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大佬重生以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
作者:游鲲
文案
佩玉作为某仙侠文里的炮灰女二,被辜负、被利用,被推下万魔窟,沦落至人不人鬼不鬼。
最后她终于堕魔,自冥府归来,将所有负她之人一一还之。
重来一世,佩玉只想安静地当个反派,顺便保护一下自家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废柴师尊。
……嗯,等等!师尊,你怎么变成了第一剑修?你不是个废柴吗?
怀柏穿到一本仙侠文里。,男主女主都牛逼,只有女二是圣母。
而她穿成了女二师尊,在故事开头就死得渣都不剩的炮灰。
掐指一算距剧情开始还有好几百年,她决定先努力修炼,成为大腿,顺便帮小徒弟改改慷他人之慨的毛病。
哎?这个小徒弟怎么和书里的不一样了?
佩·心狠手辣·玉:师尊是个废柴,我一定要保护好她!
怀·第一剑修·柏:徒弟是个圣母,我一定要教育好她!
众·吃瓜群众·人:两位满级大佬组队虐菜,这谁遭得住?
佩玉本以为重来一世,最坏也不过是个万魔噬心的下场。
可她没有想过,竟会有一个人,在她历经劫波,满身伤痕后,对她张开双手,
笑着说:“乖,我宠你。”
又皮又暖师尊x精分缺爱徒弟
女一重生,女二穿书,强强互宠。两位女主A出天际,凭本事HE。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重生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怀柏,佩玉┃配角:┃其它:
1重生
黑云如墨翻滚,白雨跳珠,飞溅檐上。
数人挤在屋檐下避雨。
一个锦袍少年仰头望着重重黑云,似笑非笑,信口说了句:“看这架势,该不会是有哪位大能渡劫吧?”
话音刚落,云中雷蛇游走,电光烁烁,将众人的脸映得又青又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
僵了片刻后,看上去略为年长的青袍人叹了口气,“不要这样说,谁都知道,天劫本是天罚。大能渡劫,百里焦土,雷劫所波及之处,无一生灵可以逃脱。万一真有人在这渡劫,我们还有活路吗?”
少年撇嘴,颇为不屑,“有这么玄乎吗?”
“竖子无知!”青袍人指着远处乌云遮了大半的黑影,“你可知那是什么吗?”
众人跟着望了过去。
泼墨天地,渺渺云烟。
掩于云烟后的山峦却是一片素白,山顶之上,白雪皑皑,风霜不尽。
凝视久了,便能望见鬼影幢幢,耳畔亦响起哀哀哭泣之声。
如一滴冷水落入沸油之中,众人大惊失色,争先恐后议论起来。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刚才我看见那里面有人、不、有鬼!他们在哭!”
“现在不是夏天吗?怎么那儿还在下雪!我眼花了?”
青袍人轻咳几声,略有自得之色,缓声道:“四百年前,孤山玄门也曾盛极一时。千里之内,无论世家大族,或是街头布衣,皆以进入玄门当外门弟子为荣,若祖辈泽佑,侥幸进入六峰,那便是一步登天,连俗世皇帝也能不放在眼里。”
“只是可惜偌大玄门一朝获罪于天,降下天罚,三千弟子无一幸存,身死魂未消,被困于这方寸之地里,日夜再受命殒时的痛楚。”他抬头望了眼风雪覆盖的孤峰,“而孤山,生死阻断,永覆冰霜。”
话已至此,便有许多人疑惑不解,“既是修仙大门,参天行之法,获天道庇佑,怎会突然遭此横祸。”
青袍人再叹一声,“因为一个人。”
他看了一圈,见众人都是满脸惑色,清清嗓子正想开口时,又突然顿住了。
锦衣少年不干了,“嘿!你别吊胃口啊你!”
青袍人不理会,愣愣看着角落。
女人正仰着头,立在檐下听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
她的周围空空荡荡,只有氤氲雾气,滂沱风雨。
她站在世人之中,又好像超脱凡尘之外。
“姑娘,你知为何吗?”青袍人拱手一拜,恭恭敬敬地问道。
女人偏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脸上斑斑驳驳,好似被什么东西啃啮过般,布满了血红伤疤,竟是无一处完好。
只有双秋水般的眸子,隔了水汽烟云轻轻一瞟,便像一颗滚烫的星子,灼得人心不自觉颤动。
女人苍白如纸的两片唇轻轻动了下。
她的声音粗粝怪异,咬字不清,就像牙牙学语的孩童初张口时一般。
众人愣了下,才辨清那两个字,是“佩玉”。
而后便是长长的缄默。
血魔佩玉,无人敢议。
青袍人此刻才表露身份,“不瞒大家说,我曾是孤山外门弟子,天罚之日正好回家探亲,才堪堪躲过此劫。这数百年来,每至今日,我总会回来吊唁一番。”
他远远望着哀嚎的鬼影,抬手揩去眼角水光,“也不知师兄师姐们何时能脱此苦厄,再入轮回。”
少年皱起眉,“那……血魔,同孤山又有什么关系?为何说天罚与她有关?”
青袍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四百年前,血魔佩玉是孤山守闲峰上的弟子,是我师姐。”
众人唏嘘未绝,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血洗天道宗的血魔,居然曾也是仙门弟子?
“佩玉师姐容颜绝世,资质绝伦,十年筑基、百岁结丹,更有一番慈悲心肠,对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亦是温柔相待。当时,我们唤她‘云外仙子’,白玉无瑕,超然云外,世人无不称赞。”
有人不信,出言反驳:“那她怎会变成血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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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袍人惆怅道:“我那年,师姐在逢魔之地救了一个女子。”
“逢魔之地?元婴修士进去尚且九死一生,你师姐多大能耐,还能在里面救人呀?”
青袍人笑了笑,眼中半是追忆,半是怅然,“寻常修士当然不可,但她是佩玉。”
众人又沉默了。
只手判阴阳,一笔论生死,若那人不逆天为魔,在修真界中定也是惊才绝艳之辈。
前人无法做到,但若她是佩玉,似乎就变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青袍人抬头望着漫天凄迷风雨,叹道:“那女子风华出众,师姐与她相见甚欢,视为莫逆。后来女子身受重伤,需要无华可救命。”
“神兽无华?!”
青袍人点头,“受命于天,与孤山气运相连的神兽无华……女子诓骗师姐盗出无华,假他们之手设计将它抽筋剥骨。”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顺天而生,万年育成的无华神兽,居然死得如此凄惨。
“神兽含恨殒命,孤山获罪于天,三千六百七十四名弟子,无辜牵累,身死难平天怒,魂魄不入轮回。”
听至这里,便有人愤愤不平,“那恶女究竟是谁!居然如此歹毒!”
青袍人环顾四周,唇角微微勾起,“若说她,你们都十分熟悉。那女子得了神兽内丹,修为一日千里,百年后成为仙界第一人,立宗,名为天道。”
满座喧哗。
“你在胡说什么?岁寒仙尊最是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做那般事?”
又有人道:“我看你分明是血魔的人,信口瞎诌这般怪事!想要扰乱人心!”
青袍人只是略带惆怅地笑着。
“四百年过去,黑白颠倒,善恶倒置,连天也都瞎了眼睛……但总有人,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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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所言不虚,那血魔不是十分无辜?”锦衣少年皱眉问道。
女人忽然走入一川风雨中,黑袍鼓动,星星两鬓为雨打湿,安静地垂伏在脸侧。
“她有眼无珠、识人不清,以致恶果自偿,害人害己,并不无辜。”
众人见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声音悲怆绝望,犹如长虹泣血,不由心神震撼。待那伶仃身影逝于雨中,他们才醒过神来。
“这人是谁?”
青袍人神情凝重,“孤山旧事,鲜有人知。若还有人这般熟悉,那大概便只有……”
他俯下身,双手合十,朝女人离去的方向长作一揖。
佩玉缓步走上覆雪石阶。
如她初入玄门时一般。
千节天阶上,白骨累累。
天罚之时,正入门试练。
对未来满怀希望的孩子们一步一步往上攀去,瞧着马上便至尽头,突然黑云压顶,雷声震震。
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这群年岁不大的孩子仍努力想逃离这座坟墓。
他们想活。
佩玉所行过后,白骨抖抖身上积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天阶之后,便是问道台。
玉台倾颓,昔日扬动的道幡被染成血红,有些仍飘荡风中,有些已烂在土里。
高台四角,四具白骨盘膝而坐,身上道袍未腐,襟上血痕点点。
见她过来,白骨亦晃动着立起嶙峋的身躯,跟在队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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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玉走上问道台,将手放在了仍闪白光的问心石上。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灰暗,而后云开雨霁,又是豁然开朗。
孤山之上,青山绿树,秀异非常。
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架云往这边飞过来。
“佩玉佩玉,还愣在这儿干什么?马上要晨会了,快过来!”
他们在云间笑着朝她招手。
佩玉抬起头,千道剑光从各峰升起,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在空中掠过。
飞剑之上的少年们,头顶万丈霞光,脚踏翻腾云海,笑得肆意又灿烂。
佩玉收回了手。
展目又是满天涯凄迷风雪,催断人肠。
繁华靡丽,过眼皆空,四百年来,总成一梦。
她回头看着身后长长的一列白骨,昔日少年决浮云,意气风发,敢与天公试比高;而今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荒魂重重,只影伶仃。
“你们恨我吗?”
低低的声音马上便湮没在呜咽风声中。
白骨们张着黑黢黢的眼洞,静静地看着她。
该恨的,佩玉想。
恨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连累孤山三千弟子性命。
孤山天劫之时,她被‘挚友’亲手推下了万魔窟。
“这本是你欠我的,”岁寒眼中满是憎恶,“我父母亲族的性命,你能还我吗?你能吗?你本就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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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魔窟底,万魔噬心,有死无生。
四百年后,岁寒成天道宗宗主,仙界第一人;而孤山冤魂,仍日夜受天罚之苦,永不解脱。
直至风雨交加之夜,有人从魔窟爬出,带千万魔兵,逆天道法则,血洗天道宗。
冰肌玉骨不再,面目狰狞如鬼。
云外仙子已死,血魔含恨而生。
佩玉走上了守闲峰,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尸骨冤魂。
天雷阵阵,黑云压顶,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四百年前,守闲峰四季长春,展目望去便是一片翠绿,簌簌花叶间,莺莺燕燕啾啾啼叫。
峰主怀柏不喜苦修,不爱风雪,反而醉心于鸟语花香,美酒佳肴之中,倒不像个剑修。
佩玉望着绿叶之上的那层厚厚冰霜,想,师尊看到守闲峰变成这样,会不开心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师尊不会生气的……师尊,最是疼她。
只是一滴红色的水,顺着眼角流下,落到地上马上凝结成了冰花。
峰顶,风雪呼啸,黑衣猎猎。
佩玉随手一划。
泱泱长河从九天落下,缓缓从她眼前淌过。
雷声更盛,似乎苍天在不甘地咆哮。
“便是我引来黄泉,你又奈我何?”佩玉回身,让出一条路来。
身后白骨随着她的指引慢慢走入黄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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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恨我吗?”她再次问道。
白骨自然不会回答。
佩玉神色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的光,“他们自然恨你。”她舔舔唇角,自问自答道。
“你这种人,还有什么资格祈求原谅呢?”
她捂住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真是可笑,一句不是故意就能将所有的责任推开吗?他们都是为你死的,为你死的啊!”
风雪更盛,众鬼也似乎为她的情绪感染,皆哀哀哭泣起来。
佩玉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不要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突然,风声骤然而止,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佩玉痴痴地抬起头。
面前的女人笑得温文无害,双手拢在袖中,双眉如弯弯翠羽,声音似珠落玉盘。
“既见君子,胡不佩玉?”
眼前之景又变成了四百多年前。
春雨霏霏,女人翠羽青衫,长身玉立,半倚在花树下,手中折着一枝簌簌春花。
“长笑天地宽,仙风吹佩玉。”女人凝视着手中花枝,叹道:“佩玉呀……”
“师尊、师尊……”她颤抖着唤道。
春雨成冰,春花枯萎,女人变成了一截无知无觉的白骨,呆呆立在她的身前。
师尊已经死去四百年了啊。
佩玉转过头去,痴痴地看着白骨走入黄泉之中,“师尊,你入轮回之后,记得投个好人家……不要再修仙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
“若有来生,便换我来护你、护你一世。”
最后一道冤魂超度完后,黄泉又重新流入冥府之中。
佩玉独立风雪之中,撤掉了周身魔气,将所有的修为覆在方圆百里的地上。
雷劫轰隆而至,佩玉闭上了眼睛。
九十九道天雷过后,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一切安好无虞。
大能渡劫,百里焦土;大魔渡劫,无伤一木。
孤山中肆虐了四百年的风雪终于停歇,一只翠鸟飞倦,停在冰雪覆盖的枝头,啾啾叫了几声。
好似回到了四百年前,一场风雪初霁之后,少年少女们摇头晃脑在——
人间之世,飘忽几何?
如凿石见火,窥隙观电。
萤睹朝而灭,露见日而消……
什么也不留。
2围村(1)
佩玉感觉有人在她脸上呼呼吹热气。
她冷不丁睁眼,对上了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珠子。
佩玉心中大惊,全身僵硬,四肢像生锈一样,差点停下呼吸。
铜铃眼也骇了一跳,撅几下蹄,仰起脖子大叫:“哞哞哞!”
这里是……
佩玉左右打量,摇摇欲坠的茅草棚,破得抬头就能看见大片天的烂房顶,横七竖八摆着的几扎干稻草,还有眼前这只不停撅蹄子的小黄牛——最后得出结论,这里是自己幼时住的牛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瘦得像两截骨头支棱棱杵着,用手指去捏连一层薄薄的皮都捏不起,上面还布满各种青紫伤痕。
站起来蹦跶两下,腿没断,自己现在应该是八岁。
八岁前,她娘还被拷在牛棚里。
八岁半,她被村里人打断了腿。
既然现在娘不在,自己腿又没断,那就是八岁了。
佩玉两眼微眯,轻轻勾起了唇。如果等十年之后,这个笑会被夸为明月清风、见之忘俗,让无数仙门男儿为之神魂颠倒。但是现在,没俩两肉又脏兮兮的脸蛋不管怎么笑,都算不上好看。
八岁,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年纪,佩玉想。
半年后,岁寒离开彦村,去往圣人庄修仙。一年后,孤山入门试练开启,她拜入怀柏门下。
而如今,所有的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像一团黏土摆在她面前,如何揉捏雕塑全由她心意。
佩玉的唇角幅度更大。
实在欢喜。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重生,但是学道久了,对这种奇奇怪怪的事心态总是很稳。
还记得刚入玄门时,她听怀柏讲《道德经》。
说到第三十二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时,怀柏问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佩玉摇摇头,随即被狠狠地敲了一个爆栗。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怀柏笑嘻嘻地问她。
小佩玉摸摸额上红红的印记,眼中水光闪烁,“是因为我的无知吗?”
怀柏笑得更乐呵,“来,我跟你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天道就是个神经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一道雷劈死,又或者是天上掉下个宝箱把你砸死,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们修仙的人呀,心态要稳,知道吗?”
小佩玉点点头,问:“可是您为什么要打我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
怀柏又狠狠敲了她一个爆栗,看着委屈巴巴的小孩,笑道:“为师是在身体力行给你传道呀。”
后来佩玉明白了,天道与师尊相同,都是不能用常理揣测的。一言蔽之,就是脑子有病,到处挖坑,作为一个掉坑里的人,心态必须要稳如磐石,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门外传来炮竹声,一声盖过一声,噼里啪啦,吵得她耳朵疼。
佩玉推开破得只剩半边的木门,寒风哗啦哗啦往她脸上割。她现在没有修为护身,不由自主打起哆嗦来,牙齿撞得哐当哐当响。
外面的景象实在怪异。
天色晦暝,阴风四起,白昼如夜。
数道红光掠过天边,在夜空中炸开。黑如墨的夜幕上,一朵又一朵鲜花如锦盛放。
佩玉仰起小脑袋,看着天空,面上露出沉思之色。
这如同烟花一般的东西,名字叫作穿云炽翎,是仿传说中凤凰的翎羽制成。凡人持有此物,可以向仙门发出求助。
但是炽翎并不常见,彦村能拥有此物,也是由于岁寒根骨上佳,早早被圣人庄的某位长老看上的缘故。
现在接连放了十道炽翎,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吗?
可在她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时候。
佩玉抿紧唇,慢慢走出牛棚。小黄牛哒哒撒着蹄子跑过来,跟在她身后。
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可是门户大开,房里空无一人,饭菜还没动过,好好放在桌上,看来是他们是饭点遇到什么事,通通跑出去了。东南方向火光点点,人影晃动,村民应该都聚在了祠堂那边。
佩玉大摇大摆地走到一户人家。
桌上摆着盘辣椒炒肉,大片大片的绿辣椒里,只能看到一两点零星的肉花。
她毫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筷子,把辣椒里仅有的几块肉全挑出来吃掉,顺便走到后厨,在灶台上找到几颗上好的白菜,喂给哞哞叫的小黄牛。
“老子,快吃,还有很多地方等着我们临幸呢。”
名叫老子的黄牛:“哞哞哞!”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
临幸完好几户人家后,佩玉摸摸鼓起的小肚腩,满足地打了个嗝。老子的肚量却比她大得多,吃了十几颗白菜萝卜,还是没饱,撅着蹄子瞎叫唤。
佩玉拍拍它的头,“别急,再给你找点吃的。”
这头听得懂话的黄牛曾是她的恩人。
老子是在她疯子娘去世不久后出生,它生下来就不同凡牛,青草树叶,不吃;田里的水、沟里的水,不喝。
非要佩玉跑到菜园子里偷白菜,好好洗干净后,它才肯屈尊纡贵,大开牛口,捡那么几颗颜色好形状好的,嚼着吃了。不然就一直扯着嗓子叫唤,吵得半个村子都睡不着觉。
半年后佩玉被打人断了腿,马上要被卖掉。黄牛背着她逃出彦村,接连撒丫子奔了几千里路,遇到烂泥黑水,也喝,看见干草腐菜,也吃,一直跑到孤山脚下,她被人救下,老子却一命呜呼,从此升天。
重来一世,佩玉看着这头娇贵的牛,只觉它分外可爱。
她带着牛走到一个大户人家,让它在院里等候,自己摸进了人后厨,怀里揣着两颗大白菜,正想走时,忽然听见了女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这哭声断断续续,彻人心扉,在阴森森的空房子里回响,显得煞是恐怖。
佩玉的脚步依旧不缓不慢,好像没有听到呜咽声一样,她搬来个干净的盆,把白菜堆在里面,然后找个小板凳坐下,看着黄牛埋头狂吃。
“呜呜呜呜……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清晰,佩玉没有理会,等老子吃完后,拍拍它的头,示意它跑回牛棚,自己却只身往东南祠堂方向走去。
走到祠堂附近,佩玉发现了不对劲。
红色的雾气就像流动的血液,把这个小村团团围住。彦村好似血海中的一座孤岛,马上就要被滔天巨浪淹没。细听之下,红雾中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传来,不知其中藏有什么魑魅魍魉。
也难怪他们发出的炽翎不管用了,居然遇到血雾。佩玉心中暗笑,挤在人堆里,悄悄看起了热闹。
“村长,炽翎不管用,您看我们要不要去血雾里探探?”
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看着一个中年男人。这男人绸衫长褂,油亮油亮的头发搭在身后,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小圆镜,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村长面色沉凝,没有说话。
“难道仙门不愿意救我们吗?”窃窃私语声从角落响起,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
“他们那样的仙人,哪里会在意我们生死吗?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会找上我们?”
佩玉混在人群中,轻声说了句:“圣人庄也不来救我们吗?”她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并不突出,唯有圣人庄这几个字咬得重一些,让人听得到,却不知是谁说出来的。
陆陆续续有人附和着说:“是啊,寒丫头不是被圣人庄长老看上了吗?他不来救救我们吗?”
“嘿,我看他早就忘掉了,不过是个乡野丫头,那些圣人哪会放在心上。”
“平日里装得趾高气扬跟个什么似的,一出事有什么用啊?”
村长身旁的女孩面色苍白,嘴唇轻轻抖了抖,细声细气地解释:“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师尊一定是还没有看见……爹爹,你帮我说说……”她拉着村长的袖子,小脸布满慌张。
如果在以前,佩玉看见岁寒这等无助模样,定会心疼不已,走上前柔声安慰,再将这些恶语之人一一惩治。
但现在她只是站在人群之中,微微弓起身子,手捂着唇,笑弯了一双凤眼。
她一向这样,睚眦必报,翻脸无情,披着身人的皮囊,长了副狼的心肠。前世她用了七七四十九天,将岁寒剥皮抽骨,魂魄寸寸磨碎,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魂飞魄散。
今生,她看着不远处那荏弱的女孩,突然想到了更有意思的玩法。
待到议论声越来越难听,村长终于忍不住,呵斥道:“闭嘴。”
他扫了眼小镜,沉声道:“不是仙门不愿援助,血雾太过诡异,炽翎没能传信出去。这样,杨八,宋五,你们拿着炽翎,去血雾里看看。”
被指名的那两个汉子不乐意地嘟囔:“血雾里那么凶险,您就是看我们是外姓人,就指派着我们送死。”
声音刚落,几个岁家人指着他们喝道:“你们说什么?”
外姓人早已不满村长仗仙门之名,一直不事农务,要人供奉;又憎恶岁家独大,专断村内大事,本就积怨已久,此刻被火上浇油几句,登时热血冲头,两拨人持着农具对立,冲突一触即发。
偏偏这时不知是谁轻飘飘地说了句——“你们这些戴绿帽的老王八,自家的女人都被我们睡尽了,还有什么脸和岁家叫唤?”
外姓人马上红了眼睛,抡起拳头挥过去,大骂:“你才是老王八!鳖孙!”
不能怪他们反应过激,此事触及了村里一桩隐秘。
彦村穷乡僻壤,陋俗甚多,重男轻女尤其严重。刚出生的女婴,大多没有吃到第一口母乳,就会被偷偷处理掉,这样过了几十年,村里的女人越来越少,光棍越来越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
这个时候岁家打起了歪主意,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从外面弄来女人,然后再把她们卖给村里的老光棍。
这些女人到村里时年岁不大,早早被卖掉做了童养媳。她们本就是方至髫年尚不知事,又与故乡隔了千山万水,困圉此地再无归年,之后或是郁郁而终,或是生儿育子后,渐渐地忘却旧事,融入其中。
而作为“货物”卖家,岁家看到好看的女孩,会抢先将其占有。村里人心知肚明,却对其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给自己戴上一顶绿帽,认了此事。
但要说不记恨,也是不可能的。
厮打之中,好几个人头破血流,蜷在地上哀嚎,灰尘扬起,叫喊喧天,场面混乱无比。
没人注意到阴暗角落里站着的女孩。
但若有人走近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双肩不住颤动,却并非因为害怕,微微垂着的脸上,正笑得眉眼弯弯。
3围村(2)
村长忙得焦头烂额,指挥着好几个人劝架,突然不知从哪斜斜飞出一块石头,把他额头撞得鲜血长流。他又痛又怒,手里小镜冒出刺目光芒,煌煌如白日,村民们纷纷捂住眼睛,也顾不上什么打斗了。
“看看你们!成什么体统!”村长从袖上扯下块绸布包在头上,止住血,随后昂首而立,鹰目如钩,冷冷扫过村民。
他这气势确实不俗,只是脑袋上裹着厚厚一层布,人登时就变得滑稽起来。好几个年轻人低下头偷笑。
村长气急,四处张望,想找出到底是谁扔的石头,只是当时形势混乱,哪里分辨得清楚?
“爹爹,是她!”岁寒悄悄扯扯村长的袖,手指向一方偏僻角落。
那儿蹲着一个小女孩,看身量七八岁的模样,脏兮兮的,全身上下没半两肉,瘦到骨头凸出,碍眼得很。女孩低垂着头,手里捡几块石头,正认真玩着。
村长目光闪烁,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缓步行去,人群自觉跟在其后,将小女孩团团围住。
“傻丫,帮伯伯一个忙好吗?”村长弯下身子,勉强想挤出一两分慈祥笑意,只是刚一笑,就扯到了脸上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傻丫抬起头,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到可怕。
村长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后退几步,这眼神让他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天色晦暗,加上村长这么个成年人遮挡,其他人看不清女孩的模样,只是起哄:“傻丫,帮我们去红雾里看看,回来给你根骨头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5
佩玉微微低下头,装作寻常混沌怯弱的样子,双肩瑟瑟抖着,糯糯道:“鬼鬼、怕怕……”
村长松口气,只以为刚才是眼花,好声好气地哄着:“哪里有什么鬼呢?来,你拿着这个,”他将炽翎强塞到女孩手里,“拿着这个走进雾看看。”
他倒不觉得小女孩能独自走出血雾,只是到底可以给人探探路,他也能从观花境上看到血雾里有些什么凶险,好多做准备。
佩玉幼兽般的眼里含满了泪,小手攥着温热的翎羽,泫然欲泣道:“我冷。”
“小杂种,你怎么这么多事?”一个村民快口骂道。
佩玉压低了瞟了他一眼。这人名叫岁弄,是村长的堂弟,刚才那栋有女人哭泣声音的房屋,也正是他的家。
“你插什么嘴?这么多舌你自己进去!”村长心烦意乱,骂了他几句,然后从袖里取出一方赤红色的玉石,温声道:“拿着这个就不冷。”
他心中打定主意,如果这小孩死在血雾里,玉日后再取来就是,生死关头,计较这种事没什么意义,何况玉佩原来也不是他的。
佩玉眸光暗沉,这块被雕成红鲤形状的玉佩,曾经为岁寒贴身佩戴。
她接过玉,一丝暖意从手上蔓延开,驱散了周身寒意,倒是个好东西。于是她抹抹面上的泪,委委屈屈地应了,满脸不情愿,慢慢挪入血雾之中。
村长翻开观花境,却发现上面红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显现出来,人顿时就慌起来。
炽翎与观花境相互感应,按理他能从镜上看到炽翎附近,也就是血雾中的景况,可如今这样情形……难道是女孩一进血雾就被吞噬了吗?
偏偏这时候还要有人来烦他。
“爹爹,”岁寒怯怯地说:“那块玉说过给我的。”
村长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赔钱玩意,你师父现在在哪?要紧处一点用没有,当初就该把你埋到后山去!”
岁寒捂着红肿的脸,眼泪啪啪就落了下来。
血雾好似鬼魅大张的口,很快就吞没了女孩小小的身影。
村民长舒口气,但马上又忧心忡忡起来,“这贱种能走出去吗?”
“说不定能呢?她和她娘一样,命硬得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6
佩玉走入血雾后,面上怯弱之色转瞬消逝。她抬起手,血雾好似看到亲人般,熟稔地舔着她的手背。
她当年被称为血魔,便是由于所行之处,血雾相随。这种充斥着死亡、不详、断绝生机的雾气,原本就是因她的冲天怨恨而生。这次彦村被血雾所围,想来是受她重生的影响。
佩玉将血气引入体内,眉心出现一点朱红印记,宛若灼灼桃花瓣。只是如今这桃花的颜色尚浅,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
还是不够强啊……
血雾本身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只是其中藏有许多尸傀,还会不断吸引妖鬼、魔物来此,毕竟怨恨本就是他们最好的养料。
为了不徒增麻烦,雾气需得早些散掉。
她心中微微叹口气,负手往血雾更深处行去。距离孤山入门试练还有一年,她要做的事多得很,时间总是不够。
并不是杀掉岁寒就能一劳永逸,觊觎无华神兽之人不胜枚举,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如前世一般,翻手之间,覆灭天道宗;强大到无视天道法则,挥袖引来黄泉。
就算天要灭孤山,她也能以一己之力与天相争,护住孤山,护住她的师尊。
佩玉能感知到血雾里的情形,提前绕路躲开尸傀,一刻钟后,她终于走到村口小路附近,也是彦村风水的窍眼所在。
她随手将炽翎丢下,把右手食指含在嘴里,狠狠咬下,顿时鲜血横流。趁着血还没凝结,她蹲下身子,在地上画起一道血符。
此符名为引鬼。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引来鬼魅尸傀,绘在此处,不仅可以破彦村风水,还能让村里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再没什么安宁日子。
引鬼符笔画繁多,佩玉将五根手指都咬破,才堪堪绘制好,就差最后一笔时,炽翎突然被阴风吹走。她没有在意,挥手落下鲜红一竖,这才累极坐在地上,小声喘着气。
此刻她终究只是个孩子,身体孱弱,又没有修为护身,绘这么一张中级符篆,还是有些勉强。
“咦?这是谁的炽翎?”迷雾之中,有人轻声问道。
这声音极为悦耳,轻柔动人,好似一阵清风徐徐吹过,赛过珠落冰盘,佩玉鸣鸾。
佩玉猛地直起身子,双目不可置信地张大,往后看了过去。
血雾之中,缓缓行来一人。翠羽翩翩,风姿澹澹,笑吟吟的眼微微往上扬,天生一张笑面,天然一段风流。
她拢着袖,含笑的眸轻轻望过来,便如春花融融绽放,碧波澹澹生烟,让人哪记得什么魑魅魍魉,鬼魅迷障,只恨不得溺死在这轮春光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7
佩玉不禁屏住了呼吸,脑中一片空白。
她心中警惕,不管是谁走过来,血雾都会阻拦提醒,只除了一个人。
“师尊……”她两眼发直,颤抖着唇,无声唤道。这世上,她只对怀柏不曾设防。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怀柏注意到她血迹斑斑的右手,柳眉微蹙,怔了半晌,恍然道:“你这么小的孩子,为了送出炽翎,居然敢只身跑到血雾里来。”
她握住小孩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香帕为其包扎,“是被尸傀弄伤的吗?还疼不疼?”
女人的手修长柔软,白玉无瑕,好似天公造物,精心雕琢而成,她用这样一双美玉般的手,包住小孩又瘦又脏、伤痕累累,跟鸡爪枯柴似的爪子,仔细为其擦去上面的泥土和鲜血。
面上没有一丝嫌弃与不耐,动作仔细温柔,如轻拭世间至宝。
佩玉眼眶泛红,低声道:“疼的。”
怀柏执起她的手,轻轻呵口气,抬眼看她,笑道:“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她的目光瞥到地上鲜红的图案,眼中露出一丝疑惑,“引鬼符?”
“难道这次血雾,竟是人祸不成?”怀柏喃喃自语,从袖中掏出一张符,覆在其上。符咒霎时燃起,火星如萤迸射,只一瞬的功夫,地上血咒就消失无踪,只余灰烬和零星火光。
“别怕,”怀柏牵着小孩的手,缓声道:“不知是谁在这儿绘了道引鬼符,想召来邪祟,坏人风水,我已经施法破掉了。”
佩玉心中百感交集,沉默地望着一地黑烬,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是一个人进血雾的吗?你的家人在哪,怎么能让你单独跑出来传炽翎呢?血雾这般凶险,你的年纪又小……”
“我没有家人。”佩玉低垂着眉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怀柏愣了片刻,眼中有些悔意,“……抱歉,我提及了你的伤心事,不过既然不是为了家人,你为何独自跑到血雾之中呢?身上带着炽翎是给谁去传信?”
“村子被围住,他们让我出来传信。”佩玉笔直立着,神色自若,毫无怨怼不甘,仿佛一切本该如此,自然而然。
“你是说,”怀柏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居然为了群无亲无故之人,只身闯入血雾。”她的眸光闪烁,似是惊讶,又似感动。
“好孩子,”她拉着佩玉的手,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小孩抿了抿唇,黑黢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唇动动,“佩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8
怀柏骇得松手连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盯着小孩,看了半天后,才怅然叹道:“不愧是人间圣母,居然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4围村(3)
佩玉这个名字,怀柏可真是太熟悉了。
如今的怀柏,其实是个穿书者。
在她年少无知的时候,曾经在绿JJ上写过一篇报社文,名字也很直率,就叫《这是一本报社文》。
文里写的是一个山村女孩,被仙人看中,一步步踏上仙途,最后建宗立派,成为仙界第一人的故事。如果单纯这样,这只是本爽文,但是——
书里有个女二,她容貌绝世,心地纯善,修为高超,她与女主青梅竹马,待女主一心一意,简而言之,就是抢了女主的光芒,拿着男主的剧本。如果单纯是这样,这只是本主次不分的爽文,但是——
但是女主她,是朵黑心莲啊!
她夺了女二的机缘,灭了她的宗门,还把她推入万魔窟底,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永世不得解脱。
读者们懵逼了,读者们震惊了,读者们愤怒了!
wuli女神做错什么?你要把她写的这样惨!
我想看搞姬,你给我喂屎?
于是评论区齐刷刷的一片负分,明明这只是篇不到十万字的小短文,义愤填膺骂她的长评加起来都比文长。
再后来,报社文被挂到论坛,怀柏荣登年度“shi母”,被评为喂屎能力震古烁今,一骑绝尘,无出其右。
但是怀柏心态很好,无所谓地表示:说了这是报社文啦,你们非要看,怪我咯。
读者:好气哦!
也许是人太嚣张遭雷劈,《这是一本报社文》的评论区突然多了行小绿字——“呵呵,大大这么牛叉的话,就穿进书里当个炮灰吧。”
怀柏没当回事,然而一觉醒来后,她居然真的穿到这本报社文里了,成了那个圣母女二她师尊,在天劫的时候死得渣都不剩的炮灰。
在发现这一悲惨的事实后,怀柏在山崖边枯枯站了一宿。孤山的山峰峻峭笔直,如剑直插天空,穿云而上,有问天之势。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9
很高,很好跳。
山风凌冽,怀柏低头看了眼脚下,悬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此刻朝阳初生,云海镀金,红日缓缓升起。
天地无言静谧,万物钟神秀异。
怀柏深受震撼,被风吹得缩起脖子,并觉得自己可以再抢救一下。
现在,怀柏看着面前瘦小孱弱的孩子,也就是以后那个风华绝代、会引狼入室的女二,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若她还是几百年前刚穿来的那个少女,肯定会上前抱住佩玉大哭:“崽崽,阿妈对不起你啊!”
但作为一个活了几百岁,年纪可以作女孩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沉稳修士,她只是仰天长叹,怅然道:“不愧是人间圣母,居然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小小年纪,就会为了救村里人性命,独自跑进血雾中,实在是合了原书中的那几个字——“心地纯善,白玉无瑕。”
这么好的孩子,如果像原书里那样被毁掉,委实太可惜了。
佩玉不明白怀柏千回百转的心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眼眶慢慢泛上一层红。
师尊从来不会甩开她的手。
她吸吸鼻子,垂着头,掩住眼中粼粼水光。
“好孩子,”怀柏略顿片刻,柔声道:“你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性命独自跑进血雾来呢?我不是让你放弃善良,只是血雾凶险莫测,若是成年人进来,尚且九死一生,你这样年纪,就是十死也无生。故而,就算是牺牲,也该是大人来做。以后不要这样傻了,好吗?”
佩玉还沉浸在师尊甩开手的悲伤情绪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怀柏见状心中叹息,知道教化人非一朝一夕之功,小孩也不会听了她这几句话就改变心性。但她却并不打算放弃这个注定命途多舛的孩子,于是抬手摸摸小孩的头,“对了,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小孩猛地抬起脑袋,眼中水光闪烁,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怀柏笑道:“好徒弟,来,先带我去你的村里吧。”
二人正欲前行时,雾里传来急促脚步声,佩玉皱眉,心中已清楚来者形貌——是个年约十八的少年,着宽大青衣,束飘逸玉带,腰上挂着鬼面具,长袖风流。人本是副好相貌,只是长眉微微往下撇,总有些愁眉苦脸的意思。
修为的话,不过筑基圆满。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0
她正想遣使血雾迷住少年片刻,怀柏突然兴奋地看过去,招手道:“简一,我在这儿!”
佩玉的眉头皱得更深,这人到底和师尊是什么关系?
少年循声走过来,看见怀柏后,眉撇成一个八字,苦巴巴地问道:“师尊,你怎么一个人就跑进来了呀?”
师尊?佩玉眸光转暗,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她下意识地垂下头,掩住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原来师尊收了其他徒弟吗?不怪乎会甩开自己的手了。
前生,怀柏只收过她一个徒弟。
那时她是个三灵根,资质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正站在道场之上,纠结到底入哪一峰时,青衣含笑的女人只用一句话就把她骗进了门。
她说:“做我的徒弟,从今往后,我只收你一个徒弟。”
后来佩玉知道,怀柏不收徒压根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守闲峰灵气匮乏,峰主怀柏又修为浅薄,能通过试炼入得六峰的都是俊才,没谁愿意当她的徒弟,陪她受那等清寒。
除了佩玉。
“哈哈我这不是看到血雾激动了些嘛。”怀柏嬉笑几声,指着小孩介绍道:“来,这是你未来的小师妹,叫做佩玉。佩玉,这是你未来的大师兄,赵简一。”
佩玉捏紧衣角。师尊居然收了其他徒弟,骗子、骗子!……但是不要紧,那些人,都杀了就好。
师尊是她一个人的。
赵简一无奈地点头,似乎是很习惯怀柏这等路边捡徒弟的行径,朝小孩招手笑道:“小师妹你好呀,初次见面,师兄没带什么东西,先把这个送给你。”说着,解下腰间的鬼面具,递到女孩身前。
这面具被雕成恶鬼形状,喷上红漆。双目如红灯,血盆大口可塞得下一个拳头,露出其中尖尖獠牙,看上去煞是骇人。一般小孩见了此物怕是会啼哭不止,连做数天噩梦。
如此可见,这位大师兄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佩玉接过面具,心中略略有些惊讶。鬼面具是件法宝,可变换人的形貌,阻挡神识探测,功效与制作者修为相关。这小玩意看似简单,制作起来却十分不易。
前生她也只见过一次,挂在被誉为“千年难得一见的炼器奇才”的墨门门主的腰间。
“你就没事拿着玩玩,嘿嘿。”赵简一摸着后脑勺笑笑,看上去十分耿直,“我以前经常拿着这个吓师妹她们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1
佩玉闻言眼前一黑,牙齿咬得咯噔响。
师妹?她们?怀柏到底收了几个徒弟?
怀柏扶额,“这等事你还有脸拿出来炫耀不成?我先交代好了,佩玉和白儿她们不同,她是个好孩子。你们要是敢欺负她,可给我等着。”
她却不知道,她以为的好孩子此刻咬碎一口银牙,咽下喉中血气,正恨恨地想:“白儿?居然叫得这般亲昵。都杀掉就好了,不管师尊收过多少徒弟,都杀掉就好了……”
赵简一慈爱地看着小孩,笑着点头:“知道啦知道啦,我当年不懂事嘛。”
他瞥见怀柏手中的炽翎,顿时大喜:“师尊,你接到的炽翎?是被困血雾的人发出来的吗?那我们赶紧解决这鬼东西拿酬劳呀。”
修士为凡人解决祸事并非无偿。
当凡人发出炽翎而修士接受炽翎时,就意味一桩我帮你解决鬼魅,你给我酬劳的交易达成。
金丹以上的大能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但大多数的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结成金丹。对那些滞步于练气的修士们而言,凡人给的酬劳无疑很重要。他们也是要吃饭的。
赵简一从怀柏手中抢过炽翎,就像对待心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脸上露出傻笑,“快、快,我们赚钱去。”
佩玉不理解他的激动。就算做上百个委托,酬劳也抵不上个鬼面具。但她还是走在前带路,一副不胜乖巧的模样。
小孩瘦骨嶙峋,衣衫破旧褴褛,背影看上去十分可怜。
赵简一将炽翎贴在心口,轻声叹道:“师妹也太瘦了点,不知吃过多少苦。”
怀柏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可怜见的。”
长了副圣人的心肠,偏偏不是个主角的命。
佩玉走在最前,无人知她此刻双目猩红,面露凶光,哪里能说得上可怜,此番模样,便是与她腰间挂着的恶鬼相比,也不遑多让。
师尊居然会再收徒弟,而且还收了那么多,骗子、骗子!明明说好只要她一个人的!
她嘴中溢满鲜血,心烈如火,烧得颅内一片空白。前生所有的苦痛挣扎、今世所有的筹谋打算,不过只是想保护一个人而已。
可是那人,居然敢再收别人作徒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2
她心中妒火炽烈,早把如何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这群师兄师姐的方法想了千万。也许是太过入神,她的脚步不禁慢慢放缓,从身前移至赵简一身侧。
突然间腥风吹起,怀柏面色微变,袖中符咒连出,一只想偷袭的尸傀惨叫着在佩玉身旁倒下。
佩玉这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居然如此不小心,连尸傀接近也未曾察觉。她刚抬起头,就对上两双星星般闪烁的眼。
赵简一揩揩眼角泪光,感动不已地说:“师妹,你方才是想为我挡住尸傀吗?不必这样的,师兄虽然无用,好歹也不用你保护。”
怀柏:“徒弟,你可真是个好人!”
赵简一:“师妹,你可真是个好人!”
5围村(4)
佩玉:“……”。
她垂首看了眼倒下的尸傀。尸傀五官溃烂,枯草一样的头披在身后,十分可怕。
她却认得这具腐烂尸体。
这尸体生时名叫花娘,能绣一手好花。她是岁弄从外地掳来的老婆,来此地好些年了。
花娘总是笑眯眯的,人有些富态,以前会偷偷给佩玉和她娘带吃食过去,有时是一碗清粥,有时是几个糠馒头。对于天天跟野狗争食的小佩玉而言,这个笑眯眯的胖大娘简直就像下凡的仙女一样好。
但是花娘一个多月前死了。岁弄喝醉酒后,惯常抡起棍子打她,她的尖叫声响彻四方八里,闹得整个村子都听见。她儿子慢腾腾地走过门口,对那群竖起耳朵听热闹的好事者摆摆手,“没事没事,死不了,她命贱得很。”
那天的施暴格外长,从晌午到日暮。
花娘的哭泣与哀嚎越来越低,最后只变成有气无力的呻.吟。佩玉冲进院子想阻拦,被花娘的儿子一脚踢出去。再没人敢上前,只除了花娘喂过几次剩饭的老黄狗。老狗紧紧咬住岁弄的腿,可它年纪实在大得很,牙齿全都掉光,被岁弄一棍子砸在头上,死了。
花娘也死了。
没有做丧事。那天,岁弄家煮了一锅狗肉。
喷香喷香。
往常有人煮肉的日子,佩玉总会蹲在那户人家门口,等几根吃剩的骨头。但那些人就算是把骨头喂猪喂狗,也不肯留给她。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去闻闻味。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3
闻到香香的味,嘴跟着咀嚼两下,就好像吃到了肉般。
但那天佩玉没有去。
她跑到后山乱葬岗,想给花娘掘座坟。她没有榔头,只能徒手去挖,直挖到满手鲜血淋漓,才弄出一个小小的坑。可她力气太小,花娘也死沉死沉的,使了吃奶的劲也不能把尸体推进坑里。
天已经暗下来,乱葬岗鬼火如萤,荒坟一座连一座,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虫子开始呜呜的叫,有点像许多人在哭。
花娘躺在地上,额头上碗大一个伤口,满脸都是鲜血,看上去很是骇人。
七八岁的孩子,做完这么多事已经累极,哪里顾得上害怕,倚着花娘的大腿就沉沉睡了。
次日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睡在牛棚里。受伤的手上缠着两块布,粗布四角绣有小花,那是花娘生前最爱的花样。
夜里下了一场雨,乱葬岗里泥土湿漉,花娘双手合十躺在泥坑里,面上血痕被雨水洗净,眉目安详,唇角上扬,似乎含笑。
小孩子呆呆站在坑前,不明白花娘怎么就自己睡进去了。她立了半晌,直到肚子咕咕叫好几声,才弯腰捧起泥土往花娘身上盖,顺便把那两块布,或者说是手帕,放在花娘的手里。
花娘已经死了,脚下这具尸傀,只是被血雾怨气激起的尸体罢了,没有意识,只会杀戮,再不会眯着眼睛笑,再拿不起针绣花。
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
只一瞬的功夫,前尘旧事纷纷在佩玉脑海中扬起,她既无悲伤亦无惆怅,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麻木吧。她正想挪开目光,却被人一把捂住眼。
“别看,”怀柏的手掌温软,声音绵绵,“不要怕。”
佩玉愣了下,眼睛眨眨,突然就涌上了泪。
怀柏弯下身,半环住女孩,另一手遮住她的眼,口中轻声安慰:“不要怕,只是死人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简一,你怎么就不知道用身子挡挡呢,让你师妹看见这样的景象?”
赵简一撇嘴,眉下垂得更厉害,看上去更愁了,“这血雾太诡异,我没察觉到尸傀靠近。都怨我,英子第一次见尸傀都吓得好几宿没睡着觉,小师妹只怕也……唉,早知道这次出门我就把周公仪带来了。”
怀柏也跟着叹气,“算了算了,不怪你不怪你。怨我没有早些发现,怨我,都怨我。”
他们都急着往自己身上揽错,言语之间,比起师徒,更似同辈。
赵简一又叹口气,“这血雾似乎是有意识一般,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4
怀柏牵着佩玉,赵简一跟在最后,一齐沿着村道走。这回他们不用佩玉带路了,反而一前一后将她仔细护好。
突然,怀柏停下脚步,轻声道:“有人在走来。”
因为血雾感应,佩玉脑中清晰浮现出走来那三人熟悉身形——杨八、宋五脸色苍白,正警觉地东张西望,岁弄却满脸不情不愿走在中间。他们也是运气好,居然能毫发无损的到这儿。
几息后,赵简一也听到脚步声。
那三人却不知有人正静静站在血雾里等自己。眼前乍然撞见三个黑影,他们吓得大呼小叫,屁滚尿流,岁弄更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赵简一皱眉,苦瓜脸拖得更长,“你们别叫,再叫引来尸傀就麻烦了。”
过了小半天,彦村三人冷静下来,一见面色镇定的佩玉,顿觉尴尬不已。岁弄更是张口就喊:“小杂种,你没死啊?”
看来村长以为自己死了,所以再派人出来,岁弄也跟着走进血雾,意味着他已对外姓人妥协,佩玉并没有在意那个称呼,但另两人已心生不满。
怀柏的眉头轻轻蹙起,握住女孩的手愈紧几分。
赵简一直接更大声地回道:“你喊我师妹叫什么?”
“……啊,仙长。”杨八看见赵简一胸口炽翎,马上跪倒在地,哀求道:“仙长救救我们啊!”
宋五也跟着拜倒在地,不停恳求。
赵简一指着岁弄,质问道:“你,就是你,刚才喊我小师妹叫什么?”
岁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佩玉,又看眼怒气腾腾的少年仙长,还没弄清楚状况,摇摇肥头大耳,腆着脸赔笑道:“仙长,不知哪位是您的师妹?”
佩玉的唇角渐渐勾起一个极轻的幅度。
方才这几人一番大叫已经引来尸傀,还有,不远处的花娘尸体。也许花娘死前执念未消,怨恨太深,在岁弄声音响起时,被符咒镇压的她竟摇摇晃晃地站起,往这边走来。
岁弄像是看到什么,眼睛睁大,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不住打颤。
胯.下裤上深色晕开,滴滴水声响起。
“花、花娘……”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5
赵简一捏住鼻子,“好臭!”
怀柏将香帕放在小孩的鼻前,闻言赞同地点点头,“不止是尿,全身上下都臭得很。”
岁弄已被腐肉啪叽啪叽往下掉的花娘吓破胆,涕泗横流,大叫:“啊啊啊啊啊!”
可两个仙长看戏一般站在不远处,一点都没有要救人的意思,赵简一更是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
6围村(5)
花娘歪着烂肉见骨的脑袋,摇摇晃晃朝岁弄奔来。
她的眼珠子浑浊晦暗,脓水从七窍流出,五指长出泛着黑光的长指甲,口中发出低沉嘶吼,行动比起方才迅捷不少。
“看来已经进化成行尸了。”赵简一手摸着下巴,沉吟道:“行尸因怨而生,难道这人和这具尸体有什么渊源吗?”
怀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是。”
赵简一奇道:“师尊,你看出什么?”
怀柏目光微凝,慢慢地道:“我一看这个人,就知道他除了好事,什么都敢做。”
岁弄被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一屁股坐倒在地,听见怀柏的声音时,他就像看到希望,四肢着地爬过来,涕泗横流地哭道:“仙长,救救我啊,救救我,这个婆娘要杀我啊!”
怀柏抱住佩玉连退数步,避开岁弄沾满灰尘的肥手。
赵简一也闭上眼,声音听上去十分真诚,“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你走好罢。”
此刻花娘已站在岁弄身前,岁弄看着花娘腐烂流脓的脸,哆嗦着往后爬。
花娘像猴一样蹿上来,扑在他身上,张口就要往他脖颈上咬。
一股熏天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岁弄来不及作呕,就见那深黑尖锐的牙齿像排利刃,刷刷闪着寒光,往自己切过来。他忙伸手拦住花娘的嘴,臂上重若千钧,黏稠恶心的深绿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杨八和宋五吓得面如金纸,见花娘只朝岁弄去,心中暗暗松口气,这才敢偷偷抬眼,打量这两位袖手旁观的仙长。
少年细眉细目,薄唇微微上挑,脸上是大写的薄凉。而另一着青衣翠羽的女人,却是杏目琼鼻,面色白皙,笑意温柔,宛若神仙模样,令人观之可亲。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6
可他们一缩脖子,瑟瑟地往少年那边挪了些。对着尸傀咬人这样的可怖景象,居然还能笑得这么欢,这女人实在是……可怕。
岁寒已经力竭,手臂被尸体压得不断往下。他丝毫不敢放手,只哭泣着哀求:“仙长,求求你们救救我啊,我是村长的堂弟,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还有女人!我什么都可以给!”
听到钱时,赵简一立马睁眼,“哦?你给多少?”
怀柏打趣:“徒弟,你可真是见钱眼开。”
岁弄忙喊:“十两黄金……不不、百两!百两!求求您!”他的手臂又酸又痛,眼睛使劲往下瞟,眼看着花娘就要咬到自己,也顾不得什么钱不钱了。
“哈哈哈,妥了。”赵简一拿出一道符拍在花娘身后,尸体顿时僵住,直直往前倒。岁弄手上无力,与尸体来了个嘴对嘴,脸贴脸。腐臭的脓水流入他的口内,这感觉委实……十分酸爽。
岁弄双眼一翻,登时晕了过去。
“你们拖着他,带路。”赵简一点点杨八宋五,使唤道。
“是、是。”这二人哪里敢不听,但花娘那形貌又实在可怕得紧,他们抖着腿走近,闭眼咬牙,使老劲才把岁弄从尸体身下拽出来。
那边他们在气喘吁吁地干活,这边赵简一和怀柏把佩玉围起来,满脸关切。
怀柏遮住佩玉的眼,轻声道:“徒弟别怕,他们只是在拔河,你听见没,都在使好大的力呢!左边那位大哥,请你加点油!”
站左边的杨八听了,吓得脚下一个趔趄,更加用力拖岁弄了。
赵简一附和道:“对啊对啊,现在两人正僵持不下,战况十分激烈。右边那个大哥,你也要努力呀!”
宋五听后,与杨八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皆是如出一辙的愁眉苦脸,欲哭无泪。
该死的肥猪,怎么这么沉!他们心底暗暗谩骂。
佩玉乖乖站着。就算被遮住眼,只需神念一动,她脑海中便出现宋五杨八的狼狈模样。她勾起唇,抬手轻轻摸了下怀柏的手背。触手是光洁如玉的质感,与红鲤佩有几分相似。
小孩的指尖是冰凉的。
手背像是被毒蛇舔舐般,怀柏身子轻轻一颤,心中隐约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是自己被什么猛兽盯上一般。
她没把这直觉放在心里,只盯着站得笔直的小可怜,有些发愁。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跑进血雾,也不知见到什么,以后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7
“佩玉,”怀柏解下长长丝绦,将翠羽大氅披在女孩身上,又用一道绿缎蒙住了女孩的眼睛,这才牵着她的手,柔声道:“跟着我走。”
凉风吹起,怀柏轻咳一声,赵简一紧张问道:“师尊,您觉得不舒服吗?”
怀柏无奈苦笑:“我哪有这么娇弱。”
师尊的身子不好吗?佩玉垂着头,心中有些奇怪,前世的师尊,身子明明十分康健。
这一世,变数太多了。
“对了,我方才见这里风水窍眼之处,被人用鲜血绘了道引鬼符。”怀柏轻声道,“我原以为血雾是人祸,但施法破去血符后,雾气却还未散去。”
赵简一也是奇怪,“是什么深仇大恨,居然用这么阴损手段。两位大哥,你们村里人同哪位修士结过怨吗?”
杨八想了想,一拍脑袋,“定是那个游方道士!”
宋五附和道:“没错!一定是他!”
怀柏掩唇,两眼笑成弯弯月牙,“道士?莫非是我们玄门弟子不成?”
修真界中,各门各派下山游历时的打扮有所不同。玄门弟子惯作游方道士打扮,圣人庄弟子喜欢穿身儒衫,扮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墨门以“节用”为训,故而其中弟子出显城后,多担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这类为世人不耻的职业。
“啊?”杨八张大了嘴,又惊又怕地问:“什么、什么,那人难道和仙长您是同门吗?”
赵简一撇嘴道:“谁知道呢?先说说你们是怎么结怨的。”
杨八看了佩玉一眼,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呀,就是他是个骗子,被我们识破了,然后就……”
怀柏停下脚步,笑眯眯着说:“简一啊,我们还是先带着你师妹回去吧。”
赵简一会意,“是呀,折花会十年一次,耽误时辰就可惜了。”
宋五和杨八大惊,“仙长,您不去救我们了吗?”
赵简一皱着眉,苦巴巴地说:“你们连实情都不敢告知,我们如何相救?还是莫浪费彼此时间,你们也早些回去,为自己备好棺椁。”
“我说!我说!”宋五赶忙开口:“仙长千万别抛下我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8
接着他不顾杨八劝阻,徐徐道来两月前的一桩祸事。
两月前,彦村死去一个女人。
她死后化作厉鬼,连杀十余人,闹得村中不得安宁,人人自危。
这时一个游方道士走来,自言能除去恶鬼,当晚便开坛做法。可他实力不济,被那女鬼打成重伤后恼羞成怒,居然怪起无辜受害的村民来,还强迫村民支付酬劳,最后被赶出村子。
“肯定就是他没收到钱,所以使阴招来害我们!”宋五恶狠狠地说。
“哦?”怀柏轻笑,“如此说来,倒是我那位同门的不是?”
宋五忙道:“不敢不敢,那位道人实在是可恶!但您怎么会与他一样呢?”
怀柏听了这般奉承,微微低下头,不胜娇羞的模样,“过奖过奖,既然如此,那女鬼最后又是如何?”
宋五垂下眼,刻意不看走在中间的小孩,压低了声音说:“我们重金另请了个圣人庄的小圣人来,把她给打得魂飞魄散了。”
怀柏“啊”了一声,像是被魂飞魄散这四个字吓得抖了下,好半天才温温吞吞地感慨:“那真是太惨了。”
7围村(6)
赵简一问:“又是厉鬼、又是行尸,你们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宋五连忙否认,“仙长可别误会,我们都是良民啊!”
“良民可不会闹出什么鬼魅来。”赵简一口中嘟囔,但想到那百两黄金,还是没再说什么。
村民们听到哒哒脚步声,翘首以盼,眼见红雾里走出宋五、杨八,紧接着就是灰头土脸岁弄——被拖着的。
“怎么回事?”村长喝道。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怕村长,杨八白了他一眼,抱怨道:“您可别说了,要不是遇见仙长相救,我们现在都已经凉了。”
村长急忙问:“仙长在何方?”
红雾之中传来一声轻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9
如清风徐徐吹过,春雨细细飘来,这声音温柔动人,舒缓悦耳,犹若仙音。
众人都不禁往那边看去。
女子牵着目覆绿锻的小孩缓缓走来。
她的身段窈窕,肤若凝脂,眉目含笑,眼波如醉,翩翩如从画中走下。
村民眼都直了,片刻后,皆跪拜在地,大呼仙人救命。
怀柏没有理他们,弯腰为佩玉解下绸缎,柔声道:“好了,回来了。”
她将绸缎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小孩,这才往跪在地上的村民轻轻看去。
宋五杨八已领教过这位仙人的可怕模样,想告诉村民,却又不敢开口,只默默地将身子往后挪了几步。
怀柏一眼就认出村长。
一行粗布短衫,灰扑扑的人中,就他一个长绸衫,油头发,手白皙无茧,看来从未做过农活。
她仔细看着村长身旁的小女孩,许久后,朝她轻轻笑笑。
找到你了,主角。
怀柏这一举止早落在佩玉眼中。小孩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身子微微发颤。
师尊居然看别人,居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别人,而且那个人偏偏是岁寒。
她该不会是又想收徒弟了吧?
佩玉气得心头滴血,极力按捺自己想杀人的冲动,血雾受其影响,登时浓了起来,好似浪潮不断翻腾。
村民们吓得缩成一团,膝盖一软,又纷纷跪倒。
可仙人没给他们个正眼,只是转过身关切地看着小孩,温声问:“怎么了?”
怀柏见小孩双目含泪,心中不由对她肃然起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0
这群村民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足以见他们不在意小孩的生死。可这孩子居然为了他们孤身闯血雾,见得村民得救,更是激动到眼泪都出来了。
可怕如斯!
此刻赵简一已经拿着炽翎轻车熟路地跟村长谈好价钱。他挥挥手,跟村民们说:“别拜了别拜了,都收拾好紧要的东西,我带你们先去隔壁村避避难。”
“仙长,您不能为我们驱除血雾吗?”岁寒细声细气地问道。
许多村民七嘴八舌说起来:“是呀是呀,我们都给你酬劳了,你怎么不帮我们驱散血雾啊?”
赵简一皱紧眉,“哪这么多废话?”
岁寒走出,朝他深作一揖,缓缓道:“这位仙长,其一,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义不容辞之责,若您不除去血雾,我们这些人将无家可归;其二,收人钱财替人做事,若依道义,您既然收了我们的钱,理应替我们解决此事。”
赵简一白了她一眼,没好气说:“就你们给我的那点小钱,驱掉血雾?你们以为这血雾很寻常吗?三百年前血雾围住江城,多少金丹修士折在里面?你们若有本事,大可以找个元婴修士过来。”
佩玉心中微惊,血雾在三百年前就现世过吗?
“简一,不要说了,”怀柏缓步向前,笑吟吟地看着岁寒,“小姑娘,你说得很有道理。”
不愧是主角,嘴炮王者,强无敌。
岁寒心中大喜,谦逊地说:“仙长,您……”
怀柏抬起手,止住她将要说的话,温声问道:“你方才以我辈自诩,莫非也是仙门之人?”
岁寒扬唇,面上颇有自得之色,“我已被圣人庄章礼长老认为弟子,只需通过试炼,便可直接拜入他的门下。”
师尊要做什么?佩玉很是不解,岁寒既然自述已有师门,师尊总不能直接跟圣人庄抢徒弟吧。
“章礼长老,”怀柏含笑点头,“那是谁?”
岁寒脸上的笑容一僵。
怀柏当然知道章礼是谁。圣人庄礼乐长老,岁寒遇到的第一个大腿。
“圣人庄弟子一向高风亮节,”怀柏感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何等的舍己为人,无私奉献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1
岁寒又笑起来。
怀柏将圣人庄夸了又夸,最后话锋一转,说道:“既然姑娘是圣人庄弟子,那不如与我同探血雾吧。”
岁寒愣住,“啊?”
怀柏稍一欠身,“请罢。”
“可我没有修为……”
怀柏握拳,“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义不容辞之责,你有一颗圣人的心就好了。”
岁寒脸上又青又白,许久后攥紧手,低头道:“仙长,莫要开玩笑。”
怀柏心中暗叹一声。要是直接对凡人出手,降下天罚不说,还会挑起孤山与东海的争斗。如果岁寒肯陪她进血雾一趟,她就能用尸傀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这朵黑心莲了。
实在可惜。
赵简一十分不屑地扫了眼岁寒,“这么长篇大论,不务实事,不愧是圣人庄的弟子。”
“喂你们这些人,还不快去收拾东西,这血雾越来越凶险,不知会出什么变数。你们想死可别拖累我们一起。”
这回岁寒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中。
佩玉心头冷笑,依她对岁寒的了解,这人定已气恼万分,待血雾结束后,她就会章儒传信,添油加醋,挑起玄门与圣人庄的矛盾。
村里人听赵简一的话连忙跑回家,没多久,祠堂口就聚了一堆的猪狗牲口。村民恨不得把锅碗瓢盆全都带上,每人身上都是大堆东西。
推推搡搡间,你踩我我推你,狗咬鸡鹅啄人。
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怀柏望见一人,目光略略暗下来,笑着问村长:“那是何人?为何身着镣铐?”
村长遮遮掩掩地说:“是村里头张狗蛋的媳妇,有疯病,所以要拷着。”
待人都聚在一起后,怀柏发觉这样戴着锁链镣铐的人居然有十多个,且皆为女子,她们神态张皇,眼中含泪,口塞棉布,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2
“这么多人都得了疯症?”
8围村(7)
血雾更浓,些许淡淡雾气随风飘来。
村人情不自禁退几步避开,生怕染到这种不详的东西。
怀柏一动不动,仍是笑眯眯的,双眉如弯弯翠羽,一副无辜无害模样。她指着被缚的女人们轻声问道,声音好似珠落玉盘。
村长见她如此可亲,悬着的心放下几分来,说:“这疯病会传染,一时不察就这么多人中招。”
怀柏闻言,面露悲戚,“真是十分可怜,正好我略通歧黄之术,不如让我为她们诊治一番吧。”
村长忙摆手拒绝,“她们哪里配呢?别脏了仙长的手。”
怀柏笑笑,“简一,替她们把口中之物取出。”
村长面色惨白,村人也是满脸慌张。
赵简一走至一个年轻女子身前,“姑娘,冒犯了。”
岁弄的儿子冲出来,“这是我媳妇,咳咳,你个大男人瞎碰什么?”
他名为岁天工,是个面无人色的肺痨鬼,正捂唇咳得断断续续,有上气没下气,身上飘来股腐臭难当之气。
赵简一捏着鼻子后退几步,瞥了他一眼,挑眉似笑非笑地说:“你这肺痨鬼还能娶到媳妇?”
这咳着咳着马上去世的模样,还有人愿意嫁给他?
“咳咳,你什么意思?”
赵简一脚步微顿,转瞬之间便移至他身后,好心替他拍拍背,“可别把肺咳出来了。”随手取出女子口中棉布团。
“仙长救我!”女子方得自由,立马求救。
赵简一弯腰替她解去手腕和脚上绳索,温声道:“可是被这人胁迫逼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3
女子跪倒在地,哀哀哭泣,“不只是胁迫,他们一直把我关在柴房,不给我吃食,想逼我就范。”
这女子口齿清楚,逻辑明晰,哪里像是有疯症的样子?
怀柏似笑非笑地睨了村长一眼,走至女子身前,俯身将她扶起,缓声道:“姑娘不必害怕,慢慢说。”
女子见她笑意盈盈,神色可亲,紧绷的弦松下,抹把泪,说道:“我本是江城人氏,姓楚名小棠,花灯会上遇到两位老人向我讨口吃食,我本想给几两碎银,他们却推辞说受不起,然后指着巷中小店,让我去那儿为他们买几个馒头。我去了,可那店里的人却把我……”
楚小棠说到此处,泪簌簌落下,一时哽咽不能语。
怀柏面上的笑渐渐冷下来。
楚小棠颤声求道:“我失踪一月多,父母不知该如何担忧?他们只我一个女儿,仙长,求您救救我。”
这大概是自己在岁弄家中听到的求救声了,佩玉不动声色地打量在场之人。
村民慌张不已,正窃窃私语,赵简一满脸怒色,已趁这一会的功夫解开其他女子身上束缚,村民想阻拦,被他狠狠瞪过去,吓得又退回来。
“仙长,你听我解释!”
怀柏笑着说:“我并不需要解释。”她瞥眼哭成一团的少女们,除却楚小棠,其他被缚女子看上去小的很,最大不过十三四岁,稚嫩的小脸苍白不已,吓得只会哭泣。
“简一,记下她们的籍贯名讳。”
村民们不知商议出什么,竟团结起来拦住他们,“你们要做什么?”
赵简一没有好脸色,“做什么?自然是救出这帮被你们掳来的人了。还有,把你们上交官府!”
佩玉嘴角扯出嘲讽的笑。
彦村贩卖人口这么多年了,官府怎会不知此事?
蛇鼠一窝罢了。
“她是我媳妇!你凭什么抢我媳妇!”张狗蛋人高马大,一手扛着锄头,两眼通红地吼道。
岁天工咳得要死要活,“咳咳咳,是啊,咳咳,你凭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4
村民齐齐附和,“是啊,你们凭什么?你们仗着自己是仙长就来欺负我们普通人!”
赵简一气笑了,“凭什么?”他指着那群不住哭泣的女孩,“你们凭什么把她们掳到这里?”
村民依然不肯让步。
赵简一懒得废话,长袖一挥,顿时飞沙走石,村民被迷得闭住眼。
张狗蛋见女子被赵简一拉走,将锄头一扔,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来,“这是我媳妇!我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回来的媳妇!我还指望着她给我生娃呢!”
而那个被他指认为媳妇的女孩,却是惊恐地躲在怀柏身后,啜泣着说:“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要娘亲,呜呜,我要回家……”
张狗蛋瞪大了眼,涨红脖子大声呵斥:“你怎么能这样?我花了三十两银子才把你买回来的!我们都睡都睡过,你咋就不认了呢?我不管,要么退钱!要么换人!不然你别想走!”
赵简一愤怒地指着他,“你还以为自己做得对了是吗?”
张狗蛋委屈地说:“哪里不对?我不偷不抢,一辈子就攒三十两银子,特意买上好货色,让她给我下个蛋怎么了……”
村民们纷纷起哄,“是啊,我们都是良民,这是我们买回来的,你们凭什么拿走啊?”
“刁民!简直无法无天!”
张狗蛋见拦不住这少年,注意就打到立在一旁的女人身上。这女子看上去温柔可亲,定是一个好说话的!
他这般想着,伸手想去抓女人裙摆,嚎哭着说:“仙长,您可不能这样啊?”
一抹湛湛如苍穹的青色掠过,张狗蛋眼前一花,手里抓个空。他眨眨眼,转头见那女子已在数步之外,人仍是盈盈笑着,和煦如春阳。
“师尊,这群刁民无法无天,我们莫同他们废话了,赶紧救完人走出去。”
怀柏笑着点点头,望着默不作声的小孩,柔声道:“佩玉,你想要我如何做?”
小孩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中水光闪烁,一副惶恐不安模样,“我、我不知……”
“那我将只这群女子救出,其他人仍留在血雾之中,你觉得怎样?”怀柏有意慢慢教化佩玉,让她学会待恶人不必心存慈念。
小孩默默不语,手捏紧衣角,幼兽般无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5
张狗蛋心中越想越气,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哇哇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也没了,我好不容易娶上的娘们也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呀?我死了算了!”说着竟真拿头砰砰撞地。
佩玉心念一动,趁着天色晦暗众人不察,遣使红雾偷偷搬来一块尖锐的石头,挪到张狗蛋身下。
地上本是软软的泥土,撞上去根本不痛。
张狗蛋正磕得十分有劲,突然听到一声脆响,脑壳像鸡蛋一样,啪的一下干脆利落地破掉。
接踵而来是一阵剧痛。他呆呆抬手摸去,看见满手猩红,“哇”的大叫一声,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仙长杀人啦!仙长杀人啦!”
怀柏无视这等鲜血淋漓之景,只是柔声问:“佩玉,你想怎么做?”
小孩低着头,看上去蔫头蔫脑的,一双好看的凤眼微微往下垂,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兽。她双手攥紧,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抉择——
师尊想这么简单便放过这群人吗?可是……
心地纯善,白玉无瑕。
怀柏简直想剁了自己打下这八个字的手。这哪里是白玉无瑕,明明是圣母光环遮天蔽日!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面上温文的笑意,问道:“可是你想过没有,如若留着这些人的性命,会有多少女子再遭迫害,会有多少家庭从此破碎?”
她指着楚小棠,“就像这个姐姐,她出于好心帮助老人,却将自己与父母推至不堪的境地,你问问她可有后悔?”
楚小棠点头如捣蒜,“后悔万分。”
怀柏蹲下身子,打开小孩紧攥着的手。手心已被指甲掐出血来,露出鲜红血肉,怀柏轻抚着她的伤口,眼中怜意更浓,无奈地说道:“佩玉,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对恶人善良,便是对好人残忍,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
但让这些恶人轻易死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佩玉回握住怀柏,眼中水光粼粼,似终于做出决定,“师尊,您说得对,我听您的教诲。”
怀柏微微一怔,见小孩终于开窍,只觉如春风吹过,通体舒畅,随即柔声笑道:“来,我带你出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6
她牵着佩玉的手,赵简一领着那十余名女子,缓步走进血雾。
村民见他们要走,想过去阻拦,可怀柏只轻轻望过来,一股强大至极又不容抵抗的力道压来,他们登时冷汗涔涔,身子就像石头般僵在地上,半点都动弹不得。
只有嘴巴在不断动弹,仍逞口舌之利,一时间谩骂求饶哭泣不绝于耳。
岁寒拔高声音道:“仙长,我是圣人庄的弟子,您若袖手不顾,只怕会给孤山惹上麻烦!”
怀柏又轻轻“啊”了一声,好似如梦初醒,慢慢回过身去,“你说的对。”
众人正长舒一口气,又听她继续笑着说:“所以我要抹去你们这段记忆。就算是章儒招魂相问,也不会发现端倪。当年江城被血雾所围,折了十余名金丹修士性命,而如今重新现世,灭个小村,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明明她在温温软软的笑,村民们却忍不住浑身颤抖,宛若见着地府修罗。
好可怕啊这个女人!
但他们很快就感觉不到害怕了,就在怀柏一行人的身影消逝在血雾中时,村民们打个机灵,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发生过何事。
“你怎么身后怎么背着一个锅啊?”
“我怎么知道?你手里抓两只鸡做什么?”
“那个小杂种呢?咋还没回来?”
……
9仇雠(1)
一行人走出血雾后,在附近小城客栈安顿下来。
这些十二三岁的女孩,好不容易重新自由,个个都激动不已,坐在长桌旁,叽叽喳喳聊起天来。
说到在彦村遭的罪,又开始哭成一团。
实在是吵闹。
怀柏心底叹气,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小孩。佩玉已经洗净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大眼睛清亮无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7
小孩越看越称心,就是太单薄了些,跟只小奶猫一样。
“师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赵简一终于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眼罩形状的木质偃甲,“我方才给你做了个周公仪。”他把偃甲覆于目上,演示道:“就是这般,睡前戴上后,便可一夜安眠。”
这东西倒是有趣。
偃甲通体用乌金木制成,上镂精细花纹,镶金花纹镀边。佩玉接过时,发现它拿着轻如鸿毛,入手带一丝暖意,不由奇道:“啊……”
赵简一哈哈大笑,“你也发现了是吧,这个虽然是用极重的乌金木做的,但是拿在手里很轻,你看,”他俯身指着偃甲上两个凸起,“我在这几处放入两只噬灵虫,再在偃甲表面抹上用灵石碾成的粉末。如此噬灵虫闻见灵石味道,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上飞,但偃甲重量与它们所能承受的重量相抵,所以正好维持在这般状态。”
他说着简单,其实诸多计算测量十分不易。
佩玉于偃术也略知一二,明白就算是墨门五脉弟子,也未必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造出这精巧的小玩意。
这个少年并不简单。
怀柏看着呆呆的小孩,轻笑道:“你师妹哪里懂这么多?快去收拾东西,把这些孩子送回原籍去。观花会我一人去就行了。”
赵简一长眉撇下,垂头丧气地“嗯”了声。
怀柏微怔,“怎么?你这么想去?就是一群糟老头子瞎扯而已,十分无趣。”
赵简一摇摇头,“没什么。”
楚小棠察言观色,见状忙说:“既然仙长有要事在身,就由我来负责送她们还家吧。”
“不成,”怀柏沉吟道:“你们一群身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独自在外,不知又会遇到什么歹人。这样,简一,若你想去观花会的话,你独自去显城,我来送她们。”
“师尊,我对观花会没兴趣,只是……”赵简一长长叹气,“我听上次去观花会的人说,每个入场宾客都能领十块极品灵石,要是我缺席,白白错过这十块灵石,唉。”
怀柏轻笑出声,“上次观花会是在东海,圣人庄那帮子人财大气粗,一人发十块极品灵石不稀奇。但是这次是在显城啊,你忘了墨门门规中有条便是节用吗?”
赵简一张大口,好半晌才丧头丧脑地连声叹气,“亏我还等了十年,那我就不去了。”
怀柏含笑点头,目光挪至佩玉身上,沉吟:“你师妹总不能和你一起到处走。”
“为何不能?我为师妹造一架木流车,这样她便可赶得上我的脚程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8
怀柏执杯的手微顿,轻睨兴致勃勃的少年一眼。不知怎么,赵简一从这淡淡眼神从看出几分鄙视的意思来。
她轻抿一口手中清茶,才慢吞吞地说:“我只是担心累着佩玉。”
赵简一大受打击:“哦。”
怀柏拉着小孩的手,万分担心牵挂,“你师妹是个好孩子。”
赵简一附和:“确实是个好孩子。”
“可惜太过善良,不曾对人设防,我实在不放心。”怀柏忧心忡忡,既不舍得让小孩同赵简一奔波,又不放心将她独自留下。
“师尊,”佩玉抿唇,“我待在这儿等你就行。”
她方才答应与怀柏离开,便是知道这人即将去参加观花会。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师尊都会无暇顾及自己。
怀柏摇头,“不成不成,我知道你是体恤为师,但你年纪这么小,若不被人看护着,也不知会吃些什么亏。”
佩玉:“……”她挣扎一下,“我真的可以一个人……”
怀柏摸摸头,眼中愈发怜惜,“好孩子,你这样贴心,为师愈发舍不得了。”
佩玉垂下头,最后选择沉默。
楚小棠插话说:“仙长,就由我在这儿照顾妹妹吧。”
她本以为怀柏会推辞一番,没想到仙人笑眯眯看过来,然后点头:“那好,你来吧。”
这么干脆吗?
怀柏笑着说:“赵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呐。”
楚小棠僵硬地扯起嘴角,把“您对我恩重如山,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仙长不必如此客气,更不必收我入门”、“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之类的话默默咽下。
赵简一也松口气,拱手道谢:“赵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我会先帮你把音信送到江城,让你父母不再担心。就劳烦你好好留在这儿照顾我师妹了。”
“……应该的应该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9
怀柏牵着佩玉的手走上街头,天飘着迷迷蒙蒙的细雨,怀柏手中执着一把纸伞,往侧斜倾,将小孩完完全全遮住,肩头翠羽晕染雨水,如清波湛湛,绿影斜侵嫩草,十二分的好看。
“佩玉,你先留在这儿,待过些时日,简一便会来接你去孤山。”怀柏低头看着小孩,翠眉微敛,眼中碧水盈盈,“照顾好自己。”
佩玉点点头,作揖拜别,“师尊,您亦要保重自身。”
小孩一脸严肃,短短的胳膊往上举着,瘦小的身板弯成弓形,一本正经地行着礼。
这短腿短手的,偏偏扮出个大人模样,实在是可爱。
怀柏捂唇,忍不住笑弯了一双杏眼。
“乖,要听话。”她将伞留给小孩,缓步走进一帘细雨斜风之中,长袖微鼓,青青湛湛的翎羽随风拂动,腰间环佩玎珰作响,宛若天上之人。
佩玉仍是长长躬着身,只稍稍抬头,目送那缕春色远去。
怀柏似有所感,悄然回眸,玉肌雨濯,压过满城淡烟疏柳。她笑着朝佩玉招招手——
“我一定会回来的!”
怀柏已离去许久,佩玉依旧恭恭敬敬地俯身作揖,不曾移动半步。
楚小棠替她举着伞,抬头望望空濛春雨,低头看看像石头一样的女孩,很想问问她的腰究竟酸不酸、痛不痛。过了会,她举伞的手腕都发酸了,小孩还是没有动,终忍不住提醒,“妹妹,仙长已经走了。”
你还想拜到什么时候?
佩玉直起身子,没有理会周围喧嚣,径直往客栈走去。
楚小棠被她吓一跳,赶忙小步跑去,为她撑好伞。
“妹妹,你要不要吃串糖葫芦?”楚小棠指着晶莹红润的糖葫芦柔声问道。在她的印象中,但凡小孩,没有一个不喜爱吃这零嘴的。
佩玉冷冷瞥了她一眼,目光如冰。
楚小棠登时僵立,浑身血液如若冻结,浑身簌簌发抖,牙齿咯噔咯噔打颤。
这样可怕的眼神……就算是在彦村那几个恶人身上她也不曾看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0
手中的伞悄然无声地跌落在地,几点泥水溅落在她淡粉裙裾上,她却无心在意,满脑子回旋的都是——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待回过神来,已不见佩玉踪影。
楚小棠把伞捡起,慌忙往前赶去,一边喊道:“小仙长!”
她不知不觉便已变换了称呼。
佩玉无视身后呼唤,将腰间鬼面具拿起放在脸上,紧接着她的身子如花枝抽条舒展,慢慢变高变瘦。
楚小棠慌慌张张跑过来,突然看空空荡荡的街道之上,笔直立着一个黑袍女人。而小孩却不见踪影。
她左右张望,这条街道并无岔口,小仙长难道遁地不成?
“姑娘,你可看见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经过这里?”
“不曾。”
这人声音古怪嘶哑,含糊不清。
楚小棠笃然警觉起来,死死盯着她。女人的身形高挑瘦削,有如雨中孤鹤,长发如瀑倾泻而下,隐约而窥见其中星星点点的银丝,黑袍迎风鼓动。
“这儿只有一条路,你怎会没见过她?”楚小棠想起彦村经历,立马喝道:“你是不是拐卖幼儿之人!”
风骤雨急,乌云翻滚。
女人置若罔闻,举步往前行去。
楚小棠忙赶过去,“喂!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不住颤抖,嘴唇发白,恐惧地看着面前女人。
这人脸上斑斑驳驳的深红伤痕,好像被什么猛兽啃咬过般,竟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
只有双秋水般的明眸,如寒星闪烁,让人不禁猜测也许她以前是个美人。
女人轻轻看了楚小棠一眼,慢慢踱步走入雨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1
楚小棠呆呆站着,屏气凝神,只怕不小心弄出点动静,这尊修罗就会像碾碎蝼蚁般,抬手把自己灭杀——她定是能做出这样事的!
过了许久,楚小棠一屁股坐到地上,不顾脏泥污水,这才敢嘤嘤哭泣起来。
这些人都好可怕,呜呜呜。
佩玉走至郊外,吹了声口哨。
细雨如烟,阡陌纵横,她负手静静站着,一只小黄牛撒着四蹄哒哒跑来,亲昵地拱着她的手。
“你倒知道我是谁。”她解下鬼面具,依旧挂在腰间,随后跨坐黄牛背上,驱使它往血雾奔去去。
很多年前,佩玉还是孤山光风霁月的云外仙子。
她出山游历之时,恰逢尸傀围城。
尸潮如海,小小的无方城如海中一叶孤岛,已被困住数日。
尸傀中有一尸王,修为几近元婴大能,他将城池发出的炽翎悉皆拦住,而后围而不杀,想将城中之人慢慢折磨死。
城主及其门客皆已战亡,城中百姓面色惨白地站着墙上,早已放弃希望。
黑云压城,天光晦暗。
白衣少女就像绝望中的一束光,缓缓从云间走下。她提着一把胭红色秀艳的刀,缓声道:“莫怕。”
莫怕。
说完她走入如海尸潮中,一人,一刀。
好心人看出她不过金丹修为,忙拦道:“仙长!这里面有尸王,已近元婴,连城主都已身死,你只身前去,只怕……”
少女回眸轻笑,秾丽的眉眼舒缓,如朵朵桃花绽放。
她只道:“莫怕。”
三个昼夜后,尸傀如潮水撤退,少女提刀缓缓从云烟中走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2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有手中细长秀丽的刀,仍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无人知道一个金丹修士是怎么杀掉元婴尸王的。尸王不死不灭,力大无穷,更精通百种道法。
但三个昼夜之后,他变成了一滩肉泥。
何止是杀,这简直就是场虐杀。
孤山新秀,一战成名。
后来有人这样唱道——
艳刀如血月,人头作酒杯。
只身赴盛宴,饮尽仇雠血。
风雨渐大,女孩坐于牛背之上,嘴角噙起一抹笑,义无反顾地冲进翻腾血雾。
嘴唇翕动,说的不是“莫怕”,而是——
“狩猎,开始了。”
10仇雠(2)
此时距怀柏等人离开彦村过去数个时辰。
深夜已至。
血雾愈浓,后山乱葬岗中的尸体皆变成尸傀,在雾中胡乱走动,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嘶号声。
不被雾气影响的地方越来越少,村民在数次求救无果后,终于决定举村走进血雾,看能不能侥幸离开此地。
火光如一条长龙。
村长及岁家人走在最中,而前后都是外姓之人。无亲无故的张狗蛋被放弃,抛在村子里面。
岁弄已经醒来,杵着拐跟在队列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3
雾气浓重黏稠,血腥味铺天盖地。
有些妇人已承受不住这种压抑气氛,低低哭泣起来。
村长呵斥道:“都闭嘴!不要把尸傀引了过来!”
但他话音刚落,几声可怖的嘶吼声从旁边传来。
尖叫声顿时此起彼伏,人群争相逃窜,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队列马上就散了。
“村长,您看?”
十几个岁家人围在村长身边,其中一人问道。
村长恨恨地啐一口,“现在血雾里都是尸傀,他们这是找死!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动,注意不要分散,有人遇袭立马求救。”
“好。”
这些人将村长和岁寒仔细护好。他们并非蠢材,知道如果离开此处,随岁寒依附圣人庄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宋五和杨八被那一嗓子号吓得蹿出不知多远,待回头发现已经跟大部队走散。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庆幸——至少,没完全走丢。
两个青壮汉子,若只遇到一个尸傀,还是可以逃掉。
宋五松口气,看看四周,都是红茫茫的,不能辨路,“呸,这他吗往哪里走?”
杨八随便一指,“五哥,我们走那边吧。”
宋五点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着。
杨八突然开口,“五哥,这一切不是报应吧,自从那女人死了,我们村就没一天安宁日子。”
宋五瞪他一眼,“报应?你信那种东西?”
他邪笑几声,“就算是报应,那也不亏,那女人的滋味,啧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4
宋五停下脚步,双眼瞪大,喉咙发出怪异的声响。
杨八吓一跳,偏头看过去,“五哥你怎么?”
红雾弥漫,他将头凑近,还没看清宋五情况,突然脸上被碰上一抔腥热液体,眼前也变成片血红。
杨八吓破了胆。
宋五的下身被割下,血流如注,当他张大口想惨叫时,快得几乎不见影的小刀将他的舌头狠狠拽出割掉。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说,”杨八的颈项上横着一把小刀,刀刃霜寒,“将那个女人魂魄打散的修士是谁?”
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杨八不停发抖,他哭着喊:“是村长喊人过来的,我不知道啊!”
下一瞬,脖上一凉,鲜血喷溅而出,杨八捂着脖子倒下,余光所及,只有道黑色的残影。
佩玉取下面具,搜寻着下一个猎物。
在暗杀之中,体型小无意能更隐秘地接近对方。
血雾感应下,她渐渐勾起唇,脑中浮现正走来的络腮胡汉子,“就你了。”
这次,她把小刀踹在怀里,手中捡起一根粗粗的木棒。
络腮胡汉子名为高大力,在前世,高大力两棍子打断了她的腿。
佩玉自认是个有仇报仇的人,所以在她偷袭得手,挑开高大力的手筋脚筋后,先一棍敲断他一条腿,而后杵着木棍站在地上,问:“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杀你。”
高大力疼得满地打滚,啊啊啊惨叫声震得人耳疼。
佩玉突然想到花娘死的那天。那个时候她也这样惨叫着求饶,高大力站在街巷里,吼了一嗓子,“这娘们叫得真带劲,老子都要硬了。”
众人都笑起来,喜气洋洋。
佩玉将小刀横在他脖子上,喝道:“闭嘴。”
高大力脸色惨白如纸,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小孩,“你、你……”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5
佩玉将小刀向前移半寸,轻声问:“你知道那个,打散我娘魂魄的人,是谁吗?”
高大力快要哭出来,“我、我,我知道他是圣人庄的!啊啊啊啊!”
惨叫连连,哀求不断。
佩玉丢下木棍,瞥了眼他两条变形的腿,“我不杀你。”
高大力正松口气,人倒在地上,双手用力想爬着逃离这鬼地方,眼前却渐渐出现数双腐朽的腿。
佩玉听到身后又响起杀猪一般的惨叫,停下脚步,低头沉默着看向结痂的手心。
怀柏以为她是陷入两难之地,所以掐得自己掌心鲜血淋漓……怎么可能呢?
那时,她双目蒙上绸缎,牵着怀柏的手慢慢走着。
宋五说:“我们重金另请了个圣人庄的小圣人来,把她给打得魂飞魄散了。”
她脚步微顿,又很快跟上,看不出什么波动。无人知她眼底眼底猩红,无人知她心头怅恨……无人知,她把掌心掐得鲜血横流,才生生克制住自己的杀心。
她的娘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就魂飞魄散了。
那人活着的时候,佩玉从来没喊过她一声娘。
她跟别人一起,喊她疯婆娘。
她娘也是岁家从外地掳来,是一个生得过分美丽的傻子。平常时候半疯半傻,但这样也无损她天人般的美貌。
她一来彦村就引起轰动,村长霸占她数月,仍流连不已。
最后村长老婆暗地扯线,把她偷偷卖个村里一个独眼龙老头。
在佩玉的记忆里,独眼龙对自己非打即骂,从未当过自己是他的女儿。他打骂疯子娘时,骂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这表子脏货!”
疯子娘只是缩在墙角呜呜地哭。
再后来,佩玉长大了些,独眼龙突然要来扒她的裤子。看见小女孩幼鹿般圆溜溜眼睛,他抬手一巴掌扫过去,破口大骂:“看什么!反正你又不是老子亲生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6
可这时,一向只知道哭的娘突然悍勇起来,冲出来咬住独眼龙的咽喉,像疯狗一样怎么都不松口,直到把他活生生咬死。
咬死人,这是命案,本应该报官的,但疯子娘太过好看,哪个男人也舍不得她走。
于是他们把这件事压下来,将她拷在牛棚里。
佩玉不明白那些事。
每天夜里都会有不同的男人淫.笑着走进来,把她一脚踢出去。
小孩被踢得打好几个滚,倒在牛棚口,冷得直哆嗦。她侧耳听,娘又在呜呜哭了。
佩玉对女人说过很多过分的话。
她会埋怨、会怨恨,会哭着跟她说:“都怨你,他们都欺负我、所有的人都欺负我!都怨你,你这个疯婆娘,你咬死了我爹!”
一两年后,她不再这样谩骂。
她会坐在枯草上,跟女人说:“岁寒她娘给她做了件冬衣,里头塞满了棉花,可暖和了。岁寒她娘会给她做好吃的,豆包,你知道什么是豆包吗?特别香。岁寒摔了下,她娘会给她抹药,还会给她吹吹气。”
她将伤痕累累的小手伸到女人面前,哀求道:“你给我吹吹气,好吗?我好疼的,真的好疼,你给我吹吹气,好不好?”
她不要冬衣,不要豆包,不要药膏,只要这个据说是她母亲的女人能低下头,像岁寒她娘亲那样,温柔的、满眼心疼的,给自己吹吹气。
可女人睁着一双无神的眼,口中只是翻来覆去念两个字:“佩玉……佩玉……”
从不曾理会过她。
这也是她为何为自己取名为佩玉的原因。
佩玉从来不知她娘做过什么厉鬼。
某天岁家一个男丁突然冲进牛棚,压在她身上,恶心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发疯似的反抗,被那男的拽着头发往地上撞。
剧痛让头脑昏沉,恍惚间,她好像听见娘野兽般的嘶吼。
许多日后她醒来,娘已经过世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7
前世,某个寒夜,守闲峰上。
佩玉蜷成一团缩在被窝中,整日超负荷的练刀让她疲倦不堪,身子酸痛得厉害,一时竟也睡不着。
门被轻轻推开,如水月光流泻进来。
佩玉忙闭了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有人替她掖了下被子。
她不敢睁眼,只好竖起耳朵,在心底默默数着数,都数到一千多,还是没听到什么动静。
佩玉悄悄将眼睛张开一条缝隙。
怀柏正坐在窗前,微眯着眼,借着月光缝补着她练刀时破掉的白衣。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忽而回过头来,正对上少女波光粼粼的眸。
“啊,吵到你了吗?”怀柏放下针线,揉揉眼睛,柔声道:“我白日见你的裙角破了点,想着晚上偷偷补好……哎,你怎么哭了?”
少女紧咬着牙,浑身发颤,连床都被震得吱吱的响。
怀柏将白衣搭在床头,坐在少女身前,隔着厚厚层被子,轻拍她瘦削的背,“发生什么?受伤了?被欺负了?”
佩玉一把抓住怀柏的手,满面是泪,哽咽道:“师尊,我、我……我娘死了……”
隔了许多年,她才终于哭出来,“我娘死了,她死了,我没有娘了……她为我死的,可我从来没喊过她一声娘亲……”
怀柏怔了下,眸中氤氲着深深浅浅的心疼,“莫要难过,人死即入轮回,她现在想必已投了个好人家,也许你会再见她。”
可她虚活一世,竟是才知道,她娘已经没有轮回了。
佩玉收回手,望着前方。
岁家一行人正缓缓往这边走来。
11仇雠(3)
这列队伍有十来个健壮的男人,手里都拿着锄头菜刀之类物品防身。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8
佩玉并未急着上前。
她转身钻进浓稠血雾之中,跑到花娘面前。
花娘的身体在不住颤抖着,手中指甲如利刃锋利,溃烂的皮肤竟在慢慢恢复。
“变成游尸了吗?”佩玉暗自忖量。
尸傀亦有等级之分。最下等为走尸,而后依次是爬尸,行尸,游尸,伏尸,活尸,再往上便是有法力的魃。魃中王者,称为尸王。
花娘只在这血雾中待了一日,就已从走尸进化到相当于练气四层的游尸,这其中固然有岁弄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速度还是太快了。
佩玉蹲下身子,将手放在花娘头顶,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红芒。
血雾化作丝丝缕缕的红线,从花娘口鼻七窍涌入。
她微微收起下颚,轻念:“以吾之姓,冠汝之名,起!”
花娘直直站起,背后数张符咒应声而落。
佩玉负手,道:“随我来。”
花娘慢慢跟在小孩身后。她行走姿势略为僵硬,手脚不曾弯曲,就像一尊木偶被线操纵着行动。
但比以前好上不少。
岁寒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
“寒儿,怎么了?”村长问道。
岁寒举起手,“你看。”她的手背上,滴着一滴泛黑的污血。
村长皱眉,“你受伤了?”
岁寒摇头,看着翻滚的雾气,面色越来越白。
滴滴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9
他们耳边响起这样的声音。村长呆呆地往头上看去。
红得发黑的血雾就像压抑的乌云,浓稠腥臭的污血从雾中滴下,溅了他一头一脸。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鲜血横流。他们慌张地抹掉这冰凉不详的液体,惊恐的叫声压抑在喉间,不安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不用怕。”村长努力维持镇定,“按照原来安排的,慢慢走出去。”
血雨越来越大,火把尽数被浇灭,土地也被染成深红。
每一步落下,都会拔出细长的血丝。脚上阻力越来越大,而血雾仍是茫茫无际。
终于有人忍不住,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这什么鬼地方!哇哇!我不走了!”
村长眼中寒光一闪,“闭嘴!你会惹来尸傀的!”
那人已经崩溃,哪里还能考虑这么多,依旧嚎啕大哭不止。
村长快步走至那人身前,袖中匕首滑出,抬手朝他颈上割去,随后冷声道:“谁想死自己跑出去!不要拖着大家陪葬!”
也许是血雨的关系,雾气渐渐淡薄起来,也隐约有星光漏进,勉强可以视物。
众人见到这一幕,皆战战兢兢,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血雨滂沱,云雾如烟。
瘦弱的小孩缓缓从雨中走来。
血雨似是有意识地从她身侧避开。她一身棉白袖箭轻袍,外罩特意裁剪的翠羽披风,及肩的短发未扎,披在身侧,衬得小脸越发苍白,眼睛越发清亮。
这情形,诡异到了恐怖。
众人瞪大了眼,大气也不敢出,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景。
好似平常他们脚边的一只蝼蚁,突然长成足以吞噬他们的猛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0
村长偷偷攥紧袖中小镜,勉强笑道:“傻丫,你怎么在这里?”
佩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后,她才轻声问:“打散我娘魂魄的那个修士,是谁?”
“你在说什么……”
寒光一闪,观花境无声地落在地上。
村长惨叫出声,看着被小刀插穿的右手,嘴不停哆嗦,面白如纸。
“你、你。”
岁寒脆声唤道:“别怕,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在故弄玄虚,我们一同将她制服……”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血红人影从佩玉身后蹿出,朝岁家众人扑过去。
霎时之间,人群乱成一锅,绝望的哀嚎惨叫接连不断的响起,断手断腿在天上乱飞,宛若人间地狱。
岁寒双眼发直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大杀四方的女人,明明花娘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邪修!”她的双肩因为恐惧而颤抖,凤眼中失去了天之骄女一贯的神采,“你偷偷修习了邪术!”
佩玉没有理会。
她一步一步,从尸山血雨中走来。
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我说,”她从村长手掌上拔下那把小刀,面色不改,“是谁打散了我娘的魂魄?”
右手上传来的剧痛让村长在瞬间脑内空白一片,不由自主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手像纸一样惨白,汩汩的血液从那毫无生机的指尖流下,落入鲜红泥土之中。
佩玉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面上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你不说,难道是不知道吗?那我只好……”她扬起手中小刀。
村长跪倒在她脚下,连忙喊:“我说!我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1
“爹爹!”岁寒急忙唤道。
可村长却将一切都招供出来,“是寒儿他师兄,章礼长老的儿子,章儒!这和我无关啊,我说送你娘走就行了,他非要把她魂魄打散呀!我拦了的!”
佩玉点点头,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说完,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刀。
村长张大了眼,“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爹……”
他话没说完,便被一刀刺穿喉咙,最后只发出了急促的气音。
“重来一次,我可不会再听你说一遍废话。”佩玉偏头向岁寒望去。这素来被捧在天上的女孩,此刻已失去原来骄傲模样,吓得瘫软在地,颤抖着身子不停往后缩。
“你、你杀了这么多人,我师父、我师父召魂一定会找到你的!”她试图威胁面前这个披着幼童皮囊的修罗。
佩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般,低低笑了出来,“是呀,你还不知道吧,死在血雾里的人,是没有魂魄的。”
他们的尸体会化为尸傀,魂魄会直接被血雾吸收,成为其的养料。
“好了,该你了。”佩玉慢慢地向女孩走来。
花娘已将那些人全部屠尽,僵硬地跟在她的身后。
佩玉低下头,垂眸睨着面色绝望的女孩,笑着说:“别怕,我不会杀你。我的姐姐。”
我同父异母的好姐姐。
12仇雠(4)
血雨飘零,腥风阵阵。
佩玉伸出手,乌黑血液从她指尖滴下,溅在湿润泥土之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她面前的女孩已是浑身是血,神志不清地在哭泣。
佩玉静静站在血雨中,想起再见岁寒的那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2
那时,她们已有百年未见。
逢魔之地。
天色晦暝,一轮血月高悬中宵。
衰草连天,红雨潇潇。
圣人庄数名弟子正与一头魅魔缠斗。
这怪物修为已至元婴,不仅法力高超,更精通魅惑之法,许多弟子打着打着忽然被蛊惑,临阵反戈,成为魅魔傀儡。
血肉横飞,情状惨不忍睹。
眼见圣人庄要落败,血雨之中,缓缓走来一名白衣女子。
“仙友!烦劳与我们一同剿杀这魅……”求助之人眼中光芒褪去,露出一副大失所望之色,马上改口道:“仙友快走罢!这魅魔着实厉害,我们已自顾不暇。”
血雨里走来的不是什么元婴大能、避世前辈,只是个腰间悬刀的少女。
人,不过金丹;刀,不过下品。
少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好似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手轻轻放在刀柄之上。
“仙友!小心!”
魅魔伸出花枝千万,如八爪鱼般朝少女刺去。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将她身体笼罩。
岁寒惊呼出声:“是她!”
章儒揩了把面上血水,问:“师妹,你认得她?”
岁寒正想开口,周围紧盯局势的弟子忽然张大了口。
刀光寒凝,如片片雪花,洋洋洒洒。
巨木般粗壮的枝条被斩成数段,从天上砸下,花叶簌簌落下,尘土纷纷扬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3
白衣少女容色未改,身后是滚滚烟尘,漠漠落花,蒙蒙血雨。
一人一刀。
人,不过金丹;刀,不过下品。
章礼躬身作揖,“多谢仙友相助,敢问仙友名姓?”
少女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一口无波古井,一株枯萎死树。她身子甚至不为之停留片刻,依旧一步步、一步步从圣人庄弟子身旁走过。
“佩玉!”岁寒唤道,“你还记得我吗?”
佩玉置若罔闻。
一时间,许多人皆面色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少女。
“她是佩玉?就是那个只身救下无方城的佩玉?”
“居然这般年轻?可她为何从未参加过试剑大比?”
……
岁寒让圣人庄众人稍等,随后小跑跟在少女身后,“佩玉,我是岁寒呀,你忘了吗?”
“谢谢你救了我们。其实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很久了,小时候,我常……”
佩玉突然转身。
她看着岁寒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想起村长濒死时说的话,嘴唇微抿,眼中露出一丝复杂。
岁寒大喜,“那时我少不更事,待你不好,自从入圣人庄后,我时常忏悔己身,每思及此,无不愧疚难当。”说着,她朝佩玉长鞠一躬,“我想祈求你的原谅。”
静默半晌,佩玉启唇,声音冰冷,“父母之错,罪不在你。”
父母之错,罪不及子。
佩玉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更何况,这个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4
但若她知晓日后种种……
转念之间,已是隔世。
“你放心,”佩玉垂眸看着眼前只知道哭泣的女孩,轻轻走近一步,“我不会杀你。要是杀了你,我在这世上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岁寒却避如蛇蝎,哭着喊:“谁和你这杂种是亲人?你走、你走!”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会帮你。”思及前生时,佩玉不禁皱起眉。她与岁寒的交情虽没有传言中那般好,但也曾是抵足而眠,结伴御敌。
在她的记忆中,岁寒似乎生来就是上天的宠儿,一路青云直上,每至绝境总能遇贵人相救,最后化险为夷。不像自己,总要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以命相搏,才能在无尽的深渊中夺得一线生机。
岁寒就像是天命之子。
“天命之子?”佩玉凤目弯起,浑身颤栗,衣袍无风自起,血雨愈发滂沱。
天道不公,天道何其不公!
她翻手,血雾化而为线,从岁寒七窍涌进。岁寒的身子微震,表情忽然变得迷茫。
此术名为迷心,可以控人神智,本是千寒宫独门秘术。
当年岁寒趁她不备,偷偷在她身上所施展的,正是此术。
迷心的使用条件极为苛刻,按理岁寒怎样都不能控制她。但不知为何,一向避世的千寒宫宫主竟然亲自对她出手。
那时佩玉可以金丹杀元婴,可以一刀斩尸王,风华无二,艳刀无双。
但她在化神大能面前,不过是蝼蚁罢了。
她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伤害师尊,看着自己偷偷盗出无华,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将孤山葬送。
后来她自万魔窟爬出,灭掉天道宗,将杀岁寒之时,千寒宫主又出来阻拦。
可她已非昨日蝼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5
她夺迷心之法,而后将千寒宫主抽皮剥骨,魂魄寸寸碾碎,鲜血染红她的白衣。
岁寒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杀了我又怎么样,你还是输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佩玉将迷心改良,以血雾操纵,就算是千寒宫之人,也不能发觉岁寒身上诡异之处。
她俯下身,对上女孩无神的眸,缓声道:“你遇到血雾。”
岁寒喃喃:“我遇到血雾。”
“父母亲族俱亡,你侥幸逃出。”
“父母亲族俱亡,我侥幸逃出。”
“只你一人生还。”
“只我一人生还。”
“好了。”她拍拍岁寒的头,带着花娘缓缓退入血雾中。
岁寒呆呆坐在地上,几息后,她好似如梦初醒般,惊慌地打量左右,然后匆匆往外跑。
村长的尸体横在地上,把她绊倒。她爬起来,低头看了眼尸体,眼中露出奇怪,“这儿怎么多了一块这么大的石头?”
佩玉轻笑着目送女孩离开。
天命之子是吗?
我便夺你气运、窃你机缘、杀你贵人、毁你命数。
佩玉五指向上,轻轻一握。
岁寒好不容易逃出血雾,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满脸冷汗倒在地上,身子蜷成虾一般模样。
天命之子,此生也不过是我手中傀儡,佩玉笑得眉眼弯弯,走到村长尸首前捡起观花镜,吹哨唤来黄牛,慢慢离开这座鬼村。
血雾如潮,尸山血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6
女孩腰悬鬼面具,颈系红鲤佩,倒坐牛背上,头枕着手,仰头望着无休无止的淋漓血雨,忽而低声哼起一首童谣——
“一个人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纷纷做我手下鬼。”
13以卵击石(1)
深夜已过,天色大亮。
佩玉一挥袖,血雾涌入她的袍中,尸首血迹俱不见踪影,一切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彦村屋舍俨然,鸡不鸣狗不叫,安静到近乎诡异。
“难道……”佩玉面上露出沉凝之色,忽然,她眼神微凝,拿出观花镜,镜面显现有三人正往彦村这边来。
这三个青年俱是文士打扮。
月白色对襟长衫,广袖曳地,袖领皆绣黑色流水纹,走起来衣带当风,飘逸非常。
佩玉目光如冰,死死看着为首之人。她立马认出这正是章儒和他的两个跟班,张穗山和季授。
章儒面色白皙,容貌俊美,嘴角含笑,一副谦谦有礼的君子风度。
而跟在他后面的季授手中提着只掉毛孔雀,张穗山双手捧着一方乌木宝匣。
佩玉放出缕血气悄悄试探。
章儒是练气九层的修为,而另两人一个练气六层,一个练气七层。他们出现在这,十有八九是去参加折花会,顺路至此,也就是说,附近有个至少金丹的修士坐镇。
而她自己修为全无,只会一些控尸之法、奇诡之术。唯一可以依仗的,不过是血雾和一具练气四层的游尸。如若直接对上,无异以卵击石。
极淡极淡的血气环绕在三人周围,他们全无感觉,那只掉毛孔雀却扑棱扑棱扇起翅膀,奋力挣扎起来。
“这畜生又要做什么?”季授被它扇了一脸的毛,十分嫌弃地说道。要不是这畜生是他们好不容易捕到,打算送给小师妹做灵宠的,他早就把这畜生宰掉取丹。百年妖丹虽没大用,对他们练气弟子来说还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章儒斜了他一眼,羽扇遮住大半脸,“你跟头畜生计较什么?”
“是啊是啊,”张穗山附和道,“章师兄,不过这畜生掉毛厉害,现在实在是丑的很,要不我们再养养给小师妹送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7
章儒嗤笑,“乡野丫头,怎么会嫌弃?如若她不喜欢,把这畜生剥了皮,取了内丹。”
“是啊是啊,小师妹方至练气,内丹对她大有裨益,她一定会欢喜。”
“呵,谁说送她了。”章儒羽扇轻扬,“给大师姐送过去。”
张穗山面上笑意凝滞片刻,然后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师姐一定会欢喜。”
“小师妹身旁没灵宠,拿这只孔雀伴着她,以后她一看孔雀就能想到我,大师姐就不同,她既不要灵宠又不要妖丹,但这枚妖丹于我有用,我将其送她,足可见我之诚心。”章儒说着,面上颇有自得之术。
“师兄真是御女有术。”季授见缝插针地讨好。
章儒忽然抬头望去,恍惚间,他好像在云间看见一双灯火般熠熠的眼,那眸中的情感太过强烈,让他不由怔了下。
“师兄,怎么了?”
章儒摸摸嘴角,疑惑道:“奇怪,难道有别人在用师妹的观花镜?”
佩玉将镜揣进怀,拿起腰间面具带上,眨眼功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尼姑坐在牛背上。
折花会开放在即,各路修士都要路过彦村……作为一个玄门之人,她不介意给西土佛门去找点麻烦。
西土与孤山积怨已久,但要说到根源,还是与折花会有关。
千年前折花会上,圣人与巨子正就敬鬼神还是敬天命吵个喋喋不休。
明源圣僧捏花微笑,玄门道尊抚虎讲道。
一切都十分和谐,直到道尊灵宠大白虎肚子咕咕响了两声。道尊左顾右盼,没找到吃食,忽而灵机一动,对明源说道:“圣僧,您是否想效仿佛陀,以身饲虎呢?”
明源的笑容僵住了。
后来西土与孤山越看越不顺眼,又因理念问题争端不休,佛道之争堪比儒墨相斗,折花会的双方吵架变成四人混战。好不热闹。
佩玉记得,前生孤山被灭门时,那群老秃驴没少幸灾乐祸。
升起的雾气被朝阳照耀,似乎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8
季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雾是不是有点古怪?”
章儒摇扇,“天工造化而已,不过看着这雾,我倒想起三百年前一桩旧事。”
张穗山问:“可是江城被围之事?”
章儒颔首,“当年江城城外莫名升起血雾,其中不仅有尸傀,还有好几头只修为堪比元婴的天魔。”
另外二人闻言大骇,“天魔?那岂不是……”
“有死无生,”章儒轻笑,“当年确实是这样,城主想各种方法求助皆被血雾隔断,但侥幸孤山一行弟子正经过此处。”
二人心中松一口气,“孤山来救,也难怪当年江城被救。”
章儒笑了一声,“可那行弟子中,修为最高之人,亦只是金丹圆满。”
季授和张穗山的心又悬起来,“那岂不是给天魔送口粮吗?”
“是啊,但那金丹弟子亦非寻常,一剑斩杀数头天魔,当此时,血雾之中忽而出现一头玄魔。”
“啊、啊……这是……”二人目瞪口呆,听得一愣一愣的。
季授停下脚步,“这也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明明她不过金丹圆满,是怎么斩杀一头修为至化神的玄魔。”
对于惊才绝艳之辈而言,跨境界杀人并非不可,但跨越两个境界斩杀化神玄魔,让人感受到的不是敬佩,而是恐惧。
他想起父亲提及此事时面上的骇色,心中暗叹一声,又道:“你们知道那个金丹弟子叫什么名字吗?”
张穗山想了想,“玄门弟子,难道是如今玄门道尊,怀渊尊上吗?”
季授反驳:“三百年前怀渊道尊就已至元婴,那时是金丹的……莫非是怀戟峰主吗?”
章儒冷笑,“怀戟,还不配。那个人叫做怀柏,今年折花会上,你们也会看到她。”
张穗山不可思议道:“怀柏?她不是一个滞步金丹的废物吗?”
“废物?”章儒面色肃然,手中羽扇不由放下,感慨道:“三百年前,没人敢说这样的话,只是……”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9
雾气蒙蒙中,一个小尼姑骑着黄牛缓缓走来。
以卵击石,未必会输。
14以卵击石(2)
“章师兄,你觉不觉得这雾更红了一些?”
章儒不答,面色凝重地盯着骑牛而来的女孩。
小尼姑如白玉雕成,阖着眸,尖尖的下巴稍稍抬起,瘦小的身子裹在灰白缁衣里,小手拢在宽大袖中。
张穗山情不自禁感慨:“早闻佛土出美人,今朝得见果不虚传。”
小尼姑似受惊扰,长睫如羽,轻轻扇动几下后,张开了眼,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她有一双极清亮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隐隐泛着薄红,好似晕染浅浅胭脂。
一眼望来,三人皆不禁微微恍惚,心驰神遥。
小尼姑身旁的雾气绯色渐深,如桃花烟浪,乱红触翻,淡淡桃香随风飘来。若是寻常,章儒早已发觉不对,只是方才女孩的眼睛太过勾魂摄魄,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身在一片红浪之中,随行二人已不见踪影。
“张穗山!季授!”章儒呼唤几声,没得到回应。他打量左右渐浓的红雾,面色渐渐难看起来。张穗山和季授不清楚,但他成天听父亲说血雾之事,早知其凶险。
毕竟当年那十几个的金丹修士,除却怀柏,其他都折在了里面。
他不再犹豫,从储物袋取出一方玉简,捏碎后身上出现一层白色光晕。这件法宝名为归一罩,能抵挡金丹修士的一次绝杀。但也只能抵挡一次而已。
归一罩覆好之后,章儒的心放下些许。他不再试图找张穗山和季授,站在原处思忖片刻后,转身按原路返回,往小城走去。
“章师兄、章师兄!”
章儒把张穗山拉到一旁,冷声喝道:“别喊,你想把尸傀都引来吗?”
张穗山挠挠后脑勺,“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一愣神的功夫,就没看见你们了。”他左右望了望,“季授呢?”
章儒没好气地说:“不知道。”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0
“师兄,我们是往回走吗?可万一那边也被血雾笼罩了呢?”
章儒横了他一眼,“就算有血雾,大师姐在那边,总比我们两单独在这好。而且那里是去显城的必经之路,说不定再等一会便会有其他修士来援。”
张穗山皱起眉,苦着脸说:“可大师姐的修为也不过……当年可是死了好多金丹弟子呢。”
“就算师姐只有筑基圆满,比你我也要好不少!”章儒顿了下,又道:“何况大师姐早就能结丹,只是刻意停在筑基,她的实力不比金丹修士差。”
他双眼紧盯红雾,害怕从其中冒出什么魑魅魍魉,便也没注意到身旁人微微垂下头,勾起了唇。
只是筑基圆满吗?连天都在帮她。
张穗山笑了笑,就像如释重负,长舒口气,然后说:“师兄说的极是。”
血雾中尸傀又叫几声,张穗山受到惊吓,蹿到章儒身旁,拉近和他的距离,“师兄!救我!”
章儒实在无奈,“尸傀都没跑出来,你叫什么救命?”
张穗山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地说:“我害怕啊,我还只是练气六层,一个尸傀过来我就没啦。”他拉拉章儒的袖子,“师兄,你修为最高,等会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章儒甩开他的手,“你……”他的话突然顿住,双目睁大。
一把闪亮的匕首刺在归一罩上。
对面的少年笑弯了眼,轻声说:“师兄,你可一定要救我呀!”说着又将匕首刺入几分,碎裂的声响起,归一罩上出现好几道裂缝。
“你……”章儒抬手想要反击,可张穗山转身跑入血雾之中,没了踪影。章儒心有余悸,不敢追进血雾,只得更加小心谨慎。
“可恨!”章儒恨恨地看着归一罩上裂缝,心中愈发愤懑,方才的人肯定不是张穗山,他看不透那人的修为,想必那人修为至少在练气之上,就是不知他到底是邪修还是妖魅,也不知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来戏耍自己。
难道他不能轻易杀死自己?
章儒咬咬牙,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冷汗浸湿儒衫,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像自己被毒蛇盯上一般。
走了一阵后,前方传来激烈打斗声。章儒忙想换个方向走,可那人却已经见到了他,大喊:“师兄,救命!”
章儒并没贸贸然走过去,拢袖站在那儿,试探性地问:“这具游尸不过练气四层,怎么你不能对付她?”他已经注意到,季授虽然看上去十分狼狈,但没有一处伤。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1
又是障眼法吗?章儒心头冷笑。
季授不解地回道:“师兄不知,血雾中这游尸比寻常要凶悍许多!师兄为何不过来助我?”
游尸停下攻击,灰茫茫的眼珠子转了下,忽而往章儒扑过来。
“可恶,果然是假的!”章儒无视游尸,抬手往季授攻去。游尸不过练气四层修为,而且行动缓慢,不足为患,重要的是杀掉这个幕后之人。
他一出手既是绝杀之招,手中青龙剑熠熠生辉,季授慌忙抵挡,问:“师兄你做什么?是我呀!”
章儒眼神冰冷,不再多言,只挥剑攻上前。所幸季授是道修,拉开距离之后,用道术拖得一会功夫,慌张辩解:“师兄?”
只是如今章儒怎么还会听得进他的话?
季授修为与章儒相差许多,几盏茶的时间过后,已是面白如雪,气喘吁吁。他也终于明白章儒是下定决心想杀掉自己,遂亦不再客气,一时间尘沙滚滚,惊雷震震。
至最后,青龙插入季授胸口,而章儒身上归一罩已完全破碎,身上也添了几处伤。
“师兄,为什么……”季授捂着胸口,七窍鲜血汩汩流出,不甘地望向章儒。
“呵,还想骗我。”章儒又是一剑刺入他肺腑,等这人再没了动静,才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那具游尸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不出我所料,果然是这人伪装成师弟来控尸,就是不知他用什么手段,居然连招式都与师弟一模一样,难道师弟已遇害不成?”
章儒一面思索,一面往血雾中走去。
季授躺在红得泛黑的土地之上,两处致命伤仍往外流着血,鲜血流入土地马上便被吸收。
“怨气未消,练气修为,”佩玉弯下腰,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笑道:“不错,出生便是伏尸。”
15以卵击石(3)
佩玉暗运控尸之法,季授直挺挺地站起身,双眼翻白,喉间发出嘶嘶之声。
“莫急,我会为你报仇雪恨。”她左右打量季授一番,觉得十分满意。伏尸约等于练气八层,加上花娘,和章儒有一战之力。
她的眼珠子动了下,快走几步从血雾中揪出那只掉毛孔雀。孔雀长长的尾羽被剪掉,杵着光秃秃的尾巴,身子上伤痕累累。
“孔雀妖?”佩玉戳了下它的伤口,血痂掉落,鲜血又渗了出来。孔雀妖疼得一激灵,又不敢反抗,双目含泪默默地看着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2
“新伤,他们三个练气弟子为了抓你,肯定费了不少功夫,消耗许多法宝。”佩玉得出结论后,又松手把它放走。
如今章儒身上法宝应已不剩多少,自己这边有一具伏尸一具游尸,胜券在握。但季授既然身亡,圣人庄那边定会有所感应,他们通知到离这儿最近的大师姐赶来,加起来约莫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如果硬拼,时间定会不够。
佩玉驱使着两具尸体往雾间行去,转头发现那只孔雀一直在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这大约是出于妖求生的本能,知道她是这血雾之主,又畏惧她身上的杀气。
她沉思片刻,朝孔雀伸出手,“听话,我保你不死。”
孔雀没有迟疑,扑棱着两片没什么毛的翅膀,落到她手上。
章儒惶惶然地在雾中行着,忽而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拔剑出鞘,“什么人!”
来者半身隐没在血雾中,面色苍白,“章师兄,是我!”
“季、季授……”章儒执剑的手有些抖,“你是真是假?”
季授不解地问:“师兄,你在说些什么?”他走进一步,身子虽仍隐于血雾中,但能窥见其衣上血迹斑斑,儒衫半身被染红,“是我啊!”
章儒喝道:“停,你身上为何会有这么多血?”
季授眼中含满泪,“我与穗山在路上遇到了尸傀,我侥幸逃脱,可他却……”
“师兄,不要信!他是假的!”身后又传来少年人清亮的嗓音。
章儒吃惊地转过头去,看见张穗山衣衫不整,手里提着只秃毛孔雀站在那儿。张穗山指着季授道:“他已经死了,我们二人遇到一个邪修的袭击,季师兄不幸罹难,那邪修还说要拿他来搜魂。”
张穗山指着孔雀,“我只能趁邪修分神之际,带着这畜生逃出来啦。”
季授冷笑,“信口胡诌,要是遇到邪修,你的衣裳怎会这般干净?”
张穗山骂道:“你这邪修,休想迷惑我章师兄!”
章儒瞥了眼干干净净的张穗山,不着痕迹地往季授那边挪去,没走几步,他的瞳孔紧缩。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季授面上惨白如雪,胸口和肺腑间有两处致命伤痕——正是他所刺。季授嘴角噙上一抹笑,阴恻恻地说:“师兄,为什么要杀我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3
章儒侧身一闪,避开季授的致命一击,朝张穗山大喊:“穗山,这人果真是邪修,快来相助!”
少年放下孔雀颠颠跑过来,“好!师兄小心!”
这邪修的修为……不对,这好像是伏尸!
张穗山大呼小叫,“章师兄,这是伏尸呀!难道那邪修杀掉季师兄,把他炼成伏尸了吗?何其恶毒!”
章儒心乱如麻,这伏尸的两处伤口也是他刺的,莫非那个时候他杀掉的不是邪修,而是真的季授?难道自己竟在无意之中杀害了同门。
“师兄小心!”章儒回过神,见伏尸直直朝他扑来,长长的指甲往他面上抓来,于是下意识侧身闪开,胸口正好撞上一把尖锐的匕首。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穗山。
少年将匕首将匕首刺深几分,而后用力拔出,鲜血如泉飙出。
章儒跌跌撞撞地走几步,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穿入他柔软的肚腹,在里面狠狠搅动几下,他无力地抬起头,视野渐渐模糊,季授僵冷惨白的脸也如雾迷蒙。
“师兄……为何要杀我呢?”
佩玉冷笑着揩去匕首上的血,再一抬头,身受重伤的章儒居然不见踪影。
她闭目感应,发现只这一瞬的功夫,章儒竟出现在数里之外,只是他此时神智昏聩,摇摇欲坠地往血雾深处走着。
这是什么法宝?
佩玉让季授背着自己,飞快地往章儒方向追去。
伏尸不知疲倦,而章儒早已深受重伤,没多久,她便找到已失血过多昏过去的青年。
章儒伏倒在地,躺着的地方晕出一大片深红。
佩玉没贸然往前,让季授拿着匕首刺在章儒胸口,又等了会,确认他断气后,才走近仔细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章儒的右手攥死死紧,其中好似握住什么。
佩玉让季授将其撬开,在看到那物件时,眉头微蹙,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4
这东西好似一块镜片,抚摸上去却有玉一般质感,手指触及镜面时,淡淡涟漪从其上泛开,如水波一般。
方才章儒便是用这块镜片瞬移这么远的吗?那么想必它的使用是有限制的,所以他只选择在生死关头用一次。
手里捏着镜片,佩玉有些庆幸自己没有选择用伏尸直接刺杀章儒,不然,依这件法宝的功能,他必是能在受到致命伤害之前逃出。
身后突然传来冷风。
佩玉心头一紧,没转头往后看,提着孔雀径直往血雾深处跑去,“季授!花娘!”
两具尸体直直朝身后那人扑过去,但这也只能阻拦刹那功夫。
来的想必就是那位筑基圆满的大师姐了。
佩玉知道那个人,也知道她手中的那把箭。
正如前生她手中艳刀不过下品法器,那人惯用的弓箭,也只至中品。
但是因为其主的不凡,两把平平无奇的武器也因此有了名气,被并称为——飞雪遗世,艳刀无双。
圣人庄大师姐霁月……她曾经的挚友。
佩玉不自觉攥紧手,镜片割破肌肤,点点鲜血沁入镜面之中。
她眼前一花,觉得身上鲜血好似源源不断在被镜面吸收,但与此同时,身后的风声也消失了。
血雾之中,红衣少女手持弓箭,卓然而立,一具尸体被她一箭钉在树上,另一具尸体利爪成钩,朝她扑去。
尸体保持一个倾斜的幅度,少女亦是举箭欲射的姿态。
一切好似静止下来。
这法宝的功效居然是……
佩玉忍受失血带来的晕眩,伸手碰了下伏在地上不动的一只蚂蚁,在她的指尖靠近后,蚂蚁忽地如往常一般没头没脑地爬动起来。
果然如此,这法宝能停滞时间,但是在离使用者一定范围内,时间会恢复正常。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5
这也是章儒不能趁机杀她的原因。因为只要他一靠近,自己便会醒来。
她以最短的时间找到老子,然后驾着它迅速跑出血雾。小黄牛似与她有所感应,身上的毛都立起来,冲的飞快,赛过名马宝驹,没多久的时间,她们便来到小城外。
佩玉早在出血雾后把掉毛孔雀丢下,到了目的地后松开镜片,摘下鬼面具,又恢复成原来那副无害小童的模样。
她默默散掉血雾,而后理了下衣襟,缓步走入小城。
16我还卿以酒(1)
乌城。
楚小棠早候在城门口,一见那小祖宗走过来时,要掉下来了,“小仙长,你去哪啦?我找你找得好苦!”她瞥见小孩的脸色有些苍白,忙问:“你的身子不舒服吗?可要去趟医馆?”
佩玉摇头,牵着老子走入客栈,嘱咐小二将黄牛好生伺候,又抬脚往二楼客房行去。
楚小棠道:“小仙长,这牛……”见小孩冷冷一眼望过来,她立马改口:“牛肉面是这家店特色,我让他们给你上一份好不好?”
佩玉默了片刻,“不用,多谢。”
走至客房,佩玉道:“不要进来。”
楚小棠忙不迭点头,“好,那晚上……”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两扇门就紧紧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楚小棠眉头轻轻皱起,站在紧闭的门口许久。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可怜。
女孩把自己缩在乌黑的房里,没有谁能走入其中,也不愿将心怀敞开让人知晓。
楚小棠站了会,轻轻敲敲门:“小仙长,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垫下肚子再休息?”
门内无人应答。
佩玉躺在床上,头脑渐渐昏沉。那块镜片吸食了她太多的血液。
也许章儒是被这东西吸干了血才死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6
她将手伸进胸口,本想再拿出镜片研究下,不曾想却触到一个暖暖的东西。
红鲤每一片鳞片都泛着金光,眼珠用黑曜石缀上,栩栩如生。
佩玉摩挲着红鲤佩,看了许久,又将它重新放回胸口。
她实在是累极,懒得再看镜片,闭上眼便沉沉睡了。
再一醒来时,房中晦暗无比。天上乌云堆垒,狂风骤雨,木窗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
佩玉站在窗前,冰凉的雨滴冷冷打在她的面上,本就苍白的脸越发失了血色,乌黑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侧。
哒哒马蹄声穿透滂沱雨声。
霁月身负长弓,纵马飞驰而来,在客栈前一手撑于马背,纵身跳下,而骏马跑了几步之后化作星点消失不见。
她未撑伞,漫天夜雨不近其身。
忽而之间,霁月似乎感受到人的目光,抬头望佩玉这边望过来。
少女一袭红衣,身后长弓白若飞雪。神情散朗,颇有林下之风。
佩玉左手抬起,做出敬酒之姿,几点冷雨洒在她的手上。
她笑笑,将手倾倒,雨水便顺着手流入唇中。
霁月看她这般佯狂举动,未曾嗤笑,只是五指微合,好似空握酒杯,仰头饮下一杯夜雨。
雨水滂沱,电闪雷鸣。
二人目光交错,似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相对一笑。
霁月朝她轻一点头,而后快步走入客栈中。
佩玉轻叩窗沿,神情隐在昏暗的黑夜里。她想起孤山被灭时,也是这么一个惊雷震震的夜晚,她夜奔三千里,跪在圣人庄门口,一次次地磕头,祈求他们能用有为剑救孤山满门性命。
她满面是泪,声嘶力竭,头破血流,血泪流下马上被大雨冲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0
生来性冷心凉,就算顶着一副温文恭良的脸,也改不了冷若冰霜的内在。
柳环顾觉得,她与佩玉是相反的。佩玉看上去如冰雪般难以接近,可实际上却是温柔至极,而她看似温良,却谁都走不进心里。
洞庭君勾了勾手指,一段幽蓝的细链伸出,蜿蜒地面,系上柳环顾的清瘦的手腕。
柳环顾试图用术法除去,无果,蹙眉问:“这是什么?”
洞庭君一扯细链,柳环顾被带得往前走几步,“你要我一直带着这东西?”
“不用怕。”洞庭君轻轻笑了,打一个响指,细链消失无踪,“这叫同命锁。”
“同命?”柳环顾抬手,露出手腕上一段湛蓝之色的细链,衬着苍白细瘦的五指,显出莫名的诡异靡艳之感。
洞庭君歪歪头,撑手跳上窗,坐在窗沿上,面对明月大海,笑道:“嗯。”
柳环顾道:“什么意思?”
一阵海风拂面,洞庭君蓝色裙摆被吹起,纤细的脚踝轻轻摇晃,“从今以后,我与你的命,便联系在一起了,同生,同死。”
柳环顾诧异地扬了扬眉,“为什么?”
洞庭君偏头,朝她微笑,“你这样的人,如若拥有力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
柳环顾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头死魔。
洞庭君依旧笑着,笑容浸润在月光中,恬美安静,“未雨绸缪。”
柳环顾合了合眸,竭力抑制冰冷的杀意。
一柄细若弱柳的软剑出现在她手中,她抬眸看了蓝衣女子一眼,毅然将剑往自己脖间划去。
鲜血涌出来,淅淅沥沥滴在地上,染红紫衫,洞庭君笑容不变,白皙的脖子上也出现同样的伤口。
柳环顾神色淡淡,用术法消去伤痕,“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洞庭君没有施术,伤口却在慢慢愈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1
闻言她面露讶色,问:“我要你做什么了吗?难道出卖同门行踪、勾结水族、下手杀修为尽废之人,这些都是我逼你的?”
柳环顾面色冰冷,用力扯幽蓝手链,细链勾勒血肉,滴滴血珠沁出。
洞庭君道:“你和她有一样的血脉,可我初见便选了你,你可知为什么?”
柳环顾垂下眼眸,“为什么?”
洞庭君笑着说:“因为她拥有很多,而你……”她凑近一点,在她耳畔低声道:“一无所有。”
魔的嗓音,总带着蛊惑人心的效果。
柳环顾眼中的憎恶一掠而过,嘲讽地勾起唇,“那,她又是谁?”
洞庭君奇怪地眨眨眼,道:“你竟不知,你的妹妹,佩玉呀。”
柳环顾身子一震,自言自语道:“我的妹妹?”
丹霞宫。
几位峰主坐在大殿内,正谈天海秘境之事。
丁风华喝了口茶,道:“去什么?说不定像上次那样被魔动了手脚,让他们去送死吗?”
宁宵伤势未愈,掩唇轻咳几声。
景仪立马瞪丁风华一眼,“丁师兄,你说话别这么大!不知道掌门师兄有伤在身吗?”
丁风华回瞪过去,“这也能怪我?”
宁宵瞥眼掌心血迹,虚虚合起手,道:“我无碍,噤声。”
二人相互冷哼以表敬意,却真的不再吵架。
宁宵轻声说:“就算孤山弟子不入秘境,各地散修与其他三门也会进去。”
丁风华冷哼一声,“他们送死我不拦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2
景仪斥道:“现在仙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丁风华翻了个白眼,“大实话呗,你也不想想,就算你告诉天下,天海秘境有魔,让他们不要进去,他们会信吗?就算三门掌教相信,那些没脑子的散修会信吗?他们肯定以为我们大宗大门独占机缘,心怀不满,聚众闹事!”
景仪听了,“这倒也是,那帮散修是挺棘手。”
散修中有一些心思清明的人,但也有许多修士,空有修为,却无道心,整日想杀人夺宝,寥寥几语,便被煽动得群情激奋,再遇有心之人火上浇油,他们就热血上头。
到时群魔未动,仙门先乱。
宁宵斟酌一番,“就算它们进入秘境,必然会受秘境之内规则削弱,上次的炎魔修为元婴,但在洞天福境中,只能发挥金丹的实力。这于修士,未必不是一种机缘。”
他想了想,道:“我们把此事告知世人,让他们做好准备,至于是否愿意承受风险,全看他们自愿与否,你们看可好?”
景仪点头,“掌门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丁风华喝口茶,哼了声,“勉勉强强吧。”
宁宵侧头望一直沉默的怀柏,见她好像走神,叩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下,“小柏?”
怀柏双眼发直,捧着凉透的茶,喃喃:“我也喜欢你。”
丁风华喷出嘴中茶水,一时被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景仪站起来,指着怀柏,“小柏,你、你、你喜欢谁?”
怀柏回过神,不明所以地问:“嗯?什么?”
丁风华拍案而起,“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几个都还没有……哼,你这么不好好练剑,整日想着儿女情长,难怪修为寸步不进!”
怀柏茫然地眨了眨眼,“丁师兄,你脸上还有水,要不要擦擦?”
景仪道:“不要转移话题!你说,你刚刚在想什么?”
怀柏将茶盏放在桌上,抄着手,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在想佩玉。”她扫了眼目瞪口呆的师兄师姐,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添道:“我想与她结契。”
景仪的手微微颤抖,“连、连徒弟你也下得去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3
丁风华瞪大眼睛,“你疯啦?!”
怀柏语气如常,“我没有,我们两情相……”
话至一半,丁风华打断她,“想什么呢?她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老女人?”
怀柏气得说不出话,还没回敬,宁宵淡淡道:“风华,你知道什么?你有过道侣?”
丁风华张大眼,面色又红又白,“你又护着她!说得好像你有道侣一样!”
宁宵淡淡抿口茶,“我没有,但我看过话本。”他挑眉,“你看过吗?”
丁风华一屁股坐下,“呵。”
比起仙门未来,几位峰主显然更关心小师妹的未来,拉着她扯东扯西。
宁宵连喝几杯茶,总算定了定神,问:“小柏,你是真心的吗?”
怀柏垂着眼,一直看着素白的手,那上面还有飞云的味道,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轻轻点了下头。
这样的笑容,宁宵只在三百年前见过。他叹口气,放下茶盏,明白了小师妹这次又陷了进去,只怕比上次要更深。
丁风华絮絮叨叨:“我就不明白,我们孤山求的不是无为大道吗?道侣有什么好的,练剑不好吗?你还找你徒弟,实在是不成体统,有伤风化!”
怀柏摩挲着茶盏,眼眸温柔,低声道:“不求无为证大道,且与卿卿共白头。”
丁风华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气气地拍了拍桌子。
殿内沉寂,宁宵垂眸不语,景仪仍在震惊当中,坐在椅上,呆滞地盯着怀柏。
佩玉收到信后,想到一事,便飞来丹霞宫,待禀告完接引弟子,进入大殿后,她皱了皱眉,发觉殿中气氛有些不对劲。几个峰主眼神古怪,神情凝重,而怀柏捧着一杯茶,痴痴地笑着。
怀柏见她,柔声道:“你怎么来啦?”
佩玉觉得她的声音较寻常温柔许多,不及细想,行礼后,恭恭敬敬地说:“我有一事想与您说。”
怀柏问:“是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4
宁宵抬起眼眸,仔细打量眼前少女,开口:“先不急,我有一事想问你。”
佩玉垂首,“道尊请问。”
宁宵的身子稍向前倾,认真地看着她,“濡慕与爱慕的区别,你可分清?”
佩玉怔了下,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景仪神色严肃,接着问:“如果你的母亲与师尊同时掉入水中,你救谁?”
佩玉神色茫然,“啊?”
丁风华把裂缺放在桌上,兴致勃勃地看她,“你喜欢老女人?”
怀柏狠狠剜了他一眼。
佩玉蹙着眉,不明白场上形势。
宁宵看她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沉声问:“你的祖上……是不是有个人,不,有只魔,叫鸣鸾?”
124天下与你
佩玉张大了眼,无措地立在原地。
丁风华与景仪反应过来,看她的眼神带上几分揣测。
景仪传音道:“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丁风华说:“她长得和那魔头有几分相像,何况身上负有魔血,难不成真是……”
几位峰主看似沉默,不动如山,实则已背着佩玉炸开了锅。
景仪气急败坏对怀柏传音道:“我说难怪你喜欢她,她是鸣鸾的后人吧!你怎么下得去手,搞了祖宗又搞孙女,你你你,鸣鸾那魔头有什么好的!你还想着她!”
怀柏回道:“我喜欢她,只因她是佩玉。”
景仪道:“不行,我不同意!”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5
丁风华头一次与她达成一致,“不成!想什么?你上次吃的苦还不够吗?”
怀柏叹口气,“她不是鸣鸾,是佩玉,你们看着她长大的。”
丁风华说:“不行,有魔血就是不行,你就不能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非要每回都找这种和魔相关的,你是不是还想找个魔君嫁了?”
宁宵淡淡看了怀柏一眼,开口:“谁都好,不能是她。”
怀柏问:“为什么?”
宁宵摩挲茶盏,垂着眼眸,神色恹恹。
三百年前的错误不能再重复一次,他视若珍宝的妹妹,绝不能再被欺骗践踏。
怀柏眨眨眼,拖长了声音,“掌门师兄~”
丁风华不忍直视,别开了眼。
怀柏脸一热,三四百岁了,还要顶着老脸卖萌……为了和佩玉在一起,还要脸干什么?
宁宵终于抬起眸,眼神沉沉,似暴雨雷霆,狂浪将起。
怀柏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记忆里宁宵一直是个温柔君子,能亲手带大几个熊孩子,再坏的脾气也被磨没了,何况他视怀柏如珍如宝,从未有过动怒的时候。
丁风华察觉到不对,气焰消退,身子悄悄往后缩了下。
宁宵阴沉着脸,道:“三百年前的痛,你还想再尝一次吗?”
怀柏急着反驳:“她不是鸣鸾。什么痛不痛,就算身负魔血,这是她的错吗?当年你不也心怜她命途多舛,才刻意不让她去洗尘池濯尘吗?”
宁宵道:“那时我不知你会看上她。”
说着,他看了佩玉一眼,轻哼一声,好比老岳父挑婿,越看越不顺眼。
他们用秘术交流,佩玉不明形势,眉头轻蹙,神色茫然。
怀柏道:“我与她已互通心意,必须对她负责。”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6
宁宵轻轻咳嗽,语气如常,却十分坚定,“不必想了,不能就是不能。”
怀柏道:“你们看着她长大的,我与她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
宁宵合了合眸,道:“身负魔血,便是不行。”
怀柏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转头看着佩玉,面色缓和,“你刚刚说有事想与我说,是什么?”
佩玉道:“我想问您,沈知水之事何时澄清。”
怀柏笑笑,“这次折花会上便会为她洗清冤情。”
佩玉抿唇,“我有一个请求。”
怀柏眼神温柔,“你说。”
佩玉道:“我想……蜃影珠能否不要公布。”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不要让人知晓,沈知水是个女子。”
宁宵望着她,目光沉沉,“为何?”
佩玉偏着头,声音轻柔,“沈知水已经死了,但柳环顾还活着。活着的人,总归要比死去的人重要一点,如果柳依依与谢沧澜之事暴露,会给她造成很多困扰。”
宁宵摩挲茶盏,“你可有想过,如果沈知水之事公开,所有的非议都会压在你一人身上。”
佩玉道:“我不在乎世人的非议。”
宁宵静静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什么,“她的母亲行不齿勾当,间接害了你的母亲,可她却能从此做个英雄的女儿,享尽赞誉,而你要背上魔物之女的名声,你能甘心?”
佩玉垂着眼眸,轻轻笑了下,“为何不能甘心?”
她声音微顿,纤细的睫毛轻轻颤动,“我从小就什么都没有,幼时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吃一个豆包。如今的生活,是我所不敢想象的,有幸遇到师尊,拜入玄门,承蒙各位师长照顾,结识一众意气相投的好友……比起那些在阴暗中挣扎的人,我已经幸运很多。”
她亭亭立着,白衣如霜,纤尘不染。
有人身在黑暗中,便会与黑暗融为一体,有人活得无望,便要苟且偷生。
但也有一种人,出淤泥而不染,就算行走在永夜之中,也能化为星辰照亮他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7
成为血魔的鸣鸾,孤独又绝望,但有了怀柏后,她就能变成后一种人。
变成佩玉。
佩玉露出微笑,“我这么幸运,怎会再有所奢求。魔物之女?那些流言蜚语与我何干?”
前生她以血魔之名行走人间,背负世人谩骂这么多年,也不曾在乎过。
宁宵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真至那日,你也许会觉后悔。”
佩玉神色淡然,“世人愚昧,我心澄明。”
丁风华拍桌,“说得好!”
宁宵嘴角勾了勾,声音温和许多,“蜃影珠是重要证据,若不放出,恐怕难以服众,不过我们会想办法隐瞒此事。”
佩玉拱手长拜,“多谢道尊。”
宁宵道:“不急道谢,你先说,若你的师兄师姐与你师尊同时掉入水里,你先救谁?”
佩玉神情呆滞,“……哎?”
宁宵叩指,轻点桌案,面无表情地说:“说出你的心里话,不必因小柏在场,便偏向于她。”
怀柏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佩玉不解地问:“有四师姐在,为何要考虑这个问题?”
宁宵:“……先不考虑她。”
佩玉一脸纯良,“就算师尊他们皆为凡人,以我之能,自然能全部救下。”
宁宵听后,掩唇咳嗽几声,无奈道:“若有一日,”他眼神如电,烁烁闪光,“若有一日,天下和小柏之间,只能择一,你会选谁?”
怀柏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鬼问题?天下人做错了什么?
她挤出一丝大方的笑,“佩玉,不必因我在场就不敢直说。”她清清嗓子,恢复正色,“如果以牺牲天下为代价,就算你选了我,我也不会开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8
佩玉站得笔直,背后却已冷汗沾衣,元婴圆满的威压狠狠压在她身上。
宁宵神色淡然,托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抓着茶盖轻刮几下,却没有喝。
佩玉明白,如果她说谎,宁宵必会察觉。但她也并不打算说谎。
她道:“天下人很重要,他们也有父母亲人,我们没有资格主宰他们的性命。”
怀柏松口气,心里又隐隐透出失落来。
“但是,”佩玉话锋一转,看着怀柏,一字一句道:“师尊的性命,比天下人重要许多,我宁愿天倾地覆,日月无光,山河破碎,人间流离,也不想她损伤半分。”
她无奈地叹口气,“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好!”丁风华又喝彩道。
学到了,原来还可以这样说。
元婴的威压顿时扫荡一空,宁宵放下茶盏,面露浅淡笑意,“那倘若有一日,小柏处在天下与你必须择一的处境中,你会怎么做?”
怀柏霍然起身,“师兄,你这是什么问题?你看话本看多了吧!”
宁宵瞥她一眼,“坐下。”
怀柏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佩玉只犹豫了片刻,“这要看师尊如何选。无论她的选择是什么,我绝无怨言。”
宁宵点点头,笑着说:“好了,你先下去吧。”
佩玉摸不着头脑,看了眼怀柏,再次行礼后,茫然地退了下去。
她一走,丁风华立马说:“我看小柏徒弟也挺有诚心的,你们看,小柏这么老了,修为也低,长相平平,还是个寡妇,想再嫁出去也不容易,要不就让她们在一起吧。”
怀柏瞪圆眼睛,“丁风华!”
丁风华摆手,“不必谢我,是你徒弟的一番诚心感动了我。这天下也难寻到这样眼瞎的人了,你可要好好珍惜,记得待她好一点,收敛下自己的脾气,不然人家擦亮眼睛走了,你可哭都没地方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9
怀柏一拍桌子,“我在你心中是个又老又丑的寡妇?”
丁风华摸摸嘴角,上下扫了她一眼,“也不丑,就是平平无奇。”
景仪反驳道:“丁师兄,小柏虽然年纪大了,样貌还是仙门数一数二的,和佩玉不相上下,只是,”她叹口气,“终究年纪大一点,让人家小姑娘吃了亏。”
怀柏意识到不对,问:“怎么……你们现在心全偏向了她?”
景仪捏着小帕,抹抹眼角泪花,“难得人家不嫌弃你。”
孤山的弟子,多勤于修道练剑,成天对着青山峭壁,练出一副不解风情的迟钝性子。
当年丁风华剑道初成,剑眉薄唇,双瞳如星,一身傲气又凛冽的剑意,引得不少女修意动,偷偷跑到孤山来看他。但他性子刻薄轻慢,毫无怜花之心,辣手摧花,生生让女修们看他退避三舍,再不敢靠近。
景仪身为丹修,貌美如花,也曾是无数仙门男儿的梦中情人。
花前月下,谈情说爱时,男修执起她的手,她害羞地锤了捶人家的胸口,把男修打得吐血不止,修为倒退,无数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无数人倒在她的铁拳中。
前赴后继,堪称仙门一绝。
至于宁宵,在他年少时,前任道尊也曾有意撮合他与一位女修。
他们聊了一会,颇觉投缘,正要深交时,那女修忽然问:“你最喜欢的女子是谁?”
宁宵想也没想,指着三岁稚儿,道:“小柏。”
女修眉头紧皱,从此对他避若蛇蝎,“衣冠禽兽!连小孩都能下得去手!”
所以怀柏可以称得上孤山一朵奇葩。不仅年纪轻轻就能骗得道侣,还能铁树开花,再放第二春。
景仪一方面是从心底希望怀柏幸福,另一方面又想,如果这次小柏真能圆满,至少证明孤山修士也与常人没什么区别,不像外界传言那般,注定修无情大道,一生孤独。
一言不发的宁宵终于开口,语气松动了一些,“你想和她在一起,也不是不能,但你想想,她真同鸣鸾一丝关系也没有吗?为何你救出她时,正好出现血雾?为何她如此不凡,甚至可以接连毁去孤山两件宝物?你当真一点也不怀疑?”
怀柏静思片刻,道:“她是佩玉,只是佩玉。”
宁宵颔首,“我会去彻查她的身份,小柏,在此之前,保护好自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0
怀柏笑起来,眉眼弯弯,“当然!谢谢掌门师兄!”
丁风华道:“不谢谢我?我可是第一个支持你师徒乱/伦的人呢。”
怀柏心情好,自觉把“乱/伦”二字掠过,欢声道:“谢谢丁师兄!谢谢景师姐!”
景仪笑着说:“我们孤山终于又要有喜事了。”
宁宵抿口茶,问:“所以,《采芳记》里,是白莲花赢了?”
125百年之约
佩玉离开丹霞宫,心事重重地回到飞羽峰。一上山道,就见银屏怀里揣着只竹鼠,坐在树枝之上。
小白兴冲冲地冒出头,变作玉雪可爱的少女,喊:“佩玉!你二师姐来啦!”
九尾猫委屈巴巴地跑过来,蹭着她的腿,“喵~”
不必它说,佩玉看着山脚下被赶下来的一大群妖兽,也已经知道。
银屏面覆寒霜,“变回去。”
小白歪歪头,肉嘟嘟的脸蛋粉里透红,“什么?”
银屏别开眼,“没什么……”
小白忘了自己还没变成竹鼠,像往常那般扑进银屏怀里。
嘎吱一声响,树枝断裂,二妖齐齐坠下,银屏反手抱住她,稳当当落在地上。
小白揽住她的脖子,眼睛闪亮亮的,像星星一样,痴痴道:“你刚刚……”
银屏扭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淡淡云霞,“顺手,你别多想。”
小白大声道:“你刚刚毛乱了,上面好多叶子!”
银屏脸一黑,把它狠狠掷出去,双手张开,化成大鸟直冲云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1
小白挠挠头,对她喜怒不定已经习以为常,也扑棱小翅膀追了上去,“等等我呀!”
守闲峰上断壁残垣,乱石崩飞,满地狼藉,铺满断枝残叶。
佩玉差点没认出,不知发生何事时,听到明英焦急的声音,“小师妹,躲开!”
她没有躲,只下意识伸手一抓,抓住一枝羽箭,箭羽灿若凤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明英跑过来,掰开她的手,确认手心没被箭擦伤,才放下心,“幸亏没伤到你。”
赵简一躲在偃甲金刚后,不敢过来,只远远喊:“小师妹没事吧?”
明英杀气腾腾一瞪眼,“你有本事一直躲在后面!”
赵简一喊:“我没本事,师妹,你一刻钟就是几百万灵石的买卖,干嘛揪着我不放?”
明英气得两眼通红,弯弓射箭,“你还敢说。”
箭如流星,直直射去,巨石迸裂,灰尘漫天,但灰尘散后,偃甲金刚依旧丝毫无损。
赵简一道:“师妹,没用的,这是我新改良的偃甲,你的修为是射不开的。”
佩玉问:“二师姐,怎么了?”
明英气愤道:“他这个混蛋,把东海异宝阁的库存的掏空了!掏空了,连一张符都不给我留!”
赵简一委屈地从偃甲后冒出个头,为自己辩解:“那时候情况紧急嘛,万一妖魔进入七城,百姓们拿着偃甲和符咒,也好防身。”
明英气得又一箭射过去,“那你不知道做个记录?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你就这么撒出去?你对得起我吗?现在那批货都收不回来,你知道我损失多大吗?”
赵简一动作迅速,马上又缩了回去,躲在后面喊:“大不了我还你!”
明英:“你还得起吗?把你卖了都还不起!”
赵简一沉默许久,大概是自知理亏,没有再火上浇油。
佩玉劝道:“当时情况紧急,确实来不及记录,大师兄本出于一番好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2
明英气呼呼地把弓收回去,“我哪里不知道他是好心想做善人,只是那批人,白白拿了我们异宝阁的东西,到还的时候,一个个都推辞说没拿,只收回一小部分偃甲,怎么救了这么一群混账玩意。”
佩玉笑了笑,“我们救的也是那一小部分人。”
明英气消了一点,“这倒也是。”
佩玉道:“再赚回来。”
明英点头,“我要把东海的物价提高一成,早些把损失补回。”
她们走至偃甲前,明英叉腰道:“出来吧,看在小师妹的面子上,我不打你了。”
赵简一闷声闷气问:“真的?”
明英踢了下偃甲,“我骗过人吗?”
赵简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佩玉,待佩玉点点头,他提着一副纸笔,惴惴不安地走出来。
明英好奇地看着写满算数的纸,问:“你写了什么?”
赵简一苦着脸,“我在算,要多少年才能赔给你。”
明英挑眉,“算出来了吗?”
赵简一愁眉苦脸,“一百多年。”
明英大度地一挥手,“给你免一个零头,这样,你和我签一百年的契约,你自己包括你发明的所有东西全归我异宝阁,好吗?”
赵简一眼睛发亮,“师妹,你这么大度吗?”
明英微微笑道:“自然,我一向很大度,小师妹,你作证。”
佩玉盯着赵简一开开心心地签订契约,按下指印,很想提醒他一句,他做的一件新偃甲便可价值连城。
一百年的卖身契,二师姐不愧是个商人。
无奸不商,无商不奸,佩玉总算见识到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3
明英把契约收好,心情舒畅,满面春风,“师尊呢?”
佩玉道:“还在丹霞宫议事。”
明英看了眼飞羽峰,恋恋不舍地说:“那我下次再来见她。”
赵简一皱眉,“英子,不多留一会吗?”
明英冷哼:“我一刻钟就是几百万灵石的买卖,你耽误得起?过阵子我打算去海上行商,小师妹,你喜欢鲛纱吗?算了,还是直接抓一条人鱼回来吧。”
佩玉想起四海之事,“海上如今不太平,还是等沧海一统四海再去吧。”
明英摆手,“没事,无论哪一族都不会动我的商队。”
佩玉心中疑惑,“为何?”
赵简一也劝她三思,“英子,那群妖魔可狡诈恶毒了,你非要出海,让我陪你去吧。”
明英嗤笑:“你们对金钱的力量一无所知。”
念及一事,她的脚步停下,转身问:“你们听说过鬼岛的事吗?”
佩玉摇了摇头。
赵简一问:“那是什么?”
明英道:“我们行商时发现的一座奇怪岛屿,被血雾包围,里面有鬼影闪烁,外人无法进入,而且踪迹不定,商队的人唤它鬼岛。”
佩玉眉头紧锁,“血雾?”
明英笑着拍拍她的肩,“不用想了,不重要,小师妹长大了这么多嘛,这次来的仓促,没带东西,你少什么便向异宝阁要,反正我的就是你的。”
赵简一觉得委屈,“那为什么要怪我……难道你的不是我的吗?”
明英白他一眼,“想什么呢?”
佩玉垂着头,拉住明英,“二师姐,血雾兹事体大,也许与魔有关,等师尊回来再说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4
明英摇头,“无事无事,就算是新出来的那两个什么君,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纸扇,也如和生财一般倏地张开,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财可通神。
“走了、走了。”明英收起扇子,潇潇洒洒地乘云飞走。
佩玉望着她的背影,面露深思之色——
鬼岛、血雾,是魔吗?
她眼中掠过一抹光,猛地想到两人,难道是她们两?
赵简一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师妹、小师妹?”
没喊醒她,赵简一无奈地摇摇头,指挥着偃甲金刚收拾这一地狼藉。
至夕阳时分,佩玉照常在石阶上等待怀柏。
展目晚霞万里,高山大川,连绵不绝。
这广阔的天地,映在她的眼眸里,只有在一袭青衫出现的刹那,她眼中的人间才有了颜色。
怀柏面色泛红,常含笑意,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师尊?”佩玉心想,今日师尊看起来格外高兴。
怀柏的唇角往上翘了翘,屈指轻轻刮着佩玉的掌心,柔声道:“嗯?”
佩玉只觉手里麻麻痒痒的,心中也像装着一只小兽,被挠的麻麻痒痒的,忍不住悸动。
“道尊问我的那几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十分忐忑,宁宵提及鸣鸾,又说到天下与师尊的抉择,是察觉到了她就是鸣鸾吗?
怀柏只是羞涩地笑了笑,“没什么……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5
佩玉定定地看着她,“师尊,我想冒昧问您一个问题。”
怀柏扬眉,示意她说下去。
佩玉紧张地攥紧手,手心生出汗水,“道尊问,天下和您之间,我的选择,我能否请问,”她鼓足勇气,“天下与我之间,您的选择呢?”
天边,晚霞绚烂,照得少女双颊泛霞,眉目凝情,白衣翩然。
怀柏与她对视,片刻后舒眉一笑,凑到她鬓边,低声道:“佩玉啊,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啊。”
佩玉睁大眼,眸中流光四溢,露出痴痴的笑容。
怀柏偏头,在她柔软的颊上轻轻吻了下,“就送你到这里了,我要回丹霞宫继续议事。”
佩玉这才知道,师尊是在百忙中抽空陪她走这一程。
师尊只是不想让她等待。
师尊这样好……
她想到此,面上笑容愈发灿烂。
怀柏忍俊不禁,“傻笑什么?”
佩玉喃喃:“师尊这样好。”
怀柏道:“这有什么,我答应过你的。”她眨眨眼,“你小时候说你喜欢日出,我答应过要陪你看,可我起不来这么早,咳咳,那看晚霞也没什么区别。”
佩玉只是痴痴笑着。
怀柏清清嗓子,“我以后会早起的,这段日子我也起很早,只是……以后你喊我不就行了,日出、日落、花开、云海,我都陪你看。”她越说越不好意思,一挥袖,“我去飞羽峰了,记得早点休息,不要再送茶汤过来了。”
青衣负着晚霞,御剑飞往云中。
衣袂翻飞,环佩摇动,背影无比潇洒飘逸,宛若天上之人。
佩玉目送怀柏远去,嘴角扬着,心里好像开出了一朵花,一直摇曳着、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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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抹夕阳褪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天空呈现深蓝与玫红交织的瑰丽色彩。
佩玉站在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中,手捂住自己胸口,感受到那颗心砰砰的快速跳动,弯着眉眼,笑得无比动人。
126沧海长风
怀柏议事归来,已是深夜,皓月当空,清风送爽。
她慢慢走在守闲峰山道上,欣赏月夜之景。清亮的月光洒落,山峰披上银辉,远处溪流粼粼,声音清脆动听。
怀柏想起在东海之时,那晚也是这样一轮满月,松涛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与佩玉紧紧相拥,脸与脸贴在一起,泪水与泪水混在一起。
她们就像两只受伤的兽,在黑暗中彼此舔舐伤痛,天地空荡,只有彼此。
她还记得,那时流光清影,月华如雪,地上一片碎银。
佩玉合着眸无声哭泣,泪珠里,含着破碎的月光。
那滴倒映满月的泪直直落下,染湿她的青衣,掉在了她的心里。
在那个瞬间,怀柏宁愿舍弃一切,只求能抚平佩玉面上的泪痕,眼中的伤痛。
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深陷泥淖,可她甘愿沉沦。
情知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便如细雨沾衣,花香盈袖,不知不觉便已落入网中。
“佩玉啊。”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往上翘,眼神千回百转。
草木窸窣响动,怀柏笑意一敛,冷声喝道:“谁?”见到来者时,她稍一怔,奇怪道:“沧海?”
沧海一言不发地扑到她的怀里。
怀柏轻轻拍着她的肩,摸到了凸出的脊骨,沧海似乎比以前瘦了许多,“怎么啦?”
“师尊,我不想……”沧海的声音低哑:“我想回家。”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7
怀柏心中叹息,被娇惯了十几年的小龙,想必已经意识到一统四海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要付出的远比她想象中多出许多。
沧海闻到熟悉的芬芳,眼泪就如断线般掉下来,手紧紧攥着怀柏的衣襟,哽咽道:“师尊,我不想当四海之主了,我想回家,回守闲峰。”
怀柏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无论你是谁,守闲峰永远是你的家。”
沧海闻言,感动得双臂收紧,勒得怀柏差点喘不过气,只能拍拍她的肩,“让师父看看你怎么了?”
沧海乖乖松手,退后一步。
借着月色,怀柏看清她脸上的淤青伤痕,额头上高高肿起一块,形容有些狼狈。
沧海抿了抿唇,“刚刚打架完……我就跑回来了。”
怀柏失笑,牵住她的手,“我带你去抹药。”
沧海点点头,忽然轻轻痛呼一声。
怀柏眸光一沉,揭开她的衣袖,雪白的玉臂上横着一条长长伤痕,皮开肉绽,在水里泡的久,现出苍白渗人的颜色。大妖皮糙肉厚,龙族尤甚,沧海虽未明说,她也能想出此战的惨烈。
怀柏的面色阴沉,俯下身子,将灵药小心涂抹在那条狰狞伤口上。
可惜仙修士的灵药对妖的效果不怎么好,青青紫紫的小伤很快愈合,大的伤口却只是堪堪止血。
沧海感受到师尊的温柔,眼圈又红了,低声道:“师尊,我没想到会这么难……”
她在越长风与怀柏的护佑之下,没有经过妖族的厮杀,没有体会过什么是弱肉强食,比别的妖怪要天真软弱。
就算生而为龙,承全族气运,心性不成熟,也难以一帆风顺。
这条路,她注定要走得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才能真正成长。
沧海吸吸鼻子,说:“我原来以为,只要我回去,它们就会听我的。”
她扁着嘴,泫然欲泣,“它们都坏透了,我不想当它们的王了。”
怀柏看着伤口,心疼不已,“那就回来吧,孤山护得住你。”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8
沧海没有接下去,扭头环顾左右,问:“师尊,三师姐呢?”
怀柏道:“她正在闭关突破金丹。”
“她不是不喜欢修炼吗?”沧海抿了抿唇,轻声说:“是因为我吗?”
怀柏笑着说:“是啊,她说总有一天,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世上最后一条龙,是属于她的。”
沧海面泛绯红,又羞又喜,眼里还闪着泪光,嘴角就不自觉翘起来,“她真这样说吗?”
怀柏点点头,“自然,我怎会骗你?”
沧海发出一声欢呼,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呆呆地笑起来,肩膀乱颤。
怀柏心中莞尔,摇了摇头。
按照妖族的年纪算,沧海如今比佩玉还小一点,勉强能算成年。
等了一会,轻轻的笑声慢慢变了调,成为断断续续的哽咽,怀柏抬起眼,看见指缝间渗出泪水,滚滚泪珠映着月华,像闪闪发光的珍珠,从白玉做成的手背淌过。
怀柏柔声问:“怎么哭了呢?”
沧海扑进她的怀里,“我、我太开心了,师尊,长风这么好,她这么好,我要怎样才配得上她呢?”
怀柏眉眼微弯:“被天道垂青的龙,配谁配不了?”
沧海抬起脑袋,眼尾泛着微红,“如果我只是沧海呢?如果龙族没有覆灭呢?”
怀柏轻轻摸着她的发,杏眼弯着,声音温柔,“感情的事,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就算这天下还有无数条龙,但也只有一个你呀。于长风而言,那些人再好有什么用,他们都不是沧海啊。”
沧海含泪笑道:“这天下,也只有一个越长风。”
受她妖力影响,头顶乌云堆垒,遮住皓月,一场暴雨来袭,天公泣泪。
雨水冷冷打在沧海身上,她身形一晃,变作一头巨大的青龙,鳞片像片片翡翠,翠色流华。
可惜翠玉般的鳞片不再完整,龙身布满伤痕,血肉狰狞。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9
沧海变出一把翠绿的伞,为怀柏遮住风雨,龙头低下,道:“师尊,我要回去了。”
怀柏抬手,摸了摸她的角,“你决定了吗?”
沧海道:“我是长天的妖啊。”
做一只大妖,龙角搅动风雨,龙息吹倒银河。
与主人一同乘长风破万里浪。
那曾是她三百年前许下的心愿。
沧海说:“我也想为了她变得强大。”
她要做越长风的妖,与她一起翱翔九天,潜游深海,探求天道规律,遨游于三千世界中。
重重雨幕里,一道青光掠过万重山,如流星拖曳着长长尾巴,很快消失在怀柏的视线里。
怀柏举着伞,目送她远去后,御剑飞至黄钟峰。
峰顶梧桐青翠,树叶摇动,几片落叶在风中悠悠旋转。
“师姐……”怀柏的声音很低,湮没在一山风雨中,难以分辨,“那日是我不好,你回来吧。”
重重风声雨声,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轻声啜泣。
一片梧桐叶夹在两根素白手指间。
陵阳君倚着一块山石,身后梧桐遮天蔽日,她夹住落下的一片树叶,垂眸不语,眼神幽邃。
“你又在想那棵小树?”洞庭君不知何时过来,翘足坐在树枝上,“她也是梧桐吧?”
陵阳没有说话。
洞庭君笑道:“陵阳,你这什么模样?你该不会只一起三百年,就对她动了真情吧?”
陵阳君的声音冷若金石,“不止三百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0
从飞鸟衔来一粒种子,翠绿的小芽在泥土中初冒出头,到一阵山风拂过,梧桐树第一次化出人形。
几千年过去,几万年过去,她一直在默默看着叶云心。
看它被风雨摧残后恹恹,被阳光照耀重新生机勃勃,记得它小时玲珑可爱,也记得它长大后如何壮丽参天。
洞庭君眯了眯眼睛,“你该不会真喜欢上她?”
陵阳摩挲手中树叶,摇了摇头,“她是陵阳山灵气所孕育的最后一个精灵。”
洞庭君挑眉,“所以?”
陵阳道:“我有些想念陵阳山了。”
洞庭君跳下树,蓝衣翩飞,“过去的,终归是回不来了。”
她展目望去,这河山大川,日月苍穹,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那时古木参天,森林连绵,云梦泽浩瀚如海,陵阳山巍然齐天,岁月滚滚,旧时一切化作尘土,只剩下两只不愿湮灭的亡魂,还立在这儿,哀思从前。
“陵阳,我们都回不了头,你该不会忘了,”洞庭君闭上眼睛,“我们正因为不愿屈从于时间,不服无情天道,才堕而为魔,若非如此,陵阳云梦早不存于世,你我也本该随着时间消亡……我们回不了头。”
陵阳抬眸,面无表情道:“孤山有怀柏丁风华,我们动不了,四神器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洞庭君抬起手,手链闪着幽蓝的光。
她看着手链,面露微笑,“也许,万魔出世的契机,并非四神器。”
陵阳眉头微蹙,不解地望着她。
洞庭君没有继续说,负着手往前走,脚步轻快。
陵阳问:“你去哪?”
洞庭君回眸一笑,“东海,那儿有一片湖,上面栽满莲花,和当年的云梦很像,可惜没有采莲的渔女。”
幽蓝手链轻轻晃动,折射出璨璨光芒。
陵阳垂着眸,继续望着手中青翠树叶,神情寥落。许久后,她低下头,轻轻吻在梧桐叶之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1
孤山山风起,黄钟峰上的梧桐树微微颤动。
怀柏低声叹息,看了眼梧桐树,御剑而去,身影消失在翻滚的乌云中。
丹霞宫中依旧亮着灯。
宁宵身披鹤氅,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一山风雨,神情凝重。
风吹来,烛火摇动,几点冷雨洒在他的脸上。
宁宵眉头微皱,转身打开门,一高一矮两个黑袍人立在檐下,寒气从门外涌入。
“长烛?”宁宵侧身,将他们迎入,随后合上门,“你怎么来了?发生何事?”
略高的那道人影咳嗽几声,“显城出了点事,常笑受伤,我担心她在显城不安全,只能连夜把她送来孤山。”
荀常笑放下披风,露出一张惨白又面无表情的脸。
宁宵没有多问,唤来道童,让他送荀常笑去灵素峰修养。
容长烛紧紧盯着荀常笑的背影,直至她被如墨的夜色淹没,才回过身,对着宁宵一拜。
烛火摇曳,宁宵忙将他扶起,“这是做什么?”
容长烛低声道:“常笑如我,便如怀柏如你,当年我师尊只收了三人,大师兄葬在时陵,我只有她了……好友,我们之间的交情向来不涉宗门,但今非昔比,我将她托付给你,恳请你把她视作孤山弟子,保护好她。”
宁宵颔首,问:“墨门的形势,已经这样险峻了吗?”
容长烛垂着头,黑色披风掩盖,看不清他的面容,“好友,我还想去看看大师兄。”
宁宵心中一沉,“好,我带你去。”
守闲峰中有一座二层小楼,名为天机房,是赵简一平日做偃甲之处。
木窗被风吹得哐当响,赵简一揉了揉眼睛,伸一个懒腰,望眼窗外疾风骤雨,自言自语道:“怎么突然就下起雨?”他没想太多,低头继续把弄偃甲,毕竟身欠巨款,前路艰难。
突然响起轻轻敲门声。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2
赵简一心里奇怪,这个点怎么会来人,“来啦。”他打开门,差点把下巴吓掉,“道、道尊,晚上好!”
宁宵朝他笑了下。
赵简一慌忙跑进屋里,把桌上凌乱的机关零件一股脑塞进柜子,还想小跑给道尊倒一杯热茶,却发现茶罐早就空了,只有零星一两片干瘪的茶叶。
宁宵道:“不必客气,我有个好友想见你。”
赵简一悄悄抬眼看去,那个所谓好友被黑披风遮住面容,只能看出是个高挑瘦削的男人。
“好友”的身上似乎带伤,浅浅血腥气在屋中流转。
“我听说你的偃甲做的很好。”黑衣男人摘下披风,朝他微微笑道:“我想向你讨要一个偃甲。”
赵简一望着这张苍白又年轻的脸,只觉熟悉,却想不起何时见过。道尊的朋友,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于是他毕恭毕敬地问:“您想要什么样的偃甲?”
容长烛笑了笑,“很大很大的那种。”
赵简一皱眉,不敢相信听到的话,“……只要大的吗?”
容长烛点了点头。
赵简一拿起桌上一个偃甲蛋,“这是我新做的,叫做偃甲泰山,是我能做出来最大的了,雨停我带你去外面,看看它到底有多大。”
容长烛咳嗽几声,盯着他手里的偃甲蛋,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必了,把它给我吧。”
赵简一走上前,乖乖奉给他。
容长烛双手接住,神情十分珍重。“总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他小心将偃甲蛋收在怀中,取下右手玄黑戒指,递给赵简一,“这个算是交换。”
宁宵眼神一紧,手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赵简一神色为难,“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宁宵道:“简一,收下吧。”
赵简一这才接下,戒指通体黑色,上刻繁复符文,在灯火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3
容长烛侧头看了眼宁宵,一齐往外走去。
至门口时,容长烛停下脚步,道:“日后别通宵研制偃甲,身体为重。”
赵简一挠挠头,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心中却觉一暖,“好。”
“为何?”宁宵站在山峰之上,沉声问。
容长烛笑笑,“那本来就是他的。”他轻抚手中偃甲蛋,仿佛回到三百年前。
俊逸的青年张开手比划说:“师弟,等我从时陵回来,我给你做个这!么!大的偃甲。”
小女孩扑过去,哭哭啼啼地扯着他的裤腿“大师兄!我舍不得你,呜呜。”
青年摸摸她的头,“乖,我给你带糖葫芦回来。”他飞上云端,笑着朝他们挥手,“等我回来!”
“三百年过去了啊,好像只是一眨眼。”
容长烛揩了揩眼角的水光,“好友,我把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托付给孤山,”他朝宁宵挥手,“代我照顾好他们。”
宁宵往前一步,颤声问:“长烛,你会回来吗?”
容长烛笑了笑,“当然,毕竟……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御剑飞入乌云,黑袍鼓起,融入凄风冷雨之中。
宁宵负手独立风中。
他缓缓闭上眼,脸被雨水打湿,透出一种冷白之色。眼角一道水痕划过,不知是雨是泪。
天机房中,赵简一奇怪地打量那枚戒指,“那人好奇怪,我见过他吗?”
他想了半天,想不到结果,试着戴上戒指。戒指顺利滑入,与他的食指贴合无比,就好像原本是属于他的。
“算了,等下次见面,再问问那个前辈吧。”
127首战失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4
天色漆黑,雷霆阵阵。
景仪坐在烛火下,翻看医术,思忖宁宵的伤该如何根治。
道童轻叩门,唤道:“灵素峰主,道尊请您为一人医治。”
“掌门师兄?”景仪放下书,披衣站起,打开门。
女人面无表情,立在檐下,脸色惨白,一道闪电劈下,把她照得鬼气森森。
景仪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只鬼,“我不医死人。”
道童神色尴尬,搓搓手,“峰主,这是墨门明鬼堂执事。”
明鬼堂?
景仪上下扫了荀常笑一眼,戏谑道:“原来是荀阎王,请进。”
荀常笑面无表情地走进门。
景仪倚在门口,忽然出声问道童:“她一个人来的吗?”
道童垂着眸,“还有一人。”
景仪心思剔透,大致猜到发生什么,关门掩去一席风雨,转身走到桌前,“你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荀常笑一言不发,褪去黑色外衣,一道泛黑的狰狞伤口横在她的肩上。
景仪执起灯盏细看。
黑衣雪肤,对比出一种奇异的美感,可惜血肉横飞的伤痕破坏了美感。
景仪道:“是魔气造成的,不好治,你们墨门也进去了魔物?”
荀常笑点点头,牵动伤口,略带黑色的血渗出来。
景仪叹气,“你说一声就好,不要动,拉扯伤口更不好治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5
荀常笑道:“是。”
景仪为她祛除魔气,口却闲不住,忍不住拉着她问墨门之事。
但荀常笑的表达能力堪忧,每句话力求浓缩至四字以内。
景仪问:“墨门到底发生什么?”
“有魔。”
“我当然知道有魔,它伤了你?你们抓到它了吗?巨子受伤了吗?现在形势到底怎样?”
“不好。”
“……”
景仪叹口气,问了这么久,也没问出个究竟来。她瞥一眼,伤处还未愈合,但好歹没有方才那样狰狞,“今天就到这里,这伤要治很久,你就先留在这吧。”
荀常笑垂着眉眼,没有说话,搭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
景仪道:“你还不把衣服穿好?难道想我帮你穿吗?”
荀常笑闻言,抬手系好衣带,手一动,伤处又涌出血。她好像不知痛楚,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哎,你别!”景仪医者仁心,连忙制止她,“算了算了,我来帮你系。”
她如许多医者一般,看见喜欢自损的病人,忍不住絮絮叨叨,“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痛呢?这样下去,我治一万年也治不好,要不是看在掌门师兄的面子上,我才不给你这种人治病,反正就算今天医好了,明天就说不定又出什么事一命呜呼。”
景仪蹲下身子,系了一个花结,总结道:“不知道珍惜生命的人,不值得被人劳心劳力救治。”
荀常笑轻轻瞥了她一眼,眸光暗沉,不知藏着什么情绪。
有段时间景仪和一个墨门的长老情意绵绵,常听他背地嘀咕过荀常笑,说“宁闯鬼门关,不见荀阎王”,于是对这人兴趣颇浓,问:“我听人说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为什么长大了成天板着一张脸?你叫常笑,为什么不笑?”
荀常笑低着头,依旧沉默。
景仪扁嘴,埋怨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这就是你对恩人的态度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6
荀常笑终于说出唯一一句超过四个字的话,“我没有师兄了。”
她抬起头,往窗外望去。
窗外夜雨滂沱,淋漓不歇。
墨门弟子一贯着黑衣,似乎与黑夜连为一体,背负沉重的宿命。
然而鹤青却总是穿着蓝衫,笑意和煦温暖,像蓝天上挂着的太阳。
他是千年来墨门天赋最高的弟子,在偃甲之术上无人能及,心胸坦荡,修为高深,交友名扬天下。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接任巨子之位,振兴墨门,成为天上最耀眼的那颗星星,照亮显城的黑夜。
幼时的荀常笑也想,有大师兄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错了,高高在上的太阳,也有陨灭的一天,那个承担着所有希望、责任、骄傲的年轻人,葬在时陵,尸骨无存……显城,已经很久没有光了。
虽然知道不是怀柏的错,但这么多年过去,荀常笑却依旧无法释怀。
无法原谅孤山,无法原谅怀柏。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她还要向孤山寻求庇护。她眼睛微眯,面露嘲讽之色。
次日清晨,云开雨霁,暖阳穿透云层,洒在孤山之上。
树叶葱郁,草叶青青,天空明净清澈,像一弯干净的湖水。
佩玉照旧在舞剑坪修炼,雪亮的刀光一闪,好似雷霆乍起,惊起几只雀鸟。
老树伸出两根树枝,接住簌簌掉落的树叶,妄图把掉的发都接回去,让秃头来得晚一些。
“玉姐!”余尺素兴冲冲地跑来,朝她招手。
佩玉收刀回鞘,问:“何事?”
余尺素脸红彤彤的,眼睛发亮,“你要和怀柏仙长结契了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7
佩玉心中一惊,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余尺素挠头,“啊?你不知道吗?难道不是和你……呸呸呸。”她连忙捂住嘴。
佩玉蹙眉问:“到底发生何事?什么结契?你听谁说的。”
余尺素瞪圆眼睛,“剑尊说的,他问百代峰的弟子,在凡间,一个又老又弱的寡妇再嫁要准备什么嫁妆,才能不被夫家嫌弃。”
佩玉不解,“又老又弱的寡妇?这和我师尊有什么关系。”
余尺素长叹一口气,“我们也不愿联想到仙长,可孤山这么多人,结过契的,就只有她了。”
佩玉依旧不信,师尊貌美如花,剑术通神,与又老又弱天差地别。何况她还在世,师尊怎能算做寡妇?
余尺素面色紧张,“糟了,如果真是准备和你结契,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看着佩玉,眼神灼灼,“玉姐,你去问问仙长吧!”
佩玉握上无双,准备继续练刀。
余尺素接着道:“你不想知道,怀柏仙长愿不愿意与你结契吗?”
佩玉身形一顿,缓缓松开无双,往飞羽峰走去。
余尺素忙拉住她,“别这样去啊!”
佩玉回眸,眉头轻蹙。
余尺素盯着她不施脂粉,依旧清丽出尘的脸看了半晌,道:“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这么正式的事情,玉姐,你不准备打扮打扮吗?”
佩玉愣了一下。
余尺素又问:“你知道怎么打扮吗?”
佩玉露出为难之色。
余尺素笑起来,一拍手,拉着她往山下走,“我带你去添置新衣,梳妆打扮。”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8
正巧,她想看佩玉着妆的模样很久了,面对着一桩冷冰冰的玉像,谁不想为她点樱唇,画红妆,看她变成双颊含羞,眸光生动的模样。
异宝阁里走一趟,带佩玉收拾齐全,已是日暮时分。
余尺素又拉着佩玉叮嘱半晌,等到月上柳梢头之时,才放她往走,自己则躲在一边偷偷观察。
佩玉拖着曳地长裙,行动僵硬。
这件鲛纱长裙比她从前所有衣裳都要华丽,银丝绣的暗纹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听从余尺素的话,约怀柏在光阴湖相见。等了好一会,才看见怀柏匆匆从山道走来。
少女站在月下,双颊泛霞,眼中含着水光,一只步摇别在髻上,轻轻摆动。
怀柏怔了怔,眼神飘忽。
佩玉心里一喜,轻轻勾了勾唇,柔声唤:“师尊。”
笑容不胜羞怯,像一朵含羞的莲花。
她往前走了一步,长裙闪着银光,夺皎月之辉。
怀柏道:“佩玉,你是把银屏身上的毛都拔下来,做了这一件裙子吗?”
佩玉僵在原地。
怀柏叹气,“就算你们不和,也不要做得这么绝吧,好歹她在守闲峰也这么多年了。以后光秃秃的,叫她怎么做鸟?”
佩玉启唇,“这不是她的毛。”
以银屏掉毛的速度,秃是迟早的事,何必她来动手?
怀柏松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发热了吗?”
佩玉摇了摇头。
怀柏似乎明白什么,看着少女水润嫣红的唇,展颜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跑到山下偷吃了火锅?”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9
佩玉委屈地垂下眸,“我没有。”
怀柏摇头笑道:“这么贪吃可不行。”
佩玉咬了咬唇,胭脂晕开,红唇嫣然,“我没有。”
怀柏笑眯眯地说:“好吧好吧,你没有贪吃,唤我来有什么事?”
佩玉闷声闷气地说:“只是想看你了。”
她余光一瞥,看见余尺素在柳树下朝她比划,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听说师尊要与人结契?”
怀柏愣住,揩去额上汗水,喃喃:“有这么一回事吗?”
佩玉低垂着头,心跳如擂,没注意到她的异常,鼓起勇气,轻声问:“师尊……想同谁结契呢?”
怀柏神情呆滞,眨眨眼,“要不,你猜?”
佩玉捏着衣角,手心布满汗水,“那人是男是女?”
怀柏想也不想,“当然是男。”
佩玉身子一晃,面色惨白,不可置信道:“男?”
怀柏点头,挺挺胸,“那当然,我不是女的吗?”
佩玉抬起头,定定盯了她半晌,忽然拔出头上步摇,横在她的脖间,冷声问:“你是谁?”
“怀柏”瞪大眼睛,“我、我……”
尖利的簪子更进一步。
他连忙拿掉鬼面具,举手道:“小师妹,是我,是我!别动手。”
佩玉看着赵简一,心想方才一番话全让他听去,又羞又愤,眼里含满泪光,恨不得把头埋到土里去。
赵简一浑然不觉,打量着小师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今晚有些不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0
柔顺的长发披在身后,面颊泛红,艳丽无双。
他道:“小师妹,你今晚真好看。”说着,顿了一下,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假的?我扮师尊这么多年第一次失手?难道……”
他回想刚刚对话,身子一顿,面色苍白地问:“难道师尊不是女的?!”
128血魔之令
赵简一大胆假设,合理取证,觉得自己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惜没有证据。
他问:“小师妹,我一说师尊是女的,你便察觉到端倪,难道……”
佩玉没听到他的危险想法,只问:“我师尊呢?”
赵简一也跟着道:“是啊,我师尊呢?”
海水一望无际,风飒飒,怀柏立在海浪之上,青衣翩飞。
她挥袖,海面扬起滔天巨浪,一头蛟跃水而起,巨大的脑袋冲出水面,喝道:“汝乃何人?”
怀柏拔出云中,一线冷光射出,“虽然水族的事我不便掺和,但我这个人比较护短,谁欺负我徒弟,我就想百倍还回去。”
“大胆!”这条蛟只以为她是个普通的修士,没放在心中,一口水箭喷出。
怀柏一剑劈开袭来的水柱,笑道:“原来你是个喷子呀。”
对付喷子,当然是要喷回去。
云中在她手里转了个圈,身后水龙冲天而起,比蛟的身形大上数倍,朝它笔直冲去,把它喷的奄奄一息,连声求饶。
怀柏冷笑:“我还怕你?”
当年她写报社文的时候,被多少人喷过,这种小喷子,简直不值一提。
云中迅如惊雷,横在蛟首之上,怀柏笑得温和无害,“快把你们王叫出来,让我打一顿。”
蛟惜命地遁入深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1
海面平静无波,怀柏盘坐在剑上,耐心等待。
蛟王一直不来迎战,怀柏心中称奇,上次见它还挺有骨气,怎么突然就怂了?比那只竹鼠还怂!
她站起来,想了想,跃上半空,云中化作无双剑气,如飞鸟般穿梭,交织成网,穿刺深水。
不一会,水面上浮现大片血红。
怀柏又等了半晌,一条小蛟怯怯地浮上海面,还没说话,拳头大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怀柏道:“你上来做什么?我不欺负小孩子,蛟王呢?”
小蛟哽咽道:“我、我就是蛟王,你……打轻一点,我怕痛。”
怀柏蹙眉,对着这么一头哭哭啼啼的小蛟实在下不去手,“以前的那条蛟呢?”
小蛟泪掉得更凶,“父王被魔杀死了。”
怀柏思忖片刻,露出和蔼的笑容,收回云中,朝它招手道:“别怕,我不会打你的。”
小蛟对上她真诚无比的眼神,信了一半,“真的?”
怀柏言之凿凿,“你还是个孩子啊,我怎么会对孩子动手,过来一点,跟我说说你们蛟族到底发生什么?”
她的笑容柔软,神态温和,观之可亲。
小蛟身为蛟太子,从小娇生惯养,不明白人心险恶,听了她的话就信了七八分,一五一十地将海中的事告诉她。
洞庭君趁虚而入,杀掉老蛟王,立小蛟为王,联合海中不服的势力,与沧海对抗。
小蛟名为蛟王,实际是洞庭君手中的傀儡,用以控制战力最彪悍的蛟族。
如今四海大半是魔族的势力,深海可以说算是另一个魔窟。
怀柏心想,蛟族臣服洞庭君,有大半的原因是面前这条小蛟。既然它身份尊贵,为何会这么贸然上来?
她笑眯眯地问:“洞庭君呢?她不来帮你打架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2
小蛟泪眼婆娑,“她出去了,另外一位魔君也不在,长老们也不在。”它满怀期待地看着青衫女人,“我可以走了吗?”
怀柏道:“不可以。”蛟筋脱手而出,把它捆的严严实实。
小蛟瞪大眼睛,“骗子!你说过不打我的!”
怀柏摊手,“我怎么打你了?这叫绑架!”
本来她打算也趁虚而入,把洞庭君这个刺头解决掉,转念一想,洞庭陵阳一起上,吃亏的说不定是自己。
正巧赶上这条小蛟王凑上来,反正后山的水池也空了,就把它捆回孤山吧,不绑白不绑。
小蛟拼命挣扎,挣扎不脱,哇的一声哭起来,“坏人!骗子!你还拿我王兄的筋绑我!”
怀柏瞥眼手中蛟筋,叹气道:“这对你太残忍了,可是,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小蛟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海面掀起大浪。
怀柏恶狠狠地说:“再哭就撕了你。”
小蛟马上止住啼哭,还打了个嗝。
身后忽然响起笑吟吟地声音——“仙长为何要同小孩子置气呢?”
怀柏没有转身,云中加快速度,风驰电掣,破云而出。
洞庭君未曾想她会一言不发地逃跑,愣了下,立马紧追不舍。新蛟王于制住蛟族有重要意义,绝不能丢。
云中忽然刹住,怀柏看着面前的女人,眼神冰冷,笑意如刀。
小蛟打了个寒颤,它是怎么鬼迷心窍,竟觉得这人好亲近。
陵阳君立在云海之间,形容清癯,神情带着淡淡寥落,伸出苍白的手,“把它还回来。”
洞庭见陵阳出手,笑意烂漫,不紧不慢地飞过去,道:“它还是个孩子呀,仙长如此慈悲,为何要对一个孩子下手呢?”
两魔形成合围之势,一前一后将怀柏拦住。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3
怀柏只是死死盯着陵阳,“为什么?”
陵阳:“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怀柏双眼弯成弦月,笑得气喘吁吁,眼尾泛红,“既然不相为谋,你为何要骗云心师姐结契?拿着人的真心去践踏,很好玩吗?你们魔难道没有心的吗?!”
陵阳君闭上了眼睛,施展秘术,衣袂高高飘扬。
天空忽然裂开一道深红的裂缝,厚重魔气从裂缝涌出,冰冷、绝望、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怀柏抬起头,对视黑暗的裂缝,怔住了,陵阳竟打开了一个裂缝,直通万魔窟。
陵阳君魔纹蜿蜒,覆满整张脸。
裂缝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攀着边缘,佝偻的身子慢慢爬出来。
这只魔低垂着头,皮肤惨白,半身化骨,杀气冲宵。
——至少化神。
洞庭君说:“让他杀了怀柏。”
陵阳置若罔闻,道:“夺出蛟王。”
声音刚落,魔物猛地抬头,魔气汇聚而成的巨大手掌,遮住天空,朝怀柏拍去。
怀柏面色一惊,并非是怕这滔天的魔气,而是因为这魔的脸,与谢沧澜一模一样!
还没等她做出反击,手掌在她头顶停顿,化作黑红的烟,谢沧澜如受重击,一只手轰然碎裂,陡然惨叫起来。
陵阳君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一幕。
洞庭喊:“你做什么?快让他杀了怀柏啊!裂缝马上就要消失了!”
陵阳君眉头皱得很紧,“我不知道……”
就连怀柏也不知道发生何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4
她不知鸣鸾当年对万魔下过令。
那时鸣鸾是万魔之首,如果无人接任此位,这个命令一直生效。
“伤吾爱者,死。”
万魔窟中魔物,谁能伤她?谁敢伤她?
裂缝里又伸出一只手,袖子雪白,手指修长,拉住谢沧澜的脚。
而后无数双手无数道魔气缠住他,他嘶吼着,双目赤红,魔气翻滚,可还是一点一点被拉入其中,重新坠入无望的深渊里。
洞庭君自震撼中回神时,怀柏已趁机遁逃,不见踪影。
她质问陵阳:“为何要对她留情?”
陵阳施展秘术,消耗颇大,脸色雪白,恹恹道:“没有留情。”
洞庭君气极,“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为何只让它抢蛟王,分明是想放过她,还有最后你是故意的吧,陵阳,只过了三百年,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陵阳淡淡瞥她一眼,“信不信由你。”
洞庭君气得双目血红,“你再这样,我会杀了你的!”
“如果你可以的话,就来吧。”陵阳转身离开。
怀柏回到孤山,把捆成粽子小蛟丢到水池里,坐在池边回想方才之事。
原来陵阳一直在藏拙,她竟能召唤出万魔窟里的大魔,若那日她在孤山用此招……
怀柏一时不敢细想,她又想到,谢沧澜竟然还没死,而且修为已深不可测,那最后裂缝里伸出的那截袖子是沈知水吗?她还在与谢沧澜不死不休地厮杀吗?
怀中水云螺响起,怀柏心事重重地拿出来,“谁?”
赵简一的声音吞吞吐吐,“师尊,你……回来了吗?”
怀柏勉强笑了笑,把烦心事先抛在一边,“回来了,有事快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5
赵简一:“算了,师尊,你去做什么了?”
怀柏声音激动:“我先和喷子对喷,把它喷了个吐血三升,然后大战水军,打了个酣畅淋漓。”
赵简一明白过来,“你就是去打架了呗。”
怀柏道:“键盘侠的事,怎么能叫打架呢?”
赵简一习惯了她吐出各种奇怪词汇,提醒:“师尊,小师妹知道我扮作你的事了。”
怀柏听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美滋滋地想,佩玉果然与我心意相通,这样都能发现不对劲。
赵简一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其实女装也没什么,”他听怀柏一直沉默,以为她不好意思,便将心比心开导道:“每个人都有特殊癖好,没什么大不了,师尊不必觉得羞愧,更不用瞒着我们。就算如我这般的八尺男儿,也曾歆羡过女儿衣衫靓丽。”
怀柏茫然道:“你在说什么?”
赵简一语重心长地说:“师尊,我懂你,你可以向我诉说,按理我们不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吗?为何你反而跟小师妹说呢?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体会我们大老爷们的心情?”
怀柏想冲过去用剑鞘抽他,“你在说什么?谁跟你大老爷们?”
赵简一怅然叹息,“算了,你开心就好。”
他放下水云螺,惆怅地盯着桌上鬼面具,不明白怀柏为何要同他隐瞒。
明明是他先来的,拜师也好,女装也好,为什么会这样呢?
129一场美梦
怀柏回到丹霞宫,说明万魔窟一事。
宁宵知道她以身犯险,勃然大怒,气得抄起桌上供奉的三清像,作势要打。
景仪双手张开,如母鸡护崽一般拦住他。
宁宵打人的手,微微颤抖,“你让开!”
景仪道:“大师兄,你冷静一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6
宁宵眼微发红,怒道:“那两个魔杀名赫赫的时候,你连生都没生出来,长出息了,敢和她们对打?”
景仪劝道:“师兄,小孩子不懂事,别和她计较,你身上还有伤,别动气。”
怀柏欲哭无泪,说:“重点是万魔窟,不是这个呀!”
宁宵本来缓和一些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化神的魔,你也敢……景仪,让开!”
景仪继续哀求,“师兄,别这样。”
一直看戏的丁风华冲出来,也说:“师兄,别这样。”
怀柏心中感动,想不到丁风华会在此时为她出头,心道果然患难见真情,丁师兄面冷心热,人却不错。
丁风华解下裂缺剑,递给宁宵,“别用祖宗像打,打坏了怎么办?用我的剑,结实!”他瞥一眼怀柏,幸灾乐祸地说:“往死里打!”
怀柏瞪圆眼睛,突然身形一闪,一溜烟地跑没影,跑得比沧海还快。
丁风华啧啧叹道:“你看,别担心了,她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逃跑是一流的。”
宁宵紧皱着眉,重新把太上老君像供回桌上,负手道:“来说说万魔窟的事吧。”
丁风华点头,“小柏也说过,这段时间修士的修炼速度比以往都要快,这意味着什么?”
景仪说:“天道在逼着我们向前,按小柏刚刚所说,万魔窟中化神玄魔不止一头,但我们仙门仍无一人化神,如果万魔出世,我们没有丝毫胜算。”
天道仿佛知道此事,冥冥之中想平衡仙魔的战力。
宁宵垂眸,摩挲着茶盏,“我已无缘化神。”
景仪连忙说:“师兄,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宁宵笑了笑,“无妨,”他面色白了白,手抚上胸口。
景仪忙替他把脉,“师兄,你怎么了?等一会,我给你拿药来。”说着急急忙忙提裙跑出去。
见她出门,宁宵放下茶盏,望向丁风华,“风华,我有话想单独说给你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7
丁风华挑眉,“什么事还要特意支开她们?”
宁宵问:“我们身为师兄,是不是要保护师妹?”
丁风华身子笔直,神情渐渐严肃,“是。”
宁宵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玉简,“这上面刻有剑招,若万不得已之时,可以一用。”
丁风华想去接,宁宵却突然道:“你……恨我吗?”
“什么?”
宁宵攥紧玉简,指节发白,“我一直偏心……这次……”
丁风华一把夺过玉简,揣在怀里,“说什么呢?谁在乎你偏不偏心,呵,你别整天以大师兄自居,你是她们的师兄,难道我不是吗?”
宁宵低笑,眼眶微红,“风华啊。”
景仪捧着药跑回来,“大师兄,快喝药,哎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丁风华抱剑转身,“男人之间的约定。”
景仪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秋风送爽,蓝天白云。
怀柏御剑俯瞰孤山,一只鸟飞到她肩上,啾啾叫唤,声音清脆柔软。
她笑道:“我可不是老头子,别把我当树。”
小鸟偏头看了看她,展翅飞走。
山峰秀丽,草木葱葱,怀柏只觉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对云中道:“去找佩玉。”
云中在空中转了个圈,直奔舞剑坪。
佩玉靠坐老树下,无心练刀,神情冷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8
余尺素坐在她身边,试图安慰她。
余尺素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头一次梳妆打扮,想向心上人表白,结果说了半天,心上人是别人假扮的,这谁能受得了啊!
艳阳高照,灿烂的阳光透过树隙洒下,光影斑驳。
余尺素忽然道:“玉姐,你还记得在六道院的时候吗?”
佩玉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余尺素笑着说:“我们爱靠在那棵树下,一起说未来的事,最后一天的时候,我整天想着成为怀柏仙长的弟子,特别羡慕你,。”她枕着双手,口里叼着一根嫩草,“我还担心黄钟峰主性格冷淡,不好相处,可后来才发现她比谁都要单纯,唉,我宁愿她冷心冷情,也不想她像现在这样。”
佩玉笨拙地安慰:“会回来的。”
余尺素笑道:“哎我心态好嘛,等会去下馆子吗?我请客!”
怀柏笑吟吟地回答:“好啊。”
佩玉猛地抬起头。
怀柏一身青衣,立在阳光下,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她偏头,脸有些发热,想到光阴湖之事,又觉丢脸,心里别别扭扭。
怀柏弯下腰,打量小徒弟的脸色,“这是怎么啦?”
余尺素本想说清来龙去脉,被佩玉冷冷一眼,把所有的话都憋在肚里。
怀柏心道,就算知道简一假扮我之事,也没什么好值得生气的吧,难道小徒弟觉得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端倪,默默置气?
“徒弟?”
佩玉依旧垂着头,抿紧了唇。
怀柏眼珠子一转,忽然叹口气,道:“我前几日做了一个梦,你猜是什么?”
余尺素很配合:“是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9
怀柏垂眸,见佩玉耳朵动了动,面上笑意更深,“我梦见一个没有仙妖的世界,你我只是凡人,却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余尺素诧异道:“那是个什么世界?”
怀柏一挥袖,施展结界,把她隔绝在外,望着佩玉,“我遇见了你。我们一起旅行,看遍天下风光,后来住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有一个小院,院子里栽满了花。那个世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没有俗事,没有纷扰。最后我们老了,头发花白,一起坐在摇椅上看夕阳。你拉住我的手,正朝我笑。”
佩玉呆呆地看着她,眸光湿润。
怀柏轻抚她的脸,问:“你说这个梦好不好?”
佩玉拼命点头。
怀柏笑容温柔,动作轻柔,“人间有一句话,叫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寿数悠长,但并非无尽。我垂垂老矣之时,陪在身边的那个人,会是你吗?你愿意与我一起白头吗?”
“我愿意!”
怀柏握住她的手,低头在白玉般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神情虔诚,如同骑士遇到她宿命中的公主。
生来平凡,便携手白头。
御剑齐天,就一起破碎虚空。
她想与这个人在一起,在未来所有的光阴里,在连绵的岁月中。从今往后,怀柏的眼中,都会有佩玉的身影。
佩玉面色绯红,如染红霞,眼里闪着水光。
怀柏看得心动,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柔声道:“秀色可餐,莫怪我唐突。”
佩玉忽然揽住她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脖间,心跳动很快,快到几乎要跳出来。
她为何没有认出师尊呢?
明明师尊与大师兄,相差这么多、这么多。
余尺素虽听不见她们说话,但隐约能看清结界里发生什么。她捂着通红的脸,心想,难怪怀柏仙长是孤山唯一结契之人,果然厉害,对比惨烈,太惨烈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10
怀柏给徒弟顺好毛,撤下结界,笑眯眯地说:“那下山去吃饭吧,尺素请客呢。”
余尺素举手,“我先喊上盛济!”
过了一刻,盛济御剑赶到山脚菜馆。
薛记饭馆的老板娘身怀六甲,挺着个大肚子坐在门口收账。
她们备好礼物送去,把老板二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仙人自高凡人一等,平日不仗着身份术法白吃白喝就是极好,哪有人像她们一般?
老板揽起袖子,亲自下厨,送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四人大快朵颐,谈笑风生。
晃眼十年过去,老板已由瘦削文弱的青年变成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店外的琵琶树从小树苗变得郁郁葱葱,开花结果。
一切似乎已经变了,但一切又仿佛没有变。
年少的情谊永不会变。
余尺素说:“盛济,我记得十年前来的时候,你脑袋光溜溜的,”她夹起一个鹌鹑蛋,“像这个!”
盛济脸一红,“你记性真好。”
余尺素大笑,“那时江渚还送你一盒药呢,好不好用?”
盛济瞥了眼怀柏,叹口气,又点点头,“自然是好用的。”
怀柏问:“你为何叹气?”
盛济苦着脸,把父亲诓骗他秦江渚是姑奶奶之事和盘托出,余尺素笑弯了腰。
怀柏忍俊不禁,抱住佩玉,肩膀微颤。
就连佩玉,嘴角也勾了勾。
盛济又叹一口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11
怀柏好不容易止住笑,“那时你对我毕恭毕敬,我还以为你们太初天家教如此。”
盛济低头戳着碗里的饭,闷声闷气地说:“我一见你,又敬又怕,你和佩玉暧昧之时,我还想以后要不要叫佩玉姑爷爷。”
余尺素笑得捶桌,丝毫不顾形象,“姑爷爷哈哈哈哈……盛济,我真是服了你。”
笑过之后,他们又说起天海秘境之事。
余尺素与盛济不知其中危险,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怀柏想敲打几句,便道:“秘境中十分凶险,不是玩闹。”
余尺素拔出腰间玉箫,骄傲地说:“那有什么?我千寒宫少宫主,音修小辈里第一人的名号难道是吹出来的吗?”
佩玉:“难道不是吗?”
余尺素看着手中玉箫,沉默了。
好像真的是吹出来的?
130俺也一样
余尺素讪讪把玉箫别回腰间,“真有那么凶险吗?”
怀柏心道,若是以前,以他们的能耐,在秘境中也能畅行无阻,但如今毕竟不同以往,就连她也不知道秘境中到底会发生什么。
余尺素又说:“管它呢,反正我们跟着佩玉走!”
盛济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我要去找自己的机缘。”
余尺素摊手,“你开心就好。”
盛济:“不,我也要你开心。”
余尺素目瞪口呆,“啥?”
盛济义正辞严,“整日想着依仗他人算什么,你也和我一起走。”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12
余尺素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震惊到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呀?”
盛济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怀柏无奈笑道:“你们两个小屁孩,是不是一见面就要吵起来?”
余尺素扁嘴,“才没有,明明他一直找我茬!”
盛济神色严肃,“你是千寒宫少宫主,不是别人身边的小厮。”
余尺素抱大腿之心不死,“那又怎么啦,少宫主又不能给人当小厮吗?”她挺胸叉腰,一脸我抱大腿我骄傲之色,“再过几年,佩玉是我们都要仰望的存在,和她交好,是我的荣幸!”
盛济:“看见一座山,你应当想攀越她,而不是总依靠她的庇护。”
佩玉太过强大,在生命里,能遇到这样一位友人,是他们的幸运,但如若不能追逐上她的脚步,那将会是他们的不幸。
明月悬于夜空,清光四射,但光芒终究不是它自己的。盛济宁愿做一支烛火,渺小微茫,以命燃灯,也能在黑暗中亮起属于自己的光。
萤火之光,为何不及皓月之辉?
怀柏欣慰地看着眼前青年,这十年来,他果然成长不少。
盛济感受到她的目光,心中一慌,稍显结巴地问:“是、是我说得太重了吗?”
怀柏笑弯了眼,说:“这你该问尺素。”
余尺素垂眸不语,闷闷地戳着碗里的饭。
盛济站起来,同老板说几句话,撩起布帘进了后厨。
怀柏好奇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余尺素道:“在菜里下毒?”
佩玉轻轻勾了勾唇。
怀柏倒了一杯酒,浅酌一口,赞道:“这酒挺好喝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13
酒中带着果香,比起酒,更像前世的果汁。
佩玉朝她笑了笑,怀柏凑过去,握住她在桌下的手。佩玉先是一愣,然后反握住她,十指相缠。
夜色渐浓,天上炸开绚烂的烟花。
余尺素抬头望去,“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怀柏笑道:“不是节日,你们要去秘境了,我安排一场烟花为你们送行。”
盛济端着一个盘子走出,盘子里盛着一条糖醋桂鱼,香气四溢。他放在桌上,低声道:“就当赔罪。”
余尺素惊讶道:“你居然还会做菜!”
说着,忍不住夹一筷子鱼肉,尝了下后,赞不绝口。
佩玉将鱼肉剔刺,送到怀柏碗里。怀柏笑容更加灿烂,不知是为了好吃的鱼,还是身边的人。
余尺素说:“盛济,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
盛济说:“我娘说身在孤山,如果不掌握好一门手艺,将来会找不到道侣的。”
怀柏眉眼弯弯,“哪有?”她心道,我又不会什么手艺,不还是拐到这么好的小道侣。
她偏着头,越看佩玉越觉称意,手往下伸,悄悄挠了挠她的掌心。
佩玉瞋了她一眼,眸光流转,双颊微红,有如冰霜消融,寒星入水,是难得一见的风情。
怀柏看得心动,想过去亲一亲,念及小辈在场,心里叹口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等酒足饭饱,四人在街头漫步,不知不觉便走至当年放花灯的河边。
河水如墨,倒映天上灿灿灯火。水中虽无明灯千盏,但有星辰浩瀚。
怀柏牵住佩玉,夜风凉爽,衣带翻飞。
余尺素识趣,早早拉着盛济离开,如今这河边,只有她们二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14
怀柏终于能一偿心愿,双手揽住佩玉的腰,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佩玉低垂着头,脸微微发烫。
怀柏道:“十年前,我不会想到有今天。”
佩玉抿了抿唇,眼里露出笑意,轻声说:“十年前,我便在肖想今天。”
怀柏瞪圆眼睛,“你那时才多大?!”
佩玉只是牵着她的手,轻轻笑起来,“我从初见,便想要嫁给师尊了,师尊这样好看,跟天上的仙子一样。”
怀柏皱眉,醋意横生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天上仙子一样,你见过天上仙子?”
佩玉心中莞尔,柔声道:“自然是见过的。”
怀柏别开脸,“我当然比不上什么仙子,我这种俗人……”
佩玉只是浅笑,“仙子和师尊是一般模样。”
怀柏面红耳赤,凑过去在她的脸上吧唧又亲一口。佩玉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撩动她的心。
佩玉脸有些红,身子稍倾过来,靠在怀柏肩上。
怀柏忽然感慨:“我还以为我们是日久生情,原来是一见钟情啊。”
佩玉低垂着眸,睫毛微颤,手攥住她的衣角,轻声道:“是我对师尊一见钟情。”
怀柏沉默片刻,问:“佩玉,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不是我带你走出血雾,如果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是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你还会喜欢我吗?”
佩玉笑笑,“可那个人是师尊呀。”
无论哪一世,都是怀柏带她走出了黑暗,没有其他人,也不会有其他人。
怀柏执拗地问:“如果不是我呢?”
佩玉想了想,“我只会喜欢师尊,以前也有人……于我有恩,可我并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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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柏:“那人是谁?”
佩玉合上眸,神色复杂,“是岁寒。”
冰湖之畔,一粥之恩。
怀柏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是那碗粥吗?”
说着她又迟疑起来,那碗粥应该属于原剧情,这世不应当出现呀。
佩玉点头,诧然问:“师尊,您怎么知道?”
怀柏的声音噎在喉中,不知说些什么,那碗热粥,本该是原主给幼时佩玉的,可惜被岁寒冒领了去,但这世她没有在冰湖前救过佩玉,为何她的记忆里还是有那碗粥呢?
佩玉嘴唇微微颤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人。
翠羽青衫,眉目如画。
前世昏迷中的匆匆一瞥,渐渐与面前的身影重合起来,她终于拨开心中迷雾,恍然明白过来。
初见薄雪如絮,再见春雨霏霏,三见血雾似绯。
前世今生,从来都是一个人,都是怀柏。
佩玉眼中含满泪,面上似悲似喜,忍不住痴痴笑起来。
两眼弯弯,双目赤红。
只笑前生心盲眼瞎,认错恩人,又笑她们果然命中有缘,天生一对。
怀柏心都软了,来不及细想究竟,拉着她的手问:“你为什么笑得这么难过呢?”
佩玉道:“我只是高兴,师尊,原来那人是你。”
冰湖前救她一命,捂热她的手脚,亲口哺她鱼汤,她那黑暗绝望的生命里,投下的第一抹光,她的神仙姐姐,原来不是岁寒。
可如若不是岁寒,前生,何以至此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16
她心火上涌,满口腥甜,纵然是血,那也是甜的。
泪眼朦胧,她急忙用袖子揩干泪,定定地看着怀柏,好像要把这两世错过的,全都补回来。但没过多久,视线又模糊起来,她极轻地说:“那时我不记得你的模样,只是想,如果能再见你一面,我愿意用命报答你的恩情。”
怀柏伸手拂去她的泪痕,柔声说:“所以我们前缘注定,合该做师徒。”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更该做道侣,你不必拿命报答,以身相许吧。”
佩玉偏头看着她,泪眼婆娑,又笑如春风,与她十指相扣,问:“我要如何以身相许呢?”
怀柏低声道:“我们孤山,其实有双修之术。”
佩玉面色通红,像抹上绯红胭脂,有些惊讶又欢喜地说:“这么快吗?”
怀柏松开手,盘坐在地,道:“坐下。”
佩玉不解地看她,“什么?”
怀柏道:“快坐下,马上就要去天海了,这能让你的功力更进一步。”
佩玉心中失落,咬了咬唇,坐在怀柏对面。
二人双掌相触,怀柏身上的灵力源源不断涌来,在佩玉身上流转。
佩玉感受到那股至为清明浩瀚的灵气时,才发觉这些年来她一直小看了师尊。怀柏身上的灵气,比起元婴大能来,更为精纯澎湃,若说普通修士的灵气如江河大川,怀柏的灵气便如浩瀚汪洋。
隔了许久,怀柏放下手,含笑望着她,“好了,你的灵力比我想象中要精纯许多,对上金丹的修士,已经没什么怕的。”
佩玉:“金丹修士中想必不包括师尊。”
怀柏骄傲道:“那是自然。”
佩玉看了她一会,忍不住问:“师尊所说的双修,便是传功吗?”
“对啊,”怀柏眨眨眼,“师徒之间的双修,不是这样吗?”
佩玉心下黯然,脸微微发热,低声说:“那道侣之间的双修呢?”
怀柏想了想,叹一口气,踌躇道:“这……我们孤山以前鲜有过道侣,没有流传下这类的功法。”身为孤山弟子,她也很无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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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玉垂着头,神色恹恹,像霜打的茄子。
怀柏向她拍胸脯保证,“你别失望,我会去学的!”
佩玉问:“和谁学?”
怀柏想了想,“胡闹美人开了这多年风月楼,想必精通风月之道,我去问问她,再回来教你!”
佩玉忙扯住她的袖,“不许去和她学。”
怀柏笑道:“没事没事,我只是问问她,又不和她双修,我只同你双修。”
佩玉还是不许。
怀柏摊手,“那怎么办?难道你会吗?”
佩玉耳垂通红,声音低若蚊呐:“我、我也会一点的,师尊要学吗?”
怀柏道:“好啊。”
佩玉定定地看着她,倾身一点,吻住她柔软的唇。
怀柏身子稍怔,面上布满红晕,反手抱住身前人的细腰。
佩玉撬开柔软无比的唇齿,轻轻吮吸着,像是想把怀柏吞到肚里。她仰慕了这么多年的人,她的师尊,她的命中注定。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气喘吁吁,望着彼此,不由笑了起来。
佩玉眼里隐隐有光浮动,眸如秋水,像九天星子堕于尘世间。
怀柏笑着问:“接下来呢?”
佩玉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了……”
怀柏道:“算了,反正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探索。”
佩玉牵住她,语气温柔,“是啊,来日方长。”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18
她们牵着手,一起慢慢走回孤山,山峰披上银辉,月华皎洁,夜风迎面,山道上草木沙沙作响。
一只肥松鼠蹿出来,偏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蹿入草丛之中。
怀柏心有所感,说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好像只是为了在此刻等到你。”
佩玉的嘴角往上弯了弯,“我也是。”
轮回境、佩玉、鸣鸾,三生三世,都只是为了遇见怀柏,与她重逢。
她们一同走至池边,碧水粼粼,月光缥缈如纱。
佩玉想起光阴湖一事,脸又发烫,瞋了怀柏一眼,忍不住问:“师尊,你想要同人结契吗?”
怀柏微笑道:“你说呢?”
佩玉仗着方才一吻,心里稍稍有了底气,忐忑不安地问道:“那人是我吗?”
怀柏望着一弯池水,池中皓月,忽然长叹一声。
佩玉心中不安,脸上有些白,轻声说:“师尊为何叹气?”
怀柏转头看着她,神情温和,又有些无奈,“佩玉啊佩玉,我在你心里,便是那种吃干抹净不负责任之人吗?”
佩玉的眼睛骤然明亮,像脚边池水,闪着温暖的光芒。
怀柏笑着摇了摇头,反问:“不与你结契,我又与谁结契呢?你想我与谁结契?嗯?”
佩玉喜不自胜,唇角上翘,眉眼弯弯。
怀柏又叹一声,抚着胸口,道:“佩玉,你竟然想我同别人结契,这让我很伤心啊。”
佩玉连忙表明心意,“不,不是的,我只是害怕……我待师尊之心,日月可鉴。”她抿了抿唇,眼睫上挂着泪珠,倒映明亮的月光,“师尊带我走出的黑暗,一次又一次,你是我的光、我的命。我仰慕你,这么多年。”
她流着泪,又轻轻笑起来,“我愿意放弃命里的一切,一切命数,一切机缘,只要能和师尊在一起。”
如果说命里的苦难,只是为了今日,她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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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拥有了今日,未来要经受更多风雨,她亦甘之如饴。
怀柏是她的光,她的命。
怀柏在,无论遭受多少苦难,她依旧深深爱着这个人世间;怀柏不在,就算修为通天、万人仰望,她也要拖着世界一同毁灭。
她爱这个人,纵然偏执如斯、扭曲如斯,她也深深地爱着这个人。
此爱不因江涸枯,不因山平逝。
就算冬雷震,夏雨雪,天地合,她心中的爱慕也不会熄灭。
怀柏心中动容,牵住她的手,道:“佩玉……”
她想说什么,忽觉异样,转过头去,蛟头浮现在池水之上,目光烁烁,不知看了多久。
小蛟感受到她杀气凛凛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想要表明忠心,慌忙喊道:“俺也一样!”
131心中无悔
俺也一样?
这只妖怪也对师尊有觊觎之心?
佩玉眸光一冷,步步逼近。
小蛟吓得发抖,这个人怎么比怀柏还要可怕?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地方?
两泡泪含在眼里,它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震耳欲聋。
怀柏叹口气,蹲在池边,安慰道:“别哭别哭,你可是蛟王,要有点王的气质。”
小蛟心里苦,“你还说!都怪你,你把我绑到这里来,坏人!”
怀柏道:“小蛟啊,你听我说。”
小蛟:“我不听我不听,你们修士都是坏人,你们杀了我王兄,还打伤我父王,还绑了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0
佩玉冷冷一瞥,它吓得又噤声,爪子都缩起来。
怀柏笑弯了眼睛,“小蛟啊,我是为你好啊,你想想,你王兄当真是修士杀的吗?”
小蛟想也没想:“难道不是吗?”
怀柏道:“你王兄是不是很厉害呀?”
小蛟点头,骄傲地说:“那当然,它是蛟族最厉害最年轻的蛟!”
怀柏笑了笑,“你王兄好厉害啊,可它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修士杀了呢?”
小蛟眼泪巴巴地说:“我怎么知道?”
怀柏叹口气,想在它脑袋上敲一敲,“我问你,那时候洞庭君来蛟族时,你王兄欢迎她吗?”
小蛟摇了摇头。
怀柏又问:“你王兄全盛时,能有多强?”
小蛟满脸自豪:“就连元婴修士,想打过它也不容易咧!”
怀柏道:“所以,你觉得一个筑基修士,能杀掉你王兄?”
小蛟:“肯定是你们骗了他!就像骗我一样!”
怀柏长长叹口气,十分无奈。
佩玉上前一步,替她说:“洞庭君想逼水族与圣人庄宣战,杀掉你王兄,栽赃游烟翠。”
怀柏笑道:“还是我家佩玉聪明。”
佩玉的脸染上红霞,微垂着头,对上小蛟的瞬间,眼神凝结成冰,“你信不信?”
小蛟:“我……我……”它敢不信吗?
怀柏慈爱地说道:“你放心,我们会为你王兄和你父王报仇!”她真心实意地说:“我们是好人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1
小蛟:“……”
怀柏偏头看着佩玉:“锦鲤跟沧海走了,天海秘境带它进去,都是水里出来的,说不定也能转运?”
佩玉摇头:“不要。”
小蛟顿感死里逃生。
怀柏点点头,“那先放这里养着吧,”她和蔼地摸了摸小蛟的头,“等会我喊姐姐妹妹来,和你培养一下感情。进了守闲峰,咱们就是姐妹了。”
小蛟含泪道:“我、我不是女孩子。”
怀柏:“不重要。”
佩玉抿嘴笑了笑,心想,大师兄便是被这样教出来的吗?
怀柏站起来,拍拍衣服,牵住佩玉的手,唤来九尾猫守着池塘后,跟佩玉一起回到房中。
两人卧在塌上,脸对着脸,同盖一张被子。
月华如水,在房中流泻。
怀柏看着佩玉,忽然笑了起来,“你还记得吗?你在六道院的时候,我爬上你的床,你却把我踢了下来。”
佩玉面红耳赤,低下头,想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她闷声解释:“要是知道是师尊,我便不会踢了。”
怀柏心中有些复杂,“也好,踢下去总比不踢好,你要是不踢,我才担心。”
小徒弟的性格和书里偏差太多,开始她还以为这是一个任自己揉捏的小可怜,没想到换个马甲,就被徒弟揉捏了。
佩玉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闪亮亮的,脸上带着红晕,很是可爱。
怀柏心中软成一汪春水,凑过去在她颊上亲了亲。
佩玉道:“我就要去天海秘境了,这次师尊还会跟我一起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2
怀柏摇头,“天海秘境只对年纪在百岁以下的修士开放,等你走了,我就闭关冲击元婴,应该很快就会突破。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折花会。”
佩玉露出浅淡笑容,“那时候就能为沈知水洗清冤屈了。”
“是呀,”怀柏想了想,没把谢沧澜与沈知水皆未死之事说出,只道:“我的佩玉也要有姐姐啦。”
她猛地坐了起来,长发披在身后。
佩玉也坐起,“师尊,何事?”
怀柏苦着脸,“那我的辈分不是降了,我要喊剪云砂叫什么?师祖?呸呸呸。”
佩玉在身后抱住她,认真地说道:“你喜欢喊什么就喊什么,反正她打不过我们。”
怀柏忍俊不禁,扑棱笑了出来,“佩玉啊佩玉,你真是……”
“是什么?”
怀柏道:“真是让我爱不释手。”
佩玉想到蛟族,问:“师尊是如何知道,蛟太子是洞庭君所杀呢?”
怀柏:“我猜的呀。”
佩玉怔了怔,“猜的?”
怀柏理直气壮,“这叫大胆猜测,小心取证。”她笑道:“其实是因为那头蛟实在太天真了,这样的孩子,多半是无忧无虑长大,想必它的责任已经有人为它背负。那位蛟太子也并非籍籍无名之辈。”
只是可惜遇到了洞庭君。
其实稍一细想,便能知这件事于魔族才是得益最多。
用太子之死挑起两族恩怨,再从中挑唆,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可怀柏还有些想不明白,“她们到底为了什么?”
世上只有零星几个散魔,这人间,又不是不好,文君在孤山难道不开心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3
怀柏已经想明白,那时文君留了手,只是毁去了琢玉峰,而且在离宁宵那样近的时候,也没有伤及他的性命。
既然并非无情,为何要这么做呢?
佩玉搂住她,下巴放在她的肩上,低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尊不要再想她了。”
怀柏心中沉郁,低垂眉眼,过了一会,她道:“罢了。”
天边飞来一只青鸟,停在窗上,偏头看着她们,小黑眼睛圆溜溜的。
佩玉接过它带来的信笺,“是圣人庄的信。”她低头看了一眼,面露微笑,“是环顾。”
怀柏凑过去,“以后要叫姐姐。”
佩玉的脸红了红,“我不习惯。”
“多喊几声就习惯了,”怀柏问:“快看,她说了什么?”
佩玉打开信,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圣人庄的情况不太妙。
霁月方至金丹,不能服众。
几位金丹长老联合起来,想从她手里夺去有为剑与圣人庄。
远有外忧,近有内患,霁月派游烟翠协助沧海处理海上之事,自己与柳环顾一同对付庄内长老。
东海又下起霏霏细雨。
采莲居内水光潋滟,烟气空濛。柳环顾坐在湖中亭,斜斜倚在栏杆上,望着满池残荷,迷蒙细雨。
雨水濯湿她的紫衣,晕染出青山般层叠的颜色。
一条小木桥,凌于湖上,曲折伸向一片云烟之中。
霁月踏上木桥,看了看池中枯萎的荷花,面上露出不解之色,待走入亭中,她问:“为何不用术法留下花开最盛之时,反而要留住此刻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4
柳环顾勾起唇,转头看她,眼里是柔和的笑意,“师姐不觉得,留得残荷听雨声,很是动人吗?”
霁月叹道:“好是好,也未免太凄凉了……”
柳环顾伸手,接住冰冷的雨水,“师姐,你可知西土佛乡也有一片莲池。”
霁月的眉扬了扬,“是吗?”
柳环顾:“每一个人都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莲花,传说站在上面,便能看见许多世的因果。人困于生死之间,殊不知,生与死,只是一朵莲花的开与落。开了又谢,谢了复开,这就是轮回。”
霁月听她说话颇具禅意,摇头笑着打趣道:“漫漫,你该去佛土修行的。”
柳环顾垂着眸,目光落到腕上幽蓝的手链上,面无表情地说:“可惜佛渡不了我。”
她顿了一下,希冀地说:“师姐,若有一日,你去了佛乡,能否帮我看看,属于我的那朵莲花是什么模样?是开是谢?茂盛还是凋亡?”
霁月弯下腰,把她冰冷的手捂住,“这该你自己去看。”
柳环顾嘴角轻轻弯着,勾出柔软的幅度。
霁月的一只手仍是温热柔软的,另一只却冰冷僵硬,呈现木头的质感。
这是赵简一特意为她做的偃甲。
柳环顾问:“师姐,你后悔吗?”
霁月面露疑惑。
柳环顾道:“为了那群可恨的人,你的手……那个时候,痛不痛呀?”
霁月笑道:“当然是有点痛,不过用药之后就好了。你看我现在,有了赵仙长做的偃甲,已经行动如常。”
柳环顾定定地看着她,“可是,那时你后悔吗?”
霁月听她说的认真,也收起笑意,答道:“其实没什么后悔不后悔,那个时候,我只知道要那么做,就那么做了。其实很多事情,都没有必要去想是否后悔,要付出什么代价,只遵从内心的声音就好了,顺心而为,尽力而为,无论结局,都是不悔。”
柳环顾豁然开朗,一扫愁云,笑了起来,“谢谢师姐!我明白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5
霁月摸摸她的头,“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不要坐着看这么凄凉的景象,回房里去歇息吧。”
“师姐呢?”
霁月疲倦地按了按眉心,苦笑着说:“我还有些事,只是想看看你。你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
柳环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渐渐坚定。
她站起来,却朝着采莲居相反的方向走去。
礼乐居空空荡荡。
章礼收起周身灵光,推开门,却见晦暗的房中,有一紫衣人正席坐着,神情隐于黑暗中,难以分辨。
“原来是你,”章礼冷笑,“何事来我这里?”
柳环顾偏头,笑道:“来向长老讨一样东西。”
章礼皱眉,“什么?”
“你的命。”
132幸有卿来
天海秘境很快就要开始,魔之消息一经放出,引起轩然大波。
有些惜命的散修变卖玉牌,异宝阁趁机倒卖,仙市玉牌一度卖出天价。
但更多的修士仍不愿放弃这次机会,毕竟天海秘境百年开一次,其中法宝仙草众多,更有传说中上古之人留下的术法,于修士而言,是难得的机缘。
丹霞宫中,所有参赛的道子汇集在一起,面色兴奋,眼神发亮。
有个年轻的弟子兴高采烈地说:“听说秘境里还有红芜兽,隔壁师妹答应我,要是我为她取回一盒朱脂,就同意与我结契啦。”
“什么!你何时同师妹勾搭上的,你怎能独自结契?”
“想什么呢?红芜兽早就灭绝了,师妹这是不想和你在一起,委婉拒绝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6
还有人道:“是哪个师妹?我也要去找红芜兽。”
一时间,大殿内炸开锅,找到红芜兽便能与师妹结契的消息迅速传开。
“听说没,有个人说他找到一只红芜兽就能和师妹结契。”
“什么,在秘境找到红芜兽就能和师妹结契!”
“在秘境找到红芜兽就能结契!”
“在秘境能和红芜兽结契!”
宁宵上台时,看见弟子们神情狂热,胜过往昔,不由一怔。
他想,往日去天海秘境时,也不曾见他们这么兴奋,难道是心知秘境中有魔,所以跃跃欲试想挑战自我吗?
飞羽峰弟子将玉牌分发,百年来,孤山有资格进入秘境者,也不过四十余人。这些人是仙门的俊杰,也是日后孤山的中流砥柱,在情感上,宁宵并不希望他们全进秘境。
丁风华朗声道:“你们可要考虑清楚,此次秘境比往日凶险许多,也许会有元婴的魔混入其中,若你们此刻弃权,并不可耻。”
众弟子齐声回:“不放弃!不抛弃!今日我以孤山为荣,明日孤山以我为荣!”
丁风华听了,居然还有点感动,小声嘟囔道:“他们哪里学来的这种花里胡哨的口号?”
怀柏抿唇,轻轻笑了笑。
佩玉仰头望着她,眼中含着深深的爱慕与温柔。
宁宵既有些动然,又带着担忧,嘱咐道:“你们都是孤山最优秀的弟子,是孤山的骄傲,此次秘境中,切记以自己性命为重,莫要滥斗残杀,秘境中有规则限制,就算是元婴大魔,也难以超出规则。同心协力,共御外敌,自能无虞。”
弟子们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谨记道尊教诲!”
丁风华看了宁宵一眼,肃色道:“还有一事,秘境之中,不要相信任何人,切记,小心散修。”
散修秘境资格与四门不同。四门是通过宗门选拔、试剑大比,重重比试选出最出色的年轻弟子,但散修中,却是通过各种杀人夺宝、厮杀争斗,才抢得进入秘境的资格。
能进入秘境的散修,没有几个是心不黑的。以往死在散修手里的宗门弟子不在少数,这也成为仙门最重要的一条经验之谈。就算宗门弟子普遍比散修修为高,但手段心机,却差之百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7
待发完玉牌,将诸事宣告,弟子们恭敬行礼,鱼贯走出大殿。
宁宵面无喜色,这么多年,有许多的少年们满怀憧憬地进了天海,但再也没有出来。
天海秘境,是一个不需要天真与善良的地方。
或许从秘境出来后,这些经过鲜血洗礼的少年们,也将慢慢意识到,仙门也是一个不需要天真的地方,只有足够强大的实力,站在仙门巅峰,才能保护好自己所珍爱的东西。
佩玉静静站在殿外,腰背挺直,微垂着头,像一桩玉像。
容寄白问:“小师妹,你不与我一起回去吗?”
佩玉道:“我等师尊。”
容寄白了然地笑起来,“行,那我先去收拾行李了。”
没等多久,怀柏就从殿内快步走出,一见佩玉,她就扑来抱住了她,声音轻快:“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身后两个飞羽峰小道童露出羡慕之色,心道,守闲峰主与她徒弟的感情真好,正巧宁宵这时走出,那两人便一直盯着他。
宁宵温和地笑道:“怎么了?”
两名小道童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仰头看著他,眼睛闪闪发亮。
宁宵哭笑不得,看了看怀柏与佩玉,“你们学什么,她们是……唉。”
飞羽峰脚下有一大片枫林,如今枫叶赤红,远看如重重绯云,近看似二月春花。
怀柏弯下身,拾起一片枫叶,好似握住了一簇灿灿然的火焰。她偏头看了看佩玉,轻轻一笑,用灵力在叶上写下一行字。
佩玉心中好奇,身子凑近。怀柏却把它收起来,道:“不给你看。”
“那我便不看了。”佩玉很是乖巧。
怀柏攥紧红叶,回首望去,枫林似火,像是将山河烧尽。
“你知道孤山为何取自为孤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8
佩玉想了想,“因为孤山罕有道侣。”
怀柏笑得眉眼弯弯,“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孤山弟子,参悟的是天道。大道无情,运行日月,长养万物,这些东西,看得久了,就难免淡薄,并非无情,恰恰是因为多情,而又在天道面前莫可奈何,才不得不看得开一些。”
“昔日南华真人之妻病故,他鼓盆而歌,世人皆诽。后来他将逝去时,众弟子想为他厚葬,他说:‘我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陪葬美玉,以星辰为珍珠,天地用万物来为我送行,我的葬物还不齐备吗?’”
怀柏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天道至公,不会因为真人悟道,便免他生老病死,不会因为圣人赐福人间,便多赠他百年岁月。人的一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告别他人,告别自己,踽踽独行,孑然一身,所以才有一个孤字。”
佩玉握紧她的手,“师尊,我会一直陪着你。”
怀柏反手牵住佩玉,走上守闲峰的山道。暖和的春风拂面,展目又是另一番风景。
草木葱郁,花团锦簇,处处鸟语花香,春意正盛。
怀柏笑道:“所以我何其有幸,有你陪着我。”
她们会一直走下去。
守闲峰上,容寄白与赵简一正在准备行李。
赵简一抱来一大堆偃甲,装满四五个储物袋,仍觉不够,挠挠头,“要不我们向道尊讨几个大一点储物袋来。”
容寄白拍手,“好啊!最好能装灵兽的那种,我把银屏她们也都带进去!”
怀柏听到这句话,忍俊不禁,“怎么?你想在里面开个灵兽园?”
容寄白嘴角上扬,“不是说有魔吗?若是遇到,我就打开储物囊,关门,放银屏!”
银屏凉凉地说:“想得美,谁要和你去?”
容寄白哭丧着脸,“大白,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嘎嘎叫的时候,很宠我的。”
银屏被戳中痛楚,面色通红,“闭嘴!”
容寄白哼了声,眼睛一亮,“不是还有一只九尾猫吗?它在哪?我也把它带过去。”
怀柏道:“在后山池塘那儿,我去喊它。”她拉了拉佩玉,打破佩玉与银屏间剑拔弩张,火星四溅的紧张局势,“走走,我们去看看那条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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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玉点点头,想到什么,偏头亲了怀柏一下,向银屏宣告占有欲。
容寄白捂脸,“啧,没眼看。”
赵简一恍然大悟,“我说师尊怎么瞒着我,原来与师妹是这种关系!”
容寄白问:“什么关系?”
赵简一道:“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池塘里,小蛟两眼翻白,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
怀柏吓了一跳,用灵力探测,发现它只是惊吓过度昏迷,才放下心,转身呵斥九尾猫,“你做了什么?把人家吓成这样。”
九尾猫舔了舔爪子,尾巴摇晃,乖巧地看着她,“喵~”
怀柏:“不要卖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九尾猫歪歪头,眸子湿润无辜。
怀柏说:“你是不是像以前吓锦鲤一样吓人家?”
九尾猫:“不应当不应当,我只是只小猫咪。”
怀柏一时语塞:“……”
佩玉的行装是怀柏亲手准备。
除了偃甲、符咒、灵石、各色护身的法宝,她还往里塞了不少零嘴、话本,供徒弟无聊时消遣。
佩玉心中涌过暖流,手握储物袋,十分感动。
怀柏张开手,身子倾过来,“一个告别的拥抱,我等你回来。”
时日飞快流逝,很快便到孤山弟子启程前往秘境的日子。
这次是由丁风华与景仪带队护送,怀柏只送佩玉到宝船之上,等佩玉一走,她便要认真冲击元婴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30
这天蓝天白云,秋光正好。
怀柏拉着佩玉的手,再三嘱咐,“凡事不要太逞强,你自己最重要,不要对心怀不轨的人抱有仁慈之心。”
佩玉点点头。
怀柏又道:“记住,逃跑虽然可耻,但是有效。”
佩玉又点头,温柔地说:“我记住了,师尊。”
……
怀柏:“记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丁风华听不下去,走到她们身边,咳嗽一声,“要开始了。”
怀柏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想到什么,把那片红叶塞到了佩玉手中。
“师尊。”佩玉忽然唤道。
怀柏转过身,佩玉猛地抱住了她,头埋在她的肩上,低声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我等你。”怀柏笑了笑,拍拍她的肩。
宝船慢慢驶动,云海渺然,守闲峰渐渐成为一个葱绿的小点。
众人皆在高声谈笑,对秘境充满憧憬,唯有佩玉愣愣地往下看,直到目力不能穷,才低下头。
手中红叶灿灿,上面银光流转,刻有一句诗——
“幸有卿来山未孤。”
133结发长生
幸有卿来,山未孤。
佩玉轻抿着唇,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31
大道本孤,她的道不孤。
容寄白立在船头,望着东海的方向,目光渐渐坚定。
盛济与余尺素正说话,讨论入秘境后的行动,一眼望过去,少年们都神采烁烁,壮志待酬。
每个人都有变强大的理由,佩玉笑了笑,天高海阔,暖阳正好。
“打牌吗?”景仪主动来找佩玉,眼睛弯着,满含慈爱笑意。
佩玉怔了怔,为难道:“我不会。”
景仪牵起她,“没事没事,我教你,很容易的。”
船舱中已架起四角桌椅,出乎佩玉意料的是,丁风华居然也在。
丁风华挑眉,熟练地洗牌,“看什么看?难道你不会打?”
景仪让佩玉坐下,笑道:“是呀,小柏居然没教她。”
丁风华说:“不会打牌做什么道侣,来,我们教你。”
佩玉不知道规则,打了半天还是没有弄懂。
但她赢了,每把都赢。
景仪摸了摸牌,把作为赌注的灵丹拿出,摇头道:“你怎么和你师父一样,都这么好运气啊,是不是偷偷带锦鲤来了呀?”
佩玉心中不好意思,“峰主,我不要了。”
景仪轻哼一声,“你看不起我吗?牌场上的规矩,不能改。”
最后佩玉抱着一大堆的法器灵丹,一脸茫然地走出船舱。
她有些开心,甚至有些膨胀,难道自己一直是被埋没的赌界奇才?
容寄白走过来,眼睛瞪大,羡慕不已,佩玉很慷慨地把这些东西分了她一半,另外一半与余尺素盛济一起平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32
“师妹,我给你个好东西!”
容寄白把她拉到角落,在储物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条袖珍小蛟。
小蛟变得只有手掌大小,蜷成一团,玉雪可爱。
佩玉惊讶道:“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容寄白道:“可以转运嘛!那只猫我也带过来了。”她把手伸进储物袋,又掏了许久,缩小数倍的九尾猫乖乖趴在她的手掌心上,“这个你也拿着。”
佩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两个妖兽并无大用,于容寄白也是累赘,便点头接过二兽,放入囊中。
容寄白笑眯了眼,“以后剑尊他们再找你打牌,你就把这两只带身上,我们守闲峰的灵兽都开过光,保你逢赌必赢!”
佩玉有些骄傲地说:“我每把都赢的。”
容寄白一惊,“真的?你这么厉害吗?”
佩玉脸微微发烫,她也很想谦虚,但灵素峰主的夸赞让她有些忘乎所以,“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和师尊打牌?我怎么让她才能自然一些呢?”
容寄白掩唇吃吃笑着。
佩玉眨眨眼,“师姐,你笑什么?”
容寄白揽着她的肩,偏头正好看见丁风华走出,对他露齿一笑,大声说:“是啊,要怎么让才能自然一点呢?”
丁风华一偏头,跃上宝船船头,双手抱剑,紫衣翻飞。
景仪跟着走出,朝她们柔柔一笑。
容寄白道:“我怎么觉得灵素峰主越来越好看了?”
佩玉并不关注怀柏之外的事物,“有吗?”
容寄白大胆揣测,“女为悦己者容,难道……她与剑尊在一起了!”
佩玉点头,“也许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33
容寄白叹了口气,面上有些可惜,“算了,咱们孤山除了内销,好像没别的出路了。”
佩玉想了想,发觉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又有些疑惑。鹤青与明如雪前生早早定情,但自从拜入孤山门下之后,他们似乎并未发展出其他情愫。
也许大道注定孤独。
难怪这么多年,就算内销,也没成过几对。
“大道本孤。”
容寄白道:“想什么呢?你以为他们是追求大道?他们是找不到道侣好吧,你看看这些人,”她指着神情兴奋的少年们,“听到在秘境可以结契,一个个都高兴疯了!”
佩玉:“……”好像也有道理。
宝船驶过一片碧蓝湖泊,隔着茫茫云雾,也能看见那深邃幽蓝的光泽。
容寄白忽然道:“师妹,你看,那儿就是洞庭湖了。很久之前,这儿叫云梦大泽,堪比大海浩渺。”
佩玉垂眸望着,半晌才开口:“如果填了这片湖,可以解决洞庭君吗?”
“哎?”容寄白挠挠头,没有想过这个方法,“应该不行吧。”
佩玉挪开视线,顿觉意兴阑珊。这次洞庭君会去吗?如果她去,正好可以试试用血雾围杀她。佩玉垂着头,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四周渐起浓雾,白茫茫一片。
容寄白充当解说:“快要到秘境入口了。”
前方早停着两架宝船,一架宝红华丽,一架深黑质朴。二船呈对峙之势,丁风华指挥孤山宝船,驶入其中。
圣人庄领队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老,朝他们笑眯眯地打着招呼。
佩玉看了看,心中有些失落——霁月身为一庄之主,不来参加这次秘境在情理之中,但为何连柳环顾的身影都看不见?
丁风华跳上朱红宝船,同圣人庄长老说几句话,露出了然之色,又一跃至孤山船上。
佩玉攥紧手,朝他躬身行礼,还没开口,丁风华就率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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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就死了几个老不死的,你姐没事。”
“多谢剑尊!”
丁风华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谢什么,反正……日后是一家人。”
佩玉仰头看着他,脸微微发热,眼睛湿润柔软。
丁风华更不自在,“你师父虽然是再醮,年纪也老了点,长得也不好看,没什么长处,但、但、但”他想了半晌,“但你眼也挺瞎呀,挺配的,挺配的。”
佩玉:“……”
散修们陆陆续续地乘宝器飞来,云雾中千万道宝器霞光,如繁星闪烁,百蝶穿花。
从远处看,无数宝船飞剑悬于云海,灵光点点,银河浩荡。
一股磅礴的灵气如潮水般涌来,把散修们的小船排开数步。
丁风华面露不屑,“切,又弄这么大排场。”
千寒宫的宝船极尽奢华,通体美玉,银光烁烁,上有明珠千万,有如日月星辰。
银光迅速靠近,悬在众人之上,仙门强者为尊,千寒宫主修为最高,自有资格比众人高数寻的距离。
丁风华冷哼一声,如若宁宵未受伤,渊风未出走,架于众人之上的是谁还说不定。
剪云砂立在船头,身着华服,银裙高高扬起。
众人只能仰望着她。
“千寒宫主怎么来了?”
“是啊,不过秘境开启,不值得她出来吧,而且她不是一直避世吗?”
“我还以为这次能见到巨子或者那个新圣人呢,没想到居然能看见她!”
更有颇具商业头脑的修士说道:“快拿蜃影珠录下来,肯定能卖个大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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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云砂一步一步走了下来,艳丽的牡丹花出现在她的脚下,随着她的脚步,花开复又花谢。
步步生花。
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踩上孤山船板,定定地看着佩玉,面上没有表情。
丁风华喊道:“喂,你来干什么?”
剪云砂不理会他,走到佩玉身前,抬起手,一枚闪着银光的符咒出现在空中。
丁风华眯起眼睛,“这是?”
景仪喃喃:“长生符。”
长生符是绝世神兵,虽不比无双云中锋芒毕露,却在防御之上无出其右,堪称一件保命的极品法宝。
许多人看向长生符的眼神狂热无比,若非剪云砂在此镇压,恐怕会当场上前抢夺。
剪云砂一向不可一世,此时却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请求:“收下这个,好吗?”
佩玉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她的心态已经改变许多,不再被仇恨蒙蔽,但到底意难平,只是冷冷吐出四个字,“我不稀罕。”
众人皆哗然,议论纷纷。
“她疯了吧!敢对宫主这样说话!”
“这年头还有人连神兵都不要吗?”
“宫主,我稀罕!我稀罕!给我吧!”
孤山的弟子们看向佩玉的眼神又是羡慕又是敬佩。
“不愧是佩玉,连长生符都能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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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好像每个大能都认识她呀,上次渊风圣人也待她格外好。”
景仪有些心痛,“其实可以先接下来,就算不想要,也先收入我们孤山库中嘛。”
剪云砂捏紧长生符,双目合上,娥眉紧蹙。
佩玉正想转身离开,忽然瞥见地上多了一滴水痕,她蓦地抬起头,看见一行清泪顺着剪云砂眼角滴下——
一向高高在上,连死也不曾落泪的千寒宫主,竟也有今天?
“对不起……”剪云砂的声音很低,带着苦涩与沙哑。
佩玉的脚步停住了。
剪云砂顿了顿,她生下来便凌驾于世人之上,性子高傲无比,从没有过道歉的时候,这于她而言,也是第一次,“这声对不起,我知道,来的太晚了。”
佩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尾被烧得赤红,双手攥紧,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指缝滴下。
这么多年的抑郁难平,心头积压的重重阴云,似乎消去了一点,一缕阳光撒下。
她不过是想等一声对不起而已。
“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的娘亲,但我真的知错了。”
剪云砂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鬓,动作温柔而珍惜,如若擦拭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真心知错……抱歉。”
佩玉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手。
抱歉有什么用呢?又能改变什么呢?
但是无论多深的仇恨,早早在前世抽筋剥骨碾魂的残酷手段中消散。她不过是意难平而已,不过是想等一声道歉而已。她们都是被命运愚弄的人啊。
长生符如一颗流星,滑入佩玉的发中。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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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情深缘浅
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钟鸣,长风席卷而来,吹散迷雾。
至清至纯的灵气铺天盖,霞光自云间洒下,千道万道金色光柱连成一片,天地间充斥刺目的金光。
所有人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小心呀。”
“离散修远点。”
手中玉符碎裂成灰,被传送入秘境前,佩玉听到景仪与丁风华的嘱咐声。
再一睁眼,她已经进入天海秘境之内。
天海秘境是一片广袤无际的大陆,自成一体,传说是远古大陆的一部分。
天空湛蓝如洗,森林浩瀚无际,望不见头。
佩玉知道,在更远的地方,还会有一片无垠大海,正如她在蜃影珠中所见。
她蓦然睁大了眼眸,从怀中取出转生石,十颗宝石全部亮起,黝黑的石头闪着柔和光芒。
朝雨最后的残魂在秘境之中,难怪她这么多年来不曾找到。
转生石旋转着,脱离她的手,飞快地冲往天际。
佩玉连忙跟了过去,却见结界上泛起金色的波纹,转生石直接突破秘境屏障,飞至另外一边。
她怔怔地望着它飞远,心想,等她从秘境出来时,娘亲能回到她的身边吗?
秘境之外,丁风华与景仪准备返回孤山。
宝船缓缓转向,景仪忽然“咦”了一声,丁风华闻言抬起头,一道黑色的光划过天际,如流星摇曳尾巴,往北边飞去。
“这是什么?”丁风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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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仪道:“你问我我问谁?”
“去看看。”丁风华率先御剑而起,追着黑光而去。
景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飞起,“有佩玉在,就算整个秘境崩溃,我也不会惊讶。”
丁风华道:“还是去看看,万一小柏又要守寡……”
景仪:“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黑光速度极快,直至千寒宫的宝船之前,才慢慢停了下来。
剪云砂立在窗边,身影单薄,斜阳落下,鬓边几点银白闪着刺目的光。
上次她来这里,还是百余年前,她亲自送朝雨入秘境。远处高山连绵,大江万里,山川河流从不曾变换,但早已是物是人非。
“朝雨……”剪云砂心头一痛,心血上涌,扶着窗重重咳嗽起来。
她额头满是虚汗,咳嗦着,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虎头鞋。老虎绣的很拙劣,憨头憨脑的。
这是朝雨一岁时,剪云砂亲手为她缝制的,据说可以辟邪恶保平安,护佑孩子健康成长。
这么多年过去,虎头鞋依旧色彩亮丽,好像岁月还停滞在百年之前。
那时候的千寒宫,仿佛只有两个人。
一个无知无觉的婴孩,一个年轻气盛的女人。
一个可爱的徒弟,一个高傲的师父。
一个女儿,一个母亲。
其实剪云砂本能救下朝雨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默默在人间寻找朝雨。路过显城附近一座叫乌城的小镇时,在客栈听到一个受伤的游方道士在抱怨。
他说自己接到一个委托,小村里死了一个女人,怨气太大,闹成了厉鬼,连杀数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39
那些村人委托他除去厉鬼,报酬丰厚。
一开始他开坛设法,没把这女鬼放在心里,可女鬼生前碌碌,死后竟有高深法力,他不敌,厉鬼却没伤他性命。
后来那些村人便献计,以厉鬼女儿为饵,布好法阵,引诱厉鬼踏入陷阱。
他听从村人建议,把昏迷中的小女孩放入法阵中,那厉鬼果然上当,冲入阵中,守在小女孩的身边。
道士本可以引爆雷阵,可手里捏着法诀,他却突然踟蹰了。他对着轻哼儿歌的厉鬼,又看了看面目狰狞的村民,竟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所以他放弃了,那些村民不满,把他痛打一顿,赶出村落,又大放厥词,说总要请人来除掉这厉鬼。
道士势单力薄,只能通知附件的同行,莫要接手这桩事。说着,他叹口气,拿起桌上茶盏,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可怜天下父母心。
剪云砂攥紧手,走出客栈,望着漫漫天涯,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她的朝雨。
这人间这么小,御剑飞行,不过数日便能从东海之滨,飞到西乡佛土;这人间又这么大,让她一个元婴大能,徒步行遍山山水水,走到两鬓霜白,也找不到自己的女儿。
天边残阳如血,耳畔杜鹃哀鸣。
几个垂髻小儿跑过街道,拍手唱着一首诗歌——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
直到查到佩玉身世,剪云砂才依稀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个道士口中的厉鬼。
原来朝雨曾离她这么近啊。
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老天不会再给予第二次机会。
剪云砂跪倒在地,手里捧着虎头鞋,失声痛哭,眼泪混着鲜血,一滴一滴洒在船板上。
“我错了……朝雨……师尊错了……”
她哽咽着,把脸贴在小小的鞋上,声音破碎不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0
她该怎么办呢?
她还能怎么办呢?
给朝雨穿上虎头鞋时,小女孩刚刚学会说话,圆溜溜的眼睛山间小鹿一样,纯净而无瑕。
向来高傲的宫主半跪着,握住她小小的脚,亲自为她穿好鞋袜。
小朝雨歪歪头,忽然开口唤道:“娘。”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丝丝奶味。
剪云砂说:“要喊师尊。”
“娘亲。”
“叫师尊。”
“娘、娘亲。”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
那年小轩窗边,年轻的女人眉头紧锁,一点点仿着花样绣出虎头鞋,纤纤素手布满细密的针孔。
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
千寒宫中明灯千盏,胜过日月之辉。
女人抱住小孩,笑道:“你看,那就是我为你摘下的星星。”
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
她亲手为少女穿上嫁衣,牵住她的手,把自己视捧在手心的珍宝,交给另一个男人。
“记得回家。”她把红鲤佩系在少女的腰上,“我在这里等你。”
等了多少年,又找了多少年?
她们注定缘浅。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1
剪云砂眼角有血,心中有泪,身形佝偻,跪在尘埃里,对着这只虎头小鞋,哭得撕心裂肺。
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们注定缘浅。
如注定消亡的晨露,妄图去轻吻亘古不灭的朝阳。
“娘亲。”
“娘。”
剪云砂呆在的原地,过了很久,才敢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孩子,坐在凳上,两只脚摇摇晃晃,够不到地面。
小孩玉雪可爱,歪头看着她,翘起小脚,奇怪她为何不替自己把鞋穿上。
“娘亲。”
她奶声奶气地催促。
135初露锋芒
剪云砂双目赤红,单薄的肩轻轻颤动。
她痴痴地抬起手,想如记忆中般为女孩穿上鞋。可她什么也没有摸到,虎头鞋栽倒在地,滚了几圈。
小女孩笑起来,眉眼弯弯,颊上粉嫩嫩的,左边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短短的头发扎在后面,银白的发带轻轻晃动。她的眉心用朱脂点了一点红,灿灿夺目,比世上所有的胭脂都要艳丽。
“娘亲。”
朝雨伸出小手,放在剪云砂僵在空中的手上。
她弯了弯眼睛,道:“我们回家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2
剪云砂泪流满面。
“好……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她颤抖着说道,轻轻握住了女孩的手。
女孩的身影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消散,地上,一块黑色的石头闪着柔和的光芒。
孩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神智昏聩之时,也记得师尊亲手赠予的玉佩;仅余最后一魂,也要带着佩玉奔往千寒宫的方向。
在朝雨心中,千寒宫是她的家,剪云砂是世上最重要的人,超过一切。
那场情窦初开的杏花烟雨,托付终身的十里红妆,都不及师尊的声声呼唤。
不及千寒宫明灯千盏。
这是剪云砂为她从天上摘下的星星,是她回家的路。
世人总赞美男女之情,赞美父母对孩子的爱,可孩子对父母的爱,也能深沉如斯、热切如斯。
就算魂魄渺渺,隔绝千山万水,受尽磨难,面目全非,也要回到故土。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怕母亲孤独。
剪云砂抱住石头,手拂过十颗闪光的宝石,哭得不能自己。
“喂,你哭什么?”丁风华推开窗,“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滚!”元婴后期的威压袭来,。
丁风华忙挡在景仪身前,裂缺劈开一寸安全之地,“疯婆子!问一句,你不说就是了,发什么疯!”
剪云砂跪倒在地,面上血泪斑斑,状若疯癫。
“师兄,既然宫主不欢迎我们,我们还是走吧。”景仪拉着丁风华,讪讪离开。
丁风华很委屈,“我问一句,她凶什么凶?疯婆子!”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3
一架画舫从他们身边飞过。
景仪道:“那不是江城的船吗?没听说他们来呀。”
丁风华心情不佳,哼了声,“买的牌子呗,伏中行好好的一个人,竟生了这样一个女儿。”
画舫中,伏云珠席坐在地,身披靡丽的红袍,一截皓腕伸出,握住根细细檀香。
楚小棠陪在她身边,手撑着膝,托腮看着她,眼睛闪闪发亮。
伏云珠将檀香插入香炉中,示意侍女揭开帘幕,往外喊道:“剑尊、峰主,晚上好啊。”
丁风华没想到说人坏话时被抓个正着,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伏云珠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柔声笑道:“你们也回孤山吗?顺路呀。”
景仪:“城主是……”
伏云珠笑得温和动人,“我也想去孤山,取回我父亲的刀。”
伏中行的刀名为九死,存放在琢玉峰琅嬛阁内,琢玉峰虽毁去,琅嬛阁却因有特殊阵法保护,免于一劫。
“是时候该取回来了。”
伏云珠垂下头,望着冉冉升起的轻烟,自言自语道。
九死,取九死不悔之意,象征一往无前的坚决心意。
天海秘境中,佩玉打开地图,这是怀柏根据记忆为她亲手绘制,极尽详细。
市面上虽然也有秘境地图卖,但罕有这么详尽的。
她如今所处的区域名是江杨森林一角,名为松鱼谷,有一种在陆地上生存,形状类鱼的妖兽。
鱼?
佩玉想起一事,把九尾猫取出,“你饿了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4
九尾猫十分乖巧,“喵~”
佩玉念咒,让它变为原来大小,跳上黑猫背,“去吧。”
九尾猫身形灵活,带她冲过去,在丛林穿梭,路上遇到的妖兽灵草,佩玉没来得及眨眼,就已落入猫腹之中。
佩玉揪揪猫耳朵,“别吃了,赶路。”
黑猫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
她想往森林中心去,那儿的异宝多,与另外三人相遇的几率也大。更重要的是,也许能遇到魔物。
与其他人的想尽量躲避魔物,寻找机缘不同,佩玉一开始便没把天海秘境里的东西放在眼里。来这儿,一是为了看师尊看过的风景,二是为了可能进秘境捣乱的魔。
她想试试用血雾猎魔。
黑猫速度极快,一路风驰电掣,林中没有敢拦它的妖兽。
佩玉坐在猫背上,有些无所事事,手放在无双上,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其他三人怎么样?
佩玉对他们的实力放心,却担心人心难测。那三人都是善良单纯之辈,只怕不会对人设防。
而森林之外的茫茫石林里,余尺素正与一个散修结伴同行。
怪石林立,重重叠叠,卧如屏障,立似险峰。
盛济手握玉箫,箫上带血,那名叫张帆的散修紧紧跟着他,面色惨白。
方才张帆遇到一只石雷兽,濒临绝境时,余尺素拔箫相助,救了他的性命。
二人行至岔口,余尺素拧紧眉,“我的地图上没标注这里。”
张帆指着左边的路,“仙长,走这边,右边有一只金丹的石狮。”
余尺素想也没想,“那行,听你的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5
张帆面露微笑,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慢放缓。
余尺素仿佛没有察觉,手里转着白玉箫,也轻轻笑起来。
山石滚落,尘土飞扬,随着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巨大的石狮子朝他们冲来。
余尺素吹起玉箫,足点一块飞石跃起,与石狮周旋。
石狮不知疲倦,余尺素渐露颓势,喊道:“看什么看?快来帮忙啊!”
张帆耸着肩,怯弱地应:“好、好。”他踩着飞石几步跳起,袖中冷光乍现,往石狮冲去。
行至一半时,暗剑转向,刺向近在咫尺的余尺素。
但他刺了个空。
余尺素冷笑一声,等待这一击许久,侧身躲开后,横箫吹几声,暴怒不已的石狮竟安静了下来。
张帆心道不妙,作势要跑,玉箫已击在他的气海处,浑身真气顿时一空。
余尺素拍手大笑,“可算等到你露出马脚了。”
那一击下手极重,张帆痛得像只虾一样蜷缩起来,“你、你早知道……”
余尺素睁大眼睛,“废话,你当我傻的吗?你能进天海,还打不过一只石雷兽?”
张帆心头泛上苦涩,“它修为比我高,为何我能打得过?”
余尺素挠挠头,“也是哦。”跟佩玉待在一起久了,就觉得越级杀怪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你既然早知我的目的,为何现在才动手?”
余尺素抿唇,肃然道:“好歹我也是孤山弟子,怎么能主动出手。我现在是自卫,正当防卫,你懂吗?”她蹲下身子,兴致勃勃地去搜身,“带了什么宝贝,快交出来,不然把你喂给石狮子!”
等把张帆身上的宝物全扒空,余尺素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伸脚踢踢他不能动弹的身体,好心地提醒:“石狮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恢复正常,你逃得要快一点呀。”
说完,她提着新的储物囊,笑眯眯地走出石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6
“我真是个单纯又善良的人啊。”她想,“玉姐不用担心,就是不知道那个呆子怎么样?”
136沸水河妖
盛济面前有片巨大的水域。
他弯腰拾起一把土,土质深红,带有黏性,凑近能闻见铁锈味。
盛济皱着眉,洗尽手里的土,把腰间长剑拔了出来。
方才他还抱有奢望,以为自己一出场就被传送到传说中宝物遍地的吉祥海,没想到却是到了大陆另一头,与吉祥海遥遥相对,被评为死亡之地的鬼湖。
算了,就当是做了场白日梦吧。
盛济一脸麻木,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湖岸走。
经过鬼湖,他还要走过一片广袤的荒漠,接着是绵绵高山,再之后是沼泽、石林、森林等等凶险之地,才能到达吉祥海,也就是终点。而且这些地方灵气稀薄,无法御剑,只能徒步走过去。
周围百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用考虑修士偷袭的问题。
这也算是另一种难得的运气吧。
盛济熟练地砍倒一只妖兽,往东边看了眼,表情有些沧桑。
大家都在夺宝,他却在赶路。
这片森林已有万年的岁月,古木参天,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不进来,林中暗沉沉的。
地上堆积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九尾猫轻快地一跃,爪子勾住老树皮,又飞跳至另一棵树上,动作灵活。
佩玉瞥了眼地面,眸光微沉,揪揪猫耳朵,示意它跑快一点。
“道友!道友!孤山的那位道友!请停步!”
佩玉置若罔闻,对九尾猫说:“快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7
但她还是没能跑开。
那人追上来,御剑没飞多远,一头栽倒在地上。
佩玉回头看了眼她,迟疑片刻,驱使九尾猫走过去。这修士年纪不大,圆脸,猫眼,皮肤很白,嘴唇发青,身上穿着一件熠熠锦衣。
她挣扎了会,抬起头,声音哆哆嗦嗦:“道友,我是千寒宫记霏霏,敢问道友高姓?”
佩玉:“……你中了瘴气。”
天海秘境处处危险,森林看似安宁,实在杀机重重,比如这无处不在的瘴气。
若修士强行御剑,或使用灵力消耗大的术法,便极容易如她这般中招。
但这于佩玉而言,没什么影响。
她仙魔双修,体质堪比大魔,何况身上还有长生符护身。
佩玉扔过去一瓶灵药,药瓶在落叶上滚了几圈,滚到记霏霏身前。
记霏霏拾起药,感谢:“谢谢道友,这儿太过危险,不如我们一起……”
话还没说完,黑猫一跃而起,跳上高枝,身影在林中起落,眨眼就看不见了。
记霏霏攥紧药瓶,眼角泛红,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感受到人间温情。
佩玉救记霏霏,并非单纯发好心,只是感受到了环绕她的周围那四道杀气。
想必是记霏霏实力不济,被人盯上,但自从佩玉出现后,杀气已经转移到了她身上,毕竟秘境入口,每个人都看见,剪云砂把长生符赠予了佩玉。
听到身后窸窣的草叶声,佩玉轻轻勾唇,眸光凝霜。
想杀她?
那便来试试吧。
她让黑猫跑出足够远,以至不会牵连到记霏霏后,拍拍黑猫的背,往翠如翡的河流走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8
黑猫借此休憩,懒懒趴在大树下,歪歪头,看见草丛中的异动,却并没有兴趣上去玩耍。
它是一只识趣的猫,不会争夺主人的猎物。
佩玉弯下腰,背朝着密林,双手捧起水,似乎想洗把脸。
她已把自己的后背让了出来,这是最适合偷袭之时。
果不其然,随着尖锐的破风声,密密麻麻的箭雨朝她刺来。
一个散修持弓站在高树上,弯弓射箭,箭发如电。
另外三人从东南西四个方向包抄,佩玉若想躲避,只能跳进危机重重的河水之中。
她避无可避。
刀气与剑影呼啸而来。
可佩玉仿佛没有发现,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那三个偷袭的修士见状,心里一喜,道这少女如此没有防心,纵然手持长生符,也无足为虑。
箭雨在前,刀光在后,她能有几条命?
就在刻有符文的箭抵达的瞬间,箭雨中的白衣少女忽然不见踪影,好像凭空消失。
三个修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背后被人狠狠一推,身子失去平衡,往河水里跌去。
只听轰隆三声巨响,河面上扬起巨大的水花,三人齐齐落水!
佩玉嘲讽地勾唇,看向树上,弓修早吓得面色惨白,扭头跃入林中。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九尾猫口中叼着面如土色的修士,走到佩玉面前,尾巴欢快地摇晃,像是在求赞美。
佩玉笑了笑,道:“扔下去吧。”
九尾猫依言行动,乖乖蹭着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9
翡翠般的河面上,缓缓晕开红色。
拳头大的气泡鼓起,只片刻,河水便如沸腾一般,冒起白汽,布满气泡。
地面热起来,水汽蒸发,黑色的土地皲裂,像是被烤过一般。
黑猫受不了,跳到树上,朝佩玉喵喵叫,像是在催促她快走。
沸河妖,河水之灵。
平静时与普通河水无异,若嗅到血腥味,便会异常兴奋、暴戾。
佩玉记得,怀柏在地图上记载过这种妖怪,也说过,曾经她与鹤青等人围杀过一头元婴后期的沸河妖,那妖怪宽数里,巨大又凶残,而且手段颇多,比一般的妖怪更难对付。
佩玉眼前的这条,比怀柏描述的小一些,但看起来也有元婴初期的实力。
河中死鱼翻白肚皮浮上来,腐臭之味扑面而来。飞鸟惊起,野兽乱蹿,都想逃离这个地方。
九尾猫喵喵叫得更厉害,神情中带着畏惧,见佩玉不动,扭头跑进了林中。
白汽云雾之中,河水冲天而起,咆哮着,像暴怒的河神。
佩玉拔出无双,刀光炽烈。
她终于有了拔刀的机会。
137个人机缘
巨龙般的水柱腾起,朝佩玉扑过来。
河水离开地面,干涸的河床上,许许多多水妖弹跳着。
佩玉踩着树枝跳起,躲过一击,往林中奔去,身形起落,白衣翻飞。
沸河妖咆哮着跟上。
大树倾倒,草木被卷如水中,一路摧枯拉朽,砸出一条长长的坑道。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0
佩玉攥紧无双,回头一道刀光劈下。
哗啦一声,河水落下,暴雨倾盆,地面多出一个深深的水坑。
但这对河妖而言不足挂齿,它甚至更加凶悍,对佩玉穷追不舍。
佩玉眉头微蹙,把刀收回鞘中,往森林深处奔去。
沸河妖的速度奇快,胜过疾风闪电。
身后轰隆巨响,如惊雷滚滚,还掺有焦急的猫叫声。
忽而,佩玉身子一顿,回头看着河妖,露出个浅淡的笑。
沸河妖猛冲过去,佩玉一跃而起,白色的残影飞掠,翩若惊鸿。
她足尖轻点树枝,俯瞰着长长河流因为刹不住跌落峡谷。谷下,沸河妖不甘地咆哮,地面震动,碎石滚滚,像是在骂人心险恶。
但是峡谷幽深,高逾千尺,它跳不上来。
九尾猫飞快冲过来,猫仗人势,朝河妖挑衅着。
佩玉摸了摸它的头,掏出小蛟,拎着它的尾巴,问:“你能和它交流吗?”
小蛟刚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九尾猫在佩玉身后,露出森白牙齿,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
佩玉垂眸看了眼深渊,河水似乎平静了一些。
她心中觉得有戏,一手抓住藤蔓,一手拎着小蛟,从崖边荡了下去。
九尾猫知道河妖危险至极,眼睁睁看她一次次作死,又不敢跟下去,急得跑到一颗老树前,恨恨地挠着爪子。
沸水翻滚,离得近了,四周变得火热,汗水打湿发鬓。
小蛟扭着身子,难受地叫出来。
听到它的叫声后,河妖竟然渐渐安静了下来,深绿的河水淌过峡谷,就像湛湛宝石,躺在森林之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1
小蛟感受到同族的气息,又低低叫唤几声。
河水开始剧烈颤动,滚石飞落,山崩地裂间,一条庞然大物冲出水面,巨大头颅似龙非龙,双瞳火红,面目狰狞,周围环绕闪烁雷火。
这是一条渡劫失败的老蛟。
世上有如沧海这般生来为龙者,也有千年化蛟,万年化龙的卑贱蛇妖。
老蛟不记得自己在秘境中待了多少岁月,它自化龙渡劫失败,身子被天火天雷灼烧,跌落不知名的大河之中,因为天火缠身,不能离开大河,而后的漫长岁月,它吸取河水灵气,渐渐与其化为一体,成为半蛟半灵的妖物。
佩玉默念法咒,松开了手,小蛟跌下去,被河水温柔地托住。
小蛟化作原来大小,有数丈之长,但在老蛟面前,显得小巧如筷,玲珑精致。
老蛟看着它,眼中凶光渐渐消散,变得和蔼可亲。它潜伏秘境之中,已不知多少年未见过同族,还是这么一条玉雪可爱的小妖。
二蛟鳞爪相抵,以蛟族语言交谈。
佩玉等了一会,河水把小蛟托到她身边,老蛟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沉入水中。
它已与河水成为一体,无法离开此处,但小蛟还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
小蛟缩小,盘在佩玉的掌心,眼睛闪亮亮的,看上去很兴奋。
这个前辈比它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比父王强、也比王兄强,这就是强者的气息吗?
有朝一日,它也能修炼成这般吗?
佩玉朝河水一拱手,把小蛟搭在肩头,顺着藤蔓攀爬上。
没过多久功夫,地面上风景大变,十几棵大树全被挠秃,树皮树屑堆成小山,九尾猫兴冲冲地跑来,朝她喵喵叫。小蛟看见猫,吓得身体僵直,佩玉无奈,只能又把它收入储物囊里。
九尾猫载上佩玉,一头扎进密林之中。
秘境之中,也有日月变换,但变换却与外界不同。
太阳还挂在天空,只是光芒稍黯,一轮满月爬上苍穹,深蓝的天空上,日月齐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2
无尽的大海,波光粼粼,金色的沙滩,闪着柔和的光芒。
海水冲刷着沙滩。
容寄白走了几步,看见一瓶灵药随着浪潮冲上来,已经见惯不惯,甚至懒得弯腰去捡。
难怪这么多人想进入天海秘境,果然处处都是宝物,只是为何走了这么久,还是看不见小师妹呢?
她一拍脑袋,掏出水云螺,“师妹、小师妹?”
天海秘境中不能传信,这个东西也许有用。
“师姐?”佩玉声音带着喜悦,像山间冰雪消融,小溪流淌,水中冰块相撞,清脆悦耳。
容寄白笑道:“小师妹,你在哪里?”
佩玉:“江杨森林,松鱼谷附近,师姐你呢?”
容寄白挠头,“在一片海边,不知道为什么,我走了很久,没有看见一个人。”
佩玉睁大眼,“吉祥海?”
容寄白问:“什么吉祥海?”
佩玉叹气,无奈地说:“最东边的那片海域,宝物遍地,一般来说,是修士的终点站,也是最后宝物争夺最激烈的地方,你被直接传送到那里了?”
容寄白眨眨眼,“这里的好东西是挺多的,我还以为大家都这样。”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兴奋地说:“师妹,你慢慢过来!我帮你们捡!”
佩玉唇角扬起,想起一事,说:“海边宝物虽多,却鲜少有仙人传承之类的机缘,你可以往其他地方看看。”
容寄白停下脚步,盯着面前闪着金光,慢慢摊开的画卷。
“小师妹,机缘是什么样的?”
佩玉:“有很多种方式,不可一概而论,譬如……”
容寄白手触碰画卷,竟伸进画中,往前一步,半边身也步入其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3
画卷在慢慢收起,情急之下,容寄白只道:“小师妹,我好像看到了什么机缘,我先进去看看。”
说罢,又一步,踏入画中。
画上山水秀丽,小亭凌于泉上,泉水旁多了一个少女。
太阳消失在空中,明月高悬,日月齐辉的奇景不再显现,沙滩上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佩玉收起水云螺,既为容寄白高兴,又有些担忧。容寄白落在吉祥海,那另外二人此刻又在何方?
草木翕动,黑猫毛发炸起,身体紧绷,喉咙发出威胁的嘶吼。
佩玉面色一敛,无双登时出鞘,刀光寒冽,直指前方草丛。
魔血迸溅,腐蚀四周草叶,潜藏想偷袭的魔物尚未来得及动作,便被砍成数截。
果然,魔物盯上了她。
正如洞天福境中一般,佩玉握住无双,眼中闪过抹嗜血的期待,全身的血液似在沸腾,杀意充盈,白衣无风自舞,乌发轻轻拂动。
九尾猫低下了头,发出可怜的喵呜声。
佩玉跳上猫背,驱使它慢慢在林中走,既然那些魔想要找她,那她便可以悠闲一点了。
她望眼绵绵丛林,心想,尺素他们会在这片森林吗?
余尺素刚走出石林,正踏上碧绿草原。
风吹草地,几只伏着的妖兽现出,她一下子弹起,缩到同伴后面,“啊!那里有妖怪!”
那两个散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口中安慰着:“没事、别怕,我们为你杀了它。”手却已经伸到背后,拔出腰间刀剑。
雪亮的刀光剑影,火星迸溅,把吃草妖兽吓走。
铿锵几声刀剑相撞的声音之后,余尺素手里拿着两个新储物囊,笑嘻嘻地看着地上二人。
一人道:“你卑鄙!你无耻!你有种放开我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4
另一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们并非心智愚钝之人,但余尺素演技太好,把一个修为高深又不识人心,单纯天真的名门弟子演得入木三分。
谁能想到,她翻脸这么快?
余尺素可怜楚楚地说:“是你们想动手,人家只是……”她咳了几声,演戏久了,有点入戏,“我只是自卫,也免了你们日后再去害别人。”
天上流云如絮。
她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又走一段行程,余尺素看见一队三人小队,带队是一个年轻女子,身材高挑,面容端庄,衣着规整,有股一丝不苟的气度。
余尺素戏瘾又犯,忽然“啊”的叫了声,身子软软倒在地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那名女子听见。那人偏头,看了眼她,走过来。
一双黑底红纹的云履出现在余尺素眼中。
“道友,可好?”那人道。
余尺素声音虚弱,“方才被几人偷袭,他们打伤我,还抢我的……”她好像意识到不妙,惊恐地张大眼睛,看着这一行人,身子微微发颤。
随行的人说:“别怕,我们不会伤你。”
余尺素眼中带泪,瑟瑟发抖。
女子朝她一拱手,“在下谢家春秋,这是我好友,朝夕渊赵横云,散修沐川。道友若不嫌弃,便与我们同行吧。”
余尺素咬了咬唇,一副纠结不定的模样。
谢春秋朝她伸出手,玉手纤纤,白腻如玉。
余尺素牵住手,借力站起,微垂着头,神色犹豫又害怕,心里却在狂笑。
她心想,这行人人模模样,看看会忍多久动手。
长风呼啸扫过,四人披星戴月,结伴东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5
在草原的西面,有茫茫石林,石林之西,有浩瀚沙漠,沙漠之西,有剧毒沼泽……
而在秘境最西边,盛济斩杀完一只妖兽,揩了揩面上的尘土汗水,往东边看去。
走了这么久,他还没走出鬼湖的区域,而按照地图,他的前路漫长无际,甚至不能想,一想就会让人绝望。
盛济叹了口气,埋头往前赶路,风尘仆仆,神情麻木又沧桑。
138谢家春秋
盛济一路向东,头上好几度日月轮换,终于走出危机四伏的鬼湖,进入毒沼泽之中。
茫茫白雾笼罩这片湿地。
地上坑坑洼洼,稍有不慎,便会陷进泥潭中,再也无法拔出。
芦苇依依,有一人多高,遮住种种危险。
身后的芦苇似乎动了动。
盛济攥紧手中剑,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他用长剑探路,以免不小心陷入泥潭,走了没几步,瞥见身旁的芦苇微微颤动。
“谁!”
剑尖挑开芦苇,依旧什么也没有。
盛济紧皱眉头,手心布满汗水,剑尖轻颤,默默立了一会,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东西似乎又跟了上来。
不知它的目的是什么,既然此刻它还没表现出敌意,盛济便决定按兵不动,伺机行动。
他敏锐地感觉到杀气,脚下泥土松动,连忙跳至另外一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6
黑黢黢的泥水咕噜冒着泡,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泥潭往外扩散,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翻滚,马上就要破水而出。
盛济把剑往腰间一插,提气踏苇跃起,迅速往外奔去。
他不愿腹背受敌,何况这东西……
太脏了。
沼泽中灵气稀缺,摆脱不知名的怪物后,盛济踩在芦苇上,瞥见蔚蓝衣摆溅上的点点污泥,表情十分难看。
他掐指算了算,沼泽地只走了十分之一的路程,这样又脏又臭的东西,不知还要遇到多少次。
顿觉眼前一片黑暗。
身后的芦苇颤动。
盛济剑眉一扬,心道,那东西又跟上来了吗?
一直跟着他,又不来攻击,是想如秃鹫般捡漏,还是喜好装神弄鬼?
他回头看了眼,苇丛又纹丝不动,像是怕被发现。
盛济按紧剑柄,心中转过万种念头,最后还是决定,敌不动我不动。
沼泽以东的青青草地之上,余尺素席地而坐,与那几人在地上烤着篝火。
已经过了好几日,这三人还是没有动手,让她有些心急。
谢春秋跪坐着,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动作端庄,闭目养神。
乌发束在身后,黑色红纹的发带随风飘拂。
余尺素眼珠子转了转,心道不能再拖下去,她可是要和玉姐组队的女人。
夜浓如墨,星河闪烁。
余尺素忽然尖叫一声,声音尖利,划破静谧夜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7
谢春秋睁开了眼睛。
沐川放下酒坛,笑眯眯地问:“怎么啦小妹妹?”
余尺素咬咬唇,指着草丛,面色发白地说:“那儿、那儿有鬼!”
赵横云擦掌磨拳,跃跃欲试,“在哪?我抓几只回去给我弟研究研究。”
沐川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她指的地方,弯腰看了半晌,醉呼呼地说:“哪呢?”
赵横云也凑近,“什么鬼?”
余尺素贴近谢春秋,攥着她的袖角,怯怯道:“那里有鬼火,你们看,在一直闪。”
沐川哈哈大笑,“小妹妹,什么鬼火,这是萤火虫啊!”
余尺素眨巴眨巴眼,看上去天真柔弱又可怜。
赵横云道:“你总不能连萤火虫都没见过吧!”
余尺素眼圈微红,“我小时候被关起来,没见过这些……”
六道院的夏夜,随处可见游动的萤火,少年们还经常聚在一起抓萤火虫。
余尺素想,她没见过秘境中的萤火虫,算不得说瞎话,于是更加入戏,楚楚可怜,又带着不经世事的天真,像一朵出水莲花,纯净无瑕。
沐川很心疼,“不会吧,你们名门世家的弟子,都这么惨吗?”
赵横云大声说:“没有啊!我和我弟上山掏鸟蛋,下水抓螃蟹,哪有这么多讲究的!”
沐川很不屑:“你算个屁的名门世家。”
赵横云:“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朝夕渊,道歉。”
沐川亮出武器,手提双刀,“道个屁的歉,来打架,赢了你叫我爹,输了我叫你儿子。”
赵横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8
谢春秋无奈地笑了笑。
余尺素见她笑容淡淡,和佩玉有几分相似,心里有些亲近。但余尺素不愿在此消耗时间,只想赶紧逼这几人动手,自己好抢了宝物去找佩玉盛济。
她冲过去,阻拦道:“住手,你们不要再打啦。”
“你让开!”沐川双刀来不及收势,“快走!”
余尺素惊吓之中,不会动弹,眼睁睁看着雪亮刀光刺来,闭上了眼睛。
风声飒飒,银袍高高吹起。
谢春秋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单手抱住她的腰,侧身一脚踢开刀。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出现两道深深的刀痕,泥土翻飞,灵兽惊蹿。
沐川收回刀,惊吓不定,“你怎么突然冲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
他声音重了些,便见少女眼睛通红,像受惊的小兔,斥责的话说不出口,长长叹一口气。
赵横云打圆场,“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呀,尺素,你以后不要这样突然冲出来了,太危险了。”
余尺素哽咽道:“对不起……我不给你拖后腿了……我还是走吧。”
沐川与赵横云面面相觑。沐川看似粗犷,实则细腻,心里多少有点不想留她,天海秘境并非寻常,带着一个这样不懂事的队友,不利于他们行动。
谢春秋牵住她,走到篝火前坐下,“无事。”
余尺素不想再和他们浪费时间,“不、不,是我的错,我还是走吧。”
谢春秋攥紧她的手,余尺素挣了挣,无法挣脱。
“留下。”
赵横云道:“留下吧,你这样……说句不好听的,幸亏好心遇上我们,要不然就是一个移动的储物袋。”
沐川仰头喝一大口酒,叹气:“你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9
赵横云:“怎么说话呢弟弟?”
沐川翻了个白眼,“儿子,喊谁弟弟呢?”
眼见二人聊着又要岔开话题,余尺素很痛苦,她想离开,但找不到理由。
谢春秋垂着眼眸,篝火深深,火焰摇曳,投进她的眼里,却是一片虚无。
余尺素偷瞄她一眼,方才谢春秋出招的速度极快,无论力道、方向,皆精准无比,这样一个人,为何以前没听说她的名号?
谢春秋的眼睫颤了颤。
余尺素忙低下头,假装在看篝火。
“小心,”谢春秋侧耳听了一会,“有妖逼近。”
那二人停止拌嘴,拿出兵器,站了起来,气氛一时变得凝重。
夜色泼墨,乌云随风摇动,遮住皓月,天色瞬间黯淡。
高高草丛中,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嚎叫:“嗷——”
紧接着,狼嚎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在茫茫的草原上回荡。谢春秋把余尺素拉在身后。
乌云移开,明月又露出来。
野草被风吹折腰,一只巨大的银狼踩着弯折的草,慢慢踱来。它身上茂密的皮毛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琥珀色的眼睛光华流动,美丽又危险。
万籁俱静,四下无声。
沐川张大嘴,“我咧个乖乖。”
四面八方涌出无数匹狼妖,慢慢逼近。
谢春秋三人分立,把余尺素护在身后。余尺素摸了摸腰间的玉箫,没想到遇到危险,他们没有把自己这个“废物”抛下,反而主动保护她,看来散修中也并非全是心思诡谲之人。
一只狼试探性地往前走几步,沐川双刀一挥,把它砍出数截,血花飘溅。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0
沐川道:“妹子,你闭上眼睛。”
狼王被激怒,嚎叫一声,数十只狼妖闪电一般扑来。
血肉四溅,草地被鲜血染红,谢春秋执剑而立,剑尖轻颤,如一泓月光。
他们三人围成铁桶一般,无论狼群从何方攻击,皆无法破开这道屏障。
银狼优雅地走了几步,狼群停止攻击,只是把他们围住。
沐川骂道:“这群畜生想做什么?”
赵横云抹了把汗,“鬼知道啊!”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草原的夜风刺骨寒凉,厚云被吹得再次遮住月光,天色黯淡,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
沐川感觉一道腥风扑面而来,骂了声,一刀劈过去,热血溅了他一脸。
众人看不清狼群,只能凭感觉挥动武器,待明月再次露出半边时,赵横云与沐川二人都有点狼狈。
谢春秋一身黑衣,迎风而立。
赵横云道:“春秋,我们要先杀狼王。”
但此时抽出一人去斩杀狼王,便难以顾及身后的少女。
余尺素松开玉箫,手里出现十余张极品火符,伸手阔气地一挥,火光连接爆炸,一簇又一簇火花炸开,灿灿如烈日,刹那把周围照得有如白昼。
狼群畏惧火光,缓缓往后退。
沐川:“我去,金钱的力量!”
赵横云:“闪瞎我的眼!”
谢春秋面色不变,不为所动。
余尺素道:“我用符咒围个圈,这样它们就不会攻过来,我们撑到天亮就行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1
沐川:“你有钱,你说什么都对!”
余尺素拿出雷符火符,歪歪斜斜勉强围了一个圈。
沐川赞美:“多么圆的圈啊!多么美的圈啊!这简直是妙手生圈!”
赵横云很鄙视:“你想说的是秒手生钱吧,尺素啊,你别听他的,他只是想讨好你,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想问问,明天这符剩下的能给我吗?”
余尺素也有被人吹捧的一日,不由有些沾沾自喜,又想如果他们看见佩玉怀柏,不知会有多么吃惊。
她抬头看了眼手执宝剑,依旧不动声色的谢春秋,心道,这人果然不一般,一派高人风范。
狼群再次攻来,徘徊在符圈之外,不敢冲上前。
一只狼犹豫片刻,纵身一跃,只见蹿起一道火花,传来滋滋的声音。
焦黑的狼身砸在地上,烤肉香气随风飘来。
赵横云感慨道:“今天总算长见识了,原来极品符咒还可以拿来烤肉。”
沐川肚子咕咕叫几声,“别说,饿了。”
余尺素盘腿坐了下来,从储物囊中取出干粮,分给了他们。
谢春秋忽然感受到面上几点凉意,微蹙眉头。
余尺素抬头,天上大片乌云,完全不见月光,丝丝细雨飘了下来,打湿符咒。
极品符咒不怕水,但这雨似乎又与寻常不同,雨滴中夹杂一缕殷红血迹,赵横云撑起千机伞,挡住雨水。
狼群更兴奋了,一声皆接一声嚎叫着,让人不寒而栗。
符上光芒似乎黯淡了点,狼王发动攻击,群狼一个个扑了上来,不计伤亡,草原上弥漫着焦臭味。
沐川有些担忧:“能撑到天亮吗?”
余尺素重新拿出白玉箫,放在手里,没有说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2
忽然间寒光一闪,谢春秋执剑跳出保护圈,剑如白蛇,直逼狼王。
借着火符细微的光,余尺素勉强看清场上形势,只见谢春秋动作轻灵,出剑极快,一剑刺穿一只巨狼,奔向银色的狼王。她如一只黑鸟,翩然掠起,黑色残影带着凛冽的冷风,银白的剑光落入狼王琥珀般的眼眸中。
血雾喷涌,巨大的狼腿被剑整齐切断,砸在圈上,骨碌滚动几圈。狼王发出凄厉的惨叫,刺破长夜。
余尺素此刻已经呆了。
狼王受伤,狼群踟蹰片刻,便一齐拥着王,转身扑入野草中。
谢春秋跳入圈内,黑衣猎猎,衣摆上红梅殷红如血。
余尺素喃喃:“你方才……用的是孤山的剑法?”
谢春秋点头,面色平静,“我师承孤山怀柏仙长。”
余尺素:“???!!!”
谢春秋又说:“数年前,她找到我,授我剑法。不过她说曾许下承诺,此生不再收徒,所以不许我拜她为师。”她顿了一顿,“我来此处,便是为了保护仙长的弟子。”
余尺素眼圈泛红,气闷闷地想,为何每个人都可以做仙长的徒弟,偏偏自己不行?
她坐了下来,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臂间。
沐川以为她受到惊吓,高声说市坊听见的段子。
余尺素过了许久,才整理好心情,嘱咐谢春秋,“你遇到那个徒弟,可千万不要告诉她自己的剑法是仙长教的。”
谢春秋问:“为何?”
余尺素冷笑一声,“我有个朋友,在百代峰,做过一段时间仙长的挂名徒弟,然后你猜他怎么了?”
沐川好奇地说:“死了?”
赵横云跟着揣测:“难道是修为被废?”
余尺素摇头,一脸神秘地说:“然后……他秃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3
沐川捧住自己的脑袋,感觉头上有点凉,“太、太可怕了!”
……
秘境之外,孤山正是日落时分,金乌西坠,半边霓虹。
怀柏立在山道上,负手看着晚霞,仿佛是想等一个人戴着夕阳归来。
宁宵催促她:“去闭关吧,事情已经安排妥当。”
怀柏颔首,转身往守闲峰行去,宁宵跟在她的背后。
“师兄,”进入洞府前,怀柏攥紧剑柄,心里有些忐忑,“我心有牵挂,会结婴成功吗?”
她天资卓越,修炼一帆风顺,但面临如此重要关头时,也会有点紧张,何况此次结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宁宵笑了笑,“心有牵挂,才能成功。”
怀柏回首,看了眼绚烂的夕阳,缓缓走入黑暗山洞之中。
洞府闭合,宁宵在洞外站许久,一只仙鹤自天空飞来,他接过信笺,打开一看,面色渐渐凝重。
139心魔幻影
一片黑暗,水自岩石滴下,滴答,滴答。
怀柏盘腿而坐,青衣飘扬,身上晕出淡淡金光。她的眉越皱越紧,胸口一阵剧痛,周身灵力如云烟消散,喉咙间涌上腥味。
又失败了。
她睁开眼,瞳孔里隐隐有金光流转。
黑暗的洞穴中,出现了一双血红色的眸。怀柏勉力撑起身子,望向前方。鸣鸾盘坐在地,正在擦拭一把雪亮的刀,刀身白如玉,血线缠绕,秀艳无双。
鸣鸾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回头微微一笑,血色流光的眼眸,温柔又动人。
怀柏攥紧手,鲜血涌出,染红地面。疼痛让她清醒,却不能使幻觉消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4
鸣鸾提刀慢慢走过来,黑色的衣袍摇曳,鬓边的银霜闪烁微光。怀柏抬起头,看见雪白的刀光,刀上红线纠缠,好像血液流淌。
这是把很美的刀,修长秀艳,似一个亭亭的美人。
是无双。
怀柏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为什么是无双?为什么鸣鸾手里拿的会是无双?
就算鸣鸾是她的心魔,但……为何是无双?
怀柏不愿细想,指间一抹幽微青光,正想把这幻影斩下。
却见鸣鸾一偏头,神色无辜,眼神濡慕,唤:“师尊。”
这一声如春雷乍起,怀柏脑子轰然一声,手悬在半空,却无法狠心施法。
鸣鸾身上的伤痕消退,露出姣好如花的面容,裙摆上血色渐渐滴落,鬓角的白发换成青丝。她看着怀柏,眼中是熟悉的信任与依赖,凤眸湿润含情,像雪间的溪流,山涧的小鹿。
师尊。
师尊、师尊。
怀柏知道这是幻影,手却哆嗦着,心里想着再多看一眼。
这幻影变化万千,时而化作月下抱剑的少女,湿发垂在两侧,软软地说着喜欢师尊。
时而名花初成,自雪夜戴刀而归,拂去肩头一两点雪屑,身上浸染一段清冷的梅香。
时而坐在夕阳里,望着连绵青山,绚烂霓霞,痴痴等候;
时而踏花而归,两眼弯弯,毕恭毕敬,步步紧逼,温良恭谨,大胆犯上。
这少女以痴心织罗,用色相诱惑,在漫漫的时光里,耐心编制一张名为情字的大网。然后不动声色地看着猎物懵懂无知地走入其中,被紧紧束缚,从此深陷,不得解脱。
然而最后,她却终于露出狰狞的本相,眼瞳滴血,唇色猩红,笑容狰狞又绝情,夺去她的一切,将她锁在三百年的愧疚痛苦中,再笑着说——
“师尊,这是你欠我,这总是你欠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5
“余生,你只要痛苦就好了。”
怀柏眼前一片猩红,青衣飘扬,云中猛地出鞘,星河般的剑光照亮黑暗的洞府。
一挥剑,镜花水月碎开,脚下萤火点点,是流光的碎片。
然而那心魔还未肯罢休,一时变作白衣少女,痴痴唤她师尊,一时又化为黑衣血魔,笑容盈盈,满手血腥。
怀柏在惶惶然中挥剑,洞穴里剑痕交错,银光烁烁,熠熠生辉,照得她的脸明灭不定,似喜似悲。
剑来剑去,似萤火摇曳,白雨连珠。幻影倏忽消失,又陡然出现在另一个角落,口吐聒噪碎语,面带可恨笑靥,让她心火腾腾,烧得眼尾赤红,那连绵不绝的恨意里,却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滋味。
爱恨交加。
心好像在冰与火之间辗转煎熬。
她不由暴怒,咬碎一口银牙,咽下满嘴血腥,挥剑毫无章法,胡乱刺去。
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三百年还不够吗?夺走她的骄傲与尊严,这还不够吗?她做错了什么,欠下了什么,要被这样欺骗、被这样对待。
剑如冷电,眨眼便至。
心魔狡黠,马上变作佩玉的模样,白衣上晕开大片血迹,一双凤眸泫然欲泣,“师尊,你要杀了我吗?”
怀柏闭上了眼睛,“可你不是佩玉。”
云中穿透岩石,狠狠扎在其上。
怀柏再一睁眼,脚下升起茫茫血雾,她攥紧手中宝剑,云中寒光凛冽,足以斩杀一切邪祟。
可是等血雾散尽,却并非什么魑魅魍魉,狰狞恶鬼,反而是一副旖旎至极的画面。
流光幻影徐徐铺开,把幽暗的洞窟,变作红烛高烧的喜房。
雕花窗开着,几朵桃花随风悠悠飘了进来。
红色嫁衣胡乱叠在地上,无双与云中抵在床头,微微震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6
床上的流苏,也在颤动。
怀柏怔怔地看着。
软塌之上交叠两道人影,红纱罗幕重重,一只汗湿的手自纱间伸出,攥紧绣着鸳鸯的锦被。
玉指纤纤,缠绕着一缕青丝。
“师尊……师尊……”少女眼里水雾蒙蒙,声音酥酥软软,“别这样……我受不住。”
她轻轻喘着气,面色绯红,被欺负得狠了,发出小猫一样呜咽之声。手再次攥紧,红被皱得像纸一般。
“师尊……缓一缓,好不好?”
她双目含泪,蔫蔫软软,抬起手仿佛想反抗,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哀求道:“师尊,缓一缓,好不好?”
怀柏面色通红,心里又酸又甜,又麻又痒,像是有只猫儿,一下一下乱挠着爪子。
云中握在手中,剑尖颤颤,白光乱晃,像一片月光在屋里游动。
少女呜咽一声,身子发颤,手猛地一紧,又缓缓松开,乌发自她指尖滑落,垂在地上。
红纱帐里传来绵软的哭声,她委委屈屈地啜泣着,泪珠子挂在睫毛上,白玉的身子染上一层粉霞,双手环住另一人的颈,边哭边唤道:“最喜欢师尊了。”
窗外,满树桃花盛开,粲然如天边云霞。
怀柏身子巨震,云中划破桃花,幻境碎成两半,幻境中的两人化作飞灰消散。
洞府重新变得黑暗,寂静无比,只有滴水之声,和略重的呼吸声。
怀柏倚着石壁,微微颤抖,脸上又烫又红,眼里水雾蒙蒙。云中飞回鞘中,心魔也一时不见踪影,只有她,对着一汪寒潭,心却好像在沸腾焰海。
明明只是幻影,是心魔的手段,她却也不由自已,心动无比。
想像幻境中一般,把那少女逼得眼泪连连,轻声喘息,想亲吻这一抔霜雪,把她亲得哼哼唧唧,绵绵软软,把她暖成一摊春水,芙蓉落泪,想逼她哭泣,逼她求饶。
怀柏心想,原来自己藏着这样的心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7
原来她……这样的卑劣。
秘境入口处,丁风华眉头紧皱,御剑立在云中。
丝丝缕缕黑气自入口渗出,散在空气之中。黑气极浅淡,若非灵觉敏锐的大能,无法察觉。
宁宵身披黑色斗篷,站在他身边,凝视着黑气。
秘境之内的异变或许比他们想象中要严重,丁风华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什么?”
宁宵轻轻摇了摇头。
丁风华拂袖,“可恨!佩玉还在里面,小柏要是知道了……”
宁宵道:“小柏已经闭关。”
过了半晌,他开口:“通知其他三门。”声音稍顿,他又道:“还有西土佛乡。”
丁风华:“那群老秃驴?我们要向他们低头?”
狂风吹打,黑色斗篷高高扬起,宁宵压低帽檐,“不必顾念佛道之争……苍生为重。”
带信的仙鹤划过天空,飞往四方,宁宵目送仙鹤远去,最后望着显城方向,敛眉不语。
仙门风起云涌,秘境中却十分和谐。
草原上的夜晚干净无比,幽蓝的天空缀满星辰,月光澄澈。
沐川每只手提两只野兔,兴致勃勃地跑来,“看!今晚有口福了!”
余尺素依旧天真柔弱,“兔兔这么可爱,你怎么可以吃兔兔!”
相处几天,三人对她已经熟悉不已,见怪不怪。沐川升起火,“兔兔这么好吃,为什么不吃?”
赵横云熟练地处理兔子,也学着她的语气,说:“尺素说的对!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对了,你们要辣吗?”
……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8
血腥气随风飘来,余尺素吸吸鼻子,委屈地撇嘴,眼前突然一黑,然后又是柔软温热的触感。
谢春秋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血肉模糊的景象。
余尺素眨眼,“春秋,你是怎么认识怀柏仙长的?”
谢春秋淡漠的脸上,忽然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我在人间,她找上了我,想问一些事情。”
“你在人间?”
谢春秋:“是。”
沐川用细剑把兔子贯穿,放在火上,笑道:“那时候,春秋在人间还挺出名的,连什么皇帝啊将军啊,都认识。”
余尺素诧异:“不是说仙门之人不得掺手凡间之事吗?”
谢春秋放下了手,“我离开谢家,在人间漂泊,已有百年,未遇到仙长前,从未想过要重回仙门。”
“为什么呀?”
众人皆沉默,唯有兔子肉被火烤的滋滋响,烤出的油滴落,蹿起一束小火苗。
余尺素自知失言,戳中别人痛处,连声道歉。
谢春秋道:“无事。说了也无妨,她找上我,是为了一桩公案。当年谢家伤亡数人,并非沈知水为之。”
余尺素瞪大眼睛,震惊不已,“什么?!你、你……怎么知道?”
谢春秋:“我看见了。那时我年纪不大,在后山玩耍,看见谢沧澜行凶,沈知水冲入战局,却被陷害成凶手。”
余尺素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
谢春秋想到从前,手微微攥紧,“谢沧澜……他是我小叔,从前待我很好。他没有杀我,只是废去了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
谢春秋偏头,黑黢黢的眸里,没有半点神采,“没看出来?我是个瞎子。”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9
余尺素身子猛地一震,张大了嘴,想起近日种种,又觉恍然——谢春秋似乎不受黑暗影响,狼群的攻击策略对她也没丝毫影响,不是因为她目力超群,剑法高超,仅仅是因为她看不见,所以才能在一片黑暗中冲过去斩退狼王。
谢春秋似乎明白她的疑惑:“我能听见,也能感受到灵气的变动,视力于我并不重要。”
余尺素喃喃:“可、可……你既然看见那件事,为何不说?”
谢春秋笑了笑,“其实不止我一人知道,当时谢家的人,有许多发现谢沧澜的变化。他能瞒住外人,然而举止中的戾气,眼中的杀意,却不能瞒住与他朝夕相处的人。”
余尺素不解,“可你们为何不说呢?”
谢春秋道:“谢沧澜活着时,谁敢说出来?而他死了,沈家庄也已灭尽,无人知晓真相……谢家需要一个英雄,而不是一个魔物,因为谢沧澜,这百年来,谢家自仙门获得不少好处,你觉得他们会说吗?”
余尺素气得发抖,“这算什么屁话?正义呢?公理呢?”
谢春秋笑了起来,“正义啊……尺素,你看,真相会被掩盖,但它总会在那里,等一个沉冤昭雪,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世上是有正义的,因为有怀柏仙长那样能够主持正义的人。”
余尺素被震惊得半晌没回过神,呆呆接过沐川递来的烤兔,咬了两口,味同嚼蜡。
这事太过冲击,她好像揭开一角正义公平织成的光明纱幕,窥见仙门的真实面貌,或者说人性的真实模样。
她觉得害怕。
谢春秋忽然开口,问:“仙长的那个徒弟,你认识吗?是一个怎样的人?”
余尺素木然道:“她啊,是一个狠人。”
佩玉在森林搜寻一圈,未找到余尺素等人的身影,心中暗松一口气。她每到一个地方,都有魔物趁机偷袭,不解决暗中魔物,她不能与人同行,以免将危险带到他们身边。
她指挥黑猫信步在林中走动,落木萧萧,她抬起手,一片鲜红如夕阳的枫叶出现在指间。
叶子上银光流转,像荷叶上的水珠,月夜摇曳的萤火。
幸有卿来,山未孤。
佩玉眸光微暖,抿唇轻轻笑了下,无声地唤道:“师尊。”
140再见陵阳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0
九尾猫突然停下来,毛发炸起,浑身发颤,伏倒在地上,竟连路也不会走了。
佩玉拧了下眉,从猫背跳下来,走了几步。四周的一切开始扭曲,魔气无孔不入,从每个角落渗出,她拔出无双,冷月般的刀光拂过,斩开一瞬清明。
“走。”
九尾猫弹跳而起,头也不回地往密林外逃去。
狂风大作,树叶簌簌落下,佩玉跳上高枝,俯瞰这片森林。
只见滚滚沙尘扬起,无数妖兽在林间窜逃,飞鸟惊起,乌泱泱一大片掠过天空。
四道暗红的光柱从森林四角升起。光柱附近,迷雾渐起,往森林中心扩散。
佩玉心中诧异,手里握住无双,正打算往那边一探究竟,身后冷风袭来,凛冽的杀气让她遍体生凉。佩玉侧身一转,跳至树下,深黑魔气滚过,那棵千年参天古木轰隆一声,断成数截。
树影中立着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长发泻于两侧,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佩玉抬起头,神色复杂,“峰主。”
陵阳合了合眸,自阴影中走出。这是孤山变故后,佩玉第一次见到文君。她比以前瘦了不少,面色苍白,秀眉微蹙,与佩玉记忆中慈爱善良的琢玉峰主判若二人。
佩玉不明白她在想什么。魔从来肆意妄为,顺于本心,可看上去,陵阳反而是在孤山时才更开心一些。
陵阳静静地看着她,倏而,轻轻勾唇,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蹿出一束魔焰。
魔焰无坚不摧,烧尽万物,佩玉皱了皱眉。
“峰主,为何要这样?”佩玉问。
陵阳笑了笑,道:“魔做恶事,还需要理由吗?”
佩玉垂眸看着手中的刀,雪亮的刀光划破昏暗丛林,“可是,自你离开孤山,可有一日真正开心过?”
陵阳怔了怔,魔焰往上蹿了蹿,深黑的焰火摇曳着,像披纱的青山,送爽的夜风。星星点点的光在焰心散开,像六道院飘飞的流萤。
可有一日真正开心过?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1
或许应该问,自她为魔的那刻起,可有一日真正开心过。
那么她便可以回答,是有过那样的日子,与叶云心结契之日,与小柏谈笑之日,与师兄师妹在六道院抓流萤的日子,那时的笑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
她就像一个羁旅于旧日时光的亡魂,举起手想拦住滚滚奔流的光阴,想攥住散去的彩云,拢起碎掉的琉璃。这几百年就像一个美丽的幻梦,隔着一场水月镜花,然而梦终究是梦,总会有醒来的一天。
陵阳展目望去,仿佛看见连绵不绝的青山,彩云流散,萤火曳动。
她拂袖,打碎一地镜花水月。
“世上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陵阳叹了口气,魔焰如蛇蹿出,朝佩玉扑去,“我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分别了。”
佩玉动作敏捷,侧身避开,回首看去,方才所站的地方已成一片焦土。她攥紧无双,心想,这位以前温柔慈爱的峰主,真是动了杀心。
魔焰一道接一道,佩玉只是躲避,未曾还击。
陵阳冷笑:“怎么不动手?”
佩玉横着刀,焰火轰至刀刃之上,深黑的火星散开,像云、像雾,像晕在水中的墨痕,隔着重重的水墨,她看着陵阳冰冷的眼睛,“我想劝你回头。”
陵阳大笑,长发无风自舞,脸上魔纹愈发狰狞,“你怎么这么天真?这么好笑?”
就像孤山那群人一样,想劝一只魔回头,这些人以为自己是舍生饲虎的世尊吗?明明活了几百岁,却还这么天真,这么不自量力,真是可笑又愚蠢。
佩玉踩着树枝,翻身避开魔焰,正色道:“我不觉得这很好笑。”
地上坑坑洼洼,熔岩流动,十里之内,尽是焦土。
但佩玉依旧纤尘不染,毫发无伤。
陵阳眼珠子转了转,收起魔焰,同她说道:“你知道吗?我以前同你的父亲交好。”
佩玉的声音凝结如冰,“我没有父亲。”
陵阳翻手,掌间出现一把长刀,“孤绝、不悔,是我昔日为两位好友所铸。”她挑了挑眉,“既然你看过蜃影珠,想必知道昔日的真相,那你想知道蜃影珠都没有记录下来的东西吗?”
佩玉一言不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2
陵阳瞳色猩红,紧紧盯着她,想看看她的反应,“比如……谢沧澜和沈知水为何会堕魔?”
佩玉抬起眼,面无表情,只是攥着刀的手握得很紧,骨节发白,无双血线愈发艳丽。
陵阳突然不急着杀她,反而想像猫戏耍耗子一样,把这个少女逼至绝望的深渊,让她露出像昔日谢沧澜和沈知水一般,信仰崩溃的眼神。
于是陵阳把不悔插在地上,抱臂倚着树,拾起被埋在时光之中的碎片,“我看到沧澜,是在百余年前的拈花会上,那时他十几岁了,瘦的跟小耗子一样,”她笑起来,“跟你刚来孤山的时候,挺像的,我一见他,便知道他会入魔。”
佩玉打断她,“我对他没有兴趣。”
无双一划,指向陵阳,“既然你想打架,那就来吧。”
既然无法劝服,那就只能打动她了,师尊教过的打动,无往而不利。
陵阳有些意兴阑珊,“我还没讲完……”
佩玉立在枝头,白衣飘扬,刀光似雪。她不等陵阳再说话,如白鸟跃起,一道闪亮的白光划过黑暗,熔岩瞬间冷却,草木上凝起一层银色的薄霜。
陵阳抬起头,眼里盛满了银白的刀光。
这让她记起与怀柏交战的时候。怀柏的剑意像浩浩汤汤的星河,一出剑,漫山遍野都挂满银霜似的剑光。而佩玉的刀像一轮惨白的残月,锋芒毕露,高悬中宵,高高在上,只让人感觉彻头彻尾的寒凉与孤独。
陵阳的身子化雾,躲开这雷霆一刀。她弹了弹衣襟上的霜雪,面露微笑,像嘲笑一个不自量力的孩童,“杀我?可惜你来得太早了,再等几百年,你修炼成元婴,说不定我会死在你刀下,但是现在……”
铺天盖地的魔气自她身后涌来,滔滔不断,森林中的树木在瞬息之间失去生机,零落成泥。
佩玉突然转身,往密林深处纵跃而去,白衣在昏暗丛林中格外耀目。
“想逃?”陵阳勾了勾唇,这逃跑时干脆利落的身影又让她想起了怀柏,心道,佩玉总算得了她师父的真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真是叫人欣慰。
黑色的魔气似滔滔江河,陵阳立在河水之上,衣袂翻飞,像渡江的仙人,追着佩玉潜入林中。
眼前是深长的峡谷,佩玉回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纵身跳下去。
“想逃?”陵阳指挥魔气,跟着一跃而下。
峡谷之下有一条碧绿的河流,闪着粼粼的光,美丽无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3
陵阳未放在心上,指挥魔气四面八方堵住佩玉的去路,微笑着逼近。
但正在此时,脚下的河水忽然沸腾起来。
陵阳眉头微蹙,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佩玉眉心一缕殷红,手轻轻一抬,身后突然出现翻腾血雾,一望无际。
陵阳瞳孔紧缩,“你到底是谁?!”她立马跃起,想飞出深渊,但血雾如网,铺天盖地,朝她盖下来。她身子往下跌,正对上了杀气腾腾的老蛟。
雾中,少女白衣如霜,执刀守在深渊上,“想逃?”
141投桃报李
这血雾……三百年前的那个人……
陵阳猛地抬起头,隔着蒙蒙绯色雾气,少女的身影渐渐模糊,黑衣血瞳,鬓角带霜,那个横空出世的魔站在峡口,手持一把艳刀,眼神寒凉。
她几乎想仰天长笑,早就猜到那人不可能这么轻易葬在时陵,果然、果然又回来了。陵阳身子瞬移,躲开老蛟一爪,喝道:“你还说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鸣鸾啊鸣鸾,你如今做的事,不就是我当年所为吗?”
佩玉面色不变,“我和你不一样。”
陵阳大笑,“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我所图的是无华,你所图的是小柏!”她的声音渐渐冰冷,“我们之间,又有什么不一样?”
佩玉眉极轻地皱了下,一挥刀,寒意沁人心肺,冻彻骨髓。
深黑的岩壁上,慢慢凝结雪白的霜花。
满地霜华浓似雪。
陵阳君头顶是无处不在的血雾,神鬼难测的刀光,脚下是蛰伏万年的老蛟,天道之力的沸河,她想使血遁之术,可身形化雾的瞬间,血雾紧紧围了过来,把她困于方寸之地。
少女执刀缓缓自雾间走来,脚下血色的雾气绽开,如步步生莲。
“我和你不一样。”佩玉举起刀,雾气中,霜白的刀光烁烁“我不会伤害她,再也不会了。”
陵阳微眯着眼,手负在身后,长袖飘扬,“你方才还想劝我回头,现在呢,杀我灭口?”
佩玉:“不,我还是劝你回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4
陵阳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忍不住勾唇,“我该笑你天真,还是笑你愚蠢。”
佩玉不动声色,“并不可笑。”
“好啊,”陵阳歪头,“你要怎么劝我?”
“打动。”
雾气绯绯,迷离缭绕,佩玉的白衣在红雾里飘扬,像花火里一朵微凉的雪花。
她的身形很快,只见一道白光闪动,如一轮苍白的冷月弯刀劈来,漫天遍野都铺满霜白的月光。
陵阳被血雾牵扯,行动不便,只得将魔气包裹的孤绝横起,一声巨响,两兵相撞,萤火四溅。
老蛟大吼一声,一簇紫雷环绕的火花腾起,烈烈火焰在河流上铺开,像朵朵绽放的莲花。
白汽与血雾混杂,视线愈发模糊。
陵阳君皱眉:“你不是鸣鸾?”
方才的一击,让她察觉少女的修为只有金丹,但是鸣鸾早已通神,怎会只有金丹?
无双在瞬息之间变招,一泓秋水寒江袭来,印着佩玉冰凉的眉目。
漫天漫地,都是银白的雪花。
她的动作太快,视线所及,只是一道残影。陵阳只来得及举起刀,一声尖锐的长鸣划破天际,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溅起硕大的水花。
一截黑色的袖子被割了下来,悠悠荡荡飘在空中。
陵阳神色严肃,“你到底是谁?”
少女再次挥刀:“佩玉。”她从来都只是佩玉。
眨眼之间,双刀相击数次,几乎没有间隙,只见得星火溅起,刀光浮动。
无双在琢玉峰待了三百多年,然而直至今日,陵阳才终于看清它的本来模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5
刀身如白玉,莹润生光,红线游动,挥刀时,澎湃的灵力轰然而至,银白的刀光,血红的流火,好似积雪浮云端,霞光染翠山。
只有在佩玉手中,无双才现出它绝世神兵的风采。
艳丽的刀,无双的人。
陵阳挥袖,魔气化形,一副坚硬无比的深黑魔甲覆盖住她的身体。孤绝注入魔气,光华大盛,熠熠生辉。
昔年她赠谢沧澜的,本就是一把魔刀。
“来战吧,不管你是佩玉,还是鸣鸾,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比得上你师父。”
魔气凝结成长柄,陵阳握住柄,陌刀直指佩玉。
四周火气炽烈,蒸腾起的白汽茫茫。
佩玉横刀,刀刃映着她清冷的眼。
双刀再次相交,澎湃的魔气翻滚而来,佩玉疾退数步,陌刀紧随而来,把血雾劈成两半。
佩玉以无双为支撑,腰肢往下压,躲开锋芒最利的一刀。
陵阳微信公众号橘气影社顷刻间变招,横劈化斩,朝她劈下,像是想把她劈成两段。
无双跟着变招,佩玉的身子回转,广袖舒展,像一只展翅的白鸟,轻灵地躲开。
短短几息之内,二人又交手上百招。
深黑的陌刀,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之势。刀锋先来,魔气随后便至,锋芒毕露。
佩玉变换攻势,只守不攻,脚踩碎石落叶,岩壁上布满深深刀痕。
陵阳早已是元婴,更熟识各种上古阵法,佩玉虽不凡,但也仅仅是金丹而已。
在绝对的修为压制前,佩玉显得左支右绌,略为吃力,鬓角被汗染湿,白衣染上微尘。
“该结束了。”陵阳双手握刀,笔直劈下,魔气翻滚着,遮住天光,随着这一刀朝佩玉斩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6
“原来你还不及你师父,也是,”陵阳笑了笑,竟觉有些失落,“这世上怎会有第二个怀柏?”
血雾渐散,陵阳不忍再看白衣染血,低头轻叹一声,“就算是为了小柏,我也不会让你活着,怪只怪,你这般不凡……”
话语未落,雾气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刀鸣。
一道白色的身影破开迷雾,一跃而起,像展翅的仙鹤。
刀光洋洋洒洒,铺天盖地,像轻灵的雪花,点点的星光。
狂风飒飒,白衣猎猎,河面上扬起巨大的水柱,而后水柱一一炸开,水花四溅。
佩玉体内魔气与灵力同时爆开,巨大的阴阳鱼在她身后展开。她每一步,脚下都有一个流转的太极,老蛟身上万年不熄的雷火被牵引,吸入太极之中。黑与白不断旋转,越来越快,最后融为一体,化作混沌。
佩玉睁开了眼,眸中带着霜雪,无情又冷漠。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灰兮,万物为铜。
而她此刻便是被天地、造化、阴阳、万物淬炼而出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挥起刀,把陵阳方才施展的刀法,尽数奉还。
二人的刀法一模一样,只是陵阳用的是魔息,而她是借用老蛟身上的造化之力,阴阳之气。
她的身影越来越快,刀光像泠泠月华,遍野流星。
压抑已久,一朝爆发,酣畅淋漓!
提刀独立顾八荒!
陵阳心中骇然,不敢直视其锋芒,连忙后退。
魔气化作十余道坚固无比的屏障,挡在她们之前。但在无双之下,魔气如云烟流散,只在须臾之间,佩玉便至陵阳身前。
无双抵着她的魔甲。
先前陵阳舞了一百八十六式,此刻佩玉将这百八十六式全部奉还。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7
“还有最后一式。”
刀光洒落如雨,陵阳无处可逃,睁大了眼,眸中只余白茫茫的一片。
一百八十六式融合在一起,汇成这最后一招,狂风大作,水花四溅,老蛟深潜水底,避其锋芒。
无双划下,魔甲像水一般溃散,斑斑点点的星火,像萤火消散在空中。
陵阳诧异地蹙眉,自震撼中回过神来,垂头见自己身上的甲胄早被割裂。
佩玉本能更进一步,但她只是收刀回鞘,朝陵阳行礼:“承蒙师伯赐教,最后一招,我想将其取名投桃报李,不知可否?”
“投桃报李?”陵阳怔怔,轻抚鬓边长发,摇头低笑:“我收回我说的话,你比你师父还要厉害一些。”
佩玉连忙反驳:“不,我远不及师尊!”
陵阳笑道:“投桃报李?可惜世人不常投桃报李,而常常以怨报德,师侄,我再教你最后一课吧。”她翻手,掌间出现一个玄色的方印,紧接着,陵阳毫不犹豫地捏碎手中方印,点点黑色粉末飘散开。
“这是?”
仿佛接到指令,秘境的每一片区域,红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天空连成一片。
一个诡异的符号在空中流转。
佩玉抬起头,面色有些茫然。
“再会了,师侄,”捏碎方印后,陵阳的身影逐渐扭曲,“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投桃报李。”
……
红色光柱出现的刹那,盛济忽觉体内灵气一滞,从高空跌下,眼见便要落入冒泡的泥水里。
他生无可恋地闭上眼,腥臭味扑鼻而来,但随后便是一段轻柔的芬芳。
他睁开眼,自己离泥潭还差一尺,衣领处被什么东西拎住,摇摇晃晃地往旁飞,直到岸边,那东西才把他放下。
“多谢前……”盛济惊讶地张大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8
眼前是一只小巧玲珑、玉雪可爱的灵兽,白白的像一个团子,身后两只小翅膀飞舞着,两只眼睛圆溜溜,眉心一点朱红,超绝这世上所有红色。
“红芜兽?”盛济有些吃惊,灵兽往往生活在山灵水秀之处,这种灵气枯竭的地方,怎会生有灵兽?难道是红芜兽被猎杀得几近灭绝,不得已找此处生存?
他想了想,问:“方才是你一直在跟着我?”
红芜兽点点头。
他偏头看了看冲天而起的红色光柱,“你知道那个是什么吗?”
小兽摇摇头。
小兽的毛发雪白蓬松,眼睛黑润,像两颗葡萄。
盛济看得心痒,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谢谢你救我。”
红芜兽乖乖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指尖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他眼中带着笑意,声音温柔:“你跟我做什么?想让我带你出去?”
红芜兽摇摇头,咬住他的袖角,挥舞着小翅膀,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你带我去哪?”
盛济被攥着往前,回头不住看红色光柱,不明白秘境中生了什么变化,自己体内灵气流转受阻,又担心好友的处境。
但当他想起孤山某句传说,突然无暇思考许多,遍体生凉——
在秘境能和红芜兽结契?
他盯着身前娇小的白团子,悚然大惊——这家伙该不会趁虚而入,绑他回去做压寨相公吧?
142赌神在世
随着红芜兽拐过几道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竟至一水草丰茂之地。
白团子在青青草地上翻滚着,滚了一会,又飞过来蹭盛济的手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9
盛济心生喜爱,揉着红芜兽的小脑袋,看它眯眼一脸享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本就是极其亲人的灵兽,可惜怀璧其罪,因为朱脂被人猎杀,濒临灭绝。
他轻抚小兽柔软的皮毛,默默叹气,苦口婆心地劝诫:“你该对人有点防心,不要总是这样。”看见一个人就带回老巢,要是他心怀叵测,对朱脂有觊觎之心,也许这世上最后一只红芜兽也要绝迹了。
小兽露出乳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他一口。
盛济笑道:“你说自己很厉害吗?”
小兽娇声娇气地叫了几声。
雪白的皮毛颤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单纯又无辜,可爱,想……
盛济神色一敛,连忙停止自己危险的想法。
小兽拉住他的袖子,继续拽着他走。
“你带我去哪?”盛济跟着它往前跑,心里有些忐忑,威胁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力受阻,但我剑术还是很厉害的!你别想把我那个……那个,强迫是没有好结果的!”
红芜兽回过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往前飞。
盛济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一路口干舌燥,把自己脑袋里不多的,关于男欢女爱,两情相悦的道理讲给它听。红芜兽懵懵懂懂,飞了几炷香的功夫后,总算停了下来。
一条翠绿如翡翠的小河自草坪蜿蜒而过。
草木丰沛,树木秀丽,草坪上大簇大簇的小白花。
但盛济没有心思欣赏美景,他的目光紧紧黏在一把剑上。
小河旁,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上,插着一把剑。
石中剑只余一个剑柄露出,这么多年过去,剑柄依旧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盛济爱剑成痴,如同受到蛊惑,一跃跳到石上,双手握住剑柄。
一股沉淀千万年的神识贯入他的体内。他眼前徐徐展开一副画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0
蓝天白云,浩瀚山脉连绵无际。山头云雾缭绕,冰雪覆盖。
广袖飘飘的仙人乘云至此,立于山巅俯瞰天地,取下腰间宝剑,插在最高的峰顶。
而后数千年过去,仙人未曾归来过,天崩地裂的变动中,高山渐渐沉于地底,宝剑跟着渐渐沉下。
直至如今,只有一块石头,一段剑柄,还得见天日。
“你也寂寞很久了吧。”盛济低声说道。
他爱怜地抚着剑柄,接着双手用力,一截明净如秋水的剑刃,自石中拔出。
没有费什么力气,拔剑出乎意料的顺利,好似这宝剑千万年的蛰伏,只是为了等到他而已。
一声铿锵剑鸣,有如鹤唳九霄。
那块巨石出现许多细碎的裂缝,裂缝越来越大,只听轰隆一声响,整块石头崩然裂开。
盛济,把红芜兽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握住宝剑,往地上一滚,躲开炸开的碎石。
与此同时,草地也开始裂开,狰狞深黑的泥土翻开,像一道道伤痕。
盛济抱住红芜兽,提气迅速跑开,地裂之声好似雷鸣,轰隆隆滚滚而来。
如若高山还挺立在地面上,他能看见,就在石中剑被拔出的瞬间,整座巍峨的山峰像玉一般碎开,但此刻山脉深埋地底,山裂的奇观无人有缘看见,只有从地面上一条条深长的缝隙中,可以猜出一二这景色该有多壮观神奇。
盛济望着一地狼藉,心中愧疚,“我把你的家毁了……”
红芜兽蹭蹭他,眼神依旧温驯柔软。
盛济把它往怀中一揣,手里提着刚刚得到的宝剑,“跟我回孤山吧,守闲峰上有好多灵兽,怀柏仙长可是养灵兽的行家!”
“嘤~嘤嘤~”红芜兽奶声奶气地叫着。
盛济原以为它在哭,仔细观察它的表情,才看出它这是欢喜的叫唤,笑着说:“你也寂寞很久了吧,你这只嘤嘤怪。”
……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1
佩玉跳上深渊后,也发现如今自己运转体内灵气受阻,于是唤来九尾猫,朝最近的那道光柱奔去。
她猜测,这数道光柱应是支撑起一种魔族的阵法,那么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便是将这些光柱一一毁掉。
光柱下肯定会有魔兵把守,如今修士的修为被阵法削减,敌强我弱,若贸然冲去只是送死。但佩玉的体内不仅仅有仙灵之气,还有汹涌澎湃的魔气,挥手便能召来神秘莫测的血雾,再加上长生符护身,不必害怕设下的埋伏。
纵如此,她还是决定小心为上,离光柱数里之外,让九尾猫在此等待,遮掩自己身上气息,无声无息地潜入林中。
还没走近,就听见“哗啦啦”的洗牌声。光柱下,有几只魔族小兵兴致勃勃地在打牌。
一通体赤红的魔道:“陵阳君带回来的这个东西真好玩!”
头长牛角的魔说:“对啊对啊。”
牛角的对面是一只四只眼的怪物,闻言跟着道:“对啊对啊,不愧是君上!”
牛角继续说:“不愧是在孤山进修过,和我们这些俗魔果然不同。”
另外一只的四眼怪翻了四个白眼,“你在说什么屁话,君上屈尊去孤山卧底,明明就是孤山的荣幸!这种狗屁游戏,有什么好玩的?瞧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哎哎我胡了!我胡了!”
牛角魔把桌子一掀,“你他妈胡了十把了!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四眼怪道:“屁话!老子运气好!”
牛角指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四眼怪,“你们两个加起来八只眼睛,说没出千,糊弄谁呢?”
两只四眼怪瞪着八只眼睛,“我们心有灵犀!你有本事,你让你妈生个孪生兄弟啊!”
二魔大声争执,另外两头魔忙着劝架,一片混乱。
佩玉本想迅速出手将其制住,但持刀观望半晌,这四只魔愣是没发现她。她看了一会热闹,大摇大摆走到光柱前。
一块与陵阳手中的玄黑方印类似,只是要大一些的方石卧在地上,旁边布满蝌蚪般的符文。
佩玉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入阵中,狂风骤起,把石头绞碎成粉末。她回头望了一眼,四只魔依旧吵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
她望着距自己百步之外的方石,从腰间拔出无双,抬手往前掷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2
只见一道雪亮的刀光划过,无双稳稳当当地插在方石上,整块石头猛地崩裂,红色的光柱瞬间熄灭。
四周黯了下来。
那几只魔此刻总算发现了异常,抬头看见一个白衣修士站在法阵中,墨发拂动,手握长刀,连忙喝道:“赶快下来!下来便饶你不死!”
红魔道:“什么饶她不死!反正我们是要杀了她的,你怎么睁着四只眼说瞎话呢?喂,你下来我们就给你一个全尸!”
牛角魔后知后觉,“她、她好像把法阵给破了……”
佩玉不紧不慢地往它们走来。
魔物们见她容貌年轻,修为只是刚到金丹,不曾放在心里,“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儿,怎么可能破得了法阵,说不定是阵法自己崩了。”
红魔附和着说:“对啊,陵阳君提前捏碎的印诀,大阵还没完全建好呢,有什么岔子,出什么纰漏也不意外,我们正好继续打牌,只要不是全崩了就好。”
四眼怪骂道:“你这红鬼又是什么屁话?你的意思是,法阵崩了是君上的责任吗?”
红魔连忙反驳,“你别瞎说!我对陵阳君忠心耿耿!”
四眼怪冷哼一声,“你最亲的还是洞庭君吧。”
红魔也不客气,“那当然,我与洞庭君出于同源,我和她亲一点有什么大不了?你以前是陵阳山上的山兽,不也和陵阳君更亲吗?”
牛角魔怒气腾腾,“你们吵什么!吵什么!这是吵架的时候吗?你!”它指着佩玉,“你乖乖下来了,想怎么死,你说。”
佩玉皱了皱眉,听到大阵时,她有心像这四只魔打探一下消息,于是按住无双刀柄。
霜白刀光正要出鞘时,红魔喝道:“慢着!”它打量佩玉,“你是孤山的人吧,会打牌吗?”
佩玉点点头。
红魔把牌局恢复原样,“你来代替它们兄弟两,陪我们打几把。”
四眼怪不服,“凭什么?”
红魔呲牙咧嘴,脑袋变作一颗巨大鱼头,牙齿锋利,闪着森然寒光,“再废话我一口吃了你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3
魔族以实力为尊,四眼怪纵然不服,也只能听从它的命令。两个兄弟准备轮番上阵,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佩玉把无双别在腰上,坐了下来,白衣摆动,不染纤尘。
“牌局之上,不该有赌注吗?”
红魔咧嘴大笑,一口利齿如一排刀刃,看上去煞是骇人,“看来你是个行家!你想赌什么?”
佩玉道:“谁若赢了,便能提出一个问题,输者必须回答,如何?”
魔物们大笑,“这算什么赌注?答应你便是。”
反正在它们心中,这柔弱的人族修士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至于输掉什么,等杀了她再夺回来,也没什么损失。
佩玉颔首,摸好牌后,垂眸看了一眼,便把牌摊开,“我赢了。”
四,“你会玩牌吗?这幅狗屁不通,稀烂的牌也好意思说赢?”
佩玉:“……”明明灵素峰主告诉她,这种牌就是她赢,难道灵素峰主还会骗她吗?
牛角魔:“还以为你多会玩呢,原来什么都不懂,真没意思。”
罡风烈烈吹起,一柄锋利无比的刀插在地上,神兵的威压让几只魔瑟瑟发抖。
佩玉端坐着,白衣覆霜,面色清寒,“我本想以德服人,不曾想你们劣迹不改,竟联合起来欺负我,真以为我不懂牌局吗?”
四只魔面面相觑,牛角魔不够机灵,耿直地说:“可你明明不……”
刀光一闪,血花四溅,牛头在地上骨碌骨碌转了几个圈。
四下寂静,只有鲜血咕咕涌出的声音。
红魔吓得神魂离体,抖成了一个筛子,终于回过神来,见两只四眼怪跪在佩玉脚下,大声求饶。
它也跟着爬过去,大声道:“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您真是赌神在世啊!”
143萤火之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4
佩玉:“不必阿谀奉承,你们说的大阵是什么意思?”
三只魔对视一眼,相互使眼色。
佩玉一拍牌桌,吓得它们直哆嗦,“愿赌服输,说吧。”
一只四眼怪摊手,说:“大人,这么重要的事,我们几个也不知道……。”
银白刀光一闪而过,一颗圆滚滚的头颅落地,佩玉冷冷瞥去,“你们知道吗?”
另一只四眼怪忙说:“我我我,我知道!”
又是一道雪亮的刀光,佩玉抖了抖刀刃上血,挑眉:“既然知道,为何不早说?”
红魔已经吓呆了,眼睛里惊惧交加。
佩玉特意留下这四魔首领的性命,道:“把你知道的都跟我说。”
红魔浑身僵硬,哆哆嗦嗦把一切和盘托出。但它品级低,只知道上级派它们来这里守住法阵,把来此处的修士全部绞杀,至于法阵有什么用它也不知。
佩玉问:“你说大阵还没建好是什么意思?”
红魔道:“本来上面说是一天后才建好,可是大阵突然就运转了,您瞧瞧,那边还有一些没亮起来呢。”
佩玉望向东方,红色光柱渐稀,这样推算,吉祥海那边应是无虞。她不知容寄白已入画卷里,心中松一口气,面色也和缓许多。
她顿了下,又问:“洞庭来了吗?”
红魔摇头,“没有,君上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佩玉蹙眉,更重要的事?
红魔察言观色,惴惴不安地问:“我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您会饶了我吗?”
佩玉慢慢看了它一眼,唇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薄凉的笑,“我会留你一个全尸。”
红魔全身僵硬,眸中是雪亮的刀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5
刀在它的颈侧停下,佩玉抿唇,眼睛眯了眯,“我的牌真的打得不好吗?”
红魔谄媚道:“当然不是!您真是赌神再临,随手一摸就是副好牌!”
一串血珠子自雪白的刀刃滴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尘土。
佩玉收刀回鞘,白衣如秋水无尘,“骗我。”
她抬头看了看,上百道光柱冲天而起,巨大符号覆盖天空,几乎笼罩整个秘境,并且在不断往外扩散。
既然吉祥海现在安全,那她便在此等待,待与余尺素盛济汇合,再一同赶往东边。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摧毁林中的数处法阵。这时秘境已经危机重重,还是先与他们相聚。
佩玉无视脚下尸体,转身走入密林。
黑猫载着她在密林穿梭,没过多久,她接连毁去林中数十道法阵,最后一处在密林中心古城遗址,是森林里热门的夺宝之地。
佩玉拍拍猫背,跳上最高枝,拿出地图来比照。
这时,她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便未急着跳下,把黑猫变成手心大小,放回储物袋中。
过了片刻,她微垂着眸,轻声说:“来了。”
两个美貌女修疾行而来,一面呼救,一面逃窜。
一人圆脸猫眼,身着熠熠锦衣,是千寒宫的记霏霏,另一人高扎马尾,身形高挑,看上去来自望月城。
而她们身后有六位金丹期的修士穷追不舍,看架势是要杀人夺宝。
佩玉盘膝而坐,取出一支竹笛,放到唇边。飘在空中的树叶断成两截,轻轻落在地上。
两个女修的尖叫盖过低低的的乐声。
杀气潜伏在草木中,正当那几个修士举起手中法器,杀人灭口时,冰凉的气息像蛇一样缠绕在他们身上,只一瞬的功夫,鲜血飘零,葱翠的草叶溅上温热的血红。
眨眼之间,六人混消命陨。
记霏霏面如土色,颤抖着唇,望月城的女修搀扶住她,四处张望,大声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6
恰逢凉风吹来,林木沙沙响,草叶簌簌,佩玉从古木跳下,把竹笛插在腰上,朝二人拱手,正欲离开。
那女修忙说:“道友,我们一起组队如何?”
佩玉本想直接拒绝,但转念又想,密林中已比之前危险许多,不仅有埋伏夺宝的修士,更有潜藏着的魔物,让这二人独行无异于教她们去送死。
记霏霏认出了她,眼睛一亮,上前便唤救命恩人。
佩玉不予理会,快步行于林中,冷声道:“跟上。”
往古城的路上,佩玉又救下几个被追杀的修士,脚程自然也慢了下来。
快靠近古城时,记霏霏小跑过来,小声对她说:“前辈,这儿我来过,有不少魔兵驻扎,我们还是不要靠近为好。”她悄悄看了眼佩玉的脸色,“我不是质疑前辈的实力,但我们这里多是受伤的人,若直接起冲突恐怕……”
在秘境待了几日,许多次死里逃生,她已不是刚来时天真懵懂的修士,此刻她不怀疑佩玉的用心,却害怕佩玉在危急之时会扔下她们这一行人。记霏霏有把握可以逃开,却无法救其他的人。
佩玉微微蹙眉。
记霏霏忙道歉:“是我失礼。”
佩玉拔出无双,艳刀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记霏霏喃喃:“好漂亮的刀。”
“站在我身后。”佩玉不再多话,身影一闪,出现在数步之外,将一只从泥土中蹿出的魔物斩成两段,而后提气上跃,脚勾住树枝,艳刀舞动,把树上埋伏着的两只魔劈杀。
一口气解决这些东西后,她轻飘飘落到地上,白衣依旧纤尘不染。
记霏霏呆呆看着,触及她诧异的目光,猛地低下头,嗫声道:“前辈,我不该怀疑你。”
佩玉摇头,“无妨。”
古城岁月悠长,昔日亭台楼阁,化为断壁残垣。大理石柱倾颓在地,精致的花纹被雨水侵蚀,早已模糊,只能从散落的汉白玉石块,倒下的雕像,看出昔年仙城的热闹繁华。
行至法阵下,她照例清理完护阵的魔物,却没有如从前那样毁去阵法,只是盘膝而坐,在一段石阶上调息。
记霏霏壮起胆子,恭敬地问:“前辈,我们不毁掉这儿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7
佩玉睁开眼,望着冲天的红色光柱,森林中只余这最后一根光柱,如果盛济余尺素进入密林,定会来此将法阵摧毁,“不,等人。”
……
余尺素一行人也发现秘境异变,结伴往最近的光柱走去。
自从知道谢春秋目不能视后,余尺素便对她格外关切,一路上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带路。
沐川酸酸地说:“小尺素,我的脚脚痛,要牵手手才能继续走。”
余尺素强忍呕意,使了个眼色。赵横云会意,笑道:“来啊,我和你牵手。”
沐川唯恐避之不及,连忙摆手:“别,臭男人离我远点。”
赵横云压低了声音,“一张极品土系符咒。”
余尺素偷偷把符递给他。
赵横云笑道:“谢谢金主!”
沐川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好啊!我说你怎么一天到晚和我抬杠,原来是在做这么肮脏的交易,见钱眼开!”
赵横云原封不动把他的话奉还:“臭男人离我远点!”
二人又开始吵吵闹闹,推推搡搡,像是又要打起来。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天空深紫与湖蓝交汇,绚烂无比。
余尺素停下来,熟练地把周围的草除掉,清理出一块空地。她拉着谢春秋坐下,小声问:“你是怎么忍他们这么久的?”
谢春秋垂着眼眸,皱了下眉,“有人来了。”
余尺素抬起头,见两个修士掠过草地,飞快地往这边奔来。他们是朝光柱那边来的,余尺素正好想打探光柱之事,便站起来,道:“我去看看。”
“道友请留步!”余尺素大声喊,提气向他们跑去。
三人一对面,皆有些尴尬。对面那两个正是想打劫余尺素不成的散修,他们看见余尺素,脸色一变,马上转身换一个方向奔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8
余尺素道:“你们停下,哎!”
那两人听到她的声音,逃得更快,不惜耗费灵力,拼命遁出数里。
余尺素无奈地叹口气,回到谢春秋身前,“他们跑了,我连话都没开口说呢。”
谢春秋安抚道:“我之前惩治过几个想杀人夺宝的修士,许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与你无关。”
余尺素笑起来,眉眼弯成弦月,看着谢春秋一丝不苟的神情,问:“你见过萤火虫吗?”
谢春秋点头,“小时候自然是见过的。”
余尺素坐在她身边,“原来秘境里的萤火虫和外面不同,带一点青绿色,真好看,像星星一样。”
谢春秋偏头:“你见过外面的流萤?”
余尺素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啊……这个……”
谢春秋勾勾唇角,绕开这个话题,“青绿色的星星吗?想来是很好看的。”
余尺素蹑手蹑脚地走入草丛中,小心把手拱起闭上,然后跪坐在谢春秋身前,道:“我抓了几只流萤。”
她慢慢打开手,那几点萤火飞起来,带着一尾青绿的柔和光芒,在暗夜中摇曳着。
萤光明灭闪烁,照着谢春秋的脸。她那无神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萤火的光芒,显得格外温柔。
余尺素有些看痴了。
谢春秋朝她轻轻笑了下,眉目如画,眼神柔软,好像装着一段百转千回。
余尺素猛地垂下头,面色通红,能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声。“砰、砰、砰……”连她自己都能听见,何况耳力超群的谢春秋了。为了掩饰一二,余尺素大声道:“我、我给你数流萤!一、二、三……”
沐川挠挠头,不解风情地说:“小尺素,你脑子没坏吧,给一个瞎子数流萤?”
余尺素咬了咬唇,“你懂什么?”
沐川道:“我和春秋相交十余年,我不懂难道你懂?”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9
谢春秋弹了弹手指,一颗碎石打在沐川的额上,出言维护:“她数了,我自然能够看见,沐兄莫要小看瞎子了。”
沐川揉揉头,委屈巴巴地说:“就算我说错了,你干嘛打我!?”
赵横云大笑着揽过沐川的肩,“兄弟,我们还是换个地方打架喝酒吧,离她们远一点,不然我们也成了两只流萤,还是最亮最碍眼的那种。”
余尺素脸上有点烧,拔着地上的草,闷声闷气地说:“谢谢你帮我。”
谢春秋:“是我该谢你……把萤火照入我的眼中。”
余尺素心又开始“砰砰”跳动,她按着胸口,大声道:“那我继续帮你数,一二三四……”
她数完了流萤,又开始数星星,说得口干舌燥,本想停一下,但转头瞥见谢春秋淡淡的笑容,心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强撑着数到身边人闭上眼睛,呼吸放缓,陷入沉睡时,才得以松一口气。
“啊啊啊啊。”余尺素无声尖叫,使劲揉着自己的脸,暗骂自己一脸蠢样。
太没出息了!太蠢了!
怎么给一个瞎子数流萤,还数了这么久?明明知道人家不能看见。
余尺素总算明白那日光阴湖畔佩玉的心情。
她想把头埋在地里,想从黄钟峰跳下去,想和师尊一样栽在泥土中,做一株树木!
过了一会,余尺素总算冷静下来,把自己的双颊捏的红扑扑的,疼得眼里含满了泪。她长舒一口气,抬眼看见谢春秋端正地跪坐着,双目紧紧闭合,长睫密如鸦羽,乌发大半束在身后,另留两缕柔顺地垂在耳侧。
她的心里像是有只小兽,翻滚着、轻轻挠着,陡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悸动。
仿佛受到牵引,余尺素情不自禁地倾身过去,手抚过她沉静的眉目,最后碰了碰她微凉又柔软的唇。
这时谢春秋突然睁开了眼睛,瞳孔黑漆漆的,冰冷无比。
余尺素慌忙想把手缩回去,却被一把抓住手腕,被捉了个正着。她心中羞怯,慌不择言地说:“我刚刚看到你脸上有飞虫,想把它抓住,我没别的心思!”
谢春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余尺素心里越来越寒,不知怎么,眼里泛上几分湿意,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刚刚萌芽就被扼杀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90
谢春秋勾起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眼中冰雪破碎。她握住余尺素的手,贴在自己的面上,柔声道:“那劳烦尺素再抓一次,它仿佛还在那儿爬呢。”
余尺素呆呆地看着她,“哎?”
1444=万相由心
一座巨大的宝船悬浮在空中,船头二人并肩而立,共同望着秘境入口处不断涌出的魔气,面色凝重。
丁风华拂袖,裂缺剑呼啸而出,朝入口处狠狠劈去。
剑气被反震开,凛冽的罡风骤然吹起,吹散白云,把宝船逼退几丈。
丁风华冷哼一声,不理会飞回的裂缺剑,厉声道:“圣人庄那帮人还没过来?这么磨磨唧唧,我们击退水族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样!”
宁宵皱眉不语。
一只仙鹤自空中飞来,两人神色微变,脚步不自觉往前。
传信道童从仙鹤走下,朝他们行礼,道:“圣人庄庄主说,庄内有事还需处理,请两位暂等几日。”
丁风华勃然色变,焦躁地来回走,骂道:“没良心的白眼狼!”
他差点要破口大骂:“当年小柏就不该救他们!明明知道秘境出了事,拖拖拉拉不肯来,不就是自己的核心弟子没有进去吗?一个个作壁上观!仙门迟早要完!”
宁宵神情温和,长袖的手却已攥紧。
玄门于圣人庄有莫大的恩情,霁月品行端正,若听闻秘境生变,玄门相邀,定然会马上赶来,何况她还和佩玉交好,唯一的可能就是圣人庄此刻也遇到了十分棘手之事。
丁风华愤愤地说:“显城呢?秃子呢?都没有来?一群白眼狼!”
宁宵摇头,“风华,冷静。”
丁风华:“我怎么不冷静了?我很冷静!我那天说就不要让他们进去,你怎么说的,这要出了事,等小柏出来不得又守寡了?好不容易有人眼瞎看上她。”
宁宵本忧心如焚,听他几句话,反而微笑起来,“各门皆有事宜,我们只是请他们来商议秘境之事,也不是他们来了便能解决问题,还是暂且放宽心等一等吧。”
丁风华剑眉深锁,“本来以为秘境里有规则限制,可你看看这魔气,这要弄出什么才能有这阵仗,我怎能不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91
宁宵掩唇,“也不一定是魔弄出来的,你忘了当年天阶和问心石吗?”
“这……也是。”丁风华面色放缓,总算抬手,接住围着他飞了半天的长剑,低头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连个秘境也劈不开。对了,”他想起一事,“佛乡那边是派谁去的?”
宁宵道:“秋声。”
丁风华手撑着头,想了半晌,“我记得,是宗门大选上被佩玉打败的那个道修,是不?”
宁宵道:“宗门大选?我记得那时你不在孤山,从何得知此事?”
丁风华:“……”他一拂袖,“知道便是知道,你问这么多干嘛?婆婆妈妈!”
宁宵笑了笑,转头看向西方。他派洛秋声前往佛乡,并无十分把握,毕竟佛道一直不和,洛秋声若是被人轰出,也不足为怪。
佛乡宝寺巍然,日暮斜阳中,远处的大佛垂眸微笑。
洛秋声立在灵山山腰的小亭中,等待佛乡的回应。他仰头望着大佛,欣赏其上的绚烂佛光,当即取出纸笔,将其画在纸上,带回去给师弟师妹们观摩。
淡金色的夕阳与雾气中,佛头上晕出七彩的光轮,洛秋声微眯着眼,眼中的佛仿佛变了模样,端坐莲花上,手中捏花,面带微笑。
洛秋声站了一会,低头看了眼宣纸,将紫毫放下,画纸收起,不再试图画出佛的模样。
几个扫地小僧一直躲在树后打量他,见他放下纸笔,小和尚们对视一眼,把扫帚搭在亭柱,气势汹汹地蹦出来,找这个不速之客的麻烦。
“你为何放下笔?”小和尚问:“是觉得我们的佛配不上你的笔吗?”
洛秋声看着三个相貌相仿的矮胖小墩子,“嗯?”
小和尚叉腰,“你跑过来求我们帮忙,还看不上我们的佛,你是个道貌岸然的道士!”
洛秋声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抄糖炒栗子,想分给他们。
三个小和尚眼睛都直了,强撑着不肯被道士腐蚀。
洛秋声道:“那我问问你们,佛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小和尚道:“佛坐在莲花台上,手里捏花,面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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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说:“佛明明是站着的,男女双身,身披袈裟,手持经卷。”
“不对,佛是千手千面!”
洛秋声强塞给他们一人一捧栗子,笑道:“佛本无相,万相由心,你们要我如何画出来?”
小和尚接了人家的栗子,脸蛋红红的,对洛秋声的好感大为改观。
洛秋声侍奉宁宵数年,与他性情上也有几分相近,看见可爱的小孩总忍不住上去揉揉头。他照例摸了摸小和尚光秃秃的脑袋,只觉手感与孤山诸位师弟不尽相同,于是趁着送栗之便,依次摸了过去。
小和尚连带改了称呼:“道士哥哥,你怎么知道佛本无相呀?你不是个道士吗?”
洛秋声温声道:“佛道未必没有相通之处。大道无形,大音希声,这世上真正的道法,都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用画笔描绘的。”
小和尚眨眨眼,“什么是道?”
洛秋声笑而不语,指了指头上的天空,又指了指桌上的净瓶。
小和尚们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他是在说,大道不过是,云在青天水在瓶。”
洛秋声偏头看去,天心法师一身杏黄僧袍,立在石阶之上。这段石阶名为千佛路,山壁上雕刻着千座形态各异的菩萨佛陀。天心双手合十,立在千佛之中,慈眉善目,像一桩真正的佛。
洛秋声心中俨然,作揖行礼。
天心回礼,让三个小和尚拿着扫帚和栗子回庙里。
天心道:“仙长,我随你去吧。”
清风微拂,立在石阶旁的佛幡被风吹起,高高飘扬。
洛秋声忽然发声问:“敢问法师,是风在动,还是幡在动?”
天心轻笑,“仁者心动。”
二人相对一笑,戴月走下石阶,往山下行去。天心问:“仙长可否详细说秘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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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秋声叹道:“不瞒法师,事情是这样子的……”
……
余尺素一行人白日赶路,晚上歇息,走至草原边缘时,没先遇到佩玉,反而被盛济赶上。
盛济风尘仆仆,蔚蓝锦袍布满灰尘,形容狼狈。
余尺素提裙跑去,“盛济!你从哪过来的?”
盛济看见了她,也松口气,揩揩额上汗水,“鬼湖。”
余尺素瞪大了眼睛,旋而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你也太惨了吧!”
盛济垂头丧气,“别说了,我日夜兼程才赶了过来,佩玉没和你在一起吗?”
余尺素心里还有气,“哼,你不是不让我和她一起走吗?”
盛济:“今时不同往日,那红色的光柱你没发现吗?秘境已经布满魔族,我们必须尽快汇合。”他看见余尺素身后三人,“这是?”
余尺素一一介绍,说到谢春秋时,脸微微红了。
盛济拱手,“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找佩玉吧,她应当还在东边。”
余尺素拿出地图,“马上就要进入江扬森林,森林里有好几种难对付的妖兽。”她拿出朱笔,熟练地在地图上画几个圈,“通常在这几处出现,我们避开比较好。”
沐川惊讶道:“尺素,你不是不会看地图吗?”
余尺素脸一臊,看见好友太过兴奋,倒忘了现在自己是一朵天真柔弱的小白花。
盛济:“她怎么不会看地图?我们来之前,把地图抄背了许多遍。”
余尺素连忙道:“我忘了!”
沐川:“现在又记起来了?”
谢春秋轻轻笑了笑,“是我告诉她的,先说正事,进入江杨森林后如何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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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尺素说:“先把那些光柱毁了,盛济,你来的时候毁掉那些法阵吗?”
盛济摇头,“顺路就毁了,没有顺路的,我也没刻意去找。”
余尺素想了想,“如果玉姐在森林中,定会把所有的光柱毁去,她很轻松就能做到。不过她会给我们留一个路标,好叫我们去找。”
五人齐齐抬起头,望着密林中唯一一处的红色光柱。
余尺素笑道:“就是那儿了,这么显眼的路标,一看就是玉姐的手笔。那处好像是……”
盛济:“上古仙城遗址,在密林中心位置。”
他们一路疾行,越过密林,踏上山坡,远远看见旧城废墟,通红光柱拔地而起。
沐川道:“这儿有一个叫月落蛇的妖王,皮糙肉厚,动作极快,会吐出毒雾,很难对付。我们如今修为受限,小心一点,先不要进城。”
余尺素与盛济对视一眼,面上露出笑容,“别担心、别担心,玉姐在那呢。”
沐川不解:“什么玉姐?她至多也不过二十余岁,能有多厉害,听我一句话,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和横云进去查探一番,春秋,你保护他们。”
谢春秋握紧剑,点了点头。
他们比余尺素盛济年岁大许多,理所当然地当起兄长之职。
盛济道:“我们五人结伴同行,若遇妖王,也好掩护逃脱。我与尺素年纪虽小,身上有许多护身法宝,道友不必担心。”
谢春秋思忖片刻,“那便同行吧。”
赵横云挠头,“你们孤山这么有钱吗?早知道把我弟弟送到孤山去。”
三个年岁稍长的,手里持着武器,把孤山两人护在中间,一路踏着碎石,绕过几道断墙,至一处平坦的广场时,几人看到了在秘境中从未有过的景象。
广场上升起五六处篝火,约莫一二十人盘坐在地,很和谐地烤着肉。
青烟袅袅,烤肉的芬芳随风飘来,沐川肚子开始咕咕叫。
看到广场中央的白衣人时,余尺素十分开心地跑过去,伸手想抱住她,被佩玉敏捷地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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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尺素扁嘴,“玉姐,可想死我了。”
佩玉:“……饿了吗?来吃肉。”
“等等!”沐川冲过来,焦急地说道:“你们在这干什么?赶紧离开!这儿有一只妖王,闻到烤肉香气很快就会来了,打起来恐怕会有人受伤。”
佩玉挑眉,示意记霏霏把肉串递过去,“先吃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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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肉很好吃,喷香扑鼻,嚼劲十足。
沐川接过来嚼了几口,“我还没吃过蛇肉呢,真香!”
余尺素殷勤地喂给谢春秋,将肉吹温递到她的嘴边,“这个好吃,你尝尝。”
谢春秋在人间数年,走遍河山,尝过各地美食,一口便觉不对,“这个是什么蛇?”
佩玉:“月落蛇。”
沐川:“!!!”
赵横云:“???”
三人小队只有谢春秋略显镇静,轻轻点了点头,“味道比凡间蛇类要好上许多,”她仔细品尝,疑惑地皱了皱眉,“吃上去比蛇肉嫩很多,倒不像是烤的,还有股奇异的香味,你是怎么做到的?”
佩玉道:“我加了几种香料,比如与月落蛇常伴而生的月落草……”
谢春秋侧耳细听,点头称妙,默默记在心里。
余尺素望过去,有几个火堆架着铜炉,正在煮蛇羹。她走去掀锅盖,乳白色的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香味扑面而来,飘散到四方。
“汤好了,我们来吃吧!”余尺素一边招呼着,从储物袋里拿出几个干净碗筷。
沐川吞了口涎水,拿起一副碗筷,笑道:“你出门带碗筷干嘛。”他伸手夹起一段雪白蛇肉,忙不迭塞在嘴里,烫的眼泪都出来了,“香!太香了!”
谢春秋头转了一下,她虽看不见,却能听到几个少年围坐着喝酒吃肉的欢快场景,淡色的唇轻扬,问:“你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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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玉摇头,顿了下,开口道:“不。”
谢春秋问:“为何?你备此佳宴,难道不是为何与好友一起畅谈吗?”
佩玉:“我看着便好。”
怀柏不在此处,她就只站在灯火阑珊处,静看前方玉壶光转鱼龙舞。她本就是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人。
谢春秋歪歪头,“能否再问你一个问题?”
佩玉道:“请说。”
谢春秋:“你是如何知道我目不能视?”
佩玉面色平静,看着她无神的眼眸,“你的眼睛里,没有光。”
谢春秋微怔,本以为佩玉是通过她举动的微末之处察觉,却没想到等到了这个答案。她露出微笑:“我方至人间时,常因目盲受人欺凌,或是为人怜悯,我不愿被当成特殊,就日夜苛求自己言行与常人无异,许多年过去,你是第一个这么快看出我眼盲的人。”
佩玉没有说话。
谢春秋继续说:“可我只是眼睛里没有光而已,你的心里也没有光。”
“……何出此言?”
她道:“我从前听一个长辈说过一个故事,他说他有一个好友,自小被囚于小院练刀,不见春花秋月,不识夏荷冬梅,唯一能与外界接触到的,就是高墙那头,有一株杏树,春日正盛时,一株缀满白花的树枝便会从那头伸过来。”
佩玉看了眼她黑底红纹的服饰,眸光稍沉。
谢春秋抿唇,“那人练刀时,刀风纵横,横扫一切。她刻意去控制自己的刀气,不伤及那一枝颤巍巍的杏花。小时候,她常踮起脚尖,想去摸一摸那雪白的花,但当她长高后,她对着伸手可以触及的花朵,却突然害怕,不敢去触摸,你说这是为什么?”
佩玉问:“为什么?”
谢春秋笑了笑,“没有见过百花,就以为一枝杏花是整个春天。她和你一样,是个心里没有光的人。”
佩玉:“你想对我说什么?”
谢春秋牵起她的手,带她往众人处走去,“因为一枝杏花,错过整个春天,是多么遗憾的事,走出小院,你就会发现,百花是属于你的,那株完完整整、枝繁叶茂的杏花,也是属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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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摇曳,每个人喝着热腾腾的蛇羹,脸上红扑扑的,笑容灿烂。
余尺素回头一眼,霎时呆住,这两个人怎么牵手成功了?玉姐那么难搞定的人,就这么乖得跟只猫一样,把手交给别人?余尺素觉得不大好,也替怀柏觉得不大好。
“尺素,你怎么啦?”
余尺素一脸恍惚地说:“你看看我的脑袋,是什么颜色的?”
盛济:“啊?”
余尺素问:“绿吗?”
谢春秋走过来,手在身前摸了摸,余尺素便顾不得讨论头顶颜色的问题,爬起来把她扶着坐下。
余尺素勺起一碗蛇羹,小心吹温凉了,问谢春秋:“喝一口汤吗?”
谢春秋:“先给佩玉吧。”
余尺素有点难过,闷闷地应了声。
她坐在两人之间,紧紧盯着这两人的动向,只见谢春秋抿一口汤,叹道:“不错,这又是怎么做的?”佩玉耐心回答:“加了迷迭香和小葱。”
余尺素抱紧膝,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样。
待酒足饭饱,他们拿出地图,交流在路上得知的信息,商议该如何行动。
余尺素趁机把佩玉拉开一些,单独同她说话,“你怎么回事!”
佩玉有些困惑,“怎么?”
余尺素愤愤道:“你之前同江城主那样,我也没有和怀柏仙长说过,可你怎能再同春秋这样呢?”
佩玉:“我同伏云珠怎样了?同谢春秋又怎样了?”
余尺素瞪大眼睛,气呼呼地说:“你、你要气死我吗?我说明白一些吧,我喜欢春秋,朋友妻不可欺,你不许和她亲热了。”说着,她瘪起嘴,“我都被她这么牵过手呢。”
佩玉顿了顿,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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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就好,那我……”余尺素叉着腰,话还没说到一半,见佩玉转身就走,站在火堆旁,顺手拿出地图,坐在盛济身旁。
余尺素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往上翘,也往回走,脚步轻快无比,还没至火堆,就看见谢春秋摸索着站起,走到佩玉旁边,挨着她坐下。
佩玉抬头,与余尺素相对无言。
盛济看不出三人之间的波涛汹涌,接过佩玉手里的地图,问:“玉姐,这片林中一共有多少法阵你数了吗?”
佩玉:“八十六座。”
盛济用手掌丈量范围,“这样看来,秘境中至少有千座法阵,全部毁去大约没什么可能。出秘境的传送阵一共有两座,一座在西面鬼湖,一座在东边吉祥海,吉祥海宝物众多,以前的修士多是从这里离开,而且法阵越往东越稀少,这样看来,我们也直接往东走?”
沐川摇了摇头,“为何偏偏是东边法阵稀少,这是不是魔族故布迷阵,想引我们过去一网打尽?”
盛济思忖片刻,“也有这个可能,但如若故布疑阵,它们何必这样?反正修士大部分都是要从吉祥海离开的。”
佩玉这时插话:“法阵没有完全建成,是因为陵阳君为了脱身提前捏碎印诀。”
“陵阳君是谁?”盛济愣愣问:“和洞庭君一样的大魔?”
佩玉点点头。
盛济面色很难看,揉揉胸口,如果似洞庭那般的大魔进入秘境,他们还有什么生路?他放下手,问:“佩玉,你怎知此事?她为何要脱身?”
佩玉瞒去血雾之事,把功劳七分推给老蛟。
沐川听后叹为观止,竖起大拇指,道:“狠人!果然是狠人!”
盛济抬手又揉揉胸口,浑然不察众人奇怪的目光,“那我们还是往吉祥海走?”
佩玉念及容寄白的安危,点了点头。
沐川问向三人小队的队长,“春秋,你说呢?”
谢春秋浅笑,“我是个瞎子,自然跟着你们走。”
沐川又扭头,看着怔怔立在数步外的少女,喊道:“尺素,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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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尺素魂不舍守,仿佛没有听见。
盛济边揉胸口,边问:“尺素?”
余尺素身子打个了激灵,脚步虚浮,声音无力,“随便你们,我只想洗个头。”
待商议好行进的路线,沐川与盛济负责把事情通知众人。也有人不服,想去其他地方寻求机缘,毕竟天海秘境只此一次机会,若错过只怕要抱憾终身。
他们中不遑有巧舌如簧者,把盛济说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最后抽出长剑,震慑道:“去留随意!但若想留在这里,便要听我们的话,否则拖累大家,别怪我不客气!”
沐川抱着手,微眯着眼,看少年蓝袍熠熠,薄唇紧抿,故作深沉,心中暗笑。他眼尖,忽然窥见盛济前胸微拱,联想到他时不时揉胸口的举动,大惊失色。
难道、莫非……
为了验证猜想,他脚下一个趔趄,假意往前摔倒。
盛济本与他并肩而行,见状连忙来扶。
沐川趁机双手按在少年胸口,双目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软、软的?
盛济连忙挥开他的手,护住胸口,“你手脚轻点!”
沐川连忙致歉,拱手长揖。
盛济面色稍缓,“也没什么。”
晚上休息时,众人扎好帐篷,两间帐篷,理所当然,三个女子一座,三个男子一座。
分配时,沐川想反驳,看了眼弯腰仔细铺被的少年,话又吞到肚子里,心想,若她有什么苦衷,刻意隐瞒自己女扮男装,我这么贸然说出来,岂不是让她陷于难处?
夜晚的秘境星空绚烂,瑰紫深蓝的幕布上,一颗一颗的星子闪烁,密密麻麻,汇成星海。
轮岗守夜的人员安排好,盛济从帐篷探出头,主动问沐川:“你不来歇息一会吗?等会就是你值夜了。”
沐川笑容尴尬:“不、不用了,我没有睡意。”
“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0
沐川又道:“你难道想与我同卧一塌吗?”
盛济心中不解:“这又何妨?”
沐川猛声咳嗽,“毕竟你是个……平日还是要注意一些为好。”
盛济不懂他在说什么,出于礼节,点头致谢道:“好,多谢沐兄。”
沐川看着帐篷后的人影,摇摇头,叹了口气。等到守夜之人交换,赵横云弯腰,想爬进帐篷里,被沐川拦腰抱住,“不要进去!”
赵横云:“什么?”
沐川拍拍他的肩,示意他陪自己坐下,又取出两壶酒,“兄弟,今晚就陪我喝酒吧。”
赵横云接过酒,“你闹什么?我先把盛济叫起来,让他值班啊!”
沐川:“我们两代她守夜吧,人家……比我们小这么多岁,就让她多睡睡。”
赵横云一听有理,没想太多,他与沐川四处游历,经常风餐露宿,没把此事放在心中,笑道:“那好!喝酒!”
夜黑如墨,周围的妖兽早被清理完,此刻万籁俱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
佩玉盘坐在高地,把无双插在周围瓦砾上,开始闭目调息。这是她的习惯,就算有了轮班值守的人,她也总会默默守护着。她不放心把自己的命,放在别人手上。
身边响起碎石窸窸窣窣的声音。
佩玉睁开眼睛,谢春秋站在她身边,黑衣被吹起,红色纹饰像火焰跳动。
“为何不睡?”
谢春秋道:“我与你一样,也不习惯把命托付给别人。”
佩玉接着闭上眼睛调息。
谢春秋坐在她身边,仰头看着漫天星光,嘴角噙起一抹笑,就好像她当真能看见一般。
长发拂动,红色发带缠绕在她的手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1
她突然开口:“是谢家对不住你们母女。”
佩玉的眉皱了一下。
谢春秋说:“小时候,我见过你娘亲,她是一个很温柔美丽的女子,跟仙人一样。那时候我唤她叔母,常常缠着她与我说睡前故事。”她摩挲着手中发带,“这条发带,就是她替我绣的。”
佩玉这才睁开眼,看着发带上精致的纹饰,沉默不语。
谢春秋道:“过去多少年了,连我也有些记不清。我在人间漂泊这些年,不肯回家,一是失望,二是为了赎罪,但无论我做什么,也不能弥补一二,更不能减轻谢家的罪孽。”
佩玉的声音清凉,像夜风徐徐吹来,“谢沧澜做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春秋笑了起来,抬手解下发上束带,泼墨般的长发如流水倾泻下来。她双手捧着发带,微垂着头,“我想将它还给你。”
佩玉沉默着。
发带在风中飘扬,红纹似灿灿的火焰。
她又看向谢春秋,女子头微低下,跪坐在地,身形微弓,像是不胜负荷。
一个人背负着罪孽,在人间自我放逐,有家不归,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够了!”佩玉站起来,白衣猎猎。
谢春秋愕然地抬起头。
佩玉的心里其实是有一丝嫉妒的。连她都没有享有过朝雨一丝一毫的殷勤爱意,这个姓谢的女人凭什么拥有?她猛地把无双拔/出/来。
余尺素不知从哪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手,“冷静啊!玉姐!冷静!”
佩玉甩开她,提气跃上另一段废墙,无双在夜里闪着雪亮的光。
余尺素眼圈泛红,“怀柏仙长没同你说过吗,她快要和玉姐结契了,仙长对你有恩,你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不然,就算玉姐答应了,我也不会答应!”
谢春秋蹙眉,偏偏头。长发自两侧倾泻而下,柔和了往日冷冽的神情,变得温柔动人起来。
余尺素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她捧着胸口,在看到这人的瞬间,那千疮百孔的心又开始跳动,这莫非就是喜欢的情绪吗?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丝毫不受理智约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2
“幸亏玉姐没有动杀心,我告诉你,你打不过她的。”余尺素瞥见她手中的发带,醋味十足地说:“怀柏仙长给玉姐这么多好东西,你拿跟发带就想做定情信物,未免也太寒碜了。”
“定情信物?”
余尺素听出她语气中的疑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不是吗?”
谢春秋笑着摇摇头,“不是。”
余尺素睁大了眼,心中狂喜,又有些不敢相信,“那你能将它给我吗?”
谢春秋:“不嫌寒碜?”
余尺素想扇自己一巴掌,大声道:“不嫌!我不嫌弃!”
谢春秋笑着收好发带,“还是不能给你。”
余尺素捧着胸,感觉到胸中那颗五光十色的少女心,砰的一声碎掉了,满地的渣。
谢春秋道:“但我有另外一样东西想送你。”
余尺素带着哭腔问:“什么啊?”
谢春秋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余尺素呆呆站着,脸以十分迅速的速度红起来,眼睛大睁着,亮闪闪的。
谢春秋看不见,手指状若无意地,从她的耳垂拂过去。于是耳垂自脖颈一阵颤栗,很快就红了一片。
可惜这等美景在前,谢春秋双目无神,无法得见。她摸到余尺素的颊后,很慢地倾身过来。
余尺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脱离胸腔。待唇上一点温软的触感,她的身子弹跳起来,捂着脸,半晌说不出话,心中麻麻痒痒,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充盈着,很是飘飘然。
“你、你……”她瞪圆眼睛。
谢春秋歪头,“你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呀!余尺素心中狂叫,努力装出一副矜持的模样,“你这是什么意思?追求玉姐不成,转头来讨好我吗?我好歹是堂堂千寒宫少宫主,黄钟峰主的亲传弟子,你连根发带都不想出,就想追求到我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3
谢春秋叹气,转身作势要走,“既然尺素不喜,那我只好离去。”
深黑的衣角被拉住,余尺素的声音委屈巴巴,“干什么呀?我就说一下,就说一下,你又牵手又送发带,还不许我埋怨一下吗?”
谢春秋啼笑皆非,“那你喜不喜欢?”
余尺素面泛红霞,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声音低如蚊呐,“喜、喜欢……”
谢春秋笑了笑,揽住她的腰,带她跃入一处高地,二人脚方踏上花岗岩,四周的草丛中,忽而惊起许多流萤。颤动的萤火在黑夜摇曳,像漫天的星星落入凡尘。
余尺素兴奋地手舞足蹈,“好漂亮!”
谢春秋只是笑着。
余尺素意识到一事,“你不是看不见吗?”
谢春秋道:“我能听见它们。”
余尺素呆呆问:“那、我那天给你数流萤……你为何不阻止我?那么蠢、蠢透了!”
谢春秋很贴心,“如果你不数数,要怎么掩饰自己的心跳声呢?”
余尺素的脸刷的一下又红了,心想,原来这人能听见,也是,她能在群妖中斩退狼王,怎么连这么明显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她面红耳赤地问:“那你早知道,我、我……”
“早知道你喜欢我?”谢春秋点头,微笑道:“是啊。”
余尺素心中委屈,“那你为何一直佯作不知,是看我笑话吗?”
谢春秋抬起手,一只流萤落在她的指尖,青绿色的光闪烁着,柔和又朦胧。她的面容温和,“我比你大许多,已经过了容易动心的年纪,这段时日我也在纠结。”
余尺素轻声问:“你现在决定了吗?”
谢春秋点头,笑道:“这不就是答案吗?”
余尺素情不自禁又抚上胸口,那颗七彩琉璃的少女心又黏合起来,飞快地跳动着。
萤火飞舞,星空闪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4
她忆起一事,问:“那你是为什么……喜欢上我?”她想,一定是自己数流萤数星星,虽然蠢但一片真心的行为,打动了谢春秋冰封的心!话本上的故事,肯定是有用的!
谢春秋稍稍踟蹰,摩挲着发带,还是坦诚相告:“我想,你演技这么差,一定是个很真诚的人。”
余尺素:“啊?”她觉得受到了羞辱,脸色通红,“……告辞!”
佩玉靠坐着断壁残垣,膝上横着一把凛冽的刀。她偏头看了眼萤火中的二人,眼中露出抹温柔的笑意,抬头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
柔和的星辉洒在秘境上,苍白的瓦砾,呈现出另一种柔和温润的质感。四下寂静,只闻高岗上低声呢喃的情话。一只只萤火虫在眼前飞着,像孤山清凉的夏夜。
佩玉取出那枚树叶,轻轻抚摸着,把它贴在脸上,怀柏的灵力流动,温暖着她被夜风吹凉的面颊。
她想起了谢春秋的话。谢春秋的话外之意,无非是佩玉把怀柏看得过重,太过依赖她,心中只塞着一个师尊。把心困于方寸之地中,便看不见人世的种种美丽之处,为了一枝杏花,错过了整个春天。
但谢春秋不知道的是,于佩玉而言,怀柏是那枝杏花,也是整个春天。天下与世人,不过是春风里浮动的花香,暖阳里曳动的微尘。
她与沈知水不同,她小时候便常常想把那枝花给摘下来,等年纪大了足够摘到后,就会迫不及待地摘花,把她的春天紧紧抱在怀里,只教她一个人看见,谁也别想觊觎。
她的心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一个人,至于她表现出来的那些对人世的爱,只是因为她心中的人,深深地爱着这个人世而已。
146天上明月
海上的日落美丽无比。清澈的海水上呈现红与碧蓝交织的瑰丽色彩
天空一点点暗下来,红日渐渐隐没,消失在海的那边。
见贤阁孤独地伫立在石上,塔底被海浪冲刷着,长满青绿的苔痕。
这是圣人昔日自省之所,现在却成了一座临时监狱。
霁月犹豫片刻,缓步踏上这座高楼。她来过这儿许多次了,此刻心中却跳动快了许多,像第一次踏上见贤阁,在侍女的带领下,绕过重重帷幕屏风,去见圣人的情形一样。
隔着一道木质屏风,紫衣女子盘腿而坐的身影隐隐约约。
霁月没有绕过屏风,也席坐在地,眼睛紧紧盯着女子身影,面容哀伤,“漫漫。”
柳环顾睁开了眼,注视着面前的屏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5
两人都没有说话,香炉中轻烟如丝如线,靡丽的桃花香迎面飘来。烛火闪烁,见贤阁的沐浴在温暖的烛光中。
柳环顾抬起手,捧起碎金般的烛光,然后松开手,看它如金沙般从指缝间漏下。
霁月终于说话:“漫漫,告诉我,为何要杀长老,迫害同门?”
柳环顾轻轻笑了笑,沉静的眉目舒展,在灯下晕出温柔的光,“师姐,我父亲是个无恶不作的魔,我做些坏事、杀一些人,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你不是那样的人。”
“谁说我不是?!”柳环顾的声音陡然严厉,柳眉挑起,“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霁月眉头微蹙,垂着头,脖颈雪白纤细,鲜有露出荏弱之态,“漫漫,你若这样,我也救不了你。”
柳环顾:“不要救我。”她重新闭上眼睛,“就这样吧。”
霁月深吸一口气,“你知旧例,残害同门,会如何处置吗?”
柳环顾抬了抬手,又垂下了下来,说起另外一桩事,“师姐,你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到大,格外亲近你吗?”
霁月的声音颤抖,“为什么?”
柳环顾道:“因为你一直喊我漫漫,别人都逼着我改姓柳,你却承认我是沈知水的女儿。”
“这……本是一件小事。”
柳环顾摇头,“他们让我改姓柳,却依旧以魔之女的身份待我,你喊我沈漫,却从未在意过我的身份。我曾天真地以为,改名换姓,就不用再背负沈知水身上的罪,可是,”她自嘲地笑笑,“像师姐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意我的名姓,在意这个的人,也不会因此而宽宥于我。”
霁月道:“本不是你的错,何来宽宥一说?”
柳环顾勾了勾唇,“也是,本不是我的错,可若不是我的错,”她顿了一下,“我这数十年所受的,又是什么?”她终究还是意难平。
霁月攥紧手,“这些年,是圣人庄薄待你,你有怨言无可厚非,但这并非你残害同门的理由。岁寒……”
想起柳环顾事发后,进入采莲居看见岁寒凄惨的模样,霁月目光微黯,“岁寒纵有再多的错,手脚俱断还不足以平息你心头的怒火吗?为何要这样折磨她?”
柳环顾早在那雷雨交加之日冷却一颗真心,此时听她一句话,忽然又滋生起难言的委屈与不平,“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我被众人欺凌时,你在哪里?我求你替我说话时,你又怎么回答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6
她心里知道不能怪霁月,然而满心的怨愤难平,视线一片模糊,忍不住霍然起身,“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不能习术法,被当做废物,连简单避雨的术法也不知道,你教过我吗?我为那一招剑法,付出多少、承受多少,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她冷笑,眼神冰凉,“被岁寒一刀扎在心口的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
她是受害之人,她不肯原谅,这群道貌岸然的人,有什么资格替她原谅?
霁月听出她声音中浓烈的情感,微微怔住,轻声道:“漫漫……”
柳环顾颓然坐了下来,就好像丧失所有力气,半倚在桌案上。
她垂眸,紫袖如云,看不见手底的血腥,“师姐,到了如今,还需要再说这些吗?”
霁月声音凄苦,“漫漫,是师姐的错。”
柳环顾闭上眼,一滴又一滴的泪砸了下来,紫衣晕开湿痕,“你又做错了什么?”
身在人世,无论仙凡,不管看上去再鲜艳的人,总有力不能及之事。九尾可通天,却改不了命数,一剑横绝云中,也不能洗净时陵的鲜血,柳环顾想,霁月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做得太好了。
错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她是个贪婪的人,渴求太多,可这个令人绝望的仙门,只能让她感受到冰冷。
然而霁月是冰冷的海水中,那点摇曳的光芒。是她心里,唯一一寸的净土。
霁月道:“……罢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环顾轻拍桌案,“师姐,你说圣人庄像什么?”
霁月叹口气:“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灯火幽微,屏风投下的阴影,把她覆盖住,霁月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小师妹。柳环顾好像总是把自己伪装在一副微笑着的面具下,至于她的内心,是否千疮百孔,是否百劫成灰,没有人在意过,也没有人发现过。
“圣人庄,整个仙门,”柳环顾轻声道:“在我的心里,是一塘荷池。站在岸上,看见凉风习习,荷花娉婷,荷叶茂盛,正如师姐你们所看到的那样。可我从小被踩入泥中,眼前所见,是腐烂的根系,污浊的黑泥,后来我终于爬上了岸,回首望满池芙蓉摇曳,却一点也不觉得它美。”
霁月怔怔地望着她。
柳环顾低垂着头,雪白的手腕上,幽蓝色的手链微微晃动,“这是个烂透了的世间,我也早已是,一个烂透了的人。”
霁月皱眉,反驳:“不是这样的,你太过偏激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7
柳环顾情不自禁,轻轻抚上手链,眼里闪过一抹深切的恨意,“师尊说过,不喜欢做的事,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苦心经营得来的东西,不会让我真正开心的。她说得果然没错,师姐之前看到的那个人,只是我苦心经营编制的假象而已。我本来就是一个恶人,所以,做恶事,便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霁月慢慢地站起来,“你还不愿意同我交心吗?”她偏头,看着紧闭的窗,缓声道:“孤山有邀,我马上要去秘境那边了。只怕那些人会对你动手……”
她绕过屏风,静静地看了柳环顾半晌,转身走到窗前,低声念几句咒语,金光一闪,塔上的封印就这么解除了。柳环顾诧然地抬起头,眸中有几分湿润。
霁月把窗推开,海风吹入见贤阁,烛火颤了颤,熄灭了。
柳环顾深深地望着霁月,她的红衣高扬,像飘动的火焰,永不熄灭的光。
霁月拍了拍窗沿,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回身望着她,笑意融融,一如往昔,“我真是惭愧,竟然从来未曾懂过你,漫漫,或许你是对的,仙门如一池荷塘,有人见其清,有人见其浊,但这人间这么大,我想你总能找到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之地。”
“师姐想过放了我之后会如何吗?”
霁月笑道:“大不了把这庄主之位、连同有为剑一并交给他们。圣人说过,人有情疏远近,师妹于我而言,自然要比这些虚名重一些。”
柳环顾看着她的脸。
霁月的眼神很柔软,眸中有几点光。像春天的江流自原野缓缓流去,两岸是青青的草地。
温柔又浩瀚,不知是因为温柔,所以浩瀚,还是因为浩瀚,所以如此温柔。
柳环顾记起第一次来圣人庄,霁月牵着她的手,带她到海边看日落。晚霞万里,天地浩大,冰凉的海风吹起,霁月捂住她的双手,替她挡住了冷风。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师姐是遮风挡雨的树,是顶天立地的山,是暗夜里,摇曳着的温柔烛光。
柳环顾的目光慢慢转到那截断臂上,表情渐渐迷茫。
霁月摆摆手,“快走吧。”
柳环顾双目通红,颤声道:“师姐,你真要放我走……你会后悔的。”
霁月:“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吧,但至少此时此刻,我是无悔的。”她摸了摸有为剑柄,“你若不走,我便要先行一步了。”
柳环顾很慢很慢地跪了下来,身子伏倒在地面上,头抵着冰凉的地。
霁月皱了皱眉,没有阻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8
柳环顾轻声道:“方才同师姐置气,是我不该。”她可以对着所有人伪装得天衣无缝,偏偏控制不住把最尖锐的情绪,留给最亲近的人。
霁月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无妨。”
柳环顾的肩头颤动,扬起脑袋,看了霁月一眼,慢慢站起身,从窗口御剑离开。
风卷云动,紫衣飘扬,霁月揉了揉眼睛,一直站在窗口目送她。
柳环顾转头,看了圣人庄最后一眼,手紧紧攥着,鲜血淅淅沥沥滴出。
师姐是天上的明月,她是塘底的泥沙。她注定不能拥月入怀。
147候卿已久
柳环顾御剑立在天上,俯瞰浩大河山,无垠大海,觉得心中空落。那种冰冷很快从心底滋生,寒意淌入她的经脉,她手足冰凉,如坠冰窟,仿佛要被冻僵。
霁月让她寻自己的一方清净之地,可那样的地方,又该在哪里呢?
“齐长老猜测果然不错,霁月果然会偷偷放走这魔女!”
“我们就把她抓回庄,看当着所有弟子,霁月怎么解释!”
云海中,四个圣人庄长老飞来,把柳环顾包围住,面露得意之色,“不枉我们暗暗观察数日。”
柳环顾微垂着头,一言不发,紫衣高高飘扬。
那些长老早已不服霁月,如今终于抓住她的把柄,顿时喜笑颜开,至于站在其中小小的金丹修士,他们还没放在眼里
为首的齐长老道:“看吧,沈知水的女儿,果然也跟她爹一样,走上这条路。”
“我早说过她不是什么好人!”
另一个长老附和:“白费了这数十年圣人庄对她的教诲!”
还有人想到渊风,顺势叹气:“那妖孽骗了我们八百年,妖魔横行,此乃圣人庄的不幸。”
“妖魔横行,”柳环顾微微笑起来,双目赤红如血,红光流动,“那我想请问诸位长老,妖魔来犯时,是谁站在最前方?是谁破阵杀敌、护下七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9
几位长老皆有些尴尬,左顾右看,佯装未听到。
柳环顾的笑容更甚,“长老的记性真是不好,既然你们忘了,那我便帮你们回忆。是我们这些妖魔,护下了圣人庄、护下了七城。敢问圣人庄危难之时,诸位又在何方?啊,”她摸了摸鬓发,“那时齐长老正外出游历。”
齐长老闻言,面色稍霁。
柳环顾话锋一转,“可我怎么听说,那时长老在东海逡巡,看着黑压压的水族,不敢过来相援呢?”
齐长老喝道:“不要被魔蛊惑,先将她拿下!”
四人站东西南北四角,手捏印诀,当空一张金色巨网笼下,数百道灿灿华光,把柳环顾紧紧困在其中。
金线腐蚀皮肉,血汩汩流出,染红一袭紫衣。
一位长老道:“这张用浩然正气凝成的乾坤网,就是专门对付你这样的魔物!”
柳环顾身形微晃,撑剑半跪在地,一道道淡绯血迹从剑刃流下。
她已伤痕累累,偏偏笑意盈盈,问:“诸君为何不回答我呢?水族入侵时,为何是我们这样的妖魔,挡在你们之前呢?”
齐长老面沉如水:“何必和魔讲道理,诸位,让我们一举把她擒回,看那霁月作何解释。”
他们想到唾手可得的有为剑与圣人之位,相对一笑,手下更加用力。金网华光大盛,照得夜如白昼,地上蜿蜒的血痕已积成小洼。
柳环顾全身不禁发颤,竭力让自己不倒在地上,冷汗不断滚落。
心中那股冷意更甚,冻得她四体俱僵,连呼吸都冒着寒气。
怎么会这么冷呢?
她竭力抬头,看着这手持乾坤网的四人——他们无一不是气度高华,儒衫风雅,若不站在此鲜血淋漓之地,活脱脱一位当世大儒,再口吐几句礼仪道德,便有许多恭恭敬敬地唤其夫子先生。
——真不愧是圣人门生。
柳环顾低低笑了起来,每笑一声,便牵动周身伤口,痛意自五骸涌来,血流得很快。
可她依旧笑着,笑得满襟都是鲜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0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一阵清风吹来,几点冷雨洒下。
圣人庄的长老看了眼天空,“时候不早,我们尽早将她解决。”
几人高声念着法咒,乾坤网猛地缩小,瓷白如玉的肌肤被勒破,涌出的红血里,有血肉的碎片。
夜雨渐渐变大,冷冷地打在人间。
长老们面色凝重,皱眉看着网中的女人——她已鲜血淋漓,残破不堪,脚下的土地早被染红。
看似岌岌可危,看似奄奄一息。
可她依旧不倒。
天上风雨渐疾,耳畔滴滴答答,是血水滴落的声音。
齐长老使一个眼色,站在柳环顾对面的那位长老会意,走近几步,微弓下身,看这女子是否气绝身亡。
一道闪电掠过天空,把那张脸映得又青又白,长老面色大变,霍然连退数步。
齐长老问:“怎么回事?”
那人语气惶恐,“她、她还在笑!”
齐长老嗤之以鼻,“不过是在笑,就吓成这样?”
闻言,另外两人也哈哈笑起来,“魏兄,你胆子也太小了。”
此时,柳环顾的身子动了动,竟慢慢站了起来。
血水淋漓,她抬手,揩去唇边的血痕,嘴中鲜血立马又涌出来,把早已浸满血的袖染得愈红。
可她依旧在笑。
“你、你笑什么……”齐长老的声音中,不自觉也带上一些惊骇。
柳环顾垂着头,低声吟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她抬起头,一双笑目弯弯,瞳孔如血,显出狰狞恶意,“我在笑,你们,也配用乾坤网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1
齐长老对上这一双血眸,手足冰凉,颤声道:“她、她已入魔,快制住她!”
柳环顾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夜雨洗尽血痕,冰肌玉骨恢复如初,只一身依旧淅淅沥沥滴着血的褴褛长裙挂着,能看出方才的惨烈。
她弯了一双凤眼,眼角晕上绯色,眸中水光隐隐约约,如若泫然欲泣,又似笑意吟吟。
“我笑诸君,满口礼仪道德,字字锦绣文章,真不愧是圣人门下。”
声音方落,乾坤网轰然张开,网由中心开始,寸寸被魔气侵蚀,金光黯淡,在空中不断翻滚。
两把细剑出现在柳环顾手中,剑如细柳,微微晃动。
她施施然一行礼,“魔族沈漫,请战圣人庄四位长老。”
天边,风更疾,雨更骤。
四人对视一眼,手中持宝剑长刀,宝光四射的法器划破长夜,朝柳环顾攻来。
她的身影一晃,忽而消失,瞬间出现在一位长老的身后,长剑如电,刺穿他的胸脯,满腔热血洒出。
柳环顾抹了把脸上的血,笑道:“原来长老的血,也是热的呀。”
另外两人趁机持剑攻上,剑气浩荡,如江如河。
柳环顾不躲不避,两把剑贯穿她纤细的身体,可她笑容愈盛,手中双剑穿云而出,也刺穿对面二人的心脏。
两个长老不可思议看着她,胸前血红色不断扩散,颓然倒地。
“人的身体,这样脆弱。”柳环顾拔出双剑,细柳般的剑身在风雨中飘摇,血水顺着剑刃滴下。
她低下头,笑看插在自己身上的两把剑,用魔气一震,分金断石的宝剑化作粉尘,空荡荡的剑柄落地,发出两声哀鸣。
只在眨眼之间,三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横在她的脚下。
齐长老早发觉不好,拼死遁出数里,看着近在眼前的圣人庄,松一口气,心道霁月这是放出多大的祸患!
他在雨中疾奔,呼吸渐沉,丝毫没注意头顶回旋着一张黑色的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2
柳环顾站在数里之外,轻轻抬起手。
瞬息之间,黑网笼下,把齐长老紧紧缠缚。他大睁着眼,求救声被漫天风雨淹没,黑网慢慢缚紧,儒衫浸满了血。
柳环顾闭上眼,双剑飞回鞘中,绯衣飘扬。
鬓发早被风雨打湿,贴在雪白的颊上,她将手猛地攥紧。
那张网也在瞬间收紧,一道血雾迸出,网中之人无声无息化作血泥。
柳环顾慢慢跪倒在地,捂住胸口,柳眉紧蹙,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痛楚。
血泪一滴又一滴,自眼角落了下来,她弓起身子,无声地啜泣着。
漫天止不住的狂风骤雨,远处不停歇的激浪怒涛。
天地同悲。
“师姐……对不起……”
“我还是不能成为,你希望的人。”
姗姗来迟的痛贯穿心肺,她伏倒在地,哭得悄无声息,不肯流泻出一点声音。
她这一生,飘摇如弱柳,无根似浮萍,终于拥一轮水月入怀,又突逢一场狂风暴雨。
水中明月震碎,从此不见清浪,只见浊沙。
柳环顾缓缓站起来,魔化的乾坤网飞入她的袖中。手上蓝链悠悠晃动,她往前看了一眼,抬起沉重的脚步,背离圣人庄,往北走去。
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她往前走,去所有魔该去的地方。
蓝链摇曳,发出湛湛的光,像极了风雨初歇,云破月来,天空的一抹霁色。
她背负风雨,步履艰难,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晦暗的视野中,忽而撞见一点华丽高雅的湛蓝。
女人立在魔窟口,朝她伸出手,腕上蓝链轻轻摇动,笑道:“侯卿已久。”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3
148吉祥之海
霁月送走柳环顾后,连夜奔赴秘境之地。孤山宝船零零散散站了几人,不多,俱是各门重要人物。
丁风华见她,冷冷哼了声,一副不待见的模样。
霁月拱手,“抱歉,庄中有些事。”
宁宵回礼,温声道:“无妨,此番请庄主来,是想商议秘境异变一事。”
霁月偏头,他们站在甲板上,抬头就能看见秘境入口处不断涌出的深黑魔气。魔气几要染黑整片天空,宝船结界的金光不断被腐蚀。
虽然早就猜到魔族会在秘境中挑事,但这架势,还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霁月不废话,“诸位如何看?”
宁宵道:“按常理来算,大约三月至六月之内,弟子们会从传送阵离开,半年后,秘境自行关闭,所有携带玉符之人都会被传出。但如今已经不循此理,若静观其变,不知是否会再滋生事端。所以我们商议后,想请庄主用有为剑破开一角,强行打开秘境。”
霁月按住剑柄,点了点头,“只是秘境亦是上古传承,我心中并无多少把握。”
宁宵:“请暂一试。”
霁月半路出家,剑术上远不及丁风华,但有为之利,足以弥补这种差距。
古朴而庄严的古剑出鞘,金雾般的剑气弥漫开来,浩浩汤汤的金色剑气,像海浪荡开,瞬息之间冲散了乌黑魔气。云海之上,金光灿灿,仿佛日出东方,金色浮尘在空气中游动。
霁月手握剑柄,自长空划下,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淌过云海,天地都为之一振。
狂风大起,宝船剧烈摇晃,如同惊涛之上的小舟,几位大能全紧张地望着秘境入口。
过了一会,金色的剑气像墨滴入水中,丝丝绵绵地散开。大风吹开乌云,剑气斩绝魔气。
霁月收剑回鞘,神色愧疚,“抱歉,我无法破开。”
宁宵摇头,“也在意料之中。”
丁风华皱眉,“白瞎了这么好的一把剑,你当然破不开秘境,现在是剑驭你,不是你驭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4
宁宵皱眉,语气稍重,“风华,不可对庄主无礼。”
丁风华头往外一偏,抬了抬下巴。
霁月沉默片刻,道:“剑尊所言甚是。执剑之时,我常有力不从心之感,有时感觉,我配不上这么一把神剑。”
丁风华:“我们练剑多少年,也难以掌控一把神兵,何况是你这种刚拿剑的。哼,若非有为选中了你……罢了,你过来,我教你如何驭剑。”
霁月怔了怔。
丁风华挑眉,“怎么你还不乐意吗?要不是我孤山弟子在秘境内,我才不会教你,至于能领悟多少,能不能破开秘境,就要另说了。”
霁月半跪下,膝盖离地有一指之距,行礼道:“多谢剑尊不吝赐教。”
她师承渊风,只能对丁风华行以半礼,但圣人庄庄主亲自行礼,已经足以表示尊重与感谢。
“跟我来吧。”丁风华唇角勾了勾,面色缓和不少。
天心忽而偏头北望,眸中金光一闪即逝,随即紧紧闭上双目,眼角滴落血泪。
宁宵关切问道:“法师,您可是看到什么?”
天心面色苍白,身形一晃,宁宵忙将他扶住,“法师,您可还好?”
闪着金光的眸再次张开,倔强地往北望去,血珠滴滴沁出,掉在船板上。
宁宵也跟着看过去,心中一凛,猛地意识到,那儿正是万魔窟的方向!
“苍生浩劫……”天心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脸,鲜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涌出,痛苦的低语回荡在每个人耳中,以至于没人反应过来,先上前给他疗伤,“万魔窟开,苍生浩劫……众生何辜?”
有为斩下的瞬间,一声巨响,秘境之内山河摇动,天翻地覆,地面皲裂,出现数道深长的裂缝。
众人乱作一团,佩玉率先反应过来,长生符出手,银白柔和的光芒包裹住所有人,把他们紧紧护住。
也只有一霎的功夫,秘境恢复正常,只是展目望去,山崩地裂,满地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余尺素紧紧抱着谢春秋的手,吓得小脸惨白,“秘境里发生了地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5
谢春秋拍拍她以作安抚,“没什么,你们怎么看?”
沐川:“还能怎么看,从没听说过秘境有地动,这不就是那群魔弄出来的鬼动静呗!”
盛济摇头,“倒不一定。”
远处已有几道光柱熄灭,看来地动山摇摧毁不少法阵,佩玉心道,也许并非魔族所为。
盛济说:“你们看,我们附近就熄灭好几座光柱,难道魔族造出一个大阵,然后特意将它毁去吗?”
谢春秋附和:“对,而且方才的震荡,是由外至内,不像是秘境变动产生的。”
沐川想了想,“也是,”他真心感慨,“你们女孩子就是心细。”
盛济:“什么?”
沐川挠挠头,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盛济只觉这人颇奇怪,却没放在心里,问佩玉:“你怎么看?”
佩玉把长生符收起,“继续赶路,尽早离开。”
盛济声音压低,问:“传送阵……难道不会被魔族毁去吗?”
如果魔族心怀不轨,怎么还会留传送阵放他们出去?这个问题不止他一人想到,话音刚落,另外几人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他们都明白,传送阵,多半已经毁掉。
但不管如何,还是要为了那一线的希望,前往吉祥海一探。
佩玉回头看了眼,那群修士尚不知发生何事,懵懵懂懂地跟着他们,以为到吉祥海,便能早些离开这个地方。有些还在默默盘算,先捡一些法宝,再从传送阵离开。
“走吧。”她握紧长刀,低声说道。
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闷,余尺素想方设法说些趣话让大家开心起来。
盛济时不时抬起手,揉揉胸口。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6
余尺素问:“你怎么老是揉胸?涨奶了吗?”
盛济心中无语,长剑挑开荆棘,走到前面开路。
沐川道:“尺素,不要这么说,这样不甚文雅。”
余尺素吐舌,“开个玩笑嘛。盛济,你胸口藏着什么,让我们看看呗,早就发现你小子不对劲了。”
盛济纠结片刻,“好,不过不能让后面的人看见。”
红芜兽太过稀有,容易引来众人觊觎,相处数日,小队中的几人他已放心,却不能相信身后那群修士。
余尺素和赵横云插在中间,替他挡住了修士们的视线。
盛济小心翼翼地将衣襟掀开一小块,沐川忙阻拦:“你这是做什么!”
“啊?”盛济茫然地看着他。
沐川脸有些红,“至少,你不能当着我和横云脱,这算什么样子,以后传出去……横云,你闭上眼睛!”
赵横云:“为什么?都是大男人,别说他脱件外袍了,就算坦诚相待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喊错人了吧,佩玉、尺素、春秋,你们先不要看,不,春秋你可以睁着眼,反正你也看不见。”
盛济:“你们在说什么?”
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从他的衣里探出小脑袋,雪白的毛发上,一点朱砂璨璨。
余尺素瞬间尖叫:“好可爱!”
沐川也忍不住尖叫:“我去!!!我帮你守夜干嘛!!!”
盛济忙把衣服盖好,“不许看了。”
余尺素一眼沉沦,彻底被小兽俘获,“再让我看看,就一眼、就一眼!”无奈盛济油盐不进,她气道:“又不是你媳妇,你这么小气干嘛!”
盛济:“也不是你媳妇,你这么看干嘛?去看你媳妇去!”
余尺素悄悄看了眼谢春秋,立马又低下头,脸悄悄泛上红霞,“哼!”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7
谢春秋问:“这是什么?”
佩玉:“红芜兽,怀璧其罪,还是收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见。”
盛济点头,把小兽捂得更紧,“我知道,我一定会保护好它。”
沐川表情呆怔,震惊地看着他胸前拱起,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他想到这些天辛苦守夜,为了当坐怀不乱的君子,在帐篷外被蚊子叮出的不知多少红肿。
他恨!
一行人埋头赶路,沐川冲在最前头,遇到妖魔便挥舞着双刀上去乱砍,场面十分凶残。
赵横云:“兄弟,你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沐川扯起嘴角,“我哪里不对?我很好!”说着,一刀刀剁下去,把脚下的妖怪砍成肉泥,转头笑道:“要不要包起来,晚上煲汤喝?”
众人冷汗长流,只有佩玉认真分析:“你不该把它剁碎,骨头和肉混在了一起,不能煲汤。”
穿过一片密林,跃上高岗,碧蓝的海水泛着粼粼的光,波涛温柔地起伏着。金色的沙滩连绵,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着金芒。
“终于到了!”众人欢呼雀跃,不再躲在佩玉他们身后,兴高采烈地往山脚奔去,都想做第一个到达吉祥海的人。
一个修士跪倒在地,捧着一抔清澈的海水,激动万分,“吉祥海、吉祥海!”
传说中宝藏遍地的地方!所有修士心中向往之地!
佩玉等人站在高岗上,看着他们,并未挤入其中。
“吉祥海,”赵横云笑了笑,“什么宝物也没有的海,看来也不怎么吉祥。”
海边的修士从冷静下来,不再兴奋,反而露出惶惑之色。
因为他们发现,这片金色的沙滩,并未像仙门代代相传的故事中一般,处处都是宝物。沙滩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瓶瓶罐罐闪光,拿起一看,竟只是低阶的灵药。
修士们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捡走了宝物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8
“怎么可能,难道有人赶在我们之前,还是有人一开始就传送到这里?”
“莫非是魔族干的,可恶可恶!我与魔不共戴天!”
还有人十分悲伤地说道:“我哭着对师妹说,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佩玉也略为惊讶,她记得容寄白说过会帮他们捡宝物,但她没想到,师姐居然能捡的这么干净。
师姐在哪儿呢?
佩玉四处看了看,没找到容寄白的身影,却感受到了熟悉的魔气。
她猛地跳上树,看见山脚之下,密密麻麻,都是魔兵。
149挑拨离间
佩玉不动声色,银色光芒脱袖而出,化作一张巨大屏障,阻绝魔兵。
魔兵像水一样分为两拨,陵阳君款款走来,负手望着佩玉。
她的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四字——“投桃报李。”
佩玉皱了皱眉,从树上跳下,不理会魔兵前仆后继地攻击长生符。她心中有较量,按照长生符之力,大约能抵御数日的功夫。
谢春秋目不能视,在其他方面比常人敏锐,也察觉到发生何事,攥住余尺素的手稍用力。
佩玉打了个招呼,示意他们看看山下,自己取出水云螺,走至僻静处,喊了几声,容寄白没有回答。她想也许容寄白还在机缘中,也许已离开此处,收起水云螺,重新走回去。
那几人已经炸开了锅。
少年老成如盛济,也是满头冷汗,面色苍白,望向了佩玉,目光中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信任与依赖。
余尺素更直接:“玉姐,我们该怎么办?”
佩玉神色不变,“不要让他们发觉魔兵,我们先去找传送阵。”
余尺素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让他们早些提起戒心,不好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9
谢春秋摇摇头,道:“我与你去北面寻传送阵。”
沐川很不解风情,“你不是个瞎子吗?能找到什么?”
余尺素立马变脸,大声道:“我与她在一起,我做她的眼睛!”
沐川摆摆手,“好好好,知道你们感情好,我就守在这里,要是有人想上山岗,我就赶他们下去!”
赵横云与盛济往南探查,佩玉独自继续向东,涉海而行。
沧浪无声,浪花如雪沫,她飞了半天,终在海浪之中,看见了三座巍然巨石。
三阳开泰,三石并立,石上本该安置好的传送阵,却被早被人蓄意破坏,圆形的阵法被一刀劈作两半,灵光消失。
佩玉上前,确认无法将传送阵修补好后,疾行回去,将情报汇报给其他几人。
没多久,余尺素同谢春秋一起回来,看见他们,摇了摇头,“全部都坏了,它们早就准备好,想将我们困在此处!”
“该怎么办呢?”盛济与余尺素目光望向佩玉,而另外二人看向了谢春秋。
佩玉:“我用长生符相抗,能抵御数日,之后……”
她话未说完,其他人已明白,山下魔兵密密麻麻,还有陵阳坐镇,就算他们可以全身而退,这些修士又该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下,那群修士蜂拥去找传送阵,没有结果。到了晚上,他们聚在沙滩上,纵酒狂歌,兴冲冲地谈论着出去后如何同道友炫耀,并未意识到即将到来的风险。
高岗密林里,佩玉靠树而坐,抬头明月高悬。秘境中的月比外面更外皎洁硕大,像是一个无瑕的幻梦。她取出袖中竹笛,低低的乐声如怨如诉,传彻清夜,回荡在山林中。
谢春秋偏头听了听,眉头皱起,将睡在她膝上的人轻轻挪开,起身循着笛声,走到佩玉的身前。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沙滩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雪地般闪着银白。霜一样的月光挂在林中,每一片叶上,都好像凝着寒霜。
笛声断断续续,随着断断续续的夜风,散落在月华之中。
一曲方毕,佩玉握住竹笛,仰着头,眼中是清清冷冷的月华。
谢春秋伸手,像是想抓住一抹流逝的笛声,夜风拂过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她从佩玉的乐声从感受到绵连无尽的悲伤,也不禁跟着有些怅然若失起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20
“你在犹豫和害怕什么?”谢春秋轻声问。
佩玉抚摸竹笛,低声道:“我怕伸出手,就会打碎一场水月镜花。”
可水月镜花本是幻影,是精心维持却终会被打破的假象。她的身份,她的谎言,又会在什么时候被打破?
谢春秋道:“然而月是有的,花也是有的。何必伤怀?”
佩玉笑了笑,“是啊,它总在那里。就算遥不可及……它也还在照着人间。”
谢春秋犹豫片刻,道:“那日的地动,是有人在外面,想强行破开秘境,也许我们的困境,仙门已经得知,他们正在想办法。”
佩玉点头,“我知道。”
谢春秋道:“长生符若保你一人,至少能维持数月,到时候就算他们没有打开秘境,你也可以通过规则直接出去。你这样把它铺开,想护住每一人……何必?”
面前的少女可以全身而退、独善其身,可她却选择看似最无用的一种。谢春秋不知说她是傻还是伟大,从亲近之人的角度,她想骂少女拿自己性命冒险,愚不可及,可若站在苍生中,她却希望这世上的傻人能多一点。
半晌后,谢春秋声音复杂,“怀柏仙长把你教导得很好。”
听闻此言,佩玉却微微笑起来,眼中霜雪消融,月华如水,“师尊要是知道,会怪我的。她一向叮嘱我,要以自己的性命为重,不能逞强。可,”她的声音温柔,“若她在此处,也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她与怀柏,本就是同一种人。
谢春秋也露出浅淡的笑,“是啊,像她那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如果能够多一点,仙门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她话锋一转,“你不必这样,就算能坚持数日又如何,那之后难道你能护住他们?”
佩玉低垂着头,以沉默相应。
谢春秋叹口气,“佩玉,你很强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站在众人的身前。你还只是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还有灿烂的未来,你看看这些人,哪一个不比你要大?凭什么要你的牺牲?自保并不可耻,也不需觉得歉疚。听我的话,等会就收了长生符吧,带盛济和尺素离开。”
她见佩玉良久不语,缓声道:“怀柏仙长还在秘境外等着你呢。”
佩玉肩膀轻/颤,终于抬起了头,凤眼中像弥漫了一层水雾,一向冷淡无波的嗓音,竟带了些许哽咽之声,“我只是想,师尊日后记起我,能有一时半刻,能以我而自豪。”
她一直镇定无比,无人知她心中的惶恐越来越深。明知鸣鸾的身份必会被得知,怀柏会用那样带着恨意的眼神看她,她却还是妄想,今后的某年某月,怀柏抬头望着这轮皓月想起她时,能在仇恨之外,有那么一两丝的自豪——
为她是佩玉,为她从未丢过孤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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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玉横笛,笛声悠扬,随着清风,飘往粼粼碧海。
谢春秋倚着树,闻笛轻歌相和,唱的是她在人间听到的诗句:“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风雨正苍苍。
魔兵的消息没有瞒过多久,一个起夜的修士偷偷溜上山岗,看见密密麻麻的魔兵,聚在山脚,一眼望不到头,吓得顿时尖叫起来,把所有人都引过来。
修士们看见这一幕,脚软面白,冷汗涔涔,有人尖叫惊呼,更多的人露出绝望之色。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魔?”
“发生何事?难道它们早就候在这里,等我们自投罗网?”
陵阳面带笑意,伸出手,“佩玉,既然把他们带到这里,你就先下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在瞬间刺向中间的白衣少女。恶意的、揣测的、奇怪的、担忧的、贪婪的……汇聚在一起,向一把又一把的尖刀,把她单薄的身体刺透。
记霏霏不可思议道:“佩玉,你是故意带我们到这里来的?”
余尺素气得声音颤抖,“你说的是人话吗?谁会知道这里有魔?她要故意,之前还会救你们?”
有人小声说:“这可说不定,她把我们引来,说不定是和魔做了什么交易。”
“你!”
“总归要给一个解释吧。”
佩玉只是倚树而立,一手提着无双,眼眸紧闭,仿佛风霜不侵。
陵阳抱臂看戏,嘴角上扬,露出戏谑之色。
投桃报李?那是君子之间的事,可这世上的人,不常是君子,或者披着一张君子的皮,大难临头时,终于露出本来可憎的面目来。
她得教一下这个师侄,不要对世人这般天真。
一个修士想起昨日异常,问:“就算不是故意,昨日吉祥海什么宝物都没有时,她为何没露出丝毫奇怪之色?又为何要阻止我们上岗查看?难道刻意不想让我们发现魔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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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也觉语气激烈,换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道:“我并非怀疑,道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并非忘恩负义之徒,只是,”他长袖一展,“这么多人的性命悬于此处,我们不想死得不明不白。道友为何非要带我们往吉祥海来?昨日又为何特意不告知我们魔军来袭,隐瞒这个消息?”
他话语刚落,许多人便争相应和:“是啊,是啊,我们只是想问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余尺素冷笑,玉箫在手中转动,“早告诉你们,你们不会像这样来诘难她吗?来吉祥海的决定不是佩玉一个提出的,我们都有讨论,也让你们去留随意。尔等若是想问责,来问我吧!”
盛济默不作声,拔出湛湛宝剑,立在她身旁。
“想打架啊?”沐川揉揉手脚,笑道:“正好爷最近心火旺,打狗熄熄火。”
赵横云反驳他:“兄弟你这话说得不对,在场诸位都是仙门俊杰,怎能骂他们是狗呢?”
沐川挑眉,“那该怎么称呼?”
赵横云:“应该唤诸位狗不理仙长。”
谢春秋站在佩玉身前,开口道:“诸位仙友,怎么不想想,为何魔军停在山脚,不肯上前呢?”
她幽幽叹口气,继续说:“临行前,千寒宫主授佩玉长生符一枚,她本可以独善其身,以此自保,待到数月后,自然能离开秘境,可她却选择用长生符抵御魔兵,护住我们每一个人,你们说这番话,岂不令人寒心呢?”
众人神色各异,他们本是被恐惧冲昏头脑,失去理智判断的能力,三言两句便被挑拨。此刻谢春秋一席话,如一捧凉水泼面,让他们清醒过来,意识到,如若想活命,还是得依仗面前的少女。
“哈哈哈哈……”陵阳拍了拍手,笑道:“真是一场好戏啊!”
修士立马骂道:“都怪你这魔物挑拨!还有脸在这笑?!”
陵阳掩唇,“方才的话确实是我逗你们的,不过现在嘛,我且说几句实话。我知道你们想从吉祥海传送阵离开,但传送阵还能用吗?你们不妨问问那几个人。”
“道友,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余尺素冷声道:“能是什么意思,你那么聪明怎么不自己想?”
陵阳叹一口气,“其实我也并非要你们的性命,你们想想看,在这之前,我们可对你们有过一分一毫的损伤?她带领你们毁去我这么多法阵,我怎能甘心呐。”
陵阳笑了笑,又说:“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牵连无辜,只要你们把她交出来,我便放过你们,如何?”
话音刚落,已有几人骂她妖言惑众,厚颜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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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阳不恼不怒,只道:“你们还指望她救吗?传送阵已坏,若想离开,只有能数月后秘境自行传送,但你们问问佩玉,长生符能坚持到数月后吗?那时候,她又能护得住你们吗?”
150为何执剑
随着陵阳一声令下,魔兵不断冲击长生符。结界上泛出柔和的银光,像水一样的波纹荡起。
角声满天,阴云压顶,脚下无数魔兵,这场景对少年们来说,太过震撼了。
丝丝缕缕的浅淡魔气,透过细碎的裂缝,挤进结界之中,魔气方靠近,几株树木立马枯萎死去。
修士们马上后退,在这样的绝望中煎熬。
而与此同时,陵阳的声音犹如滚滚惊雷,在他们耳畔回荡。
“唉,你们方才这样怀疑佩玉,怎么还能妄想她保护你们呢?拿出长生符,不过是为了自己搏个好名声罢了,你们真以为,长生符破的时候,她会相救?”
修士们自知理亏,神情惨淡,魔物所言不错,且不说之前他们一番话颇为寒心,已经难以获得佩玉的倾力相助,就算没有说过,佩玉难道又肯冒着性命危险保护一干与她毫无关系的人吗?
陵阳低声叹口气,“我在人间万年,早已看透世人。人性本恶,所谓神佛,不过伪善。大难临头,谁还会在意虚名,就算她要救,难道会放弃自己的同伴,来救你们吗?”
“只是本君亦是可惜,你们本不至死,若非追随她至吉祥海,何必遭此大难?我如今当着我的属下许诺,只要你们将她交出,我就放你们离开,还保证接下来几月,你们皆在秘境安全无虞,如何?”
余尺素忍不住大声道:“你做梦吧!谁会信你的话?!”
可有人很小声地说:“传送阵坏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我不想死……”
“如果不听她的,等结界一破,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吧。”
陵阳笑意深深,声音中带着蛊惑,“把她抓住,交给我,她身上不是有很多宝物吗?长生符、无双刀,还有几个储物袋的极品符咒法器,我都可以分给你们,反正我们魔拿着这个也无用。辛辛苦苦来天海秘境一趟,你们就想这么空手而归吗?”
有个修士忍不住冲出来,大声喊:“我们快抓住她!交给魔兵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不等余尺素发怒,另外一人抬脚把他踢到,骂道:“你还有良心吗?”他指着众人,“你们还有良心吗?被魔挑拨几句,就要对恩人动手,如果没有佩玉,我们能走出江杨森林吗?来之前,她不是让我们去留随意吗?到吉祥海说到底是我们的选择,凭什么全部推脱给她?”
记霏霏点头,“正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我们做了这样的事,就算此番能死里逃生,以后的道途可还会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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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们纷纷垂下头,魔的声音太过蛊惑,总能挑起他们心中最阴暗的东西,蝼蚁尚且偷生,人生于世,谁不想活?但若在这里对佩玉下手,先不说能不能打过、之后会不会被孤山报复,就算这些都无需顾虑,此时无道,将来又何以证道?
佩玉终于睁开了眼睛,手握艳刀往前走,刀尖在地上划出火星。
众人不禁纷纷避开,这少女太强大,强者会让人尊敬,也会让人恐惧。
盛济问:“你去哪?”
佩玉:“我同她去说几句话。”
没有人再拦她,佩玉一路走至结界前,与陵阳相对。
陵阳笑道:“师侄,我早就说过,世人不常投桃报李,总是以怨报德。”
佩玉:“我救他们不是为了回报。”
陵阳弯了弯眼睛,“可他们如此非议、怀疑,你当真没有一点怨怼,就算伪装再好,也不能回复如初吧,对着这群忘恩负义之人,还讲什么仁义道德?”
“你看,这就是人心啊。”
佩玉依旧没有表情。早在看到魔兵时,她就猜到了今日之事,所以才预先瞒下,不想自身先乱。修士们的反应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里。
陵阳口口声声人心,却不知佩玉两世为人,千载魔君,早就比她更清楚,什么是人心。
这世上很少有所谓的极善,也很少有所谓的极恶。
大多数人处在中间的灰色,贪生怕死、自私自利,妖魔的几句挑拨,就能让他们的动摇,但有识之士振聋发聩的声音,也能唤醒他们沉睡的良知。
在这个世界,种下一颗善的种子,就能收获一片亭亭莲田,放下一点恶,就能看见一方地狱。这就是人间。
佩玉道:“我不怪他们。”
陵阳嗤笑,“怎么,显露你圣人之心吗?”
佩玉摇头,“我只是可怜他们,之前没有遇到一个像师尊那样的人。”
怀柏早就跟她说过,遇到这种人,无需置气,不是每个人都同她一样,受到良好教育,有广博见识,生在井底,看不见天空,并不能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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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散修生来刀口舔血,一路杀人夺宝,他们的生存规则便是弱肉强食,没人教过他们,要遵循规则、遵循仁善,无序的世界中,稍有良知之人,也许早因一时心软便丧命黄泉。
这样一路修炼,进入天海秘境的人,说那些话、做那种事,本就再正常不过。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善良,怎能奢望他们对别人善良?
陵阳听到怀柏,面色变了变,眼神柔和许多,“你师尊啊……也是个痴人,你现在站在这里,还是想感化我吗?”
佩玉握了握刀,“我只是想问你,头顶这个大阵有什么用,你们来秘境又是为什么?总不至于为我们几个修士,大动干戈。”
陵阳笑道:“很不错嘛,居然还能想到这事,看在小柏的面子上,我便告诉你,大阵已成,过不了多久,秘境会炼成一方魔域,别想着几月后等着秘境规则传送出去了,规则早就不存在,你们走不掉的。”
佩玉问:“为何要这样做?”
陵阳垂下眼眸,抚上自己面上狰狞魔纹,“我们魔族,也不过是想要一方栖身的土壤而已,难道生而为魔,便要天地不容?难道不肯屈从天道,就注定是错?佩玉,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佩玉点头,朝她抱拳,“师伯,言尽于此。”
一袭白衣飘荡在风里,陵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佩玉,当年洞天福境,我就已给过你们警示……你不该来的。”
佩玉的身形稍顿,默默地走上了山岗。
见她上来,几人忙迎过去,余尺素问:“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无事。”
谢春秋轻声道:“天上大阵,目的是什么?”
佩玉犹豫片刻,把陵阳的话告诉他们。
一行人听后,表情皆是沉重,他们并不能分析出到底发生什么,却凭直觉感受到不安。
谢春秋眉头轻蹙,“他们此行,暴露魔族最后的底牌,无异于与仙界宣战,但这群散魔杀我们足够,在仙界大能的手下,却不足为道,它们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它们还有更大的底牌!佩玉猛地抬眸,目光如电,望向山脚众魔。
万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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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秋又道:“不管如何,这个消息我们一定要带出去。”
沐川叹气,“这要怎么带出去,传送阵也坏了,六月就赶我们出去的规则也没了,我们就算能从这群魔手里逃过又怎样?”
佩玉抚摸刀柄,“把秘境劈开一道缝隙呢?”
沐川瞪大眼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春秋明白她心中所想,接着解释:“天海秘境,其实是一块大陆的碎片,被上古仙人封印在这里,就像一座巨大的洞府。它与我们原先的天地相连,一定会有薄弱容易攻克的地方,供我们破开缝隙。”
沐川不敢相信她这个疯狂的想法,“就算有,你觉得凭我们几个人,能劈开秘境?”
谢春秋笑了笑,“不止是有我们几人。”她扬了扬下巴,指向那群修士,“不要忘了他们。”
“好吧,”沐川还是不信,“加上他们,我们能劈开?”
佩玉道:“也不只有他们。”
整个仙门,都在一同努力。
“以气驭剑,尝试与它心神相连!”丁风华站在船尾,把孤山之秘传授给霁月。
霁月盘腿而坐,有为横于膝上,额角沁出汗水。
丁风华问:“你看到什么?”
霁月双眼紧闭,“暴雨雷霆,狂风巨浪。”
“然后?”
霁月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圣人……圣人执剑立在海边!”
一种玄妙的感觉升起,她冥冥之中似有所感,自己仿佛与手上的有为连为一体,一同与圣人游于海上,经历漫长的岁月。
看见苍生苦痛,天地晦暗,人间流离,也看见一点星火燃起,照亮一个孩子的眼睛。
她与圣人的门生一般,跪伏在杏坛之下,听圣人谆谆教诲,春风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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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叹气:“我看见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魔魅横行,苍生浩劫。”
宁宵皱眉,“这是……未来吗?”
天心点了点头:“我强行用这双眼睛,已损伤真元,无法再帮你们,只能先回佛乡,将此事告知我佛,为天下苍生祈愿。”
宁宵道:“我遣人送你。”
天心双手合十,脚踏在云上,步步莲花,“不必了。”
宁宵知道其目不能视,依旧立在船尾,俯身拜别。
天心停下脚步,“尊上,若日后孤山,”他顿了顿,也许是觉得这句话太残忍,没有继续说,只道:“请西行来佛土吧,佛渡众生。”
宁宵合了合眸,再睁开时,面露决绝之意,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多谢。”
秘境最薄弱之处,在传送阵附近。三块耸立的石上用偃甲搭建一个平台,平台四角放着法器,形成另一道防线。所有人按位置盘坐,形成一个大阵,无双插在中央,以做阵眼。
待魔兵攻破长生符后,他们还有几处防线,一是吉祥海至传送阵,路上布置下的种种陷阱法阵,二是传送阵四角,以各色法器,布下的护阵结界;最后一道防线,就是所有修士以肉身布阵,若在阵法破开之前,不能将天海秘境打开,便会阵破人亡。
破釜沉舟,断绝所有退路。
这也意味着,他们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了佩玉等人之上。
日影西移,天空绚烂,霓霞与碧海相映,天地都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金色光芒。
佩玉拔出无双,垂眸望去,晚霞浸染中,这些修士的面容年轻,眼神闪亮,生机勃勃,对未来还充满希望。
余尺素大声喊:“今天的演练结束,大家歇一歇。”
修士们闻言,从各自位置上走出,与同伴高声谈笑,许是将生死度之身外,他们看上去轻松不少。不像绝境求生,反倒似郊游探春。
余尺素笑着望向沐川等人,“这次我们也算历经生死,要不要在这里结拜一番?”
沐川与她一拍即合,“好!今日咱们就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月同月同日……呸,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赵横云问:“那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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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川:“求个乐呗!”
天光渐渐暗下来,深黑的海面,荡漾起涟漪。
这已是第三日了,如果外面之人未与他们同时行动,结界不可能破开。他们只能静静等待。
佩玉走至海边,一点亮银无声无息飞入她的袖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知道,长生符破了,最迟今晚,魔兵就会攻到这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
天上星河流转,明月皎皎,五彩流光曳动,夜风徐徐,海水泛起微澜。
记霏霏突然找到佩玉,先曲身长揖,致歉道:“佩玉,你对我有数次救命之恩,我却忘恩负义出声质疑你,实在有愧恩师教诲、仙门抚育。”
佩玉并不在意此事,“人之常情,无须自责。”
记霏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她,“我在人间还有一位亲人,若我此行无法归去,你能把信转交给她吗?我以前常常同她拌嘴,现在却后悔……”信上覆盖一层薄薄银光,遮挡了收信之人名姓,若记霏霏道陨,这个术法也会失效。
佩玉将信收好,点了点头。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上前,请佩玉将东西转交给人世亲友。有人只有两三语相托,有人用笔写下长长书信,也有人未说一字,只送来周身长佩之物。
他们似乎笃定佩玉能出去,就算秘境不开,所有人身亡,佩玉也能出去。
记霏霏跪坐在地上,取出腰上的紫竹箫,看着茫茫大海,奏起一曲故乡之音。
优美典雅的声音在海上飘扬,众人想起自己满怀希望来天海秘境,如今却要身死异乡,所念之人犹在他乡思念,不禁哀从中来,有意志软弱的少年,已经掩面轻轻啜泣起来。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谢春秋感受到温软的身子稍稍往这边贴了贴,握住身边人的手,“怕吗?”
余尺素咬了咬唇,“有你在,我不怕!”
谢春秋微微一笑,无神的眸里,盛满一泓温柔月光。
她摸了摸余尺素的手背,触手柔软光滑,像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尺素,我在人间行走时,听一个书生说过一句话,他说,人的一辈子很短,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很长,如高山大川,连绵不绝,多少人临死前都未能拥有过这样一份感情,我其实很幸运,能在这里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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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尺素忙说:“呸呸呸,什么死不死,我们可以活很久的。”
她与谢春秋十指交缠,“春秋,你能听见萤火虫,那你能听见星星吗?我想为你数一辈子的星星!春花没有声音的,我可以把它摘下,让你闻它的香,秋月也没有声音,我可以把让酒水倒映月亮,让你饮下一杯月光。我还有很多的东西想跟你说、想让你看,所以不许说这样的话了!”
谢春秋轻轻应了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听她将起千寒宫的满园春色,说到六道院的夏夜流萤。
佩玉抬起头,漫天繁星闪烁,像极了怀柏含笑的眼睛。
原来喜欢一个人后,这人间就会变得格外温柔,星星似她的眼,春花似她的唇,就连拂面的凉风,也像她身子稍倾,耳鬓厮磨时的呢喃细语。
耳畔是悲伤的萧音,她却轻轻笑了起来,嘴角扬起,眉眼微弯,不胜温柔。“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于她而言,并不是一句悲伤的情话。碧落黄泉,十丈软红,有一个可以思念的人,是如何的神恩浩荡。
远处一线银线亮起,由远至近,在海浪一同奔来——
不是春江潮水,是百万魔兵。
佩玉霍然起身,无双潋滟生辉,倒映着海上明月。她站在礁石上,白衣明净无尘,仿佛与明月同生。
所有修士朝她拱手,长揖,记霏霏低声道:“佩玉,请一定要活下来。”
活下来,带着他们所有人对人间的思念与爱,离开这个地方。
他们走到各自位置,盘腿而坐,随着各自灵力注入,阵法运行,大阵如一个金碗,将他们倒扣住,金光中有星辰的轨迹。
魔兵开始进攻第二道防线,四角法器渐渐开始碎裂。
正在此时,秘境之内,又一次地动山摇,海面掀起滔天大浪,一瞬吞噬许多魔兵。
佩玉抬起头,无双穿云而上,神兵的气息荡开,岛上,似乎挂满了细密的雪珠。
扬起的海浪在一瞬间冻结成冰,海面结起厚厚寒冰,在月光下闪耀银光。
第一刀!冰封万里!
陵阳负手静静看着她,眼睛眯了眯,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放任魔兵攻击,自己却没有出手阻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1
“还是不行。”霁月眉头微蹙,面上有些失落。
裂缺呼啸着回到丁风华手上,他道:“再来一次,我就不信了!”
霁月摇头,心中明白,方才已经是他们二人的极限,一击不成,只怕再来也无甚效果。
明月高悬,粼粼银光,海水一望无际。
丁风华沉声道:“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要为我孤山弟子劈出一线生机!”
霁月心中动然,有为嗡鸣。
“师姐!我来助你!”
“师伯,我也来了!”
二人回过头,却见海上亮起一道银光,雪白的波浪连绵涌来。
海水中,无数水妖邀月游来,一条青龙飞在最前,每一片鳞甲,都闪着翡翠一样的流光。
游烟翠手里执抢,身着金甲,后面跟着一列圣人庄的弟子,与青龙一同架云而来。
沧海化作原形,“师伯,我听说秘境出事,就带我的部下来了。”
丁风华欣慰地点头,“孺妖可教。”
沧海受到嘉奖,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游烟翠执枪,身后的弟子戎装轻甲,手里拿着各色武器。
“师姐,我们能做些什么?”
霁月摇摇头,“你们修为不够,恐怕会被剑气波及。”
游烟翠抿唇,不甘地说:“那我总可以吧,我的浴火也在差不多要进神兵之列呢。”
丁风华道:“那你也来试试,沧海,你化作龙形,跟我一起破开结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2
沧海闻言,化作一头青色巨龙。四海水族齐仰首,为王鼓气呐喊。
三人一龙同时出剑,浩荡的剑气震开,海上顿时扬起巨浪。
一声龙吟,风卷云动,银河倒落。
结界肉眼可见地摇晃,一瞬间天摇地动,宝剑银光照得天地犹如白昼。
然而一瞬的光后,是更深的黑暗。
明月已经落下,红日还未升起,空中连星星也黯淡,天地都沉在一片黑暗中。
这时是子时,最为黑暗的时刻,众人的心也一般的沉重。
——竭尽全力,还是未曾破开。
佩玉收刀,立在半空中,白衣翩跹,是黑暗中唯一醒目的存在,
魔兵已破开第二道防线,正在不断进攻,已经有许多弟子口吐鲜血,快要支撑不住。
陵阳远远看着她,嘴角挑起一抹笑,既似戏谑,又似怜悯。
还是不行。
一个年轻的弟子忽然口涌鲜血,倒在了地上,魔兵抓住机会,顿时涌上来,眼见阵法将破时,红色的雾气腾起,将他们包住。
记霏霏瞪大了眼,不可思议道:“血雾!”
陵阳手一摆,示意魔兵们停止攻击。
弟子们面露惶恐,阵法摇摇欲坠,耳畔忽然响起清冷的声音。
“这是魔族的手段,想把我们炼成无知无觉的尸体,但是不必害怕,此术耗时甚多,我们正好可以抓住机会,破开秘境。”
佩玉的声音镇定,安定心神,众人听后,纷纷冷静下来。赵横云等人代替几个重伤修士稳住阵法,破开秘境,交给了佩玉一个人。
佩玉握紧了无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3
寒夜冰冷,沧海眉头深蹙,但已不会当着人轻易落泪,颇有王者之风,“师伯,修整一会,等道尊来再试一次,如何?”
丁风华两次竭力挥剑,有些力不能支,神色颓然,无奈地点头。
他没有说的是,宁宵身为道修,在此事上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如果他们几人不能劈开一条缝,再等下去也没什么用,除非……
一道春风般的声音响起——“借君一剑。”
丁风华手上的裂缺震动,蠢蠢欲动,而圣人庄那些弟子尚未来得及反应,武器便已脱手而出。
他们回头看去。
海边,红日冒出一个头。
天上忽然卷起万丈祥云,云霓像金霞织成的毯,一点点铺来。
天地被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而在渐渐隐退的夜色中,无数道武器从四面八方飞来,像百鸟朝凤、像众星拱辰。
一柄宝剑穿云而来,后面跟着千万烁烁银光。
剑乃百兵之王,一剑既出,万兵臣服。
“那是什么?”霁月喃喃,手中的有为不住嗡鸣,似乎想追随长剑而去。
丁风华道:“是结婴的祥瑞。”
子夜将去,红日初生,碧海万里。
云中与日同升,万兵追随,身披万丈霞光而来。
素白修长的手握住剑柄,翠色的翎羽高高扬起,剑鸣划破长空,有为如金光飞出,跟在云中之后。
一剑既出,万兵相随,浩浩汤汤如银河星海,连圣人之剑,也甘愿俯首,护卫左右。
这便是王者之剑,这便是天地王道。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4
丁风华松开手,心甘情愿让裂缺追随她而去。
三百年不鸣,一鸣天地动,成就不朽的仙门传说。直到此时,他终于甘心臣服。
一声巨响,金光喷薄而出,子夜已去,红日自海上升起。
王者归来。
152济世之心
天光破晓,夜尽天明。
清晨曙光中,怀柏脚踏祥瑞,背负霓霞,身率万兵,御剑而来。
她一挥手,云中出鞘,剑光照亮天地,日月失色,大海与天空中,只有明亮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剑光。
这一瞬,万物不敢与之争辉。
霁月睁开眼,眸中是漫天霜白的剑光,眼睛一阵刺痛,泪水模糊视线。
她却仍强睁着眼,这万古一剑,惊艳天地,得见一次,便是不枉此生!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佩玉抬起了头,所有的修士,齐齐抬起了头。
永夜之中,投入一点银色的光亮,像细碎的星光,洒落下来。
那缝隙愈来愈大,光芒越来越炽盛,驱散秘境中的万古长夜。
轰隆一声巨响,无双与云中相撞,火星四溅,天地一震。
秘境中山河摇落,海水倒流,天崩地裂,陵阳挥手,魔兵纷纷退开。
怀柏于刀光剑影中,对上了一双澄明如镜的眼睛。
凤眸干净,像那年竹影摇动、明月清风,女人黑衣戴刀,与她在月下对招。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5
怀柏看见了佩玉,也看见了她身后的迷蒙绯雾。
佩玉凤眸中含了一点水光,霎时变得柔软,唇动了动,无声唤道:“师尊……”
怀柏朝她勾了勾唇,刀剑合璧,一齐将秘境破开。
天空被撕开一道裂缝。
血雾中,修士们面露狂喜,腾空想从裂缝飞出。
“诸位!让恩人先行!”上次替佩玉说话的那个散修大声唤道。
死里逃生,这些少年们的心境有了很大不同,没有一人朝着那象征生的出口挤去,都望向了佩玉。
怀柏近在眼前,佩玉纵心中万般想与师尊重逢,还是开口道:“你们先走。”
余尺素喊:“快走!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
那散修轻叹一声,飞至裂缝前,经过佩玉时,停下朝她长做一揖。而后一个又一个的修士飞来,向佩玉躬身行礼后,飞离这个吞噬人的秘境。
他们不是名门弟子,生在弱肉强食的仙门,刀口舔血,走到如今,已是心硬如铁,手中累累血腥。
然而经此一番历练,他们混混沌沌的心中,好像缓缓盛开一朵莲花。那是比机缘、法宝更宝贵的东西,是巍巍大门立宗之本。
是一颗济世之心。
少年们朝佩玉长揖,不仅仅是谢她救其性命,也是感谢她,为他们黯淡的道途,点燃了一盏明灯。
日后无论风雨飘摇,长夜无光,明灯不熄,莲花不谢。
怀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过了会,她低声对万兵道:“回罢。”
似柳絮飘飞,银光纷纷散开,如星如雨,兵器们飞回各自主人之手。
最后一人从秘境飞出,佩玉心念一松,正想离开之际,怀柏一弯腰,御剑进入其中。
“师尊。”佩玉双唇颤动,想一诉相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6
她抬起眸,怀柏依旧是含笑看着她,弯弯的眼中,却好像装着两个人。
佩玉心咯噔一声,忽然就冷了。
怀柏看了她一眼,飞至陵阳身前,一人一剑凌海而立,面对百万魔兵,气势凛然,毫无惧意。
陵阳道:“恭喜你,结婴了。”
怀柏负手,青衣翩飞,“告诉我,魔族到底要做什么?”
陵阳勾唇,“小柏,你我立场对立,你这样义正辞严地问我,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怀柏也笑了下,“师姐一向宠我。”
陵阳眼神变得很柔和,“罢了,看在以前那条锦鲤的份上……我们想将此方炼成魔域,好供魔族有一栖身之处。”
怀柏问:“魔族?万魔窟?”
陵阳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大阵已成,我心念一动,秘境便会再次闭合,小柏,离开吧。”
怀柏垂下眼眸,轻声问:“师姐,血雾……是你弄出来的吗?”
“不是我。”
怀柏猛地攥紧手,眼神痛楚。
陵阳笑道:“不是我,还会有谁?”
怀柏抬起眼,眸中已经湿润,朝她点点头,转身看向佩玉,面上重新露出了笑。
“崽崽,我们回家吧。”她牵住了佩玉的手,没有问血雾之事。
陵阳看着那二人离开,身影方自天际消失,她便按下手中机关,头顶大阵轰然运行,秘境中,红色光柱一道又一道亮起,裂缝缓缓消失,魔气自地底翻涌而上,秘境顿成魔域。
陵阳垂眸,掌中出现一颗黝黑的蜃影珠,画面中,白衣少女自绯色雾气中徐徐走来。
她想起佩玉那夜的论道,嘴角扬起笑,用力把蜃影珠捏碎,黑色的粉末飘向无垠大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7
“看来,你真的不是鸣鸾……”
佩玉想起一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师姐!”
害怕师尊问起血雾,她竟忘记了容寄白还在秘境中!
天边裂缝马上将要合起,怀柏猛地回头,一线亮光倏地一下从缝隙中飞出来。
一张画卷铺开,容寄白从中跳出,挠头,“师尊,你怎么进来了?”
沧海跑过去,把她紧紧抱住,头埋在她的肩上,低声道:“师姐。”
容寄白又惊讶道:“老四,你怎么也进秘境了,不对,我这是出来了?”
沧海轻轻“嗯”了声,松开手,凝视着她的面容,“在秘境有受伤吗?有没有魔伤到你、有没有受到惊吓?”
容寄白眨眼,不明白状况,“什么魔?我一进来就在吉祥海,我就把所有的储物袋给装满了,然后看见这幅画,就走进去了,”她话音刚落,就感受到所有人奇怪的目光,小声说:“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盛济别开头,想到自己开场在鬼湖,心里莫名觉得不是滋味。
余尺素拍拍他的肩,突然扑棱一声笑了起来,众人也哈哈大笑,一扫方才凝重的气氛。
“道友,你拿了那么多宝物,等会总要去天枢城请客吧!”一个散修笑着道。
容寄白一拍胸,“那当然,随便你们想要什么!到异宝阁去报销!”
少年们想畅饮一番,抚慰一下自己受到惊吓的心。倒没人嫉妒容寄白的好运,或者密谋夺宝,从佩玉那拿回“遗物”后,他们结伴欢笑着一同飞往东海。
阳光灿烂,海水清澈,波光粼粼,年华正好,人间温柔。
怀柏也跟着微微笑起来,杏眼弯成弦月,一湖春光荡漾。
丁风华道:“掌门师兄唤我,我先回去。”
怀柏点头,“此次多谢师兄。”
丁风华:“客气什么?”玉面微赧,他转身,低声道:“那一剑,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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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柏眯眼笑道:“师兄的裂缺也不错,我用着甚是趁手。”
丁风华面色顿变,拂袖而去,“呵!若非情况紧急,我才不会借剑给你!”
怀柏轻声说:“师兄总是嘴硬心软。”
丁风华身子一顿,御剑速度加快,一道紫影掠过,霎时消失在天边。
容寄白拉着沧海的衣角,跟她飞到深海,絮絮叨叨说这些日子积累起来的话。
怀柏替孤山众人与仙门谢过圣人庄后,霁月也带着一干弟子离开,这浩瀚的海面,只剩下了她与佩玉二人。
佩玉神情有些紧张,“师尊,我……”
怀柏牵住佩玉,与她在海边漫步,两人十指交缠,不愿分开。
佩玉心中忐忑,忍不住几次偏头看怀柏。
怀柏的气质变了一些,像是美玉生光,宝剑出鞘,眉目带上锋芒,眼神沉淀着光,愈发的温和,也愈发的深不可测。渊渟岳立,神姿高彻。
她有些看呆了。
怀柏笑了笑,“什么事?”
佩玉回过神,羞红了脸,低着头,道:“我很想你。”
怀柏念及自己闭关时,看到与佩玉双修之景,面上笑意盈盈,“我也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你。”
她们倾诉相思,不知不觉,已是日影西斜,明月高照。
夜空墨蓝,明净如水,四下俱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
怀柏说:“你做得很棒,我虽不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但我能看出,那些人因为你,有了改变。”
佩玉低声道:“这只是我应当做的。”
怀柏弯了弯眼,“你是孤山的骄傲。”她握住佩玉的手,含笑望着她,面容浸润在月华中,格外温柔情深,“亏了闭关的福,我从幻境中悟出了该如何双修,折花会后,我们抓紧时间结契,如何?我教你双修。”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9
佩玉粉面泛霞,看了她一眼,微微垂下了头,“嗯。”
她又皱起眉,“什么幻境?”
怀柏凑过来,擦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说是什么幻境?”
佩玉浑身涌上热血,变得燥热难当,心中麻麻痒痒,一阵悸动,想贴上去抱住师尊,怀柏却又走开了。
“我在幻境中,看见了你,也看见了我的前道侣。”
怀柏仰望着明月,说道,并未注意身边的少女已面无血色。
“她变作你的模样,妄图乱我心神,说真的,一开始我也差点让她得逞,但是你和她不一样,我能分辨出来,所以,”怀柏眯起眼,“我杀了她,在幻境中。”
她怔怔望着月,半晌后,又低声笑道:“如今的我,总算斩断前尘,从那段往事中走出,真是可笑,她居然变作你的样子。”她回头,静静看着自己的徒儿,少女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有最柔软的眼神,和最干净剔透的心,与鸣鸾截然相反。
怀柏觉得自己的怀疑颇为可笑,还是忍不住问:“佩玉,你是佩玉,是吗?”
佩玉与她对视许久,点了点头,“师尊,我……”
话未说完,夜空中一声凤唳,一只巨大的火凤翔于空中,染红半边天,而后身影化作火星,点点流散。
怀柏神色一敛,拉着佩玉御剑飞往海中。
“师尊,这是?”
怀柏道:“还记得为你选无双刀时,我们在琅嬛阁还帮老二选了根箭吗?”
佩玉记得,那枝明英老是嫌弃丑,却从不离身,用以求援的凤凰羽箭。
二师姐遇到了麻烦。
153人间温柔
明英的生意通遍天下,连水族也需依仗她与仙人两界互通物资。
海上行商,一般是往远海的鲛人族买来明珠、鲛纱,顺带在海中各岛购置一些稀缺宝物。这等事,本来不需要明英亲自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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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异宝阁外出的商队涉海时,先发现一座奇怪岛屿,被血雾包围,踪迹不定,鬼影烁烁,外人无法进入,后来那血雾有扩张之嫌,已经隐隐影响到异宝阁的商路。
明英此行,便是想查清此事。
然而当她想办法进入血雾后,事情就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堂堂望月城少城主,富有天下,骄傲不可一世的少女,却有着如所有少女都相似的一面——她怕鬼。
孤零零的大船停在血雾中,甲板上没有一个人。
少女缩在被子里,面色惨白,握紧法器的手不断哆嗦。
墙角的柜子,忽然动了动。
明英花容失色,尖叫道:“你、你不要过来!我有符的!”
“我师尊是孤山的道士,我还认识和尚,你要是再敢吓我,我、我就喊他们来超度你!”
少女恶狠狠地威胁,看上去超凶!
一声幽幽叹气响起,柜子猛地被掀开,明英想也没想往墙角扔符。
“师妹,手下留人!”那身影熟练地一滚,躲开一道惊雷,喊道:“是我呀!”
明英愣愣看着他,眼里含满泪,像是回到许多年前,风沙漫天,恶兽狰狞,青衣少年执剑立在她的身前。那是一个清癯的背影,却让她感觉到如山般可靠。
猝不及防,坚硬的装甲卸下,柔软的心里,撞进了一帘青衣。
明英扑到赵简一怀里,哭道:“你怎么才来!”
赵简一:“我早就来了啊,我只是不敢出来,怕你打我。”
明英气得在他手臂上狠掐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哇哇大叫。
这么一番闹腾,明英心里的怯意已少了许多,瞪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上船的?”
赵简一把鬼面具盖在脸上,变作一个娉婷侍女,朝她施施然行个礼,“我担心你,就变成小红上来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1
明英扁扁嘴,泫然欲泣,“变做师尊的样子。”
赵简一:“哎?”
明英道:“你变成师尊,我就没这么怕了。”
赵简一心中喜悦,“那好,这个活我熟!”
他牵住明英,再次来到甲板上。船被血雾包围,什么也看不见。
“英子,你是说船上的人莫名其妙失踪了吗?”
明英点头,扯着他的衣角,“装神弄鬼算什么英雄好汉。”
赵简一提灯,看船板上那几行血字,叹气:“他们就算以前是英雄好汉,现在只怕也都凉透了。这血雾我以前见过一次。”
“是带小师妹回来的那次吗?”
赵简一点了点头,“血雾待的时间越久,危险越多,我们用偃甲小船出去。”
“不!”明英摇头,看着翻滚的雾气,拒绝道:“我不要进去,那里面有鬼!”
赵简一无奈笑道:“别怕,我保护你。”
明英想,你一个器修,遇到危险时,除了扔出几只偃甲,还能做什么?
但她心中,还是很小很小的感动了一下。
赵简一袖中滑出宝剑,青衣翻飞。
明英绕着他转一圈,感叹道:“你扮师尊还真是有模有样。”
赵简一骄傲地说:“那当然,瞧瞧,这就是□□无缝!”他熟练地挽个剑花,回头挑眉一笑,“像不像?”
明英:“可真是太像了!”
血雾剧烈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雾而出,阴冷之气弥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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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英立马抓紧他的衣角,不敢往前看。
赵简一安慰道:“别怕、别怕,业有专精,我们孤山抓鬼最专业了。”
雾气绯绯,两个年轻的女子携手飘来。
明英大叫一声,扎进赵简一怀里。
赵简一强作镇定,抓紧了手里的剑。
那两个女鬼看见他们,齐齐拜倒,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唤:“恩公!”
赵简一有些茫然,剑尖颤动,像一泓月光在摇曳,“你们……”
那粉面朱唇的小姑娘抬头,问:“恩公,您忘了紫烟和萤秋吗?”
赵简一心想,师尊以前游历天下,救人无数,随手救下这两鬼也不算什么稀奇,只是不知她们和血雾有何关系。他收剑回鞘,轻轻点了点头,“是你们困住我徒弟?”
萤秋连忙说:“我们不知贵人是您徒弟,若我们知晓,定然不会这样。”
明英从赵简一怀里回过头,她怕鬼,但并不怕漂漂亮亮的女鬼,“你们是鬼岛之主?”
萤秋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道:“是,自从您救了我们后,我们便来到海边,建起这座岛,接纳海上漂泊的亡魂。”
明英问:“我船上的那些人呢?”
萤秋小心翼翼说:“我用术法把他们移至其他商船之上,把他们都送出血雾。”
明英怒极反笑,“你们装神弄鬼,弄些血字什么,故意吓我?”
吓人就罢了,只逮着一个人吓就过分了,薅羊毛也不能只薅一只羊啊。
夏紫烟怯声说:“都是我的主意,请恩公和贵人责罚我吧。”
萤秋连忙道:“不,是我做的,是我的错,与她无关。”
明英走到她们之前,垂眸看了会,“所以你们弄出血雾来,是做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3
萤秋解释,四海之主的纷争日益加剧,也有不少的修士想来这里浑水摸鱼,为了保护岛上众鬼,她们只能用鸣鸾传授的血雾之法,将鬼岛围住,隔绝与外的沟通。
鬼岛无意参与水族纷争,或仙门之事。
所以在看到明英率船队进血雾后,她们便想吓唬一番主事的少女,以儆效尤。
明英想了想,“带我们去你岛上。”
赵简一抓住她的袖,小声说:“你不是怕鬼吗?干嘛去那个岛上?!”
明英神色自如,恢复原来的气度,一柄折扇轻轻摇动,“你懂什么,我要开辟一条商路。”
赵简一瞪大眼睛,“你和妖做生意也就算了,你还想跟鬼做生意?!”
明英:“那当然,不然你们天天要符纸要材料的,我怎么养得起?”
赵简一心中惭愧:“那我以后用些便宜的材料,你不要去了,你不是怕鬼吗?”
明英把扇子一合,回眸一笑,“不是有你吗?”
赵简一的脑中轰隆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什么诡谲血雾、古怪鬼岛都消失,天上地下,只剩下这一个如花笑靥。
再不解风情的朽木,被春风一吹,也会生出一朵颤巍巍的小花。他捧着心中那朵花,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妹生得这般好看。
明英道:“看什么看!快给我开路。”
赵简一忙说:“好,好,你站我身后,被让水溅到裙摆了。”
他愿意如小白那样当一只舔鼠,而且当得很开心。
怀柏与佩玉赶至时,看到十余架大船停在血雾外,和生财焦急地站在船头,一见她们,双手一拱,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仙长,请救一下我们大小姐”
怀柏扶他起来,“这是什么一回事?”
和生财说:“一进血雾后,我们的船就迷失了方向,后来也不知发生什么,莫名又回到了海上,只剩下大小姐还被困在里面了。”他有些感慨,“原来财可通神,不能通鬼,那里面的几个鬼,一点道理都不讲,就知道吓人,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4
怀柏道:“这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别怕,没有大问题。”
两人循着血雾、商船,追踪到鬼岛之上。鬼岛风情与凡间相近,岛上屋舍林立,阡陌纵横,小溪潺潺,碧树啼莺,宛若人间仙境。
只是这个仙境般的地方,在她们二人的眼中,却是鬼气森森,连岛下土壤,也是鬼气凝结而化。
一个农户牵着条黄狗,正在路上走,忽然看见路旁柳树下站着两个高挑的女子。
“新来的吗?”他热情地上前招呼。
怀柏笑着自树荫中走出,阳光洒在如画的眉目上,腰间翠羽摇摆,似一点碧色晕开,十里春水缥缈。
天人之貌,不过如此。
农户看呆了,眼睛紧紧盯在怀柏的面上。
佩玉心中不满,于是也上前,挡住他惊艳的目光。
于是农户从看呆,变成彻底的傻掉,身子咕噜咕噜冒出水,衣衫湿/漉/漉的,不停滴水。他回过神,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二位简直是仙人的模样,我一激动就变成原形了。”
怀柏摇头,面色温和,“无妨。”
农户看着她们,“你们两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怎么也……老天真是不长眼睛!”
“人终有一死。”怀柏感慨。
农户也跟着长长叹息,“姑娘,你们既然是新来,我带你们去岛主那儿登记吧。不过今日岛主迎接贵客,没有空处理事务,这样,你们先去我家。”
怀柏致谢,回头朝佩玉笑道:“我们跟他走吧。”
佩玉斟酌词句,小心地问:“师尊,海上的血雾……”
怀柏眼神柔和,望向田中劳作的农户,溪旁浣纱的妇人,水牛上横笛的垂髫小儿,“是她们。”
血雾本是世间最深的怨恨而生,此时却被用来护佑一方之鬼。
救下萤秋和夏紫烟时,她只是可怜她们命途多舛,就像可怜时陵无力对抗命运的自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5
未曾想,这两个伤痕累累的女孩,明明已饱经风霜、遭一世的艰难伤痛,还是尽自己绵薄之力,守护其他漂泊无依的鬼魂。
农户的小屋摆设干净整齐,桌上摆着几道色彩鲜艳的菜,凉的,没有冒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些想以前媳妇烧的菜,就特意做了,吃是吃不了,好歹是个念想。”
农户笑眯眯地说:“我们这些鬼啊,在海上出事,尸首飘在海里,也回不了家,也入不了轮回,就一直飘啊荡啊,幸亏有了这么一个地方。好歹还有一个念想。”
鬼岛之景多是用鬼气幻化,并非真实。
但这些死在海上,不能进入轮回的鬼魂们,只要有一个对凡间的念想,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只要这世上,还能有一寸立足之地,他们便已心满意足,感激涕零。
农户道:“多亏了岛主和她夫人啊!”
怀柏倚门而立,门外阳光明媚,桃花盛开,人人安居乐业,好一处世外桃源。
谁能想到,怨恨了这世间三百年的女鬼,能创建出这样的地方。
她心里涌出莫名的欣慰,当年对着污泥随手丢下一颗种子,如今收获了一大片亭亭的莲花。
暖风迎面,怀柏勾起了唇。
佩玉下意识望过去,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眼波流转,装着明媚的春光,像一池粼粼的春水荡开,描不尽的人间温柔。
这个人间啊……
154伸手之恩
“只是你们来的时间太晚,分不到房,如果不想在客栈住,只能努力赚钱,高价从别的鬼手里收。”
怀柏一听,头都大了,做了鬼也要买房?
农户笑笑:“要是你家里有人给你烧纸屋,就不用担心了,只是我们这些人,死了这么久,哪里还会有人记得?”他指着岛屿中心那栋画栋雕花的高楼,满脸羡慕地说:“那个人,刚来我们这没多久,尸体就被找到了,他家人给他烧了好多东西,前几天还烧了两个漂亮的侍女过来。”
鬼比鬼,真是气死鬼!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6
怀柏心中好奇,问:“他尸首已经入土,不是已经可以轮回吗?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农户说:“他说啊,岛上的老鬼都是鬼才,说话又好听,就像家一样,他超喜欢这里的。”老鬼一摊手,“这不瞎胡闹吗?他这么有钱,谁不哄着他?”
“唉,现在岛上的鬼越来越多,早就住不下了,我能独得一间房子,多亏了来得早,我还听说,海上的那些鬼啊,都往这边飘了,想着要住进来。”
农户愁眉苦脸,“这么多年,海上死了不知道多少万的人,你们说说,哪里住得下,岛主想扩张一下地方,可动静稍微大一点,就引起一群妖怪的注意,我们活着的时候,都是遵纪守法的好百姓,哪里敢和妖斗?”
怀柏感慨:“当人难,当鬼也不容易。”
农户点头称是,“别看现在还好,等晚上到街上看看,鬼挤鬼,我们不吃不喝也不要地方住,但这样也太……”他皱着眉,“太挤了。”
怀柏心道,看来人口膨胀,在哪里都是一个大问题。
农户埋怨一通,害怕她们听完心生退意,又说起岛上种种好来,夸岛主神通广大、夫人贤良淑德。
他手足舞蹈,兴高采烈地介绍岛上各色鬼魂,这些鬼多是下海的渔夫,也有走南闯北的客商,海上征战的士兵。岛上最有文化的,是一个被流放的文官。
“官啊!”农户瞪大眼睛,夸张地说道。
他没读过什么书,说起话来却妙趣横生。
就连佩玉,也微微勾了下唇,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她的眼眸干净,笑起来时,含满了光,迸发出一种让怀柏怦然心动的神采。
怀柏想起几百年前,那个女人面目全非,一身风霜,但当她笑时,眼睛里会流露出非常动人的光芒。
与眼前的少女这般相似。
农户说:“今夜岛主就会在那高楼里宴请宾客,不知道这次来的到底是什么贵客。”
怀柏笑道:“我知道。”
农户眼睛圆溜溜的,“你这就知道了?”
怀柏扬了扬与佩玉相牵的手,“是我们。”
农户只当她是开玩笑,哈哈大笑,调侃道:“你真会说鬼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7
入夜后,岛上唯一一栋高楼灯火通明,院中舞女长袖折腰,水袖翻飞。
明英垂眸,夜光杯里,葡萄美酒殷红如血。
萤秋笑道:“这是我们特意从东海购来的仙酿,修士亦可食之。”
明英看了看,没有执起杯,也拉拉赵简一的袖,示意他不要乱喝,毕竟鬼窟里的东西,谁知道能不能吃?
萤秋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们,好看的眉微微蹙起,觉得眼前的怀柏与她记忆中的恩人不太相似。
虽只有一面之缘,怀柏的气度风华早已刻在她的心中,毕生难忘。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猎猎大风中,青衣飘扬。绝世的剑客站在风中,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霜雪,身后涌现无数参差的剑气。
她以一人之力,为两个孤苦无依的鬼魂与天抗衡。
剑因何而动?为不平而鸣。
萤秋少时与一群恶乞居在破旧的寺庙,晚上,星光会从屋顶漏洞洒下,照在神像庄严的面上。
菩萨低着眉,慈祥无比,普度天下众生。
而后一生坎坷不必说,在化鬼之后,纵横的剑气里,青衣女人伸出手,说:“神不救你,我救你。”
在那一刻,萤秋仿佛看见幼时的神像活了过来,牵起她的手,拉她走出这一生的流离辛苦。
剑客眼神锐利,面色清寒,却比传说中的神佛更要仁慈、大爱天下。
萤秋捧起酒,遥敬赵简一一杯,“仙长,您的大恩大德,我与紫烟一生难忘。”
赵简一笑道:“举手之劳。”
萤秋与夏紫烟同坐一桌,两人的手紧紧相牵,闻言相对一笑。
夏紫烟说:“对您是举手而劳,于我们却是救命之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8
赵简一笑容淡淡,表面稳如老柏,内心慌得不行。
明英感受到他的躁动,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
“嘶……”
“仙长,怎么了?”萤秋问。
赵简一勉强笑道:“无事。”
夏紫烟道:“仙长想必是有些倦了,让那个戏班子上来吧。”
赵简一惊讶道:“你们这还有戏班子?”
夏紫烟笑着点了点头,“许多年前,一列上京唱戏的船沉在了海中。岛上不比人间繁华,他们在此唱唱戏,也添添生气。”
赵简一心想,凉得不能再凉的一群人,还要添生气?
夏紫烟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笑着说:“我们也曾活过,与世人也没什么差别。”
唱戏声咿咿呀呀,呢哝软语,听得赵简一心中荡漾,跟着合起拍。
明英不为所动,旁敲侧击,问出鬼岛诸多事宜,在敲定哪些可与外通往来后,她张开扇子,笑眯眯地望向萤秋二人,仿佛她们不是两个鬼,而是两堆灵石。
恩人在侧,萤秋对她的话自然是无一不应。
明英摇着扇,笑容愈发灿烂。
萤秋有些不解:“早听闻异宝阁富有天下,天下灵矿独占八成,我们岛上无特别之物,贩往人间也赚不了多少灵石,少主为何还亲自涉险呢?”
明英一收扇,“你们不懂,身为商人,要时刻不断扩展商机,居安思危,生意才做得长久。”
萤秋昔日也曾商行天下,闻言赞同地点头,“少主说得对,不仅行商,为人亦当居安思危,若我当年明白这点,小姐这不至于……”她的眼圈泛红,声音凝噎。夏紫烟握住她的手,轻声抚慰。
好半晌,萤秋才止住哭意,抬头朝他们强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明英摇头:“无妨。我当年放弃弓术,以商入道,多少人斥我自毁道途,也只有师尊站在我这边。这么多年来,我的修为反而比当年更要精进。总之,我赚钱发自真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9
——
怀柏与佩玉见夜色已深,远处高楼灯火熠熠,猜想明英他们在那儿,便与农户告辞,起身前去叙旧。
农户只当她们去街上逛,笑呵呵地说:“这个点阴气盛,岛外的红雾里有一些可怕的东西,不要被吓到了。”
怀柏谢过后,拉着佩玉,并未有直接前往高楼。
“师尊,我们这是去哪?”
怀柏道:“血雾。”
佩玉的心不安地跳动起来,手脚冰凉,木木跟着她走。
怀柏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唉,长这么大还让我不放心。”她脱下/身上的翠羽披风,给少女披上,一如许多年前,血雾初见。
鬼岛之外,血雾涌动。农户说得不错,雾中确实有恐怖之物。
千百年飘荡,也有许多孤魂野鬼失去神智,被血雾吸引而来,却无法进入岛中,只能在雾中徘徊。
他们没有意识,只能以死后狰狞可怖的样子飘着,有些跌入水中,徒劳挣扎,重复死前的绝望。
怀柏站在深黑的水上,翠羽轻摇,身上晕着一层光。
她看着水面,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血雾也能用来救人。”
佩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几只鬼魂在水面上挣扎着。
怀柏走到他们身前,弯下腰,伸出了手。一双柔美白皙的手,挥剑时天下无双,剑不在手时,看上去又这般柔弱无力。
水鬼们看着那手,竟没有像溺水之人一样,伸手紧紧抓住这一线生机。
他们抬起了头,看着怀柏,又看着佩玉,混沌的眼神里出现类似于疑惑的神色,仿佛不明白一看就本该站在天上的两个人,怎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过了一会,怀柏的手仍然伸在那儿,他们极小心地也伸出自己惨白肿胀的手,握上去,然后被拉了起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0
这几个鬼被拉上后还愣愣站在原地,恍然又似明白什么,朝怀柏拜了一拜后,转身飘入了血雾里。
怀柏看着他们走远,腰间的翠羽轻轻摆动着,青色的衣袂也轻轻飘起来。
元婴之后,她的灵气更为精纯,也更为柔和,在这片海域涌开,黯淡的夜幕、晦暗的血雾,在一瞬间铺开极为柔和的光芒,宛若星辉洒了进来。
佩玉望向她,像遥望九天之上的明月,不可摘得的繁星。
怀柏轻声说:“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我曾经遇到过一场血雾,无数人埋骨其中,我以为这是世上最邪恶所化,却没有想到,它也能用来行善,把光洒向人间。”她转过身,静静看着佩玉,似乎是想等她的回答。
佩玉想了想,道:“血雾再凶悍,也不过是一把器,要看执器之人怎么用它。”
155真假猴王
怀柏道:“是啊,不过是一件死物。佩玉……”
佩玉抬起头,眼神柔软,好像装着一段百转千回。
她身上白衣如雪,纤尘不染,在黑夜里也能晕出光来,像披着一身星辉。
怀柏眯了眯眼,觉得有些看不真切。
这样一个人,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徒弟,站在她的眼前,却让她觉得遥远。
于是她伸出手,牵住了佩玉,手心冰凉,残留有不散的鬼气。
佩玉默默渡入暖洋洋的火灵气,驱散怀柏周身的寒凉。
怀柏闭上了眼,仿佛沉浸在这温暖之中。
仿佛阳光洒下,春风拂面,周围不再是绯雾冰海,化作守闲峰上的簌簌春花。
她想起过去的事,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当年去参加显城的折花会,途经彦村,看见了冲天的血雾,她便已失控,抛下赵简一,独自冲入雾中。
血雾中那样熟悉的气息、对人世的憎恶,强烈到不容忽视,让人忍不住想,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绝望,才能这么憎恨人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1
然后她看见了佩玉,小小的孩子,立在血雾里,眼睛晦暗,带着仇恨与冰凉。
就像许多年前,她看见了鸣鸾——
那人笑的时候,像是在哭,站在阳光下,阳光也冻结成冰。
她冲入血雾,只是为了重逢鸣鸾,没想到却遇到了佩玉。
“你知道我为何要再来这里一次吗?”
佩玉问:“徒儿驽钝。”
怀柏睁开眼,眸中一抹哀伤稍纵即逝,“血雾与主人对人世的怨恨有关,所以……”她的声音低哑,“我能感受到,它与当年江城的血雾,是不同的。”
佩玉身子一僵,猛地张大了眸。
她看着怀柏,很想问一问,那秘境、彦村的血雾,在师尊看来,与江城的,又是否一样呢?
可她不敢问,怀柏也不愿说。
怀柏叹口气:“我还记得你问过我,如若你堕魔,我会不会收你为徒。那时我是怎么说的?”
佩玉低声道:“师尊说,魔与仙没有什么区别。”
怀柏问:“你说我的话对吗?”
佩玉垂着头,“师尊的话,自然是对的。”
怀柏:“我要你说实话。”
佩玉不敢看她,“魔气本是世间种种阴暗的而生,成为魔之后,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所以你说,当年那人是失控了?”
佩玉猛地抬头,眼圈发红,诧然道:“师尊?!”
怀柏笑了笑,松开握着她的手,“我说错了,那件事,若你只是佩玉,想来是不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2
天空中无星无月,唯一的光来自于她们二人身上。怀柏踏着微澜的海浪,从容在雾中漫步,遇到落水的鬼魂,便弯腰将他们一一拉上来。
若你只是佩玉……
佩玉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师尊此言是何意,难道已猜到她的身份吗?
她对怀柏的每一句话,小心翼翼地揣测思量,又怕她知晓,又怕她不知,心中忐忑难安,犹如行于悬崖峭壁,害怕一步踏空,从此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你这一生最怕什么?”
佩玉怔怔看着她,“害怕失去师尊。”
怀柏目送水鬼飘远,负着手,海风飒飒,青衣飘扬,“我这一生,曾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我以为我的人生里,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我最害怕的不是失去,而是醒来。”
“师尊?”
怀柏在海上走了一圈,把所有溺水亡魂拉起来,道:“我们去岛上吧。”
佩玉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
怀柏手指动了动,牵到一个空,恍然发觉佩玉并未与她并肩,而是行在一步之后。
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就像初见时的好徒弟。
她把手揣在袖子里,抬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夜空,觉得心里有些空荡。
宛若以前的几千个日夜,独自坐在雁回崖上,与明月对酌,耳畔是空落落的风声。
高楼歌舞未歇,赵简一撑肘,听听戏,又扭头,认真看明英与萤秋谈生意。
说起生意时,明英敛去一身的锋芒,眉眼常含着笑,话语中却涌动着暗流。
赵简一不明白她们说得弯弯绕绕,拿出一块紫光檀木,照着她的眉眼雕刻,修长的手指灵活翻动,木屑如雪纷飞。
明英合起扇,笑道:“那便说好了!”
萤秋不愿再拿岛上鬼口激增之事打扰怀柏,也含笑道:“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3
这时赵简一的小木人也刻好了,胖娃娃眉开眼笑,手里抱着一个大元宝。
紫光檀在灯下浮动着柔光,明英凑过来,好奇地问:“你雕的是什么?”
赵简一弹去木屑,笑道:“你呀,像不像?”
明英面色变了变,杀气腾腾,反问:“像我?”
赵简一弯了弯眉眼,“师妹小时候真可爱。”软绵绵胖乎乎的,像一个可口的大团子。当然,他不敢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明英秀眉一挑,又在他腿上狠拧一下。
“嘶……轻点!”
萤秋问:“恩人可是身体不适?”
赵简一艰难地点点头,眼睛常含热泪——疼的。
“那我请人为您医治,请您先去客房歇息。”
赵简一摇头,“不用了,我觉得我换个位置就能好。”
萤秋心想,这是什么毛病?
鬼楼之主匆匆忙忙跑进来,在萤秋耳畔说了几句话,她听后面色大变,瞥了眼赵简一两人,眼神复杂。
“岛主,若无其他事,我们现行离开了。”
既然已经签成生意,明英无意在此多留。
萤秋不动声色地笑着,“不急,还有最后一出戏想请二位观看。”
明英问:“什么戏?”
萤秋站了起来,行至门口,“这出戏,还得两位亲自来看,请随我来。”
赵简一笑着起身,道:“好啊,什么戏还要亲自来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4
明英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下来,与萤秋对视,“不知岛主,什么戏要我们亲自去看?”
灯火幽微,四目相对,杀气仿佛凝为实质,一触即发。
明英把手放在身后的飞羽弓上。
灯火颤了颤,鬼气呼啸扫来。
明英一踹凳子,把赵简一踢到身后,侧身一箭射出,火蛇蹿出,百丈高楼眼看就要化作废墟。
一只手轻轻抓住了羽箭,素手无尘,长袖翻转,森然鬼气也涌入袖中。
杀气在瞬间消失,怀柏微笑着走进来,“哎呀,打打杀杀做什么?不就是让你们去演一出真假美猴王嘛。”
明英眼睛透亮,扑了过来:“师尊!”
怀柏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没有被吓到了吧。”
“有!”明英眼泪汪汪,大声告状,“她们吓我!她们只逮着我一个人来吓!”
怀柏叹气,“这就过分了啊,我徒弟这么弱小可怜,你们也吓得去手,还是个人吗?”
萤秋呆呆道:“我们不是人……仙长,你们认识?不是假扮吗?”
夏紫烟款款走来,朝怀柏一拜,“仙长。”
怀柏笑着扶起她,“不必客气。”
夏紫烟抬眸,看见怀柏身后的少女,脸色惨白,情不自禁往后退,低声道:“主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几人都是修士,耳力过人,明英问:“主人?不是恩人吗?怎么又变成主人。”
夏紫烟心思剔透,马上改口:“是我唤错了。”
怀柏回头看了一眼,佩玉只是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156当年之誓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5
萤秋痴痴凝视着怀柏。
赵简一借鬼面具化形,虽与怀柏一模一样,但两人站在一起,立马就能区别出来。
就好像鱼目与珍珠、瓦砾与美玉,怀柏风骨天成,不着一字是风流,周身气质无人能仿。
“仙长,您还记得我们吗?”她颤声问。
怀柏点头,“当然,你们建出这么一个地方,很不错。”
萤秋薄唇颤动,青衣女人站在灯下,眉目温和,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佛,从九天走下,来到人间。
“当年您救了我们,我们来到这里后,就想着能不能像您一样,救一下其他的人。”
萤秋牵起夏紫烟的手,“只是举手之劳,像您当年一样。”
怀柏笑着说:“很了不起,你们做的事,比我厉害多了。”
萤秋摇头,“我怎能和您相比?这些鬼魂在海上漂泊太久,我不过是给他们提供一个落脚之地。”
怀柏:“你们太小看自己。这么多年来,海上溺亡之人何止百万,你们为这百万亡魂提供落脚之地,无异于自创一界,成一方鬼域。”
鬼魂中虽只有萤秋几个掌握如何运用鬼力,但胜在数量众多,假以时日也许成为仙门另一股势力。
萤秋露出苦笑,“仙长太抬举我们了,若真有百万亡魂,这小岛也被挤沉了。”
怀柏闻言,思忖片刻,水族平定,认沧海为主后,鬼岛想向外扩张并非不可。
只是有人的地方会有纷争,有鬼的地方也是如此,到时他们与水族产生摩擦,加上仙魔几股势力,发生何事无人能知。
如今,血雾外泄,鬼岛初成,也许已经引起各方的注意。
怀柏心道,陵阳炼天海秘境为己用,创立魔域,这些流离失所的鬼魂,也能效仿纳一方界外之地为己用。问题在于,这样的地方在哪里。
赵简一摘下面具,满脸是笑,“师尊!”
怀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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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一看向佩玉,“小师妹,你们出来啦?师尊也出关了,真是巧啊,大家齐聚一堂,咦,老三呢?”
怀柏道:“她与沧海在一起。”
赵简一听了,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他转过头,看了明英一眼。
明英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么?”
赵简一道:“我还想给你雕一个木人。”
明英怒火一下子腾上心头,“你敢?我削了你!”
萤秋挑亮灯火,让那几位戏子继续唱下去,安排他们入席,佩玉与怀柏一桌。
相认后,一行人笑嘻嘻的,看戏也有趣许多。
只有佩玉,安安静静地坐着,面上没有一丝笑,像一桩冷冰冰的冰雕。
怀柏没有如往常那样安慰她,边剥瓜子边看戏,眼中有几分漫不经心。
她们相距咫尺,却犹如相隔天涯。
“喂,你有没有发现师尊和小师妹有些不对劲?”明英小声问。
赵简一观察半晌,“是有些不对,”他想了一会,“像那些面和心不和的夫妻。”
明英点头,“同床异梦,至亲至疏,哎?干嘛把她们比作夫妻?”
——
凤凰羽箭射出时,黑夜照亮,天空似火烧,凤凰泣血之声震彻四海。
容寄白花容失色,“完了,二师姐遇到麻烦。”
沧海歪歪头,“什么?”
容寄白道:“你记得那支箭吗?我们一起选的那支?我得赶过去看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7
沧海也跟着她,“我也去!”
容寄白拒绝道:“不行,四海形势千变万化,大战在即,你得在海中坐镇。”
沧海垂着眸,碧色的眼眸流光溢动,威震一方的大妖,此刻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狗。
容寄白向来心软,语气缓和下来,“好吧好吧,你送我到那里。”
沧海雀跃一声,化作巨龙,“你上来,我载你去。”
容寄白跳上去,乘风破浪,摸了摸翡翠般的龙角,心中不胜喜爱,感慨道:“要是以后能一直骑着你就好了。”
沧海心思单纯,说:“好啊!”
容寄白猛地想起话本种种,情不自禁红了脸,听她这么爽朗答应,更加欢喜,“那便说好了,日后都是我骑着你。”
沧海很奇怪,心道,难不成我还能骑你不成吗?
一人一龙很快便至血雾,从和生财得知发生之事。
容寄白松口气,“既然师尊和师妹进去,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她下意识觉得,这天底下没有那两个人聚在一起解决不了的事。
沧海也赞同,连秘境都能劈开,她们还会怕什么?
“沧海,血雾是怎么回事?”
沧海回海上这么久,对鬼岛略有所知。她不认为那些鬼会产生威胁,但已经有许多大妖向她进言,要求将鬼岛铲除。
这是一把悬在水族头上的剑,迟则生变,谁也不知道,如若百万亡魂拧在一起,爆发起来会有多大的危害,会不会轰一个天翻地覆,四海水倾。
容寄白一想就通,“我倒觉得,他们频频扩张不是出于恶意,你想想,这么多的鬼,住那么小的一块地方,怎会足够?要不你许诺给他们足够的地方住,拉他们为你所用,这样大战时,胜算就多了几成。”
沧海郑重地摇头,“不行,我不能卖地求荣。”
容寄白觉得头疼,“你成语怎么学的?要不去六道院再补习一遍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8
沧海笑了笑,“水族与鬼族是两个种族,无论他们此时看上去多无害,这大海之上,都不能容他们。”
“至于吗?就分一小点的地方出来。”
沧海态度坚决,“如果我还是孤山弟子,师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但现在……至于。”
身为四海之主,她要以水族的利益为上。
容寄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怔住了。
沧海小心翼翼地问:“师姐,你生气了么?”
容寄白眉眼弯弯,方才沧海说话的时候,不像她认识数年柔弱的小龙,已经隐隐有一方霸主的风范。
她有些心折。
“没有生气,还有几日是大战?”
沧海道:“就这几日了。”
水族最后的决战,四海之主的角逐。
容寄白抱住了她,“不许受伤!”
沧海笑道:“不过几只小鱼小虾,不值一提。”
容寄白深深地望着她,许久,才揽住她的腰,小声嘀咕:“突然想被你骑了。”
沧海一脸疑惑,看着她急匆匆跑开,好像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想,师姐不是妖族,想如何载我?
容寄白悄悄潜入岛上,很快摸准方向,跳入楼前,与怀柏等人相认。
她长话短说,直接对萤秋道:“我知道你们缺地方,我有办法帮你们,但是有前提。”
赵简一:“师妹,你神秘兮兮干嘛?直接说。”
容寄白袖间飞出亮光,一张绘有山河万里的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铺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9
画中滔滔江水,水上几只小舟,远处层峦叠翠,高山连绵,飞鸟徘徊。
短短一副画卷,像是将天地纳入其中。
浩瀚的灵气在画上浮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不由心驰神往,想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容寄白道:“这是我在秘境中获得的机缘,我将其取名为万里河山图,其中有另一天地,也能与此方世界相通,你若率万鬼进去,自创一界也不是难事。”
赵简一赞叹:“厉害啊,师妹!费了不少功夫吧!”
容寄白:“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它自己送过来的。”
萤秋面上难掩激动,“此番宝物,仙长怎样才肯割爱?”
容寄白叹口气,“我不缺宝物,但是缺一个道侣。”
萤秋激动之色褪下,陡然紧张起来,“我、我与紫烟早已在一起,若你看上哪个好看鬼魂,我会帮你向他说亲。”
容寄白摆手,“想什么呢?我没兴趣人鬼恋,只是有件小事想麻烦你。”她转身,朝怀柏笑道:“师尊,你在这里留几天好吗?”
怀柏点了点头,“正好还有一段时间是折花会。待到大会开始,我与佩玉便要离开。”
佩玉猛地回神,心想,师尊还愿意带她去折花会吗?
怀柏淡淡笑道:“那件事与你身份相关,总要让你亲自去看。何况,你的表现早已引起轰动,仙门长老指明要你参加。”
五日之后,乌云密布,狂风巨浪,大海不停嘶吼。
四海之争一触即发,青龙在云中游动,翡翠般的麟甲碧光浮动。
随着一声贯彻天地的龙吼,两军交战,厮杀呐喊,杀了个天昏地暗。
大部分魔族随陵阳君退去,水中只余一些散魔,还有不服苍龙,想自立为龙的妖怪。
青龙时不时俯冲,咬断只大妖,又飞上天际。
血雨纷纷扬扬,明明是一场杀戮,它的动作优雅美丽,令人赏心悦目。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0
战事焦灼之时,只听远方鬼泣阵阵,压过风雨之声。
水妖们不禁抬起头,见茫茫海域上,带着绯色的迷雾如潮水一样涌来。雾中鬼影幢幢,被困海中不知多少年的鬼魂们不停哀泣,哭声叫人不禁胆寒。似乎受到感召,许多只形貌可怖的鬼,无声无息从海底冒出来。
妖怪们心中害怕,节节后退。
容色秀美的少女立在万鬼中,抬头朝沧海微微笑起来。
沧海冲下来,对她对视,“你怎么来了?”
容寄白笑道:“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知道你是我的妖。”
157风雨已来
四海之战轰轰烈烈开场,鬼气森森结束。
沧海铲平内患,成为四海之主,众鬼也在萤秋的带领下,进入万里河山图中。
乌云散去,阳光倾泻,碧蓝的水面澄澈无比。偶尔海风拂过,几只鸥鸟飞起,悠悠然翱翔在天地间。
青龙遨游海上,四海水族臣服,小妖们纷纷唤王,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寰宇。
容寄白坐在龙角之间,与她一同受万妖的朝拜。
至此,海上三百余年来的纷争与杀戮,终于平息。
青龙高吼一声,载着容寄白飞入云中,一道青光掠过,如流星曳尾。
与主人一起,翱翔九天,潜游四海,她的心愿,如此简单而卑微。
“师尊!”容寄白笑着招手。
怀柏御剑,负着手,巨龙裹挟大风吹来,吹得她青衣飘飘,越发仙风道骨。
佩玉静静立在她身后,手放在无双上。
怀柏勾了勾唇,“恭喜,天地为媒,四海做聘,娶得良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1
容寄白跳下龙背,沧海化作人形,齐朝怀柏一拜。
沧海道:“请师尊见证,我与师姐此情不渝。”
怀柏扶起她们,和声道:“我担不得你们这一拜。”
容寄白笑嘻嘻,“师尊如父如母,怎会担不得?”
怀柏弯着眉眼,“我从未教过你们什么。”也从未想过,要做他们的师尊,一直以来,怀柏以好友之礼待赵简一几人,若说真正的徒弟,只有一个佩玉。
沧海问:“今晚海中要举行庆典,师尊,你们可以留下吗?”
怀柏看了眼佩玉,“佩玉,这次折花会在圣人庄举行,你先去东海那边吧。对了,先把小蛟给我。”
容寄白诧然道:“师妹要先走?”
怀柏笑道:“是,让她先过去吧。”
佩玉点点头,不舍地望了怀柏一眼,转身离开,雪亮的刀光自天际一划而过。
怀柏注视着她的背影,白衣乘云翩翩,像飞鸿展翅远去,徒留她心头雪泥里的几个爪印。
搅乱一池碧水,踏碎一地雪泥。
夜晚水晶宫在灯火照耀下,璀璨晶莹,众妖在宫中欢唱。
百年纷争停息,群妖载歌载舞,有些化作原形,翻肚摆尾,张钳横走。
四周群妖乱舞,灯火璀璨,酒气冲天,怀柏坐在喧嚣中,沉静如山,仿佛隔绝在繁华热闹之外。
沧海与容寄白身披华服,携手走进正殿。
众妖退开,让出一条道路,欢呼雀跃,喜气洋洋。
三百年过去,海上霸主终于回归,还带回来一个漂亮的修士媳妇。
“王真是不容易,”一只螃蟹舞动大钳子,喝得醉醺醺,双目迷离,“这三百年来以色侍仙,才换得今日的太平。”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2
虾妖不满它的话,“明明是那群道士以色侍妖,我们王绝对是在上位!”
两妖争吵不休,最后拉坐在一旁的怀柏做裁判。
“你是个什么妖?”螃蟹摆摆钳子,“算了算了,这位妖兄,你说今晚会不会是王在上位?”
龙虾道:“龙性本淫,要真是王在上,那个小姑娘还不得死在床上?”
怀柏笑着站起来,“我说,她们今晚只怕无法洞房。”
她不管两妖挽留,走出宫外,从袖中放出小蛟,“回家吧。”
小蛟蹭蹭她的手,恋恋不舍地飞往海中。
怀柏看着它,神情复杂,怔怔立在水中,青色的衣袂浮动,像海中的微尘。
站了一会,她折身前往正殿。
正殿装饰富丽堂皇,硕大的夜明珠悬在穹顶,好似天上繁星落入水中,光芒柔和。
殿中轻薄的鲛纱飘荡,沧海取下头上华冠,一头墨发泄下,随水波轻轻摇曳着。
她赤足踩在白玉上,脚下水波潋滟,波光盈盈。
容寄白瞪圆眼睛,坐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已佩戴避水珠,能与水族一样,在海中呼吸如常,这于她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沧海微笑着,眸中隐隐透出碧色,像温柔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容寄白捂住胸口,心不停砰砰跳动。
沧海莲步轻移,缓缓褪去身上繁复服饰,坐在容寄白身前。
流水脉脉,少女的长发在水中散开,眉目温柔,像旧时模样。
沧海执着她的手,神情珍而重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3
两人情意浓浓,沧海缓缓倾身,正想衔取美人唇上的胭脂时,容寄白面色大变,猛地把她推开。
“师姐?”
容寄白脸色又红又白,想起当初被她在水下按着亲两个时辰……这谁遭得住?
沧海关切问道:“师姐,怎么了?”
容寄白当然不肯说实话,有认怂之嫌,“我、我有点倦了!”
沧海点头,“也是,师姐歇息吧,我为你推拿。”
门外一声轻笑,容寄白迅速起身,把被子盖在沧海身上。
怀柏含笑道:“既然你们不准备春宵一度了,那我可以进来吗?”
沧海穿好衣服,匆匆跑过去,给怀柏开门,“师尊请进。”
怀柏站在门口,没有动,“我只是找你,你出来一趟吧。”
两人走到宫外,几只五彩斑斓的鱼在水中缓缓游过,海草摇曳,珊瑚堆叠。
像是人间的河山草木,飞禽走兽。
怀柏负手不语,静静望着眼前之景,仿佛在做一个抉择。
沧海乖巧地立在一旁,等待她做出决定。
怀柏轻声问:“你还恨那人吗?”
沧海不解道:“哪个人?”
怀柏面色从容,只是袖下的手攥紧,“那只魔。”
沧海身子一晃,顿时面无血色,隔了半晌,才低声说:“我不敢恨她,只是害怕……”
恐惧镌刻进心底,让她连憎恨也不敢滋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4
怀柏闭上眼睛,“如果……”她顿了一下,“如果她重新来到人间,力量并不如你,你会杀了她吗?”
沧海后退一步,扶着玉柱站稳,震惊道:“她回来了?”
怀柏偏头,微笑着说:“当然不是,我只是问问。”
沧海这才松一口气,“我也不知,我从不敢想。”就算做了四海之主,一想到那魔,她便不禁颤抖。
怀柏缓缓松开了手,看着眼前珊瑚海,“沧海,我请你帮我一个忙,去佛土送一封信。”
……
折花会将开,各路人马纷纷赶赴东海。
因为秘境生变,这回来的人比往年又多了许多。
佩玉赶往东海,圣人庄内人头攒动,挤满了修士。
霁月本忙着招待客人,见她忙迎过来,“这次秘境可有受伤?”
佩玉摇了摇头,问:“环顾呢?”
霁月眼神瞬间黯淡,别开头,不敢与佩玉直视,“她……”
佩玉发觉不对,心中不安,“她怎么了?”
马上就要给沈知水沉冤,柳环顾不再会被人轻视,柳暗花明,前途似锦,这个岔口,又出了什么事?
霁月低声说:“我没保护好她,她入魔了。”
佩玉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肩膀轻轻颤动。
游烟翠察觉到不对,施展结界,隔绝众人的窥探,快步走过来,解释道:“是她先残杀同门,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佩玉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她现在在哪呢?”
霁月面露惭愧,“她已叛逃,不知所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5
佩玉垂着头,眼圈渐渐红了,“你怎能这样待她?我把她交给你,信你不会辜负她……”
游烟翠皱眉,“此话何意?师姐何错之有?”
“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她。”霁月想来拉她的手,却被狠狠挥开。
佩玉撑着桌,手不住颤动,“她被圣人庄这样欺负,你们明明伸手就可以把她拉出来,你怎么无错?若不是日复一日被欺凌,她何至于会入魔?何况,她杀人真是为了她自己吗?”
字字诛心,霁月面上血色尽失,“我知道,可铁证如山,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佩玉低低笑起来,“当年三门齐围孤山,逼我师尊说出时陵之事,道尊是怎么做的?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师妹与整个仙门为敌,为什么到了你这,你就没有办法?”
游烟翠高声说:“佩玉,你冷静一点,那人同你什么关系?你这样护她?”
佩玉咬碎一口银牙,咽下嘴中血沫。
那是什么人?
如果早点相认,是不是柳环顾就不至于到今天?如果早点杀了岁寒,如果不受前生影响,早点让柳环顾知道,她不是孑然一身,她在这个世上,也有姐妹,也有骨肉至亲。
霁月抬起头,眸中水光盈盈,“可我不是宁宵,”她的声音渐渐高起来,不如往日从容,“可我不是宁宵,我只有金丹,圣人庄也不是孤山,是一盘散沙,你让我怎么办?”
“当时铁证如山,你让我怎么办?我做不到像宁宵那样,拿整个宗门去护她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她掩面,轻声哽咽:“是我不够强,都是我的错。”
佩玉心弦倏而一松,像是看到前世暴雨中,她跪在圣人庄门前求剑,霁月无计可施,默默为她撑起一把伞。
生于世上,神剑加身又怎样?九尾通天又怎样?天下无敌又怎样?
总是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
天意从来高难测。
“抱歉,是我太冲动,错不在你。”佩玉低声道,匆匆折身,离开圣人庄。
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墙角站着袭紫影,伏云珠折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双狐一样,弯弯的笑眼。
佩玉脚步一顿,微微偏过了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6
伏云珠的身旁,站着两个女子,都是熟人——楚小棠与记霏霏。
佩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头顶又起乌云,遮蔽天光,狂风乍起。
风雨飘摇中,她的白衣翩翩,不染纤尘,像世间最干净的那片雪花。
……
折花会上,各路大能纷纷赶到,东南西北各置四席,作为东道主的霁月席坐中央,主持大会。
宁宵坐在东边,摩挲手中茶盏,垂眸不语,怀柏站在他身后,频频望向西方。
佛门的席位上,依旧空无一人。
佛门特立独行,不常参加折花会,他们的席位,只是虚置。
宁宵察觉到怀柏的异常,“小柏?”
怀柏如梦初醒,回过头,“师兄,我无事。”
“大会就要开始了。”宁宵垂着眼眸,扫了眼底下众人。
乌云翻滚,风雨欲来,佩玉一袭白衣,在纷纭的一众修士中,格外醒目。
礼部弟子着白羽黑衫,头戴高冠,飞入云海之上。
十人组成一个小队,分别列于四角,乌云里,一个巨大的青铜古钟幻影显现在人们眼前。
礼部弟子一齐施法,金光烁烁,古钟动了一下。
“咚——咚——”
钟声清越,贯彻天地,豁然而悠远。
彩花宝珠从天而落,霁月睁开双目,焚香宣告,青色烟气拔地而起,穿云之上。
修士们肃然端坐,折花会正式开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7
这次大会,孤山来了宁宵怀柏,千寒宫席位上坐着余尺素,至于其他两个席位,皆是空荡。
宁宵放下茶盏,使了个眼神,霁月会意,朗声道:“秘境生变,魔族又起,此次大会,是与诸位同修共同商议此事,在此之前,有一桩仙门公案沉冤已久,今日我们会为其平反。”
不等众人议论,她取出蜃影珠,沈知水留下的记忆,一幕幕在天幕展开——只省略柳依依一事。
待蜃影结束,天空恢复晦暗,众人仍未反应过来,安静一瞬,随后议论声顿起。
“什么意思?”
“沈知水不是魔?谢沧澜才是?”
“这么多年,我们冤枉错了人?不对,这蜃影肯定是假的!”
谢春秋走到霁月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自己当年所见。
有谢家长老坐在台下,忍不住高声喝道:“春秋,你胡说什么?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谢春秋朝他的方向一拜,“我今日站在这里,便是为了不给谢氏蒙羞。”
待几位证人上前讲述,几件证物陆续呈上,昔日蒙尘的旧事一一浮现在世人眼前。
多少血泪、多少冤屈,都已经过去。
故人埋骨魔窟,自然不可得知,但有些东西,总要被人知晓,总要展露给世人。
真相是瞒不住的。
修士们渐渐安静,会场内,一时静不可闻,连议论声也消失。
佩玉环顾一周,见他们低垂着脸,不知他们中,可有一人,后悔对沈知水的谩骂,后悔对柳环顾的无端欺凌?但她知道,不会有一个人站出来道歉。
风声大作,乌云密布,已经过了许久。
霁月道:“时辰不早,秘境之事明日再议,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听了,正欲离场,忽然听到一声“慢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8
伏云珠身着紫衣银甲,腰悬宝刀,墨发高束,像当年伏中行的打扮。
她从人群中走来,经过佩玉时,扬了扬唇,露出抹微薄的笑意。
霁月问:“江城主,有事吗?”
伏云珠双手一拜,抬头摇摇望着几位高坐云端的大能,胸前白甲熠熠生辉,“有,我想状告孤山佩玉,三百年前施展血雾,使百名修士埋骨黄泉,”她的目光猛地锐利,“害我父亲一去不返!”
风雨已来,图穷匕见!
158孤山护短
此言落地,众人皆哗然色变,议论声纷纷。
“什么?我没听错吧。”
“这女娃才多大,三百年前她出生了吗?”
“江城主疯了?!”
宁宵立马偏头,望了怀柏一眼,神情关切。
怀柏低声道:“无事。”
宁宵问:“莫非你早知……”
怀柏摇了摇头,静静地看向佩玉。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佩玉,而她立于人群中,腰背挺直,白衣染霜,不动如山。
霁月皱眉,“城主此言何意?”
伏云珠转头看了佩玉一眼,神色复杂,“佩玉,”她顿了一下,“就是鸣鸾。”
此语犹如巨石投潭,引起轩然大波,有人高声喊道:“江城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股元婴的威压像潮水浩荡扫过,压住所有人的争议。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9
宁宵坐在高台之上,面沉如水,手中的茶盏早化作齑粉,茶水染湿道袍。
一时间,千余人的会场,只听见疾风骤雨声。
伏云珠手撑着刀,在巨大的威压下,脸色惨白,倔强地立着,不肯弯腰。
怀柏按住宁宵的肩,低声道:“师兄,让她说吧。”
元婴威压顿时一空,宁宵沉默半晌,“说。”
风飒飒,紫色的衣裙高扬,银甲闪着寒光。
伏云珠立在众人之中,手按在九死刀柄上。这一天,她等了许多年。
宝刀出鞘,指向整个仙门,她也不会后悔——九死无悔。
“十年前,显城旁一个小村落又起血雾,在雾中,怀柏仙长遇见了她的小徒弟,佩玉。”
伏云珠说到此处时,稍稍停顿。
众修士不由纷纷抬头望怀柏,见她未出声,心知这件事多半是真的。血雾里捡到的徒弟,不同寻常,但也不足以定佩玉的罪。
伏云珠继续不徐不缓地说:“仙长要去参加折花会,把佩玉留在乌城,并托一凡间女子照看,小棠。”
楚小棠站起来,低垂着头,不敢看怀柏与佩玉。
伏云珠问:“你当年看到了什么?”
楚小棠小声说:“仙长离开后,我与小仙长走散……”
伏云珠打断她,“乌城人烟稀少,何况当日细雨连绵,路上行人更少,你们如何走失?”
楚小棠:“她看了我一眼。”
那不是一个孩童的眼神,冰冷、阴森、好像装着地狱。
楚小棠如坠冰窟,那种缠绕心头的恐惧,她毕生难忘。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0
后来她回过神,遍寻不到佩玉的身影,反而在迷蒙细雨中,看见了那个黑衣黑袍的女人。
那人双鬓霜白,眼瞳如血。
与她对视的时候,楚小棠仿佛看见了地狱。
霁月道:“当年我见过佩玉,她不过是个未满十岁的稚儿,毫无修为,怎会与血雾有关?”
伏云珠笑了起来,“如果她是鸣鸾,想隐瞒修为,这满堂仙人,有谁能看穿?”
霁月面色清寒,“这还不足以作为证据。”
伏云珠弯了弯眼睛,道:“庄主当年也在乌城,请问你得知几位同门遇害,是什么时候?”
霁月:“卯时。”
伏云珠又问:“小棠,佩玉重回乌城是什么时候?”
楚小棠低声道:“方过卯时。”
伏云珠挑眉,回身望向佩玉:“请问仙长,当时不满十岁、毫无修为的你,这一晚上,去了哪里?”
佩玉双目直视,眼神空茫,心中好像下了一场雪。
她有无数的理由推诿,但最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还有什么证据,一并说了吧。”
修士们先是一愣,而后又一惊,忍不住嘀咕:“她为什么不反驳?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会吧,你忘了,她在秘境救了那么多人。”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她和魔有什么交易,别忘了,秘境的时候也正好出现的血雾,怎么会这么巧?”
伏云珠勾了勾唇,“血雾中,圣人庄两位修士殒命,还有一名叫张穗山的弟子活了下来。据他口述,是一个骑黄牛的小尼姑带来了血雾。因此,东海还与西土起过冲突,但……”她笑意款款,取出一个鬼面具戴在脸上,人登时变了一副模样。
“赵仙长早在数年前就发明了这种面具,能更改人的身形容貌,仙市上高价也可购得,所以当初,坐在黄牛上的到底是谁?”她偏头,“小棠,当年佩玉回来时,还带了什么东西?”
楚小棠咬了咬唇,“一头黄牛……”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1
会场顿时喧哗起来,众人的声音嘈嘈杂杂,议论的声音、恶意的眼神,像潮水般朝佩玉涌来。
她一动不动,只是头微微偏了偏,像是想看怀柏一眼,却没有真正转过去,只怕以她这样的身份,会把非议和诽谤带到师尊身上。
伏云珠朝楚小棠柔柔一笑,“你先坐下吧。”
楚小棠垂着头,席坐在地。佩玉怀柏于她再世之恩,而她此刻站在这里,指控自己的恩人。
可是为了城主……她甘愿付出一切。而且,她心想,自己也只是说真话而已。
“霏霏,你说,你在秘境看到什么?”
记霏霏别扭地站起,面色迟疑,扭扭捏捏没有开口。
伏云珠的语气严厉起来,“记霏霏!你忘了自己的姨父如何身亡的吗?”
记霏霏被吓得一抖,快速道:“秘境之中也有血雾,大家都看见了的,那时候结界刚破碎,魔军涌了上来,眼看我们就要丧命,忽然出现了血雾,把我们包起,像是保护我们一样。”她怯怯看了伏云珠一眼,垂下眼眸,“我想,使血雾之人,没有恶意。”
伏云珠眯了眯眼睛,打断她,“好了,秘境血雾,众人皆知,我不赘述。”
“一次血雾、两次血雾,皆与你有关,佩玉,你有什么解释?”
佩玉手指动了动,没有说话。
会场静无声息,十年前,没人会觉得,一个孩子能造出血雾,杀人如麻,但是当伏云珠把所有疑点列出,他们赫然发现,当年那微末不起眼的小孩,正是嫌疑最大的人!
隔了许久,霁月才说:“这些,都不是铁证,无法证明她是当年江城惨案的凶手。”
伏云珠早有准备,“听说孤山有洗尘池,效用十分神奇,作奸犯科、手上沾血之人,历经此池时,都会遭受莫大的痛楚,若佩玉仙长想自证清白,不妨在池水里走上一遭。”
宁宵缓声道:“她身上血脉异于常人,进入池水后,也会觉痛苦。”
伏云珠:“道尊是说魔血吗?据我所知,佩玉身上的魔血,早已十分浅淡,如果她不是鸣鸾,这样的痛,想必不难忍受吧。毕竟,证明自己的清白,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必担心路途遥远,我早已让人准备好了池水,现在便可一试。”
众人翘首以待,只想看佩玉到底是不是三百年前搅得仙门大乱的魔。
伏云珠拍拍手,几个仙侍抬着水穿越人群,走到会场上。池水清澈,波光粼粼,她勺起一勺水,看着佩玉,微微笑起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2
正在这时,怀柏突然出声,“够了,时候已晚,今日大会便到这里。”
会场内哗然一片,有人大声质问:“仙长这样,不算不打自招吗?!”
怀柏与宁宵对视一眼,嗤笑道:“不打自招?她是我的徒弟,你今日在这里,凭几句花言巧语,没有如山铁证,就想逼得我徒弟受皮肉之苦?你们置孤山于何处!”
没人敢再喧嚣,死寂无声。
加上怀柏,玄门连出三位元婴大能,这个时候,谁敢担上与孤山为敌之嫌?
佩玉猛地抬头,眼圈渐渐红了,眼角已经湿润。
她不值得师尊如此……不值得孤山如此……
伏云珠握住九死刀柄,“孤山真是好厉害,就为了这么一个魔,要与整个仙门为敌?”
怀柏冷声说:“不要口口声声魔头,在没有铁证之前,我看谁敢说我的徒弟是魔?”
浩瀚的灵力卷过会场,如洪水来袭,狂风大作,修士们浑身冰凉,对她的修为之高又惊又骇。
他们忽然意识到,如今的仙门顶峰,不是宁宵,不是剪云砂,而是这个刚结婴的女子。这样一个人,想护住自己的徒弟,谁敢质疑?
伏云珠被逼得连退数步,火星四溅,九死在地上划出深长刀痕,才堪堪站稳。
她眼瞳赤红,死死盯着怀柏,连说三个“好”,“原来在仙长心中,仙门的公理不值一提,所谓的正义天理,没有你的徒弟重要!”
怀柏负手走下台,没有回答,会场之人自觉为她让出一条路。
宁宵理了理衣襟,好整以暇地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孤山护短,人尽皆知,三百年前之事,还要再重演一遍吗?”
怀柏径直从佩玉身边走过,面上没有表情。
佩玉眸中水光浮动,微低下了头,却听宁宵经过时,身子稍稍一顿,叹了口气,低声说:“跟上。”
“如若明日我能找到铁证呢?”伏云珠忽然高声喊道,“你们还要包庇她吗?还要寒天下人的心吗?”
怀柏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面色未动,只是眼神微冷,“那自然……按仙门律令处置。”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3
159拨云见日
伏云珠大笑,紫衣翻飞,冲入冷雨中,死死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
明明眼瞳赤红如血,她却还是在笑,嘴角狰狞地上扬,露出狼一样凶狠的表情。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紫袖下手已捏成拳,丝丝缕缕的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积满雨水的地上。
雨水打在脸上,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什么狗屁公理,什么天理正义,全都是放屁!
她哪里还有什么铁证,如果佩玉不认,如果孤山袒护,她能有什么办法?
冰冷的雨水顺着眼角流下,她扯扯嘴角,笑容难看极了,像是在哭。
无数修士像流水一样从她身边走过,行过时,他们纷纷扭头打量着她,不断议论着。
也有好事者想上来打探究竟,却被她狠戾的神情吓退。
“我觉得,她才像个魔咧。”有人小声嘀咕。
伏云珠猛地望过去,那人一缩脖子,急忙扭头走了。
三百年过去,当年的苦主早已经不在人世,谁也不会记得、谁也不会在意。
这些人闲言碎语,只是想看场热闹而已,刀不扎在他们身上,他们是不会知道疼的。
脚下正好有滩泥水,伏云珠弯下身,怔怔望着水中的倒影。
雨水滴答,水面泛起涟漪,只能隐约映出一张充满憎恨与偏执的脸。
那人说的不错,比起白衣翩翩,遗世独立的佩玉,她更像一个魔。
怎么能不像一个魔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4
四周人已散尽,伏云珠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抱着九死,忍不住啜泣起来。
可她还是记得,几百年前,父亲单手把她举到头顶,母亲微笑着站在一旁,其乐融融。
她也不是生来就是这么狰狞的模样,这么阴郁的心肠。
也不是生来就成日想着报仇,困在一盏花灯的噩梦中无法走出。
她本也是父母的掌心肉,心头宝。
本也该有安安稳稳的一生,笑容天真烂漫,一世无忧。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不想呆在闺房里赏花听戏,谁愿意在这里受风雨的摧打?
可他们凭什么……明明知道那人的身份,却还要如此包庇……
伏云珠咬碎一口银牙,嘴中血腥味渐渐漫开。
“堂姐,你……”记霏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手中撑了一把伞,想为她遮住风雨,可冷不丁,对上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眸。
地上之人长发湿漉,眼神怨毒,像极了地狱的恶鬼。
记霏霏骇得连退几步,纸伞轻飘飘掉在地上,“堂姐,你还好吗?”
伏云珠问:“刚刚会场上,你为她说话?”
她的声音很冷,比雨水还要冰凉,带着不散的仇恨与杀意。
记霏霏强作镇定,伸手把她拉起,“堂姐,你不要误会,我只是……”
伏云珠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记霏霏惨叫出声,“姐,你弄痛我了!”
“你为她说话?”伏云珠笑着问。
记霏霏手掌像纸一样,没有丝毫血色,她想挣开扼制,可无论如何都挣不开,只能哭着喊:“不!我没有!我只是说实话!姐,痛,你放开我!”
“实话?”伏云珠冷笑,只听咔嚓一声响,惨白的手掌软趴趴垂下来——已经被捏到脱臼。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5
“堂姐,你……”记霏霏把手背在身后,风雨中,眼前的女人让她格外陌生,“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伏云珠心口蹿上一股怒火,抬手一个巴掌打过去,清脆的巴掌声,像惊雷在耳畔响起。
记霏霏脑袋偏向一边,脸上鲜红,粘着的伏云珠掌心的血,“你变了,如若姑父姑母在世,也不会认出你的!”
伏云珠如遭雷击,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记霏霏哭着走远,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与她越来越远。
她的手动了动,像是想伸手挽留,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可我已经忘了他们。”
低不可闻的呢喃声淹没在风雨中。
几百年过去,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这人间的爱、欢喜、幸福,早已经离她很远了,支撑她走下来的,是刻骨的恨意。
“城主。”楚小棠为她撑好伞,“外面雨大,回去歇息吧。”
伏云珠看了她一眼,双目无神,“回去?”她嗤笑一声,“我的家,早就没了,能回到哪里去呢?”
楚小棠咬了咬唇,“无论如何,小棠会一直陪着城主。”
伏云珠疲倦地合上眸,把湿发拢在身后,“罢了,走吧。”
……
夜色深黑如墨,一盏孤灯如豆,白壁上映出两个黑影。
宁宵合上窗,“她到底是谁?”
怀柏一言不发地喝着酒,雪白的面上浮现淡淡红霞,像是抹了一层胭脂。
宁宵问:“你早知道她是鸣鸾!”
“怀柏!回答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6
他罕见地疾言厉色起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窗外风声雨声不歇,桌上的灯火颤了颤。
怀柏垂着眸子,“我……”
宁宵拂袖,桌上酒壶酒杯摔落在地,碎瓷在灯下闪着光,像竖起的刀刃,“你怎么想的?留这个一个魔头在你旁边?”
怀柏高声道:“她不是魔头!”
宁宵逼问:“她是佩玉,还是鸣鸾?”
怀柏摇摇头,脑中昏昏沉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再问我!”
宁宵双手撑着桌,直直望着她,目光暗沉,像是即将掀起暴风雨的大海,“你知道,伏云珠上来时,你一点都不惊讶,你早猜到了今天,小柏,我看着你长大,你瞒不过我。”
怀柏手一颤,酒水洒在衣襟上。
满室都是馥郁的酒香。
她觉得头很痛,就像一直想回避的事实、想沉迷的幻梦,忽然被人刺破,掀开鲜血淋漓的真相一样。
“她是佩玉……”
宁宵沉声说:“她要是佩玉,你早已经反驳伏云珠了!我且问你,明日她拿出证据,当着整个仙门的面,你要如何?拿整个孤山,去护住那个魔吗?”
今日孤山护住佩玉的态度多么坚决,明日,就有可能多么难堪。
可怀柏明明知道,还是出言维护了,怀柏既然出声,宁宵再怎么样,也必须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伏云珠说的的那些话是对的,也都知道,这样的态度,会让整个仙门齿冷。
怀柏怔怔地坐着,杏眸含满水光,不知醉还是醒。
烛光下,她的眼睛很圆,看上去天真无辜,像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宁宵的心倏地软了下来,怒气烟消云散。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7
有时候,宁宵看见她时,忍不住会想,自己的妹妹若是有缘长大,会不会和怀柏一般模样。
这么多年,他一直默默保护怀柏,希望她在仙门无忧无虑的长大,以弥补自己心中对幼妹那点不为人知的愧疚。
但他已经护不动了。
就像一艘大船,背负着沉重的责任,在风雨中行驶很久,也会有一天,沉入水底。
那一天已经很近了。
宁宵叹了口气,坐在怀柏对面,“小柏,到底怎么回事?”
怀柏低声道:“我……闭关时,心魔幻影,看到了鸣鸾,身上配着无双。”
她虽刻意想回避否认,但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日在竹林幻影中所看见的景象,佩玉以前行为种种奇怪之处,一一在她脑中闪过。
直到在天海秘境再见血雾,她几乎在瞬间确定,佩玉就是鸣鸾。
可佩玉怎么会是鸣鸾?
佩玉是她亲自写下的一个角色,而鸣鸾就好像横空出世,仿佛不属于这本书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怀柏猛地记起,她跟鸣鸾提起过佩玉的名字,是鸣鸾提前进行了夺舍吗?这一切都是鸣鸾刻意策划的阴谋,可为什么看着佩玉的时候,她总是会想,也许抚去面上的伤痕,鸣鸾原本就该是佩玉的模样。
宁宵道:“若她是鸣鸾,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
一股悲凉之感涌上心头,他望着灯火,眼睛里没有光,“除非我死。”
怀柏将杯中酒饮尽,“师兄,不要轻言死。”
宁宵笑了下,轻声说:“人总是要死的。小柏,明日你打算怎么办呢?”
怀柏摇了摇头。
如果佩玉是三百年前那个阴狠毒辣的魔,无论多么深情,她都会再一剑刺上去,为挚友报时陵之仇。但她能感受到,佩玉身上并没有魔性——她像是鸣鸾放下阴郁偏执,最初的样子。
佩玉是鸣鸾,又不是鸣鸾。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8
宁宵又叹一声,把灯火挑明一些,“如果是三百年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但是今非昔比,魔窟众魔即将出世,天下大乱,你会是众仙之首,带领孤山和整个仙门,这个时候,仙门不能再出乱子,你也不能。而且,也不知道佩玉到底和魔族有没有关系。”
怀柏下意识反驳:“她没有……万魔出世,什么意思?”
宁宵道:“是天心法师预见的。”
怀柏:“不是有结界吗?无华还好好在我们手上,魔族并未集齐四神器,要怎么打开万魔窟?”
宁宵沉声说:“我也不知,但是我想,它们早就想好了其他办法,毕竟轮回境三百多年前就坏了,这次柳环顾叛师出逃,我猜也许与魔窟相关。”
怀柏猛地张大眼睛,喃喃:“轮回境……三百多年前,坏了?”
宁宵点头,“这是千寒宫主突然传信告诉我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偏偏决意要退隐。”
怀柏像是想到什么,颤声问:“是怎么坏的?”
宁宵:“无人得知。它本好好放在千寒宫,一日之间,忽然碎裂成数片。”
怀柏问:“师兄,你相信世上有人能用轮回境逆转光阴吗?”
宁宵想也没想,“这不可能!”
怀柏惨然一笑,脑中电光火石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停顿在洞房花烛夜,鸣鸾冷却的笑容上。
——“从前有一个人,无恶不作,堕入十八层地狱,她生前救过一只蜘蛛,所以在地狱挣扎时,忽然看见黑暗天幕垂下一根晶莹透亮的蛛丝。”
“你是不是还要说,他爬上那根蛛丝,结果爬到一半,蛛丝断裂,他又重新掉了下去?”
“是呀,只是我的故事有些不同,她掉下深渊,看见的是真正的绝望。”
“小柏!”宁宵愕然发现,怀柏惨笑着,嘴角不断滴血,染红青色衣襟。
往事接在一起,汇成一个连贯的圆。
所有的疑惑都消除,一切似乎豁然开朗,拔云见日。
如果鸣鸾是用轮回境来到这个世界,她的刻意接近与最后背叛,都有了结果。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9
不,不是背叛,而是精心策划的复仇。
她有理由复仇,像伏云珠一样。
怀柏笑容绝望,心中烧痛,不断呕出血来。
可她却浑然不觉。
鸣鸾是被命运玩弄得残破不堪的佩玉,而佩玉是最初的鸣鸾。
三百年前,她曾那么想抚平鸣鸾的伤痛,想弄清鸣鸾的过往,可她从未想过,如果鸣鸾所有的不幸,正是拜她自己所赐呢?
怀柏猛地站起,冲入一帘风雨中。
她要立刻去问佩玉,要弄清楚这一切。
160罪在一人
夜雨倾盆,漫天风雨之声。
佩玉推开窗,冰凉雨水冷冷打来,染湿鬓发。窗外覆盖一层金色的流光,是宁宵设下的结界,防止别人的接近。
“师妹!小师妹!”
佩玉愕然低下头,赵简一站在雨中,浑身湿漉漉的,不知站了多久。
赵简一看见她,不停招手,“我在这!到底怎么了!”
折花会开始前,赵简特意留在东海,想等师尊师妹一起回孤山。但他今日没去会场,只听人说起伏云珠之事,匆匆赶来想问个究竟,被结界拦住后,便一直蹲守在窗外。
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看见窗开了,站起来大声喊:“师妹,发什么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说你是魔?”
佩玉默然把窗合上。
雨水打在窗上,噼里啪啦。
她也觉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0
上辈子她无需顾虑这么多,心中眼中,只有一个师尊。
她与师尊,相依为命。
她除师尊,一无所有。
但是这一世,她有这么多……师长的厚爱,师兄师姐的照拂,好友的信任。
她还有师尊的的怜惜疼爱。
她舍不得。
可身上背负着血债,总是要还的。
她承了鸣鸾的恩情,才有重来一世的机会,自然要背上鸣鸾的债。
况且,她与鸣鸾,本就是一体。
佩玉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上。
窗户漏进的风,吹得灯火摇曳,似乎下一瞬就要熄灭。
墙壁上的人影也闪闪烁烁。
“我该唤你什么?”
佩玉抬起头,看清眼前人时,她擦干眼中泪水,“道尊……”
宁宵立在灯火下,身影有些模糊透明,这是用了神魂出窍之法,才能让他在瞬息之间到达这里。
佩玉能够看出,他的神魂已经很虚弱了,眉间隐隐透出黑气。
她猛地睁大眼——是死气!
“道尊,您……”
宁宵垂着眸,“我记得我问过你,你说,天下为轻,她为重。”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1
佩玉点了点头,“是。”
宁宵又说:“现在呢?”
佩玉道:“还是如此。”
宁宵转身走到灯前,凝视闪烁的灯花。
灯光从他的身影穿过,鹤氅微微飘拂,只是脚下没有影子。
前段时间,他曾问过天心,那双佛陀慧眼,在佩玉身上看到了什么。
天心说,看到地狱,还有救赎。
他又问,佩玉和鸣鸾可有什么关系?
天心捏着念珠,低低念了声佛号。
宁宵道:“法师,佛不妄语。”
天心:“是光与影,白昼与黑夜,朝阳与晚霞。”
宁宵至今未懂天心的话,但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维护之意。
灯火微颤,宁宵回过神,低声道:“小柏因你而生心魔,你若真心待她,就不要毁了她。”
“我还问过,小柏处在天下与你的处境时,你说听她的选择。其实这是你的选择。”
他幽幽叹了口气,“时间不多了……那日你说‘世人愚昧,我心澄明’,不要忘记。”
门猛地被推开,猎猎大风席卷而入,灯火在瞬间熄灭,室内一片黑暗。
宁宵的身影消失,只留下了一声叹息。
佩玉抬起头,怔怔望去,怀柏立在门口,衣襟全是血,脸色惨白如纸。
“你到底是谁?”怀柏刚开口,就有血从嘴角源源不断涌了出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2
佩玉忙跑过来,慌张地问:“师尊,你怎么样?师尊。”
怀柏双肩轻颤,抓住了佩玉的手,看上去很冷静,“不,我不是你师尊。”
佩玉强睁泪眼,眼泪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怀柏像是魔怔,木然立着,重复道:“我不是你师尊。”
“三百年前,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她说着,竟然笑了起来,眼尾染上赤红,“你的师尊已经死了。”
木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怀柏的青衣湿漉漉黏在身上,浑身上下好像从水中捞出。
佩玉喃喃:“师尊……”
怀柏冷笑着说:“不要叫我师尊!我不是你师尊!”
“你用轮回镜回来,你故意报复我,”她抿了抿唇,一滴泪从眼角流下,身子情不自禁颤抖,声音也是破碎的,“你报复我,我杀了你的师尊。”
佩玉含泪摇头,“不是的,师尊,我待你是真心的。”
一道青色残影掠过,怀柏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推到墙上,“你从魔窟爬出来了,用轮回镜回来,想找你的师尊,是不是?可我不是她,我,”她泪流如雨,“我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是她一手造出鸣鸾,是她摔碎孤山的美玉。
都是她的罪。
佩玉下巴火辣辣的,被迫仰视着怀柏哭泣的脸,只觉心都要碎了。
她从来不在乎师尊是不是什么元凶,什么天道。
师尊是她的神,一直一直以来,都是她放在心中,时刻仰慕着的神明。
怎么会报复呢?
连稍微靠近,都觉得是亵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3
怀柏心中好像插了一把刀,不停地滴着血,她觉得好疼,比在时陵,还要疼痛万分。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佩玉前世经历过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年的白衣少女有多善良。
孤山美玉,云外仙子,白玉无瑕,超然物外。
可亲眼目睹孤山覆灭,被整个仙门背叛,被推下魔窟……谁能不变成鸣鸾呢?
怀柏并没写下佩玉摔下魔窟之后的事,但她能把那故事,一点一点补全。
她能看见佩玉的白衣,如何一点一点,染上鲜血,最后变成洗不净的黑暗;她能看见,姣好如花的面容,如何一点一点,被噬咬得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她能看见乌发怎样变得霜白,干净柔软的眼眸,怎样变得猩红一片。
怀柏木然地望着佩玉,眼中倒映出来的人,却是黑衣黑帷,面容如鬼。
“罪在天下,”她喃喃,眼中血泪长流,“罪在我。”
天下有罪,整个仙门袖手旁观,断绝了孤山最后的生机。
她亦有罪,摔碎了美玉,让孤鸾泣血,造就了时陵的鲜血。
世人皆罪,独卿无辜。
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像是刀子,一刀刀把心上的肉剜下来,她痛极了,连呼吸都带着血气。
屋子忽然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萤火般在房中浮动着。
怀柏身上的青衣飘动,长袖中缓缓涌出星辉一样的光,没有多久,地上铺满一层金沙,照亮了黑暗。
——是怀柏身上的灵力。
佩玉眼睁睁地看着,怀柏身上的灵力在不断溢散,像金色的雾气,天上的星河,她仿佛痛极了,脸色白的近乎透明,眉微蹙着,在这样柔和的光中,越发像一个慈悲的神祇。
金雾不断涌动着,汹涌滂湃之力像潮水一样,很快粉碎屋中所有的物件。
在这样下去,方圆百里,整个东海,都会被暴动的灵力夷为平地。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4
包括怀柏。
“如果你真心待她,就不要毁了她。”
“这不是她的选择,而是你的选择。”
宁宵的话在佩玉耳畔响起,她瞳孔骤缩,眼中的怀柏青衣浴血,皱着眉,流着血泪。
她明明这么喜欢师尊,为什么每次,都要害她落泪,害她受伤?
她明明想用性命来守护师尊。
屋中的灵力狂虐地暴动着,金光炽盛,墙上迸出裂缝。
佩玉轻轻笑了起来,对怀柏说:“什么轮回镜,没有什么轮回镜。”
怀柏垂着无神的眸,似乎不懂她在说什么。
佩玉勾起唇,努力学着当年睥睨天下的血魔,笑得无情又残忍,只是眼中仍含着一层热泪,“我是鸣鸾,三百多年前,从万魔窟逃出来的。”
金雾顿时一敛,怀柏眼中也漫上一层雾气,“万魔窟?”
佩玉眼圈已经渐渐红了,“是啊,我从万魔窟跑出来,想搅一个天下不宁,我故意接近你,在时陵杀了你的好友,我、我就是不想看你幸福。”
“我是魔,我滥杀凶狠,我不开心,就看不得天下人幸福!时陵,呵,”她冷笑,“我怎么会死呢?那是我设计你的,我想让你亲手杀了爱人,永远沉浸在黑暗中,可你真是厉害,居然自己走了出来。”
“所以我又接近你,让你爱上我,再把你踩到脚底下,夺去你的所有,我说过,余生你只要痛就好了。”
“是了,那夜洞房,你跟我说了佩玉的名字,我就杀了佩玉,代替她来到你身边。”
佩玉挥手,掌心腾起一团血雾,像跳动的火焰,“看吧,我就是见不得你好,什么轮回镜?我生来就是无恶不作的魔头,我杀人如麻,我恶贯满盈,我血债滔天。”
怀柏怔怔地看着血雾。
是鸣鸾变成佩玉,刻意接近她的身边,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和她写下的故事无关。
真正的佩玉,早已经死去了?自己身旁的,从来是鸣鸾……所以才会看上去有那么多的漏洞,所以她们才会看上去那么相似。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5
并不是她的错,不是她害得鸣鸾如此,不是她害得佩玉成魔。
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佩玉收起血雾,抬头看着怀柏,不让眼中的泪流下,“我是鸣鸾,从来都是鸣鸾。”
“天下无罪,罪在我一人。”
她眼前忽而一暗,紧接着嘴上一痛,唇粗暴地被撬开,血腥味传了过来。
氤氲的金色雾气里,怀柏恶狠狠地吻了上来,几近暴虐地啃咬着她的唇。
佩玉身后抵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双目猩红,仿佛丧失神智的怀柏,借着喘息之际,她推了推,“师尊,你醒一醒。”
这个动作仿佛激怒了怀柏,
她歪了歪头,把佩玉的手拉开,压在墙上,与自己十指交缠,而后更加凶狠地吻了下来。
屋外疾风骤雨,佩玉闭目,听着风声雨声,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从眼角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怀柏停了下来,伸手抱住她,头埋在她的肩上,“你骗我,你说过不骗我的。”
怀柏气息不稳,声音中带着哽咽,“你骗我……”
灵力似乎平和了一些,像星河一样缓缓淌过她们的脚边。
“古籍记载,上古仙人,白衣无尘,云中佩玉,那天在血雾看见你,你一说话,我就好像听见了仙音。”
“你知道吗?佩玉。”
161神魂相交
二人紧紧相拥,金色的雾气漂浮着,像无数萤火汇成星云,从她们身旁飞过。
怀柏抱着佩玉,轻声说:“你骗我……”
只有她那心地澄澈如琉璃的徒弟,才会自觉背负所有的罪孽,才会说出“天下无罪,罪在我一人”这样的话。直到听到这句话,怀柏才终于明白,无论佩玉和鸣鸾是什么关系,她终究不是鸣鸾。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6
佩玉把手放在怀柏背上,试图安抚她经脉中暴虐的灵力。
怀柏好像坠入了温水中,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萤火像星星一样,纷纷坠在地上,化作潮水,缓缓扬起雪沫般的浪花。
“佩玉、佩玉……”
她忍不住低声唤道。
佩玉一面替她疏导灵力,一面回应:“师尊,我在。”
怀柏泪流满面,哽咽着问:“你是不是用轮回镜回来?你……我到底,是不是你师尊?”
佩玉没有立即回答,面上露出思忖之色。
万籁俱静,唯有风雨声,怀柏攥紧手,心跳得很快。
如果鸣鸾真是用轮回镜回到过去的佩玉,当她听到自己的师尊以被人替代,当她知道自己悲惨的命运是被人一手写下,那时的她,又是什么心情呢?
好不容易看见光,又被推入深渊中。
就像那年鸣鸾说过的——“掉下深渊,看见的是真正的绝望。”
如若事实真是这样,怀柏心想,自己又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佩玉?
她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上,能够改变一些东西,但她来得太迟,美玉早早被摔碎,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误了佩玉一生。
佩玉不知该如何解释,靠近一点,轻轻触上怀柏的额。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渐快。
她未用神识指导,怀柏已心有灵犀地,进入她的识海中。
翻滚的雾气,汹涌的灵力,窗外的风雨,都已消失无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7
佩玉记忆里的一幕幕从怀柏眼前闪过,佩玉与鸣鸾,轮回镜与逆流的光阴……一切渐渐明晰起来。
怀柏忍不住心痛如绞,泪流满面。
识海中,浑身浴血的少女呆呆望着毁掉的孤山,声声唤着“师尊”。
怀柏明知她不会听见,还是抬起手,想把少女拉出绝望的深渊,“师尊在这里呀。”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放在心上的爱人,她的美玉,在她伸手不能触及的光阴中,遭受了背叛、践踏、侮辱、无尽的苦痛,才从地狱爬出,变成了灭世的魔,变成了鸣鸾。
是,鸣鸾杀人如麻,恶贯满盈,血债滔天。
可那怎么能怪她呢?
不是她的错啊。
那孩子最初的愿望,只是一个香喷喷的豆包而已。
怀柏看见,洞房花烛,红烛高烧,鸣鸾穿着红衣,坐在灯下,笑容深情而无望。
而对面的自己,仍在絮絮叨叨,说未来总总,说佩玉一生,又说所幸自己来的早,一切还未发生。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怀柏喃喃。
这对鸣鸾来说,太残忍,孤注一掷用轮回镜回到从前,却发现自己想守护的师尊,早已不存在了。
怀柏哭着对从前的自己喊:“不要这样待她了。”
求求你们,求求这个人间,不要这样对她了,她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啊。
她曾这么善良、这么干净、这么柔软,她曾经这么爱人间。
她不该遭受这一切、不该的。
怀柏想,如果能回到从前,她宁愿永远做一个赝品,也不要对鸣鸾说出真相。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8
她曾一直以为,是鸣鸾背叛了自己,现在才知道,是自己先负了她。
怎样才能弥补、怎样才能偿还?
她断绝了那人眼中最后一点的希望。
“都是我的错,不要这样待她了,都是我的错啊。”
怀柏跪倒在地,双肩不住颤动,眼前早已是一片模糊。
一阵风扬起,识海中的一切都化作闪着光的碎片,绕着她回旋。
“都是我的错。”
怀柏颤抖着,跪在回忆里,跪在轮回里,跪在漫长而绝望的光阴里。
她曾自诩宝剑,永不折腰,此刻却对着命运低头,只求它能仁慈一点,不要再捉弄自己的爱人。
回忆的碎片宛若流萤,忽地一下子飞起,四周亮了起来,变成了守闲峰的景色。
小溪在山涧溅跃,声音清脆,溪涧旁,开满的青草春花。
白衣少女从山间小路走来,对她伸出了手,“师尊,我拉你起来。”
怀柏仰头,痴痴地看着她,声音破碎,“我……”我不是你师尊,只是一个赝品。
佩玉轻叹一声,把她拉到怀中,低声道:“我知道,我的心上人,叫做江渚。”
两世的师尊都是江渚,但佩玉不懂该如何让怀柏意识到这点,只能放缓了声音,重复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所仰慕的人,是江渚。”
怀柏张大了眼,惨白的双颊飞上粉霞,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大滴大滴掉了下来。
黑暗里,忽然射下了一束光,佩玉的声音轻缓,像徐徐的春风,温煦的暖阳,粼粼的碧水。
“你不恨我吗?都是我的错,是我写下……”
佩玉轻声道:“怎么会恨呢?江渚是我的光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9
怀柏啜泣着,把佩玉抱住,泪水在白衣上晕开。
她颤声说:“你才是我的光……”
你这样好,这样好,经历这么多的苦难,依旧心如赤子,似高山之雪,似无暇之玉。
这么好的佩玉,正在她的怀中。
两人肌肤相触,长发交缠。
灵气自然而然融合在一起,把她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怎样也不能分开。
怀柏望着佩玉的凤眸,眼神深情而动人,她抬起手,一寸寸描过少女的眉目,“我想与你双修。”
佩玉的脸红了起来,流萤惊起,明月温柔。
怀柏缓缓褪下她的白衣,少女冰肌玉骨,骨肉均匀,像天上之人。
周围不知不觉又变了景象,山坡上开满了桃花,灼灼其华。
佩玉抵着花树,身子微僵,有些紧张,又满怀期待,“师尊……”
怀柏吻住她的唇,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别怕,师尊教你。”
皓月当空,一地都是银霜般的月光。
怀柏停下来,犹豫片刻,解下自己的青色发带,把它缠在少女的眼上,遮住那双纯洁的凤眸。
这让佩玉更加紧张,随着怀柏的抚摸与亲吻,身子微微颤抖。
于是身后的花枝也轻颤,桃花簌簌,一场花雨落下。
青色发带上晕开湿痕,泪水从面上淌下,在月光里发光,像一颗珍珠。
怀柏亲去她的泪珠,“为什么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0
佩玉轻轻喘息,声音温柔:“我太欢喜了,师尊。”
怀柏微笑:“叫我江渚。”
“江渚,能不能解下发带?我想看一看你。”
怀柏笑着解开发带,少女微眯着眼,眼睫轻颤,眸中含满水光——艳色无双。
粉白的花瓣悠悠荡荡,落在少女白玉般的肩头。
怀柏眸光微暗,在她耳畔,轻声道:“佩玉,我是不是从未和你说过一句话。”
灼热的气息拂过,佩玉的耳垂通红,“什么?”
“我心慕你。”
佩玉睁大眼,头脑一片空白,身子猛地一颤,连脖颈也泛上粉色,花雨落得更大。
过了许久,她才像重新回到了人间,倾身过去,把怀柏压在草地上,毫无章法地吻着,从唇往下,效仿怀柏的手法,笨拙地在她身上煽风点火。
可双修需要心神相通,灵力相融,不能只受情/欲控制。
怀柏挣扎着,“佩玉,让我来吧,我的修为比你高,可以引导你……唔。”
唇齿交缠时,佩玉拾起地上的发带,捆住她的双手,而后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撒娇道:“师尊,我想要。”
怀柏心中无奈,自己都被绑住了,还能反抗吗?
“我拒绝你会停吗?”
佩玉委屈地垂下头,像小猫一样蹭着她的脸,糯着声道:“师尊、师尊,我就摸摸你,不进去。”
怀柏:“……轻一点。”
话还未落,少女猛地就压了下来。
先前是小溪潺潺,春雨无声,现在变作江涛怒浪,狂风骤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1
怀柏眯起眼,看着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少女——她眼中的冰霜好似被烧成一汪热水,眼角泛红,别有风情。
这样好的佩玉,现在是属于她的。
念及此,怀柏露出了微笑,佩玉看到她的笑,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嘴角。
风雨渐大、渐疾、花枝颤巍巍摇动,一次猛烈地颤栗后,雨水从花心坠落。
佩玉解开发带,亲着怀柏一双纤纤玉手,低声道:“师尊,我好像在渎神。”
怀柏靠着树,气息不匀,过了许久才止住悸动,问:“你在唤哪个师尊?”
佩玉的笑容温柔,又有些无奈,“江渚就是我的神。”
夜风拂面,地上的桃花飘了起来,在空中回旋。
每一片花,都是一片流年的碎片,那上面曾写满了苦难、悲伤与绝望,现在却变成了欢喜、希望和救赎。佩玉的识海中千树万树桃花开,这是最真诚的誓言与情话——
如果所有的苦痛都是为了遇见你,我甘之如饴;
如果这个满目疮痍的人间还有你,我必定深爱。
怀柏摸了摸佩玉的头,退出她的识海,回到了现实中,春风不再,周围又变成凄风冷雨。
然而两人四目相对,身上不由自主腾起热意,像是身处在阳光明媚的春天。
佩玉轻声说:“师尊,如你所见,我是鸣鸾,又不是鸣鸾。江城的血案,与我有关。”
怀柏牵住了她,“不怪你。”
她曾不知原委,以为身边挚爱是仇人假扮,但就算是那时,她也早为佩玉准备好退路。
佩玉又说:“师兄师姐,是我所杀。”
怀柏身子一顿,隔了许久,才哑声道:“我与你一起承担。”
162我原谅你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2
佩玉却哭了起来。
她细弱地哽咽着,轻轻颤动肩膀,眼圈通红。
怀柏心疼得厉害,“怎么哭了?”
佩玉摇了摇头,泪水像珍珠滚落,“我不要师尊和我承担……师尊这么好……”
这样好的师尊,应该坐在云端,让众人仰望,而不是和自己一样,堕入地狱受罚。
怀柏轻轻叹了口气,凑近一些,在她耳边说道:“我们是道侣,本该一起承担,何况,”她微微笑起来,眼中透出柔和的光,像是月下的大海,随风泛起银色的微澜,“我爱你啊。”
佩玉脑中轰隆一声,心里像是炸开了千万朵的花。
她的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紧紧抱住怀柏,哭声越来越大。
怀柏一句一句说着情话,声音轻柔,想抚去少女身上的伤痛,想把自己的心剖给她看。
“明日、明日,师尊不要出面了,”佩玉揩去眼角的泪,低声道:“我犯下了错,我去偿还她。”
怀柏按住她的手,极缓地摇了摇头。
佩玉眼里又漫上一层雾气,“师尊,你不能和我一起,你是仙门的希望。”
怀柏柔声道:“可你是我的希望。”
佩玉心里又好像开出来了无数朵的花,又好像春风拂过,浑身酥麻。
怀柏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寒夜,“我说过,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这仙门,不缺她这一个守闲峰主,但佩玉的世界,不能没有师尊。
无论如何,她不会辜负佩玉,再也不会了。
佩玉怔怔看了她半晌,“师尊,我还有一事想做。”
怀柏侧过身子,“是岁寒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3
佩玉握紧无双,点了点头,前生今世,该有个了断。
怀柏道:“我听说,从柳环顾房中找到她时,她便已经疯了,现在她在弟子居中。留着她的性命也无用,不如就此了断,也放自己一个痛快。”
佩玉问:“师尊,你不劝我……”
怀柏笑容温和,“我说过,善良,只要留给值得的人,”她转过身,本想陪佩玉去一趟,瞥见少女神情忐忑,醒悟过来,徒弟并不想当着自己的面杀人,于是只说:“去吧。”
一夜风雨急,佩玉走在雨中,白衣高高扬起,刀上的穗子频频摆动。
她此行,是为了杀人,也是给自己一个解脱。
弟子居里点着盏孤灯,照顾岁寒的弟子早回房休息,床榻上的女人,瘦若枯柴,神情痴呆。
佩玉推开了门,凝视岁寒的面容。这人已形容枯槁,不成人样,双目俱盲。
从前的爱恨俱成幻影,佩玉手起刀落,白壁溅上一道鲜丽的血痕,紧接着把手放在岁寒尸体上,拽出神志不清的魂魄,捏成灰烬。
都过去了。
雪亮的刀刃从血肉中抽出,像是一轮血月在黑暗里升起。
佩玉推开门,长风灌满她的白袍,她望了眼森冷的天空,只身走入疾风骤雨中。
艳刀如血月,人头作酒杯,只身赴盛宴,饮尽仇雠血。
她当年不肯给岁寒一个痛快,也是不肯给自己一个痛快。
不愿原谅过去那个天真到愚蠢,葬送孤山的自己,不愿从充满血腥仇恨的往事中走出。
她一直把自己困在仇恨的牢笼中。
长夜漫漫,风雨凄寒,白衣早被打湿,滴答滴着水。
四周都是冰冷的,可佩玉的心中却拂过一阵春风,百花齐放,暖意浓浓。
她曾深切而无望地恨过这个人间,眼里含满血色,杀人如麻,血债滔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4
她曾被这个世界抛弃,也曾疯狂地报复整个世界。
她的心中,曾经是一片冰封,苍凉又冷寂。
但是这一世,一切都有了不同。
血雾中怀柏的声音,像是春风拂过,吹来第一粒饱含着爱的种子,而后是师兄师姐无微不至的照拂,孤山长辈怜惜与疼爱,同辈好友的维护与信任……
种种,皆如和风、如暖阳、如春雨,把她荒芜的心田,浇灌成一片灿烂花海。
让她的心里充满了爱。
直到怀柏与她神识相通,知道她所有的罪恶与苦楚后,说出的那句“我心慕你”后,佩玉心里的所有花次第开放,终成姹紫嫣红。她在此刻,终于获得救赎与新生。
夜雨冰凉,无边黑暗,曾经能激起她阴郁的景色,此刻在她看来,却是别有一番趣味。
她提着一把滴血的刀,看着这场倾盆夜雨,轻声说:“我原谅你。”
她原谅这个人间,原谅这个仙门,原谅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她原谅她自己。
佩玉把无双收回鞘中,抬手接住雨水,嘴角渐渐勾起了笑,“我爱你。”
怀柏撑伞立在雨中,静静望着她。
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相视一笑,佩玉脚步加快,最后小跑起来,伸手投入怀柏的怀中,“师尊,我爱你。”爱所有的人,爱这个让她痛恨的人间。
她弯着眼眸,真正笑了起来,笑容天真烂漫,像是前生无忧无虑的少女。
雷声滚滚,电蛇在云中蜿蜒,风更疾,雨更骤,草木被压折了头,弯了腰。
然而雨水沁入泥中,孕育着沉默的力量,待到这场暴风雨停歇,它们又将重新挺立,变得更加生机勃勃。云开雨霁,阳光破开乌云洒向人间的那一刻,草木葱郁,树叶碧绿如油,所有的花苞渐渐绽开。
佩玉心想,那必定是一个美丽无比的世间。
次日,折花会会场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修士们苦苦候着孤山几人的到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5
伏云珠站在会场中央,右手攥紧九死刀,左手负在身后,神色有些癫狂。
如若仙门不公,她纵不敌,也要亲自报仇雪恨。
天空明净如洗,万物焕发生机。
佩玉抬头打量着这个世界,看到花上翩翩飞过一只碧蝶时,轻轻笑了起来。
怀柏回头,笑道:“怎么?”
佩玉道:“很美。”
这个人间很美,师尊青衣翩然,也很美。
怀柏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并走入会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鼎沸人声刹那而止。他们好奇地冷漠地讥讽地打量着这对师徒。
难道孤山护定了这个魔头吗?那些人不约而同地想。那就用仙门的公理,用流言的威力,压迫其他几门去对抗孤山,这世上容不下一个魔,也容不下凌驾所有人之上的宗门。
霁月问:“江城主,你的证据呢?”
伏云珠瞳孔泛红,长袖下的手,攥紧了那袋洗尘池水。
正在此时,佩玉勾了一下唇,“不必拿出证据,我来认罪。”
一片哗然,众人色变。
伏云珠松开手,洗尘池水跌落在地,溅湿了她的裙摆。所有的力气顿时一空,她正想图穷匕见孤注一掷时,那人却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我认罪。”真是又可笑,又荒唐。
霁月不可置信地望着白衣少女,“佩玉,你……”
佩玉合了合眸,知道说出实话无人会信,却仍想证明自己清白,“江城血雾,是我所为,又不是所为。”
霁月问:“什么意思?”
佩玉:“那人叫鸣鸾,与我一体双魂,但是她已经死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6
有修士忍不住大笑:“一体双魂都出来了?你在讲话本上的故事吗?不对,话本也不敢这么写!”
怀柏手指轻轻一弹,流光掠过,那修士笑容一滞,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
霁月本想施展禁言术,见状停了下来,蹙眉问:“一体双魂?”
佩玉道:“我自知无法让人信服,我与鸣鸾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我甘愿领罚。”
伏云珠声音尖锐,“你肯这么轻易受死?”
佩玉摇头,“我不想死。”
伏云珠高声道:“那你领什么罚?”
霁月垂着眸,面色不忍,“无论多大的罪,都可以在天罚中洗净。万罪由天,罚由天定。”
只是若佩玉真在三百多年前杀了这么多人,她怎么能从天雷中活下?
伏云珠大笑,“好、好、好,我就看你,能不能从天罚里活着走出来。两位仙尊,现在便请仙罚吧。”
好事者大喊起来:“快请天罚,杀了那个魔!”
“把她劈成碎片!劈得神魂聚散!”
“杀了她!杀了她!”
宁宵面沉如水,望向会场中央,“小柏,你上来。”
怀柏朝他一拜,“掌门师兄,我请与佩玉一同受罚。”
赵简一突破守卫,从场外冲进来,大喊:“师尊、师妹,你们为什么要受罚?什么天罚,我师妹她不是魔啊!她怎么可能是魔?”
一言激起千层浪,从折花会开始一直呆愣的余尺素也猛地回过神,站起来道:“佩玉不是魔!她救过我们这么多人,如何是魔?如果她是魔,我们在场之人,哪个不是魔?”
忽然间,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喧嚣中响起:“我不知一体双魂究竟为何,但我相信我的恩人,不会滥杀无辜。”
那修士从角落站起,“散修左宏硕,愿意为恩人申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7
此语一出,鸦雀无声,会场无比寂静。
余尺素走下高台,“我,千寒宫余尺素,愿意为佩玉申辩。”
而后一个又一个从秘境出来的散修站了起来——
“散修亓官丹愿意为恩人申辩。”
“散修麴英彦愿意为恩人申辩。”
“散修席飞白愿意为恩人申辩。”
……
声音越发响亮,如若天穹有盖,定会在此刻被掀开。
其他修士不明所以,疑惑之色越浓,叫嚣着天罚的声音渐渐小下来,“怎么回事?她不是自己认罪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肯为她说话?”
霁月看着佩玉,解下腰间有为剑,大声道:“东海修士霁月,愿为佩玉申辩。”
163此行无悔
一个又一个散修站了出来。
在进入秘境之前,他们杀人夺宝,自私狡诈,他们会如其他人一般,坐在席位上,大声喧嚷着“杀了她”,不是为求正义,而是为看热闹。
但是现在事情有了些微的改变,像一辆马车开始脱离既定轨迹,谁也不知它最终会驶向哪里。
佩玉想,要是师伯在这里就好了。
也让陵阳看看,这些修士不全是忘恩负义之徒,也有人心怀感恩之心,也有人愿意为了报恩同整个仙门对立。只是在从前,没有人对他们善良过而已。
伏云珠冷笑:“不愧是魔,果然擅长收买人心。”
余尺素道:“在洞天福境中,她救过孤山弟子,在东海,她救过七城百姓,在天海秘境,她救过我们所有人,城主,佩玉于你有仇,却于我们有恩,所以就算这样有违公理,我也要和她站一起,”她拱手一拜,“抱歉,这是以孤山弟子的身份,而不是以千寒宫少主的身份,千寒宫维护公理,我维护她。”
伏云珠勾唇,目光如电,看向霁月,“你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8
霁月道:“我已经解下有为剑,此番也只是以东海普通修士的名义,报答佩玉昔日救七城百姓之恩。”
仙门有秩序,但人总有私情,解剑酬知己,她并不后悔。
“……七城。”
听到这个词时,伏云珠眼中露出抹复杂。
水族来侵的时候,她带侍女们离开了七城,不知战役有多惨烈,但……她只是怔了一瞬,又马上嗤笑,“你解下有为剑又如何?你现在还是圣人庄庄主,你的态度就是仙门的态度,你在袒护她。”
霁月静默片刻,“那我宁愿舍弃圣人之位。”
伏云珠眯了眯眼,“看来上任圣人眼光不怎么好,竟把东海交给了你。”
霁月笑了笑,“也许吧,就算师尊站在这里反驳我,我也会这样做,城主,我并无意让你放下仇恨,只是佩玉救过这么多人,我相信她与那个滥杀无辜的鸣鸾是不同的。”
说着,霁月回头看了佩玉一眼,“东海陷于危难之时,她站了出来,所以此刻,我也要站出来,我不想在这时,她是一个人。”
佩玉眼中含满了泪光。
霁月声音温柔又坚定,“从第一眼见她,我就觉得,她值得。”
君子之交,淡淡如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呵,”伏云珠抬头,“孤山呢?”
高台之上,只剩宁宵一个人,此刻他的态度,就代表了仙门的态度。
宁宵垂眸望着佩玉怀柏,默然不语。
这时,佩玉突然跪了下来,“我认罪,自请天罚。”
苍生负我,我原谅;
我负苍生,我认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9
我爱,我宽恕,我原谅。
因为值得。
怀柏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宁宵沉声道:“逐出孤山,天罚之刑,城主觉得可好?”
伏云珠点头,“不过就算她能从天罚中活下来,我也会与她不死不休,希望孤山日后不要袒护。”
宁宵道:“好,小柏,你真要与她一起?”
此事之后,无论佩玉是生是死,必将在仙门无立锥之地。
怀柏亦朝宁宵跪了下来,长长一拜,“师兄,恕我不孝不义。”
宁宵闭上眼,惨然问:“你真要弃我们而去吗?”
怀柏不语,泪水夺眶而出,她强忍泪意,“师兄,我问心有愧……”
她问心有愧,有负孤山抚育,有负师长厚爱,有负挚友信任。
她缓缓叩首在地,“可我此行无悔。”
也许世人都有资格诘责佩玉,独独她没有,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想再辜负佩玉了。
赵简一泪眼朦胧,“师尊,师妹。”
怀柏偏头朝他笑了笑,眸中盛满了愧疚。
宁宵睁开眼,面色平静如水,“那便请天罚吧。”
这番大事,本该由四门共审,让佩玉将罪行一一招供,但如今渊风远去,霁月弃剑,剪云砂退隐,墨门内乱不休,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宁宵一人肩上,他疲倦地叹口气,略过了所有繁复程序。
伏云珠走到佩玉面前,弯下身,看着这双漂亮的眼睛,“你知道吗,我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没想到这人竟亲口承认了,真是荒唐。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0
佩玉面无波澜,“我知道。”
伏云珠有些诧然,“你知道?”
佩玉抬起眸,朝她笑了笑,“外面的花开了,等会,你能去闻闻吗?很香。”
没有人比佩玉更明白仇恨的滋味。
那种感情会让人的心渐渐变硬,血渐渐变冷,在执着于报仇的时候,忽略生命中更多的美好。
她不求伏云珠原谅,她有罪,她伏诛,是死是活,全由天定。
但她希望这个曾有一双明净眼眸的孩子,能从仇恨的囚笼走出,好好看一看这片天地。
伏云珠猛地站起来,朝宁宵拱手:“道尊,请吧。”
两个弟子上前,想把佩玉押去刑台,佩玉站了起来,“我自己走。”
她牵着怀柏的手,一起走向天罚,走向风雨交加的前程,走向自己的罪孽。
可她并不害怕,因为有师尊在她的身旁。
伏云珠跟在她们身后,路过那簇繁花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花开得茂盛,米粒般大小的小小花朵凑成一团,远远看去,像绿树上结着许多雪白的大绣球。
阳光在花上跳动,一只碧蝶翩翩飞舞,馨香之气随风拂面。
真的很香。
伏云珠冷哼一声,不再看花,负手向前行。
只是也许她浸染了一段幽香,那只碧蝶也扇动翅膀跟了上来。
刑台在海边高崖,崖下海浪起伏,波浪翻滚。
一名弟子拿着泛着电光的绳索上来,说:“请上法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1
怀柏皱了皱眉,“她不会逃的!”
那弟子面色有些为难,“这……”
佩玉笑了笑,走上前,双手伸出,“上吧。”
绳索缠上手腕的瞬间,雪白的肌肤顿时被灼烤溃烂,佩玉身子一晃,立马转过头,微笑着说:“不疼的。”
怀柏低头,泪如雨下。
宁宵走上来,鹤氅羽衣随风飘扬,“你当真要决意受天罚?如果天雷落下,以你的罪行,会很痛苦。”
天道无情,判下九十九道天雷,就不会让人在九十九道前殒命,就算身子被雷劫中失去生息,魂魄也将受天火灼烧,直至魂飞魄散。
他不想佩玉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佩玉语气笃定,“我不会死的。”
她生来命比草贱,总是在十死中求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唯一的优点,就是胜在生命顽强,野火烧尽春风又生。
彦村时她没有死,魔窟中她没有死,天劫中她也没有死。
现在师尊在她的身旁,她为什么要死?她要好好陪在师尊身旁,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一定要活!
往前一步就是光明的前程,就是天光微曦,便是朝霞万里。
佩玉笑了笑,靠坐在怀柏怀中,吻了吻她垂在胸前的长发。
怀柏抱住她,“别怕,我与你一起。”一起分担所有的伤痛与苦难。
佩玉眉眼弯弯,柔声道:“嗯。”
风云变色,蔚蓝的天空在瞬间变成漆黑,天上黑云如潮,惊雷滚滚。
摄人的威压自天空压来,天罚将至,无人可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2
忽然大风刮起,一道耀目的闪电照亮天地,从云中劈下。
雷劫的闪电泛着紫光,气势逼人,把天地连为一体。
小小的刑台上,布满了刺目的电光,那两个女子在如织的电网中,相互依偎,神态安然。
这么多年来,没人敢求过天罚。
天道最无情、最严苛,而且雷劫之痛,胜过世间的刑罚。
所有人望着刑台,面色煞白,神情中带着敬畏与骇然。
“这么多天雷打下来,怕连魂魄都碎成渣吧。”有人小声说。
赵简一揪住他的领子,双目充血,“你说什么?她们会活着的!她们一定会活着的!”
“仙长息怒!仙长息怒!”
赵简一一拳把那人揍翻,颓然跪倒在刑台下,泪流满面。
怎么能息怒呢?
他的师尊、他的小师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刑罚,她们做错了什么?
雨水又打了下来,愈下愈大。
雷劫已经开始了两个钟头,还是没有停息。
白衣早已经被染红,像是从血中捞出来的一样。
佩玉面白如纸,痛到神智模糊,全身靠在怀柏身上,竭力抬起眸,瞥见她眼睛赤红,轻声道:“不痛的……师尊,别哭……不痛的。”
每说一句话,都不得不停一下,才有力气再说下去。
她心中苦笑,这世养了身细皮嫩肉,只是几道雷,就有点受不住了。
怀柏近乎崩溃,只能紧紧抱住少女,把脸贴在她冰凉的面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3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和佩玉受刑,与佩玉一起承担,但她没想到,这么多的雷,每一道都是直直劈到佩玉身上,无论她想做什么,都无法承担一分。天道从来如此,不偏不倚。
“为什么,你打在我身上啊!”她哽咽着,质问天道:“明明都是我的错啊,她没有罪,你看清楚,不关她的事,都是我的错,你来罚我啊。”
为什么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受罚?
她忽然想,佩玉是不是早知如此,才会让自己一起上刑台。
是啊,这个孩子这么傻,这么傻,怎么会舍得她的师尊受一分的痛呢?
佩玉仙魔同修,身子比寻常修士强悍许多,痊愈的速度也极快。
但再怎么强悍的身体,也难以在这样的天雷下活命。
她的伤口血肉模糊,痊愈的速度越来越慢,鲜血像流不尽一样,淌满整个刑台。
她强睁着无神的凤眸,冰冷的雨水滴了进来。
疼得生不如死,偏偏毫无血色的唇角扬起,勾出抹浅淡的笑。
每一道天雷打下,她都觉得自己的身上的血腥少了一分。
流的血越多,她都觉得自己离师尊更配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曾杀人如麻,罪行累累,血债滔天。
可她回不到从前,无法让那个暴戾无情的血魔停手……她也做不到以命相偿。
师尊还在世上,她不想死,她想要活着,干干净净的,和师尊在一起。
那就再痛一点吧,流尽所有的血后,也许灵魂终会得到救赎。
“师尊……给我吹吹气……就不疼了。”
佩玉眼前早已模糊,混混沌沌中,仿佛回到那间破旧的牛棚中,她跪在娘亲的身前,伸出伤痕累累的小手,悲伤的、卑微的祈求:“娘亲,能不能给我吹吹气,好疼。”
你看岁寒她娘会给她做豆包,会给她缝冬衣,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给我吹吹气,理我一下好不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4
不要豆包,不要冬衣,我想要一份爱,为什么这么难呢?
她好像又立在乱葬岗里,花娘双手合十躺在泥坑里,躯壳冰冷,嘴角扯起笑。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在这个世道上,想做一个好人,不想伤害别人,为什么这么难呢?
佩玉忽然难过起来。
小时候她只想和娘亲在一起,能得一碗残羹,便叩拜上天,感激万分,从没想过什么入仙门,得永生。
后来她只想和师尊在一起,见到她一面,就道神恩浩荡,心满意足,也没要过什么引黄泉,逆光阴。
她什么都不求,只想要一份温暖的爱,只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只想有一个可以避风的家。
她爱,她宽恕,她原谅。
可是在无尽的痛楚中,在前尘的幻影中,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心酸,想小声问问这天道——
你看,我要的这么少,为什么还会这么难呢?
难道这就是命。
有人注定缘浅,有人注定福薄。
那她只想为自己搏一搏,又怎么算错呢?
迷迷糊糊中,一滴水落在佩玉脸上,那是温热的、柔软的,不是雨,是泪。
佩玉无神的眼中,倒映出一张伤痛欲绝、泪流满面的脸。
她想起那年孤山脚下,青衣仙子救下她,许是悲悯苍生,仙子为她流了一滴泪。
为这滴泪,她宁愿用以后所有的轮回来报答。
佩玉努力想扬起笑,嘴角只是极轻地抽动了一下,鲜血源源不断涌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5
师尊……神仙姐姐……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我就想嫁给你。
你那么好,那么好。
也许所有的福祉,都用来换得这么好的师尊了。
这样想着,佩玉突然不觉得痛了,她想谢谢天道垂青,她想,自己比其他人幸运许多。
“佩玉……佩玉……”怀柏声声泣血。
惨白的唇颤动着,声音微弱不可闻,“等……结束……我想吃个豆包……师尊……”
那是一个甜甜的豆包,白白胖胖,里面装满了甜滋滋的豆沙。
不会是像以前一样,含着尖利的砂石,割碎喉咙,咽下一嘴的血腥。
一定不会了。
她们会有锦绣的前程。
赵简一颤声问:“为什么还没有停?”
他双目通红,神情痛苦,“道尊,为什么天罚还没有停,已经这么久了。”
宁宵合着眸,沉默不语。
赵简一爬起来,想冲入刑台上,被宁宵一把拉住。
“你上去能做什么?”
赵简一大声道:“她救过这么多人,为什么还要受罚?难道功过不能相抵吗?难道没有天赏吗?”激动之中,他忍不住谩骂:“什么狗屁天道!”
宁宵呵斥:“你知道什么?鸣鸾当年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她不是鸣鸾,她是佩玉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6
宁宵:“如果她也杀了你的前世呢?”
赵简一身子一震,神情呆滞,喃喃:“师妹以前……杀了我?”
过了半晌,他竟笑了起来,“那我原谅她,我原谅她,”他朝着天空大喊:“我原谅她啊!不要再罚了,少打几道雷,我不怪她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如今已是满脸的泪水,掩面大哭,接近嚎啕:“就算她现在杀了我,我也不怪她,不要再打了,我师妹她那么好,不该受罚……”
“我还没把那头小黄牛还给她啊。”
164神恩浩荡
天雷一道又一道地劈了下来。
余尺素早已是泣不成声,盛济双目通红,别开眼不忍去看。
刑台旁,低泣之声萦绕不绝,崖下的海浪汹涌,也似在哀哭。
伏云珠冷眼看着这一切,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这群人,居然在为了一只恶贯满盈的魔哭泣。可是……
她本以为看到佩玉伏诛,自己会走出那场噩梦,可为何此时,心中无半点复仇的快意,仍是阴云重重,万里无光。
伏云珠看向刑台,神情复杂。
少女白衣血染,气息奄奄,命垂一线——她本是可以反抗的,为何要束手就擒呢?
为何不现出血魔本相,像三百年前的那样,睥睨天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
你明明是魔,装什么道貌岸然、冠冕堂皇?
她紧紧望着刑台,眼中出现的少女白衣翩然的身影,明澈干净的眼神——那与鸣鸾截然不同。
鸣鸾的眼睛,充斥着仇恨与恶意,仿佛装着地狱。
而佩玉的眸子,总是湿润明净,像春日的碧水,柔软极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7
是什么让地狱变得温暖?
伏云珠的目光落在那袭青衣上,怔怔地想,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爱吗?
怀中的躯体渐渐冰冷,怀柏怕她一睡不醒,颤声道:“佩玉……”
佩玉本在浑噩之中,听到师尊的声音,强睁开了眼,只能望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怀柏低头蹭了蹭她冰凉的脸,泪水与佩玉脸上的血混在一起,“你不要睡、先不要睡。”
佩玉定定看着她,竭力笑了笑,又涌出一口血腥。
她想说,师尊,不要哭,她不会死的。
只是天雷而已,她受过很多次了,她不会死的。
她这两生,前世尝尽流离,今生守的云开,终于拥月入怀。
她还要与师尊桃李春风一杯酒,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何肯甘心赴死呢?
怀柏见她眼皮渐渐下沉,心蓦地一慌,想起一事,“佩玉,你的归元丹呢?”
那年试剑大比上,渊风赠她的归元丹,本可以用来突破至化神,但它既是神药,自然也有起死回生之效。
佩玉神智早已模糊,并未听清她在说什么。
怀柏从她身上翻出储物囊,把归元丹拿在手中,哺给了她。少女的唇冷如冰,带着铁锈味,怀柏轻轻吻着,想让她暖起来。
神药化开,至清的灵气从丹田升起,修补着佩玉残破不堪的身体。
佩玉终于有了力气,朝怀柏笑了下,“师尊……”
怀柏牵着她的手,含泪道:“不怕的,我陪着你。”
“不疼的……”佩玉抬起手,揩去怀柏的泪痕,沙哑着声音说:“别哭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8
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
怀柏亲了亲她的唇角,弯着眼睛,“不哭了,以后我们都不哭了,我们要笑,一直笑。”
佩玉歇了一会,断断续续地说:“师尊……我对不住你……”
怀柏忍住眼中热泪,勉强笑着说:“是我对你不住,是这个天下对你不住,佩玉,你特别好,真的。”
于是佩玉也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静静地望着怀柏,这张美人面,她看了许多年了,却仍觉不够,总是想着,多看一眼,看完一眼,又要多看一眼。
也许是因为在前生漫长的光阴中,思念了太久太久。
总是不够,看不够,爱不够。
求得师徒之情,又想要独宠厚爱,得到师尊独宠,又渴慕一颗真心。
至昨夜鱼水之欢后,她还想着日日夜夜与师尊欢好,永不分离。
佩玉想,自己真是个贪婪的人。
天空上忽然传来一声悲怆的龙鸣,青龙俯冲而下,灵光闪过,一人一妖出现在地上。
天心见刑台惨状,垂头低声念了句佛号。
沧海疾步走过去,问:“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赵简一双眼红肿,缓缓摇了摇头。
沧海又看向了宁宵,“道尊……”
宁宵神情复杂,没有说话。
沧海举步往前走,却猛地听人说——“那佩玉竟是鸣鸾,这么多年,没一个人发现吗?”
什么意思?沧海呆呆地看过去,“谁是鸣鸾?”
那人说:“孤山的佩玉啊,你看,她这不还在受天罚嘛,这么多道雷,也不知造过多少杀孽……”瞥见赵简一阴沉的神色,声音截然而至。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9
小师妹是鸣鸾?
沧海浑身颤抖,似乎又回到那场梦魇中,夕阳如血,所有的一切都是血红的。
她想起当年宗门大选,小师妹一刀斩断龙首的样子,想起那双冰凉冷漠的凤眸,想起在海底龙宫时,怀柏那句突兀的话——“如果她重新来到的人间……”
鸣鸾回来了?鸣鸾是佩玉?
这样的猜想让她如坠冰窟,双股战战,情不自禁升起想要逃离的念头。
那天的流血漂橹是一生的噩梦,就算她此刻已任四海之主,听到这个名字时,仿佛又回到三百年前,还是那条拼命窜逃的小龙。
但是沧海往刑台上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白衣染血,笑容干净澄澈。
可小师妹怎么会是鸣鸾呢?
她想起守闲峰上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小师妹一脸无奈,把他们一一搀扶回房的时候;想起小师妹躲在师尊身后,微微抬起头,朝大家腼腆一笑的时候;想起容寄白说起小师妹和师尊的八卦,高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
刑台之上的,是佩玉啊。
他们所有人宠着的,也默默守护着他们的小师妹。
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孩子,天赋奇高,从不自矜,有着天人般的容貌,和玲珑剔透的心。
沧海又偏头,看了看身旁泣不成声的赵简一,刑台上泪流满面的怀柏。
心中却想到了那年守闲峰春意盎然,少年少女们意气风华,笑容灿烂。
如果缺了佩玉,师尊会难过,师兄师姐会难过,长风也会难过。他们不会再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可是认识这样一群人,是沧海这一生,最开心的事。
她想守护他们的笑容。
她抿了抿唇,提起发软的腿,往刑台上走。
赵简一拦住她,“老四,危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0
沧海扬了扬唇角,“没事的,师尊说过,我是天底下最后一条龙,承全族的气运,天道不会拿我怎么样的。”狂风大作,一条巨龙拔地而起,往雷云中冲去。
青龙在云中游走,龙息席卷天地,意欲吹散漫天的乌云。
伏云珠往上看了眼,却没有阻拦,只是怔怔看着天心,“你说什么?”
天心重复道:“三百年前,我曾去过江城,遇到一个战死的魂魄。”
伏云珠冷笑,“出家人不打诳语,三百年前,法师出生了吗?”
天心:“那时候,贫僧的法号,叫做慧显。”
伏云珠自然知道慧显法师,那法师德高望重,也有一双佛陀慧眼,只是后来在江城失踪,听说是遭逢不测。她心跳动得快了些,嘴张了张,似乎想问,却又踟蹰了。
天心法师道:“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男人。我本想超度他往生,可他却……”
伏云珠问:“他没有往生吗?”
天心摇头,“他去了,可他却自愿投了畜生道。”
“畜生道、畜生道……”伏云珠面色惨白,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天心想到从前,露出一个慈悲的笑,“我也问过他,他说,他的女儿尚年幼,他曾许诺过,要陪她长大,可惜天意难测,生死相别……”
那亡魂紫衣上血迹斑斑,说到女儿时,英挺的面容霎时变得柔软,说到:“要是转世成人,就算以后在茫茫人海里遇到她,我也不能认出她了吧。珠珠喜欢小动物,那我就投畜生道,每一世都到她身边去,陪着她。”
以尽自己未尽的誓言。
那时的慧显叹道:“比起仙人,花鸟虫鱼之类,寿命皆短若蜉蝣,你当真决意如此?”
伏中行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想以后的每一世,她一看见我,就会露出笑,也想我一睁开眼,就能看见她的笑,珠珠笑起来特别好看,”他眼圈泛红,“我想我的女儿,今后的日子,能够开心一点。”
人与人的缘分何其短暂?
有些人生来缘浅,短短几年,就用尽了一生的缘分。
但纵缘浅至此,那父亲挣扎着,宁愿舍弃轮回,永世不再为人,也要完成守护的誓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1
他化作小鸟在枝头啾啾鸣叫,只等女儿经过时的粲然一笑;
他化作游鱼在水中溜溜游动,只等女儿路过时的偶一回眸。
三百多年,对于一只飞鸟、一尾游鱼而言,是多少次的轮回转世呢?
天心问:“这么多年来,施主,你可有一天,是开心的?”
伏云珠泪流如雨。
碧蝶翩翩飞舞,伏云珠张开手,蝴蝶便乖乖停在她的掌心。
“是你吗?”她颤声问。
三百多年来,她从未从仇恨中走出,从未注意过身边的风景,如果不是佩玉提醒,这只碧蝶,也不会入她的眼帘。
“父亲……”
碧蝶飞了起来,在她的眼前,卖力地舞动着翅膀。
就像以前那个男人,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小风车,笨拙地讨她的开心。
伏云珠边哭边笑,慢慢滑到在地上,抬头看着蝴蝶翩跹。
“阿爹,你看,这只青色的大蝴蝶好漂亮。”她模仿着自己幼时的语气,哭笑着说:“好漂亮,我好喜欢,阿爹,你抓给我看吧。”
劫云之中,沧海焦急地吐着龙息,却无法撼动雷云。
这时云中紫色的小蛇蜿蜒着,汇聚在一起,似乎是在孕育着最后一道天雷。
清越的龙吟响彻四野,青龙吐出一颗灿灿金珠,借着龙珠,又一口龙息吹来。
烈烈风声响起,漫天雷云吹散,云开雨霁,天朗气清。
前世四海之主的一口龙息,带走了孤山最后的希望;今生也是四海之主的一口龙息,替佩玉在天道下争来一线生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2
“过去了,都过去了。”怀柏颤声道,“我带你离开。”
佩玉浑身是血,混混茫茫,闻言抬了抬眼眸。
她不要怀柏搀扶,拖着无力的身子,走到伏云珠面前。
身后拖出长长一条血线。
伏云珠眼前已经模糊,只能看见少女弯腰,放了红红的一团东西在自己脚边。
待她揩尽眼中的泪,仔细看时,热泪忍不住又漫了上来——
那是一朵被血染红的绣球花。
碧蝶飞到花上,停了下来,绿纱一样的翅膀,微微颤动。
伏云珠犹豫片刻,把花捡了起来。这时天空湛蓝,阳光从云中投下,花朵闪着光,带来一段芬芳。
她认真地看着这朵浸血的花,像是把自己三百多年来错过的风景重新看回来一样,碧蝶栖在她的肩上。
怀柏背着佩玉,往外走去,人群自觉让开道来。
“师尊……”赵简一声音颤抖。
怀柏回头,笑了笑,“日后守闲峰就交给你了,别太勉强自己。对了,”她取出一个长生锁,“山下那家薛记饭馆的老板娘应该已经生产,这个东西你替我交给那孩子,就说是秦江渚与佩玉送的。”
赵简一含泪收下长生锁,恋恋跟在她们之后。
怀柏又看了眼沧海,神色复杂,“抱歉。”
明明知道鸣鸾是沧海的仇人,她还是不得不让沧海亲自去西土。
沧海没有说话,只是眼角落下两行泪。
微风徐来,海水泛起波澜,碧空澄澈无比。
怀柏忽然听到虚弱的笑声,“怎么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3
“真好,”佩玉勾起唇,“神恩浩荡。”
上天垂怜,神恩浩荡,让她还能有机会和师尊一起,领略这世上的美好。
从此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永世不离。
怀柏想她两世坎坷,至今还在感激上苍,也笑了笑,“傻子。”
165一方天地
路过天心时,怀柏停了下来,“多谢。”
天心双手合十,躬身回礼。
“法师……”佩玉声音细弱,“谢谢……你总是救我……”
这便是佛吗?慈悲宽恕,以身饲魔。
天心法师谦和笑道:“因为你在贫僧眼中,亦是一尊佛啊。”
六道轮回,众生皆苦,都说佛渡众生,然而佛又在何方呢?是寺庙的泥塑木胎吗?
天心看着眼前的少女,又想起三百年前嗜杀绝望的魔,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这世上有佛法渡不了的人,却没有情这一字,渡不了的人。
命运犹如滚滚江河,众生皆在水中沉浮,有人尚有一舟可渡,有人注定孤苦。
天道何曾公平过呢?
然而舟上之人对水中之人伸出手,将其拉离苦海,一起驶往彼岸。
佛陀但笑不语,是众生在渡众生。
众生皆苦,众生皆佛。
怀柏谢过天心后,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宁宵一眼,眸中含满愧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4
宁宵眼中没有怨怪,只是温和地笑着,道:“去罢。”
怀柏点点头,御剑离开,一道残影掠过天空。
宁宵看着她们远去,就像两只飞鸟,悠悠然飞过碧空,从此天高海阔。
他先是觉得有些怅然,而后又欣慰地笑了起来,“我想把天下交给你,可若你不想,我又如何会怪你呢?小柏……”
——
折花会徐徐落幕,这些日子一件又一件大事发生,山雨虽未来,风已满楼。
赵简一孤身一人回到守闲峰,独自坐在漫长山阶上,一夜风萧雨疏。
血魔复出,怀柏远去,此事成为许多人的酒后闲谈,揣测她们往哪里去了,会不会再被伏云珠找麻烦。
魔族复兴,四海之争结束,几位大能或远走或退隐,仙门波澜起伏,有识之士不免忧心忡忡——“就算万魔不出世,此刻的仙门,能否抵御秘境中的那群魔兵呢?”
但更多的修士依旧如往常那样,杀人夺宝,到处寻觅机缘。
“仙门是一摊烂泥。”
无尽的黑暗中,柳环顾忽然说道。
洞庭君正与她并肩而行,闻言微微一笑,“是啊。”
魔窟之中没有一丝光,洞庭君早已习惯黑暗,但柳环顾还不能适应,于是一根湛蓝的链子将她们的手腕连在了一起,每一次走动,都能感受到手链在微微颤动。
柳环顾一剑刺穿一只低等魔的心脏,血溅了过来,她侧身避过,紫衣无尘。
洞庭君笑得略微宠溺,无奈道:“它不是想杀你。”
柳环顾挑眉,“可我想杀它。”
洞庭君摇头,“真是天生无心又冷血。”说着,她弯了弯眼睛,“看来我没找错人。”
柳环顾静静走着,脚踩着碎石,发出窸窣的声音,在寂静中尤为清晰。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5
这里从前大概是一片深渊,洞庭君说话时,声音在两壁回响,十分空灵。
“那时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与我是同一种人。”洞庭君说着,忍不住又笑了笑,偏头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像是在打量一件极佳的工具。
柳环顾说:“你不是人。”
洞庭君怔了一下,笑容微微一滞,“是……我不是人,可很快,你也不是了。”
柳环顾冷冷哼了声。
洞庭君突然停下脚步,“你知道吗?沈知水和谢沧澜都还活着。”
柳环顾眉轻轻皱了皱,面色这才出现一点波澜。
洞庭君问:“要我带你去看看吗?不过他们可认不出你来了。”
柳环顾低垂着眉眼,本就苍白的脸,入魔后更是没有丝毫血色,看上去像冰雪雕成的人。许久,她才勾了勾唇角,“你这么好心?”
洞庭君细细地看着她。
从前她不觉得柳环顾生得好看,明明柳依依与谢沧澜相貌出众,偏偏这个女儿平平无奇——五官本是极好的,可惜太寡淡了,不像佩玉,站在人群中,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入魔后,柳环顾身上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杯寡淡的白水,被冻结成冰,再被打磨成冰刃,周身透着无情与淡漠,让她有些挪不开眼睛。
洞庭君喜欢这样的味道,“到了那里后,你便不是你了。说到底,你想得到魔君的力量,就要做好被他吞噬的风险,虽然那家伙死了几万年了,但余威还在,我可不觉得你能战胜他。”
柳环顾面无表情:“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说。”
洞庭君笑了笑,“是,我说了你可能就会跑,只是……”
只是什么,她没有说。
柳环顾问:“你觉得我会死?”
洞庭君想了想,“你的身体还是活着的,要带着万魔出世。”至于活下来的那个,是柳环顾还是从前的魔君,她也猜不出了。
柳环顾又问:“你说人魔混血才能破开那几道封印,但之前那么多代混血,谢沧澜也是,为什么从前不找他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6
“找过的。”
洞庭君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穹顶,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们都是找过的。”
“只是有些东西,是天命,万魔出世是天命,什么时候出世也是天命,唯一的例外就是三百多年前,凭空出世的那只魔了。她损坏过时陵那边的封印,把天命提早几百年。”
随着时间流逝,万魔窟的封印会逐渐减弱,直到天命中有人带领万魔离开的那天,但是鸣鸾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毁坏一次封印。
柳环顾问:“你们为何不找她?”
洞庭君苦笑道:“找过,还没开口说一句话,就被她杀了。那人太危险,连我也觉得危险。”
“废物。”
洞庭君笑容一僵,觉得自己万年来的好涵养,很难在这只新魔前维持下去,“初生牛犊不怕虎。”
柳环顾不予置否,提步往前。
蓝链拉扯,洞庭君不得不跟了上去,“你真不去看一眼?”
柳环顾平静地说:“我不会死的。”
洞庭君笑起来,“真有自信,可魔君的意志强大如斯,你凭什么能战胜呢?凭你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仇恨吗?”
柳环顾慢慢走着,不徐不缓,就像她从前,一步一步走到海边,跟水族说:“帮我杀一个人。”
黑色的乾坤网从黑暗中飞回,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不知方才将多少魔绞成碎片。
“仇恨并不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洞庭君疑惑地蹙起眉,“什么?”
“是冷漠。”
——
江南小巷深,一场细雨,几株杏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7
佩玉醒来时,雨刚停,小窗半敞,暖暖的阳光洒在窗沿上。
她被人放置在躺椅上,稍一转头,便看见了窗外满园的春色,姹紫嫣红,百蝶穿花,花香盈面。
佩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怀柏看见她的笑,身子稍顿,呆呆地看着她。
佩玉张了张唇,无声唤道:“师尊。”
怀柏这才醒过神,快步走来,脚步越来越快,后来干脆小跑进了屋,扑到椅上,一言不发地抱住了她。
佩玉安静地让她抱着。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与雨停后的春日暖阳、空气中浮动的花香,融合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过了很长时间,地上的影子已经变换位置,怀柏突然站起来,焦躁地走来走去,“啊,我以为你今天不会醒,豆包又凉了,就送给街上的乞儿了,”她一跺脚,“我去抢回来!”
佩玉无奈地说:“师尊,我吃不下。”
重伤方醒,就算放一桌山珍海味到她面前,她也吃不下。
怀柏道:“那你闻闻气?”
佩玉嘴角往上扬了扬,温声道:“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她们还有许多的时间。
听到这句话,怀柏也静了下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佩玉点了点头。
怀柏忍不住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背,“你睡了好久,差点错过了这么好看的花。”
佩玉眼里含满了温和的笑意,想起师尊以前说过,想要一间小院子,院子里栽满了花,只有她们两个人。
要是有一方天地,小到只能容纳她们两个人,该多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8
佩玉想得入神,不知不觉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怀柏忽然微微笑起来,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傻,这样的地方,是有的啊。”她凑近一点,亲了亲佩玉的脸颊,“在你的眼中,在我的心上。”
佩玉愣了一瞬,心里又炸开了花,脸上浮现淡淡红晕。
阳光洒在她的面上,映着窗外百花,越发美不胜收,人比花娇。
许是重伤未愈,又或许是放下心中块垒,她看上去比以前要温和许多,像是冷冽的刀,渐渐收敛了寒光。
怀柏心中微动,想欺身上去,把徒弟亲得双颊泛绯,眸光湿润,又觉得自己趁人之危,颇不地道,羞赧之中,拿出怀里刚买的话本,“我刚刚买到老三出的本子,读给你听吧。”
她倚着窗,声音温柔,犹如春风。
佩玉面上带笑,但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
怀柏也发现了,匆匆往后翻了几页,面红耳赤,急忙把书塞进怀里,“不读了!”
为什么把欢好之事描述得这么详细?姿势都写了几大页!老三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佩玉看她耳垂通红,贴心问道:“师尊,你想试试吗?我虽不能动,但是可以如上次那般,进入识海中……”
怀柏红着脸,羞愧欲死,大声道:“不!你现在不宜神魂出窍了。”
当着自己重伤未愈、还躺在床上的可怜徒弟读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羞耻了。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佩玉垂下眸子,不觉有些失落,过了片刻,轻轻说:“其实,我的手还可以动。”
怀柏怔了一瞬,醒悟过来后,脸色涨红,夺门而出。
166千里婵娟
在天罚中,佩玉全身的经脉俱断,侥幸她仙魔双修,借此重铸身体。
一个多月后,她总算勉强可以下床,只是还未行动如常,修为也没有恢复过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9
这时春日将暮,一院芳菲尽。
怀柏在檐下安置好两把竹椅,然后扶着她坐下,两人一起躺在椅上看流萤。
天上繁星闪烁,如墨夜色里,流萤浮动。
一阵凉爽的夜风徐徐吹来,怀柏笑了起来,扣着佩玉的手。
她想起自己从前做过的那个梦,在那个只有佩玉的小小天地中,她们坐在栽满花的院子里,一起变老。
如今的场景,何其相像。
没有得道飞升,也没有长生不老,怀柏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不思进取的人,对大道不够执着。
如果不是害怕未来被炮灰,她初来这个世界之时,也不会执着修炼。
“师尊,”佩玉淡淡笑着,一只萤火飞过,停在她们交缠的手上,“真好。”
真好,像一场幻梦。
怀柏的手动了动,萤火又飞了起来,悠悠飘往夜深处。
“佩玉,你,”怀柏凝视着那点萤火,黑色的眸里,闪着幽微的光,“你恨我吗?”
佩玉心中一惊,“自然不会,师尊,不要这么想……”
怀柏笑了笑,“你说这天下人,该恨我吗?”
佩玉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劝慰。
怀柏微眯着眼,倚在躺椅上,漫天星辰投入她的眼中,“六道轮回,无情大道,众生皆苦。”
佩玉静静看着她,只觉她眉目如画,眼中装着日月星辰,胸中似有万里乾坤,又慈悲仁善,大爱天下,不由心驰神遥,心生向往。
前世的师尊,是雨夜中萧疏的青竹,遗世独立,风骨犹然。
今生的师尊,更像黑暗里长明的烛火,心系天下,光耀世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0
两生的师尊都是她心中所爱,但若分出究竟,她更向往眼前这个人。
在黑暗中跋涉久了,有的人会自觉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有的人会保持本心独善其身,也有人会默默化作寒夜里的星光,照耀后者的路。
佩玉在黑暗里挣扎了太久,见惯了苍生倒悬,大道不行,众生流离辛苦。
她所渴慕的,所期望的,是一束兼济天下的光。
她渴望成为师尊这样的人。
怀柏摩挲着佩玉光滑的手背,“万魔出世,呵。”
前世佩玉成为血魔,带领万魔出世,今生代替佩玉的,却变成了柳环顾。
或许万魔出世是注定的天命,是这个人间早定好的结局,她们终将要面对。
“等你伤好,我想去一趟万魔窟。”
佩玉点头,“我也去。”
怀柏偏头,看着她,微微勾了勾唇,十指相缠,“好。”
“其实我以前早就想,在结婴之后去一趟魔窟了。”怀柏缓声道,“我总觉得沈知水未死。”
那日陵阳召出的大魔正是谢沧澜,至于那只将他重新拉入魔窟的手,怀柏猜测,便是沈知水了。
这两人还在窟底,不死不休地缠斗着,修为也不知不觉,达到令人可怕的程度。
怀柏又问:“佩玉,若万魔出世,我们的胜算有几成?”
佩玉想了想,十分诚实地说:“一成。”
怀柏忍俊不禁,“你呀。”
佩玉认真分析:“万魔窟中,有四头修为至化神的玄魔,”她声音一顿,“沈知水,也许我见过。”
只是万魔侵蚀,她们面目全非,相对不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1
怀柏想到她前生经历,心中痛惜,凑过身去,把她抱在怀中,“都过去了。”
佩玉埋头在怀柏肩上。
“四头玄魔,仙门无一人化神。”怀柏眼睛眯了眯,面上没有悲喜。四玄魔,加上人间的洞庭陵阳,就已经可以倾覆这个摇摇欲坠的仙门,何况还有一个实力莫测的魔尊。
“师尊。”佩玉蹭了蹭她的脸,“昔日鸣鸾身上的力量,与魔尊出自同源。或许我可以试着吞噬它。”
怀柏想也没想,“不行。”
佩玉扣紧她的手,低声道:“我不会变成鸣鸾的,我有自己的意识。”
怀柏还是拒绝。
魔窟底下的那股力量卓绝,但那是所有憎恶与仇恨的集合体,得到力量的同时,意味着渐渐丧失本性。就算在吞噬力量的同时,战胜了残存的魔尊意识,日后也会逐渐改变,成为新的魔尊。
这一点,佩玉再清楚不过。
昔年鸣鸾在万魔窟中受云中一剑,放弃魔尊的力量,还了这世间一个清清白白的佩玉。
如今佩玉身上的血雾,是她自己修来,不属于魔尊之力,所以不会对她的心性有影响。
怀柏抚摸过她身后的蝴蝶骨,细细描绘形状,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佩玉发现,结婴之后,或者说是折花会后,怀柏要比从前安静很多。
怀柏站了起来,步入院中,草木窸窣,流萤一下子散开。
佩玉支撑着跟在她身后。
怀柏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澄澈的眉眼,半晌静默。
佩玉惴惴:“师尊?”
怀柏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傻子。”
佩玉不明所以,眨眨眼睛。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2
怀柏道:“佩玉,我比你想的自私,如果知道天罚只能你一个人受,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受罚。”
佩玉诧然,而后蹭了蹭她的手,“我是自愿受罚。”
怀柏摇摇头,“与你自愿不自愿无关。”
这段时日,她一闭眼,就是佩玉面无血色的脸,而后又是万魔窟中,鸣鸾无望的眼神。
为何天道不罚她呢?明明一切都是她的错。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怀柏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
可在抱住气若游丝的少女的时刻,她曾有一瞬间,无比憎恨这个天道,也憎恨她自己。
罪在天下,独卿无辜。
这个念头反复在她脑海出现,仿佛在考验她的道心——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
怀柏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带你离开东海的时候,是真的想构建你我两人的天地。”
从此不掺手世事,管它苍生浩劫,万魔出世。
佩玉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星星,“可是师尊心系天下!”
怀柏笑容微滞,将后面那句话吞了回去,负手望着小院疏草流萤。
佩玉自身后抱住她,低声道:“我也想成为师尊这样的人。”
怀柏沉默许久,“佩玉,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并不想扛起这天下的担子,与心上人交心之后,也想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比起佩玉澄明的心性,怀柏更像俗世里一个平凡的好人。她知道人世的道理,她温柔、善良,尽自己所能,温暖和照顾别人。但她也会犹豫,也会贪恋,也会在爱人与天下之间,摇摆不定。
佩玉道:“师尊明明特别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3
怀柏苦笑,扣住她的手,无奈叹息。
佩玉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弯了弯唇角,“师尊不要害怕,我有经验,上次失控是因为突然受到魔气的冲击,有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再变成鸣鸾。”她轻轻哼口气,“我才不会把你再让给她。”
怀柏摇头,眼前浮现一双殷红如血的眼睛,“我不想你的眼里,再染上憎恨的色彩。”
佩玉道:“只要有师尊在,就是上天垂怜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怀柏一时语塞,对她怜惜更甚。
佩玉低声说:“我不想再变成那样了。”
她与怀柏不同,自小生在泥淖里,见惯了世人的苦楚。众生皆苦,于怀柏等一众高高在上的仙家而言,也许只是一句苍凉的感慨,但对于佩玉来说,那是她所能深切体会到的苦痛。
她记得那块被踩进砂石里的豆包;
也记得花娘绣花时温柔的笑;
她见过人心有多黑暗,也见过黑暗中摇曳的光芒。
众生皆苦。
佩玉身在众生之中,一直都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自己的错,就算已经熬过天罚,但……”
佩玉眼角湿润,“刚登上仙途的时候,我想的是,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像彦村那样的地方少一些,像我、花娘,还有我阿娘那样的人,也少一些。”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遇到像怀柏这样的人,将他们拉出黑暗。
“佛许愿来生,可来生有什么好的?来生的那个我,就不是我了,花娘帮过我那么多,到了来生,我也再认不出她,我想像师尊做的一样,让大家的今生过得好一点,可最后我却杀了那么多人。”
佩玉垂头丧气,心里难过起来。
怀柏转过身,轻吻着她的鬓角,“这不怪你,不要自责。”
佩玉闷闷地应了声,“所以,师尊也不要自责,不管师尊是不是写出这个故事的人,这一切都不怪你,三师姐写了那么多话本,难道写之前她会想到自己笔下可以衍生一方世界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4
怀柏没想到她说了半天,将心中难言之痛悉数说出,竟是为了宽慰自己,“嗯。”
佩玉道:“如果这个世界是师尊写出来的,那我心里只有感激和骄傲。”她仰起头,眼睛闪亮,装满了濡慕与景仰,盛满了漫天繁星。
“师尊,我小时候住在牛棚里,天很黑,没有灯,我就一直抬起头,看屋顶破洞里漏出来的星星。”
怀柏心中怜惜,轻抚她的背。
佩玉说:“那时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有一天星星会掉下来,落到我的怀里!”
怀柏摇了摇头,“我不想做天上的星星。”
佩玉想说些什么,怀柏拍了拍她的肩,“去睡吧,你身子还没好。”
到了深夜,佩玉半睡半醒,忽然听见了飒飒的风声。
她一摸身边,竹席上是冷的,于是揉揉眼睛,站了起来,刚望向窗外,人登时就怔住了。
怀柏站在院中舞剑,流萤像星星绕着她飞舞,剑光雪亮,像月光在摇曳。
青衣仙人折腰舞剑,星月相随。
佩玉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缓。
如此美景,她一生难忘。
“吵到你了吗?”怀柏收回剑,朝她轻笑着问。
佩玉呆呆地摇头。
怀柏道:“这是我新创的剑法,你说叫什么好?”
佩玉脱口而出,“惊鸿。”
在这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痴痴望着天上繁星,夜空中,青衣仙子乘月而来。
惊鸿一瞥,从此明月长圆,千里婵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5
167百岁平安
守闲峰上风景依旧,百花常开不谢。
赵简一在天机房里待了三个昼夜,没日没夜研究偃甲,试图忘记天罚中鲜血淋漓的场面。
直到眼前一花,昏倒在桌前,再醒来时,他终于下定决心,走出了这间暗无天日的房子,推开门,闻到了拂面的花香。
容寄白她们的来信已经堆成小丘,里面俱是焦急的质问。
赵简一把纸鹤揉成团,丢下了山峰。他心中想,幸亏明英外出行商,还不知此事。
山道上两道人影拉拉扯扯,银白的光晃着,惊起几只山雀。
银屏迈着长腿往山下走,一个泪汪汪的小娃娃拽住她的裙角,眼泪巴巴地不让她离开。
高挑的身子碰到斜斜倚过来的树枝,桃花梨花纷纷落下,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花瓣。
赵简一高声喊道:“银屏!你们这是做什么?”
银屏回头,浅淡的眸里,流动着月华般的光,“回我的家。”
赵简一问:“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银屏道:“她走了,就不是了。”
小白憋不住眼里的两泡泪,“我们不算你的家人,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
银屏的脚步一顿,“不算。”长腿一迈,把她踢开,圆圆的白团子在在地上滚,赵简一,抢在她滚落山涧前把她捞了回来。
赵简一有些生气,“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银屏:“我一直这样。”
赵简一看不惯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明明大白以前也是孤山一只靓鸭,怎么化形后变成这个样子,“你这样不对!”
银屏冷笑,“对与不对,轮得到你来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6
银白长袍摇曳,像一片月光淌过山石,少女身形高挑瘦削,隐隐带一方霸主的气息。
已非昨日吴下之阿鸟。
赵简一大声道:“银屏,师尊她们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银屏往前走几步,回眸一眼,少年双手抱住竹鼠,站在山间,青衣飘飞,林花簌簌。
“你什么都不懂。”她缓缓地摇摇头,“我是逢魔之地的妖王,是天空之主,不是孤山的一只鸭。”
有时候,银屏不明白,为什么化形后,渐渐回复妖族本性后,还要继续留在这个让她蒙羞的地方。怀柏似乎有种奇怪的魔力,能把守闲峰上的每一株花草树木,每一个妖怪、每一个人,都联系在一起。
但她走了,守闲峰自然也散了。
于是尘归尘,土归土,各自去寻求自己的大道三千。
“你的家也不在这里。”银屏道:“三百年前,我见过你,那时候你叫做鹤青。”
赵简一愣住,“鹤青?”
“杀你的人,是血魔鸣鸾。”
硕大的白孔雀振翅而起,山岭扬起大风,碎叶被罡风卷起,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赵简一靠着山壁站稳,把小白紧紧抱在怀里。
小白扑腾着手脚,“让我去追她!让我去追她!”
白色孔雀乘风扶摇而上,冲破云端,每一片羽毛闪着银光,尾羽往后舒展,望不见尽头。
振翼之时,大风烈烈,似摇动星河,遮蔽日月。
小白双手拱起,小心翼翼地接住一片羽毛,泪眼蒙蒙地说:“她走了。”
赵简一仰望天空,孔雀乘风万里,一去不回头——“嗯,走了就走了吧。”
小白道:“我想去追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7
赵简一揉了揉她小脑袋,“你追不上的。”他弯下腰,把小竹鼠放在地上,垂眸望见自己手上玄黑戒指,想了想,御剑往飞羽峰飞去。
御剑而行时,许多飞羽峰弟子从他身侧飞过,往山下行去。
羽衣翩跹,腰佩宝剑,看见他时,那些弟子朝他微一点头。
赵简一问:“你们是去做什么?”
洛秋声站在最前,带领这群弟子,“是道尊的吩咐,让我们护送山下百姓前往西土。”
赵简一惊讶道:“西土?”
洛秋声点头,带他至一边,小声说:“是,西土与我们已经结盟,准备一起抗击魔兵。”
赵简一:“连百姓都要迁走?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肯离开吗?”
洛秋声亦叹息,“有些人祖辈生活于此,也有些人身怀重病,或是行动不便,怎会愿意就背井离乡?”
“那要怎么办?”
洛秋声:“所幸孤山在此千年,一直护佑百姓,还有些威望。我们想分三批护送百姓离开,先送走那些自愿去西土的人。”
赵简一问:“那他们还能回来吗?”
洛秋声看着他,没有说话,一只仙鹤自云间飞过。
赵简一:“秋声,不过是秘境被占而已,有必要这样吗?”
洛秋声只是笑笑,抬起手,按了按他的肩,“我去山下等你,师尊也给你安排了活。”
赵简一点点头,洛秋声带着弟子们御剑飞下孤山。
云山雾绕,赵简一回头望去,少年们身着羽衣,道袍无尘,与云海融为一体,仿佛是一众仙鹤,翩翩然飞往凡间。
来到丹霞宫外,他碰到怒气冲冲走出来的丁风华。
“剑尊。”赵简一躬身行礼。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8
看见他,丁风华面色稍缓,“来这什么事?”
赵简一道:“有事想请问道尊。”
“和我说吧。”
赵简一犹豫片刻,轻声说:“鹤青,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丁风华有些惊讶,“你知道了?”
这无疑是对银屏话的一句肯定,赵简一垂着头,心里百感交集。
“我和他交集不多。”丁风华认真回答:“过去很多年,我也记不太清,他和你师尊交好。”
赵简一低声道:“多谢。”
丁风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只说:“你进去吧。”
丹霞宫内一片晦暗,长明的烛火不知为何没有点燃。
宁宵坐在大殿之上,手撑着头,闭目养神,神情苍白而疲倦。
赵简一静静地立着,不敢出声打搅。
过了会,宁宵才睁眼,“想起过去了?”
赵简一摇摇头,张了张口,又不知自己该问什么。许多的问题压在心中,等可以发问时,他又踟蹰了。
宁宵坐直了身子,自顾自说起来,“三百年前,小柏在时陵失去了她三位至交好友。”
赵简一面色变了变。
“其中一个,叫做鹤青,是当年墨门最出类拔萃的弟子,若无意外,他此刻应是墨门的巨子。”
赵简一垂着眸,右手上的戒指黝黑,像是背负黑夜,不知怎么,他想起了那名赠予这枚戒指的年轻人,“那夜您带我见的人是谁?”
宁宵面上没有悲喜,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是现任墨门巨子,容长烛。”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9
“我以前认识他吗?”
宁宵微微颔首。
赵简一道:“我一见他,就觉得眼熟,原来是前生……他向我要一个偃甲……”
堂堂墨门巨子,还会缺偃甲?
宁宵道:“不过求个道心圆满。”
正如他心中的缺憾一直是幼时做错选择,导致妹妹身亡,容长烛的缺憾,是没有等到一个人,没有收到承诺中的偃甲。
赵简一:“我想再见见他。”
宁宵问:“以什么身份?鹤青,还是赵简一?”
赵简一默然,不知如何回答。
宁宵站了起来,鹤氅滑落在地,雪白的里衣上隐有血色渗出,“其实长烛早已替你做好了选择。”
赵简一瞥见那点淡绯,大惊:“您的身体?”
“无妨,旧伤而已。”宁宵撑着椅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复杂,“当年你们转世,小柏通知显城,长烛赶到后,将你托付给了她。”
赵简一喃喃:“为何?”
“你是一个天才的偃师,俗世人情,种种纷争,会误了你的道途。”
容长烛早已替鹤青做了抉择。
三百年前前,听到接任巨子之位后,鹤青微微一蹙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抗拒,站在一旁的师弟,却已经记在心里——一切都早已注定。
显城可以有别的巨子,人间却再不会有这样无双的偃师。
宁宵望着眼前少年,想起挚友的话,不禁露出了微笑,“这一世,你只做自己便好了。”
赵简一慢慢道:“我以前看的那些偃甲书,学的偃术……”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0
宁宵点了点头,“都是显城送来的。”毕竟孤山于偃甲上并不擅长。
过了会,他无奈道:“不必难过。”
赵简一双肩微颤,张口才听出自己声音中的哽咽,“我想去见见他。”
宁宵温和地笑着,“总是能相逢的,不必急在一时,长烛要事缠身,你一去,就要给他添乱了。”
“我……”赵简一心乱如麻。
宁宵道:“仙魔大战在即,不知会连累多少百姓,我让弟子将山下百姓护送去西土,你也去帮帮忙吧。”
赵简一:“是。”
山下小镇,羽衣弟子来来往往,镇口停着许多辆车马。
一阵风吹来,有点凉。
明明是夏日,却有些秋天的萧索之意。
赵简一魂不守舍地在街上走着,没有找到洛秋声,看了一块牌匾时,他停下了脚步,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饭馆冷冷清清,只有一桌有生意,坐着的还是熟人。
赵简一走近,愣愣问:“你们……”
桌上饭菜已凉,却没有被动过,只是酒壶已经空了好几壶。
盛济站起来,“我们以前常来此处,”他回头看了眼醉倒在桌上的少女,“千寒宫已传来书信,风雨在即,让她回去接任宫主之位,我在此为她践行。”
如若放在以前,这里坐着的应是四人。
几碟热菜,几杯小酒,便浇浮生半日愁。
如今只剩他们两人对饮,一切都索然无味,只余苍凉。
“赵师兄,既然来了,便也喝一杯吧,我让老板把菜热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1
赵简一道:“不用了,让他再上几壶酒吧。对了,老板他们还不走吗?”
盛济:“老板娘已怀胎九月,生产在即,不便行动,等她平安生产再离开。”
赵简一翻出长生锁,银色的小锁,正面刻着“百岁”,反面刻着“平安”。
百岁平安。
他笑了笑,“老板取好名字没有?”
盛济替他倒了一杯酒,“只想了个小名,叫做平安。”
168逆天者魔
人间最北的小城,唤做洛水。
洛水以北便是逢魔之地,而逢魔之地的深处,就是万魔窟。
佩玉怀柏一路向北而行,接近逢魔之地时,灵气稀疏,不便御剑。
她们在洛水停下,购置两匹骏马和一些补给,找了家客栈休息一日。
这一日已是难得的光景,之后的前程,或是风雨交加,或是晦暗不明。
怀柏带着佩玉在街道上漫步,大街上有许多人吆喝贩卖特产。
“我以前来过这里。”怀柏轻车驾熟地走入一家饭馆,唤老板端来两碗牛肉饭。
北境的米饭香甜软糯,晶莹剔透,粒粒分明,像一颗颗小珍珠。
米饭上盖着两指厚的卤牛肉,撒有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怀柏扒拉一筷子,笑道:“三百年过去,还是这个味。”
卤汁渗进饭里,可口香甜,佩玉小口小口吃着这碗热腾腾的牛肉饭,不愿吃太快。
“三百年前,我和老大他们来到这里……”怀柏忽然想起佩玉便是鸣鸾,没有再说下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2
冷风扫进窗扉,小二屁颠屁颠跑去把窗关了,抱怨道:“明明是三伏天,怎么这么冷呢?”
倚在柜门算账的老板抬了抬眸,断定:“妖风!”
佩玉与怀柏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碗筷,付完钱后快步冲出了小店,纵身上马,往城外驰去。
冷风飒飒,灌满她们的衣袍。
这时已经变天,乌云压城,浓黑如墨。
之前佩玉推测,就算有洞庭相助,柳环顾想吞噬魔君的力量,至少也要一年的功夫。
但是她看错了柳环顾,而人间看轻了柳环顾。
万魔出世的时间太早了。
人间还没做好准备,许多人甚至连这个消息都不知。
佩玉原来的打算也被悉数打破。
逢魔之地,衰草连天,红雨潇潇。
两人快马驰骋,身负华光,隔绝这种能腐蚀万物的红雨。
忽然前方涌来乌泱泱的一片妖魔,似惊蹿之兽,到处窜逃。
怀柏心中奇怪,万魔出世的时候,这群本土妖魔跑什么?她不想停下脚步,一剑贯穿魔物,如穿云利箭,直接冲入妖群之中。
身前万马奔驰,烟尘卷起,千骑卷平岗。
佩玉将怀柏护在身后,抬头望去,岗上冲来一列重甲骑兵,黑衣黑甲,装备齐全——原来是他们在驱赶妖魔。
骑兵从高岗冲下。
佩玉横刀立马,以一人一刀,拦住这滚滚洪流。
怀柏眼神微动,无论何时,徒弟总是习惯站在自己身前,以守护者的姿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3
为首的铁骑摘下覆面黑巾,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容。
“你们是谁?”
怀柏从佩玉身后探出来,弯着一双笑眼,“我叫怀柏,这是我道侣佩玉,是贪狼军的将军吗?”
那少女将军一听她的名字,拉着缰绳,笑道:“原来是春秋的师父!”
佩玉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师父?”
怀柏:“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少女拱手,“贪狼军,纪戍。春秋正在军中做客,仙长去见她吗?她看见你一定很开心。”
怀柏摇头,“你们在逢魔之地做什么?快回城中。”
她本想让军队遣散百姓,转念又想,不知现在还来不来得及,于是道:“告诉谢春秋,万魔出世,做好准备。”
纪戍挠挠头,“仙长,不要小瞧了我们,你看,”弯弓如满月,一道蓝光掠过,像流星划过天际,空中飞旋着的妖物应声落地,“今非昔比,我们人族如今也能对抗妖物。”
身后的士兵哈哈大笑,“什么万魔出世?就算是来了一百万只魔物,我们贪狼军也不怕!”
怀柏见他们不知死活,觉得有些头疼。
自信是好事,但这群人拿了几个偃甲,就膨胀到不行,未免也太过自信了。
他们手上的偃甲,还是佩玉小时候当玩具用的。
纪戍很好心,“仙长,这是异宝阁新出的偃甲,看在春秋的面子上,我可以送你们两件。”
怀柏:“……”
佩玉忍了又忍,“回城里去。”
纪戍道:“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透个气,哎呀,虽然你是春秋的师父,但管的也太宽了吧。”
佩玉不愿在此浪费时间,看了怀柏一眼,得到她的默许后,白影一闪,下一刻,纪戍手里的偃甲弓已到了她的手上,“回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4
纪戍目光微凝,“仙长这是何意?”
身后数千铁骑齐齐亮出兵器,白光凝寒甲,银色光亮刺破晦暗的天空。
佩玉把偃甲弓抛回去,“言尽于此。”
烈马嘶鸣,双骑绝尘。
纪戍看着她们,握紧缰绳,良久不语。
“将军?”
纪戍双腿一夹,骏马如电飞驰,“回去!找春秋!”
万魔窟中,阴风四起,神鬼夜哭。
柳环顾紧闭着眼,深黑的魔纹像藤蔓爬上她苍白的面容。
洞庭君站在一侧,紧紧地盯着她,心中有些忐忑。万年宿命,便在今朝。
魔君残余的力量渐渐渗入,经脉被魔气搅碎,又快速重铸,循环往复。
柳环顾面白如纸,冷汗涔涔,意识渐渐离体——
她好像回到小时候,走在黑暗的路上,追逐着一抹微薄的光。
“爹爹、爹爹!”
“漫漫,去圣人庄,找你外祖父,不要回合阳了。”
“爹爹,不要走,别留漫漫一个人!”
“小师妹?我带你去看海,喜欢吗?”
“喜欢……师姐。”
“漫漫,离开东海,去找你自己的一方清净之地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5
“岁寒,你看我新创的这招,如何?”
“姐姐真厉害,这招叫什么名字?”
“天地同悲。”
“环顾,这些年来,你努力想得到别人的认可,可你又曾真正喜欢他们?”
“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苦心经营得来的东西,不会让你真正开心的。”
“看吧,那就是沈知水的女儿,那个魔头的女儿。”
“滚!你不配和我们一起修习。”
“魔头的女儿,果然不会是什么好人!白费了圣人庄数十年教诲!”
……
她那苍白而贫瘠的一生,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就像无数粒沙子,投入水中,圈圈涟漪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平静。
所有的爱恨,留恋,俱是过眼烟云。
耳边似响起母亲悲伤的低喃——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是母亲长唱的一首歌,几乎贯穿了她幼时全部回忆。
柳环顾睁开眼,眸光冰冷。
她和柳依依不一样,她不会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回忆渐渐笼上黑色,浓重的憎恨、阴郁、绝望像洪水将她湮灭。
这是属于魔君的意识。
翻滚的乌云,无尽的黑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6
没有一丝的光。
浓云之中出现了一双冰冷的血眸。
柳环顾抬头,与它对视,毫无怯意。身负双剑,紫衣猎猎。
她在魔君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充斥着丑陋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被覆盖血色与阴郁。这与记忆中的人间毫不相同,但柳环顾却觉得,本该是这样。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丑陋。
魔君似乎感受到她体内的血脉之力,“我的后人……为何来此?”
柳环顾没有说话。
乌云渐渐散开,魔君的身影渐渐清晰,血衣血眸,孤零零站在高空,俯视着人间。
“我的后人,”魔君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嗯?”
她直接跳了下来,红衣翻飞,像一只赤蝶,“你的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
魔君凑近,在柳环顾身上嗅了嗅,“像那个疯子,你和她很熟?”
柳环顾问:“谁?”
魔君歪歪头,“窃取我名号之人。你的祖宗?”
柳环顾摇头,不知她在说什么。
魔君盘坐在地上,歪头打量着她,“你来这里做什么,想要我的力量?”
“是。”
“我为何要给你?”
柳环顾道:“万魔出世。”
“万魔出世?”魔君拍了拍膝盖,“可以,但没必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7
柳环顾:“……”
这个魔君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
魔君撑头,“想要我的力量,你得劝服我,或者吞噬我,反正我只剩一缕残魂,你可以试一试,很容易的。”
柳环顾:“若我选择融合呢?”
“把这具身体主动送予我?”魔君招招手,“你过来。”
柳环顾走近一步,依她的嘱咐,弯下身子。
魔君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让我看看,你这个小脑瓜里装的是什么。”
玉白的额上出现桃花瓣的绯色印记,柳环顾抿了抿唇角,席坐在地,面无表情。
魔君放下手,仔细打量着她,“在很久之前,人间有一句话。窃天者,仙;骗天者,佛;逆天者;魔。那些人把我关在这里,我还以为他们创出一个好多的世间。呵,”她嗤笑,“不过如此。”
窃天者,仙;骗天者,佛;逆天者;魔。
柳环顾想着这句话,一时没有言语。
“那些人总说魔逆天而生,天地不容,说得好像他们飞升时,不要度雷劫一样。”魔君伸了个懒腰,“世间种种生灵,不过是在与天争命。胜者为仙,逆者为魔,要是当年我赢了……罢了。”
魔气凝成一个酒壶,她一扬眉,“喝酒吗?”
柳环顾:“……不用了,谢谢。”
魔君倚坐着,红衣素手,靡艳无双。
她微眯着眼,血般浓艳的酒顺着苍白的下颚淌下,“你只是半魔,也并非走投无路,为何要来此处?我要你的真心话。”
柳环顾说了一句话。
魔君放下酒杯,怔了一下,而后舒眉轻笑,站了起来,红衣扬起,“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柳环顾勾了勾唇角,“我说服你了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8
魔君抱臂,斜斜倚在石壁上,“没有,继续说。”
柳环顾:“万魔窟底有四个化神级的玄魔,而如今的仙门,无一人化神,如若你将力量借我,万魔出世,这天下谁能拦住你?”
魔君笑道:“不愧是我的子孙,很有自信嘛。”
柳环顾:“……”
魔君又问:“洞庭没有告诉你吗,从前仙魔大战我们是怎么输的?”
“愿闻其详。”
魔君眯了眯眼睛,“功败垂成,天不佑我。”
柳环顾问:“你怕了?”
魔君沉默半晌,别开头,“我是万魔之首,我不会怕。”
除非忍不住。
“你错了,”柳环顾望着她,说:“你说世间万物,不过与天争命,天道一视同仁,怎会厚此薄彼,是他们斥你为魔,并非天道视你为魔,当年失败,你归之为天灾,我却觉是人祸。”
魔君若有所思。她生而为魔君,拥有绝对的力量,众人皆畏她、恨她,却没有哪个人,会大胆指出她的错误。
“天生魔,天养魔,既然我们存在于这世上,又何必说天地不容?”柳环顾道:“在我看来,并非天地不容,而是所谓仙佛不容。”
魔君咬了咬唇,认真听她说。
“世间之物,皆有阴阳两极,阴阳相生,是天地正道。天有昼夜,月有圆缺,世间种种之法,皆如是,仙魔亦是。那些所谓仙家,将我们强囚于此,自以为能将邪恶斩绝,但如今的世道,又是怎样?”
柳环顾紫袖一拂,人间种种苦厄浮现在她们面前。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世道,战火不歇、天灾不断,仙家内斗,百姓流离。
“如今许多人行于世上,披着人的皮囊,内心却要比妖魔丑陋,若是当年的圣人、道祖、世尊知道此时境况,不知可会后悔把万魔封印于此。”
魔君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一改方才戏谑之色,“请继续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9
柳环顾颔首,“孤阴不长,独阳不生。仙魔同生于世,相生相克,便如阴阳两极。恶并不会因为万魔封印止,也不会因为万魔出世生。你害怕天道不佑,尽一切豪赌一场,再次失去所有,结果连万魔窟这一方栖身之地也失去。”
这便是当年那群人的目的了。
将万魔困于窟底,渐渐磨灭它们的志气、神智,用时间这一把武器,使老虎变成羔羊。
时间从来是最锋利的钝器,让人在无知无觉中虚掷光阴,使英雄迟暮,美人白头。
“魔天生天养,纵横于天地之间,随心所欲,何等自由自在,为何要困于这方寸之地,抬头不见日月,低头不见草木,你可曾甘心?”
魔君闭目,“怎会?然而……”
“是在此处默默无闻死去,还是再拼尽一切,与天搏命,与这漫天神佛争一场?”
魔君沉默半晌:“过去太久了,许多魔已经失去意识,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在她看来,只知杀戮,不配为魔。
“如若放它们出去,只怕会为祸苍生。”
柳环顾抬起眼,奇怪地看着眼前的红衣魔君,就好像她才是一个怪物。
害怕为祸苍生的万魔之首?
这太荒谬了,她一时竟无话可说,心想,难怪万魔会完。
魔君摸了摸嘴角,“我才不在乎那些仙家,只是不喜欢杀害弱者。”
柳环顾与她对视,魔君似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眸,又觉自己不能输阵,回望过去。
一双澄明的血眸,灿然如朝阳烈火。
柳环顾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光,不属于魔的光彩。
魔君似乎明白她想问什么,“以前有个和尚和我讲过几日佛法,”顿了顿,她的眼神虚渺,“我很想念他。”
那是她在漫长的时光里,在敌视、仇恨、憎恶的眼光中,在这个冰冷的人间,所感受到的唯一一抹善意。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0
柳环顾给她泼了一盆凉水,“但他也不想渡你,不然,此刻你为何呆在这里?”
“佛说渡尽苍生,为何偏偏不渡你?佛皆虚言,道亦妄立,所谓‘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只不过是因为蝼蚁、飞蛾对他们毫无威胁而已。”
魔君面色苍白,紧攥着袖角,“生而为魔,并不是我的错。”
柳环顾笑了笑,“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魔窟底这些魔的过错。我们同那些仙神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种族不同而已,正如草木之于池鱼,同生于天地之间,何来高低贵贱,他们凭什么将我们驱逐?”
魔君睁着美目,眸中血光流转,显出茫然又挣扎的神情。
柳环顾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蛊惑道:“是仙负你,佛负你,人间负你。他们把我们斥为异类,把我们镇压在此,万魔出世,为争一线生机,也为,复仇。”
“仇。”魔君咀嚼着这个字,感觉体内的血液热了起来。
仇恨是魔族镌刻在心底的东西。
过了一会,魔君再次说道:“仙负吾。”
烈烈大风吹起,红衣紫袖高扬,她们相对而坐,眼中有着相似的寒凉。
万魔窟底,黑云卷起,万魔异动,神鬼夜哭。
“仙负吾。”
“佛负吾。”
“苍生负吾。”
大地摇动,魔息渐浓,所有的魔物自幽暗的阴影里爬出,伏倒在紫衣女子脚下。
洞庭立在她的身边,屏气凝神,仔细观察。
紫衣女子睁开眼,目光落在蓝链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同命?云梦,你胆子倒不小。”
洞庭这才明白,此刻眼前的人,不再是东海忧郁的少女。云梦这个称呼,只有上古的魔君才知晓。
说不清心中的空落,洞庭跪倒在地,“恭迎吾王归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1
阴冷的魔息像蛇一样舔舐着脸。
魔君站在魔窟之中,魔气起起伏伏,仿佛过去百年独自站在海边,看着潮水翻滚,起落。
她怔了怔,才恍然明白,这是原来这幅身子里另外一人的意识,“放心,我会为你报仇。”
魔气涌来,红袍翩然,魔君张开手,像一只赤蝶,对着脚下的臣民,说道:“吾归来。”
万魔伏倒,齐声道:“王归来!王归来!!”
逢魔之地,妖物窜逃,红雨渐大。
一阵地动山摇,佩玉勒马,感受到自己与魔窟失去联系,低声道:“晚了。”
魔君已出。
怀柏紧盯着不断涌出黑气的地方,面色凝重——她早就传书仙门通知此事,但不知孤山是否做好准备。
“师尊?”佩玉偏头看着她。
怀柏想立即回去守护孤山,但理智让她留在了此处,“凭你我二人,能否截杀魔君?”
佩玉摇了摇头,“我们可以在此处设置杀阵,留住部分魔兵,但若魔君出手,”她顿了顿,“绝无胜机。”
怀柏合了合眼,再睁开时,已做好了决定,“那就尽力吧。”
杀一个是一个,她们身后是一城百姓,是仙门,是整个人间,绝不能退。
风吹起,青衣翩翩,怀柏立在血雨中,回望着佩玉,一如初见。
佩玉朝她清浅一笑,笑容干净,如流风回雪。
怀柏也笑了笑,“等出去后,一起看日出。”
佩玉眼睛亮亮的,重重点了点头,“好!”
……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2
魔君张开双臂,红袍鼓起,像一只赤红的蝶。
魔息在她脚下翻滚,好似江川河流,翻腾大海。她慢慢张开眼,一双血眸无情冷漠,睥睨众生。
一束深红的火焰在玉白的指尖蹿出。
万魔于朝拜中仰视魔君,神情狂热——这是漫长的岁月里,魔窟底下唯一的光明。
洞庭亦深深看她,神色复杂,“王,柳环顾的意识还在吗?”
魔君挑眉,“你关心她?”
洞庭微勾起唇,“关心还不至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魔君摸了摸她的头,像抚摸一个不听话的孩童,“云梦,你要听话。”
洞庭脑内一阵剧痛,如针扎斧凿,额上立马滚落汗珠。她抿紧唇,“是。”
“文君呢?”
洞庭道:“她守在天海秘境,为我们辟出一片魔域栖身。”
魔君笑起来:“好,等会和她喝酒去。”
洞庭诧异地问:“喝酒?不去灭了仙门吗?千寒宫和圣人庄正好在这条路上,孤山也不远,”她越说越激动,情不自禁站起来,“先夺得四神器,再……”
魔君打了个哈欠,“急什么急什么,哎,都等了几万年,急在这一会干什么?”
洞庭垂头低声道:“是。”
魔君拍了拍她的肩,“云梦,你还是这样,太不稳重了,有空多学学文君。”
洞庭心中一梗,咬碎一口银牙,“是。”
魔君慢悠悠地走着,衣袍流动,上面点点的光。她的肩头三尺处飘着团火,却不是魔焰深黑的颜色,随她行走飘飘荡荡,“我以前在晚上走,看见远方飘来一束火焰,就像现在这样。”
洞庭默默跟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本想柳环顾吞噬魔君意识,自己再来操控柳环顾,没想到那少女直接献出身体,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打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3
“你说那是什么?云梦?”
洞庭回过神,“鬼火?”
魔君有些不满,低声叹口气,“要是文君在这里就好了。那是一个提灯的瞎眼和尚,你说,瞎子为何提灯?”
洞庭心不在焉,“他有病?”
“你……”魔君扶额,“那时我问他,既然目不能视,为何点灯?他说,长夜漫漫,愿以此灯,照亮黑暗之中的旅人。所以我给了他一双眼睛,让他能看清这世上所有的因果、黑暗与繁杂。”
洞庭轻轻笑了一声。
魔君:“你笑什么?”
洞庭:“我想起一件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洞庭:“仙门有个和尚,有双能看清因果的眼睛,他们叫它佛陀慧眼。”
魔君也笑了声,“我也想起高兴的事情,其实这是一个诅咒。”
看清这世上的一切并非好事,越是清楚这世上的丑恶,越容易被人性之中藏着的恶逼疯,对这个人间失望。心有尘埃的佛子,如何才能济天下,渡世人?
魔君兴致勃勃:“真想看看,那和尚现在还会在夜里点灯吗?”
洞庭的眼神十分哀怨:“王把那双眼睛赠他,这些年,他坏了我们许多事。”
魔君咳了声,“云梦,你要佛系,像我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多好。”
洞庭缄默不语。
雪亮的刀光划破长夜。
魔君伸出手,两根纤纤玉指夹住锋利的魔刃,“哎呀,说了要佛系嘛,整天打打杀杀成什么样子?等以后我们接管了人间,怎么建设和谐新魔界?”
持刀之人白衣无尘,随风飘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4
暗红的火焰,照得她眉若远山,眸似星辰。
只是双眸黯淡,没有神采。
又一道刀风袭来,白衣少年旋身回转,踏着飞石,又持刀迎了上去。
魔君抱臂,好整以暇地看两魔打斗。
洞庭介绍道:“这两人是沈知水与谢沧澜,曾经的仙门俊杰,后来我与陵阳设计,诱其入魔。”
魔君笑了笑,“干得不错,不怪你要与这幅身体的主人系同命了,她的生父和养父都被你坑惨,要真让她接管我的力量,只怕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洞庭忍住心中的恶心:“为了吾王的千秋霸业,我的性命不值一提。”
魔君:“会说话你就多说点。”她望着眼前生死相博的两个大魔,笑得眉眼弯弯,“兄弟阋墙,天才陨落,白玉染尘埃,真是一幅绝美之景。”
洞庭道:“这两人修为颇高,正好可为我们所用。”
血线至魔君五指探出,如藤萝渐渐缠绕上两人的身体,魔君五指翻动,如牵丝戏般,操纵着两人行动。
沈知水与谢沧澜的眼神越发混沌,皆放下手中刀,跪在她的面前。
“你们相见既厮杀不休,不如这样,”魔君打了个响指,两个魔气面具,覆在两人面上,“从今而后,世上再无沈知水与谢沧澜,只有我的大将,北辰与太微。”
沈知水白衣银甲,眼中浮现挣扎,身子不停震动。
魔君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血气自五窍涌入,“北辰。”
白衣猛地一颤,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在。”
“带领你的手下,离开这里。”
“是。”
深黑的魔气源源不断涌出,只在瞬息之间,天空便成一片漆黑,白昼如夜,阴风四起。
白衣银甲的少年身骑骨马,后面乌泱泱地跟着千万嘶鸣的魔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5
随着一声天摇地动,万魔破土而出。
尘封了千万年的劫难与复仇,终于到来。
169万魔出世
“她真说的是万魔出世?”
纪戍大大咧咧地点头,“对啊,春秋,什么是万魔出世?”
谢春秋紧皱着眉,魔息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窒息。
凡人受魔气影响,隐隐变得浮躁起来。熙攘的洛水街头,已经出现好几起纷争事故。
谢春秋道:“先驱散城中百姓,让他们回到家门,闭紧门扉。再派兵驻守,严阵以待,对了,只凭人力无法战胜魔族,库中可有多余的偃甲?都装备上。”
纪戍挠头,“这么严重吗?”
谢春秋面沉如水,“做好拼死一搏的打算,十有八九,你我都要死在这里。”
城下人头攒动,俯视过去,皆如蝼蚁。
纪戍心中莫名生起一股寒意,侧头看了眼面色苍白的修士,“那……你先离开这里吧,你不是说你的心上人在千寒宫吗?你去找她,这里有我们贪狼军!”
谢春秋的手攥紧,摇了摇头,“我会离开的,不过,不是在此时。”
深黑的雾气滚滚而来,银甲将军长刀一挥,双目赤红的魔兵缓缓越过逢魔之地。
衰草连天,风吹泥裂,这支先行的军队无声踏过浩荡原野。
北境的风,冰冷刺骨,风中裹挟着万物奔逃的声音。
一片冰冷的雪花缓缓飘了下来。
沈知水停马,伸手接住雪花,垂头看着洁莹的花朵,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的魔兵骚动起来,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6
洞庭骑着骨马,催促:“北辰,快一点。”
沈知水偏头,眸光冷淡,五指合拢,把那片雪花拢于掌心。
她的手掌比冰更冷,于是那片雪花仍好好地待着,像是当年杏花春雨,少女小心翼翼接住的那瓣杏花。
纵然被抹去记忆,有些东西是镌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对生活的热爱,又比如这颗惜花之心。
一缕血雾悄然从地底升起。
无人察觉。
血气渐渐渗入,佩玉隐在暗处,暗中操纵着血雾。
沈知水轻蹙着眉,本能地察觉不对。
魔兵中忽地骚动起来,两只魔物双目殷红,相互厮杀。
沈知水勒马回缰,不及制止,血气中猛地传来一道冰冷的剑光。
这剑光比冰雪更冷,比日月更亮。
快若霹雳,迅如雷电,无声无息地刺来。
沈知水眼前一花,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尖锐地响声,剑气刺在面具之上,魔气轰然散开,苍白的眉目露出来。
怀柏心中一惊,剑尖一偏,“是你?”
沈知水不明白这声是什么意思,当她拔出魔刃时,那青衣剑客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雾中。
雾气不知不觉已经很浓了。
魔兵已经完全躁动,不停怪叫着,谢沧澜几个纵跃,把不听话的魔悉数斩下,啃噬着它们的血肉,露出狰狞的笑容——好似血狱修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7
沈知水的头又痛了下,看到这个同族时,她的心中忍不住蹿起一股弑杀的冲动,想把这只黑甲魔头斩成碎片。
“是血雾,可以扰乱我们的心神。”洞庭握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回头望了眼,魔君还待在万魔窟底,说是要辞别故人,这个时候还没出来,“小心。”
声音方落,千万道的明亮剑光从天而降,似要将他们绞成肉泥。
剑阵开启。
魔君张开双眼,戏谑地笑了笑,也不急着上去救自己的属下。
她斜斜倚在一座骨山上,对面一副白骨半跪在地,空荡荡的眼洞正看着她。
“鸣鸾啊鸣鸾,”魔君叹了口气,“你都拿着轮回镜回来了,怎么还混得这么惨呢?”
三百多年前,神秘的魔出现在此处,在同一时刻,千寒宫中的轮回镜轰然碎裂——世上不会存在两块相同的轮回镜,当有人携带未来的神器穿越来此时,现世的这面镜子便会因光阴之力而碎裂。
除了上古魔君,无人能想到此事。
她拿出一壶酒,自酌自饮,“上辈子,还是几百几千年后,你杀了我,是吧?其实我要谢谢你,至少上辈子让我解脱了一回。”她自嘲地笑起来,“这股力量,本来只会带给人不幸。我早知道你会是这样的下场。”
魔君眨了眨眼,红眸流转,“我们这样的人,行在永夜,为何还要奢求那一线光呢?你若不贪心,也不会这样。”酒杯倾倒,深红的酒水溅落在地。
“这杯,祭你,”她把酒杯随手一掷,“我要走了,去人间,后会无期吧。”
白骨没有说话,低垂着头,无知无觉,空空荡荡的胸骨上,一朵颤巍巍的小花在风中摇曳。
魔君轻蹙娥眉,从枯骨上折下那朵花——粉色的花瓣,白色的花蕊。
强烈的情感随花涌来,魔君仿佛站在鸣鸾的记忆里,看见那青衣少女浅笑盈盈,为她鬓角插花,在那一瞬间,心中充盈着欢喜的情绪,枯骨也生出花来。
“痴儿。”魔君垂眸望着白骨,“我会替你把花交给她。”
白骨无声枯朽,无数萤火散开,照亮一瞬的黑夜,又很快消失无踪。
魔君左手折花,右手提着一盏灯,慢慢踱步。深渊底,一盏星火悠悠晃晃。
诛魔剑阵即起,逢魔之地瞬息变成炼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8
剑光纵横间,无数魔物被绞成碎片,血肉如雨,哀嚎遍野,人间地狱。
洞庭看着裙角溅上的几点污血,眉头紧皱,呵斥:“北辰、太微,你们两个化神,连个元婴的修士都杀不了吗?”
黑白两道影子蹿进血雾之中,速度极快,只在心念一动的功夫,便至怀柏身后。
怀柏身后生寒,往前一掠,躲开沈知水的雷霆一刀。
佩玉见状,也跳了出来,与怀柏一同对敌。
两人背靠着背,把后背交付给彼此。
无双云中,熠熠生光,青衣白袍,猎猎飞扬。
刀剑合璧,配合无间,正如从前千百次的并肩而立。
长剑潇洒不羁,似游鱼得水、飞鸟展翼,艳刀寒凉如骨,如风狂雪冷,梧寂月孤。
迷离的血雾中,扬起雪亮的剑影刀光,烁烁刺人眼。
洞庭扶额,心想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居然让沈知水与谢沧澜和那两人打?
这两只魔不死不休缠斗了百年,要说打架,都够格,但要说配合,实在是惨不忍睹,没多久就被怀柏佩玉逼得节节败退。
无奈之下,她只好唤另外两个魔将上阵,“雪衣,长凌,你们也去帮忙。”
怀柏和佩玉的剑术刀法虽天下无双,但修为的差距却难以用精妙的招式补全。
以金丹和元婴的修为,对上四个化神魔将,于任何一个修士而言,都是十死无生的险境。
怀柏心道:“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
只要她们在此诛灭一个魔将,就为日后仙门扫清一大阻碍。
长剑如白蛇,直指谢沧澜,在他的魔铠上划出深长一道剑痕。
谢沧澜疾退,云中紧追不舍。刀剑相撞,星火四溅,铿锵的剑鸣划破长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9
怀柏脚尖轻点,似一只碧鸟掠过水面,身影轻灵缥缈,避开几位魔将的阻扰攻击,直刺向谢沧澜胸口,不取他性命不罢休。
无双驰援,替她扫清路上阻碍。
佩玉深陷苦战,身前忽然跳出一道白影,铿一声巨响,两把长刀相击。
沈知水持刀迎面撞上无双,紧盯着佩玉的面容,眼中带着挣扎,眼睫轻轻颤动——这张酷似朝雨的面容,让她下意识觉得熟悉,不愿下重手。
无双划过魔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之声。
黑色的雾气如丝如缕散去,沈知水本能地侧身一避,佩玉趁机向前,刀剑齐出,一同刺入谢沧澜体内。一抔血洒出,魔物暴怒,双目血红,顶着神兵往前冲。
魔气凝成巨掌,往她们拍下。
巨大的阴影笼罩两人,退路早已被魔兵封死。
怀柏与佩玉对视一眼,刀风纵横,震退围上来的魔兵,随后凉风乍起,剑如游龙,一道碧影掠过,清亮的剑光好似皎洁月华,照亮晦暗天空。
月华渐浓,巨掌轰然裂开,茫茫魔雾喷涌,立马盖住了那道青色人影。只在刹那,青影从黑雾里冲出,云中如霜如雪,悬在谢沧澜左胸。
只差一厘。
便能破开他的心脏,粉碎他的魔元。
正在此时,一声长啸,澎湃的魔力自万魔窟底升起,扶摇而上,远远望去,就如深黑的龙卷风直通天地,往这边飞快吹来。
潮水般的魔力扑来,打在怀柏身上,她颤抖着手,勉力把剑刺入一寸,想再用力时,面色煞白,吐出一口血来,人也如断线风筝,往下跌落。
“师尊!”佩玉赶忙上前,将她接住。
魔君抟扶摇而上,站在风之巅,云之顶,睥睨人间。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尘土蒙蒙,天地间皆是混沌一片。
怀柏倚在佩玉身上,仰头望去。
云顶的魔君随手一掷,一朵不属于这里的花悠悠落下,怀柏不由自主地接住,神情怔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50
佩玉扶住她,“师尊?”
怀柏嘴角血迹未干,滴落在粉色花瓣上,如若赤红露水滚落。她怔怔抬起头,云中之人似换了副模样,黑衣血眸,双鬓带霜,似笑非笑,隔着百年岁月,血海深仇,朝她抛来一枝当年的春光。
此身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佩玉望着紫衣少女,也怔住了,双唇嗫嚅,声音隐没在呜呜风声中。
魔君与她对视,面露诧色,轻轻“咦”了声,定睛看去,似乎明白什么,又笑了出来,低声道:“原来如此,鸣鸾啊鸣鸾,你真是个痴人。”
佩玉手执艳刀,像从前一般,挡在了怀柏身前。
无论是冲锋陷阵,还是血雨腥风,她都会挡在师尊身前,半步不让。
少女的眼瞳腾起黑炎,带着黄泉不悔的痴绝,手中艳刀微微抬起,“师尊,等会你趁机离开,不要担心我。”
怀柏心中一惊,连忙去拉她的手,却拉了一个空,“佩玉,你要做什么?!”
那朵花悠悠飘落,零落成泥。
雪白的身影冲破黑云,直上九天,只在一朵花谢的时间,就出现在魔君的身前。
她们身边蓦然出现许多星星点点的光,像一群萤火虫在游动。
魔君瞳孔紧缩,“轮回镜,光阴之力……”
星火交于一处,九重天刹那被烧成金红,无双呼啸刺来,一片金光漫漫。
所有人都生出眩晕之感,待回过神来,白衣少女立在云端,手中握着半面镜子,魔君已不见踪影。
怀柏用剑撑住身体,“佩玉,下来!”
佩玉朝她笑笑,正想说什么时,手中的轮回镜突然裂成数片,深黑的魔气像铺天盖地,瞬间将她的身影淹没。
“佩玉——!”怀柏强驱灵气,冲上云霄,眼前是黑蒙蒙的雾气,勉强能看见远处点点萤火般的光。
她越近一步,光阴之力带来的晕眩更重,面色惨白如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51
终于拂开黑雾,佩玉与魔君的身影立在魔气旋涡中心,周围悬浮着无数轮回镜的碎片。
怀柏伸出手,就差几步就能抓住少女雪白的衣袖。
眼前忽然一黑,轮回镜与那两人都消失了,黑雾渐渐消散,空中只剩她一个人。
“佩玉……”怀柏盯着空荡的手,眼角有泪滑落。
洞庭见状,嘱咐道:“雪衣、太微,你们杀了她,北辰,长凌,随我去夺轮回镜。”
“是!”
她率领着魔兵,浩浩汤汤,往千寒宫的方向行去,滞留在逢魔之地的,只有眼中充斥杀戮的魔物。
怀柏垂下眸,眼中殷红,青袍鼓动,“杀。”
云中挑开冲面而来的魔刃,青影一晃,霎时出现在一个魔物身后,剑起剑落,血花四溅。
原野上,惨叫与血肉交织,无声无息的杀戮正在进行。
怀柏身上的青衣早被血染红,手中宝剑从魔物身体拔出,淅沥滴着血,脚下尸骨成山。
她垂着眸,眼底不复清明。
另外两个魔将身上亦是伤痕累累,挂彩不少。
但魔物似乎无穷无绝,怎么杀也杀不尽,负伤之后,更加嗜血悍勇,一个接一个朝青衣女子扑去。
怀柏反手一剑,刺穿魔物心脏,忽觉丹府剧痛,脚步虚浮,被魔物自爆之力冲撞,跌跌撞撞往前几步,咽下一口心血。
灵力消耗过甚,她已是紧绷之弦,濒临极限!
正在此时,天空飞来无数的鸟妖,密密麻麻,遮住天空。
为首的孔雀羽如白绸,似披一身月华。
罡风大作,飞沙走石,百鸟往下冲来,与魔物缠斗在一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52
鸟妖身形灵活,打几下就飞起来,让众魔束手无策,一片慌乱。
飓风之中,孔雀化作人形,扶住了将倒的身子。
怀柏勉力抬起眼,汗与血黏连,眼前都是血红,只能看见白影渐近,“佩玉?”
银屏默不作声,抱起她,一飞而起,带领众妖撤离战场。
——
正当佩玉怀柏在逢魔之地激战时,一些丧失神智的魔物趁机窜逃,循着血肉的味道,往洛水冲去。
洛水城门紧闭,纪戍面色凝重,抬起手,“射!”
密密麻麻的流光在空中交织,羽箭如雨,射退涌上的魔物。
但魔物如蝗潮般,越来越多,而军中偃甲箭的存量,却是越来越少。
这样下去,这座小城迟早会被魔物吞噬。
谢春秋也知这点,松开剑柄,把自己的发带解开,黑发瞬间被风吹开。她站着,身入挺松,身上黑袍红纹的谢家服饰随风飘扬。
“好友,若你再见到那两人,请把我的这根发带交给那个名叫佩玉的白衣少女。”
纪戍接过,不解她的意思,“什么?”
谢春秋沉默不语,忽然一跃跳下城墙,长剑出鞘,划破自己的左臂,鲜血立马涌了出来。
对于魔物,若说普通人血肉好似糟糠,那修道之人的血肉就像一道美味珍馐。
只要她能引开大部分的魔物,凭借贪狼军,可解洛水之困。
在她划开自己左臂的瞬间,魔物癫狂起来,不管不顾地去追她。
猎猎黑袍眨眼就消失在魔潮之中,下一刻,她从魔群中突围,引着魔物们朝与洛水相反的方向奔掠而去。
“春秋!!!”纪戍攥紧手中发带,眼中含满热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53
发带在空中飘扬,红纹灿灿,像极了谢春秋跳下城墙时,裙上飘动的红梅。
滚滚烟尘中,恍惚看见初见时光。
那女子身着朴素常服,只有发上束着一根黑底红纹的发带,粲然如火。她身影飘忽,一剑刺穿一只硕大的妖物。妖怪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激起尘土蒙蒙。
纪戍勒马:“你是谁?为何出现在逢魔之地?”
谢春秋微微一笑,“你不是修士,又为何来这里?”
纪戍一扬手中的偃甲弓:“当然为了磨砺自己,我要抗击妖魔,成为贪狼军的骄傲!”
谢春秋一怔,没有神采的眸中似腾起一束光,隔了许久,才极轻极轻地说:“我想成为谢家的骄傲……”
170所谓信念
谢春秋提起真气,有意把魔兵往远处引,荒草飞快掠过身边。
鲜血早已干涸,为了引开魔兵,她又在手臂上划开数道伤痕,鲜血染湿长袖。
不太对劲。
那群魔物们停了下来,嗅了嗅后,转换方向,不再追她。
谢春秋得到空暇,往魔物们奔去的方向望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紧缩——那儿是千寒宫!
没来得及撤离的千寒宫,在魔物们看来,无疑是一道饕餮大餐,
“糟了。”谢春秋来不及包扎伤口,强行驱动真气,御剑而起,如流星掠过天空,飞往千寒宫。
从高空俯视,能望见那浩浩汤汤的一列魔兵,谢春秋心中更是焦急,一道华光冲破晦暗天幕。
沈知水往上看了眼。
洞庭笑道:“是哪只小雀要去通风报信,长凌,你上去把她弄下来吧。”
长凌张开蝠翼,乘云直上,紧追谢春秋而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54
在他看来,这小小的修士不过一道塞牙菜。
沈知水盯着一闪即逝的黑袍红纹服,眼中迷茫之色更浓。
洞庭一扯马缰,骨马扬啼高嘶,“继续行进,待到了千寒宫,你们就能饱餐一顿了。”
魔物们闻到美味的修士味,怪叫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千寒宫?
自己的刀不该对着千寒宫的。
沈知水隐隐这样想,模糊的记忆里,传来一个少女清脆如银铃的声音——那儿百花盛开,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不应该是这样。
沈知水扫过去,魔物们面目狰狞,被压抑已久,一朝释放,皆凶悍无匹。可以预见,如果它们去了千寒宫,会发生什么。她眉头一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洞庭急着夺得轮回镜,“北辰,走!”
沈知水没有动,“王呢?”
洞庭勾了勾唇,心想,难道是父女连心,就算抹去记忆,这人也记挂着柳环顾,“不必担心,王神通广大,不会有事。”
沈知水握紧缰绳,“王令未达,不能妄动。”
洞庭眯起眼,“你要抗命?”
沈知水没有说话,一身滂湃魔气放了出来,震慑众魔。
洞庭心道,我们之间出了一个叛徒。她抬起手,腕上蓝链悠荡,折射出粲然的光。同命链除了命与君承外,还有其他的功效。
沈知水只坚持了一刻,眼神复而又迷离起来。
“去千寒宫,”洞庭想到什么,笑起来,“你带队,灭了她们。”
沈知水:“是。”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55
晦暗天际,长凌张开巨大蝠翼,乘风而飞,很快就要抓住前方的修士。
谢春秋往后看了眼,咬咬牙,拔出腰间长剑,故意放缓速度。在长凌即将赶上之时,她转身一个纵跃,双手握紧剑柄,用力划过蝠翼。
可惜大魔生来钢筋铁骨,更有魔气护身,而她手中武器并非云中无双那般神兵。
“咯噔”一声,魔物毫发无损,她手中的长剑却断成两截。
长凌狞笑,张口喷出一口魔息。
翻江倒海的魔力拍来,谢春秋面色煞白,咽下一口血,燃烧金丹,借着此力往千寒宫遁去。
只见一道流星般的光划过,修士冲进阴云之中,不见踪影。
长凌扇了扇翅膀,飞到地面,悬在半空,随大军行进。
洞庭:“解决了?”
长凌摇头,“跑了。”
洞庭声音不自觉拔高,“跑了?你让一个金丹修士跑了?”
长凌笑笑,“别逼得太紧,万一她自爆金丹,肉就不好吃了。”
洞庭心头一滞,“她这样跑了,会去给千寒宫报信。”
长凌不以为然,“急什么,什么千寒宫,不都是我们瓮中之鳖。洞庭,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洞庭叹气,“剪云砂修为已近化神,不过数月前便离开千寒宫,我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让他们联系到剪云砂,只怕又会生变。”
长凌嗤笑,“区区一个元婴圆满的修士而已。”
洞庭问:“方才和你们对打的修士,也不过是元婴初期,你们四个化神期的,打过了吗?”
长凌沉默一会,“她确实不凡,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杀了她!”
洞庭想起东海之战中,自己差点死在怀柏剑下,心中升起凉意,回头望着逢魔之地,“他们怎么还没回来,难道凭他们,连一个元婴修士都杀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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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看出怀柏早已是强弩之末,她才放心离开,但两位魔将未归,是否意味着出了什么意外。
长凌不满道:“洞庭,你怎么做事变得瞻前顾后?难道人间这些年,不仅磨掉了你的修为,还把你的锐气一齐抹去了吗?”
洞庭只是笑了下,“我是水灵,水能有什么锐气?”
长凌:“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洞庭道:“你也变了。”双腿一夹,骨马加快速度,踏过原野。
长风呼啸,荒草连天,十分萧索落寞。
但至千寒宫附近,漫山遍野鲜艳花海忽然撞进眼帘,许多少女在花海折花,打打闹闹,人比花娇。
“小宫主,我们为什么急着要去佛土呀?”一名弟子摘下一朵连翘,笑嘻嘻地问。
余尺素摇头,“是道尊的嘱咐。”
另外一名少女跺跺脚,粉面凝汗,娇俏可爱,“干嘛要听他的话?”
余尺素不语,望着阴沉晦暗的天色,神情凝重。
那少女问:“小宫主,自从你从孤山回来后,就很少笑了,为什么呢?孤山让你不开心吗?”
余尺素扯了扯嘴角,“没有的事,孤山,我再喜欢不过。”
巨大的宫殿,重重楼阁,隐在百花迷阵之中。
风卷起花瓣,吹来一段馨香。
余尺素忆起辞别孤山时,宁宵叮嘱她的事——万魔即将出世,到时候凭她微薄之力,能守护得了千寒宫和这些弟子的性命吗?
距离万魔出世还有一段时日,为何心中无端不安呢?
一道黑影自天空跌落,倒在花海中,几只蝴蝶翩翩飞起。
余尺素快步走过去,看清那人面容时,心里又惊又痛,“春秋,你怎么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57
谢春秋面若金纸,呼吸间,皆有血从嘴角渗出,半合着眸,倒在地上。
余尺素忙抱住谢春秋,向她输入灵气疗伤。
直到触及那袭黑衣,她才明白浓重的血腥味是从何而来,黑衣湿润,早已被血浸透。
谢春秋勉力回过神,拉住她的手,“剪宫主呢?”
余尺素哽咽着,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谁伤的你?”
谢春秋心中焦急,“快去唤剪宫主!”
余尺素抹了把泪,“姑姑退隐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谢春秋张大眼睛,“我带你离开这里。”听见后面那群少女清脆的声音,她猛地明白过来,正如她不会在危难之际离开洛水一般,余尺素也不会在此时放弃千寒宫。
“春秋,你痛不痛?”
谢春秋心里叹息,抬手替她揩泪,“没事,不疼的。你能联系到剪宫主吗?”她拉下余尺素,在她耳畔小声道:“万魔已经出世,正朝着千寒宫的方向行进,时间不多了。”
余尺素面上血色顿时消退,隔了会,才用平稳的声音,叮嘱弟子去把防御法阵打开,吩咐几句后,她抱着谢春秋,飞入宫中,放在自己塌上。
“你身上伤重,不要撑着了,我去同姑姑联系,再回来看你。”
谢春秋摸了摸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好。”
余尺素低下头,在她冰冷的额上亲了下。
谢春秋揽住少女孱弱的肩膀,“别怕。”
“有你在,我不怕。”余尺素站起来,抿了抿嘴角,望向爱人憔悴的脸,眼圈又红了起来。她抬起头,憋住眼中的泪,脆弱的神色一闪即逝,“那我先走了。”
谢春秋点了点头,听她脚步声渐远,忽然唤道:“尺素。”
余尺素回眸,“何事?”
谢春秋道:“纪戍在逢魔之地遇到了怀柏仙长和佩玉,还有她们在,不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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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尺素眼里还氤氲着泪,却已浅浅笑开,“我不担心,因为有你在。”
流光闪烁的结界外,黑漆漆的一片,密密麻麻的魔物一波又一波攻击着结界,大魔悬在云端,面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余尺素抬起头,与它们对视,没有丝毫怯意。
她往外一步,冷风在瞬间灌满衣袍,脚步顿了下,接着一步又一步,慢慢走出房门。
大厦将倾,每个人都要背负起自己的使命。
人生不能长少年,残酷的命运,总会逼着人成长。
“小宫主!”弟子们惨白着脸,惶恐地看向她。
所幸部署及时,现在还没有人员伤亡,但若等结界被攻破,所有人都会殒命。
余尺素站在高处,不动声色,宫中之人,至多只有元婴修为,无法与头顶三位大魔相抗,她们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这方大阵,还有……
她张开眼,沉声道:“拿轮回镜过来,启杀阵。”
上古留下、庇佑宗门的大阵通常用以守护,但若濒临绝境,它亦可开启杀阵用以杀敌。
余尺素修为不够,借用神器之力,耗费全身修为,也能驱动杀阵,待魔兵冲破第一重结界,就开启阵法将它们剿杀。
但与此同时,她也会葬身在杀阵之中。
有几个年纪大的长老看着余尺素长大,自然心疼这个少女,主动请入杀阵,“我们去当阵眼,尺素,你带她们趁机跑开吧。”说着,有些后悔地叹口气,“要是早听你的话去佛土,也不至于遭今日大劫。”
余尺素接过弟子递来的轮回镜,“我进去。”
弟子们纷纷阻拦,在她们看来,余尺素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余尺素冷冷一瞥,让她们止住了叽叽喳喳的劝说与哽咽。
短短几日的时间,她竟已成长许多,身上带有从前没有的气质。
“若离姐姐,等会杀阵开启,请带着千寒宫这些孩子离开,还有,”她扬起苍白的唇,笑道:“还有我的爱人,她目不能视,不要告诉她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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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长老眼中含泪,跪倒在地,“是。”
余尺素抱着残镜,想起了孤山的一袭青衫,自己曾最仰慕的剑修。
那人如一把利剑,天下需要她时,宝剑出鞘,震慑妖魔,荡平浊浪;天下不需要她时,她便收回鞘中,过着自己尘世安好的小日子。
在这一瞬间,余尺素忽然明白了什么,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小弟子哭道:“小宫主,你走了,宫主也不在这里,千寒宫该怎么办?”
余尺素道:“千寒宫,从来不是在一个所谓的宫主,而是在你们。”她转过身,抱镜往阵眼行去,那些弟子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世人总说,墨者任侠,儒生至善,道门逍遥,佛子慈悲,却把我们千寒宫,归为避世退隐之流。”余尺素神色淡淡,“盛世退隐,冷眼繁华,乱世出山,斩妖除魔,护天下清平,这才是千寒宫。”
她席坐在阵眼处,双手抱镜,银衫随风飘扬。
千寒宫修士们跪在她的脚下,发自内心地尊敬,视这位年幼的少女为主。
余尺素眼前闪过很多画面,佩玉一扬艳刀,道:“退到我身后”;盛济桀骜不驯,抚剑说:“山高我为峰”;白云缭绕的山间,怀柏按了按眉心,笑着摇头,“人生不得长少年。”
六道院里烂漫的春花,黄钟峰上遮天的巨梧,薛记饭馆里飘扬的酒香,河上的千盏明灯,还有天海秘境中,飞舞着的流萤与如梦如醉的璀璨星河。
“还没给你数遍星星,”她自言自语道,又轻轻笑了,“我知道,你会为我自豪的。”
满腔热血,一颗侠心,我辈修士当如是。
结界之外,长凌抱臂,看着下方许多珍馐,舔了舔嘴角,“洞庭,我忍不住了!”
他扭扭头,蝠翼以极快的速度扩张,振翅之时,激起惊雷骤雨。
洞庭道:“让小兵上去探路,你们呆在后面,不要受伤。”
长凌不屑,哈哈大笑,扇动巨大的翅膀,往结界冲去,“我可不像你一样婆妈。”
眨眼之间,飓风大作,浓黑的魔气有若浩浩江河,往结界扑去。
金光一闪,长凌被结界反震,吐出口血,反而愈发兴奋,一次又一次攻击结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0
余尺素将轮回镜置于膝上,取出白玉箫,“退到我身后。”
箫声穿透阴云,长凌掏掏耳朵,“小雀儿叫得真好听,就是声音太小。”
周围的魔物闻言,也大笑起来,结界不停晃动,岌岌可危。
一个千寒宫弟子也拿出玉箫,站在余尺素身前,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弟子站了起来,没有退却,没有畏缩,挡在余尺素之前。
一人的箫声虽小,但凝结所有修士之力的箫声,声震九天,穿透天地!
长凌面色变得阴沉,就连化神的他,也受音杀的影响,脑内一阵剧痛,更别提这些魔物了。
许多魔物们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嚎叫,口鼻不断涌出血来。
千寒宫广场之上,银光烁烁,少女们手执玉箫,衣袂飘扬,宛若天人。
箫声凝成一轮孤月,明亮月华所到之处,修为略低的魔物顿时化为脓血,惨叫声接连响起,却盖不过这凄艳绝伦的箫音。
廿十四桥明月夜,玉人无处不吹箫。
一滴又一滴血顺着白玉箫落下,滴在地上,像是柔润的春雨,和在箫音里。
孤月忽然光芒大盛,化作一把弯刀,刺穿重云,朝长凌劈去。
长凌本不屑一顾,不想躲避,待弯刀近至眼前时,心中忽生畏惧,侧身一闪,魔血喷薄而出,半截翅膀应声而落,没过多久,新生的翅膀顺着断骨长了出来。
余尺素指尖颤抖,面上浮现绝望,也许只能以身殉阵……
但高高在上的魔物,也不再如以往一般狂妄自大,眉头微皱,竟生一股怯意。
明明如蝼蚁一般,却可以迸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长凌眼中杀意一闪,这些修士,必死!
他长啸一声,滚滚魔气势不可挡地扑至,在结界上击杀出数道裂缝。
——
“为何还要执着与我为敌呢?鸣鸾?”魔君玉手纤纤,拨开眼前一片镜片,举步踏入另一片光阴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1
方至其中,一把艳刀呼啸而至。
她举起手,夹住无双,微笑道:“你我本属同道,为何在此对敌?”
佩玉脸色沉凝,一言不发。
本想孤注一掷,把魔君封入轮回镜中,但半面残镜,难以承受魔君巨大的力量,或许整面镜子也只能困住她片刻。
若说时间如长河,缓慢却无法阻挡地往前流去,那此时她们所处之地,便是时间的逆流,是时间发生错乱的地方。
轮回镜碎裂,形成许多如光阴湖那样的地方。孤山那些贸然进入光阴湖试探的弟子,多被永远困在了逆流之中。
但魔君力量横绝,区区光阴之力,困不住她。
“何必挣扎呢?”魔君眼底闪烁着光,“总归你们会输的,若乖乖臣服,我会考虑不杀你。”
佩玉将真气注入无双,刀上瞬间腾起金红的火焰,“人间不会输的。”
“嗯?”魔君松开手,双臂张开,红袍扬起,“你也做过魔君,知道修士有多脆弱,随手就能碾成碎片,上天生我魔族,就是为了让我们统御宇内,成为这天地之主!”
佩玉握紧无双,长刀划过魔气,“不,你错了,无论魔有多强,你们永远不会赢。”
魔君脚步一顿,漫不经心地一挥袖,“是吗?”
佩玉身子疾退,无双撑着地面,摩擦声高亢尖锐,在地上划出一道深长的剑痕,才勉强站稳。嘴角血迹蜿蜒,她却笑了,“你们没有信念,再强大,也不会赢。”
魔君歪头,“信念,那是什么?”
佩玉冷笑,举起了刀,无双刀意拔地而起,气势恢宏如山,裂地穿云,朝魔君扑去。
像圣人泛舟海上,像道祖骑牛出关,像巨子呕血著书,像世尊割肉饲鹰。
是血迹斑斑颓然倒地的九死刀,是伫立在海上聆听潮起潮落的见贤阁,是每一个修士舍生取义的慷慨瞬间,是一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信念是什么?”魔君喃喃。
无双已至身前,温度骤升,烈烈火焰中,佩玉说:“是我要杀了你。”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2
171弹指永恒
魔君不会明白人的情感,却不由自主觉得好奇。
火焰烧掉她的半面红袖,星火化作灰烬,飘散在空中。
点点萤火的光从眼前飘过,魔君往后一倒,跌入另一片光阴里。
深黑的湖水泛起涟漪,随着一声巨响,一道水龙冲云直上,水花四溅。
两人从天空跌落,又从水面冲出,在不同的时空跳跃。
腾腾火焰包裹住她们,时不时蹿出火星,像流星飞掠。
“我不懂。”魔君神态茫然,她活了太久,但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她是个好奇的人,有着丰富的好奇心,“信念是要坚持的事情吗?可你我本属同道,为何你的信念是杀了我呢?”
汗水不断从额上滚落,佩玉紧抿着唇,以雷霆之势斩出三刀,一刀比一刀快。
热息吹面,但却连刀影都看不见。
“啊,”魔君抬起手,看着只剩一块布的袖子,无奈道:“我的衣服,你要赔我啊。”
无双眨眼便至,火焰轰然爆出。
于是袖子上最后的一块布也被烧没了,露出雪白如藕的手臂。
魔君叹口气,“小孩子还是不要玩火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无双刀,刀上火焰在瞬间熄灭,一丝血线顺着玉臂淌下。
魔君“咦”了一声,似乎对有东西能伤她十分惊讶。
看上去纤弱无力的手,却如铁钳一般,紧紧制住无双,任佩玉如何驱动灵力,皆如泥入大海。
“你也做过魔君,我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人。”魔君说着,眉眼低垂,透出一些寥落,“难道生而为魔,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过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3
佩玉微眯起眼,刀身上血线轰然亮起,粲然如火。
魔君感受到炽热,不由自主松手,皱眉望着她。
她们此时站在一座山峰上,头顶是一轮残月。
夜风浩荡,吹得衣袍猎猎。
佩玉握住刀,没有再度攻上。
魔君坐在崖边,抬头望着月,“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光了,太久了,都记不清到底多久。”
她打了个弹指,冰凉的雪片悠悠飘落,冷月残雪,皑皑群山。
“你过来,一起喝杯酒,”魔君热情邀请。
佩玉无动于衷,只是极轻地皱了下眉毛。
魔君叹气,“好歹我也是万魔之主,给个面子行不行?”
佩玉谨慎地看着她,半晌后,才慢慢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
魔君自来熟地搭上她的肩,“来,喝一杯。”
佩玉身子微僵,“……请自重。”
魔君很是无奈,“给个面子嘛。”
佩玉心想,能拖一会是一会,于是接过了酒杯,垂眸看着酒水粼粼,里面映着一轮残月。
手微一晃,月华被打碎,水面泛起涟漪。
魔君问:“如果我不是魔君,你会杀了我吗?”
佩玉反问:“如果我不杀你,你会好好待着,不贻害苍生吗?”
魔君笑了起来,也没有再说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4
明月渐渐西沉,天光微曦,映出山麓连绵的轮廓。
魔君拍拍裙摆,站了起来。
佩玉立马跳至数步外,抽出了无双,寒刃折射出明亮的白光。
魔君抬手挡住刀光,苦笑:“你也未免太给面子了,说真的,一开始看见你的时候,我挺开心的,做个朋友怎么样?”
佩玉缓缓摇头,“我的刀不会指向朋友。”
但她却不能不与魔君为敌,“你我都知道,那股力量意味着什么。你现在神智还算清明,但十年后、百年后呢?受到魔气冲击呢?”无论怎样,都会沦为一个嗜血杀戮的怪物。
无上的力量,一旦失控,便是苍生浩劫。
更何况,就算魔君不想与人间为敌,她的属下们,也会到处杀人放火。仙魔之间的矛盾,本就无可转圜。
“好奇怪,”魔君孤零零立在山崖上,“明明我至高无上,却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
佩玉的表情有一刻的松动,“若你能交出那股力量……”
魔君笑起来,“交出?交给谁?你?”她逼近一步,“你想再变成鸣鸾?”
佩玉垂着眼,面沉如水。
原来她的打算,就是先在魔窟打断柳环顾,如若真至绝路,她也可以吞噬那股力量,并在失控之前牺牲自己。就算如今已经万魔出世,只要她能夺过魔君的力量,便可阻止这场浩劫。
魔君挑了挑眉,“可是你舍得吗?”
佩玉怔怔,听到她的声音,竟然失了一会的神。
不知不觉间,魔君出现在她的身前,拍了拍她的肩,周围的景象瞬间改变。
待佩玉回过神来时,魔君已经不在身旁。
面前是一片广阔的芦苇荡,芦花如绒,飘在空中。
佩玉觉得眼熟,拨开苇丛,看见月下大江缓缓流淌,江上一叶扁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5
她呼吸一滞,赶忙往芦苇中一钻。
舟上的两人齐齐回眸,只见芦苇轻颤,许多流萤飞起。
“奇怪。”
青衣少女问:“怎么了?鸣鸾。”
鸣鸾笑了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去看看。”
她掠过水面,拨开苇丛,咫尺之处,佩玉瞪大了眼睛,神情紧张。
鸣鸾什么也没看见,皱起了眉,抬手从佩玉身上穿过去。
“怀柏”在舟上唤道:“发现什么吗?”
鸣鸾露出微笑,回到舟上,把她抱住,头靠在她的肩上,“没有什么,也许是一只白鹭。”
小舟摇了摇,“怀柏”也回头看了看,“咦,你是不是变重了,怎么船吃水深了些?”
鸣鸾压低了声音,“我重不重,要不要再试一试?”
“怀柏”面色一红,轻捶了她一下,“你真的是,说正事吧,上次时陵只打到了第八层,长风不服,邀请我们再去试试,你想去吗?”
鸣鸾干脆利落地拒绝,“不想。”
佩玉坐在舟尾,听两人说话,恍然明白过来——这是时间的另一种可能。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时陵,没有意外,鸣鸾和师尊最后到底是怎样的结局,魔君给她展示的,就是世事之中的如果。
时间犹如一条长河,过往之中衍生出无数条细碎的分支。
每一个决定,都会产生不同的分支。
鸣鸾忽然“嘶”了声,推开怀柏,双手抱住了头。
怀柏匆忙去扶,“怎么……”声音截然而至,她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还有透体而出的刀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6
佩玉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看着怀柏软倒在地,鲜血很快流满了船舱。
“不!!!”鸣鸾瞪大眼睛,浑身颤抖,扑过去拉住怀柏冰冷的双手,江上瞬间翻滚的血雾,方圆百里之内生机断绝。
时空再一次发生变化。
佩玉再次回到那片芦苇丛中,这次在鸣鸾下船查看前,她就已掠过水面,跳到小舟上。
怀柏坐在小船上,赤足轻点水面,晃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佩玉走过去,静静地看着她。
这时的师尊还没经历过时陵,少年得志,眉间眼梢皆是飞扬的意气。
怀柏别过眼,忽然发现船板上突兀地出现一抹水痕,她奇怪地抬起头,“下雨了吗?”
佩玉眼圈泛红,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抚上少女的眉眼。
她感受到了那柔暖的触感,但怀柏只觉春风拂面,低笑着说了句:“好暖的风。”
紧接着鸣鸾体内的力量再次失控,只是这次在千钧一发之际,佩玉拉开了怀柏。
鸣鸾双目赤红,紧抱着头,看上去痛苦无比。
怀柏脸色惨白,“你怎么样了?”
“杀了我、杀了我,”鸣鸾痛苦低喃,眼前的一切都弥漫上血色,魔纹从手臂到脸上,一一爆开。
忽然她拿起了无双,义无反顾地刺穿自己的魔元,鲜血喷涌而出。
怀柏不可置信地张大眼,跪倒在地,呆了半晌,她举起云中,横上自己的颈项。
佩玉立在船头,面色如雪,过了会,周围的一切开始坍塌。
魔君的声音自天际传来,“你想再变成鸣鸾吗?”
佩玉低声道:“我不是鸣鸾,我和她不一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7
魔君轻轻笑了声,天旋地转,景物又在飞快变化,“刚刚让你看了过去,现在带你去看看未来。”
守闲峰,花枝染血,青石板上血迹斑斑。赵简一等人的尸首倒在山道上。
怀柏手执着剑,剑尖不断颤动,“佩玉,不要这样,求你。”
对面的少女眼睛殷红,流出血来,喉间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小柏!”景仪突然出现。
“佩玉”偏过头,猛地蹿了过去,艳刀挥出刹那,她的身子一僵。
云中破体而出,把她钉在了树上。
怀柏跪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
……
东海七城,霁月打着纸伞,与柳环顾一起在伞下看杏花。
白衣少女从雨中缓缓走来,衣摆上点点泥水。
柳环顾折下一枝杏花,笑着招手:“妹妹,过来看花。”
少女脚步加快,清寒的刀光一闪,鲜血在雨水中漫开。
“佩玉,你在做什么?”身后青衣女子惊声道。
少女露出诡异笑容,反手一刀。
无双的刀,很快,也很冷。
佩玉早挡在怀柏身前,但无双还是穿过她,刺到怀柏的身上。
鲜血溅了过来,刀是冷的,血是热的。
她木然地立在雨中,看着彻底魔化的少女持刀走远,走向了七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8
……
时间如同一条长河,过去未来,衍生出无数的分支。
但无论哪条分支,最终都会汇入长河中,归于同一种结局。
佩玉站在错乱的时空中,看着过去的“自己”或者未来的“自己”亲手杀了怀柏,或是为怀柏所杀,神情从绝望,到麻木,也只用了三千六百七十四次。
“求你,不要这样。”她慢慢跪倒在地,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是泪,“不要再伤她。”
佩玉终于意识到,无论她作何努力,无论是否存在时陵,无论她暂时能不能驾驭住魔君之力,只要获得那凌绝天地的力量,她与怀柏的结局,必然会惨烈无比。
她想救世人,但如果这个代价是,彻底地伤害师尊呢?
冷风卷起雪花,天边残月降落未落。
三千六百七十四次轮回,也不过只是一弹指的时间。
魔君依旧站在她的对面,似笑非笑,“我把力量交给你,你愿意再接受吗?”
172箫韶九成
“我……”佩玉撑着地面,对自己执着的东西产生怀疑。
她好像陷入两难的境地之中——天崩地裂,苍生受劫,师尊会伤心,但如若牺牲自己,师尊难道就不会难过了吗?
魔君扬起唇,“看吧,你远不如自己想的那么无私。”
“可是呢,”她弯下腰,朝佩玉笑了笑,“我也不会给你,气不气?”
佩玉怔怔地看着她。
魔君扶额,“要是早知道你还在,我就不答应你姐了,对了,”她转了个圈,兴致勃勃地问:“这个身体是你姐的吧?她怎么和你一点也不像。不对,也挺像的,你们都挺有趣。”
佩玉张了张口,声音喑哑,“她呢?”
魔君眨眨你就能再到她呢,姐妹相认,想想就令人感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9
她挥挥手,“我走了,下次拼齐轮回镜再困我,不过你应该拼不起来了。”
佩玉执刀而立,想要拦住魔君。但她方才遭受太多,心神受创,拿起无双时,脑中回旋怀柏倒下的画面,一时竟连刀也拿不稳。
杀人诛心,魔君偏头,笑容中似带有些得意,慢慢从她的身边走过。
佩玉猛地跃起,刀意拔地而起,有如巍峨山岳,朝地上压去。
魔君不躲不避,黑发像墨一样散开,对上冰凉的刀刃,忽然勾起唇,极轻地喊了声:“妹妹。”
无双刀意轰然溃散,佩玉跌跪在地,用刀撑着身子,面色惨白,微微喘息,眼圈已有几分红意。
魔君摇了摇头,“你太心软了,我实在好奇,你这样的人,上辈子怎么会堕魔?”
“等等,”佩玉身子微颤,“至少,做坏事的时候,不要用她的身体。”
魔君觉得好笑,“你觉得她还能回得去吗?”
佩玉哑口无言,眼里有朦胧的泪光。
一股很柔软的情绪从心里生了出来,这让魔君觉得陌生,又有些愉悦。
被记挂着的感觉真是不错,她微微笑起来,神情中带着股稚气,“好吧,我答应你。”
平地卷起大风,银雪围绕着她飞舞。风越来越大,模糊了山间一切,裹挟巨石断木,往天空冲去。
佩玉用力撑着刀,无双半身都钉入石中,才勉强维持身体。
四面八方飞来桃红色的花瓣,和着残雪飞旋在空中,呈现出绝美又诡异的情形。
一双手从风中伸出,轻轻一扯,似把狂风、残雪、天幕撕开,金光从天上洒下。
魔君容色庄严绝世,超绝色相,身后巨大的翅膀张开,在阳光下闪着漆黑的光芒。
她张开手,乘风而起,扶摇直上,翱翔于九天之上。
狂风大作,佩玉勉力稳住身子,往天上看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0
魔君两翼垂云,遮住大半个天空,世间万物,仿佛都笼罩在她的身影之下。
在这一刻,佩玉感受到了震撼——
上古魔君,生来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如此强大而又美丽。
佩玉甚至在想,在前世,到底是鸣鸾吞噬掉魔君的意识,还是魔君觉得厌倦,主动将自己的力量拱手让出。
天际尽头,光阴的碎片点点如星,魔君张开双翼,踏碎光阴而去。
只剩高山残雪,一地落花狼藉,西边半轮未落的月光。
——
千寒宫顶上的华光已经黯淡,一条裂缝横贯整个结界,魔气从缝隙不断涌进来。
余尺素放下被血染红的玉箫,神色淡然,嘱咐道:“不必吹了,准备好,等会就逃吧。”
“小宫主!”
少女们有些轻轻拭泪,有些固执地继续用玉箫对敌。
余尺素心里叹息,就算开启杀阵,勉强能争得时机让她们离开,结局是否会有改变?她不知道,可她也只能尽力而为,无愧无悔。
长凌挥拳,狠狠一击,结界霍然碎开,化作点点金光,如金雪般飘落。
余尺素低声斥道:“快走!”
没有一个人动。
金色的雪花随风飘落,洒在少女们的衣上。腰间佩戴的鲤鱼佩触到金雪的刹那,忽然发出柔和的银光。
所有人腰间的玉佩轻轻摇摆,银光汇聚在一起,凝成一个缥缈的身影。
那银光汇成的女子手执玉箫,低垂着头,气质柔美,只是心脏处是黯淡的。
余尺素想到什么,将剪云砂留下的那枚红鲤佩掷出,红色流光化作心脏,飞入女子胸口。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1
女子猛地张开眸,竖起玉箫,声断长虹。
正如圣人留在东海雕像中的那股剑意一般,这也是千寒宫初任宫主留给她们的保命之器。
声波穿透天地,千寒宫中的弟子感受不到,但稍微近一些的魔物在瞬间被斩为两截。
洞庭心中骇然,唤道:“北辰,你也去。”
沈知水听命,白影一闪,站在长凌身前,一人挥刀,一人挥拳,轰然朝那女子砸去。
萧声猛地拔高,似含金戈之声。
一个身披铠甲的巨人从地底钻出,挡住两个魔物的攻击。
余尺素也曾使过这个术法,却被怀柏随意破掉,她怀疑过千寒宫术法不精,但此刻看着女子使出的音杀之术,只觉心神震撼。
巨人披石为甲,搬山作剑,朝魔物一刺。
就连依仗强悍身体的玄魔,也不敢直面迎上这一剑,匆匆避开。
余尺素把轮回镜一揣怀里,招呼道:“趁现在,快跑!”
弟子们:“哎?不与千寒宫共存亡吗?”
余尺素抬手打了她一记爆栗,“跑不掉不就只能共存亡嘛,跑得掉你们还等什么?真要我殉阵吗?我还没和我老婆上过床呢!”
摸索着赶过来的谢春秋正好听到这一句话,身子一僵,神色有些古怪。
余尺素催促她们:“赶紧跑,以后得空去找个媳妇,趁着大家完蛋前先幸福一把。”她转身,与谢春秋面对面,顿时面红如血,心中不停咆哮,恨不得开启杀阵让自己死一遍。
谢春秋听到打斗声,问:“现在战况如何?”
余尺素快步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老祖留下了一缕战意在那打架,我们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洞庭望见场下形势,冷笑一声,“想跑?”
她一挥袖,白玉地板顿时裂开,水龙从地底卷出,咆哮着冲过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2
余尺素揽住谢春秋,往旁一滚,躲开水龙,一边往头顶喊:“老祖,你看看这边,快把那个蓝衣服的女人先给打趴了!”
女子毕竟只是一抹残存战意,战至如今已是奇迹。
沈知水纵身跃起,长刀劈下,女子的一截手臂被斩断,化作流光散去。
与此同时,沈知水的胸口也出现淋漓的血痕。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广场上只有余尺素和谢春秋被水龙困住,形容狼狈。
空中,随着两个化神大魔的齐力攻击,女子的身影如尘落下,银光点点,一枚黯淡的红色玉佩从天空跌落。
余尺素跳过去,把它接住。
红鲤佩已经彻底黯淡,触手冰冷,像一颗冷却的心脏。
一滴泪落在玉佩上,她低声道:“谢谢了。”
洞庭君闲庭漫步,“好孩子,把轮回镜交出来。”
余尺素心知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也一笑,说道:“好啊,你让春秋先走。”
洞庭君道:“我自然不会杀她,她可是太微最疼爱的小侄女。”
谢春秋:“太微是谁?”
洞庭只是笑了下,接着对余尺素道:“你既然和春秋要好,看在太微的面子上,只要交出轮回镜,我就饶你一命。”
余尺素暗暗驱动灵力,想毁掉这半面残镜,“如若不呢?”
洞庭道:“你可没有谈判的资本。”
她身后是两个化神大将,还有数不清的残酷魔兵。若非洞庭君阻拦,那些魔物们早就上前,把这两个女子撕成碎片。
余尺素拿出轮回镜,“好啊,给你。”
话音刚落,手中白光大盛,她将全身的修为灌注其中,用力一震。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3
洞庭哈哈大笑,“一个普通修士,也妄想击碎神器?天真。”
一股巨力将轮回镜拉扯出来,洞庭君夺过残镜,轻轻抚摸,动作十分珍惜又温柔,一面转身往外走,一面说:“这里的人,都杀了吧。”
谢春秋把余尺素护在身后。
魔兵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她们两人像是海中的一座孤岛,马上就要被怒吼的海水吞噬。
天空传来一声凤鸣,洞庭停下脚步,抬起了头。
赤红的凤鸟划过晦暗天空,飞过之处,云霞带霓,似要将天空灼尽。
它张开双翼,尾羽绮丽遮天,赤红的双目扫来,指抓如勾,抓起一座小山朝魔兵掷去。
轰隆一声巨响,烟尘漫漫,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谢春秋与余尺素一同躲开山石,趁机逃进宫中。
谢春秋侧耳细听,清越凤鸣与魔兵们尖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这是什么叫声?我怎么从没听过”
余尺素喃喃:“是凤凰。”
谢春秋吃惊道:“现世怎么还会有神鸟凤凰?”
余尺素摇头,“不是神鸟,是我姑姑,我姑姑的箫,原来千寒秘籍上最后一句话是真的。”
天空之上,两个银袍女子乘凤吹箫,此音天地绝响。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173自在飞花
“姑姑……那个人是谁?”余尺素怔怔地问。
云上箫音阵阵,凤鸟清鸣。
长凌和沈知水一齐转身,冲上云霄,大风裹挟着火星卷起,朝鸟背上的二人袭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4
剪云砂一转玉箫,银白的光幕挡在她们面前。
狂风中惊雷响起,一柄缠绕着紫雷的魔刃劈在光幕上,沈知水运刀如神,刷刷又砍出三刀。
剪云砂身后的女子忽地站了出来,双唇微颤,“知水。”
沈知水瞪大眼睛,长刀不住颤抖。
长凌不知缘由,魔气如荆棘般沿着右臂爬上,紧接着他猛地加速,轰然一拳击在光幕上。
一股巨大的冲击沿着光幕冲来,剪云砂往后退了步,脸色瞬间白下来。
朝雨连忙扶住她,“师尊。”
“无事。”剪云砂长袖翻转,丝丝缕缕的银丝从天垂落,无边银雨,随风飘飞。
“雨?”长凌皱起眉,看见被银雨触及之处,皆出现细碎的裂缝。
银雨未尽,又起大风。
朝雨竖起玉箫,箫音似醉,身形缥缈。
大风卷起百花花瓣,与漫天银雨一齐飘在空中。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美到极致的杀招。
长凌脸上魔纹完全爆开,大吼一声,双翼张开,参天而起。
魔气凝成流火,从天而降,把华美的宫殿瞬间化作炼狱。他在流火之中,一拳轰来,想要把凤鸟、箫音还有这两个碍眼的修士轰成灰烬。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魔刃横在他面前。
“北、辰。”长凌咬牙切齿地说。
沈知水一言不发,往上跃起,长刀朝他劈下。少年白衣,在流火中奔跃,把化神魔头逼得越来越远。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5
朝雨只能望见她守护的背影,一如当年,沉默寡言的白衣少年执刀立在她的身前。
“知水……”她的眼圈有些湿润。
剪云砂驱使火凤,掠过地面,赤红的长羽垂下,在地面撩起火花。
“快走。”她朝地下的两人喊道。
余尺素牵住谢春秋,提气跃起,跳到凤背上,“姑姑!姑姑!”
剪云砂翻了个白眼,“你是鸽子吗成天咕咕的叫?”
余尺素嘿嘿一笑,抱住了她的手臂,“姑姑,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剪云砂摸了摸她的头,“做得很好。”
余尺素好奇地望去,“这是?”
朝雨笑着眨了眨眼:“小尺素,不认识我啦?”
余尺素紧盯着她的眉眼,越看越觉得熟悉,“难道你是佩玉失散多年的姐姐?”
剪云砂抬起玉箫,在余尺素头上打了下,“蠢材。”
谢春秋微微蹙眉,“朝雨……叔母……”
朝雨打量她片刻,粲然一笑,“春秋!一会不见,你就长这么大了,让我好好看看。”
谢春秋双目通红,脑中一片空白,一时没明白发生何事。
朝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意褪去,“谁伤了你的眼睛?”
谢春秋没有说话,扑到朝雨怀中,头埋在她肩膀。
余尺素咬咬唇,心里莫名有些醋味,剪云砂也皱起眉,嫌弃地看着谢春秋,问:“你怎么和谢家人在一起?”
“她啊,”余尺素拉起谢春秋的手,“她是我媳妇!”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6
剪云砂面色一变,“我不同意!”
与此同时,朝雨抬起头,“我同意!”
两人四目相对,朝雨朝她甜甜一笑,软声道:“师尊~”
剪云砂别开眼。
余尺素发现,朝雨的相貌虽与佩玉相近,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如若说一人是高山晶莹雪,那另一人便是千娇百宠养出来的人间富贵花。
火凤翩然飞起,一道蓝光挡在她们之前。
洞庭伸手往下一抓,百里之内的水脉从地底冲出,汇成一条巨大的水龙。她乘龙而飞,挡在火凤之前。
剪云砂:“轮回镜已经在你手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洞庭不多话,握住一支蓝色长/枪,“想要你死。”
剪云砂跳下火凤,“你们先走!”
朝雨见状,拿起玉箫也要跳下去,余尺素忙把她拉住,“我姑姑很厉害的!有她在就好了。”
“不,师尊修为已不及以往。”朝雨笑了笑,“你们先走吧。”
火凤不住在空中回旋,余尺素盘坐在地上,看头顶神仙打架,“走?走到哪里去呀?春秋?”
谢春秋依旧呆在原地,神色怔怔,眼角隐约有水光闪烁。
余尺素一把拉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别哭了,不会有事的,我姑姑来啦!朝雨姐姐也很厉害的!”
谢春秋回抱住她,“你不惊讶吗?”
余尺素愣了下,短短一日,险死还生,她遭遇了太多的事,导致如今看到死而复生的朝雨,竟也不觉奇怪。而且朝雨与佩玉面容相仿,看到那张脸,她就下意识地觉得安心。
百里之内水脉干涸,河流停滞。
洞庭立在空中,蓝衫飘扬,似上古神女,掌管天下之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7
水者,以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
金铁奈何不了她,箫音也奈何不了她。
长/枪与玉箫相撞,大风忽地吹起,火凤之上的两人被波及,身子剧烈一晃。
谢春秋紧紧抱住了余尺素,此情此景,她们确实无法帮上忙,也许趁机逃走是最好的选择。
余尺素低声道:“姑姑还在,我不想走。”
谢春秋:“嗯,我陪你一起。”
两人紧紧相拥,肌肤相贴,仿佛心也靠在了一起,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时候。
历经生死,而现真心。
流火如雨,水龙长吟,洞庭一抬长/枪,万丈洪流随之奔出。
剪云砂身影飘忽,出现在洞庭之后,“用蛟王之魂做你的枪灵,洞庭,你真是不念旧情。”
好歹蛟王也曾帮过她进攻圣人庄。
洞庭反手一枪,横在身后,玉箫撞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铿鸣。
“合则聚,不合则散,世事总是如此。”她转过身,抬起眸,蓝色的眼睛里泛起粼粼的光,像湖川大海,“剪宫主为一己道途,把无辜孩子推入虎穴之中,真是念“旧情”极了呢。”
剪云砂眸光转暗,下手毫不留情,玉箫流转,光芒灿灿。
流火轰然砸下,蛟王不得解脱的魂灵不住嘶吼,裹挟万里洪流,自天空滚滚奔来。
余尺素道:“遭了。”这些水都流下去,会在瞬间淹没百里之内的城镇村庄。
可惜她们两个金丹修士,实在无法帮上忙。
剪云砂一挥长袖,披帛从高空飘下,化作洋洋银光,兜住万里之水。
分神之际,长/枪挑穿她的肩胛,一蓬血洒了出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8
“师尊!”朝雨不再吹箫,跳入战局,带剪云砂后撤数步。
洞庭放下枪,打量着面前人,微蹙眉头,“死而复生?有趣。”
剪云砂低声道:“你先退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朝雨挡在她身前,“我要与师尊同生共死。”
洞庭笑起来,念出了封尘在记忆里的名字,“千寒宫,朝雨。”她顿了下,好奇地问:“剪云砂是怎么把你复活的,在彦村找到你的魂魄吗?”
说到彦村时,剪云砂呵斥:“闭嘴!”
看到剪云砂突然惊慌的神情,洞庭心猜,该不会面前少女将彦村之事忘记了吧,那就有趣了。她扬了扬唇,唯恐天下不乱,道:“啧啧,本来是天之娇女,却因为剪云砂的一番私心,让你沦落到那种地方,被一群村夫凌/辱,对了,你记得彦村吗?”
剪云砂双瞳如血,表情激动,“你闭嘴!”
朝雨安抚住她,回头冷声道:“我该忘吗?”
洞庭皱了皱眉,这番话并未让朝雨失态。
剪云砂也愣住了,“你记得……你骗我说……”
朝雨蹭了蹭剪云砂的脸,“我只是不想让师尊自责。”她轻声叹了口气,“自从我醒来后,师尊总是不安地看着我,可我何尝会怪师尊呢?”
“对不起……对不起……”剪云砂不停的流泪。
朝雨温柔地揩去她眼角泪光,“我实在不明白,为何师尊会害怕,我能成为师尊道途所证,是我的无上荣光呀。”
“啪、啪、啪。”洞庭连连拍手,“好一场师徒情深。”
朝雨转过身,握紧手中玉箫,眼神冰冷,“我也不明白,你居然妄想拿彦村的事来刺痛我。”
玉箫飞快刺来,朝雨身形如电,连刺三下,逼得洞庭退后数步。
“过去的日子,我就只当被狗咬了一口,还要怎么样?哭吗?岂不遂了你们的愿!”
她身子往下一压,躲开迎面长/枪,剪云砂见状,也跳上来,师徒一同对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9
银袍猎猎,朝雨眉目冷凝,手中箫影似星河灿烂。
“叔母想起往事——”谢春秋心口一痛,血腥气在嘴里漫延,忽地咳嗦起来。
余尺素忙替她拍拍背,“我觉得吧,朝雨姐姐是和佩玉一样的人,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丝光在,苦难就不能压垮她们,不要担心。”
谢春秋咳声渐止,闻言,道:“对。”
余尺素说:“我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
余尺素比划着,“你看,我的姑姑是你叔母的师尊,所以,我们之间应该怎么算?”
谢春秋有些头疼,“在数辈分这件事上,也许你该问问怀柏仙长。”
余尺素:“噗嗤,那我不是比仙长辈分还高了!”
云中三人不停缠斗,未分胜负,而更远的天幕,沈知水与长凌亦死死相斗。
长凌吐出口血,“你疯了吗?”
沈知水没有说话,长刀刚指过去,身子又剧烈颤动起来,眼中倏地失去神采。
狂风大作,吹开阴云。
魔君从空中飞过,两翼垂云,身影遮天,“走。”
她的声音方落,万魔听其号令,皆飞入天空,浩浩汤汤追随魔君而去。
洞庭收回手中枪,既拿到轮回镜,她也不愿再浪费时间,“算你们走运。”
水龙载她冲天而起,跟在魔君身后。
阴云之上,无数魔兵滚滚飞去,振翅之声轰鸣如雷,连绵不绝。
魔气像山一样压来,剪云砂额上滚落的冷汗越来越多,终于力竭,跪倒在地,那段披帛悠悠飘落,百里之水轰然砸往人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0
174孤山双尊陨
怀柏醒来时,浑身无力,脑子一片空白。
她好像卧在一片孤岛之上,天色昏暗阴沉,汹涌的洪流从她身侧滚过。
“这里……?”怀柏撑起无力的身子,轻蹙眉头,声音低不可闻。
与那两个魔头厮杀数日,体内真气空空荡荡,丹府之内剧痛无比,头脑也变得迟钝,隔了很久,才想起佩玉失踪的刹那。
她得去找佩玉。
“这里是溪山。”虚弱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怀柏回过头,一只体型缩小百倍的白孔雀侧卧山石,形容恹恹,银白的翎羽也失去光泽,软软趴着。
“银屏?”怀柏心中生凉,“你不是在孤山吗?”
银屏低声道:“你走了,我就不想呆在那了。”
怀柏竟松一口气,还好,不是孤山出了什么事。她回头,四下都是浑浊的江流,仿佛天地都被淹没,“你说这里是溪山?”
银屏:“溪山峰顶,洞庭驭水,方圆百里被淹没。”
怀柏身形微晃,倚着身后老松,闭上了眸,不忍看满目疮痍的人间。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她在逢魔之地拼死拖住两个化神大魔,结果却什么也没能改变。
“佩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银屏道:“她是轮回镜认可的主人,不会有事的。”
怀柏撑着头,少女消失在黑雾中的情形再次浮现,让她头痛欲裂,“不行,魔君和她在一起,我要去找她。”
“找?”银屏问:“她在逆流的光阴里,你要怎么找,况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1
“况且什么?”
银屏踌躇片刻,“你已经在这里大半个月了。”
怀柏面上血色顿时褪去,“这么久?”
银屏语气不怎么好,“以元婴的修为,去和两个化神魔物打,还妄想能阻止万魔,没死已经是万幸。”说着,她的声音又轻了下来,似乎有些犹豫,“这段时日,我听鸟儿说,孤山已经……”
声音未落,一道剑光拔地而起,穿过晦暗阴云,如流星一掠而过。
银屏想拦住她,振了振翅,飞了没多高,重新跌落下来,沾血的银羽落满了山石。
无尽的洪流边缘,出现一线白光,银屏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眼花。
巨木被洪水裹挟着冲来,一只胖成球的竹鼠紧紧抱住浮木,看见银屏后,她兴奋地招手,被水一冲,身形不稳,飞快就要跌入水里。
银光闪过,银屏抱住她,跳到溪山峰顶。
小白反手抱住银屏的手,“我终于抓住你啦!”
银屏皱起眉,“你来做什么?”
小白:“我来找你呀,发那么大的水,你的羽毛湿了就不好看啦。”
银屏:“……”
小白絮絮叨叨,“那天赵简一抓着我,不许我去追你,我好不容易才从孤山逃出来,一路向北,终于找到你了!”
阴差阳错,这只竹鼠傻鼠有傻福,竟躲过了孤山的生死大劫。
银屏松一口气,全身依靠在石上,不停听她絮絮叨叨,只觉伤口更疼了。
小白说了半天路上艰苦,才发现银屏不言不发,抬起头,看见少女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吓得两眼含泪,轻扯着她的袖角,“你、你怎么啦?”
银屏没有说话,目光投向无垠的荒川,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天地都被淹没,偶尔有尸骨从眼前飘过,洪流滚滚而去,流往未知的未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2
头顶阴云重重,遮住了天光。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黑暗会延续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太阳会不会再升起。
山峦连绵,藏在层叠的阴云里。青石砌成的石阶覆着青苔,蜿蜒往上,隐于一片葱郁的翠色中。
怀柏踏上孤山柔软的泥土,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孤山依旧出尘,山间浮动着清新的空气,碧树簌簌,几只毛茸茸的小鸟在啾啾叫唤——
是哪里不对劲呢?
眼前是片如火的枫林,璀璨烂漫,像是要烧尽乾坤。
怀柏弯腰捡起一片枫叶,恍然明白过来,三百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空地,师兄师姐和她一起把小树栽满山岭,于是一晃眼的功夫,变成了这片常开不败的枫林。
她在孤山时,是难以生出这样的感觉的。小树生芽,寸寸拔高,在一场春雨里抽出嫩枝,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她待在其中,便察觉不到光阴逝去,只觉一切都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
她和师兄师姐一起,成为孤山六位峰主,日常斗嘴打牌,调侃一下丁师兄。
一晃眼,三百年,也就过去了。
空山生岚,薄雾随风飘来,山麓好像披了层细纱。
四周很静,静到树枝断裂,枫叶跌离的声音清晰可闻。
怀柏每行一步,丹府就传来一阵剧痛。强行御剑,耗费真元,她的伤势更加重了。
可比起方才忍受剧痛御剑飞回孤山,这时她却走得很慢,神色中带着踟蹰不前的怯弱与忧郁。
没有打斗,没有血腥,每一座山峰、每一片绿叶,如被细雨濯洗过,干净无比。
她好像回到从前,一场空山新雨后,空气清新,虫草鸣叫,只是少了少年们在溪水旁嬉戏的身影。
怀柏终于走上飞羽峰,她抬起手,放在门上,手微微颤抖着,几点浮尘飘落下来。
她闭上眼,头抵在门上,设想了很多假设,最后抿紧了唇,双手推开了门。
阳光照进黯淡的道宮中,浮尘在空气里游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3
怀柏站在门口,背着光,眼眸猛地睁大,面色在一瞬间惨白,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大殿最深处,青年倚在白玉座椅上,手撑着头,双目微合,似在闭目养神。
像寻常一样。
只是没有了生息。
在文君走后的日子,怀柏总是看见宁宵这样坐在丹霞宫,神情疲倦而又苍白。
仿佛是一株大树,在风雨中顶立久了,终于到了不胜负荷垂垂老矣的时候。
怀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师兄……”
她哭得伏倒在地,手扯着冰凉的鹤氅,“理我一下,师兄,理小柏一样,不要让小柏一个人……”
时隔三百年,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又感受到了。
“小柏错了……不该离开孤山,不该伤师兄的心,你醒来打我一样好不好?”
她脑中混沌,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泪水模糊视线,安静沉眠的青年,离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离开的人,怎么会是师兄呢?
明明她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但为什么在这里的是师兄呢?
偌大的宫殿冷寂无比,只有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怀柏跪在地上,好像回到三百年前,她站在时陵里,面前是三具死不瞑目的尸首。
为什么这一生总是这样?
日复一日修行练剑,还是守护不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一只冰冷的手抚着她的头顶。
怀柏猛地抬起头,颤声道:“师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4
“宁宵”睁开眼睛,轻叹口气,抬手替她拭去泪痕,当怀柏心神不稳之际,手掌忽然化作利刃,往她喉头割去。
怀柏往后掠开,云中出鞘,咬牙切齿地说:“魅魔。”
最擅长变幻形态的魔物。
“宁宵”身子猛地拉长,变成一个巨大的怪物,丑陋的触手在空中舞动,如同一只硕大的怪物。
怀柏拔剑跳了过去,冰冷的剑光一闪而过,触手剑气绞成粉末,她收剑回鞘,神情冰冷。
丹霞宫烛火未燃,晦暗如夜。
怀柏枯站了许久,在一片死寂中,转过身去,慢慢往外走。
至门槛时,她魂不舍守,被狠狠绊倒在地,柔和得像水一样的微光亮起,把她托扶起来。
记忆如流水般涌来。
丹霞宫的门槛很高,怀柏小的时候,常常在此处绊倒,摔得流血不已。
于是另外几个少年,在冬夜寒冷的殿外蹲了一宿,终于想办法在此设好了这个防摔法阵。也因此全员感染风寒,无一幸免,被气急败坏的上任道尊罚得吃了三月的六道院伙食。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可又清晰地仿佛近在眼前。
在少时被绊倒也不曾哭过的她,此刻却泣不成声,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少年——
是宁宵,也是鹤青、明如雪、越长风。
他们的面容不断变换着,却始终是年少风流意气风发的模样。
怀柏朝他们伸出手。
可他们只是转了个身,头也不回地走远,身影渐渐隐没在山间的雾气里,再也看不见了。
方才的一摔,水云螺跌落在台阶之下,不住地嗡鸣着。
怀柏回过神来,跑过去捡起水云螺,对面是赵简一惶然的声音——“师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5
“是我。”
赵简一激动起来,“师尊,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怀柏眼眶通红,“你们跑出来了吗?现在还安全吗?”
赵简一道:“我们在轻涯岭,有个魔物追了上来,剑尊在和他打,但是——”
云中如冷电般穿云之上,怀柏的青衣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她依旧拿着水云螺,手在不住颤抖,“道尊呢?”
隔了很久,那边才传来赵简一带着哽咽的声音,“道尊以身殉阵,尸骨无存。”
怀柏身形一晃,嘴角有血滴落。
赵简一道:“师尊、师尊不要自责,这并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但是那边已经没有了声音。
云中上腾起冷焰,自天际一划而过。
寒夜凄凉,冷风飒飒,草木覆上一层雪白的霜。
万魔出世,天地异象。
数个孤山弟子护送着一队百姓,停在最高的山岗上,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魔兵。
剑气凝成的结界在夜里闪着银光。
赵简一握着水云螺,眼睛闪烁,似泪也似光。
女人凄厉的叫喊划破长夜。
几个灵素峰的弟子围住了她,薛老板急得在旁打转。
洛秋声走了过来,望着黑漆漆的夜,“已经五个时辰了,是难产。”
赵简一点了点头,“仓促出逃,受到惊吓,这也是意料之中,可惜灵素峰主不在这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6
洛秋声笑了下,远处亮起火焰一样的剑光,像一场盛大的焰火,“剑尊还没有回来啊。”
以元婴的修为,对战化神玄魔和数个元婴天魔,他们早就猜到结局。
洛秋声抄着手,就好像是在看烟花,“简一,等会要不你先走吧?”
赵简一气极反笑,“说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而且我师尊要来了,她一定能赶来的!”
银光闪了闪,如风中烛火,越来越暗。
洛秋声道:“我知道你不会临阵退脱,但是你还有师尊,有师妹,她们还在等你,所以你一定要活下来,活着去佛土。后退,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赵简一双目通红,一拳挥过去,打在洛秋声旁边的空气里,“你说什么屁话?”
洛秋声没有理会,自顾自说道:“如果你再见到怀柏仙长,劳烦告诉她一声,我师尊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将自己的元婴与孤山大阵炼在一起,只等开启阵法,把所有进入其中的魔物一并剿灭,那日于他而言,本就是必死之局。”
“所以,让她不必自责,错不在她。”
赵简一道:“师尊马上就要赶来了!等会你和她说!”
结界猛地一晃,银色的光像碎掉的琉璃,点点飘落。
魔兵们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洛秋声取出紫毫笔,“可是简一,我师尊已经死了,我也……”
落笔惊风雷,百兽在他的笔下跃出,朝魔兵们奔袭而去,撕咬在一团。
洛秋声强行驱动灵力,体内金丹飞快流转,慢慢在溶解。
心血涌上喉头,他面色惨白,耳畔隐隐有赵简一的呼唤,又仿佛只有凌冽的风声。
这不是孤山的风,孤山连风也是温柔的。
他行过人间,看过诸般风景,也曾一笔成画年少风流,也曾骑马斜桥满楼红袖,也曾游历西土佛前叩首,但留在心里的,只有孤山青色的山峦,和一碧如洗的天空。
六道院中惊起的萤火,飞羽峰脚下璀璨的枫林,少年们朗朗书声,和肆意欢笑与骄傲。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7
谁会不爱孤山?
谁会不爱这群鲜艳明媚的人?
所以最后为了守护他们而亡,心里也充盈着欢喜。
道尊离开时,嘴角也是含笑的吧。
赵简一喊道:“快停下来!停!你会死的,你这样会死的,听见了没有啊秋声!”
洛秋声的眼角也渐渐渗出血,他含糊不清地说:“请让我去……侍奉我师尊。”
他很想念道尊了。
天空飘起冰冷的雪花,飞雪连天,像一条条银线,把天空连在一起。
只在一刹那的功夫,那群攻上来的魔物们化作了摊摊血水,山岗顿时被血浸红。
“师……师尊……”赵简一抬起头,怔怔喊道。
怀柏出现在洛秋声身后,柔和的灵气包裹住他快要燃烧的金丹。少年身子一震,昏倒过去,赵简一连忙扶住了他。
“剑尊呢?”
赵简一道:“在那边,那里有一个玄魔,两个天魔,剑尊布下的剑气已经散了……”
剑修身死,剑气溃散。
怀柏没有说话,御剑飞了过去。
还刚至空中,天的那边腾起幽蓝的火焰,无数道银白的剑气从天而落,像是一场浩荡的大雨。
这是怀柏从未见过的剑招。
她怔怔立在幽蓝的光前,伸手摸了下,血从手指上涌了出来。
丁风华自蓝光间走出,紫衣的颜色比寻常要深很多,一看见她,不自觉皱起眉,“你还回来做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8
怀柏哽咽着,“师兄……这是什么剑招……”
丁风华挑起唇,露出寻常那般刻薄的样子,“不知道吧?这天下也有你不知道的剑招,”他挥挥手,“这里的魔物都被我杀干净了,你和你那徒弟恩恩爱爱去吧!”
怀柏一动不动。
丁风华怒气冲冲,“怎么?看不起我吗?”他看着流泪的少女,声音渐渐无奈,接近于哀求,“小柏,走吧,离开这里,不要看。”刚说完,他的身子一晃,想用裂缺撑住身体,但裂缺在瞬间变成了粉末。
怀柏扑过去把他扶住,慢慢跪倒在地。
丁风华躺着,双目失神,“让你不要看……”
怀柏泣不成声,“都怪我,我来得太晚。”
丁风华扯扯苍白的唇,“不怪你,别瞎给自己揽错。”
他从宁宵手里接过那方剑谱时,就猜到了今天赴死。
那招玉石俱焚的剑招,本就是先辈留下的绝杀之招,鱼死网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所以宁宵才会问他,恨不恨自己。
真是奇怪,他才是孤山剑尊,是她们的师兄,保护孤山弟子,保护师妹,不是他该做的事吗?
有什么不平的。
就算怀柏运剑如神,就算这样……这样残酷的剑招,还是不要教给她了。
太疼了。
他讨厌宁宵偏心,讨厌了一辈子,唯有那一刻,突然庆幸宁宵把剑谱交给自己。
“哭什么?”丁风华皱眉,想替怀柏擦泪,“哭起来丑死了。”
“对了,如果有下辈子,”他的眼神涣散,“我还想回孤山。”
手跌落下去,指尖有晶莹的泪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9
怀柏只觉怀中一空,低头看去,无数萤火从眼前飘过,飞往无垠的黑夜中。
她的手上,只剩满手冰凉的鲜血。
怀柏缓缓站了起来,神不守舍地回到高岗,眼里没有神采,如一具行尸走肉。
赵简一匆忙来扶,待看清时,呆在原地,“师尊……”
女子神情茫然,短短几步路,两鬓已成霜。
一声婴孩哇哇哭泣声响起,打破死寂的寒夜。
薛老板欣喜不已,抱住小小的孩子,送到怀柏身前,“请仙长赐名。”
怀柏被婴儿的啼哭唤回人间,看着她皱巴巴的脸,“简一,那把长命锁。”
赵简一连忙拿了出来。
怀柏接过,小心而珍重地把长命锁戴在婴儿的颈项。
她抬起头,天空依旧是阴暗的,自从万魔出世,人间似乎再没有白天,“曦,她叫曦。”
薛老板道了谢,伸出手指逗弄婴儿,“小曦儿,小曦儿,仙长给你取名还赐你长命锁呢。”
婴儿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如春风,拂过疮痍的人世,浸满血的泥土。
今日,孤山双尊陨,人间子夜临。
黎明会在何时来临?谁也不知道。
“收拾行装,”怀柏站在料峭风中,身形孤瘦,“去佛土。”
175重回江城
在怀柏的护送下,一行人终于走到佛土。
踏上浸满梵香土地的刹那,刻着符文与梵文的金幕闪了一下,又归于岑寂。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0
这是孤山与佛土共同铸造的结界,用以作为仙门的最后一道屏障。
景仪早候在此处,看见怀柏染血的青衣,双鬓的霜雪,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师姐,我……”怀柏眼睛通红,却无泪可落。
景仪扑过去,抱住了她,轻抚她颊边的白发,“我知道了,不怪你,小柏,这不怪你,不要难过。”明明她已经泣不成声,却还是安慰着怀柏,“错不在你,小柏不要自责啊,”
怀柏回抱住她,头埋在她的肩上,身子轻轻颤动。
周围的人见状,识趣地离开,让她们师姐妹独处。
“云心师姐呢?”
景仪瞪大眼睛,“你没在孤山看到她吗?”
怀柏摇头。
景仪说:“她不愿走,丁师兄说最后带她离开,但是万魔出世的时间太早了,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孤山发生了什么。”
怀柏闭目想了片刻,说了两个字,“陵阳。”
景仪:“你是说……”
怀柏把剑负在身后,“仙门形势怎样?”
景仪道:“四门皆被攻破,千寒宫轮回镜、圣人庄有为剑被夺走,所幸巨子把非攻交给了简一。”
两人一齐踏上千佛路,石壁上雕着各色佛陀,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菩提叶悠悠飘落,几个小僧正弯腰扫石阶上的落叶,看见她们,双手合十行礼。
“这里是浮屠山,仙门之人都聚在此处,一同商议未来之法。”景仪没有说抵御魔族,而说的未来。
那个看似无比黑暗,不再光明的未来。
怀柏点点头,被她牵着往前走,神情怔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1
景仪一看见她这模样,抑制不住眼角的泪,带她走到山路旁的一处凉亭,对面是慈悲的大佛。
“小柏,你知道吗,巨子托横羽,给你带了几句话。有关掌门师兄的。”
怀柏突然抬起了眼。
景仪揩去眼角泪水,“他说了师兄的道途与心魔。”
宁宵少时,为了救年幼的妹妹,暴雨夜奔往大夫家。
可途中河水暴涨,小桥被冲掉,望着湍急的河水,少年心中生出怯意,并未直接游过河,而选择了另一条路。延误时间,回来只见幼妹冰冷的尸体。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成为他的心魔所在。
怀柏闷闷地说:“那并不怪师兄。”
景仪牵住她的手,“所以,这也不怪你。小柏,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导致什么,更好还是更坏,当时做出选择的我们,本来就是无罪的。更何况,这次师兄选择了孤山,也算道心圆满。”
于宁宵而言,牺牲他一人,护住孤山所有生灵,山脚无辜百姓,已是最好的选择。
他好像回到八岁时的雨夜,面前是湍急凶险的河流,只是这一次,他勇敢地跳下河,渡过岸,救回了自己的小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弥补遗憾,道心圆满。
朝闻道,夕死足矣。
景仪把怀柏揽在怀中,手搭在她的肩上。
身后残阳如血,飞鸿掠过,大佛垂着眸,怜惜世人。
“小柏,无论是掌门师兄、丁师兄,还是我们,没有人会怪你,其实我们更想你和佩玉隐居起来,好好过日子,你们受的苦够多了,师兄师姐只想你幸福。”
怀柏倒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
魔君离开之时,对轮回镜重新施加禁制,待佩玉走出,已经过了数日的光景。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2
一出来,映在她眼帘的就是滔天的洪水,阴暗的天空。她心中咯噔一声,连忙与怀柏联系,得知师尊已平安到佛土后,才松口气。
她乘云飞起,在一片荒流中,望见了唯一一片空地——只剩孤峰的溪山,还有溪山上的两只妖。
银屏:“你出来了。”
佩玉点头,“是,你怎么在这里?”
银屏别头,“不干你事。”
小白坐在银屏腿上,歪着头,“佩玉,你要去哪呀?”
佩玉:“佛土,找我师尊。”
小白心中奇怪,用小爪子挠了挠头,“仙长去佛土做客了吗?”它举起手,“我要吃观音罗汉斋!”
银屏敲了她的脑袋一下,嫌弃道:“就知道吃。”
佩玉笑了笑,“你们也去那边吗?”
银屏:“不了。”
佩玉道:“万魔出世,四野没有安全之处。”
“不关你事。”
佩玉被她梗得无话可说,“那我走了。”
小白抱住银屏的手臂,“银屏,你为什么对佩玉凶巴巴的呀。”
银屏还记恨被摆一道之事,“白莲花,呵。”
小白又说:“幸亏今天佩玉脾气好,不然你又要掉毛啦,不过你秃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银屏气得想把她扔出去,激动之下,伤口裂开,只能无力地倚着山石,在小白絮絮叨叨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佩玉一路西行,所见洪水滔天,浮尸随水飘远,十分惨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3
飞出洪水外,又是魔兵随意侵略城池,最无力反抗的凡人,成为魔族们的口中食、人间最早的牺牲品。
佩玉睁大眼睛,把这一幕幕景状,记在了心里。
尸横遍野、白骨累地,腐烂的尸体横在路上,秃鹫与野狗正大快朵颐。
远远望见一座被深黑魔气包围的城池。
她飞近一些,待看清城门上悬着的字时,突然停了下来,犹豫片刻,偷偷潜入其中。
这里是江城。
城中大多数的房屋被流火烧毁,只剩断壁残垣。
许多彩衣女子在街头发送食物和寒衣。
佩玉坐在檐下,重回江城,心中感慨万千,记忆中的繁华付之一炬,濮上之音变作流民的哀泣。
“姐姐,给你!”
一朵干巴巴的小黄花送到她面前。
送花的小女孩面黄肌瘦,小粉裙变得灰扑扑的,脸上却挂着甜甜的笑容。
佩玉接过花,“这是?”
小女孩粲然一笑,露出嘴角的梨涡,“阿娘说,花可以让人开心起来,我把花分开大家,大家就不会哭啦。”她把兜裙打开一点,“我还有这么多呢!”
佩玉望过去,坐在街道上的人们,手里都捧着一朵小黄花,贪婪地吸着花香。
仿佛这是镇痛的良药,可以抚平他们心中的绝望与孤苦。
她问:“你阿娘呢?”
小女孩笑容天真无邪,“阿娘去天上了!”
她心中一痛,露出哀伤的神色。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4
小女孩忙又递给了她一朵花,“姐姐,你别难过,爹爹说,等大家都笑的时候,阿娘就会回来了。”她眼巴巴地望着佩玉,满含期待地问:“你可不可以笑一下,笑一下,我娘就回来得早一些了!”
佩玉忍住眼中泪水,微微笑起来。
小孩欢呼一声,撒腿跑开,没跑几步,又转过身,再给了她一朵花,“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常笑呀!”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道银光滑入小小的身子。
佩玉看着小女孩身上漾出的淡淡银光——属于长生符的神光,笑道:“好。”
小孩开心地拍手,风一样地跑过街道,继续把干花分给无家可归的人。
死寂的街道上,天真的笑声如银铃回响。
佩玉望着她的背影,依旧是笑着,泪水却不知不觉滑落了下来。
还不懂人间疾苦的天真,让人感动,也分外让人伤怀。
三百年后,江城再次面临大劫,这次并非血雾围城,而是魔君手下两个大魔在此攻城。
城墙上,女子紫衣银铠,肩宿碧蝶,手搭在刀柄上,神情冷凝。
这么多年过去,江城已成为一座人间的城池,里面居住的多是凡人,就算有寥寥几个修士,也在万魔出世之际逃离此处。
寒风凛冽,冻彻心扉,月落乌啼霜满天。
“城主。”楚小棠走上前,为她披上披风。
伏云珠:“天冷,先回去吧。”
楚小棠柔声道:“我陪着城主。”
伏云珠:“给你的东西还留着吗?城马上要破了,等会我尽力拖出他们,你趁早逃吧,往西。”
楚小棠往后抱住她,“不,我要陪着城主。”
“你……”伏云珠想发火,碧蝶悠悠飞起,浇灭她心中怒意,转身推开楚小棠走开,冷风灌满了紫衣,身影在孤寂的寒夜里格外伶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5
楚小棠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伏云珠找到守卫长,安排好一切,等会她会去城外拖住魔兵,城中略有修为的守卫带着百姓离开,能带多少是多少,末了,她道:“若必要牺牲,孩子的性命为重。”
守卫单膝跪下,“是!”
等守卫们都下去安置百姓,偌大的城墙上,空空荡荡,只站着两个人。
伏云珠拍着城墙,略为苍凉地说道:“这几百年,就像是一场梦。”
不知该恨什么人,不知该爱什么人。
楚小棠跪倒在地,“请让我随城主一起。”
伏云珠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那个老旧的小兔子花灯,细细摩挲着。
碧蝶似有所感,翩然飞至花灯上,绿纱般的翅膀轻轻扇动。
“真是可惜,还没来得及放出这盏灯……”
那群侍女们,大抵从守卫口中问出什么,纷纷跑了上来,拥着伏云珠,“城主不要抛下我们。”
“我们要去城主在一起!”
她们莺莺燕燕,梨花带雨,让伏云珠头疼不已。
“不要这样,我不值得。”
楚小棠抬起头,“城主当然值得,我们这里的人,哪一个没承过城主厚恩,哪一个不是城主用珍贵的灵丹妙药救下来的?”
一个女孩说:“如果不是城主,我早就死在勾栏院里,被那群臭男人践踏了!”
另一个说:“城主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我这生都要侍奉您。”
“……是啊,城主生,我们生!城主死,我们死!”
楚小棠含泪,形容楚楚可怜,“世人都说你不务正业,不好好修炼,可只有我们知道,你为普通的百姓做过多少事,江城百里,没有一个流民乞丐,仿佛人间乐土。东海的时候,你怕我们遇到危险,不惜背上临阵脱逃的名声,带我们离开那个地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6
“我们是凡人,生来命贱,不比可以移山倒海的仙人们,可您待我们亲如手足,在我们看来,城主是才是真正的仙人。”
她伏倒在地,“请让我们随城主一起,同生共死。”
伏云珠身形一晃,眼中有水光闪烁,紧紧撑着城墙。
这一生隐衷,她从不需要人懂;命如荒草,也不要人怜。
她知道自己从来都比不上父亲,可没想到大劫将至,能有这么多人陪她自愿赴死。
江城的大门被推开。
一行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女子,或手执红牙板,或弹琵琶,或奏清笛,缓缓走出结界。
为首的人紫衣墨发,神情狂浪,手执长刀,合拍唱道:“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她身子一折,将偷袭的魔物斩为两截,“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刀光闪烁,如霜似雪。
紫衣翩飞,长刀收回,带起一蓬血花。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176强行结婴
伏云珠高歌长笑,手中九死饮血高鸣,身后还有一群美貌女子相随。
仿佛不是慷慨赴死,而是赏花春游。
周围魔族见了,心中生出莫名的嫉妒,眼睛更红了。
偶尔几个还算有神智的,会小声骂几句:“要死了还秀!有后宫很了不起吗?”
伏云珠手起刀落,用实力证明,有后宫真的很了不起。
“城主真棒!”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7
“城主好厉害!”
女孩们嘁嘁喳喳,似乎一点都不畏惧那些形容可怖的魔族。
伏云珠从魔物尸首跳下,鲜血顺着雪亮的刀刃滴下,碧蝶紫衣,木簪束发。
楚小棠放下竹笛,微笑看着她,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憧憬恋慕。
四周魔雾越浓,像乌云不断翻滚。
伏云珠:“听话。”
楚小棠微微蹙眉,不解其意。
伏云珠单手抬起,一片银光漫漫中,那群女孩子消失在原地,重新出现在江城之中。
施法之后,她面色有点白,却释然地笑了,转过身去,仰头望着狰狞的怪物,举起了刀。
两条巨蛇如麻花般绞在一起,四只眼睛像红灯笼般,在雾里发出诡异的光。
伏云珠面色无澜,九死刀尖直指魔蛇,碧蝶在宿在她的肩头,“爹爹。”
巨蛇喷出火龙,她往旁跳开,继续道:“你去轮回吧,不用再守着我了。”
碧蝶的翅膀颤了颤。
巨蛇身躯有如一座蜿蜒小山,延伸至魔气之中。
伏云珠提气跃上蛇躯,蛇鳞坚硬无比,刀尖与其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蛇头飞快撞来,吐出一口黑炎。
伏云珠横刀抵住,一个纵身,顺势跃上蛇头,长刀划破它一只巨大的眼睛。
魔血喷薄而出,引来更多的魔物。
双蛇在地上翻滚,砸出许多坑洼,伏云珠站立不稳,身子跌落的刹那,一张血盆大口正朝她袭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8
在空中难以变换姿势,她将刀横在胸前,眼神微动。
忽然一道白影掠过,似白鸥展翅,孤鸿照影。
伏云珠眼中只有一片凝霜的刀光,和纤细挺拔的背影。
佩玉挡住魔蛇攻击,跳至它的头上,无双从左目划至右目。
与此同时,伏云珠也折身,踩着蛇身,再次向另外一头蛇砍去。
一声凄厉长鸣,两头巨蛇颓然倒地,激起尘土飞扬。
蒙蒙尘土黑气里,伏云珠眯起了眼,九死光华大涨,似明月清辉满地,从黑雾中穿掠而过。
佩玉反身,无双挡在身前,铿的一声巨响,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佩玉:“我奉陪,但不是现在。”
伏云珠冷冷看着她,半晌,收回刀,转身往魔气深处走去。
佩玉静静待了片刻,跟在了她的身后。
双刀斩妖除魔,一路过关斩将,冲到魔将之前。
骑在骨马上的男人身披黑甲,头戴面具,双瞳似血,透出深深的恶意。
佩玉停下脚步,不自觉皱起眉,一股很难受恶心的滋味从心头涌出。
化神的魔物。
她握紧刀,没有多话,刀如惊雷霹雳,气势如山,穿云射日的刀气朝男人轰去。
伏云珠偏头看了她一眼,提刀攻上。
两道凛冽的刀气犹如流星追月,眨眼便至。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9
魔将没有躲,随手把身边的一个魔物拖来,挡在身前。只片刻,魔物连哀嚎的时间都没有,就化成一滩肉泥,鲜血四溅。他歪了歪头,食指长出铁钩般的指甲,抓住九死刀,往旁掷去。
伏云珠在空中变招,如蜻蜓点水,从涌上的魔物口中掠开。
这时佩玉的刀已经近在眼前。
一声尖锐的刀吟,如虎啸山林,龙驰四海。
魔将跳下骨马,十指交叉,钩爪护住胸口,往后撤出百步。
直至刀气一往无前的攻势溃散,他张开双手,十指如钩,向前抓去。
佩玉纵身跃起,身形隐在茫茫雾气里,魔将顺势追了上去。
伏云珠望过去,只听得数声武器相撞的声音,无数簇的火花在雾中亮起。
她看准二人位置,提刀追上,“天陨!”
九道纵横的刀气划破长空,裹挟滚滚惊雷,从黑雾里刺来,将魔将困在方寸之地中。
佩玉趁机摆脱长钩,似离弦之箭,跃起数丈,“星来!”
真气包裹住艳刀,刀身血线流丹,流火陨石随着无双刀气从天而降,气势惊天,仿佛要将地面一切轰成碎片!
轰的一声巨响,尘雾漫开,地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坑。
佩玉从烟尘中走来,白衣无尘,发带被刀气割断,墨发披散了半身。
伏云珠撑着九死,忽然睁大眼睛,“小心!”
一枝漆黑的箭从雾中射来,与此同时,深绿残影冲来,隔绝佩玉的退路。
佩玉折转身体,如一条白蛇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中间的缝隙里游出。
长箭与残影来势汹汹,直朝伏云珠刺去。
佩玉在空中折转身体,朝伏云珠伸出了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0
冷风乍起,吹起紫袍。
在最后一刻,伏云珠神情复杂地搭上她的手,借力跳上空中,躲开致命一击。
她们后背相抵,面前是两个元婴的大魔——惨绿的尸王,和隐藏在魔气中的白骨。
深坑中传来异响,那化神魔物缓缓从中走出,半身化骨,杀气冲宵。
他脸上的面具被击碎,露出苍白无生息的脸。
佩玉眼神微凝——谢沧澜,无双翻转,寒光似霜,正映她眼底的杀气。
一定要杀了他。
伏云珠讽刺笑道:“没想到陪我死的人是你。”
佩玉:“未必。”
伏云珠:“什么?”
佩玉:“先杀拿弓的。”话语未落,一道白影闪进雾气中。
谢沧澜和尸王扑了过来。
伏云珠折身避过,愣愣看了黑雾一眼,口里说着杀拿弓的,留化神和元婴的魔物给自己对付——
卖队友卖得这么干脆吗?
但幸亏佩玉没让她等多久,在她快坚持不住之际,少女重回战局,血水顺着刀刃滴落。
两人方才还在刀剑相向,现在却配合无间,一人一刀,砍掉尸王双臂。
不知何时,谢沧澜的手中出现一把被魔气包裹着的骨刃。
一刀劈来,化神的威压几如泰山压顶。
伏云珠被震得吐出口血,毫无反抗能力,隔了两个境界,便是天地之别。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1
佩玉:“等会我把他引走,你在此见机行事。”
伏云珠蹙眉,“就算引走了,你怎么对付他?”
佩玉:“我有办法。”
忽然一声惊雷滚来,轰隆巨响连绵不绝,天上乌云重重,雷蛇闪烁。
伏云珠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你要借天雷……你要强行结婴?你疯了吗?!”
“你根本没到金丹圆满!”
她刚说完,就看见少女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修为如水涨船高,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
天上雷云更密。
伏云珠喃喃:“你简直是疯子!”
没有灵气丰沛之所、没有闭关静心之时,没有灵丹妙药相助,只为了引来天雷,就要强行结婴,不说能不能做到,就算能,也是后患无穷!
“等等,”她拉住佩玉,“你想让江城的人都为你陪葬吗?!”
大能渡劫,百里焦土。
佩玉:“我会尽量把他引开。”
伏云珠不信她所言,“你被雷劈上瘾了吗?快停下!”
如果她能杀了佩玉,她定会毫不犹豫提着九死砍下去。
佩玉周身气势暴涨,无双如烈日骄阳,发出炽烈光芒。
“这里有你,你可以。”
伏云珠快要抓狂,差点想咆哮:“我不可以!”但面对仇敌的矜持让她把这句话吞到的肚子里。
就算要死,天劫中心的佩玉肯定是最先被轰成灰的,何况比起城中百姓落入魔族之口,她觉得死在天雷中,也许是更好的结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2
佩玉扔出一个储物袋,紧接着催动真元,奔掠而去,长风吹满她的衣袍。
谢沧澜不再管江城,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原上草离离,一人一魔几个纵跃,消失在原野中。
伏云珠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宝光盈满她的双目。她双瞳紧缩,马上折身,飞回江城中。
那群侍女们正守在城门口哭哭啼啼,看见她,欣喜若狂,又哭又笑地迎上去。
伏云珠没空理她们,嘱咐守卫:“去把所有阵法全部开启。”
守卫们面露难色,“城主,您忘了吗,城中灵石快要告罄,不能支撑这么多阵法。”
伏云珠提着储物袋,“现在有了。”
拿着仇人赠予的东西,她心情很复杂,但当把一堆堆极品灵石放入法阵之中,看着封尘已久的大阵重新闪耀金光,她还是忍不住在想——
有钱,真好。
乌云漆黑如墨,似要压垮城墙。
雷电穿梭,霁光云中浮动,突然一声巨响,千万银丝落了下来。
伏云珠立在城墙上,楚小棠走来,默默为她打起了伞。
这时佩玉已经离江城很远了。
方圆百里,罕无人烟,不必担心会祸及百姓。
她返过身,无双与魔刃再次相撞,一窜火花在黑暗中亮起。
惊雷接连落下,紫光耀目。
双刀立即分开,无人想同雷劫直接对上。
紫电一闪,人间重新恢复黑暗,铮地数声,短短一刹,两人交手无数次。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3
刀气四溢,狂风大作,砂石断木被卷到空中。
佩玉脚踩着砂石,乘风而上,与谢沧澜在空中相击。
电网如织,越来越密,像一张渔网,把天地笼在一起。
任他们玄魔化神,无双刀法,不过是渔网中两只腾跳的小鱼。
两人身形越来越快,雷网之中,只能看见两道残影晃动。
佩玉的心里越来越清明,金丹渐渐融化,浩瀚的真气在她经脉间流走,最后凝于丹府中,与血雾融为一体。丹府内,出现了一个太极的图案。
她立在云端,白衣猎猎,无双上爆出紫色的电光。
这一刻,她似乎与天地连为一体,源源不断的灵气和魔气从天上地下涌来,流入她的体内。
仙魔同修,同时掌控两种力量,她是仙门旷古绝今的第一人!
紫电凝在一起,最后一道天雷劈下。
佩玉趁机跳下,无双往谢沧澜胸口刺去,被魔刃挡开,顺势往下,刺穿他的腹部,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随着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巨大的火花蹿起,驱散了黑暗。
少女满面是血,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滴在谢沧澜的脸上,看上去似乎是他在流泪。
借天雷之威,终于重创这个魔头。
佩玉摇摇晃晃站起来,此时谢沧澜躺在地上,眼神涣散,生机渐绝。
她忍住颤抖,双手握住无双,一刀刺下,想要刺穿魔元,以绝后患。
血雾漫开,艳刀刺穿泥土,扎在地上。
魔头不见踪影。
佩玉恨得吐出一口血——又是血遁!能在万里之外救下濒死魔物的,只有魔君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4
不过经此一役,谢沧澜就算不死,修为也会重创,日后更好对付。
佩玉浑身力竭,倒在地上,正好看见云开雨霁,霞光万丈的天空。
阳光洒落下来,她露出了笑,抬起无力的手,仰脸看五指托出阳光,看指缝间漏出的碎汞。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脚步声从远至近,渐渐响起。
佩玉心中一惊,她现在受伤颇重,无力动弹,若来的是敌人——
一把雪亮的刀反射阳光,一瞬间爆出的光芒让她眼睛一痛,不觉流出泪水。
伏云珠用刀抵着佩玉,冷冷俯视着她。
“我说过,我会杀了你。”她沉默半晌,把九死收回鞘中,弯腰背起佩玉,“我收回这句话。”
177日出东方
在举城离开江城前,伏云珠出城一趟。
面前长河映日,几具尸骨残骸在浑浊河水中缓缓飘过。
她又拿出那个花灯,像往常一样,轻轻摩挲着。
佩玉一袭白衣,站在她身边。
“好看吗?”伏云珠问。
佩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小兔子玲珑可爱,两只血红的眼睛,似乎洗尽戾气。
伏云珠双手托着花灯,弯下身子,把它放在水中,目送它随流水远去。
她这半生的仇恨、执念,都承载着花灯而去,此刻她浇尽心中块垒,难得畅快起来。
“接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5
佩玉愣了愣,从她手上接过一块薄片般的小石头。
伏云珠膝盖微曲,右腿蓄力,手往前一扬,小石头如飞燕般掠过水面,连续起落,惊起一行水花。
她拍拍手,“你也试试?”
佩玉点头,效仿她的动作,石片脱手而出,咕噜一声沉入河中。
一点水花也没有。
伏云珠扶额,“玩这个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看我的。”
她蹲下身,重新选了块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接着弯腰侧身,轻轻一掷,动作一气呵成。
石片如一只轻灵的小鸟,从水面掠过,身后一长串水花,飞了大半条河,才沉了下去。
佩玉由衷佩服。
两人在河边打了一下午的水漂,直到天色渐晚,残阳如血,飞鸿入长天。
伏云珠抬头,“要走了。”
佩玉恋恋不舍地打了最后一个水漂,见石片依旧笔直沉下,闷闷道:“嗯。”
江城门口,浩浩汤汤的车队停在路旁。
所有的百姓都会迁移往佛土。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路途漫长,魔兵相阻,可以预想前程有多艰难。幸亏佩玉身上备有许多偃甲,可以加快路程。
一匹骏马被人牵在队前,不甘地撅蹄,长长鬃毛披散着。
伏云珠:“这是江城最好的马,你救了江城,该你来坐。”
佩玉走近,骏马被她身上的煞气所影响,竟安分下来。她纵身上马,“我去队伍后。”
烈马昂首嘶鸣,绝尘而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6
伏云珠摆摆手,“走吧。”
夜风浩荡,云破月来。
泠泠月光照耀前程,车队缓缓驶往西方。
而在魔域之内,魔君手握夜光杯,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
“不放弃一个人吗?”她笑道。
洞庭道:“我派兵去拦住她们。”
魔君挑眉,“拦?”夜光杯晃了晃,深红的酒液潋滟,“圣人庄的时候,佩玉她们对柳环顾有一舟之恩,这次就当还了情,让她们去佛土吧,反正几条小鱼,也翻不起浪。”
洞庭攥紧手,不甘之色一闪而逝。
魔君:“陵阳呢?还在和那根小树腻歪?”
洞庭替她斟满酒,“是。”
魔君握着酒杯,走到琉璃窗前,俯瞰山河人间。魔宫建在圣人庄旧址,云顶之上,正好看两界风光。
她站在云海,发出与后来无数强者相同的喟叹:“无敌是多么寂寞。”
洞庭:“……对了,有个和尚来找过王。”
魔君侧身,“是吗?”
洞庭道:“我把他囚在别院里。”
魔君笑了笑,“和尚过来做什么?”
洞庭耸耸肩,“谁知道,给魔讲禅理吧。”
魔君沉默片刻,问:“云梦,你说有朝一日,仙与魔可以共处吗?”
洞庭骇然:“当然不能!你怎么生出这样的念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7
魔君叹口气,“在我们那个时候,魔喜欢吞食仙家的内丹、人族的血肉,这是印在身体里的本能,正如人逐野兽而食之一样。”
“可是在万魔窟底这么多年,有很多的魔开始进化出另一种本能,用魔气代替内丹、血肉。魔气生于天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至于那些不知运用魔气的魔物,早被淘汰成了神智全无的怪物,互相啃噬。”
就像一头食肉动物,被困在一片草原里,不适应食素的,就会被自然淘汰。
她继续道:“魔与仙、与人,遭非从前那般不可转圜,你们当年没被羁押入万魔窟的,不也有了一套自己的修炼之法?”
魔君走到案前,抽出一本话本,“这书上也记载了这个道理,叫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个叫寄余生的,真是个妙人,居然能用短短八字,说出天地至理。”
洞庭皱起眉,“但是我们被囚禁万年,如今又血洗整个仙门,仙魔之间的仇恨永不会消失。”
魔君把话本放回,“也许只有鲜血才能洗清仇恨,可这样,又如何是个尽头?”
洞庭:“你生了退意吗?”
魔君折身,望着广袤的河山,“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仙、没有人,这个天地该如何无聊。你看,寄余生这么久没有出续集了,她变成鸽子精飞走了吗?”
洞庭站起来,“往好里想,说不定她已经死了。”
魔君浅笑,“你去哪?”
洞庭道:“去找个会写话本的人,为你写本书,叫《魔君的自我修养》,或者是《如何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庭院之内,桃花霏霏,年轻的僧人坐在桃树之下,面对雪白的墙壁,闭目念经。
一声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打破了重重梵音。
他抬起头,淡金色的眸里,映出了一个雪肤明眸的桃衫少女。
“和尚,”少女坐在墙上,身后是灿烂的暖阳,“你在这念经做什么?”
她弯着眼眸,嘴角梨涡浅浅,显得天真无害。
天心道:“渡魔。”
少女饶有兴致,“你这些干巴巴的东西,连我这只桃花妖也渡不了,怎么渡最可怕的魔物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8
天心看着她,微微笑了下,“我跟魔说故事。”
少女跳到桃树上,裙摆拂动,“我也想听故事,和尚,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天心:“檀越请说。”
少女道:“你每过三天给我说一个故事,一月之后,如果你渡我了,我就给你一件东西,如果没有,你就给我一样东西,怎么样?对了,我叫华枝。”
天心想了想,开始说佛门中教人向善的故事。
但华枝不是一个好的听客,时不时蹦出一个为什么,俨然化作“十万个为什么”。
天心佛法精湛,性情温和,耐心将她的问题解答,待短短一个故事说完,已是天心月圆。
华枝挥挥手,跳到高墙另一头,花枝簌簌,“过几天再来找你!”
……
大半个月过去,江城一行人终于安全到达佛土。
这一路走来,除了几个散兵游勇,竟没遇到什么危险,安稳到出乎佩玉的意料。
浮屠山下的小镇人满为患。
一道结界,将佛土与外面分为了两个世界。小镇扩建许多,或许可以称之为大城,城中街道繁华,梵香飘散在空气中,随处可见传法的和尚。
伏云珠叫人将东西卸下,走到佩玉面前,“多谢。”
佩玉将马还她,“客气。”
伏云珠:“我听说佛土有条圣河,以后再和你去打水漂。”
佩玉沉默片刻,“……我不太会。”
伏云珠笑眯了眼,拍拍她的肩,“多练练就会了。”
百姓们很快在城外驻扎好,一个一个的帐篷,暖黄的光亮了起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9
侧身望去,夜深千帐灯。
佩玉问:“日后你想怎样?率他们在这里生活吗?可以先去找个水土丰沛的地方,重建江城。”
伏云珠摇头,“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他们回去的。”
两人没有聊多久,佩玉心中牵挂怀柏,便拜别了她,快步走向浮屠山。
街上有两个年轻人肩并肩,一边喝酒一边大唱:“少年不知愁,春日薄衫上燕楼,诸君骂我太招摇,我说诸君皆如狗。”
这是仙门流行起来的一种歌唱方式,比起寻常于弦音缭绕,诗词歌赋的高雅之乐,它不需音律,不讲究合辙押韵,不追求词曲曼妙,只求直抒胸臆,心中想什么,就唱什么,比起歌唱,更似喊叫。
后来人们唤它“喊麦”。
灯火楼台,歌声清亮,似乎到了绝境,人们反而越加珍惜日子。
昼短苦夜长,自然秉烛游乐不休。
待行了一段路,灯火阑珊,身后是俗世喜乐,茶米油盐,身前是千佛默然,梵香千万。
佩玉掸了掸衣上菩提,踏上了青石板。
明月当空,银辉普照,石壁上雕刻的千佛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半山腰,赵简一立在月下,看见她,眼睛一亮,低声道:“小师妹,你总算来了。”
佩玉忍不住扬了扬唇,“师尊呢?”
赵简一压低声音,“这几天师尊一直在这里等你,她太累了,刚刚才睡着。”他带佩玉走上小路,峰回路转,一树晚开的桃花映入眼帘。
怀柏倚着花树,沉沉睡着,神情疲倦,鬓发浸润在月华中,闪着银光。
“师尊……”佩玉喃喃,“为什么?”
赵简一眉目哀伤,“道尊和剑尊都已经去了。”
佩玉面色发白,悄声走到怀柏身前,跪坐在地,轻抚她鬓角的白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0
赵简一见状,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佩玉眼睛湿润,过了一会,折下一枝鲜艳桃花,插在怀柏鬓上。
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坐在怀柏身侧,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怀柏似乎察觉到什么,眼睫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身子往侧偏,倚靠在了佩玉肩上。
月华如水,落红满地。
相互依偎的身影斜斜映在地上,随着明月西沉,渐渐变更位置。
直到一声鸡鸣,唤来东方红日,山峦之外,隐隐透出晨光的颜色。
怀柏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这些日子压抑的悲伤随着这一声鸡鸣荡空。
她睁开双眼,面前红日喷薄而出,金色的霞光穿彻天地,苍茫云海绚烂如锦。
日出总是这样,恢宏壮阔,让人充满了希望。
怀柏扣紧佩玉的手,与她一起默默看日出。
178百道交融
清风借力,送金乌直上碧空。
朝霞如火,青山碧水镀上一层金色,梵唱声声,天地似乎也庄严起来。
佩玉说着分开后发生的那些事,怀柏默默听着,扣着的手稍稍用力。
“师尊,”佩玉侧过头,蹭蹭她的脸,“对不起……”
怀柏柔声道:“为什么道歉?”
佩玉闭上眼睛,芬芳花香盈面,香气微醺,暖若春阳,是怀柏身上的体香,“你需要我时,我没有在你身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1
怀柏怔了怔,脸上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她道:“我也一样。”
佩玉睁开眼,不解地望着她。
怀柏抚上少女眉眼,再次说:“我也一样,佩玉。”
如果时间可以逆流,光阴能够倒转,她想要回到过去,更早一点保护好彦村的孩子。
桃花迷离,少女气质清冷干净,眉眼深深,鸦羽般的发垂在两侧。
怀柏揉了揉她的发顶。
佩玉笑了笑,露出餍足的表情,两眸明净,如秋水潋滟。
怀柏牵起她,沿着山道而行,青白两道身影,隐在重重桃花,霏霏迷雾中。
浮屠山在西土东面,沿着这座山脉往西,许多小镇在山脚建了起来,收留逃奔至此的流民。
最东面是修士居住的地方,若屏障碎裂,他们会站在百姓之前。
一声钟响,镇中涌出许多人,如蚁群般,涌入旁边的作坊中。
佩玉问:“这里是?”
怀柏带她走了过去,和生财执着纸扇,笑眯眯地迎过来。
“最新一批偃甲做好了吗?”
和生财拱手作揖,道:“这几天就能完工,给那群凡人的士兵装备上。”
怀柏:“我和佩玉进去看看。”
和生财做了个手势,在前带路,“请。”
作坊中,偃甲不停轰鸣着,长长履带运送偃甲零件到各个工作台。
人们坐在各自的地方,有人拼凑零件,有人运送灵石,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2
战乱之时,弱者也可创造自己的价值。流民们通过劳作赚取食物补给,把一批批的偃甲送入战场。
怀柏走到成品处,轻抚泛着乌黑光泽的偃甲弩。
这种弩经过改良,射程广,携带方便,羽箭上镶有灵石,可对魔物造成伤害。
这种消耗灵石巨大的武器,只有最精良的部队才能配上。不然异宝阁的灵石储量虽多,也经不起这样浪费。
和生财轻摇纸扇,两眼弯弯,夸赞道:“赵公子和墨门一起研制的偃甲,比以前的好了不少,为我们节省许多灵石,仙长真是教徒有方。”
怀柏笑了笑,放下偃甲弩,“我没有教过他。”
她回头望了眼,偃甲炉依旧在轰鸣着,似乎在呼唤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凡人也能上天入地,和仙魔对抗。
三人走至一处高岗上,类似方才那样的作坊拔地而起,零零散散分布在原野之上。
和生财用纸扇指点,“那处是专门生产四轮车的,就是‘单车’的改良,我们加强了防御,损失了一点灵活,让它更适合在战场上运用。你们看,那边是生产符纸的。”
为了供师兄师妹的喜好,明英曾让异宝阁在各处收购符纸配方和偃甲材料,这些东西正好在此时派上用途。
怀柏问:“这样消耗下去,灵石什么时候告罄?”
和生财算了算,报出一个不太乐观的数字,“至多十年,灵脉都被魔族们占了。”
怀柏:“简一他们在研究无需灵石的武器,十年,应当够了。”
和生财“倏”地一声,张开扇子,扇面上的字已经换了,一面“山河犹在”,一面“国泰民安”。
看见怀柏她们的目光落在扇面上,和生财微微一笑,“前段日子,我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高岗上,望着山河人间,“梦见了两位仙长。”
佩玉怔了下,“我们?”
和生财笑道:“是,我在此处漫步,遇到两位仙长踏碎虚空,从百年之后回来。我问仙长,百年之后,人间怎样?”
他张开扇子,眼中隐含热泪,“仙长说,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3
怀柏也勾起了唇,弯起的眸中,映着金色的阳光,“一定会有那天。”
和生财道:“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菩提树叶悠悠飘落。
老僧吃力地抬起钟槌,于漫天菩提中,敲响树下锈迹斑斑的青铜大钟。
庄严钟声在佛土各处响起,无数流光从浮屠山升起,如万剑归宗,朝山上最大的那座金光闪闪的宫殿飞去。
怀柏:“啊,要迟到了,崽崽,我们快去。”
佩玉跳上云中,抱住她的腰,二人在云间驰骋,“师尊,那是什么?”
怀柏微笑道:“本来是世尊传佛法之所。”
佩玉:“本来?”
怀柏:“现在不是了。”
她们隐匿身形,悄悄走近。
许多修士挤在门口,望着一块公示台,热切讨论着——
“今日有怀柏仙长的剑术课!哈哈哈不枉我起这么早!”
“听说修习了这堂课,就能开始学习剑阵了,到时候我要上战场,杀他几千几百个魔物!”
“咦,还有南禅法师的炼器课、旬堂主的偃甲入门,灵素峰主也在急招有基础的丹修进修高级丹术。”
“佛修们的金刚杵法听上去也很厉害的样子。”
还有人叹气道:“我一个音修,已经炼了几百瓶凝血丹,千寒宫的人怎么还没来?”
佩玉怔怔:“这是什么?”
怀柏牵起她的手,快步走过人群,从庭院穿过。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4
回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唯有院中铺满了菩提树叶。老僧倚着青铜钟,合眸假寐。
“百道交融之所,我们唤它为大学院。”
大战在即,不知魔族何时入侵,提升修士们的实力也成了十分紧要的事。
各门各派不再藏私,将自己门派之内的秘术招式授出,而只能自学的散修们,也有了修习高级术法的机缘。
当然修习并非一蹴而就,需要不断砥砺自身,所以各门派传授的,多是快速入门、功用性很强的功课。
百道交融于此,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仙门从未如此热切和谐。
佩玉低声道:“若此番能胜,以后仙门会有所不同吧。”
怀柏一掸青衣,准备进门授课,闻言转过身,“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千百年后,再回头看这场大战,也许后人会有不同的评价。”
佩玉想起公示牌上的空荡,“师尊,为何那上面没有儒门呢?”
怀柏身子一顿,眼神哀伤,“儒门已经……”
阴云密布,冷风呼啸,海面卷起滔天巨浪。
伫立的几千年的圣人雕像一朝溃散,倒在地上,尘土飞扬。
大火在圣人庄升起,多少亭台楼阁、风月情浓,皆付之一炬。
金色的身影被魔刃贯穿,跌入深黑的海水中,如同太阳陨落,天地陷入黑暗。
霁月在噩梦中醒来,捂住胸口喘息着,面色惨白如纸。
她抬起眼眸,天空银河迢递,密林流萤飞舞。
“好些了吗?”
霁月眼睛一红,攥紧了女人的衣袖,“师尊,我做了一个噩梦。”
九尾爱怜地抚着她的后背,把她揽入怀中,“月儿,这不是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5
霁月咬紧牙关,极力抑制住眼中泪水。
九尾叹气,“这不是你的错。”
霁月:“我谁也保护不了……我想要为万世开太平,可连圣人庄也守护不了,连漫漫和彩云也护不住,师尊,我是不是一个废物?”
从前她一生顺遂,年少成名,天赋高超,得苍生厚爱,于是自觉要回报苍生,效仿圣人救黎民倒悬之苦。可接二连三的挫折袭来,天之娇女一朝信仰崩溃。
九尾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月儿,我一直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你,是为师的错。”
怀中少女清瘦的身子不断颤动,低声哽咽压抑入喉,就连这时,她也不敢放声哭泣。
九尾突然羡慕起怀柏来,至少佩玉再怎么冷淡,在师父面前也会露出最真实最柔软的模样,不像霁月,这些年所有人对大师姐的期望,塑造了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瑕的圣人,却让原本含着赤子之心的少女磨去了棱角。
“我一直告诉你,要做什么,却没有教你,做不到也没关系。”
九尾说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掉下,落入少女黑发之中,“月儿,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就连圣人再临,在那个时候,也救不了圣人庄。”
“所以,想哭就哭吧,圣人也是会流泪的。”
霁月极力压抑着,但带着哽咽的声音还是一点一点传了出来,“师尊……对不起……对不起。”
她什么都没做好。
游烟翠重伤跌入海中,生死不知的画面、圣人庄付之一炬,尸骨遍地的场景,在脑中不断回旋,让她终于泣不成声,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很久之后,少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呼吸归于平稳,只是眉头仍是紧蹙着。
九尾看着她消瘦的脸,心疼不已,抬手抚上眉心,似乎想抚平她的伤痛。
草木簌簌,几只小狐狸蹿了出来。
九尾问:“彩云的踪迹寻到了吗?”
狐狸口吐人言:“无论岸上海中,都没有仙长身影。”
九尾皱着眉,忧心忡忡道:“那漫漫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6
狐狸:“有只兔子在万魔出世前看见过她,”它看了眼九尾,小心地说:“和洞庭一起走入万魔窟里。然后就是万魔出世……”
九尾眼中寒光一闪,恨声道:“洞庭,她该死!”
霁月似乎感受到她的杀气,不安地动了动,梦中喃喃:“师尊。”
九尾放柔声音,握住她的手,“师尊在这。”
她转过头,吩咐山林百兽,“你们去魔宫寻寻,看漫漫有没有在里面,我想她一定是魔物蛊惑了。”
九尾没有想到柳环顾会成为魔君,只是想,好好劝劝,那孩子就会回头。
百兽听后,转身蹿入林中。
夜风微凉,九尾坐在山石上,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伸出,盖住少女清瘦许多的身体。
179月落日升
明月高升,草木山石披上一层清辉,远处溪水潺潺,松风阵阵。
霁月又在噩梦中惊醒,撑着身子坐起,牵动右胸伤口,她极轻地蹙了下眉。
九尾正仰头望着那轮朗月,“月儿,可好些了?”
霁月:“弟子无能,让师尊担心了。”
一旦发泄过后,她又恢复成原来那个克己守礼的大师姐。
就像头顶明月,月辉与世人相伴,却高居云端,超脱世间。
夜风徐徐,云彩游动,遮住皓月,只有一二月华从云间倾泻下来。
九尾道:“乌云遮挡,不蔽光明,纵有缺损,无掩皓质。”
霁月:“师尊在说月吗?”
九尾笑了笑,牵起她的手,“说的是你。”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7
霁月有些局促,“弟子并不配用明月相比。”
九尾没有说话,带她往山林深处走,越过高岗,顿时豁然开朗。
长河缓缓淌过山谷,河面如镜,映出璀璨的群星与天际的浮云。两岸青草依依,许多小屋临水而建,秩序俨然。
“这是?”
九尾笑道:“离开圣人庄后,我在世间游历,偶然寻到此处,便在此定居。”
妖怪们在水间嬉戏,其中有最凶悍的虎妖,也有最弱小的兔妖。本该是天敌的妖,此刻相处异常和谐。
小河溅起水花,银鱼跳起,搅碎星河。
霁月不禁感慨:“果然是人间仙境。”
九尾拉着她在草坪坐下,一只圆圆的白兔滚过来,扑到她身上。
霁月轻轻抚摸白兔,感受弱小的生命在她掌下轻微颤动着,心里涌出一股柔软的情绪。
两人坐在青草中,清风送爽,衣摆微扬。
九尾道:“从前妖族弱肉强食,天生天杀,只有最强者,才有活下去的资格。我却觉得不该这样。”
“在人族,小孩和老人是最弱小的,可人们疼爱小孩,尊敬老人,因为这样,如此孱弱的族类,才能一直繁衍生息,最终变得繁荣无比,有了可堪与仙魔妖对抗的实力。”
九尾看着河谷,眼睛闪亮,“我想,也许妖族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所以我在此地,立秩序,定规矩,仿造人族一样,很多妖不赞同,说这样会让妖族失去最本质的东西——厮杀出来的战斗本能。”
“每一个种族都会有活下去的方式,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也许是非对错,千万年之后才能见分晓。”
霁月仰慕地看着她,“师尊是真正的圣人。”
九尾笑了笑,“我算什么圣人呢,我只是一只妖怪而已。”
霁月:“师尊开一族福祉,把礼义传给妖族,是前人未曾做过,利在千秋之事,担得起圣人之名。”
九尾抱膝,微微笑道:“我好像明白渊风当年的话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8
原来当年的圣人也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人而已。
只是他想做一些事情,于是举起了星火,点亮了人们的眼睛。
九尾道:“月儿,你比我要好上许多,我花了近一千年,才稍微知道一些东西,你却早早领悟得到有为剑认可。”
霁月摇头,眼眶通红,“弟子无用,连有为剑都未守住。”
九尾揉了揉她的头,“傻徒弟,有为从来不只是一把剑。你说,圣人为什么会给它取名为有为?”
霁月:“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圣人教导,要我们对这天地有所作为。”
九尾笑起来,“若你能有为于苍生,手中无剑又怎样?”
霁月喃喃:“可是……”
九尾:“还记得吗,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霁月接了过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九尾道:“月儿,今日种种,只是上天给你的考验。圣人在世时,不也遭受过许多磨难吗?”
霁月席坐在地,身躯笔直如剑,“可是师尊,我还是很难过。”
九尾拍了拍她的肩,“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到来。”
霁月攥紧双手,抬起了头。
月如玉盘,皎洁无尘。
她露出苦笑,“人间有句词,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她听了后,非要改名,原来改名也改不了命。”
九尾揽住她,“人间还有一句话,叫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彩云归。”霁月咀嚼着这三个字,微微笑了,眼圈更红。
九尾道:“就算她已经……然而循环往复,轮回不休,总是能遇到的,就像我和渊风一样。”她眼神柔软,狐狸眸中流溢着耀眼的光芒,“我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还是人族,经几世轮回。”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9
她眼里有泪,笑容灿烂,“我如今所为种种,一是为了我自己的道,一是为了,在更好的人间与她相逢。”
霁月似有触动,自言自语道:“更好的人间。”
九尾道:“所以,月儿,去佛土吧,天下需要儒门,苍生需要你。”
——
魔君坐在屋檐上,长风浩荡,衣袂高扬。
她手里提一壶酒,抬头望着天边的明月,背影看上去很寂寞。
陵阳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
魔君:“那些人都死了,山川河流都非昔日,只有头顶这日月还是这样。”
陵阳接过她递来的酒,轻轻抿了口,眼中露出怀念。
魔君问:“文君,你说日月会有识吗?”
陵阳道:“自然没有。”
魔君笑了笑,“也许他们曾有神识,只是寿数太过悠长,千年一瞬,慢慢被岁月磨灭。”
陵阳偏头望去,魔君眉眼如故,雪肤明眸,天真烂漫,只是眼中藏着极深的疲倦。
“王,你累了吗?”
魔君寂寥笑道:“给我无限的生命,又让我永世孤苦,也不知道天在想什么。”
初生之时,她不会有孤苦、寂寥这样的情绪,她就如洞庭所说,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但经历的光阴越久,她对天地也有了一番不同的感悟。
“数百万年前,诸神大战,天柱倾倒,洪水泛滥,天地正要毁灭之时,魔生于世上,诸神陨落。再后来,魔族即将灭世之时,就有了所谓参悟天道,上天入地的修士。仙族崛起,用神器把魔囚禁于万魔窟底。”
她想起往事,轻轻一笑,“在天地看来,什么神魔仙佛,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一场月落日升,莲花开谢。”
陵阳拥有漫长生命,但毕竟不如魔君一般寿与天齐,也生不出她这样的感触,只是默默聆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0
魔君斜斜倚着,红衣披在身上,眼角飞红,似醉似醒,“文君,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陵阳一怔,蹙起了眉。
魔君道:“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
陵阳轻声说:“王,我会对您誓死效忠。”
魔君挥了挥手,“文君啊,你这块石头。”她说着,眼里含满笑,“魔本来就是肆意妄为的,你这样克制自己,反而跟那群狗屁仙佛有几分像了。”
陵阳:“……”
夜空像一张黑色的棋盘,星子如棋布在其上。
魔君想,众生皆是天道手下的棋子。她望了许久,忽然问:“孤山真有那么好吗?”
能让一只魔这么念念不忘。
陵阳垂下眸,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张纸,用笔在纸上横横竖竖画了个棋盘。
魔君挑眉,“你要和我下围棋?”
陵阳笑了笑,“这不是围棋,”她把另一只墨笔递给魔君,“这叫五子棋,规则也很简单,哪方五子先连成线,哪方便赢。”
看上去简单的游戏,却藏有许多玄机。
魔君不屑一笑,“你看不起我吗?”她提起墨笔,一局过后,面色渐渐严肃,“不成,再来一局!”
两人在屋顶上兴致勃勃地玩五子棋,直至一声鸡鸣,星河隐去,霜天欲曙。
魔君把墨笔随手一掷,“不玩了!我要去听故事了。”
陵阳将纸细心卷起,“其实孤山没有哪里好的。”
魔君脚步一顿。
“没有哪里好的,那儿的花草树木,与其他地方的花草树木也没什么不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1
陵阳笑了笑,将纸收回袖中,“只是你想玩五子棋的时候,总会找到人来陪你。”
魔君立在风中,红衣翩飞,背影孑孑。
她望着海上日出,若有所思,“文君,若你想离开,就带着你的小树离开吧,我不会怪你。”
陵阳单膝跪倒在地,“文君永不会离弃王。”她稍抬起头,望着魔君的背影,大声说:“只是我们已有一方栖身之所,为何非要与人间为敌,贻害苍生?”
魔君:“只有鲜血才能洗涤仇恨。”
陵阳咬了咬牙,“可这般,杀来杀去,何时止休?王,洞庭筹备在数日后攻打佛土,我们已经有了天海,占领人间大半土地,就留他们一寸栖身之所,不能吗?”
魔君低垂眉眼,“你不怕他们卷土重来,又将魔族封印?”
陵阳摇头,“不会的,仙门之首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只要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魔君笑了笑,“要是云梦在这,又要骂你了,我们是魔,什么都讲,偏偏不讲道理。”
陵阳道:“魔只是世人强加我们的名号,他们也说仙人至善,但仙门不也有许多欺世盗名之人?盲人摸象,不识象为何类,但若揭开中间阻碍,彼此坦诚相见,未必还会有从前的纷争。我们也可如妖、如人一般,生存在这片大地之上。”
魔君摇头,“文君,你实在是……你拦不住云梦的,我也拦不住。河流是从来不会回头的。”
她跳下屋檐,折下一枝桃花,回首时,化作桃衫少女盈盈一笑,“我去听故事了。”
180不见当年
大声琅琅,菩提叶悠悠飘落。
良辰美景艳阳天,少年们习剑论道,其乐融融,一扫日前压抑灰暗的气氛。
老僧抬头看了眼日辰,抬起钟槌,青铜钟闷闷响起。
修士们从学院涌出,御剑乘云,纷纷施展绝招,往山下小城奔去——就算要死了,该吃的饭还是要吃的。做个饱死鬼总比饿着上路好。
有叹惋光阴者:“生而有涯,学海无涯。我现在总是明白这句话了,以前为何没好好习道呢?”
同行的人捶了他一拳,笑道:“那你现在就去读书嘛,还吃什么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2
那人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吃饭有涯,我先渡有涯之岸。”
阳光下的雕栏画壁熠熠生辉,花树簌簌,佩玉立在树下,抬起手接过风吹来的一片梧桐叶。
怀柏从小路另一头走来,看见她时,展眉一笑,快步走上前扣住她的手。
在学院,怀柏讲课幽默风趣,深入浅出,得一众学子的喜爱,有时候就算放学,还是有许多人围过来,向她请教种种问题。
于是接连几日被热情高涨的学子围住,让佩玉苦等后,每次听到青铜钟响,怀柏总是第一个蹦出去的,眨眼便连人影也没有,溜得比兔子还快。
佩玉往外探出半个身,看了看,院里空空荡荡,“师尊,可以走了。”
不会再有好学的学子来堵人。
怀柏松一口气,怕云海之上再遇到人,她们抄小路往山阴走。一路分花拂柳,穿过一树桃花,绕到学院后的小院子里。
蓝衫青年坐在门槛拭剑,听见声音,笑着放下剑,“菜刚做好。”
雪白小兽从他衣襟蹿出,“嘤!”
院中老树参天,树下置着桌椅。
怀柏轻车熟路地跑进厨房,揽起袖子,把案上的热菜端出来。
佩玉则是拿着碗,弯腰在锅边盛饭。
很快桌上就摆着标准的四菜一汤,有肉有素。
盛济自他娘亲处学的的一手好厨艺,在此刻派上用场。他拿了三双筷子,稍一迟疑,问:“仙长,今日旬堂主和景仪峰主会来吗?”
怀柏摆手:“不啦,她们去作坊监工偃甲了。”
“那明师姐和赵师兄呢?”
怀柏也摇头,“他们去西边勘测灵脉。”
盛济有些失落,“就我们三个人,吃不完会浪费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3
早在一月多前,盛鑫之就率太初天众人前往佛土,在浮屠山以西的小镇定居。
盛夫人心疼儿子,源源不断地差人送东西过来,蛋肉瓜果、各色小吃在他后厨堆积成山。
怀柏夹起一筷菜,“千寒宫的人快到了,到时候尺素也会来。”
盛济道:“总算到了,她们一路救济洪水中的流民,也是辛苦,我去多备几个菜。”
佩玉埋头吃饭:“那我去接她。”
吃完后,佩玉照例去收拾残局,清洗碗筷。
怀柏下午没课,难得空闲,就在闲暇之余指点盛济剑法。
佩玉洗完之后,又泡三杯清茶,端了过去。
那两人正坐在树下讨论剑法,盛济听得入神,连佩玉走至她身边也浑然不觉。
怀柏接过茶,朝佩玉微微一笑。
盛济这才回神,捧着茶,对怀柏心悦臣服。
在从前他虽然打不过怀柏,却不觉得她厉害到哪里去。现在想想,原来是两人差距太大。
就像鹏鸟御风万里,背负青天,燕雀却只要跳到榆树枝上就心满意足。
他曾站在一块小石头上,洋洋自得。待他剑道初成,见过更广阔的天地,终于明白自己的微不足道。
盛济回想往事,有些汗颜,“我以前太过狂妄,原来剑道浩瀚如海,而我不过蜉蝣。”
怀柏笑眯眯地抿了口热茶,“不要妄自菲薄嘛,你已经超越很多人了。”
盛济露出苦笑,珠玉在前,他只觉自己是不堪入目的鱼目。
“谁年轻的时候不轻狂呢?”怀柏笑着望了佩玉一眼:“我从前还以为自己能改变天命呢。”
佩玉心领神会,轻轻牵住她的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4
菩提叶缓缓飘落,阳光从树隙跃下,浮尘在空气里游动。
盛济望着日影,只觉自己是望洋兴叹的河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山高人为峰,只要潜心练剑,再厉害的前辈也是可以超越的。可认识怀柏后,才发现人和人的差距并非努力所能弥补。怀柏不是高峰,而是青天,是剑道所能达到的极致。
纵然他攀凌绝顶,也终处于蓝天之下。
“仙长是当之无愧的剑术第一人吧。”他不禁感慨。
怀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我远远不能称得上第一。剑道之术,从来没有第一这一说,你我皆是行者,不断在攀登。”
她望着远方,眼神虚渺,“我曾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却发现……”她笑了笑,“当世剑术第一人,不是我,是你师尊。”
盛济愣愣:“剑尊?”
怀柏垂眸,望着手中茶水,“至少,他最后用的那式剑招,我永远也学不会。”
也再没有机会学了。
佩玉摸了摸她的手背,“师尊……”
怀柏笑道:“没事。”她往东看了眼,眼前似出现渺渺群山,茫茫云岚。
山峰之中,空空荡荡,再望不见当年意气风华的道子身影。
回首百代光阴过,不见当年紫衣深。
翌日早有人来传信,千寒宫一行人马上就要到达佛土。
怀柏抽不开身,盛济在屋里准备大餐,于是守候一事,就落在了佩玉身上。
夕阳西下,火烧云铺满大半边天。
来佛土前,要经过一片广袤的荒原。原上随处可见干涸的沙丘。
这儿曾是云梦泽一部分,后来天地变迁,云梦干涸,大泽化作小小湖泊,湖底也变成这片荒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5
佩玉立在一座沙丘上,白衣在夕阳中染上淡淡的红。
她穷目望去,远方一行银衫翩跹的女子缓缓从尘沙中行来,身后长长一列流民。
佩玉微微勾了勾唇,正想迎上去,目光掠过一人时,突然凝住。
片刻后,她一转身子,躲在沙丘之后,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队列之中,容色秀美的女子忽然偏头,往沙丘那边望了眼。
剪云砂问:“怎么?”
朝雨摇头:“没什么,只是感觉……很奇怪。”
剪云砂目光复杂,“进了佛土,你就能看见她了。”
朝雨倚在剪云砂身上,低声道:“师尊,我对不住那孩子,不知该用什么面目见她。而且,我也不知该如何做一个称职的母亲。”
黄沙飞扬,随着车队往前,步入佛土,那方小沙丘也成为天地幕布上一点黄色小点。
佩玉半坐在地,抚着胸口,心跳动很快。
大概近乡情怯,她不敢与朝雨相见,甚至不敢回佛土了。
天光渐渐黯淡,佩玉抱住自己,埋头盯着脚下黄沙,眼里似有粼粼的光。
生下来便亲缘寡淡,她也并不知,该如何做一个女儿。
人间温情,父母慈爱,她并不懂。
厨房布满美味酒水饭菜。
盛济终于忙完,累得趴在桌上,“尺素还没有过来吗?”
怀柏也奇怪:“听说千寒宫的人已经到了,也许是在安置流民吧,我先去看看。”
盛济塞给她一捧小食,“仙长上课辛苦了,我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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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柏摇头,“你才辛苦,而且,我只是想佩玉了。”
盛济露出微笑,把剑□□,坐在小凳上继续磨剑,“那我在这里等你们。”
月光如水,夜色清寒。
怀柏来到山下,许多千寒宫的弟子忙着安置百姓。她一路往前,在道路尽头,看见一个背影酷似佩玉的女子。月华摇曳,怀柏上前,喜道:“佩玉,你怎么……”
那女子转过身,黑眼珠子转了转,望着她的翠羽青衫上,试探性地问:“怀柏仙长?”
怀柏面露诧色,一时不曾回神,“你是……”
女子躬身行礼,“千寒宫朝雨,拜见前辈。”
“朝雨,你怎么……”
怀柏想到什么,猛地一个激灵,走上去扶她起来,“不用客气,婆婆!”
181割袍断义
朝雨猛地抬起头,目光诧异。
之前剪云砂为了救朝雨,闭关许久,后来又与朝雨一同隐居,消息闭塞,不知仙门变动。
后来余尺素和谢春秋默契地没告诉她们佩玉师徒之事,想给她一个惊喜,但显然这是个惊吓。
怀柏笑眯了眼,十分殷勤,“您来佛土了呀,累不累,我已设宴接风,这就带您过去。”
朝雨受宠若惊,“前辈客气了,不必,额,婆婆?”
怀柏弯了弯眼,面色羞赧,“其实岳母也可……”
“你在说什么屁话!”剪云砂怒发冲冠,冲到朝雨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什么婆婆岳母?你把佩玉那孩子怎么了?”
怀柏抄着手,笑容温和无害,“剪宫主这么激动干嘛呀,我同我婆婆说话,轮得到你来插话吗?”
“你!”剪云砂拔出玉箫,大概气场不合,看见怀柏,她总觉得莫名火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7
怀柏没有动,云中出鞘,悬在她的身后,剑光似月华,在三人之间摇动。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朝雨被杀气震醒,慌张喊道:“你们不要打啦!”
杀气猛地一收,剪云砂扭过身,牵住朝雨往外走,“别跟这人走近,她有病。”
怀柏摩挲着剑柄,问:“佩玉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朝雨马上回身,担心道:“没有,她不是和你在一起?”
只过了片刻,怀柏就明白了佩玉的心情,笑着说:“是啊,她是和我在一起。婆婆,我在山上置备好大餐,等会一起去吃啊,我们一家人一起,宫主这个外人就不要过来凑热闹了。”
剪云砂冷哼,面露不屑,强拖着朝雨离开。
朝雨频频回首,问:“师尊,为何前辈唤我婆婆?什么意思,我听错了吗?”
……
荒原的夜晚绚烂而迷人。
星河璀璨,流光微微曳动,深蓝天空如披上一层云雾。
佩玉坐在一块砂石上,低垂着眉眼,身旁的枯木如怪兽张牙舞爪。
像个惶然无措的孩子,待在路口,因为害怕而不敢回家。
怀柏悄悄走近,坐在她旁边。
佩玉钻到怀柏怀里,“师尊,我……”
怀柏轻抚她瘦削的背,“我明白,这也是人之常情。”
佩玉:“我只要师尊就好了。”
怀柏微笑。这么多年,她们相互陪伴、救赎,早已是彼此在世上最重要的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8
“佩玉,”怀柏弯下腰,在少女额上亲了一下,“你值得更多人爱,值得更多的爱。”
佩玉双颊泛红,依旧固执地说:“我有师尊就够了,我只要师尊。”
怀柏与她十指相扣,同望着深邃静谧的星夜。
“你是我藏在手心的珍宝。”女人微微沙哑的声音在夜里响起,“如果可以,我想把你藏起来,不与这个世界分享。让你只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在我所触及到的光阴里。”
原来情爱的另一面,就是独占。
佩玉从未听过怀柏这么说,脸更红了,眼里波涛如醉。
怀柏摩挲着她的唇,“可你不是我关在金笼里的小雀,而是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你这么好,生命里不该留下缺憾。”
佩玉:“能遇到师尊,我的人生早已圆满。”
荒原上浮现淡淡的荧光,月华如水,地面如积水空明。
二人如同处在温柔的湖水中,四周闪着冰蓝色的光,在光的一头,无数游鱼在空中摇曳而来。
佩玉怔怔:“这是?”
怀柏也愣了下,随即笑道:“是蜃景,是过去的云梦泽。”
蜃兽吞云吐雾,把数万年前光怪陆离的景象保存下来。
佩玉伸出手,一只银色的小鱼穿过她的手掌,摇曳着往远处游去。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站了起来,迎面鱼群在空中游动,水草飘拂,如梦如幻。
“好漂亮。”
管中窥豹,可以窥见一二昔日云梦泽的壮阔。
一条金红色的龙鱼缓缓游来,张开巨口,银色的鱼群像碎开的萤火,瞬间散开。
佩玉追着龙鱼,御剑空中,与它一同游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9
在这一刻,她似乎跨越万年光阴,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
怀柏立在地上,微笑着看她。
“师尊,”佩玉朝怀柏伸出手,把她拉上飞剑,“我们一起。”
她们好像两只飞鸟,悠悠翱翔天空,又仿佛两条游鱼,自在潜于水中。
水光出现波澜。
远处一道光亮的旋风卷来。
旋风是由体内发出荧光的小鱼组成,它们既似萤火,又如星子,在水底搅起波澜。
一个身披轻纱,身姿曼妙的美丽女子从旋风中穿出,游到龙鱼身边。
白皙修长的手搭在鱼背上,与它一齐游往碧蓝湖水中。
佩玉皱眉:“洞庭君?”
怀柏抬起手,从女子的发间穿过,“是云梦神女。”
万年前的神女水君,掌管天下之水,看上去温柔美丽,举手投足优雅大方,似与天地相融。
蜃景真实地记录数万年前的光景。
温柔的神女在水中遨游,与鱼龙共舞,一切看上去庄严又美丽。
怀柏御剑追着云梦,一直上升至苍茫云海。海上明月生辉,云梦浮在水面,微笑着张开双手。
无数条银鱼跃出水面,明镜般的湖面碎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夜风徐徐吹来,水面壮阔如海,一眼望不见尽头。
神女蓝裙飘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若轻云蔽月,似流风回雪。
就连对洞庭深恶痛绝的二人,此刻也不禁屏住呼吸,沉浸在这绝美的一幕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0
蜃景渐渐消散,云梦泽的旧时风景也隐在夜中,四周暗了下来。
怀柏道:“你我有幸,得见此景。”
佩玉点头,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原来万年前的天地,是这番模样。”
云海万顷,月色皎洁。
高空寒风吹起,她们衣袂飘飘,俯瞰这山河人间。
“天地如逆旅,你我皆行人。”怀柏说着,笑了笑,“原来沧海桑田,什么都是变幻的。这样看来,永恒的生命未必是一件好事,若如日月这般无知无觉也罢,但若生了灵性,目睹天地变化,所珍爱之物一点点逝去,只余自己孑然一人,未免太过寂寥了。”
佩玉扣紧她的手,想若能和师尊在一起,同看天地变迁,再长的岁月,也是上天恩赐。
怀柏眼神闪烁,心中所想与她不谋而合。
……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沙滩上两道人影相伴,陵阳走在前,一根金链绕在手上,另一端捆住了叶云心的双手。
看守的魔兵见状问道:“君上,您带这人去哪儿?”
陵阳不动声色:“王唤她。”
魔兵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陵阳带着叶云心走出圣人庄后,施法至百里之外,解开金链:“走吧。”
叶云心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陵阳不敢看她的眼睛,别开头,“至多十日,洞庭就要率兵攻打佛土,你回去告诉小柏……”
风吹树叶沙沙响,月下松涛如波浪起伏。
叶云心问:“为什么那日要刺伤大师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1
陵阳闭上眸,苦笑道:“我说了,你会信我吗?”
叶云心几乎不假思索,“我信。”
陵阳诧然回头,对上一双澄明的眼眸。
她不禁笑了起来,只是眼中有光在游动,她怎么忘了,眼前女子是树灵所化。
树木动情,便是一生一世的事情,若是受到伤害,也只会自闭把自己埋进土里,而不会憎恨和伤害。
“结契时,我送你的石头,还留着吗?”
叶云心低下头,轻轻应了声。
陵阳勾唇,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放下了,面容温和,“快走吧。”
叶云心:“你同我一起走。”
陵阳摇头,“王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弃她。”
叶云心口快,“那你就能背弃孤山?”
陵阳面色苍白,“我……”
叶云心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你同我一起走,我就不恨你了。”
陵阳身子稍侧,避开了她,“云心,别逼我。”
叶云心眼眶泛红,“我会讨厌你的,会恨你的,以后再也不给你弹琴了。”
陵阳笑意浅浅,“那我就变成一只小鸟,去你的枝头筑巢,偷偷听你弹琴。”
叶云心抿紧双唇,想劝她离开,可惜一向口拙不善言辞。
她想,要是小柏在这里就好了,小柏总是有很多道理可以说。
陵阳摆摆手,“快点走吧,就当以前,是做了一场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2
松林中传来拍掌声,洞庭笑着从林中走出,“好好好,真是感人至极。”
陵阳面色一变,把叶云心护在身后,“走!”
叶云心瞪圆眼睛,怒视洞庭,“我们一起杀了她。”
陵阳抬手拦住她,挡在她们之间,喝道:“走!”
洞庭笑道:“她走不了了。”
话语未落,飓风扬起,长凌从松林冲出,飞在空中,“陵阳,你要背叛我们?”
陵阳没有说话,长鞭如柳丝软软垂在地上。
洞庭合了合眸,忽然唤起旧时称呼,“文君,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云梦泽。”
她露出微笑,陷入回忆,“我用十年的时间,从大泽的一端游至另外一端,所有的生灵都在围绕在我身边,有时候,湖面会突然暗了下来,就像太阳落山了。”
“其实不是黑夜了,是一只鹏鸟飞过,只是它太大了,整片天空,也装不下它的身影。”
陵阳眼神微动,握紧长鞭,
洞庭继续说:“我早听说陵阳山浩瀚齐天,便循着河流分支,一路往上,最后潜入小溪中。那时也是一个月夜,你坐在溪旁,白鹿卧在松树下。”
“我从来没有那样开心过,这世上有着与我同样的生灵,我并不是孤独地存在。我知道,你亦然。”
洞庭笑道:“流水悠然,高山岿立,你静我动,同是山水孕育出来的生灵,本该永远陪伴。”
陵阳面色如冰,“可你已不是云梦。”
不是当年温柔慈悲的神女。
洞庭摇了摇头,“我依旧是我,水有宁静淡泊时,也有波涛巨浪时,正如这天地,孕育亿万生命,也能在瞬息之间剥夺他们的生息。我从未变过,变的人是你,当年不该让你去孤山的。”
陵阳紧咬着牙,“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你会拖着整个魔族一同陪葬!”
洞庭似笑非笑,“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3
陵阳冷声道:“我们明明有机会与他们和平相处,你一意孤行,偏偏毁了机会。你不知道他们,就算濒临绝境,只要还有一线星火,他们就会重新烧起来,终有一日把我们全部烧尽!”
洞庭抬起手,一支蓝色长/枪浮在空中,“所以,我要去把星火扼灭。”
柳丝般的长鞭扬起,陵阳道:“我拦住他们,你快离开这里。”
叶云心抱起古琴,琤琤琴音从指间流泻,“我不能留下你一人!”
长鞭化作千万条细丝,缠绕成网,暂时隔开两个大魔。
陵阳转过身,推开叶云心,眼睛通红,大声说:“走啊,她们不会动我的,你想让孤山最后一脉也灭绝吗?”
叶云心浑身一震,深深看她一眼,咬牙施法遁走。
巨网轰然碎裂。
蛛丝般飘落的细丝中,洞庭执抢而立,气质高雅,不怒反笑,“你真让我失望。”
长凌张开双翼,猛地飞入空中,欲追叶云心而去,陵阳也跟着跳上,长鞭缠住他的翅膀。
洞庭望着这幕,眼神冰冷,眸光愈暗。
陵阳与长凌在林中缠斗,她不比长凌,在魔窟底下经浓厚魔气淬炼,修为终究不及,站至力竭才勉强拖住。忽地一阵蓝光逼近,长/枪透体而出,鲜血似线滴落。
陵阳面色惨白,依旧拖住长凌,不肯回撤防守。
洞庭闭上眼睛,手往前一送,枪尖穿过陵阳腹部,将她钉在树上。
“去追。”她简单吩咐。
长凌点头,化作流火,划破天际。
陵阳的手指动了动,使出最后力气,山上植物瞬间生长,树木扭曲错节,将长凌禁锢在其中。
血顺着她苍白的唇角流下。
洞庭眼里杀意分明,抬手逝去她嘴角鲜血,低头看了看,把血抹在自己唇上,“你的味道,我会铭记,吾友,陵阳山的巍峨气度,永远存于我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4
陵阳嘴唇轻颤,无力再说什么话。
洞庭把长/枪抽出,女人的身子顺着树软软倒在地上。
“你在等王来救你吗?”洞庭笑起来,“天真,你以为我们在此处大动干戈,她会不知道?”
陵阳眉头微蹙,一丝猩红流下。
枪尖指着女人胸口,洞庭怔了怔,手颤了一下,枪尖往下划破她的衣角。
蓝纱悠悠飘下,落在浸血的黑布上。
像是当年,高山,流水。
洞庭转过身,提枪往外走:“今日你我割袍断义,过往皆空。”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逃走,珍惜我最后的仁慈吧,故友。”
182誓不成佛
陵阳顺利遁走了。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洞庭把枪插在地上,斜斜倚在枪上,仰头望着明月。
长凌蹲在树上大口嚼肉,“你不开心?那把她们抓回来?”
洞庭有些羡慕他,只有口腹之欲,不染凡间七情,肆意妄为,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魔。
“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长凌不解:“那你把她抓回来呀。”
洞庭只是笑:“心已经远了,抓回来也没用。”
长凌眼里杀光一闪,“那杀了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5
洞庭点头,“她背弃魔族,日后看见,不要留情。”
长凌继续嚼肉,一边嘟囔,“我才不会留情,今天要不是你,她也不会跑掉,你要怎么和王解释?”
洞庭挑眉,“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以为她不知道吗?”
魔君早算好了今日种种,所以不出头,冷眼旁观。连洞庭难得一次的心软,也许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洞庭叹了口气,看着璀璨星空,千万年过去,世间万物化为虚无,唯有这片星空如旧。
夜色如墨,伸手是粘稠的黑暗,头顶星河灿烂,却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
华枝躺在白墙上,桃衫垂下,轻轻摆动。
天心坐在墙下,讲的是佛祖割肉饲鹰的故事。
华枝听完,忽然问:“听说世尊成佛前,曾有一个妻子。”
天心点了点头。
华枝看着星辰,道:“那妻子本是高贵的公主,为他怀有子嗣后,世尊抛妻弃子,进入深山修行。”
“当世尊普度众生,万人敬仰之时,美丽的公主已成为枯槁老妇,一辈子困在深宫,垂垂老矣。她问世尊,‘慈悲渡世人,为何独伤我?’”
她垂眸,笑道:“和尚,这便是你口中的佛吗?”
天心说:“前生世尊是佛前童子,用全身的虔诚,向燃灯古佛献上一朵莲花,这时一个小女孩跪在佛前,祈愿以生生世世的佛性,换来与他的一生姻缘。”他叹一口气,“所有今生业障,不过前尘注定。”
华枝:“什么前尘,我说这是他为了诓骗世人,摆脱抛妻罪名编造出来的谎言。”
天心只笑不语。
华枝说:“连自己的妻子都要伤害,如此自私之人,也配说要渡尽苍生。”
天心:“渡苍生者,苍生,并非佛陀。”
华枝撑起身子,静静看他,过了会,突然笑了起来,“世人都说你这是双看清因果的佛陀慧眼,其实若非这双眼睛拖累,你早已成佛登上彼岸,你心里可有怨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6
天心摇头,“众生仍在苦海煎熬,未渡尽苍生之前,我不愿成佛。”
苍生永远受苦,他永不会成佛。
华枝“啧”了一声,“觉悟真高。”她拍拍手,“走了,三天后我再来,听最后一个故事,你可要好好准备!”
白墙之上身影一空,粉红花瓣簌簌落下。
天心抬起手,接过一朵飘零的桃花,垂眸不语。
月夜下,朝雨与佩玉正在漫步。
佩玉终于鼓起勇气,随怀柏回去,在她的安排下与朝雨见面。
两人皆有些紧张,一时无话。
朝雨轻咳一声,眼珠微微斜来,看着佩玉。
当年的神智已不甚清晰,那些过往模糊一片,只能隐隐记得一二。她曾很喜欢小孩,亲手为谢春秋缝制发带,也愣愣望着秋天飘落的黄叶,想要是自己有了孩子,要像师尊待自己那般待她。
但朝雨现在只是踟蹰,一种裹足不前的忧郁将她包裹,让她生出淡淡的惆怅与迷茫。
佩玉眉眼微垂,鸦羽般的秀发在风中飘拂,看上去很乖巧的模样。
朝雨想,她错过了太多。这一生的亲缘友缘,所爱所恨,一场幻梦,转眼成空。
“你……”朝雨小心问:“在孤山还好吗?”
佩玉点点头,“好。”她顿了下,补充道:“师尊和同门皆待我很好。”
朝雨:“那就好。”她似乎打开话题,“孤山,我以前去过孤山,那儿是很好看的地方。天还未亮,师尊便抱着我,到山顶去看朝霞。”
佩玉勾了勾唇。
朝雨又说:“山上又冷,风又大,看上去还很清贫,那时我娇气,还总想着跑回千寒宫。”
佩玉默默听她说,眼神柔软。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7
朝雨想起往事,面带笑意:“可是看到朝阳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地方有多美,造化之极致,不怪乎那么多修士总说孤山好了。不过圣人庄也很漂亮,我记得……”
说着,朝雨忽然小小“啊”了声,捂住嘴,“我是不是话有点多?”
佩玉笑着摇头,“我喜欢听。”
朝雨放下手,有些羞赧,“一对着亲近的人,我就忍不住说多了,这样不好。”
她要有个当娘的样子!
佩玉:“挺好的。”
朝雨眼睛亮亮的,“那我以后常与你说。你没去过千寒宫吧,等日后我们去千寒宫避暑,那儿有很多的花,你一定会喜欢。”她笑起来,为天地添几分春色,“我还种了一片杏花林……”
佩玉蹙了下眉,“杏林?”
朝雨偏头,笑容有些苦涩,“是,当年知水送我的贺礼,算了,已经过去了。”
佩玉心想,原来那日谢沧澜说朝雨将贺礼丢弃是假的。
朝雨咬了咬唇,手稍稍探过来一点,似乎鼓起勇气,牵住了佩玉。
这在母女之间本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于她们却是千难万难。
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佩玉微垂着眸,神情不变,只是眼中有些湿润。
这与怀柏牵住她时有些相似,很温暖,像一阵春风拂过,让她看到了春天。
朝雨手稍用力,把她紧紧牵住,“佩玉,我,”她微微踟蹰,“负你良多。”
佩玉反驳:“我并没有这样觉得。娘亲因我才沦落至此,我……”
朝雨眼睛里像是装了星辰,“你方才唤我什么?”
佩玉低下头,默然无语。
朝雨也不气馁,微笑道:“其实我知道你同我生疏,把你留在那个地方,我也觉得愧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8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场大战何时结束,不然就能带你看千寒宫的花了。佩玉,你的过去我错过太多,你的未来,我不想再缺席了,好吗?”
佩玉鼻头发酸,声音哽咽,闷闷道:“嗯。”
朝雨侧过身,抱住了她,“我也很谢谢怀柏仙长,把你照顾得这么好。”
提到怀柏,佩玉的眼睛里就有了光,就算带着哭腔,还是出声日常吹师尊——“师尊特别好。”
朝雨笑了笑,怀柏所喊的“婆婆”,她稍一思忖,也就明白过来。
虽然初时惊讶,但更多的还是祝福与欢喜。看到她们站一起时,朝雨会忍不住想,这就是天作之合吧。
在远处树荫里,怀柏倚树而立,望着她们拥抱的一幕,露出微笑。
剪云砂难得不与她争吵,静静立在她身边,一齐望着月下的两人。
两日后,叶云心来到佛土,带来魔兵即将来袭的消息。
故人重逢,还未来得及倾诉心绪,战事就要来临。
这日天地黯淡,日月无光。
景仪身为丹修,不能上战场。她把新炼出来的丹药塞给怀柏,“小柏,我等你回来。”
怀柏点了点头,披上了银铠战甲,马尾高扎。
景仪走到荀常笑身前,为她穿好铠甲,笑了笑,低声道:“你看,我也没有师兄了。”
荀常笑抬起眸,怔怔望着她。
景仪将绑带系好,低着头,“活着回来。”
荀常笑默了片刻,“好。”
远处黑色的魔潮滚滚而来,如同海水倾落,要将这片净土淹没。
怀柏青衣负剑,立在众仙之前,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9
佩玉戴刀,站在身侧,如此危急之际,她却极浅的笑了一下——终于有一日,成为了与师尊相配的人。
大难来临前,心中夙愿皆已实现,纵死也无憾。
地面上,低等的魔物与身着偃甲的士兵们厮杀起来。
战鼓震天,血肉横飞,荒原被染成了红色。
黑云之中,魔兵浩浩汤汤,队列整齐,洞庭骑着骨马,站在众兵之前。
大风烈烈,白色大旗飘扬,旗上黑线纵横,如同连成棋盘。
魔物如潮水般,分为两半。
六头蛟拉着白骨坐成的辇车,从云间驶来。血染的薄纱轻扬,只能影影绰绰地望见车中人身影。
魔物们欢呼起来,似乎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车中人端坐着,高高在上,神秘莫测。
能与天地抗衡的威压从车中传来,所有的人皆觉心神不宁,冷汗涔涔,修为稍低者,剑已不稳。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车中人声如珠玉,缓缓问道:“寄余生可在此处?”
……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华枝坐在墙上,荡着双腿。
她的脸色苍白,身形不实。
天心眼神关切,“明日再说吧,今日你看上去不太好。”
华枝勾唇,“不过一具化身而已。”
只是她把元神、魂魄与力量三者强行分开,所以看上去异常虚弱。
天心皱着眉,脸上第一次露出除了慈悲之外的神色。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0
华枝抬头,望着天空,眼神虚渺,“时间不多了,快说吧,最后一个故事。”
天心闭上眼睛,轻念一声佛号,“最后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饿死的罗汉……”
183苍生为棋
天心声音不徐不缓,犹如梵音。
佛陀在世时,所居城中有一个小驼背,以乞讨为生,常年挨饿,只有将饿死之时,才能得到一口残羹。终年痛苦不已。
后来他听蒙佛法,受到教化,出家受戒。但受业力影响,每次他出门化缘,总是空手而回。
就算他领悟佛法,修成阿罗汉,也日日要受挨饿之苦。
众比丘为他化缘,但带回的饭总在路上被人抢走,或是被乌鸦啄光。
因此小驼背罗汉在饥饿之中涅槃。
众比丘尼问世尊:“小比丘前世作何恶业,今生纵为阿罗汉,却在饥饿里涅槃?”
世尊道:“很久之前,他曾将自己的老母饿死。所以今生种种,皆因他千百世之前的恶业。所谓‘纵经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华枝听得心不在焉,裙摆微晃,绣花的小鞋时不时从裙里探出个尖尖。
天心法师望着她,眉头紧皱,目光中藏着极深的忧虑。
华枝:“因果,呵。”她抬头看天空,“我也有个故事,你听不听?”
天心:“檀越请说。”
华枝道:“很多万年前,我记不太清,我在夜里走路,遇到了一个瞎眼和尚。我问他,你不是看不见吗?点灯有什么用?”
她笑起来,眼眉弯弯,“你猜他说了什么?”
天心闭目:“长夜漫漫,愿以此灯,照亮所有黑暗中的旅人。”
华枝手里出现一盏普通的纸灯,灯火幽微,燃了几万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1
魔物在天地间孤独的生活着,独自跋涉漫长岁月,第一次看见这样慈悲渡世的佛光。
盲僧眼眸无神,却隐现金光,微笑时,朵朵莲花开放——佛法大成,即将登临彼岸。
华枝垂眸,摩挲灯盏,“你们不是总说因果吗,我夺去了他的灯,却给了他一双能看清因果的眼睛。”
“丑恶、阴暗、贪婪、憎恨……一切的一切,在那双眼睛下,都会无所遁形。每一世他会因为那双眼睛而不得善终,重新步入一场又一场轮回,永远无法忘记被杀时的痛苦。”
“每天清晨,他眼睛里所看见的,是哭泣的荒魂,是流民的眼泪,是绝望中挣扎的宿命。芸芸众生,皆在苦海沉沦。我想看看,千年万年后,那个即将成佛的和尚,会变成什么模样。”
天心合起双手,杏黄僧袍微拂,桃花从他眼前悠悠飘落。
华枝道:“我输了,可你也没有赢。”
……
战场上,怀柏与佩玉对视一眼,皆有些迷茫。
容寄白并未来佛土,而是与沧海一齐在海上抗击魔兵。魔君却从东海跑来佛土,找错地方了吧。
车帘中,魔君耐心再问:“寄余生在吗?”
四周一片静默。
怀柏往前迈一步,被佩玉拉住衣袖。她回首,轻轻摇了摇头。
佩玉抿紧唇,慢慢松开手。
怀柏整了整衣襟,而后大声说:“在!”
就算此刻气氛紧张,仙门还是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有人震惊:“什么,仙长就是寄余生!”
有人恍然大悟:“难怪那本《采芳记》是白莲花赢了,唉,站了白月光真是意难平。”
还有人小声说:“那她新发的那本风月话本,岂不是……哇,仙长真是好体力。”他又看一眼佩玉,“了不得了不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2
寄余生太过知名,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怀柏和佩玉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怀柏老脸一红,心里默默为沧海和容寄白记下一笔债。
魔君将车帘拉起,“请进。”
红纱飘拂,坐在其中的女子身披常服,墨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身后。
她的身前有一方桌,桌上一枝香,两杯热茶,茶水仍在冒着白汽。
怀柏与她对视,中间隔着狰狞魔兵,魑魅魍魉。
“不要去,怕是他们的阴谋,想引你过去。”荀常笑突然出声。
叶云心微蹙眉头,眼里显现出不赞同。
怀柏笑了笑,慢慢往前走,青衣拂动,青丝飘扬。
她负着手,神情闲适,仿佛不是身处一触即发的战场,而是信手在闲庭漫步。
狰狞的魔物离她越来越近,它们似乎没有让开的打算,魔君也席坐在地,并未再出声。
怀柏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冰凉的雪片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吹起。
卷入风雪的魔物,在瞬息之内成为一滩污血。
而魔君望着自己的手下丧命,依旧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抿了口清茶。
剑气、无处不在的剑气,像雪花一样,美丽而又凛冽。
怀柏踏着鲜血,从风雪里走来,上车时,还很有礼貌地把鞋上污渍除尽。
魔君微微勾唇,抬手示意她坐下,看上去高贵优雅。若非两兵相交,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物。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魔君冷不丁说,眼睛盯着怀柏。
怀柏微微一怔,而后自然地坐在她对面,道:“天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3
魔君笑了起来,将车帘拂起,往外喊:“你们继续打啊,不用管这里。”
大风卷起,瞬间吹散了天空中的阴云。
一刹那的空隙后,更黑的魔息如潮水涌来,将所有人都淹没,视野一片黑暗。
仙门之人一脸震惊,心想,怎么回事,这就是传说中的魔君?
而魔兵们已经习惯王不按常理出牌,兴奋地嚎叫着,扑杀过去。
四周杀气腾腾,沸反盈天,刀光剑影。
辇车高居云上,红纱飞扬,车中两人相对论道,清茶袅袅。
魔君道:“先生说世上所有是上天演化而来,优胜劣汰,可我却有一丝不解。”
怀柏没有喝茶:“请说。”
魔君:“昔年神族创造天地,一怒天倾,一念地覆,河川倒转,山峰轰裂;而修士却要苦苦修行,才能参悟天法,上天止于三千尺,入地不能达地心,神与仙,孰强孰弱。”
怀柏:“单讲力量,自然是神强。”
魔君问:“那为何如今神族已经湮灭于世,而修士却比比皆是?物竞天择,难得反而是强者被淘汰了吗?”
怀柏垂眸,望着杯中茶水,双手放在膝上,坐姿规整。
一两缕碎发从额前垂落,像风中的小花一样,颤巍巍拂动。
魔君有些失望,“莫非先生也不知?”
怀柏抬了抬眸,轻轻笑了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是什么事?”
怀柏看着魔君这幅好学的样子,心想,如果在原来的世界,老师一定很喜欢这样的学生。
“也没什么,”她思忖片刻,“什么是弱,什么是强?拥有强大的力量,从而失去对天地的敬畏,自取灭亡,和敬畏天地,与天道相融,从而能长久生存的其他种族,孰强孰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4
“六界之中,只以力量定论,自然是凡人最弱,若以心性而说,普通人受七情六欲之苦,也不及仙神超脱。但晃眼万年,沧海桑田,云梦陵阳不存于世,而人族却越来越繁荣昌盛,甚至有了对抗仙魔的实力。”
怀柏反问她:“你觉得人族弱小吗?”
魔君揭开车帘,垂头往下望去。
地面轰隆隆震动。
身披铠甲的骑兵如利剑刺入魔物之中,与它们厮杀在一处。铁马踏碎血肉,杀声震天。
为首的将军铁马寒枪,驰骋沙场,面对狰狞魔物毫不怯弱,“杀!”
士兵们大喝:“杀!!!”
魔君觉得有趣。在她的记忆里,人族还只是一群茹毛饮血,直立行走的蝼蚁。
没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已达到这般地步。
怀柏说:“一个人自然渺小如芥子,一百年亦是短暂如蜉蝣,但若将所有的人聚集在一起,所有的百年代代相承,汇成一个种族,一个文明,就能如此壮阔伟大,让天地失色。”
失去神智的魔物们双眼通红,不畏伤痛,疯狂撕咬。血流成河,尸骨遍地,人间地狱。
偃甲的灵光在黑暗中闪起又黯淡,被血浸透的土地上,人族将士一个个倒下,一个个冲上,前仆后继。尸山血海中,一面战旗迎风飘扬,屹立不倒。
魔君叹气,合上了车窗,厮杀之声隔绝在外,内室静谧,只有浅浅的茶香。
她说:“原来如此,然而若非仙门相助,为他们提供偃甲,单以人族的实力,怎能做到这点?”
怀柏十分肯定:“自然能做到,只是要晚些年而已,然而千载之后,他们总能上天入地,踏破苍穹。”
魔君挑眉:“你如此肯定?”
怀柏道:“是,因为我曾亲眼目睹。”
在她原来的世界。
魔君轻笑,却只当她妄言。她拨弄香炉,香灰簌簌。车中暖香融融。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5
往外看去,华光法器在黑云中穿梭,若隐若现,像是无数流星穿梭。
乌云越来越浓,轰隆一声巨响,银河倒倾,雨急风骤。
死亡的味道穿过车帘,与熏香融在一起。
魔君懒懒散散地坐着,外袍松松垮垮,内里红衣靡艳。
怀柏侧头,想透过珠帘与骤雨,找到那袭白色的身影。望了许久,她极轻地蹙了下眉。
“先生,”魔君慢悠悠地说:“既然人族如此,你就不怕养虎为患吗?偃甲需要灵石,过不了几百年,他们就会学会与仙门争抢灵矿,到时候,你们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了。”
怀柏不动声色:“我知道。”
魔君叹了口气,往桌上一挥,茶水全部都倒在地上。
“有时候我钦佩你,有时候又觉得你实在可笑。”她的手上出现一张白布,把布往桌上一铺。
怀柏眼神微动——布上黑线纵横交错,宛若棋局,这是方才魔兵的大旗。
魔君将布抚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怀柏:“以苍生为棋,以六道为子,袖手将天地玩弄于掌中。”
这就是魔旗之意。
魔君愣了愣,扔过去一只炭笔,“你说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下盘五子棋。不过你刚才说的很有意思。”她思忖一会,笑道:“以苍生为棋,以六道为子,我们赌一局,可好?”
怀柏:“我觉得不好。”
魔君摇头:“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可以,来吧。”
184华枝春满
怀柏:“……”这还挺有霸总范。
魔君提笔,在棋盘上随便画了一个圈,“我先开始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6
她开局就下子在角落,一看就是一个菜鸟。
怀柏本来还忌惮她先手,现在稍松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虚,万一魔君再来一句:“我觉得我赢了,就这么定了”呢?
魔君微笑:“请。”
怀柏道:“你还没说到底要怎么赌。”
“怎么赌?”魔君略一思忖,笑道:“你最在意的人是谁?”
怀柏面色清寒,冷眼望着她。
魔君哈哈大笑,“先生何必这么害怕?这样吧,一炷香的时间里,你赢了我,一年之内我不出手对付仙门,若你输了,”她勾唇,取出几块木牌,想了想,在牌上写下几个名字,“我便杀其中一人。”
她将木牌摊开,“现在选一个吧,拿谁当赌注。”
木牌上写着“叶云心”、“景仪”、“赵简一”、“明英”,还有佩玉。
怀柏攥紧手,“我并不想选。”
魔君:“那怎么办呢?若你不选,我只好现在就出手啦,正巧我看了《如今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学了很多,正差实践。”
怀柏紧蹙眉头,微微合目,心中挣扎不定。
就算笃定自己必赢,但万一输了呢?她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就像驾着可能失控的车,面临岔路口,每一条路上都站着自己万分珍视的人,该如何选择?
魔君指着木牌,“亲人、友人,还有爱人,”她弯起眼,笑眯眯道:“你想牺牲谁?”
怀柏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再无犹疑。
她拿过写着佩玉的那块木牌,翻转过去,在背后添上了自己的名字,“两条命,赌两年。”
魔君抚掌笑道:“好,痛快。”
怀柏问:“就算我们杀了你的爱将,你也不会出手?”
魔君:“自然,我以本名华枝起誓。”她顿了一下,“这是于我最重要的东西。”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7
怀柏终于拿起炭笔,在棋盘上画下一子,“我的赌注,也是于我最重要的东西。”
魔君提起笔,悬在棋布上,只消她一念之间,便能如天道一样,解出千万种胜利的方法。
但过了一会,她只是漫不经心又画了一个圈,“先生说的物竞天择,我很喜欢。”
怀柏:“这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别人说的,我不过复述。”
魔君略为惊疑,片刻后怅然笑道:“罢了,也无时间再去见他了,何况遇到先生这样有趣的人,我也知足。”她说着,又落了一字。
……
胜负已定。
怀柏终于心安,诧然地抬起眸,长睫微颤,“你……并无胜欲。”
魔君笑了笑,“物竞天择,不容于世的,总是要被淘汰,这方天地,总是要让给后来人。”
她说着,懒散地倚着椅背,红衣垂下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臂。
怀柏画了最后一子,将炭笔搁置。
魔君勾了勾唇,“其实来这里,只是想见一见你而已。我生来为魔,眼中所见世界丑陋不堪,杀戮是本能,但那个时候,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她从虚空抓出一壶酒,眼里说不出是寂寥还是倦怠,“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我也以为,天地本该是一片血色。可后来才发现,只有我是这样而已。”
“所有的魔族,都可以有回头的时候,只是他们不愿而已。”
唯有她,注定飘零,永无退路。
怀柏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她不觉得魔君可怜,只怕她毁约。
魔君抬头饮一口酒,酒水洒在红衣上,更显靡丽,就像车中燃着馥郁的香一样。
“我学着凡人,燃最雅的香,喝最烈的酒,看最美的景,却还是体会不了他们的情感。直到看到你的那句话,才明白我才是该被淘汰的人。”她把酒壶掷出去,“你说得对,适者生存,我是不适者。”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8
怀柏蹙了下眉。
魔君笑眯眯地说:“这场赌局,我也没打算赢,我知道你牌技好,身上还偷偷藏着锦鲤。”
怀柏:“我没有。”
魔君大笑,“其实你赢了又如何,我自然不会再对仙门出手,但魔君已经不是我了。”
怀柏猛地起身,“什么意思!”
魔君道:“我把那股力量,存在了那个孩子身上。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元神化身。”
她把魂魄、元神、力量分为开,元神来佛土,特意听一番论道,无憾朝生暮死。
魂魄寄托桃枝上,与天心作一月谈,了却万年夙愿。
至于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她选择拱手相让,献给另一个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少女。
魔君摊在椅上,看见怀柏震惊的神情,大笑:“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那股力量,只有借助神力才能真正摧毁,你们要是想赢,先要把神器夺回来。”
……
重重香风,桃花如雨。
天心站起来,与墙头红衫少女对视。
华枝说:“和尚,我输了,你也没有赢。”
天心眉头紧锁,眼瞳里淡金色隐隐浮现,从初见,他就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他最想渡化的人。
可他渡不了,谁也渡不了,像是当年的鸣鸾一样。
华枝把长明灯扔了过去,“说好的,我输就给你一样东西,这东西还你。”
天心接住,垂下眸,灯火颤了颤,柔和的佛光像萤火一样,在其中游动。
华枝道:“你渡不了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9
只是在万魔窟漫长的日子,她还是会忍不住回忆从前,千万年只有一瞬,没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除了那束兼济天下的佛光。
盲僧自风雪中走来,手提明灯,照耀世人。
他步步莲花,佛光护体,注定登临彼岸。
华枝想起初见,笑了一下,道:“那时候,我逼你许下宏愿,不渡尽天下所有魔之前,永不成佛,罢了,我收回来这个愿望。”
“这双眼睛,我也收回来,”华光一现,她手里出现两颗金色的明珠,这本是两个大魔的魔元,千万年来受佛法蕴养,也渐渐没了魔性。
华枝道:“你去当你的佛吧,我就不阻你的路了。”
一阵清风拂过,宽大的僧袍如云飘拂。
天心大睁着眼,眸里没有神采,瞳孔中却出现莲花的图案。他提着灯,身上佛光炽盛。
金光漫漫,云霞如锦,瞬息之间,小院内开满了金莲。
万年向佛,若非身怀这双魔眼,他早已登上彼岸。
华枝微眯着眼,嘴角牵起浅淡的笑意——在最后的时刻,她又学会了两样东西,放手和成全。
天心低声道:“我不愿成佛。”
声音方落,大风卷起,云霞骤散,金液如雨倾盆而落,满池莲花摇曳。
天心抬头,似乎在云后看见一双慈悲无情的眼睛。他对着那双眼睛,对着漫天神佛,再次许下宏愿:“苍生不渡,我誓不成佛。”
那双眼睛重新闭上。
金光渐渐消散,天心站着,僧袍频摆,身后一池凋谢的金莲。
华枝坐在墙头,晃着双腿,“何必?”
天心神情悲伤,低声恳求:“请让我渡你。”
就算要花去千万年的岁月,就算永远不能再成佛。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0
华枝笑了笑,“我太累了。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不等天心说话,她又自顾自问:“海的那边是什么?天的那边又是什么?”
天地如硕大的牢笼,把她紧紧囚在这里。凡人穷极一生也走不完这天地,于她却只需一刹那的念头。
这天地,实在是太小了。
华枝想挣脱天地的束缚,去看一看天外的世界,像一只鹏鸟一样,振翅而飞,扶摇九万里之上。
再不做魔君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你哭什么?”
天心不语,满面是泪。
华枝笑道:“不是你教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吗?”
墙头的身影骤然一空,一枝桃花枝跌落下来。
天心双手捧住花,跌跪在地,过了许久,才颤声说:“贫僧的心里,早已落满了尘埃。”
日影西斜,明月从海上升起,泠泠银辉照耀大地。
天地广阔,抬头只见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
魔君的身形隐去,车中荡然一空。
怀柏跳出车,一剑挑穿一只魔物,纵身掠到佩玉身前,与她后背相抵,面对千军万马。
东海云上魔宫中,紫衣少女从重重纱帘走出,垂眸望着满山桃花,面无表情。
洞庭似有所感,猛地回头,手腕上蓝链剧烈颤动。
长凌感受到魔君离去,飞过来,低声问:“还打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1
洞庭眼神一冷,长/枪凛冽,万里之水浩然奔来,朝结界袭去,“先把结界攻破,没有守护的东西,他们自己会放弃的。”
大水裹挟尘沙,从荒原滚过,转眼即逝。
地面不停震动,传来轰隆巨响,如同万马奔腾。
凡人士兵纷纷后撤,架马往回逃,想要躲入结界中。
至于他们身后的魔物,在瞬息内被大水淹没。
洪水咆哮,势不可挡,摧毁沿途的荒丘巨木。
正当它要把士兵们卷入其中时,一座巍峨山峰拔地而起,挡住了滔滔大水。
陵阳站在峰顶,与洞庭遥遥相望。
185长路漫漫
万年陪伴,再相对时却是生死之敌。
洞庭面无表情,眼神如冰,抬了抬手,示意长凌去对付陵阳。
叶云心冲了过去,挡在陵阳身前,琤琤琴音流泻,杀气如丝如网,墨黑的发散在空中,
陵阳勾了勾唇:“傻木头,不是说不给我弹琴了吗?”
叶云心:“……大敌当前,你还计较这个。”
流火飞转,魔气森森,长凌双翼一合,浑身被魔气包裹,如流星轰然砸来。
陵阳抱住叶云心,长鞭绕住一颗巨木,如轻燕掠过云间。
轰的一声巨响,碎石滚滚而落,山峰一角崩裂。
“他是想把山砸裂,让水冲垮结界。”
叶云心将琴横在膝上,随着袅袅琴音,山上树木生长,将碎石紧紧缠绕在一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2
陵阳踏着流火,长鞭出手,柔如柳丝的细鞭狠狠扎入大魔血肉中。长凌双目血红,转身与她缠斗在一处。
怀柏垂眸看了眼,笑笑,对佩玉说:“擒贼先擒王。”
佩玉心领神会,两人刀剑合璧,穿透魔潮,朝洞庭奔掠而去。
洞庭早有准备,巨大的水墙横在中间,阻绝两人退路。
怀柏点上云巅,惊鸿一般轻掠而起,青衣翻飞,宝剑出鞘,将水墙一分为二。
洞庭喝道:“雪衣、北辰!”
雪粒散开,大魔应召而来,撕开乌云,徒手抓住了云中。
只来了雪衣?洞庭眉头一皱,往旁看去。
沈知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挣扎不定。
“知水……”朝雨拦住她,眉目凝愁,凤眸凝睇,千言万语凝于眼中。
沈知水只觉头痛欲裂,不自觉撑住头,苍白的唇动了动。
朝雨眼睛一亮,从怀中取出一个玉匣,打开匣子,一枝杏花躺在其中。
花枝鲜艳,花心犹带晨露,过了数年,它依旧被保存得好好的。
“记得吗?这是你送我的,你说过,它是你的春天。”
沈知水身子一震,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她似乎回到那场杏花春雨中,对面少女笑意盈盈,眨一眨眼睛,压过满园春光。她踉跄着往前,握住杏花,“朝雨……”
朝雨笑着,眼底含泪:“你记起我来啦?”
沈知水上前一步,将她揽在怀中,不住道:“抱歉。”
朝雨哽咽道:“不用道歉,这不怪你啊。”
怪只怪命运弄人,阳错阴差,但所幸,她们还有很久的时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3
沈知水眸光转暗,再抬首时,冰冷的目光直直朝谢沧澜刺去。
她终于记起万魔窟底下的不死不休,长刀呼啸出鞘,一道火光蹿过天际,朝雨见状,紧随其后,玉箫如电刺来,银光炽盛,与沈知水左右夹击。
谢沧澜执刀而立,灰发被风吹起,黑袍如乌云翻滚。
……
一丝血顺着云中流下。
雪衣眸里红光流转,不觉疼痛,反而更加兴奋。另只手五指如钩,朝怀柏划去。
无双抵住了魔爪,佩玉瞬息出现在怀柏身前。
正胶着之际,一块小石头啪叽砸下,打在大魔的角上。
这点疼自然不痛不痒,但却是十足的挑衅。
雪衣扭头,赤子乘龙,立在云间,手里掂着一块石头,朝它喊道:“辣鸡!”
怀柏喊:“老三,你们怎么来啦?!”
容寄白笑:“师尊师妹有难,我们当然要来帮忙啦,是不是,沧海。”她拍拍龙角。
青龙低吟,风卷残云。
不等几人反应,容寄白又扔了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打在雪衣的角上。
她咧嘴,做个鬼脸,“你长得好像一条狗哦!”
雪衣怒火顿生,放弃怀柏二人,转身追容寄白而去。
怀柏:“小心!”
青龙蹿出数里,容寄白摆手,声音清亮:“师尊别怕,它追不上我们!”
怀柏扶额,行吧,确实追不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4
佩玉转身,艳刀指向洞庭君。几位大魔皆被缠住,无人再来救她。
洞庭不慌不忙,嘴角含笑,似乎还有依仗。
“师尊,请将她交给我。”
怀柏点头,反身一剑,把偷袭的魔物刺穿。
刀光寒凝,乱纷纷的银光像碎雪洒落,流星飒踏,佩玉纵身跃起数丈,刀上迸发出丛丛火焰,任凭挡路魍魉,坚硬水幕,在刀气下都化作飞灰。
洞庭往后疾退。
佩玉紧追不舍,今非昔比,她已至元婴,完全可以独自击退这只魔物。
“血雾!”迷蒙的雾气汇成四股锁链,捆住洞庭四肢,艳刀转瞬即逝。
洞庭抬起头,眸中被霜雪的刀光覆满,杀气已至,但她只是勾唇笑了笑,看向腕上蓝链。
紫衣翻飞,横在无双之前。
佩玉猛地张大眼眸,撤回无双,双肩微颤:“环顾。”
柳环顾别开眼,朝洞庭道:“别给我惹麻烦。”
洞庭低低笑了起来,“谁让我们的命系在一起呢?漫漫。”
佩玉直直望着紫衣少女,“环顾,上次折花会,仙门已经替你父亲平反了,你回来吧。”
柳环顾冷笑:“父亲?谁是我父亲?”
佩玉如遭雷击,面色惨白。怀柏走近,悄悄摸了把她的手背,以作抚慰。
战况紧急,无人注意这里。
柳环顾朝怀柏颔首,“两年之约,我遵守,但你们不能杀她。”
洞庭一怔,“什么两年之约?你们许下什么约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5
柳环顾扼紧她的手腕,转身离开,紫色的衣裙被风吹起,缥缈如天际紫霞。
洞庭想摆脱遏制,无奈不能,只能跌跌撞撞跟上,“你拿了她的力量,把魔族丢在这里?”
柳环顾:“拿她来威胁我?你不也想要她死吗?”
洞庭欲哭无泪,本以为上一个魔君已经够不靠谱了,没想到这个尤甚。
见到新魔君欲离开战场,大部分魔物出于本能,开始缓慢撤离。
也有一些,本来归于陵阳麾下,在见到她时立马反戈,帮着陵阳在与长凌交手。
一时间,攻守逆转,魔仰马翻。
“漫漫?”
柳环顾身子微颤,停下脚步。
方赶至战场的霁月还不明白发生什么,又或者她什么都已经知道,“你回来啦?”
柳环顾背对着她,微垂眼睫,眸里血红。
霁月脚步踉跄,执弓的手松开,飞雪弓跌落云端,“回来了就好,来,到师姐这里来。”
柳环顾面上表情变幻,有震惊、动容、留恋、但末了却变为一片冰冷。
她转过身,嗤笑道:“谁是我师姐?”
霁月瘦了很多,红衣也不如以往鲜艳,像是红日从天上坠落,跌入尘中。她颤抖着唇,倔强地说:“漫漫,师尊还在等着你。”
战事已不如方才紧张,许多人的目光投了过来,人群中也响起窃窃私语。
“那魔和圣人庄什么关系?”
“听说以前也是圣人庄的弟子,叫柳环顾。圣人庄待她挺差的,也只有霁月把她当师妹看。”
“哈,圣人庄灭门,那不是报应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6
沈知水一刀劈开谢沧澜的胸口,朝雨见状,将玉箫刺入他的魔元中。
谢沧澜仰着头,喉中发出“嚯嚯”的声音,瞳孔放大,一阵黑烟从胸口冒出。
柳环顾静静望着这一幕,没有出手。
沈知水收刀,看过来,神情悲伤而隐忍,“漫漫……”
她与朝雨形影不离,真是一对璧人。
柳环顾合了合眸,耳畔似又响起母亲悲伤的歌声。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悲伤以终老……”
过了会,她睁开眼,目光坚定,嘴角挑起笑意,“诸位在唤谁,我可是魔君。”
她是魔君,必须要与他们划清界限。从她离开圣人庄,走入万魔窟时,就永远没有可能回头。
也不会回头。
霁月落下两行泪,“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师妹。”
柳环顾笑容冰冷讥诮,言语如刀,将自己一一肢解,血肉剜下来,热腾腾的心也剖出,扔在地上,“庄主,你我早就,恩断义绝。我此番模样,不还是拜你所赐?”
霁月面上血色尽失,身如细柳,不住颤抖,仿佛下一刻便要承受不住崩溃。
柳环顾偏要一刀刀戳过来,“是你假仁假义、冠冕堂皇,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步步将我推入绝境,是你!”
周围已有人看不惯,大口骂道:“住口!昔日庄主怎么待你,你都忘了吗?”
“忘恩负义!杀人如麻!你罪不容诛!”
“魔族大势已去,现在庄主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速速回头,莫要作茧自缚!”
柳环顾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这些聒噪的人命丧九泉,但她不予理会这些谩骂,目光一一从霁月等人脸上掠过——他们都沉默地、悲伤地、真诚地望着自己。
所亲所慕之人,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7
她心中涌过万种情绪,紧接着冷静而残酷地把这些令人悸动的情感剥离。
就像把荒草拔尽,连肉带血,扔出心田。
很疼,但早已习惯。
“无论是柳环顾,还是沈漫,都已经死了。”
死在冰冷的仙门,诡谲的人心里。
柳环顾抬眸,微笑道:“你们所爱,都是因我而死,如果想要杀我,来呀,我在天海秘境等你们。”
霁月踉跄几步,“漫漫,小师妹,不要这样……”
柳环顾本已转身,闻言又停下脚步,道:“庄主,请不要再这样喊,你以后再也没有小师妹了。”
186佛门金莲
紫衣远去白云间。
长凌见形势不妙,张开蝠翼,飞离战局。
战场空荡,洪流卷黄沙,缓缓褪去。
霁月身形微颤,神思茫然——是她害了漫漫,也是她让圣人庄被血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都是她的错。
佩玉走至她身边,目光担忧。
霁月摇头,跌跌撞撞扭头离开,“我无事、无事……”
在山峰之顶,陵阳率领一帮叛逃的魔物,接受众仙家的审视。
这些人的目光中有疑惑、好奇,也有仇恨、鄙夷。
叶云心负琴,站在她身前,与她并肩而立。树木便是这样,喜欢上一个人,便会死心塌地,再不挪开一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8
怀柏从仙人中走出,与陵阳对视,如今怀柏是仙门最强者,赢得所有人的信服,她的态度,就是仙门的态度。
“……抱歉。”陵阳低垂眼睑,轻声道。
怀柏看了她半晌,笑了下,“师姐瘦了。”
陵阳诧然抬头,“你不问我为什么?”
怀柏道:“回来了就好。”
孤山是他们的家,就算一时不忿离家出走,也总会有归来的一天。
就像当初的丁风华一样。
陵阳闭上眼,握住她的手,“嗯。”
一场五子棋,为大家争来两年的光景,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因为利剑悬于头上,众人更加团结,大书院人来人往,习道气氛愈浓。
这日公示板前,佩玉拿着笔,将今日授课之人和课程名目誊录上去。
少年们围在她的身边,笑嘻嘻道:“音修课!终于等到了!”
“仙长,怀柏仙长今日开不开课呀?”
“佩玉佩玉,你要不要也挂名授课啊?你的那招血雾,好酷,想学。”
周围有一瞬的安静,只余粉笔在木板上摩擦的簌簌声。
佩玉心中奇怪,写完后转过身,霁月面色苍白,形容消瘦,怔怔望着公示板。
“请给我挂上一堂课。”霁月道。
佩玉点头,重新拿起粉笔。
霁月:“说礼。”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9
话语刚落,有人忍不住小声笑起来,“噗嗤,学礼,这个时候礼有什么用?”
另一个少年瞥了眼霁月,用力在他手臂上揪一把,“不说话你能死!”
“嘶——哇,你轻点!”
待课程公式结束,他们蜂拥跑开,进入学院中。
霁月默不作声转身,慢慢走着,昔日骄傲不可方物的少女,如今颓然潦倒,一无所有。
佩玉放下笔,急忙跟了上去。
霁月声音嘶哑:“你来做什么?”
佩玉抿唇,“来听你的课。”
霁月笑了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佩玉,“不必怜悯我。”
“我没……”
但霁月已没耐心听,打断她:“那日你说的是对的。”她凄然一笑,“是我瞻前顾后,立场摇摆不定,害了漫漫和圣人庄。佩玉,你该恨我。”
佩玉摇头,“我不会,这不是你的错。”
霁月脚步虚浮,“不用给我找借口,我没有完成与师尊的约定,不配圣人的期许。”
佩玉不善言辞,想了半晌,才道:“我师尊说过,未来之事不可预料,当我们做出某个选择时,不能判断它会导致什么样的结局,更好还是更坏,但只要做出选择的当下无悔就好了。”
霁月微微一怔,眸里水光浮动。
佩玉继续说:“我师尊还说,就算是圣人,也会有遗憾,何况是我们芸芸众生。善良的人总是活得要更加艰难,因为他们会把命运弄人归之于自己的过错。”她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绞尽脑汁想如何安慰霁月。
霁月听着,愁眉渐渐展开,抱了佩玉一下,“谢谢。”
大学院早就没有空房供霁月讲学。
于是她便只能在庭院中央支起一张简陋的书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0
敲钟老僧张了张眸,继续闭眼睡觉。菩提树上,一只小猴歪头,好奇地望着她们。
除却老僧与小猴,听课的只有佩玉一个人。
霁月不在乎,自顾自开始讲课。她说的既不是教人上场杀敌之术,又不是炼器炼丹之法,而是看似最不切实际的礼义之道。
就算有往来的修士驻足,听了几句后,讪笑一声走开了。
这年头,朝不保夕,谁还讲求一个礼?
青铜钟悠悠响起,课业结束后,霁月与佩玉坐在树下闲谈。
霁月苦笑:“我知道战乱之时,礼法无用,可我却觉得,这些不被人看重的道理,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佩玉:“你是对的。”
老僧张开眼睛,看着菩提叶悠悠飘落。
霁月并未察觉,“我也只能这么做了,真想像圣人一样,乘桴游于海,从此再不靠岸。”
佩玉:“……等日后收复仙门,我给你做一艘船。”
霁月笑起来,“你啊,”她叹口气,喃喃道:“也不知佛土有没有一片看清因果的莲池,我答应过漫漫,帮她看看的,我答应过她的。”
铃声叮当,霁月拍拍佩玉的肩,“你去忙你的事吧。”
佩玉想要说话,却被她抬手止住,“不要怜悯我。”
霁月站起来,重新站在书桌前,对着空空荡荡的庭院,继续讲述礼义之道。
佩玉回头,庭院深深,菩提叶落,少女腰背挺直,声音嘶哑。
而听客,只有一树一钟一猴一老僧而已。
日影西斜,霁月终于讲授完,抬头,天际几只寒鸦飞过。
来来往往的少年偏头看她,眼神多有探究。她不管众人非议,弯腰收拾好书卷,朝老僧小猴行礼,正欲离开时,老僧忽然问:“你想去莲池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1
霁月一愣,抱拳躬身,“麻烦大师了。”
老僧放下钟槌,慢悠悠站了起来,小猴跳到他的肩上,“走吧走吧,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它。”
传说中与世尊同生的莲池看上去并无什么特殊。
霞光渐暗,水色犹白,满池风荷摇动。
霁月望着荷花,忽然想起柳环顾说过,仙门便是一塘荷池,站在岸上,自然见凉风习习,芙蓉摇曳,可被踩入泥中时,就只能望见腐烂的根系,污浊的黑泥。
她那时不明白,现在却隐隐有些感触。
非议、冷眼、嘲笑,短短几日,她就觉心力交瘁,而这些,曾于柳环顾是家常便饭。
——“师姐,若有一日你去了佛乡,能否帮我看看,属于我的那朵莲花是什么模样?是开是谢?茂盛还是凋亡?”
恍惚间,少女伤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霁月愣愣抬起头,满面是泪。
漫漫是早知今日吗?所以才这样请求,她早就……
“大师,我想去找一个人。”
老僧轻念佛号,缓缓离开,道:“无情天地,有情众生,难渡、难渡。”
霁月踏入莲池,水面泛开涟漪,荷花摇曳生姿。
她一步一涟漪,循着心声,于万花中穿过,待看清一朵枯萎的花苞时,泣不成声。
她的师妹,还未来得及开放,就已经枯萎了……
——
沧海的脚力天下无双,从佛土飞到北域,就已经甩开大魔。
容寄白不放心师尊师妹,与她分开,独自跑来佛土。师门重逢,众人一起在薛家老板重开的饭馆大吃一顿。热锅腾腾冒着白汽,薄薄的羊肉片在汤底里翻滚。
赵简一依旧细心替众人调好油碟干碟,卷起袖子倒酒热菜,把涮菜倒进锅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2
明英依旧酒量很小,拽住他的袖子,絮絮叨叨说着过去的事。
容寄白瞥了眼师兄师姐、师尊师妹两对人,想起沧海,忽觉寂寞,长叹一声,喝完杯中酒。
怀柏眯眼微笑,脸上浮现微醺,软若无骨般,半倚在佩玉怀中。
与亲友坐在一起,搓一顿香气扑鼻的火锅,饮几杯热酒,就足以抚平心上伤痛。
明天,太阳会照旧升起。
夜浓如水,月华摇曳。
一行人醉醺醺地往住处走,走到一半,东倒西歪,趴在山道上。
佩玉无奈,如往日一般,用偃甲金刚扛着他们,自己扶住怀柏,艰难前行。
草木窸窣,霁月神不守舍从岔路钻出,差点吓佩玉一跳。
她望着好友无神的眼,试探性地喊了句:“霁月?”
霁月没有说话,像一只幽魂般,往山下飘去。
佩玉心中焦急,明明早上见面时人还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想去追霁月,又不放心将师尊师姐放在此处。
怀柏睁开双眼,握住她的手,“去吧。”
佩玉见师尊双颊飞霞,眼里已无醉色,放下心来,提气纵掠往下,身影消失在树木中。
怀柏伸了个懒腰,神使鬼差地,抬脚往霁月来时的方向走去。
和风送爽,走了几步,遇到一树颤巍巍的桃花,耳畔响起潺潺水声,她顺着小溪往前,峰回路转,一池亭亭莲花迎风招摇,在月下舒展身姿。
怀柏心情舒畅,且歌且行,“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处,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咦。”
她抚上一朵青莲时,脑中忽然浮现许多画面——婴孩坠地呱呱哭泣,稚童爬上墙头偷一捧酸杏,少女待字闺中纤纤素手绣并蒂芙蓉……只几个刹那,她就看尽了一个人的大半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3
怀柏迅速抽回手,面色不再散漫,望着眼前莲池,忽然想起传说中能看清因果的佛门金莲。
这么平平无奇吗?
她一时兴起,快步踏入池中,惊起几只夜栖的鸥鹭,“我来自异世,这儿会不会有我的那朵莲花呢?”
187吉光片羽(1)
于万朵盛开金莲中穿梭,终于觅得自己的那朵。
怀柏有些惊讶,“还真有啊。”
碧水湛湛,莲花袅袅,翠叶重重。
怀柏有些自恋地想,好看,不愧是我!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莲花娇柔的花瓣,相碰的刹那,水面飞出一群萤火。
往事的吉光片羽,鸿爪雪泥,如星火般,从她的眼前掠过。
……
守闲峰上春光融融,一片翠绿,山风微拂,薄雾忽浓忽暗。
周围绿树清峰藏在雾中,模糊不清。
薄雾中缓缓行来一个窈窕少女,翠羽青衫,眉目如画。
她提着一壶酒,拾级而上,山道湿滑,苔痕遍布。
——这是自己吗?
怀柏怔怔,如魂魄一般,紧紧跟在少女身后。
“怀柏!”紫衣少年怒气冲冲飞来,从剑上跳下,刚好踩着青苔,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更气了,“你又翘课!”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4
少女仗着熟悉地形,把酒一兜,往树丛里一窜,溜得比兔子还快。
丁风华熟门熟路,对逮兔子颇有心得,“裂缺!”
长剑呼啸而来,载着他堵在必经的路上,他抄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看你,连御剑都不会!”
少女嘿嘿一笑,忽地身子一闪,消失在原地。
丁风华瞪大眼睛,喃喃:“缩地成寸……明明她没去听课,为什么?”
这招缩地成寸,他也只是刚刚学会,还只会皮毛,可少女好像用起来很得心用手的样子。
他心中震惊,想起了师尊说过的话——
小柏是一柄剑,没有出鞘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的锋芒。
不要逼她,一切自然而然就好。
等丁风华醒过神来,草木簌簌,蹿出一只小雀,歪头望着他。
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怀柏!你给我出来!!!”火冒三丈的声音在山峰回响,许多鸟雀受惊,倏地一下飞了起来,木叶潇潇飘落。
怀柏看见故人,鼻头发涩,频频回首,却还是被少女牵着飘远。
少女倚在守闲峰的老树下,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老树睁开眼,“好小子,你又翘课!我要告诉你师兄。”
少女笑嘻嘻:“老爷子,你不告诉他们我躲在这,我分你一盅呗。”
老树满怀期待:“酒呢?”
少女将空酒壶倒过来,零星一两点酒水掉了下来,她不好意思讪讪一笑,“下次记得给你带。”
老树:“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它顿了顿,忍不住絮叨:“你看看你师兄师姐,一个个都多勤勉,就你一个人这么惫懒,整天想着人间欢乐,以后可怎么办!”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5
少女堵住耳朵,“停停停,你怎么跟丁风华一个样子,我师尊和大师兄都不管我的!”
她等老树闭了嘴,才放下手,懒懒躺着,“为什么一定要努力修炼呀?我又不想寿与天齐,再说啦,吃喝玩乐,谁不喜欢?好好享受生活,才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老树翻了个白眼,可惜在皲裂的树皮上并不明显,“就你歪理多。”
少女翘着腿,口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哼哼:“说不过我就说我的是歪理。”
老树又问:“你不好好修炼,以后被欺负了呢?”
少女理直气壮地回它:“我师兄师姐这么勤勉,日后一定会很厉害,有他们在,我为什么要修炼?”
老树:“……”
少女挥挥手,“修炼太苦,不如跳舞。”
……
斗转星移,人间数度春秋。
这任道尊,他们的师尊,也到了寿元将尽的时候。
少女匆匆赶到丹霞宫,日影西斜,五个青年站在夕阳里,神情哀伤。
宁宵道:“进去吧。”
道尊白须白发,面目慈祥,朝他们微微笑着。这六人日后会名扬天下,成为仙门的中流砥柱,但现在,他们还太稚嫩了,像是几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只能相互扶持着,向未知的天空探索。
宁宵率几个师弟师妹跪下行礼。
道尊摆摆手,“不用客气了,也别难过,生老病死,这就是天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位弟子到底年轻,心境不如他平和,皆眼中含泪,面色哀恸。
道尊看向宁宵:“宵儿,你的道是守护,这本是很好的,不过稍微把自己看得重一点,把往事看得轻一点,也许会更好些。”
宁宵有些许疑惑,但为了让师尊安心,还是说:“是的,我会注意。”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6
道尊叹了口气,转头一一嘱咐他们几句话,最后望着怀柏,笑起来,招手道:“小柏,你过来。”
怀柏走过去,牵住道尊的手,坐在他身侧,“师尊……”
道尊擦掉她的泪,慈爱地说:“你的天分是孤山、或者整个仙门最高的,谁也教不了你,也教不好你。”
怀柏想起从前调皮,眼眶通红,后悔道:“弟子不懂事。”
道尊笑着说:“什么不懂事,这样没什么不好的。你的年纪太小,天赋又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贸然修炼,反而容易误入歧途。道这个东西啊,不能急,得自己慢慢找。”
怀柏心中茫然,“我不知道……”
道尊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守护的东西吗?”
怀柏想也没想,“我想守护孤山。”但孤山并不需要她的守护。
道尊似乎明白了,微笑:“不要急,总会找到自己修炼的动力的。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或者东西,让你真正踏上道途。”
他望着这几个青年,心中欣慰,“你们天赋都比我高,我也没什么能再教的。大道孤独,长路漫漫,所幸你们不是一个人。凡间有句话,叫做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难折断,你们只要砥砺同行,就算天塌了,也没什么要紧。”
弟子们纷纷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道尊想到以他们六人之能,孤山日后定会成为仙门第一,承担责任,于是又说:“你们天赋高,心性坚定,也有各自的追求,但就算登顶仙途,也不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把自己看得低一点,把别人看得高一点,做出决定前,不妨多想想苍生。”
他闭上眼睛,“六道轮回,众生皆苦,你我皆在苍生之中……强者是不会孤独的,他们的身后,站着所有的人。”
过了许久年,孤山果如上任道尊所言,成为仙道之首。
几个师兄妹就算偶尔吵架拌嘴,但过几天气消就马上和好,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关系愈加密切。
怀柏搬到守闲峰上,看花喝酒逗鸟,活得好不快活,直到有一天,她在孤山脚下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188吉光片羽(2)
“师妹收了个徒弟?”
“小柏有徒弟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7
“她转性了?!”
几个峰主叽叽喳喳讨论后,御剑飞到守闲峰上。
融融春光里,怀柏蹲下身,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在逗弄一个坐在石上小孩。
那小孩瘦极了,面上满是伤痕,不过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阴沉黑暗,看不到光。
文君下意识蹙了下眉,在她体内感应到了熟悉的血脉。
叶云心偏头,“怎么?”
文君:“无事,只是觉得这孩子有点太阴郁了。”
景仪附和道:“是呀,可怜见的,脸上这么多伤,天知道受过多少苦。”
怀柏没有察觉几人过来,依旧用糖葫芦逗着小孩:“崽崽,这个你喜欢吗?很好吃的,酸酸甜甜,要不要舔一舔?你不吃,不吃我就吃完啦。”
可惜无论她怎么引诱,小孩都没说一句话,苍白的小脸上是一片木然。
“小柏。”景仪唤道。
怀柏转身,笑着迎上去,“师姐,你们怎么来啦?”
文君嗔怪:“收了徒弟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还好意思问我们为什么来?”
怀柏露出苦笑:“什么徒弟,那个孩子啊……”
说着,她不禁叹了口气。
几人望了眼佩玉,自然察觉到了不对,“这是怎么了?”
怀柏道:“带回来就是这样了。”身体上的伤口容易治愈,心上的伤,却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与许多精力。
景仪看着她手中的糖葫芦:“小孩子不是都喜欢这个吗?”
怀柏无奈叹息:“没有用。对了,师姐,你们小时候喜欢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8
景仪掰着手指,“可多了,糖葫芦、糖粑粑、掏鸟蛋、放风筝,还有教训那群小痞子!”
怀柏看着她如花娇柔的脸,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
景仪抬手想捶她一拳,被她灵巧躲开。
“别别,”怀柏摆手求饶,“师姐的拳头还是留给那些仰慕你的修士吧。云心师姐,你呢?”
叶云心面无表情:“我没有小时候,不过我是幼苗的时候,喜欢看星星。”
也只能看星星了。
怀柏望向文君:“师姐?”
文君思忖片刻,粲然一笑,“我也喜欢看星星。”
怀柏扶额,“好吧,你们天生一对。”
她想了想,孤山地势崎岖,不适合放风筝,以那孩子的身体,也不能带她掏鸟蛋打小痞子,思来想去,还是继续用美食诱惑最靠谱。
这世没有明英这个商业奇才带动,孤山脚下小镇有些冷清。
怀柏拉着小孩的手,走过一个小摊,便要停一下,柔声道:“这个喜不喜欢?”
“那这个呢?”
“要不尝尝这个?”
可小孩依旧是木木的,似乎没了神魂。
怀柏叹一口气,前方有个包子铺,老板打开锅盖,热腾腾的白汽瞬间冒出来。
她本不抱希望,垂眸一瞥,却发现小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点。
“崽崽,想吃包子吗?”
小孩没有说话,扬着脑袋,呆呆闻着氤氲在空气里的香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9
怀柏将各种口味的包子都买了一份,桌上被摆的满满的,包子白白胖胖,香气扑鼻。
小孩抿了抿唇,在怀柏不断鼓励下,终于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包子。
咬上去的瞬间,她的泪落了下来,世界似乎又重新有了色彩,而对面笑意盈盈的女人,是带她走出寒夜的光。
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
不知不觉,小孩渐渐长大,墨发渐长,五官长开,犹如名花初成,光彩照人。
而怀柏依旧在春花秋月中追寻着自己那虚无缥缈的道。
没有人会真正指责她的惫懒,大家对这个小师妹宠溺无比,从不苛责。
岁月静好。
怀柏最先发现自己对徒弟太过在意,是在听到佩玉只身除去尸王的时候。
她心中忽然腾起莫名的焦急,还未来得及反应,就不受控制地御剑遁出数里之外,去找佩玉。
那夜星河摇动,月照大江。
怀柏望着戴刀走来的少女,藏在袖下的指尖微微颤抖——
以金丹除元婴尸王,她怎能这样拿自己冒险?
怀柏知道自己的心思很卑劣,她出生名门,受师长爱护,一直以来都被教导要怜惜弱者、爱护苍生。
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在面对佩玉的时候,这些话都凝在喉中,她拍了拍少女的肩,“如果打不赢,就逃跑吧,逃跑虽然可耻,但有效啊!”
事后佩玉依旧在人间游历,怀柏回到孤山,听闻徒弟一次次斩杀妖魔,渐渐名声大振。
她坐在雁回崖,仰头望着明月,饮下一口苦酒。
山风凛冽,青衣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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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文君在她身旁坐下,“为何一人闷闷不乐?”
怀柏咬了咬唇,“没什么啦。”
文君观察入微,“不要骗我,我还不知道你吗?是因为你的徒弟吧。”
怀柏喝了口酒,闷声道:“嗯,做师父的,是不是看着自己的徒弟厉害了,都会很开心啊。”
文君笑道:“自然。”
怀柏沉默一会,“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怕她受伤,怕她照顾不好自己,怕她被人欺负。”
还怕佩玉飞得太高,自己够不着。
这是一个称职师父应该有的情绪吗?
文君安慰她:“人之常情,当年我们刚开始学御剑的时候,师尊不也老担心我们会不会掉下来摔着吗?不过徒弟总归是要长大的嘛,等你知道佩玉的实力,就能完全放心了。”
怀柏心想,不,就算佩玉登顶仙途,她也不会放心。
“师姐,我想好好修炼了。”
文君诧异:“嗯?我家小柏收心了?”
怀柏缓缓道:“我总是担心她,可我实力不济,想去保护她,又怕自己日后会拖她的后腿……”
文君气笑了,“你简直是有了徒弟忘了师姐,这么多年白养你了。”
怀柏拉着她的衣袖,撒娇讨饶,“好师姐,你们这么厉害,当然不要我保护啦,可是佩玉,”她顿了一下,“她没有我不行。”
等佩玉历练完成,回到孤山后,怀柏特意为她准备了一场庆功宴。
宴会只有两人。但她们早已习惯生活中只有彼此。
高楼百尺,夜雨淋漓。
怀柏倚在栏上,衣带当风,举起酒,“恭喜我的佩玉名扬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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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我的佩玉\'时,白衣少女双颊浮上淡淡粉红,像是浅浅抹了层胭脂。
怀柏劝酒,“你也喝,今日我们纵情尽兴一些。”
佩玉那时的酒量并不好,乖乖喝了几口,眼神就开始迷离。
粉面泛霞,颜色无双。
怀柏看她,只觉徒弟生得越来越动人,情不自禁抬手抚上她的脸。
这于她们师徒相处中,本就是寻常的亲昵举动。
偏偏这时候,佩玉歪歪头,蹭着怀柏的手心,低声喃喃:“最喜欢师尊了。”
怀柏浑身一震,心跳剧烈,犹如擂鼓,手也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抽了回去。
佩玉喝得半醉,忽地大胆起来,伸手揽住肖想已久的人,依靠在她怀中,“好喜欢师尊呀。想……”
怀柏把她推开,心蓦然慌乱起来,不等佩玉说什么,转身逃入夜雨里。
这孩子,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她站在雨里,任冷雨打湿全身,才渐渐冷静下来。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石板上。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有些难受,但怀柏无暇注意这些微末之事,脑中一片混乱。
错愕之后,又生出莫名的欢喜——她们是师徒,又同为女子,佩玉为何会喜欢自己。
但转念又一想,她们本是最亲近的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没有人比她们更默契,更在意彼此。
日久生情,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怀柏捂住胸口,只觉里面的那颗心,又在砰砰跳动。
等怀柏再回到小楼时,佩玉已经不在,她苦等至天亮,担心徒弟伤怀,下山去找时,正巧撞上少女从山道走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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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玉!”
佩玉看着她,面无表情,目光冰冷。
怀柏心里一沉,心道,不就是追求失败吗,有必要这样嘛。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道:“昨晚你说的事,我想了很久,其实……”
佩玉打断了她,“我忘了。”
怀柏面色雪白,皱起眉,“什么?”
佩玉眼里没有感情,机械地重复,“我忘了,师尊。”
怀柏怔怔望着少女远去,心闷闷抽痛。
但她不知道,这时回来的,已经不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徒弟了。
无华失窃,天劫转瞬即至,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乌云倾来,天空一片黑暗,云中雷蛇游走,天威之下,无人能逃。
弟子们慌乱地喊:“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宁宵看了怀柏一眼,眼中没有责怪,只有浓浓的悲哀。
他飞上半空,用全身修为罩住六峰峰顶,至于外峰的弟子,则在天火中挣扎,惨叫连天,尸骨遍地。
仙境在刹那间就变成人间炼狱。
怀柏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在天威面前,他们跟蝼蚁一样渺小。
天雷轰然而至。
她吐出一口血来,跌跌撞撞想往山外走去,又一道天雷劈下,半身俱成白骨。
她倒在地上,用仅有完好的手肘,用力撑着地面,想爬出孤山。
可是雷声阵阵,电蛇如网,天威之下,她这个刚到金丹的修士,怎么能逃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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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柏不是想活。
她只是在想,她的佩玉还在外面。
无华失窃,她从未怀疑过佩玉,直至此时,她也在想,她的佩玉该怎么办。
她唯一的徒弟,她捧在手心的珍宝。
要是佩玉知道自己死了,该怎么伤心呢?她的徒弟,心肠那样柔软,人那样善良。
怀柏手肘已被磨破,露出森森白骨,青衫破碎,鲜血淋漓,不辨人形。
她面上斑驳血泪,五官扭曲一片,左半边脸被天火烧得焦黑,如画的眉目血肉翻飞,不复当初。
天火炽烈。
怀柏在火海煎熬中,用尽全身力气往山下爬。
肌肤寸寸成灰,她浑然不顾,容颜狰狞如鬼,她宛若不觉。
只是辗转反复地想着,她的佩玉,以后该怎么办呢?
那个说要为她摘星星的女孩,那个只对她笑的女孩,那个说最喜欢师尊的女孩……该怎么办呢?
她是佩玉的光啊。
这世上,没有人爱那个孩子,除了她,要是她死在这里,那孩子就永远是一个人了。
怀柏的意识渐渐模糊,灰飞烟灭的前一瞬,她想起那场潇湘夜雨,少女醉酒靠在她怀中,面带绯红,衣衫半解,玉体柔软芬芳。
那孩子揽着她的脖子,眼中水光闪烁,似乎藏着满天的星星。她痴痴地望着自己,说:“真的好喜欢师尊呀,想和师尊过一辈子。”
怀柏想,如果有来世,她一定要保护好佩玉,保护好孤山,和所有珍爱的东西。
再也不犹豫胆怯了。
她死在了天劫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74
但她确实天赋异凛,一缕残魂居然挣破天道束缚,逃了出来。
残魂自然无知无觉,只是循着死前本能,往佩玉所在的方向飘。
在人间浑浑噩噩飘荡的时候,她听到许多的传言——
原来岁寒成为了仙门第一人,成立天道宗。
世人都说,岁寒仙尊光风霁月,白玉无瑕。
至于曾经盛极一时的孤山,生死阻断,永覆冰霜,无人再提。
四百年后,风雨交加的夜晚,血魔从万魔窟中爬出,面目全非,血洗天道宗。
那抹没有神智的残魂,远远跟在血魔身后,却因为魔气,无法靠近。
而被仇恨蒙蔽的双眼,也无法发现一个破损到几乎要消散的魂魄。
直到大魔受劫,撤去全身魔气,最后一道天雷呼啸而至。
明明没有意识的魂魄,突然冲了进来,出于本能地保护她的徒弟。
而后,魂飞魄散。
……
异世里,少女坐在电脑前,翻着众人痛心疾首的谩骂,一边与好友聊天——
“为什么要写这么报社的文?”
“坏人长命百岁,好人不得善终,这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我没有偏激呀,只是,总是在做一个梦……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
萤火像星河一般散开,水面重新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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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依旧亭亭,花叶稠叠,清风阵阵,明月徘徊。
怀柏早已泪流满面,她终于想了起来,这两世的蹉跎与错过。
不怪乎她会写下那个故事,那不是特意编造恶心人的,而是残存在她脑中惨痛的记忆。
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悲剧。
原来如此。
若非鸣鸾用轮回镜逆天而行,也许她就只当这是一场噩梦,一个可笑的故事了。
也许她就那样孤独地活在异世,偶尔午夜梦回,看着被泪沾湿的枕巾,也只当是虚妄。
原来,这方世界,才是她的归乡。
而她以为的命中注定,不过是血泪之后的久别重逢。
不知不觉,明月西沉,天渐渐亮起来。
怀柏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出莲池,转过一道弯,溪流旁桃花下,三个丰神俊茂的少年正在聊天。
日光照耀,溪水粼粼,桃花飘落。
他们似有所感,转身望向了怀柏,在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时,眼里闪过伤怀。
赵简一往前一步,微笑着朝她伸出手,“小柏,我们回来了。”
明英眼眶发红,“让你久等。”
容寄白:“这么多年……辛苦了,以后,我们陪着你。”
189故人归来
怀柏怔在原地,眸子里含满泪,犹疑着,不敢走过去。
对面的少年们意气风发,仿佛还在最好的年岁,而她已苍苍白发,满身尘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76
容寄白见她不动,快步走来,牵住她的手,“辛苦了,小柏。”
明英踮脚,折下一枝桃花,“别这么哭丧,你看,花有重开日,我们不也是回来了嘛。”
怀柏垂头,望着她递过来的桃花,泪盈于睫,默然不语。
赵简一哈哈笑了几声,似乎想调解气氛,“要不下山吃一顿?”
明英气得锤他一拳,“吃个屁,昨晚才吃完,我的头现在还痛着呢!”
“你们……”怀柏接过桃花,泪如银珠,从眼角坠落。
三人见她说话,一敛面上嬉色,静静看过来。
怀柏攥紧了手,“欢迎回来。”
容寄白揽住她的肩,笑道:“好小柏,居然趁我们忘记,收徒占我们便宜。”
明英附和:“是啊,她还变出灵兽吓我,我最怕灵兽了,还有你!”柳眉微扬,睨向身边的青年,“你也吓我!”
赵简一举手求饶,“是是是,我错了。”
怀柏只是沉默着,面上露出微笑,似喜似悲。
容寄白道:“也好,就像睡了一觉一样,一觉醒来,我就有老婆了!”
明英反问:“当初是谁说,不可能人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人兽的?”
容寄白:“哦,一个死鬼。”
她们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几人一齐坐在桃树下,面前溪水潺潺。
暖阳正好,春花明媚,少年不知愁。
“没想到一睁开眼睛,魔族就打了过来,”容寄白摇头,“果然仙门没有我们还是不行啊。”
赵简一大笑:“现在你我算得了什么,小柏才是真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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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寄白不服,“大能怎么了?还不得喊我一声姐!我说小柏啊,白让你骗了这么多师尊,你说怎么办吧!”
明英心里颇有怨气,嘟囔着:“小柏还拿灵兽吓我。”
赵简一摆手:“哎,她不是还说‘做师尊的小公主,只吃灵丹不吃苦嘛’,是不是啊?师尊。”
怀柏静静地笑着,像是回到从前一般,好友坐在身侧谈笑,眉飞色舞,而她安静地听着。
赵简一靠着花树,双手交叠,倚在脑后,“其实在孤山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以前吧,虽然总被说是墨门的希望,未来的巨子,身上要背上很多东西,可我只想专心做偃甲而已。”
他的语气真诚,“小柏,谢谢你,你是个很好的师父。”
明英点头,“也是个很好的朋友。”
容寄白挽住怀柏的手臂,眉眼弯弯,“我闲云野鹤,在哪里都好,只是以前总是想着,要是自己有一个家、有一个师门就好了。哎,现在得偿所愿,真是再好不过。”
怀柏眼睛眨了眨,一行泪不觉落下。
故人回来,应当高兴才是,为何会忍不住落泪呢?
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脸上,双鬓霜发闪着银光,像是星河垂落。
她想,自己已苍苍白发,而他们,仍是少年。
雁回崖上数不清的日夜,她拿着一杯酒,与清风明月对饮,照影成四人。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候了。
日后她就不用一个人独行了。
怀柏扯了扯嘴角,慌忙揩去眼泪,笑道:“嗯,再好不过。”
一阵大风,桃花簌簌落下,怀柏乌发如云,浸染两袖花香。
她含泪带笑,像是雨后杏花,花朵颤颤,雨珠盈盈,清丽脱俗,宛若天人。
明英歪头,仔细打量,“小柏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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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一称是,感受到怒气腾腾的目光后,连忙改口对明英道:“不过在我心中,你最好看。”
求生欲极强。
明英冷哼一声,这才罢休。
容寄白捂嘴偷笑,:“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小柏有了道侣,当然要更好看了。”
怀柏面上血色顿时消退,脸色惨白如纸,她怎么忘了,这几人既然用佛莲想起过去,那么时陵和鸣鸾……
赵简一笑道:“是啊,小柏不知不觉就把我们小师妹拐走了。”
明英:“老牛吃嫩草。”
容寄白道:“明明是老牛被嫩草给吃了!”
怀柏面色凄然,并不如他们一般欢喜:“佩玉她是……”
赵简一抢过她的话:“她是我们的小师妹。”
容寄白:“是小柏的心上人。”
明英望着怀柏,缓声说:“小柏,鸣鸾已经死在时陵,你亲手杀了她,为我们报了仇。”
“现在的佩玉,是我们的师妹,也是你所喜欢的人。”
“我们并不介意,所以你也无需伤怀。”
……
荒原风沙卷起,天地变得模糊不清。
佩玉陪霁月在石上坐了一整宿,直至月落日升,金乌当空。
霁月的眼珠子动了下,目光挪至东边,沙丘连绵起伏,蜿蜒无尽。
她看了许久,才道:“其实有过征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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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玉:“什么?”
霁月说:“漫漫向我求过救。”
在她陷入泥淖之前,曾经伸出手,祈求有人能拉她一把。
所有人从她身旁路过,所有人都袖手旁观。
霁月抱住头,痛苦不已。
佩玉眼眸低垂,“我亦有罪。”
霁月:“我想去找她。”也许不能劝魔君回头,也许甚至连一面也无法见到。
佩玉立刻阻止:“太危险了。”
霁月清浅一笑,缓缓开口,声如珠玉,徐徐若清风。
“我年少时便拜入圣人庄,得师尊厚爱,听圣人教诲,道途坦荡。”
如果没有后来种种变故,她会接任圣人庄主,成为所有人预想中的样子。
“苍天厚爱于我,我便总想着要报答这苍生。我在外抗击水族,保护东海百姓,在内,修正典籍,传道论法,为师弟师妹授课,帮助师尊治理七城与圣人庄。佩玉,你说我做对了吗?”
佩玉:“自然是很好的。”
霁月听她宽慰,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随风逝去,“我原来也这样觉得,只要这样做下去,我纵然不能成为圣人,也会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修士。可是……那时候,他们排挤漫漫时,我是制止过的。”
“他们问我:父母之仇,该如何?我说:不共戴天,拼死搏斗,然而父母之罪,不可及子。”
“他们又道难道仇恨一定要遗忘和原谅吗?难道要与仇人之子同席而坐不能心生怨言吗?难道父母养护之情比不上一句\'罪不及孥\'吗?”
霁月身形微僵,“我……不知该如何作答。那些人中有被‘沈知水’之案的遗孤,我有何理由劝他们放下仇恨?何况他们并未在肢体上欺凌漫漫,只是冷落和排挤,这又该如何定罪呢?”
“我身为大师姐,一言一行皆是弟子表率,不敢妄言,不敢妄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结果放纵恶念,扼灭善意,以至如今满盘皆输。漫漫出事后,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回到当初,我会怎么做,怎么保护好她呢?”
她微微笑着,神情带几分暮气沉沉的萧索,“可我辗转反侧,竟想不到答案。做了这么多年他们心中的大师姐,学了那么多经纶文章,我竟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模样,竟不知道该怎么摒弃一切,保护好一个人。这样的我,又如何能继承圣人之志,保护世人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0
佩玉无法体会这种悲凉。
对她而言,怀柏比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要重要。
霁月眉目哀伤,缓声叩问自己,“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是不是一直模仿圣人言行,我连自己都丢掉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只孤鸿飞过如血的天边,身形伶仃寂寥,失亲失友,无以为家。
霁月怔怔望着孤鸿,轻声问:“我该如何证自己的道呢?”
……
佩玉慢慢踏上千佛路,步伐沉重无比。
金色的余晖将石壁上的佛像染上色彩,佛陀似乎活过来,或卧或坐,笑看人间。
脚下石板锃亮,这条路,已经有千人万人从上面走过。
就像她们的道途。
大道三千,漫漫而无尽。千万人走过,千万人追寻。
就算典籍已经详细记录,但道之一字,永远也是无法复制的。
踏上的那刻,就意味着千山独行,永不回头。每一个寻道殉道之人的身影,总是孤独的。
佩玉想,她比那些人要幸运许多。长路漫漫,有个人始终会陪着她,与她一起探寻。
当牵住怀柏的手时,她便已经证得自己的道了。
扫地的小僧看见她,甜甜一笑,大声说:“仙长,方才怀柏仙长还在到处找你呢!”
佩玉一愣,忙道:“她在哪里?”
小僧指了指山道:“往上面走了,”他挠挠光头,“仙长,你怎么还欠人东西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1
佩玉奇怪:“欠什么了?”
小僧:“你欠怀柏仙长东西了,怎么自己也忘啦,哎呀,你快过去吧,人家都等急了。”
佩玉心中茫然,提气几个纵跃,掠过山道。
山崖上,怀柏负手而立,墨发松散,青衣翩飞。
佩玉唤道:“师尊。”
怀柏回头看她,身后是重重晚霞,“嗯?”
佩玉的额上沁出晶莹汗水,“我听说你在找我,还说我欠你东西。”
怀柏笑开,逆着光,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万丈霞光在她身后翻涌,为青衣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是啊,你欠我一样东西,你倒忘了吗?”
佩玉蹙眉不解。
怀柏伸出手,玉指纤纤,轻轻抵上佩玉胸口,一边说,一边比划,“一升红豆,一升黑豆。”
她在少女胸前画了一颗心,而后微笑看着她,“你也欠我,两生相思。”
190辞旧迎新
魔族环伺,虎视眈眈,仙门反而越加团结,更加清明。
散修成立自己的联盟,有了合理制度,不再如以往一般无序。纪戍率领人族士兵,清理战场上残余的低级魔物,献上自己的一分力。
魔兵数次攻来,都被仙门一一击退。
好几次的反击胜利,让众人信心大增,准备重新打回故土,收复家园。
青铜钟悠悠响起,冷风飒飒,菩提叶从枝头飘零。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2
原来的敲钟小院已经多了三四个人。霁月放下书卷,宣布下课,那些好学的少年仍恋恋不舍。
她盘坐在树下,翻开书卷,一片枯黄的树叶落在纸上。
一个面目稚嫩的少女跪坐在桌案前,手里执着墨笔,抬头忽然冷不丁问了句:“先生,值得吗?”
霁月:“什么?”
那少女道:“先生如此殚精竭虑,说道亦是精妙无比,可世人只专于实用之学,对虚无缥缈的道法礼义充耳不闻,过了大半年,来听课的也只有我们寥寥几人。以先生的天赋,如果努力修炼,应当早已更近一层了吧,为了我们几个人,耽误您的修行,值得吗?”
霁月披着素袍,长发未束,泼墨般散在两侧,气质沉淀下来,有几分渊风的模样。
她闻言,轻轻笑了下,抬手揉揉他的头,“别想这么多。”
少女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地说:“我只是替先生不服!”
霁月以那枚落叶做卷合上,望着前方,眼神虚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总归是在修行的,只不过是方式不同,有什么值不值得呢?”
少女苦恼道:“先生,我不明白。”
霁月笑着说:“你先把功课做完。”
少女噘嘴:“嗯。”她写着,身子稍稍弓起,被一戒尺打在背上。
霁月见她脸上染有未干的墨痕,像一只花猫般,心中好笑,强板着脸道:“坐直一点!”
“哼,坐直就坐直嘛。”
又过一阵,沧海特地派一只鱼妖沿着江流逆流而上,赶至佛土,说道在海中看见神兵晋级的光芒,光中影影绰绰有一个金甲少女的身影,还催促让夫人早点回家,四海之主思念成疾,快成为一条废龙。
霁月得知游烟翠尚在人世,微微一笑,跟佩玉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随后飘然远去,独自踏上黄沙荒丘。
形单影只,若云间孤雁,天地一行人。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天气渐凉,寒风吹起,天上飘起片片雪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3
马蹄阵阵,尘土飞扬,一列铁骑绝尘而来,谢春秋候在门口,黑袍猎猎。
纪戍勒马,解下覆面黑巾,笑道:“春秋,你在这做什么?”
谢春秋道:“到年关了,请你去喝酒。”
纪戍哈哈大笑,把魔物头颅往旁一掷,“走!”
一进城,欢庆的年味便扑面而来。
黑瓦白墙,高高的红灯笼挂在屋檐上,迎风摆动。
纪戍呵出一口白汽,搓手道:“这么热闹啊。”
谢春秋听见远处舞乐声,笑着说:“毕竟是年关。”
一道流光划过,纪戍抬头看了眼,忍不住乐了,捧着肚子大笑。
谢春秋看不见,问:“何事?”
纪戍道:“哈哈哈那个人,他在御糖葫芦!”
用一串巨大糖葫芦做坐骑的修士从空中折返,拱手笑道:“新春快乐。”
纪戍笑着招手,“新春快乐!”
锣鼓声响,舞狮的队伍在人群穿梭,引起阵阵喝彩。
街道上小铺林立,前方围着许多的孩子,纪戍心里好奇,拉着谢春秋挤过去。
一个俊雅青年手执紫毫笔,笔尖蘸了些糖浆,落笔成画,一气呵成,在糖浆凝固前做出数副糖画。
小孩纷纷拍手喝彩:“哥哥好厉害!”
青年把糖画分给他们,温声问:“你们还想看我画什么?”
小孩纷纷举手:“我要大狼!”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4
“我要龙!”
“我要看蝴蝶!”
谢春秋辨得青年声音,诧异道:“洛仙长?”
洛秋声闻言,笑着说:“春秋,新春快乐。”
谢春秋:“新春快乐,你怎么在此,我们已备好酒菜,一起去吗?”
洛秋声摇头,望着孩子热切的笑脸,“我在这里画糖画,请替我同诸位说一声问候。”
谢春秋点头,拱手一拜,与纪戍转了个弯,拐入一条小巷里。
满街诱人的香味勾起将军肚中馋虫,纪戍忍不住问:“到底是哪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有点耐心,马上到了。”谢春秋闭上眼睛,鼻翼翕动,笑道:“到了。”
面前是一家极不显眼的店铺,没有招牌,没有吆喝的小二,只有一株枇杷树亭亭迎客。
纪戍的失落显而易见,“就这?”
寒风吹起碎花蓝布门帘,香气扑鼻,她立马改口:“好香啊!”说着,迫不及待掀开布帘,门里门外仿佛分成两个世界,屋里热气腾腾,像是一下子到了春天。
最外的火盆前坐着蓝衫青年,正低头给怀中小兽捋毛。他左边一点,余尺素凑过来,伸手想戳一戳雪白的小兽。盛济连忙侧身避开,护好怀中红芜兽。
余尺素气道:“摸一摸怎么了?这是你媳妇吗?”
盛济:“你是摸吗?你是想把它撸秃!”
红芜兽睁着黑葡萄般眼,无辜叫唤一声:“嘤。”
往里一些,朝雨半抱琵琶,玉指如蝴蝶在弦上翻飞,琵琶声嘈嘈切切,像玉珠滴答落冰盘。
一曲末,白衣少年连忙夸奖,“好听。”
剪云砂看沈知水不顺眼,冷哼一声,“不错。”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5
朝雨甜甜笑起来,接过沈知水剥好的葡萄,转身放到佩玉那一桌去。
佩玉嘴角微勾,金色的小碟盛着晶莹剔透犹如水晶的葡萄,看上去十分诱人。
“师尊,你尝尝,刚从储灵匣中拿出。”她拿起一颗,倾身递过去。
怀柏启唇,咬住她喂来的葡萄,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甜吗?”
怀柏微笑:“甜。”
赵简一看着她们,心痒难耐,瞟了眼身边的红衣少女,偷偷牵住她放在桌下的手。
明英“啪嗒”一声,把他打开。
赵简一委屈又难过,嘴往下撇,但没过多久,他的手被一只纤柔细腻的小手握住。明英低垂着头,面色绯红,半羞半怒。
角落里,赵横云和沐川斗酒正酣,一边行着酒令——
“两相好啊;三星高照;四季发财;五子登科;六六顺;七巧巧;八马图吉;九逢喜呀;满堂红!”
气氛和谐温情。
直到纪戍掀开布帘,大吼一声:“今儿个这天可真冷啊!”
所有人都望向了她,纪戍后退一步:“打扰了,告辞!”
谢春秋忍俊不禁,拖住了她:“怎么又出来了?”
纪戍语无伦次:“你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你们仙人的地方,刚刚我一嗓子,那么多大能看着我,我不!”她抱住门柱,“我不进去!”
谢春秋笑着,暗用巧劲,把她拽了下来,一路拖进了门。
怀柏已经站起来,迎接道:“纪将军一路扫清荒漠残存魔物,辛苦了,请坐。”
纪戍一瞬变得人模人样,拱手:“仙长客气了,这本是我应当做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6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结界外出现一对来历不明的军队。
怀柏让众人继续喝酒,与佩玉一起御剑,来到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血雾迷蒙,绿色的鬼火幽幽闪烁,鬼气森森的阴兵手握兵器,秩序井然,旌旗蔽空。
萤秋站在队列前,朝怀柏笑道:“年关了,来给仙长拜个年。”
夏紫烟继续说:“顺便送点小礼物,请仙长务必收下。”
怀柏瞥了眼她身后的\'小礼物\',有点哭笑不得。
萤秋递过来一面阴旗,“只要拿着这个,就能指挥它们了。”
黑色的旗子微微一晃,那列阴兵渐渐动了,跃马扬鞭,浩浩汤汤奔来,化作一道灰红色的长虹,收入旗子之中。
萤秋身子微弯,双手奉上,“请仙长收下。”
怀柏小心接过,“感激不尽。”她轻笑,“算作回礼,我请你们喝一杯如何?”
萤秋:“我们皆非生人,不便进城。”
佩玉与怀柏相视一笑,“这又如何?宴席上还有两个大魔呢!”
她们带着两位女鬼进入饭馆,大家纷纷热情欢迎,庆祝小小一家店把仙魔人鬼妖全给凑齐了。
薛老板喊一声祝福,把热菜端上桌,鸳鸯两色锅底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麻辣鲜香的味道随着鞭炮声传开。气氛逐渐热烈,众人举杯交盏,纷纷畅想以后回到故土该如何。
有人酒已微醺,也许想起故人,边哭边笑,埋头饮酒。
火光融融中,天渐渐暗下。
怀柏拉起佩玉的手,偷偷溜出了宴席,来到小巷里。
屋外白雪如绒,长风凛冽。
“你看,”怀柏掏出一串鞭炮,“我们放这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7
她把长长的鞭炮摆好,手里拿着火把,畏畏缩缩不敢去点。佩玉笑了下,握住她的手,弯腰一同点燃鞭炮,而后两人迅速转身,捂住耳朵蹿出十几步。
噼噼啪啪的声音像声声雷鸣,天花散落,萤火飞溅。
炮竹炸起一地的碎玉琼瑶,飞雪纷纷扬起,好似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怀柏捂住耳朵,两眼弯成弦月,笑得眉眼弯弯。
佩玉偏头,看着师尊如花笑靥,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辞旧迎新,一切都会更好的,她们想。
……
天地银装素裹,薄雪飞扬,一轮明月自海上升起。
柳环顾负手,望着明月和翻飞的雪花,眉紧紧皱着,忽地转身往门外走,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
洞庭卧在暖裘上,形容散漫,“你已经来来回回几十次,我眼睛都花了。”
柳环顾:“不用你管。”
洞庭笑道:“你真不去见她?”
柳环顾攥紧双手,“相见争如不见。”
洞庭晃了晃酒杯,深红的酒水潋滟,“哦?人家可是站了三天,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她来的路上有没有受伤……”
声音还没落,紫衣少女猛地转身,留给她一个瘦削倔强的背影。
洞庭叹气,轻抿一口酒,晶石炉袅袅冒着香气,熏得房中春意融融。
“人,真是奇怪的种族。”
师姐瘦了很多。
再次见到霁月时,柳环顾这样想。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8
霁月确实清减不少,像一只孤鹤立在雪中,手里拎着坛酒。
天寒地冻,酒坛早已裂开,酒水也已冻成冰。
柳环顾看着她,脚步放轻,低声问:“何必来此?”
隔了很久,霁月才抬起头,看见柳环顾的瞬间,晦暗的眸中瞬间光芒。她眨了眨眼睛,像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低声唤道:“师妹,是你吗?”
柳环顾咬紧牙关,没有说话,在这时,她甚至有转身离开马上逃离的念头。
霁月的目光依旧温柔而包容,坦坦荡荡,没有一点阴影,也没有憎恨。像是天边无暇月,像是从前一样。她从前并未因柳环顾的身份怪罪过柳环顾,现在也不会。
大风刮起,白雪飞扬,她与霁月站在圣人庄旧址上,相对无言。
过去的光景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到如今,尽化作一片冰雪般的死寂荒凉。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霁月往前一步,长风灌满她的衣袍。
她走得很慢,似乎精力不济,脚步虚浮,忽地踩上寒冰脚下一滑,柳环顾想也没有想,立马上前扶住了她,望着她憔悴的脸,“师姐,何必……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霁月眼前一阵昏黑,缓了一会,才低声说:“过年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191黄鹤一去
柳环顾闭目,面色苍白:“师姐……”
何必、何苦,这些话至嘴边,却一一咽了进去。
霁月有些可惜:“酒已经冻住了,这是你最喜欢的果酒。”她话锋一转,“漫漫,我们去看看海,好吗?”
柳环顾想起了初次见面的时候。
她随着外祖父,走过长长的廊道,来到圣人面前。
圣人隐于重重纱幕后,看不清容颜,檀香袅袅燃着,四下无比安静。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9
“沈知水的女儿?”圣人的声音威严高邈。
她躲在外祖父身后,怯怯地抬头望过去,面上带着未干的泪水。
纱幕轻轻撩开,一个红衣少女快步走出,笑道:“漫漫是吗?”她伸出手,“来,我带你去看海。”
……
大海依然如旧。
萧杀雪花如绒,落在海水中,渐渐消融,与深蓝海面化为一体。
霁月与柳环顾坐在礁石上,衣袍被海风吹得鼓起。
“你小时候总喜欢来这里看海,有一次大半夜不见你,找了很久,才在这里找到你。”
柳环顾笑了笑,“我在合阳长大,不曾见过海,所以觉得稀罕。”她顿了一下,才说:“不过那晚,是我想家了。”
霁月点头,“我知道,第二天我带你去吃了合阳的炒栗子,你开心了很久。”
柳环顾微微低下头,双手合起,施法变出一捧热腾腾的炒栗子,“师姐尝一尝?很甜。”
霁月剥出金灿灿的仁,像小时候一样,喂给了她,“你总是这样,有事喜欢憋在心里,不与别人说。我只能偶尔猜到一二。”
就像现在,她变出一捧炒栗子,不是为了让霁月尝,而是为了让霁月剥好喂给自己吃。
栗子又香又甜,单单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微笑。
柳环顾小心翼翼地咀嚼着,害怕这滋味太早逝去,神情珍重万分。
霁月埋头剥着栗子,一行泪落下,掉在剥好的果仁上。
她想把这颗浸泪的栗子仁扔掉,手腕却被一把握住,柳环顾低下头,轻轻咬住那颗果仁。
隔了很久,柳环顾才抬头,低声说:“苦的。”
霁月不禁泪落如雨,颤声道:“师妹,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也不管这些了,好吗?师姐拿一生来偿你。”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0
柳环顾替她拭泪,动作轻柔,“说什么呢?你又不欠我。”
“你也总是这样,”柳环顾叹口气,“总想着十全十美,什么事都归咎于自己。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事哪有圆满。师姐要是能把对别人的这份温柔宽容,分一点给自己就好了。”
霁月握住她的手,“我带你离开,去一个没人的地方。熬过这三冬四夏,雪尽再看桃花。”
柳环顾慢慢抽出了手,沉默着转身离开,紫衣飘渺,犹如蝴蝶飞远。
霁月想站起,魔君的威压像山一样压下,让她无法动弹。
海风呼啸,昔日犹如琳琅环佩动人的声音,被风拉扯变形,嘶哑悲怆,声声泣血。
而那个转身离开的人,连回头也不肯。
……
推开魔宫厚重的大门,带着花香的和风拂面,仿佛来到了春天。
洞庭依旧是离开时的姿势,握着一杯酒,半倚在榻上。发带解开,乌发如瀑布,半铺在床上。
听见声音,她睁开眼,似笑非笑,“这么快?”
柳环顾脱力般地倚在窗前,仍紧紧望着大海的方向。
夜色渐浓,天色漆黑,大海呜咽着,风也在悲鸣。以前过年的时候,圣人庄的弟子们会早早挂起红灯笼,桃花枝上红色布条迎风招摇,夜深时,灿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却很想念师姐被烟花照亮的笑眼。
洞庭问:“现在,我们是算守岁?”说着,她跳下塌,赤足踩在地毯上,在房间每个角落都点上一支蜡烛,“应当是这样过年吧。”
这日便意味着一年将尽,凡人爱惜光阴,每逢今天,就秉烛不眠,以待天明。
然而她们两人最不需珍惜的就是光阴。
洞庭盘坐在灯下,撑着头,问出疑惑已久的问题:“你说了什么才让华枝主动把力量送你?”
柳环顾敛眉,“没说什么,她只是累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1
洞庭举杯,“来喝一杯吗?果酒,你最喜欢的。”半晌没得到回应,她又笑道:“就当是纪念华枝。”
柳环顾冷冷瞥了她一眼,席坐在对面。
洞庭替她斟满酒,“其实我们三个,都是一样的人。”
柳环顾:“谁和你一样了?”
洞庭笑道:“是是是,你们比我有操守多了。华枝本来是一个很称职的魔君,可惜她想得太多,一个人知道得越多,越是会明白自己的渺小与无知,这是很悲哀的事情。”
柳环顾蹙眉,“你想说什么?”
洞庭举杯,“不喝一杯吗?你师姐亲手带来的。”不等少女发问,她眨眨眼睛,笑着说:“我把她手里的那坛换成水了,这招偷天换日,你翻翻华枝留下的东西,就能学会了。”
灯花闪烁,大魔眼睛幽蓝深邃,带有几分狡黠。
就算那时柳环顾早早出去相见,霁月手里的酒未冻结成冰,她们也无法把酒共盏。
柳环顾咬牙,按捺住把魔物撕碎的冲动,轻轻品了口透明的酒水——清冽淡雅,与记忆中的无二。七城酒坊早已倒闭,也不知师姐从哪里弄来味道一如往昔的佳酿。
洞庭侧头,静静望着她,\quot;当初我在东海第一次见你,你站在人群中央,身负万丈荣光。你在笑,可我只看了你一眼,就在你的眼里发现了与我同样的苦楚与寂寞。\quot;
柳环顾:“……”
洞庭撑着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容于世,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但这不是我们的错,而是这天地太过污浊,你师姐她们自然是有耐心和毅力,让世间慢慢好起来。”
她凑近一点,盯着少女潋滟双眸,“可惜,你没有,我们都没有。”
柳环顾摩挲酒杯,目光灼灼,却依旧沉默。
洞庭笑起来,重新坐回,“世人唱,骗过多情是戏文,漫漫啊漫漫,你骗过天下,又想做哪一种人?”
柳环顾反问:“你呢?你到底想做什么,灭世?”
洞庭轻点桌面,“很多年前,我从云梦泽最东游至最西,明月与我共舞,北冥的鲲鹏飞过,遮住整片天空。那时候山明水静,一切都是干净的。无论神、魔、妖、兽,都是简单纯粹的生灵。”
“可自从有了仙与人,”她凝视灯火,许久才继续说:“一切都变了。他们自诩万物之长,对天地生杀予夺,阴谋、贪婪、欲望、战争……太狂妄了,普天之下,后土之上,你我皆如蜉蝣,谁配担得上天地的主人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2
柳环顾道:“就算杀了所有人陪葬,你的云梦泽也回不来了。这方天地属于人族,本是大势所趋。”
洞庭笑容缥缈:“物是人非,天上日月几度变换,我自然知道回不到从前,也知道你无心与仙门为敌,魔族败局已定,可不管怎样,总要竭力试一试,试过,才不后悔。”
说着,洞庭又倒满酒,举杯敬道:“今晚我们心平气和,同饮一杯,如何?”
柳环顾举起酒杯,冷酒入喉,不知如何,品出几分苦涩。
洞庭执起桌上散乱的书卷,“我这几日翻了翻书,发现几句有趣的诗。”
灯火幽微,氤氲她的眉目,添上些如水的温柔。
她翻开折好书角的页数,“早就想念给你听。这句‘长笑天地宽,仙风吹佩玉’,像不像在说你妹妹她们?还有这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倒有几分像陵阳。”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这是你名字的来由吗?”洞庭轻笑,“可真不适合,明明你一条路走到死,从来都不会回头。我说你应当是这句,‘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生平不悔心’。”
柳环顾问:“你的呢?”
洞庭翻开新的一页,“我也有一句诗,‘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192所谓无华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怀柏再次登上孤山时,忽地想到这首诗。眼前云山雾罩,松涛如浪。
风声沙沙响,她抚着额头,明明方才还在西土饮酒,为何突然到了此处,是醉了吗?
“过年啦,你们快点!”
少年在山间几个纵跃,灵巧得像一只山兽,跃到树枝上,忍不住回头喊道。
溪流潺潺,几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牵着手,叽叽喳喳地说:“师兄,我要穿新裙子!”
“我要漂亮首饰!”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3
……
小小怀柏拍手:“糖葫芦!糖葫芦!”
他们的身影随着流水,消隐去云岚中。
怀柏目送他们离去,嘴角微扬,似悲似喜,循着山道,一路往上。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如飞鸿踏雪泥,只留下一两行指印,而那些鸿鹄,早不知飞往何方。
噼里啪啦的洗牌声从山顶传来,唤醒她伤怀的思绪。
怀柏愣了下,快步走过去,然后目瞪口呆——
老松冠盖如云,郁郁葱葱,松下,丁风华把牌一摊,“嘿,我赢了!”
容长烛扶额,“你是不是使诈?”
丁风华眼睛一瞪,“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牌技!”
宁宵似乎有所察觉,往这边望来,“小柏?”
怀柏嘴角抽搐,“你们还……挺热闹的。”
三个死鬼凑一桌,白瞎了她头上白掉的头发。
丁风华耸肩:“过年嘛,太无聊了,你怎么来了?神魂出窍?”
怀柏颔首,“喝醉了,”她笑了一下,“平日你们也不入我的梦来。”
丁风华问:“入你梦干嘛?我又不是你情郎。啧,”他被自己恶心到了,露出嫌弃表情,“要入梦,我也是去找我家裂缺。”
怀柏坐在石上,“三缺一?打几把吗?”
丁风华摇头,“你运气那么好!还带着锦鲤。”
容长烛并非孤山之人,好奇地问:“锦鲤是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4
丁风华:“不是什么,是一条鱼,彩色的。”
容长烛恍然大悟:“是那种很漂亮的彩色的鱼?”
丁风华陷入沉思:“它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它真的是那种,很少见的那种,可以让人运气变好的鱼。”
宁宵与怀柏对视一笑,“小柏,过来一下。”
身后,丁风华仍拉着容长烛,絮絮叨叨说着以前的经历——“那天我刚从北域极寒之地拿到一块磨剑的陨石,小柏就突然找到我,她夸我牌技好,试问孤山谁不知道?然后她和我打牌,把把都是开场赢你知道吗?开场赢!摸到牌她就赢了!……”
石崖料峭,雪落孤山,仙鹤在白茫茫的雾中飞舞。
宁宵神情温和如旧,“许久不见,你长大了很多……小柏,你眼圈红了。”
怀柏忍住眼中泪水,“师兄,我很想念你们。”
宁宵笑道:“总归是能见面的,无华还好吗?”
怀柏点头,抬起手,掌中灵光闪烁,出现一条平平无奇的锦鲤。
锦鲤在空中游动,咕噜咕噜吐着泡泡,跟寻常鱼儿没什么差别。
宁宵早知无华被她丢在水塘里当鲤鱼养,但看到好好神兽变成这幅样子,心中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无华没有形体,可变万物,乘天地气运而生,孤山里的那些鲤鱼跟它混养在一起,沾染上一两分难得的气运。所以才会有守闲峰锦鲤转运的传说。
“无华与非攻皆非征伐之物,”宁宵道:“日后会有用的。”
怀柏逗弄着锦鲤,“我知道。”非攻是守城之具,支撑佛门结界;至于无华,气运本是玄而又玄的东西,说不定那次五子棋也多亏了它。
宁宵望着孤山缥缈的云烟,欣慰笑道:“你已经能够支撑起仙门了,不负师尊那日的希冀。”
怀柏眼角微湿,低声问:“师兄,你们为何不入轮回呢?”
宁宵:“先前总有些不放心,不过这次见你,总算能够安下心了。希望你我来日相见,这山河人间,会是一番盛世之景。”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雪花飘零。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5
千树万树挂着晶莹冰棱,像一夜满山梨花开放。常年带翠的山顶已被雪掩埋,远远望去,犹如白头。
比起从前,这个冬天,确实太久,也太冷了。
可怀柏闭上眼睛时,却听到了白雪下,草木新生的声音。
“师兄,你在干嘛?”
宁宵伸手摸了摸无华的背脊,“手气太差了,转转运。”
怀柏:“……”
……
“师尊?”
“小柏、小柏。”
“仙长?”
怀柏抱着酒坛迷迷糊糊醒来,“恩?”
炉灶里火烧得正旺,小饭馆里暖乎乎的,灯火闪烁,壁上影子摇摇晃晃。
众人觥筹交错,仍宴饮不休。
明英好奇问道:“你做了什么梦,这么开心?”
怀柏勾唇,雪白的脸上飞上绯红云霞,“好梦。”
佩玉在桌下,偷偷勾住了她的手,“师尊,已经过了除夕,我们回去休息吧。”
怀柏拉着她,“好,我跟你慢慢说我的那个梦。”
新一年新气象,还未过正月,就已有不少陵阳从前的下属前来投靠。
洞庭君暴戾弑杀,日渐疯狂,除却那些心中只有杀戮的怪物还听她差遣,其他魔物早有了不满与叛逃之心。初时仙门之人不肯接纳这些魔物,但在怀柏等人的劝说下,终于给了它们一处庇身之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6
冬去春来,白雪消融,万物复苏。
仙魔人妖四族整装待发,分为上中下三路,开始反击。佩玉与怀柏率中路,刀剑合璧,一路势如破竹,一直打到孤山附近。
碧水随天而去,一望无际,青山犹如绿群少女,亭亭立在水上。
佩玉乘一叶小舟,白衣渡江,船头忽然一重,如镜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她欣喜地转头,“师尊!”
怀柏解下身上战甲,走到她身边,一齐望着远方青山,“要到孤山了。”
佩玉点头,担心怀柏伤怀,偷偷瞥了她一眼,牵住了她。
怀柏凝视着远方,青衣翻飞,飘然若仙。
夕阳西下,江面粼粼,头顶一道道灵光飞过,仙人衣袂飘飞,甲光向日,金鳞闪烁。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唯有这青山依旧在,夕阳几度红。
佩玉自身后环住怀柏,头抵在她的肩上。
怀柏道:“等天下安定,我们就在这里钓鱼喝酒,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佩玉微微笑了,“恩。”
作者有话要说:卡结局卡得太厉害了
对不起
最迟下周四完结啦,能不能求一下预收回到反派少年时,本来不想再写古代的,可是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手之前预收改了好几次,这次终于下决心了qaq求不嫌弃。
下本发生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不同的故事,世界观也会有一些变动,是一个低魔的世界,主要讲的人族。嗯,番外写霁月和漫漫的时候,会稍微提及一点下本的世界观的,希望大家会喜欢。
193同道殊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7
?如今陵阳沈知水两位大魔接连倒戈,妖鬼人族皆来相助,再加上魔君许诺两年内不动手,形势早已不同往日,仙门所向披靡,终于在下一个冬雪飘零的时候,齐聚东海。
魔宫高高在上,像昔日圣人庄一般,有着脚踏七星,与天相争的恢宏气度。
军队驻扎在山脚,夜深了,一帐又一帐灯亮起。
怀柏披着青衣,立在庭前,望着山上的松林。
月光明澈,地面如积水空明,景仪推门而出,诧然问:“小柏,佩玉没有与你在一起吗”
这两人总是黏在一起,难得见她们分开。
怀柏轻轻摇头,“她去见柳环顾了。”
景仪:“”愣了一会,她才不可思议道:“你放她一个人去见魔君”
怀柏叹气,揉揉眉心,“毕竟那是她在世上唯一一个亲人。”
景仪:“可她现在是魔君,是魔,你怎么放心让佩玉一个人去”
怀柏定定望着她,忽然笑了,“师姐,我的佩玉,以前也是魔君。”
景仪哑口无言。
怀柏道:“你还没发现吗,柳环顾早已不想赢,不然,我与华枝的约定,她无需置喙,以魔君的力量,此刻仙门早已是必死之局。”
景仪皱眉不解,想起孤山,心里憾恨难消,“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放出万魔,致生灵涂炭”
怀柏也觉疑惑,“报复吗”她摩挲云中剑柄,“就算没有柳环顾,还会有别的人,师姐,仙门秩序一日不改,浊世一日不清,总会有人被这个冰冷的仙门逼迫入魔。他们无罪,有罪的是我们。”
这次大战,或许正是一次契机,整个仙门联合在一起,不同种族之间的仇恨也在并肩作战中消除,一切都朝更好的方向发展。
怀柏的目光投向魔宫,微微蹙眉。
那个孩子想要的,莫非是
山上寒风凛冽,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灌进室内。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8
佩玉跃上屋檐,白衣翩飞,遥映明月,柳环顾坐在屋顶上,手抱着膝,抬头赏月。
雪片冰冷,万里宫阙,都作一片雪白。
佩玉紧盯着少女瘦削的身影,眼角微湿,默了许久,才颤声道:“姐姐”
她难得体会人间温情,自然也不会明白,如何才能以此劝人回头。
柳环顾身子一震,没有回头,“你怎么来了”
佩玉:“仙门马上就要攻上来了,最迟后日。”
柳环顾低低笑起来,“这算什么,临阵倒戈,还是出卖情报”
佩玉紧攥着袖子,“我不想你死。”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雪花,“你是我姐姐。”
她们都是亲缘寡薄之人。
也并未有过如寻常姐妹和谐相处的日子。
然而自从听到这世上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并非自己孤独一人时,还是曾涌现过淡淡的欢喜与满足。
佩玉垂着眼眸,轻声说:“我不知该如何劝你。”
也早明白,也许她根本不会回头。
柳环顾笑着说:“为何要劝呢不过是选择不同而已。世上千百道,总归是,殊途而同归。”
佩玉的肩头已积了一层薄雪,“仙门之乱,并非由你而始,那些人也非你所杀。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的,而且,沈知水也已经回来了。”
柳环顾掩在袖下的手动了下,一阵和风吹来,轻轻吹去佩玉肩上雪花。
她眼睛弯了弯,“你过来。”
佩玉松开了手,袖子早已被血浸透。她乖乖走到柳环顾身边,两人并肩而坐,面朝明月大海。
柳环顾偏头,身侧的少女眉目如画,比冷月更美,比雪花更出尘。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9
这样美好的人,是她的妹妹。
想着,她不禁微微笑起来,神情温柔,稍稍倾身,与佩玉额头相抵。
上古的道术阵法如同片片雪花,纷纷从佩玉眼前飞过。
她的脑中猛地被塞入很多东西,天道、传承、宿命华枝用了无数万年的时间所参悟到的东西,随着光阴流转渐渐失传的知识,通通被慷慨地赠予。
大海、明月、覆雪的桃枝,一切飞快地离她远去。lt;bgt;lt;a href=<a href=http:/// target=_blank>http:///</a> target=_blankgt;<a href=http:///lt;/agt; target=_blank>http:///lt;/agt;</a> 文字首发无弹窗lt;/bgt;
她好像站在星河之前,时间里每一颗粲然明星,都从夜幕飞下,落到她手中。
那些被人们遗忘,渐渐黯淡的星辰,重新发出璀璨的光芒,几乎要把暗夜点亮。
过多的东西一股脑涌入,让佩玉头痛欲裂,她捂着头,皱眉望着柳环顾。
想张口,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柳环顾面如金纸,虚弱笑道:“当年你送我一枚玉简,引我走上道途,不过投桃报李而已。”
佩玉曾予她一方玉简,她还佩玉整片天地。
“姐不”佩玉身子微颤,眼前慢慢暗了下来。
柳环顾接住她软倒的身体,抱着她走到山脚,交给等候许久的女人。
“我把妹妹交给你,保护好她。”
怀柏接住少女,确认她无虞后,松了一口气,这时柳环顾已经转身离开,寒月雪花纷飞,她的背影格外伶仃。
“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今天”
怀柏忽然问道。
这人从一开始放出万魔,就不是为了毁灭仙门,而是为了看看仙门是否能在绝处逢生,生出一番新气象,她从来没有想过毁灭人间。所以放任洞庭水淹百里,又对仙门处处留情。
柳环顾停了下来,“我下了魂咒,三日后她才会醒来。不要让她看见我死的样子。”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00
怀柏抱紧佩玉,“你不必死。那些事情不是你做的,当初华枝灭杀仙门时,也是用的另一幅皮囊。只要我们不管如何,总是可以瞒过世人。”
她想到自己身为仙道之首,居然说出这种话,自嘲地笑了一下,“佩玉这孩子口拙,明明把你放在心里,却不知要怎么说出来。如今沈知水已归来,霁月一直在等着你,这个仙门早非原来那样冰冷,为什么不试试,再接纳一次它呢”
柳环顾立在雪地里,紫衣被风吹得鼓起,飘然若仙。
白雪飘零,山道上栽满了桃树。
她忽然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惜,再也看不到雪尽后的桃花了。”
两日后,几族一并攻上魔宫。
山上山下,一片血红,点点鲜血溅在树上的白雪上,倒有几分像花开时的盛景。
洞庭拄枪半跪在海滩上。
蓝衣几乎被染成红色,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长、枪滴落,沁入黄沙中。
海浪冲刷,起起伏伏,洗去地上血水。
陵阳对其他人道:“你们去帮小柏佩玉吧,把她交给我。”
那些仙者略有担忧,但看在她的面上,还是散开,继续到其他地方猎杀魔物。只有叶云心,双手抱琴,执拗地守在陵阳身旁。
洞庭大笑,“当初不该放了你的。”
陵阳一步一步走近,黑袍像天上乌云翻滚。叶云心拉住她,“小心。”
“没事,别担心。”她朝自家小树笑笑,半蹲在洞庭神情,与她对视,“云梦,你变得让我认不出了。”
洞庭咽下一口血,讽刺道:“最先背弃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陵阳合了合眸,“为何如此执着你明明知道,你所想要的,永远不会回来。”
“可我偏要,光阴流转,逝水东流,”洞庭一字一句地说着,忽而畅快笑了,“回不来又怎样至少我试过了,尽力了,不回头,也不后悔。”
她已尽力,可惜两任魔君,皆非良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01
所有的人都已经接受天道安排,任由时光流转,把往事淹没。唯有她执着地、孤独地,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
陵阳:“一炷香的时间,你逃吧。”
叶云心不赞同道:“若放她走,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陵阳面色惨白,“我知道我不想欠她的情。”
洞庭拄着枪站起,“你可不要后悔。”
她已无力用血遁之术,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走,血水滴滴答答洒落,留下一条深深血痕。
叶云心袖间飞出灵光,暗暗跟在她身后。
洞庭毫不在乎,她自知必死,却不想死在陵阳面前。
不想这么落魄、凄惨地死在昔日挚友面前。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力竭,跪倒在地上,头颅低垂。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面轮回镜,颤抖着抚上镜面,镜中大泽连绵,山高水阔。
穷此一生,追寻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就像河流早知结局是消亡,也义无反顾奔入大海。
这是命定的归乡。
海上揭起惊涛巨浪,一道赤红的光穿透海浪,神兵的气息笼罩八方。
游烟翠眉眼锐利,金色战甲凛凛生光,经生死历练,她如凤凰涅槃,修为大涨,武器浴火也晋升成神兵。她望着洞庭,咬牙道:“你也有今天”
洞庭苦笑,终于信了一句话天命难违。
被天道庇佑的人,纵然经历险境,也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而自己明明胜券在握,却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游烟翠:“你笑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02
洞庭双手撑着地面,满口鲜血,“我笑大道无情,兴盛衰亡自有定数,今日的我,未必不会是明日的你们。哈哈哈哈你们赢了又怎样还不是天道手下的蝼蚁。”
寒光一闪,枪尖穿透她的胸口。
游烟翠不与她废话,“那又怎样我只知道,血债血偿,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蓝色手链掉在地上。
洞庭在死前解开了同命链,低着头,神情复杂地望着那断掉的链子。
被血浸透的蓝链闪着幽光,似乎幻化成一袭紫影。
“我放过你”她眼神恍惚,嘴角却带释然笑意,“初见我以为我们是同道中人,原来你与他们殊途同归,与我同道殊途。”
194万古长青
雨夹雪粒,随风打在窗上。
头顶乌云重重,天气晦暗,白昼如夜。
纸窗上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柳环顾坐在窗前,手里执着一本书。
书卷已经泛黄,有些字甚至模糊不清。
在圣人庄的时候,她不被允许修习术法,只能一遍又一遍翻阅先圣典籍。
可明白得越多,越觉这个世界,荒诞而污浊。
风从窗隙漏进,烛火颤了颤就灭了,室内一片黑暗。
柳环顾却不受影响,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卷。过往的一幕幕,飞快从眼前闪过。郁郁而终的母亲,不展愁眉的父亲,总是叹息不已的外祖父,傲慢偏见的圣人弟子,还有岁寒。
这些人浑身是血,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直直望着她,神情带着仇恨和讥讽。
自从接手这股力量,她经常出现幻觉,支撑到如今,已是极限。
再久一点,也许就要失控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03
憎恨与绝望在心里堆积,有时候眼前一黑,觉得全世界都该给自己陪葬。
但清醒过来,心里空落落的,像风吹过,什么都不剩,只剩无望而悲哀。
她必须要死了。
屋里很暗,她的神情不明,“你们开心了吗”
挤在屋里的那些冤魂忽而快意地笑了。
柳环顾挥袖,魔气翻滚着碾压过每一处角落,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粉尘,唯有恶意与冰冷仍然无处不在。
她有些疲倦地合了合眸。到如今,她已经不想怨恨任何人了,只是觉得疲倦。大道孤独,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没有退路,满手血腥也好,罪孽滔天也好,终归与霁月她们相同,都是殉道的人。
满池残荷与她一起细听雨声。
采莲居还是她离开的样子,霁月用阵法让这里一切如昨,好让她回来时,不会觉得陌生。
所以当霁月踏入采莲居,看见迷离细雨,空濛云烟,还有坐在小轩窗后的师妹时,不觉生出错觉一切如昨,圣人庄还好好在着,她办事归来,小师妹乖乖在屋内等着她。
“师妹。”霁月手中握着飞雪弓,雪白的弓箭上溅满鲜血。
她像往日一样,温柔地走入采莲居,面上带着缱绻笑意,仿佛一切还未发生,她只是猎杀海妖归来,第一时间便是回到师妹处,卸下一身血腥与风尘。
柳环顾放下书卷,看着她,也微微笑了。
只是眼里是化不开的悲哀。
“师姐,你在佛土,替我去看了那朵莲花吗”
霁月面上笑意顿时,面如白纸,“看了,可是”
柳环顾柔声问:“是枯萎了吗”
霁月犹疑一刻,重新弯了弯嘴角,撒下她平生第一个谎,“没有,开得很好,很美,”她伸出手,“漫漫,你过来,我带你去看。”
柳环顾笑道:“师姐,你看你,连撒谎都不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04
她想,师姐总是这样,跟天上的明月一样,乌云遮挡,不蔽光明,总有缺损,无掩皓质。
如果没有自己,霁月的一生,想必是十分圆满,不留缺憾的吧。她想到自己将会成为师姐心头不灭的憾恨,不会被忘记时,有些为霁月难过,又忍不住生出些带着悲凉的欢喜。
比起冰冷而孤独地活着,她宁愿就这么死去,永远活在师姐心中。
很多人跟在霁月身后,涌入这方小院。
柳环顾等了许久,没有听见“魔头之女”、“快来受死”之类的声音,才信了怀柏的话仙门是真的变了。她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掠过,情不自禁翘起了唇。
真好,殉道之时,所思、所念、所爱之人,皆在眼前。
腕上蓝链一下子断了,掉在地上。
柳环顾稍稍一愣,鬼使神差,弯腰捡起了手链,握在掌心。触上的瞬间,寒气似要把指尖冻结,冰冷而绝望,像极了那个偏执疯狂的大魔。
纵然她不喜洞庭,却也知道,她和洞庭才是一类人。
同样孤独、同样无望,选了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自顾自地走下去,再也不会回头。
她攥紧掌心,鲜血淅沥滴下,把紫袖浸透。
“师姐,”柳环顾站在窗沿,笑容灿烂,难得畅怀,“我过来啦。”
霁月视野忽然蒙上一层血色,紫衣少女站在窗上,身后无数双狰狞血手伸出,仿佛要把她重新拉回地狱。岁寒漂浮在空中,缓缓靠近柳环顾,身上的血滴了下来,几乎要把紫衣染红。
“漫漫,小心”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抵抗的力量,霁月受到蛊惑,不自觉弯弓射箭,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怀柏阻拦:“停下”可惜终究晚了一步。
飞星般的羽箭在空中变成了有为剑。
用的正是洞庭那日所使的偷天换日。
长剑穿透瘦削的身体,血流如注,柳环顾凝望霁月崩溃的容颜,无奈地笑了。若非只有霁月才能使用有为剑,她也不想让师姐背负如此深重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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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剧烈震动,依托于魔君之力建立起来的宫殿,从一角崩开,紧接着摧枯拉朽一般,飞快溃散。
白玉砖,黄金瓦,轰然一声,化作滚滚烟尘。
柳环顾的身子晃了晃,跌落下来。
一道白影掠过,像白鹭般,冲天而起,赶在众人之前,环住少女单薄身影。
佩玉眼里含泪,单膝跪倒在地:“姐姐”
柳环顾深深凝望着她,脸上点点湿痕,唇张了张,一口血涌出,“不要哭,妹妹,请把我葬在东”说到此处,她的目光渐渐虚渺,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忽然改口道:“把我葬在洞庭吧,听说那儿很多莲”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想必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北风凛冽,大海呼啸。
怀柏站在最高处,青衣翩飞,她抬起手,一道灵光从袖间飞出。
锦鲤溜溜转了个圈,变成一只翠鸟,栖息在她的手上。
怀柏轻声说:“去吧。”
翠鸟张开翅膀,飞过阴暗的天空。头顶魔云渐散,蕴含天道生机的霏霏细雨洒向人间。
枯枝复生,无声春雨中,千树万树桃花开放。
陵阳身子微弓,朝怀柏单手行礼,无数魔族跟在她身后,单膝跪倒。
而后是妖族、人族、仙族,一个又一个人,自觉弯下身子,心悦臣服,拜倒在地。
佩玉与怀柏并肩而立,与她一同接受四族的景仰信服。
怀柏望着满目疮痍,又逐渐复苏的天地,缓声许下心愿:“愿此方天地,生机不绝,万古长青,愿千年万年,吾道不孤。”
无人知晓,万魔窟底,紫衣少女席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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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魔君笑意盈盈,问:“你只是半魔,也并非走投无路,为何来到此处走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少女想了想,道:“仙门是一片莲池,外表光鲜亮丽,内里污浊不堪。我想铲尽水中浊沙,留一方清明天地。我本不爱这个世间,偏偏世上有我珍爱的人,所以我希望它能有一些改变。”
世间百道,殊途同归,所求何尝不是一样呢
不过选择的路不同而已。
大战惨烈开始,却在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里结束。
陵阳签订血契,此生不与仙门人族开战,随后率万魔进入天海秘境。海之角,浪涛不歇,涛声依旧。
叶云心攥紧衣袖,呆呆望着众魔之首。
陵阳笑了笑,“结契时给你的那块石头,还留着吗”
叶云心点头。
陵阳道:“拿着它,想我的时候,就过来,我的夫人。”
一个白衣僧人踏着汹涌浪涛,一步一莲花,慢慢走到两界壁垒之处。
身前,魔域浓黑不散的雾气笼罩着,看不清前程。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长明的灯,星辉般的佛光从中溢散,像萤火一样飞出,星星点点浮在雾气里。
“大师,你要进魔域吗”陵阳不确定问道。
天心道:“愿以我此身,渡化万魔。”
他提着灯,辞决成佛的三千金莲,头也不回地踏入阴风怒号的魔域中。
云梦泽烟波浩渺,水汽空濛,一叶竹筏从明镜般的水面掠过,滑入重重莲花里。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渔女划着一支竹篙,唱起楚地的歌谣,歌声清脆动人,几只鸥鸟惊起,拍拍雪白的翅膀,蹿到青天之上。
佩玉道:“就停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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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女放下竹篙,好奇地望着这个谪仙般的少女。这客人让她把船划到莲花最盛处,既不采莲子,又不赏莲花,也不知要干什么。
佩玉送开手,把一直抱着的玉匣小心放下,一道涟漪泛起,玉匣很快沉下,不见踪影。
“哎,姑娘这是做什么”渔女惊呼。
佩玉没有回答,望着水面,泪水如掉线的珠子般落在水里。
玉匣里装着的是柳环顾身前佩剑,所思和远道。
渔女见她神色哀戚,仙人般姣好的容颜凝上愁绪,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安慰,匆忙把自己的帕子掏出来,递了过去,“姑娘,别哭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你看现在没打仗了,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以后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佩玉猝然睁大眼睛
粗布做的小帕,四角绣着红色的小花,这曾是花娘最喜欢的花样。
她自然记得,幼时她把花娘掩埋后,回魂的尸体送她离开乱葬岗,还用手帕替她包扎好伤痕累累的双手。
她抬起头,面前的渔女浓眉大眼,不似花娘那般历经风霜,眉目带有少女的灵动与单纯。
“花娘。”佩玉流着泪,喃喃道。
渔女挠头,不解道:“哎,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佩玉攥紧手帕,哽咽许久,又轻轻笑起来,如释重负。
前尘已了,所有的伤痛、付出、磨难,原来是为了在更好的人间,再次相逢。
云雾翻滚,晨钟响起,震落枝头露水。
佩玉抬起头,青山绿水之上,千道剑光自五峰升起,飞剑上赶去听晨会的少年,头顶万丈霞光,脚踏翻腾云海,笑容肆意而灿烂。
守闲峰一片翠绿,花叶簌簌,莺莺燕燕啾啾啼叫。
怀柏站在一块山石前,似乎在观察什么,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青衫翠羽,笑容温煦。
“师尊。”佩玉脚步加快,一把抱住怀柏,埋在她肩上,闻着清浅的香气,才安下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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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柏含笑道:“崽崽,你看。”
路口花树下,山石伫立,石上不知何时,刻上几个字左边是“长笑天地宽”,右边是“怀柏爱佩玉”。
佩玉不禁笑出声,万千愁绪随风飘远。
怀柏把刻字的花枝一抛,拉住她的手,轻快地往山下走,“师兄他们快回来了,我们去接他们吧。”
清爽的山风拂来,林花簌簌,青草摇曳。
云雾在暖阳的照耀下渐渐消散,青山解开乳白色的薄纱,石壁上,道祖刻下的“大道本孤”四字,穿越万古岁月,至今仍在警醒教化世人。
大道孤独,这条路,千万人走过,千万人追寻。
而她们何其有幸,能在千万人中相逢、相知、相爱,相互扶持。
从此不再独行。
曲折山道上,两道身影执手远去,飘飘似天地间两只沙鸥。
“佩玉,佩玉,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啦啦啦我的青春小鸟一去又回来”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怀柏牵着佩玉的手,嗔道:“你是不是在笑我”
佩玉强忍笑意,“没有,师尊唱的很好听。”
怀柏弯了弯嘴角,面前少女乌发白衣,纤尘不染,似流风回雪,似皎然明月。她望着佩玉,眼里似乎装着两个人,笑着微微凑近,咬住佩玉的耳朵,轻声说:“那天,我还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望”
“愿你我之情,万古长青。”
作者有话要说:啊写完了,番外暂定两个,一个师兄们回来,一个漫漫和霁月he的结局,算是对剧情的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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