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陛下》 第1章 楔子 听说奶奶就在镇里,工地的事情刚一结束,尹天成便准备要回老宅一趟。 队里的小草喊她一道跟大家拍照留念,她答应一声,将陷进泥里的红色套鞋拔`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就赶了过来。 天上不紧不慢下着雨,五人都戴蓑帽,穿套鞋,最不可缺是大了好几号的雨衣,松松垮垮支身上,下摆一律卷着边。 买的时候特地挑了赤橙黄绿青,说好一人一件不打架,三个月下来被雨淋日晒得脱了色,夜里回棚堆一块,早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拍照那位是师兄,来得时间最久,工作最辛苦,被摧残得面色漆黑皮肤粗糙,像个老农民,向着手底下的小农民挥挥被水泡得发白的手。 “茄子。” 尹天成左手边站着高书佳,右手边是小草,后者高高竖起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在她头上比着俗不可耐的“v”字说:“茄子!” 快门落下,闪光亮起,咔嚓咔嚓。 五张年轻的面孔和稀泥,印在厚厚的相片上。 回到棚里,小草一边甩片子,一边小声抱怨:“师兄的技术真糟糕,把人拍得一点不像样。镜头两边还容易变形,早知道你们应该让我站正中间。” 四周有人听得一直“切”,她实事求是上一回:“到是天成怎么拍都美,穿着烂雨披也像奢侈大牌,巴掌小脸最上镜,偏偏眉毛眼睛也好看。” 高书佳不由凑过来看一眼,五张沾着泥的脸,灰不溜秋一大片,唯独她眼睛亮得像猫眼,脸上自带光……他收回视线,又看见雨帘里,她抱着塑料盆的背影。 在外条件差,热水要自己生火烧。湿热闷人的梅雨天,哪怕身上出汗如落瀑,尹天成一天也只洗一次澡。 中午因为要跟大家去镇上,她特地点了炉子烧开水,奢侈兑了一桶水,躲在共用的澡堂里冲澡。 说是澡堂,也不过是四面漏风的简易工棚拼出的一方小天地。有次小草跟她开玩笑,在外敲着门板学男人咳嗽。 她开了高过头的窗,直接一盆水地泼出去。 小草抹脸吐水大喊:“尹天成。”她在里面不由笑:“别想来骂人,免费给你洗次澡,还不赶紧谢谢我?” 手指缝里都是泥,拿馒头吃的时候按下月牙印,起初自己也膈应,吃得多了反而泰然自若,反正尘归尘土归土,最后都是要回馈大自然的。 今天却慎重,尹天成拿块肥皂厚厚涂,用小刷子细细刮,再搓一搓身上累积的老垢。热水一冲,泡沫污泥落一地,她舒舒服服喘出一口气。 出来的时候换上了来那天带的露肩小裙,一字带凉鞋,随意扎了两个麻花辫垂肩上,慎重地撑起一把印着满天星的阳伞。 高书佳正绷着脚尖,在屋檐下用雨水洗脚趾,看见她过来,目光自动自发跟着走。刚看一眼就感叹,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他们在外考古实践一拖就是三个月,工地条件差一笔,每个人都被晒得脱去一层又一层皮,新皮补好的时候谁不是黑得像条滑泥鳅,瘦削的体型也一模一样。 偏偏她还是来时的样子,或许更甚当初,刚刚洗过的皮肤仿佛还散着绵绵的热气,白得像刚从水里拔上来的茭白,用手一掐,说不定也一样软嫩得弹手。 她不施粉黛,反而衬出一张脸更加冷艳明丽,峨眉不画便浓,像弯弯长长江南园林里绿波荡漾上的曲桥,眼帘微垂,一双眼睛还是显而易见的清澈明亮。 中午时分,他们骑一辆三轮去镇里,高书佳十项全能做领头羊,其余四个分坐在两边,亲亲热热挤后面。 镇里人本不多,淫雨一落,更没人晃荡。 找了半天才找到家小餐馆,大家aa,叫上一整桌的菜,饿狠了的胃急于填下东西,疏于管教舌头,居然觉得味道还不错。 尹天成亦是食指大动,吃得热起来,终于解开那一对麻花辫,手在头顶搓了搓,居然散成一头天然的卷发。 交错的筷子都放下来,吞咽声却不绝,过了会才恢复正常。 吃饱喝足,大家骑车在街上走。江南的小镇未经开发,保持自我,无处不是粉墙黛瓦,被雨淋得洇出岁月的痕迹,背阳一面是斑驳的苔藓。 大嘴是真大嘴,感慨的同时调侃:“好像下一秒就像诗里说的,会出来个撑油纸伞的美人,后面要是跟着个帅哥,那可真是天造地设——不,是佳偶天成。” 一句里嵌了两人名,高书佳当听不懂,由着其他人吃吃笑。他略尴尬地扭头看尹天成,风将她吹得微微眯起眼,面色无波亦无澜。 尹天成指挥着骑过一座小桥,水面行进,栈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忽然喊停,指着面前一座小洲似的地方道:“我去去就回。” 高门大户,只望得见里面高高的檐,外面手书四字“怡然小筑”。大家都看着小草,她耸耸肩,说:“好像是她家的祖宅。” 四人饶有兴致地租了一艘小艇,绕着宅子转过一圈,都吃惊得不行,厅堂两进,面阔五间,看建设风格,是清代留下的老东西了。 大嘴露出黄乎乎的牙,问:“你们说这宅子要多少钱?” 小草讥讽:“这个问题,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思密达道:“看她平时很低调,没想到家里这么阔。” 小草一嗤:“何止是阔,那简直是阔得没了边。”一激动,连带着船都晃,高书佳扶住她,她反不知好歹一手扣到他额上:“也别拿她开那种玩笑。” 高书佳纳闷:“我好像一句话都没说过。” 小草笑:“你们是真不知道啊,天成很早就结了婚,应该是大二的时候。” 包括高书佳,所有人都低喊起来:“这么夸张啊。” 尹天成正自明间走到次间,上了年纪的刺绣仍旧挂墙上,金灿灿的四个大字“福寿恒昌”,雕过的梁画过的柱也仍旧矗立着。 唯独雨打在后换的玻璃窗上,发不出一点响。一扇扇门闪过她身影,细腻的卷发如蔓生的藻,脸白得却像上好的瓷,光线一晃,透着亮。 进到梢间的书房,才看见奶奶,近八十岁的人,因为保养得宜,背面看竟还是年轻人体态,纤细地立在窗户边,手里夹着一根抽了半根的烟。 只是手上褶皱的皮肤到底出卖了年纪,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亦重重叠叠堆着岁月的痕迹。很闲适地吐出口烟,道:“来了?” 早些时候,小筑里走过火,主厅被烧得坍下来半边。从此屋里禁明火,全部换上洋鬼子的电灯。 这么多年无人敢破,男人抽烟也要走到屋外面。 如今人丁稀少,缺的就是份烟火气,立规矩的人去了,最年长的奶奶破了戒,想来便不再是什么禁忌。 她问尹天成:“这儿的事情都办完了?” 尹天成点头:“下一组的已经开拔,明天到后一交接,我们就回学校了。” “不容易,三个月。”奶奶掰着手指道:“只是可怜你们分开这么久,毕竟新婚燕尔,他有无抽空来瞧过你?” 尹天成笑笑:“都结婚一年了,怎么能算新婚燕尔。没来过,这里很是不方便,而且他也是很忙的,世界各地的跑。” 奶奶又抽一口烟,没有烟灰缸的家里无处可掐,她起脚走出去,索性扔进积水的院子里,袅袅青烟一小簇升在向光的门边,有种时光变换的奇幻感。 “忙是忙不完的,家庭最重要。可惜没人听我的,这话你爸爸不当回事,你妈妈也不当回事,以为我说谎话骗他们,现在不知道后悔没。” 她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尹天成,这时仿佛才透出真真正正的老,历经岁月变迁起伏和跌宕,她是真的不再年轻了:“你妈妈走了没?” 尹天成点头:“前两天的飞机。” “怎么不带你一道去?” “她想的,但是我不愿意。”她想了想:“我舍不得他。” 奶奶终于笑起来,向她招手,变戏法似的递过来一个小金锁,说:“无意找到的,丢了多少年了。” “总记得小时候我妈妈就坐那里教我背书,穿上好的绸缎,绣着花的小鞋,金锁都挂帽子上,压得我头抬不起来。” 回忆往事,她脸上终于浮现光彩:“后来为了响应号召,学先进,我把这些锁全交了出去融了铁,现在只剩下这么一个了。” 尹天成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款式没有什么特别处,空心的小锁片,为了求吉利画了蝙蝠,正面写个“聪”字,是逗小孩的东西。 奶奶说:“跟他要个孩子吧,这算是我给小小人的一份礼物。”她如树皮般起皱的手按到她手上,低声而绵柔的:“有了孩子,你们心就定了。” 尹天成朝她笑一笑,没有吱声。 “这是我的第一桩心事,第二放不下的就是这座老宅子。听说政府要把这片开发成景点,周围家家户户都在敲打,离我们这儿也不远了。” 尹天成方才回握她,说:“奶奶,我会想办法守护好它的。” 奶奶说:“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承诺,因为只会给别人多余的希望。”她将目光放得很远,许久叹了口气。 尹天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自里悠悠扬扬地飘出一段昆腔。奶奶嗓音不再清亮,砂纸打磨过一般透着几分粗糙的哑。 听起来却带着一份别致的韵,思凡的小尼姑厌倦了青灯古佛伴残生,避开优婆塞与优婆夷,只在神知鬼觉里下了山。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 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 装在兜里的手机跳,屏幕上没有备注的号码亮,接过来,那头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闻鸟鸣与吴曲,她重新撑起伞,凉鞋细窄的后跟陷在茵茵的绿草里,留下小小的一个坑,短暂回望眼:“明天。” “明天有事回不来,让司机去接你。” “嗯。” “一会把航班信息发过去,你那下雨了,可能会晚点。” “嗯。” 那头顿了顿,问:“只会说‘嗯’?” 她道:“嗯。” 趁着他没生气先挂了电话,雨伞一低过了最后一道檐。 小尼姑要下山了。 五个人一道坐飞机回去,候机厅里坐一条边,立马浩浩荡荡有气势。 小草闲不住,拉着大嘴给她拍照片,咔咔拍出几十张,没一个满意,又拽过高书佳来试试看,说:“麻烦显得我脸小一点,构图要好一点!” 高书佳一会站起一会蹲下,找不出最好的那个点,镜头里无意闯入尹天成,倒是将将好好一副画,色彩都明丽起来,清新得宛如雨后新荷。 她忽的一抬眼皮,黑漆漆的瞳仁看过来,恰好揪住微微发呆的高书佳,无甚尴尬,大大方方的莞尔一笑,高书佳却忙不迭地挪开眼,红了脸。 小草仍旧不满意,边看边删,无意往身边尹天成手里看一眼,有点好奇:“刷微博呢,有什么好瓜吃,近来大戏连台,我都吃不动了。” 尹天成便翻手给她看发现页,词条上好几个赤红的“爆”,小草异常激动:“果真有新瓜吃!”点进去,微博却抽搐,宕机页面上只留一个信号塔。 旁边思密达幽幽道:“是杨思语的恋情曝光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过是一个戏子的情感状况,居然能成全民关注的最热点。” 话是这么说,但也甘心跟着同流合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草攀在他肩头一起看,问:“男主角是哪位,向时晏,哪里来的野鸡?但好帅哦……” 照片拍得半清不楚,男主角的脸却有着超越清晰度的俊朗。 鼻柱挺直,颔线紧绷,造物主有双灵巧的手,寥寥不过数笔,竟有如此神奇。难得他不因此高傲,一双眼里碎着星光,看人的眼神透过屏幕亦带着脉脉温情。 他西装革履,身材挺拔,一只手搂着杨思语细腰,上半身开始前倾,脸几乎和她紧紧贴到一起,是个接吻前蓄势的画面。 小草不识庐山真面目,三个男生却都说认识。 高书佳道:“常看到他的报道,要在财经版。” 大嘴道:“是it新贵,巨有钱。” 思密达道:“那啥海`天盛`筵里有他的名字。” 尹天成那厢已经收起手机搁进背包里,悠悠站起身。 她指指机场钢筋错落的穹顶:“听见没,提醒登机了。” 三人一排的经济舱,小草看天挤在窗户边,高书佳得以紧贴着尹天成坐。腹内打草稿,已经准备了几个不错的话题,没想到她一上来就戴眼罩。 呼呼大睡。 飞机行多久,他就拿余光瞟了有多久,怕被人看出来心事,抓着手机假上网,其实偷偷开了前置摄像头,小心保存下所有隐藏的小秘密。 下了飞机,大家凑钱想打的,人却多出来一个。幸好尹天成说有家人来接,小草挤着她小声问:“是你先生吧,好恩爱哦。” 她一张雪白的脸方才堆上淡淡红,略带娇羞地笑一笑,摆摆手:“走了。” 一众人对她说“学校见”,四人坐上出租的同时看到她往一辆车上走。高书佳看了便摇头,比不上,真的比不上,人家坐的可是幻影。 车里本就宽敞,只有两个人便更显得空,司机恭敬地喊她声太太,想起她不喜欢这么老气的称呼,又喊小姐。 “先生还在外地出差,赶不来,特地嘱咐了我来接你。” 尹天成点点头,说:“走吧。”语毕将头枕在椅背上,目光毫无焦距地随意打量着窗外,车流涌动,树木葳蕤。 下到机场一楼,车却突然停了停,她刚直起腰要问怎么了,后排的车门被打开,一阵热风当即鼓进来,送进弯腰而来的一个人。 松了的领结挂在脖子上,敞着衬衫,黑色的西服挂在手肘上,关节挤出一道道凌乱的纹。看到她,送上一个湿润的吻,水洗过的眼睛里透着得意的光。 尹天成向旁边挪了挪,心想哄小孩的把戏,无聊得很。他又掬起她饱满小巧的一张脸,眯起双眼微笑道:“有没有想我?” 平缓启动的车子忽的顿了顿,错点过一脚刹车的司机定了定神。后排传过情人间似怨似嗔的呢哝,他屏息凝神单单捂起耳,小心翼翼注视起前方。 向时晏捏着尹天成下巴,再重复一遍:“有没有想我?” 她翻手推过去,一言不发地看出去,琳琅的店铺,各色的脸,天上刮过一片漆黑的云,很快要下雨。半晌回:“不想。” 他兀自笑着没理会,一只手穿过她后腰,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挠着她的腰,悠然道:“有我想你就够了。” 是哪里想,嘴上想还是心里想,问出来了他又说不出。索性闷声不语,留他一个人颇有兴致地问:“啧啧,三个月,好玩吗?” 像极了昔时带她去集市,套过圈圈看把戏,眉梢一挑,也是这样的语气。肯定是不好玩的,尹天成仍旧道:“好玩。” “说说。” “……” “心里不痛快?” “……” “谁惹的?” “……” “看到新闻了?” 尹天成又往一边挪身子,将他已然爬到文胸底下的一只手推开来。余光里,他原本温润的笑脸凝了凝,目光深沉地盯着她。 她头皮发紧,喉咙也梗得慌,想了想,索性掏出手机给他发短信。一行字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按出去:“我们离婚吧。” 向时晏的手机响,却不动,览尽她花招地掰过她手直接看,抿了抿唇。言语仍是调笑的,握着她手腕的虎口却使着劲:“今天又是唱得哪一出?” 尹天成咬着牙,还是简简单单的那一句:“我们离婚吧。”继续按发送,他却一把抢了她手机,随手一掷,司机又点了下刹车。 她弯腰去夺,没那么卷的头发黑亮如一汪月色里的深海,刮起含劲有力的潮汐,汹涌铺叠到他身上。他喘着气,索性托着她臀往上一举,坐到自己身上。 向时晏没了好脾气,车里的温度都陡然降下来不少。这回扼住她下巴的手用了力,她带粉的皮肤挤出一圈白:“理由。” 理由是很充分的。 她四处找手机。 向时晏:“用嘴说。” 她闭了闭眼。 “半年没有性`关系。” Chapter 01 杨思语家近期发生一件怪事。 一向养在深闺人不识的比熊乔伊肚子渐大,杨思语担心它生了肿瘤命不久矣,泪眼涟涟找来兽医看一眼,竟然说它身怀六甲,还有两月就要准备待产事宜。 气冲冲回到学校找人说这事:“怎么可能呢,乔伊一直养在家里不出门,每天遛弯也专门有人带,怎么可能好端端地怀孕要过崽?” 女孩们闲时看了不少旁门左道的杂书野史恐怖片,一个两个挤到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煞有介事谈见解。 其中一个最邪乎,说什么:“我近来看了个本子,上面说有个少女在坟地里走一遭,回来之后便怀了孕。” 有人附和道:“对对对,我也瞧见过,这就叫鬼胎,还在肚子里就开始害人。兴许你家比熊也一样,看看它最近是不是有异样。” 杨思语起初不信邪,一来乔伊从不自己离开家,二来家附近根本没坟地,三来它又不是窈窕婉约的清丽女郎……鬼为什么想不开? 可看它一天憔悴过一天,活蹦乱跳的白天也当成晚上,杨思语再想起那番话,吓得教人送去院南的尹天成家,说等它过了小狗再抱来。 尹天成看着软塌塌躺地上的乔伊,脑子一转往它身上绑了个计步器,过了几天连了电脑看路径,这才破了它怀孕之谜。 乔伊不知钻得哪条缝,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门。路径横跨整个院,在四公里外的地方打个转,又再往前走出两里多。 杨思语看着那三角路径沉默不语,然后抱着乔伊拽上朋友出了门,问干嘛,她一横眉毛,说:“去找勾引它的贼奸`夫!” 尹天成听了咯咯地笑,出门前接过姑姑递来的小草帽:“早点回来啊,见到熟人要喊的,说话都稍微客气点,别跟人家起冲突。” 两人坐上车后排,杨思语给尹天成系帽子上淡粉色的缎带,黑亮的头发捧到肩后头,纤细的脖子上打个精致的蝴蝶结。 “你姑姑多大啦,还没有婆家,准备在你家里赖多久,不会一辈子不走吧。” 尹天成满眼都是外面的好天气,阳光像金粉一样洒下来。乔伊安安静静地躺在座椅上,她支出小指凑过去,它立刻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 车子开出院,照着乔伊的足迹进了另一区。 制服笔挺的保安起初放下挡车杆,不让她们进,看到车牌又怔了怔。杨思语降了车窗,伸手出去拍车门,说:“喂,把杆子抬抬。” “那个……” 少女明艳的脸生动,阳光下晒出两颊玫瑰色的红,鼻尖上随汗落着几小点雀斑,说话的时候严厉得不容人拒绝:“我们来捉`奸!” “……好吧。” 疑似目的地处分两队。 杨思语先扣开了一户人大门,可视门铃外她细声道:“你好,请问你家养狗吗,我家比熊怀孕了,我想来看看是不是你家给搞的。” “……” “!!!” “你有神经病吧?” “你才有神经病。” 尹天成抱着乔伊笑着往另一头走,灰墙之后是茂密的一片林,修剪整齐的绿草地上有一条水泥小径通向多层的欧式别墅。 乔伊忽然抬起脑袋虚软无力地叫了叫,尹天成看到一边木牌上写着:秋宅。 挂了果子的枇杷树从铁栅栏里伸出来,宽长的叶子颜色油亮,纹路清晰,小小的果子被阳光熏成浓郁的黄,表皮上蒙着一层霜似的绒绒的毛。 她玩心起,抓着乔伊的小爪子按上玲珑浑圆的果,一二一,一二一—— “不能摸的。”忽然有男人的说话声,林子里一阵窸窣的响,有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枇杷后,被投了一身斑斑驳驳的影,面目不明:“会长不大的。” 尹天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那人声音又自从树丛里传来:“别害怕。” 方才窸窣声响的另一个制造者踢开铁门钻过来,尹天成本就提起的心更是砰砰响,一条比她腿都高的狼狗跃起来,泰山压顶般扑下来。 两条雄壮结实的前腿往她肩上一搭,她一声尖叫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扑得狼狈摔倒在地上,屁股后腰连着手臂都疼得不像话。 “巴顿!”男人严厉的声音响起来,失控的狼狗被牵起来。四肢踩着女孩软绵绵的身体过,她这才哎哟哎哟的叫,男人直接抱起大狗扔出去,说:“走!” 尹天成倒得四仰八叉,淑女相全无,索性就在温热的地上躺了会。等那人半跪下来,阳光完全挡在他后脑,她方才将眼睛睁开来,看见一张俊朗的脸。 “还能起来吗?”他问,带着抱歉跟懊恼,眉心淡淡地皱着。她点点头,昂起脖子来,他一双手干燥又温热,贴在她瘦削的肩胛上:“我来。” 他几乎是将她整个抱起来,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手掌悬空在她皮肤上,一只手帮她扶正了戴歪的帽子:“要不要来我家里洗一洗。”他忧心忡忡道。 不知何时从怀里的乔伊钻进了秋宅大门,委屈的巴顿夹着尾巴跟进去,一大一小亲昵地相互舔着毛——尹天成再看一眼面前的人。 奸`夫找到了。 他的家里果然有一片小森林,高大的乔木栽满了外围,到处都是浓郁的绿,那座欧式别墅被爬山虎密密盖起了半座楼,连泳池边上都栽着矮小的灌木。 尹天成脱了帽子放在白色沙滩椅上,蹬了浅口的米色平底鞋,赤脚踩在软绵绵的草坪上,接过他手里递来的塑料软水管,洗露出来的膝盖和手肘。 方才摔得重,身上却没有伤口,她稍微揉了一下洗去尘土,将水管扔回到地上。凉水泊泊淌出一道溪流,顺着草坪往石径上流去。 本该关水的男人却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手蹭到她紧实纤细的小腿上。 她未必是惊,先被痒得一跳,原地踉跄。他提住她脚踝,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眉峰耸得更高,说:“不太妙,你在这稍微等我一会儿。” 他往远处走,解下的领带随手扔在沙滩椅上,又按着后脑往上仰了仰头。 回来的时候,他叼根烟,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袖子翻折被推上手肘。烟气浮动,雾蒙蒙地笼上他的脸,他甩一甩被风吹乱的刘海,侧头看向另一片的天。 日落西山,晚霞红艳艳地盖上半边。 尹天成这才认真看清他的脸,那绝对不是一张少年的脸,却又没有被多出的岁月染上世俗的浑浊。他一双眼睛仍旧是清亮的,看过来的时候纤尘不染。 他还没走近就掐了烟,从兜里掏出块贝壳样的东西,语气里带着浓浓歉意道:“看起来巴顿挠了你一爪,医生已经在路上,我先用肥皂给你清一清伤口。” 有挠过? 他蹲下去,指了指她腿后不易察觉的三道浅浅血痕:“提腿。” 提什么? 他软绵绵的手已经握住她脚后跟,冰凉的肥皂在她皮肤上打着旋,她不由“嘶”一声,缩起窄窄的肩膀,两手按到他背上,长发将他脑袋罩起来。 “疼?”他问。 “没有呢。” 她想了想:“好痒。”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尹天成方才觉得有隐隐的痛,搁在他背上的手不由按重些,甲盖挣得雪白。 知道做了坏事的巴顿好半天打不起精神,两只前腿并排放在草地上,脑袋耷拉着搁在厚厚的脚垫上,眼角下垂。 乔伊却很兴奋地摇起尾巴绕着尹天成转一圈,可惜没人理,只好再摇着尾巴用刚刚舔过爱人的舌头舔水喝。 尹天成看见了,焦急地挥一挥手,说:“乔伊,过去!” 他停下来,湿漉漉的手打上乔伊屁股,把不乖的小朋友唬走,回过头问她:“这是你的狗吗?叫乔伊?” 尹天成不好意思再把他当人肉木桩,单脚跳到一边的沙滩椅,理了下绸裙再坐下,说:“暂时是。” “很可爱。” “它怀孕了。”尹天成一手支起下巴,语气神秘地说。 他扭头来看她,噙着笑,眼尾漾起温柔的纹路:“恭喜了。” “是巴顿的。” “……” 他摇头笑起来,样子窘迫又滑稽,仍旧抓着水管给她冲伤口。他挺括的裤子垂到草坪上,湿了一小片。 “那可真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对不起。” 留着长发的少女朝他眨眼睛,弯腰下去掬了一捧水,拍在被阳光晒红的一张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像刚洗过,认真透亮地看着他。 “又不是你干的。” “……” 杨思语找过来的时候,尹天成刚刚打完一针防犬疫苗。她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叉着两手问:“谁是狗主人?你跟我去负荆请罪,不然我今天可饶不了你!” 大小姐若是一发威,院子里的花草都抖三抖。尹天成拦在他跟医生面前,说:“算了呀,大不了守口如瓶咯!” “接下来的疫苗怎么打?”旁边医生说:“给我地址,我可以□□。”杨思语心仍旧砰砰跳,四下里一看,纳闷道:“咦,我家的乔伊呢?” 赔了夫人又折兵,傍晚回去时,杨思语不仅没能带回心野被玷污的乔伊,还多了一个刚刚被狗挠过的病号。 杨思语求了一遍又一遍:“千万不要跟你爸妈说,姑姑也不要。” 尹天成向她保证完成任务,夜里还是被心细的姑姑瞧出了端倪。 中年女人带着家里的大小阿姨去闹事,盛况不用多说也知道激烈,杨思语被勒令禁了足,还被停了一季度的零花钱。 秋宅那边也不放过,负责白案的小棠偷偷告诉她,仪表堂堂的男主人被训得灰头土脸,巴顿看来要吃一顿打。 夜里尹天成早早熄灯,锁了房间门,钻在被窝里,睁眼看着天花板。 眼前还有那棵枇杷树,黄灿灿的果,有个声音提醒她摸不得,因为会长不大。 她又笑又恼地卷起被子翻个身,心想再也没脸看到杨思语和那先生。 可惜没有问他叫什么。 她的帽子也忘了拿。 向时晏发现帽子的时候,尹天成的姑姑将将走,院子里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草丛里的蛐蛐叫,巴顿绷着两脚刨了刨,飞出个尖脑袋的黑甲虫,啄了它一鼻子。 白色的沙滩椅上,一个小东西在动。他垂眸一看是帽子,抓着丝带拿起来,拎起下面的比熊抱怀里,跟它亲昵地顶了顶头,随即闲适地分腿坐下来。 女孩来时戴着它,只露出红饱满红唇与尖俏秀丽的小下巴。他随意喊一声吓着她,方才仰起白生生的一张脸,瞪大的眼睛里闪着惊骇的光。 她穿一件浅金色的宽松连衣裙,无甚腰身,束着一条细窄的浅棕色腰带,便隐隐约约显出一段风流的体态。 脖颈细长,锁骨分明,胸是圆润而挺立的,笔直的两腿没有一点赘肉,偏偏膝盖是小巧的,不会瘦得过分的突兀。 光线在她身上也会打起温柔的弯,沿着她身体的弧线细细去打磨。她随朋友离开时一扭身,金色的细沙便汇集在她窈窕的腰窝上—— 向时晏恍然回神,意识到思绪如脱缰的马,那还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但只有十来岁,便不能够想吗? 可惜没有问她叫什么。 但总有办法送回去帽子。 Chapter 02 假期结束前一天,杨思语父母压着她来向尹家人赔罪,承诺今后不会再带着尹天成出去胡闹,不过希望每早还是能坐一辆车上学。 姑姑给他们一人一个大白眼,尖声道:“饶了我吧,还是各走各的好。” 刚一出门,杨思语妈妈就忍不住横眉呸一声:“狗仗人势什么,又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才来,嫁不出去的老处女,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杨思语本就反感她趋炎附势,别手凑到她耳边火上浇油:“你别光在人背后抱怨啊,她给你脸色看的时候就该冲回去,我也早就看她不爽了。” 她爸爸在旁笑:“你妈妈就是窝里横,真要见着人腿早先软了。” 她妈妈一人给了一下,说:“我那么低声下气都是为了谁?一个两个都巴不得噎死我,以后不许思语跟她玩,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 年少的女孩答应了,隔天转头就忘了。尹天成递过来一个亮晶晶的链子,杨思语就立刻被收买了:“哪来的?”她攥进手心里。 “快收起来。”尹天成朝她眨眨眼,真真假假道:“我偷的。” “是你姑姑的吧?”对方点点头,杨思语毫不客气地放进制服口袋里,想到之前那件事,抱怨:“她是不是火眼金睛啊,你腿上那么小一点都看得见。” 尹天成交叠的两只手绞了下,片刻讷讷道:“……是啊。” “那咱们以后还能一道上学吗?” “差不多。” “一起出去玩?” “也还行。” 杨思语两手撑着下巴叹一声:“可惜乔伊被丢了,老妈不肯接它回来,说这事都是它的错。而且马上快要高三了,她怕小狗分散我精力。” 还有一句特别难听的话卡在喉咙里,乔伊怀了一肚子小杂种,这是唯血统论的老妈最难接受的:“等我考完一定再接它回来。” 尹天成为小狗担心起前途,说:“就是不知道在那之前,那先生会不会养它。” 杨思语扁嘴:“稍微有点爱心的都该留着吧,况且是他家大狗先勾引得小乔伊。他住那么大的宅子,又有钱,多几个小玩意儿能怎么样。” 杨思语记起那位先生的脸,不能不说是英俊的,仔细想想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好像电视里千篇一律的帅哥,精致是很精致的,但过目即忘。 她搜索了半天形容词:“那个先生看起来是很好说话的。” 与她相比,尹天成对他的印象就具象了许多,大抵是因为用眼睛来看的同时也用上了触觉——他弯腰在她小腿上搓揉的时候,指腹柔软而温热。 腿后的皮肤在愈合,尹天成叠着两腿蹭了蹭,微痒:“是这样的。” 杨思语:“人也很帅哦。” 尹天成想了想:“要看跟谁比。” 杨思语若有所思:“那倒是。” 门口一阵爽朗的笑,杨思语扭头过去看了眼,回身抱怨道:“就那姓李的嗓门大,小丫鬟一个,学什么王熙凤呢,硬是要人没来,声音先到跟前。” 她直腰站起来,说:“不跟你说了,我回去写作业。” 尹天成朝她笑一笑,点头:“我也有卷子要做。”刚刚把笔打开来,李丹拖着椅子挤到她身边,白了一眼方才还在的人:“一见我就跑,心虚啊。” 女生之间无秘密,杨思语跟李丹不对付,差不多是班里公开的秘密。起因是她们女校跟临近一所高中搞联谊,两人在活动里都相中了同一个男生叫家俊。 一想起这位谢氏家俊,尹天成脑子里便满是他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五官如同画在一张白发得泛蓝的纸面上,连女孩们都羡慕他这样无暇的好肤色。 杨思语说他像是西方胡话里的吸血鬼,粉团似的一张脸看着娴静,不知何时便亮出尖利的獠牙来——但她愿意做他永远长不大的克萝迪娅。 只可惜谢家俊不爱牡丹爱李丹,一场联谊只见他们极为投缘地说话跟跳舞,反把一向光彩照人的杨思语衬得黯淡无光。 李丹每笑一下,杨思语就恨一次,两人自此频频隔空对招。 杨思语口中,李丹的活泼成了放荡,李丹那边,杨思语的矜持成了虚伪,两人相继在朋友圈里放狠话,由此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尹天成此时替朋友打掩护,说:“才没有,她跟我一样作业没写完,一会儿自习要是被点到,又该被老师骂了。” 李丹显然没认真听她的解释,一点功夫不耽误地照着自己思路来:“期末的文艺汇演,你要不要来一个节目?” 尹天成避之不及:“饶了我吧。”她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况且人生最怕抛头露脸,不是那种热爱舞台的表演挂。 李丹显然做好了功课:“我听说你会唱昆曲。” 尹天成索性咬着笔头假装要做题:“只会一两句。” “一两句也好。”李丹趴在桌上,朝她眨眨眼:“给你报一个昆曲选段,你好好准备下,彩排的时候我喊你。” 尹天成急得拽她手,李丹软言:“我第一次做主持搞策划哎,帮帮忙。” 尹天成稍微迟疑下,李丹便立刻拍板:“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一切看你的。哎,对了,知道这次的男主持是谁吗?” 她故意昂起头,朝一边明显在偷听的杨思语露出飞扬的眉眼:“谢家俊哦。” 尹天成小时候跟奶奶过,老人家是个不折不扣的昆曲迷,每天走街串巷地赶场去听戏。她丁点一个抱着小板凳跑后面,耳濡目染下,也算是半个行家。 某日心中甚喜,开嗓试着唱两句,意外不错,从此竟开启她痛苦的表演生涯。 家中来人,逢年过节,校园才艺,大小比赛……表演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每次的开场白都是差不多恶心的一段话:天成,来,给大家唱一段昆曲。 完全把她当成了会点猎奇玩意儿的八音盒,指望盖子一开她便乖乖唱起来。 亲历过尹天成痛苦的杨思语,如今也成了逼迫的刽子手,小纸条递到她面前:就一次,求你纾尊给大家唱一段,好不好嘛好不好…… 尹天成:当然不好,千万个不好。 杨思语:那我就不知道她跟谢家俊在一起的情况啦,她万一趁机勾`引他呢,骚`扰他呢,你要做我的小耳朵跟小眼睛呀。 尹天成最终含怨接受了这安排。 不仅要彩排表演,还要随时盯梢,尹天成刚刚将手机联网开视频,给等在那头的人对准谢家俊,忽然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成年男人沉稳的嗓音响起来:“你穿成这样,表演得是什么?” 这声音有熟悉的味道,尹天成扭头去看,便见一张眉目清俊的脸。男人却不像她一样惊讶,笑道:“果然是你呀。” 向时晏方才远远过来便注意到她,第一排,窄身板,头发高高盘成揪,露出天鹅颈般细长的一段脖子。 一身肉粉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白如润泽的羊脂玉,挽起袖子的一截雪腕纤细而不柴……只是背影便动人,他于是坐到她后一排,主动与她攀谈。 “你这是要……唱戏?”他目光毫无阻隔地上下打量她,看到她点了点头后,饶有兴味地问:“唱什么?” 尹天成说:“一小段《游园》。” 向时晏道:“是《牡丹亭》吧?” 倒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草包,尹天成点头。 向时晏从椅子上站起身,长腿自座位的缝隙里挤上第一排,坐下的时候也仍旧高她一个头,翘起的二郎腿上膝盖叠得老高。 舞台上亮着白色炽烈的灯,将他一张脸照得如梦似幻,五官被弱化平整了,只余怎么也挡不了的浓密剑眉和深邃眼睛。 他正不留痕迹地看过尹天成打开的手机,视线最后定定落到她脸上,声音亦是忽远忽近的:“那很厉害啊。” 尹天成被灯照得浑身热烘烘,将一袭水袖又往手肘上推了推,露出胳膊上的一个翡翠镯子,磕在台面,发出一下清脆的响声。 她将手机关上,屏幕盖在台上,睁着一双杏眼认真问他:“你还没听我唱过,就知道我很厉害吗?” 向时晏便又笑起来,上勾的嘴角带着脸颊,臃起一点点纹路,他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那我一会儿等你唱。” 恰好李丹从台上下来喊她做好准备,向时晏立马露出一脸等看好戏的样子,尹天成抿了抿唇,说:“那我现在上去了。” 向时晏点头,抱着双肩靠到座椅上,又在她起身前问:“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尹天成说:“我叫尹天成。” “是尹,还是英?”向时晏问:“文章本天成的天成?” 她点头:“是yin。” “ying?” 尹天成无奈:“我小时候一直是在南边长大,我不太能说前后鼻音。”她在台上写给他看,转念一想,又觉得他是故意的,根本没有ying这个姓。 “我连n和l也不是很能说得清。” 向时晏重又倾身,凑近了她的手看,一拳远的距离里,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到。她脸上蒙着一次细绒绒的汗毛,乳臭未干的孩子一样。 耳廓被照得透明,看得清里面细小纠缠的血管:“我叫向时晏。” 尹天成漆黑的眸子一转,迎面所见他垂下的眼,怔了一秒便站起身,水袖甩下来划过台面的同时亦扫过他胳膊。 “哦。”她淡淡回。 向时晏看着那一晃而去的袖子,并不觉得她认真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从一边不知是谁乱堆的东西抽出只水笔和纸巾。 他把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写上去,递到尹天成面前。 她也只是看一眼,随即掖了下额边散落的碎发,如一阵风似的轻盈飘走了。 男人重新倚回到座椅里,并不因为她的忽视感觉被冒犯。 狭长的眼睛往她留下的手机上一扫,他想,这孩子也就是看着乖巧。 其实能有多老实……她刚刚可是一直在拍台上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Chapter 03 女校里除了日常的勾心斗角,能称得上重大的事情都要与男人这种稀有品有关。近期一连发生两件,几乎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是李丹与隔壁那位风云人物谢氏家俊,两人因为联谊上的惊鸿一瞥和搭档主持后的日久生情,终于冲破暧昧走到了一起。 最大打击是杨思语,不仅因此损失心中所爱,更被好事之徒按上耻辱柱:富家小姐敌不过鸡窝凤凰。一时间,曾经有过矛盾的,都牟足力气奚落她。 杨思语为此向尹天成哭诉过几回,她向来是个好强的人,如今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更痛苦的是,她心中的白月光被一粒廉价的红给玷污了。 杨思语回想起联谊的那一天,她头一眼就看中了乐天风趣的谢家俊。而谢家俊也显然对她有好感,两人挤在一起往杯子里兑汽水喝,相互笑着交换姓名。 杨思语绝对不是个内向的人,只是前十几年的教育告诉她,在重视的人面前要文静并矜持,笑不露齿,行不动裙。别人送来句夸奖,哪怕心里乐得要死说确实如此,嘴上也要谦虚委婉道“过奖”。 恐怕就是这么一克制,才被那疯婆子李丹抢去了风头,她嘻嘻哈哈厚着脸皮边笑边坐过来时,谢家俊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其他人。 两人开始漫无边际的聊天,时不时就发出一阵惹人嫉妒的哄笑。杨思语觉得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些,谢家俊优雅的一伸手,问李丹:“可以请你跳个舞吗?” 岂有此理! 杨思语说:“等我垂垂老矣,牙齿落光,满脸皱纹,子孙绕在我膝前要我讲年轻时的故事时,我要告诉他们,我的初恋居然是被自己虚伪的矜持赶跑的!” 尹天成听了咯咯笑,杨思语伤心欲绝地倒在她怀里。 既然得不到,便用上所有恶意地说:“或许只是他胆小觉得配不上我,他跟李丹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所以才那么有共同话题。” 尹天成轻轻叹声气,拨着她已经有些油腻的刘海,一脸怜爱地看着她。杨思语忽然又有了新点子:“或许我可以主动向他表白!” “他们都公开啦,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又不是结婚,双方都是自由身,况且只是我表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好像还是不太好,万一被拒绝呢,以后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杨思语想了想:“那就等他们分手,李丹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好。” 杨思语不点破,尹天成却知道她的画外音,她一低眉:“等着看。” 另一件事是眼高过顶,三百六十五天,天□□服不重样的钢琴老师巴黎终于钓到了心里中意的金龟婿,不止一个人看见她上过同一男人的跑车。 尹天成无缘得见那男人,但也确实从一周一次的音乐课里发现老师巴黎越发红润的脸颊,她随乐声摇曳,整个人都溢出粉色的一片海。 她不由惊讶,原来爱情就是会有这样点石成金的力量,足以将一个平日里严肃苛刻的大女人,彻底转变成会笑会羞涩的小娇娘。 跟在巴黎后头练发声的时候,巴黎也不像过去那样板着脸,对于她的一些小偷懒跟小错误,总是给予最大的宽容。 尹天成看她倚在钢琴边侧头的神情,便如打通任督二脉般一下头脑清明——彩排那晚她也在,用同样的姿势跟另一个人说话。 尹天成彼时在台上咿呀完《皂罗袍》,刚压着声音要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便看到那位信誓旦旦说“我一会儿等你唱”的人已不在座位。 她的手机落在台面上,位置与姿势丝毫不变,旁边多的一支笔和一张纸,却是那个叫向时晏的男人留下的杰作。 视线如一抹游蛇滑过舞台,巴黎与她的三角钢琴前,有个极为高挑的身影,垂在裤边的手上夹着一支燃着的烟,强光之下红也退成了橘。 他腰板挺得笔直,只歪头跟人讲话,巴黎恐怕听不清楚,于是很快速地站起身,手指无意按上钢琴,发出一声急促的“do”。 两人都一起回头,看了眼台上的人。 尹天成已经跨出一个小步,没被影响地唱道:“那牡丹虽好……” 背后真的不能念人,尹天成刚刚想到那背影该是向先生,便有人敲了敲门,一个男声问道:“有事?” 巴黎很兴奋地站起身,向他招手,说:“没有,学生要表演,来辅导一下。” 尹天成稍一转身,立马看到向时晏如沐春风地走进来。他亦看到她,视线倒是很平滑地转过弯去,落在巴黎身上。 向时晏显然无意表现出跟尹天成认识的样子,尹天成也没必要主动攀谈,往钢琴后面再靠了靠,思索自己是不是该先走一步好留下两人独处。 向时晏这时却把话题挪到她身上:“表演?” 巴黎说:“喔,小丫头昆曲唱很好的,你那天不是听过吗?” 向时晏作出一副回忆的样子,片刻后恍然道:“是啊,《牡丹亭》。” 他忽然微微弓起身,凑近身边低着头的小孩,无缘无故地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尹天成只觉得一阵细小的气流过来,耳廓都被染得微微有点烫。巴黎一双描摹精致的眼睛往她身上看过来,笑容里带着一点无言的催促。 尹天成只觉头顶锃亮,刚刚说完:“我先回去。”巴黎立刻就嗯声:“等到周一的时候你再来,好容易歇半天,跟朋友们去玩一玩。” 尹天成拿过自己书包往外走,后面巴黎异常温柔地问:“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学校附近开了一家甜品店,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男人语调却如这城市四月的阳光,慵懒到有气无力道:“不饿啊。”尹天成步履如将门给他们带起来,恰好看到他转过身来,菲薄的唇朝她这边勾着笑了下。 尹天成原本没打算回去,家里也便没车来接。她踩着刚刚被风刮下来的树叶,一蹦一跳地回到教室里。 周日的下午,愿意留下来的都是爱念书的好汉,杨思语必然是头一个跑的,剩下来的不是不熟就是怕太熟的。 李丹原本在位子上奋笔疾书,见她进来立马拉下《青年文摘》翻开看,朝她笑眯眯道:“这么快就练好了?” 尹天成点头,假装没看到那杂志下面的练习册和试卷。 她觉得这世上的好学生大都很奇怪,平时聊起电视电影八卦和恋爱,他们便恐落人后的夸夸其谈,比一切乐于此道的还来得利索。 一旦你感兴趣询问他们的辉煌有什么诀窍,一个个总要端着架子意味深长地笑,却对自己秉烛夜游彻夜苦读的话题矢口不提。 是想要旁人放松警惕,还是只是为了一句“你天赋如此”的称赞? 又或者,人都如此复杂。 好学生,坏学生。 女人……还有男人。 尹天成知道自己在教室呆着,李丹是万万不能好好复习的。到底是不受欢迎的人啊,于是将包塞进抽屉,拿了手机跟钱包就起身走了出去。 无处可去,打定主意把时间浪费在校园乱逛,等到晚饭的铃声一响,饿得前胸贴后背,去食堂吃一客香甜的糖醋排骨饭。 没想到刚一下了教学楼,就见楼梯对面的香樟树下有人抽烟。听到声响,那人抬起头来,眼睛一下亮起来,掐了烟,单身插兜地跑过来。 尹天成垂着眼睛向主干道拐,那人便在后头差着一步的跟。路上有女生走过,指着这怪异的一对互相笑。 尹天成终于放慢了速度,他顺利跟她并排,连名带姓地喊她。她略带迷惘地看过去,问:“你喊我?” 他极标致的一张脸绽开笑,说:“是。”然后,掐住人七寸地问:“乔伊快要生了,你跟你朋友都不打算去看它?” 尹天成脚步一顿,彻底停下来跟他对视,阳光穿过茂密的乔木,在他脸上落下无数交叠的影子:“乔伊它还好吗?” 向时晏倒是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言顾左右而其他:“我以为你不认识我呢。” 这实在是倒打一耙,尹天成想说明明是你害怕在巴黎面前认我,转而一想,又觉得这游戏似乎很无聊,她仅仅是一眨眼,简单道:“向先生。” 向先生点头:“尹小姐。” 尹天成看了看时间,说:“现在过去有点来不及,等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跟思语去看它……或许还有它的宝宝。” 向时晏似叹了一声,问:“你们真不打算带它走了,要我一直养着它吗?” 尹天成反问:“为什么不?” 向时晏说:“这世上哪有这么无缘无故的好,我看起来很像是一个善人吗?” 话里总像是有话,尹天成却像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十分确定又十分认真地说:“可你是乔伊宝宝的爷爷呀。” 向时晏这次彻底没忍住,向上仰头看着绿油油的叶,原地转了半圈笑不停。细窄的下颔绷紧,曲线利落的连去脖颈,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不必刻意,也足够英俊地让人挪不开眼睛。 尹天成等他笑够了才道别,向时晏却一把抓住她手腕。 她天生皮肤温度比人低一些,更衬得他掌心灼热如烧红的铁,如此熏得她很快渗出绵密的汗,湿哒哒地反去黏着他手:“怎么?” “请你出去吃东西,赏不赏脸?”向时晏问。 尹天成定定看他,目光研判。 向时晏自一个少女的角度来思考,觉得她随后的问题大抵分成这几类:为什么要请我,为什么跟着我,是不是喜欢我…… 尹天成却口吻淡然问:“你不是不饿吗?” 只是还是落进他一早设好的陷阱里,他终于露出狡黠的笑,像一只伺机出击的狩猎者。尹天成将胳膊抽出来,很快改口道:“你想带我去哪儿?” Chapter 04 尹天成原本以为向时晏会带她去巴黎口中所说的那家甜品店,没想到他尚算靠谱,让司机车轮一转,往学校临近的商业区开去。 一周的最后一天,街上人流汹涌,车子开到四岔路口便牢牢堵住,前方交警设置橘色路障,进停车场的路已经完全封死。 尹天成上车时快人一步系了安全带,下车时终于被人找准机会好歹替她解了扣。身边人先走下去绕过半圈,为她开门的时候说:“咱们下来走吧。” 尹天成按着裙摆跟下来,起初还能跟他排并排,走过一段被人流冲得分隔开,便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世界里,他在前面高出一截的脖子跟脑袋。 他终于也发现了某个人的丢失,四处一找,看到她缩着脖子,像个小鹌鹑似的被挤在人潮里,白成粉团的脸漾起两坨飞红,两只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 嘴角不由扬起来,向时晏远远说:“站着不动。”拨开身前的人朝她走过去,一只胳膊很自然地挽到她背后—— 她身体一震,怔过几秒,被他揽住的地方先灼烧起来,随即热辣辣传遍整个后背。她仰头看了他一眼,被他淡淡的笑脸晃了眼。 默认是无声的许可,他便大胆起来,一只手压到她纤细的胳膊上,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刻意迎合她步幅的迈开两腿。 他带她去了一家开在小巷里的甜品店,与仅仅一街之隔的繁华商业区相比,这里简朴又安静,仅仅四五张长条桌子,只坐了一对低声细语的男女。 向时晏恐怕常带人来,收银的女孩看见他,很随意地问候道:“向先生。”饶是这么熟,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不停用眼睛打量他。 尹天成看过她身后的小黑板,寥寥几行字,也不过就是普通甜品店里常有的老几样,无甚新意,于是懒懒道:“每个都来一份吧。” 尹天成说完就去拿钱包,一张黑面的信用卡刚刚抽出一多半,向时晏来按住她的手,冲她眨眼睛道:“怎么能让小姐付钱,给个面子吧。” 他一只手修长均匀,骨节包在麦色的皮肤下,丝毫不突兀。手背上经脉明显,也是恰到好处,不是寻常男人根根如老树盘根错节般突出。 尹天成看了会,便把手快速移开,说:“那我先去坐了,到那边等你。” “好。”向时晏掏钱埋单,一只手撑在柜台等找的时候,向收银的小妹妹挑了下眉,说:“不用找那么多,给自己买一杯奶茶,我请。” 收银的女孩脸更红,说:“谢谢向先生,每次你来,我都有口服。”她一双眼睛很快速地瞥过尹天成,小声道:“这次的看起来有点难对付啊。” 向时晏还以心照不宣的笑,往尹天成那边走去的时候想,何止是难对付,根本是一项难到透顶的挑战。 少女古怪又精明,你以为她只是孩子,其实心里住着一个修炼成精的狐狸,你想说的她都懂,你以为她果真成熟,她时不时的“一本正经”,又让人哑然失笑。 而一个生活上享尽富足的小姐,从不知柴米贵,旁人那里礼物堆成山的做法,在她这里完全行不通。 那她到底缺什么? 尹天成坐在最里一张位置看手机,向时晏则坐在对面的条凳上静静看她。 灯光带着一点点的橘色调,照得她脸也有几分暖融融的感觉。眉眼都是很淡的,睫毛纤细又柔长,鼻尖倔强的挺翘着,饱满的双唇总像嘟着嘴。 她一张脸的上半部分带点钝,透着成年人的那股无所谓,一张脸的下半部分又十分灵动,时刻都能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一样,是矛盾又和谐的组合。 吸引他的当然首先是这张无可挑剔的脸,视线往下移,当然也有包裹在她制服里,鼓鼓囊囊,起伏着要蹦出身体的那份难得的青春。 尹天成这时头也不抬地问:“为什么总是一直看着我?” 向时晏缓缓笑起来,觉得方才的忧虑似乎过了头。 她确实还是个孩子,有沉得住气的觉悟,但没有沉得住气的耐力,不知道有些事情说得太过直白就没那么有意思。 他犹豫着如何打一手太极,被送甜品的姑娘解了围。 食物摆满整整一桌子,尹天成终于闻着香味将手机放下来,只是每样尝了一口就又放下了叉子,味道果然不出所料的,普通。 对面方才还只是喝水的男人,随意舀了勺她吃过的芋圆扔嘴里,问:“你这个年纪的都喜欢流行乐,跟着日本韩国那些明星后面跑,你怎么会喜欢昆曲的?” 尹天成一手支着下巴睨着他,反问:“别人喜欢什么,我就该喜欢什么吗?”话里针锋相对,她也觉得自己有些许不礼貌,实话实说道:“是我奶奶喜欢。” “你说从小在南方长大,所以是一直跟着你奶奶?”她点头,向时晏忽然想到什么滑稽事一样,先笑了:“你说你分不清n和l,岂不是有时要喊成来来?” 尹天成终于被逗乐了,顺着落下的手枕在胳膊上,伸出舌头舔了舔近在咫尺的班戟,说:“那倒不会,我们有自己的土话,叫阿唔。” 她念方言的时候,像被蜜糖黏住了嘴,唇齿相依,轻而浓地喊一声,甜得人直喊齁嗓子。向时晏脱了外套,又松领带,说:“我们这倒没什么其他喊法。” 尹天成舔了几口,觉得班戟还算是可口,抓着小银勺叩开薄薄的皮,搅出里面新鲜的水果吞嘴里。芒果甜糯多汁,只在舌尖上停一下,便倏地滑进喉咙里。 夜里回去的时候,姑姑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尹天成。刚一听到她回来的动静,立马钦了下手边的服务铃,要厨房给她送新鲜牛奶跟蜂蜜蛋糕吃。 尹天成懒洋洋地只想往自己房里走,中途被姑姑拦着坐去沙发上,她将小碟盛着剥了一整晚的瓜子仁塞进她手上,宠溺地说:“吃吧。” 尹天成扁嘴看着那一个个尖嘴胖身子的小果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喂食的鸟,嗯都懒得嗯一声,还是在姑姑灼灼视线里,捻了一颗放嘴里。 对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电视里放着浮躁的都市家庭剧,女人在婚礼前一晚才知道要嫁的人在外有外遇,替她冲过去教训准老公的妈妈却被老男友的太太在脖子上挂了双破鞋。 吵吵闹闹,乱乱糟糟,尹天成看得心烦,索性抓过遥控给关了。姑姑在一边道:“男人就是这样的,看起来是金玉其外,其实根本都是草包。” “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忠贞,以为花言巧语就是女人要的一生一世。”她哼声:“方才电视里那个还是不错的,肯给婚姻,多少男人就只是玩玩而已。一开始百般戏弄你,像条狗一样跟着,你一上钩他就摆摆尾离开了。” 香甜的蛋糕被端过来,尹天成将那碟子往茶几上随手一掷,溢出不少仁。她看也不看一眼,拽过小棠的胳膊,说:“端到我房里来。” 姑姑在后面喊了她几声,柔声说着:“把瓜子带上去呀,特地给你弄的,我新做的指甲都劈了。” 尹天成头都不回,跟小棠肩并肩亲热说话,到了房间门口却冷淡下来,推着那盘子道:“你自己拿回去吃吧。”她随即将门带上,锁好。 手里的书包扔到地上,她踢了拖鞋,赤脚走在绵软的地毯上。制服一件件脱下,又撑墙扯了薄丝袜,起了刺的指甲无意勾出一道缝,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身材已经曲线毕露,是成人的样子,内衣款式却还维持着少女的风格,只有简单的白与粉,她就这么站着在穿衣镜前看了看,不知怎么想到了向时晏。 他言语和表情或许还刻意保持着绅士的距离,清澈的眼睛里却完全是直白的大胆,盯着她看的时候就是成年男人对成年女人的追逐,坦荡得过分。 尹天成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放`荡与野`性的一面,在看到一个漂亮男人的时候,脑子里便已经在想他会如何用那双精致的手解下自己的衣服。 又或者这只是她病态的体现,许久压抑后的反弹。 尹天成解了文胸后的搭扣,钻进浴室里洗澡。热水洒下来的时候,她终于觉得舒服,血液融化,在皮肤下泊泊的流动,整个人涌起一份懒意绵绵。 好像下午,坐在那间并不怎么样的甜品店里一样。 尹天成吃过班戟,便像吞进一只金色的瞌睡虫,怎么也无法控制沉重的眼皮。一觉酣甜,醒来的时候,甜点里的冰激凌都化成了一泡雪白的水。 向时晏在收银的地方与一个身材极佳的女人聊天,看到她揉着睡眼望过来,笑意温柔地朝她招了招手,要她到自己身边来。 她拿着叉子不紧不慢吃完剩下的半个班戟,整理好起皱的衬衫和短裙,这才拿起自己零碎的东西走过去。 向时晏随手帮她接过来,她立马惊讶于自己大屏幕的手机跟长钱夹,怎么一到他手里就成了袖珍的小玩意。 他忽然躬身凑到她面前,低眉垂目,一双眼睛盯着她唇角,脸上慢慢漾开更深的笑意,说:“多大的人了?” 他用屈起的手指擦过她嘴,她看见那上面挂着雪白的奶油,随即被送进他嘴里,红色的舌头等在那,卷了下:“吃完东西还不爱擦嘴。” 尹天成先是微怔,紧接着忍不住笑起来,抽了柜台上的纸巾塞到他手里。她这才看到向时晏对面的人,女人背影窈窕,正面却大打折扣。 她美丽的脸上尽管妆容精致,仍旧挡不住岁月的痕迹,特别是一双看遍世俗的眼睛,有着瞒不住人的疲惫。 她介绍自己叫叶婉如,向时晏喊她叶姐,也让尹天成跟着自己这么喊。叶婉如很大方地点点头,扬着调子问:“这是哪家的小朋友?” 向时晏直起腰,跟尹天成站得更近些,手背有意无意撞向她的手,懒洋洋地介绍道:“这是尹天成。” 叶婉如一惯得体的笑容这才突然有了点变化,她略略怔了怔,然后重新笑起来,说:“哦,是尹家的人。” 尹天成擦着身子的时候,耳边总觉得有什么在响。裹着浴巾走出去,果然是自己手机在呐喊,接过看,已经漏了同一号码的两通电话。 向时晏听到她声音,叹出口气道:“谢天谢地,我已经快报警了。” 她轻轻唔了声,捏着浴巾席地坐下来,对方问:“已经到家了?”尹天成又是嗯,向时晏有点不满道:“怎么不说话,你正在刷牙?” 她方才开口道:“还没有,刚刚洗好澡。” “洗好了?” “刚好。” “把睡衣穿好,别着凉。” “急着接电话,只裹了浴巾。” “……” “幸好刚刚没跟你视频通话。”向时晏在那头低声的笑,声音如细密绒毛般刮着人耳朵:“你什么时候才来看乔伊。” 尹天成将手机换了一边,继续跟他说:“要等等,家里一直有人接送。” 向时晏嘶着气,道:“管得还真是严格啊。” “嗯……”尹天成想了想,说:“这样吧,学校文艺汇演那天,我一表演结束就过去,你到时候开车来接我。” 向时晏先说了好,紧跟着才停下来逗她,反问:“为什么要我开车来接你,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去你学校?” 那语气像极了下午送她时,他在车里调侃时的乖僻,她问我睡觉的时候你都干什么去了,他便睁着亮堂堂的眼睛说最怪声怪气的话。 “我看你嘛……”他终于想起来要回答她早前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总是一直看着我——答案很简单的,因为,“你最好看。” 尹天成抓着手机,偷偷地笑,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 “你当然会过来,你不是一直在追巴黎老师吗?” 他反倒摆出一副无辜者的模样,问:“巴黎?你要想去,以后我带你呀。” Chapter 05 杨思语对谢家俊还是难以忘怀,在辗转反侧想过几个昼夜后,仍旧决定拉上尹天成,一道去他学校表白。 她有一往直前的孤勇,和人生顺遂培养的不可一世,信誓旦旦道:“就只是表白,如果他拒绝,我就死心了。” 尹天成看她鼻尖带着的雀斑,心道她这样一个人,知道什么叫死心,什么叫挫折,她又再三问她:“真的要去?” 当然要去,铁定要去,杨思语深感自己就像是电视剧里仗剑走天涯的侠客,肩上压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喜欢一个人,自然要去表白,她极有仪式感地换了一套新制服,事先要家里的阿姨熨得板正挺括,丝袜又薄又软,黑色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尹天成跟在她身后,拨弄着几天前新买的小狗防尘塞,一边想,能让这小姐好好吃一次教训,倒是也不错。 当天阳光极好,夏风和煦,空气里满是暖意融融的气息。穿制服的杨思语和尹天成一出现,所有走在林荫道里的学生们都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隔壁的女校因为封闭和神秘,一直是大家争相讨论的焦点。 同学们一向对它的历史好奇,不明白在如此发达的社会,怎么还有这样封建的孳息,又因为听说里面念书的非富即贵,更生出一种天然的隔阂。 有幸参与过联谊的对此更有发言权,他们眼里,那些养在深闺的少女们和身边的同龄人并没什么不同,甚至有一部分要更加幼稚更加蠢。 尹天成没想到的是,她们今天来走的一遭,更加深了这一印象。 先是没做好准备工作的杨思语问了一溜学生,这才准确找到谢家俊的班级,再是被谢家俊拒绝见面后,早就想好要一往无前的杨思语直接走在他班门外。 “谢家俊,请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话要对你说。” 下课时间也安静的重点班一下沸腾,会做题念书的好学生同样有八卦的血液,大家拍桌子跺脚一道起哄,阴阳怪气怂恿谢家俊:“有话说啊,还不出去?” 尹天成瞧见谢家俊的小白脸上头一次有了红颜色,染得他耳廓也一道烧起来。他此刻翻书本,头也不抬地埋进去,打定主意不理这一份纠缠。 杨思语早就吃过矜持的亏,如今怎么都不肯重蹈覆辙,喊过几次仍旧没人理,索性走进去来到他身边,直截了当说:“谢家俊,我喜欢你,你跟我在一起吧。” 起哄声更甚,特别是在杨思语自以为潇洒地扔去他书本后。固执的少女还要表演滑稽:“李丹才不是什么好人,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虚伪,她怎么可能真心呢?” 尹天成看见捧着试卷的胖老师走近,她下意识后退几步走到窗前,朝里面的女孩招手。同一时间,讲台上教尺响,那个胖子说:“都不想考大学了是不是?” 尹天成立刻缩起头,往视线之外的区域走,紧跟着看见谢家俊拽着杨思语跑出来,后者脸上流露着巨大的喜悦,没想到谢家俊随即将她推开:“你干什么!” 尹天成保持着一个朋友的距离,走至连廊的终点,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看他们互动。听不到声音,但光看谢家俊涨红的脸,也知道他此刻的愤怒溢于言表。 回去的时候,说好不成功便成仁的少女哭成一个泪人,仿佛人生没有比此更让她心碎的事,她拽着尹天成的胳膊咬牙切齿,说:“再别让我看见他。” 她们当天因为迟到被罚站到中午,杨思语鼻子靠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做出这项决定的老师不由恻然,腹诽是不是真的用力过猛。 紧跟着,她们去隔壁学校找谢家俊的事很快败露,压力不仅仅来自于老师,连累着被棒打鸳鸯的李丹借着体育课,跟杨思语两个人好好骂了一场。 一个尽管贫穷却受尽宠爱,一个虽然富裕却时常缺爱。尹天成看她们你来我往,使劲攻击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下子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居然笑了出来。 李丹这才注意到她,忙不迭拉她下水道:“你也不赞同吧,天成,明明知道别人有女朋友,却不要脸地贴过去告白。但凡是个有素质的,都该自觉跑远啊!” 杨思语一张脸由通红至青紫,居然半晌没能呛过声去,她最后无助地看着尹天成,哆嗦着声音道:“天成,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没有错的,是不是?” “后来呢,替你那个小朋友说话了没?” 向时晏手里抓着根烟,笑眯眯地问。 把这件事告诉向时晏的时候,尹天成和杨思语的冷战已经超过一整个星期。他近来每天至少打来一个电话,更多时候是短信,从早上几点起床到吃没吃饭,问得零碎又没营养。 尹天成偶尔会挑着回一两条,语句比她接听电话时还简单,除了“嗯”便是“哦”,标点也不多一个。他有次抱怨为什么不能多敲两个字,她这才许久之后回道:“上课,不方便。” 向时晏从她只言片语里察觉她近期心情不佳,他的意思是,与之前相比。因为就他看来,尹天成这个女孩,古怪,漂亮,柔顺,懂事……但就是不能用高兴和不高兴来简单界定她。 她似乎在很多时候都是不那么高兴的。但这种情绪像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长久地笼罩在她身上,最后跟她长在一起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这时,就不好说她到底是不高兴,还是她就是不高兴本身了。 常言道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但偶尔有个反例,就像一堆洁白如雪的珠子里忽然出了颗通体漆黑的一样,因为不同,所以弥足珍贵。 男人都喜欢找一颗不同色彩的珠子来傍身,大俗的向时晏不会例外。 尹天成想了又想才说:“我没有替任何人说话。”事实上,她很快就离开了。杨思语因而说她不仗义,特别是在看到李丹借给她自己做的笔记之后。 向时晏摘烟往烟灰缸里随意掸了掸,小女生的青春烦恼,不值一提偏又迷人,他觉得自己仿佛年轻几岁,说:“这证明你在内心上,是不同意你的小朋友的。” 尹天成不置可否,单是就事论事:“一个人的心是很小的,如果他决定要放一个人进来,怎么可能还能有另一个人的位置呢?” “嗯,所以你就由着她去胡闹,等她自己碰壁,以后就不会再做出这样的蠢事,是吧?”向时晏自觉好笑:“年纪不大,心眼倒还不小。”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跟人讨论交友和爱情,身前一道玩的几个朋友都拿宛如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觉得这样知心哥哥的身份与他一贯散漫的形象不符。 但那头声音甜软像触角似的挠着人心,纵然不善喝酒的也想海饮一大杯。一个个都噤声如寒蝉,紧紧贴过来听这留声机歌唱。 尹天成并不知道他那头是什么情况,兀自说:“是这样的,好话说尽,不如自己吃一次亏。已经有朋友的就该躲得远远的,反之亦是如此。” 一众人讶异,面面相觑无声道“还有这样纯情的”。向时晏不厌其烦地起身,要躲开这些耳目,在与朋友抢夺手机里居然按开了免提。 尹天成正浑然不知道:“自己有朋友的也要摘干净,不然怎么能说服别人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呢……你说是吗,向先生?” 一并狐朋狗友都学这腔调,小声道:“向先生。” 向时晏登时发窘,关闭免提状态,去包厢一边跟她又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大家眼神更不怀好意,纷纷问:“这次是哪里的妹子,听起来好小。” 唯一知情的发小唐朝揭人老底:“崇德女校的校花呢,才十七岁,时晏追得不容易啊,先搞了她们老师才搞到手,就是现在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向时晏踹过他一脚,唐朝抱着膝盖大喊:“好汉饶命。” 这次聚会的主心骨欧阳乾睨了向时晏一眼,说:“英雄所见略同啊,就是越嫩的草才越好吃,崇德女校不错的,下次有空我也去看看。” 有钱人的圈子也分等级,圈子内外高墙林立,轻易没法翻越。往往是墙外的人看墙里,墙里的人还想再往中心去,踩低再攀高。 欧阳乾便是圈子中心有名的二代,尽管自己能力一般,单靠老子的那点影响,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跟向时晏这样底层上来、事事亲力亲为的泥腿子截然不同。 向时晏早想跟欧阳公子结识,找了一圈关系才联络上,今天是头一次约出来打牌,原本彼此都有些看不上对方,怎知末了在玩女人这方面达成共识。 不过共识也就只有欧阳乾承认,向时晏心底仍不屑,他的家中既没有一个临产的妻子,外面也没有私生的子女,浪荡子这一称号怎好轻易接纳? 充其量,该叫一声风流? 喜欢的便多吃一点,不喜欢的便走远一点。 向时晏在男女这些事上,看得很开。 崇德女校的文艺汇演上,他看到自己的古怪少女一袭粉衣的在台上开嗓。今晚的她与平日迥然相异,这大致源自她古意的装扮,浓墨重彩的妆容。 她很适合这样艳丽的装扮,那些死的刻板的油彩,在她那张脸上显出生动的光彩,峨眉纤细,杏眼上挑,樱桃小口一吐便是惊艳四座。 他没有位置,站在人群之外抽烟,有人温柔提醒“此处禁烟”,他扭头一看是那位被小丫头明里暗里挂总嘴上的巴黎。他将烟喷人脸上,说:“哦。” 跟尹天成汇合,是在此处礼堂的卫生间外。邻校偷摸跑来的男生不知从哪里带来支玫瑰,被他锐利的眼睛一瞪,唬得当即转头跑开。 玫瑰落在半空,被他灵敏赶来的手俘获,几秒之后插`在女孩的长发里。他实话实说:“幸好你是在女校,不然现在我该是踩着尸山血海过来。” 好端端的一件事,到他嘴里,硬是演绎得血淋淋,尹天成自头上拿下那支玫瑰,又摘了一支点翠的顶花,说:“要是没事,就来帮我卸妆。” 向时晏往上推了推袖口,身体力行,兜里却是一阵震动。尹天成那描着眼线的凤眼一飞,落在他脸上,说:“先接电话吧。” 来的是个陌生号,不过向时晏认得,他没避嫌地接起来。那头女人的声音带哭腔,不停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什么。 正是台上候场的时间,连着这一片也静谧如深夜,不说一根针落地能听见,女人的哀怨忧伤还是躲不过尹天成耳朵。 向时晏听得烦了,一只手反复拨弄那支红玫瑰,说:“你管她是谁,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不是跟你说清楚了,不要玩不起好吧?” 尹天成不动声色地摘了所有的头面。向时晏挂了电话,一只手按上她坚硬瘦削的肩膀,问:“不卸了好吧,你这样子真好看。” 尹天成那双眼睛又飞过来,这回完全如鹰隼,饶是向时晏这风月场老手,也被盯得头皮麻了下:“不,我喜欢清清爽爽的。” 她垂下眼,锋芒却未消:“你呢,也是清清爽爽的了吗?” 向时晏当即哑然,内心诧异他方才那样直白的警告,她竟可以选择充耳不闻。小丫头真要感谢自己近年沉淀的沉稳,不然早已上演又一段质问。 现在的他只是稍加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说:“当然。” 却是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这样的纵容不是出于脾气好。 只有她的放肆是撒娇,别人的放肆都是烦恼。 Chapter 06 尹天成卸妆,向时晏就倚在洗手池边看她,喋喋不休如同一只多嘴的八哥,总要问三问四,又拿着她满头的东西在手中把玩。 尹天成起初还能耐心介绍,这叫顶花,那是泡子,小弯用了榆树胶,水纱干了之后就紧紧绷着头……他听却听得不认真,好像只是故意惹她说话。 她渐渐就不听话了,理也不理他,手脚麻利地整理好自己,等脱了包头的发网,整张脸终于坠下来,飞扬的眼睛又回了一贯的杏眼。 向时晏在旁看得可惜,她又成了不怎么高兴的她,连忙赶在那生动油彩完全除尽前,擦了下她饱满的唇,用手指轻轻的碾。 尹天成一怔,要诘他一句,身后忽然有人说话。自镜子里看,李丹穿着晚礼服,同样别开生面地走过来。看到她跟向时晏,假模假样问:“没打扰吧?” 尹天成往脸上抹了卸妆油,揉得糊成一团再往水龙头下冲,等洗得干干净净再抬起脸,素净的一张脸像刚剥过壳的蛋,她道:“说什么呢。” 李丹笑嘻嘻地贴过来,直接问向时晏道:“你是我们天成的叔叔吧?”高高大大,英俊清朗,但看起来年纪的的确确是不小了。 向时晏自认确实不够年轻,跟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比,这么多年社会里的摸爬滚打,多多少少要留下点痕迹。 只是这么明摆着被说人老还是头一次,就好比质疑男人行不行一样,他神经不免要敏感。幸好小丫头下一秒露出鬼灵精的笑:“还是哥哥呢?” 向时晏一时间如乘云霄飞车,心情莫测,转而看到身边尹天成乐了。她头一次这么开怀的笑,原来两颊上居然有浅浅酒窝,两只眼睛会勾出柔和的半月形。 肤浅男人的愿望,也不过就是博美人一笑,他将那份不满收起来,转而把问题抛给尹天成,说:“你问问她看呢,我是她的谁。” 李丹于是瞧着尹天成,后者自余光里直直看了向时晏一会,似乎真是在考虑这问题,片刻后眉眼一低道:“无聊。” 她拉过李丹进去卫生间,向时晏中途拉上她胳膊,问:“干嘛去呢?” 尹天成别开手,说:“我换衣服呢,怎么,你要跟进来?” 两个女生一进到里面就忍不住笑,李丹给尹天成捧着制服,又借她一边肩膀,说:“我刚刚是不是造次了,可他表情真的好好笑。” 尹天成想到他那张吃瘪的脸,心里也有些快意,说:“没有,本来也比我大很多,仔细论辈分,说不定真要做我叔叔。” 李丹向她挤眼睛,问:“那他到底是你谁呢?” 尹天成仔细想了想:“谁也不是吧。” “哦,我还以为你们俩……”李丹勾着两个大拇指,怪模怪样笑起来:“不过看他脸好熟啊,似乎是在哪见过。” 尹天成没理这句话,将衣服整个扯下来,李丹看得啧啧称奇,说:“天成你身材真好,不像我,谢家俊说我是平板身材,十八岁的脸,一岁八个月的身材。” 尹天成接过自己的衬衫跟短裙,将她上下一打量,安慰道:“没那么糟糕。” 李丹情绪高涨,情绪又低落,说:“你知不知道,我跟谢家俊分手了。” 尹天成动作一滞,睨过她:“怎么了……是因为上次的事?” 李丹点点头:“说是分手,其实也不算。我们约好了大学去同一个地方,现在只是暂时选择分开……他被老师批评了,家里也很不理解。” 尹天成点头。 李丹小声道:“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每走一步都要靠自己打拼,学习跟考试,是唯一能让我们改变命运的事,我们耽误不起的。” 李丹又说:“我不是一定要跟杨思语吵架的,我那时气坏了,而且她总是瞧不起人,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你就不这样,但你也看不起我的,是吗?” 尹天成将裙子拉好,听到这儿不由盯着她脸看。片刻,她摇头笑了笑做安慰,又用手摸了摸她下巴:“才没有呢。” 进到向时晏车上,男人对方才的事似乎还耿耿于怀,凑近到她面前道:“你跟你那小朋友躲厕所里说我什么了?” 他刚刚抽过烟,身上还留着烟草的气味,焦枯之中带着一点点的涩,跟他温暖的体温一起随气流而来,居然也不觉得有多难闻。 他的鼻息迫在眉睫,神魂颠倒的暧昧里,尹天成倒还能坦荡荡地看着他,反问:“既然知道是躲着说的,怎么还能告诉你呢?” 小姑娘一耍起赖,向时晏便自觉不往下问了,她巴掌大的一张脸就晃在面前,眼睛亮得像天上星,也确实有更有乐趣的话题在后面,谁还管小孩子们的悄悄话。 他身子更加倚过去,肩膀几乎压在她胳膊上,另一只手慢慢挪到她颈边,目光涣散里一会看她的鼻尖,一会看她水亮莹润的嘴唇。 车子忽然急刹了一下,两个人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过去。司机连忙转头说抱歉:“前面突然冲出来一个骑电动车的,所以我——” 他对上一双满是阴鸷的眼,再看看后面两人状似拥抱的样子,心下叹息真是不巧,赶忙把头调转回去,车子又平滑驶过。 尹天成又笑起来,推了推他肩膀要他坐坐好。 向时晏小声叹息一口,松了松领带,道:“今晚偷吃什么了,怎么老这么高兴。你那位小朋友叫什么?” 听他这么问,尹天成立马就停下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向时晏听出她语气不善,打趣道:“怎么,就是随便问问。”尹天成将脸别过去,他哄道:“好好好,不问了,总行了吧?” 不知道哪里得罪上她,这一路总是板着脸,也不说话,直到回到家里,看到乔伊一字排开的四只小狗,她方才又像个没负担的孩子一样乐起来。 乔伊一身雪白,偏偏四只小狗没一只像它,都是黑毛黑眼睛跟黑鼻子。不过一点不影响小孩们卖萌,它们稍微一晃肉嘟嘟的身子,尹天成的心都快化了。 可惜坏爸爸巴顿就守在小窝边,尹天成着急要跟小狗玩,但每每走近就被这条大狗哼哼,转而想到它在自己腿后留的伤,只能眼巴巴去看向时晏。 向时晏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不可能不治她一下,慢条斯理地去脱了外套,又解了袖扣往胳膊上翻衬衫袖子。 回来看到她还紧紧盯着自己,装作一无所知地问:“怎么了?” 尹天成着急地抿了抿唇,指指乔伊的窝:“麻烦你了,向先生。”向时晏耳朵不知怎么不好,凑过去指一指,问:“你喊我什么?” 尹天成想了想:“向时晏?” 向时晏:“啊?” 尹天成:“巴顿它爹?” 向时晏:“……” 尹天成:“巴顿孩子它爷爷?” 向时晏:“……” 尹天成:“小晏晏?” 向时晏赶忙要她打住,叹口气地去将巴顿赶跑,从乔伊怀里掏出四只还在喝奶的小狗,一齐扔到尹天成怀里。 尹天成捡了这只漏那只,索性坐在地板上,用短小的裙子接着,一只一只贴着鼻子地看,她由衷说:“好可爱,眼睛都没睁呢。” 向时晏居高临下看着她,穿着拖鞋的脚踢一踢她膝盖,说:“不嫌地上凉吗,快点站起来,一会儿听你喊肚子疼。” 尹天成根本没时间理他,他又叹一声,坐到她身后,托着她带她坐到自己腿上。她起初一愣,身体都僵了。 他毫无间隙地贴着她后背挤压过来,把乱爬的小狗丢进她怀里。她搂着小团子,他搂着她,巴顿在他们身边趴下,安静地舔着手掌。 等熟悉这份温度,她方才如同冬眠后,休整过来的动物,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很舒服地倚下来,举着小狗到他脸前,说:“真像你。” 向时晏:“……” 今晚夜色迷人,却也怎么都迷不过院子里的灯。乔木下绿色的灯带,照得满院如同绚丽的春,到处是风过后沙沙的声音,像无数芽孢钻出藤蔓。 枇杷已经落了果,枝子上只留细长油绿的叶,向时晏说果子结的好的时候没办法送给她,被鸟啄了许多,仅剩的那些便宜了邻居家嘴馋的孩子。 向时晏又说明年的同一时候你再来,保证你吃得肚皮滚圆。引得尹天成当即好奇睨他一眼,反问:“明年我还能过来?” 她好像很自信,但又反反复复确认和旁敲侧击。向时晏很想告诉她,要想男人说好听话很容易,两片嘴皮碰一碰,立马就能让小姐满意。 他于是一脸真诚的:“不然到时候我采了送到贵府上?” 尹天成果然就笑起来,只是走出一段路,她没让他多送地钻上车子。车窗落下,她将头伸出来,样子又是一惯的淡漠。 “你不用哄我,跟你在一起是我愿意。我只要求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没别人,至于能走多远,我知道是要看缘分的,谁也不能强求。” 小小年纪有这等见识简直难得,向时晏却莫名觉得心里梗着一道,要么是他年龄渐长,近日确实魅力大减,要么是她确实古怪乖僻,浑身的油盐不进。 尹天成一只胳膊垫在下巴上道:“你最近别总给我短信和电话了,我要准备期末考……见面也要等到我放假,我会联系你的。” 车子开出老远,尹天成还记挂那几只小狗,她开了车顶的阅读灯,拿出手机来翻照片,又挑了几张最乖的发去给杨思语。 杨思语肯定也在玩手机,几乎是秒回:“好可爱!”过了会,想起两人还在冷战中,骄傲地一甩头:“哼!哼!” 尹天成盯着手机吃吃笑,看到家门渐近,让向时晏的司机远远停下车。恰好手机又进新短信,向时晏问:“到了吗,家里人会不会为难你?” 过了会:“知道不应该打扰大小姐,但我担心你啊。” 她实在懒得回,看过立马就删了。步行走到家里面,刚一打开门,姑姑抱着两手站在门后面,一脸的凶神恶煞。 Chapter 07 阿姨给尹天成递过来拖鞋,小声问要喝汤还是蜂蜜蛋糕。她将手里的戏服行头一起递过去,手撑在墙上换鞋子,说:“蛋糕。” 做工考究的墙纸,绣着大朵立体的玫瑰,香槟底色经过手长年累月的摩擦,留下一串黑黢黢的印记。小的时候低一些,大了之后自然就高一点。 姑姑抱着手,站直在她面前,问:“晚上到底哪去了,司机开到学校说接不到人,杨家那小丫头也讲不清爽你去向,把我急得团团转,电话刚刚打到警察局!” 尹天成边走去客厅,边脱书包,懒洋洋道:“你不是不让我和思语玩吗?汇演结束之后,我坐朋友顺风车回来的。” 姑姑追着问:“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我给她打电话!这都已经几点了,你也不看看表,人家杨思语半个钟头前就回来了!” 尹天成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半个钟头也算晚?我卸妆换衣服的时间都不止这么点,你嫌晚,跟学校跟老师说去,谁要他们就这么安排的。” 尹天成字字句句听似在理又无理,姑姑觉得自己就像是天桥上端碗乞讨的叫花子,她就是那个放一块两块还充大方的爷。 蜂蜜蛋糕已经端过来,阿姨撞上争吵想偷偷钻进电梯里上楼,尹天成看见了摆手自己接过来,问:“小棠呢,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阿姨一双眼睛看后面一副俨然主人相的姑姑,字斟句酌道:“小棠那个人,手脚很不利索的,怎么教也教不会,我们老早就不打算用她的。” 尹天成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要那阿姨先下去,皱眉过来看向她姑姑,质问:“你为什么总要赶跑我的人?” “你的人?”姑姑上来拽过她胳膊,说:“你也不害臊,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人?是我开的她,怎么了,我就是看她不爽快。” 尹天成按捺着:“我懒得跟你吵。”咚咚咚往楼上走,姑姑追在她身后,仍旧喋喋:“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很乖很听话。” 她忽然一梗,嗓音暗哑:“从来不会这么晚才回来,也不会跟我顶嘴。我只是关心你,你爸爸妈妈都不在,就只有我对你好了。” 屋外像是起了风,原本朗朗明月也藏到厚重云层里。好天气永远不会持续太久,尹天成自走廊的窗户往外看,这一夜不知又要落下多少叶。 房间门还没关牢,就被门外的女人重新推开来,她说:“好好好,我不再骂你了,你让我看看你的腿,上次被狗挠的地方还留印子没。” 尹天成被推到沙发上,蜂蜜蛋糕滚上龟背竹花纹的布坐垫。女人捏着她脚踝,把她腿抬起来,一只手摩挲在她小腿后侧的皮肤上。 尹天成就这么看着她,视线顺着她手指挪移到自己雪白的皮肤上。对方也看过来的时候,她用力这么狠狠一踹,姑姑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她随后一个人把所有的蛋糕都吃了下去。 深夜给人打电话,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幸亏对面是远隔重洋,恰逢白天的异国他乡。接听的又是爸爸助理,跟她说先生正在会议中。 尹天成淡淡问:“他除了开会,还有其他时间吗?” “例行的,中午要和各部门同仁一道用餐,下午还有来宾要接待。今天的行程比较满,但我可以提醒他在下班路上给你回一个电话。” 话说很多的目的是要人知难而退,尹天成最终说:“不必了,让他忙吧。” 助理说:“真的谢谢理解,不过我还是会提醒先生的。” 尹天成说:“随你的便……对了,我妈妈呢?” “最近没有见到过太太。”他如机械般说:“要不要帮你转她的助理?” “哦,不用。”尹天成躺到床上,说:“谢谢你。” 夜里的东西吃得太多,她肚子里像存着一块僵硬的铁,揉搓了半天也消不下去。卷子做了一点就有不会的,掏出手机翻app查例题,无意就滑到短信里。 向时晏后来又给她来过几条短信,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她用笔支着下巴沉吟会,拿他这串号码去微信里查找。 成功人士都有几个号,感谢他给的是最私人的这一个,很顺利就找到他微信。问她怎么知道的?头像是他的证件照,穿西装打领带,活像一个卖保险的推销号。 尹天成加了他好友,没多会就收到同意的消息。她连忙翻个身,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点进这卖保险的朋友圈看一会…… 额,更像是个推销号了。平日里转的不是鸡汤励志,就是健身养生。 他的消息在屏幕顶端亮起来:“不是说好要准备期末考,玩什么微信?” 尹天成点进去,问:“向先生,你多大年纪了?”一直显示对方在输入,可就是没有消息传过来,尹天成由衷道:“你好无趣啊。” 对面终于有了回应,颇有点破釜沉舟的气势,说:“还好吧……34啊。” “那比我大了17岁,我刚刚出生没多久,你就已经成年了。” “是……吧。” “我成年的时候,你35。” “算数还行。” “等我23岁,你就到40了。” “……” 没多一会儿,向时晏打电话过来,静谧空间里有手点键盘的声音,他还是那句话:“这么晚不睡觉,又不好好看书,玩什么微信?” 许是叼着烟,他将话说得含糊不清,尹天成隔着这么远坐着,仿佛也能闻见那股微涩发苦的气味,小声道:“你不是也没睡吗。” 她没吃东西,却也像在鼻腔里塞着什么东西,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向时晏手里的动作停下来,问:“是不是回去晚了,被家里人骂了?” 尹天成有一阵没回应,随即便说自己要休息了。 向时晏唔了声,又听她道:“你周末下午还能有空来学校吗?” 向时晏问:“嗯?不回家了?” 尹天成咬了咬笔,说:“嗯,不回家了。” 向时晏道:“那又该被骂了啊。” 尹天成倒不怕骂,只是为了不必要的口舌,还是要废一番功夫。最新的僚机由杨思语转为李丹,一句“好好学习”搭配她与学霸的照片,家里那边没了声响。 只是中途被杨思语看见,本来缓和的关系陡然变僵,她板脸撅嘴,收拾东西的时候将桌子拍得啪啪响,昂着头往班外走。 李丹冲着她背影做个鬼脸,回望尹天成道:“又让你难做啦。”尹天成将摆拍的书本装进包里,说:“算了,再过一段时间她就好了。” 李丹将下巴垫在交叠的胳膊上,朝她眨眼睛:“你今天这么漂亮,又不肯回家,是要跟谁去约会吗?还是上次那个叔叔?” 尹天成没有刻意打扮过,连扎头发的发圈都是最简单的,心里知道她是恭维的,仍旧承接了下来,说:“是啊,就是他。” “哇,你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李丹揪着她手:“他是做什么的,他多大年纪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对你怎么样?” 尹天成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说:“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要我回答点什么才好?而且我也不知道啊。”只有姓名和年纪是确定的。 李丹说:“你不知道?好奇怪啊,你都不觉得好奇吗?” 尹天成想了会,然后摇了摇头。 “我跟谢家俊在一起的时候,连他祖宗十八代的事都知道。你别笑,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了解他的一切的。” 尹天成支着下巴仔细想了会:“那可能是我不喜欢他吧。” 李丹更迷糊:“那你还跟他在一起?” 尹天成说:“在一起的两个人,也未必是一定要互相喜欢的。” 李丹一声讶异:“那还有什么意思?” 尹天成将明亮的杏眼垂下来,拨着衬衫上的扣子,说:“还是有意思的。” 下楼,向时晏还在老地方等。仍旧是西装革履,清贵逼人。高档写字楼里,这样的打扮纵然得体,烈日当头,恐怕就很不好受。 向时晏脱了外套,搭在一边胳膊上,空下来的那只手用来夹烟,脚边则放着一个logo明显的宠物包。见她下来,他仍旧是掐了烟,拎上那包走过来。 尹天成一只手招在额头上,挡住阳光,他用衣服遮过来,问她热不热。他才是真热,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尹天成摇头,问:“你拎得什么?” 向时晏将那包递过来,尹天成往里一看,惊喜得几乎喊出来,跳着搂住他胳膊道:“你怎么把你孙子孙女也带过来啦?” “……”向时晏刮了下她鼻子,她兴奋地一张脸都发光,从包里捧出一小只,往脸颊上蹭了蹭,跟它嘴对嘴亲了亲,模样天真可爱。 他这才理顺了情绪,似抱怨似调侃地说:“见谁都不高兴,非要带着它们才能见到你笑脸。走吧,一会儿想去哪逛逛?” 尹天成注意力全在小狗上,被不平整的地砖绊得踉踉跄跄。 向时晏去牵住她一只空闲的手,她怔了怔,要摸回去小狗,被他霸道地重新拽回到身边,说:“我怕你一会儿摔了。” 尹天成愣了片刻也就顺从了,托在怀里的小不点好像也没方才那样软萌温暖,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才是热度的源泉。 身边花坛里,紫色的喇叭花伸展腰肢,微风里慢慢展开打褶皱的花瓣。她心里也仿佛有什么在慢慢打开,外露在肢体上,是慢慢碾转的手。 向时晏随意用衣袖擦了擦脸,一粒咸味的汗钻进眼角,他被渍得眯起眼睛,手紧紧扣了扣她的,说:“怎么,老瞎动什么?” 她睨了他一眼,走出很远才小声道:“电视里不是都要十指相扣吗?”他心一动,笑呵呵地照做,五指夹住她细细的关节,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蹭。 车还停在老位置,合欢树下洒了一地的汁水。司机正抽了湿巾,分着两腿趴在车前脸上,清理一面受灾严重的玻璃。 车后座上,一抹身影清丽,正合拢双手罩在后车窗上,往车里看。听到脚步,她起身抬头,当即一怔,视线自向时晏脸上徘徊到他与人相牵的手上。 巴黎朝他们直勾勾看来。 尹天成很自然地将手从向时晏那里抽回来,将饿得吮自己手指的小狗送进宠物袋里,向身边人小声道:“你的事情处理好,我去车里等你。” Chapter 08 成年人的解决方式,不比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尹天成还记得杨思语跟李丹吵架那天,完完全全是电闪雷鸣,大风贴着地面急刮而来,不多会便是暴雨倾盆。 如今转成向时晏与巴黎,则俨然是官员会见远道而来的宾客,外事无小事,礼貌周到里还带着一分平时鲜见的慎重严谨。 向时晏抱着两手,腰板挺得笔直,偶尔随着说话的女人看一看车内。他说话的时候,她似乎也认可,频频点头只是态度有些许急躁。 尹天成将小狗都放出来,它们半睁着眼睛,趴在她腿上随着呼吸颤动。她一边轻轻摸着顺毛,一边跟着车里的另一个人看热闹。 索然无味的谈话,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有进展,巴黎在扭头离开前给了向时晏一耳光,不只是尹天成惊讶,司机也沉不住气地倒吸口冷气。 意识失态已经晚了,司机扭头向后看了看,神情尴尬。尹天成还存心跟他过不去,打趣道:“不应该这么惊讶吧,这种事不是早就该司空见惯了?” 司机扶了下额,说:“没有,尹小姐别开玩笑了。” 向时晏劈头盖脸吃这一掌,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烈日炎炎里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用手揉了揉发酸的腮部。 上车的时候,倒是幸亏尹天成没多话,只是丢了一个小狗到他的手里。他问想去哪里吃饭,她心不在焉道:“随便啊。” 向时晏看着她柔和的侧脸,自嘲地笑道:“怎么好像每次见你,都要靠这种小家伙助攻……”他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真的那么无趣?” 尹天成嘴角扬起,那浅浅的酒窝又生:“无趣。” 向时晏由此反思,承认大抵真是年龄作的祟,三岁一代沟,按照这么算,他和小丫头不知差了几条河来几条沟。 她的微信头像是动漫人物,朋友圈里全是萌宠,跟他说话的语气,时而顽皮似小孩,时而深沉如大人……如果这算是有趣,那他确实充满了求知的欲望。 小狗在手下发出呜呜的叫声,尹天成循着声音找过来,目光疑惑地看着他手。她手指灵巧,一只只描摹他的,模样认真。 向时晏索性将之翻过来,搁去她腿上,她很听话地覆上去,手指严丝合缝地契合,他一下子收拢,将她拽过来,问:“怎么?” 她感慨:“你的手好大。” 小狗在自己这里要好好捧着,到他那里就像趴在手心的一个糯米团,当然了,黑糯米的……向时晏这时候很有自信地说:“那当然了,不只是手,我哪里都大。” 车里空气仿佛安静了一两秒。 司机在前面清过一两声喉咙,见向时晏凉凉盯着他看,小心说:“我是,是嗓子痒……真的是嗓子不舒服。” 尹天成偷偷笑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往窗外看,向时晏将她拉进怀里,说:“你是十七吗,我看你怎么什么都懂。” 兜里手机响,他不甘心地握她的手:“一会再来收拾你。” 向时晏接电话,尹天成便礼貌地往一边坐了坐,他却一点不避嫌地仍旧拽着她,将手里抓着的小狗搁在她肩上,痒得她一阵咯咯的笑。 向时晏语气不佳,脸上倒是带着笑,很随意地说道:“去你的,没我就混不下去了?没空……嗯,那你就光屁股吧。” 他挂了电话,温柔视线顺着尹天成鬓角淌到她尖俏的下巴,咕哝着“吃什么长大的”,又问:“朋友喊我去玩,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过去?” 她点了点头,将肩头的小家伙拿下来,用手托着小屁股伏在他领带上,黑漆漆的眼睛看向他道:“只要能给它们喂奶,我就过去。” 会所是平时常去的那一家,向时晏中途打电话先点了餐,预备一会儿带尹天成到了后就先吃饭。问她喜欢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蜂蜜蛋糕。” 小孩子胃口,是以还没到地方,唐朝就知道他要带女人过来,很好心地提醒一小下:“叶婉如也在的。”向时晏立马回:“有病。” 进到房间,唐朝来迎的门,乐呵呵地笑道:“你来就好了,我总算是不至于输得脱裤子。”看到一边的尹天成,微怔,说:“果然是美人啊。” 向时晏完全没打算介绍,搂着尹天成肩膀就往里走。房里除了叶婉如,欧阳乾也在,面前的八仙桌上扔了一堆牌和筹码。 向时晏这才向另两人道:“尹天成。叶姐你见过的,这位是欧阳。” 被忽略的唐朝不甘心地寄过来,笑眯眯地朝尹天成探过头,又在她面前夸张地挥了挥手,像逗猴子:“那个,我叫唐朝。” 尹天成点着头,说你好,唐朝要去握她手,被向时晏打得一下跳起来。 房里的人都笑起来,叶婉如眼神往旁一飞,说:“时晏赶紧带天成去吃饭吧,刚刚端过来的,别一会儿冷了,还要重做。” 向时晏牵着尹天成坐过去,给她先舀了一碗酸萝卜麻鸭汤暖胃。她两只小手捧着骨瓷碗边吹热气边喝,还不忘包里的小狗们,说:“给它们找点奶。” 向时晏只好喊人准备,再亲自拿着奶瓶挨个伺候,等它们一个个吃得肚皮浑圆,躺在桌垫上打起瞌睡,自己好不容易刚扒了几口饭,就被唐朝喊过去凑人头。 四个人坐在一起玩掼蛋,向时晏跟欧阳乾坐对家,唐朝摩拳擦掌,深感翻盘有望,朝叶婉如挤眉弄眼说:“一会儿咱们好好打,非要时晏跟欧阳输得脱裤子。” 欧阳乾懒洋洋地叼着一根烟,陷在座位里,嘲着唐朝道:“屁话,你今天裤子是脱定了,我跟时晏这么聪明,能被你拽下水?” 唐朝一嗤,叶婉如也乐呵呵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时晏这人在旁的方面或许不错,在玩牌上——”她摇头:“是真不行。” 欧阳乾:“吓死我。” 唐朝笑得直拍桌:“你还别不信,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他聪明什么啊,一路过来全靠蒙,顶多就是在女人身上有两把刷子。” 他下意识看一眼叶婉如,又看看另一边吃饭逗狗的尹天成,小声咕哝道:“这么小一个,快当女儿养了吧,图什么呢。” 向时晏抬脚一踹,在桌子下面给了唐朝一下子,暗流之上,是他不动声色地先手出牌:“四个2……先炸为敬。” 欧阳乾眉梢直抽抽:“你这出的什么吊东西?” 牌过两轮,会打一点牌的都能瞧出每个人的风格。欧阳乾也完全摸出向时晏套路——不过他的套路就是,完全没有套路。 向时晏出牌完全只看心情,能压的压,不能的就pass,高兴起来,手里的大小炸一通乱丢,完全不讲究策略和配合。 欧阳乾有几次明明能带着他一起过关,他偏偏要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扔牌来压。手里又没有当家的,一张不知所谓的小牌下来,唐朝跟叶婉如涉险而过。 欧阳乾被气得直要掀桌子,说:“你牛啊,大哥,看来今天真能光屁股回去。”忽然有个窈窕身影入画,女孩用独有的甜糯声音道:“我来看看。” 桌上四人重新洗牌,摸牌。尹天成原本张手,将下巴磕在向时晏肩头,只想倚在那上面看,可惜被他来来回回的手晃得脑袋疼。 叶婉如含笑瞧她,说:“去搬个椅子来坐嘛,总这么站着多累。” 尹天成向她还以笑容,黑亮的眼睛四下一看,最后索性让开向时晏的手,坐到他的腿上去——向时晏眼中有光一跳,摸牌的手当即停顿两秒。 唐朝睨去一眼,撇了下嘴,跟一边叶婉如无意撞上,痞性的笑笑。 尹天成起初只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帮忙,最后直接从向时晏手里全面接管过决定权。她像极了画报里乖张的女郎,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轻点牌面。 向时晏按照她的吩咐打出去,不假思索。 也确实心不在焉,一来本就对打牌这事意兴阑珊,二来有温香软玉在怀,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他利欲驱人万火牛。 跟向时晏截然不同,尹天成的出牌老辣许多,既懂得顾及对面的欧阳乾,又聪明得知道找准时机来压唐朝和叶婉如。 起初她出牌出得很虎,脸上又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笑,每每让人觉得她有一手好牌在握,直等顺利率先放下最后一张,才知道是被她的虚张声势吓到。 偶尔又喊牌一般,无聊得去挑蜂蜜蛋糕吃,等大家松懈下来,欧阳乾也找办法发力,她却指挥向时晏打出一连串的炸,轰得大家灰头土脸。 唐朝纵横江湖几十年,深知牌品即人品,心内惊讶于小小丫头有这等城府,再一看自己好不容易攒回的筹码见了底,又开始不男人的埋怨。 “我说你这小丫头平时到底是忙着念书呢,还是忙着打牌呀!”唐朝敲着桌边耍无赖:“观棋不语真君子,打牌也是一样啊,时晏你给我坐回来,从现在起可不许拉外援了!” 向时晏从他面前拨过欠的筹码,说:“这里就你屁话最多,把嘴闭着,我听了头疼。”他空闲的两手搂在尹天成腰上,带着她往腿根上坐了坐,说:“继续!” 对面欧阳乾一直盯着尹天成,这时候忽然一脸恍然大悟道:“尹天成……你爸爸是不是叫尹建国啊?” 叶婉如跟唐朝心照不宣地互视一眼,都拿眼风快速瞄一眼旁边的向时晏。他仍旧不疾不徐地摸牌,脸不时贴一下尹天成后脑。 尹天成说:“是呢,怎么了?” 欧阳乾哈哈笑,说:“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居然是你这丫头。你不记得我啦,你满月那天我抱过你,你还在我手上尿了一场呢。” 尹天成咂嘴:“那你该赶回去,问问满月的我认不认识你。” 大家都笑起来。 唐朝更加着急,说:“这怎么还认起亲来了,这牌更没法打了,两个人是旧相识,根本心灵相通啊。” 欧阳乾没理他,对尹天成道:“你今年多大了?念的崇德?马上该高考了吧,不好好念书,怎么还谈起恋爱了。” 尹天成先出牌,让向时晏打了一张最小的单牌,谨慎行事。一双眼睛滴溜溜落在对面人身上,问:“怎么,你要告诉我爸爸?” 欧阳乾满脸高深莫测地笑:“你猜猜?” 牌过一圈,尹天成轻松应下,说:“我从来不猜。” 欧阳乾道:“小小年纪,脾气还挺大。不告诉你爸,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谈谈恋爱有什么。你们学校还有像你这样的吗?” “我哪样呢?” “聪明,漂亮,又有个性。” “那就多了。” “给我介绍一个呗,就要跟你一样的。” “有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什么好处,哥哥都给你准备。” “你都抱过我,还算哥哥吗,是叔叔吧。” 空调出风口往外呼呼地吐着气,气流冰冷地刮过一盆兰花,纤细的抽枝随风摇曳,淡紫的花里散出清幽的味道。 唐朝一连清了几次嗓子,做个不□□分的听众,视线又不自主与叶婉如相撞,彼此眼神交换,都觉得这房里的气氛变了味。 小心看过向时晏,他正轻轻拍了拍尹天成肩,说:“站一下,一会自己坐……我去旁边抽根烟,顺便看看小狗。” 尹天成立马抬了屁股,又从他手里接过一叠牌。 他大手抓得稳当,到她这里就分外吃力,她于是埋了几张牌到桌上,对面欧阳乾好奇:“别都是炸吧?” 她朝人眯一眯眼睛,说:“嘘,一会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天成,你怎么这么聪明可爱呢,我可真喜欢你。” …… …… 做闲事的时候,时光总是一晃即逝。尹天成陪人打了一下午的牌,面前堆了一簇筹码,她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大伙解散,唐朝送叶婉如回店里,欧阳乾赶着回去参加家宴。 两人面对面擦过,欧阳乾跟尹天成击一次掌,又热乎地勾肩搭背耳语几句。尹天成被逗得直笑,轻声说:“我都知道了,记得了。” “再喊一声哥哥来听听。” “大叔。” “小丫头一点都不听话。” 曲终人散,房间里终于恢复起久违的安静。有小狗醒过来,在包里挥动软绵绵的小爪子,东边挠一下,西边抓一下。 沙沙的声响响起,与头顶的风声呼应。 尹天成想开包去逗弄,无意看到旁边烟灰缸里满满都是抽剩下的烟屁股。她用手指磕着那边缘,扭头问一边坐着的人:“都是你抽的?” 沙发上却没有人影,下一秒,沉重的脚步声灌进耳朵,有人自后扼住她纤细的两条胳膊,用力将她转过来,往桌边一压。 她臀部卡着桌棱,推得红木雕花的长桌一阵摇晃,小狗在包里不满呜咽。 尹天成起先是惊,看到他一张黑沉的脸,冷郁的表情,又有一点怕。他按着她肩膀,不让她有一点机会逃脱,烟草苦涩焦枯的气味直冲对方鼻腔。 “跟人聊得很开心啊。”他说。 Chapter 09 傍晚时分起了风,方才还亮着的天陡然刮来一片乌漆漆的墨云,大街小巷尘土飞扬,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自眼前掠过,高高飞过挂着半扇风筝的电线。 叶婉如等在路边,揪紧了罩在连衣裙外的开衫,伞状的下摆随风掠起,露出两截藕段似的细白长腿,路过有人朝她吹口哨。 一辆红色小跑刹在面前,“嗞”的一声在地面划出长长的黑色轮胎印记,唐朝伸头出来朝人骂骂咧咧:“活腻味了是吧?” 叶婉如弯腰坐进副驾驶,掀了镜子整理被吹乱的头发和领口。旁边人问美女去哪,她笑一笑:“我回店里的,帅哥。” 唐朝说一声好嘞,小跑疾驰而过。 天上忽然下了一阵瓢泼大雨,雨连成片的砸到车上来。登时,内外车铃大作,刮雨器卖力工作,仍旧只隐约看到前方车辆的双跳。 唐朝骂一句:“他妈的,什么妖风怪雨。” 叶婉如要唐朝开慢一些,车子恰好路过一间便利店,唐朝索性开上停车位,下去买了两杯咖啡,跟叶婉如挤在一起边喝边等雨小。 唐朝吹着咖啡上聚拢的热气,看迷人的温度一点点笼在眼前,问:“你那店开得怎么样,生意还行吧?” 叶婉如两手捧着咖啡,将头倚在座椅上轻吁口气,说:“也就一般,平时来的熟人多一点,特别是时晏,给我带了不少生意。” 唐朝不用细问,也知道向时晏带的都是什么生意,不屑道:“真是服了他了,去什么地方约会不好,偏偏……”偏偏往旧人那里带新人。 叶婉如仍旧是笑,说:“大家玩玩嘛,也能给我解解闷。” 唐朝为她抱不平:“就你这种心大的才这样,换一个人气都气惨了。” 叶婉如喝口咖啡:“我真还好,人总是要看开点才有出路。” “那可不是嘛。”唐朝偷偷用余光睨着她,道:“不过跟向时晏这个人,计较是计较不过来的,换女人比换衣服勤,从我认识他那会起就这样。” “还没把玩心收起来呢。” “都老大不小了。” 叶婉如侧头认真看他眼:“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唐朝脸上一热,讨好道:“拜托,我是良民好吧。谁跟向时晏一样……也不知道这次的能坚持多久,十七岁,亏他下得了口。” 叶婉如咂嘴道:“这次的还不错啊,挺可爱的。” “可爱?”唐朝装作掏耳朵:“我没听错吧,顶多也就脸像孩子。你看她那姿势,那神态,怎么就透着一股……”他斟酌用词:“骚呢?” 叶婉如笑起来:“千万别让时晏听见。” 唐朝道:“听见就听见,他自己能不知道?走前看他脸色没,黑得跟锅底一样了。你想啊,能跟欧阳聊得来的人,能是一般人?不过也说不好是不是故意的。” 叶婉如眼睛一斜,落到他脸上。 “毕竟是尹家的人。”唐朝摸着下巴,一脸深思的模样:“你说时晏事先知道吗,他对那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想法?” 叶婉如又低头喝咖啡:“这事儿咱们就别管了。” 车里又寂静下来,一时间只听得到彼此呼吸,与雨打在车棚的声响。噼里啪啦,像捧了一堆豆子扔进火堆里的炸响。 唐朝将空了的纸杯盘在手里互推着玩,朝旁边的人道:“其实你也不用那么辛苦,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跟我说。这几年知道你挺不容易的……” 叶婉如频频点头,客客气气地抢说谢谢,反把唐朝卡在嗓子眼的话堵得更加严实,纸杯在手里揉出一道褶,他一用力,索性捏扁了。 房间里,尹天成抵着桌棱,臀上梗着坚硬的一道,心骤然收紧。 身前男人遮天蔽日而来,浓重阴翳盖住她眉眼,按在她肩膀上的两手硬得似铁,一点不比身后的东西绵软。 尹天成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很快败下阵来,男人女人的悬殊力量对比,在这一刻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索性头一歪,说:“弄疼我了呀。” 向时晏生怕她没听见的又重复了一遍,问:“跟人聊得很开心啊?” 尹天成点点头,说:“你那个朋友,挺有趣的。” 一句话把向时晏噎住,久经沙场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用何种表情面对这小孩。许久,他问:“怎么有趣?会打牌就叫有趣?” 尹天成想了想:“说话,说话也是很有趣的。” “你信不信,他跟每个女人都那么说话。” “吃醋?” “什么?” “不然背后说人是很不男人的一件事。” “……” 风雨既来,打得玻璃窗上一阵乱响。外面天黑,更衬得房里灯亮,散着莹莹冷调的白色光线,照得尹天成一张脸洁白如瓷,眼里盛着明晃晃的光。 向时晏拨去挡在她眼前的一缕黑发,说:“以后别这样了,知道吗?” 尹天成渐渐放松下来,交叉两腿,两手撑着桌子,迷惘:“只是玩啊。” “都不是小孩子了,谁没事有空跟你玩。要不是对你有好感,想泡你,犯不着花那么长时间讨你高兴。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搭讪,懂什么是搭讪吧?” 尹天成咬着下唇,细小洁白的牙齿抵着红艳艳的皮肉,看得向时晏心神一颤。他松了一手滑到她嘴,听到她说:“就跟你一开始对我做的一样。” 他方才有心情笑,说:“对,但我不一样……我是先来的。不管什么,总要讲个先来后到,没有半路上插队的道理,是吧。” “现在你跟着我,就不能那么跟人说话,别人会有误会,我听了也不高兴。”他手一反,扼住她的小下巴,问:“这么说,总明白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已经滑到桌面,指尖在掠过冰冷的木头后爬到她骨骼分明的手背,往下一压,便如同压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高大的身体也彻底紧靠过来,严丝合缝般一寸寸紧压,长腿夹紧她腿,胸膛紧扣她上身,身体的热度隔着几层布料,也如影随形地传输过来。 尹天成被迫仰面看他,不知是被熏的还是被臊的,先是一张脸泛上红色,紧接着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小声含糊道:“还是吃醋。” 向时晏自喉间“嗯”了一声,烟草的气味先湿漉漉地落在她颤动的眼睛上,他嗫嚅细喘着找到她的鼻子:“……想吃的还不仅仅是醋。” 尹天成自问并不喜欢烟的气味,但每每这味道自他身上混杂着暖意而来,总像一针致命的催化麻痹起她所有不喜欢和不想要的神经。 脑子里满满当当被一个身影占满,她随着他湿热的印记烙下的同时忍不住身体轻颤。有一种异样的热度自腹部爆发,电流般通过四肢百骸,她双腿发软。 睁开被他吻过的眼睛,乔伊的宝贝不知何时自包里爬出,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着她纤细的手指,她痒得忍不住笑,偏被他锁在下巴的手指卡得逸出轻哼。 “咚咚咚……” 有人在外敲门,不知情的服务生们推门进来准备打扫,看到房间里相拥的两人又吓得急忙退出去。 向时晏心都停了下,黑着脸出去将人骂了一通。尹天成理了下衣服,跟在后面看热闹,靠在门框上笑得打起嗝。 向时晏反身回来,一声不吭将小狗赶进包里,拉好链子,又拿了自己外套,闷声道:“送你回学校。” 尹天成乖乖道好,轻巧的脚步细碎,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她如一只猫似的跟在他的身后,尽量不打搅发怒的狮子。 怎知他没走两步将衣服和宠物包一下扔去地上,拽过身边狐疑的女孩,风一般拉回方才的地方,撞着她肩膀紧扣在桌边。 小狗在包里发出呜呜的抱怨。 尹天成视线流转,害怕又期待地落在他脸上,问:“不去学校了吗?”他歪着头,一手用力地扯开领带,却摆正她脸,说:“一会就走。” 晚上的自习是形成惯例的周练,试卷从前传到后,雪花般飞跃在教室里。光线亮得晃人眼,尹天成一连深呼吸几口,仍旧控制不住握着笔的手。 两场考试,如同梦游。 李丹跟人对答案,口吻夸张地说着:“数学最后一道题我也不会的,就解了前面两小问,大家都会的吧,只是死套公式而已。” 杨思语在一边做鬼脸,跟姐妹们酸唧唧地说:“又来假谦虚,把自己说成一个破篓子,成绩下来还不是次次都是第一。” 视线一转,看到独自收拾东西的尹天成,不自在地扁了扁嘴。 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她今天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你们还说不说话了,大家传她谈恋爱,真的假的哟?” …… …… 夜里还有作业没完成,尹天成开了窗子做题目。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大口呼吸,纤细的两腿自真丝裙里伸出来,荡来荡去。 向时晏刚刚给她发短信,问:“怎么才能变有趣?” 她看了直笑,纸上的公式成了点点会动的蚂蚁。索性放下笔,一边滑着他的短信,一边忍不住用手摸嘴唇。 他粗糙炙热的气息顷刻间又涌上来。 像夏日里最烈的风,草原上最凶的火,是最深沉的力量,和最汹涌的潮汐。 可他也不过就只是吻了她而已。 尹天成抿唇回复:“大概是像电视剧里那样?” 过了会,他又来消息:“房间朝南的吧,打开窗子看。” 顷刻间,不远的地方亮起烟火。 她一张青春的面庞被照得忽明忽暗。 当晚,杨思语的朋友圈里更新了一条状态: 大雨天的,不知哪个蠢货在院里放烟花。 她转而又给谢家俊发了一条彩信: 希望有天,我也像这烟火一样,在你生命里璀璨。 Chapter 10 谢家俊赶在杨思语送来早饭的第二十天,终于提前一次拦住了神秘匆忙的女孩。他只看一眼包在粉色袋子里的餐盒,便送回到女孩手边,说:“我不要。” 杨思语茫然失措,问:“是不是你不喜欢啊,那你喜欢什么,我可以要家里的师傅帮你做的。或者你喜欢吃哪一家的,我可以去买呀。” 谢家俊没有吃过她带来的东西,却在同学们嬉闹着分享时一窥过究竟。早餐的精致程度不输高档酒店大厨的杰作,只是每每刺在眼里都像是一种嘲讽。 杨思语不肯收,谢家俊索性往她脚底下一扔,说:“麻烦你平时有空就早去学校,多读一读书,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杨思语垂着头,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用脚尖踢了踢身边的东西,嗫嚅着:“我读书很好的……我就只是想送点东西给你。” 少女的心事像十五涨圆的月亮,并不刻意追求报答和回应,只要看自己满泄的月色洒满心上的人,就足够让自己感到舒服和满足。 谢家俊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和她说清楚:“可我不需要,你们这些富家小姐是不是都这样,只管自己痛快,却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 杨思语一惊,抬着一张秀气的脸看他,雀斑浅淡,眼里全是清澈的爱慕:“我没有啊……” “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一个人不喜欢这个人,不管这个人对他怎么好,他都不会觉得高兴的。” “可是……”杨思语想着古人的那些话:“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还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不,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骗人的。”谢家俊冷着脸,说:“朽木永远是朽木,不管怎么样都成不了良材,咸鱼也永远是咸鱼,就算翻个身也没办法变成活鱼。” “而且,你永远不要期待一个人能用低声下气换来爱情,哪怕她能成功一时,在这段感情里也是弱势一方,男人想走还是会走的。” 杨思语扁起嘴巴,吸了两下鼻子,一双眼里盛着盈盈泪水,看得谢家俊额角一跳,他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里去,说:“你赶紧走吧。” 回校的路上,杨思语捧着餐盒,伤心得哭了一路。 哭完又将早饭一点点吃完,心想,才不要这么轻易就说放弃呢。 校园里比平时空旷许多,高三的学姐们已离校毕业。万恶高考的前一天,漫天的碎纸片混杂着她们的欢呼,在学校里长久盘旋。 如今艳阳之下,只有烤焦的叶子,在枝头打着旋。她自那密密实实的树冠往上望,空了的高三楼里,只有间或飞过的一两小鸟。 回到高二的位置,读书声早已郎朗刺破天际,偶尔念得累了放慢节奏,讲台上老师的一声咳嗽,又立刻拉高了调门。 班级前面,班主任将尹天成喊到门外,面色凝重地说着什么。女孩子穿着制服,双手别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平静又安宁。 她长腿纤细,瘦而不柴,笔直的像是拿尺量好,一时间,连风也眷恋,轻轻地掀开她的短裙。 杨思语下意识看向自己,大腿紧实,小腿肚子浑圆,因为顶着烈日打过太多次网球,皮肤也深了几度,成了健康的小麦黑。 她背着书包,尽可能贴着墙角走,想趁着班主任全神贯注训人时,偷偷钻回到教室里,却没能逃过一双锋锐的眼睛:“杨思语。” 杨思语一个激灵,乖乖站到女人面前,她絮絮:“你先等着,我跟尹天成说完就轮到你。”她继续方才的问题:“家里是有什么事吗,还是你有什么事?” 尹天成都是摇头。 “这次月考,你降了五名。”她抓着手里的册子,将班级的排名给她看:“听起来不多,可放眼整个年级,知道落了多少名吗?37名。放眼整个大市,整个省呢?” 尹天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下次我会努力。” “很多题都是粗心造成的,你看起来很乖,怎么做什么都是这么粗心大意?”班主任叹气:“我知道你家境很好,但是人最终要靠自己,才能过得安心。” 她一瞥旁边正缠着手指,魂游天际的杨思语,道:“你也是。都是一样的娇小姐,现在是什么都不用发愁。可你们扪心自问,以后能超越你们父母吗?” 班主任要尹天成先回去,用本子轻轻打了下杨思语头:“我听说,你到现在还没对那男孩死心哪?” 好不容易回到座位,早读课都已经下了,几个姐妹们聚上来,问:“暑假的游学计划下来了,你看看想参加哪一个。” 杨思语摆手推过去,说:“没意思得很,年年都是那几个地方,马上就要高三了,还是在家收收心吧。” “可真不像你说的话!反正我是要过去的,人们不是说吗,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而且我不是随便去玩的,是准备考察学校,看要进牛津耶鲁还是麻省哈佛的。” 大家都笑起来,杨思语也乐得不行,余光里看到尹天成走去负责登记的李丹那边,说:“帮我报一个名。” 有人附在她耳边道:“她爸爸在那边驻外嘛,她是肯定要去的。” 杨思语若有所思地点头,又见尹天成轻轻倚着李丹坐下,偷偷掏出手机打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酒窝若隐若现。 杨思语找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去接乔伊回家,秋宅的主人不在,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带她进了别墅。 乔伊正绕着客厅踱步,看到她,先是警惕地一耸脊背。杨思语一连喊了几声,又丢了个它最喜欢的零食,这才顺利把它抱进怀里。 杨思语这才有空巡视这个家,地方很大很敞亮,只是家具摆设不多,空空落落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不是家。 她无意看到靠墙的一个圆形茶几上有个东西眼熟,凑近拿起来一看,正是前阵子课上老师教的乱针绣。 大家对这样的课程都兴致缺缺,她也并不例外,往往课上敷衍课后要家里阿姨帮忙交差。尽管如此,感谢天赋异禀,现场考核的时候发挥卓绝。 反倒是尹天成,看起来心灵手巧,实则是个很笨的人,每次得到老师的特殊关照,还是只能绣得乱七八糟。 大家是乱针绣,她是乱绣。 她说自己想去学考古,杨思语还借此挖苦她。 人家考古是保护,你去考古是要破坏? 尹天成的考试作业是只小狗,可惜神形皆无,如今被人装在精致的相框里,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装裱的笑话。 “拿的时候小心点,这个框很容易碎的。” 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一条大狗呼哧着飞奔到她身边,她吓得手上一抖,沉重的相框滑下去—— 男人弯腰一捞,那东西被他牢牢握手上:“下次不要随便碰了。” 宅子的主人回来,向时晏脸上不多表情,眉眼都是肃穆。杨思语像是被捉到的手脚不干净的现行犯,脸一下就红起来。 她转移注意力地轻轻踢了一脚巴顿,后者正要跳起来,往她怀里的乔伊身上扑。乔伊很配合地叫两声,她恼了:“不许这样!” 向时晏叫人过来把巴顿牵走,抚慰般摸了摸乔伊的脑袋,话则向着杨思语说:“有些事情,我很抱歉。” 杨思语往后退了退,看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说:“以后看好你的狗,别再这样了。我们家也就是好说话,你要换个人家试试看!” 向时晏倒是没恼,淡淡笑着道:“是是,小姐说得都对。” 杨思语哼声:“那几个小狗我也是不要的,黑漆漆的小串串,抱出去我怕被人笑啊……”她眼睛却在乱转:“它们呢,你还留着吗?” 只要不是尹天成,简单女孩的简单心思,向时晏总能摸得一清二楚,他摸了支烟叼嘴上,一边点着一边含糊喊她:“跟我过来吧。” 四只小狗送了三只,如今留下的是跟尹天成最亲的那一只。不再是还要关在笼里,整天喂奶的小奶狗,如今四肢有力,生得虎头虎脑,最喜欢在草坪上乱蹦。 杨思语看得一阵笑,说:“真好玩,还是小卷毛呢,看它小时候的照片也不这样啊。”她点一点乔伊的小鼻子,说:“我家乔伊的基因还是很强大的。” 小卷毛看到人来,乐得一颠一颠地跑来,扑到杨思语腿上伸舌头。杨思语吓了一跳,别到脚,踉跄一下,被身边的向时晏扶住胳膊。 肌肤相亲的一瞬间,四目碰到,杨思语如同见鬼地跳起到一边,随即愤愤然地往外走。向时晏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 杨思语说:“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对你这种类型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向时晏:“什么?” 杨思语回过头看他,眼神大胆而傲慢:“我查过你的资料,我知道你是什么出身,是做什么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向时晏抽了烟,好暇以整地看着她,道:“是么。” “你姓向,这座宅子却姓秋,因为这是你妈妈的,你从她手里继承的这一切。你有一家it公司,说白了就是个高级点的程序员,平时看起来出手阔绰,其实兜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从银行借来的。” 向时晏越听越觉得有意思,问:“还有吗?” “你这个人对待感情非常随意,就喜欢追求年轻的女孩子。可你偏偏又喜新厌旧,所以没过多久就要换一个。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资本,就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你在圈里的名声早烂透了。” 杨思语最后总结陈词:“只有成天想着南瓜变马车的灰姑娘才会喜欢你,我才不稀罕呢。我喜欢的是干干净净,不会抽烟,跟女孩说话爱红耳朵的男孩子。” 虽然男孩高傲又自负,对她也不够温柔与体贴,但她就是喜欢。 “也不知道天成犯了什么毛病,才会跟你谈恋爱。大概是看中你这张脸吧,”她目光放肆地打量面前的人:“你真的只有这张脸比较顺眼了。” 向时晏一时笑得停不下来,说:“谢谢,能有一张顺眼的脸,也已经很不错了。你跟天成还在闹矛盾吧,她可从来不在背后这么说你。” 杨思语立时一愣,随即摸了摸乔伊脑袋,低下头。 不仅不说别人,尹天成对自己往往也说得很少,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总要旁人挖矿开采般一点点发掘和探索。 对向时晏,她就谈论得更少,这让他在质疑自己魅力的同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感,眼前的人像是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雾气,他看得清她,但看不透她。 除了他的名字住址和一两不那么靠谱的朋友,她从不曾涉足过他的生活。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像鬼话里分明经历**的书生,一觉醒来,发现身处荒郊野外。 动不动就被问“你爱不爱我”、“你会不会娶我”、“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的向时晏,陡然遇见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警惕起来。 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唐朝也说过,总有一天要报应不爽的。 是以小姑娘今天下午,突然兴致勃勃地问他职业时,他很高兴地去抱了一下她,浅浅吻着她鼻子说:“it啊。” “挨踢啊。” “是啊。” “挨揍吗?” “也有呢。” 面前,杨思语说要走,向时晏恍然回神,扔了烫到手指的烟蒂,说:“麻烦再等我一会儿,有点东西想你转交。” 没等她回应,他反身回家,一分钟后拿着把剪刀出来,去院子里剪玫瑰。 他脱了外套,领带被甩到背上,袖子已经挽上手肘,露出精壮有力的一段胳膊。男人的力量感有多强烈,他处理花枝上尖刺的温柔就有多强烈。 杨思语看他歪着头,一点一点处理,画面和谐浓郁如一副油画,男人也脱去世俗痕迹,成了一个仅仅是为心爱人准备礼物的普通人。 一捧带着水珠的玫瑰交到她手上:“自习的时候送给她?”向时晏笑着说。 杨思语抓着那簇花,埋头深深嗅了下,花香浓郁,带着恋爱的香甜气息,熏得她鼻子发痒,忍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路过尹天成家的时候,她喊司机停车。 人有时候是很难说清自己一时间的冲动的,小小的恶念涌过来的时候并不觉得耻辱,通常还带着一种仇怨得报后的快意。 杨思语并不觉得她和尹天成有什么致命的矛盾,只是在这一瞬间,一个荒唐的下午,她看到埋在心底里对她的嫉妒。 尹天成姑姑问她来意的时候,她将那束玫瑰递过去,说:“给天成的。” “谁送的?” 杨思语想到自己被退回的餐盒,和另一个男人在阳光下修剪花枝的剪影,说:“是一个男人要我送给天成的。” Chapter 11 司机拐过一个路口,直接往院里的那条道走,尹天成在后座抱着自己膝盖,问:“怎么今天直接走这条路了?” 此前她每晚都要他在附近绕一段路,为了避嫌不被大人察觉,总是将临近的几个社区一一跑过。 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在秋宅前停顿,巴顿已经养成习惯,会在她每晚经过的时候站在那棵枇杷树下,冲着车子汪汪两声。 司机说:“今天特地照应过,要小姐早点回去的。” 尹天成哦了一声,将手机拿出来,问:“姑姑有事吗?” 前方的人没有回答,她动作麻利地删空了手机里的东西。 回到家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姑姑坐在沙发上看永远不会结束的狗血档,听到她回来的声音,立刻钦了铃要人给她送牛奶和蛋糕。 尹天成喊了她一声,不动声色地走过,爬上楼梯的时候,余光一晃,看到一边敞口的垃圾桶里,有一束艳丽的玫瑰花。 她几步并成一步,两阶一跨地往楼上走,心中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惴惴,这份紧张在房门前遇见自电梯里上来的姑姑时,到达顶峰。 “今天有人来给你送花。”尹天成拉开自己的房门,她后脚跟进,脚底板往门上一踢,将之关得死死:“是个男的。” 尹天成将书包摔在床上,搅松一头长发,去衣帽间里拿了一套干净睡衣,说:“我要洗澡了,姑姑,还有作业要做的。” 她往浴室里去,姑姑却抢先一步抵住门,说:“你也知道要做作业?一个学生,不以学业为重,没事和男人啰嗦什么?” 尹天成说:“我没有。” 姑姑问:“那个人是谁,叫什么,住哪儿?” 尹天成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埋头要往浴室里闯,被姑姑钳住手腕,她近年长了许多,力气却仍旧比不过多吃十几年米饭的长辈。如此一来痛得直喊,姑姑方才松了松手。 尹天成看准机会,立刻钻进浴室,拉过门往外狠狠一推,砰地关上,锁死。 姑姑在外拍了几下门,声音很大道:“越长大越不听话,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你躲什么?没有就没有,你好好说,我会不信你?” 尹天成抱着衣服在原地深呼吸几口,故意趿重鞋子往里走,热水被拧到最大,水柱哗啦啦地冲进洁白的浴缸里。 姑姑仍旧捶门,高声说:“如果没有,当然是最好,你还是个好孩子,姑姑会宠你。但如果被我发现什么,你可要好好考虑一下后果。” 尹天成坐在浴缸上,眼睛直直盯着地上精心勾过缝隙的瓷砖,一只细窄身子的棕色蚂蚁正哆哆嗦嗦,沿着那条直线走。 从哪儿来的呢?她使劲闭一闭眼再睁开,它又忽然不见了。 “没有。”她终于回话,用了所有的力气道:“我就只是想好好念书,考大学,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会想,也什么都不会做。” 门外人道:“很好,这才是头脑清爽。人在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这是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话,我现在再讲给你听一听。” 好一阵没有其他声音,尹天成刚要起身,她声音又传过来:“手机我给你拿走了,关键时候,别老玩这东西,除了让人分神,没别的好处的。” 这才有细碎的脚步越来越远,尹天成蹑手蹑脚贴上门听,终于有一只手拉开房门,再不轻不重地将之带上。 她等了许久,直到浴缸里的水渐渐漫过最高位,她方才将门打开,确定房里没有其他人,一路小跑着出来将之关牢锁死。 做完这一切,早已如拍在岸上垂死的鱼,她一身大汗地瘫坐在地上,又看见那只蚂蚁从脚边爬过,哆哆嗦嗦,身体细窄。 尹天成一直等空调将汗收尽,脊背一阵凉飕飕的疼,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月色迷蒙,虚软无力地笼在窗户上,照得人也骨酥腿软。 她抓起搁在房间的电话想打越洋电话,却在接起的时候听到姑姑对一个人说:“很不听话的,其他都可以原谅,只是近来又故态复萌,开始撒谎。” 另一头的人叹着气,说:“是我跟他爸爸不好,多劳你费心……”她们几乎在同时反应过方才细小的“咔哒”声,异口同声道:“天成,是你吧?” 是日尹天成很晚才睡,身体与精神明明累到极点,绷紧的神经却怎么都不肯轻易放松,无论躺正还是侧卧,都在迷迷糊糊里透着一份清醒。 凌晨的时候,房间里有脚步声响起,像是有人坐在她床上,用温热的手抚摸她额头,轻声说着:“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男人没什么好的,他们懂什么真情和挚爱。恋爱的时候说得比谁都好听,过几天,看到更好的,就像用过一张厕纸般将你丢了……没有例外。” 尹天成一个激灵,蓦地清醒。 房里哪有什么人,只是风吹动了窗帘。 厚实的布料簌簌的响。 向时晏在收到尹天成“不要联系我”的信息后的第一个周末,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地给她发了一条:“今天还要留在学校自习吗?”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对方回过来:“你是谁?” 向时晏心下一颤,犹豫着怎么替这个女孩圆谎,屏幕上便显示有人用尹天成的号码拨了通电话过来。 姑姑尽管收了手机,然而无论怎么精心查找,都找不出疑似送花人的信息。尹天成没有什么朋友,每天除了一些无聊广告,连个给她发短信的都没有。 忽然有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亮起来,她就如闻着腥味的猫,恨不得一口气将对方挖过来。那头接听的却是个女孩的声音,问:“这不是天成的号码吗?” 姑姑说:“是她的,她忘带手机了,请问你是谁,是我们天成的同学?” 女孩子嗯了声,声音婉转:“是的,我原本想找她下午一起自习来着……可是,她怎么好像已经不在学校了。” “是这样的,天成近来身体不太好,我就不想让她在学校呆着了。回家洗个澡睡一觉,人会舒服很多,晚上还有自习是不是,已经很辛苦了。” “嗯,对的。” “对了,你叫什么啊?” 房间里,唐朝憋笑憋道内伤,叶婉如无奈地看一看对面的向时晏,看清他口型后方才又掐着声音道:“阿姨你好,我的名字叫李丹。” 挂了电话,唐朝彻底没能忍住地狂笑,指着向时晏跟叶婉如道:“亏你这小子想得出来,叶姐也真是厉害,装女孩儿的声音装得这么像。” 向时晏放着脸:“怎么说话呢,叶姐还用装吗,本来就是。” 唐朝自知失言,拱手作揖,叶婉如连连摆手,说:“别拿我开玩笑,现在是真的不行了,嗓子钝了,以前声音,不客气的说,跟黄鹂也差不太多。” 叶婉如将手机还给向时晏,说:“小姑娘家管得挺严的,是不是发现自家小白兔后面跟着你这尾大灰狼了?” 唐朝说:“该,要我也要把孩子看起来,落到你这禽兽手里还有得救?” 向时晏拨了拨收集,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五秒,他却连她声音都没听到。有些烦躁地点起根烟,猛吸两口,眉头皱在浓烟之后:“废屁话。” 叶婉如看着向时晏笑,温柔地拍了拍他肩,说:“安心等等吧,过一阵子就好了,也不能一直这么着吧……况且马上都暑假了,时间就多了。” 向时晏说:“别的还好,我就是担心她有什么事。”他将烟往嘴里过一过,再缓缓吐出来:“也不知道用其他人手机给我回一个。” 唐朝说:“别装情圣了啊,哥们知道你心里荡漾着呢。光着腿的女学生们都放假了,到时候这个不行,你再换一个呗,天下何处无芳草嘛。” 向时晏眼睛往上一斜,瞪得唐朝一哆嗦,叶婉如笑着递给他一杯茶,说:“你不知道了吧,这次时晏动了真情,都偷偷去她们学校瞧过小姑娘几次了。” 唐朝更加哆嗦:“卧槽,真的假的。” 向时晏扁嘴,说:“少造我的谣,还没那么闲。” 顶多,他想,也就是顺路,平时她一天到晚都是课,去了也不过是白去。只能在窗外看一眼,小姑娘学习还挺认真,上课时间从不往外看一眼。 想着想着,更加烦躁,向时晏掐了手里的烟,说:“我去趟厕所。” 唐朝跟着钻进来,两人并排占了相邻的坑。向时晏骂叹声气,骂道:“你到底恶不恶心?” 唐朝尿完抖一抖,舒服得打一个激灵,听到身边人还没动静,问:“你肾亏啊,这么久都尿不出?” 洗手的时候,唐朝也跟向时晏挤一块,后者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唐朝脸上讪讪的,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我就是想提醒你,也请求你,以后能不能少在叶婉如跟前提其他女人?” 向时晏微怔:“怎么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跟过你,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她对你一直还算有情谊。你别总麻木不仁地说那些浑话,人家心里不好受。” 向时晏看他道:“你没问题吧?” 唐朝一挺身子:“我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你!这些年总一刻不停地换女人,我是知道你到底怎么一回事,可其他人呢?” 向时晏看他模样认真,索性就倚在水池边抽起烟,道:“你继续说。” “你真的不能仗着自己有魅力,就惹得一个两个都为你要死要活。爱这种东西是稀缺品,用一点就少一点,你欠了别人的总有一天要还过来。” “看上叶婉如了吧?”向时晏咬了下烟,又朝他喷一口:“以前你可从来没这么多鸟话。”而且还都是婆婆妈妈的废话。 唐朝吃了一惊,不知道是因为他话,还是因为被点中后一下明朗的心事,本能的先排斥起来:“放你娘的屁,谁看上谁了。” 向时晏脸色忽然沉了沉,掸了掸烟屁股,将烟灰抖在他西装上:“说过几回了,说话就好好说,别随便扯上我妈。” 唐朝这下更加吃瘪,吞吐道:“我就是嘴快,谁他妈说你妈了……哎,我这张臭嘴!”他扇自己一下,向时晏已经抬脚走了。 夜里,向时晏又去崇德跑了一次。他跟门卫混得熟了,这回也不用人通融,一包烟扔下来,就让他进了学校。 恰好打了放学铃,一层楼的都率先冲出来,几分钟前还寂静到只闻蛙声的校园,一下子被奔跑和嬉闹的声音充满。 他逆着人流,往他常呆的那棵树走去,恰好看见他的怪女孩自楼上走来,乳色光线将她照得如瓷般透白,脸上一片嫣红大抵是做题后焦急的痕迹。 ——总之点点滴滴,每一方寸,都漂亮得犯规。 她一双黑色的眼睛也看到他,却在顷刻间流转,人也跟着一道往绿茵里走。背影轻盈如一片叶子,风起时,让他留心注意她是不是会被吹跑。 向时晏立刻跟着,被一个女生拦住去路。 李丹跟他说:“天成要我跟你说,去学校商店后面等她。” 向时晏便硬生生改出一条道,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在催动,心跳怦然,步子飞快,躲着什么又盼着什么的,一往无前地向前赶。 白天课间最忙碌的商店,此刻成了孤独的弃儿,无人光顾的小店里,老板早早打烊,核对过账单后,开始拉下卷帘门。 灯坏了一盏,向时晏站在店后的松柏底下,来回踱步里不安地抽一支烟,时不时看一眼夜光的手表,想她还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 幸好有脚步声响起,最美丽的乐曲抵不过这晚轻巧的步点,他两只手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顺便沿着裤缝擦一擦手心的汗。 见到她的时候,将她往黑暗里猛地一拽,将她牢牢压死在坚硬的墙壁上。 真正接触到的时候,才发现她喘得厉害,他亦没有例外,只是意识到怀里将装下她软暖的身体,呼吸便率先粗噶起来。 尹天成两手紧紧攀着他肩,说:“我都快记不得你脸了。” 他似乎笑了笑,说:“我也是。”便低头深深地吻下来。 Chapter 12 商店老板拉起了最后一道卷帘门,金属折起的声音在这深夜里尤为刺耳,噼里啵落,树上的蝉都停了停,等这阵慢慢过去才重又开了嗓子。 尹天成被按在墙上,脖子因为长时间仰起而微微发酸。向时晏整个覆在她身上,相同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好一会儿。 夜晚的风卷起仍未变凉的水泥地,热烘烘的空气盘旋着扑到脸上,跟着他灼热的体温一道,熏得她整个人都燃烧沸腾起来,汗如浆出。 跟在那个房间里,第一次留下的浅尝辄止的吻不同,这一次的向时晏,自一开始便是决定要强势又剧烈的。 她尽管闭起眼,他的形象却具化成一头猛兽,在她心中无垠的草地里奔驰。 他刚刚嚼过口香糖,浓郁的薄荷气味,伴随着他的舌头有力地钻进她口腔,一番搅动天翻地覆,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大概是察觉出身前女孩的异样,他强自压下了这阵风暴,跟她贴头互抵,喘息着问:“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她方才睁开眼睛,看到他熟悉的脸,蓦然心安,两只手如有意识般捂上他脸,迫不及待地去啄他嘴唇。 向时晏心神俱颤,这才紧紧搂着她,重新回到那片柔软湿地,自她生涩的回应里找到退让的舌头,纠缠含动。 两个人的身体都发生着变化。尹天成热得不行,仍恨不能自内伸出藤蔓,将他重重环绕包裹,直至彼此奄奄一息,直至融为一体。 而他保持很好的,修长坚硬的身体更加顽强,手臂与身躯紧紧桎梏住她,另有一处搏动着紧抵住她,让所有的神志不得不关注过来。 等反映过来这究竟是什么时,尹天成忽然就退了出来,她将脸一侧,向时晏湿润的嘴唇便滑到她耳朵上,含着她耳垂轻轻的吸吮。 尹天成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拿下来,换个姿势推一推他,说:“我该走了。” 向时晏轻轻的“嗯”了声,仍旧厮磨她耳朵,一只手热得似铁,从她脸颊抚摸到脖颈,意味浓重地揉着她凸起的锁骨。 他的身体先放过她,他则表情未明地靠去她肩上,黑夜里剧烈的喘息如鸣鼓,深浓的呼吸稠密地喷薄在她敏感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她,亲了亲她的额角鼻子跟脸颊,说:“走吧。” 他们像一对见不得光的鬼,在树木最浓的阴影里穿行。向时晏问她消失的原因,她轻描淡写:“姑姑收了我手机,又看我看得很紧。” 向时晏淡淡抱怨:“怎么不拿其他人手机跟我联系?” 尹天成说:“抱歉,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还是没打算想。”向时晏踟蹰了片刻才说出来:“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放我这里,你这个小丫头还想吊着我多久?” 尹天成脚步停了停,扭头朝他看了眼。 向时晏自己先很为难地笑起来,说:“欲擒故纵这一招,你用得很好。” 她不知是跟谁说,重又低着头,轻声道:“我没有啊。” 步伐又重回方才的速度,她走得快一点,他就慢一点,两只手一前一后拨动在这夜里,向时晏时不时玩似的去够她指尖。 “我后来给你发过短信,”向时晏说:“你姑姑回了电话给我,幸好叶婉如在旁边,我要她打了掩护说是李丹。” 尹天成点头:“我知道呢。” “你姑姑这个人,管你管得太死了,不觉得恐怖吗?”向时晏忽然想到彼此身份,还有以前被人父母拿着棍子追着打的画面,又道:“不过也是应该的。” “是的。”她又点头,教人弄不清赞成了哪一句。 向时晏:“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 尹天成也不知道:“我马上要考试了。” “具体什么时候?” “就这一周。” “考完就放假了吧,彻底回到你那个牢笼里?” 她觉得这说法滑稽:“是的。” “不过,我有十几天可以出去游学,学校也会提前开学辅导……你知道的,我马上就要高三了,也马上就快十八岁了。” 向时晏立马问:“准备去哪个国家跟城市?” 她如实报了,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十八岁呢,什么时候。” 尹天成说:“明年的八月二号。” 向时晏说:“好的,我明白了。十八岁是个很重要的槛,我是时候该想想送你点什么了,不过一年时间,很快的。” 临近校门的时候,尹天成跟向时晏分开,小心翼翼道:“我怕有人会看到,你在这儿站一会儿,等我出去了再走吧。” 偷偷摸摸,是情人会姘头,麻烦啊,向时晏笑着摇头,说:“好,我等着。” 女孩步履轻盈地跑开去,连句客套的再见也没有。他挤在两丛球形的冬青里,无聊中点上一根烟,火刚刚送到烟上,余光又见人回来。 他收了打火机,撮了撮烟,吐气的时候含笑问她:“怎么又回来了,舍不得?” 女孩站在明晃晃的路灯下,橘色的光线聚拢在她身上,脸素净安宁。 向时晏觉得那股浓雾仿佛又聚拢上来,隔在他和这女孩中间,他明明看着她,却像是看不清她,只有一双眼睛清澈似海,直勾勾地看进人心里。 尹天成忽然喊了一声:“向时晏!” 向时晏蓦地一怔,觉得她有话要说,有什么东西自她身体里缓缓流出来,他却并不知道那该是什么,她最后仍旧是回头:“我走了。” 尹天成在隔天收到一份礼物,李丹在早读课结束后往她抽屉里塞了一个手机,随即神神秘秘地说:“是那个‘叔叔’给你的。” 尹天成用身体挡住,朝她眨了眨眼睛,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丹说:“大早上在校门口遇见的,他说路过,要我给你送个东西。” 她笑起来,露出白灿灿的牙:“男人说谎都是这样蠢的吗,谁早上六点半路过咱们学校?他还问我要了号码,说以后有什么东西要给你,就打给我。” 尹天成抓着笔在新发的试卷上写写画画,说:“干嘛听他的。” “当然有好处咯。”李丹掏了张名片给她看:“他是ceo啊,名下公司很有实力的,这年头人脉就是一切,我可要抱着这个大金矿。” 尹天成漂亮的眼睛往那名片上看了看,再看向李丹:“得了吧,你又不稀罕。” 李丹挠着头发笑起来,说:“大小姐不知道民间疾苦啊,这年头工作很难找的。上次听你说准备学考古,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 尹天成懒洋洋地摇头:“看有什么学校录我吧。” “真谦虚,你爸妈肯定早就为你铺好路了,哪像我。”李丹情绪低热了一会,将向时晏名片收回去,又问:“为什么要学考古啊?” 尹天成想了想:“觉得好玩吧。” “这么敷衍?我也想好了,预备去学机械,出来做一名女工程师。” 尹天成问:“为什么一定是机械?” 李丹也想了想,笑:“也是觉得好玩吧。” 两个人靠在一起笑。讲台上,老师已经抱着教案走过来,白色的粉笔抓手上,刷刷刷地往黑板上写题目。 李丹快速道:“还有几天了,你就别上课时间看手机了吧,好好听老师讲重点,没准会押到期末的题。” 尹天成点头。 “刚发这卷子挺难的,不过题目都是以前的老套路,晚上我把以前笔记借给你,你回去看过就都会做了。” 尹天成:“谢谢你。” 一堂课的前半段,尹天成还算认真,中间老师出去接了个电话,教室里那种绷紧的气氛一下子四散开来,她也跟着一点点走了神。 这时把身子挪开,看到抽屉里背板浅粉的手机,一只手就忍不住要把它翻过来,屏幕上贴了崭新的膜,可爱的卡通小狗聚在面板上。 她笑了笑,解锁,手机已经帮她预装好了所有常用软件,联系人里倒只存着向时晏一个人的号码,备注名叫:宝贝。 “宝贝”给她发来短信,说:“这个手机就别带回家了,免得又被你姑姑发现,放在教室的抽屉里,偶尔拿着跟我说几句话。” 尹天成回道:“行啊。” 向时晏过了一会儿回过来,说:“这个点才回给我,已经上课了吧?好好听老师讲吧,学习上别落太多,我正在开会呢,大家都等着我发言。此条勿回。” 尹天成就把手机锁了,抬起头,老师正好进来,她看回试卷上方才讲的一道题,早读课后的困倦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中午再开手机,“宝贝”道:“让你别回,就真的不回了?” Chapter 13 枯燥单一的生活最漫长也最快速,抓起笔的时候还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看不尽头的生活,放下笔的时候落幕的钟声已经开始响起。 老师在讲台上布置暑假作业的同时,絮絮叙说着努力成就梦想的老一套,台下已经没有人在听,叽叽喳喳都是一会去哪玩,假期有何打算的话。 戴眼镜的中年胖子哼一声,大家声音就小一点,没过多久便故态复萌,小麻雀们又一次相互交头接耳,声音居然比一开始的时候还要响亮。 终于可以彻底离校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的一声欢呼,考试和未来都抛在脑后,只要现实里最朴素的短暂欢愉。 李丹背着书包,左右手还各拎着一个大袋子,教材、辅导书与试卷资料将它们填得满满。她几乎是摇摇晃晃来找尹天成,问:“一会儿去哪?” 尹天成松了书包背带,斜挎在肩上,从她手里拎过一袋子,被压得弯了半边腰。她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有过一段时间的高压管理,尹天成终于在放假这天迎来暂时解放。姑姑同意她与朋友出去玩一个下午,前提是叫李丹的小姑娘再给她去一次电话。 叶婉如又临危受命,接受了向时晏的不情之请,此生仅会的几句甜言蜜语说尽,尹天成的姑姑应该是信了八`九成。 尹天成与李丹露面在叶婉如的甜品店时,女老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当着尹天成的面向向时晏邀功道:“准备怎么谢我,帮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忙。” 唐朝和欧阳乾也在,各自点了份糖不甩,一边嫌弃一边吃,道:“就是啊,还找哥几个来这么个地方打掩护,真以为我们闲得慌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好去什么会所吧,光听起来就不正经。”叶婉如将剩余的几颗瓜子一扔,拍拍手:“那咱们现在干点什么呢?” 向时晏看着尹天成,尹天成看李丹,李丹不认识其他人,只好看着自己手指,眨巴眨巴眼睛:“要不……就纯粹坐着聊聊理想和信念?” 唐朝将收银小妹招过来,不由分说端走了自己跟欧阳乾的碗,拿纸往台上一抹,变戏法似的掏出几盒牌:“来掼蛋吧,正好人头数够了。” 所有人:“……” 于是各自摆开阵势,欧阳乾照常跟有尹天成指点的向时晏打对过,唐朝上回是和叶婉如并肩作战,今天老板娘不想来,换上尹天成的小朋友李丹。 尹天成懒洋洋地靠在向时晏肩头,身体柔软如蛇,自下巴起便紧黏他曲线。向时晏纵容中摸摸她脑袋,问:“说吧,这次想赢他们多少钱?” 唐朝几个厚脸皮,平时是见惯这种场面的,丝毫不为所动,却把仍旧青涩的李丹看得一愣,时不时就睨他们一眼,几次摸错了牌,唐朝笑她也是春心大动。 以往安静的甜品店,今日被几个牌友弄得人声鼎沸。 尹天成与向时晏搭档如旧,还是一人摸牌,一人指点,彼此空出的一只手按在软座上一会交叠,一边相扣,心中早如煮沸的开水,更别有另一重喧嚣。 店里空调打得低,出风口上向外呼呼喷着白色的雾。他手却热得出了汗,一只一只摆弄她手指的时候,指腹都带着黏黏的触感。 他热,就衬得她冷,本就低几度的皮肤凉意沁人。她本能朝着那热源紧靠而去,先是手,胳膊,再挪腾着屁股,将两条腿一道收了过去。 向时晏瞥了她一下,西装裤滑不过她腿,蹭着她的时候,有窸窣声响。 声音极低,两个人耳膜鼓动,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台面上,五个人,四手牌,有条不紊地走。上一回尹天成所散发的魔力,在这一次被破得完完全全。 牌精成了牌渣,几手没头没脑地打下来,李丹都觉得奇怪:“天成,你怎么能压我呢,你刚刚应该放的嘛……” 她渐渐都懒得指,一只手插到向时晏胳膊上,浅浅吐气。向时晏更是胡打一气,没过几次,所有人都抱怨。 唐朝得了便宜还卖乖:“赢得太轻松,也没什么意思。” 洗牌的时候,向时晏索性站起来让给叶婉如,说:“帮我顶会儿,我要去上个卫生间。” 叶婉如娉婷走来,将钥匙递到他手里,说:“房子就在后头的。” 向时晏答:“知道。”又看了一眼要往李丹身上躺的尹天成,说:“天成,你跟我一起去。” 唐朝怪模怪样地学向时晏说话:“天成,你跟我一起去。”他纳闷:“你也成高中生了吧,上个厕所都要人陪着。” 还是欧阳乾看问题深刻,一针见血道:“我说你要是忍不住,隔壁就是我家酒店,我现在给你打个电话要间房呗?” 唐朝嗤地一声笑出来,说:“好主意,赶紧打电话,我看他都快炸了。”对面叶婉如横他们一眼:“说话注意点儿,这可还有个小孩儿呢。” 李丹正是面红耳赤,男人的话放肆又直白,她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不明就里,遇上叶婉如这么一解围,也还是被臊得抬不起头。 唐朝说:“别看小孩儿啊,现在小孩儿懂得比你我还多呢。”他朝李丹扬眉毛:“知道你这小朋友跟我们向总上几垒了吗?” 欧阳乾砸吧嘴:“说了别在小孩面前放肆,什么上啊上的,她能知道什么是上吗……”他笑眯眯看向李丹:“刚刚没听人介绍啊,你叫什么名呢?” 叶婉如在店面之后另租了一个单间用作休息,向时晏来过几次知道路,带着尹天成轻车熟路地找过去。 起初步伐还好,两人尚可并肩而行,走到中途,他莫名其妙越走越快。尹天成最后不免一阵小跑,被他反身牵手扯到边上。 钥匙往锁眼里插的时候,几次跑偏位置,尹天成用软绵绵的手覆上他的,四目相对,他深邃似海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 刚进门里,尹天成就被随后赶上的男人压上木门,熟悉的气息苦涩中带着焦枯,她后脑砰的一声撞上门板,随即被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衬住。 向时晏喘息着落下致密的吻,尹天成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被他强硬闯入的舌头顶得两腮发酸,一时间茫然失措节节败退。 他修长的两腿紧紧夹住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过来。口中的进攻攻城略地,身体的节奏却温柔缱绻,还有一只手温柔地轻抚她下颚,教她放松。 恋爱中的新手初次领教对方的恩威并施,晕头转向里被迫跟上他的节奏起舞。尹天成只觉得身与心都痴醉,稍一张口寻求短暂的呼吸便是吟`哦出声。 向时晏睁着血红的眼睛看过面前的女孩几秒,托着她臀往上一举,边走边吻。 房里的大床整齐干净,他懂破坏者的一切恶趣味,只想将它们弄乱弄脏。尹天成被摔到床上,制服短裙折在身下,露出白色的棉质内裤。 他视线随之定了几秒,只觉身与心双重的渴,能饮得进一缸的水。 昂贵的西服外套被随手抛在地上,领带拉得松松垮垮被甩去身后,向时晏跪到尹天成两腿之间,手跟随她纤细的脚踝至绷紧的腿腹,一直滑到她大腿上。 他剧烈喘息着凑近到她面前,看她呼吸同样急促地盯着自己,一双水做的眼睛蒙上雾气,被吮得微肿的嘴唇撅起,像无声的撒娇。 他低头含住,用尽温柔,手下抽了腰带,却粗鲁莽撞。冰凉的搭扣抽到她腿,她身子立刻跳了一下,他再去扯她内裤时,一只手忽然重重捶在他背上。 “向时晏!”方才迷雾顿消,视线回归清明的少女看得人头皮一麻。她用两手撑在胸上,排斥毕现,说:“还是不要了吧。” 她又恢复那个乖觉的女孩,只有哑暗的声线证明方才的脱轨。 向时晏缓了一缓,说好,从她身上刚一侧身下来,便看她按着裙子转到一边,捏着被角转圈。重回到他腿边的时候,已经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 向时晏背对着整理好自己,起身时往她额上亲了下:“我去卫生间。” 叶婉如这间房子用的是中式风格,哪怕卫生间里也常点一支檀香,气味古朴悠长,还兼有安神的效果。 向时晏看着那一缕青烟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心像燃着的端上一点,灼热烧手。他借着这火点了支烟,烟雾之中,看到眼中的红终于慢慢褪下。 一支烟尽,他方才从里面走出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稍重的鼻息提醒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尹天成仍旧卷在被子里,双眼紧闭,意识徘徊在清醒与睡梦之间。他用干燥的手摸了摸她脸,听到她呢哝着哼哼过几声。 “困了?”向时晏笑着将她头抱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听她半晌迷糊一句:“嗯……眼睛一点也睁不开。” 向时晏嗯声,向后仰到床侧,一手扶着她后脑勺,一手轻轻拍着她背,说:“困了就睡,我就在这儿陪你。” 傍晚出了火烧云,**辣照得半边天空都是炫目的红。窗上笼着一层红色的光,屋子里也镀着虚蒙蒙的轮廓。 门外有人笑闹,一个推一个地说:“你敲门!你进去!”最后是个最无辜地开门进来,小小的脑袋卡在门缝间,咕哝着:“……天成。” 唐朝跟欧阳乾倚在门边,一个说:“要你们别打扰吧,说了里面在忙呢。”一个说:“忙什么,就是在睡觉而已。” “睡觉还不忙?” “睡觉前才忙。” 李丹红着脸,又喊:“天成……你姑姑来电话了。” 被子里的人这才动了动,向时晏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将方才出的一层薄汗擦干净。她如梦初醒,睁着迷蒙双眼道:“该走了吗?” 向时晏点头,唇角带笑:“该走了。” Chapter 14 尹天成对外出游历没什么兴趣,也不想为了贴近生活寄宿当地家庭,学校的几个团都不算中意,最后是爸爸助理帮忙找了个合适的,要她随意跟着。 一同出行的都是去当地参加比赛的邻校同学,游览项目很少,大多数时候是待在同一个地方训练比赛,各项条件完美符合她的期待。 只有姑姑跟着考察时表达了不满,指着团队里清一色的男孩道:“男人烦,小男人就更烦,只有你一个女生,跟着他们一点也不方便啊。” 尹天成收拾行李,问:“那你要不要跟着?” 姑姑说:“好啊,那我们就直接自己买票,两个人一道去那边看你爸妈喽。” 尹天成睨了她一眼,半晌,轻嗤一声。 出发当天,又是烈日炎炎的大热天。尹天成刚从车上下来就出了一身的汗,进到机场又被开得过猛的冷气激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同团的人们已到,三两分散着坐在行李箱上或地上。看到她,好几个朝一边某个男生挤眉弄眼,说:“还不帮人去拖箱子啊?” 被挤兑的是个瘦高个,留着很乖的学生头,泛着一点棕的刘海被头顶的冷风吹得微颤,眉目都是中国式的好看,清隽秀气。 尹天成认出他,算是这个团队的小头目。她去跟大家见面顺便熟悉行程当天是他代老师接待的自己,和女生说话的时候脸会先红起来。 “高书佳,高兴的高,书籍的书,佳人的佳。” 不是每个人介绍都有他这么慎重其事,尹天成就只是很简单地点一点头,指着花名册上自己的名字道:“是这个了。” 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对初次见面的人抱有礼貌的沉默。高书佳自认对女生一无所知,但看到她,就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他带她熟悉了自己的团队,给她看他们做出的一些成绩,更多的时候,两个人都维持着一定距离,彼此什么话也不多说。 高书佳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异样,幸好她也觉得舒服,如此一个上午相处下来,中午居然可以自然地凑到一起去旁边的小吃店吃饭。 明明只是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从队员们嘴里说出来就带着点暧昧。大家变着法地问他饭菜可不可口,心情舒不舒畅。 “这不是废话,那可是个美人啊。” 高书佳起初有腼腆,尽管心底坦荡,但受不了这样的八卦调侃。怎知大家变本加厉,他往后因事联系她的几次,都被一阵接一阵的哄笑弄成红脸。 久而久之,高书佳倒也释怀了,与其都要让人笑话,不如就坦然接受这样的现状,好比大家要他去接尹天成的行李,他便去接。 还有什么话说? 尹天成丝毫没有拒绝,顺从地将自己的大箱子递到他手里,随即去问一边带队的老师:“你们都来多久了,还有多久才值机?” 机上,两个人也是并排坐。十二个小时的旅程,不是闹着玩的,尹天成怕无聊,特地拿了本他们团队的宣传册来看。 他们出国比的是机器人,除了制作机器时的技术外,还非常考验编程能力,册子上一串英文术语看得她一头雾水,没翻几页就停了下来。 高书佳将餐点递给她,指着那册子道:“宣传用的,写得有点言过其实,挺多地方我看了都觉得脸红。” 尹天成不好意思跟他说自己其实一点也看不明白,问:“你是负责什么的?是编程吗,控制它会跑会跳?” 高书佳笑:“差不多吧,也不一定是跑和跳,大多数时候我们要按照大会要求完成一些规定项目,机器人也不一定是大家眼中人形那么简单。” 尹天成开了餐盒盖子,挑里面煮得软糯的青豆吃,说:“你真厉害。” “算不上,都是苦出来的。只是对这块很感兴趣,所以苦也不觉得苦。如果有一天换了兴趣,”他笑笑:“可能会很轻易地说放就放。” “高中就做这个,时间能用得过来吗?” “低年级的时候会好一点,马上念高三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高书佳看了看附近,压低声音道:“不过一旦参与得奖,对以后考试是有加分的,所以尽管平时很忙,还是有不少人想进来的。” “那也一定有很多人割过这茬韭菜就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热爱。” 高书佳又笑起来,眉眼露出很舒服的弧度,说:“你看问题的角度很刁钻。是这样的,经常有人来来去去,虽然我们也想保持队伍的完整,但免不了因为这个那个情况被塞人进来。” “而走的人里不仅有那些主动放弃的,也有被挖走的,在我之前的队长就是个很有实力的,有公司看上了他请他工作,他连大学也没念就直接踏上职业生涯——唔,现在混得很好呢。” 尹天成点头:“有两把刷子的人确实是不念书也可以的。我也认识个很厉害的人,说起来你们做的事其实差不多呢。”她扭头看去看高书佳,他正埋头扒饭吃得正嗨,含糊不清问:“他也码代码吗?” 尹天成说不好,索性乖乖闭嘴,看到他嘴巴边上沾了一粒饭米,连忙用纸巾帮忙揩了,笑道:“你看都吃漏了。”弄得高书佳立时一怔,脖子先热起来,在脸也跟着红时先埋下头,又吃两口。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阳光正好。尹天成坐得太久,没松鞋子,起身走动时只觉脚木,纵有光彩万丈,蓝天千里,也没能救回她浮肿的两脚。 高书佳推着车子运行李,朝她一招手说:“坐上来。” 尹天成还在纳闷的时候,旁边有孩子的笑声飞过。她望过去一眼就懂了,只是犹豫:“只有小孩儿才这样呢,大家会笑的……我其实还好。” 高书佳把车子径直推到她身前,硬是堵住了。 四周同行的队友们都被这一幕吸引,互相嬉笑着交流道:“看不出这人还挺会撩妹的,早知道该我去推那小车的。” “你推也不一定能成,人家女孩子都是要看脸的。” 腿边忽然擦过一阵热,有人喊起来:“好大一条狗!哪来的,这种大型犬能允许上飞机吗,坐机舱里还是坐托运?” 一条狼狗,趾高气昂地雄赳赳过来,旁边牵着它的男人手里还有一只小点的,毛微微有点打卷,无一例外都在嘴上戴着罩子。 高书佳指给尹天成看,说:“一个霸气,一个可爱,你喜欢哪个?” 尹天成却先看到那狗主人身上,一身利落的西装,腰板笔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两只狗都朝她扭过头,他却不为所动,径直走了。 “喜欢牵着的那个。”她低声,高书佳很配合地笑了:“真幽默。” 来的前几天,没有什么行程安排,主要就是休息倒时差。大家都累得不行,只在吃饭的时候联系彼此,尹天成睡得天昏地暗,到第三天才缓过来。 高书佳来喊她准备,一会儿跟着大伙同去比赛场地熟悉环境:“会有人请吃大餐的。”尹天成刚刚应过,床上的手机响。 她看见那串号码,什么都没说的就接起来,高书佳指指门外:“那你先忙,一会儿我再过来喊你……快一点啊?” 男孩的声音清脆好听。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就低沉许多。 “下来,我在宾馆外面。” 宾馆外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尹天成只看一眼,便觉得向时晏会坐里面。他对一种事物的偏爱到了偏执的地步,他总是喜欢这样的牌子,这样的款式。 还没走近,司机已经向她鸣笛,车子滑到她跟前,她将腰一弯就坐去他身边。 向时晏方才将手机收起来,目光如水地落在她身上,问:“来了好几天,一个电话也没跟我打……今天准备出去了,我来接你,是不是影响到了?” 尹天成说:“怕打搅到你。” “打搅什么?” “你很忙呀。” 向时晏笑了一笑,想说点什么,又仅仅只是看到她脸上,问:“刚刚说话那男孩子,就是那天在机场推你那一位?” 尹天成疑惑:“原来那天你看到我的,怎么不让巴顿它们给我打招呼?” 向时晏笑容渐冷:“不敢啊,怕影响到你跟那些小朋友的交往。” “哦。”尹天成点头,若有所思:“不会啊,他们人都很好的,也很聪明,都是来参加机器人大赛的,跟你一样,是会写代码的。” 向时晏听得漫不经心,张开两手靠到椅座上,模样既慵懒又闲适。搭在靠枕上的一只手拂着她鬓角的头发,忽的一嗤,说:“小把戏而已。” 他的轻蔑都写在脸上,模样一时陌生,尹天成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不确定是否还看到过这样的他:“他们真的很努力,你为什么瞧不起人?” 向时晏一怔:“你是在为谁说话?为他们还是为他?”他坐直起来,说:“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是表达得不够清楚,还是你又给忘了?” 尹天成一时头脑发懵,眼神平直地看着他。 向时晏说:“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享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你长得漂亮,想追你的要排长队,得到的优待自然比一般人都多。” “可是,”他顿一顿,压制粗重的呼吸:“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不想总是看到你跟别人过分亲昵,也不想再为这种事跟你反复讨论。” 他拽了拽西服下摆,像会议结束后的总结陈词一样,说:“这是最后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尹天成终于回过味来,问:“你刚刚是在跟我发火吗?” 她将门打开,阳光正烈,人被晒得一阵晕眩,她定一定神,走开了。 Chapter 15 向时晏不常过来,临走前约了几个同学一道出来聚聚。没有闹哄哄的开心果唐朝炒气氛,几个大男人能想得到的唯一方式是找女人。 吃过晚饭洗过澡,好戏正式开锣。轻盈的帷幔一拉开,穿着华裳的外国女郎高眉深目,在橱窗后搔首弄姿。 来得多了,开始的新鲜猎奇,渐渐变得寡淡无味,都是眼睛一扫,随手点人来陪,其中有位仁兄更是连点都懒了,端着酒杯喝两口。 朋友新婚燕尔,娇妻泼辣,生怕沾上女人的香水味,回家之后不好交代。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苦笑,自嘲之中其实带着一份骄傲。 都曾是风月场里一起摸爬滚打惯的人,问他怎么能轻易抛却森林独吊一棵歪脖子树,他静默坐了一会儿,笑呵呵给出两个字:累了。 笑有时,哭有时,过尽千帆,反而留恋起只为自己留一盏灯的小家庭。友人问起向时晏,大海浮沉,浪子何时也学一学自己,上岸之后重新做人。 向时晏笑容不改,说海里空间如此宽敞,何必上岸挤满是人的大街小巷:“海里挺好,你们这帮人是背叛信仰,别拿那些鬼话来拖我过去。” “最近可有人维持你信仰呢?” 向时晏当然点头。 “也是啊,大名鼎鼎的千人斩,身边什么可能没有人陪着。”大家笑:“怎么不带过来给大家看一看,你眼光总是很独特的。” 向时晏笑一笑,想到那天分开时炙烤的太阳,女孩单薄的背影。索性端着杯子跟身边人调笑,金发碧眼的女孩,脸和胸脯都是鼓鼓的。 问几岁,她孩子气地挺一挺腰,说:“十七了。” 向时晏笑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她,说:“真的还是假的?我也认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你看起来比她至少老十岁。” 女孩不高兴地扁扁嘴,搁在桌上的手机响。 她胆大地问:“我能给人回个短信吗?” 向时晏眨眼睛:“随意。” 他坐在沙发里,一手扶在沙发边上,女孩身体热烘烘地靠过来,涂着劣质红甲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 向时晏百无聊赖里随意问:“为什么来做这一行?” 女孩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因为缺钱了。” “你这么漂亮,就没一个人养你?” “你想养我吗?”女孩笑得可爱,说:“爸爸妈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要念书,还要上大学。你知道的,那要花很大一笔钱。” 她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用软件处理好后发给对方。向时晏看到对话框里满屏的称谓,问:“是男朋友吗?” 女孩头也不抬地回:“是的,人高马大,不过没你帅。” 向时晏一嗤:“你男朋友知不知道你做这一行,他同意吗?” 女孩这回彻底不解,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反问:“为什么要他同意?他没有向我求婚,我也没有打算嫁给他,需要管这么多吗?” 向时晏拧着眉头直勾勾看她,微怔。 夜里离开的时候,女孩依偎着付钱的朋友讨要更多小费,朋友随后一路笑着过来调侃向时晏:“刚刚那个女孩一直向我打听你。” 众人不解。 “她当你是头一次来,觉得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朋友纳闷:“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才让她有这种错觉?” 向时晏一笑而过,匆匆上车,一路霓虹如水,在脸上静静流淌。拿过一边的手机,除了工作上的信息,并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他支着下颔,焦距模糊地看向窗外,想起那天上午他在宾馆前截住尹天成去路时,她带着愠怒与莫名其妙的一张脸。 “你在不高兴什么?”他问:“头上顶着一抹绿的人是我,我才刚和你说了几句,你是一言不合就下车,你跟我耍什么小姐脾气?” 尹天成说:“是你先发脾气的。” 向时晏掐了下眉心,满腔无奈:“我当然要发脾气,你好好想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难道很闲吗,我跟你一样也有暑假吗?” 尹天成像是低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模样像极了围观一场事不关己的好戏。她嘴唇开阖几次,最终仍旧简单道:“我先上去了。” 向时晏一把抓住她手腕,说:“先跟我去吃饭。” 尹天成挣脱几次挣脱不了,身边行人出入,有热心的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被黑着脸的向时晏一一赶跑。 尹天成头上沁出汗,因为着急微微红了脸,她咬着被磨白的下唇问:“向时晏,你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呢……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你会不清楚吗,我们是那种正常的男女朋友关系吗……” 向时晏一瞬间的走神,被她抓住机会,手被举到她嘴边,洁白尖利的小牙咬在他虎口上。他吃痛,手松,她转身就跑了。 夜里的风仍旧干燥炙热,向时晏向着风口又吹了会儿,终于懒洋洋地将之关起来,重新倚回到座位上。 手上的咬痕已经恢复,光滑的皮肤上看不出一点她留下的印子。 向时晏若有似无的想,现在的小女孩都是这么洒脱么,尹天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身体里藏着怎样的能量。 根本不用他提醒,她比自己还拎得清啊。 转过一天,向时晏在机器人大赛里见到了随尹天成一道来的那支国内队伍。队长正是那天推她的小子,听着自我介绍应该是姓高。 来的时候错过了一二轮,只看得到压轴的综合比拼,挂着鲜红国旗的排名悬在角落,小伙子们脸上都是一致的菜色。 旁人失利,自己分明没讨到半分便宜,向时晏还是忍不住飘起来,嗤笑道:这还不算是没什么用的小把戏? 身边有人向他打招呼,慢挪视线看过来,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自我介绍说是国内队伍的指导老师,问向先生怎么会有空来看这样的比赛。 向时晏自认低调,但在圈子里仍是名声在外,有人认出他不奇怪,礼貌客气地跟人天南海北的一通乱吹。 说到后来,问这位老师是否队里的所有人都在,老师不解,他索性连名带姓地问起了尹天成。女人恍然,说她去见自己父母,向时晏笑着道谢。 队伍凭借综合一项的高得分,尽管最终没有摘得桂冠,还是强势冲进前三甲,总算是不辱使命,可以凯旋而归。 高书佳带着队友与老师击掌,老师兴奋地要给小伙子们引见贵人,只是回身的时候,贵人却早已不在远处。 高书佳随口问是谁啊,老师轻叹一声说算了,他倒丝毫不觉得可惜,拿过自己手机赶到一边,给人打电话。 另一边,尹天成听得很是高兴,说:“祝贺你了,高书佳,这下子高考不愁,能去你心仪的学校继续梦想了。” 高书佳一阵腼腆的笑,忽然想到什么的问:“天成,你以后准备念什么专业,考哪个大学?” 尹天成说:“不知道,可能会就近读一所大学,可能会一下子跑很远。不过我想学考古呢,这是一定的。” “考古啊,很高深啊,为什么呢?” “就是……觉得很喜欢啊。” “哦。”高书佳若有所思:“见到你爸爸了吗?” 尹天成看着空落落的办公室,说:“还没有呢。” 这一等便是等到傍晚,有人进来往她的杯子里掺热水,说:“不然先回去吧,今天是真的抽不开时间,晚上还有个宴会,都是很要紧的大人物。” 尹天成捧起杯子捂了会,一直到水温由热转凉,天也彻底黑下来,她方才伸展几次僵硬的腰,缓缓站起来。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派车送她回去,她摇一摇头,挥挥手里一张新完成不久的毛笔字,说:“告诉爸爸,这个我拿走了。” 漫无目的走在路上的时候,妈妈给她来电话,听到她没有和尹建国碰面,毫不留情地说:“早就猜到了,他就是有空练字,也没空见你的。” 尹天成垂着眼睛,面容平静,说:“你现在在哪呢?” “忙着,说了你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我回去,到时候回去再看你。有什么东西想要吗,我在外面给你买了带回去。” 尹天成说:“没有的。” “你最近怎么样,期末考成绩我晓得了,跟以前比还是没什么起色。等你回去让姑姑给你请一个老师,冲不到前面也不能太难看。” 尹天成说:“好啊。” “学习上抓紧,生活上也不要放松。脑子里一根弦要时刻崩牢,你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会立刻给你颜色看。” 尹天成:“知道了。” “女孩子要学会自尊自重,不要乱跟社会上的人来往。和同学之间也要保持距离,没必要走得太近,也不能高高在上脱离群体。” “没有啊。” “姑姑说你最近很不听话,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任性。姑姑照顾你不容易,我心里是很感激她的,别再跟她对着干了啊。” “没有啊。” 街口向外伸出的招牌下,是一家生意很好的快餐店,她不自主地走过去,排在人群之后等着自己热乎乎的晚餐。 要了一杯可乐和一个热狗,店主看她是外国人,又多往里面加了一些芝士。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车停在她面前,男人穿一身板正的西装,高档的鞋子上纤尘不染,手指带着沁凉,往她下巴上轻轻一挠。 不知触到了她哪根神经,她笑着埋头钻进他怀里,两手将他紧紧环起来。 向时晏说:“哎哎,嘴擦过了吗,我衣服可是很贵的。还是你面子大啊,说要我过来就过来,懒得见我就要我走……还敢咬我。” 尹天成嘻嘻哈哈笑着,将手里的热狗送到他嘴边,他嫌弃地一扭头,说:“我想咬的不是这个。”她又送过来手背。 向时晏边摇头边叹气,将她两手锁在自己臂弯下,咬下她尚且泛着油光的嘴,心里暗自发狠道,不正常关系怎么了,老子还是要管得你死死的。 Chapter 16-17 向时晏丢了尹天成手里的半根热狗, 倒是一边吸着她喝过剩了半瓶的可乐, 一边叮嘱司机在附近找个格调不错的餐厅坐下吃饭。 最后的地点还是定在了临街的一家, 落地的玻璃窗外有布置精妙的花海,进来的时候有服务生递过来新鲜玫瑰, 向时晏挑了最红的一个插在尹天成兜里。 餐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两人刚一挑了僻静点的角落坐下,向时晏就将外套盖在了尹天成肩上。她安然接受, 翻开菜单, 问:“吃点什么?” 尹天成在爸爸的办公室里呆了一天, 被束缚太久的胃亟待解禁, 也顾不上西餐里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 随便点了一道意面的主餐就催人赶紧上菜。 向时晏则要了一瓶香槟, 一边看她大快朵颐,一边悠闲的自斟自酌。 中途用贝母小勺往虎口舀了点鱼子酱送去她嘴边, 她软绵绵的粉色小舌头伸出来, 舔得他皮肤一阵微麻的痒。男人心下一动, 转着手腕把拇指塞进她嘴里。 一阵轻柔的碾转, 绕着她舌头翻转。她小小的嘴鼓起来, 莹润的眼睛微怔中透着不耐,最终不太舒服的“嗯”一声, 他喉结滚动几下, 又坐了回去。 尹天成捡起餐布擦了擦嘴, 细密的睫毛眨几下, 眼睛亮亮地看到他脸上。对方问她好不好吃, 她认真想了想:“很咸的。” 向时晏便笑起来,又要喂,她连忙捂嘴往椅子一边挤。他于是放了一马,听她笑盈盈地说:“我爸爸也是很喜欢吃这东西的。” 头顶一盏地中海式样的吊灯,光线柔和地打在彼此脸上。向时晏往后一靠,匿进阴影,嗓音低沉地说:“……是么。” 尹天成心中微怔,总觉得他脸色暗了一暗,再要看时,他整个人都蒙在那团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提醒他还在的事实。 “今天是去见他的?见到了?” 尹天成想到旭日初升,又想到日暮西山,那间办公室里的一天枯燥又乏味。 她此时摇一摇头,说:“我爸爸他是很忙的,有时候预约了也不一定能见到,身为女儿也是不例外的。” “多久没跟他见过面了?” “电视里的话就常见,现实中嘛……”尹天成抿着唇,朝他很为难地笑一笑:“我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 “感情很好?” “当然了,我爸爸他,对我很好的。” “嗯。” 话题简短终结,彼此都没有再说点什么。一时间,除了店里悠扬轻缓的歌曲,便是尹天成吃饭是刀叉碰撞的声音。 重新回到车里,气氛也不如刚开始的轻松。 车子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开,向时晏终于问起她要去哪里时,她仔细想了一想,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去你那里吧。” 去谁那里也只是很纯粹的“去”一趟而已。旁人口中暧昧十足的话语,到她这里便打了折扣,只剩下最原本的意味。 向时晏带她去了间公寓,地方不大,位置不错,拉开窗帘,向外便是地皮最贵的一条街,楼下排满了短头窄屁股的小轿车。 窄小的客厅里布置着布艺沙发,各个胖墩墩的像一座座小山,偏偏露出细窄的木头小腿,撑在颜色浓烈的长毛地毯上。 听到有人进来,巴顿早已带着小巴顿一起摇着尾巴跑出来。 尹天成兴奋不已,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去将小的抱进怀里。巴顿则寸步不离地绕在她左右,用鲜红的舌头舔她的胳膊。 向时晏解了领带,折成手掌见方的一块,往她头上甩了甩,说:“你自己跟它们玩一会儿,我先去洗澡。” 尹天成头也不抬,正将脸埋进小巴顿毛茸茸的肚皮上,闷声:“嗯。” 向时晏再出来的时候,巴顿和小巴顿玩得都好好的,唯独尹天成盘着双腿,身子一歪磕在沙发边上,闭着眼睛睡得香喷喷。 他穿一件松垮的家居服,蹲下来前先捞了下裤子,这才凑到她脸边,看她脸颊被压出一道绯红的印子,因为做梦,薄薄眼睑下,眼珠来回滚动着。 小巴顿顺着他脚爬到膝盖,小腿一伸,还要够到她身上去。他连忙一手扯过它尾巴,疼得小家伙一阵呜咽,紧接着就被扔去地毯上,它连打几个滚。 向时晏将尹天成打横抱起来,平时只觉得这姑娘纤瘦,却没想到瘦到这种程度。抱在怀里轻如羽毛,好像只要路在脚下一直延伸,就可以抱到地老天荒。 公寓里分主次卧,着人收拾过的却只有次卧。平白无故已经被人将床分走一半,尹天成睡下时画个“大”字,留给向时晏的还真不多。 他一边感慨这人是真没心机,一边看着满床的秀色,纳闷自己确实没有什么作恶的念头——自我纾解,不是不行,铁定是这人太不修边幅惹出的过错。 向时晏推了推睡得正香的尹天成,问到底要不要洗澡,她很坚定地摇了两摇脑袋,随即将脸往乳胶枕头里埋得更深。 向时晏叹气:“那你睡衣要不要换?” 尹天成又是拒绝,呢哝的几声语不成调,向时晏拼命想组词造句,却被她折磨得怀疑中文能力,试探着问:“要我帮你?” 等了一会儿,她倏忽醒了,踮脚去了浴室。过一会儿,响起淅淅沥沥淋浴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套男士睡衣。 向时晏的尺码,到她身上成了戏服。 裤腿被卷了好几道,露出纤细雪白的一段脚踝。袖子却还放着,她两只手一甩,做个亮相,唱了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方才洗过头发,润湿的长发乌黑如鸦羽,梳得顺溜地披在肩上。向时晏摆摆手要她坐过来,拿了块毛巾帮忙擦干净。 问:“每次都听你唱这几段,就没点有新意的吗?”他搜肠刮肚,问:“‘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不是也是这出戏里的。” 尹天成坐在床边上,放松地依靠在他身上,两只手自然垂放在他叠起的膝盖上,说:“还不赖,知道这两句。也是同一个戏,不过这是生的词,而且……” 向时晏凑近了看她:“而且什么?” 而且这一段唱词相对露骨,显然没办法在热血萌动的校园里演绎。偏偏说出来又都是大家最感兴趣的,向时晏也免不了俗:“你念后面的我听听。” 尹天成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小姐。休忘了呵。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 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向时晏对这文绉绉的东西向来没有半分兴趣,词里半文不白的话也戳中了他这位理科生的软肋。 只是看到尹天成白生生的脸上平白无故添出两道绯红,一向清楚的口齿将词念得又轻又含糊,便一下顿悟尝出几分滋味,笑道:“没想到这么雅的戏里还有这一段。” 尹天成说:“不难理解啊,写戏的为了让大家喜欢爱看,总要加一些这样的情节吸引人气。相声没搬上电视前,也是天桥艺人谋生的一种手段,都是要带点荤的。” 向时晏意味深长地说:“哦。” “其实这一出还好,以前奶奶带我去听戏,一遇上有班子唱《思凡》,肯定是要捂住我耳朵,喊我赶紧回家的。” 向时晏感兴趣:“那是出什么戏?” 尹天成将顶在头上的毛巾挪了,说:“是小尼姑动了凡心要下山,好玩吧,那么保守的年代居然能写得出这么大胆的戏文。” 向时晏琢磨会:“这么说起来,我也知道个差不多题材的。” 尹天成问:“什么?” 向时晏扔了手里的毛巾,却只是笑而不语。 尹天成抓着他胳膊,问到底是什么,他忽然向下一倒,扯得她趴到自己胸前。 向时晏拨着她嘴唇轻轻地点,自己唱道:“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尹天成这才从他似笑非笑的神色里回味过来,一下坐起来,两手掐在他坚硬如铁的肩膀上,问:“你说谁是老虎呢?” 她一高兴,眉飞色舞,整个人不再是沉静的水,泊泊而动是至清至澈的溪流。乌黑的头发顺着两颊落下,一张脸莹白如瓷,鼻尖嘴唇却是温润的粉。 向时晏擦在她嘴边的手顺势按上她后脑,呼吸已经急促着道:“谁说你是老虎了,我是下山的和尚动了心,你这个小尼姑呢有没有思凡?” 尹天成方才意识到密闭空间,孤男寡女,自己的动作胆大而无力。尴尬之中,刚刚将手松下来,他按住自己的胳膊已经发力,转身将她压在松软的床榻上。 向时晏喘息着亲吻过来,那只曾经不断厮磨她锁骨的一只手终于找到深入的出口,活如灵蛇般钻进她衣领,揉上她皮肤的时候也掬起一片四散的魂。 向时晏好像永远学不会温柔和循序渐进,一旦接近便是汹涌澎湃的大海,裹挟着海面上新起的狂风暴雨与雷电,将尹天成这艘小船打得起起与伏伏。 他身体热度惊人,肌肉硬实而紧绷,整个人沉重如山般压在她身上,轻轻松松碾出她胸腔里最后一口浑浊的气。 手心带着湿热的汗水,黏答答地揉在她的皮肤上,那些方才没有擦干的水珠一触上去,像落在灼热铁板上,“嘶”的一声化成蒸气融进空气里。 向时晏剥了她大半睡衣,细密的吻自她口中到菲薄的唇角,跟着她下颔的路径亲`吻到脖颈,再辗转于锁骨流连。 随着捧起一方柔软含上尖端时,她忽的如同随波而起的风帆,一声难耐的低吟里扬起上身,手用力地插`进他半干的头发,推至他发麻的颈椎。 痛苦或是欢愉,向时晏都没有要退却的意思,另一只手从她半露的腰肢掐起,最后穿`进紧闭的双腿,用力分开。 房里的冷气开得不高不低,尹天成却像是一只受冻的小兽,仿佛置身冰天雪地,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洁白的皮肤上泛出浅浅的粉,被他吻过的地方起了红色的斑,点点如血红梅似的缀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 身体与精神都高度灵敏,空调出口里呼呼的风声,木床接榫上吱呀的噪响,巴顿用爪子轻轻挠着木门,还有窗外的风声穿过树叶。 沙沙沙,沙沙沙的响。 汹涌的潮汐忽的无端褪去,广阔无垠的沙地沐浴月色下清冷的光,仅仅留下了空了的贝壳与杂乱的砂砾。 尹天成睁开眼睛,视线自他黑漆漆的头看到贴着玫瑰底纹的墙纸,吊着顶的天花板上拖着一盏水晶灯,每一片剖面上都挂着他们俩。 最近的人最先感知,向时晏松了那份松软,半支起身子,用一双迷雾未退的眼睛,深深的,毫无遮拦地看着她。 研判的目光,似乎想追寻她变化的痕迹。 床单被他们弄得皱成一团,只是越发凌乱,越发显得她眼神清澈,表情沉静——向时晏心中一颤,想俯身问她到底喜不喜欢。 她装在包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说不上来是及时的打断,还是体面的终止,总之向时晏一时间找到了不用继续的理由,将她睡衣快速整理好,长腿自她身上跨了下去。 宽大的脚掌走在地毯上,也是丁点声音都没有,尹天成翻个身子,贴烧饼似的正面压在床榻上,脸塞进环起的臂弯里。 余光看着他走,又看着他来,长腿坐过来,单臂撑在她耳边,冰凉的手机很快贴过来,男人用暗哑的声音道:“你的……高同学。” 小队晚上要开庆功趴体,备选的方案列了一堆,大伙热情洋溢地举手表决。身为队长的高书佳却不主持公道,躲去一边给尹天成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参加。 尹天成穿好了睡衣,钻进软软的被子里回温,一边小声道谢,一边绞尽脑汁地想个借口礼貌又妥当地回绝他的好意。 “真的不来吗,我们可以凑足了钞票,要好好消费一把的。”高书佳话里透着诱惑:“大家还想去酒吧看一看,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居然同意了。” 向时晏留出足够的空间,端了一个烟灰缸,又摸了香烟跟打火机,走去一边开了窗子,倚在墙上点了一支烟。 深沉的夜色随燥热的风流进来,他像是洇进这副写意画里的一团墨,烟头猩红的一点是唯一的彩色。 尹天成说:“对不起,我真的去不了,我要在我爸爸这边呆一晚……是的,最早也要明天早上再回去,你们好好玩。” “可是……唉,那小心噢。” “好的,我会随时联系你。” 尹天成将手机搁去到床头柜上,翻个身子又裹成臃肿的蚕茧,看着窗边一支烟尽的男人,说:“我想先睡了。” 向时晏嗯了一声,表情未明,过了一会走去关了大灯,只余下一盏感应的夜灯,柔和地散着微黄的光线。 尹天成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睡到另一边,床榻立马凹下去一块,她随之骨碌碌滚到他身边,很顺从地靠近他怀里。 男人的身上留着太阳的味道,淡苦的烟草气息要更用力一点才嗅得出来。她从蚕茧里出来,手攀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脸就贴在距离他心口最近的位置。 向时晏摸着她的头,下颔磕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没什么底气地宣告:“睡觉的时候,别这么搂搂抱抱。” 尹天成抬头去看,只看得到他罩在下巴上模糊的一团影子。她忍不住用手去摸了一模,擦到他干燥的嘴唇上,就又笑着点了一点,说:“我困了。” 向时晏说:“怎么好像每次见面都忍不住要睡觉,晚上作业太多会写很晚,还是白天跟人玩得太累?” 尹天成说:“都不是,就是很难睡得着。” 向时晏:“失眠?” “不知道算不算。”她扭了一扭,一手勾到他脖子上,说:“总是觉得房间里有人看着我,我一闭眼她就说话。” “小时候鬼片看多了。” “……大概是吧。” 向时晏往她额头上亲了口:“怎么在我这边就能睡得好,我是什么时候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 尹天成轻声笑了下,夹着被子的腿也松下来,去夹住他腰。 向时晏立刻绷紧后背,重复道:“说了晚上不要搂搂抱抱。” 她头磕在自己肩上,闷声问为什么。他长长吁出口气,说没什么,手将她圈得更紧一些,说:“乖,快点睡吧。” 早上醒来,还维持着夜里的姿势。逆着窗帘里透出的一束光,尹天成静静看了身前的人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将自己解放出来。 她洗漱,穿衣,安静的走路。 早餐已经准备好,十分丰盛地摆在桌子上,巴顿父子俩挤在一起吃狗粮,见到她,都摇着尾巴来蹭她的腿。 尹天成抱着小巴顿坐去桌边吃东西,牛奶各自分享小半杯,小狗舔得咂咂有声,她笑着跟它对顶了顶头。 吃饱喝足,搂着小狗一道参观这间不大的公寓。手扶在主卧把手上的一刻,尹天成略略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尽管收拾得很是干净,还是能从细节里得知这里许久没人住过的信息,过了时的各类装饰,略略秃了毛的地毯,长着大屁`股的彩电…… 尹天成将小巴顿扔在床上,绕过两人座的书桌,将厚重的窗帘往旁边一拉,清晨的阳光下,细小的灰尘打着旋地落下来。 她挥手掸开落在脸前的细尘,看到与昨晚一致的玫瑰墙纸,精致的角柜六层高,整齐摆着几本书,烛台,还有一个相框。 尹天成眼睛一亮,拿起那相框来看,很中式家庭的照相方式,一对家长坐正中,男孩站在妈妈一侧,将手很自然地摆在她肩上。 相片里的向时晏至多十来岁,个子却窜得很高,不够长的裤腿吊起来,露出一截极窄的脚踝。身形也单薄得很,是念书时男孩子特有的那一种清瘦。 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痕迹,三十来岁的向时晏和照片里比,也是不遑多让的英俊。一定计较起来,十几岁的他至多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 至于他的父母——“在看什么?”忽然有人声传过来,尹天成吓了一跳,床上的小巴顿则一下跳下来,脚步欢快地跑出去求抱抱。 向时晏还穿着昨晚的衣服,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稍乱,一张脸倒是干净得不行,只是压低的眉心和抿紧的嘴,让他看起来心情糟糕。 起床气?尹天成将相框放下来,说:“你起来啦,我跟巴顿它们已经吃过早饭了。你要吃吗?”她过去抓住他手,问:“那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父母?” 向时晏将脚边乱跳的小巴顿踢开,同时不露声色地甩开她手,风一阵走去将角柜上的相框摆好,冷着调子道:“以后别随便乱进房间。” 尹天成一怔,说:“我一个人没事做,所以就在这儿转了转……”她垂着眼睛,模样委屈,向时晏看她几秒,拽着她手出了房间。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也尤为别扭,没人说话,只有向时晏喝粥喝出声音,筷子碰到碗底一阵金石般的响声。 尹天成则是抱着小狗,硬要找出那根本不存在的虱子一样,地毯式撸毛。 等他喝过肉松拌大米粥,又剥了蛋白吃一半,这才挪着椅子坐到尹天成身边,将一块撒着蜂蜜的绵软蛋糕递到她嘴边:“张嘴。” 尹天成就张嘴,再软骨头地趴到他肩上,很小声地说:“对不起啊。” 小巴顿终于找到个人的空间,自由的呼吸,在两人拥抱的空隙里一跃而出。向时晏索性抱过尹天成坐到自己腿上,说:“没事。” 尹天成就着他手咬蛋糕,讨好的用粘着蜜的嘴唇轻碰他额头。 向时晏这才笑起来,一手扼着她下巴,说:“那是我父母。”女孩点点头,他问:“看过照片,觉得他们怎么样?” 尹天成说:“我只顾得上看你,还没有看到他们,就被你骂了。” 向时晏低声吃吃的笑,搂着她的一只手又环紧几分,另一只手拽了纸巾给她擦嘴,问:“怎么样,那时候的我长得还不赖吧?” 尹天成说:“还行吧。”又问:“以前你一直住这儿?” 向时晏道:“嗯,生活过几年,后来在这儿念书。” 尹天成:“他们也陪你一起吗?” 向时晏说:“只有我妈妈,我爸爸去世得比较早。”他顿了顿:“没过几年,我妈妈也跟着一道走了。” 尹天成这才隐约知道他的反常由何而来,小声道:“对不起啊。” 向时晏说:“没事,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可以再呆一会儿。” “到时候我送你吧。” “可以。” 时间过得忽快忽慢,记忆还落在出来的那天,微风拂面。转眼间就要跟着大部队回去,大家都满载而归,只有她轻装简从。 飞机上,仍旧是高书佳跟尹天成同坐,他比之前更开朗一点,跟她分享这几天的见闻,比赛前后的心路,还有庆功趴当晚的盛况。 最想让她知道的当然是即将分别的愁绪,不知道何时再见的忧虑。他不止一次地说:“我听说a大的考古系很好,什么时候咱们一道去学校了解吧。” 或者是:“你要不要加一下我微`信,这样联络起来可能更方便一点。如果我在博物馆里看到什么好的展品,可以给你发照片一道欣赏交流啊。” 尹天成是不是点一下头,哦一声,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一小时前,她给向时晏发过信息,说: “我要回家了,什么时候你再带小巴顿来找我呢?” “暑假里我不太能出来,可能要到开学再跟你见面。” “不过手机一直在我这儿,我们还是可以联系的。” “飞机要起飞了,我该关机了,等我下了飞机再跟你说吧。” …… 高书佳仍旧计划着要跟她一道来次大学考察之旅,整个旅程的大半段都在心里计划着如何成行如何邀请。 剩下的小半段则是看她戴着眼罩时睡着的样子,不必说话,嘴角也噙满笑意。 机场道别,说好要常来常往。尹天成正被手机上新入的信息分神,分明很简短的一个字,她看得十分满足:好。 她抬头冲少年一笑,也说:“好。” 春风满面,璨若朝华。 惹得高书佳后来时时在想, 原来真正心动的一刻,就是在这一刻。 Chapter 18 准高三的暑假短得像兔尾巴, 尹天成刚刚回来歇过几天, 学校里传来消息补课, 女孩们重新背上沉重的书包,又回到蝉噪蛙鸣的象牙塔里。 各班都开了空调, 尹天成靠窗坐,每每押开一道缝,听外机里传来紧凑的轰鸣, 伴着灼热的风, 一股脑都挤到她脸上来。 跟向时晏的短信没有维持两个来回, 她被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 含着笑的中年女人像是一眼洞穿她,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确认:“会吗?” 有纸条从身边扔来,尹天成小心展开报结果, 坐下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看, 杨思语坐在后面低头偷偷的笑。 下课的时候, 她来谢谢久不说话的好朋友, 杨思语赶走身边的姐妹花, 还有些扭捏地不肯用嘴说,继续传过来一张小纸条:马上我生日, 来吗? 尹天成两手撑着下巴, 说:“肯定要去的, 你还请了谁?” 杨思语写:班里的人都请了……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往前排某个身影上溜一遍, 道:就连她, 我也请了喔。 傍晚下课,李丹来约尹天成去逛街,说:“要给杨思语买礼物,十八岁的成人礼,真不是闹着玩的。” 尹天成欣然同往,和姑姑请过假,拉着李丹踟蹰吃面好还是吃粉丝好时,居然被拽着去了一家极难预定的高档西餐厅。 城市精英爱来的地方,无处不闪耀着小布尔乔亚的情调。 见惯丑小鸭变白天鹅的服务生,丝毫没有轻视这两位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很亲切地带她们挑了夜景极佳的小桌,见到李丹递上黑色信用卡的时候,笑容更甚。 李丹做主,给彼此来了一份昂贵的限定套餐,迎上尹天成明显疑惑的表情时,这才稍显腼腆地笑了笑,问:“在国外玩得还好吗?” 尹天成点了点头,说:“我挺好的。” 李丹:“我听人说,那个大叔也一起跟过去的?” 尹天成一下赧颜,说:“向时晏吗?对啊。” 李丹笑起来:“那可真好,我就知道他对你会很好的。” 李丹忽然扭头四向看了看,这才凑近到她面前小声道:“那几天,你们……是睡在一起的吗?” 一口水含在嘴里,尹天成好容易咽下去了,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清楚:“只有,其实只有一个晚上。” “疼吗?” “……” “如果是第一次的话,还会流血的吧。” 尹天成眉眼一低,落在身前摆盘精致的开胃小菜上:“我不是很喜欢跟人讨论我的这些私事——” “哦,那对不起。”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尹天成用手摸着骨瓷的圆盘,说:“我们就只是在一起,但没有发生什么。” “盖着棉被纯聊天?” “……” “算是吧。” “是你不够喜欢他,还是他不够喜欢你?” “……” 尹天成手一晃,碰到餐桌上银制的餐具,大小不一的勺子撞得叮当响。 她完全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李丹,片刻后,她肯定:“你是不是在跟人谈恋爱?” 李丹起初有一点局促,很快便恢复过来,她笑着道:“我既然肯请你来吃饭,就不怕跟你说的。”她点头:“我是有了男朋友。” 尹天成:“是欧阳?” 李丹几分惊讶:“很明显吗?” 尹天成:“谢家俊呢,他怎么办,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李丹这才露出苦恼的神情,汤送上来的时候,被滚烫的稀奶油黏住了嘴。纸巾送到手里,她揉了揉整个下巴:“不想提到他。” 尹天成诘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李丹将纸一丢,忽然很是焦躁地换了几个坐姿:“我就是觉得你不一样,才把这些事告诉你的。你别像其他人一样,试图用你们的方式评判我。” 尹天成咬咬唇:“我从来都不喜欢多管闲事。” “那就好。”李丹抓着酒杯跟她一碰:“低头,吃饭。” 一时间只有餐厅里舒缓的乐曲,和十指下餐具的碰撞声,最后恰恰是说好要休战的人先忍不住投降:“他对我很好的。” 尹天成盯着她看。 “千依百顺,体贴呵护,我说什么话他都会听,我有什么事他都会及时出现。有时候我觉得他就是一个超人,我一个人的超人。” “我知道他名声不好,他太有钱太招摇,他有过很多黑历史……但他现在对我很好,这就够了,我还能要求点什么呢?” 尹天成放下手里的餐具,指腹杂乱抚着桌上花纹繁复的桌布,说:“可你知不知道,他是有太太和小孩儿的?” “商业联姻,逢场作戏。你们这些有钱人不就喜欢这样?”李丹重新平静下来:“没有爱情的婚姻才最可耻。” 错了,错了,很多事都错了,尹天成心底有声音在说,却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又堵了回来:“向时晏又是什么好人呢,你不还是和他在一起?” 尹天成怔了怔,许久,回答道:“我跟你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李丹问:“你是觉得我玩不起吗,一个得到有钱人垂青的穷女孩,被这种虚无缥缈的爱情冲得头脑发昏。” 不对,不对的。 “是因为你不喜欢他,才给你这份自信的?那我也可以和你一样,把心整个都封闭起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相信我,没人比我懂得更多。” 尹天成仍旧道:“不一样的。” 明明是丰盛的晚餐,一对朋友却吃得索然无味,白白浪费了一桌好食材。分手的时候,欧阳乾来接李丹,跟尹天成打过照面,朝后者痞性地眨了半边眼。 “送你一程?”欧阳乾向她身后看:“没喊时晏来接你吗?” 尹天成摇了摇头,说:“我一会儿可以自己回去。” “你们这样恋爱算什么,捉迷藏啊?”欧阳乾笑起来,说:“总隔一阵子才见一面,现在是你吊他,他宠着你,小心以后他吊你,你找不着他啊。” 门前的霓虹闪烁,音乐喷泉随着节奏变换式样。风稍一刮起,带着迷蒙的水汽盖到她脸上。她拨了拨头发,似真似假地说:“那就算了。” 欧阳乾一阵抖:“心好狠啊。” 有穿制服的门童赶过来,提醒车子不能在此就留,欧阳乾摸一把尹天成脑袋,跟李丹一道挤在后座上。关门之前,他们一道说了再见。 夜色正浓,有带孩子的家长,抱着蘑菇大的小人杵泉眼上嬉闹。尹天成朝着这热闹的地方走去,扭身坐在最近的石阶上,看了许久。 给向时晏发的短信,他隔了许久才回,说:“我刚刚下班,怎么了?” 尹天成莫名有些气恼,追拨了一个电话过去,愠怒中反问:“我下午上课就给你发了,你居然能到现在才回?” 那边人明显愣了下,随即听她讷讷笑着道:“真不好意思,我是向总秘书,待会儿给您转过去好吗?” 过了会,向时晏果然回拨过来,尹天成第一句话便是皮笑肉不笑地问:“是假秘书还是真知己?” 向时晏讪讪:“怎么好像无论选哪一个都是坑啊?怎么了,刚刚开会结束,手机都是给下面人拿着的。” “给我回短信也麻烦她们?”尹天成脸上微热:“那我说的有些话,岂不是也被她们看过去了?” 向时晏随意:“别怕,她们一早就习惯了。” 尹天成:“向时晏!” 向时晏立刻笑起来:“不逗你,到家了吗?” 尹天成回头看着还在踩水的小孩,说:“没有,如果你有空的话,就来接我。” 碰面的时候,向时晏搂着她腰抱怨小孩脾气:“我敢不来吗?我怕我说个‘不’字,你立马顺着通话线路爬过来把我人道毁灭了。” 尹天成叹息:“我怎么敢。” 向时晏温润笑着,呼吸撩在她敏感的耳后,问:“是不敢,还是不舍得?”她头稍一转过来,唇便跟随笔直的目光落去她唇上,温柔地碾转。 路上问起心情不佳的事时,尹天成坦白是因为李丹。向时晏却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说:“哦,她跟欧阳啊,早就知道了。” 他一只手抓着她腰轻缓揉动,一只手拿着手机处理业务,莹白的光线照得他脸冰凉,以往柔和的五官陡然凛冽起来,嘴角是一抹瘆人的笑。 “那小丫头比你想象的还聪明,要让她在欧阳那儿栽一个大跟头,我可不信。”向时晏说:“所以我就没干涉,不然看在你面子上,拉也要拉一把。” 向时晏模样像极了将人大卸八块的刽子手,脸上表情淡漠,手下动作利索,生机万物在他手下只是一堆没用的死肉。 尹天成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因为这存在感十足的逼视也回看过来,问:“怎么?想要我出手管吗?” 她方才将头转开,说:“你管也管不了。” 向时晏一耸肩:“是啊,男`欢女`爱,你情我愿,除了他们自己厌倦,外人怎么可能插得进手。不过还是那句话,小丫头聪明,别为她操心。” 时空仿佛沉寂几秒,向时晏随后听见尹天成确定地说:“你错了,女人在感情上是永远聪明不起来的。” 时间恒久,地球恒转,人却只有短短数年。两个都不是容易被外界影响的人,相应的,对人的关注也少。 向时晏觉得,古怪少女在这一点上和自己很是契合,无论多欢愉的时候也存一分余地,多亲密的人也有一分保留。 尹天成今晚的多此一举,却让他意外,他连忙将手机收起来,好暇以整地看着她,道:“那你呢,也不例外吗?” 尹天成抿了下唇,半晌,重又看他。 刚要说话,她自己的手机破坏起气氛。 姑姑在那头问她到了哪里,何时回来。 尹天成说:“我还在和李丹……” 姑姑笑:“是李丹呢,还是向先生?” Chapter 19 车子进不了大院, 尚且隔着一条街就停了下来。迷蒙的夜色在向时晏脸上静静流转,尹天成再回望过去的时候已经不比之前那么厌烦了。 向时晏自她细腰搓到她手, 轻声问着会不会要紧:“你姑姑是fbi, 她怎么那么聪明, 一下就查到是我了。” 尹天成自己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向时晏又问:“会不会为难你啊, 告诉你爸爸妈妈打你屁股?要不要我进去跟你去解释一下?” “你能解释什么呢?” “比如我只是给你辅导作业什么的。” 他尽管笑起来, 眼里仍旧带着担心。 尹天成没有答应,整理好自己的东西, 从车后座上跳了下来。向时晏微微向前倾着身子,说:“没事就给我个信息, 我好放心。” 尹天成朝他点头, 分明说了再见,却没再挪动自己的脚。 向时晏微怔, 挪过身子,一身撑在打开的窗户上问还有什么事。眼中倩丽的身影忽地一下窜进来,额头撞在他坚硬的锁骨上。 两个人都“嘶”一声,疼得皱起眉头。 向时晏正面迎接她的重量,托着她的臀坐到自己腿上,难得女孩主动, 甫一坐稳身子便与他热烈拥吻上来。 回来的路上,她刚刚吃了一块蜂蜜蛋糕, 蜂糖从绵软的糕点沾到她嘴唇上, 向时晏完全尝到美食的滋味, 甜蜜而柔软。 身体也是曼妙迷人的,折起的双腿稍稍压到他腿侧的肌肉,一点点疼痛提醒着他清醒,却控制不住涌起的热血。 司机在前方显得有些焦躁不安,想起歌里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连抽一支烟假装不在状态的机会也不给他。 后座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情人耳中捣蜜似的声音,他人这里却是地狱传响。他松了松领带,幸好后座传来已经门重新打开的声音。 借着后视镜,女孩背着书包小跑离开,每过一段距离就回头来看一次。等彻底消失不见,又过一会儿,向时晏终于说:“走吧。” 晚上原本没有约会,项目进行到关键时刻,还在开着会,向时晏扔下一办公室的人从公司里跑了出来。 监督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大家都还在奋斗,他揉一揉眉心,却没多少与众人奋战到底的心思。 欧阳乾带着李丹在外面吃夜宵,向时晏问过地址立刻赶了过去,被调侃破坏了一对佳偶的珍贵幽会。 趁着欧阳乾去上厕所小解的时候,向时晏向李丹问起尹天成姑姑的情况。 有了金钱傍身的女孩,尽管仍旧穿着一身简单的女校制服,却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姿态。 闪耀的耳钉,精美的头饰,脖颈上露出小半截的项链,稍一点睛便明艳的一张脸,她对目前的一切适应良好。 李丹拧着眉,想了想道:“开家长会的时候有看到过一次,很年轻的女人。” 不像是一般学校的家长那样有着饱经沧桑的一张脸,那是个青春尚在,说起话来会有明媚笑容的一个女人。 喊天成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宠溺的尾音,两个人站在一起完全不像是长辈和晚辈,倒像是一对差不多大的姐妹。 李丹回忆着:“她姑姑真的很漂亮,留很长的头发。尹天成每次提起来,总是说她很严厉,但我看起来却觉得,是她姑姑比较害怕她呢。” 向时晏淡淡说:“是么。” “有时候她可能想说点什么,天成随意一眼看过去,她就立刻住嘴了。老师有时候也会笑着感慨,天成才是那个不露声色的发令人。” 向时晏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慢慢押了口,又问:“你们晚上一起吃饭了?” 李丹脸上有些讪讪的:“是的,不过闹了点不愉快。” 向时晏说:“她那是担心你。” 李丹耸肩:“可是我觉得现在很好啊。” 向时晏点头:“你觉得开心就行了。” 欧阳乾恰好进来,勾着向时晏的肩膀笑道:“大哥,我还在这儿喘气呢,你有个佳偶天成就差不多了,怎么还来撩我女人。” 向时晏松了松肩膀,推他往一边坐,从他手里接过支烟点了。 欧阳乾问:“到底有没有进展了,什么时候才能把人彻底拿下。我们李丹可说了,你那位大小姐明确说过对你没意思,就是逗你玩的。” 向时晏被烟熏得皱起眉,反问:“是么?” 李丹倒吸口凉气,捂着欧阳乾嘴巴不让他再胡言乱语,向着向时晏解释道:“你别听他胡说啊……就是有,也是很早前的话了。” “多早之前?”门后,姑姑抱着双手直勾勾看向尹天成,又问:“多早之前的事,你跟那个向先生,怎么认识的?” 尹天成趿着拖鞋,路上遇见抱着干净衣服的阿姨,说:“麻烦要人一会给我送点牛奶上来,蛋糕不要了,路上才刚刚吃过。” 姑姑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进房间的时候,她顺手带上了房门,门锁“咔”的一声响。 尹天成走去书桌,将课本和试卷一一拿出来,粉色的笔盒外面画着只大眼睛的狗,她从里面拿出只水笔,在卷首写下自己的名字。 姑姑说:“给我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我就怀疑了,我不是没见过那孩子,什么时候有这么甜的喉咙了。查通话记录很难吗,随便什么营业厅就做得到。” 数学的第一道大题永远是填空,前几个只用眼睛刮过就会做,越往后则越复杂,绕过几个弯后,还需要用合适方法算上几次。 “聊了好几个月了,起初是他主动比较多对吧,最近怎么渐渐变了,你给他打得比较多,他对你好像不如一开始那么热衷了。” 草稿纸上已经工工整整做了半页的运算,姑姑不满地敲敲桌子,然后将纸从她身前抽出来。笔尖刺破白纸,在实木桌上留下墨水的痕迹。 尹天成这才不得不看她,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房间外有人敲门,姑姑起身去接过来,搁到她桌上的时候重重一摔,牛奶顺着杯口溅出来,尹天成被浇得眼睛一闭,许久,叹气:“你够了。” 姑姑坐到身边,抓了抓头,说:“我跟你说过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她有过一次失败的恋情,订婚前一晚,她在宾馆混乱的床上找到自己的未婚夫。争吵和打闹无可避免,她很不客气地各甩了奸`夫淫`妇一耳光。 婚约取消,她气愤难平的将事情摆上台面,祥林嫂似的诉苦确实换来男方颜面扫地的一天,她却也被看热闹的好事之徒丢下冷眼和奚落。 而周围恶意的中伤四起,她被形容成一个毫无魅力又冷感无趣的女人,仍旧是男权至上的社会,一步走错便是整个圈子的背离。 听过无数次的故事,起初的怜悯与体恤都成了地上扬起的尘。 尹天成就这么垂着眼睛看她一次次重复,然后略显恶毒的想,或许每一个人,每一次失败,其实都自有它的道理。 姑姑说:“我查过那个人的资料,你怎么可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尹天成说:“我不管他是谁,有什么样的过去,我只知道我喜欢。” “不,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姑姑说:“你只是和我怄气,你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我没有。” “我们以前很好的,是我做错了事……”她低着头,抠着已经毁了的草稿纸,说:“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云才明显。书上说,每一朵乌云都镶金边,尹天成眯起眼睛往上看,却只有浓墨与皎洁。 杨思语的生日如期而至,姑姑陪她一同道贺,礼物送到杨氏夫妇的手里,笑成两朵花地留她们参与派对。 烧烤在花园里举行,同学们聚到一起,饶有兴致地看师傅往全羊身上刷油。唯独李丹一个人坐,安静地摆弄手机。 尹天成坐到她身边,分享同一个钢丝串上的羊肉。 李丹笑着看她,说:“怎么好像你姑姑也来了,盯你盯得好紧啊,我们聊天的话,她是不是也想听呢?” 尹天成还以一笑,擦着嘴边的孜然,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跟向时晏见一面,有些话,我要亲口告诉他。” 李丹道:“什么嘛,手机又被收起来了吗?” 尹天成点头:“是呀,怕影响学习嘛。” “那没问题,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呢?” 尹天成看着不远处的一双眼睛,说:“再定啊。” Chapter 20 杨思语请李丹之前, 没想过她真的要来, 提前收到礼物时再三确认,这才知道她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回去的时候拆了缎面的包装盒, 尽管只是不带logo的一条细链子,只从坠子的经典造型就知道是哪个牌子。 再去学校的时候便忍不住时时留意, 有姐妹们自愿充当耳目,说李丹近来总有豪车接送:“原来真的不老实啊。” 再去隔壁学校等谢家俊的时候,杨思语总忍不住将话题往李丹身上套,惹得男孩每每翻脸, 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挑拨离间的事, 对喜欢的人要慎用。杨思语只能每天提醒一次关于自己生日的话题, 希望他在耳朵出茧后可以腾出很小的一个地方记起来。 结果当天还是见不到他人, 有看不下去地拨了对方电话, 要喝过两杯香槟壮好怂胆的女孩现场表白。 杨思语还没说话先红了脸, 想了半天要用何种表情面对,最后还是讷讷道:“其实李丹也在这儿的。” 大家起哄中一阵败兴地叹气, 被点到姓名的正一无所知地在一边和人交头接耳。有人抱不平, 拿过手机说:“你别傻等了,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 杨思语连忙跳起来,一把抢过自己手机说:“嘘!” 那头谢家俊已经挂了电话,没过多久,却又传来讯息, 问杨思语家的具体位置, 他过会儿就到。 一场生日派对, 最后变成两个冤家的你来我往。 身为主人翁的杨思语却不是这场故事里的主角,她看着谢家俊和李丹在远处不停争执,自己只能喝一口气足的汽水,然后不太舒畅的打一个嗝。 许愿的时候,她双手合十,偷偷睁开的一只眼睛里是谢家俊的背影,虔诚地跟上天说:希望有天能和这个男孩一起并肩在阳光下走。 上天却显然没有听懂她说的话,送气呼呼的男孩出大院时,他虎着脸问:“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你故意找我过来,就是想看我和她这样的?” 杨思语百口莫辩,可惜身边没有人作证,她对男孩的清澈心思天地可鉴。 干净的男孩穿白衬衫,路灯之下还是清爽挺拔得像一棵迎风招展的小白杨,只有一张脸是稍显扭曲的,声音冷漠道:“就算是我们掰了,我跟你也不可能。” 回去的路上,恰好遇见跟姑姑一道回家的尹天成,杨思语抹过眼睛去拉她的手。她回身看了会自己,勾着她肩膀重回她家里。 她身上有暖意,焐热了沉闷的天气。浅金的连衣裙柔软的挂在身体上,杨思语往她怀里钻一钻,想起跟她一道去找乔伊的那天下午。 杨思语心里更难过,说:“其实之前有一天,我去带乔伊回家的时候,那个向先生要我给你送一束玫瑰……是我故意跟你姑姑说漏嘴的。” 尹天成看了她几秒,笑着道:“很久远的一件事了,你怎么还一直记在心里。”她抿抿唇:“我知道,不过那没有什么。” 杨思语惊讶:“你知道?” 尹天成拍拍她肩膀,说:“我就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杨思语干了的眼睛里忽然又添上湿意,说:“因为我特别嫉妒你,你喜欢的东西总是可以轻易就得到……从小时候起,就特别嫉妒你。” 尹天成一下乐起来,问:“谁给你的错觉?” 杨思语忽的有几分尴尬,捂着脸赧颜道:“是真的。” 尹天成说:“换你来做我,你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杨思语小心试探:“你现在和那位向先生,还好的吧?” 尹天成放空两眼,道:“应该还好吧。” 高三来得有些早,来得有些快。黑板一角永远留着一块倒计时,擅长美工的班长每天都擦去前一天的时间,留下新的倒计天数。 刚一开学就是周练月考和摸底测试,排名精准到各科的比拼。昏头转向里,谁都不得不把多出的那份心思收敛起来。 偶尔几次想起来,尹天成走到墙边看那棵树,没有提着宠物包的男人,校门口,也没有熟悉的车型和等待的身影。 见面原本定在十月国庆,尹天成已经准备好说辞应付家里的人:杨思语在学校摔断了腿,她要带花去见一见自己最好的朋友。 杨思语在给心上人送早餐的时候不小心滚下了楼梯,尽管从不曾想以卖惨来引起他人注意,却因祸得福着实收获了谢家俊不少关注。 尹天成知道向时晏没空赴约的时候,刚好看到谢家俊从杨思语的病房里出来。两个人对视着笑上一笑,他随即很快地跑开了。 房间里,杨思语正坐在轮椅上洋洋得意,心情极佳地冲尹天成眨个眼睛,又要她推自己去外头转转。 北方干燥的十月,气温在西风一次次来临时,越来越冷。杨思语的身上盖着张毯子,还嫌不够,脸却红扑扑地烧起火。 医院的花园有不少像她一样闷的病人,迎面遇见的头一个戴着很厚的线帽,大衣下的身体空落落的只剩个架子,脸瘦得完全凹了下去,颧骨突出。 杨思语看得打个战,拉着尹天成小声道:“那人都成什么样了。” 尹天成跟着看过去的时候却一愣,男人亦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最后是她向之点一点头,推过杨思语的时候,也将他丢在了身后。 杨思语纳闷:“你跟刚刚那人认识吗……其实仔细看他脸,有点熟悉哎。” 尹天成语气平淡地说:“你不记得了吗?他以前是我们家司机呀。”杨思语扭头看她,恍然点头,尹天成轻声道:“我以前,很喜欢他呢。” 十一月底的时候,李丹终于带来最新消息,向时晏已经从外地回来,随时都可以和她见一面。 李丹说:“他最近吃了一家上市公司股份,用金融杠杆在资本市场玩钱滚钱。你不要问我这是什么意思啊,欧阳跟我说的,大概是为了证明他很忙吧。” 尹天成撑着两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丹,静静等着她说完,末了笑着道:“那他很厉害啊。” 见面当天,向时晏要秘书订了一束红玫瑰,机打的卡片上写着脉脉的情话,他看了觉得有点敷衍,抽出来用便签纸另补了一份。 他人前脚刚走,公司里已经炸开了锅。玫瑰花的照片已经传到工作群里,所有人都在激烈讨论这次的新人可以维持几个月。 有个开了匿名的冒出来一句:还是之前那个。下面跟着一连串的匿名,都在纳闷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能有如此的魅力。 就连向时晏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何方的神圣,每每见她一面难比登天,此生能想得到的反侦察技术都几乎用了一遍。 这么难谈的恋爱,第一次经历。 其中几次想过要么就回了,要么就淡了。 前者无人给他合适机会,暂时按下不表,后者尽管一直都在实践当中,听说她想见自己的时候,又心痒痒地忍不住要赴约。 见面地点仍旧约在叶婉如的甜品店,唯一区别是今天他包下全场。收银小妹见他仍旧爱红脸,又沾光喝了他一杯奶茶。 等着的时候一连接了好几个电话,都被他以三言两语打回去,重新回到座位的时候,已经有人坐着吃东西,背影纤细美好,头发长到齐腰。 收银小妹递过心知肚明的笑,向时晏却皱起眉头走过去。手先按在木桌的长棱上,微转过身来看面前的人,戒备的姿势。 女人仰头朝他笑了笑,说:“向先生吧,你好,我是天成的姑姑,她今天不会过来了,我替她到这里跟你聊一聊,好吧?” 应该是被家长抓包谈恋爱的场景,只是两个同样三十多岁的人坐一起,气氛却微妙奇特得更像是另一种。 向时晏旁若无人地点起一支烟,一时间又定义不好这是种什么感觉。 女人眉眼细长,窄脸尖下巴,神态之中与尹天成有几分相像,真正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咄咄,又与侄女彻底区别开了。 她说:“我之前,听说过你与这家老板娘的一些往事,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叶婉如曾经是本地排的上号的女强人,名字接连上过几次财富榜。 风头最劲的时候被翻出偷税漏税的大新闻,锒铛入狱一混几年,出来的时候已经风光不再。 公司早已被当年身后的跟班尽数吃下,而一朝天子一朝臣,能说得上话的元老也被尽数换血。 她被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所抛弃,到这繁华外的小世界开了一家甜品店。 女人道:“不用说,你就是她曾经提携过的小跟班,抢走了属于她的一切,到头来,还每每要带着新女友到她的店里来示威。” 向时晏找了个烟灰缸,刚抽了小半支的烟架在上面,青烟袅袅贴着雪白的烟卷向上飞腾。他看了会,笑着问:“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女人就是这样蠢,以为一腔热血可以换得来男人的青睐,其实大多是自作多情。男人嘛,则多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吃你的喝你的还反过来咬上你一口。” “你对男人的怨气好像很重。” “我只是实事求是。” “我听到的可都是满满的偏见。” 女人两手撑在桌面上,谈判的姿态,视线扫了扫他摆在桌上的手机,说:“跟她说分手吧,以后不要再跟她联络了。” 向时晏更想笑了:“我不是天成,为什么都要听你的?” 女人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问:“你们相处的时候,就不觉得天成奇怪吗?” 向时晏视线一晃,被她灵敏捕捉,她立刻露出志得意满的模样,说:“就是这样的,每次都没有例外。” “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父母在身边,是我带她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习**好,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比一般的孩子更缺乏爱,也更希望得到关注,她本能地寻求那些喜欢。从我们家的司机,到她的那些同学,都是她用来展现魅力的对象。” “你不是我找过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是她跟我做的一场游戏。她负责在这里面撒野,我负责给她收拾烂摊子,每次都是如此。” 一支烟慢慢烧到尽头,从烟灰缸边的凹槽掉到桌上。红色的星火随着余烬乱蹦,向时晏抓着烟屁股扔回烟灰缸里,按灭的时候有细微的嘶声。 他说:“这么蹩脚的理由,逗我玩啊?” 女人明显放松下来,靠着椅背而坐,慢悠悠地说:“是了,你这种人是很难理解的……有些感情生来就不被理解,你们不会明白这里面是怎样的乐趣。” “跟她分开吧,向先生,趁着你还没被她彻底骗到。” “……” “她是不可能喜欢你的……她爱的是我,我也爱她。” “……” 汹涌人流里,有缓慢行进的汽车挤进这条狭窄的小巷。尹天成跟随众人站在路牙上,耐心地等车子驶过。 看到牌子的时候,她略微一怔,自人群中艰难行进几步,又伸头看过去。 车子真正的主人已经从对面门脸低调的甜品店里出来,她兴奋地向之挥了挥手,却意外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姑姑。 胳膊就这么停在半空,手先蜷了起来,最后手臂跟着一道缓慢收了回来。 阴沉了一整天,此刻云更厚,灰蒙蒙的世界,透不进一点光。天气预报说最近两天就要下雪,看样子,该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雪。 尹天成想,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有关于她的一切,从她姑姑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搬运到他的脑袋里。 她紧了一紧大衣,风像刀子一样割得脸上生疼。逼仄的四周如一个越缩越小的罩子,将她紧紧罩在底下,最后不留下一点缝隙。 她好像又看到那只蚂蚁,窄窄的身体,纤细的腿,困在那方小小的世界里。 等有一天罩子终于拿开,它仍旧一动不动,居然已经忘了怎么行走怎么跑了。 Chapter 21 伤筋动骨一百天, 修养到晚期, 杨思语总觉得腿痒。早早预约了尹天成寒假去滑雪,等待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没有尽头, 谁知道一眨眼就到了头。 总是热闹的北方城市, 在临近春节的时候反而安静下来。堵了三百六十天的街道终于空旷,两个朋友一边坐车子, 一边好奇地重新审视这座空下的围城。 乔伊趴在加热的坐垫上休息, 尹天成一只手摸过去的时候, 被粉色的舌头舔得湿漉漉。杨思语突然想起小巴顿, 问了一句近况,她笑一笑说我也不知道呀。 城市空旷,滑雪场里的人也不多。 尹天成穿一身红, 痛快滑过一会儿, 义务为杨思语做起了摄影师,任凭她站或是躺, 各种姿势用尽得拍了无数张。 杨思语问她要不要,尹天成明明都已经说了拒绝,又折返回来把手机揣到她怀里,提醒:“一定要拍得美一点呀。” 杨思语笑:“放心, 你就是仙女本仙啦。” 两个人牵着手在雪道上走了会,都没有再继续的想法,去放了器械换身衣服, 一起坐到暖洋洋的餐厅里吃东西。 刚刚发到朋友圈的照片有同学点赞, 李丹评论说:这么巧, 我也来滑雪咯。 杨思语看到连声说走,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视线一转,看到李丹挽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走进来,心想,冤家,自然路窄。 只好勉为其难接受四个人拼一桌,欧阳乾请客给每位女士都要了一份精致的下午茶套餐。他本人盯着尹天成看半天,笑着说她好像是瘦了。 “好久没见你跟时晏出来跟我们一起打牌了,以为你是为了考试努力用功,上次问他居然说你俩分手了。怎么回事啊,谁甩得谁,要不要哥哥替你做主呢?” 杨思语听得一怔,扯着尹天成说:“分手啦?”她比当事人还气愤,说:“就知道这个人一点不靠谱,肯定是他做错事了呀,我们天成从来都很好的。” 杨思语放下手里的奶茶,安慰地拍一拍尹天成肩膀,说:“分就分了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半年后进到大学里,肯定有超多好男生等着我们呢!” 尹天成笑得有些讪讪,说:“很久前的事了,早就不在意了。” “这才对嘛,他人那么花,心那么野,年纪还比你大超级多!”杨思语一阵哼哼:“以后你找个又帅又疼你的,天天秀恩爱,羡慕死那家伙。” 欧阳乾听得一阵笑,点着桌面问:“妹妹你叫什么名啊,说话这么直率这么不留情面,真的是很可爱啊。” 杨思语知道他跟李丹是一对,也是个年纪一大把的老男人,膈应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自言自语道:“关你什么事。” 欧阳乾说:“关我事啊,你看我们都不瞎评论,就你把话说这么死。要是你朋友以后又和我朋友在一块了,你今天岂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我心疼啊。” 一番话说得不仅杨思语没声,李丹脸上也不好看。反倒是漩涡里的尹天成给他们打圆场,拉着杨思语说告辞。 路上,被人硬撩一场的杨思语问:“这人都这样了,李丹还跟他在一起?” 尹天成连忙摇头说:“嘘。”后头欧阳乾已经追过来,将自己手机递过来,说:“正好时晏来电话,跟他说几句呗。” 尹天成头皮当即一麻,胸中像是有千万重浪涌起,说话的时候却仍旧是慢吞吞的:“能跟他说点什么呢?” 杨思语拽着尹天成胳膊,轻声道:“不要接,好马不吃回头草。” 欧阳乾笑眯眯的:“劝和不劝分,你再多嘴,以后真要里外不是人啊。” 杨思语皱着鼻子朝他凶一下,欧阳乾直接将手机塞尹天成怀里,拽着这过分生动的女孩往一边走。 “来来来,跟哥哥好好聊一聊,姓什么叫什么,小脾气挺烈啊。” “你算我哪门子的哥哥,舌头千万捋顺点,你女朋友可盯着我们看呢。” 餐厅里嘈杂,尹天成整个人却像关在盒子里,静得如同与世界隔绝。手机抓到耳边的时候,整个人一直在抖,声音吐出来的时候肯定也不好听。 “……嗨。” 向时晏还是一贯的语气,慵懒得像是刚刚伸过懒腰起来,说:“去滑雪了?” “……噢。” “看到你朋友圈照片了,拍得挺好看的。”那边有打火机的声响,他大抵犯了烟瘾,哪怕不抽,手里也要夹着一根烟:“跟朋友一起?” “……嗯。” 过了片刻,向时晏问:“没话想跟我说?” 尹天成正走到窗边,吐出的热气在冰凉的玻璃上印出一团雾气,她随意用手划了两下,道:“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向时晏轻声笑了笑,说:“我也有一点。” 静寂的空气在两人间来回徘徊了会。 向时晏说:“不然就这样吧,我挂了。” 尹天成握着的一只手,指甲刮动掌心,说:“好啊。” 傍晚回去,恰好赶上晚餐。家里的阿姨炖了一锅老母鸡汤,将油一撇,整个家里都飘着一股浓浓的香气。 尹天成没有胃口,一溜小跑上了楼,关上房门趴桌上休息。 姑姑端着碗汤跟进来,摸着她头问怎么了。尹天成一下子让开来,打开她手,说:“你立刻给我出去!” 她不常发脾气,一旦情绪有些许失控,便效果斐然,姑姑怔了会,退出去。 尹天成尚觉不够,看着那碗黄澄澄的鸡汤,恼怒之下开了窗子,将之连汤带碗一起扔到楼下。 听到清脆响声的时候,方才觉得胸口一股郁结的气吐出来。一时间,轻松许多。 人恋爱失败,一类像杨思语这样越挫越勇,有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勇气,一类应该是像她姑姑这样彻底放逐,把所有男人都一竿子打死。 生活陷入混乱的时候,她在朋友身上寻找难得的安静。然后就像是推开一扇大门,走进另一个秘密花园,她忽然发现了自己不一样的转变。 期间有过挣扎跟彷徨,甚至一度质疑过自己是否哪里出现问题,直到内心激荡情难自禁,最终放下戒备,任由带她入圈的朋友进入新的世界。 尹天成头一次看到姑姑的那位朋友,是在十三岁的暑假。她皮肤蜜色,留短发,爱穿一身中性的运动装,喜欢夹着一根烟爽朗的仰头笑。 她风趣,幽默,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绝对的焦点,会甩着头发疯狂唱摇滚,也会在落魄街头,温柔地喂一只癞头的小猫吃东西。 尹天成从小念女校,见过无数的女孩,却鲜少看到这样的女人,青春肆意得如一畦鲜嫩的春韭,用手稍微一碾,浓烈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那真是个很难不让人喜欢的家伙,尽管尹天成大概知道她与自己姑姑的关系并非止于普通朋友的范畴,尤其是在她撞见她们接吻的身影之后。 迷蒙犯懒的午后,阳光从落地窗后静静投射进来。她们坐在宽阔的飘窗上,双手勾着彼此的背,样子安恬而美好。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呼小叫,甚至抱着欣赏的姿态静静地呆了会。她似乎天生练就了包容的能力,对一切奇怪不奇怪的事表示谅解。 短头发的女人新染了火焰红,顺着倾斜光线一直看到她脸上。她在羞赧里朝她笑了笑,她则将下巴搁在姑姑肩上,也看着她笑。 三人常常一道结伴出去,吃饭喝茶,挤在同一辆车上兜风。去玩水的时候,她总爱掐自己的腰,亲昵地喊天成,天成。 她们浮在人工死海的时候,短头发的女人穿过温暖的水找到她手,轻轻捏了一下,说天成,你有想过爱情这件事吗? 惯性的思维,是王子和公主,永恒的童话不变的爱情。她说并不一定的,有时候公主和公主也可以在一起……你知道你有多可爱吗? 姑姑和短发女人的破裂来得并不算太突然,男人和女人间的争吵不解与背叛,在她们的世界里也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姑姑说那是一个很浪荡的女人,可她就是这样一头扎进了这样的坑里,无论身边换成怎么样的一张面孔,心里都还留着她的影子。 直到她结婚的消息传来,姑姑忍受不了煎熬,带着侄女偷偷再去见了一面。她已经蓄起长发,卸下叛逆的皮囊,换上一副贤妻的面具。 带她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人,先背叛了这个世界。姑姑喝了很多的酒,说了很多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是尹天成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永远永远。 姑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止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尹天成都不甚理解当天的那一眼注视。直到很久之后,回想起来,方才意识到濒临崩溃边缘的人是抓到了怎样的一根稻草。 尹天成成了容纳她转移汹涌感情的器皿,在选择接纳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放纵寄生的藤蔓在自己身上扎根,野蛮生长。 饥渴的人一心只想喝水,拼命索取。 却没有问问帮助的人是否拥有,决定分享。 到底爱过她们吗?最开始的时候,自己也是一根风中摇摆的芦苇,因为畏惧孤单和寂寞,找到一片土壤,就迫不及待地扎根下去。 后来因为吹着同一片的风,浇灌了同一碗里的水,渐渐就忘了最初的那个答案。或许是,或许否,确定的是永远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们是一样的人。 有时候,还会想起那天玩水时,短发女人握上她手的感觉,当时或许有过心脏狂跳,或许只像是普通朋友般表示亲昵,或许又根本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现如今记起来,早就忘记了当时的心境,只记得她手带着水的湿润,柔软又温暖。有人说那是心动,便是,说不是,便不是。 她整个人都被轻易左右了。 夜里的时候,阿姨送来了热牛奶和蜂蜜蛋糕。她盘腿坐在椅子上,一边用手沾蜜糖吃,一边安静地翻着朋友圈。 杨思语将自己身材p得更加纤长,是为了发图给谢家俊看。李丹拍了精致的晚餐,是为了发图给大家看。 每个人的每个举动都带着每个人的小目的,她早早特意挑了一张挤进炫耀的大军里,又是为了要给谁看呢? 其实她从来都不喜欢吃甜得发腻的蜂蜜蛋糕。 只是偶尔一次吃多的时候被人记了下来,等她再想要甜点的时候,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Chapter 22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尹天成按着裙摆跟下来,起初还能跟他排并排, 走过一段被人流冲得分隔开, 便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世界里,他在前面高出一截的脖子跟脑袋。 他终于也发现了某个人的丢失,四处一找,看到她缩着脖子,像个小鹌鹑似的被挤在人潮里, 白成粉团的脸漾起两坨飞红, 两只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 嘴角不由扬起来,向时晏远远说:“站着不动。”拨开身前的人朝她走过去, 一只胳膊很自然地挽到她背后—— 她身体一震,怔过几秒, 被他揽住的地方先灼烧起来, 随即**辣传遍整个后背。她仰头看了他一眼,被他淡淡的笑脸晃了眼。 默认是无声的许可, 他便大胆起来,一只手压到她纤细的胳膊上, 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刻意迎合她步幅的迈开两腿。 他带她去了一家开在小巷里的甜品店,与仅仅一街之隔的繁华商业区相比,这里简朴又安静, 仅仅四五张长条桌子, 只坐了一对低声细语的男女。 向时晏恐怕常带人来, 收银的女孩看见他,很随意地问候道:“向先生。”饶是这么熟,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不停用眼睛打量他。 尹天成看过她身后的小黑板,寥寥几行字,也不过就是普通甜品店里常有的老几样,无甚新意,于是懒懒道:“每个都来一份吧。” 尹天成说完就去拿钱包,一张黑面的信用卡刚刚抽出一多半,向时晏来按住她的手,冲她眨眼睛道:“怎么能让小姐付钱,给个面子吧。” 他一只手修长均匀,骨节包在麦色的皮肤下,丝毫不突兀。手背上经脉明显,也是恰到好处,不是寻常男人根根如老树盘根错节般突出。 尹天成看了会,便把手快速移开,说:“那我先去坐了,到那边等你。” “好。”向时晏掏钱埋单,一只手撑在柜台等找的时候,向收银的小妹妹挑了下眉,说:“不用找那么多,给自己买一杯奶茶,我请。” 收银的女孩脸更红,说:“谢谢向先生,每次你来,我都有口服。”她一双眼睛很快速地瞥过尹天成,小声道:“这次的看起来有点难对付啊。” 向时晏还以心照不宣的笑,往尹天成那边走去的时候想,何止是难对付,根本是一项难到透顶的挑战。 少女古怪又精明,你以为她只是孩子,其实心里住着一个修炼成精的狐狸,你想说的她都懂,你以为她果真成熟,她时不时的“一本正经”,又让人哑然失笑。 而一个生活上享尽富足的小姐,从不知柴米贵,旁人那里礼物堆成山的做法,在她这里完全行不通。 那她到底缺什么? 尹天成坐在最里一张位置看手机,向时晏则坐在对面的条凳上静静看她。 灯光带着一点点的橘色调,照得她脸也有几分暖融融的感觉。眉眼都是很淡的,睫毛纤细又柔长,鼻尖倔强的挺翘着,饱满的双唇总像嘟着嘴。 她一张脸的上半部分带点钝,透着成年人的那股无所谓,一张脸的下半部分又十分灵动,时刻都能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一样,是矛盾又和谐的组合。 吸引他的当然首先是这张无可挑剔的脸,视线往下移,当然也有包裹在她制服里,鼓鼓囊囊,起伏着要蹦出身体的那份难得的青春。 尹天成这时头也不抬地问:“为什么总是一直看着我?” 向时晏缓缓笑起来,觉得方才的忧虑似乎过了头。 她确实还是个孩子,有沉得住气的觉悟,但没有沉得住气的耐力,不知道有些事情说得太过直白就没那么有意思。 他犹豫着如何打一手太极,被送甜品的姑娘解了围。 食物摆满整整一桌子,尹天成终于闻着香味将手机放下来,只是每样尝了一口就又放下了叉子,味道果然不出所料的,普通。 对面方才还只是喝水的男人,随意舀了勺她吃过的芋圆扔嘴里,问:“你这个年纪的都喜欢流行乐,跟着日本韩国那些明星后面跑,你怎么会喜欢昆曲的?” 尹天成一手支着下巴睨着他,反问:“别人喜欢什么,我就该喜欢什么吗?”话里针锋相对,她也觉得自己有些许不礼貌,实话实说道:“是我奶奶喜欢。” “你说从小在南方长大,所以是一直跟着你奶奶?”她点头,向时晏忽然想到什么滑稽事一样,先笑了:“你说你分不清n和l,岂不是有时要喊成来来?” 尹天成终于被逗乐了,顺着落下的手枕在胳膊上,伸出舌头舔了舔近在咫尺的班戟,说:“那倒不会,我们有自己的土话,叫阿唔。” 她念方言的时候,像被蜜糖黏住了嘴,唇齿相依,轻而浓地喊一声,甜得人直喊齁嗓子。向时晏脱了外套,又松领带,说:“我们这倒没什么其他喊法。” 尹天成舔了几口,觉得班戟还算是可口,抓着小银勺叩开薄薄的皮,搅出里面新鲜的水果吞嘴里。芒果甜糯多汁,只在舌尖上停一下,便倏地滑进喉咙里。 夜里回去的时候,姑姑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尹天成。刚一听到她回来的动静,立马钦了下手边的服务铃,要厨房给她送新鲜牛奶跟蜂蜜蛋糕吃。 尹天成懒洋洋地只想往自己房里走,中途被姑姑拦着坐去沙发上,她将小碟盛着剥了一整晚的瓜子仁塞进她手上,宠溺地说:“吃吧。” 尹天成扁嘴看着那一个个尖嘴胖身子的小果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喂食的鸟,嗯都懒得嗯一声,还是在姑姑灼灼视线里,捻了一颗放嘴里。 对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电视里放着浮躁的都市家庭剧,女人在婚礼前一晚才知道要嫁的人在外有外遇,替她冲过去教训准老公的妈妈却被老男友的太太在脖子上挂了双破鞋。 吵吵闹闹,乱乱糟糟,尹天成看得心烦,索性抓过遥控给关了。姑姑在一边道:“男人就是这样的,看起来是金玉其外,其实根本都是草包。” “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忠贞,以为花言巧语就是女人要的一生一世。”她哼声:“方才电视里那个还是不错的,肯给婚姻,多少男人就只是玩玩而已。一开始百般戏弄你,像条狗一样跟着,你一上钩他就摆摆尾离开了。” 香甜的蛋糕被端过来,尹天成将那碟子往茶几上随手一掷,溢出不少仁。她看也不看一眼,拽过小棠的胳膊,说:“端到我房里来。” 姑姑在后面喊了她几声,柔声说着:“把瓜子带上去呀,特地给你弄的,我新做的指甲都劈了。” 尹天成头都不回,跟小棠肩并肩亲热说话,到了房间门口却冷淡下来,推着那盘子道:“你自己拿回去吃吧。”她随即将门带上,锁好。 手里的书包扔到地上,她踢了拖鞋,赤脚走在绵软的地毯上。制服一件件脱下,又撑墙扯了薄丝袜,起了刺的指甲无意勾出一道缝,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身材已经曲线毕露,是成人的样子,内衣款式却还维持着少女的风格,只有简单的白与粉,她就这么站着在穿衣镜前看了看,不知怎么想到了向时晏。 他言语和表情或许还刻意保持着绅士的距离,清澈的眼睛里却完全是直白的大胆,盯着她看的时候就是成年男人对成年女人的追逐,坦荡得过分。 尹天成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放`荡与野`性的一面,在看到一个漂亮男人的时候,脑子里便已经在想他会如何用那双精致的手解下自己的衣服。 又或者这只是她病态的体现,许久压抑后的反弹。 尹天成解了文胸后的搭扣,钻进浴室里洗澡。热水洒下来的时候,她终于觉得舒服,血液融化,在皮肤下泊泊的流动,整个人涌起一份懒意绵绵。 好像下午,坐在那间并不怎么样的甜品店里一样。 尹天成吃过班戟,便像吞进一只金色的瞌睡虫,怎么也无法控制沉重的眼皮。一觉酣甜,醒来的时候,甜点里的冰激凌都化成了一泡雪白的水。 向时晏在收银的地方与一个身材极佳的女人聊天,看到她揉着睡眼望过来,笑意温柔地朝她招了招手,要她到自己身边来。 她拿着叉子不紧不慢吃完剩下的半个班戟,整理好起皱的衬衫和短裙,这才拿起自己零碎的东西走过去。 向时晏随手帮她接过来,她立马惊讶于自己大屏幕的手机跟长钱夹,怎么一到他手里就成了袖珍的小玩意。 他忽然躬身凑到她面前,低眉垂目,一双眼睛盯着她唇角,脸上慢慢漾开更深的笑意,说:“多大的人了?” 他用屈起的手指擦过她嘴,她看见那上面挂着雪白的奶油,随即被送进他嘴里,红色的舌头等在那,卷了下:“吃完东西还不爱擦嘴。” 尹天成先是微怔,紧接着忍不住笑起来,抽了柜台上的纸巾塞到他手里。她这才看到向时晏对面的人,女人背影窈窕,正面却大打折扣。 她美丽的脸上尽管妆容精致,仍旧挡不住岁月的痕迹,特别是一双看遍世俗的眼睛,有着瞒不住人的疲惫。 她介绍自己叫叶婉如,向时晏喊她叶姐,也让尹天成跟着自己这么喊。叶婉如很大方地点点头,扬着调子问:“这是哪家的小朋友?” 向时晏直起腰,跟尹天成站得更近些,手背有意无意撞向她的手,懒洋洋地介绍道:“这是尹天成。” 叶婉如一惯得体的笑容这才突然有了点变化,她略略怔了怔,然后重新笑起来,说:“哦,是尹家的人。” 尹天成擦着身子的时候,耳边总觉得有什么在响。裹着浴巾走出去,果然是自己手机在呐喊,接过看,已经漏了同一号码的两通电话。 向时晏听到她声音,叹出口气道:“谢天谢地,我已经快报警了。” 她轻轻唔了声,捏着浴巾席地坐下来,对方问:“已经到家了?”尹天成又是嗯,向时晏有点不满道:“怎么不说话,你正在刷牙?” 她方才开口道:“还没有,刚刚洗好澡。” “洗好了?” “刚好。” “把睡衣穿好,别着凉。” “急着接电话,只裹了浴巾。” “……” “幸好刚刚没跟你视频通话。”向时晏在那头低声的笑,声音如细密绒毛般刮着人耳朵:“你什么时候才来看乔伊。” 尹天成将手机换了一边,继续跟他说:“要等等,家里一直有人接送。” 向时晏嘶着气,道:“管得还真是严格啊。” “嗯……”尹天成想了想,说:“这样吧,学校文艺汇演那天,我一表演结束就过去,你到时候开车来接我。” 向时晏先说了好,紧跟着才停下来逗她,反问:“为什么要我开车来接你,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去你学校?” 那语气像极了下午送她时,他在车里调侃时的乖僻,她问我睡觉的时候你都干什么去了,他便睁着亮堂堂的眼睛说最怪声怪气的话。 “我看你嘛……”他终于想起来要回答她早前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总是一直看着我——答案很简单的,因为,“你最好看。” 尹天成抓着手机,偷偷地笑,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 “你当然会过来,你不是一直在追巴黎老师吗?” 他反倒摆出一副无辜者的模样,问:“巴黎?你要想去,以后我带你呀。” 尹天成左手边站着高书佳,右手边是小草,后者高高竖起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在她头上比着俗不可耐的“v”字说:“茄子!” 快门落下,闪光亮起,咔嚓咔嚓。 五张年轻的面孔和稀泥,印在厚厚的相片上。 回到棚里,小草一边甩片子,一边小声抱怨:“师兄的技术真糟糕,把人拍得一点不像样。镜头两边还容易变形,早知道你们应该让我站正中间。” Chapter 23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杨思语起初不信邪,一来乔伊从不自己离开家,二来家附近根本没坟地,三来它又不是窈窕婉约的清丽女郎……鬼为什么想不开? 可看它一天憔悴过一天, 活蹦乱跳的白天也当成晚上, 杨思语再想起那番话,吓得教人送去院南的尹天成家, 说等它过了小狗再抱来。 尹天成看着软塌塌躺地上的乔伊,脑子一转往它身上绑了个计步器, 过了几天连了电脑看路径, 这才破了它怀孕之谜。 乔伊不知钻得哪条缝, 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门。路径横跨整个院,在四公里外的地方打个转,又再往前走出两里多。 杨思语看着那三角路径沉默不语, 然后抱着乔伊拽上朋友出了门,问干嘛, 她一横眉毛, 说:“去找勾引它的贼奸`夫!” 尹天成听了咯咯地笑,出门前接过姑姑递来的小草帽:“早点回来啊, 见到熟人要喊的, 说话都稍微客气点, 别跟人家起冲突。” 两人坐上车后排, 杨思语给尹天成系帽子上淡粉色的缎带, 黑亮的头发捧到肩后头, 纤细的脖子上打个精致的蝴蝶结。 “你姑姑多大啦,还没有婆家,准备在你家里赖多久,不会一辈子不走吧。” 尹天成满眼都是外面的好天气,阳光像金粉一样洒下来。乔伊安安静静地躺在座椅上,她支出小指凑过去,它立刻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 车子开出院,照着乔伊的足迹进了另一区。 制服笔挺的保安起初放下挡车杆,不让她们进,看到车牌又怔了怔。杨思语降了车窗,伸手出去拍车门,说:“喂,把杆子抬抬。” “那个……” 少女明艳的脸生动,阳光下晒出两颊玫瑰色的红,鼻尖上随汗落着几小点雀斑,说话的时候严厉得不容人拒绝:“我们来捉`奸!” “……好吧。” 疑似目的地处分两队。 杨思语先扣开了一户人大门,可视门铃外她细声道:“你好,请问你家养狗吗,我家比熊怀孕了,我想来看看是不是你家给搞的。” “……” “!!!” “你有神经病吧?” “你才有神经病。” 尹天成抱着乔伊笑着往另一头走,灰墙之后是茂密的一片林,修剪整齐的绿草地上有一条水泥小径通向多层的欧式别墅。 乔伊忽然抬起脑袋虚软无力地叫了叫,尹天成看到一边木牌上写着:秋宅。 挂了果子的枇杷树从铁栅栏里伸出来,宽长的叶子颜色油亮,纹路清晰,小小的果子被阳光熏成浓郁的黄,表皮上蒙着一层霜似的绒绒的毛。 她玩心起,抓着乔伊的小爪子按上玲珑浑圆的果,一二一,一二一—— “不能摸的。”忽然有男人的说话声,林子里一阵窸窣的响,有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枇杷后,被投了一身斑斑驳驳的影,面目不明:“会长不大的。” 尹天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那人声音又自从树丛里传来:“别害怕。” 方才窸窣声响的另一个制造者踢开铁门钻过来,尹天成本就提起的心更是砰砰响,一条比她腿都高的狼狗跃起来,泰山压顶般扑下来。 两条雄壮结实的前腿往她肩上一搭,她一声尖叫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扑得狼狈摔倒在地上,屁股后腰连着手臂都疼得不像话。 “巴顿!”男人严厉的声音响起来,失控的狼狗被牵起来。四肢踩着女孩软绵绵的身体过,她这才哎哟哎哟的叫,男人直接抱起大狗扔出去,说:“走!” 尹天成倒得四仰八叉,淑女相全无,索性就在温热的地上躺了会。等那人半跪下来,阳光完全挡在他后脑,她方才将眼睛睁开来,看见一张俊朗的脸。 “还能起来吗?”他问,带着抱歉跟懊恼,眉心淡淡地皱着。她点点头,昂起脖子来,他一双手干燥又温热,贴在她瘦削的肩胛上:“我来。” 他几乎是将她整个抱起来,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手掌悬空在她皮肤上,一只手帮她扶正了戴歪的帽子:“要不要来我家里洗一洗。”他忧心忡忡道。 不知何时从怀里的乔伊钻进了秋宅大门,委屈的巴顿夹着尾巴跟进去,一大一小亲昵地相互舔着毛——尹天成再看一眼面前的人。 奸`夫找到了。 他的家里果然有一片小森林,高大的乔木栽满了外围,到处都是浓郁的绿,那座欧式别墅被爬山虎密密盖起了半座楼,连泳池边上都栽着矮小的灌木。 尹天成脱了帽子放在白色沙滩椅上,蹬了浅口的米色平底鞋,赤脚踩在软绵绵的草坪上,接过他手里递来的塑料软水管,洗露出来的膝盖和手肘。 方才摔得重,身上却没有伤口,她稍微揉了一下洗去尘土,将水管扔回到地上。凉水泊泊淌出一道溪流,顺着草坪往石径上流去。 本该关水的男人却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手蹭到她紧实纤细的小腿上。 她未必是惊,先被痒得一跳,原地踉跄。他提住她脚踝,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眉峰耸得更高,说:“不太妙,你在这稍微等我一会儿。” 他往远处走,解下的领带随手扔在沙滩椅上,又按着后脑往上仰了仰头。 回来的时候,他叼根烟,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袖子翻折被推上手肘。烟气浮动,雾蒙蒙地笼上他的脸,他甩一甩被风吹乱的刘海,侧头看向另一片的天。 日落西山,晚霞红艳艳地盖上半边。 尹天成这才认真看清他的脸,那绝对不是一张少年的脸,却又没有被多出的岁月染上世俗的浑浊。他一双眼睛仍旧是清亮的,看过来的时候纤尘不染。 他还没走近就掐了烟,从兜里掏出块贝壳样的东西,语气里带着浓浓歉意道:“看起来巴顿挠了你一爪,医生已经在路上,我先用肥皂给你清一清伤口。” 有挠过? 他蹲下去,指了指她腿后不易察觉的三道浅浅血痕:“提腿。” 提什么? 他软绵绵的手已经握住她脚后跟,冰凉的肥皂在她皮肤上打着旋,她不由“嘶”一声,缩起窄窄的肩膀,两手按到他背上,长发将他脑袋罩起来。 “疼?”他问。 “没有呢。” 她想了想:“好痒。”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尹天成方才觉得有隐隐的痛,搁在他背上的手不由按重些,甲盖挣得雪白。 知道做了坏事的巴顿好半天打不起精神,两只前腿并排放在草地上,脑袋耷拉着搁在厚厚的脚垫上,眼角下垂。 乔伊却很兴奋地摇起尾巴绕着尹天成转一圈,可惜没人理,只好再摇着尾巴用刚刚舔过爱人的舌头舔水喝。 尹天成看见了,焦急地挥一挥手,说:“乔伊,过去!” 他停下来,湿漉漉的手打上乔伊屁股,把不乖的小朋友唬走,回过头问她:“这是你的狗吗?叫乔伊?” 尹天成不好意思再把他当人肉木桩,单脚跳到一边的沙滩椅,理了下绸裙再坐下,说:“暂时是。” “很可爱。” “它怀孕了。”尹天成一手支起下巴,语气神秘地说。 他扭头来看她,噙着笑,眼尾漾起温柔的纹路:“恭喜了。” “是巴顿的。” “……” 他摇头笑起来,样子窘迫又滑稽,仍旧抓着水管给她冲伤口。他挺括的裤子垂到草坪上,湿了一小片。 “那可真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对不起。” 留着长发的少女朝他眨眼睛,弯腰下去掬了一捧水,拍在被阳光晒红的一张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像刚洗过,认真透亮地看着他。 “又不是你干的。” “……” 杨思语找过来的时候,尹天成刚刚打完一针防犬疫苗。她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叉着两手问:“谁是狗主人?你跟我去负荆请罪,不然我今天可饶不了你!” 大小姐若是一发威,院子里的花草都抖三抖。尹天成拦在他跟医生面前,说:“算了呀,大不了守口如瓶咯!” “接下来的疫苗怎么打?”旁边医生说:“给我地址,我可以□□。”杨思语心仍旧砰砰跳,四下里一看,纳闷道:“咦,我家的乔伊呢?” 赔了夫人又折兵,傍晚回去时,杨思语不仅没能带回心野被玷污的乔伊,还多了一个刚刚被狗挠过的病号。 杨思语求了一遍又一遍:“千万不要跟你爸妈说,姑姑也不要。” 尹天成向她保证完成任务,夜里还是被心细的姑姑瞧出了端倪。 Chapter 24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杨思语起初不信邪, 一来乔伊从不自己离开家, 二来家附近根本没坟地, 三来它又不是窈窕婉约的清丽女郎……鬼为什么想不开? 可看它一天憔悴过一天, 活蹦乱跳的白天也当成晚上, 杨思语再想起那番话,吓得教人送去院南的尹天成家,说等它过了小狗再抱来。 尹天成看着软塌塌躺地上的乔伊, 脑子一转往它身上绑了个计步器,过了几天连了电脑看路径,这才破了它怀孕之谜。 乔伊不知钻得哪条缝,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门。路径横跨整个院,在四公里外的地方打个转, 又再往前走出两里多。 杨思语看着那三角路径沉默不语,然后抱着乔伊拽上朋友出了门,问干嘛,她一横眉毛, 说:“去找勾引它的贼奸`夫!” 尹天成听了咯咯地笑, 出门前接过姑姑递来的小草帽:“早点回来啊, 见到熟人要喊的,说话都稍微客气点, 别跟人家起冲突。” 两人坐上车后排, 杨思语给尹天成系帽子上淡粉色的缎带, 黑亮的头发捧到肩后头, 纤细的脖子上打个精致的蝴蝶结。 “你姑姑多大啦,还没有婆家,准备在你家里赖多久,不会一辈子不走吧。” 尹天成满眼都是外面的好天气,阳光像金粉一样洒下来。乔伊安安静静地躺在座椅上,她支出小指凑过去,它立刻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 车子开出院,照着乔伊的足迹进了另一区。 制服笔挺的保安起初放下挡车杆,不让她们进,看到车牌又怔了怔。杨思语降了车窗,伸手出去拍车门,说:“喂,把杆子抬抬。” “那个……” 少女明艳的脸生动,阳光下晒出两颊玫瑰色的红,鼻尖上随汗落着几小点雀斑,说话的时候严厉得不容人拒绝:“我们来捉`奸!” “……好吧。” 疑似目的地处分两队。 杨思语先扣开了一户人大门,可视门铃外她细声道:“你好,请问你家养狗吗,我家比熊怀孕了,我想来看看是不是你家给搞的。” “……” “!!!” “你有神经病吧?” “你才有神经病。” 尹天成抱着乔伊笑着往另一头走,灰墙之后是茂密的一片林,修剪整齐的绿草地上有一条水泥小径通向多层的欧式别墅。 乔伊忽然抬起脑袋虚软无力地叫了叫,尹天成看到一边木牌上写着:秋宅。 挂了果子的枇杷树从铁栅栏里伸出来,宽长的叶子颜色油亮,纹路清晰,小小的果子被阳光熏成浓郁的黄,表皮上蒙着一层霜似的绒绒的毛。 她玩心起,抓着乔伊的小爪子按上玲珑浑圆的果,一二一,一二一—— “不能摸的。”忽然有男人的说话声,林子里一阵窸窣的响,有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枇杷后,被投了一身斑斑驳驳的影,面目不明:“会长不大的。” 尹天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那人声音又自从树丛里传来:“别害怕。” 方才窸窣声响的另一个制造者踢开铁门钻过来,尹天成本就提起的心更是砰砰响,一条比她腿都高的狼狗跃起来,泰山压顶般扑下来。 两条雄壮结实的前腿往她肩上一搭,她一声尖叫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扑得狼狈摔倒在地上,屁股后腰连着手臂都疼得不像话。 “巴顿!”男人严厉的声音响起来,失控的狼狗被牵起来。四肢踩着女孩软绵绵的身体过,她这才哎哟哎哟的叫,男人直接抱起大狗扔出去,说:“走!” 尹天成倒得四仰八叉,淑女相全无,索性就在温热的地上躺了会。等那人半跪下来,阳光完全挡在他后脑,她方才将眼睛睁开来,看见一张俊朗的脸。 “还能起来吗?”他问,带着抱歉跟懊恼,眉心淡淡地皱着。她点点头,昂起脖子来,他一双手干燥又温热,贴在她瘦削的肩胛上:“我来。” 他几乎是将她整个抱起来,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手掌悬空在她皮肤上,一只手帮她扶正了戴歪的帽子:“要不要来我家里洗一洗。”他忧心忡忡道。 不知何时从怀里的乔伊钻进了秋宅大门,委屈的巴顿夹着尾巴跟进去,一大一小亲昵地相互舔着毛——尹天成再看一眼面前的人。 奸`夫找到了。 他的家里果然有一片小森林,高大的乔木栽满了外围,到处都是浓郁的绿,那座欧式别墅被爬山虎密密盖起了半座楼,连泳池边上都栽着矮小的灌木。 尹天成脱了帽子放在白色沙滩椅上,蹬了浅口的米色平底鞋,赤脚踩在软绵绵的草坪上,接过他手里递来的塑料软水管,洗露出来的膝盖和手肘。 方才摔得重,身上却没有伤口,她稍微揉了一下洗去尘土,将水管扔回到地上。凉水泊泊淌出一道溪流,顺着草坪往石径上流去。 本该关水的男人却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手蹭到她紧实纤细的小腿上。 她未必是惊,先被痒得一跳,原地踉跄。他提住她脚踝,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眉峰耸得更高,说:“不太妙,你在这稍微等我一会儿。” 他往远处走,解下的领带随手扔在沙滩椅上,又按着后脑往上仰了仰头。 回来的时候,他叼根烟,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袖子翻折被推上手肘。烟气浮动,雾蒙蒙地笼上他的脸,他甩一甩被风吹乱的刘海,侧头看向另一片的天。 日落西山,晚霞红艳艳地盖上半边。 尹天成这才认真看清他的脸,那绝对不是一张少年的脸,却又没有被多出的岁月染上世俗的浑浊。他一双眼睛仍旧是清亮的,看过来的时候纤尘不染。 他还没走近就掐了烟,从兜里掏出块贝壳样的东西,语气里带着浓浓歉意道:“看起来巴顿挠了你一爪,医生已经在路上,我先用肥皂给你清一清伤口。” 有挠过? 他蹲下去,指了指她腿后不易察觉的三道浅浅血痕:“提腿。” 提什么? 他软绵绵的手已经握住她脚后跟,冰凉的肥皂在她皮肤上打着旋,她不由“嘶”一声,缩起窄窄的肩膀,两手按到他背上,长发将他脑袋罩起来。 “疼?”他问。 “没有呢。” 她想了想:“好痒。”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尹天成方才觉得有隐隐的痛,搁在他背上的手不由按重些,甲盖挣得雪白。 知道做了坏事的巴顿好半天打不起精神,两只前腿并排放在草地上,脑袋耷拉着搁在厚厚的脚垫上,眼角下垂。 乔伊却很兴奋地摇起尾巴绕着尹天成转一圈,可惜没人理,只好再摇着尾巴用刚刚舔过爱人的舌头舔水喝。 尹天成看见了,焦急地挥一挥手,说:“乔伊,过去!” 他停下来,湿漉漉的手打上乔伊屁股,把不乖的小朋友唬走,回过头问她:“这是你的狗吗?叫乔伊?” 尹天成不好意思再把他当人肉木桩,单脚跳到一边的沙滩椅,理了下绸裙再坐下,说:“暂时是。” “很可爱。” “它怀孕了。”尹天成一手支起下巴,语气神秘地说。 他扭头来看她,噙着笑,眼尾漾起温柔的纹路:“恭喜了。” “是巴顿的。” “……” 他摇头笑起来,样子窘迫又滑稽,仍旧抓着水管给她冲伤口。他挺括的裤子垂到草坪上,湿了一小片。 “那可真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对不起。” 留着长发的少女朝他眨眼睛,弯腰下去掬了一捧水,拍在被阳光晒红的一张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像刚洗过,认真透亮地看着他。 “又不是你干的。” “……” 杨思语找过来的时候,尹天成刚刚打完一针防犬疫苗。她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叉着两手问:“谁是狗主人?你跟我去负荆请罪,不然我今天可饶不了你!” 大小姐若是一发威,院子里的花草都抖三抖。尹天成拦在他跟医生面前,说:“算了呀,大不了守口如瓶咯!” “接下来的疫苗怎么打?”旁边医生说:“给我地址,我可以□□。”杨思语心仍旧砰砰跳,四下里一看,纳闷道:“咦,我家的乔伊呢?” 赔了夫人又折兵,傍晚回去时,杨思语不仅没能带回心野被玷污的乔伊,还多了一个刚刚被狗挠过的病号。 杨思语求了一遍又一遍:“千万不要跟你爸妈说,姑姑也不要。” 尹天成向她保证完成任务,夜里还是被心细的姑姑瞧出了端倪。 中年女人带着家里的大小阿姨去闹事,盛况不用多说也知道激烈,杨思语被勒令禁了足,还被停了一季度的零花钱。 秋宅那边也不放过,负责白案的小棠偷偷告诉她,仪表堂堂的男主人被训得灰头土脸,巴顿看来要吃一顿打。 夜里尹天成早早熄灯,锁了房间门,钻在被窝里,睁眼看着天花板。 眼前还有那棵枇杷树,黄灿灿的果,有个声音提醒她摸不得,因为会长不大。 她又笑又恼地卷起被子翻个身,心想再也没脸看到杨思语和那先生。 可惜没有问他叫什么。 她的帽子也忘了拿。 向时晏发现帽子的时候,尹天成的姑姑将将走,院子里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草丛里的蛐蛐叫,巴顿绷着两脚刨了刨,飞出个尖脑袋的黑甲虫,啄了它一鼻子。 白色的沙滩椅上,一个小东西在动。他垂眸一看是帽子,抓着丝带拿起来,拎起下面的比熊抱怀里,跟它亲昵地顶了顶头,随即闲适地分腿坐下来。 女孩来时戴着它,只露出红饱满红唇与尖俏秀丽的小下巴。他随意喊一声吓着她,方才仰起白生生的一张脸,瞪大的眼睛里闪着惊骇的光。 她穿一件浅金色的宽松连衣裙,无甚腰身,束着一条细窄的浅棕色腰带,便隐隐约约显出一段风流的体态。 脖颈细长,锁骨分明,胸是圆润而挺立的,笔直的两腿没有一点赘肉,偏偏膝盖是小巧的,不会瘦得过分的突兀。 光线在她身上也会打起温柔的弯,沿着她身体的弧线细细去打磨。她随朋友离开时一扭身,金色的细沙便汇集在她窈窕的腰窝上—— 向时晏恍然回神,意识到思绪如脱缰的马,那还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但只有十来岁,便不能够想吗? 可惜没有问她叫什么。 但总有办法送回去帽子。 向时晏在旁看得可惜,她又成了不怎么高兴的她,连忙赶在那生动油彩完全除尽前,擦了下她饱满的唇,用手指轻轻的碾。 Chapter 25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有过一段时间的高压管理,尹天成终于在放假这天迎来暂时解放。姑姑同意她与朋友出去玩一个下午, 前提是叫李丹的小姑娘再给她去一次电话。 叶婉如又临危受命, 接受了向时晏的不情之请, 此生仅会的几句甜言蜜语说尽, 尹天成的姑姑应该是信了八`九成。 尹天成与李丹露面在叶婉如的甜品店时,女老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当着尹天成的面向向时晏邀功道:“准备怎么谢我, 帮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忙。” 唐朝和欧阳乾也在, 各自点了份糖不甩, 一边嫌弃一边吃, 道:“就是啊, 还找哥几个来这么个地方打掩护, 真以为我们闲得慌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好去什么会所吧,光听起来就不正经。”叶婉如将剩余的几颗瓜子一扔,拍拍手:“那咱们现在干点什么呢?” 向时晏看着尹天成, 尹天成看李丹, 李丹不认识其他人,只好看着自己手指,眨巴眨巴眼睛:“要不……就纯粹坐着聊聊理想和信念?” 唐朝将收银小妹招过来, 不由分说端走了自己跟欧阳乾的碗, 拿纸往台上一抹, 变戏法似的掏出几盒牌:“来掼蛋吧, 正好人头数够了。” 所有人:“……” 于是各自摆开阵势,欧阳乾照常跟有尹天成指点的向时晏打对过,唐朝上回是和叶婉如并肩作战,今天老板娘不想来,换上尹天成的小朋友李丹。 尹天成懒洋洋地靠在向时晏肩头,身体柔软如蛇,自下巴起便紧黏他曲线。向时晏纵容中摸摸她脑袋,问:“说吧,这次想赢他们多少钱?” 唐朝几个厚脸皮,平时是见惯这种场面的,丝毫不为所动,却把仍旧青涩的李丹看得一愣,时不时就睨他们一眼,几次摸错了牌,唐朝笑她也是春心大动。 以往安静的甜品店,今日被几个牌友弄得人声鼎沸。 尹天成与向时晏搭档如旧,还是一人摸牌,一人指点,彼此空出的一只手按在软座上一会交叠,一边相扣,心中早如煮沸的开水,更别有另一重喧嚣。 店里空调打得低,出风口上向外呼呼喷着白色的雾。他手却热得出了汗,一只一只摆弄她手指的时候,指腹都带着黏黏的触感。 他热,就衬得她冷,本就低几度的皮肤凉意沁人。她本能朝着那热源紧靠而去,先是手,胳膊,再挪腾着屁股,将两条腿一道收了过去。 向时晏瞥了她一下,西装裤滑不过她腿,蹭着她的时候,有窸窣声响。 声音极低,两个人耳膜鼓动,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台面上,五个人,四手牌,有条不紊地走。上一回尹天成所散发的魔力,在这一次被破得完完全全。 牌精成了牌渣,几手没头没脑地打下来,李丹都觉得奇怪:“天成,你怎么能压我呢,你刚刚应该放的嘛……” 她渐渐都懒得指,一只手插到向时晏胳膊上,浅浅吐气。向时晏更是胡打一气,没过几次,所有人都抱怨。 唐朝得了便宜还卖乖:“赢得太轻松,也没什么意思。” 洗牌的时候,向时晏索性站起来让给叶婉如,说:“帮我顶会儿,我要去上个卫生间。” 叶婉如娉婷走来,将钥匙递到他手里,说:“房子就在后头的。” 向时晏答:“知道。”又看了一眼要往李丹身上躺的尹天成,说:“天成,你跟我一起去。” 唐朝怪模怪样地学向时晏说话:“天成,你跟我一起去。”他纳闷:“你也成高中生了吧,上个厕所都要人陪着。” 还是欧阳乾看问题深刻,一针见血道:“我说你要是忍不住,隔壁就是我家酒店,我现在给你打个电话要间房呗?” 唐朝嗤地一声笑出来,说:“好主意,赶紧打电话,我看他都快炸了。”对面叶婉如横他们一眼:“说话注意点儿,这可还有个小孩儿呢。” 李丹正是面红耳赤,男人的话放肆又直白,她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不明就里,遇上叶婉如这么一解围,也还是被臊得抬不起头。 唐朝说:“别看小孩儿啊,现在小孩儿懂得比你我还多呢。”他朝李丹扬眉毛:“知道你这小朋友跟我们向总上几垒了吗?” 欧阳乾砸吧嘴:“说了别在小孩面前放肆,什么上啊上的,她能知道什么是上吗……”他笑眯眯看向李丹:“刚刚没听人介绍啊,你叫什么名呢?” 叶婉如在店面之后另租了一个单间用作休息,向时晏来过几次知道路,带着尹天成轻车熟路地找过去。 起初步伐还好,两人尚可并肩而行,走到中途,他莫名其妙越走越快。尹天成最后不免一阵小跑,被他反身牵手扯到边上。 钥匙往锁眼里插的时候,几次跑偏位置,尹天成用软绵绵的手覆上他的,四目相对,他深邃似海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 刚进门里,尹天成就被随后赶上的男人压上木门,熟悉的气息苦涩中带着焦枯,她后脑砰的一声撞上门板,随即被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衬住。 向时晏喘息着落下致密的吻,尹天成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被他强硬闯入的舌头顶得两腮发酸,一时间茫然失措节节败退。 他修长的两腿紧紧夹住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过来。口中的进攻攻城略地,身体的节奏却温柔缱绻,还有一只手温柔地轻抚她下颚,教她放松。 恋爱中的新手初次领教对方的恩威并施,晕头转向里被迫跟上他的节奏起舞。尹天成只觉得身与心都痴醉,稍一张口寻求短暂的呼吸便是吟`哦出声。 向时晏睁着血红的眼睛看过面前的女孩几秒,托着她臀往上一举,边走边吻。 房里的大床整齐干净,他懂破坏者的一切恶趣味,只想将它们弄乱弄脏。尹天成被摔到床上,制服短裙折在身下,露出白色的棉质内裤。 他视线随之定了几秒,只觉身与心双重的渴,能饮得进一缸的水。 昂贵的西服外套被随手抛在地上,领带拉得松松垮垮被甩去身后,向时晏跪到尹天成两腿之间,手跟随她纤细的脚踝至绷紧的腿腹,一直滑到她大腿上。 他剧烈喘息着凑近到她面前,看她呼吸同样急促地盯着自己,一双水做的眼睛蒙上雾气,被吮得微肿的嘴唇撅起,像无声的撒娇。 他低头含住,用尽温柔,手下抽了腰带,却粗鲁莽撞。冰凉的搭扣抽到她腿,她身子立刻跳了一下,他再去扯她内裤时,一只手忽然重重捶在他背上。 “向时晏!”方才迷雾顿消,视线回归清明的少女看得人头皮一麻。她用两手撑在胸上,排斥毕现,说:“还是不要了吧。” 她又恢复那个乖觉的女孩,只有哑暗的声线证明方才的脱轨。 向时晏缓了一缓,说好,从她身上刚一侧身下来,便看她按着裙子转到一边,捏着被角转圈。重回到他腿边的时候,已经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 向时晏背对着整理好自己,起身时往她额上亲了下:“我去卫生间。” 叶婉如这间房子用的是中式风格,哪怕卫生间里也常点一支檀香,气味古朴悠长,还兼有安神的效果。 向时晏看着那一缕青烟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心像燃着的端上一点,灼热烧手。他借着这火点了支烟,烟雾之中,看到眼中的红终于慢慢褪下。 一支烟尽,他方才从里面走出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稍重的鼻息提醒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尹天成仍旧卷在被子里,双眼紧闭,意识徘徊在清醒与睡梦之间。他用干燥的手摸了摸她脸,听到她呢哝着哼哼过几声。 “困了?”向时晏笑着将她头抱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听她半晌迷糊一句:“嗯……眼睛一点也睁不开。” 向时晏嗯声,向后仰到床侧,一手扶着她后脑勺,一手轻轻拍着她背,说:“困了就睡,我就在这儿陪你。” 傍晚出了火烧云,**辣照得半边天空都是炫目的红。窗上笼着一层红色的光,屋子里也镀着虚蒙蒙的轮廓。 门外有人笑闹,一个推一个地说:“你敲门!你进去!”最后是个最无辜地开门进来,小小的脑袋卡在门缝间,咕哝着:“……天成。” 唐朝跟欧阳乾倚在门边,一个说:“要你们别打扰吧,说了里面在忙呢。”一个说:“忙什么,就是在睡觉而已。” “睡觉还不忙?” “睡觉前才忙。” 李丹红着脸,又喊:“天成……你姑姑来电话了。” 被子里的人这才动了动,向时晏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将方才出的一层薄汗擦干净。她如梦初醒,睁着迷蒙双眼道:“该走了吗?” 向时晏点头,唇角带笑:“该走了。” 假期结束前一天,杨思语父母压着她来向尹家人赔罪,承诺今后不会再带着尹天成出去胡闹,不过希望每早还是能坐一辆车上学。 姑姑给他们一人一个大白眼,尖声道:“饶了我吧,还是各走各的好。” 刚一出门,杨思语妈妈就忍不住横眉呸一声:“狗仗人势什么,又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才来,嫁不出去的老处女,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杨思语本就反感她趋炎附势,别手凑到她耳边火上浇油:“你别光在人背后抱怨啊,她给你脸色看的时候就该冲回去,我也早就看她不爽了。” 她爸爸在旁笑:“你妈妈就是窝里横,真要见着人腿早先软了。” 她妈妈一人给了一下,说:“我那么低声下气都是为了谁?一个两个都巴不得噎死我,以后不许思语跟她玩,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 Chapter 26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尹天成卸妆,向时晏就倚在洗手池边看她, 喋喋不休如同一只多嘴的八哥, 总要问三问四, 又拿着她满头的东西在手中把玩。 尹天成起初还能耐心介绍,这叫顶花,那是泡子, 小弯用了榆树胶,水纱干了之后就紧紧绷着头……他听却听得不认真, 好像只是故意惹她说话。 她渐渐就不听话了,理也不理他,手脚麻利地整理好自己,等脱了包头的发网, 整张脸终于坠下来, 飞扬的眼睛又回了一贯的杏眼。 向时晏在旁看得可惜, 她又成了不怎么高兴的她, 连忙赶在那生动油彩完全除尽前,擦了下她饱满的唇,用手指轻轻的碾。 尹天成一怔, 要诘他一句,身后忽然有人说话。自镜子里看,李丹穿着晚礼服, 同样别开生面地走过来。看到她跟向时晏, 假模假样问:“没打扰吧?” 尹天成往脸上抹了卸妆油, 揉得糊成一团再往水龙头下冲,等洗得干干净净再抬起脸,素净的一张脸像刚剥过壳的蛋,她道:“说什么呢。” 李丹笑嘻嘻地贴过来,直接问向时晏道:“你是我们天成的叔叔吧?”高高大大,英俊清朗,但看起来年纪的的确确是不小了。 向时晏自认确实不够年轻,跟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比,这么多年社会里的摸爬滚打,多多少少要留下点痕迹。 只是这么明摆着被说人老还是头一次,就好比质疑男人行不行一样,他神经不免要敏感。幸好小丫头下一秒露出鬼灵精的笑:“还是哥哥呢?” 向时晏一时间如乘云霄飞车,心情莫测,转而看到身边尹天成乐了。她头一次这么开怀的笑,原来两颊上居然有浅浅酒窝,两只眼睛会勾出柔和的半月形。 肤浅男人的愿望,也不过就是博美人一笑,他将那份不满收起来,转而把问题抛给尹天成,说:“你问问她看呢,我是她的谁。” 李丹于是瞧着尹天成,后者自余光里直直看了向时晏一会,似乎真是在考虑这问题,片刻后眉眼一低道:“无聊。” 她拉过李丹进去卫生间,向时晏中途拉上她胳膊,问:“干嘛去呢?” 尹天成别开手,说:“我换衣服呢,怎么,你要跟进来?” 两个女生一进到里面就忍不住笑,李丹给尹天成捧着制服,又借她一边肩膀,说:“我刚刚是不是造次了,可他表情真的好好笑。” 尹天成想到他那张吃瘪的脸,心里也有些快意,说:“没有,本来也比我大很多,仔细论辈分,说不定真要做我叔叔。” 李丹向她挤眼睛,问:“那他到底是你谁呢?” 尹天成仔细想了想:“谁也不是吧。” “哦,我还以为你们俩……”李丹勾着两个大拇指,怪模怪样笑起来:“不过看他脸好熟啊,似乎是在哪见过。” 尹天成没理这句话,将衣服整个扯下来,李丹看得啧啧称奇,说:“天成你身材真好,不像我,谢家俊说我是平板身材,十八岁的脸,一岁八个月的身材。” 尹天成接过自己的衬衫跟短裙,将她上下一打量,安慰道:“没那么糟糕。” 李丹情绪高涨,情绪又低落,说:“你知不知道,我跟谢家俊分手了。” 尹天成动作一滞,睨过她:“怎么了……是因为上次的事?” 李丹点点头:“说是分手,其实也不算。我们约好了大学去同一个地方,现在只是暂时选择分开……他被老师批评了,家里也很不理解。” 尹天成点头。 李丹小声道:“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每走一步都要靠自己打拼,学习跟考试,是唯一能让我们改变命运的事,我们耽误不起的。” 李丹又说:“我不是一定要跟杨思语吵架的,我那时气坏了,而且她总是瞧不起人,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你就不这样,但你也看不起我的,是吗?” 尹天成将裙子拉好,听到这儿不由盯着她脸看。片刻,她摇头笑了笑做安慰,又用手摸了摸她下巴:“才没有呢。” 进到向时晏车上,男人对方才的事似乎还耿耿于怀,凑近到她面前道:“你跟你那小朋友躲厕所里说我什么了?” 他刚刚抽过烟,身上还留着烟草的气味,焦枯之中带着一点点的涩,跟他温暖的体温一起随气流而来,居然也不觉得有多难闻。 他的鼻息迫在眉睫,神魂颠倒的暧昧里,尹天成倒还能坦荡荡地看着他,反问:“既然知道是躲着说的,怎么还能告诉你呢?” 小姑娘一耍起赖,向时晏便自觉不往下问了,她巴掌大的一张脸就晃在面前,眼睛亮得像天上星,也确实有更有乐趣的话题在后面,谁还管小孩子们的悄悄话。 他身子更加倚过去,肩膀几乎压在她胳膊上,另一只手慢慢挪到她颈边,目光涣散里一会看她的鼻尖,一会看她水亮莹润的嘴唇。 车子忽然急刹了一下,两个人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过去。司机连忙转头说抱歉:“前面突然冲出来一个骑电动车的,所以我——” 他对上一双满是阴鸷的眼,再看看后面两人状似拥抱的样子,心下叹息真是不巧,赶忙把头调转回去,车子又平滑驶过。 尹天成又笑起来,推了推他肩膀要他坐坐好。 向时晏小声叹息一口,松了松领带,道:“今晚偷吃什么了,怎么老这么高兴。你那位小朋友叫什么?” 听他这么问,尹天成立马就停下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向时晏听出她语气不善,打趣道:“怎么,就是随便问问。”尹天成将脸别过去,他哄道:“好好好,不问了,总行了吧?” 不知道哪里得罪上她,这一路总是板着脸,也不说话,直到回到家里,看到乔伊一字排开的四只小狗,她方才又像个没负担的孩子一样乐起来。 乔伊一身雪白,偏偏四只小狗没一只像它,都是黑毛黑眼睛跟黑鼻子。不过一点不影响小孩们卖萌,它们稍微一晃肉嘟嘟的身子,尹天成的心都快化了。 可惜坏爸爸巴顿就守在小窝边,尹天成着急要跟小狗玩,但每每走近就被这条大狗哼哼,转而想到它在自己腿后留的伤,只能眼巴巴去看向时晏。 向时晏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不可能不治她一下,慢条斯理地去脱了外套,又解了袖扣往胳膊上翻衬衫袖子。 回来看到她还紧紧盯着自己,装作一无所知地问:“怎么了?” 尹天成着急地抿了抿唇,指指乔伊的窝:“麻烦你了,向先生。”向时晏耳朵不知怎么不好,凑过去指一指,问:“你喊我什么?” 尹天成想了想:“向时晏?” 向时晏:“啊?” 尹天成:“巴顿它爹?” 向时晏:“……” 尹天成:“巴顿孩子它爷爷?” 向时晏:“……” 尹天成:“小晏晏?” 向时晏赶忙要她打住,叹口气地去将巴顿赶跑,从乔伊怀里掏出四只还在喝奶的小狗,一齐扔到尹天成怀里。 尹天成捡了这只漏那只,索性坐在地板上,用短小的裙子接着,一只一只贴着鼻子地看,她由衷说:“好可爱,眼睛都没睁呢。” 向时晏居高临下看着她,穿着拖鞋的脚踢一踢她膝盖,说:“不嫌地上凉吗,快点站起来,一会儿听你喊肚子疼。” 尹天成根本没时间理他,他又叹一声,坐到她身后,托着她带她坐到自己腿上。她起初一愣,身体都僵了。 他毫无间隙地贴着她后背挤压过来,把乱爬的小狗丢进她怀里。她搂着小团子,他搂着她,巴顿在他们身边趴下,安静地舔着手掌。 等熟悉这份温度,她方才如同冬眠后,休整过来的动物,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很舒服地倚下来,举着小狗到他脸前,说:“真像你。” 向时晏:“……” 今晚夜色迷人,却也怎么都迷不过院子里的灯。乔木下绿色的灯带,照得满院如同绚丽的春,到处是风过后沙沙的声音,像无数芽孢钻出藤蔓。 枇杷已经落了果,枝子上只留细长油绿的叶,向时晏说果子结的好的时候没办法送给她,被鸟啄了许多,仅剩的那些便宜了邻居家嘴馋的孩子。 向时晏又说明年的同一时候你再来,保证你吃得肚皮滚圆。引得尹天成当即好奇睨他一眼,反问:“明年我还能过来?” 她好像很自信,但又反反复复确认和旁敲侧击。向时晏很想告诉她,要想男人说好听话很容易,两片嘴皮碰一碰,立马就能让小姐满意。 他于是一脸真诚的:“不然到时候我采了送到贵府上?” 尹天成果然就笑起来,只是走出一段路,她没让他多送地钻上车子。车窗落下,她将头伸出来,样子又是一惯的淡漠。 “你不用哄我,跟你在一起是我愿意。我只要求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没别人,至于能走多远,我知道是要看缘分的,谁也不能强求。” 小小年纪有这等见识简直难得,向时晏却莫名觉得心里梗着一道,要么是他年龄渐长,近日确实魅力大减,要么是她确实古怪乖僻,浑身的油盐不进。 尹天成一只胳膊垫在下巴上道:“你最近别总给我短信和电话了,我要准备期末考……见面也要等到我放假,我会联系你的。” Chapter 27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只是这么明摆着被说人老还是头一次, 就好比质疑男人行不行一样,他神经不免要敏感。幸好小丫头下一秒露出鬼灵精的笑:“还是哥哥呢?” 向时晏一时间如乘云霄飞车, 心情莫测,转而看到身边尹天成乐了。她头一次这么开怀的笑,原来两颊上居然有浅浅酒窝,两只眼睛会勾出柔和的半月形。 肤浅男人的愿望,也不过就是博美人一笑, 他将那份不满收起来, 转而把问题抛给尹天成,说:“你问问她看呢, 我是她的谁。” 李丹于是瞧着尹天成,后者自余光里直直看了向时晏一会, 似乎真是在考虑这问题,片刻后眉眼一低道:“无聊。” 她拉过李丹进去卫生间, 向时晏中途拉上她胳膊,问:“干嘛去呢?” 尹天成别开手, 说:“我换衣服呢,怎么,你要跟进来?” 两个女生一进到里面就忍不住笑,李丹给尹天成捧着制服,又借她一边肩膀, 说:“我刚刚是不是造次了, 可他表情真的好好笑。” 尹天成想到他那张吃瘪的脸, 心里也有些快意,说:“没有,本来也比我大很多,仔细论辈分,说不定真要做我叔叔。” 李丹向她挤眼睛,问:“那他到底是你谁呢?” 尹天成仔细想了想:“谁也不是吧。” “哦,我还以为你们俩……”李丹勾着两个大拇指,怪模怪样笑起来:“不过看他脸好熟啊,似乎是在哪见过。” 尹天成没理这句话,将衣服整个扯下来,李丹看得啧啧称奇,说:“天成你身材真好,不像我,谢家俊说我是平板身材,十八岁的脸,一岁八个月的身材。” 尹天成接过自己的衬衫跟短裙,将她上下一打量,安慰道:“没那么糟糕。” 李丹情绪高涨,情绪又低落,说:“你知不知道,我跟谢家俊分手了。” 尹天成动作一滞,睨过她:“怎么了……是因为上次的事?” 李丹点点头:“说是分手,其实也不算。我们约好了大学去同一个地方,现在只是暂时选择分开……他被老师批评了,家里也很不理解。” 尹天成点头。 李丹小声道:“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每走一步都要靠自己打拼,学习跟考试,是唯一能让我们改变命运的事,我们耽误不起的。” 李丹又说:“我不是一定要跟杨思语吵架的,我那时气坏了,而且她总是瞧不起人,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你就不这样,但你也看不起我的,是吗?” 尹天成将裙子拉好,听到这儿不由盯着她脸看。片刻,她摇头笑了笑做安慰,又用手摸了摸她下巴:“才没有呢。” 进到向时晏车上,男人对方才的事似乎还耿耿于怀,凑近到她面前道:“你跟你那小朋友躲厕所里说我什么了?” 他刚刚抽过烟,身上还留着烟草的气味,焦枯之中带着一点点的涩,跟他温暖的体温一起随气流而来,居然也不觉得有多难闻。 他的鼻息迫在眉睫,神魂颠倒的暧昧里,尹天成倒还能坦荡荡地看着他,反问:“既然知道是躲着说的,怎么还能告诉你呢?” 小姑娘一耍起赖,向时晏便自觉不往下问了,她巴掌大的一张脸就晃在面前,眼睛亮得像天上星,也确实有更有乐趣的话题在后面,谁还管小孩子们的悄悄话。 他身子更加倚过去,肩膀几乎压在她胳膊上,另一只手慢慢挪到她颈边,目光涣散里一会看她的鼻尖,一会看她水亮莹润的嘴唇。 车子忽然急刹了一下,两个人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过去。司机连忙转头说抱歉:“前面突然冲出来一个骑电动车的,所以我——” 他对上一双满是阴鸷的眼,再看看后面两人状似拥抱的样子,心下叹息真是不巧,赶忙把头调转回去,车子又平滑驶过。 尹天成又笑起来,推了推他肩膀要他坐坐好。 向时晏小声叹息一口,松了松领带,道:“今晚偷吃什么了,怎么老这么高兴。你那位小朋友叫什么?” 听他这么问,尹天成立马就停下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向时晏听出她语气不善,打趣道:“怎么,就是随便问问。”尹天成将脸别过去,他哄道:“好好好,不问了,总行了吧?” 不知道哪里得罪上她,这一路总是板着脸,也不说话,直到回到家里,看到乔伊一字排开的四只小狗,她方才又像个没负担的孩子一样乐起来。 乔伊一身雪白,偏偏四只小狗没一只像它,都是黑毛黑眼睛跟黑鼻子。不过一点不影响小孩们卖萌,它们稍微一晃肉嘟嘟的身子,尹天成的心都快化了。 可惜坏爸爸巴顿就守在小窝边,尹天成着急要跟小狗玩,但每每走近就被这条大狗哼哼,转而想到它在自己腿后留的伤,只能眼巴巴去看向时晏。 向时晏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不可能不治她一下,慢条斯理地去脱了外套,又解了袖扣往胳膊上翻衬衫袖子。 回来看到她还紧紧盯着自己,装作一无所知地问:“怎么了?” 尹天成着急地抿了抿唇,指指乔伊的窝:“麻烦你了,向先生。”向时晏耳朵不知怎么不好,凑过去指一指,问:“你喊我什么?” 尹天成想了想:“向时晏?” 向时晏:“啊?” 尹天成:“巴顿它爹?” 向时晏:“……” 尹天成:“巴顿孩子它爷爷?” 向时晏:“……” 尹天成:“小晏晏?” 向时晏赶忙要她打住,叹口气地去将巴顿赶跑,从乔伊怀里掏出四只还在喝奶的小狗,一齐扔到尹天成怀里。 尹天成捡了这只漏那只,索性坐在地板上,用短小的裙子接着,一只一只贴着鼻子地看,她由衷说:“好可爱,眼睛都没睁呢。” 向时晏居高临下看着她,穿着拖鞋的脚踢一踢她膝盖,说:“不嫌地上凉吗,快点站起来,一会儿听你喊肚子疼。” 尹天成根本没时间理他,他又叹一声,坐到她身后,托着她带她坐到自己腿上。她起初一愣,身体都僵了。 他毫无间隙地贴着她后背挤压过来,把乱爬的小狗丢进她怀里。她搂着小团子,他搂着她,巴顿在他们身边趴下,安静地舔着手掌。 等熟悉这份温度,她方才如同冬眠后,休整过来的动物,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很舒服地倚下来,举着小狗到他脸前,说:“真像你。” 向时晏:“……” 今晚夜色迷人,却也怎么都迷不过院子里的灯。乔木下绿色的灯带,照得满院如同绚丽的春,到处是风过后沙沙的声音,像无数芽孢钻出藤蔓。 枇杷已经落了果,枝子上只留细长油绿的叶,向时晏说果子结的好的时候没办法送给她,被鸟啄了许多,仅剩的那些便宜了邻居家嘴馋的孩子。 向时晏又说明年的同一时候你再来,保证你吃得肚皮滚圆。引得尹天成当即好奇睨他一眼,反问:“明年我还能过来?” 她好像很自信,但又反反复复确认和旁敲侧击。向时晏很想告诉她,要想男人说好听话很容易,两片嘴皮碰一碰,立马就能让小姐满意。 他于是一脸真诚的:“不然到时候我采了送到贵府上?” 尹天成果然就笑起来,只是走出一段路,她没让他多送地钻上车子。车窗落下,她将头伸出来,样子又是一惯的淡漠。 “你不用哄我,跟你在一起是我愿意。我只要求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没别人,至于能走多远,我知道是要看缘分的,谁也不能强求。” 小小年纪有这等见识简直难得,向时晏却莫名觉得心里梗着一道,要么是他年龄渐长,近日确实魅力大减,要么是她确实古怪乖僻,浑身的油盐不进。 尹天成一只胳膊垫在下巴上道:“你最近别总给我短信和电话了,我要准备期末考……见面也要等到我放假,我会联系你的。” 车子开出老远,尹天成还记挂那几只小狗,她开了车顶的阅读灯,拿出手机来翻照片,又挑了几张最乖的发去给杨思语。 杨思语肯定也在玩手机,几乎是秒回:“好可爱!”过了会,想起两人还在冷战中,骄傲地一甩头:“哼!哼!” 尹天成盯着手机吃吃笑,看到家门渐近,让向时晏的司机远远停下车。恰好手机又进新短信,向时晏问:“到了吗,家里人会不会为难你?” 过了会:“知道不应该打扰大小姐,但我担心你啊。” 她实在懒得回,看过立马就删了。步行走到家里面,刚一打开门,姑姑抱着两手站在门后面,一脸的凶神恶煞。 恐怕就是这么一克制,才被那疯婆子李丹抢去了风头,她嘻嘻哈哈厚着脸皮边笑边坐过来时,谢家俊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其他人。 两人开始漫无边际的聊天,时不时就发出一阵惹人嫉妒的哄笑。杨思语觉得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些,谢家俊优雅的一伸手,问李丹:“可以请你跳个舞吗?” 岂有此理! 杨思语说:“等我垂垂老矣,牙齿落光,满脸皱纹,子孙绕在我膝前要我讲年轻时的故事时,我要告诉他们,我的初恋居然是被自己虚伪的矜持赶跑的!” 尹天成听了咯咯笑,杨思语伤心欲绝地倒在她怀里。 既然得不到,便用上所有恶意地说:“或许只是他胆小觉得配不上我,他跟李丹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所以才那么有共同话题。” 尹天成轻轻叹声气,拨着她已经有些油腻的刘海,一脸怜爱地看着她。杨思语忽然又有了新点子:“或许我可以主动向他表白!” “他们都公开啦,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又不是结婚,双方都是自由身,况且只是我表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好像还是不太好,万一被拒绝呢,以后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杨思语想了想:“那就等他们分手,李丹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好。” 杨思语不点破,尹天成却知道她的画外音,她一低眉:“等着看。” 另一件事是眼高过顶,三百六十五天,天□□服不重样的钢琴老师巴黎终于钓到了心里中意的金龟婿,不止一个人看见她上过同一男人的跑车。 尹天成无缘得见那男人,但也确实从一周一次的音乐课里发现老师巴黎越发红润的脸颊,她随乐声摇曳,整个人都溢出粉色的一片海。 她不由惊讶,原来爱情就是会有这样点石成金的力量,足以将一个平日里严肃苛刻的大女人,彻底转变成会笑会羞涩的小娇娘。 跟在巴黎后头练发声的时候,巴黎也不像过去那样板着脸,对于她的一些小偷懒跟小错误,总是给予最大的宽容。 尹天成看她倚在钢琴边侧头的神情,便如打通任督二脉般一下头脑清明——彩排那晚她也在,用同样的姿势跟另一个人说话。 尹天成彼时在台上咿呀完《皂罗袍》,刚压着声音要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便看到那位信誓旦旦说“我一会儿等你唱”的人已不在座位。 她的手机落在台面上,位置与姿势丝毫不变,旁边多的一支笔和一张纸,却是那个叫向时晏的男人留下的杰作。 视线如一抹游蛇滑过舞台,巴黎与她的三角钢琴前,有个极为高挑的身影,垂在裤边的手上夹着一支燃着的烟,强光之下红也退成了橘。 Chapter 28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可你知不知道, 如果一个人不喜欢这个人,不管这个人对他怎么好, 他都不会觉得高兴的。” “可是……”杨思语想着古人的那些话:“不是说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还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不,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骗人的。”谢家俊冷着脸,说:“朽木永远是朽木, 不管怎么样都成不了良材, 咸鱼也永远是咸鱼,就算翻个身也没办法变成活鱼。” “而且, 你永远不要期待一个人能用低声下气换来爱情,哪怕她能成功一时, 在这段感情里也是弱势一方, 男人想走还是会走的。” 杨思语扁起嘴巴,吸了两下鼻子, 一双眼里盛着盈盈泪水, 看得谢家俊额角一跳,他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里去, 说:“你赶紧走吧。” 回校的路上, 杨思语捧着餐盒, 伤心得哭了一路。 哭完又将早饭一点点吃完, 心想, 才不要这么轻易就说放弃呢。 校园里比平时空旷许多, 高三的学姐们已离校毕业。万恶高考的前一天,漫天的碎纸片混杂着她们的欢呼,在学校里长久盘旋。 如今艳阳之下,只有烤焦的叶子,在枝头打着旋。她自那密密实实的树冠往上望,空了的高三楼里,只有间或飞过的一两小鸟。 回到高二的位置,读书声早已郎朗刺破天际,偶尔念得累了放慢节奏,讲台上老师的一声咳嗽,又立刻拉高了调门。 班级前面,班主任将尹天成喊到门外,面色凝重地说着什么。女孩子穿着制服,双手别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平静又安宁。 她长腿纤细,瘦而不柴,笔直的像是拿尺量好,一时间,连风也眷恋,轻轻地掀开她的短裙。 杨思语下意识看向自己,大腿紧实,小腿肚子浑圆,因为顶着烈日打过太多次网球,皮肤也深了几度,成了健康的小麦黑。 她背着书包,尽可能贴着墙角走,想趁着班主任全神贯注训人时,偷偷钻回到教室里,却没能逃过一双锋锐的眼睛:“杨思语。” 杨思语一个激灵,乖乖站到女人面前,她絮絮:“你先等着,我跟尹天成说完就轮到你。”她继续方才的问题:“家里是有什么事吗,还是你有什么事?” 尹天成都是摇头。 “这次月考,你降了五名。”她抓着手里的册子,将班级的排名给她看:“听起来不多,可放眼整个年级,知道落了多少名吗?37名。放眼整个大市,整个省呢?” 尹天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下次我会努力。” “很多题都是粗心造成的,你看起来很乖,怎么做什么都是这么粗心大意?”班主任叹气:“我知道你家境很好,但是人最终要靠自己,才能过得安心。” 她一瞥旁边正缠着手指,魂游天际的杨思语,道:“你也是。都是一样的娇小姐,现在是什么都不用发愁。可你们扪心自问,以后能超越你们父母吗?” 班主任要尹天成先回去,用本子轻轻打了下杨思语头:“我听说,你到现在还没对那男孩死心哪?” 好不容易回到座位,早读课都已经下了,几个姐妹们聚上来,问:“暑假的游学计划下来了,你看看想参加哪一个。” 杨思语摆手推过去,说:“没意思得很,年年都是那几个地方,马上就要高三了,还是在家收收心吧。” “可真不像你说的话!反正我是要过去的,人们不是说吗,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而且我不是随便去玩的,是准备考察学校,看要进牛津耶鲁还是麻省哈佛的。” 大家都笑起来,杨思语也乐得不行,余光里看到尹天成走去负责登记的李丹那边,说:“帮我报一个名。” 有人附在她耳边道:“她爸爸在那边驻外嘛,她是肯定要去的。” 杨思语若有所思地点头,又见尹天成轻轻倚着李丹坐下,偷偷掏出手机打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酒窝若隐若现。 杨思语找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去接乔伊回家,秋宅的主人不在,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带她进了别墅。 乔伊正绕着客厅踱步,看到她,先是警惕地一耸脊背。杨思语一连喊了几声,又丢了个它最喜欢的零食,这才顺利把它抱进怀里。 杨思语这才有空巡视这个家,地方很大很敞亮,只是家具摆设不多,空空落落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不是家。 她无意看到靠墙的一个圆形茶几上有个东西眼熟,凑近拿起来一看,正是前阵子课上老师教的乱针绣。 大家对这样的课程都兴致缺缺,她也并不例外,往往课上敷衍课后要家里阿姨帮忙交差。尽管如此,感谢天赋异禀,现场考核的时候发挥卓绝。 反倒是尹天成,看起来心灵手巧,实则是个很笨的人,每次得到老师的特殊关照,还是只能绣得乱七八糟。 大家是乱针绣,她是乱绣。 她说自己想去学考古,杨思语还借此挖苦她。 人家考古是保护,你去考古是要破坏? 尹天成的考试作业是只小狗,可惜神形皆无,如今被人装在精致的相框里,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装裱的笑话。 “拿的时候小心点,这个框很容易碎的。” 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一条大狗呼哧着飞奔到她身边,她吓得手上一抖,沉重的相框滑下去—— 男人弯腰一捞,那东西被他牢牢握手上:“下次不要随便碰了。” 宅子的主人回来,向时晏脸上不多表情,眉眼都是肃穆。杨思语像是被捉到的手脚不干净的现行犯,脸一下就红起来。 她转移注意力地轻轻踢了一脚巴顿,后者正要跳起来,往她怀里的乔伊身上扑。乔伊很配合地叫两声,她恼了:“不许这样!” 向时晏叫人过来把巴顿牵走,抚慰般摸了摸乔伊的脑袋,话则向着杨思语说:“有些事情,我很抱歉。” 杨思语往后退了退,看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说:“以后看好你的狗,别再这样了。我们家也就是好说话,你要换个人家试试看!” 向时晏倒是没恼,淡淡笑着道:“是是,小姐说得都对。” 杨思语哼声:“那几个小狗我也是不要的,黑漆漆的小串串,抱出去我怕被人笑啊……”她眼睛却在乱转:“它们呢,你还留着吗?” 只要不是尹天成,简单女孩的简单心思,向时晏总能摸得一清二楚,他摸了支烟叼嘴上,一边点着一边含糊喊她:“跟我过来吧。” 四只小狗送了三只,如今留下的是跟尹天成最亲的那一只。不再是还要关在笼里,整天喂奶的小奶狗,如今四肢有力,生得虎头虎脑,最喜欢在草坪上乱蹦。 杨思语看得一阵笑,说:“真好玩,还是小卷毛呢,看它小时候的照片也不这样啊。”她点一点乔伊的小鼻子,说:“我家乔伊的基因还是很强大的。” 小卷毛看到人来,乐得一颠一颠地跑来,扑到杨思语腿上伸舌头。杨思语吓了一跳,别到脚,踉跄一下,被身边的向时晏扶住胳膊。 肌肤相亲的一瞬间,四目碰到,杨思语如同见鬼地跳起到一边,随即愤愤然地往外走。向时晏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 杨思语说:“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对你这种类型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向时晏:“什么?” 杨思语回过头看他,眼神大胆而傲慢:“我查过你的资料,我知道你是什么出身,是做什么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向时晏抽了烟,好暇以整地看着她,道:“是么。” “你姓向,这座宅子却姓秋,因为这是你妈妈的,你从她手里继承的这一切。你有一家it公司,说白了就是个高级点的程序员,平时看起来出手阔绰,其实兜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从银行借来的。” 向时晏越听越觉得有意思,问:“还有吗?” “你这个人对待感情非常随意,就喜欢追求年轻的女孩子。可你偏偏又喜新厌旧,所以没过多久就要换一个。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资本,就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你在圈里的名声早烂透了。” 杨思语最后总结陈词:“只有成天想着南瓜变马车的灰姑娘才会喜欢你,我才不稀罕呢。我喜欢的是干干净净,不会抽烟,跟女孩说话爱红耳朵的男孩子。” 虽然男孩高傲又自负,对她也不够温柔与体贴,但她就是喜欢。 “也不知道天成犯了什么毛病,才会跟你谈恋爱。大概是看中你这张脸吧,”她目光放肆地打量面前的人:“你真的只有这张脸比较顺眼了。” 向时晏一时笑得停不下来,说:“谢谢,能有一张顺眼的脸,也已经很不错了。你跟天成还在闹矛盾吧,她可从来不在背后这么说你。” 杨思语立时一愣,随即摸了摸乔伊脑袋,低下头。 不仅不说别人,尹天成对自己往往也说得很少,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总要旁人挖矿开采般一点点发掘和探索。 对向时晏,她就谈论得更少,这让他在质疑自己魅力的同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感,眼前的人像是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雾气,他看得清她,但看不透她。 除了他的名字住址和一两不那么靠谱的朋友,她从不曾涉足过他的生活。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像鬼话里分明经历**的书生,一觉醒来,发现身处荒郊野外。 Chapter 29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尹天成看她鼻尖带着的雀斑,心道她这样一个人,知道什么叫死心, 什么叫挫折,她又再三问她:“真的要去?” 当然要去,铁定要去,杨思语深感自己就像是电视剧里仗剑走天涯的侠客, 肩上压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喜欢一个人, 自然要去表白,她极有仪式感地换了一套新制服,事先要家里的阿姨熨得板正挺括, 丝袜又薄又软,黑色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尹天成跟在她身后,拨弄着几天前新买的小狗防尘塞,一边想,能让这小姐好好吃一次教训,倒是也不错。 当天阳光极好, 夏风和煦, 空气里满是暖意融融的气息。穿制服的杨思语和尹天成一出现,所有走在林荫道里的学生们都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隔壁的女校因为封闭和神秘,一直是大家争相讨论的焦点。 同学们一向对它的历史好奇,不明白在如此发达的社会, 怎么还有这样封建的孳息, 又因为听说里面念书的非富即贵, 更生出一种天然的隔阂。 有幸参与过联谊的对此更有发言权,他们眼里,那些养在深闺的少女们和身边的同龄人并没什么不同,甚至有一部分要更加幼稚更加蠢。 尹天成没想到的是,她们今天来走的一遭,更加深了这一印象。 先是没做好准备工作的杨思语问了一溜学生,这才准确找到谢家俊的班级,再是被谢家俊拒绝见面后,早就想好要一往无前的杨思语直接走在他班门外。 “谢家俊,请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话要对你说。” 下课时间也安静的重点班一下沸腾,会做题念书的好学生同样有八卦的血液,大家拍桌子跺脚一道起哄,阴阳怪气怂恿谢家俊:“有话说啊,还不出去?” 尹天成瞧见谢家俊的小白脸上头一次有了红颜色,染得他耳廓也一道烧起来。他此刻翻书本,头也不抬地埋进去,打定主意不理这一份纠缠。 杨思语早就吃过矜持的亏,如今怎么都不肯重蹈覆辙,喊过几次仍旧没人理,索性走进去来到他身边,直截了当说:“谢家俊,我喜欢你,你跟我在一起吧。” 起哄声更甚,特别是在杨思语自以为潇洒地扔去他书本后。固执的少女还要表演滑稽:“李丹才不是什么好人,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虚伪,她怎么可能真心呢?” 尹天成看见捧着试卷的胖老师走近,她下意识后退几步走到窗前,朝里面的女孩招手。同一时间,讲台上教尺响,那个胖子说:“都不想考大学了是不是?” 尹天成立刻缩起头,往视线之外的区域走,紧跟着看见谢家俊拽着杨思语跑出来,后者脸上流露着巨大的喜悦,没想到谢家俊随即将她推开:“你干什么!” 尹天成保持着一个朋友的距离,走至连廊的终点,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看他们互动。听不到声音,但光看谢家俊涨红的脸,也知道他此刻的愤怒溢于言表。 回去的时候,说好不成功便成仁的少女哭成一个泪人,仿佛人生没有比此更让她心碎的事,她拽着尹天成的胳膊咬牙切齿,说:“再别让我看见他。” 她们当天因为迟到被罚站到中午,杨思语鼻子靠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做出这项决定的老师不由恻然,腹诽是不是真的用力过猛。 紧跟着,她们去隔壁学校找谢家俊的事很快败露,压力不仅仅来自于老师,连累着被棒打鸳鸯的李丹借着体育课,跟杨思语两个人好好骂了一场。 一个尽管贫穷却受尽宠爱,一个虽然富裕却时常缺爱。尹天成看她们你来我往,使劲攻击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下子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居然笑了出来。 李丹这才注意到她,忙不迭拉她下水道:“你也不赞同吧,天成,明明知道别人有女朋友,却不要脸地贴过去告白。但凡是个有素质的,都该自觉跑远啊!” 杨思语一张脸由通红至青紫,居然半晌没能呛过声去,她最后无助地看着尹天成,哆嗦着声音道:“天成,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没有错的,是不是?” “后来呢,替你那个小朋友说话了没?” 向时晏手里抓着根烟,笑眯眯地问。 把这件事告诉向时晏的时候,尹天成和杨思语的冷战已经超过一整个星期。他近来每天至少打来一个电话,更多时候是短信,从早上几点起床到吃没吃饭,问得零碎又没营养。 尹天成偶尔会挑着回一两条,语句比她接听电话时还简单,除了“嗯”便是“哦”,标点也不多一个。他有次抱怨为什么不能多敲两个字,她这才许久之后回道:“上课,不方便。” 向时晏从她只言片语里察觉她近期心情不佳,他的意思是,与之前相比。因为就他看来,尹天成这个女孩,古怪,漂亮,柔顺,懂事……但就是不能用高兴和不高兴来简单界定她。 她似乎在很多时候都是不那么高兴的。但这种情绪像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长久地笼罩在她身上,最后跟她长在一起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这时,就不好说她到底是不高兴,还是她就是不高兴本身了。 常言道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但偶尔有个反例,就像一堆洁白如雪的珠子里忽然出了颗通体漆黑的一样,因为不同,所以弥足珍贵。 男人都喜欢找一颗不同色彩的珠子来傍身,大俗的向时晏不会例外。 尹天成想了又想才说:“我没有替任何人说话。”事实上,她很快就离开了。杨思语因而说她不仗义,特别是在看到李丹借给她自己做的笔记之后。 向时晏摘烟往烟灰缸里随意掸了掸,小女生的青春烦恼,不值一提偏又迷人,他觉得自己仿佛年轻几岁,说:“这证明你在内心上,是不同意你的小朋友的。” 尹天成不置可否,单是就事论事:“一个人的心是很小的,如果他决定要放一个人进来,怎么可能还能有另一个人的位置呢?” “嗯,所以你就由着她去胡闹,等她自己碰壁,以后就不会再做出这样的蠢事,是吧?”向时晏自觉好笑:“年纪不大,心眼倒还不小。”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跟人讨论交友和爱情,身前一道玩的几个朋友都拿宛如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觉得这样知心哥哥的身份与他一贯散漫的形象不符。 但那头声音甜软像触角似的挠着人心,纵然不善喝酒的也想海饮一大杯。一个个都噤声如寒蝉,紧紧贴过来听这留声机歌唱。 尹天成并不知道他那头是什么情况,兀自说:“是这样的,好话说尽,不如自己吃一次亏。已经有朋友的就该躲得远远的,反之亦是如此。” 一众人讶异,面面相觑无声道“还有这样纯情的”。向时晏不厌其烦地起身,要躲开这些耳目,在与朋友抢夺手机里居然按开了免提。 尹天成正浑然不知道:“自己有朋友的也要摘干净,不然怎么能说服别人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呢……你说是吗,向先生?” 一并狐朋狗友都学这腔调,小声道:“向先生。” 向时晏登时发窘,关闭免提状态,去包厢一边跟她又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大家眼神更不怀好意,纷纷问:“这次是哪里的妹子,听起来好小。” 唯一知情的发小唐朝揭人老底:“崇德女校的校花呢,才十七岁,时晏追得不容易啊,先搞了她们老师才搞到手,就是现在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向时晏踹过他一脚,唐朝抱着膝盖大喊:“好汉饶命。” 这次聚会的主心骨欧阳乾睨了向时晏一眼,说:“英雄所见略同啊,就是越嫩的草才越好吃,崇德女校不错的,下次有空我也去看看。” 有钱人的圈子也分等级,圈子内外高墙林立,轻易没法翻越。往往是墙外的人看墙里,墙里的人还想再往中心去,踩低再攀高。 欧阳乾便是圈子中心有名的二代,尽管自己能力一般,单靠老子的那点影响,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跟向时晏这样底层上来、事事亲力亲为的泥腿子截然不同。 向时晏早想跟欧阳公子结识,找了一圈关系才联络上,今天是头一次约出来打牌,原本彼此都有些看不上对方,怎知末了在玩女人这方面达成共识。 不过共识也就只有欧阳乾承认,向时晏心底仍不屑,他的家中既没有一个临产的妻子,外面也没有私生的子女,浪荡子这一称号怎好轻易接纳? 充其量,该叫一声风流? 喜欢的便多吃一点,不喜欢的便走远一点。 向时晏在男女这些事上,看得很开。 崇德女校的文艺汇演上,他看到自己的古怪少女一袭粉衣的在台上开嗓。今晚的她与平日迥然相异,这大致源自她古意的装扮,浓墨重彩的妆容。 她很适合这样艳丽的装扮,那些死的刻板的油彩,在她那张脸上显出生动的光彩,峨眉纤细,杏眼上挑,樱桃小口一吐便是惊艳四座。 他没有位置,站在人群之外抽烟,有人温柔提醒“此处禁烟”,他扭头一看是那位被小丫头明里暗里挂总嘴上的巴黎。他将烟喷人脸上,说:“哦。” 跟尹天成汇合,是在此处礼堂的卫生间外。邻校偷摸跑来的男生不知从哪里带来支玫瑰,被他锐利的眼睛一瞪,唬得当即转头跑开。 玫瑰落在半空,被他灵敏赶来的手俘获,几秒之后插`在女孩的长发里。他实话实说:“幸好你是在女校,不然现在我该是踩着尸山血海过来。” 好端端的一件事,到他嘴里,硬是演绎得血淋淋,尹天成自头上拿下那支玫瑰,又摘了一支点翠的顶花,说:“要是没事,就来帮我卸妆。” 向时晏往上推了推袖口,身体力行,兜里却是一阵震动。尹天成那描着眼线的凤眼一飞,落在他脸上,说:“先接电话吧。” Chapter 30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向时晏劈头盖脸吃这一掌,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烈日炎炎里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 歪着头,用手揉了揉发酸的腮部。 上车的时候, 倒是幸亏尹天成没多话, 只是丢了一个小狗到他的手里。他问想去哪里吃饭, 她心不在焉道:“随便啊。” 向时晏看着她柔和的侧脸, 自嘲地笑道:“怎么好像每次见你, 都要靠这种小家伙助攻……”他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真的那么无趣?” 尹天成嘴角扬起,那浅浅的酒窝又生:“无趣。” 向时晏由此反思, 承认大抵真是年龄作的祟,三岁一代沟, 按照这么算, 他和小丫头不知差了几条河来几条沟。 她的微信头像是动漫人物,朋友圈里全是萌宠,跟他说话的语气, 时而顽皮似小孩,时而深沉如大人……如果这算是有趣,那他确实充满了求知的**。 小狗在手下发出呜呜的叫声, 尹天成循着声音找过来,目光疑惑地看着他手。她手指灵巧, 一只只描摹他的, 模样认真。 向时晏索性将之翻过来, 搁去她腿上, 她很听话地覆上去,手指严丝合缝地契合,他一下子收拢,将她拽过来,问:“怎么?” 她感慨:“你的手好大。” 小狗在自己这里要好好捧着,到他那里就像趴在手心的一个糯米团,当然了,黑糯米的……向时晏这时候很有自信地说:“那当然了,不只是手,我哪里都大。” 车里空气仿佛安静了一两秒。 司机在前面清过一两声喉咙,见向时晏凉凉盯着他看,小心说:“我是,是嗓子痒……真的是嗓子不舒服。” 尹天成偷偷笑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往窗外看,向时晏将她拉进怀里,说:“你是十七吗,我看你怎么什么都懂。” 兜里手机响,他不甘心地握她的手:“一会再来收拾你。” 向时晏接电话,尹天成便礼貌地往一边坐了坐,他却一点不避嫌地仍旧拽着她,将手里抓着的小狗搁在她肩上,痒得她一阵咯咯的笑。 向时晏语气不佳,脸上倒是带着笑,很随意地说道:“去你的,没我就混不下去了?没空……嗯,那你就光屁股吧。” 他挂了电话,温柔视线顺着尹天成鬓角淌到她尖俏的下巴,咕哝着“吃什么长大的”,又问:“朋友喊我去玩,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过去?” 她点了点头,将肩头的小家伙拿下来,用手托着小屁股伏在他领带上,黑漆漆的眼睛看向他道:“只要能给它们喂奶,我就过去。” 会所是平时常去的那一家,向时晏中途打电话先点了餐,预备一会儿带尹天成到了后就先吃饭。问她喜欢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蜂蜜蛋糕。” 小孩子胃口,是以还没到地方,唐朝就知道他要带女人过来,很好心地提醒一小下:“叶婉如也在的。”向时晏立马回:“有病。” 进到房间,唐朝来迎的门,乐呵呵地笑道:“你来就好了,我总算是不至于输得脱裤子。”看到一边的尹天成,微怔,说:“果然是美人啊。” 向时晏完全没打算介绍,搂着尹天成肩膀就往里走。房里除了叶婉如,欧阳乾也在,面前的八仙桌上扔了一堆牌和筹码。 向时晏这才向另两人道:“尹天成。叶姐你见过的,这位是欧阳。” 被忽略的唐朝不甘心地寄过来,笑眯眯地朝尹天成探过头,又在她面前夸张地挥了挥手,像逗猴子:“那个,我叫唐朝。” 尹天成点着头,说你好,唐朝要去握她手,被向时晏打得一下跳起来。 房里的人都笑起来,叶婉如眼神往旁一飞,说:“时晏赶紧带天成去吃饭吧,刚刚端过来的,别一会儿冷了,还要重做。” 向时晏牵着尹天成坐过去,给她先舀了一碗酸萝卜麻鸭汤暖胃。她两只小手捧着骨瓷碗边吹热气边喝,还不忘包里的小狗们,说:“给它们找点奶。” 向时晏只好喊人准备,再亲自拿着奶瓶挨个伺候,等它们一个个吃得肚皮浑圆,躺在桌垫上打起瞌睡,自己好不容易刚扒了几口饭,就被唐朝喊过去凑人头。 四个人坐在一起玩掼蛋,向时晏跟欧阳乾坐对家,唐朝摩拳擦掌,深感翻盘有望,朝叶婉如挤眉弄眼说:“一会儿咱们好好打,非要时晏跟欧阳输得脱裤子。” 欧阳乾懒洋洋地叼着一根烟,陷在座位里,嘲着唐朝道:“屁话,你今天裤子是脱定了,我跟时晏这么聪明,能被你拽下水?” 唐朝一嗤,叶婉如也乐呵呵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时晏这人在旁的方面或许不错,在玩牌上——”她摇头:“是真不行。” 欧阳乾:“吓死我。” 唐朝笑得直拍桌:“你还别不信,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他聪明什么啊,一路过来全靠蒙,顶多就是在女人身上有两把刷子。” 他下意识看一眼叶婉如,又看看另一边吃饭逗狗的尹天成,小声咕哝道:“这么小一个,快当女儿养了吧,图什么呢。” 向时晏抬脚一踹,在桌子下面给了唐朝一下子,暗流之上,是他不动声色地先手出牌:“四个2……先炸为敬。” 欧阳乾眉梢直抽抽:“你这出的什么吊东西?” 牌过两轮,会打一点牌的都能瞧出每个人的风格。欧阳乾也完全摸出向时晏套路——不过他的套路就是,完全没有套路。 向时晏出牌完全只看心情,能压的压,不能的就pass,高兴起来,手里的大小炸一通乱丢,完全不讲究策略和配合。 欧阳乾有几次明明能带着他一起过关,他偏偏要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扔牌来压。手里又没有当家的,一张不知所谓的小牌下来,唐朝跟叶婉如涉险而过。 欧阳乾被气得直要掀桌子,说:“你牛啊,大哥,看来今天真能光屁股回去。”忽然有个窈窕身影入画,女孩用独有的甜糯声音道:“我来看看。” 桌上四人重新洗牌,摸牌。尹天成原本张手,将下巴磕在向时晏肩头,只想倚在那上面看,可惜被他来来回回的手晃得脑袋疼。 叶婉如含笑瞧她,说:“去搬个椅子来坐嘛,总这么站着多累。” 尹天成向她还以笑容,黑亮的眼睛四下一看,最后索性让开向时晏的手,坐到他的腿上去——向时晏眼中有光一跳,摸牌的手当即停顿两秒。 唐朝睨去一眼,撇了下嘴,跟一边叶婉如无意撞上,痞性的笑笑。 尹天成起初只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帮忙,最后直接从向时晏手里全面接管过决定权。她像极了画报里乖张的女郎,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轻点牌面。 向时晏按照她的吩咐打出去,不假思索。 也确实心不在焉,一来本就对打牌这事意兴阑珊,二来有温香软玉在怀,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他利欲驱人万火牛。 跟向时晏截然不同,尹天成的出牌老辣许多,既懂得顾及对面的欧阳乾,又聪明得知道找准时机来压唐朝和叶婉如。 起初她出牌出得很虎,脸上又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笑,每每让人觉得她有一手好牌在握,直等顺利率先放下最后一张,才知道是被她的虚张声势吓到。 偶尔又喊牌一般,无聊得去挑蜂蜜蛋糕吃,等大家松懈下来,欧阳乾也找办法发力,她却指挥向时晏打出一连串的炸,轰得大家灰头土脸。 唐朝纵横江湖几十年,深知牌品即人品,心内惊讶于小小丫头有这等城府,再一看自己好不容易攒回的筹码见了底,又开始不男人的埋怨。 “我说你这小丫头平时到底是忙着念书呢,还是忙着打牌呀!”唐朝敲着桌边耍无赖:“观棋不语真君子,打牌也是一样啊,时晏你给我坐回来,从现在起可不许拉外援了!” 向时晏从他面前拨过欠的筹码,说:“这里就你屁话最多,把嘴闭着,我听了头疼。”他空闲的两手搂在尹天成腰上,带着她往腿根上坐了坐,说:“继续!” 对面欧阳乾一直盯着尹天成,这时候忽然一脸恍然大悟道:“尹天成……你爸爸是不是叫尹建国啊?” 叶婉如跟唐朝心照不宣地互视一眼,都拿眼风快速瞄一眼旁边的向时晏。他仍旧不疾不徐地摸牌,脸不时贴一下尹天成后脑。 尹天成说:“是呢,怎么了?” 欧阳乾哈哈笑,说:“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居然是你这丫头。你不记得我啦,你满月那天我抱过你,你还在我手上尿了一场呢。” 尹天成咂嘴:“那你该赶回去,问问满月的我认不认识你。” 大家都笑起来。 唐朝更加着急,说:“这怎么还认起亲来了,这牌更没法打了,两个人是旧相识,根本心灵相通啊。” 欧阳乾没理他,对尹天成道:“你今年多大了?念的崇德?马上该高考了吧,不好好念书,怎么还谈起恋爱了。” 尹天成先出牌,让向时晏打了一张最小的单牌,谨慎行事。一双眼睛滴溜溜落在对面人身上,问:“怎么,你要告诉我爸爸?” 欧阳乾满脸高深莫测地笑:“你猜猜?” 牌过一圈,尹天成轻松应下,说:“我从来不猜。” 欧阳乾道:“小小年纪,脾气还挺大。不告诉你爸,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谈谈恋爱有什么。你们学校还有像你这样的吗?” “我哪样呢?” “聪明,漂亮,又有个性。” “那就多了。” “给我介绍一个呗,就要跟你一样的。” “有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什么好处,哥哥都给你准备。” “你都抱过我,还算哥哥吗,是叔叔吧。” 空调出风口往外呼呼地吐着气,气流冰冷地刮过一盆兰花,纤细的抽枝随风摇曳,淡紫的花里散出清幽的味道。 唐朝一连清了几次嗓子,做个不太安分的听众,视线又不自主与叶婉如相撞,彼此眼神交换,都觉得这房里的气氛变了味。 小心看过向时晏,他正轻轻拍了拍尹天成肩,说:“站一下,一会自己坐……我去旁边抽根烟,顺便看看小狗。” 尹天成立马抬了屁股,又从他手里接过一叠牌。 他大手抓得稳当,到她这里就分外吃力,她于是埋了几张牌到桌上,对面欧阳乾好奇:“别都是炸吧?” 她朝人眯一眯眼睛,说:“嘘,一会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天成,你怎么这么聪明可爱呢,我可真喜欢你。” …… …… 做闲事的时候,时光总是一晃即逝。尹天成陪人打了一下午的牌,面前堆了一簇筹码,她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大伙解散,唐朝送叶婉如回店里,欧阳乾赶着回去参加家宴。 两人面对面擦过,欧阳乾跟尹天成击一次掌,又热乎地勾肩搭背耳语几句。尹天成被逗得直笑,轻声说:“我都知道了,记得了。” Chapter 31 看到本防盗章的,说明你不够爱我。  “最近可有人维持你信仰呢?” 向时晏当然点头。 “也是啊, 大名鼎鼎的千人斩, 身边什么可能没有人陪着。”大家笑:“怎么不带过来给大家看一看,你眼光总是很独特的。” 向时晏笑一笑, 想到那天分开时炙烤的太阳, 女孩单薄的背影。索性端着杯子跟身边人调笑, 金发碧眼的女孩, 脸和胸脯都是鼓鼓的。 问几岁, 她孩子气地挺一挺腰, 说:“十七了。” 向时晏笑起来, 一双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说:“真的还是假的?我也认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你看起来比她至少老十岁。” 女孩不高兴地扁扁嘴,搁在桌上的手机响。 她胆大地问:“我能给人回个短信吗?” 向时晏眨眼睛:“随意。” 他坐在沙发里, 一手扶在沙发边上, 女孩身体热烘烘地靠过来, 涂着劣质红甲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 向时晏百无聊赖里随意问:“为什么来做这一行?” 女孩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因为缺钱了。” “你这么漂亮, 就没一个人养你?” “你想养我吗?”女孩笑得可爱, 说:“爸爸妈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要念书,还要上大学。你知道的, 那要花很大一笔钱。” 她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 用软件处理好后发给对方。向时晏看到对话框里满屏的称谓, 问:“是男朋友吗?” 女孩头也不抬地回:“是的, 人高马大,不过没你帅。” 向时晏一嗤:“你男朋友知不知道你做这一行,他同意吗?” 女孩这回彻底不解,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反问:“为什么要他同意?他没有向我求婚,我也没有打算嫁给他,需要管这么多吗?” 向时晏拧着眉头直勾勾看她,微怔。 夜里离开的时候,女孩依偎着付钱的朋友讨要更多小费,朋友随后一路笑着过来调侃向时晏:“刚刚那个女孩一直向我打听你。” 众人不解。 “她当你是头一次来,觉得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朋友纳闷:“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才让她有这种错觉?” 向时晏一笑而过,匆匆上车,一路霓虹如水,在脸上静静流淌。拿过一边的手机,除了工作上的信息,并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他支着下颔,焦距模糊地看向窗外,想起那天上午他在宾馆前截住尹天成去路时,她带着愠怒与莫名其妙的一张脸。 “你在不高兴什么?”他问:“头上顶着一抹绿的人是我,我才刚和你说了几句,你是一言不合就下车,你跟我耍什么小姐脾气?” 尹天成说:“是你先发脾气的。” 向时晏掐了下眉心,满腔无奈:“我当然要发脾气,你好好想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难道很闲吗,我跟你一样也有暑假吗?” 尹天成像是低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模样像极了围观一场事不关己的好戏。她嘴唇开阖几次,最终仍旧简单道:“我先上去了。” 向时晏一把抓住她手腕,说:“先跟我去吃饭。” 尹天成挣脱几次挣脱不了,身边行人出入,有热心的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被黑着脸的向时晏一一赶跑。 尹天成头上沁出汗,因为着急微微红了脸,她咬着被磨白的下唇问:“向时晏,你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呢……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你会不清楚吗,我们是那种正常的男女朋友关系吗……” 向时晏一瞬间的走神,被她抓住机会,手被举到她嘴边,洁白尖利的小牙咬在他虎口上。他吃痛,手松,她转身就跑了。 夜里的风仍旧干燥炙热,向时晏向着风口又吹了会儿,终于懒洋洋地将之关起来,重新倚回到座位上。 手上的咬痕已经恢复,光滑的皮肤上看不出一点她留下的印子。 向时晏若有似无的想,现在的小女孩都是这么洒脱么,尹天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身体里藏着怎样的能量。 根本不用他提醒,她比自己还拎得清啊。 转过一天,向时晏在机器人大赛里见到了随尹天成一道来的那支国内队伍。队长正是那天推她的小子,听着自我介绍应该是姓高。 来的时候错过了一二轮,只看得到压轴的综合比拼,挂着鲜红国旗的排名悬在角落,小伙子们脸上都是一致的菜色。 旁人失利,自己分明没讨到半分便宜,向时晏还是忍不住飘起来,嗤笑道:这还不算是没什么用的小把戏? 身边有人向他打招呼,慢挪视线看过来,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自我介绍说是国内队伍的指导老师,问向先生怎么会有空来看这样的比赛。 向时晏自认低调,但在圈子里仍是名声在外,有人认出他不奇怪,礼貌客气地跟人天南海北的一通乱吹。 说到后来,问这位老师是否队里的所有人都在,老师不解,他索性连名带姓地问起了尹天成。女人恍然,说她去见自己父母,向时晏笑着道谢。 队伍凭借综合一项的高得分,尽管最终没有摘得桂冠,还是强势冲进前三甲,总算是不辱使命,可以凯旋而归。 高书佳带着队友与老师击掌,老师兴奋地要给小伙子们引见贵人,只是回身的时候,贵人却早已不在远处。 高书佳随口问是谁啊,老师轻叹一声说算了,他倒丝毫不觉得可惜,拿过自己手机赶到一边,给人打电话。 另一边,尹天成听得很是高兴,说:“祝贺你了,高书佳,这下子高考不愁,能去你心仪的学校继续梦想了。” 高书佳一阵腼腆的笑,忽然想到什么的问:“天成,你以后准备念什么专业,考哪个大学?” 尹天成说:“不知道,可能会就近读一所大学,可能会一下子跑很远。不过我想学考古呢,这是一定的。” “考古啊,很高深啊,为什么呢?” “就是……觉得很喜欢啊。” “哦。”高书佳若有所思:“见到你爸爸了吗?” 尹天成看着空落落的办公室,说:“还没有呢。” 这一等便是等到傍晚,有人进来往她的杯子里掺热水,说:“不然先回去吧,今天是真的抽不开时间,晚上还有个宴会,都是很要紧的大人物。” 尹天成捧起杯子捂了会,一直到水温由热转凉,天也彻底黑下来,她方才伸展几次僵硬的腰,缓缓站起来。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派车送她回去,她摇一摇头,挥挥手里一张新完成不久的毛笔字,说:“告诉爸爸,这个我拿走了。” 漫无目的走在路上的时候,妈妈给她来电话,听到她没有和尹建国碰面,毫不留情地说:“早就猜到了,他就是有空练字,也没空见你的。” 尹天成垂着眼睛,面容平静,说:“你现在在哪呢?” “忙着,说了你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我回去,到时候回去再看你。有什么东西想要吗,我在外面给你买了带回去。” 尹天成说:“没有的。” “你最近怎么样,期末考成绩我晓得了,跟以前比还是没什么起色。等你回去让姑姑给你请一个老师,冲不到前面也不能太难看。” 尹天成说:“好啊。” “学习上抓紧,生活上也不要放松。脑子里一根弦要时刻崩牢,你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会立刻给你颜色看。” 尹天成:“知道了。” “女孩子要学会自尊自重,不要乱跟社会上的人来往。和同学之间也要保持距离,没必要走得太近,也不能高高在上脱离群体。” “没有啊。” “姑姑说你最近很不听话,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任性。姑姑照顾你不容易,我心里是很感激她的,别再跟她对着干了啊。” “没有啊。” 街口向外伸出的招牌下,是一家生意很好的快餐店,她不自主地走过去,排在人群之后等着自己热乎乎的晚餐。 要了一杯可乐和一个热狗,店主看她是外国人,又多往里面加了一些芝士。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车停在她面前,男人穿一身板正的西装,高档的鞋子上纤尘不染,手指带着沁凉,往她下巴上轻轻一挠。 不知触到了她哪根神经,她笑着埋头钻进他怀里,两手将他紧紧环起来。 向时晏说:“哎哎,嘴擦过了吗,我衣服可是很贵的。还是你面子大啊,说要我过来就过来,懒得见我就要我走……还敢咬我。” 尹天成嘻嘻哈哈笑着,将手里的热狗送到他嘴边,他嫌弃地一扭头,说:“我想咬的不是这个。”她又送过来手背。 向时晏边摇头边叹气,将她两手锁在自己臂弯下,咬下她尚且泛着油光的嘴,心里暗自发狠道,不正常关系怎么了,老子还是要管得你死死的。 向时晏在旁看得可惜,她又成了不怎么高兴的她,连忙赶在那生动油彩完全除尽前,擦了下她饱满的唇,用手指轻轻的碾。 Chapter 32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吃过晚饭洗过澡, 好戏正式开锣。轻盈的帷幔一拉开,穿着华裳的外国女郎高眉深目,在橱窗后搔首弄姿。 来得多了, 开始的新鲜猎奇, 渐渐变得寡淡无味, 都是眼睛一扫,随手点人来陪,其中有位仁兄更是连点都懒了, 端着酒杯喝两口。 朋友新婚燕尔, 娇妻泼辣, 生怕沾上女人的香水味, 回家之后不好交代。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苦笑,自嘲之中其实带着一份骄傲。 都曾是风月场里一起摸爬滚打惯的人,问他怎么能轻易抛却森林独吊一棵歪脖子树,他静默坐了一会儿,笑呵呵给出两个字:累了。 笑有时,哭有时, 过尽千帆,反而留恋起只为自己留一盏灯的小家庭。友人问起向时晏, 大海浮沉, 浪子何时也学一学自己, 上岸之后重新做人。 向时晏笑容不改, 说海里空间如此宽敞, 何必上岸挤满是人的大街小巷:“海里挺好,你们这帮人是背叛信仰,别拿那些鬼话来拖我过去。” “最近可有人维持你信仰呢?” 向时晏当然点头。 “也是啊,大名鼎鼎的千人斩,身边什么可能没有人陪着。”大家笑:“怎么不带过来给大家看一看,你眼光总是很独特的。” 向时晏笑一笑,想到那天分开时炙烤的太阳,女孩单薄的背影。索性端着杯子跟身边人调笑,金发碧眼的女孩,脸和胸脯都是鼓鼓的。 问几岁,她孩子气地挺一挺腰,说:“十七了。” 向时晏笑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她,说:“真的还是假的?我也认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你看起来比她至少老十岁。” 女孩不高兴地扁扁嘴,搁在桌上的手机响。 她胆大地问:“我能给人回个短信吗?” 向时晏眨眼睛:“随意。” 他坐在沙发里,一手扶在沙发边上,女孩身体热烘烘地靠过来,涂着劣质红甲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 向时晏百无聊赖里随意问:“为什么来做这一行?” 女孩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因为缺钱了。” “你这么漂亮,就没一个人养你?” “你想养我吗?”女孩笑得可爱,说:“爸爸妈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要念书,还要上大学。你知道的,那要花很大一笔钱。” 她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用软件处理好后发给对方。向时晏看到对话框里满屏的称谓,问:“是男朋友吗?” 女孩头也不抬地回:“是的,人高马大,不过没你帅。” 向时晏一嗤:“你男朋友知不知道你做这一行,他同意吗?” 女孩这回彻底不解,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反问:“为什么要他同意?他没有向我求婚,我也没有打算嫁给他,需要管这么多吗?” 向时晏拧着眉头直勾勾看她,微怔。 夜里离开的时候,女孩依偎着付钱的朋友讨要更多小费,朋友随后一路笑着过来调侃向时晏:“刚刚那个女孩一直向我打听你。” 众人不解。 “她当你是头一次来,觉得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朋友纳闷:“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才让她有这种错觉?” 向时晏一笑而过,匆匆上车,一路霓虹如水,在脸上静静流淌。拿过一边的手机,除了工作上的信息,并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他支着下颔,焦距模糊地看向窗外,想起那天上午他在宾馆前截住尹天成去路时,她带着愠怒与莫名其妙的一张脸。 “你在不高兴什么?”他问:“头上顶着一抹绿的人是我,我才刚和你说了几句,你是一言不合就下车,你跟我耍什么小姐脾气?” 尹天成说:“是你先发脾气的。” 向时晏掐了下眉心,满腔无奈:“我当然要发脾气,你好好想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难道很闲吗,我跟你一样也有暑假吗?” 尹天成像是低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模样像极了围观一场事不关己的好戏。她嘴唇开阖几次,最终仍旧简单道:“我先上去了。” 向时晏一把抓住她手腕,说:“先跟我去吃饭。” 尹天成挣脱几次挣脱不了,身边行人出入,有热心的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被黑着脸的向时晏一一赶跑。 尹天成头上沁出汗,因为着急微微红了脸,她咬着被磨白的下唇问:“向时晏,你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呢……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你会不清楚吗,我们是那种正常的男女朋友关系吗……” 向时晏一瞬间的走神,被她抓住机会,手被举到她嘴边,洁白尖利的小牙咬在他虎口上。他吃痛,手松,她转身就跑了。 夜里的风仍旧干燥炙热,向时晏向着风口又吹了会儿,终于懒洋洋地将之关起来,重新倚回到座位上。 手上的咬痕已经恢复,光滑的皮肤上看不出一点她留下的印子。 向时晏若有似无的想,现在的小女孩都是这么洒脱么,尹天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身体里藏着怎样的能量。 根本不用他提醒,她比自己还拎得清啊。 转过一天,向时晏在机器人大赛里见到了随尹天成一道来的那支国内队伍。队长正是那天推她的小子,听着自我介绍应该是姓高。 来的时候错过了一二轮,只看得到压轴的综合比拼,挂着鲜红国旗的排名悬在角落,小伙子们脸上都是一致的菜色。 旁人失利,自己分明没讨到半分便宜,向时晏还是忍不住飘起来,嗤笑道:这还不算是没什么用的小把戏? 身边有人向他打招呼,慢挪视线看过来,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自我介绍说是国内队伍的指导老师,问向先生怎么会有空来看这样的比赛。 向时晏自认低调,但在圈子里仍是名声在外,有人认出他不奇怪,礼貌客气地跟人天南海北的一通乱吹。 说到后来,问这位老师是否队里的所有人都在,老师不解,他索性连名带姓地问起了尹天成。女人恍然,说她去见自己父母,向时晏笑着道谢。 队伍凭借综合一项的高得分,尽管最终没有摘得桂冠,还是强势冲进前三甲,总算是不辱使命,可以凯旋而归。 高书佳带着队友与老师击掌,老师兴奋地要给小伙子们引见贵人,只是回身的时候,贵人却早已不在远处。 高书佳随口问是谁啊,老师轻叹一声说算了,他倒丝毫不觉得可惜,拿过自己手机赶到一边,给人打电话。 另一边,尹天成听得很是高兴,说:“祝贺你了,高书佳,这下子高考不愁,能去你心仪的学校继续梦想了。” 高书佳一阵腼腆的笑,忽然想到什么的问:“天成,你以后准备念什么专业,考哪个大学?” 尹天成说:“不知道,可能会就近读一所大学,可能会一下子跑很远。不过我想学考古呢,这是一定的。” “考古啊,很高深啊,为什么呢?” “就是……觉得很喜欢啊。” “哦。”高书佳若有所思:“见到你爸爸了吗?” 尹天成看着空落落的办公室,说:“还没有呢。” 这一等便是等到傍晚,有人进来往她的杯子里掺热水,说:“不然先回去吧,今天是真的抽不开时间,晚上还有个宴会,都是很要紧的大人物。” 尹天成捧起杯子捂了会,一直到水温由热转凉,天也彻底黑下来,她方才伸展几次僵硬的腰,缓缓站起来。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派车送她回去,她摇一摇头,挥挥手里一张新完成不久的毛笔字,说:“告诉爸爸,这个我拿走了。” 漫无目的走在路上的时候,妈妈给她来电话,听到她没有和尹建国碰面,毫不留情地说:“早就猜到了,他就是有空练字,也没空见你的。” 尹天成垂着眼睛,面容平静,说:“你现在在哪呢?” “忙着,说了你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我回去,到时候回去再看你。有什么东西想要吗,我在外面给你买了带回去。” 尹天成说:“没有的。” “你最近怎么样,期末考成绩我晓得了,跟以前比还是没什么起色。等你回去让姑姑给你请一个老师,冲不到前面也不能太难看。” 尹天成说:“好啊。” “学习上抓紧,生活上也不要放松。脑子里一根弦要时刻崩牢,你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会立刻给你颜色看。” 尹天成:“知道了。” “女孩子要学会自尊自重,不要乱跟社会上的人来往。和同学之间也要保持距离,没必要走得太近,也不能高高在上脱离群体。” “没有啊。” “姑姑说你最近很不听话,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任性。姑姑照顾你不容易,我心里是很感激她的,别再跟她对着干了啊。” “没有啊。” 街口向外伸出的招牌下,是一家生意很好的快餐店,她不自主地走过去,排在人群之后等着自己热乎乎的晚餐。 要了一杯可乐和一个热狗,店主看她是外国人,又多往里面加了一些芝士。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车停在她面前,男人穿一身板正的西装,高档的鞋子上纤尘不染,手指带着沁凉,往她下巴上轻轻一挠。 不知触到了她哪根神经,她笑着埋头钻进他怀里,两手将他紧紧环起来。 向时晏说:“哎哎,嘴擦过了吗,我衣服可是很贵的。还是你面子大啊,说要我过来就过来,懒得见我就要我走……还敢咬我。” 尹天成嘻嘻哈哈笑着,将手里的热狗送到他嘴边,他嫌弃地一扭头,说:“我想咬的不是这个。”她又送过来手背。 Chapter 33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姑姑追着问:“什么朋友, 男的女的, 叫什么名字,我给她打电话!这都已经几点了,你也不看看表,人家杨思语半个钟头前就回来了!” 尹天成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半个钟头也算晚?我卸妆换衣服的时间都不止这么点,你嫌晚, 跟学校跟老师说去, 谁要他们就这么安排的。” 尹天成字字句句听似在理又无理, 姑姑觉得自己就像是天桥上端碗乞讨的叫花子, 她就是那个放一块两块还充大方的爷。 蜂蜜蛋糕已经端过来,阿姨撞上争吵想偷偷钻进电梯里上楼,尹天成看见了摆手自己接过来,问:“小棠呢, 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阿姨一双眼睛看后面一副俨然主人相的姑姑, 字斟句酌道:“小棠那个人, 手脚很不利索的,怎么教也教不会, 我们老早就不打算用她的。” 尹天成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 要那阿姨先下去, 皱眉过来看向她姑姑, 质问:“你为什么总要赶跑我的人?” “你的人?”姑姑上来拽过她胳膊, 说:“你也不害臊, 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人?是我开的她,怎么了,我就是看她不爽快。” 尹天成按捺着:“我懒得跟你吵。”咚咚咚往楼上走,姑姑追在她身后,仍旧喋喋:“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很乖很听话。” 她忽然一梗,嗓音暗哑:“从来不会这么晚才回来,也不会跟我顶嘴。我只是关心你,你爸爸妈妈都不在,就只有我对你好了。” 屋外像是起了风,原本朗朗明月也藏到厚重云层里。好天气永远不会持续太久,尹天成自走廊的窗户往外看,这一夜不知又要落下多少叶。 房间门还没关牢,就被门外的女人重新推开来,她说:“好好好,我不再骂你了,你让我看看你的腿,上次被狗挠的地方还留印子没。” 尹天成被推到沙发上,蜂蜜蛋糕滚上龟背竹花纹的布坐垫。女人捏着她脚踝,把她腿抬起来,一只手摩挲在她小腿后侧的皮肤上。 尹天成就这么看着她,视线顺着她手指挪移到自己雪白的皮肤上。对方也看过来的时候,她用力这么狠狠一踹,姑姑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她随后一个人把所有的蛋糕都吃了下去。 深夜给人打电话,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幸亏对面是远隔重洋,恰逢白天的异国他乡。接听的又是爸爸助理,跟她说先生正在会议中。 尹天成淡淡问:“他除了开会,还有其他时间吗?” “例行的,中午要和各部门同仁一道用餐,下午还有来宾要接待。今天的行程比较满,但我可以提醒他在下班路上给你回一个电话。” 话说很多的目的是要人知难而退,尹天成最终说:“不必了,让他忙吧。” 助理说:“真的谢谢理解,不过我还是会提醒先生的。” 尹天成说:“随你的便……对了,我妈妈呢?” “最近没有见到过太太。”他如机械般说:“要不要帮你转她的助理?” “哦,不用。”尹天成躺到床上,说:“谢谢你。” 夜里的东西吃得太多,她肚子里像存着一块僵硬的铁,揉搓了半天也消不下去。卷子做了一点就有不会的,掏出手机翻app查例题,无意就滑到短信里。 向时晏后来又给她来过几条短信,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她用笔支着下巴沉吟会,拿他这串号码去微信里查找。 成功人士都有几个号,感谢他给的是最私人的这一个,很顺利就找到他微信。问她怎么知道的?头像是他的证件照,穿西装打领带,活像一个卖保险的推销号。 尹天成加了他好友,没多会就收到同意的消息。她连忙翻个身,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点进这卖保险的朋友圈看一会…… 额,更像是个推销号了。平日里转的不是鸡汤励志,就是健身养生。 他的消息在屏幕顶端亮起来:“不是说好要准备期末考,玩什么微信?” 尹天成点进去,问:“向先生,你多大年纪了?”一直显示对方在输入,可就是没有消息传过来,尹天成由衷道:“你好无趣啊。” 对面终于有了回应,颇有点破釜沉舟的气势,说:“还好吧……34啊。” “那比我大了17岁,我刚刚出生没多久,你就已经成年了。” “是……吧。” “我成年的时候,你35。” “算数还行。” “等我23岁,你就到40了。” “……” 没多一会儿,向时晏打电话过来,静谧空间里有手点键盘的声音,他还是那句话:“这么晚不睡觉,又不好好看书,玩什么微信?” 许是叼着烟,他将话说得含糊不清,尹天成隔着这么远坐着,仿佛也能闻见那股微涩发苦的气味,小声道:“你不是也没睡吗。” 她没吃东西,却也像在鼻腔里塞着什么东西,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向时晏手里的动作停下来,问:“是不是回去晚了,被家里人骂了?” 尹天成有一阵没回应,随即便说自己要休息了。 向时晏唔了声,又听她道:“你周末下午还能有空来学校吗?” 向时晏问:“嗯?不回家了?” 尹天成咬了咬笔,说:“嗯,不回家了。” 向时晏道:“那又该被骂了啊。” 尹天成倒不怕骂,只是为了不必要的口舌,还是要废一番功夫。最新的僚机由杨思语转为李丹,一句“好好学习”搭配她与学霸的照片,家里那边没了声响。 只是中途被杨思语看见,本来缓和的关系陡然变僵,她板脸撅嘴,收拾东西的时候将桌子拍得啪啪响,昂着头往班外走。 李丹冲着她背影做个鬼脸,回望尹天成道:“又让你难做啦。”尹天成将摆拍的书本装进包里,说:“算了,再过一段时间她就好了。” 李丹将下巴垫在交叠的胳膊上,朝她眨眼睛:“你今天这么漂亮,又不肯回家,是要跟谁去约会吗?还是上次那个叔叔?” 尹天成没有刻意打扮过,连扎头发的发圈都是最简单的,心里知道她是恭维的,仍旧承接了下来,说:“是啊,就是他。” “哇,你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李丹揪着她手:“他是做什么的,他多大年纪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对你怎么样?” 尹天成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说:“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要我回答点什么才好?而且我也不知道啊。”只有姓名和年纪是确定的。 李丹说:“你不知道?好奇怪啊,你都不觉得好奇吗?” 尹天成想了会,然后摇了摇头。 “我跟谢家俊在一起的时候,连他祖宗十八代的事都知道。你别笑,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了解他的一切的。” 尹天成支着下巴仔细想了会:“那可能是我不喜欢他吧。” 李丹更迷糊:“那你还跟他在一起?” 尹天成说:“在一起的两个人,也未必是一定要互相喜欢的。” 李丹一声讶异:“那还有什么意思?” 尹天成将明亮的杏眼垂下来,拨着衬衫上的扣子,说:“还是有意思的。” 下楼,向时晏还在老地方等。仍旧是西装革履,清贵逼人。高档写字楼里,这样的打扮纵然得体,烈日当头,恐怕就很不好受。 向时晏脱了外套,搭在一边胳膊上,空下来的那只手用来夹烟,脚边则放着一个logo明显的宠物包。见她下来,他仍旧是掐了烟,拎上那包走过来。 尹天成一只手招在额头上,挡住阳光,他用衣服遮过来,问她热不热。他才是真热,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尹天成摇头,问:“你拎得什么?” 向时晏将那包递过来,尹天成往里一看,惊喜得几乎喊出来,跳着搂住他胳膊道:“你怎么把你孙子孙女也带过来啦?” “……”向时晏刮了下她鼻子,她兴奋地一张脸都发光,从包里捧出一小只,往脸颊上蹭了蹭,跟它嘴对嘴亲了亲,模样天真可爱。 他这才理顺了情绪,似抱怨似调侃地说:“见谁都不高兴,非要带着它们才能见到你笑脸。走吧,一会儿想去哪逛逛?” 尹天成注意力全在小狗上,被不平整的地砖绊得踉踉跄跄。 向时晏去牵住她一只空闲的手,她怔了怔,要摸回去小狗,被他霸道地重新拽回到身边,说:“我怕你一会儿摔了。” 尹天成愣了片刻也就顺从了,托在怀里的小不点好像也没方才那样软萌温暖,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才是热度的源泉。 身边花坛里,紫色的喇叭花伸展腰肢,微风里慢慢展开打褶皱的花瓣。她心里也仿佛有什么在慢慢打开,外露在肢体上,是慢慢碾转的手。 向时晏随意用衣袖擦了擦脸,一粒咸味的汗钻进眼角,他被渍得眯起眼睛,手紧紧扣了扣她的,说:“怎么,老瞎动什么?” 她睨了他一眼,走出很远才小声道:“电视里不是都要十指相扣吗?”他心一动,笑呵呵地照做,五指夹住她细细的关节,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蹭。 车还停在老位置,合欢树下洒了一地的汁水。司机正抽了湿巾,分着两腿趴在车前脸上,清理一面受灾严重的玻璃。 车后座上,一抹身影清丽,正合拢双手罩在后车窗上,往车里看。听到脚步,她起身抬头,当即一怔,视线自向时晏脸上徘徊到他与人相牵的手上。 巴黎朝他们直勾勾看来。 尹天成很自然地将手从向时晏那里抽回来,将饿得吮自己手指的小狗送进宠物袋里,向身边人小声道:“你的事情处理好,我去车里等你。” 尹天成往脸上抹了卸妆油,揉得糊成一团再往水龙头下冲,等洗得干干净净再抬起脸,素净的一张脸像刚剥过壳的蛋,她道:“说什么呢。” 李丹笑嘻嘻地贴过来,直接问向时晏道:“你是我们天成的叔叔吧?”高高大大,英俊清朗,但看起来年纪的的确确是不小了。 向时晏自认确实不够年轻,跟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比,这么多年社会里的摸爬滚打,多多少少要留下点痕迹。 只是这么明摆着被说人老还是头一次,就好比质疑男人行不行一样,他神经不免要敏感。幸好小丫头下一秒露出鬼灵精的笑:“还是哥哥呢?” 向时晏一时间如乘云霄飞车,心情莫测,转而看到身边尹天成乐了。她头一次这么开怀的笑,原来两颊上居然有浅浅酒窝,两只眼睛会勾出柔和的半月形。 肤浅男人的愿望,也不过就是博美人一笑,他将那份不满收起来,转而把问题抛给尹天成,说:“你问问她看呢,我是她的谁。” 李丹于是瞧着尹天成,后者自余光里直直看了向时晏一会,似乎真是在考虑这问题,片刻后眉眼一低道:“无聊。” 她拉过李丹进去卫生间,向时晏中途拉上她胳膊,问:“干嘛去呢?” 尹天成别开手,说:“我换衣服呢,怎么,你要跟进来?” 两个女生一进到里面就忍不住笑,李丹给尹天成捧着制服,又借她一边肩膀,说:“我刚刚是不是造次了,可他表情真的好好笑。” Chapter 34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尹天成字字句句听似在理又无理, 姑姑觉得自己就像是天桥上端碗乞讨的叫花子, 她就是那个放一块两块还充大方的爷。 蜂蜜蛋糕已经端过来,阿姨撞上争吵想偷偷钻进电梯里上楼, 尹天成看见了摆手自己接过来, 问:“小棠呢,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阿姨一双眼睛看后面一副俨然主人相的姑姑, 字斟句酌道:“小棠那个人, 手脚很不利索的,怎么教也教不会, 我们老早就不打算用她的。” 尹天成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 要那阿姨先下去,皱眉过来看向她姑姑, 质问:“你为什么总要赶跑我的人?” “你的人?”姑姑上来拽过她胳膊,说:“你也不害臊, 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人?是我开的她,怎么了, 我就是看她不爽快。” 尹天成按捺着:“我懒得跟你吵。”咚咚咚往楼上走, 姑姑追在她身后, 仍旧喋喋:“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很乖很听话。” 她忽然一梗,嗓音暗哑:“从来不会这么晚才回来, 也不会跟我顶嘴。我只是关心你, 你爸爸妈妈都不在, 就只有我对你好了。” 屋外像是起了风,原本朗朗明月也藏到厚重云层里。好天气永远不会持续太久,尹天成自走廊的窗户往外看,这一夜不知又要落下多少叶。 房间门还没关牢,就被门外的女人重新推开来,她说:“好好好,我不再骂你了,你让我看看你的腿,上次被狗挠的地方还留印子没。” 尹天成被推到沙发上,蜂蜜蛋糕滚上龟背竹花纹的布坐垫。女人捏着她脚踝,把她腿抬起来,一只手摩挲在她小腿后侧的皮肤上。 尹天成就这么看着她,视线顺着她手指挪移到自己雪白的皮肤上。对方也看过来的时候,她用力这么狠狠一踹,姑姑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她随后一个人把所有的蛋糕都吃了下去。 深夜给人打电话,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幸亏对面是远隔重洋,恰逢白天的异国他乡。接听的又是爸爸助理,跟她说先生正在会议中。 尹天成淡淡问:“他除了开会,还有其他时间吗?” “例行的,中午要和各部门同仁一道用餐,下午还有来宾要接待。今天的行程比较满,但我可以提醒他在下班路上给你回一个电话。” 话说很多的目的是要人知难而退,尹天成最终说:“不必了,让他忙吧。” 助理说:“真的谢谢理解,不过我还是会提醒先生的。” 尹天成说:“随你的便……对了,我妈妈呢?” “最近没有见到过太太。”他如机械般说:“要不要帮你转她的助理?” “哦,不用。”尹天成躺到床上,说:“谢谢你。” 夜里的东西吃得太多,她肚子里像存着一块僵硬的铁,揉搓了半天也消不下去。卷子做了一点就有不会的,掏出手机翻app查例题,无意就滑到短信里。 向时晏后来又给她来过几条短信,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她用笔支着下巴沉吟会,拿他这串号码去微信里查找。 成功人士都有几个号,感谢他给的是最私人的这一个,很顺利就找到他微信。问她怎么知道的?头像是他的证件照,穿西装打领带,活像一个卖保险的推销号。 尹天成加了他好友,没多会就收到同意的消息。她连忙翻个身,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点进这卖保险的朋友圈看一会…… 额,更像是个推销号了。平日里转的不是鸡汤励志,就是健身养生。 他的消息在屏幕顶端亮起来:“不是说好要准备期末考,玩什么微信?” 尹天成点进去,问:“向先生,你多大年纪了?”一直显示对方在输入,可就是没有消息传过来,尹天成由衷道:“你好无趣啊。” 对面终于有了回应,颇有点破釜沉舟的气势,说:“还好吧……34啊。” “那比我大了17岁,我刚刚出生没多久,你就已经成年了。” “是……吧。” “我成年的时候,你35。” “算数还行。” “等我23岁,你就到40了。” “……” 没多一会儿,向时晏打电话过来,静谧空间里有手点键盘的声音,他还是那句话:“这么晚不睡觉,又不好好看书,玩什么微信?” 许是叼着烟,他将话说得含糊不清,尹天成隔着这么远坐着,仿佛也能闻见那股微涩发苦的气味,小声道:“你不是也没睡吗。” 她没吃东西,却也像在鼻腔里塞着什么东西,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向时晏手里的动作停下来,问:“是不是回去晚了,被家里人骂了?” 尹天成有一阵没回应,随即便说自己要休息了。 向时晏唔了声,又听她道:“你周末下午还能有空来学校吗?” 向时晏问:“嗯?不回家了?” 尹天成咬了咬笔,说:“嗯,不回家了。” 向时晏道:“那又该被骂了啊。” 尹天成倒不怕骂,只是为了不必要的口舌,还是要废一番功夫。最新的僚机由杨思语转为李丹,一句“好好学习”搭配她与学霸的照片,家里那边没了声响。 只是中途被杨思语看见,本来缓和的关系陡然变僵,她板脸撅嘴,收拾东西的时候将桌子拍得啪啪响,昂着头往班外走。 李丹冲着她背影做个鬼脸,回望尹天成道:“又让你难做啦。”尹天成将摆拍的书本装进包里,说:“算了,再过一段时间她就好了。” 李丹将下巴垫在交叠的胳膊上,朝她眨眼睛:“你今天这么漂亮,又不肯回家,是要跟谁去约会吗?还是上次那个叔叔?” 尹天成没有刻意打扮过,连扎头发的发圈都是最简单的,心里知道她是恭维的,仍旧承接了下来,说:“是啊,就是他。” “哇,你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李丹揪着她手:“他是做什么的,他多大年纪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对你怎么样?” 尹天成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说:“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要我回答点什么才好?而且我也不知道啊。”只有姓名和年纪是确定的。 李丹说:“你不知道?好奇怪啊,你都不觉得好奇吗?” 尹天成想了会,然后摇了摇头。 “我跟谢家俊在一起的时候,连他祖宗十八代的事都知道。你别笑,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了解他的一切的。” 尹天成支着下巴仔细想了会:“那可能是我不喜欢他吧。” 李丹更迷糊:“那你还跟他在一起?” 尹天成说:“在一起的两个人,也未必是一定要互相喜欢的。” 李丹一声讶异:“那还有什么意思?” 尹天成将明亮的杏眼垂下来,拨着衬衫上的扣子,说:“还是有意思的。” 下楼,向时晏还在老地方等。仍旧是西装革履,清贵逼人。高档写字楼里,这样的打扮纵然得体,烈日当头,恐怕就很不好受。 向时晏脱了外套,搭在一边胳膊上,空下来的那只手用来夹烟,脚边则放着一个logo明显的宠物包。见她下来,他仍旧是掐了烟,拎上那包走过来。 尹天成一只手招在额头上,挡住阳光,他用衣服遮过来,问她热不热。他才是真热,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尹天成摇头,问:“你拎得什么?” 向时晏将那包递过来,尹天成往里一看,惊喜得几乎喊出来,跳着搂住他胳膊道:“你怎么把你孙子孙女也带过来啦?” “……”向时晏刮了下她鼻子,她兴奋地一张脸都发光,从包里捧出一小只,往脸颊上蹭了蹭,跟它嘴对嘴亲了亲,模样天真可爱。 他这才理顺了情绪,似抱怨似调侃地说:“见谁都不高兴,非要带着它们才能见到你笑脸。走吧,一会儿想去哪逛逛?” 尹天成注意力全在小狗上,被不平整的地砖绊得踉踉跄跄。 向时晏去牵住她一只空闲的手,她怔了怔,要摸回去小狗,被他霸道地重新拽回到身边,说:“我怕你一会儿摔了。” 尹天成愣了片刻也就顺从了,托在怀里的小不点好像也没方才那样软萌温暖,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才是热度的源泉。 身边花坛里,紫色的喇叭花伸展腰肢,微风里慢慢展开打褶皱的花瓣。她心里也仿佛有什么在慢慢打开,外露在肢体上,是慢慢碾转的手。 向时晏随意用衣袖擦了擦脸,一粒咸味的汗钻进眼角,他被渍得眯起眼睛,手紧紧扣了扣她的,说:“怎么,老瞎动什么?” 她睨了他一眼,走出很远才小声道:“电视里不是都要十指相扣吗?”他心一动,笑呵呵地照做,五指夹住她细细的关节,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蹭。 车还停在老位置,合欢树下洒了一地的汁水。司机正抽了湿巾,分着两腿趴在车前脸上,清理一面受灾严重的玻璃。 车后座上,一抹身影清丽,正合拢双手罩在后车窗上,往车里看。听到脚步,她起身抬头,当即一怔,视线自向时晏脸上徘徊到他与人相牵的手上。 巴黎朝他们直勾勾看来。 尹天成很自然地将手从向时晏那里抽回来,将饿得吮自己手指的小狗送进宠物袋里,向身边人小声道:“你的事情处理好,我去车里等你。” 向时晏心神俱颤,这才紧紧搂着她,重新回到那片柔软湿地,自她生涩的回应里找到退让的舌头,纠缠含动。 两个人的身体都发生着变化。尹天成热得不行,仍恨不能自内伸出藤蔓,将他重重环绕包裹,直至彼此奄奄一息,直至融为一体。 Chapter 35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杨思语起初不信邪,一来乔伊从不自己离开家,二来家附近根本没坟地, 三来它又不是窈窕婉约的清丽女郎……鬼为什么想不开? 可看它一天憔悴过一天,活蹦乱跳的白天也当成晚上, 杨思语再想起那番话, 吓得教人送去院南的尹天成家,说等它过了小狗再抱来。 尹天成看着软塌塌躺地上的乔伊,脑子一转往它身上绑了个计步器, 过了几天连了电脑看路径,这才破了它怀孕之谜。 乔伊不知钻得哪条缝, 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门。路径横跨整个院,在四公里外的地方打个转,又再往前走出两里多。 杨思语看着那三角路径沉默不语, 然后抱着乔伊拽上朋友出了门, 问干嘛, 她一横眉毛,说:“去找勾引它的贼奸`夫!” 尹天成听了咯咯地笑,出门前接过姑姑递来的小草帽:“早点回来啊,见到熟人要喊的,说话都稍微客气点, 别跟人家起冲突。” 两人坐上车后排, 杨思语给尹天成系帽子上淡粉色的缎带, 黑亮的头发捧到肩后头, 纤细的脖子上打个精致的蝴蝶结。 “你姑姑多大啦,还没有婆家,准备在你家里赖多久,不会一辈子不走吧。” 尹天成满眼都是外面的好天气,阳光像金粉一样洒下来。乔伊安安静静地躺在座椅上,她支出小指凑过去,它立刻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 车子开出院,照着乔伊的足迹进了另一区。 制服笔挺的保安起初放下挡车杆,不让她们进,看到车牌又怔了怔。杨思语降了车窗,伸手出去拍车门,说:“喂,把杆子抬抬。” “那个……” 少女明艳的脸生动,阳光下晒出两颊玫瑰色的红,鼻尖上随汗落着几小点雀斑,说话的时候严厉得不容人拒绝:“我们来捉`奸!” “……好吧。” 疑似目的地处分两队。 杨思语先扣开了一户人大门,可视门铃外她细声道:“你好,请问你家养狗吗,我家比熊怀孕了,我想来看看是不是你家给搞的。” “……” “!!!” “你有神经病吧?” “你才有神经病。” 尹天成抱着乔伊笑着往另一头走,灰墙之后是茂密的一片林,修剪整齐的绿草地上有一条水泥小径通向多层的欧式别墅。 乔伊忽然抬起脑袋虚软无力地叫了叫,尹天成看到一边木牌上写着:秋宅。 挂了果子的枇杷树从铁栅栏里伸出来,宽长的叶子颜色油亮,纹路清晰,小小的果子被阳光熏成浓郁的黄,表皮上蒙着一层霜似的绒绒的毛。 她玩心起,抓着乔伊的小爪子按上玲珑浑圆的果,一二一,一二一—— “不能摸的。”忽然有男人的说话声,林子里一阵窸窣的响,有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枇杷后,被投了一身斑斑驳驳的影,面目不明:“会长不大的。” 尹天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那人声音又自从树丛里传来:“别害怕。” 方才窸窣声响的另一个制造者踢开铁门钻过来,尹天成本就提起的心更是砰砰响,一条比她腿都高的狼狗跃起来,泰山压顶般扑下来。 两条雄壮结实的前腿往她肩上一搭,她一声尖叫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扑得狼狈摔倒在地上,屁股后腰连着手臂都疼得不像话。 “巴顿!”男人严厉的声音响起来,失控的狼狗被牵起来。四肢踩着女孩软绵绵的身体过,她这才哎哟哎哟的叫,男人直接抱起大狗扔出去,说:“走!” 尹天成倒得四仰八叉,淑女相全无,索性就在温热的地上躺了会。等那人半跪下来,阳光完全挡在他后脑,她方才将眼睛睁开来,看见一张俊朗的脸。 “还能起来吗?”他问,带着抱歉跟懊恼,眉心淡淡地皱着。她点点头,昂起脖子来,他一双手干燥又温热,贴在她瘦削的肩胛上:“我来。” 他几乎是将她整个抱起来,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手掌悬空在她皮肤上,一只手帮她扶正了戴歪的帽子:“要不要来我家里洗一洗。”他忧心忡忡道。 不知何时从怀里的乔伊钻进了秋宅大门,委屈的巴顿夹着尾巴跟进去,一大一小亲昵地相互舔着毛——尹天成再看一眼面前的人。 奸`夫找到了。 他的家里果然有一片小森林,高大的乔木栽满了外围,到处都是浓郁的绿,那座欧式别墅被爬山虎密密盖起了半座楼,连泳池边上都栽着矮小的灌木。 尹天成脱了帽子放在白色沙滩椅上,蹬了浅口的米色平底鞋,赤脚踩在软绵绵的草坪上,接过他手里递来的塑料软水管,洗露出来的膝盖和手肘。 方才摔得重,身上却没有伤口,她稍微揉了一下洗去尘土,将水管扔回到地上。凉水泊泊淌出一道溪流,顺着草坪往石径上流去。 本该关水的男人却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手蹭到她紧实纤细的小腿上。 她未必是惊,先被痒得一跳,原地踉跄。他提住她脚踝,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眉峰耸得更高,说:“不太妙,你在这稍微等我一会儿。” 他往远处走,解下的领带随手扔在沙滩椅上,又按着后脑往上仰了仰头。 回来的时候,他叼根烟,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袖子翻折被推上手肘。烟气浮动,雾蒙蒙地笼上他的脸,他甩一甩被风吹乱的刘海,侧头看向另一片的天。 日落西山,晚霞红艳艳地盖上半边。 尹天成这才认真看清他的脸,那绝对不是一张少年的脸,却又没有被多出的岁月染上世俗的浑浊。他一双眼睛仍旧是清亮的,看过来的时候纤尘不染。 他还没走近就掐了烟,从兜里掏出块贝壳样的东西,语气里带着浓浓歉意道:“看起来巴顿挠了你一爪,医生已经在路上,我先用肥皂给你清一清伤口。” 有挠过? 他蹲下去,指了指她腿后不易察觉的三道浅浅血痕:“提腿。” 提什么? 他软绵绵的手已经握住她脚后跟,冰凉的肥皂在她皮肤上打着旋,她不由“嘶”一声,缩起窄窄的肩膀,两手按到他背上,长发将他脑袋罩起来。 “疼?”他问。 “没有呢。” 她想了想:“好痒。”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尹天成方才觉得有隐隐的痛,搁在他背上的手不由按重些,甲盖挣得雪白。 知道做了坏事的巴顿好半天打不起精神,两只前腿并排放在草地上,脑袋耷拉着搁在厚厚的脚垫上,眼角下垂。 乔伊却很兴奋地摇起尾巴绕着尹天成转一圈,可惜没人理,只好再摇着尾巴用刚刚舔过爱人的舌头舔水喝。 尹天成看见了,焦急地挥一挥手,说:“乔伊,过去!” 他停下来,湿漉漉的手打上乔伊屁股,把不乖的小朋友唬走,回过头问她:“这是你的狗吗?叫乔伊?” 尹天成不好意思再把他当人肉木桩,单脚跳到一边的沙滩椅,理了下绸裙再坐下,说:“暂时是。” “很可爱。” “它怀孕了。”尹天成一手支起下巴,语气神秘地说。 他扭头来看她,噙着笑,眼尾漾起温柔的纹路:“恭喜了。” “是巴顿的。” “……” 他摇头笑起来,样子窘迫又滑稽,仍旧抓着水管给她冲伤口。他挺括的裤子垂到草坪上,湿了一小片。 “那可真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对不起。” 留着长发的少女朝他眨眼睛,弯腰下去掬了一捧水,拍在被阳光晒红的一张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像刚洗过,认真透亮地看着他。 “又不是你干的。” “……” 杨思语找过来的时候,尹天成刚刚打完一针防犬疫苗。她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叉着两手问:“谁是狗主人?你跟我去负荆请罪,不然我今天可饶不了你!” 大小姐若是一发威,院子里的花草都抖三抖。尹天成拦在他跟医生面前,说:“算了呀,大不了守口如瓶咯!” “接下来的疫苗怎么打?”旁边医生说:“给我地址,我可以上门服务。”杨思语心仍旧砰砰跳,四下里一看,纳闷道:“咦,我家的乔伊呢?” 赔了夫人又折兵,傍晚回去时,杨思语不仅没能带回心野被玷污的乔伊,还多了一个刚刚被狗挠过的病号。 杨思语求了一遍又一遍:“千万不要跟你爸妈说,姑姑也不要。” 尹天成向她保证完成任务,夜里还是被心细的姑姑瞧出了端倪。 中年女人带着家里的大小阿姨去闹事,盛况不用多说也知道激烈,杨思语被勒令禁了足,还被停了一季度的零花钱。 秋宅那边也不放过,负责白案的小棠偷偷告诉她,仪表堂堂的男主人被训得灰头土脸,巴顿看来要吃一顿打。 夜里尹天成早早熄灯,锁了房间门,钻在被窝里,睁眼看着天花板。 Chapter 36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杨思语本就反感她趋炎附势, 别手凑到她耳边火上浇油:“你别光在人背后抱怨啊,她给你脸色看的时候就该冲回去,我也早就看她不爽了。” 她爸爸在旁笑:“你妈妈就是窝里横, 真要见着人腿早先软了。” 她妈妈一人给了一下,说:“我那么低声下气都是为了谁?一个两个都巴不得噎死我, 以后不许思语跟她玩,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 年少的女孩答应了, 隔天转头就忘了。尹天成递过来一个亮晶晶的链子,杨思语就立刻被收买了:“哪来的?”她攥进手心里。 “快收起来。”尹天成朝她眨眨眼,真真假假道:“我偷的。” “是你姑姑的吧?”对方点点头,杨思语毫不客气地放进制服口袋里,想到之前那件事, 抱怨:“她是不是火眼金睛啊,你腿上那么小一点都看得见。” 尹天成交叠的两只手绞了下, 片刻讷讷道:“……是啊。” “那咱们以后还能一道上学吗?” “差不多。” “一起出去玩?” “也还行。” 杨思语两手撑着下巴叹一声:“可惜乔伊被丢了,老妈不肯接它回来,说这事都是它的错。而且马上快要高三了, 她怕小狗分散我精力。” 还有一句特别难听的话卡在喉咙里, 乔伊怀了一肚子小杂种, 这是唯血统论的老妈最难接受的:“等我考完一定再接它回来。” 尹天成为小狗担心起前途, 说:“就是不知道在那之前, 那先生会不会养它。” 杨思语扁嘴:“稍微有点爱心的都该留着吧, 况且是他家大狗先勾引得小乔伊。他住那么大的宅子, 又有钱,多几个小玩意儿能怎么样。” 杨思语记起那位先生的脸,不能不说是英俊的,仔细想想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好像电视里千篇一律的帅哥,精致是很精致的,但过目即忘。 她搜索了半天形容词:“那个先生看起来是很好说话的。” 与她相比,尹天成对他的印象就具象了许多,大抵是因为用眼睛来看的同时也用上了触觉——他弯腰在她小腿上搓揉的时候,指腹柔软而温热。 腿后的皮肤在愈合,尹天成叠着两腿蹭了蹭,微痒:“是这样的。” 杨思语:“人也很帅哦。” 尹天成想了想:“要看跟谁比。” 杨思语若有所思:“那倒是。” 门口一阵爽朗的笑,杨思语扭头过去看了眼,回身抱怨道:“就那姓李的嗓门大,小丫鬟一个,学什么王熙凤呢,硬是要人没来,声音先到跟前。” 她直腰站起来,说:“不跟你说了,我回去写作业。” 尹天成朝她笑一笑,点头:“我也有卷子要做。”刚刚把笔打开来,李丹拖着椅子挤到她身边,白了一眼方才还在的人:“一见我就跑,心虚啊。” 女生之间无秘密,杨思语跟李丹不对付,差不多是班里公开的秘密。起因是她们女校跟临近一所高中搞联谊,两人在活动里都相中了同一个男生叫家俊。 一想起这位谢氏家俊,尹天成脑子里便满是他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五官如同画在一张白发得泛蓝的纸面上,连女孩们都羡慕他这样无暇的好肤色。 杨思语说他像是西方胡话里的吸血鬼,粉团似的一张脸看着娴静,不知何时便亮出尖利的獠牙来——但她愿意做他永远长不大的克萝迪娅。 只可惜谢家俊不爱牡丹爱李丹,一场联谊只见他们极为投缘地说话跟跳舞,反把一向光彩照人的杨思语衬得黯淡无光。 李丹每笑一下,杨思语就恨一次,两人自此频频隔空对招。 杨思语口中,李丹的活泼成了放荡,李丹那边,杨思语的矜持成了虚伪,两人相继在朋友圈里放狠话,由此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尹天成此时替朋友打掩护,说:“才没有,她跟我一样作业没写完,一会儿自习要是被点到,又该被老师骂了。” 李丹显然没认真听她的解释,一点功夫不耽误地照着自己思路来:“期末的文艺汇演,你要不要来一个节目?” 尹天成避之不及:“饶了我吧。”她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况且人生最怕抛头露脸,不是那种热爱舞台的表演挂。 李丹显然做好了功课:“我听说你会唱昆曲。” 尹天成索性咬着笔头假装要做题:“只会一两句。” “一两句也好。”李丹趴在桌上,朝她眨眨眼:“给你报一个昆曲选段,你好好准备下,彩排的时候我喊你。” 尹天成急得拽她手,李丹软言:“我第一次做主持搞策划哎,帮帮忙。” 尹天成稍微迟疑下,李丹便立刻拍板:“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一切看你的。哎,对了,知道这次的男主持是谁吗?” 她故意昂起头,朝一边明显在偷听的杨思语露出飞扬的眉眼:“谢家俊哦。” 尹天成小时候跟奶奶过,老人家是个不折不扣的昆曲迷,每天走街串巷地赶场去听戏。她丁点一个抱着小板凳跑后面,耳濡目染下,也算是半个行家。 某日心中甚喜,开嗓试着唱两句,意外不错,从此竟开启她痛苦的表演生涯。 家中来人,逢年过节,校园才艺,大小比赛……表演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每次的开场白都是差不多恶心的一段话:天成,来,给大家唱一段昆曲。 完全把她当成了会点猎奇玩意儿的八音盒,指望盖子一开她便乖乖唱起来。 亲历过尹天成痛苦的杨思语,如今也成了逼迫的刽子手,小纸条递到她面前:就一次,求你纾尊给大家唱一段,好不好嘛好不好…… 尹天成:当然不好,千万个不好。 杨思语:那我就不知道她跟谢家俊在一起的情况啦,她万一趁机勾`引他呢,骚`扰他呢,你要做我的小耳朵跟小眼睛呀。 尹天成最终含怨接受了这安排。 不仅要彩排表演,还要随时盯梢,尹天成刚刚将手机联网开视频,给等在那头的人对准谢家俊,忽然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成年男人沉稳的嗓音响起来:“你穿成这样,表演得是什么?” 这声音有熟悉的味道,尹天成扭头去看,便见一张眉目清俊的脸。男人却不像她一样惊讶,笑道:“果然是你呀。” 向时晏方才远远过来便注意到她,第一排,窄身板,头发高高盘成揪,露出天鹅颈般细长的一段脖子。 一身肉粉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白如润泽的羊脂玉,挽起袖子的一截雪腕纤细而不柴……只是背影便动人,他于是坐到她后一排,主动与她攀谈。 “你这是要……唱戏?”他目光毫无阻隔地上下打量她,看到她点了点头后,饶有兴味地问:“唱什么?” 尹天成说:“一小段《游园》。” 向时晏道:“是《牡丹亭》吧?” 倒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草包,尹天成点头。 向时晏从椅子上站起身,长腿自座位的缝隙里挤上第一排,坐下的时候也仍旧高她一个头,翘起的二郎腿上膝盖叠得老高。 舞台上亮着白色炽烈的灯,将他一张脸照得如梦似幻,五官被弱化平整了,只余怎么也挡不了的浓密剑眉和深邃眼睛。 他正不留痕迹地看过尹天成打开的手机,视线最后定定落到她脸上,声音亦是忽远忽近的:“那很厉害啊。” 尹天成被灯照得浑身热烘烘,将一袭水袖又往手肘上推了推,露出胳膊上的一个翡翠镯子,磕在台面,发出一下清脆的响声。 她将手机关上,屏幕盖在台上,睁着一双杏眼认真问他:“你还没听我唱过,就知道我很厉害吗?” 向时晏便又笑起来,上勾的嘴角带着脸颊,臃起一点点纹路,他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那我一会儿等你唱。” 恰好李丹从台上下来喊她做好准备,向时晏立马露出一脸等看好戏的样子,尹天成抿了抿唇,说:“那我现在上去了。” 向时晏点头,抱着双肩靠到座椅上,又在她起身前问:“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尹天成说:“我叫尹天成。” “是尹,还是英?”向时晏问:“文章本天成的天成?” 她点头:“是yin。” “ying?” 尹天成无奈:“我小时候一直是在南边长大,我不太能说前后鼻音。”她在台上写给他看,转念一想,又觉得他是故意的,根本没有ying这个姓。 “我连n和l也不是很能说得清。” 向时晏重又倾身,凑近了她的手看,一拳远的距离里,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到。她脸上蒙着一次细绒绒的汗毛,乳臭未干的孩子一样。 耳廓被照得透明,看得清里面细小纠缠的血管:“我叫向时晏。” 尹天成漆黑的眸子一转,迎面所见他垂下的眼,怔了一秒便站起身,水袖甩下来划过台面的同时亦扫过他胳膊。 “哦。”她淡淡回。 向时晏看着那一晃而去的袖子,并不觉得她认真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从一边不知是谁乱堆的东西抽出只水笔和纸巾。 他把自己名字一笔一划写上去,递到尹天成面前。 她也只是看一眼,随即掖了下额边散落的碎发,如一阵风似的轻盈飘走了。 男人重新倚回到座椅里,并不因为她的忽视感觉被冒犯。 狭长的眼睛往她留下的手机上一扫,他想,这孩子也就是看着乖巧。 其实能有多老实……她刚刚可是一直在拍台上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索然无味的谈话,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有进展,巴黎在扭头离开前给了向时晏一耳光,不只是尹天成惊讶,司机也沉不住气地倒吸口冷气。 意识失态已经晚了,司机扭头向后看了看,神情尴尬。尹天成还存心跟他过不去,打趣道:“不应该这么惊讶吧,这种事不是早就该司空见惯了?” 司机扶了下额,说:“没有,尹小姐别开玩笑了。” 向时晏劈头盖脸吃这一掌,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烈日炎炎里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用手揉了揉发酸的腮部。 Chapter 37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尹天成看着软塌塌躺地上的乔伊,脑子一转往它身上绑了个计步器,过了几天连了电脑看路径, 这才破了它怀孕之谜。 乔伊不知钻得哪条缝, 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门。路径横跨整个院, 在四公里外的地方打个转, 又再往前走出两里多。 杨思语看着那三角路径沉默不语, 然后抱着乔伊拽上朋友出了门,问干嘛,她一横眉毛,说:“去找勾引它的贼奸`夫!” 尹天成听了咯咯地笑, 出门前接过姑姑递来的小草帽:“早点回来啊,见到熟人要喊的,说话都稍微客气点,别跟人家起冲突。” 两人坐上车后排,杨思语给尹天成系帽子上淡粉色的缎带,黑亮的头发捧到肩后头,纤细的脖子上打个精致的蝴蝶结。 “你姑姑多大啦, 还没有婆家, 准备在你家里赖多久, 不会一辈子不走吧。” 尹天成满眼都是外面的好天气, 阳光像金粉一样洒下来。乔伊安安静静地躺在座椅上, 她支出小指凑过去, 它立刻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 车子开出院, 照着乔伊的足迹进了另一区。 制服笔挺的保安起初放下挡车杆,不让她们进,看到车牌又怔了怔。杨思语降了车窗,伸手出去拍车门,说:“喂,把杆子抬抬。” “那个……” 少女明艳的脸生动,阳光下晒出两颊玫瑰色的红,鼻尖上随汗落着几小点雀斑,说话的时候严厉得不容人拒绝:“我们来捉`奸!” “……好吧。” 疑似目的地处分两队。 杨思语先扣开了一户人大门,可视门铃外她细声道:“你好,请问你家养狗吗,我家比熊怀孕了,我想来看看是不是你家给搞的。” “……” “!!!” “你有神经病吧?” “你才有神经病。” 尹天成抱着乔伊笑着往另一头走,灰墙之后是茂密的一片林,修剪整齐的绿草地上有一条水泥小径通向多层的欧式别墅。 乔伊忽然抬起脑袋虚软无力地叫了叫,尹天成看到一边木牌上写着:秋宅。 挂了果子的枇杷树从铁栅栏里伸出来,宽长的叶子颜色油亮,纹路清晰,小小的果子被阳光熏成浓郁的黄,表皮上蒙着一层霜似的绒绒的毛。 她玩心起,抓着乔伊的小爪子按上玲珑浑圆的果,一二一,一二一—— “不能摸的。”忽然有男人的说话声,林子里一阵窸窣的响,有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枇杷后,被投了一身斑斑驳驳的影,面目不明:“会长不大的。” 尹天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那人声音又自从树丛里传来:“别害怕。” 方才窸窣声响的另一个制造者踢开铁门钻过来,尹天成本就提起的心更是砰砰响,一条比她腿都高的狼狗跃起来,泰山压顶般扑下来。 两条雄壮结实的前腿往她肩上一搭,她一声尖叫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扑得狼狈摔倒在地上,屁股后腰连着手臂都疼得不像话。 “巴顿!”男人严厉的声音响起来,失控的狼狗被牵起来。四肢踩着女孩软绵绵的身体过,她这才哎哟哎哟的叫,男人直接抱起大狗扔出去,说:“走!” 尹天成倒得四仰八叉,淑女相全无,索性就在温热的地上躺了会。等那人半跪下来,阳光完全挡在他后脑,她方才将眼睛睁开来,看见一张俊朗的脸。 “还能起来吗?”他问,带着抱歉跟懊恼,眉心淡淡地皱着。她点点头,昂起脖子来,他一双手干燥又温热,贴在她瘦削的肩胛上:“我来。” 他几乎是将她整个抱起来,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手掌悬空在她皮肤上,一只手帮她扶正了戴歪的帽子:“要不要来我家里洗一洗。”他忧心忡忡道。 不知何时从怀里的乔伊钻进了秋宅大门,委屈的巴顿夹着尾巴跟进去,一大一小亲昵地相互舔着毛——尹天成再看一眼面前的人。 奸`夫找到了。 他的家里果然有一片小森林,高大的乔木栽满了外围,到处都是浓郁的绿,那座欧式别墅被爬山虎密密盖起了半座楼,连泳池边上都栽着矮小的灌木。 尹天成脱了帽子放在白色沙滩椅上,蹬了浅口的米色平底鞋,赤脚踩在软绵绵的草坪上,接过他手里递来的塑料软水管,洗露出来的膝盖和手肘。 方才摔得重,身上却没有伤口,她稍微揉了一下洗去尘土,将水管扔回到地上。凉水泊泊淌出一道溪流,顺着草坪往石径上流去。 本该关水的男人却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手蹭到她紧实纤细的小腿上。 她未必是惊,先被痒得一跳,原地踉跄。他提住她脚踝,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眉峰耸得更高,说:“不太妙,你在这稍微等我一会儿。” 他往远处走,解下的领带随手扔在沙滩椅上,又按着后脑往上仰了仰头。 回来的时候,他叼根烟,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袖子翻折被推上手肘。烟气浮动,雾蒙蒙地笼上他的脸,他甩一甩被风吹乱的刘海,侧头看向另一片的天。 日落西山,晚霞红艳艳地盖上半边。 尹天成这才认真看清他的脸,那绝对不是一张少年的脸,却又没有被多出的岁月染上世俗的浑浊。他一双眼睛仍旧是清亮的,看过来的时候纤尘不染。 他还没走近就掐了烟,从兜里掏出块贝壳样的东西,语气里带着浓浓歉意道:“看起来巴顿挠了你一爪,医生已经在路上,我先用肥皂给你清一清伤口。” 有挠过? 他蹲下去,指了指她腿后不易察觉的三道浅浅血痕:“提腿。” 提什么? 他软绵绵的手已经握住她脚后跟,冰凉的肥皂在她皮肤上打着旋,她不由“嘶”一声,缩起窄窄的肩膀,两手按到他背上,长发将他脑袋罩起来。 “疼?”他问。 “没有呢。” 她想了想:“好痒。”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尹天成方才觉得有隐隐的痛,搁在他背上的手不由按重些,甲盖挣得雪白。 知道做了坏事的巴顿好半天打不起精神,两只前腿并排放在草地上,脑袋耷拉着搁在厚厚的脚垫上,眼角下垂。 乔伊却很兴奋地摇起尾巴绕着尹天成转一圈,可惜没人理,只好再摇着尾巴用刚刚舔过爱人的舌头舔水喝。 尹天成看见了,焦急地挥一挥手,说:“乔伊,过去!” 他停下来,湿漉漉的手打上乔伊屁股,把不乖的小朋友唬走,回过头问她:“这是你的狗吗?叫乔伊?” 尹天成不好意思再把他当人肉木桩,单脚跳到一边的沙滩椅,理了下绸裙再坐下,说:“暂时是。” “很可爱。” “它怀孕了。”尹天成一手支起下巴,语气神秘地说。 他扭头来看她,噙着笑,眼尾漾起温柔的纹路:“恭喜了。” “是巴顿的。” “……” 他摇头笑起来,样子窘迫又滑稽,仍旧抓着水管给她冲伤口。他挺括的裤子垂到草坪上,湿了一小片。 “那可真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对不起。” 留着长发的少女朝他眨眼睛,弯腰下去掬了一捧水,拍在被阳光晒红的一张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像刚洗过,认真透亮地看着他。 “又不是你干的。” “……” 杨思语找过来的时候,尹天成刚刚打完一针防犬疫苗。她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叉着两手问:“谁是狗主人?你跟我去负荆请罪,不然我今天可饶不了你!” 大小姐若是一发威,院子里的花草都抖三抖。尹天成拦在他跟医生面前,说:“算了呀,大不了守口如瓶咯!” “接下来的疫苗怎么打?”旁边医生说:“给我地址,我可以上门服务。”杨思语心仍旧砰砰跳,四下里一看,纳闷道:“咦,我家的乔伊呢?” 赔了夫人又折兵,傍晚回去时,杨思语不仅没能带回心野被玷污的乔伊,还多了一个刚刚被狗挠过的病号。 杨思语求了一遍又一遍:“千万不要跟你爸妈说,姑姑也不要。” 尹天成向她保证完成任务,夜里还是被心细的姑姑瞧出了端倪。 中年女人带着家里的大小阿姨去闹事,盛况不用多说也知道激烈,杨思语被勒令禁了足,还被停了一季度的零花钱。 秋宅那边也不放过,负责白案的小棠偷偷告诉她,仪表堂堂的男主人被训得灰头土脸,巴顿看来要吃一顿打。 夜里尹天成早早熄灯,锁了房间门,钻在被窝里,睁眼看着天花板。 眼前还有那棵枇杷树,黄灿灿的果,有个声音提醒她摸不得,因为会长不大。 她又笑又恼地卷起被子翻个身,心想再也没脸看到杨思语和那先生。 可惜没有问他叫什么。 她的帽子也忘了拿。 向时晏发现帽子的时候,尹天成的姑姑将将走,院子里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草丛里的蛐蛐叫,巴顿绷着两脚刨了刨,飞出个尖脑袋的黑甲虫,啄了它一鼻子。 Chapter 38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上车的时候,倒是幸亏尹天成没多话, 只是丢了一个小狗到他的手里。他问想去哪里吃饭, 她心不在焉道:“随便啊。” 向时晏看着她柔和的侧脸, 自嘲地笑道:“怎么好像每次见你, 都要靠这种小家伙助攻……”他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真的那么无趣?” 尹天成嘴角扬起, 那浅浅的酒窝又生:“无趣。” 向时晏由此反思, 承认大抵真是年龄作的祟, 三岁一代沟,按照这么算, 他和小丫头不知差了几条河来几条沟。 她的微信头像是动漫人物, 朋友圈里全是萌宠,跟他说话的语气,时而顽皮似小孩, 时而深沉如大人……如果这算是有趣, 那他确实充满了求知的**。 小狗在手下发出呜呜的叫声,尹天成循着声音找过来, 目光疑惑地看着他手。她手指灵巧,一只只描摹他的, 模样认真。 向时晏索性将之翻过来,搁去她腿上,她很听话地覆上去, 手指严丝合缝地契合, 他一下子收拢, 将她拽过来,问:“怎么?” 她感慨:“你的手好大。” 小狗在自己这里要好好捧着,到他那里就像趴在手心的一个糯米团,当然了,黑糯米的……向时晏这时候很有自信地说:“那当然了,不只是手,我哪里都大。” 车里空气仿佛安静了一两秒。 司机在前面清过一两声喉咙,见向时晏凉凉盯着他看,小心说:“我是,是嗓子痒……真的是嗓子不舒服。” 尹天成偷偷笑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往窗外看,向时晏将她拉进怀里,说:“你是十七吗,我看你怎么什么都懂。” 兜里手机响,他不甘心地握她的手:“一会再来收拾你。” 向时晏接电话,尹天成便礼貌地往一边坐了坐,他却一点不避嫌地仍旧拽着她,将手里抓着的小狗搁在她肩上,痒得她一阵咯咯的笑。 向时晏语气不佳,脸上倒是带着笑,很随意地说道:“去你的,没我就混不下去了?没空……嗯,那你就光屁股吧。” 他挂了电话,温柔视线顺着尹天成鬓角淌到她尖俏的下巴,咕哝着“吃什么长大的”,又问:“朋友喊我去玩,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过去?” 她点了点头,将肩头的小家伙拿下来,用手托着小屁股伏在他领带上,黑漆漆的眼睛看向他道:“只要能给它们喂奶,我就过去。” 会所是平时常去的那一家,向时晏中途打电话先点了餐,预备一会儿带尹天成到了后就先吃饭。问她喜欢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蜂蜜蛋糕。” 小孩子胃口,是以还没到地方,唐朝就知道他要带女人过来,很好心地提醒一小下:“叶婉如也在的。”向时晏立马回:“有病。” 进到房间,唐朝来迎的门,乐呵呵地笑道:“你来就好了,我总算是不至于输得脱裤子。”看到一边的尹天成,微怔,说:“果然是美人啊。” 向时晏完全没打算介绍,搂着尹天成肩膀就往里走。房里除了叶婉如,欧阳乾也在,面前的八仙桌上扔了一堆牌和筹码。 向时晏这才向另两人道:“尹天成。叶姐你见过的,这位是欧阳。” 被忽略的唐朝不甘心地寄过来,笑眯眯地朝尹天成探过头,又在她面前夸张地挥了挥手,像逗猴子:“那个,我叫唐朝。” 尹天成点着头,说你好,唐朝要去握她手,被向时晏打得一下跳起来。 房里的人都笑起来,叶婉如眼神往旁一飞,说:“时晏赶紧带天成去吃饭吧,刚刚端过来的,别一会儿冷了,还要重做。” 向时晏牵着尹天成坐过去,给她先舀了一碗酸萝卜麻鸭汤暖胃。她两只小手捧着骨瓷碗边吹热气边喝,还不忘包里的小狗们,说:“给它们找点奶。” 向时晏只好喊人准备,再亲自拿着奶瓶挨个伺候,等它们一个个吃得肚皮浑圆,躺在桌垫上打起瞌睡,自己好不容易刚扒了几口饭,就被唐朝喊过去凑人头。 四个人坐在一起玩掼蛋,向时晏跟欧阳乾坐对家,唐朝摩拳擦掌,深感翻盘有望,朝叶婉如挤眉弄眼说:“一会儿咱们好好打,非要时晏跟欧阳输得脱裤子。” 欧阳乾懒洋洋地叼着一根烟,陷在座位里,嘲着唐朝道:“屁话,你今天裤子是脱定了,我跟时晏这么聪明,能被你拽下水?” 唐朝一嗤,叶婉如也乐呵呵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时晏这人在旁的方面或许不错,在玩牌上——”她摇头:“是真不行。” 欧阳乾:“吓死我。” 唐朝笑得直拍桌:“你还别不信,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他聪明什么啊,一路过来全靠蒙,顶多就是在女人身上有两把刷子。” 他下意识看一眼叶婉如,又看看另一边吃饭逗狗的尹天成,小声咕哝道:“这么小一个,快当女儿养了吧,图什么呢。” 向时晏抬脚一踹,在桌子下面给了唐朝一下子,暗流之上,是他不动声色地先手出牌:“四个2……先炸为敬。” 欧阳乾眉梢直抽抽:“你这出的什么吊东西?” 牌过两轮,会打一点牌的都能瞧出每个人的风格。欧阳乾也完全摸出向时晏套路——不过他的套路就是,完全没有套路。 向时晏出牌完全只看心情,能压的压,不能的就pass,高兴起来,手里的大小炸一通乱丢,完全不讲究策略和配合。 欧阳乾有几次明明能带着他一起过关,他偏偏要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扔牌来压。手里又没有当家的,一张不知所谓的小牌下来,唐朝跟叶婉如涉险而过。 欧阳乾被气得直要掀桌子,说:“你牛啊,大哥,看来今天真能光屁股回去。”忽然有个窈窕身影入画,女孩用独有的甜糯声音道:“我来看看。” 桌上四人重新洗牌,摸牌。尹天成原本张手,将下巴磕在向时晏肩头,只想倚在那上面看,可惜被他来来回回的手晃得脑袋疼。 叶婉如含笑瞧她,说:“去搬个椅子来坐嘛,总这么站着多累。” 尹天成向她还以笑容,黑亮的眼睛四下一看,最后索性让开向时晏的手,坐到他的腿上去——向时晏眼中有光一跳,摸牌的手当即停顿两秒。 唐朝睨去一眼,撇了下嘴,跟一边叶婉如无意撞上,痞性的笑笑。 尹天成起初只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帮忙,最后直接从向时晏手里全面接管过决定权。她像极了画报里乖张的女郎,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轻点牌面。 向时晏按照她的吩咐打出去,不假思索。 也确实心不在焉,一来本就对打牌这事意兴阑珊,二来有温香软玉在怀,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他利欲驱人万火牛。 跟向时晏截然不同,尹天成的出牌老辣许多,既懂得顾及对面的欧阳乾,又聪明得知道找准时机来压唐朝和叶婉如。 起初她出牌出得很虎,脸上又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笑,每每让人觉得她有一手好牌在握,直等顺利率先放下最后一张,才知道是被她的虚张声势吓到。 偶尔又喊牌一般,无聊得去挑蜂蜜蛋糕吃,等大家松懈下来,欧阳乾也找办法发力,她却指挥向时晏打出一连串的炸,轰得大家灰头土脸。 唐朝纵横江湖几十年,深知牌品即人品,心内惊讶于小小丫头有这等城府,再一看自己好不容易攒回的筹码见了底,又开始不男人的埋怨。 “我说你这小丫头平时到底是忙着念书呢,还是忙着打牌呀!”唐朝敲着桌边耍无赖:“观棋不语真君子,打牌也是一样啊,时晏你给我坐回来,从现在起可不许拉外援了!” 向时晏从他面前拨过欠的筹码,说:“这里就你屁话最多,把嘴闭着,我听了头疼。”他空闲的两手搂在尹天成腰上,带着她往腿根上坐了坐,说:“继续!” 对面欧阳乾一直盯着尹天成,这时候忽然一脸恍然大悟道:“尹天成……你爸爸是不是叫尹建国啊?” 叶婉如跟唐朝心照不宣地互视一眼,都拿眼风快速瞄一眼旁边的向时晏。他仍旧不疾不徐地摸牌,脸不时贴一下尹天成后脑。 尹天成说:“是呢,怎么了?” 欧阳乾哈哈笑,说:“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居然是你这丫头。你不记得我啦,你满月那天我抱过你,你还在我手上尿了一场呢。” 尹天成咂嘴:“那你该赶回去,问问满月的我认不认识你。” 大家都笑起来。 唐朝更加着急,说:“这怎么还认起亲来了,这牌更没法打了,两个人是旧相识,根本心灵相通啊。” 欧阳乾没理他,对尹天成道:“你今年多大了?念的崇德?马上该高考了吧,不好好念书,怎么还谈起恋爱了。” 尹天成先出牌,让向时晏打了一张最小的单牌,谨慎行事。一双眼睛滴溜溜落在对面人身上,问:“怎么,你要告诉我爸爸?” 欧阳乾满脸高深莫测地笑:“你猜猜?” 牌过一圈,尹天成轻松应下,说:“我从来不猜。” 欧阳乾道:“小小年纪,脾气还挺大。不告诉你爸,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谈谈恋爱有什么。你们学校还有像你这样的吗?” “我哪样呢?” “聪明,漂亮,又有个性。” “那就多了。” “给我介绍一个呗,就要跟你一样的。” “有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什么好处,哥哥都给你准备。” “你都抱过我,还算哥哥吗,是叔叔吧。” 空调出风口往外呼呼地吐着气,气流冰冷地刮过一盆兰花,纤细的抽枝随风摇曳,淡紫的花里散出清幽的味道。 唐朝一连清了几次嗓子,做个不□□分的听众,视线又不自主与叶婉如相撞,彼此眼神交换,都觉得这房里的气氛变了味。 小心看过向时晏,他正轻轻拍了拍尹天成肩,说:“站一下,一会自己坐……我去旁边抽根烟,顺便看看小狗。” 尹天成立马抬了屁股,又从他手里接过一叠牌。 他大手抓得稳当,到她这里就分外吃力,她于是埋了几张牌到桌上,对面欧阳乾好奇:“别都是炸吧?” 她朝人眯一眯眼睛,说:“嘘,一会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天成,你怎么这么聪明可爱呢,我可真喜欢你。” …… …… 做闲事的时候,时光总是一晃即逝。尹天成陪人打了一下午的牌,面前堆了一簇筹码,她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大伙解散,唐朝送叶婉如回店里,欧阳乾赶着回去参加家宴。 两人面对面擦过,欧阳乾跟尹天成击一次掌,又热乎地勾肩搭背耳语几句。尹天成被逗得直笑,轻声说:“我都知道了,记得了。” “再喊一声哥哥来听听。” “大叔。” “小丫头一点都不听话。” 曲终人散,房间里终于恢复起久违的安静。有小狗醒过来,在包里挥动软绵绵的小爪子,东边挠一下,西边抓一下。 沙沙的声响响起,与头顶的风声呼应。 尹天成想开包去逗弄,无意看到旁边烟灰缸里满满都是抽剩下的烟屁股。她用手指磕着那边缘,扭头问一边坐着的人:“都是你抽的?” 沙发上却没有人影,下一秒,沉重的脚步声灌进耳朵,有人自后扼住她纤细的两条胳膊,用力将她转过来,往桌边一压。 她臀部卡着桌棱,推得红木雕花的长桌一阵摇晃,小狗在包里不满呜咽。 尹天成起先是惊,看到他一张黑沉的脸,冷郁的表情,又有一点怕。他按着她肩膀,不让她有一点机会逃脱,烟草苦涩焦枯的气味直冲对方鼻腔。 “跟人聊得很开心啊。”他说。 一周的最后一天,街上人流汹涌,车子开到四岔路口便牢牢堵住,前方交警设置橘色路障,进停车场的路已经完全封死。 尹天成上车时快人一步系了安全带,下车时终于被人找准机会好歹替她解了扣。身边人先走下去绕过半圈,为她开门的时候说:“咱们下来走吧。” 尹天成按着裙摆跟下来,起初还能跟他排并排,走过一段被人流冲得分隔开,便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世界里,他在前面高出一截的脖子跟脑袋。 他终于也发现了某个人的丢失,四处一找,看到她缩着脖子,像个小鹌鹑似的被挤在人潮里,白成粉团的脸漾起两坨飞红,两只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 嘴角不由扬起来,向时晏远远说:“站着不动。”拨开身前的人朝她走过去,一只胳膊很自然地挽到她背后—— 她身体一震,怔过几秒,被他揽住的地方先灼烧起来,随即**辣传遍整个后背。她仰头看了他一眼,被他淡淡的笑脸晃了眼。 默认是无声的许可,他便大胆起来,一只手压到她纤细的胳膊上,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刻意迎合她步幅的迈开两腿。 他带她去了一家开在小巷里的甜品店,与仅仅一街之隔的繁华商业区相比,这里简朴又安静,仅仅四五张长条桌子,只坐了一对低声细语的男女。 向时晏恐怕常带人来,收银的女孩看见他,很随意地问候道:“向先生。”饶是这么熟,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不停用眼睛打量他。 尹天成看过她身后的小黑板,寥寥几行字,也不过就是普通甜品店里常有的老几样,无甚新意,于是懒懒道:“每个都来一份吧。” 尹天成说完就去拿钱包,一张黑面的信用卡刚刚抽出一多半,向时晏来按住她的手,冲她眨眼睛道:“怎么能让小姐付钱,给个面子吧。” 他一只手修长均匀,骨节包在麦色的皮肤下,丝毫不突兀。手背上经脉明显,也是恰到好处,不是寻常男人根根如老树盘根错节般突出。 尹天成看了会,便把手快速移开,说:“那我先去坐了,到那边等你。” “好。”向时晏掏钱埋单,一只手撑在柜台等找的时候,向收银的小妹妹挑了下眉,说:“不用找那么多,给自己买一杯奶茶,我请。” 收银的女孩脸更红,说:“谢谢向先生,每次你来,我都有口服。”她一双眼睛很快速地瞥过尹天成,小声道:“这次的看起来有点难对付啊。” 向时晏还以心照不宣的笑,往尹天成那边走去的时候想,何止是难对付,根本是一项难到透顶的挑战。 少女古怪又精明,你以为她只是孩子,其实心里住着一个修炼成精的狐狸,你想说的她都懂,你以为她果真成熟,她时不时的“一本正经”,又让人哑然失笑。 而一个生活上享尽富足的小姐,从不知柴米贵,旁人那里礼物堆成山的做法,在她这里完全行不通。 那她到底缺什么? Chapter 39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向时晏劈头盖脸吃这一掌,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烈日炎炎里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用手揉了揉发酸的腮部。 上车的时候,倒是幸亏尹天成没多话, 只是丢了一个小狗到他的手里。他问想去哪里吃饭,她心不在焉道:“随便啊。” 向时晏看着她柔和的侧脸, 自嘲地笑道:“怎么好像每次见你, 都要靠这种小家伙助攻……”他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真的那么无趣?” 尹天成嘴角扬起, 那浅浅的酒窝又生:“无趣。” 向时晏由此反思, 承认大抵真是年龄作的祟, 三岁一代沟,按照这么算, 他和小丫头不知差了几条河来几条沟。 她的微信头像是动漫人物,朋友圈里全是萌宠,跟他说话的语气, 时而顽皮似小孩,时而深沉如大人……如果这算是有趣,那他确实充满了求知的**。 小狗在手下发出呜呜的叫声,尹天成循着声音找过来,目光疑惑地看着他手。她手指灵巧,一只只描摹他的, 模样认真。 向时晏索性将之翻过来, 搁去她腿上, 她很听话地覆上去,手指严丝合缝地契合,他一下子收拢,将她拽过来,问:“怎么?” 她感慨:“你的手好大。” 小狗在自己这里要好好捧着,到他那里就像趴在手心的一个糯米团,当然了,黑糯米的……向时晏这时候很有自信地说:“那当然了,不只是手,我哪里都大。” 车里空气仿佛安静了一两秒。 司机在前面清过一两声喉咙,见向时晏凉凉盯着他看,小心说:“我是,是嗓子痒……真的是嗓子不舒服。” 尹天成偷偷笑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往窗外看,向时晏将她拉进怀里,说:“你是十七吗,我看你怎么什么都懂。” 兜里手机响,他不甘心地握她的手:“一会再来收拾你。” 向时晏接电话,尹天成便礼貌地往一边坐了坐,他却一点不避嫌地仍旧拽着她,将手里抓着的小狗搁在她肩上,痒得她一阵咯咯的笑。 向时晏语气不佳,脸上倒是带着笑,很随意地说道:“去你的,没我就混不下去了?没空……嗯,那你就光屁股吧。” 他挂了电话,温柔视线顺着尹天成鬓角淌到她尖俏的下巴,咕哝着“吃什么长大的”,又问:“朋友喊我去玩,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过去?” 她点了点头,将肩头的小家伙拿下来,用手托着小屁股伏在他领带上,黑漆漆的眼睛看向他道:“只要能给它们喂奶,我就过去。” 会所是平时常去的那一家,向时晏中途打电话先点了餐,预备一会儿带尹天成到了后就先吃饭。问她喜欢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蜂蜜蛋糕。” 小孩子胃口,是以还没到地方,唐朝就知道他要带女人过来,很好心地提醒一小下:“叶婉如也在的。”向时晏立马回:“有病。” 进到房间,唐朝来迎的门,乐呵呵地笑道:“你来就好了,我总算是不至于输得脱裤子。”看到一边的尹天成,微怔,说:“果然是美人啊。” 向时晏完全没打算介绍,搂着尹天成肩膀就往里走。房里除了叶婉如,欧阳乾也在,面前的八仙桌上扔了一堆牌和筹码。 向时晏这才向另两人道:“尹天成。叶姐你见过的,这位是欧阳。” 被忽略的唐朝不甘心地寄过来,笑眯眯地朝尹天成探过头,又在她面前夸张地挥了挥手,像逗猴子:“那个,我叫唐朝。” 尹天成点着头,说你好,唐朝要去握她手,被向时晏打得一下跳起来。 房里的人都笑起来,叶婉如眼神往旁一飞,说:“时晏赶紧带天成去吃饭吧,刚刚端过来的,别一会儿冷了,还要重做。” 向时晏牵着尹天成坐过去,给她先舀了一碗酸萝卜麻鸭汤暖胃。她两只小手捧着骨瓷碗边吹热气边喝,还不忘包里的小狗们,说:“给它们找点奶。” 向时晏只好喊人准备,再亲自拿着奶瓶挨个伺候,等它们一个个吃得肚皮浑圆,躺在桌垫上打起瞌睡,自己好不容易刚扒了几口饭,就被唐朝喊过去凑人头。 四个人坐在一起玩掼蛋,向时晏跟欧阳乾坐对家,唐朝摩拳擦掌,深感翻盘有望,朝叶婉如挤眉弄眼说:“一会儿咱们好好打,非要时晏跟欧阳输得脱裤子。” 欧阳乾懒洋洋地叼着一根烟,陷在座位里,嘲着唐朝道:“屁话,你今天裤子是脱定了,我跟时晏这么聪明,能被你拽下水?” 唐朝一嗤,叶婉如也乐呵呵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时晏这人在旁的方面或许不错,在玩牌上——”她摇头:“是真不行。” 欧阳乾:“吓死我。” 唐朝笑得直拍桌:“你还别不信,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他聪明什么啊,一路过来全靠蒙,顶多就是在女人身上有两把刷子。” 他下意识看一眼叶婉如,又看看另一边吃饭逗狗的尹天成,小声咕哝道:“这么小一个,快当女儿养了吧,图什么呢。” 向时晏抬脚一踹,在桌子下面给了唐朝一下子,暗流之上,是他不动声色地先手出牌:“四个2……先炸为敬。” 欧阳乾眉梢直抽抽:“你这出的什么吊东西?” 牌过两轮,会打一点牌的都能瞧出每个人的风格。欧阳乾也完全摸出向时晏套路——不过他的套路就是,完全没有套路。 向时晏出牌完全只看心情,能压的压,不能的就pass,高兴起来,手里的大小炸一通乱丢,完全不讲究策略和配合。 欧阳乾有几次明明能带着他一起过关,他偏偏要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扔牌来压。手里又没有当家的,一张不知所谓的小牌下来,唐朝跟叶婉如涉险而过。 欧阳乾被气得直要掀桌子,说:“你牛啊,大哥,看来今天真能光屁股回去。”忽然有个窈窕身影入画,女孩用独有的甜糯声音道:“我来看看。” 桌上四人重新洗牌,摸牌。尹天成原本张手,将下巴磕在向时晏肩头,只想倚在那上面看,可惜被他来来回回的手晃得脑袋疼。 叶婉如含笑瞧她,说:“去搬个椅子来坐嘛,总这么站着多累。” 尹天成向她还以笑容,黑亮的眼睛四下一看,最后索性让开向时晏的手,坐到他的腿上去——向时晏眼中有光一跳,摸牌的手当即停顿两秒。 唐朝睨去一眼,撇了下嘴,跟一边叶婉如无意撞上,痞性的笑笑。 尹天成起初只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帮忙,最后直接从向时晏手里全面接管过决定权。她像极了画报里乖张的女郎,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轻点牌面。 向时晏按照她的吩咐打出去,不假思索。 也确实心不在焉,一来本就对打牌这事意兴阑珊,二来有温香软玉在怀,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他利欲驱人万火牛。 跟向时晏截然不同,尹天成的出牌老辣许多,既懂得顾及对面的欧阳乾,又聪明得知道找准时机来压唐朝和叶婉如。 起初她出牌出得很虎,脸上又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笑,每每让人觉得她有一手好牌在握,直等顺利率先放下最后一张,才知道是被她的虚张声势吓到。 偶尔又喊牌一般,无聊得去挑蜂蜜蛋糕吃,等大家松懈下来,欧阳乾也找办法发力,她却指挥向时晏打出一连串的炸,轰得大家灰头土脸。 唐朝纵横江湖几十年,深知牌品即人品,心内惊讶于小小丫头有这等城府,再一看自己好不容易攒回的筹码见了底,又开始不男人的埋怨。 “我说你这小丫头平时到底是忙着念书呢,还是忙着打牌呀!”唐朝敲着桌边耍无赖:“观棋不语真君子,打牌也是一样啊,时晏你给我坐回来,从现在起可不许拉外援了!” 向时晏从他面前拨过欠的筹码,说:“这里就你屁话最多,把嘴闭着,我听了头疼。”他空闲的两手搂在尹天成腰上,带着她往腿根上坐了坐,说:“继续!” 对面欧阳乾一直盯着尹天成,这时候忽然一脸恍然大悟道:“尹天成……你爸爸是不是叫尹建国啊?” 叶婉如跟唐朝心照不宣地互视一眼,都拿眼风快速瞄一眼旁边的向时晏。他仍旧不疾不徐地摸牌,脸不时贴一下尹天成后脑。 尹天成说:“是呢,怎么了?” 欧阳乾哈哈笑,说:“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居然是你这丫头。你不记得我啦,你满月那天我抱过你,你还在我手上尿了一场呢。” 尹天成咂嘴:“那你该赶回去,问问满月的我认不认识你。” 大家都笑起来。 唐朝更加着急,说:“这怎么还认起亲来了,这牌更没法打了,两个人是旧相识,根本心灵相通啊。” 欧阳乾没理他,对尹天成道:“你今年多大了?念的崇德?马上该高考了吧,不好好念书,怎么还谈起恋爱了。” 尹天成先出牌,让向时晏打了一张最小的单牌,谨慎行事。一双眼睛滴溜溜落在对面人身上,问:“怎么,你要告诉我爸爸?” Chapter 40 看到本防盗章的, 说明你不够爱我。  天上忽然下了一阵瓢泼大雨, 雨连成片的砸到车上来。登时,内外车铃大作,刮雨器卖力工作,仍旧只隐约看到前方车辆的双跳。 唐朝骂一句:“他妈的, 什么妖风怪雨。” 叶婉如要唐朝开慢一些, 车子恰好路过一间便利店, 唐朝索性开上停车位, 下去买了两杯咖啡,跟叶婉如挤在一起边喝边等雨小。 唐朝吹着咖啡上聚拢的热气, 看迷人的温度一点点笼在眼前,问:“你那店开得怎么样,生意还行吧?” 叶婉如两手捧着咖啡, 将头倚在座椅上轻吁口气, 说:“也就一般, 平时来的熟人多一点,特别是时晏, 给我带了不少生意。” 唐朝不用细问,也知道向时晏带的都是什么生意,不屑道:“真是服了他了,去什么地方约会不好,偏偏……”偏偏往旧人那里带新人。 叶婉如仍旧是笑, 说:“大家玩玩嘛, 也能给我解解闷。” 唐朝为她抱不平:“就你这种心大的才这样, 换一个人气都气惨了。” 叶婉如喝口咖啡:“我真还好,人总是要看开点才有出路。” “那可不是嘛。”唐朝偷偷用余光睨着她,道:“不过跟向时晏这个人,计较是计较不过来的,换女人比换衣服勤,从我认识他那会起就这样。” “还没把玩心收起来呢。” “都老大不小了。” 叶婉如侧头认真看他眼:“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唐朝脸上一热,讨好道:“拜托,我是良民好吧。谁跟向时晏一样……也不知道这次的能坚持多久,十七岁,亏他下得了口。” 叶婉如咂嘴道:“这次的还不错啊,挺可爱的。” “可爱?”唐朝装作掏耳朵:“我没听错吧,顶多也就脸像孩子。你看她那姿势,那神态,怎么就透着一股……”他斟酌用词:“骚呢?” 叶婉如笑起来:“千万别让时晏听见。” 唐朝道:“听见就听见,他自己能不知道?走前看他脸色没,黑得跟锅底一样了。你想啊,能跟欧阳聊得来的人,能是一般人?不过也说不好是不是故意的。” 叶婉如眼睛一斜,落到他脸上。 “毕竟是尹家的人。”唐朝摸着下巴,一脸深思的模样:“你说时晏事先知道吗,他对那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想法?” 叶婉如又低头喝咖啡:“这事儿咱们就别管了。” 车里又寂静下来,一时间只听得到彼此呼吸,与雨打在车棚的声响。噼里啪啦,像捧了一堆豆子扔进火堆里的炸响。 唐朝将空了的纸杯盘在手里互推着玩,朝旁边的人道:“其实你也不用那么辛苦,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跟我说。这几年知道你挺不容易的……” 叶婉如频频点头,客客气气地抢说谢谢,反把唐朝卡在嗓子眼的话堵得更加严实,纸杯在手里揉出一道褶,他一用力,索性捏扁了。 房间里,尹天成抵着桌棱,臀上梗着坚硬的一道,心骤然收紧。 身前男人遮天蔽日而来,浓重阴翳盖住她眉眼,按在她肩膀上的两手硬得似铁,一点不比身后的东西绵软。 尹天成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很快败下阵来,男人女人的悬殊力量对比,在这一刻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索性头一歪,说:“弄疼我了呀。” 向时晏生怕她没听见的又重复了一遍,问:“跟人聊得很开心啊?” 尹天成点点头,说:“你那个朋友,挺有趣的。” 一句话把向时晏噎住,久经沙场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用何种表情面对这小孩。许久,他问:“怎么有趣?会打牌就叫有趣?” 尹天成想了想:“说话,说话也是很有趣的。” “你信不信,他跟每个女人都那么说话。” “吃醋?” “什么?” “不然背后说人是很不男人的一件事。” “……” 风雨既来,打得玻璃窗上一阵乱响。外面天黑,更衬得房里灯亮,散着莹莹冷调的白色光线,照得尹天成一张脸洁白如瓷,眼里盛着明晃晃的光。 向时晏拨去挡在她眼前的一缕黑发,说:“以后别这样了,知道吗?” 尹天成渐渐放松下来,交叉两腿,两手撑着桌子,迷惘:“只是玩啊。” “都不是小孩子了,谁没事有空跟你玩。要不是对你有好感,想泡你,犯不着花那么长时间讨你高兴。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搭讪,懂什么是搭讪吧?” 尹天成咬着下唇,细小洁白的牙齿抵着红艳艳的皮肉,看得向时晏心神一颤。他松了一手滑到她嘴,听到她说:“就跟你一开始对我做的一样。” 他方才有心情笑,说:“对,但我不一样……我是先来的。不管什么,总要讲个先来后到,没有半路上插队的道理,是吧。” “现在你跟着我,就不能那么跟人说话,别人会有误会,我听了也不高兴。”他手一反,扼住她的小下巴,问:“这么说,总明白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已经滑到桌面,指尖在掠过冰冷的木头后爬到她骨骼分明的手背,往下一压,便如同压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高大的身体也彻底紧靠过来,严丝合缝般一寸寸紧压,长腿夹紧她腿,胸膛紧扣她上身,身体的热度隔着几层布料,也如影随形地传输过来。 尹天成被迫仰面看他,不知是被熏的还是被臊的,先是一张脸泛上红色,紧接着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小声含糊道:“还是吃醋。” 向时晏自喉间“嗯”了一声,烟草的气味先湿漉漉地落在她颤动的眼睛上,他嗫嚅细喘着找到她的鼻子:“……想吃的还不仅仅是醋。” 尹天成自问并不喜欢烟的气味,但每每这味道自他身上混杂着暖意而来,总像一针致命的催化麻痹起她所有不喜欢和不想要的神经。 脑子里满满当当被一个身影占满,她随着他湿热的印记烙下的同时忍不住身体轻颤。有一种异样的热度自腹部爆发,电流般通过四肢百骸,她双腿发软。 睁开被他吻过的眼睛,乔伊的宝贝不知何时自包里爬出,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着她纤细的手指,她痒得忍不住笑,偏被他锁在下巴的手指卡得逸出轻哼。 “咚咚咚……” 有人在外敲门,不知情的服务生们推门进来准备打扫,看到房间里相拥的两人又吓得急忙退出去。 向时晏心都停了下,黑着脸出去将人骂了一通。尹天成理了下衣服,跟在后面看热闹,靠在门框上笑得打起嗝。 向时晏反身回来,一声不吭将小狗赶进包里,拉好链子,又拿了自己外套,闷声道:“送你回学校。” 尹天成乖乖道好,轻巧的脚步细碎,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她如一只猫似的跟在他的身后,尽量不打搅发怒的狮子。 怎知他没走两步将衣服和宠物包一下扔去地上,拽过身边狐疑的女孩,风一般拉回方才的地方,撞着她肩膀紧扣在桌边。 小狗在包里发出呜呜的抱怨。 尹天成视线流转,害怕又期待地落在他脸上,问:“不去学校了吗?”他歪着头,一手用力地扯开领带,却摆正她脸,说:“一会就走。” 晚上的自习是形成惯例的周练,试卷从前传到后,雪花般飞跃在教室里。光线亮得晃人眼,尹天成一连深呼吸几口,仍旧控制不住握着笔的手。 两场考试,如同梦游。 李丹跟人对答案,口吻夸张地说着:“数学最后一道题我也不会的,就解了前面两小问,大家都会的吧,只是死套公式而已。” 杨思语在一边做鬼脸,跟姐妹们酸唧唧地说:“又来假谦虚,把自己说成一个破篓子,成绩下来还不是次次都是第一。” 视线一转,看到独自收拾东西的尹天成,不自在地扁了扁嘴。 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她今天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你们还说不说话了,大家传她谈恋爱,真的假的哟?” …… …… 夜里还有作业没完成,尹天成开了窗子做题目。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大口呼吸,纤细的两腿自真丝裙里伸出来,荡来荡去。 向时晏刚刚给她发短信,问:“怎么才能变有趣?” 她看了直笑,纸上的公式成了点点会动的蚂蚁。索性放下笔,一边滑着他的短信,一边忍不住用手摸嘴唇。 他粗糙炙热的气息顷刻间又涌上来。 像夏日里最烈的风,草原上最凶的火,是最深沉的力量,和最汹涌的潮汐。 可他也不过就只是吻了她而已。 尹天成抿唇回复:“大概是像电视剧里那样?” 过了会,他又来消息:“房间朝南的吧,打开窗子看。” 顷刻间,不远的地方亮起烟火。 她一张青春的面庞被照得忽明忽暗。 当晚,杨思语的朋友圈里更新了一条状态: 大雨天的,不知哪个蠢货在院里放烟花。 她转而又给谢家俊发了一条彩信: 希望有天,我也像这烟火一样,在你生命里璀璨。 终于可以彻底离校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的一声欢呼,考试和未来都抛在脑后,只要现实里最朴素的短暂欢愉。 李丹背着书包,左右手还各拎着一个大袋子,教材、辅导书与试卷资料将它们填得满满。她几乎是摇摇晃晃来找尹天成,问:“一会儿去哪?” 尹天成松了书包背带,斜挎在肩上,从她手里拎过一袋子,被压得弯了半边腰。她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有过一段时间的高压管理,尹天成终于在放假这天迎来暂时解放。姑姑同意她与朋友出去玩一个下午,前提是叫李丹的小姑娘再给她去一次电话。 叶婉如又临危受命,接受了向时晏的不情之请,此生仅会的几句甜言蜜语说尽,尹天成的姑姑应该是信了八`九成。 尹天成与李丹露面在叶婉如的甜品店时,女老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当着尹天成的面向向时晏邀功道:“准备怎么谢我,帮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忙。” Chapter 41 南方湿润的小城, 日子像浸透了水的旧抹布,踩在脚下的鞋是汪着水的, 身上穿的衣服是潮答答的,连同人心里也是湿漉漉的。 刚来的时候都不适应, 小草跟大嘴缠绵病了许久, 恢复过来也依旧耷拉着头,灰头土脸地做地上看老师请的农民们帮忙挖土方。 提起籍贯,大家都羡慕原本就是南方人的尹天成, 她很小的时候在此处居住,见识过漫长的梅雨季节和没有暖气的湿冷冬天。 “昆曲是那时候就会唱的吗?”小草支着下巴, 从尹天成扎紧的长发上摘下一根发黄的草:“跟着你奶奶?” 尹天成懒洋洋地靠着她, 说:“有走南闯北的戏班子,红白喜事都有人请来唱戏, 听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高书佳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听,沾着土的手指擦过淌汗的额角,留下一道污漆的痕迹,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唱得很好听的。” 旁边聚着的一堆人都笑起来,纷纷问:“你听天成唱过哦!” 高书佳一噎,耳朵烧起来,低头挠了挠, 说:“感觉。” “我们怎么感觉不出来,就你能耐, 什么都能感觉出来。万一天成五音不全呢, 万一天成只是徒有其表呢。” 高书佳顺手拿起一边的小扫帚一个个砸过去:“就你们话多。” 大家打打闹闹, 谁也不服谁,绕着挖出来的土包团团跑。高书佳不小心绊了石头,一头扎倒在地上。 迎接他的是一张笑盈盈的脸,尹天成向他伸出手,说:“还好吧?” 高书佳怔怔看着面前那只葱白般嫩生生的手好几秒,又看看自己满是泥的爪子,两腿一蹬站起来,边抹泥边道:“没事,没事。” 在小镇的这些天,尹天成被人请去喝了几次茶。调查组约她在镇上见面,她每每来不及换衣服就要赶出去。 梅雨季来的时候,麻烦了一点,村里叫不到车,要提前几个小时往目的地走。高书佳知道后,骑车半路追上她,这才享受了一次专车接送。 他的雨披早褪了色,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脏兮兮的大气球。尹天成给他拽住了下摆,紧紧压在扶手上。 高书佳回头看一眼,她细白的手露在空气里,被雨泡得露出微青。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冷吧?” 尹天成摇着头:“还好。” 落在风雨里的对话,时有时无,他问她为什么总往镇上跑,尹天成摸了摸满是雨的水,一直没回答。 镇里的招待所门外,高书佳很礼貌地停住脚,尹天成将雨披脱给他,稍微整理一下就走进去。 来的还是那几个人,问的还是那几个问题,她双手搭在膝盖上,乖巧安静地坐在靠背椅上。 反反复复都是相同的那些话,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关心,她只是一个游离在外的人。 对方没有等到想听的话,阖上本子送尹天成出去。她一手搭在门把手上,踟蹰道:“你们有找过我先生吗?” 对方笑了笑,说:“你们私底下没有沟通过?” 尹天成说:“我爸爸的事跟他没有一点点关系,他们只在我们确定关系的时候见过一面,是我一定要跟他结婚的。” 对方仍旧保持着笑容:“好的,我们知道的。” 尹天成从招待所出来,高书佳正翘高了腿,对着漏了的水管冲脚。看见她,连忙提着雨披跑过来,问:“结束了?” 已是夏天,连绵不断的淫雨夹着阴风,还是透着一份凉意。 尹天成看他嘴唇发白,时不时搓两下手,说:“咱们去这边的店里喝点热乎乎的姜茶吧,不然一会儿回去容易感冒。” 说着嘴里就泌出口水,高书佳说:“行啊,去哪一家?” 傍水的木楼里,用脚一踩就发出吱呀的声响。尹天成将窗子开得大一点,看石桥的圆拱下划过一艘尖头尖尾的小船。 两人点了两碗姜茶,几碟茶点,高书佳将烫过的筷子塞进尹天成手里的时候,走来一个女人拍上她背。 尹天成不解回头,看见来人,很快站起来。跟高书佳打过招呼,她走去另外一桌,有个面孔陌生的男人跟她热情寒暄。 一心要吃天鹅肉的唐朝似乎在近期有所突破,带着叶婉如来这烟雨蒙蒙的江南小镇散心消夏。 尹天成听他抱怨湿冷的天气惹得他关节痛,脸上却全然喜色,只是变着法子炫耀他的桃花之旅。 问及近况的时候,她一概说好,唐朝却说:“你乐不思蜀,可怜向时晏那家伙独守空房,最近无聊得到处瞎转悠。” 尹天成不在意地笑笑:“这样才好,家里没人可以约束他,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回家就不回。” 唐朝提醒:“这话可是你说的,不是我挑拨的是非,以后咱们再聚到一起,你别说是我嚼的舌根。” 尹天成问:“他真的这么不老实?” 叶婉如将手里端着的茶碗扣唐朝头上,说:“你这个人就是废话多,去给我们催催服务生,点的东西怎么一盘都没上来!” 唐朝心如明镜:“赶我走,你们要说女人间的悄悄话?” 叶婉如抬手又是要一狠下,唐朝立马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笑嘻嘻地走开了。安静下来,叶婉如这才问:“最近真的还好?” 尹天成笑着看向她,只是没说话。 叶婉如说:“近来听到一些你家的消息,不知道真假,也没敢多话。遇见你这个当事人才问一两句,如果冒犯到哪请见谅。” 尹天成摇头:“是有一些事。” “怪不得向时晏也被请走一两次,还要大家给他介绍靠谱的律师。”尹天成明显一怔,叶婉如意外:“他都没有告诉你?” 外面的雨下得比来时更大一些,尹天成亲手开的窗被砸得噼啪响。高书佳起身关小些,也顺道带来了新鲜的水汽。 那一碗姜茶摆桌上,散着袅袅的热气,尹天成心中七上八下,腹诽方才应该喝过两口才过来,不然也不至于如此心慌。 尹天成最终将视线一点点收回来,落在叶婉如秀丽的脸上,说:“能问问你们以前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吗?” 叶婉如眉梢一挑,略显尴尬,整理了一会方才道:“很多原因,性格不合,观念差异……那时候我跟他都还年轻。” 尹天成小声道:“我听说……你还坐过牢?” 叶婉如笑起来:“我懂你的意思。不可否认,那件事对我们的影响确实很大,起初我很沮丧,觉得他就算是骗我也好,为什么要在我最低谷的时候选择离开。” 叶婉如表情柔和,像是娓娓道来一段别人的往事:“直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觉得释怀,他不就是那样的人吗,因为在底层打拼过很久,所以趋利避害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他绝对是第一个断尾自救的人。” 尹天成想起那年他说过的话,点头:“他确实是吃过苦的人。” “所以啊,他会成功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有魄力,有头脑,又贪得不行,一般人怎么有这样持续的能量。再想一想,当初为什么要喜欢他呢,看中的不就是他眼里的**、赤`裸的野心吗,于是终于释怀了。” 唐朝端着几个碟子兴冲冲回来,尹天成将话题终止,说:“我知道了。” 实习临近末尾的时候,尹家摇摇欲坠的消息已经在身边发酵。 妈妈没有透露更多消息,但原本的福利被停得很快,他们收回了房子,也不再有什么保姆阿姨,专职司机。 去见奶奶的时候,尹天成特地打扮。年纪大的人最爱胡思乱想,她不想让乱糟糟的自己坠进她记忆里又一晦暗的角落。 只是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是不免想到数天前和叶婉如碰面的样子:她指甲里陷着泥土,穿男孩气的t恤短裤。 叶婉如则是大牌夏季的新品,即将成为尹天成生活里的天文数字,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可以随意在雨天里行走的普通装饰。 她们第一次碰面时,还不是这样,她是那个优雅但疲惫的大龄女人,在城市一隅孤芳自赏。她是那个青春又骄傲的高中女生,挥一挥手就拥趸无数。 现在,怎么开始害怕了。 尹天成在回程的飞机上不止一次的想,一定是因为向时晏,才使得她成为了这样患得患失的人。 一定是因为……爱情。 重新打开手机,杨思语给她发短信解释:一个小型聚会,不知道父母为什么非要介绍我们认识。他那时候好像正跟我后面一人说话,被有心人拍了,看起来就像是要接吻。 尹天成说:你父母想撮合你们吧。 杨思语说:不好意思,还真是被你猜中了。我妈觉得钓了一个金龟,我一看,啊呸,我说这不是你老公嘛!他们吓死了,但把我乐坏了……你真不要误会,我心里只有谢家俊。 尹天成跟人聊短信,对突然而至的男人一点不惊讶,回答也回答得敷衍。直到他先不耐烦,抱着她坐上自己的腿。 面对面。 尹天成突然生出一股烈士断腕的勇气,抢在这个男人转身之前先想人所想:“我们离婚吧。” “理由。” 你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