纵然二皇子依旧下落未明,然而萧将军率领军队出征,仅数月便击溃了曾企图越界的野蛮敌族,让其节节败退。护国之河坚守而下,岳国边疆终守护有方。 皇帝闻知佳音,欣喜满怀,特设宴席款待萧将军——萧明忠。 “此战多亏萧将军勇猛,方保我大岳国疆土安宁。为此,朕敬你一杯。”皇帝亲手举起杯,先行致敬。 萧将军起身,举杯相迎,饮尽杯中美酒。 “朕闻知凌渊河将士艰难境遇,今日当共同表彰功绩。”皇帝高兴的对萧将军说道:“萧将军如有任何想要的,不妨直言。朕必定会慰劳你和边疆的勇士们。” 萧将军闻言,再度起身,从案几后走至殿中,跪地说道:“萧明忠谨谢圣上,微臣无意索求太多,只有一事,不知圣上可否允诺?” 皇帝见萧将军如此恭敬,立即回应:“萧爱卿何须如此?尽管直言。” 皇帝言辞落下,萧将军更加恭敬地跪拜在地,额头几乎触到了地砖说道:“凌渊河之役,二皇子下落不明,副将确有失职之责。然,如今战局告捷,圣上是否能鉴于施副将多年辛劳和忠诚,允我将其遗骨带回,好让其入土为安?也算我萧某对故友的一片慰藉。” 皇帝听到萧将军的请求,微微一愣,脸色微变。袁福公公见状,连忙捧着酒壶,将皇帝的酒杯重新斟满,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 皇帝端起酒杯,晶莹的琼浆在杯中微微荡漾,他将杯口轻轻贴近唇边,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深沉,默然思虑。 大殿内寂然无声,氛围凝重而肃穆。 回想往日,皇帝心头涌起一阵忧虑。他曾因战役的失败和二皇子的失踪而怅然若失,为图震慑萧家,最终下旨将施副将赐死,尸骨亦不得回瑞京。 然而,皇帝心知肚明,当初的那个决定,并非全然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策,其中确有出自于一时情感宣泄的草率和不理智。 按军规,施副将理应罪不当诛。 但偏偏,做决策的是那一日。皇帝回忆着,内心生出了少许愧疚之情。 良久,皇帝终于仰头将酒饮尽,随即一掌拍案,高声道:“好!萧将军念及旧情,今日朕准了你的请求。” 萧将军听到皇帝的应许,顿时如释重负,连忙道谢:“谢圣上恩典。” 然而,皇帝接着说道:“但是,寻找二皇子的人手绝不可有丝毫松懈,即使要将凌渊河的水抽尽,也要将逸承找回来。” “萧明忠领命,必不负圣上嘱托。”萧将军立刻回答道。 就在殿内两人交谈之际,一名小心谨慎的太监走进大殿。他沿着墙边悄步向袁福公公靠近,轻声禀报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袁福公公走到皇帝身边,详细汇报:“御医说,七殿下的伤势仍不见好转,还需多加休养不便走动,恐怕是无法前来今年冬至节的宴席了。” 皇帝闻听,面色再次沉寂下来。 “那便让他好好养伤,吩咐御医们必须细心调理。”皇帝嘱咐道,但很快,又面露喜悦地举起酒杯,邀请萧将军一同庆贺战功。 *** 终于,冬至庆典当日,宫中热闹非凡。 宫殿内外张灯结彩,五彩斑斓的灯笼和花饰装点着每一个角落。香气四溢,满室飘荡着甜蜜的糖炒栗子和糯米饭的香味。宫廷乐队奏起欢快的乐曲回荡在大殿中。 皇帝身着锦衣龙袍,高坐在宝座上,目光喜悦地扫视着宫中的热闹。 大殿的桌案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食物,金杯白玉盘中盛满美酒,琼浆玉液在杯中流动,宛如流光溢彩的宝石。 “何等美好的日子啊。”皇帝看着眼前的繁闹,忽然对身边的袁福说道:“不知思卿在荣和宫是否安好?” 皇后坐在一旁,听到皇帝提及岑思卿的名字,立刻竖耳仔细听着。 袁福叹了口气,低头回答道:"七殿下的伤势严重,此刻应该还在殿中养伤吧。" 皇后听闻袁福的回答,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装作毫不在意的举起酒杯,与顺妃对望一眼。二人相视而笑,共同将酒一饮而尽。 正当众人沉醉在各自的喜悦中时,一个身影却突然出现在宫宴之上,引起了所有人的惊愕。 只见岑思卿缓步而来,他身姿挺拔,神采奕奕,毫无病弱之态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皇帝眼中充满了惊喜,脸上绽放出欣喜之色。然而,皇后和顺妃却面露惊慌,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见到了逝去的人重生般的不可思议。 皇帝激动之余,立即站起身来,朝岑思卿迈步而去。他怀着疑惑与期待,欲知岑思卿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出现。 岑思卿身披华服,举步间从容洒脱,眉间荡漾着愉悦的笑意。他一见到皇帝,便行了一礼:“父皇,思卿来迟了。” “不妨事,来了便好。”皇帝言语温和,说着紧紧握住了岑思卿的手:“朕听御医说,你的伤势严重至今未愈,然而今日一见,却似乎已然康复。” 岑思卿立刻回答道:“劳父皇挂心。皇儿虽未痊愈,但与先前相比,伤势确已恢复许多。”说完,转眼望向身边热闹的景象,问道:“父皇,往年的冬至也如此热闹吗?” 皇帝想到岑思卿已经十年未曾过冬至节,鼻尖一酸,便将岑思卿的手握得更紧了,温柔说道:“往年都不如今日,今年有你在,便是最热闹的。” 恰巧此时,宫人来报,贺冬庙会已开市。 皇帝牵着岑思卿,开心道:“走!随朕一起去瞧瞧,今年的庙会都有哪些新鲜东西。” 众人随后,一路向着庙会的方向走去。 庙会的喧嚣声早已传入耳中,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各色摊位争奇斗艳,绚丽多彩的布置充满了整个庙会场地。 岑思卿沉浸在这一派欢腾的景象之中,他感受着人们笑语盈盈、相互祝福的喜庆氛围,仿佛置身于一片民间夜市般的热闹。 皇帝心怀愉悦地享受着与七皇子相处的时光,见岑思卿伤已好了许多,在人群之中游走,快乐得如孩童一般,他仿若看到了六岁时的岑思卿。 此刻,皇帝感觉好像重拾了这十年的光阴,便也发自内心的欢喜。 *** 冬至节过后,七皇子在宫宴上的突然现身,成为了宫中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众人皆议论纷纷,对七皇子的奇迹般康复感到疑惑不已。御医们曾言七皇子的伤势日益严重,然而他却仿佛一夜之间痊愈了,这让宫中众人纷纷猜测。 而兰英更是心生疑虑,她深知七皇子的伤势之重。因此,她对七皇子的突然康复感到更加困惑和不安。 于是,这日兰英亲自端着药碗,来到了岑思卿的偏殿内。 殿内寂静无声,偌大的外殿里只有岑思卿独坐其中。他单手扶额,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便开口道:“姑姑怎么亲自来为我送药了?” 岑思卿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芒,似乎早已料到兰英会来。 兰英看到此刻的岑思卿,他面容冷峻,目光中透着深沉,身上也有一种从未展露过的从容感。这让兰英不禁心生忌惮,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岑思卿微微笑着,继续对兰英说道:“有劳姑姑了。”然后,便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示意她将药放到一旁。 兰英照办,但刚把药碗放下,又端了起来。 “殿下还是趁热服用,莫耽搁了伤情。”兰英弯腰,小心地将药碗又递到了岑思卿的面前。 岑思卿微微抬起眉,仔细观察着兰英端着的药碗,抬手接了过来。然而,在他将药碗靠近嘴边的时候,突然又放了下来。 兰英的视线跟着这药碗起伏,一丝也不敢松懈。而这一切,都被岑思卿看在了眼里。 “殿下为何不服药?”兰英着急的催促道。 岑思卿将药碗放在了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兰英说道:“姑姑今日为何如此关心本殿下?” 兰英听到岑思卿的询问,这才将视线从药碗转移到了岑思卿的脸上。只见他,表情冷漠,却带着一抹不可捉摸的笑容。兰英不禁后退了几步,感到胆寒。 “奴婢,向来是关心殿下的。”兰英胆怯的答道。 “哦?是吗?”岑思卿突然站起身,说道:“我竟不知姑姑私下如此用心。或许是本殿下疏忽了,辜负了姑姑的好意。不知姑姑为此,要如何责罚本殿下呢?” 兰英心中一颤,意识到情势不妙。 “奴婢岂敢。”兰英依旧俯身说道。 “兰英姑姑怎么不敢了?”岑思卿走到她面前,语气冰冷地说道:“若是姑姑不敢,我身上又何至于有这么多的伤疤?本殿下的左耳又怎会失聪?还有,本殿下身上的伤又怎么会反复溃烂,叫我险些丧命?” 岑思卿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像是刀锋般刺入了兰英的内心。 兰英从未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岑思卿,她明白,岑思卿早已看穿了她的险恶用心,便说道:“既然殿下都知道了,又何必再奴婢面前装腔作势?”说罢,她拿起矮桌上的瓷碗,再次递给岑思卿的面前:“今日这药,殿下若是愿意喝,便自己乖乖喝了,若不愿意喝,您也得喝。” 岑思卿看到兰英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气焰,双眼正怒视着自己,于是呵斥道:“兰英,你好大的胆子!” 兰英见状也不打算再伪装,她忽然抬手,一手抓住岑思卿后脖颈的头发,一手将药碗蛮狠的送到了他的嘴边。而后,凑近岑思卿的耳边,咬牙切齿地道:“这可是奴婢对您的一片苦心,七殿下切莫辜负了!” 岑思卿挣脱开兰英的束缚,一挥手,将药碗打碎在地。 那黑色的汤药漫过地面,和打碎的赤红色瓷片铺洒在了暗沉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破碎的残影,一股苦涩的味道刹时弥漫在空气中。 岑思卿冷静地看着已经急红了眼的兰英,轻轻掸了掸被药水弄脏的衣摆。然后,他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真就如此急不可待了吗?” 岑思卿刚说完,抬头便见兰英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破碎的瓷片,愤怒地向他冲了过来。 第19章 劫过十年方得终 岑思卿冷静地掸了掸被药水弄脏的衣衫,抬眼间,他却看到兰英手持着破碎的瓷片,愤怒地朝他冲了过来。 兰英原本以为岑思卿身弱病重,能轻易制服他。她气急败坏地向岑思卿扑来,冷酷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 却不想,岑思卿一个错身,轻松地躲避了兰英的攻击。 岑思卿目睹兰英愤怒的表情,一颗血滴滚落在她的手指上,映衬出鲜红的指尖。这一瞬间,岑思卿明白兰英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兰英从未想过岑思卿的身手会如此矫健,她只因自己错失了时机而愤怒。 此刻,兰英的面颊憋得通红,双眼充斥着怒气和疯狂。她手中紧握着破碎的瓷片,鲜血从伤口中缓缓滴落,但她却毫不在意。 几番尝试,兰英渐渐感到气力不济,她的呼吸急促而疲惫,体力消耗殆尽。她的手已被瓷片刺得血肉模糊,但她仍然咬牙不放,怀着疯狂的执念向岑思卿冲击。 岑思卿的身手矫健如同灵猫,一见兰英再度冲来,他迅速后退一步,巧妙地避开她的攻击,看似毫不费力地游离在兰英的攻击范围之外。他的目光深沉,并不愿意继续与兰英纠缠下去。 毕竟兰英是皇后的亲信,岑思卿不愿因此陷入更大的风波。再者,他身上的伤也未完全痊愈,这么耗下去,恐怕也只会令伤口再次裂开,让自己陷入险境。 正当兰英再次冲向岑思卿的时候,他忽然快速后退一步,施展出掌心劲道。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手掌中释放出来,直接击中了兰英的胸口。 兰英身形一晃,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击飞出去。她狠狠地撞在殿墙上,鲜血顺着她的额头不断流出。 岑思卿并未打算追击,他凝视着倒在地上的兰英,以为她已经无力再战。他明白,兰英也只是他人的一个棋子。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此刻的兰英却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用手摸了摸直冒鲜血的额头,突然疯狂地大声呼救。 “皇后,救命!”兰英突然发出高亢的呼喊声。 宫内,后院零星的几个宫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惊扰了,但他们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又是谁发出的?只是听见了模糊而短暂的嘶喊声,然后立刻又恢复了宁静。 众人皆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他们都是在皇宫里久居之人。听见这样的声音,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因此并未过多在意。 顾好自己眼下的事情,各扫门前雪,才是这里的生存之道。 而此时,在殿内,岑思卿反应迅速,他一手捂住了兰英的嘴巴,另一只胳膊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 刚才,兰英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无疑为整个局势增添了一丝不安。 岑思卿知道,此时若是让皇后知道自己已经洞悉了她们的计谋,必将打草惊蛇,酿成大祸。 岑思卿紧紧控制住兰英,但目光中也透露出一丝惊慌之色。他深知此刻的行事必须小心谨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兰英又岂能轻易罢休,任由岑思卿的摆布? 她用满是鲜血的双手疯狂地挥打,身躯不断扭动着,拼命地挣扎着。 便是这一幕,让岑思卿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日。 他眼前浮现出昔日兰英手握白绫的模样,表情亦如此刻般凶狠。那日,她死死拽紧手中的白绫,直到将岑思卿母亲的脖子勒至变形,断了生气才肯罢休。 回忆如洪水般涌来,瞬间令岑思卿失去了心智。 他看着面目狰狞的兰英,不经意间加重了手臂的力道。岑思卿凝视着兰英那双胡乱而无助踢踹的双脚,仿佛与母亲临终前的情景重叠在一起。 岑思卿双眼不禁冒出寒光,他将手臂死死的绕在兰英的脖颈处。等他反应过来之时,发现怀中的兰英早已瘫软如烂泥。 他吓得松开了手,只见兰英身如朽木一般地倒下,再无一丝动静。 岑思卿这才意识到,自己杀人了。他惊慌失措,泪水翻滚而落,内心已经支离破碎。 *** 酉初。 卫凌峰回到了荣和宫。 他一进宫门,便察觉到了宫内的异样。 院内虽然表面上看似平静,宫人们依旧忙碌着,但他们的神色中带着几分紧张与不安。 卫凌峰心中警觉,迅速向岑思卿所在的偏殿走去。 推开殿门,他发现内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烛火。 卫凌峰摸黑走到殿内一侧,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了烛台。随着微弱的光亮照射出来,他转身,赫然看见坐在殿堂上失了神的岑思卿。 卫凌峰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发生了何事,他赶紧上前查看。只见岑思卿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脸上满是泪痕,神情憔悴。 “殿下,发生了何事?”卫凌峰紧张的关心道。 但岑思卿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眼中毫无生气。 卫凌峰只好顺着岑思卿的视线看去,惊讶地发现,地上竟还躺着一个人。卫凌峰立刻起身,先把偏殿的门合上,挡住了那些好奇向里面张望的视线。 幸好已是黄昏,殿内又光线昏暗,任凭再好的眼力也难以看出个究竟。 卫凌峰拿着烛台,小心的靠近躺在地上的人。只见那人面朝下,周身还有一些水渍,昏黄的光线令他分辨不出是血还是其他。 卫凌峰伸手将那人小心翻转过来,瞬间,他震惊得差点让手中的烛台跌落。 “这...这是...”卫凌峰也没料到会是她,惊恐之余又立刻抚平了心情。他知道,此刻唯有他不能乱了方寸。 卫凌峰来到了岑思卿的身边,用手仔细检查他的身体,并问道:“殿下可有受伤?” 岑思卿愣愣地看了一眼卫凌峰,摇了摇头。他再次抬眸,目光扫到了已经死去的兰英。 一时间,岑思卿感到身心俱疲,他面无表情的坐着,泪水却止不住地滴落,死亡的窒息感已将他笼罩。他感到一种无尽的不真实感,令他视线模糊,思绪混乱。 岑思卿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不归之路,从此再也无法回头。 “殿下,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兰英姑姑她...”卫凌峰继续小声问道。 岑思卿听到卫凌峰提及的那个名字,顿时胸腔起伏,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双手忽然抓住了卫凌峰的肩膀,说道:“是她该死。” 卫凌峰看着岑思卿,知道他还未从之前发生的事中走出来。岑思卿嘴里不断地喃喃着“是她该死”,眼神也变得狠厉了起来。 “是她!该死!”岑思卿忽然起身,指着兰英的尸首大喊道。 卫凌峰有心阻拦,伸手拽住了岑思卿的胳膊,却发现岑思卿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不知是这入夜的寒气令岑思卿瑟瑟发抖,还是积压在心中的怒气使他无法自持。 “殿下,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黑暗之中,卫凌峰让岑思卿僵硬冰冷的身体依着自己,轻声安慰道。 “是她该死...”岑思卿额头靠在卫凌峰的肩上,依旧木讷地重复低语着。 卫凌峰深知,岑思卿是恨兰英的,但绝不会因此而杀了她。再者,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此时杀了兰英只会坏了全局,绝非良策。 但看到身体不断发颤的岑思卿,卫凌峰不打算继续追问。 “是她...杀了母亲。”岑思卿突然低声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的说道:“她!该死!” 听到此话,卫凌峰也愣住了。 他很少听岑思卿提及自己母亲去世时的事情,关于荣妃的离世,他曾经与宫中众人所知相差无几。直到那日离开泰安宫,他才得知荣妃是被皇后陷害而死的,不曾想,却是被兰英亲手杀害的。 这一刻,他忽然懂得了岑思卿这过往十年的心酸与无助。 与自己的杀母仇人整整生活了十年,朝夕相处,日日相见。不仅如此,还要受制于她,任由她欺辱打骂。这般生活,无异于是拿着一把钝刀日日剜他的心,又在他的伤口上撒盐,教其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卫凌峰伸手,轻抚岑思卿的后背。只是想象岑思卿这些年是如何煎熬隐忍至今的,他心中就泛起了一阵酸楚,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 “她确实该死。”卫凌峰也低声道。 岑思卿将头埋进卫凌峰的肩膀,终于,痛哭了出来。 卫凌峰默默陪着岑思卿,他不知道此时除了让其依靠,还能为岑思卿做些什么才能抹去他内心过去十年的苦楚。 即便此时,卫凌峰也能感受到,岑思卿哭得很克制,依然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没事,殿下。”卫凌峰继续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 突然,卫凌峰感到岑思卿的身子一沉,重重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卫凌峰赶忙接住了岑思卿,却发现岑思卿已吐出一口黑血,并陷入了昏迷之中。 第20章 人生无常何足哀 岑思卿再度苏醒时,夜幕已深。 他突然坐起身,感到心口一阵闷痛。周围的殿宇寂静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人。 岑思卿用手捂住胸口,踏着赤裸的双脚离开寝室,向外殿走去。 他眼观四周,只见殿内空荡无物,兰英已不见踪影。四溅的血迹、泼散的汤药和破碎的药碗,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岑思卿呆滞的目光在空间中游移,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恍若之前的十年,亦如一梦。一场噩梦。 岑思卿屈身俯下,用手探触着冰冷的地面。一阵冰凉穿透他的指尖,带给他一丝真实的触感。 岑思卿缓缓坐下,胸口的疼痛再次涌上,他感到自己那颗炙热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胸腔间的疼痛像火焰一般,瞬间蔓延开来。他只能卧倒在地,让寒凉的地面包裹着自己,望求以此冷却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内心的纷乱和痛楚。 岑思卿想起那些曾经的回忆,让他陷入了无尽的迷茫和无助。 这些年来,他宛若生活在一个阴暗的幻境中,被困在痛苦和迷茫的泥沼里。曾经,无论他如何努力,仿佛都无法摆脱这种困境。 然而,过往十年萦绕着自己的痛苦,此时却已成往事。 清冷的月光透过了窗棂。 这悲凉的月色仿佛洞悉了他的忧伤,轻轻落在蜷缩在地的岑思卿身上,却无意间将他的孤独映照得淋漓尽致。 *** 清晨。 那温柔的晨光穿过纱帐,照亮了整个宫殿。 岑思卿依旧侧卧在冰冷的地面,过去的一夜让他的身体已经冻得凛冽。然而,此刻的晨阳洒在他的身上,犹如一片暖意的抚慰。他的脸上,映着从晨曦中渗透出的淡金色光辉。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来者正是卫凌峰。他走进屋内,目光落在躺卧在地的岑思卿身上。 卫凌峰看到岑思卿衣着单薄还赤着脚,忍不住上前问道:“殿下,您怎么睡在这里?”说完,赶忙取来了羽缎斗篷为岑思卿披上,然后搀扶着他坐起身。 身上斗篷的柔软质地和触感,瞬间让岑思卿感受到一丝暖意。看着光洁的地面,他有些恍惚地轻声问道:“兰英姑姑呢?” “我已经处理好了,殿下请放心。”卫凌峰亦小声在他耳边回复道。 “你把她...藏哪儿了?”岑思卿看着卫凌峰问道。 “殿下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卫凌峰说完也看向了岑思卿。 岑思卿缓缓点头,也不想再追问了。仿佛坐在这里,便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殿外,宫人开始忙碌。 岑思卿抬眼望去,看着门外众人的身影,目光久久无法移开,心中燃起一丝不安。 卫凌峰看出了他的顾虑,一边将岑思卿扶起身坐下,一边低声说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宫内的人我都嘱咐好了。” 此时,一名宫婢进来奉茶。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岑思卿面前,低着头恭敬地说道:“七殿下,请用茶。” 岑思卿接过茶杯,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卫凌峰立即用手轻碰了一下茶杯的杯壁,然后皱着眉质那名宫婢道:“这茶,怎么这么烫?” 宫婢赶忙跪下,紧张的说道:“七殿下恕罪。” 岑思卿未言声,卫凌峰又即刻说道:“你们这些新来的奴婢不了解七殿下的习惯,还是劳烦兰英姑姑去备茶吧。” 宫婢更不敢抬头,慌张的解释道:“兰英姑姑...昨日出去后,一直...一直未归。” 岑思卿听言,抬头与卫凌峰默契地交换了一瞥,然后对那宫婢淡然说道:“你且退下吧。” 宫婢退出殿外,门一关上,岑思卿便立刻不解地问道:“她说…兰英姑姑出去了?” 卫凌峰眼神坚定的看向岑思卿,然后点了点头。 *** 在偌大的皇宫之中,藏一具尸体并不难。 难得是,如何让所有人帮你一起藏。 昨日,卫凌峰将昏迷的岑思卿安置好之后,便开始处理眼下的事情。卫凌峰明白,只有将兰英姑姑的事情处理妥当,才能确保岑思卿的安全,和他们今日来之不易的一切。 卫凌峰先是用白醋和生姜,将墙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他又细心检查了地面上的水迹,确认只是泼洒的汤药,心中才稍感安慰。 随后,他将兰英姑姑的尸体悄悄搬离大殿,暂时藏匿在一个隐秘之处。接着,信步走出偏殿,召集了宫中的众人。 卫凌峰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平静而沉稳地问道:“今日午后,你们可曾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 宫中众人皆面面相觑,无人言声。 这时,卫凌峰警觉地发现小林子似乎面有异色,便问道:“林公公可是这里管事的,你可有察觉什么?” 小林子有所不安,被点名后显得有些紧张,脸色微变。他回想起今日在偏殿外的一幕,心中有些犹豫。然而,当他抬眼望向台阶上的卫凌峰时,心想即便是察觉到了异样,现下也不能急于表露,便摇头回答:“奴才恍惚,今日下午只是与众人一同在后院忙碌,未曾察觉前院有任何动静。” 众人听到小林子的回答,纷纷附和点头。 卫凌峰的目光深沉,他继续说道:“很好。你们做好自己手上的事,各司其职,尽心侍奉好七殿下才是最重要的。”卫凌峰扫视着众人,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切莫像兰英姑姑一般,仗着自己是荣和宫的旧人了,便敢对殿下不敬。” 众人一听,连忙跪倒一片表态道:“奴才(婢)一定侍奉好七殿下,决不敢越礼。” 卫凌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今日之事,无论你们听闻或者目睹了什么,都不得外传。虽然兰英姑姑失礼在先,但殿下念其多年辛劳,不愿过分追究。因此,你们也不可向任何人提及此事,莫让兰英姑姑失了脸面。记住,她仍是荣和宫的主事宫女,你们听明白了吗?” 众人立刻答道:“奴才(婢)明白。” 卫凌峰接着对几个新来的太监说道:“你们几个,快去外面寻寻兰英姑姑。她一时受不了责备,置气独自跑了出去。” 小林子听到卫凌峰这番说辞,皱眉思索起来。回想起自己今日确实在偏殿外看见了一人。但即便离得远,他一眼也能分辨得清楚,那人绝不是兰英姑姑。 小林子歪着头寻思着,被卫凌峰一眼看出了端倪,再次追问道:“林公公可是想起了什么?” 小林子吓了一跳,立刻应道:“奴才确实想起来了。” 卫凌峰听到小林子这样说,立即心头一紧。 小林子继续说道:“今日在后院干完活后,奴才确实瞧见了一人,急匆匆的从偏殿的方向跑了出去。估计...估计就是兰英姑姑了。” 卫凌峰觉得疑惑,这小林子究竟是瞧见了什么?还是,他为了顺从自己的话而故意撒谎?于是,便再次确认道:“你可瞧仔细了?” “奴才看的清清楚楚。”小林子大声回复道:“定是兰英姑姑。” 卫凌峰平静的看着小林子,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似乎相互都想从彼此的表情中窥探到蛛丝马迹。 所幸,二人皆非第一日在这皇宫之中。此刻,宛如一场棋逢对手的较量,互相都知道如何隐藏好自己的秘密。 卫凌峰不再询问,而是转身吩咐了宫婢打扫殿内地面的残局。 众人借殿门敞开之时,皆偷偷向内张望,目睹了地上洒落的水渍和破碎的瓷碗碎片。这一刻,卫凌峰说给众人的故事,得到了完美的证实。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卫凌峰又小心的将兰英姑姑的尸体抬了出去。 他轻功了得,即便是负重也轻巧的翻过了高耸的宫墙。躲过夜间巡视的侍卫队,在一个四下无人的角落,卫凌峰小心地将兰英姑姑的尸首放了下去。 星光点点,弯月如钩。 卫凌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一个翻身飞跃宫墙,消失在了夜色中。 终于,一切都藏好了。 *** 回到此刻,岑思卿听了卫凌峰的叙述,立刻明悟。眼下,只能不动声色地做好这一出戏才能自保。 “可是,皇后那边定不会轻易罢休的。”岑思卿仍有顾虑的说道。 卫凌峰却语气肯定的回应道:“殿下不用过虑,即便是皇后来了,任由她将整个荣和宫搜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兰英姑姑的尸首。” 就在二人悄声谈话之际,忽闻门外传来一个细小的声响。 卫凌峰立刻警惕的喊道:“门外何人?” 岑思卿屏住了呼吸,也即刻看向门外。 殿门在二人的注视下被推开,露出了一个身影。 岑思卿见到那人,慌乱之中立刻起身相迎。 “六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1章 宫中岂能无私 “六哥?” 岑思卿看清了门外之人,立刻起身相迎。 “你为何在此?”岑思卿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忧虑。 六皇子也面露尴尬的走了进来,说道:“听闻七弟身体好些了,今日特来看望。” 岑思卿看着六皇子,神色略带惊慌,似乎正在努力压制自己的紧张。 卫凌峰也赶忙上前行礼,赔罪道:“卑职不知是六殿下,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六殿下恕罪。” “无妨。”六皇子挤出笑容说道:“是我自己不让通传的。没想到打扰到七弟了。”六皇子温和的说道。 岑思卿也露出淡淡的微笑,迎着六皇子说道:“怎会?六哥能来荣和宫,我自然是欢迎的。”他尽力维持着镇定的态度,说完,便示意卫凌峰退下。 六皇子看着岑思卿脸色不佳,身披斗篷且赤着脚,便关心道:“七弟怎么这副装扮?小心着凉。” 岑思卿经六皇子提醒,才发现自己衣着欠妥,立即说道:“我在自己宫中随意惯了,未料到六哥这时会来,实在让你见笑了。我这就去更衣,还请六哥稍待片刻。” 岑思卿说完向寝殿走去。一边走一边将沿途可目及之处又再次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的疏漏,才放心地留下六皇子独自在外殿。 初阳斜照,柔和而温暖。 偏殿书房内,岑思卿与六皇子岑逸礼相视而坐。 岑思卿注视着眼前的六皇子,他一袭青衫,眼眸清澈如水,一副温和单纯的面容,不禁心生羡慕。然而,方才发生的那一幕仍在岑思卿心头挥之不去,又令他不得不谨慎。 岑思卿不确定,自己与卫凌峰的对话六皇子到底听到了多少?自己对他是否应该要有所戒备? 试探的阴影悄然萦绕。 “七弟为何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什么事情?”六皇子突然先开口问道,声音中透着一丝温暖。 岑思卿抬眸,露出一抹笑容,尽量掩饰着自己的不安。他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一丝的失态都可能引起怀疑和猜测。 这时,宫婢送上热茶。 “微闻宫中多议论于我,听了难免有些不安。”岑思卿示意宫婢退下,他一边亲自为六皇子斟茶,一边以无奈的口吻说道。 六皇子皱眉,关心地问道:“何等议论竟然会令你不安?” “惟前冬宴,我礼遇不周,不请自到,恐怕有人对此不满。”岑思卿声线疲弱,说完叹了口气。 “确实,我也有所耳闻。”六皇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说道:“不过,七弟无需害怕。大家不过是关心你。” “倘若真是关心,那也便罢了。”岑思卿看了一眼六皇子,端起了手中的茶杯说道:“就怕有人因此妄加揣测,说我心机深沉。” 六皇子听到岑思卿这么说,忽然笑了,安慰道:“七弟多虑了。这宫中的流言蜚语多如过眼烟云,只是众人口中的空谈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岑思卿看到六皇子如此,一时不知他是真的全无心机,还是心机太深,竟叫自己无法看透。于是,只能无奈摇头道:“六哥果然率真豁达,若是我能学得半分,也不至于困顿至此。” 或许是还未从之前发生的事中完全走出来,岑思卿的眼神依旧有些游离,神情也有几分恍惚。 六皇子听了岑思卿的话,立刻笑着摆手道:“七弟过誉了。我不过是不愿费心力,去揣摩那些无中生有的事情罢了。” 岑思卿听言,心中仍有疑虑,故意含糊其词道:“近日,我总感觉好像被人窥视,担心有人会利用近日宫中之事,别有用心。” “竟有此事?”六皇子立刻担忧的看着岑思卿问道。 岑思卿点头,努力集中精神,暗中观察着六皇子的表情。 只见六皇子眉宇间微微一皱,他的眼中流露出凝重之色。然而,却没有丝毫迟疑,他郑重道:“若真如此,七弟应当告知皇后才是。” “我怎可求助于皇后?”岑思卿听言,立即清醒了许多,面露难色的对六皇子说道:“毕竟,此前三哥因我而禁足。她又岂会帮我?” “七弟放心。”没想到六皇子言语肯定,对岑思卿说道:“皇后乃是后宫之主,她定不会因个人恩怨而有失公允的。再者,三哥禁足是因为他伤害了你,众人皆知,理应当罚。” 岑思卿看着六皇子言之凿凿的劝慰自己,眼神中充满诚恳。岑思卿注视着六皇子的眸子,试图窥探出其中的虚实,于是继续问道:“六哥真觉得,我应将此事告知皇后?” “这是自然。”六皇子声音坚定的说道:“不瞒七弟,从前宫中皆传我母亲生前与皇后不慕,因此我对她也曾多有顾虑。但皇后并未因流言而弃我于不顾,反而在母亲离世之后对我多有照顾。所以,七弟也可放心,皇后定会帮你的。” 听完六皇子的这番言辞,岑思卿在心里中不知是该羡慕岑逸礼的纯然,还是应该嘲笑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真。然而这一刻,岑思卿感到六皇子面前的自己,虚伪而自私。 但在这个权谋纷争的宫廷中,谁又能真正无私呢? “可是,”岑思卿有心继续试探,道:“此时正是商榷储君的敏感时期,我担心三哥因我而失了人心,落下话柄,皇后定已私心记恨于我。” “七弟你又想多了。”六皇子声音爽朗地说道:“太子之位关乎江山社稷大事,自然由父皇全权决定,后宫不得干预。即便是皇后有私心,也不能左右岳国的未来。” “这是当然。”岑思卿看着六皇子的眼睛,故意靠近悄声说道:“但,二哥至今了无音讯,三哥必然是太子之选。” “七弟切莫妄言。”六皇子也压低了声音对岑思卿说道:“三哥是否是储君之选,你我都不知,可不能妄议。” 岑思卿听言,以为六皇子终于暴露了自己的私心。他也总算明白了眼前的情况,理清了思路,调整了状态。虽然声音依旧略带沙哑和疲惫,但岑思卿继续低声问六皇子,道:“怎么?六哥对这太子之位也有所打算?” 没想到,六皇子听了岑思卿的问题,忽然大笑了起来,摇头摆手道:“七弟误会了。我对这太子之位,是没有丝毫的觊觎之心。”说完,喝了一口手中的热茶。 “六哥自小正直聪颖,自然是配得上太子之位。为何却这般抗拒?”岑思卿有心询问道。 “我自幼在皇祖母身边,听她给我讲过不少皇室儿女为了争权夺利而互相暗算,甚至不惜手足相残的故事。”六皇子微笑的看着岑思卿说道:“所以,我绝不会为了太子之位,而令自己深陷权谋纷争之中。免得日后对自己的亲人拔刀相向,违背了人伦道义,日后良心难安。” 岑思卿得悉六皇子的心思,再看他纯善的面容,终于将之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思卿受教了。”岑思卿起身作揖道:“今日与六哥的一番谈话,果然令我安心许多。” 六皇子也起身说道:“那窥视之事,七弟也不要放松了警惕,务必要保护好自己,小心为上策。若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得到的地方,望七弟不嫌弃我愚钝,随时知会便可。” “感谢六哥。”岑思卿神情松泛了许多,对六皇子说道:“有劳六哥费心。改日我便去裕华宫,以求得皇后的帮助。” 六皇子见岑思卿终于放下了担忧,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继而寒暄片刻后,便满意的离去了。 岑思卿却依旧坐在原地,凝视着手中的茶杯。杯中茶已凉,但他还是一饮而尽,尝到了淡淡的苦涩。 岑思卿苦笑,不由得对六皇子感到敬佩,他不知六皇子是如何做到毫不被外界的纷争所动摇,白水鉴心,如此心无旁骛的单纯善良? 然而,岑思卿亦知,在这世态炎凉的皇宫中,单纯和善良又有何用? *** 卫凌峰见六皇子离去,便立刻上前询问。 “不用担心。”岑思卿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叹道:“岑逸礼不是我们该忌惮的人。但也不是眼下可以借力合谋之人。” 卫凌峰明白,六皇子生性温厚纯良,确实不适合参与权谋之事。 “如今,单凭我个人的力量,待到岑逸铭解了禁足,不知又要如何百般刁难与我了。若不趁此时找到联手之人,以后便更是举步维艰。”岑思卿思虑道。 “殿下,若论用人,卑职倒可举荐一人。”卫凌峰凑近说道:“太医院的丁锦辰丁御医。” “此人可靠得住?”岑思卿侧过身子,仔细询问道。 “之前,助我查出药中被人下了冰蚀毒的就是他。”卫凌峰弯腰继续说道:“主动提出每日另行安排煎煮汤药,以及暗中留下毒药渣的人,也是他。” “你可仔细查了他的身家背景?”岑思卿继续问道。 “查了。才进宫一年的新御医,未曾参与任何势力派系,也因此一直在太医院备受排挤,整日只能做些琐碎杂事。”卫凌峰回答道。 “好,那你便替我好好感谢他。”岑思卿点头道:“日后少不了要劳烦这位丁御医了。” 卫凌峰领命,续而又低声问道:“丁御医之前收好的那些药渣,殿下可还需要?” “留着吧。”岑思卿淡淡地说道:“指不定哪日,便用得上了。” 第22章 良禽择木而栖 宫中气氛日渐不安。 刚过午,厚重的云层便遮蔽了阳光,整个宫殿都变得阴沉而压抑。 此时,顺妃正忧心忡忡地赶往皇后所在的裕华宫。 刚踏入主殿,便见皇后端坐高位,静静地握着一杯清茶。她神色平和,眼眸微垂。大殿中弥漫着肃穆的氛围,静得令人心慌。 顺妃微微低头踏入大殿,小心翼翼地走到皇后的跟前,恭敬地行礼道:“臣妾给皇后请安。” 见皇后半天没有叫她起身的意思,顺妃又自己开口道:“皇后,您急召臣妾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轻柔而急促,还带着几分小心。 皇后听言,举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清茶,然后轻轻放下说道:“怎么?只有出了事才能找你来吗?还是,你整日里就盼着本宫出事?” 顺妃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低声道:“臣妾不敢。臣妾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皇后恕罪。” 皇后用眼角瞥了一眼顺妃,眼神透露出一丝讥讽之意,冷冷地说道:“行了,动不动就这样露怯,你已是坐上妃位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也不怕旁人见了笑话。”说完,便抬手示意她起身。 顺妃刚落座,皇后便问道:“荣和宫那边,你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顺妃蹙起眉头,略带犹豫地说道:“您说的是冬至宫宴的事吗?” 皇后看着顺妃继续问道:“你可查到了什么?” 顺妃心头一紧,四下打量了一番。 皇后抬眼看着顺妃,见她如此谨慎,心中也隐隐有所猜测。 “你们都下去吧。”皇后立即命令大殿内的众人退下。 待人纷纷退出大殿,顺妃忽然委屈得带着哭腔道:“这原本应该是不会出任何差错的。臣妾是叮嘱了魏御医,让他亲自将毒下到药里的。事后,臣妾也去询问过了,魏御医也保证过了,这药绝不可能会被人察觉和发现的。” 皇后冷笑一声,却没有说话。 顺妃起身,着急地说道:“臣妾可担保,我这边绝对不会出差错。或许,或许...是兰英那边疏漏了。” “你倒是推卸得干净。”皇后不屑地说道。 “臣妾不敢。”顺妃上前一步,神情诚恳的看着皇后说道:“定是兰英疏于监督,才让那岑思卿的伤势得以恢复。” “你这么说,可是有何证据?”皇后问道。 “皇后把兰英召来一问究竟,便知错在谁手了。”顺妃答道。 听到顺妃的提议,皇后再次长叹一口气,说道:“这便是我今日找你来的原因。兰英,失踪了。” 顺妃得知此事,愣在了原地,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皇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思,忽然将矛头指向了顺妃,语气严厉的看着她问道:“可是你做的?为了自保而下的手?” “皇后明察,臣妾万万不敢。”顺妃连忙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起誓道:“臣妾绝没有这么做。” 皇后看着顺妃,见她眼中充满恳切,便放下了试探。于是起身上前将顺妃扶起,皇后见顺妃神情忐忑而惶恐,心知她定没有这个胆量动自己手底下的人。 然而,裕华宫的气氛仍然沉重。 “好了,本宫不过是随便问问,看把你吓的。”皇后缓和了语气,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绝对没有那样的胆量。但兰英就这么在荣和宫失踪了,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顺妃唯唯诺诺地回答:“臣妾立刻派人去查探,以查明真相,让皇后宽心。” “可是,就岑思卿而言,我倒觉得他也没有这个胆子敢对兰英动手。”皇后忽而又想到了什么,皱眉说道:“难道是他身边的那个卫凌峰?” “皇后的意思是,此人是有意报复而为之?”顺妃的心一沉,她明白皇后的意思,立刻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可皇后转念一想,将身子倚在一侧,又悠然说道:“或许是,或许也不是。毕竟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连皇帝都不曾追查,他又有什么本事敢动本宫?” 顺妃只是听着,默然不语。她深知当年的事情牵扯着自己,如今卫凌峰若是心怀私恨,虽然不敢对皇后动手,但未必不会对她加害。顺妃在心中猜测,兰英的失踪难道便是他知晓了一切的有心陷害? 皇后注视着顺妃,语气坚定地说道:“圣上近日总是去荣和宫探望岑思卿,却对兰英的失踪毫不在意。你要为本宫好好查个明白。” 顺妃赶忙应允,然后思索了片刻,忽然对皇后说道:“但臣妾以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并非是寻找一个失踪的人。” 皇后看着顺妃未发一言,只待她继续说下去。 顺妃继续说道:“如今三皇子被禁足,朝堂上下人心大乱。若是再不有所筹划,恐怕早晚要失了人心啊。” “这一点,本宫自然心知肚明。”皇后沉声说道,想起此事依旧令她忿忿不平,心有不甘。 “皇后还是早些定下萧家与三皇子的亲事才好。”顺妃继续提醒道。 “本宫当然有这个打算,但无奈的是,萧家那位大小姐和她爹一样,油盐不进,不知好歹,怎么说也不同意这门亲事。毕竟是萧家的人,本宫也不能强行逼婚。”皇后谈及此事,愁容满面。 “这个萧家大小姐的脾气我也有所耳闻,关键是萧将军也拿她也没办法。”顺妃说道:“皇后可曾向圣上提过这门亲事?若是圣上下旨赐婚,即使萧家人不同意,也得接受。” “本宫自然是考虑过的。”皇后叹了口气说道:“但皇帝思虑颇多,若本宫主动提出逸铭与萧楚曦的婚事,恐怕会被视为本宫心怀野心。” “既然皇后不好主动提及,那臣妾不妨代皇后劝说劝说。”顺妃微笑着向皇后请示。 “那就最好不过。”皇后望着顺妃,终于露出了笑容说道:“不枉费我把你扶持到了今日之位,也只有你最能明白本宫的心意,懂得知恩图报。” 顺妃颔首而笑,乖顺地接受了皇后的夸奖。 *** 寒冷的冬雨飘洒而下,打在宫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内侍省的人冒雨而来,前面的首领太监领着一人,正疾步往荣和宫走去。 荣和宫殿内的烛光摇曳不定,投下淡淡的光芒,勉强照亮着一片阴暗的氛围。 “奴才叩见七殿下。”内侍省的人来不及擦掉身上的雨水,入殿便立刻行礼道。 岑思卿正在窗前赏雨品茗,见了来人,立刻礼貌地说道:“付公公不必多礼。今日这么大雨,您何故来到荣和宫?可是有何要事?” “回七殿下的话,奉皇帝的命,给您送新主事的姑姑来了。”内侍省的付公公依旧俯身,说道:“圣上知道兰英姑姑私自离宫已有数日,怕您身边缺了服侍周全的人。特派了袁福公公知会内侍省,给您挑了个细心妥帖的老人来服侍您。” 岑思卿的目光落在了被领来的人身上。那人约莫已年过半百,面容温婉,一进门便向岑思卿行礼道:“素荷叩见七殿下。” 岑思卿仔细打量着她,见她虽然被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衫,但明显在门外已经整理好了一切,说话的语气也十分柔和。 “素荷姑姑不必多礼。不知姑姑之前,是在哪个宫做事的?”岑思卿问道。 素荷低头恭敬的回答道:“回七殿下的话,奴婢曾在慈懿皇太后身边服侍。” “没错没错,素荷姑姑是贴身伺候慈懿皇太后的老人了。”付公公立刻插嘴,谄媚地对岑思卿说道:“所以奴才特地挑了她来伺候您的。” 岑思卿看着付公公,想起从前他是如何打发和敷衍自己的。十年里,他不知从自己这里克扣了多少的好处。想到这些,岑思卿心中不禁生厌,却依旧对付公公道谢道:“劳公公费心了。” “七殿下,您太客气了。”付公公谄笑着对岑思卿说道:“这都是奴才份内的事情。” “人我便留下了。”岑思卿看着付公公说道:“天色已晚,本殿下知道内侍省一向繁忙,不敢不久留公公,耽搁了公公的正事。” 付公公听言立刻脸红,心中有愧也无法反驳,只好尴尬地陪笑离去。 这边付公公刚走,岑思卿便有意问道:“素荷姑姑从前是服侍慈懿皇太后的,那为何不去六殿下的泰安宫?何故要来我的荣和宫?” “回七殿下的话,六殿下虽然是奴婢从小看着长大的,但奴婢以为,荣和宫更需要奴婢。”素荷有理有节的回答道。 “哦?”岑思卿走近素荷,缓缓踱步,继续询问:“难道不是有什么人逼迫着你来?亦或是,你奉了何人的命令来此的?” 岑思卿语气略带一丝压迫感,但素荷毫不慌张,平静地回答道:“没有任何人逼迫奴婢而来,是奴婢自愿请命来的。也未曾奉任何人之命而来。若是非要说奉命的话,奴婢便是奉了圣上之命,来荣和宫好好侍奉七殿下。” 素荷的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眼底充满坚毅。她心里清楚,岑思卿或许此刻并不会轻易的相信自己,但来日方长。 话毕,素荷微微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岑思卿,心中不禁感叹。 像。 太像了。 那眉眼,和荣妃简直一模一样。 第23章 初雪之日 腊月过半,初雪悄然飘落在宫殿之间,将一切覆盖成银装素裹。 转眼,三皇子已禁足近四个月。 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岑思卿听到了三皇子禁足或将结束的传闻,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虽然身上的伤几乎痊愈,已不再牵制他的行动,但当日的一切历历在目,依然让他难以释怀。再加上事后被人下毒,过往种种,让岑思卿明白,如今若不主动出击,便只能坐以待毙。 正当岑思卿独自站在门廊,凝视着飞舞的雪花时,卫凌峰悄然来到他身边,恭敬行礼。 岑思卿略微点头示意,将包括素荷在内的几人全部支开。然后,轻声问卫凌峰:“可打听到了什么?” 卫凌峰俯首低声答道:“听他身边服侍的人说,私底下五殿下确实对三殿下多有不满。”随后,卫凌峰将自己所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岑思卿。 “哦?”岑思卿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问道:“果真如此?” 卫凌峰点头。 岑思卿起身,走到门廊外,伸手欲接住飘落的雪花,然而他的掌心只留下一滴被融化的雪水。他凝视着手心,眉宇间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如此,我确实应该与五哥再叙旧一番。”岑思卿望着雪花飞舞,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说道:“替我准备笔墨。” *** 初雪飘落,宫中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在皇后的裕华宫中,一早嫔妃们纷纷借着初雪的祥瑞之兆,向皇后请安和祝福。 “好了,今儿确实是个好日子。一会儿各位回去的时候也仔细着点,莫因这瑞气而疏忽了脚下。”皇后笑着提醒道。 嫔妃们纷纷感激皇后的关心,然后欢声笑语地结伴离去。 “顺妃,你且留下。”皇后忽然说道:“现在已是年关了,宫中琐事繁多,本宫希望你可以多费心,帮着本宫操办除夕宴席的事务。” 听到皇后的这番话,在场的另一位妃子——翎妃,立刻面露不悦。可她心里也明白,顺妃向来与皇后走得近。 “翎妃。”皇后洞悉了翎妃的表情变化,于是解释道:“你现在刚有身孕,除夕又是宫中的大典,许多事顺妃比本宫都熟悉,所以我才放心让她来主持的。” 翎妃听到皇后特意向自己说明,她意识到自己先前失态了,立刻行礼道:“皇后说的是,臣妾明白。” “你明白就好,今年你多看着学习着点,待你产下皇儿,明年便可以与顺妃一同操办此事了,也省了本宫的心了。”皇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翎妃听言,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不悦,俏丽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笑颜,这才翩然离去。 “皇后您何必费心与她解释?”顺妃朝翎妃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鄙夷地说道。 “现下就是她最得宠,本宫不解释,难道让她去和圣上说本宫的不是吗?”皇后看了一眼顺妃,严厉道:“愚蠢。” 顺妃自知是自己说错了话,立刻赔罪。 “好了好了,一天到晚尽为了这些没用的事情道歉。”皇后不耐烦的说道:“本宫让你做的事情,你可做了?” 顺妃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地踏前,轻声在皇后耳畔低语:“臣妾已经派人联络了本家和皇后您的西陵家,劝说各位大臣鼎力支持三皇子与萧家的婚事。” “可有进展?”皇后挑眉悄声问道。她表面一副静心平意之态,但其实内心已然心急如焚。 如今,朝堂之上议论储君之势,并未因为三皇子的禁足而消减。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倡议,要推选六皇子岑逸礼为太子。每当此念,皇后便感到焦虑不安。 “这是自然,户部的李大人和吏部的房大人都已表态,就连钦天监监丞我也疏通好了。”顺妃小心说道:“到时候会以天象之说促成这门婚事,皇后您便安心吧。” 皇后听了顺妃的话,方才唇角微启,流露出满意的笑容。 *** 此时,五皇子的福宁宫收到了一封密函。 “可知是何人送来的?”五皇子接过太监递来的信件,询问道。 “这信是随着给各宫分发的糕点一并送来的。”太监如实禀报道:“估计,是有人在途中偷偷放进了咱福宁宫的点心盒中。” “废物!连本殿下要入口的东西也看不住。”五皇子怒斥道,看着眼前的糕点多少有些担忧,于是下令道:“拿走拿走,全部倒掉!” 宫婢和太监迅速将已摆放在桌上的糕点全部撤走。 五皇子仔细看着手中的信件,猜不出是出自何人之手,几番犹豫还是决定将其拆开。 写这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岑思卿。 五皇子看着信函的内容,不由得笑出了声。 “岑思卿啊岑思卿,没想到你自己倒主动送上门来了。”五皇子反复看着信件,满脸得意的说道:“那便怪不得本殿下了。” *** 与此同时,远在宫外的萧府宁静如画。 萧楚曦独自坐在闺房的窗前,凝望着窗外的雪花轻盈而安逸,却令她愁容难展。 今日早膳之时,她从父亲口中得知皇后正极力推动她与三皇子的婚事,同时朝堂上的重臣们也正在劝说皇上赐婚。 然而,萧楚曦发过誓,决不会应了这门婚事。即便是皇帝赐婚,自己也将宁死不嫁。 眼前纷飞的初雪,使她不禁回忆起往昔的快乐,那是凌渊河之役前的日子。往年的初雪之日,都是自己与他去寺庙祈福的日子。然而,今年初雪已至,身边人却已不在。 而这一切,都只因从未上过战场的二皇子执意要独自迎战,最终下落不明。皇帝却为此而迁怒萧家,出于震慑之故,下达了一个至今令萧楚曦难以释怀的极致残忍的旨意。 萧楚曦拿出了一直带在身边的玉箫,她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箫身上镌刻的名字,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个名字曾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对皇帝,萧楚曦充满了愤怒和恨意。正是因为皇帝的冷酷残忍,才将她的世界推入了深渊。她终究无法原谅他对萧家的无理迫害。 然而,萧楚曦深知自己又无法逃离。明日,她必须随父亲一起进宫,并独自前往裕华宫向皇后请安。这是皇后特意派人前来嘱咐的。 萧楚曦用袖子轻轻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她看着初雪如诗如画,洁白的雪花在窗前飘舞,但很快下落后又消失不见了。 徒留一地的伤心,无人知晓。 *** 午后,雪越下越大。 整个世界被白色覆盖,一片素净。 被送去泰安宫的信,很快便有了回复。 卫凌峰将信函交到了岑思卿的手中。岑思卿毫不犹豫的拆开,然后仔细看着上面的字,笑容渐渐浮现。 “看来五哥也正有此意。”岑思卿说完,将信又递给了卫凌峰。 卫凌峰看着信件上只写了几个大字:“明日巳时正,云岚阁相见”,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此刻,二人正因五皇子的应邀而欣喜,全然没有注意到一侧的角落里,小林子正在悄悄窥视。 虽然,小林子并不知晓七殿下和卫凌峰正在策划着什么,但他听到了他们似乎在提及五皇子。 小林子回想起了兰英失踪的那天,卫凌峰曾口口声声的对众人说道,兰英因为受了七殿下的责罚而愤然离宫。 然而,小林子虽然有意配合卫凌峰,说自己曾看见了兰英跑出偏殿。但殊不知,小林子那日所见之人,绝非兰英。他之所以有心隐瞒,是因为他见到的那人,并非一般之人。 那日,小林子奉了兰英姑姑的命,将前院所有人都支到了后院干活。可只见兰英姑姑端着药进了屋,没过多久,他便忽然听到了那声惨叫。虽然别人不知,但他能辨认的出来,那正是兰英姑姑的声音。 “看什么看?继续干你们的活。”小林子呵斥道。他也是个机灵的人,听得出来那声喊叫绝非寻常。 于是,小林子见众人继续低头干活,便独自偷偷跑到墙角,向前院和偏殿的方向望去。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看到了偏殿外站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那人身材高大却蜷缩着身子,小心地猫在偏殿一侧,似乎有意在窥视着偏殿里面的动静。 小林子又迅速上前了几步,躲到了井边,探出脑袋朝那人张望着。 殿内渐渐安静了下来,但不久,那人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惊吓得倒退了一步,神色惊慌的朝院子扫视了一遍。然后,小林子见他又踮手踮脚的悄然离开了。 正是那人慌张的一瞥,小林子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 即便今日再次回想起来,小林子依然想不明白。 为何那日,五殿下会出现在荣和宫? 第24章 云岚阁之约 大寒时节。 皇宫内大雪纷飞,宛如银河倾泻。 昨日初雪的温柔早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意外而凌冽风雪。 寒风呼啸,雪花纷纷扬扬,毫不留情地覆盖着每一个角落。宫墙上残留的冰凌被飞舞的雪花所覆盖,宛如白玉嵌入其中。 天空灰霾,阴冷的气息弥漫在宫殿。人们踏雪而行,却无法在这漫天飞雪里留下一丝痕迹。 巳时正。 岑思卿如约来到云岚阁。 云岚阁乃是皇宫中最古老的建筑,历经沧桑岁月,见证了朝代更迭、王朝兴衰的风云变幻。它耸立在皇宫之巅,八角的塔楼矗立如山,俯瞰着整个宫殿,散发着一股神秘而崇敬的气息。 此刻,岑思卿凝望着风雪之中的云岚阁,高耸入云,瓦顶上积雪铺展,但雪花也无法掩盖丝毫它的威严。 岑思卿仔细看了看塔楼的四周,确信无人跟随,然后只身踏入阁内,仿佛进入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 沿着阁内的楼梯徐徐向上,岑思卿脚步轻盈,他感受到一股深邃而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每一层楼梯,每一个转角,都散发着古老而庄重的氛围。 终于,在一扇敞开的门外,另一个如约而至的身影迎风静立其中。 塔楼之上,二人相互凝视,不由得都露出了颇有深意的笑容。 “思卿给五哥请安。”岑思卿上前行礼道。 昨日,五皇子收到岑思卿的信函后,彻夜思索。他心知今日,是要将岑思卿牢牢掌控在手,使其日后对自己顺从不违。 而岑思卿今日来意也简单,只是为了说服五皇子与自己联手,故而先开口道:“昨日获五哥之允,思卿深感欣慰。今日能与五哥相见,亦当以为幸。” 五皇子冷笑一声,说道:“岑思卿,本殿下今日来,并不是想与你叙旧说客套话的。莫说废话,你到底约本殿下来这里是想说什么?痛痛快快的说了便是。” 岑思卿见五皇子背手而立,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亦笑着说道:“五哥豪爽,七弟也不隐瞒。近日,宫中盛传三哥禁足将解,听闻此言令我忐忑。想到五哥与三哥素来情好,所以想让五哥帮思卿,在三哥面前多言几句好话,以求庇佑。” 五皇子听言一阵大笑,嘲讽道:“没想到啊,一向嘴硬的岑思卿也有服软的一天?” “五哥若是想笑话,尽管笑我便是。”岑思卿注视着五皇子,诚恳的说道:“五哥曾亲眼目睹,那时在雍德宫三哥是如何对我的。虽然我与三哥的手足之情已生嫌隙,但为了日后能在宫中苟且安生,我还能如何呢?望五哥赐教。” “岑思卿,你少在面前装模作样了。”五皇子忽然对岑思卿揶揄道:“你心里清楚,你母亲的死与我和岑逸铭脱不了干系,今日却费尽心思想要讨好,你觉得本殿下会相信你吗?” “五哥所言甚是。”岑思卿并没有因为五皇子的言辞而惊慌,反而不急不躁的说道:“但今时不同往昔。五哥应当知道,自从二哥失踪之后,三哥便是最佳的储君之选。但他却因我而禁足,恐失太子之位,想必皇后也会因此记恨与我。” 五皇子仔细听着岑思卿的话,表面嗤之以鼻,但内心却明白,岑思卿所说并非虚言。 五皇子嗤笑道:“你的死活与本殿下何干?” 岑思卿察觉时机到了,他俯首作揖,态度谦卑地说道:“思卿诚心求以双桨共舟,若能相得益彰,互通有无,便可同济大江。不知,五哥意下如何?” 五皇子听了岑思卿的请求,觉得荒唐,不禁仰头大笑一声,讥讽道:“岑思卿,你在开玩笑吧?”说完,走到岑思卿的身边继续道:“你不会觉得,现在受到了父皇的关爱,自己便有翻身的机会了吧? “你可知,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的。在这里,你永远是罪妃之子,也只能是永远任人欺辱和摆布的岑思卿!”五皇子挑着眉,不屑地说道。 岑思卿瞬间也脸色微变,叹了口气,然后站直身子背手道:“五哥以为我不知道吗?但,思卿以为,我的处境和心思,五哥你应该是最明了的。” “你什么意思?”五皇子不屑地挑眉问道。 “若是我死在了岑逸铭的手上,五哥以为,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谁才是那个最好欺负、最好下手的人呢?” 岑思卿缓缓围着五皇子踱步,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会是下落不明的二哥吗?还是与世无争在皇祖母身边长起的六哥?亦或是,那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只懂得谄媚讨好的…狗?” “岑思卿!”五皇子抬手,狠狠的扇了岑思卿一巴掌:“你说谁是狗?” 岑思卿看着被惹怒的五皇子,不由得笑出了声:“五哥,保住我的命,便是保住了你高高在上的地位。不然,现在的我,便是将来的你!” “住口!”五皇子气恼的看着岑思卿呵斥道:“就凭你这个身份卑贱之人,也配与本殿下相提并论?” 岑思卿依然笑着,凝视着五皇子说道:“我说的对与不对,五哥自当心知肚明。” 五皇子对三皇子的为人了然于心,若是岑思卿没了,他倒也不至于对自己下手。然而他也明白,自己或许也是摆脱不了被他摆布的命运。 岑思卿见五皇子神情犹豫,似有动摇,便上前在五皇子的耳边说道:“五哥,你再想想。就算三哥不会刻薄你,但是,你能确保日后皇后不会对你和顺妃出手吗?” 五皇子听着岑思卿的话,瞳孔忽然放大。他注视着岑思卿,此刻在他的眼中,岑思卿的表情从容自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仿佛洞察到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五皇子有意地后退了一步,与岑思卿保持距离。 岑思卿却也上前一步,继续对五皇子紧逼道:“如今储君人选,悬而未决。六皇子虽然自幼长在皇祖母身边,但在朝堂之上未有依靠,无人可为他说话,自然不用忌惮。” “但你这个五皇子却截然不同。如果三皇子倒台,你接位亦是顺理成章之事。更何况,朝堂之上有顺妃的母族可为你撑腰...” 岑思卿故意未把话说完,他明白,话尾的结局五皇子早已清楚。 就当岑思卿以为五皇子被震慑住之时,却未料,五皇子突然将他从身边推开,狂笑一声道:“岑思卿,你这是在恐吓我吗?” 五皇子长舒一口气,神色忽然变得明朗许多,紧锁的眉头也展平了,眼尾和嘴角都翘了起来。 他主动上前一步,眼神坚定的看着岑思卿,靠近说道:“没用的。难道你以为,本殿下会相信一个杀人凶手说的话吗?” 岑思卿听到五皇子的话,心头一紧,收起了笑容。岑思卿下意识地退离了一步,盯着五皇子的双眼,不知他所言何意? 岑思卿屏住了呼吸,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猛烈的心跳。他觉得五皇子不可能知道自己杀了兰英的事情,但从五皇子的眼神中,岑思卿似乎又有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端倪。 “五哥此话,是什么意思?”岑思卿故意笑着问道。 五皇子看到岑思卿露怯的模样,心满意得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你这个杀人凶手。” 风水轮流转,命运的天平亦在此刻,悄然偏向了五皇子。 岑思卿开始感到慌乱,心情变得杂乱不堪。他不清楚,为何五皇子会知晓此事。一时间,岑思卿在心中暗自琢磨,甚至连卫凌峰他都怀疑了一遍,但他也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岑思卿佯装镇定的说道,但他的双手已经止不住的微微握拳。 “你真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还是在假装糊涂?”五皇子说着,绕到了岑思卿的身后,狠狠地踹了他的小腿一脚。 岑思卿皱眉,他的左腿吃痛,瞬时单膝跪倒在地。 五皇子又走到了岑思卿的面前,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说道:“没想到吧,岑思卿。你想隐藏的秘密,却已被我知道的一干二净了。” 岑思卿心中一沉,他感到如坠冰窟,仿佛被身上的伤疤再次被撕裂。 五皇子带着颇有深意的笑容看着岑思卿。 “我看到你,杀了兰英。” 第25章 暗处何人窥视 云岚阁之上,大雪飘舞,寒风凛冽。 五皇子的面容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意,他的眼眸闪烁着冷冽的光,如同一只盯着猎物的鹰隼。 “我看到你,杀了兰英。”五皇子看着跪在面前的岑思卿说道。 岑思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仿佛已经深陷在一张织成的蛛网中,无法逃脱。岑思卿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和不安。他握紧双拳,但掌心的汗水已湿透了手心。 五皇子的笑容愈发阴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岑思卿,细微的神态变化未能逃过他的观察。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良久,岑思卿却忽然慢慢抬头,略带挑衅地开口道:“你可有证据?” 五皇子没想到岑思卿并没有退缩,而是缓缓的站起了身,步步紧逼的问道:“五哥既然说我了杀人,那你可有何证据?你说你看到我杀了兰英姑姑,那她的尸体又在哪里?” 五皇子被岑思卿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连岑思卿自己都不知道兰英的尸首在何处,五皇子又怎可能知道?但如果他真的知道,那必定是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本殿下当然知道!”五皇子突然大声回答道,但眼神闪躲,似乎在刻意回避。 岑思卿一眼看出了五皇子的心虚,假装糊涂的说道:“五哥真是爱说笑,兰英姑姑只是失踪罢了,又何来的尸体呢?” 五皇子却并没有被就此糊弄,突然笃定的说道:“兰英姑姑根本不是失踪,我看见她被你活活勒死了。” 岑思卿听言,不禁心头一颤。此时,他才终于相信,五皇子确实亲眼目睹了他杀人。 *** 冬至宫宴过后。 与众人一样,五皇子一直对岑思卿心存疑虑。为何太医一直上报说岑思卿身体虚弱,伤情不稳定,而结果却全然相反。 五皇子寻思着,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开始偷偷跟踪岑思卿,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日,五皇子发现岑思卿久未出门,心生好奇。于是,他轻推开半掩着的荣和宫大门,发现院中空无一人,便偷偷潜入朝殿内窥视。 便是如此,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岑思卿与兰英姑姑的对峙上。 五皇子隐秘地潜藏在阴影之中,透过窗户缝细心观看着这场悲剧的发生。随后,他便目睹了岑思卿失控的怒火和渐起的杀意,见证了兰英姑姑倒在地上的绝望。 看到这一切,五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惊恐。他从不知,自己眼中任人欺辱的岑思卿,竟然也会杀人。 但惊慌之余,五皇子又决定暂时将这个秘密留在心底。他明白,此事牵涉到皇后的亲信,处理起来必须谨慎而明智。 终于,五皇子悄悄地离开了荣和宫。但他却并没有善罢甘休,五皇子内心惬怀,满心想以此作为对岑思卿日后施加威吓的筹码,将岑思卿置于他的掌控之中。 从那日起,岑思卿身上的阴影又增添了一层。 只是,当时的岑思卿并不知道,自己的行径已经落入了暗处隐藏着的另一双眼中,也没有料到这一切将给他的命运带来怎样的变化。 *** “兰英姑姑是被你勒死的。”五皇子语气坚决,言辞如刀刃般锋利的说道:“只要我将此事昭告众人,不出几日,兰英姑姑的尸体便可被找出。” 岑思卿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寒风已将自己吹透,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五皇子看出了岑思卿的恐慌,忽然将手搭在了岑思卿的左肩上,声音带着一丝阴冷的诱惑。 “七弟,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只要你以后乖乖的听本殿下的话,本殿下也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除非,你敢对本殿下不敬!” 五皇子说完,将落在岑思卿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正好掐在了岑思卿快愈合的伤口处。 岑思卿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所击倒,他的嘴里发出呻吟之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最终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五皇子眼见岑思卿痛苦得直不起身子,却似乎并不打算松手,反而继续用劲,手指甲已经微微嵌入了伤口之中,并寻衅道:“岑思卿,你还记得,你之前说我是什么来着吗?” 岑思卿忍着痛,伸手握住了五皇子的手腕,眼神几乎是乞求的看着他,只希望五皇子可以对自己手下留情。 “兰英姑姑不在了,如今便没有人教你学乖了。”五皇子的手劲还在加重,毫无怜悯之情。 “从今日起,你,岑思卿,便是我的一条狗。你听清楚了没有?”五皇子眼神狰狞地说道。 常言道,近墨者黑。 此刻,五皇子凶恶的嘴脸,让岑思卿想起了昔日的三皇子。 只可惜,五皇子却忘了三皇子这个前车之鉴。 就在五皇子自鸣得意之时,岑思卿忽然用力将握住的五皇子的手狠狠的扭转。五皇子忽感自己的右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瞬间扭曲脱臼,没了一丝力气。 五皇子惊恐的护着自己的右手,再一抬头,却见岑思卿已经立在了自己的面前。一种无名的恐惧,顷刻将他包围。 五皇子看着眼前之人,这才想起来,他是曾经举剑差一点就杀了三皇子的岑思卿,亦是毫不犹豫杀了兰英姑姑的岑思卿。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岑思卿身子因为疼痛而轻轻微斜,他的左肩渗出的血,像是开在他肩头的一朵山茶花,红得格外刺眼。 当下,五皇子从岑思卿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戾气,而他也已被岑思卿逼到了绝境。 “七弟。”五皇子忽然用哀求的语气说道:“之前是五哥和你开玩笑的,你莫当真。” 岑思卿只是轻笑不语,眼睛直直的盯着五皇子。心想,五皇子确实与三皇子有多不同,他懂得求饶。 五皇子见岑思卿有所松懈,便想趁机以蛮力脱逃,却还是被岑思卿抓住了衣领,一把拽了回来。 五皇子被岑思卿吓得腿脚无力,一时重心不稳,腰部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令他疼得两眼直冒金星。 岑思卿松开手,想顺势再恫吓一下五皇子,好让他对自己有所畏惧。 可就在此时,五皇子身后的栏杆忽然开始松动,随着一声声干净利落的断裂响声,纷纷散架,随同大雪一同向地面直直摔落。 岑思卿眼疾手快,下意识地立即伸手探出身子,抓住了已跌落在塔楼之外的五皇子。 五皇子的手亦死死地抓住了岑思卿,但他的身子依然悬空,身下便是皑皑白雪和冰冷坚硬的地面。 “七弟!七弟!”五皇子大喊道:“之前是我不对,是我错了!你千万不要放手!快救我上去!” 说完,五皇子想将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可惜那只手已被岑思卿拧得扭曲,无法发力。 岑思卿紧紧得抓着五皇子的手,试图将他救上来。可肩膀上的疼痛却令他无法再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他尝试了几次,便硬生生的疼出了一身冷汗。 岑思卿看着被自己拽在手中的五皇子,和他惊惧的模样。刹那间,岑思卿感受到,命运的天平猛然翻转,重新对他垂青。 岑思卿凝视着五皇子,黑色的眸子悄然蒙上了一层冷意,眼底的光和脸上的神情都渐渐黯淡了下来。 五皇子惊恐的看着岑思卿。他看着岑思卿眼底的感情一丝一丝的褪去,感受到了他眼神背后的深意。 五皇子刚想开口,却见岑思卿的手已然松开。 五皇子忽然犹如一颗坠入深渊的流星,轰然摔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啊!” 岑思卿还未来得及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便听见云岚阁下,夹在这风雪中传来一个女子细弱的惊叫声。 岑思卿立刻俯下身子,爬回到阁楼内,背紧贴着墙壁,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角落扫视着塔楼周围。 但除了风雪,外面并未有任何人的踪影。 岑思卿反复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心头充满紧张和不安。他屏住呼吸,凝神向楼梯下张望。只见漆黑的楼梯下一片寂静,除了他自己和狂风的呼啸,再没有其他动静。 冷汗顺着岑思卿的额头滑落,他下定决心,立刻朝楼下疾奔而去。 来到底楼,岑思卿警觉地再次环顾四周,仔细观察片刻后,才鼓起了勇气。 终于,岑思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云岚阁,踏入了漫天大雪之中。 第26章 缺失的衣角 天依旧阴沉。漫天的飞雪,将一切掩盖。 从云岚阁离开后,岑思卿便疾步回到了荣和宫。 推开宫门,只见卫凌峰和素荷正站在院内。 两人看到岑思卿,先前焦虑的脸上露出喜悦之色。但随即又再次紧张了起来,只因见到岑思卿走了几步,便踉跄着摔倒在地。二人赶忙将岑思卿搀扶回了寝殿。 卫凌峰察觉到了岑思卿的伤势,关心地询问道:“殿下,您的伤口...” 岑思卿微微摇了摇头,额角渗出冷汗,费力地说道:“没事,刚才自己不小心弄的。”说完,他瞥了一眼一旁的素荷,亦是有意在提醒卫凌峰。 但一旁的素荷,却将视线落在了岑思卿的衣袖上。 岑思卿也察觉到了素荷姑姑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赫然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撕去了一角。岑思卿倒吸一口气,不知该作何解释。 “殿下,今日大雪盈尺湿了您的衣袜。”素荷平静的上前说道:“奴婢为殿下更衣,莫被寒气入了体,开春容易害病。” 岑思卿沉默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卫凌峰,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于是,岑思卿也点头同意了。 更衣完毕,素荷又为岑思卿包扎好了伤口,始终未发一言,未有任何的疑问。 卫凌峰站在外殿等候,只闻外面大雪折枝,其余一切寂静无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素荷将岑思卿换下的衣物收好,说道:“殿下,奴婢这就去为您清洗衣物。一会儿,奴婢会吩咐厨房给您熬碗姜汤,您且先休息着。”说完,便合门退下。 岑思卿来到外殿,看到卫凌峰的那一刻,他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地坐了下来。但待岑思卿抬首,卫凌峰却从他的眼中窥见了一丝惊恐之色。 “殿下,五皇子可有对您不利?”卫凌峰立刻关心地询问道。 从岑思卿的眼神中,卫凌峰以为自己猜到了分毫,却未料岑思卿开口道:“岑逸安...死了。” 卫凌峰大惊,立刻屈身细问道:“五殿下....怎会如此?可是遭人暗算了?” 岑思卿听着卫凌峰的询问,不停地摇头。他试图平稳住自己的呼吸,整理好自己的思路,才用颤抖的双唇回答道:“岑逸安,看到我杀了兰英。” 卫凌峰一时哑然,但又觉得不可置信的问道:“殿下,您可确定?” 岑思卿默默点头,身体止不住的开始微微发抖。 “所以,您...杀了他?”卫凌峰看着岑思卿,小心地问道。 岑思卿先是点头,继而又迅速摇了摇头。 “殿下,到底发生了何事?”卫凌峰急切的询问着。 岑思卿闭上双眼,他不敢再看卫凌峰的眼睛。思索片刻,终于将今晨与五皇子会面的全部过程一一告知了卫凌峰。 “事到如今,我已没有选择。但,我没有杀他。”岑思卿眼眉流露出一层伤感,道:“...我只是..没有选择救他。” *** 此刻,福宁宫内已乱作一团。 五皇子的寝殿内,被焦急的御医们占满。外殿皇后闭目居高而坐,面色凝重;而顺妃内心愁云满布,焦躁地踱着步子。殿内还有几名哭泣的奴才和宫婢跪在地上。 “怎会出这样的事?”顺妃一边哭着责备下人,一边双手焦躁的握在一起,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五殿下今早来了兴致,说想独自登高看雪,不准奴才们跟随...”一个太监带着哭腔说道。 顺妃一掌狠狠地扇向这名回话的太监,怨恨的大声怒斥说道:“不让你们跟着,就不跟了?五殿下若是救不回来了,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说完,瘫坐在了一侧,掩面痛哭。 皇后觉得顺妃的话触了霉头,于是开口道:“好了,这人也找回来了,御医们也在救治,说什么丧气话。”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通传道:“圣上驾临。” 皇后领着顺妃接驾,皇帝却没有理会,径直入殿直接问道:“逸安现在如何了?” 皇后正欲回答,顺妃却先一步跪在了皇帝面前,一阵悲切地哭诉。 皇后心有不悦,出言制止道:“顺妃,注意你的仪态。”顺妃只好抽泣着作罢,一边抹着泪一边将手松开了皇帝的手。 随后,皇后叹了口气,蹙眉走到皇帝身边,语带忧虑地对皇帝说道:“圣上莫着急,御医们还在救治,相信逸安吉人自有天相。” 皇帝突然指着跪着的一个奴才,问道:“如实招来,为何五皇子今日会从云岚阁上跌落?” 奴才吓得浑身发抖,将之前告诉顺妃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急忙求饶:“求圣上饶命。求圣上饶命!” 皇帝听完,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叹息:“这么大的雪,五殿下独自外出,你们这帮奴才居然没有一个跟随。就算他这么说了,你们也不能听之任之!”说罢,皇帝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众奴才跪地不敢出声。 “可有看到逸安与何人一起?”皇帝又问道。 奴才们趴在地上摇头,不敢回话。 “那现场呢?可有发现什么?”皇帝一再焦急的追问。 一个太监颤颤巍巍的回话道:“今日雪大,找到五殿下的时候,周围除了散落的栏杆,再无其他。” “废物!”皇帝怒喝道,然后来回在屋内踱步,继而突然站稳,又问道:“可在云岚阁四周看了?还有云岚阁内部,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今日风雪太大,奴才们已经仔细查看了云岚阁内外,未发现任何异常。”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虽已是大寒,但殿内的气氛焦灼,众人皆已满身细汗。 这时,魏御医走了过来。 顺妃见到魏太医,立刻起身,眼中充满恳切的望向他。她有心想上前询问,却又害怕得只是将手中的丝帕握得更紧了。 “快说,逸安如何了?”皇帝立刻问道。 魏御医答道:“回圣上,五皇子伤势严重,右腿腿骨有多处断裂,后脑也有摔伤导致的淤血,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顺妃听言,只觉得头晕脚软,整个人几乎昏厥过去,重重地跌坐在地。 “什么时候能醒来?”皇后从旁问话道。 “这...微臣说不准。”魏御医谨慎地说道:“五皇子脑后的伤,乃是从高处坠落所致的重伤,颅内的淤血面积较大,估计需要些时日方可消散。” “可有什么法子能快速治愈?”皇帝深知颅内积血无法在短时间内康复,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态问了出来。 果然,魏御医摇头道:“只能待其自行慢慢消散,若欲从速,则恐将危及性命。” 皇帝听后默然,长叹一口气。皇后也不敢多言,只是偷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一个宫女。 那宫女也微微抬头,也与皇后对视了一眼,随后又急忙低下了头。宫女不知,自己刚才将五皇子手中握着的东西交给皇后,到底是对还是错?她也猜不透,为何皇后要嘱咐自己千万不要将此事告知任何人?亦不知,此举是否能保住自己一命?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皆不敢出声,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皇帝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殿内,然后下令:“将这群奴才,全部杖毙。” *** 翌日。 风雪呼啸了整夜,如今终于停歇。一缕晨曦拨开云层,倾洒而下。 岑思卿几乎一夜未曾合眼,黎明之际便换好衣衫,坐在外殿,等待卫凌峰打探的消息。 终于,殿门被推开,朝霞之下,卫凌峰逆着晨光走进殿内。他径直来到岑思卿身旁,神情严肃。 岑思卿心头一紧,却听卫凌峰在他耳畔轻声告知:“五殿下,还活着。” 岑思卿双眼不自觉地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卫凌峰,以为卫凌峰只是为了安慰而欺骗他。岑思卿清楚记得自己松开岑逸安手的那瞬间,亲眼看着他身若秋叶般的坠向地面,那轰然的闷响证明命运未曾对他手下留情。 然而,卫凌峰却坚称岑逸安还活着。一时间,岑思卿不知是自己会错了意,还是卫凌峰说错了话? “怎么可能?”岑思卿诧异地望着卫凌峰。 卫凌峰将打探到的消息,一字不差的说与岑思卿。 “你可曾听闻宫中有何传言?说岑逸安昨日在云岚阁与何人为伴?”岑思卿焦急地追问。 卫凌峰摇头道:“未曾听闻任何传言,只知五皇子独自登云岚阁赏雪。可惜云岚阁年久失修,栏杆早已腐朽不堪,导致五皇子不慎跌落。” “只是如此?”岑思卿依旧不敢相信的再次求证道:“你可向福宁宫的人打听过了?” “无需如此,殿下。”卫凌峰肯定的说道:“福宁宫的所有下人,皆已伏诛。” 岑思卿听言,瞳孔微颤。但转念间,他眼底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去,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了门边。岑思卿知道,云岚阁位置偏僻,若非五皇子的近侍,风雪之中又岂会有他人前往? 思虑间,岑思卿伸手推开门扇,阳光瞬时洒满殿内。 暴雪初晴,天空异常湛蓝。 沐浴阳光之下,岑思卿眼眉闪动,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心中也渐渐平复下来。于是,他对卫凌峰说道:“此事还需静候时日,你且代我继续打探。” 卫凌峰躬身领命。 然而,待卫凌峰抬眼望向岑思卿时,却发现,昨日被撕毁的衣袖,今日却已完好无缺。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第27章 金瓦飞檐不见欢 几日后便是除夕。 整个明和皇宫中,一片喜气祥和的氛围之下,却弥漫着沉重的气息。 自五皇子坠楼,其昏迷已有十日之久,却未见任何苏醒的迹象。 “丁锦辰暗地里查阅了魏御医的出诊记录。”卫凌峰将所查之事如实禀报给岑思卿,道:“五皇子的伤势严重,特别是后脑部位,不容乐观。” 岑思卿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同时问道:“他怎么说?” “估计,再有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醒来。”卫凌峰小声答道。 “这样的伤势,竟然需要如此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岑思卿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桌。继而放下书,他望向窗外屋檐下挂着的喜庆的红色灯笼,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转瞬即逝,开口道:“近日宫中,可有其他什么传言?” 卫凌峰摇头,回答道:“未曾听到有宫女目睹五殿下坠楼之事。兴许,那日寒风呼啸,殿下您听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此时的岑思卿,心情复杂。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虽感庆幸,但依旧难安。 岑思卿自知,五皇子的昏迷为他暂时保住了秘密,但这不过是一时的安稳。没有人知道,五皇子何时会苏醒,又何时会对旁人说起那日在云岚阁的发生的一切。 五皇子的昏迷只是延缓了事情的发展,岑思卿心中始终忐忑不安。想到此事,便觉得犹如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会坠向他。 除此之外,岑思卿内心又闪现了另一个顾虑,是他当时在云岚阁上松开五皇子的那一刻未曾考虑到的。 固然,五皇子一直昏迷对岑思卿来说是最有利的,但是他却也是知道母亲荣妃被杀真相之人。若那日他当真死于自己手上,岑思卿深知会后悔莫及。 思虑至此,岑思卿忽然起身对卫凌峰说道:“走,陪我去一趟福宁宫。” *** 去往福宁宫的路上,宫道两旁的宫人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忙碌着,为迎接除夕做着精心的布置和准备。 红纱锦绣,金灿灿的灯笼高挂,树木上飘荡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将宫道装点得繁花似锦。 但岑思卿却无心顾及,对于他而言,节庆的欢愉仿佛是一片遥不可及的天地。纵然宫中热闹非凡,岑思卿内心习惯性地仍保持着一份冷静和警醒。 行至福宁宫前,宫门敞开,金瓦飞檐下,却不见任何的装饰。仿佛时间行驶至此,骤然停滞。一切都静寂无声,没有任何节日的热闹和喜气。 岑思卿步入福宁宫内,也不见任何人影。复行至庭院内,才发现,一众宫人都垂首俯身跪倒在地,身旁尽是灯笼、春联和锦缎的残骸,被人恶意毁坏,散落了一地。顺妃独立其中,正满脸怒气的呵斥着:“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心思做这等事情?” 岑思卿刚走入福宁宫,迎面撞上了顺妃的目光。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岑思卿会来。尽管愤怒还未完全消散,顺妃略显迟疑,但又半带轻笑地对岑思卿说:“七殿下,怎么今日有兴致来福宁宫?” 岑思卿微微颔首行礼,语气平静地说道:“思卿今日不请自来,是为探望五哥的,还请顺妃见谅。” 顺妃用若有似无地笑,鄙夷道:“逸安现下平安无事,无需七殿下亲自来关心。” 岑思卿虽心知顺妃已经下了逐客令,但依然坚持道:“不知可否让思卿见五哥一面?” 顺妃见岑思卿如此坚持,心想他不过也只是来走个过场罢了,便也不再阻拦,故意阴阳怪气道:“七殿下请自便吧,反正逸安也在昏迷中。你见与不见,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岑思卿笑着谢过顺妃的许可,转身走向了屋内。 这边岑思卿刚进屋,顺妃便皱着眉低声对着一个奴才说道:“还不赶快跟着,看着点?”那奴才得令,立刻起身也跟着进了屋。 岑思卿走到五皇子得寝殿,远远便看到他面容煞白的静静躺在床上。空气中满是草药的气味,形成了一股令人压抑的氛围。 岑思卿默默走到了床边,仔细盯着五皇子看着。他示意卫凌峰在旁看守,自己上前检查起了五皇子的伤势和放在一旁的药碗。 “殿下。” 少顷,岑思卿忽然听到卫凌峰小声唤自己,便立刻停下手,眼角瞥到了那个跟进屋的奴才。 “你们殿下这几日,可有好转?”岑思卿没有正眼看那奴才,只是看着五皇子问道。 “回七殿下的话,这几日御医们来过几次了,说殿下的伤在颅内,还需休养些时日。”奴才小心的回答道。 “他可醒来过?”岑思卿继续问道。 “没有。” 岑思卿又看了一眼那碗药,语气关心地问道:“这药可有效?” “这个,奴才不知。”那奴才躬身答道:“但都是御医们精心调制的,都是专门用来祛血化瘀的上好药材。” “那便好。”岑思卿起身,看着那奴才说道:“咋闻五哥云岚阁坠楼,本殿下深感痛心。你可知他为何坠楼?又可是何人所为?” 奴才忽然跪地,一脸慌张的答道:“请七殿下恕罪,奴才不知。奴才是新来福宁宫的,之前的宫人都...”那奴才吓得不敢再说下去了。 “七殿下何苦为难一个奴才呢?”顺妃的声音突然响起。 岑思卿闻声,见顺妃故作姿态地缓缓走来,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一脸不悦与鄙夷。 “思卿不敢。”岑思卿立刻解释道:“不过是询问几句。” “七殿下为何忽然如此关心此事?”顺妃看着岑思卿,语调不屑地问道。 岑思卿不敢迟疑,笑着答道:“思卿只是觉得此事蹊跷,为何那日五哥会独自去云岚阁?又为何会坠楼?不知...可有何人目睹是如何发生的?” 顺妃眼眉轻蔑的挑起,以为岑思卿故意在幸灾乐祸的,便对他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随即走到一侧坐了下来,道:“登高赏雪这样附庸风雅之事,有何奇怪?云岚阁年久失修,逸安不过时运不济,才会意外跌落。不过,也好在他福大命大,没有死,倒叫某些人不得愿了。” 岑思卿听出了顺妃的意思,便顺着她的话说道:“五哥向来是有福之人,必定会平安无事的。” 顺妃轻哼一声,没有理会岑思卿,一手佯装整理的扶了扶自己的发髻,说道:“马上就是年关了,这宫中上下还指望着本宫来主事,本公告就不留七殿下在此用午膳了。” 岑思卿明了,便对她深施一礼:“思卿告退,还请顺妃多加保重。”然后,他转身离开,留下了顺妃坐在那里,表情看似不在意,内心却是风波万千。 *** 岑思卿默默回想着在五皇子寝殿所见到的一切,细细揣摩着顺妃的态度和表情。他心中清楚,卫凌峰所说并非虚言,就连顺妃也未察觉此事与他有关。 而福宁宫中似乎也没有人目击,五皇子那日在云岚阁上是与谁为伴,也没有人知晓他是如何坠楼的。 岑思卿内心开始动摇,难道那天真的是自己听错了?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当时的那一声惊呼他听得真真切切,不可能是错觉。 莫非,那日目睹一切的之人,已被皇帝一并处死了吗?岑思卿暗自猜测着。 卫凌峰静静地跟在岑思卿的身旁,以为他从福宁宫出来之后会稍感安心,却见岑思卿眉心依然紧皱,目光深沉。 既然,眼前的麻烦已被解决,那便应该为日后做好打算。终于,岑思卿开口,话音冷沉的说道:“或许,是时候去探望一下三哥了。” 卫凌峰一愣,随即点头应命。 他知道岑思卿必有所谋,于是紧紧跟随在后。 第28章 垂饵虎口 午时阳光洒落在宫中,温暖而和煦。 卫凌峰紧跟在岑思卿身后,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雍德宫已近在眼前。于是,他快一步上前,拦住了岑思卿的脚步。 “殿下,不如先回荣和宫稍作休息,用完午膳再去也不迟。” 岑思卿洞悉了卫凌峰的担忧,微笑着说道:“不必了。” 卫凌峰知晓岑思卿的心思,但上次在雍德宫之事让他仍心有余悸,于是再次出言阻止。 “殿下还是先回宫,从长计议后再去吧。” 岑思卿却表情淡然的看着卫凌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这次有你在,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之前...”卫凌峰欲言又止,他明白,自己已无法阻止岑思卿的决定。 岑思卿却停下了脚步,说道:“之前,他之所以会对我动手,不过是因为知道我不会还手。” “但如今,他知道了我有还手之力,必定会有所忌惮和收敛的。” 岑思卿说完,继续信步向雍德宫走去。 冬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显得宫中格外宁静祥和。 终于,二人来到雍德宫门前。 看守的侍卫本想阻拦,但卫凌峰亮出了自己和七殿下的身份,说明了来意,侍卫顿时识时务的连忙通融地让开了道路。 岑思卿步入雍德宫内,时隔四个月再次来到这里,心境已然不同。 行至宫内,只见三皇子正在享用丰盛的午餐。他仍旧坐在那张梨花木椅之上,对面精美的瓷盘摆满了桌面,各式美食香气扑鼻。院落中,一名侍卫正在替三皇子抄写着《心经》,一旁还有一名宫婢伺候着磨墨。 岑思卿原本也没有期待过三皇子真的会静心悔过,但不曾想,他除了不能离宫,一切都没有改变,依然过着他锦衣玉食的生活。 见到岑思卿的到来,三皇子放下手中的鸡腿,来不及抹去嘴上的油,便满眼愤怒的朝岑思卿疾步而来。 卫凌峰立刻上前,挡在了岑思卿的身前,面对已经暴躁到面红耳赤的三皇子,他依然面不改色。 三皇子身旁的侍卫亦作出拔刀的姿态,立在岑思卿和卫凌峰四周,蓄势待发,只待三皇子的一声令下。 雍德宫内,气氛一时紧张而压抑。 岑思卿忽然展颜一笑,示意卫凌峰退到一旁。自己主动上前,一脸平和的对三皇子说道:“好久不见啊,三哥。” 三皇子双眼瞪圆,他用满是油光的手,一把抓住了岑思卿的衣领。卫凌峰见此情景,将手默默移到了佩剑的剑柄处。 但岑思卿却满是笑意的看着三皇子,不紧不慢的对他说道:“看来三哥并未遵从父皇的旨意静思己过,反而落得清闲,在此贪图享乐。” 三皇子气不过,一把将岑思卿推倒在地,大喊道:“岑思卿,你少得意!” 卫凌峰欲上前搀扶,却见岑思卿对他摆手,并自己从地上站起身,轻轻掸去身上的尘土,继续道:“三哥这是不欢迎我吗?” “少废话,岑思卿!”三皇子大步走到岑思卿跟前,恶声恶气道:“本殿下看你还能得意几日?待我出去那日,便是你的祭日。” 岑思卿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三皇子,然后不禁放声大笑。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住了三皇子,他随即双手揪住了岑思卿的衣领,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凶戾地说道:“岑思卿,你莫张狂,过不了几日,你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岑思卿收了笑容,眼神如冷月般清明坚定,语调平缓的说道:“三哥难道你就这点出息吗?终日想的便是折磨我,与我纠缠一世吗?” 三皇子听言,先是诧异岑思卿竟敢对自己说出这番话,而后又愤怒的抬手,一拳打在了岑思卿的脸上。 岑思卿踉跄两步,却没有倒下。卫凌峰赶忙上前查看岑思卿脸上的伤势,却见他眼底依然平静,又大笑了几声。 “岑思卿,你到底来做什么?”三皇子凝视着眼前的岑思卿,忽而想起了那日他举剑向自己砍来的模样,终于看清了他的癫狂。 “三哥,你可知五哥从云岚阁上摔落,至今昏迷不醒吗?”岑思卿忽然开口问道。 三皇子早有耳闻此事,但没想到岑思卿会向自己提起,便心生疑虑道:“难道是你将他从云岚阁推落的?” 岑思卿踱步到三皇子面前,反问道:“三哥说笑了,你觉得我有杀人的胆子吗?” 面对岑思卿的问话,三皇子发觉自己竟然一时语塞。是啊,站在他面前的可是岑思卿,是那个自己从小欺辱亦不敢还手的岑思卿。 可三皇子转念一想,又疑惑岑思卿是何时习得的一身功夫的?听说兰英姑姑也已经失踪多日,三皇子不知为何,他直觉此事与岑思卿脱不了干系。 此时,三皇子虽有犹疑,但依然强装镇定的威吓道:“本殿下当然知道,就凭你,自然是没这个胆的。” 见三皇子并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威胁,岑思卿继续道:“那你可知,五哥坠楼前一日曾经来找过我?” 三皇子不知岑思卿今日的来意到底是何,只觉得他好似在故弄玄虚。三皇子对视着岑思卿,心中暗自戒备。 “岑思卿,你到底想说什么?”三皇子不耐烦地问道。 岑思卿朝四周的侍卫和宫人看了看,不再说下去。 三皇子明白岑思卿的用意,但又不想任凭他的摆布,于是故意说道:“你若是要说便说,不说便滚。” 岑思卿只好上前,悄声在三皇子耳畔说道:“岑逸安希望我能与他联手,好让你被囚禁得更久一些。” “胡说!”三皇子听言,平静的面容掩盖不住内心的波澜,立刻推开他大声呵斥道:“岑思卿,你莫挑拨我与逸安的关系。本殿下不会听信你的谗言。” 岑思卿步态沉稳的上前一步,淡然一笑道:“三哥不信便罢了。我也不过是好心来提醒你,要提防身边人。” “岑思卿,你不过是看准了岑逸安在昏迷中,便由得你胡编乱造。休要在我面前耍花招,本殿下不会上你的当。我与逸安自小一起长大,他定不会背叛与我。”三皇子言辞决然。 岑思卿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挑衅道:“三哥,当日你囚我于雍德宫,笑话我天真。难道,你自己不也一样吗?” 说完,他开始绕着三皇子身旁,一边踱步一边说道:“三哥笃定了五哥不会背叛你,但为何我却听闻,岑逸安私底下对三哥你早有不满了。” 这番话让三皇子的脸色微变,内心的不安渐渐涌上心头。 岑思卿借机继续劝说:“再说,这宫中之情,向来不过都是利益权衡下的抉择罢了,何曾有过真心?三哥,你应该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 岑思卿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踱着步。 “你以为一直对你唯命是从的岑逸安,从来没有动过除掉你的心思?如今,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岑思卿神色平静的继续说道:“三哥,你猜,如果给岑逸安一个机会的话,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对你加以陷害,好让自己做上太子呢?” 岑思卿说完,故意停顿片刻,仔细观察着三皇子的神色。他看到,三皇子的瞳孔微颤。于是,心底浮现了一丝满意。 “你再猜,顺妃又会不会顺势而起,将你和皇后的家族赶尽杀绝呢?”岑思卿迈着悄然无息的步子,语气轻柔,却将三皇子困于其中。 显然,这番追问奏效了,三皇子神情略显犹豫。 于是,岑思卿停下了脚步,从身后凑到三皇子得耳边说道:“一旦你身陷囹圄,你猜五哥醒来后,还会如从前一般待你吗?” “人都是有私欲的,也是懂得顺势而活的。这宫中人人如此,如今,你我亦应该如此。”岑思卿说完,与三皇子四目相对。 三皇子忽觉背脊发凉,他撤开一步看着岑思卿,却哑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虽然他憎恶岑思卿,怨恨他曾是除了二皇子之外,父皇曾经最宠爱的皇子。但三皇子内心却也明白,岑思卿所说并非虚言。自自己禁足以来,岑逸安便对自己避而远之。眼下的局势,确实对他不利。 “我知道三哥对我还有介怀。可你也清楚,争储之事,我这个罪妃之子自然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可话说回来,你与我又有何差别?” 岑思卿看出了三皇子的动摇,笑容更加深邃,道:“我在宫中十年来受尽冷眼,但你又何尝不是呢?你与二哥明明同日出生,只不过他早了你片刻,便有了嫡长子的身份。” 三皇子抿紧双唇,心中既愤怒又不安。岑思卿的话,击中了他内心的薄弱之处。 “从小到大,你又何尝不是受尽了打击、嘲讽和对比?若不是二哥如今下落不明,你何曾是父皇和母后的第一选择?”岑思卿突然靠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继续道:“如今,又有人气焰正盛,定是你单独无法对付的。” 三皇子的脸上的表情明显起了变化,没有了之前的不可一世,眼底的光也渐渐黯淡了下来。他顾不得其他,下意识急切地问道:“你是说岑逸礼?” 对于三皇子的这个猜测,岑思卿既没有肯定亦没有否定,而是说道:“此人自然不会是我。现下,五哥对你怀恨已久,虽然我已经拒绝了他的提议。但如若他醒来,明白当下的局势后,难保其不会依附他人而对你出手。” “相反,我并不想与你为敌。若三哥愿意,我倒可协助你一二。”岑思卿终于将来意表明。 三皇子虽然表面藐视,但内心却已有所动摇,道:“可笑!就凭你?不过才刚得势几日,便觉得不可一世了?” 岑思卿已有察觉,说道:“三哥莫急着拒绝我,来日方长,你且思量着。今日时辰不早了,七弟就不打扰了。”随后,利落地转身离去。 待三皇子回过神来,见岑思卿已走出一段距离,便追出去几步,对着岑思卿的背影喊道:“岑思卿,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本殿下就会相信你吗?” 岑思卿立住,郑重地应道:“信与不信,三哥且看我的诚意便是了。”说完,不再多言,翩然离去。 *** 走出了雍德宫,卫凌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殿下,你脸上的伤。”卫凌峰关心道。 岑思卿却对于脸颊上的伤痕毫不在意,反而笑着说道:“替我准备着,过些日子,岑逸铭必然会来荣和宫的。” 第29章 深浅各异亦相宜 除夕将至。 原本是晴朗的天气,却突然飘起了雪。 清早,岑思卿踏雪前往泰安宫。 他身披锦团暗花的雪狐内衬的月白色斗篷,与他的一袭素雅的窄身长袍相得益彰。岑思卿的身形清瘦高挑,一张干净俊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宫道宽阔平整,被雪覆盖得洁白如玉。岑思卿目光平静,举止自若,雪花轻柔地落在他的斗篷上,衬托出他几分清冷的气质。卫凌峰紧随其后,护在他左右。 两旁忙碌的宫人们,远远便可看到他们步履沉稳的走在宽阔的宫道中央,纷纷避让行礼。 渐渐地,远处泰安宫的红墙黛瓦显露在眼前,岑思卿却望见了六皇子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六皇子见到岑思卿,面露欣喜之色,立刻上前与其打招呼:“七弟,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岑思卿也礼貌地回应道:“我见今日大雪,本欲前往泰安宫邀请六哥一同赏雪。” “真巧,我也正有此意。”六皇子开心道:“我已命人在御苑煮好了茶,七弟既然也有此雅兴,与我一同去便是了。” 于是,二人谈笑着一同向御苑走去。步履间轻盈而洒脱,踏着雪花留下清晰的足迹。 *** 临近除夕的宫廷,瑞雪纷飞,红灯高挂,煞是喜庆。 然而,在御苑的一处亭台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玄瓦之下,素雅的案几之上,一壶热茶正在烹煮,热气徐徐飘升,让亭台内仿若一处世外仙境。 岑思卿在雪景亭台内,品着热茶,细细聆听着飞雪敲击屋檐的声音。一旁,六皇子端坐而神,自带一份宁静与淡然。 “不知六哥可有听闻?”岑思卿端起茶杯,优雅地开口道:“父皇似乎有解了三哥禁足之意。”他的声音淡然如风,如他的眼神一般,清澈却带有几分沉稳。 六皇子原以为岑思卿会以此为契机,谈论朝堂的议论。六皇子也有心想知晓,岑思卿对于他被提议为太子一事的看法。然而,眼前的岑思卿却似乎并没有此意。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微微一笑道:“我确有耳闻。” 岑思卿目光温和,继续说道:“诚然如此,我觉得也是好事。” 六皇子听到岑思卿这么说,甚是讶异:“七弟果真如此想?” 岑思卿抿了口茶,淡淡道:“三哥禁足也有四个多月了,他虽性子跋扈,但想必如今也已然悔过了。” 六皇子看着岑思卿,不禁流露出了几分钦佩:“三哥此前对你做出那般残忍之事,七弟如今却能够道出此等豁达之言,果然胸襟非凡,能容常人不能容之事。” “我非能容,而是不得不容。”岑思卿叹息道:“我与三哥虽因一些误会生了嫌隙,但终归还是一家人。我深信,历经此四月静思悔过,他定当能明白父皇的一片良苦用心。” 六皇子眼神凝视着岑思卿,虽佩服他的宽容之心,却又不免对他感到一丝同情。六皇子知道,岑思卿的容忍是逼于无奈,但还是由衷地称赞道:“七弟,若能这么想,当真令逸礼钦佩。” 就在二人举杯以茶代酒,相谈甚欢之际,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亭台远处的池边。 六皇子见到那人,面露喜悦,放下手中的茶,笑着自语道:“她怎么来了?” 岑思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汪池水旁的萧楚曦。 在这寒冬之日,萧楚曦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袍,长裙飘逸如云,袍身绣着淡雅的百花图案,映衬着她如花的容颜。微风吹过,使得萧楚曦的袍角微微飘扬,宛如仙子降临凡间。 她脸上妆容素雅,不掩清丽。乌黑的秀发盘成梳篦,上插一枝幽香,微微的发髻上,点缀着几朵粉色的花朵,犹如雪中梅花,清雅脱俗。 身旁跟着一个粉衣丫鬟。那丫鬟不过十五的模样,天真中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楚曦。”六皇子先起身,朝萧楚曦喊道。 岑思卿跟着起身,也走到了亭台边。 萧楚曦抬头,看到了立于亭台之上的两位皇子。她莞尔一笑,踏着轻快的步子,向二人走了过去。 在这单调的冬日,萧楚曦的出现宛若一缕春风,令人心旷神怡。 岑思卿看着萧楚曦,翩然而来,也露出了微笑。然而,萧楚曦行了一礼后,却未投以目光,而是径直走向六皇子,在其身侧坐下。 六皇子遂向萧楚曦介绍道:“楚曦,这是我七弟岑思卿。” 萧楚曦方才看向岑思卿,然后爽朗地说道:“无需介绍,我与七殿下已有过一面之缘。” 六皇子以为岑思卿少在荣和宫外走动,不知这二人早已认识。岑思卿也未有过多的说明,只是关心道:“不知,萧姑娘的腿疾可有好些了?” 萧楚曦忽然站起身,在岑思卿面前轻跳了两下,然后又微微拉起裙角,露出了她那穿着绣花鞋的脚面,灵巧地转了转脚腕,对着岑思卿说道:“你看,早好了。”她这般天真俏皮的模样,令一旁的宫人看了也忍不住掩口轻笑。 卫凌峰更是将头低下,继而又看向别处,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的微微上扬。 “小姐。”服侍萧楚曦的丫鬟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在她身旁叮嘱道:“这可是在宫里,要注意仪态。不然回去,老爷又要责备了。” 萧楚曦却不以为然,坐下后说道:“没无需挂虑,巧儿。逸礼哥哥不会介意的,对吧?” 六皇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道:“我实已见惯了你如此,自然不会介意。只是让我七弟见笑了。” 萧楚曦小心的看向岑思卿,观察着他的表情。她回想起那日初见岑思卿的模样,如此刻一样,眉眼间透着俊秀和温柔。 “无妨。”岑思卿看着萧楚曦,微笑道:“我与萧姑娘也非初次相见了,无需拘泥于礼数。反倒是萧姑娘的这番率真,让气氛轻松了许多,思卿理应要多谢萧姑娘才是。” 萧楚曦知道,岑思卿不会计较她的失仪。从她第一次见到岑思卿的那双幽深莫测的眸子之时,萧楚曦便不知为何的清楚知道,这个人不会对自己苛责。 或许,是因为萧楚曦窥见了岑思卿的笑意之下,眼底深处还藏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冷意。他犹如花瓣下隐藏的寒冰,表面看似秀美,暗地里却透着冷漠。所以,她知道,岑思卿根本不会在意。 萧楚曦只是微微一笑,对岑思卿的宽容表达谢意,却未接他的话,而是转向六皇子,问道:“逸礼哥哥,许久不见,最近一切可安好?” 六皇子还未答复,岑思卿便好奇的问道:“萧姑娘,与我六哥如此稔熟?”他的目光渐渐锁定在萧楚曦身上,试图寻找端倪。 听了岑思卿的问题,萧楚曦与六皇子相视一笑。 “七弟莫见怪。”六皇子解释道:“我与楚曦自幼相识。她以前随萧将军入宫,皇祖母总爱让她陪在身边。” 两人自带默契,萧楚曦也跟着接话道:“当时,皇太后还曾让我长大后嫁给逸礼哥哥呢。”她轻盈一笑,对六皇子投去亲切的目光。 六皇子亦笑着,摆手道:“不过是当年皇祖母的一番玩笑罢了,莫要取笑我。” 岑思卿心中有些复杂,他观察着两人的互动,内心颇为不安。 回想起那日与萧楚曦的相遇,岑思卿曾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此刻他开始怀疑,或许自己早已被萧楚曦看穿。他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自以为是,在她眼中或许只是可笑的自作聪明罢了。 六皇子察觉到岑思卿的沉默,打趣道:“七弟怎么不说话了?莫非是信了这小丫头的胡话?” 岑思卿低头看着茶杯,心中感到有些窘迫:“原以为萧姑娘对宫中不甚了解。未料,是思卿无知了。”他轻声嘲讽自己的愚昧。 萧楚曦只是微笑,却并未理会岑思卿的自嘲,依旧对六皇子关切地说道:“逸礼哥哥还未回答呢,最近一切可安好?” 见萧楚曦对自己毫不理会,岑思卿不愿再多留,于是识趣地起身告别:“时候不早了,思卿不打扰二位叙旧了。”语毕,他并未等待六皇子回应,便带着卫凌峰一同离去。 六皇子见岑思卿面带失落的离开,便直截了当的问道:“楚曦,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要如此针对思卿?莫非是他有得罪过你?” 萧楚曦见状,却只是笑着赔礼道:“逸礼哥哥莫生气,你若是觉得楚曦刚才对七殿下无礼了,楚曦这就去给七殿下赔礼道歉便是了。”说完,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带着巧儿追了出去。 *** 亭廊之下,岑思卿望着满天飞舞的大雪,内心怅然。 岑思卿没想到萧楚曦对他的态度会如此冷淡,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眼中好似不值一提。可岑思卿又心知,自己怎可与六皇子相提并论? 思索之际,耳边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岑思卿转头,看到萧楚曦正缓步走来,眉眼间带着一丝微笑。她唇角飞扬,笑颜如花的看向岑思卿,与之前的冷淡截然不同。 “七殿下,刚才是楚曦无礼,冒犯了您。”萧楚曦温声道歉,她的语气真挚而平和。 岑思卿微微一怔,没想到萧楚曦会主动向他道歉。他想要察觉其中的玄机,却又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敏感,于是故作淡然的说道:“萧姑娘言重了”。 “其实,我刚才也有意与七殿下叙旧的,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殿下便着急离开了。”她的声音温柔,目光如水,语气中却带着一分试探。 岑思卿清楚,这不过是萧楚曦的借口罢了。他们二人之间,哪有情谊叙旧可言? “不如改日再聚吧。”萧楚曦突然主动邀约道。 岑思卿微微一笑,表示接受:“改日再聚,思卿必定恭迎。” 听言,萧楚曦不再说什么,含笑行礼后离去。似乎在不经意间,他们之间多了一份微妙的默契。 亭内,六皇子默然凝望。 他虽不明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心中却生出了兴味和好奇。 萧楚曦和岑思卿,他们宛若这世间两种不同的色彩,深浅对立,各显其志。 岑思卿深邃如山泉,而萧楚曦明朗似碧云。六皇子以为,山泉澄澈孤寂,碧云飘逸自由,各自清隽。 却不知,山泉澄澈碧云边,深浅交融,皆相宜。 第30章 岁初异兆 永康二十二年,除夕。 整个明和皇宫,笼罩在热闹喜庆的氛围中。 宫殿巍峨,钟声悠扬,天地为之共鸣。 辰初,皇帝率宫中众人观阅埋崇仪式。火红的爆竹声蔓延不绝,呐喊喝彩之声响彻皇宫。 随后正午时分,皇帝缓步至大殿的东暖阁,一枝玉烛在他的指尖舞动,熠熠生辉,纯金的酒杯中盛满醇香美酒。皇帝倾斟酒杯,诚心祝祷。随后,起笔新年的福祚:“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祝愿声在殿内缭绕不绝。 申时,保和殿已设下除夕宴席。皇帝身穿皇袍高坐于上,面前是金龙大宴桌,周身黄金绣成的桌围子映衬其威仪凛然。 皇后端坐在侧,举杯浅尝屠苏酒,容颜明艳如花。宫中的嫔妃、诸皇子公主和皇室家眷们也各自陪侍在旁,身着绚丽的华衣锦袍。 晚宴的菜肴香气扑鼻,琳琅满目,珍馐美馔铺满案头。宴席上觥筹交错,众人欢笑交谈,将这团圆的时刻装点得更加美好。 入夜,明和皇宫内五百余宫灯同时亮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宫中独有的宫训图、天灯和万寿灯映照星空,如同万颗璀璨星光,点亮黑夜。 宫殿内悠扬清乐,灯火辉煌,仿若天上人间。 众人皆华服盛装,衣着色彩鲜艳繁复,犹如春日里的百花争艳。 唯独岑思卿,身着一件天青色的暗花长袍,浮光图纹点缀其中,宛若清泉中的水纹,清雅高贵,恰到好处地平添了他的风采。 这是十年里,岑思卿首次在皇宫的除夕夜宴上露面。席间,不少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家皆为这位面生的皇子的气质所侧目,岑思卿那俊秀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雪白的肌肤映衬着深邃的双眸。 在这繁华绚烂的宴会中,岑思卿宛如深山中的一朵幽兰,清冷而独立。 可再细看,却发现他眉间微蹙,目光略带忧郁,与热闹的宴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这喧嚣的喜庆之夜,岑思卿似乎有着一份与众不同的孤独和沉静。他静静地坐在席位上,独自端着酒杯,指尖轻抿,却未将酒送入口中。 六皇子从旁看得仔细,他发现岑思卿似有忧愁,于是温声问道:“七弟这是怎么了?” 岑思卿抬起头,与六皇子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但眼底的忧郁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让六哥见笑了,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岑思卿的声音轻柔如丝。 六皇子微微一愣,随即明了。他轻轻拍了拍岑思卿的肩膀,示意岑思卿不必担心。于是举杯,邀其共饮。 岑思卿微微点头,端起酒杯,与六皇子对饮而尽。温热的酒顺喉而下,却并未能完全消除他眼底的愁虑。 “六哥,你说此刻,三哥是否独自在雍德宫守岁?”刚放下酒杯,岑思卿便面带隐忧的问道。 “七弟为何忽然问及三哥了?”六皇子看着岑思卿说道:“我想,此时他还在禁足,应该是独自在宫中吧。” 岑思卿听言,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六皇子思忖片刻,他知道岑思卿是个心思细腻且敏感的人,猜想他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往年自己也是独自在荣和宫过年,才会在此时推己及人,有所伤怀。想到此,六皇子的目光中,不禁多了一份怜惜和理解。 “七弟无需伤感。”六皇子安慰道:“我今日还听袁福公公向父皇提及此事,相信再过些时日,他便可自由了。” 岑思卿听了这番话,眼眉微垂,心中隐约不安。但转瞬间,他又抬头露出淡淡的微笑,温声说道:“那就好。” 皇帝也对岑思卿心存牵挂,回想起冬至宫宴后宫中的流言蜚语,让他忧虑不已。于是,在一片喧闹之中,他望见了远处正与六皇子对饮的岑思卿。 皇帝见岑思卿坐在席上,神色不安,便忽然高声说道:“吾儿思卿,为何闷闷不乐?可是逸礼对你说了什么,让你欢喜不起来?”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都聚焦在岑思卿身上。 岑思卿一惊,神情变得局促不安。六皇子见状,立刻上前笑言道:“父皇,莫要开皇儿的玩笑,逸礼岂敢如此?” 众人皆明白,皇帝只是一时兴起的打趣,并无责怪之意。六皇子也应对自如,毫不慌张。然而,岑思卿心绪愈发不宁。 突然间,岑思卿起身走到殿中,神情庄重,向皇帝行礼道:“父皇错怪六哥了,是思卿自己一时不习惯罢了。” 皇帝见岑思卿如此谨慎,不免心生怜惜,温言笑道:“以后你便习惯了。”皇帝以为岑思卿能理解他的好意。然而,岑思卿依旧弯身作揖,表情肃穆,似乎欲言又止。 “你还有何事?”皇帝主动询问。 岑思卿迟疑着,良久才开口道:“父皇,我知道三哥已被禁足四个月,而今除夕之夜也独自在雍德宫静思反省。皇儿想...三哥必定已然悔过,可否请父皇开恩,赦免他的禁足,好让他能安心过年?”说完,岑思卿谨慎地俯身跪地,以示心诚。 这一举动不仅让皇帝始料未及,就连一旁的皇后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心中一时感慨万千,目光温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岑思卿,内心对这位七皇子的宽仁和善良表示赞誉,同时也为他的懂事和慎重感到心疼。 然而,皇后眼中却带着猜疑。 皇后对于宫中的人情世故心知肚明,她绝不会轻易相信岑思卿。相反,她笃定这其中定隐藏着其他目的。此时,皇后暗自思量着,岑思卿怎会这般好心,无缘无故地为三皇子求情?此举,恐怕是要借机获得皇帝的关注。 但盘龙金座之上,皇帝面色温和地看着岑思卿,说道:“思卿,你能为你三哥求情,朕很是欣慰。但你也知,规矩便是规矩。逸铭禁足,是因为他犯了大逆不道之过,该不该解禁,何时该解禁,朕自会定夺。” 岑思卿听闻皇帝的回答,微微一怔,俯首道:“父皇说的是,是思卿鲁莽了,还请父皇责罚。” 皇后看着岑思卿,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漠,全然不为所动。 皇后的心思,一旁的顺妃全看在了眼里。于是,她对岑思卿冷嘲热讽道:“真是难为七皇子了,自己也十年未曾有过热闹,却在这样的日子里还惦记着三皇子。怕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巧取同情而故意为之?” 岑思卿面对顺妃的挖苦,只是默默忍受着,脸上难以掩饰地浮现了几分尴尬和委屈。 六皇子见势不妙,也跪在了岑思卿身旁,试图平息局面。他为岑思卿求情道:“请父皇莫怪罪七弟,他不过是以心度心,一时心切失了分寸,绝非别有用心,还请父皇明鉴。” 大殿之上,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顺妃。”皇帝想到了之前的流言,也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思卿不过是一片好心,如此你也要揶揄一番,叫其不好受吗?” 顺妃察觉到了皇帝的不悦,立刻起身道歉道:“臣妾也是想起了三皇子独自过年,又想到了逸安如今也在昏迷之中,不免伤感多喝了几杯,所以才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还请圣上恕罪。”说完,眼角泛红,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皇帝也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提及伤心事,便未对顺妃过多责备。看着大殿上的岑思卿和岑逸礼,见二人手足情深,亦感安慰。 “都起来吧。今日乃是除夕,莫要坏了兴致。”皇帝说道。 于是,殿内丝竹之声再次响起。 整整一夜,都不绝于耳。 *** 翌日,大年初一。 皇帝与皇后按宫中习俗,与朝中重臣一同前往皇家寺庙祈福。 众人肃穆而虔诚,燃香烧馨,向天地神灵祈求国泰民安,岁月平稳。 礼毕,钦天监的监丞仲舒宇忽然上前,恭敬行礼道:“圣上,微臣近日观测天象,发现日月之间出现不明净之兆。入夜,彗星震荡而行,星宿之间位置也似有偏移。恐为天地间的阴阳失调之象,预示着流年不顺。” 皇帝听言,面色骤变。 “仲卿家特意在今日告知朕,可是看清晰了这预兆?”皇帝神色严肃的问道。 “回圣上,天象向来复杂多变,虽不能仓促定论,但为了避免出现政局动荡和天灾人祸,谨慎防范亦是必要。”仲舒宇小心地回答道。 “那仲大人可有何应对之计?”皇后在旁焦急地问道。 “微臣以为,这应对之计便是此后三年应多祈福,多在宫中办喜事,意为冲喜,必能让天象逆转,化解不祥之兆。”仲舒宇答道。 闻言,皇后看了一眼皇帝,见其一言不发,便主动说道:“逸铭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然而,皇帝只是仔细看着脚下的步子,一脸深思。 寺庙中,佛钟悠然,香烟袅袅。 皇帝忽然抬头,望着天空淡然道:“朕自有打算。” 第31章 谋成焉知福祸 永康二十三年,新春伊始。 天象之言风传,朝野皆闻,犹似早春的冷风,寒意难避。 三皇子与萧楚曦的联姻,成为争议的焦点。偏偏从新年开始,萧将军便身体抱恙久不上朝。主要人物不在场,让这场争论变得更加的肆无忌惮。 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众人表示赞成,认为联姻有助于破解天象之说,可保家国平安。声声进谏劝说皇帝,要以天下大局为重。 而反对之帜虽然微弱,但亦不在少数。他们以担忧皇后家族与萧家联姻,势力过于庞大,可能引发后患为由,屡次规劝皇帝三思而行,莫轻举妄动。 连日来的争论如鼓槌,一次次敲击在皇帝的心头,让他感到困顿逐甚。若是赞成,家族势力之担忧无可辩驳;若不答应,又忧虞天象之变恐不远矣。 然而,皇帝虽心有担忧,但也明了。即便是要以喜冲煞,三皇子也不一定非要与萧楚曦成亲,亦可娶其他家族或外族的女子。可不知何时,三皇子与萧家嫡长女的这门婚事,俨然成为了天相破解的良策。 龙椅高座,皇帝目光望遍朝堂,他想知道,主张这门亲事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朝堂内的声音交错,议论纷纷,言辞激烈,似风云变幻。左右立场截然,对峙不下,皇帝却迟迟不表态。 朝野诸臣之志,不知将如何撼动皇帝的决断,无人能预测这朝堂之争的结局。 *** 早朝过后,皇帝步入永福宫,却见皇后已经端坐在内,静待其至。他看到皇后婉约的容颜,笑颜温柔,却难藏眼底的坚韧与期待。 见到皇帝,皇后起身轻声行礼,声音娴静中透着镇定。 皇帝微微点头,走近皇后,眼底流转着深意。 这是除夕之后,皇后第一次来永福宫。两人相对而坐,殿内氛围渐渐凝重。 “圣上,近日朝野议论纷纷,关于逸铭的婚事。”皇后开口,声音清幽,言辞既含蓄又坚定:“臣妾知道后宫不宜干预朝政,但此事关系逸铭,臣妾亦不能袖手旁观。” 皇帝抿了抿唇,微微点头,示意皇后继续。 皇后了解皇帝的心思,也清楚他是个心思缜密且敏感的人。她深知张弛要有道,知晓取舍,方能掌握进退。 于是,皇后微笑着说道:“天象之兆不可小觑,逸铭也已至婚龄之年。但臣妾觉得是否娶萧楚曦,还有待商榷。圣上,您以为呢?”皇后的目光柔情地投向皇帝。 此话一出,皇帝眉头终于有所舒展。 “逸铭的婚事,朕自会斟酌考虑。”皇帝言辞缓慢,神情微妙。他深吸了口气,内心放下了些许戒备,但他也知道,皇后定然不会毫无来由地提起这事。 “臣妾明白,这婚事须慎之又慎。三皇子妃的人选应该精挑细选,不宜匆促决定。”皇后的言辞婉约,却带着几分试探:“臣妾相信,圣上定不会亏待了逸铭,随便选个官家女子便许配给他的。” 皇帝凝视着皇后,心头微动。他明白,如今三皇子已然是嫡长子,他的婚事关系重大,若是轻率做出决定,难免引来非议。 “虽然说到底,要论最佳人选,那当然非萧楚曦莫属。她自幼便与慈懿皇太后亲近,知书达理,懂得分寸又乖巧,虽有些将门之后的脾气,但率真聪颖,模样也十分讨巧。” 皇后提起萧楚曦,言辞中满是夸赞,眼睛和嘴角藏不住的满意。但她转念,又继续说道:“可臣妾以为,逸铭的婚事乃是大事,自当应由圣上决定才是。” 皇帝点头,却未言声。皇后见状,微微一笑,心中暗自欣慰,以为自己的这番暗示奏效。 “这萧楚曦确实什么都好。”皇后收了笑容,叹气说道:“唯有一点不好。” “有什么不好?”皇帝问道。 “若她不是萧明忠萧将军的女儿,便更好了。”皇后垂下眼帘,柔声道:“若逸铭与萧楚曦定亲,恐怕是要遭人非议的。” “皇后所言不错,朕亦有此顾虑。”皇帝开口,却略显释然。 皇后伸出玉手,温柔地握住皇帝的手。见皇帝有所回应的也握住了自己的手,同时,眼神中少了几分的猜疑和警惕,于是皇后含笑继续道:“虽然逸铭娶妻当慎重,但若非选萧楚曦,圣上以为,皇室宗亲又有谁更适合?” “朕对此事尚未有定论。”皇帝看着皇后,如实的答道。 若是婚配普通官家女子,确实有失岑逸铭如今嫡长的身份;但若是重臣之女,难免会壮大皇后家族的权势。皇帝觉得,此事已然进退两难。 皇室的婚姻,向来涉及朝局稳定与国家未来。 回顾先帝时代,皇帝心头涌现过往。 当年,自己为了储君之位,曾向先帝提出与皇后的西陵家联姻。先帝虽有顾虑,但还是准许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最终导致了皇室的血腥内斗。 于是即位后,皇帝果断废除了宫规,不再允许成年的皇子离宫,而是单独居住在宫中;非特例,不可封王亦无属地。如此,皇帝便可更加密切地监视皇子们,防止当年的悲剧重演。 如今,他又怎会允许自己重蹈先帝的覆辙? “既然圣上还未有抉择。”皇后忽然话锋一转,平静的说道:“萧将军忠勇兼备,萧家世代忠臣,更是为国出生入死。若逸铭能与萧楚曦成婚,不仅可巩固皇室声威,国运更将得以保障。” 皇帝听言,忽然松开了皇后的手,起身道:“果然,皇后似乎还是更属意于萧楚曦来当这个三皇子妃。” “臣妾之言只是出自一片忠心为岳国考虑,望圣上明鉴。”皇后立刻表明心意,眼神中满是恳切。 皇帝转身,凝视着皇后。 良久,皇帝长叹一口气,说道:“皇后之言,朕会仔细考虑。今日寒凉,皇后回裕华宫的时候,当心莫着了风寒。” 皇后听闻皇帝的话,知道暂时不宜再多言,只得起身行礼告退。 *** 春寒犹在,料峭依旧。 皇后离开永福宫的三日后,三皇子便被解了禁足。 亦如岑思卿所预料的那般,三皇子从皇帝的紫宸殿谢恩之后,便径直来到了荣和宫。 三皇子步入宫门,只见荣和宫院内寒春之中花木娇艳,服侍的宫人也明显增了许多。 “恭喜三哥。” 岑思卿见三皇子到来,自然的上前行礼道贺。 三皇子微微一笑,透着几分淡淡的戏谑:“岑思卿,没想到你还真帮本殿下求情了?你这么做,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三哥高估我了。”岑思卿却是不以为意,他微笑着解释道:“我并未盘算何事,不过是想与三哥你重修旧好,能让我日后好在宫中过得安稳些罢了。” 话音刚落,一名宫婢恭敬地上前奉茶。 三皇子看着眼前的茶盏,材质是上等的紫砂。这一只小小的茶杯,周身图案精美,一只仙鹤在云雾之间徐徐飞翔,栩栩如生。杯身细腻,光滑如玉。杯中茶,亦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袭人。 三皇子心中微微一动,暗自猜测着,或许皇宫中的局势早已有了变化,他的禁足解除,可能不只是单纯的巧合。 “七弟,莫说笑了。”三皇子看着岑思卿,说道:“如今你既有了父皇的关心,又与岑逸礼走得近,在这宫中已然是安稳了,又何苦要来向我示好?” 岑思卿微微一笑,对视着三皇子,淡然说道:“三哥如今是嫡长,亦是朝堂上下的储君之选。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若不是趋于权势,又何必如此呢?” 三皇子内心颇感意外,没想到岑思卿竟然毫不掩饰,坦率地道出了自己的意图。这番言辞,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三皇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说道:“岑思卿,你倒是越来越像个明白人了。既然如此,你且说,究竟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很简单,若是三哥将来登上皇位,封我一块小小的江南属地,远离宫闱纷争,许我独自苟活,赐我坐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日子即可。”岑思卿说着,起身恭敬地向三皇子躬身作揖。 三皇子听闻,仰头大笑。 “岑思卿,如果只是为了这些,你为何不去求与你本就交好的岑逸礼?”三皇子语气略带不屑地问道。 “三哥心知肚明,六哥虽然亦被推举为储君,但他终归只是个庶出。即便是坐上了皇位,亦是名不正言不顺。如若是他,我宁愿是你,至少令人心服口服。”岑思卿眼带笑意地说道。 三皇子虽知岑思卿不能轻信,但得知自己在朝中的声望要高于六皇子时,脸上还是藏不住地得意。 “岑思卿,从前我见你默不作声,善于隐忍,不与人交恶,还以为你是个遗世独立的君子。没想到,你不过也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三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岑思卿并未被三皇子的嘲讽所动摇,他依旧保持微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三皇子:“我有心与三哥交好,如三哥愿意,明日此时我恭候大驾。如三哥不愿,权当我今日白费口舌,说了个笑话罢了。” 三皇子没想到,岑思卿竟在此时下了逐客令。他内心疑虑递增,却又不得不离去。 岑思卿看着三皇子远去地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了心满意得地笑容。 他知道,明日此时,岑逸铭必将再临。 第32章 合益共春寒 初暖乍寒。 荣和宫内的杏树,已经抽了枝丫。 几朵粉色的花蕊,在嫩绿的枝叶中含苞待放。 三皇子经过一夜的思量,果然还是按岑思卿所言那般来到了荣和宫,但却又故意晚了半刻钟。 原本,三皇子并不愿意轻易被岑思卿牵制,但他转念一想,岑思卿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自小,皇后就更加偏爱身为嫡长子的二皇子,即便自己努力,也无法得到足够的赞赏和期待。三皇子心中明了,如今,皇后推举他为太子也是一种走投无路之举。如果不是六皇子在朝中的声望逐渐攀升,皇后极可能会一直守着这个太子之位,等待失踪的二皇子回来。 眼下,太子之位的悬而未决,不仅让岑思卿嗅到了夺权的机会,也让三皇子看到证明自己的良机。这一次,三皇子想要不凭借皇后和西陵家的势力,利用岑思卿的求生心切,助自己登上储君之位,令众人对自己刮目相看。 于是,三皇子身着锦衣,步履沉着的踏入荣和宫内。他心头涌动着的犹豫被一抹坚定的目光掩饰,刚走几步,便远远望见岑思卿早已在宫中等候。 岑思卿一袭青衫若隐若现的蕴含着淡淡的水波纹,仿若春水在衣裳上轻轻荡漾。他立于院中,面带微笑地望着三皇子走来的方向,似乎早已预料到三皇子会来。 微风中,岑思卿的发丝轻轻飘动,衣袂随风轻舞,神情自若。 三皇子缓步上前,眼神如烟。他的目光与岑思卿的相遇,不觉间,似有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晨光落在二人身上,映照出淡淡的光影。此时,他们彼此心中都明白,眼前人虽不能轻信,却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初春的微风中,一场宫廷的博弈正在这杏花待放之时悄然开局。 *** 与此同时,皇城外的萧府,萧楚曦静静地坐在窗前。除夕过后,她闻得关于朝堂众人极力推举自己嫁给三皇子的传闻,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犹豫。 窗外的风吹过她的脸颊,轻轻拂过她额前的发丝。她忍不住轻咬红唇,眉宇紧蹙,手中的玉箫被她轻轻捏着,仿佛是在内心与自己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小姐。”巧儿静悄悄地出现在她身旁,眼中满是担忧。她轻声劝解道:“你别想了,终归这个事儿也还没有定下来呢。” “若是等定下来,便来不及了。” 萧楚曦心中一动,素雅的玉箫在手中被她忽然握紧,仿佛有了一丝主意。 “巧儿,你来。”萧楚曦召唤巧儿,低声在她耳边细语了几句。 末了,只见巧儿神色顿时惊慌,连连摇头道:“小姐,这可使不得。若是被发现,可是大罪。” “放心,若你按我说的去做,定不会有人发现的。”萧楚曦语气肯定的说道。 巧儿垂首,心头忐忑摆手拒绝,但却耐不过萧楚曦的坚持。最终,还是在妥协之下,按着萧楚曦的吩咐去做了。 萧楚曦看着手中的玉箫,静待着巧儿归来。 窗前,光影交错,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身上,半暖半寒。 半晌,巧儿小心翼翼地回来了,她将得来的东西偷偷塞到了萧楚曦的怀中。萧楚曦低头看了一眼,终于露出了笑容,内心也有了一丝安心和宽慰。 *** 回到荣和宫。 偏殿书房内,三皇子与岑思卿正面对坐,俨然如棋局中的主宰,眉宇间满是沉思和权谋的气息。 岑思卿微微一笑,神情平静地道:“自古便没有无条件的缔盟,亦无无契约的信任。三哥若是不介意,我愿与你白纸黑字立下字据,以免后患。” 三皇子的眉头微微一挑,他没有想到岑思卿会如此果断地提出这一建议。然而,仔细一思量,如今二人信任薄弱,或许留下字据是最好的保全利益的方式。 日后若是有所变故,此字据即是一份保障,亦可成为岑思卿在自己手中的把柄,避免让事情失去掌控。于是,三皇子思虑片刻,便爽快的答应道:“好!七弟思虑周全,本殿下亦赞同。” 岑思卿抬手,卫凌峰立刻从旁递来一幅卷轴。他展开卷轴,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上面排列得整齐有序。 岑思卿将卷轴推到三皇子面前,语气坚定地说道:“请三哥过目,此字据不过想说明三点。” “第一,以江山社稷为重,我愿助三哥登上皇位,而作为回报,三哥理应在位后,赐我一方富庶的封地;第二,期间绝不可陷对方于不义,亦不可做出背信弃义之事;第三,以此为字据,双方皆应信守承诺,不得反悔。”岑思卿起身向三皇子说道。 三皇子仔细阅读卷轴,眉头微微皱起。他对岑思卿的精明了然于心,明明是为了各自利益,字里行间却被婉转地包装成国家大义,使得合作看似义无反顾,实则隐含着犹疑与防备。 岑思卿静静地观察着三皇子的表情。他明白,此刻的三皇子心思万千,但只要签下这份字据,这场合作中二人将都无法独善其身,只能彼此牵绊而行。 片刻后,三皇子最终点头道:“好,便依你所言。” 卫凌峰闻言,又将早已备好的笔递给了二人。 岑思卿将卷轴铺在案前,然后双手捧笔,凝视着三皇子,淡淡地说道:“三哥,今日立下字据,便代表着我们彼此间的一份信任。望三哥能信守承诺,思卿我亦然。” 三皇子深深地看了岑思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他私心清楚,这份协议只是暂时的合作,双方虽不信任,但为了谋求各自的利益,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暂时放下心中的芥蒂。 然后,二人齐齐在两份卷轴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各自持有的皇子印。 卷轴上,岑思卿的笔迹秀美而流畅,三皇子的笔迹则深沉而有力。两道名字,宛如命运的交汇,铭刻下了一场充满变数的合作。 *** 协议的墨迹尚未干透,三皇子听了岑思卿的谋划之策,满意地站起身来。他将自己的那份卷轴仔细收好,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再与岑思卿对视了一眼,三皇子微微点头,随即转身离开了荣和宫。 待三皇子的身影渐行渐远,岑思卿才从卫凌峰的手中接过了那份卷轴。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轻抚着卷轴上的字迹,脸上的表情变得深沉而难以捉摸。 卷轴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一笔一划都勾勒出了约定双方的野心。岑思卿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似忧非忧。 此刻,岑思卿内心感慨,宫中果然无真情可言,不然自己这个敲山震虎的伎俩,也不可能同时对三皇子和五皇子二人都有效。 岑思卿拿着卷轴,径自走到一旁的水缸前。他沉吟片刻,最终毫不犹豫地将卷轴投入水中。 卫凌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任何的阻拦。 卷轴在水中展开,墨迹迅速模糊,字迹逐渐消失。岑思卿凝视着卷轴慢慢沉没,眼神深邃而坚定。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卷轴完全沉入盆底,不留一丝痕迹。 岑思卿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离开,表情随之变得平和而释然。 *** 午后。 初春的微风轻拂,终于带来了一丝暖意。 岑思卿信步于御苑之中,欣赏着四周初春的美景。桃树的花苞在这温暖的气息中显得更加娇嫩,枝头的嫩叶也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岑思卿正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然而,他的心神随即却被一处可疑的动静吸引。他不经意间侧身抬眼,发现一个男子低着头匆匆而过,步履间带着一丝慌张。 岑思卿微微皱起眉头,他警觉地感觉到自己似乎被跟踪。他与一旁的卫凌峰对视,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卫凌峰知晓岑思卿的意图,立即领命而去。他灵活地穿过桃花树丛,步伐轻盈无声。 片刻后,卫凌峰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那可疑男子的身前,迅速地将其擒住。男子惊愕间抬头,却已来不及反应,便被紧紧制住。 卫凌峰将人带到了岑思卿面前,岑思卿站在一株桃花树下,俯视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那人满脸的惊恐,似乎并不是威胁的模样。 岑思卿仔细打量面前的人,觉得有几分眼熟。这男子一身素衣,身形瘦小,容貌清秀,那双灵动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惊慌和迷茫,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突然间,岑思卿眼神凝滞,随即惊诧地认出了眼前之人。 “萧楚曦?” 第33章 献计巧躲婚 春日午后,微风轻拂,桃花树影婆娑。 岑思卿的步伐在树影下缓缓停下,凝视着眼前之人。一身淡绿的装束下,那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一瞬间的惊讶在他的眸中浮现。 “萧楚曦?” 萧楚曦抬起头,正好与岑思卿的视线交汇。她那双明亮的眼中,透着一丝意外和慌张。 岑思卿也没想到,萧楚曦会女扮男装的出现在这里。然而,惊讶之后,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桃花树下,二人四目相对。仿佛在春日的阳光下,融化了往日的疏离。 卫凌峰听到萧楚曦的名字,礼貌地松开了手,行礼致歉。 “萧姑娘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这副扮相?”岑思卿的声音平静而温和,看着萧楚曦询问道。 萧楚曦站起身,正欲回答,却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子。公子?”另一个少年打扮的人,正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小声呼唤着。 萧楚曦转身,朝那个少年模样的人喊道:“巧儿,我在这里。” 巧儿瞧见了萧楚曦,急忙跑了过来,焦急的拽着她的手小声说道:“公子...你...”她的话未说完,意识到岑思卿和卫凌峰的存在。匆忙间,巧儿也不敢忘了礼数,先向岑思卿行了一礼,然后才走到萧楚曦身边,小声埋怨道:“小姐,你吓死巧儿了。” 见二人都是一身男子打扮,岑思卿和卫凌峰不由得疑惑地看着两人。 “萧姑娘和巧儿今日这副模样进宫,是所为何事?”岑思卿忍不住好奇问道。 萧楚曦欲言又止,不安的情绪在她眉宇间微微波动,而巧儿也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眼中透露出谨慎和不安的神情。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岑思卿的敏锐观察。 岑思卿淡淡一笑,柔声说道:“萧姑娘若是不便相告也无妨,但如果我可以帮得上忙的话,萧姑娘无需多虑,思卿定会尽力相助。” 语毕,岑思卿看着萧楚曦,眼中的温柔恍若静谧的碧波春水,让萧楚曦的内心的涟漪逐渐安定。 萧楚曦上前一步,行礼道:“楚曦确有急事想找六殿下商量,所以才这副打扮贸然进宫,还请七殿下见谅。” “六哥现下应该在紫宸殿,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了泰安宫。”岑思卿继续说道:“萧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以移步荣和宫稍作等待。待六哥回宫了,我便亲自送你过去。” 萧楚曦听言,思索了片刻,然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巧儿,微微点了点头。 岑思卿微笑着,随后略作退后,给萧楚曦让出了路。 *** 初入荣和宫,萧楚曦的心情有些忐忑不安。 她曾听闻荣和宫是荣妃的旧居,想象着宫殿华丽辉煌的场景,然而现实却出乎她的意料。 红墙黛瓦下的宫殿并不奢华,却透着一份素朴。尽管宫殿古朴,却洋溢着静谧和庄严,让人感受到一种恭敬之意。 岑思卿微笑着看向萧楚曦,轻声道:“萧姑娘请跟我来,荣和宫虽然简陋,但也算是幽静之地。” 萧楚曦跟随着岑思卿步入宫内,她感受到微风轻拂,带来一丝清凉,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她的目光不禁在这幽静的环境中流连,心情也随之舒缓下来。 岑思卿将她引领至偏殿的书房,然后说道:“萧姑娘请在此稍作歇息。”他的言语亦如一缕清风,轻轻拂过她的耳畔,让她感到一丝宁静和放松。 巧儿原想跟随萧楚曦一同进去,却被卫凌峰小心地拦住。 卫凌峰走到巧儿面前,轻声道:“巧儿姑娘想必也累了,不如随我去院中休息片刻。如果你家小姐需要什么,定会来人知会你的。” 巧儿微微皱眉,欲言又止。但看着卫凌峰坚定却温柔的目光,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 书房内,岑思卿与萧楚曦对坐,微风透过窗户轻拂而过,室内弥漫着平静而安逸的氛围。 待萧楚曦稍作适应之后,岑思卿终于开口道:“荣和宫少有人来,萧姑娘可以放心。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尽管开口,或许我也可以帮忙。” 萧楚曦的眼神微微一闪,她在心中思量,岑思卿虽然在宫中地位不及六皇子,但他对人情世故的察言观色和变通,似乎更胜一筹。萧楚曦心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试一试,看看岑思卿是否真的能助她一臂之力。 于是,萧楚曦直言不讳:“七殿下,实不相瞒,朝中众人皆在极力促成我与三殿下的婚事。如今情势如此,我欲求六殿下在圣上面前替我说说情,望不要将我赐婚于三殿下。” 岑思卿内心早有所猜测,于是缓缓道:“这瑞京城中的官家女子,都渴望一朝嫁入皇室,更何况是未来可能成为储君的三皇子。萧姑娘应该明白,若这门亲事成定,不仅对于萧家来说是莫大的荣耀,你还有可能成为岳国未来的皇后。” 萧楚曦听言,默然不语。她自然知道,萧家与西陵家结亲意味着什么。 “如此美事,为何萧姑娘却想要拒绝?”岑思卿语气依旧平静如水,却透着试探的味道,他想知道萧楚曦的真实心意。 萧楚曦却觉得,岑思卿言下之意似乎是在讽刺自己。她忽然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反问道:“难道在七殿下眼中,我萧楚曦就是一个喜欢攀附权贵的女子吗?” 岑思卿会心一笑,赶忙起身解释道:“萧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此意。只是觉得好奇,萧姑娘为何对与我三哥的婚事如此反对?” 岑思卿猜测,此事或许与六皇子有关,所以萧楚曦才急着进宫,希望与他见面商量。却不想,萧楚曦语带抵触的说道:“不管是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甚至是你七殿下,我萧楚曦都没有意愿,要与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成婚。” 岑思卿微微一愣,没想到萧楚曦言辞决绝,将她的婚事与六皇子撇得一干二净的同时,顺带着就连自己也被排除在外了。 萧楚曦也发觉,自己刚才的言语已然冒犯到了岑思卿,便主动说道:“刚才楚曦一时着急口不择言,并非有心冒犯,还请七殿下恕罪。” 岑思卿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容,对萧楚曦说道:“无妨,萧姑娘无需介怀。只是,不知如何才能帮得上忙?” 萧楚曦察觉到,岑思卿眉宇间似有一抹失望,她不知是否是自己过于敏感。 “如今,我只是希望找一个可以帮我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萧楚曦声色急切地对岑思卿说道:“或许,这个事情还有转机。” “萧姑娘无需过于忧虑,此事并未有定论。”岑思卿安抚道:“三哥乃储君人选,他的婚事不可能如此仓促决定。即便是父皇答应,从颁旨到成婚也至少要数月时间。” “可若是下旨赐婚,便回天乏术了。”萧楚曦气馁的坐了下来,轻声自语道:“果然还是要尽早见到逸礼哥哥才行。” 岑思卿听萧楚曦提及六皇子的名字,心中颇有所悟。在萧楚曦的心中,能够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恐怕并不包括他。或许,从一开始,萧楚曦就没有期待过自己可以帮她。 想到此,岑思卿轻轻叹息,但依然提议道:“此事,也未必非得通过父皇来解决。” 萧楚曦听言,抬头看向岑思卿,她内心的期待终于有所回应。 “萧姑娘应当知道,储君的人选并非只有三哥。”岑思卿缓步而行,继续说道:“六哥同样得到了朝臣的支持推举。” 萧楚曦点点头,她并未打断岑思卿的话。在这个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似乎明白了岑思卿的意图。 岑思卿神色从容,平静地说道:“此事若是你冒然拒绝,只会让皇室失了颜面,又让萧家与西陵家私下结怨。那便不妨从另一个角度考虑。萧家与西陵家是否联姻,全在于人心舆论。你不必刻意去改变父皇的心意,而是从内部入手,改变朝中的言论便可。” 萧楚曦听言,顿时觉得此话在理。她着看向岑思卿,道:“七殿下,您的意思是…” 岑思卿继续说道:“萧姑娘大可与六哥刻意走得近一些,让人们误以为你们情意匆匆,自幼两心相悦。况且还有皇祖母的指婚。虽为戏言,但若是此言一出,朝中那帮老臣虽然迂腐,但也不至于会做出拆散姻缘、强行逼婚之事。相信不久,言论风向必定会有所变化。” 听到这个计策,萧楚曦心中不由一动,这个声东击西的计谋的确有些巧思。只需与六皇子保持亲近,借助皇宫众人和朝臣们让流言蜚语自然而然地产生,最终影响朝中的声音和局势。 然而,萧楚曦又有所疑虑,她微微皱眉,说道:“万一此计可行,日后真的不用嫁给三殿下了,却要嫁给逸礼哥哥了呢?” 岑思卿却淡然一笑,轻声道:“萧姑娘放心,只要是储君之选,父皇便不会轻易将你赐婚给他的。待到赐婚三皇子之事过去,你再与六皇子保持一定距离,假以时日流言淡去,这件事自然就会渐渐消解。” 这番话,岑思卿说得坚定又从容,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萧楚曦静静地听着,眼中的不安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望。可萧楚曦知道,虽然此计可行,那也需要六皇子愿意和配合才行。 岑思卿看着萧楚曦的神色变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萧姑娘,不妨考虑一下。若你愿意,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 萧楚曦看着眼前的岑思卿,内心不禁感慨,这位平日里不起眼的七皇子,果然没有令她失望。 一时间,荣和宫内弥漫着淡淡的宁静,似乎连微风也为这般场景而停息,只留下两人的交谈声。 这一刻,两人虽然并未真正亲近,却在心灵间有了一丝微妙的交集。 第34章 隐控全局微纵心 “若是萧姑娘愿意,我定竭力相助。” 岑思卿微笑着看着萧楚曦,言语轻柔的说道。 萧楚曦私心是愿意的,然而,当她想到要与六皇子解释这个计划的时候,心里又有了些许顾虑。 岑思卿似乎读懂了她的疑虑,微笑着继续说道:“虽然有了这个计划,但最好先不要明言与六哥。六哥他性格直率,若是知道此事,恐怕还是会惊动父皇。” 萧楚曦微微吃惊,岑思卿居然瞬间洞悉了自己的心思。而且,岑思卿言之准确,六皇子纯真直率,一旦得悉计划,难免会直接面见皇帝。 岑思卿面带微笑,见萧楚曦对自己渐渐放下了防备,便继续娓娓道来计划的细节。他言辞流畅,有条不紊,将整个策划剖析得明晰而透彻,详细梳理了利弊,使得萧楚曦心头逐渐产生几分信任之情。 现下,唯一让萧楚曦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岑思卿要这样帮她?此事与他原本也毫无干系,为何他会如此积极地为自己出谋划策? “七殿下如此为我周密规划,楚曦不知应该如何报答?”萧楚曦似有所意,微笑询问。 岑思卿明了她话中之意,微微一笑,道:“我视萧姑娘为友,朋友有难,思卿又岂能袖手旁观?再者,此事关系皇室社稷,我自当不会推诿。” 萧楚曦尚未完全信服,但又不便继续追问。 “如此,那楚曦先谢过七殿下了。”萧楚曦起身行礼道。 岑思卿亦礼貌地颔首微笑,并大方的承诺萧楚曦,日后有疑虑或问题,她可随时光临荣和宫,他会设法安排。若萧楚曦担心旁人察觉,他愿意派遣人前去接应,萧楚曦则无需如今日般亲自冒险前来。 萧楚曦听言,再次感谢岑思卿。 院内,春风如丝,沁人心脾。 巧儿与卫凌峰聊得欢快,他们一人笑得灵动,一人笑得含蓄,二人相得益彰。忽然,巧儿抬手指向树梢,喊着卫凌峰看去。 “你看,树上的花儿开了。” *** 凉风送爽,花开如约。 岑思卿目送萧楚曦离开,又叮嘱卫凌峰护送二人安全出宫。 待三人身影消失,岑思卿才收了笑容,转身回到荣和宫的院内,神情悠然如水。 岑思卿踱步入院,平静中带着一份思索。萧楚曦的疑虑并非毫无道理,岑思卿之所以提出这个计策,自然是有着更深层的思量。 岑思卿希望借助这场看似周密的避婚之计,让朝臣们对三皇子娶亲之事产生异议,从而削弱三皇子在朝中的支持。同时,也能够将六皇子推向更为明显的位置,好让旁人有所忌惮。 然而,此计最大的妙处在于,岑思卿并未让萧楚曦置于险境。她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棋子,被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岑思卿并未想刻意利用萧楚曦,而是将她的利益与他的计划融合得天衣无缝。 岑思卿深知,萧楚曦是个聪慧的女子,或许她迟早会知晓真相。但此刻,萧楚曦的顾虑正是自己所求,也来的正是时候。这一切背后的复杂性,恐怕只岑思卿自己能够明了。 于是,岑思卿静静坐在荣和宫的院内,似乎正在享受着这个春日的宁静。然而,在他心底,却是一个更大的谋局正在酝酿。 初春的光景,在荣和宫的回廊间流转,显得静谧而深远。 岑思卿的眸子宛如深池,积蓄着无限的智谋,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宛如谋士手持棋子,只在等待着最佳的进攻时机。 就在岑思卿默默思索之际,一杯清茶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回头,不知何时素荷姑姑已站在身旁。 岑思卿端起茶杯,细细品味这茶清香扑鼻,似乎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于是,他询问道:“这是什么茶?” 素荷告诉岑思卿,这是一种药茶,专为预防春季的风疾而制。岑思卿微微点头,接过茶杯,静静品味着茶汤的滋味,仿佛在茶香之中回忆着什么。 这味道确实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品尝过。岑思卿仔细思索,却见一旁素荷正欲退下。 “素荷姑姑请留步。”岑思卿轻声开口,问道:“姑姑从前在皇祖母身边侍奉,想必对萧楚曦也颇为熟悉吧?” “不敢说熟悉,只是从前皇太后总喜欢让萧姑娘陪伴在身边,与六殿下为伴。因此,奴婢偶尔也得以一见。”素荷回答恭敬,语气真诚。 “众人都道,这萧家的嫡女萧楚曦,性格刚强,不拘小节。我虽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却也觉得不至于此。”岑思卿转而问素荷,道:“不知传闻所言的虚实?” “萧姑娘乃将门之后,性情坚韧而不失温婉。虽不是柔弱顺从的女子,但绝非刚愎自用之人,也绝对称得上淑质英才,聪慧正直。”素荷如实答道。 “姑姑对萧楚曦评价如此之高,想必定是对她也多有了解。”岑思卿继续打探道:“那姑姑可知萧楚曦有哪些喜好?” 素荷略作思索后,然后恭敬地回答道:“回殿下,奴婢只知道萧姑娘自幼喜爱剑术。” 岑思卿略微点了点头,他仿佛在琢磨着什么,接着问道:“除了剑术,还有其他的什么吗?” 素荷忽然回忆起了什么,回答道:“还有,玉桂坊的桂花糕。” “玉桂坊...桂花糕...?”岑思卿轻声自语,微笑浮现在唇角,似乎得到了称心的答案。他转向素荷,真诚地道:“多谢姑姑告知。” 素荷对于岑思卿突如其来的问话毫不讶异,亦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揣测和猜疑。她只是奉茶和回答岑思卿的问题,一个多余的动作和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随后淡然一笑,行了个恭送的礼,便安静的退了下去。 初春的微风轻拂,在静谧的院子里,岑思卿轻轻一笑,仿佛心中的盘算已然成形。 *** 转眼之间,已是一月末。 春寒终于缓缓散去,暖意渐浓。 萧楚曦果然按岑思卿所说,与六皇子的来往比从前密切了许多。岑思卿也按照约定,施计让宫中众人纷传着萧楚曦与六皇子的流言蜚语。 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二人似乎成功地将六皇子推到了更瞩目的位置上。 很快,这个计划得以奏效,朝堂上的言论似乎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皇后也因此开始对六皇子格外的注意。 岑思卿对于目前的进展甚是满意,现下,只等着三皇子的到来。 果然不出其所料。 一日,正是晨光洒落在荣和宫的院落之时,三皇子气急败坏的来到了荣和宫。不待人通报带路,径直入了偏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架势仿若回到自己的宫殿。 见岑思卿从后殿缓步而来,三皇子脸色阴沉,怨恨道:“这个萧楚曦,如此不识抬举,竟然敢当着我的面与岑逸礼搭肩扶手,简直伤风败俗。” 岑思卿闻言,淡然一笑,上前故意问道:“三哥,怎么今日一早有空来我这里?” 三皇子抬眼看了一眼岑思卿,气愤地说道:“没想到,竟然被你言中。平日里瞧不出来,岑逸礼竟是个城府颇深之人,从前是本殿下小瞧他了。” 岑思卿继续笑着宽慰道:“六哥为人正直,或许真的如传闻所言,他二人不过是自幼相识,暗生情愫亦在情理之中。” 三皇子见甚少出门的岑思卿都有耳闻,看来宫中关于萧楚曦和六皇子的流言,已然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便心中更加不悦。 “眼下,七弟可有何想法?”三皇子话锋转折,突然问道。 岑思卿心中早已有了计谋,然而他故作沉思,稍作停顿,才缓缓开口:“现下,三哥与其急于与萧楚曦联姻,不如趁势而为。顺水推舟,让六哥站到太子之位旁。” 三皇子听言顿时站起,呵斥道:“岑思卿你是疯了吗?你要本殿下把储君之位,拱手让给岑逸礼?” 岑思卿并未因三皇子的激愤所动,反而神情自若的解释道:“三哥勿急,你且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于是,岑思卿将眼前的局势做了一番详尽的解析。并告诉三皇子,如今他刚刚解禁不久,虽然西陵家与朝臣们竭力促成他与萧家的联姻,但这远不足以抵消六皇子在朝堂上的声望。从长计议,现在正是以守为攻的最好时机。 “以守为攻?”三皇子挑眉看着岑思卿,表情似有不解。 岑思卿点头,继续冷静地说明道:“眼下,三哥若是与六哥硬碰硬,去争抢萧楚曦,恐怕难看且无益,不如大度的让给他。” “哼,本殿下本就对那个萧楚曦没有半点的情意。”三皇子不忿道。 “那更好。如此一来,便让六哥与萧楚曦相处着,借着萧家和其众党的势力,让他成为呼声最高的太子之选。”岑思卿见三皇子眉头渐渐紧锁,他立刻说道:“而三哥,你则韬光养晦,修身以待。” “以待何事?”三皇子听得仔细,翘首问道。 岑思卿未即回答,而是径直迈步至殿中一隅的烛台旁。 那座烛台屹立地上,高耸八尺有余。顶部有一金漆托盘,盘中还有未燃尽的蜡烛。此刻,它火苗窜动,烧得正盛。 岑思卿看了一眼三皇子,方抬手,猛地将身旁烛台推倒。那烛焰横空一掠,连同烛台一齐倒在了冰冷的地面。 三皇子看着那烛台上的蜡烛,因从高处跌落,在半途火苗便迅速熄灭。倾倒的瞬间,唯余一缕黑烟。 闻声赶来的宫婢,一边慌忙赔罪一边将烛台扶起。 但向来霸道跋扈的三皇子,却看得笑意萌生。 在高处则危。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这些的道理,三皇子还是懂得的。 如此,岑思卿未言片语,便已然利落地解了三皇子的疑虑。 第35章 成败逆转未卜 春光渐暖,万物复苏。 御苑内,等候了一整个寒冬的花园,如今终于可以在丝丝暖风中欢欣绽放,花影摇曳,色彩斑斓,宛如仙境。 岑思卿与萧楚曦,再度相遇于桃花树下。 岑思卿身着一袭青灰色的长袍,衣襟略显高闭,花纹如流云清雅,腰间系着一根细银丝带,毫不繁琐,只有一块朴实的玉佩做点缀。微风拂过,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额边,勾勒出他俊秀的轮廓。他的眼神深邃而温和,低调却也透着几分傲气。 “萧姑娘,别来无恙?”岑思卿见到萧楚曦,主动上前关心道。 萧楚曦的淡粉色的薄纱长裙,裙摆随风轻轻荡漾,如同春风拂过花海。她的发髻高高扎起,一束青丝垂落在耳畔在微风中轻舞,衬托出她俏丽的容颜。她见到岑思卿,眼中不禁生出一丝亲切。 “多谢七殿下挂念,楚曦一切安好。”萧楚曦眼畔生笑的答道,随后又继续说道:“多亏了七殿下的计策,如今朝堂上确有微辞,言及我与三皇子的婚事不妥。楚曦感激不尽。” 岑思卿含笑,脸上的和蔼之色展露无遗,柔声道:“此事也并非我一人功劳,若不是萧姑娘与我配合默契,也难以有如此进展。” 萧楚曦能感觉到,岑思卿的话语间带着亲切,似乎在故意拉近二人之间的关系。 “可是。”萧楚曦忽然收起了笑容,语气凝重地说道:“只是如此,恐怕不足以改变局势。” 岑思卿点头,他深知,这计谋到此时不过只是一个开端罢了。朝堂上的时局,并不是一句流言蜚语就可以扭转,也绝非一朝一夕便可以改变。 于是,岑思卿默然片刻,目光坚定地注视着萧楚曦,对她说道:“萧姑娘若是信得过,剩下的便交给我,定不会让萧姑娘失望。” 萧楚曦不知岑思卿是何用意,于是问道:“楚曦自然是信得过殿下。只是不知,七殿下有何打算?楚曦实在不敢劳烦殿下为我筹谋,而自己却独享其成。” 岑思卿微笑着摇头,轻声道:“萧姑娘何出此言?此番计谋虽由我出,却并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局势。你的信任和配合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所能做的,只是助你一臂之力,余下的仍需你我二人共同努力。” 萧楚曦听言,恭敬地行了一礼,郑重地表示:“那便请七殿下指示,楚曦定会按吩咐照办。” “如此,那便有劳萧姑娘这段时间先不要进宫。”岑思卿深情一笑,声音温和:“待事情有了进一步的进展,我会派人通知你。” 萧楚曦虽有不解,但她也明白,岑思卿并没有将计划透露给她的打算。她只好点头应允,眼中却透着一抹深思。 岑思卿敏锐地察觉到了萧楚曦内心的疑虑,开口问道:“萧姑娘可是有何顾虑?” 萧楚曦微微一愣,随即恢复镇定,微笑回答:“楚曦并无他意,既然有七殿下的协助,楚曦自然安心。” 岑思卿看透了萧楚曦的疑虑,却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接纳了她的回答。微笑中,他看向萧楚曦,仿佛是在告诉她,自己愿为她的同伴。 萧楚曦亦从岑思卿的眼神中察觉出了这番深意,但此时的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再次行礼,打算离去。 ”萧姑娘请留步。”岑思卿叫住了萧楚曦,问道:“这段时间,六哥一直在紫宸殿,我并未有机会与他见面。不知,萧姑娘是否有察觉,六哥那边可有何反应?” 萧楚曦轻轻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后才回应:“六殿下...确实因此事而有所苦恼。” 岑思卿微微一笑,他明白萧楚曦的回答中隐藏着一份谨慎。他点头道:“六哥向来不喜参与朝中纷争,但事态如此,也只好难为他了。” 萧楚曦也心有愧疚,说道:“此事是楚曦对不起六殿下,至今让其蒙在鼓里。” “萧姑娘莫负疚。”岑思卿宽慰她道:“此事本就与太子之位有关,六哥原本也无法置身事外。只是,他不想做储君的心愿,恐怕要落空了。” “七殿下何出此言?”萧楚曦忽然抬头,说道:“以楚曦所知,六殿下并非无意做太子,只不过是不愿意因此而令手足反目罢了。” 岑思卿听言,心头一动。萧楚曦所言与六皇子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如出一辙。如此看来,萧楚曦与岑逸礼的关系果然匪浅。 “哦?”岑思卿故作惊讶的说道:“果真如此?” 萧楚曦本想点头,却又觉得自己似乎被岑思卿套话了。她看向岑思卿的眼神忽然掺杂了几分犀利,然后开口道:“七殿下为何有此疑问?” “萧姑娘莫误会。”岑思卿平静的看着萧楚曦,他知道,此时萧楚曦已经看出自己的意图。“我只是想确认罢了。若六哥是有心当上储君,那现在的计谋对他也是有利的。但若是他不想,那我更当小心行事,好让他不会深陷其中。”岑思卿回答道。 萧楚曦微微一笑,她看穿了岑思卿的用意,却并不在意。她坦然地回应:“七殿下谨慎,楚曦明白。” 两人的对话如同暗流涌动,心意之间交错纷呈。 此刻,萧楚曦虽然表面愿意听从岑思卿的计谋行事,但是内心依然充满质疑。她站在岑思卿的面前,眼神微微泛着凝重,仿佛在探寻着岑思卿眼底隐藏的玄机。 萧楚曦深知人心难测,无利则不动,尤在这宫廷之中,投机之徒比比皆是。她心知对方定有所图,方才出手相助。然而,萧楚曦纵然明了岑思卿意有图谋,却在他的神色间难觅半点破绽。 面前的岑思卿,青衣白衫风度翩翩,一副谦谦君子之态,眼神坚定而真诚。他的嘴角轻轻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这微笑宛如远山蒙蒙云雾,险些令萧楚曦陷入其中。 但萧楚曦又怎会傻到任人左右、被人利用呢? 萧楚曦想到自己手中尚未人知的筹码,眼底闪现一丝锐利光芒。于是,她也向岑思卿投以微笑,说道:“楚曦愿静候殿下的佳音。” *** 在裕华宫的静谧中,皇后静坐在棋盘前,手持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内心似乎被一些事情所牵扯。 对面的顺妃看出了皇后内心的波动,小心地提醒道:“皇后若是有心事,不如臣妾陪您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皇后并未看顺妃一眼,而是将手中的棋子,随意的放在了棋盘的一处。顺妃看了一眼棋局,再下去便可分胜负。皇后定输。 顺妃立刻将手中的白子尽数放下,然后起身对皇后说道:“这棋不下也罢,这么好的春光,咱可不要辜负了才是。” 皇后眉头不展,长叹一口气。她也清楚,这局输赢已定,但她却始终不愿放弃手中的棋子。 顺妃明白,皇后心急又不甘心。 “皇后,您可知,臣妾是何时将这棋局反败而胜的吗?”顺妃忽然开口道。 皇后缓缓抬起头,眼眸中透着一丝疑惑,看向了顺妃。 顺妃接着说道:“便是这一步。”顺妃说着,指向了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看似被四颗黑子包围,但是不知何时杀出重围,悄无声息地夺了一片地盘。 “皇后您看,这里四颗黑子分明已经包围了这颗白子,但是这里存在一个‘气’,即白子的周围有一个空位,使得白子还没有真正死掉。”顺妃声音中带着几分轻松和解谐,说道:“于是,臣妾利用连珠和潜在的眼位,令黑子分身乏术。看似死局,实则暗藏生机。” “你说的这些,本宫也明白。”皇后淡淡地回应。 “皇后的确明白,却还是疏忽大意了。”顺妃轻声说道:“以为胜券在握,便姑息了这个白子,才让臣妾白白捡了便宜。” 皇后明白,顺妃是话中有话。 “你是说,此局是本宫为他人做了嫁衣了?”皇后严声问道。 ”臣妾不敢。”顺妃凑到皇后跟前,将刚才皇后胡乱下的那一颗黑子挪了一个位置,说道:“只是,这棋还未下完,现在便说是为谁做了嫁衣,还为时尚早。” 皇后看了一眼此刻的棋局,瞧出了其中的玄妙。 “此时放弃,未免可惜。”顺妃低声道。 皇后她默然地看着棋盘,点了点头,思绪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棋盘上,那颗黑子斜渡白子后方,落在了一个白子局部的薄弱点,试图通过威胁白子,以此牵制白子的行动。 如此,黑子又有了逆转局势的机会。 第36章 年初局变 永康二十三年,时值雨水。 大地如同被轻纱笼罩,微寒的雨轻柔地滴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空阴沉得宛如被一层暗幕覆盖,显得压抑沉闷。 紫宸殿内,气氛亦尤为凝重。 皇帝坐于御案之后,身影略显沧桑。他的眉宇间布满了忧虑,手指敲击着御案,发出微弱的声响,犹如心头纷乱的思绪在不断碰撞。 “清秋阁的主事一职,已经空悬多年。”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 身侧的袁福轻轻点头,他轻声提醒道:“这中书令一职,自圣上登基便未有人履任。当初,圣上本是有意留给二殿下的...”话及二皇子,袁福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皇帝再次叹息,目光带着一丝疲惫地说道:“如今太子人选还未有定夺,朝堂上便开始又有人提出先立中书令,不胜其烦。” “可这中书令一职,自开国以来,便是专为储君人选而设立的职位。虽然是个没有官阶的虚职,但所管之事都是宫中和朝中的大事,举足轻重。”袁福言辞谨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是啊。”皇帝看了一眼累案的奏折,叹息道:“朕犹记得当年,先帝带我入清秋阁的那日,亦是这初春雨水时节。” 袁福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言声。他知道,中书令一职的确立如同钦点太子,事关重大。 “如今,朝中言官之中多有倾向逸礼。”皇帝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仿佛自语般的说道:“逸礼自幼聪颖,受太后教养,为人端正。如今的四子之中,他最得朕心。故此,这段时日朕频繁召见逸礼,与他商讨国事,亦是有意让他担任此职。” 袁福恭敬地点头,言辞谨慎地附和道:“圣上英明。” 然而,皇帝脸上的忧虑渐重,声音中带着隐忧:“可朕也明了,逸礼性格过于耿直善良,他虽志存高远,却也容易受制于情感,被世俗之事左右。” 皇帝的目光穿越雨幕,凝视着殿外的景色,眼神中流露出难以言表的顾虑。 “朕虽然对逸礼寄予厚望,然亦深知,欲承此重任,逸礼还尚有不足之处。”皇帝的声音渐渐低沉。 “六殿下年少,自然还需时间磨练和历练。但有圣上的引导,相信六殿下不日便可胜任。”袁福谨慎地宽慰道。 “朕也只能期望如此了。”皇帝长叹一声,却依然愁容不展。他缓缓低下头,提起笔,无奈道:“若是逸承还在,就好了。” *** 春雨缠绵,轻烟蒙蒙。 临近申时,六皇子身影孤独地出现在荣和宫的门前。他几番犹豫,还是挥退随从,轻轻叩响了大门。细雨洒落在他的青衣上,湿润了发丝,但他却无心顾及。 门内的脚步声逐渐清晰,门扉被轻轻拉开,宫人们惊讶地看到来人是六皇子,立刻行礼将他引入殿内。 新雨如烟,此时荣和宫的下人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如今朝中动荡,各宫多有避讳,少有往来走动。翩翩是这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荣和宫,前有三皇子亲自登门,现有六皇子冒雨前来,好不热闹。 岑思卿闻讯,亲自迎出门口。他眼神清澈,微微扬起的嘴角透露出一丝欣喜:“六哥,怎么今日独自来荣和宫?” “今日突然造访,还望七弟见谅。”六皇子走进宫殿,目光有些迷离,神情不似往日的豁达爽朗。 岑思卿一边引六皇子入书房,一边命人备下热茶为其驱寒。 两人落座,六皇子眉头微微皱起,疲惫之色显而易见。他毫不保留地说道:“想必七弟也有耳闻,这些日子,朝堂上的纷争越发剧烈,令人不安。” 岑思卿默默倾听,为六皇子递上了热茶,细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六皇子接过茶杯,却放在一旁,继续略带愤慨地说道:“更有甚者,散播关于我与萧楚曦的流言,叫我也无法置之不理。” 岑思卿轻轻叹了口气,安抚道:“如今朝中因储君之事局势动荡,人心不定,谣言难以避免。” 六皇子沉默片刻,直言不讳:“不瞒七弟,今日我从袁福公公那边听闻,虽然父皇还未最终决定太子人选,却已有意要立中书令之职。” 岑思卿眼中一亮,微笑道:“这中书令之位,向来属于太子。父皇此般操作,就等同于昭告天下太子之位的归属了。” 六皇子点头,终于端起了眼前的茶杯。随后仰头,将杯中茶代酒入喉,一饮而尽,却是愁容难驱。 岑思卿立刻洞悉,明白了六皇子的心结所在。于是,不禁轻声问道:“六哥,你此刻烦忧不解,可是因为这中书令之位,已有所属了?” 六皇子抬眸看着岑思卿,欲言又止。 “可是六哥你?”岑思卿轻声继续问道。 岑思卿清楚,这个中书令之位若非三皇子的,那必然就会是六皇子的。再荒唐,即便是给了昏迷中的五皇子,也是断断轮不到自己的。 六皇子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作答。片刻之后,他终于道:“我也只是听说罢了,还不能妄断。” 岑思卿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思卿恭喜六哥,即任中书令一职。” 六皇子见状,忙不迭地伸手,轻轻拽住了岑思卿的袍袖,低声道:“七弟,你这是作何?此事还未有定论,莫要乱言,以免日后惹上是非。若父皇知晓,你我皆难免受责。” 岑思卿却微笑着抬头,坚定地说道:“既然消息来自紫宸殿,多半不会错。思卿不过是私下提前祝贺六哥,又何罪之有?” 岑思卿心中清楚,就连皇帝身边的袁福公公都刻意将此消息提前透露给了泰安宫,那此事必定已是十拿九稳。而袁福,也定是有意攀附而为之。 六皇子却连连摇头,温和地拉着岑思卿坐下,继续说道:“七弟这是在抬举我,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中书令的位置?” 岑思卿轻笑道:“六哥又何必自谦。你若不够资格,谁又够资格?” 六皇子陷入了沉默,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岑思卿看出了六皇子的纠结,于是说道:“我知六哥并非是不愿做中书令,凭六哥的才智,胜任此职易如反掌。六哥所担忧的,应该是此位涉及的权势纷争。” 六皇子听言,立刻抓住了岑思卿的手,说道:“果然,还是七弟明白我。”但很快,又觉自己举止欠妥,立刻松开了手。 不想,岑思卿却主动伸手,轻轻地落到了六皇子的肩膀,宽慰道:“思卿明白,六哥仁慈,不愿因此而导致朝中势力分庭抗礼,也不愿意因此伤了手足之情。”说着,岑思卿再次起身,郑重地对六皇子说道:“既然如此,思卿先行表态。我对于六哥任中书令一职,乃至日后的太子之位,毫无异议。思卿衷心拜贺。” 六皇子亦回以一礼,道:“七弟如此,真是折煞我了。” 岑思卿继续劝解六皇子道:“如今,稳定人心才是至关重要。既然六哥并不抵触中书令一职,此刻恰是你站出来,平息风波的良机。” 六皇子默然思虑,他的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忧虑,片刻后抬起眼看着岑思卿说道:“可是,三哥和皇后...” “六哥莫担心,即便是西陵家也无法只手遮天。此事,应先搁置个人担忧,而以大局为重。”岑思卿低声对六皇子说道:“况且,你与萧家关系匪浅,何愁将来权势不稳?” “七弟,怎么连你也以此事嘲讽我?”六皇子听到岑思卿提及萧家,立刻摆手。 “思卿绝无嘲讽之意。”岑思卿神色认真,注视着六皇子说道:“六哥若是坐上中书令,再请旨与萧楚曦成婚,岂不好事成双?” 六皇子听了这番话,眼神逐渐暗淡了下来,说道:“我与楚曦走得再近,也不过是兄妹之情,绝无儿女私情,又怎会与她成婚?” 岑思卿看得出来,六皇子话中的推诿之意。他心知肚明,六皇子内心深处对萧楚曦的情感虽然没有明说,却也并非只是普通的兄妹情谊。 岑思卿又忆起了当日在荣和宫,萧楚曦断然拒绝的那句话:“不仅是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甚至是你七殿下,我萧楚曦都没有意愿,要与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成婚”。岑思卿猜测,萧楚曦想必也对六皇子说过类似的话。 岑思卿原想继续打探,最终却又只是微笑地看着六皇子。 “即便不与萧楚曦成婚,以六哥的品德和声望,萧家也理应义不容辞的支持。” *** 雨丝垂下,玄雀低飞,悄然掠过宫殿的屋檐。 六皇子离开了荣和宫,留下的是暮雨蒙蒙的清幽。 卫凌峰回来,刚步入偏殿,便见岑思卿在举杯自饮。他上前,却发现茶杯之中早已不是茶。 “殿下,何故在此时饮酒?”卫凌峰关心道,并将岑思卿手中装酒的茶杯小心地拿走。 “无妨。今日雨水微凉,喝了酒便暖了。”岑思卿微笑着,眼中却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卑职得知,今日六殿下曾来过荣和宫。殿下可是因此而闷闷不乐?”卫凌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岑思卿起身,默默走向窗边。此刻,荣和宫内清幽宁静,充盈着雨水的淡雅气息,岑思卿的心头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六皇子的忧虑,六皇子的责任,六皇子的烦恼,这一切似乎都令岑思卿艳羡。六皇子可以为朝廷权势而忧心,可以为皇位的继承而苦恼,可以因此而有身份的光环。而他,岑思卿,却只能在这静谧的宫殿内,隐忍着不得曝露的情感,如同被遗忘在角落中的弃物。 岑思卿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一切,却不想,还是萌生了一丝嫉妒。他的手指紧紧地握住衣袂,指甲无意刺痛了掌心。 “真好。”岑思卿依靠在窗棂,身形孤寂,声音轻若云烟地喃喃道:“六哥的烦恼,我也想拥有...”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让复杂的情绪平复,让自己的叹息淹没在这漫天雨水之中。 卫凌峰上前,看见了岑思卿眼中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有心安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罢了。”岑思卿说着忽而转身,看着卫凌峰问道:“你可打探到了什么?” 卫凌峰立即上前一步,回答道:“这几日,未见裕华宫有何动静。倒是顺妃,每日都会去陪皇后下棋。” 岑思卿听了卫凌峰的禀报,苦笑着自语道:“事已至此,她竟然还有心思下棋,原是我小看她了。” 随后,岑思卿又继续吩咐道:“岑逸礼马上便要任清秋阁的主事了。” 卫凌峰听言,惊讶的看着岑思卿:“可清秋阁主事乃是...”话只说了一半,便又止住了。他窥到了岑思卿的表情,看似不在意,却有着几分失落。 即便这一切,都是岑思卿自己设计好的,现实却还是叫他伤怀。 “待父皇下旨,皇后那边必将有所行动。”岑思卿对卫凌峰说道:“你且继续盯着。我不信,火将烧到裕华宫的后院,皇后还能坐怀不乱。” 岑思卿说完,冷笑一声。 卫凌峰低头,看着手中透着酒气的茶杯。 这酒,终究是暖不了岑思卿的心。 第37章 二月二十九日 皇宫中,慈光寺内香烟弥漫,钟磬悠扬。 这座古老的寺庙坐落在皇宫深处,外墙被青石围绕,绿意盎然的藤蔓攀附其间,仿佛隔绝了世俗的喧嚣。 穿过一道朱红的门楼,迈入内院,一片宁静的景象映入眼帘。寺院的庭院被青砖铺就,雨后的清新使得这片净土更加幽静,一切仿佛都被洗净了尘埃。 初春的雨水如丝如缕。慈光寺高耸的琉璃瓦顶覆盖着一层雨幕,更添静谧和肃穆。 慈光寺的佛殿内,皇后身着正红锦衣虔诚跪拜。她的嘴唇微动,念念有词,却眉心不展。此刻,殿外轻柔的细雨并未安抚她的焦虑,反而撩拨了她内心的骚乱。 三皇子立于一旁,长袍隽雅,气度深沉。见皇后祈福完毕,便主动上前搀扶她起身。 “你可听说了?”皇后起身,再次双手合十的对着佛像,一边闭目祈祷一边开口道:“你父皇有意将清秋阁的主事,中书令之位赐给岑逸礼。” 三皇子点头,他深知,中书令一职关联着太子之位。然而,他并未在表情上流露出过多情绪,因为他清楚,此事的发展似乎在他和岑思卿的计划之中。 眼下局势并不是没有转机。三皇子心想,岑思卿虽有心机,却也并非不能利用,他毕竟是有所求于自己。现下,只要能把握好分寸,将计就计,或许能在这场风波中占得先机。 于是,三皇子开口宽慰道:“母后,眼下局势未明,或许此番如同塞翁失马,我们可以耐心等待。待事情有所进展再做筹谋,也未尝不可。” 皇后听言,缓缓睁眼,放下了朝拜的双手。她望向佛祖,微微点头。 遥想往昔,当今的皇帝尚为亲王时,也曾受封中书令,但终究,先帝心意改变,想要重定太子人选。若不是倚靠西陵家的支持,皇帝或许难以平稳地登基执政。 回首往事,皇后心中明了一个道理,权力之事瞬息万变,本就得失难料。现在得到手的东西,以后也不一定就会属于自己。 皇后稍稍平复了些情绪,她知道六皇子并非嫡系,出身远不如三皇子这般高贵,眼下的情形或许也能如当年一般被扭转。 于今,萧家如同曾经的西陵家。皇后思量,若是中书令之位已成定局,那萧家这张护身符,自己是断然不能再拱手让人了。 *** 福宁宫内,皇帝从紫宸殿回宫,面容疲惫。 方才与一众大臣的商议,虽然让立储之事有所暂缓,但中书令一职的确立又成为了新的矛盾点。几番争论之后,皇帝下定决心拍案定论,这才得以脱身。 然刚刚坐下,耳畔便传来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猜想是翎妃,抬眸却见皇后步履从容地走入。 皇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她在皇帝的面前停了下来,躬身行礼道:“臣妾给圣上请安。” 皇帝轻点头,示意皇后坐近身旁。皇后遵从,安然入座。温和的表情下,其中的沉思却无人能窥探。 “圣上,臣妾听闻六皇子即将被封为清秋阁中书令,这个消息实在让臣妾有些意外。不知是否属实?”皇后故意用一种略带担忧的语气开口,她仿佛在质疑皇帝的决策,却又不敢直接违抗。 皇帝抬起眼眸,看着皇后,开口道:“朕确有此意。皇后可是有何异议?” “臣妾不敢。”皇后平静的说道:“只不过,众人皆知,中书令的确立如同立储。臣妾是担心,此事过于草率了。” “逸礼有才干,品行端正,朕觉得他可胜任。”皇帝语气坚定。 皇后微微黯然,沉吟片刻后,平淡道:“既然此事圣上已有决定,臣妾亦不反对。” 皇帝本以为皇后会为此争论不休,未料几言交锋,便已不再争持。皇帝的目光在皇后的脸上游移,发现她此刻面容平和,俨然一副深明大义之态,彰显着母仪天下的风范。 于是,皇帝看着皇后的眼睛,欣慰地说道:“皇后能以大局为念,乃朕之幸也。” 皇后深然一笑,终于将自己的来意道了出来:“既然圣上将中书令之位给了逸礼,那逸铭这边,圣上可有何安排?” “皇后此言何意?”皇帝声音低沉的问道,探寻她话中的深意。 此时,皇帝终于领悟,皇后绝非轻易罢休。之前的大度,都不过是煞费苦心的铺垫罢了。 皇后深深叹了口气,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烁。她感觉到皇帝已洞悉了自己的意图,于是轻声哽咽:“臣妾明白,逸铭曾因一时之错被禁足四月,然而他已真心悔改。圣上,逸铭纵然有过错,可再怎么说也是嫡长子,却因一次错误,连中书令之位也交臂失之,只落得被人议论和耻笑的份。臣妾心疼。” “逸铭之错,岂可轻忽?皇后此言,是在怨朕裁决不公了?”皇帝有意询问。 “臣妾决非此意。”皇后眼中含泪,继续解释道:“逸铭确有错,但连七皇子都已宽恕了他,为何圣上仍以严责相待?令他既不能承担中书令之责,亦不得婚配。圣上,逸铭可是你我唯一的儿子了。” 皇后说到动情,不禁联想到失踪在战场的二皇子,悲戚之情难以自抑,顿时泪如雨下。 皇帝默然,也想到曾经被他寄予重望的二皇子至今下落不明,心绪起伏难平。他抬眸,见皇后泪眼婆娑,又念及三皇子是二皇子的胞弟,于是放下了心中对皇后的戒备。 “皇后所言,朕亦明了。”皇帝容颜透出憔悴,语气凝重:“朕不是有意要冷落逸铭,皇后也应心知肚明,而是这中书令一职,逸铭实难担此重责。” “那与萧家的婚事呢?”皇后拭去泪水,追问道:“在圣上心中,难道逸铭连一个将军的女儿也配不上了吗?” 皇帝心绪繁乱,皇后明知他并非要阻止三皇子的婚事,只是不愿西陵家与萧家联姻,却几番避重就轻,想要逼自己就范。 但思虑过后,皇帝亦然,中书令确立之事上,皇后已经多有退让。若是自己再遏止三皇子的亲事,后宫定再无安宁之日。 “好吧。”皇帝长叹道:“朕便允了逸铭和萧楚曦的婚事。” 皇后听言,终于收了眼泪微露喜色,随即起身行礼谢恩。 *** 二月末的暖阳透过轻云洒落,映照得泰安宫内金碧辉煌,似有祥云缭绕。 六皇子岑逸礼身着华服,率宫中众人跪于殿前,神情庄严肃穆。 袁福公公立于人前,缓缓展开圣旨,清亮的声音响彻殿堂。 “朕承天嗣,秉国纲,为治民生,稽古典。今诏曰,六皇子岑逸礼品行典雅,德才兼备。兹特赐封景王之衔,兼清秋阁主事中书令,负责悉心辅佐宫中和朝中之事,恪守朝纲,以筑固国本。 自今日起,景王岑逸礼应克勤克俭,宜慎始慎终,不可懈怠。望景王以家国为念,勤谨肆务,砥砺前行,克纳社稷,莫负期望。钦此。” 岑逸礼躬身行礼,恭敬地接过圣旨,声音坚定:“儿臣定不负父皇嘱托,必竭尽所能,尽忠职守,绝不懈驰。” 而此时,皇后在裕华宫中闭目养神,唇角微微带着一丝笑意。她虽对于六皇子的赐封心有不满,但礼部的举动却深得皇后心思。 即便中书令之位位同太子,但皇后和三皇子又怎可因此而失势?前朝遗患历历在目,朝臣早已洞悉其中玄机。这个礼部尚书,便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他巧妙地将六皇子的封赐安排在今日,正是因为明了这个道理。 永康二十三年,二月二十九日。 六皇子岑逸礼被封为景王,入职清秋阁,担任中书令之责。 今日,虽为晦日,宜祛邪、避灾和祈福。然而,民间又视此日为大凶之日,人们避之唯恐不及,因此戏称之为“凶神日”。 便是这四年才一遇的特殊日子,仿佛是天命之时,将六皇子的命运缀在了这个瞬间,令他陷入了晦暗无尽的权谋纷争之中。 未来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 第38章 流言如烟孟春散 永康二十三年,三月。 初春的晨光洒在皇宫,照亮了紫宸殿的重檐庑殿顶,将它染成金色。一只玄鸦傲然屹立于飞檐之上,它的眼睛锐利如刀,漠视俯瞰整个明和皇宫。 如今,宫中的人们都因为六皇子被封为景王,并赐予中书令的职位而感到一丝安宁,暂时得到了些许喘息。 犹记得去年,凌渊河战败、二皇子失踪、萧家副将被处死、七皇子被囚于雍德宫遭非人的虐待、三皇子被禁足四个月、五皇子坠楼至今昏迷不醒,以及朝堂上的太子之争,等等。这一切,终于都成为了往事。 在初春的阳光里,皇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谁也不敢真正忘记那些曾经。 忽而,玄鸦展翅而飞,所及之处,皆为天地。普天之下,众生命数不过尔尔,其表浮华,短如朝露,唯余生死。 *** 清晨,皇宫外,传言如烟迅速遍布整个瑞京城,皆说皇帝已口头承诺将萧家的长女许配给三皇子。 此消息一出,犹如投石入湖,立刻激起了千层涟漪,道贺的宾客纷至沓来。 无论是城中的达官显贵还是富绅商贾,都纷纷前来表示恭贺。众人心知肚明,这一门亲事将改变萧家的命运,也将牵动整个岳国朝堂。 皇后的西陵家乃岳国的开国元老之一,世代威望无可匹敌。曾经掌管着整个岳国的兵权和广阔的领地,堪称岳国的不可撼动之柱。此后,西陵家的后人亦或掌管或监管着朝中各个重要部门。 除此之外,西陵家还曾监管吏部,朝廷中不少重臣乃是其门生。因此,民间也曾流传着一句话,“岳国虽姓岑,实则属西陵”。直至现今的皇帝登基,才逐渐削弱了西陵家的权势,将其权力分散出去。尽管如此,西陵家的政治派系仍然势力强大,不容小觑。 与之相反,萧家虽为武将之家,但世代以忠诚为本,守谦退之节,从不结党营私,亦不涉足党派之争。现手握半个岳国军权,但一直秉持着忠贞之志,为国效力。 萧明忠懂得“三代为将,道家所忌”的道理,亦是萧家的家训。所以,他在行事上一直平和低调,即便战功累累,亦从不夸耀,胜而不美。然而如今,萧明忠却因这还未下旨的婚事,而终日蹙眉叹息。 “这门亲事还未定,便已让人踏破门槛。”萧明忠长叹道:“若成事实,旁人将如何看待我萧家?圣上又将如何看待我萧家呢?” 此时此刻,因这门婚事而感到愁苦的,不仅仅只有萧明忠一人。 萧府南苑,围墙高耸,内里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蜿蜒的小路穿越花园,将不同的景致连接在一起。绿草如茵,花木扶疏,一座石桥跨过清澈的池塘,通往庭院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 楼上一扇半开的楠木雕花窗前,萧楚曦皱着眉头,凝视着窗外。她眼神中充满疑虑,外面花影摇曳,她却无暇顾及。 萧楚曦回想起岑思卿对自己的承诺,当时的他明明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自己也对他也有过信任。可为何,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难道,岑思卿真的利用了自己,而自己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萧楚曦忽然觉得自己被岑思卿愚弄了。 “我从一开始,便不应该轻信于他。”萧楚曦悔不当初,默默自语道。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真被岑思卿利用了,他的真正意图为何?现如今,六皇子被赐封中书令,三皇子即将被赐婚与萧家联姻,而这两件事情岑思卿不沾分毫,亦无任何好处可循。仔细思虑过后,萧楚曦越发觉得此事蹊跷。 于是,她命巧儿准备笔墨。事已至此,她必定要好好质问这位七皇子一番,到底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何事情交付于他,却反而令自己身处困境,让之前煞费苦心做的事情,如此轻易的便付诸东流? 萧楚曦将内心的疑惑和愤慨,化作一纸信函,仔细封好之后交给了巧儿。 “你去皇宫的西侧门,别被人看见。拿着之前七殿下给我的东西,去找卫凌峰。”萧楚曦将一枚雕有荣和宫字样的玉牌连同信件,一并交到了巧儿手上,叮嘱道:“让他务必将此信交给七殿下。” 巧儿见萧楚曦神情严肃,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她将东西仔细收好,便匆匆出门。 *** 荣和宫内,春意盎然。 初春的杏花,争相盛开,一簇簇粉白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宫内花香弥漫。 殿内,岑思卿闭目坐在堂上,身披外衣,一手扶额闭目养神,面容略带疲倦。身旁,御医丁锦宸正专注地为其诊脉。 丁锦辰一身朝服,体态儒雅而稳重,手法娴熟。他轻轻捻动岑思卿的脉搏,再抬头细看了看岑思卿的面色,禀告道:“殿下应是着了这春日的风寒,再加上之前的旧伤,伤及了肺部才至咳疾,需静养些时日便可康复。” 岑思卿轻咳了几声,然后缓缓开口道:“原本也觉得无有大碍,无奈每每咳嗽,都感到心口抽痛,入夜更是因此辗转难眠。还请丁御医一并为我开一味安神助眠的药吧。” 丁锦辰领命,答道:“是。卑职这就去为殿下准备方子,然后命人去抓药。” “这药,需由你每日亲自煎熬并送来荣和宫,可否?”岑思卿抬眸,看着丁锦辰问道。 “卑职一定亲力亲为,断不会假手于人。”丁锦辰立刻郑重地答道。 岑思卿点头,他回想起之前自己因药下毒,而备受折磨,令其痛苦不堪的经历。于是,向守在一侧的素荷说道:“有劳姑姑,一会儿去一趟太医院,将药都取回荣和宫,好生保管,切勿有任何闪失。” 素荷应答,便随着丁锦辰一并退下。 不久,丁锦辰将药方交给了素荷,并吩咐身旁的学徒陪她一起去太医院。而他自己却待二人走后,又回到了侧殿。 岑思卿依旧高坐在上,阖眼休憩,并未离去。 丁锦辰见殿内下人已被遣开,便立刻跪于殿中,等着岑思卿问话。 “福宁宫那边情况如何了?”岑思卿依然双眼轻闭,神情比先前松泛了许多。 “回七殿下。五殿下是从高处坠落,其右腿的髌骨、腓骨和胫骨均有重创。即便日后痊愈,恐怕也将留下遗患。”丁锦辰立刻答道。 “哦?你的意思是说,五哥的腿是恢复不到从前的样子了?”岑思卿缓缓睁眼,平静地问道。 “怕是华佗在世,也难以妙手回春了。”丁锦辰回道。 岑思卿听言,嘴角微微扬起。他知道,若是皇子身有残疾,那即便任由他是嫡长子,也是断然不可能成为储君的。 但很快,岑思卿又收了笑意,对丁锦辰说道:“那便继续如此吧,只要他如今这般昏睡下去,无所烦恼,甚好。” 岑思卿清楚,五皇子只要一直在昏迷之中,他的存在便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可是,却又不能让他就这么没了,毕竟他是知晓当年真相之人。眼下,唯有继续对他的药暗中动手脚,待时机成熟方可再做定夺。 这边丁锦辰刚领命,只见卫凌峰径直踏入殿内,快步走到岑思卿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岑思卿便起身,先是遣走了丁锦辰,又立刻与卫凌峰入了内侧的书房。 确认再无旁人之后,卫凌峰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函。 “这是巧儿刚刚送来的,萧府的信函。”卫凌峰将信双手递给了岑思卿。 岑思卿拿过信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展信仔细阅读。反复看了两遍,才从萧楚曦的字里行间读出了质问的意味。 “这萧楚曦,表面是问安,实则是在查问,定是怀疑我欺骗了她。”岑思卿轻笑一声,将信放下。 “但这也不怪萧小姐。”卫凌峰在旁说道:“不知为何,城中铺天盖地的流传,说圣上已经决定将她赐婚给三皇子了。” 岑思卿忽然捂住胸口,蹙眉猛咳了几声。卫凌峰立刻扶他坐下,倒了一杯热茶。 “你也说是‘不知为何’了。”岑思卿平复了呼吸,却推开了卫凌峰递过来的茶,说道:“宫中得知此消息,不过寥寥数日而已。想必是有心之人,想要趁热打铁,好叫人骑虎难下,只得合了她的心意才好。” 岑思卿看着眼前的信纸,上面虽书“久未闻信,唯愿一切康适”,但字字句句却尽显冷漠和疏离。 岑思卿轻咳几声,起身走到了案前。思索片刻后,提笔回信: 【顷接手示,如见故人。谨谢萧姑娘雅意之问候,承蒙关怀,身体安康。 倾听近日流言风声,自亦不免闻之,已悉一切。今,事涉未卜,结果尚待定局。然于此际,还望萧姑娘相信吾,稍安勿躁。吾定将竭尽所能,信守承诺,以解萧姑娘之忧。书不尽意,余言后续。顺颂时绥。 岑思卿谨启孟春三日】 第39章 春风易解人难度 初春时节,荣和宫的院中已经渐次吐翠,嫩绿的柳枝拂拭着清风,杏花争相绽放,带来了生机。 殿内,阳光透过细腻的绸纱,在床畔内投下一抹温柔的光影。 岑思卿坐靠在软榻之上,他微微闭目,难得贪懒,任由偶尔路过的春风,轻拂着他的发丝,拨弄着他手中的书页。 春困袭来,未料手中的书本却渐渐滑落,惊醒了梦中人。 岑思卿慵懒的抬眸望了望窗外,一时不知是何时。正当他欲俯身将书拾起时,却听见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七弟莫动,让我来。” 那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恍惚。逆着斜射进来的阳光,岑思卿望向来人,一瞬间,他竟没有认出眼前人。 直到六皇子走近,将书递给了岑思卿,他才从睡意中清醒了几分,声音沙哑而低弱说道:“六哥怎么来了?”说完,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六皇子坐到了床榻边,看着岑思卿说道:“我听请安的御医说,你因旧伤患了春疾,于是来看看你。” 岑思卿仔细打量着六皇子,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蔼,但似乎又有了几分的不同。 六皇子一身水蓝色箭袖锦衣,如同湖水一般清澈明亮,透着初春的宜人气息。衣襟和袖口都点缀着精致的银丝,勾勒出错落有致的花纹。整个袍子流动自如,用料讲究,丝绸细腻而光滑,随着六皇子的一举一动,宛如水波流光般动人。 他腰间挂有一块白玉佩,玉质温润,碧绿的翡翠镶嵌其中,宛如一片翠绿的碧水,清澈透亮。就连佩玉的绳子,也与那玉佩的雕工无二,都出自极具精工的手艺。 岑思卿再抬眸,看向六皇子发髻上的宝石银冠,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一时之间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七弟还未恭喜六哥,喜任清秋阁中书令。”岑思卿露出淡淡的微笑,轻轻整理了身上白绸中衣的衣襟,说道:“思卿不便起身,还望景王殿下莫见怪。” 六皇子听到岑思卿的话,便知道他有意调侃自己,于是说道:“什么景王、中书令,不过都是些头衔罢了。七弟也拿这个打趣我吗?” 岑思卿听言,笑道:“思卿岂敢?如今宫中,人人都巴不得与泰安宫走得近,而我倒好,连你泰安宫的门都不用进,中书令大人便亲自上门了。若是让旁人看见,定又要说道一番。那些形容趋炎附势之辈的言辞,估计正等着一股脑的要倒在我头上呢。” 确实,泰安宫和六皇子已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岑思卿当真染了风寒,但是他也是有心要以此为借口,刻意在六皇子加封之后未曾踏入泰安宫一步,只为了将自己从众人的视线中隐藏起来。 六皇子一愣,收了笑容,颇为认真的思索起来。少顷,他语带真诚的看着岑思卿说道:“我还真未想到这一层,那些有心之人若是拿此事诋毁你,那我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岑思卿咳了两声,见六皇子当真苦恼了,便宽慰道:“几句玩笑话而已,六哥莫当真。” 然而,六皇子依然面露难色,继续说道:“别说七弟你了,就连我自己也时常因此而惶恐。近日夜里,常有惊梦。一虑自己德不配位,或有灾殃。二恐自己陷入非议,众口铄金,而我百口难辩,最终身陷厄境。”说完,六皇子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 岑思卿闻言,禁不住苦笑摇头。 六皇子见岑思卿如此,以为是他在替自己的困境感到无奈。怎料,岑思卿并非此意。 在岑思卿的内心深处,六皇子的存在即像是一面照向过往的镜子,也像是一汪映照自己的清水。他们曾有如此之多的相似经历,却又最终活成了如此不同的两个人。 岑思卿的苦笑,是在笑自己,也在笑命运的不仁,将他们引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六哥这是在杞人忧天。”岑思卿藏好了内心的情绪,说道:“中书令之职,六哥应该早已熟悉。不过是监宫内事、谋助朝政,为我岳国万民谋以福祉,护国敬民,以此为善。且,秉持忠良之心,竭力施行,克尽己责即可、、而已。” “这哪里是而已?这分明是任重而道远,亦不知从何求索。”六皇子再次叹息道。 岑思卿瞥了一眼床榻上的书,轻声开口道:“如今,刚平定了凌渊河的外患,又遇西北大旱。百姓困苦,令人痛心。思卿拙见,眼下或许应当以民生为首,公廉为本。” 岑思卿言毕,只见六皇子眼中光芒再现。 “七弟所言极是。”六皇子欣喜的看着岑思卿说道。 *** 正当岑思卿与六皇子深谈之际,裕华宫内氛围也略显微妙。 皇后看着手中的绢纸信笺,表面上淡然平和,但眉间却微皱。 皇后已与西陵家多次通信,以敦促三皇子和萧家的婚事尽快落实。皇后深知,这不仅仅是一桩婚事,更是她权力的稳固,是她身后势力的巩固。 窗外,一株娇艳的牡丹已盛开,雍容华贵。细看之下,牡丹的花瓣下隐藏着尖锐的刺,像是在做无声地警示。 现今,六皇子已坐稳中书令之位,若是再不有所行动,只怕太子之位也将落入他手。一想到这里,皇后便懊恼三皇子的不争气,亦伤怀二皇子的失踪。 皇后将手中的信筏放下,暗自神伤的坐了下来。 二皇子曾是她最大的希望和骄傲,打从其出生,便作为储君来栽培。皇后不惜心血培养他,为他安排了一切。而令她欣喜的是,二皇子也未辜负她的这番期望,他自幼聪颖,勤学刻苦,虽严寒酷暑而不辍。 不仅如此,二皇子自小受教严格,秉性仁慈,居心孝友,文武双全,也是皇帝心目中最佳的太子人选。二皇子曾经的居所乾明宫,皇帝早早便已命人做好了准备,只待其弱冠之年,便将换名为“太子宫”,昭告天下立为储君。 皇后原本安心等着,盼着她的二皇子立下赫赫战功之后,凯旋而归,成为太子。 一切都看似顺理成章,却偏偏造化弄人。 二皇子在十九岁那年奔赴凌渊河之后,屡战屡败,最后更是下落不明。从此生死未卜,东宫空置,叫皇后终日以泪洗面,心情郁结,悲痛不已。 可此时,已然不是伤感的时候。皇后抬头,再次看了一眼书信,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痛苦与失落一一收起。 皇后提笔,再次叮嘱西陵家,联合众臣在朝堂上给皇帝施压,且令三皇子与萧家的婚事早日落定,以便后续筹谋。 书毕,将其交给了贴身的宫女。 “切记,一定要亲自送到西陵家。” *** “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六皇子与岑思卿在逼仄的寝殿内,二人从治国之道谈到廉政之本,聊得颇有兴致。 “如此。”岑思卿顺着六皇子刚才的话,说道:“那六哥应当从粟税入手。” 然六皇子提及粟税,却又眼神迷茫了起来,说道:“我亦知七弟说的对。粟也者,民之所归也;粟也者,财之所归也。粟多则天下之物尽至矣。” “那六哥为何还有犹豫?” “正是因为粟者,王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务。所以,才难以有所改革。”六皇子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一树繁花,道:“前朝也有人提出过,减粟税改革粟税,可最终都被百般阻挠,石沉大海。” “这粟税,历朝历代都是课税之首。其中深浅,颇为复杂,关系厉害可见一般。”岑思卿也感慨道:“我也听说,各地粟税征收艰难,手段强制。如今,又遇见天灾,百姓已是叫苦不堪。” 六皇子再次叹气,转身说道:“可是撬动体制,修改税法,在我泱泱岳国又岂是易事?” “改革粟税非一朝一夕之事,只能从长计议。但或许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帮助减负。”岑思卿抬头看向六皇子,缓缓道。 六皇子也看向岑思卿,问道:“七弟这么说,可是已有了主意?” “七弟不才,但尚知贤君治国,理当其政平,其吏不苛,其赋敛节,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若六哥也认同,我觉得,倒是可从此处着手。” 六皇子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坐回了岑思卿身边。 “凌渊河一战,已让岳国的国库大亏,如今为了稳固边疆,驻军人手也只增不减,开支之大,不可忽视。”岑思卿说道。 “但,这部分的开支是万万节省不得的。若是减少了军队的驻扎,只恐又有蛮夷之徒企图越界,发动战争。如此,不是更加劳民伤财?”六皇子摇头反问道。 “若是驻军不能少,”岑思卿抬眸,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问道:“那六哥可知?朝廷派去凌渊河和西荒之地寻找二哥的人手,究竟有多少?如今,八个月已过,清秋阁对这笔支出可有详细记载?” 岑思卿的问话让六皇子感到一丝慌张,他自然是记得的。入职清秋阁的第一日,六皇子便查看了历年过往账目。凌渊河寻踪一事,支出已有叁佰陆拾叁万两之多。 “这必然是有记载的。”六皇子回答,却不愿透露过多。 “二哥生死未卜,无人愿意就此放弃,灭了这个希望。可是,不以私善而害公法。如此无度的开支和无尽的寻找,何时才是个头?” 岑思卿声音逐渐激动,说完连着猛咳了好几声。肺部突然的刺痛让他眉间紧皱,身体禁不住一阵卷缩,他立刻一手抓紧了胸口的衣襟。 六皇子见状,忙轻拍岑思卿的后背,神情关切。见岑思卿呼吸稍作平稳了,他起身长舒了一口气,道:“即便如此,也不能撤了人手,断了这个希望啊。” 六皇子蹙眉背手,在屋内踱着步。如此局面,确实让他这个新任的清秋阁主事感到为难。 “六哥误会了,七弟并非这个意思。”岑思卿语调微弱,声音缓慢地说道:“人手自然是不能撤,冀望亦不能灭。” “那你是何意?”六皇子凝视着岑思卿,神情不解。 忽而一阵春风入室,床帏轻舞。透过薄纱,六皇子看到了岑思卿坚定而明亮的双眸。 “将人手折半。” 第40章 往事似梦难寻 红杏深花,菖蒲浅芽。不知不觉,数九将尽。 皇城内,桃花如霞,四溢芳香。柳絮如烟,廊亭幽深如梦。 三日前,岑思卿刚回复了萧楚曦的疑虑,以期能让她稍感安心。未料今日,卫凌峰又将一封来自萧府的信函递到了他面前。 岑思卿瞥了一眼信封,未曾拆开,便忍不住无奈一笑,随之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明白,萧楚曦仍对他怀有疑念,否则也不会有这第二封信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岑思卿还是将信件展开。细读之后,发现萧楚曦托信表示,希望可以与他见上一面。 岑思卿因疾病初愈,周身仍感慵懒,并未打算远足。但一想起萧楚曦的脾气,担心她一时冲动入宫。若是被皇后知晓,必定会与这未定的婚约牵扯,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落得难以收场。 思虑再三,岑思卿还是欣然答应与萧楚曦见面。并书信告之,“明日巳正,皇城西侧门恭候汝。约同东华湖之畔,共赏熙春。” *** 翌日,岑思卿坐上了备好的马车,离开了荣和宫。素荷紧随其后,携带着所需的物品。 车马缓缓地行驶在宫城内的石板路上,向着宫城外驶去。岑思卿静静地坐在马车内,凝视着窗外的景色,一时感慨万千。他突然发觉,自己上一次离开宫城,已是十多年前。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的稚童,对于出宫之事的许多细节已经模糊,只留下了一些零星的片段。岑思卿依稀回忆起,那日好像是与母亲、父皇、皇祖母以及宫中众人,一起去寺庙祭拜的日子。 岑思卿记得,当时的车马阵仗声势浩大,出宫队伍似乎没有尽头。他当时与母亲坐在前行的马车之中,止不住的撩开围布,满怀好奇地张望四周。那时的宫廷之外,对于岑思卿来说宛如另一个世界,充满了新奇与未知。 如今亦然。马车驶过宫城的高墙,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岑思卿的身上,温暖而宁静。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到身体渐渐轻盈了许多,仿若病痛已经远去。 岑思卿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鸾凤玉佩上。 多年前,母亲随父皇出宫的那日,伴身的也是这枚玉佩。那时的岑思卿稚幼,母亲牵着他的时候,他的个头和视线恰好能与玉佩的流苏相遇。 在他的印象中,那是一个明媚的日子,玉佩散发着温润的微光,红色的流苏摇曳生姿,随着母亲的步伐轻轻摆动。岑思卿抬头看向母亲,耀眼的朝晖之下,母亲那美丽而温柔的笑容,令他铭记至今。 岑思卿闭上眼睛,细细回想着那日。 回忆如同一幅残缺的画卷,断断续续地浮现在岑思卿的脑海中。他记得祭拜之后,曾有一场盛大的宴席,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众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岑思卿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朦胧的画面。 宴席上,好像有一个宫女模样的人,匆忙间打破了一件珍贵的器物,碎片洒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声音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祭典之日,此乃大忌。皇太后因此陡然暴怒,一时间空气仿若凝固,人人自危,皆不敢言声。 而平息这一切的,正是他的母亲,当时的荣妃。岑思卿记得,已贵为妃位的母亲为那个毫无关系的宫女求情的模样,谦逊恭敬,言辞得体,令席上众人皆心悦诚服。 最终,皇太后免了所有责罚,令那宫女得以安生。宴席后,岑思卿也窥到,那宫女偷偷避开众人视线,私下跪谢母亲的一幕。 然而,命运不公。就是这般宅心仁厚、兼爱无私的母亲,却未落得一个善终。 马车在此刻忽然停了下来,岑思卿也睁开双眼,慢慢从回忆中走了出来。他喟然而叹,缓缓下了马车。心头的回忆依然如影随形,令他感到一阵恍惚。 岑思卿抬眼,看见了正向自己走来的素荷。刹那间,岑思卿觉得她似曾相识。 “素荷姑姑。” 岑思卿叫住了素荷,素荷也立刻停下了脚步,恭敬回应。 “素荷姑姑,十几年前,父皇和宫中众人可有出过宫?去寺庙祭拜...还有宴席...”岑思卿越说声音越微弱,他无法具体形容出当时的一切,只能道出回忆片段中拼凑出来的词语。说完,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逻辑。 “殿下说的,可是十二年前在太庙举行的祭祖大典?” 没想到素荷仅凭岑思卿的只言片语,便立刻答了出来。 “太庙的祭祖大典?” 素荷点头,继续说明道:“祭祖仪式每年都会在太庙举行,都是由圣上和皇后亲自主持和祭拜。但唯独每十二年才有一次的大典,宫中所有皇室妃嫔皆会出席,参与盛况。” “那便是了。”岑思卿眼中泛光,似乎想起了什么,频频点头道:“那这祭祖仪式之后,可是设有庆宴?” 素荷微微抬头看向岑思卿,眼神中似有迟疑,然后徐徐点了点头。 “姑姑当时,是否也在宴席之上?” 素荷听到岑思卿的问题,立刻低下了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奴婢那时因为要准备慈懿皇太后回宫礼佛的事宜,所以留在了宫中,未曾一同前往。” 岑思卿将视线从素荷身上移开,点了点头,轻声自语道:“原来如此。” 素荷见岑思卿不再问话,便又退到一旁,继续从马车上将准备的物什卸下,送到了湖畔的亭内,仔细准备起来。 岑思卿独自立于湖边,了望着眼前的东华湖。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湖畔的垂柳和亭台。 这东华湖虽算不上广袤,但其水面清澈明净,内里深不见底,叫人越看越生畏。湖对岸隐约可见一片金光璀璨的琉璃瓦海,那里便是供奉祖先的太庙。 郁郁葱葱之中,太庙的红墙高耸,色彩浓烈,仿若一道屏障,刻意要与这湖光山色隔开,将古老的太庙守护得严严实实,好让人不能轻易靠近。 岑思卿无意识地向那座太庙走去。 这座太庙的一砖一瓦,都展现了皇家的威严和尊贵,承载着历史的记忆,却好像独独没有岑思卿找寻的过往。 在这宏伟的太庙前,岑思卿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时间的门槛之外,他凝望着这高大的红墙,但却无法再前进一步。岑思卿明白,他无法穿越这道红墙,回到过去。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牢牢握住母亲的手,再次见到她温暖的笑容。 斑驳的树荫之下,岑思卿形孤影寡。瞬间,一股悲凉入心,他禁不住咳喘了几声。 就在此时,一阵温柔的暖意从背后将岑思卿包围。岑思卿回身,发现不知何时卫凌峰已站在身后,将手中的披风轻轻的为他披上。 “殿下,我已将萧姑娘接来了。”卫凌峰轻声禀告。 岑思卿的目光转向湖的对岸,那里已经停靠了一辆新的马车。 “辛苦你了。” 岑思卿对卫凌峰说完,二人便向对岸走去。 *** “萧姑娘,别来无恙?” 岑思卿声音柔和,声息的虚弱感被他用温柔掩盖,一见到萧楚曦,他便主动问候道。 萧楚曦身着一袭春装,淡紫色的薄纱裙宛如春日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欠身请安,答道:“一切都好,劳七殿下惦记。” 然而,岑思卿看得出来,萧楚曦的面容和身形都显得清瘦了些许。 二人视线相会,尽管萧楚曦心中有许多问题待解答,但此刻她选择了保持沉默,莞尔而笑,由岑思卿将她引领到了亭台。 亭台之内,岑思卿已经将旁人遣散,只留下了卫凌峰在亭外守护,并让巧儿跟随在了萧楚曦身边。 萧楚曦落座,只是瞥了一眼桌上摆放的茶水和糕点,心中便已然明了了几分。 岑思卿坐在她对面,他的青衫如湖水波光,映衬得他清新俊朗。只是,岑思卿虽然未有疾病初愈那般疲弱,但他的神态中还是略带着几分累乏。 “七殿下近来一切安好?”萧楚曦仔细看着岑思卿,终于开口关心道。 岑思卿点头,笑着答道:“谢萧姑娘之前手书询问,如今又当面问候。请放心,眼下,一切安好。” 萧楚曦听出了岑思卿话语的弦外之音,于是也报以微笑,说道:“七殿下如天之福,我自然安心。只是,楚曦怕是没有七殿下那般福气,终日被琐事烦心,提心吊胆,恐有祸至。” 岑思卿亦听明白了萧楚曦的言外之意,道:“此时便言是福是祸,未免尚早。” 萧楚曦听言,脸上笑意渐渐消散,转而轻声叹息。她如今再没有心思与岑思卿在此顾左右而言其他,只怕再等下去,今日午后说不定赐婚的圣旨就将送到萧家。 一旁的巧儿听得似懂非懂,不知她家小姐与七殿下所说真正何意。还未等萧楚曦再次开口,巧儿忽然焦急地带着哭腔,跪下央求岑思卿。 “殿下,还请七殿下一定救救我们家小姐。” 第41章 阳和起蛰 “殿下,还请殿下一定救救我们家小姐。” 亭内,巧儿忽然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哀求着岑思卿。 而亭外,静谧如画。湖畔的一株梨花树繁茂地开满了花朵,清风吹过,花瓣如雪片般飘洒。树枝上的一只黄莺悠然地鸣啭几声,然后翩然飞向远方。 此刻,湖水如镜,梨花轻柔地飘落其中,点起层层涟漪。 岑思卿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垂首沉默不语的萧楚曦,然后示意让巧儿起身,并温和地问道:“巧儿,你这是作何?何言相救?” 巧儿并未起身,而是梨花带雨的看着岑思卿说道:“七殿下,我家小姐因为赐婚之事,已经多日未进食,也许久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再这样下去,恐怕身体就要扛不住了。还请殿下,一定救救我们家小姐。” 其实,不用巧儿明说,岑思卿也瞧得出来,萧楚曦确实清减了许多。 “你先起来吧。”岑思卿声音轻柔地说道:“你家小姐的事情,我必定会全力以助。”他这话虽然是对巧儿说的,但视线却未离开过萧楚曦。 萧楚曦听见岑思卿的允诺,随即让巧儿起身,对岑思卿赔礼道:“是楚曦管教无方,让巧儿失礼于殿下了。”而后,她又微叹了一声。 “萧姑娘。”岑思卿盯着萧楚曦的双眼,忽然开口道:“既然我答应了你,便一定会说到做到。也请萧姑娘,放心。”说完,他将眼前的一碟点心递到了萧楚曦面前。 萧楚曦早已认出,那是玉桂坊的桂花糕。 这桂花糕小巧玲珑,仿若一轮明月。外皮由莹白的牛乳和上等的糯米粉精心所制,宛如绸缎般光滑,却又薄如单宣。无需品尝,亦能闻到其淡淡的桂花香气。在这早春三月的瑞京城中,是比黄金还要难求得之物。 萧楚曦虽颔首以谢,却并无胃口。她抬眸望向亭外,见春风轻抚,梨花簌簌洒下,忽而柳眉微皱,神情怅然。 “殿下。”萧楚曦还是没有忍住,看向了岑思卿,开口道:“赐婚之事,迫在眉睫。楚曦虽言无妨,但其实,心中罣碍难平,焦虑万分。” 岑思卿听言,立即回应道:“萧姑娘,请安心...” 萧楚曦见岑思卿对自己的话,虽然句句都有回应,但是眉目间却未见任何忧虑之色。她一时觉得,岑思卿似乎是在敷衍自己。 于是,萧楚曦起身,打断了岑思卿的话,语气略带逼迫,道:“还请七殿下恕罪,楚曦无心冒犯,只是想知道,殿下到底做何打算?如今,圣旨御令不日将至。殿下虽言安心,但此事非但未解反倒愈发不妙,殿下叫我如何安心?” 终于,萧楚曦将心中的郁结,一口气说了出来。这番言辞严厉的质问,听得卫凌峰都不禁侧目,以为萧楚曦要对七殿下不善。 岑思卿心中微动。见萧楚曦虽有匆忙行礼,但态度强势,眼神咄咄逼人,将萧家的将门之势与她的锋芒凌厉,一并展现了出来。瞬时,将这满园春色之景,添了一丝肃杀之气。 “萧小姐,七殿下面前,不得无礼。”卫凌峰好意对萧楚曦提醒道,并看了一眼巧儿,示意其上前劝解。 巧儿立刻来到萧楚曦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怯怯地小声道:“小姐,勿失了礼数,冒犯了七殿下可不好。” 萧楚曦从未对岑思卿有过忌惮,今日也不会有所畏忌。她甩开了巧儿的手,哼气拂袖坐了下来。萧楚曦没有表示任何的歉意,反而将之前岑思卿递给她的桂花糕,伸手又推了回去。 “小姐。”一旁的巧儿看到萧楚曦的言行,越发焦急。她一边瞥了一眼对面的七殿下,一边畏怯地小声再次提醒。 岑思卿见萧楚曦这般模样,并未感到生气,反倒觉得有趣。 他向来知道,萧楚曦虽称不上骄纵,但也颇有性格。以往见萧楚曦在六皇子面前,总是那般知书达理的模样,定是有所顾忌和掩饰。虽非有意,但多亏了自己是无足轻重的七皇子,今日才得以亲见,这萧家嫡长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想到这里,岑思卿不禁叹了口气,微微苦笑。逐而缓缓起身,背手而立,望向亭外的东华湖。 “五日。”岑思卿忽而开口说道。 萧楚曦怒气未消,听见岑思卿无端提及时日,便觉疑惑。于是,她抬头看向岑思卿,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岑思卿转身,与萧楚曦四目相对,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还请萧姑娘再等我五日。五日之后,我必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楚曦听言,内心冷静稍许。可她再一想,五日之后若是婚约依旧,自己又该作何打算呢?萧楚曦仍然是一副愁闷的模样,双眉不展,无所回应。 岑思卿明悉萧楚曦的顾虑,却也只能给予此番承诺,再另做筹谋。 从一开始,岑思卿出谋为萧楚曦解除婚约,便只是顺水推舟,是他计谋中的一环罢了。若事成,必定会拉近他与萧楚曦,以及萧家的关系;但若是不成,岑思卿也只好另做打算。 原本,此事也算进展顺利。可未料,皇帝突然又口头允下了这门婚事。如此,也才有了岑萧二人今日的会面。 但即便如此,眼下对岑思卿而言,这已不是最首要之事。若是让此事耽误了大计,得不偿失,那绝非岑思卿所愿。 “萧姑娘。”岑思卿轻声唤道。 萧楚曦应声抬眸。 亭台内,微风中,梨花飞扬。花瓣翩跹而舞,飞扬于岑思卿天青色的长袍边,最后温柔地飘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 岑思卿凝视着萧楚曦,允诺道: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 皇宫东侧一隅,竹林茂密,簇拥着一座青砖玄瓦的楼阁。 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竹径上,光影斑驳,让人感受到岁月的宁静。楼阁如一座青山屹立在翠竹之间,数里之外,即可遥见。 深青色的墙壁上,浮现着栩栩如生的龙纹,一侧的藤蔓缠绕雕花窗,衬托出它的清幽雅致。楼阁外观宏伟,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大匾额,上面“清秋阁”三个金色的大字,乃是岳国开国皇帝亲笔所题。 此处,不仅仅是主事宫监辅佐朝政之所,阁内更是储存着无数卷轴、册页和典籍,这些珍贵的文献资料承载着岳国的历史,也书写着岳国的现在。 竹叶婆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清秋阁内,一片宁静。高大的木梁承托着屋顶,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宽敞的大厅内,桌案雕工精美,桌面铺着绛红绸缎,上面摆放着累案的古籍典卷,字迹清秀,书法工整。大厅两侧的墙壁挂着精致的绣屏和字画,或岳国的大好河山,或历代君王贤者之像。正中央,悬有一块匾额,上书“勤恕廉明”四个大字。 匾额之下,六皇子一袭深紫色的锦衣,身姿挺拔。他一只手扶额沉思,眉头微蹙,目光深邃。 案前,奏折铺展而开。正是前一日,从西北快马送来的旱情奏本。 田地旱涝不均,百姓因旱饥困,饿殍枕藉,生计艰难。盼望圣上明察,怜悯黎民,即刻颁下救济,予以恩赐,以解百姓之困... 六皇子凝视着眼前的文字,字字泣血,令人揪心。他长叹一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却发现杯中茶早已凉透。 一旁服侍的太监立刻换上了新茶,端送到案边,六皇子也只是浅浅呷了一口,便无心再饮。 六皇子忽而想起,那日与岑思卿的对话。于是,他将清秋阁内的几位辅政大臣请来,想与众人一起商讨共议。 “如今西北旱灾愈发严重,民不聊生,诸位大人可有何良策,以助灾区百姓度过难关?”六皇子坐于中央,态度诚恳地看着两侧的几位大臣,语气谦逊的问道。 在座的均为两朝老臣,却皆面面相觑,无人回答。 六皇子也明白,这些人定是不会轻易表明自己的想法的。在皇宫内、朝廷中,说错一个字,便有说错一个字的代价,也怪不得他们如此谨慎。 “既然几位大人还未有决策,本殿下倒是有一个想法。”六皇子微笑着说道。 众人点头,皆翘首以待。 “这粟税...”六皇子说到此处,故意拖沓,没有继续说下去。 果不其然,几位老臣立刻面露惊慌,连忙摇头摆手,劝诫道:“中书令有所不知,这粟税可是万万动不得的。” “哦?这是为何?”六皇子故意问道。 此问题一出,几位老臣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导。将条条法规一一说明,又引文借史,费尽心思地的劝告六皇子。其缘由,与六皇子说与岑思卿的话相差无几。这粟税碰不得,也不能碰。 “如此,那便只能从他处缩减支出,好补贴国库亏折,解灾民之难。”六皇子似有妥协的说道。 见六皇子打消了减粟税的念头,几人颇感宽慰,都松了一口气。 “中书令所言甚是。”其中一人捻着胡须,问道:“只是,不知中书令要从何入手?” 六皇子并未明言,只是低声吩咐身旁的太监取来了一本账簿。他将账簿摊开到其中一页,然后示意太监递给在座的大臣们传阅。 几位辅政大臣费了一番努力,借着天光、眯着眼睛,才终于看清了那白字黑字被血红的朱砂圈出的内容:凌渊河寻踪,叁佰陆拾叁万两。 所有人都先是一惊,而后又唉声叹息,连连摇头,最后依旧皱眉不语。 “若是几位大人也同意,我觉得,应从此处入手。”六皇子面对众人说道。 此时,大厅内寂然无声,众人欲言又止。 “各位大人不必担忧。”六皇子解释道:“我并不是要将此事就此作罢,只是将人手暂时稍作削减,待西北灾情有缓,即可恢复。” 几位大臣相顾失色,却又默契的交换了眼神。 “中书令决定便是,臣等谨遵命令。” 第42章 夜宫幽影交错 三月初春,夕阳西下,天边云彩被渐染成了一抹赤色。 暮色之中,紫宸殿屋顶上的飞檐琉璃闪烁着微弱的余晖,朱红的柱子支撑着朝天檐,金色的龙纹在墙上闪烁,宣示着王者的威严。 紫宸殿内,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手持奏折,额头微微皱起,显露出内心的不悦。一旁的袁福默默站着,不敢打扰皇帝的沉思。 大殿中央,清秋阁辅政大臣梁余庆俯首跪地,额头上满布皱纹,如同岁月的刻痕。他身着朝服,衣袂拖地,脸上满是紧张和焦虑之色。 皇帝听了西北灾情相关之事后,久久没有开口。梁余庆默不作声,只能感受到龙椅之上那股难以揣测的压力。他的唇色随着皇帝沉默的时间,渐渐泛白。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终于开口道:“你是说,西北旱情可以此策缓解?” 皇帝的语气低沉而威严,梁余庆额头渗出细汗。身为两朝元老,他立刻听出了皇帝的质问之意。 “回圣上,此乃中书令与清秋阁众人商议之后的决策。”梁余庆谨慎地回答道。 皇帝看着叩首在地的老臣,言辞冷厉的继续问道:“这便是你们商议的结果?”说完,将手中奏本重重地摔在了龙案之上。 “圣上息怒。”梁余庆颤颤巍巍地回应,说完,紧张地干咳了几声。 皇帝闻声,抬手示意道:“梁大人平身吧。”又见梁余庆年事已高,便命袁福亲自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 梁余庆谢过恩,立于殿内,仍然保持着谨小慎微的姿态,不敢多发一言。 “此事已经传令下去了?”皇帝询问道。 “回圣上,此事中书令已拟定奏折,还待圣上批示。”梁余庆回道。 皇帝将案边清秋阁新递上来的折子拿来,将其缓缓展开。扫视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默然付之一叹。他思虑多时,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提笔朱批,然后将折子递给了身旁的袁福。 袁福双手接过批示的奏折,恭敬地交给了梁余庆。 “既然此事已有决策,那便先按此执行吧。”皇帝道。 梁余庆领命,恭而有礼地带着奏折退出了紫宸殿。他明白,皇帝虽然允了清秋阁的请命,但内心却多少有些不快。然而,回到清秋阁后,梁余庆只是将皇帝的批示告知了中书令和众人,其余只字未提。 袁福也看出了其中端倪,见一旁太监递来茶水,他主动接了过来,亲自递给了皇帝,并轻声说道:“圣上还是体恤六殿下的。” “逸礼初任清秋阁主事,便遇此旱情,着实是令他为难。”皇帝淡淡的说道。 “圣上明察。”袁福应和道。 但皇帝却又看了一眼旱情的奏折,面色再次变得凝重。 袁福察觉到了皇帝的表情变化,立刻关心道:“圣上可是还有顾虑?” 皇帝愀然不乐,看着已然空荡的大殿,忧悒道:“朕只是担心,不知逸礼的这番决定是出自真心为灾民考虑,还是因为这中书令一职让他有了野心,而有意为之。” 袁福听出了话中玄妙,立刻解慰道:“六殿下宅心仁厚,此次决策想必是出于善意,圣上无需多虑。” “但愿如此吧。” 皇帝唏嘘道,然后将眼前的折子收起,默默放到了一旁。 *** 入夜,皇宫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夜幕之下,红墙变得更加沉郁,诡异得宛如吸饱了鲜血。皇宫大道上的石砖被夜色染得深邃,月光之下反射出淡淡的银辉。 巡视的侍卫们的脚步声沉稳而警觉,路过的宫殿前,悬挂着一排排红绸灯笼。微风拂过,灯笼摇曳,投下怪异的影子。 翼廊间,几只猫儿悄然穿梭,它们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现着诡异的绿光。 荣和宫内,光线微弱而暗淡。此刻殿门微敞,惹得烛火摇曳,投射出扭曲的光影,仿若有幽灵在暗处骚动。一旁的珠帘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好似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撩拨。 岑思卿手持古卷,安静坐于书房之内。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令他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星辰一般明亮。夜风吹拂着他的袍袖,将一旁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与夜晚的宁静相映成趣。 虽然,岑思卿的目光落在书卷之上,但心思却不在于此。 清秋阁请求削减搜寻二皇子的奏折,今日得了皇帝的朱批允许。此消息很快传到了裕华宫,令皇后更陷焦虑,终于按耐不住了。 岑思卿抬眸,盯着眼前跳动的烛火,看着它将引来的飞虫燃烧殆尽,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与此同时,皇宫的另一侧,卫凌峰身着夜行衣,隐匿于黑暗之中。 宫墙之上,卫凌峰眼神深邃而警惕,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他最善轻功,步履轻盈,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在宫中潜行,无人可察觉。 很快,卫凌峰离开宫城,来到皇城后侧的北陵门。这个宫门位于偏僻而靠近群山的地方,向来把守不严。 此时宫门早应上闩,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鬼祟的侍卫。 那侍卫反复向四处张望,随后来到北陵门前,费力地将门闩打开。 卫凌峰潜伏在一处隐蔽的位置,仔细观察着。宫门外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光。 然而,在这黑暗之中,突然闯入一个身影。 卫凌峰注意到,那人与自己一样,也是身着夜行衣,身后还牵着一匹马。入宫门后,他迅速将马缰交给了一旁的侍卫,然后独自悄然溜进了黑暗之中。 卫凌峰立刻上前跟随。 一片乌云悄然而来,将月光渐渐掩住。很快,整个明和皇宫都笼罩在了幽暗之中。 此刻,两个身影,一个在宫墙之下小心游走,另一个在屋檐之上悄声跟随。这二人好似昼伏夜出之物,一个像狡猾的鼠类,时刻警惕躲避着危险,另一个则像狩猎的夜枭,紧追不舍,伺机伏袭。 倏然,那黑衣人拐入一个暗道。 卫凌峰毫不犹豫地紧跟其后,看准时机,断了那人的去路。 二人皆蒙着面,谁也认不出谁。但卫凌峰却知道,此人必定是为裕华宫与西陵府传信的信使。 黑衣人也察觉出了不妥,立即试图逃离。他脚踏墙壁,欲飞身越过卫凌峰。未料,卫凌峰猛地拽住了那人的脚腕,狠狠将其甩向地面。 黑衣人虽被拦下,但迅速挣脱,在空中一个翻身,安然落地。 卫凌峰再次上前与黑衣人交手,发现他的武功绝非一般。可卫家人世代师出名门,又岂是等闲之辈? 狭窄的暗巷之中,二人高手过招,势均力敌难分上下。 卫凌峰看到,黑衣人的怀中微微露出一个信封的一角,他立刻上前夺取,但被黑衣人机敏地躲开。 黑衣人察觉出了卫凌峰的来意,将信函藏得更深,打斗之中也刻意护着胸口的位置。 卫凌峰全力出击,黑衣人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很快,卫凌峰趁其不备,一招将他擒倒在地,伸手将信函夺了过来。 可当看到信封上的字时,卫凌峰却不慎分神。 就在此刻,乌云散去,月光倾斜而下。即便是如暗影的两人,亦被这月光照得无处遁形。 卫凌峰忽然瞥到一抹冷光,他下意识地躲避,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黑衣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在卫凌峰分心之际,迅速反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将利刃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肩颈处。 卫凌峰只觉得锁骨之上一阵剧痛,随着刀柄在黑衣人手中不断传力,疼痛瞬间令他失了力气。但卫凌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拼命挣脱了黑衣人的控制。 可随着刀刃的拔出,血液喷溅而出,卫凌峰立刻觉得一阵晕眩。 这时,卫凌峰才明白,黑衣人之前故意闪躲,原是以退为进,诱其上钩。 卫凌峰看了看手中的信函。既然所求之物已得手,再与他缠斗下去毫无意义。于是,卫凌峰果断转身,飞速离去。 可黑衣人又怎会就此罢休? 这一回,轮到黑衣人成为了追逐者。他紧盯着卫凌峰的后背,飞身几步,便轻松追上。 如今,黑衣人看着面前受伤的卫凌峰,亦如暗夜中嗅到了腥气的野兽,眼中瞳孔放大,闪现出一丝诡异的光芒。 终于,黑衣人使出了全力,几招便将失血过多的卫凌峰打倒在地。他抬脚踩在卫凌峰的伤口之上,缓缓用力,眼中满是得意。 卫凌峰被疼痛折磨的一时毫无回手之力,手上却依然紧紧地拽着那封信。 黑衣人再次用力,见卫凌峰抵抗之力逐渐微弱,一把将信函又夺了回来。然后,再次举起手中的刀,对准了卫凌峰的胸口猛然刺下去。 卫凌峰自知难逃此劫,却没有闭眼,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利刃袭来。 就在刀尖离卫凌峰胸膛仅有寸许之际,不知从何飞来一块石子,猝然打在了黑衣人的太阳穴处。 黑衣人瞬时倒地,一时晕厥动弹不得。 卫凌峰立刻挣扎起身,捂着伤口本欲离开,但又想起了那封信函。他踉跄走向黑衣人,打算夺回那份密信。 忽然,一个黑影飞身而下,立在了卫凌峰与黑衣人中间。 那人身形挺拔高大,手持一把冒着寒光的利剑,将其横在了二人之间。那人亦是一身夜行衣,不同的是,他的头上系着一根黑色的头戴,头戴的尾部用黑色丝线绣着一个神秘的图案。 被打倒的黑衣人迅速清醒过来,即刻起身反手握刀,对着刺绣头带的夜行者俯冲过去。 卫凌峰本想趁乱夺信,却见那夜行者身手敏捷,轻松躲避了所有攻击。而且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未等任何人察觉,黑衣人手中的信,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夜行者的手中。 卫凌峰还未明白状况,却见夜行者将到手的信函递给了他。随后,又是一个迅猛的动作将黑衣人踢飞了数丈之远,然后低声对卫凌峰喊了一声。 “还不快撤?” 第43章 卫凌峰命悬一线 “还不快撤?” 暗巷之中,卫凌峰只见那绑着刺绣头带的夜行者,将夺来的信函交到了他手中,然后朝自己低声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虽然低沉,却立即让卫凌峰回过神来。 卫凌峰听从那夜行者的喝令,将书信藏入怀中,急忙撤离了现场。 已过亥时。卫凌峰熟悉皇宫巡卫的时间和路径。他知道,此时只需顺着脚下的这条路,穿过御苑再过一段甬道,便可躲过所有巡视的侍卫,直达荣和宫。 然而,伤痛令他前行缓慢。卫凌峰用手紧捂着锁骨上方靠近脖子的伤口,却还是血流不止,每一步都伴随着一阵晕眩。好不容易到了御苑,他挣扎着穿越了花坛,却踉跄地倒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卫凌峰身上,映照出他苍白的面庞。伤口处的血迹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袍,形成一片渐染的红色污迹。卫凌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深呼吸着,试图保持清醒。他知道,就算是要死,他也必须先将拿到的密函交到七殿下的手中再死。 卫凌峰费力地尝试坐起,但又摇摇欲坠地倒回草地上。他额前的汗珠渗透着痛楚,嘴角微微抽搐,却再也无力支撑。 渐渐地,卫凌峰感到周围的景物模糊起来。 在这暗夜的深处,月光与黑暗的交错之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蓦地再次出现。 夜行者一把揽住了卫凌峰的腰,轻巧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又把卫凌峰的一只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上,搀扶着他穿过了御苑。 待卫凌峰再睁眼时,仿佛是被人摇醒的,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荣和宫的宫门口。于是,他抬起微颤的手,摘下了蒙面的面罩,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勉力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卫凌峰回到荣和宫,看到七殿下的寝殿内还点着灯。他趔趔趄趄向灯光处走去,发现殿门微开,便推门而入,却被那半高的门槛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 岑思卿听见外面的动静,连忙起身去查看。他见到躺倒在地的卫凌峰,赶忙上前。 岑思卿伸手轻轻拍了拍卫凌峰的肩膀,试图叫醒他。却发现,自己触碰过卫凌峰的手已沾满了鲜血。岑思卿迅速撕下自己的了衣摆,一边帮卫凌峰止住伤口的血,一边唤着他的名字。 终于,卫凌峰睁开了眼睛。 “卫凌峰,你坚持住。”岑思卿说着,努力将卫凌峰从地上搀扶起来。 卫凌峰靠着岑思卿的支持,艰难地走进寝殿。岑思卿用尽全力,将他扶到床沿。见卫凌峰嘴唇已毫无血色,岑思卿知道不能再耽搁,必须立即请人为其医治。 岑思卿动作小心轻柔,他让卫凌峰躺倒,转身打算叫人。未料,卫凌峰却突然紧紧拽住了岑思卿的手腕。 “殿下...不可...”卫凌峰声音虚弱的说道:“不能...被人发现。” 岑思卿听到了卫凌峰的提醒,他双目瞪圆,看着几乎奄奄一息的卫凌峰,双脚却无法再向外迈出一步。岑思卿心中也清楚,卫凌峰的伤不能被他人知晓,不然今晚的行动必将暴露。 岑思卿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他看着卫凌峰,声音颤抖地说道:“好。我不会让旁人发现的...我去拿药,给你止血。” 听到了岑思卿的话,卫凌峰才放开了手。然而,那刚松开的手瞬间没了生气,坠在了床沿,再无任何动弹。 岑思卿强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慌,眼中泛起一层不安的泪水。他立刻取来了药,又命人打来热水放在殿外,待人离去后,才亲自端了进来。 岑思卿小心除去之前包扎的布条,被血染成红色的布条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揭开卫凌峰衣领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让岑思卿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此刻,岑思卿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岑思卿仔细擦干净了卫凌峰伤口处的血迹,可新的血液仍然在不停地渗出。那伤口的切口整齐,边缘微微外翻,似乎是被利器刺入然后又狠狠地拔出造成的。 若那伤口再往上不过两寸,便可刺穿卫凌峰的气管和脖颈,至他于死地。 岑思卿看着卫凌峰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泪水不禁又模糊了视线。尽管心有不忍,但他手上的动作不敢停歇,他将止血药厚厚的铺在了伤口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卫凌峰的衣襟,准备做最后的包扎。 这时,卫凌峰一直护在怀中的信函,滑落了出来。信封的一半,几乎被鲜血染透。 岑思卿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函,然后将它搁置在一旁,继续专注地为卫凌峰包扎伤口。 晨光微熹,岑思卿终于将卫凌峰伤口的血止住,他看着已经昏沉睡去的卫凌峰,然后低头凝视着自己被血污染的衣衫,眉头微皱,目光阴郁。 岑思卿觉得仿佛受伤的是自己,他的胸口也开始微微泛痛,令他一度难以呼吸。 经过了漫长的一夜,岑思卿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冰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只是走了两步,便如泄了气一般的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这一刻,他嘴唇微张,呼吸急促,双眼无神,好似三魂少了两魂,只知呆呆地坐在原地。 忽然,外面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几名宫女轻轻鱼贯而入,托着晨洗的物件低着头向寝殿走来。 岑思卿立刻出声喝止,命人全部离开。宫女们面面相觑,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退了出去。 殿外,素荷回想起昨日深夜,七殿下忽然命人准备热水,却又不让送入寝殿。于是,她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隙,朝里面喊道:“殿下可是有何不适?可需素荷去请御医?” 岑思卿听见素荷的声音,忽然感到了一丝安心。他看着床榻上的卫凌峰,思索片刻,然后对外面的素荷说道:“那有劳姑姑了,一定要请丁锦辰丁御医。” 素荷在门外领命。岑思卿却又不放心的叫住了她,补充道:“若是今日丁御医不当值,便算了。我不想旁人来为本殿下诊断。” “殿下放心,素荷一定谨记。” 岑思卿听见素荷关上了门,渐渐离去的脚步声,终于长吁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了那封染了血的信函上。 丁锦辰匆忙奉命赶来。 素荷将其领到殿门口,便转身离去,留他一人独自走了进去。 丁锦辰一入寝殿,便被眼前一身血衣的岑思卿吓得倒退了一步。随后,立刻上前为其检查。 “丁御医,我没事。”岑思卿声音微弱,将视线移向一旁的床榻处说道:“受伤的人,是他。” 丁锦辰这才回过身,发现床上还躺着一人。那人双目紧闭,呼吸起伏微弱,身体一动不动,好似一具尸体。他提着药箱小心上前查看,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七殿下的贴身侍卫卫凌峰。 丁锦辰不敢有片刻迟误,立刻仔细查看了卫凌峰的伤口和身体状况。半炷香后,他对岑思卿禀告道:“殿下,卫大人乃是被利刃所伤,伤口颇深,如今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丁锦辰此话,证实了岑思卿之前的猜测。他没想到,一个为西陵家和裕华宫传信之人,武功竟然会如此之高,可以近身在卫凌峰身上留下这样的伤口。岑思卿此刻才明意识到,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西陵家,必然是不可能养等闲之辈的。 因此,岑思卿不禁心生愧疚,开始自责。他觉得是自己的疏忽大意,才导致了卫凌峰受伤。这个念头不断萦绕在他脑海中,令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救活。”岑思卿目光依然恍惚,但是一字一句说的铿锵有力。 “卑职一定全力以赴,保住卫大人的性命。”丁锦辰跪地承诺道。 虽然有了丁锦辰的承诺,但岑思卿看过卫凌峰的伤口,心中也清楚伤势的情况。于是,他不放心的继续询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丁锦辰沉思片刻,回答道:“七成。” 岑思卿听到丁锦辰的回答,不禁心头一紧。但很快,他稳住了呼吸,点头看向丁锦辰,声音低沉地说道:“丁锦辰,你听好。本殿下要卫凌峰活下来。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即便是从本殿下身上拿走这三成的命,我也不许他死了。你听见了没有?” 此番话,令丁锦辰心中一惊,他立刻俯首领命道:“卑职遵命。” 第44章 昨日已是昨日 皇宫之中,众人又安然度过了一夜。 无人知晓,这一晚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多少事。 然而,昨日已是昨日,今日如约而至。此刻,旭日东升。草长莺飞,云卷云舒;林梢鸟鸣,风起风止。 看似,一切都恢复到了平常。 荣和宫中,岑思卿只是更换了满是血污的衣裳后,便一直默默地守在卫凌峰身边不曾离开。寝殿内,除了丁锦辰,就连为其送膳的人都被拒之门外。 丁锦辰看着茶饭不思的七殿下,面色逐渐憔悴,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 与此同时,裕华宫中,皇后已得知昨夜密函不知被何人拦截,很是气恼又心生后怕。她默默起身,将手中看完的信函送到烛火旁燃尽。 坐在一侧的三皇子听到送信人的描述,他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根据信使所说,这截信之人的轻功了得,可与轻功着称的洛宁卫氏比肩。若真如此,那此人很有可能就是岑思卿身边的卫凌峰。 但令他们不解的是,如果第一个出现的蒙面黑衣人是卫凌峰的话,这第二个出现的身手在所有人之上的黑衣人又会是谁呢?难道,这信并非是卫凌峰所截获,而是另有其人? 在此事上,想不通的不仅只有三皇子和皇后,岑思卿也不解。他默默坐在书房之内,心中满是疑惑。为何昨夜所获得这封信,不是给皇后的,而是给三皇子的? 岑思卿看着卫凌峰冒死夺来的信函上面的字,“三皇子亲启”,满心困惑。 *** 不知不觉,已是未时。 岑思卿依旧闭门不出,亦不思饮食。他看着卫凌峰,似乎还能闻到寝殿内微弱的血腥气味。 “殿下,卫大人的状况已经趋于稳定。多亏卫大人身底子强健,只需按时服药并休养一段时日,应该很快就能康复。”丁锦辰恭敬地报告道。 “好。不过还有一事,需丁御医费心。”岑思卿语气中透着疲惫,他看着丁锦辰嘱咐道:“今日这药,你是开给我服用的。太医院的出诊记录,也应是为我诊治旧疾。至于卫凌峰的情况,你切勿透露半句。” 丁锦辰立刻应道:“卑职清楚,请殿下放心。” 岑思卿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连多说一句话的精神也没有。 “卑职这就去为殿下准备汤药。” 丁锦辰自知不便再留在此处,自觉地退了下去。 岑思卿单手扶额,刚闭上的双眼又下意识地睁开,一夜未眠的他身心俱疲却毫无困意。虽然得知卫凌峰已性命无忧,但他心中忐忑仍然挥之不去。 他回想起昨夜,为卫凌峰包扎伤口时的那一幕,仍然感到心口一阵凉意。岑思卿的手,在此刻,依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岑思卿索性起身,缓缓走到卫凌峰身边,却又不敢直视此刻的他。岑思卿仍然深陷于懊恼之中,不禁自嘲一笑。一旁的茶杯被他拿来,狠狠地摔向地面,发出支离破碎的声响。 殿外,宫人们听到了瓷器破碎的清脆声。小林子好奇,刚想进屋查看,却被门口的素荷拦了下来,只得不情愿地退了回去。 摔了一只茶杯,似乎并没有缓解岑思卿心中郁闷,反而令其更加沮丧。他抬手,又拿起了桌上的一只琉璃盘,欲将其一并摔碎。 可就在此时,岑思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轻咳声。他一愣,赶忙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盘,然后坐到了床边。 卫凌峰醒了。 岑思卿的心如释重负。他激动地看着卫凌峰,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内心悲喜交加。 “你醒了。”岑思卿关怀道。 卫凌峰想要开口,却觉得喉咙炙热干燥,只是微微转头看向岑思卿,便觉得伤口被扯得生痛。 “殿下...”卫凌峰声音微弱地说道:“信...” 岑思卿明白卫凌峰地担忧,立刻告诉他:“信我拿到了,你放心。”然后起身,为卫凌峰端来了水,又扶他起身,亲自喂他喝下。 卫凌峰身子还很虚弱,但还是不敢忘了身份。他想伸手自己接过水杯,却发现自己一侧地手臂几乎动弹不得。 “丁御医说,还需休养些时日,待伤口慢慢愈合了就没事了。”岑思卿看出了卫凌峰的顾虑,立刻安慰道。 “丁御医?殿下,此事不能...” 还未等卫凌峰说完,岑思卿便打断道:“不用担心,我让他将出诊记录和药方子都记在了我的名下,不会有人察觉的。” “但...毕竟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了一份危险。”卫凌峰忧心说道。 “丁锦辰是自己人。”岑思卿继续说道:“你且放心养伤,其余的不必操心了。” 卫凌峰对此事不再多言,但他心中另有一事却不得不说。于是,他微微坐直身体,轻声开口对岑思卿说道:“殿下,昨晚之事...有些蹊跷。” “你是指那送信之人的身手?” 岑思卿以为卫凌峰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而一直惦记着此事。毕竟,能与他们卫家人打个平手之辈已并不多见,还能将其伤重至此的人,应该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卫凌峰感到惑然也不足为奇。 但卫凌峰却缓缓摇头,说道:“那人...毕竟是西陵家培养的刺客,有这个身手...并不奇怪。” 岑思卿没想到,卫凌峰原来早已料到与他交手之人绝非善类,却还是不顾一切将信函为自己夺了过来。岑思卿叹息一声,带着歉意对卫凌峰说道:“是我思虑不周,才令你身陷险境。若是我...” 卫凌峰看出了岑思卿眼中的内疚,立刻摇头希望他不要自责。卫凌峰并未觉得七殿下应该对此事负责。没能亲自制服那人,是他自己百密一疏,中了这宵小之徒的计,怪不得任何人。 “殿下,是我自己...一时大意了。”卫凌峰回忆起昨夜,继续对岑思卿说道:“当时,我被那人设计重伤。到手的信…也被他夺了回去。我被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那时,我以为自己...可能要丧命在他的刀下了。” “那你是如何脱身回到荣和宫的?”岑思卿紧张地问道。 “这便是蹊跷之处。” 卫凌峰将昨夜的遭遇,以及他是如何被一个神秘的夜行者所救的经过,全部说与了岑思卿。 “那人身手不凡...绝对在我之上。我记得,他系着一根黑色的头戴,那头戴上还用黑色的丝线...刺着一个图案。”卫凌峰回忆道。 “什么图案?”岑思卿问道。 “不曾见过,也有些...记不清了。”卫凌峰继续声音虚弱地说道:“便是那人,将我从西陵家刺客的手中救了下来,还帮我夺来了这封信。” “你说,这封信是那人夺过来,然后交给你的?”岑思卿感到惊讶。 卫凌峰点头,说道:“不仅如此。殿下知道,我曾是宫中巡视侍卫,所以,对每日巡视的时刻和路线,都熟记于心。可那人,似乎...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岑思卿仔细听着卫凌峰的描述,内心的不安渐渐加重。他开始怀疑,除了皇后一党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在暗中窥察着他们。但这并不是最令岑思卿感到惶恐的,他害怕的是,自己竟然从未察觉到还有此人的存在。 卫凌峰告诉岑思卿,是那夜行者将几乎昏迷的他,送回到了荣和宫。 听到此处,岑思卿不禁大惊失色,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昨夜,卫凌峰明明蒙着面,但那人却将他送回到了此处。这意味着,那人不仅知道卫凌峰的身份,还清楚是谁派他去执行这个任务的。 “他到底是何人?”岑思卿不由得自语,暗自思索着。 相反,卫凌峰却觉得此事无需过度担忧。他为岑思卿分析道:“既然此人救了我的命,又助我拿到了信函。说明,他并无心加害。既然如此,那便无需忧惧。” “以你的经验,可看得出来他是哪个宫的人?”岑思卿仍旧心绪不宁的问道。 “应该不是任何一宫的人。”卫凌峰虽不确定,但还是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或许,是皇宫中的暗卫。” “暗卫?” 岑思卿第一次听说宫中有这个职位。 “暗卫不隶属于任何管制机构,他们的存在和所作之事...通常不为外人所知。”卫凌峰向岑思卿说明道:“暗卫一般自幼便接受严格的训练,忠诚度极高,从来只效忠于一人,也只听令于一人,为一人效命。” “何人?” “暗卫使。”卫凌峰解释道:“无人知晓此人平日里在宫中是何身份,但他手中却有召集所有暗卫的器令。” 卫凌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却见身旁的岑思卿一言不发,神情凝重。 沉默许久,岑思卿终于抬头,他与卫凌峰四目相对。 “那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第45章 人生万般有隐二三 “那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岑思卿忽然抬眸,疑惑的看着卫凌峰。 窗外,不知是何种鸟儿,偶尔传来几声尖锐的哨音,划破了这荣和宫内的寂静。 岑思卿发觉卫凌峰眼神闪躲,似乎是在逃避他的问题。他并非想要为难卫凌峰,于是,又声音轻缓地说道:“若是你不想说,便罢了。” 卫凌峰却抬起了头,看着岑思卿的目光不再游离,说道:“殿下,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岑思卿将手轻轻搭在卫凌峰的手臂上,说道:“无妨。等你想好了再说也不迟。” 卫凌峰听言,神色变得迟疑。他看着岑思卿的眼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道:“卫凌峰不敢欺瞒殿下。...我有一长兄,名叫卫世杰,曾是宫中的二品御前带刀侍卫长。他常年跟随在圣上身边,平日里...是侍卫长,但其实,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暗卫使?”岑思卿猜测道。 卫凌峰看着岑思卿,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昨夜对你出手相助之人,是你兄长?”岑思卿问道。 “不可能的。”卫凌峰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兄长...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不可能是他...” 岑思卿见卫凌峰提及此事眼神变得黯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卫凌峰的过去知之甚少。 岑思卿只知道卫凌峰出生洛宁卫家。二人初相识之际,他也曾有过疑惑。 洛宁卫家,世代出皇宫护卫,他们武艺高超,轻功无敌于江湖。但凡卫氏子弟入宫,最次也会封得一个从六品的护卫之职,但卫凌峰当时入宫已近两年,却还只是从九品的皇宫巡视侍卫,这不免令人生疑。 可即便有过疑问,岑思卿也从未主动问过。 卫凌峰也明白,岑思卿本可以凭借自己的身份逼迫他坦白一切,但多年来他却一直以礼相待,不曾有过强求。 “殿下。”卫凌峰忽然语气坚定的开口道:“您若是有任何疑问,尽管问便是了。” 岑思卿心情沉重本不想再追问,但见卫凌峰如此坦诚,他内心已然轻松了少许。于是,他思量了一会儿,问道:“你长兄卫世杰是如何死的?” “被人陷害,入狱之后被施以重刑...拷打致死。”卫凌峰答道。 岑思卿倒吸一口气,忍不住追问道:“既然是被人陷害,之后可有查明清楚为他翻案?” 卫凌峰提及此事,情绪有些激动,伤口开始发痛。他眉头紧皱,缓了一口气继续道:“没有。不仅如此...卫家上下还因此受牵连,全族入狱只待流放。若不是那年,长公主出嫁,当今圣上大赦天下,我们卫氏一族...可能早已消亡。” 卫凌峰所说之事,发生在永康十一年。那一年,长公主逸嬅和亲出嫁。皇帝为此设宴三日,并大赦天下以庆之。 “你入宫,便是为了你长兄之事?”岑思卿问道。 卫凌峰抬头与岑思卿视线交汇,然后又垂下了眼眸,答道:“并非如此。我是卫氏子孙,自幼便被培养,只为了日后入宫当护卫,除此之外…我不知还有何出路。” 岑思卿终于知道了卫凌峰的过往,但他也看得出,即便卫凌峰无心隐瞒,却也有不想言说之事。 人生万般,有隐二三,在所难免。 岑思卿看着卫凌峰,内心忽然涌现出一个疑问,可此时的他却没有勇气问出口。他只好点头,示意接受了卫凌峰之前的回答。 岑思卿刚想起身,却又突然想起了之前提到的暗卫之事。于是,他再次询问:“你说你长兄曾是暗卫使。那他离世之后,暗卫又将听令于何人?” “不知。”卫凌峰如实答道:“我只知道,暗卫使身份在暴露之前,必定会将召唤暗卫的器令...交与下一任暗卫使。长兄是丧命于狱中,我也曾私下打听过...可此事已是十二年前,他死之前...是否有见过何人,已无从知晓了。” “这暗卫,便是宫中之人豢养的刺客了。”岑思卿若有所思的说道。 卫凌峰听了岑思卿的暗卫的理解,摇了摇头,为他解释道:“相似,却又不同。不同之处,在于暗卫只听令于一人。一旦暗卫使的命令下达,他们便会毫不犹豫...不惜一切手段的达到目的。也因此,这暗卫使...从来都不会是皇室之人。” “这是为何?”岑思卿问。 “若是皇室之人得到暗卫器令,天下...必将大乱...” 卫凌峰越说气力越虚弱,岑思卿赶忙让他躺下。他却摆手,继续说道:“殿下,您不必担心...这暗卫使...向来都只是寻常人,就昨夜的情况来看...这背后之人,或许,与殿下...是同道中人。” 经卫凌峰一番解析,岑思卿终于了解了暗卫使与暗卫的存在,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当岑思卿稍感安心之际,外殿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随后便是一串脚步声,沉稳却略带急促的逐渐向屋内二人逼近。 岑思卿急忙将床榻两边的帘帐放下,然后走向外面,准备迎接来人。 *** “岑思卿!” 外殿内,三皇子没见到岑思卿的身影,便大声喊道。 “三哥,今日好兴致,来我荣和宫做客。” 岑思卿慌忙之中整理了自己的思绪,刻意将脚步放缓,故作悠闲地笑着迎上前去。 “别废话。”三皇子还是平日里那副跋扈之态,他向着岑思卿走出来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平时跟在你身旁的那个护卫呢?” 岑思卿听到三皇子无缘无故提及卫凌峰,内心警觉,却佯装不解的轻松答道:“我让他出宫帮我办点事,三哥怎么无故问起他来了?” 三皇子今日来荣和宫,确实是想知道昨夜的盗信之人,是否就是他所怀疑的卫凌峰。 “你竟然还有事需要出宫去办?”三皇子故意掩饰自己的目的,语气不屑的问道。 岑思卿习以为常,淡然的回应道:“听说城中的玉桂坊出了一种千金难求的糕点,所以让卫凌峰去给我买来尝尝。” “买个糕点,还需出动护卫?”三皇子质疑道。 “三哥别忘了,这里可是荣和宫。我能使唤的人,也就这么几个而已。”岑思卿笑着走到三皇子身边,刻意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殿带了几步,自然的说道:“我听说,玉桂坊门外排队之人已达数里,卫凌峰脚程快,就属他最合适这个差事了。” 三皇子虽未察觉岑思卿的用意,但还是甩开了他的手,问道:“他是何时离宫的?” “昨日一早我便让他去了。”岑思卿爽快的答道。 “昨日走的,今日还未归?这可是违了宫规。”三皇子严厉的说道。 “三哥教训的是。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望三哥大人大量放过一马。”岑思卿立刻陪笑,再次轻拉三皇子的胳膊,请他坐了下来。 三皇子听到岑思卿的回答,毫无纰漏,猜测定是假话。他自是不甘心,目光不自觉地又望向了后侧寝殿的方向。 岑思卿心中自然是明白,三皇子今日来定是与昨晚的密函之事有关。于是,他轻挪了一步,挡住了三皇子的视线,问道:“三哥找卫凌峰有何事?” 三皇子还在思索如何才能戳破岑思卿的谎言,突然被岑思卿一问,他支吾了几句,然后又呵斥道:“岑思卿!本殿下找人办事,还需向你交代吗?” “自是不用。三哥定有缘由,是七弟多言了。”岑思卿谦逊答道。 忽然,后侧的寝殿突兀地传来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三皇子正愁没有由头搜查,听到声音他立刻起身,推开了面前的岑思卿,不顾阻拦地径直向寝室走去。 “三哥!三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岑思卿极力阻止,却还是敌不过三皇子的执念。 然而,就当岑思卿以为谎言即将暴露之时,却只见寝室内的床铺之上空空荡荡。 尽管,三皇子也未见室内有他人,但发觉岑思卿如此阻拦,便知他心中有鬼。于是,三皇子转身凝视着岑思卿,目光中充满质疑。 岑思卿思绪飞转,看着地上先前摔碎的杯子,立刻说道:“最近风大,定是被吹落了。” 三皇子瞧着地上的碎瓷片,回想刚才的动静,分明不一致。他没有理会地上的碎片,徐步向内屋走去。 岑思卿立刻伸手拽住了三皇子,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三哥莫再往里面走了,免得踩着伤了自己。”岑思卿阻拦道。 三皇子再次甩开岑思卿的手,说道:“无妨。可见一斑方知人,本殿下今日倒是想看看,你岑思卿私底下是个怎样的人?” 三皇子继续在寝室内四处走动,借机不经意的查看一切。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被岑思卿看在了眼里。 “三哥说笑了,我是怎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岑思卿刻意轻巧的说。 三皇子没有理会岑思卿,反而向屋内更深一侧的书架走去。 那书架并无特别之处,令岑思卿紧张的是书架一旁的屏风。那屏风高大,四折围屏木漆斑驳,上面的四君子图早已泛黄,是荣妃的旧物。 “这么个老旧玩意,你竟然还留着?”三皇子的目光和岑思卿交叠,也落在了这个屏风之上。 岑思卿心头一紧,他看得出,那屏风的位置被人挪动过了。 “那是从前母亲留下的,所以一直摆此处。”岑思卿无心回答,却不得不答。 三皇子瞥见了岑思卿的慌张,他嘴角上扬,抬手便向屏风伸去。 岑思卿此刻心跳加快。他知道,若是三皇子推开了屏风,必定会发现藏在后面的卫凌峰。他想上前阻拦,却又担心欲盖弥彰。 此刻,岑思卿举步维艰,眼见着三皇子的手已然要触碰到屏风,却不知如何遏止。 就在这关键时刻,外殿突然有人喊道:“不好了,七殿下!” 这一声惊呼不仅引得岑思卿立刻回头,也让三皇子伸向屏风的手停了下来。 来人正是素荷,她疾步走到岑思卿面前,神色焦急地大声禀告道: “不好了,七殿下。卫凌峰出事了。” 第46章 俳优未定客先吟 “不好了,七殿下。卫凌峰出事了。” 素荷慌忙跑到岑思卿跟前禀告,她见三皇子也在此,连忙行礼。 岑思卿看着素荷,疑惑地确认道:“你说,卫凌峰出事了?” 素荷看着岑思卿,点了点头。 三皇子也感到讶异,他冷笑一声,转身询问道:“卫凌峰出什么事了?” 素荷面对三皇子地质问,面露难色,她再次抬眼看了看岑思卿,然后说道:“卫大人昨日出宫至今未归,是因为...因为他在外面惹了事,如今被关押在了瑞京衙门的牢中。” “你说什么?”三皇子惊讶地问道:“卫凌峰现在人在衙门的牢房里?” “回三殿下的话,是的。”素荷语气有些迟疑的继续说道:“衙门里的人拿着卫大人的令牌进宫了,说是卫大人托他们给七殿下带个口信。” “带的什么话?”岑思卿凝视着素荷,眉心微蹙。 “卫大人说,他是为殿下出宫办事的,希望殿下可以出面帮他解围。”素荷语气为难地答道。 岑思卿还未回应,一旁的三皇子却走了过来,说道:“可笑!一个侍卫竟然如此放肆。” 岑思卿见站在自己身旁的三皇子,松了口气,问道:“衙门的人现在在何处?”说完,抬手示意素荷带他们去见那人。 岑思卿与三皇子再次来到外殿,只见中央已经跪着一人。宫中众人对于皇城外的世界知之甚少,亲眼所见更是难得。这位衙役穿着朴素,明显不同于宫廷内侍。但看他衣服上有一个“卒”字,应当是在衙门当值的衙役不假。 “你便是带口信之人?”岑思卿落座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不紧不慢地问道。 “是。回禀殿下,小的是瑞京衙门的衙役,奉府衙大人嘱托,今日进宫为卫凌峰大人传达口信。”衙役不敢抬头,声音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说吧,带的什么话?”岑思卿呷了一口茶,问道。 “卫大人说,他犯了错,已经知错了。希望七殿下能恕罪,下令免其罪罚让其回宫。”衙役老老实实地说。 “哼!这个卫凌峰真是好大的胆子。”岑思卿说着,看向了一旁的三皇子。 向来得理不饶人的三皇子此时却没作声,而是瞥了一眼那衙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素荷。他神情淡然,内心却满是质疑。 岑思卿见三皇子反常的未言声,于是继续问那衙役道:“罢了,你且说说,这卫凌峰是犯了何罪被关押的?” 衙役俯首回答道:“闹事伤人。卫大人在城内与人起了冲突,一时没忍住,动手打了人。我们劝说也不听,只好先将其带回衙门关押了起来。” 岑思卿听言,叹了口气。 “殿下,卫大人在狱中等着您拿腰牌,将其带回。”素荷突然说道。 岑思卿抬眸看向素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便有劳素荷姑姑,去寝殿将本殿下的腰牌取来吧。” 素荷领命,立即走向岑思卿的寝殿。 岑思卿的视线一直尾随着素荷,他不知道素荷是何用意。可事到如今,自己也只能配合。但是,岑思卿清楚,他的腰牌早已给了萧楚曦。此时,他房内的锦盒之中,应该是空的。 很快,素荷将存放腰牌的锦盒取了过来。她走到岑思卿的身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将锦盒对着岑思卿打开。 果不其然,锦盒之中空无一物。 岑思卿看了一眼锦盒,然后抬眼看向素荷。他发现素荷并未有任何惊讶,反而语气淡定的说道:“殿下若是同意,那素荷便将这锦盒和您的腰牌,交与这衙役了。” 岑思卿一时思绪凌乱,不知如何应对,只好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 素荷立刻将锦盒关好,然后递给了衙役,嘱咐道:“你可收好了,绝不得私自打开。待回到衙门交差之后,记得将七殿下的腰牌交给卫大人,让他一并带回宫,交还给殿下,切勿有误。你可记清楚了?” “还有,”岑思卿迅速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三皇子,然后对那衙役嘱咐道:“卫凌峰虽然是我荣和宫的人,但是他既然有错,就当罚。回去告诉你们府衙大人,一定秉公办事,切勿徇私舞弊。” 衙役接过锦盒,谨慎领命,从始至终都不曾抬过头,也不敢看任何人一眼。他只顾着畏畏缩缩地拿着锦盒,由素荷领着离开了。 见那衙役走了,三皇子忽然也起身说道:“既然七弟这边还有事要处理,那本殿下也不多留了。”然后径直离去。 刚出了荣和宫的大门,三皇子便命身边之人跟着刚才的那名衙役,一探虚实。他不信,自己今日来找卫凌峰,偏偏这么巧卫凌峰却不在宫中。而且,平日里卫凌峰看着也不是个鲁莽之人,怎会在闹市伤人?三皇子觉得,其中必有猫腻。 此刻,岑思卿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未回过神来,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关好门,独自走回了寝室。 刚入寝室,岑思卿抬头,便见卫凌峰从那个四折屏风之后走了出来。卫凌峰的面容苍白,脸上也挂着惊疑。显然,卫凌峰也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心存疑虑。 他们二人四目相对,却皆沉默不语。 这素荷究竟是何人?今日之事,她到底是想做何?其目的又是什么?岑思卿思绪繁乱,却又感到无从理清,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但岑思卿却也能清楚的感受到,素荷所做之事,似乎并无恶意。 *** 入夜,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三皇子派去跟踪衙役的人回来,悄悄将打探之事一一禀告。 “你确认?”三皇子听完,不敢置信的问道。 “属下确认。那衙役拿着七殿下的腰牌回去,不出一个时辰,便从衙门的牢里放出来了一人。那人身材高大,与卫凌峰确实相似。他一出来,就迅速上马,匆匆离开了。” “你可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三皇子追问道。 “属下不敢离得太近,没机会看清楚。但那人走得着急,上马时落了这个东西。”这人说完,将拾得的东西递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拿起递来的令牌仔细查看。这令牌正面上方刻着“荣和宫”和令牌之人的官职,反面还刻有一个“卫”字。 “看来还真是卫凌峰。”三皇子将令牌握在手中,轻声自语道。 此时,岑思卿将卫凌峰继续留在自己的寝殿休息。 卫凌峰虽有意离开,却又不敢贸然行动。按照之前的安排,他应当明日一早才能回到荣和宫,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且安心留在这里,我去书房休息。”岑思卿对卫凌峰说。 “使不得。怎可让殿下宿在书房?”卫凌峰试图起身,但被岑思卿拦住了。 “只是一夜罢了,再说,书房也不算差。再糟糕的地方我也睡过,又有何妨?”岑思卿轻松地说道,有意安慰着卫凌峰。 但卫凌峰知道,岑思卿说得好似玩笑,却都是真的。他记得几年前,一次自己偶遇七殿下,他见岑思卿衣服和脸颊上满是灰尘,便上前关心。询问之下,卫凌峰才知道,岑思卿因为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碗碟,而被兰英姑姑惩罚,关在了柴房一夜。 卫凌峰看着眼前的岑思卿,不忍再争辩,听从了他的吩咐。 岑思卿见卫凌峰终于被说服,便独自来到书房,再次展开那封截获的信函。 这信函的内里有一层蜡纸,所以信件并未染上血迹。信笺上的字迹清晰,内容却秽浊不堪。 岑思卿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经权倾朝野的西陵家,竟然会出如此下作的计谋。 这书信上写着,让三皇子先迷晕萧楚曦,然后趁机生米煮成熟饭,好让皇帝立刻赐婚,而萧家亦不敢反抗。 岑思卿越看越气愤,但一想到三皇子也曾将捕兽的龌龊手段用在他身上,便也觉得不足为奇。或许这就是西陵家的真正面目,表面高官权贵,私下却各个神奸巨蠹。 一番冷静过后,岑思卿再次看向手中的信,才终于看出其中的玄妙之处。 萧楚曦早已听从岑思卿的安排,这段时间定不会私自入宫。想到此处,岑思卿才意识到,这次送去裕华宫的信,应当不止这一封。 理应还有一封信,是送给皇后的。 西陵家知道,皇后生性高傲,是开不了这个口让自己的亲儿子做如此不齿之事的。所以,他们才应当送来了两封信。一封是出策让三皇子伺机占有萧楚曦,另一封,应该就是让皇后择日骗萧楚曦入宫。 岑思卿大胆猜测,不禁惊出自己一身冷汗。但转念一想,如今西陵家会用此下策,说明这赐婚之事定有变数。不然,他们又怎会急不可耐的要将事情逼至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意味着,眼下便是阻止赐婚的最好时机。可如此,留给岑思卿的时间也就不多了。他必须利用好这来之不易的密信,在皇帝主动取消赐婚之前,再顺势推进自己的计划。 岑思卿推开书房的窗,抬头望向那轮峨眉弯月。 月明风清,万籁俱寂,令岑思卿的思绪清晰了许多。 现今,岑思卿需要让皇帝看到这封信。但这送信之人却又不能是他自己,不然会暴露他的野心,让皇帝疑心于他。可同时,这送信之人还必须是可以令人信服的手中掌权之人,否则皇帝不会轻易当真。 思来想去,岑思卿心目中也只有一人可以完成此事。 第47章 云雾迷途尤前行 松涛清风,流水明月。已是夜深人静时。 空寂的荣和宫内,庭院里微风吹过,花团轻轻摇曳,花瓣在风中翩翩而落,仿佛银白色的雪花在夜空中飘舞。远处的树枝上,一只夜莺偶尔婉转啁啾,将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片宁静和安逸之中。 皎洁的月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落在书房内,银色的光束柔和而清冷,将一切映照得明亮而幽静。 书房之中,岑思卿靠右侧卧在一张罗汉床上,他的左手微微垂在红檀木的床沿,床身通体散发着深沉的红色光泽,将他微露的肌肤衬得白皙如玉。 过去的一日一夜已令他疲惫不堪,此刻岑思卿已身披月色,安然熟睡。 月光将他的轮廓柔和地勾勒出来,他那浅青色的袍子,顺着他舒展的身体轻盈垂落。袍子的领口略微敞开,露出他修长的颈项。黑发如瀑般散落在枕上和颈边,发丝在月光下淡淡泛着银光。 一片寂静之中,岑思卿的呼吸平稳而舒缓,长长的睫毛在月华下,投下轻柔的阴影。 突然间,有人将他从深深的梦境中唤醒。但强烈的睡意还在做最后的拉扯,岑思卿努力微微睁开眼睛。朦胧间,他只见眼前之人神情紧张,嘴巴不停地在动。 岑思卿的左耳仿佛被一层厚重的东西封锁住,让他完全无法听见周围的声音。他努力地想要弄清楚对方说了什么,但只有突如其来地一阵耳鸣和尖锐的刺痛充斥在他的左耳里。 那种刺痛感像是有千百根针一起刺入了岑思卿的耳膜,令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岑思卿坐起身,才终于看清了眼前人是卫凌峰。卫凌峰一边轻摇着岑思卿的肩膀,一边在旁焦急地轻声喊着:“殿下,快醒醒。” “发生什么事了?”岑思卿用手捂着自己的左耳,双目紧闭,吐字有些含糊的问道。 卫凌峰一边警觉地在书房内仔细查看,一边答道:“殿下,刚才屋里进来人了。”说完,他将屋内的蜡烛逐一点亮,仔细搜寻了一番,可这里里外外却只有他们二人。 岑思卿睁开眼睛,也扫视了一下四周,未察觉有任何的可疑之处。 “我刚才听见书房内有动静。”卫凌峰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向外张望查看。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窗上的锁阀。他立刻转身,问道:“殿下,这书房的窗户,您可有锁好?” 岑思卿听到卫凌峰的问话,仔细回想起了他入睡前的情景。他确实打开过这扇窗户,然而,因为夜里风寒,所以他记得自己有特意关好窗户并锁上。 岑思卿点头,起身也来到了窗边。他仔细观察了窗户锁阀,发现了微小的划痕,应该是被人挑开过。 岑思卿沉吟不语,坐到了一旁的书案前。他定睛看了看面前的书桌,忽然又惊得立刻起身。 身旁的卫凌峰察觉到了岑思卿的异样,上前询问道:“怎么了,殿下?” 岑思卿目光紧紧锁定在书案之上,他半张着嘴,诧异地自语道:“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卫凌峰顺着岑思卿的目光,看向了书案正中央摆放的一只锦盒。他仔细端详了这只锦盒片刻,并未发现任何不妥,然后不解的问道:“殿下,这锦盒,有何问题吗?” 岑思卿摇了摇头,眼神僵滞的看着那个锦盒,说道:“这就是白天里,素荷交给那个衙役的锦盒。” 卫凌峰将锦盒打开,里面依旧空无一物。 岑思卿盯着锦盒,心绪难宁。昨日发生的种种,再次萦绕上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先不说这锦盒是谁还回来的?又是怎么会出现在书房内的?更令他不解的是,素荷为何明知这锦盒是空的,却依然熟视无睹地将它交给了那个衙役?她难道不知,只要锦盒入了衙门便会被打开,一并着将所有的谎言暴露吗? 岑思卿越想越觉得无解。这一连串的谜团似乎愈发扑朔迷离,让他感到越来越不安。 *** 翌日一早。 岑思卿还在房内梳洗穿戴,便听见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小林子的声音。 “哟,卫大人回来了?”小林子声音高亢地说道:“您这一趟宫没白出啊。这坐大牢的滋味怎么样啊?和我们说说,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卫凌峰见小林子故意讥讽,刚想还嘴,便听见从屋内传来了岑思卿的声音。 “卫凌峰。”岑思卿喊道:“你进来。” 小林子幸灾乐祸一番,已是得意。听见岑思卿语气严厉的让卫凌峰进屋,便更觉得满意。 自从卫凌峰来到荣和宫,小林子便觉得处处受限,这宫中的大小事也由不得他再做主了。今日见到卫凌峰如此,他暗自窃喜,心想终于轮到卫凌峰这小子倒霉了。即便自己得不到半分的好处,小林子心中也觉得舒坦了许多。 卫凌峰应声入殿。见到岑思卿之后,他立刻跪下,单手将手中的锦盒高举,说道:“卫凌峰有负殿下嘱托,还请殿下降罪。” 岑思卿将锦盒放到一旁,又故意大声训斥了卫凌峰几句。屋外,包括小林子在内的几人,听得认真。 “去,把素荷姑姑请来。”岑思卿忽然对一旁的宫婢说道。 卫凌峰仍然跪在殿内,而岑思卿似乎也并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殿门大开,众人都看见了平日里气宇轩昂的卫凌峰,此刻却是垂头丧气,一副颓废之态。 素荷走了进来,恭敬地向的岑思卿行礼,对于卫凌峰的存在,她毫无任何异样反应。 “从今日起,”岑思卿高声,对所有人宣布道:“本殿下的起居,全权由素荷姑姑一人亲自安排和照料,其他人不得越俎代庖。以后,未经素荷姑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私自进入本殿下的偏殿。” 殿内殿外众人,包括素荷,虽不知岑思卿是何用意,但听闻之后皆领命回应。 岑思卿用余光注意着素荷,她还是和平常一样,一副神安气定的模样。 “素荷姑姑。”岑思卿又看向素荷,语气依然严厉,说道:“卫凌峰在宫外行为不当,失职渎职,自今日起,罚其禁闭七日。有劳姑姑好生看管,没有本殿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就连一日三餐也只能送到门外,好让他认真反省己过。” 卫凌峰听到,立刻俯首回应:“七殿下仁德宽厚,卫凌峰甘心领罚。” “那就麻烦素荷姑姑,带卫凌峰下去吧。”岑思卿漠然的看着素荷说道。 素荷领命。刚要带卫凌峰走,却又被岑思卿叫住了。 “等等。”岑思卿忽然看了一眼身边的锦盒,将它拿了起来,说道:“还劳烦素荷姑姑,先将这只锦盒放回原本的位置。” 素荷抬头,注视着锦盒。她恭顺地从岑思卿的手上接过了锦盒,停顿了片刻。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了岑思卿的方向。 岑思卿此刻面色平静,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茶。他留意到素荷仍然双手托着锦盒,没有离开。于是,他悄悄与卫凌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故意发问:“怎么,姑姑还有事要说吗?” 岑思卿依然在暗中观察着素荷的表情,看到她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素荷的神情便又恢复了平静,她回答道:“没有,奴婢这就去将锦盒放回。” 素荷拿着锦盒离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之后,卫凌峰随即上前,单膝跪在岑思卿身旁,小声说道:“殿下,还有一件事。” 岑思卿的目光依旧望向素荷离开的方向,亦以低声回应:“何事?” “卑职的令牌,不见了。卑职在殿下的寝殿内也找不到。”卫凌峰说道,表情担忧。 岑思卿回忆起昨夜,自己帮卫凌峰包扎伤口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令牌的消失。然而,此刻素荷已经将锦盒放好,慢慢地走了回来。 “莫担心,自会有人送还与你。”岑思卿低声对卫凌峰说。然后,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悠然品味着。 这杯中的茶,嫩绿欲滴,散发着岁月未垂的清新,令人陶醉。岑思卿假装全神贯注于这杯茶,直到素荷带着卫凌峰离开,他才缓缓放下茶杯,起身。 岑思卿回到自己的寝室。他注视着摆放回原位的锦盒,思绪万千。刚刚,他明明察觉到素荷的表情似乎有所迟疑,但又不敢言语。这让他确信,素荷必然有事隐瞒。 这两日唱的这出戏,素荷必定知晓其中一二。岑思卿暗自琢磨着。 既然如此,来日方长。岑思卿决定先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办妥,待日后再慢慢调查。 岑思卿伸手轻抚了自己的衣袖,然后,目光坚定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48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春日的早晨,泰安宫庭院静谧宁和。晨光洒在宫殿外墙上,将其瓦檐映照得琉璃光彩。 今日,泰安宫内的氛围格外宁静,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六皇子得以难得的休息时光,不必前往清秋阁忙碌。他坐在殿内一处幽静的角落,饮酒作画。 一杯琼浆玉液置于手中,六皇子品尝着美酒,心情愉悦。画笔在宣纸上起伏,勾勒出一幅山水仙境的画作,将自然景致娓娓道来。 正当六皇子陶醉在兴致勃勃的创作之中时,他忽然注意到了一道身影,宛如春风拂面,进入了他的视线。 六皇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招呼着来人。 “七弟,快来!”六皇子欣然将岑思卿请入。 岑思卿踏进屋内,目光落在六皇子身旁的酒杯上,好奇地询问:“六哥何故一早便饮酒?” 六皇子笑容满面地回应:“偶尔得闲,何不尽兴享受?” 岑思卿拿起酒壶,微微闻了闻,便说出了这酒的名字:“醉春风。” 六皇子点头,立刻命人拿来了酒杯,递给了岑思卿:“七弟既然来了,便陪我一起饮酒作画。不负春光,痛哉快哉!” 这酒果然名不虚传。岑思卿接过酒杯,只是浅尝一口,便觉酒香醇厚却带着几丝甘甜,宛如阵阵的春风带着花果香般的沁人心脾,令人心醉。 岑思卿饮尽了杯中酒,轻声吟道:“处世闲难得,关身事半空。浮生能几许,莫惜醉春风。”然后,他放下空了的酒杯,看着六皇子说道:“看来,六哥今日是打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六皇子摇头苦笑,将岑思卿的空杯再次斟满。他长叹一声,将酒杯递给岑思卿,却独自饮了一杯说道:“自从入了清秋阁,我便鲜有闲暇。今日亦是难得,加之有七弟相陪,实乃吾幸!” 六皇子说完,自己又连着痛饮了两杯。 岑思卿看着脸颊已微微泛红的六皇子,将他手中的酒杯夺了过来。岑思卿看出来了,这作画雅兴不假,但饮酒才是六皇子的真正目的。 六皇子想将酒杯抢回来,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好,岑思卿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岑思卿看到眼前的六皇子双眼有些涣散,神态分明已不止微醺。他不知,六皇子在此之前,到底已经喝了多少。 “别喝了六哥。”岑思卿扶着六皇子坐下,随后召来几名宫婢,将酒壶酒杯悉数撤走,又换上来了一壶解酒茶。 “这大白天的,怎可让你们殿下喝成这副模样?”岑思卿严厉的训斥着泰和宫的下人。 几名宫婢觉得委屈,跪倒在地,说道:“七殿下明察,是景王殿下执意要喝这醉春风的,奴婢们只是奉命行事。” 这时,泰安宫的掌事宫女莲月也赶忙走了进来,她先是呵斥其它宫婢们莫要狡辩,然后也跪在了岑思卿面前,领罪道:“是奴婢们的错,还请七殿下恕罪。” 岑思卿看着已经陷入酒醉的六皇子,心中生出一丝忧虑。他将解酒的茶小心让六皇子喝下,然后问掌事宫女莲月:“景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有遇到什么事?” 几名跪在后面的宫女开始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显然感到非常紧张。莲月也沉默片刻后,才终于开口回答:“回禀七殿下,我们殿下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近日清秋阁的事务繁重...还有...” 莲月忽然支支吾吾,不敢再说下去了,神情和身后的几名宫女无异。 岑思卿不禁皱起了眉头,意识到六皇子如此可能有隐情。就在他以为无法得知真相之时,一个年幼的宫女突然不满地嘀咕道:“还有三殿下。” 刚说完,其余几人还有莲月都立刻喝止住了她,一众人的神色变得更加紧张。 岑思卿不解地追问:“三哥?他为何突然来这里?” 莲月明白已无法隐瞒,便俯首如实回答:“今日一早,三殿下来到泰安宫。一进殿,便立刻关上了门,单独与景王殿下二人在殿内,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奴婢们只是在外面,听到他与景王殿下的争吵声。” 另一名宫婢也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我们殿下是如何得罪三殿下了,被他责骂了好一阵子,才得以罢休。” 岑思卿听后心头一沉,他昨日才和三皇子见过面,未听三皇子提及过要来泰安宫之事。况且,这两日三皇子应该还在调查密函被夺之事,怎可能会突然有闲心来泰安宫呢? “你们可听到,他们二人是为何事而争吵?”岑思卿问道。 几名宫婢均摇头,就连掌事宫女也答道:“三殿下命人一直在殿外把守着,我们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岑思卿叹了口气,无奈地命令宫婢将六皇子扶回寝殿。 看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六皇子,这一刻,岑思卿忽然发觉,从前沉稳从容的岑逸礼,如今已不复存在了。今时今日,他面前这位饮酒作态的人,是高高在上的景王殿下,是清秋阁主事的中书令,亦是被朝堂上下寄予厚望的岳国六皇子。 *** 春光明媚,桃红柳绿。 岑思卿还守在六皇子身旁,照顾着酒醉的六皇子。他踱步到寝殿的窗前,举目望向泰安宫,一眼看尽了宫中的繁华。 此处,红墙绿瓦,金翎飞舞的屋檐,犹如一幅精美的画卷,散发着庄严与宁静。院内千紫万红,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然而,不知为何,岑思卿的心中却油然而生一股愁苦的情绪。看着繁花盛开,却不禁想象它们都有着枯萎的宿命。这繁华的背后,终将是有代价的。 岑思卿转身望向熟睡中的六皇子,他深知,六皇子如今拥有的一切,也是有代价的。 光彩绚烂之后,最终将是深沉的落寞。 如今,岑思卿意识到,或许他自己已成为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尽管心怀怜惜,但也已无力改变命运的轨迹。 *** 过了午时,六皇子终于渐渐醒了过来。 守在一侧的岑思卿立刻递上醒酒茶,关心道:“六哥,可感觉好点了吗?” 六皇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轻轻将茶杯推远。岑思卿接过茶杯,闻了闻,感受到一股苦涩之味。 “没想到,堂堂景王竟然怕苦。”岑思卿故意打趣道。 六皇子摆手,跟着自嘲笑道:“日子已经够苦了,这茶的苦味,我不品也罢。” 岑思卿并没有继续劝说,而是将茶杯放到了一边,看着六皇子问道:“我听说,今日三哥也来过这里了?” 六皇子听后,勉强笑了笑,说道:“你都已经知道了?” “三哥为何会来?”岑思卿追问道。 六皇子轻笑一声,看着岑思卿回答道:“你也知道三哥的脾气,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在哪里受了气,跑来我这里发泄罢了。那些责备,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说完,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岑思卿安静坐在一旁,心情沉重。他猜测,三皇子应该是昨日在荣和宫,没能如愿搜查出卫凌峰的下落,经过一夜的查找,盗信之事也毫无进展,故此而感到气恼。 然而,岑思卿明白,三皇子定是无法不打自招的直接发泄在他身上,所以只能来找六皇子宣泄不满。 岑思卿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六皇子,因此低下头,不敢直视六皇子的眼睛。在安静坐了片刻后,他便决定告辞。 六皇子以为岑思卿之所以想离开,是因为自己刚才说的话,触及到了岑思卿不好的回忆。他清楚,三皇子从前是如何欺凌岑思卿的,岑思卿曾受到过的无端辱骂,甚至是责打,远比自己所承受的要多得多。 六皇子立刻伸手拉住了岑思卿的衣袖,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惭愧。六皇子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因为初任清秋阁主事而有所压力,今日又受了一次三皇子的无故责骂,才在岑思卿面前失意和抱怨。然而现在,六皇子觉得自己的不堪与岑思卿的过往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七弟。”六皇子依然紧紧拽着岑思卿一侧的衣袖,轻声温和地说道:“不如留下来,与我一同用过午膳再走,可好?” 六皇子不知,岑思卿才是那个心中有愧之人。面对此时的六皇子,他又怎能安心留下来,坦然与他坐在一起用膳呢? 岑思卿推托了一番,婉拒了六皇子的善意。 六皇子看着岑思卿,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松开了岑思卿的衣袖。 *** 岑思卿终于走出了泰安宫,抬头看了看这万里无云的晴天。 罢了。他心想,这赐婚之事便由着皇帝自己打消念头,让此事就此罢休。这信,看与不看,都罢了。 岑思卿再次长叹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忽然,他心头一紧,惊觉之前藏在袖中的信笺不见了。 岑思卿赶忙顺着来路,一路寻找。却不知不觉中,竟然又走回了泰安宫。他抬头看了一眼宫门,心中突感不妙。 岑思卿快步走回六皇子的寝殿,却见六皇子面色煞白,一脸惊恐之状,手中之物顺势飘落在地。 那正是岑思卿原本藏在衣袖中的书信。 第49章 计谋难抵命运 第四十九章计谋难抵命运 岑思卿疾步赶到六皇子的寝殿,却震惊地发现,六皇子已然发现了那封原本在自己衣袖中藏着的密函。 此时,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慌张的安静,岑思卿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欲将那封跌落在地的信函捡起,但却被六皇子突然抓住了手腕。 “这信,是从何而来的?”六皇子看着岑思卿问道,他的眼中写满了不敢置信。 岑思卿低下了头,目光不敢与六皇子的视线交汇,轻声答道:“昨日,三哥来过我的荣和宫。走的时候,不慎遗落的...” 六皇子听后松开了岑思卿的手腕,伸手将信纸夺了过来。他的脸色愈发凝重,眼中闪烁着疑虑和不安。 “来人,为我更衣。”六皇子突然喊道。 三名候在门外的宫婢鱼贯而入,熟练地开始为六皇子更换装扮。 “六哥,你这是要作何?” 岑思卿焦急地看着,六皇子手中紧握着信函不放,脸上的神情越发凝重。 六皇子一言不发,待宫婢收拾离开之后,他才转身再次看着岑思卿的眼睛,语气沉重的说道:“我要去紫宸殿。” 岑思卿心口一沉,立刻上前抓住了想要转身向屋外走去的六皇子,神色有些慌张的说道:“六哥,此事需谨慎行事,不可...” 六皇子却突然打断了岑思卿的话,反问道:“这书信上的内容你可看过了?” 岑思卿犹豫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应当知道,西陵家和三哥是有何打算的?” 面对六皇子的追问,岑思卿垂下了双眼,沉默不语,他抓着六皇子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思卿,此事确实需要慎重,可若是思虑太多,便将酿成大祸!”六皇子语带愤慨的对岑思卿说道:“这封信若是三哥落在你那里的,那想必皇后与他已然开始准备了,或许很快就将招楚曦入宫。也许,便是今日。” 岑思卿抬头看着六皇子手中的信函,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此事,不可再耽搁了。”六皇子拉住了岑思卿的胳膊,说道:“不如你与我一同去紫宸殿,将此事禀与父皇。” 六皇子说完便向外走去,可回首却发现岑思卿还站在原地,表情沉郁,一步也未挪动。 六皇子原本打算再次劝说岑思卿,但他突然意识到,岑思卿如此或许是在害怕。于是他松开了手,温柔的说道:“思卿,我知道你惧怕三哥。无妨,此事你不用出面,由我去向父皇说明便可,你无需牵扯其中。” 岑思卿抬眸,看着为自己思虑周全的六皇子,心中的苦涩难以言表。 望着转身而去的六皇子,岑思卿欲伸手将其留住,却还是与六皇子的衣袖失之交臂,终究是错过了。 *** 春日里阴霾的天气,笼罩整个皇宫。 在这灰蒙蒙的天空下,皇宫的红墙琉璃瓦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辉煌,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沉寂之中。 紫宸殿内。六皇子已将所得信函呈给了皇帝,一时气氛紧张而凝重。 龙椅之上,皇帝脸色沉凝。少顷,他将信纸放下,却没有如六皇子预料般的震怒。 显然,皇帝对信中的内容并不感到意外。对于西陵家的行事作风,皇帝早已见怪不怪。与之相较,更令他疑惑的是这封信的来路。 “此信你是从何得来的?”皇帝看着站在大殿内的六皇子,缓缓开口道。 六皇子知道不能隐瞒,但又因信函的来历而感到为难,只得诚实地回答:“还请父皇恕罪,此信的来路,儿臣不便细说。” 皇帝听后,缓步走下龙椅,目光锁定在六皇子身上,严厉质问他道:“既然不便细说,难道这信是你以见不得人的手段得来的吗?” 六皇子立刻跪下,神情诚恳地慎重说道:“父皇息怒,此信...确实是儿臣私下藏起的。可信上的内容,还有落款和印章,绝非虚假。儿臣也不敢欺骗父皇。” 皇帝一眼便辨出了信件的真伪。他已知这信的字迹出自何人之手,也看得出那印章定是西陵家的并非伪造。 “即便如此。”皇帝依旧斥责道:“身为清秋阁的中书令,朕亲封的景王,怎可以卑鄙手段私藏他人之物?这传出去,你让朕的颜面何存?岳国颜面何存?” 六皇子俯身请罪,严肃的说道:“儿臣此行确有失身份,亦是小人之举。可此事事关重大。西陵家以此不光彩的手段教唆三哥,趁机夺人清白,以叫萧府忍气吞声,屈辱定亲。父皇,此事若是被外人所知,岳国失的或许不仅仅是颜面这么简单了,还有人心、军心、百姓之心。” 皇帝心中明了,六皇子所言非虚。西陵家此次的手段,确实龌龊。 “起来吧。”皇帝叹了口气,然后询问:“此信还有谁看过?” 六皇子听到皇帝的询问,他神情略有紧张,却又不敢迟疑的坚定答道:“这封信,是今晨三哥来泰安宫不慎遗落的,我私心将其藏起,还未与任何人提起过此事。所以,除了儿臣,无人知晓。” 皇帝看着六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缓了些许说道:“好。这信上的内容,切勿传与他人。” “儿臣谨记。”六皇子郑重地回应。 皇帝缓步回到龙椅,他再次审视着案上的信函,续而对六皇子说道:“此事上,你虽然有背君子所为,但用心昭昭,亦是以大局为重之举。因此,功过相抵,朕不再追究。” “谢父皇宽宥。”六皇子立即下跪谢恩。 皇帝命他起身,却不再提及信函之事,而是提笔开始批阅奏章,并告知六皇子可以退下了。六皇子还想再言说几句,却被一旁的袁福公公以眼神劝阻,只好作罢。 待六皇子离开,皇帝才将笔放下,又拿起了那封信函。良久,终于对身边的袁福说道:“备驾,裕华宫。” *** 已是午时,岑思卿匆匆走回了荣和宫。 这偏殿内,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投下微弱的光斑,四周一片幽静。 岑思卿坐在一侧,手托额头,脸上的表情复杂不堪。此刻,他的内心既有几分庆幸,又有一丝懊悔。 岑思卿庆幸的是,此事不费吹灰之力便已按计而行。这般顺遂,甚至让岑思卿感到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冥冥之中将一切早已安排好,任凭谁也无法改变。 然而,令岑思卿懊悔的是,如此真诚待他的六皇子,如今正一步一步的走入了他亲自设下的陷阱之中。今日,岑思卿看着六皇子离去的背影,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仿佛要被撕裂,令其痛苦难言。 在这幽暗而静谧的殿内,岑思卿的脸上表情错综复杂,眉头微皱,额上渗出微汗。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充满了矛盾。 *** 就在岑思卿纠结之际,皇帝的御驾已至裕华宫门外。 正在用午膳的皇后闻讯急忙放下筷子,起身迎接。但看见皇帝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她还是稍感诧异。 西陵家的密函被截,皇后早已料到此事并不简单。这夺信之人必是有所图谋,不惜舍命为代价,定是为了利用此信威胁她和西陵家。今日皇帝不宣而来,或许与此事多少脱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皇帝进殿之后,并未让皇后起身,而是毫无温情地将手中的信件摔在台面上。 皇后不安地站起来,心情剧变。她平缓了自己的呼吸,试图隐藏内心的恐慌,才佯装镇定的伸手将信件拿了起来。 她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却未料到,信件竟然已经传到了皇帝的手上。 “这是什么?”皇后故意冷静地问道。 皇帝背着身子,冰冷的说道:“皇后自己看了便知。” 皇后将折好的信件展开,眼中闪过惊讶。她一眼看去,便见信中之事,顿时慌了神。皇后有所料西陵家定会为自己出谋,将萧家与三皇子的婚事尽早敲定。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竟然是用如此方法。 皇后回想之前自己拿到的那封信,信上对于此事只字未提,只是让皇后择日招萧楚曦入宫。 皇后瞬间觉得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有些麻木。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望向皇帝,庆幸他背对着她,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安。 “圣上这是从哪里寻来的书信,这西陵家的大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皇后有意说笑着,走到皇帝身边,轻柔的将信递给了皇帝。 皇帝转身,仔细端详着皇后。他看的出来,皇后分明已经心神不定,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有几分闪躲。但他毕竟是出生西陵家的皇后,这样的事情不足以让她失了分寸。 皇帝接过信纸,看着皇后问道:“皇后以为,这信,是伪造的?” “这是当然。”皇后说着又走回到了餐桌旁,看似不在意的吩咐下人多备一副碗筷,然后抬眸温柔询问皇帝:“这个时辰,想必圣上还未用午膳便赶过来了,不如就在臣妾这里一同用膳?” 皇帝看着皇后的一举一动,他缓步上前,再次开口道:“这信,真不是来自西陵家的?” 皇后一边将送来的碗碟亲自摆放好,一边含笑请皇帝入座。 “这信上的内容,臣妾一看便知是假的了。”皇后笑着说道:“难道圣上也觉得,西陵氏会教唆皇子以如此卑劣的手法强占臣女,以此逼婚吗?不仅臣妾不信,说出去,便是旁人也断然不会信的。” 皇帝听言,并未说话。 皇后瞧了一眼皇帝,自己也坐了下来,继续说道:“这送信之人,必定是个有心之人。先不说他意图为何,平白的栽赃西陵家和三皇子,便知是居心叵测。”说完,夹了一筷子菜,小心的放在了皇帝面前。 皇后暗自在仔细观察着皇帝的表情变化,她见皇帝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面前的饭菜之上,以为皇帝的疑虑已解。 未料到,皇帝忽然拍案,手边的器皿震落在地,摔得七零八碎。但皇帝并未理会,而是起身对着皇后怒斥。 “事已至此,皇后,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第50章 塞翁之意心照难宣 裕华宫内,气氛阴沉,凝结成一片沉重的压迫感。 午膳的饭桌上,精致的瓷器和美味的佳肴瞬间黯然失色。皇帝和皇后端坐在桌前,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眼前的膳桌还要遥远。 “事已至此,皇后,还要继续编下去吗?” 皇帝目光冰冷而严厉,他毫不留情的一声震怒呵斥,如同炸雷一般在裕华宫内回响。 皇后坐在皇帝对面,她的脸色苍白,立刻起身跪在了地上,眼神闪烁着不安和忧虑。她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再掩饰,皇帝已然看破了一切。 “臣妾不敢欺瞒圣上,还请圣上明察。”皇后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的说道。 皇帝瞥了一眼跪在他面前的皇后,然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袁福。袁福立刻明白意思,将殿内的所有宫女和太监都遣散出去,然后自己也悄然离开,随手将房门紧紧关上。 此刻,屋内只余皇后与皇帝二人。 皇帝拿起信函,将其扔到皇后面前,再次怒斥道:“这笔迹分明出自你长兄西陵文璟之手,还有,这西陵家的印章。皇后若是还嘴硬,朕可以即刻派人去清秋阁,将过往西陵家上呈的文书取来,一看便知真伪!” 皇后看着飘落在自己面前的书信,她知道这是皇帝给她的最后机会。皇后拿起了面前的信函,仔细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道:“圣上既然已经认定这是西陵家的书信,那臣妾再辩解也无济于事。” 皇帝听言,长叹一声。他知道皇后的性子,若要她承认是自己的过错难如登天。 “朕知道,此事皇后不知情所以不愿相信。”皇帝语气故意松泛了一些,说道:“但这信函来自你母家,也不假。” 皇后听了皇帝的话,思虑良久,终于肯低头承认:“圣上,文璟定是一时糊涂,才说了这些混账话。” 皇帝坐了下来,然后示意皇后起身,语气柔和了几分地问道:“皇后可知文璟与逸铭通信已有多久?” 皇后心中一惊,但很快答道:“臣妾不知。”但她也知道,皇帝定是清楚这不是唯一的一封信。 皇帝点头,并未打算说破。他明白,皇后就算知道也不会如实相告,他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给她一个脱身的机会罢了,好让她可以继续做这个坦坦荡荡的后宫之主,堂堂正正的一国之母。 “既然皇后不知情便罢了。”皇帝忽然伸手握住了皇后的手。这是这么多年,皇帝少有的几次主动触碰皇后。但当他的手触碰到皇后的手之时,他只感到一阵寒凉。 “圣上,逸铭一定也不知情。文璟确实会时不时的来信问候臣妾与三皇子,但不知为何,这封信却满是荒唐言辞,不似往常。”皇后立刻为三皇子求情道。 皇后深谙权谋利弊,此事在她看来不过是在抉择。到底应该保住自己官居正二品的长兄西陵文璟,还是自己亲生的日后可能成为一国之君的三皇子,皇后心中比谁都清楚。 “朕也相信,逸铭定不会做出此等龌龊之事。”皇帝看着皇后缓缓说道。 皇后听到皇帝说的这句话,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另一手也搭在了皇帝的手上,坐到了皇帝身边说道:“圣上圣明。逸铭是我们的孩子,即便是文璟一时昏蒙,他也定不会听从的。” 皇帝点点头,没有透露自己的想法。 “圣上。”皇后却突然站起身,屈膝求和道:“都是臣妾未能严格管理后宫,才导致了这次的事情,险些酿成大祸。请圣上责罚臣妾。” 皇帝看着皇后,思索片刻后,伸手扶起她,平静地说:“皇后无需太过自责,这后宫之大、事务之繁琐,朕心中明了。自朕登基以来,你不但为朕管理后宫嫔妃,还要照顾皇子公主们。辛苦皇后了。”皇帝说着,再次握住了皇后的手。 皇后听言,心中动容。情不自禁地落下了泪水,她感慨于这么多年的辛苦终于被认可,又欣幸密函之事皇帝并未深究。 然而,皇帝忽然又开口说:“不过,虽然此事不为外人所知,但朕不能掉以轻心。西陵文璟或许可以一时糊涂,说了荒唐之言,但朕不能糊涂。皇后以为呢?” 皇后内心一紧,她明白尽管通信之事可以敷衍过去,但西陵家族的用心已经暴露,很难再掩盖。 “圣上英明,还请圣上裁决便是。”皇后立刻答道。 此刻,皇后内心想的是,西陵文璟或许难以幸免,但至少要保住自己的三皇子。 “那好。”皇帝握紧了皇后的手,说道:“为了不失公明,此事朕虽然可以不追究,但是以防日后落人口实,成为皇后和西陵家的把柄。朕以为,逸铭与萧楚曦的婚事,只能作罢。” 皇帝的话让皇后大吃一惊,她感到脑海一片混乱。 “圣上…”皇后轻唤着皇帝,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一时之间难以自持。 “朕相信,皇后定能理解朕的苦衷。”皇帝冷静地看着皇后,坚定地说道。 皇后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感到心头一片混乱。她的眼神失去了平常的自信和坚定,变得茫然而迷惘。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试图发出声音,但却说不出任何言辞。 皇帝虽然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却蓦地将手抽离,不再多言的起身离开了。 屋外,宫女和太监都默默地守在一旁,不敢打扰皇后的悲痛。 整个裕华宫随着皇帝的离去,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氛围。宫内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只剩下皇后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和内心难以掩饰的痛苦之情。 *** 午后,太阳逐渐西斜。 天空一片宁静而悠然的蓝色,云朵轻柔地飘浮其中。 六皇子独自踏入荣和宫,他的步伐沉稳,表情深沉。他径直走进偏殿,四周环顾一番,自然地走向了书房。 “思卿。”六皇子见到正在歇晌的岑思卿,轻声唤道。见岑思卿似乎已经沉睡,不由得退了两步打算离开。 刚向外走了几步,却又听见岑思卿喊住了自己。 “不知你在休息,打扰了。”六皇子见到岑思卿脸上的疲惫,心有内疚的说道。 岑思卿请六皇子回到书房,并命人准备茶水。而后,自己也坐到了六皇子身旁询问道:“六哥是刚从紫宸殿回来?” 六皇子点头,然而他内心的烦乱不安已经写在了脸上,无法掩饰。 “父皇对此事是何态度?”岑思卿继续问道。 六皇子缓缓摇头,表情担忧,回答道:“父皇似乎并未因此而感到气愤,反而对于此信的来历更加在意。” 岑思卿早有所料,于是安慰六皇子道:“父皇谨慎也是在理的。” 然而,六皇子忽然皱起眉头,担忧地说道:“但我担心,如果父皇顾及西陵家的权势和颜面,不打算追查此事的话,那楚曦将来会陷入何种境地?”说到此处,他突然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提笔道:“不行,我必须写信告知楚曦,让她近日绝对不可入宫。” 岑思卿从未见过如此不安的六皇子,这个平日里总是泰然处之的皇子,此时在他面前显得异常焦躁。能让那个言谈自若的六皇子如此的,似乎永远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萧楚曦。 岑思卿上前拦住了六皇子,温和地说道:“六哥,无需过于担忧。昨日我看过信,已立刻托人通知了萧姑娘,她绝对不会入贸然宫的。” 六皇子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看向岑思卿。此时,他对于岑思卿的话感到一丝惊讶。他不知从何时开始,萧楚曦似乎与岑思卿走得越来越近了。 尽管心头涌动着各种情感,六皇子还是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那便好。” 然而,岑思卿还是洞察了六皇子的内心。他明白六皇子对萧楚曦的情感,虽然深切,但又充满了克制。这也表明,六皇子虽然表面上冷静淡然,远离宫廷纷争,但六皇子其实内心清楚,萧楚曦的身份代表了什么。那是他不敢触及的萧家和岳国的军权,或许还有皇位的归属。 然而即便如此,当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六皇子还是乱了分寸。以至于,他奋不顾身的只想要保住萧楚曦的清白和平安,忘了要避嫌。 “既然如此,那我也放心了。”六皇子虽然面带微笑,但表情似乎有些失落。 岑思卿有心想要解释几句,却被六皇子打断。岑思卿看着忽然决定离开的六皇子,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六哥。”岑思卿最终还是开了口:“待你回到泰安宫之后,还是再写信提醒一下萧姑娘吧。” 六皇子听了岑思卿的话,回身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岑思卿刻意对六皇子说明道:“我与萧姑娘本就不熟,她或许未必会听信于我。若是六哥劝告的话,想必萧姑娘定会听从的。” 六皇子看着岑思卿,露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岑思卿长叹一口气,坐了下来,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六皇子的情绪,以至于不惜说谎来安慰他。 *** 入夜,岑思卿命素荷打开了卫凌峰的房门。 卫凌峰见到岑思卿,便从他的神情中察觉出异样。他努力起身,上前恭敬行礼。岑思卿伸手阻止,示意他坐下。 “殿下为何事苦恼?”卫凌峰直截了当的问道。 岑思卿看了一眼放在一侧的药瓶和带血的绷带,皱眉叹息,良久才终于开口。 “卫凌峰,我是不是错了?” 第51章 担怯怯复孤行 卫凌峰的房内点着寥寥几根烛炬,微弱的烛光摇曳不定,将房间映入一片幽暗。 岑思卿身形疲惫,坐在卫凌峰面前。他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歉疚,眉头微皱,双眼深邃。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沉的阴影。 “卫凌峰,我是不是错了?” 岑思卿双眼看着卫凌峰忽然开口,声音飘忽的轻声问道。 卫凌峰听言,立刻询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岑思卿眼神幽深,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他并未直接回答卫凌峰,而是仿佛自言自语的又呢喃道:“是不是,我从一开始便错了?” 卫凌峰单膝跪在了岑思卿面前,轻轻握住了他的胳膊,目光紧紧注视着岑思卿空洞的眼眸,关切又略带几分小心地再次问道:“殿下遇到了何事?为何这么说?” 岑思卿垂眸,慢慢看向卫凌峰,终于答道:“明明是我有意,要将他推入了设计好的圈套之中,但为何每每见到他,我还是会良心不安、于心不忍?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便错了?便不应该去争本就注定不属于我的东西?” 岑思卿说到激动之处,忍不住轻咳了几声。他着卫凌峰的双眼,想要从卫凌峰那里找到答案。可他清楚,哪里需要寻求解答,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卫凌峰看着眼前愁苦不堪的岑思卿,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无奈。尽管在一切开始之前,他曾试图阻止过岑思卿。但现如今,伤口已成疤痕,兰英已不复存在,岑思卿已重新做回了七皇子,五皇子已坠下塔楼,与三皇子的契约已立下,六皇子也已是清秋阁中书令。此刻,卫凌峰不知,现在他要如何才能让岑思卿全身而退? “殿下,眼下已不是感情用事之际。”卫凌峰语气为难却又坚定的提醒岑思卿道:“大事已然,切不可心软,枉费了之前的一片苦心。” 岑思卿看着卫凌峰,继而又将目光落在了他的伤口上,缓缓摇头道:“或许...或许还有回转之计?” “殿下。”卫凌峰紧紧握住岑思卿的胳膊,试图让岑思卿清醒一点。 可岑思卿却已陷入自己的情绪之中,他忽而起身,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卫凌峰,我想离开这里,离开皇宫。这几日我才想清楚,我只想做一个平凡之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过普普通通的一生,难道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吗?” 卫凌峰缓缓起身,拽住了情绪即将崩溃的岑思卿,他眼神暗淡,声音低沉的说道:“殿下,今生今世,您都是岳国的七皇子。恕卑职冒犯叩问,如今您要离宫,那兰英姑姑的事若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五皇子万一醒来了,该如何应对?还有,您与三殿下的契约,又该如何处置?现在放弃,来日六殿下一朝称帝,殿下能保证藏尸之事不会成为把柄吗?” “万一...那日他不曾听见我们的谈话呢?”岑思卿慌张的望向卫凌峰问道。 “殿下如何确定?”卫凌峰虽然为难,但还是追问道。 岑思卿瞬间泄了气,跌坐在床沿,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卫凌峰之前的所有问题,他都无法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再者,殿下若是此时离宫,圣上那里又要如何交代?”卫凌峰在岑思卿身旁,继续劝说道:“圣上因前朝之事,本就忌讳皇子离宫。您若是偷偷就此离开,圣上亦不可能就此罢休。皇后和西陵家,也定不会放过您的。” 岑思卿听了卫凌峰的话,陷入了沉思。他闭上双眼,无奈地深沉一叹,他深知卫凌峰所言不虚。若他此刻放弃夺权,后果将远比前功尽弃更为严重。不仅弑母之仇不得以报,皇后也将视其为后患,必欲铲除之。 倘若他选择离宫,恐怕日后都只能过隐姓埋名的逃亡日子。岑思卿清楚,即便如此也非长久之计。自己也就罢了,洛宁卫氏怎可容忍苟且偷生一世?于是,他沉默良久,然后缓慢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走不得。” 卫凌峰想要再次安慰,却又听岑思卿自语道:“而今,早已无退路可言。” 岑思卿睁开双眼,目光坚定地投向一旁的烛火。他脸上的表情坚毅,仿佛瞬间回到了昔日那个善于筹谋算计的七皇子。岑思卿长舒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然后起身说道:“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便不应该轻易放弃,更不能将你我的性命寄托在猜想和冀望之上。” 卫凌峰也终于松气,他听了岑思卿的话,徐徐点头。 “岑逸礼是否听到了那日的谈话,我无从知晓。但我不应该忘了,母亲的仇还未报,该处理的人还尚未处理。”岑思卿转身,面对着卫凌峰,眼神中显现出一丝决绝地说道:“你说得对,眼下大局已定,切不可被一时的感情左右,辜负了你我的一番心血。” 夜色浓郁,天空中的星斗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月光渐渐被隐没在了云层之中。 岑思卿未察觉,此刻与他四目相对的卫凌峰,内心也弥漫着一股深深的歉疚之情。 *** 翌日。 瑞京城依旧阳光明媚,宛如一座巨兽躺卧在大地上,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这座城市的独特之处在于,任何消息都可以在一天之内快速传遍全城。无论是宫廷内外的流言蜚语,还是市井百姓的家长里短,仿佛在这里,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刚过午时,皇帝打消为三皇子与萧楚曦赐婚之事便已传到了萧府。 萧明忠心中有所不安,特意向前来拜访的礼部尚书陈朔风询问,希望能够得知消息的确切来源。 陈朔风早已知晓萧明忠对赐婚之事有所犹豫,但他并不愿意过多透露自己的立场。他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如实告诉了萧明忠:“陈某也是从袁福公公那里得知的消息。听说,昨日圣上在裕华宫中不知为何大怒,之后便彻底打消了赐婚之事。” 萧明忠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仍谨慎地追问道:“此消息是否可信?” 陈朔风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瞒萧将军,昨日陈某还在礼部偷偷准备着三皇子与您家千金的聘礼,今日却能偷得片刻闲暇与萧将军喝茶,便可知消息虚实了。这宫中之事向来多变。可莫小看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非空穴来风,定有缘由。” 陈朔风说完,看了一眼萧明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萧明忠这才放下心来,相信了陈朔风所言之事非虚。 如此一来,萦绕萧家的困顿已解。 萧楚曦也最终安下心来。她突然感受到了温暖的春光,看见了窗外的玉兰花树优美而婀娜,花瓣轻柔地飘落于她的肩上。萧楚曦不禁感慨,原来,忧虑之中自己竟然错过了如此美好的景致。 坐在窗边,她突然回想起那一天,梨花飘落之际,岑思卿对她所做的承诺。 “还请萧姑娘再等我五日。五日之后,我必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今日,正是第五日。萧楚曦没想到,岑思卿居然如约兑现了他的承诺。 这一刻,萧楚曦对岑思卿有了更多的期待。她来到书桌边,思量了一盏茶的功夫,随后提笔而书。墨迹在纸上渐渐化成了一封书信,字迹清秀而流畅。 萧楚曦召来了巧儿,嘱咐她将这封信送给岑思卿。巧儿应下,轻车熟路地向皇宫出发。 此次萧楚曦给岑思卿的信,不仅是表达感谢,更是主动约他再次见面,并在信函中已定下了见面的日期和地点。 可这约定的地点,并不在皇城宫中。 萧楚曦自然是知道的,宫中有严格的规定,皇子非特殊情况下不得擅自离开皇城,一旦被发现,必将受到严惩。萧楚曦也知道,岑思卿不会拒绝她的邀请。但她更想知道,岑思卿到底有多渴望能与她见面。 *** 荣和宫中。 素荷独自踏入偏殿,走到岑思卿身边后,亲手递上了一封信。 岑思卿放下手中的书,垂眼看了一眼,发现是萧楚曦的字迹。 “这信你是从何得来的?”岑思卿接过信问道。 “回殿下,是看守宫门的一个侍卫,说有人拿着殿下的腰牌要求见荣和宫的人。所以奴婢便去了。”素荷如实答道。 岑思卿继续问道:“就你一人去的?” “是的。奴婢独自去的。送信的是个年轻姑娘,从前在萧小姐身边见过几次,想必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所以便将她所托之信带给了殿下。”素荷说着又请罪道:“素荷擅自做主,还请殿下责罚。” 岑思卿看着素荷,温和的说道:“此事处理得妥当,感谢姑姑跑这一趟。” “素荷不敢当殿下的谢意,都是奴婢份内之事,应该的。”素荷姑姑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岑思卿不禁佩服素荷的冷静沉着。尤其今日,她明明见到了巧儿手中的腰牌,也并未流露出任何的异样和疑惑。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忽然,岑思卿想起了五日之前,他曾讯问过素荷关于十二年前的事。 当时,素荷听到岑思卿的问题,不假思索地即可回答。现在回想起来,岑思卿才察觉出蹊跷。为何她可以如此迅速而详尽地回答十二年前的事? 岑思卿本想就此事再做追问,可当他展开信纸时,他全部的心思便被面前的书信牵走了。 于是,素荷默默地退出了房间,留下岑思卿独自沉浸在信中。 片刻之后,岑思卿终于将信纸放下,他看明白了萧楚曦的感谢之意,也有意赴她的约。而让岑思卿觉得有意思的是,萧楚曦选择见面的地点,令他感受到了一丝刻意的试探。 岑思卿再次看了一眼信上的日期和地点,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那信纸上写着:三月十八,午时初,瑞京城望月楼。 第52章 倏然杀意盈眸 “岑思卿!” 一早,荣和宫的宁静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唤彻底打破。 “岑思卿!你给本殿下滚出来!” 这声音宛如惊雷,响彻整个荣和宫。宫内的宫女太监们纷纷愣住,心怀惶恐,齐刷刷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众人只见三皇子一脸愤怒,气势汹汹地走入院内。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一切障碍斩荡而去,又似有千言万语要即刻宣泄出来。 岑思卿被三皇子的气势逼迫,只得从内室走了出来。他身穿淡雅的常服,脸上保持着平静,似乎对于三皇子的愤怒毫不意外。 “这一大早,三哥是为何事所恼?”岑思卿自然地一边上前对三皇子拱手行礼,一边用平和的语气询问。 “岑思卿!”三皇子又大喝一声,伸手一把抓住了岑思卿的衣领,另一只手举拳,毫不犹豫地狠狠挥下。 院中众人看到被三皇子打倒在地的七皇子,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发出惊呼声。这时,躲在一旁的小林子走了出来,立刻将院内的下人们统统打发走。 素荷见状心怀不安,欲将卫凌峰请出来,但却被岑思卿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支撑起自己的身子,悄悄向素荷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介入。 屋内,卫凌峰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见素荷的身影已到门前,便感到不安。他走到门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一手握剑准备随时冲出去。 然而,岑思卿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对着三皇子问道:“三哥,这是怎么了?” 岑思卿的语调平静,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说完,他又垂眼看了一眼手上沾的血迹,然后继续从容地问道:“难道,是思卿因何事,无意冒犯到了三哥吗?” 忽然,三皇子猛地伸手,再次紧紧抓住岑思卿的衣襟。他将脸凑到岑思卿的面前,眼神中锋芒毕露,声音低沉且充满威胁的说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岑思卿深知,三皇子此刻的愤怒势必与他和萧楚曦的婚事有关。 “你不是说,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吗?”三皇子凑近岑思卿的耳边,继续低声质问道。 岑思卿沉吟片刻,然后看着眼前已被怒气冲昏了头的三皇子,微笑安抚道:“三哥莫怒。如今,这事态,也不算在你我的计划之外呀。” “岑思卿,我看你是傻了。”三皇子放开了岑思卿的衣襟,顺势狠狠地推了一下他的胸口,然后愤恨的转身道:“本殿下当初怎么就信了你的疯话!” 岑思卿踉跄了一步,但他依旧保持平静,回应道:“三哥,稍安勿躁。”然后,他轻声提醒道:“你忘了当初商议的事了吗?原本,萧楚曦也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三皇子转身看着岑思卿,烦躁似乎有所缓解。他开始回想当初与岑思卿的谋划,确实没有包括与萧楚曦的婚事。他蹙眉凝视着岑思卿,依旧用咄咄逼人地语气说道:“哼,那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岑思卿看着眼前的三皇子,后背的汗毛不禁倒竖。他的余光注意到,素荷仍然守在卫凌峰的房门口。因此,他故意往一旁退了一小步,确保可以让三皇子背对着素荷的方向。 “三哥此话何意?”岑思卿有意问道。 “你可知本殿下与萧楚曦的婚事,是如何被取消的吗?”三皇子步步紧逼地问岑思卿。 岑思卿感到了三皇子的压迫,再次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听到三皇子的质问,他心头一紧,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岑思卿微笑着说道:“思卿不知,还请三哥告知。” 三皇子不忿地甩了一下衣袖,冷笑一声道:“你会不知?” 岑思卿几乎屏住了呼吸,他不确定三皇子是否已经窥探到了什么。他注视着三皇子的眼睛,试图在他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此刻,岑思卿生怕三皇子会突然改变目标,转身走向卫凌峰的房间。 “怎么?你的六哥没告诉你吗?”三皇子说完,将岑思卿忽然推开一旁,然后独自向殿内走去。 岑思卿长舒一口气,远远与素荷对视了一眼,也转身走进了屋内。 *** 殿内,三皇子自然的坐在了主位之上,双眼直直地望向岑思卿。刚熄灭一点的怒火,似乎又烧了起来。 “此事与六哥有何关系?”岑思卿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他进屋合上门后便问道。 “若不是他将信...”三皇子忽然停下,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于是,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若不是他,昨日在紫宸殿于父皇面前诋毁了本殿下,本殿下与萧楚曦的婚事怎么会无故取消?” 岑思卿看到三皇子试图掩饰的模样,便知自己所作之事并未暴露。他坐到了一旁,对三皇子说道:“即便六哥昨日有去过紫宸殿,也不见得便是他让婚约取消的。” “不是他还有谁?”三皇子愤愤不平地说道:“不然怎会如此巧?他刚从紫宸殿离开,父皇就去了母后的裕华宫,婚事便被作罢了。” 岑思卿自然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为了不透露自己的行事,他只能和颜悦色地劝说道:“三哥言之有理。但我以为,与萧楚曦的婚事有无,或许并不影响全局。” 三皇子挑起一边的眉毛,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岑思卿。在岑思卿的话语中,他分明感觉到了一丝刻意为六皇子辩解的意味。三皇子不禁在心中揣测,难不成,岑思卿背着他偷偷与岑逸礼联手了? “七弟,你这是在为岑逸礼开脱吗?”三皇子毫不客气地质疑道。 岑思卿立刻察觉了三皇子的疑虑,郑重地回复道:“三哥大可放心,我无论如何亦不可能为六哥说话的。只是,此事来的突然,我不过是担心妄断之下乱了分寸。还望三哥谨记,大局至上。” 三皇子见岑思卿说此番话之时,态度诚恳表情自然,瞧不出任何的破绽。他微微调整了坐姿,忽然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那你觉得,眼下应该如何处置岑逸礼?” 岑思卿听到三皇子的话,有些困惑,他不理解三皇子口中的“处置”是为何意。 虽然,岑思卿看得出,三皇子已经失去了耐心。但他并不知道是,三皇子这段日子因为六皇子成为了中书令,已是内心不平衡。而后,又因为与萧家的联姻失败,三皇子误以为是六皇子派人夺了西陵家的密函,导致他行迹败露,坏了他的好事。 不仅如此,三皇子更是怀疑,六皇子是为了将萧楚曦占为己有,拿到萧家兵权,日后得以稳坐太子之位才为之。如此,在三皇子眼中,六皇子岑逸礼已成为一个阴险狡诈之人。 如今,三皇子对六皇子的容忍,已然达到了极限。他见岑思卿没有回应,便稍微欠身,低声再次问道:“本殿下是问你,这岑逸礼你打算何时让他消失?” 可岑思卿依旧不太明白三皇子的意图,继续问道:“三哥的意思是说,让父皇此时罢免了六哥...” 岑思卿的话还未说完,三皇子便一脸厌烦地站起身,打断他道:“本殿下的意思是,让他从我面前、从这个世间消失!” 岑思卿终于听明白了三皇子所言何意,他惊得站起身,慌忙说道:“你我的计划并非如此。” “那你说说,你的计划是什么?”三皇子语气鄙夷的问道。 “是...”岑思卿先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然后再次开口道:“是用计挑拨六哥与父皇之间的关系,让父皇彻底对六哥失望,最终罢免他的职务。而后封他一个偏远的地域,将他远远送走。当初这个计划,三哥你也是同意的。” 三皇子大笑一声,然后再一次的抓起了岑思卿的领口。他瞪眼,一字一顿的看着岑思卿说道:“本殿下反悔了!” 岑思卿深吸一口气。他没想到,此刻,他在三皇子的眼中分明窥到了一丝杀气。 “白纸黑字,三哥岂能说反悔就反悔?”岑思卿坚决不从,用力挣脱了三皇子抓住自己的手。 话虽如此,但岑思卿在与三皇子签约之前,便未期待过三皇子会信守承诺。 “岑思卿!”三皇子怒吼一声,狠狠拽住了岑思卿的胳膊,毫不避讳地对他说道:“本殿下希望岑逸礼立刻给我消失,你答不答应,都改变不了这个决定。但你最好乖乖的听从本殿下的话,不然连你,也别想脱身。” 三皇子说完,从腰间拿出了一个东西,倏地拍在了桌面上。 岑思卿定睛一看,竟然是卫凌峰的令牌。 一时间,岑思卿慌了神。他缓缓抬眸,与三皇子四目相对,随即心生后怕。但很快,他又想起了卫凌峰提醒自己的话。 此时,不是感情用事之际。 岑思卿知道,自己不可能对六皇子的生死坐视不理。但现在,三皇子正在气头上,顺着他的意才是缓兵之计。 于是,岑思卿思虑片刻,声音有些颤抖的应道: “还请三哥,容我考虑几日。” 第53章 拨开云雾见月明 夜中。 岑思卿独坐书房,烛光映照在他手中的腰牌上。岑思卿不知,为何卫凌峰的令牌会在三皇子的手上? 那日,卫凌峰告诉岑思卿,说他的腰牌不见了。岑思卿也猜测,定是有人故意拿走了卫凌峰的腰牌。但他一直以为,拿走卫凌峰腰牌的人是素荷,没想到却是三皇子。 岑思卿觉得整个事件之中,似乎缺失了一个关键的环节,一个可以将素荷、卫凌峰和三皇子串联起来的关联点,令此时他苦思冥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岑思卿思索之际,忽闻有人走了过来。岑思卿警觉的将令牌收了起来,抬头望去,发现素荷提着食盒悄然走进书房。 素荷走到岑思卿的书案边,然后一边将食盒打开,一边轻声开口道:“奴婢见殿下屋内还有烛光,想必您还未休息,所以特意做了些宵夜给您。” 岑思卿看着素荷端出的精致小菜和香气四溢的汤羹,感谢道:“姑姑有心了。” “奴婢瞧着殿下,近日似乎清瘦了不少。”素荷关心道。 这段时日,岑思卿不是因为旧疾而病着,就是因为卫凌峰的伤而彻夜未眠,还有因为六皇子而暗自伤神,确实清减了不少。素荷每日帮岑思卿更衣,自然发现以往的衣衫已经不合他的腰身,都宽松了许多。 “近日天气渐热,食欲自然不如往常。”岑思卿端起了汤羹,尝了一小口。 素荷点头,不再多言任何,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岑思卿待素荷渐渐走远,才抬头望向了她的背影。此刻,他对于素荷,心中还有许多疑问。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地上的一物之上。岑思卿起身,捡起那个物件,将它拿到烛火前仔细端详。 这是一块木制的吊坠,看起来似乎是由竹子制成的,相比普通的玉坠小巧许多。它的周身光滑颜色陈旧,显然已经陪伴着主人走过不少年岁。它的一面平滑干净,什么也没有,另一面也只在边角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显得异常朴素,不像寻常的伴身之物。 同时,他发现木牌的四周很薄,上下两侧分别有细小的开口。上方的开口较为宽阔,边缘圆润;而下方的开口则较窄,几乎只是一条细缝。 正当岑思卿猜测这个吊坠的用途时,他再次听到素荷走向书房的声音。岑思卿立刻将木牌收到了腰封里,背手转身看向素荷。 素荷神情专注,将手中的热茶轻轻放在岑思卿的书桌上,她语声温柔地说道:“殿下,夜深了。小心着凉。” 岑思卿看到那杯茶,他点了点头。发现素荷的目光落在了之前的汤羹和小菜上,他几乎没怎么动过,于是说道:“劳姑姑费心了,先放着吧,我一会儿便吃。” 素荷点头,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地面扫视了一眼,然后才朝外走去。 岑思卿洞悉了这一细节,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叫住了素荷:“姑姑请留步。” 素荷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岑思卿身边,恭敬地低下头待岑思卿发话。 岑思卿凝视着素荷,仔细审视了她一番,开口直言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我相信素荷姑姑也有所了解。否则,姑姑也不会费尽心思,私下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岑思卿的语气缓慢,但其中锋芒尽显。素荷听言,立刻跪在了地上,说道:“素荷不敢。” 岑思卿缓缓踱步到素荷跟前,俯视着她说道:“姑姑不必紧张。我清楚,姑姑没有暗害之心。原本,我也不打算深究。” 素荷听着岑思卿的话,依旧低着头跪着,不敢言声。 “只不过。”岑思卿继续说道:“今日,三哥将这个东西交给了我,令我心生好奇。所以只好向素荷姑姑请教一二,还望姑姑能给我一个解答。”说完,他将之前收好的卫凌峰的令牌拿了出来,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素荷抬头,看到了那只令牌,眼中闪现一丝惊慌,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她依旧一言不发的地跪着,看向令牌的目光也渐渐垂了下来。 岑思卿知道素荷有心隐瞒,定不会轻易开口。他继续在书房内缓步踱行,语调平静地说道:“卫凌峰曾告诉过我,他遗失令牌的那晚只见过三个人。一个是西陵家的信使,一个是我,再有,便是一个神秘的黑衣人。” 话到此处,岑思卿故意停顿了一下。他见素荷仍然不为所动,便又继续道:“想必,拿到这令牌的定不是西陵家的信使,否则,三哥今日不会如此轻易地将它交还给我。如此想来,那便只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了。素荷姑姑以为呢?” 素荷听到岑思卿问话,她颔首道:“奴婢愚钝,不敢质疑殿下的推断。” 岑思卿冷笑一声,说道:“不急,姑姑且听我慢慢说完。”他继续在屋内缓缓一边踱步,一边用平静地语气道:“听卫凌峰说,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不似宫中侍卫,身着夜行服,头带上有一个不寻常的刺绣图案,身手也远胜于他。但此人,非但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还及时出手救他于危难之中,想来甚是蹊跷。” 书房内,随着岑思卿语毕,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姑姑在宫中多年,可曾听闻过暗卫一职?”岑思卿忽然直截了当地问道。 素荷立即摇头,答道:“不曾。” 岑思卿听到素荷不假思索的回答,心想她必定是在撒谎。岑思卿目光锁定在素荷身上,他再次质问道:“姑姑真的不知?” 素荷明显有了几分的慌张,她继续摇头,依旧没有坦白的打算。 岑思卿的语气逐渐加重,对素荷的质问也显得更加逼迫。他知道,素荷态度坚决,如此追问下定是毫无结果。 于是,岑思卿转而提及了素荷去宫门口拿信之事。他将自己的所知和疑问,毫不掩饰的全盘说了出来,随后,又有意诱导的问道:“姑姑如今应该知道,我早已将自己的腰牌给了萧楚曦。但姑姑可还记得,卫凌峰深陷囹圄那日,我让姑姑取来的锦盒中分明是空的,为何姑姑却还将它交给了那衙役呢?” 素荷低头,良久才答道:“奴婢...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岑思卿故意讥讽道:“先前,我问姑姑十二年前之事时,当时姑姑可是不加思索的便能立刻答出,如今几日前的事,姑姑却说不记得了?” 素荷知道自己当时说的谎并不高明,岑思卿也定能看破。但她仍然保持沉默,对于过去发生的一切,依然不愿多言。 “罢了。”岑思卿忽对素荷说道:“我知道姑姑对我并无敌意,我也并非要为难姑姑。只是,疑人不用,这个道理素荷姑姑应该是明白的。既然姑姑不想说,我也不再追问了。明日,还请姑姑收拾东西,离开我荣和宫吧。”说罢,他甩了一下衣袖,走回了书案前。 素荷听到岑思卿要赶自己离开,她终于还是没有沉住气,跪着来到岑思卿的跟前,神色焦急的说道:“请殿下恕罪,素荷并非诚心欺瞒。” 然而,素荷没有先解释卫凌峰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是从头开始讲述了十二年前的事情:“十二年前,素荷确有在祭祖大典的宴席上。只不过...奴婢犯了错,险些被罚。幸好,当时荣妃为奴婢求情,才保住了奴婢的这条命。” “果然是你!”岑思卿看着眼前的素荷,她的脸终于与自己记忆中的那张面孔对上了。 素荷也感到意外,她并不知道岑思卿还记得那件事,那年他只有四岁。 “素荷得荣妃救助,保住一命。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报答此恩。”素荷说着,眼中泛起一层泪光:“所以,当得知荣和宫需要掌事宫女时,奴婢便私心想着来此伺候殿下。素荷绝无害人之意,还请殿下明鉴。” 岑思卿稍稍松了口气,抚平了内心的波澜。他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尝出了茶中蕴藏着一抹儿时的味道,与母亲一起品茶的美好记忆忽然闪现心头。 岑思卿看着眼前的素荷,他记忆中残缺的部分,终于拼凑完整了一些,令他顿感释然。 于是,他轻轻地伸手扶起素荷,示意她起身。岑思卿声音温和地继续道:“姑姑不必担心。我只想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事,姑姑可都知晓,并暗自为我分忧?” 虽然,岑思卿问得隐晦,但事已至此,素荷知道,再隐瞒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素荷抬头看向岑思卿,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救卫凌峰的是她手底下的人,拿走卫凌峰令牌、假扮成卫凌峰在城中制造骚乱的也是此人。素荷之所以安排这么一出戏,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以此洗脱岑思卿和卫凌峰的嫌疑。 岑思卿所有的怀疑和猜测都是对的。 素荷,正是宫中如今的暗卫使。 第54章 漫长之夜 正如卫凌峰所说,暗卫使在身份暴露之前,便会将召唤暗卫队的器令,交到下一任暗卫使的手中。 素荷正是在慈懿皇太后身边多年后,从上一代的暗卫使手中得到了暗卫器令。而这上一任的暗卫使,正是卫凌峰的长兄卫世杰。 然而,与暗卫不同的是,暗卫使虽然是皇室身边的人,听令于皇室,但暗卫却不依附于皇室,可以不受皇室的摆布。 曾经,暗卫们听命于卫世杰,为皇帝清除前朝余孽,巩固朝政。素荷获得器令后,暗卫队依旧如此。皇太后与皇帝的目的原本就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稳固皇权,令国家安定。 正因如此,卫凌峰的器令才最终交到了素荷的手上。素荷本性厌恶杀戮,她服侍皇太后多年,但却只将暗卫用于维护皇宫的安宁,和以防前朝的叛乱之上。 原本,安邦定国就是岳国暗卫队存在的初衷。直到荣妃的骤然离世,素荷才恍然大悟,后悔没能利用暗卫救荣妃一命。 因此,多年来,素荷一直暗中关注着岑思卿,并终于得偿所愿来到了荣和宫,亲自守在了岑思卿身边。她希望能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报答当年荣妃的恩情。 终于一日,一名暗卫向素荷报告,卫凌峰身穿夜行衣离开荣和宫,情况看似可疑。素荷立刻命令暗卫跟踪,确保万无一失。 于是,在那个深夜,暗卫紧随卫凌峰的身后,救他于危险之中,然后将受伤的卫凌峰送回了荣和宫。之后,暗卫又将自己所见所为,全部报告给了素荷。 当素荷得知,暗卫是从西陵家的刺客手中救下的卫凌峰,她敏锐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素荷猜测,此人必能从卫凌峰的身手推断出一些线索。此事追查到荣和宫和岑思卿身上,只是时间的问题。她也知,西陵家和皇后定不会轻易放过夺信之人,必将追查到底并采取行动。 所以,素荷必须编排一出戏。 当年没能救下荣妃,是她的失策。如今,她不能再看着荣妃唯一的孩子,七皇子岑思卿,再落入虎口。 于是,素荷吩咐那名暗卫拿走了昏迷中的卫凌峰的腰牌,并在第二日故意于城中滋事。当暗卫被关押入狱时,他刻意拿出了卫凌峰的腰牌,以示人往宫中传话。 衙役入宫带话,这便是暗卫与素荷之间的暗号,说明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 虽然,素荷的这场戏,是为了给荣和宫的众人以及三皇子的眼线而编排的。目的是为了将来证明,西陵家信函被夺之夜,卫凌峰并不在宫中。但恰巧那日,三皇子突然闯入荣和宫,毫无缘由的提起了卫凌峰,一看便知来意不善。 好在素荷早有准备,她派人在宫门附近接应,传话的衙役很快便赶到了荣和宫。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终于助岑思卿和卫凌峰脱困。 当然,纵然她思虑周密,却没有预料到岑思卿的腰牌竟然不在宫中。但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岑思卿似乎也明白了她的用意,一直默契地配合着她的行动,并未让事情暴露。 待那名衙役走后,素荷知道,三皇子定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一切。所以,戏的下半场,这才开演。 虽然,衙役带走的锦盒是空的。但皇子腰牌遗失这么大的事,他们又岂会声张。只需要暗卫接过锦盒,并表示自己会妥善处理一切。衙门便只会闷声感谢,定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 加之,素荷早嘱咐了那名与卫凌峰身形相似的暗卫,从牢狱离开之时,必须将卫凌峰的令牌遗留在现场。如此,即使当时不是三皇子的手下发现,也会有其他人在事后拾得并送回宫中,便能再一次为那一夜卫凌峰不在宫内提供证据。 最后,收尾的戏份还是由那名暗卫完成的。 他趁岑思卿熟睡之际,偷偷潜入了寝殿之内。刻意将腰牌的锦盒放在了岑思卿休息的书房中,便是有心告之,困境已除无需担忧。 *** 果然,素荷所采取的行动是奏效的。至少目前来看,三皇子的怀疑已经转向了六皇子。 可出乎素荷的预料,尽管她已经准备好如实坦白一切,岑思卿却没有继续追问更多,只是默默地坐在案几前,神情深思。 事实上,岑思卿今日只想确定素荷是敌是友,是否是自己可信任之人。此前,岑思卿一度担忧,有他不曾察觉之人在暗中谋划事端。如今看来,此人便是素荷,而她所做一切也都是为了相助自己,并非陷害。 眼下,卫凌峰被何人所救、素荷为何要化解三皇子之难,也算有了解答。至于素荷是如何做到的,这些旁枝末节,他并不在意。 沉思良久,岑思卿终于抬眸看向素荷,淡淡的说道:“不早了,姑姑早点回去休息吧。” 素荷感到意外,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向屋外走去。 可刚走几步,素荷又忽闻岑思卿呼唤自己。她立刻转身,却见岑思卿已经跟了出来。 二人立于殿门口,月光轻柔,将两人的身影照得分明。 “殿下还有何吩咐?”素荷问道。 岑思卿看着素荷,眼神意味深长,然后他将之前拾到的那个木牌吊坠递到了素荷眼前。 “此物可是姑姑所有?”岑思卿开口问道。 月光下,木牌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素荷的眼睛盯着那个木坠,但迟迟不敢伸手拿过它。 岑思卿似乎察觉到了素荷的犹豫,微笑着淡然说道:“既然是姑姑的,那便物归原主。”岑思卿将吊坠用手指拎了起来,木牌轻轻摇晃,上面镌刻的图案变得更加明显。 素荷感受到了岑思卿的语意,她伸手接过了那个木牌。 岑思卿盯着素荷,观察着她的表情,语气温柔地叮嘱道:“姑姑收好了,可莫要再遗失了。” 素荷抬头,与岑思卿的视线相会。她看着岑思卿的双眼,虽然与荣妃的十分相似,但眼中却带着荣妃不曾有过的锋锐。 *** 这一夜,似乎比往日更加漫长。 岑思卿目送着素荷离开荣和宫的偏殿之际,远处的紫宸殿被烛火照得通明。大殿之上,还有另一位未眠之人。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愁颜不展。他仔细回想着六皇子赐封之后的种种举措,令他不得不对其有所怀疑。 六皇子刚入清秋阁,第一件事便是减少搜寻二皇子的人手。虽然此事是以节约开支、缓解西北灾情为由,但很难不令皇帝猜想,在此事上,六皇子是否也有私心? 如今,六皇子已高坐中书令之位,若是二皇子岑逸承彻底消失,那来日他便可以高枕无忧地稳坐太子之位。皇帝虽有疑虑,但又觉得他心中那个与世无争的六皇子,应该不会有此念头。 可无独有偶,当宫中传出皇帝允了三皇子与萧楚曦的婚事之时,第一个来阻止之人,偏偏也是六皇子。 而且,六皇子当时拿出的证据信函,分明来路不明。虽然当日六皇子曾有过解释,皇帝也私下调查过,那日三皇子确实有去过泰和宫。但皇帝心中,猜疑愈发强烈。 皇帝担心,若是六皇子连西陵家的密函都可获得,那他用心定不如自己所想那般单纯。 然而,皇帝忧虑的并不是六皇子的品性,而是担心自己错看了六皇子,错判了六皇子的意图。他可以容忍六皇子的品行不端,但无法容忍自己犯误,把中书令和未来的储君之位交到自己质疑的人手中。 夜已深沉。但难眠之人,依然在孤独中度过这漫长的夜晚。 *** 终于,晨光破晓,赶走了夜晚的沉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荣和宫前时,岑思卿已早早地开始准备。 不同往常,岑思卿穿上了一套窄身的玄色侍卫服,突显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他将头发利落的束成马尾,整个人更显干净利落。他的衣着上虽然没有华丽的装饰,但袍襟和袖口点缀着银线图纹,使他看起来既庄重低调又不失精致。 荣和宫外,素荷也已备下马车,只待岑思卿随时动身。 岑思卿独自步出宫门,随即立刻上了马车。出发前,他撩开一角帘幕,对素荷说道:“荣和宫便交给姑姑了。” 素荷谦恭领命,目送着马车离去。 马车驶过笔直的甬道,沿路行至宫门处。守门的侍卫照例上前查问,岑思卿未现身,只是伸手出示了卫凌峰的令牌。 守门侍卫不放心,又上前掀开了马车的帘幕。他见马车中只有一人,那人的打扮和手中的令牌看起来都并无可疑之处。 “荣和宫贴身护卫,卫凌峰。奉七皇子之命,出宫办事。” 巡察侍卫听了马车上之人的话,立刻恭敬地行礼并放行。如法炮制,皇城看守也被岑思卿瞒过,一路顺利通行。 马车终于远离皇宫,驶出皇城,向瑞京城市区的方向扬尘而去。 今日,便是三月十八。 第55章 相会望月楼 岳国的国都,坐落在一片宽广而肥沃的平原之上。 瑞京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它北临壮丽的凌渊河,河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温柔守护着岳国重要的边塞地区。其南部有着广阔的农田,是岳国重要的农业产区。东南部背靠群山,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区,地形平坦、土壤肥沃、物产丰盈。 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令瑞京城不仅成为政治和文化的中心,还有着丰富的经济资源,使得城市繁荣昌盛,成为了岳国的骄傲。 瑞京城,更是以其繁华和热闹闻名于世。 城内的繁荣可见一斑,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才和商贾,市场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琢琅无穷。 临近午时,市集就早早地开始了喧嚣,小贩们推着满载货物的手推车穿梭于巷弄之间,叫卖声此起彼伏。大街小巷上摆满了摊位,色彩斑斓的丝绸、香气四溢的食物、琳琅满目的首饰,令人应接不暇。 岑思卿第一次走进这座都城,他坐在马车中,不禁偷偷撩开帘幕,向外张望。他的眼中充满了好奇,犹如一个孩子般兴奋地观察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人物,从衣着华丽的贵族到衣衫褴褛的乞丐,都在这里汇集。岑思卿眼睛不停地顺着人流游走,仿佛想要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岑思卿还沉浸在刚才所见的景象之中,忽闻马车外有人低声通报:“大人,望月楼到了。” 岑思卿走下马车,举目望向眼前屹立于瑞京城最繁华之处的望月楼。 望月楼坐北朝南,从屋顶到砖墙通体烟灰色,好似一处江南楼阁一般,庄严肃穆,低调又不失典雅。若不是门前站着迎客的侍应,岑思卿根本猜不出它是一家食肆。 踏入望月楼,内部装潢同样讲究至极。 大厅内的桌椅皆以上等红木制成,上有细腻的木纹与绣球花雕刻。墙壁上挂满了精美的字画,古代圣贤的诗意墨迹点缀其中。就连食客都是衣着考究,带着文人墨客的风韵。 一名侍应上前恭迎,岑思卿说明来意,侍应立刻将他领至二楼。走到廊庑尽头,侍应推开一扇门,恭请岑思卿入内。 屋内,萧楚曦已静候其中。 见岑思卿到来,萧楚曦起身相迎。她一身碧落色的细绸襦裙,材质华贵,款式淡雅。襦裙上的金线刺绣勾勒出精致的花纹,仿佛春天的藤蔓盛开在她的衣袍上。衣摆自然垂坠,每一步都显得轻盈而飘逸。 她妆容淡雅,发髻上插着一枚明亮的发簪,簪头镶嵌着一颗碧绿的翡翠。头饰之间嵌有小巧的珍珠,微微泛着珠光,将她的那双眉眼衬托得更加灵动。 “殿下果然来了。”萧楚曦微步上前恭敬行礼,说话间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岑思卿亦适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对萧楚曦说道:“既然这不是在宫中,不如你我不论身份,便如这城中寻常百姓会友一般,随意相称如何?” 从岑思卿一进门,萧楚曦便注意到了他今日的这身打扮。她内心猜测,岑思卿应该是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出宫与自己相会,于是,萧楚曦应了岑思卿的提议。 “听刚才萧姑娘的话,似乎是以为我不会来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之后,岑思卿忽然问道。 萧楚曦看着岑思卿,答道:“楚曦知道宫中规矩,定下此约之时也曾担忧,怕是要令殿...令你为难了。但此处又有此处的好处,不用处处提防、担心被人窥视和窃听。” 岑思卿听言,也点头赞同道:“萧姑娘有心了。这里,确实比宫中要自在许多,自然也更方便叙旧。” 萧楚曦听闻岑思卿提及“叙旧”二字,自然的露出微笑。是啊,经历了赐婚之事,自己与岑思卿已逐渐熟络,不再似从前那般生分。萧楚曦心中想着,于是举起了一旁的酒杯,说道:“楚曦还未感谢岑公子的解困之恩,楚曦先干为敬。” “岑公子?”岑思卿听到萧楚曦突然这么唤自己,一时觉得有趣。 萧楚曦放下酒杯,歪着脑袋看着岑思卿问道:“岑公子,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岑思卿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倒是从没有人这么叫过我,觉得新鲜罢了。萧姑娘若是觉得此称呼叫着亲切,我今日便做一日的岑公子也无妨。” 萧楚曦看着岑思卿,再次举杯道:“那便为‘岑公子’再饮一杯。” 岑思卿也欣然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他趁着兴致,好奇地问道:“岑某不曾知,这繁闹的瑞京城中还有这样一处静雅之所。萧姑娘可是这里的常客?” 萧楚曦一边摇头,一边答道:“非也。家父管得严,我今日也是偷跑出来的。上一次来,还是为了宴请逸礼哥哥。” 岑思卿听到六皇子的名字,立刻追问道:“你是说六哥也曾来过此处?” 萧楚曦点头,但她听出了岑思卿语气中的半信半疑,又见他笑容渐收,于是立刻说道:“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年上元节,他听我讲述城中的夜市庙会,一时抵不住诱惑,偷跑出来过一回。不过,还未等夜集开市,他便惴惴不安的匆忙回宫了。”说完,萧楚曦回想起那日,忍不住偷笑。 岑思卿却在萧楚曦的描述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果不其然,那个从容稳重的六皇子,只可能因为萧楚曦而破例。连偷跑出宫这样的违令之事,他也毫不犹豫的做了。想必,当时吸引他的,并非是那上元节的夜市。 “那之后呢?你没有再邀他出过宫?”岑思卿又问道。 萧楚曦连忙摇头道:“不敢了。逸礼哥哥上街,随便一眼便能看出他不是寻常百姓,害得我比在宫中还要紧张。” “这是为何?”岑思卿好奇问道。 却不想,萧楚曦看着岑思卿反问道:“哪有寻常人家的公子上街背手走路,买东西还不知道要付银钱的?” 岑思卿听言,立刻笑出了声来。然后,叹了口气说道:“确实,我们从小长在宫中,对民间之事不甚了解。” 萧楚曦看岑思卿说此话时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于是立刻开口道:“那今日,我便让岑公子体验一下,这瑞京城中百姓的生活吧。” 说完,萧楚曦拍掌,将守在门外的侍应召唤进来,又悄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应立刻退出房间,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端上来了大大小小数盘珍馐美味,将岑思卿面前的八尺圆桌占得满满当当。 岑思卿再次对眼前一切感到惊喜,他细看着桌上的佳肴,心中一阵感慨。这样秀色可餐的美食,他从未在荣和宫见到过。即便是在宫宴上,虽然食物丰盛,但却常常带着宫廷的繁文缛节,让人感到疏离。而这些菜肴,仅仅是看着就能勾起人的食欲。 萧楚曦起身,将面前的每一道菜肴之名说给岑思卿,又详尽的介绍了食材和烹饪手法,描述自然流畅如数家珍。 “你不是说,你不常来此吗?为何对这些菜肴如此熟悉?”岑思卿问道。 “这些菜肴,在萧府也常见。不过是寻常饭菜罢了,自然不能与岑公子府上的相比。”萧楚曦自然的答道。 岑思卿听言,不禁强颜欢笑。萧楚曦哪里知道,岑思卿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只知七皇子不受宠,但却不知,这不受宠的生活是如何的艰难不堪。所以,她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萧大小姐,是断然想象不到暖衣饱腹对曾经的岑思卿来说,意味着什么。 萧楚曦介绍完毕便拿起手边的筷子,但未等她伸手夹菜,身旁的岑思卿已经将眼前的菜食夹到了她碗里。 “刚才听你介绍的时候,对这道雪梨蜜枣鸭多有夸赞,想必是萧姑娘喜欢的。”岑思卿的声音温柔而真诚,仿若一抹暖阳,令萧楚曦心头微微触动。 萧楚曦看着为自己夹菜的岑思卿,还是她记忆中的那般温良。自与他相识以来,即便是自己动怒冒犯与他,岑思卿也不曾说过自己一句不是,亦从未苛责过自己。 “谢谢岑公子。”萧楚曦安然接受了岑思卿的示好,却又忽然故意的说道:“其实,楚曦虽然喜甜食,但更喜欢辛辣之物。” 说完,萧楚曦没有碰岑思卿夹给她的雪梨蜜枣鸭,而是直接将筷子伸向了一旁的花椒鱼。 岑思卿的表情稍微一僵,气氛明显有些尴尬。但很快,他便淡然一笑,看似丝毫不在意的开始品尝美食。可萧楚曦喜欢的菜,他却很少去触碰。 萧楚曦感受得到岑思卿的好意,但她也清楚,岑思卿表现出来的好意与六皇子的不同。虽然,这二人似乎都对自己有情意,但萧楚曦却分得清楚。 岑思卿这份所谓的喜欢,明显是假的。 第56章 水月镜花空余情 望月楼内,萧楚曦和岑思卿二人单独相会。 桌上的佳肴琳琅满目,但两人的话语却不多。尽管,岑思卿时不时温柔地照顾着萧楚曦,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表现出极佳的礼貌和关心,但萧楚曦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情意。 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就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 此时,在萧楚曦的眼中,岑思卿表演得非常投入,她可以感受到岑思卿似乎想要传达对她的好感。然而,萧楚曦明白,这只是他的角色,一个为了某种目的而扮演的角色。 萧楚曦看着岑思卿的眼睛,从中只看到他眼底的漠然和假装的关心。萧楚曦忽然回忆起了自己的青梅竹马,以及他看向自己时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包含情意的眼睛,在他的眼中从来不只有看见自己时的欢喜,还有想要保护的渴望、不敢显露的克制和下意识的心疼。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既热烈又卑微的一种情绪。 但这种情绪,萧楚曦不曾在岑思卿的眼中看到过。 萧楚曦凝视着岑思卿的脸庞出神,她无法将眼前之人与自己心中的那份欢喜重叠,她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渐渐消失,心中涌上了一股淡淡的忧伤,眼里也渐渐泛出了一层泪光。 岑思卿注意到了萧楚曦的变化,他主动询问道:“萧姑娘怎么了?可是有何伤心之事?” 萧楚曦忽然回过神来,立刻尴尬的笑着掩饰道:“刚才不小心咬到了一口花椒,让岑公子见笑了。” 岑思卿听了萧楚曦的话,拿起了一旁干净的碗勺,为她盛了一碗甜汤解辣。 萧楚曦瞧着岑思卿的一举一动,心中不禁感慨:他在意自己是否伤心,他也会关心的为自己送上汤羹,这一切明明看上去都毫无破绽。萧楚曦又回想起初见岑思卿自己不慎受伤时,还有她亲近六皇子而刻意冷落他时,以及,自己因赐婚心慌意乱而口不择言质问他时,岑思卿都是如此的一副仁义君子之态。 唯一可以出卖他的,便是他的温文尔雅,是他的从容不迫,是他的一言一行都有礼有节且不慌不忙,让萧楚曦感受不到任何的疼惜之意。 萧楚曦接过岑思卿递来的碗,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汤,又抬头与岑思卿对视了一眼。这一瞬间,岑思卿感觉到萧楚曦眼中的情绪复杂,似乎既有接受又有拒绝的意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两人一时语塞,都僵在了那里。但很快,萧楚曦随即拿起了汤勺,打破尴尬,浅浅的喝了一口汤。这个举动也让岑思卿松了一口气,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可令岑思卿没想到的是,萧楚曦放下汤碗后,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直到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才终于转头问道:“萧姑娘为何这样盯着我看?” 萧楚曦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然后平心定气地看着岑思卿,缓缓开口问道:“七殿下,那你,为何又要假装喜欢我呢?” 这意外的质问让岑思卿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脸上闪现一丝惊讶。萧楚曦看得仔细,岑思卿的表情分明有谎言被人戳破后的窘迫。 “萧姑娘为何会这样问?”岑思卿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但声音还是略带一丝尴尬。 萧楚曦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从怀中拿出了岑思卿给她的腰牌,然后面不改色地说道:“殿下这腰牌是上好的羊脂玉,可雕刻的棱角还分明如新,想必向来都仔细保管且鲜有示人。将珍藏这么多年的腰牌,给了我这么一个外人,殿下若不是喜欢我...”萧楚曦说到这里,故意拖沓了节奏,她再次抬眸看向岑思卿,然后语气略带锐利的继续问道:“...那便是有所图了?” 岑思卿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笑道:“萧姑娘多虑了。”随后,又继续解释道:“这腰牌我确实不常用,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即便是萧姑娘拿着它,也不能自由的出入皇宫和荣和宫,最多不过是能卖一个好价钱罢了。” 然而,萧楚曦并未被岑思卿的这番言辞所糊弄。她将腰牌拿了起来,随手拨弄了一下腰牌下的红色流苏,徐徐说道:“我记得殿下有一块鸾凤玉佩,上面的流苏与这腰牌的一样,都退了色却又不曾更换。我听逸礼哥哥说过,那枚玉佩是荣妃留给殿下的,所以殿下格外珍惜。恕楚曦直言,宫中所有年满十五的皇子皆会被赐予独居的宫殿,唯独殿下例外。这么想来,这块腰牌和荣和宫一样,也都应该是荣妃的才对。” 岑思卿听着萧楚曦的分析,他的眼眸不自觉地开始渐渐低垂。 萧楚曦一针见血,点出了岑思卿内心深处的隐痛,且毫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殿下都将那枚鸾凤玉佩带着身边,今日离宫,怕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已将它离身。说明,殿下将它视为至宝。”即便是看出了岑思卿的难堪,萧楚曦依然毫无怜悯之意,反而语气逼人的故意反问道:“那为何,殿下对这块也曾属于荣妃的腰牌,却如此不在意呢?” 岑思卿沉默片刻,稍稍平复了心绪,然后无奈一笑道:“我以为,今日萧姑娘设此宴席是为了答谢,未曾想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说完,他站起了身,眼里带着不屈,但声音中却有一丝委屈地情绪。他看着萧楚曦问道:“思卿自认为从未得罪过萧姑娘,不知萧姑娘却为何如此敌视我?” 萧楚曦见岑思卿抱屈,心中泛起一丝同情。但很快,她又在内心告诫自己,切莫被眼前的表象所欺骗了。 但萧楚曦不知的是,岑思卿问出这句话时,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岑思卿也未诓骗萧楚曦,他确实不明白,为何自己为萧楚曦做了这么多事,却始终未能得到过她的认可。 明明六皇子只需要站在那里,便可享有所有人的赞誉和信任。而他用尽全力,却换不来一丝的信赖。岑思卿苦笑一声,转身默然地向门边走去。 “七殿下,请留步。”萧楚曦意识到岑思卿打算离开,她立刻起身开口喊住了岑思卿。然后,上前恭敬地赔礼道:“殿下若是觉得楚曦刚才的话说得不对,冒犯了殿下,那请殿下赐罪,也好让楚曦安心。” 岑思卿停下了脚步却未回身,只是站在原地,背影有几许落寞。他轻叹一声,然后声音略微疲弱又带着几分自嘲地说道:“萧姑娘说笑了,今日来的不过是瑞京城中的岑公子罢了,而非皇宫中的七皇子,我何来权力赐罪他人?” 听到这样的回应,萧楚曦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沉闷。这时,她才终于看清了岑思卿的无奈和失落。 然而,此刻已然有些迟了。岑思卿已经伸手触及房门,即将沮丧离去。 “岑公子!”萧楚曦立刻换了口吻的再一次喊住了岑思卿。 这一次,岑思卿终于回头。他望向萧楚曦,眼里满是惆怅。 萧楚曦走近,再度对岑思卿道歉,并直言不讳道:“岑公子大度,不与楚曦计较。但楚曦并非真心要令公子难堪,而是想以这激将之法,引得公子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眼下看来,是楚曦手法拙略,过于唐突了,还望岑公子莫怪罪。” 萧楚曦的这番话说得敞亮且诚挚,令岑思卿心中的郁结也有所疏解。 "萧姑娘,你又如何知道我所说并非真心实意呢?"岑思卿问道,尽管他也明白,自己今日的言行并非完全诚心诚意。 萧楚曦见岑思卿还是不肯坦诚,便主动表明:“楚曦听闻,岑公子府上家大业大,岑老爷子嗣众多,却独独偏爱二公子,一心想将家业传承与他。不想,二公子外出至今音讯全无,令人唏嘘。可如此大的家业,又岂能轻易断绝?” 岑思卿听着萧楚曦的叙述,心中顿悟,立即明白她所言之意。 “如今,岑老爷最合心意的继承人有两位公子。”萧楚曦继续说道:“这岑三公子乃是嫡长,虽言行有亏、品性不端,却有岑氏上下宗亲支持。而岑六公子虽然非嫡子,却正直善良、性格醇厚,也是岑老爷有心栽培之人。唯独你,岑家的七公子,出身显贵又聪慧过人,却即不得宗亲扶持又不被岑老爷器重。若换做是我,也难免心中不平。” 听到这里,岑思卿不再回避,坦然问道:“萧姑娘的故事,岑某听明白了。只是不知,萧姑娘提及此事,是有意为我救困扶危?还是,只是为了讥讽挖苦我一番,寻乐而已?” 萧楚曦走到岑思卿面前,眼神坚定的看着他,说道:“萧氏一族虽比不上岑家,但在地方上也有一些声望。楚曦谈及此事,不过是想告诉岑公子,楚曦感谢公子之前为我做的一切。如有幸得机会报答,楚曦亦愿意竭尽所能,助岑公子一臂之力。” 萧楚曦态度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岑思卿感到困惑。他不确定萧楚曦是在故意试探他,还是真心想要报答他。 最终,岑思卿还是选择谨慎地谢绝:“萧姑娘的好意,岑某心领了。” “岑公子是信不过我,以为楚曦还在试探吗?”萧楚曦看出岑思卿有所犹豫,直截了当地问道。 岑思卿感到自己内心的思绪,今日全部都被萧楚曦知晓得明明白白。他顿感局促,一时无言以对。 然而,就连岑思卿此刻的心情,萧楚曦也洞悉得一清二楚。她再次对岑思卿重申道:“请岑公子相信楚曦,楚曦定不负岑公子所期。” 虽然今日所发生之事,都令岑思卿始料未及。然而,岑思卿寻思一时,终归还是点了点头。 可他刚看到萧楚曦释然微笑的面容,视线又被萧楚曦别在腰间的玉箫吸引了。 岑思卿见过这支玉箫,萧楚曦每次出现的时候都将它带在身边。他发现,玉箫上刻着的字被重新填上了金漆。岑思卿假装不在意的靠近萧楚曦,仔细的看了那玉箫一眼。 上面是泛着金光的两个字,施炁。 第57章 春华今正浓 仲春初四日,春色正中分。 莺啼处,柳垂青,嫩绿的柳絮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如同落花般飘洒。 如此美好的景致之中,三皇子一袭金边紫袍,皱着眉头来到裕华宫。他鼻高目深,一双眼睛中写满了不满与怒火,内心的烦闷令他额头上的皱纹显得愈加凝重。 原本,三皇子会选择与岑思卿合作,只是出于私心,想要证明他自己罢了。他深知,皇后和皇帝向来更加偏爱二皇子,对于他从来没有过期待。却未料,二皇子突然失踪令局势骤变,三皇子也认为自己的时机到了。 于是,三皇子本想不靠皇后和西陵家,假借岑思卿之手为自己铲除障碍,来日登上太子之位让众人刮目相看。 然而,一切似乎并不尽如他所愿。 中书令之位,三皇子因为岑思卿的劝说,拱手让给了六皇子。就连他与萧家的婚事,最终也被六皇子搅黄。这口气,三皇子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而更令他气愤的是,他发现岑思卿似乎对于帮他除掉六皇子,显得十分犹豫。 眼下,三皇子内心急切想要脱离困境,他知道,如今能帮他的便只有皇后了。 万般无奈之下,三皇子虽不情愿,但还是来到了裕华宫。他冷冷地想着,即便自己心有不甘,但去给皇后低头认错来求得帮助,也比失去储君之位要好。 然而,当三皇子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走进裕华宫的时候,却发现皇后并不在宫内。一名宫女告诉他,皇后今日去了慈光寺,意欲瞻仰佛像,祈求平安。 三皇子的脸色更加阴沉,愤怒和焦虑在他心中交织。他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不安,于是厌恶地将殿内所有的下人都打发走,独自开始焦急的在屋内来回踱步。 忽然,三皇子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一角的博古柜上。 这个博古柜在裕华宫中已多年,它是由红酸枝木制成的,木质纹理清晰,既不过分庞大,也不显得狭小,低调又完美地融入了屋内的布局。它被摆放在殿内的一角,专门用来陈列书卷古籍、字画和文物珍宝。而在这博古柜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把通体透亮的玉如意,正是皇帝册封皇后时所赐。 虽然博古柜上陈列了各种奇珍异宝,但其中最珍贵的物品却无人察觉。 三皇子儿时曾一次偶然撞见,才得以知晓皇后的用心。他知道,皇后会将重要的物件藏匿在这个柜子中。其中的巧妙之处在于,柜架的某一个角落里,皇后放置了一个与博古柜通体一色的木盒,若不仔细看,即便是打扫的宫婢也不会留意到它的存在。 然而,三皇子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木盒,曾经用来隐藏过皇后与西陵家通信的重要信息。没人能猜到,皇后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堂而皇之的摆在众人面前。这个博古柜,对于皇后而言,是藏匿秘密的最佳之地,乃是真正的灯下黑。 三皇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这殿内只有他一人。于是,他走近这个博古柜,仔细寻觅了一番。 果然,在一把双面苏绣凤凰团扇的后面,他的眼睛锁定了一个只露出一角的木盒。 三皇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盒子拿了出来。他将这个不过巴掌宽的长盒拿在手中,仔细地将扣锁打开,里面的东西有些不同寻常。 三皇子将那东西拿出,仔细端详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他立刻将盒中之物拿了出来,仔细把它收入怀中。随后,又谨慎的将那盒子放回了原位。三皇子知道,即便是皇后自己也不常动这个盒子,所以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会发现他暂借了盒子之内的东西。 他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将手轻轻放在胸口,仿佛怀中之物才是他眼中的稀世之珍。 “不用和母后说本殿下来过了,改日本殿下再来请安。” 临走前,三皇子刻意叮嘱裕华宫内的下人们。 *** 自从从望月楼回来后,岑思卿便对两件事充满了不解与好奇。 第一件事,是萧楚曦主动提出要助他一臂之力。尽管,岑思卿也一直有意借助萧家的势力,以在朝堂上有所依仗。然而,正当他还未详细计划此事之际,出乎他意料地,萧楚曦竟然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这让岑思卿感到一丝意外,但同时,他也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一些蹊跷之处。 而第二件事,便是萧楚曦随身的玉箫上的名字。岑思卿清楚,此人分明才是这玉箫的真正主人。但若真如此,岑思卿不明白,这玉箫为何会在萧楚曦的手中?他与萧楚曦又是何关系呢? 昨日,卫凌峰刚刚结束禁闭,岑思卿便指示他彻查这个名字。 不过一日的功夫,卫凌峰便将探寻到的所有信息,全部如实禀告。岑思卿这才终于得知,施炁到底是何方神圣。 施炁,萧明忠将军的副将,亦是他挚友的儿子。施家家道中落后,将稚子施炁托付给了萧家。于是,施炁四岁便入了萧府,成为了萧明忠的养子。 萧明忠原以为,施炁可以与萧家二子——萧博衍和萧自清做伴,但当时二子实在年幼,不过还只是刚学走路的幼儿。所以,施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萧家长女萧楚曦,自然走得更近一些。 施炁自幼与萧楚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萧明忠也有意培养他,从小亲自教他习武和军法。施炁似乎也比萧家的二位公子更有武将的天赋,年纪不过十七,便已成为萧明忠的副将,立下了赫赫战功,年少有为,成为了人们口口相传的少年白骑将军。 然而,凌渊河战役却是施炁的最后一战。 那年,萧明忠因东北部的战事,而无法前往凌渊河的边境。而此时,二皇子却突然执意要上战场,施炁只好辞别萧明忠,单身远赴凌渊河,成为了二皇子的副将。然而,历经一年苦战,凌渊河之役仍以失败告终,而二皇子也在战役中失踪。 皇帝大为震怒。为了警示萧家,也为了宣泄愤怒,皇帝下令处死了与二皇子一起出战的副将施炁。更甚至御笔朱批,施炁的尸骨不允许随军回瑞京,只得就地草草埋葬。 好在,萧明忠及时赶回,再次披甲出战,终于让凌渊河一战扭转败局。施炁的尸骨,也才得以被允许寻回。 但凌渊河附近潮湿又战乱不断,即便是得到了皇帝的首肯,施炁的尸骨也已腐蚀殆尽。最终,也只寻回了施炁一部分的尸骨,萧家人只得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将其牌位供入了萧家祠堂,以此宽慰失亲之痛。 岑思卿聆听着施炁的身世,逐渐明白,原来一直以来,六皇子都并非是他真正的竞争对手,他和自己一样,都只是被萧楚曦忽视的人。 真正令他感到棘手的,应该是这位已逝的施炁。 岑思卿心中暗自思索着,他不知如何才能击败这个早已不存在的人,亦不知如何才能抹去,这一颗长在萧楚曦心头的朱砂痣。 *** 雍德宫内。 三皇子神秘兮兮的将所有殿门紧闭,然后,他从怀中拿出了皇后私下藏起来的东西,嘴角不禁上扬。 那被他紧紧捏在手中的东西,正是他重要的筹码。虽然,三皇子刚见到此物之时,也觉得诧异。这东西分明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终于,三皇子一拍脑袋,想起了这物的来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三皇子虽想不明白,皇后为何要将此物藏在自己殿内。但他知道,既然是皇后有心收起的东西,那必定是有其意义和作用的。 这意外得到的筹码,让三皇子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得意的大笑。他不禁感到,自己终于又占据了上风。 此时,三皇子仿佛已然尝到了胜利的滋味,他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心中已经开始默默谋划。 “真是天助我也啊!”三皇子兴奋地自语道。 现在,三皇子觉得自己又掌握了局势的主导权,而岑思卿也将不得不在他的计划中屈服。于是,他低头看着手中之物,再次仰头大笑。 “岑思卿啊岑思卿,你终究还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第58章 残花终究随风落 春日里,皇宫笼罩在柔和的晨光之下。 阳光透过宫墙上的玉砖,在地面上绘出斑驳的光影。一早,岑思卿接到了三皇子的命令,此时卫凌峰正陪同他在去往雍德宫的路上。 岑思卿身着一袭竹月色宽袍,袍身细致的云纹随着他的步履轻盈飘动,与他凝重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岑思卿虽然不清楚,三皇子此番让他去雍德宫所为何事,但他隐隐能预感到,此行必不是商议事情这么简单。 然而,虽然料到了三皇子的动机不善,但岑思卿却又不得不应邀。 终于,岑思卿来到了雍德宫的门楣之下,他抬头仰望了一眼那高悬的金边红底宫匾,心情沉重,忍不住无奈轻叹。但当他步入雍德宫时,还是悄悄地将他眼底的疑虑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容的微笑。 雍德宫的掌事太监禄公公将岑思卿迎进了主殿,却将随行的卫凌峰拦在了门外。殿内三皇子高坐主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一切。 岑思卿眼见着禄公公拦下了卫凌峰,又随即将他身后的殿门紧紧闭上,心中顿感不妙。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包括平日的侍卫在内的所有下人,均已退下。 这昏暗的大殿之中,除了他和三皇子,别无他人。 岑思卿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三皇子,这诡谲的气氛瞬间令他感到了不安。 尽管如此,他仍然装作轻松的样子,向三皇子行了一礼。然后,以一种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语气说道:“三哥说今日有事商议,但我看着气氛不像是要议事,反而有种请君入瓮的感觉?” 三皇子仍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凝视着岑思卿。大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氛围。三皇子微微扬起嘴角,语气不屑地说道:“七弟果然聪明。本殿下今日,的确有此打算。” 岑思卿听到这句话,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不过转瞬之间,他又轻轻地甩了一下衣袖,带着微笑坐到一旁,抬头看着三皇子说道:“三哥还是这么爱拿我打趣,七弟险些信以为真,差点转身就要逃走了。”说完,他又假装配合的笑了两声。 三皇子也大笑了几声,然后眨眼间,又收了笑容,冷冷地反问道:“你以为,今日你逃的出去吗?” 岑思卿明显感受到了一丝威胁,昔日他在雍德宫受难的记忆一霎那都涌上了心头。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从透过的光影,他未寻到卫凌峰的身影。于是,他只好转头对三皇子说道:“三哥今日,是又要玩什么新花样了吗?七弟胆子小,还请三哥明示。” 三皇子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朝着岑思卿走近。 岑思卿紧张地坐在椅上,视线紧随着三皇子的步伐,丝毫不敢轻举妄动。见三皇子的脚步停在了自己跟前,他的心跳开始变得急促。 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岑思卿屏住呼吸,轻轻垂下头,他将目光落在了三皇子背在身后的双手上。顿时,一股寒意袭来,他害怕三皇子会突然拔出一把利刃,刺向他的胸膛。 然而,三皇子并没有如岑思卿所想那般,而是抬手从怀中拿出了一块材质轻柔的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 “七弟,你可认得这是什么?”三皇子看着岑思卿,语气漠然却又带着一丝得意。 岑思卿接过三皇子手中的东西,分明只是一块普通的绢绸,没有任何华丽的刺绣或图案。然而,布料的一侧边缘整洁平滑,而另一侧却有许多不规则的纤维末端,仿佛是被人硬生生地撕裂而成的。 岑思卿仔细地打量着手中的这块残缺的苍色布料。忽然,他瞪大眼睛,随即一阵恐惧涌上心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三皇子看出了岑思卿的惶恐,将布料一把夺了回来,将它牢牢握在手中,语气冷漠地说道:“本殿下记得,你曾经一直喜欢穿着一件苍色的长袍。可如今,为何却甚少见你再穿了?” 岑思卿的内心陷入混乱,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衣袖会出现在三皇子手中。这块衣角,应该是他在云岚阁的那日,被五皇子撕扯下来的。那个时候,三皇子分明还被禁足在这雍德宫之中,他怎么可能拥有这块布料? 突然,岑思卿意识到,或许那日他听到的那声惊呼,终究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三皇子在宫中的耳目。 但即便如此,岑思卿仍感到困惑。如果三皇子一直知道他是五皇子坠楼的原因,为何还要与自己合谋,而不直接用这个证据来对付自己呢? 岑思卿心里清楚,三皇子对他的恨源于父皇曾经对荣妃和他的宠爱。如果三皇子持有这个证据,他完全可以将其交给皇后或皇帝,正好可以如愿将自己除掉,而且一劳永逸。岑思卿想不明白,三皇子此时将此物拿出来,目的何在? “不过是旧了,不宜再示人了。”岑思卿面无表情,平静的解释道:“再加上,尚衣局也送来了一些新制的衣裳,所以不常再穿罢了。” 三皇子当然不会相信岑思卿的回答。虽然他其实不知道这块衣料的来源,甚至不知道它是衣袖的一部分,但他知道,皇后将这块衣料藏得极为隐秘,而且它与岑思卿的长袍布料一模一样,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三皇子再次语气强势的逼问道:“果然如此?” 此时,三皇子洞悉了岑思卿的慌张,他已然明白,这必定是一个可以挟制岑思卿,迫使他言听计从的关键之物。 眼前,岑思卿再次陷入沉默,低头不发一言。 三皇子见岑思卿气势低落,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把掐住了岑思卿的脖颈。然后,他缓缓用力,令岑思卿不得不仰起头来看向他。 “岑思卿,本殿下没工夫和心情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了。”三皇子瞪着眼睛,语气强势的说道:“前几日让你办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岑思卿被三皇子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他仰着脖子感受到疼痛,同时看着三皇子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生畏惧,不知该如何应对。 三皇子的手劲渐渐变重,眼中的狠厉倍增,他凑近岑思卿的面前低声道:“你可想好了。若是你的答复无法令本殿下满意,那就莫怪本殿下不手下留情了。" 岑思卿一时不知道三皇子所言,到底是要不留情的将自己掐死在此,还是要不留情的将那衣袖碎布交与皇后或皇帝。但岑思卿明白,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三皇子都是要将他置于死地。今日若是自己不答应,便很有可能活不到明日。 于是,岑思卿忍着疼痛,勉强地点了点头。 三皇子这才满意地缓缓松开手。他的嘴角再次浮现笑容,然后看到岑思卿急咳不止的样子,得意地仰头大笑了起来。 殿外,卫凌峰听见了岑思卿急促的咳嗽声,立即上前到门边,急切地询问道:“七殿下,里面一切安好?”但还未等到岑思卿回答,他便又被雍德宫的侍卫拦住了。 岑思卿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又清了清嗓子,才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我没事,不必担心。” 然后,岑思卿站起身朝三皇子走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他站在那里,思索了片刻,终于徐徐抬头看向三皇子,语气犹豫且为难:“既然三哥希望我替你除了六哥,不知三哥是如何打算的?” 三皇子对岑思卿此刻的态度颇为满意,他坐回到了主位之上,笑着说道:“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随后,又适意的对岑思卿嘱咐道:“明日,我准备好东西,会亲自送到你宫中,告诉你该如何做。你且候着便是了。” 岑思卿面容冷峻,视线移到了三皇子手中的残布。 三皇子瞧了一眼岑思卿,看着他那副不想屈服却又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模样,讪笑一声道:“你放心。此事若是办得好,这东西我自然会还给你的。” 岑思卿知道,三皇子怎会轻易将这把柄归还与他?但如今,他也只能点头答应。 三皇子将手中的残布放下,用一种轻蔑的目光看着岑思卿,随即抬手示意让他离开。 岑思卿只能咽下眼前的这口气,默默转身向门口走去。他打开殿门,只见卫凌峰还被两名侍卫架着,无法脱身。 见岑思卿从殿内走了出来,两名侍卫才松了手。卫凌峰立刻忧心忡忡地上前,再次询问:“殿下可有受伤?” 岑思卿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默然无语的向雍德宫外走去。 一阵清风吹过,繁花纷纷飘落。 在明媚的春光下,岑思卿心中的无奈和愁苦,如同他眼前这漫天的落英一般,絮乱纷杂,难以安定。 但如今,他唯有踏着残花,艰难前行。 第59章 瓮间佳酿等君至 清明将至,天空澄净如水。 窗外,槐树嫩绿婆娑,院内花团锦簇,一片生机盎然的春色。 自从岑思卿从雍德宫回来之后,便几乎足不出户,时常独坐在偏殿的书房内,思考着他所面临的危局。 此时,他身着一袭浅青宽袍,清新而素净。然而,他的容颜上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岑思卿知道,三皇子既然手握了他的把柄,便不可能轻易地放过自己。他甚至能感觉到,三皇子此次的计划,不仅是要除掉六皇子,也是要一箭双雕,将自己也彻底株连入其中。 正在他陷入深思之际,小林子轻巧地推门而入,手持茶盘,恭敬地为岑思卿奉上清茶。岑思卿内心本就烦躁不安,他瞥了一眼小林子,眉头微微皱起,内心顿时涌起怒火。 “谁允许你来这里的!”岑思卿忽然起身,抬手将茶杯怒摔在地,并大声呵斥道。 小林子震惊之余,立刻跪在地上请罪。可他刚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便听到岑思卿当即唤来了卫凌峰。 “小林子未经允许,私闯偏殿,拖出去当众鞭罚。让所有人看看,将本殿下的话当耳边风,是个什么下场!”岑思卿情绪激动地怒斥着。 这番举动让一向沉稳的卫凌峰也感到意外,他连忙将仍在求情的小林子拖了出去。 小林子被带至庭院,他本想要继续为自己讨饶几句,但看着慢慢聚集而来的下人们,只能眼巴巴地等待着罚令。 “七殿下息怒,是小林子乱了规矩。七殿下罚的对,是小林子该罚。”小林子满脸委屈的跪在院内说道。 这时,素荷手持一条藤鞭,缓缓走到岑思卿的身旁,将藤鞭双手递到了岑思卿的面前。 岑思卿垂目看了一眼,将那条藤鞭拿了起来。他轻笑了一声,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将这藤鞭拿在手里,而不是跪着受罚了。 岑思卿拿着藤鞭走到了小林子的身后,举手扬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打在小林子的背上。 小林子疼得止不住叫喊,荣和宫的一众下人也没有见过这个场面,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惊恐,皆不知平日里和善有礼的七殿下,发起火来竟如此可怕。 这边,岑思卿刚打了几鞭子,宫门便被人推开。 三皇子突然到来,他徐步走近,看到岑思卿正手持鞭子责打小林子,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似乎对这闹剧完全不感兴趣。他哼了一声,毫不理会,径直进入了偏殿。 岑思卿见到三皇子到来,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将鞭子交到了卫凌峰的手中,语气冷漠的叮嘱道:“继续打,三十鞭,一下也不能少。” 卫凌峰接过藤鞭,望着岑思卿独自走入偏殿,眉头不禁锁紧,忍不住已经开始担忧。 殿外,抽打声和小林子的叫唤声还在继续。而殿内,三皇子望着岑思卿,不禁发出了嘲讽之声。 “七弟心情不好,也不必拿一个下人出气。”三皇子知道,岑思卿此刻必定心乱如麻,便刻意讥讽道。 岑思卿却无心理会三皇子的嘲弄,淡淡回答:“是下人不守规矩,才不得已责罚,让三哥见笑了。” 三皇子看着岑思卿,忽然拍案而起:“哼!我看你是故意要以小林子来挑衅本殿下。” 岑思卿听言,低头回应道:“思卿岂敢,是三哥多虑了。” 三皇子走到岑思卿面前,用手托起岑思卿的下巴,目光锐利,语气冷峻:“你明知道小林子是从我雍德宫出来的,你今日之举,摆明了是想要给本殿下脸色看。” 岑思卿听了这话,唯有无奈苦笑。 想当初,小林子在雍德宫犯错被赶出来,内侍省懒得花心思再去打点安排,直接将小林子送来了荣和宫。当年的这些事,无人告知过岑思卿,亦无人问过他是否愿意。年幼的他只是眼见着内侍省送来了一个年轻的太监,又几乎撤走了其他所有下人。从此,岑思卿便落得不仅无人服侍,还要看人脸色度日的境地。 岑思卿咽下了多年的怨言,只是抬眼看向三皇子,语气平静地说道:“三哥莫要因为一个奴才,耽搁了时间,误了正事。” 三皇子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何事而来,于是他召唤了一旁的禄公公上前。 禄公公双手托着一个木盒,走到了岑思卿的身边。 “打开吧。”三皇子吩咐道。 岑思卿打量了一眼这个雕花金丝楠木盒,约莫半尺高两尺长。他伸手打开了木盒,里面竟然只放着一只白瓷酒壶。 岑思卿拿起了酒壶细看,这白瓷酒壶外观上乘,制作工艺也无可挑剔,表面如白玉一般光滑,没有一丝瑕疵。酒壶的形状略显纤巧,壶口勾勒出一圈淡青色的装饰,点缀着精致的藤蔓纹样。 禄公公退到一旁,三皇子再次走上前,将自己的计划连同这酒壶的用处一并告知了岑思卿。 “你择日,邀岑逸礼来你这里喝酒。然后用你手里的这只酒壶,好好招待他。”三皇子眼神狡黠地盯着岑思卿。 岑思卿自然知道这酒壶必定有玄机,不然三皇子也不会如此谨慎的将它装在盒里带来。 “你将酒壶打开看看。”三皇子命令道。 岑思卿将酒壶盖揭开,发现了内部的巧妙设计。虽然,酒壶的外表完整得如同一块整玉,内里却被分为了两半。 岑思卿立刻明白了手中的是何物,他将酒壶的盖子拿了起来,然后仔细的开始在上面寻找。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壶盖的一侧,他发现了一个针孔般的小孔。 “这是两心壶。”岑思卿惊讶地看向三皇子。 所谓两心壶,便是壶心一分为二,壶盖上藏有机关的阴阳壶。饮酒时,只需倒酒之人按住壶盖上的小孔,便可轻松切换酒壶的两个仓室,将壶中酒神不知鬼不觉的偷龙换凤。 “七弟果然有见识。”三皇子点头,伸手拍了拍岑思卿的肩膀,笑着说道:“既然你知道这是两心壶,那便不用我再教你,应该怎么做了吧?” 岑思卿仍然不敢置信,三皇子的计划竟然是如此手段。可还未等他回应,三皇子又将一个两寸高的青瓷瓶递到了岑思卿的手中。 “这是什么?”岑思卿虽然这样问道,但他自然知道,这青瓷瓶中装的必定是可以要人性命的东西。然而,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确切的答案,他私心还是期望着,事情到此仍然可以有一线转机。 “七弟如此聪明,难道猜不出这瓶里是何物吗?”三皇子也不傻,他知道岑思卿之所以明知故问,不过是天真的以为自己可能会放过六皇子。 岑思卿看着手中的这个青瓷瓶,神色变得凝重。 三皇子知道岑思卿的心思,于是刻意说明:“你放心,这药没那么快见效。”说着,他缓步靠近岑思卿,轻声在岑思卿耳边又说道:“不过,七弟务必收好了此物,莫让自己误食了,做了冤死鬼可别怨我。” 三皇子说完,大笑着走到了门边,禄公公赶忙上前为其开门。三皇子跨过门槛,仰头看向头顶湛蓝的天空,伸了个懒腰。然后,他慵懒的打了个呵欠,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给岑思卿:“本殿下等着你的好消息。”语毕,便带着下人离开了荣和宫。 卫凌峰远远望见岑思卿还僵直地站在殿内,一动不动,他立刻走上前查看情况。 屋内,岑思卿一手拿着一只白瓷酒壶,一手握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卫凌峰一脸疑惑,忧虑地问道:“殿下,这些都是...” “把门关上。”岑思卿打断卫凌峰说道。 卫凌峰立刻照办,然后回身,发现岑思卿终于向一旁的椅子走了过去,仿若失了魂般的坐了下来。 卫凌峰走到岑思卿身旁,他能感受到岑思卿沉默中弥漫着的情绪,于是默默地站在了一侧,不再多言询问。 岑思卿看着手中的东西,思绪飞转。他清楚,眼下已无力扭转三皇子的决定,但他不能就这样杀了一向真诚待他的六皇子,也无法明知是陷阱还义无反顾地中计。 岑思卿思索着,他需要想一个法子,既可以保住六皇子,又能令三皇子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忽然,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有了一个决定。 “三哥,你放心。我定不会令你失望的。”岑思卿拿起了手中的青瓷瓶自语道。然后,他又侧脸问守在一旁的卫凌峰:“小林子如何了?” 卫凌峰俯身,小声禀报道:“身上挨了三十鞭,心里却受不了这个委屈,早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岑思卿听言却不在意,也不再追问。 就在此时,二人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叩门,并通传道:“殿下,泰安宫的人来了。说是六殿下有话带给您。” 岑思卿听到“泰安宫”和“六殿下”这几个字,不知为何已然心虚,心跳不禁加快。他慌张地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卫凌峰,并悄声叮嘱道:“你把这些东西放到书房,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卫凌峰点头,接过东西即刻走向书房。 岑思卿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方开口对门外的人说道:“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走进来了一位宫婢,行礼道:“奴婢泰安宫掌事宫女莲月,给七殿下请安。” 岑思卿抬手示意她起身,并温和地询问道:“可是你们六殿下有事找我?” “回七殿下的话,马上便是清明了,六殿下想邀您来泰安宫一起赏花饮酒。”莲月说着,将一纸信函呈给了岑思卿。 岑思卿将信纸展开,只见上面清秀的写着两行字: 瓮间佳酿等君至,共饮清明赏春风。 第60章 连心白瓷酒壶 清明。 泰安宫中,岑思卿如约而至。 六皇子早已备好酒席,翘首以盼。他见岑思卿到来,内心欢喜,亲自将他迎到了主殿内。 “今日应该是每十二年才有的祭祖大典,为何六哥却约我今日在此饮酒?”一见面,岑思卿便问道。 “原本是如此,但如今前有征战后有灾情,令国库亏损,只好将祭祖大典作罢,以节省开支。”六皇子解释道:“所以,今年清明便如往年一般,一切从简。我也乐得偷闲一日。” “那正好,我也想与六哥聊聊天,谈谈心。”岑思卿看着六皇子,微笑着说道。 六皇子听岑思卿的回应,也分外心喜,随即命令屋内的人:“你们都下去吧。” “但也别走远。”岑思卿忽然看着一旁的莲月说道:“若是你听到了屋内有碗盘、酒杯破碎的声音,一定要记得前来查看。定是你们家六殿下又喝醉了,我一个人可伺候不来。” 六皇子闻言,发出爽朗的笑声。莲月也偷笑着,带着其余的下人退出了房间。 *** 此时,在荣和宫内,卫凌峰的脸色沉重,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着他。 明明岑思卿只是前往泰安宫,本应没有任何危险。然而,卫凌峰始终感到内心忐忑不安。他仿佛察觉到,岑思卿似乎有意隐瞒了一些事情,让他如今坐立难安。 卫凌峰的猜测是对的,岑思卿此次前去泰安宫是一次铤而走险的尝试。关心则乱,他不希望卫凌峰的伤刚痊愈便再次陷入险境。所以,岑思卿并未将三皇子的决定告诉过卫凌峰,同时,也未向他透露过自己的计划,打算不告而行。 尽管如此,卫凌峰还是察觉到了一些线索。他看见岑思卿携带了之前隐藏的那只白瓷酒壶。卫凌峰认出,那是一只两心壶,壶身不显山不露水,但壶内却是别有洞天。他越细想这几日发生的事,越觉得有些心慌。 卫凌峰一边思索着一边来到了院内,这时,他见素荷正蹲在一侧墙边,不知在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姑姑这是在做什么?”卫凌峰警惕的询问道。 “这几日闹耗子,所以奴婢在往耗子洞里投药呢。”素荷说着将手里的一包药粉混着一些食物,送入了一个墙底的小洞内。然后,她起身又向屋子的另一侧走去,开始寻找老鼠洞。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寻到了一个茶杯大小的洞口。 这次,素荷并没有将毒药混在食物中塞入洞内,相反,她准备好了泥土和稻草,用以彻底封堵洞口。 “姑姑为何要堵住这个洞口?难道是想将里面的耗子活活憋死?”卫凌峰看着素荷的举动,不解地问道。 “卫大人有所不知,这耗子洞里面都是相通的。莫看有两个洞口,但只需在一个洞内投毒,再堵住另一个洞口,不管里面有多少耗子,都难逃一死。”素荷平静地解释道。 卫凌峰听着,觉得新鲜。但很快,他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心头一凛忽然恍然大悟,惊觉大事不妙。 未等素荷再多说,卫凌峰匆匆离开了荣和宫。 *** 泰安宫殿内,六皇子与岑思卿把酒言欢,举杯畅饮。 少了忧愁的六皇子,酒量也明显倍增。 “我听说,三哥气恼婚事被父皇撤消,他几次与你见面,可是有难为你?”六皇子痛饮一杯后忽然问及。 岑思卿微笑着摇头,淡然回应:“说不上是为难。不过是无聊,拿我消遣打发时间罢了。” “他又欺负你了?你可有受伤?”六皇子担忧地看着岑思卿问道。 “没有。”岑思卿坦然答道:“自那次禁足之后,三哥便不敢与我动手了。” 六皇子松了口气,却又皱眉道:“三哥的性子确实蛮狠暴躁,也难怪父皇和母后更偏爱二哥多些。” “罢了。今日高兴,不提这些。” 说完,岑思卿拿来了一只白瓷酒壶,将自己带来的酒为六皇子斟满。 “思卿知道,泰安宫中美酒不少。但今日是清明,此壶浊酒虽不是什么佳酿,但也算是甘甜可口,以慰悼念之情。”岑思卿说着先干为敬。 六皇子也举杯,欣然喝下了杯中酒。 “说到悼念,六哥以为,二哥可还尚在人世?这么久了,却依然了无音信。说不定,我们今日也应该悼念二哥才是。” 忽然听到岑思卿这样说,吓得六皇子手软,神色紧张,差点将酒杯跌落。 岑思卿笑着看向六皇子,赶忙说道:“思卿不胜酒力,言语不慎,还望六哥莫怪,替我保守好这个秘密。” 六皇子表情也放松了一些,也笑着说道:“七弟不必担忧,今日所言之事,皆为醉话。过了今日,便忘了。” 岑思卿听了六皇子的话,点头表示赞同,又帮他将酒杯斟满。 “既然如此,七弟我可否斗胆再问一事?”岑思卿一边为自己倒酒一边问道。 “七弟但说无妨。”六皇子爽快的应道。 “明日,六哥当真会将今日所言之事,统统都忘了?”岑思卿再次确认道。 “这是自然,七弟莫要有顾虑,有话直说。过了今日,你我二人便永不再提。”六皇子允诺道。 “好!”岑思卿举杯邀六皇子共饮,他轻啜了一口酒,落杯说道:“六哥可还记得,去年冬至宫宴后,你曾去过一次荣和宫?” 六皇子略感醉意,闻言一时有些茫然,只觉得头脑发昏。 “当时,我与卫凌峰二人在殿内议事,六哥躲在殿门外,后来被卫凌峰发现,无礼地呵斥了你一声。思卿还未因此向六哥赔礼,是思卿失礼让人冲撞了六哥,还望六哥能够原谅。”岑思卿继续提醒道。 六皇子这才想起了那日,连忙说道:“七弟言重了。卫凌峰也是出于职责,并未对我无礼。再说,当时他已向我赔礼,七弟无需因此耿耿于怀。” 岑思卿不知六皇子是有意要顾左右而言其它,还是真的不知自己所言何意。于是,他借酒壮胆的问道:“思卿介怀的并非此事,而是不知,六哥那日是否听到了我与卫凌峰的对话?又听到了多少?” 六皇子一愣,然后赶忙解释道:“那日我并未听到任何事,亦不知殿内你二人正在议事。” “那六哥为何要躲在门外,而不让人通传入殿?”岑思卿不信任的追问道。 六皇子只是尴尬一笑,再次解释道:“说来惭愧。那日我去荣和宫,本就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决定。我知道那时你的伤刚好,所以才不敢叫人冒然通传,免得打扰你了休息。于是,我在门外徘徊,思索着是应该敲门还是改日再来找你。没想到,刚想离开,便听到卫凌峰询问,所以只好推门而入了。那日…其实是我打扰了。” “此话当真?”岑思卿站起身,表情惊讶的看着六皇子问道。 “这自然…自然是真话。”六皇子眼神慢慢开始变得涣散,嘴里却说着:“我何时…何时欺骗过你…” 岑思卿思索片刻,知道六皇子定没有欺骗自己。他抬眸,见到六皇子将杯中酒继续饮尽,岑思卿急忙向他喊道:“别喝这杯酒!” 可刚喊完,他便看到六皇子身子一软,晕倒在了地上。 岑思卿想上前搀扶,可当他刚走一步,便也觉得头晕眼花,腿也开始无力,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他费力地伸手,试图支撑自己,却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 最终,还未等岑思卿反应过来,他便也两眼一黑,重重的倒向了地面。 在朦胧的意识中,岑思卿努力保持清醒。他听到屋内传来微弱的动静,艰难地睁开双眼。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正蹲在六皇子的身边。 岑思卿以为是莲月,于是,他勉强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发现那背对着自己的人影,分明是个男子。 可此时,岑思卿的视线变的越发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沉重,渐渐不受控制。他无力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餐桌,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竭力伸手够到了刺绣桌布的一角。 然后,岑思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然扯下桌布。随着桌布飘然而下,餐桌上的餐具也跌落,他也终于失去了意识。 岑思卿因用力过猛,额头顺势磕在一旁凳子的角上,鲜血瞬间涌流而下。 屋外,莲月听见了瓷器破碎的声音。她抿嘴一笑,暗想,果然还是被七殿下言中了,看来定是六殿下又喝醉了。 按照岑思卿的吩咐,莲月笑容满面地推开房门。然而,她进屋后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吓的顿时失了声。 屋内,六皇子和岑思卿倒卧在地,地上凌乱地洒落着餐盘、酒器和食物,场面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血腥味的复杂气味。 莲月慌忙地跑到六皇子身边,发现六皇子嘴边渗血,衣襟已被鲜血浸透。与此同时,一侧的七皇子额头也被撞破,满脸鲜血,两人都显然已失去了知觉。 莲月紧张的想要先将六皇子扶起,却发现六皇子已瘫软如泥,根本无法动弹。莲月只好惊恐地对着门外高声呼喊: “来人啊!快去请御医!” 第61章 渐觉伤春暮 待岑思卿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已回到了荣和宫。 他依然觉得自己的头昏沉得很,额头在隐隐作痛。岑思卿伸手,发觉他左边眉骨的上方有一处伤口。但对于自己受伤之事,他却毫无印象。 岑思卿躺在床上,仔细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他想不明白,明明他只在一侧的酒壶内放了少量的迷药,为何自己却也晕倒了?岑思卿知道,六皇子必定不可能对自己下药。他猜测,应该是三皇子给自己的那只酒壶有问题。岑思卿想着,那只酒壶或许还在泰安宫,自己可以借探望六皇子之时查看一番。 岑思卿捂着额头,努力坐了起来。这时,卫凌峰走了进来,见岑思卿已经醒来,他心感安慰,上前关心道:“殿下,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岑思卿轻轻摇头,却还是止不住的感到脑袋从内到外的一阵疼痛。他掀开被角,欲起身。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卫凌峰阻止道。 “我要去泰安宫,看看六哥是否安好。”岑思卿起身,欲喊来素荷为自己更衣。 卫凌峰却低着头走到岑思卿的身边,声音轻微而低沉的说道:“殿下,您不用去泰和宫了。”卫凌峰停顿了一下,他不知是否应该将这个事实现在告诉岑思卿。但他知道,皇帝已经在来荣和宫的路上了,此时就算自己不说,岑思卿也定会知晓一切的。于是,他看着岑思卿,继续开口道:“六殿下,薨逝了。” 岑思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身注视着卫凌峰,眼中充满了惊恐。他皱着眉凝视着卫凌峰,不确定再次询问道:“你说什么?六哥…他怎么了?” 卫凌峰低头,不忍将这个消息再告诉岑思卿一遍。但他的沉默已足以令岑思卿崩溃。 岑思卿不顾自己的衣着,光着脚冲出了房间。他坚信六皇子不可能如此突然离世,自己明明没有给六皇子下过毒,六皇子又怎么可能死了呢? 岑思卿跑到了宫门前,发现荣和宫的宫门口站着几名皇宫的禁军。他们一见到七皇子,立刻阻拦,并将宫门再次关上。 岑思卿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解,他看着追上来的卫凌峰,不敢置信的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凌峰默然,将手中的披风为岑思卿披上。天空此时细雨绵绵,乌云遮日,亦如他此刻的表情一般阴沉。 “殿下,六皇子在与您单独饮酒时,骤然薨逝。圣上怀疑,是殿下您对六皇子起了歹意,将他毒死了。”卫凌峰依旧低着头,小声地说道:“眼下,圣上正在赶来荣和宫的路上了。” 岑思卿听言,只觉得天旋地转,眼中不知何时已溢出泪水。他瞬间感觉心口刺痛,难以呼吸,身体也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不可能。六哥不可能死了。”岑思卿一边摇头一边推开身旁的卫凌峰,喃喃自语的在院内慌张地走来走去。直到他看到了素荷,岑思卿上前抓住了素荷的手,瞪大了双眼看着她说道:“六哥不可能死的,你知道的,我没有下毒。” 素荷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岑思卿,也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紧握住岑思卿的手,点了点头说道:“奴婢知道,殿下定是被冤枉的。六殿下绝不可能是您杀的。” 岑思卿忽然又甩开了素荷的手,踉跄了几步,终于还是跌坐在了已经被雨水浸湿了的地上。 卫凌峰看着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岑思卿,赶忙上前一边安慰一边提醒道:“殿下,六殿下已逝。圣上马上就要到了,您要赶快准备着迎驾。” 岑思卿眉头深锁,悲痛令他双目紧闭,泪水不断地从眼中涌出。他一边摇着头,一边继续自语着:“不可能...不可能...六哥不可能死的。” 卫凌峰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只是看了素荷一眼。两人便扶着已经失了神的岑思卿回到了寝室,卫凌峰将岑思卿身上的雨水擦干,素荷则拿来了干净的衣裳帮岑思卿换上。 正在素荷为岑思卿整理腰封之时,只听殿外有人喊道:“圣上驾到。” 素荷和卫凌峰两人再次对视一眼,又赶忙扶着神思恍惚的岑思卿出去迎驾。 殿外,皇帝已经立于细雨蒙蒙的院内,一旁的太监举着伞为皇帝遮雨,却也被皇帝厌烦的挥手赶走。袁福立刻上前,亲自接过了伞,又走到皇帝身边小心地说道:“圣上小心着凉。”这一次,皇帝没有拒绝,他看见岑思卿从屋内走了出来,便不顾一切的想要弄清发生的所有事情。 被人扶着走到皇帝面前的岑思卿,还未站稳便直接重重的跪倒在地,神色涣散的直接说道:“是我,是我害死了六哥。” 一旁的素荷和卫凌峰听到岑思卿的话,立刻一惊,二人同时制止的喊了一声:“殿下!” 皇帝深深叹息一声,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岑思卿,抬手重重的抽了他一耳光。 岑思卿被皇帝的这一巴掌,打得摔倒在侧,嘴角溢血。 卫凌峰赶忙上前扶起岑思卿,同时再次小声在岑思卿耳边提醒道:“殿下,圣上面前切莫胡言,六皇子不是您所害。” 岑思卿这才清醒了一些,看了一眼卫凌峰,然后艰难地爬了起来。他跪着来到皇帝面前,哽咽着说道:“父皇,思卿今日不应该与六哥喝酒的,是皇儿害死了六哥。但,皇儿没有杀人,更不会杀六哥。” 皇帝低头俯视着岑思卿,他盯着岑思卿的眼睛,沉吟片刻,怒喝道:“那你说,逸礼怎么会与你喝酒之时死了?泰安宫中所有人都可作证,那屋内,分明只有你与逸礼二人!你要作何解释?” 岑思卿忽然想起,自己在扯下桌布晕倒之前,看见了屋内有第三个人。他知道,此人应该是三皇子的手下。 原本,按岑思卿自己的计划,他打算先假意答应三皇子的要求,但却并未打算真的杀六皇子。所以,他在清明前一日找来了素荷,让她为自己寻来了一些剂量较轻的迷药。 岑思卿知道,即便自己按照三皇子的话去做,三皇子也定不会轻信自己,必然会派遣手下暗中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于是,岑思卿打算明面上按照三皇子的安排,与六皇子一起用这只白瓷两心酒壶喝酒,但其实,他只在一边酒壶放了少量的迷药。待六皇子喝了壶中酒晕倒之后,岑思卿也会假装醉酒,等着三皇子的人自动现身查看情况。然后,岑思卿打算就在这个时候,他出其不意的将此人擒住,再叫来莲月作证。 岑思卿以为,到时候人赃并获,三皇子的计划便会立刻暴露。如此,即可保住六皇子,亦可令三皇子难以脱身。 所以,让莲月听到碗盘破碎的声音便进屋,也是岑思卿刻意安排的。 只是,令岑思卿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个计划被彻底打乱了。如今,莫说人赃并获,他自己也已走投无路,身陷绝境。 岑思卿知道,此时自己手上的证据不足,若是就这样冒然说出一切,表明都是三皇子指使自己做的,皇帝必定不会相信自己。不仅如此,还可能会被怀疑,是他居心叵测,企图栽赃嫁祸给三皇子。 面对皇帝的质问,岑思卿沉默不语,痛苦垂首。此时,在没有弄清楚所有疑问之前,他唯有隐忍不言,方可从长计议。 皇帝见岑思卿不再辩解,心中怒火更盛。他失望地看着岑思卿,语气愤怒地说道:“既然你不想说,那你就一直跪在这里!何时你把今日之事,把逸礼是如何死的真相说出来,何时才可起来!” 皇帝说罢,又扫视了一眼那些吓得发抖的下人,大声下令:“今日起,七皇子岑思卿,除了一日三餐和就寝,每日都必须在这里跪至少六个时辰!”然后,皇帝又对一旁的袁福公公命令道:“往后,荣和宫也用不到这么多奴才了,将他们全部撤走。就让他一个人跪在这里,好好反省!” 荣和宫上下所有下人,立刻下跪领命。 然而,素荷却慌忙上前为岑思卿求情道:“圣上,七殿下宅心仁厚,私下与六殿下也一直感情很好,他绝不可能加害于六皇子的,请圣上明鉴。”说完,她叩首继续道:“七殿下定是被今日之事吓坏了,还请圣上再给殿下些时日,待他缓过神来,定会向圣上说明一切的。还请圣上开恩,允许素荷留下来照顾七殿下。” 素荷刚说完,卫凌峰也立刻上前说道:“圣上,素荷姑姑说的对。六殿下薨逝,七殿下也悲痛不已。他本就因为之前的伤,身子至今还很虚弱。若每日要跪六个时辰而无人照顾,怕是支撑不了几日。还望圣上开恩,准许卑职与素荷姑姑留在荣和宫照顾殿下。” 皇帝听了二人的请求,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两眼失神的岑思卿,又看了一眼二人。终于,还是没有狠下心,他对袁福说道:“其余的人,全部撤走,一个也不许留。” 素荷和卫凌峰听言,立刻磕头谢恩。 待二人起身,只见皇帝已经离开,荣和宫的大门也已紧闭。 终于,细雨初停,一束阳光穿过云层,洒了下来。阳光温柔的落在这偌大的荣和宫中余留的三人身上,却无人感到一丝暖意。 岑思卿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再次变得空空荡荡的荣和宫,不禁一边失声苦笑一边痛哭落泪。 此时,岑思卿感觉仿若有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将他的心从里面生生划开,令他痛不欲生。 第62章 囚人自囚 清明过后,大雨纷纷如珠帘,垂挂天际。 残花染泥,叶落如泣。荣和宫的院内,因为这场大雨而备显凄凉。 岑思卿独自跪在院中,他的身体已经被雨水淋透,雨滴从他的发丝间滑落,顺着他的脸庞坠落在地。他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摆,两眼直直的盯着地面,无人知晓他的此时的痛苦和孤独。 卫凌峰看在眼里,心痛不已。他几次想要上前,却被一旁监督的禁军阻拦。素荷也一直默默守在一旁,视线不敢离开岑思卿片刻,双手紧握在一起。 随着时间流逝,岑思卿在雨中的身影变得越发虚弱,摇摇欲坠,勉强才得以支撑到现在。 卫凌峰见状,突然跪在了禁军面前。两名看守的禁军一惊,他们知道卫凌峰的身份和地位,连忙想要扶他起身:“卫大人,您这是作何?”但卫凌峰却不肯起身,并恳求对方道:“卫凌峰恳请两位大人,代为通报紫宸殿。这雨下得这么大,恳请圣上宽宥,免去殿下今日六个时辰的罚跪。” 两名禁军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在彼此脸上看出了为难。但见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卫凌峰,再加上越来越大的雨势,便只好答应了。 雨势未减,一名禁军冒雨离去,荣和宫的众人等了将近三刻钟,才终于迎来了袁福。 素荷和卫凌峰看到袁福,抱着一线希望,以为他是来传皇帝旨意,赦免岑思卿今日的惩罚。 却不想,袁福见了二人,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圣上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呢,七殿下今日的处罚,是免不了了。不仅如此,圣上还吩咐老奴我前来监督,务必到了六个时辰才能让殿下起身。” 卫凌峰和素荷听闻,顿时心凉。二人望着跪在雨中的岑思卿,心中满是焦虑。 大雨又下来一个多时辰,岑思卿依然顽强地坚持着。几番以为快要晕倒之际,他又咬牙硬挺了过去。 终于,午时之际,大雨渐收。然而,素荷和卫凌峰仍然忧心忡忡,未敢松懈。 “袁福公公,眼下应是殿下用午膳的时候了,可否让殿下休息片刻,用完午膳再受罚?”素荷忍不住向袁福请求道。 袁福抬头望了望天,看时辰也确实到了正午,于是点头同意了。 卫凌峰立刻冲了出去,他来到岑思卿身旁,一边扶着他起身一边说道:“殿下,该用午膳了,可以起来了。” 岑思卿并不想起身,但他的双腿已经冻得麻木,也由不得他做主了。他只好任由着卫凌峰扶着他,支撑着站了起来。 卫凌峰搀扶着岑思卿往偏殿走去,他可以感觉到岑思卿的身体已经冷如寒冰,内心不禁紧张起来。 果然,正如卫凌峰担心的,岑思卿刚走了几步,便双脚一软,瘫倒在了他怀中。卫凌峰急忙呼唤素荷,同时自己抱起岑思卿便往殿内跑去。 正在准备午膳的素荷闻声赶来,看见卫凌峰怀抱着面容苍白的岑思卿,她立刻来到袁福跟前,跪地恳求:“奴婢求袁福公公为七殿下求求情,让圣上免了今日的跪罚吧。” 袁福也知道六皇子的案子还未了结,七皇子定不能出事。他允下了素荷的请求,并擅自做主让素荷出荣和宫,为七殿下请御医就诊。 素荷谢过袁福,便立刻快步去了太医院。同时,袁福也急忙赶去了紫宸殿。 卫凌峰独自守在岑思卿的床榻,他取来一块汗巾为岑思卿擦拭身上的雨水,发现岑思卿的额头滚烫,伤口也微微渗出了鲜血。正当卫凌峰想要帮岑思卿处理伤口时,岑思卿醒了过来。 “殿下,您醒了。”卫凌峰轻声问候。 岑思卿没有理会卫凌峰的关心,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卫凌峰看着岑思卿的举动,慌张地说道:“殿下您生病了,需要休息。” 岑思卿只是摇头,他声音干燥嘶哑地说道:“都是我的错,我要继续去跪着。不然,我的心不安…都是我的错。” 岑思卿无视卫凌峰的阻拦,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形摇晃地向外走去。 卫凌峰来到岑思卿面前,双膝跪地,拦住了岑思卿的去路,哀求道:“殿下回去休息吧,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受不住的。” 岑思卿绕开卫凌峰,继续缓慢地向殿门走去。 “即便是跪到死,也是我罪有应得。”岑思卿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六哥。” 岑思卿说的每一句话,都令卫凌峰心头一颤。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岑思卿,但听见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的声音,还是没有忍住。 终于,卫凌峰伸手拽住了岑思卿的衣摆,然后声音低沉地说道:“殿下,六皇子的离世,并不是您的过错。” 岑思卿想要抽回被卫凌峰抓住的衣摆,却使不上力气,只得停下脚步,看向跪着的卫凌峰,哽咽道:“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是我害死了岑逸礼,都是我的错...” 卫凌峰忽然开口,打断道:“是我杀死了六殿下。” *** 偏殿内,连同整个荣和宫,都沉浸在一片沉默之中。 岑思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盯着眼前的卫凌峰,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我杀了六殿下。”卫凌峰声音颤抖地再次说道。 岑思卿闭上眼睛,叹息一声道:“有些话不可胡乱瞎说,怎么可能是你杀了六哥?” 卫凌峰低下头,无法正视岑思卿的目光。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卫凌峰最终坦白了那天他所做的一切,将真相毫不保留地告诉了岑思卿。 *** 清明当日。 卫凌峰因岑思卿有意的隐瞒而坐立不安,他见素荷姑姑正好在院内给耗子下药。从素荷的话语中,他忽然意识到,三皇子给岑思卿的那只酒壶必定有蹊跷。 于是,他当即赶往了泰安宫。 但当时,一切都只是卫凌峰自己的猜测,所以他不敢打草惊蛇,而是翻窗进入了六皇子的殿内。 卫凌峰自然是希望,自己的猜测纯属臆测。可当他悄悄来到殿内时,发现岑思卿与六皇子二人皆已倒地。 而此时,他瞥到一个黑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从另一侧跳窗逃走了。卫凌峰本想跟着追出去,但又担心岑思卿遭到不测,所以他还是折返回到了殿内,上前仔细检查。 他先探了一下岑思卿的鼻息,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终于松了口气,确认岑思卿只是晕倒而已。 就在这时,卫凌峰听到了六皇子咳嗽的声音,他这才看向了一旁的六皇子。 卫凌峰见到六皇子面色惨白,口中不断地涌出汩汩黑色的血液,他立刻上前为六皇子查看伤情。 细看之下,卫凌峰才发现,六皇子的口鼻处都有一些细微的白色粉末,从六皇子的咳血情况来看,卫凌峰立刻知道,有人在六皇子昏迷之际,强行给他灌下了毒药。 卫凌峰本想尝试救六皇子,但看到六皇子已气息孱弱,他陷入了沉思。 虽然,这毒药今日未必能令六皇子致死,但卫凌峰估计,眼下的情况六皇子也难撑过三日。他又想到,六皇子或许知道岑思卿杀了兰英的事情,于是内心矛盾,犹豫是否应该对眼前的六皇子施救。 就在卫凌峰迟疑之际,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碗盘摔落在地的声音。与此同时,门外也传来了一些动静。 慌乱之间,卫凌峰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他双手一用力,便只见六皇子呼吸猝然停止,脖颈瞬间歪斜一侧,没了动静。 就在殿门被推开前,卫凌峰将六皇子摆回原位,看上去和刚才一样,仿佛只是昏迷了一般。然后,他再次翻窗逃离了泰安宫。 *** 岑思卿听着卫凌峰的讲述,震惊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卫凌峰跪着,眼中也落下了泪水:“六殿下是我杀的,殿下无需自责。” 岑思卿只觉得胸口犹如被巨石压着,令他喘不过气。他仰头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也只是窒息地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湿透了他的衣襟。 此时,岑思卿站在地上,却感觉自己如同溺水之人一般,无法呼吸。他一想到是卫凌峰杀死的六皇子,心脏便无法自已的抽痛。 明明自己计划好了一切,只为了让三皇子步入他设好的圈套之中。却不想,最终被困在岑思卿亲自设的陷阱之中的,却是卫凌峰和他自己。 岑思卿抬起手,突然狠狠地甩了卫凌峰一记耳光。 卫凌峰知道自己已犯下滔天大罪,这一巴掌无法弥补他的罪行。他终于抬头看向了岑思卿,与岑思卿四目相对:“卑职该死,连累了殿下。待素荷回来,我便去紫宸殿自首,向圣上说明一切。” 岑思卿听到卫凌峰说要去自首,立刻说道:“你糊涂!你此时去,与我自己去自首,有何分别?” 卫凌峰看着岑思卿,眼中透出一分坚决。他站起身,对岑思卿深行一礼,准备拜别:“卑职自会告知圣上,此事殿下并不知晓,全是我一人所为。”说完,卫凌峰欲转身离去。 岑思卿紧紧抓住了卫凌峰的胳膊,怒气未消地说道:“你又有何理由,非要杀岑逸礼不可?你觉得父皇会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岑思卿情绪激动,他内心既气愤卫凌峰失了往常的稳重,胡乱行事乱了自己的计划,又悲痛乱了计划的人偏偏是他,而受害的又是自己一心想要保住的六皇子。他感到内心压抑的悲愤愈发沉重,已经令他难以承受。 忽然,一阵寒风吹入,素荷带着丁御医赶来。 但二人还未进殿,便见卫凌峰身边的岑思卿身子微曲,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然后再次陷入了昏迷。 第63章 不知愁容留几时 接连两日大雨,将皇宫和人心都浇得透凉。 今日,阴霾散去,众人终于得以重见苍穹。 雍德宫中,三皇子独自站在庭院内。他身着一袭锦绣华服,长袍上点缀着金线的花纹,头戴金冠,一身威仪。他昂首挺胸,神情从容得意,仿若整个皇宫已是他的天下。 三皇子的眼神锐利自信,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采。他的嘴角微翘,沉浸在自己的计谋得逞的喜悦中。 三皇子回想清明当日,为免引起怀疑,他特意去了裕华宫陪皇后过节。除此之外,三皇子知道,过了午时,他手中岑思卿的把柄便没有任何作用了。所以,他也有心在皇后发现之前,将那块残布尽快放回原位。 当三皇子做好一切之后,在回去雍德宫的路上,他便已经得知了泰安宫出事的消息。但他还是管理好了表情,故作一副担忧之态,匆匆赶回了雍德宫。 三皇子以为,是岑思卿杀了六皇子,他自己也中毒身亡了。于是,忍不住窃喜。然而,他很快得知岑思卿并未杀死六皇子,而岑思卿也仍然存活。 “什么?你说岑思卿还活着?”三皇子料到了岑思卿不会轻易听从自己的话,但依旧气愤。然后,他又询问道:“那岑逸礼呢?难道也还活着?” “这个...属下不确定。”手下的人如实答道:“查看的时候,两人确实都还活着,只不过都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三皇子不解的问道。 手下点头,继续说道:“不过,属下在离开前,按殿下您原本的计划,给六皇子灌下了毒药。不过他当时处于昏迷状态,不知毒药是否会按时发作。” “这个不用担心,若是你灌得剂量得当,岑逸礼应当活不过今晚。”三皇子得意地说道。 “当时属下听到殿内有动静,走得匆忙,只给六殿下灌下了半瓶。”手下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与岑思卿手中一样的青瓷瓶。 三皇子点头,冷漠地说道:“那便等着吧,岑逸礼是必死无疑了。” 如今看来,三皇子依然觉得自己的计划是成功的。即便自己费心得来的酒壶未能发挥作用,但是六皇子确实死了,而岑思卿虽然活着,却也成了自己的替罪羊。 三皇子越想越觉得心喜,看着院中飘落满地的黄花,他想象着此时的岑思卿,一副失败者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眼下,三皇子目标明确。他打算要让皇后继续扶持自己,联合众官推举自己成为新一任的中书令。 于是,三皇子走回自己的主殿,继而又踱步来到寝殿。他将立在寝殿一角的紫檀暗八仙立柜打开,伸手将藏在暗格中的两个卷轴取了出来。 三皇子将两个卷轴都打开一部分,看了一眼,又全部卷好。然后,他命人在这四月天里准备了一个火盆。 下人端来了火盆,三皇子顺手将两个卷轴扔进了火盆之中,然后看着跳动的火苗,他眼中闪出了喜悦的光芒,脸上浮现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现在,烧了这两份契约书,三皇子坚信他的计划便天衣无缝,他的胜利也已经指日可待。 “所以说,这人啊,还是不能太贪心了,不能拿超出自己能力和拥有的东西做赌注,不然最后,只会一败涂地。”三皇子看着燃烧的火盆,语气傲慢地说道:“岑思卿,本殿下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翻身!” *** 就在三皇子自鸣得意之时,岑思卿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睁眼的一瞬间,立刻望向屋内的所有人,当他未找寻到卫凌峰的身影时,岑思卿焦急地问道:“卫凌峰呢?他人呢?” 素荷立刻安抚道:“殿下莫担心,卫大人在厨房给您热药呢。” 听到了素荷的回答,岑思卿才放心地又躺了下来。 一旁的丁锦辰上前,他再次为岑思卿把脉,然后说道:“殿下,您的情绪可不能再如此激动了。卑职知道,您之前因为六皇子之事,悲痛欲绝,已然伤身。昨日您又淋了几个时辰的雨,发热烧了一天一夜,现在还未痊愈。好在,目前殿下肺部的旧疾并未发作。不过,一定要静心休养才是。” 岑思卿听着丁锦辰的话,又瞧见端着药走来的卫凌峰,才缓缓点了点头。 “只是,圣上并未赦免殿下的跪罚,这要如何是好?”素荷在一旁焦虑的问道。 卫凌峰将药端给了岑思卿,二人对视了一眼,岑思卿接过了药碗,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丁锦辰思考片刻,对素荷说道:“若是责罚不可免,那只能劳烦素荷姑姑和卫大人,每日在殿下跪罚结束后,仔细照顾,为殿下舒缓疲乏和清理伤口。另外,卑职也会按时前来为殿下送药。” “有劳丁御医了。”岑思卿开口道,于是嘱咐素荷送丁御医离开。 二人离开之后,岑思卿见卫凌峰默默站在一旁,似乎无颜面对自己。于是,他主动开口,吩咐卫凌峰给自己倒杯水。 卫凌峰立刻倒好水,送到了岑思卿身边。岑思卿趁机对他说道:“你还记得当初我想离宫放弃之时,你是如何劝我的吗?事已至此,眼下不是感情用事之际。” “殿下...”卫凌峰自是心中有愧,他没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岑思卿都会记得。 “罢了。既然计划已然打乱,那便只有将错就错。”岑思卿将水杯递回到卫凌峰的手中,说道:“此事必须从长计议,你且扶我起来。” 卫凌峰虽有顾虑,但还是按照岑思卿的命令,将岑思卿扶起身来。 “你来帮我更衣。”岑思卿又命令道。 卫凌峰照做,他小心为岑思卿穿戴好衣物,然后扶着岑思卿来到了院中。 素荷见卫凌峰陪着岑思卿跪在了院中,便只是远远地看着,明白此时不宜打扰。 岑思卿默默跪着,双眼轻闭,思绪开始飞转。 他将清明当日发生的事情,结合着卫凌峰告知自己的细节,重新在脑海中仔细推敲了一遍。如今,他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真相,也知道三皇子从一开始便不只是想让他当替罪羊这么简单,而是想除掉六皇子的同时,也杀了自己。既然现在自己还活着,三皇子理应还会有所行动。 机会错过,便是危机。 此时,岑思卿审视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几乎所有事情都已有了清晰的解答,他也思索出了大致的应对之策。 但,唯有一事,他还想不明白。 岑思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素荷身上。 *** 入夜,素荷与卫凌峰按照丁御医的嘱咐,为岑思卿打来热水,然后打湿汗巾,将它轻轻放在了岑思卿已经红肿破皮的膝盖上。 岑思卿只觉得双膝火辣辣的疼痛,不免倒吸一口冷气。 “劳烦卫大人先帮殿下热敷,我去为殿下热刚才送来的汤药。”素荷说着,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岑思卿却叫住了素荷,然后对卫凌峰说道:“你去热药吧,这里交给素荷姑姑。” 卫凌峰对于岑思卿的决定没有任何质疑,他立刻起身离去。 素荷知道岑思卿将自己留下来,定是有事要询问。现下,荣和宫中已无外人。于是,她来到岑思卿身边,主动问道:“殿下可有事要问素荷?” 岑思卿点头,表情平静的看着素荷说道:“姑姑不必紧张,我不过是想起卫凌峰昨日对我提及的事情,一时想不明白。猜测答案必定在姑姑这里,才特意将姑姑留了下来。” 素荷抬头看向岑思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说道:“奴婢不担心也不紧张,若是能为殿下解疑,素荷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岑思卿满意地注视着素荷的眼睛,温言问道:“听说,卫凌峰之所以察觉我带去泰和宫的酒壶有问题,是经过了姑姑的点拨。我想知道,姑姑又是如何发现这酒壶有蹊跷的呢?” 素荷早已猜测到,岑思卿是为此事留下自己。于是,立即将自己是如何发现酒壶玄机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与了岑思卿。 *** 清明前一日,岑思卿曾瞒着卫凌峰,独自找过素荷。虽然,此前二人并未说破,但是素荷是暗卫使的身份,岑思卿已然知晓。 于是,岑思卿并未隐瞒自己的需求,他希望素荷可以帮他寻得一些迷药和清明时饮用的甜酒。 素荷一开始也对岑思卿要迷药之事有所顾虑,但是听到岑思卿说只需要使人头昏、意识稍微不清醒的便可,无需至人昏死的那种迷药。素荷猜测,岑思卿想要这些轻微的迷药可能并不是为了害人,而是心中有所计划。 所以,素荷依旧并未过多询问,只是按照岑思卿的命令,给他找来了他需要的东西。 可清明当日,素荷一早入书房为岑思卿奉茶时,忽然瞥到了放在一旁的白瓷酒壶。她在岑思卿身边服侍也有些时日,这个酒壶她却是第一次见到。 很快,素荷回想了这几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三皇子的到来、岑思卿情绪的反常,以及,岑思卿让她寻来的迷药和甜酒,还有六皇子的邀约。她又瞥了一眼那只白瓷酒壶,忽然不禁有一丝担忧。 就在岑思卿喝完杯中茶时,素荷随即上前为他再续上一杯热茶。 岑思卿此时正心不在焉的看着手中的书卷,未料,一旁的素荷也走了神,将茶水不小心散了他一身。 岑思卿看了素荷一眼,并未责备,只是起身吩咐她道:“快去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一会儿我还要去泰安宫。” 素荷领命,却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内,然后对岑思卿说道:“奴婢这就找人来打扫书房。” 岑思卿听到素荷的话,立刻对她喊道道:“等等。”说完,也看了书房一眼,稍作思考后他对素荷吩咐道:“让其他人为我更衣,书房还是劳烦素荷姑姑亲自打扫吧。” 素荷点头,按照岑思卿的安排,她返回到了书房。 然而,她并未立刻清理漫了一书桌的茶水,而是走到了一旁,拿起了那只白瓷酒壶。 第64章 万事只待东风 在岑思卿前去更衣的间隙,素荷回到书房,走向那只陌生的白瓷酒壶。 她将酒壶拿在手中细看,先是瞧见了壶盖上的小孔,然后打开壶盖又发现了内部的玄机。但她依旧不放心的,将酒壶又举了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仔细查看。 这白瓷酒壶是上等的白瓷材质所制,骨瓷透光性极佳。若是它不对着强光,通身便如一块整玉一般白洁,可一旦将它直对亮光,内里便可看得一清二楚。 素荷先是看清了酒壶内的两个仓室,然后她发现了壶底还有一个缺口,将两个酒仓又连通在了一起。 正在素荷细看之时,岑思卿已经更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她立刻将酒壶放回原位,然后走到书桌边,开始擦拭茶水。 岑思卿走入书房只是瞥了一眼素荷,见她正在打扫,便没有言声。他趁素荷不注意时,拿走了那只白瓷酒壶,便出了门。 素荷立刻跟着走出去几步,见岑思卿离去的背影,以及被独自留下的卫凌峰眼中充满忧虑,不禁悬心。 这酒壶虽为两心壶,但是却是连通的,其实与寻常酒壶无异。得到此酒壶之人费尽心思,不过是想以两心壶作为幌子,有意加害使用之人。 素荷知道,这酒壶必定不是岑思卿自己的。而给岑思卿酒壶的这个人,定然是想假借岑思卿之手暗害他人之时,一并连他一起伤害了。 而这个将酒壶给岑思卿的人,素荷猜测,一定是三皇子。 想到此处,素荷知道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她看了一眼门外依旧焦虑不安的卫凌峰,心中有了主意。 *** “多谢姑姑那日相救。”岑思卿平和地对素荷说道。 “素荷不敢。”素荷忽然跪下,说道:“素荷自作主张,还请殿下责罚。” 岑思卿伸手将素荷扶起:“若不是姑姑提醒卫凌峰,我可能已遭不测。所以,姑姑既没有做错事,亦担得起我这个谢字。” 素荷内心感激,她看向岑思卿的眼中,泛起了点点泪光。她欣慰岑思卿对自己的信任,又欣喜于自己与岑思卿之间建立的这种微妙的默契。她起身,再次向岑思卿行礼表示感谢。 “姑姑不必多礼。”岑思卿说着,让素荷去书房取来了一封信。然后,他让素荷收好这封信,并说道:“有劳姑姑,务必将此信送到萧楚曦的手中。” 无需多言,素荷点头领命,小心将这封信收入了怀中。 *** 岑思卿被禁足已有四日,荣和宫内的素荷和卫凌峰亦不可自由出入。 然而,萧府之中,萧楚曦回到自己的书房,发现书桌之上放着岑思卿的一封书信,她当即吃了一惊。 萧楚曦先是从屋子的几扇窗仔细查看,发现外面并任何可疑痕迹,便知对方身手不凡。于是,她不再苦苦寻找,而是坐回到了书桌前,将信函打开。 清明当日,萧楚曦便已得知了六皇子薨逝的消息。自从那日起,她便陷入了悲痛之中。当她得知,六皇子死的时候是与岑思卿在一起时,她也觉得蹊跷。但她仔细分析过后,认为岑思卿并没有杀六皇子的理由和必要。 萧楚曦知道,岑思卿不过是想要朝中有所依靠,或许他也觊觎过中书令和太子之位。但即便是岑思卿坐不到储君之位,六皇子登基对他来说也非坏事。更何况,岑思卿与六皇子向来感情很好,这一点她也从六皇子的口中得到过证实。所以,萧楚曦相信岑思卿不可能杀了六皇子。 但这世上的许多事都是禁不起琢磨的,即便是一开始相信岑思卿的萧楚曦,在连日来的悲伤之中,也忍不住开始在内心对岑思卿生出了一丝猜疑。 或许,岑思卿真的嫉妒六皇子而起了杀意呢?又或者,岑思卿只是表面与六皇子交好,其实内心一直密谋着要将六皇子除掉,好让自己坐上太子之位? 萧楚曦心头涌现的重重猜疑,终于在她读了岑思卿的这封信时,全部又打消了。 岑思卿的来信直截了当的告诉了萧楚曦,六皇子并非他所杀害,自己也是被人陷害,背负了无辜的罪名。同时,岑思卿也在信中明确表示,这个阴谋陷害他的人,正是三皇子。 眼下,岑思卿需要萧楚曦为他做一件事,帮他从朝堂上入手,暂缓皇帝对他的发落,好争取更多的时间来查明六皇子之死的真相,以慰六皇子的在天之灵。 萧楚曦看完了岑思卿给自己的信,独自沉思了一夜。直到天光微白,她赶在萧明忠上朝之前,将信件递给了萧明忠。 萧明忠读了这封信,心中一沉,脸色变得凝重。他将信函还给了萧楚曦,却沉默不语。虽然,萧明忠并未表露自己的看法,但他内心已然有了几分打算。 *** 岑思卿禁足的第五日,他已从丁锦辰的口中了解了皇宫内的动静。 今日一早,丁锦辰再次来到了荣和宫。他一边为岑思卿诊脉,一边小声传达消息:“皇后已经动用了西陵家的关系,令朝堂之上对您的言论十分不利。” 岑思卿知道,皇后定会趁此机会除掉一切阻碍三皇子坐上太子之位的人,自己必定逃不掉。于是,他闭目养神,淡淡地问道:“朝中就没有推举新立中书令的声音吗?” “七殿下料事如神。”丁锦辰回答道:“的确已经有人提议,而且不在少数。” 岑思卿睁开眼,忽然问道:“难道朝中就没有一人为本殿下求过情,愿意相信本殿下是被冤枉的吗?” 丁锦辰将诊脉的手收回,然后悄声回禀道:“也有。清秋阁的几位两朝大臣,还有兵部侍郎和萧明忠将军都有为殿下说情。” 岑思卿听到丁锦辰提及的这几人,便知是自己命素荷送给萧楚曦的信起了作用。同时,他也清楚了,至少萧楚曦是相信自己并非杀害六皇子之人。 “你可有打听到,父皇那边是什么态度?”岑思卿继续问道。 丁锦辰谨慎地回答道:“虽然卑职并未有机会接触袁福公公,但昨日为几位在紫宸殿伺候圣上的太监诊脉时,听他们说,圣上为了稳住人心,似乎已经有了重新立中书令的念头。但具体是否属实,卑职不敢轻言。” 岑思卿起身,将自己的衣袖整理好,询问说道:“这几人可有说关于我的事?” “卑职也只是听到他们提及了几句。”丁锦辰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有人听圣上对袁福公公说过,如今皇子凋零,若是没有十足证据,圣上也不敢轻易就发落了殿下...” 丁锦辰点到为止,他不敢将还未证实的消息说得过多,也担心若是自己言过其实,令岑思卿错判了圣意,那他的罪过便大了。 但岑思卿其实无需知道过多,今日丁锦辰告知的他的这些消息,已足以令他规划好之后的安排了。 “劳烦丁御医每日来为我诊脉了。”岑思卿对丁锦辰说道:“只是,还有一事,本殿下想请丁御医帮忙,不知丁御医是否方便?” 丁锦辰立刻俯首表明自己的态度:“殿下只管吩咐便是,若是卑职能办到,一定全力以赴,若是办不到也会拼力一试,定不负殿下的知遇之恩。” 岑思卿微笑看着丁锦辰,然后让他来到自己身边。岑思卿在丁锦辰耳边悄声嘱咐了几句,丁锦辰听完,当即表示他一定会不负嘱托全力而为。 待丁锦辰离开之后,岑思卿又找来了卫凌峰。 “时机差不多了。”岑思卿抿了一口茶,然后问道:“之前安排的人,该做的事都做好了吗?” 卫凌峰立刻明白岑思卿所言之意,他看着岑思卿,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已经嘱咐了丁锦辰将流言散布出去,现在只待良机了。”岑思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对卫凌峰说道。然后,他起身向殿外走去。 卫凌峰紧随岑思卿其后,陪着他来到院中,跪在了他身旁。卫凌峰想到流言的内容,有些不放心的小声说道:“殿下,我始终觉得,散布这样的流言,等于是把您自己也豁出去了,我担心...” 岑思卿跪在院内,双眼看着眼前已经郁郁葱葱的槐树,微笑着轻声说道:“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 岑思卿禁足的第六日,宫中已漫天传着六皇子死亡真相的流言。 自然,在雍德宫中的三皇子也听说了。于是,他找来了一名太监一探虚实,逼问他道:“你说,他们都是怎么说此事的?” 这名太监当着三皇子的面,自然是不敢实话实说,但招架不住三皇子身旁的侍卫以剑逼迫,他为了保命只好如实招道:“奴才也是听他们胡言,说...说六殿下是三殿下胁迫七殿下杀的...”说完,他立刻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叩首求饶:“三皇子饶命,奴才也只是听说,三皇子饶命。” 三皇子听了这太监的话,恨不得亲自提刀杀了他。可他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真这么做了,将更加引起怀疑,证实了流言的真实性。 于是,三皇子看着那名太监大笑了几声,然后摆手示意一旁的侍卫将他放了,并故作不在意的说道:“本殿下当是什么流言,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你且退下吧。” 太监吓得连滚带爬的离开了,三皇子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却有一丝藏不住得狠厉。随即,他将手边的茶碗食碟全部挥落在地。 三皇子看着地上被摔得七零八落的瓷器碎片,脸色阴沉,双眼冒着寒光。 “岑思卿,还是我小看了你。” 第65章 再入虎穴 岑思卿禁足的第六日,流言不仅传入了雍德宫,也已经蔓延到了紫宸殿。 皇帝本不想理会宫中的流言,在他看来,此事本就与三皇子无关。可这个流言,又令他重新梳理了整件事情。 皇帝推测,整件事应该是岑思卿因嫉妒之心,心生邪意,毒害了六皇子。接着,六皇子感知到中毒后,与岑思卿在殿中起争扯。岑思卿体弱多病,难敌已中毒的六皇子,终致额角破裂,晕倒现场。而此刻,六皇子已中毒深重,不可挽回。 这一推断,是皇帝在审阅了刑部的卷宗后得出的结论,也是他觉得最合理的解释。 可如今的流言,触动了皇帝的警觉,唤醒了他的记忆。 皇帝想起了在荣和宫审问岑思卿的那日,他隐约察觉到了岑思卿似乎有难言之隐。但当时,皇帝的情绪已经被愤怒和悲伤左右,他全然顾不得岑思卿的感受,只恨岑思卿隐瞒了六皇子的死因。 那时,皇帝坚信与六皇子独处的岑思卿,必然是下毒之人。再加上,刑部的报告中发现的现场被摔碎的两心壶,据泰安宫的下人说,那酒壶是岑思卿带入泰安宫的,使他更坚信这一点。 但今日,皇帝重新冷静思考。他思量,岑思卿即便是真的杀了六皇子,这中书令和太子之位也落不到他手上。在岑思卿之前,还有三皇子岑逸铭。皇帝忽然发觉,三皇子才是整个事件中最大的受益者。 怀着这个疑虑,皇帝开始对流言有了一丝在意。 当即,皇帝招来了袁福,命他立刻去刑部,将与六皇子之死的所有相关卷宗全部取来,皇帝打算亲自重新审阅此案。 *** 岑思卿被禁足的第七日。 一大早,丁锦辰再次前来为他请脉时,告知了他有关皇帝派袁福前往刑部的消息,似乎是察觉到六皇子的案子有隐情。 岑思卿听到这个消息后,露出微笑。他随后吩咐素荷准备早膳,并要了一壶酒。 卫凌峰见素荷为岑思卿备酒,难免有些担心。 “殿下,丁御医说您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此时,不宜饮酒。”卫凌峰小心的在一旁提醒道。 岑思卿倒了一杯酒,但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恭敬举杯,将杯中酒尽数倒向了地面,并说道:“今日是六哥的头七。他生前喜欢与我共饮,今日我陪他再喝这最后一杯。” 岑思卿说完,又倒了第二杯酒。然后,他仰头将这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卫凌峰听了岑思卿的话,也不好出言阻止,他略显无奈地守在一旁。 “卫凌峰。”岑思卿忽然喊了一声,然后对他说道:“你去找素荷,替我问她,萧楚曦可有任何回信?” 卫凌峰诧异,他不知岑思卿何时给萧楚曦送过信,又为何素荷会有回信。但他见岑思卿已经饮下第三杯酒了,便不放心的领命,打算快去快回。 这边卫凌峰刚离开,岑思卿便放下了酒杯。他坐在桌前看了一眼今日的早膳,都是自己爱吃的食物。 岑思卿欣然一笑。 *** 经过一天一夜,皇帝已将刑部取来的所有卷宗细读了一遍。 在一卷文书中,皇帝发现了一个蹊跷之处,令他大惊失色。刑部原先记录的六皇子的死因是中毒而亡,而这次他重新调查卷宗,却发现,原来的死因之处被人修改为:颈部断裂而亡。 “来人!”皇帝看到此处,立刻喊来袁福,并命令道:“将调查此案的主审官员立刻叫来!” 袁福领命快步跑出了紫宸殿,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将主审六皇子案的官员——刑部尚书曲德立和督察院的梁世东带来。 曲梁二人知道皇帝调阅了案件记录,心知想隐瞒之事定是瞒不住了。于是,二人附身跪在紫宸殿内,迟迟不敢抬头。 “你二人且解释清楚,为何六皇子的死因有变?”皇帝高声询问道。 曲梁二人偷偷互看一眼,由梁世东开口回答道:“回禀圣上,六殿下的死因确有蹊跷,所以再三检查之后,才发现六殿下并非中毒身亡,而是颈部断裂而亡。” ”那你为何不及时上报?”皇帝怒斥道:“若不是朕今日调阅案件卷宗,还被一直蒙在鼓里。” 曲梁二人顿时息了声,不敢回答。 皇帝见二人如此,心中已明了。这其中,必定牵扯了其他朝廷势力。也忽然令皇帝意识到,他确实可能冤枉了岑思卿。 就在此时,突然一人由袁福快步领入了紫宸殿。那人正是监守荣和宫的禁军,未等袁福通报,他直接跪在皇帝面前,慌张地禀报:“圣上,不好了,荣和宫出事了。” 皇帝一听是荣和宫,立刻站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禁军缓了一口气,说道:“七殿下...七殿下中毒了。发现时,殿下他吐血不止,如今已昏迷不醒。” 皇帝惊得跌坐在龙椅之上,顿时感到一丝后怕,他立刻着急的询问道:“御医怎么说?” 禁军紧张地回答道:“荣和宫的卫凌峰卫大人已经去请了,这会儿应该还在救治中。” “来人!”皇帝一边喊着,脚步却不敢停下的已经走下了龙椅,走向了殿外。“备驾荣和宫!” *** 在前往荣和宫的路上,皇帝一直在心中暗暗自责。他害怕岑思卿遭遇不测,更怕自己没有给这位七皇子辩解的机会便永远失去了他。 “快点!”皇帝坐在轿辇之上焦急的催促着。 终于到了荣和宫,皇帝急忙赶到偏殿,只见一名御医正在为岑思卿诊断。 见到皇帝到来,丁锦辰立刻上前行礼道:“微臣丁锦辰给圣上请安。” 皇帝顾不上丁锦辰,直接询问道:“七殿下如何了?” “回禀圣上,七殿下中毒仍然昏迷不醒。幸好,毒药的剂量不足以危及生命。只是...”他话到一半,忽然面有难色。 “只是什么?”皇帝慌忙问道。 丁锦辰继续说道:“只是,殿下体内的毒虽不足以致命,但是七殿下身子本就虚弱,加上之前受了七日的跪罚之苦,怕是有些承受不住。” “你不是说没有性命之忧吗?为何会承受不住?”皇帝焦躁的继续问道。 “殿下确实无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苏醒。”丁锦辰如实禀告道。 皇帝听言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立在房内大喝道:“照顾七殿下的人何在?为何会出了这样的事?” 素荷和卫凌峰立刻跪在了皇帝面前,素荷先开口道:“回圣上的话,今日一早是奴婢亲自为七殿下准备的早膳,也是奴婢亲手送到七殿下的房内的。期间不曾有人碰过这些食物。”素荷说完,泪水伴随着恐惧一同溢出了眼眶。 卫凌峰接着素荷的话说道:“今晨,殿下念及是六殿下的头七,确实喝了几杯酒。但丁御医已经检查过了,这毒只下在了饭菜之中,酒里并没有毒。” ”这酒没毒,饭菜又是你们亲自做的,那七殿下怎么会中毒?难道有人在饭食做好之前便已经下了毒吗?”皇帝愤怒地呵斥道。 “这些做饭的食材是尚膳监昨日送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检查。”素荷忽然想到,于是对皇帝说道。 皇帝看了一眼身旁的太监,太监立刻去荣和宫的厨房,将做饭的食材悉数全部带了过来,摊在了屋内的地上。 皇帝看着这满地的食物,竟然没有一个是新鲜完好的,于是问道:“这是什么?难道这就是你们给七殿下吃的东西吗?” “圣上息怒。”素荷无奈地说道:“原本,尚膳监送来的食材也不是这样的。只不过,自从七殿下被禁足之后,送来荣和宫的食材便都是如此了。奴婢也是每日挑选,摘出还新鲜的部分给殿下食用,不敢有丝毫怠慢。” 素荷回话的同时,丁锦辰已经开始检查起这些食材了。很快,便有了结果,他立刻汇报道:“圣上,这食材果然有问题。”他递上一根插在蔬菜中的银针,其中一端已变黑,分明是检测出了有毒。 “立刻将尚膳监管事的叫来!”皇帝喊道。 一旁的太监不敢耽搁,立刻又跑去了尚膳监。 寝室内,皇帝看着昏迷之中的岑思卿,内心充满了懊悔。他自责这几日对岑思卿过于狠心,让他即淋了大雨又顶着烈日,每日跪在这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整整六个时辰。回想这些折磨,皇帝忍不住眼圈泛红。 终于,皇帝伸手,抚摸了岑思卿的脸颊。他见岑思卿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也微皱了起来,立刻激动地喊来了丁锦辰上前查看。 只可惜,岑思卿还并未苏醒。 皇帝又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岑思卿的床边,安静的凝视着岑思卿的脸庞。 不久,尚膳局的掌事太监和他的几名下属赶到,一齐快步走了进来,然后齐刷刷的行礼后跪到了皇帝面前。 掌事太监瞧了一眼地上摊着许多烂了的蔬菜,知道自己为难七皇子的事情定是藏不住了。于是,他满脸惶恐,跪在地上不敢言语一句,只等着皇帝问话。 “这便是你们尚膳监,给荣和宫送来的食材?”皇帝问道,声音亦如暴风雨前的乌云一般低沉。 “奴才该死,没有亲自检查给荣和宫的食材,是奴才该死。”掌事太监立刻说道。 皇帝起身,抬脚一脚踹倒了掌事太监,然后暴怒的呵斥道:“你确实该死!这些东西也是能给七殿下入口的吗?” 掌事太监连滚带爬的再次跪到皇帝面前,声泪俱下的开始求皇帝饶命。 “昨日的食材,是你们谁送来荣和宫的?”皇帝怒气未减,继续质问道。 “是...是奴才送来的。”跪在后面的一名太监,声音颤抖的回答道。 “朕问你,这些食材可是你准备的?是你在食材中下的毒?”皇帝狠厉的问道。 “不是,不是奴才下的毒。”这名太监已经吓得失魂落魄,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答道:“食材...食材是奴才准备的。但是...奴才没有给七殿下下毒,圣上...圣上饶命。” 皇帝听着众人的辩解,怒不可遏,抬手将一旁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然后,他转身对尚膳监的太监们说道:“好,既然你们都不承认,那朕便将你们全部斩了!” 话音刚落,突然,另一名太监跪着来到皇帝面前,惊慌的说道:“奴才想起来了!奴才们给荣和宫送食材的时候,有人拦住过我们,说是奉命来检查食材的。在半路耽搁了好一阵,才让奴才们把食材送来了荣和宫。” “是何人?”皇帝问道。 太监们面面相觑,记不得那拦住他们的人是何人,只记得那人也穿着一身太监服。 “那他又是奉了何人命令,来前查这些食材的?”皇帝追问道。 这次,几名太监都都立刻想了起来,齐声回答道: “是三殿下。” 第66章 逆水行舟 清晨,细雾弥漫,轻盈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 泰安宫中,偏殿内,众人整整守了一夜,沉寂的室内只有微弱的烛光。岑思卿躺在床上,苍白的面庞显得平静而安详,却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素荷、卫凌峰和丁锦辰三人的表情凝重而焦虑,他们在守夜的时光里不断地注视着岑思卿的神态,希望能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或淡淡的呼吸中寻得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皇帝已经上完早朝,立刻赶来荣和宫。他脸上带着忧虑,眉宇间透露出深深的关切。他缓缓步入房间,视线落在岑思卿的床榻上。 岑思卿仍处于昏迷中,毫无知觉。皇帝注视着他的容颜,心底的担忧逐渐升腾。整个房间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只有还未来得及熄灭地烛光在墙上跳动,照亮了岑思卿安静的脸庞,以及众人焦虑的表情。 “七殿下可有苏醒的迹象?”皇帝焦急的询问道。 众人摇头,皇帝深深皱眉。此刻,皇帝需要岑思卿醒来,不仅是为了确保岑思卿的平安,也是为了重新审查六皇子之案。他看着岑思卿昏睡的模样,问丁锦辰道:“可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醒来?” 丁锦辰有些为难,他稍作思索,回答道:“倒是有个法子可以一试,只不过,殿下可能就要受些苦了。” “什么方法?”随着皇帝的提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丁锦辰身上。 丁锦辰看向众人,说道:“殿下昏迷不醒,或许可以利用外界的强烈刺激,尝试唤醒他的意识。” “丁御医何意?”一旁的卫凌峰内心感到不妙,立刻问道。 丁锦辰跪了下来,俯首道:“请圣上恕罪。允许微臣以银针刺入殿下的指甲缝内,以此强烈的剧痛或许...” “绝对不可!”还未等丁锦辰说完,卫凌峰立刻制止道:“这是刑部审讯犯人才会用的刑罚,你怎可将它用在殿下身上?” 见一旁的皇帝脸色凝重,沉默不语,丁锦辰连忙解释道:“这个办法确实会让殿下受皮肉之苦,但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卫凌峰还想继续阻止,皇帝却在此时开了口,他声音疲惫的说道:“也只有如此了。” “圣上!”卫凌峰听到皇帝允了这个的方法,立刻跪了下来,恳求皇帝:“圣上,殿下千金之躯,怎可受这样的罪?” 皇帝闭上双眼,长叹一声。然后他睁眼看向岑思卿,轻轻握住了岑思卿的手,无奈的说道:“那也比让他一直昏睡下去的好。” 素荷也明白,这可能是唯一能唤醒岑思卿的方法,于是她将卫凌峰拉到了一旁。素荷看着卫凌峰,眼眉间有万般的无奈,却还是对着卫凌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阻止。 卫凌峰只好眼睁睁地站在一旁,看着丁锦辰从药箱中取出了一根银针,然后将它刺入了岑思卿的手指。 第一针结束。众人看着那一寸长的银针,刺入了指甲内一分,岑思卿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丁锦辰又取出了第二根银针。 卫凌峰有心上前阻挠,但被素荷拦住了。 第二针刺入了岑思卿的食指,他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众人皆露出了一丝喜悦的表情,但很快又随着岑思卿的沉寂又消失了。 丁锦辰叹了口气,取出了第三根银针,然后将它对准了岑思卿的大拇指。他屏息凝神,拿着银针的手指猛地狠狠用力。这一下,看得众人心惊肉跳,素荷更是心疼的不敢直视,将头撇到了一边。 岑思卿的手尖瞬间流出鲜血,可见银针已深深刺入。终于,岑思卿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呻吟。 丁锦辰立刻将银针拔出。随着最后一根银针的抽出,岑思卿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 岑思卿刚刚苏醒,看清了自己身边众人悲喜交加的面容。他最后将视线停在了皇帝身上,忽然落泪,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皇儿有罪。” 皇帝疼惜地看着岑思卿,只是安慰他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岑思卿身体虚弱,却试图支撑起身。众人慌忙阻止,最终还是让他坐起了身。岑思卿看了一眼皇帝,然后声音微弱的对其余三人说道:“我想和父皇单独说话,你们都先下去吧。” 皇帝知道岑思卿必然心中委屈,于是待所有人离开后,说道:“朕知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是皇儿有罪,理应受罚。”岑思卿说着,泪水默默地滴落而下。 皇帝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了岑思卿的手上,他凝视着岑思卿,然后开口道:“事到如今,你也该说出实情了。” 岑思卿看向皇帝,凝噎片刻,终于点头说道:“六哥之事,皇儿确有参与。” 听到岑思卿亲口承认,皇帝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但很快,他又听岑思卿继续说道:“但我并未有伤害六哥之心,从来没有。皇儿虽是受人指使…可我并未全然听从,也未对六哥下手!我真的不知,为何六哥会...”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回想起了之前宫中的流言。 “你是说,是有人指使你去杀的逸礼?”皇帝试探性的问道。 岑思卿看着皇帝的双眼,缓缓点头。他继续说道:“是皇儿一时糊涂,受人胁迫,签下了一份不该有的契约,才不得不听从他人的命令。” “胁迫你的这个人,是谁?” 皇帝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这一刻,他既迫切想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但却也害怕得知这个答案。 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勾起了皇帝从前的回忆。当年前朝三子夺嫡的场面,依然会令他在深夜的睡梦中惊醒。皇帝不希望自己千方百计想要避免的事情,会重演在他的皇子们的身上。 终究,事与愿违。 岑思卿低下头,声音低沉的答道:“是三哥。” 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三皇子岑逸铭。 皇帝沉默起身,先是命令袁福道:“你去把昨日刑部那几人找来紫宸殿。”然后,他又嘱咐岑思卿道:“你且好好休息,朕晚些再来看你。” 岑思卿立刻伸手拽住了皇帝的衣袖,却又立刻发觉不妥,瞬间将手抽了回来。皇帝看见了岑思卿的举动,温和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岑思卿直起身子,恳求皇帝道:“请父皇准许皇儿与您一同回紫宸殿。” 皇帝看着岑思卿,他的面容依旧苍白,刚想拒绝,却听岑思卿继续说道:“皇儿知道,父皇是要重新彻查六哥的案子,既然如此,思卿理当义不容辞坦白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求父皇给皇儿一个赎罪的机会。” 岑思卿说得令皇帝动容,他立刻命人为岑思卿备轿,并允许卫凌峰陪同岑思卿一起入紫宸殿。 *** 紫宸殿内。 皇帝刚坐到龙椅之上,却见岑思卿已经跪在了殿中央。他念及岑思卿仍未康复,命人搬来了一把椅子。 岑思卿却拒绝道:“皇儿今日来,不敢忘了自己还是带罪之身。思卿谢父皇体恤,但皇儿想自证清白之后,再堂堂正正地起身。” 皇帝点头,他将刑部的卷宗再次摊开,然后对岑思卿说道:“说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思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去年,三哥解了禁足之后,去过荣和宫。皇儿当时以为,三哥是诚心悔过了,却不想,他来了荣和宫之后依旧对皇儿不依不饶。” 岑思卿告诉皇帝,三皇子得知五皇子昏迷、六皇子得势之后,于是逼迫自己签下了一份契约之事,令他至今都不得不受三皇子的牵制。 “契约书现在在何处?”皇帝问道。 岑思卿摇头,答道:“那契约书只有一份,一直由三哥保管。他便是一直利用这份契约来威胁我,使我不敢反抗他的命令” 皇帝听后眉头微蹙,沉声问道:“那你又何至于如此听话?逸铭让你签你便签了?” 岑思卿听了皇帝的问话,一时无言以对。一旁的卫凌峰忽然上前,替岑思卿答道:“圣上,您有所不知。七殿下如此惧怕三殿下,是有原因的。”说完,他来到了岑思卿身边,然后轻声说了一声:“殿下,恕卑职无礼了。” 岑思卿看着卫凌峰,忽然伸手扯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了他锁骨处一道深深的疤痕。见皇帝也看到了这道伤疤,岑思卿立刻低头整理了衣衫。 “圣上,刚才七殿下身上的这道疤痕,便是三皇子所为。”卫凌峰说道。 皇帝瞪大了眼睛,看着岑思卿,不敢置信的问道:“此话当真?” 岑思卿依然低着头,他不愿将自己的疮痍示人。然而,他明白此时不说,可能就再没有机会了。于是,他抬起头,轻声说道:“四年前,只因我向三哥行礼迟了片刻,便留下这道伤痕。当时,伤口深可见骨,幸亏御医救治及时,皇儿才保住一命。” 岑思卿继续说道:“上一次被三哥囚禁在雍德宫,只是在过去十年里无数次责打和欺凌中的一次罢了…”他的语气淡然,好像对这些伤痛早已麻木。然而,一滴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流露出了岑思卿内心深处的痛楚。 皇帝对于三皇子的秉性亦是了解的,宫中久有传言,三皇子惯在雍德宫中动用私刑,他也早有所耳闻。如今,回想起那日在雍德宫见到的血腥场面,皇帝终于相信,岑思卿为何会对三皇子言听计从、不敢出言反抗了。 于是,皇帝默然垂首。随后,他对着殿外的人喊道: “去雍德宫,把三皇子带来!” 第67章 困兽犹斗自得意 细雨霏霏,乌云密布,天色逐渐晦暗。 压低的云层挡住了原本明亮的阳光,使得皇宫周围笼罩在一片阴沉之中。细小的雨点轻柔地洒在紫宸殿前的青石台阶上,沁人心脾的清凉夹杂着沉闷的气息。 紫宸殿内,皇帝依旧坐在宝座之上,眉头紧皱。他听着岑思卿声音中的无奈和悲痛,融合着雨声拍打宫殿屋顶的声音,令他不禁感到心烦意乱。 “三哥因为六哥任职中书令而心生不满,又不知从哪里听信了传言,说他与萧家的婚事也是因为六哥而被取消的,所以心生怨恨。”岑思卿带着沉重的回忆缓缓说道:“原本,三哥也只是谋划着,要令六哥被贬黜出宫。却不想,自从他与萧楚曦的婚事作罢后,便起了杀心。” 皇帝听着岑思卿的讲述,深深皱眉,不禁感到一阵心寒。 “皇儿对于此决策,断然不从。不想,三哥却多次以暴力和契约之事威胁,不仅将我叫去过雍德宫,还带随从来过荣和宫,只为了逼我就范。”岑思卿回想起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身体和声音都止不住微微颤抖。 皇帝看着被恐惧包围的岑思卿,心有不忍,于是转而问道:“这契约书到底写了些什么?” 岑思卿犹豫片刻,然后徐徐抬头看向皇帝,答道:“这契约书中内容实属大逆不道,皇儿不敢明言。” 皇帝安慰岑思卿,让他但说无妨,岑思卿这才决定坦白。 “三哥与我约定,让我助他...日后...坐上皇位...”岑思卿谨慎地说道。 皇上大怒,他喝叱一声:“放肆!此等谋逆不轨之事,他岑逸铭也敢做!”然后,用怒红的双眼看着岑思卿问道:“还有呢?” “还有...”岑思卿虽有迟疑,但还是决定必须说出其余内容,不然不足以信:“还有,三哥允诺我,若是皇儿助他成功登上皇位,来日他便会封我一方属地,放我离宫。否则,他便会将我一直困在宫中…折磨至死。” “岂有此理!”皇帝大喝一声,拍案而起。岑思卿刚才说得所有内容:觊觎皇位、私下结党、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全部都踩在了他的痛点之上,亦都是他生平最忌讳之事。 岑思卿吓得一哆嗦,立刻说道:“所以,皇儿才会假意答应了三哥的要求。与六哥饮酒之时,虽然用了三哥给我的两心壶,但并未按三哥说的在酒中下毒,而是将毒药换成了迷药。”岑思卿看着皇帝,语气略微慌张地说道:“皇儿也知道,这个计策只可骗过三哥一时,也未想好之后要如何应对。只知道,无论日后要付出何等代价,我也要保住六哥。可没想到...” 岑思卿一想到六皇子,便紧闭双目,陷入了深深地悔恨和懊恼之中,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皇帝仔细听着岑思卿说的话,他相信岑思卿所言不假。 当时,皇帝得知六皇子离世之后,只是命人发布了死讯,并未明说六皇子是如何去世的。而岑思卿今日所说的两心壶和六皇子被人下毒,都只有在督察院上呈到刑部得卷宗中才有。 不仅如此,就连岑思卿自己也不清楚的事情,为何他会晕倒在现场,也与卷宗上的记录完全一致:这个两心壶,其实是相同的。岑思卿下的迷药,其实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也喝了。 虽然,这些细节也只有可能是凶手才知道的事情,但是,皇帝相信岑思卿不是真凶。他认为,如果岑思卿是元凶的话,又怎会在昨日被人在食材中下毒加害?又为何要将他与三皇子签契约,此等谋逆之事坦白出来? “皇儿有罪,因一时惧怕为了自保,而害死了六哥。”岑思卿说着叩首在地,然后又抬头说道:“皇儿以为三哥只要计谋得逞,就必定不会再伤害我了。却不想,如今三哥不仅要除掉了六哥,还想连我也一并铲除。”岑思卿说着,眼中再次浮现了惊恐。 皇帝却看着他,疑惑地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昨日给你饭食中下毒的,是岑逸铭?” 卫凌峰听到皇帝的质问,立刻下跪说道:“是卑职在来紫宸殿的途中,将尚膳监运送食材之事告知了七殿下,还请圣上赐罪。” 皇帝松了一口气,看着跪着的二人说道:“罢了,思卿确实有权知道是谁给他下的毒。但,此事还未证实,查明之前不许再外传了。” 卫凌峰领命,看了身旁的岑思卿一眼,心中依旧充满了焦愁。 就在此时,忽闻殿外有人通传:“三殿下到。” *** 三皇子来到紫宸殿。他先是瞥了一眼跪在殿中央的岑思卿,不屑的哼了一声,然后才对皇帝恭敬地行礼。 三皇子知道,他定会因为六皇子的案子和宫中的流言,来一次紫宸殿与皇帝交代清楚。他也有自信,自己定能脱身。毕竟,如今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与六皇子之死有何关系。 三皇子表情略带得意,毫无担忧。他先是冷笑一声,看着岑思卿说道:“七弟别来无恙啊?看你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难道是又病了?”然后,三皇子慢慢靠近岑思卿,鄙夷地继续说道:“依本殿下看,你病的倒真是时候。” 岑思卿见三皇子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身子不自觉地向一侧倾斜。 “好了!”皇帝看着三皇子咄咄逼人地态度,很是不满地对他说道:“今日朕叫你来,是为了两件事。” 三皇子立刻调整了姿态,敬重地对皇帝说道:“父皇请讲,逸铭洗耳恭听。” 皇帝看着三皇子,稍作沉吟,然后说道:“一是为了逸礼之案。二则是为了,你与思卿签契约之事。” 皇帝说得淡然,三皇子脸上地表情明显震惊。随之,他盯着身旁的岑思卿,忍不住怒从心上起。 三皇子鄙夷地对岑思卿说道:“哼!岑思卿,果然是我小看你了。为了拖我下水,你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说完,他抬脚,一脚狠狠的踹在了岑思卿的胸口。 眼见岑思卿被踹倒在地,急咳不止,卫凌峰立刻上前护住了他。皇帝也瞪着眼看着三皇子,怒吼道:“岑逸铭,你如今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竟敢在紫宸殿上动手!” 三皇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殿前失仪。于是,他立刻跪了下来,满脸委屈地对皇帝说道:“父皇莫轻信了这诡计多端的岑思卿的谗言,皇儿从未与他签过任何契约。” “你们有没有签下契约书,朕自会查明清楚。”皇帝高高在上,言辞冷厉,继续问三皇子道:“但,逸礼之案,你必须如实交代,你可有参与其中?” 三皇子跪着,从容地答道:“皇儿不曾参与。那日清明,皇儿在裕华宫内陪母后用膳,母后可为皇儿作证!” 皇帝并未就此罢休,他继续正言厉色地追问道:“那你,可有唆使他人去害逸礼?” 三皇子听到皇帝这么问,他大惊失色,当即明白,岑思卿估计已经将酒壶和毒药之事说了出来。但即便如此,他相信,岑思卿也无法证明,那些东西是自己交给他的。于是,三皇子抬头,他与皇帝四目相对,语气坚定的答道:“皇儿没有。” 岑思卿被三皇子踹得胸口闷痛,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他听到三皇子的回答,立即看了一眼卫凌峰。卫凌峰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起身对皇帝行礼道:“圣上,卑职有一人证,可以证明七殿下所言非虚。” 皇帝和三皇子都看向了卫凌峰,但二人脸上表情各异。 皇帝自然是允了卫凌峰的请求,而三皇子却眼珠打转。 三皇子心想,如今连物证都没有了,岑思卿又哪来的人证?不过是死里求生罢了,他依然觉得自己的计划无懈可击。三皇子眼神狠厉的侧视着岑思卿,厌恶地哼笑了一声。 但不知为何,三皇子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丝不安。 难道会是他? 三皇子暗暗在心中思索。但转念间,他又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胆虚,觉得绝不可能。 可三皇子哪知,命运的阴影已不知不觉将其笼罩。此时,他早已身在岑思卿的牢笼之中。 第68章 绝局逆转 临近午时。 乌云仍然笼罩着大地,时间仿佛停滞在这片灰暗的时光中。 紫宸殿上,三皇子毫无察觉,自己已然陷入了岑思卿精心设下的圈套之中。他依然得意地跪在那里,自信满满,毫不知晓命运的暗影即将无情降临。 大殿之上,岑思卿默默跪在一侧,身形虚弱,他的脸色苍白,透着疲惫。 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皱,他看向岑思卿的目光带着几分心疼。此刻,他既为岑思卿的身体感到担忧,又对三皇子有所失望,还对整件事情的发展而深忧不已。 皇帝内心纠结,他既希望三皇子没有加害过六皇子,又不愿岑思卿所说的都是谎言。皇帝知道,如今案件一旦查明清楚,眼前的二位皇子之中,或许只能留下一位了。 殿内,气氛紧张。仿佛一根绷紧的琴弦,只待最微小的触动,便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突然,袁福弯着身子进入大殿,通报道:“圣上,刑部曲大人、都察院梁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三皇子一听刑部和督察院的人也来了,便知今日定不只是问话这么简单。他转头看向来人,内心忽然紧张了起来。 皇帝见到二人,直接询问:“昨日交给你们的东西,可有结果了?”刑部尚书曲德立恭敬回答道:“回禀圣上,已有结果。”随即,督察院主事梁世东将文书呈上。 皇帝将文书缓慢摊开,他想知道结果,却又有一丝犹豫。但当他看到了文书上的内容时,还是失望地闭上了双目,然后又突然眼含怒气地看向了三皇子。 “说!”一片安静之中,皇帝忽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高声对三皇子问道:“你为何要加害逸礼和思卿?” 三皇子感到惶恐,他不知道刑部上呈的文书写了什么内容。三皇子只好急忙摇头,慌张地回答:“皇儿不知父皇所指何事?皇儿没有下毒杀害任何人,更没有要加害于他们的意图…” 听到三皇子提到“下毒”二字,皇帝怒声喝止,打断了三皇子的词辩:“你还要说谎!”他举手,将刑部的文书狠狠地扔向了三皇子。 三皇子一惊,他并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颓然地拾起了皇帝扔过来的文书,上面清晰写着,岑思卿所中的毒与六皇子体内的毒相同,均为同一种毒药所致。 然而,三皇子清楚记得,他的手下曾回禀说岑思卿并未中毒。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和焦虑之中,头脑一片混乱。 在混乱之际,三皇子忽然起身,步步逼近岑思卿,抓住了岑思卿的衣领,怒吼道:“岑思卿,你竟敢设计害本殿下!” “不得无礼!”皇帝高喊,但三皇子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就在皇帝打算呼唤侍卫制止三皇子的时候,袁福再次走进大殿,低头弓腰,双手托着一个木盒。 “圣上,这是从雍德宫三殿下的寝殿找到的。”袁福小心翼翼地走到皇帝面前,将木盒呈递给了皇帝。 三皇子从未见过这个木盒,也不知这木盒之中有何物,但随着眼前未知之事越来越多,他突然觉得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可能被人算计了。 此刻,三皇子不敢有一丝松懈,视线紧紧地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他见袁福将木盒交到皇帝手中,然后从中取出了一个卷轴和一个小巧的青瓷瓶。 三皇子看着那个卷轴和青瓷瓶,仿如青天白日里见了鬼魅一般,脸上充斥着惊恐之色。 皇帝展开了卷轴,仔细阅读其中的文字。随后,他又让袁福将青瓷瓶递给下面的曲德立与梁世东二人鉴别。 曲梁二人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由梁世东禀告道:“禀圣上,此瓶中之物,正是毒害六皇子与七皇子的毒药。” 三皇子听言,如坠冰窟,不禁跌坐到了地上。他脸色苍白,心中恐惧横生。 然后,皇帝又让袁福将卷轴送到三皇子面前,让他验证这契约书上的字迹和印章是否出自于他。 三皇子清楚,他曾将与岑思卿签订的契约书已全部销毁,不仅是自己的那份,还有岑思卿手上的那份,都已被他派人偷走并焚毁。如今,怎么可能还有一份契约书? 于是,三皇子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袁福递来的卷轴。他缓缓展开卷轴的一瞬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心底的恐惧逐渐蔓延。 卷轴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三皇子只看见了“夺权”、“扶持“、“皇位”、“废黜”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待整个卷轴铺展开,三皇子惊讶地看到了他亲笔写的名字和他的皇子印。眼前的这一切都表明,他曾策划了一场阴谋,并意欲篡位。 “不不不,不可能。”三皇子惊得将卷轴抛落在地,说道:“我没有签过这样的契约书。这是假造的,是岑思卿为了陷害我假造的!”随后,他抓住岑思卿的衣领,疯狂地责问:“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然后,三皇子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岑思卿脸上。但他仍未罢休,一把将岑思卿按在地上,举拳开始痛击岑思卿。 皇帝看着三皇子的举动,想起了卫凌峰说的话和岑思卿身上的伤。他立刻命人将三皇子从岑思卿身边拉走,把他擒到了一旁。 岑思卿在袁福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一手护着自己的胸口,咳嗽不止,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皇帝皱眉,怒喝三皇子道:“事到如今,你还敢如此放肆?” 三皇子觉得内心恐惧而委屈,他狠狠瞪了一眼岑思卿,然后抬头对皇帝说道:“皇儿以性命起誓,皇儿从未与岑思卿签下如此大逆不道的契约书!” 皇帝此刻即便是想相信三皇子,也是无济于事。 “这木盒是从雍德宫搜出来的,木盒里的卷轴上有你三皇子的名和大印,青瓷瓶里的毒药与被害的两位皇子所服的一致。再者,你刚才说自己没有下毒伤害过二人,若此事真与你无关,那你是如何知道逸礼被人下过毒的?”皇帝毫不留情面的追问道。 三皇子没想到,自己刚才的一时失言刚好证实了一切,令他无言以对。 只有三皇子自己知道,他确实曾与岑思卿签过契约,只是并非是他眼前的这一份。他也确实将毒药交给了岑思卿,但岑思卿明明并未使用。六皇子被毒杀也确实是他指使人做的,但三皇子不解,为何这瓶毒药又会回到了雍德宫内? “皇儿不知,皇儿真的不知!”三皇子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挣脱侍卫的束缚:“都是他!是岑思卿陷害皇儿的!父皇莫被他蛊惑,冤枉了皇儿!” 皇帝目睹了所有的证据,深深叹了口气,怒气愈发汹涌:“你现在还敢自称冤屈?” 这时,卫凌峰赶回紫宸殿,报告他已将证人带到。随着他一同走入紫宸殿的,还有另一个人。 三皇子看向卫凌峰和来人,内心松了一口气,不禁鄙夷的笑了一声。 这时,跟在卫凌峰身后的人,恭顺的跪在了殿中,并叩首道:“奴婢泰安宫的掌事宫女莲月,叩见圣上。” “抬起头说话。”皇帝对莲月说道。 莲月直起身子,双眼已含泪,她哽咽着对皇帝说道:“七殿下不可能是杀害景王殿下之人。” “你胡说!”三皇子对莲月怒吼道。 莲月听到三皇子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颤,立刻继续说道:“泰安宫上下都可作证,七殿下与我们殿下感情向来很好。反而,是三殿下。”莲月转头看了一眼三皇子,说道:“三殿下曾来过泰安宫,因为六殿下任职中书令心有不满而侮辱责骂。” “你放屁!”三皇子又吼了一嗓子。 “圣上若是不信,可以随意在泰安宫中找一人询问,三月十一日三皇子曾来过泰安宫,刁难了景王殿下好一阵才肯罢休。”莲月说道。 “你这个贱婢,定是岑思卿派来冤枉本殿下的!”三皇子歇斯底里的对莲月喊道。 “放肆!”皇帝终于出言制止,并问三皇子道:“你且说,三月十一,你可去过泰安宫?可曾出言辱骂过逸礼?” 三皇子面对皇帝的问话,气势弱了下来,回答道:“皇儿上个月确实去过泰安宫,但只是为了询问清秋阁的事务。想问问他岑逸礼,凭什么减少寻找二哥的人手,他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那你又有何权力去过问清秋阁的事?”皇帝犀利的反问三皇子道。 “二哥是皇儿的亲哥哥,皇儿自然问得。”三皇子理直气壮的解释道。 “荒唐!”皇帝呵斥道:“清秋阁的事务均由中书令掌管,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你去质疑中书令的决策!更何况,逸礼这么做,也是得到了朕的允许。这么说来,你是连朕也敢质疑了?” 三皇子慌忙说道:“皇儿不敢,皇儿只是气不过他岑逸礼一上任便这么做,分明居心叵测。”三皇子说完又瞥了一眼岑思卿,不死心的继续道:“他与岑思卿就是一伙儿的,说不定这个决定就是岑思卿怂恿岑逸礼去做的!他们心怀鬼胎、口服蜜饯,皆因觊觎皇位!父皇莫被他装可怜而蒙蔽了!” “放肆!”皇帝愤怒地指着三皇子说道:“这里敢谋划夺位、在朕面前肆无忌惮的人,只有你!” “父皇!”三皇子声泪俱下的说道:“您被岑思卿给骗了!说不定,他中的毒便是自己服下的,为的就是骗取同情!” 卫凌峰听言,立刻跪下为岑思卿辩驳道:“卑职斗胆,请圣上审慎。说七殿下自己服毒,实在是冤枉七殿下了。若是殿下想要骗取同情,何必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圣上,您也看到了,七殿下是如何才从昏迷中醒来的。” 皇帝听了卫凌峰的话,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父皇!卫凌峰与岑思卿勾结一伙!他的话不可信!”三皇子绝望的喊道。 “圣上,既然三殿下觉得卑职的话不可信。”卫凌峰俯身说道:“那请允许卑职将那人证带入殿,圣上亲自一问便知真假虚实。” 三皇子和皇帝皆以为莲月便已是那人证了,没想到,卫凌峰此时才终于将真正的人证喊了进来。 三皇子见到此人,顿时慌了神,双眼瞪得浑圆,仿若看到了死而复生之人一般。只因他知道,此人的现身,或许正预示着他也将插翅难飞了。 第69章 微言若千斤 紫宸殿上,随着卫凌峰的召唤,一个瘦弱佝偻的身影低头走了进来。 还未等所有人看清此人的脸,三皇子的眼睛便瞪得如铜铃一般,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已。 大殿内的众人静寂无声,仿佛在等待一场严肃的审判,紧张感笼罩着每个人。 那佝偻的身影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叩首道:“奴才林海叩见圣上。” 皇帝瞥了一眼殿下的人,然后问卫凌峰道:“这便是你说的人证?” 卫凌峰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对小林子说道:“林公公,麻烦您如实将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小林子先审慎地扫视了大殿的众人,有跪在一旁面容憔悴的岑思卿,身后泪眼婆娑的泰安宫掌事宫女莲月,身前穿着朝服的两位大臣,还有大殿另一侧,被两名侍卫压制着的满脸愤怒的三皇子。 最后,小林子又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然后,他低下头,哭腔未消地说:“奴才不敢欺瞒,定如实坦白。一切...一切都是三殿下指使奴才所为。” 在三皇子的震惊和怒视之下,小林子将自己所做之事详尽交代。 “小林子从前是被雍德宫赶出来的,所以三殿下认得奴才。”小林子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三殿下与七殿下签契约书之后,便找到了奴才,让奴才监视着七殿下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向他汇报。” “除了此事呢?”皇帝俯视着小林子问道。 “还有...三殿下一直怨怼六殿下...抢了他中书令的位置,也憎恨六殿下毁了他与萧家的婚事。”小林子答道。 “你且交代,三皇子可曾做过对六皇子不利之事?”皇帝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林子身子一颤,然后俯下身子,额头贴着地面,低声回答:“有。三殿下一心想除掉六殿下。奴才该死…三殿下拿给七殿下去毒害六殿下的酒壶...是奴才…替他从黑市寻来的。” “小林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三皇子咆哮道。这一刻,他忽然幡然醒悟,从一开始小林子会听从安排、主动帮他出点子,就是岑思卿的设下的陷阱。 但此刻,岑思卿的眼睛也微微张大,震惊之情难以掩饰。他回想起发现小林子是三皇子的眼线时,自己便用反间计,让小林子将计就计行事。没想到,利用这个暗藏玄机的两心壶下毒的法子,竟然就是小林子顺势安排的。 岑思卿不敢相信,终究是自己的计划害死了六皇子。终于,他看着小林子,含泪虚弱的说道:“原来...是你!” 小林子不知岑思卿的真实语意,他立刻向岑思卿磕头认罪:“七殿下恕罪,奴才也是被逼无奈。三殿下的脾气和手段您也是知道的,奴才也是为了活命,不得已而为之的。” 小林子说完卷起了袖子,露出了两条纤细的胳膊,上面布满了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疤和血痕。 “奴才不敢不从。若是不这么做,三殿下就要活活打死奴才...”小林子带着悔恨的语气,泣不成声。 岑思卿看到小林子的伤疤,撇过头,双目紧闭。他痛苦叹息了一声,但却不是因为看到了小林子身上的伤。 三皇子在一旁大声咒骂,但众人都仿佛未听见,将注意力继续集中在小林子身上。 “继续说!”皇帝命令道。 “小林子罪该万死。”小林子继续坦白道:“前日尚膳局送去荣和宫的食材,也是三殿下让奴才下的毒。” 岑思卿还未从之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感到胸口闷痛,止不住猛咳了几声。 皇帝默然点头,然后看向一侧的三皇子。虽然未发一言,但他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三皇子读懂了皇帝投来的目光,他着急想要辩解、想要挣脱侍卫的束缚,他的脖子和脸颊都已涨红,双目充满了血丝,对皇帝喊道:“父皇,皇儿冤枉!小林子说得都是假的!皇儿没有让他给岑思卿下毒!” “那你,可有对逸礼下毒?”皇帝低沉着声音,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皇帝威严的注视之下,三皇子明显没有了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时的底气,他犹豫了半刻,然后迅速摇头。 可就是这半刻的迟疑,让皇帝内心已有判决。 皇帝再次点了点头,却不是因为相信了三皇子,而是彻底对三皇子失望了。他叹了口气,看着三皇子说道:“逸礼,并不是被毒害的。” 皇帝一想到六皇子便让他感到心痛,难以继续言说。于是,他抬手命刑部尚书继续说明。 曲德立继续解释道:“六殿下之死,是因为颈部断裂导致无法呼吸,再加上当时已中毒,因此无法自救,最终窒息而亡。” 三皇子先是错愕,然后突然发出了疯癫般的笑声:“那便与皇儿无关了。岑逸礼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人!” 此时,皇帝却仰头深深叹息,目光落在这个一片混乱的大殿。地上散落着抛弃的卷轴、搜出的证物和跪在地上的众人。皇帝面露疲态,他命令除了岑思卿和三皇子的其余众人全部退下,就连压制三皇子的侍卫也被撤下。 皇帝清楚,三皇子和七皇子自然是没有这个身手可以令人颈骨断裂。但是,若是此人能动用到西陵家的刺客,那就另当别论了。 从得知六皇子真正的死因时,皇帝明白,他要断的不仅仅是一桩命案,更是家事。 众人退下后,皇帝呵喝一声:“岑逸铭!” 三皇子和岑思卿都被这一声高喊,惊得愣在了原地。 “此事,西陵家是否牵涉其中,为你出谋划策?”皇帝直截了当地看着三皇子,严肃地质问。 三皇子急忙否认,声称他与西陵家不曾有过联络,西陵家也从来没有为他策划过任何事。然而,皇帝拿着一份信函,缓步走到三皇子面前,然后将信函狠狠的甩在了三皇子的脸上。 三皇子拾起信纸,慌张的看着上面的内容。他已是满脸冷汗,拿着信函的双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不是真的!”三皇子急忙否认,双眼止不住的落下泪水,神情呆滞的说道:“这不是真的。” 岑思卿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知道自己已无需再多言。 之前的各种证词和证据,虚虚实实,虽足以令三皇子走投无路,却或许还不足以彻底定他的罪。现在,真正令三皇子回天无力的,是来自皇帝的怀疑和猜忌。 "你竟然还敢说从未与西陵家有过联系?"皇帝怒斥着。 岑思卿没想到,当初自己让六皇子看到的这封信,如今成了三皇子的致命一击。 此刻,三皇子已经失去了辩解的力气,他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不断重复着那句“这不是真的”。三皇子并未说谎,他确实不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更不知道西陵家是何时给他写的这封信,又为何它会在皇帝的手中。 皇帝看着已经神志不清的三皇子,再次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高高在上的皇位。 就在此时,刚才还萎靡不振的三皇子忽然起身,朝着岑思卿冲了过去。他掐住了岑思卿的脖子,眼神疯狂的看着岑思卿,然后狠狠地说道:“岑思卿,你以为这件事你问心无愧吗?” 岑思卿被掐得喘不过气,但听到三皇子的话,他突然停止了挣扎。岑思卿看着三皇子血红的双眼,心头涌上一阵痛楚。 皇帝见三皇子再次袭击岑思卿,立刻喊来了侍卫。 两名侍卫迅速将陷入狂乱状态的三皇子从岑思卿身旁拽开,但三皇子仍不断对岑思卿嘶喊:“岑思卿!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你真的安心吗?你才是杀死岑逸礼的真凶!” 卫凌峰也立即冲了进来,他伸手扶起了岑思卿,并轻声在岑思卿的身边安慰道:“殿下莫听他胡言。六殿下并非您所害,您一直以来都是想要保护他的。” 岑思卿微微抬头看向卫凌峰,眼中充满悲伤,内心的愧疚几乎将他击垮。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狂乱挣扎的三皇子和旁边受惊吓的岑思卿,他悲愤不已,立刻高声下令:“来人,传朕旨意。” 袁福立刻上前听命,仔细听皇帝继续说道:“你去告知礼部,取消三皇子继任中书令的事宜。另外,三皇子岑逸铭,因企图谋叛、不孝不睦,联合西陵氏谋权、残杀手足,即刻贬为庶人。即日起囚于雍德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月后流放骞北。” 三皇子闻言,先是怔住,随后整个人如遭电击一般,身体微颤,眼睛瞪大,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嘴张合不拢,震惊、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他的表情中,仿佛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坍塌,留下一片混乱和虚空。 皇帝继续说着对西陵文璟的停职审查判决。同时,以失职失察之罪,皇帝命刑部尚书曲德立、都察院主事梁世栋即刻脱去官服,罢免了二人的官职,以及,将尚膳局主事太监立即革职,押送至内侍监严惩。 听着皇帝的高声宣判,一旁的三皇子脸色变得苍白,一时间,他陷入了无法言语、无法行动的深深的震惊之中。 “父皇!逸铭冤枉!”三皇子忽然崩溃的哭喊道:“父皇!六弟真的不是我杀的!父皇!” 皇帝的脸上没有表露出强烈的情绪,他的眼神如寒铁一般,坚定且无情。听到三皇子的哭喊,皇帝心中已再无波澜,他对三皇子的信任已然彻底破灭,他认定三皇子已经沦为了一个谋逆之徒。 看着皇帝如此冰冷的眼神,岑思卿也感到了一丝后怕。他微微低下头,依靠着卫凌峰,不敢直视皇帝。 皇帝看着侍卫将失魂落魄的三皇子押走,然后他向岑思卿走去。 岑思卿抬头,看见了已经在自己身边的皇帝,吓得立刻下跪。然而,皇帝却伸手扶住了他,温和地看着他说道:“逸礼之案已了结,你也不必再跪着了。” 岑思卿因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心有余悸。他知道三皇子必将一败涂地,但他未想到,皇帝连三皇子皇室的身份也剥夺了。 一瞬间,岑思卿看清了亲情在这皇宫中的地位。他冷静片刻,说道:“六哥之事,思卿也难辞其咎,还请父皇赐罪。” “之前你也曾被禁足和受过惩罚。”皇帝注视着岑思卿。他知道,如今他不能再继续深究下去,即便岑思卿真有罪,他也不能再失去另一位皇子了。于是,皇帝轻拍了拍岑思卿的肩膀,轻叹一声,温柔说道:“此事已定案,一切都已结束了。你身子还未痊愈,回去休息吧。” 岑思卿点了点头,他看着皇帝拖着疲惫的身影离去,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卫凌峰扶着他,慢慢向紫宸殿外走去。 已近黄昏,残阳将天际染成了赤红。 “七殿下,请留步。” 岑思卿刚迈出紫宸殿,却又被喊住了。 岑思卿转身,只见袁福手里拿着一幅卷轴,向他走了过来。 第70章 哀歌落幕 黄昏之际,残阳如血,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上,只留下一抹浓重的红晕。犹如皇宫的最后一抹光辉,默默守护着它的尊严。 卫凌峰扶着虚弱的岑思卿,缓缓走出紫宸殿。可当二人刚跨出大殿门槛,便忽闻身后有人喊道:“七殿下,请留步。” 岑思卿转身,见留在殿内收拾善后的袁福向自己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之前被三皇子抛弃在地的契约书卷轴。 袁福走到了岑思卿面前,将契约书递到了他眼前,微笑着突兀地问道:“七殿下,请恕老奴愚钝,您说,这案子已经了结,这份契约书应该如何处理?还望七殿下指教。” 岑思卿看了一眼袁福手中的卷轴,又抬眸望向了袁福,他在袁福的眼中窥到了诡诈之意。于是,岑思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的回应道:“事情已经了结,袁公公觉得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然而,袁福却干笑一声说道:“哎哟,老奴岂敢做这个主?所以,还得听七殿下的意思。” 岑思卿能感到,此刻卫凌峰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是在有意提醒。岑思卿也听明白袁福话中有话,却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在意,便故作轻巧地答道:“无所谓。袁公公拿定主意便是了。” 没想到,袁福公公却故意表情为难地说道:“既然殿下拿不了主意,那奴才只好让圣上做主了。” 闻言,岑思卿与卫凌峰都有心阻拦,但还是岑思卿先开了口叫住了袁福:“袁公公,此事已了,想必父皇也不想再提及,袁公公又何必扰了父皇的清净呢?依本殿下看,案件既然已结,留着它也是无用。” 袁福公公立刻哈着腰,笑着答道:”老奴也是这样以为的。只是怕皇上还未看仔细,不知道是否还要留着有后用,这才唐突请教七殿下的。是老奴糊涂了,感谢七殿下赐教,奴才这就把这晦气的东西处理了。” 说完,袁福命人将殿内刚刚点燃的蜡烛拿了过来。他举起那幅卷轴,当着岑思卿的面将它送到了火苗之上。契约书很快被点燃,缓缓的燃烧了起来。 然而,在三人的凝视之下,那契约书在燃烧之时,竟然滴下了几滴蜡油。 卫凌峰一时紧张,他扶在岑思卿胳膊的手,下意识的再一次渐渐紧握。 岑思卿虽然内心也有几分的慌张,但他表面还是平静从容的模样,暗暗观察着袁福的举动和表情。他知道,袁福已然发现了这契约书上的秘密。 *** 岑思卿与三皇子签订契约的当日。他待三皇子离开荣和宫之后,低头默然看着手中的这份契约书,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掷入了水里。 良久,卷轴沉落水底,上面的字迹渐渐消散,却有东西从那卷轴上剥落,徐徐漂到了水面之上。 卫凌峰上前,小心翼翼的用指尖轻轻从水中将它捞起。然后,仔细地把此物放在了案几上晾干。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蜡纸,呈方正之状。触手之际,宛如羽毛般轻盈。 这蜡纸非同寻常,必须使用特殊的油墨汁,方可在上面留下痕迹,入水不化。若将其微微加热,便可附于纸上,因其质地轻薄,一般肉眼难以察觉。 这类特殊的蜡纸,乃黑市的典当行中惯用的坑骗伎俩之物。多用于篡改合约、欺诈交易和不合规矩的买卖之中。 岑思卿便是用这特制的蜡纸和油墨,将三皇子的签名和印章,腾挪到了一份新的契约之上。 *** 此刻,袁福公公的眼角扫过那滴落在地的滚热的蜡油,他抬头看向岑思卿,露出一抹含意深长的笑容。仿佛他早已看破一切,但却不动声色,将一切隐藏于心底。 当卷轴完全燃尽,袁福先是命人把地面收拾干净,然后对岑思卿说道:“圣上体谅林海终归是荣和宫的奴才,所以让老奴告诉您,小林子的处置全由七殿下您说了算。”说完,袁福恭敬地作了个揖后,淡然离去。 “殿下。”卫凌峰担忧地看着袁福离去的方向,小声问道:“难道袁福知道了?” 岑思卿望着袁福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不语。他知道,袁福已经看穿一切却选择不揭发,必定是故意为之。既然如此,此人虽需提防,但眼下还算不上是一个威胁。 *** 黄昏的余晖渐渐隐没,夜色如一抹浓墨,从远处宫殿的剪影上渐渐晕染开来,令人感到压抑。 一回到荣和宫,岑思卿顾不上休息,立即让卫凌峰把小林子带来。他自己则神情沉郁,浑身冷汗的坐在宫殿内,等待着小林子的到来。 殿内刚燃起的昏黄的烛火,映照出岑思卿眼中深邃的疲乏。经历了这一场漫长的煎熬,他默默地凝视着宫殿内的一切,心情复杂。 卫凌峰带着小林子进入宫殿,小林子佝偻着身体,目光谦卑而畏惧。他明白岑思卿为何要召见自己。 岑思卿的体力已不允许他有多余的言辞,看着眼前的小林子,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交给你的事,都办的不错。” 小林子听到岑思卿的赞许,内心却没有半点的喜悦,他声音低弱而畏缩地应道:“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岑思卿的眼神锐利而疲惫,他再次说道:“你应该明白,现在如何处置你,全由本殿下说了算。” 小林子一惊,立刻磕头说道:“七殿下宅心仁厚,小林子全权由七殿下处置,是小林子的福气。” 岑思卿瞥了一眼小林子,尽管内心对小林子充满厌恶,但他不得不承认,今日取得的成果,小林子确实是功臣之一。 之前,小林子配合着岑思卿一起演戏,挨了三十鞭子才彻底赢得了三皇子的信任。三皇子要偷契约书之事,也是小林子告知岑思卿的。岑思卿深知三皇子的性格,急躁又容易得意忘形,所以他特意准备一份假的契约书,让小林子交给三皇子烧毁。 随后,在岑思卿禁足期间,通过丁锦辰,小林子又将装有新契约书和毒药的木盒藏到三皇子的寝殿,还帮助丁锦辰一起在宫中散播了流言。最后,又听从岑思卿的安排,故意在内侍省送去荣和宫的食材中下了毒。 正因小林子办妥了这一切,岑思卿才提前嘱咐了素荷,内侍省那日送来的食材千万勿碰。所以,那些被动过手脚的食材,被素荷留在一旁,成为了一个关键的证据。 于是,岑思卿对小林子说道:“本殿下向来赏罚分明,既然林公公有功,那便该赏。” 小林子却谨慎地摇头道:“奴才不敢。殿下交代的事情,奴才还有一件没有办成,不敢冒然领赏。” 岑思卿知道,小林子说的是为他寻回衣袖布料的事情。如今,三皇子已失势,就算这衣角还在雍德宫中,也无所谓了。因此,岑思卿思虑片刻,对小林子说道:“无妨,那件事已无关紧要。今日,林公公功不可没,本殿下理应重赏。” 小林子松了一口气,连忙谢恩。 然而,岑思卿又开口对他说道:“林公公莫急着谢恩。这案子刚结,虽然本殿下有心赏你,但明面上你还是得受点罚才是。” 小林子立刻点头应道:“是是是,奴才是七殿下的人,全凭七殿下处置。” 听着小林子的话,岑思卿的表情却极尽冷漠。眼下,相较于寻回衣袖布角,岑思卿更在意的是那只两心酒壶。 在紫宸殿上,小林子承认了两心壶是他寻来的,那说明小林子必定知道那酒壶的秘密,但他却始终对岑思卿只字未提。 岑思卿知道,小林子也在赌。他既为三皇子筹谋,也听了岑思卿的安排,但实际上又没有真心倾向任何一方。若是岑思卿真的按三皇子的计划,喝下了毒药,那小林子在三皇子面前不会有任何破绽;相反,如今三皇子倒台,小林子在岑思卿这里也是占尽功劳。 从一开始,小林子就只打算依附最终的胜利者,他才是那个参与其中又冷眼旁观,等待着到底鹿死谁手的幕后赢家。 “既然林公公不计较,那便再领三十鞭,以示惩戒。”岑思卿声音逐渐虚弱,但依旧带着锋芒的说道:“之后,还劳烦林公公再禁足一月,罚一年俸禄,也算是有个交代。” 小林子听了岑思卿的话,似乎有些不情愿,只是跪着没有回话。 岑思卿自然察觉到了小林子的心思,继续说道:“过了今年,林公公便是这荣和宫的掌事太监。至于你被罚的一年俸禄,本殿下也会双倍再赏给公公。林公公觉得本殿下的这个安排,你可还满意?” 小林子立刻点头,笑着答道:“满意满意。七殿下的安排,小林子自然是满意。” “满意就好。”岑思卿看着小林子,语气略带讽刺的说道:“毕竟,林公公为本殿下搭上了自己的前程,本殿下自然不能亏待了林公公。” 小林子不解,他抬头看向岑思卿,赔笑道:“殿下言重了。” 岑思卿眼眉冷漠,却带着一丝笑意的说道:“林公公虽是念及主仆情份帮了本殿下,但背叛旧主之事,相信不久全皇宫都会知晓。想必,日后出了这荣和宫,林公公也难再找到栖身之所了。” 小林子这才恍然大悟,表情瞬间僵住,但很快便尴尬地笑道:“小林子除了荣和宫哪里也不去,小林子愿意一辈子伺候七殿下。” 岑思卿冷笑一声,此时他连多一句话的气力也没有了。于是,他抬手示意卫凌峰,将小林子带了下去领罚。 待殿内只有自己时,岑思卿的身子终于泄气般地瘫软了下来。他的身形单薄而无力,远远看去,仿佛是一件衣服挂在了椅子上。 历经这一日,岑思卿内心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他体内的毒本就未全部清除,刚才在紫宸殿已经是心力交瘁在勉强支撑,如今再坐片刻都是煎熬。 但即便如此,他也再无余力起身。 岑思卿望着门外,夜幕已然降临。院内,小林子正在受罚。 岑思卿感到自己的四肢仿佛被人绑上了铅块,眼皮也不自觉的越来越沉。伴随着小林子阵阵的惨叫声,岑思卿终于体力不支,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第71章 忆昔抚今难回首 天气渐渐炎热,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湿热。 连日的细雨并未完全散去,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沉闷感,如同笼罩在厚重的云雾之下。 在这种燥热而潮湿的气候下,皇宫显得愈发压抑。瓦片上的青苔泛着湿气,古树下的阴影也显得异常湿润。石砌的宫墙此刻也被细雨浸湿,显得苍白而萧瑟。 紫宸殿外的大理石地板被雨水打湿,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皇后的疲惫和忧虑。 皇后已经连着几日,从清晨开始便跪在紫宸殿门口,期盼一见皇帝的机会。但皇帝亦是铁了心,不打算给皇后为三皇子和西陵家辩解的机会。 皇后跪在殿外,玉冷的肌肤已透出一层焦虑的细汗。细雨仍然在轻轻滴答,回荡在皇宫内,宛如她内心不安之音。皇帝的冷漠让她焦躁难安。 袁福有心劝慰,也全然被皇后忽略,她忧心如焚的告知袁福:“若是本宫见不到圣上,绝不起身。”袁福听言,也只好摇摇头,不再作声。 皇后继续闭上双目,坚定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她的表情坚定,身躯仍然挺拔,宛如一尊石像。 *** 此时,独自在雍德宫中的三皇子同样感到沮丧。 昔日繁华的雍德宫如今变得荒芜和寂寞,寂静的宫殿只剩下三皇子的孤独和颓废与他为伴。 此刻的三皇子,已不再是昔日高高在上的模样。深蓝色的袍袖一角沾了污垢,头发有些许凌乱,尽显颓废。 原本,即便他已陷入绝境,也并未打算就此放弃。 刚禁足的几日,三皇子看着眼前寂寥的雍德宫,眼中却没有绝望的神色。他虽被禁足在这凄凉的雍德宫中,一切的辉煌与荣耀已成为过去,但他不可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反复回想着整件事,知道自己相信了不该相信之人,疏忽大意才让岑思卿趁机得逞。但此时后悔已然来不及了,三皇子需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即便是离宫,他也不能以庶人的身份离开。 三皇子昔日的部下还在积极的打探朝中的风声,设法帮其寻找脱身之法,寻求翻身和复仇的机会。只可惜,如今西陵文璟也已被贬官职,整个西陵家都被牵连,深受打击。能够为三皇子利用的,便只有他的母亲皇后的这个头衔了。 三皇子坚信,他是皇后如今唯一的儿子,皇后断然不会将他弃之不顾的。 然而,当三皇子的部下昨夜悄悄潜入雍德宫时,却带来了令三皇子既愤慨又绝望的消息。 尽管,皇后一直跪在紫宸殿外想要求得面圣的机会,试图为三皇子求情。但私底下,她已经联系了西陵家,在增派人手积极寻找二皇子。 当三皇子得知这一消息,震惊之余,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很快,失望之情愈发深重。三皇子本以为皇后会全力救他,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已经将心思寄托在了失踪的二皇子身上,毫不留情的将自己抛弃了。 这种背叛让他感到心如刀绞,不禁垂下头,眼中闪烁着无奈和痛苦。他早已没有了昔日的高傲和从容,如今的三皇子失去了一切的庇护和支持,成为了一个颓废而绝望的人。 “我还以为她不会放弃我的,原是我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三皇子失声苦笑道:“母后的心,果然还是向着二哥的。” 这一刻,三皇子为自己的愚蠢和天真感到可笑,但一切已无法挽回。三皇子的心情如今跌入了谷底,他明白,即便自己能够脱身,也将是一个名誉扫地的废人。 霎时,三皇子的身躯如同一堆柔弱无力的软泥,他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碎了。他的双眼失神地凝视着虚空,眼中透露出深深的绝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和残酷的现实,三皇子的嘴唇微微颤抖,他试图说些什么,但声音被困在喉咙里,无法发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他对自己无尽的嗤笑。 三皇子坐在那里,眼神黯淡,如同废墟上被遗忘的朽木一样。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心头充满了沉痛和无助,只知傻笑。 *** “皇后!” 紫宸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众人高声呼喊,乱作一团。 袁福突然推门而入,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扫向门外昏倒的皇后。他深深叹息,眉头微皱,对袁福说道:“去请御医,将皇后带回裕华宫,让她好好休息。” 皇帝的话音还未落,皇后忽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紫宸殿的殿门大开,皇帝高坐龙椅正看着她。皇后奋力试图站起,推开身边的婢女,她的腿几乎僵硬,但还是踉跄着迈进紫宸殿,然后又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皇后跌在地上,虚弱的将手伸向皇帝的方向。皇帝示意众人都离开,紫宸殿的大门再次缓缓合上。他凝视着如此不堪的皇后,内心充满矛盾,眼神复杂。 “皇后要说什么便快点说吧,说完了就回你的裕华宫好生休养。”皇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但他的目光在皇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还是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情。 “圣上必定知道臣妾要说什么。”皇后啜泣道:“但臣妾以为,逸铭虽然性格蛮狠跋扈,却绝不会做出杀人谋权之事。还请圣上明鉴,重新调查此案,还逸铭清白。” 皇帝冷冷地看着皇后,沉吟片刻,开口道:“皇后,你还记得逸铭将思卿囚于雍德宫,私自施以酷刑,差点夺去思卿的生命吗?如此,皇后依然觉得,逸铭只是性子有些跋扈而已?” 皇帝语气冷漠,其中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后听言,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回答道:“但岑思卿并没有因此丧命,他还活得好好的。” “皇后!”皇帝厉声斥责道:“那只是因为思卿命大,而不是逸铭无错!朕当时便不应该心软,只是禁足他,不然,今日逸礼说不定也不会死!”皇帝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自责。 皇后被皇帝的指责所震慑,她迅速回顾了自己所知的一切信息。 事出突然,皇后只记得清明当日,她与三皇子用完午膳之后,便得知了六皇子崩逝的消息。之后,便是岑思卿成为了杀害六皇子的嫌疑人。她在岑思卿禁足期间,迅速联系了西陵家,想要借此事将岑思卿彻底铲除。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不过短短数日,形势骤变。先是宫中流言四起,还未等皇后采取行动,三皇子便突然成为了杀害六皇子的真凶。随后,三皇子被贬为庶人,囚于雍德宫内等待流放。除此之外,皇后的长兄也被降职。 皇后深知,自从皇帝继位以来,便不放弃任何机会的想要削弱西陵家的势力。如今,他已如愿。这一刻,皇后感到自己处于困境之中,内外交困,形势岌岌可危。 皇后明白,此时皇帝已经认定,六皇子的死是三皇子与西陵家联手造成的,而目前的所有证据似乎都难以推翻。如今,皇帝不可能撤了对西陵文璟的判决,也不可能收回流放三皇子的决定。 然而,皇后稍事冷静,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很快,她恢复了她作为后宫之主的镇定和从容。 偌大的紫宸殿内,只有皇后与皇帝二人,此时他们都带着一丝倔强却又孤独的神色,令这个金碧辉煌的大殿显得格外晦暗萧然。 “圣上,臣妾此生一共有三个孩子。”皇后看着皇帝的双眼,含泪说道:“长公主逸嬅为了安邦,刚满十四便远嫁异国。一年前,二皇子逸承也为了岳国,在战场上下落不明;如今臣妾膝下只有这个三皇子了。难道,圣上也要将他从臣妾身边夺走吗?” 见皇后提及过往,皇帝嗤之以鼻:“长公主远嫁是你首肯的,也是你一手造成的。朕本不想逸承出征凌渊河,也是你,在朝堂上笼络人心,逼迫朕改了心意,令逸承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三皇子逸铭,先欺凌手足,后连同西陵家企图谋逆夺权,甚至残忍杀害了自己的弟弟。现在,作为一个母亲,你还有什么资格来向朕求情?” 面对皇帝的责难,皇后并未惊慌失措,她表情毅然地落泪说道:“圣上,不要忘了当年你答应臣妾的事。” 皇帝闻言,心口一沉。他没想到,事到如今,皇后竟然还倔强的不肯罢休。皇帝拂袖冷笑一声,看向皇后。 皇后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屈的意味:“当年,若不是臣妾的母家扶持圣上,助圣上登基,何来圣上今日的风光?而如今,圣上却要我母子分离,这就是圣上对臣妾的报答吗?” “放肆!”皇帝怒喝道。但当他与皇后的视线相会时,内心仍有一抹不安。 这么多年,皇帝虽赐予西陵家高官权势,但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表面光鲜,其中不乏一些明升暗贬的权谋之策。 皇帝知道皇后所言之意,于是冷冰冰地回应:“朕答应你的,都做到了。朕许你做了岳国的皇后,给你母家半分天下的权利,将与朕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逸嬅抚养长大,让她风风光光的以长公主的身份出嫁了。” 皇帝俯视着皇后,他回想当年为了能靠西陵家的势力坐上皇位,是如何接受了与西陵家的嫡长女成婚的要求。 当年,皇后还是西陵文瑛时,年纪刚十六,虽未出阁却与他人珠胎暗结,成为了西陵家的耻辱。那年轻的后生也害怕自己遭西陵家暗算,早早趁机逃走,留下了已经怀孕六个月的西陵文瑛独守空房。 五年后,三子夺嫡之时,西陵家便顺势将带着女儿的西陵文瑛作为交换条件,与皇帝联手绞杀其余二位亲王,助他坐上了皇位。 即便是今日,皇帝也觉得自己不再亏欠皇后任何。他看着皇后,冷淡的质问道:“你要求的,朕哪一样没做到?” 第72章 前朝往事今宵远 临近午时,天空仍然阴沉,乌云密布,雨势渐大。雨点如瓢泼般倾泻而下,激起阵阵水花,伴随雷鸣的低吼,天地仿佛要在颓废的咆哮声中崩塌。 尽管外面电闪雷鸣,紫宸殿的巨大门扉坚固而沉重,仿佛一道无法动摇的屏障,将外部世界与内部隔绝开。大殿内,安静得近乎可怕。 皇帝立于高处,目光如刀,他看着皇后言辞严厉的质问:“你要求的,朕哪一样没做到?” 此刻,皇帝的表情冷酷,眼中闪烁着决然。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充满威严,余音在大殿之内回荡,深深地击中皇后的心扉。 皇后的眼角泪痕已经干涸,她表情严肃,眉头微微紧锁,凝重的气氛笼罩着她。她努力想要维持自己的尊严,但面对皇帝的责问,心中不免有一丝畏惧。 皇后低下了头,然后声音柔弱的说道:“当年臣妾生双生子之时,险些丧命。劫后余生,圣上曾对臣妾说过,要立我们的儿子为太子的。”说完,皇后的脸再次被泪水打湿。 皇帝听言,摇头叹息道:“这太子之位本就是逸承的!是你,是你贪婪无度,害了他!才让其他人有了觊觎之心,令局面变成如今这般!” 皇后立刻抬头,眼中满是委屈的哭喊道:“圣上是在怨臣妾害了我们的逸承吗?” 皇帝没有接话,而是继续将积压于心中的话,一吐为快:“还有当年荣妃之事,你以为朕全然不知吗?但为了保住你的皇后之位,朕不得不装聋作哑。但你,却连稚子都不肯放过。若不是朕及时派人保护,思卿或许早死在了你手上了!” 皇后缓缓摇头,失望的看向皇帝,辩驳道:“当年荣妃被打入冷宫,乃是慈懿皇太后的决定。而且,臣妾从来没有过要谋害岑思卿的念头。若臣妾真有此心,他早不能活到今日,借机陷害逸铭了。”皇后说着,眼神露出几分凶狠。 皇帝看着皇后依然试图为当年的行为辩解,言辞尽是狡辩,他痛心地闭上双眼,仰天深深叹息。然后,他徐徐睁眼,凝视着皇后问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皇后干笑一声,反问皇帝道:“原来,臣妾在圣上心中,便只是一个心肠狠毒之人吗?” 皇帝也冷笑一声,说道:“你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还有西陵家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逸铭便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娘,才会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圣上这样指责臣妾,臣妾只觉得冤屈,觉得这么多年来,为了圣上和岳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变得荒谬可笑。"皇后一手扶住胸口,声音带着嘶哑的哽咽。 “你若觉得冤屈,那被你冤枉致死的卫世杰,又是何等的冤屈和无辜?”皇帝的声音充满了愤怒,情绪激昂。他心中多年的积怨,今日终于全部得以说出口。 皇后听到皇帝提及卫世杰的名字,她愣住了。皇后没想到,皇帝不仅将十多年前的荣妃旧事重提,还翻出了卫世杰之事。 “卫世杰的死,与臣妾无关。是他自己迷了心窍,冒闯顺妃的寝殿。”皇后表情固执的冷静说道:“臣妾乃后宫之主,岂容他这样秽乱后宫?” “卫世杰为何会去顺妃的宫中,又是如何误入了圈套,你心知肚明。皇帝将目光锐利地投向皇后,仿佛不敢相信皇后竟然如此大言不惭。他继续说道:“卫氏一族向来对皇室忠心不二,他在朕身边也是尽忠尽责。而你会杀他,并不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区区侍卫,而是因为你知道,他是朕的亲信和耳目。你这么做,无非是为了钳制朕的手脚,好让西陵家可以不受限制的为所欲为。” 皇后听到皇帝已将话明说,她也不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道:“臣妾的弟弟,西陵文瑜,便是圣上下令让卫世杰除掉的,不是吗?” 皇帝无奈,再次摇头道:“这件事情,当年前朕便同你解释过多遍了。文瑜的马车是因为马受惊吓,慌不择路冲下了山崖,与朕、与卫世杰无关!朕因此派人在山崖下寻找了他多日,才将其尸骨找回,然后让其按亲王之仪下葬。你为何就是不肯相信朕所说的话?偏要一意孤行的设计陷害卫世杰,将他活活拷打致死才肯罢休?” “那是因为臣妾害怕!”皇后突然陷入歇斯底里,哭喊着对皇帝说道:“臣妾害怕!” 皇帝也因皇后突如其来的自白而惊愕,他望向皇后,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瞬时回想起了当初皇后初次与自己见面的模样。那时的皇后不过二十出头,手中牵着只有五岁的逸嬅,脸上却带着西陵氏才有的高傲和不屈的表情。 皇帝那时候便知,这个女人就是岳国未来的皇后,也只能是岳国未来的皇后。然而此刻,皇帝再看眼前人,只觉得判若两人。 皇后继续对着皇帝哭喊道:“臣妾怕圣上过河拆桥,怕你我的夫妻之情薄如游丝,只是因为彼此的利益而不得不在一起的。所以,臣妾害怕,不得不做一些事,保住自己、保住西陵一族、保住我的皇儿们。” 皇后的话点出了皇帝与她之间的冷漠和私心,她与皇帝的感情,一直都只在维系彼此的权利和利益罢了。此话一出,皇帝也无法否认。就连当年皇后会怀上皇子,也是皇帝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的计策而已。 “卫世杰之事,臣妾承认,确有私心。”皇后说完,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浮现一丝怨恨,继续道:“但臣妾也受到了惩罚。当年臣妾的逸嬅远嫁,圣上难道就问心无愧,没有私心报复臣妾之意吗?” 皇帝默然不语,他心中明了,逸嬅远嫁虽为安邦定国,但从一开始北漠国求和便没有这个要求。皇帝当时确实如皇后所说,在得知了卫世杰冤屈而死后,一时悲愤而恼羞成怒,从而将北漠国前来求和的条件——岳国派遣百名农耕种植学士,改为了长公主和亲。 北漠国自然是欣然接受,长公主出嫁本就会有各领域的有学之士随行陪嫁。于是,这一门亲事,令岳国与北漠国之间已经休战了十二年之久。表面上,长公主是岳国安定的功臣,却不知,她其实只是皇帝与皇后和西陵家势力拉扯之中的牺牲品。 此番皇帝与皇后的对峙,令原本充满哀怨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且沉重。此时,二人皆充满了怨恨,但同时也心知肚明各自的隐情与心虚之处。 “罢了。”皇帝忽然在一阵沉默中开口:“如此久远之事,朕也不想再提及。但是,若是皇后继续蛮缠下去,朕便只能让你回宫自省了。” 见皇帝下了最后通牒,皇后立刻端跪好,用哀求的语气说道:“圣上,臣妾只求圣上不要抛弃了逸铭,他始终都是我们的孩子,也是逸承唯一的亲弟弟。若是逸承在,他也定会相信逸铭是清白的,会为逸铭求情的。” 皇帝沉吟思索,良久付之一叹。然后,他将门外候着的袁福喊了进来。 “皇后因后宫之事操劳过度,身体抱恙,将她送回裕华宫好好静养。”皇帝表情平静又略显疲惫地对袁福说道:“如今,翎妃有孕在身,后宫不能缺了操持之人。从今日起,后宫便交由顺妃主持大局。” 皇后闻言,顿时感到自己的世界开始崩塌。她苦心计划的一切,如今皆成一场空。她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现在,就连主宰整个后宫的权力,也被皇帝的一句话全部收回。震惊和失落瞬间涌上她的脸庞,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失望。 然而,她深知在这一刻,反抗已经没有意义,只能无奈地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以换取最后的一线希望。 “圣上体恤臣妾,臣妾感激涕零。”皇后此时跌坐在地,怔怔地看着皇帝,语气平淡的再次开口道:“只是,圣上可否允了臣妾去见逸铭最后一面?” 皇帝直视着皇后仿佛瞬间憔悴了许多的脸庞,他继而垂首皱眉,不忍再与其对视,于是抬臂挥了挥手。袁福领命,将失魂落魄的皇后从地上扶了起来。 皇后站起身,整个人已萎靡不振。她任由着袁福搀扶着她,往殿外走去。 门外,裕华宫的下人们焦急的等待着,见皇后被袁福搀扶出来,立刻上前接手。 “带皇后先回裕华宫吧。”袁福小声对裕华宫的下人说道:“圣上允了皇后去见三皇子最后一面。” 下人听言,立即点头,扶着已经失了神智的皇后缓缓离去。 皇后一行人渐行渐远之际,皇帝已坐回了龙椅之上。他望着皇后远去的背影,胸口一阵沉闷。 皇帝独自在殿内深思,半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他终于对袁福说道:“为朕准备笔墨。” 第73章 雨过终天晴 自六皇子离世后,雨水便未断绝过。 暴雨仿佛是要将所有悲伤和失落倾泻而下,令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沉默的哀悼之中。 安静的房间里,岑思卿坐在窗前。他望着窗外被抽去了所有色彩的天空,只余一片灰霾,内心充满了凄凉之感。无法释怀,也无法被安抚。 他穿着一袭素净的白袍,如流水一般贴身。此时,岑思卿体内的毒虽已被清除,但留下的虚弱还未完全消散。他倚坐在窗前,苍白的脸庞上眼神清澈如水,深色沉思。 岑思卿的目光透过雨幕,远眺着院落,思绪如同雨丝一般缠绕。 窗外的大雨狠狠地敲击着窗沿,淅淅沥沥,仿若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院落中的槐树摇曳欲坠,树叶在风雨中狼狈地飘落,低处的繁花也被雨水无情地打落,隐没在污秽的新泥之中。 远处的一切只在雨雾中隐隐可见,如同遥不可及的幻境,让岑思卿感到一丝迷茫。他的心头沉重,忧伤如雨,一如六皇子的早逝,是他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岑思卿低头看向自己的这身白衣,如同无边的哀思,是他唯一可以祭奠六皇子的方式。 就在岑思卿哀思之际,卫凌峰走了进来。 岑思卿抬起头,目光与卫凌峰相遇。一瞬间,卫凌峰留意到岑思卿的神情凝重,他警觉地洞悉到,岑思卿的眼中带着一份陌生的疏离感,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随后,岑思卿命人关上了殿门,并示意卫凌峰跟随他前往更为隐蔽的书房。卫凌峰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但还是默默跟着岑思卿来到了书房。 见岑思卿默然背对着自己站着,卫凌峰的脸上闪过一抹疑惑,询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要嘱咐卑职?” 岑思卿转身,他的视线在卫凌峰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卫凌峰,你为何要杀岑逸礼?”岑思卿的语气如窗外的雨一般,冰冷且不带一丝感情。 卫凌峰脸色微变,他深吸一口气,神情也变得严肃,立刻答道:“卑职是为了守住兰英之事。” 岑思卿摇了摇头,表达出疑虑:“岑逸礼到底有没有听到那日的谈话,当时你我皆不知。如此你便决定下手,这般草率,完全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卫凌峰的表情逐渐变得阴沉,他沉思片刻后说道:“原本,卑职也没有打算这么做,只是情急之下一时失手,才酿成大祸。卫凌峰领罪,还请殿下责罚。”说完,他双膝跪地请罪。 岑思卿俯视着眼前的卫凌峰,表情冷漠。他知道,卫凌峰是在拿兰英之事作为借口,令其所言看似合情合理,但其实漏洞百出。 “你应当知道,要让岑逸铭彻底势穷力尽,岑逸礼是关键。”岑思卿情绪略微激动,强调道:“岑逸礼根本不需要死!若非如此,我也无需故技重施,自行服毒来扳倒岑逸铭!” 卫凌峰听到岑思卿的这段话,他的眼中闪现了一丝惊讶,同时,一股深深的内疚也渐渐涌上他的心头。 岑思卿也读懂了卫凌峰脸上的表情,他知道,卫凌峰并不会背叛自己,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要陷害自己。但岑思卿也清楚,卫凌峰会这么做,必定是另有隐情。 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让人心情愈发沉重。 卫凌峰的表情泛着复杂,他陷入了沉默,不知如何回应。 而岑思卿的目光坚定,他迫切地希望了解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岑思卿凄然地注视着卫凌峰,追问道:"现在,你还打算对我隐瞒实情吗?" 卫凌峰抬头看向岑思卿,神情透露出深深的忧虑和犹豫。“卑职不知殿下的计划,但卑职也确实是为了陷害三殿下,才故意杀的六殿下……"卫凌峰开始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犹疑,又继续道:“再者,六殿下的存在,对殿下您来说始终是个威胁。他不但会暴露我们的秘密,还会阻碍您的夺权大计。六殿下已坐上了中书令之位,万一他真的当了太子,便一切都晚了。” 岑思卿听了卫凌峰的话,顿时感到深深的失望。尽管卫凌峰言辞坦诚,但他清楚,卫凌峰依然在对他撒谎,隐瞒了真相。 因此,岑思卿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苦涩笑容,他再次凝视着卫凌峰的眼睛,严厉地问道:“卫凌峰,本殿下之所以会问你,定是事出有因。你以为你知道的那些事,我就查不到了吗?” 卫凌峰神情紧张,他错愕的看着岑思卿,额角流下一滴细汗。 岑思卿眉心皱起,继续紧逼道:“本殿下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卫凌峰的内心被矛盾撕裂,他感到沉重的良心负担。岑思卿坚定的言辞让他知道,再隐瞒下去已不可能。 终于,卫凌峰以颤抖的声音说出了实情:“卑职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因为我担心,三殿下的毒不足以杀死六殿下。...若是六殿下幸存,三殿下便有机会脱身,那...卑职就无法为自己的长兄报仇了...”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痛苦。 然后,卫凌峰又将自己的长兄是如何被皇后一党陷害,最终冤屈至死的经过一一讲述。这与岑思卿从素荷口中得知的消息完全相符,一切似乎都清晰起来。 自从皇帝登基之初,卫凌峰的长兄——卫世杰便以暗卫使的身份,为皇帝私下铲除了不少异党势力,使皇帝的统治得以巩固。 然而,卫世杰的行动触及了西陵家族的利益。于是,皇后联合顺妃故意设下陷阱,令卫世杰深陷囹圄。 最终,卫世杰抵不过酷刑的折磨,不幸死于狱中。在生命垂危之际,他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便托付狱卒找到素荷,并将暗卫使的令牌交到了素荷手中。 岑思卿也是在揭示素荷的真正身份后,才得知了卫世杰的冤屈和死因。曾经,他以为卫凌峰或许对此事一无所知,因此没有主动告诉他,以免引得卫凌峰的伤心。 然而,经过了六皇子之事,岑思卿这几日才终于明白了一切。卫凌峰或许早已知晓了卫世杰的死因,他之所以入宫,甚至接受巡视侍卫这种低等的职务,都是为了寻找机会为卫世杰复仇。 岑思卿听着卫凌峰的叙述,表情一度凝固,内心翻涌起阵阵的怅然和悲伤。 此刻,他得到了真相,却也为这个真相所困扰。岑思卿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仿佛想要握紧什么,但却无法找到支撑,呼吸间有一种令他难以压抑的沉重感。 忽然,岑思卿想起了自己曾经不敢问出口的一个问题。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望你也能如实回答。”岑思卿鼓起勇气,终于在这一刻问了出来:“当年,你可是为了查明真相和为你长兄报仇,而故意接近我的?” 但刚问出口,岑思卿便立刻后悔了,他看到了卫凌峰闪躲的眼神和低下的头。于是,内心的失落感犹如一股无法止住的潮水,将岑思卿淹没,令他感到心痛。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卫凌峰,这份沉痛而复杂的背叛感让他无法言喻。 卫凌峰在岑思卿的凝视下,感到无地自容,亦无处可逃。 卫凌峰进宫的初衷,就是为了查明卫世杰的死因。然而,命运不公,西陵氏一早就洞悉了他与卫世杰的兄弟关系,因此特意将他安排到巡卫队,远离了皇室。 在最初入宫的两年中,为了获取长兄死因的真相,卫凌峰忍受了许多屈辱和困苦。那段时间,他一直维持着低调的姿态,一心一意策划着复仇计划。 与岑思卿的相遇纯属偶然,但卫凌峰的善意也让他有了接触皇室的机会。尽管,当时岑思卿只是一个被抛弃的皇子,但他也是岳国的七皇子,是曾经的荣妃的遗子,更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这使得卫凌峰看到了希望。他思虑良久,决定通过接近岑思卿,来达成自己的复仇计划。卫凌峰确实有意怂恿过岑思卿夺权来为荣妃报仇,在帮助岑思卿的同时,他也在为自己的复仇悄悄埋下伏笔。 虽然,卫凌峰对岑思卿忠心不二,但他心中藏着利用岑思卿的打算,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当岑思卿拿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时,卫凌峰内心也曾有过动摇和不忍之情。然而,他对皇后的深恶痛绝让他想要报复,他想让皇后也尝到失去至亲、无依无靠的滋味。于是,历经千难万险后,卫凌峰清楚复仇的良机已不远,在岑思卿想要放弃时,他私心劝岑思卿要坚持下去、不要感情用事。 那一日,卫凌峰匆忙赶往泰安宫营救岑思卿。当他看到岑思卿平安无事,但六皇子却奄奄一息时,他仿佛看到了上天给予的契机。卫凌峰的心一横,他只顾着杀死六皇子嫁祸给三皇子,却全然忘记了岑思卿。 卫凌峰从未想过要连累岑思卿,也未预料到岑思卿会因此而中毒。此时,他回想起六皇子头七的那日,当他发现吐血不止且已经昏迷的岑思卿时,内心涌上的那种极度恐惧感,一度令他惊慌无措,愧疚之情至今难以消散。 “罢了。”岑思卿强难掩眼中的失望,他轻声叹息道:“你不用回答了,今日所说一切,我也当作不曾知晓。” 岑思卿感到一阵深深的失落,他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设计了这么多计谋,最终机关算尽,却发现自己才是被人利用的工具。然而,他明白这里是皇宫,是这世间人情最为淡薄之处,也是生存最为艰难之地,他无法因此而怨责卫凌峰。 尽管内心充满无奈,但轻舟已过万重山,岑思卿平和地对卫凌峰说:“事到如今,既然一切始于你,你就必须陪我走到最后,助我达成最终目的。” 雨过天晴,一缕阳光温柔的从窗户洒落。 岑思卿说完,温柔地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卫凌峰扶了起来。 第74章 再会望月楼 被雨水冲刷多日后的皇宫,干净如镜,阳光透过蓝天的洁白云层,洒在青石铺成的路上,闪烁着微弱的露珠。 清晨,荣和宫内一片宁静。古树参天,翠竹婆娑,清风徐来,带着雨后的清新。 岑思卿依旧身穿洁白的袍子,悠然坐在一处幽静之地,他一只手轻轻支撑着脑袋,正闭目养神。丁锦辰谨慎俯身,在一侧专心细致地为他诊脉。 丁锦辰忽然身体微微前倾,他环顾四周,确保附近无人耳闻,方才小声道:“殿下,您体内的毒已基本清除。只是,您服用的剂量似乎比之前商定的多了一些,还需多休息养些时日为好。” “我知道。”岑思卿依旧闭着眼睛,但他听到丁锦辰的话后回应道:“若是按你说的剂量,估计不足以令人信服。” “但以殿下服下的剂量,实在是太过冒险了。”丁锦辰担忧地说道。 “无所谓。”岑思卿睁开眼睛,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袖,一边说道:“本殿下清楚,以你的医术,一定能保住我的性命。” 丁锦辰闻言,立刻跪下叩首道:“殿下相信卑职,卑职受宠若惊。此次虽不负殿下期望,但卑职实在不敢再让殿下冒这么大的险,亦无法再看着殿下受伤。还望殿下珍重自己的身体。” 二人交谈之际,素荷缓缓走了进来。 “殿下。”素荷恭敬地对岑思卿说道:“马车已备好,奴婢是来为您更衣的。” 岑思卿抬手示意丁锦辰退下,然后起身对素荷说道:“不必了,我就穿这一身便可。” 素荷略感犹豫地看着岑思卿的衣着,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她双手将卫凌峰的令牌递给了岑思卿。 岑思卿接过令牌,将它别在了腰间,向殿外走去。 门口,卫凌峰守在一侧。他见岑思卿依然穿着那身满是哀思的白衣,略有担心的开口道:“殿下,您的衣着...” 岑思卿明白宫中侍卫的规定,身着白袍或许会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宁愿冒险,也不愿意将这身衣服脱去。 “不必担心。”岑思卿淡然地对卫凌峰和素荷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然后,他坚定地踏上马车,朝着宫外出发。 *** 岑思卿不过简单编了一个理由,便顺利通过了所有城门的看守和关卡。 坐在奔向城区的马车中,岑思卿低头看着手中那封萧楚曦送来的邀约信。这封信是在六皇子案件告破后的第三日送入宫的,内容只有简洁明了的时间和地点,耐人寻味。 此刻,岑思卿的内心已充满了期待。他回想起上一次自己与萧楚曦的见面,萧楚曦对自己说的话:“如有幸得机会报答,楚曦亦愿意竭尽所能,助岑公子一臂之力。”经过六皇子一案,岑思卿觉得萧楚曦已经履行了对自己的承诺。 岑思卿不知,萧楚曦此次再次相邀又会所为何事。他的思绪迅速飞转,亦如这辆奔腾的马车,没有丝毫的停歇。 终于,岑思卿到达了望月楼。下了马车后,侍应将他引领至楼上,走进了同一间房间。然而,此时房内空无一人,萧楚曦还未到。 岑思卿四处环顾,孤身在房内等待着萧楚曦的到来。不知何故,他突然回想起萧楚曦曾向他提出的问题:“七殿下,为何要假装喜欢我呢?” 至今,岑思卿不明白,他是何时暴露了自己的心思,让萧楚曦看透了他的内心。 就在岑思卿沉思时,突然传来两声轻巧的叩门声,接着房门缓缓打开,萧楚曦走了进来。 她身穿一袭柔美的水绿色锦绣长袍,袍身轻盈飘逸,仿佛一片初夏的翠叶。袍上绣着精致的花纹,微微流动的光泽散发着她特有的婉约气息。她的发髻高高梳起,一根金钗镶嵌着碧玉,如清泉石般闪烁。 “岑公子,别来无恙。”萧楚曦见到岑思卿的那一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的妆容淡雅精致,尽显出她的清秀和大方。 岑思卿也起身相迎,他的一身白衣立刻引起了萧楚曦的注意。 “岑公子今日的打扮很是特别,我甚少见你穿得如此素白。”萧楚曦仔细打量着岑思卿,他身上的白色长袍极尽简洁,上面没有一丝的花纹和刺绣,纯白如雪。 那净白的长袍紧紧贴合着岑思卿的身体,显得他的身材修长而挺拔,但与上一次萧楚曦见他相比,明显消瘦了不少。 岑思卿只是微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萧楚曦,他不想将自己对六皇子的悼念表现得过于刻意。 岑思卿请萧楚曦入座,她选择了坐在离岑思卿两个位置的地方。 二人就座,岑思卿先开口轻声问道:“此次,萧姑娘约我相见,可是有何要事?” “听说,六殿下的案子已经了结。”萧楚曦与岑思卿对视,她察觉到了岑思卿神色中透露的虚弱感,于是简单地关心道:“岑公子看起来近日清减了不少,可是身体抱恙?” “不过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岑思卿说着,眼眸不自觉的垂了下来。他不愿再回忆和提起那些痛苦的事情,表情也随之变得沉重。 然而,当他再次抬眸看到萧楚曦的时候,方才从自己的悲寂中缓过神来。岑思卿浅笑,对萧楚曦说道:“之前,多谢萧姑娘为我解围,替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岑思卿抬手致礼,向萧楚曦道谢:“感谢萧姑娘的信任和救命之恩。” 萧楚曦听后,脸上的神色渐凉,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岑思卿,说道:“我曾答应过岑公子,若有需要,必定鼎力相助。”她语气一转,冷冽地继续道:“但,楚曦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报恩,并不代表我就信任了岑公子。” 岑思卿一愣,察觉到萧楚曦言辞中的警戒和保留。显然,她对他仍怀有疑虑。岑思卿低头看着杯中清茶,映照着他苦笑的倒影,不禁轻叹。 “请恕楚曦冒犯,敢问七殿下,六殿下的离世,真的与你毫无干系吗?”萧楚曦毫不畏惧地凝视着岑思卿,坦然直接发问。 岑思卿听到这问题,他抬起头,与萧楚曦四目相对。 二人僵持对视,都沉默不语,表面看似云淡风轻,但两人的眼神都锋芒毕露,分明已有剑拔弩张之势。 两人相持片刻,岑思卿眼神冷淡却又透着三分怒气的问道:“萧楚曦,你是在质问本殿下吗?” “七殿下不答,是因为心虚吗?”萧楚曦也毫不示弱地回顶道。 岑思卿被触怒,猛地拍案而起,茶杯被推翻,茶水洒向干净的桌面,映现出二人神色凝重的面容。 岑思卿皱眉看向萧楚曦,他曾以为萧楚曦会出手相助是源于信任,未料到,却只是因为当初的一句报恩承诺。 但这样的报恩,并不是岑思卿想要的。 “萧楚曦,你放肆了!”岑思卿恼羞成怒地对萧楚曦说道:“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本殿下?” 萧楚曦也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她看到岑思卿如此愤怒却不为所动,似乎这就是她想看到的场面。萧楚曦注视着岑思卿,然后冷漠地说道:“七殿下还未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 岑思卿看着萧楚曦,对于她今日的言行和态度,他感到格外气恼。然而,这份愤怒却很快被一股无奈之情所淹没。面对萧楚曦对他的质疑,他想用沉默作为反抗,却无济于事。 岑思卿摇了摇头,萧楚曦的怀疑和质问令他怒不可遏又万般无奈。此时,他实在没必要与萧楚曦大动干戈,断了彼此的情谊。 于是,岑思卿深吸一口气,只好看着萧楚曦郑重地作出答复:“没有。我岑思卿起誓,我没有杀岑逸礼,也绝不可能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事。” 说完,岑思卿撇过头,紧紧闭上双眼,试图将泪水和翻涌上来的悲伤压制住。但是,心底的悲戚还是令他无法抑制地无力地轻咳了几声。 萧楚曦看着岑思卿背对自己的身影,忽然她终于意识到,岑思卿今日的穿着便已说明了一切。她的神态缓和了许多,她低下头,声音微颤:“我与六殿下自幼相识,他善良且对我如同兄长。如果有人伤害他,我萧楚曦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将为他报仇。” 岑思卿回身,他的眼眶和鼻尖已微红。他也终于清楚,萧楚曦之所以会对自己如此,也是出于对六皇子深切的哀思。岑思卿看着此时也陷入悲伤的萧楚曦,怒色渐散,叹息不止,却无法找到合适的安慰之词。 “萧楚曦,你应该知道我与岑逸礼之间的感情。”岑思卿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加虚弱,他再次向萧楚曦保证:“我绝对不可能杀害他。” 萧楚曦默默地坐在原地,经过片刻的沉默,她突然仰头,眼神茫然地望向岑思卿。 “七殿下,你连五殿下都敢杀,叫我如何不怀疑你呢?” 第75章 昔日猜度今言和 “七殿下,你连五殿下都敢杀,叫我如何不怀疑你呢?” 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萧楚曦的言辞锐利如刀,掷地有声。她的声音如针尖一般尖锐,落在岑思卿耳中,立刻令他心头一紧,感到震惊和意外。 刚刚还弥漫着紧张和压抑的气氛的房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岑思卿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复杂,他的眼睛瞪大,眉头紧皱,脸上的疑惑和不安交织在一起。萧楚曦的话语如利刃一般刺向岑思卿的内心,将他的思绪困在矛盾之中。 “我何时做过这样的事?”岑思卿看着萧楚曦的眼睛,试探性的刻意问道。 萧楚曦叹了口气,看着面前已经显露出心慌意乱的岑思卿,起身迈向窗前,她目光深邃地看着岑思卿,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思:“去年年末,暴雪袭城,七殿下却冒雪登上云岚阁。原以为,七殿下是为了赏雪,却不想是为了杀人不留痕。” 一边说着,萧楚曦一边已经慢慢靠近了岑思卿的身边,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充满了压迫感,仿佛是一只捕食者正在靠近她的猎物。 岑思卿察觉了萧楚曦的用意,他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再次注视着萧楚曦,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他知道,这一刻,所有的掩饰和辩解已然徒劳。回想起在云岚阁的那一日,他听到的惊呼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原来,那天的人,是你。”岑思卿神情若有所思,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 而在他对面,萧楚曦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此刻,萧楚曦的眼中写满了质疑和决然。 岑思卿再次轻咳一声,然后问萧楚曦:“说吧,你打算怎么做?是将此事告知父皇,还是要用此事来讨好皇后?还望萧姑娘明示,让我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萧楚曦看着似乎已经放弃抵抗的岑思卿,面无表情的冷笑了一声,答道:“我若真有此打算,也不用等到今日了。” 岑思卿抬眸,他见萧楚曦面容冷漠的看着自己,他也微微摇头,苦笑道:“那萧姑娘提及此事,是何用意?” “我只想知道,七殿下到底有没有参与谋权之事,令六殿下惨遭杀害?”萧楚曦声音激动的再次问道。 房内的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逼迫感,岑思卿面对萧楚曦的质问,无言以对。他确实利用过六皇子,但他也确实想要保护六皇子。 岑思卿有底气为自己证明清白,却也心虚于自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回想整件事情,任凭谁也难辨清楚,六皇子的死,究竟是人为的阴谋诡计,还是命运的阴差阳错。 岑思卿默然垂首,他泄了气般重重地坐下,眼神变得迷茫而空洞。 萧楚曦以为岑思卿的这般模样,便是承认了一切。她忽然抽出不知何时挂在墙上的长剑,倏然向岑思卿挥去。 岑思卿听到抽剑声,抬头见萧楚曦的剑冒着冷光刺向自己,他下意识地闪躲,然后迅速起身与萧楚曦交锋。 萧楚曦自幼习剑,剑法和身手自然不在话下。但岑思卿的功夫也是习得自洛宁卫氏,两人交手一时难分伯仲。剑光闪烁,招招凌厉。 最终,岑思卿快了半招,一掌打落了萧楚曦手中的剑。 “萧楚曦,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行刺。”岑思卿对萧楚曦呵斥道。 萧楚曦则大笑一声,看着岑思卿说道:“七殿下果然好身手,瞒得众人这么久,也是煞费苦心了。” 岑思卿这才意识到,萧楚曦刚才的一连串举动,都还是在试探。没想到,自己在她一招之下便暴露了。 “萧楚曦,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岑思卿恼怒的问道。 岑思卿感到自己似乎被戏弄了,他原以为萧楚曦是想要为六皇子报仇而对自己拔剑相向,没想到萧楚曦却拾起了地上的剑,将它收好,又带着一分得意的笑容看向他,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七殿下平日里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没想到私底下的秘密还真不少。”萧楚曦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岑思卿,言辞间透露着一些玄机。 此刻,岑思卿身体的虚乏和心里的不安,似乎已快要将他击垮。他上前一步,抓住了萧楚曦的手腕,然后语气微弱但充满狠厉的说道:“萧楚曦,知道我秘密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萧楚曦淡定地面对岑思卿的怒气,微笑着回应道:“七殿下,这里不是皇宫,卫凌峰也不在附近。我知道你曾中过毒,虽然已经痊愈,但刚才的几招已是你身体的极限了。” 岑思卿瞳孔放大,感觉心脏仿佛受到沉重的打击,几乎停顿了一瞬。岑思卿看着眼前的萧楚曦,竟然敢肆无忌惮的反过来威胁自己,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于是,他抓着萧楚曦的手突然用力,试图用行动来反驳萧楚曦的猜测。 然而,可惜的是,萧楚曦的判断准确无误。她不仅轻松地甩开了岑思卿的手,还抓起岑思卿的衣领,将高出她一头的岑思卿无情地按在了墙上。 岑思卿目瞪口呆,感到背后一阵阵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了萧楚曦的掌控之中。 “萧楚曦!”岑思卿还想继续反抗,却也只是在做无力的挣扎。萧楚曦用胳膊抵住了他的下颚处,令他难以脱身。 “我说过,若有人敢伤六殿下,我萧楚曦绝不善罢甘休。”萧楚曦看着岑思卿说道。 岑思卿被萧楚曦抵在墙上,动弹不得。他听到萧楚曦的话,轻笑道:“萧大小姐要杀便杀,大不了我与你萧家一起,同归于尽。” 萧楚曦明白,杀害皇子必然牵连九族,她并没有这个打算。她凝视着岑思卿的双眼,这时她才真切感受到了真实感。从前那个温和谦卑的七皇子,果然只是岑思卿的伪装。 “我才没有那么傻,杀了你,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萧楚曦以不屑的口吻说道。 “那你想要做什么?”岑思卿问道。 二人相距咫尺,萧楚曦甚至可以闻到岑思卿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霜梅香气。她没有回答岑思卿的提问,而是小声说道:“七殿下善于谋略,又心狠手辣,我自然是欣赏殿下的才智和果敢。楚曦愿助殿下高坐太子之位,自然,也希望殿下可以为我达成所愿。” 岑思卿冷笑着回应道:“萧姑娘好计策,敢拿着我的把柄,公然胁迫本殿下谋逆夺权,我看你只有一个脑袋可不够干这些事的。” “加上殿下的脑袋,不就够了吗?”萧楚曦诡笑反问道。 如今,萧楚曦的言行已不能用放肆来形容了,但岑思卿也只是付诸一笑,摇头道:“若是加上了本殿下的脑袋也不够呢?” “够了。”萧楚曦放下了抵着岑思卿的胳膊,说道:“谋杀五殿下这样的事,七殿下都敢做,夺权上位而已,又哪里难得住你? 岑思卿顺势推开了萧楚曦,然后皱眉说道:“我没有杀五哥,你那日看到的并非事情全貌。” “好啊。”萧楚曦走到了一旁,坐了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对岑思卿说道:“那就请七殿下将事情全貌说与我吧,看看到底是不是我误会了你。” 岑思卿先是整理了自己的衣领,见萧楚曦已坐下,他也疲惫地依墙就地而坐。然后,岑思卿沉吟片刻,终于无奈的开口问道:“你可曾受过饥寒之苦?可曾在冬日里以单衣度日?又可被你的手足日日欺凌打骂过?”说完,他将目光投向了萧楚曦。 萧楚曦不理解岑思卿为何这样问自己,更无法想象岑思卿是在描述他过去十年的生活。 岑思卿强颜欢笑,继续用虚弱的声音对萧楚曦说道:“你自然没有过。你是萧家的嫡长女,你怎会过过这样的日子。但这就是我过去十年的每一天。” 岑思卿说到这里,感觉自己的心里的伤再次被剖开,令他难以呼吸。只可惜,内心的创伤,从外表是无法窥见的。 岑思卿仰头靠墙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才说道:“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这一道理,在皇宫中,从来都不适用。我知道,人人都知宫中有个不受人待见的七皇子,但无人知道我这个七皇子真正过着怎样的日子。即便是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岑思卿回忆道:“三哥和五哥,自我成为废妃之子的那日起,便连同着宫中的下人一道对我百般凌辱打骂。令我过了十年担惊受怕、寄人篱下的日子。” 岑思卿将自己不堪的往事,平铺直叙的说与了萧楚曦。萧楚曦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淡然,渐渐变得错愕和深沉。 “但我也要感谢三哥,若不是他将我囚于雍德宫,用私刑折磨了我一天一夜,我也不可能有今日翻身的机会。”岑思卿用自嘲般的口吻说道。 “在三哥被禁足之后,我知道自己势力单薄,若想保命,我唯有倚靠他人方能度日。”岑思卿的目光定格在虚无之地,缓缓继续:“我知道六哥向来与世无争,所以,我只能找到五哥,希望他可以保我性命。但不想,他那日却出言不逊,导致我二人争执不下。我无心中推了他一下,却没想到栏杆老旧断裂,令他失足坠落。” 岑思卿回忆过去,心头的苦闷让他闭上了双眼:“我有心相救,抓住了他的手。但我也害怕,待三哥出来他二人定会再次联手,要我性命。”岑思卿徐徐睁开眼,望向了萧楚曦:“所以那日,我没有选择救他上去,而是松开了手。” 萧楚曦听着岑思卿的叙述,脑海中闪现出自己曾听闻的关于七皇子的事情。萧楚曦虽然感到意外,但在岑思卿的话语间,她感受到了岑思卿的无助和他做出选择时的不得已。 还未等萧楚曦回应,岑思卿眼中泛着泪光的看着她,再次说道:“我知道你或许不会相信,但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杀岑逸礼。”说完,他垂首叹息,一滴泪水也顺势而落。 当岑思卿再抬头时,她看见了萧楚曦伸向自己的手。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萧楚曦语气冷静地对岑思卿说道:“眼下局势,殿下更应该与我联手,方能让你我各取所需,达成所愿。” 岑思卿深知局势,尽管如今三皇子已失势,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能成为储君。在皇帝心目中,这两者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要想登上储位,岑思卿必须在朝中获得支持,才能赢得皇帝的信任,摆脱废妃之子的头衔。因此,如果能够得到萧家的支持,那么一切或许便会变得水到渠成。 岑思卿拉住了萧楚曦的手,他起身再次与萧楚曦面对面而立。而这一次,二人不再是敌视相对,而是握手言和。 “那萧姑娘所需为何?”岑思卿问道。 萧楚曦看着岑思卿的双眸,她忽然淡然一笑。 “殿下,你可敢为我弑君?” 第76章 缘路交错逆前行 “殿下,你可敢为我弑君?” 岑思卿听到萧楚曦的问话,整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萧楚曦的言辞仿佛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胸腔,让他顿时感到呼吸困难。他抬头看向萧楚曦,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弑君?”岑思卿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萧楚曦的这个提问,仿佛揭开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格局,使他在片刻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和纠结之中。 岑思卿的表情变化,在萧楚曦的眼中清晰可见。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岑思卿,淡然的微笑中却透露出一丝坚定和期待。 片刻之后,岑思卿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他注视着萧楚曦,最终平静地回应道: “好啊。” *** 四月末,生机盎然,春光明媚。 然而,在雍德宫内,却一片萧凉之境。从前的繁华,仿佛在这个春日都被时间吞噬,只余一片沉寂。 雍德宫内的庭院繁花落尽,如今无人打理,落得杂草丛生。宫殿的琉璃瓦颜色依然艳丽,闪耀着被人遗忘的光辉。昔日热闹的殿内,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尘埃在寂静的空气中飘落。 在这冷清的雍德宫内,三皇子的身影黯然失色,曾经威风凛凛的他如今已是落魄不堪。 雍德宫内的春意早已逝去,只留下了残破和凋零。 三皇子注视着四周一片冷清的景象,心头涌上一阵苦涩。他坐在大殿之上,试图找寻曾经的尊荣,却发现一切已然离他远去,如同他自己的命运一般,只余下一片凄凉的颓败。 忽然,远远传来了一串沉重地脚步声。 三皇子依旧坐在那里,眼神黯然失色,未注意到有人的到来,直到那脚步声划破殿内的沉寂。 三皇子仰头,逆着光,他终于看清了来人,惊讶地直接站了起来。一时间,他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又带着一丝喜悦,眼中浮现出久违的希望。 然后,三皇子急切地朝来人走去,却不小心踩到了衣摆,一时之间差点失去平衡。他脚下踉跄着,似乎在踏过一片坎坷的过往。 最终,他走到来人面前,失去了所有支撑。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地上,眼中泛着泪花。 “母后!”三皇子哭喊道,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悲痛。 皇后低头看向脚边的三皇子,再举目四顾眼前凄凉和颓废的雍德宫,她痛心地落下了眼泪。 “母后!您救救皇儿!”三皇子拽着皇后的衣摆,神色慌张地哀求道:“皇儿不能被贬为庶人!母后!您救救皇儿!” 皇后注视着眼前的三皇子,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她不愿在这个时刻展露自己的软弱。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三皇子的脸颊,温柔地拭去脸上的泪痕。 “皇儿莫哭。”皇后的表情凝重而坚毅,她的眼眸中有泪水在打转,但也有不屈的坚决。此时,她的内心或许痛楚,但在外表上,她依旧是那位不可动摇的皇后。 三皇子窥见了皇后眼中的沉着和毅然,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连忙点头:“母后,皇儿是被人陷害的。皇儿没有杀岑逸礼!都是岑思卿做的!是他陷害的皇儿!” 皇后听言,深深叹息一声。但并非仅仅是因为无助,还有对三皇子的失望。皇后深知,眼下,局势已定。想要为三皇子翻案,已是难如登天。 皇后看着三皇子那张与二皇子一模一样的脸,她痛心疾首。她痛恨三皇子的不争气,但内心的怜惜之情更胜。三皇子终究是她的儿子,岳国的嫡皇子,她现下唯一的寄托与希望了。 皇后终于开口,她试图安慰三皇子道:“逸铭莫慌,母后会想办法的。” 三皇子听到皇后的承诺,面露喜色,但这抹喜悦稍纵即逝。 若是皇后早来些时日,三皇子说不定也就信了。但偏偏过了这几日漫长而绝望的日子,所有的期待早已消磨殆尽。此时,三皇子想起了自己之前得知的消息,他看着皇后恳切地问道:“母后真的会救皇儿?” 皇后再次伸手触摸三皇子的脸颊,然后挤出一抹苦涩的微笑,她看着三皇子说道:“这是自然。” 三皇子忽然推开了皇后的手,眼神变得怨恨地看着皇后:“母后骗人!” 皇后一怔,屈身再次伸手想要靠近三皇子,问道:“母后怎会欺骗你?” 三皇子再次躲开了皇后的手,然后起身。他的脸上表情扭曲,充满了痛苦和不信任。“您分明已经在派人找岑逸承了!”三皇子突然怒吼道:“您不会救我的!都是在骗人!你们都在骗我!” 皇后的手停在半空中,仿佛被定格在空气中。她没想到三皇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私下的行动,她的目光变得游离,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她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窘迫,仿佛被揭露的秘密是无法挽回的错失。 皇后的心跳略显急促,一时之间竟无法找到适当的言辞,但她内心的自责和无奈在她的眼眸中留下深深的痕迹。 三皇子看透了一切,他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母后从没想过要救我,一心只想着如何寻回二哥,好让他回来做这个我坐不上的太子!” “逸铭!”皇后大喝一声,反问道:“逸承是我的儿子,你的长兄,我作为母亲派人寻他,何错之有?” “是,母后自然没错。”三皇子垂下眼睛,看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母后自然是要偏心的岑逸承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的,母后都是想着留给他的。就连原本属于我的二皇子之位,也是母亲说给,便给了的。” 皇后听言,内心震惊,表情微微僵硬。她试图维持那份从容与坚定,但身体的颤抖还是将她的惊慌展现得一览无遗:“你说什么?” 三皇子盯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二皇子之位,原本是我的!”他声音高亢,将双手高举,仿佛是在向上天抱怨命运的不公。 皇后听到三皇子的怒吼,她惊愕地退后了几步,好像在寻找可以倚靠的支点,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法掌握的混沌之中。 “胡说!”皇后想用怒气掩盖住自己的慌张和心虚,她挥袖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辞,你怎可胡说!” “胡说?”三皇子仰头放声失笑,然后又收了笑容的向皇后走去。他眼神带着愤恨,走到皇后面前,说道:“母后心里清楚,我岑逸铭,才应该是岳国的嫡长子!” 皇后洞悉了三皇子心中的不满和怨恨已如刀割般深刻,她想要开口辩驳,但所有的话语卡在喉间,化为了无力的叹息。 这一刻,皇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与三皇子之间的矛盾终于走向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境地。 *** 在离开望月楼的马车中,岑思卿与萧楚曦对视而坐。 岑思卿的目光停留在萧楚曦腰间的长剑旁边,那支玉箫映入眼帘。他的眼中闪烁着一抹犀利的光芒,专注地落在了萧楚曦腰间的玉箫上。岑思卿的表情不露声色,但那双眸子中透着一股深邃的好奇。 萧楚曦也察觉到了岑思卿的注视,她将玉箫拿了起来,对岑思卿问道:“殿下对乐器也有研究吗?” 岑思卿淡然一笑:“我对乐器不感兴趣,但对于这玉箫之上的名字,却颇感兴趣。不知萧姑娘与这位施炁是何关系?” 听到‘施炁’二字,萧楚曦将头撇到一旁,有心回避:“不过是位故人。” “萧姑娘将这位故人之物,日日随身携带。想必这位故人,对萧姑娘来说,一定很重要吧?”岑思卿问道。 经过了之前在望月楼的一番交谈,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明显的变化。曾经的相互试探与提防已然淡去,两人的交流变得更加坦诚。 萧楚曦也不再回避岑思卿的问题,她看向岑思卿,然后答道:“是很重要。” 岑思卿则默然点头,不再继续追问。他知道,施炁定不只是萧楚曦的一位故人这么简单,也知道,萧楚曦今日的决定和计划,必定与施炁有关,但岑思卿并未打算说破。 萧楚曦明白岑思卿的用心,她看着对面一身白衣、眉眼间透着几许清冷和孤独的岑思卿,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马车向着萧府缓缓行进,二人只是任由沉默伴着柳影斜马从容前行,让心中疑虑随着身后的扬尘一并消散而去。 第77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岑逸铭,才应该是岳国的嫡长子!” 三皇子盯着皇后的眼睛,声音低沉得犹如暗夜中野兽的低吼,令人不寒而栗。 皇后的眼神在这一刹那间仿佛被抽离出现实,开始沉浸在过去的往事中。 那一年,秋分之日,双生子降世。 产婆手中抱着两个婴儿,脸上流露出喜忧参半的神情。皇后静静地躺在金丝绣花的床榻上,汗水浸透了她的发丝,疲惫令她无暇顾及其他,她看着产婆手中的两位皇子,眼神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当产婆将第一个婴儿轻轻递给皇后时,整个房间仿佛陷入了一片肃静。皇后接过孩子,微微颤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婴儿的脸庞。 第一个孩子在皇后的怀中发出微弱的啼哭声,皇后轻轻掀开裹布查看,她却赫然发现,孩子的胸前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这是二皇子?”皇后声音虚弱且颤抖的看着产婆问道。 产婆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然后将第二个婴儿抱到了皇后的身边。皇后赶忙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才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进来,低声禀报着皇帝已经到来。 产婆闻言,欲将皇后怀中的二皇子抱走。但皇后却紧紧抱住了她怀中孩子,拒绝松开。她忽然伸手,一把将产婆拉到自己身边,然后低声在产婆耳边说道:“我怀中的,是三皇子。” 产婆听到皇后的低语,瞳孔微震,但她自然也明白皇后的意图。于是,产婆看着皇后的双眼,慎重地点了点头。 皇帝缓步走入,一身龙袍威严非凡。然而,当他看到刚刚出生的双生子时,他那高贵的脸庞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他停在床前,眼中闪烁着激动而又柔和的光芒。 “恭喜圣上,恭喜皇后,喜得两位皇子。”产婆说着,将手中的孩子递给了皇帝。 皇帝凝视着他手中的婴儿,目光在他的小脸上游走,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欢喜。他坐到了皇后的床边,伸手抚摸着皇后怀中另一名皇子的脸,温柔的问道:“哪一位是二皇子?” 皇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她轻咬红唇,然后抬头看了看一旁不敢言语的产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听产婆回禀道:“圣上手中的乃是二皇子,皇后怀中的为三皇子。” 皇帝仔细端详着他怀中那小小的面庞,仿佛在寻找着他自己的影子。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血脉被传承,他的表情变得温暖而慈爱。 皇帝轻轻抱着二皇子,龙颜大悦。却未察觉,皇后悄悄抱紧了她怀中的孩子,仿佛是在偷偷藏起见不得人的秘密。 *** “在你的心中,我就是一个瑕疵品!” 三皇子一声怒吼,同时,他将自己胸口的衣襟扯开,露出了自己的胸膛。在他的胸口之上,有一片巴掌大的红色胎记,纹理交错,仿佛是命运之手在他身上留下的诅咒。 皇后看着三皇子的胸口,那一抹鲜红如鬼魅般跃入眼帘,勾勒出她与三皇子无法摆脱的命运弧线。 此刻,三皇子眉宇间弥漫着愤怒和不甘。如果没有这个红色胎记的阴影,他本应是岳国的二皇子,是皇位的第一继承者。而如今发生的一切,也本不应该发生。对于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红色的胎记,也是他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污迹,更是他永远难以逃脱的宿命。 皇后注视着三皇子的胎记,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内心的波澜平复,但她的眼底流露出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无助。 皇后伸手,轻轻的抚摸着三皇子的脸颊,一滴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滴落,她哽咽道:“逸铭莫听信了旁人的胡言乱语,你比逸承晚出生片刻,自然就是三皇子。” 三皇子仰头冷笑后怒目而视,他感受到心中澎湃的怨愤,这把背叛的刀锋已经刺痛了他的灵魂。“母后还要骗我到何时?”三皇子眉头紧锁,额头上的青筋跃动,手指紧握成拳。 然而,虽然内心惊慌失措,皇后依然不肯承认当年自己对三皇子所做的一切。她怎会将揭露自己的不堪往事?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不会轻易松口。 皇后觉得,她没有做错,岳国的嫡长子自然应当是完美无瑕的。她目光饱含坚定的望着眼前的三皇子,轻声说道:“母后怎会欺骗你。” 三皇子闭上的双眼,垂首摇头。皇后的谎言如同一记重击,让他感到曾经一切的信任和期盼都化为了泡影。 “两年前,翎妃诞下九公主的时候,我亲自前往喜祥宫道贺。但偶然间,却从产婆那里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事情。”三皇子缓缓睁开眼,他注视着皇后,眼中闪烁着一抹冷漠的光芒。 再回忆起那个瞬间,三皇子依旧愤恨难平。 *** 两年前,三皇子曾碍于情面,被迫前往翎妃的喜祥宫道贺。 “不过就是个公主而已。”三皇子一面小声嘟囔着,一面不情愿的踏入了喜祥宫。 然而,当他步入喜祥宫时,却发现皇帝还在屋内,他只好在外面稍作等待。 就在等待的过程中,三皇子心生无聊,四处溜达。无意间,他在后院听到了产婆们的谈话,这才得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原来,翎妃怀这一胎时,进补太多,险些导致难产。九公主是折腾了一整夜,才终于降生。 产婆们忙碌了一夜,疲惫之余闲聊道:“上一次这么折腾,还是皇后诞下双生子。也是一天一夜,才终于成功接生。” 另一名产婆也嘴碎的应和道:“是啊,想起那时,我到现在还心惊胆颤的。总觉得自己的这条命,还悬着呢。” “可不是。”一旁的那名产婆继续小声接话道:“好在这次只是位公主,没有嫡长子之争。不然,我这条老命也不知还能熬多久了。” 三皇子躲在一旁听得仔细,眉头紧皱。他察觉到了产婆们的话语间,似乎有言外之意,分明是在暗示当年嫡长子的身份有过争议。 于是,三皇子当日并未向翎妃道贺,而是将后院的两名产婆匆匆带回了自己的雍德宫。 经过一番私刑拷问,年事已高的产婆们经不起折磨,终于松口,这才让三皇子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 三皇子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胸前的红色胎记,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一会儿是深深的忧虑,一会儿是愤怒的压抑,眼神中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苦涩。 在他的眼中,这个胎记是一道刺眼的烙印,亦是深深的印在他的命运之上一道坎。三皇子至今意难平,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是因为这个胎记而沦为了次子。直到今日谈及此事,他看到了皇后慌张的神情,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无论你是不是嫡长子,本宫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你的。”皇后忽然在一阵压抑的沉默中开口,她试图想挽回三皇子心中已变淡薄的母子情分。 然而,一切已为时已晚。 三皇子眼中原本还残留的一丝期待的光芒,在这一刻也终于彻底熄灭。他的眼眸中只余一片空洞的漆黑,就连曾经的愤怒和不甘,如今也被心死所淹没。他不再相信,也不再寄望了。 三皇子最后看了一眼皇后,然后慢慢转身,渐渐向宫殿深处走去。 光影斑驳地洒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道阴影,如同三皇子内心深处的迷茫和黑暗。屋内的烛光黯淡,仿佛是为了陪葬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在这昏暗的殿内,三皇子的身影渐行渐远,犹如在无尽的黑夜中漂泊的灵魂,试图跋涉在一片无边的孤寂之中。 最终,他的背影在宫殿的深邃中消失,只留下一片寂静和绝望。 *** 五月初,春色怡人,皇城内柳垂蔽翠,微风轻拂,花瓣飘落如梦。 忽然,一支车马队伍驶入其中。马蹄轻踏,车轮前行,却悄然无息,如同一片阴云将美好的春景打破。 马车内,三皇子坐在车厢深处,身旁只有寥寥几名随行的侍卫。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身上,却不能温暖他冰冷的心,车厢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车马行至宫门,随从将文书递给了门口的守卫。守卫验明后,便大喊道:“忱王殿下离宫,开宫门!” 皇城之上,岑思卿立于风中,衣袂翩翩。他静静地俯视着出宫的车马队伍,睥睨一笑,眼神中透露出对如今情形的了解。 岑思卿自然预料得到,直到最后皇后也定不会罢休的。三皇子的身份还是被她保了下来,并非以庶人之身离宫,而是被封为了亲王,远赴骞北荒凉的封地。 但即便如此,亲王身份在此刻也变得苍白无力。岑思卿看不到的是,马车内的三皇子,如今已如同一尊被贬谪的孤魂,眼神空洞,如同被抽空了生机,呆滞而沉寂。 岑思卿目送着三皇子的车马渐行渐远,清风吹拂着他的长衫,衣角随风飘动。他的神情渐渐变得从容和淡然,眉宇间却仍然透着一抹深沉。 这时,一阵轻风掠过,卫凌峰走到岑思卿的身旁。他仔细地为岑思卿披上披风,岑思卿微微侧头,感受到了一阵暖意。 卫凌峰仔细为岑思卿系好了披风。 “殿下,起风了。”卫凌峰轻柔说道:“早些回宫吧。” 岑思卿点了点头,但目光仍停留在远去的车马之上。 忽然,一只玄鸦飞过头顶,嘶哑的低鸣划破长空。它在空中盘旋,俯瞰着一切,然后展翅消失在了天际。 第78章 秋日胜春朝 时光流转,已季秋临冬。 自三皇子被赶出宫遣去骞北,已有五个月。皇宫中金风玉露,凉风送爽,转眼已是物是人非。 翎妃上月喜添麟子,诞下了十皇子岑逸祺。然而,五皇子还始终在昏迷中,未曾见好转。后宫中,皇后深居浅出,专心礼佛,所有事物表面由顺妃主持大局,但翎妃得势亦是众人皆知。如今,翎妃更是母凭子贵,占尽风光。 朝堂上,皇帝刚解决了西北的旱情,却又面临新一轮的战事。与此同时,二皇子依旧杳无音讯,储君之位仍然悬而未决,朝野之间议论纷纷。翎妃虽然备受圣宠,但由于十皇子尚年幼,如今,岑思卿是宫中唯一即将成年的皇子。 虽然皇帝心知,这储君早晚是要选的,但他却有所顾虑,迟迟未有决断。同时,六皇子过世不足半年,皇帝亦不忍触及伤心往事,因此,清秋阁主事的职务至今也仍然空缺。 尽管战事迫临、储君未定,明和皇宫却依旧辉煌灿烂。朝野间的人心浮动,边疆的蛮敌之患,都无法阻止今日宫中的喜庆氛围。 十月初一,正是十皇子满月之日。 满月宴设在临湖的天清阁,乐师奏着欢快的音乐,婀娜的舞者们翩翩起舞。此刻,皇宫的热闹与喜庆仿佛是一场梦,将冷漠与繁闹交织在了一起,散发着异样的喜气。 今日宴席之上,岑思卿身着一身秋月色锦袍,面料柔软如云,宛如一层轻柔的薄雾环绕着他修长的身姿。长袍以淡雅的月白为主色调,点缀着深邃的山青色花纹,宛如秋日晨间的远山晨雾,精致而不张扬。 衣襟处,细腻的银丝线勾勒着团云的图案,宽大的袖口处露出了他修长的指节。岑思卿双手托起玉杯,一派从容自若的仪态:“恭贺十弟弥月之喜。”说完,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秋风轻拂,袍摆飘动。岑思卿双眼深邃而清澈,宛如秋水般的宁静。 皇帝看着岑思卿,面露微笑点了点头,神情适意。然后他转头,视线越过身旁的皇后,落在了一侧的翎妃身上。 翎妃端坐如玉,恬静而娴雅。她面若夹桃,目若青莲,珠玉羽翠将她点缀得珠光宝气。她身着一袭深紫色云霏缎宫袍,尽显风姿绰约和雍容华贵,不失为今日庆宴的主角。 一旁的乳娘怀中抱着刚满月的十皇子,他稚嫩的脸上洋溢着纯真无邪的笑容,全然不知,他的诞生已在岳国朝堂上掀起了汹涌的波澜。 朝堂上,因为这位十皇子的到来,形成了两派对立的观点。一派支持七皇子岑思卿为太子,但碍于岑思卿是废妃之子的身份,另一派则坚决拥护新降生的十皇子岑逸祺为储君,双方各持己见,争议激烈且互不相让。 岑思卿自然也明白,十皇子的出生是如今朝廷政治的新焦点,将整个未来的走向和朝政的局势推向了新的转折点。也令原本即将尘埃落定的一切,又变得扑朔迷离。 席间,皇帝命人将十皇子抱来,他温柔的伸手将满月的十皇子抱入怀中,眼中满是慈爱和喜悦之情。皇帝对翎妃和十皇子的偏宠已并非隐秘之事。在这宴席之上,皇帝更是毫无忌讳的展现着他的偏爱。 “近日,朕收到不少谏言,都是想要朕立逸祺为储君。” 皇帝垂首看着怀中的十皇子,看似无意地忽然提及了立储之事,令宴席上的气氛陡然凝固,在座的众人神色变得慌张。 翎妃闻言,先是瞥了一眼岑思卿,然后立刻干笑着说道:“逸祺尚满月,怎有资格担此大任,圣上便当是玩笑好了,不然臣妾可真要惶恐不知所措了。” 岑思卿坐在席上,默然微微低头,不打算参与这番讨论。但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顺妃和皇后。此二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思卿。”皇帝忽然抬头看向岑思卿,询问道:“你以为呢?” 岑思卿被皇帝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起身,他立刻行礼谨慎回答道:“回父皇,立储乃大事,皇儿断然没有资格谈论和定夺此事。但皇儿以为,我岳国立储向来以贤、以贵不以长,若是父皇立十弟为太子,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皇帝听完岑思卿的答复,他将怀中的十皇子还给了乳娘,并对翎妃说道:“思卿此话在理,翎妃不必过于担忧。虽然这立储之事一直争论不休,但朕以为,逸祺还小,现在下决定为时尚早。” “父皇说的是。”岑思卿沉稳的接过话,继续道:“父皇春秋正盛,此时便考虑立储之事,确实为时尚早。” 皇帝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这令宴席上的紧张气氛有所平息。 一旁的皇后也松了一口气,面容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她不屑的瞧了一眼翎妃和十皇子,从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但所有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 宴席终了,夕阳斜照,把宫殿的金顶染上一抹橙红。 在回荣和宫的路上,岑思卿神情深沉。宴席上经历了皇帝的试探,他眉宇间透露着一丝思索,然而眼底的清明与从容未曾消减。 不知不觉,已至荣和宫前。深秋阳光下,荣和宫显得宁静,淡淡菊花香在回廊中弥漫。 “殿下,萧姑娘已在书房等待多时了。”素荷温声通报,岑思卿刚刚踏入荣和宫,便得知了萧楚曦的到来。 书房前,岑思卿远远便望见了萧楚曦的身影。他停下脚步,只见萧楚曦身着一袭淡雅的水墨青裙,裙摆点缀着淡金色的莲花刺绣,细腰间系着一根水墨青的绸带,突显出她窈窕的腰肢。 书房内,窗外透进的阳光洒在桌案上,映照出一片静谧的氛围。萧楚曦见岑思卿到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行礼。 “怎么今日进宫也没有提前说一声?”岑思卿步入书房,坐到了萧楚曦身边。 萧楚曦也坐了下来,一边倒茶一边回答道:“昨日我得到消息,说曾经的三皇子,如今的忱王虽然远在骞北,却生活得逍遥自在,并未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岑思卿接过萧楚曦递来的茶,轻抿一口,然后问道:“可是在暗度陈仓?” 萧楚曦摇头,回道:“并不像。信上说,忱王刚到封地之时心生绝望,但脱离了皇宫的束缚很快便在当地称王。骞北虽荒凉,但也是去往北漠国的重要商道,排队等着巴结忱王的商贾不在少数。如今,他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怕不是早已乐不思蜀,将瑞京忘到了脑后,更别提什么暗度陈仓了。” “如此说来,裕华宫的那位,并不是在为三哥筹谋了。”岑思卿似乎陷入深思,语气中透露着一丝疑虑:“程欢这几日打探到,裕华宫与西陵家的联系似乎更加频繁了。” 萧楚曦听到岑思卿提及程欢,不由地深入追问:“他与赵寅可还尽心?” 程欢和赵寅,是几个月前萧楚曦从萧家军中挑选进宫的两位侍卫。 岑思卿看着萧楚曦,点了点头。现在,程欢和赵寅二人均在卫凌峰的手下做事,有萧家嫡长女的嘱咐,这两人自然是忠心不二,尽心尽力。 “既然裕华宫已经有所行动,殿下还是要谨慎为好。”萧楚曦看向岑思卿,意味深长地提醒道。 岑思卿深知,皇后绝不是吃素的主儿。五个月的沉寂并不意味着善罢甘休,任何时刻她都可能掀起一场风暴。 *** 岑思卿与萧楚曦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当夜,皇后的裕华宫再次收到了西陵家的密函。 烛光之下,皇后的表情从皱眉凝重到欢颜展眉。她拿着这一纸信函,仿若拿着重生的咒符,令她顿时觉得过往的种种困苦都变得不值一提。 皇后将信上的寥寥几个字反复细读了几遍才缓缓放下,眼眶中有喜极而泣的泪光在闪烁。此刻,她看向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切都变得焕然一新。 那跳动的烛火,从前看是夜晚困住她的火苗,现在却成为了希望的明灯;那簌簌而下的落叶与飞花,从前像是为她的悲凉落下的注解,如今看去,却像是为了迎接胜利而撒下的庆贺。 有了前车之鉴,皇后虽然不舍,但还是将手中的信函送到了烛火之上。她一边暗自为即将苦尽甘来而啜泣感慨,一边是双眼中掩不住的喜悦之色。 “本宫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 翌日清晨,整个荣和宫弥漫着宁静的氛围,偏殿内素荷正专心为岑思卿穿戴。 然而,这宁静被突如其来的身影打破。 卫凌峰匆匆走入偏殿,眉头微蹙,一脸严肃。程欢和赵寅传达的信息令他错愕,他赶忙来到岑思卿身旁。素荷见状,立即领悟,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岑思卿见卫凌峰神色紧张,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待素荷离去后,他开口询问:“一大早为何如此慌张?” 卫凌峰立即凑到岑思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岑思卿听罢,一时间愣在原地,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之前悠闲自若的表情瞬间荡然无存。此消息猝然击中岑思卿的心房,令他眼中即刻流露出无法言喻的震惊。 屋外,晨风轻拂,一缕光辉透过窗帘洒向荣和宫偏殿,将晨曦凝固成一层淡淡的光晕,却仿佛也将岑思卿困在了其中。 岑思卿难以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一时间无法接受这猝然而来的变故。过了片刻,他定睛看着卫凌峰问道:“这消息可准确?” 卫凌峰凝视着岑思卿,眼神透着一丝担忧和无奈,表情沉重和迷茫。终于,他点了点头。 “殿下,二殿下不日即将回宫。” 第79章 白藏凉如水 朝阳初升,皇宫内外的喧嚣依旧未曾停歇。二皇子失踪一年半,如今却突然回宫,这使得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片沸腾。 然而,这场宫廷动荡却仿佛隐藏在朝阳的光辉之下,鲜有人能洞察到这个不经意的归来。 二皇子的回宫宛如一场隐秘的仪式,没有大张旗鼓,没有锣鼓喧天。 三日后,就在晨曦之下,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宛如一片悄无声息的流云,来去匆匆。几乎没有人见到二皇子的身影,他如同隐匿在皇宫的阴影之中,径直回了乾明宫。 然而,即便如此低调,皇宫的气氛却依旧因此而改变。在朝阳的映照下,皇宫的氛围变得复杂而微妙。宛如一池潜伏的暗流,表面虚无缥缈,却已然激起了千层浪。 岑思卿得知二皇子已回宫的消息,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从未想过二皇子还会再度回到皇宫。随着匆匆的步履,岑思卿在去往乾明宫的路上,内心纷乱如麻,难以梳理。 眼见着乾明宫越来越近,岑思卿心底也越发忐忑。 在这皇宫之中,人人皆知乾明宫便是未来太子的寓所。远远望去,宫殿耸立在皇宫的东边,巍峨而庄重,神圣不可侵犯。如今,乾明宫的主人——二皇子的回归,让逝去一年多的时间,仿若就只是一场梦。 在这场梦里,岑思卿曾以为他日所失尽可寻回。 然而,他曾拼命追寻的未来储君之位,如今它的正主归来,彷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梦碎瞬间,令岑思卿感受到了命运对他的嘲讽和玩弄。 二皇子的归返,对岑思卿而言无疑是一种无形的打击,昭示着他过往的所有努力都变得无足轻重,那些他曾经费尽心思所谋划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仿佛都是徒劳。 立于乾明宫的门口,岑思卿的表情变得冷漠,他的眉头微皱,内心的失落感恍若千斤重,压得他身形都变得憔悴了许多。一想到从前的苦心竭力都化为了一场无谓的辛劳,他不禁感到心头一片苍凉。 跟在身旁的卫凌峰看出了岑思卿的困苦,他静静地站在一旁,只是默默地看着岑思卿眼底的光渐渐变得暗淡,内心也感到一阵唏嘘。 此时,尽管心中有着难言的苦涩,岑思卿还是收拾好了心情,终于踏入了二皇子的乾明宫。 乾明宫内,一片宁静。 岑思卿朝着主殿走去,心中隐隐感受到一种异样的静谧,与预期中的热闹景象迥然不同。便是连目光所及之处,也是人影稀疏。 然而,还未到主殿,台阶前两名带刀侍卫就迎了上来,阻止了岑思卿的前行。卫凌峰见状,立即上前一步将岑思卿护在了身后,然后严声喝止了两名侍卫的不敬之举。 侍卫恭敬地向岑思卿说明了缘由,今日皇后已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二皇子。 这令岑思卿不由得心生疑窦,皇后向来行事高调,但今日二皇子的回宫却如此低调遮掩,实属反常。他站在殿外远远地张望了几眼,非但一无所获,反而使他心中的疑惑更浓。刚想转身离开,却听见一个声音忽然朝他问道:“你是何人?” 岑思卿回头,只见二皇子身着一袭玄色缎袍缓步走了出来。 二皇子站在殿阶之上,高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修长的影子。他的锦袍散发着柔光,袍身上金丝滚边,一道道精致的金线勾勒出他身份的尊贵。玄袍上绣着金龙,龙鳞在微光中闪烁,显得庄重而威严。他墨发高束,头戴金冠。冠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发出洁白而刺眼的光芒,如同皓月。 二皇子望向岑思卿,当他的目光与岑思卿相遇时,脸上流露出的是一抹淡淡的疏离感,仿佛与眼前之人并不相熟。便是二皇子的这一个眼神,即刻令岑思卿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状的屈辱和落寞。 岑思卿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二皇子说道:“不过一年多未见,二哥便把我忘了。”说完,便按规矩向二皇子行了一礼。 二皇子微微扬起下巴,俯视着岑思卿,眼神默然却又带着一丝犹疑。他仔细看着岑思卿的脸庞,却始终叫不出岑思卿的名字。 这一幕,令一旁的卫凌峰也感到蹊跷,不禁暗自揣测,却难解其中缘由。 “罢了。”岑思卿无奈着摇头,然后对二皇子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但即便如此,二皇子还是狐疑的看着他问道:“你是...七弟?” 岑思卿点了点头,随即忍不住一阵叹息。这时,二皇子抬手示意侍卫撤离,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岑思卿面前。 岑思卿看着二皇子向自己靠近,忽然一阵恐惧感油然而生。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是从前那个张扬跋扈的三皇子又回来了,令他不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然而,当他看向二皇子的双眼时,又认清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卫凌峰见二皇子缓缓走近,也感到了一阵压迫感,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佩剑的剑柄。 岑思卿分辨的出,虽然二皇子与三皇子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可三皇子的眼神分明透着一丝狠厉,如同锋利的刀锋。而二皇子的眼神柔和,又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冷静,平淡得仿佛看透了一切,令人难以捉摸。 二皇子端详了岑思卿片刻,然后带着一抹微笑,对岑思卿轻声地说道:“七弟,多时未见,别来无恙?”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岑思卿可以察觉到语气的生硬。二皇子的这声问候说得亲切,但在岑思卿听来却同深夜中的冷风,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别来无恙。”岑思卿盯着二皇子的双眼回答道。一侧的卫凌峰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二皇子,握紧剑柄的手依旧不敢轻易松开。 就在二人寒暄之际,忽闻宫外有人高声喊道:“皇后驾到。” 见皇后迈着沉稳的步伐徐徐走来,岑思卿和卫凌峰自动撤到一旁,欠身恭迎皇后。 皇后瞥了一眼岑思卿,径直走向了二皇子。她完全没有打算理会岑思卿,而是直接上前抓住了二皇子的手,温柔地询问关心道:“逸承为何站在屋外?今日风大,莫着凉了。” 二皇子握着皇后的手,语气柔和地说道:“七弟特意来探望皇儿,怎可不出来相迎?” 二皇子的这番言辞说得十分轻巧,好似之前那段陌生的相认从未发生过一样。岑思卿只是在一旁低头听着,并未言声。 皇后听言,立刻口气严厉的开始呵斥宫内看守的侍卫:“本宫说过,二皇子今日刚回宫,一般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不得打扰二皇子的休息。若是二皇子身体抱恙,本宫决不轻饶了你们!” 虽然,皇后还未正眼瞧过岑思卿,但岑思卿听得出来,话却是冲着他说的。只是可怜了两名侍卫,替他挨了这番责备。 于是,岑思卿识趣的开口道:“今日二哥刚回宫,想必舟车劳顿。是思卿思虑不周,打扰了二哥的休息。今日七弟先行告退,改日再来与二哥叙旧。”说完,他深施一礼,转身带着卫凌峰退下。 见岑思卿离开,皇后方才顾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便径自牵着二皇子迈步走向主殿。 岑思卿默默离开了乾明宫,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解。他身后的卫凌峰也同样觉得匪夷所思。二皇子不过是离开了一年多,不至于连亲兄弟也不认得了。 “殿下,二殿下的言行,似乎有些奇怪。”卫凌峰小声在岑思卿身边提醒道。 岑思卿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但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默然地走向荣和宫。直到回到荣和宫,岑思卿才开口对卫凌峰说道:“二哥确实与从前有些不同。你去通知萧楚曦,让她在宫外打听一下,这西陵家到底是从何处寻回的二皇子。” 卫凌峰领命,转身吩咐了程欢和赵寅留守荣和宫,方才放心离去。 *** 二皇子的回宫不仅让岑思卿感到无所适从,也让好不容易执掌了大权的顺妃心生忌惮。她知道,随着二皇子的回来,宫中的局势必将有所变动。 此时,顺妃来到了福宁宫,守在五皇子的身旁。 二皇子回宫,足以令沉寂一时的皇后重振旗鼓,而顺妃的五皇子却不知何时才能醒来。这一刻,顺妃看着昏迷中的五皇子,内心翻涌出一阵心酸。 但如今,真正令顺妃心神不安的,还有其他原因。 今日二皇子回宫之事,皇后始终对她只字未提。顺妃自知宫廷是个尔虞我诈之地,皇后的沉默让她内心蒙上了一层阴霾,心生猜忌。 不仅如此,对于五皇子的病情,顺妃也开始早有所怀疑。因此,早在二皇子回宫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暗中派人查探。 此时,在一片寂静之中,魏御医躬身匆匆走入福宁宫,面色凝重地来到顺妃面前。顺妃闻声转身,目光急切地落在魏御医的脸上,她的眼中闪烁着期待:“查得如何了?” 魏御医神情沉重,思量一番才终于谨慎开口。 “如您所料,五皇子的药,确实被人动了手脚。” 第80章 瑞京城中藏香阁 深秋时节,树叶染上深沉的红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着一抹清冷的气息。 福宁宫内,魏一鸣魏御医正神色凝重的向顺妃说明:“五皇子的昏迷不醒,确因有人在他的药中动了手脚。” 顺妃听言,眼底闪过一抹震惊,只感到一阵寒意顺着她的脊梁骨蔓延开,令她浑身止不住地开始颤抖。冷静片刻后,她定了定神,目光坚定地盯着魏御医,追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魏御医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小心翼翼的递到了顺妃眼前。顺妃仔细瞧了一眼,只见魏御医将手中的东西展开,里面是被一张油布纸包裹着的药渣。 顺妃看不出其中有何异样。然而,在魏御医悄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之后,顺妃瞬间惊得猛然站起了身。 终于,她内心的猜疑成真,阴谋的蛛丝马迹也随即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随后,她又被打击得重重跌坐在了床畔,眼见着猜想成为了不可逆转的现实,一股恨意便涌上心头。 看着昏迷中的五皇子,霎时,顺妃眼中闪现一抹狠绝,心中的决然也随之升腾。 *** 翌日,荣和宫内一片宁静祥和。 季秋的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 岑思卿端坐在荣和宫的院中,一手扶额,一手持书,静静地坐在院中的青石凳上。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清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将院中的花瓣吹起。那带着幽香的花儿在空中轻舞片刻,最后轻柔地飘落在岑思卿的脚边,好不惬意。 正当岑思卿陶醉在宁静的秋日时光中,卫凌峰送来了一封信。岑思卿抬眸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当即拆开阅读。 好一会儿,岑思卿终于将信放下,眉头却渐渐皱起。 “殿下,可是有何不妥?”卫凌峰关心地问道。 此信是萧楚曦送来的,信上说,岑思卿交代的事情已有眉目,并约其见面详细说明。只是,岑思卿再次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喃喃自语道:“藏香阁...” 一旁的卫凌峰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殿下,您说什么?” 岑思卿抬头看向卫凌峰:“你可知,这瑞京城中有一处藏香阁?” 卫凌峰听到岑思卿询问,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微红。“殿下,您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地方?”卫凌峰略显局促的问道。 “这信上说,十月初五午时,藏香阁。”岑思卿眼中闪过一抹疑虑,他又细看了一遍信中的内容,然后望向卫凌峰再次问道:“这藏香阁,是什么地方?” 卫凌峰被岑思卿问得不知如何作答,脸上的尴尬之色愈发显露。守在一旁的程欢和赵寅早已憋不住笑,干脆替卫凌峰回答道:“殿下,那是一处花楼,也是瑞京城里最热闹的一处寻乐场所。” “花楼?”岑思卿神情疑惑,继续问道:“这花楼...” 还未等岑思卿问完,赵寅坏笑道:“这花楼,就是青楼。”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岑思卿的意料,一时令他茫然失措,他此刻的神情与方才的卫凌峰如出一辙。岑思卿一心只觉得或许是萧楚曦写错了字,才让他闹出了这等笑话。 “殿下,这信上为何会提及藏香阁?”沉默许久的卫凌峰终于开口问道。岑思卿回过神来,然后看向那封信:“或许,只是萧姑娘开得一个玩笑吧。” “这肯定是个玩笑。”程欢说道:“大小姐断然不可能让殿下您去这种地方的。” 众人听完,也都付之一笑,觉得这定是一场误会。 然而,萧楚曦早预料到了这一切。隔日,当所有人还以为她邀约岑思卿于藏香阁之事乃戏言时,从萧府来的第二封信也送到了岑思卿的手上。 这第二封信上,只写着十二个大字:“十月初五藏香阁,恭候岑公子大驾。” 岑思卿看罢信,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的手指夹持着那封信,微微沉吟,眼神中透露着一抹迷茫和纠结。良久,他低声自语道:“这个萧楚曦,到底想要做什么?” 还未等岑思卿仔细想明白,便转眼立冬,日子来到了十月初五。岑思卿的心中仍然挂着一层迷雾,却又不得不准备着离宫赴约。 “殿下。”卫凌峰有些不放心的跟在岑思卿身边,提议道:“还是让卑职随您一起去吧。若是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尽管心有顾虑,岑思卿却驰然道:“只是去个藏香阁罢了,不至于。”他心里清楚,萧楚曦并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如此安排,也定不会刻意将他陷于危险之中。 “七殿下,还是让卫大人与您一同前去吧。”见岑思卿已穿戴完毕,程欢也上前劝说道:“这藏香楼虽是个寻欢之所,但鱼龙混杂,还是小心为好。”说完,一旁的赵寅也连连点头,然后将自己的腰牌递给了卫凌峰。 岑思卿见他们三人如此严肃,自己也不禁有些紧张了起来,只好同意了卫凌峰的提议。 *** 马车向西,行驶在瑞京城的繁华市区,一座精致高耸的建筑傲然而立,赫然出现。 藏香阁位于城中西北角的一处繁华地段,与城中东南处的望月楼对角而立,遥遥相望。四周商贾云集,繁忙的街市流连着无数行人。白天里,这藏香楼便已是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藏香阁的外观雕梁画栋,楼层错落而叠,不知延展至何处,宛如一座异世宫殿。飞檐下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满楼垂挂而下的红纱上系着一串串铃铛,随风飘舞时会发出阵阵清脆而欢快的响声,听得叫人直心痒。不仅如此,藏香阁还散发着奇香。数里之外,便可闻到此处飘来的摄人心魄的香味。 透过藏香楼的巨大拱门,可以看到内里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穿着各式各样华丽服饰的人们进出其中,有文士墨客,有富商巨贾,甚至是江湖豪客也难抵其诱惑。 藏香楼上,错落的楼阁间,三五群妩媚多姿的花娘们挑动着轻盈的纱衣,笑靥如花。她们或安静端坐在红纱帐之下,或说相互追逐着笑嬉说闹,或身姿摇曳地翩翩起舞,眼波流动之间,撩拨着每一个过客的心弦。 岑思卿从未涉足过此地,更别说见到过这般架势的场面。他只是撩开帘幕远远张望了一眼,外面的声色犬马之象令他立即又退回了马车内。 马车外,卫凌峰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纵然他此前听说过藏香阁,可亲眼看到眼前的一切,还是令他感到了浑身的不自在。 两人皆僵在了原地,不知该做何打算。 就在此时,岑思卿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询问道:“卫公子今日也来了?对了,怎么不见岑公子呢?” 马车内,岑思卿听出了是萧楚曦的声音。此时,他在车内紧握双拳,一想到自己的窘促,他起身,打算好好责问萧楚曦一番。 可当岑思卿掀开马车的帘幕,见到眼前的萧楚曦,他的心跳仿佛忽然之间加快了一拍。 眼前,萧楚曦不同于往日,她今日将自己打扮得颇为艳丽。萧楚曦一袭明艳的石榴色云纹齐胸襦裙,白皙的脖颈下,锁骨和肩膀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曲线,在细白的纱衣之下若隐若现。她头戴一簇朱槿色花饰,额边的簪花步摇随着她抬头看向岑思卿的瞬间,轻轻地在她俏丽的脸颊旁微微摇摆。 萧楚曦今日的妆容也明显有些许浓重,但反而将她一双杏眼勾勒得楚楚动人。岑思卿只是与她对视一眼,视线便不知该看向何处。 岑思卿的双眸下意识的低垂,看向了自己的衣角,并借口道:“这地方人多眼杂,为何今日要相约于此?”说完,终于走下了马车。 一阵微风吹来,将萧楚曦的步摇悠悠拂动,也将她身上淡淡的桃粉香送到了岑思卿的身旁。 萧楚曦窥见了岑思卿的窘迫,却只是俏皮地对岑思卿嫣然一笑。 “岑公子,随我来便知了。” 第81章 花楼玉液无价宝 穿过瑞京城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萧楚曦领着岑思卿向藏香阁走去。她腰如束素,齿如舍贝,偶尔回头顾一眼岑思卿,生怕他走丢了似的。 随着几人靠近藏香阁,岑思卿的脚步却渐渐放缓。当离目的地只有几步之遥时,他突然伸手拽住了萧楚曦的胳膊,将她带到一侧墙边。 “怎么了?”萧楚曦站在墙角,眼中带着不解。 岑思卿心悸不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身后,卫凌峰警觉地替二人把守张望着。 岑思卿神色紧张而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还未回答我,为何要来这藏香阁?” 萧楚曦瞧出了岑思卿的局促,她注视着岑思卿的表情,轻笑一声。萧楚曦并非嘲笑,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岑思卿如此慌张,心中不禁觉得有趣。 “岑公子忘了你让我打听的事了?”萧楚曦回应道:“你要的答案,便在这藏香阁之中。”说罢,她掏出一方纱巾,将其用于遮掩自己的容颜。 “那你为何要这身打扮?”岑思卿看着萧楚曦,继续问道:“既然邀我一同来花楼,何不女扮男装更为方便?” “岑公子此言差矣。”萧楚曦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解释:“你可还记得,此前我曾女扮男装入宫,却一眼被岑公子识破?若今日我还以男装示人,必定依旧不伦不类,反而突兀,引人注目。倒不如,混入其中。毕竟,这藏香阁内花娘如云,谁会留意到我呢?” 说话间,萧楚曦已经领着二人来到了藏香阁的大门前。 “走吧,岑公子。”萧楚曦说着,伸手拉住了岑思卿的手,然后带着他快步往楼里走。 岑思卿还未准备好,身体却已经被不期而至的牵动。只觉得乱花渐欲迷人眼,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一切,岑思卿便挤过喧嚣的人群,在一股呛鼻的香味中来到了二楼的一扇房间门口。他看着萧楚曦微微推开房门,向屋内张望片刻,然后推门将他牵了进去。 岑思卿被萧楚曦拉进屋,他的心脏急促跳动,整个人陷入一片迷茫的状态。 忽然,房间另一头的萧楚曦招手,示意他过去。岑思卿步履间略显迟缓,但还是顺着萧楚曦的意思走了过去。 来到房间的窗前,岑思卿依然处于懵然的状态。他望着楼下的人声鼎沸,但视线并不知应落向何处,眼神中带着些许的茫然和不解。 这时,萧楚曦伸手指向楼下的一处,示意岑思卿看去。 “你可看见了那个身着品绿长袍的人?他叫陆庆云。”萧楚曦指着那人说道:“他身旁坐着的那个身着靛蓝衣服的人,是吴修远。” 岑思卿看着那二人的背影,点了点头。 “他二人皆在户部当职,二皇子便是他们带人寻回的。” “此二人与西陵家的关系密切?”岑思卿终于缓过神来,表情严肃了几分地问道。 “都是从七品的小官。”萧楚曦说道:“以他们的身份,还不够格直接与西陵家联系,估计也是不知受何人之托,拿钱办事罢了。” “这就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原因?”岑思卿依旧费解。 “这段时日,这二人常驻此地。来这里与他们会面,一较省时间,二方便掩人耳目。”萧楚曦为其解释道。 “区区从七品的官职,便敢日宿于此,看来定是得了不少好处。”岑思卿再次望向那二人,悠悠地说道。 就在这时,岑思卿与萧楚曦都听见,房门外传来了卫凌峰的声音。 “你是何人?”卫凌峰质问道。 另一个声音嬉笑着答道:“客官这话问得有意思。您瞧我这身装扮也知道,小的就是个跑堂打杂的。”接着,是推门而入的声音。 卫凌峰紧跟其后,伸手拦住了跑堂。岑思卿与萧楚曦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那跑堂的一见到萧楚曦,立刻推开卫凌峰的手,自顾自的走到萧楚曦面前,然后拉着她便往屋外走去。他边走,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可找着你了,刚才便见你领着两位大人往楼上跑。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且与我下去,楼下还等着你开席助兴呢。” 眼见着跑堂将萧楚曦拉出屋外,卫凌峰想出手阻拦,却见萧楚曦眼神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岑思卿立刻上前,对卫凌峰小声叮嘱道:“切莫在此闹出动静,先跟着那人,仔细护着萧楚曦的安全。” 卫凌峰听命,立即跟了出去。岑思卿独自留在二楼房内,透过窗户仔细观望着楼下的动静。 藏香阁大厅宽敞明亮,灯火辉煌,丝竹悠扬。宽大的大厅内,几十方八仙桌成扇形错落排列,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一个高出平地的舞台。此刻,舞台上只有几位乐师,下面倒满是寻欢的宾客和翩翩起舞的花娘,一片欢腾之景。 酒香和脂粉香在空气中交织,整个大厅弥漫着如梦如幻的氛围。宾客们身着锦绣华裳,皆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满面红光,举杯邀欢,笑语声不绝于耳。 岑思卿的目光在热闹的大厅中游走,找寻着萧楚曦的身影。 终于,岑思卿看到了被跑堂拽着穿行过大厅的萧楚曦,她正被半推半就的送上舞台。岑思卿见状,心生不妙,立刻赶到楼下。 但当他到达大厅时,却被眼前的画面所凝固。 悠扬的音乐之下,舞台上的萧楚曦翩然起舞。她的身姿曼妙,如行云流水,轻盈且柔美,灵动得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朵,缓缓在微风中舒展。舞台下的宾客皆被她的舞姿深深吸引,纷纷驻足观望。 岑思卿呆立在大厅中央,刚才内心的紧张感在这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他只听闻过萧楚曦的剑术高超,不曾想她的舞姿也如此超群。岑思卿定睛看着舞台上的萧楚曦,轻纱遮面,衣袂飘飘,细腰微摆,双袖翩若飞燕,轻轻一挥间,宛如有蝴蝶在内心翻飞,令人心动神驰。 一曲毕,老鸨上了台,众人才回过神来。 只见浓妆艳抹的老鸨站在台上,一手抓住了想要逃走的萧楚曦,然后拉着她再次来到台前,对着众人喊道:“若是各位客官想与这位花娘喝一杯酒,十两白银起价。” 随着老鸨的一嗓子,藏香阁的大厅忽然变成了一个叫卖场所,有钱的恩客们开始喊价,出不起钱的也在旁眼馋得看个热闹。瞬间,舞台下聚满了人,抬价声此起彼伏,起哄声络绎不绝。 “三十两白银!” 一个声音高喊道,令整个大厅霎时一片安静。 在这藏香阁内吃个花酒最多不过二十几两,但此时有人竟然愿意出价三十两喝一杯酒,这让众人都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岑思卿也顺着大家的视线,找到了出价之人,正是陆庆云。他与吴修远二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地萧楚曦,陆庆云高举着喊价的手,试图引起萧楚曦的注意。 然而,萧楚曦的目光却全然投向了人群中的岑思卿,她用半带胁迫的眼神示意岑思卿出手。岑思卿愣了一下,赶忙举起了手,喊道:“四十两!” 众人的目光又被岑思卿吸引,就连陆庆云也忍不住起身,朝人群中张望。末了,终于与岑思卿四目相对,他似乎一下便来了兴致,不屑地轻笑了一声,然后悠然地再次高举手中的扇子,豪气喊道:“五十两!” 瞬间,整个场面沸腾了起来,气氛达到了巅峰。 老鸨的嘴更是笑得合不拢,两眼直冒金光的看向了陆庆云,抻着脖子,就差将身边的萧楚曦直接送到陆庆云的怀中了。 岑思卿听到陆庆云的喊价,心头一紧。这时,卫凌峰挤过人群,来到了岑思卿的身旁。 “殿下,不必担心。”卫凌峰小声在岑思卿的耳边说道:“您只管保住萧大小姐,钱财之事就交给我。” 于是,在老鸨一锤定音之前,岑思卿又喊了一声:“一百两!” 大厅内的热闹瞬间被平息,众人扭头看向岑思卿,皆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他们如此反应也属正常,谁也不曾见过有人在这种风月之地花一百两喝一杯酒。 就连老鸨也站在原地不吱声,她知道,哪怕眼前的这位花娘是仙女下凡,敬一杯酒也不一定能拿到这么多的赏银。对于王孙贵族在藏香阁里挥金如土的情景,她并不陌生,但她细心打量了一番岑思卿,却觉得他并不像是那种挥霍无度的浪荡公子。 老鸨在此地混迹多年,就是街上的驴子在她面前路过,她也能从驴蹄子上钉的蹄钉,听出它家主人的贫富好赖来,更别提是人了。她一眼便能瞧出,岑思卿的衣着虽然用料上等,款式也颇为讲究,但与那些富商权贵相比,还是略逊一等。老鸨深谙人性,她知道,在这样看人下菜碟的烟花场所,人们只会将显贵的衣服穿在身上,为的就是高调和显摆。 男人嘛,老鸨心里再清楚不过,赢得女人的芳心并非唯一目的,更重要的是要在其他男人面前脱颖而出。让这些自视甚高的男人们对他刮目相看,才算是真正的胜利。 “这位公子,您出一百两?我可有听错?”老鸨紧握着萧楚曦的手腕,仿佛抓牢了恩客的钱袋。她的眼神中透着半分轻蔑,却又不敢全然懈怠地问着岑思卿。 岑思卿看着台上的萧楚曦,坚定的点了点头。 老鸨这才又仔细看了看岑思卿,见他身姿挺拔,白净的脸上目若朗星,透着一股贵气。又瞥到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侍从,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的笑开了颜,她抬起萧楚曦的手说道:“雪迎好福气,那便一百两...” “等等!” 老鸨话音还未落,陆庆云忽然高喊了一声。 这一声,不仅令老鸨儿的心一颤,也令萧楚曦和岑思卿倏然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第82章 温柔乡里探秘 “等等!” 藏香阁鸦雀无声的大厅内,只听陆庆云高喊一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花娘敬酒,原本五十两一杯酒已是天价,陆庆云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没想到杀出了岑思卿这等人物。一百两一杯酒,定是不值,但触手可及的美事就这样被人夺走,不仅令他心有不甘,也滋养了陆庆云身体里的的欲望,使他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得到。 陆庆云一挥手,起身踏上了木凳,盯着岑思卿高声宣布:“我出一百五十两!” 老鸨儿认得陆庆云是这段时日突然冒出来的金主,他财大气粗,仿若家中有个聚宝盆,惯着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的拼命花钱。 大厅内,岑思卿与陆庆云的较量看得令人瞠目结舌。就在所有人以为陆庆云要抱得美人归之时,岑思卿又开口了。 “五十两。”岑思卿冷静地喊道。 老鸨一听,笑出了声:“这位公子,这叫价哪有往回喊的?”语毕,加以大笑以示嘲讽。陆庆云也捧腹大笑,指着岑思卿,笑话他不懂规矩。 岑思卿没有理会旁人的讥讽,只是淡然微笑,说道:“黄金。” 陆庆云听闻,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他一旁的吴修远也惊得站起了身,张着嘴瞪着眼的看向岑思卿。 岑思卿的这一声喊价,让整个大厅沉寂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骚动声。众人心知,这场比赛终于分出了胜负。 “五十两….黄金?”老鸨不敢置信,声音颤抖地重复着,眼里几乎要泛起激动的泪花。 “五十两黄金,换一杯酒。”岑思卿缓步走向舞台,看着萧楚曦问道:“不知姑娘可愿意?” 萧楚曦眼含笑意,将手伸向了岑思卿。岑思卿深吸一口气,牵住萧楚曦的手,走上了台。 老鸨本来还有些犹豫,可刚要开口,却被卫凌峰喊住了:“五十两黄金在此。”老鸨看到台下拿着钱袋子的卫凌峰,瞬间像被下了蛊一般,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钱袋,顾不得台上的二人,匆匆朝卫凌峰走了过去。 在台下,陆庆云和吴修远两人正长吁短叹,默默地喝着闷酒。而台上,岑思卿牵着萧楚曦的手打算离开,却被萧楚曦又拉了回来。 萧楚曦将岑思卿拽到自己眼前,然后悄声在他耳边说道:“谢谢岑公子今日舍金换酒,可惜楚曦不能作陪了。陆庆云和吴修远我已帮你找到,楚曦先行告辞。”说完,她轻推了岑思卿一掌,飞身跃过舞台上的乐师,三两步便上了二楼。 就在众人惊呼之时,萧楚曦已翻窗逃得无影无踪。 老鸨吓了一跳,刚拿到的钱袋子,还未打开细看,便又被收了回去。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萧楚曦消失的方向,一时间大厅内陷入了沉默。岑思卿却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桃粉香,心中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雪迎…雪迎怎么飞走了?”跑堂的错愕地看向老鸨。 “你说谁飞走了?” 老鸨和跑堂闻声,抬头望向二楼,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迈着步子走了下来。岑思卿定睛看了看那女子,萧楚曦今日画着浓妆,眉眼间看起来确实与这名叫雪迎的花娘有几分相似。于是,厅内顿时乱做一团。 “算了。” 岑思卿忽然感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只见陆庆云站在自己身旁,一脸惋惜得看着他说道:“还好,你没喝那杯酒。五十两黄金,本就不值得。” 岑思卿叹了口气,故意自嘲道:“原是我运气不佳,到嘴边的酒也被闹没了。” 吴修远也走了上来,听到岑思卿的话,他主动邀约:“若是公子不嫌弃,我二人在二楼雅间备了酒席。那假花娘的敬酒未吃到,不如与我二人把酒言欢,也不枉今日一场相识。” 陆庆云也点头,然后抬手邀请岑思卿随他们上二楼。 *** 二楼雅间,陆吴二人热情地请岑思卿入座,并为他满上一杯酒。 “还未请教公子大名。”陆庆云举杯问道。 岑思卿见二人面相年长自己几岁,似乎与卫凌峰年纪相当,于是谦虚道:“在下姓岑,单名一个萧字。两位直呼我岑萧便是了。” “岑…萧?”吴修远暗自念着岑思卿报的假名字,眉头不禁微蹙。他与陆庆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洞察了其中玄妙。 “这岑姓,可是皇室的姓氏。这位公子可莫要为了脸面,胡乱说话,不好丢了脑袋。”陆庆云说完,将举起的酒杯又放了下来。 “既然二位知道岑姓乃皇族姓氏,那我也就不隐瞒了。”岑思卿起身,端起酒杯:“岑某知道,陆兄与吴兄是寻得二皇子的功臣。如今,二皇子已回宫,我今日是刻意送答谢礼而来的。” 陆吴听闻,虽对岑思卿依然心存戒备,但见岑思卿知晓二皇子之事,便又相信了几分。 岑思卿举杯,却不见二人有任何回应。于是,他自饮了一杯,然后喊道:“来人。” 卫凌峰在门外听见了岑思卿的召唤,他立即推门而入。 “将赏金给二位公子吧。”岑思卿看着卫凌峰说道。 卫凌峰虽有一刹迟疑,但他立刻会意,将随身的钱袋拿了出来。那沉甸甸的钱袋里,便是险些落入老鸨手中的五十两黄金。卫凌峰将钱袋中两大一小的三个金锭取出,摆在了陆吴二人眼前。 这三个金锭仿佛是定心丸,陆庆云和吴修远见到它的一瞬间,心中的疑虑便消减了大半。岑思卿趁机继续说道:“岑某受西陵叔母的嘱托,定要将赏金送至二位恩人手中。”说完,他再次邀酒:“今日,也算完成任务了。” 陆庆云这才举杯,眼中闪着光芒的对岑思卿说道:“感谢岑兄,感谢西...”可感激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膝盖一软,忽然跪在了地上。吴修远还未明白过来,也被陆庆云硬拉着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吴修远想要起身,又被陆庆云摁了下来。 陆庆云悄声对吴修远说道:“这人姓岑,又是皇室亲眷。他刚才说的西陵叔母,可不就是...” 吴修远忽然明白,打了一个激灵,向岑思卿磕了一个头:“谢岑公子,谢皇后的赏赐。” 岑思卿适意地俯视着二人,微微一笑,起身将二人请了起来:“这里是宫外,就不必拘礼了。”卫凌峰退下后,他又对陆庆云说道:“刚才在楼下,岑某与陆兄竞价,无非就是为了混淆视听,精心做的一场戏,好引起二位的注意。” “岑公子好计谋。”陆庆云起身陪笑道:“老鸨知道有人假冒花娘,定不敢贸然收下这么大一笔赏金。这钱,最终还是要还给岑公子的。” “说的是。”吴修远也附和道:“这老鸨指定心虚,没有落着好,还为岑公子与我二人见面搭了桥,也算她无心做了桩好事。” 岑思卿顺势点头,请二人就座:“两位说得对,此地虽然人多眼杂,可就是这人多眼杂才好趁乱行事,叫人难以察觉。” 陆吴二人欣然点头,表示赞同。 “话说回来,我虽知二皇子已回宫,却还未听叔母提起,这二皇子究竟是如何被寻回来的?”岑思卿有意询问,但见眼前两人犹疑着未言声,故而放低了声音解释道:“圣上派人寻遍了凌渊河畔,一年半也未找得任何线索。可二位一出马便找到了,想着,或许是个适合下酒的好故事罢了。二位若是不便明说,也无妨。” 陆庆云与吴修远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金灿灿的三枚金元宝,咽了咽口水,说道:“这事,说来话长。官家派的人手,前八个月也只搜寻了离战场较近的几处区域。这凌渊河北起罗遮国,穿北漠国,经我大岳国、邑国和古塞国边疆,再南下至云岭国,绵延数千里跨六国,岂是八个月便可搜寻完的。” “对啊。这凌渊河战场又是靠近邑国和约塞国的交界处,搜寻难度本就大。”吴修远摇着头叹息道:“偏偏五个月前,官家又忽然下令临时减少搜寻的人手,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陆庆云连忙接话,对岑思卿说道:“虽然拖延了点时间,但之前能搜寻的地方也都搜寻了,所以也为我二人排除了不少方向,节省了一些时日。” “哦?”岑思卿故作悠闲的拿起酒杯,一边品着酒一边问道:“那这人,你们究竟是在何处找到的?” 吴修远也陪着喝了一杯,落杯感慨道:“说到找人,我们俩可没少吃苦。我们领着手底下的一群人,顺着凌渊河的中下游,日夜搜寻。皇后...”听到吴修远口无遮拦,陆庆云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其小心说话。吴修远点头,继续道:“上面给的时间紧,要我们三个月之内一定要把人找到。好在上天庇佑,二皇...贵人也福大命大。终于,让我们在临近凌渊河下游,云岭国一个偏僻的村落里将人找到了。” “云岭国的一个村落?”岑思卿诧异的看着二人。 “是啊。刚找到的时候,我们也以为认错了人。贵人他受了战伤,昏迷中顺着河水冲到了岸边,被一个路过的云岭国人发现,将他带了回去。或许是被河中的暗石磕了脑袋,贵人醒来后,失忆了。” “失忆了?”岑思卿惊讶得瞪眼,手中的酒杯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岑公子难道没听说吗?”陆庆云有些疑惑的看向岑思卿。 岑思卿立刻又端起了酒杯,佯装镇定的向二人解释道:“叔母管得严,不让任何人提起此事。今日才得知,原来是这个原因。” 陆吴二人又互看了一眼,眼底生出了几分疑虑。只可惜,这猜疑如蜻蜓点水,并未停留。 陆庆云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道:“贵人也受了不少苦,寻回来的时候瘦得脱相,精气神也泄了八分。好在有他母家的人再三确认,才终于将其迎了回来。” 岑思卿见找的借口将二人搪塞了过去,又回想起自己见到的二皇子并非是他们口中所描述的模样,于是追问道:“我上次入宫见过贵人,并非你形容的瘦骨嶙峋,外貌与从前也未有太大出入。你们确定,那人就是他?” “我们敢用脑袋担保,宫中之人定是贵人。”吴修远起誓道:“这可是不能儿戏的事情,若有差错,那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啊。我们岂敢呀?” “可为何,我见到的人与你们说得不一样?” “岑公子上次入宫见到贵人是何时的事?”陆庆云问。 “就是几日前。”岑思卿答道。 “这就对了。”陆庆云一拍大腿,说道:“贵人是今年八月初被寻回的,于今,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自然是不一样。” 第83章 觅得所寻辨忧扰 “贵人是今年八月初被寻回的。于今,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自然不一样了。” 岑思卿听到陆庆云的话,再次为之惊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浓重的疑惑。如果二皇子是八月被寻回的,为何十月才回宫? 陆吴二人亦看出了他的愕然。于是,吴修远凑近岑思卿,小声为其解释道:“贵人虽然八月被找到,但上面叮嘱了所有人不得对外声张,并将贵人接回了他母家休养。听说,上面刻意派人为贵人秘密医治,又找人将从前的事说与他听,这才恢复了七八成的记忆。” 岑思卿回忆起自己与二皇子的见面,如今看来,二皇子看他的眼神和与他说话的语气之所以怪异,原是因为失忆所致。而皇后煞费苦心,隐瞒了二皇子的消息两个月之久,便是为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而做的准备。 眼下,一切都说得通了。而岑思卿也确认了,皇宫中乾明宫里的人,确实就是如假包换的二皇子。 陆吴二人说完,等待着岑思卿的回应。见岑思卿良久未开口,他们试探性的问道:“这赏金真的是给我们的?” 岑思卿这才回过神,点头道:“当然。你们二人且安心收好便是了。” 二人连连点头,将桌上的金元宝收到了怀中。 岑思卿看着二人捧着金锭的模样,庆幸自己出门前听了赵寅的话:“去这藏香阁无需准备其他,只需带够钱财就行了。此处,就是这瑞京城中的一头吞金兽。”此话不假,岑思卿想着,若不是临行前卫凌峰带上了这三枚金锭,想必今日既难保住萧楚曦,也难套出陆吴二人的消息了。 “时辰不早了。”岑思卿觉得打探得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对二人说道:“既然差事已经办完,岑某就此告辞。” 陆庆云和吴修远闻言,立即起身相送。 岑思卿再次客气,随口说道:“二位不必相送,如今贵人已然痊愈,平安回宫。叔母的谢意我已送达,两位还请留步。”说完,却见陆吴两人听了他的话,微微皱眉,表情中似乎透露着另有隐情。 “陆兄吴兄,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陆吴二人又一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面露难色。陆庆云抬头看了一眼岑思卿,缓缓开口道:“刚才岑公子说,贵人已痊愈了?” 岑思卿有些犹豫要如何作答,却听见吴修远小声自语道:“不应该啊,这病没这么快好。” “你说什么病?”岑思卿立刻问道。 陆庆云再次用胳膊肘提醒吴修远,可还是被岑思卿看在了眼里。他明白,此事也不过瞒得住一时罢了,只好开口替吴修远答道:“贵人之前上战场,落下了一种怪病,每逢打雷下雨便会发作。我们将贵人送回的路上,遇到过几次暴风雨,手底下好几人都被他发狂打伤,甚至有人被打死了……” 岑思卿听言,暗自记下此事。他心中有数,于是故作轻巧地对陆庆云说道:“原来你说的是此病。你们二人放心,宫中御医医术高明,相信贵人不久即将痊愈。” 二人连连点头,也松了一口气。他们朝着岑思卿深鞠一躬,恭敬地目送着岑思卿离开。可陆吴的心早被那三枚金锭勾走了,待岑思卿离去后,两人又掏出怀中的黄金,把玩了许久。 虽然早已领过了西陵家的打赏,这二人却还是被金钱迷了心窍,对于今日送上门来的意外之财,两人没有丝毫起疑,反而乐在其中。他们喊来了跑堂,又上了一壶好酒,好好继续庆祝了一番。 *** 暮色将至。 岑思卿坐在回皇宫的马车中,回想着陆吴二人之前对他说的那番话。忽然,行驶中的马车急停,险些令他摔倒。 “七殿下,今日可还尽兴?” 岑思卿听到马车外的声音,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他掀开帘幕,看见了骑着马的萧楚曦。她已卸去了先前花娘的装扮,换了一身利落的打扮,又做回了那个英姿飒爽、自信果敢的将门之女。 “五十两黄金也未换得一杯酒,何言尽兴?”岑思卿故意反问道。 “七殿下今日所得,想必要比一杯酒金贵得多才是。”萧楚曦看着岑思卿,脸上满是得意得神情。 岑思卿泯然一笑,点了点头。随后,他又抬眸望向萧楚曦,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萧姑娘的敬酒,我岑某今日是无福吃到了。” 萧楚曦听罢,骑着马来到岑思卿的跟前,她将身子倾向岑思卿,然后小声说道:“只要七殿下莫忘了你我的之间的约定,这酒,楚曦我愿随时奉陪。” 萧楚曦的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瞬间灭了岑思卿内心的欢喜,令他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萧楚曦的双眼,僵笑道:“自然是不能忘。” 得了岑思卿的回答,萧楚曦不再多言。她微微颔首,随后洒脱地扬鞭而去。 岑思卿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叹息一声,随之转头,语气冷淡地对卫凌峰说道:“回宫吧。” 卫凌峰领命,驾驶着马车一路飞奔向皇城。 临近皇城时,天还微亮,东边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西边的云海里已经露出了一牙初升的月亮。 经过皇宫大门,岑思卿和卫凌峰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宫门前的看守似乎增多了一些,守卫们警惕地环视着周围。今日出宫之时还不是如此,岑思卿心头微动,卫凌峰的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当马车逐渐停下,一名宫门守卫迅速上前,目光警觉地扫视着马车。卫凌峰接过岑思卿递来的令牌,又掏出自己怀中的腰牌一并递了上去。那侍卫接过后瞥了一眼,又递给了旁人。 就这样,两枚腰牌被层层审核,最终来到了一个身形瘦高名唤金弈的侍卫领班的手中。此人是卫凌峰旧相识,两人曾同在皇城巡卫队一起当值,卫凌峰惯叫他“金瘦子”。 金瘦子拿着两枚腰牌,表情露出一丝惊喜。他看着其中一枚卫凌峰的腰牌,一脸开心的上前想要叙旧,却见卫凌峰瞧见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惊惧。金瘦子心中一凛,看出事情不同寻常。 金瘦子略过卫凌峰,掀开了马车的帘幕。他一眼便认出了马车内的人是七皇子,刚想行礼却又立刻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另一枚腰牌,那分明是一般侍卫所有。 卫凌峰侧头紧盯着金瘦子的一举一动,目光略有凝重。金瘦子也感受到了卫凌峰投来的视线,他抬头与卫凌峰对视了片刻,微微点头,放下了掀开的马车帘幕。 “放行!” 金瘦子将两枚腰牌还给了卫凌峰,两人相视一眼,心领神会,沉默别过。 宫门缓缓打开,卫凌峰驾着马车将岑思卿平安带回了荣和宫。这一切虽然看似顺利,但卫凌峰心中仍有一层隐忧,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仍然未散去。 “殿下,宫门守卫不知为何忽然增加,可要卑职去打探一下?”卫凌峰一边将岑思卿扶下马车,一边小声问道。 岑思卿用余光扫了一眼荣和宫附近,对卫凌峰说道:“不仅是宫门。这个时辰,按理应当有侍卫在这附近巡视,如今也不见踪影了,你一并去查探一下。” 卫凌峰点头,带着疑虑环顾了一下四周。幽暗的宫道上,没有一丝风声,亦无人影踪迹。 此刻,四下一片深邃到令人窒息的安静。 一轮残月悬于寂静的夜空中,透过云层无声地洒下清辉,但也只在宫墙上留下了几处斑驳且微弱的暗影。唯有远处,几只云雀在渐浓的夜色下啼叫了几声,尖锐而突兀,如同夜晚的哀鸣。 卫凌峰抬头看向荣和宫,心中涌上一阵不安。 第84章 寒意暗搅喜宴 立冬初际,枫叶依旧如火,将皇宫的金瓦玉砌映得辉煌夺目。 庆贺二皇子平安归来的家宴,虽因战事故而一切从简,却设在了皇宫中最为华靡的元亨殿。 宴席上,满是珍馐的玉碗透着琥珀光,翡翠杯中盛着梨花酒,酒香扑鼻,伴着歌舞升腾。 元亨殿内,皇帝安坐御座之上,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皇后端坐在侧,仪态万方,容光焕发,仿若之前的消沉已是前世。 顺妃与翎妃分坐两旁。顺妃虽然笑盈盈,眼中却透露着一丝狡黠之色;另一侧的翎妃时不时伸手逗弄一下乳娘怀中的十皇子,神色谨慎,不似满月宴那日的从容。 岑思卿容颜如玉,安静地坐在宴席一旁。他今日刻意穿上了那件低调而素朴的天青色暗花长袍,他的对面,正坐着今日宴席的主角——二皇子。 二皇子身着奢丽的墨色缎袍,织金的蛟龙暗纹在烛光下闪烁生辉,与他头上的金冠相得益彰,凸显着他的高贵。 二皇子虽与三皇子生得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相较于三皇子,二皇子面容轩朗,更显清瘦。他五官深邃,浓眉下一双瞳仁炯炯有神,眉宇间透着一股傲气,硬朗的轮廓勾勒出棱角分明的面容。由于从小习武,二皇子的腰背挺拔,宽阔的肩部衬托出他修长的腰身,看似纤瘦实则强韧有力。 岑思卿仔细观察着眼前的二皇子。言谈间,他敏锐地发现二皇子偶尔会流露出一抹茫然的神色。但凡二皇子如此,皇后便会立即开口,或饰以借口或转移众人注意,巧妙地为其掩护。 这一发现令岑思卿更加确信,陆吴二人所说并非虚言。也由此可见,二皇子失忆之事连皇帝也不知情。而二皇子原是在八月初被找到的,这个秘密,在宫中似乎也无人知晓。 正当岑思卿沉吟之际,皇帝高声欣喜道:“如今天时吉祥,逸承平安归来,战局亦息于平静。古塞国,闻我王国之威名,有求和之意,决意解戎兵之累。下月,古塞国使者便将入宫和谈。”说完,举杯邀众人共饮。 众人庆贺之际,皇帝突然落杯,然后望向岑思卿:“思卿,此事你怎么看?” 岑思卿闻声,起身行礼,恭声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吾岳国兵威强盛,对古塞之敌实无虞,然若得免战纷争,共商和平之策,方为邦交之上计。抑若能休战,于岳、于古塞两国之百姓,亦为善也。思卿以此为喜,庆贺祥和将至,吾国必将国泰民安。” 皇帝听了岑思卿的回答,欣然点头,面露满意。然而,一旁的皇后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凝重而深沉。对于皇帝对岑思卿的询问和赞同,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不满。 皇后瞥了一眼身旁的顺妃,心生一线希望,期待顺妃能出言打压岑思卿一番。此时,顺妃也正起身优雅举杯,含笑望向了皇帝:“圣上,臣妾也有一喜事要禀报,望今日能为圣上喜上添喜。” “是何喜事?”皇帝询问,目光充满期待。 顺妃瞥了一眼皇后,随后又对皇帝温情道:“是逸安。”她语带温柔,神情中透露出一丝得意:“御医这几日来诊脉,说逸安病情有明显好转,昨夜还苏醒了半刻。想必,不久定将痊愈。” 皇帝闻言,高兴地拍案大声喊了一声“好”,然后仰头开怀大笑,欢喜得溢于言表。顺妃适意地喝完了杯中酒,见皇后双眼直勾勾地瞪着自己,她感到了胜利的欢愉。 顺妃沉浸在喜悦之中,却未察觉身后的岑思卿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恐。惊闻五皇子即将醒来,岑思卿内心一阵翻腾,猛然意识到情况不妙。 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慌袭来,岑思卿深吸一口气,极力想克制住内心的慌乱。他眼神瞬间变得冷静,但眼底的惊慌却依然难以遮掩。 这一刻,岑思卿感到心神飘散,他只能微微颔首,努力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佯装是对五皇子的康复感到欣喜。 然而,岑思卿费力掩饰内心的惊慌,却没能躲过对面的二皇子的眼睛。二皇子略一皱眉,忽然开口关心问道:“七弟,你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太舒服?” 岑思卿顿时感到尴尬,心跳加快了一拍。他并未回应二皇子的关怀,而是摇晃着站起了身,对着皇帝皇后行礼道:“皇儿今日实在是高兴过头,一时贪杯,眼下有些不胜酒力了。望父皇勿怪,允许思卿先行告退。”陪同的程欢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岑思卿的胳膊。 皇帝见岑思卿眼神稍有涣散,脚步也有些轻浮,于是允了他的请求。 不知情的众人皆对岑思卿的离去感到无所谓,唯有二皇子惦念着岑思卿的离席。他目光紧随着岑思卿的身影,索性也起身禀明自己的担忧,故而想去送岑思卿一程。 走出元亨殿,沿着湖边,程欢搀扶着岑思卿,微声询问:“七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岑思卿微微摇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焦急,他迫切地想要回荣和宫召见丁锦辰,将此事查明清楚。 “七弟,请留步。” 刚走不远,岑思卿便发现二皇子也跟了出来。岑思卿看着二皇子,却有些心不在焉:“二哥可是有何事?” 二皇子上前一步,见岑思卿身旁跟着人,于是对他说:“今日正好有件事想与七弟商量,不知眼下是否方便?”岑思卿明白二皇子的意思,他示意程欢先退到远处等待。二皇子适意微笑,邀请岑思卿向一旁的湖心石桥走去。 初冬时节,夜色渐浓,寒意渐深。湖心石桥上寒风掠过,带着凛冽的气息,寒凉的湖水在脚下微微荡漾。 青白的月光之下,二皇子看着岑思卿,嘴边扬起笑容说道:“再过些时日便是我的生辰,我想在此之前先在乾明宫设宴,邀请几位宗亲兄弟一起叙旧。不知七弟意下如何?”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而磁性。 岑思卿原以为二皇子是有何要紧之事,没想到只是为了邀约。于是,他微微一笑,点头答应道:“二哥之邀,思卿自当赴约。”说完,便打算离去。 然而,转身之际,岑思卿突然重心不稳,脚底仿佛被无形之物绊住,身体亦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便直直的向后倒了下去,落入了冰寒刺骨的湖水之中。 一瞬间,冰凉的湖水仿佛渗透到了他的皮肤之下,令岑思卿感觉身体被一阵强烈的寒意贯穿。他感到周身被刺痛包裹,眼前顿时一片混沌,呼吸也被湖水打断。寒意令岑思卿的身体紧绷,湖水的重压感让他仿佛置身于无边的深渊。 岑思卿想要重新浮上水面,但湖水浸透的衣裳如铅般沉重,令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而艰难。就在意识几近模糊之际,岑思卿赫然发现,不远处的湖水中,二皇子也在苦苦挣扎。 守候的太监和侍卫听到动静,纷纷跃入湖中,将岑思卿和二皇子救上了岸。随后,皇帝与皇后众人也走出了元亨殿,焦急而担忧地注视着湖边的情况。 皇后急忙先上前,将冻得瑟瑟发抖的二皇子扶了起来,亲自为他披上一袭温暖的披风,关切地询问着他的身体状况。 程欢也急匆匆地赶到,他看见岑思卿瑟缩在地上,身体被冰寒之水浸透,不禁心头一紧,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岑思卿的身上。此刻,岑思卿脸色苍白,如同从冰窖中归来的魂魄,疾咳不止,呼吸间都透着一丝艰难。 整个湖边一片混乱,但随着皇帝的到来,秩序渐渐恢复。 “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们二人会坠入湖中?”皇帝关切地问道。 岑思卿尚未从茫然中清醒过来,脑海中一片混沌,他对于自己是如何坠湖的情景一无所知。 皇帝见二人无人开口,便询问在旁的几人:“你们可看到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几名太监和侍卫面面相觑,终于,一人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奴才看到了....看到了,好像是七殿下先落的水,拽着二殿下一同摔入湖中的。” 随着这名太监语毕,众人将目光投向了岑思卿。 皇后闻言,踏着寒风,径直向岑思卿走去。她目光深沉,带着愤怒。岑思卿抬头与皇后对视,只见她狠狠地抬手,突然一记耳光凌空扇向岑思卿的脸颊。 “母后。”一旁的二皇子见此,立刻不顾自己冻得发抖的身体上前阻止,并替岑思卿求情道:“此前,我确实与思卿在石桥上叙谈,或许是七弟没站稳跌入湖中时,不小心将我一同拽入了湖中。望父皇母后恕罪,切勿苛责七弟。皇儿相信七弟绝非有意之举,定是无心之过。” 岑思卿顿时感觉一阵火辣的疼痛在脸上散开,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茫然而无助。那巴掌的威力让他不禁屏住呼吸,心中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他身旁,皇后神情仍旧阴沉,看向他的目光没有半点怜悯。随后,她转身温柔地扶着二皇子,向温暖的元亨殿走去。眼前,翎妃也护着十皇子,生怕他着了风寒又受了惊吓,只是瞥了岑思卿一眼,也匆匆转身离开。 皇帝看着岑思卿的模样,摇了摇头。他下令众人散去,然后对岑思卿说道:“既然不胜酒力,便不应纵容自己。否则,此等事故又岂能发生?”他冷冷地命令岑思卿赶快回去休息,言辞中透露着一丝不悦。 很快,寒风中,只余程欢陪在岑思卿身旁。 “殿下,卑职去为您备轿,您先在暖和的地方稍等一下。”程欢看着身体被冻得僵直的岑思卿,担忧地说道。 岑思卿抬眼望向元亨殿,那里溢出的暖光只令他感到心寒。他摇头,用僵直的双腿艰难的前行。他的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寒冷的风穿透衣物,让他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一路上,他咬紧牙关,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却难以抵挡寒凉的侵袭。 终于,荣和宫渐近,岑思卿艰难地踏过台阶,一步步靠近。 推开荣和宫的门,程欢喊来了卫凌峰和素荷等人,几人瞬间将岑思卿包围,紧张地搀扶着他向屋内走去。 岑思卿能感受到一股温暖向他袭来,也终于融化了他冻僵的心。 第85章 困境暂缓梦会逝母 夜幕降临,原本月朗星稀的夜空,因一场突如其来地冬雨,渐渐黯然失色。 荣和宫内,岑思卿坐在暖炉旁,湿漉漉的衣裳贴着他的身体,一片冰凉难以消退。 素荷心急如焚,忙着准备了一盆温热的水,想尽快帮岑思卿换下湿透的衣裳。然而,岑思卿的心神还记挂着喜宴之上顺妃所说之事,一心顾不上其他,只急切地想要召见丁锦辰。 “殿下莫着急,卫大人已经去请了。”素荷的声音温和,她试图安慰岑思卿纷乱的心绪,却无法打破岑思卿心头的忧虑。见岑思卿只是茫然地盯着前方,目光沉入炉火的微光中,素荷只好不再多言。 窗外,细雨飘洒,夜幕中寒风阵阵,将一切都笼罩在淅淅沥沥的湿意之中。 “殿下,奴婢先替您更衣。勿让寒气入体,冻坏了身子。”素荷听到岑思卿猛烈的咳嗽声,她一边轻声关心,一边将湿漉漉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岑思卿褪去。 岑思卿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脑海里满是关于五皇子苏醒的担忧和对于丁锦辰到来的期盼,周遭的事物他已漠不关心。 然而,当素荷在帮岑思卿褪去最后一层衣衫时,她脸色忍不住倏然骤变。 只见岑思卿的后背有一大片乌青,令她惊讶得合不拢嘴。此刻,岑思卿却因为寒冷而失去知觉,对于身后的状况毫无察觉。 “殿下,您的后背……”素荷的声音颤抖着,双眼不禁瞪大。 岑思卿疑惑地转过头,虽然在素荷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震惊和惊愕,但他却淡然地问道:“怎么了?” 程欢手持着一件鹅绒大氅,听到素荷的惊呼声,快步走了过来。“殿下,您受伤了?”程欢见到岑四的后背,声音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他略显慌张,突然意识自己刚才的疏忽,一路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岑思卿受了伤。 岑思卿轻轻摇头,直到此刻他也未察觉到自己后背的异状。今晚发生的一切——五皇子的苏醒,与二皇子的一同落水,再加上现在身上的这些伤痕,都让他感到无法捉摸。 在一片沉默中,岑思卿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夜,眉宇间尽是无言的忧虑。 终于,卫凌峰领着丁锦辰匆匆走了进来,岑思卿急忙站起身,欲言又止,焦急的神情难掩。丁锦辰见状,他深深地看了岑思卿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素荷和程欢,感受到了屋内紧张的气氛。 “殿下,别着急。”丁锦辰声音温和,他请岑思卿坐下,然后不慌不忙地放下诊箱,开始为岑思卿诊脉。 见到丁锦辰的那一刻,岑思卿心中的焦虑稍作平息,他听从了丁锦辰的建议。然而,他的目光仍紧紧锁定在丁锦辰身上。 丁锦辰专注地为岑思卿诊断,又仔细查看了伤情。他看着岑思卿后背的那块乌青,丁锦辰神情微沉,显然对伤势感到不寻常:“殿下,您背后的伤不轻,看痕迹像是被重击所致。” 程欢上前,不解地问道:“殿下方才从流玥湖上的石桥跌落入水,可后背怎会有这样的伤痕?” 丁锦辰听了程欢的话,不禁内心起疑。岑思卿后背的淤青,像是跌落湖时,背部触到湖底突起的暗石所致。流玥湖乃元亨殿旁的观赏湖,虽算不上宫中最深的湖,但最深处也有近九尺。以岑思卿的身量,即便是从桥上坠落,也难以触底。 “殿下,您坠湖之时,身上可曾携带何重物?”丁锦辰看着岑思卿问道。 岑思卿徐徐摇头,眼下,他并不在意这些。于是,他将衣服穿好,然后开口道:“背上的伤,交给丁御医便是了。你们先退下吧。”说完,又咳嗽了几声,顿时感到胸口一阵抽痛,令他伸手捂住了胸膛,痛苦得锁紧了眉头。 “殿下,身体要紧。”丁锦辰赶忙劝慰道:“卑职先帮您处理背上的伤吧。” “不急。”见众人已离去,岑思卿着急开口道:“今日宴席,顺妃说五哥病情有所好转,已然有苏醒迹象了?此事你可有耳闻?” 岑思卿所说之事,丁锦辰确实有所发觉,他也多少清楚岑思卿会为此事找自己,于是禀报道:“这段时日,富宁宫的药确实看得紧了许多。卑职猜测,许是那边已经有人察觉了...” 岑思卿听言,忍不住一阵心悸,止不住地开始猛咳。丁锦辰立刻打开药箱,取出几粒药丸,立即让岑思卿服下,并宽慰道:“殿下身体被寒气所侵,恐怕已经引得旧疾复发。待卑职先为殿下开一些祛湿驱寒、温补阳气的药,以消除病邪。” “你是说,他们发现了是谁对药动了手脚?”岑思卿没有理会丁锦辰的话,待吞下药丸之后,他表情严肃地询问道。 丁锦辰摇头,答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是只发现了药有问题。” 岑思卿听了丁锦辰的话,神色中又添了几分警惕。他挺直了背,身体微微前倾,深吸一口气问道:“可会有暴露的风险?” “殿下无需担心。”丁锦辰回答道:“您可还记得,去年卑职刻意留存下来的药渣?” 经丁锦辰的提醒,岑思卿回忆起自己此前被兰英下毒之事。当时,是丁锦辰协助卫凌峰查出药中的冰蚀毒,救了他一命,并留存下来了那些药渣。岑思卿与丁锦辰的视线相会,两人心照不宣的意会到了这应对之策。 丁锦辰随即向岑思卿躬身拱手:“卑职早几日已察觉到了不妥,便趁人不备,亲自将之前留存下的药渣,掺杂了一些在五殿下的药渣之中,暂时可鱼目混珠,乱人耳目。卑职未禀先行,还请殿下恕罪。” 听到经丁锦辰的这番话,岑思卿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眼中闪烁着一丝欣慰。 ”可日后...”岑思卿心中的郁结只是稍解片刻,他又立刻蹙眉咳嗽了几声。 “日后自有日后应对的方法。”丁锦辰上前一步,将岑思卿扶起身:“眼下,殿下应先养好身子,再想计策也不迟。”说着,他将岑思卿扶至寝室,然后又喊来了素荷伺候岑思卿休息。 “丁御医。”临行前,丁锦辰又被岑思卿叫住:“还有一事,需要丁御医费心。” 丁锦辰俯身来到岑思卿身旁,听岑思卿在耳边对他嘱咐了几句。丁锦辰听命,行礼应了下来,然后退了出去。 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丁锦辰神情沉凝,显得思虑重重。 *** 夜色渐浓,细雨霏霏。 岑思卿渐渐沉入了昏睡之中,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全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发热的状态让他感到如同置身炙烤之中,而喉间传来的咳嗽,更是让他身体的每一根经脉都随之颤抖。 素荷焦急地为他擦拭着湿透的额头,眼中充满了担忧。屋外,卫凌峰三人也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屋内传来岑思卿急促又略带虚弱的咳嗽声,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忧虑。 此时,岑思卿的意识仿佛深陷在浓密的迷雾中,他的脑海里充斥着无法辨识的幻象和混沌的画面。每一次的咳嗽,肺部传来的抽痛都如同巨浪翻涌,将他推向无边的黑暗深渊。 昏沉的意识令他仿佛在一片虚无中飘荡,他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的湖面上,周围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但很快,他便陷入在一片茫茫的梦境之中,无法自拔。 在梦中,岑思卿想挣扎着起身,但病痛却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床榻之上。突然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轻唤着他的乳名:“卿儿”。 岑思卿认得,那是他母亲——荣妃的声音。岑思卿的心头一震,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儿时。岑思卿在梦中的病榻上微微睁开眼,看到荣妃温柔地向他走来。她的容颜如昔,温和的目光充满母爱,正是岑思卿在心底深处一直怀念的模样。 “娘亲……”岑思卿轻声喊着久违的称呼,眼眶泛红,仿佛一切的苦楚和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伸出颤抖的手,欲要触摸母亲的面庞,却又在空中停住。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但令岑思卿没想到的是,荣妃也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刻,岑思卿感受到了母亲手掌的温暖。尽管是梦境,但这份温暖和安慰,让他感到一阵无法言语的幸福,令他在病痛中找到了一时的安宁。 床榻旁,素荷看着睡梦中的岑思卿,脸色苍白,嘴角轻启,皱着眉,用异常虚弱地声音呢喃道:“娘亲....孩儿...好难受...…娘亲...别走...”说完,一滴泪珠顺着岑思卿的脸颊滑落。 素荷看着昏迷中的岑思卿,长长叹息一声。 岑思卿的呓语和眼泪,令她心疼不已。她深知,六岁便失去母亲后,这位七殿下遭受了多少磨难。平日里,素荷看得出来岑思卿是在故作坚强,如今在梦中,他终于得以将自己的思念和痛苦一并抒发出来,素荷内心为他感到了一丝安慰。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帮岑思卿擦拭掉眼角的泪水。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岑思卿突然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素荷一惊,原本想抽回手,但看着在梦中不断呓语的岑思卿,触及了她内心的柔软之地,令她不禁停下了动作。 这一夜,素荷就这样守在岑思卿的床榻前,握着他的手,直到岑思卿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直到窗外的天空微微泛白。 第86章 岁月匆匆几多变 第二日的清晨,依旧笼罩在阴雨连绵的帷幕之下。窗外细雨飘洒,如同天地间悄悄掩上了一层轻纱,将一切都映照得朦胧而宁静。 岑思卿慢慢地睁开双眼,感受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烧退了的身体透露出一丝虚弱。素荷在一旁守着,见他苏醒,脸上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殿下,您醒了。”素荷温柔地说道。 卫凌峰在外听到声音,立即命人准备汤药,并亲自进屋查看岑思卿的情况。在这阴雨连绵的晨曦中,他的神色显得格外沉重。 床榻上,岑思卿微微点头,一边咳嗽一边试图起身。素荷连忙上前,扶着岑思卿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助他坐起。 突然,岑思卿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疼痛,他身子微微倾斜,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不禁伸手护住了后背。卫凌峰见状,即刻上前关心道:“殿下,定是您背上的伤,让卑职为您查看一下吧。” 岑思卿被背部的伤牵制了行动,他微微点头同意。卫凌峰上前轻轻掀开岑思卿的衣袍,细心查看他的伤势。 岑思卿背后的那一片乌青,如深夜的云层,弥漫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几乎覆盖了他左边的整个肩胛骨,显得格外刺目。伤痕处,分明可见一圈微微凸起的淤血,仿佛是那一刻力道过猛,血液涌动之下形成的痕迹,让人不由自主地揣测当时的撞击力度。 卫凌峰用手轻柔地触碰伤痕,岑思卿立即感受到了一阵刺痛。昨日未感受到的痛楚,今日姗姗来迟,终究是无法逃脱。 “殿下,您后背的淤痕,青紫得发黑,定是撞击的力度过猛而致。”卫凌峰为岑思卿整理好衣衫,然后担忧地说道:“丁御医的猜测不无道理。以您的体量,若是落水,也不可能伤重如此。” 岑思卿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皱眉。这个伤势确实有些不对劲,他暗自思量着。经过了一夜的休息,他的思绪不再纷乱,似乎回忆起了一些昨夜落水时的情景。 当时,他与二皇子单独站在石桥上。岑思卿转身欲走时,突然感到好像是有人绊住了他的脚。在岑思卿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的双臂忽然被人紧紧抓住,然后就这样被按着,背朝湖面,笔直倒了下去。 岑思卿想起了自己看到的画面,感受到背部的疼痛,仿佛那一刻的感知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岑思卿好像看到了,是二皇子束缚了他的双手。当时,二皇子的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岑思卿身上。便是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将岑思卿顷刻间俯冲到了湖底。 在岑思卿的背部触到湖底暗石时,他也曾感觉到一阵尖锐地剧痛,让他连呛了几口冰冷的湖水。但一瞬间,湖水浑浊,令岑思卿无法看清周围。他竭力挣扎,冰冷的湖水却使他的身体愈发沉重和麻木。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再加之冰寒的湖水,和上岸后皇后的那一巴掌,令岑思卿仿若失忆了一般,对于落湖之事感到茫然。 然而,此刻,他隐约对昨夜之事有了一些画面。 “殿下,您可是想起了什么?”卫凌峰见岑思卿沉默良久,他关切地问道。 岑思卿抬首,他看见了卫凌峰脸上满是忧虑的神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并非岑思卿有心隐瞒,而是连岑思卿自己也不完全确定,他回想起来的事情是一时遗失的记忆,还是只是自己在病中臆想的残影。他也无法依此做出判断,便怀疑和诋毁二皇子。 在岑思卿的记忆中,三皇子是那个对他百般折磨和欺凌的人,二皇子则是一位温文尔雅、待人亲切的长兄。 虽然,从前岑思卿与二皇子接触不多。但此时,他回想起了数年前,自己在废旧的花园中被三皇子欺负的时候,二皇子解救他的场景。 当时,他独自一人面对三皇子的欺凌,三皇子与一众侍卫将他逼至花园一角。正当情势危急之际,突然一道身影闪现,二皇子走来,神色淡然,喝止住了三皇子。 岑思卿没想到二皇子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偏僻之地,在他的眼中,那时的二皇子犹如天降,身上泛着淡淡的微光,仿佛是来营救他的天神一般。 那天,在赶走三皇子一行人之后,二皇子微微一笑,然后朝岑思卿伸出了手。 “来,二哥护你离开这里。” 二皇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透着关怀,令岑思卿感受到了久违的手足之情。岑思卿望着二皇子,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抹温暖取代,他伸出手握紧了二皇子的手。 岑思卿忆想着从前的二皇子,又想起昨日二皇子为他求情时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坠湖时的画面,渐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想不起来了。”岑思卿叹了口气,对卫凌峰说道。 卫凌峰闻言,也只好不再追问。 *** 午后,卫凌峰虽满怀担忧,但他还是带着两瓶好酒,来到了金弈金瘦子的住处。金弈见到卫凌峰,微微一愣,然后恭敬地迎了上来。 两人寒暄片刻,却心照不宣的都对前几日在宫门相遇之事,只字未提。 卫凌峰将一瓶酒打开,斟满两杯,一杯递给了金弈:“金瘦子,我这几日见宫门人手增加,宫中巡卫的人手也似乎有变动。可是发生了何事?” 金弈接过卫凌峰递过来的酒,与其酒杯轻碰,一口饮尽,凑近后小声说道:“你没听说?前几日,从宫外请来了一位洞玄法师。听说此人可通晓天地之事,是专门为下月的祭天礼请来的高人。” “祭天礼?”卫凌峰听言,略有惊讶地自语道。他知道往年冬至会举行祭天礼,晚上则是贺冬庆典和庙会。但近两年,因战事和灾情国库亏空,祭天礼已简化为在宫中的慈光寺祝祷。 “今年因为二皇子回宫,战事告缓,也因年初的天象之说,圣上有意重启祭天礼,所以才请了法师提前入宫。”金弈说道:“听说今年冬至前一日,圣上和皇后便将离宫,去清明山的净安寺,斋戒祈福三日。” “原来如此。”卫凌峰抿了一口杯中酒,又继续询问道:“那这法师来宫中,为何要变动宫中侍卫人手?你原是巡卫,怎被调去把守宫门,岂不是降职,大材小用了?” “这法师身份尊贵的很,我们也是接到上头的命令,以法师的安全为由,暂时调整了宫中的侍卫人手安排。”说道此事,金弈将酒杯重重落下,然后叹息摇头,无奈道:“虽说只是借调,但我好歹也是一个领班。现在却被调去看守宫门,充当低了两级的守卫,实在是无颜面对手下的一班弟兄。” 卫凌峰无力助其解决眼下困境,只能拍拍金弈的肩膀,以表安慰。 “算了,今日我们哥俩久别重逢,不聊这些扫兴的事情。” 金弈将所有烦恼抛诸于脑后,爽快的又举起酒杯,邀卫凌峰共饮。 *** 入夜,皇宫中大雨如注,瓢泼而至。 天空仿佛被无数密集的银丝笼罩,雨滴如同银弹般狂烈地打击着宫墙和瓦片,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远处,时而传来几声沉闷且微弱的雷声。 窗外,狂风呼啸而至,将雨水和外面的一切吹得东倒西歪,形成一片模糊的雨幕。屋内温暖的烛光下,岑思卿坐在床榻上,身披一件棉质袍衣,素荷刚服侍他喝下汤药。 这汤药奇苦,不禁令岑思卿眉头轻皱,咳了几声。于是,素荷捧来一小盘蜜饴,递给了岑思卿:“殿下,吃一颗吧,吃了就不苦了。” 岑思卿看着眼前的那盘蜜饴,轻轻拿起一块,放入了口中。苦涩瞬间被一股浓郁的甜味取代,也令岑思卿再次展颜,安然微笑道:“真甜,确实不苦了。” 素荷看着眼前的岑思卿,如孩童般因一块蜜饴而微笑,她也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但很快,这一时的温馨却因卫凌峰的到来,戛然而止。 卫凌峰躬身行礼,素荷见岑思卿收起了笑容,神情恢复到了往日的严肃,她立即默然退下。 卫凌峰上前,在床畔屈身单膝跪地,将金弈说的消息转告了岑思卿。 “往年祭天礼,请法师入宫也是有的。但一般不过提前半月入宫,而此次却提前一月有余...”岑思卿暗自思索,然后抬眸看向卫凌峰吩咐道:“你且再去打听一下,这法师入宫一共带了几人。” 卫凌峰领命。岑思卿又补充道:“另外,你再派人去盯着这些人的住处,看看有什么动静,私下与哪些宫的人有过接触。” 卫凌峰点头,起身再次行礼。 忽然,浓墨般的夜被天边一道闪电剖开,霎时,窗外犹如白日般明亮。紧随其后,是一记响亮的雷鸣,震耳欲聋,连荣和宫屋顶上的瓦也被震得发出微微的颤响。 这雷声之大,如同一记巨锤猛然敲击在耳畔,瞬间令岑思卿左耳一阵刺痛。他伸手捂住了左耳,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卫凌峰见状立即再次俯身来到床畔,担忧地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适?我这就去请丁御医。”说着便打算匆忙离去。 尖锐的耳鸣声中,岑思卿忽然伸手抓住了卫凌峰的手腕,他抬头看着卫凌峰,努力摆脱耳鸣对他造成的影响。 在此起彼伏的雷声中,卫凌峰听到岑思卿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你现在,去一趟乾明宫。” 第87章 再探乾明宫 寒冬之际,一场狂风暴雨突如其来。 漆黑的云层密布天空,雷电交加,如同降下神怒。大殿上的龙柱被电光划破的瞬间,仿佛远从古苏醒的金龙,在皇宫之上咆哮。 乾明宫内的烛火摇曳不定,风声呼啸间,屋檐下摇摇欲坠的红色灯笼,如梦如魔,映照着紧闭的宫门。 此刻,天地间,电闪雷鸣,仿佛要炸裂一般。 这电光犹如利剑,在黑夜中划破长空;雷声如战鼓轰鸣,此起彼伏直击人心弦;狂风宛如凄厉的哀嚎之声,在宫殿四周不停回荡。 一片昏暗的乾明宫中,二皇子的身影如魔一般,在忽明忽暗之间若隐若现。忽然,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二皇子那狰狞的面容。 幽暗的烛光之下,二皇子的双眸犹如燃烧的烈焰,疯狂地四处游离,仿佛寻找着那些不可见的敌人。同时,他挥舞着手中的利刃,狂躁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阵阵咆哮,毫无章法地砍向身边的一切。 突然,二皇子又毫无征兆地扔下手中的剑,跪倒在地,用力抓扯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发出一声声嚎叫。 皇后惊恐地站在一旁,她原本坚强的容颜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惊慌。她无法置信地看着二皇子变得如此狂躁,心头涌起一阵无尽的悔恨。 下人和侍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也迟迟不敢上前。整个乾明宫内,弥漫着紧张和混乱的氛围。 然而此时,卫凌峰悄然隐匿于乾明宫主殿的屋顶之上。暴雨中,他黑色的衣衫被雨水打湿,紧贴着结实的身躯。他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宛如脊兽一般凝固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看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随着雷电的闪烁,二皇子那疯狂扭曲的身影,令卫凌峰眼中不禁露出一抹震惊。趁众人毫无察觉之际,他悄悄将手中的瓦片放回原处,然后身形如鹰隼一般飞掠而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邃的宫殿暗影之中。 *** 第二日,雨势渐弱,皇宫内一片宁静。 昨夜,岑思卿听到卫凌峰向他描述的情况,他决定今日前去拜访二皇子,一探究竟。 尽管侍卫依旧严格遵循皇后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二皇子,但令岑思卿意外的是,这一次,二皇子却没有拒绝他的探视。 终于,随着二皇子的默许,岑思卿得以踏入乾明宫。 二皇子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安然,昨夜的疯狂在他脸上早已荡然无存。他看向岑思卿的双眼如同一汪深潭,眼底流转着一抹深沉。 入殿后,岑思卿恭敬地行了一礼,微笑寒暄着:“前日落水后,不知二哥身体是否无恙,思卿今日特地前来探望。” 二皇子请岑思卿入座,并回应道:“一切无恙,劳七弟惦记了。但我知七弟有旧疾,天凉时易复发。那日落水后,我听闻七弟一整夜都高烧不退。本想着去荣和宫探望你的,没想到,倒是你先来我的乾明宫了。”说完,二皇子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 这个笑容,与岑思卿记忆中的一样。 从二皇子的话语间,岑思卿知道,皇后已将宫中之前发生的事情,讲述给了二皇子。只是不知,皇后在提及他的旧疾时,是否也提到他是因何才会如此。但岑思卿相信,皇后必然已将三皇子是如何离宫,以及为何会离宫的告知了二皇子。 “二哥离宫多时,竟然知道我染有旧疾。”岑思卿盯着二皇子的眼睛,说道:“想必,二哥也知道了三哥被封至骞北,五哥坠楼昏迷,还有,六哥已离世的事了吧。” 二皇子的那双眼眸,依旧深邃而从容,令岑思卿难以看透二皇子此刻的心思。他不确定,二皇子对于这些事是如何看待的,是否会如皇后那般,将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他的头上。 思虑至此,岑思卿望着二皇子的脸庞,一时有些心虚。但转念间,他想起了已身故的六皇子,看向二皇子的眼神便坚定了一些。 二皇子点头,叹息一声:“是啊,回宫后,母后将宫中这一年间发生的事情,都说与我听了。”说完,他再次长叹道:“一想到逸礼已离世,我便难免感伤。我们兄弟几人中,他向来最与世无争,没想到却成了众矢之的,落得如此下场。” 二皇子的话,令岑思卿内心一惊。但他不动声色,待二皇子继续感慨。 “逸铭确实有错,我知他此前对你动过私刑,而且不止一次。”二皇子看着岑思卿说道:“此次,且不说逸礼之死是否真的与他有关,但至少可以让他得到点教训,在骞北磨练一番,好好收收性子。” 岑思卿立即明悟,二皇子对于六皇子的死和三皇子被贬,心中似乎另有想法。 “说到五弟逸安,我听说,他昨日已苏醒。”二皇子忽然说道。 “哦,是吗?”岑思卿试图表现得自然,嘴角上扬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有空便去探望五哥...” “只是说来奇怪。”二皇子忽然皱眉,打断岑思卿的话,道:“五弟似乎神智还不清晰,对于坠楼之事竟然全然忘却了。” 岑思卿佯装思考,然后说道:“五哥昏迷已久,一些事情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或许过些时日,他便会恢复记忆了。” “七弟所言极是。”二皇子笑着站起身,对岑思卿说道:“御医也是这么说的。若真如此,那定能知道,到底是谁将他推下塔楼的了。” 岑思卿感觉,二皇子的话语似乎是在冲着自己来的。但看到二皇子平淡的表情,他又觉得是自己敏感生疑,于是,他谨慎的顺着二皇子的话说道:“是啊,说不定这个悬案也就能破了。” ”怎么?”二皇子来到岑思卿的身边,神情略带诧异地问道:“七弟也觉得,逸安并非自己坠楼,而是有人故意要谋害他?” 岑思卿一愣,然后干笑一声,起身宽慰道:“我怎么想并不重要,待五哥记忆恢复,一切便会水落石出了。二哥也无需太过担忧。” “我不担忧。”二皇子淡然微笑道:“自然有人比我担忧。”说完,又坐回了主位,坦然地端起手边的茶杯,呷了一口热茶,然后对岑思卿淡然一笑。 岑思卿还在心里琢磨二皇子的话,忽然,卫凌峰行礼入殿。他走到岑思卿身旁,禀报道:“袁福公公来乾明宫了,是特意来找殿下您的。” 这边卫凌峰话音刚落,袁福便走了进来。他先向二皇子深鞠一躬,然后才转向岑思卿:“七殿下,圣上派奴才来传话,召您即刻去一趟紫宸殿。” “哦?父皇要见七弟?”岑思卿还未回话,二皇子先开了口。 “回二殿下的话。”袁福继续躬身答道:“圣上让奴才我去荣和宫请七殿下,没想到,七殿下今日来您宫中了,让老奴一顿好找,已费了些时间了。” 岑思卿来到殿中央,对二皇子辞别道:“思卿本想与二哥好好叙旧,未料今日父皇召见,思卿只好先行一步,还望二哥见谅。”说完,他转身对袁福说道:“劳烦公公引路。” 袁福点头,正打算带着岑思卿离开,却又听到二皇子的声音:“袁公公请留步。不知父皇今日召见七弟,是所为何事?” 袁福闻声立即回身,认真答道:“回二殿下的话,古塞国的使者已经在来瑞京的路上了。圣上今日召见七殿下,便是商量议和之事。” “原来如此。”二皇子徐徐走到了袁福和岑思卿面前。岑思卿看着靠近的二皇子,心中难免还是有一丝紧张。只听二皇子对着他们二人,面容和蔼地问道:“既然不是什么机密之事,不知本殿下听得听不得?” 袁福赶忙赔笑,立即回应道:“那自然是听得的。二殿下,请。”说完,袁福为二皇子让路,请他一同去紫宸殿。 *** 紫宸殿前,二皇子走在最前面,先众人一步入殿,岑思卿紧随其后。 皇帝见到随同而来的二皇子,脸上露出一丝惊喜:“逸承怎么也来了?” 袁福将自己是如何找到七殿下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皇帝。皇帝听完,笑道:“既然逸承愿意,那便与朕一起商讨。” 岑思卿在旁默不作声。自三皇子离宫以来,皇帝便偶尔会在紫宸殿召见他,与他商谈一些国事。虽然与之前召见六皇子的次数相比,要少一些,但至少令岑思卿有机会在紫宸殿议政。也正是因此,朝堂上推举他为太子的声音才得以愈发高涨。 然而,随着二皇子的回宫,一切都变了。 岑思卿听着皇帝与二皇子的谈话,他可以感受到父皇对二哥深切的喜爱。此时,在紫宸殿的议事中,岑思卿感到,自己的存在似乎变得可有可无。 岑思卿内心清楚,自己永远也不可能与二皇子平起平坐。二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皇帝心中唯一的储君人选。那个太子之位,从始至终,都是为二皇子准备的。 紫宸殿中,岑思卿看着二皇子的身影,顿感怅然失落。 不仅是因为皇帝曾经对他的信任和期许,已经在二皇子的光芒之下,渐渐消散。更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路或许已经到了尽头。 第88章 厉言劝解化忧思 阴雨连绵,气压低沉。 雨丝如悠长的梦境,飘洒而下。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雾之中,苍茫间透着一抹沉闷。 紫宸殿内,皇帝与二皇子商讨古塞国使者议和之事,岑思卿黯然站在一旁,心中的落寞感愈发深沉。他凝视着二皇子的身影,心头的苦闷如同阴雨滂沱,沉重而难以解脱。 晃神之际,二皇子突然当着岑思卿的面,轻松而自信地对皇上说:“父皇其实无需如此为难,七弟此前还与我提及过,古塞国想与我岳国结盟已久,思卿说,他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为缓和两国关系备下良机。” 岑思卿听到二皇子的言辞,猛然一惊,瞬间从困顿中清醒过来。他看向二皇子,神色中有一些慌张和茫然,不知道二皇子究竟在说什么。 “哦?”皇帝终于将视线落在了岑思卿身上,欣然问道:“是何方法?” 岑思卿抬头望向皇帝,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此时,二皇子回头微笑着看向岑思卿,从容地替岑思卿答道:“七弟说,他愿意迎娶古塞国的嫡公主,以解战乱之苦。” 岑思卿闻言,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用疑惑的眼神直视着二皇子。他深知这番话,纯属子虚乌有,却不禁在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 岑思卿明了,此时,在皇帝心中,二皇子的发言和决策已然变得举足轻重。这一瞬间,岑思卿内心的惊愕和无措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脸上。 然而,一旁的二皇子却缓步向岑思卿走来,将手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二皇子微笑凝视着岑思卿的眼睛,用赞许的语气说道:“皇儿以为,七弟此乃大义之举。不知父皇是否也赞同?” 龙椅上,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也曾想过和亲,毕竟长公主的婚嫁,已为岳国和北漠国带来了长达十二年的太平。 但皇帝也有他的顾虑。毕竟,自古以来还没有以皇子和亲的,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又恐有后患。 可思虑后,皇帝还是缓缓点头,赞同道:“和亲,不失为一计良策。但具体事宜,且容朕再想想。不过,思卿能有这个心,朕已然深感欣慰。” 岑思卿感到心头一沉,皇帝的默许令他如同掉入了深渊。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手指轻轻颤抖着抓紧了衣摆,试图努力维持住内心的平静。此刻,岑思卿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发干,所有话语仿佛都被困在了喉咙深处。 二皇子再次抬手,拍了拍岑思卿的肩膀。他温情地看着岑思卿,仿佛在默默地给予岑思卿一种认同和支持。 如今,二皇子俨然成为皇宫和朝政事宜,重要的决策者之一。然而,这一切却将岑思卿推向了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局面,令他笼罩在一片扑朔迷离之中。 当下,身处这紫宸殿中,岑思卿却如同身处夜幕下孤影行舟。前行之路不知何处,只余无尽的迷茫和孤独。 *** 在这萧瑟的冬日,皇宫内弥漫着一种深沉的寒意。 荣和宫的壁瓦上,都透着一层淡淡的寒霜,仿佛岁月的冷意在这里停滞。 岑思卿坐在窗边,独自思忖。自紫宸殿回来之后,他的内心深处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闷,亦如窗外的密布的厚重的乌云,久久无法散去。 窗外的风声呼啸,窗棂上的霜花悄然凝结。 岑思卿凝视着眼前的景象,感到寒冷的空气渗透到他的内心深处。他的眼神迷离而沉郁,手边的茶凉了,却被他置之不顾。 一时间,窗外的景象变得朦胧起来,与岑思卿心头的迷茫交相辉映。二皇子在紫宸殿的举动,令岑思卿感到无从应对,一时间仿佛身陷泥淖,难以自拔。 就在岑思卿认为事情已经到了无法再糟糕的地步时,卫凌峰匆匆而至,神情凝重。岑思卿瞥了一眼卫凌峰,察觉到了不祥之兆。但他又将目光投向窗外,表情麻木地问道:“何事?” 卫凌峰迟疑了片刻,然后轻声禀报道:“殿下,皇后传令,召萧楚曦明日入宫。” 岑思卿闻言,不禁冷笑了一声,亦是对自己的自嘲。此时卫凌峰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沉重的落石,砸在了岑思卿心头,令他不禁闭上双眼,无力地长叹了一声。 只要二皇子回宫,皇后必定会召见萧楚曦。但即便事前知晓,岑思卿仍感到深深的打击,他的内心像是被无形的压力压得透不过气。 一想到萧楚曦若是与二皇子成婚,那在这皇宫之中,便再无他可容身之地了。那一点曾经微弱的光芒,也将渐渐离他远去。岑思卿想到此,便感到胸口一阵抽痛。他不禁皱眉,用手捂住了心口,猛地咳嗽了几声。 卫凌峰上前关心,却被岑思卿摆手推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无情的梦魇,将已他深深地吞噬。 *** 翌日,天气依旧阴沉。 岑思卿知道,今日是萧楚曦入宫的日子。他从一早便茶饭不进,独自坐在书房之内,不让任何人打扰。 终于,临近午时,岑思卿才缓步走了出来。他一推开殿门,却见萧楚曦站在院内。她穿着一件丁香色的袄子,内里是一袭藕荷色的绣罗裙,裙摆在寒风中轻轻扬起。 见到萧楚曦的时候,岑思卿瞬间愣住,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感到了一阵意外,也感到了了一丝心安,但更多的还是难过和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的心仿佛被揪着,那种既期待又担忧的心情,让他无法言语。 萧楚曦也站在原地,望着岑思卿。她从岑思卿的表情中,窥到了失落和压抑。 良久,岑思卿才终于开口,问萧楚曦:“你今日入宫,不是应该去裕华宫吗?怎么来我这里了?”说着,岑思卿抬脚,跨过了门槛,缓缓走向萧楚曦。 繁叶落尽却依旧临风而立的槐树之下,二人终于面对面而立。 “七殿下,是不想见到我吗?”萧楚曦看着岑思卿问道。 岑思卿的喉结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却最终还是无法述说出口。他对着萧楚曦摇了摇头,表情漠然,眼中映射着一抹深深的疲惫。 萧楚曦察觉到了岑思卿的变化,不同于往日那般的风度翩翩,此时的岑思卿宛然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和气势。 岑思卿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思索,又仿佛是在逃避。她注意到,岑思卿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显得沉郁而迷茫。 两人相对无言之际,岑思卿颓然道:“你回去吧,莫让人瞧见你来过这里。”说完,他转身向偏殿走去。留下萧楚曦,孤零零地站在院中。 “七殿下...”萧楚曦望着岑思卿的背影,轻声唤了一声。但岑思卿并没有回应她,也未停下脚步。眼见岑思卿如此颓丧,萧楚曦上前一小步,一时情急,对着岑思卿直接喊道:“岑思卿,你站住!” 岑思卿一愣,皱眉转身看向萧楚曦。他微微歪头,不敢置信地盯着萧楚曦:“你刚才,叫我什么?” 院内的其余几人,一旁的巧儿,远处的程欢和赵寅,以及偏殿门前的卫凌峰,都惊得嘴巴微张,双目瞪圆。皆倒吸一口冷气,屏住了呼吸,不敢喘大气。 萧楚曦自己也愣住了,她内心忽然生出一丝后怕。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了岑思卿。 岑思卿向萧楚曦走了两步,卫凌峰立刻上前,担忧地劝阻道:“殿下,萧小姐定是一时口误,您莫责怪她。” 程欢和赵寅也赶了过来,他们一人挡在了岑思卿身前,一人走到了萧楚曦身旁。二人生怕七殿下一怒之下,萧楚曦会遭殃。 但没想到,萧楚曦却推开了众人,径直来到了岑思卿面前。 “楚曦放肆了。”萧楚曦盯着岑思卿的双眼,认真地说道:“但若非如此,殿下又怎会理会我?” 岑思卿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想与萧楚曦对视。萧楚曦见此,立即向岑思卿的视线处,挪了两小步。 “萧楚曦,你到底想做什么?”岑思卿自知躲不掉萧楚曦的纠缠,无奈地问道。他早已习惯了萧楚曦的性子,但今日不同,当岑思卿凝视着萧楚曦的脸庞时,在他的眼中,他看见的是二皇子的未婚妻、岳国未来的太子妃。 岑思卿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萧楚曦只要嫁给二皇子,莫说除掉皇帝,日后整个岳国兴许都将是她的囊中之物。岑思卿心想,如今,萧楚曦根本没有必要再与他联手了。 一切都是注定的,岑思卿深知,或许有朝一日,萧楚曦也会如其他人一样,唾弃他、离开他。这一瞬间,岑思卿能感受到,似乎全世界都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然而,萧楚曦抬头注视着岑思卿,忽然蹙眉质问道:“殿下如今遇了糟心之事,便要放弃了吗?从前,殿下誓要帮我解除与三皇子婚约时的底气,去哪里了?怎么自己遇到同样的事情,便轻言放弃,只知灰心丧气了?” 众人见萧楚曦言辞犀利,毫不留一丝情面,便又担心地再倒吸一口气。 没想到,岑思卿并未因此而生气,反而感觉到一丝慰藉。他默然片刻,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衰惫而苦涩。 “萧姑娘今日来,便是为了问我这些话吗?”岑思卿温蔼地看着萧楚曦。 “本来不是的。”萧楚曦轻叹道:“殿下应该知道,我今日为何入宫。但我听说,殿下为了岳国与古塞国结盟,自愿迎娶古塞国的嫡公主?今日擅自来荣和宫,便是想问殿下,此事是否属实?” 岑思卿见萧楚提及了古塞国联姻之事,不禁憋气,解释道:“此事绝非我自愿,而是...”岑思卿顿了一下,喟然道:“而是二哥提出的。” “二殿下?”萧楚曦感到有些意外。 岑思卿点头,他一边将萧楚曦带入了书房,一边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给了萧楚曦。 “既然殿下没有忘记与我的约定,那楚曦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萧楚曦说着,欣然起身。随后,她将视线落在了岑思卿腰间的那枚鸾凤玉佩之上。 第89章 讳莫如深终分明 萧楚曦今日入宫,纯属无奈。 皇后为何要召见她,萧楚曦心知肚明。她与三皇子未能定下的婚约,随着二皇子的归来,再次成为了皇后一心惦记之事。 萧楚曦自然无意嫁给二皇子,她清楚,她想要做的事,二皇子断然不能也不会为她去做。所以,萧楚曦只是向皇后请安,走了一个过场,闲聊了一番便找了个借口溜走。却不想,这一次入宫,让她意外得知了岑思卿或要为了岳国离宫,迎娶古塞国嫡公主之事。 萧楚曦觉得,此事突兀又蹊跷。于是,她带着巧儿,在离开裕华宫之后,便偷偷地来到了荣和宫。 见到岑思卿的那一刻,萧楚曦既愤慨岑思卿的冷漠,又恼怒岑思卿的萎靡不振。但当她得知,岑思卿与古塞国嫡公主的联姻并非出自他自愿。萧楚曦看着岑思卿腰间的鸾凤玉佩,心中有了打算,伸手将那玉佩拿了过来。 “萧楚曦,你这是做什么?”岑思卿被萧楚曦的举动惊到,他担心地看着萧楚曦手中的鸾凤玉佩。 “殿下,您这枚玉佩,可否借我几日?”萧楚曦将那玉佩紧紧的握在手中。 岑思卿起身,拒绝道:“不行。”说完,抬手想将玉佩夺回,但却被萧楚曦躲开了。萧楚曦背手,将玉佩藏在了自己身后,继续道:“就几日而已。殿下放心,几日后必定完璧归赵。” “我说了,不行。”岑思卿依旧想拿回玉佩,疑惑道:“你已经有了荣和宫的令牌,还要这玉佩做什么?” “当然是有用。”萧楚曦说着,将鸾凤玉佩收入了自己怀中,又从袖口拿出了一个东西,扔给了岑思卿。 岑思卿下意识接住萧楚曦抛来之物,拿到手上他才发现,那是一只扶光色的锦缎荷包,上面绣着忍冬纹和一个“安”字。只是,这荷包质地虽然精致,但刺绣图纹大小不一,一看便知刺绣之人技艺不精、针法生疏,线条和缝合都有些不当,绝非上品。 岑思卿觉得此物,不像是萧楚曦应该有的东西。于是,他看着手中的荷包,说道:“你给我这个粗鄙丑陋的荷包做什么?” 听到岑思卿如此形容这只荷包,萧楚曦瞪大了眼睛,上前不客气道:“殿下,你说什么呢?这怎么会是一只粗鄙丑陋的荷包?” 岑思卿再次细看了一眼荷包,将它丢弃在了桌上:“这分明就是...”还把话说完,他便见萧楚曦默默低下了头,眼里满是委屈。 “这荷包我祖母留给我的。”萧楚曦声音略带悲伤,看着桌上的荷包轻声说道:“这是她离世前,在病中坚持绣完,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物件。” 岑思卿听到萧楚曦的话,顾了一眼荷包,这才想起,荷包上的忍冬纹,正是萧家的家族纹。当即,他满脸写着歉意地将荷包又拿了起来。 “殿下看不上,也情有可原。”萧楚曦继续说着,声音也略微哽咽:“那本就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与殿下的玉佩更是云泥之别。只是,那是祖母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楚曦一直视它为珍宝。” “我不是这个意思。”岑思卿立刻慌张地解释道:“既然是你珍爱之物,那你更要收好了。”说完,他拉起萧楚曦的手,轻柔地将荷包放在了萧楚曦手中。 “无妨。”萧楚曦又将荷包送回了岑思卿手中,笑吟吟地说道:“既然我拿了殿下的玉佩,那么这只荷包就先抵在殿下这里。改日,我定将它拿玉佩换回,殿下可愿意?” 岑思卿徐徐点了点头,听从了萧楚曦的安排。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我要赶快回去了。”萧楚曦说着往屋外走去。未了,又回身再次叮嘱岑思卿道:“殿下,可一定要将那荷包收好,莫弄丢了。” 门外,等候的几人见萧楚曦轻快的走了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岑思卿目送着萧楚曦离开,听到再次传来的闷雷声,他对一旁的卫凌峰说道:“今晚,你再去一趟乾明宫。另外...”岑思卿对着卫凌峰的耳边,小声吩咐着。 卫凌峰从岑思卿的眼中,看到了往日的神采。他立即点头领命。 *** 夜幕低垂,沉重的云层叠加成一片深邃的铅灰,将原本皎洁的月色遮蔽一空。 雷声渐近,呼啸的风伴随着瓢泼的雨水横扫而至,瞬间,整个皇宫淹没在狂风暴雨的洪流之中。 乾明宫内,窗门紧闭。主殿内,阵阵凄惨的嘶吼之声穿透雨幕,仿若从旷野传来的哀鸣,令人不寒而栗。 雨夜如墨,皇后无助地眼睁睁看着愈发狂躁的二皇,心头充斥着无尽的无助和恐惧。 此时,二皇子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变得狰狞而疯狂。暴风雨成为他病发的引子,阵阵的雷声如同催谷之鼓,令的心智走向崩溃。 窗外,每一道电光都如同刺破皇后心灵的利箭,她感到无法呼吸,仿佛黑暗的阴云已将她淹没。这场风雨交加的夜晚,宛如一个无法逃离的噩梦,将皇后的心灵深深吞噬。 突然间,电光闪烁、雷声轰鸣之际,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夹杂在暴雨之中传来。 “圣上驾到!”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让皇后的心在瞬间紧缩。在众人的惊吓中,她颤抖着站起身,望向殿门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不顾雨水淋漓,皇后匆忙走出殿外,只见皇帝的仪仗已经抵达殿门口。她迅速行礼,试图挡住皇帝前行的步伐。然而,她或许可以阻挡住皇帝的前行,却无法阻止屋内的哀嚎声。 皇帝瞥了一眼皇后,径直向殿内走去。皇后几乎跌坐在雨中,她深知二皇子的病症已经无法再隐瞒。 皇帝踏入殿内,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他首先扫视了整个殿宇,阴暗而混沌。众人躲缩在各个角落,脸上弥漫着惊恐的表情,使得大殿宛如一片被风雨洗礼的幽冥之地。 皇帝将目光投向殿宇深处时,他在电闪雷鸣之中,看到了陷入狂躁状态的二皇子。瞬间,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霎时变得凝重而震惊。 二皇子的狰狞模样,让皇帝不禁心头一颤。在雷声的轰鸣和凄厉的惨叫声中,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 这一刻,殿内的紧张氛围如同疾风骤雨,将每一个人都牢牢地困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 “逸承这是怎么了?”皇帝不敢置信的喊道:“还不快宣召御医!” 皇帝身边的太监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他愣了一下,又瞧了一眼他的师父袁福,这才赶忙转身小跑出去。然而,刚到殿外,他却被皇后拦住了。 “且慢。”皇后阻止道:“圣上三思。”说罢,皇后步履匆匆来至皇帝身边,雨水顺着她的华服滴落地面,浸湿了一片。 “皇后,这是何意?”皇帝转头,蹙眉看向皇后:“逸承已病重如此,皇后为何还要隐瞒?” “圣上,臣妾已找御医为逸承诊断过了。”皇后满眼焦虑,但表情坚定的对皇帝说道:“逸承因战场创伤,每逢雷轰电掣,便会令他以为再度身临刀光剑影、尸山血海的战场,才会如此狂躁。” “可有良医之法?”皇帝焦急地询问。 皇后连忙点头,答道:“确有之。御医叮嘱,治疗此病在于时日。待心神细养,方能痊愈。” 皇帝听言,眉头微蹙,长叹一声。他的目光透露着深深的忧虑,雨夜的阴霾也笼罩在了他的心头。 “圣上。”皇皇后望着远处几近疯狂的二皇子,声音中带着泪意道:“臣妾并非有心隐瞒,但逸承此病并非绝症,迟早会痊愈。既然如此,臣妾只是不愿他人知晓,不忍日后有人以此事诋毁逸承,令其颜面扫地,难以再在前朝和宫中立足。” 皇帝也回身,再次凝视着陷入狂躁的二皇子,默然点头,深以为然。此时殿内烛光昏暗,他的身影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憔悴。皇帝的心头沉重,他明白,二皇子就是岳国的未来的新君,皇后这番考虑,无疑是以大局为重。 “皇后辛苦了。”皇帝开口道:“如此,那便让逸承先好好修养。近日风持雨沛,逸承还是少出门为好。” 皇后明白皇帝的意思,立刻行礼道:“圣上放心,臣妾定会看好逸承,让他安心在宫内养病。” 皇帝听到二皇子歇斯底里地吼叫声,他不忍再看,转身向殿外走去。皇后起身相送,温柔关切地道:“外面暴风骤雨,圣上早些回永福宫歇息吧。” “不急。朕还有些奏折未批,先回紫宸殿吧。”皇帝说着下巴一扬,示意袁福准备。 “今日天气如此恶劣,圣上为何会突然来乾明宫?”皇后有意打探道。 皇帝回头看向皇后,疑惑道:“不是你命人去紫宸殿通报的吗?” 皇后内心一惊,她以笑容掩饰,立即回应道:“是。是臣妾慌张了,一时忘了。” 皇帝点头,在皇后的目送中离去。 皇帝离去后,见众人安抚住了二皇子,皇后独自站在乾明宫的大殿中,内心慌乱。她深知,去紫宸殿通报的并非乾明宫的人,这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不安的涌动。 殿门微敞,昏暗的烛光在皇后的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和焦虑。此刻,她的心情宛如眼前乱风中的殿帘,狂乱而无法掌握。 皇后清楚,宫中除了自己之外,已有人察觉到了二皇子的病情。 第90章 梦魇难离复蒙垢 雨歇云收。 初晨的阳光之下,迎接古塞国使者到来的红毯,从宫门一路铺至紫宸殿。 迎接使者的岳国官员们,在紫宸殿外列队而立,衣着华丽,四周彩绸飘舞,彰显着岳国的威严。 古塞使者带着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行至紫宸殿前。他身着浅蓝色的丝绸袍,袍子上刺绣着精致的古塞国特有的夔兽图纹,勾勒出浓烈的异域风情。头上戴着宽大的羊毛帽,披着一层皮质的披风,颈间系着一串串象征荣誉的彩珠。他的脚步沉着,面容刚毅而疲惫,但目中带着期待之色。 古塞国使者上前,深施一礼,声音洪亮:“涅木朗奉古塞国王之命,特来岳国,愿以友好之意,共商两国和平之计。” 紫宸殿外,众官员依次行礼。迎接使者的岳国大臣,也行礼微笑回应道:“古塞国使者光临岳国,实为我国之荣幸。请随我入殿面圣,共商盛世盟和之策。” 古塞国使者欣然上前,随大臣一同步入紫宸殿。 *** 然而,此刻在岳国宫殿的盛大场面之外,荣和宫内却弥漫着一片沉闷的氛围。 岑思卿坐在殿中,手托腮思索。他的眉头微蹙,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阳光透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影子,洒在岑思卿身上,映照着他深沉的表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发出低沉的声响,亦如他此刻的心跳,杂乱而沉重。 沉思中,岑思卿的眼神游离,他知道,今日便是古塞国使者入宫的日子。使者的到来虽然意味着两国休战,但也让岑思卿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焦虑。 果不其然,正当岑思卿苦思之时,卫凌峰小心翼翼地走到岑思卿身旁,低声禀报:“殿下,古塞国使者此时正在紫宸殿与圣上商讨,据闻,可能牵涉到殿下的婚事。” 岑思卿闻言,神情愈发凝重。他深知,若是圣上今日乘兴许诺了使者婚约,那自己便难以脱身,只能迎娶古塞国的公主。而这场和亲,不仅仅将改变古塞国和岳国的关系,也将改变他的命运。 岑思卿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声音疲弱地吩咐道:“继续打听,有任何关于和亲的消息,立即回来向我禀报。” 卫凌峰深知岑思卿此时内心的焦虑,也理解若是联姻之事不解开,岑思卿的心将难以平静。于是,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岑思卿被窗外的艳阳照得刺眼,他默默地闭目垂首,微微叹息。 素荷见岑思卿整个早晨一直心绪不宁,身着单薄的衣衫独自坐在窗边,默然叹息。她取来一件披风,缓步走到岑思卿身旁,轻轻为其披上。 岑思卿抬头,看见是素荷,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去准备一些补品,一会儿,让程欢随我去一趟福宁宫。”岑思卿吩咐素荷道。 五皇子已醒来多日,岑思卿却还未前去探望过。他知道,五皇子因昏迷太久,对于坠楼前的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了。然而,岑思卿担心五皇子若见到他,可能会唤起过去的记忆。因此,他一直故意拖延着,没有去富宁宫。 可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岑思卿想着,若是自己再不去反而更加可疑。于是,待素荷准备好了一切,他还是决定去一趟福宁宫。 终归是躲不过的事,不如直接面对,总好过一直困在焦愁之中。 临行前,岑思卿再次嘱咐素荷道:“若是卫凌峰回来了,你立即让赵寅去福宁宫通报。” *** 时隔十个月,岑思卿再次踏入福宁宫,心情愈发忐忑。 庭院内,岑思卿的脚步显得沉重,心头涌起的不安情绪犹如久雨后的湍急溪流,汹涌澎湃,险些将其淹没。分神之际,他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摆,踉跄了一小步。还好,身旁的程欢及时搀扶住了他。 进入福宁宫的主殿,岑思卿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五皇子。五皇子坐在一侧,身形看上去还有些虚弱。而殿内的主位之上,正坐着神采奕奕的二皇子。 岑思卿没想到二皇子也在,他微微颔首,尽量保持淡定。深呼吸一口气后,他迈着坚定的步伐,来到殿中央。 五皇子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目光正好与岑思卿交汇。 岑思卿向二皇子和五皇子行礼,并尽量保持平静地对五皇子说道:“前几日思卿便得知五哥已从昏迷中苏醒,知道前来探视之人必然众多。所以,备了一些补品,特意待今日拜访,望五哥早日痊愈。” 五皇子注视着岑思卿,鄙夷一笑:“岑思卿,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了。”说着,五皇子起身,向岑思卿一瘸一拐地走去,道:“你应该一直在内心暗暗诅咒着本殿下,巴望着本殿下一直昏迷不醒才好。今日,亦是来看本殿下的笑话的吧。”说完,挥手将一旁程欢手中的礼品,全部挥落在地。 岑思卿被五皇子逼得后退一步,他凝视着五皇子的双眼,一时慌张得语塞。 “好了,五弟。”主位之上的二皇子忽然说和道:“思卿也是一番好意,你莫要胡言。” 五皇子狠狠地瞪了岑思卿一眼,然后又缓缓走回了座位。 岑思卿见五皇子背对着自己而坐,他能感觉到五皇子并未想起从前之事。于是,岑思卿看向了二皇子,说道:“思卿不知今日二哥也在。” 二皇子和善地看向岑思卿,然后徐徐走上前。他先是用眼角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然后俯身,开始和程欢一起将散落在地的东西一一捡起。 程欢接过二皇子手中拾起的物件,一脸惶恐。但当他抬头,却见二皇子面容平和地看着他,又抬手示意他将东西给五皇子过目。 程欢低着头,将岑思卿备好的礼品恭敬地送到了五皇子的面前。 五皇子瞥了一眼程欢送来的东西,讪笑了一声:“哼,这些东西,对于七弟来说,确实是珍贵之物了。” 眼见岑思卿被五皇子的一句话,羞辱得低下了头,一旁的二皇子开口劝和道:“逸安,莫要辜负了思卿的心意,坏了兄弟情谊。”说完,二皇子又命福宁宫的下人收下了礼品。 见二皇子袒护着岑思卿,五皇子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此时,岑思卿望向二皇子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感激之情。 这时,二皇子又轻轻拉了一下岑思卿的手臂,说道:“七弟,莫一直站着呀。坐下来,一起聊。” 五皇子冷一笑了一声,附和道:“七弟如此,好像是我这个当五哥的不是了,怠慢了你。” 岑思卿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二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不了。思卿今日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五哥与二哥叙旧。思卿先行告退了。” 说完,岑思卿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向殿外走去。 五皇子还是曾经的那个五皇子,没了嚣张跋扈的三皇子,他身边又来了身份高贵的嫡长子二皇子,他对岑思卿的态度便是一如既往的不屑一顾,脸上的鄙夷之态甚至更胜从前。 岑思卿还未走远,又听到了殿内五皇子与二皇子的说笑声。他想要平复内心的纷乱,走出福宁宫,岑思卿扶着宫墙,深深喘了几口气。 突然此时,一名太监急匆匆赶来,说道:“奴才是奉二殿下之命,请七殿下留步。” 岑思卿听完太监说的话,回头望向身后,只见二皇子背着手从福宁宫里走了出来。岑思卿只好留在原地,等待着二皇子的到来。 “七弟,怎么这么着急便离开了?”二皇子走到岑思卿身前,问道:“难道,是因为逸安?” 岑思卿见二皇子一脸担忧的模样,他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今日古塞国使者入宫的缘故吗?”二皇子又问道。 原本,岑思卿已经忘记了此事,经二皇子的提醒,他的心又立即悬了起来。 二皇子见岑思卿沉默不语,于是,他上前几步,抬手示意岑思卿跟上。岑思卿没有选择,只好随着二皇子前行。 “我听闻,这次古塞国求和之心深切,不仅带来了古塞国的珍宝献给我国,还有不少古塞国的佳人随行。看来,他们似乎也有和亲之意。”二皇子说着,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岑思卿,一脸真诚地说道:“据说,古塞国还有一位三公主,刚年满十六,还待字闺中。如此,那真要恭贺七弟了。说不定今日,你与古塞国嫡公主的婚约便可定下。” 听到二皇子提及此事,岑思卿立即看向二皇子,疑惑地问道:“二哥为何一直极力推崇我与古塞国公主的联姻之事?” 二皇子听到岑思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的情绪,他反问道:“难道这不是七弟想要的吗?” 岑思卿不解,皱眉追问道:“思卿不知自己在何时何地,曾向二哥提及过自己想要迎娶古塞国公主?为何二哥要当着父皇的面撒谎?” 二皇子听言,从容的表情稍带一丝惊讶地看着岑思卿,说道:“难道是为兄会错了意?七弟难道并无此心?” “当然没有。”岑思卿语气坚定的回答道,然后又问道:“二哥为何会这么想?” 二皇子见四下无人,他靠近岑思卿的身旁,微笑轻声解释道:“我以为,七弟有意想要成为储君,将来好称王称帝。”说着,他盯着岑思卿的眼睛,继续道:“在这里,你是不可能了。但七弟若是为了两国交好,娶了古塞国的嫡公主,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便有机会成为古塞国的君王,也算是了了你的心愿了。”说完,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一刻,岑思卿明显感受到二皇子言辞间的嘲讽之意。 二皇子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岑思卿一时惊诧不已。嘴角微微抽搐,想说什么,却又被二皇子的言语刺得无言以对。他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试图用身体的微小动作掩饰内心的动荡。 然而,面前的二皇子却疑惑道:“难道,七弟不是这么打算的吗?”,见岑思卿未有答复,他一脸歉疚地慌忙道:“那是为兄的不是了。且让我去与父皇说明,七弟莫着急。本来,此时也尚未有定数,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二皇子说着,便打算离去。岑思卿伸手,一把紧紧拽住了二皇子的手臂,抬眸道:“不劳烦二哥了,思卿会亲自向父皇解释的。” 二皇子将自己的手抽回,含笑道:“那就好。”然后,欣然离去。 二皇子的笑容依旧亲切,但看得岑思卿背脊一阵发凉。 岑思卿看着走远的二皇子,内心的愤恨令他难以自持,终于失去了往日的仪态。晌午的骄阳之下,他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仿佛一场惨烈的战斗后的败将,满是狼狈和沮丧。 但岑思卿不知的是,今日他所遭受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几日后,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七殿下临时悔婚的谣言如洪水般蔓延了整个皇宫,将岑思卿也一并吞没在其中。 第91章 身困乾明逃未得 自古塞国使者入宫之日起,宫中便开始流言四起。 说七殿下对和亲之事临时反悔的议论甚嚣尘上,很快便传到了古塞国使者的耳中,也令紫宸殿内的皇帝心生顾虑。 岳国与古塞国联姻之事,本就未定。但岳国七殿下悔婚的讹言,不仅令古塞国颜面尽失,也让和亲变得势在必行,令皇帝一时进退两难。 皇帝暗自思量,这和亲之事乃是岑思卿自荐提出的,反而令他心有顾忌。而且,若是让岑思卿与古塞国嫡公主成亲,他废妃之子的身份必然不合适,那便需要将被贬的荣妃恢复位份。但若是如此,皇后必定断然不会同意。 皇帝思绪至此,默默摇头。 袁福上前奉茶,见皇帝愁眉不展,于是开口关心道:“圣上,您可是因宫中关于七殿下的流言而苦恼?” 皇帝抬手接过了茶杯,轻抿一口,便放在了一旁。 “此流言若不解,必将耽误此次议和。”皇帝叹息道:“但要解此传言,唯有定下思卿与古塞国三公主的婚约。” “七殿下未有婚约,而且也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了。”袁福在旁说道。 然而,皇帝视线落在了累案的奏折上,愁苦道:“但此流言已被古塞国得知,他们如今以凌渊河的通商河道作为要挟,想要将他们的三公主嫁到岳国来。” “是啊。”袁福在旁,欠身应道:“若是七殿下与古塞国三公主成亲,自然可解此难。只是...” 皇帝瞥了一眼袁福,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老奴听说这古塞国的三公子生性蛮横,怕是要委屈七殿下了。”袁福语气略带遗憾说着,却又话锋一转:“但古塞国也是我岳国与邑国、云岭国,三国的中间地带。又地处凌渊河的中游,是几国通商的重要水路枢纽之地。七殿下生性宽仁,想必与古塞国的这位三公主,也倒是互补,说不定亦算的上是段良缘。” 皇帝自然明白,袁福此言是在提醒他。 袁福十岁入宫,历经三朝,亲自服侍过两代君王,他必然知道今日所言,正是皇帝此刻所思。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话音刚落便慌忙跪下,请罪道:“老奴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妄议朝政,求圣上恕罪。” 皇帝请袁福起身,询问道:“你先起身,朕不过与你闲聊。眼下,朕不知若要破除此流言,除了和亲,还有何计?” 袁福还跪在地上,听到皇帝的话,他微微抬头道:“恕奴才多嘴,这和亲之计并无不妥。若圣上想以此计议和,必有可行之策。” *** 寒冬时节的午后,天空湛蓝而清澈,但却透着寒凉。似乎头顶之上的艳阳,只是一个虚假的摆设,起不到任何作用。 今日午时,二皇子派人前往荣和宫,邀请岑思卿下午去乾明宫一聚。此时,岑思卿站在乾明宫门前,不禁皱了皱眉。回想起那日离开福宁宫时,二皇子曾对他说的话。瞬间,寒意透过厚重的衣袍侵入岑思卿的内心,令他感到不安。 宫殿的巍峨和庄严凸显在湛蓝的天空下,一片宁静而肃穆的氛围。乾明宫前的庭院内已经铺满了薄薄的一层未化的白霜,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严冬。 岑思卿走进乾明宫,宫殿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感到一阵异样的压迫感,仿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 “殿下。”一旁的卫凌峰看出了岑思卿的不安,说道:“不如找个理由,我陪您回去吧。” 岑思卿远远望了一眼乾明宫的主殿,他轻轻摇头,迈步向大殿走去。 殿内,二皇子坐在主座上,目光深邃,透露出一丝不寻常的笑容。他见到岑思卿到来,一贯热情地招呼岑思卿入座,命人端上了一壶热茶,并亲切地对岑思卿说道:“我知道七弟身子不好,受不得寒凉。所以,特意命人备了这驱寒的枸杞姜茶,七弟你快来尝尝。” 说完,一旁的婢女缓步上前,她娴熟地倒上一杯热茶,打算递到岑思卿手中。然而,就在婢女递上茶杯的瞬间,由于手中的茶杯过于玲珑,一不小心便从指缝中滑落。 一瞬间,杯中滚烫的茶水透过岑思卿的衣袍,直击皮肤,让他感到一阵灼痛。他下意识地起身,茶杯顺势落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婢女一时间陷入了慌乱,她的眼神中透露着一种夸张的惊惶,仿佛触犯了天大的禁忌。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额角微微冒汗,嘴唇微颤,全身似乎都在诉说着她内心的焦虑。 与此同时,二皇子的表情却保持着淡然和沉着,眼中似乎没有丝毫的责备之意。在岑思卿看来,二皇子似乎对于婢女的这个失误,并未感到生气。但二皇子的这般镇定,也让整个殿内透着一股诡异的平和。 见到婢女如此慌张,岑思卿心中涌起一丝怜悯,温和地开口说道::“不过是些茶水罢了,你无需如此惊慌。” 然而,婢女并未因此平静下来,反而崩溃大哭了起来,并再次求饶道:“七殿下请恕罪...二皇子请饶命...”说着,跪在二人面前,狠狠地开始磕头。 岑思卿被这名婢女的举动惊住了。他看着婢女不停地磕头,直到她的额头被磕破,鲜红的血液浸湿了她的刘海,顺着她的鼻梁划过脸颊。看到这渗人的一幕,岑思卿一时不知所措。 终于,二皇子忽然朝一旁扬了扬下巴,示意了身旁的主事太监——纪翔纪公公。纪公公得令,抬起只有四指的右手,上前指着这名奉茶的婢女,对身旁的几人说道:“将这个粗笨的宫婢给我拉出去,重打一百大板。” 岑思卿听到这样的惩罚,他不可置信的看向纪公公。正当岑思卿想出声阻止之际,二皇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道:“纪公公,这一百板子打下去,岂不是非死即伤?” 就在岑思卿以为二皇子要轻饶了这名婢女时,他又听到二皇子缓缓说道:“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杖毙吧。” 岑思卿听着二皇子那凛冽的声音,语气轻巧地仿若一片寒风从屋内吹过。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二皇子,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惶然。 “让七弟见笑了。”二皇子突兀地拾起笑容,看着岑思卿说道:“我的衣衫估计你也穿不得,不如让你的护卫回一趟荣和宫,为你取些替换的衣裳吧。” 之前发生的一切,让岑思卿有些愣神。他呆呆地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二皇子,又看了一眼卫凌峰,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门外,那名婢女的哭喊惨叫之声,绝望地回荡在乾明宫内。令岑思卿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不禁泛起一股恶心。 “二殿下。”卫凌峰见状,主动行礼向二皇子说道:“七殿下估计是来的路上受了凉,不如先让卑职带七殿下回去休息,改日再来乾明宫...” 卫凌峰话还未说完,二皇子便说笑般的打断道:“荣和宫的规矩可真有意思,主子的去留都由奴才说了算吗?” 岑思卿听言,背后一凉,立即起身为卫凌峰求情道:“二哥息怒。卫凌峰跟在我身边多年,说话是随意了一些。待七弟回宫,定好好管教他。”说完,他回身对卫凌峰说道:“还不赶快回荣和宫,为我取干净的衣衫来。” 卫凌峰抬头与岑思卿四目相对,他微微皱眉,眼中满是担忧。但他看到岑思卿的神情,只好领命快步离去。 岑思卿平复了自己的呼吸,转身看向二皇子,企图缓和这紧张的气氛,说道:“二哥何必因为这点小事,而发这么大的火。” “七弟,你还年轻,你不懂。”二皇子说着,站起身,慢慢向岑思卿靠近,望着门外受罚的婢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有些人,就是要死到临头才知道,什么样的错犯不得,什么样的人惹不得。这种人,纵容不得。” 岑思卿身子不禁一颤,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忽然,二皇子又换了一副面孔,语气温和地对岑思卿说道:“七弟,快先尝尝我为你准备的姜茶。” 岑思卿走回座位,看着一旁新倒的茶,然然冒着热气。他举杯,尝了一口。 “如何?”二皇子关心的看着岑思卿,微笑关心问道:“这茶喝下去,可有暖和些了?” 岑思卿点头,在二皇子的注视下,将杯中余下的茶也一饮而尽。 二皇子见此,很是适意,命令守在门边的侍卫:“把门关上,莫让寒风入室,冻着了七殿下。” 岑思卿听到身后缓缓关上的殿门,他回头看着那沉重的门扉悄然闭合,隔绝了内外的一切。门后的沉寂让岑思卿更感到一种深沉的压抑,令他内心的不安愈发浓烈。 岑思卿再次站起身,他将目光投向二皇子,发现二皇子的面容仍然保淡然,笑容和蔼地凝视着自己。 然而,刚起身,岑思卿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袭来,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宛如被一层薄雾笼罩,使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 岑思卿扶着脑袋,试图摆脱这种头晕的感觉,但无济于事。一阵阵眩晕让他感到无法稳定身形。岑思卿察觉到了异样,一步三摇,焦急地向殿门走去。他伸出手,就要够到门扉之际,却腿膝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倒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晕眩,让躺在冰冷地上的岑思卿感到了恐慌。他努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再次重重地摔倒。 意识开始渐行渐远,身体的无力感在岑思卿的每一根神经中蔓延。最终,他抬头看了一眼仍然悠闲品茶的二皇子,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见岑思卿晕倒,二皇子放下茶杯,走到岑思卿身旁。他轻蔑地伸腿踢了踢岑思卿的肩膀,见岑思卿毫无反应,冷笑了一声。 “来人,将他锁起来。明日一早,再放出来。” 第92章 夜渐去变局未卜 寒风呼啸,夜幕降临,皇宫内弥漫着一股凛冽的寂寥。 卫凌峰匆匆赶回乾明宫,心中急切,却在宫门口被拦住了去路。卫凌峰手中拿着岑思卿的衣衫,告知乾明宫的侍卫自己的来意。然而,侍卫依旧不肯放行,并低声告知他,七殿下早已离开了乾明宫。 卫凌峰心头一沉,急忙折回荣和宫,怀揣着最后一线希望。 但是,当他回到荣和宫时,发现宫内灯火通明,却并未见到岑思卿的身影。漆黑的夜色下,他焦急地向偏殿的方向跑去,他轻声呼喊却未引来任何回应。 闻声赶来的程欢和赵寅见卫凌峰心急如焚,赶忙上前询问缘由。当俩人得知,卫凌峰是在找七殿下的时,二人均表示,七殿下并未回过荣和宫。 随着夜色深沉,卫凌峰内心的担忧也愈发浓重。他仔细回想着此前在乾明宫发生的一切,那名被处死的宫女,和与平日判然不同的二皇子,皆令他感到心绪不宁。卫凌峰开始怨恨自己的莽撞,更不应该将岑思卿独自留在乾明宫。 但此时后悔,已然于事无补。 卫凌峰向素荷说明了情况,自己又吩咐程欢和赵寅去各处搜寻,若有消息立刻通知他。然后,他自己打算再次潜回乾明宫,一探究竟。 在这不安的夜晚,卫凌峰的心头涌动着无尽的焦虑,而岑思卿的踪迹却像一缕烟云般在夜风中渐行渐远。 *** 此刻在乾明宫中,二皇子坐在华丽宝座上,冷眼旁观着宫内外的一切。突然,一名侍卫匆匆而至,跪在他面前禀报道:“启禀二殿下,卫凌峰刚才来过乾明宫了。但得知七殿下已离去,便匆匆离开了。” 二皇子闻言,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殿下。奴才听说,这卫凌峰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一旁的纪公公提醒道。 二皇子冷笑一声,不屑道:“就荣和宫的那帮鼠雀之辈,料他们也不敢在乾明宫放肆。”说完,又撇过头,对纪公公吩咐道:“既然已抓了岑思卿,之后该做的事情,切不可有任何差池。不然,本殿下只能让你们一同为岑思卿陪葬了。” 纪公公一惊,立刻躬身回应道:“二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二皇子对纪公公的回答表示满意,他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一旁已凉的姜茶。在这安静的宫殿中,他的脸上挂着一抹阴邪的微笑,对整个局势的掌控颇为满意。 *** 深夜,岑思卿悠悠醒来,意识在黑暗中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微弱的风声从耳畔飘过。 岑思卿强忍着头痛,努力回忆着昨夜的一切。 最初的片刻,他的意识如同迷失在无边的黑暗海洋中,头脑中充斥着混沌的思绪。岑思卿尝试着坐起身,但周围的黑暗仿佛有形的墙壁将他包裹,无法看到一点光亮。他伸手摸索,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但只能触摸到冰冷的墙壁。 他在黑暗中努力探寻着。脚步踉跄地试探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岑思卿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而有力,犹如孤独的鼓点在黑暗中回响。 摸索间,岑思卿的手触摸到了门的冰冷表面。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束月光透过门缝渗入,映入他的瞳仁。他眯起眼,适应了这微弱的光线,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陌生的房内。 岑思卿用力推了几下门,然而,门从外面锁得严实,使他的尝试显得毫无意义。他无奈地回到房内,暗自叹息。他感觉到一阵阵的头痛袭来,伴随着一些微弱的眩晕。 岑岑思卿依靠着墙,感受到墙壁传来的冰凉。在朦胧的月色下,他沐浴在微弱的光辉中,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乏和疲惫,刚才的几步已让他耗尽了体力和精神。 在房间的寂静中,岑思卿闭上了眼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渐渐沉入梦乡。 次日一早,岑思卿在梦中,似乎听到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他睁眼努力扶着墙起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透过微弱的晨曦,岑思卿的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在他的眼前,是一个荒废了的小院,而门外空无一人。 岑思卿小心地走出屋子,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所在何处。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景象,他的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他不禁思索起昨夜的一切,为何自己会被囚禁在此,又是谁将他释放的? 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岑思卿在未知的环境中游走。他的心情像这荒凉的庭院一样,杂乱不堪。他逐渐理清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受到昨夜的疲惫和头晕仍然在体内中挥之不去。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微微发酸,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一切。 岑思卿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他一直手扶着墙壁,支持着自己继续前行。终于,顺着宫墙,他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这时,岑思卿才发现,原来他被关在一个偏僻的废弃了的宫苑内。又顺着脚下的路前行了一段,忽然,岑思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远处,卫凌峰朝他疾步而来。 卫凌峰看到近在眼前的岑思卿,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但看到岑思卿的衣衫上沾着灰尘和草屑,衣袖和双手也满是污迹,急忙关切地询问着:“殿下,您没事吧?可有受伤?”说完,仔细检查了一番。 岑思卿只觉得喉咙干涩,说不出话,他微微摇了摇头。在卫凌峰的搀扶下,终于回到了荣和宫。 素荷等人见到七殿下的平安归来,心中的担忧终于得以解除。唯独站在墙角的小林子,看不惯那些人围着岑思卿的模样,他冷笑一声走回了后院。 偏殿内,卫凌峰脸上满是焦急,和一夜未休息的疲惫。 “殿下,昨日卑职返回到乾明宫的时候,侍卫告诉我,您已经离开了。”卫凌峰将岑思卿扶至床沿,然后继续道:“但卑职寻了一路,直到荣和宫,也未看到您。您这一整晚去哪里了?”说完,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岑思卿。 岑思卿喝完了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神色深沉:“昨晚,我并未离开乾明宫。” “可我当晚潜回乾明宫,并未寻得任何踪迹。”卫凌峰说道。 “你走之后,我喝了二哥给我的茶,便晕倒了。”岑思卿依旧盯着手中的茶杯,回忆道:“待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屋子里。直到今早,我听到有人卸了门锁,才走了出来。” 卫凌峰仔细听着岑思卿昨晚失踪的经过,他聚焦在每一个细节,试图理清这一事件的脉络,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 “殿下,卑职觉得,二殿下他...” 卫凌峰本想提醒岑思卿小心二皇子,但此时,他见素荷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过来,便没再说下去,而是退到了一旁。 素荷来到岑思卿身边,满眼心疼的看着岑思卿。她蹲下身子,用热水浸过的汗巾,仔细地轻轻的擦拭着岑思卿污浊且冰凉的手。 “殿下这一夜定吃了不少苦。”素荷一想到岑思卿消失的这一整夜,眼中透露出余悸,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昨夜落霜,奴婢猜想殿下定是受凉了。” “让姑姑担心了。”岑思卿注视着素荷,温和地说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罢了。” “奴婢已经让程欢去请丁御医了。”素荷温声道。 就在此时,晚一步回来的赵寅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他沉声说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卑职刚才路过其它宫,听到有人说古塞国的使者,昨晚在宫中,被人杀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 卫凌峰和岑思卿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觉。卫凌峰更是意识到,岑思卿被找到的地方,离古塞国使者居所不远。 “你可确定?”卫凌峰问赵寅。 赵寅虽无十足把握,但他确实听到今早各宫都在谈论此事,唯独他们荣和宫的人寻了七殿下一整夜。于是,他点了点头。 卫凌峰沉吟片刻,决定迅速采取行动。他对岑思卿说道:“殿下,事关重大,您先在宫中暂且歇息,待我等几人先去打探一番,查清昨晚发生的一切再做打算。” 岑思卿默然点头,心中也充满了疑惑和紧张。 众人刚打算安排好一切时,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呼唤素荷。 素荷放下手中的物品,快步走向门口,探头朝外张望。就在她目光望向院内的时候,眼中显露出一抹惊恐,但很快她便恢复平静,向外面行了一礼。紧接着,她立刻又回到了房内。 素荷的目光飘忽地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后,她稍显紧张地看了一眼岑思卿,然后略带无奈的将自己所见说了出来。 “殿下,袁福公公来了。” 第93章 风波乍起乱人心 寒风呼啸,晨曦中皇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霜染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行走在去往紫宸殿的宫道上,岑思卿和袁福的身影映衬着宫墙的斑驳影子,一寒一暖在冬日的阳光下形成鲜明的对比。 岑思卿的额头微微有些冷汗,心中难以平静。 一旁的袁福的表情显得沉重,褶皱的眉头透露出深深的忧虑。岑思卿的眉宇间也布满了浓重的阴霾,眼底深处闪烁着疑惑和担忧。 行至半路,岑思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袁福:“袁公公可知,父皇是因何事传召我?” 袁福踌躇了一下,然后忧心忡忡地向岑思卿陈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殿下,昨夜古塞国的使者涅木朗在宫中遇害。这涅木朗乃是古塞国君王的亲弟弟,又是来议和的使者。虽然还不清楚凶手是谁,但此事对两国的关系,恐怕会产生不利的影响。眼下,圣上正在为此事着急呢。”说完,长叹了一声。 岑思卿闻言,脚步微顿,一时间他仿佛感觉寒风更加凛冽。袁福的话,并未正面回答他的疑问。岑思卿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疑虑隐匿在沉默中。 此后,两人只是默然前行。 寒冬的宫廷,弥漫着一种沉寂而又压抑的氛围,似乎宣告着一个不安定的开始。 *** 岑思卿踏入紫宸殿,一股凛冽的氛围扑面而来。他的步伐在大殿的石砖上回荡,思绪却陷入一片未知的忐忑之中。 岑思卿不知道皇帝召见他,是出于怀疑还是想要商讨善后之事。但当他看到大殿内二皇子的身影时,心头涌上一股压抑的不安。 紫宸殿内,二皇子傲然而立,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岑思卿。他的表情既非敌亦非友,平淡如水,细微之处又透露着不羁和淡漠,令人难以捉摸。 而皇帝端坐于龙椅上,表情沉重。见岑思卿到来,也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 除此之外,大殿内还有一人。是一名巡视侍卫模样的人,正跪在大殿之内。 这名侍卫的身形有些佝偻,他跪在那里显得有些瑟缩,好像做错了事情一般。他的双膝着地,额头微微抬起,但目光却略显躲闪,一直不敢直视前方高高在上的皇帝。 “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皇帝忽然命令那名侍卫道。 那个侍卫听到皇帝的命令,身躯一震,先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岑思卿,然后开口道:“昨天晚上,卑职巡视时,看到七殿下...往古塞国使者住处的方向走去了。之后,卑职也见到过荣和宫的人,一直在四处找七殿下。听说,七殿下不知为何...一整夜都未回荣和宫,也不见踪影...”侍卫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但岑思卿闻言,心头微微一沉。他双眉微皱,目光深邃地落在跪在地上的侍卫身上。 “你确定,你看到的人,是七殿下?”二皇子质问那名侍卫道。 侍卫抬头看了看二皇子,连连点头道:“卑职确定。” 这时,皇帝才终于抬眼看向了岑思卿。他先仔细打量了岑思卿一番,发现了岑思卿还未来得及更换的衣衫上,还有衣袖处满是不应有的灰尘和污迹。 于是,皇帝高声问岑思卿道:“你昨夜,是否去过涅木朗的住所?又是否见过涅木朗?” 岑思卿感到一阵错愕,面对侍卫的指认和皇帝质疑的目光,他本想解释清楚昨夜的事情。然而,他知道,他根本无法提供任何证据。岑思卿的眉宇间带着一抹无奈,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终于,岑思卿才缓缓答道:“没有。”他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却无法掩盖他内心的慌乱。 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岑思卿的异样,于是继续问道:“那你昨夜,去哪里了?” 岑思卿明白,即便他将自己在乾明宫喝茶晕倒,并被锁在一间废弃的宫苑之中的遭遇说出来,恐怕也难以令人信服。缺乏确凿的证据,只会显得他不过是在欲盖弥彰。 “昨夜...”岑思卿微微低头,他也注意到自己衣袍上的污迹,一时无法正面回答。他在心中纠结,不知该如何向皇帝交代昨夜的事情。 “昨夜,你到底去了哪里?”皇帝再次质问,声音明显带了一丝怒意。 就在岑思卿沉默之际,二皇子突然上前行礼,面带忧虑的对皇帝说道:“父皇息怒,七弟...七弟可能是因悔婚之事而一时糊涂,还请父皇从轻发落。” “我没有!”岑思卿闻言,他立即清楚,二皇子表面看似是在为他求情,但其实却是打算将他往火坑里推。于是,他立即看向皇帝,慌忙说道:“父皇,皇儿昨夜没有去过涅木朗的住所,也没有见过他,更不可能杀害他。请父皇明察。” “这么说来,七弟是已经知道,涅木朗死了,且是被人杀害的?”二皇子看到焦急的岑思卿,表情略带惊讶地问道。 岑思卿一惊,然后谨慎地对皇帝解释道:“皇儿是在来得路上,听袁公公说的。” 二皇子听言,缓缓点头,目光在岑思卿的身上扫过。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漠,仿佛在嘲讽着岑思卿的局促。 “这么说,涅木朗之死,与七弟无关了?”二皇子的目光停留在岑思卿污迹斑斑的衣袍上,徐徐说道:“但,七弟这一晚到底去了哪里?衣衫都脏了,也来不及换。” 二皇子看似是在维护岑思卿,好像是在为岑思卿担心,但其实眼神漠然,脸上的表情略有担忧却又带着从容,好像岑思卿当下的窘迫与他毫不相干。 此刻,二皇子悠然自得地静立在那里,他毫不担心岑思卿会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七弟昨日离开乾明宫的时候,走得匆忙。连随身的护卫都未等,便独自离去了。”二皇子忽然先发制人,提起了昨日之事:“看来是有急事要去办。”他的言语看似轻松,实则带有一丝揶揄之意。 事已至此,岑思卿知道,若是此时自己将矛头指向二皇子,只会令自己陷入更深的困境。他无助地望向皇帝,眉头紧蹙,心中满是无奈和苦涩,百口莫辩。 皇帝对岑思卿的回答和表现感到不满。岑思卿消失了一整晚,这让皇帝心中生出一丝怀疑。一想到此事对岳国未来的影响,他失去了耐心,沉声严厉地再次问岑思卿道:“你这一夜究竟做了些什么?为何荣和宫的人要四处寻找你?” 岑思卿闻声,惊得立即跪了下来。他的头脑依然有些昏沉,心跳开始加速,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无奈之下,他开口解释道:“昨夜之事...皇儿…记不得了。” 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一片压抑的沉寂笼罩着岑思卿。他感受到了皇帝的怀疑在空气中弥漫,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他也感受到了二皇子冷淡的目光,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怎会记不得了?”皇帝质疑道。 在大殿众人的注视下,岑思卿的身躯微僵。面对皇帝的质问,岑思卿的神情显得矛盾而无措。虽然知道,此刻的沉默只会加深皇帝对他的怀疑,但他的眼神开始游离,无法为自己找到一丝合适的辩解,只觉得头疼欲裂。 众人静待着岑思卿的回答,忽然,一个声音从岑思卿的身后传来。 “我知道昨夜七殿下去了哪里。” 众人顺着声音,目光齐齐转向大殿门口。岑思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缓缓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 “民女萧楚曦,参见圣上。”说完,萧楚曦又朝二皇子和岑思卿行礼道:“二殿下,七殿下。” 岑思卿看着赫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萧楚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萧楚曦,你今日为何会在宫中?”皇帝看着萧楚曦不解地问道。 “回圣上,民女是得皇后召见入宫的。”萧楚曦跪在岑思卿身旁回答道。 一旁的二皇子看到萧楚曦的到来,立刻为她向皇帝证明道:“确实如此。母后是昨日召萧姑娘入的宫。”说完,他又转向萧楚曦,问道:“只是,为何萧姑娘今日还在宫中?” “民女得皇后允许,昨夜留宿宫中一宿,以便今晨到御园赏梅作画。”萧楚曦面对众人的询问,有条不紊的回答道,语气平稳而有分寸。 “你刚才说,你知道昨夜岑思卿去了哪里?”皇帝回到刚才的话题。 “是的。”萧楚曦完全没有看岑思卿,而是直接回答道。 岑思卿也担忧地看向萧楚曦,他对于萧楚曦接下来要说什么,显得毫无头绪。但显然,萧楚曦的话已然引起了二皇子和皇帝的好奇。 岑思卿跪在大殿之上,脑海中涌现出各种可能性,他明白萧楚曦的回答可能会左右他们二人的命运。但如今,无论萧楚曦要说什么,岑思卿都无法制止了,一切唯有听天由命。 终于,片刻之后,岑思卿听到了萧楚曦的回答。 “圣上,昨夜,七殿下一直与民女在一起。” 第94章 幸得初雪飘如羽 “圣上,昨夜,七殿下一直与民女在一起。” 岑思卿听到萧楚曦的这番回答,眼中顿时闪过震惊和疑惑。他没有预料到萧楚曦会这样回答,于是,赶忙喊了一声萧楚曦,想阻止萧楚曦当下疯狂的言辞。 “你说,岑思卿昨夜一直与你在一起?”皇帝神情中也带着一丝诧异。 “是的。”萧楚曦肯定的答道。 “萧楚曦!”岑思卿听到萧楚曦的回答,心头一阵慌乱。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凝视着萧楚曦,再次出言制止:“父皇面前,不可乱说话。” 岑思卿不知道萧楚曦心中是如何打算的,但若是被皇帝发现,扣她一个欺君之罪的帽子,他们二人都将难以脱身。 “七殿下。”萧楚曦终于看向了岑思卿,目光温柔且坚定:“事到如今,再隐瞒只会令事情更糟糕。”然后,她抬头再次对皇帝说道:“七殿下昨夜,确实是与民女在一起。我的贴身丫鬟巧儿,可以为我二人作证。” 二皇子对于萧楚曦说的话,自然不会不相信。在这大殿之内,除了岑思卿,便只有他知道岑思卿为何会消失一整夜。他暗自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岑思卿和萧楚曦,对于岑思卿和萧楚曦之间的关系,他显然也并不相信。 但转念,二皇子又好奇萧楚曦为何要冒险,出面为岑思卿做假证?他知道,萧楚曦做假证的原因,肯定与自己找来的这名指证岑思卿的巡视侍卫不同。因此,二皇子看着萧楚曦,询问道:“萧姑娘这么说,是承认你与我七弟有私情了?” “二殿下,楚曦与七殿下是两情相悦,怎会是私情?”萧楚曦毫不示弱地反问二皇子道。 二皇子见萧楚曦顶撞自己,于是语气略带严肃地说道:“未经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亦未有婚约,便私会整夜,怎不算私情?”说完,二皇子面带忧虑的行礼,对皇帝说道:“父皇,萧楚曦与岑思卿在宫中行苟且之事,秽乱宫闱。皇儿只是担心,前有古塞国使者被害,后有官家女子与皇子私下幽会,若是传出去,皇室颜面恐将不保。” “二殿下请慎言。”不料,萧楚曦不卑不亢,立即说明道:“昨夜民女确实与七殿下在一起,但并非做了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是,饮茶作画聊诗罢了,并未行二殿下口中的苟且之事。” 二皇子将目光看向岑思卿,语气平静地说道:“原来,是饮茶作画聊诗。萧姑娘与七弟,真是好雅兴。” 萧楚曦还想反驳,沉默了许久的岑思卿却先开口,回应道:“确实只是饮茶作画聊诗而已,不知二哥以为,我与楚曦会做何龌龊之事?”说完,他抬头,锐利的眼神与二皇子四目相对。 就在三人僵持之际,皇帝高声打断道:“好了!”然后,他再次看向萧楚曦,道:“萧楚曦,你说,你与思卿两情相悦?” 萧楚曦也再次肯定的点了点头,答道:“是的。” “那为何,思卿你要提出与古塞国公主和亲之事?”皇帝转而问岑思卿道。 萧楚曦也转头看向岑思卿,知道此事她不能轻易替岑思卿作答。 岑思卿感受到了萧楚曦的担忧,他回应了萧楚曦的目光,给了她一个很淡的笑容。然后,岑思卿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这子无须有之事彻底做一番澄清。 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解释时,二皇子却主动出声,略带歉意地说道:“父皇,此事,都是逸承的错。” 岑思卿微微一怔,没想到二皇子会主动承认错误。听着二皇子继续为他解释,岑思卿感到有些意外。 “那日七弟提出和亲,皇儿误以为是七弟打算迎娶古塞国公主,所以才一时口快,替他说了出来。”二皇子说着转向岑思卿,神情诚挚:“若不是今日萧姑娘来紫宸殿,皇儿险些就要拆散一对佳偶了。一切都是逸承误会了七弟,还请父皇责罚,勿错怪了七弟。” 皇帝听后沉吟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并抬手示意:“既然是误会,那便怪不得你。”如此,便原谅了二皇子。 看到皇帝不再追究,二皇子神色松泛了一些,他向岑思卿再次道歉道:“那日是为兄误会了,还请七弟不要怪二哥一时多嘴,差点断了你与萧姑娘的情分。” 二皇子的这番话,没有给岑思卿过多的余地,岑思卿唯有接受道:“是思卿自己没说清楚,怪不得二哥误会了。” “只是,如果七弟不打算自己和亲,那这联姻之计,七弟是如何计划的呢?”二皇子忽然话题一转,看着岑思卿问道。 岑思卿迟疑不定,感觉到了二皇子的话似乎带着深意。他终于明白,二皇子并非真心为他解围,而是在逼他表态,并试图将他推向一个无法回避的境地。 “七弟,你不会是想让为兄和亲吧?”二皇子忽然问道。 此话一出,大殿之内顿时一阵沉寂。 片刻后,二皇子又转身,郑重地跪下向皇帝说道:“若是如此,逸承亦愿意为了岳国和亲。只是,逸承刚回宫不久,还未好好在父皇和母后身边尽孝,不敢就此婚娶,还请父皇三思。” 皇帝见二皇子如此,便对他说道:“这婚嫁之事乃大事,朕不会如此草草决定的,你先起来吧。” 听到皇帝的话,岑思卿与萧楚曦对望了一眼。萧楚曦在岑思卿的眼中,再次看到了一抹深深的失望和落寞。而岑思卿也看清了二皇子的用心,他不禁暗叹二皇子的手段之高明。 “皇儿并非此意。”岑思卿深呼吸一口气,淡淡开口,目光中透露出一抹深思熟虑的神情:“和亲,只是一时随口之言而已。除了和亲,皇儿以为通商、互通有无、兼收并蓄,皆可有利相与为一,令岳国和古塞国停战结盟。” 皇帝看着岑思卿,若有所思。他相信萧楚曦的话,若不是真如此,萧楚曦何必赌上自己的清白和贞洁为岑思卿作证?他也相信岑思卿没有杀涅木朗,若非如此,岑思卿又何必冒险承认他与萧楚曦的关系? 皇帝直视着岑思卿,将自己最后的疑惑问了出来:“如此,那你衣服上的污渍,是怎么来的?” 岑思卿没想到,皇帝又绕回到了涅木朗一案之上,他刚想开口解释,却听萧楚曦抢先一步替自己回答了。 “七殿下衣衫上的污迹,是翻墙的时候留下来的。”萧楚曦说道。她在见到岑思卿的那一刻,便已暗自想好了一整套说辞,只等着皇帝的询问。 岑思卿一愣,立即顺着萧楚曦的话说道:“楚曦昨夜宿在裕华宫的偏殿,皇儿知道不可擅自进入。所以,只好斗胆违背宫规,翻墙而入了。” “这么说来,昨晚你们二人,真的在一起了一整夜?”皇帝再次确认道。 岑思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向了萧楚曦。萧楚曦也注视着岑思卿。然后,二人齐齐望向皇帝,回答道:“是的。” 皇帝听了二人的回答,没有表态,只是默然不语。 “圣上若是不信,楚曦有物为凭。”萧楚曦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物,然后双手托举着。袁福上前,将此物呈给了皇帝。 皇帝看着袁福递来的鸾凤玉佩,眉头微展,他认得此物是属于荣妃的,岑思卿从不离身。 萧楚曦立即将玉佩的由来道出:“此物,是七殿下昨夜交给楚曦的。”说完,她又对岑思卿说道:“七殿下身上应该也有一物,是属于楚曦的。不知,殿下是否还带着?” 岑思卿听到萧楚曦的话,忽然想了什么,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萧楚曦此前交给自己的荷包。然后,他抬眸看了一眼萧楚曦,只见萧楚曦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袁福上前,将岑思卿手中的荷包也呈给了皇帝。皇帝一眼便认出了荷包上的忍冬纹,确实为萧家之物。 皇帝将玉佩和荷包拿在手中,细致审视片刻后,让袁福将物件还给了二人。然后,他开口对岑思卿与萧楚曦说道:“既然,涅木朗之死与思卿无关,那你二人便退下吧。”然后,他又指了指跪着的侍卫,说道:“此侍卫擅离职守,胡言乱语,企图诬陷七皇子。即刻押入刑部审问。” 眼见着那名侍卫被押走,二皇子表情淡然,只是抬眼看了看萧楚曦和岑思卿,然后露出了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逸承,你且留下。”皇帝又说道:“和议使者被杀,此乃大事,若不妥善处理,定将重启战事,难免兵戎相见。” 二皇子立即回应道:“父皇说的是。今晨,皇儿在来紫宸殿的路上也思考过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岑思卿听着二皇子与皇帝的对话,心头一紧。他有心继续了解二皇子要作何打算,但却被袁福打断了。 “七殿下,萧小姐,请吧。”袁福上前,恭敬地引领二人离开紫宸殿。 *** 不远处,那名侍卫被喊冤地拖走,他的呼声在晨光中显得无助而悲怆。岑思卿和萧楚曦走出紫宸殿,心头难免有些沉重。 二人并肩而行,岑思卿悄声对萧楚曦说道:“感谢萧姑娘来为我作证。” 萧楚曦温柔地看着岑思卿说道:“七殿下有难,楚曦出手相救,义不容辞。” “这荷包,你不是说是你祖母在病中绣的吗?”岑思卿看着荷包,故意打趣询问道。 萧楚曦却突然挽住岑思卿的胳膊,俏皮地反问道:“一时编的瞎话罢了,七殿下还真信了?” 岑思卿被萧楚曦的举动吓了一跳,有心挣脱,却又见台阶之上,袁福还远远望着他们。于是,他任由了萧楚曦的行为。 “有些话可以瞎编,但有些却开不得玩笑。若是父皇,将你刚才在殿上说的话当真了。”岑思卿心有顾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说道:“那你我二人,便真的骑虎难下了。” “若是难下。”没想到萧楚曦抬头看着岑思卿,说道:“那不下,便是了。”说完,她松开了岑思卿的胳膊,莞尔一笑。 听到萧楚曦的这句话,岑思卿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的萧楚曦,不知她所表达的是否是他理解的。 就在岑思卿思索之际,初雪悄然飘落,落于二人的肩头。 冰凉而美丽,轻柔而洁白。 第95章 天命难求索取无从 初雪纷飞,寒风凛冽。 古塞国使者之死,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使得两国议和之事变得紧张。 紫宸殿内,皇帝与众臣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眼下,古塞国已闻讯,使得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他们得知使者之死与和亲有关,便抓住了把柄,对和亲之事丝毫不肯妥协。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提出了更加不可理喻的要求。 一旦岳国的皇子迎娶了古塞国的三公主,便需要在成婚之后,回到古塞国定居。此事上,古塞国显然已做好打算,他们不仅联合了几个邻国的军力,并示威道,若是不答应此事,岳国或割地求和,或再度擂鼓临军。 皇帝不愿意再大动干戈,但又不想让七皇子岑思卿离宫和亲。于是,他决定以岑思卿是废妃之子的身份说事,试图借此避免将他派往古塞国。 “古塞国此举,并非是想要嫁公主,而是想要我岳国皇子作为谈和的人质,好日后以此牵制我国。” 朝堂之上,大臣们皆反对古塞国提出的附加条件。可是,谈和使者被杀,乃是各国建交往来之中的大忌。古塞国随时可以以此作为理由,与其他几国同时对岳国发起进攻。眼下,岳国已别无选择,唯有答应。 “臣等认为,即便是同意皇子离宫和亲,七皇子乃废妃之子,也并非最佳人选。”一位大臣屈身回应道。 “七皇子虽为废妃之子,但也是我岳国的皇子,身份高贵,岂容质疑。”礼部尚书站了出来,出言支持七皇子和亲之事。 “若是待古塞国得知七皇子身世,恐将拿此事作为缘由,再起战事,到时候便难以收尾了。”萧明忠也赞同道。他常年征战,自然了解各国的秉性。 “但,不可因一时之忌讳,而错过和亲的大好机会。说不定,古塞国并不在意七皇子的出身。”另一名大臣反驳道。 正当争议激烈之际,一名谨慎而沉稳的两朝老臣站出来,深沉地说道:“圣上,微臣认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妨派遣使者前往古塞国探听一二,以确保双方和亲之意。否则,一味回避七皇子的身世,恐怕只会让形势变得更加复杂。” 皇帝略一沉吟,垂目似有所思。良久,他终于抬头看着众人,缓缓点头说道: “言之有理。” *** 紫宸殿的争论暂缓,皇帝顶着寒风回到永福宫。刚休息片刻,便见皇后冒雪而来。 皇后见皇帝眉头不展,还未来得及抖落身上的雪花,便赶忙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皇帝手边,然后柔声说道:“已是大雪时节了,圣上要多注意龙体,莫感染了风寒。” 皇帝喝了一口皇后倒的茶,又长叹了一声。 皇后看在眼里,她坐到一侧,试探关心地问道:“圣上可是为了与古塞国的和亲之事而苦恼?” 皇帝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住皇后。他轻轻点头,再次垂首叹息。皇后心疼地注视着皇帝,语气中充满关切,继续道:“圣上若是有何忧虑,臣妾倒是可以与圣上共谋解决之法。” “皇后此言,可是已有良策?”皇帝看向皇后,询问道。 “臣妾知道,古塞国之所以对联姻之事如此执着,皆是因为七皇子当初提出的和亲之计。”皇后说着,又递给皇帝一颗剥好皮的橘子:“事到如今,这解铃还须系铃人。” 皇帝接过皇后手中的橘子,明白了皇后所言之意。他自然明了,皇后早想要将岑思卿赶走,但皇帝心中却不想。皇帝不想,并不是舍不得岑思卿走,而是不想岑思卿去到古塞国,将来成为岳国的隐患。 皇帝又清楚,即便是皇后知道他的这番心思,也不会理睬,依旧会怂恿他让岑思卿去和亲。于是,他再三叹息一声,开口道:“思卿乃废妃之子,不合适。” 皇后听言,先是眼眸低垂,而后又眼中闪烁着一丝灵光地凝视着皇帝,说道:“若是如此,那此事倒简单了。” 皇帝不解,他看着皇后,想知道皇后将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皇后盈盈一笑,对皇帝提议道:“那便恢复了七皇子生母的位份不就得了?” 皇帝从前不知道,皇后厌恶七皇子到什么地步,只以为她是因为记恨荣妃而不待见岑思卿。没想到,和亲一事不仅牵扯出了一条人命,也让皇帝清楚知道了,皇后有多厌恨岑思卿。以至于,皇后可以放下过往,不惜主动提出恢复荣妃位份之事,只为了将岑思卿赶出岳国。 但思虑至此,皇帝的内心起了一片凉意。他清楚,古塞国那边,可用一个侍卫顶罪暂时化解干戈。但皇后这里,却敷衍不得。 “你是说,恢复了柳庶人的位份,让思卿去和亲?”皇帝凝视着皇后,有意确认道。 皇后继续微微一笑,说道:“臣妾正是此意。如此一来,所有事情便可迎刃而解,圣上也无需再忧愁了。” 皇帝听着皇后的话,他点了点头。皇帝并非认同了皇后的计策,而是他终于看清了皇后的用心。看上去皇帝是在点头,但内心已然否定了皇后的这个打算。 然而,皇后的这番话,并非全然无用。 几日后,为了平息使者被杀的风波,皇帝最终还是允了和亲之事。宫廷内外,顿时各种谣言纷飞,一时难辨真假。 有人说,皇帝最终决定的和亲人选还是七皇子岑思卿。但也有人说,二皇子主动提出愿意和亲,眼下又非太子,或许也有可能是二皇子去和亲。流言虽如此,但就连岑思卿自己都知道,大部分的言论,还是倾向于让他去和亲。 于是,宫中的众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皇帝的谕旨,只是不知,最终会传到哪一个皇子的宫中。 裕华宫内,皇后的眉宇间不禁带上一丝忧虑,她坐在那里,手中的茶杯在不经意间被握得有些紧。往日,她都能派人从紫宸殿那边打探到一二,而和亲之事却严密得很,至今未走漏任何风声。 此刻,荣和宫偏殿内烛火摇曳,岑思卿沉默坐在殿内,心中忐忑。伴随着凛冽的寒风,荣和宫内众人一片沉默,整个荣和宫也仿佛悬在一个悬崖边缘,等待最终的抉择。 在众人的猜测和期待中,午时一过,紫宸殿的殿门终于微启。几名太监手持谕旨,快步而行,一路向皇子们的宫殿方向而去。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皇帝的谕旨,最终送到了五皇子的福宁宫。 消息传来,宫中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同时聚焦在这个意想不到的结局上。 福宁宫内,五皇子端坐在殿上,面对着传令的内侍和太监,他眼中透出一抹惊慌和失落。 “五殿下,接旨吧。”太监提醒道。 这一日,五皇子被册封为了靖王,并赐婚其与古塞国的三公主通婚。 靖,意为安定,亦是皇帝对此次结亲的期盼。 *** 而裕华宫殿内,皇后得知此事,也颇为惊讶。倒是一旁的二皇子,悠闲地喝着茶,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诧。 “怎么会是他?”皇后不解皇帝的这番决策,暗暗自语道:“为何会是岑逸安?” “母后。”身侧的二皇子淡然开口,劝慰皇后道:“让岑逸安去和亲也不是一件坏事。” 皇后以为二皇子的神智还有些不清晰,便耐心对他解释道:“岑逸安去和亲,自然不是坏事。但若是能利用和亲,让岑思卿离开岳国才好。眼下失去这次机会,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有合适的时机了。” 不料,二皇子却放下手中的茶,笑着说道:“母后糊涂了。父皇怎么可能让岑思卿去离宫和亲?” 皇后转头看向二皇子,待他仔细道明。 二皇子站起身,走到皇后身旁,握住了皇后的手,语气温和地说道:“七弟虽是废妃之子,但也算得上聪明睿智。所以,哪怕他不是废妃之子,父皇也是断然不能让他去古塞国。但岑逸安却不同,他如今身有残疾,即便娶了古塞国的三公主,也不一定能在那里闹出多大的动静。” 先前,皇帝以为皇后清楚自己的心思,却不想皇后一心只想支走岑思卿,并未想到这一层。直到二皇子的这番话,才终于让她恍然大悟。 皇后看着二皇子,欣慰的伸手抚摸着二皇子的脸颊:“还是逸承机敏过人,思虑周全。” “所以,皇儿才特意向父皇提议,让岑逸安去和亲的。”二皇子继续说道。 皇后一愣,惊诧道:“这是你的提议?” 二皇子点头,他徐徐踱步道:“皇儿之所以这么做,一是知道,父皇不会也不愿七弟去和亲,皇儿不能违背了父皇的心意。二是皇儿想以此事,打压一下顺妃的气焰。那日,在父皇为皇儿举办的宴席之上,皇儿见顺妃对母后似有不敬之意,所以私心也想让顺妃少个依靠,得个教训。” 皇后听言,脸上露出了笑容。 二皇子又继续说道:“这三…皇儿知道,母后从前受了不少柳庶人的气,母后贵为一国之母,自然不屑与她计较。但这气,不是所有人都受得的。母后受的得,顺妃却不一定。如今,众人皆知,这和亲之计是岑思卿提出的。他提出的,和亲之人却不是他。所以,即便是让岑思卿留在宫中,他以后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 皇后脸上的笑容,随着二皇子的叙述,逐渐灿烂。她舒了一口气,举起一旁的茶杯,终于品了一口。 二皇子话还未说尽,又走回到皇后身旁,说道:“因此,皇儿听闻古塞国要求皇子成婚后必须定居他国时,便向父皇谏言,让岑逸安和亲。这岑逸安去了古塞国,也与质子无异,母后和父皇也不必忧心了。” 皇后内心的喜悦,已溢于言表。她看着眼前的二皇子,再次有了一个母亲的自豪感,那是她从未在三皇子身上体验过的感受。 *** 冰天雪地之中,和亲的谕旨送至福宁宫的消息,令荣和宫中的众人松了一口气。 岑思卿从没想到,自己废妃之子的身份,居然成为了他留在宫中的庇护。他望着眼前的漫天飞雪,不禁长叹一声,内心的紧张终于得到了纾解。 岑思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向陪在他身旁的卫凌峰、素荷、程欢和赵寅,然后点了点头。这一刻,落在众人心头的那一片阴霾,终于散去了。 然而,就在岑思卿转身之际,忽闻荣和宫的宫门被人推开。 众人皆应声望去。 只见袁福缓缓走了过来。他手持圣旨,神情庄严地看向岑思卿。 “七殿下,谕旨到。请您接旨。” 第96章 心机一触即繁荣 永康二十三年,十一月初四。午时。 紫宸殿内,几名手捧圣旨的太监鱼贯而出。 他们恭敬地托着圣旨,谨慎地前行。突然间,在一个转弯处,一行人分开,分道而行。 走在前面的一行人,径直去了不远处的五皇子的福宁宫,后一行人则随着袁福拐向另一边,折回走向了远离紫宸殿的荣和宫。 皇帝一直心怀着恢复荣妃位份的打算,只是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时机。如今,随着和亲风波的平息,他也了却了心中多年的一桩心事。 皇帝有心恢复荣妃位份,却又不能因此而得罪了皇后和西陵家。可若是皇后自己提出的,那便顺理成章了。而眼下,皇帝会着急这么做,不仅是因为皇后松了口,也因为二皇子。 自从得知二皇子身染心疾,便成为了皇帝心中的一个顾虑。因此,即便岑思卿不去和亲,恢复了他生母的位份,日后二皇子心疾若是无法痊愈,皇帝心知,岑思卿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储君备选。 所以,除了为五皇子赐婚的圣旨,皇帝今日一并下旨,恢复了荣妃的位份。 皇帝手中握着一块鸳鸯玉佩,它与荣妃的那块鸾凤玉佩原是一对。皇帝看着手中的这枚玉佩,回想起了与荣妃在一起的往昔。 当年,此鸳鸯玉佩曾为皇帝赐予荣妃的。不曾想,荣妃看了自己手上的鸳鸯戏水,又看了看皇帝手中鸾凤和鸣,便将两块玉佩调换了过来。 “朕乃一国之君,若是带着这鸳鸯玉佩,难免被嘲弄为小家子气,指责朕不思朝政,光顾着儿女之情了。”皇帝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并没有阻止荣妃的意思。 但荣妃却莞尔一笑,将鸾凤玉佩戴在了身上,说道:“难道鸾凤和鸣就不显儿女情长了吗?若有斗筲之徒,还怕没有莫须有的说辞?” 皇帝听言,含笑点头,收下了荣妃递来的鸳鸯玉佩。 “原本,臣妾也没想着圣上要带着这玉佩,日日随身示人。若是如此,反倒显得刻意了。”荣妃握住了皇帝的手,柔声说道:“只要心里有,看着它,便想起臣妾的这番心意,便足矣。” 皇帝伸手,温柔的刮了一下荣妃的鼻子,宠溺道:“不仅是这枚玉佩,还有我们的孩子。”说完,他看着荣妃隆起的肚子,说道:“朕已经想好了,若是位公主,就叫灵犀。若是位皇子,便叫思卿。” 荣妃闻言,喜上心头,却又带着一抹忧虑:“皇子公主的名讳,这一辈皆为逸字。怎么臣妾的孩儿却不一样?” 皇帝深情地看着荣妃,微笑着说道:“这是你与朕的第一个孩子,自然不一样,朕就是要他不一样。待他降生,无论是灵犀还是思卿,朕都会好生护着他,精心教导他,让他在我们身边平安长大。” “若是如此,臣妾倒真心盼着是位公主了。”荣妃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心有灵犀,臣妾便已心满意足。若是日日思卿,那臣妾岂不是要成为这岳国的罪人了?” “胡说。”皇帝轻声呵斥,却又温和对荣妃说道:“朕就是既要顾好天下,亦要日日思卿,绝不会令你为难。” 如今,皇帝看着手中的玉佩,不禁悲痛得闭上双眼。他从没想过,荣妃说的话会一语成谶,令他们二人阴阳相隔。回溯往事,皇帝觉得自己既没有守住对荣妃的承诺,又没有尽责好好护着他们唯一的孩子岑思卿,一时心生愧疚。 但眼下不一样了。皇帝以为,只要恢复了荣妃的位份,解了这个心结,便可令他心中负疚消散。 但不曾想,此消彼长。 荣妃的地位得以恢复,皇帝的心结或许解了,但也在暗中助长了某些人心中的不安分的念头。 此时,荣和宫内,岑思卿正带着众人领旨谢恩。 “七殿下,恭喜您,荣妃复位,实属大喜。”袁福恭敬地将圣旨交到岑思卿的手中。 这突如其来的喜事,让岑思卿一时难以相信。蓦然间涌上心头的感动,令他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十多年以来,岑思卿一直默默承受着母亲荣妃被废黜的不公。每个日夜,心头都承载着委屈和无奈。然而,这一道圣旨终于冲淡了那些年的苦涩。 此刻,岑思卿的嘴角微微上翘,他用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这道圣旨,脸上表情释然。 可是裕华宫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当皇后得知,皇帝不仅没有让岑思卿去和亲,还趁机恢复了荣妃的位份时,她内心的愤恨难以平复。 虽然二皇子道明的一番话,令皇后有所安慰。但当荣妃复位的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忍不住感到震惊,然后站起身,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摔落在地。 “这么多年了,原来他心中一直惦记着这个贱人。”皇后咬牙切齿地自语道:“本宫一时大意,竟遂了他的愿。” “母后息怒。”一旁的二皇子上前劝慰,语气淡然地对皇后说道:“即便荣妃复位,也不可能复活了。既然是一个死人,又何足畏惧?” 皇后听言,觉得二皇子所言颇有道理。然而,她也清楚,一旦荣妃复位,岑思卿的地位也将变得非同往日。 几日前,皇帝担心拥有了荣妃加持的岑思卿,若是去到古塞国,恐将成为岳国的威胁。却不想,他将此时的岑思卿留在宫中,却成为了皇后心中的威胁。 “为母担心的,岂是一个死去的荣妃?”皇后对二皇子说明道:“而是还活着的岑思卿。” 二皇子来到皇后身边,亲自倒茶,并言道:“皇儿知道。不仅皇儿知道,整个皇宫都知道了。”然后,他将热茶小心地递到皇后手边,轻声说道:“岑思卿以后在宫中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 皇后微微抬眸,与二皇子对视。随后,二人脸上皆浮现了笑容。 *** 皇帝下旨命五皇子和亲之事,对于顺妃而言,宛如晴天霹雳。 与宫中众人一样,顺妃误以为五皇子和亲的主意源自岑思卿。然而,她毫不知情,这一切都是二皇子在背后从中作梗的结果。 不仅如此,二皇子还巧妙地保守了这一消息,令顺妃和五皇子措手不及,让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怎么会是逸安?” 顺妃发出了与皇后同样的疑问,只是,她的身旁并没有如二皇子一般的人可宽慰她。 顺妃有心立即赶往福宁宫,但刚起身,她又意识到,此时去福宁宫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然而,若她选择去紫宸殿请皇帝撤回旨意,顺妃又缺乏足够的信心和把握来扭转局势。 突然间,她回想起魏御医之前送给她的东西。 终归都是在冒险,不如选择自己略有胜算的计划,顺妃心想着。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 于是,顺妃决定铤而走险一次。 “来人。”顺妃立即吩咐道:“备轿,去裕华宫。” *** 一路上,顺妃的心情与轿辇的颠簸一样起伏不定,忐忑难安。 终于,顺妃来到裕华宫的门外。 殿内,皇后和二皇子听闻顺妃的到来,二人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见顺妃面色焦急地步入殿内,二皇子立即起身行礼道:“皇儿不打扰母后与顺妃叙谈,先行告退了。” 顺妃无心注意二皇子,只是紧紧用一只手拽着另一只手的衣袖,走到了皇后跟前行了一礼。 “顺妃来,可是为了逸安和亲一事?”皇后直截了当地问询道。 顺妃望向皇后,然后连连点头。 皇后命人将顺妃扶起身,然后对她说道:“本宫听闻此事,也颇为惊讶。原本以为,与古塞国和亲的皇子,必然是献此计的岑思卿。没想到,最终却是逸安。本宫也替您感到难过。” “皇后,求您一定救救逸安。”顺妃说着,又泪眼婆娑地跪在了地上。 “本宫知道,这古塞国乃是荒凉蛮夷之地。若是逸安为了和亲,远赴古塞国,生活定是不如在皇宫中这般舒适,自然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皇后叹息一声说道。 顺妃听言,只顾着抹泪,已然泣不成声。 “是啊,自古也没有让皇子和亲的先例。古塞国简直欺人太甚,说是让逸安和亲,其实就是要给他们送了一个质子过去,好牵制岳国罢了。”皇后说着,又叹息一声道:“这质子的日子,定不会好过的。” “皇后。”顺妃抬头,哀求皇后道:“求您救救逸安,让他留在臣妾身边吧。臣妾就这一个孩子,还身有残疾。若是去了古塞国,今生今世若是再想相见,亦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皇后见顺妃痛哭不止,怜惜道:“这个本宫自然知道。当年长公主和亲出嫁,本宫的心又何尝不是在滴血?你如今的痛楚,本宫也曾深有体会,若是能帮,本宫又岂会袖手旁观?” 顺妃听到皇后这么说,激动地起身来到皇后身边,眼中充满感激地说道:“皇后,臣妾愿为皇后做牛做马,只求皇后能够帮臣妾把逸安留在身边,臣妾什么都答应。” 皇后伸手,拉住了顺妃的手,丧气道:“只是,此事不是本宫不想帮你,而是,如今七皇子得宠,出言蛊惑人心。不仅令逸安要离宫和亲,还令柳庶人成功复位荣妃。眼下,本宫也是束手无策。” 顺妃一惊。她先前只知皇帝下旨赐婚和亲,并不知荣妃复位之事。而此刻,她知道了此事,顺妃的眼底浮现了一丝寒光。 “都是这个岑思卿在背后捣的鬼。”顺妃狠狠地说道:“但即便如此,皇后,您一定要想办法,保住逸安。” 皇后松开顺妃的手,无可奈何道:“本宫哪有这个本事,令圣上撤回旨意。” 然而,面对皇后如此态度,顺妃已不打算再装出可怜之相,以图博取同情。她冷静地注视着皇后,言辞间带着一丝威胁,说道:“皇后最好,还是帮帮臣妾吧。” 听着顺妃冷淡而略带胁迫的口气,皇后一时愣住,然后惊讶地凝视着顺妃的双眸。 “倘若皇后不愿助我。”顺妃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物,并继续胁迫道:“那臣妾只好将此物,上呈给圣上了。” 皇后定睛看着顺妃手中之物,心中充满了疑惑。 那团被油纸包裹的物体,形态不明,通体昏暗无光。就如同此刻顺妃眼中的阴霾,深邃而黑暗得令人不安。 第97章 居心叵测自难防 裕华宫内,皇后定睛看着顺妃手中之物,心中充满了疑惑。 那团被油纸包裹的物体,形态不明,通体昏暗无光。皇后不明所以,便付之一笑:“这是个什么东西,你也敢拿来威胁本宫?” 顺妃丝毫没有打算退缩,她对皇后挑明道:“这是太医院此前给逸安送来的药...的药渣。” “一包药渣罢了,你也当个宝一样收着。”皇后鄙夷道:“你的琼辉宫不至于如此落魄吧?” 顺妃以为皇后是在故意回避,于是将药渣又仔细包好,道:“这药渣,我让御医检查过了。里面不仅有活血化瘀的药,还有一味毒药。” “毒药?”皇后纳闷地看向顺妃。 顺妃见皇后还不肯承认,便不紧不慢地说道:“冰蚀毒。” 皇后听到这三个字,顿时瞳孔放大。继而起身,看着顺妃质问道:“这药中,怎么会掺杂了冰蚀?” “这冰蚀,乃是皇后曾经让兰英掺在岑思卿药中的毒物。”顺妃双眼瞪着皇后,神情狠厉地反问皇后道:“皇后问臣妾,为何这毒会掺杂在逸安的药中。臣妾还想问皇后,这到底是为何?” “你是怀疑本宫对逸安下毒?”皇后说着,冷笑一声:“本宫为何要这么做?” “是啊?皇后为何要这么做呢?”顺妃依旧不肯相信地问道:“臣妾一心忠心于皇后,您为何要这样对臣妾呢?”语毕,又止不住觉得委屈而落泪。 “本宫没有。”皇后呵斥顺妃道:“你不要犯糊涂。本宫为何要毒害逸安?” 顺妃也哼笑了一声,撇过头说道:“若不是皇后您的指使,这宫中还有谁会有这个毒药?”而后,她走到一旁,宛若失了魂魄一般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道:“便是这冰蚀毒,令逸安脑中的淤伤久久无法痊愈。即便是有上好的活血之药,也难抵此物之毒。逸安就是因为此毒,而昏迷了数月。” 皇后拂袖,对顺妃冷冷地说道:“本宫看你,恐怕是被人利用了,还全然不知。” 顺妃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对于皇后的话,她毫无反应。 “此事,说不定依旧是岑思卿在背后捣的鬼。”皇后带着一丝不忿地说道:“你也不想想,若这毒真的是本宫下的,还会等到今日让你拿着证据来质问本宫?” 顺妃听言,觉得皇后说得有几分道理。更重要的是,事已至此,她可以求助之人也只有皇后了。于是,顺妃看向皇后,起身跪倒,柳眉微皱,梨花带雨道:“臣妾也是一时糊涂,被和亲之事气昏了头,蒙蔽在内,还请皇后恕罪。” 皇后俯视着顺妃,她清楚顺妃发现五皇子的药被人动了手脚,绝非这一两日之事。但皇后并不打算深究,她伸手亲自将顺妃扶了起来,温言道:“今日之事,本宫不怪你。” 顺妃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后,见皇后面容祥和,便松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但逸安和亲之事,你又有何打算?”皇后继续问道。 “臣妾不知。”顺妃哽咽着答道。 “罢了。”皇后回身,向殿内的主位走去。坐罢,她再次对顺妃说道:“事到如今,也只好本宫替你想法子了。” 顺妃闻言,立即依附道:“皇后仁慈。其实,皇后您也清楚,即便如今让逸安留在宫中,他也断然不可能成为您和二皇子的威胁的。所以,还请皇后出手相救,臣妾和逸安的命运,就全仰仗皇后您了。” 皇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微微呷了一口,点头道:“本宫清楚,但本宫也不能替你白张罗。” 顺妃立即明白皇后所言之意,她上前再一次跪倒在皇后面前,谦卑地望向皇后,承诺道:“若是皇后可保得住逸安,臣妾愿做任何事。” 听到顺妃的表态,皇后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顺妃的双眼徐徐道:“那就好。” *** 翌日。晨光微熹。 小林子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鬼祟地离开了荣和宫。他顺着宫墙边,一路东张西望地来到了乾明宫。 此时,正是二皇子用早膳之际。他听闻,有一个从荣和宫来的太监求见自己,一时觉得好奇,便允了小林子与自己见面。 “奴才小林子给二殿下请安。” 一见到二皇子,小林子立即俯身下跪,慎重地向二皇子行礼。 二皇子冷冷地瞥了一眼小林子,然后才露出笑容,语气平和地问道:“可是七弟派你来找本殿下的?” 小林子立即摇头,回答道:“不是七殿下派奴才来的。而是...奴才斗胆,自己来见二殿下的。奴才有些事情,要禀告二殿下您。” “哦?”二皇子继续俯视着小林子的后脑勺,问道:“是何事?” 小林子没有回答,而是犹豫着看了看四周。 “故弄玄虚。”二皇子见状,嘲笑了一声,便示意身旁的人退下。 “二殿下,这太监是荣和宫的人,卑职不放心他与殿下您单独在此。”一旁的侍卫提醒道。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而已。”二皇子不屑地说道:“若是岑思卿真派这样一个人来对本殿下不利,那本殿下此前是高看了他的能耐了。” 侍卫闻言,只好退下。 “说吧。”待众人离去,二皇子对小林子命令道。 “是是是。”小林子依旧不敢抬头地跪在地上,谨慎地应道:“奴才其实并非是荣和宫的人。奴才此前,其实是三殿下雍德宫的人。只是因犯了些错,被罚到了荣和宫当差而已。” “你说的这些,本殿下知道。”二皇子有些不耐烦:“除了此事,你到底要说什么?若是你今日拿无关紧要之事,打扰了本殿下用膳。你应该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吧?” 小林子闻言,身子一颤。他自然知道,他甚至比岑思卿更清楚,二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主子。从前,他在三皇子的雍德宫中做事的时候,便见识过二皇子私下的模样。若是当年他是在乾明宫犯的错,依二皇子的性格,他早就没命了。 “奴才知道。”小林子惊出一身冷汗的答道。 “那还不快说?”二皇子语气从容,却气势逼人地催促道。 “去年冬日。”小林子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开口,直奔重点:“五殿下曾独自来过荣和宫一次,就只有奴才瞧见过。五殿下躲在偏殿外,好像窥视到了什么恐怖之事。然后,他便慌张离去了。之后,兰英姑姑便失踪了,五殿下不久之后也坠楼了。” “那又如何?” 小林子见二皇子对自己所讲之事,并不感兴趣,又立刻补充道:“五殿下坠楼之日,七殿下曾有外出过。虽然,素荷和卫凌峰对内隐瞒,说七殿下那日不曾离开。但奴才亲眼看到了,七殿下那日独自回宫,身上受了伤,一边的衣袖也被扯破了...” 此时,二皇子身子微微前倾,终于对小林子的话提起了一丝兴趣,问道:“还有呢?” “还有...”小林子眼珠飞转,突然又想起了一事,即刻答道:“还有一事,说来也很蹊跷。兰英姑姑失踪后,七殿下的贴身侍卫卫凌峰,曾召集过荣和宫的众人。说兰英姑姑是与七殿下置气,自己跑走的。但那日,荣和宫上下,皆听到过兰英姑姑的一声惨叫,随后奴才才瞧见了院中离开之人是五殿下,并非兰英姑姑。” “哦?”二皇子用眼角看着小林子,问道:“你是说,卫凌峰故意编造了谎话,扭曲了事实,为岑思卿打掩护?” “二殿下睿智。”小林子见二皇子似乎有了兴致,便继续说道:“那日,荣和宫上下,未有一人目睹过兰英姑姑离开荣和宫,只是听到过她的惨叫声而已。” “那依你的意思。”二皇淡然说道:“兰英姑姑应该还在荣和宫中?” “兰英姑姑自然不在荣和宫中。”小林子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压低声音开口道:“但兰英姑姑的尸首,说不定还在荣和宫中。” “你是说,兰英姑姑已经被岑思卿杀死了?”二皇子追问道。 “奴才也只是猜测而已。”小林子小心地回答道:“兰英姑姑既然没有离开过荣和宫,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失踪了呢?五殿下那日惊慌离去,说不定就是窥到了七殿下杀人。” 二皇子原本对小林子的话提起了半分兴致,但听到一切皆是小林子的推测,这半分的兴致又即刻灭了。 “你今日来,便是要对本殿下说这个?”二皇子坐直了身子,又拿起了手边的筷子,拨弄着眼前的菜,却也提不起胃口。 小林子能感受到二皇子语气中透出的寒意,他立即微微抬头,对二皇子说道:“还有三殿下。三殿下会离宫,全是七殿下设计陷害的。” 二皇子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他斜眼看向小林子,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林子心领神会,将自己为岑思卿所做之事全盘倒出。他告诉二皇子,为了能扳倒三皇子,岑思卿与他上演过反间计和苦肉计。以及,岑思卿被禁足在荣和宫内时,为了脱身逃罪,让自己在宫外替他调包契约书,以及在送往荣和宫的食材中故意下毒之事都一一详述。 “若不是七殿下胁迫奴才,奴才断然不敢做这些卑鄙之事,故意陷害三殿下的。”小林子声音颤抖,委屈落泪地伏倒在二皇子脚边。不仅如此,他还继续添油加醋道:“如不是七殿下设计,六殿下也不可能死。这一切,全是七殿下做的,然后嫁祸给三殿下的。” 二皇子听了小林子的叙述,先是抬脚将小林子的手嫌弃地避开,然后又眼神冷漠地看着小林子,问道:“你既知道这些,为何早不是去找父皇和母后?而是今日来说给本殿下听?” 小林子跪着退了几步,俯首道:“奴才知道二殿下公正不阿,乃是岳国未来的君王。奴才此前也是为了保命,才被迫留在了荣和宫,为七殿下保密至今。但奴才近日,见二殿下私下与七殿下走得近,所以私心想提醒二殿下,这荣和宫的七殿下可不是善类,殿下您可要小心提防着他才是。” 二皇子闻言,即刻抬头大笑了几声。然后,又收了笑容盯着小林子的眼睛,再次问道:“哼,你倒是机灵。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林子凝视着面无表情的二皇子,背后汗毛倒竖。他向二皇子磕头,表明道:“奴才私心向着二殿下。奴才不求任何,只求二皇子能保住奴才一命,留奴才在乾明宫伺候二殿下即可。” 二皇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起身,徐徐走到门边并喊道: “来人。赏!” 第98章 坐井观天招祸殃 清晨,落雪如梦,将整个荣和宫覆盖在银装素裹之中。 岑思卿用过早膳,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热茶,望着窗外的大雪纷飞,神情惬意。 如今,和亲之困已解,母亲荣妃也被恢复位份,一切仿佛都顺遂了起来。岑思卿用手轻抚着再次回到他身边的鸾凤玉佩,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就在此时,素荷匆匆走进了进来,躬身向岑思卿禀报道:“殿下,乾明宫来人了。” 岑思卿一听到“乾明宫”三个字,心头一紧。 “所为何事?”岑思卿问道。 “乾明宫的人说,今日一早,有一名荣和宫的奴才擅闯了乾明宫,打扰了二皇子用早膳。现在,此人已被扣在了乾明宫中,劳烦七殿下现在去认人。” “认人?”岑思卿眉头微皱,对素荷说道:“若是认人,姑姑去一趟便是了。恐怕,并不是认人这么简单。” 素荷听言,默然低下了头,她心中也是如此认为的。 “可知是谁被扣在了乾明宫?”岑思卿又继续问道。 素荷摇头,答道:“乾明宫的人是刚来通报的,奴婢还未来得及查找此人。” 岑思卿看到了门口的卫凌峰,继而嘱咐道:“你且去看一眼,程欢和赵寅是否都在。” 素荷领命,刚走出屋子,便见卫凌峰走了进去。 “程欢和赵寅你可见着了?”岑思卿一见到卫凌峰,便再次询问道。 卫凌峰摇头,对岑思卿说道:“乾明宫的人还在等着殿下。殿下可要卑职去将他们打发走?” 岑思卿思索着,心中犹豫。然而,素荷再次赶来,对岑思卿禀报道:“殿下,程欢和赵寅皆在各自房内,并未离开过。” 岑思卿听言,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素荷神色略有不安,紧接着说道:“奴婢刚才去查看了一圈,此时不在宫中的,便只有林公公了。” 岑思卿忽然警觉,心生不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和忧虑。他抬眼看向了卫凌峰,只见卫凌峰的脸上也显露出一抹不安的阴影。 *** 乾明宫内。 二皇子端坐于华贵的主位之上,身姿挺拔而悠闲。金丝绣龙的锦袍衬托出他玉一般的面庞,尽显威严。 此刻,二皇子手中握着一柄利剑,剑刃如水银般闪烁。他正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这把利剑。他用指尖轻轻拂过剑刃,脸上挂着一抹从容的笑容,眼中透露出着悠然自得的神采。 然而,与二皇子的悠闲相比,整个宫殿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 当岑思卿步入殿内的那一刻,他见到二皇子手持利刃,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上前行礼。岑思卿抬头,他望见了自己的身影,倒影在二皇子手中的利剑之上。 一侧的卫凌峰也不敢松懈,双眼紧紧地盯着二皇子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着护住岑思卿的安全。 二皇子抬眸,见二人神色紧张的模样,将手中的剑放到了一旁。他笑容和蔼地看着岑思卿,说道:“七弟,你来了就好。眼下这事,为兄正犯愁呢。” 岑思卿的目光还未离开那把剑,发现二皇子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才回过神,说道:“思卿听说,有荣和宫的奴才擅闯了乾明宫,扰了二哥的清净,所以特来向二哥请罪,还望二哥息怒。” 二皇子含笑,不在意地摆手道:“七弟言重了,不是什么大事。”然后,又背手看着岑思卿道:“不过这事,还需要七弟来做主。毕竟是你们荣和宫的人,我也不好随意处置了。” “二哥思虑周全,是七弟没有好好管教手底下的人,让二哥费心了。”岑思卿继续问道:“不知,是荣和宫的哪个奴才,有这个胆子擅闯乾明宫?” 二皇子淡然一笑,不紧不慢地抬手,示意身边的纪公公将人带上来。纪公公得令,立即走向一旁。片刻后,拉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果不其然,正是小林子。 小林子见到岑思卿,先是一惊,然后立即吓得腿软地跪在了地上。但半晌也未开口,只是额角不停地冒着冷汗,一副惊恐之状。 岑思卿则稍显淡定,但还是止不住觉得喉咙发干,眼中虽然有怒气,但背脊却一阵发凉。 “正是此人。”二皇子看着小林子和岑思卿之间无声的对峙,颇有兴致的说道:“七弟应该认得吧?” “认得。”岑思卿承认道:“此人是我荣和宫的太监。原本打算过了今年,便升他做掌事太监的。于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岑思卿这话既是说给二皇子听的,也是说给小林子听的。 小林子此时身躯蜷缩,不敢抬头直视岑思卿。他没想到二皇子会把岑思卿喊来,更不知二皇子此举是何意。但面对自己出卖了的主子,小林子的脊背被心虚重重压弯,再也无法挺直。 “七弟先别着急发怒。”二皇子语气依旧舒缓地说道:“这奴才,今早不仅擅闯了乾明宫,还在本殿下面前胡言乱语,企图恶语中伤七弟。” 听到二皇子的这番话,岑思卿和小林子皆感震惊。 小林子先前得了二皇子的犒赏,以为自己出卖岑思卿成功,博得了二皇子的赏识和信任。没想到,小林子怀中的赏赐还未捂热乎,二皇子转身便喊来了岑思卿,将他的命又送回了岑思卿的手上。这令小林子一时惊愕,不知所措。 岑思卿知道,小林子定是靠不住的人。原本,他以为小林子出卖了三皇子,便只能安分的待在荣和宫,来日再赐个一官半职,也能令小林子收收心。不曾想,二皇子的回宫,不禁令整个皇宫格局大变,也令小林子再次起了攀附之心,想着拿着岑思卿的把柄讨好二皇子,日后好依附于身份高贵的二皇子。 若是如此,岑思卿清楚,小林子必然已将他所做之事,巨细无遗地告知了二皇子。他抬眸,凝视着此刻二皇子带着微笑的脸庞,内心惶然。 但很快,岑思卿便故作轻巧地询问道:“哦?竟有此事?看来是我平日疏于管教,让二哥见笑了。” 身旁的卫凌峰趁机,对小林子呵斥道:“林公公还不赶快认错,与七殿下回荣和宫。” 小林子还跪在二皇子跟前,听见卫凌峰喊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 “且慢。”二皇子忽然开口道:“先别着急走。难道,七弟就不好奇,这奴才在我这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吗?” 小林子闻言,再次一惊。他抬头注视着二皇子,却见二皇子带着一抹微笑地看着岑思卿,顿感惊慌不安。 岑思卿也镇定自若地看着二皇子,他对于小林子所说的话,早已猜到了八九成,但依然说道:“思卿确实好奇,这奴才到底说了什么诋毁本殿下的话,还请二哥告知。” “这奴才说,七弟你杀了兰英姑姑。”二皇子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岑思卿一愣,而后不在意地微笑道:“原来如此。还有吗?” 二皇子见岑思卿并未显露出任何的惊慌,便继续踱步到岑思卿跟前,说道:“他还告诉本殿下,说岑逸礼也是你杀的,然后嫁祸给了岑逸铭,才令他被迫离宫的。” 岑思卿微微叹息,然后抬眸与二皇子四目相对,微笑道:“还真都是些荒唐至极的话。” 二皇子听到岑思卿的反应,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平和地看着岑思卿的双眼,没有说话。 岑思卿被二皇子看得有点发怵,他再次轻笑了一声,打破了紧张的氛围,道:“若是二哥没有其他的事情了,那七弟这就将人领回去,严加管教。”说完,便示意卫凌峰将小林子带走。 “慢着。”二皇子忽然出言制止,然后走回主位,自在地坐了下来并询问道:“我很好奇,七弟要如何处置这个卖主求荣的奴才呢?” 岑思卿先让卫凌峰退到一旁,才回应二皇子道:“这种奴才,自然是留不得了。七弟打算将此事告知内侍监,让他们严惩便是。” 小林子听到岑思卿的打算,他立即跪着爬向了二皇子,恳求道:“二殿下,您救救奴才。” 二皇子冷笑着一脚将小林子踹开,而后对岑思卿说道:“七弟说得对,这样的奴才,确实留不得了。今日我找你来,也正有此意。”说完,二皇子看了一眼纪公公。 纪公公微微点头,走到了殿门处,吩咐外面的人把守好,然后将殿门从里面关上了。 岑思卿看着纪公公的举动,想起了自己此前在乾明宫晕倒时的场景。仿佛,这乾明宫的殿门一关,必然就不会有好事发生。岑思卿再望向二皇子,却见二皇子依旧面带笑容,正心平气定地俯视着大殿内的一切。 “七弟。”二皇子忽然起身,说笑道:“你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好,若是将整个岳国交给你,你又该如何打理呀?” 岑思卿听出了二皇子的嘲讽之意,双目微垂,沉默不语。 二皇子见岑思卿默不作声,于是,转身将放在一旁的利剑拿了起来。 那把剑,在二皇子的手中冒着寒光,将大殿内的一切,扭曲的倒映在锋利的剑刃上,看得众人心生畏惧。 见到二皇子如此举动,卫凌峰悄悄朝岑思卿靠近了一步,他手握剑柄,一丝也不敢松懈地盯着二皇子。 此时,二皇子正摆弄着他手中的利剑。冰冷的刃芒在殿内闪烁,剑刃之上映照出他脸上淡淡的微笑。突然间,他收了笑容,右手握紧剑柄,将剑锋朝下,然后再一抬手,剑刃便如一道寒光闪电般猛然飞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卫凌峰冲到岑思卿身前,将其护在身后,手中的剑已然出鞘,横在了他身前,散发着凌厉的寒芒。 殿内的几名侍卫见状,也迅速拔剑相向,将二皇子围在了身后。 然而,二皇子的声音却突然响彻整个大殿:“都给我退下。” 众人顿时停步,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待众人散开,二皇子瞥了一眼卫凌峰,将手中的剑迅速收回。 岑思卿这才看到,二皇子手中的剑不断地滴落着鲜血,剑刃之上还残留着死亡的气息。 再看一旁的小林子,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没了生气。 第99章 命尤贱逝无踪 乾明宫殿内,一片寂静。 在岑思卿的注视中,二皇子手持沾染鲜血的利剑,缓步走回了主位。 此刻,面前的小林子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瞪圆的双眼中还残存着一丝不可置信和绝望,但也已黯然无神。那柄锋利的剑深深地穿透了他的左胸,鲜血从剑刃处汩汩而出,而小林子也宛如一条死鱼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大金元宝,从小林子的怀中滚落。今朝的赏赐,没想到一个时辰不到,变成了他的买命钱。 岑思卿震惊之余,缓缓上前一步,抬手将卫凌峰举起的剑压了下去,然后又微微摇头,示意卫凌峰不要冒然行动。卫凌峰看了一眼小林子,明白岑思卿的意思,只好将剑收了起来,又稍稍退远了几步。 主位上,二皇子正用一块丝帕,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他的脸上毫无波澜,目光平静,冷漠而淡定,仿佛刚刚血腥一幕从未发生过。 岑思卿看着二皇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前他印象中那位温文尔雅的二皇子,瞬间荡然无存。眼前,二皇子的淡定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和恐惧。 二皇子将剑收回,眸光扫过岑思卿,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岑思卿心头一紧,他在二皇子的眼中,看到了残留的杀意。 “七弟不必担心。”二皇子轻松地将剑搁到一旁,忽然展露出亲切的笑容:“你也说了,这种奴才留不得。与其交给内侍监,不如直接处理了,也省得遗留后患了。” 岑思卿听着二皇子轻巧的语气,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平常的游戏。杀人,也只是其中不可避免的一环而已。 岑思卿再次看了一眼倒在鲜血之中的小林子,内心的惊恐还未能平复。他深吸一口气,面对此时的二皇子,他强迫自己要保持冷静。 “多谢二哥,为我铲除后患。”岑思卿用微颤的声音,勉力对二皇子说道。 看着二皇子释然微笑的表情,岑思卿不想再多留一刻。他向二皇子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领着卫凌峰走出了大殿。 在背后,二皇子仍然坐在殿中,淡定而从容,如同一场无关紧要的闲暇。 见岑思卿走远,一旁的纪公公走到了小林子的尸体旁。他站定后审视了一下小林子,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缓缓蹲下了身子。 片刻之后,纪公公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然后从旁人手上接过了一个三寸左右的木盒,将所得之物仔细放入其中。 纪公公将木盒恭敬地呈到了二皇子面前。二皇子冷冷地看了一眼,随即端起茶杯,悠然喝着,丝毫不在意手中的清茶已沾染了浓重的血腥气。 *** 终于,岑思卿迎着风雪,匆匆赶回了荣和宫。 他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二皇子冷漠的笑容,和那柄沾满鲜血的利剑。岑思卿心头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寒,手指微微颤抖着。在大殿中目睹的残酷一幕,让他难以摆脱心头的阴霾。 一进到偏殿内,岑思卿身子冻得冰凉,却感到一阵莫名的闷热。他匆忙走进自己的寝室,胸口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紧闭双眼,微微扯开了衣襟,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岑思卿颤抖地坐到了椅子上,额头的冷汗浸透了他的发丝。他试图摆脱脑海中那些令人发指的画面,但无济于事。刚才的惊魂一刻仍然牢牢地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压抑和恶心。 小林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放,那充满血腥的气息几乎让他无法呼吸。岑思卿强忍着,但喉间仍然残留着刚才的恐惧,翻涌起一阵酸苦的味道,令他忍不住地干呕了几声。 从前,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像今日这般,目睹二皇子冷酷而从容地结束一条生命,那无情的剑刃沾满了鲜血,还有那浸透在空气中的血液的铁腥味,都令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卫凌峰见到岑思卿几欲呕吐并用手紧紧捂着口鼻,额头冷汗淋漓,不禁心生担忧。 “殿下。”卫凌峰轻抚岑思卿的后背,安慰道:“二殿下今日之举,虽然狠毒,但也算是为殿下您除了一个心患。” 岑思卿睁开双眼,垂下手,语气略带苦涩:“这哪里是为我除掉心患,分明是杀鸡儆猴。” 然而,这并非最关键的。岑思卿清楚,眼下二皇子已然知道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从今以后,他不得不保持着警惕,时时提防着二皇子了。 *** 冬季时节,昼短夜长。 几日后,顺妃再次来到皇后的裕华宫,她知道,今日午后皇后刚去过一趟紫宸殿。 此时,屋外寒意透骨,屋内却温暖如春。皇后手捧一只精致小巧的金铜暖炉,正惬意的闭目养神。见顺妃神色忧虑而来,便微微扬头命所有人离开,又示意顺妃坐到自己身边。 顺妃刚坐下,便焦急开口道:“圣上对于和亲之事,态度可有所改变?” “本宫也是今日才得知。”皇后叹息道:“五皇子和亲虽是岑思卿推举的,但古塞国君王似乎也正有此意。尽管本宫曾力荐岑思卿,但圣上那边却未答应。” 顺妃皱了皱眉,不解道:“可如今荣妃已复位,岑思卿身份地位不同往日,为何还非要逸安?” 皇后看了一眼顺妃,解释道:“虽然荣妃复位,但古塞国君王还是希望五皇子迎娶他们的嫡公主,他们认为按长幼来算,五皇子的身份也更加高贵,更适合担当这个重任。” 顺妃闻言,瞬间泄了气一般,坐着开始抹泪。皇后见顺妃如此,于是开口,好心安慰道:“你先别着急哭,这事情,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顺妃抬头看向皇后,眼中生出一丝希望,立即小心地问道:“皇后,可还有何法子?” 皇后端详着顺妃的脸庞,然后对顺妃说道:“如果你愿意替本宫办一件事,本宫倒是有一法子,或许能够保住你的五皇子,不叫你们母子二人分离。” “臣妾愿意。”顺妃激动得起身,一如既往的示忠道:“皇后吩咐便是了,臣妾一定照办。” 皇后适意微笑着,将手轻轻抚着暖炉,对顺妃说道:“今年重启冬祭,本宫早早便让洞玄法师入了宫,打算让其在冬至这日在宫中为天下苍生祈福。同时,今年冬至,本宫与圣上会离宫斋戒祝祷,以求国运昌盛。而你要做的事,便是在本宫离宫的这三日,替本宫好好打理后宫,照顾好宫中众人便是了。” 顺妃听言,疑惑看着皇后问道:“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即可。”皇后看着顺妃,点头道。 顺妃欣然应了下来,只是心中仍感不安。皇后让她做的事太过于寻常,反而让她起了疑心。 当然,顺妃的疑心也是有道理的,皇后自然有自己的计划和打算。 为了这个计划,她已让洞玄法师一行人提前入宫,又已将巡视荣和宫周围的侍卫全部调离了,就是为了等待今年冬至的到来。这和亲之事,虽然是个插曲,但也正好随了皇后的意,令她原本的计划,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至于顺妃,皇后从始至终都只是将她视为一颗棋子罢了。如今,有了之前顺妃拿着药渣胁迫她之事,她更加确认顺妃也是不可信任之人。既然只是一颗棋子,就要发挥棋子该有的作用——不是将军,便是牺牲。 成败或许就在此一举。 皇后凝视着顺妃,展颜笑道:“你不用太过担心,本宫也是怕离宫之时,有人趁机生事。若是有你在宫中,本宫就放心多了。” “臣妾必定竭尽所能。”顺妃回应道,然后再次微微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继续说道:“放心吧,你和逸安的事情,本宫会替你妥善安排好的。” 顺妃听到皇后如此承诺,也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头顺从安排。突然间,她听到皇后轻叹口气,目光注视着她,轻声说道: “冬至是一年中最长的夜晚,你务必要多留心着。” 在皇后的语气中,顺妃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然而,皇后有意掩饰,顺妃也难以猜测出她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与顺妃的疑虑不同,岑思卿安坐在荣和宫内,却已对皇后的计划看出了几分端倪。 前段日子,岑思卿让卫凌峰盯着洞玄法师一行人,便是因为察觉到了荣和宫周遭氛围的异样,并猜测或许与之有关。 “殿下。”卫凌峰禀报道:“洞玄法师的住处在慈光寺旁。就目前来看,确实只是在准备冬至的祭典事宜。” “可曾见到他和何人接触过?”岑思卿问道。 卫凌峰点头,回禀道:“此前去过一趟乾明宫,是皇后请法师去二皇子宫中驱邪作法。” 岑思卿听到卫凌峰提到乾明宫,若是从前,他必然对此事嗤之以鼻。岑思卿内心清楚,二皇子的病症和乾明宫中传出来的凄厉惨叫,都与邪祟毫不相干。但如今,小林子死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只能谓然长叹。 “乾明宫确实有邪祟。”岑思卿低声自语道:“只是这邪祟并非鬼魅,而是人。” 卫凌峰听出了岑思卿所言之意,也默然垂首。 “除此之外呢?”岑思卿继续问道:“可还有其他人请过法师,或者去过法师的住处?” 卫凌峰摇头,但又说道:“禧祥宫的人曾数次去请法师,但均被拦在了门外,连法师的面也不曾见过。” “翎妃?” 卫凌峰点头,答道:“听说翎妃想为十殿下祈福,但法师却不知为何百般推辞,未肯应允。” 岑思卿听后,若有所思。 “还有一事。”卫凌峰忽然压低声音道:“这洞玄法师基本闭门不出,静心清修。一日三餐的素斋,也只是放在房门口而已。但,洞玄法师身边随他一同入宫的几人,却有点奇怪。” “哦?”岑思卿抬头看向卫凌峰,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赵寅说,他这段时日一直盯着这几人。发现他们虽与法师同住在一处,但是饮食起居都是分开的。”卫凌峰继续告知:“这几人不仅没有守斋戒,反而每日大鱼大肉。而且,据赵寅观察,这几人从身形来看,并不像修道之人。他们身材魁梧,动作灵敏,露出的手臂上似乎还有刀疤。看上去,更像是习武之人。” 听了卫凌峰的这番描述,岑思卿的神情却是出奇的淡然。 他静静地坐在窗前,长发如墨,轻轻垂落在宽袖之上。窗外,院中的花木早已凋零,只留下一片荒凉的寂静。 第100章 乾明宫之宴 转眼间,冬至将近,时值十一月初九。 尽管深寒笼罩,但院中的梅花却开得灿烂。 岑思卿独坐在荣和宫的厢房内,火炉中的篝火欢快地跳跃,发出温暖的光芒。他身披貂裘,手中拿着一本古籍,静静地翻阅。窗外寒风凛冽,白雪漫天飞舞,而室内却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炭火的暖意。 突然,素荷送来了一封请帖。 岑思卿接过请帖,细细阅读,原本舒展的神色多了几分忧郁。 这封请帖是从乾明宫送来的,明日二皇子将设宴,提前庆祝他的生辰,并诚挚邀请岑思卿到场。 岑思卿默然地凝视着窗外的风雪,心中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情绪。他原本期望在这宁静的时光里,独自品味着冬至的寂寥美好,而突如其来的请柬,却将他的心绪打乱。 原本,岑思卿也可以找个借口,只需将贺礼送去便可。但一想起此前二皇子亲自邀请的情景,他曾一口答应了下来,于是不好再轻易推脱。 二皇子设宴,本是一桩欢庆之事,但岑思卿却预感其中蕴含微妙。 犹豫之下,岑思卿最终还是对素荷说道: “你去告知卫凌峰准备一下,今日午时,随我一同去乾明宫。” *** 岑思卿带着卫凌峰踏入乾明宫,寒冷的宫中却是一片喜庆的热闹。 乾明宫的下人们,将岑思卿引入了温暖且奢华的宴客大厅。一踏入屋内,岑思卿便留意到,前来参加喜宴的人们皆是皇亲国戚和高官重臣家的公子们,各个身份显赫、出身不凡。人群之中,还有身着华服的五皇子,或许是因为和亲之事,正独自喝着闷酒。 不知为何,岑思卿心中微微警觉,意识到这或许不仅是一场单纯的庆宴。周围不断传来的说笑声将他淹没,令他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紧张。 “殿下。”卫凌峰在旁轻声提醒道:“二殿下在那边。” 岑思卿顺着卫凌峰的目光,看到了大厅深处的二皇子,他正在与西陵家的长公子——西陵云烨谈笑风生。 西陵云烨稍长二皇子两岁,已身居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一职,掌管着瑞京粮储、军务和水利等重要事宜。西陵云烨从小便与二皇子更为要好,对同样有着嫡子身份的三皇子却不待见。岑思卿与他多年未见,却见他还是从前那副傲慢之相,习惯性的用眼角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西陵云烨的父亲——西陵文璟因涉及六皇子之死和三皇子谋权案,而最终被停职。但今日看来,其父亲被罚,却并未影响到西陵云烨的仕途。毕竟,西陵家族还有堂堂的岳国皇后坐镇。岑思卿想着,努力保持淡然的表情,然后向二皇子他们走去。 二皇子一边与西陵云烨叙谈,一边远远便瞧见了岑思卿向自己走来。他盯着岑思卿,微笑地热情迎接。“七弟,你来了。”二皇子笑容满面的对岑思卿问候道:“我看你气色不好,可是身子又有不适?” 岑思卿微微摇头,他感觉二皇子是在明知故问。随后,他又顾了一眼站在一旁对自己不屑一顾的西陵云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二皇子道:“今日二哥生辰,思卿备了一份薄礼,还请二哥笑纳。”说完,命卫凌峰呈上了礼物。 二皇子接过贺礼,只是将岑思卿送来的书画随意打开,看了一眼,便随手递给了一旁的下人,示意将其收起。 “七殿下也是有心了,这幅字画传闻是得道成仙的淮南王所作,世间少见,极为珍贵。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了。”西陵云烨语气冷傲地说道。然后,他轻蔑一笑,用眼角把岑思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七弟费心了。”二皇子见状,立即打断西陵云烨的话,还不忘亲切地拍了拍岑思卿的手,好像是在安慰岑思卿。而一旁的西陵云烨连二皇子的这般举动也瞧不上,他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岑思卿只觉得自己冰凉的手,触碰到了二皇子温热的手掌,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 “七弟,请入座吧。”二皇子随即抬手说道。 岑思卿顺着二皇子示意的方向,坐到了右侧的第二张宴桌后。 渐渐地,大厅内的众人皆已入座。岑思卿举目看向大厅内摆放的二十多个席位,二皇子坐在高台主位之上,左侧第一张宴桌坐的是五皇子,右侧的第一个位置则留给了西陵云烨。而与岑思卿对面而坐的,是刚被提拔至安抚使一职的中书侍郎家的长公子。 远处,一位身披白狐裘年约十五的英俊少年,见岑思卿的目光扫向自己,他微微颔首,然后抬手向岑思卿作揖。 “他就是萧将军府的大公子,萧博衍。”卫凌峰轻声提醒道。 岑思卿还是第一次见到萧楚曦的弟弟,眉眼之间,确实与萧楚曦有着几分相似。于是,岑思卿也微微点头,以示回礼。 宴席上,众人举杯庆贺二皇子生辰和荣归之喜,又侃侃而谈凌渊河战事,而后开始分析起临河几国的局势与岳国的关系。最后,议论之中,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了最近与古塞国的和亲事宜,令五皇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岑思卿。 那些身居要职的年轻公子们毫不避讳地畅所欲言,各自抒发己见。酒过三巡,大厅内的气氛热烈而洋溢,俨然将乾明宫的宴客厅变成了第二个紫宸殿。而高居主位的二皇子,只是神色适意的俯视着众人,一派帝王风范。 “我听逸安说,七弟会武功。”二皇子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岑思卿说道:“而且,身手还不错?” 众人收声,皆向岑思卿看去。 二皇子的言辞让岑思卿微微一怔,随即感觉到了场中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而压抑。五皇子在一旁冷笑,而西陵云烨更是不屑地挑眉。 岑思卿对二皇子解释道:“五哥过誉了,思卿不过偷练了几招罢了,算不得会。” “本殿下可是记得的,雍德宫的几名侍卫曾被你打得起不来身。”五皇子一手搭着椅背,冷眼看着岑思卿,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挑衅:“如此,还不算会吗?” “我听说,雍德宫的侍卫可各个都是身手不凡的。没想到,七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西陵云烨说着,继续拿眼角瞥了一眼一侧的岑思卿,然后用手指提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杯。 二皇子见状却一脸轻松,微笑道:“七弟不妨展示一下你的武艺,让我们众人开开眼,权当为我生辰助兴。” 二皇子话语中透露出玩笑的成分,但岑思卿却感受到其中的戏谑之意。他毕竟是岳国的七皇子,酒席间舞剑助兴必然有失身份,不成体统。然而,二皇子注视着岑思卿,并没有打消念头的意思。 岑思卿沉默片刻,最终拒绝道:“二哥,今日是喜庆之日,舞刀弄剑难免有煞喜气。再者,我的拳脚功夫,不过就是个花架子罢了,岂敢在二哥面前班门弄斧,恐怕只会贻笑大方而已。” 二皇子听言,微微点头,但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七弟谦逊。五弟说你颇有些武艺,我本想借生辰之喜一睹为快。但既然七弟不愿意,那为兄也不勉强了。” 二皇子语毕,众人开始议论纷纷,气氛更加紧张。 岑思卿感觉到众目睽睽之下,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就在他无法应对的瞬间,卫凌峰主动站了出来,向二皇子拱手说道:“二殿下,七殿下的武功是跟着卑职闲暇时练的。七殿下身子弱,学武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随意练了几招而已。若是二殿下不嫌弃,卫凌峰不才,愿舞剑为二殿下生辰助兴。” 这一番说辞无疑为岑思卿解了围,但西陵云烨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他根本不把卫凌峰放在眼里,鄙夷道:“哼,一个奴才,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也敢替你的主子代劳?” “七殿下身份尊贵,舞剑助兴这等事,本就应该由我这样身份的人来做,才合适。”卫凌峰面对西陵云烨的奚落,不卑不亢的回应道。 “洛宁卫氏,家世源远流长,世代传承武道精粹。本殿下只知,卫氏的轻功无敌于江湖,还不知其剑法如何?”二皇子忽然松了口,允许了卫凌峰的请求:“今日,便由你来为众人解答吧。” 卫凌峰领命,走到场中,将随身的剑抽出,打算开始展示他娴熟的剑技。 “等等。”二皇子阻止卫凌峰道:“你要献技可以,但你手中的剑,既不适合今天的场合,亦不配今日的意图。“然后,他又转向岑思卿,说道:”本殿下有一把先帝的玄铁剑,不知七弟愿不愿意为为兄取来,让卫凌峰一展身手?” “卑职愿为二殿下去取剑。”卫凌峰作揖说道。 “一个奴才,能让你拿着先帝的玄铁剑为二哥生辰助兴,已是大恩大德。”五皇子冷嘲热讽道:“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地要求去取剑?本殿下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五殿下说得是。”西陵云烨也附和道:“这玄铁剑,乃是陪先帝征战沙场,护我岳国国泰民安的圣物,若非皇室子孙,岂能触碰。此剑,就连我西陵云烨也不曾碰过。”说着,他白了卫凌峰一眼,讥笑道:“一个低贱的侍卫罢了,哼,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岑思卿听到二人的话,立即起身维护道:“卫凌峰是职责在身,并非颠越不恭,还望二哥和诸位莫怪。”而后,又对二皇子表态:“思卿愿意,这就去将剑为二哥取来。” 纪公公随即来到岑思卿身旁,屈身领着岑思卿往厅外走去。 卫凌峰有心阻止,却又爱莫能助。眼见岑思卿离去,他忽然想起了岑思卿消失一夜的那日,心中不禁涌起浓重的忧虑。 然而,此时,岑思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第101章 夜明珠失疑念涌 岑思卿随着纪公公,来到了乾明宫中的藏珍阁。 “七殿下,请吧。” 纪公公将岑思卿领到门口,将门锁打开后,便守在了门外,让岑思卿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岑思卿小心地踏入藏珍阁,阁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珍奇之物令他大开眼界。这其中不仅有岳国的,还有从各国进贡而来的奇珍异宝。这些宝物不仅是权贵的象征,也仿佛是在向岑思卿炫耀和展示着作为嫡长子的二皇子的人生。 穿过各式珍宝,岑思卿看见了最深处的墙面上挂着先帝的画像,昔日帝王的威严在画中得以延续。而玄铁剑则镇守在画像一侧。在剑的下方,摆放着一张黑得发亮的乌木供桌,上面摆放着一个金属楠木的盒子。 盒子的盖子已被打开,露出里面的宝物——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这颗夜明珠在幽暗的光线中散发着温润而不寻常的光芒,宛如黑夜中的启明星。 岑思卿缓步走向那把玄铁剑,慎重地双手将其从墙上取了下来,然后握在了手中。 门外纪公公等岑思卿出来,他瞧了一眼岑思卿手中的剑,然后转身将藏珍阁的大门锁了起来。 岑思卿跟着纪公公走回宴客厅,这一来一回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卫凌峰却觉得过了许久。当他看到岑思卿安然无恙的带着那把玄铁剑回来的时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岑思卿将取来得剑双手托起,给二皇子过目。二皇子看了一眼那把剑,然后微笑着说道:“有劳七弟了。” 岑思卿抿了抿嘴,然后转身将这把剑交了身旁的卫凌峰。卫凌峰接过剑,向岑思卿微微点头,然后再次来到了大厅中央。 卫凌峰当着众人的面,将玄铁剑抽出了剑鞘。此剑剑身呈墨黑色,由上至下流淌着淡淡的银光,剑刃宽厚而锋利,刀锋间散发着寒光。整柄剑柄以乌木为基底,纹理清晰,木质沉稳。握柄处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熠熠生辉,散发出神秘的光芒。 卫凌峰手持玄铁剑,身形翩然起伏,步法灵活而变幻莫测。剑身在他手中舞动,如一条银龙翻腾,划破空气发出啸声。他矫健娴熟,剑法如行云流水,剑芒凌厉,勾勒出一片虚实交错的剑影。在众人的注视下,卫凌峰仿佛与玄铁剑已融为一体,剑意纵横间如风如云。令人忍不住赞叹。 终于,剑舞逐渐趋缓,卫凌峰将玄铁剑停在身前。最后,卫凌峰缓缓将玄铁剑插入剑鞘,双手将玄铁剑恭敬举起。 “好!”二皇子欣赏完了卫凌峰的剑法,忍不住拍手称赞:“来人,重赏!” 一旁的纪公公听令,立即拿来赏金。但却没有送到卫凌峰的手上,而是递到了岑思卿的面前。 岑思卿盯着纪公公,纪公公也看向了岑思卿冷漠的双眼,然后提醒道:“七殿下,您该领赏了。” 岑思卿知道纪公公是故意如此,为的就是当众羞辱他罢了。皇子之间,何来打赏之说?向来都只有主子打赏奴才的。然而,面对纪公公的言行,二皇子却只是喝着酒,并未阻止。 “纪公公,你错了吧。”岑思卿看着那几锭金元宝,哼笑道:“无功不受禄,这赏,不应该由本殿下来领吧?”说完,他目光凌厉的瞪着纪公公。 卫凌峰见状,立即上前,将纪公公手中的托盘接了过来。然后,他恭敬地行礼,对二皇子说道:“谢二皇子赏赐。” 二皇子未抬眸,只是仰头喝了一杯酒,然后笑道:“洛宁卫氏,果然名不虚传。” 卫凌峰将赏金放到一旁,毕恭毕敬的将玄铁剑呈到了二皇子面前。二皇子起身,单手将那把沉重的玄铁剑拿起,然后将其举过头顶抽出剑鞘,仔细欣赏着。 就在此刻,一位太监匆匆而入,径直走向纪公公。他神色慌张,悄声在纪公公耳边说了几句。纪公公脸上随即露出惊慌之色,迅速来到二皇子身边,小声将刚才得知的消息重述了一遍。 二皇子听后,将玄铁剑收了起来。然后,他盯着刚才来通报的太监,问道:“你说什么?” 太监吓得立刻跪伏在地,颤声说道:“奴才刚才听到打扫藏珍阁的宫女禀报,称藏珍阁失窃了。” “失窃了?”二皇子冷笑一声:“荒唐!谁敢在本殿下的乾明宫中行窃?简直可笑。” 跪着的太监不敢抬头,只是颤颤巍巍地继续说道:“确实失窃了。奴才们刚才清点了一下藏珍阁的物品,发现确实少了东西。” “哦?”二皇子将玄铁剑放在了一旁,坐了下来问道:“少了何物?” “少了...圣上为庆殿下周岁所赐的云岭国的夜明珠。”太监答道。 岑思卿闻言,心头不由得一沉,立即回忆起自己曾在那阁中见到的夜明珠,那颗被放置在金丝楠木盒中的夜明珠,此刻令他感到隐隐的不安。 二皇子瞬间皱紧了眉头,目光狐疑地落在一旁的纪公公身上,然后凝重地问道:“纪公公,刚才你与七殿下去过藏珍阁,可曾见到过那颗夜明珠?”二皇子的声音中透露出一抹严谨和怀疑。 纪公公脸色微微一变,立即领悟到二皇子的疑虑,他迅速跪下回答:“回二殿下的话,奴才是负责打开了门锁,便一直在门外候着,并未踏入阁内。” 在场的众人听完纪公公的回答,纷纷将目光聚焦在一旁的岑思卿身上。岑思卿感到压力逐渐升高,他抬起头,坚定地与二皇子对视,并说道:“思卿刚才去藏珍阁取剑的时候,确实见到过放在供桌上的夜明珠。” “这夜明珠通常都是放在盒子里的,七殿下怎么知道供桌上的木盒里,是这颗夜明珠呢?”纪公公突然开口质疑。 岑思卿继续注视着二皇子,坦然回答:“我进去的时候,那木盒是开着的,所以看到了。” “不可能。”一旁的通报太监插嘴道:“这夜明珠价值连城,平日里就算是打扫,也很少会将盒盖打开。更不可能任由着盒盖开着,而放任不管的,奴才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做此事。” 纪公公眉头微皱,显然对岑思卿的说法表示怀疑。二皇子思索片刻后,淡淡地吐出一句:“既然七弟见过那颗夜明珠,那说明,这夜明珠便是你们二人离开藏珍阁之后失窃的了。” “可奴才临走前,确实已将藏珍阁的门锁好。旁人是无法进入的。”纪公公谨慎地说道。 听了纪公公的话,二皇子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道:“今日,还有谁去过藏珍阁?”太监迅速回答:“除了今日负责打扫的宫婢外,便只有七殿下了。” 岑思卿感觉这名太监的回答好似有意栽赃他,刚欲呵斥反驳,却听到二皇子下令:“将那名打扫的宫婢严刑拷问,务必问出夜明珠的下落。” 太监赶紧回应道:“殿下,掌事姑姑已经拷问了许久,可是宫婢只是说自己刚进去藏珍阁,就发现夜明珠的盒子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于是便立即退了出来禀报了掌事姑姑。同行的其他宫女也可以作证。” 随后,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岑思卿的身上。 此时,二皇子也为难地看着岑思卿,深吸一口气后说:“这可令本殿下为难了。”然而,他身旁的纪公公忽然提议道:“夜明珠乃珍贵之物,偷盗之人必定不敢将其随意藏放,想必应该还带着身上。只要殿下搜一下身,便可为七殿下证明清白了。” 卫凌峰听罢,顿时怒不可遏,呵斥道:“放肆!七殿下的身也是你说搜就可搜的吗?” “我看放肆的人不是纪公公,而是你卫凌峰吧。”看戏的西陵云烨忽然开口道:“这乾明宫失窃,搜身询查本就是例行公事,有何不妥?” “就是。”五皇子也说道:“搜一下身便可证明清白,七弟却让一个奴才帮忙开脱。简直欲盖弥彰。难不成,真是心里有鬼?” 见西陵云烨和五皇子如此讥讽和怀疑岑思卿,卫凌峰欲再为岑思卿辩护,却见岑思卿抬手拦住了他,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坚定而冷静,直视着二皇子说道:“今日本是喜庆之日,思卿也不想因此事而坏了大家的兴致。既然如此,我自当配合搜身,自证清白便是了。”他的神情淡定,似乎早有预料。 二皇子听言,表情显得心有不忍,对岑思卿说道:“那便难为七弟了。” 于是,纪公公起身,向岑思卿走去。卫凌峰上前一步欲阻拦,但纪公公却不在意地绕过了卫凌峰,来到了岑思卿身旁,准备开始搜身。 纪公公的动作举止娴熟而严谨,他用一种冷漠的态度开始搜查岑思卿的身体。卫凌峰眉头紧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不满和不忿。 岑思卿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重而沉静,众人的目光随着纪公公的手,一起在他身上扫过,他眼中却透露出一丝淡漠。 纪公公的手探入岑思卿的袍襟,搜索着每一个角落。岑思卿的眼神始终平静,但瞳孔微微收缩,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不悦。 纪公公搜查结束,面无表情地退开一步,对二皇子禀报道:“殿下,奴才搜了七殿下的身,并未找到那颗夜明珠。” 众人看着热闹,纷纷对刚才发生的一幕小声谈论。一旁的卫凌峰眼中闪烁着一抹怒意,但最终还是忍耐住了,未发一言。 “既然如此,这夜明珠失窃,便与七弟无关了。”二皇子面露喜悦地对岑思卿说道:“委屈七弟了。” 岑思卿依旧表情冷漠,沉默不语。 就当众人以为此事即将落幕时,纪公公又皱眉向二皇子说道:“奴才虽然未能找到夜明珠。但是,七殿下穿得过于厚重,奴才刚才未能仔细搜查,也难以搜查清楚。” 卫凌峰终于再也忍不住,脸色一沉,对纪公公怒喝道:“纪公公这是何意?众人皆知七殿下曾经受过伤,每到寒凉时节若不注意保暖,便易诱发旧疾。难道,这也有问题吗?” 纪公公听到卫凌峰的话,立即赔笑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七殿下穿得实在厚重,奴才没法儿搜清楚,便无法证明七殿下的清白。奴才这是真心替七殿下感到冤屈呀。” “少废话!”卫凌峰继续怒言相向道:“七殿下的身已经搜了,有没有搜查仔细是你的问题,不是七殿下的问题。今日,若是你敢再靠近七殿下一步,莫怪我不客气。” 二皇子听言,缓缓抬眸,不急不慢地说道:“卫凌峰,你放肆了。这里是乾明宫,不是荣和宫。”然后,他站起了身,缓步向卫凌峰和岑思卿走了过来。 在二皇子的逼视下,卫凌峰依旧坚定地守护在岑思卿身前,丝毫没有退让。而卫凌峰身后的岑思卿也抬着头,他与二皇子四目相对,眼中没有一丝屈服的意思。 但就是如此,二皇子才觉得,这场面有了意思。 二皇子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视着岑思卿,微微一笑,语气轻巧地对岑思卿说道:“七弟,若是让此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之前的身就白搜了,委屈也就白受了。这清白,更是难以保住了。你说呢?” 岑思卿凝视着二皇子的眼睛,他在二皇子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神色。那是从前三皇子在为难和折磨他时,都会有的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透着几分戏谑和玩味,但更多的是冷漠和歹毒。 这一刻,偌大的宴客厅已然成为了岑思卿的牢笼,禁锢着他此刻想出逃的灵魂。他知道,今日即便是有卫凌峰的保护,他也已经插翅难飞。 面对着眼前的二皇子,岑思卿缓缓开口问道:“那二哥以为,应该如何才能证明七弟的清白呢?” 二皇子露出一个笑容,轻闲地说道: “那便有劳七弟,将身上的衣袍,都脱了吧。” 第102章 负屈忍辱意难平 “那便有劳七弟,将身上的衣袍,都脱了吧。” 二皇子看着岑思卿,轻闲地微笑道。 这番话犹如一道晴空霹雳,让岑思卿的身躯瞬间僵硬,脸上涌现出难以掩饰的尴尬和愤怒。也令现场瞬间一片寂静。 举目望去,这大厅之内除了皇室贵族、达官显贵的公子们,还有乾明宫端茶送酒的下人们,以及助兴表演的舞姬和乐师。在这混杂的人群前,二皇子却当着所有人的面,令岑思卿脱去自己的衣衫。这个要求,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羞辱,更何况是一位皇子。 然而,二皇子目光阴沉,他的笑容中透露着冷漠和戏谑。他似乎深谙如何利用权势,将人逼入绝境。 此时,岑思卿在众目睽睽之下,感受到身上的衣物如同锁链一般,已将他牢牢束缚。他知道,无论如何拒绝,都会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这是一场无声的羞辱,一场无法挣脱的困境。 岑思卿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不甘。即便看清楚了眼下的情况,他也无法如此轻易的放下尊严,让这场看似无意实则精心安排的羞辱之局得逞。 岑思卿喉结微动,双唇微启道:“若要如此自证清白,恕思卿难以从命,还望二哥见谅。”说完,岑思卿打算坐下。 忽然,二皇子伸手抓住了岑思卿的手腕,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一旁的卫凌峰想要阻止二皇子,却被身后的几名侍卫架住。他们擒住了卫凌峰的双臂,又朝他膝盖猛踢一脚,令他不得不跪倒在地。 岑思卿见状,想要出手相救,但他自己的手也被二皇子紧紧抓着,无法挣脱。 二皇子出力想要将岑思卿往大厅中央带去,却见岑思卿用力反抗,还稳稳地站在原地。他这时才发现,是自己低估了岑思卿的身手。于是,他心一横,再次运力,将岑思卿拉扯着来到了大厅中央。 卫凌峰眼见岑思卿被拉走,挣扎得更加猛烈,四名侍卫也难以将他制服。岑思卿站在空旷的大厅,一边暗暗抗衡着二皇子,一边担忧着卫凌峰的安危。 眼见卫凌峰即将挣脱,忽然,一直看热闹的西陵云烨迅速起身,快步走到二皇子的桌边,抽出了先前放在一旁的玄铁剑,然后将剑抵在了卫凌峰的咽喉处。 这一刻,岑思卿和卫凌峰都僵住了。席间的众人,也几乎屏住了呼吸,感受到了一触即发的危机感。 “七殿下,你还是按二皇子说的做吧。”西陵云烨瞥了一眼卫凌峰,嚣张地说道:“不然,我也只能拿这个奴才,杀一儆百了。” 岑思卿看到西陵云烨横在卫凌峰脖颈上的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他看着那锋利的剑刃已经划破了卫凌峰颈部的皮肤,一汩鲜红的血液顺势滴落在地。 “殿下,不用管我。”卫凌峰对岑思卿喊道:“不用听他们的。” 然而此时,岑思卿立在殿中央,内心如同一根绷紧的琴弦,充满焦虑与无奈。 “二殿下,西陵大人。”萧博衍忽然站起身,拱手为岑思卿求情道:“博衍相信七殿下的为人,绝不是会偷盗他人之物的人。还请二殿下念及今日乃大喜之日,手下留情。” 二皇子转头看向远处的萧博衍,神情严肃,似乎对于萧博衍的这番话感到不满。但顾念他是萧家人,又是萧楚曦的弟弟,所以给了他几分薄面,说道:“博衍说得对,今日乃大喜之日,如此确实不合适。”说完,他松开了抓着岑思卿的手。 但二皇子并未打算就此罢休,他只是不打算再用武力逼迫而已。二皇子徐徐踱步到岑思卿的身后,声音轻柔地说道:“七弟也听见了,今日若是大动干戈,被人传了出去,难免会说我们兄弟不睦。” 岑思卿微微侧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二皇子,努力想要平稳住自己的呼吸。然而,他却忽然感受到,二皇子的用手勾住了自己腰带,对他说道:“所以,七弟不如自己将衣裳脱了,证明这夜明珠非你所盗,此事便了了。” 二皇子知道即便岑思卿会武功,但在这乾明宫里,岑思卿也不敢放肆。于是,他又笑着继续相劝道:“为兄这么做,也是为了七弟你着想。你不会不领情,故意要令为兄难堪吧?” 岑思卿咬紧牙关,忍辱未回答。 见岑思卿不再反抗,二皇子便淡淡一笑:“是为兄思虑不周。这事,不应该由主子自己动手。应该由下人伺候。”他随即喊来人,命人脱去岑思卿的衣袍。 两名乾明宫的下人默默走向岑思卿,他们轻轻伸手探向岑思卿的衣衫,动作轻巧而熟练,不带半分犹豫。 岑思卿感到一阵寒意,他无力地站在原地,身躯因为羞辱和怒气而止不住微微颤抖。众目睽睽之下,一名下人先是解开了岑思卿腰间的细腰带,随后仔细地解开衣襟,一点点地揭开了他的衣袍。 在场的人们看到这一幕,有的是嘲笑,有的是担忧,有的是冷漠,有的是观望。岑思卿站在大厅的中央,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注视。这样的场面,仿佛将他过往愈合的所有伤疤,在此刻再次被血淋淋的揭开,让岑思卿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一旁,卫凌峰不忍看到被当众羞辱的岑思卿,含恨皱眉,痛心地闭上了双眼。而两侧的五皇子和西陵云烨,二人满意地看着岑思卿饱受羞辱的场景,心中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终于,岑思卿被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衣,搜查的下人才停手。他们再次对二皇子回禀道:“禀报二殿下,奴才未在七殿下身上找到失窃的夜明珠。” 二皇子听言,他一步步走到岑思卿面前。此时,岑思卿已面色铁青,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愤怒和屈辱。 二皇子微笑着,弯下身子,伸手拾起了一件衣裳,披在了岑思卿的肩上,轻声说道:“七弟,这都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走的过场而已。为兄相信,七弟必然明白我的一片苦心。”言辞间充满了讽刺和轻蔑。 岑思卿站在一堆衣物之中,微微退了一步,躲开了二皇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二皇子见岑思卿并未接受他的“歉意”,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淡定。二皇子看到自己悬空的手,渐收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他将手收了回来,然后转身向自己高高在上的主位走去。 西陵云烨脸上也挂着不屑地笑容,将手中的玄铁剑收回了剑鞘。 瞬间,卫凌峰挣脱侍卫的压制,起身上前。他立即拾起地上的外袍,小心地披在岑思卿的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二皇子一边喝着酒,一边深深地看了一眼岑思卿,只见岑思卿也正凝视着自己。即便,此刻岑思卿的自尊如同一件一件被脱去的衣衫一样,丢弃在地,一片狼藉。但二皇子瞧得出来,岑思卿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屈。 这场闹剧看似临近落幕,但包含岑思卿在内,宴席上的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二皇子今日的这番举动,无异于昭告了全天下,他与七皇子岑思卿已势不两立。 众人皆以为,二皇子请他们来看了一场热闹。未料,现在戏本却交到了他们的手上,剩下的便是他们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卫凌峰将散落在地的衣衫拾起,他想要帮岑思卿穿戴好,但岑思卿只是披着外袍,一动不动。 “殿下。”卫凌峰声音颤抖的轻唤了一声。 岑思卿看向了卫凌峰,双手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袍,然后对卫凌峰说道:“我们走。”说完,未再理会任何人,身着单衣披着外袍不辞而别。 卫凌峰抱着岑思卿的衣物,快步跟随离去。 离开乾明宫,二人默默走在宫道上。宫中的下人们瞧见衣冠不整的岑思卿,纷纷交头接耳,低头回避。 卫凌峰追上岑思卿,小声再次劝说道:“殿下,小心着凉,让卑职先为您着衣吧。” 岑思卿没有说话,而是忽然止住了脚步。他扭头看向了一旁一处有围墙遮挡的地方,默然将卫凌峰手中的衣物尽数接了过来,然后独自向一旁走去。 “殿下。” 卫凌峰担忧地又追上前几步,却被岑思卿阻止道:“你不许跟来。”卫凌峰听令,只好守在外面。 良久,岑思卿终于走了出来。他自己将所有衣物穿戴整齐,只是发丝有些凌乱,神情也带着深深的落寞。 “走吧。”岑思卿面无表情地对卫凌峰说道,然后不再多言,只是继续向荣和宫的方向走去。 卫凌峰默默跟在岑思卿身后,不敢轻易开口。他知道,岑思卿表面上保持着镇定和淡漠,仿佛二皇子的羞辱并未对他产生任何影响。然而,在岑思卿刚才走向自己的瞬间,卫凌峰看到了深埋在他眼底的苦涩。那一抹深深的屈辱仍然凝结在岑思卿的眉宇之间,让人看了心生惋惜。 一回到荣和宫,岑思卿便将自己关在了屋内,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场当众的羞辱,让岑思卿的内心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割裂,难以言表的屈辱和不甘在他胸中涌动。他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但那双眼眸中却闪烁着一丝深深的痛楚。 岑思卿绝望的心情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却又一时无法发泄出来。于是,他独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握拳,让内心的伤痕在黑暗中默默蔓延。 此刻,屋内昏暗的光线中,无形的痛楚已令岑思卿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第103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隔日,正值十一月初十。 今日,不仅是二皇子生辰的正日子,亦是二皇子举行及冠之礼的日子。 皇宫大设庆宴,岑思卿声称抱病,并未出席。荣和宫偏殿依旧门窗紧闭,不容一人打扰,也没有任何人从中走出。 然而,寒冷的冬日里,萧府内弥漫着一片喜庆的氛围。 院内梅花傲雪,点缀着一片素雅的冬日景象。萧府的下人们正在忙碌地张灯结彩,为即将到来的冬至节庆做着准备。 今日一早,巧儿在给萧楚曦梳妆时告知她,府内的下人们纷纷谈论着昨日宫中的事,二皇子设宴并当众羞辱了七皇子,这一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萧楚曦回想昨日,萧博衍从宫中回来之后,并未提及过任何二皇子生辰宴上的事情。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萧楚曦侧头问巧儿。 “我是听负责烧火做饭的丫鬟说的。”巧儿一边给萧楚曦梳头,一边回答道。 “我看,就是谣言罢了。”萧楚曦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地说道。 巧儿忽然停下了手,悄声在萧楚曦耳边说道:“并非谣言。那丫鬟每日清晨都会与中书侍郎家的丫鬟一起买菜,他们家的大公子,昨日也被邀请去了二皇子的庆生宴。” “那也做不得数。”萧楚曦从镜中看着巧儿,坚定地说道:“谁不知道中书侍郎家的那个买菜丫鬟爱管闲事,爱说闲话。她嘴里,就没几句真话。之前就是她,把我和三皇子的婚约说得天花乱坠的,结果还不是子虚乌有的事。” “这次,不一样。”巧儿又继续给萧楚曦梳发道:“中书侍郎家的买菜丫鬟和西陵府上的买菜丫鬟,一直很要好。” “一丘之貉。”萧楚曦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 “听她说,西陵府上都传开了。”巧儿继续告诉萧楚曦:“就是西陵府的下人将此事传开的。他们把这庄事当炫耀到处说呢,不仅烧火做饭的买菜丫鬟知道,就连看门的都知道了。”说完,手上的活儿也利落的干好了。 萧楚曦听了巧儿的话,不禁有些担忧。她转身看着巧儿,然后说道:“可是,昨日博衍回来,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家大公子自有分寸,明白言多必失,他才不屑去传旁人的闲话呢。”巧儿说着,露出骄傲的神情。 回忆昨日晚膳时,萧楚曦曾特意询问过萧博衍关于二皇子设宴之事,但萧博衍也只是搪塞的回应了几句,并未透露任何事。现在想来,确实有几分蹊跷。 巧儿正准备为萧楚曦插上朱钗,但萧楚曦忽然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巧儿在身后追着喊道。 萧楚曦没有回应巧儿,径直来到萧博衍的书房。她站在门外,抬手刚想扣门,却又犹豫了。她担心,自己因为下人们传的一句话就匆忙去问萧博衍,若事实并非如此,那岂不是显得鲁莽。 正当萧楚曦犹豫不决之际,书房的门突然自行打开,萧博衍看到她站在门外,愣了一下,然后问道:“长姐,有何事找我?” 萧楚曦仍存疑虑,点了点头,决定向萧博衍询问昨日二皇子寿宴和流言之事。萧博衍似乎猜到了萧楚曦的来意,于是,他将萧楚曦请进了书房。 “我听说,昨日在二皇子的生辰宴上,七殿下出事了?”坐定后,萧楚曦终于开口问道。 “长姐是从何处得知的?”萧博衍也在一旁就座。 “你莫管我是从哪里听说的,你只说,是还是不是?”萧楚曦有些心急地催促道。 萧博衍低下了头,他知道萧楚曦与七殿下岑思卿的关系,也知道自己骗不了萧楚曦。于是,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昨日二皇子设宴之际,乾明宫的藏珍阁莫名失窃,遗失了一颗云岭国的夜明珠。” “可抓到了偷盗之人?”萧楚曦稍感惊讶地问道。 萧博衍轻轻摇头,继续道:“乾明宫的下人说,昨日夜明珠遗失之前,只有负责打扫的宫婢和七殿下进去过。宫婢有同行证人,证明她并未有窃取机会。而七殿下,则是孤身一人进入的藏珍阁。” “七殿下为何会独自去乾明宫的藏珍阁?”萧楚曦不解地追问道。 萧博衍只得如实陈述,将昨日岑思卿在宴席上所受的待遇告诉了萧楚曦。从岑思卿被迫舞剑开始,到当众脱衣搜身以证清白。尽管萧博衍试图淡化事态的严重性,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再一次地感受到了岑思卿当时的难堪和痛苦,令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岂有此理!”萧楚曦站起身,不忿地怒斥了一声。 “长姐息怒。”萧博衍也起身劝慰道。 萧楚曦看出了萧博衍的担忧,她努力平息了内心的怒气,对着萧博衍说:“我没事,你不必担心。”说完,她伸手拉住了萧博衍的手,温柔道:“长姐知道,你初次参加宫中宴席,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必然受了惊吓。昨日看你回来,神情有些恍惚,想必便是因为此事?” 萧博衍注视着萧楚曦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萧楚曦心疼地看着萧博衍,继续关切地说:“昨夜你定是没有好好休息,今日就在家中安心休息一日吧。” 萧博衍再次点头,说道:“谢谢长姐,博衍已经没事了。只是还有些懊恼,昨日没能帮到七殿下。” “博衍不必自责。”萧楚曦还像儿时一样,她轻抚了抚萧博衍的头,微笑着说:“长姐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七殿下也必然是知道的。莫说你了,如今宫中又有谁敢不遵循二殿下的意愿,更何况还有五殿下和西陵云烨在一旁煽风点火。你昨日能站出来为七殿下求情,已是莫大的勇气了。长姐为你感到骄傲。”说完,她与萧博衍对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在萧楚曦心生忧虑的同时,荣和宫中,岑思卿却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度过了一天一夜。偏殿门紧闭,从里面上了门闩,任何人都无法推开。 众人皆对岑思卿的情况感到担忧,但却束手无策,只能在门外焦急等待。卫凌峰也几次敲门询问,得到的也只是岑思卿淡淡的一句回应:“我没事。” 午时将至,素荷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向偏殿。她轻轻叩门,却仍是无人回应。素荷沉思片刻,只得将饭盒放在门口,心怀不安地离开。 卫凌峰见状,决定托信找萧楚曦帮忙。然而,就在他准备提笔的时候,程欢忽然来通报,萧楚曦已经来到了荣和宫。 卫凌峰赶忙走出迎接。当他见到萧楚曦时,从她神情间透露的深忧,卫凌峰清楚,萧楚曦已然知悉昨日发生的事情。 于是,二人只是对望了片刻,便心领神会明白了一切。 “他在屋里多久了?”萧楚曦见到紧闭的殿门,问卫凌峰道。 “从昨日下午回来后,一直到现在。”卫凌峰焦虑地看着门口摆放的饭菜,告知萧楚曦:“一日一夜了,连一口饭也没有吃。” 萧楚曦立即向偏殿走去,叩门果然无人应答。萧楚曦只好深吸一口气,又重重的拍了拍门,喊道:“七殿下,萧楚曦来向你请安了。” 院内众人的目光皆聚焦在偏殿,但等待了许久,却还只是一片安静。 唯独巧儿却一直看着身旁的卫凌峰。她微微仰头看着卫凌峰脖子上缠绕的纱布,然后悄悄问道:“卫大人,您受伤了?” 卫凌峰回过神,看向巧儿,解释道:“不小心弄的,没有大碍。” “您伤到的可是咽喉之处,要多加费心护理呢。”巧儿说完,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小瓶药膏,微笑着看着递给了卫凌峰:“这是我们萧府的独家秘方,对伤口愈合大有帮助,卫大人请收好。” 卫凌峰接过了巧儿手中的药膏,点头致谢:“多谢巧儿姑娘关心。”说完,视线又回到了偏殿处。 偏殿门外,萧楚曦再次拍门。 “七殿下。”萧楚曦冲门内喊道:“你就打算这样,在里面不吃不喝过一辈子吗?” 又等待了片刻,依旧寂然无声。 就在众人失望叹息之际,偏殿的门忽然打开了,岑思卿自己走了出来。他面对着萧楚曦和院内的众人,神情平淡而坚定,仿佛昨日的屈辱已烟消云散。 院内的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岑思卿,心中充满了担忧与关切。而岑思卿则缓步走到院内,淡淡地安慰众人道:“我没事。”说着,他微微一笑,虽然笑容依旧有些苦涩,但眼中却透露出一种深沉而坚定的光芒。 卫凌峰发现岑思卿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却依然穿着昨日的那身衣服,由此可见,岑思卿定是一夜未眠。 “七殿下。”萧楚曦看着岑思卿,小心地问道:“你真的没事?” 岑思卿内心的痛苦是必然的,但却并不是末路。于是,他也望向萧楚曦,轻轻摇头,然后说道:“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这点事算不得什么,若是就这样便意志消沉,那往后的路只会越走难走。” “可是...”萧楚曦欲言又止,然后思索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担心这件事情,不光是故意让殿下出丑这么简单。” “我知道。”岑思卿扫视了一遍众人,坦然道:“岑逸承之所以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羞辱我,更是为了逼所有人都做出抉择,到底是应该选七皇子还是选二皇子?” 萧楚曦默然垂首,她既为岑思卿感到难过,又为他感到几分庆幸。她庆幸的是,岑思卿并没有如之前一样,就此被打倒,而且还冷静地看清了事情背后的真相。而她难过的是,如今此事已经人尽皆知,对岑思卿必然不利。 “七殿下,有何打算吗?”萧楚曦抬眸望向岑思卿。 岑思卿点了点头。独自在屋内的这段时间,岑思卿想清楚了,既然命运不仁,既然二皇子不仁,那他也不必默默守着心中曾经的憧憬,不用再顺从地接受命运的辜负,让自己即将触手可及一切,都在无声中淡然消逝。 后其身,成其私——在这深宫之中,从来都不存在。 “如今群雄逐鹿。”岑思卿仿佛看透了世事的虚妄,语气毅然地说道:“既然他岑逸承不仁,那我也唯有不义,方能与他一决高下。” 第104章 柳暗花明终有时 十一月初十,巳时正。 皇宫的太庙正殿烛火高燃,弥漫着庄严而肃穆的氛围。今日,正是举行二皇子的冠礼仪式之日。 仪式上,二皇子虔诚地跪在太庙殿前,皇帝威严立于殿中央,亲自为二皇子戴上象征成年的发冠。朝臣们纷纷跪拜在地,向着皇帝和新成人的二皇子表示祝贺。 冠礼之后,众人移步至元亨殿庆贺二皇子的二十华诞。 元亨殿内,琴箫悠扬,歌舞婆娑,充满了欢声笑语。宴席上,皇帝满怀欣慰地看着一旁的二皇子,心中对二皇子充满期待。 随后,皇帝又扫视了一眼整个大厅,忽然注意到缺席的岑思卿。 “今日怎么没见到思卿?”皇帝侧头小声问为他倒酒的袁福。 “回圣上,七殿下今日抱病,所以未能前来。”袁福也悄声的回应道。 “抱病?”皇帝有些担忧地追问道:“可问了御医,他患了何病?” 袁福将酒壶放下,然后凑到皇帝耳边,说道:“圣上无需担忧。估计七殿下只是一时着了凉,并无大碍。” 皇帝不解,看向袁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昨日,二皇子在乾明宫设宴,邀请了宗亲一族和相识的大臣的公子们叙旧。”袁福轻声说道。 “此事,朕知道。”皇帝举起酒杯,说道:“逸承离宫一年多,乾明宫空置许久,也是该热闹热闹了。” “可是,昨日乾明宫在设宴期间,却发生了令人不解之事。”袁福神色谨慎地说道。 “何事?” “圣上在二殿下周岁时赐的云岭国的夜明珠,忽然莫名遗失了。” 皇帝听言,放下了酒杯,问道:“可有查明是何人所为?” 袁福摇头,将昨日的情况叙述道:“尚未查明。只知,昨日去过乾明宫藏珍阁的人,只有一名打扫的宫婢和七殿下。” “那宫婢可招认了?”皇帝不假思索的问道。 袁福再次摇头,回答道:“已经审了一天一夜了,那宫婢只说不是她偷的。” “那便继续审,若还是不招,便移交至内侍监。”皇帝冷冷地说。 “今日一早,已经将人送过去了。”袁福说完,再次上前为皇帝斟满酒。 “思卿就是为了此事,所以今日才不肯露面的吗?”皇帝表情严肃的望向二皇子的方向,问袁福道。 “老奴不敢私自揣测。”袁福思索了片刻,答道:“近日风凉雪寒,估计,七殿下也确实染了风寒。” 皇帝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他并不知道,袁福将二皇子逼迫岑思卿脱衣、当众羞辱之事刻意隐瞒未告,他此时只是对于岑思卿因为这点小事,而不出席二皇子的冠礼仪式而心有不满。 “逸承。”皇帝高声喊二皇子,并抬手举杯道:“今日吾儿及冠之喜,朕深感欣慰。既已成人,往后一言一行,便要更加慎重谨慎。要多为岳国的江山社稷而考虑,克己奉公,以天下为己任。” 皇后从皇帝的言辞间,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她觉得,皇帝的这席话,好似是在暗示储君之位的归属。于是,她飞速地望向二皇子。 二皇子听了皇帝的嘱托,立即起身,双手托杯,恭敬地回应道:“父皇放心,逸承明白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逸承定不负父皇的寄托,必将遵循四者之行,时时警醒,克己慎行。” “好!”皇帝对二皇子的这番回答,甚是满意。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侧的皇后也微微点头,对二皇子的表现感到十分欣慰。 二皇子的回答既得体,又彰显了他的态度和格局。最重要的是,这个回答没有流露出任何觊觎储君之位的意图,这才是皇帝想要的答案。 如今,二皇子是唯一成年的皇子,又是嫡长子,而且是唯独为岳国上过战场的皇子。眼下,得到这太子之位对于二皇子来说,本就易如囊中取物。 皇后看着宴席上的二皇子,不禁眉眼上扬,嘴边浮现出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 此时,荣和宫的偏殿门窗紧闭,岑思卿独坐在书房内,沉浸在对过去一系列事件的回忆中。 他仔细思考着,自从二皇子回宫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岑思卿想起自己莫名坠湖的经过,古塞国和亲的提议,以及自己在乾明宫被迷晕的那晚。随后,他又回想起了悔婚流言和议和使者被杀的风波,以及自己因此而被皇帝怀疑。岑思卿追忆直至昨日,他在乾明宫中蒙冤遭受的羞辱。 一切历历在目,岑思卿回想着过往他与二皇子之间发生的种种,不禁令他在阴冷的屋内发了一身冷汗。 岑思卿努力理清心中的思绪,他知道,二皇子也并非自己记忆中的那般温良而友善。他再次回想起多年前,自己被三皇子为难时,二皇子为他解围的情景。 岑思卿此时才明白,或许是命运的不仁和岁月的蹉跎,让他曾经以为二皇子是一位心慈面善的长兄。或许,从一开始,都只是他的一腔向往的臆想罢了。 “难道是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岑思卿默默自问,心头涌上一阵苦涩。一想到二皇子的温柔和善都只是自己的妄想,岑思卿痛苦得闭上了双眼,急咳了几声。 屋外,卫凌峰守在门口,满眼焦急。听到了岑思卿的咳嗽声,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殿下,您可安好?若是有何需要,还请告知卑职一声。” 良久,坐在静谧的书房中,岑思卿缓缓睁开双眼,眸光逐渐坚定,他答道:“我没事。”说完,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如今的一切都需要慎重应对。 送走了三皇子,岑思卿本以为自己可以平步青云,未曾想到如今的形势却变得更加险恶。昨日的屈辱,让岑思卿深感身陷绝境,而二皇子的种种表现更让他意识到,若是他还如从前那般忍让和退步,必将沦为俎上之肉。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岑思卿没有心思理会,却没想到,随后传来的是萧楚曦的声音。 “七殿下,萧楚曦来向您请安了。” 岑思卿一听见萧楚曦的声音,立刻打起了精神。他想起了之前,萧楚曦不惜说谎,以二人两情相悦、私下幽会为自己证明清白,以及那时萧楚曦对他说的话。 那日,岑思卿想要挣脱被萧楚曦挽着的胳膊,担忧道:“若是父皇当真,那你我二人,便真的骑虎难下了。”然而,萧楚曦却不在意地笑着对他说道:“若是难下,那不下便是了。” 岑思卿知道,萧楚曦现在是他手中的一张王牌。 忽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岑思卿的思绪。 “七殿下。”萧楚曦冲门内喊道:“你就打算这样,在里面不吃不喝过一辈子吗?” 岑思卿听到萧楚曦的质问,他不免摇头无奈一笑。于是,他缓缓站起身,向紧闭的门扉走去。 *** 元亨殿内,歌舞依旧。 “今日为何不见七弟?”席间,二皇子忽然高声问五皇子。 五皇子讪笑一声,他知道二皇子是明知故问,也知道发生了昨日那般的事情,岑思卿怎还会有心情来参加宴席。于是,五皇子顺着二皇子的话,答道:“我听说他病了,只是不知七弟这患的是身疾,还是心病。” “逸安此言何意?”皇帝本就在意岑思卿今日没有出席的事情,听到五皇子的话,他即刻询问道。 “父皇或许不知。”五皇子一手撑在椅背上,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回答道:“昨日二哥设宴,不想宫中遗失了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因为只有负责打扫的宫婢和七弟去过藏珍阁,所以乾明宫的人按例询问了几句。未料,七弟因此而不悦,甚至不辞而别。” 五皇子轻描淡写地叙述完,然后看了一眼二皇子。见二皇子含笑不语地看着自己,五皇子便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话。 与此同时,皇帝听了五皇子的话,对于岑思卿的缺席感到更加不满。他看着二皇子,问道:“朕听闻,今日一早,那名打扫的宫婢已由乾明宫移交至了内侍监。眼下可有进展?” 二皇子起身回话道:“尚未有任何进展,夜明珠依旧下落不明。” 昨日,宴席之后,乾明宫的纪公公询问了掌事姑姑,并见到了那名负责打扫藏珍阁的婢女。当时,那名宫婢已经被打得几乎只剩一口气了。纪公公知道,按二皇子的性子,这宫婢早应该被直接杖毙。可刚才,二皇子却一边端详这自己手中的那颗夜明珠,一边淡淡地嘱咐纪公公,决不能要了这宫婢的命,翌日一早便将她送到内侍监。纪公公虽然不明白二皇子的意图,但还是按吩咐照办了。 宴席上,二皇子忽然抬头,看向皇帝,忧心忡忡地说道:“父皇,皇儿并不担心那颗遗失的夜明珠。乾明宫上下已经加紧搜查,相信不日便会有结果了。” “那你在担忧何事?”皇帝问道。 “逸承只是不希望因此事,而令我与七弟之间生了嫌隙。”二皇子忧虑地叹息道:“昨日之事,逸承确实有失长兄之态,情急之下询问了七弟几句,才令他心中委屈,今日亦缺席了皇儿的及冠仪式和宴席。”说罢,二皇子来到殿中央,下跪道:“皇儿恳请父皇,治逸承的失察之罪。” 一旁的顺妃见状,未等皇后使眼色,她便立即煽风点火道:“臣妾听说,昨日二皇子的宴席是高朋满座。想必,七皇子是觉得丢了面子,所以今日才怄气不肯到场祝贺。”然后,她又叹息一声,嘀咕道:“这七皇子向来心高气傲,那副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太子呢。”说完,又翻了一个白眼。 “好了。”皇后忽然开口,温言劝阻道:“今日,思卿确实不应该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缺席。但大喜的日子,顺妃你也少说两句。” 顺妃立即收了声,她心中清楚,皇后这是表面在阻止她,实则是在夸赞她。 “逸承也起身吧。”皇帝对二皇子说完,然后表情严肃地继续道:“你莫担心,此事你做得对。乾明宫失窃,按例无论是何人,终归是要询问一番的。若是思卿真因此事而心生芥蒂,与你就此疏远了,那也是他心胸窄小,怪不得旁人。” 皇帝话音刚落,却见有人匆忙上前通报。 “圣上,七殿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