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鉴宝:我真没想当专家》
第1章 西京城
第1章 西京城
西京,秋。
灯光洁白,投影有些失真,只能看到加粗的标题:文保系陶瓷修复实践(一)。
长案一字排开,上面摆满瓷片,学生们围坐四周仔细的拼接,颜料混合着胶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林思成盯着投影,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2007-8-24,星期五。
他怔愣好久,用力的搓了搓发麻的脸:这是陶瓷修复实验室,大四第一学期?
怎么回来的?
应国家文物局邀请,开了个文物保护相关的研讨会,晚宴小酌了几杯。感觉有些不舒服,回房间睡了一觉。
等眼一睁,就到了这儿。
也不知道自己提交的方案通过了没有?
都回来了,哪还能管得了十八年后的事情?
正哑然失笑,一道身影站在面前。
非常漂亮,也很年轻,戴着扩音器,胸口挂着导助的工牌。
她瞄了一眼原封未动的瓷片,神色冷冷清清:“不会?”
林思成没有回答。
二十岁的自己肯定不会,但重生后的自己,不要太会。
国内最年轻的考古学家,文物鉴定、保护与修复学科带头人,发明注册相关专利一百余项。受文旅部、国家文物局多次嘉奖,并在多家国字头研究机构担任顾问。
这样的问题对他而言,就如小儿科。
关键还在于,感觉记忆强的可怕:学习过的知识,研读过的论文,查究过的技术,推敲过专利,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稍一动念,就会浮现出来。
这是什么,穿越者的福利?
正暗暗狂喜,纤长的手指递来一张点名表,“先签字,有不懂的,下课来问我!”
林思成接过笔,一挥而就。
……
天很晴,又起了风,穿过斗檐,铁马不住的晃。
沙砾卷着草叶,撞在灰色的石墙上。路边的槐树挂着去年的枯荚,发出细碎的响。
林思成抱着课本,不急不徐走向校门,石径上的鹅卵石垫着鞋底,感受格外清晰。
顾明靠着墙,双手插兜,吊儿浪当。看到林思成,他先呲出一对大板牙。
你笑个锤子?
才二十七,照片就上了墙。随之媳妇也跟人跑了,害自己给他养了十几年的娃。
狗日的……
直觉林思成的眼神不对,顾明低下头,从头到脚瞅了一遍:“我咋咧?”
“没咋!”
“那你看我跟丢刀子一样?”
顾明咕咕囔囔,瞄了瞄林思成的脸,“下午没课吧,要不……回家?”
回家?
林思成怔了怔,脑海中涌现出久远的记忆。
当年脑子发抽,觉得爷爷是西北大学教授,老爹又从西北大学毕业,又要让自己上西北大学?
再说了,都要上大学了,竟然连西京市都没走出去,死活不愿意去。
但还能由得了自己?
所以大学四年,和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动不动就不回家。
家里担心自己,时不时委派顾明过来瞄一眼,除了送生活费,顺便再劝一劝。
现在一想,就挺蠢的:当个古二代不香吗?
结果倒好,兜兜转转好大一圈,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白白折腾好几年。
两世为人,不可能还这么幼稚。钱可以慢慢赚,功成名就也不急,至少要舒舒心心,和和睦睦。
他叹了口气:“爷爷呢?”
“在小东门练摊儿,退休了都闲不住!”
“我爸我妈呢?”
“当然是上班……”话没说完,顾明愣了愣:咦,转性了?
以前别说主动问,一提起来就拿鼻子冷哼。
“真回家?”
“我回自个家有什么真假的!”林思成手一伸,“我钱呢?”
顾明急中生智:“林叔没给,说让你回家拿!”
“放屁!”
话音未落,林思成出手如电,伸进顾明的裤兜里,掏出几张红彤彤的票子。
顾明急了:这狗东西有了钱,哪还会回家?
他伸手就来抢:“这是老子的钱?”
林思成冷笑:“一号才发工资,你有个锤子钱?”
自从过完年开始实习,顾叔就不再管他。顾明手又大,工资基本月光。
别说六百,这会他兜里要能掏出六十,林思成敢叫他爹。
“我捡的!”
顾明不依不饶,林思成伸手拍开,“别闹,先去小东门找爷爷,然后回家!”
愣神的功夫,林思成走出了好远,顾明屁巅屁巅的跟在后面,转着眼珠:“晚上你买菜,让咱爷做糟肉,烀肘子,再喝两杯!”
“怂你吃不吃?”
“吃!”顾明吞了口口水,“再让爷炖个三宝,羊鞭要粗,越骚越好!”
一听越骚越好,林思成胃里发毛。
……
两个小时后,两人下了公交车。
一条小巷座落在城墙下,头顶搭着雨棚,石板路笔直平整,湿气混合着霉味飘进鼻孔。
长案一字排开,瓷盏布满裂纹,铜器泛着幽光,檀香木盒半开,露出断成两截的玉圭。珐琅瓶裹着经年累月的灰,梳着背头的白胡子老头靠着躺椅假寐。
继续往前走,出了小巷,豁然开朗。
向阳的墙根下,小摊密密麻麻,瓷铜漆锡,古币玉器,木雕家具,字画古籍,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西京是十三朝古都,城墙下的古墓比京城、金陵、洛阳加起来都多,自然有其底蕴。真货不少,游客也挺多。
当然,假货更多。
两人一直往东,到了城楼下,却扑了个空。
问过旁边的摊主才知道,早上来不久,爷爷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帮人去鉴定了。
顾明叹了口气:“回家?”
“回去也没人,先转转!”
“最好别转,没听咱爷说么:这烂怂地方尽是假货!”
林思成顿时就乐了:“不是也有不卖假货的么,就像咱爷?说不定就能捡到好东西。”
“捡啥?”顾明斜着眼睛:“你捡个怂哩!”
林思成他爷厉害吧:教了大半辈子考古,玩了大半辈子古玩,都还有走眼的时候,何况林思成?
林思成只是笑笑。
不吹牛,以他现在的水平,放国内鉴赏界和文保界,绝对处于前端。况且,还有超越近二十年记忆和见识。
反正回家也没人,正好练练手。
林思成慢悠悠的转了起来。
摊都不大,多的百八十件,少的三五十件,林思成大致扫一眼就能判断个大概。
假东西确实多,差不多九比一。偶尔碰到件真的,价格也高的离谱。
但这一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说直白点:屎里淘金。
边走边看,到一处报摊前,林思成停了下来。
顾明瞄了一眼:全是报纸和杂志,一水儿的简体字不说,还都是党报。
有《人民日报》、《陕西日报》,有《改革》,有《求是》,一看就是从哪家机关单位淘出来的。
“一堆废纸有啥看地?”
林思成随口就回:“万一捡漏呢?”
顾明撇了撇嘴,“这堆烂货里要有漏,我吃屎!”
摊主不乐意了:“嘿,这瓜怂,咋社话哩?”
(本章完)
第2章 再挑几块
第2章 再挑几块
“噗嗤……”
旁边的铜器摊上传来笑声,林思成回过头。
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一般的清秀文雅,一看就是知识份子。
男的在研究一方铜镜,女的抿着嘴看着他们,眼中带着笑意:“不好意思!”
“没事!”
林思成笑了一下,瞪着顾明,“你少遭怪!”
顾明哼了一下,没有吭声。
林思成手一指:“老板,那本书多少钱?”
“哪本,《炎黄春秋》?”
“对!”
“三千!”
一听三千,林思成就明白了:摊主虽然是老板,还真不识货。
算是捡了个小漏。
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书镶金子了?”
摊主翻着白眼:“谁让那瓜怂说我这全是烂货?”
林思成哭笑不得: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置气?
“你先拿过来我看看!”
听到“炎黄春秋”,买铜器的男人抬起头,瞅了瞅报摊老板递过来的杂志。
蓝色的封面,稍有些泛灰,看来有了些年头。顶部四个大字,炎黄春秋。之下列着七八行标题:
民国十年:最好的年代。
洋务运动,工业兴盛的起点。
……
男人惊了一下:还真是《炎黄春秋》?
乍一看标题:似是而非,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甚至是捏造歪曲……比地摊文学还像地摊文学。
再看刊号:“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听都没听过,一看就是野鸡协会。
翻开再看里面的文章:车轱辘话来回讲,想说又不敢说,通篇都是暗戳戳的臆测。比八毛一本的故事会还不如。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书是1989由某委创办,虽然不涉密,却属于正儿八经的内参。级别不够,真就看不到。
所以,一般人碰到也不认识,只当是不入流的杂志。
比如顾明,顺手一翻,“咦”的一声:“这书谁印的?”
“中央!”
以为林思成在说反话,顾明“呵呵”冷笑。
报摊老板也跟着笑:“印这个?”
听他这么说,林思成心里更加有底,扬了扬杂志:“你好好说价!”
“三百!”
“三十!”
老板干净利落:“给钱!”
顾明嘟嘟囔囔:“你个瓜皮,从三千降到三十,能是啥好东西?三十都能吃两碗葫芦头,还能加半斤酱肉!”
“一天就知道吃吃吃,屎你吃不吃?”
“你吃我就吃!”
两个人跟说相声一样,女人笑个不停,也瞄了一眼:“王齐志,那是什么书?”
男人压低声音:“内参!”
“啥?”
单望舒愣住:那小孩竟然不是胡扯,真是中央部委刊发的?
但内参怎么会流到地摊上?
“发行量很大?”
“恰恰相反,非常低:刚发行的时候只呈送省级单位,后来只限中央直属机构……”
“那这小孩怎么认得?”
王齐志怔了一下:对啊?
那句“中央”,肯定不是胡扯。
再说了,这书如果买来当杂志看,三块都嫌多。他能三十买,就表明知道内在价值。
总不能,家里有人当官,而且级别高的离谱?
仔细再看:人很帅气,也很白净,穿戴也不差,但气质不太像。
太平和了,没有一丁点二世祖的张扬之气。
女人又捅了捅他:“能卖多少钱?”
男人想了想,伸出手,叉开五指。
“五百?”
“千!”
女人张着嘴:顶她三个月工资?这小孩,才了三十。
“你刚才怎么没看到?”
男人理直气壮:“我是来买铜器的,又不是来买书?”
女人鼓起了腮帮子。
……
交钱走人,双方擦肩而过。
男人脚下摆着好几样物件,有铜境,有青铜剑,还有箭镞、古币。但一眼假,全是仿品。
男人也知道是仿品,正和摊主讨价还价。
女人一脸好奇,一直盯着林思成。
“她看啥?”
“应该在好奇:这小伙长的挺灵醒,咋带个瓷锤?”
顾明琢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小伙是谁,瓷锤是谁,他顺手就是一拳。
林思成闪身躲开,眼神一顿,又蹲了下来。
顾明伸着脖子瞄了瞄,暗暗撇嘴:废纸好歹值点钱,这次直接成了破烂?
但再没逼叨,想着六百块赔完算逑,只要林思成能回家就行。
林思成先瞅了一圈:一水的瓦当,别说,都挺真。
大多是明清时期的琉璃瓦,宋之后的铁瓦也有,甚至还有东汉的长乐瓦和三国的四象瓦。
可惜,大都是残器。
看了看年轻的摊主,林思成叹了口气:“东西倒挺全,咋没一块整的?”
“老父亲过世,急着分家,好的早卖了!”
果不然。
“都是什么价?”
“看朝代,最贵的是有字的汉当,有的其次,再之后是琉璃当,无纹无釉的又要便宜一些!如果买的多,素瓦不要钱。”
林思成点点头,随意挑了几块。
旁边的那对男女付完了钱,但并没急着走。
一看男人盯着林思成,女人就知道他想买那本书。先撇了撇嘴,又看了看林思成脚边的残瓦。
“咦,他挑这么多素瓦做什么?”
男人也很奇怪。
顾名思义,瓦当自然是用来挡雨的。瓦像“u”型槽,挡在前面的圆盘就是“当”。
而不管是字还是纹,只会印在“当”上,所以有收藏价值的只是“当”。如果只是一块光溜溜的残瓦,基本不值钱。
林思成却反了过来,挑七八块素瓦,才会挑两块当。
看了看“当”面上的铭纹,好像全是汉瓦。又看了看残瓦的弧度和造型,男人灵机一动:“他要塑壶?”
“什么?”
“紫砂壶中有一种壶,叫汉瓦壶,就是拿汉瓦拼的。当只能做底和盖,所以用的少,瓦用来塑壶身,所以用的多。”
“很贵?”
“看手艺,品相好的一把上万!”
“他还会这个?”
“会不会不知道,但肯定学过!”男人叹口气,“而且非常懂行:其它不说,看那些瓦片的弧度,最适合拼壶!”
女人咋了咋舌:“他才几岁?”
两人嘀嘀咕咕,林思成已经挑了十多片。拢共了三百块,老板送了一口纸箱。
三两下打包好,林思成接过来,顺手往顾明手里一塞。刚站起身,他双眼“噌”的一亮。
好家伙,还真捡漏了?
看他又蹲了下来,顾明一头雾水:“咋咧?”
“再挑几块!”
(本章完)
第3章 免死铁券
第3章 免死铁券
没麻烦老板,林思成转到摊里头,翻起几块铁瓦。
就是生铁铸造的筒瓦,源自于唐,兴盛于宋,普及于明清。
不过官殿和民间都很少用,用的最多的是道观和寺庙,几乎各省都有类似的遗址。
有好多还是著名的旅游景点,就如西京的大慈恩寺、香积寺,都有铁瓦殿。
再者比较好保存,所以存世的极多。
所谓物以稀为贵,如果不是出自名刹古寺,价格自然就不高,哪怕是精品。
就如摊上这几块:四周饰以缠枝莲纹,瓦面铭刻《金刚经》、《心经》等经文。字迹工整,深浅如一,虽然有锈迹,漫漶却极少。
林思成先挑了品相最好的一块:“老板,多少钱?”
“两千!”
林思成挑了挑眉毛:“大雁塔上拆的?”
“扯蛋。”
“那你敢要两千?”
摊主噎了一下:“你也不看看,上面印了多少个字?收你两百,再不能低了!”
林思成点点头,先放到脚边,又拿起旁边的一块。
这一块大许多,造形也比较奇特。其他的铁瓦像竹筒,长而细。但这一块反了过来,短却粗。
但品相很差,锈极厚,大部分的字已漫漶不清,能认出来的不足十分之一。
他瞅了又瞅,看了又看,眼睛慢慢的眯了起来:重生第一天,就能碰到这样的物件?
运气爆了。
确定没看错,他扬了扬:“这个呢?”
摊主瞄了一眼:“五十!”
“两块两百四,卖不卖?”
摊主算了一下:“十块你也讲价?”
“给娃买碗葫芦头!”
想起之前那黑大个拿葫芦头比价,单望舒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顾明无所谓,他也动不动就给林思成当爹。
摊主包好铁瓦,林思成接到手里,又付了钱。
刚转过身,王齐志拦在路中间,眼神不住的往顾明的裤兜里瞄。
林思成顿然明了:“你好,有事?”
王齐志笑了笑:“你刚买的那本书,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捡了漏就是拿来换钱的,这有什么能不能的?
“当然!”
回了一句,林思成随意的打量:咦,还是个行家?
他顺手一掏,把书递了过去,
王齐志接到手里,一页一页的翻。
纸质对,字体对,排版也对,刊号更没问题。
不是加刊,更不是复印本,保存的也极好。
确认无疑,他合上杂志:“多少钱?”
顾明还在惊奇:这破书还真有人买?林思成就竖了一根手指:“一万!”
以为他是漫天要价,王齐志摇摇头:“高了,最多五千!”
“如果只是书,确实只值五千!”
林思成接过杂志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了指。
王齐志凑近了一点:封皮的背后,盖着指甲盖大小的一枚圆章。
图案有点抽象,歪歪曲曲,像是一堆虫子缠在一起。但王齐志专门研究的就是这个,哪能不认识?
这是虫篆,所以,这是一枚藏书章。
再仔细辩认:这是士,这是廉……士廉?
他猛的抬起头来:怪不得敢要一万?
加上这枚章,还真就值。
这枚章的主人在本省担任过领导职务,九十年代退休,又在某委担任顾问。也就是《炎黄春秋》的创刊单位。所以,说不好这一本还是那一期的首刊。
但他在本省任职时,已是六七十年代的事情,这小孩竟然知道?
更关键在于:不学考古,不研究古文字,哪会认识什么虫篆?
王齐志抬起头,又打量了一下:想来这小孩学的就是考古相关,看面貌,十有八九还没毕业。
但远远不够,考古学得再好,也不可能知道这本书是内参。
他一脸狐疑:“你家里干什么的?”
林思成笑笑:“就普通的家庭!”
不可能。
普通的家庭能培养不出这样的见识和眼力?
人家不愿意说,他总不能一直追着问。王齐志把书递了回去:“前面就有银行,去给你转账!”
顾明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这人真买?
直觉这人在开玩笑,直到一起到了城墙下的中国银行,亲眼看着那人拿着林思成的卡,在柜台上转了账。
然后,林思成的手机上就来了短信:10000元。
站在银行的大厅里,顾明目瞪口呆:这可是一万块,他实习工资一个月四百,不吃不喝得干两年。
林思成就了三十?
那这箱烂瓦,和他手里那两块废铁呢?
顾明忙把两片铁瓦抢在手里。
林思成猝不及防:“你干啥?”
“我帮你拿。”
“不用……”
话音未落,“咣啷~”
可能是太激动没接稳,也可能是老板没包严实,两片铁瓦滑出报纸,掉在地上。
这可是生铁铸的,哪经得住这样摔?
林思成眼皮一跳,看了一眼,又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震掉了点锈。
顾明要去捡,林思成拍了他一把:“你别动,我来!”
把瓦捡了起来,林思成刚直起腰,眼前多了一颗脑袋。
王齐志瞪圆眼睛,看看铁瓦,看看林思成,再看看铁瓦,再看看林思成。
林思成被盯的莫明其妙,低头一看,心里喊了一声:我操。
被顾明这么一摔,摔漏馅了?
林思成拿报纸遮住:“再见!”
“再什么见?”王齐志拉住他的袖子,“你给我瞅瞅!”
林思成笑了一下:“就两块庙瓦,没啥瞅的!”
“你当我不识字?”王齐志急了,“我买!”
这可要好多钱……
话到了嘴边,又被林思成咽了下去:别说,人家还真就能买得起。
他想了想:“现在不好卖,得洗一洗,还得验一验,你留个电话!”
“好好好……”王齐志迫不及待,“你先给我看一眼!”
林思成很无奈,递了过去。
这位是真专家,也是真正搞收藏的人,而非古玩贩子。所以他很理解对方此时的心情:见猎心喜、视宝如命。
关键的是来头够大,很可能还够有钱。所以只要价格合适,这人真的会买。
果不然,林思成刚一递,他先一瞪眼:“你小心点!”
而后就像捧着命根子,放在了沙发上,然后,一点一点的揭开了报纸。
好的这块不用看,确实是块庙瓦。
但锈的这一块……这要不是免死铁券,他当场嚼着吃了。
先看最后一行:永昌元年谨诏……何谓诏?
圣旨。
永昌是谁?
历史上有好几位帝王用过这个年号,但最有名的,是李自成。
(本章完)
第4章 孙承祖业
第4章 孙承祖业
再看内容:朕□布衣,起□商洛……朕本布衣,起于商洛,这不是李自成是谁?
再接着看:念□普天□土……十五年,养成北□大河,率部来附……勋绩著焉……今□□已定,论□行赏……封二等伯……尔免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永昌元年谨诏。
只看最后两行,只要识字,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再看第三行的“养成”和“十五年北渡大河,率部来附”,懂点明史的人都知道:
蔺养成,明末三十六家之一,号称争世王。崇祯十五年黄河绝堤,蔺养成无以为计。率部奔开封,附李自成。
所以,这是李自成称帝后,赐给争世王蔺养成的丹书铁券。
俗称:免死金牌。
再看规制:高约二十公分,如果展开,宽应该有四十公分左右。如果合明精工尺,恰好就是“高六寸五分,广一尺二寸五分”。
《明史》:伯二等,高六寸五分,广一尺二寸五分……正好和券中的二等伯对上。
所以,如果这块铁券是真的,至少自此后,明史学家再不用争了:李自成给蔺养成封的是二等伯,而非公……
想起来的越多,王齐志就越是肯定,额头上的青筋就跳的越快。
当时离那么近,就隔着一个摊,自己为什么没看到?
不,看到了。
这小孩买这块瓦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但锈太厚,瓦上就零零星星的几个字,压根看不出来什么。
他当时还想,这小孩买这东西做什么?
直到刚刚被那黑大个摔了一下,露出了好多字……
他越想越是惊奇:“你当时怎么看出来的?”
“没看出来!”林思成指了指其中的一行:上帝鉴观,实惟求瘼。
“当时只有‘上帝’两个字,我就好奇:寺庙里盖铁瓦,教堂也里盖铁瓦?反正也不贵,才四十块,就买了下来……”
王齐志:“呵呵!”
你猜我信不信?
刚刚锈一掉,露出那么多字,这小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明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再看旁边那一块:瞒天过海,声东击西……买个古玩,连兵法都用上了?
他眼睛冒光:“卖不卖?我出高价!”
林思成撇撇嘴:想什么好事呢,这才几个字?
多洗出来一个字,研究的价值就高一分,收藏价值更是“噌噌噌”的往上涨,最后翻一番都有可能。
“你别急,我先找个地方清锈,还得验一验真假!”
当然得洗,也肯定得验,但王齐志很肯定:只看铁质和锈就知道,这东西假不了。
他循循善诱:“我就是专家,我帮你洗!”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
“不信?”
“不是不信!”林思成顿了一下,“这是铁器!”
“我知道,怎么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您研究的是铜!”
别以为都是金属文物,但修复技术隔着十万八千里,林思成哪敢让他洗?
王齐志瞠目结舌,愣了好几秒:“你怎么知道?”
“看手:指肚发黑,这是经常接触硫化亚铜、氧化亚锡等铜锈物质造成的……您在宝鸡工作对吧?”
王齐志一脸狐疑:“研究铜器的单位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在西京?”
“您就是专家,当然知道:水文不同,气候不同,地层不同,土质不同,土壤的酸碱度和氧化因素就会不同。从而,出土器皿的锈蚀成份就会不同……”
王齐志头皮发麻: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真的是专家。但你几岁,凭什么知道?
看他愣住了一样,林思成又笑了笑:“你放心,等洗出来,鉴定完,我肯定联系你!”
王齐志木木的点了点头。
林思成捅了一下顾明,顾明跟只僵尸似的,木木愣愣的出了银行。
单望舒早就被惊呆了,看着林思成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这小孩什么家庭?”
王齐志还在怔愣,嘴比脑子快:“估计和家庭的关系不大……就像你爸,那么厉害,你们三姐弟不个个都是草包?”
“王齐志……”单望舒一声怒吼,掐住了男人的老腰。
“呀……我错了……”
……
一路上,顾明跟梦游一样。
两人从光屁股玩到大,谁还不了解谁?
但感觉突然间,就不认识了一样?
“不是……咋突然就成火眼金睛了?”
“废话,我大学白读的?”
顾明“呵”的一声:“读大学,你读了个锤子?一学期满共修七门,你能挂三科……要不是咱爷打招呼,你三年能留两级……”
林思成噎了一下:常言牛不喝水强按头,可以说这三年完全是摆烂的三年,他不挂科才见了鬼。
但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你懂个屁?知不知道什么叫文保,什么叫鉴赏?这压根就不是一回事……我要不是鉴赏的副课修太多,哪里能挂科?”
“但不能稍微不务正业了那么一下,你就能捡漏了?”
“又不是上大学后才学鉴赏?从小到大跟着爷爷,看也看会了。”
顾明半信半疑:“我也没少看,怎么没看会?”
林思成笑而不语,顾明愣了一下,捏了捏拳头。
顾明虽然大两岁,要说聪明、悟性,林思成能顶他仨。反正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林思成动脑,他动手,从没有过例外。
要说林思成猛的开了窍,甚至能靠这个挣钱,总觉得有些突然,以及不靠谱。
但林思成卡上那一万块,他手里拎的那两片瓦,总不能是假的吧?
顾明想了想,指了指铁瓦::这个呢,能卖多少钱?
“也就万儿八千!”
“放屁!”顾明咬住牙,“你当我是瞎的?”
取了一万块时,那人眼都没眨一眼。但看到那片铁瓦,激动的浑身发抖。
顾明怀疑,那块铁瓦十万都打不住。
十万是什么概念?
老顾这个副所长,得不吃不喝干四年。林叔级别高一级,至少要三年。
林成娃倒好,只用了小半天?
顿然,顾明双眼放光,看着密密麻麻的古玩,就像一张张红彤彤的钞票。
“再转转?”
“不转了。”林思成摇摇头,“去超市买菜,再买箱酒?”
顾明张口就来:“咱爷最好茅台!”
“好,那就茅台!”
“一箱好几千,你真买?”
不然呢?
他这一身本事,全是孙承祖业,给爷爷买箱茅台算什么?
(本章完)
第7章 佛像
第7章 佛像
文玩文玩,文在前,玩在后。
所以古玩市场上碰到什么样的物件,都不要奇怪。
肖玉珠奇怪的是价格:城镇职工一个月工资一千二三,农民工更低,平均每月八九百。
林思成却了四百块,买了一支破鸡毛掸子?
看了好久,她眨眨眼:“师姐,这东西,很老?”
李贞仔细的看了看:“包浆很厚,应该有了些年头。”
再有年头,也只是一只鸡毛掸子,哪里值四百了?
看林思成付完钱,肖玉珠盯着掸子:“林思成,你挺有钱啊?”
还挺会阴阳的?
林思成笑笑:“还行!”
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肖玉珠被噎了一下:“你买这个干什么?”
“扫炕!”
肖玉珠怔住,不知道怎么接话:以前挺高冷啊,怎么突然这么搞笑了?
李贞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摊前又来了客人,摊主忙堆出笑:“陈老板,盛老师。”
不好挡着人家做生意,李贞和肖玉珠让开了位置。
林思成也转过身,又眯了眯眼。
木雕摊前站着两位中年男子,其中一位他竟然认识:西京挺有名收藏家,漆器鉴定专家。
眼力有,水平也有,但名声不太好:经常干“知真鉴假”、“知假鉴真”的勾当。
好像李贞也认识,和肖玉珠嘀嘀咕咕。
两人到了摊前,穿西装的那位指了指一樽木雕:“盛老师,就那一件!”
摊主忙递了过来:“盛老师,您掌眼!”
盛老师点点头,接到手中。
林思成也瞄了一眼:一樽龙眼雕的关公像,约摸二十公分高。造型很是粗犷,一眼就能看出“象园派”的斧劈法。
但木纹清晰,不失圆润和细腻。
仔细再看,通体紫红,颜色很深,却又透着一抹灰光。
一般的情况下,木雕传承百年以上,才会有这种显灰的“朽老感”,但这一樽肯定不是。
一是太亮,二是木纹太深,三是灰光太浅,一看就是后做旧的。
这位盛老师应该能看的出来。
果不然,盛老师先是看,又是摸,然后敲,之后又闻。
最后沾了点口水在木雕上抹了抹,用舌头尝了尝,眉头顿然一皱:“什么时候淘的?”
摊主忙回应:“老父亲在世的时候淘来的,都快有十年了!”
“哦~东西还行!”
盛老师嘴里说着还行,却把木雕还了回去。
那位陈总的脸色变了一下:东西不对?
摊主先是一怔愣,又忙挤出一丝笑:“要不您再看看其它的,比如这樽观音像,还有这一樽女佛像,都是我从雪区淘回来的,请人看过,至少也是明朝的物件!”
盛老师上手瞅了瞅,看一件摇一次头头:“这樽太新,小的这樽倒是挺老,但这不是藏文!”
顿时,摊主的脸跨了下来。
林思成忍着笑:第一次没骗到,还想骗第二次,人家不点你才怪。
观音像的纹路密如蛛网,颜曲泛焦,怎么看怎么假。
没穿衣服那樽倒是挺真,但那明明是蒙文,你非要说是雪区淘来的?
盛专家只是名声不好,又不是眼神不好?
咦,没穿衣服?
还是蒙文?
林思成眼睛一亮,等摊主黑着脸把那两位送走,他手一指:“老板,那樽佛像拿过来看一看。”
“唰”一下,摊主眼睛里冒出了光:“哪一樽?”
四百块敢买支破鸡毛掸子的主,佛像不得卖他上万?
“就你刚给盛老师指的那个,小的那樽女佛像!”
“哎,好好……”摊主应着声,小心翼翼的捧了过来,“小伙子,我可跟你说,这可是正儿八经从ls红山上淘回来的。所以你别看是残件,上拍至少几十万……”
林思成只是乐呵呵的笑,翻了覆去的看了两遍,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千!”
老板面露难色,嘴还没张开,林思成把木雕往他手里一塞:“不卖就算了!”
“我这可是密宗佛像!”
确实是密宗佛像,但摊主只是随口胡扯,误打误撞。不然这样的东西摆不到摊上来。
林思成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摊主拽住了他的胳膊:“嘿,这年轻人……一千就一千!”
林思成接过雕像,掏出了钱包。
摊主接过钱,喜笑颜开:“小伙子,再看看这樽大的!”
林思成头都不抬,声音低了些:“火烤的!”
摊主愣了一下:那位盛老师都只说是新?
摊主也很确定:盛老师只是猜,却不知道为什么新。
这小伙子倒好,一语道破?
有心争两句,却没什么底气,摊主又挤出一丝笑:“你开玩笑了,要不再看看这樽关公像,绝对百年以上的老物件,我淘来都快十年了。”
林思成一脸无奈:你还真是锲而不舍,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
他叹了一口气,“你也真敢吹?龙眼雕拿到北方,哪有不炸口的?”
摊主彻底愣住,笑容冻在了脸上:对啊?
龙眼就是桂圆,木质紧实,纹路细密,特别适合雕刻。
但因为南湿北干,龙眼雕拿到北方,必须要控温控湿,不然过不了两年就会炸口。
再看脚下这一樽:别说炸口了,从上到下,连丝裂纹都没有。
自己倒好,张嘴就来:淘来十年以上……就天天这样露天摆着,早炸成逑了?
他又惊又疑,霍然抬头:哪还有那个年轻人的影子?
……
“你给老板说什么了,把他惊成那样?”
“我说我爷爷是西大考古教授,让他别蒙我!”
“那你还上当?”
肖玉珠指了指他手里的女佛像,“那位盛专家看都懒得看一眼,你倒好,一千块?”
“这叫物有所值!”
“哪里值了?”
林思成想了好久:总不能说,我眼神超好,这东西绝对值钱?
“至少挺别致,回去摆床头,没事就看一眼!”
“唏~”
肖玉珠拉着长音,一脸嫌弃。
确实挺别致:通体不着一缕,就只有脖子里挂着一条丝带。
雕工还极好,前突,后翘,若是翻过来从后面看:折是折,皱是皱,须是须,缕是缕……维妙维肖,栩栩如生……
关键的是表情:庄重中透着一丝诱惑,肃然中带着一丝淫欲……
她撇撇嘴:“与其看这个,你还不如看片。”
林思成愣了一下。
(本章完)
第11章 家学渊源
第11章 家学渊源
“郝师傅!”
随着声音,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下了楼。
“刘师傅,你给掌一眼!”
“鸡毛掸子?倒是少见!咦,柳体行草,这字不错啊?”
眼睛盯着那行字,手指不停的虚画,差不多两分钟,刘师傅眼睛一亮:“溥心畬!”
林思成一脸敬佩:“刘师傅好眼力?”
“只是干的年头长一些,虚长了些经验!”
刘师傅笑了笑,“行草想写好容易,但能刻好,必然是画坛名家。且能不失劲力流畅,柔美婉转之意,那必为集画、书、刻于一身……
再看掸羽和竹杆,少说也有六七十年,数来数去,那个年代能有此功力的名家也就有数的几位……”
“恰恰好,落款为“赠秋明先生”,恕我孤陋寡闻,只知那时只有沈尹墨先生自号秋明。而与他交好,且画、书、刻于一身的名家,就只有溥心畬……”
“厉害!”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刘师傅的谦虚的笑了笑,郝师傅却撇了撇嘴。
起先,他听的还挺认真,但看林思成目露震惊,一脸崇拜的样子,才发现不对:他和你刚才说的有啥区别?
那你崇拜个锤子你崇拜?
再一想,他这么懂,却拿来鉴定,还能是钱多了烧的?
所以,鉴定是假,来卖东西才是真。
结果倒好:了一千,再加一句不轻不重的马屁,就让老刘高兴的什么都往外抖擞,不就等于给他做了背书?
果不然,说了两句感谢话,林思成笑吟吟看着郝钧:“郝掌柜,收不收?”
废话,不收我拿电脑干什么?
“年纪轻轻,心眼不少?”
声东击西,借鸡下蛋……卖个文玩而已,连兵法都用上了?
林思成只当他是夸奖。
叹了口气,郝钧打开电脑,调出了几组照片。
有柳体字帖,也有竹雕及木雕文玩,全是溥心畬近年上过拍的作品。
两位师傅拿起掸子,仔细对比。
字体笔迹对,刻工也对,包括掸羽和竹杆的老化程度也没问题。
但既便如此,两个人还是看了十多分钟。确认无误,郝钧一推电脑:“来,自己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一幅2.4平尺的柳楷字帖,雅昌拍卖,成交价五万二。另一幅三平尺,京城诚轩拍卖,四万三。
还有一件竹黄刻枯树纹双联小笔筒,西冷印社拍卖,成交价三万六。
“低了!”林思成慢条斯理,“我这可是沈先生的遗物!”
郝钧瞪了一眼刘师傅:让你嘴快,这下好了吧?
刘师傅后知后觉,才知道这年轻人太鬼,两句恭维话,就让他漏了底。
他讪讪一笑:“我也不是很确定,只说可能!”
林思成想了想:从前到后,刘师傅确实没说过“确定”、“绝对”之类的话。
“也对!”他点点头,“那总归是国内面世的第一把文玩类的鸡毛掸子吧?”
郝钧怔了一下:“你也真敢吹?”
这玩意确实少,但故宫里肯定有,北京城里估计也有人收藏,不过没有流到市面上。
但反过来说:这确实是迄今为止,西京城里出现的第一把文玩类的鸡毛掸子。
文物文玩,不管什么属类,就怕和第一沾上边。
再者,话是老刘亲口说的。郝钧脸皮再厚,也没办法说出“与沈先生没任何关系”之类的话。
两相一迭加,肯定要给个公道价。
他想了想:“八万,不能再高了!”
林思成眼睛一亮:“成交!”
郝钧噎了一下:给高了?
不是东西只值这么多,而是这小子的心理预期压根就没这么高。
但话都说出了口,还能反悔不成?
他翻了个白眼,要了卡号,交给收银:“八万,税后!”
挺讲究。
不大的工夫,短信到账,郝钧递过卡,又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估计对林思成的印象不错,临别时又递了一张名片:“下次要捡到什么,尽管拿过来!”
“当然!”
林思成接到手中,又瞅了瞅:
西京荣宝斋总经理。
sx省民间传统艺术研究会秘书长。
北大资源文物鉴定学院驻西京实训基地研究员。
林思成惊了一下:不但是掌柜,且是半政半商?
关键的是最后那一行:这个学院虽然是类似mba一类的商业培训机构,却是北大文博学院牵头,与故宫博物院、国家博物馆联合成立。
所谓的研究员就是授课教授,必定出自其中的一家。
林思成想了想,试探性的打了声招呼:“郝师兄?”
谁是你师兄?
郝钧又气又笑:“师兄弟是这样耍心眼的?”
哈哈,还真是北大出身?
如果给国内的考古与文保学院排个号,北大自然排第一,西大肯定排第二。而两校自八十年代末就相互合作,相互交流,这声师兄还真不是套近乎。
虽然这位师兄有些老。
“那不是不知道么?”林思成打蛇随棍上,掏出那樽没穿衣服的女佛像,“师兄见识多,交游又广阔,能不能请人掌掌眼!”
“你还真不客气?”
郝钧笑了一声,接过佛像,又眯了眯眼:“萨迦派的扇那夜迦?”
“不是……你怎么知道?”
看林思成一脸震惊,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郝钧倍儿爽:“这丝带上不写着呢吗?”
是写着没错,但那是蒙元时期的巴思八文,早成死文字了?
心念一转,林思成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位郝师兄读大学时主修的肯定是佛教文物,放在古玩分类中,不就是杂项?
而论古文字研究,没哪家学院能比得过北大。
巧了不是,歪打正着?
他呼了一口气:“那拜托师兄!”
“顺手的事,但还得过机器,可能要两三天,先给你开张票!”
郝钧又瞅了瞅,“我估摸着至少也是明早,甚至是元代。可惜尺寸太小,又是残器。所以你别抱太大希望:如果出手,顶多三个掸子!”
不少了。
林思成估计,既便请爷爷出手,估计也就两个半。
“谢谢师兄!”
“不用!”郝钧摆摆手,“照例得问一句:东西哪来的?”
没敢说是捡的,林思成张口就来:“跟着爷爷淘的,我爷爷林长青!”
郝钧怔了一下,猛松了一口气。
就说吗,西大是挺厉害,但不可能厉害到突然冒出来个还在读的学生,眼力比浸淫文玩二十多年的他还要高的份上?
现在舒服了:原来是家学渊源?
(本章完)
第12章 怎么可能
第12章 怎么可能
才是八月末,秋老虎还没走,阳光烈的睁不开眼,脖子里仿佛拿火在烤。
林思成一溜烟的躲到墙根下,又往后招招手:“你们不热?”
热。
但比起心中的震憾,酷热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这个社会,这个年代,评论一个男人是否有能力,能不能赚钱永远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没有之一。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李贞是助教,一个月一千六,一年还不到两万。
而在文博专业中,她的工作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师兄师姐嫉妒到眼红。
林思成呢?
一枝鸡毛掸子是八万,四支是多少?
这根本没办法比。
而最让李贞难以接受的,是传言与现实之间的反差感。
传言中:林思成动不动请假,时不时旷课,一学期挂好几科,比学渣还像学渣。
而现实中:林思成这个学渣稍微动动手,就等于她这样的学霸十多二十年的辛苦努力。
冲击力有些大,感触有些深,脑子也有些乱。
再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估计得怀疑人生。
她用力的呼了一口气,又拍了一下肖玉珠。
“啊,师姐?”
“想什么呢?”
“我在想那个盛专家:怪不得他那么好心,提醒林思成东西不对,原来是想骗林思成的佛像?”
李贞愣了愣: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玉珠,他赚了三十万!”
“我知道啊,但震憾太深,又想不通,反倒不觉得奇怪了。就像那个专家:
再是骗子,专家的身份总不是假的吧?为什么他看了那么久,都没看出来那樽佛像的价值,林思成还没用到三分钟?”
李贞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想起林思成的年龄,她就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
“可能是天纵其才。”
“那学习呢,他爷爷还是教授呢?”
“他不是说了吗,学偏了:鉴赏相关的辅课用功太多,主课反而落下了!”
肖玉珠想了想:好像也只剩这一个理由了?
两人走走停停,嘀嘀咕咕,走到阴凉下时,额头上渗了一层细汗。
“快饿死了,吃什么?”林思成拿手扇着风,“先说好,我不吃小贝壳!”
一是不好吃。
二是真去了小贝壳,接下来的一个月,这姑娘估计得啃土。
肖玉珠一脸的想不通:“你还能吃得下?”
“我为什么吃不下?”
“三十万喛,我都替你发愁,你怎么?”
“还怎么?”林思成“呵”的一声,“买套房子就没了!”
对哦,西京地段好一点的房价,都快四千了!
这么一想,林思成虽然赚了三十万,好像也就那样?
肖玉珠顿时不纠结了:“我要吃羊肉泡馍,但得你请客,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我请就我请,但能不能吃点好的?”
“再加一份冷肉!”
“啧,挺出息的!”
肖玉珠紧着牙,拳头捏了起来。
“你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没时间!”
他得找房子。
之前的出租屋太小,住着不舒服。
再者以后淘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不可能次次都能当场卖掉。又不好往家拿,肯定得找个稳妥点的地方。
不能离学校太远,最好就在学校里。
但估计不好租。
暗暗盘算着,林思成手一伸,一辆出租车停到路边。
“师傅,同盛祥!”
……
泡馍倒是挺好吃,就是份量太少。
人头大的海碗,林思成来了三下,差点把李贞和肖玉珠的下巴惊掉。
不记得前世饭量有这么大?
不对,不是不记得,是绝对没这么大。
好像记忆也变强了?
连小时候和顾明玩打火机,被老娘吊起来打的画面都历历在幕。
也不知道是不是重生带来的福利?
暗暗畅想着,林思成跨进校门。
……
遗产学院,行政楼。
王齐志打量着自己的新办公室。
很大,电脑家具一应俱全,还配了一台崭新的跑步机。
身后站着两位老师,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
思考了一下,他觉得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丁老师,我新来乍到,经验也不足,所以团委这边的工作你多费心。再者只是挂职,工作重心还是会放在教学方面,所以只要丁老师觉得有必要,完全可以直接向张书记汇报。”
男老师不由一怔:再是挂职,级别却是实打实。
在院团委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新领导刚上任,就盘算着撂挑子的?
但只是在心里想想,丁老师连忙回应:“好的王书记!”
王齐志温和的笑笑:“好,那你先忙!”
丁老师告辞,又帮他关好门。
听着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王齐志招招手:“走!”
“王书记,去哪?”
“以后别叫书记,听着别扭。叫教授,叫老师也行!”
王齐志径直往外走,“去教学楼,去问问陈秘书,这周的课怎么安排的。”
“啊!”新配的女助教有些懵,“王……王教授你真要上课?”
王齐志一脸的理所当然:“我一搞研究的,不给学生上课干什么?”
也怪他自己,没提前问清楚:就是不耐搞行政,他才从宝鸡调了过来。要是知道还有挂职这挡子事,他肯定要考虑考虑。
但组织关系已经调了过来,他想后悔也晚了。
只能另想办法。
暗暗琢磨着,他下了行政楼,女助教懵懵懂懂的跟在后面。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槐叶上铺满露水,空气稍有些潮,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着被风吹落的柏籽。
同学三三俩俩,朝气阳光,青春洋溢。
王齐志深深的呼了口气:还是学校好。
如果只搞研究,顺便教教书的话。
发散了一下无病式的呻吟,王志齐盘算着待会到了教务中心,该如何摆事实,讲道理。
他要求不高,先安排几堂公开课练练手,同步申请研究项目。
当然,这个得去找学校领导。不过不需要学校为难,现成的项目课题他有,研究方向明确,研究资金充沛。学校只需签个字,再安排间实验室就行。
咦,周六的时候怎么没和学校领导讲?
哦对,被灌大了……
正懊恼不已,一道稍有些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不紧不慢的走向教学楼。
王齐志怔了一下:像是上周五,给他卖了《炎黄春秋》的那个小孩。
认错了,还是眼了?
稍一恍神的功夫,林思成已经进了楼,他忙指了指:“冯老师,那个学生你认不认识……对,个子挺高,刚进去那个男生!”
冯老师眯着眼睛瞅了瞅:“好像是大四文保班的林思成!”
对上了,就是林思成。
在银行转钱的时候核对过名字,之后相互还留了电话。
自己当时怎么说来着:他学的肯定是文物相关。
这不,刚到学校就碰上了?
“学习怎么样?”
“不太好!”冯老师直言不讳,“一学期挂好几科。”
“啥?”
以为他在惊讶,这样的学生怎么没被开除。冯老师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他是林副院长的孙子!”
王齐志一怔愣:林长青,原遗产学院瓷器保护与修复方向学科带头人?
就说他怎么那么懂,原来是家学渊源。
下意识的,王齐志想起了银行里的那一幕:您研究的是铜器,在宝鸡工作对吧……
呵呵……一学期挂好几科?
怎么可能!
“走,先去教务办!”
既然在一个学校,以后有的是机会。
(本章完)
第13章 就因为画了几张图?
第13章 就因为画了几张图?
天光漫过玻璃窗,在阶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脚步声渐密,学生像是开了闸口的鱼,乱哄哄的往里窜。
鼻子里飘来一丝淡淡的香味,黑色的格子裙轻轻摆动,白嫩的小腿反射着象牙般的光泽。
“让让啊?”
林思成往里挪了一个座位,肖玉珠顺势坐下,一瓶茶里王摆在他面前:“两清了啊。”
一瓶饮料抵一顿小贝壳,不亏。
他看了看她手中的可乐:“给我那个!”
“啊,我看班里的男生都喜欢喝那一款?”
“爱好不同吧。”
肖玉珠把可乐递给他,又随口问:“你还有什么爱好?”
“唱跳,rap,打篮球。”
林思成还会跳舞?
rap又是个什么东西?
正胡乱猜着,林思成又加了一句:“还有女生,漂亮的女生。”
“唏~”
“怎么,你也喜欢?”
“你才喜欢!”
“对啊,和你一样。”
肖玉珠翻着白眼,也就还不是太熟,不然她保准给他一拳。
两人声音不低,前排的女生回过头,眼神略显古怪。
平时没见他们来往过,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正觉得奇怪,教室里骤然一静。
女教授拿着讲义上了讲台,约摸五十出头,身材高挑,气质优雅。
但隐约间,眉眼间透着几丝威严。
助教接好笔记本,投影上显出几行字:科技考古学·考古测年·1.4.2,铀系同位素断代法。
重点:……
难点:……
思考题:1、2、3、4、5……
林思成瞄了一眼,拿出圆规和量角,像是要绘图。
“嗳,刘师太的课,你悠着点!”
“知道!”
嘴里说着知道,林思成又取出草纸和铅笔。
要说他还记得大学时的书面知识,那是扯淡,因为前世大学时,他就没怎么好好学。
但他确实懂,也会,而且是断层式领先。
所以再返过头来听,就会觉得很枯燥,还不如干点别的。
教授开始讲,他也开始画,“唰唰”几笔,先画出了汉瓦壶的雏形。
肖玉珠凑近瞅了瞅:“这什么,茶壶?”
“你别走神好好听,科考是必修课,期末要写论文的。”
“你不用写?”
“废话!”
他当然要写,但给他一小时,他能写三篇。
肖玉珠撇撇嘴,前排的女生也撇了撇嘴。
两个人都以为,林思成的意思是他不用写论文也能毕业。
因为之前他就是这样干的。
教授继续讲,林思成继续画,时而停一下,回忆着买回来的那些瓦当的纹和弧度。
大概能塑三把,但在哪里塑,塑好了怎么烧?
小型电窑必不可少,还得来台拉胚仪。最好能组装个小车间,以后修复古瓷时也能用得着。
但场地又成了问题?
林思成一心两用,没发现教室里的动静越来越小。
刘教授端着讲义,站在林思成旁边。
肖玉珠头皮发麻,偷偷的拿起饮料瓶,但还没捅出去,刘教授“嗯”了一声。
带着疑问,声音很轻,但就是这么一下,肖玉珠一个激灵。
让你悠着点,你偏不听?
师太连院长都敢怼,何况你爷爷早退休了?
她已经预料到,待会林思成被提溜起来,被刘师太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场景。
教室里整整三个班,一百多号人,得多丢人?
林思成还在画,刘容静静的看着。
全系的老师都知道,林思成学习差,基础课差,专业课更差。
但也知道他和林教授的关系,所以只要他不捣乱,不影响其它学生,教授们基本不管。
刘容也一样。
但一个差生,在a专业的课堂上,学习b专业的知识,还学的这么认真。对a专业的教授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羞辱谈不上,但确实有点过分,所以刘教授确实有点生气。
正想着怎么替他爷爷教训一下,她又发现不对。
林思成画的,应该是紫砂壶的外形设计构图,关键的是,画的还挺不错?
纹饰独特,线条顺畅,整体简洁明快。
林教授教他的?
顿然,怒气消散了大半。
刘容想了想,轻轻的点了点桌子。
林思成还在蒙头画:“下课了?”
下你个头?
你完了你知不知道。
肖玉珠没敢吱声,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林思成后知后觉,慢慢的抬起头。
完了,被抓了个正着?
一顿骂怕是跑不掉。
他连忙站了起来,讪讪一笑:“刘教授,对不起!”
看着那张与林教授酷似的脸,刘容叹了一口气:“其他同学复习,你跟我来!”
咦,不在这里骂?
林思成暗喜,安安静静的跟了出去。
教室里顿时沸腾:
“师太怎么回事,教研会上怼院长的气势哪去了?”
“转性了?”
“不可能,忘了上周公开课,他把研二的师兄骂的哭鼻子的场景。”
“别争了,林思成的爷爷是林副院长!”
“那又怎么了,师太连院长都敢怼?”
“听说,师太是林教授的第一批研究生。”
顿然,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不知谁酸溜溜的叹了一声:“林思成命真好!”
但羡慕不来。
投胎这玩意,确实是个技术活。
……
刘教授的表情很严肃,但语气很平静。
“知不知道《科考》是必修课,毕论必考?”
“考不过怎么办,还让你爷爷打招呼?”
“但以后呢,你爷爷能为你保驾护航一辈子?”
“林思成,为了你,林教授的脸都快卖光了,你能不能让他省点心?”
前面听着还好,但到后面,林思成越听越觉得不对味:怎么有点像老妈训他时的那种口气?
想必是因为同事的关系,替爷爷感到不值。
没办法,听着吧,这都是前世欠的债。
足足半节课,他老老实实的站着,老老实实的听。
到最后,刘教授话峰一转:“你画的那些瓷壶构图,是林教授教你的?”
林思成怔了一下。
汉瓦壶源自于明末,既便在紫砂壶的分类中,也属于冷门中的冷门壶形。
但大多都是仿,既仿汉代筒瓦的造型:直身、大口、桥钮、瓦质,以及古仆、庄重的久远感和简洁感。
而林思成却是用真瓦拼,造形更奇特,更少见。要说不是跟爷爷学的,别人也得信。
转念间,他点点头。
“画的挺不错,可见你并非学不好,更不是没悟性……这样……”
刘教授稍稍一沉吟,指了指旁边的助教,“小孙反正也不忙,以后,你每周末抽半天出来,让她给你指点一下……”
稍一顿,她脸一板:“其它课不是我教,我管不着,但《考古通论》和《科考》的毕论你要写不好,就别想着毕业,就算林教授来打招呼也没用……”
林思成一脸懵逼:前世哪有这一出?
就因为在你课上画了几张图?
(本章完)
第15章 我可乐呢?
第15章 我可乐呢?
骄阳似火,秋蝉懒洋洋的趴在榆树上,发出无力的呻吟。
吊扇“嗡嗡嗡”的转,晒焦的沥青混合着化学药水的味道,在热浪里翻搅。
林思成双眼无神,焉了吧唧的靠着椅背。
“兹~”胳膊上突然多了个东西,冰的他一激灵。
他下意识的一捏,冰凉的水珠顺着手指漫开,碳酸气泡在瓶子里“哗哗”炸响。
“早上不是买过了么?”
“没事,就当扶贫了!”
肖玉珠坐在他旁边,裙子换成了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白。
脸上泛着柔光,鼻尖微微冒汗,眼睛微微眯起,纤长的眱毛忽扇忽扇:“被师太骂狠了?”
“没,就说了两句!”
不可能吧,就师太那性格和作风,只是说了两句?
但想想上午,感觉师太竟然不是太生气,甚至把他叫到办公室才说?
“那你发什么愁?”
林思成没说话。
总不能说,我很可能给自己找了个后奶?
他叹口气:“钱太多,不知道该怎么。”
“嘁,捐款机构那么多,这还用得着发愁?”
“捐机构,我还不如捐给你!”
“正好,下午请我吃饭!”
“多大点事,去哪?”
“馨园餐厅(学校食堂)。”
“没出息,四个菜都吃不上。”
肖玉珠踢了他一脚。
恰好,早上坐他们前面的那个女生路过,不由的挑了挑眉毛。
以前的林思成,什么时候都是“莫挨老子”的模样,怎么突然这么开朗了?
想了想,她依旧坐到了两人的前排。
又过了几分钟,几个男生抱着箱子进了教室,李贞跟在后面。
“何婉、苏小童、张建峰、任志刚……上来发物料!”
几个学生站起来,正好就有前排的那个女生。
她在肖玉珠的前面,慢腾腾的压着脚步,眼中带着一丝讥笑:
“阿珠,你怎么和林思成坐一块?”
“怎么,不能坐?”
“他那么傲,名声又不好!”
“没事,有钱就行!”
“啊?”
何婉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肖玉珠撇撇嘴,越过她走上讲台:闲吃萝卜淡操心!
稀哩哗啦的一阵,几样物料发到每个学生面前:一只仿古的破瓷碗,一只橡胶碗,一把调刀。
另外还有石膏粉、滑石粉、脱膜剂、油泥、蜡片。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今天的实践课就两个字:补缺。
肖玉珠发的是瓷碗,轮到林思成,她在箱子底里摸了摸,取出早准备好的一只,放在他面前。
品相基本完好,整只碗就只有两个米粒大小的豁口。再看其他同学面前:一个比一个破,有的甚至只剩一半。
抱着箱子的男生瞪圆了眼睛,身后发油泥的何婉扯了扯嘴角。
循私也就罢了,但也循的太明显了。
肖玉珠才不管那些,手一挥:“走啊?”
两个人悻悻的跟在后面。
不大一会,她跑回来,扔给林思成一件白大褂,自己也穿着一件。
个子本来就高,腿又长,下身跟没穿一样。
坐下后,她又碰了碰林思成的胳膊:“欠我三顿了昂!”
几顿无所谓,十顿都行,但得问清楚。
“哪来的三顿?”
肖玉珠掰着白嫩的手指头:“刚才你说要给我捐一点,这是一顿吧?我给你挑了最好的碗,是不是又得一顿?你又不会补,还得我帮忙,不又是一顿?”
林思成看了看碗边上的那两个小豁口:怪不得这碗这么全?
也对,虽然补起来简单,但调泥塑形挺费时间。
他也没客气,穿上白大褂,又掏出上午没画完的图纸。
肖玉珠戴上手套,开始调瓷泥。
李贞在教室里巡查,顺便指点。过来了两趟,每次都看到的是不务正业的林思成,和正干的起劲的肖玉珠。
第三次过来时,肖玉珠已经将林思成的残器补齐,正在给自己的瓷碗塑型。
上一张已经完稿,林思成正在起草新图。
纯粹是下意识,李贞瞄了一眼。正准备走,都抬了起来,她又转过身。
林思成的这张图,怎么这么怪?
一是壶型:壶身直上直上,几乎没有一点弧度,如果遮住壶嘴和壶耳,就像一只蛐蛐罐,又如一樽缩小了好多倍的瓦缸。
二是饰纹,壶身无纹,壶盖和壶底却有纹。恰恰好,与传统瓷壶反了过来?
又看到四象纹和“无极”、“长乐”的篆书饰样,李贞稍一思忖:这是汉瓦壶?
但这只是其次,最关键的是林思成的这种画法,李贞竟然没见过?
乍一看,像是素描,但光影变化并不明显,但怪的是,极具立体感?
给人一种画了好多层,擦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的感觉。
正看的认真,教室里霎时一静,李贞点了点长案:“商教授来了!”
“哦哦~”
林思成收起草纸,但已经来不及装了,只能放在长案的角落。
商妍进了教室,漫不经心的转了一圈。
转到林思成这,他正在装模作样的打模补缺的位置。
“这碗还用得着补?”商妍皱了皱眉头,“李贞,重新给他换一只!”
林思成目瞪口呆。
正暗呼倒霉,商妍眯着眼睛,拿过角落里的草纸,仔仔细细的看。
李贞经验有限,只知道林思成画的是汉瓦壶,但商妍仅凭这几张图就能看出来:
图上的这三只壶,是基于现有残瓦依据其造形、弧度、饰纹,而重新设计的构图。
说直白点,是用真正的汉瓦拼,而非陡有汉瓦外观特色的现代工艺品的那种汉瓦壶。
严格来说,这壶已经属于古董的范畴。
而这只是其次,关键是壶的整体造型:乍一看,线条弯中夹直,纹饰兽中掺,中又掺字,且真中有篆,篆中有隶,大小不一。
就像叫子身上的百家衣,左四个补丁右五个疤,给人一种破烂、杂凑,缝缝补补的怪异感。
但仔细再看,却又感觉疏密有间、错落有致、揖让相谐?
心中浮出一丝熟悉感,商妍眼睛一亮:板桥体?
这种风格不敢说后无古人,但能把书法体的意境、美韵,展现在一把瓷壶上,堪称闻所未闻。
她又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林思成,看到他白大褂口袋里的铅笔和圆规。
这是个人才啊?
“你设计的?”
林思成断口否认:“跟我爷爷学的!”
商妍半信半疑:“是吗?”
林教授没退体前是陶瓷研究组的组长,一起共事七八年,什么风格,她能认不出来?
但商妍并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放下了草图。
等她转过身,林思成呼了口气,把草纸装进口袋里。
肖玉珠盯着他,眼珠子嘟碌碌的转:“你还会设计瓷壶!”
“没听我说吗,正在学?”
“但我怎么觉得,商教授好像很震惊的样子?”
“当然很震惊:就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壶!”
这倒是。
反正肖玉珠就觉得,林思成画的那壶不但丑,还笨。
她看了看表:“还有一节课,记得叫李师姐!”
林思成点点头:“好!”
正好他准备让李贞帮忙,问一问学校的老师有没有出租的空房子。
还有几分钟下课,班导踩着点进了教室,说周五院里临时开设铜器修复公开课,计入学时,全班必须参加。
等班导走了后,林思成跟在后面,跑出教室。
太热了,买个雪糕吃。
他刚走,何婉转过身来,脸上笑眯眯:“你是不是想倒追他?”
肖玉珠有些懵:“啥?”
“林思成啊?有他爷爷打招呼,你想考谁的研究生,不过一句话的事。然后留校,任教,后半辈子不就稳了?啧,没看出来啊阿珠,你还挺有心机的?”
“呵呵!”肖玉珠笑了一声,拿起林思成的可乐,轻轻的晃了晃,“我没听清,来,你凑近点说!”
“凤凰女!”
“嗤~”
十分钟后,林思成叨着冰糕进了教室:“我可乐呢?”
(本章完)
第17章 匪夷所思
第17章 匪夷所思
晚风轻扬,几片槐叶飘落下来。
李贞伸手接住,在指尖轻轻捻动,脑海中回想着导师略显激动的神情:
李贞,仓促吗?不。
你还没有意识到,一个仅凭外观造型就能申请设计专利的学生意味着什么。
你更无法理解,仅凭几张初创草图,能让人产生共情,感受到历史的厚重、文化的延续,文明的传承,又意味着什么……
李贞认同林思成的优秀,但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仅凭几张草图,商教授是不是过于感性了?
但导师交待的任务肯定要完成。
她想了想,稍后该如何向林思成转述,又不能显得商教授过于急切。
然后,就看到了肖玉珠。
薄阳穿过树叶,将俏丽的倒影拉的细长。松散的马尾垂在肩上,遮住嫩白的锁骨。
脖子前伸,嘴唇不自觉的微张,随着“呃”的一声,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这是……吃撑了?
李贞往她身后看了看:“林思成呢?”
“呀,李师姐?他临时有事,被林教授接走了。”
肖玉珠扶着肚子,慢腾腾的走了过来,“点的菜太多,给你发信息也不回,都快撑死我了!”
李贞愣了愣,拿出手机:
师姐,你怎么还不来,我快要饿昏了。
要不,我和林思成先垫一点?
师姐你快来,林思成有事要走,我一个吃不完。
师姐,你害死我了,好撑……
李贞一脸无奈。
……
半旧的桑塔纳停在校门外,车窗开着一条缝,几缕烟雾袅袅飘起。
林思成瞄了一眼,拉开后座的车门。
“坐前面来!”
好吧。
他乖头乖脑的探了一眼,坐进了副驾驶。
林长青的表情很怪,有些踌躇,有些无奈,好像还有些难以启齿。
好久,他怅然一叹:“算了!”
什么算了,刘教授?
“别啊……男鳏女寡,天经地义……”
“啪叽~”话没说完,头上挨了一下。
林思成抱着脑袋讪笑:“我觉得,还是挺合适的!”
“你懂个屁!”
怎么可能不懂?
爷爷这后半辈子,就为两个字活着:大孙。
关键是家底稍有点厚,给吧,怕自己太年轻守不住。不给吧,如果他焕发第二春,后续免不了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麻烦和纠纷。
不是说刘教授,而是她的子女。
啥,给老爸?
他比自己还不靠谱,所以老爷子才这么犹豫。
暗暗转念,林长青发动了汽车,拐进了主道。
“退休后,我在几家企业担任顾问,今天去的就是其中的一家。去了后嘴甜一点。”
“好的爷爷!”
林长青点了点头,斟酌着措词:“你不想读研,也不想像你爸一样进单位上班的话,那毕业后还可以进公司。当然,进不进由你决定,今天只是带你去了解一下……”
林思成顿了一下,暗暗叹气。
之前性子太倔,闹的太僵,害的爷爷和自己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
“我明白,爷爷你放心。”
“好!”
林长青专心开车,林思成看着窗外,街景飞速的从眼前掠过。
其实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就做了大致规划:
前期积累资金,同步开拓关系积累人脉,同时做一些文玩修复类的轻度研发。
等资金足够,再决定搞点什么高科技。如果精力充沛,再考虑要不要创业。
而要论前期积累,还有什么比倒腾古玩更合适?
当然没有。
眼力够高,经验够足,专业知识的积累更是跨维度碾压。着实没必要开僻新赛道,给自己增加难度。
暗暗转念,车速渐慢,开进车场。
楼不高,就五层,门侧挂着长匾:西京市文物有限公司。
林思成怔了一下:这就是爷爷口中所说的公司?
是公司没错,但前身是“西京市文物商店”,是文物局直属的事业单位。
到这上班,和进文物局没什么区别。
老爷子挺鬼。
两人上了台阶,一个年轻的女孩迎了出去。身材高挑,皮肤白晳,眉眼带笑。
“林教授您好,白总在接待室等您!”
“好!”
林长青点了一下头,女孩快步去按电梯。工装裤下的小腿绷的笔直,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直抵五楼,进了会客厅,男男女女八九位,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
白总五十出头,快步迎了上来:“林教授,不好意思,劳您这么晚又跑一趟!但没您掌眼,我实在不放心!”
“份内之事!”林长青又介绍林思成,“这是我孙子,今年大四,带他来涨涨世面。”
白总笑了笑:“小伙子挺精神!”
几句寒喧,又相互介绍,林思成才知道,除了穿西装那两位是客商,其余的六位都是公司的内部人员。
隶属采购部门,专门从事古玩及文物收购工作,同时为博物馆等文博机构提供藏品。
类似的机构各地都有,省里也有,国家更有。工作内容和性质很简单:抢救性收购重要文物,以避免珍贵文化遗产流失。
今天让老爷子来鉴定的,就是采购部从外地购回的两件文物。其实该做的检测都做过,更有相关的专家鉴定过,老爷子只是把最后一道关。
也由此可见其重要性,这个顾问名符其实。
老爷子开门见山:“白总,东西在哪!”
白总指了指,有两位取出两口箱子。
标准的囊匣,专为指定文物制造的储运设备,可防震,防摔,防潮,防尘。
箱子打开,其中一口是青瓷壶,另一口则是一只瓷胎珐琅碗。
林长青戴上手套,先取出了珐琅碗:“仔细看!”
林思成应了一声,刚一抬眼,就被碗底楷书红料的“康熙御制”给刺了一下。
再看纹,他倒吸一口凉气:
外壁施宫粉色地,周环卉开光,内饰轮盛放,间绘繁菊,枝蔓贯通,繁叶茂……这不就是康熙御制瓷胎画珐琅宫粉地“群芳献瑞”碗?
就他所知:故宫有一只,湾湾故宫也有一只。22年时中汉拍卖拍过一只,成交价1150万。
然后,24年时雅昌网又挂了一只,起价1500万。
那这是其中的哪一只,更或是第五只?
心里惊的不要不要的,睁大眼睛看了两圈,林思成又松了一口气:仿的。
胎质虽细,也很均匀,但稍嫌厚,露胎的地方白度略底,微泛黄色。
构图挺艳,颜色也很丰富,但釉面太亮,不及真品的那种“温润”的玻璃感。
说直白点:年代太近,贼光没有去完。
画工倒是极好,但线条稍嫌繁复,失于灵活,不及真品生动自然。施色有些重,稍显呆板,缺乏层次感。
包浆倒是挺老,但贼光犹在,稍显刺眼,肯定没有“康熙”那么老。林思成估计,顶多一百年左右。
一圈看下来,大致有了判断,林思成再未作声。
老爷子看的很细,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才抬起头来。
“怎么样?”
林思成言简意赅:“仿品!”
林长青微微一顿,笑着点点头:“怎么判断的?”
“胎质太厚,白度略低。构图过于繁琐,施色过重,失于灵活。釉光太亮,款识浮于表面!”
“说结论!”
“光绪时期的御窑仿品!”
话音刚落,林长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光,白总身边的两位“噌”的抬起头。
东西是他们买的,过过机器,他们当然知道是不是仿品,仿自什么年代,又仿自何处。
林长青退休前是西大陶瓷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是省内陶瓷鉴定方面的权威。要经验有经验,要眼力有眼力,肯定能鉴别出来。
但他孙子是凭什么的判断的?
白总目露惊异:“既便是仿品,为什么不能是同治、咸丰,更或是道光时期?”
“因为这三个时期都没有烧过珐琅彩。”
白总更来了兴趣:“这我还真不知道,你详细说说!”
“主要是珐琅料全靠进口,价格太高,所以嘉庆中落后,宫内珐琅器少有制作。特别是鸦片战争之后:对外要给列强赔款,对内要压制太平天国,清政府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直到光绪时期,应慈禧太后强力要求,内务府和御窑厂重新烧制珐琅器,才有过一段短暂的复兴时期。
但因传承断代,技术缺失,工艺水平下降的很严重,导致出现照着原品仿都仿不像的尴尬局面。
但再是仿品,也是御窑出品,而且是慈禧为了过寿,挪用北洋海军军费烧制的。所以,只是基于甲午战争而言,这只碗也很有历史价值和纪念意义!”
白总眼睛一亮:为什么要买这只碗,不就是因为其历史价值和纪念意义?
如今,竟然又多了一条,而且极具意义?
他看着林长青:“林教授?”
老爷子点点头:“基本无误,最后这一段也可以写进去。”
白总点了点头,秘书连忙拿起笔,在文件上加了一句,最后又递给林长青。
老爷子大笔一挥,签上了名字。林思成瞄了一眼,采购价:四十五万。
算不上高,但也不算低,中规中距。
老爷子在签字,他在看鉴定报告,并未注意其它八个人十六只眼睛,不停的在爷孙俩身上打转。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能判断出这是仿品,并精准的分析出与真品之间的区别,更能道出原委,有理有据?
这要是林教授,他们当然不奇怪。但要换成他孙子……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总不能,他提前看过鉴定证书?
那是扯淡,林教授都没看过……
(本章完)
第18章 核辐射
第18章 核辐射
天色渐暗,白总安排工作人员补灯打光,林长青也开了强光手电。
两个客商小心翼翼的搬出那樽青瓷壶。
林思成跟在老爷子后面,照例瞄了一眼,然后眼皮直跳:耀州窑青釉刻提梁倒流壶,而且看造型和釉色,竟然还是北宋时期?
顾名思议,就是从底部装水的壶,内有机关,构造很是复杂。
存世量倒是稍多一些,至少比康熙时期群芳献瑞碗要多。包括国内出土、流失国外,以及私人收藏,四五十只应该是有的。
但要论价值,献瑞碗在它面前连弟弟算不上。因为这只碗代表唐代至明清时期,耀州窑的最高工艺水平和科技水平。
要是真的,称声“国宝”绰绰有余。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又仔细看:
主轮廓外广削背衬,内勾篦纹,浮雕效果明显。且纹线条流畅,布局疏密有致,具有典型的宋代时期耀州窑“刀刀见泥”的塑胎手法。
再看釉色:释层温润,匀净深沉,胎釉紧密结合,釉面光洁润亮,给人一种很强的半透明的玻璃质感。
再看圈足和胎釉的交界处,呈现着独特的“姜黄色”。这是因为耀州瓷土富铁,与橄榄青釉料中和产生反应,属于耀州青瓷独有的特色。
再看气泡,大小不匀,再看支钉,小而规整。再看包浆,肥厚自然……
林思成慢慢的睁圆眼睛:好像……哪里都对?
所以越看,他越感觉这东西是真品。
下意识的,他又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北宋耀州青瓷倒流壶的场景:省政府主持,国家文物局、国博、故宫、北大应邀,中央电视台采访。
不夸张,林思成那时候已算是功成名就,业内知名,但就隔着真空橱柜看了几眼,摸都没摸到。
这会倒好,想怎么看怎么看,想怎么摸怎么摸……真就是来涨见识了?
也不止是他,老爷子没比他好到哪:睁着眼睛张着嘴,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像是钉死在一个地方,一看就是好久。确定无误,才会往前移一点。
看完了盖看口,看完口再看身,看完身再看圈和足。
一寸挨着一寸,就差拿内窥视镜,伸进壶嘴和注水孔,将里面再看一遍。
知道这件东西如果是真品,意味着什么,所以其它人都很安静。
直到半个小时之后,老爷子直起腰。
白总有些迫不及待:“林教授,怎么样?”
老爷子实话实说:“暂时没看出什么问题。”
顿然,白总猛呼一口气:这只壶是他考察,是他申请,也是他亲自送检,并向公司领导和市局领导申请资金。
今年能不能再进半步,就看这最后的一哆嗦。
其他人员也很振奋:荣誉是大家的,领导有功,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两位客商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白总又使了个眼色,助理拿起文件夹,林长青却摆了摆手:“签字先不急,有没有鉴定报告?”
“当然有!”
白总一挥手,助理递上几份文件。
林长青仔仔细细的看,林思成也凑近了一点。
碳14测年,这个省博物馆、文物局,乃至市文物局就能做。但怕有误差,白总亲自去了京城。
检测单位是国家文物鉴定中心,除了中科院,全国再没比他权威的地方。
同时还做了加速器质谱法,样品的断代区间为1000年-930年。
第三份为热释光,检测单位为上海博物馆。
倒不是京城没有,而是迄今为止,数上海博物馆的热释光古董测年法的检测水平最高。
结果没出意外,断代区间为1100年到900年。
跨度比碳14稍大些,但这是因为检测原理不同,所以结论不同。
最后还做了内窥检查,内部结构与胎质、胎色,以及年代同样没问题。
照这么看,好像这东西确实没问题?
但林长青的眉头反而皱的越紧。
许久,他回过头看了看林思成,“看了没有!”
“看了!”林思成点头,“但逻辑不对!”
林长青怔了怔,又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看了的意思是,林思成也没看出问题。这个不意外,不见连他也没看出来?
逻辑不对的意思是,这字不能签。
林思成暂时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只是顾问,反倒像是最后拍板的那个人,但不妨碍他怀疑:
前世,直到2023年左右,省文物部门才从海外购回一樽北宋倒流壶,算是填补了“北宋耀州倒流壶出自陕省,陕省却无倒流壶”的空白。
但现在才是2007年,那这一只是哪来的,最后又去了哪?
其次,规格不够。联想起上一世,又是省政府,又是国字头单位又是央视,就差在美国时代广场租个屏公告全世界的架势,今天这阵势已经不是寒酸,而是诡异。
当然,也可能是时间还没到,各级单位认知不够。但政治觉悟再低,是不是也该来个局领导,再请三五个同样权威的专家共同鉴定?
其它不论,万一爷爷收黑钱了呢?
第三,价格不对:660万?
既便现在才是2007年,加个零不至于,翻一番没丁点儿的问题。
难道是发扬风格的爱国人士?
下意识的,林思成看了看两位客商:气定神闲,风轻云淡……
就三份报告,就那么多字,林长青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想了想,他又拿起放大镜:“林思成,你打光,我再从注水孔看看内胎!”
老爷子又请两个工作人员帮忙。
因为要把壶倒过来,变成底上口下。关键这玩意浑然一体,最上面是提梁,所以必须要悬空,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提梁弄断。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又多了一个疑点,客商心太大。
这玩意要是自个的,哪会同意这么干?
又没付钱,摔了怎么办?
老爷子也是,一激动,就不管不顾了……
转念间,林长青拿着放大镜,盖到了注水孔上,又示意林思成打光。
林思成一手虚托提梁,另一只摁开手电,一道强光照向镜片。
然后老爷子拿起内窥检测报告,看一看镜片,再看一眼报告上的照片。
还边看边指挥:“林思成,往左一点!”
“往右,再右……”
林思成顿时就乐了:老爷子哪是看内胎?
不对,也确实在看内胎,但他这么看,摆明是怀疑检测报告有假。
咦,还真别说?
正暗暗乐呵着,老爷子又让他后退两步,换成散光。
林思成言听计从,退了两步摁开手电。
但光刚打出去,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所谓的散光,就是一道光晕,除了底以外,也将整个壶身笼罩其中。
釉面没有之前那么亮,但更润,隐约间,给人一种“幽翠”的视觉感官。
说白了,就是绿。
但这是古青瓷,可以泛灰,可以泛黄,也可以泛白,怎么可能“泛绿?”
害怕是角度的问题,林思成朝扶着壶身的助理,也就是之前到楼底下接他们的那个女孩支了支下巴:“关助理,是不是很漂亮?”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一脸古怪:不是……这小子想干嘛?
看到爷爷瞪了他一眼,林思成才回过神来:自己想的太投入,没把话说清楚。
“我问的是壶,是不是很绿,像翡翠一样?”
就当你问的是壶吧。
老爷子点点头:“是挺绿,估计是散光的原因!”
是吗?
林思成又换成了强光。
只当他是在掩饰尴尬,林长青没吱声,其他人的脸色却更怪了:这小子怎么有点不分场合?
想撩下去撩啊?
霎时间,之前产生一点好印像轰然破碎。
林思成浑不在意,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仍旧泛绿的壶身,脑子转的飞快。
随着时间的推移,古瓷确实会变色,这是常识。
如果特定为青瓷,如果釉质老化,就会泛黄。
如果受潮或是受其它外在干扰,釉层颜料结构发生变化,就会泛灰。
如果长时间暴晒,受紫外线影响,则会泛白。
但这一只,却泛绿?
倒也不是不能泛绿:青色由绿色和蓝色构成,如果颜料分解,绿色分子不变,蓝色分子逐步减少,就会产生这种现像。
但条件极为苛刻,除非有极强的外部因素干扰,比如核辐射。
核辐射?咦,好像哪里不对……
林思成转过头,看了看桌面上的那两份鉴定报告:一份碳14,一份热释光。
核辐射,热释光……
脑海里闪过一道光,林思成的脸色“唰”的一白,咬住了牙。
我操你妈!
(本章完)
第19章 报警
第19章 报警
再世为人,林思成自认为,既便泰山崩于面前,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除非泰山砸到了脑袋上。
就像现在。
“松手!”
他一声冷喝,女助理和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下意识的松开手,壶就到了林思成手里,又听“喀喀”两声,瓷壶进了囊匣,又“啪”的合上了箱盖。
林思成动作太快,且一气呵成,根本没有给老爷子反应的机会。
他不明所以:“林思成,你干什么?”
“二烧瓷,釉面有铀!”
他眼睛一突:“哪个铀?”
“铀黄的铀!”
林长青一个激灵,直愣愣的盯着林思成。
铀黄本就是颜料,因为能产生类似夜光效果的“放射性荧光”,所以少数的壁画和古陶瓷修复中,会用铀黄还原历史色彩。
也不止一次用过,林长青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铀黄不管是与青料、还是蓝料中和,都会混合成绿色。
所以,这只瓷壶才会泛绿。
他也更清楚,这东西有什么危害:这可是造核弹的东西,想像一下?
“测年仪器呢,怎么没检出来?”
林思成咬住牙:“还加了贫铀,正处于半衰期!”
瞬间,林长青脸色灰白:“走!”
林思成摇摇头:“我离得远,没事!”
有釉面阻隔,有害射线的穿透距离不会超过十公分。放射性气体的有害距离也基本在二十公分之内。
他确实没啥事,但老爷子抱着壶,整整看了一个小时。
一想起来,林思成就恨不得把那对客商当场弄死……
“你快去洗,不要用力搓。还得喝水,尽可能多喝,但千万不要催吐!”
林长青黑着脸,抓起桌子上的矿泉水就跑。
这些他都懂:尽量多喝水,用来中和吸入体内的污染物质。
而且要尽快将所有裸露在外的身体部位洗一遍,比如脸,脖子,手腕。
老爷子走后,林思成拿过爷爷的手机,唰唰就是一条短信:小顾,市文物公司有人诈骗,涉案金额上千万……我和思成都在,你多带点人,要快!
往桌上一扔,再拿起自己的手机:顾明,想办法联系交大二院放射病科,咱爷在市文物公司铀中毒了,赶快派救护车……要快!
其他人还懵懵懂懂。
他们不知道林思成说的是哪个“铀”,只以为是釉。更不知道,二烧瓷是什么瓷。
白总站起身:“小林,怎么回事?”
林思成收起手机:“壶是假的!”
怎么可能?
白总瞪着眼睛:“那林教授呢,怎么走了?”
“他没走,他是去洗脸:釉料中有毒,更有放射性物质!”
白总一脸错愕,其他人更是一脸懵逼,除了两位客商。
听到“辐射”两个字的时候,两人明显有一个后仰的动作。
这是极度震惊,极度愕然之下,身体做出的自然反应。
两人还对了个眼神?
然后,其中一位当即站了起来:“说我古董有毒,你发噏风吖?”
听到这一句,林思成脸都绿了:之前还不敢确定,但看他反应这么大,老家口音都飙了出来,绝对百分之百。
我操你妈。
“小林,不可能吧?”白总也不太信,“过了那么多仪器,做了那么做检测,要有问题早测出来了?”
“白总,仪器不是万能的,不然所有的文物部门、文物专家早改行了,还要什么眼鉴?”
“这伙王八蛋在释料中加了铀黄,可以加速碳原子衰变,所以能骗过碳14测年。
但因为铀黄相对稳定,衰变过程中释放的能量太少,骗不过热释光,所以他们又加了活跃性较强、半衰期较长的贫铀!”
“什么是贫铀,造核弹的……衰变会释出氡气和其它衰变物,会随着呼吸进入体内,持续且长期释放能量……”
顿然,林思成想起老爷子抱着瓷壶,几乎一个小时没离手。不夸张,他恨不得把那个假香港人的那张脸砸成稀巴烂。
他猛呼一口气,努力的控制着怒火:好歹两世为人,要镇定,要冷静。
每逢大事有静气……吸气,吸气。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呼气,呼气!
白总张着嘴,不知所措。
他再不懂,也知道铀是什么,也知道什么是放射物,什么是长期释放能量。
但他不信。
也别说是林思成,就是林教授亲口这样讲,他也不会信:古董而已,怎么和原子弹扯上了关系?
客商更是像炸了毛的猫,跳了起来:“细佬,你颠得啦,当这是演电影?又坐飞机,又过安检,什么毒测不出来?”
检测个屁?
去年,间谍走私浓缩铀,整整两公斤,就藏箱子里,大摇大摆的出了大毛海关,进了格鲁吉亚。
而且两国还处于战前状态,关系极紧张,查的不是一般严,但为什么没查出来?
因为现阶段,相关的检测仪器压根就没有普及……
身后的跟班也站了起来,拎起箱子:“白总,你们没诚意的啦,这生意我们不做了!”
“你说不做就不做?”
林思成伸手一指,“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一听报警,两个人猛的愣住,又惊又疑。
然后,突然就往外冲。
想跑,你跑一个试试?
横跨一步,林思成拦在了过道里。
两人对视一眼,客商往斜刺里一冲,跟班举起了箱子,向林思成砸来。
忍了这么久,林思成哪会没有准备?
他顺手抄起沙发边的方凳。
就那种放在两座沙发中间,供翻译或秘书坐的那种。体积很小,却很沉。
猛一矮身,躲过箱子,他用力一挥。
“砰”,跟班的脑袋和凳子狠狠的撞在一起,眼睛一翻,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倒了下去。
客商已跑出去了七八米,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咚”,一声巨响,凳子砸上了门板,客商吓的一缩脑袋。
将将拉开门,门上倒映出一个身影,像是飞了起来。
然后,客商感觉自己被火车撞了一样。
一脚踹倒,林思成翻身骑了上去,眯着眼睛咬着牙,左一拳,右一拳。
“咚~”去他妈的冷静?
“咚~”去他妈的镇定?
“咚~”去他妈的有静气?
老子活了两辈子,还要受这个窝囊气?
一接待室人,被惊的口瞪口呆。
每挨一拳,客商就惨呼一声,跟杀猪一样。
跟班躺在过道里,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血迹顺着头发,渗进了地毯。
囊匣跌在不远处,倒是没摔开,却砸出一个好大的坑。
白总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林思成堵住过道,跟班提起箱子就砸……
里面的东西上千万,他怎么敢?
霎时,白总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报警!”
(本章完)
第20章 咽不下这口气
第20章 咽不下这口气
“快快……会客室在这边……”
乌央央一群,少数警员,多数联防,涌上了五楼。
顾开山五大三粗,一马当先,跟座铁塔一样。
刚出电梯,他不由一怔:
七八个人站在过道里,估计都是文物公司的工作人员。
门外边,林思成骑在一个人身上,一拳接着一拳,还边打边骂:
“黄饼子,贫化铀……你他妈怎么敢?”
再看那个人,脸上全是血,嘴里“咕嘟咕嘟”的吐着血泡。
不远的地方还躺着一个,双眼紧闭,脑袋底下好大的一滩血。
顾开山眼皮一跳:“林思成,别打了!”
林思成好像没听到。
“狗东西!”
嘴里骂着,他抬腿就是一脚。
“哎哟”一声,林思成骨碌碌的滚了两圈。
顾开山又探了探两个人的动脉,翻翻了眼皮。
都没什么大碍,他又下意识的去推门:“赃物在里边是吧?”
林思成一声急喝:“顾叔,别进去!”
为什么不能进去,有危险?
那你还打的这么热闹?
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手按住了腰:“怎么回事?”
“两个假香港人,拿假瓷诈骗。”
“不是……诈骗就诈骗,你打他们干什么?”
“不是我打他们,是他们要跑,我拦着不让,他们就拿放射物攻击我……”
林思成悻悻的爬起来,“真的,我当时害怕极了……”
啥,放射物?
林成娃,你在这给我歘锤子呢?
你要说他拿的是刀,顾叔闭着眼睛也就认了。你说啥,放射物?
干了半辈子警察,他见都没见过。
“顾叔,真不骗你,假瓷就是放射源,就在里面的一口箱子里。但他拿箱子砸我,估计瓷器已然碎了,已经产生了放射性粉尘污染!所以你别进去,赶快向市局应急中心汇报……”
顾开山半信半疑,左右瞅瞅:“你爷呢!”
“抱着放射源研究了一个小时,洗脸去了。”
更扯了。
你爷是文物专家,不是核专家。
还抱着研究一个小时……人早冒烟了。
正暗暗狐疑,电梯口又传来轰隆隆一阵:“快快……这边!”
七八个医生穿着防护服,拎着担架出了电梯。
不怪他们来的快,委实陕省没什么核工业,相关的研究机构也少,患者就更少了。继而导致练了一身屠龙术,却无处施展。
又听已经毕业的师弟言之凿凿,声称患者是他家属,确实是铀中毒,主任浑身的毛孔都在笑。
然后,大半个科室的人全来了。
到了门口,领头医生的大声问:“病人呢?”
林思成指了指卫生间:“还在洗脸!”
“你们两个去找,找到后立刻口服抗辐剂,然后带上救护车!”
林思成又连忙补充:“患者接触贫化铀一个小时,主要成份铀-238,丰量估值应该0.5%左右……
其次,放射源含有氧化铀,数量不多,但纯度极高,铀丰量至少在25%以上……”
25%?
再提纯一下,都能造核弹了。
医生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是研究陶瓷的,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先测放射源……就在里面,有一口箱子!”
林思成指了指,拉着顾开山往后退。
医生进了会客室,又关好门。随即,里面传来警报,以及医生的惊呼:“320毫弗/时,这么高?”
听到这一句,林思成脸更黑了。
肯定是瓷壶破了,会客室有粉尘扩散,所以辐射时值才这么高。但没破之前,辐射时值即便低,也低不到一百以下。
而这个量,可以使患癌风险直接增加。更何况,还没检测到爷爷吸入了多少放射性气体。
关键的是,爷爷前世就是因为肺癌没的。
林思成越想越气,恨不得给地上这两个王八蛋一人一刀。
正暗暗咬牙,医生跑了出来:“紧急疏散,紧急隔离,所有人下楼……小郑,再叫两辆救护车!”
直到这个时候,半信半疑的白总和七八个工作人员才算是相信了。
胆子大点的还好,至多脸色不好看,胆子小的哆嗦着嘴唇,有两个女同志甚至哭了起来。
白总走了过来,既是庆幸,又是后怕:要不是林思成三番四次的往外撵,他们都还留在会客室里……
“小林,谢谢!”
林思成实在没心想敷衍,只是摆摆手:“白总,咱们先去医院!”
“唉,好好……”
一波人陆陆续续,不停的致谢。好不容易走完,顾开山扯住他的胳膊:“你爷会怎么样?”
林思成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久才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敢把那两人打成那样?
“我先给你爸打电话!”
“好……”
林思成应了一声,又咬住牙:“顾叔,麻烦你!”
顾开山心领神会:涉及到放射物泄露,最低也是区里督办。
但如果让本辖区来办,涉及到本区单位,可能会因为影响不好而出现变数。说不好,就会来个淡化处理。
林思成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给他发了短信。
一千万的案值诈骗案,区局一年到才能碰到几个,何况还戴个“核泄露”的帽子?
只要抢到手里,管你哪个区,绝不可能有撒手的道理。
“我先给局领导汇报,接手的肯定是刑侦部门。”
他稍一顿,朝地上血肉模糊的两个嫌疑犯支了支下巴,“到时候要做笔录,知不知道怎么说?”
“顾叔你放心!”
会客室就有监控,一调就知道:砸自己的那箱子里装的是放射源,这个总没错吧?
再者,谁能保证那两个人身上是不是还藏着同样的东西,会不会跑到外面害其他人?
只要人没死,他就是正当防卫虽紧急避险。
暗暗转念,他跟着顾开山下了楼。
先去的医院,折腾到半夜,确定林思成没受污染,他又被带到了区局。
灯光很亮,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对面坐着一男一女,穿着警服。
先是姓名,年龄,职业,然后又询问他如何推断证物中含有放射物。
林思成有理有据,除了之前的推断,又向警方建议调查方向:
重点检查那口囊匣,肯定有铝箔之类的夹层,由此可以佐证两个假客商事先就知道瓷壶有辐射。
其次调查动机:仿真度那么高,随随便便找家古玩公司,卖上千万轻轻松松,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卖给公家单位?
他怀疑,这伙诈骗份子是想细水长流,把市文物公司当韭菜,割完一茬还想割下一茬。
听完这一段,年长的男警官一脸古怪:同学,你想说有人吃里扒外,内外勾结就直说。
但别说,可能性极大……
……
这一问,后半夜就过去,等林思成出了公安局,已经是早上六点多。
不知道是信了他那套说辞,还是顾开山打了招呼,讯问人员并没有深究他打人的事。
只说是让他手机开机,随叫随到。
林思成满口答应,出了警局。
(本章完)
第21章 充数
第21章 充数
有惊无险,虚惊一场。
至少医生是这么认为的:由呼吸道吸入的有毒气体不多,暂时没有发现“内照射”现像。
因为及时清洗,没有污染物经毛孔渗入现像,皮肤浅层灼烧极轻微。
但林思成不这么认为:没来由的,前世怎么说得癌就得癌?
“你别急着出院,毕竟医院有仪器,能随时监测。”
“不需要太久,先住半个月,再做一遍系统性的检查。”
“还有,把你那烟趁早戒了!”
林思成语气肃然,颇有几分毋庸置疑。
林长青和林明志对视一眼,有一种“娃儿还吊在奶嘴上,突然就能当家作主了”的惊喜感。
以为老爷子不想戒,林思成皱了皱眉头:“不让你白戒:只要你戒了,毕业后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咦,还有这好事?
林长青眼睛一亮,“真的!”
“我是你孙子,我还能骗你?”
老爷子当即把藏在枕头下的烟盒和打火机扔进了垃圾筒:“好,我戒!”
林思成趁热打铁:“摊最好别摆了,还有那些单位的顾问,能辞的都辞一辞!”
老爷子想摇头,脑袋都支楞了起来,又犹豫了一下。
小东门那个地方对他而言,就跟鱼塘似的,除非不来货,只要来,鲜有能逃过他的耳朵和眼睛的。
再些微一出手,就抵别人半辈子,林思成的家底是不是也能厚一分?
其次,能力摆在这里,不管在哪个单位顾问,再大的领导也得给他几分薄面。等林思成毕业,随便进哪一家,是不是又能保驾护航好几年?
所以辞是不能辞的,至少这几年还不能辞。但林思成最烦这个,以前一说就急眼。
他故作沉吟:“都签了合同,不可能说辞就辞,等我出院再说!”
林思成叹口气:跟我来迂回战术是吧?
“不行就推给我,不就是顾个问吗,我顾不好,我还顾不坏?”
老爷子乐了:“好,你先把下午这一次顾了再说!”
“不只是这一次,以后也是,反正你能推就推。”
“还有戒烟,你可是答应了的,我爸做证!”
林长青点头笑笑。
絮絮叨叨的交待了好多,林思成站了起来,又看了看林明志。
算了,老爸着实是不靠谱,指望他监督爷爷,不出半天就能被策反了。
先这么着吧。
他摇摇头,出了病房。
林明志一脸懵逼:“不是……爸,他摇头是啥意思?”
有爹却指望不上,还能是啥意思?
林长青没说话,但父子连心,只需一个眼神。
“嘿,这混帐东西?”
他骂了一句,又有些担心,“让成娃帮你去鉴定,他行不行?”
怎么不行?
如果之前还不确定,但住了一周的院,见了刘美丽,见了商妍,又听藏友说了上周末在小东门的传闻,老爷子再没有半分怀疑。
自从八十年代,小东门有鬼市开始,他就是常客,家里那一屋子藏品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
退休之后,更是常驻,所以市场里进了什么好货,谁家摊上有什么东西,他心里七七八八。
但那支鸡毛惮子,和那樽藏传密宗的金刚亥母摆那么久,他竟然没发现?
特别是后者,巴思八文,这文字断了传承已有七八百年,他都不认识,林思成怎么会的?
再想想前两天在文物公司那一幕:铀黄加速碳原子衰变,骗过碳14。贫铀代替釉层晶石释放能量,骗过热释光……这些,压根就不是书本里的知识。
包括他,也只是听说过一点儿,林思成从哪学的?
就凭这两次,林长青基本能确定,经验、知识储备之类先不说,至少眼力这一块,林思成可能不比他差。
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
再想想商妍说的那些话:林教授,我怀疑林思成是故意摆烂,其实他比谁都会,比谁都学的快。
现在再看,可不就是比谁都会?
就是有点想不通:那么叛逆,总不能叛着叛着,还叛出出息来了?
但再想想林明志:倒是贼听话,爹让干啥我干啥。结果倒好:得过且过,吊儿浪当,什么都不放心上。
道理还贼多:我爹都给我安排好了,还要我操啥心?
叹了一口气,他敲了敲床头:“老打车也不方便,把你那车拾掇拾掇,给成娃开。”
“那我开啥?”
“你开桑塔纳。”
不是……成娃是你大孙没错,但我还是你儿子,你就这么偏的?
林明志低眉搭眼,暗暗嘀咕,却没敢吱声。
算了,桑塔纳就桑塔纳。
再敢皮犟,桑塔纳都没得开……
……
出租车确实不好打,少不说,路近了还不拉你。
等了快二十分钟,连续三辆都拒载,林思成索性打了辆黑车。又开了十多分钟,才到市文物交流中心。
同样是市文物局的下属单位,职责和文物公司差不多,但有自营的民俗博物馆,所以级别要高半级,范围也更广:集收集、交易、展览、宣传文物为一体。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林思成急匆匆的上了楼。
推开门,乌乌央央好多人,坐满了大半个会议室。
台上是领导,身后的电子屏屏上打着标语:“国庆·西京市民俗博物馆‘三秦雅韵’展览筹备研讨会”。
林思成瞄了一眼,悄眯眯的坐到的最后面。
但刚刚坐下,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你好,你是哪个单位!”
林思成笑了笑:“没单位,我爷爷是林长青,他住院来不了!”
“哦,是代林教授来参会的?”秘书把一张没写名字嘉宾证递给他,“你先戴这个。”
“好!”
然后,秘书上了主席台,在居中的一位女领导的耳边说了两句,女领导抬起头,往后看了看。
身前摆着铭牌:兰玲。
秘书的声音应该不低,前两排的人齐齐的回过头来。
林思成竟然看到了熟面孔:荣宝斋的郝钧。
继而,他又想了起来,这位还是省民间艺术品协会的秘书长,像今天这种民俗博物馆的什么展览筹备会议,还真就得请他。
林思成笑了笑,郝钧轻轻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22章 我就知道
第22章 我就知道
“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老师,也很感谢各位老师对市文物交流中心、市民俗博物馆的大力支持……”
女领导侃侃而谈,林思成一心两用:原来请这么多专家过来,是化缘的?
大致就是十一期间,市民俗博物馆想借着黄金周旅游高峰期的便车,筹划办一期与西京市的民俗文化有关的展览活动。
但像秦腔、剪纸、腰鼓、皮影这些年年都宣传,且不止一家,大众已经有了审美疲劳。
所以兰处长别出新裁,准备以“三秦茶文化”为主题,以文物交流中心为依托,以“半展半鉴”的内容形式,在民俗博物馆筹办一期别开生面的文博展览会。
既然是文展会,展品必不可少。但民俗馆的馆藏远远不够,十一期间各馆都有类似的展会,临时借调不可能,兰处长就把主意打到这些专家身上。
一是鉴定把关:交流中心准备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突击征集,尽可能多的收集具有“茶文化”元素的文物。但因时间仓促,难免会有滥竽充数、以假乱真的现象。不想在展览会上闹笑话,就必须靠这些专家的慧眼。
一是向专家借调展品:都是本市有名的收藏家,谁手里没几件拿得出手的茶器?到时要是征集不够,就只能借用一下。
二是担任解说和鉴定嘉宾。一听有顶尖专家免费鉴定,那场面有多火热可想而知。
听到这里,林思成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那位兰处长天天给爷爷打电话?
老爷子是谁?本市有名的陶瓷研究专家、收藏家、鉴定专家。
不敢说第一,但在这个三个“家”中,哪个他都逃不过前三。也不管是征集把关、借调展品,还是现场鉴定,就没比他更全面,更合适的。
但不巧,偏偏住院了?
正乐呵呵的想着,“哗哗哗”的一阵,会议室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思成也跟着鼓掌。
兰处长讲完,又是两位副职领导,前后一个半小时,林思成差点睡着。
然后,中心领导邀请专家到展览室,对近期征集的展品集中鉴赏。
一群人又乌乌央央的往外走,林思成依旧跟在最后面。
刚出了门,耳边传来笑声:“林师弟~”
一听称呼就知道是郝钧,林思成忙转过身:“郝师兄,好巧!”
郝钧笑眯眯的点头:“确实挺巧。”
不是,巧就巧,你这什么眼神?
还有这语气,怎么这么酸?
郝钧格外的自来熟,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让你来签字领钱,你都能拖一星期,钱不想要了?”
他说的是佛像的尾款,整整二十多万,怎么可能不要?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师兄对不住,我爷在住院,实在是没顾上!”
“和你开个玩笑,当然是正事要紧!”
郝钧压低声音,眼中浮出几丝钦佩,“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小子可以,要不是你,非整出一桩国际新闻出来!”
林思成惊了一下:案子还在侦办,消息都还在封锁状态,他怎么知道?
但随即,他又释然:荣宝斋分公司经理、北大资源文物鉴定学院驻西京分院教授……不管是哪个身份,都代表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十有八九,公安机关请他了解过嫌疑人的身份。
林思成谦虚了一下:“没师兄说的那么夸张!”
郝钧:“呵呵!”
夸张吗,一点都不!
他可太清楚这里面道道了:为了那樽倒流壶,白宏费了多少周折?
所以既便林长青不签字,文物公司也必然会买。
到时候一看:哇噻,填补省内空白,代表耀州窑最高工艺水平……这样的政绩不宣传,还宣传哪个?
少不了会有领导来观摩,省里少说的也得来一半,市里的肯定得全部来。
更说不定,还会装模作样的上手摸一摸。
再之后,重点宣传,公开展览:供成千上万、十万、百万,乃至上千万的游客参观。
但突然有一天发现,这玩意竟然是放射源……哈哈,这他娘的何止是国际新闻?
不夸张,外媒机构知道后,保准能把嘴笑歪……那画面太美,郝钧都不敢想像。
所以,他不用猜都知道,这两天省里市里负责文博和宣传的领导有多后怕,有多庆幸。
继而,就有多感激林思成。
所以他才酸,这小子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郝钧又转转眼珠,又捅捅林思成:“在哪学的!”
林思成装没听明白:“什么?”
“还能是什么,铀那个!”
“噢,无意中翻到过几本杂志!”
“什么杂志,哪翻到的?”
“早忘了!”
你小子扯什么淡?
要有什么杂志,我能找不到?
关键的是,不管是碳14断代误导技术,还是干扰热释光测年技术,国外都还没怎么普及,国内都还没有着手研究。
所以,别说杂志了,连份相关的报导都没有。
知道他不想说,郝钧又呵呵一声。
两人嘀嘀咕咕,落在最后面,进了展览室,其它专家已经看了起来。
其中五六位,围着一座长台,好像碰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郝钧小声给他介绍:“那位是省民艺协会副会长,从省馆退休的,和你爷爷关系不错。”
“还有那位,市局鉴证中心副主任,和你爷关系也不错。”
“鉴证中心,干公安的?”
“你以为!”
回了一句,郝钧又指:“他旁边那位,市字画收藏协会的丁会长,副的……和你爷爷不大对付!”
“为啥?”
“林教授在他手里捡过漏,以极低的价格买过一幅于佑任的字帖!”
谁,于佑任,民国草圣?
林思成愣了一下:我的爷,你厉害了!
能任字画协会会长,肯定是专家中的专家。但爷爷一个搞陶瓷研究的,从字画专家手里捡漏字帖,不就等于照着脸抽?
所以,这何止是不对付,这是血海深仇……
他当即摇头:“那我不过去了!”
“林教授何等风采,你有点出息行不行?”郝钧斜着眼睛:“再说了,其它关系都好,就他一个仇人,你怕什么?何况还有我……”
呵呵?
这死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就挺奇怪,他没来由的这份亲近,就挺突然?
正狐疑着,郝钧推了他一把,两人走向长案。
郝钧挨个介绍,林思成挨个问好,专家们乐呵呵的点头。
轮到那位丁会长,竟然眼都不带斜的,直接当林思成是空气。
他又不是聋子,郝钧说的清清楚楚:这是林长青的孙子,西大文博系大四,且青出于蓝。
真他娘的敢吹?
林思成也不在意,跟在郝钧身后,伸头看了一眼。
几个人围着一口竹筐,四四方方,口径约半米,深有六十公分左右。挺脏,应该是好些年头没打理过。偶有裸露的地方,能看到纵横编织,泛着漆光的蔑条。
筐里装的满满当当:有刻着字的四方木盒,有雕着的葫芦瓢,有印着的小碗,也有包着银片的桃木夹。
更有一只,像是现代的搅蛋器,但是由竹丝编成,已然破破烂烂的物件。
大唐二十四器?
当然是仿的,但挺巧。
瓷器之外的茶器少之又少,而这筐里头大部分都是竹木器,正好属于杂器的范畴。
恰恰好,在场的杂项类专家没几位不说,还就数郝钧来头最大,名头最响。
不过他没吱声,任由丁会长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乱飞:
“包浆太浅,蔑条太新,摆明是当代的物件。”
“做工一般,字也刻的很一般。”
“诗更是半文不文,半通不通,一看就知道作者没什么文化。”
“这样的东西,是怎么收进来的?”
其它几位没他这么犀利,但也都认为,这东西没什么价值。
议论了几句,有人邀请郝钧:“郝秘书长,你是杂项专家,你给看一看?”
郝钧点点头,捋起袖子,边看边点评:“虽然都是手工艺术品,但年头确实不长,顶多三四十年,构意倒是挺好,但太急太燥。”
稍一顿,他想了一下:“就像是赶工赶出来的一样?”
林思成暗暗一赞:郝师兄眼力还是相当厉害的,这套东西还真就是赶工赶出来的。
有一位指了指方盒上的两行诗:“郝秘书长,这诗有没有什么来历?”
郝钧仔仔细细的读了一遍:
西湖龙井世称珍,炒制精工其技神;
嫩绿微芽甘亦冽,香清味美引游人。
“抱歉,我对诗文和字画没什么研究,肯定不如丁会长。”
稍一顿,郝钧转转眼珠,朝林思成招招手:“来,你给掌掌眼!”
话音刚落,丁会长“呵”的一笑:“郝秘书长你别开玩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让他掌什么眼?”
“噌”一下,郝钧的眼睛就亮了,“丁会长别这么说,林教授知道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老林当面我也这么说:那八百块就非挣不可?”
林思成叹了口气。
要问哪来的八百块?
有关部门的老传统了,有些活动要请专家,只要人来,就有红包,俗称车马费。
老爷子虽然没来,但林思成代表参会,有关部门不会这么短视,所以他最后肯定也有红包拿。
所以,丁会长的意思是:林长青穷疯了。
仇家没跑了。
但这胖子又是怎么回事,不停的拱火?
想暗暗猜着,郝钧又捅了捅他:“你行不行?反正你爷爷肯定能行……”
林思成暗暗的骂了一句,又吐口气:“庄晚芳!”
郝钧愣了一下:“什么芳?”
“当代茶圣,庄晚芳!”
“噌”一下,胖子的两只眼睛直放光:我就知道!
(本章完)
第23章 小嘴淬了毒
第23章 小嘴淬了毒
丁会长想了好半天:“庄晚芳是谁?”
周围好几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吱声。
看来是都不知道?
他又拍了拍郝钧,双眼笑眯眯:“郝秘书长肯定知道。”
别说,郝钧还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思成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想想那只鸡毛掸子。
想想那樽金刚亥母。
再想想文物公司的那樽倒流壶。
也是基于此,他才临时起意,半开玩笑的让林思成试了试。当然,不会没关系,只是想让他在前辈们面前露个脸儿。
却没想到,这小子还真能说出门道来?
“看来郝秘书长也不知道?”
丁良摇头晃脑的叹气:啧,咱们这么多专家,竟然还不如一个大学生?来,小林,给我们讲一讲这个庄晚芳!”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和林长青有过节的是你,不是我们。
格局也不大,这么多人面前为难一个孩子?
郝钧刚要说话,市局鉴证中心的关主任拍拍林思成的肩膀:“没事,你给丁会长科普科普!”
丁良冷哼一声,但没敢说什么。
都到这份上了,林思成哪还有往回缩的道理?
至少得让丁会长明白,爷爷让他来,绝不只是为了那八百块。
“庄先生是当代农学家,茶学家,茶树栽培专家。浙大、复旦大学教授,中国当代茶树栽培学科奠基人。
撰有《茶作学》,《茶树生物学》、《茶叶经济》、《茶叶贸易》等著作……八十年代,他在大会堂,授过领导亲笔表彰状!”
看林思成头头是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真有这一号人不说,来头还不小?
能授表彰状,说明对国家和社会的贡献很大,前面的那些评价,还真算不上吹捧。
丁良琢磨了一下:“这不就是科学家,和文化界有什么关系?”
意思就是隔行如隔山,我们没听过不很正常?
“退休后,大概八十年代初,他被聘为人大茶道哲学研究所副所长。同时兼任浙、闽两省茶叶学会理事,主持茶文化研究和茶道推广。
前面是研究机构,后面这两家,是国内最早的由省级部门发起,致力于向世界推广茶文化、茶道理论的官方学术团体!”
郝钧眼睛一亮:“丁会长,看,是不是和文化界有关系了?”
而且关系还极大!
丁良冷着脸,指了指竹筐:“好,照你这么说,这套茶器就是他刻的对吧?”
“不是他刻的,只是这首诗是他作的,但这套东西确实是送给他的!”
“怎么证明?”
“省新闻联播,省报都报道过,不过时间很早了!”
啥玩意?
所有人又一怔愣。
“八八年,日本茶饮料巨头伊藤园考察国内茶叶市场,计划合作共建大型茶园基地。当时意向选址有四个:闽省安溪,浙省新昌,川省高县,陕省平利……”
“因为庄教授与日本茶学团体交流频繁,在日本茶学界的知名度也很高。又任闽省、浙茶文化学会理事,便成为考察团陪同代表之一。
之后到陕省考察,虽然没有达成意向,但临走时,相关部门还是为考察团和各位陪同代表奉上了精美的本地特产。
知道庄先生特别推崇唐代茶器文化,便请本地木刻名家专为他雕了一套纯手工的大唐二十四器……”
丁良眯了眯眼睛:“名家就雕成这样?”
林思成叹了口气:“前后就两天,足足二十四件,还让名家怎么雕?”
郝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吃不喝也才四十八小时,平均每件两小时,还得纯手工,能雕工整就不错了。
当然,名家也是相对而言。说实话,从近代到当代,陕省就没出过什么木雕名家。
他乐呵呵的拍拍手,指着旁边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先用电脑查一查……林思成,八八年,伊藤园,省报是吧?”
“省报只报道考察团的行程,赠送礼品在晚报和文化报。”
工作人员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的几下,就调出当时省报关于考察团的报道。
标题还不小:弘扬茶道文化,让秦茶走向世界……暨伊藤园集团代表平利之行。
再查晨报,标题同样不小:文化无国界,民艺联世界。
篇幅很长,重点报道考察团代表收到本地民间艺术品,比如脸谱、窗、腰鼓时如何高兴,如何赞美。
还配有照片,大唐二十四器还排在挺前面。
仔细再看,不就是案上这只筐?
包括茶斗上的那首诗,瓢把上的纹,以及茶夹上的银片饰纹。
都是专家,玩的就是眼力,只是一眼就知道,这绝对是同一套东西。
“那是当时是没带走?”
林思成想了想:“带了,估计是转了一圈,流回来的。”
别说,这套东西真就挺沉。
“又是从哪收的?”
“郝老师,这套茶具不是收的,是从博物馆仓库里整理出来的……”工作人员敲着电脑,“你稍等,我查一查……咦,还真是收的,不过是四年前收的……”
“从哪收的?”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是茶文化研究所的刘所长!”
咦,真是流回来的?
这位不是圈外人,而是有名的收藏家,研究所更是这次展览的赞助方之一。
再想想之前,丁良口出狂言:“这诗半文不文,半通不通,一看就知道作者没什么文化。”
“这样的东西,是怎么收进来的?”
结果倒好,一个科学家,一个本省有名的收藏家?
看着丁良比吃了屎还难受的那张脸,郝钧越想越乐呵。
“林思成,你们学校还教茶学?”
林思成慢条斯理:“学校不教,我爷爷教,他没事就喜欢研究一些乱七八遭的东西。”
郝钧差点笑出声:什么算乱七八遭,字画算不算?
这小子骂人不带脏字,小嘴像是淬了毒。
丁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也就眼神刺不死人,不然林思成早死了八百遍。
但偏偏他还不占理,比如那句:老林就为了赚那八百块钱?
也就林思成涵养好,换成郝钧,非呸他一脸。
越想越气,又没办法发作,丁会长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本章完)
第24章 鸣远壶
第24章 鸣远壶
丁会长拂袖而去,其余专家神态各异。
有没有眼力没看出来,能力强不强也不知道,但这份气定神闲,和绵里藏针阴阳人的功夫,已经有了林长青的三分火侯。
那位关主任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眼睛笑眯眯:“小伙子不错!”
至于哪不错,林思成也不知道。
勉励几句,关主任说是要回单位,还专门和郝钧打了个招呼,说那天不忙,请他到鉴证中心看几件东西。
林思成后知后觉:“郝师兄,你是市鉴证中心的顾问?”
“嗯,你爷也是,还有民艺的郑会长。”
怪不得文物公司的案子还在查,他却知道的那么清楚?
“但你上次没讲?”
怎么讲?
难道说我怀疑你小子把林教授的藏品偷出来卖,准备偷偷给你爷告状?
郝钧讪笑一声,岔开话题:“走了。”
“展品不看了?”
“还有一个月时间,后面再看也不迟。你要不忙,陪我去趟西仓看件东西。”
忙倒是不忙。
请了一周假,不用去学校,医院也有老爸在。
林思成点点头,跟着郝钧出了展览室:“那位丁会长怎么惹你了?”
“他惹的人多了去了!”
郝钧扯着嘴角:“本事不济,口气不小:经常说学院派把脑子学僵了,给实践派提鞋都不配。”
古玩圈子五八门,林思成并不奇怪。
郝钧说的学院派,应该指出身大学,学过文保、考古,以及鉴赏相关。比如爷爷,比如郝钧,比如关主任。
当然,他也算。
“所以你就拱火?”
“我倒是想碰碰他,但自从被你爷教训了一回,那狗怂学乖了,顶多阴阳怪气,却从不正面接招!”
郝钧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以后靠你了!”
原来爷爷捡漏于佑任的字帖,是这么来的?
……
郝钧有车,崭新的奥迪a4,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到了西仓。
以前是国家仓库,之后改为军区仓库,军仓搬迁后,成为西京市最大的鸟市场。
鸟鱼虫,猫狗兔狐,龟蜴蛇蛙应有尽有。
同时还是西京第二大旧书市场和文玩市场,仅次于小东门,但历史要更悠久。
当然,假货更多。
大概是零几年,马未都到西京拜访陈忠实,老陈带他领略了一下长安风情,先来的就是西仓西巷。
结果从早上转到天黑,中午就啃了块肉夹馍,老马硬是没淘到一件。
之后戏言,宁趟潘家园,不逛西仓西,可见其特色。
暗暗转念,林思成跟着郝钧进了市场。
正值周四开市,里头非常热闹,人来人往,奇奇怪怪的叫声此起彼伏。
香、泥腥,混合着各种动物泌发出的乱七八糟的味道,丝丝缕缕的窜进鼻腔。
可能有鼻炎,郝钧不停的打喷嚏,两个人加快脚步穿过北巷,到了专营古玩的西巷。
一直往里走,基本到了巷子中段的位置,两人进了一家小店。
很是逼仄,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没有柜台,四面全是立架,瓶瓶罐罐摆的满满当当。
仔细再看,嗯,就挺符合西仓的特色。
“呀,郝秘书长,稀客!”
风铃响了两声,一道沙哑,且略显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靠里的躺椅上坐起一个身影。
面相清瘦,双眼炯炯有神,看面相,也就四十来岁,却是满头银丝。
像是染的?
哈哈……连人都是假的?
郝钧开门见山:“老宋,壶还在不在?”
“当然在!”老宋看了看林思成,“你不是说,要带个行家来吗?”
“我说他就是行家,你信不信?”郝钧摆摆手,“少啰嗦,麻溜点拿东西!”
“好货不怕等,你着什么急?”
老宋慢腾腾的起身,进了里间。过一会儿,抱了一口盒子出来。
人还没到跟前,林思成就闻到了一股檀香味,等老宋打开盒子,他凝眼一瞅:紫砂壶?
茶壶不大,上宽下窄,高近三寸,口不过二寸,砂质隐现。
造型比较简约,但壶形俊秀挺拔,曲线巧妙流畅。
最关键的是,壶身上铭刻的那几行字:且饮且读,不过满腹。为禹同道兄,远。
还有篆书钤印:陈鸣远。
林思成的眼皮止不住的一跳:好家伙,陈鸣远的传香壶?
陈鸣远何其人?
清初紫砂大师,被乾隆誉为“古往今来,朱泥之最”。
所以在清代,陈鸣远的一把壶已是千金难求。而据林思成所知,有记载的存世的鸣远壶不超过二十把:其中一把在国博,一把在上博,一把在湾湾,其余私人收藏。
到2010年之后,有四把陆续上拍,价格最低的一把是2019年西冷拍卖十五周年大典,成交价2280万。
现在肯定没那么高,但下了千万,他把头割了。
暗暗惊诧,林思成凑近了一点:“师兄,这壶多少钱?”
郝钧比了两根手指。
“两千万?”
“你比老宋还黑?”郝钧吸了口气,“他开价才两百万!”
两百万买鸣远壶?
你连个壶嘴都买不来。
所以,这一把要是真的,林思成同样敢把头割下来。
但不对?
能在荣宝斋当总经理,郝钧怎可能不知道鸣远壶有多稀有,价值几何?
正暗暗狐疑,“呲”的一声,郝钧拉开了包,把放大镜和强光手电往他手里一塞。
“帮我看一看,仔细点!”
林思成愣了愣:“你让我看?”
“本来是想请你爷爷看的,不是不赶巧吗?”
“不是……今天会场里那么多专家?”
郝钧摇摇头:“你不懂!”
谁说我不懂?
在古玩行,截胡、撬包的行径很常见。就比如:你请张三来看,张三明知道这是真货,却说是假的。然后转头就派个人来,把东西买走。
所以遇到好货,要么别吱声,要么找个关系到位的行家来掌眼。
林思成惊讶的是,郝钧对他这份近似盲目的信任,是从哪来的?
“赔了别怪我!”
“你先看真假,买不买在我!”
林思成点点头,拿起放大镜和手电。
但光刚照上去,他眼睛一亮:稀奇了?
这壶,好像是真的?
当然不是鸣远壶,但看成色,至少也是清中!
(本章完)
第25章 扯什么淡?
第25章 扯什么淡?
满屋子的假古董,连老板都是假的,却冒出来了把真壶?
林思成觉得很是稀奇,看的格外认真。
没几眼,他算是知道,郝钧明知这把不可能是鸣远壶,为什么还带他来看?
一是仿真度。
比例与2015年保利拍卖,成交价3450的那把传香壶几乎是一比一。林思成敢保证,这一把,绝对是睁眼照着那把一点一点塑的泥胚。
怪的是,却不失自身特色?
塑中带镂,刚中显柔,肌理自然,既有鸣远壶“俯若同心,仰如鼎彝”的厚重感,亦有时壶(时大彬,明末清初紫砂名家)“银砂闪点,珠粒隐现”的夺目感。
但技法,却又偏重“杨氏曼生壶”崇尚自然,浑朴雅志的复古感。
乍一看,像是只大杂烩,却烩的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只凭这一点,这把壶绝对出自大家之手。
更关键在于那句跋:字体清劲潇洒,奇崛老辣,必为书法大家。
再看刻工:深浅如一,挥洒自如,不拘痕迹,下刀之人也必为雕刻大家。
再看钤印:锋棱显露,古拙恣肆,苍茫浑厚……不是金石大家,刻不出这种水平的印来。
所以壶先按下不提,只说这字、这刻工、这篆印……如果让林思成说真心话:造诣与功力要比陈鸣远高的多的多。
也不算奇怪,所谓术业有专攻,你让陈鸣远画画,他只会画的更差。
林思成奇怪的是,这么多的家:紫砂名家、书法名家、雕刻名家、篆印名家……这人得多牛?
钟灵毓秀地,代有人才出,牛人多的是。但这一把肯定不是:这明显是紫砂名家塑胚,书法名家、篆刻名家负责刻写的合制壶。
两个名家……会是谁和谁?
林思成放下手电,又抱着壶,先是看内胎,而后底足,看完之后又摸。
确实是只老壶,但具体是谁塑的,他还真有些拿不准。
算了,看字和印吧。
但然并卵,知识储备的太多也不是好事:一瞬间,脑海中涌出的清中晚期的书法家、篆刻家足足好几十位。
他叹口气,摇头清空思绪,闭着眼睛,手指在壶身前虚画。
刻字起刀刚劲,收刀果断,切锋入泥,硬朗而有力。结构欹正相生,疏密有致。
虽是行楷,但灵动活泼,笔画之间呼应而自然,带有明显的“董体”风格。
篆印与书法如出一辄,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笔画方折,自然随意,却又透尽锋利。
咦,陈鸿寿,曼生先生?
再看壶……哈哈,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壶集各家之长,却又偏重杨氏曼生壶的复古感。
所以,这是陈曼生与杨彭年合制的曼生壶……哦不,二人合仿的传香壶。
陈鸿寿何其人?
西泠八家之一,诗人、书法家,画家,篆刻家。
其书、画、印被多家博物馆馆藏,其中有故宫、湾湾故宫、上博,浙博、苏博、南京……
还是清代五大紫砂名家之一,居于陈鸣远之下。
但这壶不是他塑的,而是杨彭年。
杨彭年也是紫砂名家,“五家”中排第三,但年轻时名声并不显。
直到陈鸿寿到溧阳(江苏南部,与宜兴接壤)任县令,时忙于政务,无瑕制壶,经人介绍从宜兴寻来杨氏兄妹,专为他塑壶。
塑的就是陈鸿寿亲手设计,流芳后世的“曼生十八式”。陈鸿寿逝世后,杨彭年以“曼生弟子”自居,自创彭年壶,声名渐隆,为“五家”之三。
所以,两百万,还真就值。
看看历年交易记录:
最高是2017年西泠印社拍卖,杨彭年制,陈曼生刻紫泥乳鼎壶,成交价1500万。
最低价是2012年嘉德拍卖,杨彭年制、陈曼生书,江听香铭石铫壶,成交价386万。
现在是2007年,价格还得再低一点,但再低,也不可能低过两百万。
林思成怀疑,老宋只是怀疑这把壶出自名家之手,但压根就没想到过什么陈曼生,杨彭年。不然开价绝对在千万以上,甚至不会把壶放在这里。
啧,郝师兄运气不错。
怕打了眼,林思成又抱起壶,仔仔细细的瞅了起来。
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郝钧和老宋越看越奇怪。
起初,老宋还在想:郝钧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越活越回去了。你自己看不准无所谓,你带个行家来啊?
再看这小子:嘴上毛都没几根,有二十没有,你让他看?
别说,有模有样,装的倒是挺像?
之后,看着看着,林思成突然闭上眼睛,手指往空中一伸,来来回回的虚画,就跟画符似的。
老宋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真就他娘的涨见识了,看个古玩,还带作法的?
看了好一阵,林思成又睁开眼睛。
不知道是光线和问题,还是角度的问题,感觉年轻人的那对眼睛在放光。老宋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小伙子,要不要念句咒?”
念个毛线咒?
郝钧瞪了他一眼,又看着林思成:“怎么样?”
“还行!”林思成点点头,“仿的挺真。”
郝钧当然知道这是仿品,真的鸣远壶到不了这。
老宋也知道这是仿品,不然不会开价才开两百万。
他们也知道,这把壶绝对是老壶,看手艺,应该不是泛泛之辈,搞不好就是名家。
但也只是猜测,要说哪位名家,他们连点头绪都没有。
所以郝钧只出十五万,老宋还抱着一线希望,咬死三十万不松口。
郝钧点点头:“还有呢!”
“肯定是老壶,不为清中,既为清晚,不过并非宜兴壶,至少用的绝非宜兴紫砂泥。”
“啥?”
郝钧和老宋齐齐的一怔愣,然后,又齐齐的低下头:釉色紫黑,散光莹润,砂质明显,色泽古雅……
不论是色与光,还是质与理,都带有明显的宜兴窑的特点,但你说这不是宜兴壶?
老宋斜着眼睛:“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林思笑了笑,“这样,宋师傅,能不能用这壶泡壶茶?”
“当然!”
养壶养壶,不泡茶养什么紫砂壶?
所以每天一睁眼,老宋都会用这壶泡一壶红茶开胃。
动作也很麻利,用电壶烧了水,又拿了茶盒。
几分钟后,水烧开,筛茶、洗茶、冲泡,老宋一气呵成。
等了两分钟,林思成指了指壶身:“宋师傅,你先看看泥色!”
两人齐齐的凑了过来,一看就是好久:壶身褐红,泥色莹润。
挺对啊?
郝钧狐疑的抬起头。
林思成拿起手电,摁亮照向壶身,“唰”,一抹蓝光反射到郝钧的脸上。
怎么这么蓝?
他下意识的眯住眼,又猛的一怔愣:蓝色的紫砂壶……扯什么蛋?
今天两章一起发。
(本章完)
第26章 曼生壶
第26章 曼生壶
紫砂紫砂,你可以不紫,但不能不红。
也可以泛褐,可以泛棕,甚至可以泛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以红色为基调,绝不可能泛出蓝色。
蓝紫砂壶……听都没听过。
郝钧瞪圆眼睛,转着圈的看:转到背面,手电照不到的地方,壶身就是紫的。
但只要稍稍偏一下角度,泥色就会向红色转变,再偏一下,就会变蓝。
倒着再看,依然如此。
老宋也一样,拧着眉头张着嘴。
突然,他一把抢过手电,一照,壶身就泛出蓝光。手电一关,就成了紫的。
他不死心,又用茶托把壶端到了外面,对着太阳。
然并卵,虽然没直接成蓝的,却泛着显蓝的红光。
老宋脸都绿了,端着茶壶进了屋:“之前怎么没这么蓝?”
林思成没说话,指了指头顶。
就这一只小灯泡,暗的跟鬼市似的,你能看清才怪了。
“会不会塑胚的时候,加了什么颜料?”
话刚说完,老宋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紫砂壶之所以能独立于陶瓷之外,便是因为不施釉,不上彩,砂质自然的复古感。
要加了什么颜料,只会更不值钱。
当然,现在怕是也值不了几个钱:蓝紫砂壶,懂行的人听了牙都能笑掉。
“为什么会这样?”
“蓝铜含量过多。”
老宋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碱式碳酸铜,或是硫酸铜。”
林思成耐心解释:“紫砂壶之所以一受热,颜色就会发生变化,主要是陶泥中的铁含量不同而造成。
含铁量越高,颜色就越深,比如经典的紫泥壶,朱泥壶。含铁量越低,颜色就越浅,比如很少见的白泥壶:如梨皮壶,鸭白壶。
但很少见泛蓝的,如果非要泛蓝,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泥中蓝铜或含量相当高。具有这种特性的陶泥产地不多,但宜兴肯定没有!”
“但平时怎么看不出来?”
“因为色谱中和:红与蓝中和为紫色,除非有强光干扰。”
可不就是因为强光干扰,颜色了分了层?
老宋脸色铁青:这谁家小孩,怎么感觉比侵淫此道几十年的行家还要老道?
要说人家说的没道理,那是扯淡。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真不是宜兴壶?”
林思成点头:“百分百!”
“那还说个毛?”
因为九成以上的制壶名家都生于宜兴,习于宜兴,作于宜兴,也成名于宜兴。
如果不是宜兴产,那还谈毛线的紫砂壶?
老宋欲哭无泪。
当然,他对什么硫酸铜的话仍旧半信半疑,但这壶泛蓝,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干这一行二十多年,蓝紫砂壶……听都他娘的没听过。
如果非要找补:要么,就如林思成所说,非宜兴产。要么,就如他之前所猜,加了颜料。
但紫砂壶调色,已经到清末民国,还不如清中的非宜兴产。毕竟清中非宜兴的紫砂名家,并非完全没有。
他强打精神:“老郝,清朝非宜兴籍的紫砂名家都有谁?”
郝钧想了想:“清早的许晋候,惠孟臣都非宜兴籍,但这壶是清中时期,显然不可能。清中倒是有两位:陈汉文和陈荫千父子。
他们虽是宜兴籍,但因为陈汉文与兄长陈鸣远不和,远避浙江。如果再往后,就没什么名家了。”
老宋也回忆了一下:陈荫千,没啥名声。那怕真是他仿的,万八千块钱顶到天。
陈汉文,陈鸣远的弟弟……别说,还真有可能:怪不得仿这么像?
不过说实话,名气也就一般。
但总比一点都没有的好?
他苦着脸,又咧了咧嘴:“老郝,我也不三十万了,你也别十五万,折个中,二十万!”
郝钧吓的跳了起来,后退两步:“老宋,你当我是棒槌?”
“小孩说的你也信?”
“他是小孩没错,但他爷爷是林长青!”
郝钧叹口气,“林思成,我也不骗你:林教授是老前辈,又在住院,我不好麻烦他,就想着让你先看看。
我再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想着你要看不出来,等林教授出院,我再请他帮忙也能有个由头。但我没想到,你能看到了这个份上?师兄我给你道歉:有眼不识泰山……”
林思成哭笑不得:“这话有点过了!”
郝钧摇摇头,再没说话。
老宋张着嘴,愣了好半天。
林长青的孙子……怪不得这么懂?
但再懂,这壶也得卖啊?
他硬是挤出一丝笑,“老郝,这壶是清中的,总归没错吧?我再降点,就你说的,十五万!”
郝钧摇头:“好,就算是陈汉文的壶,值不值十五万?”
老宋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说。
前两年,倒是拍过一件陈汉文直腹圆嘴壶。但没盖,当代紫砂名家顾景舟给配了个盖,才拍了五十九万。
扪心自问,如果把那盖拿出来单独拍,估计都得五十万往上。
但好歹这只还有盖。
“十二万,再不能低了!”
郝钧叹口气:“老宋,到现在,已经根本不是多少钱的问题。什么名家、年代,让谁看的都不提。干这行这么多年,你拍拍胸口:泛蓝的紫砂壶,你见过没有?”
老宋嗫动嘴唇,无言以对。
确实没见过,但难不成真砸手里?
他咬咬牙:“十万……我真十万收的,原价给你!”
郝钧已经打定了主意,别说十万,一万他都不要。
刚要摇头,林思成笑了笑:“师兄,十万也不是不行,毕竟天然的蓝砂泥不多见,至少有点研究价值。”
老宋如小鸡啄米:“对对对!”
“对你个头……我又不是林教授,就一古玩贩子,你让我研究什么?”
老宋急中生智:“你不会研究,不代表别人不会研究,就像林教授……小伙子你说的对,这可是蓝砂,说不定就是孤品……老郝不要,是他不识货,我卖给林教授,不贵,就十万!”
“孤品,老宋你也真敢吹?”郝钧冷笑,“再说林教授都退休了,他研什么究?”
老宋又哑了火。
林思成一脸古怪,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不是,这是真宝贝啊,我也没说这壶不值钱,你们推来让去是怎么回事?
自己用力过猛了?
但仔细想想,除了解释壶身为什么泛蓝那几句,涉及这把壶价值多少的话,他就说了两句:
仿的挺真!
用的不是宜兴陶泥!
不偏不倚,甚至还夸了一下。
那是什么原因,让郝钧从心心念念,到了畏之如虎的地步?又是什么原因,让老宋从奇货可居,到了害怕砸手里的程度?
明白了,主要还是壶身泛蓝的问题。确实少见……嗯,几乎可以说是基本没出现过。
再加上两人一问一答,一顿脑补:什么非宜兴壶不算紫砂,非宜兴籍没有名家,然后,就成这样了:
非名家作品,又非产自名地,还是他娘的没见过的款式,这壶能值几个钱?
但说实话:才十万,买陈鸿寿和杨彭年合制的壶,换成他做梦都能笑醒。
所以郝师兄,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
他笑了笑:“郝师兄,爷爷确实退休了,但研究机构很多,你又不是没熟人?比如西大,比如耀州窑研究中心……转一手,一两万还是能赚的!”
郝钧直摇头:“一两万,都不够麻烦的?”
他稍顿了一下:“你要真觉得有研究价值,也不是不能买,但最好先问一下林教授!”
不是……我没说我要买,我是让你买。
怎么就点不透?
老宋又开始点头,就差把壶塞林思成手里:“对对对……卖给研究机构。林教授可是咱陕省的瓷学泰斗,认识那么多研究机构,转一手三五万轻轻松松。”
林思成叹了口气。
郝钧是再不能劝了,再要劝,郝钧肯定能想明白。但同时,老宋也能转过弯,再想十万买这壶,就是痴心妄想了。
当然,东西肯定不能错过。郝钧点不透,那就就自己出手。但说实话:两世为人,买主和卖主联手,硬把漏往自个怀里塞,这还真是第一次。
他想了想:“我只有八万!”
确实只有八万,就上次卖了鸡毛掸子那八万。
没想老宋连丝磕绊都没打:“八万就八万,但盒子不能给你!”
话音落下,他顺手拎过一只稍大点的盒子,先往里垫了层泡沫,又把壶往里一塞。
“呲呲”几声,胶带撕得刺耳响,眨眼的功夫,里外缠了三圈。
然后往林思成面前一推,又拿出pos机,脸上堆满笑:“承惠!”
林思成都惊呆了:不是……前后有没有三分钟?
宋老板啊宋老板,你是多怕这壶砸你手里?
“不是老宋……你欺负小孩不懂是吧?pos机给我放下……”
郝钧一脸牙疼,很是认真的看着林思成,“这壶真有研究价值?”
林思成点点头:“多少是有一些的!”
“有就好!”郝钧有点不放心,“要不然,你再问问林教授?”
林思成取出银行卡:“不用!”
郝钧再没说话:林思成肯定懂瓷器研究,不然不会看穿文物公司的倒流壶有放射性。
这么一想,应该如他所说,转一手还是能赚点的。
那就买。
转念间,林思成刷了卡,打了小票,把壶提在手里。
老宋满脸堆笑,把两人送出门。
走出十多米,郝钧冷哼一声:“这狗日的肯定不是十万收的,不然哪能笑得出来?”
“可能吧!”
但对这样的东西而言,多两万少两万无所谓。
林思成想了想:“师兄,你之前没请人看过?”
怎么可能。
郝钧长于杂项,专精宗教文物,对瓷器只是略懂,肯定要找个懂行的掌眼。
但荣宝斋只收字画和文房之宝,没有瓷器师傅,他就把专精字画的刘师傅带来看了一眼。
“当然请了,就前天,我带刘师傅看了一眼。”
“谁?”
“就老刘,刘国义,上次卖掸子,你也见过!”
林思成想了起来:郝钧店里的那位字画专家?
“他怎么说的?”
“说字刻的倒是挺工整,但匠气太重,篆印也只是一般。”
不应该吧?
上次,前后不过一分钟,他就道破掸子上的那行字是溥心畬所作。而与之相比,陈曼生的名气不要太高。
毕竟是仿品,要说他认不出壶身上的字体和篆印风格情有可原,自己也是揣摩了好久才和陈曼生对上号。
但要说那字匠气太重,篆印只是一般……不可能。
要是连这点鉴赏的眼力都没有,当不了荣宝斋的大师傅。
下意识的,林思成的脑海里冒出了两个词:截胡,撬包?
正胡乱猜着,耳中传来爽朗的笑声:“呀,吴老板,好巧?”
林思成看了一眼:五十出头,大腹便便,看到郝钧后明显吃了一惊。
但反应很快,忙伸出手,又挤出一丝笑:“郝总,确实巧,今天怎么有空来西仓?”
“到交流中心开了个会,闲着没事,过来转转!”
也没介绍林思成,就简单寒喧了一下,两人分开。
临别之际,吴总瞄了一眼林思成手中的盒子,神情有些怀疑,更有些不自然。
林思成心里一动:“师兄,那位是谁?”
“专业拉纤(中间人)的,经常给店里介绍字画藏家,有时买,也有时卖。”
“和刘师傅很熟?”
“对,两人私交很不错。”
话音将落,林思成下意识的转过头。那人站在过道里,好像在和人说话。
仔细再看:老宋靠着门框,往这边指了指。
哪还用的着怀疑,这人就是刘师傅派来撬包的。所以,要晚来那么十几二十分钟,这壶就没了。
但好歹一个单位的同事,郝钧还是他领导?
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林思成叹了口气。
要没郝钧,这东西落不到自己手里……
“师兄,给你说件事!”
郝钧边走边逛,漫不经心:“你说!”
“这是把曼生壶!”
郝钧好像没听清:“啥壶?”
“杨彭年塑胚,陈曼生手书、执刀、篆印的曼生壶!”
“嗡”的一下,耳朵里好像没了声音,脑子里“轰隆隆”的作响。
郝钧瞠目结舌:“不可能!”
知道他一时不会信,林思成点点头:“走,去医院!”
(本章完)
第27章 说个理由
第27章 说个理由
林思成握紧方向盘,奥迪开的又快又稳。
郝钧生无可恋,抱着壶瘫坐在副驾驶,脑海中回想着林思成提醒他的那些话。
一个个字,就像是一根根针,往他心口扎:
“郝师兄,这壶仿的挺‘真’!”
“蓝砂的!”
“至少是清中的,艺术水准很‘高’!”
“蓝砂的!”
“非常有特色,很有研究‘价值’!”
“再有价值也是蓝砂的……不是,林思成,你哪边的?”
三番两次的提醒,一遍遍的暗示,甚至于,关键的字眼还特地加重了语气。
就差站他耳边吼:师兄,这是大漏,赶快下手。
自己倒好,心眼被屎蒙住了一样,就认准了仨字:蓝砂的。
蓝砂的怎么了?
哪怕是一坨屎,只要是名家雕的,也价值千金。
再想到在店里时,和老宋的那番对话,郝钧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
谁说非宜兴籍没有紫砂名家?
陈曼生和杨彭年不就是?
两人都是浙江人,不但不是宜兴籍,甚至不是江苏人。
谁说非宜兴产的紫砂壶,没出过名壶?
曼生壶不就是?
陈曼生一生为官,杨彭年追随左右。两人去过赣榆,去过溧阳,去过淮安,就是没去过宜兴。
所以,打八百杆子,曼生壶也和宜兴扯不上边。
但自己怎么没想起来,直到林思成解释过后,才如醍醐灌顶?
只能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不是宜兴产,算什么紫砂壶?不是宜兴籍,你算什么紫砂名家?
哦对,不单是自己这么想,还得加上老宋。
狗日的,要是知道这是曼生壶,怕是肠子都能悔青:好几百万的宝贝,被他当垃圾一样的硬塞了出去。
咦,这么一想,舒服多了?
看他缓了过来,脸上也有了笑容,林思成暗暗点头。
别说,郝师兄这心理建设能力,还是挺强的。
他笑了笑:“师兄,这壶挺少见的!”
“当然,曼生壶存世的虽然多一些,但也只是相对鸣远壶而言!”
“也挺值钱。”
“废话,下了两百万,我头割下来……嗯,不对?”
郝钧猛的一顿,斜着眼睛:“想说什么?”
林思成的神情很郑重:“师兄,这壶价值很高,不单单是研究价值,还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科学价值。
其它不提,只从‘清代第一只蓝砂壶’而言,就能算得上珍品,甚至是孤品。沉淀几年,再稍稍运作一下,翻个两三倍不是不可能……”
两百万的两三倍是多少?
四百万,六百万?
“两三倍就两三倍吧!”
“关键的是,这壶还是……”
“好了,再别说了!”
郝钧挥手打断,神色同样很郑重,“林思成,你能叫我一声师兄,那咱就是讲究人,咱谁也别埋汰谁!何况,以后的日子还长,你急什么?”
想想今天,林思成从前到后,有哪句话是带有误导意味的?没有。
有没有提醒过?
何止是提醒?就差喊了。
而再要提醒,他醒不醒不好说,老宋保准第一个先醒。
所以,林思成已是仁至义尽,今天这漏他捡的天经地义。
自己之所懊恼,也是恼自己脑子不开窍,林思成那样点,都点不醒。
况且,不让林思成捡,难道让老刘和姓吴的捡?
真要被那两个王八蛋捡走,自己能悔一辈子。
当然,话再反过来说:于情于理,林思成确实该给自己分一点,但他老郝缺这点?
他缺的是林思成这样的朋友。
看看身边的那些王八蛋,就像老刘。再看看林思成,高下立判……
林思成点点头:“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要说什么分不分的,就是矫情了。
正如郝师兄所言:日久见人心。
“那师兄,医院还去不去了?”
“来都来了……哦对,到门口停一下,买点东西!”
“还买什么东西,把这壶往他面前一摆,说是你带我捡的,保准爷爷笑的合不拢嘴。”
“林思成,你少扯蛋!”
一码归一码,到医院来看病人,空着两只手算怎么回事?
郝钧没听林思成的,拣了些新鲜的水果,又拿了两个上好的礼盒。
两人上了六楼,远远的就听到爽朗的笑声。进去一看,林长青和关主任坐在窗边,谈笑风生。
“咦,关主任,你不是回单位了么,跑挺快啊?”
“怎么,我就卖给单位了,连班都不能下的?”
两人开了句玩笑,郝钧和林长青打招呼:“林教授,听林师弟说你病了,顺路看看你!”
“麻烦郝秘书长,明志,倒茶。”
听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两人只是点头之交。所以郝钧没好直接找爷爷帮忙,而是从自己这里拐了个弯。
结果倒好,忙没帮上,壶倒成了自个的?
林思成帮着老爸倒茶,转过身来时,关主任从郝钧手里接过盒子,还在手上掂了两下:“像是瓷壶,哪淘的?”
郝钧接过茶杯,慢条斯理:“关主任你悠着些,这可是鸣远壶!”
关主任吓了一跳:“啥壶?”
“陈鸣远的鸣远壶!”郝钧语气淡然,矜持中透着几丝得意,就像这壶是他捡的一样,“掏了八万呢!”
“老郝,你是长的丑,想的美!”关主任“嗤”的一声,“别说八万,一百个八万都不可能。”
“我又没说这八万是我掏的?再说了,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拆开也不可能。
关主任没客气,找了把剪刀。
也不止关主任,林长青也觉得不可能。一时兴起,伸手帮忙。
三两下剪开胶带,又拆开纸箱。露出壶嘴的一刹那,两人齐齐的一怔:看着有点像是……老紫砂?
仔细再看:不是像,就是老紫砂。
只看这泥色和茶浆,少些也有两百年。
但要说鸣远壶……绝对不可能。
两人的动作轻了许多,撕了泡沫后,瓷壶露出全貌。
稍一怔愣,关兴民猛往后仰:“陈鸣远?”
林长青眼睛微眯,瞳孔止不住的一缩:“传香壶?”
前者看的是字,后者看的是型。
随即,两人异口不同声:
“假的!”关兴民斩钉截铁。
“仿的!”林长青一脸失望。
林教授能看出来当然不奇怪。
郝钧看着挑了挑眉毛:“老关,哪里假了,说个理由!”
(本章完)
第28章 窑变瓷
第28章 窑变瓷
关兴民嗤的一声:“我要能说出来,我就当老总了,干什么公安?”
他是基于逻辑判断:有跋有款更有印,特征这么明显,要是真壶,八万怎么可能买得回来?
“老郝,你怎么不问林教授?”
“林教授要看不出来,就当公安了!”
关兴民又气又笑,指了指他。
林长青笑了笑:“壶形仿的极像,但陈鸣远的字和刻工,比这要差一些……咦?”
他又顿住:“等等,这字不对!”
低呼一声,林长青抱起了壶,翻来覆去的看。
看一阵,再仰起头想一会儿。然后再看一阵,再仰头想一会儿。
如此三番,他一手抱壶,索性闭上眼睛,然后另一只手在眼前虚画。
就跟画符似的,比林思成还像。
郝钧一脸古怪:在店里的时候,林思成也是这样?
总不能,这是林氏的不传之秘?
谁也没出声,画了三四分钟,林长青睁开眼睛,瞳孔里放光:“陈曼生!”
郝钧佩服的五体投地,竖了个大拇指:果不愧是爷孙俩。
关主任好像没听清:“谁?”
“曼生十八式的陈曼生,但杨氏曼生壶的痕迹很重,应该是与他和杨彭年合仿的壶!”林长青摩纱着壶身,爱不释手,“精品!”
曼生壶又不是多生僻?
而且恰恰相反,只要懂点紫砂常识,就知道曼生壶的价值。
关兴民吞了口口水,喉结重重一滑:“八万?”
“如假包换,但不是我买的,是林师弟!”
郝钧得意的指着林思成,“怎么样,这眼神够犀利吧?我带他去的……”
老郝,你开玩笑呢吧,这可是好几百万的东西?
况且在林长青面前,这样的玩笑,你也能胡开?
唏,这表情……好像不是开玩笑?
两道剑眉蓦然一挑,眉峰处蹙出的褶皱倏地绷直,关兴民心里一跳。
这壶真是林思成淘的?
“小林知道这是曼生壶?”
“知道,不然他敢八万!”
“老郝,我没问你!”
“年轻人面皮薄,哪好意思自吹自擂?”
林思成只是笑了笑,关兴民眼神一凝:看来是真的?
可以啊老林……
他回过头,又不由愣住。
不是……老林,你这什么眼神?
这可是你亲孙子。
但看你的表情,怎么比我还震惊?
林思成当然懂瓷器,毕竟从小耳喧目染,没上大学之前还那么乖,还那么好学。
但这只壶是仿品,还仿得那么像,仅凭造型、工艺特点、塑壶风格,基本无法指向陈曼生和杨彭年。
必得靠字体风格,靠雕刻特点,靠篆印风格,或是其它特征。
也不记得林思成什么时候研究过书法、字画?
好像有。
他卖给郝钧的鸡毛掸子,不就靠的是字画知识?
林长青放下紫砂壶,若有所思:“当时怎么判断的?”
林思成言简意赅:“陶泥!”
嗯,材质?
林长青挑了挑眉毛,拿起壶掂了掂。
很轻。
他又敲了两下。
外部声音很脆,但壶腹内的回音稍有些闷,说明胎质不薄。
那为什么会这么轻?
只有一个可能:陶土密度低,要比宜兴陶土低很多。
“高岭土含量低,这不是宜兴泥。”
林长青翻过壶看着足底,
“却又是典型的沉积性黏土质粉砂岩,赤铁矿含量同样很高,必然与宜兴黄龙山夹层矿脉(宜兴陶泥产地)属于同一地质单元……”
稍一思索,林长青眼睛一亮:“长兴,溧阳……不对,就是溧阳:陈曼生在溧阳任过知县……”
关兴民恍然大悟。
说白了,就是这只壶所用的陶泥,产地离宜兴不会太远,比如直接接壤的溧阳。
而恰好,陈曼生在溧阳任县令,也是在溧阳收的杨彭年,烧的第一只曼生壶。
林思成应该就是以此,推断这是曼生壶。
“但理由好像不太够!”
关兴民摇摇头,“比如,为什么不能是长兴?长兴距黄龙山更近,陶泥成份与宜兴泥更相似,而且明中时就有烧制紫砂壶的记载。反观溧阳,寂寂无闻……”
“就是因为长兴陶泥和宜兴陶泥太像,才证明这不是长兴壶!”
郝钧现学现卖,掏出手电,一抹蓝光映了出来,“老关,看到没有,这只壶含铜。长兴没有铜矿,宜兴更没有铜矿,只有相邻的溧阳有……”
关兴民瞪着眼睛,脖子往前一伸。
不是,这什么鬼东西?
紫砂壶泛蓝光……长见识了!
他是公安没错,但不代表他不懂:再不济,他也是正儿八经的文保专业毕业。只是刚毕业就被特招,干了这一行。
所以,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在某此层面,可能比郝钧见得还要多一些。
但说实话,他真没见过泛蓝的紫砂壶。
那这应该怎么算:紫蓝砂壶,还是蓝紫砂壶?
看关兴民被惊的一愣一愣的,郝钧凑了过来:“老关,换成你,如果不知道这是曼生壶,你买不买?”
怎么可能?
别说八万,就算只要八千,他都得考虑考虑。
咦,不太对?
郝钧说,是他带林思成去的。那就说明这壶他早就看过。但为什么捡漏的是林思成,而不是老郝?
关兴民狐疑的抬起头,看了看两人的神情:一个坦然自若,一个猥琐猥琐。
哈哈……老郝走了大眼了。
十有八九,林思成点过他,且不止点了一次,但他没听,更或是没信。
但说实话,换自己,也可能不大信:太年轻了。
所以,老郝才给自己打预防针:大哥别笑二哥,换成你姓关的也一样!
关主任忍着笑:“所以你就没买?”
郝钧讪笑着点头。
“林思成没点你?”
“点了!”
“几次?”
郝钧跟个蒙嘴葫芦一样,不吱声了。
“哈哈……那你活该!”
正乐的不行,林长青放下壶,看了看郝钧,又看了看林思成。
神情很是惊讶,又透着丝郑重。
郝钧大致明白,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林教授,林思成说过,这只壶很可能是孤品,如果沉淀两年再上拍,至少能拍五六百万……剩下的话,我再没让他说,所以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老郝大气,林思成更大气。
换关兴民,肯定会犹豫一下:这可是六百万,万一老郝要分一半怎么办?
“确实不低!”林长青点点头,“毕竟是窑变瓷!”
关兴民和郝钧齐齐的愣住,头皮直发麻:啥玩意?
(本章完)
第30章 这小子把铁券卖了?
第30章 这小子把铁券卖了?
起床、洗脸、涮牙、下楼……林思成没用到十分钟。
一路狂奔,一股风似的到学校,胃里已经开始冒酸水了。
都怪老娘。
不就是六百万,而且还是停留在想像当中的六百万,却生生的盘问了半夜。
等老娘想起乖儿子好像还没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她乐颠颠的去煮面,结果一激动,前后放了两回盐。
算了,饿着吧……
怕学生食堂排不上队,林思成直奔教职工食堂。
人不太多,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挑人最少的窗口,林思成挤了过去:
“大姐,臊子面要大份,汤多面多辣子多。”
“小笼包来一屉!”
“肉夹馍也来两个!”
林思成是常客,阿姨都认识他,看他只抽了一双筷子,吓了一跳:“娃,大早上的,你能吃得完?”
“当然!”
阿姨的速度很快,林思成分两次端到餐桌上,捞起筷子就是干。
正吃的香,两个身影从桌边经过。
“咦,教职工食堂哪来的学生?”
“你别管了,吃点什么?”
“师姐我来……”
随着声音,两人走向窗口,林思成随意的撇了一眼。
一男一女,女的三十左右,应该是遗产学院的辅导员。男的二十六七,很是面生,可能刚招进来。
林思成无瑕他顾,继续干饭。
差不多十分钟,估计是没地方坐,两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问了一声,坐到了林思成的对面。
男人很是殷勤,又是端粥,又是递筷子。
“冯师姐,助教的事情多亏了你!你看哪天方便,我请你吃饭。”
“再说吧!”
“以后还要向你请教,要是哪里不合适,你多指点!”
“好!”
“待会王教授就有课,我能帮点什么?”
“组织好学生,记好考勤就行!”
“好的师姐,今要王教授讲什么?”
“铜文物的混合加固!”
两人就坐对面,林思成想不听都不行。
也是巧,待会文保班的实践课,好像就是这两位所说的王教授授课?
男老师说个不停,女老师只是嗯,林思成边吃边听,吃完包子和面,他又就着面汤啃馍。
没几口,电话“叮零零”的一响。男老师的话被打断,看了他一眼。
林思成顺手接通:“郝师兄!”
“这么吵,你去学校了?”
“我是学生,我不来学校来哪?”
“就你这样,还上什么学?”
“下次见了我爷,你当面说!”
郝钧笑了一声:“月末财务要轧账,如果今天不放款,又要好几天。你要是放心,你那三十万的字我就替你签了!”
几百万的漏都带自己捡了?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送你了!”
“那可是三十万?”
“师兄要觉得不够,我再添点也行!”
“林思成,你要这么说的话,三十万还真就不大够。我要求也不高,有机会,你帮我捡昨天那么一只壶就行!”
“一只哪能够?怎么也得捡个十只八只的……”
“林思成,你再说一遍,我好录音!”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林思成挂断了电话。
对面的男老师神情怪异,像是忍着笑的模样。
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这学生张口闭口,就是三十万?
真能吹。
正觉得好笑,桌边停下一道身影。
同在一个学院,同为辅导员,两个当然认识。
李贞朝冯琳点点头,又点了点桌子。
林思成抬起头,略显茫然:“李师姐?一起吃点!”
“已经吃过了,我远远的看着就像你!”李贞抿抿嘴,“你先吃,吃完找你说点事!”
林思成顿了一下:说什么,商教授让自己考研的事?
爷爷应该打过电话了,但想必商教授觉得还能拯救一下自己这个朽木之才,所以想当面做做自己的思想工作?
他摇摇头:“吃完就要上课了!”
“耽误不了多久,顶多一堂课。”
这还不叫久?
林思成看了看对面那两位:“听肖玉珠说,王教授是新来的,还兼院领导,特严格!”
李贞又气又笑:院领导又怎么了,院长的课你又不是没旷过?
她刚要说什么,林思成一指对面:“不信你问这位师姐和师兄?”
李贞才反应过来:对面这两位,不就是新来的王教授的导助?
这么不巧?
“行,那下节课我再来找你。”她抿着嘴笑了笑,“反正商教授今天一天都没课!”
果然,商教授让她来的?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不用麻烦师姐,下课了我自己去。”
“你说的?”
“我还能骗你?”
“好!”
朝对面的两位点点头,李贞转身而去。
毕竟刚入职场,心思比较单纯,男老师一脸好奇:“同学是大四文保系的?”
“对!”
“商教授找你做什么?”
林思成张口就来:“没交作业!”
怎么可能?
堂堂教授,绝不至于因为学生不交作业,派自己的导助追到食堂来。
本能的,徐波的对林思成的印象又深了一分:爱吹牛不说,还满嘴跑火车。
林思成闷头吃饭,徐波也不好再问,正想和师姐再加深一下感情,冯琳指了指表:“时间快到了,还要准备物料!”
“哦哦……对!”
三两下扒完碗里的粥,两人起了身。
随即,林思成的手机“嘀”的一声,屏幕亮了一下。
纯粹是下意识,男老师瞄了一眼:你尾号****的卡转账收入300000.00元,余额……
个、十、百、千……三十万?
男老师头都麻了:真的是三十万?
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一。
……
“怎么会有三十万?”
“他只是个学生啊?”
“那可是三十万?”
冯琳顿了一下:没发现,这位徐老师的心理素质这么差?
一路上,他就跟丢了魂似的,边走边念叨,嘴里就没停过。
回了试验室,他还念叨?
她叹了口气:“徐老师,这一节课你休息吧!”
“啊?师姐,为什么?”
“你这个状态,哪里敢让你协助试验,万一把酸液浇到教授手上怎么办?”
徐波愣了愣,讪讪一笑:“我就是想不通,一个学生,他从哪赚的三十万?”
“徐老师,你何必要纠结这个问题?就算这三十万是他捡的,和你、和你的工作又有什么关系。”
话音还未落,门外“咦”的一声:“谁捡了三十万?”
两人回过头,王齐志提着笔记本电脑进了实验室。
“王教授!”
王齐志笑了笑:“我听你们说,谁捡了三十万?”
“是林思成……刚才我们去食堂吃饭,正好和他坐在一张桌上。恰巧有人给他打电话,给他转了三十万……”
“谁”王齐志愣了一下,“林思成?”
“对,就上周,王教授您去教务中心,在楼底下碰到的那个学生!”
王齐志脸一黑:“他哪来的三十万?”
这小子把铁券卖了?
(本章完)
第31章 洗坏了赔你一块
第31章 洗坏了赔你一块
2007年的三十万有多少?
如果在西京,能在市中心买一套大户型。
如果在京城,哪怕是在宇宙中心五道口,也能买他二十平。
但林思成就打了两个电话,三十万不但没够,还拉了十多万饥荒:
日本新宝全智能小型陶瓷电窑一台,4.7万美金。
佛山nkt实验室电动拉胚机一台,3万。各式陶土、釉料、碎瓷,6万。
还好是货到付款,庆幸的是手里还有块铁瓦,不然就只能啃老了。
正算着账,屏幕亮了一下:快上课了,你怎么还没来?
林思成顺手打字:马上到。
……
实践课一律都在实验中心,但今天去的是新实验室,林思成七拐八绕,给肖玉珠发了两次短信,才算是找到地方。
同学都等在门口,还没进去。不过门开着,林思成探头瞅了一眼。
整体布局非常大,设备室也很多:分光、定性分析,x成像、红外扫描、超声波清洗,多功能冷焊、氩弧焊,以及金属修复,一应俱全。
林思成惊了一下:全只是其次,关键设备全是一水儿的进口货。林林总总算一下,少说也有三四千万。
应该算是镇校之宝了,别说学生,学院的教授估计都没用过几次。
他又瞅了瞅电子屏上的标题:铜文物塑形与加固。
满共才上了三堂课,进度怎么这么快?
看他站在最后面,肖玉珠凑了过来,又抽了抽鼻子:好哇,吃饭不叫我?
但随即,她又看到林思成鼓囊囊的白大褂口袋:一边龙眼包,一边豆浆。
肖玉珠笑咪咪的伸出手,被林思成拍了回去。
确实是给她带的,但也不看看什么地方?
“笨,我到楼梯口吃!”
“还有十分钟,能来得及?”
“嘁,你再带两笼试试?”肖玉珠拽了他一把,“走!”
“我吃过了!”
“谁让你吃了?我是让你放哨!”
“把你能的?”
肖珠玉“呵”的一声:“下次上课再想干什么,别找我啊!”
咦,还真别说。
林思成点点头:“走!”
两人走向楼梯口,队伍中传来几声冷哼,全是女生。
……
龙眼大的包子,肖玉珠一口一个。
林思成靠着窗台:“这位新来的王教授,是不是要开项目?”
“啊,没听说过?”
应该是还没公布,但林思成估计,肯定已经上过校会。
“挺厉害的!”
“谁,你说王教授?”肖玉珠“呼噜噜”的吸着豆浆,“就感觉挺年青,顶多三十五六,比商教授还小。”
林思成笑了笑。
这不是年纪大不大的问题。
给本科生授课而已,用的却是学院最大的实验室,课题进度还这么快?
再结合他新入职的身份,这明显是要从大四本科生中挑牛马,甚至是研究生。
而如果从文保角度而言,陕省最具有研究和保护价值的,当然是商周、秦汉时期的金石,其中自然包括铜器。
相应的,参与研究的机构、单位也就多,整体研究水平也就高。往往一个子项目,会有十几,几十个单位争抢。
无限缩小,放在西北大学,甚至放在文保系也一样:十多个教授,至少三分之一研究石刻与铜器。
所以,初来乍到,能从这么多前辈手中抢课题,除了关系够硬之外,水平足够高才行。
“你还说他兼院领导?”
“嗯,院团委副书记!”
啧,技术加行政,厉害了!
关键是这个年纪,这个级别?
林思成压低声音:“你不是要考研吗,我建议别报北大了,就报这个!”
“啊,为什么?”
“我猜,这可能是根金大腿!”
等研毕,留校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肖玉珠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听我的准没错!”
“我考虑考虑!”
她吸完最后一口豆浆,正想着往哪里扔,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随后,班导和王齐志拐过拐角。
肖玉珠缩了一下脑袋,把杯子藏在身后,又拉了拉林思成:“走了!”
但没拉动。
抬起头再看,林思成跟冻住了一样。眼皮扑棱了一下,又扑棱了一下。
不是……你不是在宝鸡青铜研究院吗?
几天没见,摇身一变,就成了文保系的教授?
王志齐一抬头,顿时就乐了。
他刚才还在想:大四的课上了好几堂,却连这小子的人影都没见着,今天可算是逮到了。
却不想,主动送上了门?
“杨老师,你先组织学生!”
“好的王教授!”
班导使了个眼色,肖玉珠乖溜溜的跟在后面。
林思成回过神,刚要打招呼,王志齐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把铁券卖了?”
怎么可能?
“我洗都还没洗?”
“还没洗……那你哪来的三十万?”
咦,那两个助教嘴挺碎?
“在小东门淘了件金刚亥母,卖给了荣宝斋!”
“啥东西?”
“元朝时期,密宗的金刚亥母!”
王齐志不是没听清,而是太过惊奇。
藏传密宗圣母,绝对算是冷门文物中冷门文物。说句不夸张的话:摆他面前,王齐志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倒不奇怪,所谓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
但为什么换成林思成,这两句话就不适用了?
第一次是当代内参,第二次是明朝铁券,第三次是密宗文物。
不但材质千差万别,甚至年代都差着好远。
“自己淘的?”
“哦,当时商教授的助教李贞学姐也在,还有刚刚您看到的那位肖同学。”
一个助教,还是搞陶瓷的,另一个是本科生……那肯定没什么关系。
王齐志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下次再要去小东门,要不要把这小子带上?
林思成没察觉他脸上异样,还在盯着王齐志的手看:“您不是在宝鸡吗?”
“六月份就调过来了,我趁机休息了两个月。”
“还兼院领导?”
“这有什么奇怪的?”王齐志扶了扶眼镜,“我在宝鸡青铜博物院,就负责文保部门!”
林思成秒懂。
级别放在这里,既便是换了单位,也必须安排具体的职务。但估计学校一时不好安排,就给他弄团委去了。
就挺不伦不类的。
“先上课,完了再聊!”王齐志看了看表,“这都一周多了,铁券你怎么还没洗?”
我倒是想洗。
但纯手工太慢,调配药水也麻烦。想用仪器,就得找专业的实验室……咦?
他眼睛一亮,想起了刚看到的那台超声波清洗仪和多功能金属修复仪。
“王教授,你哪天还有实践课?”
王齐志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实验室我倒是天天都在用,但问题是,你让谁操作?”
林思成点点头:“我啊!”
你?
我都不行!
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林思成说的:虽然铜和铁同属金属文物,但锈蚀因素也罢,修复条件也罢,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皱着眉头:“洗坏了怎么办?”
林思成拍着胸口:“洗坏了赔你一块,不要钱!”
王齐志:“呵呵……”
(本章完)
第32章 我这就滚!
第32章 我这就滚!
太阳刚刚西斜,指针指向五点。
“吱呀”,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林思成走了进来。
冯琳和徐波下意识的抬起头。
这不就早上在餐厅碰到的那个学生?
徐波眉头一皱:“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是,你他妈吃枪药了?
王齐志紧随齐后,手里提着铁券。
他看了一眼:“小徐先下班吧!”
“啊,王教授?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下班吧!”
王齐志的神情有些严肃,徐波再没敢争,脱下了手套。
人刚走,王齐志看着冯琳:“怎么招的人?”
冯琳低下头:“王教授,对不起!”
她也没想到,徐波的嫉妒心这么重。
这样的性格,没哪个导师会喜欢,因为谁也不想自己的实验室出现第二个朱玲。
“王教授,明天我会去教研中心重新协调!”
“嗯!”王齐志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放下铁瓦,又招招手,“来!”
来就来。
林思成脱了外套,穿上防护服进了红外反射成像室。
冯琳吓了一跳。
里面的设备要好几百万,平时连徐波都没资格动,至多抹抹灰。
她忙走了过来:“林同学,要不要帮忙?”
“不用管他!”王齐志挥挥手,“你做记录!”
导师这样安排,冯琳哪敢说什么,老老实实的取过文件夹,抽出表格。
但着实不放心,眼睛紧紧的盯着监控。
先开机预热,顺手把铁瓦丢进冰箱,林思成开始设置参数。
“辐射率0.07!”
“黑体源校准:湿度10~40hr,温差-20c至150c。”
“伪虹映射:铁红模式!”
冯琳猛的抬起头,盯着王齐志:不是……他竟然真的懂?
辐射率就罢了,但不是文保相关的研究生,哪知道什么黑源体校准和伪虹映射?
别说调参数,就这两个词,听都听不懂。
王齐志点点桌子:“你看我干嘛,记啊?”
“哦哦~”
她低下头,瞅了一眼监控仪,飞快的抄。
王志齐也很奇怪。
林思成讲过,他跟着林教授进过实验室,且不止一次。而且讲的头头是道,基本的仪器操作流程肯定懂。
不然王齐志不会让他进设备室。
王齐志奇怪的是:林思成的这份随性、松驰,以及熟悉感。
他头都不用回,就知道仪表台在哪、托盘在哪,光源和感显在哪。
只需瞄一眼,就知道角度相差多少,又该怎么调。
没进过成百上千次的实验室,绝不可能这么熟练。
其他人不用比,就旁边的冯琳,感觉都要比他差一些。
不,应该是差好多,这小子已经开始检测了:
多点扫描、动态监测……
图像动结、标注、矩阵数据导出……
热图迭加、精准定位缺陷……
线状温差代标识,分析……
王齐志看的一愣一愣。
常言隔行如隔山,同为金属文物,铜修复与铁修复都差着十万八千里,何况是陶瓷?
也别以为用的是同一台检测仪器,但操作时的流程和所需条件天差地别。
所以王齐志已经做好了随时指点的准备。
但他还没来得及指点,林思成已经把检测做了大半。
咦,不对……导出的图像怎么这么怪?
王齐志眨巴着眼睛:“铁文物表层穿透结合式成像……不是,他从哪学来的?”
旁边的冯琳更是瞪圆了眼睛。
不夸张,像林思成现在做的这个,她真不会做:铁文物结合式成像,这台仪器倒是有这个功能,但她压根就没学过。
说准确点:西大就不教。
全国就一所院校有相关课程:北大文博。
而且只有涉及铁文物保护方向的研究生才会学……
两人正怔愣着,话筒里传来林思成的声音:“记录!”
“浮锈成份:feo、feo……”
“中层及底层:α-feooh、β-feooh、γ-feooh……”
“氢氧化物:fe(oh)、fe(oh)……氯离子化合物:fecl、fecl……”
“硫酸盐:feso……碳酸盐:如fepo……”
冯琳搅了一脑袋浆糊,拿起笔,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完了?
这是林思成根据眼测推断的,仪器上压根就不显示。
关键是她一时走神,一个都没记住。
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林思成提着铁瓦出了成像室。
王齐志一脸狐疑:“你从哪学的穿透式成像?”
“书上!”
啥玩意?
“那本书上?”
林思成不紧不慢的脱着防护服:
“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考古学报》,2006年第八期。”
“社科院,《考古》,2006年第十一期。”
“北大文博,《考古学研究》,2006第六期!”
王齐志眼都直了:“林思成,你扯什么蛋?”
林思成暗暗一叹:扯蛋不至于,但确实有些敷衍。
但总不能藏着不用?
那是没罪受,给自己找罪受。
再说了,又不是什么绝密技术?
林思成放下铁券,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调药水:“王教授,我真没骗你,不信你查!”
王齐志嗫动着嘴唇,骂娘的话涌到了嗓子眼。
这是查不查期刊,要不要证实期刊中有没有相关论文的问题吗?
按林思成这种说法,随便翻一遍期刊,看一眼论文就能学会最先进的科学检测知识,岂不是遍地都是科学家?
但反过来再说:全国教授相关技术的,就只有北大,如果不是看书学的,他能从哪学?
正暗暗猜着,飘来几丝刺鼻的味道,王齐志眯起了眼睛:
林思成拿着一堆瓶瓶罐罐,正在往一块兑。草酸、醋梭、柠檬酸、盐酸……
王齐志眼皮一跳:“你干什么?”
林思成一脸的理所当然:“除锈啊?”
“不是……有超声波为什么不用?”
“太慢,而且最后还得洗!”
“那为什么不用茶,电解液也行啊?”
“要好多遍,还不如一步到位!”
洗了晒,晒了洗,还不能烘干。
等洗出来,电窑早到了。
“一步到位个屁?
再是隔行如隔山,王齐志还能不懂酸液对金属文物的危害?
还当着他的面,还在他的试验室?
这算什么?
这是对一个文物保护研究工作者赤裸裸的侮辱。
王齐志气的肝疼,一把把林思成揪了起来:“你给我起来!”
林思成哭笑不得:“王教授,我挺缺钱,还着急用!”
王齐志愣了愣,又咬咬牙:“五十万!”
“啥?”
“五十万,我待会打你卡上!”王齐志黑着脸,指着门口,“现在给我滚!”
哈哈,多少?
林思成之前还想:既便王教授懂行,顶多也就三十万。
结果倒好:王教授一生气,翻了快一倍?
他麻利的脱下手套,眉开眼笑的勾了勾腰:“好嘞王教授,我这就滚!”
(本章完)
第33章 有些人,总是与众不同
第33章 有些人,总是与众不同
“咕嘟,咕嘟……”
实验室里弥漫着茶香,铁券静静的躺在茶液的底部,时不时的冒个汽泡。
这是让茶叶单宁与锈层生成反应,静态浸泡二十四小时,捞出晒干后再利用超声波频振除锈。
需要反复五到六次,时长一个星期以上。
但林思成在短信里说,这样洗不净,还需要电除液、螯合剂处理,才能将浮锈和有害锈洗掉。
之后还需要脱盐,除氯、缓蚀、封护等等流程。
还列举了详细步骤,用短信给他发了过来。但说实话,王齐志看的并不是很懂。
也不止是他,除了社科院、北工大材料系、国家文物局、国博、bj文物局等几个有数的单位,全国懂的人没几个。
包括这几个单位也是从去年开始,“铁质文物保护计划”被国家列为“十一五重点社科研究项目”之后,才着手研究。
在此之前,国内铁质文物保护修复技术基本等于空白。原因很简单:国家没钱,只能先重后轻,先急后缓。
也是因此,林思成提到的那几篇论文,才会集中在2006年。
同样是因此,王齐志才觉得奇怪:等于除了期刊论文,林思成再没有任何能接触到这类信息的渠道和途径。
但要说就凭几篇论文,林思成就能看懂具体的技术内容、然后吃透,甚至把具体的实验细节、精准数据倒推出来,那是扯寄巴蛋。
别说林思成,爱因斯坦都不行。
可是问题又来了:他给国家文物局的朋友打了电话,朋友竟然说,林思成发给他的,就是标准的铁器文物修复流程。
包括林思成刚刚配的那瓶酸液:如果王齐志检测无误,那就是标准的“铁器快速除锈溶液”。
是有危害不假,但完全可控。
更关键在于:专利才刚申请下来,研发单位北化工还没有开始量产,林思成是如何知道具体的配比数据的?
越想越奇怪,王齐志感觉这学生满身都是问号。
键盘响了几声,王齐志回过神。
冯琳盯着电脑屏幕,嘴唇紧咬,双眼圆突,恨不得挤出来一样。
仔细再看:《考古学报》,2006年第8期:紫外线成像:表层穿透结合成像技术在铁器锈层成分分析中的应用。
研究内容没问题,期刊也没问题,主办单位更没问题。
有问题是林思成:谁看期刊,会把年月日也记那么清楚?
这么一想,那小子更怪了。
他点了点桌子:“小冯,下班吧!”
“啊?哦哦好的……”
冯琳回过神来,握着鼠标,不停的点着叉。王齐志才发现,她打开的不止这一篇,而是好多篇,全是林思成之前提到过的期刊和论文。
看来是受刺激了?
很正常。
我还是教授呢,不照样也被惊的一愣一愣?
正这样想,冯琳抬起头,神情中带着羞愧,眼神中透着惊疑,乃至迷茫:“王教授,这些论文……我都看不懂!”
王齐志嗫动着嘴唇,不知道怎么安慰。
隔行如隔山,你看不懂才正常。
包括刚刚林思成发给他的流程,并封存的那份药水,他不也没看懂?
王齐志叹了口气:“术业有专攻,你和他的研究方向不一样。”
是这样的吗?
冯琳咬了咬嘴唇:“可是王教授,林思成他才大四?而且……而且……他之前还挂那么多科?”
王齐志无言以对:对啊,林思成才大四,从何而来的“研究”?
而且还是个学渣?
他倒是听过传言:林思成不想读西大,因此和林教授闹别扭,故意摆烂,门门都挂科。
但私底下比谁都好学,比谁都学得快。
但再是学得快,也不可能门门都学得快吧?
更不可能优秀到门门都往别人的脸上秀的程度?
鉴赏、捡漏还可以说是家学渊源,那研究呢?
不进实验室,靠纸上谈兵,想都别想。
想了想,王齐志说了一句格外有逼格的话:“有的人,总是与众不同!”
稍一顿,他又笑了笑:“别纠结了,下班吧!”
冯琳深深的叹了口气:“好的王教授!”
生活要继续,工作更要继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确实没必要耿耿于怀。
冯琳关了电脑,又关了灯。
出了实验室,又锁好门,她突然想了起来:“王教授,既然实验室要招实习生,能不能把林思成招进来?”
王齐志怔了一下:咦,自己怎么没想到?
实习生当然不可能,他愿意招,林思成愿不愿意来?
一出手就是几十万几十万的赚,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才愿意一天十二小时当牛马,一个月工资不上千。
但可以让他读研究生,现在他是大四第一学期,时间不正正好?
稍琢磨了一下,王齐正又摇头。
前两天,他还听人说,教《科学考古》的刘教授,研究陶瓷修复的商教授都想让林思成考他们的研究生。
当时好多人都说,就林思成那个草包样,考是别想了,除非这两位硬保,所以肯定是林教授走了后门。
他当时还怀疑了一下,现在看来,还真就怀疑的没问题:
如果林思成是草包,怎么可能只是看一眼他的手,就推断出他的职业,甚至是具体的工作地址,乃至单位?
这小子是锥在囊中,锋芒隐露,快藏不住了。
所以,就算自己想招,他也未必愿意来:毕竟从商业角度而言,搞铜器的,肯定不如搞瓷器的,要考也是考商妍的研究生。
因为铜器国家不让卖。
但事在人为。
想了想,王齐志拿出手机,但连着打了两遍,却一直提示通话中。
算了,明天当面问问他。
“你联系一下杨老师,问问明天文保一班都有什么课,要有时间,我叫林思成过来当面谈一下。”
“好的王教授!”
冯琳应了一声,拔通了电话。
过了一会,冯琳挂了手机:“王教授,明天文保一班就两堂主课:土遗址保护和石窑加固……但杨老师说,林思成又请假了,说是他哥哥病了!”
这不又扯淡?
学院的老师都知道,林思成是三代单传,就是这个原因,林教授才把他管那么严。
所以,他哪来的哥?
王齐志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你哪来的哥?
手机一震,林思成瞄了一眼。
不是……自己请完假才几分钟,王教授怎么知道的?
至于哥,亲的没有,干的还没有?
(本章完)
第34章 我不卖了
第34章 我不卖了
林思成和顾明是正经八百的干兄弟。
那时还是九十年代,各行各业都乱,包括古玩。所以没出意外,老爷子被人给盯上了。
过程很惊险,要不是运气好碰到顾开山,老爷子命就没了。
自那以后,老爷子就多了个干孙子。所以,顾明那声“咱爷”并不是乱叫的。
两人又一块玩到大,顾明找他帮忙,他旷课都得帮。
倒也不复杂:他追的那女孩家里有长辈过生日,长辈喜欢老物件,女孩投其所好,物色了好久。
恰好被顾明知道了,自告奋勇,说他干爷,干弟都是行家。
女孩起初不信,顾明直接把爷爷以前的工作照拍了一张。女孩一看,哇赛:西大文保教授、考古学专家……
但干爷是别想了,还在医院,就只能让干弟出马。
林思成当然乐意:顾明和谁谈都行,反正别谈前世那位。
爱一个人旅游,还超爱打麻将,且一打就是一宿的女人,想不出轨都难……
正暗暗转念,“吱”的一声,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顾明和女孩坐在后座,女孩扎着马尾,皮肤白晢,五官很是清秀。
“信芳,这就是我经常给你说的林思成,在西大读文保,今年大四……这是李信芳,我医院的同事!”
女孩落落大方:“你好!”
果然不是前世那一位?
林思成精神一振:“你好你好,还没吃饭吧?”
顾明眨巴着眼睛:“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你没吃?”
狗东西,早说啊,白白的小区门口站这么久?
暗暗骂了一声,林思成坐进副驾驶:“我也吃过了,东西在哪,咱们直接过去。”
“在西仓!”
一听西仓,林思成心凉了半截:他之前还铆着劲,准备好好的露一手,好给顾明涨涨脸。
但西仓……马未都来了都得空手回去,女孩自己物色的物件,可想而知?
但没关系。
实在不行,就请郝师兄帮忙,荣宝斋什么样的物件没有?
转念间,出租车启动,半个小时后到了西仓。
可能是早上的关系,味道没上次来时那么重。人也很少,三三两两,稀稀落落。
女孩在前面带路,三人进了一家玉器店铺。
比上次老宋的那间大许多,也亮堂许多,一水儿的玻璃展柜,射灯打的极足。
材质形形色色,器形五八门。
应该来的次数不少,他们刚进门,老板就迎了上来。
“李医生,来看那盘朝珠?”
“对,麻烦老板给拿一下,让我朋友看一眼!”
老板点了点头,又往后瞄了一眼,脸上浮出一丝失望:这次带的人,怎么这么年轻?
年轻就代表没经验,没眼力,能拿什么主意?
看到最后,十有八九会来一句:我也看不准……
算了,顾客是上帝,就等着这一单过年呢。
暗暗一叹,老板进了里间,拿出了一口盒子。
李信芳很干脆,往后一递:“林思成,麻烦你了!”
“应该的!”林思成接了过来。
巴掌大小,入手稍重,木色深沉,隐约有一股降香味。
盒子挺真,正宗的海南黄梨,年头也挺老,至少也是清晚。
不过雕工和漆工都一般,应该出自小作坊。
瞄了一眼,林思成顺手打开,一抹幽绿的莹光映入眼帘。
朝珠,还是和田碧玉?
质地细腻,触感油润,色泽柔和,正儿八经的和田山料。
毛孔星罗,絮纹交迭,砣工痕自然流畅,摆明是纯手工。
有明显的因长时间氧化而形成的哑光膜,穿线的小孔边缘玉质稍暗,证明经常盘磨,且已经有许多年。
如果只看珠子,还真就像是真的,年代至少在两百年往上,大约清中时期。
唯有一点:珠子有些小,又是玉质,在清朝朝珠中属“杂宝”,为文五品,武四品以下佩戴。
再看佛头、坠角……林思成稍稍一愣:不太对啊?
这几样,竟然不是一个年代的东西?
怕没看准,林思成仔细的瞅了几眼:没错,佛头是清中的,坠角却是清晚民国。
扒开再一瞅丝绳,倒是石青绦,看着也挺旧,但因磨损而扯出的毛丝太多。
凑近再一闻,林思成暗暗一叹:牛油浸的!
关键是珠子的味道也不对……
看了几眼,又闻了几遍,他把朝珠放了回去,合上盒盖。
刚要还回去,他又一顿:“光买盒子行不行?”
李信芳愣了一下:“啊?”
意思就是不行?
那算了。
林思成把盒子放在柜台上,轻轻往里一推。
老板眼皮直跳:不是……你小子几个意思?
你要是问问价,说句“价太高”,或是压根没看明白,模棱两可的说句“看不懂”,老板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偏偏林思成不问珠子问盒子,还一幅“我已经看穿了”的模样,老板就感觉跟吃了那啥一样。
水仙不开,你小子装蒜来了?
装也就罢了,万一出门一顿胡咧咧,李医生万一信了,我这大清的朝珠卖给谁?
俗话说的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老板眼一斜:“年轻人,看明白没有?你要觉得有问题就直接说,别吞吞吐吐,藏着掖着。”
林思成乐了:“确实会看一点,那我真说了?”
“没事,你尽管说!”
“好,青绦用的倒是蚕丝,但编出来不超过三年。为了显旧,在柱子上抹牛油,然后不停的缠绞……
佛头和坠角倒是真的,但一为嘉庆之前,一为光绪之后,差了整整一百年……”
“珠子也是真的,但并非朝珠,而是佛珠……说简单点,和尚用的!”
林思成每说一句,老板的脸就青一份,最后听到“和尚用的”,都成绿的了:“我好好的三品大员的朝珠,怎么就成了和尚……你会看个锤子你会看?”
“是吗?我还会闻……”
林思成笑了一声:“黄熟、茵陈、白芸、柏木、荆芥、丁香……另有茶叶三样:武夷、六安、黄茶,并果子两样:红枣、核桃。还有五样干枝:桃、柳、桑、槐、楮……”
“去找个中药老师傅:你那珠子孔中的香味但凡少一味,这珠子我买了,价任你开……”
老板跟冻住了一样,嗫喏着嘴唇,却不敢往外吐一个字。
他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么多的香味,但他至少知道,这串珠子收过来之前,确实供在寺庙里,且挂在佛龛上薰了好多年。
但他娘的见鬼了?
他盯着林思成,嘴唇止不住的打哆嗦:“我……我不卖了……”
(本章完)
第35章 念出法随
第35章 念出法随
三人出了店铺,李信芳偏着头,两只眼睛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上上周,顾明告诉她,说她干爷爷是什么专家的时候,她还不太信。
直到顾明拿来照片,她半信半疑的打问了一下,才知道顾明没说谎:林长青教授在古玩界、鉴定界相当有名,在西京,乃至整个省都能排得上号。
之后,准备请爷爷帮忙的时候,顾明又说爷爷在住院,但他干弟弟也很厉害。
李信芳当然不信。
虎父犬子的多了,何况还隔着一辈。再说才是大四,能有多少经验,多少眼力?
但可以让顾明的弟弟看一看,加深一下关系,等林教授出院后,再请他帮忙的把握也能大一些。
所以,她今天完全是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态度来的,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玉器店的老板就跟见了鬼一样,就差问:你怎么知道……所以,那盘朝珠能是真的?
万幸,万幸,差那么一点,大几万就没了……
她吐了口气,看了看眉眼间略显稚气的林思成:真人不露相,确实没看出来。
顾明也没好到哪,但他惊奇不是林思成的眼力:这个他已经见识了好几次,算是见怪不怪。
他惊奇的是林思成的鼻子:他当时说的香料少些也有十多种,狗都不一定能闻出来吧?
“你说的那是什么?就最后那个:又是中药,又是茶,又是果子树枝那个!”
“乌卜藏香!”
“什么?”
“藏语bsangs的音译,意指祭天、祭神、祭佛,传统译为‘煨桑’,是元、明、清时期喇嘛教格鲁派最为隆重的祭祀仪式……祭祀时所用的香,便称乌卜藏香,又称天香、神香……
因香味过于浓郁,且刺鼻,所以并没有在中原地区流行,只是在藏、蒙等地区的喇嘛庙中使用。
而那串珠子穿绳的孔中残留烟垢不少,所以收来之前应该在喇嘛庙中祭供,且足够久,至少也有几十年。所以,就不可能是什么朝珠,只多算是和尚的念珠。”
李信芳很是惊奇:西大好像不教这个?
但她没吱声。
顾明又琢磨了一下:“虽然是念珠,但毕竟是玉石的,价值应该不低?”
“是有一些,但与朝珠相比,价值也罢,意义也罢,天差地别……”林思成稍顿了一下,“再者,当作寿礼也不合适。”
“为什么?”
“记不记得,朝珠的玉珠中间,还有四颗大珠?”
“记得!”顾明回忆了一下,“不怎么亮,还有点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挺瘆人!”
碜人就对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那是嘎巴拉!”
两人齐齐的愣了一下:人的天灵盖?
李信芳当然知道那四颗珠子是骨头雕的,之前还问过,老板说是犀骨。
但现在再想:那盘朝珠既然供在喇嘛庙,那肯定是庙中已圆寂的喇嘛遗物。再想想藏传佛教的某些习俗……
“唰”一下,小脸儿就白了。
“林思成,今天多亏了你!”
顾明也反应过来:和什么骨头无关,关键在于,这东西拿来送礼的,而且还是寿礼。
结果你送死人骨头?
哈哈,林思成今天这忙帮大了。
他暗暗的竖了个大拇指,林思成笑了笑:“应该的,你要是不急,就慢慢找。要是急,让顾明再帮你想办法!”
“确实有些急,主要是那位叔叔的身份有些特殊,一般的东西他不收,就只能投其所好。”
明白了,对方是当官的,有事要求人家办。
林思成想了想:“这样,你下午再请半天假,让顾明陪着你,咱们去一趟荣宝斋!”
“我肯定有时间,但荣宝斋需要提前订,估计来不及。”
确实。
荣宝斋主要经营书画用纸、文房四宝,其次代客订购名人字画、篆刻作品,以及其它文玩。
关键就在于“代订”:你要先去预定,人家要先看仓库里有没有。如果没有,再看有没有登记预售的客户。
比如字画作品,荣宝斋本身就搞这方面的收藏,如果西京没有,可以从京城或是天津调。
但如果是其它类,就只能慢慢寻摸,你如果要的太急,荣宝斋就会拒单。
“能不能具体些,比如什么品类?”
“最好是玉器!”
“那就肯定有。”
确实有,问题是:不是内部会员,人家不卖。
而想成为会员,必须三位以上,且五年以上的老会员联名举荐……就挺想不通,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林思成想了想:“你别急,我有一位朋友在里面上班,我待会打电话问一问!”
肯定没用。
她爸是常客,认识荣宝斋的好几位经理,也照样没用。
李信芳还是道了声谢:“那麻烦你了!”
林思成点点头:“应该的。”
顾明懵懵懂懂:“为什么非得是荣宝斋?”
李信芳叹了口气:“至少没假货,东西来历也有保证!”
就像刚才那盘朝珠,真假先不说,差一点就弄巧成拙。
顾明明白了,又瞄了瞄林思成,意思是:要不要让咱爷出面。
林思成摇摇头:杀鸡焉用宰牛刀?
市场里太吵,等出去后就给郝师兄打个电话问问。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嘿,给我站住,跑什么跑?”
林思成下意识的回过身,顿时一乐:真就这么巧?
刚还念叨郝师兄,郝师兄就冒了出来?
这算什么,念出法随?
……
“你小子又逃课?”
“开什么玩笑,我好学生来着。”
“你要是好学生,我就是劳模。正好……”郝钧一搂林思成的脖子:“走!”
“去哪?”
“去老宋那,看有没有第二把曼生壶?”
想什么好事呢?
如果有,老宋那天就拿出来了。
林思成往后指了指:“我还有朋友在!”
郝钧抬起头,看到顾明和李信芳,才知道他是给朋友掌眼来了。
“那好,你们先逛,老关还等着呢!”
“关主任也在?”
“就是他撺掇的,说他先去套一下老宋,问问那把壶是从哪进的。要是能问出来,我再出面!”
林思成摇头:“我估计悬!”
郝钧深有同感:“我也觉得,但老关说,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嘀嘀咕咕,顾明还在奇怪:这人岁数和林叔差不多,却和林思成勾肩搭背?
而身边的李信芳眼睛都直了,去了好几趟,他当然认识眼前这位:西京荣宝斋总经理,民艺协会秘书长。
所以,林思成说的“我有一位朋友”,指的就是他?
(本章完)
第36章 就是这么不巧
第36章 就是这么不巧
下意识的,李信芳想起陪着父亲去荣宝斋,店里的经理被她爸缠的没办法,把郝总经理请出来的那一幕:
一本正经,肃然危坐:“李总,我也不瞒你:你要的东西店里确实有,但确实不好意思……”
再看眼前: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要不是印象太深,她都有些不敢认。
两人说了几句,郝钧要走,林思成又拉住他:“关主任还没打电话,你着什么急?正好找你帮个忙:店里有没有玉器,给我匀一件?”
“你先说谁要?”
咦,这还分档次的?
林思成灵机一动:“我爷他干孙的准女朋友她爸!”
郝钧在脑子里绕了好半天,又往后看了看:“你直接说你亲戚不就行了?”
“你就说有没有?”
“有!”郝钧点点头,“但你得具体点,既便是书房文物,既便是玉器,不同的物件属性和蕴义也有不同。”
“我知道,是用来送礼的,寿礼,对方职位不低!”
林思成回了一句,又往后看看:“李医生,能不能多透露一些!”
李信芳猛的怔住:这就办成了?
她努努的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叔叔在司法机构工作。”
“那就印章,再合适不过!”
郝钧一锤定音,“但不用去店里,手续麻烦不说,价格也高……老关手里有好几方,全是名家之作:高凤翔、张燕昌、厉良玉……更有一方吴昌硕的乌鸦皮……”
林思成惊了一下:乌鸦皮即黑田黄,既便在田黄中也是上品中的上品,且是吴昌硕篆刻?
就算在2007年,也得百万以上。
看他不吱声,还以为林思成担心关兴民不愿意出手,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那东西老关确实挺稀罕,但也要分人!”
昨晚上两人打电话,说要来西仓时,老关还提到了林思成:这小孩眼力不错,心性更不错……
总结成一句话:看对眼了!
“吴昌硕就算了!”林思成往后看了一眼,“李医生,你问问叔叔,高凤翔的印行不行!”
有名气,但不是太高,至少没吴昌硕那么扎眼。形象正面,还做过官。
李信芳连连点头:“肯定行!”
“还是问一下的好!”
“好好好……我现在就问!”
李信芳面色潮红,连忙拿出手机。
由不得她不激动:她爸好话说尽,卑恭谦逊,郝秘书长都没松口,林思成就用了几句话?
而她再是不懂,也知道田黄石是什么,吴昌硕又是谁。
她爸知道了,绝对能笑疯。
要先等她打完电话,再去找关兴民,林思成又随口问了问:“关主任喜好金石篆刻?”
“没有金,只有石,也不只是印,凡是玉器,他都喜欢捣鼓。”
“藏传佛珠呢,喜不喜欢?和田青玉,清中时期,不过四颗结珠是嘎巴拉!”
“他肯定不要,但有人要。”郝钧眼睛一亮,“我有个客人是藏族,你上次那樽佛像就卖给了他,出手贼爽快。”
确实挺爽快,二十万左右的佛像,硬是被郝钧卖了三十七万。交完税,刚刚好三十万。
“那你待会儿去问问,拐个弯就到。要价也不算高,才十六万。而且老板被我打击的不轻,你去了还能杀杀价……”
林思成大致说了一下经过,郝钧睁圆了眼睛。
乌藏卜香,这玩意有多冷门?
别说闻,他专业学印度、佛教考古的,见都没见过几回。
关键是配方极复杂,林林总总三十多种配料。林思成倒好,一味不差?
牵条警犬过来行不行?
林思成摸了摸鼻子:“你盯着我干嘛?”
“没干嘛!”郝钧错开眼神,“你不去?”
“算了,别没事找事,被揍一顿!”
这样的吗?
确实有点,但郝钧清楚,林思成这是投桃报李。
给普通人,嘎巴拉是人骨,但给藏传佛教信徒,绝对是最圣洁的圣物:不是大喇嘛舍利,串不到玉石佛珠上,更不可能放在佛龛里供好多年。
如果卖给买了佛像的那位客户,三个十六万,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郝钧叹了一口气:昨晚老关怎么说来着?
那小孩有点轴,有恩必报,有情必还……
正暗暗感慨,手机一响。郝钧刚掏出来,却又挂断了。
随即,关兴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咦,小林,老郝叫你来的?”
“哪,这小子逃课!”
“哈哈……”关兴民笑了起来,“你小子可以:你爷被你摁在医院,你却跑出来潇洒?”
林思成也笑:“帮亲戚看件东西!”
郝钧又说了印的事情,关兴民连丝推辞都没打,让林思成去他家,想要哪方随便挑。
又聊了几句,李信芳打完电话,和顾明走了过来。林思成刚要介绍,李信芳一声低呼:“关叔叔?”
关兴民愣了一下,想起林思成刚说的那些话,脸色越来越古怪。
“那边那位是我爷爷的干孙,他爸您应该知道:顾开山,在南院门所……”
“他旁边打电话的是他对象,两人刚有一撇,正好他对象的爸爸要送礼……”
“具体干什么的没好问,只说是在司法机关上班,估计是要求人办事,职位不低……”
所以,林思成他爷的干孙的准对象的爸爸,要送礼办事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李信芳更是目瞪口呆。
她倒是听到,林思成郝钧多次提到“关主任”,但关兴民对外的职务称呼是“处长”,所以,压根就没往一块想。
这下好了,还怎么送?
郝钧也被惊的不轻:其实第一眼,他就认出了李信芳,但不熟,就没吱声。
林思成更是一脸懵:
叔叔在司法机关……关兴民在公安局。
职级不低……鉴证中心副主任是正处还是副处来着?
喜好收藏……不喜好收藏,关兴民进不了收藏家协会。
但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不巧?
怕不是弄巧成拙,好心办了坏事?
正直觉不妙,关兴民“哈哈哈”的笑了一声:“小李,回去给你爸说,明天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什么都不要带,带了就不要来!”
稍一顿,他又笑着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打个电话就行,你搞这么麻烦?”
李信芳晕乎乎的,想说声谢谢,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她爸抓心挠肺,愁了好几个月的事情,就这么办成了?
(本章完)
第37章 考都不用考
第37章 考都不用考
给父亲打完电话,过了好久,李信芳的手还在抖。
公司被封,不论公私,所有账户被冻结。
合伙人判刑,父亲破产,并负债千万……
但突然间,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哪怕只是一丝转机,但总比什么希望都看不到,眼睁睁的等死的强。
李信芳猛呼一口气,睫毛上粘着泪珠,瞳孔中闪烁着星光:“顾明,谢谢你!”
顾明憨憨的笑了一下。
李信芳最该谢的肯定是林思成。但他说不用:李医生,你要谢就谢顾明……
“你先忙家里的事,等办的差不多了,我和你请他吃顿饭!”
如果事情办成,吃一顿饭哪能够?
“好!”李信芳重重点头,又想起刚才遇到关兴民的那一幕,“林思成,他真的才大四?”
这还能有假?
“对啊,他今天还是请假出来的。”
如果只是大四,怎么会认识那两位?
“那你有没有见过郝秘书长和关主任?”
顾明很认真的想了想:“没印象,可能是爷爷的朋友!”
不可能。
如果是长辈的朋友,不会那么随意的和林思成开玩笑,更不可能和他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李信芳也很肯定,那两位和林思成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就像郝秘书长,感觉和林思成就像是“哥们儿”一样?
还有关主任:父亲费尽心机,头发都不知愁白了多少,却连他的电话都打不通。
但只是因为自己认识林思成,关主任答应见面不说,甚至让父亲去他办公室?
这分明是事情能办的意思……
想不通。
其实也不用想。
“顾明,林思成对你挺好!”
“当然,光屁股玩到大,我帮他背了多少黑锅,替他挨了多少顿揍?不信改天你问问他:他数得过来吗他?”
李信芳笑出了声:“你换科室,就是他建议的?”
顾明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哪是建议?那是撺掇!
也不知道狗东西给老顾说了什么,爷爷住院的第二天,老顾就到医院找领导,给他调到了后勤。
这下好了:他检验医生干的好好的,现在成了打杂的?
“万樱呢,也是他不让你追的?”
“哪有?”顾明头摇的波浪鼓一样,“就没追过好不好?”
“没事,追就追了!”
顾明咬死不认:“真没追过!”
李信芳笑了笑。
上上周她值夜班,路过总务科,正好听到顾明和林思成吵架。
开着免提,声音特大:
“顾明,老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有人泡妞送礼物,送他妈麻将桌的?”
“一打就是一宿,今天摸的是牌,明天就能摸手,再过几天,手就摸到裙子里了……”
“等结了婚生了娃,你前脚出门值夜班,她后脚出门去打牌……打到半夜,和牌友小宾馆一开……啧,她倒是爽歪歪,你娃就只能在家里哇哇哭……”
不夸张,当时顾明的脸都绿了。
自那以后,顾明见了万樱就躲着走……
明明心情还很沉重,不知道为什么,李信芳一想起顾明当时的表情,就想笑。
……
“啪~”
打火机冒出火焰,林思成遮着风,关兴民“兹”的吸了一口,鼻孔里飘出几缕白烟。
“来一根?”
“还不会!”
林思成摇摇头,稍稍一顿:“关主任,刚才的事情,会不会……很麻烦?”
关兴民似笑非笑:“如果麻烦呢?”
林思成斩钉截铁:“那就不办!”
“哈哈哈~”
关兴民愣了一下,大声笑了起来,“放心,哪怕李国军不送礼,哪怕今天没碰到他姑娘,这事情也得办……”
事情挺复杂:
李信芳的父亲与人合伙,开了一家铜器手工艺品公司。三个月前,他的合伙人居中牵线,以四百万的价格,把一樽康熙时仿宣德炉卖给了本地的一家古玩公司。
过了一个月,买家发现东西不对,报警。但卖家早跑了,就只能找全权担保的中间人。
经鉴证中心鉴定,仿宣德炉是现代工艺品,中间人十年以上是没跑了。
但他一口咬定,东西绝对是真的。所以李国军和律师强烈要求:申请更高、更权威的鉴证机构介入。
恰好,李国军和关兴民是国美校友,就找他帮忙。但关兴民只是鉴证中心的副主任,不是副厅长,找他没用,所以一直躲着不见。
“重新鉴证,应该不符合规定吧?”林思成有些不解,“那现在为什么又能行了?”
“因为你!”
“啥?”
“因为文物公司的那樽宋代耀州窑青瓷倒流壶!”
关兴民吐了一口烟,学着领导的口气,“机器机器,一天到晚就知道靠机器……机器要那么管用,还要你们有逑用?”
林思成猛的一愣:就因为那樽壶,推翻了一件涉案金额近千万的案子?
“有点……夸张了吧?”
“这就夸张了?林思成,我告诉你:与之相比,这个案子它连屁都不是……”
“我再问你:上博权不权威,国家文物局鉴定中心权不权威?”
“最先进的仪器过了个遍,咋鉴咋真,但结果呢:那壶成了仿的不说,竟然还他娘的成了放射源?”
“放射源,这他娘的可是放射源……如果进了博物馆,再公开展览,会是什么后果?”
关兴民手舞足蹈,越说越激动:“轰隆……天都塌了好不好?”
“所以林思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领导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怕的整夜整夜睡不着?”
“又有多少单位被骂的狗血淋头,整夜整夜的加班?就像我们,局长亲自开会,市局连夜发文:所有文物类案件全部倒查三年……
“没判的延期,判了的重鉴,要是没逼本事,就趁早打申请,老子亲自去京城,去给你们这帮废物请专家……”
关兴民手一摊:“厅领导的原话!”
看林思成一脸懵逼,关兴民又叹了口气:“不怪领导发火:白宏(市文物公司总经理)去京城和上海之前,先拿着那樽壶去了一趟省厅鉴证中心……”
“过机器了?”
“废话!”
林思成瞪着眼睛张着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岂不就等于,天大的一口黑锅,就这么水灵灵的扣到了公安系统的脑袋上?
搁他是领导他也发火……
关兴民吐了一口气:“所以,最后大小肯定得给你个嘉奖,至不济奖状肯定有一张。不过案子还在侦办,纪委这边也还在查,所以别急!”
林思成肯定不急,因为他压根不知道,那樽壶的性质会有这么严重。
他想了想:“谁给?”
“不好说,但最次也得是市局或市文物局!”
关兴民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话峰一转:“明年就毕业了吧,过完年就能实习,想好去哪了没有?”
林思成直觉不对:“还没有,但爷爷想让我读研!”
“白白浪费时间,上了班又不是不能读?”关兴民眼珠一转,“我觉得我们局就挺好,就凭那樽壶,你考都不用考!”
(本章完)
第38章 一看就是有钱人
第38章 一看就是有钱人
关主任这弯,拐的也太急了些?
林思成正想着措词,郝钧托着盒子出了玉器店。
“聊什么呢?”
关兴民一本正事:“就瞎聊,问了问他考研的事!”
防火防盗防兄弟:荣宝斋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单位,关键是灵活度相当高。
就像郝钧:只要不涉及公司主营的那几类,他一天赚一百万都不带管的。
哪像自己:小东门淘个袁大头,回去都得报备。
所以,但凡郝钧开口,林思成脑子吃肿了才会去市局?
暗暗转念,他主动岔开话题:“佛珠得手了,了多少?”
“九万六,贼便宜!”郝钧眉开眼笑,“走,唐乐宫(西京高端餐厅)!”
稍一顿,他又朝着林思成眨了眨眼睛:“吃完饭去情景房(西京高端会所),师兄带你学习学习!”
关兴民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来,你重新说,让林教授也听一听。”
“不是……你不去,还不让林思成去?”
废话……林思成毕了业,可是要进市局的?当然,还停留在他的想像当中,但万一呢?
他也知道,郝钧只是一时口嗨,但万一哪天这王八蛋喝大了,林思成也喝大了呢?两人一时兴起,走……
所以,连丝念头都不能让他们有。
“没事,我后面去,带队去!”关兴民点点头,“正好立功了!”
郝钧嘿嘿一笑:坑人不是这么坑的,说实话,他自己都没去过。
说什么分一点之类,林思成肯定不会要。但不要归不要,谢意必须得表达到。
他一搂林思成的肩膀:“没事,哪天老关不知道,师兄偷偷带你去!”
林思成也笑:“情景房就算了,唐乐宫就挺好!”
关兴民直摇头:“那地方也就跳舞好看点,没啥吃地,还不如去西安饭庄(省政府定点接待单位)!”
“关处,咱们去的是餐厅,不是省厅!”
关兴民点点头:“也对,万一碰到领导,还得敬礼……就去唐乐宫!”
三个人说说笑笑,穿过西仓西巷,到了北后巷。
刚进巷子口,郝钧又开始打喷嚏:“这鬼地方乱成这屌样,也不说管一管?”
确实挺乱。
鸟笼子满墙挂,狗笼子沿街摆,那味道可想而知。
难闻不说,还吵,不时就有猫崽狗崽窜出来。
虽说是鸟市场,但毕竟是市中心,搞的跟养殖场一样?
“知道乱,你还把车停这?”
“但凡有停车的地方,我能停这……”
话还没说完,郝钧眼睛一瞪:“我靠……这狗这么大?”
林思成和关兴民齐齐的一怔愣:好家伙,跟牛犊子似的一条金毛从一道门里窜了出来,又直直的朝他们冲了过来。
郝钧像吓懵了一样,一动不动。关兴民就地一蹲,四处寻摸。
但肯定来不及,等他找到趁手的东西,狗早冲过来了。
果不然,林思成后腿一蹬,准备踢狗子一个跟头,但前脚还没抬起来,金毛已经冲到了眼前。
看他堵着路,狗嘴一松,“咣啷啷”的掉下来一只盆。
同时狗牙一呲,狗头一甩。
林思成猛的一闪,“嗤啦”的一声,半片裤腿就到了狗嘴里。
还要来第二嘴,林思成出手如电,摁住狗头,双腿夹住狗腰。
金毛挣不脱,就只能乱扑腾。
别说,力气还不小。
郝钧脸都白了:“老关,快……快掏枪!”
我掏个毛?
他倒是想掏,也得有才行?
关兴民急中生智,解下了皮带:“林思成你按紧了……”
走到跟前,他先松了口气:“还好你闪得快!”
万幸,没咬上,就扯掉了半拉裤子。
直到这个时候,门里才传来一声:“嘬嘬嘬……大金,你别跑!”
随后,一个女人冲了出来。
穿着围裙,戴着口罩,手里还提着一把长柄勺。
林思成一猜就知道:趁女人添食的空子,金毛窜出了笼子。
女人跑了过来,扑棱一瞅,眼都直了:咬人了?
关键的是,这三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心里一慌:“不是……你为什么要抓它?”
林思成无言以对:我不抓他,身后的关兴民就得挨一嘴。
是金毛没错,但这玩意可是种狗,狼有多凶它有多凶,你敢堵它,叨你一嘴只是顺路。
关键是关兴民还半蹲着,搞不好咬的就是脖子……
他正要说什么,“绑绑绑绑绑~”
可能是因为挣不脱急了眼,鞭一样的狗尾巴使劲的拍,把屁股底下的狗盆拍的炸响。
像是只搪瓷的小脸盆,挺脏,通体上下黑糊糊的,就露着里面的盆底。
画着一幅画,颜色还挺艳:四周一圈绿叶,像是荇菜,中间两条三尾金鱼。
但挺破,边沿摔的坑坑凹凹,盆底的瓷也掉了不少。特别是鱼尾:黑中透紫,紫中透红。
只是随意的瞄了一眼,林思成已经回过了头,又猛的一愣:搪瓷是铁包瓷,既便瓷掉完,也只会泛黑,怎么可能紫里透红?
他又回过头,瞳孔微微一缩:掉瓷的地方好像不是铁,看着像是……铜?
关键的是:那两条金鱼、并那圈荇叶还鼓的那么高,像是用金属丝累出来的……
哈哈……掐丝珐琅?
但不大可能吧,咋看,都只是一只狗盆?
微一转念,林思成在狗屁股拍了一把,又顺手一扒拉。
“咣啷~”狗盆翻了个个,又脆又响。
又脏又臭,黑的黄的,也不知道裹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狗盆底上,隐隐露着一点章角。
不是……自己这什么运气?
正暗暗惊疑,那女人嘟嘟囔囔:“咬了不管啊……是你要抓它的!”
郝钧捂着鼻子,伸手一指:“你说不管就不管,狗是谁家的?”
“是我家的,但你们要不堵路,他就跑了,怎么可能咬人?”
郝钧都被气笑了:“路也是你家的?”
女人白眼一翻,还要争,林思成摆摆手:“狗打针了没有?”
“当然打了,这可是种狗?”
那就好。
林思成点点头,指了指金毛:“卖不卖?”
啥?
郝钧愣住,关兴民愣住,女人也愣住。
咬了你一口,还咬出感情来了?
女人有些犹豫:“我这可是种狗?”
林思成拍了拍狗脑袋:“种狗也是狗,你就说多少钱!”
女人想了想,看了看郝钧手里的奥迪车钥匙:“两千!”
“你狗镶金子了……”
郝钧刚嚷了半句,被关兴民一瞪。
林思成已经拿出了钱包:“去拿绳,再拿个狗嘴套。”
女人眉开眼笑。
就说吧,一看这仨就是有钱人……
(本章完)
第39章 我还是杂项专家?
第39章 我还是杂项专家?
牛仔长裤变成了五分裤,林思成一手牵狗,一手拎着用剪下来的裤腿裹着的狗盆。
郝钧和关兴民跟在后面,瞄一眼狗,再瞄一眼林思成手里的狗盆。
“老关,那什么东西?”
“看着像搪瓷盆?”
郝钧翻了个白眼:“这不扯蛋?”
搪瓷盆值得林思成两千块买条狗?
甚至不惜把裤子剪了,也要把沾满狗屎的狗盆带走?
“那你说那是什么?”
郝钧噎了一下:他看着……也像搪瓷盆?
但肯定不是搪瓷盆。
林思成又不是钱多的烧手?
正胡乱猜着,林思成停了下来,左右瞅了瞅。
刚出北巷,对面是马路,旁边就是洒金桥。
路边停满了车,常春藤爬满栏杆,草丛里的喷头“兹兹”的冒水。
把狗绳往栏杆上一绕,林思成跨进绿化带。三两下拆开牛仔布,照着喷头就呲。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一眼,伸长了脖子。
盆很脏,还不是一般的脏,黑色的泥浆裹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层一层的被冲了下来。
林思成也不嫌弃,拿着牛仔布轻轻的抹。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然后一遍,两遍,三遍……狗盆越来越干净,渐渐的露出原本的颜色。
郝钧和关兴民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先是盆边,凸一块凹一块,七坑八洼,破落狼籍。
瓷已不剩几块,残留着搪瓷被磕碎掉落后独有的水滴纹,像极了瞬间炸裂的雨点。
但怪的是,裸露的边缘并非搪瓷器掉瓷后,氧化而变黑的低碳钢,而是红的,且红中透紫?
这什么,铜?
郝钧和关兴民精神一振:严格来说,凡是外包珐琅的金属器都属于搪瓷。但因为原材料稀缺,以及工业水平的原因,工业化量产的铜搪瓷基本绝迹。
既便有,也是纯手工。而且时间足够早,至少也是建国前。
所以,这是一只民国时期的珐琅铜盆?
哈哈,就知道林思成不可能两千块钱买条狗。照现在看,这盆抵两千绝无问题,等于狗白送?
暗暗琢磨,郝钧又往前凑了一点,但随即,他就跟冻住了一样。
不是,怎么就成了蓝的?
就盆边,随着林思成的冲洗,慢慢的露出外瓷完好的部分。一抹幽蓝映入眼帘。
还以为自己眼了,郝钧用力的眨了一下眼睛,睁看后再看,瞳孔一点一点的缩了起来。
青如炉火,洗如碧空,亮如天穹……孔雀蓝?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盆底渐渐被洗出来的纹:
两条三尾金鱼,鱼身的瓷基本掉光,只有鱼尾釉色尚存:一尾粉红,一尾金黄。
两条鱼中间及外周的荇叶基本完好,乍一眼:粉是粉,金是金,绿是绿,釉色均而肥,色彩润而丽。
最关键的是,鱼身掉瓷部分的工艺痕迹:明显是铜丝掐累,珐琅点色后入炉,烧结后出炉磨平再点色,再入炉,再再点色,再再入炉……
点了多少遍色,入了多少次炉,郝钧不好推断,但他至少敢断定,这不是普通的珐琅铜盆,而是掐丝珐琅。
官称景泰蓝,明朝及清朝初期被内府垄断。直到光绪时,因财力不足加技术断代,才转为“官设民烧”式的合营方式。
照此推断,既便这只盆是民国时期,既便出自民间作坊,至少也是大清时的皇商老字号。
如果非要估个价格,至少也值十条金毛。
啧,林思成这运气?
正暗暗惊奇,关兴民捅了他一下:“老郝,快看!”
“不用看,景泰蓝!”
“我还不知道这是景泰蓝?我让你看款……”
“啥东西?”
郝钧猛的回过头:林思成已经洗完了盆里,正在洗盆外。一如之前,釉色湛蓝,晶莹肥润。
洗到盆底时,随着污垢被冲开,一方约摸啤酒瓶盖大小,里外浑圆,颜色更深更蓝,接近藏青色的印戳显露出来。
字为楷体,印迹浓淡如一,笔画间疏有致,粗细均匀。
可惜,只剩下的一半:倒座……倒座什么?
没什么印象,但不妨碍这盆的价格翻着跟头的往上涨。
没款十条金毛,但要是有款,哪怕不见史传,价格至少也得翻一番。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拴在栏杆边的狗子:这算什么,狗屎运?
不一会儿,洗了个七七八八,林思成刚迈出栏杆,关兴民手一伸:“拿来我瞅瞅!”
郝钧“呵呵”一笑:“你不嫌脏?”
“脏?你往茅坑里丢个三五八万,你看我捞不捞?”
“废话!”
郝钧怼了一句,也凑了上去。
但只是一眼,两人猛的一怔愣。
隔着远处看是一回事,凑到眼前看又是另外一回事。
先看器形:口沿位置是被磕过没错,但更多的是人为:七处凹进,呈波浪线起伏,再配合腹部的直线,咋看咋像一朵。
所以,这哪是什么盆,这分明就是葵口盘。
再看盆底上的一圈绿叶,和中间的两条鱼:铜胎薄如纸页,铜丝细如蚕丝,厚度一般无二,粗细一般均匀。
只看这精致而又严格到极点的工艺,感觉这盆……哦不,这盘,不像是民间作坊能做出来的东西?
再看釉色:明明是天蓝色,但稍稍一侧光,竟然透出一层淡淡的紫晕。
下意识的,两人就想起那只泛蓝的紫砂壶。
景泰蓝确实会产生窑变,但这只盆绝对不是。之所以会是这种釉色,只因为点蓝(烧前上色)时,用的是回青。
关键的是,这玩意贵的离谱,明清两代只供皇室。
民国更不可能,那时烧瓷也罢,烧珐琅也罢,一律用的从欧州进口,且更为便宜的洋蓝。
也别说民国,到同治左右,回青料就基本绝迹了。
再结合“乾隆后不烧珐琅彩”,这盆只可能出自清中时期或更早……但话又说回来了:清中哪来的民间作坊?
郝钧眼皮一跳,把盆翻了过来:款虽只剩一半,但能看出印是内外双圈。字体稍有些软,略带点草体痕迹……
但恰恰好,正因为有点软,才极具辩识度:雍正早期的官窑款,就是这种风格。
他娘的简直了,老子还是杂项专家?
郝钧盯着懒洋洋的卧在栏杆下的金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好。
(本章完)
第40章 涨见识了
第40章 涨见识了
“倒座什么?倒座堂制!”
郝钧嘟嘟囔囔的念叨,“老关,你听过没有?”
关兴民摇摇头:“你是杂项专家,都没听过,我到哪里听?”
对啊?
嘉庆之前的珐琅器全部出自内务府珐琅作,但珐琅作就那么几处堂号,哪有什么倒座堂?
但要说这盘是后来的仿造品,更不可能。
老旧的年代感骗不了人,回青料骗不了人,工艺水准更骗不了人,百分百宫廷造……
正冥思苦想,林思成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不是堂,应该是房!”
“倒坐房……哪的倒座房?”
“怡王府!”
郝钧猛一怔愣,脑海里闪过一道光:“雍正时期……怡亲王允祥……不是……你的意思是:怡王府里烧过珐琅彩?”
“烧过,还挺久!”林思成点点头,“从雍正登基之后就开始烧,一直烧到允祥去世……”
“你怎么知道?”
“史料中有记载的:《清史稿》:上谕(雍正二年):杂工作(珐琅作)新烧珐琅彩执壶二十对,釉裂色差,良莠不齐……着允祥于府内烧造,务要轻巧……
《清宫档》:二月初四日(雍正四年),怡亲王交暗龙酒杯九件,奉圣谕:两件尚可,其余七件于尔府内小心烧造……
三月初十,怡亲王交西洋珐琅杯:月白、黄、绿、浅蓝、松黄、浅绿、黑,以上共七样……
雍正六年:上谕:着尔(允祥)府内调色多那尔门油(珐琅器专用油料),给年希尧(年羹尧之兄,时任内务府总管)烧珐琅用。”
“因为康熙时贪腐成风,珐琅料又太贵,再者内务府机构臃肿,拖泥带水,所以雍正登基后不久,就令允祥从内务府挑选工匠,先于府内研究试烧。
等成功了,再交由珐琅作批量生产……当时调色和试烧的作坊,就在怡亲王供下人居住的倒座房……凡试烧的珐琅器,一律印‘倒坐房制’的款识……”
林思成不急不徐,郝钧和关兴民听的一愣一愣。
这盆的真假先不说,是不是出自怡亲王府也不提,就说林思成刚说的那些史料出处:这是史稿,又不是古诗,他怎么精准到的年月日?
反过来再看盆:型对,釉对,年代也对,出处更是详之又详……全齐活了,就差过遍机器。
关兴民眼睛发光:“那这应该怎么算?”
林思成想了想:“勉强算是宫廷造,但肯定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内府版。一是只有画和印,没有诗和书,与雍正珐琅彩‘诗书画印’结合的特点相差甚远……
二是底款和出处:再是怡王府,倒座房也只是下人住的地方,拍马也追不上内务府和‘雍正年制’款。
第三,既然是试烧款,代表工艺、釉色与内府批量产相比,都有所欠缺……四是太破……所以,有点价值,但不是太高……”
起初,关兴民还听的挺认真,但越听越不对味:什么叫做“有点价值”?
怎么着,非得这盆拍个五六百万你才满意?
搞清楚,这是个狗盆,你就了两千,不是二百万。
何况还搭了一条狗?
骂娘的话涌到了嘴边,被关兴民咽了下去,他拿指头点了一下林思成,又回过头。
咦……老郝这是怎么了?
两眼发直,紧紧的盯着盆,嘴唇不住蠕动,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凑近些再听:“他娘的简直了……他娘的简直了……”
“狗盆成了珐琅彩,我他妈还是杂项专家?”
关兴民愣了愣,差点笑出声。
要说当时没留意,情有可愿。
一是那狗突然就冲了出来,别说老郝,连他都吓的不轻,哪有空留意狗嘴里叨的是什么。
二是裹的太严实:整只盆,只有底上经常被狗舔的那一圈勉强能看清,也就是那两条掉瓷的金鱼。不抱在怀里仔细看,都以为是铁皮上了锈。
关键的是,这盆当时不是一般的脏:又是狗粪,又是狗食,黑糊糊黄囊囊的混在一起,还贼臭。别说抱怀里看了,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所以再来三回,他和老郝照样错宝而过。
老郝想不通的是,林思成把这盆洗出来之后:可以看釉色,可以看工艺,可以看年代,甚至还有款识……依据够多了吧?
但他愣是想不起来,“倒座房”的来历。
林思成倒好,连史料都给你背的清清楚楚?
再加上之前的那支鸡毛掸子,之后的紫砂壶,老郝心态彻底崩了:字画比不过,木雕比不过,瓷器比不过,现在竟然连杂器也比不过?
那自己这个杂项专家,算个毛线的杂项专家?
“你几岁,他几岁?”关兴民“呵呵”一笑,拍了拍郝钧的肩膀,“给你一本《清史稿》,你能不能背得下来?”
背个屁?
更何况像林思成这样,能精确到年月日?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服多了:不是老郝眼力不行,只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
咦,好像哪里不对?
你几岁,他几岁……老关你什么意思?
看他要回过味来,关兴民忙岔开话题:“趁着热乎劲,先给估个价!”
“哦对……”郝钧稍一思忖,“四五十万轻轻松松,遇到行家,六七十万也属正常。”
林思成点点头:“已经够高了!”
关兴民也点头:确实够高。
他之前还想,也就三四十万。
当然,与近两年雍正珐琅彩动辄五六百万的交易记录差很多,但正如林思成所言:毕竟是试烧款,勉强能和“宫廷造”沾点边,不低了。
反过来再说,当狗盆捡的,还想卖多少?
郝钧接过盆,甩了甩盆底的水:“你要不急,我带回店里,争取给你卖到八十万!”
昨天才坑了王教授五十万,林思成当然不急。
“行,你慢慢找……”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八十万,我要了……”
不是,从哪冒出来的?
三人下意识的回过头。
就路边的树荫下,离他们只隔着半道绿化带,一辆崭新的大奔越野,挂着京牌。
前后的玻璃全降了下来,围着一圈的脑袋。
这车之前就停在这,不过当时升着玻璃,谁也不知道车里有人。之后他们仨洗狗盆洗的贼认真,根本没发现一车人已经看了好半天的稀奇。
仔细一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还出奇的一致:看看狗,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狗,再看看林思成。
神情一个比一个古怪:狗盆也能成古玩?
想想之前,糊满狗屎,臭不可闻?
再看看现在:价值七八十万?
长见识了……
(本章完)
第41章 谁让你是舅舅
第41章 谁让你是舅舅
两位年长些,应该是一对夫妻。
后面跟着三位年轻人,长的很像,最小的男孩十七八岁,顶多高中。
五个人下了车,十只眼睛扑棱扑棱:先瞅林思成,再瞅狗,最后才瞅盆。
想像一下:随随便便的逛个街,莫明其妙的遇条狗,狗嘴里还叨个糊满狗屎的狗盆?
仔细一看,狗盆竟然是古董,而且还是宫廷御器,价值近百万?
就问问:演电视剧的敢不敢这么编?
盯着满身泥点子的林思成,看了好久,男人才笑了笑:“能不能看一看?”
“当然!”
郝钧把盆递了过去。
男人接到手里,却转身一递,给了三个年轻人当中稍稍年轻些的女孩。
大概二十三四的模样,身形高挑,月白的长裙勾靳出完美的线条。
头发黑而亮,双眉斜而长,皮肤白晢,五官明艳,眼中闪烁着星子般的碎光。
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又透着几丝怀疑,在林思成的脸上转了两圈。
“安宁姐,给!”
男孩递过来几张纸巾。
“垫着看不准的!”
她摇摇头,接过了盆。
神情很专注,也很仔细,还很熟练。
先看盆底裸露的掐丝,不但看,还抠:用指甲嵌入掐丝间的空隙,这是在衡量铜丝是不是一般粗细,铜丝间的间距是不是一致。
再看盆沿:看内凹的弧度是否自然,再用指节丈量,看葵叶和整体造型是否对称。
再看釉:从鱼尾残缺的部分掐一点,用指甲慢慢的研碎,观察成份构成。
最后才看款……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了一眼:只看这手法就知道,这是个行家。
再看这专业的态度:林思成只是拿水冲了冲,这盆能冲多干净?
反正离这么远,他们依旧能闻到味,女孩却一点都不在意,还摸来抠去?
旁边就是古玩市场,在这碰到行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位行家的岁数:二十三四,还是二十四五?
关键的是,还是个女的?
但再想想旁边的林思成……
算了,别想了,越想越丢人。
差不多看了十来分钟,女孩把盆还给郝钧,又看着林思成:“你之前说的清史稿,是哪一篇?”
林思成不假思索:“《圣祖诸子》、《诸王六》、《卷五百五列传二百九十二》。”
女孩想了想:“前两篇是允祥,后一篇呢?”
“内务府总管、遥领景德御窑监督(窑督)年希尧。”
“清宫档是哪几篇?”
“《养心殿造办处各作成做活计清档》!”
记这么清楚?
再想想之前:他甚至能精确到年月日?
女孩越看林思成越好奇:“你是北大毕业的?”
林思成摇摇头:“没去过!”
女孩抿了抿嘴,接过纸巾擦手:“大舅,我看着没问题,你给小舅打电话,让他也来看看!”
“好!”男人点点头,又笑了笑,“几位,正好中午了,一起吃个饭?”
郝钧摇摇头,看了看满身泥点子,一身狗屎味的林思成。
就这模样,敢进饭店不得被打出来?
“谢谢,吃饭就算了,您要是有意向,咱们约个时间,到荣宝斋!”
男人眼睛一亮。
古玩不是说买就能买,哪怕是真东西,他还正想着该怎么交易才保险一点?
既然敢去荣宝斋,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好,那就下午三点!”
“可以!”
留了电话,双方告别,一家人上了大奔。
把那两块布扔进垃圾筒,林思成解开狗绳:“饭就不吃了,我先把狗弄回去!”
“上来吧你!”郝钧翻着白眼,打开后备箱,“把狗塞这!”
“我这一身泥!”
“一身泥怎么了?下午卖了盆,你给我换一辆不就行了?”
“行!”
郝钧正呲着牙笑,一看林思成点头,立马不笑了:“我开玩笑的昂?”
用老关的话说:这小子有点轴,有情必还,有仇必报。
不信?
都一个多星期了,卖青瓷壶的那两个假文物贩子还在医院躺着呢。
就冲那把紫砂壶,他要是敢点头,林思成真敢给他买一辆。
“饭是吃不成了,麻烦师兄把我送回家。盆的事也要拜托你……”
“你下午不去?”
“得先去趟医院。”
也对。
虽然没外伤,但保险起见,还是检查一下的好。
发动汽车,郝钧先把林思成和狗送到了西大家属院。
……
爬山虎泛出酒红色,秋风吹过,巴掌大的叶子“哗啦啦”的响。
王齐志双手插着夹克的兜,心不在焉的踏出楼门。
身后传来“嘀嘀”的两声,他才发现,自家车就停在路边。
上了副驾驶,单望舒瞄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就那个学生,林思成,你也见过!”
单望舒当然见过,印象还贼深:“嗯,怎么了?”
“我在想,怎么让他考我的研究生?”
“他学习不是挺差吗,考不上吧?”
“什么挺差,全是以讹传讹,那小子学的不要太好……”
王齐志把昨天在实验室的经过讲了一篇,“如果弄进来,绝对比冯琳好使。”
“那你让他考不就行了?”
“我倒是想让他考,也要看他愿不愿意考!”
单望舒怔了一下,一脸的不可思议。
西大最年轻的教授,最年轻的院领导。
入职后的第一个项目,技术不缺、资金更不缺,论文随便刷。
换别的学生,只要能考上,怕是脑袋都能削尖,林思成还不愿意?
王齐志摇摇头:“你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单望舒撇撇嘴,发动了汽车,“帮我看着点路!”
“大哥他们在哪?”
“说是荣宝斋!”
“就在老城墙根下,到了钟鼓楼,顺着北大街一直往南开!哦对了……安宁的工作定了没有?”
“你才想起来?”单望舒瞪了他一眼,“保利拍卖,字画部业务助理!”
“二姐定的?”
“对!”单望舒似笑非笑,“说是先让安宁在西京分公司历练两年!”
这算什么历练,这分明是甩包袱。
“我没结婚就帮她带,现在我娃都快十岁了,我还帮她带?”王齐志叹口气,“让叶安宁姓王算了,姓什么叶?”
单望舒“哈哈哈”的笑:“谁让你是舅舅?”
(本章完)
第42章 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第42章 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提前交待过,迎宾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会客室。
刚进门,侄子王有为抱着王齐志的胳膊,就是一顿吹:
“小叔你不知道,狗盆嗳,又脏又臭,扔垃圾筒都嫌埋汰……”
“但用水一滋,‘唰’一下,就成古董了?安宁姐竟然说,至少值好几十万……”
“关键是那人,看着没比我大几岁……”
王齐志怔了一下:“啥东西,狗盆?”
大哥只说是看好了一件景泰蓝,让他过来给把把关,王齐志还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物件,又是怎么来的。
“对,就是狗盆!”
王齐华一脸唏嘘,“又是狗食,又是狗粪,当时那盆里里外外裹的严严实实,隔着车窗都能闻到臭味……
我那时还奇怪:小伙子挺精神,穿的也光鲜,能买得起的狗,怎么连个盆都买不起?
但随后,他拿布一抹,蓝瓷露了出来……安宁一讲,我们才知道是景泰蓝……”
王齐志听的一愣一愣:这么多年,捡漏的故事他听的不要太多。但捡狗盆捡成了漏,还真就是第一回。
“东西呢?”
“我们到的有点早,已经让怀芝和安宁去问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两个外甥女一块走了进来。
王齐志伸手指了指:“给你妈打电话,我可不管你啊!”
叶安宁呵的一声:“没事,明天我就端个盆拿根棍儿,往西大门口一站……”
“我还怕你,你来?”
舅甥二人斗着嘴,郝钧紧随其后,身后跟着抱着盆的业务员。
可能是封闭环境的原因,刚打开外面的软布,一股臭味迎面而来。
王齐志直呼稀奇:还真是狗盆?
略一介绍,开门见山。
王齐志上手就是高倍镜,速度贼快:“铜胎很薄,整体造型趋于简而美,应该是康熙后……”
“掐丝线条细密均匀,粗细一致,工艺要求比康熙时更为严格……”
“底色蓝釉为回青加石青,荇叶为湖绿,鱼尾为浅粉,后两种均为雍正时新创的国产珐琅料……这盆应该就是雍正造,十有八九是雍正早期!”
王齐志稍一顿,又有些狐疑:“但不太像是造办处的手艺?”
叶安宁眨了眨眼:“为什么?”
“釉面砂眼太多,说明调釉工艺还不太成熟。”
“盆底纹饰过于立体,康熙时遗留的西洋画的风格过浓……”
“构图过于追求细腻,整体臃肿繁琐……”
王齐志“呵”的一声,“以雍正的性格,以他对珐琅器的狂热程度,造办处要烧成这样,这盆能扣内务总管的脸上……”
叶安宁愣了一下,想起在路边时,林思成曾说过一句:
康熙加乾隆当了一百二十一年皇帝,是雍正的十倍。但给珐琅作下的圣谕,加起来还没雍正在位十二年间的一半多,可见其痴迷程度?造办处要把珐琅器烧成这样,内务总管干脆别干了……
不说一样,压根就没区别!
她叹了口气,把盆翻了过来。
“咦,倒座……倒座房?”王齐志眼睛一亮,“怡王府的试烧款!”
会客室有一位算一位,齐齐的一怔愣。
郝钧一脸懵逼:比不过林思成也就罢了,这位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王齐华和叶安宁也挺震惊:老三(小舅)自小就好这一行,大学学的是这个,工作了近十年干的更是这个,研究水平还极高。
他看一眼款就能道破,他们一点儿都不稀奇。
但那小伙子也就二十左右,从哪攒的经验,又从哪练的眼力?
关键的是,当时这盆都被糊成啥样了?
王齐志还是有点不太信:“真是狗盆?”
“当时那狗就趴我们车底下,还能有假?”
“当时糊的有多严实,你闻闻不就知道了:味都渗进去了。”
“确实只有二十出头,和有为站一块,还真分不清谁大谁小?”
“清史稿和清宫档更是倒背如流!”
听到最后一句,王齐志又惊了一下:不大可能吧?
但也说不准,就像林思成,不也才二十出头?
就感觉西京这地方,挺邪门……
只是一时好奇,也未深想,王齐志收起放大镜:“经理,开个价!”
“八十万,佣金17%!”
“不到一百万,价格还行,开票吧!”
王齐志一锤定音,盯着盆底,叹了一口气:
“大哥,可惜了,纹饰主体就是这两条鱼,偏偏鱼身上的釉掉了七七八八?不然三个八十万都不止……”
王齐华也觉得可惜:“老三,这釉能不能补?”
“当然能,但得找补釉高手,比如故宫的阳士琦老师,程群老师(故宫瓷器修复专家)……西大倒是有一位,以前还是我们院的副院长,可惜退休了……”
王齐志想了想:“不过他孙子还没毕业,就在我们院,完了我问一问,看能不能请他出手。”
郝钧正看着业务员开票,不由的一怔愣:西大某学院副院长,还是瓷器修复专家,这如果不是林教授,还能有谁?
而且他孙子还在西大读书,还没毕业?
下意识的,他看了看案上掐丝珐琅葵口碗,又看了看王齐志:虽说古玩圈不大,但这也太巧了点?
正暗呼神奇,王齐志拿出手机,翻了几下拔了出去:
“你明天到了学校,抽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啥,受伤了?”
“林思成,你不要给我扯蛋……来,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你。”
“啥,不用住院?不用住院你不来上课?”
“明天,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郝钧眼睛都瞪圆了,愣是没敢吱声:听这语气,这何止是认识?
怎么说也是老师,这位要是说:林思成,八十万太高,你给我低一点,林思成低还是不低?
开完票,王齐华也刷完了卡。
葵口盘装好箱,郝钧把一行人送出店门。
看到两辆车开出车场,他拿出手机,又犹豫了一下。
如果明天见了那盆,这位王教授一看林思成竟然一点儿都不震惊,难免会想:原来你小子知道昨天买盆的是我?
怎么,怕我杀价,电话里吱都不敢吱一声?
算了,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
(本章完)
第43章 他竟然没说谎?
第43章 他竟然没说谎?
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泛着湿意,林思成蜷在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
粗瓷海碗捧在掌心,辛辣的香气蒸腾而起,唇角被烫的发红。
两边全是和他一样的食客,在马路牙子上一字蹲开,“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响成一片。
肖玉珠瞄了一眼,又瞄一眼。然后拿出手机,唰唰就是一条短信:
李师姐,我看到林思成了,在学院北门邢老三胡辣汤。
李贞几乎秒回:我马上到。
好嘞。
收起手机,肖玉珠装模做样的排队,也就四五分钟,李贞一路小跑,到了餐厅门口。
好哇,终于逮到了?
商教授天天问,她都不知道怎么回。总不能告诉导师:林思成答应的好好的,说下课了就去找您,结果放了鸽子?
还一放就是三天?
她呼了一口气,顺着队伍找到了肖玉珠。
“师姐,你不去堵他?”
“不急,犯人砍头都还得吃顿饱饭!”
“也对,你要什么?”
“来块牛肉饼,别要汤了!”
肖玉珠点点头:“我知道!”
二楼倒是有地方坐,但林思成跑了怎么办?
李贞左右瞅瞅:看到林思成只端着汤碗没拿饼,又快步跑到旁边的粥饼铺,要了两笼包子和三杯豆浆。
……
光喝汤当然吃不饱,但邢老三的饼味道太淡,林思成就没要。
摞下空碗,正想着再来两个肉夹馍,还是再来两笼包子,两道身影遮住了太阳。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肖玉珠眨了眨眼睛,一副“看你这次往哪跑”的模样。
李贞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神态温婉,清静如水。
林思成心里一跳:遭了。
说好的去找商教授,结果他给忘到了脑勺后?
他讪笑一声,站了起来:“师姐!”
李贞拢了拢耳边的发丝:“光喝汤,肯定吃不饱吧,给……”
两笼肉包,还有一杯豆浆。
林思成犹豫了一下:这顿早餐,怕是不好消化?
肖玉珠幸灾乐祸的笑:“吃了师姐的包子,可不能再放她鸽子了?”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林思成没吱声,接了过来。
李贞插好吸管,把豆浆也递给他:“早上都是什么课?”
肖玉珠摇头晃脑:“反正没主课,就是有主课,他也不好好上!”
林思成叹了口气:“肖玉珠,你没生在解放前,真是可惜了!”
肖玉珠微一转念,捏起拳头捶了他一下:“你才是汉奸!”
就跟挠痒痒一样,林思成浑不在意,看了看刚冒出头的太阳:“商教授应该还没上班吧?”
“没事,知道你来,她肯定上班!”
“我先去教室放包!”
“嗯,正好送阿珠,我也去!”
林思成顿了一下:“那个……李师姐,王教授让我到了学校后,先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哪个王教授,新来的王教授?
上次就是这个借口。
李贞轻轻的笑了笑:“没事,我在办公室外面等你。正好,王教授和商教授在一栋楼上。”
林思成无奈一叹:看来躲不过去了。
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师姐,那走吧!”
“好!”
李贞点点头,和肖玉珠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好像怕他跑了一样。
三人刚出街口,路边停下一辆大奔。
乌乌央央下了车,林林总总六七位,唯独没有王齐志。
单望舒往巷子里指了指,一群人往里走。叶安宁刚转过身,又停了下来。
眼睛稍稍眯起,盯着三人的背影:中间那个男生,有点像昨天捡了狗盆的那个人?
看错了?
正仔细瞅着,王怀芝拍了她一把:“看什么呢,走了!”
“哦……”
……
到了教室,林思成很认真的想了想。
倒非不好拒绝,真想找借口,他能找一大堆。
他在考虑,如何才能拂了商教授的好意,还能和商教授和李贞加深一下关系。
不然呢?
那二十多块汉瓦都堆了快两周,等机器到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一点一点的塑吧?
他暂时没什么认识的人,肖玉珠这个苦力肯定不能放过,但李师姐要是能抽空帮帮忙,是不是更快,更好?
除此外,光有电窑和拉胚机还远远不够,还要用到3d扫描,投影建模、远红外加热,甚至还会用到空气压缩、电动注浆。
暂时只能到学校的陶瓷实验室借,而商教授现在是陶瓷组的副组长,肯定得她同意。
不行的话,索性自个买一套,建个小型工作室?
念头刚出来,林思成就叹气:就他手里这百来万,别说工作室了,买套建模设备都够呛。
但迟早得建。
因为想赚钱,想赚更多的钱,还是得靠拼瓷器。
2014年,美国 skinner拍卖行上拍了一件乾隆多色釉大瓶,成交价两千五百万美金。
而没拼之前,大罐烂成七八片的时候,投资公司买瓷片只了七十万,人民币。
两年后,嘉德四季拍卖,一件截口的清雍正青矾红穿龙纹玉壶春。
这个更典型:没拼之前,就是一堆碎瓷,就没一块是超过拳头大的,而且不全,拼好后只有原件的三分之二。
但最终仍旧拍了五百四十万。
所以,捡漏才能挣几个钱?而且还得靠运气,运气不好,三年都不一定能碰到一件。
拼瓷就不会有这个顾虑。
能淘到成套的残器当然最好,淘不到,同时期的瓷片又不是不能往一块拼?
宋代的钧瓷一片也才上千,就算拼出一件小件,少些也是四五十万。
爷爷给自己攒的家底,一半左右都是这么来的。
但自己没爷爷那个身份和威望,借实验室是别想了,至多也就是偶尔蹭一下。
所以,还得铆着劲的赚。也不需要多,赶明年毕业能有五六百万,工作室大致就能搭起来。
要实在不行,就啃老:不能没罪受,硬给自己找罪受?
看他坐在那里发呆,李贞也不催,慢慢的吃着牛肉饼,时而和肖玉珠聊两句。
差不多吃完的时候,林思成的手机“嗡”的一震。他顺手接通,里面传出王齐志的声音:“你到学校没有?”
李贞狐疑了一下:林思成竟然没说谎?
(本章完)
第44章 我捡的
第44章 我捡的
李贞一脸好奇:“王教授找你做什么?”
倒也没什么好瞒的。
所谓学以致用,遗产学院的老师淘物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比王教授有钱的,更不是一个两个。
再者李贞也不是多嘴的性格,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乱传。
“上上周末,就咱们碰到的前一天,我给王教授卖了一块铁券……但锈的有点狠,要不定时的帮他做一下保养!”
“什么铁券?”
“李自成登基后,赐给争世王蔺养成的铁券!”
李贞猛的愣住,瞪着眼睛:岂不就是免死丹书?
“小东门淘的?”
“对!”
“卖了多少钱?”
“五十万!”
又是五十万?
话涌到了嗓子眼,李贞却不知道怎么往外吐?
第一次是鸡毛掸子,第二次是佛象,这次又是铁券?
字画、木雕、铁器,下一次又是什么?
再算一算,他竟然赚了近百万?
一百万,能在学校周边买三套房,都是新房不说,每套最小也在一百平以上。
再要衡量……李贞着实不知道再拿什么衡量。
关键的是,林思成只用了两个星期?
李贞失神好久,嗫动着嘴唇:“一百万?”
“是不少,但起来更快:我订了一台日产智能电窑,还是最小的型号,加运费都要五万多美金!”
“不是……你买这个做什么?”
“师姐记不记得我画的那几张草图?我准备拼出来,再烧出来……”
李贞愣住:就是因为那三张草图,才让商教授惊为天人,一门心思的想让林思成报她的研究生。
“所以,就为了那三只汉瓦壶,你专门买了一台进口电窑?”
“当然不止,如果试烧成功,还可以尝试别的款式。”
商教授说过,不需要烧,哪怕林思成能按照草图,把那三把壶拼出来,一只少些也能卖两三万。
而西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秦瓦汉瓦,都不需要多,一个月两三把,一年是多少?
换她是林思成,也不会选择读什么研。
随即,李贞又想了起来:“所以,你才让我帮你找房子,最好在学校里,最好带车库?”
“对,楼上当工作室,车库当烧制小车间!”林思成点点头,又笑了笑,“到时候我可能会找肖玉珠帮忙,如果邀请师姐,师姐愿不愿意来?”
“啊?帮什么?”
“拼接,塑形、拉胚……发工资也行,入股也行,等机器到了,我找个机会把肖玉珠叫一块,咱们再谈!”
林思成稍顿了一下:“当然,肯定要比师姐你现在的工资要高很多,也不会影响师姐你现在的工作!”
李贞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说点什么。
本来是她劝林思成考研的,结果倒好,她反而先被策反了:既不影响本职工作,又干的是本行,为什么不做?
就是心情有点奇妙:人和人的差距,为什么会这么大?
和他同院,同级的同学,优秀点的正在琢磨怎么考研,再优秀点的,至多也就研究一下毕业后进哪个单位。
普通一点的,顶多考虑一下毕业后是留在省城,还是回老家发展。更普通一点的,仍旧浑浑噩噩,不是天酒地,就是谈情说爱。
而林思成,却已经着手创业,甚至已经赚了上百万?
只是这一点,既便跳出学生这个范畴,林思成仍优秀的让人晕眩:一百万,普通人要赚多久?
要说是因为林教授:学校领导子弟在西大读书的,又不止他一个?
李贞盯着林思成,瞳孔中却没有焦距。
林思成心中涌出几丝古怪的感觉:“师姐……师姐?”
“哦哦……”
李贞猛的低下了头:“那我尽快找房子……其实已经问好了两家,但房主一直不在……等我联系好了,给你打电话!”
林思成笑了笑:“麻烦师姐!”
“不用,到时候工资发高点就行!”
“肯定的!”
两人有说有笑,进了教研楼。到了王齐志的办公室门口,李贞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什么必要跟着?
“谈完了以后,你自己去找商教授,这次可不要忘了!”
“师姐,你先别走……”
林思成却拦住了她,声音稍低了些,“我还想和你商量商量:如果偶尔要借商教授的实验室用一下,待会应该跟她怎么说!”
李贞愣了愣,又笑了起来:怪不得他在教室的时候,发呆那么久?
“商教授对你印象挺好,应该不难……你出来咱们再商量!”
“好!”
话音刚落,“咣”的一声,门被拉开,王齐志刚要说什么,又怔了怔:这小子怎么带个女的?
还有点眼熟?
“王教授,这位是李老师,商教授的助教!”
“哦,李老师……”
一听是商妍的助教,王齐志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商妍想让林思成考她的研究生,应该是想和他当面谈一谈。
应该之前找过,估计这小子给忘了,所以李助教才盯这么紧,意思是你今天再忙,也得去一趟。
商教授这求才若渴的态度,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但所谓千金买马骨,两相一对照,自己想让林思成考研究生的事,估计得悬?
王齐志转转眼珠:“那李老师……要不要进来坐会?”
林思成都懵住了:不是……你到底想让李贞进,还是想让她走?
撵人走的意图就这么明显?
李贞怔了怔:给铁券做个维护保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下意识的,她又想了起来:王教授要立新项目,学院把最大、最先进的实验室分给他,又不是什么新闻?
而王教授入职后,集中给大三、大四上实践课,要招牛马,要招研究生的事情更不是什么秘密。
再结合他三番两次的找林思成,现在又是这么一副表情:哈哈,怕不是和商教授一样的想法,所以才像防贼似的防着自己?
所以,林思成答不答应是一回事,如果被其他教授抢了先,她怎么给商教授解释?
李贞心里一动,又笑了笑:“谢谢王教授!”
王齐志愣了一下,暗道了一声:要糟?
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小丫头看着挺年轻,脑子反应怎么这么快?
算了,话都已经说出了口,还能反悔不成?
暗暗一叹,他让开了门:“李老师,你先坐,小冯,沏茶!”
然后又冲林思成招招手:“你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淘了什么宝贝,搞的神秘兮兮的?
他跟在后面,王齐志打开茶几上的一口箱子。脸上带着一副既唏嘘,又神奇的表情:
“今天让你开开眼:捡漏捡了只狗盆,最后卖了上百万,听过没有?”
啥玩意?
林思成猛的愣住:“狗盆?”
“还是糊满狗粪,扔进垃圾筒,捡废品的都懒得捡的狗盆!”
王志齐一脸感慨,拆开了箱子,“不信你闻!”
瞄了一眼,林思成眼睛都快亮瞎了:这不就是他昨天捡的那一只?
他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才把金毛送到顾明家……
以为他被震住了,王齐志得意的笑了起来:“怎么样,涨见识了吧?”
是涨见识了:怎么就能这么巧?
再想想昨天那位:越想,越觉得和王齐志长的有点像……
跟牙疼似的,林思成拧巴着脸,指了指盆:“我捡的!”
“啥?”
“我捡的,就昨天,在西仓鸟市场!”林思成叹口气,“买家开一辆京牌大奔,两男三女,说是来西京走亲戚的!”
轮到王齐志一脸懵逼:没错,京牌大奔,来走自己这个亲戚的。
大哥大嫂,侄女侄子,再加叶安宁这个拖油瓶,不正好两男三女?
(本章完)
第45章 增添一点信心
第45章 增添一点信心
王齐志盯着林思成,颇有些不可思议。
“景泰蓝属杂器,但严格来说,也属铜器!”
“王教授,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林教授也研究过?”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次不能再让爷爷背锅了,不然分分钟露馅。
他想了想:“书上学的。”
又来?
王齐志叹了口气:“林思成,你敢不敢再扯蛋点?”
“王教授,真的!”
林思成一本正经,“故宫朱家溍教授的《明清宫廷珐琅器考》、bj珐琅厂,国家工艺美术学会的《燕京八绝:景泰蓝》、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同禄教授的《中国景泰蓝艺术》……”
他还没说完,王齐志猛一摆手:“停!”
几本和景泰蓝相关的艺术鉴考理论算什么?
去年才发表的铁器保护论文,林思成不也一篇不差的指了出来?
但还是那句话:如果靠看几本书,就能达到林思成这个程度,那但凡上过鉴赏、文保、考古相关的大学生,个个都能成为鉴定、文保专家。
更不需要老师教。
但问题是,林思成的水平真就很高:如果真如大哥和安宁说的,当时只是勉强看清盆底的那两条鱼的话,换成他也不一定会留意。
所以,如果不是从书上学的,再让他给林思成找个其它的理由,王齐志还真就找不出来。
想了想,王齐志陡然一叹:“那清史稿,清宫档呢?”
林思成张口就来:“学校图书馆的看的,背了好久!”
王齐志张了张嘴,很想骂声娘:正经人谁他妈背这个?
你背得过来么你背?
算了,这就是个滚刀肉,圆谎的速度比编谎的速度还快。
“卖盆的时候,你怎么没去?”
“被狗叨了一口,不得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王齐志眼皮一跳:“咬哪了?”
“差一点,只是咬掉了半边裤腿!”
他松了一口气,又指着葵口盘:
“算了,其它的我也不问了,但东西既然是你卖的,那你就要负责到底。我要求也不高:这样,你请林教授出手,帮忙把这两条鱼的釉补好……
最好用传统法调釉,用传统法填釉,用传统法点蓝……需要什么原料我来找,修复费用林教授尽管开……”
“要求确实不高!”林思成点点头,瞄了几眼,“但用不着爷爷出马,我就可以……都不用你掏修复费。”
啥玩意?
林思成,这是掏不掏钱的问题嘛?
王齐志睁圆眼睛:“你听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没有?”
“听清楚了:传统法调釉、传统法填釉、传统法点蓝……通俗点:最小干预,尽量复原器物的原始形态,同时尽量保留原器的历史痕迹……”
林思成表情很认真:“王教授,不骗你,我真的会!”
废话,用嘴说谁不会?
王齐志并不怀疑林思成的鉴赏水平,但要说修复……这东西压根就不是聪不聪明,好不好学,以及他跟着林教授进过几次实验室,又亲眼见林教授修复过几次的问题。
必须要亲自上手,要一遍一遍的练,一遍一遍的纠错,改正,更要日积月累的积累经验……
不夸张,没个十多二十年以上的修复经验,哪个敢说自己吃的是这碗饭?
王齐志斜着眼睛:“林思成,这可是古法点蓝:需要分层填釉,分层烧制,要反复试验釉料配比和烧制温度。
而且每一层点蓝的釉料成份、氧化程度、变色区间都不同,上一层烧制成功后,才能调配下一层的釉料配比。
而最关键的是:你不知道每一次的炉温控制到多少才合适,却又必须做到窑炉的精确控温。”
是不是很矛盾?
说直白点:年代太久,又来历不明,无法推测原器经历过哪些环境,又有过怎样的锈蚀和氧化过程。
因此很难推测原器烧制过程中,每次入炉时炉温区间。所以也不好推断修复入炉时,温度应该达到多高才能使新补釉料中的各种成份充分反应,达到原始釉层的质感和饱和度。又不能因为炉温过高,导致原始釉层裂变。
重点是没什么解决的好办法,就只能靠修复师的经验随机应变。
问题又来了:林思成哪来的经验?
“王教授,我真有经验:爷爷在家里有个小工作室,有电窑、有釉料,我经常拿来练手。”
稍一顿,林思成又叹了一口气:“再说了,这只铜盘再难摆弄,还能难得过之前那块铁券?甚至没人教,我也并没有觉得有多难学……”
王齐志猛一个后仰,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全噎在了嗓子里。
铁器相关的保护和修复技术,社科机构都才开始着手研究,论文才发表了有数的几篇,林思成不照样懂?
而且不要太会:知道怎么检测、怎么分析、用什么方法最快,更懂成体系的维护保养程序。
又没人教,不是从书上看的,他从哪学的?
与之相比,有林教授这位大师言传身教,耳提面命,陶瓷修复方面的知识,是不是应该学的更快,学的更好?
道理对,但王齐志总觉得,逻辑不对。
打个比方:爱因斯坦刚刚二十岁,就把光电效应的问题给解决了?
“王教授,要不,咱们先试一试?”
看他有点犹豫,林思成眨了眨眼睛,语气中透着几丝蛊惑,“要是可以的话,咱先借用一下陶瓷组的实验室,小的就行。
也不需要多长时间,一到两个小时,你先看一下样本釉层多次烧结后的成品效果,再和原器釉层做一下对比。同时,还可以测试一下原器釉层入炉后的安全温度区间……”
王齐志眼睛一亮:对啊,何必要和林思成在这里争?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不就知道了?
他立马起身,拿出手机:“走!”
就喜欢王教授这种说干就干,一点都不带犹豫拖沓的态度。
林思成颇为狗腿的盖好箱子,抱在怀里。
李贞有些不解,不停的拿眼神示意,好像在问:如果林教授不方便,你完全可以拒绝啊?
一时不好解释,林思成笑了笑。
脑子里那么多的研究成果,那么多的专利技术,不往外掏一掏,实在是太可惜了。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过程,需要合适的借口,更更需要:一位足够专业、后台够硬、品格在及格线以上的合伙人。
虽然才合作了有限的几次,但林思成越来越觉得:王教授就挺不错。
所以必要的时候,必须要给潜在的合作伙伴增添一点信心。
比如现在……
(本章完)
第46章 怎么,没听清?
第46章 怎么,没听清?
“是的,院长,钥匙在我这!”
“哦,王教授要用……啥,要给景泰蓝补釉?”
“嗳,好好好,我亲自给他送过去……”
挂断电话,商妍一脸稀奇:新来的王书记连这个都会?
景泰蓝属铜器,这没错。但其中最为关键的“点蓝”和“烧蓝”工艺,却是瓷器的活。
而且更难:瓷胎主要成份是高龄土,与釉料成份接近,烧制时膨胀系数相对较小,所以一次就能烧成。既便是釉上彩,也只需两次。
而景泰蓝却是纯金属胎,釉料烧结时膨胀系数大,烧制过程中极易氧化变色或开裂,所以需要逐层填釉,逐层烧成,对炉温的控制更严格。
如果是修复文物,更是难上加难:铜胎经过长时间锈蚀,釉层经过长时间氧化,膨胀系数和强度已达到了一个相当脆弱的程度。
修复师如何才能保证,尽量让新补的釉色和质感与原器保持一致,又不能使脆弱到极点的原釉层因为炉温变化,而二次开裂?
所以,除了故宫和京城珐琅厂等几家顶尖的研究机构之外,其它地方补景蓝泰,都采用的是冷补。
也就是用环氧树脂填冲,再染色,经济环保还安全。不过经济和艺术价值都要打好几个折扣。
但院长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王齐志要用电窑,那肯定就是热补……
越想越是好奇,商妍一把抓起钥匙,快步的下了楼。
教研楼和实验中心就隔着一座园,几分钟就到。刚上了三楼,商妍眼皮一跳:
李贞怎么也在?
咦,林思成竟然也在?
手里抱着一口箱子,和王齐志头对头,应该在讨论什么?
不是……这两人什么时候认识的,关系还这么近?
心中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商妍朝着李贞眨了眨眼。
李贞竟然点了一下头……哈哈?
多年的师徒,默契不是盖的,就只是这一点头,商妍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好哇,姓王的,你要不要脸?
商妍暂时没搞清楚王齐志瞎凑什么热闹,但不妨碍她知道,怎么做才最合适?
眼珠转了两转,商妍“噔噔噔”的走了过去,故意板起脸:“林思成,现在几点?你不在教室上课,跑这凑什么热闹?回去……”
林思成笑了一下,刚要说什么,王齐志往前一站。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儿什么聊斋?
他也板着脸:“商教授,你让林思成回去了,谁给我补景泰蓝?”
“啥?”
“这个……就这只盘,这可是林思成卖给我的……整整九十四万!我让他请一下林教授帮我补一下,他跟我说:杀鸡焉用宰牛刀……”
商妍盯着箱子里的葵口盘:九十四万……林思成哪来的,从家偷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借实验室补景泰蓝的,不是王齐志,而是林思成?
不是……林思成,你不穿开档裤在实验室晃荡才几年,你会补个屁的景泰蓝?
再看王齐志手上这一件:除了鱼尾之外,两条鱼身上的瓷基本掉了个光,等于要从头开始补釉,从头开始烧。
再看鱼身上的铜丝,锈的都发黑了,可想而知盆胎的锈蚀程度,以及原始釉层脆弱到了什么地步?
怕是林教授来了都得皱眉头,给林思成,绝对刚一入炉,就是“喀嚓~”一声……
商妍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近百万的东西,你别胡来!”
“商教授你放心,我不胡来:今天先分析原釉成分,然后调配近似色釉料,再烧点样品出来,看一看色差……
同步检测一下铜胎的锈蚀程度和原釉层的膨胀系数,顺便推导一下烧蓝时的安全炉温区间……基本十拿九稳,才会考虑修补原器……”
咦,挺有章法呀?
但说实话,在文物修复这一行,理论与实践之间,往往差着十万八千里。
看着林思成自信的模样,商妍的眼珠又开始转:十拿九稳,我都不敢这么说?
反正只是试样,顶多浪费些釉料,索性让他试试。
试砸了才好,正好让姓王的死了心。
她点点头,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正想着把李贞喊到一边问问,王八和绿豆怎么对上的眼,林思成已经换好了防护服:
“商教授,我要做x射线荧光光谱,还得麻烦李师姐记录一下。”
看着他的身上的防护服,商妍一怔愣:“你会用?”
王齐志点了一下头:“他会用!”
我问你了吗?
知都不知道就说会,林思成进过几次实验室,我还不清楚?
商妍翻了个白眼:“李贞,你进去协助,我做记录!”
王齐志没吱声。
景泰蓝属铜器没错,但釉层修复用的是陶瓷学的知识,他确实属门外汉。
既然不如人家懂,就少插嘴……
商妍打开了电脑,又翻开文件夹。李贞也换好了防护服,和林思成进了(xrf)设备室。
先开机,再开高压,再初始化……做完了这三项,李贞停下来,看着外面的商妍。
因为她是第一次检测景泰蓝文物,接下来怎么操作,她真不会。
“看我干什么?”商妍撇撇嘴,“林思成,你不是会吗?”
不会我进来干什么?
林思成点点头,双手插兜,不急不徐:“李师姐,先仪器校准……”
“一,基体校正:基底,铜;二,样品标准:基底表层釉料,检测元素范围:cu、co、fe……”
“二,参数设置:射线管电压区间,40-50kv,电流区间:100-200μa……”
“滤光片:首次al,其次cu……真空模式:na、mg、al,大气模式:fe、cu、pb……”
“准直器选择:150μm……光斑区间:0.5-1 mm,微区……”
设备室里,李贞的双手悬在键盘上空,迟迟的没有落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林思成说的对不对。
设备室外,商妍手握着笔,嘴唇微张,像个“o”字:不是……他真的会?
而且不要太会……但他怎么会的?
看她呆住了一样,王齐志“呵”的一声:“商教授,写啊?”
“怎么,没听清?”
抱歉,稍有点晚!
(本章完)
第47章 书上学的
第47章 书上学的
看商妍不吱声,王齐志又笑了笑:“是不是很震惊?”
商妍的嘴唇张了张,想要问什么,又抿成了一条线。
到现在,已经不是林思成懂不懂,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他为什么能专业到这个程度?
其它的都好说,特别是最后一点,说通俗点:既要测铜,又要测釉,他如何找准平衡区间?
说专业点:景泰蓝是铜底釉表,检测时铜胎中的cu-kα峰会干扰釉层中低含量元素的数值,必须要通过准直器屏蔽基底信号。
所以,林思成让李贞设置参数的最后一句尤为重要:准直器选择:150μm,光斑区间:0.5-1 mm……
这个数值,她当然能算出来,王齐志也能算出来,但前提是:必须应用软件计算。
而林思成,却是张口就来?
要说这个数值是错的,看信号采集:不论是元素峰、特征峰能量,还是标半和标准定量,数值一个比一个精准。
那为什么不用提前计算,林思成就能将平衡值精确到这个地步?
除非类似的实验他已经做了千八百次,已经到了瞄一眼,就能将标本胎体厚度精确到0.1毫米级,同时将底基的锈蚀占比推测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程度。
但问题又来了:这可是景泰蓝,从明朝景泰年间到清末光绪,一直是宫廷御器。因为标本数量少,特定的使用场境,以及产地区域等因素局限,研究机构就只有京城那有数的几家。
所以,林思成从哪里去做几百成千次实验?
反正商妍自忖,她肯定做不到,王齐志行不行不知道,林教授……估计也不太行。
这就离了个大谱……
“他从哪学的?”
“书上!”
商妍猛的抬起头:“啥?”
“他说是书上……商教授也不信,对吧?”
王齐志笑了笑:“前两天,他给我卖了一块铁券,他说他会清洗、保养,乃至修复的时候,我也不信……
然后,他用我实验室的紫红外成像仪,做了一次铁质标本表层穿透式成像采集之后……”
稍一顿,王齐志看了看商妍:“这种方法,商教授会不会?”
我会个屁我会,那是铁器的检测方法,我一个研究陶瓷的,学它干嘛?
商妍翻了个白眼:“王教授会?”
“我也不会,因为相关的论文,社科院去年才发表……”王齐志很光棍,“再说了,我一个研究铜的,专业内的都学不过来,学铁器的检测法干嘛?”
对啊?
两个字刚涌到商妍的嘴边,王齐志往里一指:
“但他就会……我问他从哪学的,他说书上!我不信,然后他就把社科院、国博、国家文物局、北工大等机构发表的相关论文一篇一篇的给我指了出来……还问我,要不要给我背一遍?”
商妍一脸呆滞的表情:这不是扯蛋?
“王教授,我记得铁器文物课题……去年才立项?”
“对啊,所以那几篇论文,才集中在去年下半年……但这只是其次……他准备配酸液洗锈,被我骂走之后,给我发了一整套有关脱盐、除氯、缓蚀、封护的保养程序……
然后,重点来了:我发给京城的朋友,他告诉我:这套技术,北工大年初才申请的专利,国博、国家文物局都还在试用阶段……”
王齐志手一摊:“朋友还问我,从哪偷的?”
“我又问他从哪学的,他还是哪句话:书上……我当然不信!但如果让我给他再找个理由,我还真就找不出来?”
王齐志又叹口气:“包括之前,他说他会补景泰蓝,我也不信,然后他就问我:这只盘再难摆弄,还能难得过那块铁券?”
“我想了想,确实有道理……然后,我们就来了!”
商妍盯着设备室里的身影,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
研究景泰蓝的机构虽少,也只是相对而言,而且水平都不低。
但研究铁器的机构,几乎等于没有。
原因很简单:技术断层,导致技术研发滞后,学以不能致用,无法产生效益,继而进入恶性循环。
所以国家才出台相关的扶持政策,甚至列入“十一五重点社科基金项目”。
而既便立项,也才处于起步阶段,除了论文期刊,相关的论著都还没一本,林思成从哪本书上学?
除非根据论文推导,但说实话,要能牛逼到这个份上,还读什么书?
国家文物局、社科院考古所,还不是想进哪个就进哪个?
咦,等等……不对?
商妍怔愣的一下:“什么铁券,丹书铁券?”
“对,李自成赐给蔺养成的免死铁券……就上上个周末,我亲眼看着他在小东门捡的,他了四十,卖给我五十万……哦,还有那只盘……”
王齐志又往设备室里指了指,“他昨天买了一条狗,这盘是当狗盆搭的,等于他一分没……但卖给我大哥,整整八十万,加佣金九十四万……”
“还有,就第一次见他那天,他还淘了一本内参,了三十,卖给我一万……哦,还有,他还捡到过一支鸡毛掸子,卖了八万,又捡了一樽佛像,卖了三十万……这两件,你助教都应该知道。
商教授你算算:古籍、铁器、铜器、字画、木雕……只是从古玩属性来讲,他这跨了多少个分类?
所以,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不论是陶瓷研究,还是陶瓷鉴赏,林教授肯定很专业,这毋庸置疑。但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能胜到这个地步?
但你猜他咋说的:除了瓷器,其它的和林教授关系不大,全是他从书上学的……”
商妍嗫动着嘴唇,很想骂一句:要是书上的知识这么好学,还要老师干嘛?
李贞倒是讲过,说亲眼见林思成捡的掸子和佛像,最后卖了三十八万。但没想到,李贞不知道的更多。
前后这些加起来,是多少?整整一百六十九万……关键的是,仅仅两个多星期?
虽说在象牙塔里谈钱太俗,但象牙塔里的人就不吃不喝了?
她一年工资、奖金、项目补贴加一块差不多四万过一点。她今年四十五岁,不吃不喝还得干四十年……
换她是林思成,还读个锤子的研究生?
(本章完)
第48章 六填六烧
第48章 六填六烧
“叮~”的一声轻响,林思成托着葵口盘,出了检测室。
商妍回过神来,后背离开椅背,神情很是怪异。
林思成还不知道王齐志把他卖了个干净,所以倍感奇怪:只是操作了一下机器,哪至于让商教授这么震惊?
“商教授,怎么了?”
“没怎么!”
“哦,那我配釉料了?”
这是演都不演了?
至不济,是不是该看看记录,电压激发是不是有误差,平衡信号是不是稳定,校准曲线有没有异常?
暗暗嘀咕,商妍看了一眼电脑:算了,还看什么看?
报告中的各项数值,正常的就跟手填上去的一样?
看她不吱声,只当是同意了,林思成指指从王齐志的实验室带来的物料箱:
“麻烦冯助教,准备物料。”
“嗳好好……”
早被震的一愣一愣,一直缩在角落当小透明的冯琳忙站了起来。
“李师姐,准备釉料……李师姐?”
连着喊了两声,李贞才回过神,像是刚睡醒一样。
很正常,被震麻木了……
林思成看了她一眼,又点了点桌子:“记!”
李贞脸红了一下,忙拿过纸和笔。
“底釉:天然矿料:铅丹40%、硼砂20%,石英、长石各10%……氧化剂:氧化钾……氧化钙……氧化钴……氧化铜……氧化铁……氧化砷……
要点:炉温900度熔融,水淬成粒,研磨至200目以上……”
“着色釉,一,深绿,按八种色阶比例混合:氧化铜、氧化铁……再至中绿……再至浅绿……温度800,富氧烧炼,成粒研磨200目……”
“二,浅粉……三,金黄……四、绛红……五、亮银……”
“冯助教,准备铜胎底基……面积……厚度……回火紫铜丝,宽……长……另备白芨、速干胶……”
林思成刚一张嘴,王齐志先是一怔愣:他说的这比例,怎么和检测分析报告上的对不上?
看原器釉料样本检测:长石足有35%,林思成的釉料配比中却只有10%?
报告中,硼砂只有5%,新配比中却足足占20%。
特别是铅丹,原釉中只有10%,新配比却占到40%?
关键的是,王齐志不记得哪种铜器或瓷器的釉料是这样配的:铅丹和硼砂,用的比长石和石英还要多?
他皱着眉头,正琢磨着其中的原理,耳边传来如梦呓一般的呢喃。
“他真的会……他竟然真的会?”
转过头再看,商妍睁着眼睛,像是钩子一样钉在林思成的脸上。
不是……你助教这样,你也这样?
有没有这么夸张?
“商教授……商教授?”
“哦哦……王教授你说。”
“这釉料配比,怎么这么怪?”
商妍长长的叹了一声:“是很怪,但没错!”
王齐志一怔愣:“这是什么说法?”
“一是助熔,二是强化结构,三是保持点蓝时的釉料流动性,最关键的是:匹配铜胎,并调节釉料的热膨胀系数,同时尽可能的降低二次烧蓝时的炉温……
我预估,修复时的炉温不会超过700,基本应该能控制在650到700之间,原器釉层二次开裂的可能性不大……”
王齐志秒懂:如果按照检测报告中的配比补釉,炉温至少要800度,但原器釉层肯定会开裂。所以林思成索性重新调釉,降低炉温。
“但这样一来,等于底釉被多倍稀释,色彩表现、釉面光泽、质感又如何保证?”
“所以,他又另外调配了五种着色釉……也就等于,他至少要补六次蓝,入六次炉……通过渐变效果,以求与原器釉层一致……”
稍稍一顿,商妍又皱紧眉头:“但据我所知,迄今为止,只有故宫阳士琦教授和亓昊楠教授修复清代铜胎鎏金透明珐琅篮座钟时,采用的类似的方法……除此外,就再没有过……”
王齐志算是知道,商妍为何会震惊成那幅模样:这种方法很难,而且是相当难。
他自忖门外汉,其实也是相对而言。至少他很清楚,温度对于着色氧化剂,以及色阶变化的影响。
温度上下相差一度,烧结后显色系数能差十好几度。
等于林思成把这只盘的修复难度,推高了好几倍?
至于会不会成功……看商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王齐志直觉是不大可能。
但结合他对林思成的了解:你越觉得他不可能,他越可能……
正胡乱猜着,耳中传来“喀嚓”一声,王齐志抬起头,眼皮止不住的一跳。
林思成,竟然把盘底上的鱼尾给撬了下来?
不是……这还没开始补,你就搞破坏?
“林思成,你干什么?”
“检测安全的炉温区间啊?”林思成一脸的理所当然,“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是说好的没错,但你也没说要撬这么大一块?
算了,撬都已经撬下来了。反正他补不好,还有林教授保底……
王齐志挥挥手,意思是让他继续。
林思成有条不紊:构图、纹样、掐制、粘附、烧焊、修正……大致就是照着盘底的纹样,用铜丝在新的铜盘上拼掐复制出那两条鱼的图案。
说起来简单,但依旧惊的王齐志和商妍一愣一愣的。
一是准:钳子一捋再一剪,然后摄子一掰,就掐出了所需要的弧度,再往铜盘上一粘,严丝合缝。
按林思成的要求,冯琳本是要剪掉多出来的线头,或是补上细微的缺口。但两条鱼都快拼完了,她愣是站着,没机会动一手指头。
二是快,从构底图到焊好修正,大大小小拼了一百多根铜丝,林思成就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关键的是,与盆底纹样的比例,几乎是一比一……就感觉,林思成的眼睛里长着尺子?
商妍看了好久,又叹了口气:“王教授,如果让你掐,你需要多久?”
两到三个小时吧……
脑子下意识的转着念头,话已经涌到了嘴边,王齐志舌头突的打了个弯:“哪需要以小时计?”
商妍愣了一下,又撇撇嘴:不打自招!
我问的是多久,谁问你几个小时了?
恰好,李贞配好了底釉,林思成开始点蓝,商妍和王齐志专心致志,眼都不眨。
看到蓝枪(点釉工具)到他手中,像是多长了一根手指头,釉粉仿佛有灵性一般,自动流到该流的地方,商妍已经无力吐槽。
刚还在笑话王齐志,再在看来,自己好像也没强多少?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让李贞开炉,商妍双眼微眯: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填釉,入炉,烧成,自然降温,出炉……再填釉,再入炉……
反反复复,前后六次,已经是第二天。
其实到点蓝环节,已经不需要什么助手,但冯琳和李贞都没走。至多也就是在每次降温的那三个多小时里,换着在旁边的体息室眯一眯。
商妍和王齐志是没办法:总不能把两天的课全推了吧?
但两人掐着时间,赶在最后一次开炉前,赶到了会议室。
实验室里只有李贞和冯琳,两人头对头,盯着桌上的葵口盘,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来早了?”
两人对视一眼,王齐志又往四处瞅了瞅,“林思成呢?”
李贞和冯琳忙站了起来,打了声招呼:“王教授,林思成早上就回家了。”
王齐志愣住:“啥东西?”
“他回家了……就是最后一次入炉后,你正在开会,他就没敢给你打电话……但他走的时候交待过:
等时间到了,只需要降到常温后开炉,然后把纹样摆在盆底,再给他拍张照就可以。如果有问题,他第一时间就会过来……我们已经拍了,但他没过来……”
意思就是没问题?
不是……这小子心怎么这么大?
就算只是样本,也熬了整整两天……
暗暗骂着,王齐志走到案边,随意的一瞄,眼皮却止不住的跳:
盆壁泛蓝,两条锦鲤首尾相接,一条头尾赤金,脊背上的鳞片泛着星茫。鱼头探出水面,荡漾起粼粼的波纹
另一条由红至粉,鱼身微弓,鱼尾搅动出细小的旋涡,几滴银沫般的水珠悬在半空。
漂亮好看只是其次,关键是给人的那种生动、鲜活、和谐、融洽的感觉……王齐志觉得:盆底的那两条鱼,天生就该长这样。
他甚至有一丝后悔,早知道这么成功,就该让林思成直接补,而不是试烧什么样本。
叹了口气,他准备让商妍点评一下,但刚回过头,又猛的往后一仰:不是,商教授,你夸不夸张?
人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嵌到那两条鱼身上。
口中还念念有词:“六填六烧……故宫那台钟,也才烧了五次而已……”
(本章完)
第49章 请客
第49章 请客
王齐志抱走了葵口盘,只在电脑上留下了一张照片。
商妍盯着屏幕,双眼放空,指尖无意识的点着桌面,“嗒嗒……嗒嗒……”
突然,她回过头来:“李贞,林思成考研的事情,你今天提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原本是想让他跟您当面谈!”
“那就好……以后再不要提了!”
“啊?”
昨天问起的时候,商教授都还那么迫切?
看李贞懵住,商妍想起王齐志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
商教授,如果让林思成来,你怎么安排?
一视同仁,按部就班,只当他是新来的研究生?还是因才施教,另眼相看?
如果是后者,其它的学生又该如何管理?
所以商教授,你首先要考虑:你手底下并不止林思成一个研究生。有研二,研三,更有博士,甚至是博士后……他来了以后,这些学生怎么办?
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叹了口气,很认真的看着李贞:“如果让他来,以后在实验室,是你听他的,还是他听你的?”
李贞愣住。
她很清楚,无论是知识储备,还是对实验流程的熟练度,甚至是研究水平,她都要比林思成差一点。
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按道理,应该是自己听林思成的。
但其他的研究生该怎么办,也听林思成的?问题是,他们听不听?
那让林思成听自己的?
先不说林思成愿不愿意,万一是自己做错了呢?
道理她明白,李贞就是觉得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商妍摇摇头,“就像王教授说的:不能为了一株良木,而放弃整片森林……既然为人师,就要有该有的道德素养!”
李贞嗫动着嘴唇,再没敢说话。
总感觉,老师好像上了王教授的当?
……
王齐志半卧在沙发里,盯着盘底的两条鱼,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多漂亮,多生动,多自然?
为什么不多给林思成一点信任,直接让他补?
正懊恼着,“吧嗒”的一声,锁舌弹开,叶安宁推开了门。
王齐志瞄了一眼,继续看盆。
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就那样半躺在沙发里,心不在焉,神思不属。
眼中却又透着浓浓的眷恋,以及欣赏。
叶安宁怔了一下,小声嘀咕:“舅妈,小舅好像失恋了!”
“死丫头!”
单望舒推了她一把,一家人鱼贯而入。
再看王齐志,精神状态确实有点奇怪,懒洋洋,病恹恹,双眼一眨不眨,像是在发呆,脸上却又带着笑。
“你发什么神经?”
单望舒骂了一句,走过来瞅了一眼:“咦,盘子补好了?”
“这么快?”
王齐华精神一振,一家人紧随其后,全围了过来。
“呀,真漂亮?”
“这鱼就跟活的一样,还吐泡泡呢?”
“好像没补好,大舅你看,鱼还没粘上去,这只铜盘应该是样品……但这鳞片真细,还有涟漪、水珠,太逼真了……”
叶安宁啧啧称奇,“这釉色好饱满,一般人绝对烧不出来!”
王齐志点点头:“前后点了六次蓝,能不饱满吗?”
“几次?”
王齐志比划着手指:“六次,六点六烧!”
叶安宁怔了一下:“小舅,你们这位林副院长……挺厉害?”
厉害的不是林院长,而是林思成。
王齐志轻轻一叹:“杀鸡焉用宰牛刀!”
“啥?”
“林思成的原话:补这只盘,还用不着他爷爷出马!”
王齐志坐直身体,指指样品,“这是林思成烧的,就你们昨天碰到的那个年轻人,这盘就是他捡的……巧吧?”
“他还会补釉?”
“他会的多了……前两天,让你帮忙保养铁券的那一整套养护流程,就是他教的!”
叶安宁彻底不会了。
刚来那天,小舅拿着铁券一顿显摆,又让自己帮他保养。
自己当时还挺惊奇:小舅研究的一直都是铜器,没想到他对铁器也这么在行?
但他说:他学生教他的。
自己当时还不信,结果,还真是他学生教的?
“他从哪学的?”
“书上!”
嘁,编谎都不会编?
叶安宁再没问,转头盯着铜盘,转着圈的看:“这手艺,进省博物馆都够了吧?”
“省博物馆?”王齐志不由失笑,“信不信我把这样盘拿到京城,故宫和珐琅厂抢着要?”
夸张了吧?
话到了嘴边,又被叶安宁咽了下去:六点六烧,能烧成这个水平,既便放在故宫和珐琅厂,也绝对称得上手艺高超,当然会抢着要。
这不就等于,他还没毕业,就已经在自己脚底下铺了一条阳光大道?
怔愣了一下,叶安宁猛的想了起来:“那铁券也是他卖给你的?”
“对,铁券了四十,卖给我五十万。葵口盘白送,卖给大哥八十万……”
王齐志乐呵呵的笑,“等于前后三天,他从咱们家赚了一百三十万!”
“不是……他才多大?”
“大四,能有多大?”
叶安宁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的身影:年轻,朝气,甚至还带着点稚气。
要说这个年纪,有这样的眼力,还有那么点可能。但要说有媲美苦苦钻研十几几十年的专家的研究能力,以及手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其他人都是门外汉,对什么研究、工艺都不是很在行。但她们至少知道,一百三十万是什么概念。
再想想那个年轻人……有这能耐,还读什么书?
气氛有些沉静,众人心思各异,突然间,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王齐志顺手接通,精神一振:“到了,在楼底下?唉好好……”
“喝什么酒?什么,不喝酒……男人怎么能不喝酒?”
“等我三分钟……”
前后就说了三句,收起手机,王齐志一骨碌翻起身。
“大哥,你们已经吃过了对吧,那我不管你们了……人在楼底下等着呢!”
“媳妇,我从京城带来的那箱酒放哪了?”
看他翻箱倒柜,一家人一头雾水。
不一会儿,王齐志站起身,手里拎着两瓶茅台。
瓷瓶泛黄,标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王齐华怔愣了一下:这酒至少十年往上,刚来那天和老三喝了两瓶,他还惦记着走的时候,怎么把剩下的四瓶也顺走。
这下好了,就剩两瓶?
正狐疑着,王齐志已经到了门口,又“咣”的一声,人就没了影。
一家人面面相觑:怎么跟狗撵着似的?
想了想,叶安宁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一家人也跟了过来。
暮色将垂,晚霞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洒出绚丽的光斑。
少年站在树下,粗砺的树皮抵着脊背。晚风轻拂,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露出略显青涩,俊秀好看的眉眼。
王齐志出了楼门,搂住了林思成的肩膀……
(本章完)
第50章 都是为了最后一句
第50章 都是为了最后一句
“吃点什么?”
“谢谢王教授,食堂就好!”
“行!”
学校有专供接待的餐厅,包间环境优美,饭菜质量过硬,并不比大酒店差。
菜上的很快,王齐志拿出酒瓶,要了两只高脚杯。
林思成惊了一下:这酒既便放现在,一瓶也得上万。
王齐志启开瓶盖,林思成却摆了摆手,要了一瓶果汁。
不是不能喝,而是要尽量少喝:抛开爱好,这东西对认知功能、记忆力的影响不小,搞研究的一般都不怎么喜欢。
王齐志没有硬劝,给自己倒了半杯,小口小口的抿。
突然,他哈了一口气:“六点六烧,难以想象?”
林思成停下筷子:“其实也不难。这是烧新品,以现在的科技和工艺,很轻松就能做到……难的是,如何把原器修复到这个程度!”
不对吧?
要真像林思成说的那么轻松,能把商妍惊出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王齐志再是不懂,至少知道科技工艺和传统方法的区别。
他稍顿了顿:“啥意思?”
林思成叹了口气:“王教授,我不瞒你:那条鱼尾,就是我从盆底上撬下来的那块,你没看到吧?因为第四次入炉的时候就碎了……”
王志齐没说话,琢磨了好一阵。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颗生米:“所以呢?”
林思成表情很认真,“所以,原器修补,至多能做到三点三烧!”
“哦?”王齐志拿起酒瓶,又倒了小半杯,“然后呢?”
这声然后,反倒把林思成给问住了。
王教授,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
还是你没有注意听:我很可能会把那盘给你补报废?
他正组织着措词,王齐志举起酒杯:“林思成,你不会想把那盘烧报废吧?”
林思成眼皮一跳:烧报废不至于,顶多也就是补的稍差一点。
但他只是在心里转了个念头,王齐志好像会读心术一样,斜着眼睛:
“林思成,我再是门外汉,也学过工艺美术,你别告诉我:你烧了六次,能应用釉料的渐变效果,使样品达到与原器几乎一致的色彩饱和度和质感,少烧三次,你就不会了?”
“还是说,你没料到用力过猛:只是试了试,竟然就把样品烧的这么好,这么完美?之后回到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特么怎么圆?
正好,我给你打电话,说要请你吃饭,你就开始琢磨:圆是圆不过去了,就只能一口咬死:只是凑巧,才烧了这么好。
等真正修复的时候,你就烧差一点,或是干脆烧报废……大不了,就把钱退给我!但又怕我起疑,所以趁着吃饭的机会,先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对不对?”
“王教授,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有这样想……”
“你是不是这样想,我自己会判断!”
林思成刚要解释,王齐志挥手打断,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完,然后开始掰手指头:
“来,咱俩从头开始算:林思成,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书你要一万,我还价了没有,没有吧?”
“之后那块铁券,是不是都没用你张嘴,我直接开价五十万,有没有?”
“还有这只盘:你那位看着一脸憨相,实则一肚子坏水的朋友……对,就荣宝斋那个死胖子,他要价八十万,加佣金九十四万,我还一毛没有?”
“所以,林思成,你摸摸心口:你亏不亏良心?”
王齐志的嘴像机关枪,还边骂边喝,眨眼就是三半杯。林思成想辩解,却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看他又拿起酒瓶,林思成哭笑不得的按住。
确实,他也没料到,样品的效果会那么好。
把原器烧报废不至于,但真补出来,效果确实会比样品差一点。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原釉层太脆,他不敢放手干。
当然,也确实存了那么点小心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放手干,最后还成功了,那效果绝对比样品还要好。
不夸张,换成爷爷来,都不一定烧得出来。
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还不如开始就留两分力。
也确实想提前给王齐志预防一下,但没想到,自己嘴都没张开,他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扪心自问,王齐志确实对自己没得说……这就够了!
林思成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我尽力!”
算你聪明。
王齐志准备把这一瓶干光的,顺带耍一顿酒疯……就问林思成怕不怕?
盖上酒瓶,王齐志也要了一瓶果汁。
倒了一杯,和林思成碰了一下,他又略显惆怅的叹了一口气:“林思成,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所以,你怕什么?”
“我知道!”林思成点点头,“但很麻烦!”
王齐志略一思索,深以为然。
哪个天才不被人嫉妒?就比如他。
质问、怀疑都无所谓,但正如林思成所言:真的很麻烦。
家人问,你是不是得解释一下?
领导问,老师问,是不是也得解释一下?
同学、同事更是没完没了。关键的是,解释了他们还不信?一遍接着一遍,不厌其烦。
那索性还不如不承认,问就是凑巧,蒙的……
“放心,我肯定不问!”
“问也没关系!”林思成点点头,“书上学的!”
王齐志被噎了一下:别说,这个借口还真就挺完美?
“那你这个学,还有什么上的必要?”
林思成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有必要,至少能拿个大学毕业证,是吧?”
不然呢?
至少百分九十以上的大学生,都是冲这个来的。至不济,毕业了也好找工作是不是?
王齐志点点头:“那你呢,明年就毕业了,想好没有,去哪?”
林思成摇摇头:“还没想好!”
不可能。
至多也就是有点犹豫。
“读研、留校、进单位,或是单干,总得选一条!当然,你如果想提前毕业,也不难操作,但我觉得,你还是读研的好!”
林思成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爷爷没讲过?”
当然讲过。
单纯的财富积累,会让人心中的贪念无限放大……那什么算是财富?
知识、能力、见识、经验……最后才是金钱。
而恰恰好,这些自己几乎都具备,连积累的过程都省了。但从某种角度而言,也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
而与之相比,学校更像是一座堡垒,我可能随时出去,但你不能随便进来,等于无形中多了一层保障。更给了自己相当充足、足够积攒出可以自保的实力的空间和时间。
林思基本认同,但他觉得太慢。
想了想,林思成拿起果汁,给王齐志满上:“然后呢?”
“来考我的研究生!”
王齐志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果汁:“忘了告诉你,商教授本来想你考她的研究生,但被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已经回心转意了……看,我是不是很贴心?”
林思成怔了一下,眼睛中透出几丝古怪。
所以,这两瓶十年的茅台也罢,还是进来后的夸也罢,骂也罢,甚至是装酒疯也罢,包括最后的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全是为了最后的这一句?
但是王教授,你就不怕哪天被商教授逮住,呸你一脸?
(本章完)
第51章 江湖救急
第51章 江湖救急
王齐志又启开瓶盖,这次倒满了一杯。
“财富的积累,必须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实力又是什么?社会地位、身份、影响力,更或者是,背景。”
“原本可以相辅相承,水到渠成,但你太年轻!”
“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你困惑的这些,我都经历过,而恰恰好,你欠缺的这些,我都有!”
林思成默然。
当一个人过于优秀时,身上每一个细微的缺点,都会在聚光灯下被无限放大。所以,当你需要刹车的时候,身后就会悄无声息的伸出无数只手,推你一把。
危险不至于,至多有点隐患,但很麻烦。关键的是,付出和收获不对等。
所以,林思成对自己的规划很清晰:积累资金,尝试性的创业,同时不断的迭加。
具象一点:鉴定、修复、搞研究。
前两者好办,凭的是眼力、经验、手艺,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同时,也是提升实力的有效手段,所以林思成从不遮掩。
但搞研究,这个确实最快,搞不好,能给自己塑一层金身。但有一个前提:渠道和资历,以及背景。
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论文寄到期刊社,可能连审稿编缉的面都见不到就进了垃圾筒。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过一段时间,换成了另外一个名字,出现在另外的期刊上。
不服?来咬我啊……
所以,就很巧:自己正琢磨着怎么把王齐志拉上贼船,他却先一步递出了橄榄枝?
而且不要太合适,就如王齐志所言:林思成,你缺的,我正好有!
2007年,什么样的家庭,能眼都不眨的拿出一百多万买古董?更戴得起上世纪六十年代,只配发给部队首长的a623表?
能力不足,不可能三十郎当岁就是正高级。影响力不够,不可能刚到学校,就和老前辈抢项目。
没点背景,不可能刚入职,学校就像挖萝卜坑似的给他安排个副处级的团书记。
更关键的是:有操守,品格也够。
但这个只能意会,无法言传……
看他不吱声,还以为林思成在怀疑,王齐志想了想:“给你透露一点,你别乱传!”
林思成精神一振:“嗯,你说!”
王齐志沉吟了一下:“我老婆姓单!”
我知道啊,你上次讲过,在旅游局上班?
正狐疑着,王齐志点了点桌子:“再说点大家都知道的:没来陕西之前,我在国家文物局搞研究……带职级,副处!”
王齐志算了算,“那时候我三十一!”
林思成怔住,吸了口凉气:“那你来什么陕西?”
“我老家在这啊?”
这理由好正当?
林思成点点头,刚要说什么,眼皮又跳了一下:这和老婆姓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等等……你说的是哪个‘单’?”
“就你想的那个单!”
国家文物局……搞研究,还带级的?
老婆姓单?
林思成的脑子发痒,捋了好半天:“不是……有这个实力,你搞什么铜器,当官不好吗?”
王齐志怅然一叹:“家里已经够多了!”
我特么……我牙怎么就这么痒?
林思成牙长了好半天,又眯着眼睛,看了看王齐志的手腕:“冒眛问一句,你这块表,哪来的?”
王齐志愣了愣,手腕下意识的一缩:“我姐夫送的!”
不可能。
这样的东西,除非是老子传给亲儿子……你要说是你老丈人送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算了,不问了!
林思成低着头,组织了一下措词:“我能力是有一点,但去了能做什么?”
王齐志言简意赅:“铁器!”
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就说他够精明,还贼有魄力。
十一五的铁器研究项目,就是社科院牵头设计,国家文物局执行具体研究计划,其它单位同步协助。
所以,他这是准备倒反天罡?
看林思成眼睛发光,王齐志知道自己猜对了。
如果说上次铁质文物的保养程序是试探,那这次的葵口盘样本,就是林思成的敲门砖:人才就站在这里,会的还不要太多,你要是不要?
废话,当然要。
所以,商妍拿什么抢?
暗暗的乐呵着,王齐志举起酒杯:“来不来?”
“来!”
林思成郑重点头,换了半杯白酒。
“咣”,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
……
酒量不行,还喝的贼猛。
王齐志是被林思成背回去的。
林思成也喝的不少,至少半斤。醉不至于,只是脑袋稍有些晕。
按了门铃,说了声王教授喝醉了,不大的功夫,下来了一堆人。
大哥和侄子把王齐志架了上去,单望舒和大嫂一左一右,护在后面。
还没忘了留下叶安宁和王怀芝,专程道谢。
女孩站在树下,裙摆随着微风扬起,匀长的小腿泛出象牙般的光泽。
随着风,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过来。
很好闻,人也好看。
叶安宁递来一张湿巾:“麻烦你了,擦擦汗吧!”
“谢谢!”
“要不要帮你叫出租车?”
“不用,就三站路!”林思成笑了笑,“再见!”
叶安宁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王怀芝惦着脚尖,比划了一下:“挺高啊,长得也挺好看?”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
……
晚风微凉,林思成裹紧了外套。
王齐志很健谈,还挺逗。这就是年龄相近的好处,至少没有年代的代沟。
还提供了好多便利。
林思成,知不知团委是干嘛的?
知不知道学校有大学生创业孵化项目?
你要租房……还准备蹭实验室?林思成,老师我丢不起这个人!
别拖,你明天就打报告……
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酒气:感觉事情,突然就顺利了起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给李贞打个电话,房子先别找了,手机响了一下:林思成,老师要糟……
是一条短信,王齐志发过来的,但没头没尾。
喝的太醉,和媳妇吵架了?
感觉不太像:扶他上去的时候,他爱人还是笑着的。
何况还有好多亲戚?
又等了一阵,手机再没动静,林思成就没在意。
一觉睡到第二天,刚刚睁开眼,手机“叮咚”的一声。
仍旧是王齐志,仍旧是短信:林思成,江湖救急……你到了学校先到我办公室来,帮我捋一捋。
林思成一头雾水:捋什么?
(本章完)
第52章 要糟
第52章 要糟
青墙沁出露水,反射着冷冽的微光。
柳条被霜染的半黄,晨风撞着铁马,发出细碎的清响。
窗口前三三两两的排着队,香气弥漫整个食堂。
满满的一托盘,林思成先取了粥,摆在王齐志面前:“吃一点!”
胃里直反酸水,哪还能吃得下?
王齐志摇了摇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重重的吐了一口酒气。
人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像是抽走了骨头,提不起一丝精神。
林思成边吃边笑:昨晚上,他还拍着胸口给自己猛灌鸡汤,结果就过了一晚上,他先被人摆了一道?
应该是自己送他回去不久,院领导给他打电话:大概是什么联组单位临时邀请学院共建指导,院里安排由他带队。
重点在于这个“临时”和“指导”:不出意外,应该是共建单位临时遇到了什么难题,寻求支援。
要是平时,王齐志自然不怕,但就他现在这副尊荣:脑子里像是搅了浆糊,说话连舌头都捋不直。也别说给共建单位解决难题了,站台上能不能把话说利索了都还两说。
更关键的是:刚一来就抢项目,还占萝卜坑,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帮忙那是想都别想,生怕他不出丑。
林思成越想越笑。
他昨天怎么说来着:最是需要刹车的时候,身后却悄咪咪的伸出无数只手……
王齐志点了点他:“别笑了,快帮忙想个办法!”
林思成努力的板住脸:“哪个共建单位?”
“我当时喝那么醉,压根就没记住!”
“那我怎么帮你?”
王齐志揉了揉眉心:“学院的共建单位就那几家,不是博物馆就是协会,又邀请的这么急?我估计,十有八九和鉴定有关……关键是太急,连个拖延和容错的机会都没有……”
怔愣了一下,林思成心里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一起去,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如果非得我出手,别人又袖手旁观,那就你来!”
不是……王教授,咱能不能别扯淡?
看林思成一脸懵逼,王齐志眨了眨眼睛:“别告诉我你不会?”
这是会不会的问题吗?
林思成一脸的想不通:“你用什么名义?”
“唰”一下,王齐志的脸苦了下来。
林思成再牛逼,也只是个学生,何况别人谁知道他牛逼?
不管是指导还是学习,有带秘书的,有带助教的,也有带研究生的,但见谁带本科生的?
林思成想了想:“要不,我去给你买两瓶葡萄?尽快稀释一下,说不定,你到时候酒就醒了……”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
两瓶老酒加一瓶新酒,至少两斤往上,他至少喝了一斤半。
什么样的葡萄能稀释掉?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王齐志猛呼一口气,“林思成,你也不想看到未来的导师刚入职半个月,就先出个大丑吧?”
林思成无言以对。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问题是,他去了算怎么回事?
“王教授,是不是草率了点?”
“废话?但总比丢人的强……就这么决定了!”
话音刚落,手机“叮叮咚咚”的响,王齐志瞄了一眼,忙接了起来:
“你好院长……啊,人到了?好好好,我马上到……”
“快,别吃了,走……”
林思成叹了口气,一口喝完豆浆,又拿了几个包子。
……
“院领导估计会问,到时候我就说你在我实验室实习,临时拉的壮丁……”
“你跟我去,只是负责记录……”
“冯助教呢?”
“当然是生病了。”王齐志揉了揉鼻子,“早上才病的!”
林思成怔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嘀嘀咕咕,进了院办。别说,人还不少:院领导、各系教授、助教、研究生……林林总总十多位。
瞄了一眼,林思成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大盖帽。
他下意识的一怔愣:哈哈……巧了不是:关兴民?
对啊,怎么就没想到:遗产学院和市局鉴证中心、省厅鉴证中心,全是共建单位?
正一脸稀奇,副院长给关兴民介绍:“关主任,这是我们学院团部的王书记……”
“他是我们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也是最年轻的研究生导师……”
“今天的共建学习,就由王书记带队……”
四只手握在一起,关兴民笑的很谦恭。
但心里却直打鼓:眼泡浮肿,双眼赤红,嘴里喷出的酒气薰的人眼酸。
脚下虚浮,手心出汗,说话时还大着舌头……这是喝了多少?
这一看,就是还醉着没醒,去了怎么指导?
正暗暗腹诽,眼前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关兴民愣了一下:林思成?
他凑什么热闹?
然后,四只眼睛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王齐志精神一振:哈哈,这俩认识?
随即,他就想了起来:与市局成立共建单位时,林长青任副院长,当时就是对接负责人。包括如今,他都还是市局鉴证中心的顾问……
那带林思成去鉴证中心的问题,不就妥了?
他转转眼珠:“关主任,这是我学生林思成,他常去你们中心……你们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林思成去过鉴证中心……我怎么不知道?
但无所谓,既然碰到了,肯定要带他去看一眼。
关兴民并没有深想,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正好!”
起初,副院长还在狐疑:王齐志带林思成去做什么?
他刚准备问一问,看到关兴民一副熟络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估计又是林教授走了后门。甚至来新来的王书记,都知道林思成去过好多次?
算了,去就去吧……
略微寒喧,关兴民邀请各位教授启程。
下楼的空子,他给林思成提了一嘴:“这次共建,原因我给你提过……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李国军的合伙人那一件!”
李国军,顾明他准女朋友的爸?
巧了不是?
只是一句,关兴民招呼各位教授上车,王齐志有意的落后了一些。
“怎么了?”
林思成压低声音:“今天去市局,是协助鉴证中心重新鉴证物证,其中最主要的一件:是康熙仿大明宣德炉……
关键在于,市局、省厅都鉴定为赝品,但嫌疑人、证人,以及律师从京城请来的专家,都认定物证为真……”
这么复杂?
看了看陆陆续续上车的教授,王齐志眼皮猛跳:怪不得整个指导组六位教授,就他一个研究铜器的?
今天怕是要糟……
(本章完)
第53章 这还是不是个科学的世界?
第53章 这还是不是个科学的世界?
考斯特驶出校门,街边的风景不住倒退,王齐志脸却越来越黑。
以前在文物局,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他最烦的就是这一套,所以才申请调到大学。
但他发现:既便在象牙塔,这样的事情照样无法避免。
再想想昨晚上借着酒劲,拍着胸口给林思成吹的那些牛:有我在,以后在学校,你尽管横着走。
结果倒好:他反倒先要夹着走?
林思成忍着笑:“可能是你想多了,应该是巧合!”
确实有一点,但不绝对。
王齐志没说话,往后面指了指。
除了行政对接的一位校办主任,就六位教授:两位字画,两位陶瓷,一位玉器石刻,唯独只有他是研究铜器的。
恰恰好,西大研究青铜器的教授最多。所以,他没来之前,难道铜器就不鉴了?
“顶多算是消极怠工。”林思成一本正经,“换位思考一下:你抢了人家的项目,占了学校最大的实验室,还不让人家有情绪?”
王齐志无言以对。
算了,斗争中求和平吧!
他叹口气,准备象征性的动员一下,但刚转过头,下意识的一愣。
随即,心情好了许多。
六位教授都带有助理,有的带一位,有的带两位,坐满了大半个考斯特。
教授还好点,可能已经见怪不怪。但那些助教、研究生,要么嘀嘀咕咕,要么不停的往前瞄。
神情各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鄙夷更有之。
还能是鄙夷他这个团委副书记?
当然是在鄙夷林思成这个学渣:又是林教授走的后门吧?
不然他一个本科生,连提包的资格都没有,却堂而皇之的跟着王教授?
草包……不要逼脸……烂泥糊不上墙……
王齐志能想像到,这些助理怎么在心里骂林思成,越想就越是乐呵。
“林思成,你有没有觉得,咱俩当师徒,还挺搭?”
林思成不明所以:“为什么?”
“都是关系户!”王齐志往后指了指,“不信往后看!”
林思成转过头:嘀咕的不嘀咕了,冷笑的也控制住了表情。
但眼神仍旧直接。
林思成无所谓的笑了笑:“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
任是王齐志脸皮够厚,也止不住的红了一下:这话是他昨晚上,拍着胸口对林思成说的。
夸的当然是他自己……
……
市局就在鼓楼旁边,差不多开了半个小时。
联系的很仓促,来的更仓促,但局里很重视:一位副局长,鉴证中心主任并两位副主任早早就等在楼下。
其它的教授已经来过很多次,相互间都很熟,关兴民重点介绍王齐志。
和在院办的时候是一样一样的:几位领导脸上带着笑,手握住后不停的摇,嘴里说着久仰久仰,心里却犯嘀咕:好家伙,这是喝了多少?
这位王书记,不会是个酒闷子吧?
王齐志挤着笑,脸从头红到了尾,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让你贪杯,人丢大了吧?
稍做介绍,两位副主任在前面引路,脚已经踏上台阶,关兴民却摆了摆手。
然后,他凑近了一点:“陈局长,张主任,这位是林思成……”
怕两位领导想不起来,他特意提醒了一下:“市文物公司,倒流壶!”
不夸张,一瞬间,两位领导的四只眼睛“噌”的就亮了。同一时间,副局长的手也伸了过来。
因为这个年轻人,这半月以来,他们挨了多少顿骂?哪次不是被骂的劈头盖脸,狗血淋头。
但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们绝不止是挨骂,而是掉帽子。而且是成堆成堆的掉……
局长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脸上不再是公式化的笑,多了几分真诚:“林同学,辛苦了!”
摇了好久才松开,还没忘夸一下关兴民:“还是关主任考虑的周到!”
虽然可能性不太大,但万一呢?
万一物证中心也出现什么放射源……哈哈!
林思成终于知道,关兴民在院办的时候,说的那句“正好”是什么意思。
正好让自己来看一下,物证中心是不是也有类似倒流壶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领导客气!”
几位教授莫明其妙:林长青的面子就这么大?
大到市局领导专门和林思成握手的程度,还握那么久?
不应该吧?
几位助教也暗暗撇嘴:啧,有个院长爷爷就是好……
王齐志则是悚然一惊:关主任介绍林思成的时候,连林教授的名字都没提,所以,压根就和林教授没关系。
关键是两位领导的态度:欣赏之中带着几分惊艳,真诚之中流露着几丝感谢。
也别说林长青只是副院长,而且已经退休,就算是正校长,他孙子都不可能有这个待遇。
所以,林思成干嘛了?
两位副主任领路,两位领导和关兴民陪同,一行人进了鉴证中心。
刚刚坐定,王齐志回过头来:“你干啥了?”
林思成摇摇头:“我不能说!”
一是案子还没破,二是影响太坏,关兴民还特地交待过,不能乱传,何况还是在这个地方?
王齐志又惊了一下:十有八九是大案子?
不然林思成不会这么直接。
再联想一下:他肯定在其中出了很大力,而且基本没林教授什么事,所以领导见了他,才这么热情。
但能是什么案子?
越想越是好奇,趁着鉴证中心简单介绍此次请求支援的具体内容,王齐志找了个借口,到会议室外打了个电话。
找的是熟人,消息反馈的很快,王齐志握着手机,表情一点一点的扭曲。
原来今天这个共建指导,全是因林思成而起?
问题是……那可是放射源,是靠眼睛能看的出来的吗?
王齐志就感觉,自己的认知,仿佛要崩塌?
而与之相比,林思成之前所有的优秀,所有的与众不同,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懂铁器保护技术算什么?
会点蓝,会修复珐琅器更是不值一提。
会操作紫红外,会操作x光机,连根毛都不是。
靠眼鉴,鉴出放射源……这他妈还是不是个科学的世界?
隔着会议室的门,王齐志看着自己新收的弟子,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本章完)
第54章 不会说话,以后就少张嘴
第54章 不会说话,以后就少张嘴
大致讲了一下流程,领导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鉴证正式开始。
王齐志全程心不在焉,好不容易送走领导,刚进物证室,他急不可耐的把林思成拉到一边。
浓眉皱成了倒八字,瞳孔微缩,喉结不停的滚动,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林思成,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眼睛里是不是装了激光……太他妈的神奇了:靠肉眼能鉴出放射源?”
关兴民悚然一惊,林思成递了一个稍安勿燥的眼神。
就凭他手腕上的那块表,他想问什么问不到?
“王教授,没你说的那么夸张,至多算是凑巧,推测了一下!”
“来,详细说说,你怎么推测的?”
林思成大致讲了经过:
因为价格低,怀疑东西有问题……
因为色差,怀疑东西造假……
因为鉴定报告太全,怀疑用了高科技……
最后又诈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全程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但王齐志“呵”的一声,一句话就给他顶了回去:“林教授当时在不在?”
林思成张着嘴,无言以对。
何止是在?这会都还在医院躺着呢。
所以,林教授有没有怀疑那壶有问题?有没有发现色差,继而怀疑用了高科技?
有是吧,那他怎么没有推断一下,那只壶会不会有放射物?他还是顶有名的陶瓷专家……
更何况,那只壶还送到过京城,送到过上博,该做的鉴定检测整个做了一遍,他们怎么没有怀疑一下?
鼻翼不受控地翕张,两腮微微抽动,王齐志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林思成,这么大的事情,性质这么严重,你为什么能说的这么轻松?”
凑巧,凑你个头?
“王教授……”
“你先闭嘴!”
王齐志猛的回过头:“关主任,意思就是:那樽壶是从国外流入广州,又从广州流到新加坡,又从新加坡流到香港,再到广州,最后才到了西京……
也就等于,那东西出了国又入境,入了境又出国,然后又入境?”
关兴民顿了顿,轻轻点头。
“然后又送到京城,做了碳十四,还做了质谱加速?””
关兴民又点头。
“之后又送去上博,做了热释光!”
关兴民再点头。
王齐志紧追不舍:“结果呢?”
关兴民没有说话,叹了口气:结果还用得着说?
王齐志诡异的笑了一下:“所以说,前前后后,那东西坐了十趟飞机都不止了吧?总不能国外的海关、咱们的海关,以及这么多的机场的检测中心都是吃干饭的?
还是说,文物鉴定中心、上博、包括省市两级鉴证中心,全收了那两个假文物贩子的黑钱?”
不是……王教授,你这是偷换概念?
关兴民刚要说什么,王齐志用力一挥手:“关主任,你不要误会,林思成不是也提到:去年国外的恐怖份子公然走私核原料,国外海关同样后知后觉?
所以,有问题的是制度……而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林思成太年轻,所以不懂,但你们应该知道,他这次‘凑巧’,意味着什么?”
关兴民用力点头:“王书记,我知道……我是怕吓到他,所以没讲!”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机构全部存在巨大的安全漏洞,特别是海关安检:能造原子弹、能急速致癌的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进出出,出出进进?
这还只是文物贩子,这要换成极端份子呢?
也不需要多,就机场的餐厅给你放一点,厕所再给你放一点……那画面太美,王齐志都不敢想像。
所以,就是因为林思成“凑巧”的“怀疑”了一下,又“凑巧”的“推测”了一下,就逼的全国的海关、公安系统不得不紧急改革?
而且慢了都不行。
再说官方一点:他这次凑巧,为国家和人民挽回了多大的损失?
不夸张:也就不知道林思成要来,如果知道,信不信今天来鉴证中心的,至少也得是位厅领导?
“王教授……”
“你懂个屁,给我闭嘴!”
林思成嘴刚张开,就被王齐志给骂了回去,然后一脸笑咪咪:“关主任,小孩不懂事,但咱们总不能也当是凑巧吧?”
关兴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齐志问的是“咱们”吗,他问的市局,乃至厅里。
更高层级的先不提,至于“林思成”这三个字会被写进哪个机构的哪个备忘录,又在哪些机关、领导心里挂了号,这些都先不说。
就问:如果不是林思成“凑巧”,这壶是不是会进文物公司,然后进省博,最后公开展览?
最关键的是,那壶先过的就是省厅的机器,然后才送到京城做的鉴定。所以,第一口,也是最大的一口黑锅,难道不是省市两级的公安系统背?
光是从这一点来讲,给你们挽回了多大的名誉损失,保住了多少人的位置?
总不能局领导握握手,再说一句“辛苦了”,就完了?
当然没完,但关兴民却不敢随便开口。
一个电话,就能把事情起因了解的这么清楚,这能是普通的教授?
他斟酌了好久:“王书记你放心,等案件侦办结束,肯定有会嘉奖!”
什么嘉奖,一张奖状?
你们哄小孩玩呢?
王齐志笑了一下:“关主任,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我就是有点激动,借机舒缓一下……”
为难……这用词怎么用的这么怪?
正暗暗狐疑,王齐志又拿出手机:“你们先鉴,我再打个电话了解一下……”
说着,他又拿手指点了点林思成:“不会说话,以后就少张嘴!”
林思成被骂得一脸懵逼:那可是放射源……我要说不是凑巧,也得有人信?
看着王齐志的背影,关兴民眯起眼睛,盯着他手腕上的手表:“你们这位王书记,来头挺大吧?”
林思成点点头:不用“吧”,再把问号去掉。
王齐志还暗示的那么明显:关主任,我不为难你……都是平级,又不同属一个系统,你凭什么为难我?
我再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正经人谁会这么讲话?
关兴民若有所思:“他那块手表有点眼熟,像是上海最早产的日历手表,a多少来着?”
林思成叹了口气:你怀疑就直说!
“a623!”
关兴民悚然一惊,半天合不拢嘴:就说看着眼熟?
国产的第一块机械日历手表,独有的“镂金浮雕字体”表盘,拢共就生产了1048块。
为什么有零有整?
因为新中国第一次授衔,就是1048位……
(本章完)
第56章 谁说不能用测辐射的方法鉴定古董?
第56章 谁说不能用测辐射的方法鉴定古董?
物证室。
长案围成一圈,五位教授带着助理,各据一角。
正鉴的仔细,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关兴民推着林思成进了门。
王齐志紧随其后,看热闹一样。
还边走边吵:
“关主任,靠肉眼检测射线,你这不是为难人?”
“我不为难你,领导就得为难我。再说了,又没说不让你用仪器?”
“那我测和别人测有啥区别?”
“反正不一样!”关兴民压低声音,“来都来了,帮帮忙:你哪怕是走个过场!”
推推搡搡,硬是推到了长案边,林思成格外踌躇。
估计领导顶多算是随口一提,而关兴民怎么也说是内行,还真就一丝不苟的执行?
不夸张,传出去,真能让懂行的人笑掉大牙。
他无奈的比了个大拇指:“关主任,你这执行力,是这个!”
“废话,要不我能是主任?”
林思成叹口气,又看看王齐志,王齐志笑着点点头。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你不跑一个试试?
就像关兴民说的:哪怕是走个过场。
林思成只能戴上手套,又拿起手持辐射检测仪。
学名盖革计数器,α、β、γ、x等射线都能检测。操作特简单:开关一开,小屏就显数字。辐射超过安全值,就会报警闪红灯。
然后,林思成就跟傻瓜似的,拿个掌机,对着长案上的文物不停的照。
物证科科长和一位女警一左一右,捧着文件夹,记录的贼仔细。
就问这个架势,正不正式?
助教们暗暗撇嘴:古董测什么辐射值?这不就是滥竽充数混功劳?
确实不怎么测,关键是没什么用。
摇摇头,又叹口气,几位教授各司其职。
确实挺简单,闲着也是闲着,王齐志又问了问:“那樽倒流壶,是怎么骗过碳十四和热释光等测年仪器的?”
“利用原子同位素的辐射衰变特性!”
王齐志点点头:“原理我懂,我问的是文物贩子怎么瞒天过海的?”
林思成摇摇头:“我不知道!”
王齐志半信半疑:“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敢抡起凳子就砸,把两个“香港客商”打进医院?
林思成确实知道,但他不能说,因为技术过于超前,特别是热释光。
说简单一点:瓷土中的石英、长石、方解石等晶体都具有吸收土壤中放射性元素(铀、钍、钾-40)的辐射能量的特性,但温度达到800度以上,辐射能量会全部释放。
等于入炉烧过之后,瓷器中的所有能量归零重置,然后,矿物质晶体中又会以恒定速率吸收。时间越久,吸收的越多。
热释光就是利用这一特性:取样加热,温度控制在500左右,使晶体缓慢释放能量,然后检测光线强度总和,继而计算瓷器的烧制年代。
赝品是刚烧的,其中自然没有什么辐射能量,那怎么骗过仪器?
有两种办法,第一种很简单,王齐志和关兴民也知道:把具有射线功能的机器过个几十上百遍。比如机场的安检仪、医院的x光机、ct,乃至伽马仪、γ后装治疗机。
但有一个缺点:射线直接照射,会使釉层乳浊化、乃至产生褪色现像。
想像一下,在太阳底下暴晒好几年的玻璃瓶……都不用做什么检测,肉眼就能分辩出来,所以很少用。
第二种,就是倒流壶这种:加一点正处于衰变期的矿物元素,比如贫铀。加的越多,仪器计算出的年代就越久。效果明显不说,还够持久……几亿年!
但有技术门槛,而且非常高,国内懂得人不多,干的人几乎没有。
所以林思成怀疑,那樽倒流壶十有八九,是国外哪个实验室的产物。
不奇怪,这样的东西,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大概到15、16年,唐三彩、元青整船整船的往进拉……
王齐志再没有追问,林思成有条不紊的走着过场
“清康熙仿明永乐‘胡人乐舞’马挂瓶,辐射值0.28微……”
“明周文靖《古林寒鸦图》,0.08……算了,忽略不计……”
“清咸丰春梅报雪硫璃碗,0.76微……”
大致测了二十来件,林思成就没什么耐心了。看到几位教授已鉴了个七七八八,他转转眼珠:
“关主任,要不下午再检?”
等下午,林思成早跑了?
“再检几件,再检几件……”关兴民哄小孩一样,“晚上唐乐宫,你不感谢一下王教授?”
林思成愣了愣:搞了半天,还得我掏钱?
算了,帮人帮到底。
林思成继续:“宋磁州白地黑笔洗,0.42微……”
“元代和田玉白狮子镇纸,0.02,忽略不计……”
“辽金蓝璃琉镂空薰炉,0.86微……”
“北宋神宗元丰通宝,一箱……忽略不计……嗳,等等,机器坏了?”
都已经走了过去,林思成“咦”的一声。
关兴民和王齐志以为是那箱铜钱有什么问题。但再看辐射仪:0.02……确实可以忽略不计。
再者这是铜钱,又非矿物晶体,还长满了锈,辐射值小不是很正常?
那是哪里不对?
正一头雾水,林思成倒了回去:
辽金蓝璃琉镂空薰炉,0.86……
元代和田玉白狮子镇纸,0.02……
宋磁州白地黑笔洗,0.42……
林思成看着辐射仪的屏幕,“哈”的一声。
刚说什么来着?
矿物质晶体会以恒定速率吸收射线能量,不说之前,从元至今七八百年,这块玉吸收的射线能量哪去了?
两人跟了过去:“怎么了?”
“和田玉,0.02?”
还有些醉,王齐志还在琢磨,和田玉和0.02有什么关系,关兴民眼睛一突。
连明代的古画都有0.08,元朝的玉狮子才是0.02?
前者只是纸,后天加工,后者却是玉,天然雕琢。但纸画的辐射量,却是玉的四倍?
这比让林思成拿肉眼鉴放射源还搞笑……
正觉得的荒谬无比,林思成从女警员手中接过文件夹:
物品:白玉狮子镇纸。
年代:元。
材质:和田玉。
出土地点:yl市横山县元代古墓(待审)。
鉴定单位:省厅鉴证中心,市局鉴证中心……
鉴定成员:……
继续往下翻,第二页:
复鉴单位:西大文化遗产学院指导组。
复鉴专家:余子健。
最后一行,霍然就签着余教授的大名。
林思成皱起了眉头。
这樽玉狮子肯定是假的,这毋容置疑。问题是,省厅、市局都没鉴定出来。
关键在于:学院的石刻、玉器专家余教授,也没鉴定出来。
现在怎么办?
王齐志反应了过来,眼睛瞪的溜圆:谁说不能用测辐射值的方法鉴定古董?
这不就鉴出来了?
辐射值这么小,根本不用怀疑:这樽玉狮子绝对有问题。
问题是,余教授这个签名,以及这份鉴定报告怎么办?
正想着主意,林思成眨了眨眼睛:“还没盖章!”
废话,章还在我包里呢?
还想着这小子什么意思,林思成默默的打开卡扣,把第二张,也就是余教授那张复鉴报告给抽了下来。
加王齐志、关兴民、科长、女警官,四个人八只眼睛,可称众目睽睽。林思成以无比淡定的姿势,把那张纸塞进了裤子口袋。
(本章完)
第57章 包票
第57章 包票
和田玉是天然矿石,因本身含有的放射性元素极低,所以辐射值相对较低,且相对平稳:大概在0.07-0.08微左右。
但再低也有个哈数,绝不可能比平均值低四倍,甚至比纸质古画还低?
这已经不是扯淡了,而是压根不可能。
所以,这玉有问题。继而初鉴也罢,复鉴也罢,都全有问题。
但鉴定报告,就被这么明目张胆的抽走了?
科长和女警官双眼发直,林思成却目不斜视,盯着关兴民。
指导没问题,帮忙也没问题,但你不能让我们背黑锅……林思成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也是因为没盖章,没有任何效用。不然,爱怎么地怎么地。
关兴民犹豫了一下,从科长手里接过文件夹,同样抽出第二张。
林思成仍旧没动:关主任,你痛快点……
关兴民哭笑不得:这个肯定没人教他,林思成怎么会的?
他无奈叹口气,又使了个眼色。
科长秒懂:复鉴报告一式三份,除了他和小朱(女警)这两份,还有一份在陪着几位教授的副科长那里?
既然要毁尸灭迹,是不是要毁个干净?
他也叹了口气,走过去和副科长一阵嘀咕,把第三份也抽了回来。
无一例外,最后全进了林思成的口袋。
一场黑幕交易,就这么悄无声的完成了?
王齐志双眼微亮:这份从容,特别是这厚脸皮,不混体制可惜了。
如果今天林思成没这么干,会怎么样?
当然是和省厅鉴证中心、市局鉴证中心一块儿当难兄难弟。
都不用怀疑,等翻案的时候,保证那两家贼他妈的振振有词:领导你看,连西大的指导组都没鉴定出来……
等于指导组结结实实的跳进了贼坑,然后,王齐志毫无意外的被人笑成狗屎:你是带队干部,你不负责谁负责?
所以,林思成这是在给王齐志补锅。
王齐志呼了口气,又从关兴民手里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的翻了起来。
他先看仪器检测报告:
在省厅做过拉曼光谱,泌色主成份为碳酸钙……没问题。
做过紫外探测针:无染色现像……也没问题。
做过红外光谱:玉质羟基流失程度正常。
做过高倍显微镜:砣工痕明显,裂纹为自然性的热胀冷缩导致……也正常。
恰恰好,没做过热释光。
但没做才正常:玉器又不是陶瓷,需要高温烧制,你测它最后一次的受热时间有啥用?
难不成要研究一下和田玉的起源?
所以,不能怪鉴证机构疏忽……
暗暗猜忖,关兴民小声提醒:“要不要叫余教授过来看一眼?”
林思成摇摇头。
余教授敢在复鉴报告上签名,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你这会叫他来看,他肯定还是一样的说辞:真的,绝对是真的。
如果临时从学校请,一是来不及,二是闹笑话。
他想了想:“咱们先看看!”
说着话,林思成手一伸,从关兴民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电和放大镜。
王齐志和关兴民也凑了上来。
只是一眼,三个人就知道,两级鉴证中心为什么会鉴定为真,余教授为什么那么笃定?
典型的和田羊脂玉籽料,还是典型的鸡骨白:顾明思议,玉性稍干,玉质整体发白,反射着像鸡骨头一样的光泽。
这是玉器长期埋藏于富碱性水浸环境,导致矿物质溶解,便玉质产生钙化现像。
再看包浆:玉面油润,橘皮纹自然细密,这是在恒定的热胀冷缩环境下,因玉质加速崩解而造成。
再看雕工:粗犷劲逸,狮头与狮背等毛发结构集中、线条密集的地方,凿痕一道挨一道,似断非断,似连非连。说明雕好后,压根就没怎么打磨过。
但纹饰层次分明,镂空、浮雕、凸雕等多种技法融为一体,粗中有细,刚柔并济。恰好附合蒙元时期游牧民族与中原传统文化相结合的时代特点。
说人话:这玉埋的够久,出土地点够北,夏天够热,冬天够冷,且当地土壤碱性化够重……恰哈好,附合榆林的气候和土壤环镜。
等于年代没问题,出土地也没问题,工艺特点更没问题?
包括仪器检测,好像除了辐射值太低,其它的也没问题?
王齐志和关兴民面面相觑:余教授的那张报告,抽早了?
当然不会。
因为和田玉的辐射值很稳定,上下区间至多在0.01微左右。怎么轮到这一块,就少了整整0.05?
当然是烧没了。
要问为什么烧:因为高仿古玉必须通过高温处理,才能仿造出类似古玉器的深层裂纹。
除此外,仿鸡骨白古玉有一个绝招:煨头仿泌斑。
大致方法是将玉器涂裹石灰,埋入锯末中密闭闷烧2天,烧好后玉器就会呈现鸡骨白玉质和不规则的灰白泌斑,同时产生细密的火劫裂纹。
但有个缺限:玉面太干,没有丁点的油润感,且触手粗糙。
不过不难解决:再将玉值入活羊活狗,更或是活牛体内的脂肪层之中。长则一年,短则五六月,生出的包浆比人为盘磨十年的还真。
同时,火劫裂纹会呈现类似橘皮纹的凹凸质感……这块玉,八成就是这样处理的。
但问题又来了:仿的再逼真,这玉也是赝品,它又是怎么骗过的拉曼、红外光谱,以及高倍镜检测?
下意识的,关兴民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怎么弄的?”
林思成眨了眨眼睛:“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敢抽走复鉴报告?”
和上次一样的道理:他不确定倒流壶里有放射元素,哪敢把两个“香港客商”打进医院?
总不能是林思成想吃牢饭?
关兴民低声催促:“你痛快点,我心里着实没底!”
当着同事的面帮林思成毁灭证据,对市局而言他就是铁铁的判徒。不给上级一个满意的答复,领导能饶了他?
林思成叹口气:“用碱水泡的!”
关兴民怔了怔:“就这么简单?”
“真不算简单,因为中间还有很多步骤,但我敢保证,就是拿水泡的……”
稍一顿,林思成指了指镇纸:“绝对百分百!”
关兴民精神一振:认识这么久,什么时候见林思成打过这么满的包票?
(本章完)
第58章 我拿锤子努力?
第58章 我拿锤子努力?
拿碱水泡新玉,能仿成鸡骨白古玉,其至能骗过科技仪器?
一直默不作声的申科长表示很怀疑。
甚至于,王齐志和关兴民也半信半疑。
但两人了解林思成:没有绝对的把握,哪里会讲“百分百”这样的话?
关兴民皱着眉头:“有没有办法证实?”
“有,而且很多!”
林思成指了指镇纸,“深层次取样,先做x荧光与x射线衍射,如果长期处于富碱水浸环境,玉器内部的原生晶体会全部消融,且次生晶体绝对完整……”
“其次,再次取样送到省厅,做拉曼光谱,分析玉器内部矿物相变化:如果是土壤自然渗透,玉器内部必然有al、fe等金属微粒沉积……”
“同时,也可以检测一下玉器表面微生物活动痕迹,以及有机物成份分析……”
都是内行,一听就懂。
前两点不用说,就说最后一点:长时间地下掩埋,必然会有土壤微生物遗存,必然会分泌酸性物质,腐蚀玉器表面。
如果这个“长时间”是七八百年,微生物数量和腐蚀痕迹该有多重?
其次,包浆中的油脂成份属于人,还是属于羊或狗,这个很难分析吗?
当然不难,难的是取样:少了不行,一次必须是好几克,而且必须钻孔。
打个比方:这方镇纸如果是真的,连着打三四次孔,不成残器也成残器了。
但到了这个份上,哪怕是报废都得做……
关兴民咬住牙:“开机,取样!”
申科长的眼睛都瞪圆了,但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关兴民怼了回去:“听不懂话?”
领导这样的态度,他哪敢置疑,当即放下文件夹,抱起镇纸:“听得懂,主任放心,最多十分钟!”
“同步检测,并向省厅送检!”
“明白!”
关兴民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又看着王齐志叹了口气:“王书记,失陪!”
王齐志笑了笑:“关主任不用客气,你先忙!”
关兴民点点头,又叫走了大半的同事,物证室顿然一空。
几位教授本来在隔壁喝茶,听到动静,又乌乌央央的涌了进来。
“咦,人呢?”
“王书记,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王齐志敷衍了一句,又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先吃饭吧。”
只当他是真不知道,教授们也没追问。其中一位研究陶瓷的教授开了句玩笑:“林思成,看你拿个辐射枪忙活了一早上,检测出什么没有?”
林思成只是笑笑。
又有教授装做刚想起来的样子:“咦,好像就剩铜器没测,王教授改天是不是还得来一趟?”
王齐志也只是笑笑。
到这个地步,鉴证中心哪还顾得上鉴定什么铜器?
就说关兴民在院办时提到,此次指导学习中最为重要的那樽仿宣德炉:
这东西再重要,案件性质再严重,也还处于审查起诉阶段。无非就是延期,再多鉴几次。实在不行就送去京城,大不了被同行笑话几句。
而那樽镇纸是一年多前的物证,等于案子早判了。但突然间,古玉成了仿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百万的案值突然就变成了几千,那是不是得衡量:判决时量刑是不是过重,是不是属于冤假错案?
接下来,要不要补充审讯,要不要重新侦查,甚至于翻案?
但已经判了的案子,是那么好翻的?
林思成和王齐志已经能够想像到,接下来的市局会有多忙,会有多乱。
等鉴定结果出来,起诉审判此案的检察院和法院接到消息后,会是何等的我操。
反正铜器和宣德炉肯定是顾不上了,包括剩下还没鉴定的那些。也就只能等这块仿玉引发的骚乱告一段落,再重新约时间。
恰好负责接待的副科长过来招呼,说餐厅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餐,一群人乌乌央央的下了楼。
师生二人落在最后面,默然无言。
到了餐厅门口,王齐志停下脚步,脸上浮出几丝古怪:“你这鉴定玉器先测辐射值,也是从书上学的?”
“凑巧而已!”
林思成一本正经,“王教授,如果是你检测,一看玉器辐射值才0.02,你会不会怀疑?”
废话。
问题是,正经人谁会拿把辐射枪扫古董?
所以,林思成算是开了先河,而且是连着两次。至少以后省市两级鉴证中心,绝对会把这一条加进去。
“那你说的那个用碱水浸泡来促进玉质钙化,中间有很多步骤,是什么?”
林思成不假思索:“首先恒温:四十度以上,五十度以下,加速钙化反应。其次恒湿:维持在60%-80%,促进矿物渗透……”
“第三,水浸模拟风化……第四,机械辅助:低功率超声波震动,增强溶液渗透。第五、控温加热、控温冷冻,形成裂纹……”
“如此反复,至多八到十周,就可以促使玉质钙化,并自然生出鸡骨白灰泌。如果有点耐心,手工盘磨包浆,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年……”
王齐志怔了一下。
就算是术业有专攻,但他好歹也是文保学教授,鉴定专家。而林思成说的这种方法,他压根就没听过?
关键的是,还如此简单?
不需要酸浸,不需要叩锈,不需要高压,更不需要拼接……就问,只靠眼鉴,你怎么鉴?
甚至于不深层取样,连仪器都测不出来?
而平常的收藏交易,有几个人会拿东西到专业机构检则,更别说钻孔了。
王齐志目瞪口呆:“那这样一来,等于是个人都能仿造出来?”
林思成摇摇头:“没那么容易:一是碱液配比不好掌握,二是需要特定的超声波频率……”
王齐志刚要往下问,想了一下,又闭上了嘴:这方法要是传出去,得他妈害死多少人?
他半开玩笑:“又是从书上学的?”
林思成用力点头:“当然!”
王齐志叹了口气,两人进了餐厅。
吃完饭不久,也就一个小时,林思成和王齐志被请到了主任办公室。
桌上放着几份报告:
一、玉器内部有原晶体残留,证明水浸过程不会超过三年。
二、沁斑、裂纹中没有与榆林土壤成分相附合的金属离子沉积,也别说七八百年了,压根就没在榆林埋过。
特别是第三点:没有检测到任何与榆林土壤相近的微生物痕迹,更关键的是,没检到人体组织,狗的倒检出了不少?
早上才走的两位领导去而复返,看看桌上的检测报告,再看看林思成。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说实话,早上的时候,局长就那么随口一说,完全是抱着闲着也是闲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的心态。
结果倒好,枣没打下来,晴天霹雳先来了一道?
接到关兴民的电话的时候,两位领导被震的一脸懵逼,不知所措:林思成检测放射源,真检测出了有问题的古董?
而且,性质还这么严重?
到这会儿,两位领导都还心有余悸:幸好刚判不久,还有的挽救。如果等当事人出了狱,再一找新闻媒体……哈哈!
两位领导轮番致谢,千言万语窝了一肚子,握着林思成手,不停的摇: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小林先别急着走,局长稍后就来……我已经让餐厅安排了,咱们下午好好联络联络……”
林思成笑着婉拒:“谢谢局长,事情还多,下次也行!”
确实焦头烂额,领导也没客气,语重心长的叹口气:“好,那就下次!”
好一顿感谢,两位领导把林思成和王齐志送下了楼,又送上了车。
不夸张,一车的教授和助教惊的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考斯特开动,副局长笑着挥了挥手,又看着身后的关兴民:
“老关,我听老张(正主任)说,你准备把小林招到咱们鉴证中心来?”
不是……主任的嘴怎么这么快?
“局长,我就是随便那么一想……”
话没说完,就被局长打断:“这想法不错!”
关兴民脸一苦:“领导,真的,难度很大!”
“我知道,但事在人为!”领导拍了拍关兴民的肩膀,“局里全力支持!”
张主任也一脸笑咪咪:“老关,努力努力!”
关兴民脸上堆笑,连声说好,心里却mmp:我拿锤子努力?
看到他老师手上的那块表没有?
林思成脑子又没被驴踢,放着金大腿不抱,来市局当苦力?
(本章完)
第59章 不可能
第59章 不可能
窗外的树影渐渐倒退,车载电视播放着广告,但没有声音,车里格外的安静。
十四双眼睛齐齐的往前,盯着第一排,脑海中同时回忆着启程前的那一幕:
王齐志和关主任一左一右,陪在最后。
稍中间一点的那两位早上才见过,左边是市局的副局长,右边是鉴证中心的主任。
而最中间的,却是林思成?
三人谈笑风生,言笑晏晏,一直到了车边。两位领导相继和林思成握手,然后才是王齐志。
甚至中巴开动,两位笑着挥手,也是朝着林思成这边。
就感觉,林思成是更大的领导,甚至要高过送行的那两位,王齐志反倒成了陪衬?
更怪的是,王齐志没有丁点儿的不高兴,反而好像……与有荣焉?
太怪了,怪到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思考:别说林长青只是已退体的副院长,就算是副市长,他孙子有没有这个待遇?
一群教授和助教发挥着想像,想的脑仁疼。林思成和王齐志坐在最前排,相顾无言。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以后怕不是隔三岔五,市局鉴证中心就会请林思成去“指导指导”?
乍一想,有些夸张,但细一琢磨:前后不过半个多月,林思成竟然已经帮公安系统趟了两回雷,安全引爆了两颗定时炸弹?
这是什么……这是妥妥的福星。
别以为这样的机关就不讲唯心主义,更何况林思成还够专业?
问题是,他是学生啊?
林思成叹了口气:“王教授,咱项目组什么时候成立?”
王齐志顿时就乐:“哈哈哈……”
不怪林思成着急:毕竟关兴民和林长青的关系很好,和林思成也越来越熟,必要的忙肯定要帮。
但怕就怕上面的领导用顺手了,鸡毛蒜皮的也找林思成。
林思成去还是不去?
笑了一阵,王齐志点点头:“随时!”
有他这个发起人,有林思成这个得力助手,再加上冯琳这个打酱油的,其实已经算是成组了。
他只需放出点要招牛马苦力的风声,瞬间能招来几十号。
“我下午就向院办报备,你周一就进组……到时候不管是谁来找,又会通过谁,肯定要来问我,能推的我一概帮你推掉!”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王教授!”
“你是我学生,谢什么谢?”
王齐志稍一顿,“对了,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咦?”林思一脸惊奇,“明天周六?”
感觉没上几堂课,一周就过完了?
“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人,怪不得教授们都不待见你?”
王齐志无奈摇头,“没什么安排的话,跟我去看样东西。”
原本是有安排的:要租房,要设计场地。如果时间充足,还得去联系装修公司。
但这些王齐志已经帮他搞定:现成的工作室,现成的小车间,装修和办公设备一应俱全。
现在只等机器到位,立地就能安装。
“暂时没有,王教授,明天大概几点?”
“等你睡醒,给我打电话!”
“好!”应了一声,林思成又想了想:“王教授,晚上出去坐坐,还喝茅台?”
要不是王齐志,他至少还得折腾两三周,才能搭建出工作室的雏形。
更何况还有今天的事情:看关兴民无比羡慕的表情就知道,王齐志第二次出去打的那通电话有多重要……
但王齐志一听,眼都直了。像是引起了条件反射,喉咙上下滚动,不停的吞酸水:“你请我,一碗泡馍,再来瓶两块钱的二锅头就行,但林思成,为师……真的咽不下去了啊?”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那就改天!”
“好,改天……改天!”王齐志呼了口气,“林思成,以后的路还长!”
林思成点头:“对!”
……
到了学校,教授们各回各处,林思成也回班里报到。
王齐志挎着包,施施然的进了院长办。
刚进门,一股酒味就飘了过来。院长瞄了他一眼,指了指沙发,又让助理沏茶。
“共建活动结束了,效果怎么样?”
“还行!”王齐志矜持的点点头,从包里取出几张纸,放在院长的办公桌上,“回来的早,来给院长汇报一下!”
“交给小曲就行(副院长)……咦,等等?”
话还没说完,院长怔了一下,拿起了那几张纸。
《元代和田玉狮子镇纸复鉴报告》……《玉狮子镇纸复鉴报告》……还是《镇纸复鉴报告》?
仔细一看: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签名:余子健。
再看时间:正好就是今天上午。所以,这三份都是指导组成员余教授出具的鉴定结果,但没有盖章,明显是临时抽回来的。
为什么要抽回来?
暗暗狐疑,院长又往下翻:
《拉曼光谱仪检测》……《x射线荧光分析》……《x射线衍射检测》……《土壤微生物痕迹检验》……《玉器表面有机成份分析》……
嗯,还是那樽元代和田玉狮子?
再看出检时间:全是今天中午差不多快下班的时候,等于全是加急做出来的?
下意识的,院长心里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再一看内容,眼皮蹭蹭蹭的跳。
五份检测报告都证明,这樽元代玉狮子镇纸是高仿。但再看之前那三份……余子健是怎么鉴定的?
院长脸色微变,抬起头来。
“不怪余教授!”
王齐志不疾不徐:“市局、省厅的初检结果都是真品。包括我,包括市鉴的关主任,我们事后重新眼鉴,同样没看出那块玉的破绽……不过还好,见机的快……”
王齐志不算,他一个研究铜器的着实没必要滥竽充数凑热闹。
重点在于省厅和市局:两级权威机构都出了错,余子健再出错,就不会那么显眼,责任也相对较小。
关键的是,王齐志竟然能把复鉴报告抽了回来,甚至压根没盖章,等于任何责任都不用担……
院长猛松一口气:看吧,当初力排众议,给王齐志安排萝卜坑的效果不就出来了?
但凡换个人,哪怕他亲自去,能不能把这三份报告抽出来?
“辛苦了!”院长止不住的庆幸,“怎么发现的?”
王齐志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茶:“是林思成!”
院长的眼睛一突:“谁?”
“林思成!”
不可能。
(本章完)
第60章 漏上漏
第60章 漏上漏
和林长青搭档了整整一届,院长当然知道林思成是谁?
破罐子破摔,冥玩不灵的混账玩意儿……
咦,不对,林思成怎么混到指导组里面的?
“我带他去的!去了后,他拿一把辐射枪在哪里扫,然后发现那块玉的辐射值只有0.02微……”
理论上确实行的通,但院长不太信:“林思成还懂这个?”
他何止是懂,他懂的不要太多……
怕院长反应过来,王齐志哪敢多讲?话峰一转,就往沟里带:“这三分报告,也是林思成抽出来的!”
果然,院长的思路被引到了歪路上,神情格外的震惊:“不是你?”
“当然,我又不认识关主任?”
下意识的愣住,院长又咂摸了起来:林长青和关兴民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这个还真有可能?
不管平时表现怎么样,今天这事确实办的漂亮,得给林思成记一功。
也要多亏王齐志:奇人有奇招!
就是不知道,这两人怎么混一块去的?
正转着念头,王齐志笑了笑:“大概就这么个情况,另外,我准备周一挂牌,然后把林思成抽调过来,在项目组帮一段时间的忙……还望院长你批准!”
你这项目组鸟人都没三两只,哪需要挂什么牌?
关键的是,要林思成有什么用?
但只是狐疑了一下,院长并没在意:“林思成是本科生,你想调就调,还要我批准?”
当然要您批准,不然到时候商妍找我算账,谁来背锅?
“谢谢院长,那院长您先忙!”
王齐志笑咪咪的起身,院长把他送到门口。王齐志刚下楼,院长又皱起眉头:
“你有没有感觉,今天的王齐志不大对劲,好像……一直都在避重就轻?”
助理一头雾水:“院长你指的是那方面?”
“林思成!”院长捏着下巴,“总感觉王齐志别有图谋似的?”
助理愣了愣:就林思成那个德性,有什么好图的?
但随即,他又想了起来:“这两天教研办都在传,说文保系的刘教授和商教授都想林思成考她们的研究生?”
院长的眼皮跳了几下:“谁?”
“刘美丽教授和商妍教授!”
不可能吧?
刘美丽教理论,这个不用管,但商妍是怎么回事?
论学校里的陶瓷学教授,林长青排第一,她肯定排第二。
所以,如果是看林长青的面子,她早看了,不用等到今天。
突然间,院长脑海里闪过一道光:院长,我想调林思成进项目组,帮一段时间的忙,还望你批准……
糟了,上了王齐志的当了:这怕不是,把自己当盾使?
刘美丽和商妍,哪个是省油的灯?
但重点不是这个。
林思成什么样,他不比谁清楚:绣枕头一包草。
所以,如果只是一个教授想收他读研,还可以说是走了人情。但三个教授都有这个想法,就挺耐人寻味。
特别是王齐志,他连林长青是谁都不认识,也没这个必要。
总不能突然间,草包就成了人才,成了人人争抢的对象?
越想越不对劲,院长想了想,拔通了商妍的电话。
起初还好,但渐渐的,院长的眼睛慢慢睁大,像是两个圈……
……
太阳缓缓升起,将大楼拉出细长的倒影。
窗帘拂动,晨风吹了进来。
叶安宁揉着眼睛出了房间,瞄了瞄站在窗边的王齐志。
穿戴齐整,手上夹着一只烟。
今天周末,起这么早?
暗暗嘀咕,叶安宁凑过去,往下瞄了一眼:“小舅你等谁呢?”
“林思成。”
又是他?
感觉这段时间,这个名字在家里出现的格外频繁,小舅动不动就会提起来。
她又瞄了瞄茶几上的公文包和车钥匙:“你们要出去?”
“嗯,去宝鸡,看看那只碗!”
叶安宁愣住:“你上周答应我,要带我一起去的?”
王齐志转了转眼珠:“有吗?”
他给忘了。
“怎么没有?你说话不算数!”
“少废话昂,想去就换衣服!”王齐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最多等你十分钟!”
“太过份了!”
嘴里嘟囊着,叶安宁一溜烟的跑回房间。
“吱”的一声,厨房的滑道门被推开,单望舒端着早餐放了餐桌上。
“林思成快到了?让他也上来吃一点!”
王齐志端起牛奶,往卧室努了努嘴:“脸都没洗,拖油瓶也是要脸的!”
单望舒翻了个白眼,又拍他一把。
叶安宁捋着头发出了卧室,嘴里咬着皮筋:“小舅,你下次当着我妈的面说!”
当着你妈算什么,当着你爹我都敢说。
王齐志“嘁”的一声,电话“嗡嗡嗡”的响了起来。
随意的瞄了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看吧,没说几点,却准时八点?
这就是默契。
王齐志挂断,一口喝完牛奶,端起了水煎包出了门。
“舅妈你看,小舅又不当人……”
“慌什么?收拾仔细点!”
单望舒斥了一句,走到窗边。
薄雾将散,秋风穿梭,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似是心有所感,林思成抬起头。
晨曦穿过枝叶,揉成细碎的光斑,在眉眼间流淌。
他稍稍一怔,面露微笑:“师母!”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单望舒稍觉新奇,忙笑了笑:“林思成,早上家里有些乱,就不请你上来了。但安宁也想去,可不可以等她一会儿?”
这有什么可不可以的?
正转着念头,楼门吱呀的响了一声。
王齐志走出来,盘子往前一递:“给!”
林思成也没客气,端过来就吃,还抬起头笑了笑:“谢谢师母!”
单望舒原地怔住,看着楼下头对头凑一块吃包子的师徒,不知道怎么评价。
这一对,真的是……
两人边吃边聊:“待会去宝鸡,看只弘治鸡油盘!”
林思成怔了一下:鸡油黄即娇黄釉,明代宫廷御器。特别是弘治款,无论是工艺还是艺术价值,在明清两代的官窑单色釉瓷器中都属上品。
关键是存世量极少,现阶段价格又偏低,所以只要能碰到一只,就是纯纯的捡漏。
“有没有开过价?”
王齐志比划了一下:“五十二万!”
好家伙,这不就等于漏上漏?
不需要久,最多存两年,价格至少翻四倍!
正暗暗感慨,楼门又响了一声。
叶安宁素面朝天,脸上蒙着一层未拭尽的水气,嫩的像刚出壳的莲子。
五官明媚,眼中波光潋滟,黑亮的长发扎成一束,深色的牛仔裤绷出柔韧的弧度。
柳眉轻蹙,先瞪了王齐志一眼,又递过一盒牛奶,脸上带着几丝不好意思:“林思成,麻烦你等这么久!”
林思成笑了笑,接了过来:“就几分钟!”
(本章完)
第61章 你要不要?
第61章 你要不要?
走的是县道,大车很多,王齐志和林思成换着开。
叶安宁坐在后排,上了车就开始吃包子,吃完包子又吃零食,时不时的给林思成递一点。
也不说话,安安静静,恬然淡雅。
吃完后,就开始睡觉……一睡就是三个小时,直到到了岐山。
到了县城,两人下了车,王齐志打开后门:“吃了睡,睡了吃,跟猪一样!”
叶安宁闭着眼睛,嘟嘟囔囔:“小舅,我能听的到。”
废话,这样要都听不到,你干脆死了算了。
王齐志提着她的耳朵,把她揪醒:“还要去接人,给林思成让个位置!”
“哦哦~”叶安宁连忙坐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林思成坐进后座,又开了几分钟,停到一幢楼下。
随后上来一位中年男人,王志齐介绍:男人姓杜,县博物馆的馆长,在宝鸡青铜院挂过职。
今天要去看的鸡油黄,就是他介绍的。
上了车,杜馆长指路,差不多十来分钟,到了一处名叫周村的地方。
刚下车,叶安宁往远处一指:“小舅,那是干什么的?”
一座山梁,整个用网子围了起来,下面停着好多挖掘机和装载机。隐约能看到山梁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好像还有警察?
王志齐正和杜馆长嘀嘀咕咕,颇有些不耐烦:“我没空,问林思成!”
叶安宁翻着白眼,冲着王齐志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林思成笑了笑:“是周公庙!”
叶安宁吓了一跳:“周公的墓?”
“不是,只是周公旦封地,所以有不少后代葬在这里。也有商末周初的其它贵族的墓……大小五十余座,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的周朝墓葬群!”
且跨度够长:从商末到东周初,将近五百年。
文物也够多,影响最大的是一万五千余片自商末至东周初的甲骨片,其中可识别的文字有两千六百多个。
整个汉字体系才多少?
所以很重要,恰好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可以这么说:没有周王庙的这些甲骨,古文字专家至少得多翻译十几年,才能把商代的甲骨文整明白。
关键是对于历史的影响:其中近半内容,《史记》中都没有记载。
其次,还发掘了一百多件青黄釉瓷器。意味着,中国的烧瓷源头最迟起源于周……这就是铁证。
接下来,才轮到两千多件铜器,上千件玉器、以及数不清的灰陶器……被称为迄今为止最大的考古发现,与殷墟齐名。
叶安宁听的津津有味,走在前面的杜馆长猛的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看的!”林思成想了想,“从去年开始,几乎每一季度,中新社都有报道!”
“中新社……那是对外媒体?”
“对内也有:社科院的《考古》,省考古研究院的《考古与文物》、以及北大的内部期刊都有报道,不过稍延迟一些!”
杜馆长怔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周王庙遗址本就是社科院组织,由省考古院和北大联合主持发掘,每有新发现,这三个单位肯定会报道。
问题是,谁会期期不落的看?
他还是考古队本地协助小组成员,都没这年轻人知道的多?
惊诧间,杜海看了看王齐志,后者回了一个矜持的微笑:稍安,勿燥。
叶安宁着实有些佩服:这得有多少闲功夫,看多少闲书?
所以,才门门挂科?
但还不太熟,不好太冒昧,不然她肯定得问一问……真的,太好奇了!
黄土铺的路,垫的砾砂,硬且平整。顺着街口往里走,到了一座宅子前。
人字脊的瓦房,红砖的院墙,铁门紧闭,喊了半天也没喊开。
一位老人坐个小凳,眯着眼,靠着门柱晒太阳。眉发皆白,身形佝楼,手里拄着拐杖,少说也有八十往上。
“老奶奶是卖主的母亲,耳朵有些背,你们不用管!”
杜馆长说了一句,到旁边给买主打电话,林思成瞅着老人,双眼微眯。
手上有垢,脸和脖子里有斑,乍一看,还以为老人不讲卫生,以及上了岁数的老人斑。
但林思成一看就知道,垢是锈,斑是沁,全渗到了肉里……这是下过多少回坑?
关键的是,还是位老太太?
下意识的,林思成回过头,看了看的远处的山梁。
然后又回过头,看了看老人的手:卖主既然是她儿子,会不会是子承母业?
那今天看的物件,会不会是生坑货?
他刚想提醒王齐志,老太太睁开了眼睛。
目光来回扫了扫,定格在林思成的脸上,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娃心疼嘀很,几岁咧?”
林思成怔了一下:“二十!”
“倒浆糊滴?”
林思成眼皮一跳:这老太太成精了?
这是行话,而且还是关中行话:倒是倒腾,浆糊指拼接、修复,合起来:倒腾古玩,修复古董。恰恰好,林思成两样都粘。
他忙笑了笑:“您眼力高!”
“早不行咧!”老太太笑眯眯的站起来,把拐杖递给林思成,“给俄拿着,俄给你开门!”
说着,掏出一串钥匙,嘴里念念叨叨:
“娃呀,嫑怯火(不要害怕),我娃(儿子)不啃骨头(盗墓),只背包袱(二道贩子),东西(古玩)都硬气滴很(来路绝对正当),得成咧就来这达(有时间就来),保准你回回吃仙丹(回回捡漏)……”
好家伙:自己就盯着她看了几眼,这老太太就猜到自己在担心什么?
遇到高人了……
林思成挤出一丝笑:“好!”
一通黑话,还是拿方言说的,叶安宁一个字都没听懂。王齐志只听懂了一小半,但合一块,还是等于没听懂。
两人扑棱着眼睛,瞅瞅林思成,再瞅瞅老太太:老太太不是耳背么,怎么和林思成聊的这么好?
恰好,杜海打完电话,满脸失望:“他说他老娘不同意,让我们改天来……咦?”
不是他老娘堵着门不让进吗,怎么给打开了?
老太太拎起板凳,跨过门槛:“进来!”
林思成点点头,把拐杖还了回去,但刚往前一递,他下意识的愣了愣。
普通的老榆木,光滑而油亮。杖头用铁丝扎着块轮胎皮,杖首却镶着一块老玉。
没有任何纹饰,鱼身满是泌斑,玉质已然发乌。
关键是这造型:十有八九,这是商朝时的玉剑首。
老太太瞄了一眼林思成,笑咪咪的接在手中:“娃,你要嫑(你要不要)?”
林思成眼皮猛跳,忙摇了两下头。
(本章完)
第62章 这碎娃是个行家
第62章 这碎娃是个行家
卖主头发半白,约摸六十出头。看林思成挽着他老娘进了门,满脸的不可思议:
老娘整整堵了三天,来了七八伙看碗的,全被她提着拐棍撵走了。
别说让外人进,连他这个儿子都出不去?
那这一伙是怎么进的门?
正暗暗惊奇,老太太拿拐杖指了指他:“嫽好生谝营生(好好谈生意)!”
卖主腰一勾,忙挤出一丝笑:“好好好……”
里外六间的大瓦房,院子用玻璃搭着顶,地上铺着瓷砖,铝合金的门窗反着银光。
屋里也贼气派,一水儿的红木家具。虽说不是古董,但少说也要上十万。
老太太依旧坐着小板凳,靠在角落里,又让儿子去拿东西。
不大的功夫,卖主抱来了一口箱子。打开箱盖,又拆开软布,林思成和王齐志的眼睛齐齐的一亮。
乍一看,说盘像盘,说碗像碗,说盆又像盆,颇有些不伦不类。但别怀疑,这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御器,并且有专用的名字:盉碗,又称合碗。
用处就一个:盛汤。
关键在于盆底的五爪龙纹:龙首侧斜,双眼外突,龙脸奇宽,却又奇短,很是抽象。
龙身线条流畅,隐约透着些慵懒,没什么威压,温顺的感觉倒是不少。
鳞片刻划规整,排列有序,但刀法中透着几丝洒脱,特别是五爪,颇有几分随意。
但这些恰好附合弘治五爪龙纹的特点。
师徒俩瞅了好一阵,王齐志默默的取出手电和放大镜,林思成默默的接到手里。
杜馆长和卖主一头雾水,好像有点想不通:为什么是这半大小子先看?
老太太的眼睛却亮了亮。
林思成心无旁骛。
他先看釉:娇黄到不能再娇黄,手电一照,如葵初开,温润淡雅,娇艳欲滴。
再用放大镜:釉面布满细密的鱼子纹,自然而均匀。
再看工艺:典型的白瓷浇黄釉,低温二次烧成。釉面如镜,触感如玉。
胎是典型的糯米胎,细腻洁白。圈足滑且短,形成独特的“窝盘”。
再看款,青楷书:大明弘治年制,“治”字三点水低于“台”……齐活,真品无疑。
唯有一点,盆底有一点瑕疵:绿中透蓝,应该是施釉时溅了一点钴料。
据此推断,林思成断定这只盘应该属御赐,既皇帝赏给大臣的御器。
关键的是,绝对没入过土,不然那点钴釉就该生出沁斑。
所以,压根不需要考虑东西的来历。也多亏了那点瑕疵,不然就凭盘底上的龙纹,别说五十二万了,两百万都悬。
差不多看了十分钟,林思成点点头,放下手电和放大镜。
意思是东西没问题,价格更没问题。
王齐志也觉得没问题,五十二万绝对是捡漏了。
他就是有些意犹未尽:跑这么远,又碰到这么好的东西,就买这么一件,着实有些不甘心。
他想了想,看着卖家:“赵老板,五十二万对吧,咱们待会去银行……还有没有?”
赵老板却没吱声,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
瞄了一眼老太太,他捋下袖子,默默的伸出手。
有一个算一个,齐齐的一怔愣。
杜海纯粹是一脸懵,不知道卖家是什么意思。王齐志稍懂一些,知道这是旧社会古玩行独有的交易方式:袖里吞金。
但说实话,他就知道这四个字,具体什么手势代表着什么密码,他毛都不知道一根。
不是,这都什么社会了?
总不能,你还怀疑我是警察?问题是,这东西它也没问题啊?
他直愣愣的不动,正想着今天的交易怕是得黄,林思成叹了口气。
别不信:今天要接不住这一招,这碗还真就拿不走。
不然老太太没必要堵在门口,来一拔撵走一波。
更没必要,黑话一句接一句的往外冒:你要是听不懂,别说买碗了,连门都进不来。
这是非内行不卖……
看林思成同样一捋袖子,把手伸了出去,王齐志震了一下:不是,你连这个都会?
随后,两人的手握在一块,两只袖子挤在一起,将手指遮的严严实实。
只能看到袖子不停的鼓,每鼓一下,卖主的眉头就皱一下。
反观林思成,波澜不惊,安闲自若。
至于两人在袖子里比划了什么手势,天知道。
谁也不说话,就这样捏来捏去,林思成依旧平静,卖主却越来越急燥。
最后眼睛一突,腾的站了起来:“贼你……”
“妈”字还没出口,“咚”的一声,老太太的拐杖顿到了地上。
他忙挤出一丝笑,喊了一声“娘”,又比划了个手势。
老太太笑咪咪:“卖!”
卖主愣了愣,咬着牙,瞪了林思成一眼:“卖!”
“好!”
林思成笑了笑,收回手,
王齐志一脸狐疑:“谈了多少?”
“四十二万!”
多少?
王齐志惊的不要不要的:这只碗绝对算是捡了漏,而且漏还不小。
所以卖主不加价就不错了,林思成竟然还能讲下十万来?
不怪卖主会骂娘?
林思成风轻云淡:既然要讲行规,那咱们就讲行规。
价要不杀得狠一点,你怎么知道我是行家?
转着念头,林思成又曲起手指,换着指节在茶几上点了几下。
卖主愣了一下,有些怀疑,更有些惊奇。林思成又连点两下,他才回过神,又转头看了眼老母亲。
看老太太点头,他才确信,林思成就是那个意思:还有没有,瓷的铜的纸的玉的,有就尽管往外拿……
怪不得老娘会把这伙人放进来,这碎娃竟然是个行家中的行家?
“你几岁?”
“二十!”
“贵姓?”
“免贵姓林?”
卖主想了好半天:“没听过呀!”
林思成没说话:老爷子虽然也偶尔下坑,却是官方考古,你当然没听过?
卖主惊讶了好一阵,又看着林思成:“想要什么?”
“只要有一眼,够硬气,全都要!”
话挺大?
卖主“呵”的一声:“你看的过来吗?”
林思成笑了笑:“你先拿!”
“好!”
卖主点点头,站起了身。
刚要出门,又被老太太叫住:“喊你婆姨倒茶!”
“好,倒!”
就凭他拿指节在茶几上点那两下,今天都得上好茶……
抱歉,稍有点晚!
(本章完)
第63章 买不起
第63章 买不起
正宗的泾阳金黑毛砖茶,不怎么好看,却挺好喝。
但不能泡,要煮,加盐,更或是加草果。
叶安宁捧着茶杯暖手,林思成慢慢的吸溜。
“什么是有一眼?”
“东西要真!”
“硬气又指什么?”
“来路要正!”
“包袱呢?”
“有眼力,但不开店,只做转手生意的行家……”
两人头对头的嘀咕,王齐志坐在旁边,听的很是认真。
这是旧社会古玩行的切口,他当然不懂。
包括林长青,应该也不懂。
书上肯定没有,所以,林思成是从哪学的?
下意识的,他往角落看了看:老太太依旧靠着墙,像睡着了的样子。
但总感觉,那半睁半眯的眼缝里透着精光……
……
不大一会的功夫,赵修能(卖家)端个托盘进了门,往茶几上一放。
几人齐齐的低下头。
一只青山水纹盖罐,一只犀角雕的“步步高升”笔筒。半块青白玉璧,七枚开元通宝,一支长轴,像是字画。
包括装这些东西的托盘,也是老物件?
起初,林思成还被震了一下,心想厉害了:瓷器、角器、玉器、木器、古币、字画……竟样样都不缺?
这位赵老板的门路得有多广?
关键的是,无一不精:
同治朝的官窑青?
清末民初的犀角笔筒……还是盛辅功主刀(清代角雕名家)?
璧是唐玉,七枚开玩通宝是错版的合背钱。
卷轴是油画,却是名家之作:清末民初著名书法家,画家,音乐家,戏剧家李叔同。
还有那张托盘:晚清“彩色螺钿”老红木漆盘,看纹饰,少说也出自贝子府。
但看了一遍,他又皱起眉头: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大对劲?
盖罐太重,至少比正常的同款瓷器重一半。拿手指再敲一敲……啧啧,罐底倒是真的,但罐身却是用晚清时的民窑青瓷片拼的。
笔筒的骨纹稍有些浮:上半截较密,下半截较疏……仔细一看,哈哈,下半截是驴蹄子。
铜钱也一样:拿真的开元通宝磨薄后,粘一块的。
甚至是那块玉,以及底下的托盘,全都大差不差:半真半假,连拼带凑。
就这样看了一圈,大大小小十来件东西,就只有一枚合背钱是真的……
林思成猛的抬起头,瞄了一眼老太太,目光钉在赵修能的脸上。
赵修能故作不知:“看东西啊,你看我干甚?”
我不看你看谁?
老太太下没下过生坑,下过多少回不知道,但绝对算是同行。
行内称扒散头,说直白点:专收残器,连拼带补后当真品卖。那渗进指甲的垢,渗进肉里的锈,八成就是这么来的。
有时也称爬山头:要是收不来残器,有时也会下坑,专下被盗过的坑,专挖残器。
但这几样,绝对不是老太太的手艺:手艺不行,活太糙,多少有点对不住她手上的垢和脸上的锈……
暗暗思忖,林思成从开元通宝中挑了一枚,放在面前,然后又端起了茶杯。
赵修能目瞪口呆:东西是他补的,哪个真哪个假,他能不知道?
问题是,这碎娃就扫了那么一圈?
两人对视一眼,林思成轻轻一笑。
但他越笑,赵修能的眼皮越跳:“再挑两件!”
林思成摇头:“不挑!”
赵修能穷追不舍:“为啥?”
林思成继续摇头:“扒散头的!”
赵修能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知道你是行家,但你也不能行到这个地步?
好久,他猛呼一口气:“扒散头也有好货!”
“当然!”林思成点点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老太太,“但要看是谁扒!”
不夸张,六十岁的老人了,竟然跟个孩子似的,脸“腾”的就红了个透。
俄贼你妈……
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个毛没长齐的怂娃嫌弃?
王齐志就坐在旁边,拿起那六枚铜钱看了一遍,又瞄了瞄林思成眼前那一枚,然后就放了回去。
七枚铜钱,就林思成眼前那一枚是真的,再结合两人的对话,剩下的东西还用的着说?
叶安宁也懂古玩,但自忖眼力比舅舅差一些,就没有冒然评价,只是拿起那幅油画。
咦,李叔同?
哈,好像不大对?
她眼睛微眯,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又瞄了瞄林思成:“看着……像是底稿嫁接!”
拿着盐勺的手一顿,林思成愕然的抬起头。
王齐志能看出铜钱有问题不奇怪:他研究的就是铜器修复,要是看不出那六枚铜钱是粘的,还怎么教学生?
但叶安宁……确实有点没想到。
看他一脸震惊的模样,叶安宁抿抿嘴唇:“我在国美读的是文保,又到佛罗伦萨进修了一年!”
厉害了,还是中西兼修?
怪不得上次在鸟市场,王教授的大哥会让她看那只葵盘!
林思成点点头,声音很低:“对,就是嫁接!”
大概就是真作一分为四,然后真假拼接:四分之一用真画,四分之三造假。
工艺不复杂:用色彩扫描技术精准复制笔触与色值,通过喷墨打印的方法在旧画布上复制,再将颜色作旧处理……所以相对比,古油画伪造赝品要容易很多……
但所谓容易,也只是相对国画而言。能把真迹扒开,再用高科技补上的人,绝不会坐在这里。
林思成盯着赵修能,老人的脸又红了一下:他会扒个屁?要有这个手艺,何至于让老娘圈在家里?
这幅画,不过是凑巧收的。
长叹一声,他收起托盘,出了客厅。随即,又端了一托盘出来。
这次没那么多,托盘也只是普通的老杨木托盘,上面只摆着三件:
一只白玉杯,一支卷轴,一方砚台。
林思成挨个看了看,眼角微微抽动。
陆子冈的上方山角杯。
李东阳的《木斋先生将登舟以诗见寄次韵》。
以及明代宫廷贡砚:绛州澄泥砚。
让你上好货,但没说让你上这么好?
看了好久,林思成摇摇头:“我买不起!”
赵修能不大信:“又没说让你全买!”
林思成叹口气:“哪怕是一件,我也买不起!”
抱歉,下一章要稍晚一点!
(本章完)
第64章 你爷也是倒浆糊的?
第64章 你爷也是倒浆糊的?
这三件东西里面,最便宜的应该是李东阳的字帖。
但再便宜,也是史上有名的书法家,更是一朝首辅,怎么也在百万以上。
其次是陆子冈的玉杯。
2011年拍过一樽,加佣金约五百万。虽说眼下的古玩行情比较冷,但少些也得两百万。
价值最高的是那方澄泥砚:
砚呈鱼形,砚背衬以荷叶,黑红相映,荷鱼交辉,色彩鲜丽华美,浓艳与沉着相得益彰。
翻过砚背再看,一行楷体刻字:贻厥孙谋,鉴兮劝惩!
厉害了,不但是宫砚,还是御赐。算少点:三百万……
但他把所有的兜掏完,也就百来万。买不起还是其次,关键是上百万的东西,哪有那么好出手?
所以,东西虽好,但没必要……
下意识的,林思成看了看王齐志。
王教授倒是可以买一件,问题是,对方卖不卖?
林思成想了想:“老人家,能不能商量个事?”
老太太笑咪咪:“娃你社!”
他指了指王齐志:“这是我老师,师承古铜张!”
老太太瞄了瞄王齐志的手,撇了撇嘴:“砸了几道浆?”
意思是打了八百杆子都不止,王齐志连古铜张的徒孙都算不上,买东西就算了。
林思成张了张嘴,索性闭上。
老太太又笑了笑,拐棍往地上一顿:“那三个买不起木事,这个,你肯定买得起!”
随即,赵修能挪过托盘,腰一勾,又从茶几底下拉出一口箱子。
打开匣盖,取掉海绵,又揭开三层软布,匣子一分为二。
一边是碎瓷,另一边也是碎瓷。
但一半黄,一半蓝中有黄。
纯黄的这一半与王齐志刚买的那只碗如出一辄,娇嫩如葵,黄亮如鸡油,弘治娇黄釉无疑。
虽无龙纹,但目测一下,原器比合碗大许多,既便不是罐,至少也是尊。
再看另一半,典型的弘治黄底青瓷:釉色柔和,釉质肥厚,青中泛灰,呈现出独特的玉质感。
再看纹饰:中有龙,线条纤弱,笔法洒脱,且透着几份随意,与桌上那只碗别无二致。
翻了翻,林思成掏出底座,果不然:大明弘治年制。
弘治娇黄釉琵琶尊,弘治黄地青穿龙纹大罐?
前者还好,特别是后者:工艺源自成化斗彩,故称弘治斗彩。就凭这个底儿和那条龙,这半匣瓷片都值二十万。
要是能拼出来,不比王教授的那只合碗的价值低。
所以,哪怕这箱子里的瓷片不太全,也要买下来。
大致翻了翻,没发现真中混假的现像,林思成伸出手,准备问问价。
而袖子都捋了下来,他又突地一顿。
弘治娇黄釉琵琶尊,弘治穿龙纹大罐,弘治娇黄釉合碗……哪来这么多弘治御器?
关键的是,没丁点的沁斑,说明这三件,没有一件入过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成色……不出意外,这方砚与琵琶尊、龙纹罐、合碗是同时代的东西。
精确一点:一直都在一块儿……
再看那张字帖:李东阳《木斋先生将登舟以诗见寄次韵》!
李东阳是谁?
弘治年间尚书、阁老、文渊阁大学士。
木斋先生为庄昶,弘治年任南京吏部郎中,与李东阳是同乡,更是至交。
两人都是江苏人,那李东阳送给庄昶的辞别诗,如何到了陕西?
林思成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庄昶的女儿嫁给了时任山西参政(从三品)李俊的儿子,而李俊,就是岐山人。死后葬在岐山凤鸣岗,离这儿还不到十公里。
盲猜一下:这张字帖,会不会是儿媳的嫁妆?
其次,弘治初,李俊任过侍讲,后任湖广布政使参议、屡任山西参政,深得弘治信任。那包括那方砚、那只碗,这匣中罐和尊,是不是都是弘治所赐?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林思成眨了眨眼:“老人家姓李?”
“俄可不姓李!”
老太太摇摇头,“娃儿放心,这些东西都是俄公公拿地从李家换滴……他没回老家前,在宫里当杂作匠……”
林思成怔了怔:这老太太还是祖传的手艺?
包括托盘里这三件,都是正儿八经祖传的东西。
反正自己是别想了,着实买不起,也就能买买瓷片。
他叹口气,准备问价,老太太摆了摆手:“娃儿别急,再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老太太从板凳底下一掏,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又颤颤巍巍的打开。
匣盖刚揭开的一刹那,林思成的眼睛猛的一眯:又是一匣碎瓷?
最上面的一片格外惹眼:一只公鸡昂首蹬足,引劲长鸣。身后一只嫩黄的鸡仔,扑棱着翅膀。
刚说什么来着?
弘治斗彩源于成化斗彩,一眨眼,老太太就拿出了一匣?
仔细再看:釉面莹润,白中闪青,青中闪灰。但色泽并不显暗,反倒透着一丝玉质感。
映着光再看:釉层肥厚均匀,光泽柔和含蓄。若换个角度:鹅黄微闪绿,杏黄泛绛红,蜜蜡透明黄。
胎质也极薄,透过瓷片,甚至能看到背面手指的肉红色。
关键是这只鸡,还有匣底的那个座……太他妈有识别性了:大明瓷中之最,皇帝专用,成化斗彩鸡缸杯。
不夸张,活了两辈子,林思成第一次见到真东西……虽然是只破的。
举世是不是只有十七只,林思成也不太清楚,但至少七年后,刘益谦在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的那两亿八千万,没掺一丝假。
再看匣子的大小,这里面的瓷片,少说也是两只……岂不就等于,两个两亿八千万?
不夸张,但凡换个人,托着匣子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一看就是好久,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气,轻轻的放了回去。
老太太盒上匣子,一脸笑咪咪:“娃,你把这个给我补好,我把那个箱子送给你。”
稍一顿,她又指指托盘:“那三件里,你再挑!”
王齐志双眼猛突,眼皮狂跳:他离得稍远,对瓷器了解的相对较少,暂时不知道林思成手中这匣是什么。
但他至少能认出来,托盘里那三件是什么。特别是那方砚:明廷贡砚,皇帝御赐。
就为了补这一匣破瓷,老太庆竟然说送就送?那这匣子里的瓷片,该有多贵重?
林思成稍好点,但任他两世为人,也止不住的吸了口凉气。
但他惊的不是老太太的魄力,而是手腕:怪不得明知道我买不起,却堂而皇之的拿了出来?所以,她哪是卖东西,她是引着鱼上钩!
那补还是不补?
说心里话:这样的东西,几辈子才能遇一次?别说给钱,哪怕倒贴,林思成都想干。
但有一点,逻辑说不通!
林思成想了想:“老人家为什么不送到京城?”
比如故宫。
“京城好送,但万一姓了公咋办?”
哈哈……当年偷出来的?
都过了上百年了,应该不大可能,但也说不准……
“老人家,关键是我太年轻,怕给你弄坏了。”
“娃儿放心补,俄手虽抖滴很,但眼睛还好使!”老太太顿了顿拐棍,“你补,俄看着!”
倒是挺稳妥,但还是那句话,逻辑不对。
林思成点点头,笑了一下,“老太太,其实我也是祖传的手艺:我爷爷叫林长青,是西大的陶瓷学教授,师承李广德(其父、祖皆出身内务府造办处,晚清瓷器修复大师)……他手艺比我高多了……”
“娃儿又胡社,李广德又木来过西京。”
老太太笑着,看了看他的手指,“你爷也是倒浆糊的?那他会不会调锔青漆?”
林思成愣住,直勾勾的看着右手拇指的指甲:就小米粒那么大的一点,青中透蓝。
这是那天他点好那两条鱼的样本,顺手用古法调了点青釉专用的锔瓷胶。然后交待李贞和冯琳,样本降温后再用胶粘盆底上。
但就粘了这么一点儿?
怪不得在门口时,老太太问:娃儿是倒浆糊的?
(本章完)
第65章 搬家
第65章 搬家
什么是锔青漆?
专门用来修补青瓷、景泰蓝的胶水和漆,出自内务府造办处杂工作。而在杂工作专门修补各种器物的工匠,就叫锔匠。
溥仪退位后尽数遣散,部分锔匠沦为京津两地的民间手工艺人,部分回到原籍。或是收徒传艺,或是自立门户。
其中不乏声名大燥,名振一时的高手:比如古铜张,比如彩瓷李,比如装池(字画)刘……
一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文物局成立文物修复部门,又把这些人或这些人的后代和徒弟招募起来,对各地文博机构的重点文物进行专项修复和保护。
其中包括故宫、国博、兵马俑……
之后,西大率先与国家文物局、陕博合作,于1985年创建文物保护与修复课程,并于1989年正式设立文保专业。
因为侧重方向不同,北大稍晚一些,于1993年与故宫合作创建,98年才正立开设文保专业。
关键在于,这两所大学研究、教授的传统文物保护与修复技术,大部分来自于这些民间手工艺人。所以林思成称王齐志师承“古铜张”,爷爷师承“彩瓷李”,并非牵强附会。
但老太太不认。
那她为什么非认林思成?
因为他指甲上的那点锔青漆。
民国初,专补大明官窑瓷器的这一派的传承就彻底断了。直到2020年,故宫造办处旧址改造,才从地底下挖出相关的工艺文献。
之后,故宫、国博、文物局相继研究。第二年,也就是2021年,相关工艺流程就上了各大院校的教科书。
但放在现在,却是正儿八经已失传的绝技……故宫和国博都没有。
试想一下,当老太太看到林思成指甲上的那点漆的时候,该有多激动:
能调漆,就肯定会调釉。会调釉,就肯定会复烧,会复烧,就意味着能把匣子里的那两只杯儿复原如初……搁谁不激动?
如此一来,逻辑完美闭环:因此才刚一见面,老太太就问他要不要拐棍上的古玉。之后又那么亲和,就跟失散多年的老奶奶见了亲孙子一样。
所以,送一方三百万的砚台算什么。这要放以前,信不信锔匠能问她要一半?
但林思成图的不是这个,他就是想试一试。
这可是鸡缸杯,真要能补好,信不信以后名字能上教科书?
想了好久,林思成呼了一口气,把匣子推了回去:“老人家,我以前没补过,回去后得先练练手!”
当然没补过,别说补了,谁敢说见过?
老太太露出牙床,又笑了起来:“对,先练练手,就拿这箱碎瓷练……要不够,俄们再找……”
林思成怔了怔:怪不得是一樽弘治斗彩和一樽娇黄釉?
弘治斗彩源自成化斗彩,相对而言,工艺更复杂。而娇黄釉又源于斗彩瓷,与之相比,施釉、控温要求更高。
能把这两件补好,再补鸡缸杯,基本十拿九稳。
林思成想了想,点了点头。
到这里,林思成已经没什么看东西的兴致了。而什么样的东西,又能抵得过鸡缸杯?
他起身告辞,赵修能喊出两个儿子,把那箱瓷片给他搬上车。
老太太让他把砚台带走,但林思成没要:等把杯子补好,再要也不迟。
一家五口,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临上车,林思成欲言又止,老太太笑了笑:“娃,俄懂!”
懂就好。
林思成上了车,又朝着老太太挥了挥手。
看着越野车拐出村口,渐行渐远,老太太露着牙床,无声的笑了起来。
赵修能站在身后,目露狐疑:“娘,这也太赶巧了……这伙人,会不会是埋地雷(做局)的?”
不怪他怀疑:老娘费尽功夫,想尽办法,寻了几十年都没找到。突然有一天,人就像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一样?
年轻不说,还什么都懂,感觉就没他不会的东西:掌眼(鉴定)、切口(行话)、袖里摸金、修复……别说二十,他六十了都没学这么全?
关键是眼睛太毒:先看的那只鸡油碗也就罢了,后面托上来那六件,每一件,那碎娃都只上了一遍手。
他扒散头扒了四十年,以补乱真卖出去的东西没上万也有大几千。也不是没被人看出来过,但什么时候有过让人瞄一眼就看穿的地步?
所以,赵修能越想,越觉得这伙人是故意设计好,跑来下套的。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谁知道俄们有杯子?”
赵修能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别说鸡缸杯了,知道家里有澄泥砚和上方玉杯的,就只有他和老娘,连老婆和儿子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做局图什么?
想了好久,赵修能咬住牙根:“太怪了!”
老太太笑了笑:就是因为太怪,所以才不像。
作局的不会这么年轻:二十岁,这个岁数,大多数的城里娃都还上学哩。
而且,做局的不会这么惊讶:
第一次,看到她的脸和手。第二次,看到拐杖上的玉。第三次,看到老大补的那六件,第四次,看到那只鸡……
老太太活了八十岁,见过的人比见过的物件还多。那娃娃是真的吃惊,还是装出来的,她自认为绝不会看错。
再者,做局的肯定会下饵:其实双方都明白,那方砚就等于定金。连定金都不敢要,你怎么让我相信,你真有这个手艺?
连饵都不下,万一鱼脱钩了怎么办?
而这些都是其次,最关键的,还是指甲上的那点漆,以及那娃娃身上点蓝的味道。
点了几次,五次还是六次?
就凭这个,就敢赌一把……
老太太转过身,拐杖点的瓷砖上,发出“嗒嗒”的脆响。赵修能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护在身后。
“那娃的电话你存好没有?”
“存好了!”
“存好了就好,喊你婆姨,还有你娃收拾东西,搬家!”
啥东西,搬家?
赵修能愣住:“啊?”
“啊什么啊?”老太太顿顿拐杖,“一天迟马二愣地!”
被老娘一骂,赵修能才反应过来,临走时,那碎娃欲言又止,和老娘的那句“俄懂”是什么意思?
老话说的好,财不露白。如今露了个光,不搬家等着贼上门吗?
再者,前年之所以从京城搬回老宅,就是因为不远处的那座山:主持发掘周公庙的,既有社科院的专家,更有国博和北大的教授。
所以老娘一直指望着碰到个能人,把这两只杯子补好。至不济,能打问到点有关大明官窑瓷器锔匠传人的线索也行。
但住了两年,毛都没问到,反倒突然间,从天上掉下来了一个?
有时候,运气这东西,你不得不信……
转念间,赵修能忙点头:“好,听娘的:搬家!”
(本章完)
第66章 孽徒
第66章 孽徒
最正宗的岐山臊子面,人头大的海碗,汤面上浮着透亮的红油。
红的胡萝卜,白的豆腐丁,黄的鸡蛋皮,绿的韭菜叶,黑的木耳丝,微黄的碱面条……就如五彩的珍珠,堆砌在黄玉绳上。
热气蒸腾而上。醋香混合着焦辣窜进鼻腔,喉结止不住的滚动了一下。筷子轻轻一挑,“呲溜”一声,碗里的面就下去了小半。
最多三四口,碗里就只剩汤,林思成又端过第二碗。
舅甥二人坐在对面,心不在焉的挑动着面条。
肚子很饿,但槽点更多:两人从头被震到尾,别说插话了,连思维都差点没跟上。
操着一口行话,满脸沁锈的老太太?
连拐棍上都镶的是商玉,进了博物馆才能见到稀罕物件,流水价的往外端?
以及那十多件虽然经过修复,但依旧能称得上珍品的古玩。
更怪的是林思成。
切口说的比老太太还溜,历史典故和人物如数家珍,足以以假乱真的修复品一眼就能看穿?
甚至于,几百万的商玉白送给他,他半点都不动心?
就算怀疑有诈,或是担心东西来路有问题之类,心里是不是该挣扎一下?
但想想当时,林思成连犹豫都没犹豫……
最让王齐志惊奇的是,老太太最后拿出来的口匣子:不惜拿几百万的东西当酬劳,让林思成修补的物件,该有多珍稀?
好不容易等林思成吃完第二碗,王齐志忙伸了一下筷子:
“最后那口匣子里,是什么?”
着实是饿狠了,林思成端起第三碗,“呲溜”就是一口面:“鸡缸杯!”
“啥?”
“鸡缸杯!”
拿着筷子的手一抖,汤面上荡起几圈波纹,王齐志目瞪口呆。
众所周知,存世的鸡缸杯不过十余只:台北故宫十只,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英国大维基金会、瑞士博物馆各一只。
这是十三只,而民间私人收藏绝不会超过五只……加起来是多少?
但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了两只?哪怕这两只是破的……
他刚想说不可能,但话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
当时离得远,又有些背光,所以看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匣上最上面的瓷片上有只鸟。
但其余几件,王齐志却看的清清楚楚:陆子冈玉雕、李东阳手札、大明皇帝御赐贡砚……特别是那方澄泥贡砚,真的不能再真。
所以,匣子里如果不是鸡缸杯,那是什么样的瓷器,光是修复费用就要好几百万?
照这么想,老太太说的“内务府造办处锔匠传人”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
不是锔匠传人,手上脸上锈不成那样……除非那老太太下过几千回生坑(没见过天光,没通过氧)。
不是锔匠传人,不可能瓷的、木的、铜的、玉的,哪个都会补,还补那么好。
不是锔匠传人,不可能从宫里偷出来鸡缸杯……哪怕是破的……
但为什么非要让林思成补?
稍一思忖,王齐志瞪大了眼睛:“你会补?”
林思成摇摇头:“还不会,但可以学?”
王齐志“呵”的一声:怎么学?
也别说鸡缸杯,别说斗彩,八成以上的明瓷修复技术都失传了,林思成从哪里学?
要能学得到,老太太自己就学会了,用不着求林思成。
王齐志看了看脚底下的木箱,一脸的想不通:“但老太太好像认定,你一定能学得会?”
林思成暗暗一叹:因为我真的会。
鸡缸杯他确实没补过,但斗彩却没少补,无非就是多练几遍……
林思成沉默了好久:“她应该闻到了我身上的点蓝味!”
回了一句,林思成放下筷子,指了指右手指甲上的那个蓝点,“王教授,这是锔青漆,是哪天点蓝时我顺手配的,沾了一点一直洗不掉……”
王齐志点点头:“我知道,然后呢?”
那两条鱼还是王齐志亲手粘上去的,当时冯琳还提醒他,说林思成交待过,这漆沾手上洗不掉……
林思成想了想:“真正的锔青漆,指的是明代御器厂专用于修复青瓷的胶漆,之后传到清代,专门用于修复明代遗留的青瓷……
因为釉料配方相近,都要用到钴料,所以经造办处改良后,又用于修复珐琅……但具体的配方,已在民国时失传了……”
稍一顿,林思成加重语气:“王教授,我不骗你,这其实并不是真的锔青漆,只是我依据文献记载,自己瞎琢磨配出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认定了:这就是真正的锔青漆……”
“她以此推断,觉得我会调锔青漆,就肯定会补明青,会补明青,就肯定会补斗彩(斗彩瓷为青底釉上彩),会补斗彩,就肯定会补鸡缸杯……”
双手一摊,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没要那方砚台,但老太太非不信,硬是送了送一箱瓷片,让我先练练手……”
林思成说的又快又急还多,起初,王齐志还在脑子里拐弯。但听到最后一句,手禁不住的颤了一下,筷子掉进了面碗里。
嘴角不断的抽,好险骂出来:林思成你放屁?
我是你老师,你就这样糊弄?
就那么小一点,那小米粒那么大,好几天了,我都没注意过。
但老太太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眼睛得有多毒?
所以,她还能认错了?
包括刚刚,王齐志都还在还想,那匣子里要真是鸡缸杯,老太太就那么草率的拿了出来?
现在再想:草率个屁?
所谓人老成精,在老太太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老太太为什么会把拐杖塞给林思成?
试试他的眼力。
为什么拿商玉引诱林思成?
试试他的品性。
之后的行话、袖里吞金、十多件修复品、三件珍品,则全是在盘陀道。
除了把林思成的来路探清楚,更要探清楚他的实力,乃至品性。
甚至于,林思成问的那句“为什么不送到故宫修补”,都是老太太有意为之:正常思维的人,谁能忍住不问?
而你要不问,那就说明你有问题。十有八九,是有所图谋。
所以,就那短短一个多小时,那老太太耍了多少心眼子,用了多少手段和智慧?
就这,仅仅只是内务府的锔匠传人?
这是经惯了波折,历惯了风浪,见惯了蝇营狗苟、尔虞我诈,早已炼出火眼金睛的老江湖,老前辈。
而她做了这么多的试探,直到确认无疑,至少有九成的把握才拿出的鸡缸杯,能是假的?
而这样的人,见了兔子都不一定撒鹰,仅凭一丁点猜测,就能把价值几十万的瓷片送给人练手,甚至敢把几百万的御器送给人当定金?
所以,林思成的指甲上的那个蓝点,绝对是真的锔青漆……
所以,从前到后没一句实话,满嘴跑火车的林思成,真的会补鸡缸杯……
下意识的,王齐志想起林思成刚讲的那些话,不由自主的咬紧牙:
王教授,真的,我就零星看了几遍文献,瞎琢磨出来的配方……
王教授,真的,我真没补过斗彩,但我可以学……
来,告诉我:你是怎么琢磨的,又准备从哪里学?
孽徒,我是你老师,你都这么糊弄?
(本章完)
第67章 能不能教得了?
第67章 能不能教得了?
糊弄当然不至于。
恰恰相反,正因为尊重他这个老师,林思成才会这样讲。
不然呢,让林思成拍着胸口:王教授,看到没,我比你还牛逼:什么鸡缸杯,那都是小菜一碟!
王齐志只是有点郁闷:收了个学生,会的比他这个老师还多?
惆怅了一会儿,他悠悠一叹:“老师不问了……”
林思成停下筷子,呲着牙笑:“谢谢老师!”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指指脚底下的箱子:“那你什么时候补?”
“等有时间再说吧。”林思成想了想,“实验室下周就要挂牌,我先进组,老师你先把课题立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什么课题?
况且已经上过会的东西,又跑不了?
王齐志语重心长:“课题什么时候不能立?再说了也不妨碍:项目组要先招人,还要备物料,这些冯琳就能搞定,不用你帮忙。”
“但鸡缸杯,错过了可就真错过了?”
“其次,林教授那(家里)机器不全,你来回跑也瞎耽误功夫,不如就在实验室补……瓷器组有的设备咱们试验室都有,只缺一台智能控温电瓷窑。我回去就去找院长,让他协调一台……放心,肯定要顶好的……”
林思成挠了挠头:“不好调吧,用什么名义?”
金属文物研究都用熔炉,谁用电窑?
关键是贵,实验室级别的智能电窑,如果是顶尖的话,一台得十七八万美金。
“又不是让学校重新买,只是调一台而已,借口还不好找?”
王齐志想了想,“我回去就找院长,就说准备研究一下铜基合金在瓷器文物焊补中的应用……”
林思成愣了愣,竖了个大拇指:王教授,你厉害了,为了这碟醋,不惜包一顿顶贵的鲍鱼龙虾饺子?
但你就不怕学校把你当招财童子?
因为这种技术属于工业陶瓷、高分子材料学的范畴,暂时只应用于电力、医疗、发动机领域。
文物修复方面,文物局和国博倒是在研究,但基本还处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
所以,王齐志敢胡扯,院长就敢向学校打申请,以最快的速度给他立项:能不能研究出来咱先不管,先让王齐志跑关系,把研究资金批下来再说。
再说了,虽然里面带个“铜”,但这是正儿八经的陶瓷修复技术,信不信他前脚立项,后脚商妍就会带着人打上门来?
“最好别用这个,到时候不好圆!”
林思成猛摇头,“要不这样,就说咱们试验室准备尝试着研究一下景泰蓝的修复技术……也不需要顶好的,更不需要大,一般的电窑就行,看陶瓷组的哪个实验室空闲,先借一台……”
王齐志眼睛一亮:咦,自己怎么没想到?
前两天,林思成不还在瓷器组的实验室点蓝,甚至样品都还在自个家摆着呢?
也怪自己,想的太投入,光想着这次修复的是瓷器,没想起来修复景泰蓝也需要电窑。
“好,我现在就给院长打电话!”
王齐志拿出手机,又顿了一下:“还缺什么物料,你列个单子!”
林思成想了想,又摇摇头:“能蹭实验室就相当可以了,物料我还是自己准备吧!”
“林思成,你想什么呢:你就是想蹭学校的物料,学校也得有才行!”
王齐志指着底下的箱子,不由失笑,“不信你问商妍,弘治娇黄釉、大明青底五彩,她补过没有?”
林思成点点头:这倒是。
也别说商教授,老爷子都没怎么补过大明官窑瓷。
包括学校的瓷器组,研究的明瓷样本也大都是民窑瓷器,压根就没有林思成想要的物料。
王齐志又拉开包,取出了纸和笔:“要么不补,要补就补到最好,但靠你准备,黄菜都凉了……你列个单子,列仔细点,完了我打电话。短则两三天,长则三五天,保准到……”
林思成嘴刚张开,王齐志一挥手:“不用谢,又不是白送,你肯定得掏钱!”
他怔了怔,索性闭上了嘴:这根本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不说鸡缸杯,就说脚下这两件,林思成是准备补好后卖钱的,自然不能像一般的瓷器那样拿石膏和普通的胶漆糊弄。
打个比方:如果瓷片不全,是不是得用同类瓷器的瓷片来补,是不是得去京城淘?
但再是碎瓷,这也是娇黄釉和大明斗彩,不但是官窑,还是大明皇家御用瓷,哪有那么好找?
林思成估计,来去半月算是快的,而且品质顶多一般。
但王齐志一个电话,当天出库,第二天打包,第三天就能送过来。而且你想要哪一种,就有哪一种,想要哪个品级,就有哪个品级。
不信?
抱歉,师母姓单……
林思成拿起笔,一样一样的写在纸上。
王齐志顺手又拔通院长的电话:
“院长好,能不能和您商量个事……什么,又想给你挖什么坑?我哪有给你挖过坑?”
“是这样的,项目组不是要挂牌了吗,但人员还没到位,我就想先研究点简单的,想请你帮忙调台电窑……什么,不行?”
“不是……院长你听我说,我真没准备和陶瓷组抢项目,我研究的真是铜器……是景泰蓝,样本我都找好了?”
“啊,您竟然知道?对对对,就是林思成……什么,能不能调陶瓷组?不可能……”
不知道院长说了什么,王齐志脸一变,腰一挺,连语气都硬了好多:“院长,一台电窑而已,你要不调,那我可自己买了?”
“嗳……好,谢谢院长……”
挂断电话,王齐志眯着眼睛,默默冷笑。
林思成一头雾水:“怎么了?”
“院长说,能不能把你调到陶瓷组?”王齐志“呵”的一声,“肯定是姓商的告状了!”
姓商的,商教授?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上周还说,你已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我哪想到那女人会反悔?”王齐志咬着牙,“出尔反尔,背信小人……”
林思成哭笑不得:“你别急,我肯定不去!”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去,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王齐志皱着眉头,琢磨了一阵,“院长说,电窑明天就能调过来,你先休息一天,咱们后天就补……
补葵盘也行,补你最拿手的瓷器也行……但不管补什么,都得让姓商的先见识见识……”
王齐志又冷笑一声:“想跟我抢学生,也不称称自己的斤量:你能不能教得了?”
林思成劝也不是,笑也不是……
(本章完)
第68章 从日本人的书上学来的?
第68章 从日本人的书上学来的?
面早凉了,王齐志又要了两份面皮。
叶安宁只留了很少的一点,剩下的全拔给了林思成。
但仍旧心不在焉,好久才挑一筷子,送到嘴里,机械的嚼动。
就感觉,她吃的不是饭,而是木头?
两人正好面对面,林思成总感觉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但仔细再看:双眼空洞,殊无焦距。
林思成被盯的发毛,着实没忍住:“安宁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啊?”叶安宁如梦初醒,“没有啊?”
“别管她!”王齐志摆摆手,“从小到大都这样……”
毫无意外,换来了叶安宁的一对白眼。
不是很熟,没好细问,林思成低头吃完了面。
出了餐厅,已经是下午五点。王齐志说心绪有点不宁,回去让林思成开车。
林思成当然没问题。
驾照虽然拿了才三年,但二十年的驾龄却是实打实。
一路又快又稳,天将将黑,三人就回到了学校。
稳稳的停进车库,又交待了两句,让林思成明天别乱跑,好好备战。王齐志才带着叶安宁上了楼。
电视里正播着动画片:灰太狼追着懒洋洋,一头栽到了泥坑。
母子俩盘腿坐在沙发里,笑的前仰后合。
听到开门的动静,单望舒站了起来:“吃了没?”
“我吃了,吃的还挺饱,但安宁基本没吃!”
“不合口味吧,丫头想吃点什么?”
王志齐呲着牙笑:“不用,她这是病,饿饿就好!”
叶安宁白了王志齐一眼:“舅妈,你不用管我,我待会喝点牛奶就行!”
打了声招呼,叶安宁回了房间。
单望舒不明所以:早上出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玩了一天回来,反倒蔫叽叽的?
“安宁怎么了?”
“受刺激了!”王齐志想了想,“就像当初,你们仨姐弟第一次见我一样!”
单望舒恍然大悟。
想当年,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很优秀:漂亮,身材好,学历高,有涵养,家世也好。
但直到碰到王齐志。
当时就觉得挺想不通,都是妈生爹养的,凭什么他样样都好,样样都比自己超出好大一截?
那时心气太高,还郁闷了好久。
而与之相比,叶安宁的心气更高,更要强。但相应的,性格也要更稳敛一些。
所以,不应该啊?
单望舒很是好奇:“怎么刺激的?”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因为一幅油画!”
也不止是叶安宁,还包括自己。
扪心自问,自己已经算是够优秀了吧?优秀到八字都还没有半撇,小舅子和小姨子一见他就姐夫姐夫的叫。只要一上门,老岳母就眉开眼笑,好吃的好喝的做一大桌子。
优秀到订婚的那一天,只是改口喊了声爸,老岳丈竟然猛松一口气,一副“老天可怜,终于后继有人”的模样。
更优秀初到宝鸡人人排挤,但三年后离开时,一群老专家因为舍不得他走,在送别会上拍桌子抗议的程度。
但今天,不依旧被震的百感交集,感慨万端,甚至于心绪难平,回来的时候连车都不敢开?
原因很简单:那七枚开元通宝的合背钱。
自己就在一边,看的清清楚楚:林思成基本上是拿起来瞄一眼就放下,拿起第二枚再瞄一眼,再放下……从前到后,那七枚铜钱在林思成的手中都没待够一分钟。
但轮到自己,明知道剩下的六枚有问题,却依旧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想了又想。
包括被林思成挑出来的那一枚,他也是反复比对了好久,才找出与其它六枚有什么不同的特怔。
如果对比,这算不算差距?
他三十五,林思成才二十,这算不算差距?
他专业研究铜质文物十七年,都快赶上林思成的岁数了,而林思成才研究了几天?
这算不算差距?
而一个优秀的人才,被人在自己最擅长、最骄傲的领域打败,却又无能为力的那种感觉,真的让人很崩溃。
也就好在他心胸够宽,性格够豁达,不然他也会郁闷的吃不下饭。
何况叶安宁?
王齐志娓娓道来,单望舒慢慢的睁大眼睛,瞳孔渐渐缩小。
虽然王齐志经常笑话他们姐弟仨,说是白瞎了那么牛的爹。但从小耳熏目染,基本的鉴赏常识单望舒还是有的。
第一次的那本杂志,那块铁券,第二次的景泰蓝葵碗。
今天的瓷器、玉器、角器、木器、古币、字画……以及王齐志屡次提到,林思成以小博大,加起来赚了几十万的掸子和佛像……这是多少个分类?
但最让单望舒不可思议的是,林思成赚钱的速度:如果补好那两只杯子,等于从前到后一个来月,林思成赚了四五百万?
四五百万,能在西京买一幢楼。
如果靠工资,她和王齐志不吃不喝,得攒一百年……
王齐志不以为意:“谈钱多俗?”
“嫌俗,你别吃饭啊?”
呛了一句,单望舒站起身,走向叶安宁的卧室。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顿了一下,她又走了回来。
“键盘敲的挺快,好像在聊天?”
王齐志猛摇头:“不可能!”
叶安宁是什么性格,他还不了解?
就没那种“心情一不好,就想找人发牢骚”的爱好。
想了想,王齐志“哈”的一声:十有八九,在奋发图强呢……
……
屏幕很亮,眸子里反着光,电脑时而发来一封邮件,时而又跳出对话框。
既有图片,也有文字资料,更有导师对她提出的疑问解答:
普通的扫描技术,只能分析油画表面的色值,而无法分析更深层次的基底构图……
如果要分析笔触力度,以及色彩融合的先后顺序,就必须应用3d扫描技术。但这种技术,暂时还未引入国内……
如果是李叔同的修复作品,那很大的可能来自于日本:有明确报导,他在日本遗留的作品数量很多。他留在日本的妻子和女儿,就是靠变卖他的作品生活……
导师讲的很多,叶安宁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多遍。
同时,也越来越好奇:还未引进国内的高科技技术,林思成为什么了解的那么清楚?
再想想他的那句口头禅:书上学的……总不能,是从日本人的书上学来的?
下意识的,叶安宁拿起手机,但看了看时间,她又犹豫了起来。
十点钟,太晚了。
算了,改天见了再问他……
(本章完)
第69章 锔金
第69章 锔金
临进十一,天气渐凉,金黄的柳叶上挂满白霜。
“林教授,你忙!”
朝林长青摆了摆手,郝钧关上了车窗,发动了汽车。
林思成叹了口气:“我只是练练手,随便补一下,你好什么奇?”
郝钧打着方向盘,撇了撇嘴
一次性让他找了这么多的残器,还不能重样。又千里迢迢,专程从京城找来这么多种类的瓷釉原料,林思成这是随便补一补?
看样子要整个大活,说什么也要跟着看一看:手艺不需要多高,但凡有林长青三四成的功力,以后西京荣宝斋的外包活就包给林思成了。
所以郝钧格外的积极。
就三站路,几分钟就到,林思成无奈,拔通了王齐志的电话:
“王教授,我找了些残器和物料,准备今天用。但太多,得用车拉进去,麻烦你给保卫部说一声……”
“好,车牌号多少?”
“奥迪,陕a*****”
“咦,荣宝斋那个眯眯眼胖子,他来凑什么热闹?”电话里“呵”一声,“好,我知道了……”
林思成挂断电话,郝钧斜了斜眼睛:“是上次那个姓王的吧,我和他就见了一面,他哪来这么大怨气?”
“怨气谈不上,顶多对你有点意见!”林思成收起手机,笑了一声,“上次买葵口盘,你明知道我认识他,却不提醒他?”
“废话,提醒了他,他找你杀价怎么办?”
正好红灯,郝钧踩了一脚刹车,“听老关讲,这人身份不一般?”
“是挺不一般!”
郝钧点点头:“那就好!”
至于好什么……当然是因为林思成多了个靠山。
也就五六分钟,到了校门口,在门卫室登记完,奥迪一路开到实验中心。
王齐志带着冯琳和叶安宁,等在楼下。
刚下车,郝钧就伸出了手,主动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久仰的话不停的往外冒。
王齐志也不逞多让,一副儒雅、谦和的模样。
这俩真虚伪?
林思成和冯琳打了声招呼,又把笔记本电脑递给叶安宁。
昨天两人通过电话,林思成特意整理了一下,里面全是国外有关油画修复技术的资料网址。
叶安宁如获至宝,长长的眼睫毛忽扇忽扇:“中午请你吃饭!”
“估计一忙就停不下来,改天吧!”林思成回了一句,“安宁姐,你今天不上班?”
叶安宁眨了眨眼睛:“市场调研,学校也能调啊!”
明白了:和郝钧一样,来凑热闹的。
寒喧了两句,几人帮忙搬东西。
重倒是不重,但多,光是调釉的原料就有三十多种,五个人来回搬了两趟。
拆箱,开封……看着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叶安宁感觉眼缭乱:“只是调漆,原料要这么多?”
“漆其实不多,只有五种,其次是调胶,而最主要的,还是要调釉彩!”
“但我见公司的修复室,就只有十来种?”
林思成点点头:“十几种,其实已经挺多了!”
官窑瓷器之所以贵,就是因为工艺复杂,釉料种类多不说,还一样比一样贵。
最主要的是留传下来的样本太少,所以除了故宫外,各研究机构和各院校,瓷器修复中大多用的是民窑样本,用的釉料自然就少。
但老太太送给他练手的那两件却不一样,娇黄釉还好,釉彩比较单一。但后一件穿龙纹大罐,那是正儿八经的“青间装五彩瓷”,也就是俗称的“斗彩”。
如果只是这一件,倒也还好。因为弘治斗彩相对简单,染彩的工序较少,所需釉料也就十多种。但成化斗彩的五彩瓷,足足高达三十多种。
所以,不止是现在贵,哪怕是在清代,乃至明代,成化斗彩也贵的离谱。康熙曾评价:成窑(成化斗彩)之彩精色良,冠绝古今……
说实话,不多练几遍,林思成真不敢对那两只鸡缸杯下手。
解释了两句,见林思成换上白大褂,王齐志看了看表:“你不是让商妍的那个助教给你打下手吗,怎么还不来?”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即,商妍为首,乌乌央央的进来了好大一群。
八个硕士,三个博士,再加李贞……
商妍眼睛微眯,两个嘴角像是用铁丝勾起来的一样,说不出的生硬:“王教授,听说你试验室今天又要修补景泰蓝,我带学生观摩观摩,不会不欢迎吧?”
等的就是你这一招,要不然,我给你传什么风?
王齐志皮笑肉不笑:“当然欢迎……不过临时换了,今天补瓷器!”
商妍愣了一下:“补啥?”
王齐志笑咪咪:“瓷器!”
“王教授,你可以!”
“过奖!”
一句过奖,商妍的脸都绿了:她为什么把所有的研究生都带过来?
因为林思成的珐琅彩补的是真好,甚至于,她都不太会。
不会没关系,咱可以学。
但来了后,王齐志来了一句“今天补瓷器”……姓王的,你想干啥?
越想越气,商妍正想着怎么把王齐志骂个狗血淋头。但无意间看到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不由的一愣:
好家伙,光是调釉的原料,就有好几十种?
顿然,心里的怒气消散了大半,盯着林思成,说不出的和蔼。
林思成站在两人中间,格外的踌躇。
他一直以为,王教授所谓的“让姓商的见识见识”,是等他把葵口盘补好之后,拿着成品给商教授看。
所以他有意的拖了一下,想着自己先好好的练练手,等补完鸡缸杯,再补葵口盘也不迟。
到那时候,两人的火气早散了。
他还特地交待李贞,她能请假就请假,请不了假自己再另外找帮手,反正千万不能给商教授漏口风。
但不想,王齐志整了波大的,打人专瞅着脸打?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王教授想的是什么:趁早让姓商的死了心,省得没完没了!
也对!
暗暗一叹,林思成系好扣子,又朝着商妍笑了笑:“商教授!”
“林思成,可以嘛,看来学了林教授的不少真传!”
看了看瓶瓶罐罐上面的标签,商妍转颜一笑,
“但在铜器实验室补瓷器,多不方便?你看,连物料都还得你自己买?不如这样,你来瓷器室补……”
“商教授,差不多行了!”王齐志冷笑,“信不信我撵人?”
商妍也冷笑:“呵呵,你撵?”
林思成一脸无奈,“哗啦”一声,把半匣瓷器倒了出来。
果不然,实验室顿然一静。
他戴上手套,看了看冯琳和李贞:“冯助教,李师姐,帮忙!”
两人反应过来,挤出人群。
“准备铁砧、钩线、糯米汁、白瓷粉、锔钉、錾子、金箔、金粉……”
听到錾子和金箔,商妍精神一振,哪还顾得上吵架:咦,林思成要锔金?
她手底下的研究生都还不会……
(本章完)
第71章 没办法讲道理
第71章 没办法讲道理
上次补葵口盘的时候,商妍就有过一种错觉:一换上白大褂,林思成就像换了一个人,特别有范儿。
这个范儿,指的不是他帅,他好看……当然,他也确实挺好看。
而是指那种发自内心的从容,以及渗到骨子里的自信。
就感觉,林思成进了实验室像是进了家,无论是多先进的机器,多么复杂、多么难操作的实验,对他而言都如等闲。
更难以理解的是,林思成修复葵口盘时的那种熟练程度:每次都是一遍过,就好像这样的盆,他已经补过千八百遍?
但说句心里话,别说入六次炉,点六次蓝,既便是冷补调釉,商妍都做不到一次就好,不差分毫的地步。
而今天更快,都还没开始到调釉这一步,林思成就让她又感受了一次:
一百多个锔眼,用了不到一小时?
七十多枚锔钉,将将一小时出头?
老拿一个人举例,举多了也烦,但商妍着实再找不到更合适的对象:如果是林教授,这两道工序得多久?
算少点,一天!
如果给她,最少两天!
别不信:锔瓷流程其实不算太复杂,区别在于粗还是细。如果这是口瓦罐,换她和林教授,照样能在两个小时内解决完。
但问题是,这是瓷器文物,还是釉和胎加起来将将五毫米的白釉糯米胎,稍微一疏忽,好几万就没了。
不想赔钱,就只能慢工出细活。
但林思成给人的感觉,就是在补瓦罐,主打一个能多快就多快。
问题是,他干出的质量和用一个多星期的行家干出来的根本没区别?
这就挺见鬼……
锔钉钉完,然后就是涂胶,补缺。
这些李贞就能干好,不用多交待。
林思成转头开始制作金箔。
0.5毫米的厚度,离“箔”还差得远,至多算金板。还需要通过锤揲,使金片更薄。
林思成的理想厚度是0.2:一是省材料,二是减轻金饰重量,使之与瓷器紧密贴合。
但太薄了也不行,容易变形。
之前冯琳一直都闲着,林思成便让她提前加热,炉温一直控制在六百度,金片一直保持着暗红色。
三两下换了防护服,林思成夹出烧红的金片,固定在砧台上。鸡蛋大的平头铁锤,一锤下去就是一缕火星子。
顿然间,实验室里响起“当当当当”的脆响,并伴随着淡淡的焦铁味,就像进了铁匠铺子。
敲一遍再回火,差不多薄了三分之一。再敲一遍,原本巴掌大的金片足足有脸盆大。
提在手中,像是纸页般忽扇忽扇。
王齐志暗暗一赞,终于有点理解刚才的商妍和郝钧的心情了:
一是快,林思成手中的锤子基本就没停过,一口气上千锤,这得多好的体力?
给他,至少得歇七八回。
二是稳:一砧接着一砧,一锤挨着一锤,就如用尺子量过一样,锤好后的金片宛如铺开的鱼鳞:一列并着一列,一行跟着一行。
王齐志越看,神色越是古怪:这块金片,拿博物馆就能直接用,就贴武将雕像身上,谁敢说这不是古代的金鳞甲?
不夸张:没个十来年的积累,别想锤到这个份上。
但十来年前,林思成还穿开裆裤……这就离了个大谱?
商妍眯了眯眼:王齐志有没有这个手艺?
应该是有的,但绝对熟练不到到这个份上。
“王教授,换成你,锤到这种程度,得几天?”
王齐志转转眼珠:“两三个小时吧?”
呵呵……姓王的,你还要不要脸?
原因很简单:随着时间流逝,金片的温度在不断降低。既便每一锤都是相同的力度,但锤揲金片使之延展变形的作用力却在不断递减。
但从前到后,林思成锤揲出的鳞形纹都是一般大小,一般间距,可见他对于黄金延展性的理解,温度、力度的控制,精准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所以,别看只是薄薄的一张金片,王齐志要下了“天”,她跟敢着王齐志姓。
可能是想到商妍会这样说,王齐志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两步。
商妍一脸讥笑,正想讽刺两句,林思成把金片又夹入熔炉。
烧了一小会,林思成夹出金片开始锤,这次换成了平砧和包铁的木锤。
力道小了很多,所以金片并没有变薄,但随着脆响,锤过的地方平滑的像镜子。
看着鱼鳞渐渐消失,王齐志暗暗一叹:早知道,就该拿台相机来……
锤好后趁着余温,林思成拿起剪刀,把金片剪成了筷子宽的细条。
他又让冯琳换錾刀时,王齐志才明白,林思成准备一步到位,要开始錾。
厉害了小子,老师我都不敢这么干……
看王齐志一脸震惊的模样,郝钧悄眯眯的凑了过来:“不构图,也不设计布局,他就这样直接刻?”
按道理应该是不行的,但换成林思成,有时候真没办法讲道理。
就之前那块鱼鳞:谁敢说一天之内就能锤出来,王齐志敢磕头。
但林思成,就一个来小时?
锔瓷时也一样,熟练的就像是同样大小、同样器型,甚至破损位置都一摸一样的梅瓶,他已经补过百八十件?
就这,你和他怎么讲道理?
王齐志叹了口气:“所谓千锤百炼,烂熟于胸!”
“我知道!”郝钧猛点头,“问题是他从哪练的?”
憋了好久,王齐志吐了两个字:“书上!”
郝钧脖子一伸,恨不得把白眼仁翻到额头上。
这不是扯寄巴蛋?
正暗暗骂着,又传来密集的敲锤声,郝钧定神往前瞅。
平头錾刀,不停的敲,一根根约一指长,约摸火柴头宽的金片被錾刻下来。
根稍粗,梢稍细,微微隆起,外凸内凹,但没有任何纹。
好歹也是行家,郝钧一眼就知道,这是錾刻中的“平錾压地”手法,也知道这些细长的金片的用处:树枝。
然后又是叶,同样是平錾压地,一片接着一片。一时间,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纹各有特色,甚至于薄厚都不尽相同的树叶,如金色的雪般从錾刃间落下。
之后刻叶苞,再之后又是更细的叶柄,众人只觉眼缭乱,目不瑕接,感觉短短的一柄錾刀,被林思成玩出了。
唯有王齐志,心里五味杂陈,并伴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一如那天在岐山,一如那七枚开元通宝合背钱。
林思成,这是黄金錾,不是打铁。你为什么就这么随意,这么从容?
随意只是其次,刻得好才是关键。
如果给老师傅,林思成三四分钟錾出来的一片叶儿,少说得錾十来分钟。
因为老师傅手再稳,也不可能像林思成这样,每一片叶儿都能一次性成型,还能刻到这么形像,这么生动。
郝钧就在一边,不信问他,他什么感受?
这也就是黄金,这要染成绿的,谁敢说这些叶儿、苞儿不是从树上剪下来的?
(本章完)
第72章 我要了
第72章 我要了
錾刻好饰,接下来就是重头戏:粘和接。
这是两道工序:先在瓷瓶上涂胶,沿着裂缝涂抹均匀,半干未干之际,将树枝,也就是火柴头粗细的金片粘上去。
但只粘一半,接头处一律空开,然后自然晾干。等粘结牢固后,再焊接接头,同时焊接叶茎、树叶、叶苞。
这是个精细活,比锔瓷更为精细。因为焊药的温度高达四百度,但凡有一滴滴到瓷瓶上,“嚓”,就全炸了。
怕李贞手生,王齐志换了防护服,把她换了下来。
然后王齐志拿火枪,林思成点焊药,冯琳固定防护板。
加热、涂药、冷却……稍一凝固,林思成“噌噌”就是两刀,将多余的焊药剔除。
冯琳抽板,李贞紧随其后,涂胶,粘实。
刚开始还有些慢,主要是冯琳和李贞是第一次配合,跟不上林思成和王齐志的速度。但焊了十几处后,两个人越来越熟练。
就这样,如流水线,四个人有条不紊。
当林思成补完第一道,也是最长的一道裂缝后,商妍的瞳孔止不住的一缩。
同起,身后响起接二连三的吸气声。
釉面流转的微光里,金黄的柳枝沿着瓶底舒展。枝条纤细而柔长,新抽的叶儿泛着水意,芽苞儿将放未放,娇嫩欲滴。
明明是瓷底金枝,但恍然间,就如阳春三月一簇吐芽的柳枝,从罐底的土里长了出来,攀着梅瓶蔓延而上,越过瓶腹,拂过瓶口,又缓缓垂下。
形象,生动,自然,又充满生气。
正如之前王齐志所想像的那样,如果把柳枝染绿,谁敢说这不是从树上剪下来的?
不,甚至染都不用染,给人一种“这根柳枝,本来就应该长这样”的即视感。
下意识的,几位研究生不约而同的想起,摆在陶瓷实验室的那两只碗,和那樽腰鼓瓶。
前一只是三年前,一位读林教授博士的师兄的毕业作品。后一只是商教授亲手修复。
同样的,这两只碗都是“先锔瓷,后金缮”的修复工艺。也同样的,这两只碗都得过奖。
不同的是,师兄那只得的是协会类奖项,商教授这只则是省内省级非遗传承艺术品类最高奖项:陕西民间文艺山奖银奖。
只需一眼,高下立判。
但现在,如果和台上的梅瓶放在一起对比……嗯,就感觉,不管是哪一只碗,好像都没这么漂亮?
当然,也可能是碗的器型太小,以及光线的问题!
最后那一樽腰鼓瓶,则是林教授亲手修复。
也是巧,同为清中时期的民窑,同为糯米胎白釉瓷,器型同样为瓶。甚至是修补工艺都一样:先锔瓷,后錾贴金。
唯有一点:腰鼓瓶的口非常大,林教授用的是“膛内锔”的工艺。顾名思议:锔钉在瓶膛内,从外面看不到。
同样得过奖:陕西民间文艺山奖,金奖。
如果和台上的梅瓶放一块对比,就感觉……嗯~~好像稍微少了那么一点点生动和自然的感觉,生气也少了不少。
就好像,林教授的腰鼓瓶在冬天,林思成的梅瓶在夏天……
当然,很可能是腰鼓瓶破损的地方太少,没有足够供林教授构图、展开精妙布局的篇幅……
十来个研究生差不多都是类似的心理,但想着想着,就想不下去了:感觉,有点亏良心?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点鉴赏能力他们还是有的:所以怎么看,爷爷的都好像比不上孙子的?
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那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林教授教学生的时候,还留了手?
不然师兄的那只碗,对,就第一只,能补成那个逼样?
越对比,这种即视感就越强……
“咚”的一声轻响,梅瓶被立了起来,一群研究生才回过神:补好了?
王齐志把冯琳和李贞撵开,然后他用玛瑙刀粗磨,顺带压边、复痕,林思成则用鹿皮抛光。
随着沙沙的轻响,金黄的柳枝越发的亮,越发的生动,越发的自然。
仔细再看,哪有什么锔钉,哪有什么裂缝?
瓷胎沁出幽幽的凉意,金枝泛起温煦的柔光,如水乳交融,融洽无间。
就好像,这樽瓷瓶出炉时,就是这个模样。
一群研究生目瞪口呆,商妍的脸上流露着惊艳的色彩。
李贞和冯琳更是一脸迷醉,挪不开眼。仿佛不敢相信,这样的艺术品竟然出自自己的双手?
郝钧双眼放光,拿起手机,围着梅瓶转圈,边转边拍。
拍完后又看了看林思成:“卖不卖?”
王齐志重重一点头:“卖!”
商妍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说什么。但他嘴还没张开,就被王齐志怼了回去:“商教授不同意?”
商妍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不是瓷器实验室,林思成也不是她的学生,她凭什么不同意?
看她再不吱声,王齐志笑了笑:最烦这种拿道德绑架,张口闭口就是“荣誉”、“集体”的人。
真的,商妍但凡敢说个不字,他能骂到她哭。
瓷片是林思成买的吧?
金片、漆料、胶料,也是林思成买的吧?
包括錾刀、剔刀、抛光工具,全是林思成自己带的。
就蹭了一下他这个老师的实验室……不对,这哪是蹭?
就凭这份手艺,但凡林思成的身份不是本校的学生,商妍带这么多学生来上观摩课,学校是不是得给林思成给点车马费,封个大红包?
没问学校要钱就不错了……
怕夜长梦多,王齐志大手一挥:“麻烦郝秘书长,尽快联系!”
“好!”
等的就是这一句,郝钧把照片编缉成彩信,点开通讯录挨个发:
康熙民窑杏林春堂白瓷哑光釉梅瓶,锔金錾修复,修复效果自己看。
别问是谁补的,问就是老郝……手快有,手慢无昂!
等群发出去,他才反应过来,看着林思成:“卖多少?”
林思成想了想:“十万就行!”
残器了六万四,黄金差不多用了一百克,合一万五,其它原料忽略不计。
冯琳和李贞属于帮忙,但不能让白帮忙。
王教授给也不会要,差不多能剩一万多,够请王教授和郝钧喝好几顿酒。
郝钧却冷笑了一声:“十万,我丢不起那个人……下了十五万,这瓶我要了!”
王齐志有些心动:“我也要!”
话音刚落,手机叮咚的一声,瞄了一眼,郝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郝秘书长,这瓶在哪?如果不是修出来的图,二十万我要了……
发短信的,是林长青!
昨天就是为了找这四张图,整整卡了我大半天……哭死!
(本章完)
第73章 你是不是人?
第73章 你是不是人?
郝钧拿着手机,给林思成和王齐志看了一眼。
两人齐齐的摇头。
爷爷(林长青)想要,哪需要掏钱?
正转念间,又是“叮咚”的几声:
郝总,二十二万,但能不能先看一眼……这是荣宝斋的一位老客户。
老郝,二十三万……这是关兴民。
郝教授,二十五万,你帮我先留着……这是北大资源文物鉴定学院西京分院(非统招类独立学院,类似mba)的一位学生。
郝秘书长,二十八万,行的话就把卡号发过来……这是收藏协会的一位收藏家。
又叮咚一声:你****的卡转帐收入,300000.00……然后才是短信,就两个字:我要!
倒不是客人话少,而是客户是藏族,用汉语拼音打字太费劲,所以惜字如金。
郝钧把手机又往前一递,林思成和王齐志都惊了一下:三十万?
哪怕这樽梅瓶完好无损,价格也就六十万左右,补的再好也是残器,能卖三成就差不多了。
但短信发出去不过五分钟,就飙到了林思成预想的三倍,甚至东西具体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就把钱都打了过来?
可见郝钧的号召力,以及人品的坚挺度?
林思成一锤定音:“就这位吧!”
人虽没见过,却交易了好几次:那樽金刚亥母佛像,以及他带郝钧淘的那盘念珠,郝钧都卖给了这位客人。
“好!”郝钧点头,又群发回复信息,还没忘了报一下价:抱歉,东西已经出了,三十万……
顿然,手机一静。随后,又进来一条短信。
就一个字:值。
发件人:林长青!
三人对了个眼神,郝钧收起了手机,全程谁都没说过话。
但是,其他人又不是瞎子?
郝钧一句“十五万”,等于把所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他又把手机递过来递过去,不管是谁,都会好奇的瞄一眼。
结果这一瞄,就真跟瞎了一样:二十二万、二十三万、二十五万、二十八万……三十万?
明明是分开发的信息,报价却一路飙升,就跟拍卖会一样?
所以,这樽梅瓶如果送到拍卖会,岂不是拍的比三十万还高?
但问题是,这是残器啊?不管是约定俗成,还是市场行情,无一不证明:既便残器修复的再好,也很少会超过原器价值的三成。
为什么轮到这樽梅瓶,这条铁律就不算数了?
最搞笑的林教授,最后还发了一个“值”,就跟托儿似的?
问题是,这又不是现场,林教授压根就不知道这樽梅瓶在哪,又是谁补的,又卖给了谁?只是由感而发罢了……
李贞、冯琳,包括一群研究生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的看了看商妍。
商妍轻轻一叹,点了点头:好几年前,有人买林教授补好的那樽腰鼓瓶,都已经出到了二十二万。这只梅瓶三十万,算不上多出奇。
这一下,就像在这些人的脑门上敲了一榔头。
如果只是报价,可能还会有人怀疑一下,但真假白银,已经打进了郝钧的银行卡里,等于交易成功。
但是,这可是三十万?
物料八万,加税百分之三,成本不到十万,等于林思成用了半天,赚了二十万?
更关键的是:这不是捡漏,和运气没半点关系,从头到尾,都靠的是手艺。
等于林思成只要愿意,就能一直不停的赚下去,不需要多,一个月补个五六樽,是不是就能赚一百万?
一年又是多少?
一算到具体的数字,众人就觉得无比的荒谬:同样是学生,他们还在发愁毕业后能不能留校,至不济也得留在省城。但留下来之后,又如何保证一个月有一千以上的收入?
而林思成,已经在向千万富翁迈进。
特别是几个研究生,前几天商妍夸林思成怎么怎么样的时候,他们还有些不以为然:要真有商教授说的这么厉害,林思成怎么可能是学渣?
甚至于刚才王教授说林思成要补瓷器,不乏有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结果倒好,笑话没看到,却被秀了一脸?
他妈的,心态崩了呀……
众人心态各异,一时间,试验室出奇的安静。
吩咐冯琳将梅瓶锁进柜子,王齐志拍了拍手:“冯琳,带各位同学到职工食堂,要个包间……”
众人如梦初醒,再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顿然,仿佛敲响了生物钟,肚子咕噜噜的开始叫,阵阵乏意涌了上来。
同一时间,有人又发现了不对:林思成怎么不饿?
他们只是在旁边看,都感觉累的不行。但看林思成,早上什么样,现在依旧什么样?
不说精力之旺盛,就说这份体力:又是钻,又是钉,又是锤,又是錾……大半都是力气活,而整整六个小时,林思成一分钟都没停过?
大哥,你是铁打的吗?
正好奇的不要不要的,商妍点了一下头,十几位跟在冯琳身后,鱼贯而出。
“商教授,李助教,郝秘书长,辛苦,今天我安排……请……”
话还没说完,商妍却伸手一拦:“王教授,我想和你谈一谈!”
王齐志怔了怔,在商妍的脸上打量了一圈:
感觉,商妍的眼睛在冒火,头上仿佛有根条,怒气值“咻咻咻”的往上飙。
商教授,何必呢?
王齐志叹了口气:“好,谈一谈!”
说着一转头,安排的明明白白:“郝秘书长,抱歉,你们先去餐厅,我很快的。”
“没事,你先忙正事!”
实验室旁边就有临时办公室,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叶安宁跟在最后面,关门的时候,略显担心的看了看林思成。
担心的不是林思成,而是办公室那两位。
林思成笑了笑,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喀嚓~”
门被关上,郝钧朝着办公室支支下巴,“会不会打起来?”
林思成顿时失笑:“怎么可能?”
都是文化人,且为人师表,打起来绝不至于,但吵一架是肯定的。
但以王教授的手腕,商教授压根不是对手。既便是吵,顶多吵不过三句。
正转着念头,里面传来一声怒吼:“姓王的,你是不是人?”
郝钧精神一振,耳朵竖了起来。
林思成哭笑不得:“走了,去楼下等!”
(本章完)
第74章 开山大弟子,宗门大师兄
第74章 开山大弟子,宗门大师兄
刚进门,商妍脸“唰”的往下一沉。
满脸怒火,跟母狮子一样。
“商教授,别上火!”王齐志示意叶安宁倒茶,“有话慢慢说!”
他越不急,商妍就越气,刚要骂点什么,王齐志瞄了她一眼:
“商教授,我就问你,如果在瓷器室,刚才的那樽梅瓶,你敢不敢让林思成卖?”
商妍猛的愣住,脸色阴晴不定,怒气如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
对啊,你连学生的基本权利都无法保证,凭什么怪人家王齐志和你抢学生?
好久,她又咬住牙:“这是学校!”
“对,这是学校,培养人才,立言立德立行的地方,而不是道德绑架的地方……万一,我说的万一:学校如果不让卖,换我是林思成,我敢退学你信不信?
王齐志连说带比划,“然后他拿着这樽梅瓶,和上次的葵口盘,随便找个同级别,或是级别更高的大学,你猜其他的学校会不会收?”
商妍瞪着眼睛:这还需要猜?
就这手点蓝,就这手锔瓷錾金的技术:北大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王齐志手一摊:“所以,我这是在帮学校留住人才。当然,我也知道商教授为什么这么生气:因为你觉得我骗了你,你才没有及时把林思成招揽到麾下……
但一转头却发现,我竟然把林思成哄进了自己的组里?所以,看林思成越是优秀,你就越生气……”
王齐志又笑了笑,“没错,我是说过:林思成能力太出众,把这样的学生招进来,就像狼跳进了羊群……然而这个世上,普通人才是大多数,所以对其它学生不公平,更不利于管理……
但我不骗你,你现在问我,我还是会这样说……商教授,你要不信,就好好回忆一下:今天的李助教与之前相比,有什么不同?”
商妍怔了一下,狠狠的一瞪王齐志。
门外,郝钧硬赖着拖了一会,恰好听到了这一句,好奇之下瞄了一眼。
顿然,李贞的脸“腾”的一红,从耳梢红到了脖子根……
“慕强是人的天性,特别是对于异性,不巧的是,你研究生里女生还不少……这不是明显的要把你原本和谐到完美的研究团队割裂成对立的两派?所以,对于商教授而言,林思成不是祸害是什么?”
看商妍又有发火的迹像,王齐志话峰一转,“反正是真不好管理,你说是吧?”
商妍哼一声:“你就好管理?”
“当然,冯琳都三十了,林思成肯定看不上……更关键的是,我课题组才成立,林思成第一个进组,这意味着什么?”
王齐志手一挥,眼神说不出的锐利,“这是开山大弟子,宗门大师兄,谁给我炸个刺试试?”
商妍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之前,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问题是,王齐志说的好有道理?
不出意外,后进组的不管是新考进来的研究生,还是已留校的助教,王齐志全都会交给林思成管理。也肯定会提前言明:不服的趁早滚蛋。
甚至于,她已经能够想像到,王齐志把人招齐后,接下来会怎么干:第一个课题,必然会围绕林思成展开。
不信?
就今天的那张鱼鳞,就那樽梅瓶上的金枝,就够开两个小课题:
锤揲在古代盔甲修复中的工艺体现;
金艺、錾、古瓷器!
林思成刷论文还不刷到手软?
但换成自己呢?
总不能为了迁就林思成,给他开个新课题?
但其它的十一个学生怎么办?
要不,把已有课题挑一个,给林思成负责?
但之前负责的学生,又该怎么办?
想的越多,商妍就越累,就越是觉得王齐志的那番话好有道理:确实是人才,但你怎么安排,怎么管理?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明知必死,也得争取一下。
商妍咬了咬牙:“王教授,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不能为了图学生舒心,而误人子弟?
你比我更清楚:咱们学校、乃至全省、全国,研究铜器的机构和人才数不胜数,大的、够的上级别的研究方向早被人占完了……
所以,你们就只能在细分课题上下功夫,但于你而言,于林思成而言,又有什么前途可言?但瓷器却不同:朝代够多,窑口更多……光是本省的磁州窑,就够研究一辈子……”
“哈哈……”王齐志笑了一声,“商教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和林思成研究的主方向是铜?”
王齐志掷地有声:“是铁,是铁器文物!”
一句话,仿佛一柄铁锤,狠狠的砸在了商妍的脑门上。
脑袋里“轰”的一下,脸色渐渐变白。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王齐志带着林思成,到陶瓷实验室补葵口盘的那一天:
“王教授,林思成怎么会x荧光光谱?”
“他说是从书上学的……”
“他还会铁质标本表层穿透式成像……这个技术,社科院去年才发表论文……他告诉我,就是看论文学的……”
“他还会成体系的脱盐、除氯、缓蚀、封护流程……这套技术,北工大年初才申请的专利,国博、国家文物局都还在试用阶段……他同样说是看论文学的,厉害吧?”
所以,王齐志和林思成压根就没想在铜器这个螺蛳壳里做道场,而是要……倒反天罡?
乍一想,就觉得好搞笑:要那么好研究,国家何必成立专项,重点扶持?
问题是,万一呢?
万一王齐志没说谎,万一林思成真的能根据论文,推导技术呢?
都不需要多,哪怕只是十分之一,哪怕只推导个皮毛,哪怕跟在社科院、文物局、国博的的屁股后面吃灰,都等于一轮接一轮的扶持政策,一轮接一轮的重点资金。
再好好包装一下,运作一下,遗产学院向学校申请,单开一个专业都有可能……
转念再想:王齐志好歹研究的铜质文物,与铁器同属“金属文物分类”,说转向就能转向。
但自己的研究的是陶瓷,怎么转?
顿然间,商妍心灰意冷:
怪不得自己让李贞探口风,林思成想都没想就回绝?屡次想和他当面谈一谈,林思成能躲就躲?
反倒是王齐志刚抛了个媚眼,两人就勾搭成奸?
换成她,她也和林思成一样。
所以,还争个屁?
(本章完)
第75章 我也很好奇
第75章 我也很好奇
微风吹着半干的槐荚,发出“窣窣”的轻响,金黄的柳叶转着圈,慢悠悠的飘落下来。
仲秋时节,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泼散在女孩在脸上,映出淡金色的绒毛。
李贞双手交握,站在路边,神情明媚而温婉。柳叶似的眉线随着睫毛轻颤,眼波如水,时而掠过树荫下的长椅。
林思成靠着椅背,直直的盯着斜上方的树梢,双眼空洞,没有任何焦距。
郝钧坐在另一头,眼珠左转一下,右转一下,越看越觉得这两年轻人挺有意思。
他无声笑了笑:“想什么呢?”
林思成如梦初醒:“在想剩下的那几件怎么设计,怎么修复!”
郝钧来了兴趣:“修复好的效果怎么样,能不能比得上那只梅瓶?”
“不好说!”
“那你先补,补好了说一声,我来找下家!”
交待了一句,郝钧又想了起来,“店里也有修复业务,但之前大都送到京城,费钱费时不说,还补的不咋地……你要有时间,哪天过来看看!”
林思成算了一下,“估计最早也到下个月了!”
要补娇黄釉,要补穿龙纹大罐,可能还要补鸡缸杯,一个月能补好,都算是快的。
“可以,反正不急!”
回了一句,郝钧稍稍一顿,往楼门口指了一下:“来了!”
王齐志和商妍肩并肩,边走边说着话。
虽然还没到谈笑风声的地步,但看表情,那位商教授,好像并不是很生气的样子?
郝钧啧啧称奇:之前林思成说,既便吵,两人也吵不了两句,他还不信。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啧,这位王教授有点东西……
不过几步,眨眼就到,林思成起身,脸上带着微笑:“商教授!”
看着越看越顺眼的林思成,商妍颇有些失落:凤麟之才,却只能失之交臂?
但正如王齐志所说:不能为了一棵良木,舍弃整片森林……
她止不住的一叹:“以后偶尔找你帮忙,你会来吧?”
林思成不假思索:“来!”
商妍展颜一笑:来就好!
马上就有课,一起吃饭是来不及了,只能随便对付一口。
和王齐志说了一声,商妍带着李贞离开。
看着李贞的背影,王齐志挠了挠额头:“看来还得给你找个助手。”
林思成笑了笑:“谢谢老师!”
确实得找,因为补瓷的好多工序都需要两人及以上通力完成,而且一干就得好多天。
总不能让李贞丢下本职工作,专门来给林思成打下手?
也可让老爷子帮忙,但让王齐志出面更合理,也更方便。
王齐志点点头:“我下午就去院办问一问,正好挑一挑实验员和实习生!”
“报名的多不多?”
王齐志“呵呵”一笑:“何止是多?”
光是校内推荐的实验员就有十多位,其中不乏有五六年助教和实验经验的硕士、博士。
懂金属文保学,同时还懂陶瓷学的并不在少数,给林思成挑个助手并不难。
“最好再懂点雕漆工艺!”
林思成边走边琢磨,“一是后面的那几件瓷器修复,主要工艺为漆缮。另外,后面的铜器与铁器研究都会涉及到嵌漆技术。所以最好有点相关的经验,到时实验进度也快……”
王齐志豪气干云:“那就再招一位,招个更专业的……反正是学校发工资!”
不是……这何止是发工资的事情?
林思成眼皮一跳,连忙提醒:“王教授,只是涉及漆雕工艺,咱们不可能专门研究这个,所以应用场景不会太多。再者,人太多也不好管理!”
说直白点:王齐志刚放出招人的消息,就有这么多人才应聘,目的绝非为了工资和奖金。
而是冲着王齐志这位实验室负责人才来的,为的是学术资源,研究成果,以及机会、名誉。
结果招进来以后,大多数的时候都让人打酱油,搁谁也不愿意。
王齐志顿了顿,神情略显怪异:“之前又没进过实验室,这个你也懂?”
林思成笑笑:“经常听爷爷在家里唠叨!”
王齐志狐疑了一下:林教授这个都讲?
他也没深究,两人边走边商量,郝钧偶尔出出主意。
叶宁安落在最后面,百无聊赖,心不在焉。
时不时的,就会扭头看一眼。
远处的林荫下,李贞匀步而行,窈窕的身姿的被阳光照出一道斜影。
……
吃完饭送走郝钧,已是下午四点半,林思成趁机到班里露了露脸。
滥竽充数的上了两堂基础课,正想着要不要回家,王齐志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思成,来活了:就上周没鉴定完的那些物证,市鉴说无论如何,请指导组再过去一趟!”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上次没鉴完的,不就只剩铜器?
他心里一动:“这次指导组的成员都有谁?”
“没成员,就我和你……市鉴证中心专程给院里发的函,点名提到了你。”
果不然?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问清楚的好:“王教授,院领导就没好奇一下:我一个本科生,跟着凑什么热闹?”
“一回生二回熟嘛,上次的那樽镇纸,院长又不是不知道?”
一说起来,王齐志就想笑,顺便再竖个大拇指赞一声:上次回来时,林思成就担心过:市局会不会用顺手了,有事没事都找他?
结果不到一周,就应验了?
王齐志笑了笑:“放心,因为这次鉴定的是铜器,我才没反对。不然就算院长答应,我也能顶回去!”
林思成想了想,再没说话。
时常保持谦谨之心,这肯定没错,但有时候,太谦虚了也不好。
上次在岐山,自己的铜器鉴定能力如何,王教授已然见过。在他看来,不敢说有多高,至少不差。
所谓待人以诚,何况两人还是师生?
再者,林思成也很好奇,那樽关兴民屡次提到,涉额数百万的康熙仿宣德炉是个什么情况?
“王教授,什么时候去?”
“明天早上九点……本来市鉴要派车来接,我嫌麻烦回绝了。明天你到学校,咱们开车去,也方便!”
“好!”
(本章完)
第76章 又得翻案?
第76章 又得翻案?
八点钟,林思成准时到学校,师生俩还抽空吃了了碗胡辣汤。
九点差十分到的市鉴,关兴民带着两位科长,早早的等在楼下。
两人刚下车,关兴民就快步迎了上来:“王教授,辛苦辛苦!”
王齐志半开玩笑:“关主任,上次我可没咋辛苦,辛苦的是林思成!”
闻弦歌而知雅意,关兴民立马保证:“王书记你绝对放心,该谁的功劳,绝对跑不掉,领导全记着呢!”
说着,还给林思成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说笑间,一行人进了楼。
王齐志向来雷厉风行,能早干一秒,绝不拖晚一秒。拒绝了关兴民“先到会客室喝杯茶”的建议,直抵鉴证室,进门就换白大褂。
林思成打下手,依旧是科长和之前的那位女警记录,关兴民陪同。
所有的物证全摆在长案上,大小二十多件。随意一瞄,“噌”的一下,师生二人的四只眼睛骤然一亮:
长案中间,立着一樽约半米高,通体绿幽幽,长的像酒缸一样的物件。
“酒缸”的顶部,还站着一只老虎。
谁也没出声,两人齐齐的一迈脚,走了过去。
先是看,后是摸,然后再敲,甚至合力抱了起来,看了看底。
然后,师生二人眼对着眼,默不作声。
竟然是……真的?
长见识了:竟然能在这儿看到国宝?
这东西至少也是汉或以前,如果出土于墓葬,墓主至少也是一方诸侯。比如满城汉墓,刘备的祖先中山靖王刘胜的墓中,就出土过一模一样的一件。
关键的是,从春秋到汉,类似的器物拢共也就出土了二十来件。无一例外,全部无氧保存。所谓在博物馆陈列的,全是仿制的。
那这一樽是从哪来的?
关键的是,竟洗成了这个模样?
两人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关兴民还以为这东西是不是又有什么问题,心里都开始打鼓了,王齐志才吐了一口气:
“肩宽,腰窄,平顶,口直!”
林思成也点头:“底为勾连云纹,应属礼器!”
王齐志:“虎钮錞于,源于周,用于祭祀、庆典、以及战场指挥!”
林思成:“原器为错金工艺,饰金极密,后被人撬走金饰,又洗去铜锈。但酸比太重,纹饰尽毁。”
王齐志又拿起放大镜,来来回回的看:“年代呢,秦还是汉?”
林思成也低下头:“肩与圈有弦带,下缀三叶,勾连云纹的纹样为云雷纹衬斜六边……应为西汉,且为汉初!”
师生俩你一言我一句,科长和女警记个不停,记完再看资料,暗暗的一赞:几乎只字不差。
汉初錞于,错金工艺,因为洗锈的溶液酸性太强,把错金槽和表面的纹饰洗走了大半。
他们惊奇的是:老师能看出来不奇怪,学生的眼力也这么强?
甚至于,感觉比老师……还要强那么一点点?
林思成又瞄了一眼:“关主任,从哪挖的?”
“龙首原!”
好家伙,未央宫……再结合汉初:专门给刘邦奏演礼乐用的?
国宝中的国宝!
如此一来,罪也更重了:盗的是西汉皇宫遗址不说,还把国宝洗成这样,这不得把缝纫机踩冒烟?
“主犯判了几年?”
“判?”
关兴民比了一个打枪的手势。
林思成惊了一下,心里一动,看了看王齐志。
王齐志稍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谓王八对绿豆,师徒俩虽然相处的不久,但默契是一等一。
林思成:老师,这东西能不能补?
王齐志:补倒是能补,但太费时间,还没什么效益:卖又不能卖,荣誉可能有一点,但顶多公安局和博物馆各给一张奖状!
还不如你多补几件瓷器……
林思成点点头:也对,反不如直接送到省博,那里有的是高手。
看不懂这对师生在打什么哑谜,关兴民还不知道,一桩功劳眼睁睁的从眼前飞了。
再没有挑,两人就顺着这里往下看,别说,好东西不少。
一樽水波式发髻的观音铜像,袈裟边缘镶嵌金丝。衣纹带饰锤揲而成,褶皱细密,飘逸而自然,明显带有“吴带当风”风格。
头部近似银白,说明锡含量极高,至少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以下显黄,近如黄金,锡含量明显偏低,顶多百分之十。
这是典型的唐代玄宗少府监的铸造特点,艺术成份和工艺水平极高,同时也代表着涉案金额极高。
还有一柄宋代的曲柄执壶,三方元明时期的高浮雕铜镜,虽非官作,但艺术水准都挺高。
又看了几件,师徒二人一口凉气:这什么……青铜镈?
不怪两人这么惊讶,因为这东西比之前的錞于还要少见,全国满共才出土了四樽。
前三樽为宝鸡出土的秦公镈,现馆藏于国家一级博物馆,宝鸡青铜院,也就是王教授之前上班的地方。
后一樽出土于更有名的曾候乙墓:其中编钟五十四,镈只有一件。
这东西就两个作用,一为祭祀,二为给所有的乐器定音,可谓百乐之祖。
《周礼》: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所谓黄钟,指的就是镈。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镈为兄,编钟为弟,之前那樽錞于则是弟中弟中弟……
两人可谓见多识广,依旧被震的一愣一愣。脖子不约而同的往前一伸。
王齐志刚把放大镜凑上去,师生俩又齐齐的一怔愣。
镈腹正中,刻着两个铭文:大晟。
哈哈,宋徽宗仿的?
吓一跳,还以为冒出来了第五樽“镈”?
器形一样,大小也一样,包括重量也应该大差不差,甚至徽宗亲自命名为“黄钟”,但历史不认。
因为这钟的音调比镈要高半调,所以史称为“大晟编钟”。
当时造的极多,一个州配一套,所以像这种的,造了足有上千樽。
出土的也不少,因其主要作用是“定律”,所以属礼器,历史属性的价值非常高。
相应的,刑期也就重。不用怀疑,敢挖出来,妥妥的十五年以上。
仔细的看了一遍,基本和之前的鉴定结果没什么出入,两人继续往下鉴。
又鉴了几件,终于看到了关兴民多次提到的那樽康熙仿宣德炉,林思成精神一振。
市鉴鉴定为假,省厅也鉴证为假,被告律师请的专家却又认定为真,那肯定是有些说道的。
转着念头,他举着放大镜,俯身细瞅:
先看器形,典型的平口鼓腹压经炉,炉身简洁而流畅,圈足外撇,内铸三乳钉,虽简却稳。
再看材质:质地坚密,枣红中隐现青灰,其间间杂褐斑。
这个斑有个专门的叫法:堂梨斑。
名字很好听,但说白了就是瑕疵:原因是清代改变配方,较明代宣德炉相比铜纯度降低,铁、硫之类的杂质增多,高温氧化不均而造成。
但所谓的瑕疵也只是对当时而言,放到现在,却成了“清三代”仿宣德炉的佐证之一。
继续往下看:通体鎏金,薄厚如一,既便掩埋了三百年,大多腐蚀贻尽,但残留的部分依旧程亮如新,耀如黄金。
再看款:大明宣……哈哈,这什么:“德”字的心上少了一横?
乍一看,伪作?
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少了这一横,这东西离宫廷真品款的可能又近了许多。
因为康熙造宣德炉有两处:同属武英殿造办处十四作之一,前为铸炉处,后为铜鋄作。
这一件应该出自铜鋄作,“德”字一律少一横,暗指大明无德。
但存在时间很短,到雍正继位后就给改了过来,出品也不多。存世的更少。
所以,别看这东西不怎么亮眼,还有些脏。如果是真品,四百万绝对打不住,市场价应该在六百万左右。
看到这里,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这已经算是鉴了一半了,怎么感觉这玩意……有点像是真的?
总不能,市局又得翻案?
(本章完)
第77章 完了
第77章 完了
林思成眨了一下眼睛:“王教授,我感觉……这东西有点像?”
王齐志稍有些犹豫:“看着……确实有点像!”
一听这两句,站在旁边的关兴民心里一咯噔。
什么有点像?当然是和真品有点像。
如果把两人说话的顺序颠倒一下,关兴民顶多狐疑一下。可是,说这东西像的,是林思成?
不夸张,刹那间,关兴民心跳都快了半拍。
想想文物中心的倒流壶,想想上次的那樽和田白玉狮子镇纸……
关兴民强作镇定:“意思就是……真品的可能性很大?”
“是有点大!”林思成指着光亮的鎏金层,“乍一看,足有五六成。”
关兴民也搞收藏,自然知道所谓的“五六成”再加上“足有”,基本就等于真品。
不过搞鉴定的都会给自己留点余地,不会把话说满。
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鉴、省厅又鉴错了。
问题是,分局就是以市鉴的鉴证报告为依据,逮捕的嫌疑人。检察院也是以此为依据,准备以“诈骗罪,且数额特别重大”的罪名起诉。
这要成了真品,还何来的诈骗,还起诉个屁?
看他脸色不对,林思成猜了个七七八八:“关主任,这樽铜炉,是你负责的?”
关兴民猛点头:“不然我会这么着急?”
王齐志的眼皮也跳了一下:怪不得?
上次那樽狮子镇纸的性质更严重,关兴民也只是惊了一下,因为不是他负责。
但这樽香炉首鉴,复鉴,都是他负责,最后追责,第一责任人就是他。
既然香炉是真的,诈骗罪自然就不成立,当然就不能起诉。但人关了近三个月,是不是得赔偿?
接下来,问责程序启不启动,办案人员处不处理?
当然要处理。
但熬了多久,付出了多少,他才到这一步?
轰隆一下,全完了……
不夸张,就两分钟的功夫,关兴民额头上的汗就出来了。
师生二人对视了一眼,神色略显凝重。
林思成微一思索,把铜炉翻正:“关主任,你先别急,我们再看看!”
王齐志也点头,俩人不约而同的拿出强光手电,一人看一边。
其实严格来说,不管是哪一种文物,无论是器形、材质、工艺、款识,都是可以伪造的,甚至于能伪造到八九成相似的程度,也就是常说的以假乱真。
比如文物公司的那樽倒流壶,又比如上一次看过的那樽和田白玉狮子镇纸。
而其中最不好伪造的,则是各种因为材质氧化或腐蚀而产生,又日积月累而形成的年代特征。
比如锈,比如沁,比如斑。包括用科学技术手段检测,首检样本也肯定是检这个。
林思成和王齐志看的也是这个。
两人先看外表层,但没看几分钟,林思成眉头微皱。
外表层的锈,好像也是真的?
乍一眼,器物表面好像蒙着一层土,却又擦不掉?
其实这是土壤中的碳酸钙沉积于表面,形成的土锈层。说明器物长期埋藏于富钙土壤中。
其次,土锈之下,可以看到明显的白色锈斑:这是器物在富氧环境中接触微生物,锡选择性腐蚀形成二氧化锡(sno),学名富锡锈层(type4)。
继续往下:锈层发黑,隐现红褐色:这是富氧干燥环境中,器物与土壤中的铁氧化物混合形成的复合锈层。
学名氧化锈层(type2),主要成份为赤铜(cuo)和黑铜(cuo)。
只凭这三点,就可以推断出埋藏环境:富氧、干燥、富钙、微生物活跃……已遭受破坏,已形成长期有氧环境的北方黄土墓葬。
是不是从陕西挖出来的不知道,但绝对在黄河以北。
重点在于:从下到上,锈层为“黑→褐→土”多层结构,且是层层递进,没个两三百年,锈不出来。
造假的更造不出来。
关兴民这下是真完了?
本能的,林思成的眉头皱的更紧,突然,“当”的一声,铜炉震了一下。
王齐志拿放大镜在炉沿上磕了一下,脸露喜色:“林思成,你过来看,这锈好像是贴的。”
不可能……
脑海中本能的闪过三个字,林思成索性绕过台案,到了王齐志这边。
但只是一眼,他眼皮就止不住的跳:就轻轻的磕了一下,铜炉上竟然掉下了一些绿色粉末?
不多,就几星。
但这根本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腐蚀几百年而生成的铜锈,拿刀都不一定能刮的下来,就这么轻轻敲一下,就搞了下来?
诧异间,林思成抓起了一点,用手指捻了捻:锈是真的。
再透过放大镜看器物表层:锈层最底下,也就是黑色的氧化铜与铜炉之间,有一层黑色的光膜。
极薄,还极隐蔽,若非放大镜的倍数较高,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这是大漆漆膜,也就是生漆,古代最常用,也是最牢固的胶料。所以确凿无疑,锈层就是贴上去的。
为什么另一半的锈,却真的不能再真?
总不能,这樽铜炉是一半真,一半假?
绝不可能:通体都没有拼接的痕迹,铸炼痕迹浑然一体,别说清代了,再过八百年也造不出来。
正狐疑着,看到关兴民松了一口气,竟笑了起来。
林思成及时的泼凉水:“关主任,你先别笑!”
说着,他把铜炉转了个个。
王齐志不明所以,林思成又示意一下,意思是让他先看。
下意识的举起放大镜,王齐志刚瞄了一眼,瞳孔猛的一缩。
黑锈(氧化铜)→褐锈(赤铜)→土锈(碳酸钙),土锈下又夹杂白色的二氧化锡。
富氧干燥的富钙环境下生成的氧化锈层?
再看另一边:氧化铜→碱式硫酸铜→碱式碳酸铜……缺氧湿润的低氯环境生成的水合锈层(type3)。
但扯什么淡?
因为这两种锈层生成环境完全相反。
打个比方:一个在北极的永冻层,一个在赤道地带。所以,这两种锈层绝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件器物上……
关键在于:干燥的这边锈层紧贴器物,来回四五遍,王齐志没有找到任何移植、粘贴的痕迹。
再者,研究了近二十年,这些锈层是不是自然生成,他能看不出来?
所以,这半边就是真的。
他想了一下,把炉转了过来,倒转放大镜,使劲的蹭他刚才鉴过的那一片。
蹭一下,就掉一片锈,再蹭一下,又掉一片锈。
渐渐的,露出了鎏金层,也露出了土锈与黑褐锈混合的氧化锈层,和林思成鉴过的那边一模一样。
王齐志愣了好久,惊愕的抬起头,直灼灼的盯着林思成,“真品”两个字涌到了嘴边。
关兴民完了!
(本章完)
第78章 洗货
第78章 洗货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手又一伸:“机鉴报告!”
科长连忙递了过来。
翻开再看:
做过x射线衍射,锈层中的腐蚀成份为:氧化铜、酸酸钙、碱式硫酸铜、碱式碳酸铜……即富氧干燥氧化锈层和低氧湿润水合锈层共生,年代区间都为三百年左右。
打个比方:水里点了一把火,一烧就是几百年……这不是扯蛋?
所以鉴证中心鉴定:锈层为人为移植。
又做了电子显微镜:锈层底部有胶质残留。又做了胶质成份分析:漆酚、儿茶酚……生漆粘贴无疑。
还做了紫外荧光:铜炉内外,均检出胶粘痕迹,而且几乎是整体覆盖。
所以,市鉴和省厅鉴定铜炉为赝品,没有一点儿的毛病。
但还是之前说的那句话:仪器鉴验的针对性太强,只要有意为之,骗过高科技检测的手段并不少。
锈是移植的,但并不代表东西就是假的。
那已经被关进去中间人,和律师请的专家,又凭的是什么咬定这东西是真品?
听关兴民叙述就知道,中间人的眼力确实要差那么一点:只觉得哪哪都对,只看出锈是真的,却没看出是人为粘上去的。
从京城请的专家眼力肯定够,但看不到实物,只是凭律师阅卷时拍的照片鉴定的。
但说实话:别说京城的专家,就是社科院考古所的专家,也不敢凭几张照片鉴定文物。
再看他给的鉴定结果:云山雾罩,含含混混,“可能”,“应该”……就没一句实质性的东西。
想来是李国军(中间人的合伙人)给足了钱,律师想用“京城专家”的名头拖延一下,以求检察院别起诉那么快。
只要没判,就有可能从不可能中寻找那么一丝可能的机会……无非就是死中求活,搏一线生机。
别说,还真让他给搏到了?
暗暗转念,师徒俩又开始沉默,然后我看看你,你看看我。
关兴民干了半辈子公安,察颜观色只是基本功。
看林思成和王齐志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会的他已经不是脸白,心也彻底沉到了底。
林思成果然没说错,笑早了!
下意识的,他已经开始算:自己这个副主任还能当几天?
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心灰意冷,像是抽走了骨头,人都矮了几公分。
脸上愁云惨淡,眼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瞄民一眼,林思成又拿起放大镜:“你先别急!”
关兴民的眼睛“噌”的一亮:“你们看错了?”
林思成摇摇头:“有可能,但可能性极低,我想说的是,逻辑不对:既然是真品,何必要伪造成假的?”
不讲逻辑的案子多了去了,市鉴一年能碰到上百起。
黯然长叹,关兴民还是抱着点最后的希望:“会不会是伪造者走眼了,没看出来这是真品……”
但说到一半,他又顿住:既便是,也和案情的关系不大。因为东西如果是真品,就不存在诈骗一说。
继而,案子该翻还得翻,他该负的责任少不了一点!
王齐志想了一下,也摇了摇头。
看贴锈的手法,可谓老炼至极,摆明是行家。所以,凭器形、款识、材质、工艺,就能断个七八成:铜炉为真品。
反正不可能走眼。
但正如林思成所言:为什么要把真的伪造成假的?
几人紧皱眉头,冥思苦想,但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总不能是,为了逗人玩?
除非脑子有坑:这可是好几百万的东西……
脑子里天马行空,林思成无意识的摩砂着铜炉。随着一阵“簌簌”的轻响,几星绿锈落到了台布上。
林思成把手伸到另一边,再继续磨,但殊无动静。
因为这半边是真锈,当然磨不下来。
他心中一动,把铜炉托在掌心,先瞄了一眼:内壁膛锈层完整,但颜色绿中显蓝,标准的水合锈层。
简而言之,也是后粘上去的。
但怪的是,没有任何掉锈的痕迹,再用指甲抠:啧,粘的不是一般的牢。
那为什么外面粘那么松,甚至于一敲就掉?
感觉像是……生怕行家认不出来?
林思成又拿起手电和放大镜,仔仔细细的看,越看,眼睛越亮。
许久,他直起腰来,指了指比较光亮的,也就是他之前鉴的那半边:“关主任,你们之前鉴定、检测,是不是就是以这半边的锈层为样本?”
关兴民不假思索:“对!”
“那买家呢,又是怎么发现的?”
林思成自问自答,“是不是买回去的时候,现在亮的这半边也是绿锈(水合锈层)?但放了不久,就开始掉,买家一看东西不对,才报了警?”
关兴民点了一下头:“对!”
“我再推测一下……”林思成闭上眼睛,又猛的睁开,“应该是买回去十天左右,最多不超过半月,开始掉锈的?”
关兴民神色有些古怪:这个鉴证报告里肯定不会写,林思成是怎么猜到的,还猜这么准?
他不答反问:“为什么是半个月,而不是更久?”
“因为生漆里面加了醇,十有八九就是酒精……这样混合,会降低生漆的胶着性,以及持久性,所以外层的锈才掉的那么快!”
“内膛锈层也为移植锈,但用的是可能是化学胶,所以极牢……不出意外,应该含有环氧树脂成份……”
林思成拿过检测报告,又“咦”的一声:“这上面怎么都没写?”
关兴民猛的愣住。
因为这是机检报告,只要检测到胶质中有胶着漆成份,证明器物锈层为人为移植粘贴就可以了。要是具体到所有成份,一张纸哪能够?
也确实检测到了精酒和环氧树脂,但没必要写。
旁边的科长和女警更夸张,张着嘴,两只眼珠使劲的往外瞪:大哥,这是分子成份检测,要检测胶质混合成份和分子结构的,你就靠眼睛?
再想想上次的镇纸,以及上上次的倒流壶,科长和女警盯着林思成,像是在看神仙。
王齐志愣了一下:感觉只隔着一层窗户纸:“那为什么要把外面粘这么松,里面粘那么牢?”
“因为仿造者是故意的,就是要把真炉造成假炉卖,再让买家尽早发现这是假货,从而报警,所以才把外面粘那么松。但又怕漏馅,被人发现这是真品,所以把里面的锈粘的贼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琢磨了一下铜炉的器型,林思成的脑海中突地一亮:压经炉,经呢?
没经你压什么炉?
林思成双眼直放光,又拉过王齐志的工具包,取出一根锥子似的钎针。
然后伸进炉口,在内壁上用力一划……竟然没掉?
“哈哈~”林思成笑了一声,“这樽铜炉是用来洗货的!”
听到“洗货”两个字,王齐志猛往后仰:就说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关兴民怔了一下,狠狠的一拍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亏自己还是警察?
何为洗货?
洗钱是什么样,洗货就是什么样……
(本章完)
第79章 汇报一下
第79章 汇报一下
编缉通知,下周三上架。
为避免影响阅读体验,到时候就不发感言单章了。
然后,先鞠躬感谢:感谢各位开书以来的鼎力支持,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打赏、月票、推荐票、评论,谢谢。
其次,向读者老爷们汇报。
先说更新:就靠这个吃饭,靠这个养家,其实我比谁都想多更,真的。
所以上架后,在保证质量和节奏的前提下,我会尽量保证多更,保证定时更新。
其次,说一下情节:其实书里提过多次,初期主要以鉴定、修复、科研为主。随着情节的展开,会慢慢添加考古、探险、地方民俗等元素,同时以螺旋状推进。
说简单点:情节多元化发展,而并非单一的鉴宝,可写的东西很多,质量肯定有保障。
然后是节奏:一环连一环,一个事件接一个事件,肯定不会慢。我反倒担忧,因为节奏过快。过于紧密,会使各位的爽点阀值提高过快。
但有所得,就要有所舍,至少老爷们可以放心,我肯定不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乱整幺蛾子。保证从开书到完本,全程贴合主题。
所以,不管开几条支线,都必然会以“古玩、文物”元素为中心、重点,稳步发展。如果觉得情节有瑕疵,或是推进太慢,或是太水,或是人物设定有问题,以及其它的问题,请务必在评论区提醒一声。
从老书过来的读者老爷们都知道:没有比我更重视读者意见的作者了,真的。
最后,再向老爷们鞠个躬:还请上架的时候支持一下,谢谢!
(本章完)
第80章 否极泰来,因祸得福
第80章 否极泰来,因祸得福
所谓的洗货,和洗钱是一个性质:把赃物洗白,洗到能正常流通,随意交易的程度。
比如这樽铜炉:只看光亮的那一面的土锈就知道,出土顶多不超过十年,妥妥的盗掘文物。
别说交易了,这要被抓住,东西没收不说,买的七年以上,挖的再加一倍。
但又想卖,更想发财,怎么办?
洗。
先想办法把东西运出境,然后转几遍手,同步伪造收藏纪录和交易记录。
然后再上拍卖会,更或是入境再上拍卖会。
有了入境记录,这东西就成了“海外回流文物”……哪怕是刚挖出来的,它也是刚挖出来的“海外回流文物”。
对这一种,有关部门其实是持默许态度的。
所以来回这么一洗,盗掘的赃物堂而皇之的就成了可以随意交易的真品。
但其中有一个难点:如何把赃物运出境?
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一种:先把真的造成假的,再想办法弄成涉案赃物,由权威机构鉴定。
然后,等案子一判,再想办法把东西弄到手,同步把报告也弄到手。
别不信,这一步并不难,而且不会触犯任何法律和规定:想想一下如今的司法拍卖!
到时候,一看有市局、省厅的鉴证报告,信不信海关连机器都懒得过?
哈哈,逻辑完美闭环!
霎时间,关兴民兴奋的想抖两下,浑身的毛孔都想笑:
东西确实是真的,诈骗案确实得翻案。
但与之相比,诈骗案算个屁?
胆子大到什么程度,敢拿省市两级公安机构做局?
这些人费这么大功夫,动这么多脑筋,难道就为了这一樽铜炉?
搞不好,能挖出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涉及境内盗掘团伙、造假团伙与境外走私团伙勾联的大型犯罪集团。
何谓苦尽甘来,冰火两重天?
恍然间,关兴民仿佛看到荣誉、锦旗,乃至更大的担子在向他招手。
下意识的,嘴角就勾了起来。
林思成无奈的摇摇头:这眼睛都没闭,又开始做白日梦了?
他曲指敲了敲桌子:“关主任,你先别笑!”
这碎怂,又是这一句?
关兴民猛的板住脸:“胡说,我哪高兴了?”
还没高兴?那嘴角比ak还难压。
林思成叹口气:“关主任,我估计这案子不好查!”
关兴民当然知道不好查。
老鼠既然敢拿猫做局,布局还这么严密?可想而知,有可能突发的状况,该做的预防,早都考虑到位了。
比如,以“诈骗嫌疑人”关在看守所的中间人,根本就不知道卖家的真实身份。
也不用猜,卖家肯定是国际友人,拿的是国外护照,你查都没办法查。
受害者,也就是四百万买了铜炉的那家古玩公司,也不过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故意被卖家引上钩的。
市值六百万的东西只卖四百万,谁不上钩?
等于除了这樽铜炉,基本没什么线索,你怎么查?
但查不好查是一回事,查不查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谓雁过留声,风过留痕……
关兴民猛吐了一口气,眼睛掠过林思成,定在王齐志的脸上:“王书记,帮帮忙!”
王齐志顿时就乐:“出力的是林思成,关主任,你问我?”
关兴民笑了笑:“您是他老师啊?”
嘿,这话讲的……我怎么就这么爱听呢?
他边乐呵边点头:“关主任,不骗你,林思成不提醒,我还想不起来这是洗货的手法。具体怎么往下鉴,你还得问他……”
林思成也没卖关子,又拿起铜炉瞅了瞅内膛:“内膛移植的锈层不薄,还粘这么牢,就是怕被买家或是鉴证机构发现……所以,内里肯定另有乾坤……
再者,既为压经炉,炉内炉外却不见半句经文。所以我怀疑,十有八九,膛内锈层底下刻的是佛经……只要能证实这一点,就能进一步的证明伪造者以真造假的目的,确实为洗货……”
关兴民也是这个意思:毕竟只靠眼鉴,只靠推断,理由不是那么太能站得住脚,还得有证据。
但他不知道,证据怎么找?
听到“内有乾坤”,关兴民精神一振,“那怎么弄”
“很简单,加热!”林思成又用放大镜瞅了瞅,“内膛锈层胶着物,应该是环氧树脂混合松香调配,有氧环境下,温度达到180c,就能使脂分子发生有氧化溶解……”
关兴民也是行家,一听就懂:一百八十度,别说损害铜炉本身,连铜锈都伤不到。
到时候,移植的浮锈一掉,赝品自然也就成了真品。
移接木,瞒天过海,简直完美……
他猛呼一口气:“申科长,熔炉预热!”
科长放下文件夹,忙打开了机器。
一百八十度,很快就好,科长用夹钳把铜炉送了进去。
对外有观察口,五颗脑袋齐齐的围了上去。
但窗口就那么大,不是一般的挤,女警官的耳朵都贴他脸上了。林思成无奈,退了出来。
刚往后退了两步,关兴民一声惊呼:“林思成,你快来看……”
没办法,林思成又凑了上去,然后瞳孔一缩:
铜锈一块一块的掉了下来,露出阴刻的梵文佛经。
再看经文内容:密宗往生咒,还刻这么全?
此经源自印度,全称《准提陀罗尼经》,又称陀罗尼经。只有一个特性:超度,往生。
所以,凡刻此经文的器物,必为元清或藏蒙贵族的随葬品。
且有严格的等级限制:身份不同,经文的长短就不同,夹杂于经文间的饰纹更不同。
林思成很肯定,这是全篇经文。再看纹饰:炉底正中为宝塔,从上到下十三层顶轮、华盖、仰月宝珠、莲塔刹一样都不缺。
边饰金刚杵,足足十樽。四周围八宝:珊瑚、犀角、方胜、宝珠、如意、古钱、金锭、银锭!
看到这里,林思成止不住的吸了口凉气:等于,就差了一樽佛像?
由此可知,肯定不是皇帝。
但其余的,一样不缺?
所以,若为男,不是太子就是亲王。若为女,不是皇后就是皇贵妃。
照此推断,这炉才四百万?再翻一倍都绰绰有余!
林思成大致讲了讲,拢共四位,个个都像冻住了一样。
什么叫否极泰来,因祸得福?
(本章完)
第81章 太好用了
第81章 太好用了
眨眼前还是祸从天降,但转身的功夫,大祸就变成了天大的功劳,砸到了脑袋上?
关兴民脸色嘲红,心脏噗通噗通的跳。
“能不能判断一下随葬者的大概身份!”
“当然!”林思成点头,“超不过十位!”
“出土范围呢?”
“范围更小:清东陵加清西陵,再就京郊,至多再加一位孝庄太后……谁的墓葬没在建国前遭到过破坏,就是谁……”
“够了!”
关兴民兴奋的拍了一下掌,“我去给领导汇报!”
说报就报,他拿着手机拔通电话。但就跟驴推磨似的,边说边在鉴证室转圈。
申科长脸色潮红,漂亮的女警官盯着林思成,眼睛里冒星星。
可见有多激动?
其实很正常:本是大祸临头,但突然就转祸为福,搁谁不激动?
不正常的是关兴民和领导汇报的内容,说着说着,就变了味:领导放心,我一定把人留下……
你不查案,你留人?
就想问问,你想留谁?
王齐志使了个眼色,林思成秒懂,微一点头。
等关兴民电话一挂,王齐志伸出手:“关主任,该鉴的也鉴了,那我们先走一步!”
“王书记,别啊?”关兴民不但没伸手,还后退了一步,“局领导马上就到!”
正因为局领导马上就到,我们才急着走。
功劳铁板钉钉,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又跑不掉?
关键是领导太热情,再者当警察的都有一个共性:看似粗爽,满肚子的弯弯绕。被灌个半醉,再一顿哄:小林啊,快毕业了吧,你看,市局就挺好……
但凡林思成敢犹豫一下,他就能借机把话题搪过去,然后第二天就敢去学校找校领导……
王齐志担心的是,二十岁的林思成,哪是这些老油条的对手?
还不如趁早走……
关兴民满脸堆笑:“王书记,不骗你,领导下了死命令:我今天留不住人,明天就得回家休息……你帮帮忙!”
你装!
你继续装!
就凭今天这樽铜炉,领导给你记功都来不及……
王齐志根本不接招,满脸笑咪咪:“关主任,以后机会多的是……你也不用给领导打电话汇报了,等来了说一声就行。不然的话,我也得打电话……”
这和你打不打电话有什么关系?
关兴民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才露出一丝苦笑:公是公,私是私,不能给你们帮了忙,我还得把人留这?
所以,你们最好别使歪招,不然我也会盘外招……王齐志就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王书记!”关兴民伸出手,瞄了一眼林思成,一脸唏嘘,“帮了这么大的忙,却连杯茶都没喝上?”
“这还不简单?”王齐志握住手,又笑了笑,“你先忙,等忙完这几天再安排!”
“好!”关兴民用力的摇了摇,又略带感激的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
不怪他肉麻,委实是林思成帮的太多:帮他逃过一劫不说,还稳稳当当的送了一份功劳。
亲自送下楼,又送上车,大切都开出了大门,他还在摆手。
大切刚拐了个弯,与一辆奥迪和一辆丰田越野擦肩而过。
陈副局长和正主任跳下车,瞪着台阶下的关兴民:“人呢?”
关兴民叹口气:“领导,不是我不留,而是留不住:王书记暗示,我们再敢打林思成的主意,他就打电话告黑状!”
“嘿?”
局长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呵呵呵的笑,“不好糊弄啊?”
主任跟着点头:“大院出来的,脑子转的就是快!”
“不急,以后慢慢想办法。”陈局长扣上了大盖帽,“先办案!”
对,先办案!
一行十几位,风风火火的进了楼……
……
大切开出警局,停在路边。林思成看了一下后视镜,呼了一口气。
“差一点就被堵上了?”
“放心,堵住也没用!老师我不会唱白脸,还不会唱红脸?”
王齐志“呵”的笑了一声,“也别怪领导动歪心眼,委实是你太好用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用。
第一次的倒流壶,第二次的玉镇纸,这两次都还可以说是凑巧、偶然,这一次呢?
从前到后,完完全全,林思成都凭的是硬实力。
换成自己,多用点心,肯定能看出这樽铜炉是真品。但肯定联想不到什么“洗货”,更想不到炉膛内另有乾坤。
继而,也就发现不了那篇《往生经》,遑论推测出这樽铜炉的来历,出土范围,以及墓主人的具体身分?
所以,如果是王齐志,或是其他专家,至多也就鉴到“这樽铜炉实为真品”的程度。
但为什么要把真的造成假的,那就是公安机关的事情了。
西京为一省首府,市局内肯定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甚至于关兴民都能想到,这樽铜炉是犯罪份子洗货的产物。
但也就止步于“想到”,因为线索少的可怜,就只有这一樽香炉。
就算有人灵机一动,怀疑炉膛内另有文章,然后剥了那层锈,发现那篇往生经。但依旧得一点一点的找,一点一点的捋:
先请精通梵文、藏传佛教的专家翻译,去一趟布达拉宫,或是京城是肯定的。
但什么时候能联系到专家,什么时候能翻译出来?
算少点,半年。
翻译出来后,再拿到京城,请故宫或文物局的专家研判随葬者的具体身份。但故宫的专家很难请,文物局的专家更难请。既便能请到,也得排好长好长时间的队。
王齐志再给他们算少点:四个月到半年。一来一去,就一年以后了,到那时候,黄菜都凉了。
市局就只能先自己想办法,排查香炉的大概年代、出土的大概范围,随葬者的大概身份,以及流传的大概路径……说白了,只能先查是从哪挖的。
但说实话,比大海捞针轻松不到哪里。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樽香炉是不是被康熙,以及之后的皇帝赐给了谁。赐给谁之后又流传了几代,中间有没有发生过变故,比如家道中落之类的,导致这樽香炉流落到了民间。
满清鼎盛时期四万万人,你还能把所有人的祖坟全排查一遍?
但林思成抽丝剥茧,找出了炉膛内的那篇经文,一下子将香炉的出土地点缩小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从康熙开始,到满清灭亡,贵为太子、亲王、皇贵妃的贵人,拢共有多少位?
再加上碳14检测“220-300”年的年代区间,直指清三代。
三代皇帝,符合特定条件的人连一百都不到。关键是,埋的极集中。
再加上林思成断定的“出土不超过十年”这个区间,一找一个准。
等于一下就挖到了根,然后顺着藤摸瓜就行了,这帮公安机关省了多少警力、经费,帮领导保住了多少根头发?
当然,林思成看的不一定就百分百的准,但谁让他摊上了自己这个老师?
不用半年加半年,王齐志只打了两个电话:梵文佛学专家、清史研究专家,齐活。
还不用排队:明天送到京城,出结果顶多一周。
搁谁是领导,谁都得动歪心思:太他妈好用了……
(本章完)
第82章 鬼面具
第82章 鬼面具
王齐志越想,越觉得不保险。
不行,得想个办法,把这帮人的路彻底给掘断了……
他转了转眼珠:“你还懂梵文?”
林思成连忙打补丁:“就书上看了一点!”
“呵呵!”
王齐志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哪天抽个空,跟我和你师母去趟京城!”
林思成顿时肃然:“啊?”
“啊什么啊,就认认门!”
哪个门,您岳丈大人家的门?
林思成顿时不吱声了。
怕他紧张,到时候找借口不去,王齐志岔开了话题:“快十一点半了,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拐个弯就是回民街!”
“咦,这么近?”
王齐志脸贴着窗户,隔着玻璃往外瞅。
果不然,他一眼就看到了鼓楼。
好多年没来过,王齐志确实不怎么认路。但他知道:过了鼓楼就是钟楼,叶安宁的公司就在旁边的钟楼饭庄。
“正好顺路,过去看看叶安宁,省得说我这个舅舅不关心她!”
林思成点点头,打着方向盘。
钟楼饭庄是西安饭庄分店,主打商务接待。副楼对外招租,但租金不是一般的贵。
不过对保力而言,这只多算毛毛雨,所以既便只是设了个办事处,同样租了一整层。
提前打了电话,叶安宁等在大厅,看到林思成,先柔柔的笑了笑。
“小舅,你们又去哪了?”
“没去哪,专程来看你的!”
“呵?”
“呵!”
叶安宁抿抿嘴,“正好,我请你们吃饭,林思成,你想吃点什么?”
林思成想了想:“钟楼旁边的陕菜馆就不错:葫芦鸡,牛肚豆腐皮,老陕海三鲜,冰煎饺都不错……”
不说还好,一说,叶安宁就止不住的吞口水:林思成说的这些,就没一样不是她爱吃的。
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舔舔嘴唇:“再来个蒸盆子,最好再来俩老卤猪头肉夹馍……”
巧了不是?
林思成也想说来着,被叶安宁给打断了。
他又看了看王齐志:“老师想吃什么?”
王齐志“呵”的一声:你们俩已经决定完了,才来问我?
他正想说,再来个鱼羊鲜和粉蒸肉,叶安宁捏起小拳头一挥:“走!”
说去就去,就几步路,所以没开车。
两个吃货越聊越投机,一路上就没离开过吃:一个说老二和老四家的丸子没老三家的有嚼劲,一个说胖子家的甑糕最好吃。就是人太多,什么时候去了都得排队。
王齐志一边流口水,一边暗暗的骂:知不知道叶安宁为什么非赖在陕西不走?
这就是个大馋丫头。
得,现在又多了一个?
边走边说,过了钟楼,到了易俗街。
爆裂的戏腔远远传来,震得耳膜发痒。各式各样的美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沿街还有好多民族手工艺品的店铺,或回或蒙,或满或藏。
还不到下班的时候,但人很多,大都是游客,三个人只能耐着性子跟着走。
走着走着,叶安宁停了下来,看着一家店铺:“小舅,这是什么神?”
终于想起来,你俩后面还跟着个舅舅?
哼了一声,王齐志抬头瞅了瞅:一家极有民族特色的店铺,玻璃橱窗后,挂着一张布画:
主色调为黑、蓝、红,神像图案多且杂,几乎塞满了整张画。正中一位三面神像,手多的数不清。
看布画的外观和布局,有点像藏族的唐卡,但至于是什么神,王齐志真不认识。
他使了个眼色,林思成秒懂。
“这是雍仲苯教的五坛本部本尊之一,瓦塞昂巴。”
王齐志和叶安宁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迷茫而又清澈的光。
要是分开,肯定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到一块……林思成说的是什么东西?
“苯教,藏族?”
叶安宁看了看店铺门口:两位姑娘穿着刺绣白袍,戴着插着长羽的毡帽。
腰里围着织腰带,脖子里还戴着银项圈。
乍一看,像是蒙族,又有点像彝族。
“也可以说是藏族,但有区别!”
林思成点点头,“这是汉中的白马藏族,由氐羌族衍化而来。司马迁的《史记·西南夷列传》:
蜀之西,自冉駹(古代分布于四川茂汶地区的少数民族)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说的就是白马族。”
“在三国时期还立过国,国名仇池,定都甘肃清水……当时宝鸡的陇县、凤县,汉中的留坝、略阳,都是其辖地……直到北周时才灭国。
因长年耕居于川、陕、甘三省交界,融合了部分藏族的民俗特点,又大多信仰的是藏传苯教,所以建国后被定为藏族,俗称白马藏族。
但其实在生活习俗、信仰、甚至是文化、语言方面,与藏族都有非常大的差别……包括他们自己族内,大多都自称为白马族……”
林思成侃侃而谈,两个姑娘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可能是听到了之前的那句“瓦塞昂巴”,也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对她们的民族文化这么了解的客人。
当然,也可能是林思成长的好看,还年轻。两个姑娘嘀咕了几句,转身进了店里,一人捧了一顶毡帽出来。
擀制而成,帽外围,帽顶插着锦羽,纯手工艺品,既精且美。
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但笑的很甜:“送给尊贵的客人!”
叶安宁高兴的不得了,说了声谢谢,连忙接过来戴在了头上。
林思成却没动,弯腰让高个的姑娘帮他把毡帽戴在头上。又抚着胸口,叽哩的说了一句。
说的是白马语,大意是,愿敦巴辛饶(苯教祖师,如同佛教的释迦摩尼)保佑你。
两个姑娘怔了一下,好像很是惊讶的样子。
随后,高个姑娘又进店里,捧出了一副面具。
木雕而成,又刷了彩漆,鬼面獠牙,狰狞威武。
林思成神情有些郑重,正要拒绝,高个的姑娘俯腰行了个礼,又起身惦起了脚尖。
没办法,林思成只能低下头,让姑娘帮他把面具戴上。
然后,两个姑娘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
林思成很无奈,想了想,伸出食指在面具的唇边虚沾了一下,然后在两个姑娘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嗡嘛遮么耶萨雷德!”
顿然,乌黑而深邃的杏眼中泛起了光,眼眸中升腾起雾一样的水汽。柳眉在眉心折出浅浅的褶皱,粉唇无声翕动,如同朝圣者的诵讼。
叶安宁一脸好奇,刚要说话,王齐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别动。
林思成也没动,差不多三分钟,等两个姑娘诵讼结束,他才摘下面具。双手端在掌心里,勾了勾腰:
“谢谢两位,再见!”
两位姑娘满脸肃然,右手抚着胸口,深深的弯下了腰。
(本章完)
第83章 步入职场的第一课
第83章 步入职场的第一课
正午的日头将青石板晒的微烫,蒸腾的热气裹着食材的香味飘进鼻孔。
人流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忽的响起一声梆子,炸裂的戏腔如穿云裂帛,刺入耳中。
而这一切,与街边的两个姑娘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她们闭着眼睛,面朝林思成离开的方向,双手合什紧紧的贴着额头。睫毛不住的颤动,口中默默念诵,仿佛要将所有的祈愿都揉进这喧闹的烟火气当中。
割裂,神秘,庄严而又肃重。
叶安宁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们在做什么?”
“吟咏,祈神,既‘苯’!”
叶安宁又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眼睛布灵布灵。
林思成笑了笑:“苯教的原始教义为万物有灵,人人都可通神……也是因此,他们才送了我面具,认为我也可以通神。所以,他们祈的不是我,而是神……”
叶安宁半信半疑,总觉得没林思成说的这么简单。
她指了指面具:“这是什么?”
“白马族曹盖(面具)十二相中的阿里朵,又称大鬼,意指神!”
“你刚说的那句,就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
“愿命根不灭,死后回生:焚净前生的一切孽障,扫清今世的一切阻碍,驱除来世的所有病痛与邪魔……”
看她眨巴着眼睛,大有掰起指头数一数的架势,林思成笑了笑:“确实只有八个字,但这是苯教的光明八字真言……”
所以,蕴含的意义又何止是他刚说的那几句?
叶安宁的嘴唇嗫动了一下,再不吱声了。
脑海中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虽然看不到表情,但林思成姿态郑重,语气肃穆,再加上这狰狞中透尽威严的面具,搁她是那两个姑娘,她也拜……
“嗯,那八个字是哪八个字?”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最好别学,学了也别随便说……因为在不同的民族信仰中,苯教教义衍化的意义各不相同,区别非常大,很可能会引起误会。”
叶安宁想了想:“藏族呢,说了会怎么样?”
林思成叹了口气:“会挨打!”
叶安宁乖巧的点了点头:“那我不学了!”
跟在两人身后的王齐志默默冷笑:叶安宁,在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乖?
我一句没说完,你三句就来了?
正暗暗骂着,叶安宁又好奇的问:“你们学校,好像不教这个,我是说藏语?”
林思成不假思索:“从书上看了一点!”
其实白马语是从古羌语分化而来,与藏语的区别大到离谱:比藏语中各种方言之间的区别还要大。
不过叶安宁只是一时好奇,他就没有过多的解释。
但不知道她想到什么了,眼中泛起了光:“梵文呢,是不是也懂一点?”
“具体是什么?”
“佛经!”
林思成怔愣的一下,回头看了看王齐志:巧了不是?
刚刚才和你舅舅看过一篇。
他点点头:“确实懂一点!”
“太好了……”叶安宁兴奋的搓了搓手,“上上周,有个客户送来了一幅梵文的佛经卷轴,我看着挺老,就收了下来。
但我们主管说东西不对,字画部的老师(鉴定专家)也说东西有问题,让我退回去……但客户耍赖,非要上拍!”
“我记得保力征集古玩,是不收任何保证金的吧?”林思成格外好奇,“那他怎么耍赖的?”
叶安宁鼓了鼓腮帮子:“我收的时候,她偷偷录了音,又剪辑了一遍……”
明白了:断章取义,掐头去尾。
比如,叶宁安说:看着像是真迹……把“看着像”剪掉,就成了“是真迹”。
打官司当然不认,但遇到这种不要脸的,就很麻烦。
林思成想了想:“那位客户是不是天天来?”
“也不是天天,但一周最少来三次,来了就在公司放录音……就挺烦!”
果然?
王齐志皱紧眉头:“你回家怎么没讲?”
叶安宁摇摇头:“小舅,找你真没用:没了这次,还有下次!”
王齐志秒懂: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原因很简单:叶安宁是关系户。
保力毕竟是保力,对普通人而言:能进保力,除了足够优秀,还得有足够的运气。
也不管你是清华北大,还是央美国美,进来后的应届生必须先实习一年,转正后再坐柜一年。
叶安宁倒好,刚进公司,就跳过了实习、转正、坐柜、业务员这四个环节,直接任业务助理。
说的稍官方一点:这是迈入管理层的必经之路,到这一步,已经等于储备干部了。
可想而知:同事们的眼珠子都快红了,生怕她不犯错。
这下好了,可算是逮着了……
王齐志放下筷子:“那你想怎么解决?”
叶安宁想了想:“其实小舅,我觉得那件东西真没问题!”
“怎么,你们主管、你们公司的鉴定师都眼瞎了?”
王齐志瞪着她,“何况已经到这个地步,你还管东西真不真?”
“当然要管:就算要死,是不是也得死明白一点?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退回去,我不甘心!”
叹了口气,叶安宁看着林思成,双手合什不停的搓,眼中闪烁着期冀的光:“林思成,帮帮忙……”
表情可怜兮兮,声音又软又糯,激的王齐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叶安宁,你好好说话!”
“就不!”
看肯定是要看的,但林思成没敢把话说太满:“先看一下,实在不行,让郝师兄也过来看看!”
王齐志眼睛一亮:怎么把眯眯眼胖子师兄给忘了?
两人是正儿八经的北大校友,不过王齐志要晚五届,读的是无机质文物保护(主要领域为金属文物)。
郝钧专修佛教考古,其中包括中外佛教文化交流。这个中外中的“外”,主要指印度、中亚、东南亚。
梵文不敢说太懂,但至少有涉猎。
王齐志一锤定音:“好,吃完饭就去!”
……
正宗的陕菜馆,但没点那么多样,尽量点上的快的菜。
边吃边聊,王齐志又问了一下客户的身份:还是位资深的收藏家。
所以,背后有人搞鬼的可能性又大了些。
这也算是给叶安宁上了步入职场的第一课……
(本章完)
第84章 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第84章 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将将两点,三人到了保力。
出了电梯,前台接待迎了上来。叶安宁摆摆手:“文姐你忙,我带他们进去就行!”
“好的!”只当是客户,前台回了一句。然后左右瞅瞅,欲言又止。
叶安宁顿时了然:“马老师又来了?”
前台点了点头。
“又在到处放我的录音?”
前台又点了点头。
叶安宁笑笑:“谢谢文姐!”
前台没吱声,只是回了个微笑。
林思成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
只看前台就知道,叶安宁在公司的人际关系有多糟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位却跟做贼似的?
因为前台怕被其他的同事们看到她和叶安宁走的太近,然后也孤立她。
但不奇怪。
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叶安宁刚来就是几级跳,挡了多少人的路,又让多少人眼红?
不给你挖坑给谁挖?孤立都算是轻的……
王齐志阴沉着脸:“看吧,说了八百遍:别让你妈插手,别让你妈插手……现在好了吧?”
“小舅,那是我妈,我想不听就能不听?”
“你妈就是让你天天受窝囊气的?让我说,你还不如辞职!”
“没那么夸张,顶多就是在背后蛐蛐几句,再使点坏。况且换家单位,也一样的要从头开始适应。”
叶安宁叹了口气,“就像你在西大,不也和我一样?”
王齐志被噎了一下。
其实,他和叶安宁的性质和处境是一样一样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安宁至多是挡了别人的路,王齐志倒好:挡了路不说,还抢人家的项目,又抢人家的实验室。
所以没出意外,王齐志也被人挖了坑:就上午才鉴过的那樽铜炉。
要没有林思成,保准他踩得结结实实……
“不辞就不辞!”王齐志豪气干云,“走,舅舅给你撑腰!”
……
三人进了公司,远远的就看到接待区围着好几位。
一位三十来岁,浓装艳抹的女人坐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手机,里面传出叶安宁的声音:
“马老师~纸肯定是对的,装裱也不差~”
“虽是梵文,但架构工整,书写飘逸~”
“轴也是老轴~符合年代特征~”
乍一听,句句肯定,字字保证,但稍微用点心,就能听出每一次停顿之后,语调都有不同。
更关键的是,好像每句都只说了一半,突然就跳到了下一句?
稍微有点常识,就能听出录音是剪辑过的。
但王齐志还是板着脸,吓唬了一下叶安宁:“谁教你鉴定的时候是这样讲的?”
叶安宁抿了抿嘴,没吱声:中间有好多“但是”,但全被这个女人剪掉了。
怪她涉猎未深,没料到别人是有备而来。所以一时没有防备,在这个女人的话术引诱之下,好多话都说的过于直白。
这就是经验教训。
三个人往里走,可能是有人看到了叶安宁,提醒了一声,女人突的站了起来。
脸上挤出假笑,颧骨耸的更高:“呀,叶助理来了?快来快来,帮我证明一下,这是不是你的声音?”
叶安宁笑眯眯的点头:“是的,马阿姨!”
听到“阿姨”两个字,女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声音提高了十好几个分贝:
“你们听到了吧?她亲口说这是真迹,凭什么不让我上拍?”
叶安宁仍旧在笑:“但是马阿姨,我什么时候讲过,这卷经文是谁的手书,又是谁的真迹?”
“有什么区别?”
叶安宁点点头:“有区别的,马阿姨!”
林思成差点笑出声:叶安宁平时挺活泼,没想到还是绵里藏针的性子?
语气很平静,脸上带着微笑,也不失恭敬。但三句“阿姨”,激的女人额头上的青筋止不住的跳。
马老师气的要炸了,却偏偏发作不出来:叶安宁二十过一点,她三十多,叫她阿姨有什么错?
正发着狠,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王齐志和林思成。
年长些的既帅又精神,年轻些的更帅还水灵,但从没在公司见过,肯定不是保力的员工。
穿的不差,肯定是客人……
顿然,女人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看到没有:她亲口说的话都不承认,这样的业务助理,你们还敢找她谈业务?”
王齐志没接话,看了看表:“你们领导还没来?”
“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一男一女。
叶安宁小声的提醒了:“男的姓何,是我们副主任,女的姓杨,是我们字画部的主管!”
说话的功夫,两人走了过来。看到被围在中间的女人,两人的眉头齐齐的一皱:这女人又来了?
“马老师,你要再这样妨碍我们的工作,我们报警了!”
女人收敛了一些,但依旧阴阳怪气,“我又没吵,也没闹!就是想让你们给我做主:凭什么她收都收了,现在又反悔,要给我退回来?”
怎么做主,把叶安宁开除?
别说,这女人的主次矛盾分得挺清楚。
但话说回来,这两位领导也挺有意思:闹了都半个月了,你现在才说要报警?
再者,这么大公司就这么闲,任这么多员工围在这里看戏,吱都不吱一声?
叶安宁啊,你上的这是个什么班?
王齐志冷笑了一声,站了出来,先和两位领导打了声招呼。
那两位的态度还算客气,不知道怎么说的,最后齐齐的点了一下头。
然后,王齐志走了回来:“马老师,我姓王,叫王齐志,是叶安宁的舅舅,正好懂一些鉴赏!”
女人怔了怔,稍有些警惕:“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来只是想解决问题!”王齐志笑了笑,“说说你的诉求!”
女人顾忌的只是保力的招牌,可不是谁的亲戚,气势一下就上来了,干瘦的手臂用力一挥:
“很简单,上拍!”
这是没准备讲道理?
当然,她要讲理,不会来闹这么多天。
对王齐志而言,事情其实不难解决,几乎一瞬间,他就想到了七八种能让女人拿着东西,灰溜溜滚蛋的办法。
但正如叶安宁所言,没了马老师,还有驴老师。所以,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本章完)
第85章 赵孟頫《心经》?
第85章 赵孟頫《心经》?
女人的目标很明确,气势也很足。
同事们都很克制,但目光掠过叶安宁的时候,嘴角还是会勾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这样的热闹,应该看了好多天了吧?
王齐志再懒得和那女人纠缠,皱着眉头:“叶安宁,东西呢?”
“我去拿!”
叶安宁转身离开,不多时,捧着一口长盒出来,放在茶几上。
师生俩对视一眼,林思成坐了下来,从王齐志的手里接过工具包。
有些突兀,围观的人一头雾水。
说要解决问题的是叶安宁的舅舅,说懂鉴赏的也是他,但为什么坐下来的,是跟在后面的年轻人?
挺好看,也挺镇定,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点儿都不紧张。
但太年轻,顶多也就二十左右。
要是大上十来岁,女人说不定就被镇住了。但俊秀的五官,以及眉眼间略带奶味的青涩,再加上这副故做严肃的架势,总感觉有点搞笑。
女人挑了挑眉毛,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小弟弟长的真水灵!”
林思成没说话,拉开了包。
女人不依不饶:“你是叶助理的弟弟,还是她男朋友?”
林思成依旧没说话,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
表情很平静,眼神也不锐利,但女人感觉,那两道目光像是两把刀,直直的刺了过来。
女人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毛长齐没有,就学人看古玩?
其实不止是他,围观的那些同事大都是类似的表情:所谓鉴定,一凭经验,二凭眼力,三凭知识储备。而其中哪一样,不需要陈年累月的积累?
其中不乏从业十多年的资深人士,比如主任,比如主管。也别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叶安宁舅舅那个年龄的,他们都没见过几次。
好奇归好奇,不可能不上班全围在这看热闹。将职员撵散,现场就留下了两位领导和那位马老师。
林思成不疾不徐,一样一样的取工具,然后又打开盒子。
但刚揭开盒盖,他先是一怔:稀奇了,竟然是一幅梵文书法,还是横轴。
可惜,只有半张,属于残卷。
外行一看,就觉得不伦不类,似是而非。但懂行的都知道,历史上有不少名家誊抄过梵文佛经,也有不少真迹留存下来。
早一些,有“南宋五宗”之称的张即之的《金刚经》梵汉双文写本。
稍后一些,有元代赵孟頫手书的《心经》梵汉双文册页,这两件都收藏于台北故宫。
再晚一些,有朱棣敕制,解缙手抄的梵汉双文对照抄本《金刚经》。再再往后,还有乾隆御笔《尊胜咒》、《大日经》、《心经》。
后面这几幅,都藏于故宫博物院。
民间流存的也不少:元代的鲜于枢、邓文原,明代的文徵明父子、唐寅、沈周,清代的傅山、王铎、刘庸等等等等。
画家更多:八大山人、石涛、贯休、巨然……当过和尚的画家几乎无一幸免。
至于是真是假,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粗看这幅,全篇不见一个汉字,只有梵文,着实少见。
大致扫了一圈,林思成拿起放大镜和手电:老规距,看画先断代,断代先看装池。
但只是一眼,林思成的眼皮禁不住的一跳:暗天地靠山背?
这是元代独有的装裱风格:天地指画纸两边的边框,宋代上层用织锦,下层用绢,且重彩重色。
元代时改成了绫,主张简淡雅致,裱不夺画。
明代文化承于宋,又改了过来,多用锦与绢。偶尔也用绫,但重色也重彩。直到中后期苏裱风盛,才采用素色绫绢,但多为明纹,视觉感要更强一些。
而这一幅,用的就是暗素绫。
所谓的靠山背也一样:宋、明两代装裱都讲究薄裱,再加工艺过关,一般裱背只裱两层纸:一层托底,一层覆面。
唯有元代,因宗教元素的影响,再加造纸和装裱工艺退化,裱褙极厚,戏称“靠山背”。
像这一件,足足裱了四层纸。
当然,天地也罢,褙裱也罢,指的只是风格,现代自然是想怎么仿就怎么仿。
问题是,林思成越看越觉得,这上面的绫和纸,都是真东西?
仔细再看:蚕丝用的是江南细丝,柔而长,绫质细密均匀,质地轻薄柔滑,织法为双经双纬,密度高,且耐磨。
底纹为蒙元特有的“八瓣莲团”,间饰卷草纹,布局对称而规整。
有明显的氧化痕迹,有些褪色,但蚕丝仍旧柔韧……换句话说,卷轴上这几条,就是元代的青绫。
但问题又来了:元代等级森严,工艺退化,民间凌绢多不染色,染也只染常见的红绿黑。只有少数宫廷用品,才会染成这种颜料极贵,工艺极复杂的靛青色。
而且放了几百年,质地仍旧柔韧,绫色仍旧明亮,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元代贡绫。
不是民间不让用,而是贵的离谱,能用得起必为权贵。
翻过来再看裱背:四层托裱,用的全是黄蘖(黄柏树皮)染色的桑皮纸。
同样,元代独有。
再看仅剩的那只轴:呵……象牙?
轴头虽贵,但装饰风格却极为简朴,只刻有稀疏的联珠纹……也挺符合元代特色:贵重材质为骨、素雅纹样为表。
但不奇怪,如果是普通的木轴或是鎏金轴,配不上那三条青绫。
最后,林思成抠了点断茬裱缝中的浆糊尝了尝:小麦面加了明矾防蛀,又掺了少量蜂蜜和,既能增强黏性,又便于揭裱修复……这种配方,也是元代才有的。
所以,绫也罢,托纸也罢,轴头也罢,以及粘裱用料、乃至于装池风格,无一不指向元代中后期。
且整体风格统一,年代特征明显,没有任何现代仿制和伪造的痕迹。
用俗话说,就是哪哪都像。
但话说回来,这幅字如果真的出自元代名家,保力绝没有不收的道理。
照这么想,画心有问题?
林思成转着念头,打开手电。
内容为《心经》,全称《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标准的梵文种子字体,在密宗教义中,种子字是佛与菩萨的“心印”,象征宇宙本源。
说通俗点:自带法力。
写的也极好:即有梵文幽古神秘之感,亦不失汉楷结构严谨,格局分明的特点。
难得的是博众家之长,圆劲遒丽,气韵贯通。且隐约间透着几丝外柔内刚,透逸中含的韵味……
看到这里,林思成下意识的皱起眉头:用笔精妙,章法和谐只是一方面,关键的是,这笔法,这字势……怎么这么熟悉?
但话说回来,纯梵文的《心经》,自己才看过几篇?
稍一回忆,林思成的瞳孔霎时一缩:珍藏于台北故宫,元代赵孟頫手书《心经》梵汉双文册页?
闭上眼睛,再猛的睁开,双眸中泛起了光:两篇心经,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本章完)
第86章 名家
第86章 名家
林思成目不转睛,几乎是一个字挨着一个字的看。
越看越像,越看越像……但怎么可能?
赵孟頫是赵匡胤十一世孙,南宋灭亡后降了元,后世风评其差,称其为“书奴”、“贱媚”。
但既便如此,赵孟頫仍旧排在古代书法家前十之列。所以他的作品,已不足以用“珍贵”来形容。
再数一数:加国外、国内的博物馆,以及私人收藏,确定为真迹的不到二十幅。
但反过说,如果让他凭笔迹判断,这一幅与台北故宫的那一幅有什么区别,林思成真判断不出来。
因为像只是一方面,还在于笔势、笔意、法度、骨力。
说人话:哪怕是仿的,这也是笔力不输于赵孟頫的名家仿的。而且保准是抱着台北故宫的那一幅,临摹了不下百遍才下的笔。
所以,这就离了个大谱:元以后,笔力能和赵孟頫相比肩的,能有几位?
越看越迷糊,林思成索性跳过字体,看起了画心的纸质。
画纸明显有氧化褪色的痕迹,但仍旧能看出是元代上好的桑皮纸:颜色仍旧鲜亮,纸质仍旧光滑。
用强光手电一照,字里行间隐现金箔,以及若有若无的泥金龙云纹。
桑皮为基,染黄为底,云龙为纹,洒金增辉?
林思成直接愣住,“哈”的一声:明仁殿纸?
这个称呼是乾隆时才有的,指最初生产这种纸的元代宫廷明仁殿。
而不管是元代的正品,还是清代的仿品,都只有三个作用:写圣旨,供皇帝画画写字抄佛经,给皇帝画画写字抄佛经……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这玩意早绝了代。
迄今为止,就只有故宫博物院珍藏有一张:乾隆仿明仁殿画金如意云纹粉蜡纸。
没错,全世界就这一张,其它也不管是画还是字,更或是佛经乃至圣旨,统统没有。等于故宫这一张是正儿八经,独一无二的孤品。
而且这还是乾隆时仿的,正宗的元明仁殿纸,连乾隆都没见过。
但这儿,却冒出来了一张?
再加上笔迹,装池……哈哈,元帝敕制,赵孟頫真迹……送省级博物馆能镇馆的信不信?
见鬼的是,他越看越真,越看越真……
但逻辑讲不通:如果是真品,这位马老师没必要在这里耍赖。
如果是真品,保力绝对已经开始宣传:元代宫廷敕制·赵孟頫《梵文种子字心经》专场……
哪怕现在才是2007年,起拍价最少千万以上。十年后,价格要是下了亿,林思成敢磕一百个头。
所以,肯定哪里不对。
他一手强光手电,一手放大镜,几乎是一寸挨着一寸的看。
先是色:黄蘖染色,表面砑光。再看画纸边缘:比一般的纸要厚一倍以上。
元·王恽《秋涧集》:色黄而厚如板,两面砑光……对上了?
林思成把手电打了个斜角:
金箔星星点点,其下云龙若隐若隐……元《至正直记》卷三《内府纸》:饰泥金云龙纹,洒金其间……又对上了?
咦,不对……哪对上了?
《内府纸》记载的是“洒金于龙纹间”,这一张,却是“金箔在上,龙纹在下?”
精神一振,林思成把手电照到了侧面。霎时,眼前闪过一抹光。
不是金箔和泥金龙纹的金光,而是那种灯光照在了玻璃上,又反射了回来的光感。
问题是,从哪来的?
再用高倍镜,同样对准侧面,林思成细瞅了两眼。然后,眼睛慢慢睁大:金箔与云纹之间,好像隔着一层膜?
极薄,似有似无,微乎其微……
林思成眼皮一跳,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纸是仿的!
绝对是仿的。
真正的元代内府纸,肯定是金箔在哪一层,龙纹就在哪一层,绝不会出现箔与纹隔开的现像。
如果隔开,那肯定就是仿纸。
说简单点,内府纸有极高的技术门槛:为了把金箔粘到纸上,必须在素纸上涂蜡。但蜡质抗水,为免降低着墨能力,必须反复用玉石砑光纸面,使蜡质融入纸质之中。
但仿品没这个技术,做不到既能使蜡膜粘住金箔,还能不抗水。说白了:龙纹画不上去。
没办法,就只能另辟蹊径:先在素纸上勾出龙纹,再涂蜡,然后洒金箔,最后再砑光。
这样做出来的纸,就会在箔与纹之间形成一层蜡膜。
再看纸色:纸边泛褐,纤维呈絮状断裂……大概推断一下,应该在四百到五百年左右,约摸明中晚时期。
这样一来,就等于是明代的仿家用明仿的内府纸,仿的赵孟頫的真迹,又套了元代的装池?
甚至于,字迹足足仿到了九成像?
别说古代,哪怕放在现在,仅凭眼力,有几个鉴定师能看的出来?
但保力就能。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线指: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也是因此保力才不收,因为这东西被当作仿品拍走之后,百分百会被当作赵孟頫的真迹卖出去。
别说马老师耍赖,她就是吊死在这,保力也不可能砸自己招牌。
但问题又来了,叶安宁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字!
俗话说的好,画皮画虎难画骨,指的就是临摹。
凡书法伪作,能将原作的字迹仿到五成形似,就能称之为行家,仿到七成,那必然是高手。
但再是高,也只是形似,仿的也只是皮。
这幅却不一样:无论是笔势、笔意、骨力、内蕴,竟然都仿到了八九成?
让原作者自己再写一遍,估计也就这个水准。也由此说明,仿者的书法造诣,一点儿都不比赵孟頫低。
更关键在于,既便是仿作,竟也能仿得自有章法。这样的名家,从元到明有几个?
所以,叶安宁才觉得不甘心。
林思成也不甘心:这样的名家,绝不会超过两只手。只需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闭上眼睛,将有印象的明代的书法家回忆了一遍。
精于赵楷,笔法遒劲,形神俱备。
继赵体端雅之风,又融唐之刚劲,晋之古朴。
且只蕴风骨,自成一派……
“叮”,脑海中仿佛亮起了一盏灯:俞和,陆深,金琮,沈度……乃至,文徵明,董其昌?
林思成猛的睁开眼睛。
(本章完)
第87章 都刚楼
第87章 都刚楼
满打满算,将将六位。
而其中的哪一位,不是书坛称圣,名留史册?
而常言字如其人,再是仿作,也必然会在字里行间留下个人的书写习惯,以及风格。
反过来再看字,林思成就如拔云见日,茅塞顿开:
笔法虚和萧散,线条圆润流畅,行距疏朗,结体灵动。
笔意自然而生动,简静而素雅,看似柔和,实则筋骨洞达,外层俊美,内层浑实,字字刚柔尽备。
而观字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既便是伪作,也有高低之分。
像眼前这幅:
仿笔与真迹如出一辄:端赵孟頫面前他可能都得犹豫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幅字。
以及,不掺一点假的元代宫廷装池,几近能以假乱真的元代内府纸……
不说拼的天衣无缝,只是找,只是能把这些配件凑齐,就绝非常人所能。
最关键还在于,仿笔之人必有如今珍藏在台北故宫的那幅赵孟頫的《心经》真迹,且临摹过上百遍,不然绝对仿不了这么像。
再结合“清中晚”这个时间节点,林思成的眼中泛起了光:一个硕大的“项”字“嗖”一下就冒了出来,在脑海里晃荡。
霎时间,那六位名家中的前五位不翼而飞,独留最后一位:董其昌。
因为脑海中冒出的那个“项”字:明晚项元汴,字墨林。
他是明中晚时期最顶尖的鉴定家,收藏家。以及最大,最专业的古玩商和赝品制造商。
项氏之藏,半座故宫……这不是林思成说的,而是建国后的某位领导。
项氏储藏之丰,极一时之盛……这是万历说的。
顺治二年,清军攻破嘉兴,尽掠项式收藏,运至京城……其中只是历代名家的书、字、画,碑帖、拓片就有四万余。
以此,才有了“天琳琅(清内务府藏书殿)”,才有了《石渠宝笈》(清宫廷著录文献)……所以领导的话一点都不夸张。
关键在于,如今在台北的那幅赵孟頫真迹就在其中。
项式鉴藏之精,仿古之肖,甲于海内……这是乾隆说的。
仿的有多像?
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之后,专家们就开始研究,如东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清明上河图》、毛公鼎,以及数不清的金石印章等等,这些来自于项氏的藏品,到底是真品,还是项氏仿造。
甚至研究到至今,都还在研究。
就像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京城、台北两故宫,并浙博、上博,加起来足足有六幅。
反正都说自己是真迹,但其中五幅,都是项墨林请仇英代笔,请文徵明和董其昌仿的题跋。
他和文徵明是忘年交,两座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文徵明的作品,有三分之一都盖有他的印。
董其昌与他儿子是至交,未中举前,前后在项府中住了八年,练了八年的书法,临了八年的字帖。
《墨禅轩说》(董其昌)自书:游学就李,尽发项太学子京所藏晋唐墨迹,始知从前苦心徒费年月……
其间帮项墨林代了多少次笔,仿了多少名家之作,董其昌自己都数不清。
重点在于,董其昌真的仿过赵孟頫的真迹,京城与台北故宫都有收藏,上面还有项墨林的章。
也确实抄过《心经》,虽然真迹已佚失,如今只存拓本。
所以,此时再看这幅字,已经不是像,而是本来就是。
当然,林思成说了不算,得证明。
如果是以前,肯定千难万难,因为必须要与故宫博物院珍藏的真迹、拓本做对比。
但现在,就很容易……不是因为王齐志,而是因为还没看的那几方钤印。
其一,画心右上角落里的一方圆形戳,约摸指大小,但刻的极为繁复:团锦簇,密密麻麻的饰纹中间,围着一个阳刻的“人”字。
如果是之前,林思成肯定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既然断定这是项氏伪作,董其昌代笔,这枚章的来历呼之欲出:项墨林专防别人仿笔,或是将他仿制的仿品当作真迹出售的密码章。
道理和保力不收这幅字的道理一模一样:怕砸招牌。
又称“千字文”章,既从千字文中取字,辅刻暗含密码的纹。
比如京城、台北,以及各大博物馆的那几幅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其中五幅全部都有这种章。
就凭这枚章,不用王齐志打招呼,更不用师娘打电话,只要拿到故宫,保准领导第一时间打开文华殿,把董其昌的真迹拿出来做对比。
因为故宫里盖了这种章的项氏伪作,光是字画就有四千余幅,而且无一不是名家仿笔。所以,故宫比谁都想搞清楚,是谁代的笔……
再看剩下的两方:一枚稍小,钤于画心下方偏左,另一稍大,钤于题字正上方。
字迹工整庄重,印痕深浅如一,但可惜,全是梵文。而且是存在于四世纪之前的婆罗米体。
说简单点,和汉字的鸟虫篆字差不多,只用于石刻和铭文。
密宗教义中称,为至高神明大日如来所造,所以重要的经文、佛典中,都会钤印这种字体的印章,以用来加持法力。
同时,也是鉴藏章。
但极难辩认,难度不比把虫鸟篆翻译成现代汉字的难度低,林思成只能先写在纸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翻译。
当译出第一方,林思成眯了眯眼睛:无上瑜伽部圣殿措钦?
无上瑜伽为密宗最高密法,措钦指经堂。
而所谓的圣殿,如果按字面理解,指佛陀与菩萨的修行之地。但如果放在元清两代,只指一个地方:皇宫!
再说直白点:皇帝修行瑜伽密法的地方。
关键还在于,这方钤印的颜色明显要比那方“人”字印红一点,鲜亮一点,说明盖上去的时间要晚许多。因为氧化的时间短,褪色程度要低,所以产生了色差。
大致推断一下,前后差不多差两百年左右。
项墨林和董其昌之后的两百年……清中期?
林思成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紫禁城都刚楼,瑜伽部神殿。
专供乾隆修持密宗密法之所……
(本章完)
第88章 林思成,你赶快买
第88章 林思成,你赶快买
都刚楼建于乾隆十四年,后称雨阁,是紫禁城唯一供奉四部神像,修持四部(密宗修行的四个阶段)密法之所。
上下共四层,一为事部殿、二为行部殿、三为瑜伽殿,四为无上瑜伽神殿。
所谓的无上,象征密宗最高境界,再说直白点:只参欢喜佛。
殿名之后加“措钦”,只代表一个意思:这幅残轴出自清廷大内,专供乾隆修持密法的欢喜佛殿。
有多珍贵?
如果残轴只是董其昌仿笔,也就百万左右,加上项墨林的人字章,差不多能涨一半。
但这枚章,却能让残轴的价值直接翻一倍。
别怀疑:清廷内藏,皇帝御览,绝对值这个价,而且是至少。
但贵只是其次,主要是那种奇妙的感妙:上一世,林思成鉴定的第一件御器,就来自于乾隆时期。
就感觉,和乾隆陛下挺有缘?
思忖间,林思成抬起头,和叶安宁对了个眼神,但叶表姐明显很迷茫。
但迷茫才对:这是婆罗米体,给郝钧来也得抓瞎。
控制了一下情绪,林思成继续译第二方。
同样是一方方印,要大许多,字母也更多。
依旧是边抄边译,林思成在纸上写下第一个组词的兰札题(藏传佛教专用梵文)译文,大意为天王,天神。
第二个,“妙德。”也可以译为“妙祥”,或是“妙吉祥”,更或是直接点:文殊菩萨。
然后是第三个组词:转轮圣王,也可以直接译为皇帝……
但当代表圣王的最后一个字母落笔,手指禁不住的一颤。
这是什么,天王妙吉祥菩萨转轮圣王?
按字面意思翻译出来确实是这样,但理解起来却不是。而是:文殊菩萨大皇帝!
不夸张,任他两世为人,自认为泰山崩于眼前都能面不改色,但看到这行译文时,心脏不受控制一般,狠狠的跳了一下。
刚说什么来着:自己和乾隆陛下挺有缘……这不就碰到了?
这是乾隆皇帝的藏经章……
握着笔的指节不由一紧,林思成的喉结禁不住的滚动了一下。
再不能往下翻了。
因为他不是那个女人请过来的,翻了又不给钱?
他放下了笔,坐直了腰,两腮鼓的像包子一样,气息从唇间徐徐吐出。
林思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他突然停下了笔,叶安宁还是紧张了一下:“林思成,怎么样?”
林思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起初,叶安宁还一头雾水,但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越来越亮:卷轴,是真品?
叶安宁嗫动了一下嘴唇,声音稍有些颤:“林思成,大元宫造靛青绫,很少见,也很漂亮对不对?”
林思成点点头。
“四层托裱,元代装池风格?”
林思成又点头。
“画纸有点像大元内府纸……但太新,像是仿的明仁殿纸,但我不是太敢确定……”
林思成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想竖个大拇指。
再想想,刚才他费了多大劲,才找出金箔与龙纹之间的那层蜡膜?
也不是他自吹自擂:搞字画鉴定的,有几位见过明仁殿纸长什么样,什么样的工序,是涂腊在前还是箔和纹在前?
知识储备不够,就算是找到那层夹在中间的蜡膜,也只以为工序本来就是这样。
但叶安宁就能,至少她敢怀疑:这仿的是不是元代其它的什么纸,而是传说中的明仁殿纸。只这一点,就强过九成九的字画鉴定师。
暗暗惊奇,林思成又点了点头。
叶安宁的眼睛越发的亮,如水波潋滟,熠熠生光。
嘴唇微微颤动,可见有多激动:“字呢,像谁?金琮,还是……董其昌?”
听到“董其昌”,林思成被震的呆住了一样。
叶安宁所说的金琮,是明中时期的书法家金琮。他一辈子就干一件事:仿赵孟頫。
画也仿,字也仿,仿到别人把他的原款挖掉,添上“赵孟頫”三个赵体,就能当真迹卖的程度。
项墨林就这么干过,如今珍藏于故宫的金琮《行书诗卷》和《临赵孟頫帖册》,就是这么来的。
关键在于最后的“董其昌”:现董其昌存世的作品,无论是字还是画,更或是拓帖,全是他中晚年书法风格趋于成熟后所留。
而这幅字却是他中举之前,青年时期所作,无论是起笔、笔势、笔力、笔意,都有非常大的区别。
而且这还是临摹之作,与个人书写风格相关的痕迹更少。
但叶安宁依旧能从字里行间找出董其昌痕迹,这得多强的眼力和鉴赏功底?
强成这样,没办法不让林思成佩服。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林思成也就强在知识储备,知道赵孟頫的真迹具体长什么样,以及懂得一点梵文。
厉害了,叶表姐!
他的表情很认真:“安宁姐在国美读的艺术鉴赏(中外美术方向)对吧,只读了五年?”
叶安宁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考研的话,最多就能读五年!”
我问的是这个吗?
林思成想说的是:学得再好,再精,也不过五年而已。
如果国美教出来的学生都有这个鉴定水准,哪还有北大、西大的活路?
林思成也算是知道:厉害的不是保力的鉴定师,而是叶安宁……
“安宁姐,那这残轴又是谁鉴定的?”
“首鉴,复鉴都是我……所以我一直偏向于,这是董其昌的仿笔……还有……”
叶安宁稍稍一顿,眼神落在画圈上,又眨了眨眼睛。
说准确点,那方圆形的人字章……
林思成又惊了一下:她连项墨林的防伪章都认得?
所以她很清楚,这就是清廷内藏……
林思成眯住眼睛,控制着悸动的眼皮,又看了看边上的两位领导:“但你们公司的领导和鉴定师,都不认同?”
“对”叶安宁抿了抿嘴,“鉴定老师说,这幅字中的笔势、转折、笔意,与董其昌的风格都大相径庭,与赵孟頫的特点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思成不知道说什么的好:这是董其昌年轻时仿的,风格还没有定型,能像了才怪?
这等于什么?等于叶安宁把最准确的鉴定结果摆在所有人面前,甚至强调过无数遍,却没人信。
鉴定师不信,领导不信,甚至连卖家也不信!
不然马老师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表情:好笑中带着点讥讽,鄙夷中带着嘲笑。
但话说回来:刚大学毕业,给的还是这么离谱的鉴定结果,脑子有坑才敢信……
看林思成不说话,眼中却满是佩服,欣赏,叶安宁的脸慢慢的红了起来。
不是害羞,而是兴奋:林思成不说话,就等于默认了最终的结果:董其昌仿笔,宫廷内藏……
当林思成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叶安宁的双眼蓦然睁大,纤长的睫毛随着急促呼吸轻轻颤动,从耳尖蔓延至锁骨的红晕如同初绽的蔷薇。
忽然,她又咬住下唇,眼中泛起水雾,一眨不眨的盯着林思成的眼睛。
乍一看,像极了眉目传情。
但一瞬间,林思成就读懂了她的意思:买,林思成,你赶快买……
(本章完)
第89章 大清内廷
第89章 大清内廷
林思成一下就愣住了:叶安宁的态度这么坚决,这绝对是蓄谋已久。
既然早就准备这么干,你为什么没有买?
突然,他又反应过来:叶安宁图的不是这幅字,而是憋在心里的这口气。
这位马老师闹了半个月,同事们看了半个多月的笑话,甚至于领导态度微妙,明明不难解决,却硬是拖了半个月。
搁一般人,早撂挑子了,叶安宁却既不委屈,也不生气,明明置身其中,却跟看客一样?
就是在等这一天。
正暗暗佩服,“吭”的一声,王齐志咳嗽了一下:你俩拿我当空气吗?
而此时、此情、此景……你们的这点情绪是怎么来的?
王齐志都这样想,何况其它人?
咋看,咋觉得这两人在调情。
女人“哈”的笑了出来:“还真是小男朋友?”
林思成没理会,看着叶安宁:“要辞职吗?”
叶安宁头摇的斩钉截铁:“不辞!”
要辞,她半个月前就辞了,不会等到今天。
甚至是以后也不会辞:我是有关系,但我更有能力,而且很强……
“好!”
林思成重重点了一下头,端起残轴,放进了盒子里。
然后,他看了看两位领导:“必须要退?”
领导的头摇的比叶安宁还坚决:“必须要退!”
做了裱纸与青绫,以及画心的纤维检测:前两者在元初,但后者“歘”一下就跑到明末,差了近三百年。
又对几方印鉴的印泥做了检测:陇共四方,两方在明末(其中之一为项墨林仿赵孟頫梵文印),与画纸纤维属于同一时期。但剩下的两方,却又到了清中期?
等于又差了四百年,加前面那三百年,整整隔了七百年,这不是赝品是什么?
至于从哪来的,谁仿的,根本不用看。
也就叶安宁这种刚出大学的纯小白,天真的以为捡到了宝,一口一个“既便是仿作,也是名家之笔”。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名家?
林思成又看了看女人:“马老师,怎么办?”
“我不管!”
女人一下坐直,手一伸,直戳戳的指着叶安宁,“是她说的,如果宣传、运作到位,起拍价至少在一百万以上……所以,不上拍也行,把这幅字买走。我求也不高:一百万!”
“哈,一百万!”
林思成笑出了声,给人的感觉,像是在讥讽:你也真敢要?
其实,他是真开心:才一百万?
随即,林思成又摇摇头,“马老师,你好好说!”
女人的眼睛“噌”的一亮:这小奶狗要买?
想英雄救美?
暗暗猜测,她又来来回回的打量:长的好看,谈吐也好,奶乖奶乖。和叶安宁站一块,赞一声“郎才女貌”不为过。
再结合林思成之前问的那句:辞不辞职……女人愈发肯定,他就是想英雄救美。
但保力不可能收,自己也不会善罢甘休,叶安宁又不愿意辞职,那怎么办?
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把这幅字收了不就行了?
简直三全其美……但问题是,你有没有这么多钱?
女人还在狐疑,林思成又点了一下桌子:
“裱纸边缘被取过样,画纸边缘也被取过样,且不止一次?想来,马老师送到保力之前也做过检测,所以,你知道这是仿品对吧?”
“是仿品没错,但这可是董其昌的仿品……这也是她亲口说的,你也听到了对不对?所以,少了一百万,我和她没完!”
女人狠狠的瞪了一眼叶安宁,又回过头,“你也别这么多废话,你就说买不买?”
不买我和你说这么多?
林思成点头:“买,但来历要清楚,价格要合适!”
“来历当然清楚:这是我八年前从东北买回来的,连发票都在……至于价格,你觉得多少算是合适,九十万,还是八十万?”
女人笑了一声,又斜了一下眼睛,好像在问:你有钱吗?
林思成默不作声,拿出了银行卡。
顿然间,马老师双眼放光:果然是小奶狗,护心切。我就激了你一下,你就上当了?
但也不能绷的太紧,万一脱钩了呢?
她咬住牙:“八十万,再不能低了……不然我天天来!”
“好!”
林思成说不出的干脆,银行卡往前一推,眉头都没皱一下:“麻烦两位领导,请财务办一下手续!”
女人眉开眼笑:老天爷,从哪冒出来了个冤大头?
两位领导对视了一眼。
他们想像过无数次,叶安宁会如何解决这件事情,但唯独没想到,是拿钱砸?
但话说回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副主任点点头:“那这样一来,就是公司代售寄买,需要加10%的佣金,但只出具三方交易合同,不会在作品上盖任和章或是戳。”
林思成风轻云淡,将有钱人的姿态发挥的淋漓尽致:“没关系,佣金算我的!”
一下又省了八万,女人更开心了,跟着主任和主管去办手续。叶安宁是经手人,当然也要去。
几人去了财务室,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过来,给他们上了两杯咖啡。
王齐志慢慢的搅动着咖啡,眼神越来越古怪。
怪林思成和叶安宁的表情太逼真,咋看咋像调情,把他带到了歪路上。
直到林思成掏出银行卡,他才反应过来:林思成要买那幅字。
而林思成的眼睛又有多毒?
内参、李自成的铁券、溥心畬的鸡毛掸子、密宗佛像、清雍正珐琅葵口盘……
等于从无到有,从前到后不到一个月,林思成只靠捡漏,已经赚了快两百万。
遑论文物公司的倒流壶、鉴证中心的和田白玉狮子镇纸,以及才看过不久的康熙仿宣德压经炉……
所以,没点把握,他敢掏八十万?
王齐志压低声音:“真是董其昌?”
“是的老师!”
“几成把握?”
“九成!”
这和十成有什么区别?
王齐志信了大半:毕竟叶安宁的大学不是白读的,那么多年的故宫也不是白泡的,林思成的眼力更是有目共睹。
鉴定一幅字是不是董其昌的仿笔,还是没多大问题的。
再按照近两年董其昌的作品行情对比,如果那幅字是汉字全轴,至少在四五百万左右。
可惜是残轴,价格至少降一半。还是梵文,又是仿作,价格又得降一半……这样一算,顶天了一百万。
还好,至少没亏本。
但前提是,叶安宁和林思成都没走眼。
“除了字以外,再有没有佐证?”
“有!”
林思成端起咖啡杯,遮掩了一下嘴唇:“上面有大清内廷的鉴藏章!”
啥东西……清廷内藏?
王齐志瞪圆了眼睛:林思成,你开什么玩笑?
(本章完)
第90章 乾隆御宝(4K第一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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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反着光,在脸上割出冷硬的棱角。
端着咖啡杯的指节泛白,又“咣”的一下,顿到了茶几上。
王齐志刚要问什么,林思成连忙提醒:“老师,有监控!”
他猝然醒悟:合同还没签完,手续也没办完,东西还没到手,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变数。
但清廷御藏?
他见的清廷内藏多了,但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会在这样的场合?
卖家把清廷御藏当成赝品卖,你不要都不行……真就他娘的涨见识了?
王齐志惊的是这个。
他控制了一下情绪:“哪一方?”
“画心左上那一方!”
王齐志回忆了一下:倒是有印象,但然并卵,全是梵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本能的,内心之中也有些怀疑:毕竟是金石印章,而不是林思成最为擅长的瓷器,更或是铜器。
关键是,以往的林思成没有提过任何有关这方面的内容……他看准了没有?
“还有什么佐证?”
“还有项墨林的人字章,就那枚圆形章!”
王齐志愣了愣:怪不得这么笃定?
单望舒陪他来西京之前,就在故宫字画馆上班,王齐志没见过项墨林的章是什么样,但至少听过:故宫中盖有项墨林的鉴藏章的字画,近有五千幅。
林思成就是以此推断,那幅字出自清廷内藏。
“叶安宁也知道?我是说这枚人字章……”
“是的老师!”
顿然,王齐志信了九成:因为叶安宁是从小就在故宫泡大的,对金石印章的积累,应该比林思成更深。
但稀奇了,竟然能在这样的地方,碰到这样的物件?
如果是真的,就凭这两枚章,价格至少翻三倍:三百万。
这小子可以,叶安宁也可以……
暗暗夸着,王齐志端起了咖啡杯。
但还没来得及喝,林思成又来了一句。依旧用咖啡杯遮着嘴,声音依旧极低,细如蚊吟。
但落在王齐志耳中,却如石破天惊,如雷贯耳:“老师,还有一方:乾隆的藏经章!”
啥玩意?
王齐志的手禁不住的一抖,几星咖啡泼在了茶几上。
乾隆、藏经章……这不就是御印?
问题是,当时他和叶安宁的那种表情?
王齐志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林思成忙抽出纸,往前一递:“老师……老师!”
王齐志如梦初醒:“林思成,我服了!”
林思成没说话,就是表情有些怪:你去故宫不跟回家一样,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
这又不是真玺,只是一方乾隆的钤印而已,咋就惊成了这样?
师生俩的默契不是盖的,一看他的表情,王齐志就知道林思成在想什么。
他瞪眼就骂:“你懂个锤子?”
林思成乐呵呵的笑:“对对!”
王齐志又瞪了他一眼。
真的,不爆一句粗口,王齐志委实难以表达此时的心情。就感觉:如果不骂出来,心口憋的要爆炸。
“我惊是那枚章和那幅字吗?我惊的是你和叶安宁……”
王齐志的眼神极度怪异,盯着林思成,像是在看外星生物,“你俩眉来眼去那会儿,是不是在想:这三个人,他妈的是猪吧?”
想想之前,林思成和叶安宁一问一答:元代装池、明代仿纸,仿的还是明仁殿纸?
以及,连仿笔之人都讲的清清楚楚:董其昌。
这等于什么?等于两人把鉴定结果讲的明明白白,摆的坦坦荡荡。
结果呢……哈哈,没人信?叶安宁的领导不信,卖家更不信。
不信也就罢了,那女人就跟硬塞一样,硬是把那幅字卖给了林思成?
不夸张:王齐志长了这么大,捡漏的故事听过不少,但这样捡的,闻所未闻。
太他妈神奇了……
林思成谦虚了一下:“我也不是百分百肯定,等有时间了,可以让安宁姐拿到京城做一下对比!”
王齐志用力点头:当然得对比。
但他已经信了九成。
一是项墨林的人字章:冷门不说,还是专业防伪用的密码章。别说鉴定,大概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的都没几个。
二是梵文章:这个更冷门,就没听说有哪本典籍中有记载。在此之前,王齐志压根不知道:乾隆竟然刻过梵文章?
而能研究到仿刻的地步,得是什么人?有这功夫,有这精力,仿两方乾隆的汉文印玺不香吗?
这么一想,王齐志感觉憋的更难受了:“林思成,我要问你,你肯定会说:从书是学的……但你有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顿了一下,他松了一下领口的扣子,又用力的呼了一口气:
“叶安宁能把那幅字鉴定个八九不离十,那是她应该:因为自从我结婚以后,她一放假就泡在故宫,望舒上班她上班,望舒下班她下班……
一泡就是十年,直到大学毕业,字画馆的字画都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要没这么点眼力,她找个茅坑淹死算了……”
王齐志竖了个大拇指,“但你,从书上学?老师只能说:你是这个!”
确实挺优秀,也值得夸,但该谦虚的时候还得谦虚。
“老师过奖!”
王齐志摆摆手:“过没过奖我自己知道!”
林思成再没说话。
就说,叶安宁怎么和师母那么亲近?等于她是单师母一手带大的……
怪不得她的字画鉴定能力那么高,知道明仁殿纸,还认得项氏的人字章?
原来是沾了王教授的光。
感慨间,王齐志又冷哼一声:“那幅字,是叶安宁让你买的吧?”
林思成点点头。
“呵呵,挺能忍,不愧是二姐亲生的!”
林思成没说话,却在心里点了个赞:确实,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釜底抽薪。
稳、准、狠……而且够能忍!
再想想叶安宁的年龄:啧啧,才二十来岁。
不是林思成妄自菲薄:隔前世他二十岁的时候,估计能被叶安宁玩死……
怕隔墙有耳,师生俩没敢多聊,林思成抽出纸,将茶几上的咖啡擦掉。
将将擦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俩个保力的职员,像是路过。但脚步很慢,眼神不住的往林思成身上瞄。
就那么几步路,竟然走了差不多一分钟。两人跟蜗牛似的捱过接待区。
将将进了卫生间,对面又过来几位。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表情。
然后是第二拔,第三拔……哈,这是组团来看热闹的?
如果说之前是讥讽、鄙夷,幸灾乐祸,那现在就是羡慕加嫉妒。
这是八十万,不是八万、八千,更不是八百。
八十万,能是市中心买三套房,更能在西京最繁华的商业街买一间上百平的商铺。就比如楼下的钟楼……
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但在这个浮燥、势利的年代,舍得、愿意为女人这么付出的男人有几个?
别说女朋友了,怕是老婆都得掂量一下。
当然,羡慕嫉妒的很多,嘲笑的也不少:八十万泡妞,脑子被驴踢了?
这个社会,这样的傻子、冤大头,还有几个?
但怪的是,几个女孩的眼神愈发炽烈,手里攥着手机,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这是想干嘛,准备问林思成要电话?
王齐志皱起眉头,上身下意识的往前倾。
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林思成,离这些货色远一点。那位马老师去而复返,坐到了林思成对面。
眼神很怪……不,是同样炽热。
比起那几位年轻的女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齐志眼都直了:不是……大姐,你几岁?
盯了好一会,女人摇头晃脑:“啧啧……小奶狗,真俊!”
林思成尚算镇定,只是皱了皱眉头。
王齐志却被激的心头冒火,甚至冒出一股把咖啡泼这女人脸上的冲动。
他忍了又忍,点了点茶几:“马老师,钱到账了?”
“到了,我和保力的合同也签了。但他们说和你们的合同有些麻烦,需要重新打!”
听到这一句,师生二人心中一松。
王齐志直接下逐客令:“那你还有事?”
“这话说的可笑:没事我就不能在这里坐坐,这又不是你家?”
王齐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人瞪了他一眼,又摸出一张名片,笑眯眯的递了过来。
一双桃眼直勾钗的盯着林思成,像是在拉丝:“小弟弟以后有需要,尽管给姐姐打电话……嗯,像董其昌真迹这样的珍品,姐姐这里有好多……”
怕林思成不信,她还用力拍了一下胸口,又使劲的晃了两晃:“真的,不骗你!”
林思成心里发毛。
他很清楚这女人的目的:八十万泡妞的冤种,不薅一把,着实对不起她那挺丰满的良心。
也不管咋薅,能把钱薅到手就行。但是大姐,你就算是想薅,你也不能这样薅呀?
我口味得有多重?
看林思成不吱声,还以为他不信,女人眨了眨眼睛:“小弟弟,你别不信,我这真有好东西:董其昌的梵文印章,见过没有?”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说啥?
狐疑间,女人掏出了一方小盒,打开后放在了茶几上。
林思成瞅了瞅,眼睛微微一眯:狮钮铁印?
不大,通高不过五公分,钮印各一半,方圆差不多三公分,造型相对粗犷。
乍一看,钮似踞狮,但仔细再看:狮兽口念金珠,前爪如人手,各抓着一条龙。
这是密宗的“支扎”,多为狮相,为护法神兽。铸印的铁也非普通的铁,而是陨铁,又称天铁。
全称:支扎兽天铁法印,持此印者必为仁波切(密宗领袖)。在青藏两地,在密宗信众中,甚至要高过清朝皇帝御赐的金册金印。
后者只代表身份,前者却象征天赐神授、可沟通天地的无上法力,高下立判。
至于是哪位仁波切,要看印文和印台四周的铭纹。
林思成先瞅了一圈:大黑天、财宝天王、阎罗法王、吉祥天母、毗钮天、金翅鸟……密宗的护法神,竟然一樽都不差?
他有些怀疑:这印给仁波切,敢不敢用?
关键的是,挺真。
印质深灰,又泛着棕色,主材料为响铜,但陨铁含量至少在百分四十以上。
鎏金层缺失的地方能看到雪状的纹:这是典型的高原与泥泊尔“胶泥坩锅熔炼,铸块后冷锻成形”的锤揲工艺锻造印胚后留下的痕迹。
浮雕层风格粗犷,刀法豪放,平刻层的线条却又繁复而精密……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明清两代兴盛于ls、日喀则地区的“藏式錾刻体系”工艺。
新旧更不用怀疑,相对于纸质,陶瓷,金属文物的年代感更难伪造。像林思成和王齐志这样的高手,一眼就能断个七七八八。
照这么一看,总不能真是哪位大喇嘛的法印?
狐疑间,林思成伸出手,但都够到了印钮,他又顿了一下:“马老师,你刚刚说,这是谁的印?”
女人一脸的理所当然:“董其昌啊?”
“不可能!”
董其昌信佛没错,但他信的是禅宗……
“我骗你做什么?这樽印和那幅字是我一起买回来的,发票都在呢……”女人信誓旦旦,“而且我反复比对过:这上面的印文,和画心正上的那方印一模一模一样!”
啥玩意?
林思成心里一跳,抓着钮,把印拿了起来。
就瞄了一眼,就只是一瞬间,两只眼睛就跟瞎了一样:
这上面的印文,与残轴上的那方钤印有什么区别?
大小一样,印框一样,包括梵文字母的排列、顺序,没丁点儿的差别。
霎时间,心脏止不住的跳,瞳孔“噌噌噌”的缩,眨眼的功夫,手心里就见了汗。
天地良心:两世为人,珍宝林思成不知见过多少,但只隔着“刷一次卡,珍宝就能到手”的距离,这是破开荒的头一遭。
怕一时激动走了眼,林思成缓缓的吐气,心情渐渐的平复下来。
然后,他又拿起放大镜。
王齐志反应过来,一把捞起强光手电。
师生二人头对头,一寸一寸的看:
材质对,饰纹对。
印文,以及铸造、錾刻工艺也对。
年代特征更对。
而且从前到后,没有发现任何人为仿造、做旧的痕迹。
将近十分钟,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王齐志和林思成没找出一丝的破绽。
然后,师生二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夭寿了!
乾隆御宝?
(本章完)
第92章 有点儿神叨(4K:为盟主“趣味游戏p
第92章 有点儿神叨(4k:为盟主“趣味游戏plus”加更)
人还没到,郝钧不住道歉:“王教授,来晚了……也是不巧:总公司领导来检查,实在脱不开身!”
电话里就解释过,王齐志自然不会在意,忙起身让座:“不晚,刚刚好!”
郝钧又居中介绍:与他同行的男子姓吴,是荣宝斋杂项部的部长。
也是巧,正好随团来西京检查,正好和王齐志是北大校友。既是郝钧的领导,也是他师兄:在校期间主攻印度语和敦煌佛教经典写本,兼修中外佛教文化教流。
听到“敦煌佛教经典写本”,林思成心里跳了一下:印度语也就罢了,只要研究不到中世纪之前,基本和婆罗米梵文扯不上关系。
关键在于敦煌佛典:这个专业中有一个垂直研究方向:古梵文。
而自己之前说什么来着:想把这两方梵文章翻译明白,除非去北大和两院?而话说完才几分钟,郝钧就帮他找来了一位?
真的,他真是服了:郝师兄,你早不来,晚不来,你这个时候来?
来也就罢了,还带了个高手。更绝的是,你还把那位马老师也带了回来?
暗暗嘀咕,几句寒喧,几人纷纷落座。郝钧又略显好奇的看了看茶几上的箱子和盒子:
“也是巧,刚下车就碰到了马兰:她说楼上有一位贼阔气,还贼大方的小奶狗,重金卖了她两件玩意……还说姓林……我一猜就是你!”
一提“小奶狗”,郝钧就忍不住想笑:“听说,卖了整整一百五十万?”
一下子,马老师昂起了下巴,一脸的小得意。
林思成一猜就知道:一下子赚了一百多万,这女人肯定得意忘形到了极点。恰好又碰到熟人,然后没忍住,好一顿吹:
郝秘书长你不知道吧,我碰了一个贼傻,贼棒槌的大冤种,把砸手里七八年的两件东西卖了一百五十万……
傻是吧,冤种有种?行,有你哭的时候。
暗暗骂着,林思成点点头:“差不多!”
差不多什么你差不多?发票还在桌子上摆着呢:165万。
郝钧瞄了一眼,一指箱子:“打开瞅瞅!”
林思成笑了笑:“没什么好瞅的。”
咦,不对吧?
以他和林思成的关系,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不客气了?
这里面有事啊,而且事儿还不小……
转了个念头的功夫,郝钧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哈哈,马兰走宝了?
就说,林思成粘上毛比猴还精,怎么可能当冤大头?
郝钧努力的睁大眼睛,布灵布灵。
林思成秒懂:“晚上我安排,唐乐宫,西安饭庄随便挑,茅台管够!”
哈哈……就说事儿肯定不小?
但没时间。
“领导还在酒店,晚上还得回去招待!”
林思成点头:“那就改天!”
“好,改天!”
郝钧乐呵呵的回了一句,从接待手中接过咖啡。
可能是真忙,也可能是等的不耐烦,主管笑了笑:“林先生,你检查一下,我也好让财务录账!”
说着话,他顺手揭开了盒盖。
郝钧只是瞄了一眼,笑容就冻在了脸上。然后,仿佛有针扎了过来,他往后一仰。
杯中的咖啡晃了两晃,泼出了几滴,洒到了净白的衬衣上。但郝钧浑然不觉,盯着残轴看了好几眼。
刚说什么来着:马兰走宝了?她走个屁……林思成啊林思成,你上了大当了!
郝钧猛的转过头:“佚名仿梵文心经?”
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好:他要是保力的领导,这位主管早被开除了八百遍。
他点点头:“郝师兄见过?”
何止我见过,老关、你爷爷,都见过。
郝钧放下了咖啡杯,又看了几眼:没错,就是那一幅。关键的是,旁边还有个小盒子?
字与印一体两套,这要这不是那方铁印,郝钧敢嚼着吃了。问题是,林思成不但付了钱,连合同都签了,等于半丝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郝钧气得肝疼:辛辛苦苦大半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自己哪怕早来十分钟?
他咬了咬牙:“丁会长记得吧,就文物中心开会那次,说‘为了八百钱的红包,林教授是不是穷疯了的,’就是他!”
郝钧开门见山,又一指马兰,“他俩是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咬的极重。
林思成恍然大悟:“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丁会长带着这幅字和一方铁印,让老关看……老关说:看不准!”
看林思成无动于衷,郝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别不信,在市里,老关的字画鉴赏水平绝对拔尖,在省里都能排得上号……而且,你爷也看过!”
林思成当然信,关兴民是国美出身,专攻字画,造诣肯定高。爷爷触类旁通,水平也不差。
他也知道郝钧的意思:林思成,你让这女人骗了。
但有一点,这两位不像自己,见过赵孟頫的梵文心经真迹。更不像叶安宁,把故宫当家泡,董其昌各时期的书法风格早已烂熟于胸。
所以,哪怕告诉他们答案,这是董其昌仿笔,关兴民和爷爷也不会信。就像保力的鉴定师,以及这会儿依旧懵懵懂懂,一脸茫然的马老师。
看郝钧一脸自责,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的样子,林思成心中微暖,又示意了一下:“师兄,你看!”
看什么,看你一百五十万买的教训?
暗暗骂着,郝钧转过头:咦,吴老师在干嘛?
不知道什么时候,吴军绕到了另一边,戴上了老镜,手指指着关卷轴上的梵文,嘴里念念有词。
郝钧叹口气:“吴老师,这是心经!”
“我还不知道这是心经?你先别说话……”
很快,只是回了一句嘴的功夫,吴军已经看完了经文,转头研究那两几方钤印。
大致看了看,他又抬起头,看着林思成:“这是仿赵孟頫心经?”
林思成惊了一下:“吴老师见过真迹?”
“没见过,但这上面写着呢!”吴军指指赵孟頫的那方仿印,“皇帝顾问赵子昂,别说,名字的音译挺准!”
郝钧一脸懵逼:又从哪冒出来的赵孟頫?
吴军又开始研究第二方,但突然,就跟冻住了一样。
盯着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左一扫,又右一扫。但凡在场的,整个被他打量了一遍。
然后,目光落在林思成的脸上。眼中像是藏着针,直勾勾的刺了过来。
林思成心里一动:遇到行家了?
正暗暗猜忖,吴军笑了笑:“小伙子不错,从哪学的梵文?”
不是……上来就夸,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搁一般人,是不是会先问:小伙子学过梵文?
林思成稍稍一顿:“书上!”
“厉害啊?”夸了一句,他又笑着问,“哪些书?”
林思成不假思索:“季羡林先生的《沙恭达罗》、《罗摩衍那》、《印度古代语言论集》……还有黄宝生先生的《摩诃婆罗多》,《罗怙世系》……”
“咦,可以可以……黄宝生师兄的著作也看过?”
吴军的眼睛发亮,“家师季羡林!”
林思成眼皮微跳:何止是行家?这是个真高手。
只是一略而过,吴军再没有追问,转而研究钤印。
而他看的越久,眼睛就越亮。差不多五六分钟,忽的直起腰,又“啪”的鼓了一下掌:“不错!”
什么不错?当然是那方无上瑜珈部的藏经章。
林思成笑了笑,没有吱声。
其它人彻底搅了一头浆糊:不是佚名仿的心经吗,这位吴老师怎么看的这么认真?
还又是鼓掌,又是不错不错的?
唯有郝钧,眼睛扑棱棱的瞅,忽而看看吴军,忽而落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什么时候学的梵文,自己怎么不知道?
还有他说的那几本论著:他兼修印度佛教文物,都没怎么学过?
郝钧眨巴着眯眯眼,越看越感觉不对劲:关键是吴军这个态度,多少年了,没见他这么认真过。
总不能,这破字……真成了漏?
惊疑间,吴军开始自言自语:
“,天王?天神?嗯,应该是天神……”
“,如德、妙祥、妙吉祥……不对,这是江白央(文殊菩萨的藏文名)!”
“,是转轮圣王,还是大王?肯定是大王……咦……”
一声低呼,他猛的抬起头,又如之前,双眼直戳戳的钉到了林思成的脸上。
不,比之前更锐利。
林思成又笑了笑。
他也跟着笑了笑,突然,他“呵呵”一声:“放心,他们听不懂!”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随后,吴军又指指小盒:“这是什么?”
林思成叹口气:“印!”
吴军双眼发光:“能不能看一看?”
都到这会儿了?
林思成打开盒盖,递了过去。
吴军没接,就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嘴角禁不住的抽了两下。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然后,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眼睛睁圆了一圈,眼角微微颤动,双眼灼灼有神。
那模样,像极了电视里:肖央站在门口,看着光屁股的小沈阳包饺子的那个表情:像是想笑,又忍着笑,还夹杂着几丝佩服,以及羡慕。
“收起来吧!”
吴军点点头,话峰又一转,“还没毕业吧,学的什么专业?”
“文保,大四!”
“挺好!”
吴军的一句“挺好”,让王齐志心里一跳:那眼神,像极了公安局的领导看林思成的眼神,真的,一模一样。
但他再没有往下说,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郝钧着实没忍住:“吴老师,这两件是什么?”
吴军的语气很表静:“就普通的梵文心经,普通的铁印!”
不可能?
郝钧鼓起了腮帮子:老吴,你当我是瞎的?
但正因为不瞎,他才没往下问,心里更是如过山车一样:之前恨来得晚,现在应该庆幸,幸亏没来早。
如果再早一些,如果吴军一时不察说秃噜嘴,搞不好就得把林思成的这桩生意给搞黄。
万幸!
本来是来看笑话,可惜没看上,又怕林思成反悔,马老师先溜为敬。
该办完的都办完了,没必要在这里赖着,林思成收起东西。
随后,一行人下了楼。
临别之际,几人嘴里说着客气,但无一例外,眼睛都往林思成手上的箱子上瞄……都挺搞笑。
反正拖了好一阵,也就挺忙,不然郝钧绝对会让林思成把印和字拿出来,让他看个清楚,再问个清楚。
最后,郝钧和吴军先走一步。
叶安宁还得上班,林思成和王齐志先回去。
上了车,王齐志一脸狐疑:“认出来就认出来,已经签了合同付了款,就算那个马老师反悔,也是找保力。但我看你,当时就跟防贼似的?”
林思成防的哪里的是这个?而是那位吴老师。
国内研究古梵文的,敢说有所成的,他和王齐志的手和脚加起来就能数清楚。
如果再往上溯源,就四位:民国时期的钢和泰、陈寅恪、季羡林、金克木。凡是研究这个的,全是这四位的学生。
建国之后又分成了两派:北大,中科院和社科院,而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陈寅恪先生和季羡林先生,都是先在北大教书,之后又去了中科院和社科院。
圈子就这么大,人还这么少,相互之间贼熟。谁有几个学生,研究方向是什么,门儿清。
所以,林思成但凡敢张嘴,吴军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自学,还是哪位教的……
这个肯定不能给王齐志讲,林思成笑了笑:“主要是那位马老师太难缠!”
“这倒是!”
一想起来,王齐志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他顺手打着了车,又问:“被这位吴老师一掌眼,倒是不用急着去京城了。但不得不说,这位吴老师眼力是真高!”
林思成点点头:确实高。
还有点儿神叨……
……
另一边,神叨的吴老师一脸的神叨,忽而呲牙,忽而咧嘴,又忽而神经质一般的笑。
郝钧看着后视镜,心里发毛:“不是……吴师兄,你搞什么?”
吴军一脸唏嘘:“自学古梵文,还学这么好,这小孩有点东西!”
他何止是有点东西?
但郝钧不得不佩服,林思成是真的闲:古梵文难不难学只是其次,关键是应用场景太少,就问你,学了这东西往哪用?
除了北大留校,就只能进两院,但这三个地方,是那么好进的?
就像吴军,就像他,学的只是和梵文相关,最终都只能自谋生路。
“对了,还没问你,那两件到底是什么?”
吴军慢条斯理:“字不知道,但印知道,就那方铁印!”
郝钧精神一振:“是什么?”
“乾隆御宝!”
“啥玩意?”
以为他没听清,吴军提高了音量:“乾隆的鉴藏章!”
“吱”的一脚刹车,郝钧一头撞到了方向盘上……
(本章完)
感谢、汇报,并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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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感谢盟主“盟主趣味游戏plus”的打赏,也谢谢趣大一直以来的支持:四本书,本本赏盟,包括两本太监书。无以为报,只能加更一章,聊表谢意。
其次,感谢订阅、打赏、投票、评论的老爷们,肯定还有一章加更。但今天是真写不动了,只能放明天,也可能是后面。
然后,向读者老爷们求一下月票:作者真的很努力,码到早上六点,十点又起床开始修改。看作者这么认真的份上,老爷们,投张票吧。
晚上会捋捋大纲,看能不能做个更新计划,看有没有本事多加几更,向老爷们换月票。
另外,明天的更新照例晚八点,成绩出来后,会专程向老爷们汇报。
以上,谢谢,祝老爷们安康!
(本章完)
第93章 战斗要开始了
第93章 战斗要开始了
秋阳斜切进车窗,后视镜里倒映着梧桐树。金箔似的叶片簌簌的掉,被风推着转了几圈,落在引掣盖上。
郝钧紧紧的扣着方向盘,双眼空洞,额头慢慢的红了起来。
清宫大内典藏!
皇帝御鉴!
那这样一来,那幅字还算什么佚名之作?
以及,皇帝御宝……
郝钧从业近二十年,还是大明鼎鼎,专营文房四宝的荣宝斋。闲章见过,私印见过,官印更见过。
但什么时候见过御宝?
再想想那两件东西的来历,郝钧就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大玩笑。
“啪”的一声,后视镜里冒出一团火苗。随后,一缕蓝烟从后座飘了过来。
郝钧靠住座椅,扭着僵硬的脖子,折成了九十度:“师兄,你看准了没有?”
吴军吐了一口烟,斜了斜眼睛:“你和我第一天认识?”
郝钧被噎了一下。
吴军的那句“家师季羡林”不是随便说的。因为他真的是季先生的弟子,然后才是北大的学生。
为什么林思成提到,学过季先生翻译的《罗摩衍那》时,吴军会双眼发光?
因为那本古梵文史诗,就是他跟随季先生一起翻译的。
又有从业三十年的经验与眼力,那两枚钤印,并那一枚章对吴军而言,就如小儿科。
但对郝钧而言,却如一座大山,这辈子是别想绕过去了。
就感觉,眼瞎了一样?
吴军弹了弹的烟灰,慢悠悠的吐了一口烟:“谁还没有走眼的时候?再者,你不是说了么:又不是你一个人走眼?”
郝钧愣了愣:“呵!”
但别说,心里确实好受了点。
同行都知道,那幅字并那方印到马兰手里快八年了,一直出不了手。时不时的就会被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反复鞭尸。
马兰脸皮也厚,你越说她越上劲,东西拿出来就往你怀里塞,然后摁住掏你口袋。
所以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行家,哪个没见过那两件东西?
丁良和林长青没闹翻之前,他还专程带着马兰和东西请教过。还有关兴民,被马兰烦的烦不胜烦,一见那女人扭头就跑。
但从前到后,所有人意见都出奇的一致:明仿的佚名心经,把外边的装池扒下来都比整幅字轴值钱。至于中间的画心,也就值个几百块。
印的价值倒是稍高点,但也高的有限,一二十万顶到天。
但结果呢?
几百块的画心成了清廷内藏,皇帝御鉴。
顶多只值一二十万的印,成了皇帝玉玺,乾隆之宝?
所以,眼瞎的何止他一个?甚至还得加上林思成的亲爷爷……
咦,这么一想,舒服多了?
“给我也来一根!”
郝钧仰着身,把烟和打火机抓过来,“啪”的点着。
烟雾绕着火星游走,又被灌入的晚风搅散。
他忽然皱眉,烟咀停到了唇边:“师兄,在你看来:林思成能鉴出那两件,特别是那方印,是靠文房功底多一些,还是梵文功底多一些?”
“肯定是后者!”吴军摁灭了烟头,语气格外笃定,“只要能译出印文,什么材质、纹饰、宗教、民族等等,根本就不需要看!”
郝钧顿了一下,深以为然:就像吴军,难道文房文玩的功底很高?
当然不是,但他从前到后就用了十来分钟,就将那方印鉴定的七七八八,凭借的就是深厚的梵文功底。
换成林思成,道理当然也一样。
顿然,沉郁尽去,郝钧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吴军不由失笑:“你至不至于?”
郝钧没说话。
怎么能不至于:两倍的岁数,却样样都不如?
他也算自视甚高,但每次见了林思成,就感觉自己前四十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不如归不如,但相比较起来,林思成只是梵文比他强一点,而非文房功底,反倒要更好接受一些。
想了想,郝钧又拿出手机。
“你干嘛?”
郝钧“呵呵”一笑:“分享一下!”
要知道,除了那方印,还有一幅字呢,见过的人更多。
这么难受的事情,总不能让自己一个人难受?都寄巴兄弟,谁他妈也别想舒服了……
吴军瞄了一眼:“你嘴什么时候这么松了?”
“放心,就这一位:他和林思成的爷爷是至交,和林思成也是至交。本身又是警察,所以我不讲,林思成也得讲……”
要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位马老师:这女人忒难缠,必须得给林思成准备点震慑力。
吴军再没吱声,郝钧随意一拔位,找出关兴民的电话拨了过去。
语气中透着几丝幸灾乐祸:“老关,跟你说个事……”
……
“呼噜~呼噜……”
小胖子胃口贼好,眨眼的功夫,一盆炸酱面就见了底。
王齐志捏着筷子,无意识的搅动着面条。偶尔夹根黄瓜丝,送到嘴里。
眼睛盯着正前方,却没有焦距。
“嘿……嘿……王齐志?”单望舒举着筷子,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吃饭啊,发什么呆?”
王齐志如梦初醒,“哦”了一声,大口大口的吃面。
儿子吃完,乖巧的把饭盆洗完,坐到沙发上看电视,餐厅只剩夫妻俩。
单望舒皱了皱眉头:“怎么了,跟魂丢了似的?”
王齐志怔了一下,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绕了一筷头面条送到嘴里,慢慢的嚼动:“今天,林思成买了一幅字,又买了一樽铁印!”
“啊?”单望舒一听就明白了,“林思成又捡漏了?”
算一算,王齐志到单位报到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林思成的名字在家里出现过多少回?
王齐志念叨完叶安宁念叨,叶安宁念叨完又换王齐志念叨,说的最多的就是昨天林思成买了什么,今天林思成又补了什么,又赚了多少。
单望舒早被震惊麻木了。
但再一次听,她依旧新奇。
“这次能赚多少?”
王齐志算了一下:“差不多上千万吧!”
“多少?”
筷子插进了碗底,溅出几滴酱汁。
单望舒瞪大了眼睛。
她生的好,见识也广,嫁的更好。
但家庭再好,再是对钱没有过多的渴求,也知道上千万是什么概念。
一千万,能在京城什刹海周边买一套小四合院。
再算一算时间:就感觉林思成这赚钱的速度,比抢银行还快……
宛如失神,她喃喃自语:“一千万,一千万啊?”
王齐志把碗推到一边,擦了擦手:“而且是至少!”
如果只是董其昌青年时期的仿作,又是残篇,价格也就在一百万左右。
加上项墨林的人字戳,差不多涨一半,一百五十万。再加藏经殿的章,乾隆的印,那至少翻一倍,也就是三百万。
但如果这幅字是从沈阳故宫流出来的,而且是和钤印在字上的那一方乾隆御宝一起流出来的,那不用怀疑:光是字,最少四百万。
少一毛,王齐志叫他爹。
剩下的那方印,如果林思成脑子发昏,六百万肯卖,保准抢破头。
想像一下:皇帝御宝,哪个男人见了不是双眼发光?能用钱买到,简直八辈子烧高香……
听到帝玺,御宝,单望舒双眼发直:她在故宫上那么多年班,才见过几方?
突然间,王齐志告诉她:他学生刚买了一方。
买?这样的东西竟然能用钱买到?
又想起王齐志刚说的一千万,单望舒皱起了眉头:“林思成想卖?”
“我只是比方!”王齐志摇摇头,“林思成脑子又没被驴踢?”
哪怕哪天林思成真犯了糊涂,想把印给卖了,王齐志上去就是两巴掌,保准把狗脑子给抽醒。
缺钱是吧,你倒是张嘴啊,老师我还能不借给你?
“对!到时候你叫我,我骂骂他!”
单望舒使劲点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从哪买的,中山门?”
“地摊上哪有这东西?”王齐志摇摇头,“保力!”
筷子一滑,面条溢出了碗。
今天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单望舒索性把碗推到一边:“保力,怎么可能?”
如果是之前,王齐志也觉得不可能。但一回想今天的经历,他就想冷笑:
就算只是个办事处,也不能不专业到这个地步?
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致讲了一遍,单望舒听的目瞪口呆。
保力这么大公司,干的这些事,也不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叶安宁,以前那么乖,突然间就……就……就……就了半天,单望舒竟然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反正给她的感觉,甚至于比林思成七十万买了一樽帝玺还要难以按受:一个人的性格,竟然能说变就变的?
“不是……我带了这么多年,丫头小时候蠢乖蠢乖的……怎么突然,就能变的这么聪明?”
呵呵,叶安宁蠢乖?
那是因为你这个舅妈喜欢蠢乖,她才会蠢乖蠢乖。
王齐志冷笑一声:“你也不看是谁生的?”
一想到大姑子,单望舒就闭上了嘴。
用爷爷(王齐志的爷爷)的话说:三小子的脑袋绑一块(王齐志三兄弟),都比不上丫头睡着时的头发尖儿灵醒。
再看看爷爷给孙辈儿起的名字:三兄弟是齐华、齐明、齐志,轮到大姑子,就成了齐光。
啥意思?日月当空,曌!
转着念头,单望舒又叹口气:“林思成也不差!”
差?
王齐志笑而不语。
一想到今天的那位马老师从头到尾被林思成引着走,没察觉到一点儿不对不说,反倒沾沾自喜,得意洋洋的模样,王齐志就想喝声彩。
就感觉,林思成把“把人卖了,他还帮你数钱”、“把人活埋了,他还对你谢声谢谢”这两句给具象到了极致,又给他示范了一遍。
因为林思成的引导,马老师从头到尾,都坚定的以为:她有远超常人的眼力,以及智慧。
很神奇,且无声无息,不着痕迹。
就如春雨入夜,温润无声。
与之相比,叶安宁反倒落了那么一点下乘。
暗暗感慨,他又突然想了起来:“明天记得去一趟银行,给林思成转四十万!”
单望舒不明所以:“他要借钱吗,为什么是四十万?”
“不是借,是买那幅字的钱,林思成说:那幅字,他和叶安宁一人一半!甚至不用叶安宁出钱,算那方印的信息费。我说不需要,但说了半天没说通,最后索性让叶安宁也出一半的钱……”
“啊?”单望舒愣住,“那都什么年代的规距了,他还讲究这个?”
以前叫做“伙货”:一个提供信息,一个负责掌眼,东西卖了后两人平分。
但现在,谁还讲这个规距?不挖你墙角,不截你的胡就算不错了。
但反过来再说:那幅字的一半,少些也有两百万,林思成是真舍得。
“要不你能说,我看人挺准?”王齐志自吹自擂的夸了一句,又拿起手机:“我给叶安宁说一声。”
……
夕阳照出了琥珀色,晚风撩起纱帘。
叶安宁站在窗前,淡茶色的玻璃映出俏丽的面孔。手机微微发烫,在掌心烙出淡淡的红印。
脑海中回响着舅舅的话:林思成说的,一人一半。
等于自己莫明其妙的,就赚了两百万?
叶安宁笑了笑,又想了想,找出林思成的电话。
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声音温和而又清朗:“安宁姐!”
叶安宁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林思成,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叶安宁要是为了钱,她早找人把那幅字买走了,而不是找自己再去鉴定一遍。
但林思成有自己的认知:有些规距虽然守旧,但能存在那么多年,自然有道理存在其中。
既便抛开这一点,说个最现实,也最简单的道理:有一才有二。如果不是叶安宁,哪来的马老师,哪来的乾隆御宝?
细水才能长流。
林思成不急不徐,叶安宁认真的听,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
“林思成,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安宁姐,你真不用客气。你应该这样想:四舍五入,等于我白捡了一方帝玺,我有没有对你说谢谢?”
叶安宁又笑了起来:“好,改天请你吃饭!”
“好!”
通话很简短,也很干脆。
但叶安宁能够觉察到:两人之间,好像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存在。
就像今天,她只需一个眼神,林思成就能准确无误的判断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以及会有什么样的行为,甚至是最终的意图。
就觉得,他好聪明。以及这种感觉,就挺奇妙。
感慨间,过道里传来推门的声音,一位同事探出头:“叶安宁,开会了!”
“好!”
她点点头,收起手机,又用力的呼了一口气:战斗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94章 干私活的女助理
第94章 干私活的女助理
又是新的一周。
白炽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王齐志靠着长案,抱着茶杯暖手。
林思成站在对面,双手插着白大褂的兜。晨光透过百叶窗,在脸上映出细密的金线。
“所以,就是那位杨主管在使坏?就郝师兄来了之后,她没征求我同意,就揭开了箱子的那位?”
“对,就是她!”王齐志点点头,“上了年纪,业务能力严重倒退,学习能力也约等于无,继而就产生了危机感。偏偏叶安宁能力太强,又有背景,迫使她铤而走险……”
“被保力开除了?”
“当然。而且保力已经报案了,接下来就会起诉:听说做过的手脚不少……哦对了,还有那位马老师。”
王齐志又想了起来:“连着闹了两天,第三天刚进保力,就被等候多时的警察带了回去:拘留半月!”
林思成不胜唏嘘:这才是保力。
那天进去后看到的,就跟假的一样。
王齐志揭开茶杯,吸溜了一口:“我就是奇怪,那位马老师,怎么没来找你闹?”
林思成笑了笑:“估计是还没顾上!”
其一,是保力的人怂恿马老师把那幅字送拍的,也是因为那位杨主管精心设计,促使她硬塞一样,把那幅字和印卖给了自己,所以主要矛盾还在于保力。
其二,马老师心知肚明:因为那两份第三方转售合同,她就是把官司打到联合国她也打不赢。唯今之计就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和保力联合,找到点叶安宁“吃里扒外、暗箱操作”的证据。
但可惜,要能找到保力早找了,轮不到她。而且恰恰相反:叶安宁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其三,应该是趋利避害的心思作祟。老爷子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林长青”这三个字,还是有些公信力和震慑力的。
对于古玩这一行而言:打眼走宝如家常便饭,哪个行家敢说没有折过手?而既便踩得坑再大,不一定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名声要是毁了,那是真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几相一结合,马老师要是清醒一点,不但不会闹,还会拿出她那牛皮一样的劲头,跑来找林思成装可怜:弟弟,你看姐姐因为你赔了上千万,你是不是得可怜可怜,补偿补偿。
但说实话,林思成要是能被她缠住,白活两辈子,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
与之相比,他更佩服叶安宁:不动则已,一动就打七寸,稳,准,狠。
师生多日,一看就知道林思成在想什么,王齐志叹了口气:“你别多想: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插手,包括我,包括你师母,更包括你师姑(叶安宁的妈妈)!”
“所以我才佩服!”林思成猛点头,“叶表姐挺厉害!”
王齐志咂摸了一下:总感觉用“厉害”这样的字眼形容女孩,多少有那么些不妥当。
“换个词!”
林思成想了想:“冷静,理智,果决!”
王齐志张着嘴:怎么感觉,更不对味了?
算了,越描越黑。
他岔开了话题:“印呢,你存哪了,安不安全?”
“我用爷爷的户头,在银行开了vip保险柜,那幅字也存在里面。”
“哈哈,林教授没吓一跳吧?”
林思成摇摇头:“我还没讲,给郝师兄和关主任也交待过,让他们也先别讲!”
王齐志愣了愣,竖了个大拇指:“林思成,你真孝顺!”
林思成笑:“还行!”
开了几句玩笑,气氛渐渐轻松,王齐志又看了看表:“去带个人而已,冯琳怎么用这么久?”
“你不是交待,还要挨个谈话吗,应该快了!”
林思成的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冯琳在前,陆陆续续又进来五位。三男两女,都很年轻。
这几位,都是王齐志精挑细选的项目组成员,今天正式进组。
五人相继问好,王齐志微微一点头。手一伸,从冯琳手里接过简历。
然后又顺手一递:“基本都是按照你的要求选的!”
林思成点点头,接过文件夹。
一位博士,两位硕士,两位本科。专业都很对口,前三位的经验也很丰富。
特别是其中一位女硕士,本校金属文保专业,毕业后在本校一位已退休的金属文保学教授的实验室实习了两年,既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又有丰富的实验经验。
关键是研究方向:高温窑具与金属模具的协同研究。
这是为数不多的陶瓷学与金属文物相交叉的研究课题,她待了足足两年,说明陶瓷实验能上手,金属文物实验更能上手。
漆雕学也懂一些,放这儿,约等于万能人。
根据照片对了一下本人,林思成又继续往下翻。
看的很仔细,差不多五六分钟,五人的履历、特长基本记了个七七八八。
等林思成看完,把文件夹还给了冯琳,王齐志提起保温杯:“你看着安排,我去开会!”
林思成愣住:不是……你就这样走了?
你是导师、实验室负责人,更是项目发起人、总负责人,把人招进来,都不交待一句的?
至少得讲两句,鼓励一下吧?
“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王齐志没走脱,只得倒回来:“再说了林思成,咱俩之前咋说的?”
林思成睁圆了眼睛。
是,我是说过:老师你只管统筹全局,就计划、申报、立项、资金、验收、评选这些……平时再盯着点,小细节我和冯师姐基本能搞定。
但也没说,让你直接当甩手掌柜?
林思成顿了一下:“你就不怕我搞砸?”
王齐志笑了一声:这实验室的哪个仪器,你不比冯琳用的溜?
还有那几份研究计划,连子课题方向都是你提的,你说你不会?
再说了,能搞多砸?
王齐志很认真的表情,又点了一下头:“老师相信你!”
只是一句,让林思成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吐不出来半句。
林思成当然知道,王教授是有意竖立自己在实验室的权威。正如他曾经拍着胸口,对商教授说的那两句:林思成来了,他就是开山大弟子,宗门大师兄。
但凡之后来的,管你什么士,既然愿意来,就得听指挥。
林思成就是觉得,王教授对他过于放心了点。
他呼了一口气:“老师,我尽力!”
王齐成露出一个迷之微笑:哪需要林思成尽全力?
顶多用出五成功力,就能让这几位服服帖帖。
他又压低声音:“老师也不是去闲逛,得去给院长透透风。”
林思成用力点头:“对,正事要紧!”
师生俩能不能起飞,就看铁质能不能立项。但这玩意要没学校背景支持,凭他俩真玩不转。
因为要真刀真枪的从别人碗里抢食吃,再看看那些对手:国家文物局、北大、北工大、国博……一般人光是看到名字,头皮都得发麻。
林思成给了个鼓励的眼神,王齐志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施施然的出了实验室。
随着关门的声音,气氛顿然一静。
林思成开门见山:“冯师姐,你带几位师兄和师姐熟悉一下机器,了解一下实验计划!”
几人齐齐的一怔愣,当林思成的目光扫了过来,才相继点头回应。
这几位都是王齐志精挑细选的,又让冯琳挨个谈过,话也说的很直白:王教授的实验室有些特殊,平时的日常管理,基本都是林师弟负责。
她虽然是助研(研究助理)加助管(管理助理),但主要工作还是以配合林师弟为主。甚至特意提醒:林师弟今年大四,还没毕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当时,五个人都表示理解。但表示是一会事,来了后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这个实验室,助管竟然真的要靠边站?
林师弟的年龄自不用说,这个都有了解,他们有点难以接受的是导师的态度:
一本简历从接到递,动作是那么的丝滑。关键的是王志齐当时的那一句:基本上都是按照你的要求选的。
什么意思?
他们五个人,以后很可能不是王教授用,而是这位林师弟。
问题是,他们能站在这里,就是冲着王教授的资历、能力才来的,把他们扔给一个小孩算怎么回事?
一时间心思各异,念头万千。
随即,冯琳又递过来几份资料:“机器你们大致都用过,完了看一下手册,熟悉熟悉。这是研究计划,这个要着重了解。有疑问要及时问,有建议要尽早提……”
几人点头,接过资料,又顺手翻开:
材质与工艺分析:早期铜器冶金技术演变·既半坡遗址出土铜器合金成份研究。
保护修复技术:黄土高原出土铜器腐蚀机理与干预措施·既脱盐、缓释保护技术。
前者属于工艺复原,后者属于修复保护,很全面,也很有指向性。
只看这两份研究计划就知道,项目组立项前下过大功夫:既避免了与同校、同省、乃至其它研究机构重复申报的可能性,又具备了一定的前瞻性。
特别是后一项,虽然是垂直细分项目,但现阶段尚处于空白,前景相当广阔。说简单点:但凡能研究出一点成果,就是好几项专利。
论文更是刷到飞起。
顿然间,几人的心里安定了不少:虽然台上那位咋看咋不靠谱,但导师还是很靠谱的。
但越过标题,翻看具体内容时,就像是约好的一样,五个人的脖子齐齐的往前一伸:
pi(项目总负责人):王齐志。
co-pi(项目共同负责人,子课题负责人):林思成。
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又看了一遍:没错,不但是子课题负责人,还是项目共同负责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主要研究方向之外,明确技术路线、关键技术摸块、实验阶段及进展预估,都是由他设计。
除此外,以后日常实验分工、数据分析、实验进度督促与检查,以及协调跨学科引导与协作,统统由他负责。
等于导师该干的活,他至少要干一半。导师只要不吱声,实验室和项目组就是他说了算。
问题是,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能力,这份报告是不是真的是他计划的。按规定,子课题必须博士以上,项目共同负责人必须副高。
但这位,才大四,本科都没毕业……那立项的时候,标书是怎么过的?
诡异的是,学校竟然批了?
正惊疑不定,其中的一位本科生嘀咕了一声:“听说,他是林副院长的孙子?”
其他四位没有吱声,但直觉不大可能:暗箱操作,输送科研资源的迹像太明显,有些过于明目张胆了。
几人胡乱猜测,冯琳冷眼旁观。
因为王教授说过:按照林思成的计划,项目一旦开始,强度会相非常大。这个强度指的不是时间、体力,而是对专业能力以及知识储备的硬性要求。
强到什么程度?有能力的会乖乖闭嘴,没能力的会主动退出。
而在此之前,你解释再多,也会有人怀疑,还不如在台上见真章。说白了就一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不过还好,这几位并非初出校门的愣头青,怀疑归怀疑,心态尚算稳定。
进入状态的速度也很快,大致翻了一遍,几人又坐在一起讨论起来。话题出奇的一致:设计思路稍嫌模糊,验证程序不够细致。
说人话:这份报告,他们不是太能看得懂。
那位博士还好,基本能理解。两位硕士就要差很多,感觉懵懵懂懂,像是隔着一层纸,怎么都理不清思路。
至于两科本科生,就像在看天书。
冯琳暗暗一叹。
林教授果然没说错:这几位与林思成之间的差距,至少隔着一个实验室。
正感慨着,“哗啦”的一声,几人齐齐的回过头。
操作台上,林思成搬出一口箱子,倒出了一堆瓷片。
大致分拣了一下,他又拼了起来。
几人不明所以。
看了一阵,那位博士回过头:“冯助理,林师弟在做什么?”
“拼瓷片!”
博士噎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他在拼瓷片?
但问题是,这是金属文物实验室。
估计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冯琳解释了一下:这是林思成自己的项目,他会和陈怀芝(万能女硕士)独立完成,和你们没关系!”
博士不知道说点什么。
什么是“自己的项目”?
私活。
公然拿到实验室来干也就罢了,甚至于,项目组还给他专门配了个干私活的助理?
几个人瞅了瞅实验室的门牌,又瞅了瞅拼瓷片的林思成,又瞅了瞅分外淡定,早就知道自己来了要干什么的陈怀芝。
霎时间,一股怪异的荒谬感油然而起……
(本章完)
第95章 我不会(加更:感谢打赏 订阅 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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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台上,瓷片零散的铺开。
林思成时而拼复,时而端祥。
台下,四位盯着陈怀芝,眼中尽是怀疑,还流露几丝不可思议。
校内招聘,内容肯定是公开的。也不论是博士、硕士还是实习生,对应聘者的具体要求,上岗后的工作内容更会写的详之又详。
比如陈怀芝应聘的“综合助研”:金属文保或考古专业,兼修陶瓷文保相关专业,且必须具有一定的实验经验。
甚至是,冯助理面试时着重强调:陶瓷文保是硬性要求,如果不具备这一点,金属文物相关学的再好,经验再丰富也不会招。
所以当时他们都很不理解:以金属研究为主的实验室,几乎就用不到陶瓷学的知识,为什么要招这样的助研,甚至工资待遇与应聘骨干研究员的博士持平?
现在知道了:陈怀芝除了要参与实验室的研究计划外,她还得给林思成干私活……干私活!
拿着学校的钱,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以及,本科生,还没毕业……实验室副总,项目共同负责人……
一时间,几个人脑子里就跟搅了乱麻一样,不知道怎么吐槽。
而刚刚才转变了一点,觉得“导师挺靠谱”的那种感觉,瞬间就飞到了九宵云外。
就觉得,比草台班子都不如……
正惊疑不定,陈怀芝站了起来,走到了实验台旁边。
身形很高,五官也很标致,既便穿着白大褂,仍就勾勒出曼妙的线条。
声音也很柔和,慢声细语:“林师弟,需要帮忙吗?”
林思成头都没抬:“暂时不用!”
“哦!”
陈怀芝点点头,又退了回来。
其他四人对视一眼:这就拍上了?
陈怀芝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大学的时候,她和李贞同寝室。这次应聘,就是李贞建议。
所以她很清楚:林思成是其它四位所以为的走后门,还是真有本事。
更清楚,林思成在王教授心目中的份量……
气氛有些沉寂,几人也没了讨论的心思,盯着实验台。
林思成有条不紊,不疾不徐。不大的功夫,就将所有碎瓷的位置归类复位。
其一为明永乐官窑“紫金釉细砂洒金钵”:通体呈酱色,内部施釉,光亮如镜,如染紫金,故称紫金釉。
外部为素胎,入炉前会做砂质化处理,同时添加含有“氧化铁”和“氧化亚铁”的釉料颗粒。烧好后,器物表面会呈现独特的“洒金状”斑点。
烧的不多,留传下来的更少,如果不是残器,价格至少上百万。所以就这么一只破碗,还缺好大一块,却了整整三万八。
优点是就缺那一块,比较好补。
第二件也不差:明嘉靖德化窑猪油白釉碗。
成名思议:釉面莹厚细腻,油而不亮,温润如玉,呈现着肉眼可见的具有冻猪油般的油脂感。
而且胎质极薄,虽密却透,绝对算得上德化猪油白中的精品。
可惜,更破:二十多块拼一起,竟然还有十好几个窟窿。大致算了算,至少缺三分之一。
想要补全,补好,更补出残器应有的价值,就必须有极高超的手艺。
大致清理了一遍,林思成开始固胎:大致就是在断茬上抹一遍生漆,再烤干。
步骤相对简单,所以林思成极快,一刷一抹,然后往电窑里一摆。
酱的白的四十多块瓷片,十五分钟搞定。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再是研究生,在大学时期可并不分什么铜或瓷,所有分类的实践课都得上。
台下那几位至少知道各种修复方法的工艺流程,更知道瓷器固胎该怎么固。
但就林思成这个速度,导师来了都绝对没他快。关键是太随意,像是在给烤串刷酱。
问题是光图快,你刷匀了没有?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他们知道:林思成是真的会,至少比他们大学时期熟练的多的多。
但不算奇怪:林教授那么有名,该知道的都知道。林思成从小耳濡目染,肯定要比普通人强很多。
几个人自以为然,林思成取出烘好的瓷片自然阴干,又开始调漆。
原材料不多,就五种:黑漆、蛋清、糯米粉,并大漆和砖粉。
但几人的脸色渐渐了古怪起来:除了几种漆,长案上就只有一柄刮刀,一支刷子,再没有任何的工具。
没有钻,没有锤,更没有锔钉,乃至于石膏,化学胶水。
这是要干嘛:漆缮?
所谓文保修复也分阶段,本科只教研究修复,说直白点:用胶水粘住就行,缺损的地方一律用石膏。
既不补色,也不补釉,用林思成的话说:有手就会。
到研究生阶段,才会教授展览修复和商业修复。既尽量复原器物原貌,恢复观赏性、艺术价值,乃至经济价值。
前者很难,后者更难。
而相对较难的展览修复,根据器型完整度并难易程度,又分锔钉、锔金、金缮、大漆。
上次林思成修复的那樽梅瓶,就用的是前两种。他现在准备干的,则是最后的一种,也是最难的一种,大漆,又称漆缮。
倒不是他故意想增加难度,而是器型残缺,必须用这一种:既用漆线堆塑,将缺口补齐,再补色补釉。
要问难在哪?
首先,既不能破坏原器的艺术观感,还要突出修复部分的复古感,残缺美。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瓷是瓷,漆是漆,两种完全不同的物质,瓷胎与漆胎的膨胀系数差异极难掌握。
漆胎一缩,修补的地方就会留下极为明显的缝隙。漆胎一胀,补好的器型分崩离析,甚至会将原本完好的瓷片撑裂。
至少需要五六年以上的经验积累,才能勉强做到不裂不缩。所以,学校虽然有相关课程,但学的人不多。
既便是学,更多的也只是学偏理论的工艺研究,而非偏实践的技术复原。
因此,这几位脸色才这么古怪:要说林思成连这个都会,他们是不太信的。
问题是,看他固胎、调漆的手法那么熟练,明显练过?
几人面面相觑,看到林思成调好了漆,准备塑胎,冯琳支了支下巴:“陈怀芝,去帮忙。”
女硕士怔了一下,脸色稍稍发僵:“冯……冯助理,我不会!”
(本章完)
第96章 声东击西
第96章 声东击西
“只是帮忙,又非让你上手补?”
冯琳笑了笑,“别慌,林师弟很和气的!”
陈怀芝呼了口气,用力点头。
李贞跟她说了很多,说林思成的鉴赏能力有多高,珐琅彩点的多好,锔金补的有多漂亮。
但李贞从来没讲,林思成还会漆缮,手艺还这么高?
要问哪里高,看调漆的手法:既不称,也不量,各种原料拿过来的就倒。但调好后,玻璃棒往上一挑,漆线足足扯了一米高。
陈怀芝确实不会漆缮,但她懂原理:湿度,黏度值近于最佳,漆泥才能达到这种“悬而不断”,“韧之如绳”的程度。
她敢打赌,文保系一半以上的陶瓷学教授都做不到这一步。
震惊之余,心中难免忐忑:就自己这半瓶水的水平,上去了怎么帮?
手慢不说,绝对错漏百出,不得被林思成骂成狗屎?
但都到这一步了……
陈怀芝咬了咬牙,抬起头挺着胸上了台。
然后静静的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冯琳差点笑出声:让你上台帮忙,又不是让你上台赴死?
其它几位更是一头雾水:只是让你上去打个下手,陈怀芝你至不至于?
确实有点怪,林思成起初都没发现,突然一回头,看到她直愣愣的站在身后,脸上带着几丝慌乱。
林思成不由失笑:我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
看了一眼,他又打开吹风机,边吹边搅漆:一是调匀,二是加热,使漆酚快速反应。
看陈怀芝还是站着不动,他指指工具箱:“细砂四百目,边茬粗磨!”
“哦哦~”她猛的反应过来,从电窑中取出瓷片。
60度微烘,漆液早已凝结,瓷片的断茬处蒙着一层如玻璃一样的黑膜。
边缘很整齐,没有任何漆液外溢,更没有污染到釉面。
陈怀芝又翻出砂纸,细细的打磨:就是在漆膜表面划出纹路,以增加胶漆的附着力。
没技术含量,有手就能干,注意不要磨到瓷片釉面就好。
磨了五六片,情绪渐渐的稳定下来,陈怀芝后知后觉:林思成是有意如此。
心情太紧张怎么办?
最好是干点啥,分散一下注意力,就像现在的她。
四十来块瓷片,没用多少时间。林思成也处理好了漆液。依旧是一刷,再往底座上一拼。
这次不用提醒,陈怀芝准备好毛巾和夹具。林思成刚松手,陈怀芝四根手指抵住瓷片,轻轻往下一摁。
等待三秒,等胶液固形,她又抄起毛巾,仔细擦掉缝隙里挤出的漆液。确定没半点残留,才会夹上夹具。
挺熟练,也挺细心。
就这样,一个粘,一个夹,不大的功夫,酱色的瓷片尽数拼完。林思成竖起玻璃捧,来回比对了一遍。
需要重新定位的地方不多,稍稍调整了一下,一樽半残的洒金钵座落在台面上。
就碗口还缺一块,像被什么野兽咬了一嘴。
最后检查了一遍,林思成直起腰:“电窑恒温,温度80,湿度90,定时四小时……”
等他说完,陈怀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她读了四年大学、三年硕士,又在实验室上了两年班,第一次听说漆补的瓷器,能用电炉烤的?
慢一些的自然阴干,条件好一点的用专门的荫房,最短都得二十四小时,温度从来都没有超过三十度。
惊讶是一回事,干不干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半点都没犹豫,小翼翼翼的托着底托,把瓷碗送进了电窑。又认认真真的按照林思成的要求,调好温度和湿度。
关好窑门,总觉得不大妥当,陈怀芝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不会……裂吗?”
不是质疑,也确实有一点点好奇,最关键的是,李贞着重提醒过她:
林思成的点蓝和补瓷技术连商教授都惊叹不己,对一些关键的技术应用,连商教授回来后都要反复揣摩,才能理解。
机会不易,你去了该问就问,该学就学,千万不要矜持。
机会这不就来了?
“提醒的是不是晚了点?”
林思成开了句玩笑,又点点头,“放心,不会:大漆的凝结本质是漆酚在漆酶催化下的氧化聚合反应……
它首先是氧化,而后聚合,最后才成膜固化……只要在这三个过程中保持分子活性,并不影响漆膜的最终成形……”
陈怀芝眨巴着眼睛,瞳孔中全是迷茫。
乍一听,好像懂了,但反过来想:大脑依旧空白。
林思成又揉碎了讲:
“漆酚是带有长链烷基的邻苯二酚衍生物,其r基团的不饱和度,尤其是含共轭双键基团的不饱和度越高,氧化聚合活性就越强,漆膜质量就越好。”
“促进漆酚氧化的介质是水,其次,自由基引发漆酚分子间的交联反应,形成长链聚合,继而构建三维网络结构……加热可以加速反应过程……”
“所以,只要保证足够的湿度,适当的温度,就可以将漆膜的固化过程快速缩短。”
陈怀芝听懂了,但不理解:“但我之前见过的,从来都是自然阴干,而且温度绝不超过三十度?”
林思成顿了一下:“漆没调好!”
也就是不怎么赶,不然林思成能把这个过程缩短到一小时左右。
说专业点:没掌握好漆酶与胶质蛋白分子的结构平衡,更或是掌握了,但调漆的人自己并不知道,或是不太自信。
所谓技术不够,就只能拿时间来凑。
陈怀芝恍然大悟:他用玻璃棒扯起漆线的时候,自己不是还惊讶吗:大半的陶瓷学教授都调不好这么好……
看她睁着眼睛发呆,林思成捞起毛巾擦了擦手:“走了,先去吃饭!”
“不需要盯着?”
“不用,裂了大不了重粘!”
回了一句,林思成看了看表:“冯师姐,你先值班,我半个小时就好……几位也下班吧。”
冯琳点点头:电窑开着,肯定要留人,不然着火都没人知道。
听到下班,一博一硕,两个应届生才如梦初醒。
林思成刚说的这些,都是本科时书本上的知识,只不过陈怀芝没记住。当然,他们更没记住。
教授们当然也知道。
但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一回事,那些陶瓷教授之所以不用,就是林思成所说的:漆没调好。
可见,林思成对大漆工艺的理解,以及熟练度?
至少他们也能看出来:林思成那漆泥,调的是真好。
几人暗暗惊叹,相继下楼。相互之间也没约,都是各吃各的。
但等林思成和陈怀芝回来后,四个人整整齐齐的坐在实验台底下。
林思成怔了怔,又开了句玩笑:“别急,还得好几个小时!”
“哈哈~”
底下传来几声低笑。
稍后,仅剩的那位女硕士举了举手:“师弟,这份计划报告,真是你单独做的?”
咦?
林思成抬起头:“为什么会这样问?”
卫虹不吱声了:因为这话朱博士说的,就来应聘骨干研究员的那位朱博士。
之前几人讨论计划书,朱博士提到:他来应聘之前,王教授的相关学术报告、论文他全都研究过,与计划书中的技术思路、技术模块、关键技术应用、以及应用前景,区别都很大。
朱博士说这些话的同时,隐约还透着些推崇。
当时卫虹就想:技术思路与模块不可能说变就变,那说明这份计划绝非出自王教授之手,至少不是他主导。
也绝对不可能是找的枪:因为技术思路这东西根本没办法抄,更遑论应用到实验当中。
而这么大的项目,资金动辄上百万,学校和王教授也绝不可能拿来给谁谁谁的子弟当垫脚石。所以负责项目实验的,肯定是最初设计研究方向,构思技术的那位。
继而,就只剩一个可能:这份计划书,就是林思成做的……朱博士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卫虹现在问,也绝非质疑,而是慌。而且是慌到爆,到了不得不问的程度:因为捋了整整一上午,她还没把思路理清。
五个人,就三个技术岗位:朱博士自不用说,陈怀芝已经体现了她本身的价值,如今就剩她一个。如果成了唯一那个拖后腿的,脸往哪里放?
看女硕士期期艾艾,林思成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又暗暗的赞了一声:朱博士的眼睛挺毒,这位的心态转变的也很快。
换成他,至少也得再怀疑个两三天。
也罢,趁早讲清楚,趁早开工。
他笑了笑,拿起计划报告:
“因为担心投标过程中出现‘技术外泄’之类的意外,所以计划书做的相对粗糙。但今天是关起门来说,也正好有点时间,那我就讲细一点……先说好,没加班工资昂……”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陈怀芝见状,麻溜的坐了过去,还拿起笔翻开了笔记本。
两个本科生一看,有样学样。
林思成也跟着笑:“再说一点,有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因为按照我的思路,这次的项目研究到最后阶段,很可能会和西方历史研究机构打嘴仗……
就第一个:既半坡遗址出土铜器合金成份研究……说是成份研究,其实是工艺复原,目的就一个:世界冶铜工艺起源于中国……
如果这个研究不通,那至少也要证明:中国是独立起源,而非如今世界普遍认为的:中国冶铜技术来源于西亚……”
顿然,台下的几位哪还能笑的出来?
不是说,只是子课题吗?
再看报告:没错,学校的标书?
但林思成一句话,就让这个项目越过市,超过了省,乃至出了国?
大哥,刚开始,咱能不能别搞这么大?
朱开平愣了好几秒,默默的拿出纸和笔。
本来要去吃饭的冯琳顿了一下,关好了实验室的门,走过来和几人坐到一起。
因为,连她也不知道,林思成的目标这么大。
“你们肯定会说我吹牛,我就说一点:按照西方历史表述,西亚最早的青铜器是砷铜,距今大概6000年。但实际研究出土标本,其实大约在3500年左右。
其主要成份只有铜和砷,以砷做为助熔剂……而半坡黄铜,距今多少年?”
林思成伸出手,叉开五指:“准确点,4700年,按照西方的惯例四舍五入,至少五千年,助熔金属则为锌、锡、铅……这是什么?三元合金铜!
而欧洲考古学家快把西亚有可能存在相关文物的遗址犁透了,才找到一块距今大约2600年左右的锡锌黄铜片……等于比我们差了两千年还有余!
既便抛开这一点不谈,只是以西亚砷铜和半坡黄铜做对比:上下一千两百年的差距,完全可以证明中国铜冶金是独立起源……”
“如果再通过我们的研究,能够证明半坡黄铜与西南亚砷铜的冶炼工艺相似,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世界冶铜工艺,起源于中国,而且还是咱们这儿?”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连《世界冶金技术起源于中国》,也能给他一块儿证明了……”
六个人目瞪口呆,齐齐的张着嘴,盯着台上的林思成。
什么是冶金?
所有的金属冶炼,甚至是包括砷、硫之类的非金属催化元素。
而铜在其中,就如牛身上的一根毛。
霎时间,几人的感觉格外的相同,且格外诡异:就好像,一群石器时代的野人坐在茅棚里,在讨论如何统治全世界。
先说可不可能,就说这个思路,就说这个目标……何其宏大?
好久,朱开平激灵的一下:“但我记得,《中国社会科学报》(中科院期刊)报道:中科院在去年已经着手研究了,项目主题,就是《中国冶铜起源》……哦对,项目负责人……项目负责人……是谁来着?”
朱开平一脸的痛苦相,嘴里念念叨叨,却死活想不起来。
林思成微微一笑:“王昌遂教授!”
“对对对……”朱开平一拍额头,“中科院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教授……”
说到一半,朱开平猛的愣住,五官渐渐扭曲:你这是……准备和中科院抢项目?
那可是中科院?
我服……大哥,我真的服!
其他几位,基本已被震的到了“大脑空白”的地步:怪不得林思成开头就强调:出了这个门,有些话他是不认的?
先不说认不认,出去告诉别人,哪个敢信?
仿佛按了暂停键,实验室里格外的沉寂,过了好久,一个本科生突地举手:“半坡遗址,好像没有出土过黄铜器……天然红铜倒是有?”
林思成笑而不语,朱开平暗暗叹气:孩子,你还是太年轻。
知不知道什么叫声东击西?
(本章完)
第97章 增加点信心
第97章 增加点信心
西安半坡遗址当然没有出土过黄铜器,就只有天然形成的红铜。
但国内出土的最早的黄铜片,确实距今4700年,而且也确实在西安:比半坡遗址稍远点,临潼区的姜寨遗址。
而那几块黄铜片,却馆藏在半坡遗址博物馆。
关键的是,盯着这几块铜片的不是一两家,不乏省级,乃至更高研究机构。比如陕博、国博就要过几次,但省文化部门一直没松口。
主要原因是影响力太小:这几家都是基于研究姜寨遗址中存在仰韶文化、龙山文化,准备以黄铜片做为佐证。
而足足一万三千平的遗址范围,接近两万件各类文物,还不够他们证明的?
但如果突然间,某一机构准备以这几块黄铜为标本,研究“中国冶铜起源”,乃至想证明“世界冶铜起源于中国”,你猜有没有人抢?
啥,西北大学?
哪凉快你往哪排……
为了避免被人半道截胡,林思成只能偷换概念,所以才把标书和计划报告设计的这么粗糙。其他机构一看:哦,半坡铜器?
肯定是半坡遗址出土的那些红铜片,但那是天然形成而来,后天打磨成器,有什么可研究的?
等反应过来,林思成论文都不知发了多少篇。
想到这里,朱开平恍然大悟:就说这报告怎么有点绕,明明是红铜工艺复原,却又涉及到合金铜研究,颇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感觉。
现在一想,林思成就是故意的。甚至于,连学校也帮着他打掩护,不然这份报告绝对过不了标。
再一看技术思路,如拨云见日,脑海中豁然开朗:林思成几乎将所有的可能性、可行性实验都囊括了进去,只需照着计划报告按部就班,一个实验接一个实验的做,一个数据接一个数据验证。
正因为信息量太大,继而不可能写那么细。所以乍一看:计划好粗糙。
主要原因,其实还是防止投标时,出现“技术思路”外泄。
但朱开平完全可以确定,只要按林思成的思路,证明“世界金属冶铜技术起源于中国”可能有点悬,但证明“中国冶铜独立起源”,基本没什么问题。
但凡有点儿成果,项目级别能会“噌噌噌”的往上跳,搞不好,最后就是与哪个国家级机构联合研究。
就比如中科院和王昌遂教授。
换种话说:国家级课题!
顿然,朱开平的眼睛里放起了光,声音压的极低,几不可闻:“东西呢?”
林思成没有说话,下巴稍微抬了抬,又笑了笑。
以王教授说干就干的作风,还用得着说?
同步递标书,同步做校领导的思想工作。紧接着又带着计划书和申请报告,和校领导找省文化部门的领导汇报。
然后,两人站在领导的办公室,拍着胸口立军令状。
所以,要没把东西弄回来,林思成哪里敢漏口风?
看着角落里的保险柜,朱开平心潮澎湃,嘴唇不住嗫动。突然,他回过头,两只眼睛直戳戳的盯着林思成,不带一点遮掩。
林思成一看就懂:林师弟,交给我,一定把这个项目交给我。
我肯定能搞好,甚至论文不挂名都行。
但怎么可能不挂名?
实验室就这么几个人,从第二作者开始,名字全加上去都嫌宽裕。
林思成轻轻点头:“按计划,本来就是要交给朱师兄负责的……”
“唰”一下,朱开平的脸红了起来。
不是羞,而是太过振奋。
林思成忙摆手:“你别看我,是王教授决定的!”
当然,因为王教授才是实验室的总负责人。
但想想王教授的研究侧重方向,再想想早上那一幕:
王齐志接过文件夹,顺手一递:基本都是按照你的要求选的人……
朱开平的脸更红了。
林思成却被盯的发毛。
当然,这要换成女同志,他肯定不会这么尴尬。
正想着怎么缓解一下气氛,朱开平“腾”的起身,拿着报告走到了实验室的最角落,摊开了笔记本:“我现在就做研究计划,尽量赶下班前交给你。”
林思成愣了愣,又笑了笑:“朱师兄,不用着急!”
怎么可能不急?古话说的好:士为知己者死!
朱开平更怕:如果不能体现出足够的能力和水平,王教授和林思成想找个能力更强,水平更高的,难道很难?
其他几位睁着眼睛,后知后觉。
乍一想,朱博士好夸张。但细一琢磨: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学校怎么可能立项……唏,不对,何止是学校?
能把标本带回来,必然要经过省文化部门同意,也必然打过报告申请过,也肯定要上会研究,而且研究的足够细致,级别绝对足够高。
再说一点:国博和省博都没能把东西要走,最后却让校领导和王教授带了回来。总不能是,他俩的脸大?
当然是因为项目计划的可行性极高,成功率也极高……
想到这里,剩下五个人的脸也红了起来:国家级课题,学校几年才能申请到一个?
问题是,他们不是朱开平。以他们现在的理解能力,越看这份报告,脑子里越乱。
但突然,又有人想了起来,冯琳发下计划报告时的那一幕:这个要着重了解,有疑问,有不懂的,一定要及时问。
顿然,齐唰唰的翻开笔记本,又拿起笔。
有点思路的写计划,比如陈怀芝和卫虹。没思路的做笔记,比如那两位应届生:哪里不懂,哪里看不明白,统统写在纸上。
至少待会或明天向林思成请教的时候,至少能有的放矢,有条有理。
如此这般,实验室愈发的安静,如蚕咬桑叶,沙沙有声。
冯琳早就写过,不用这么慌,就是有些担心:那可是中科院……能不能抢得过?
林思成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科学研究不可能一蹴而就,最少也是以“年”计。而记忆中,到2011上半年,王昌遂教授领导的团队才研究出部分成果。到发表国际期刊,已到了2012年初。
林思成计划,长则两年,短则一年,就可以取得初步的成果。
当然,这种直接截胡的行为确实有点不要脸,确实对王昌遂教授和团队很不公平,但站在更高的层面:至少为国家节省了两年的时间。
再说了,又不是不能合作?师生俩早就商量过:与其单打独斗的拼刺刀,还不如被招安。
其次,还有更深层的目的:既然迟早要抢,那就先挑个足够份量的抢。
只要这一次抢成功了,那下次再抢铁质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争取学校、省级部门、乃至更高部门支持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委实是对手太强:北大、北工大、国博、社科院,再加一个中科院……别人麻不麻不知道,反正王齐志第一个先麻。
身为弟子,是不是得想办法,给老师增加点信心?
(本章完)
第98章 以后换个称呼
第98章 以后换个称呼
实验室里很安静。
五位新同事埋首于案,时而疾书,时而沉思。
林思成和冯琳在台上静静的拼复另一只猪油白碗。
速度很快,也就半个来小时。
就是有些惨不忍睹: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眼,别说装水盛饭了,装蚕豆都得漏。
关键的是,大部分的洞都在碗壁中间,而非边缘,等于修复难度提高了好几个级别。
冯琳皱了皱眉头:“这不太好补吧?”
“没事,试一试!”林思成无所谓的语气,“就了二百块钱,补呲了也不心疼!”
也对。
冯琳点点头,托着底托送进了电窑。
等回过头来,林思成竟然也伏在桌上,写个不停。
扫了一眼标题,冯琳顿然明了:写给朱开平的。
商周:青铜盛世,距今3600年。
黄河中下游陶寺遗址(山西临汾)冶铜技术,距今3900年。
马家窑遗址(甘肃定西):青铜刀,距今4500年。
姜寨遗址,黄铜片与黄铜管(西安),距今4700年。
所谓孤证不考,孤据不申,如果只研究姜寨遗址的黄铜片,数据再祥实,历史和考古学界也不会承认。
所以还必须得有强有力的佐证,就像林思成现在写的这些:从后往前推。
先从商周推到陶寺遗址,再推到时间相距更近,地理位置也更近的马家窑文化(距西安六百公里)。然后再往前,推到姜寨遗址。
等于林思成罗列出了一条极可能存在的“中国冶铜技术继承路线”,并且明确告诉朱开平:你就照着这条路径研究,同步考证。
但是,这也太全面了点?
正狐疑着,看到林思成又写了几条,冯琳的眯了眯眼睛:
反证一:陶寺遗址冶铜技术与欧亚南草原遗址(现俄罗斯乌拉尔地区)冶铜技术的区别……
反证二:姜寨黄铜与石家河文化冶铜技术(湖北天门,距今4300年)的区别与联系。既,商朝青铜文化的起源。
第一个还好,这是用来驳斥国外普遍认为的,甚至国内历史及考古界比国外还肯定的“冶铜西来说”。
但第二个……历史学界和考古学界公认,商周青铜文化继承自石家河,林思成这是想捅马蜂窝吗?
冯琳压低声音,提醒了一下,林思成却不以为然:“国内学术界还公认:“商周青铜技术来源于西亚”,要是连这条都给他推不翻,我们怎么证明‘中国冶铜独立起源’?”
冯琳被驳斥的哑口无言。
她到现在才发现,这马蜂窝不捅都不行……
她又扫了一眼林思成罗列的标题:“把握……大不大?”
林思成笃定的点头:“放心!”
前世,中科院就是顺着这个路径溯源的,最后完美衔接。
不过中间还差一环:甘肃西城驿遗址,但这个遗址到2010年才能发掘出来。
所以,林思成准备抽点时期,到甘肃转一圈,再想办法让甘肃文考所提前把这处遗址给发掘了。
最迟明年,不然朱开平的研究就得停下来。
转着念头,他下了实验台,走到角落里。
朱开平下意识的抬起头,又站了起来。
“师兄你坐!”林思成摆摆手,把那张稿纸递了过去,“临时的一点设想,师兄你先看一下,如果觉得有点可能性,咱们再探讨!”
瞄了一眼,朱开平瞳孔一缩:何止是有点可能性?
可能性极大:先看时间,上下相距都只是数百年。
再看地理:等于以姜寨遗址为中心,向周边辐射。
那他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商及以前的铜器冶炼遗址何止一千,就如一只密码锁,要求你从1到1000中挑出一组密码把锁打开,难度何其大?
顿然间,朱开平就将心中所预想的研究周期缩短了一半:从五到六年,缩到了三到四年。
唯有一点,最后那两条反证过于超前。
但他更明白,如果想论证林思成的最终设想:中国冶铜独立起源,这是两座必须要迈过去的高山。
朱开平用力点头:“林师弟,我尽力!”
“不急,慢慢来!”
笑着回了一句,林思成转身而去。
瞄了瞄桌上的稿纸,朱开平盯着他的背影:临时的一点设想,怎么可能?
呼了一口气,他坐了下来,照着草稿重新起草研究计划。
实验室里又沉静下来。
没过多久,王齐志提着保温杯,晃晃悠悠的进了实验室。
刚进门,他“咦”的一声:这么安静?
林思成在调漆泥,剩下的各据一角,奋笔疾书,包括冯琳。
甚至于,他这个导师回来,竟然都没人发现?
仔细再看:写的不是计划书,就是难点提纲。
啧,突然就这么主动,这么配合了?
再想想早上走的时候:一个二个既怀疑,又失望……当时王齐志还想,想让这些人服帖,估计得两三天。
结果,半天都没坚持过去?
暗暗猜疑,他轻手轻脚的上了实验台,林思成瞄了一眼,“呵”的一声。
不用想,肯定在家睡过头了:谁家的会,能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四点?
孽徒!
王齐志瞪了林思成一眼,又往台下支了支下巴,声音很低:“什么情况?”
“我大致讲了讲研究思路,以及立项的最终目的,师兄师姐们的积极性都很高。”
林思成,你给我扯什么淡?
王齐志斜着眼睛:“你说他们就信了?”
“信了!”林思成点点头,“朱师兄的研究水平很高,而且,眼睛很毒:可谓一针见血……”
瞬间,王齐志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让林思成说,那肯定是咋听咋像吹牛……我信了你个鬼?
但如果是具有博士学位,且多次发表期刊,并取得了一定科研成绩的朱开平,那其它人百分百相信。
这就是自身实力所带来的说服力,以及权威性。
但只靠看那份糙到了家的报告,就能看出林思成的真实水平,朱开平的水平确实不低。
不枉自己费那么大功夫,又是调研,又是调阅论文。
转着念头,王齐志坐了下来。
恰好,卫虹整理好了大概构思,兴冲冲的跑过来。走到一半,她才发现王齐志也在。
“呀,王教授!”
王齐志点点头,“什么事?”
“写了一点对项目计划的理解和思路,想请林师弟过目一下!”
“哦!”王齐志瞄了一眼稿纸,“以后改个称呼!”
什么称呼,标题起的不对吗?
心里狐疑,卫虹本能的抬起头,发现王教授看的并不是稿纸,而是她。
神情中透着几分严肃。
卫虹心里一跳,顿然明悟:既然是过目,既然是请教,你叫林思成“师弟”?
而且,这只是指点吗?
准国家级课题的论证思路,这是什么?这是传业授道……
再者,研究计划就摆在旁边,上面的“co-pi:林思成”,那么醒目?
卫虹灵机一动:“林师兄!”
王齐志满意的点点头:开山大弟子,你不就得称师兄?
朱开平不算,那是友宗弟子,约等于挂单的和尚……
(本章完)
第99章 好男不跟女斗
第99章 好男不跟女斗
王齐志点了一下头,卫虹恭恭敬敬的把稿纸递给林思成。
林思成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大致思路是对的,只需要在细节上再做点补充……”
瞄了两眼,王齐志止不住的撇嘴:对什么对?都偏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但别说,林思成这范儿挺足,至少比他有耐心。
同一时间,下面的人也停下笔,竖起耳朵认真的听,包括朱开平。
王齐志也跟着听,越听越满意。心想用不了多久,林思成这称呼还得改一改:从“师兄”到“老师”。
就这样,不知不觉讲了快半个小时,卫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最后接过稿纸,不停的说谢谢,左一个师兄,右一个师兄。
陈怀芝原本跃跃欲试,但仔细听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自己的那份计划像屎。
当然,和卫虹比起来,还是要强那么一点点的。
但为什么不能做到更强?
这么一想,她索性坐稳了屁股,拉过白纸重新起草。
两个本科生更是动都没敢动:就觉得,自己写的,可能比屎还不如。
算了,等哪天王教授不在的时候再说。
继而,实验室又陷入了平静。
突然,“叮~”,电窑的定时器响了一声。
陈怀芝如梦初醒,刚要起身,林思成摆了摆手:“你写你的!”
说着走了过去,把烘好的紫金钵夹了出来。
王齐志也凑上去瞅了瞅:啧,粘合的不错。
没有过多的收缩,也没有明显的膨胀,器型平整对称,粘缝严丝合缝。
放在一边自然降温,林思成穿好了防护服,开始最重要的一环:漆线补缺。
顾名思议:用大漆和陈年砖粉调成漆泥,然后搓成线,一根一根的把缺口垒起来。
之所以要搓成线,是为了增加拉伸力和强度,类似于水泥墙中的钢筋。
之所以是一根一根的垒,则是为了在内部留有足够的收缩和膨胀空间,类似于水泥地坪的收缩缝……
林思成有条不紊,王齐志静静的站在旁边。
活就是那些活,谁干都是这个流程,但有些人干起来,就觉得格外的赏心悦耳。
就如现在:林思成手指一捏,指头粗的泥棍就捏成了牙签粗细的线。顺手一掐,再往碗口一累。细不说,还匀。
但但凡换个人,说是漆线,但顶多也就搓成火柴棍粗的绳。
究其原因,还在于漆泥的调配,而恰好,这个才是漆缮工艺的关键和难点:粘合力、强度,以及膨胀系数。
特别是最后一点:漆泥必须要与瓷胎的系数无限接近,不然就会导致开缝,或是胀裂。
会是哪种,现在还不清楚,要等自然阴干后才能知道。而且时间很长,最少一个星期。
如果哪种都没有,就是最后一步:彩绘、贴金。
补好紫金钵,猪油白釉碗也出了炉,一起补好,全送进里间阴干。
看林思成脱下防护服,坐那和王齐志闲聊,几个人的计划也陆陆续续的交了上来。
王齐志抱着膀子,没一点要插手的意思。
和林思成一起商定的研究方向,一起制定的实验框架,该他了解的少不了一点。
但收了弟子,还要他这个老师忙碌,那这个弟子岂不是白收了?
林思成无奈,只能一篇一篇的看,该指正指正,该解惑解惑。
之后又和朱开平、陈怀芝、卫虹探讨了一下实验细节,最后一致决定,下周一正式开工。
从头到尾,王齐志都装透明人。
起初,还有人在心里嘀咕:导师还在这坐着,林思成却大包大揽,一言而决,导师会不会有想法?
比如卫虹。
结果她刚要张嘴,就被王齐志给瞪了回去:导师我清闲一会儿容易吗我?
再说了,这可是早就和林思成说好的:他负责大方向,林思成负责细节。
王齐志坚定的认为:只是踏进实验室的门,哪怕楼塌下来,哪怕实验室炸了,那也算“细节”。
大致讨论了一下,又安排了一下下周的实验顺序,林思成通知下班。
挨个打招呼,和师生俩告辞。看着三瓜两枣,连下班都下不出气势来的实验室,王齐志格外惆怅:“成啊,咱人,是不是太少了点?”
林思成摇摇头:“老师,初期肯定够用了!”
王齐志不依不饶:“后期呢?”
林思成想了想:“后期肯定还要加,大致两到三个组:数据整合、交叉验证,以及田野采集。但不管几个,肯定是以现在的实验分析组为主!”
“我知道,但我觉得,人还是太少!再者,学校,省里都很支持,资金完全够用!”
王齐志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又笑了起来,“包括今天开会,院长问完校长问……当知道加我和你实验室才八个人,眼睛都瞪出来了:王齐志,就你这几个鸟人,你还‘国家级课题’?你这课题要出了市,我跟你姓……”
林思成也笑。
钱当然越多越好,有上级大力支持更好。但问题是,人多了,他真没地方用。
研究方向、实验框架都是现成的。包括子题目顺序、研究重点,乃至于实验顺序,都装在脑子里。
说直白点:犯方向性错误的可能性很小。
就像刚才他给朱开平的那张纸,只是一份草纲,就将研究周期缩短到一半都有余。要是再稍细一点,还能再缩一半。
但话说回来:凡事都有个度。
就比如打一万发炮弹,你回回都是一个弹着点,打了一万发,结果就炸了一个弹坑,这是什么概念?
所以,该收的时候就得收着点。
林思成想了想:“那就再加一个组,着手整合数据,收集资料!”
“那实验组呢,再加一个?”
“老师,现在就几块铜片,一根铜管,加冯助理六个人,一人抱着一块研究都分不过来……”
林思成很无奈,“这都还没算我和你!”
“这倒是!”
王齐志估摸了一下,“那就先加一个组,但人不能太少:至少六到八位,尽快整合资料和数据。等弄差不多,再进一个验证组。
等验证的差不多,辅助实验就必须得做起来,一个组太少,最少得两个……人你不用担心,校长说了:让我尽管挑……”
林思成下意识的点头,心里却在琢磨:校领导这么重视,可见高级别的领导也很关注。
力度还得再收一收。
正式开工后,实验室不能来的太勤,既便来了也得忍着点。不能稍微看到点差错,就想立马给掰过来。
在不影响整体进度的前提下,还是要尽量让朱开平发挥出他该有的水平。除非到了他“发现问题,却解决不了”的程度,更或是明显走偏了路,再提醒也不迟。
这样的研究流程,才算是正常的流程……
师生俩一边商量,一边出了实验室。
大致说完,王齐志让林思成去他家吃饭。
“你师母炖了飞龙,虽然是饲养的,但用的是正儿八经的东北野生榛蘑……还酱了大骨……”
林思成一听,嘴里就开始泛口水。
老听王齐志吹,单师母的厨艺如何如何的好。包括叶安宁,一提起来就夸。
叶表姐是个真吃货,她说好吃,那就肯定好吃。
林思成猛点头:“好,我待会就去!”
王齐志一听就知道,他要去买东西,一掌拍到了林思成的后背上。
然后眼睛一瞪:“要去就一起去,少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有坚也在(王齐志家小孩)!”
“在又怎么了?你还不如有空的时候,给他整点习题……”
还真不是王齐志心血来潮,而是打心底里觉得林思成的学习方法好用:不论什么资料到他手里,大致翻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这是亲爹。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实验中心,刚踏下台阶,商妍迎面而来。
她瞄了一眼王齐志,眼睛眯成了缝:“呵!”
王齐志面无表情:“呵?”
“懒得跟你说!”
商妍赶苍蝇一样的挥着手,又看着林思成:“整整一天了,打你电话一直不接。”
“啊?”林思成才想起来,“今天一天都在实验室,所以我早上就关成静音了?”
“没事,明天有空吧,可以的话请半天假,跟我去看件东西。”
林思成怔愣了一下。
商妍笑了笑:“林思成,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她说的是上次和王齐志谈判之后,也是在这里,她亲口问的:林思成,我以后请你帮忙,你来不来?
林思成:来。
但问题是商教授,王教授就在边上站着呢,这么大一个活人,你不能拿他不当根葱啊?
总不能是,她以为是王齐志故意不让自己接她电话?
林思成正想着解释一下,商妍回过头,一声冷笑:“姓王的,就半天,假你给请还是不请?”
“我欠你的?”
刚怼了半句,看商妍瞪着眼睛,一副“来啊,有本事和老娘干一架”的架势,王齐志的舌头拐了个弯,脸上挂起了笑,“请!”
“算你识相!”
商妍冷哼一声,又冲林思成一笑:“明天到了学校,给我打电话!”
说罢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王齐志低低的哼了一声。
声音极低,绝对传不出一米。
林思成一头雾水:“老师,你又怎么惹商教授了?”
“哪来的‘又’?”
王齐志苦着脸,“还是上次,就你补梅瓶,我和她在办公室谈判那次!”
好一顿忽悠,王齐志把智商飙到了190,才算是让这女人彻底死了心。
但看来,她又回过味来了?
好歹也是教授,商妍也是要脸的。话已说出了口,不至于还打林思成的主意。
但是,憋在心里的那口气,是不是得出一下?
王齐志就想:古话说的好,好男不跟女斗……半天假而已。
他想了想,又交待一句:“早去早回!”
林思成点头:“好!”
(本章完)
第100章 密宗佛像
第100章 密宗佛像
薄雾随意的游荡,晨阳散出金晖,车头的三叉戟反射着耀眼的银光。
女人三十五六,深色的风衣裹着单薄的肩线。几丝碎发贴在腮片,眼尾的细纹随蹙眉动作若隐若现。
身侧站着位女孩,约摸二十来岁,个头稍高一些。司机很是健壮,站在另一边抽烟。
突然,他扔了烟头:“姐,来了!”
女人眯了眯眼:一辆冠开出了校门,停在路边。商妍带着一个年轻的男生下了车。
学生?
商妍特地提醒过,纵是有心理准备,女人还是孤疑了一下:太年轻了。
转念间,两人走了过来,女人往前两步,伸出了手:“商教授,辛苦!”
商妍握了握,居中介绍:“林思成,这位是方静闲方总,这两位是方总的弟弟和妹妹……这是我学生!”
果然,学生!
但只是看商妍的顺序,以及语气,就知孰亲孰疏。
方静闲点点头:“年轻有为!”
林思成笑了笑:“你客气!”
两只手握在一起,下意识的,林思成抬起头:五官倒是很漂亮,但皮肤稍干,且暗。虽然画了眼线,但依旧能看出眼眶隐隐泛青。
关键的是,这么凉的天,手心里却这么多的汗,这得有多焦虑?
略微介绍,姐弟仨上了大奔。
系好安全带,壮汉和女孩视了一眼。刚要说什么,女人脸色一沉:“闭嘴!”
确实很年轻。
但商妍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方静闲,你别管他年不年轻,你要觉得行我就请人,不行你就另请高明,也省得我欠人情。
两人这么多年,商妍能把话说这么绝,可见这个“学生”在她心目中的份量。
叹了口气,方静闲透过车窗,看了看楼顶上的校徽:西大藏龙卧虎,人才辈出,说不定就是位奇人。
转念间,她闭了眼睛:“走吧!”
大奔驶出了林荫道,冠跟在后面。
商妍开车,林思成坐在副驾驶。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问一下的好:“商教授,这位方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咦?”商妍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面白,少气,弦细……估计是大麻烦!”
商妍都惊呆了。
“林思成,没听说过,你还学过中医?”
“顺带!”
随口回了一句,林思成紧追不舍,“商教授,你就说有没有?”
“有!”商妍点头,“刚被骗了好几百万!”
好家伙:07年的几百万?
林思成怔了一下:“古玩?”
“当然!”
果不然?
“商教授,这样的客户很难搞的!”
商妍不吱声了。
从某种角度而言,搞古玩的和赌博的没什么区别:赚了还想赚,没有止境,永远都不满足。
永远都觉得自己技高一招,眼高一筹,哪怕是赔了,也只会归结于运气不好。
如果输红了眼,只会更红眼,谁劝都没用。
也不要觉得只是居中鉴定一下,不会有风险。就像顾明的准女友她爸的合伙人,就公安局鉴证中心的那樽仿宣德炉:就只是居中鉴定了一下,差点喜提十年?
正好红绿灯,商妍点了一下刹车:“不会的,我和她认识十多年了!”
林思成暗暗摇头:人急了眼,亲妈都坑,何况朋友?
“这次是买还是卖?”
“当然是买!”
“什么类型?”
“藏传佛像!”
林思成顿然明了:就说学校那么多教授,商妍为什么找自己?
不管是“木雕”,还是“佛教考古”,这两个领域学校都有学科设置,但主要方向为“丝绸之路考古”,也就是从长安往西。
藏传佛教却属于空白。
商妍肯定不知道上周在保力发生的事情,但她肯定知道:自己在小东门了一千淘了一樽密宗佛相,最后卖了三十多万。
不是李贞说的,而是王齐志。
就那天,两人在办公室谈判,王齐志被商妍给逼急了:他是会瓷器没错,他还会字画、铜器、珐琅,甚至密宗文物……陶瓷算个逑?
但会归会,到时候怎么鉴,要看情况。
像是被王齐志传染了一样,一看林思成的表情,商妍就猜了七八分:“放心,有什么责任,老师担!”
林思成摆摆手:“商教授,没那么夸张!”
鉴定可以,反正一个字都别想让他签,能担什么责任?
转念间,车开到了钟楼,林思成隔着车窗瞅了一眼:开元商城?
这地方珠宝倒是卖的挺火,2018年被银泰收购前,一直是西北地区最大的珠宝批发、零售集散地。
不过不奇怪:这地儿同时做名贵物品寄存,声称比银行还保险。
但进去,林思成才知道:还就是在玉器店里看古玩。
店名乌龙轩,没什么印像,但进去后,差点亮瞎眼:一水儿的翡翠。
再看店名,一目了然:世界上最大的翡翠原料出产地,缅甸克钦邦帕敢乌龙河玉石场。
只是好奇了一下,店员把几人领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老板是一男一女,自称是夫妻,听口音像是云南人。很是热情,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
方静闲着重介绍商妍:西大文保系教授,文物鉴赏学科带头人。
至于是什么学科,教的是什么鉴赏,却被她轻轻带过。
轮到林思成,只说是学生。怕他误会,方静闲还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当然懂:着重介绍商妍是敲山震虎,不介绍他是陈仓暗度,合一块是声东击西。
别说,虽然心急,但这位方总至少还没到“输昏了头”的地步,也挺有心计。
几句寒喧,开始看东西,老板抱出一口半米高的箱子。
打开箱盖,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鼻孔。再揭开盒盖,一樽栩栩如生的佛像映入眼帘。
林思成怔了一下:厉害了……两百年往上的黄梨?
光是这口盒子,少些也值三四十万。
老板娘又抱出佛像:典型的老红木释迦摩尼立像,左手托经,右手下垂,身形瘦长优雅,线条简洁流畅。
经似竹简,又呈扇形,梵文字体典雅而又清晰。
仔细再看:还是极为原始的贝叶经。
年头够老,雕工也极好:脸型秀丽,肉髻高耸,眉眼细长,神情恬淡柔和。
隐约间,透着几丝清净与内敛的韵味。
大致瞅了一圈,林思成皱了皱眉头:看着不太像是密宗的物件?
(本章完)
第101章 能卖给谁?(加更:感谢书友的月票
第101章 能卖给谁?(加更: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商妍取出了放大镜和手电,林思成也取出了放大镜和手电。
但老板并没有在意:凭他多年的眼力,一看就知道这是学生伢子。
包括那位所谓的商教授,他也不是很担心:因为能看出这樽佛像真正底细的,压根就没几个。
反倒是方静远和方静姝很是新奇,盯着林思成看了好几眼。
但被方静闲隐晦的一瞪,两人错开目光,转而看佛像。
两人算是刚入行,眼力有限,也就看个热闹。再说已来了四五次,早就看腻了。
随意的瞅了几眼,两人又本能的看了看林思成。
咦,怎么感觉跟他俩一样?
虽然拿着手电和放大镜,但左晃一下,右晃一下,很少有一个地方能盯住看到十秒以上。
反观商妍,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光是看佛头,就看了三分钟。
两相一对比,如果抛开大姐所说的“极年轻的鉴定专家”这个身份,就感觉这家伙根本没什么耐心,敷衍了事,吊儿郎当。
兄妹俩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大姐。
方静闲面无表情,依旧是清冷中带着几丝愁绪的模样,其实心里也有点嘀咕:这小孩,也太随性了?
不怪她怀疑,委实是这一次的交易,关乎到公司的生死存亡,她不得不重视。
就这样,谁也不说话,商妍和林思成静静的看,其余人静静的等。
许久,商妍直起腰来,语气有些不确定:“技法以‘阴刻’、‘浮雕’为核心,辅以圆塑、平雕的手法,有点像明清时期的南派刀法?”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身材匀称,比例协调,细眉长目,高鼻薄唇,表情端庄,又不失柔和。衣饰轻薄贴身,衣纹简洁,却又流畅,有点像明代早期的宫廷造像。也可能是明晚与清初继承的明廷遗风?”
稍稍一顿,林思成依旧点了一下头。
说准确点:身材倒也算匀称,但与国内佛像相比,身形过于瘦长。只突出了神像近似于骨感的优雅美,却忽略了一点:过于瘦,就显得单薄,失于庄重。
何况还是释迦摩尼像?
当然,这是基于国内佛教而言,既汉传与藏传。如果是国外佛教,比这瘦的都有。
商妍继续往下看:“木质肯定是红木,颜色很深,结构细密,质地坚硬,纹自然而流畅,有点像是铁刀木!”
林思成又点头:这是鸡翅木,与铁刀木算是同属,木质很相似,不专门研究红木的,看不出来很正常。
“表面氧化层很温和,光泽莹润,肯定是自然包浆!”
稍一顿,商妍估摸了一下:“有没有三百年?”
林思成眼睛亮了一下:“有!”
商妍预估的稍短点,还得再加两百年:明早。
但林思成仍旧想竖个大拇指。
商妍不像爷爷,目标那么长远,干劲也足,什么都要学一学。她这半生就为一件事:研究瓷器!其它任何的文物、古玩,都只是因为和瓷器相关,顺带涉猎了一下。
所以,她能鉴定到这个份上,真的很了不起。
商妍也觉得自己挺了不起,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从小看到大,她更了解林思成:你要敢顺着这小子的话往下说,他就敢把你哄得上天,然后再卖个好价钱。
商妍抬了抬眼皮,又抿了抿嘴:“你别光点头,哪不对就直接说!”
“好!”
林思成笑了笑,“确实是明代的物件,不过稍早点,大致永乐至宣德左右,也就是明早时期……包括雕刻风格,更包括自然包浆!”
“确实是红木,而且是正儿八经的铁刀木:白崖豆木!”
商妍翻了个白眼,又眉开眼笑:就知道你小子嘴甜。
明早时期和“距今三百年”,差了两百年还有余?
白崖豆木确实属红木,但和铁刀木有本质的区别。
“白崖豆木,也就是鸡翅木,对吧?”
“对!”林思成点头,“也就是文献中的鸂鶒木,既木质文理像水鸟而得名!”
商妍又指了指佛陀手中的经文:“这是梵文吧?”
“对,巴利语,创建于公元前三世纪,为古梵文分支。起初,只是古印度中部地区的方言,但到公元后,被南部上座部(小乘佛教)尊奉为圣语,即佛陀的语言……”
“这经呢?”
“贝叶经,即写在贝叶上的经文,类似于中国晋及以前的竹简。但在印度,这种叶子极少,所以专门用来书刻佛经……经文内容为《四分律》,为上部座《律藏》部分,”
林思成侃侃而谈,老板夫妇面露喜色,方氏三姐弟更是双眼放光。
方静姝,就最小的妹妹没忍住:“贝叶经,是不是大雁塔里也有?”
林思成点头:“有!”
而且还不少。
唐三藏从印度取经六百五十七部,有五百二十六部都是贝叶经,如今大半都珍藏在大雁塔第三层。
除此外,第四层还珍藏有三藏并经文一并取回的一百五十粒印度高僧佛舍粒,八樽金银佛像,并三藏亲笔手书《大唐西域记》手稿。
而且这还只是第三层和第四层,其它五层并地宫宝物更多。所以,大雁塔真不烂怂……
三姐弟看了看林思成,又对视了一眼。
来了五六趟了,专家请的不少,但第一次有人说的这么全面?
果然,人不可貌相。
商妍也挺高兴,颇有几分自得:看吧,我没说错吧:我说他行,他肯定就行。
再想想林思成的论断:明早,宫廷雕刻风格,鸡翅木,贝叶经……当然,只是木刻仿贝叶经,但刻的却是古梵文。
最关键的是,品相还这么好,等于把“有价值”、“好值钱”的属性全迭满了?
方静闲猛呼了一口气:她不怕东西贵,就怕遇到赝品。
和商妍对了眼神,她又看了看老板,正准备问价,林思成点了点佛像:“等会,我还没说完!”
怔了一下,方静闲和商妍对视了一眼。
商妍给了稍安勿燥的眼神,又看着林思成:“不急,你慢慢说!”
林思成当然不急,慢条斯理:“东西没问题,鸡翅木佛像,也确实具有明早宫廷雕刻风格,时间也对:距今至少五百年。但造型不对,地点也不对……先说材质:鸡翅木……
明《格古要论》:鸂鶒木出西番,内有蟹爪纹……西番作骆驼鼻中绞子……所谓的西番,在明代指的是藏民和其相邻的缅甸牧民。等于在当时,这东西是给牲口带缰绳用的……
说白了,鸡翅木在明代不值钱。要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贵的?清末民国的老八旗:睡紫檀、坐酸枝、入药黄梨、器皿鸡翅木……”
林思成把佛像转了一圈:“再看工艺和风格:确实具有明早宫雕风格,但只是部分。另外一部分,则揉合了明朝宣慰(羁縻)时期,缅甸瓦汉王国时期南传佛教的艺术风格:即瘦而雅……
当时,从洪武到宣德,短短的四十余年间,缅甸就先后向明朝朝贡了三十余次,平均一年近一次。几代皇帝龙颜大悦,什么都赐:绸、茶、瓷……以及各种工艺及科学技术。
所以,当时也是缅甸科技、工艺大发展时期。所以不只是木雕,包括建筑、绘画、音乐,只要是保留下来的,都具有浓郁的明代风格……
再说回这樽佛像:说多了可能不太好理解,我就说一点:国内的寺庙中,有没有见过这么瘦的释迦摩尼像?”
方静闲怔住:类似风格的木雕倒是见过不少,像仕女、书生,都是大致的风格。
但佛像?好像,确实没见过这么瘦的?
而历朝历代佛雕:汉长于饱满,唐长于肥腴,宋长于朴实,元长于粗犷,明长于柔美,清代厚而僵……但这一樽,却瘦而骨感?
越想越觉得林思成说的有道理,她猛的抬起头:“还有没有?”
“有!”林思成指了指经文,“藏传佛教是七世纪,由松赞干布的印度王后尺尊公主传入,当时带来的是纸质经书,且为笈多梵文,相关文献中都有明确记载。
所以藏传佛像上,不可能雕巴利语的贝叶经……而全世界,只有印度本土和泰、缅的南传佛教,才会用巴利语,才会用贝叶经……再说一点……”
林思成照着佛像,做了一个一手托物,一手下垂的手势:“这种姿势,源于南传佛教的托钵佛,既为释迦摩尼的七化身之一,象征化缘布施……
唯有在缅甸瓦汉王朝时期,才改托钵为托经,意为度法……但存在时间极短,大概七十年,瓦汉王朝迁都勃固改为勃固王朝后,又从托经改为托钵……
但不管改成什么,只有一个名称:星期三佛:……说准确点,泰缅两地的信徒一周中的每天拜的佛不一样:这一樽,只有星期三才会拜……
所以,这是一樽雕于明早时期,隶属大明藩属国,既缅甸瓦汉王朝的南传佛教星期佛佛像……和汉传佛教、藏传佛教没任何关系。”
三姐弟听的一脸懵,怔愣了好久。
突然,方静闲反应了过来:“南传佛教在国内有没有信徒?”
“有!”林思成点头,“只限云南西双版纳和周边一些县市……但有一点:只尊佛陀,也就是释迦摩尼,其它神一概不认,也不管你是星期几!”
方静闲愣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国内连信徒都没有,这东西如果买回来,能卖给谁?
(本章完)
第102章 你真的挺难搞
第102章 你真的挺难搞
商妍的脸都快笑烂了。
她前天给方静闲怎么说来者:你别看他年轻,如果连他都看不明白,你在西安再不可能找到能看明白的人。
这话有点吹牛,但商妍很肯定:对于佛教文物,特别是对于藏传佛教文物的了解,整个学校再没有比林思成高的了。
这是她昨晚给王齐志打电话,王齐志亲口说的。
但商妍没想到,林思成能高到这个地步?
材质、造型、雕工、年代、宗教、信仰……以及南传佛教,外国历史?
别说学生,也别说外国,就学校的教授:除了自身研究所涉及的历史范围,哪个敢说对其它朝代的历史有所了解?
遑论国外?
最让商妍无法理解的是:贝叶经,古梵文,四分律!
学校就有外国考古专业,既丝绸之路考古,研究重点为中亚地区佛教文化。
就如唐三藏不惜万里,哪怕拐个弯也要瞻仰朝拜的巴米扬佛窟(在阿富汗,世界上留存距今最早、最大的印度佛教建筑群),学校一年最少组织教授去学习一次。
敦煌的藏经洞,一年观摩了多少趟,去过多少人,校长估计都数不清。
但拿着名单挨个问问,哪个教授能把这上面的经文内容认出来?
商妍如此,三姐弟同样如此。
回想刚才,就觉得他东晃一下,西晃一下,敷衍了事,吊儿郎当。
现在再想:正因为会,且烂熟于胸,所以只需要一眼就能看透。
要说他说的不对,那是扯淡:如果把林思成所说的巴利语、梵文内容,以及南传佛教的部分去掉,剩下的与之前请的五位专家说的没什么两样。
再看一看老板夫妇的表情:
男人手上托着纸杯,手掌慢慢攥紧,茶水一点一点的上升,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滴哒滴哒的滴落在地砖上。
女人扶着沙发扶手,指尖掐进真皮,指甲盖泛出青白。脖子前伸,绷出淡青色的血管,喉咙里仿佛卡着刺,呼哧呼哧的往外抽气。
林思成但凡有一点没说对,两人早都跳起来了。之所以一动不动,脸上又是这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那就说明:林思成说的这些,这一对男女心知肚明。
顿然,一股怒火涌上脑门,方静闲脸色发白,双眼渐红。
但无意间,林思成淡淡的瞄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既然干的是这一行,你就这么点定力?
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怒气渐渐消散,方静闲默念了两句:心宁曰静,气和曰闲……
缓和了一下心情,她又叹了口气:这一行,不一直都是如此?
甚至于,自己身为卖家出货时,不也是如此?
眼睛毒,鉴定水平高,那活该你发财。眼力差,水平半瓶不响,还自以为是,那对不起:你不破财,老天都看不过去。
与之相比,这对夫妇已算是厚道,至少没拍着胸口保证:铁铁的明代佛雕,宫廷造像,皇家御贡……
方静闲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刚要说什么,老板“腾”一下站了起来:“方总对不住,我当时收的时候真没看出这么多……怪我眼拙……”
方静闲眯了眯眼睛,一语双关:“照这么说,赵总打眼了?”
“对,打眼了!”老板很光棍,“还好,的不多,就三十万!”
愣了一下,方静闲惊出了一身冷汗:三十万,你敢买明廷佛像?
所以没猜错:这王八蛋心知肚明。
甚至不用猜,自己但凡敢问价,他就敢在三十万的后面加个0。
但还是那句话,各凭本事,既便真上了当,也只怪自己眼瘸。
她哼了一声,站了起来:“那赵总你忙!”
“方总,别急着走……”老板笑眯眯,“我想到这樽佛相可能不太入你的眼,不然也不会来了六七次,却一直拿不定主意。所以,我给方总还准备了一件……”
方静闲默然:不是不入眼,而是刚刚才栽了一个大跟头。要是不涨点教训,干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所以,要感谢商妍,还有他学生:真的,她早就想好,让商妍看过之后如果也没问题,她就准备买了。
万幸……
暗暗后怕,她抬了抬眼皮:“是什么?”
“是一樽高冰种的观音像……”赵总举起手掌,先是一竖,而后一横,“这么高,这么大!”
方静闲顿了一下,眼皮微跳:两掌高,至少四十公分以上。一掌宽,至少有十公分。
关键的是,高冰种,还是观音像?
这样的东西着实稀罕,用来当做寿礼,不比明代的佛像差。
她点点头:“东西在哪?”
“在负二层保险库,方总要看,我现在就去取!”
“看!”
“那你稍等!”
赵总叫上老婆,拿了钥匙出了门。
方静闲想了想,拿出手机拔通了一个号码。
一听就是在请专家,估计离得不远,说是马上就到。
既然是翡翠的新玉器,和古玩没什么关系,林思成就想回去。
商妍有些不想走:“半米高的翡翠观音嗳,少说也有十来斤,你不看一下?”
林思成摇摇头:“是挺少见!”
其实只是现在少见。
前世,他见过五十吨的翡翠观音,而且是两樽。一樽在广东韶关,一樽在辽宁葫芦岛,不过现在还没开始雕。
“挺少见你还摇头?”商妍哭笑不得,“姓王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么着急回去?”
林思成笑而不答:“那商教授你慢慢看,我打车回去!”
怎么可能让林思成打车?
“林同学,你稍等一下,我让静远送你!”
给弟弟使了个眼色,方静闲拿起包,掏出一个小本,唰唰就是几笔。
然后轻轻一撕,往前一递:“林同学,今天麻烦你!”
这什么,支票?
再数一数:前面一个3,后面……个、十、百、千、万。
商妍的眼睛“噌”的一瞪:方静闲,你也真舍得?
之前虽然没聊过,但以她的了解,方静闲不会小气,几千块该是有的。
但三万……够她一年的工资加奖金。
林思成也被惊了一下。
千万别觉得少,因为这不是捡漏,更不是交易,而是鉴定。
按行情价,至多成交价的百分之二三:就比如鉴定中心的那樽仿宣德炉,那位还被关在看守所的铜器专家:铜炉卖了四百万,但他就拿了八千块,而且还是交易成功之后。
一般像这种最后没谈成的,也就请客吃顿饭,讲究点的再给点车马费,一两千块顶到天。
但三万?
林思成眯了眯眼:“方总,谢谢!”
嘴上说着谢谢,林思成却手都不伸:“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啥意思?
他今天之所以来,之所以这么尽心,只是因为商教授,而非为了钱。
所以,只是一句,却让商妍心里如吃了蜜一样:这小子除了嘴甜,办事更敞亮。
想像一下:手一伸,三万块就能到手,谁不动心?
只以为他是礼节性的推辞,方静闲笑了笑:“说多其实也算不上多:今天要不是你帮忙,我是不是要赔好几百万?”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账不是这么算的,如果是三五千,林思成肯定就接了。
但三万?
林思成就感觉,现在的方静闲就像掉进水里快要淹死的人,看谁都像救命稻草。也不管是什么,她但凡能抓住,就会死抓着不放。
风险倒不至于,但这样的人很麻烦,从某种角度而言,比马兰还难缠。
林思成仍旧笑笑,又点点头:“方总,谢谢!”
方静闲怔住,原本就白的脸又白了一下:好聪明?
病急乱投医,看谁都像救星……这就是她现在最真实的心态。
关键的是,眼前的这位真的像救星。
但为什么要这么聪明?
脸上浮出几丝赧然,她勉力笑笑,收起了支票:“让你见笑!”
“客气!”
回了一句,林思成站了起来:“商教授,那我先走了!”
“好!”
方静远拿了车钥匙,跟在后面。
看了看林思成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支票,商妍后知后觉:“你干什么了?”
不是我干了什么,而是我想干什么。
结果刚冒了个念头,就被摁了回去?
方静闲目不转睛,看着林思成出了店门:“你有没有他这个眼力?”
“废话!”
当然没有。
商妍急中生智,“我是老师,专业教书的,又不是专业搞鉴定的?”
“那他还是专业读书的!”
一句话,让商妍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
方静闲又悠然一叹:“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却这么毒,明史、外国史、南传、汉传、藏传之类的知识张口就来。甚至于,精通梵文……你们学校教不会吧?”
“你虽然没讲,但我能猜的出来,他肯定是家学渊源。然后我就想:如果能请他或他长辈出让一件,我是不是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这样漫无目的的四处乱撞?
就算他不同意,但眼力摆在这里,如果请他掌眼,我就算是乱撞,成功率是不是也能更高一点?”
“但可能我太心急,表现的太急切,让他觉得,我这个人挺麻烦,所以一点儿都不想粘……”
方静闲絮絮叨叨,商妍的眼睛却越睁越大:林思成说你难搞,我还不信?
原来你真的挺难搞……
(本章完)
第105章 脸上贴金
第105章 脸上贴金
顶灯投下惨白的光,两人的倒影钉在灰墙上。
杨志高和赵总目不转睛,看着林思成出了柜台,又拐进过道。
突然,他脚下一停,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道眼神,就像是两支箭,直直的刺了过来。
像是狼?
又像是鹰?
杨志高感觉,自己就像是猎物,被盯上了?
瞳孔倏的一缩,握着茶杯的手用力一攥。
眼神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等再看时,人已不知去向。
“我操他妈!”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那一刹那,没来由,没征兆,甚至是不受控制,心里突然就怂了一下?
但我怂他妈?
摸爬滚打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经过,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竟然被一个小孩给震住了?
暗暗懊恼,他又咬住牙根:几百万的进项,就这样被这小王八蛋搅黄了?
我不弄你,我不姓杨。
还林长青?林长天都没用……
“老赵,弄他!”
声音低沉,透着几丝阴狠。
但等了许久,却没有回应。
杨志高回过头来,不由的一怔。
老赵眼眶微缩,双眼紧紧的盯着门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狗日的,比自己还不如?
杨志高张嘴就骂:“你慌个逑?”
何止是慌?
赵总抹了一把汗,哆嗦着嘴唇:“杨会长,他知道我是景洪的?”
杨志高愣了一下。
他当时气的要炸,恨不得把那小王八蛋就地弄死,还真没注意听。
“景洪的又怎么了?”
赵总压低声音,有如咆哮:“他知道这是危料!”
杨志高浑身一震:“怎么可能?”
赵总没说话,往桌上指了指。两人不由自主,视线聚焦在办公桌中央的观音像。
而后,慢慢上移,撞在了一起。
冷不丁,两人齐齐的一个激灵:店里,足足有几千万的危料货。
虽然说不太好界定,但怕就怕的是“不好界定”……
“老赵,你别慌……说不定那小子只是凑巧!”
“好,我不慌……”
赵总用力点头,手却打哆嗦……
……
秋阳灼烤着路面,金黄的柳叶在风里打旋。
一墙之隔,公安局的警徽闪烁的耀眼的光。
商妍和方静闲僵立的车边,喉头不住滚动,胸口窝着一口燥气,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本能的,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的转过头,盯着二十步开外的林思成。
手机贴在耳边,一只手插着兜,两只脚来回的换,无意识的踢着绿带的砖沿。
轻松,随意,且悠闲。
“嘟嘟”的响了两声,电话里传来慵懒的声音,像是刚睡醒:“林思成,你这么快?”
林思成怔了怔,看了看时间:没错啊,十一点?
“老师,你还没起床?”
“没!”王齐志打了个哈欠,“本来打算昨晚和你喝两杯的,你没来,我就自己喝了点!”
“然后,你就把自己给喝醉了?”
“不然呢?心情好,不得喝尽兴?”
林思成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听筒里又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在喝水:“你帮商妍看完了?”
“看完了!”林思成回过神,开始说正事,“看了两件,一件来自缅甸瓦汗时期的星期佛,还有一樽危料的立像观音,都挺大,足有半臂高。”
“咦,星期佛?”王齐志一听就明白,“是不是当明廷贡佛卖的?”
“差不多!”
“啧,要不是你,少说也得赔两三百万,商妍这人情欠大了!”王齐志喝了一口水,“还有一樽是什么?”
“阳绿飘的翡翠观音,危料!”
“哈哈,又是好几百万,卖家没打你吧?”
王齐志幸灾乐祸的笑,但突然,笑声戛然而止,“等会,你说什么料!”
林思成心中一松:就说王齐志肯定知道。
“危料!”
王齐志愣了一下:这哪是普通的古玩交易?这是被人做局了……
停顿了好几秒,王齐志的语气中透着几丝肃然:“在哪看的?”
“开元!”
“还有没有?”
“有!”林思成叹口气,“整整一座店,八节柜台,四座立柜,少说也有几百件。库房里有多少,我还不知道……”
“库房,你库个头?”
王齐志吸了口气,“咚”的一声,把水杯顿在了桌面上,“林思成,你捅别人喉咙眼了你知不知道?”
林思成“呵呵呵”的笑:“知道!”
“你笑个屁?”王齐志的酒醒了大半,“你先回来,剩下的我来办!”
林思成看了看对面:“老师,我在公安局门口!”
干嘛,想报案?
王齐志冷笑了一声:“异想天开!”
林思成无奈:“老师,我本来就是来找关主任咨询的。但我觉得,你经验要丰富一些,然后就想请你帮我分析一下,如果办:这案子能办到什么程度?”
“办不了多重,顶多两三年。原因你很清楚:地方机构缺乏科学而有效的鉴定手段,几百上千件全都要送到京城检验,这是什么概念?”
说白了,取证太难。
但够了。
危料只是引子,能让杨会长进去就行,哪怕只判半年。
但和田玉,却是实打实的诈骗,且涉案金额更高,范围更广,影响更坏。但凡一爆,杨会长这辈子是别想出来了。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老师!”
“你先去问问关兴民,回来后到家里来,咱们再商量!还有……”
停顿了一下,王齐志的声音严肃了几分,“俗话说的好,狗急了跳墙,林思成,你最好别大意!”
“老师,我知道!”
不然他不会刚出了商场,就跑公安局来。
挂断了电话,林思成呼了一口气。
重生十八年,等于开挂开上了天,该借的力都多到借不完。所以,林思成从没想过借助什么关系和便利,满足自己的什么私欲。
但有必要的时候,为什么不借?
恩怨是一方面,道义也是一方面:像杨志高这种,一骗就是别人一辈子的心血。迄今为止害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不送进去,念头着实不通达……
暗暗思忖,林思成又拔通了关兴民的电话:“关主任,在不在单位?噢,在省厅帮忙,那你先忙!”
“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想不想立功?”
“哈哈,太想了,而且是做梦都想?那就好,等你不忙了我再打电话……”
再次挂断,林思成呼了一口气。
除了诈骗,威胁、敲诈之类的,杨志高上辈子也没少干,所以最后被判了死缓。
所以,确实得防着点。
但所谓先下手为强,早一天让杨会长进去,也能少祸害点人。
咦,照这么一想,报仇反倒成了其次?
除暴安良,行侠仗义……说的不就是自己?
林思成乐呵呵的转着念头,努力往脸上贴着金……
(本章完)
第106章 你礼貌吗?
第106章 你礼貌吗?
秋风萧瑟,树叶如蝴蝶般飘落。
轮胎轧过路边,发出细碎的轻响。
商妍坐在后排,思绪稍有些乱。
如果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哪怕方静闲把头磕破,她都不会带林思成去:好几百万,已经足够让人失去理解,乃至疯狂。
但一切发生的太快,谁能想到?
沉默了许久,她欲言又止:“林思成,你这两天别乱跑!”
看着后视镜,林思成点了点头:“商教授,我知道!”
他也知道商教授在担心什么:要不,你别再去公安局了,毕竟对方有财有势,去了起不起作用?
反倒逼得狗急跳墙。
但商教授不知道:从踏进那家店,从鉴定那樽缅甸佛像开始,双方就已经成了死仇。
道理很简单:对正常的买家卖家而言,哪怕是交易额几千万上亿,最终东西却被鉴成是假的,卖家只会怀疑鉴定师的眼力和水平,而非怨怼。
说不定,最后还会感激一下。
但如果是设局,那对不住:你哪怕露出一个怀疑的眼神,也是挡老子财路。
要么闭嘴要么滚,要么老子弄死你。
所以,现在要么是杨会长进去,要么是林思成被杨会长弄一下。问题是,这世上哪有伸着脖子,等着敌人来砍的道理?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笑:“商教授,我知道分寸!”
“嗯。”
商妍回了一声,又想了想,“还有方静闲,你再别管她了!她那寿礼爱到哪找到哪找,找不到她就去死!”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好!”
又说了几句,冠稳稳的开进校园,停在家属楼下。
下了车,商妍还是有些不放心,沉声叮嘱:“别乱跑。”
林思成递上车钥匙:“商教授,你放心!”
话音刚落,电话嗡嗡的一震,林思成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王齐志的短信,就仨字:回来没?
林思成回复了一下:到学校了。
“王齐志吧?”商妍撇撇嘴,“他老婆有没有看这么紧?”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
和商妍告辞,他又到了校门口的超市,买了点东西。
不多,就几样水果和零食,又给王齐志带了条烟。
因为今天要去鉴定,林思成觉得还是临阵磨磨枪的好,所以昨晚就没去。
但今天恩师又有召,说什么也不能放鸽子了。
到了楼上,敲了敲门,王齐志趿拉着拖鞋来开门。
刚踏过门槛,一股香气隐隐约约的飘了过来。
林思成瞅了瞅:厨房里亮着灯,油烟机轰隆隆的响。
王齐志得意的笑了笑:“炖的飞龙,香吧?”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是就一只吗?”
“中午给你打电话,你师母知道你下午要来,又让我去弄了一只!”
“啊?”
“别啊,就一只鸡而已!”
那是普通的鸡吗,那是飞龙!
暗暗转念,林思成进了门。
王齐志先接过烟,左右瞅了一圈,犯起了愁:“问题是往哪藏?”
林思成没吱声,瞅了瞅背投电视:那玩意下面是空壳,别说一条,藏一箱都没问题。
王齐志眼睛一亮: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他乐呵呵的找来螺丝刀:“你不是不抽烟吗?”
是不抽,但藏钱啊?
别人家是严父严母,爷爷奶奶惯,但林家却反了过来:怕自己学坏,老爷子看的极严,老爹老妈给钱都是偷偷给。
但稍一不留意,就被爷爷没收了。林思成没办法,只能斗智斗勇……
任王齐志捣鼓,林思成放下水果,先到厨房看了看锅。
看没问题,他又拿出茶壶泡茶。
王齐志也没管:反正以后要常来,正好让他熟悉熟悉。
一会儿后,师生二人坐在沙发上喝茶。
“珠宝协会,姓杨?”王齐志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但肯定有些手腕!”
那当然。
林思成点点头:没点手腕,当不了十一年的会长。
王齐志吸溜了一口茶:“但我看你,好像不是很担心?”
林思成笑了笑:“有老师在,我肯定不担心!”
王齐志:“呵呵!”
要是打算求他这个老师,林思成直接就会讲,而不是问:如果办,这案子能办到什么程度?
说明他早就有了应对的方法。
但王齐志不太放心。
因为翡翠相对小众,现阶段的有关部门不是太重视。如果杨志高能量足够,顶多没收加罚款。
所谓打蛇不死反被咬……
“说说!”
林思成点点头:“翡翠其实没什么,也就破点财。关键的是,杨志高卖假玉:以青海玉和俄罗斯玉,冒充和田玉,大概卖了十五六年!”
王齐志愣住,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卖了十五六年?
关键还打着“珠宝协会会长”的幌子?
他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
“家里就有两件,大概都是六七年前买的,而且都是大件!”林思成叹了一口气,“了老爷子两百多万。”
六七年前的两百多万?
估计林长青,这会都还不知道?
王齐志盯着林思成,脸色越来越古怪。
林思成给他添茶:“老师,你想笑就笑吧!”
“我没想笑……”王齐志咬住后槽牙,嘴里像是含了块,“谁还没个打眼的时候?”
今天这事儿,确实挺曲折,性质也挺严重。但不道为什么,王齐志就是想笑。
他也并不怀疑,林思成所说的真实性:连林长青都能被骗,可见他干了多久,上当的人有多多,涉案金额又得有多高?
给杨志高算少点:上亿……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他又提醒一下:“打蛇不死反被咬,别手软!”
“老师我知道!”
王齐志点点头。
平时的时候,林思成的性格是挺温和,也挺稳重。但认真起来的时候,也是能下得去手的。
比如卖了假倒流壶的那两个香港人,其中一个,到现在还坐着轮椅……
正暗暗思忖,厨房里传来“嘀嘀”的提示声,王齐志站了起来:“你先看会电视!”
“我也去,一个人坐着也无聊!”
“第一次来家里,哪能让你动手?”王齐志斜着眼睛,“再说了,你去了也不会!”
“老师,这个我还真会一点!”林思成笑了笑,“再说了,又不是不能学?”
王齐志“呵”的一声:“林思成,你以为这是鉴定?”
“还真就没比鉴定难到哪去!”
“好,走,让老师见识见识!”
乐呵呵的带着林思成进了厨房,王齐志递了件围裙。
林思成戴好,又看了一圈。
榛鸡已经炖好,又香又鲜。池子里放着一条鳜鱼,已刮好洗好,大虾也抽了线。
还有猪脊,羊排,时蔬若干,都已洗好切好。
看来给自己打完电话,王齐志就开始准备的,而且用足了心思。
而且相当重视。
暗暗一叹,林思成拿起菜刀:“老师,你去喝茶吧,剩下的交给我!”
王齐志表示怀疑:“你行不行?”
“至少能弄熟,肯定能吃!”
笑了一声,林思成拿起一只碗,倒扣过来:“噌~”
刀刃擦过碗底,激的王齐志耳膜发麻。但随即,他就瞪直了眼睛。
林思成一手扶鱼,一手拿刀,轻轻一划拉,鱼背上多了一道线。
直的跟尺子划出来的一样。
然后开始片,贼薄不说,还一样厚。
王齐志顿时不吱声了:只看这手刀工就知道,林思成的厨艺绝对不差。
他沉吟了一下:“林思成,出来吧,我来!”
刚才是因为林思成话太满,从而开开玩笑。没想到,林思成是真的会?
但再是学生,也没有第一天来老师家里,就让下厨的道理。
“老师,你别客气,再说了,鱼都片了?”
王齐志顿了一下:这倒是。
片成这样的,他就会做酸菜鱼,但没调料不说,还糟蹋东西:野生鳜鱼,肯定是原味的好。
得,打下手吧。
王齐志戴上围裙。
“啥时候学的?”
“大一,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外面住。”
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两人边说边干,不多时,林思成片好了鱼,开始炖大骨。
然后又开了另一口灶,用来烧羊肉。
动作太娴熟,手艺太高,王齐志光顾着惊叹,就忘了拦一下。
等菜进了锅,香气扑面而来,他才反应过来。
但这手艺,比起单望舒,好像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
两人配合,速度很快,只等单望舒和叶安宁下班就能上桌。
差不多到六点,两人又进了厨房。
就剩两道时蔬,王齐志才出来。
也是巧,他刚解了围裙,刚坐在沙发上,刚点了一支烟,门吱呀的一响。
单望舒和叶安宁一前一后,后面跟着背书包的王有坚。
看他大马金刀,坐的四平八稳的吞云吐雾,单望舒眉头一皱。
刚要说什么,她又狐疑的转过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磨砂的玻璃门,看不太清楚,但油烟机在响,也能看到有个人影站在灶前,正在炒菜。
动作极为熟练,颠一下勺,“呼”的冒一股火。再颠一下勺,又“呼”的冒一股火。
看不清是谁,但餐桌上放着水果,王齐志的面前摆着一盒新烟。
单望舒脸色一变:“王齐志,你要不要脸?”
王齐志动都不动:“我刚点上!”
老娘跟你说的这个吗,老娘跟你说的林思成。
你请人家来作客,结果作到了厨房里?
王齐志,你礼貌吗你,你懂事吗你?
王齐志气抖冷:“我出来还没两分钟!”
老娘信了你个鬼?
狠狠的瞪了一眼,单望舒连忙放下包。
解下外套,又换了鞋,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向厨房。
叶安宁甚至忘了放包,换鞋,既惊讶,又好奇的跟在后面。
拉开玻璃门,霎时间,单望舒的脸上全是笑:“林思成,太不好意思了……”
“师娘,我以后得经常来,你别客气。”
左右一扫,单望舒歉疚的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
灶台上全是菜,虽是盖着盖,看不到是什么,但两人有鼻子:就没一道是王齐志做的!
叶安宁闻了闻,嘴里止不住的开始泛口水,又回过头,瞄了一眼王齐志:小舅确实挺不礼貌的。
但真香。
王齐志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我也有出力的好不好?
(本章完)
第107章 刘海粟(月票加更33)
第107章 刘海粟(月票加更33)
香气弥漫整个餐厅,餐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有荤更有素,色香味俱全。
叶安宁紧握筷子,腕骨上绷出青筋,丹凤眼被热气蒸得水光潋滟,浓密的睫毛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筷子不停的夹,嘴里不停的嚼,两腮鼓的像是包子,沾着饭粒的嘴角被酱汁染的晶亮。
这吃相……跟刚放出来一样?
林思成举着筷子,顿在半空。
叶安宁好像觉察到了什么,抬起头憨憨的笑了一下:“林思成,真香!”
然后,依然如故。
王齐志咬着牙根:叶安宁,猪都吃的比你好看。
他刚想骂一句,小腿上挨了一下。
也对。
一时忘了,林思成也在。
就当看不见,王齐志低头吃饭。
单望舒给王有坚夹了一块鱼片,眼睛里带着笑:“有坚,好不好吃?”
“嗯嗯~好吃!”
小胖子猛点头:“师哥,这是什么鱼?”
林思成笑了笑:“温炝鳜鱼片。”
“虾呢?”
“就普通的红烧虾,不过要先用猪油炸一下!”
“真好吃~师哥,你下周也来家里作客好不好?”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来是不来?
他想了想:“好!”
小胖子眉开眼笑,单望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
王齐志反倒一头雾水:刚不是还骂我没礼貌吗,怎么一转眼,娘俩又惦记上让林思成下周来做饭了?
正狐疑着,单望舒用公筷给林思成夹了一只虾:“齐志说,你才二十,上学挺早?”
“谢谢师娘!”林思成笑了笑,“也不早,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跳了一级。”
“哦,怪不得,几月的生日?”
“十一月二十号!”
“那快了呀?”说一了句,单望舒像是突然想了起来,“齐志,安宁的生日是几号来着?”
王齐志还有些纳闷:你从小带到大,你不知道叶安宁生日几号?
“十一月十三号啊?”
“呀,离这么近,就差着一周?”单望舒好惊奇的模样,“思成,你到时候要过一下的吧?”
“啊?”林思成怔了怔:“以前没过过!”
“哦,这样的吗?”单望舒一点儿都不失望,“安宁基本也不过,但今年肯定要过一下的,到时候请你,你会来的吧?”
林思成也没多想:“来!”
“那说好了,人多了才热闹!”
单望舒抿着嘴笑了笑,又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就坐在旁边,筷子下意识的停了一下,眼帘微微一垂。
单望舒暗暗点头:妥了!
一说过生日,王齐志特意的算了一下,又“咦”的一声:“我差点忘了:生日一过就是二十四,丫头明年本命年?”
叶安宁顿了一下,隐晦的瞪了他一眼。单望舒牙根都要咬碎了,恨不得把手里的饭碗扣王齐志的脑门上。
王齐志啊王齐志,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该你聪明的时候,你比猪还蠢!
小腿上又挨了一下,比之前重好多,王齐志才后知后觉。
嘴微微一张,眼底闪过几丝古怪:就说又是让林思成下周来做客,又是请他给叶安宁过生日的,原来老婆是这个意思?
转着念头,他又看了看叶安宁。
看着是挺憨,但问题是,林思成还能不知道你是真憨还是假憨?
算了,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吧。
他没半点要搅和的意思,闷头吃饭。
小胖子吃完饭,自己去写作业,单望舒拿来酒瓶和酒杯。
知道林思成不是很喜欢,王齐志就开了一瓶,四个人每人一杯。
就闲聊,聊学校,聊王齐志以前的趣事,聊单望舒现在的单位。
叶安宁突然想了起来:“林思成,你明天有没有时间,帮我看件东西……”
话音还未落,王齐志一口回绝:“没时间!”
叶安宁抿了抿嘴:“我说的是放学以后!”
“放学以后也没时间!”王齐志放下酒杯,“叶安宁,我还没问你呢:你上的这是个什么破班?那么大个公司,再没人了……”
话还没说完,腿上又挨了一脚。王齐志顿了一下,又撇了撇嘴:“明天带回来看,这两天林思成有事,没时间出去,晚上也得住校!”
只当是实验室有事,单望舒和叶安宁也没多想。
又聊了一阵,聊到第一次见面,以及林思成卖给王齐志的那本内参。单望舒指了指博古架:“思成,你眼力那么好,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怎么样?”
霎时,王齐志心里一紧。
顿然,林思成心中明了。
电光火石之间,师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单望舒没留意,但叶安宁看的分明,微微的撇了一下嘴。
“好的师娘!”
回了一句,林思成站了起来,单望舒和叶安宁也站了起来。
唯有王齐志,老神在在,端着杯子慢慢的呷酒。
书里说的好:任他八面来风,老夫巍自不动……
东西挺多,三座博古架,几乎没空的地方。
也挺杂,上到金石印章,下到瓷器古币,应有尽有。关键的是,都挺真。
不过不奇怪:王教授眼力不差,经验更丰富,能让他打眼的东西不多。
正这样想着,单望舒取下来一件瓷盘:“先看这一件!”
“好!”
林思成接到手中:
一方圆盘,白釉底胎,盘底绘着一束松枝,一只白鹤单足而立。
釉面光润,颜色鲜亮,画工也极好:设色淡雅、笔力劲秀。
就是有些新,釉面明显泛着贼光,画的也过于逼真。
大致看了一遍,林思成又翻过来,看了看款:大清光绪年制。
肯定不是光绪时的东西,但这一件,也绝不至于让王齐志走了眼。
他格外笃定:“师娘,这是民国时的新粉彩,融合了西洋画法,用的也是去铅的釉料,只不过借用了一下光绪的款。”
看的挺快?
从上手后到有结论,也就两分钟。
单望舒点点头,直接略过这一架,到了中间,然后又拿出一件刳器,即葫芦。
这种东西很少见,因为不实用,所以民间很少制作,所以又称“宫廷刳器”。
大致方法为葫芦结果时,用各种形状并刻有各式纹的模具将其夹紧,待其自然长成后再行裁割加工,即成为所需的器具。
一般都作摆件,且不加雕刻,故秀巧清朗。
再看这一件:呈曲颈回首的鸭形,中部细长弯转为颈部,又配以鸭嘴,惟妙惟肖,且纹理自然。
还是康熙的款?
唯有一点,太旧了些,有些地方虽仍有光泽,但不饱满,也不自然。
同样的,林思成认为,这样的东西应该不至于让王齐志走眼。
“现代的仿品,最早不过建国前!”
“啊,仿的吗?”单望舒好像很惊讶,“怎么仿的?”
“先洗:氢氧化钠或过氧化氢对表面进行处理,出现腐蚀纹路后,再烤,再薰,然后细砂打磨。然后再打蜡,再擦拭,使木器表面出现老旧,但留有包浆的效果。”
单望舒怔了怔:“挺复杂?”
“是挺复杂!”林思成转身放了回去,“不然仿不到这么逼真!”
单望舒的脸上露出几丝失望。
林思成没看到,但叶安宁看的很清楚,抿着嘴无声的笑。然后回过头,朝着王齐志眨了眨眼睛。
王齐志瞪了她一眼:你舅妈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叶安宁使了个眼色:我哪知道?但你活该。
让你给林思成打暗号,这下好了吧?
又往前,单望舒取下了一只漆盒,林思成瞅了瞅:剔红茶盖盒?
这段时间一直研究大漆,漆器倒是第一次见。
仔细再看:盖面饰十数朵山茶,椭圆形叶穿插其间,前后掩映,布局饱满,生意盎然。
立墙依次饰菊、蔷薇、山茶、牡丹、石榴,两两成组,俯仰相间。
工艺极具代表性:典型的明永乐多层朱漆雕刻盒,漆层肥厚,雕工圆润。
可惜,仿的:漆器同样会老化,从明初放到现在,颜色不可能还保持如此鲜艳。
应该是清末时期的产物,但民间仿不到这个精美度,至少也是宫仿。
又瞅了一遍,“仿品”两个字到了嘴边,无意间瞄到叶安宁似笑非笑的模样,林思成急中生智,舌头打了个弯:
“师娘,这是清仿!”
“啊?”单望舒眼睛一亮,“大致哪一朝?”
对啊,哪一朝?
顶多光绪后,但肯定不能这么说。
一转念,林思成提前了两百年:“至少清三代,看着像乾隆之前……”
“呀,是吗?”单望舒更开心了,“你老师也说像是康熙仿!”
“对对对,就是康熙仿!”林思成猛点头,“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还是老师有眼光!”
叶安宁咬着牙,低着头,五官皱成了一团。
没办法,她不这样,就会笑出声来。
越忍越痛苦,心里暗暗的骂:林思成,你也是够了,这是你师娘,你就这样哄?
当然,最该怪的是舅舅:太过分了!
正骂着,看单望舒拿下了一幅画框,叶安宁心中一动,凑近了一点。
是一幅油画:文静的少女披着狐皮裘肩,静静的站在树下。
但没题、没跋,没款,也没章,就只有画。
仔细再看:整体呈冷色调,但色彩表达强烈,线条粗放拙朴。且用笔极重,却又隐透锋芒,颇有几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韵味。
主色调为黑,又辅以灰、黄二色,层次丰富,对比鲜明,视觉冲击感很强。
奇怪的是底图的构色:像是国画中的泼墨,而后喧染,勾勒。再之后,才用油画技法调整细节。
特别是线条的处理:勾勒、留白、皴染,典型的中锋用笔。
这样一看,就成了典型的“西画中法”:国画的泼墨山水技法,又融合了西方印像派的光影技术。
关键的是色墨交融,东方的写意传神与西方的立体感交织,既有视觉表现,又有神韵流转。
能画到这个程度,定然是名家。
而且很熟悉。
林思成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又猛的睁开。眼神掠过单望舒和叶安宁,瞳光里闪过一抹光。
再看沙发上的王齐志,四平八稳,老神在在。
看林思成盯着他,王齐志慢悠悠端起茶杯:“看画啊,你看我干什么?”
叶安宁撇撇嘴:舅舅,你以为林思成是在给你打暗号吗?
他是惊讶:不应该啊,老师什么时候有了这份眼力和功底?
正暗暗乐呵,林思成吐了一口气:“刘海粟!”
(本章完)
第108章 一个都跑不掉
第108章 一个都跑不掉
单望舒满脸喜色:“刘海粟?”
林思成格外笃定:“刘海粟!”
如果把国内近代的油画家排个名,刘海粟不敢说前三,但排前五还是相当中允的。
但如果说“西体中用”、“借西融中”,那刘海粟独占鳌头,当之无愧。
他将国画中的泼墨改为泼彩,应用在油画创作当中,笔触更是借鉴了大量国画技法。用笔放达劲健,奔腾起伏,且富有节奏感,具有极为浓烈,且独特的个人创作风格。
林思成断定,自己绝不会看错。
单望舒抿了抿嘴:“去年过年,和你老师到沪上玩,我在九曲桥买的……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像,但没敢确定。
之后匆匆忙忙回了西京,就拍了两张照,发给字画馆的老师看了看。他们也觉得像,没想还真是?哈哈,我当时就五千二……你老师当时还说我拿钱不当钱……”
家里不缺钱,她也没什么概念。但谁不喜欢这种了极小的代价,淘到珍宝的惊奇和喜悦?
所以单望舒越说越开心,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林思成反倒惊了一下:五千二,真就厉害了?
刘海粟的作品可不便宜,哪怕是油画。
像这一幅,篇幅大概四尺斗方,现在差不多两百万左右。
自己一个多月,林林总总卖了七八件,也就这么多。
不过只限近两年,等再过几年,国家出台“限展令”之后,至少还能翻三番。
但价值只在其次,重点在于单师母的眼力:近当代,国内擅长油画创作的画家何其多?
就各大院校培养出来的,没十万也有八九万,一年画个几十幅,流入市场的又该有多多?
而且没章没款,没题没跋,但她一眼就能看出刘海粟的创作风格,可见单师母的鉴赏功底?
林思成感慨一下:“师娘好眼光!”
“还行……哈哈……在字画馆学那么多年呢……”
单望舒捂着嘴,笑个不停,“其实我也走过好多次眼,赔了好几万……你老师动不动就提……其实他赔得比我还多。”
王齐志默不作声,慢慢的把腿放下来,腰也不板了,架子也不端了。
何止是多?
当然,整体肯定是赚的,还赚不少。问题是,这三座架子上百多件,加起来都还没老婆的那一件贵……
看王齐志有些讪讪的模样,叶安宁挤了挤眼睛,好像在说:小舅,你也有今天?
王齐志“呵”的声,朝着林思成支了支下巴:叶安宁,你还有脸笑话我?
这是什么?油画,还出自顶有名的大家之手。但你舅妈当初带回来,你怎么说的:看着也还行……
就这眼光,你五年国美,又在故宫从小泡到大……全学狗身上去了?
笑容僵在了脸上,叶安宁嗫动了几下嘴唇,又咬住了牙:谁还没个走眼的时候?
小心翼翼的收起油画,单望舒满脸的慈母笑:“思成,累坏了吧,坐下喝茶杯!”
“呀,都凉了……王齐志,你不知道重新泡一壶?”
嘴里唠叨着,单望舒拿起茶壶去了厨房。
王齐志一脸懵逼:我好好坐着,连声大气都没出过,都挨骂?
还有,林思成累啥了,他就站那看了十来分钟……
他撇撇嘴,拿起酒瓶:“再来点?”
林思成点点头:“老师,少来点!”
“好,你就一杯!”王齐志拧开瓶盖,又朝厨房喊了一声“望舒,弄两凉菜!”
“小舅我去吧!”叶安宁笑嘻嘻的站了起来,“舅妈今天这么开心,肯定也得喝两杯!”
也对。
王齐志又拿过一只杯子。
边喝边聊,宾主尽欢。
喝完这一瓶,将将九点,林思成告辞,一家人起身相送。
刚到门口,单望舒一拍额头:“呀,差点给忘了……”
说着转身,从餐桌上提起一个袋子,腾腾腾的跑了回来:“思成,你不抽烟,酒也不怎么喝,茶叶肯定喝的。带回去尝尝鲜……”
林思成推辞,单望舒硬塞他手里:“又不多!”
袋子很小,里面放着两只小罐,确实不多。
但王齐志脸上的肉直抽抽。
林思成仔细瞅了瞅:哈哈,凤凰单丛的竹叶香?
这么说吧:就其中的一罐,如果换成今天他带来的那些水果和软中华,林思成至少能来二十回。
关键的是:有钱都买不到,可遇而不可求。拿回去给爷爷,老爷子一高兴,少说也换一件晚清粉彩。
都塞手里了,不可能还回去,林思成笑眯眯的点头:“谢谢师娘!”
“都叫师娘了,谢什么谢?路上慢点……”
“好的师娘,老师再见,安宁姐再见……”
看着林思成嘻嘻哈哈的跟自己摆手,王齐志嘴角又抽了一下:过年的时候,他谋算那么久,才偷回来四罐,这不要脸的一次就带走了一半?
转念间,林思成下了楼梯,直到楼下的单元门响了一声,几个人才进了门。
单望舒轻轻的吐了一口酒气,眼角还带着笑意:“聊会?”
王齐志点点头:“聊会!”
叶安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去洗碗!”
王齐志怔了一下:“呵!”
“呵你个头!”
单望舒拍了他一把,两人回到客厅。
叶安宁又砌了新茶,琥珀色的茶汤冲进白盏,茶香随着雾气飘散。
男人一杯,自己一杯,单望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往厨房眨了眨眼睛。
王齐志摇摇头。
“你摇什么摇?”俏丽的眼角微微一挑,单望舒面露不虞:“二十四了喛?”
她又哈了一口茶气,懒洋洋的往后一靠:“多合适?”
林思成长的好看,性格也好:温温和和,轻声笑语,却又不失棱角。
关键的是,能力超强:将将二十岁,漏能捡得,瓷能补得,实验室也能进得。
但凡王齐志和叶安宁不是瞎吹牛,这样的人才,真就是掐了尖尖儿,十年都遇不到一位。
而其余不论,就说鉴赏,就说刚才:不论是瓷盘、葫芦,还是漆盒,到林思成手里,从前到后最多三分钟,他就能给出极为肯定,且极为准确的结论。
特别是那幅油画,自己钻研美术十多年,不可谓学的不精,但当时见到时也只是怀疑。甚至信的少,疑的多,不过是抱着万一的心态买了回来。
而林思成,就看了十分钟。
再想想上一周,王齐志每天都会和林思成讨论实验室如何构建,项目如何展开。
然后,每天回家后,王齐志都会打电话,向国博和文物局的前辈、老师们请教、复盘。想想那些老师前辈们的惊赞,以及王齐志脸上遮掩不住,而又得意的笑。
报告又不是他设计的,他得意什么?
当然是得意自己眼光超好,捡到了宝。
甚至臭屁、自傲如王齐志,都不得不违心的承认,林思成确实要比自己强那么一点点。
只是强一点点吗?
再想想当年:为了帮自己把王齐志拴牢实,自己爸、自己妈,还有弟弟妹妹,几乎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本事。
特别是爸和妈,对他比亲儿子还亲。还好,得偿所愿……
反正一想起来,单望舒就开心,嘴角止不住的勾了起来。
还以为她在瞎高兴,王齐志撇了撇嘴:“我劝你别高兴太早!”
扫兴鬼!
单望舒靠过去,掐了他一把,王齐志呲牙咧嘴。
“看到没!”单望舒又往厨房支支下巴,“竟然知道害羞?从小到大,你见过没有?”
王齐志愣了一下。
嘿,还真别说?
就头两年,叶安宁还在上大学时,姐夫的那些兄弟、朋友,二姐的那些领导、同事就开始动念头了。
漂亮、温柔、聪明、大方,能力强。
关键在于,母亲家世好,父亲家世更好……简直不要太完美。
但可惜,也就止步于动动念头。
甚至于,都不需要大人开口婉拒,往往只是三五句礼貌而客气的笑谈,叶安宁就能让对方父母的话涌到舌根底下,却吐不出来。
也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才俊,家世多好,同样只是三五句笑谈,就原型毕露,讪讪而退。
直到那时候,这些人才知道,温柔只是表像:温柔之下是一层铁盾,铁盾之后,是一排排暗露寒芒的箭头……
而像今天这样,叶安宁尽可能敛起很少露出的锋芒,一味装乖,就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
怪不得老婆这么积极?
但想想那天在实验室……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有点难!”
“难什么,怕姐夫不同意?”
说句实话,家世确实不大对等。但以林思成的能力,弥补三个差距都有余……
单望舒眉头一皱,“只要二姐点头,姐夫哪敢说不同意?”
王齐志一听就笑。
无论里外,家里都是二姐做主,姐夫确实说了不太算。
至于姐姐,当然不会对自己和单望舒言听计从,叶安宁的意见更是得往后排。但说实话,像林思成这样的,实在太难不让人喜欢。所谓的家世,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单望舒能想到的,他这个舅舅也能想到,甚至于,想到的要早的早。
王齐志捏了捏眉心:“上次,安宁他们公司开完会,我在实验室提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样的表情?”
稍稍一顿,王齐志比划了一下:“叹为观止,惊为天人!”
“我又让他评价了一下,你猜他怎么说:冷静、理智、果决……”
叶安宁是挺果决的,但也要看对谁。
单望舒皱着眉头:“所以你就打退堂鼓了?”
“不然呢?”王齐志点点头,“第一印象最重要!”
“第一印象个屁,那算什么第一印象?他们的第一印象是那只狗盆……”
单望舒一下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略带威胁:“王齐志,我警告你,你敢拖后腿,我跟你没完!”
“好好好……保准不拖后腿……”
王齐志哭笑不得,“但林思成才二十!”
“正因为他才二十,要是晚两年,早不知跑哪去了?”
何需两年?
王齐志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商妍的那个学生:一见林思成,眼睛里就像泓了水……
他又叹口气,看了看厨房:“你也别剃头挑子,光顾着自己热,叶安宁怎么想的,还不知道呢?”
“亏你还是舅舅?算了,我也没准备指望你……”
单望舒一挥手,格外霸气:“有我在,一个都跑不掉!”
(本章完)
第109章 做人要知足
第109章 做人要知足
星宿满天,月光透过玻璃,地砖上映出清冷的银辉。
林思成摁开开关,眼前乍亮,换气扇轻微的嗡鸣。窗边摆着几盆绿萝,叶片微微晃动。松木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味,飘浮在工作室中。
电窑已拆了箱,李贞已做过养护。拉胚机也已到位,安静的靠在角落里。
中间的长案上盖着塑料台布,四处整整齐齐,地面一尘不染。
林思成怔了一下。
就电窑到的那天,他来了一次,又给李贞和肖玉珠各给了一把钥匙。之后一直忙,就没顾上来。
下午和商教授回来,他还给李贞打了电话,李贞说基本收拾好了。但林思成不知道,收拾的这么利索?
扫了一圈,他抱着被褥,推开了隔间的门。
桌椅都已到位,也配了电脑,算是办公室。里面还有一间,支了床,算是临时的休息室。
推开门,林思成又怔了一下:同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关键的是,该有的都有。
被褥、枕头、鞋架,衣柜……
就给了李贞一万块钱,但光是外面的那台电脑就得七八千,还要买办公桌、家具。
肯定不够吧?
放下被褥,他又推开卫生间。同样,该有的一样不少。
想了想,林思成又走到外间,掀开了长案上的一次性台布。
奇形怪状的瓦片裁的整整齐齐,排列在长案上。漆液、瓷粉、米粉、瓦灰……需要用到的物料,一样不缺
再拉开电窑旁边的冰箱:鸡蛋、各种颜料、釉料……摆的满满当当。
厉害了李师姐……你这是贴了多少钱?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前后就一个星期的时间,打扫的这么干净不说,还准备的这么齐全?
你这是旷了多少堂课,商教授怎么同意的?
肖玉珠也肯定没少出力……
林思成又看了看时间:太晚了,明后天见了再说。
收起手机,他坐在工椅上,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前世,第一间工作室开张的情形。
那是在京城,已是2012年,爷爷查出病来之后。
慢慢的,成就越来越高,名气越来越大。
这里与之相比,像是微不足道,但感觉却很奇妙:就好像……迈出了人生中极为关键的一步。
顿然间,有些手痒,林思成下意识的看了看长案上的瓦片。
手都伸了上去,他又顿住:喝酒不开工,开工不喝酒……前世他坚持了半辈子。
虽然不多,四个人两瓶,他也就喝了三四两,叶安宁喝的都比他多。
但再少也是酒,磨光机一打滑,半根指头就没了。
犹豫了一下,手又缩了回来:以后要少喝。
遂尔起身,慢慢的看,转了好几圈,才回了里间。
夜里,林思成不停的做梦,全是前世的场景。
挥斥方遒,奋发激扬……
……
晨雾裹着秋凉,泛霜的槐叶上落下第一抹天光。
李贞攥紧保温袋,指节抵在硬质帆布的纹路上,挤出月牙一样的形状。
味道隐隐的飘了出来,带着胡辣汤特有的辛香。
快步走到门口,脚下一顿,眼中闪过几丝狐疑:昨天林思成打电话还说,要搬过来?
正胡乱猜着,身后传来动静,李贞转过身。
林思成一手一口箱子,满头的汗。
看她把保温袋挂到门把手上,林思成笑了笑:“师姐不用,不重!”
“这么多的汗,喝酒了!”
“和王教授喝的!所以早上起来跑了跑,发了发汗!”
“哦!”
打开门,进了工作室,林思成把箱子放在长案上,又进休息室洗手。
李贞把一只收纳袋递给他,就三样:牙刷、牙膏、毛巾。
“哈哈……谢谢师姐!”林思成连忙道谢,“我还真给忘了!”
昨天他满脑子都是杨会长,琢磨着怎么尽快送进去,能想起来带被褥就不错了。
也就几分钟,林思成收拾利索,办公室的茶几上摆好了早餐。
三盒汤,三块牛肉饼,两屉小笼包。
林思成有个习惯:头一天喝酒,第二天贼饿。顿然食指大动,说声了谢谢,抄起筷子就干。
办公室里沉寂下来,就只有林思成“稀里哗噜”干饭的声音。
李贞抿着嘴笑了笑,小口小口的喝着汤。
吃着吃着,林思成回过味来:这气氛,怎么有点不大对?
正转着念头,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门口传来一声怪叫:“你俩吃饭不叫我?”
转头一看,肖玉珠双手插着外兜,一脸嫌弃的盯着他们。
林思成“呵”的一声,扬了扬下巴:“那是喂狗的!”
“呀,谢谢师姐!”
肖玉珠才看到桌上还摆着一份,忙跑过来,搂了一下李贞的脖子。
然后又得意扬扬,环指着工作室转了一圈:“我俩厉害吧?”
“厉害!”林思成点点头,“加工资!”
肖玉珠眼睛一亮:“真的?”
“骗谁也不能骗小孩!”
肖玉珠捏着拳头,朝着他晃了晃。
等她坐下来,林思成已经开始擦嘴了:“你们今天没课?”
“没有!”
“那正好,帮我把洒金钵和猪油白补起来。”
李贞眼睛一亮:“什么补?”
林思成漫不经心:“大漆!”
肖玉珠刚咬了一口包子,嘴不由的一张,油汤淋淋漓漓的往下滴。
前襟淋了半边,她才反应过来,忙抽出纸巾的擦。但两只眼睛布灵布灵:厉害了,我的哥……
这些天打扫卫生,李贞顺带讲了讲,说林思成用金缮补了一樽晚清梅瓶,商教授赞不绝口。
肖玉珠当然信,还兴奋了好几天。说以后跟着林思成既能挣工资,又能学手艺,她赚大便宜了。
因为大学期间,学校就不教金缮,除非读研究生。
但大漆,九成的研究生的都学不到,学也只是学一点理论。
因为大漆更偏商业,只涉及很少的“展览修复”,教授任务中占比很少,大部分的教授都不怎么研究。
甚至于,大部分的博物馆都不怎么研究,研究也只是以“锔钉”、“金缮”为主。
原因很简单:漆缮技术难度太高,而博物馆的文物就只能展览,又不能卖。说白了:博物馆没动力,研究员更没动力。
但对于身为学生的肖玉珠而言,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不需要学多高,只要会调大漆,能糊弄着把瓷片粘一块,不开,不裂,这辈子就稳了……
霎时间,肖玉珠的眼睛冒起了光,“腾”的站了起来:“林思成,我不要工资了……教我……哦不,我给你交学费,你说多少就多少……”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不是决定,考王教授的研究生吗?然后想办法留校……”
肖玉珠不屑一顾:“学会了漆缮,我还留什么校?”
“不是……肖玉珠,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对对对……我没出息……”
肖玉珠弯着眼睛,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林师兄,渴不渴,我给你沏茶……”
林思成“呵”的一声,刚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
李贞虽然默不作声,但双眼泛光,透着几丝向往,以及渴望。
“商教授不教?”
李贞点头:“应用场景太少!”
林思成恍然大悟:商教授首先是教授,不可能专门给李贞开小灶。
李贞又连忙强调:“不需要你特意给我们教,补的时候,顺便给我们讲一讲就行!”
林思成点点头:“但这样,也就学个皮毛!”
“够了!”
李贞重重点头,又看了肖玉珠一眼。
肖玉珠秒懂,连忙点头:做人,要知足!
(本章完)
第110章 又来一位(月票加更44)
第110章 又来一位(月票加更44)
缺口已经补好,包括细微的缝隙也已填充。
其实漆缮工艺的部分,基本已经完成。
但肖玉珠依然双眼放光:补的太好了。乍一眼,几乎就看不出这是补过的。
哪怕酱色的钵口有好大一块是黑的,哪怕洁白的碗壁上左一块褐,右一块黄。
但平整光滑,甚至用手摸,都感触不到任何痕迹。
更像是打翻了颜料罐,不小心沾的油漆。
肖玉珠伸出手指,轻轻的拂过漆面:“太漂亮了!”
林思成怔了一下:肖玉珠,你这什么审美观?
白中夹褐,酱中掺黑,左一块补丁右一道缝,就跟狗舔过一样,哪漂亮了?
小孩的世界,搞不懂……
瞄了一眼,他三两下戴好围裙。李贞反应过来,也连忙戴了一件。
肖玉珠一脸茫然:“我干嘛!”
“看着就行!”
“哦!”
她懵懵懂懂的点点头,搬着工椅,坐远了一点。
林思成一脸奇怪:“你干嘛?”
“不捣乱啊?”肖玉珠理所当然,“省得碍手碍脚!”
啧,这自觉性。
问题你坐那么远,你能看清个啥?
“坐过来,不然我讲都没办法给你讲!”
肖玉珠一脸喜色,又搬着椅子屁巅巅的跑过来。
大漆的部分已经补好,她还以为林思成今天没什么讲的了。
三两下调好漆料,林思成戴好手套:
“这两只碗现在状态,是经过清漆粘合、漆膜成形、漆线堆塑、自然阴干,又分层打磨之后的状态……”
“之后,便是底漆、仿釉或彩绘、金缮、贴箔……如果不做仿旧褪色处理,就直接可以罩漆固色……”
肖玉珠越听越兴奋:这不就等于,林思成接下来,还要完成整个的“金缮”流程?
同样,这个她也没学过。
转念间,看到李贞嘴唇嗫动,像是在默背,她才反应过来:“等会,我拿纸和笔……”
林思成一脸无奈:真是服了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感觉一兴奋,智商直接归零?
“笨死了,用手机录啊?”
“对哦……咦,不对?”她眨巴着眼睛,“被人听到怎么办?”
林思成叹气:“全是书里的知识,录了有什么用?”
手艺手艺,不亲眼看着师父干,不让师父手把手的教,光看理论没半点用。
肖玉珠乖乖点头,打开了手机。当然,只录音。
李贞只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递颜料,递画笔,剪金箔。
林思成有条不紊,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先刷清漆:以增强附着力。
再补釉:以增加亮度。
绘金,金缮:既突出原器残缺、侘寂的美感,又能与原器完美融合,相得益彰。
最后,罩漆,固色。
既便是已经见过一次,李贞依旧惊叹:只觉得这只洒金钵,比上次的那樽梅瓶的艺术成份还要高。
好像还有一种错觉:比起上次,林思成更加熟练,更加从容。
肖玉珠更是张开嘴,久久合不拢。
好歹也是大学生,成绩还贼好,但想了好半天,就憋了仨字:“好漂亮?”
林思成也瞅了瞅,又点点头:还行。
乍一看,色调不如上次的梅瓶鲜亮,对比效果也不是很突出。但不管是工艺、还是艺术水准,其实都要比梅瓶高的高。
放在一边自然阴干,林思成又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快十二点了。
吃饭,下午继续。
同样的工序,但慢了不少。
盖因猪油白釉碗破的地方太多,而且大多是碗壁。
主要是不太好设计:全是窟窿,且大小不一,可选图样余地太少是一方面。
其次,单色碗,还是白釉底胎,修补后呈现的图案既要美观,色彩还不能太单一。
关键的,既要与原器协调,还要突出色调、光暗,以及残缺的艺术效果。
林思成细细端详,一看就是好久。李贞和肖玉珠静静的站在旁边,盯着白釉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这碗破成这样,竟然都能补好?
特别是李贞,正因为懂得多一点,感受才更为强烈:两毫米厚的瓷胎,修补后的漆胎能有多厚?
当然也是两毫米。
能补到光滑无痕,与原器浑然一体的程度,商教授都做不到。
不由自主的,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越想越觉得肖玉珠的那句话好有道理:学会了漆缮,还留什么校?
其实并不冲突,但谁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质量更高一点?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哈”的一声:“有了!”
李贞和肖玉珠一头雾水,顺着林思成的目光,看向工作室对面。
午后的阳光斜过树桠,白杨的枝头挂满碎金。
微风乍起,带起了檐角铜铃,发出三两声碎响。树冠“唰唰”的抖动,卷着几片新落的树叶扑向台沿。
地上已然落了厚厚的一层,经过多日的发酵,许多已然变色:金中泛黄、黄中泛褐,褐中泛黑。
反差很大,视觉的冲击感也很强,霎时间,李贞的心中一种莫明的感触:“生出于,长于此,落于此,葬于此……”
林思成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李贞的脸微微一红:“怎么了?”
林思成摇摇头:“没怎么!”
就觉得她挺文青。
他回过头,开始调配颜料,剪制金箔。
然后补绘,就画杨树叶。
足够美观,色彩对比也强,主要的是,不会破坏原器本身的优点和观感。
说干就干,但画着画着,林思成停下笔,狐疑的打量了一圈:怎么越画,越透着一种“孤寂”的感觉。
像极了李贞喃喃自语的那句:生出于,长于此,落于此,葬于此……
林思成一个激灵:不是……文青这东西还传染的?
问题是,画到这个程度,他想改都没办法改。
算了,都画成这样了?
林思成继续往下。
破的地方太多,工序也多,也就更费时间。
大致将窟窿补绘了大半,又用金箔贴了一个碗边,天色也暗了下来。
瞅了瞅,差不多还剩三分之一的工作量。
林思成大手一挥:“下班!”
“啊?”肖玉珠愣了愣,“不趁热补完?”
本来就是冷补,哪来的热?
“该休息就休息,该吃饭就吃饭,钱一时又赚不完?”林思成故意逗她,“合着你不出力是吧?”
肖玉珠皱了皱鼻子:“哪有?”
她就是过于震憾,太过投入,太过专注,一直在脑海中想像:补一半都这么漂亮,这碗要全部补出来,该有多好看?
“林思成,明天继续吗?”
“明天要去实验室,估计没时间。”
“哦~”
不舍的瞄了一眼,肖玉珠又帮忙收拾。忽地,她又抬起头,笑眯眯的看着林思成:“林师兄~”
她故意夹着嗓子,只喊了个名字,就激的林思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肖玉珠,你给我好好说话!”
“不解风情!”肖玉珠哼一声,“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食堂就行!”
“别啊,辛苦了一整天?吃点好的……”
话还没说完:“当当~”
三人齐齐的回过头。
路灯的清辉下,叶安宁笑吟吟的站在门口。
身边还有一位女士,三十多岁,身材很高,戴着眼镜。
隐约间,透着几丝知性、优雅的书卷气。
正要打招呼,女人“呀”的一声:“好漂亮?”
随后,她盯着只补到一半的白釉碗,眼中流露出几丝迷醉:“朴素、安静、残缺、孤寂,而又自然……”
哈哈,这文青范儿……又来一位?
(本章完)
第111章 什么都敢买?
第111章 什么都敢买?
“安宁姐,你们先去办公室,我马上来!”
“肖玉珠,你去泡茶!”
正安排着,女人摆了摆手:“不用,这里就好!”
说着,跨进门来,盯着桌上的两只碗,双眼泛光:“你好,能不能看一看?”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林思成点头:“当然!”
“谢谢!”
女人点头,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后,就盯住那两只碗,脸上流露着浓浓的欣赏。
“漂亮……”
“太漂亮了……”
林思成怔了怔:就感觉这位的审美观,和肖玉珠有的一拼?
洒金钵还好,已经完工,绘了彩,还贴了金,视觉效果确实不错。
但另外一只就只绘了一半,还未做修整,好几片叶子的色调都还没调匀。裂缝也没做任何修饰,甚至碗边上还开着两个豁口。
反正林思成就觉得,和“漂亮”半点都不沾边。
瞄了两眼,李贞递上毛巾,林思成接到手中擦了擦:“安宁姐,你们先坐,我去洗一洗!”
叶安宁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的打量。
工作室足有两百个平方,暂时只用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但既便如此,也显的很是空旷。
但很是整洁,为数不多的几台机器擦的锃亮。墙很白,窗边、木架上摆满了绿植,闻不到任何粉刷过的味道。
再想想,机器到了应该才一周多吧,林思成一直在和舅舅规划项目,设计报告,肯定没时间管。
那就是其余两位。
李贞她见过,印像还很深:很漂亮,透着几份温和,以及淡淡的书卷气。也很麻利:感觉在实验台上,和林思成配合的极为默契。
另一位稍显年轻,和林思成差不多大,眼神灵动,很是机灵。但想来,更要贪玩一些。
所以,这里能这么整洁,这位李老师应该辛苦了好几天……
转念间,肖玉珠端来了茶,叶安宁说了声谢谢,接到手中抿了一口。
肖玉珠笑了笑,眼睛亮了一下:好漂亮?
皮肤好嫩好白,笑的也好看,头发亮的像缎子一般。
还高,那两条腿比她命还直,还长。
正目不转睛,林思成出了隔间。
听到动静,女人直起了腰,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思成的脸上。
来的时候,叶安宁说今天请的这位有点年轻,又提醒她:这位的鉴赏水平很高,文物修复水平更高。
白婉还开了句玩笑:有多高?
现在知道了……
暗暗赞叹,她伸出了手:“林同学,我叫白婉。这次是来西京旅游,凑巧淘了两件东西。也没认识的人,就想让安宁请人帮我看看……麻烦你了!”
“你客气!”
林思成握了握:“具体是什么?”
“金饰!”
白婉回了一句,低头拉开了包,
林思成却怔了一下,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抿嘴笑笑,微微一点头,又轻轻摇了摇。
林思成顿然明了。
他问:行家?
叶安宁:稍懂点,基本还是外行。
所以,林思成不得不佩服。
原因很简单:金饰价高,何况还是古玩,一件少些也是好几万。
当然,一赔也是好几万……
暗忖间,白婉取出两只盒子,不大,约摸巴掌大小。虽然不是古董,但雕刻的很古朴。
轻轻打开,往前一推,一抹金光映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缠臂金钏?
乍一看,像一只弹簧:
内外五圈,连环迭绕,金环一般粗细,口径一般大小。
环外錾刻十二生肖,依次排列,环首与环尾渐渐收窄,无任何饰物。整体而言,既美观又简约。
汉末《乐府》·《定情诗》: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说的就是这东西。
宋代嫁娶三金:金钏、金鋜、金帔坠,指的也是这个。
但这种型制其实是舶来品:起源于欧亚草源青铜时代对于“蛇”的崇拜文化,战国至汉时经西域流入,逐渐汉化,工艺也越来越复杂。
再看这一件:熔铸成坯、捶揲成型、螺旋盘绕、錾刻纹饰、镶嵌鎏金……唐代黄金八艺,竟然占齐了三种?
而且有模有样:金环外凸内平,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痕迹残留……典型源自唐代的无模锤揲工艺。
再看錾刻:纹有深有浅,勾錾、采錾、沙地錾,以及更为精细,难度更高的镂空雕刻技术。
再看鎏金层:还不足0.1毫米,且够匀、够牢……绝对是唐代的金汞齐法。
不是说没流传下来,而是工艺太复杂,毒性太大,会的人不多。
虽然有些地方还有所欠缺,但这只金环绝对是纯手工。看了这么久,林思成没有发现任何借助机器的痕迹。
包括鎏金,也用的是最原始的化学材料。
更关键在于,够老:金环虽亮,但颜色稍深,有点像是自然老化。如果算一算时间,好像将将好:黄金是惰性金属,没个上千年不可能变色到这个程度。
所以乍一看,还真有点像是出自唐代少府监、金银作坊院的物件,说直白点:唐代宫廷御器。
但林思成直觉不大可能:这样的物件,可能出现在故宫、国博。也可能还深埋在哪位唐代皇帝、皇后,皇子公主的墓中,就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也不大可能随意来旅游一下就能淘得到,感觉两块中五百万的概率,还要比这大一些。
大致瞅了一圈,林思成手一伸。
老三样:高倍镜、强光手电、手套,李贞一样一样的递给他。
然后细细的看,越看,林思成的眼睛越亮。
叶安宁眨了眨眼睛:总不能,这东西还是真的?
正暗暗狐疑,林思成冷不丁的问:“多少钱买的?”
白婉怔了一下:“两万五!”
果不然?
要是真的,别说两万五,两千五百万都买不到。
因为这玩意已经够的上国宝这个级别了。
如果是假的,当然血亏。
2007年的金价一百四左右,这环看着挺长,其实也就五六十克。哪怕这环全是真金,也就七八千。
更何况,黄金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看了差不多十分钟,林思成抬起头,摘下了手套:“白老师,你要有心理准备!”
白婉心里“咯噔”的一下,勉力笑笑:“好!”
“先说工艺:无模锤揲、分层錾刻、镂空雕刻、金汞齐金……全部符合唐代真金八艺的工艺要求,且没有借助任何现代机器、化学药剂……”
白婉精神稍振作了一些:“但是呢?”
林思成笑笑:“但是,是现代仿的!”
“啊?”白婉愣了一下,指指金环,“但金色偏暗,咋看咋像自然老化?”
“因为他本就是按照自然老化流程做的旧!”
林思成要了签,边擦边讲,“金质文物之所以老化,是因为古代工匠为增加硬度,以及光泽度,会在金中掺铜和银,熔炼成金铜银合金,也就是古代所谓的‘赤金’……”
“但铜中含铅,长期与空气接触会形成硫化铅,银也一样,会形成硫化银……而硫化物,正是为数不多的能使黄金氧化、变暗的常见化学物质……”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白老师肯定有黄金首饰吧,比如耳环、项链,是不是带久了会发黑?就是因为黄金与皮肤磨擦,与化妆品中的铅和硫化物生成反应……”
除了太过专注的白老师,剩下的三个女人齐齐的愣了一下:照林思成这么一说,化妆品里全是毒?
林思成笑了笑,继续讲:“如果是真正的黄金文物,铅和银都在黄金内部,所以过程极为缓慢,差不多一千年,也就氧化到你看到的这种稍显暗的颜色……”
“那如果是仿品,如何使金器快速达到这个老化程度?很简单:表面覆盖硫化层,快速反应……”
林思成边说,边把签头塞进试管,交给李贞。然后又笑了笑:“至于是不是,送到实验室,一测就知道……”
白婉心往下沉:走眼了?
正如他所说,至于是不是,一测就知。
愣了好久,她又叹口气:“还好,至少是黄金!”
林思成兜头就是一盆凉水:“还真不是,虽然黄金占一部分,但很少,大约百分之十,剩下的全是铜和银。”
“啊,怎么可能?”白婉猛的愣住,“买的时候还拿喷枪烧过,既不黑,也不软?”
“因为表面是鎏金层,而且加了一点点铼。这种金属有一个特性:熔点极高,3000度以上,硬度更高……所以,不论怎么烤,这环都不会黑,更不会软,除非直接剪开……”
白婉一脸迷茫:“什么是铼?”
“它是稀散元素,也就是稀土类,应用范围很窄:飞机,航天器之类,所以你可能没见过……”
何止是没见过,听都没听过?
下意识的,白婉看了叶安宁,叶安宁直接摇头:她也没听过!
林思成笑了笑,把金环推了回去:“如果能退掉,就尽量退。如果退不掉,那就只能收藏……
不过凭心而论:这只手环的手艺极为精湛,除了渡金层中添加了铼之外,其余全部遵循古法,艺术成份挺高!”
艺术成份再高,也只是仿品,而况九成以上都是铜和银?
暗暗懊恼,白婉把金环收起来,又打开另一只盒子:“还要麻烦你!”
林思成点点头,打量了一眼,随即,瞳孔禁不住的一缩:镶金兽首玛瑙杯?
刚说什么来着?
国宝!
结果转身的功夫,就见到了一只?
真服了这位大姐,你是什么都敢买?
(本章完)
第112章 你个大白痴
第112章 你个大白痴
国内出土的玛瑙杯不少,但同时应用俏色、炸珠鎏金工艺,且掏膛技术这么高的,举世就一件:唐镶金兽首玛瑙杯。
1970年发掘于西京南郊,之后珍藏于陕博,从未展出,只做内部研究。到2002年,又被列入“禁止出国展览文物目录”。
过了三年,也就是前年才被国博借走,同样珍藏于馆内,内部研究。直到2014年才公开展览,既“丝绸之路·一带一路”大型文物展览会。
当时,土国提出以一亿美金购买被拒绝。
之所以这么贵,并非仅仅是因为少,而是工艺:玛瑙硬度极高,以公元九、十世纪的科技水平,能将杯体内膛掏空,并实现流水型酒道,无异于手搓核弹的程度。
其次,炸珠鎏金放在唐代时期,绝对属于跨时代的复合科技创新。
说直白点:既要保证足够的高温将鎏金液烧的够软够稀,以确保不足0.1毫米的金层附着足够均匀。还要保证附着于鎏金层之上,直径不超过0.2的金珠不能因为高温变形。
是不是很矛盾?
要是不矛盾,体现不出这东西的价值。所以才是公认的“中国古代玉雕与鎏金艺术的巅峰之作”。
这不是国宝,什么算是国宝?
与其相信这是国博之外的第二樽,甚至是从街上淘的,林思成宁愿相信自己是外星人。
所以,定然是仿品。
但怪的是,仿的极像?
玛瑙还好,虽是真玛瑙,但染了色,杯体掏膛和酒道都用的是现代机器。
关键在于羊嘴上的那个鎏金盖帽:竟然不是装饰品,而是与国博的真品一模一样,揭开金塞就能往里灌酒,更当能酒壶使。
当然,用了点现代的化学原料和科学技术,离唐代的真正的炸珠鎏金技术还是有点差距的。
但怪的是:这件和那件真品相比,比例几乎一比一。不论是大小、造型,乃至各处弧度。
这就奇了怪了:能仿这么像,不抱怀里研究个两三年,绝不可能。问题是:真品就没公开展出过?
霎时间,林思成就有了大概判断:国博或是陕博的研究员,而且后者的可能更大些。
毕竟在陕博藏了足足三十五年,有足够的研究时间。
转念间,林思成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环臂金钏:工艺与羊嘴塞如此一辄,且鎏金层都添了铼,肯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厉害了。
这手艺放省级博馆,也得是拔尖那一拨。关键的是铼:历来被金店用作验证真金的最用效的手段就是烧,包括2025年。
知道用这种东西造假黄金,而且怎么烧都不变色的,既便不是研究飞机战斗机的,也得是材料学出身,而且学的够扎实。
林思成暗暗赞叹,抬起头来:“白老师在哪买的?”
“钟楼,民俗一条街!”
不就上次和王教授、叶安宁碰到白马族姑娘那次?
他又问:“了多少?”
“四万二!”
“不贵!”
是真不贵:就凭盖帽上完全仿照古法的炸珠鎏金,这东西也值四万二。
林思成回了一句,白婉怔愣的了一下,反应了好半天:“也是假的?”
“当然!”
真的在国博库房呢。
“羊口塞的鎏金层同样用了铼,肯定是仿品。但艺术成份极高,比那件环臂金钏的价值高的高的高。当然,白老师如果不喜欢,退掉也好!”
白婉幽怨的看着林思成:再高,它也是现代仿的呀?
至于退,还真不好说!
一看她的神色,林思成就猜了个七七八八:“给你介绍的时候,对方肯定说这是工艺品。你问来历的时候,他就会说,从二手市场淘的?”
白婉的眼睛慢慢的睁大,嘴一点点的张开:把脸蒙上,声音再老一点,活脱脱卖她东西的店老板。因为连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
她甚至怀疑,林思成是不是也上过当?
林思成笑笑:当倒没上过,但类似的套路经历的够多。
搁以前的说辞:老板你放心,绝不蒙你……我当时当仿品淘的,我现在也是当仿品卖的,您抬抬手,我糊糊口。
搁现在:老板,这是工艺品,但是纯手工艺打制,艺术价值绝对够高,所以就这个价,低不了。
说白了,玩的就是逆反心理:因为东西仿的太真,我越说仿的你反倒越不信,非要当漏捡。
也是因此,涉及古玩的纠纷才那么难定性,甚至司法机关基本都是以“口头协定”、“买定离手”为处理原则。
而且上当的,大都是稍微有点眼力的,比如眼前这位……
林思成稍一转念:“白老师,能不能问一下,店名叫什么?”
“盛唐轩!”白婉有些奇怪,带着丝自嘲,“你也想上一当吗?”
当然不。
林思成就是好奇,想认识一下:仿古手艺这么高,甚至懂的用“铼”增强仿金度,不可能籍籍无名。
这么说吧,把这两件拿到潘家园,能让一半以上的行家打眼。
但前世在西京待那么久,他竟然没任何印象?
正暗暗感慨,李贞进了门,手里托着一个玻璃盒,里面放着两张试纸。
一张是醋酸铅,颜色乌黑,说明金环表层含硫化铅。
另一张是溴化汞试纸,颜色发黄,说明不但含硫,做旧融液里还有汞成份。
厉害了?
也就没碰到专业倒腾生坑货的,不然明知这是假的,都敢出上百万买:因为唐代贵族墓葬大都会用朱砂防腐,其中既有铅,又有汞。
所以,这两张试纸反倒成了铁证:不是公主,就是王爷的陪葬品……他转手敢要一千万。
也越发的,林思成对造这两件东西的那位更好奇了。
把东西往前推了推,又笑了笑:“仿品,又用化学药剂做旧……如果退不掉,白老师回京城后,可以找更权威的机构做一下检测……”
白婉当然信,只凭案上的那两只碗,她就信了九成:恭王府的瓷器老师,也就补到这个程度了吧。
可惜,六万多打了水漂。
她说了声谢谢,收起两件金饰,又取出钱夹。刚要说鉴定费,眼睛又一亮:对啊,还有那只碗?
自己进门的时候都还在想:运气真好。但听到两件金饰都是假的,一时郁闷,竟然给忘了?
“林同学,那只碗,是德化白釉碗吧!”
“对,德化猪油白!”
果然。
女人眼睛一亮:“卖不卖?”
林思成怔了一下:肯定卖。
“但白老师,还没补好!”
白婉顿然一喜:“正因为没补好……那就说好了,我明天带人过来看!”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还真买?
这口味,就挺独特。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好”字就要脱口而出,叶安宁朝他眨了眨眼睛。
“白老师,来回跑也麻烦,你直接带回去。要是合意,明天再谈,鉴定费也到时一起算!”
白婉看看林思成:“可以吗?”
林思成点头:“当然可以!”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叶安宁还能骗他?
白老师很开心,郁闷一扫而空,就觉得不赔那六万多,哪有这只碗?
装好东西,林思成和叶安宁一道把她送到校门口,又叫了出租。
上了车,她还激动的挥了挥手:“叶助理,林同学,我回去就让老张看……”
两人齐齐的一点头。
等出租车开出去,林思成一脸纳闷:“老张是谁?”
“白老师的爱人,在恭王府业务部工作!”
林思成怔了一下:恭王府,文化部直属?
所谓的业务部,其实就是征集部。
顿然,他想起了那两件金饰,眼皮“噌噌噌”的跳。
叶安宁一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两件是白老师偷着买的,她爱人还不知道!”
林思成吐了一口气:吓一跳。
这样一来,这位白老师正好符合“懂一点,但懂的不多,瘾却贼大”的那一种。
林思成点点头:“关系好的话,就劝一劝!”
“放心,白老师很聪明的!”叶安宁一说起来就笑,“虽然爱买,但基本买了就鉴,只要有问题,马上向家里坦白……”
林思成愣了一下,坚了个大拇指:确实聪明。
卖家一听他爱人在恭王府,不退的概率很低很低。
也是因此:正因为那只碗没补全,她才会买。
因为研究修复和商业修复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力求真实,后者讲究美观。
就比如各大博物馆的修复瓷器,全是胶一粘,石膏一填,既不绘彩,也不上釉,就是这个道理。
转念间,两人进了学校,林思成的肚子“咕碌碌”的一叫。
他才想起来:还没吃饭。
“安宁姐也没吃饭吧,要不一起吃一点?”
叶安宁顿了顿:“好不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
林思成随口问着,又拿出手机,让李贞和肖玉珠直接去餐厅。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抿嘴笑了笑。
没不好就好!
两人也不急,慢悠悠的去食堂。
走着走着,大致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叶安宁似有所感,下意识的抬起头。
客厅的窗户上挤着两颗脑袋,但“嗖”一下就缩了回去。
呵!
叶安宁暗暗笑了一声。
林思成满脑了都是“唐八金”、“炸珠鎏金”,根本没注意。
到了食堂,上桌吃饭,他都在琢磨。
不怪他太投入:白老师走了之后他才想起来,按原本的轨迹,炸珠鎏金,现在还处在失传的状态。
直到2020年,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乾陵陪葬墓被发掘(在西京),相关工艺才复原。
现在2007年,那樽玛瑙杯的炸珠鎏金,是怎么渡上去的?
筷子时不时的就停一下,双眼发空,殊无焦距。
都知道他在想问题,也没有打扰。三个女孩该吃就吃,该聊就聊。
虽然不是很熟,但可能聪明、漂亮的女人天然就有共情力,叶安宁和李贞聊的很投机。
肖玉珠静静的刨饭,静静的听。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感觉浑身刺挠。
但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差不多快吃完,叶安宁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听了两句,转过头来:“张老师问,十八万可不可以,可以的话,明天让财务过来结账,但要开发票!”
张老师?
听到十八万,林思成才反应过来:叶安宁说的是那只碗。
按现在的市场行情,那只猪油白即便完好无损,也就八十到一百万。
关键是太破,足足补了三分之一,按林思成的预估,既便补的再漂亮,也就八九万的样子。
这位张老师一开价,就翻了一倍,而且只补了一半?
果然,手艺再高,也要卖对地方。
他点点头,叶安宁当即回复,又约好了时间。
对面,李贞和肖玉珠目瞪口呆:林思成亲口说的,买那只碗的瓷片,就了两百多。
绘金只绘了一半,金箔只贴了一片,再加各种原料,折算下来最多一千。
再减去税,等于林思成靠着手艺,只用了两天,就赚了十七万?
顿然,两人眼中开始冒星星。特别是肖玉珠,在她的眼睛里,林思成已经成了金大腿的形状。
挂断电话,继续吃饭,吃完后,李贞和肖玉珠一起回宿舍。
餐厅离家属院比较远,天也比较黑,林思成送叶安宁回去。
四个人在餐厅楼下分开。
看着路灯下的背影,肖玉珠一脸模糊:这两人……感觉挺奇怪的?
但要说两人在谈对象,又不太像:有哪个男生像林思成这样,对象坐旁边,还满脑子文物、研究的?
甚至送对象回去的路上都还在想?
那位叶助理也太好说话了一点。
要说不是……但怎么感觉这两人,挺般配的?
正胡乱猜着,李贞转过身:“阿珠,走了!”
“好的师姐~”
肖玉珠追了上来,犹豫了一下,“师姐,他们是不是在搞对象!”
李贞摇摇头:“错觉!”
错觉吗?
好像有点……但师姐怎么这么肯定?
刚转了个念头,肖玉珠又突地愣住:是不是错觉她不知道,但她终于知道,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为什么刺挠了。
她猛的回过头:林思成双手插兜,耷拉着脑袋,数蚂蚁一样。
不用猜,肯定在还想什么唐金八艺。
叶安宁默默的跟在身侧,他慢,她就慢,他停,她就停……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哈哈……
林思成,你个大白痴!
(本章完)
第113章 绝技重现
第113章 绝技重现
路灯昏黄,将两人身影拉的细长。
晚风裹着秋凉,带着淡淡的潮意,并几丝草木的清香。
一只彩蝶飘飘荡荡,摇摇晃晃,悄无声息的落向林思成的肩膀。
他抬头望月,漫天星斗幻化成了金珠的模样。
叶安宁裹了裹风衣的领口,轻轻的笑了一声:“林思成,到了!”
“啊,这么快?”
林思成如梦初醒,抬头看了看。
不知何时,两人到了家属楼下,灯光透亮,耳中传来电视的声音。
无意间,二楼的窗口晃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眼中露过几丝迷芒,林思成不是很确定:“我好像……看到师娘了?”
还好像?
她站那,都看了好几分钟了。
叶安宁抿了抿嘴唇,抬起手指轻轻一拂,彩蝶笨拙的扇动着翅膀,歪歪扭扭的飞进了草丛。
“那种工艺很奇特吗?”
林思成点点头:“对,炸珠鎏金,很少见!”
“又不是在外地,等你不忙可以去看一看。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离的也近!”
叶安宁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今天忙了一整天,再别想了,回去睡个好觉……”
“好!”林思成回了一句,又想了起来,“安宁姐,你工作怎么样?”
叶安宁抿着嘴笑:“舅舅没讲?”
“讲过一些!”
林思成就是觉得,两人怎么也是朋友,没想起来就罢了,想起来肯定要问一下。
叶安宁笑了笑:“一切都好!”
都好就好。
“安宁姐,你上去吧!”
“好!”
叶安宁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单元门,随着“吧嗒”一声,锁舌扣到了一起。
林思成双手插兜,慢慢的往回走。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数蚂蚁。
单望舒站在窗边,看他走远,拉上了窗帘。
随即,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叶安宁进了门,换了鞋,挂好了包和风衣。
单望舒笑眯眯:“聊什么呢,在楼下站那么久?”
叶安宁抿抿嘴:“没聊!”
“啊?”单望舒愣了愣,“那站那么久,干嘛了?”
“想问题!”
王齐志刚喝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单望舒转过身,瞪着他:你还有脸笑?
她想了想:“林思成是不是全程发呆,一句话都不说,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不是抬头看天,就是低头望地?
吃饭的时候也一样,眼睛盯着菜,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焦距。甚至筷子上夹的是什么,喂到嘴里的是什么都没意识,给他盘蛆他都敢吃?”
叶安宁笑出了声,使劲点头。
“没救了!”
单望舒捂着额头,“怪不得是师徒?”
王齐志也笑,放下了茶杯:“你带白婉看了什么古玩,把林思成难成这样?”
“就一件金器,一支玛瑙杯,他看的挺快,说两件都是仿品……但最后,白老师把那只还没补好的德化白碗买走了,出价十八万,说是明天过来付账……”
“就那只猪油白是吧?”王齐志顿了一下,“白婉有这个眼力?”
“她带回去让张老师看的!”
“张近东,怪不得!”王齐志点点头,“买瓷片他了二百多,卖十八万,也还行!”
如果让他卖,少说也二十万以上。
“你管这叫‘也还行’?王齐志,你补一件铜器才赚多少?三五万顶到天。再说了,你一年才补几件?”
虽然早被震麻木了,单望舒仍旧唏嘘:天天都听林思成赚钱,不是十几、几十,就是上百万,用印钞机印都没这么快的。
“你见过的能正常交易的铜器文物,又有几件?”王齐志狡辩了一下,又有些狐疑,“那林思成愁什么?”
“不是愁,应该是好奇。”叶安宁想了想,“好像那两件金饰上的工艺很少见:用了什么‘铼’?
林思成说,只需要用极少的一点镀金,就能把铜造成假黄金……用火烧都烧不出来!”
王齐志不由一怔,心想林思成厉害了,连铼都知道?
他本来也不知道,直到到了宝鸡(国内最大铼矿产地,占国内总储量百分之七十),帮炼石航空(国内铼矿龙头企业)的一位领导鉴定古玩,才知道铼是什么东西。
知道能用这东西造假黄金的就没几个,知道用铼渡金,用火烧都鉴不出来的,更少。
王齐志就觉得,这小子懂得歪门邪道的东西,比正道还多?
正天马行空,胡乱散发思维,叶安宁突地又问:“小舅,炸珠鎏金是什么?”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王齐志睁圆眼睛:“什么金?”
“炸珠鎏金!”
“当”的一声,王齐志把茶杯顿到了茶几上:“他亲口说的,炸珠鎏金?”
“对啊……林思成发呆发了一晚上,一直都在琢磨这个!”
发呆算个屁?换自己更呆……
王齐志站起身,摸着口袋,又四处乱瞅:“我手机呢……老婆,我手机呢?”
“王齐志,你发什么神经?”
“你懂个啥?”
寻摸一圈,王齐志从沙发缝里扣出的手机,“失传几百年的宫廷秘技重现人间,你说我激不激动?”
说着就拨了过去,然后:“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才几点?”
王齐志有些懵,看着叶安宁。
“我不知道,肯定没电了!”
“那你俩到楼下,你咋不带他上来?”
“就是因为他想的太投入,我才没敢提!”
叶安宁“嘁”的一声:“他一来,你俩是不是能聊一通宵?”
“废话,一宿哪能够?”
也就是太晚,不然王齐志能带林思成冲到那家店里去。
刚回了一句,手机“嗡嗡”一震。
王齐志顺手点开,眼睛眯了眯。就一条短信,内容不超过十个字:王教授,事情办好了!
又看了一遍,王齐志的情绪顿然一缓。
差点忘了,林思成刚刚才捅了个马蜂窝。
他想了想,按着键盘回了六个字:丁秘书,麻烦了!
然后抓起手机进了卧室:“睡觉!”
叶安宁和单望舒面面相觑:“舅妈,小舅怎么神神叨叨的?”
“谁知道?”瞄了一眼,单望舒摆摆手,“别管他,睡觉!”
(本章完)
第114章 跨时代的工艺结合
第114章 跨时代的工艺结合
晨雾贴着青砖流淌,檐角的铁马随风摇晃。
“叮当~叮当~”
林思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天才蒙蒙亮。
伸了个懒腰,他顺手拿过手机……咦,关机了?
找出充电线插上,林思成起床穿衣,也就将将穿好鞋,然后屏幕一亮。
接着,就像豆子掉进了铁锅里,叮咚叮咚,叮咚叮咚,眨眼的功夫,进来了十多条短信。
林思成愕然,一一点开。
“林思成,你为什么关机?”
“蠢死你!”
然后是一堆的颜文字表情:得瑟、爆头、不开心、怒吼……
不是……肖玉珠你有病吧?
他使劲往下拨拉。
李贞:我明天没课,会去工作室。
林思成想了想,回了一句:辛苦。
再往下翻,关兴民:
第一条:正有事找你,你关机?
第二条:杨被抓了!
林思成懵了一下,“腾”的坐了起来。
关兴民所说的杨,除了杨志高还能有谁?
看了看时间,才六点过一些,但林思成没半点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就响了两声,几乎是秒接:“哈哈,起这么早!”
“没关主任早!”
“我早个屁,我就一夜没睡!”关兴民低低的笑了两声,好像在往外走。
又传来一声关门的动静,声音大了许多:“托你的福,哥哥这次是真立大功了!”
林思成愣了一下:“真抓了?”
算算时间,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不然呢,也不看看是谁指示的?”关兴民徐徐一叹,“摊了个好老师,你小子这辈子算是稳了!”
林思成愕然不语,思绪万千。
想想那天:林思成,你先回学校,剩下的交给老师。
以及昨天:老实在学校待几天,不需要多,最多三天。
结果,就过了一夜。
“杨志高也是厉害:上下两层,五百多平的假玉车间,端了个正着。一人高的保险柜全是现金……你猜我们还发现了什么?账本……哈哈哈……”
笑了几声,关兴民声音稍低了些,“给谁送了什么礼,送了多少,里面写的清清楚楚……
还有更惊奇的:但凡上了十万的交易,他也记的清清楚楚,省了我们多少事?而且,其中领导不少……更关键的是,这老小子还伤过人,且不止一位……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林思成静静的听着。
前世,杨志高出事没这么早,但结果大同小异:无期。
想来犯过的事不止关兴民说的这些,但迟早都能查清楚。
等林思成消化了一下,关兴民继续:“现在还在追缴和梳理,可能还需要一周左右。但领导昨晚特意交待,到时必须请你来市鉴鉴定……具体是哪天,咱们再约时间。”
林思成当仁不让:“没问题!”
哪怕领导不提,他也会想办法去看一眼。
“大致就是这些,要有情况,我再和你联系!”
“好,谢谢关主任!”
“反了!”关兴民哈哈哈的笑,“完了不给你摆十桌,我都亏良心……”
林思成大致明白:关兴民的汇报,更要早过领导指示,恰好,顺水推舟。
这功劳他不想领都不行……
挂了电话,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只觉压力骤轻。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还好,隐患尽去。
转念间,他又看了看时间:现在太早,估计王教授还没起。
嗯,差不多到七点半再去找他。无论如何,也要当面致谢。
放下手机,刷牙洗脸,刚把脸擦干,手机又一响。
王齐志:起来没有!
他丢下毛巾,回了俩字:起了!
也就刚回过去,门外又响起王齐志的声音,“林思成,开门……咚咚!”
林思成愣了一下,忙跑了过去打开门。王齐志靠着门框,胡子拉碴,好大的两个黑眼圈。
这是……一夜没睡?
林思成惊了一下:“和师母……吵架了?”
王齐志翻了个白眼,又打了个哈欠:“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那是因为杨志高的事情?
林思成心中微暖,又有些狐疑:都搞定了,不可能还一夜睡不着吧?
转着念头,他恭恭敬敬:“老师,麻烦你了!”
王齐志怔了一下,“嘁”的一声:“多大点事?”
他确实帮了忙,但关键在于,林思成给的线索太清晰:翡翠有问题,玉更有问题。关兴民只是顺带的查了查,杨志高的屁股就露了出来。
然后,关兴民刚给局里汇报完,上面就来了指示,简直是瞌睡遇枕头,不要太完美。
也活该杨志高有一劫:数亿的涉案金额,这狗日的骗了多少人?
暗暗思忖,王齐志神色一正:“安宁说,你昨天看的什么玛瑙杯,用的是炸珠鎏金?”
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夜没睡?
不过很正常,要不是昨晚回来喝了一杯,自己也睡不着。
绝技重现江湖,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一直有传承留存,二是乾陵陪墓或是什么唐朝的墓被盗了。
但重点是绝技,给林思成和王齐志,少说也是一项省级课题:唐代黄金工艺研究与复原。
别觉得小,在文物以及古代工艺科技层面的影响力,比他们现在研究的“冶铜独立起源”还要高。
在商业层面的影响力更高。
比如周某生,差不多到2021年,将唐代的錾刻、丝工艺与3d打印结合,推出古法金。
周某生还好一点,基本用的是足金,但到其它店开始跟风的时候,古法金的黄金含量不到一半,售价却是真金的两倍。
比如某凤某……
林思成重重点头:“对,就是炸珠鎏金!”
“那可以,比我强!”王齐志斜着眼睛,“你竟然能睡得着?”
林思成笑了笑:“回来喝了点!”
王齐志怔住:咦,自己怎么没想到喝两杯助眠?
他瞪起眼睛:“你昨晚都到楼下了,不上来找我喝?”
林思成一脸无奈:“老师,咱俩无所谓,还有师母、安宁姐、有坚!”
也对,小孩得上学。
王齐志大手一挥:“先吃饭,然后去看看!”
林思成点头。
两人边走边说,往校外走。刚路过家属楼,叶安宁“腾腾腾”的跑了下来。
师生二人对视了一眼,王齐志使了个眼神,林思成后知生觉:“安宁姐,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叶安宁抿抿嘴,只是笑笑。
昨晚舅妈说的:像你小舅,林思成这样的,只要一想起什么研究、文物,老婆孩子都能忘。
所以,你别指望林思成能给你打电话,他就不可能想得起来。
所以,小舅刚出门,她和舅妈就起床了,然后站在窗户后面看:果不然,两人从楼下过,竟然望都没朝楼上望一眼……
打了声招呼,林思成去开车,吃的是校门口的灌汤包。
师生俩说个不停:什么炸珠、累丝、平脱,金汞齐……从头到尾,叶安宁像个透明人。
想起舅妈说的话,她又笑了起来:这样的男人最让人放心,狐狸精给他抛媚眼,他只当女人眼睛里进了虫……
说的多,吃的慢,一顿早餐吃一个小时。
叶安宁主动拿过车钥匙,给他们开车,差不多半小时,三人到了钟楼。
晨光切过琉璃瓦,青墙上泛出五彩的涟漪。斗拱映着玻璃,在空中割裂出一道道碎红的褶皱。
只是一座钟楼,景色却极美,还不到九点,游客却极多,喧闹而庄重。
林思成和王齐志无心欣赏,直奔地头。
黑底鎏金的牌匾,三个大字泛着光:盛康轩。刚落了下了卷闸门,店员还在打扫卫生。
刚到门前,迎宾上来招呼,王齐志随意的摆摆手:“我们先看看。”
而后,三人踏过门槛,随即,六只眼睛齐齐的眯了起来。
刹那,三人感觉进了宝库:金光耀眼,琳琅满目。
金耳杯,金面具,金盏,金勺,金碗。
鎏金铜樽、萨珊鎏金银盘、金步摇、金剑鞘、金凤银簪、镂金荷包、金丝翼善冠、鹰顶金冠、鎏金进德冠、金累丝点翠凤冠……
从商到秦,从汉到唐再到宋,直至元明清。
从匈奴到鲜卑,再到柔然、突厥、再到契丹女真、蒙古满清。
你先别管他真不真,你就说全不全?
林思成和王齐志面面相觑,眼中流露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因为一个人学的再精,也不可能将上下五千年,纵横二十四朝,乃至北方出现过的游牧民族的黄金工艺学全,给林思成都不行。
也别说两辈子,八辈子都不可能。
也不可能把具有这些手艺的师傅全部集齐,不然这店开不到西京。
有这技术,故宫敢给他在紫禁城墙上掏个门。国博敢给他在一楼展厅支个摊,就在天安门对面……
心中惊的不要不要的,师生俩低头细看,不大的功夫,两人又齐齐的呼了一口气:大都是机铸品,用来骗外行的。
大致就是到各大博物馆拍照取样,更或是直接买的一比一的文创周刊,拿回来复制。
材质大都是铜鎏金、银鎏金,但你要问,那肯定是纯手工艺品。
所以价格都不低,最低的也在千以上。
但也不凡精品,比如一支龙凤纹镀金银簪,用的就是宋代的浮雕凸工艺。
还有那樽仿万历的银丝镀金翼善皇冠,用的就是明代的丝镶嵌技术。
而这两种技术,都传承于唐代的金八艺。
暗暗感慨,大致扫了几眼,师生俩齐齐的拿出放大镜,对准了一口樽鎏金铜殿。
国宝,铜鎏金浮屠。
出土于宝鸡扶风,唐代皇家寺庙法门寺,真品如今珍藏于法门寺博物馆,为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展览文物,比玛瑙杯还早。
刚到宝鸡那会,王齐志还着重研究了一段时间。
这会再看,与法门寺那樽几乎一比一:高足有半米,底宽一尺,模铸成形。
上下三层,塔基、塔身、塔刹。底须弥座,三层护栏渐护栏,门额铺作人字形斗拱。
顶单层,四角攒尖形,每面铸出瓦拢,角垅起翘。塔刹高耸,六个相轮依次渐小,以上各有宝盖、圆光、仰月、宝珠。
塔门是关着的,但能打开,里面还有一樽银棺,棺内还有一枚据说是释迦摩尼的舍利。
当然,说的是真品。林思成和王齐志都能看的出来,这一樽是做旧的现代仿品。
但仿的挺真,比例绝对一比一,包括轻微氧化的青铜质感,都仿了个九成九。
关键的问题是,两人看了好久,竟然没看出这一樽和法门寺珍藏的一樽,工艺上有什么区别?
失腊法砂模铸型、塔基与塔身通过铜质榫卯连接、塔刹(相轮、宝珠)以插接方式固定。
纹饰符号一律为无模錾刻,鎏金工艺为金汞齐法。
最关键的就是这一点:真浮屠是“涂金七次,火炙去汞”,这一樽也是“涂金七次,火炙去汞”?
最难的也是这一点:棱角、纹饰、弧形踏步与檐角,都需局部补金并分次精细烘烤,不然铜胎会变形。
虽然金汞齐的技术并未失传,一直都有继承,但不借其助任何现代工具和化学药剂,能做到这一步可谓是难之又难。
两人看了又看,看了再看,足足十多分钟。
迎宾跟在后面,讲又不让讲,走又不敢走,无聊的直打哈欠。
突然,林思成直起腰,偏着脑袋左右对比了一下:“老师,你有没有觉得,这樽更亮一点,锤揲纹路更淡一点?”
“就算更亮一些,也算正常吧!”王齐志不是很确定,“毕竟是新铸的仿品!”
“不太像是仿铸的原因!”林思成眯着眼睛,“倒更像是……玛瑙压光?”
啥玩意,玛瑙压光……唐代哪有这个技术?
王齐志怔愣的一下,飞一般的低下头,又把放大镜凑了上去。
而后,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他之前只顾着辩别工艺特征,没太注意看:高倍镜下,七层的鎏金层,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分层和孔隙。
这明显是林思成所说的,镀好后用器物反复压光,使金层更为厚实,自然而然的,表面会呈现着独有“哑光金”。
同时,錾刻纹才那么浅,因为被压平了。
但唐鎏金压也压不动,除非用的是明代的火镀金技术。
厉害了,这绝对算是跨时代的工艺结合……
(本章完)
第115章 五梁金丝驸马冠(月票加更55)
第115章 五梁金丝驸马冠(月票加更55)
“他这工艺怎么结合的?”
林思成想了想:“估计是稀涂一层(唐金泥),再稠涂一层(明金泥)!稀的这层炭火烘烤(唐法),稠的这层精准控温(明法)……”
原理王齐志当然懂,他就是不大明白:“意义在哪?”
林思成言简意赅:“仿真!”
稍稍一思索,王齐志恍然大悟:从唐到现在一千余年,随着时间的流逝,金分子相互交融,汞分子慢慢流失,鎏金层中间的缝隙会渐渐缩小,金层自然就会越来越紧实。
但真品还未达到缝隙完全消失的程度,用高倍镜观察,依旧能看出分层界线。
所以,为了尽可能仿的逼真,仿品才会用到这种跨时代的鎏金工艺:既要使鎏金层紧实,还要留有痕迹。
暗暗思忖,王齐志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眼神微滞:十五万?而且写的清清楚楚:仿品。
但别怀疑,真有人买,也绝非是脑袋吃肿了。
买回去埋土坑,或是用其它方法沤上两三年,挖出来就能当生坑货卖。
要你三百万都是低的,你哪怕发现上了当,都不敢告……
王齐志端详了一下:“要不,咱俩也仿一尊?”
“仿倒是能仿出来,”林思成有些犹豫,“但老师,仿出来摆哪?”
王齐志怔了怔。
他当然不是为了钱:因为时间太长,仿这么一樽,少些也得以年计。
而一年的时间,他多补几件铜器,林思成多补几件瓷器,十个十五万都赚回来了。
王齐志就是有些手痒。
但这玩意说白了,就是座铜铸的墓室,确实不知道摆哪。
“那算了!”
王齐志又左右瞅了一圈,指着一顶珠冠:“咦,这应该是凤冠吧,但型制,怎么有点怪?”
林思成瞅了一眼:“确实有点怪,有点像是……唐代女官凤冠?”
“不大可能吧?”王齐志少见的质疑了一下,“缀宝珠,插凤翅步摇我能理解,但金丝女冠,没印象啊?”
林思成想了想:“估计是仿的。”
“我知道仿的!”王齐志使劲的回忆,“但仿的哪一尊?”
“仿的……”
林思成下意识的就回应,但刚吐了两个字,他突地一怔:对啊,仿的哪一樽?
看额顶的五珠就知道,这种冠专为高级女官设计,唯唐独有,且只武则天与唐玄宗两朝才有。有资格戴的,必为帝后,并太子近侍女官,比如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
所以,当时造的就少,流传下来的实物更是一件没有。
相关的文献倒是有,图样也有,但就一幅:
刻在武则天之孙,唐中宗李旦之子,懿德太子李重润的椁(棺外之棺)壁上。
1970年发现被盗,抢救性发掘后,除了不可移动的文物外,其余全部送入陕博。
之后,经陕博、国博、故宫联合复原,椁壁上的那两位女官大致长这样:
所以,除了额顶五珠的颜色不一样,无论是大小,造型、缀饰、珠梁,乃至凤翅步摇,这顶冠与图中的那两顶都基本一致。
但问题是,复原的只是图,而非冠。甚至复原图面世,已是2022年。
所以,王齐志才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
但问题又来了:那这顶金丝冠,是怎么仿出来的?
顿然间,林思成就有了推断:这顶冠绝对是陕博的研究员仿的,至少是他构图、设计。
正因为他参与了“懿德太子椁宫女图”复原研究,所以才能将这顶冠仿到这种程度。
再看看旁边那樽铜浮屠,以及昨天的那件环壁金钏和玛瑙杯,答案呼之欲出:把“至少”之后的去掉,九成九,这顶冠就是陕博的研究员仿的。
再看工艺:以“丝镶嵌”为主制成冠体。再以铜银合金拉丝,然后渡金,再编成网状结构。
冠体表面以尖錾雕刻出鸾凤、缠枝卉纹样。凤翅则贴金箔,而卉纹样则以更细的金丝勾靳,再添朱砂、石青、炸珠,形成“金碧相辉”的效果。
精细不说,全部依照古法:鎏金为骨、炸珠为饰、捶揲为形、线刻为纹。
也就用的是银铜合金丝,但凡掺点黄金,说是从唐代王公墓里挖出来的都有人信。
看了好久,林思成呼了一口气:“高手!”
何止是高手?
王齐志猛点头:“高手中的高手!”
甚至于,他竟然萌生出一种:买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的冲动。
看的越久,越是强烈。
再看价格:九万六……也不贵吗?
但知师莫若徒,他刚抬起手,准备叫店员,林思成一把摁住他的手:“老师你干嘛?”
王齐志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是买啊!”
不是……何至于买?
“咱俩研究一下,也能仿得出来。”
“当然!”王齐志点头,“问题是,金珠焊缀(炸珠鎏金)早失传了,咱俩怎么仿,总不能你也会?”
林思成顿住,嘴闭的跟闷嘴葫芦一样。
他当然会。
2019年唐乾陵陪墓被盗,陕博和陕考所抢救性发掘,而后根据墓中的壁画和文献,通过模拟实验复原炸珠+焊接的技术。
但那已是2020年,所以,林思成既便会,也不会讲。
他就是好奇:十多年后才复原的技术,这位是咋会的?
正转念间,王齐志又叹口气:“而且这样的人,估计不大好见!”
这是肯定的,毕竟干的是私活。
甚至你明知道就是他仿的,他估计也不会承认。
所以王齐志就想着先买一件,当做敲门砖。
“你先别急,咱们再看看,万一有更好,价格更偏宜的呢?”
王齐志想了想:“也对!”
师生二人又开始寻摸,走了没两步,王齐志顿住。又回过头来,直愣愣的盯着林思成。
看了两眼,林思成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国家一级文物,唐四鸾衔绶纹金银平脱镜。
金的是金箔,灰的是银箔,黑的是大漆。
这一方当然是仿的,真的在省博。
两人惊讶的是制作铜镜的工艺:制箔、錾、贴金、髹漆,打磨。
说简单点:贴好金银箔饰以后,最少要涂三到五遍大漆,凝结成五毫米以上厚的漆层,等阴干后再打磨。
直至金银纹饰与漆面齐平,表面光滑如镜,金银纹饰与漆底浑然一体,呈现“平脱”效果。
所以叫“金银平脱”,是古代金属镶嵌与髹漆技术相结合的艺术巅峰。
日本就有两件,唐漆背金银平脱八角镜、金银平脱皮箱,被当做国宝。
但具体工艺早已失传,比“金珠焊缀”更早,宋代之后就失传了。直到2022年,湖博偶然征集到相关文献,才实现复原。
但这儿,却出现了一只?
不用怀疑,用的就是古法,师生俩也不至于眼瘸到看不出来的程度。
金银箔为脱模錾刻,里外均为手工金丝同心环,纹饰内嵌,多次涂漆,再用木炭手工反复细磨。
光是把漆层磨平,都得三个月。
再看价格:十六万。
就挺公道:毕竟用的真金錾的箔,而且用的不少。
王齐志的手心又开始发痒,林思成心里如猫挠。
站在王齐志的立场上,就凭这方镜子上失传的绝技,三个十六万都值。所以林思成真没合适的理由劝。
但不劝吧,他真的会……
“老师,你先别急,再看看!”
“我看了!”王齐志分外笃定,“店里用炸珠工艺的倒是挺多,但并没有金珠焊缀。”
所以,这是目前师徒俩发现的唯一一件,应用典型的失传工艺仿制的仿品。
问题是,十六万?
林思成摇头:“再看看!”
东西还这么多,说不定就能碰到件“既用了失传的工艺”,器形又比较小,价格不是那么太高的。
实在不行,就去找昨天那位白老师,把那件玛瑙杯买回来。
才四万二……
“那你看,看仔细点,我歇一会!”王齐志揉了揉眉心,“感觉眼有些!”
不才怪了,亢奋了一晚上,一眼未合,精神又绷那么紧,铁人都得眼。
“那你眯一会!”
“不用眯,都十一点了!”王齐志看了看表,“再看半个小时。”
“好!”
林思成点点头,把手电交给一直装透明人的叶安宁,必要的时可以帮他打一道辅光。
然后他拿起放大镜,准备换个柜台再看。
都走了过去,已经走出了三四步,他下意识的顿住,又回过头。
一顶金冠,安安静静的座落在玻璃柜中,熠熠生辉。
倒是挺漂亮,但林思成越看,越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乍一看:有点像宋明时期的貂蝉冠。
《宋史·舆服》四:貂蝉冠,一名笼巾,形正方,如平巾帻。饰以银,前有银,上缀玳瑁蝉,左右为三小蝉,衔玉鼻,左插貂尾。三公、亲王侍祠大朝会,则加于进贤冠而服之。
但宋代的貂蝉冠源于唐代的进德冠,这一顶却是远游冠,而且没有笼巾,所以肯定不是。
倒有点像明代附马冠?
明承宋制:一品至九品,以冠上梁数为差。公冠八梁,加笼巾貂蝉。公侯七梁,伯六梁……驸马五梁,左右为三小蝉,衔玉鼻,左插雉尾,无笼巾。
确实没有笼巾,但问题是,冠额上却又饰有宋冠的银珠?
反正就觉挺不伦不类,特别是左右前后全是仿到真的不能再真的仿品的前提下,就觉得这一件格外扎眼。
瞅了两眼,林思成又退了回去,举起放大镜。
但瞅了没几眼,瞳孔微微的缩了一下:赤金丝?
不是九九金的那个赤金,而是明代依照《舆服制》,给附马编冠,用“金五,银三、铜二”合炼,再拉成赤金色的金丝的那个赤金。
就是眼前这个颜色:黄中稍稍透着一点白。
最关键的是:不像是后做旧的。
林思成心里一跳:总不能满是仿品的店里,突然冒出来了个真家伙?
(本章完)
第116章 遇到高手了
第116章 遇到高手了
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林思成至少有七成把握:这顶金丝五梁冠,就是明代的附马冠。
且必为御赐,因为按《舆服制》规定,皇帝、太子,方可戴金冠。且既便是御赐,附马也不能随便戴:唯大婚,祭典。
但只是七成把握,还差三成!
林思成徐徐吐了一口气:“打光!”
叶安宁如梦初醒,忙打开手电。
林思成举着放大镜,站在侧面。
冠额、帽山均贴金箔,錾如意云纹。经过压光处理:既用玛瑙或硬玉反复磨压,所以才给人一种“明明有纹饰,却像画上去”的一样的感觉。
帽山后罩金丝网,以明代特有的“编灯笼空儿”的织编。
名字不好听,但工艺极复杂,就像眼前这一顶:约摸三百多四百根金丝,直径不超过0.2毫米,上下间的错差不超过0.01。
纹不仅要空档均匀,疏密一致,而且中间绝不能有小结。编到蝉纱长什么样,金网就长什么样的程度。
林思成甚至怀疑,编这顶帽子的工匠,是不是和给万历编皇冠的是同一拨?
再看冠梁,左右五道,以金丝累为十六道辫股纹,而后以明代“堆灰法”焊接为绳。
说简单点:以炭或木雕成模型,然后在上面累丝焊接,接好后烧毁模具。这样的编出来金绳为空心。
重点在于:五根金梁外部的纹一模一样,甚至内部空心里的纹样也一模一样,可谓是将古代累金艺术发掘到了极致。
再看冠沿,也就是看起来毛毛刺刺的外沿:内衬赤金梁,外部堆累金珠。
粘接用的是明代走水法:既将赤金梁烤溶,再将金珠接于表面。
炸珠用的是滴水法,又称炸水法:既将黄金烧溶,滴入温水。
这个方法有一个特点:能精准控温,能使数次炸出的金珠全部一般大小。
就如眼前:两道冠沿,两道山沿,前后八道,加起来用的炸珠没上万也有七八千,但一般无二。
到这里,林思成已经确定了九成:金冠主体,就是驸马冠。
唯有一点:中间的镀金银玉饰,他咋看,咋像是宋代的产物。
镀金和银的部分也就罢了,大多沿用的唐法,至多用了一点宋代的“压印法”:依靠模具,以重物在金饰上压制纹,比錾刻要浅许多。
但中间的那几块玉饰,用的却是宋代独有的“压玉法”:既用玛瑙之类的硬玉,在玉饰表面反复磨压,抛光。
这样磨出来的玉,会呈现独特的镜面效果,就像现在:林思成脸凑上去,竟能照个七七八八。因为太亮,所以乍一看,这玉跟假的一样。
而抛开这些都不谈,只看成色:罩网隐隐发黄,这是金丝用金汞齐法镀金后有汞残留,经过多年氧化而形。预估一下,大约四百年左右。
稍侧一下光,就能明显看到额顶的银饰微有些透红。这是内部的银氧化后,硫化银往外渗透,与鎏金层中和,导致色彩渐变。
但没有个七八百年,渗不到这个程度。
所以,他咋看咋觉得,这是两件文物:明代的金丝五梁驸马冠,宋代的三公或亲王貂蝉冠银玉饰。
但怪的是:竟然是拿胶粘上去的,就普通的棒棒胶,随便一涂,又往上一攮。不用手电,不用放大镜就能看得出来。
但管他为什么会这么粘,买了再说。
再看价格:三十五万,跟捡的一样?
林思成收起高倍镜,招了招手。快要等睡着的迎宾走了过来:“先生你好!”
“包了!”
“啊?”
迎宾还以为,今天上午就这么混过去了。
再定睛一看:哇噻,好年轻,好帅……
眼睛里开始冒星星,刚要说点什么,叶安宁轻轻的看了她一眼。
迎宾愣了一下,讪讪一笑:“两位稍等,我去拿钥匙!”
说着转身,扭着细腰跑向吧台。
王齐志正昏昏欲睡,听到声音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什么包了!”
林思成指了指:“仿明代金丝冠!”
“咋?”
唐代的你不买,你买明代?
他嘀嘀咕咕,起身走了过来。又瞄了一眼价格,王齐志眯住了眼睛:三十五万?
再看帽子,确实有点像明代的工艺,但逻辑不对。
旁边那顶女官冠才九万六,用的是早了七八百年的工艺,还那么多,那么全,林思成却硬拦着不让自己买?
那方铜镜更不用说,用的还是失传的绝技,价格还不到这帽子一半,林思成同样拦着不让买。
但轮到他自个,就这么一顶破帽儿,他就敢掏三十五万?
还能是钱多的烧手?
再想想自个这学生以往的战绩,王齐志心里一振。
再瞅,再仔细的瞅……没错啊,明代的温水炸珠、明代的走水焊珠?
他一脸狐疑,瞅了瞅林思成。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冲他笑笑。正好迎宾领了主管过来,打开柜门,拿出了金冠。
随手一接,林思成又顺手一递,跟着主管去结账。
王齐志抱着金丝冠,仔仔细细的瞅。只是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银玉饰后面的那块胶。
这么明显,这不明摆着告诉客人,这是假的?
暗暗犯疑,王齐志又掏出放大镜。看着颜色有些不大对,他伸出手指,在纱网上轻轻一摁。
“噌”,像是摁开了开光,眼睛是直放光。
这玩意,用的竟然是赤金丝?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成色:感觉像是自然老化。
大致算算,四百年左右,不正好就是明代?
再用手电一打,没错,明代的温水炸珠,明代的走水焊珠。
但是,前面绝对没“仿”……
心脏禁不住的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叶安宁。
甥舅连心,还斗智斗勇这么多年,王齐志只是一个眼神,叶安宁恍然大悟。
嘴唇轻轻嗫动,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林思成……又捡漏了?
王齐志鼓着脸,嘴唇抿成缝,慢慢的吐气:何止是捡漏?
明制:公候冠八梁,加笼巾貂蝉……驸马五梁,左插雉尾,无笼巾。
而不管是公候,还是伯男,冠的材质至多也就是银梁乌纱。
唯有御赐,唯有身为皇亲国戚的驸马,才敢用金梁、金纱。
王齐志的眼睛越睁越大:所以,御赐五梁金丝驸马冠?
也别觉得这玩意外面的饰件丢了个七七八八,但给市一级的搏物馆,比如西京市博物馆,妥妥的镇馆之宝。
但自己也整个转了一圈,怎么没发现?
发现个屁。
百多平的店,上百件物件全是金色。灯打的又足,眼早被晃晕了。
而且满屋子的仿品,谁又能想到,其中竟然藏着件真的?
而关键还在于银玉饰后面的那块胶,太明显,第一眼就能看到。而后,任谁都会嘀咕一句:仿品不说,还仿这么糙?
再看一眼价格,三十五万……谁特么脑袋又没被门挤,三十多万,买这么个玩意?
然后,还哪来的然后?
包括王齐志,明明知道林思成不可能几十万买件仿品,明明知道这东西不大对。但直到上手后捅了一下,才有了点发现。
所以,林思成能看见这东西,运气的成份真就不大,纯纯靠的是眼力。
不得不佩服。
暗暗唏嘘,王齐志收起放大镜,又关了手电。
但灯光将一暗,他突地一怔愣:这银珠,怎么有点发红?
狐疑了一下,他打开手电,瞄了两眼,又顺手关掉。
打开,关掉……打开,关掉……
王齐志就像没长大的熊孩子,摁个不停。那朵珠忽的一黄,又忽的一红……
来回三遍,他猛的直起腰:宋初银地涂金五梁进贤冠,亲王、使相、三师官冠珠?
林思成,老师服了你:这,价值绝不比底下的帽子低。
但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摆在一堆仿品中间,而且还是两件?
瞄了一眼珠下面的棒棒胶,王齐志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市局鉴证中心的那樽铜炉。
洗货?
我让你洗个锤子……
转念间,林思成结完了账。
身后跟着店员,提着口铝合金的箱子。走过来后,把金冠放了进去。
主管站了一边,又递上发票。
林思成接了过来,想了想,指了指那方铜浮屠:“经理,能不能问一下:这座铜殿,是哪位师傅铸的,能不能认识一下?”
顿然,主管的神情古怪起来,眼睛中流露出几丝警惕,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林思成。
师生二人一看就懂:林思成绝不是第一个这么问过的人。
原因很简单:随便找个农村的茅坑,把那樽铜浮屠往里一丢。你想要汉代的就沤一年,想要先秦的就沤两年,商周再长点,三年顶到天。
所以,主管把他们当成了专门倒生坑货的。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包括王齐志和叶安宁,主管皮笑肉不笑:“先生抱歉,这是老板从外地进的货,至于是从哪进的,又是谁仿的,我也不知道?”
“是吗?”林思成笑了笑,“那这个呢,还有这个,也是进的货?”
顺着林思成的手指,主管看了看那方唐代的金银脱平铜镜,又看了看那顶仿唐代女官冠。
瞳孔微微一缩,脸色僵了一下:遇到高手了!
主管勉力笑笑:“对,也是老板进的货!”
“好吧!”
林思成点点头,“这样,我给你留个电话!”
王齐志一看就知林思成想干什么,伸手一拦:“留我的吧!”
主管暗暗冷笑:留谁的不都一样?
这样的棒槌,他见的太多了,至少每个月都要来那么两三拔……
装好盒子,把他们送到门口,主管瞄了一眼,然后手一扬。
写着电话的纸条随着风,飘出了好远。
三个棒槌!
(本章完)
第117章 这人挺厉害
第117章 这人挺厉害
主管进了店,懒洋洋的沙发上一靠,迎宾殷勤的端来一杯茶:“又是来问刘师傅的?”
主管点头:“不然呢?”
如果是游客,或是搞收藏的,哪个会跟脑袋吃肿了似的,几十万买一件假货?
但别说,就是靠着刘师傅的东西,店里的生意才这么好,每个月都会有好几项大单。
转着念头,他又拿出手机,翻出老板的电话拨了出去:
“孙总,开张大吉……刚来了三个倒生坑的棒锤,了三十五万!”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迷糊,像是刚睡醒:“卖了什么?”
“一顶金丝冠!”
稍稍一顿,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冠?”
“仿明代的金丝冠,就额顶上粘珠那个……”
“咣啷~”
一声脆响,好像打翻了什么东西。随即又传来一声怒吼:“我操你妈,那是真货……还不去追?”
主管怔了一下,腾的站了起来,又跑到门外。
但市中心喛,又是刚下班,刚到饭点的时候。茫茫多的人流看不到头,天知道去了哪边?
再找纸条,地面干干净净,早被人踩的不知去向。
电话里又传来一声厉吼:“追上没有!”
怎么可能追得上,他都不知道往哪追……
“涮”一下,主管的脸变的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孙……孙总,没追上……”
“我操你妈……”
……
半个小时后,一个精瘦的男子冲进店里,照着主管的脸就是一巴掌:“人家留了电话,你却给老子丢了?”
主管脸色发白:每个月,这样的“游击队(专倒生坑货)”都会来好几拔,哪次不是这样处理的?
更何况,谁他妈知道那是真货?
“孙总,你没交待……”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我交待个锤子!”
要倒腾到境外的东西,我他妈敢给谁交待?
但也是见了鬼:保险起见,他还故意把珠粘了那么假。
又怕人买走,但又怕价太高太扎眼,就不前也不后的标了三十五万。
所以,店里一两百件仿品,哪件不比这个逼真?
就旁边那两件,一件鹰顶金冠,一顶珍珠冕旒龙凤狮纹嵌宝石王冠,用的全是九九真金,他怎么没买?
暗暗惊疑,孙总瞪着主管:“你看准了没有,到底是不是游击队?”
如果是,那还好办:说明这伙人只是出于攀交情的目的,买了块敲门砖,东西不一定就弄不回来。
如果不是,那就完逑了……
主管期期艾艾:“看着挺像:问价的太年轻,像是专门收货出货的。掌眼的(王齐志)三十多岁,手上全是锈,像是下坑的……
他们还特意问了唐女冠和金银平脱铜境,又问能不能和刘师傅认识一下,我就以为是游击队……”
这不就是行家?
老板的心直往下沉:“还说了什么?”
主管努力回忆:“好像,再没说什么?”
话音刚落,店员弱弱的举了举手:“留电话的时候,那个年纪大一点的说:他是西大的老师……哦对,姓王!”
老板眼一黑:还锤子的游击队?
西大的教授,而且会掌眼,那不是教鉴定的就是教考古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完逑了:说明人家认出这是真东西,才买走的。
但事在人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他咬咬牙,又给了主管一巴掌:“我操你妈……”
……
就近找了家餐厅,又要了个包间。
正是饭点,客人很多,菜上的有点慢,面倒上的很快。
眨眼的功夫,一碗扯面就下了林思成的肚。
箱子摆在桌上,又打开了箱盖,映着顶灯,金冠熠熠生辉。
王齐志和叶安宁面前都摆着面碗,但哪顾的上。
两人紧紧的盯着金冠,眼中流露着迷醉的神彩。
唯有一点不好:林思成吃饭的动静太大,就觉得格外的不合谐,甚至还透着那么点诡异。
看他碗底见空,王齐志把自己那一碗递了过去。随即,五官一皱,眼睛、眉毛、鼻子挤作一团:“林思成,你竟然还能吃得下?”
林思成言简意赅:“饿!”
废话,我也饿。
但说实话,别说扯面,哪怕现在给他摆一桌子山珍海味,王齐志都懒的看一眼。
“明驸马金冠,宋王公冠珠……林思成,这两件,可是能进省博的东西?”
“老师,我知道!”林思成一边炫面,一边点头,“但我饿!”
王齐志愣住,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就这心境,他骑马也赶不上。
不信,看看旁边的叶安宁。
王齐志转过头:“安宁,你饿不饿?”
叶宁安老老实实的点头:“饿!”
“那怎么不吃?”
叶安宁盯着金冠:“没胃口!”
看,这才是最正确的态度。
“当当~”门外传来敲门声,“你好,服务员!”
王齐志合上箱盖,喊了一声“进”。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王齐志给了一百小费,又挥挥手。
然后,他心不在焉的夹着菜:“是不是洗货?”
林思成点点头:“应该差不多!”
大致和鉴证中心的那樽香炉类似:用“手工艺仿品”的名义过海关。
“不”仿不行,因为这两件都属于“反应古代皇室制度”、“代表古代手工业技术巅峰”的古代艺术品,如果有关部门较真,妥妥的一级文物。
所以,私人收藏没问题,私下转让也基本是睁只眼闭只眼,但想出境:倒卖走私国家管制文物。
不过有一点好处:这两件都不是生坑货,至少挖出来的时间够久,不是那么太扎眼,所以手段也不像仿宣德炉那么激烈。
大致就是放在店里摆几天,制造出“公开售卖”的假像,然后不经意间被“客户”卖走。
这样操作的好处就一个:万一最终被查了出来,溯源的时候罪也能轻一些。东西被没收,再罚点款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确实是当仿品买的,也确实是当仿品卖的。
但可惜,被林思成截了胡。
“是就好!”王齐志精神一振,“就怕他不找上门来!”
林思成想了一下:“老师,估计不太好搞!”
王齐志顿了顿。
确实。
像这两件,哪怕被倒出境,几百上千万撑到头。
但如果手里有失传的绝技,上千万,三五年就能赚回来。哪个多,哪个少?
关键在于像这样的店,十家有九家涉灰:卖出去的是仿品,到游击队手里转一圈,就成了刚挖出来的生坑货。要是有关部门较真,店被封十次都不够。
所以,老板只要稍稍打听到一点与王齐志的身份有关的信息,吓都被吓退了,哪里敢打交道?
再说了,就算店老板愿意告诉你,你就是找到仿这几件东西的人,又能怎么样?
安身立命的绝技,难道还能白白的教给你?
这么一想,王齐志格外的愁。
林思成慢条斯理:“老师你别急,既便店老板不上道,会这两门手艺的师傅不搭理我们,并不代表我们就找不到那两项失传绝技的线索!”
王齐志振作了一点:“你说!”
“查,就查玛瑙杯!”
林思成娓娓道来:“见过玛瑙杯的,肯定是陕博的研究员。能仿那么像,而且会缀珠焊接的,黄金手艺该有多高?去省博,一查就能知道是谁……
当然,估计他已经辞职了,不然没时间仿出那么多的精品。而且既便是找到也没用,毕竟是傍身的绝技,谁也不愿意外泄。
但还是那句话:他能把玛瑙杯仿那么像,肯定在省博研究的足够久,也定然是公开研究。
我就不信,没有相关资料留下来?然后再根据资料研究,咱们不一定就复原不出来……”
王齐志仔仔细细的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但凡换个人敢这么说,他保准呸对方一脸:做什么梦呢?
但要是林思成?
想想国博、北大才刚刚开始研究的“铁质文物保护”技术:就靠几篇论文,林思成给他破解的七七八八……
他猛呼一口气:“吃完饭,我就去省博!”
“别!”林思成吓了一跳,“等明天,我陪你一块去。今天你先睡一觉……不行我陪你喝一点。”
昨夜一眼未合倒是其次,关键的是,王齐志一直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铁人也抗不住这么造。
不信量他血压。
王齐志特听劝,要了一瓶酒,林思成只倒了一两的一小杯。
两个人边喝边聊,不到半小时,大半瓶就下了王齐志的肚。
正喝的开心,电话嘟嘟的一响,王齐志顺手接通:
“你好王教授,鄙人孙少杰,开了一家小店,盛唐轩!”
咦,真找上门来了?
速度挺快?
不过语气挺客气,也挺谦恭。
王齐志和林思成对视了一眼,打开免提:“孙老板,你说!”
“手下人眼拙,不识泰山……看您能不能抬抬贵手,能否割爱:就您刚买走的那顶金冠,价格您看着开!”
王齐志“呵呵呵”的笑了起来:想什么好事呢?
虽说相比乾隆御宝,金丝冠的历史价值要差一点。但从工艺水平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不可能卖,也不管多少钱。
林思成要敢卖,他保准一巴掌糊回去。
笑了几声,王齐志脸一板:“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嗳好,王教授您忙!”
语气中透着恭敬,王齐志甚至怀疑,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在点头哈腰。
挂断电话,师生二人对视一眼。
林思成叹了口气:“这人挺厉害!”
王齐志点点头:“确实挺厉害!”
(本章完)
第118章 全是国宝(月票加更66)
第118章 全是国宝(月票加更66)
“哗啦~咣!”
车库的卷闸门升上了顶,磕碰声惊飞了草从里的灰雀。
“嗖嗖”两声,两个黑点穿过树桠,几片焦色的落叶被扇落下来,飘上了石阶。
王齐志拿出掸子扫车,叶安宁要帮忙,王齐志嫌碍事,把她撵了出来。
“不识好人心!”
叶安宁跑出车库,嘀嘀咕咕。
单望舒穿着深色的风衣,站在路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满怀心事。
脑海中浮现着昨天下午回家,喝得半醉的王齐志跟驴推磨一样,在客厅里转圈的那一幕:
“呵,驸马金丝冠?”
“王公官冠珠?”
“有钱都买不到啊?”
之后,单望舒就知道,林思成又捡漏了。
等叶安宁回来,她又知道多了些:一顶金冠,一枚官冠珠。东西不大,但可遇而不可求。
怪的是,三个人一起去的,东西也是三个人一起看的。但漏,却是林思成一个人捡的?
为什么?
因为两人压根不认识。
甚至于,林思成把东西塞王齐志怀里,他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说多了也腻味,但单望舒总觉得:像林思成,不比二姐夫说的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的俊彦,强好几倍?
就觉得,好替叶安宁着急……
思忖间,她又吐了口气:“林思成呢,还没出门?”
“早出门了!”叶安宁支支下巴,“呶!”
单望舒转过头。
不远处,就创业中心门口的操场边上,林思成抱着膀子低着头,像是在沉思。
女孩拿着文件夹站在他身侧,时不时的翻一翻,又说两句。
五官精致,亭亭玉立。
单望舒皱皱眉头:“李贞?”
叶安宁点点头:“李贞!”
王齐志提到过两次,所以单望舒知道这个名字。但她不知道,长这么漂亮?
王齐志也说过,林思成不像一般的学生:青春而骚动,满脑子都是荷尔蒙。
但问题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当然,丫头(叶安宁)自然是顶聪明的!
单望舒转过头来,意有所指:“林思成有没有说过那幅字,就董其昌那幅?”
叶安宁点点头:“说过,他说是放我这,但我没要!”
“放谁那无所谓,反正别卖,你别卖,也别让他卖!”
叶安宁笑了笑:“那他缺钱怎么办?”
“笨死你,你不会借给他?你要不够,你不会问我借,问你舅舅借?”
叶安宁“哈哈哈”的笑:“怎么好意思?”
“我是你舅妈,还把你带到大,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说的是林思成!”
单望舒怔了一下,瞪着她:“笑?到时候你哭吧你!”
说笑间,林思成应该是看到了这边,走了过来。
“师娘!”
“嗯!”单望舒笑着点头,又往操场边看了看,“女朋友?”
林思成压根就没意识到,顺嘴就回:“不是,是工作室请的辅导老师,算是兼职!”
单望舒顿然来了兴趣:“算合伙人吗?”
“不算,算固定工资,另外有奖金!”
“呀,那肯定收入很高!要不,我和安宁也去兼职?”
“欢迎至极!”
开了两句玩笑,王齐志把车倒了出来。
先送叶安宁,再顺路送单望舒到旅游局,然后拐了个弯,就到了省博。
停车的空子,林思成问了问:“老师,那位孙总再打电话没有?”
“没打,应该是被吓住了。不过我问了问,这人来路相对干净。所以咱们先查资料,万一要查不到,再看要不要联系一下他。”
那这人还算可以:就是只仿古,不卖“真”。
估计能量也挺大,不然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就能问到有关王齐志的信息。
而且极光棍,也极聪明。比如昨天的那个电话,孙老板买东西是假,表明心迹才是真:王教授您眼力高,是您本事,我走宝是我倒霉,绝不找后账。
所以林思成和王齐志才说他很厉害。
王齐志又一副惊奇的模样:“你别说,这人有两把刷子:那两件东西都是他淘来的:金冠是小东门,珠是西仓……”
林思成不由一怔:厉害了。
不看昨天,王教授抱着金冠,看了好一阵才看出点眉目?
更何况这位孙老板还是屎里淘的金?
唏嘘间,两人下了车,正门的台阶上下来了三位。
王齐志和林思成忙迎了上去。
这三位,都是省博文物保护修复实验室的部门负责人。
乍一听,才是个实验室?
但这个实验室的规模是西京大学文化遗产学院实验中心的两倍,两幢六层高的大楼,用三道连廊接通。
其中的研究员,比西大文保系的教授还多。
再给国内的四大博物馆排个号:第一名是故宫还是国博不好说,最后一名是南博(南京)、上博(上海)、河博(河南)也不好说,但第三名肯定是陕博。
原因很简单:因为大秦,因为大汉,因为大唐,因为长安……
两男一女,一位男士年轻些,约摸四十出头,是实验中心的副主任。剩下的两位,男的年长些,大概五十多岁,是金属文物修复科的科长,女士则是金银器修复组的组长。
都不认识,但都挺热情,相互介绍了一下,一行五人进了实验楼。
副主任又交待了几句,姚科长和陈组长带着两人到了资料中心。
昨天下午刚上班,王齐志就联系过,所以准备的很充分:跟大厅一样的一座资料室,书柜看不到头。中间七八条长案,摆满了档案袋和卷宗。
六个资料员严阵以待。
瞄了一眼,林思成暗暗咋舌。
如果校长来了会怎么样,林思成不知道。但院长来了,肯定是没这个待遇的,因为不隶属于同一个系统。
但王教授来了,肯定不一样……
感慨间,王齐志和两位负责人沟通了一上,然后手一伸:“思成,目录呢?”
林思成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文件夹。
其实就一张纸,但为示尊重,就套了个夹。
王齐志顺手接住,又双手一递:“陈组长,麻烦了!”
“王教授客气了!”
女组长接到手里,顺手翻开。就瞅了一眼,顿时一怔。
然后抬起头,略显怪异的看了看王齐志。
起初,王齐志还一头雾水,倒着瞄了一眼,暗吸了一口凉气。
林思成,你还真敢要?
唐·掐丝团纹金杯。
唐·錾金执壶。
唐·鸳鸯莲瓣纹金碗。
全是国宝。
(本章完)
第119章 贵姓?
第119章 贵姓?
昨天,在餐厅喝了差不多一瓶。但回去后依旧亢奋,王齐志自斟自饮,又喝了大半瓶。
所以,林思成列了哪些目录,需要哪些资料,要看哪些实物,他真没顾上问。
但学生能服其劳,把大半的活都干了。就剩这么一点,他这个老师没有办不到的道理。
再难也要办。
算起来还是后辈,王齐志朝着老人勾了勾腰:“姚科长麻烦了!”
两位负责人对视了一眼:态度很客气,甚至有些恭敬,但要求可真不客气。
怎么说,这几件也是国宝。
但馆长昨天特地交待:好好接待,尽量满足……
姚科长笑了笑:“麻烦倒不麻烦,王教授稍等。”
说着,他给陈组长交待了几句,然后出了资料室,应该是给领导打电话请示了。
林思成不慌不忙,往外取工具。
先是老三样:强光手电、高倍镜、手套。
然后纸和笔。
陈组长把文件夹还了回来,王齐志翻开才知道:竟然不止他瞄到的那三件,底下还有两件:
唐·赤金走龙!
唐·李倕公主金冠饰!
王齐志嗫动着嘴唇:怪不得那两位表情那么怪?
林思成,你是准备将省博的黄金类国宝一网打尽吗?
也就兽首玛瑙杯不在,不然林思成定然也是要看一下的。
但话说回来,来都来了。
林思成又开始写写画画,王齐志没打扰,又和陈科长聊了几句。
差不多半个小时,陈科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五位工作人员,各抱着一口银白色的箱子。
同为铝合金,但昨天装金冠的那口也就只是铝合金。但这五口,却是专用来运输珍贵文物的囊匣:恒温、恒湿、隔绝内外。必要条件下,还可以隔氧,达到真空状态。
箱子放在了长案上,五个工作人员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摆明是看完就要带走。
时间有限,林思成不敢多耽搁,忙戴好手套,又抄起手电和放大镜。
然后一沉声:“记!”
王齐志懵了一下。
姚科长、陈组长,守在长案边的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你让谁记?
直到王齐志后知后觉,拿起笔记本和笔,林思成才反应过来:这可不是上辈子,不管什么时候,身边至少都有两位以上的助理。但凡他一戴手套,摄像机、笔记同步记录。
林思成忙笑了笑:“老师,对不住,一时太投入!”
王齐志无所谓的摆摆手:他又不是没见过?
在实验室里,林思成只要一上实验台,就像换了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专业、严肃,以及专注。给李贞和冯琳发号施令时,从不废话:烤、烘、贴、洗……
但凡他稍稍一皱眉,李贞和冯琳就不知所措,瞬间能把所有的辅助流程全部回想一遍:自己哪做错了?
就连商妍都说:林思成上了台特有范儿,比她这个导师还像导师。
怕他紧张,王齐志还笑了笑:“放轻松,看仔细点!”
林思成点点头。
紧张倒不至于,但开了眼也是真的。
哪怕看再多的资料,看再多的图片与影像,都无法感受到看到实物时,那种“历史的厚重”、“帝国盛世”、“大唐华歌”的震憾感。
更难以想像,一千多年前的古人,能将工艺控制到这种地步:靠纯手搓,将工艺和技术控制到微米级的精度,见过没有?
深呼一口气,林思成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王齐志拿着本子和笔,亦步亦趋。
姚科长和陈组长面面相觑:这两人怎么这么怪,年轻的不像学生,年长的不像老师?
完全反了过来。
而说实话,如果不是馆长交待,如果不是主任叮嘱,他们肯定要问一下的:王教授,你们到底是来研究查资料的,还是来看稀奇的?
不是质疑,而是出于职业素养,以及对专业性的尊重,所以有点无法理解:这些毕竟都是国宝,机会不易,哪有这么浪费的?
两人默然无言,耐着性子:心想算了,东西拿都拿来了?这两个不搞破坏就行……
正转念间,林思成缓缓开口:
“老师,你先记:唐代錾金执壶……铸造工艺:锤揲一体成形……錾工艺:分层錾刻……鎏金工艺:金汞齐法……焊接工艺:承重部位隐形加固……
难点:一、薄胎锤揲的破裂风险……解决办法:分段褪火,冷锻成形……
二、高浮雕錾刻的层次控制……解决及工艺秘决:反向錾刻,錾刀组合……
三、流鋬一体化的力学设计……解决及结构创新:三维角度计算,应力分散……”
稍稍一顿,没等其它人反应过来,林思成直起腰来:“重点,两项失传技术:
一、分层錾刻为鱼子纹、高浮雕、线刻,纹饰深度差达0.8mm,需用高碳钢錾头(含碳量0.6%以上)。但以唐代的热钢处理技术,达不到……
二、锤揲壶体一次成形,需多次回火。如何精确控温,使每次出炉时的金片温度控制在550c左右?”
稍稍一皱眉,林思成又点点桌子:“查!”
“一、显微ct扫描报告:壶把手内部锻接痕,多部件锻接后整体錾刻的工序设计。”
“二、x射线荧光分析:鎏金层微量元素检测,如何提高金汞齐流动性。”
“三、应力模拟实验:执壶注水时,壶嘴焊接处承受的剪切应力……”
林思成说个不停,偌大的资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回音飘荡。
王齐志拿着笔,两只眼睛盯着林思成,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再看笔记本,一片空白,林思成说了这么多,他压根就没写一个字。
你要问他为啥不记?
我记个屁我记……林思成,你牛逼到家了你知不知道?
一群资料员目瞠口呆,怔愣无言,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到底是查,还是不查?
特别是姚科长和陈组长,双眼外突,眼巴微张,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外星人。
你要问为啥?
从1998年开始,陕博着手研究唐代錾执壶的工艺特点,到2002年,才确定了主要研究方向。
就三点:薄胎与强度的矛盾解决、立体装饰的精准控制、跨材质结合的可靠性。
听着是不是很熟悉?
熟悉就对了:恰恰好,就是林思成所说的那三个难点。
问题是:他们研究了四年才确定的研究方向,但这小孩,就靠一把手电,一柄放大镜,就看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们又用了五年,反复实验,反复检测,才推导出了工艺秘决和创新特点。
但这小孩,同样是在半个小时之内,给他们分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如何推导的解决办法,如何破解的技术难题,以及具体的检测和实验,更包括汇总分析的流程和顺序……
甚至,还半买半送,给他们多添了两项:两项失传技艺!
就凭这个“失传”,就问:如果论科学价值,以及研究意义,是不是比他们确定的三个研究方向要高?
不夸张:他们没把林思成逼到角落里审一审,你什么时候偷的我们的研究资料,就够镇定,够矜持了。
愣了好久,两位负责人对视一眼,姚科长往前一步,伸出了手:“贵姓?”
林思成矜持的笑了笑:“免贵,姓林!”
(本章完)
第120章 嘴都笑歪了
第120章 嘴都笑歪了
林思成又来这一招?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王齐志用力的抿着嘴,但嘴角仍旧勾起,露出几丝无法的仰制的笑意。
所谓敲山震虎,投石问路,王齐志就是第一个中招的。
比如林思成第一次进他实验室,秀的那一套“铁质文物穿透成像”技术。
又比如修复景泰蓝狗盆的六点六烧。
又比如他娓娓道来,对“铁质文物保护技术”的理解与看法。
所以,王齐志如何能放任这样的人才,眼睁睁的从自己的眼前溜走?
这招他中的心甘情原!
现在也一样:你们研究方向是怎么确定的,重点是哪些,难点是如何突破的,以及根据哪些实验方法和检测数据做的技术溯原和理论推导,我全给你讲的清清楚楚。
甚至,再给你加两条:失传技术。看,价值与立意是不是更高?
原因很简单:严格来说,他们俩是来偷师的,不拿出点真本事,凭什么让人家把辛苦了几年、十几年的技术和研究成果教给你?
除非快刀斩乱麻,让他们觉得他们的现在的成果其实并不是很超前,也不算多机秘。同时让他们认为眼前的这对师生,有足够的资格和他们合作,乃至共享。
比如现在:
两鬓斑白的老人紧紧的握着林思成的手,双眼泛光,透着惊诧、愕然,以及浓浓的欣赏,和一丝怀疑。
前后整整九年,十数位研究员的心血,不可能被人随随便便的看两眼,就干净利落的破解。所以,眼前这两位肯定下功夫研究过,研究的时间绝对不短。
但要说研究水平要超过他们,姚汉松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可能。
狐疑着,他握住林思成的手摇了摇:“贵姓!”
“免贵姓林!”
姓林?
姚汉松努力的想了想:唐代金银工艺研究领域,好像没有姓林的?
至少陕西没有,河南也没有。
但在他看来,跑出这两个省,其它地方的全是二流。
他又摇了摇:“你老师呢,贵姓!”
“姓王!”林思成又笑了笑,指了指王齐志,“就是王教授!”
不可能!
三个字涌到了嘴边,又被姚汉松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但既便不好当面说,他也坚定的认为:不可能。
虽然同属金属类,但研究铜的和研究金银的有本质的区别。前者的研究重点为文物保护,比如商周时的青铜器,后者研究重点为工艺复原。
王齐志顶多也就是研究错金银铜器时,附带的研究一下。反正绝不可能把唐代的金银工艺研究的这么透,这么高,甚至要高过陕博。
再想想刚才:学生说“记”,老师就拿起本子记?
再看看现在:老师抱个本子和笔站在旁边,学生反倒一马当先?
正惊的一愣一愣,林思成又笑了笑:
“姚教授,不瞒你,我们这其实是班门弄斧:就刚才说的那些,全是老师和我根据文献资料,和已发布的论文期刊中推导出来的。
重点依据来源就两种:省文物局的《陕西文物年鉴》,和馆里的《陕西历史博物馆论丛》,特别是后者,给我们提供了极为扎实而详实的数据和理论基础……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偷师……”
姚汉松又摇头:还是不可能。
确实,自98年着手开始研究,应上级部门指示,馆里每阶段都会公示进程与成果,同步发表论文,透露部分数据
同步向上级部门汇报,上级定期验收成果,同步刊登。
但说实话,如果只靠公开的论文数据就能推导出核心技术,中国早赶英超美了,还要科学家和实验机构干什么?
正狐疑着,林思成拉开包,取出了一样东西:“当然,也离不开反复实验。但因为缺乏实物,老师就只能找一些具有代表性工艺的民间手工艺品……”
姚汉松起初还想:那也不可能。
除非民间手工艺品,能将工艺细节体现到与国宝近乎于相同的程度。
不然所谓的根据实验推导数据,就跟笑话一样……
但随即,他双眼一突,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樽兽首玛瑙杯摆在他面前,灿灿生光,栩栩如生。
这当然不是馆里的那一樽,那樽早被国博借走了,这只肯定是仿品。
但为什么能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巧色工艺,同样的异形掏膛,同样的多层级减地浮雕技法。
乃至于兽嘴的胡子和斑点,也就是羊嘴塞上的金珠,同样用的是“缀珠焊接”的工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馆里都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东西就被借走了,民间既没有样本,更没有技术,这一樽是如何复制出来的?
且复制的这么像?
姚汉松把玛瑙杯捧在手里,反反复复,复复反反。
陈芬(组长)站在一旁,两只眼睛像是钉在了上面?
突然,姚汉松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何锦堂?”
陈芬恍然大悟:“就是何锦堂!”
两人对视了一眼,姚汉松猛的回过头:“从哪买的?”
林思成不疾不徐:“京城的一位老师,他爱人在恭王府工作!”
“何锦堂去京城了?”
姚汉松嘀咕了一句,随后,他又狐疑的看了看王齐志和林思成。
既便标本的工艺细节与实物很是相似,他还是觉得不大可能。
原因很简单:他能看出来,王齐志只是七窍通了六窍,压根一窍不通。这小孩所谓的“和老师一起研究推导”,自然不存在。
懂的只有他。
但问题是,研究推导需要时间。
那他是从几岁开始研究的:十八,十七,更或是十五六?
但没必要深究,姚汉松反倒觉得挺欣慰:这小孩能靠馆里的学术期刊复原出技术,靠疏浅到粗糙的一些数据,能就反推出他们辛苦八九年才研究出的成果,说明馆里的研究方向正确到不能再正确。
且能一针正血,直指要害,甚至能推陈出新,更上一层,这说明什么?
人才!
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且是靠自学?
人才中的人才!
姚汉松放下玛瑙杯,眯着眼睛,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多大了!”
林思成把生日提前了两个月:“二十一!”
“啧,真年轻!”姚汉松感叹了一声,“在读王教授的研究生?”
“是的姚教授!”
两人一问一答,王齐志咂吧着嘴:这语气,这笑容,怎么那么熟悉?
哦对,公安局的那两位领导……
但无所谓:师生俩现在越绑越紧,王齐志一点儿都不担心。
可能意识到,在王齐志面前这样不太合适,姚汉阳只是浅浅的问了几句。
林思成又问了问何锦堂。
“他是我们的老前辈,也是老领导:没退休之前,是实验中心的副主任,具体负责唐代金银工艺的研究工作……”
姚汉松一脸唏嘘:“大概九七年,何锦堂提出:对兽首玛瑙杯、鸳鸯莲纹碗开展重点研究。主要方向为唐代炸珠工艺、金珠焊、金汞焊、无痕焊等焊接技术的研究复原。
但领导认为历代文献佚失殆尽,口传心授的民间传承近乎断代,技术支撑近乎于空白……包括上级部门也指示:步子不要迈太大,要循序渐进,稳打稳扎。
所以到九八年,馆里对执金壶、葡萄纹杯立项,并确定研究方向:既唐代锤揲、錾刻,及流鋬一体化的力学原理……而立项的当月,何锦堂提出辞职,半年后提前退休……”
姚汉松娓娓道来,师生俩静静的听。
渐渐的,王齐志的嘴角又勾了起来:今天能不能从陕博骗到核心技术资料不好说,但林思成未费吹灰之力,就把仿制玛瑙杯的那位的身份查了个清清楚楚。
那像他,又是打电话,又是托关系,两天过去了,还没任何眉目。
还欠了好大人情……
林思成却低着头:口传心授的民间传承近乎断代……那岂不是说,还没完全断代?
他又抬起头来:“姚教授,你的意思是:唐代炸珠和金焊技术,还有传承?”
“有,但不多!”姚汉松点点头,“何锦堂就是,他祖父、父亲都是清代内务府金玉作(专门制作金银器)的工匠……上世纪五十年代,省里成立文物修复小组,他与他父亲成为鑫银器修复师傅……之后,又调入省博……”
林思成双眼发光:就说失传几百年的工艺,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原来真的有传人?
但内务府金玉作……林思并不记得发掘内务府遗址时,有过相关的文献出土?
不过现在没必要深究这个,重点是核心技术和资料,以及已失传的工艺技术。
林思成当然会,但问题是:如何让别人以为,他这些技术是通过学习和钻研学来的,而非突如其来,没有任何来源,突然就会的?
不然他会的再多,懂的再多,也不敢用……
暗暗转念,林思成徐徐吐了一口气:“姚教授,能不能冒昧请教几个问题?”
“这有什么冒昧的?”姚汉松笑的更慈祥了,“尽管问……”
“谢谢姚教授……”
而后,一老一小,一问一答,如旁若无物。
渐渐的,姚汉松的眼睛越来越亮,陈芬的眼睛越睁越大。
王齐成听的半懂不听,其他人更是如同听天书。
最后,觉得差不多了,林思成停下话头。姚汉松和陈芬盯着林思成,眼神复杂莫明。
也就问的够杂,够多,且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不然他们还以为,林思成是何锦堂的徒弟。
不,懂的比何锦堂更多,更广。所谓敝帚自珍,若非如此,上级也不会看到何锦堂的提议就直接否决。
许久,姚汉松叹了一口气:“你涉猎的方面很多,理解的也足够深刻,但我肯定一时讲不完,讲太多你也记不住……
这样,需要什么资料,你列个目录,我让小陈给你找一找……你随时来看,有什么不懂的,你随时问,问我和小陈都行。”
稍一顿,他又强调了一下:“但不要外传!”
林思成重重点头:“姚教授你放心!”
一旁,王齐志嘴都快笑歪了……
(本章完)
第121章 想不想拿奖?(月票加更77)
第121章 想不想拿奖?(月票加更77)
秋日的晚阳像融化的蜜,缓慢地流淌在水泥地上。
姚汉松的眼睛很亮,像是灰烬里突然燃起的火苗,拨开了一道粼光。
枯瘦的手掌慢慢张开,紧紧的握着林思成的手。嘴角慢慢的弯了起来,温和而又妥帖。
“我每天都在馆里,既便是到了周末,也会来转一转。你只要有空,随时都可以来……”
“小陈你认识,资料室的小郑你也见了,等你下次来,我再带你认识实验室的小黄。”
“如果没时间来也不要紧,把手机号码存好,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给我和小陈打电话……”
“当然,如果有空,还是要多来。因为你的理论已足够用,相对而言,博物馆更重实践,更重研究……”
感受着老人的真挚,林思成暗暗感慨。
明明才认识一天,却感觉神交已久?
因为老人看到了希望,以及对人才的渴望。
他重重点头:“姚教授,我肯定常来!”
“好!”
老人笑了笑,又转过头:“王教授,慢走!”
王齐志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轮到林思成,就是千交待,万叮嘱,轮到自个就俩字:慢走。
还有你那最后一句是几个意思?什么叫做“你的理论已足够用,应该侧重实践,以及研究”?
意思就是我教不了他,对吧?
暗暗吐槽,他还是笑了笑:“田主任,姚教授,陈组长,留步!”
一一握手,相互道别。
林思成开车,大切缓缓驶出车位。临近出口,车窗摇了下来,王齐志挥了挥手。
而后,驶入车流。
看着渐渐消失的车尾灯,田主任目露狐疑:早上的时候,虽然姚汉松和陈芬也很热情,但更多的出于公式化的应酬。
然而热情的表面之下,却带着几分生疏和排外,以及抵触:我们辛苦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果,结果上面领导一张嘴,就要分享给别人?
搁谁都会有点意见。
但仅仅一天,态度急转直下:资料随便查,实验室随便用,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打电话。
就跟上赶着白送的一样?
问题是:你白送也送给王齐志呀,却送给他的学生?
他能不能看得懂还是个问题。
越想越想不通,主任一头雾水:“老姚,小陈,什么情况?”
姚汉松用力呼了一口气:“人才!”
陈芬重重一点头:“天才!”
而后,两人一言一语,将经过讲了个大概。
主任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
仅靠论文、期刊,以及几件民间仿品,就将省博研究了八九年的技术破解了个七七八八,甚至于能更进一步?
更甚至于,对于唐代“炸珠”、“金焊”等工艺,同样已研究到了相当深的地步?
而这两项,省博也才起了个头……
“不大可能吧?”主任很是怀疑,“会不会是何锦堂的徒弟?比如,来偷师的?”
“肯定不是,何锦堂也就金焊研究的深一点,其余的,还没王齐志懂得多!”
姚汉松很坚决的摇着头,“再者,也没必要!”
一听“也没必要”,主任才反应过来:这小孩是王齐志的学生。
真要逼急了王齐志,他彻底不要脸,非要把省博的这点技术弄到手,你猜他能不能弄得到?
都不用通过省博,文物局就有备份……
“但王齐志?”主任有点怀疑,“他不是研究铜的吗?”
“对!”姚汉松重重点头,“所以他也不懂!”
啥玩意?
主任一脸懵:学生比老师还懂?
哦不,应该是老师压根不懂,学生却不要太懂?
他愣愣的抬起头,姚汉松和陈芬齐齐点头。
……
“那老头肯定在笑话我!”
王齐志窝在副驾驶,“呵”的一声,“什么叫:你理论已经够用了?他就差跟你说:你那个研究生,不读也罢……”
听他碎碎念,林思成哭笑不得:“老师,我才大四,本科都没毕业……”
“我知道,我就是唠叨唠叨!”
王齐志就是觉得,林思成跟唐僧肉似的,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话说回来,姚汉松这人情得承,而且是相当大的人情。
打个比方:如果王齐志说,我要查你们省博的资料,学你们省博的技术,省博会不会答应。
当然会,就像今天。因为就算不答应,他也能弄到手。
但答应是一回事,配不配合,心里骂不骂,有没有好脸色,又是另外一回事。
哪像现在这样,左一遍右一遍的叮嘱,生怕林思成不来学?
王齐志想了想:“明天你来的时候,我弄两条好烟,你带给姚教授。完了问一问他,十年的茅台他爱不爱喝,喝的话也带两瓶。”
林思成愣了一下。
自己会是一回事,但姚汉松薪火相传,倾囊相授的精神,却不得不让人感动。
他点点头,“好的老师,但要不改天再去?好几天没去实验室,明天要不要去看一下?”
“你去就探一头,指点一下,能用多长时间?”
说完后,王齐志也觉得自己有点像黄世仁:“林思成,实验室有我在,你不用管。但省博的机会难得,你要重视起来!也不要求天天去,一周至少去两次,或是三次!”
“好的老师!”
林思成也觉得良机难寻:其它不论,就说对于唐代宫廷工艺技术的研究,陕博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哪怕是河博,顶多也就来一句:那我也是第二。
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的补充学习一下,夯一夯基础。
暗暗转念,他应了一声。
王齐志再没说话,低头沉思。
快开到学校,停下了车,王齐志突然直起腰:“林思成,抛开已失传的技艺,就其余的唐代金银工艺,如果让你复原,你有几分把握?”
“啊?”
林思成被问的措手不及,认真想了一下,“如果条件足够:比如场地,设施,辅助人员这些,基本没问题!”
“失传工艺呢,比如金银平脱,金珠焊、无痕焊?”
林思成稍稍保守了一下:“金银平脱也应该没问题,金珠焊和无痕焊,六七成吧。”
王齐志紧追不舍:“六成还是七成?”
林思成点点头:“七成!”
以王齐志的了解:林思成的七成,和九成有什么区别?
干了!
他猛一拍手:“这样,你回去就做个计划,再成立一间工作室:标题不要起太大,不要提汉唐,也别提技术复原,就写‘金银工艺研究’……剩下的交给我!”
刚说完,王齐志又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急了点,说的没头没尾。
他呼了一口气:“林思成,想不想拿奖?”
林思成一头雾水,仍旧点了一下头。
“想不想去京城,站在大会堂领奖?”
林思成怔愣的一下,很诚实的点了一下头:哪个男人不想?
“听没听过:ich!”
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光,林思成恍然大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世界遗产保护计划。
其中有一条: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简称ich。
提供研究资金,提供保护培训,国际推广支持。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在于,国家的态度和支持力度:
2004年,中国加入联合国《保遗公约》,2005,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的通知》,2006年正式实施《国家级非遗产申报评定暂行办法》。
同时,第一批国家非遗项目评选结束,同步公布。
就说一点,这个奖真的要去京城,真的在大会堂领。
国家重视,地方只会更重视。而第一批传承人,都是各省领导亲自陪着去领的。
其余的好处,还有一大堆,而且不要太多。
举个最浅白,最俗气的例子:同样是一条手工丝织腰带,普通的卖十块,非遗传承人织的,起码得五十……
林思成张着嘴:那自己为什么没想到,甚至是脑海中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意识?
因为前世好多奖都领过,就是没领过这个奖,甚至就没有好好的了解过。
而什么人又能拒绝站在大会堂,胸戴大红,从领导手里接过荣誉证书的诱惑?
“噌”的一下,林思成双眼泛光。
唐代黄金工艺申遗,基本要求肯定够:
一是历史性,一千多年的传承,绰绰有余。
二是活态性,需至今尚有传承,未完全消失……姚教授提到的那位何主任祖孙三代,就是铁证。
三是文化价值,这个更不用说。
第四,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濒危性,而且是优先考虑。
而像金珠焊,无痕焊差一点断代了,何止是濒危?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林思成呼了一口气:“老师,估计来不及。”
林思成记得很清楚:第二批国家非遗项目,是明年六月公布。现在已经是九月底,要通过区县、市级,省级,以及国家部门审核,评定,时间根本不够。
不是研究出结果的时间,而是申请审核的时间。
“仅凭我和你,可能不够!”
王齐志格外笃定,“但要加上学校,再加上省博呢?”
稍一顿,王齐志又咬咬牙,“要是还不够,我把瓷器修复也给你加上……我就不信了,这么大的荣誉,而且是买一送一,省有关部门和领导就不动心?”
林思成眼睛一亮,又仔仔细细的琢磨了一下:动心是肯定会动心,但还是那句话,时间怕是不够。
怕王齐志劲头一上来,插上天线走截径,林思成没吱声。
肯定很快,但有利就有弊,何况,他才二十出头,沉淀的起……
(本章完)
第122章 你赔!(二合一)
第122章 你赔!(二合一)
瓷陶技艺能不能申请非遗?
当然能。
2006年,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统技艺中的前十五项,就是陶瓷技艺。其中就包括陕西的耀州窑和澄城尧头窑。
文物修复也能申遗,金银工艺更能申遗,而且目录更为丰富:金箔、金银细分、金银镶嵌、金漆髹饰……
但并不是说申就能申。
一是项目本身要体现一定的历史、文化、科学价值。二是申请团队和保护单位必须具有一定的学术研究能力。
这两点王齐志不担心,难的是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足够独特,更要有活态传承证据,以及清晰的传承链条。
说直白点:最好就剩这一支独苗,最好处于传承将断未断的濒危状态,但在社会中又有活动迹像。
所以,靠机构研究,靠探索古代文献资料而研究出的技艺不算,哪怕是复原出来的绝技,也达不到“传承人”的标准。
比如2008年第二批,上博申遗古陶瓷修复,因为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协助团队挑选的项目过于普通,且没有整理出完整的师承关系,所以申请刚递上去,就被文化部给打了回来。
次年,传承申请人蒋道胤教授与某民营公司合作,但直到七年以后的第四批,也就2014年才申请成功。
而上博以保护单位申请,直到2021年的第五批才申请成功。之所以这么难,关键就在于唯一性,和清晰的传承脉络。
那林思成具不具备?
唯一性当然具备,不管是金银技艺,还是陶瓷修复技术。
但传承,当然没有。
不过可以找,可以拜师,更可以学。
比如姚汉松教授:以那位何锦堂主任的祖父为第一代,那被收入陕博的何锦堂父子就为第二代,第三代。
姚教授跟着何锦堂的父亲学艺,同样为第三代,如果林思成拜他为师,就是第四代。
那姚教授收不收?
王齐志怀疑:他如果现在打电话,明天姚教授就敢让林思成从西大退学。
“但不保险!”
王齐志皱着眉头,“最好,还是能找到那位何锦堂教授!”
林思成想了想:“怕是难!”
因为申遗有一项硬性要求:培养人才,传承创新……说官方点:要传下去,更要活起来。
所以还是那句话:人家安身立命的绝技,凭什么白白教给别人?
王齐志强调:“我的意思是挂个名,以备万一!”
“老师,我觉得姚教授就挺好!”林思成摇着头,“省博的影响力够大,研究能力更是绰绰有余!又是公益性机构,普及传承更不会犹豫……”
王齐志怔了一下:怎么感觉,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我说的是传承的名义,林思成怎么又扯到影响力和研究能力?
他刚要解释一下,嘴已经张开,猛的想到林思成提到的“普及传承”,又闭了回去。
对啊,怎么给忘了,何锦堂和省博有本质上的冲突。
选了前者,就不能再选后者,不能既要又要。
这还只是其次,重点在于:哪怕是挂名,师徒名份也不是乱挂的。打个比方,如果申遗成功,何锦堂要来分好处怎么办?
我是你师父,打着你的旗号开家公司,就像盛唐轩那样的,不过分吧?
然后造一大堆仿品,流入市场……到时候那画面太美,王齐志都有点不敢想。
他抬起手挠了挠脑门:自己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利索倒是利索了,但有些地方,确实没有林思成考虑的周到,细致。
“我刚还想,立马给姚教授打电话,看来,得先缓一缓!这样,你先准备一下,然后改天咱俩再去一趟,给姚教授,给省博再增加点信心……”
林思成点点头:“好!”
确实得增添点信心:一是拜师,二是申遗项目的保护单位必须要有足够的影响力和研究能力,后一点省博毋容置疑。
其次,也可以减少竞争对手。可以这么说,只要陕博公开:我要申请“金银工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评选,什么凤翔,什么珠宝公司,全部得打退堂鼓,成功机率会大好几成。
不过还是那句话,欲速则不达,不能太着急。
但王齐志却不是一般的急,满脸愁苦:“但陶瓷呢?一是要有特色,最关键的是传承脉络:只是林教授,怕是不太够?”
何止是不够,而是根本就沾不上边:老爷子是西北大学考古专业的第一批大学生,纯纯的科班出身,扯什么传承、非遗?
但并非没办法。
林思成轻轻的吐了三个字:“老太太!”
王齐愣了愣,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对啊,自己怎么把岐山的那位老太太给忘了?
老太太的公公是正儿八经的晚清内务府工匠,老太太又扒了一辈子的散头,补了一辈子的文物。传承够不够悠久,脉络够不够清晰?
再想想那天,老太太看林思成的那种眼神,但凡林思成敢说声拜师,老太太当堂敢摆香案。
更关键的是:鸡缸杯。
只要能把这两玩意补好,往上级部门的桌上一放:来,瞅瞅,见过没有?
甚至于,王齐志觉得比唐代金银工艺把握还要大些?
“同样的道理:老太太先不急着找,既便找,也得等你把娇黄釉和穿龙纹大罐补好再说。但该做的准备工作一定要先做起来……”
王齐志一下又兴奋起来,但思路格外清晰:“这样,咱们先寻求学校的支持,但和院、校领导通气之前,咱们先把团队定下来……”
“然后,尽快实践,同步整理实践成果,不需要多,也不需要补好鸡缸杯,只要能把那樽穿龙纹大罐补好,老师我就敢拿着东西去找文化厅领导……”
林思成的眼睛亮了亮。
偶尔的时候,王教授确实有些跳脱,性子也有些急。但该耍脑筋的时候,他能甩十个商教授。
就像现在:师徒俩要项目有项目,要传承脉胳有传承脉胳,等于学校派个辅助团协助一下,顶多再支援点设备和物料。
然后,一项国家级的荣誉就落在了脑袋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单位。所以,校领导不要太赞同,太高兴。
但怕就怕闹妖蛾子,比如弄来个像王齐志这样的关系户,一天内斗都斗不完,还申个屁的遗?
“啪”的拍了一手掌,王齐志看着林思成,“我觉得林教授坐镇,商妍协助,就挺合适,你觉得呢?”
肯定合适:老爷子坑谁也不可能坑亲大孙。
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商教授的为人,师生两个一清二楚:绝对对得起为人师表的职业素养和道德情操。
林思成沉吟着:“商教授这边,肯定要老师你出面。爷爷这里,我得找个机会……”
关键的是,不敢让老爷子一次性知道的太多:这才多久,原本比绣枕头还草包的孙子,该会的不该会的全会了不说,甚至不要会的太精?
如果全抖搂出去,会不会把老爷子吓出个好歹来?所以,得一点一点的说。
“放心,商妍虽然人笨点,但嘴肯定够严。”王齐志“呵呵”的笑,“待会我就给她打电话,叫过来聊一聊……走,先吃饭!”
……
就随便在校门口对付了一点,林思成和王齐志回了工作室。
地方是王齐志亲自批的,之前还亲自来看过,但没想到,这才多久,变化竟然这么大?
转着念头,林思成带着王齐志进了操作间。
李贞伏着长案,正在打磨瓦片,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身来:“王教授!”
王齐志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快八点了,还没走?”林思成看了看表,“师姐,你吃饭了没有?”
“在食堂吃过了,正准备走!”回了一句,李贞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了个差不多,她稍稍一顿:“你今晚还住这边?”
林思成想了想:“可能吧!”
待会商教授来,估计会谈很晚,就懒得回去了。
“哦~”轻轻的应了一声,李贞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三四天了,一直见你穿这一身,所以中午和阿珠去商场帮你买了两件衬衣,还有西裤。你晚上试一下,如果不合适,我明天去换……”
李贞的表情很坦然,语气也很平静。再加前世一直都是助理干这些活,而且比这干的更多,林思成也没多想:“麻烦师姐!”
李贞笑了笑:“能报销的!”
林思成点头:那当然。
如果不报销,性质就变了味。
王齐志默不作声,眼皮却跳了跳:什么叫做潜移默化,温润无声?
这就是。
关键的是,连他都没意识到,林思成三天没回过家,一直穿的都是这一身?
商妍这学生挺厉害啊?
正暗暗打量,李贞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走,林思成又叫住她:“师姐,稍等商教授也要来,要和王教授商量点事情,你也听一听!”
李贞柔柔的笑了笑:“好!”
王齐志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甚至于一点儿都不好奇,多余的话更是一句都不问。
当初的单望舒不就是这样的?
有点能力,又相当忙,而且每件事情都需要投入十二分专注的男人,最怕的就是意外之外的麻烦。
基于此,好多事情都会凑和,将就。渐渐的,潜意识中就会养成“哪个麻烦少,我就选哪个”的思维方式:包括生活、工作,以及日常中的一些行为习惯。
就比如,林思成能三天只穿这一身,还比如到了食堂,哪个窗口人少他就吃哪个,哪怕很难吃。
乃至于,择偶!
不信?
王齐志就能现身说法,而且讲三天三夜都不带停的。
而且这女孩够漂亮,性格也够温柔,关键的是,志趣相投。
猜一下,时日久了,林思成会不会萌生出“也不错”的想法?
王齐志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正天马行空,“吱呀”的一声,商妍推门而入。
四人到了隔壁的办公室。
李贞沏了茶,商妍接到手中,吹了吹浮抹。然后朝着林思成笑了笑,又朝王齐志撇撇嘴:“这么晚叫我过来干啥?”
对商妍这样的态度,王齐志早习惯了。也怪他,三番两次的给商妍上强度。
但商妍好歹也是大学教授,只是临变反应能力慢一点,又不是真傻。三番两次的被他忽悠,没泼王齐志一脸茶就不错了。
王齐志笑笑,压低声音,透着几丝诱惑:“商妍,想不想领奖,领大奖?”
瞬间,商妍眼睛一瞪,满脸的警惕:“王齐志,你又想干嘛!”
林思成刚喝了一口茶,好险喷出来。
王齐一脸无奈: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林思成你讲!”
林思成点点头:“商教授,今天王教授请你来,是想和你探讨一下:咱们依托工作室,以区政府为申报单位,以学校为保护单位,可不可以对‘古陶瓷修复技艺’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稍一顿,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国家级!”
商妍猛的握紧了茶杯。
也就是从林思成的口中说出来的,要换成王齐志,她保准呛一句:姓王的,你长的丑,想的倒挺美?
什么是非遗?
体现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具有历史、文学、艺术、科学价值,且具有独特性,乃至唯一性,以及传承濒临断绝的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什么是国家级?国务院建立、主持,文化部门协助。
申遗有多难?
就说一点:2005年,国务院发布通知,各省争相申报,而从汉到清,各朝各代,各省各市,有名的瓷器窑口何止上千?
但最后,就只有七家成功评选:景德镇官窑、宜兴紫砂、铜川耀州窑,澄城尧头窑,福建德化窑、浙江龙泉窑、河北滋州窑。
原因就一个:窑火未熄,传承未断。再说直白点:一直都在烧。
还有上博,陶瓷修复技术业界闻名,在各大机构中少些也排前三,但申请“古陶瓷修复”项目,直接被驳回。
为什么?
没有特色,不够独特,传承脉络也不清晰。
说浅白点:几乎所有省都有古窑口,所有的省都出过名瓷。所有的地方研究机构及教育机构,研究的类别和技术工艺都大同小异,压根就谈不上“独特”,更和“濒危”沾不上半点边。
所以,别说“国家级”,哪怕是省级,王齐志都得使出吃奶的能耐。
商妍刚露出一丝冷笑,王齐志大手一挥:“林思成,让她见识见识!”
林思成笑了笑,从脚下拉出一口箱子,又揭开箱盖。
商妍怔了怔,又眯起了眼睛:明弘治娇黄釉,弘治黄地青穿龙纹?
下意识的,她拿出了两块瓷片:研究了半辈子,肯定不会看错。所以,王齐志和林思成想把这两件补好,然后依据复原技术,申请非遗?
“异想天开!”
看了好久,商妍丢下瓷片,瞪着王齐志:
“我就问你,你准备让林思成怎么补?锔钉、贴金、金缮、还是漆缮?”
“后面两种,咱们学校是不教,其它学校也不教。但问题是,哪个省级以上的博物馆不研究一下?”
“林思成的手艺也确实高,但这两种都有完整的文献资料流传,民间传承更为广泛,沾不上濒危的半点边。哪何来的保护,你又准备怎么申?”
商妍的嘴像机关枪,“叭叭叭”个不停,还斜着眼睛,就差说:王齐志,哪怕申遗审评组全是你家亲戚都不行。
王齐志既不急,也不恼:“就知道你不会信,但别急,明天就让你见识一下!”
商妍“呵”的一声:“怎么见识?”
王齐志慢条斯理的往后一靠:“分层修复听过没有?”
商妍直接摇头:“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林思成修复那件景泰蓝,就那只葵口盘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
商妍愣住:对啊,林思成六点六烧,逐层增色,不就是分层修复?
但她依旧觉得不可能。
所谓的分层修复,其实就是无痕修复,但铜胎珐琅和瓷器有本质性的区别,而且难度更高。
着手研究的单位倒是多,但技术相对成熟的,就只有三家:国家文物局文化遗产研究院、故宫、上博。
就算林思成从古文献、论文期刊上拼凑着学了点,但之前肯定没有接触过核心技术。
就算王齐志走后门,给他弄来了技术,就算林思成顶聪明,但就这么短的时间,他顶多学个皮毛。
商妍捏着纵起的眉心,“林思成,铜是铜,瓷是瓷,底胎膨胀系数,釉面高温耐受系数完全是两个概念。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古法材料的不可复制性、替代材料的兼容性、多角度色恒常性、笔触的触感还原,这些,你都考虑过没有?”
特别是最后两点,黄地青是迭压瓷:胎体迭烧,釉料迭压,色彩迭映。
要补底胎、要补刻胎,还要分层补施底釉、黄釉、青釉……光是一个笔触不同,导致色层互动而产生色差的难题,就够林思成研究个三五年。
而申遗的单位的那位多,研究能力那么强,就比如故宫、上博。所以,等林思成学会,黄菜都凉了。
“商教授我明白!”林思成点点头,“但我想试一试!”
“你别听王齐志瞎忽悠,他浑身上下就长了那一张嘴,想一出是一出!”商妍一脸无奈,“其它不说,光是这箱瓷片,都得好几十万!”
“我知道!”林思成笑了笑,“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没救了!”
商妍捂着额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指指箱子,“瓷片是谁的?”
王齐志理所当然:“当然是林思成的?”
“好!”商妍笑了笑,“他要补坏了,你赔!”
王齐志一脸懵:这是什么道理?
(本章完)
第123章 要开始了(月票加更88)
第123章 要开始了(月票加更88)
晨光朦胧,操场里人影稀疏。
跑道边,叶安宁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远处,林思成迈动双腿,徤步如飞。
八圈还是十圈了,叶安宁自己也数不清。反正她停下后,林思成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一圈接着一圈。
快只是其次,就这耐力,想想都恐怖。
怪不得舅舅说,林思成抡大捶,就像转铅笔。
又跑了两圈,林思成停了下来,额头上只是微微见汗。
反观叶安宁,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多汗,气短,肺虚,脾弱,内外不固……安宁姐,让师娘给你熬点山药粥,再煮点黄芪红枣茶,调理调理。”
叶安宁瞄了他一眼:“我爱吃的还吃不过来!”
“就是因为你贪吃,却又不怎么吃主食,使谷气亏虚,又致损脾伤胃。又久坐少动,继而伤了肺……不难治:好好吃饭,多多运动。”
“真的假的?”看他一本正经,叶安宁半信半疑,“你从哪学的?”
“当然是文物!”
叶安宁不大信:这得看多少古籍?
再说了,中医还得把把脉呢,林思成就靠望气?
缓的差不多,叶安宁直起腰,两人往食堂走。
“你天天都这样跑?”
林思成点点头:“差不多吧,一月休息个一两天!”
叶安宁暗暗咋舌:她起不来只是一方面,就觉得早上一出门,寒气直往毛孔里钻。
就像今天早上,她在鞋柜那踌躇了快十分钟,要不是舅妈拿苍蝇拍撵她,她能站到王有坚上学。
转着念头,她又想了起来,从头瞄到了脚,脸上似笑非笑:“你新裤子,新衬衣呢?”
林思成愣了愣,一脸怪异:王教授还有空说这个?
不应该是满脑子的“金银工艺”、“陶瓷修复”吗?
叶安宁一想起来就笑:“就是因为想的太投入,说话才没过大脑:他说你三四天了都穿这一身,还上过操作台,却依旧跟新的一样。但他穿一天就脏……又问舅妈,是不是没给他洗干净?”
林思成怔住,就觉得,好佩服。
“老师这是……嫌过的太舒坦?”
“谁说不是……舅妈说以后让他自己洗……”
叶安宁“吃吃吃”的笑,又看了看他:“今天要回家吧?”
“对,办公室住着也不习惯。”
“小舅说,你要招两位全职助理?”
“商教授可能要来指导一段时间,李师姐暂时会把重点放在工作室这边,所以先招一位……”
“侧重金属研究的?”
“对!”
“那瓷器呢,那位陈硕士不行(陈怀芝)?”
“陈怀芝主要方向还是铜器研究,瓷器要差一点,只能让李师姐先兼着。但肯定要招一位,之后老师会和商教授商量。”
“确实,老麻烦人家也不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林思成尽量放空思维,让大脑休息,压根没想过叶安宁看似没头没尾的问题中间,还连着一条线。
直男。
叶安宁暗暗嘀咕,两人进了学生食堂。
顿然,一波又一波的目光看了过来。
林思成点餐,刷卡,取餐,找位置。叶安宁端着托盘,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
两只眼睛却四处乱瞅:“小舅说,你在学校挺出名的,怎么没人和你打招呼?”
“刺儿头,谁敢!”
叶安宁抿着嘴笑。
林思成吃的多,速度还快,眨眼的功夫,就是两碗面加一笼包子。
叶安宁也挺快,她就喝了一小碗粥。
将将吃完,王齐志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去哪了,怎么不在?”
“在食堂吃饭,和安宁姐!”
“咦?”王齐志怔了一下。
他满脑子都是申遗,压根没发现叶安宁不在家。
不用想,肯定是被她舅妈硬撵出去的……
“吃完早点过来!”
“好!”
听着两人通电话,叶安宁又撇嘴:直男二号。
她知道今天有正事,没敢耽搁:“走吧!”
林思成顺手要了两屉小笼包。
才七点过一点,王齐志和冯琳肯定也没吃。
到了工作室,叶安宁去上班。等王齐志啃完包子,林思成抱瓷片箱,王齐志拿物料,两人到了瓷器研究室。
他俩早,商妍更早,带着李贞,还有一位博士和两位硕士,早早的热好了机器,开了电窑。
甚至,她自己也换好了实验服。
打开箱子,看到只有娇黄釉瓷片和青瓷,商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今天就要补黄地青!”
林思成笑笑:“得先练练手!”
按照他之前的设计,要将所有的瓷器修复方法全部熟悉一遍:锔钉、锔瓷、金缮、漆缮、单色釉、双色釉、釉上彩(娇黄釉)、青、黄地青,斗彩。
后六种,全部采用无痕修复,并由单层向多层过渡。等整个练一遍,再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才会联系老太太,把鸡缸杯送过来。
但王教授的申遗计划打乱了步骤,鸡缸杯只能往后放,练手的顺序却要提前:只能略过单色釉和双色釉,以及娇黄釉,先补青瓷。
因为王齐志为林思成准备的申遗目标,就是青瓷。
毕竟名头够响,影响力够大,涉及朝代够多,技术的应用范围更广。
说白了,不能学成屠龙技。而青瓷就刚刚好:只要会补青,前面的肯定全会,后面的也不难学。等于将所有的瓷器分类,全部囊括其中。这样一来,申遗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
“对,循序渐进,稳打稳扎。这一批不行还有下批,下批不行还有下下批……反正千万别学你老师,忽一下天上,忽一下泥里!”
商妍鼓励着林思成,也没忘损一下王齐志。然后一指自己的几个学生:“加李贞,一个博士,三个硕士,要不够你随时讲,我随时上!”
肯定不需这么多的助手,其实李贞和冯琳就足够。
“谢谢商教授!”
道了声谢,林思成也没客气,换了衣服上了台,而后开门见山,有条不紊。
一时间,一条条指令简洁而又清晰。
商妍和王齐志站在台下,小声的探讨技术细节。
但说了一半,商妍就没声了,盯着台上,压低声音:“有没有觉得,林思成只要一上实验台,就格外的专业、威严?有时候,会让人不知不觉间忽略他的年纪,身份?”
王齐志“呵”的一声:“‘觉得’算什么,我还被他使唤过?”
商妍一下就来了兴趣:“什么时候?”
“昨天,省博……”
王齐志没夸大,就平铺直叙,捡能说的讲了一点。
商妍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
她一点都不怀疑林思成有没有这个能力:因为上次补那樽梅瓶时她就看出,林思成对于金属工艺,特别是黄金工艺,有着极为独特且深刻的理解,甚至远高过王齐志。
但她没想到,甚至省博的研究员都赞不绝口?
姚汉松、陈芬又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不但不无名,名望还高得离谱:时不时的就会被学校请来,给院里的教授们上课……
越想,她越嫉妒:“王齐志,你踩了几辈子的狗屎运?”
“你好好说话昂!”
王齐志点了点她,“以前是我欠你,但这次一笔还清,你以后给我说话注意点。”
商妍知道他说的是林思成瓷器修复技艺申遗,请她负责指导的事情。
确实得念王齐志的人情,但嘴上绝不能认输:“嘁,等你申成功了再说!”
王齐志懒得和她争。
两人小声讨论,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林思成已经做完了前期的所有准备工作。
病害诊断:多光谱成像检测。
分层清洁:胎体、底釉层、釉下层、釉上层。
剩下的,全是精细活:除了入窑复烧之外,全都要在显微镜底下完成。
包括釉料复配、釉层补绘、层间结合。
王齐志和商妍闭上了嘴,又往前靠了一点: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124章 谁敢说这是补的?
第124章 谁敢说这是补的?
雪白的灯光投下,空气中漂浮着瓷锈特有的涩味。
打磨、涂胶、拼接,林思成有条不紊,青大罐的轮廓渐渐成型。
李贞和博士贴身协助,还有一位准备物料。冯琳和剩下的一位无所事事,林思成便让他们记录。
冯琳笔记,另一位遥控摄像机。
不好直接跑到台上去看,商妍把影像同步打在了大屏上。
王齐志懒洋洋的往椅子上一靠,拧开保温杯,惬意的呷了一口:“商妍,你这屏不错啊?”
商妍一脸奇怪:“你实验室没有?”
他点点头:“有!”
而且比这大多了,不过王齐志一直没机会欣赏。
他又用力靠了靠椅背:“没沙发,差评!”
商妍瞪了他一眼。
王齐志又往上指了指:“咦,怎么不拼了?”
商妍回过头,仔细看了看:林思成从显微镜下取出一块瓷片,仔细端详。
渐渐的,眉头皱了起来。
同时,商妍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怕是……补不了了!”
王齐志怔了一下:“为什么?”
商妍往上一指:“看!”
话音未落,林思成抬起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瓷片的茬口,就像刮刀刃一样。
随即,瓷粉纷纷洒洒,飘落下来,瓷茬上多了一层斜面。
不多,就两三毫米。
但王齐志当即直起了腰:“酥了?”
大致就是因为土壤中的酸碱浸蚀,导致瓷片断口处胎体酥粉化。已经没办法用胶水粘,粘住也过不了几天就会开洞。
如果是普通修复,当然无所谓,大不了贴金箔,更或是用大漆塑胎。就像被白老师买走的那只猪油白碗,缺三分之一,林思成也照样能补。
但这是精细化的无痕修复,它原先长什么样,你就要补成什么样。缺一毫米的胎与,修复难度瞬间就会增加好几倍:要补底胎,要补底釉、要补青、更要补表釉。
也就是昨天商妍提出的那六点:底胎膨胀系数,釉面高温耐受系数、多角度色恒常性、笔触的触感还原……
何况还缺这么多,而且还是好几块?
“酥了!”商妍点点头,如喃喃自语,“都说了,你别异想天开!”
王齐志没说话,脸色一点一点的冷了起来。
等于这半天的工作,全白做了。
罗永盛(王齐志以前在文物局的助手),你是干什么吃的?
东西是王齐志从京城找的,但之前只了为了让林思成练手,所以谁都没有太重视。包括林思成,更包括王齐志。
因为谁也没想到,练着练着,竟然练出来了个申遗?
但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重新找。
暗暗嘀咕,王齐志拿出手机,准备让林思成换一件,比如先补娇黄釉。
然后他再抓紧时间找,最多三到四天,东西就能送过来。
他都站了起来,商妍又摆摆手:“你先等会!”
王齐志下意识的抬起头,往台上看了看:咦,林思成这表情,看着还行?
眉头微微皱起,但神色尚算平静,轻轻的刮着瓷茬,直到再没有瓷粉落下来。
与之前对比,瓷片已窄了三毫米有余,长度足有两公分多,还恰好就是一处青纹转折的节点?
出师不利,第一天,就上这么大的强度?
中度酥化,堪称地狱级。
不是不能补,而是难度很大……
琢磨着瓷片,林思成声音一沉:“检测报告!”
“唰”一下,博士的脸红了起来。
所有检测都是他做的,包括病害诊断。查了冲口、裂缝、伤釉、伤彩,乃至色相变化,就是没查盐析与侵蚀。
还有李贞,全面清洗是她做的,来回三遍,竟然也没发现?
两人低着头,李贞递上了报告,林思成却没接:“念!”
李贞正了正神色:“胎体核心成份:sio,含量……alo,含量……颗粒……晶体结构……气孔率……”
“釉层釉料体系:元素含量……呈色影响……釉层化学组成:配方……折射率……热膨胀系数……”
“微观特征:气泡结构……分相结构……物质性能:硬度……密度……介电常数……”
林思成慢慢的搓着瓷片:典型的成化早期“麻仓土+祁门高岭土”的二元配方,陶土颗粒比永乐时期更为精细。
釉料用的是苏麻离青加平等青,配方更为复杂,发色更为独特。
相应的,修复难度更大。
想补好,就得出绝招……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王齐志从京城找来的物料,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准备的比较充分……
过于专注,下意识的,就用起了前世的习惯,林思成的手指点着桌子,一下一下的敲:
“李贞,胎泥备制:祁门高岭土 70%、景德镇麻仓土 25%、陈化藕粉泥 5%……重点:添加0.3%头发灰(明代秘方,增强韧性)……”
邵启华(商妍学生,硕士)协助:青石臼捶打360次,重点:顺时针90次→逆时针90次,循环4遍……加温陈腐,温度区间:40-60度……重点:杉木桶陈放,每十分钟翻搅一次……”
“苗新(硕士),记:一、胎泥加碎瓷粉,过100目筛,用骨压子压实。二、纯胎泥制备:三揉九捏……三、胎泥浆,滤布过滤……”
“姜元山(博士),钴料制备:回青料加石子青,比例三比七,用青瓷片研磨……调色验证,试片烧制观察特征……”
“冯琳:熟桐油加松烟墨,重量比三比一……”
“工具……”
刚说了两个字,林思成下意识的顿住:五个助手,竟然全部安排完了?
算了,自己来吧。
他脱下手套,走向工具箱。
台下,商妍和王齐志面面相觑。
前者是不太懂,虽然说懂一点,但信息量太多太集中,王齐志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后者是惊呆了……是真的惊呆了。
起初,商妍还感叹了一下,心想林思成直呼其名,把师兄师姐的称呼全给省了,但反倒越有范儿了。
听到胎泥、钴料,乃至桐油时,商妍还叹了口气,心想林思成是没苦硬找苦吃:今天这青罐是非补不可?
随后,看到林思成一样一样的拿着工具:金刚刀、竹根凿、度形规、鱼形模……她才反应过,林思成要干嘛:雕胎修复。
说直白点:用木器才会用到的“榫卯结构”的形式,把因为酥化而缺损的瓷胎补起来。
别说会,商妍见都没见过,就在古籍上看过两眼。
甚至于要不是看到极有辩识度的度形规、鱼形模,她甚至都想不起来。
眼睛下意识的一突,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林思成,老师今天真就长见识了?
心里惊的不要不要的,但她反应极快,三两步上了台。
王齐志后知后觉,紧紧跟在后面。
而后,商妍压低声音:“姜元山,你去协助林思成,钴料我来……王齐志,你准备工具……”
话还没说完,林思成头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不用,你们记录就好!”
看着他赶苍蝇一样,商妍怔了怔,又撇撇嘴。
随后下了台,商妍拿起摄像机遥控器,距离调的更近,像素更为清晰。
王齐志装模做样的拿起冯琳丢下的笔记本,一脸茫然:“你撇什么嘴?”
商妍继续撇:“他嫌咱俩碍事!”
王齐志怔了好几秒,给徒弟找理由:“你一声不吭的就往台上冲,冲上去就插手瞎指挥,搁我我也嫌碍事!”
你懂个屁?
商妍“呵呵”一声,指着大屏幕:“你知不知道你学生准备干啥?雕胎……”
王齐志怔了一下:“这不是清代的浮雕瓷上釉前的工序吗?”
“压根就不是一回事……你咋就这么笨?”
商妍有点着急,连说带比划,“榫和卯知不知道?林思成准备用这种方法,把缺损的部分补起来……姜元山(博士)压根就不会……不,他听都没听过!”
王齐志瞪着眼睛张着嘴,愣了好久。
“家具和房梁用的那个榫和卯?”
“废话!”
厉害了,我的徒弟?
别说商妍的学生了,老师我也没听过……
王齐志猛呼一口气:“具体怎么补?”
商妍翻了个白眼:我咋知道?
我要知道,就不会惊成那样了……
“意思就是……没人会?”
“有!之前是陈万里,孙赢州,冯先铭。现在是他们的几位学生……”
商妍岔开五根手指,“活着的就这么多,全在故宫……王齐志,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王齐志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他不知道雕胎修复,但至少知道商妍提到的那三位:现当代鉴定界的泰斗,瓷界泰斗,古陶瓷研究界的顶级专家。
只说一点:如今国内执行的馆藏陶瓷品级,及鉴定级别,就是这三位划分和制定的。
恰恰好,三位全部受故宫邀请,曾任瓷器文保修复研究员。三位教的的徒弟不少,但技术最顶尖的仍在故宫。
但那地儿有些传统,特别是文保修复,一直延续师徒制。说直白点:真传私授,所谓的学生,就只能打打酱油。
所以,商妍才说:会的,还活着的就五位,全在故宫。说问,林思成长这么大,连西京都没出去过,从哪学的?
王齐志斩钉截铁:“书上!”
商妍怔住,哆嗦着嘴唇,一句“放你娘屁”涌到了嘴边。
王齐志半点都不急:“书上没有?”
当然有。
但就几本有限的古籍:《陶说》、《景德镇陶录》……但模糊不清,言语不详,别说学,功底不够读都读不懂。
王齐志紧追不舍:“这三位没出过书?”
当然出过,还不少。
但如果靠论著就能学会,还何来的真传?
也不至于如今就只有那五位会。
商妍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想到铁制文物,索性闭上。
林思成就靠几篇论文,连文物局文研院的核心技术都能推导出来,还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
但学会是一会事,会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齐志又趁机打补丁:“再者,他也只是试一试,不一定就能补成功!”
商妍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孙赢州先生说过一句话:没有二十年的苦练,雕不了胎。
何况是榫卯结合?
两人再不说话,只是盯着大屏。
王齐志是基本不懂,也就看个热闹。商妍研究了半辈子,在西大也是数一数二,但看着看着,竟也有些看不懂了?
她知道“熟桐油加松烟墨”是渗透剂,需用毛笔仔全细细的涂浸在酥化边缘及周边,目的是加固酥化区。
但她看不懂林思成的手法:先把瓷片泡到水里,等气泡冒完才会捞出,然后涂浸渗透剂,而且每次浸渍都极快,狼毫笔几乎是一触即离。
想了想,商妍手一伸。
王齐志还没反应过来,本子和笔就被抢了过去,手里多了个遥控器。
等抬起头,商妍已经上了台,不过离得挺远,也没出声。
林思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为确保酥化区结构稳定,渗透剂需达到3mm以上深度。但明代胎土,特别是成化胎土,含铁量在0.8%-1.2%,遇油易发灰,所以过量渗透会导致胎体变色……”
商妍怔了一下,笔下记的飞快。林思成说那么多字,她就用完了半分钟。
然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林思成,你补你的,我就是就近观察一下!”
王齐志暗暗撇嘴,只是观察,那你还记这么快?
林思成笑了笑:“不妨碍!”
确实不妨碍:前世的时候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课,只是常态。
也不止是学生,好多时候,专家和领导能把实验室坐满,而且极吵。哪像现在,实验室七八个人,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所以,渗透量要适可而止:每次浸渍不超过3秒,每次间隔两小时,前后九次,所以孙赢州先生命名为三浸九提……重点:可使渗透深度控制在3.2±0.15mm……”
手工活,却能精确到毫米级?
商妍又惊又叹,笔下飞快:“之前的泡水呢?”
“这是元代的‘水映法’,既用来界定酥化边缘,具体方法为:将瓷器浸入20c蒸馏水,观察气泡析出路径……重点:酥化区气泡呈串珠状排列……”
商妍怔了一下:“但有显微镜?”
林思成点头:“对,所以后面我又补充观察了一下。但如果是申遗,还是尽量用传统方法比较好。而且要尽量体现在申报资料中……”
王齐志才反应过来:从进了实验室那一刻起,林思成就在准备申遗的资料了,所以才同步笔录和影音记录。
他暗暗感慨,调整着头顶的摄像机,离得更近了一点。
林思成有条不紊,边干边讲。
固胎、精雕、修形……底层、中层、表层。
而后榫卯拼接,大罐胎体成型,并入炉烘烤。
到这一步,商妍哪还有时间震惊:就林思成讲的这些理论,她光是消化,都得以“月”计。等融会贯通,天知道得到猴年马月。
而后描补底釉、青补绘,釉层处理、再次复烧……从前到后,林思成都用的是最为传统,最为复古的方法:双勾填色、水路留白、五水五色,荡釉、吹釉……
所有的工序,绝对都能在古籍里找得到,但要说谁会用,举国超不过两巴掌。
商妍已经无力震惊。
当最后一刻,大罐出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括这几天一直打酱油,打饭、提水、只提供后勤支援的王齐志:
仅凭肉眼,谁敢说这是补的?
再想想:之前破的那个逼样……
(本章完)
第125章 要保护好(月票加更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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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妍后退了两步,瞳孔微缩,双眼迷离。
圆口丰肩,腹部浑圆,纹饰流畅,发色淡雅……
只凭肉眼,找不出任何一丝修复过的迹像。真就是之前长什么样,现在仍旧长什么样。
但往前凑到近处,再用高倍镜,就能清楚的看到修复后的痕迹。
并非林思成手艺不高,而是基于文物修复的“可识别性原则”,必须要补成这样。
既视觉可识别性、检测技术的兼容性、修复材料的可逆性。
说简单点:眼睛可以看不出来,但用放大镜必须能看的出来,用机器更要能检测得出来。
这是国际公约的文物修复核心准则,国内《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等权威文件更有详之又详的明确规定。
但正因为这样,修复难度才高:商妍绝对算是内行中的内行,用眼睛,咋看咋像真的。但拿放大境一瞄,外行中的外行也能看出来,这是补好的残器……
而更让商妍惊叹的是,林思成对于“传统”、“复古”原则的苛求程度。
所有的技术全部用古法:拼接用古法,雕胎用古法、补绘用古法、烤釉更用古法。包括各种原料:胎泥、釉料、钴料、胶水……但凡和现代科学沾边的,能不用就不用。
算来算去,也就检测观察、入炉复烧用的是现代的手段。
所以,为了确保能过审,就这一樽成化大罐,林思成补了近五天。
先不说水平有多高,就这份用心、专注,力求完美的精神,她手底下的学生加起来都比不上。
但商妍已经不嫉妒王齐志了,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也能对别人说:这是我学生。
虽然不是导师,只是指导老师……
正儿八经的导师正满面红光,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红包。王齐志一个一个的发,连声道谢:“辛苦……这几天辛苦了……辛苦辛苦……”
商妍也有,包括王齐志自个也有。不算多,但绝不算少:一人两千,抵李贞冯琳一个半月的工资。
轮到林思成,王齐志把红包往他手里一放,又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缓缓脑子,这一周什么都别干,什么都别想,就吃、喝、玩……剩下的交给老师!”
林思成点点头。
连轴转了五天,虽然不至于到废寝忘食的程度,但大脑基本是满负荷,甚至连梦里都梦到的是修大罐。
一直保持超高强度的亢奋状态,精神一直紧绷,偶尔的时候甚至会出现现实和想像分不清的幻觉。
很正常,但确实得休息,不过顶多缓个一两天。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王齐志叹口气:“十一了,我的傻徒弟!”
林思成怔了怔,恍然大悟:今天三十号?
“先回工作室洗一洗,我派车送你,回家先好好睡一觉……”王齐志推了推他,“去吧!”
林思成点点头,又挨个打招呼,一如往常:礼貌、谦恭、温和,如沐春风。
和台上时相比,好像没什么区别。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林思成身上散发的那种专业、肃然、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气机,却如实质。
几人连忙回应,脸上堆满笑,腰不自主的勾了起来。
唯有李贞,心不在焉,如有所失。
目送林思成出了实验室,她本能的回过头来,盯着装着大罐的囊匣。
再想起这几天以来,就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银河系?
商妍看在眼里,暗暗一叹,想起了之前王齐志忽悠她的那句话:林思成到了你那里,就如鹤立鸡群,你那几个学生就别想好……
果不然?
她拍拍手:“好了,都回去吧,这几天挺辛苦,好好休息几天!”
几个学生一一道别,包括冯琳。但她刚到门口,王齐志喊了一声:“冯琳,你回来!”
冯琳脸一红:连着几天都是高强度,脑子有些犯迷糊。忘了她早不是学生,而是王教授的助研。
还以为有什么交待,王齐志却拍给她一把钥匙:“顺路帮我送回家!”
“好的王教授,还有呢?”
“哪有什么还有?好好休息……”
“哦哦~”
撵走冯琳,王齐志拿起录像带,又提起囊匣:“领导我全都通知了,校长、书记、副校长、院长,全在会议室等着……你敢不敢去?”
稍一顿,他又斜了斜眼睛:“商妍,别怪我没提醒你:机会就这一次,过时不候!”
商妍“嗤”的一声:还用得着你用激将法?谁不去谁傻子。
别说敢不敢,现在谁跟她抢,她跟谁急。
她重重点头,紧跟着王齐志出了实验室。刚下楼梯,眉头稍稍皱了一下:“领导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不可能!”王齐志断然摇头,“领导又不是傻子?”
“我说的不是项目,我说的是人……”商妍有点担心,“比如我,比如林教授!”
顶多三个指导老师的名额,全被王齐志指定了,学校会不会有意见?
再者,论能力她确实挺强,但要论资历,她在院里还真排不上号。
最关键的是,林教授都退体了……
“杞人忧天!”王齐志“呵”的一声:“当我是吃素的,还是当林思成是泥捏的?信不信我带着林思成辞职?”
商妍猛的愣住:对啊?
之前林思成修复景泰蓝的时候,自己都还想:就凭林思成这手艺,哪里去不了?
再加上青瓷呢?
北大大门常打开,你会喜欢这里……领导敢出妖蛾子,王齐志真敢走!
商妍心里顿然一松。
就在隔壁栋的教研楼,三分钟就到。
推开会议室的门,人坐的满满当当:校长、书记、副校长、院长,副院长、团委书记……林林总总十多位,校、院两级领导几乎到齐了。
照惯例打了一圈的招呼,王齐志先取出大罐,又打开投影和录像。
商妍上台,同步讲解。
整整两个多小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但领导们脸上的表情却格外精彩:震惊、愕然、不可思议,以及不敢置信。
这是……林长青那个草包孙子?
这是北大、复旦都不敢涉及的“无痕分层修复”?
还是雕胎,甚至是榫卯结构修复……这技术除了故宫和文研院,就没第三家懂。
会用,且会教的,就故宫一家。
也别说学校有没有教过,就问商妍,就问学校的那些瓷器教授,他们有没有学过?
直到商妍讲完,投影关闭,领导们都没回过神来。
双眼盯着大罐,脑海中回荡着商妍最后那一句:
经王教授的不懈努力,以文研院(国家文物局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历代青瓷修复技术为核心,经团队大力协助,林思成完美修复明成化御窑青龙纹天字罐……
王齐志能弄来文研院的核心技术资料,他们当然信。但剩下的,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原因很简单:王齐志到学校才几天?
别说一个月,也别说林思成。就把资料给商妍,给她十年,她能不能研究明白?
但问题是,录像记录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直是林思成主导……哦不,几乎九成以上的技术性工序,全是由他完成。
包括商妍,也只是从第四天开始,才做了一些辅助性的协助。其它的博士、硕士,全程都是基本辅助。
雕胎没怎么接触过,领导们确实不太懂,但剩下的他们至少会看:
补绘时的双勾填色,勾靳纹饰时的“一笔龙”技法,喧染青时的“青五水”,这些全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绝技。
哦不,故宫也会,但只限故宫……
但这些,全是林思成独立完成,全程录像就摆在这里,这个还能做得了假?
王齐志也说的更清楚:全程一百零一个小时,一镜到底,一帧未剪,领导如果想看,他现在就放。
更有甚者,全程补了五天,林思成就做了五天的实践性教学,上台就讲,基本没停过。先不说技术层面,就这条理,这逻辑性,这讲授水平,比学校好多教授还要高。
因为好几位金属系、乃至考古系出身的领导,竟然都能听懂好多,甚至能理解。
这就离了个大谱:这教学水平,得有多高?
不夸张,如果闭上眼睛,他们还以为是从省博,或是更权威的研究机构请到学校来上课的大牛。
正觉得不可思议,校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王书记,你们实验室上次递上来的那个报告,就那个铜起源,是你和谁设计来的?”
王齐志怔了怔:“校长,是我和林思成!”
“就说嘛,我也记得好像是林思成!”校长放下茶杯,念叨了一句,“但一个铜,一个瓷,他这学科跨的有点大啊?”
领导们又愣住了:什么铜起源,我们怎么不知道?
就副校长,文保系院长默不作声:这个项目要准备和中科院的王昌遂教授团队打擂台的,当然得保密。
正暗暗转念,校长的话峰突地一转:“我同意了!”
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
前一句还是“跨的有点大”,都还以为校长肯定要求证几句,突然就来了个“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了?
随后,他们就知道。
“东西既然都补好了,那你肯定有了大概计划,一应经费、设备、场地、物料、标本、以及人员配备,肯定心里有数……这样,你现在就讲,正好人都在,研究研究……”
其他人顿时就知道:只要不是太离谱,校长现场就能批。
王齐志早有预料,拿出文件夹往前一递:“谢谢校长!”
哟,准备的还挺齐全?
校长乐呵呵的想着,顺手翻开。但刚瞄一眼,眼皮就“噌噌噌”的跳。
就那个标题:《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申请报告》
以及第一行:本报告旨在申请将“元、明、清青瓷器修复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目录》……
来回瞅了两遍,校长愕然的抬起头,好像在问:申遗?
王齐志格外严肃,郑重点头:“是的校长!”
这声“是的”校长一下就乐了:王齐志啊王齐志,我就给你竖了根屋顶高的杆子,你却敢顺着往天上爬?
笑了两声,他又扶了扶老镜,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越看,眼睛越亮:
从项目简介,到历史沿革,再到文化价值与意义,并技艺内容与流程。以及存续状况与保护计划、佐证资料,乃至视频、图片。
包括传承脉胳、上代传承人、陶瓷史学者的推荐信、非遗专家的书面评估,乃至申报单位,这上面都罗列的清清楚楚。
王齐志敢写在上面给他看,当然不可能只停留在纸面上,等于开完今天这个会,主要领导一签字,这分计划就能实行。
校长心里一动:这样一来,等于大部分活,全让王齐志和林思成干完了,只要申遗成功,学校就是国家级遗产项目保护单位。
那学校干什么,就等着领功劳?
当然,申遗是个大工程,这点远远不够,但报告上这些,却是其中最主要、最难的。剩下的,无非就是人力、物力、财力,只要愿意投入就行。
但是,信不信这份报告拿出去,有的是单位抢着投?
眉头顿然一皱,校长又往后翻,当看到指导团队、协助团队,全是学校的人,他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学校还是有点用处的。
包括林长青:既便退体了,他也是从学校退休的,等于还是学校的人……
校长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把报告合上:“我同意了,会完了再开!”
潜意:既便开会,也只是走个过场!
只要合理范围内的,就没我不敢答应的。
但今天到场的人有些多了,只能改天再开。
王齐志正暗暗揣摩,校长又抬起头:“但我有一点要求:核心辅助团队,尽量用学校的人!”
“校长放心!”
“嗯!”校长点了点头,又想了想,“人呢?”
“连轴转了五天五夜,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对,要休息好,”校长点了点头,又点了文件夹,“也要保护好!”
一语双关,但王齐志秒懂。
计划要保护好,资料要保护好,人更要保护好。
“校长,我明白!”
(本章完)
第126章 你有什么本事?
第126章 你有什么本事?
暮色四合,天边浮出一层锈色。
夕阳穿过窗帘的缝隙,在俊秀的的眉眼间跳跃。睫毛微微颤动,林思成迷迷糊糊的拉过枕头,遮在了脸上。
半梦半醒间,好像又回到了故宫。
卷发的老太太满脸慈祥:“小伙子真俊,才二十五吧?黄委员(黄宝生,社科院委员)说的对:年纪轻轻挖什么坟,还是印度的坟?以后跟着我,老师懂的可多了……”
“看这张照片:中间是冯先铭先生(故宫第一任陶瓷组组长),我老师……右边这位是孙赢州(古陶瓷学家)先生,也是我老师。左边是陈万里(古陶瓷学家)先生,还是我老师……
除瓷器外,冯先生擅点蓝(景泰蓝),孙先生擅竹木牙角(雕)。陈先生更厉害,懂戏曲,医术更高,建国之前,任过zj省立医院院长……”
“你以后好好跟我学,想学什么就能学什么……老太太我动手能力虽然差一些,但辈份高,我带着你去,他们还敢不让你看?”
“看这张,去年拍的,看中间这位,是不是头发胡子全白了?这是你耿师伯(耿保昌,师从孙赢州),今年整九十……下个月,他要到宫里来补三秋杯(成化斗彩,孙赢州捐献),到时候我让他教你……”
“这是你李久芳师伯,师从冯先生,专攻明清珐琅器和玉器……你别看照片上挺年青,其实已经八十二了,还天天点蓝(修补珐琅)……你以后就跟着他练手……”
“还有这位,徐帮达先生,当代字画鉴定泰斗,金石学家,你得叫师公……但今年已经整整一百岁了,肯定教不了你,不过你可以跟他徒弟学……”
仿佛遇到瑰宝,老太太见猎心喜,如数家珍。
林思成不停的笑,不停的笑,牙呲的发光。
一晃,就是八年……
风吹了进来,轻轻的撩动着窗帘。掠过脸颊,拔弄着额着的碎发。
林思成慢慢的睁开眼睛,努力的分辩着现实与梦境。
恍惚间,眼前又浮出老太太慈祥的笑脸。
老太太今年,整七十了吧?
身体肯定还健朗,但还是要尽早去看一看。
他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瞄了一眼手机,好多未接。
大概两点回来的,准备洗个澡,但只是在床上靠了靠,竟然就睡着了?
暗暗转念,他进了卫生间。刚打开水笼头,外间传来说话的声音。
咦,好像是顾明?
……
跟座铁塔似的,顾明靠着车门。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上绕着车钥匙。
眼睛嘟碌碌的乱瞅:好多美女,比医院还多……还年轻。
舞跳的真好看……咦,怎么不跳了?
哦对,林成娃。
盯着看了快十分钟,演出队散了,顾明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
收起车钥匙,他腆着脸拦住一位舞蹈队的女学生:“同学,麻烦问一下,这附近有一家瓷器工作室,你知不知道?”
女孩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半旧的普桑,脸上露一丝嫌弃。
然后往后一指。
就她身后,就顾明正对面,好大的一块牌子:林思成古陶瓷修复工作室。
顾明脸一红:光顾着看大长腿了,压根就没留意。
道了声谢,在女生怪异的目光中,顾明推开了玻璃门。
叶安宁静静的坐在沙发里,手中捧着一本《中国绘画三千年》。听到动静,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找谁?”
顾明怔了一下:这什么眼神……怎么跟看贼似的?
略带审视,且隐隐透着几丝锐利。
本能的,顾明想起了小时候干了坏事却不敢承认,老顾盯着他的那种目光。
他一头雾水:“我找林思成!”
叶安宁又看了他几眼,低下了头:“稍等一会!”
顾明没留意叶安宁说了什么,只觉莫明其妙:我就那么像坏人?
下意识的回过头,顾明恍然大悟:透过玻璃门,停在路边的桑塔纳格外惹眼。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副猪相……
看到就看到,但这女人是什么人?
正转着念头,里间传来哗哗哗的水声,顾明怔了怔:林成娃,在洗澡?
外面,还坐个贼漂亮的女人……哦不,女孩?
这他妈想不让他想歪都不可能……
神情渐渐古怪,但刚抬起眼皮,两道目光有如利箭,直直的刺了过来。
只是一眼,却刺的顾明浑身刺挠:就好像这女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甚至于还有那么一丝“你是不是想带林思成去鬼混”的意思?
不是……大姐,你算卦的么你?
叶安宁放下书:“你是他同学?”
脸上带着浅笑,语气也很平静,但顾明有一种难受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是他哥!”
叶安宁怔了一下,又想了一下。
然后,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给你倒水!”
顾明感觉更难受了:感觉那双眼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谢谢,不用倒了。”
叶安宁没说话,还是倒了一杯水,放在对面的沙发扶手上。
“先坐吧,他马上好!”
“哦……好!”
顾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自在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好奇的要死。
这女人是谁,林思成的女朋友?
但从来没听他提过?
关键是这气场,太特么强了,院长站他面前训他时,顾明都没这么不自在过……
正胡乱猜着,水声一停,不大的功夫,林思成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顾明……咦,安宁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叶安宁笑了笑,“小舅让我送你回去!”
林思成愣了愣,看了看叶安宁手边的车钥匙,又想起王齐志把红包放他手里的那一幕:“回去先洗一下,我派车送你……”
所以,叶安宁怕不是从两点多等到了现在?
他忙笑了笑:“安宁姐,这是我发小顾明……顾明,这位是叶表姐……正好,一块去吃饭!”
顾明忙摇头:“我还有事,只是你电话一直不接,干爷让我过来看看……”
其实他就是来找林思成的:李信芳订好了地方,还带了个贼漂亮的闺蜜,准备介绍给林思成。
要说鬼混,也不算错:准备四个人吃完饭,然后去蹦迪。
但就眼前这架势,他哪里敢讲?
一看就知道顾明在撒谎,但林思成没点破:“哦,电话关静音了!”
“行,记得给干爷回电话,我朋友还等着呢!”
说着,顾明还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恍然大悟:顾明来找自个,保准不是什么正事。
就他那个心里藏不住事的性格,叶表姐只需一眼,就能猜个八九成……
送出门,看顾明上了车,林思成挠了挠额头:“安宁姐,顾明其实人不坏!”
“是吧!”叶安宁抿嘴笑笑,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咱们先去吃饭,麻烦你等那么久!”
“好!”
其实也没多久。
看林思成睡的正香,叶安宁留了张纸条,又从外面锁了门,到快六点的时候才过来的。
但她没拆穿……
就校外的餐厅,等两人吃完,天已经黑了下来。
就三站路,但叶安宁还是开车把他送到了楼下。
门头灯很亮,林思成站在车边,叶安宁落下车窗,两人小声说着话。
三楼阳台,客厅的四面窗户,趴着三颗脑袋。
“小舅明天会去京城跑申遗的事情,这几天会很忙。所以特地交待我,让我看着点你……你别笑,这是你们校长专门交待的。
所以你要去哪,或是用车,就给我打电话……舅妈还说,等三号四号,她和小舅也就应该忙的差不多,到时候一起吃饭……”
看林思成想说什么,叶安宁笑着打断:“我也无聊,也没几个朋友,待家里也是睡觉看书,要不就是和王有坚抢电视……”
林思成想了想:“好!”
叶安宁笑笑:“那你上去吧!”
林思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大切驶出了林荫道,他进了楼门。
三道身影齐齐的转过身,坐到了沙发上。
“吧嗒”一声,门锁弹开,刚换好鞋,林思成一怔愣。
就顾明那张嘴,也是没谁了,迟早给他封上!
都不用猜,估计刚出校门,把车停到路边,就给家里打电话:干爷、干爸、干妈……我去了的时候,林成娃在洗澡,有个女孩在等他……特漂亮……
江燕婉一脸笑眯眯:“那是你同学吧,挺漂亮啊?”
林明志猛点头:“本地牌照,家是市里的吧?”
老爷子没吱声,但若有所思,似笑非笑。
教了大半辈子的学生,鉴了半辈子的器,他自问还是有几分眼力的:那女娃看林思成的时候,眼底藏着光……
林思成一脸无奈:“爷爷,爸,妈,我才二十一!”
“二十一怎么了?”江燕婉一指林明志,“我二十就和你爸结婚了!”
“这就不是一个概念,再说啥都不知道,你们就敢想像?”
林思成“呵”的一声:“五年前,她妈妈四十二,就比我爸高五级!”
江燕婉和林明志猛的一震。
五级?
正科、副处、正处、副厅、正厅……而且,四十二?
夫妻俩面面相觑。
爷爷慢悠悠的往后一靠:“五级怎么了?没出息!”
林思成被骂的愣住:老爷子,你心气挺高啊?
算了,说正事吧!
林思成坐到沙发里:“爸,你陪爷爷去复查了吧,医院怎么说?”
“都挺好!”
都挺好就好。
林思成拿起茶壶,给老爷子倒满:“爷爷,跟你说件事:我老师帮忙,给我弄了间工作室,你知道吧?”
林长青接过茶杯:“知道。”
林思成回家讲过,之后林长青特地问了问,知道是学校新聘来的铜器专家,听说能力挺强。而且一来就任院领导,背景也很深。
至于研究铜器的为什么收林思成当研究生,却又给他弄了间古瓷修复室,学校的老同事也没搞明白。
林长青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从京城弄来点资料,让我钻研了两天。然后,准备以‘古瓷修复’的名义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但他怕我太年轻,把握不住方向,所以想请您发挥发挥余热,帮我把把关……”
林长青怔了一下。
05年申遗才启动,他刚好退休,所以了解的不多,但他直觉不对劲。
养了二十年,可以这么说:林长青后半辈子的心血,全注入到林思成的身上。林思成是什么性格,他还不清楚?
避重就轻,模棱两可……这小子又在给他耍心眼。
其它不论,就说王书记研究的是铜器,申请项目却是瓷器,这里面藏着多少弯弯绕?
林长青不动声色,放下了茶杯:“什么瓷?”
林思成顿了顿:“青!”
林长青眼皮一跳:青瓷修复,西大都不教……不,说准确点,就没有哪个大学教。
原因很简单:一是难度太高。光是一个釉面补绘,青发色,就够大院校的系级团队研究个几十年。
其次,标本太少,物料成本太高。哪怕是晚清的一堆破瓷片,小小的一只碗都得好几千,年代早一点的,器型再大一点的,至少几万十几万。
“物料哪来的?”
林思成实话实说:“我老师找的!”
林长青愣了愣:岂不就是……私人掏腰包?
“技术资料呢,我是说从哪找的?”
“文研院!”林思成眼都不眨,张口就来,“故宫瓷器组的核心技术!”
其实哪有什么资料?只是怕太过惊世骇俗,他和王齐志对好的口供罢了。
但林长青信了,两只眼皮一起跳,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腰。
他干了大半辈子,还不能不知是怎么回事?
林思成的老师利用私人关系,从故宫的上级单位,把资料给弄了出来……这关系得有多硬?
他皱了皱眉头:“项目是什么级别?”
林思成怔了怔,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过去。
“国家级……但我估计有点悬,至少这一批是有点悬,因为时间来不及!”
林长青已不是眼皮跳,连眼睛都跳:这是第几批的问题吗?
他没怎么了解过申遗,但至少知道:国务院主持,鼓励地方大力支持的国家级项目是什么概念……但凡出一个,就是好大的政绩。
而且,一跳就是好几级,林思成的老师说申就能申?
还有故宫的核心技术,以及动辄十几几十万的标本和物料……凭什么?
林思成姓林,又不姓王?
突然,脑海里闪过一道光,老爷子若有所思:“刚那女娃是你老师什么人?”
林思成暗暗一赞:姜还是老的辣!
“是我老师他外甥!”
“亲的?”
“当然……叶表姐的爸妈工作比较忙,又常年全国乱飞,所以她基本上是在老师家长大的!”
岂不就等于,和亲女儿没啥两样?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老爷眼睛一亮,刚刚坐直的腰,又靠了回去。
遂尔,眼中闪过几丝古怪,在林思成的脸上打量。
嗯,确实挺好看,还挺白……
起初,林思成还莫明其妙。他突地,他反应过来:爷爷以为,他在吃软饭?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思成叹了口气:“爷爷,我靠的是真本事!”
“哦?”
孙子越急,老爷子越怀疑,端起茶杯,懒洋洋的往后一靠:“什么本事!”
林思成嗫动着嘴唇,无言以对。
难不成告诉老爷子:你大孙会补青,而且补的贼好!
而且技术也罢,物料也罢,都是我自个弄来的?
信不信他敢讲,老爷子的血压敢飙到一百八?
算了,就这么着吧,反正他迟早能知道。
“那你去不去?”
老爷子笑咪咪:“去!”
(本章完)
第127章 十个心眼都不够(月票加更1010)
第127章 十个心眼都不够(月票加更1010)
书房紧闭,小胖子窝在电脑椅里,津津有味的看着喜洋洋。
客厅里灯火通明,单望舒靠着沙发,神情略显怪异:王齐志拿着手机,跟驴推磨一样,在客厅里不停的转圈。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二姐,文件什么都不差,凭什么不行?”
“技术够独特吧,够濒危吧,申报资料够全面吧?”
“啥,时间不够,最好不要越级?不是……这是谁规定的?”
王齐志心一横:“二姐,别怪我没提醒你:申请项目的传承人,是你姑娘对象……”
“啥,不可能?不信你问望舒……”
单望舒眼睛一亮,刚要去接手机,话筒里传来一声冷笑:“规定就是规定,别说是丫头对象,就是丫头他爹也不行!”
话刚说完,“嘟”的一声,电话就给挂了。
王齐志双眼发直,直勾勾的瞅着老婆。
单望舒撇了撇嘴:“你看我干啥?你姐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
但凡能帮,肯定就帮了。之所以没帮,那就是实在帮不了……
王齐志当然知道。
但万一呢?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他冷哼一声:“我给林思成拍过胸口的?”
“林思成咋说的?”
“他说不急,他才二十,沉淀的起……再者搞太轻松了,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呵呵,王齐志,你平时的聪明劲呢,政治觉悟呢?”
单望舒怔了一下,又“嗤”的一声:“你还不如林思成看的清:驴都知道添把豆子,才肯拉磨……我再问你:你轻轻松松的把他弄到大会堂,领本证书,再和领导握握手,然后呢?”
“国家级荣誉还不够?”
“废话,他现在还是学生,要那么大荣誉,劲往哪里使?”
王齐志自然知道,单望舒呵呵的那一声是什么意思:你得让领导知道你多辛苦,多努力,这份荣誉来的多么不易,荣誉的含金量才高!
自己倒好,一蹴而就,一步到位,林思成的辛苦和努力半点都没体现出来……单望舒是这个意思。
就如文物公司的那樽倒流壶,王齐志为什么压着,连学校都没让知道?因为不管是什么荣誉,一定要到最合适的阶段,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量。
那他这次没意识到?不,意识到了。
只是王齐志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冲突:辛苦和努力自然要体现出来,并且一定得让该看的人全部看得到。
但也不能让林思成真的吃苦,不然要他这个老师是干嘛的?
不过他一时考虑的东西太多,没有意识到林思成也能考虑到这么长远?
王齐志叹口气:“这些又没人教他,他怎么会的?”
“他爸好歹也是领导!”
科级?
王齐志没吱声,只是在心里念叨:别说,这位绝对是个奇人……能生出林思成这样的儿子,还能教成这样,绝对算得上是奇人。
找个机会,一定要拜访拜访。
转着念头,他拿起手机进了卧室。
单望舒瞄了一眼:“你又想找谁?”
“当然是找爹,找我丈人爹……我还就不信了?”
王齐志嘟嘟囊囊,关上了卧室的门。
单望舒撇撇嘴:二姐也就是嘴硬,真要能帮,肯定就帮了。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王齐志的想法根本行不通。
劝又不听,慢慢折腾去吧。
单望舒又看了看表,想着叶安宁应该快回来了,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随即,叶安宁进了门,一边换鞋,一边在客厅乱瞅:“舅妈,我小舅呢?”
看她手里攥着手机,还亮着屏,单望舒“吃吃吃”的笑:“你妈打电话了?”
“对,我妈打完我爸打,跟审贼似的……我舅是嫌我过的太舒坦?”
“你舅是被你妈逼急了!”单望舒笑着,又拍拍沙发,“和林思成一起吃的饭?”
叶安宁坐了过来,又点点头:“就校门口,啧,那家麻辣鱼还挺好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单望舒恨铁不成钢,“到楼下,他有没有请你上去坐坐?”
叶安宁一脸怪异:“舅妈,你不觉得很冒昧?”
“谁冒昧?”
“我呀!”
“哈哈……”
单望舒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心中顿然明了:觉得冒昧就对了。
如果是一般情况,既便关系再普通,出于客气,任谁都会客气一下。
但林思成竟然提都没提?
哈哈……就说那孩子那么聪明,都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就叶安宁,一天傻乎乎的,还说人家是直男……你平时挺聪明啊?
单望舒一直笑,好一阵,她又转转眼珠:“明天下午,你舅去京城,我也去……”
“你不是不去吗?”
“这不是计划有变嘛!”
单望舒笑咪咪的回了一句,又喊了一声:“有坚,有坚?”
小胖子噔噔噔的跑了出来,单望舒摸了摸他的脑袋:“明天,我和你爸去京城,你要觉得无聊,或是你姐欺负你,你就找你师哥!”
小胖子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叶安宁怔了一下:你这也故意的太明显了?
单望舒瞪了她一眼,又拿出手机,“唰唰唰”就是一条短信:
思成,明天我和你老师去京城,下午的飞机,可能要两三天。你不用来送,更不用来接。但安宁和有坚在家,一个懒,一个小,你看着点,别饿死了!
几乎是秒回:好的师娘!
叶安宁露出一丝嫌弃:“小舅让我看着他,你又让林思成看着我,你俩这么演,林思成又不傻?”
单望舒笑而不语:林思成怎么可能傻?
顶多是有点顾虑。
但不用担心,时间会证明一切。
……
暖阳像一层薄纱,轻轻的覆盖在窗台上。
风从厨房的窗口涌进来,搅起几丝鱼腥味。
林明志轻轻的刮着鳞,江燕婉慢慢的切着肉,动作都很轻。
另一边的小卧室里,林思成还在呼呼大睡。
突然,“叮零零零零……”
江燕婉提着刀,一脸怒容。
林明志一脸懵:“你看我干嘛,我手机早关静音了?”
“那还能是我的?咦,好像是林思成的……怎么扔餐厅了?”
江燕婉放下刀,推开滑道门瞄了一眼:“叶表姐……林思成哪来姓叶的表姐?”
林明志顿了一下:“是不是那个高五级?”
江燕婉眼睛一亮,又瞪了他一眼:“那么漂亮的姑娘,少给人家起外号?”
正准备去叫林思成,林思成揉着眼睛出了卧室。
江燕婉抿着嘴一笑,进了厨房,还关上门。
林思成扯了扯嘴角,顺手接通,却是王有坚:“师哥,我姐不给我做饭……”
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凌乱的跑步声,好像一个在追,一个在跑:“王有坚,你敢乱说话,我锤死你……”
“来,你来锤……”
然后“咚”的一声,好像关上了门,小胖子气喘嘘嘘:“快十一点了都不起,我说我饿,她说让我吃泡面……但我都吃了三顿泡面了……”
林思成愣了一下:快十一点了,自己也没起……
他挠了挠头发:“昨天打电话,你姐还说吃的是三鲜面?”
“师哥你猜,三鲜和面中间,有没有‘方便’两个字?”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小胖子还挺幽默。
“咚咚咚~”门被敲了几下,又传来叶安宁咆哮声,“王有坚,你死定了……”
既便隔着手机,既便隔着一道门,林思成依旧能感受到叶安宁的怒气。
看来是真急眼了,但平时那么冷静?
林思成笑了一声:“有坚,小心你姐揍你!”
“放心,她抓不住我……师哥,你来接我,咱俩去逛庙会吧,我请你吃好吃的……不带我姐!”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好,我去接你!”
知道他们挂了电话,叶安宁的牙咬的咯咯吱吱:完了,丢死人了……
“王有坚,我弄死你……”
小胖子蹬着门,一点都不怵,“姐,我这是在帮你!”
“你懂个屁……”
“好,你敢说你没有给我吃三顿方便面?”
叶安宁无言以对。
好不容易休长假,不得先睡个昏天暗地?
“好,王有坚,你给我等着……”
然后“腾腾腾”的一阵,人好像去了厨房。
小胖子把门错开一条缝,先把手机滑了出去,又趁机瞄了一眼:咦,叶安宁在毁尸灭迹?
嘁,满房子都是方便面味……
哈,还开了油烟机?
咦,她开冰箱做什么?
瞅了几眼,小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怂:“姐,你手机!”
瞄了一眼客厅地上的手机,叶安宁“呵”的一声:我让你师哥看看,你吃的是不是方便面?
肉和菜往案板上一丢,叶安宁咬着皮筋,三两下扎好了头发。
然后,“笃笃笃笃笃……”
那刀切的快的,小胖子眼皮直跳。
之前,让她做顿饭,跟要她命似的。但现在,就因为林师哥要来?
所以,这得多大的毅力,多大的精神?
踌躇了好一阵,他又转了转眼珠,期期艾艾到厨房:“姐,我给你帮忙……”
“呵呵……不用!”叶安宁冷笑,“王有坚,等闲了我再和你算账!”
……
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又被老娘堵着一顿审。差不多一个小时,林思成才到。
门打开后,林思成狐疑了一下:叶安宁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发稍上也沾了几丝。
关键的是,好香?
叶安宁笑了笑:“正好饭好了,吃完咱们再去!”
林思成点点头,到了餐厅,他又愣了一下:王有坚抱着一盘饺子,吃的正香。
叶安宁递来筷子,他接住,伸到了王有坚的盘子里。
咦,羊肉韭菜馅,关键的是,味道真心不错?
面是买的皮,但这馅,绝对是新剁的。
林思成又夹了一个,叶安宁抿嘴笑了笑,进了厨房。
小胖子顿了顿,抬起头来,神情既真诚,又无辜。声音还贼低:“师哥,我真吃了三顿方便面,你信不信?”
林思成笑而不语:师弟,知道厉害了吧?
和你姐斗,你再长十个心眼都不够……
叶安宁又端来两大盘,林思成也没客气,到厨房取了味碟调了汁,而后坐下就吃。
眨眼的功夫,两盘饺子就见了底。叶安宁就吃了几个,但眉眼间全是笑意。
她又给林思成盛了一碗汤:“待会去哪!”
“去东王庙吧,民俗博物馆在那里搞了个文博会!”
“是不是茶器那个?”
“对!”林思成点点头,“我爷爷是顾问,在那里鉴定!”
叶安宁怔了一下,笑咪咪的点头:“好!”
(本章完)
第128章 错版日报?
第128章 错版日报?
笙歌鼎沸,人山人海。
人流如潮水,熙攘,吵闹,拥挤且嘈乱。
却又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叶安宁跟着林思成,目光新奇而又向往。小胖子手插进林思成的裤兜,紧紧抓着兜底的布,两颗眼珠嘟碌嘟碌,嘟碌嘟碌。
灯笼透出光晕,八仙桌支起剪纸摊,老艺人指间银剪翻飞。
碎纸屑雪般飘落下来,粉嘟嘟的小女孩翘起虎头鞋,红芒洒满了鞋尖。
老人剪刀一顿,剪尖轻轻一点,八寸见方的百鸟朝凤突然活了过来,金粉点缀的喜鹊活灵活现。
小女孩接在手里,眉开眼笑。
旁边是画摊,稀在锅里咕嘟冒泡,焦味混合着香,缠着蒙蒙的雾气钻进人群。
老艺人袖口沾着渍,枯瘦的手指捏着竹签在案板上轻点,火苗舔舐着铜勺,倾出琥珀色的丝。
手腕忽地一抖,丝甩出长长的弧光,竹签一绕,祥纹瞬间成形。多余的浆一滴滴的滴落下来,渐渐摊开。稍稍一凝,竹刀轻轻切过,片蜷成鲤鱼摆尾。
小胖子瞪着眼睛,嘴唇不住的舔,然后回过头,看着叶安宁。
叶安宁抿着嘴笑:“看我干什么,我没带钱包!”
王有坚斜着眼睛:“那你还不让我带?”
“带什么带?这么多人还这么乱,被人偷了你都不知道?”叶安宁笑出了声:“但你怕什么?你师哥肯定带了!”
不带也好,确实人太多,但林思成怀疑叶安宁是故意的。
就出门的时候,包明明在衣服上面,她拿了外套,又把包挂了回去。
也没多想,林思成拿出钱包:“一只鼠,一只牛,摊小一点!”
“好嘞!”
老人应了一声,铜勺一扬,丝扯成了金线。
几分钟后,姐弟俩一人舔着一根画,但没走几步,叶安宁又不动了。
用了至少十多年的压床,通体泛着油光,老师傅用力一摁,随着“咯咯吱吱”的声音,细长的荞面缓缓挤下。
汤锅里热气蒸腾,笈杆织成的笊篱一搭,羊肉臊子往上一浇,鲜香扑鼻。
叶安宁不停的吞口水,王有坚不吃,林思成只要了一小碗。
继续往前,甑糕、镜糕、油糕,面皮、凉粉、火烧……每见一个摊,叶安宁就迈不动腿,也不管好不好吃,反正肯定要尝一点。
小胖子截然相反,不怎么爱吃,但每看到什么稀奇玩意,都想买一件。
波浪鼓、铁环、泥泥狗、肚兜猴……不大一会的功夫,就装了半手提袋。
又往前走,三弦骤响。秦腔老生甩着白髯亮相,沙哑的吼声震得羊肉泡馍的汤碗微颤。
叶安宁怔了怔,边吃边看。
另一边,健壮的汉子用力一抛,朱红的中幡抛向半空。幡伞迎风展开,铜铃叮叮咚咚。
壮汉连翻几个跟头,等起身,幡也落了下来。
但许是风太大,三丈高的大幡被吹偏不少。顿然,汉子一脸惊慌,忽的往前,忽的退后,找着落点。
幡旗擦面而过,将要落地,突地伸出一只脚,在杆尾用力一踢。
中幡往上一窜,稳稳的落在了汉子的脑门上。
好一阵彩。
小胖子一动不动,两眼冒光。
林思成哭笑不得。
你以为他是想耍幡?
他是想当那根幡……
又往前,传来“叮叮咚咚”的脆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拿着錾子,在银镯上刻下四个字:长乐未央。
叶安宁又不走了,只是盯着镯子。
小胖子也不走了,眼睛眨巴眨巴。
他当然不买,他就是好奇:怪不得叶安宁不带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不知道师哥能不能想的到?
当然,林思成又不傻?
但依旧如买油糕,买泡馍,买火烧,林思成付钱的姿势格外的自然。
量过尺寸刻了一只,叶安宁戴上,摇着洁白的手腕,亮银色的连环镯“叮咚叮咚”。
眼睛笑成了两道缝:“林思成,好不好看?”
林思成点头:“好看!”
小胖子也点头,刚要说什么,脑袋上挨了一下。
都不用猜,叶安宁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笑容中藏着几丝威胁:“王有坚,我没问你!”
王有坚怒目而视:叶安宁,活该你光棍。
叶安宁冷笑:你懂个什么?
你只要闭嘴,乖乖的跟着,就是最好的托……
继续往前,过了中殿,耳中骤然一静。
偌大的一座院落,厢门大开。
厢房和廊檐下坐满了人,每人至少抱着一样物件。或大或小,方圆或圆,或是用箱,或是用布。
院子里撑着太阳伞,十多位专家一字排开,老爷子在靠近廊檐的位置。
这儿算是最好,早上能晒到太阳,中午能遮住阴凉。
再细瞅,郝钧和关兴民竟然也在,以及那位丁会长,一并坐在专家席。
小孩不要钱,林思成买了两张加急票。
普通鉴定票五十,就只能坐在厢房里等。中等票一百,也得等,但可以坐在廊檐下看。
加急两百,进去后就能鉴,还能挑专家,鉴完后还能看。
但人依旧很多,几乎座无虚席。
叶安宁一脸好奇:“还得买票?”
林思成点点头:“原本是不买的,但第一天人太多,就前天,游客打了好几架,摊子都给掀了,有两个甚至住了院。所以只能买票,以减少人流量。”
叶安宁才发现,廊檐下站满了保安,还有几位警察。
进去后,三人顺着廊檐外的台阶往里走,刚走到一半,传来“嗨嗨嗨”的几声。
“嗨嗨……你往哪走?林思成,就说你呢……”
郝钧站起来,大声的喊。看到叶安宁,眼神顿了一下,又使劲招手,“来来来,先到我这来!”
林思成笑了笑,走了过去:“师兄,我就一张票!”
“我真服了,你买什么票?你先来……”
说着,他又给身侧的助理说了一句,助理起身离开。
关兴民和郝钧挨一块,都见过,叶安宁带着王有坚,挨个打招呼。
林思成又开了句玩笑:“关主任,局里案子那么忙,你还有时间搞支援?”
“早就定好的,没办法,再忙也要来!”
就简单说了几句,郝钧的助手跑回来,手里拿着两张嘉宾证。
已经买了票,林思成没准备要,郝钧硬塞给他:“没事,到你爷那肯定得多坐一会!”
林思成瞪了他一眼,郝钧“呵呵呵”的笑。
就坐了几分钟,林思成和叶安宁起身。
看着两人的背影,郝钧若有所思:“老关,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说!”关兴民沉吟了一下,“但那姑娘,脸上有正气!”
郝钧“呵”的一声:“你干脆改算卦算了,干什么警察?”
“你懂个屁!”
两人嘀咕着,林思成和叶安宁到了廊檐下。
就数林长青这儿人最多,普通号排到了五十开外,专门有两个保安在维持稚序。
保安把他们带过来,林长青正在看东西,两人没说话,静静的站着。
差不多三分钟,藏友起身,林长青抬起头。刚要说声“坐”,下意识的一怔愣。
脸上露出笑,林长青把台签翻了过来:暂停。
“爷爷,这是叶表姐,我老师外甥,这是有坚,我老师小孩……老师和师娘出差了,我们出来逛逛!”
姐弟俩齐声:“爷爷好!”
“好……好!”林长青笑着,“坐!”
林思成摇头,把票放桌上:“不坐了,爷爷你先忙,我们到后殿看一下!”
“也好,那你们先逛!”
老爷子点点头,站了起来。
叶安宁和王有坚礼貌的告辞。
前后不过三五句,甚至比在郝钧和关兴民那的时间还要短。
又柔柔的笑了笑,叶安宁抿着嘴唇,跟在林思成的身后。
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个不停。
看着两人的背影,林长青眼底泛光。稍一顿,他摆摆手:“不鉴了,下班!”
助手连忙收捡东西。
……
很安静,谁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展品。
两只银环不时的撞在一起,格外的清脆。
王有坚扑棱着眼睛,左边瞅瞅,右边再瞅瞅。
林思成揉了揉他的脑袋:“晚上想吃什么?”
小胖子瞄瞄叶安宁:“师哥,我说了不算!”
叶安宁瞪了他一眼。
林思成又笑:“放心,今天你肯定说了算,先逛逛吧,摊挺多,逛完了就去!”
叶安宁才发现,他们已经转完了后殿的展厅。
好几座展厅,茶器挺多,其它的文物也不少,但具体看了些什么,她没任何印象。
再往前看,果然,好多摊位。
这儿是东岳庙的后半段,挨着城墙根,一墙之隔就是环城公园。
地方极大,如今全被圈了起来,画成方格,还支了方凳和遮阳伞。
游客很多,摊也不少。有的东西多,大致百八十件,有的眼前只摆一两件。但无一例外,像这种的,全都摆着主办方新颁发的鉴定证书。
大致转了转,林思成竟看到了老面孔。
就那个卖旧书的摊,就是他当初买了《炎黄春秋》的那位老板。就是从他摊上买了那本内参,才和王齐志认识的。
一看到这位,林思成就知道,那些东西特多的摊位,全是市文物中心(主办方)为了吸引游客,从小东门请过来的。
就挺有缘。
林思成直接走了过去。
相隔月余,老板早把他给忘了。看男帅女靓,穿的也光鲜,连忙招呼:“两位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
林思成坐了下来。
看全是报纸,杂志,而且全是建国后的东西,叶安宁就没坐,站在旁边。
“舅舅挺喜欢这些东西的!”
“是吗?”
林思成笑了笑。
怪不得当时只是一眼,王教授就认出了那本内参?
暗暗转念,他信手的翻。
别说,比上次要好许多,至少东西老多了。
但有收藏价值的不多,稀罕的更少。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准备换个地方。将要起身,他又眯了眯一眼。
地摊正中摆着一个旧信封,比普通的信封要大一点,更像是文件袋。
里面很厚,装的应该是报纸。
再看封面:纸质泛黄,盖着两枚黑色邮戳:封口一枚,右下角一枚。中间写着一行仿毛体的硬笔字:请转□□阝同志。
最中间应该是名字,可能泡了水,只剩一个耳朵旁。
这行字当然没什么奇怪之处,林思成奇怪的是信封上的那两枚戳:
一个大圆套着一个小圆,上面是“bj”,下面是“十七(支)甲”,中间是年月日:1964…10…17。
看着普普通通,像是京城哪家邮政所的戳,还是个排第十七的支所。
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个戳所在的所,在故宫里。
内部称“中南海邮局”,对外只有代号:“某某一部”、“祈某寺一o部”、“某某某某部队”。
对外的落戳一律以“bj·数字”代称,其中最核心的一类就是以“bj·十七”为代号。
然后根据具体单位不同,再以“甲乙丙丁”区别。而且字越靠前,级别越高。
如果是“甲”字呢?
中某办公厅!
林思成精神一振:那收信人,也就是信封上模糊不清,名字只剩一个“阝”的会是谁?
那寄信的人,又会是谁?
就四个字,又是仿体,收信人的名字也只剩一个耳朵旁。说实话,林思成真认不出来。
当然,如果是全名,既便认识“bj·十七支(甲)”的人少之又少,这信封也流落不到地摊上来。
暗暗狐疑,林思成拆开信封。
确实是报纸,但并非全版,而是号外。标题很是醒目: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人民日报》的第二份号外。但因为是赠刊,且面向全国县级以上的政府机关,所以发行量极大,存世的也就多。
如果从文玩的角度看,价值并不高。
除此外,背面顶部用钢笔写着四个字:矢志不渝,人定胜天。
这次成了仿舒体,明显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架构工整,意气飞扬。
但可惜,他还是认不出来。
林思成皱了皱眉头:那这样一来,这物件唯一的价值,也就信封上的那两枚戳?
好像不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好像犯了灯下黑,什么地方被自己给疏忽了?
但不好一直坐在这,就抱着这张报纸一直看,不然老板再蠢,也会怀疑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而且说实话,光是这两枚戳就够了。遇到喜好的藏家,就像王教授这样的,一枚五万,保准眉头他都不带皱一下的。
暗暗思忖,林思成扬了扬信封:“老板,这信封多少钱?”
“那报纸可是号外,五百!”
林思成顿时就笑:“我是很年轻,但你也不能把我当日本人宰,还一宰就是两回?再是号外,它也值不了五百……”
“咦?”
一听声音,老板突然就想了起来:这小伙,在他摊上买过一本杂志。
当时,他要了三千,最后卖了三十……
他笑了笑:“早不说?五十!”
林思成麻溜的掏钱。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
不说东西值不值钱,但林思成这个还价的方式,真就不怎么见。
付了款,大致扫了一圈,看再没有什么亮眼的东西,林思成站起了身。
但并没有往前逛,而是往回走。
王有坚一头雾水:“师哥,现在就去吃饭吗?”
他中午的饺子都没消化完,又被叶安宁塞了一肚子奇奇怪怪,还不怎么好吃的东西,这会都还感觉撑的慌。
林思成笑了笑:“吃饭还早……找个安静的地方。”
叶安宁眼睛一亮:林思成又捡漏了?
两大一小,三人走到连接博物馆后殿的墙根下,林思成又取出了报纸。
叶安宁瞄了一眼:“要不要取放大镜?我去问爷爷要……”
“安宁姐,暂时不用!”
林思成摇摇头,摊开了报纸。
哪里不对?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的瞅了两遍。当再次瞅到标题时,林思成顿然一怔,“哈”的一声
日期呢?
就“人民日报”下面,原本应该有具体日期的,现在,却光秃秃的?
哈哈……日报日报,没有日期,叫什么日报?
(本章完)
第129章 既真又假(月票加更1111)
第129章 既真又假(月票加更1111)
果然是灯下黑?
之前光顾着看标题,脑海里又尽是“十七·支”,还真就没注意。
再仔细看:报纸已然泛黄,阵旧的气息很重,但标题下面很是光滑,与别处并无二致。
至少可以肯定,这并非后天形成,而是天然如此。
想到这里,林思成徐徐吐了一口气。
错版日报,还是人民日报……这东西,比错版人民币还少。
但以六十年代的意识形态,以某办公厅严谨作风,林思成总觉得,这应该是不是错版。
至少不是普通人所以为的错版。
林思成努力回忆:看报纸内容就知道,原子弹爆炸是下午十六点十五分。据之后解密信息,试爆部队反复核验,测验数据,急电至京城,已是夜里。
新华电讯已是凌晨,人民日报紧急刊发红头号外,已是后半夜。样报呈送至办公厅,送到领导人处,已是十七日早晨。后经领导研究决定,日期依旧以“十六日电”刊登。
同步,报社紧急刊印,紧急送达各中央机关,各省委机关,同步免费向京城市民发放。
林思成又发散思维:这一张,会不会就是呈送办公厅,给领导人看的那一版样刊?
再看邮戳:1964年10月17日……时间也能对得上。
但为什么要寄到陕西?
林思成暂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知道,收信人的级别肯定不低。
再翻过报纸,背面的顶部用钢笔写着八个字:矢志不渝,人定胜天……
经典的仿舒体,架构工整,意气飞扬。
顿然,林思成嘴角一勾。
叶安宁本就好奇,看到林思成这样,心里更是猫挠一样。
但既便这样,她仍旧忍着没问,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
林思成笑笑:“安宁姐,我先求证一下!”
说着拿出手机,拨给了王齐志。
但响了好几声,电话才通,传出来的却是单望舒的声音:“思成,你稍等……齐志,王齐志?”
哼哼叽叽的两声,像是还没睡醒,王齐志迷迷瞪瞪:“思成?”
一听就知道,老师昨晚上又喝多了。
但打都打通了?
林思成组织了一下措辞:“老师,我和安宁姐,还有有坚在东岳庙逛了逛,淘到了一张信封,一份报纸……信封上盖的是黑十七支。”
“噢,十七支……嗯,等等,什么支?”
“bj十七支,支后面还有一个甲字!”
王齐志消化了好一会,“咦”的一声:“不对啊,十七支甲,七十年代就不用了?”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是的老师,六四年十月十七号戳,邮寄的是人民日报号外,标题为:原子弹爆炸……”
他稍一顿:“但报纸没有日期!”
“咯吱”的一声,王齐志好像坐了起来:“确定没日期?”
“对,原版原纸,可以确定,原本就是空白的!”
“有没有收信人姓名?”
“原本有,但现在只剩一个耳朵旁。前后是‘请转’、‘同志’……是仿毛体,很刚劲!”
同志……仿毛体!
王齐志的酒醒了一大半:“还有什么信息,比如其它字迹什么的?”
“有!”
林思成翻过报纸,看了看那八个字:“矢志不渝,人定胜天……是仿舒体,架构工整,但用笔极重,天字的最后一笔稍长……想必当时精神很是振奋,心情激昂所致……”
王齐志愣住,不知说点什么的好。
林思成就逛了个街的功夫?
王齐志捏着眉心,呼了一口气:“知不知道这两位是谁?”
“知道!”
“你以为这就完了?”王齐志笑了一声,“你好好看,邮戳的日期底下,是不是有个‘1’?”
林思成怔了一下,随即,眼睛眯了一起来:邮戳的日期底下,岂不就有个(1)?
之前怎么没留意?
不,留意了,但他一直没顾上琢磨。
但现在再想:“支”代表机构,“甲”代表单位,那这个(1),就可以视作为具体的办公室编号。
乃至于,具体到个人。
虽然只是邮戳,只是代号,意义也只是代指。但代指的,却是伟人。
再加上前面那两位亲笔手书……林思成的心脏禁不住的跳了一下。
好多东西不能深想,更不能多讲,就好像无形中有一股力量……
不是古玩,价值和意义却远超古玩。
“思成,东西你好好留着……反正也不缺钱,真要缺钱了,就跟老师讲!”
“老师我知道!”
“嗯,明天我们就回去了,到时候再聊!”
说了两句,王齐志挂断了电话。
三人凑在一块,电话音量也不低,都听的清清楚楚。
王有坚还小,当然不懂,但叶安宁不要太懂。
既懂这一套东西的价值,更明白从坐下到起身,林思成前后没用到五分钟,就把这东西买到手的概念。
这不是文物,这不是古董,而是新中国的报纸,工业印刷的信封。
新旧、年代、纸张,统统没用。
只能靠笔迹、就只能靠邮戳……特别那枚邮戳,自己耳濡目染那么多年,都压根没一点印象。那林思成需要储备多么丰富的知识,才能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叶安宁突然就明白了舅妈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既便早就被林思成震麻木了,但每有新的一次,依旧被他震的一愣一愣,自惭形秽。
再想想之前林思成陪着他们又逛又玩,就感觉,林思成损失了一个亿……
她咬咬嘴唇:“有坚,你饿不饿!”
怎么可能饿?
逛了小半天,叶安宁尝那么多,吃不完,不好吃的,全进了他的肚子……
小胖子使摇头。
“那就好!”捏了捏小胖子的脸蛋,叶安宁看着林思成:“再看看!”
两人心有灵犀,一看叶安宁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看了看表:“四点多了!”
“平时下班都要六点!”叶安宁催着他,“再看看,万一呢?”
也对。
运气这个东西,有时候确实说不准。
林思成点点头,把信封和报纸装进了内层口袋。
人又多了好多,但大都是来练摊的,而且十有八九,都是刚刚从中殿鉴定完过来。
有好多,手里还夹着刚发的鉴定证书。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林思成下意识的回过头。
一位老人,鬓间稍有些白,约摸六十岁左右的模样。胳膊底下夹着两只长盒,像是字画。
身后跟着位年轻人,提着两幅那种用来撑字画的撑杆。
两人边走边骂:“什么狗屁专家?老子南宋的画,到他嘴里成了新仿?”
“还会长,他会他老娘……”
“老子还不信邪了?我就不信没识货的……”
声音还挺大,两人找了个空摊位,撑杆一叉,又取出两幅画挂了上去。
精心裱过,外面有透明护膜,很光,也很亮。
林思成下意识的瞄了两眼:两幅都是水墨山水,一为丘陵水乡,一为水上一舟。
烟雨朦朦,意境空寂,笔法细腻,墨色分明。
乍眼一看,真就画的挺不错。
但细一瞅,绢本质地,却亮的发白,新的发光。
墨迹也很深,乃至于空白处的印,依旧鲜红鲜红。
林思成又走近了一点,看了看最大的那方印:《玉池生》!
后面还有一方:《马氏家藏》!
咦,南宋马麟?
南宋四大家之二的马远之子,同为宫廷画家,被称为“南宋第五家”。
但这不是重点,怪的是,林思成看这两幅画,竟然有点“既真又假”的感觉?
说人话:看笔力、笔意、构色、意境,像是真的。
但看墨色、印色、绢质,咋看咋假。
奇了怪了?
(本章完)
第130章 同一类的东西
第130章 同一类的东西
老人骂骂咧咧,鼻子里喷着粗气,不断的问候着某字画收藏协会会长的家人。
林思成一听,就知道他骂的是丁良。
就说林长青穷疯了、把乾隆铁印给林思成的马老师和他是好朋友的那位。
年轻人稍好点,看到摊前来了人,小声提醒:“爸!”
老人抬了抬眼皮。
两大一小,男的帅气,女的漂亮,后面跟着个半大的小胖墩。
穿的挺光鲜,但太年轻,就说明没什么眼光。同时,也就意味着没什么购买能力。
老人只了瞄了一眼,再不理会。
年轻人倒是挺热情,忙迎了上来:“两位要看看吗,南宋马麟真迹,保真!”
林思成笑了笑,看了看老人:“不是市字画协会的丁会长刚鉴过嘛?”
年轻人的脸色僵了一下:他老爹骂了一路,该听到的早听到了。所以,还怎么保真?
他讪讪一笑:“丁会长眼力不行!”
林思成不置可否:“有没有手电和放大镜,借用一下!”
“有,有!”
年轻人忙点头,翻他老爹的包,老人撇撇嘴,不过没吱声。
东西递了过来,林思成拿放大镜,叶安宁主动接过手电。
两幅均为绢本水墨,表面都有真空膜,大致就像广告卡过塑的那种技术。不过比那薄很多。
一为丘陵水乡,构图简约,笔调淡雅,画中丘高林密,草木葱茂、风雨迷蒙。
画面极有层次感,由远及近:远丘、密林、劲草、水塘、茅舍,以及斜风,细雨。
景物极多,但布局和谐,既有山水之高阔,亦有草木之生机,风雨之间,却又透里一股宁静、淡泊之意。
意境极高,也极妙。
再看构图:典型的南宋马远首创的“残山剩水”布局,既仅取山陵一角,通过巨幅山林的喧染,与对角占幅极小的静物或人物,形成极具对比感的线条扩张力。
再看笔力:先以刚劲的“大斧劈皴”画出山陵,再以细碎笔触侧峰扫出密林、江水、静物。线条该粗时粗,该细时细,刚中有柔,柔中亦有力。
再以积墨法渲染,墨色由浓至淡,暮霭沉沉的江南天色跃然纸上。
林思成仔细数了数,至少喧染了七层。
退后再看,整画隐隐透光:留白处云雾流动,江心处浪波暗涌,既有云翻,亦有浪卷,匆匆一眼,却如咫尺万里。
后世,名家称马远为“马一角”,马麟为“马小景”,意为“一角小景,即见天涯”之意。
所以,只看画工与笔力,这幅画还真就像是马鳞之作?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又举起放大镜,看那几方印:一为《玉池生》,一为《马麟》,一为《马氏家藏》。
刻工精致,深浅如一,唯有一点:太新,三方印都是一模一样的新。
中间还有两方,一方《甲东南》,一方《上湖高人》,应该是鉴藏印。但林思成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印象。
不过只看极有意境的画风,极为独特的画工,林思成还是觉得,这幅画像是马麟真迹。
看林思成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叶安宁声音极低:“感觉,太新!”
“是很新!”林思成想了想,“但只看画工,你跟着师母在字画馆,应该见过类似的画作吧?”
叶安宁顿了一下,点点头。
故宫之中,马远马麟父子的画作均有收藏,如马远的《踏歌图》、《山径春行图》,马麟的《层迭冰绡图》和《静听松风图》等。
回忆那两幅画,与眼前这两幅有很多相似之处,特别是后两幅中的“小景写意”的构图方式、“劈皴细触”笔工,与眼前这幅如出一辄。
但还是那句话,太新……不,可以这么说:就没一处不新的地方。
一是绢,虽然呈浅黄色,但这是画绢用黄蘖、橡碗子等植物料染过后,本身就应该呈现的色度。
如果存放八九百年,真丝必然老化,绢色已经暗黄,彻底失去光泽度,绝不会是眼前这种“新的发亮”的视觉光感。
二是墨:凡水墨喧染,丘陵间,树根下的暗角必为浓墨,近于纯黑。但放八九百年,墨色必然变淡,趋于“灰中泛黑”的颜色。但这一幅,却依旧纯黑。
三是印,新买的印泥是什么样,这幅画上面的印就是什么样,比她包包里的口红还红。
另外还有装裱:绢绫、画轴、背纸……反正没有一处地方不新。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林思成频频点头。
确实挺新,但林思成认为,既便新,也不一定就证明,这画是假的。
暗暗转念,他抬起头:“这画多少钱?”
年轻人的眼睛“噌”的一亮:“五十万!”
林思成点点头,“哦,我再看看!”
坐在方凳上的老人顿了一下,又使了个眼色。年轻人骤然会意:“可以低一点,但不能低太多!”
林思成顿然明了:一看,这两父子就是收藏新手。当然,也可能是着急用钱,急着脱手。
林思成又笑笑:“你别急,我还没看完!”
是真的看,而非转身就走。
他又拿起放大镜,对准了另一幅。
江上一苇,苇中一舟,舟上一位胖胖的老翁,踡伏在船头酣睡。
芦苇轻盈,布衣褶皱,秋风萧瑟,水波粼粼。
仿的是珍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馆,马远的《秋江渔隐图》:苇枝用“铁钱银钩”法勾描,苇叶以焦点刻画,水波以散点平铺,墨色以五阶过渡。
可谓将马远的“一角截景”,并马麟的“小景观大”,体现的淋漓尽致。
除马远原作上的一句题诗外,另外还有一首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字迹与前一首题诗一模一样,不像仿笔。所以林思成怀疑,这很可能是马远所题。
除此外,除了上一幅的那几方印,又多了两方:一为《马远》,一为“遥父”。
这两方,都是马麟之父马远的题印。
与上一幅如出一辄:看画工与意境,咋看咋真。
看绢质、墨色、印章、装裱,咋看咋假。
但林思成还是趋向于真迹的可能性大一些,且足有八成以上……
大致看了一遍,林思成又看边角:画绢底部的膜有一角微微卷起,还钻了一个火柴头粗的眼。
顺手摸了摸,他又凑上去闻了闻,甜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
眼皮顿然一跳:蜂蜡加朱砂……把握又大了一成,九成!
但一纵即逝,林思成不动声色的直起腰来:“这一幅多少钱?”
“这幅稍贵点,七十万,也能低一点……但你放心,这两幅绝对是马麟真迹……”
年轻人有些急不可耐,又在包里一顿掏,翻出一张过塑的纸:“不信你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眼皮又跳:
最上面是单位:文物出口鉴定委员会。其下是内容:两幅作品均为南宋宫廷画家马麟真迹……禁止出境。
之下是签名:徐森玉(首任故宫博物院院长)、张珩(书画鉴定家)、谢稚柳(字画专家)……足足六位。
然后是日期与公章:1950年7月18日,《文物出口鉴定委员会天津鉴定站》。
这是建国后才成立的机构,核心任务为审核文物出口申请,禁止一级文物和重要历史、艺术价值的文物出境。
不鉴真假,但结论比鉴定真假的机构还真。
但可惜,是复印件。
林思成叹口气:“原件呢?”
年轻人顿了一下:“丢了!”
“那你敢要一百二十万?”
年轻人嗫动着嘴唇,无言以对。
如果原件还在,这两幅画流落不到他父亲手上,更流不到这里来。
也不会碰到个专家就说:仿的,新仿的,仿都仿的不伦不类。
也更不可能只卖一百二十万。
他叹口气:“八十万,两幅……我真不骗你,九零年的时候,我爸十八万买的!”
以九零年左右的购买力,十八万约等于现在的二百万,等于打折打到了膝盖,又砍了一刀。
而以这两幅画现在的价值论,少些也值三百万。
如果从“技艺研究”,“古代工艺复原”的角度考虑,价值更高。
林思成却摇头:“太高!”
叶安宁眼珠一转,状似无意,指了指卷起的膜角,以及那个小孔:“这是什么?”
年轻人愣了愣,又咬了咬牙:“没什么,五十万!”
自然不可能没什么:那个小孔,明显是取样检测后留下的。
想来这两个年轻人肯定不懂,但肯定会找人问。所以,他直接降了三十万。
他爹刚要说什么,他回头瞪了一眼:“要不你来?”
他爹又坐了回去,年轻人转过头:“真不能再低了!”
确实不能再低了,再低,这爷俩就得内讧,今天这漏不黄也得黄。
恰到好处,林思成露出一丝犹豫,而后又点头:“去大门东拐角,那儿有个营业点!”
父子俩如释重负。
五十万,当然很亏,但换个角度:卖了十七年,谁见谁说假的,早他妈受够了。
亏一点,总比全亏了强。
几乎是马不停蹄,爷俩收撑杆和卷轴。
十一银行放假,但应文物中心和区里要求,特意在博物馆拐角上留了一家营业点,专为文博会的大额交易客户服务。
但压根没有人进去过,两个柜员都快睡着了,所以办的极快。
当完成转账,父子里心里顿然一松:买了十多年,终于他妈的卖出去了。
爷俩对视一眼,匆匆道了声别,像是害怕林思成反悔似的。
人都到了门口,那年轻人又扭过脖子:“还有一幅明代戴进的《松鹤延年图》,你要不要看一看?”
林思成眼神微亮:“画在哪里?”
“在家,但很贵,最少要两百万……”年轻人比划了一下,“但你要看的话,最迟明天……后天我们要去上海。”
“在哪看?”
“还是这里吧,其它地方银行不开门!”
“好!”林思成拿出手机:“留个电话!”
互相留了手机号,父子俩匆匆出了银行。
林思成夹着两根长盒,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将到台阶下,他不由一怔:郝钧和关兴民站在马路边,估计是刚下班。
但神情很怪,四只眼睛扑棱扑棱,来来回回的瞅。
看看跟贼一样,越跑越快的父子俩,又看看夹着画轴,站在银行门口的林思成。
突地,郝钧一激灵,指了指他胳肢窝底下的长盒:“马麟的《秋陵图》、仿马远的《秋江渔隐》?”
被撞了个正着,林思成也没否认:“对!”
“了多少?”
“五十万!”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一眼,齐齐的松了一口气:“赔得不多!”
赔?
林思成笑了笑:“关主任,市鉴明天正常上班吧?”
“当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要不能叫公安机关?”
关兴民咂摸着嘴唇,“你是想做一下检测对吧?但是成啊,我劝你别检……”
郝钧咬着牙根,“库库库”的笑。
要是林思成赔个二三百万,他俩肯定着急,但就五十万,不痛不痒……
林思成补两只瓷碗就挣回来了,做为损友,当然要幸灾乐祸。
也怪林思成没啥字画方面的战绩,就一只鸡毛掸子,和一幅董其昌的字。
但前者为竹雕,后者为梵文,成功把这俩带到了沟里:以为那两件,林思成凭的都非字画功底。
再者,这两幅画的历史太过悠久,比马兰的那幅梵文心经还要久。市里有名有姓的字画专家基本都看过,谁见了都说假。
关键的是,该做的检测全做过,就没一样是对的。
当然,怀疑还是有一些的:万一所有的行家全走了眼,仪器也出了错,独独被林思成捡了漏呢?
比如乾隆的铁印,又比如市鉴的那樽铜香炉。
郝钧敛起笑容:“老关说的对,先别急着检,先去吃饭。顺带让我们涨涨眼……”
“改天吧,明天也行!”林思成笑着摇头,“今天还有事!”
啥事,陪叶安宁?
也对,相比较起来,五十万连个屁都算不上。
五百万都不叫事……
两人露出姨母笑:“好好,改天!”
道了声别,郝钧和关兴民先走为敬。
看四下无人,叶安宁压低声音,但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马麟真迹?”
看,叶安宁就不怀疑!
林思成点头:“对,真迹!”
“但为什么那么新?”
“过程很复杂,得重新检测一下才能下定论!”
叶安宁的眼睛更亮:“那幅戴进的字呢?”
林思成想了想:“不好说,但可能性很大!”
浙派鼻祖戴进的画,明代宫廷画派的代表性人物,作品才卖两百万?
乘个三才差不多。
再想想父子俩临走时,说起戴进画作的神色:惋惜中带着痛苦,希望中带着期盼……和卖这两幅时一模一样:既怕赔的太多,又怕林思成不买。
怕不是,同一类的东西?
明天一定要去看看……
(本章完)
第131章 比捡的还便宜
第131章 比捡的还便宜
戏台上正演着《三滴血》,秦腔吼裂云霄。
另一边,班主抖开牛皮人偶。三尺素幕上,穿曲裾深衣的少女怀抱箜篌,弦上流淌着《霓裳羽衣》。
林思成和叶安宁静静的站在银行门口。
不多时,父子俩连袂而来。感觉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不是愁眉苦脸,郁郁寡欢。
简单打了声招呼,四人进了银行。
营业员还是昨天那几位,听说还要在这儿看画,都很是新奇,还倒来四杯水。
林思成开门见山:“画呢?”
父子俩对视一眼,揭开长盒,解开画轴,摊在茶几上。
一如昨日那两幅,画外塑膜,既光且亮。
再看图绘:松树苍翠、虬枝摇曳;两只丹顶鹤身形飘逸,羽丝清晰。双鹤后方团锦簇,一派吉祥如意,生意盎然之景。
笔墨技法承自南宋院体,但起笔顿挫、收笔劲利,更显笔墨张力。
再看细处:以水墨渲染枝叶,以朱砂为主点染设色,形成浙派院体“墨骨彩韵”的独特效果。
如果只看笔意与技法,林思成咋看咋真。
但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印,林林总总十多方,每看一方,林思成的眼神就顿一下。
卷轴最顶部,一方铁线篆的朱文方印,《天籁阁》。再之下,天头与卷首间的隔水中又有一方:九篆文的朱文白印,《项元汴印》。
再往下,地头与画心间的拖尾处还有一方:柳叶篆文的朱文圆印:《神品》。
“项氏鉴藏”的三迭印,全聚齐了。且钤印顺序和格式极为正确:「项元汴印」引首,「天籁阁」隔水,「神品」拖尾。
这样钤印方氏,林思成就见过一次:故宫字画馆中珍藏的镇馆之宝,《怀素帖》。
当然,有人见过,就会有人仿,但绝对仿不这么真:「项元汴印」中「汴」字末笔不上挑,这是为避“南宋迁都汴京”而讳。
继续往下:一方长方朱印:宝笈重编。之后又一方:避暑山庄。
前者为《石渠宝笈》续编鉴藏印章,旨为补录乾隆后期至嘉庆初年新入宫的书画1800余件。
后者为清代皇帝避暑之夏宫,承德避暑山庄。
这两方印,只代表一个意思:嘉庆御览,清廷内藏。
再再往下:画纸边缘,还有半方九迭篆的朱文残印:礼记司印。
不是印不全,而是这方印本就是骑边印,只盖半方。如果是全印,应该是:“典礼纪察司印”。
这是明代宫廷内府的核心鉴藏印章。
林思成微吸凉气:为什么同一名家,同一时期,同一篇幅和同质量的作品,有的成交价格却是其它作品的两倍甚至更多?
原因就在于此:递藏有序,名家鉴藏。所以,就凭项氏鉴藏,石渠收录,这幅画至少涨一半。
如果还有“典礼纪察司印”呢?明清两代宫廷内藏,再涨一半。
所以,这画何止是六百万?
但这对父子,只要两百万……
仔细再看:虽有老旧迹像,但画绢微黄,墨彩清晰,朱印鲜红。
包括装裱也一样,虽是典型的明代风格,但老化的迹像很浅。如果只靠眼鉴,绝对不超过一百年。
关键的是,画纸边缘,密密麻麻七八个孔,这是做过多少次检测?
之所以做这么多次,原因就只有一个:鉴一次假一次,就只能换个地方再做。
但不管怎么检,结论就俩字:赝品。所以,他这画要能当戴进真迹卖出去,那是见了鬼……
林思成暗吐一口气,抬起头来,指了指那些小孔。
父子俩的脸色一变,年轻人刚要说什么,老人猛的一摆手,脸上带着几丝不耐烦:“最低一百五十万,你要买就买,不买我们就走!”
一百五十万?
两人为人,林思成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这幅画绝对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漏,得把蓝砂壶和董其昌的字加一块玉能比得上。单论价格,比乾隆铁印的价值还高。
要问为啥:戴进的画,两代宫廷收藏,再加一项已失传的“古代宫廷字画保存技术”,卖给省级博物馆,要他八九百万,保证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买!”
林思成轻轻一点头,掏出了一张卡。
叶安宁瞄了一眼,撇了撇嘴。
她一直算着呢,买完昨天那两幅画,林思成就彻底没钱了。
所以昨晚吃饭的时候,她还隐晦的提醒了一下。结果林思成说,他爷爷有钱……
转账,签字,签合同。
生怕林思成反悔,爷俩准备的很齐全,标准的“文物古玩类”制式合同。说白了就四个字:买定离手。
当按完最后一枚指印,三个人心里齐齐的一松。
包括两父子,包括林思成。
叶安宁递来纸巾,林思成擦着手指,状似不经意:“老师傅,冒昧的问一句:你这塑膜的创意,来自哪里?”
“一位姓溥的老朋友教的,他说:字画要想保存的久,就两个字:真空……这三幅画也是从它那买来的,但人早没了!”
林思成心中一动:八成就姓爱新觉罗。
“三幅都是?”
老人点头:“对!”
“塑膜之前,用的是什么?”
“樟木盒加朱砂漆泥,所以,一直都保存的很好。”
老人意兴萧索,怅然一叹,“但他娘的,不能我保存的好,反倒成了假的?整整十七年,我他娘的受了多少窝囊气?”
果不然?
但再不能问了。
林思成点点头,又笑了笑。
一如昨日,父子俩生怕他反悔一般,急匆匆的就走。
林思成不慌不忙的卷起画轴,出了银行。
太阳将将三杆高,青石板上的渣碎成了星子。
老人将窜好的山楂伸进盆里,一裹再一卷,焦黄的汁扯出金丝。
五六个小孩,十多个大人,围了三四圈。
“安宁姐,葫芦,想不想吃?”
叶安宁一脸怪异:林思成,你还有心情吃?
如果那幅字不是戴进真迹,等于一百多万打了水漂,不买十几卡车葫芦?
如果是真迹,仅凭那些钤印,这幅画的价值至少在七八百万左右。上千万也不是不可能,能请全西京城的人吃一年的葫芦。
但林思成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压低声音:“真迹?”
“真迹!”
叶安宁双眼泛光:“那你还能吃得下?”
“就是嘴巴里有点淡……”林思成又笑了笑,“算了,走,市鉴中心!”
叶安宁点点头:“要不要叫一下关主任?”
“不用,市鉴的人我基本认识,去了就能做!”
但不用怀疑,咋做咋假。
可想而知,关兴民的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等过上几年,等他每每想起这一幕,估计肠子都能悔青。
怎么也是朋友,还是别让他太难受了……
转着念头,两人上了大切。但刚关好车门,郝钧的电话打了进来:“你是不是在博物馆外面的银行里?”
林思成怔了一下,往外瞅了瞅:“你咋知道?”
“还我咋知道:那爷俩,就昨天卖你画的那俩父子,买了两张加急票,进来后二话不说,就把丁良的桌子给掀翻了。
然后指着丁良鼻子骂:连个半大小子都不如,你当个鸡毛会长……我一听半大小子,就知道是你!”
林思成愣住:这么暴燥的吗?
正怔愣着,叶安宁外往指了指,林思成凝神一瞅:郝钧和关兴民站在山门门口,正伸着脖子四处乱瞅。
“你俩不鉴定了?”
“还哪有心情……师弟,整整一百五十万,你咋就不心疼一下:万一是假的呢?”
林思成笑了一声,头伸出窗户,又摁一下喇叭。
两人急匆匆的冲过来,也没废话,直接坐进了后座。
然后,四只眼睛扑棱扑棱。眼底透着几丝以及懊恼,以及怀疑。
一个五十万,对林思成而言当然无所谓,但四个呢?
两百万,能在京城的皇城根下的宣武门买套八九十平的三居室,放昌平天通苑,至少四百平的一幢别墅。
所以,如果知道今天还有这一出,他们说什么也要劝一下。
但再想想林思成的性格:要是没有八九成的把握,他绝不会这么着急。
怎么想,怎么有点“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的那种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林思成拧着车钥匙,“去市鉴!”
郝钧和关兴民齐齐一点头:“对,去市鉴!”
一路很安静,林思成专心致志的开车,郝钧和关兴民坐在后座,不时的交换个眼神。
提前发了短信,关兴民让同事开了备用检测室,各种机器热了个遍。
帮了那么多次忙,林思成也没客气,和申科长简单寒喧了一下,把三幅画交给他:
“先做绢帛材质断代,一看工艺,二看老化程度……”
“其次,笔墨分析:一看墨纹开片,二看渗入程度,三测石墨晶型,四测辅助成分……”
“第三,颜料鉴定:具体成份与氧化程度……第四,再做一下补笔与修复鉴别,先用红外反射成像,再用显微观测……”
“第五、拉曼光谱……第六、多光谱成像……第七、碳十三修正……”
林思成有条不紊,申科长惊了一下,关兴民也惊了一下。
之前只知道林思成眼鉴厉害,不知道他对仪器检测也这么熟悉:没有极为丰富的操作经验,不安能安排到这么细。
但只是好奇,速度一点都不慢。
大多为即时检测,取样后也就几分钟,第一份报告新鲜出炉。
申科长递给林思成,关兴民和郝钧按捺不住,也凑了上来。
绢帛织造工艺特征:三幅均为双丝交织,前两幅质地较密,符合南宋画绢物征。后一幅质地较松,符合明代特征。
但是,关键的就是但是:前两幅蚕丝微黄,绢丝蛋白结晶完全,织成后不超过三十年。
后一幅浅黄,绢丝蛋白微裂,保存时间不超过一百年。
然后是第二份,显微检测:前两幅墨色未形成墨纹开片,戴进那幅墨色只是轻微渗透,氧化过程不超过一百年。
第三份,颜料分析:三幅字画中均有铅白成份。但这玩意有个特点:画时呈白色,自然氧化后会返黑。时间越久,画色越暗。
但一样一样的:前两幅中的铅白没有任何返黑迹像,后一幅倒是有,但极轻微,绝不超过百年。
关兴民和郝钧觉得,前面的和后面的报告压根再不用看,只凭这一份,就能判死刑:
马麟那两副为新仿,而且仿都仿的不伦不类。戴进那一幅,至多算是民国仿。
但林思成一如既往的淡定,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由自主的,关兴民又怀疑起来:总不能是民间又出了什么洗货的新技术,就像那樽仿宣德炉?
但想想又不可能:既便能骗过机器,至多也就是骗一两台,不可能八九台机器全都能骗的过去?
狐疑间,报告一份接一份的送过来,林思成边看边记,面前的白纸已记满了半张。
他看完最后一份报告,他放下笔,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画绢采用了施胶工艺,既织好后又刷了一次明矾和动物胶的合成物。作用很多,但林思成之所以记在纸上,重点就一个:抗水,防氧。
墨料与颜料中的单宁酸铁成分含量极高,作用依旧很多,但重点依旧只有一个:抗水,防氧。
除此外,墨中同样含有成份极高的矾胶成份,这是以免墨迹过度渗透,同时便于喧染。首创于南宋,也因此才有了“银钩铁线”的绘画技法。
同时,抗水,护氧。
但这些都是其次,关键在于画绢表面的硫化汞和蜂蜡残留物:说明老人没有说谎,塑膜之前,这三幅画一直采用“樟木盒+蜂蜡、朱砂、漆泥混合物密封缝隙”的方式保存。
说人话:真空,看时拿出来,看完就封上。
几相一结合,别说八九百年,再放一千年,这三幅画依旧是这幅模样。
关键的是,以现有的科学仪器,乃至眼鉴,根本鉴测不出来。
那林思成为什么敢这么肯定?
因为这不是孤例:2005年,武义县“南宋官员徐谓礼”墓被盗,出土的十七卷《徐谓礼文书》,盗墓份子足足卖了六年,却死活卖不出去。
价格从两百万降到二十万,又降到两万。甚至于被逼的不得不分开卖:一卷一千,但依旧卖不出去。
原因和这三件一模一样:咋看咋新,咋检咋假。
直到2011年,相关技术突破,才鉴定为一级文物。
然后,盗墓份子落网,文物估值:二十亿……整整一万倍的差距。
而《徐谓礼文书》所用的技术,和这三幅画,特别是前两幅,几乎一模一样:
创自南宋,甚至史料中没有任何记载,按理如今早已失传的“矾胶防氧,真空蜡封、朱砂防腐”技术。
所以,这三件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迹。
再加上一项已失传的“古代字画保存技术”,才两百万?
比捡的还便宜……
(本章完)
第132章 支锅贵姓?
第132章 支锅贵姓?
林思成默然不语,静静的看着长案上的三幅画。
这三件暂时是别想卖出去了,既便卖,卖多少合适?
就像徐谓礼文书。
徐谓礼名不见经传,最高只做到从六品的朝散大夫,但十七卷文书的估值却高达二十亿。
甚至有历史和考古学家拿来与苏轼的亲笔奏疏,《徐州防汛奏稿》相提并论。
原因就在于文书中记载的信息对于南宋官制颠覆性的学术发现,以及跨时代的保存技术。
这么一对比,这三件真心不好卖。卖少了感觉亏,卖多了没人要,拿来做研究,又太浪费……
哦对,《徐谓礼文书》?
想不起来就罢了,既然想了起来,就不能放任那样的珍宝在文物贩子手里倒来倒去。
东西应该还没出武义,至少还没出金华。
得去一趟找一下。
思绪如天马行空,林思成双眼空洞。
只当他是因为赔了钱而情绪不高,郝钧笑着安慰:“这一行就是这样,有赚就有赔,别丧气,也别上头!”
林思成回过神来。
上头,不存在的。上辈子又不是没赔过?
何况,这还没赔呢。
“我知道!”他点点头,“郝师兄,关主任,改天一起吃饭!”
三两下卷起画轴,林思成夹起长盒,叶安宁静静的跟在后边。
关兴民和郝钧面面相觑。
林思成捡了那么多的漏,两百万对他而言不算少,但也绝对称不上多。
但感觉,他像了受了好大的打击一样?
委实是林思成心不在焉,满腹心事的模样。
甚至连叶安宁也有点怀疑,正琢磨着怎么安慰一下,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句:“安宁姐,你有没有想过改行?”
“啊?”
叶安宁有些懵,不知道他思维为什么这么跳脱:“改什么?”
“比如做做学术研究什么的,像老师那样!”
叶安宁摇摇头:“太枯燥,不太喜欢!”
哦,那就算了!
再一个,时间也来不及:叶安宁主攻美术鉴赏,专业与技术积累是个大难题。如果从头开始,快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
到那个时候,黄菜都凉了……
两人上了车,林思成直接把车开到学校。
下了车,钥匙一丢,林思成挥了挥手:“安宁姐,今天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
说着,林思成夹起三支长盒,扬长而去。
叶安宁风中凌乱。
林思成,已经十二点了好不好,为什么要改天?
感觉突然间,他又回到了研究黄金工艺的那几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研究。
转着念头,叶安宁回过身,都进了楼门,又突地反应过来:研究?
霎时,她又想起刚出市鉴,林思成冷不丁的那一句:安宁姐,你有没有想过改行,比如做做学术研究什么的?
总不能那三幅画,还有什么科学技术价值?
想了许久,也没理出头绪,叶安宁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让王有坚下楼,带他出去吃饭。
另一边,林思成边往家走,边打电话。
“嘟嘟”两声,话筒里传来顾明“吧及吧及”的声音。
好像在吃饭。
“你嘴漏了?”
“你才漏了!”顾明放下筷子,“今天没去陪你叶表姐?”
“陪你个头?”
反倒是叶安宁陪了他两天。
林思成开门见山:“下午有没有时间?”
顾明瞄了瞄对面的李信芳:“有!”
“明天,后天呢?如果不忙,陪我去趟杭州!”
顾明的眼睛噌的一亮:李信芳念叨了半个多月,天天都让他约林思成,但林成娃一直忙。
机会这不就来了?
“和叶表姐去玩吗?正好,信芳也不忙……”
哪有玩的时间?
“是正事!你要忙,我就自己去!”
李信芳使了个眼色,顾明忙点头:“不忙不忙,几点去?”
“你先吃饭,吃完来家里接我,我先去买票!”
这么急?
正狐疑着,嘟的一声,林思成挂了电话。
李信芳给他盛了一碗饭:“你快吃,吃完就去!”
“好!”
顾明接过了碗,“这几天陪不了你了!”
“我又不是小孩?”李信芳笑了一声,又想了想,“顾明,以后林思成有事,你不要不当回事?”
“那当然!”
两人穿一条裤子长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顾明蒙头吃饭,李信芳却心里发急。
她不知道具体内情,但至少知道因为林思成帮忙,香炉的案子突然就有了转机,甚至随时都能取保候审。
他爸准备几百万都没有办到的事情,这得多大的能量,多大的人情?
李国军甚至直接给了她一张卡,说是试着给林思成送一下。又提醒她,顾明人不错,还说只要有林思成在,这傻大个这辈子差不到哪。
其它的不知道,但李信芳至少见过林思成和郝钧、关兴民相处时是什么样的。
但再好的关系,也需要维护。所以,她真心替顾明着急……
想着想着,她踢了顾明一脚:“这次是办正事,你别光想着玩!”
顾明点头:“知道!”
……
两点的飞机,登机后,林思成又仔细交待:“这次去杭州,你就当我保镖,不管去哪,就记住六个字:少说,少问,少看。”
顾明怔愣了一下。
老顾就是警察,他从小就受薰陶,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
“成娃,你不会是要干啥坏事吧?”
“就你想的多?”林思成“呵”的一声,“我是去找东西,估计要和倒斗的打交道,怕你好奇乱问,所以提前提醒一下。”
顾明翻着白眼:“我就那么傻?”
“也没聪明到哪!”
顾明给了他一拳。
嘻嘻哈哈一阵,林思成闭目沉思。
一个人去也不是不行,但最好还是有个照应,顾明就刚刚好。
就这体形,说他不是保镖都没人信。
两人又是死党,只要自己交待,不该说的顾明绝不会乱说。
唯有一点:东西应该不难找,但这案子,什么时候给爆一下?
太早了不好,估计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东西就得被没收。如果太晚,怕是又得被盗好几座墓……
暗暗思忖,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又睁开眼睛:“明娃,有没有想过改行?”
顾明懵懵懂懂:“改行,干什么?”
“干警察啊?”林思成循循善诱,“你看顾叔,多威风!”
顾明撇撇嘴:“老顾威风?他威风个屁,他也就对我威风威风!我妈一唠叨,他就知道笑。”
林思成“哈哈”的笑:“真的,考虑一下,总比你现在干后勤的好!”
“这倒是!”顾明点点头,“但不知道老顾答不答应?”
林思成拍了拍胸口:“放心,包我身上!”
不怪他突发奇想。
顾明就上了个本科,学的又是医学检验,连临床都算不上。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林思成想帮忙都使不上劲。
但顾明要是当了警察,如果再能考进海关,简直不要太完美:林思成随随便便给他点几个案子,足够顾明娃每年都能站台上,每年都能领一回奖。
到时候,肩上的蹭蹭蹭的往上添……
咦,上午好像还劝叶安宁改行来着?
胡转了一阵念头,林思成稍眯了一会,大概四点过一点,飞机落地。
叫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到了市中心。在上城区区公安局旁边找了家宾馆,行李一丢,两人直奔吴山通宝城。
人还离着上百米,就能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
再走近一点,只见马路两边人头攒动,地上的摊密密麻麻。
人多,摊儿也多,物件更多。关键的是,就地上铺张布,东西随随便便往上一摆,挤得过道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稍一不留意,脚就踩摊上去了。
既吵,且杂,还乱。
顾明瞬间进入角色,左挤右撞,硬是趟开了一条路。两人穿过过道,进了商城,又到了二楼。
林思成不偏不倚,找到了一家挺大的店铺。
双开门的门帘,没有门头,但东西很多。
铜器、瓷器、古币、古籍、古玉、木雕、漆器……感觉市面上的古玩种类,就没在这找不到的。
基本全部明码标价,价格都不低。而且专门立了一块牌:言不二价,买定离手。
但别怀疑,真品率至少在三成以上。
而楼下,就商城一楼,所谓的精品区,真品也就百分之十。至于商城外的摊,一百件里你能碰到件真的,祖坟都得冒青烟。
店里一男一女,坐在一座茶台后。都是三十来岁,看着像是姐弟俩。
看进了人也不怎么搭理,只是随意的一点头,主打一个随性。
但别奇怪,因为这样的店,大都面对的是熟客。
大致转了一圈,林思成坐在茶台前。姐弟俩抬起眼皮,好奇的看着他。
林思成没说话,先是笑了笑,而后拿起茶海里的瓷盅。
就四只,摆了个简单的造型。而后一拱手,两根小拇指轻轻一搭:“兄弟姓林,敢问支锅(盗墓团伙中专门提供资金,销赃的负责人,也指大头目)贵姓?”
顿然间,姐弟俩坐直了腰。
四只眼睛有如利箭,看了看桌上的茶杯阵,又看了看林思成抱成拳的手。
随后,姐弟俩站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兄弟很面生啊?”
(本章完)
第133章 鱼钥司辰
第133章 鱼钥司辰
林思成笑了笑:“确实很面生,因为兄弟是从长安来的。”
北方人?
女人眯着眼:“贵干?”
“吃了块软片儿(买了一幅画),有些拿不准,请掌眼(团伙中寻墓、鉴定的高手)给掌掌眼。当然,主要还是想请支锅进进码(买货)……”
说着,林思成手一伸,顾明拉开皮箱,把卷轴递了过去。
林思成顺手解开,摊在茶台上,姐姐俩齐齐的往前一凑。
就几眼,弟弟嘴角一撇:南宋马麟?
地方倒是对,就在杭州这一片。但这画新成这样,你怕不是来逗乐子的?
他刚要说话,却被姐姐给瞪了回去。
女人瞅了瞅,又抬起头:“兄弟怎么找过来的?”
“蒙单干跑街(掮客,专门收售生坑货)的赵掌柜指点,才寻到贵号!”
林思成又拱拱手,大拇指并一块,又往上一翘:“他尊号上修下能,家中有位老祖宗,地上一座白仙(倒斗五灵之一,专指还在世,辈份极高,手艺也极高的女性盗墓者)!”
弟弟彻底愣住,因为他已经听不懂了。
姐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看茶杯。
赵修能是谁,她当然不知道,白仙老太太更不知道。
但桌上的茶杯阵,一句接一句的行话,以及手上的风水诀却做不了假。
特别是那些眼缭乱的手势,连她都不会,勉强也就能认出一两种。
但看相貌,太年轻了……
转念间,她摇了摇头:“兄弟找错地方了!”
“是吗?”林思成轻轻一笑,“倒是打扰了!”
而后一摆手,顾明手疾眼快,卷起画轴,装进皮箱。
林思成左右一扫:“能看看吧?”
女人点点头:“当然!”
能看就好。
林思成起身,来到了货架边。大致一扫,手指一伸:“包!”
姐弟俩怔了一下。
定睛再看,他指的是一件青铜器。
造型像鱼,鱼头上有个可以活动的卡扣,鱼尾上还有个孔。
老板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件,只知道是应该是汉代的东西,所以当时价格很高:三十万。
但摆了五六年,一直无人问津,价格就一点一点的往下降,如今就卖七万。
瞅了两眼,姐姐点了一下头,弟弟起身,找了个盒子。
但刚把青铜器从货架上拿下来,林思成手又一指:“包!”
姐弟俩齐齐的转过头。
这次又成了玉,一块巴掌大小,和田羊脂玉的“南山之寿”寿星玉璧。
同样,来历很不凡,老板拿回来的时候,定价很高:六十万。
但是太新,通体润白,别说泌和锈了,连点儿包浆都没有,跟刚雕出来的一样。
放了七年,一年差不多降十万,现在就十万出头,却依旧没人问。
姐弟俩对视一眼,姐姐也起身,拿出一口盒子,又塞了几块海绵。
但玉璧还没来及装进去,林思成又一指:“再包!”
两人再一看,这次又成一方漆盒:
同样的,放好久了都没人问。但不同样的是,这东西既便一降再降,到现在价格依旧不低:八十五万。
要问为什么这么贵:宋皇陵中的物件……
看姐弟俩扑棱着眼睛,林思成笑了笑:“不卖?”
既然摆这儿,怎么可能不卖?
女人点点头:“卖!”
林思成点点头:“卖就好!”
姐弟对视一眼,手脚麻利的打包。林思成抱着膀子,静静的看。看着看着,他突的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两本线装书,蓝皮封面,上书四个繁体楷书:群书治要。
厉害了?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能碰到这样的东西?
这是初唐时,魏征、虞世南、褚亮、萧德言等人奉太宗李世民之命,博采经、史、百家典籍中的经国要领和历史实例,以史为鉴的一部治国文献。
全书共五十卷,约五十余万字,选材于儒家诸经、前五史和诸子百家,时间跨度从五帝时期一直到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按照经、史、子分类的政书。
如果做个比较,历史价值远高于明时的《永乐大典》和清朝的《四库全书》。
但可惜,到宋末时已彻底消亡。好在唐时日本遣使,将此书抄回日本,一直保存在皇宫,到幕府时期又用活字印刷,得以继续保存。
因为是汉版,又是帝王屠龙术,所以流传不广,日本印的也不多。直到日本天明天皇(1780年)左右,时任大学头(江户幕府儒官最高职),朱子学派传人林述斋(日本人)主持再刻,分赠诸藩主和各位亲臣。
史称“述斋”刻本。
时经学家、训诂学家、金石学家阮元任两广总督,闻之购得两本,于扬州刻印,史称“阮元扬州”刻本。
时同期,苏州书商林鹤年(字跋文)赴日采购纸张,偶得一套述斋版,带回国后翻刻,史称“林氏跋文”刻本。
但不管是哪一版,都刻的极少。直到1920年左右,上海广益书局等曾伪作“宋版”“明斋”刊印仿古籍,一次性印了数万本。
但可惜,过于生僻,别说普通爱好者,就连了解的收藏家都不多,属于冷门藏品中的冷门藏品,全砸在了书局手里,后散落民间。
直到2017年,安倍晋三二次访华,带了一套林述斋版的和刻本做为国礼,这书才突然热了起来。
而且价格一年比一年高:
2019年,保利拍卖,阮元扬州刻本三册,成交价一百二十多万。
2020年嘉德拍卖,林氏跋文刻本一册,成交价七十二万。但之后买家送到国家图书馆鉴定,结论为民国广益书局的机刻版。
退给嘉德后,次年以民国版上拍,仍旧拍了五万。
再看这一版:
扉页牌记:“宽政八丙辰岁二月昌平学林氏藏版”双行楷书;
卷末刊记:“门人井上鹤洲/赤松沧洲校字”(林述斋弟子)。
而且每一册的卷尾都有一方楷印:昌平坂。这是宽政八年林述斋刻本的原印。
再看纸:纸色泛黄,质地轻薄坚韧,帘纹细密。透过光,明显能看到淡黄色的交叉网状,与国内宣纸迥然不同。
这是日本江户幕府时期的斐纸,既雁皮树皮纸,自然与国内的不同。
再看刻本样式:半叶十行二十字,四周双边,白口单鱼尾,版心镌“群书治要”及卷次。
封面题签为靛蓝染布贴签,墨书“群书治要”。
翻开再看内容,凡“民(李世民)”必讳为“??????”,原汁原味的保留了唐抄本的避讳痕迹。
没跑了,正儿八经的“日本林述斋和刻本”,安倍访华,做为国礼的就是这一版。
国内没拍卖过,能拍多少不知道,但2019年东京中央拍品,只是一册就拍了一千三百万日元,约合人民币六十万元。
再看价格:总共一万,等于一册五千?
看了两遍,确凿无疑,林思成吹了吹书上面的灰,放到了茶台上:“包了!”
姐弟俩又对视一眼:又是一件放了好几年,问都没人问的物件?
捞的是偏门,干的是随时都会吃牢饭的勾当,自然要慎之又慎。不可能你说两句行话,摆一下龙门阵,我就真以为你是同行。
就算是真同行,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这年轻人很懂规距,你说“来错了地方”,那我也不纠缠。买两件东西,留点交情总行吧?
当然行,问题是,整整了一百万出头,挑的全是问都没人问的东西?
林思成又递来了卡,女人如梦初醒,拿出了刷卡机。
弟弟麻溜的取来一方盒子,把两本书放了进去。
看着茶台上的四方木盒,林思成的感觉极为奇妙:东西的来历肯定没问题。哪怕是出土的,也绝对是四九年之前的熟坑货。
但本是来找“徐谓礼文书”的,文书没找到,倒先捡了三件漏?
包括那只青铜鱼:汉代青铜鱼锁。这玩意属冷门藏品中的藏品中的冷门,全球馆藏不超过二十件。
2019年钮约佳士得拍了一件,成交价52万美元。
包括那方玉璧:清代乾隆时期,民间玉作名匠,周颢的扬州工。
就数这件漏最大,拿回去就能脱手,林思成估计,少些也卖上百万。
等于前后了一百零四万,光这一件就能回本,剩下的等于白捡。
漆盒不算,这是南宋时的朱漆戗金莲瓣式奁(读lian)。其实就是古代女人的化妆盒:上下三层,分别装粉饼,胭脂,唇纸。
八十五万的价格不低,但用的是南宋独有的戗金工艺,与唐代的金银平脱技艺异曲同工。林思成准备买回去之后研究之下,可以相互映证。
所以,真正的敲门砖就这一件。
当然,运气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这家店里的好东西是真的多。
因为人家挖出来的真东西本来就多。
普通人想都想不到,主犯是市级考古机构的负责人。但在倒斗行内却是半公开。
要不然林思成敢报名号?
而这个团伙,直到2021年才打掉。据谣传,实在是宋氏皇陵快被挖空逑了,有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暗暗感慨,女人递来发票,弟弟把装好东西的铝合金囊匣交给顾明。
而后,姐弟俩把两人送出了门。
都到了门口,林思成像是突然想了起来:“哦对,钥匙……”
见姐弟俩一头雾水,他比划了一下:“就那只鱼锁的钥匙,一根铜棍,棍中间有个直角的勾!”
女人想了好久,终于想了起来,林思成说的是那件青铜鱼。
一起拿来的铜器有好几件,其中确实有一把像是钥匙的东西,但谁也没想过,和这件同鱼是一套?
女人眯了眯眼睛:“那是什么,就那樽鱼!”
“汉代青铜鱼锁!”
女人惊了一下:“汉代?”
“汉代!”
回了一句,林思成又想了想,“同时带回来的,应该还有一樽晷仪(天文仪)吧?”
女人的嘴唇嗫动,一句“你怎么知道”涌到了舌根下。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淮南子》载:鱼钥司辰……本就是一套,所以,有鱼必有司辰,也就是那樽晷仪!”
林思成笑了笑,“东西呢,还在不在?”
浑身一震,女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本章完)
第134章 这怎么好意思?(二合一)
第134章 这怎么好意思?(二合一)
姐弟俩站在窗边。
楼下,顾明提着箱子开路,林思成跟在后面,两人穿过街边的地摊。
弟弟皱着眉头:“姐,会不会是他凑巧蒙的?”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如果是蒙的,不可能蒙对钥匙,还能蒙对晷仪。
而且是来找东西的,既然有求于人,就不可能信口开河,随口胡诌。
所以,如果真如他所说,是汉代的晷仪,那件东西少说也是几千万……
看着林思成上了出租车,女人转身往店里走。进了门又到了里间,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弟弟守在外面,大概四五分钟,姐姐走了出来,仔仔细细的洗着茶壶。
而后打开柜子,取出了一只专用的茶盒。
弟弟子惊了一下:“大老板也要来!”
“上千万的损失,无论如何也要让大老板过来看一看!”女人点点头,“你去调监控!”
弟弟不敢怠慢,忙打开了电脑。
大概一个小时后,两个中年男子进了店。
都是四十岁左右,一个矮胖,满脸带笑,泛着油光。
另一位又高又瘦,面相冷峻,目光锐利。
姐弟齐齐的问了一声:“大老板,二老板。”
两人点了点头,看了看茶台上的铜钥匙,又坐到了电脑前。
瘦高个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林思成坐在茶台对面,抱了抱拳,朗声开口:“兄弟姓林,敢问支锅贵姓?”
大老板没什么表情,身后的胖子怔了一下,盯着林思成抵在一块的小指:
“这叫元良印,出自宋代《催官书》(堪舆经典):元良继体,承祧主鬯……之后的堪舆家,一直用来盘陀道……”
瘦高个撇了撇嘴:“老李,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堪舆家?”
胖子怔了一下,露出标志性的假笑:“说的也对!”
继续往下看,林思成自报家门:“兄弟来自长安,蒙赵掌柜指点,寻到贵号……”
说着摊开了画,瘦高个点了暂停,又放大屏幕。
然后,又撇撇嘴:“新的!”
胖子不置可否。
再点鼠标,林思成开始看东西。手一指,先要了那樽青铜鱼。又一指,要了一块玉璧,再一指,要了一只戗金漆盒。
然后才看那两本书。
瘦高个想了一下,又倒了回去:那两本书还好,看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但前面那三件,拢共没用到一分钟。
甚至于,连手都没上,就那么瞄了一眼?
要说这年轻人随手指的,但件件都是真东西。
但要说看准了?
他这姿态也太随性,太咨意了。感觉像是在买菜,而非买古玩。
但出手的真的豪气,百来万的东西,前后没用到十分钟。
来回看了两遍,大老板“嗤”的一声:“装腔作势!”
二老板李胖子叹了口气。
老陈什么都好,唯有一点:手艺不精,还眼高于顶。
就比如屏幕中这个年轻人:行话也就罢了,这个比较好学。但那个龙门阵,以及那几道风水诀,不是地道的堪舆出身,别说用,看都看不懂。
所以,绝对是个高手。
就是太年轻了点?
转着念头,胖子拿出手机,点开标有“跑街”的分组,又好一顿翻。
然后拨了出去,只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
胖子脸上又带上笑:“赵掌柜,别来无恙,老祖宗可好!”
“好,一切都好!”电话里传来笑声,“李掌柜打电话,是想打问小林老板的底细吧?”
小林,老板?
还真是赵修能介绍的?
看了看电脑屏里那张过份年轻的脸,李金钱应了一声:“对!”
赵修能“哈哈哈”的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走宝了吧?”
李金钱怔了怔,又顿了一下:“倒是买走了四件,但有没有走宝,还不知道!”
“哈哈哈……李掌柜,你要没走宝,我给你磕头!”
赵修能笑的更大声了,“是不是就瞄了一眼,可能手都没上,然后就让包?你也别不信,他到我这来,我摆了七件散头货,他没用到三分钟!”
李金钱的眼皮跳了一下:“眼力这么高,这位是干什么的?”
“说是学生,长的也像学生,人家也确实是学生。至于手艺是从哪学的,我还真不知道。老太太应该知道,但她没讲……但眼力是真的高,手艺更高!我就说一点:他会补青大罐,眼睛看不出来的那种……”
姓赵的,你扯什么淡?
李金钱眼睛一突,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陈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直愣愣着盯着屏幕。
姐弟俩眼对着眼,一幅不敢置信的模样。
要问为啥:补好一件御窑青,少些也卖几百万。器型稍大点,品相稍好点的就能上千万。顶他们提着脑袋挖好几年的墓……
许是猜到他们被惊的一愣一愣,赵修能又笑了一声:“确实是内行人,但人林老板捞的是正行,和李掌柜走的不是一条道。所以,这次真的是来进码(找货)的,捡你几件漏只是顺带!”
李金钱半信半疑,点着鼠标,又拉近焦距:“但他那画,太新?”
“我就看了看照片,确实太新。但林老板的来历肯定没问题,至少不是来给李掌柜下饵的。所以能帮着找一下,李掌柜就帮着找一下。再者,他也肯定不会让李掌柜白找……
你也别看他年纪小,气度是真不凡:老太太送他大明御砚,陆子冈玉件,李东阳手稿,他一件都没要!”
几个人又沉默了:这几件加一块,没上千万,也有七八百万吧?
李金钱还是不信:“老太太想让他做什么?”
“补鸡缸杯啊?”
赵修能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几人面面相觑。
沉默了好久,老陈皱着眉头:“老李,你信不信?”
李金钱沉吟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二十出头的年纪补青瓷,补鸡缸杯,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原始人搓出了原子弹一样可笑。
不过话说回来:找几幅画而已,能找则找,找不到就拉倒。犯不着让赵修能这样子吹?
所以,有一点至少敢肯定:这位确实是行内人。
“确实是同道,但要说走了宝……不好说!”李金钱摇了摇头,“明天约一约,再问一问。”
“走就走呗,又不是没走过?”陈威浑不在意,“既然开了门,就是做生意的,只要他够本事,全捡走都行!”
刚起灶那几年,那会儿李金钱还没入伙,几千万的东西卖几万块,陈威又不是没干过?
就这小子买走的这几件,放店里那么多年问都没人问,既便走宝,又能走多少?
一二百万顶到天。
“走了!”
陈威搓了搓手,又站起身,“晚上约了几位领导打牌!”
“老陈你等会!”李金钱拉住了他,指指茶台上的那把铜钥匙,“表圭(晷仪)怎么办?要是按照那小子说的,那玩意要是汉代的,怕不是得上千万?”
但他们当初才卖多少?八十万!
“都卖出去了,你还想要回来?”陈威笑了一声,“老李,咱们捞的虽然是偏门,但正因为是偏门,才要讲诚信!”
李金钱张着嘴,无言以对。
他最佩服老陈的就是这一点:一诺千金,铁板钉钉。
不然就凭他“打洞靠炸药”的手艺,李金钱两只眼全闭上都看不上。
看他怔愣不动,陈威夹起包:“非要叫我来,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你还不如把眼力往高里练一练?走了!”
李金钱嗫动了一下嘴唇,一句“干你娘”涌到了嘴边。
姐弟俩看着陈威的背影,不由的佩服:上千万的损失,大老板眼睛不眨一下的?
正暗暗感慨,李金钱敲了一下桌子,也站了起来:“阿慧,那人电话有吧,约一下,就明天!”
“好,我待会就打!”
李金钱走后,女人找出林思成留的那个纸条。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你好,哪位?”
女人笑了笑:“林老板,我姓乔,刚给老板汇报了一下,想约一下你,看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有,还到店里?”
“还到店里!”
“好,谢谢乔总!”
女人娇笑了一声,挂断电话,林思成吐了一口气。
所谓投石问路,了一百万,算是把门敲开了。
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收起手机,他又看了看盯着玉璧,双眼冒光的顾明。
“顾明,别看了!”
“为什么不看?”
顾明吸溜着口水,眼都不眨:“十万,赚一百多万?成娃,我不当警察了,我就干这个……”
“你干个屁你干?”
林思成一把抓起玉璧,塞进了盒子,“赔不死你个狗日的?”
顾明半信半疑:“我看你,挺轻松啊?”
林思成愣了愣,呵呵冷笑。
他是挺轻松,但这是靠上辈子的钻研和积累,更靠的是超绝的天赋。
这一行就像学数学,百分之零点一的天赋,绝对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努力。林思成就属于这一种,何况他还足够努力。
而即便如此,上辈子栽了多少跟头,交了多少学费,只有林思成自己清楚。
而剩下的,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是赔多赚少,入不敷出。
再剩下的,只有百分之十的人多少能赚一点,如爷爷,如郝钧,如关兴民。这一类除了靠先天的天赋和后天的努力,还足够谨慎。
最后的百分之三十,属于天赋没多少,又管不住手的那种。像这种,下场就只有一个: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就顾明这性格,简直是量身定做……
林思成想了一下:“回去后带你去个地方,看一看!”
顾明抬起头:“看什么?”
林思成叹了口气:“看家破人亡!”
……
晨光初露,杭州城尚裹着一层白蒙蒙的薄雾。
秋意爬上枝头,微风缠绵,铜铃轻响,惊落了几只黑蝉。
老农裹着袄,蹲在竹筐旁,筐里堆满了沾泥的瓷片。
再往前:泛绿的铜钱,黄杨木雕的观音、釉里红的残瓶,以及斑驳的月份牌……一眼望不到头,光是数种类都数不完。
顾明睁着眼睛,布灵布灵,布灵布灵的乱转。
林思成叹了口气:“你这次来杭州,李信芳给了你多少钱?”
顾明惊了一下:“你咋知道?”
废话,兜里要没几个子儿,你敢跃跃欲试?
“听我的,好好的把这碗饭端瓷实,这辈子就算是稳当了!”
顾明琢磨了好半天,给了林思成一拳,又愁眉苦脸:“饭倒是挺软乎,就怕吃不长远!”
哟?
“开窍了?”林思成“呵呵呵”的乐,“放心,有我在,要不我会让你改行?”
富家千金谈不上,但李信芳的家境确实不差,两人刚开始还能图点新鲜劲,但劲头一过,这样那样的问题就出来了。
但暴富是别想了,就顾明这性格,给他座金山他也守不住,就只能在自身上下功夫。
虽然性子粗疏了点,但胜在刚毅果决,还够坚韧。再加顾爸十多年的薰陶,干警察比干检验医生强的多。
自己再帮趁着点,不敢说顾明以后能有多高的成就,但保证稳中求进,家庭和睦还是可以的。
“正好你现在在医院后勤,一天闲的发慌,还不如提前备考,争取明年一月份一把过……”
顾明挠着脑门:“估计会被人笑死!”
毕竟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医生没有警察那么辛苦,收入也要高一些。
“笑个屁,你也不睁大眼睛往后看看:你这辈子,社区医院的主任顶到天……”
林思成“呵”的一声,“你当初就不该听人瞎忽悠,六百一十多分,交大医学院也不是不能读,但你倒好,读检验医学?”
顾明没吱声。
现在看来,确实不太如意。所以,有时候亲戚出主意,不一定全是好意。
他又点点头:“老顾同意就行!”
“放心,肯定同意!”
要是知道顾明被自己忽悠的不当医生要当警察,顾叔保准感动到给自己摆一桌。
“哦对了……”林思成又想了起来,“你们医院那破设备换了没有?”
“早换了,我爸找院长,把我调后勤之后就换了……我还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医院的机器有问题?”
林思成随口就来:“废话,你也不看看你那段时间是什么模样?”
顾明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动不动就吐,他还以为肠胃不好……幸亏发现的早。
顾明叹了口气:“要不是你,差点就英年早逝!”
林思成呵呵不语:欠我的人多了。
就他们同科室那七八位,个个都得欠林思成一条命。
还有那么多的病人……
但还是那句话:有所为有所不为,想不起来也就罢了,既然想了起来,总归得干点什么……
两人一边闲扯,进了商城。
将将八点,外面的鬼市虽然热闹,但店铺大都没开门。
然而二楼那一间,却早早就亮起了灯。
两人还没进门,李金钱就站了起来,然后抱拳做揖,又比划了一下:“林兄弟,请进!”
林思成定眼瞅了瞅,拱手一笑:“江西派(堪舆派别之一,属理气派)的师兄!”
李金钱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不敢称师兄,林兄弟称声掌柜就好!”
古代的堪舆弟子,顶尖的寻龙脉,定天局。不管有没有用,至少开国皇帝都信这个。草头王更是不要太相信,但凡成了,就是从龙之功。
比如郭璞(晋),比如刘伯温,姚广孝。
次一点的任太史,钦天监:观天、堪都、定陵、营殿。比如李淳风,廖均卿(明,选定十三陵)。
再次一点的观星相,算历法,定农时,比如司马迁。再再次一点,才会沦落民间,给达官贵人择龙地(点阴穴),选阳宅。
像被传的神之又神的杨筠松,赖布衣,都属于这一种。
而习堪舆,风水的仕士更多。至于灵不灵,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如苏轼,每逢大事心卜,每卜必吉,但每次都是倒大霉……
再再再次一点的,也能支个摊子断吉凶,营卜卦、驱邪祟。只有委实混不下去的下三滥,才会寻人阴宅,挖人祖坟,断人气脉。
这一种虽然学的是堪舆学的知识,用的是寻山点水的技艺,但别说家和派,和堪舆二字压根就沾不上边。
而李金钱,甚至连这一种都算上。他们之所以能找到墓,靠的只是陈威在绍兴考古队的便利。
也就是为了便于出货,收货,他才顺带着学了一点,用来忽悠外行……
林思成又拱拱手:“好,李掌柜!”
略微寒喧,几人落座,姐弟俩连忙沏茶。与昨日相比,态度有如天壤之别。
道了声谢,端起茶杯,林思成又往里间瞄了一眼。
里面应该没人,所以,陈威不在。
这是位传奇人物:初中文化,自学成才,因缘际会进了考古队。
但为人豪爽,极具人格魅力,甚至有些枭雄气质。
要是看对眼,百来万的物件眼都不眨,就敢往你怀里塞。也不管你缺什么,只要你缺,我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办到。
试问什么样的干部,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手艺特点更是别具一格:前期找墓,靠陈威在内部查资料,所以发展的比较慢。但差不多到2012年,民用无人机普及,陈威学会了遥感地图定位,团伙发展堪称突飞猛进。
打洞的方式更是糙到了家:用炸药。
所以,但凡他们进过的墓,毁掉的物件是盗出来的好几倍。其中就包括鼎鼎大名的宋六陵(南宋皇陵),湖州下菰城遗址(战国至汉代贵族墓葬群),以及丽水龙泉窑遗址。
因为墓室结构损毁,考古信息丢失,大部分的东西盗出来,连他们都不知道是哪朝的。
就比如林思成昨天买的那几件。
但有一点:团伙作案二十余年,纵横七省市,最后发展到十二个支系团伙,成员近两百人,却从未发生过一起内讧。靠的就是陈威的人格魅力,以及相对公平的分赃方式。
也是巧,2015年,绍兴有关部门抢救性发掘兰亭镇姜婆山南宋官墓,林思成随故宫的几位老师支援性指导,两人因此结识。
但差一点儿,林思成就被陈威给拉下水……
暗暗唏嘘,林思成一摆手,顾明把一口盒子摆在了茶台上。
然后林思成又笑了笑:“李掌柜别见怪,来的匆忙,只能借献佛,聊表心意!”
顺手打开,豁然就是那樽铜鱼。
李金钱怔了怔,又暗暗一叹:这年纪,着实配不上这位四海的性格,以及处事的手段。
这件东西确实出自湖州,至于墓是战国的,还是秦,或是汉,收货的也不知道。
但如这位所言,这只铜鱼如果是汉代的物件,又与晷仪为一套,那必然出自西汉太史令(掌天文历法,汉时世袭)。
找个懂行的买家,我说这是司马迁用过的,你信不信?
少说也是上百万。如果再能把那件晷仪买回来配成一套,至少卖上千万。
赵修能没说错:你别看人年轻,气度是真的不凡!
可惜老陈不在,不然两人绝对能臭昧相投。
暗暗感慨,李金钱收起盒子,又举了举茶杯:“有什么帮得上的,林兄弟尽管讲!”
林思成点点头,拿出了马陵的秋陵图,摊在茶台上:“李掌柜人面广,麻烦你打问打问:类似的物件,像这么新的还有没有?范围大概在丽水、金华一带……价钱好说!”
其实就在金华,甚至就在武义,但林思成不能说的太确定。
“谈不上麻烦!”李金钱回了一句,又仔细瞅了瞅,“但这画,感觉有点不大对?”
“确实不大对,其实就是仿的!”林思成说着编好的说词,“但李掌柜你看这画工,这笔力,算是顶好了!”
李金钱点了一下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画工确实不错,字也写的漂亮,但沦落到仿赝品的地步,想来也不是什么名家。
稍稍一顿,他又突发奇想:这位不会是想把仿品弄成真品吧?
赵修能不是说,他捞的是正行吗?
他试探了一下:“林兄弟,只找画,不找人?”
林思成点头:“对,找画。也不论是文书、经卷、古籍、字帖,但凡是纸或绢的,也不管是上面是画还是字,越多越好,越新越好……但不找人!”
李金钱心里一动:果不然!
骤然,心思又活络起来:赵修能说他只捞正行,但看来也没那么正吗?
就是不知道,眼力是不是真的高?
转着念头,他又指了指画:“不是我自夸,只要省内真有这类东西,不过是几个电话的事情。但林兄弟远道而来,又送这么大礼,委实愧受!”
稍一顿,李金钱看了看货架:“要不,林兄弟再挑两件?”
林思成怔了一下。
李金钱他当然不陌生,感觉心挺细,也够谨慎。但再一见,怎么感觉和陈威一样:见人就想拉入伙?
但送上门的漏,没有不捡的道理。何况从倒斗和文物贩子的手里捡漏,压根不需要有丁点儿的心理负担。
暗暗转念,林思成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
(本章完)
第135章 眼光也就一般?
第135章 眼光也就一般?
没点好处,人家凭什么帮你找东西?
所以林思成把铜鱼还了回去。
再者这东西搁他手里,除了捐之外,再没半点用处。等于林思成分文不费,却让李金钱帮了他价值二十亿的大忙。
但帮了忙不说,李金钱还要再送他两件,还能是图林思成长的好看?
当然是因为团伙急需这样的人才。也不止是现在缺,而是一直都缺。
包括被查之前,陈威和李金钱仍旧干过把几千万的东西买几十上百万的勾当。
但别奇怪,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盗墓团伙都是这一类。陈威和李金钱已经算是相当拔尖的那种……
胡乱转着念头,林思成站起身来。
李金钱也跟着起身,稍一沉吟:“要不,我带林兄弟到库房看看!”
林思成笑了一下,轻轻摇头:“这儿就挺好!”
不用猜,所谓的库房,定然全是生坑货。
这里则不然:这些基本都是陈威和李金钱从正当渠道收来的。一为掩人耳目,二为与同行交流。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洗钱、送礼。
当然,其中估计也有四十九左右出土,擦着政策的边交易的文物。以及一些比较敏感,够得上一级文物的东西,就像那只铜鱼。
像这种的就只能收藏,或是当做研究标本。
剩下的基本都能入手,更能交易。
随意一扫,林思成叹了口气:“李掌柜好眼力!”
李金钱矜持的笑了笑:“眼力谈不上,全赖朋友们给面子!”
这当然。
搁古代,陈威是“七省市倒斗界总瓢把子”,李金钱就是二当家。黑白两道通吃,江湖朋友们当然给面子。
暗暗转念,林思成走到立架前。
这一架大都是拓片,也就是拿墨或颜料,涂染碑或器皿,再用宣纸将上面的文字的图案拓下来。
所谓的金石学家,除了研究有限的实物之外,其实都是以这一类为主要的研究样本。
来源很多,但能摆在这里的,就只有一个途径:古墓。
林思成对这一类的兴趣不大,所以只是一扫而过。但脚都抬了起来,他又顿住,眼睛看向中间那一层。
一方三尺宣纸,上面拓满了字迹,最上首,印着一只古里古怪的动物。
有鳞,有爪,乍一看,像是半蹲的鳄鱼。实则为负屃,既传说中龙生九子的第八子。
又称螭虎,平生好文,故立于碑文上,常做墓志铭外的饰纹。
拓片上有这个纹饰不奇怪,但怪的是碑文:田租既有定额,子孙不得别增数目,所有逋租亦不可起息,以重困里党之人。但务及时勤索,以免亏折……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自宋至清,屹立八百年不散,被朱元璋亲赐“江南第一家”的浦江郑氏郑义门的家规。
相关的文物林思成也见过,故宫中就有明、清时期的郑氏刻本。但牌拓,他却是第一次见。
再看看碑顶的负屃,林思成恍然大悟:这怕不是墓志铭?
但前世没听过浦江郑义门家族墓群被盗过,那这份碑拓是从哪来的?
关键的是,那一盗,就是上千座……
看林思成看的格外认真,李金钱瞅了瞅:“林兄弟喜欢这一类?”
林思成笑了笑:“只要是好东西,我都喜欢。”
两人一笑而过,又往前走了几步,林思成再次停下。
这一架,却又成了丝织物。
锦、绫、缎、罗、绢、绮、纱,甚至还有半匹缂。
朝代一时不好判断,但至少都是清以前。关键的是其中的一件直领对襟衫。
看似黄不黄,褐不褐,还皱皱巴巴。但这是典型的南宋士大夫常服,其中宋罗(提罗织物)占百分之六十以上,代表宋元时期最高丝织水平。
妥妥的国家一级文物,甚至都不用查从哪里出土,生前是谁所穿,送到国家丝绸博物馆,就能当镇馆之宝。
哪怕是在黑市流通,价格至少也在千万左右。如果是国外拍卖,下了亿,林思成敢嚼着吃了。
但在这儿,却堂而皇之摆在货架上。
再看价格:一百二十万。
看他站着不动,李金钱眨了眨眼睛:“赵伯澐!”
林思成怔了一下。
可以,这次至少知道是从哪挖出来的。
赵伯澐是赵匡胤七世孙,最高任过苏州长洲县令副手,卒于南宋嘉定九年,葬于台州黄岩县。
所以,他们只当是南宋县令的官服来卖,当然也就值百来万。
但这玩意和铜鱼是一个性质,买回来除了捐,就是捐,收藏都不可能。林思成也只是一时好奇,过过眼瘾。
又往前,林思成甚至看到了景宁、泰顺一带古畲族的棺材板:就因为上面刻的是凤凰纹。
不得不说,陈威和李金钱的业务范围是真广:这种棺木,必然是吊在悬崖洞穴里的悬棺。
再往前,林思成不由一顿,盯着架上的几口瓷盅。
很小,腰径只有五公分左右,比茶盅稍大点,但造型却像罐子。
典型的北宋磁州窑铁锈,罐身绘满了棕白两色相间的羽毛状纹。乍一看,挺漂亮,但拿在手中就知道,罐身比较粗糙,疙疙瘩瘩。
像是把釉烧废了一样。
再摸内壁,设十二道螺旋凸棱,更像是湿度不均,异致入窑后骤然受热,瓷胎变形。
想来陈威和李金钱更不知道这东西的具体作用,才会标这么低:四只罐儿总共十二万。
但这玩意是磁州窑特制杏林釉,作用就一个:拔罐。
烧好后,会用朱砂、雄黄、艾灰等二十多味药材浸泡百日,只有加热到六十度以上才会释放药性。
会用的人很少,除非宫廷御医。所以别说现代,就是搁宋代,能认得这玩意的也极少。
但靠这玩意,宋代御医能拔出疟原虫卵。
真正的好东西,更说不好,罐内残存人血细胞,搞不好能测到宋代皇帝的dna数据。
既便抛开这一点,这也是正儿八经的宋代宫廷御用器物。不论是从历史、医学、科学等层面,这四只罐儿也价值不菲。
林思成点点头:“包了!”
李金钱凑上来瞅了瞅:“林兄弟喜欢这一类?”
“还行!”林思成不动声色,“感觉工艺很有特点,带回去研究研究!”
工艺特点?
明明烧废了好不好?
李金钱暗暗狐疑,又看到林思成拿起了一樽犀角杯。
通体泛黑,骨玉间隐透血丝,像是血沁一般。
东西倒是挺老,明中左右,但可惜,为追求“红玉”的玉质感,雕刻前用血染过色,好好的一只犀角杯给染废了。
但林思成一看就是好久,最后手一挥:“包了!”
李金钱瞄了一眼标签:二十六万?
“林兄弟,这角杯染过色!”
林思成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买?
赵修能都快把这位吹到天上了,但看来,眼光也就一般?
只是一眼,林思成就知道李金钱在想什么,只是笑了笑。
是染过色没错,但这是明代的血沁犀角杯。
捡大漏了!
(本章完)
第136章 断人财路,七级浮屠
第136章 断人财路,七级浮屠
微风徐徐,西湖鳞波微漾。
乌篷船荡开菱叶,白鹭冲天而起,掠过了孤山角。白堤的梧桐叶簌簌飘落,盖住了雷峰塔的倒影。
轻轻推开雕窗,桂香混合着浓浓的水汽飘了进来。
“哗”的一声,桌上的宣纸微微一晃。
林思成回过身,徐徐吐了一口气。
记得前世徐谓礼文书被追回的时候,公安机关明确报道,是十七副。
但李金钱,足足给他找回来了三十七副,比前世整整多了两倍还多。
七卷录白告身:记录徐谓礼从嘉定十四年(1221年)至淳祐十二年(1252年)的官职文书。
相当于现代官员的“任命书”,其中详细记载了南宋官员选拔、委任的流程。
五卷录白敕黄:即朝廷颁发的敕命文书,涉及徐谓礼在任期间处理的政务、案件等,详细反映南宋地方行政运作。
另有二十五则录白印纸:即官员考核档案,记录徐谓礼的考绩、奖惩、任期等等。
都很罕见。
不,应该说是极其珍贵:不但为研究南宋官僚制度,如考课、俸禄、差遣等流程提供了连续原始档案,更揭示了宋代纸质文献制作与保存技术的高度成就。
以及南宋独创的“卷轴封装(轴头涂蜡)防氧、外罩矾胶绢囊防水”的纸质资料封存技术。
只说一点:盗墓份子下坑后,这些文书全是从水中捞出来的,谁敢信?
更有甚者:堪比敦煌藏经洞文献的完整性。因为这些玩意,推翻了好多已有结论的历史研究成果。等于好多宋代考古学家、历史学家数十年的辛苦研究,全是白辛苦。
所以,何止是二十亿?
而他就了十万,而这十万:五万是文物贩子从盗墓份子手中买回来的成本价,剩下的五万,是给李金钱小弟的辛苦费。
即便早有预料,林思成依旧觉得神奇:这样的东西,就卖五万?
反倒是另外几卷,在林思成看来像是搭头一样的“龙泉吴氏买地契书”、“吴氏陪葬佛经”,了林思成三十多万。
这是从离徐谓礼墓三十多公里外的永康买回来的,同样的纸质,同样的封装技术。
有这几件,可以进一步映证徐谓礼文书的真实性,算是意外之喜。
而李金钱,就用了两天……
林思成暗暗的一叹,俯身卷起文书。
顾明也来帮忙。
“成娃,这些东西都挺贵吧!”
林思成点点头:这样的东西,已经不能用“贵”来形容了。
顾明的眼睛“噌”的一亮:“能卖多少钱?”
“卖?”林思成怔住,“脑子有坑?”
他能保证到时候这些东西不被没收,都得烧高香,还卖?
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是吧?
瞪了顾明一眼,两人麻利的收拾,也就将将装好箱,电话“嗡嗡”的一响。
李金钱?
林思成顺手接通,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林兄弟,还没走吧?”
“还没!”
“没有就好……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听闻兄弟眼力高绝,修复手艺更是不一般,很是仰慕。所以想和林兄弟结识一二,不知道能不能赏脸。”
林思成愣了愣,很想问一句: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姓陈?
如果是前天,或是昨天,他估计就答应了。
但现在,既然决定要断人财路,还是不要见的好。
换个角度,也是救他们一命。
如前世,陈威死刑,老婆、儿子、女婿无期。
李金钱也一样,biubiu……儿子二十年。
但其余不论,就冲桌子上凭空多出来的两卷文书,以及二十四则录白印纸。
特别是后者:这是“徐谓礼文书”的主体,前世公安机关只追回了十二幅。而李金钱,则给自己找来了整整二十五幅。
而且还在找……就凭这个,都得念念李掌柜的好。
思忖间,他暗暗一叹,又笑了一声:“李掌柜,真是不巧,约了朋友,下午要去趟苏州。你看,下次行不行?”
“当然行!”李金钱爽朗的笑着,“那说好了,你下次来了,一定要打电话!”
“好!”
客气了三两句,挂了电话,林思成又一叹。
应该是不会有下次了。
装好卷轴,他提起囊匣:“走!”
“啊?”顾明愣了一下,“还没买票!”
“明天再回,先去绍兴!”
“哦~”
一切都由林思成安排,顾明问都懒得问,提起皮箱跟在后面。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两人到了绍兴镇宝山。
顾明在山下看箱子,林思成独自登上陵园之南的青阜尖。
登高望远,南宋皇陵六帝六后,尽收于眼前。
乍一看,青山绿水,风景秀美,典型的四象格局:背靠镇宝(玄武),前临若耶(朱雀),左右低丘环抱(青龙、白虎)。
但如果让林思成用风水学的角度解读一下:靠山山势平缓,缺乏雄浑之气。水龙更为零散,陵园前临的朱雀,仅仅只是一条溪。
再进一步:镇宝山仅为会稽山支脉,会稽山有没有龙脉都不一定,何况是支脉?
即便有,也聚不住,因为青龙二象:两则皆为丘陵,但山势低矮,又短又平,既无虎踞之魄,更无盘龙之势,既藏不住风,也聚不住气。
所谓风水不够人气凑,当初南宋司天监选址时,籍《周礼·职方氏》列会稽山为“扬州之镇”,将上阜山改名为镇宝山,赋予其“南国龙兴”的隐喻,以弥补地理劣势。
估计没起作用,因为结局很不好:
南宋灭亡后,江南释教都总统(僧官)杨琏真伽奉忽必烈之命,“断汉人气脉”、“发掘宋陵”。
怎么断的?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载:“收金银宝器十余车,截理宗顶骨为饮器”,并取宋帝遗骨,“杂以牛马猪狗枯骨,筑塔于杭故宫,名曰镇南塔”。
好的是,之后理宗头盖骨被朱元璋寻回,先以帝王礼暂厝南京天章寺,后重新安葬于修葺后的永穆陵。
现在都还在:
再之后,朱元璋重修六陵,安稳了五百年。再再之后抗日战争爆发,又被日本人镇了一遍:
树砍光,陵推平,石人石马全部敲碎,再犁地三尺。
后世好多洗地的推给了汪伪军,林思成表示呵呵。
按道理,三番两次,地宫早被挖了个底朝天,宝贝该盗的全被盗完了。别说尸骨,连石桌石台都没剩下几座。
但别怀疑,真的还有宝贝。
2022年,有关部门宣布:经卫星遥感,发现宋六陵仍有完整墓葬。并存在“非自然地下反射信号”。
说人话:地宫之下还有地宫!
是不是真的是靠卫星遥感发现的,林思成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年,陈威和李金钱的坟头已开始长草。
被这俩从第二层地宫里弄走了多少好东西,林思成更不清楚,但据文献记载,被杨链真伽“犁地三尺”之后,六陵中还相继被盗走了好多。
马乌玉笔箱、铜凉拨锈管、真珠戏马鞍、交加白齿梳、香骨案、伏虎枕、穿云琴、金猫睛、玉色藤丝盘、鱼影琼扇柄……等等等等。
件件都是国宝。
就按这个标准,不biubiu你biubiu谁?
再看前天那只戗金漆盒,陈威和李金钱肯定知道那是南宋宫廷御器,不然不会卖八十五万。
也肯定已经怀疑六陵中还有宝贝,不过还在表层打转。但如果任这俩折腾下去,最多不出五六年,就能发现地宫之下还有地宫。
然后,轰……
所以,即便是出于不让国宝流到境外考虑,林思成也不能坐视不理。
再然后,biubiubi……
别怀疑,盗皇陵就一条路:死罪。
但现在,两人估计也就十来年。关键的是,两人的小孩都在上高中,压根还没参与进来。
只从这两点而言,陈威和李金钱就该好好的感谢一下自己。
转着念头,林思成拿出新买的手机,新买的卡。
老太太,南宋六陵地宫之下还有地宫,好多好多的宝贝……你要不要来看看?
没打电话,就一条短信,但足矣。
老太太除了辈份高,学生还贼多,好多都在主要部门,肯定会派人来查一查。
一查,就肯定能发现最近的盗掘痕迹,而陈威和李金钱现在正处于发展初的阶段,不至于遮天盖地,所以当地也会重视起来。
而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发现地宫之下的地宫,算不上太难。
但万一没发现呢?
那就只能自己来……
发完短信,林思成拍拍屁股下山。又特意绕了个弯,把拆开的手机和卡丢进了湖里。
顾明还等在山根下,出租车停在更远的路边。
林思成挥了挥手:“走!”
顾明眯了眯眼:跑这么远,就为了爬到山头上看一眼?
但他记的清楚:少说,少问,少看……所以只是狐疑了一下。
但随即,顾明又想了起来:“你最好还是回个电话,你那位王教授,电话都打我手机上来了,问我们是不是还在杭州,什么时候回去?”
林思成惊了一下:“王教授咋知道的?”
“估计是干爷讲的。”
林思成点点头。
两人来杭州,知道的人不多。主要是怕王齐志追过来,林思成就把手机设置了。
原因很简单,老师的身份太敏感:啥,红三代?还找文书,我给你找个嘚儿。
万一再搞不好,把狗逼急了跳墙怎么办?
但瞒谁也不可能瞒家里人。
“回杭州就订票,看晚上有没有航班!”
顾明摇摇头:“我查了,最早的一班是明天!”
“好,那就明天早上!”
……
(本章完)
第137章 把你埋到古坟里
第137章 把你埋到古坟里
天有些阴,林荫道两侧的长椅沾着夜露。
“叮零叮零~”
铃铛声穿透薄雾,车轮碾过青石板,车筐里的豆浆杯摇晃起伏。
“吱”,捏了一把手闸,肖玉珠后跨下马,支好自行车,提着早餐进了办公室。
脚下风风火火,嗓门扯的贼大:“李师姐,吃饭……”
但还没说完,她猛的一个激灵:办公室里三四位,全部直勾勾的盯着他。
王齐志,关兴民,郝钧……
李贞给她使了个眼色,肖玉珠秒懂,匆匆问了声好,提进早餐溜进了操作间。
李贞沏好了茶,又欠了欠腰:“王教授,我们就在隔壁,你有事随时叫!”
“好!”王齐志笑了笑,“麻烦了!”
等李贞出去,关好了门,王齐志看了看表:“关主任,林思成几点的飞机?”
“六点十五起飞,八点半到!”
“现在九点十分,那安宁已经应该接到人了!”
“肯定的,就四十来公里,差不多快到了!”郝钧拨着号,“但怎么还关机?”
关兴民回了一句:“估计是没开!”
话音落下,三人对视了一眼:这小子搞什么飞机?
三号早上买的戴进的画,下午就跑去了杭州,一去就是五天。
去干什么了,不知道,为什么关机,更不知道。
倒是给家里说了,说是去找那三幅画的线索,但如果只是找线索,没必要关机。
所以,总感觉林思成鬼鬼祟祟的。
暗暗狐疑,几人又闲聊了一阵。差不多又过了半小时,“吱”的一声,大切停到了工作室的门口。
林思成和顾明跳下车,叶安宁也来帮忙,三人从后备箱取囊匣:一口,两口,三口,四口……
能用囊匣装的东西,价值肯定不匪,几人当即就坐不住了。
齐齐的出了门,林思成一怔愣:王齐志在他能理解,但这大清早的,关兴民和郝钧是什么情况?
看他一脸茫然,关兴民笑了笑:“杨会长,玉器!”
林思成怔了一下,一拍额头:一个多星期前,两人就约好,等赃物追讨个差不多,市局会请林思成去鉴定一下。
但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徐谓礼文书》,哪还能想得起来?
还好死不死的,电话关机?关兴民没办法,只能到学校来等他。
至于郝钧,肯定是来凑热闹的。
“关主任,对不住,一时给忙忘了!”
“没事,人已经抓了,又跑不掉?”
关兴民回了一句,既震惊又好奇:“五口囊匣……林思成,你这是跑杭州进货去了?”
别说,还真有点像?
林思成笑了笑:“是淘的有点多!”
三人一听,更好奇了,帮着把箱子提了进去。
“老师,这几天情况有些特殊,所以没开手机……”
王齐志哪还能顾得上,随意一摆手,只是盯着箱子。
林思成既然说“淘”,那就说明东西都不差,又用囊厢装着,那就更不差。
关兴民和郝钧更好奇。
之所以提到学校来,林思成本就是准备和王齐志商量一下怎么处理。正好关兴民和郝钧也在,省得再单独请教了。
他一口一口的打开。
先拿出的是《群书治要》,三人瞄了一眼。
这书非常冷门,至少王齐志和郝钧都没什么印象。
关兴民知道一点,但很模糊。翻开看了看内容,才隐约想起来一点。
正在努力的回忆,叶安宁“咦”的一声:“天明述斋刻本?”
林思成暗暗一赞。
故宫里倒是有收藏,不过只有“阮元扬州刻本”和“苏州林氏跋文刻本”,叶安宁应该见过。
但还是那句话,这书太冷门。
在古籍多如牛毛的故宫中,这书只多算沧海一粟。但叶安宁能凭借牌记和刊记,判断出这是天明述斋刻本,可见记忆力。
“和刻本?”关兴民恍然大悟,“国内好像没有?”
当然没有,日本也没几套全的。
“那岂不是就是善本?”王齐志笑了笑,“好好珍藏!”
“好!”林思成点点头,放在一边。
而后,他又拿出那块玉璧。
乍一看,好新。结构细密,质地油润,通体不见泌斑和锈色。
但几人都是行家,至少能判断出这绝不是新玉:阴刻线底部呈波浪状起伏,线壁有侧坡崩茬。
孔道很直,但仍有台痕(管钻接续痕迹)……这些都是正宗的古砣工痕。
仔细再看:工序以斜砣深挖,再用圆砣迭磨,再通过“分层去地”法逐步显形。
刻痕长短交错、疏密有致,人物衣纹方折硬朗,静物线条簇而不乱。
王齐志仔细瞅了瞅:“有点像是……康乾时期的扬州工?”
“就是扬州工:天廊纵深,光影明暗,但主体仍守中式散点构图……这是受郎世宁绘画风格影响,融入了一部分焦点透视的技法……”
关兴民格外肯定,“雕刻之人,必为画师,且画技绝不差!”
稍一顿,他又眯起眼睛:“阴刻浅浮雕模拟水墨皴法:以三角刀、平口刀交替,再现披麻皴、卷云皴、斧劈皴。
又通过铲地深浅技法,呈现类似水墨山水的“焦、浓、重、淡、清”五色。又以“陷地深刻”绝技逐层铲去地子,形成类似多层镂雕的立体空间……”
“这更像是扬州工‘以画入雕’的刻竹技法,但能用到玉雕上,且功底之深,刀法应用之巧妙,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但为什么没留款?”
说着,关兴民又翻过玉牌:“叶助理,依你看,像谁的风格?”
乍一看,就挺古怪,关兴民向叶安宁请教?
但从董其昌的那半幅字之后,关兴民就知道,叶安宁的字画鉴赏功底并不比他低。
何况,他可没在故宫泡十年……
“竹面如宣纸,刀痕似墨韵……有点像故宫中《竹石图笔筒》‘咫尺万里,意在刀先’的意韵……”
叶安宁眼睛一亮:“周颢?”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又点点头。
个个都是人才,还聚到了一块。
如果带到李金钱的店里,估计不到半天,就能被这几位买走小半……
关兴民惊了一下:“周颢?”
这是清代唯一一位被立传的竹人(竹雕家),更是清代著名画家,师从清四家的王翚。
存世的字画作品不多,竹雕更少,已知的就五件:
《竹石图笔筒》,收藏在故宫博物院。《松壑云泉图笔筒》,收藏在上海博物馆。
《溪山渔隐图竹根雕》,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兰亭修禊图香筒》,收藏在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溪山行旅图竹插屏》,收藏在大英博物馆。
关兴民想了想:“但周颢的玉雕,这好像是第一件?”
林思成摇摇头:“没那么夸张!”
周颢有后人,且不止一支,存世的作品还是很多的,其中就包括相对好保存的玉雕。
不过很少面世,既便交易,也是私下进行。
当然,价钱不低,林思成估计,这块玉壁怎么也有一百四五十万。
林思成继续放到一边,又拿出了漆盒。
东西刚拿出来,郝钧眼皮一跳:“朱漆戗金莲瓣式奁……你去常州了?”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大哥,我就算去了常州,也不可能把人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偷出来?
别说,这一类现在公开馆藏的,就常州那一件。所以东西虽不大,级别却极高:国家一级文物。
但江南一带民间流传的却不少,特别是黄岩南宋赵伯澐墓:前后三个老婆,里外六个小妾,出土的妆粉漆盒足有三十多。
等2016年正式发掘的时候,已被盗的只剩了一只。所以毫无意外:国家一级文物。
再加独特的戗金工艺,这玩意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国宝!
虽然不少,但黑市价格不低,一只大概两百到三百万左右。这一只是因为太新,所以李金钱一直没卖出去,才降到八十五万。
但给林思成,这价格已是极高:又不能卖,说不好还得被没收,就只能做研究。
林思成依旧放到一边。
王齐志盯着漆盒,神情越来越狐疑。刚想问什么,但看到林思成又取出几只小罐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代的磁州黑白瓷,比不上五大窑,但价值也不低。
唯有一点,这罐的釉好像烧废了,罐面星星点点,疙疙瘩瘩。
胎体好像也变了形,里面是一道一道的棱。
几人对瓷器也就是略懂,都没看出这玩意是干什么用的。
王齐志瞅了瞅:“林思成,这什么?”
“学名杏林釉,其实就是给南宋皇帝拔罐的火罐。”
几人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皇帝?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又拿出那只犀角杯。
几个人正想着“皇帝的火罐”,都没顾上,王齐志也只是无意间瞄了一眼。
头都转了过去,正准备再再那几只罐子。他又觉得不大对劲,又转了回来:
感觉这杯,之前在哪里见过?
仔细再看,犀角?
懂点常识的都知道,犀角不可能发红,如果是红的,必然染过色。
所以,特征这么明显,不可能没印象?
正努力回忆着,看到叶安宁呆住了一样: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王齐志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我的天……故宫的赤霞杯,就从万历皇帝的墓中挖出来的那只,不就长这样?
心里一跳,王齐志“腾”的站了起来,眼睛钉在了角杯上。
但越看越像,越看越像……心脏也跳的越来越快。
本能的,王齐志又扫过古籍、玉璧、瓷罐、漆盒,以及还没有打开的三口箱子。
他终于知道,整整五天,为什么林思成的电话一直关机?
就这些,如果不是林思成从文物贩子和倒斗的手里买回来的,王齐志敢啃着吃了。
关键是,还有三大箱……
下意识的,王齐志的眼皮噌噌的跳,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起来:林思成啊林思成,你狗胆不是一般的大?
一百个盗墓的,九十九个手上沾血,比贩毒的还凶残的。你就不怕被人谋财害命,把你埋到古坟里?
(本章完)
第138章 万一不行,就自己来!
第138章 万一不行,就自己来!
关兴民按着沙发的扶手,上半身用力的向前倾。
郝钧的眼珠不断转动,忽而看一眼瓷罐,忽而再看一眼犀角杯。
皇帝的拔火罐,就已经够让人震惊了,又突然冒出来了一只万历的赤霞杯?
林思成,你是跑皇陵去搞批发了吗?
一道道目光凝如实质,钉到了脸上。林思成恍若未闻,招了招手:“顾明,来!”
一直装透明人的顾明站了起来,林思成让他解开衬衣的第二颗扣子,又将后颈的衣领往下拉了拉。
而后拿起一口小罐,先擦,再洗,再温。
同步讲述:
“《续资治通鉴·宋纪一百五》(赵构):金人陷临安…帝如明州。金人陷越州…帝次定海县,遂如温州,临跸州治……”
“时居四困之地,与魑魅为群,疾病侵迫,瘴疠(疟疾)交攻,久疾不治……”
“乃召群臣而议,起居郎符(苏轼之孙苏符)奏曰:其祖(苏轼)谪(贬)琼州(海南),瘴乡风土,头目昏眩,寒热时作。后自撰一方:
(罐)以药浸之,以火熨之,热覆患处,罐住立觉紧吸,瘴毒自出……乃谕令(太医令)习之,帝(赵构)愈……”
“之后,这剂医方就保存了下来,先录于《苏学士方》(苏轼自撰医方),后与《沈括良方》合编,撰为《苏沈良方》……”
林思成试了试罐子的温度,又抽出一张纸巾点燃,在罐里绕了两下,然后往顾明里的脖子一扣。
“啪”的一声,罐儿紧紧的贴在皮肤上。
其它几人眼皮一跳。
林思成接着讲:“虽然史书中和方书中都有记载,但不管是史学家,还是中医学家,都认为是以讹传讹……也确实有点:用火罐治疟疾,的确有些扯淡。”
“直到1978年,江西樟树南宋墓出土了十二件成套的磁窑拔罐。从内壁残留的人血细胞中,检测出疟原虫卵形痕……”
“之后送到京城,继续研究,证实瓷胎与釉料中均含朱砂、雄黄、艾灰等二十六味药材,当温度达到四十度,就会自动释放药性……六十度时最佳!”
“啵~”林思成把小罐拔了下来,放到桌上:“就像现在!”
几人抽了抽鼻子,脸色齐齐的一变:小罐尚有余温,丝丝缕缕的雾气从罐口里飘了出来。
关键的是,带着药香。
其它不知道,但艾草和雄黄的味道,他们还是能分辩出来的。
“而不管是粗糙的薄釉,釉面的凸点,以及内部的十二道凸棱,都是为了更好的吸附药力,释放药性。同时,暗合十二正经……当然,最后一点属于玄学,不过还有……”
林思成拿起手电,又里一照,几人齐齐的凑了过来。
灯光下,罐壁、罐底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小点,但极对称。
郝钧眼睛一亮:“穴位图!”
林思成点点头:“说准确点:铜人腧穴图!”
几人愣住,面面相觑。
是不是南宋的拔火罐,是不是如林思成说的那么神,能治疟疾,暂时还不好说。但这淡淡的药香,和罐底罐壁上的穴位图,总归是真的吧?
但要说这是御器?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王齐志。
他俩终于知道,为什么林思成的手机一直打不通,王教授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黑?
这四只罐子,绝对是林思成从盗墓贼手中买回来的。而且十有八九,是从南宋六陵中挖出来的。
出自于皇陵,可不就是御器?
但敢盗皇陵,绝对算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你小子是纯纯嫌自己命太长。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又拿过犀角杯。
几人精神一振。
普通的犀角,大都是乌黑,或是黑中显灰。品质较好的,骨质才会从梢部逐渐变淡。
大致长这样:
但这一只,却长这样:
后面这一只肯定染过色。
但怎么染的,和万历皇帝的那一只“赤霞杯”有什么关系,关兴民和郝钧真不知道。
愕然间,林思成又开始操弄:先是接了一杯温水,又找来了两只温度计。
一只让郝钧捏在手心,一只测水温。
“万历定陵出土的那只长什么样,我确实没见过。但民国时,宣宗朱瞻基的景陵被盗,有一只流入英国,曾上过《british medical journal》(著名医学期刊,世界第三……)”
“经过检测分析:犀角采用活体采角:在亚洲犀濒死时截取角基,利用心跳余温促使血液渗入角蛋白纤维,显微检测显示血红蛋白结晶呈雪状……
之后窖藏药浸:埋入朱砂、人发灰、童便配制的三阳汤中窖藏七年,使血色渗透深度达7-9mm。然后,用砒霜蒸气固化血色。最后,才会下刀雕制……”
“之后又经过检测,杯壁检出活性血小板生长因子(pdgf-bb),这东西就一个作用:加速伤口愈合,但具体是什么机理,英国人也没研究明白。
其次,盛装黄酒三十分钟后,检出酒中黄酮类物质浓度提升十七倍。什么机理,什么原因,同样不知道。”
“之后又检出:持握时,一分钟之内,杯身温度异常升高2c……原理同样不知道。”
林思成收回温度计:水温32,郝钧的手温也是三十二。
他端起杯子:“师兄,握!”
郝钧半信半疑,接在了手中。
然后,插在杯中的温度计,水银刻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几人面面相觑,跟见了鬼一样。包括王齐志,叶安宁。
手温三十二,水温三十二,凭什么只是握了一下,就凭空涨了两度?
关兴民一脸惊奇,手按在郝钧的胸口:“你是不是心跳的太快?”
“我是好奇,又不是紧张,心跳快个屁?”
郝钧放下杯子,拿出温度计。顿然,刻度开始往下降。
五个人瞪起了十只眼睛:真就他娘的涨见识了?
所以,这还能是假的?
看着看着,郝钧一个激灵,和关兴民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国内就一只,对吧?就定陵出土,珍藏在故宫的那一只。
按林思成所说,国外也有一只,等于这就是第三只,对吧?
什么活性因子,什么黄酮类物质都不提,只说这凭空就能升两度,就能证明这东西有多神奇。
感觉用“国宝”这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东西的珍稀程度。
所以,林思成的胆子得有多大?
关兴民嗫动着嘴唇:“他们怎么没把你埋坟里?”
林思成顿了顿:“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当是染色的犀角杯!”
“废话!”郝钧咬着牙,“他们要知道,你早成一块一块的了!”
“那怎么办?”林思成叹口气,“总不能当做没看见?”
几人愣住,无言以对。
不用猜,如果林思成不买,这件东西的结局就一种:流至境外。
或是被不懂行的买走,转一遍手,再转一遍手,迟早被懂行的人发现。
或是一直扔在货架上,有朝一日碰到懂行的,然后被买走。但不管是哪一种,都留不到国内。
林思成也绝不是想把这东西昧下来,或是怎么样才买的。不然不会堂而皇之的拿出来,给他们看,还给他们讲那么清楚。
一时间,王齐志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这个学生,真的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
怅然一叹,他又指了指:“那三箱是什么?”
“南宋文书!”
回了一句,林思成揭开囊厢,没多取,就各样取了一幅。
都很新:帛囊新,文书新,轴头也新。乍一看,像是新近才仿的,还没来得及作旧。
本能的,几人想起了马远的那两幅画:几乎一模一样。
王齐志没见过,但听过,也知道就是为了那几副画,林思成才跑去杭州。
总不能,这东西和马远的画有什么关联?
暗忖间,林思成解开一只帛囊,取出文书后,又往里灌水。
起先,众人还莫明其妙,但随既,几人眯起了眼睛。
明明是绵帛制成,但大拇指粗的囊袋都灌满了,竟然不见滴水?
不,甚至是渗都不往外渗?
现代的高科技?
正狐疑着,林思成把水倒干,把囊袋铺到了桌面上:
“鱼膘、猪皮、桐油合成明胶,而后胶三矾一,制成矾胶,均匀涂抹……一为防腐,二为防水!”
林思成又拿起只有食指粗细的卷轴:“两头封盖,再以蜂腊并朱砂合泥,封住缝隙:一为防水,二为防腐,三为防氧:即使卷轴内部形成无氧的真空状态……”
拔开两头的盖帽,林思成把文书摊开:“婺州(今金华)竹纸,防蠹处理以防腐,再刷矾胶:抗水、防氧、防腐、防蛀……
以及特质的松烟墨:一斤松烟一两胶,一两甘松霍香调……同样:抗水、防氧、防腐、防蛀……”
放下文书,林思成又从箱子中拿出一支约摸胳膊粗的木匣:“木材为香樟,置文书于其中,而后漆封……”
顿了一下,他又环指一圈:“当初盗墓份子下坑后,这些南宋文书全部泡在水里……所以,失传的漆封、蜡封、囊封技术,以及代表南宋最高的造纸并制墨工艺。”
而后,林思成将三样文书一一摊开:
“录身告白七份:记录嘉定年间,徐谓礼从承务郎(从九品)、修直郎(正九品),从事郎(从八品)、通直郎(正八品)、州通判(从七品)、大理寺评事(正七品),再到知信州(从六品)……”
“敕黄五副:权知建昌军、蠲免信州旱灾田赋、及治水有功,特赐绯鱼袋……”
“印纸二十五则,这个最重要:包括赋税完成、狱讼公正、农桑劝课、人口增长、边防稳固……
等于从嘉定到淳佑四十余年间,南宋的政、军、民、赋、司法、农业、水利,乃至职官制度、政务运作、民生风貌记录的清清楚楚……”
林思成直起腰,呼了一口气:“但不用鉴,就如马远的那两幅画,咋鉴咋假。也不用怀疑,东西真的不能再真……
最关键在于,大半的内容,都与之前的史学研究大相径庭,乃至背道而驰……”
王齐志瞳孔微缩,手指止不住的晃了一下:考古,研究历史的意义是什么?
填补文献空白、延长文明轴线、纠正历史误读。再之后,才是保护和传承文化遗产。
所以林思成才着重强调,最后的那二十五份录白印纸最重要。
更关键在于,他说的最后那一句:大半的内容,都与之前的史学研究大相径庭,乃至背道而驰……
所以,这些文书如果是真的,史学界的锅都要炸了好不好?
那么多的论文,那么多的结论,那么多的研究成果统统作废。涉及到多少人的是不是应该是“荣誉”、声舆,乃至身份、地位……
王齐志也算见多识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关兴民和郝钧早就麻了,就从林思成摊开三份文书,说了一句“南宋文书”之后,剩下的压根就没听。
常言,一页宋版一两金。这不是比喻,而是写实,甚至于写少了:哪怕是最普通的佛经,只要证实是宋版,交易金额就没下过千万。
如果不是刻本,而是抄本,甚至于官职文书呢?
乃至于,敕黄。
何谓敕?圣令。再看桌上这一份:开头,敕门下……结尾,奉敕如右,牒到奉行……黄纸书写,加盖御宝……这是圣旨!
清代的圣旨留存的才几封?
而他们的脚底下,却摆着三大箱……
关兴民和郝钧已不知道怎么估。
甚至于,感觉南宋皇帝的拔火罐,用科学都讲不明白的大明皇帝的犀角杯,也就那么回事。
一时间,像是按了暂停键,不大的办公室,大大小小六位,却安静的像是按了暂停键。
十只眼睛冒着光,定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慢条斯理,一本正经的撒谎:“那天买了画,我总觉得不大对:画工怎么看怎么真,其它的却怎么鉴怎么假?
之后,我想着老太太见多识广,活得也够久,说不定就知道一点,然后给赵修能打了个电话……
然后,赵修能建议我去杭州:毕竟马远马麟、戴进都是杭州人。而且他那边就有朋友,说是非常资深,说不定就能问到点什么……”
资深的盗墓贼是吧?
王齐志暗暗腹诽,瞄了他一眼。
林思成当没看见,继续讲:“但去了后,对方很谨慎,我报了赵修能和老太太的字号,对方却说我找错了地方?我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就在他店里转了转。没想,好东西还不少?”
是不少。
要是少了,你能带回来这几大箱?
几人面面相觑,个顶个的古怪。
王齐志又叹了一口气:“了多少?”
“第一天了一百万过点!”林思成指了指,“玉壁、漆盒、古籍都是那天买的。当时,还买了一件西汉太史令的青铜鱼钥……”
啥玩意?
西汉太史令?
下意识的,几人就想到了司马迁。
既便不是,那玩意在黑市也值上千万。
郝钧低头瞅了一圈:“东西呢?”
“还回去了!”林思成手一摊,“他们不认识那东西,甚至不知道是哪一朝的,所以我提醒了一下……然后,第二天就见到了老板!”
什么老板,那是盗墓贼的头子。
等于林思成拿那件东西当了敲门砖……
王齐志又气又笑:“就你这眼力,他们就没邀请一下你入伙什么的?”
林思成点点头:“邀请了,但我没答应!”
几人齐齐的一怔愣,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好。
林思成这胆,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王齐志叹口气:“然后呢?”
“然后,他们为了感谢我,让我再挑两件,说是送给我。之后我确实挑了两件,就火罐和犀牛角,但付了钱,而且一份都没少:三十八万!”
呵呵……
就那两件,三百个三十八万怎么样?
“之后,我拿出马远的画,让对方帮我找一找。然后又过了两天,画虽然没找到,但他们找来了这六十多份文书……”
稍一顿,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但没让白找,了十万……”
十万?
几人已经无力吐槽。
算一算,从前到后,林思成了一百六十万左右。把那方玉壁卖了,就能抵得绰绰有余。
剩下的,全等于白捡。
但就眼前的这些,如果按金额论,“亿”都打不住。
问题是,怎么处理?
除了那两本和刻本的古籍和玉璧,剩下的全是一级文物。甚至于还得加个备注:国宝。
所以,卖是想都别想:前脚卖,后脚就得吃牢饭,管一辈子的那种。
收藏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分分钟种被没收……
暗暗转念,郝钧皱起眉头:“所以,你是打算:捐?”
林思成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郝师兄,我说了那么多,你是不是就只记住了仨字:忒值钱?
“郝师兄,我是研究生……哦,现在还不是,但马上就是。而且,还有工作室……”
郝钧猛的愣住。
他被惊的头皮都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国宝,值多少钱,一时给忘了,林思成还会搞研究。
漆盒应用的是髹漆与戗金工艺,既承上:与唐代金银平脱工艺异曲同工。又启下:发展至元代,衍生出嵌螺钿与戗金细钩填漆工艺。
只凭这两点,就够申报一下省级项目。
拔火罐与犀角杯,完全可以与省中医药研究院、交大(西安交大)中医学院联合研究。
不管是哪一家,相关负责人绝对能笑的呲出后槽牙:这可是能发表国际顶级期刊的标本物料,压根就不是多少钱能买得到的东西。
至于文书……只要一个电话,省博或市博的人可能都用不到十分钟,就会冲到学校来。
再想想这几件东西,以及项目本身,几个人看着林思成,神情又古怪起来。
这么多的课题,跨了多少专业,你就一颗脑袋两只手,能研究的过来吗?
林思成没有说话:权宜之计罢了。
拔火罐与犀角杯无所谓,林思成不大懂中医,也没准备跨行。所以要不要研究都不一定。关键的是,不要被没收就行。
但文书,最好还是跟浙省的文博机构合作,不然查资料都没办法查。
总不能月月都跑一趟杭州,然后求爷爷告奶奶?
当然,现在肯定不行。至少也得等当地部门重视起来,开始发掘徐谓礼墓之后。
所以,要等老太太这边。
不是岐山的赵老太太,而是故宫的王老太太。
但还是那句话:万一不行,就只能自己来……
(本章完)
第139章 他在发光(加更14:上月末发错章节
第139章 他在发光(加更14:上月末发错章节,说声抱歉!)
郝钧、叶安宁帮忙,林思成把东西一件一件的装了回去。
另一边,王齐志联系银行领导,关兴民通知市局鉴证中心的同事到银行录档。
没别的意思,以防万一。
也别怀疑人性的贪婪程度:放在金库的金砖都能被调换,何况你几件文物?
送到银行存好,几人又回到了学校。中午在餐厅随便对付了一口,然后又回到工作室。
王齐志、关兴民、郝钧你一言我一句,策划先联系哪一家,先研究哪一件。
专业性的东西三人当然不是太懂,但不妨碍他们清楚,这几件东西的价值和性质。
可以这么说:光是把标书往上面一递,研究单位的影响力立地就能提升一个层次。
关键还在于,做为物主,林思成能参与多深,有哪些切实性的利益和影响力。
不然呢?
按他们的理解,这几件是林思成提着脑袋,拼着小命,才从犯罪份子手里抢回来的,总不能真让他发扬风格吧?
谁敢说这样的话,王齐志敢呸他一脸。
三个人心无旁骛,说个不停。
林思成无所谓,反正也不急,因为他暂时还顾不上。
他愁的是:没钱了。
爷爷给了他三百万,等于老爷子一百年的退休工资,够多吧?
但不到一个星期,林思成就的见了底:买戴进的画一百五十万。去杭州又是一百六十多万。
所以都没够用。
好在顾明贼给力,拿着李信芳的卡,“咔咔”就是一顿刷。
这个要尽快还。
再者,还要成立“金银工艺”工作室,到时的更多。
所以,得想办法变点现。
稍稍捋了捋,大致计划了一下,林思成给叶安宁说了一声,出了办公室。
又过了好久,三人说的口干舌燥,叶安宁重新换了热茶。
吸溜了大半杯,王齐志才想起来:“林思成呢?”
叶安宁一脸无奈:他走了都快两小时了,你们才发现?
“他先回家了,看你们讨论的正热烈,他就没好意思打断,让我转告一声。”
三人愣了愣,对视了一眼,又别过脸。
想想也是可笑,讨论正题,却把正主晾到一边。甚至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林思成几天没回家,确实得回去看看!”郝钧看了看表,“王教授,趁着高兴,走,我作东!”
“郝师兄,要不改天?”王齐志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林思成不在,总感觉差点意思!”
可不就是?
“对,改天!”关兴民连忙提醒,“折腾了一周多,明天让林思成缓一缓,后天还得到市鉴鉴定玉器!”
他一说,王齐志才想了起来:要不是为了那批玉器,关兴民和郝钧追不到学校来。
之前就说好的,肯定得去一趟,而且去一趟估计都不够。因为鉴完玉器,还得鉴翡翠。
这事忙完,就得和学校商量一下,青瓷重新申遗的具体流程。同步团队配备、研究工作也要尽快展开。
之后还得尽快去趟省博,谈一下金银工艺申遗合作。和省博谈妥后,就要着手成立工作室。
同步,还得考虑徐谓礼文书和磁州窑火罐、血沁犀角杯的合作方,以及研究方向。
想着想着,王齐志猛的顿住:不是……这怎么突然间,光是和研究相关的项目,就这么多了?
不对。
原本就不少,林思成又从杭州带回来几大箱,所以才更多。
王齐志稍一思忖,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一点都不着急,就看着他们仨在那说个不停?
他解释了一下,关兴民和郝钧才反应过来:林思成就算是头驴,就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他也忙不过来吧?
那就暂缓。
但缓也只是林思成缓,该联系的单位还是得尽早联系,尽可能把声势搞大点。
响鼓就得重捶!
几人又聊了几句,各回各家。
王齐志在前,叶安宁在后。
舅甥二人一言不发,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刚到楼下,单望舒正好带着王有坚下了车。两人谁也没吱声,定眼看着王齐志抱着膀子耷拉着脑袋,从他们面前经过。
又开始了?
就像前面一段时间的林思成。
随后,叶安宁走了过来,娘俩依旧没吱声。静静的跟在后面,直到回了家。
然后,舅舅在客厅发呆,外甥在餐厅发呆。
特别是王齐志,老婆和儿子跟着他脚后跟进了家,他眼都没斜一下。
单望舒盯着看了半天:“安宁,你舅失恋了?”
“是林思成回来了!”叶安宁吃吃吃的笑,“舅舅在想研究的事情!”
“那你又跟着发什么呆?”单望舒“呵”的一声,“害相思了?”
“哪有?”
叶安宁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林思成,他从杭州带回了好多东西,其中,有好几件国宝……
其中有四只南宋皇帝御用火罐,一只明代皇帝御用沁血犀角杯。还有三箱,全是南宋官员文书,其中光是敕黄,就有五份……”
起初,单望舒还不以为意:心想别说去杭州,但凡林思成出了学校,哪次出去不带几件好东西回来?
但突然,她眼睛一瞪:“什么杯?”
“南宋皇帝御用火罐……”
“我问的是后面一件?”
“哦,血沁犀角杯,和定陵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不是……他怎么找到的?”
“从文物贩子手里收的,就了二十六万……”
单望舒一脸愕然:这死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大?
叶安宁慢慢的讲,单望舒的眼睛越睁越圆,越睁越圆。
在故宫上了十多年班,她当然知道六十多份南宋文书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敕黄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性质。
但与之相比,她觉得,还不及犀角杯给她的震憾的十分之一。
因为,林思成所说的那些检测,故宫也全部做过。不过过于惊世骇俗,就没有对外公布。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找到第二只。
而且,毫不避讳的拿了出来?
所以,她算是知道,叶安宁在发什么呆了。
而为什么说起来的时候,眼底会发光?
叶安宁讲完,又沉默了许久,单望舒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安宁,如果是你,会不会拿出来?”
叶安宁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对啊,单望舒也不知道。
甚至于念头闪过,潜意识中犹豫的那一刹那,就是答案。
因为这样的东西,已经不是值多少钱所能衡量的,也并非御用不御用。更和它是世间奇珍,举世唯三,以现有的科学技术都研究不明白等等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懂一点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安宫牛黄丸那么贵:就是因为主药是犀角。
如果再懂点药理学,就知道,这药之所以能吊命,之所以需要用黄酒送服,就是因为其中的黄酮类物质。
而一杯黄酮类浓度提升十七倍的药酒,药效是一颗药丸的几十倍……
越想,心里就越是难以平静,单望舒呼了一口气:“王齐志,如果是你,那只杯子,你会不会拿出来?”
王齐志怔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却叹了一口气。
你当他为什么叹气,因为他也一样。
为什么林思成就能不一样?
当然,你可以说林思成聪明,定力高,知道昧了这东西,会是什么后果。
但她和叶安宁、王齐志难道不清楚这东西的性质,难道定力就不高?
她们三个都是如此,普通人呢?
她想了想:“安宁,林思成准备怎么处理?”
“他说,或是和省中医药研究会联合,或是交大中医学院联合研究……”
单望舒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王齐志,你有没有觉得,林思成有点傻?”
王齐志“呵”的一声:“他傻个屁?”
而王齐志之所以发呆,也根本不是叶安宁所以为的研究。
而是出了办公室之后,越想越觉的不大对:能捡到确实了不起,但更了不起的是仅仅几天,林思成就能把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怎么安排琢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关键的是,他的这些计划和安排,全都停留在纸面上……哦不,口头上?
特别是那四口火罐和那只杯:医药研究机构和文博部门隔着八百杆子,那两件东西什么时候能兑现,估计林思成自己都不知道。
反过来再说:他真要想研究出个所以然,为什么不找京城的机构,岂不是更专业?
所以,林思成要是傻,其他人就得回石器时代当原始人。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他贼的都快发光了他!”
“对!”
单望舒会错了意,重重的一点头,“他在发光!”
(本章完)
第140章 思想再教育
第140章 思想再教育
蒸笼腾起热雾,顺着砖墙爬上了屋檐。
油条透着金黄色,嫩白的豆泛着油珠,窜成了珠链。
商妍慢腾腾的出了校门。
依旧是那辆大奔,方静闲倚着车门,弟弟和妹妹守在两边。
她招了招手:“这边!”
姐弟三人看了看,穿过马路。
商妍指了指一长溜的餐馆:“吃点什么?”
方静闲回了一句:“吃过了!”
商妍点点头,领着三人进了校门。
刚到八点,但各系已正常开课,校院里人影稀疏。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格外的清脆。
方静闲有些心不在焉,手插着风衣的兜,指甲无意识的掐着兜底的线头。
“怎么了?”商妍瞄了一眼,“跟丢了魂似的?”
“没什么!”
方静闲回过神来,眉头微微的皱了皱:“记不记得十一那天,我和你去开元?”
当然记得。
应该是在那家玉器店看过翡翠观音之后的一周左右,方静闲才慢慢的回过味来,怀疑杨志高和那位赵总在联手坑她。
越想越是不对,十一那天,方静闲叫了商妍,又请了两位朋友,准备去试探一下。
结果,扑了个空?
不止是人不在,而且连店都搬了。十一黄金周,商场一楼最黄金的位置,却空着好大一块。
问了附近的商户,都说不知道,只知道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但第二天一来,店铺就关了门,东西也一搬而空。
所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人都跑了,方静闲就只能做罢。
但这又过了一周多,她突然又提了起来?
商妍信口胡猜:“怎么,那位赵老板回来了?”
“没!”
方静闲叹了口气,“被抓了?”
“犯事了?”商妍狐疑了一下,“什么事?”
方静闲摇了摇头:“暂时还不太清楚!”
“那你叹什么气?”
方静闲稍少一怔,不知道怎么说。
好久,她嗫动着嘴唇:“杨志高也被抓了,和那位赵总一起抓的。只隔了一天:第二天的夜里,两人一起抓的,包括东西,一件没留?”
“啊?”商妍惊了一下,“十一的第二天?”
“什么呀?是我们看过那樽翡翠观音像的第二天!”
商妍彻底怔住,停下了脚步。
她再是不懂,至少清楚“市协会会长”的含金量,更何况,那位杨会长已经连任了十多年。
说抓就抓?甚至那么大一座店,那么多玉器翡翠,说收就收?
而前一天,都还好好的?
关键的是,离他们去看观音像,就隔了一天……
下意识的,商妍抬起头。
不远,就百来米,“陶瓷修复工作室”的牌匾映着晨光。不由自主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站在公安局的门口,打电话的那一幕。
林思成肯定没这么大能量,林长青也没有。
但如果是王齐志呢?
顺着商研的目光,方静闲眯了眯眼睛:“是他,对不对?”
商妍摇头:“我不知道!”
“肯定是他!”
方静闲的眼睛渐渐明亮,“三号那天,我给他打电话,说杨志高被抓了,他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是吗?”
如果不是他,听到消息后,至少会惊讶一下,甚至于会松一口气。
但那天的林思成,语气太平静了。
还有之前,她怀疑杨志高给她做局之后,怕杨志高报复,还特意打电话提醒过林思成。
但林思成同样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谢谢方总。
所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杨志高被抓了。所以,不是他是谁?
但仅仅就隔了一天,这得有多大的能量?
方静闲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底透着几丝激动的光芒。
“然后呢?”商妍转过身,神情中透着几丝肃然,“你想干什么?”
方静闲愣了一下,一脸愕然:“不是……你别这么严肃啊?我就是好奇……”
不,你不止好奇,你还动了歪念头。
做古玩生意的人,一百个有九十九个都游走在灰色地带,所以极度缺乏安全感。也正是因此,这一类人最喜欢和政界的人交往。
关键的是,方静闲前不久才栽了个大跟头。而好死不死,靠山出了点事,面临将进未进的程度。现在的她堪称上告无路,下诉无门。
骤然碰到林思成这样的,就像不会水的人掉进河里,突然碰到了一只游泳圈……
商妍肃声警告:“你最好不要动歪心思!”
为什么?
方静闲心里转着念头,又勉力笑笑:“我就是想和他合作!”
合作?
商妍笑了一声:“他要眼力有眼力,要技术有技术,要门路有门路,要关系有关系,你能和他合作什么?”
“还是说,你能让他图点什么?图你三十七八快绝了经,还是图你下垂的胸,更或是图你眼角的皱纹和脖子里的青筋?”
方静闲脸色发青,眼皮“噌噌噌”的跳:“商妍,你太恶心人了!”
商妍斜着眼睛:“废话,我不说恶心一点,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方静闲气的咬住了牙。
气归气,但她清楚,商妍一点儿都没说错:两人压根就没任何的合作基础,怎么合作?
但突然,方静闲眼睛又一亮:“商妍,林思成是不是还没有女朋友?他今年大多来着,二十,还是二十一?”
商妍乍然愣住,慢慢的扭过头,看了看她妹妹。
然后,脸色渐渐古怪。
方静闲啊方静闲,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你又知不知道,那位杨会长为什么进去的那么快?
你倒好,怎么死的快,你怎么来?
商妍已经无力吐槽。
正想着怎么提醒一下,商妍顿住。
不远处,叶安宁提着掸子,仔细的擦车。
路边落满了黄叶,光秃秃的柳条扫过石板,声音枯桠而又细碎。
风儿一卷,绕起几道香风,又撩乱了几缕青丝。
捋了捋头发,又看到商妍,叶安宁停下掸子:“商教授!”
“叶助理要出去?”
“嗯,待会要和林思成出去一趟!”
“好!”商妍笑笑,“那你忙!”
就随意的打了声招呼,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方静闲后知后觉:“林思成的女朋友?”
商妍没说话。
是不是还不好说,但女人天生就有第六感:叶安宁看林思成的时候,眼底里有光。
不如李贞那么炽烈,但更为坚定。
商妍又叹口气:“听话,趁早洗洗睡吧!”
方静闲没说话,只是往后瞄了瞄。
是挺漂亮,气质也好。
转着念头,几人跨过马路,进了工作室。
办公室的装修很普通,就刷了墙,刷了顶,又摆了点简单的家具。
林思成趴在电脑后面写写画画,沙发里坐着一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顾明站起来的时候,吓了几人一跳:又高,又壮,还黑,跟座铁塔一样。
“商教授,方总!”林思成起身介绍,“这是我发小!”
几人一一落座,林思成正要沏茶,李贞戴着防护围裙,擦着手进了办公室。
打了声招呼,她从林思成手里接过茶壶:“我来吧!”
林思成点点头,转身去取玉璧。
动作很正常,语气很平静,甚至于人,方静闲也认识,更见过。
知道这是商妍的助教,也是她的学生。
但总感觉,商妍的学生接茶壶的时候,眼神不大对。
本能的,方静闲看了看商妍,商妍脸色一黯,又轻轻一叹。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洗洗睡了吧?
但凡有一丝可能,能轮得着你姓方的动歪心思?
两人正对着眼神,林思成取出一口木匣子,解开锁扣。
几人齐齐的眯了眯眼。
凝脂般莹润的玉质泛着柔和的暖光,如膏如脂的细腻质地仿佛能沁出水痕。
玉璧形制圆融饱满,外廓浑圆如满月,璧面以浅浮雕、镂雕技法雕琢出寿星携童子的祥瑞场景,布局疏密有致,刀工流畅如行云流水。
仔细再看:寿星长髯垂胸,额部高隆如寿桃,眉眼含笑,慈祥可亲。身披宽袍大袖,衣纹褶皱自然飘逸,双手捧仙桃,姿态恭敬又不失灵动。
童子面容圆润如莲,头顶双髻,活泼天真。手持蟠龙杖,身侧祥云缭绕,仙鹤翩跹,一派逍遥仙境之气。衣带随风轻扬,足踏瑞草灵芝,似从云端踏雾而来。
再看纹饰:玉璧边缘雕缠枝莲纹,枝蔓蜿蜒连绵,寓意“生生不息”;间缀蝙蝠,谐“福”。寿桃喻“寿”。灵芝,表“如意”。
四纹构成“福寿双全”的吉兆。地子上浅刻海水江崖纹,浪涛隐现,暗合“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之颂。
仔细看了一遍,手指轻轻触摸着温润的玉质,方静闲双眼泛光:“康乾时期的扬州工!”
林思成点点头:方总的眼力还是相当可以的。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南山寿星”的款,方静闲仰着头想了想:“虽非宫廷玉作,但必为名家。”
关键的是:玉璧以“寿星童子”为核,将长寿(寿星)、多子(童子)、富贵(白玉)三重福缘集于一体,既是古代贵族祝寿的礼仪重器,亦寄托了“天人感应、子孙昌隆”的世俗愿景。
且玉璧通体无瑕,雕工与玉质相得益彰,堪称“玉必有工,工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典范。
说实话,要早点碰到这东西,她何至于赔四百万买一樽假宣德炉,又差点被杨志高做局,再赔好几百万买一樽假佛像?
暗暗欣喜,她呼了一口气:“四百万!”
林思成眼皮一跳:“多少?”
你都没问问是谁刻的,你就敢出四百万?
“啊,低了吗?”
方静闲抬起头来,刚要说什么,被林思成挥手打断:“方总,这是周颢所刻,又非宫廷御器,你好好说价!”
“呀,周颢刻的?”方静闲一点儿都没怀疑,反倒更喜欢了。她琢磨了一下,“那三百万!”
林思成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真用不到那么高,一百六十万,你拿走!”
方静闲直摇头:“低了吧?”
林思成也摇头:“不低!”
两人一个抬,一个压,其他人一脸的莫明其妙。
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样讲价的:卖家嫌价高,买家嫌价低?
几个人扑棱着眼睛,左右乱瞅。
林思成想了想,又强调了一下:“方总,咱们就事论事:上次的佛像也罢,观音也罢,你是付过鉴定费的,我尽力是天经地义。所以,今天咱们只说玉璧!”
方静闲默然。
道理确实是这样的道理,但有的时候,账不是这样算的:乍一看,她既便上了杨志高的当,赔也只是赔几百万。
但问题是,她把假佛像或假观音送出去,如果哪天被收礼的那位发现呢?
损失的,又何止是十个四百万?
再者,哪怕只是当普通的物件交易,这块玉璧只卖一百六十万,也绝对是看了商妍的面子讲了人情。
况且,自己还要的那么急?
下意识的,方静闲想起上次在商场的那一幕:“方总,你想要什么样的物件?”
“寿礼,我要寿礼……多少钱都行!”
就凭这一句,但凡换个人,这块玉少了三百万,想都别想。
真的,这个社会,这样的人比大熊猫还少……
转念间,脚底下轻轻一动,商妍拿脚碰了碰方静闲的鞋尖。
方静闲没动,就像是没感觉到。
商妍冷哼了一声,直接挑明:“一百八十万,不然你就别买了!”
方静闲咬住了牙:姓商的,你懂个屁?
你当我是想和他搭上关系,才出价这么高?
压根就没关系,方静闲只是出于感激。
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方静闲点了点头,方静姝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u盾现场转账。
过程很快,前后就两分钟。
林思成装好玉璧,又聊了一会,把几人送出门。
太阳渐渐升高,风和日丽。
方静闲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又笑了笑:“林同学,过几天可能还要麻烦你,请你再帮我看两件玉器。”
林思成想了想:“我估计不是太有时间!”
不是太有时间?
方静闲琢磨了好一会,才确实林思成应该是真忙,而非推托。
“没关系,那就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再看!”
林思成没推辞:“好!”
双方道别,几人提着东西往外走,差不多走出了几十米,商妍一脸狐疑:“你什么时候又看了玉器,我怎么不知道?”
方静闲顿了顿:“还没看!”
商妍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何止是还没看,甚至是连东西的影儿都还没有。
方静闲,你也是够了:挖空心思,费尽心机?
她刚要说什么,方静闲却叹了一口气:“哪怕是只做为客户,你不觉得,只要和他做生意,哪怕是少赚点,也会觉得很安心?”
废话,因为他不坑人。而且绝不赚不该赚的钱。
就像今天:但凡换个人,这玉块不要两个一百八十万,方静闲想都别想。
商妍再没说话,几人顺着林荫道往外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商妍突然停住。
知道她有话要说,方静闲也停了下来:“想说什么!”
“只是提醒一下你!”商妍轻轻一叹,“仁者爱人,克己复礼,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但他几位朋友却不是君子,他老师更不是,所以,你不要害自己!”
方静闲愣了一下,不由失笑:“有没有这么夸张?”
“有,真的,相信我!”
商妍郑重点头,“正常的来往当然没问题,不论是请他鉴定,还是想从他这里买什么,或是想给他卖什么,都没问题。
请他帮完忙,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更没问题。时间久了,做朋友也只是水到渠成。但其它的,你尽量收着点!”
就像杨志高,可能也就稍稍生出了点想报复一下林思成的心思,就被王齐志以雷霆万钧之势摁死,这辈子都翻不过身来。
还有卖黄金工艺品,就是被林思成买走金丝冠的那位孙总,也就见机的快。不然,说不好就是第二个杨志高。
甚至于,像方静闲这样的,都轮不到王齐志出手。
别看郝钧和关兴民一脸和气,见了谁都格外的客气。但吃素的,和王齐志玩不到一起。
“把你心放肚子里,我又不是第一天闯社会?”
商妍点点头:但愿吧!
……
“笃笃笃笃~”
林思成不停的点着手机,随即,顾明的手机“嗡嗡”的两声。
他下意识的瞄了一眼,眼珠一突:“二十万……你钱多的扎手是不是?”
“要是你的钱,你看我还不还?”
顾明在杭州垫了多少钱,林思成没细算,但十六七万是绝对有的。
而且又担风险,又跟前忙后,怎么也不能让他白辛苦。
但不能给太多,这狗东西属于那种“一有钱就飘”的性格,给多了,天知道他会折腾出什么妖蛾子来。
争了半天没争过,顾明只好含泪收下三万块。
他收起手机,又突然想了起来:“那位方总出四百万,你为什么要往下压?”
林思成点点头:“因为那玉块,顶天就值一百六七十万!”
“但她愿意给啊?”
“废话,还有人背着钱跑你家,让顾叔偷偷放人呢,你爸放了没有?”
顾明愣住,嗫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李信芳他爸,不就是这样?
拐着弯,想尽办法的给林思成送礼,送了快一月,都没送出去……
他又叹口气:“你又不像我爸?两百万,不用担任何风险,你真能忍得住?”
林思成懒的解释:两百万惹来的麻烦,可能用赚三个两百万的精力,都不一定能摆平。
暗暗思忖,他站起身:“走了!”
“去哪?”
“带你去长长教训!”
顾明怔愣了一下,想了起来:在杭州时,他眼热不已。林思成说是回来后,必须得让他按受一下思想再教授,知道什么叫:贪心不足,家破人亡。
“去监狱吗?”
林思成没说话:监狱哪能够?
最好一次性就给他上够强度,省得哪天脑子一抽,踩了大坑。
“走了!”他摆摆手,“车在哪?”
顾明拿起钥匙:“在校门外面!”
“哦对了,忘了问你,十一那次你怎么把车开进来的?”
“我说是给你送研究用的物料,又报了干爷的手机号,还给两门卫一人买了两盒烟!”
“就为了看女学生的大长腿,对吧?顾明娃,你可以啊?”
林思成板着脸,“再有下次,嘴给你打歪!”
顾明没吱声。
林思成当然打不过他,但这狗东西会告状,而且一告一个准。
哪怕是他瞎编的,老顾都深信不疑,然后回家不问清红皂白,先狠狠的抽自己一顿再说。
而从小到大,这样的冤枉打,顾明挨了多少回,他自个都数不清……
林思成又絮絮叨叨:“都谈对象了,就收着点性子。手机里该删的删一删,以后也别联系了。不然被李信芳知道了,你怎么编?”
顾明直撇嘴:搞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你先把工作室那个和喊表姐的那个搞定了再说。
暗暗嘀咕,两个人出了办公室。
也就刚踏出门槛,大切慢慢的开了过来,停到了门口。
车窗落下,叶安宁笑了笑:“去哪?”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没上班?”
“本来是要去的,但舅舅说,让我也去感受一下!”
林思成默然。
昨晚上,他只是给王齐志随口提了一下,说是今天和顾明要出去一趟,又大致讲了讲。
王齐志就说:让叶安宁也去感受一下……
林思成点点头,坐进了前排,顾明坐到了后面。
叶安宁发动汽车,又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顾明,去杭州的时候,你们都去哪玩了?”
咦,你不问林思成,你问我?
起初,顾明还没反应过来,但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和叶安宁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总感觉有些不自在,但哪里不自在,他又说不上来。
不是……叶表姐,你是属警犬的吗?
是,我是贪玩,也没个定性,有时也不是很着调,老想着和林思成一起干点坏事。
但要说“顾明带坏林思成”,这话要是回家说,两家五个大人,能笑掉五口大牙。
而工作室的那位看林思成,眼神都快拉丝了,你怎么不管?总不能我的威胁比那个还大?
顾明越想越郁闷,却不敢狡辩,更不敢说谎。
因为在杭州的时候,他确实怂恿过林思成:来了杭州,咋能不见识一下鼎鼎有名的“891工程(江南最大的地下夜场,由防空洞改造,有特殊表演)”?
不过林思成不爱玩这个,又一直忙,就没有去成。
但话说回来:叶表姐是能掐会算,还是闻到什么味了,不然一上车就问?
还不问林思成,问自个?
不说气场有多强大,就说这眼睛得有多毒?
转着念头,他闷闷的回了一句:“林思成太忙,哪都没去!”
林思成叹了口气:顾明娃,真服了你?
她诈你呢。
你倒好,一诈就招?
(本章完)
第141章 狗都不干(月票加更24)
第141章 狗都不干(月票加更24)
街口很窄,民房高低借错落,墙边又是三轮,又是摩托。
半大的小子来回乱窜,女人三五个一群,七八个一伙,拢在墙根下扯闲篇。
车停在马路边,三人步行进了巷子。
拐角堆着泡沫箱,箱盖掀到一边,装着厨余垃圾和吃剩的饭菜。黑中泛绿的汁水流出箱角,酸腐的臭味直冲脑门。
十月的天,戴厨帽的老汉却还光着膀子。勺被颠的老高,已被油糊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窗缝里渗出几缕椒爆锅的焦香。
麻将声混合着笑骂传了出来,纹着满背龙,叨着烟的恶汉走出棋牌室。目光下意识的和顾明撞在一起,壮汉惊愕了一下,又不自觉的错开。
几个穿着暴露,浓装艳抹的婆姨倚着墙。“嘘嘘嘘”的冲林思成吹口哨,还使劲的抛媚眼。
叶安宁狠狠的瞪了回去。
顾明扑棱着眼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成娃,你小子以后算是有福了……
继续往前,街道渐渐宽敞,安静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
这儿是长安区的曲江乡,正儿八经的城中村。出了村口往南,就是起伏苍翠的丘陵。
那儿是大汉时的上林苑,汉宣帝的杜陵和许平君(皇后)的少陵就在那。
除此外,还有好多好多汉、唐两代的古墓。所以这一块的人,民风都比较彪悍。
又走了一段,碰到几位聊天的老太太,林思成上前问了问:“你好老人家,麻烦问一下,陶启志家怎么走?”
老人愣了一下:“他们家早没人了?”
“没事,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哦~”老太太的眼神古怪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又往前一指,“再走两个巷子,往北拐,门口挂灯笼的那一家。”
“唉,好,谢谢!”
林思成道了声谢,继续往前。
到了老太太说的地方,林思成停住,又指了指:“就是这儿!”
三层的小楼贴了瓷砖,铝合金的门窗泛着银光。院子里栽了桂树,几根金枝跃过墙头。
想来挺有钱,但朱门紧闭,锁扣用铁丝拧在一起。更怪的是:门楼上挂着白灯笼,门柱上贴着白联,两侧立着好多圈。
更怪的是,圈早已变色,看着像是已经摆了好几年?
越看越是奇怪,顾明往前,凑着门缝瞅了瞅。
院子里散落着纸钱,堂屋门口摆着香案。再往里看,顾明一脸愕然。
堂门大开,堂屋里座落着一具红的刺眼的漆木棺材,之后摆着供桌、遗像、以及烛台。
灵堂?
但谁家好人把灵堂摆堂屋里?
更关键的是,棺材、照片、供桌上落满了灰,一看就知道摆了好几年。
看顾明一脸古怪,等他起身,叶安宁也看了看,冷不丁的一个激灵。
“棺……棺才里……有死人?”
林思成没说话,蹲下来捏了三撮土,起身后又做了个揖。
“唰”一下,叶安宁的脸就白了。
“叶表姐也会怕?”
废话。
瞪了顾明一眼,叶安宁看着林思成:“棺材里,真的有人?”
当然。
搁这停了两年了,按原本的轨迹,还得停两年。
“那人姓赵,叫赵京,家在赵家湾,翻过上林苑就是。”
林思成往南指了指,“所谓靠山吃山,这一块倒腾物件人挺多,打洞下坑的也有不少。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件开门的东西……”
“所以不上学之后,赵京就跟着倒腾物件,但说实话,天赋一般,人又实在,所以一直是赚少赔多。后来判了一年半,出来后消停了一段时间。之后结婚生子,再之后上了工地。”
“没干两年,觉得太辛苦,又干起了老本行。但可惜,他是真没天赋,日子自然是一年不如一年,如此这般,钱没赚到,债却欠的越来越多。”
“然后到了前年,赵京不知道是从哪打听到的,说是陶启志从杜陵中挖到了几样宝贝,然后慕名而来。不知道怎么谈的,最后,以八千块钱的价格,买走了一枚汉宣帝金五铢……”
叶安宁怔了怔:“假的?”
林思成点头:“当然!别说八千,八十万也买不到汉宣金五铢……卖了一圈没卖出去,知道是假的后,赵京来退钱。陶启志自然不可能退,就这样,来来回回,拉扯了三个多月……”
“之后,赵京被逼急了,说那八千块钱是他借的,陶启志要不退,他就拼命。陶启志不信,说你有本事吊死在这,我就给你退……”
林思成叹了口气,指了指门楼:“然后,赵京就吊死在了这……”
顾明怔愣的一下,下意识的抬起头。豁然,门楼的顶梁上,挂着一件挽在一起的裤腿。
他一脸的想不通:“就为了八千块?”
“对,八千块!”
林思成重重点头:“你只以为,我一赚就是几万几十万,却没想过:八千块钱,基本就是一个二十多三十出头的壮劳力一年的纯收入。甚至于好多家庭辛苦一年,还存不到八千块……”
“而这一带,倒腾物件的那么多,八成以上的,一年都赚不到八千。而大部分的都欠一屁股债,最后实在被逼的没办法,就只能铤而走险……”
“你再想想,我们这一路走来,聊天的女人倒是挺多,跑着玩的小孩也不少,但除了那家棋牌室之外,你再见过几个男人?”
顾明激灵的一下:“进去了?”
“进去的只是一部分,大部分都外逃了!”
“人人都想发财,人人都想买真品,但哪来那么多真品?而普通人,有几个能分辩出高仿和真品的区别?
赔的实在没办法,走投无路,就只能打洞下坑。但你爸就是警察,你回去问问,也别帝陵了,就普通的汉墓,挖一锹判几年?
而就你那个粗疏的性子,跟脑门上刻了‘我忒好骗’四个字没什么区别。然后你再对比躺棺材里的那位,你几年能走到这一步!”
稍一顿,林思成又叹了一口气:“而既便是有点眼力,又够谨慎的,一年可能都碰不到一件八千块以上的东西,几百、千八百的物件才是常态。
而折腾一年,可能都挣不到八千。反倒时时都提心吊胆,害怕上当受骗……所以顾明,干这一行,捡漏只是传奇,打眼才是常态!”
顾明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叶安宁扑棱着眼睛,左瞅瞅,右看看。
好久,顾明顺着门缝瞅了瞅棺材,又看了看门梁上的裤腿。
林思成冷笑一声:“怎么,不信?”
“我没有不信!”顾明摇着头,“我就是想:两年了,怎么不下葬?”
“一条人命,说没就没,怎么下?赵家又是大姓,就把灵堂摆在了这,问陶家要一百万。陶家只能报案,之后派出所、区里、市局都来过,但没用。
然后再一查,陶启志倒先进去了:金五铢虽然是假的,但他家里其它的真东西却不少……去年判的,最后判了十八年!”
“陶家一看,我人都进去了,我给你赔个锤子?然后,两方就僵持了下来……有关部门调停了好几次,但赵家咬死一百万不松口。
最后,陶启志的媳妇被折磨的没办法,丢下孩子跑了。而后,爷爷奶奶只能带着孙子连夜搬走。
而赵京的媳妇也丢下孩子改了嫁。而他父母早亡,族人趁机吃绝户,更咬死一百万不松口,最后,就只能曝尸于此……至此,一家妻离子散,一家家破人亡,甚至是死无葬身之地……”
林思成一摊手:“所以,你还干不了?”
又看了一眼里面的棺材,顾明恨恨的一咬牙:“我干个锤子我干?”
狗他妈都不干!
不干最好。
不然,就得和顾叔给你小子上上手段。
林思成暗暗点头,又看看叶安宁。
叶安宁抿了抿嘴:“我一般都不买!”
她是一般不买,但那是以前。
但感觉和自己认识后,叶安宁佩服归佩服。但心底里,好像铆了那么一丝劲。
大致类似于“想证明一下自己”的那种心态。
而这样的,一栽就是大跟头。
林思成想了想:“安宁姐,你最好一直都别买!”
叶安宁笑了笑:“我买的时候叫你,行不行?”
林思成愣了一下:还能说不行?
他点了一下头,叶安宁笑的眯起了眼睛……
(本章完)
第142章 东园温明
第142章 东园温明
日头偏西,三人行走在石板路上。
气氛有些沉寂,心情也有些沉重。
叶安宁低着头,默然不言。
她从未想过,偌大的一个村,竟然看不到几个男人。而之所以看不到,不是因为外出打工,而是因为犯罪坐牢,以及犯了罪害怕坐牢,只能外逃?
她也知道,普通人一个月也就赚一千左右,一年能存到万儿八千,就算是高收入。
但她从来不知道,为了八千块钱,竟然会逼死人命,逼的两个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昨天晚上,舅舅说的那些话:
“胸有激雷,面如平湖,可拜上将军。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林思成这样的性格,既能上到云里,也能下到泥里。
不然,他不可能只带个毛都没长齐,屁都不懂的顾明,波澜不起,轻轻松松的从盗墓贼和文物贩子手里弄回几大箱的国宝。甚至于,这些人现在都还在帮他找?
为什么犯罪份子并没有因他超高的眼力,超绝的能力,乃至因为年龄,身份,将他视做异类。反倒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因为他懂,他了解,关键的是,他能融入。”
“叶安宁,你有没有想过,林思成明知道你舅妈在想什么,更知道你在想什么,却一直装傻充愣?因为向下才叫融入,向上,那叫壁垒!”
“他不是在畏惧,而是在衡量,他有没有打破障碍的能力,以及需要多长时间。如果做不到,或是太久,那就不要伤害你……”
当时,舅妈还骂他,说他小题大作。但舅舅只说了一句:“明天跟着去看看,你就懂了!”
叶安宁确实懂了:为了八千块钱,就能逼死一条鲜活的生命?
甚至于两个家庭家破人亡,更甚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历史书上有很多,电视里也演过很多,战争年代比这更惨。但当她亲眼见到时,感受着那从未有过的震憾,叶安宁才明白舅舅所说的意思:阶级。
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所以,在普通人看来,自己身上的那些优势全是优点。但对林思成而言,却全成了缺点?
说难听点,以他的能力,以后又能差到哪里。为什么没苦要给自己找苦吃,没罪找罪受?
说不定,还会被人误解,乃至于受气?
这么一想,他没有见了自己像是见了毒蛇一样躲的远远的,就够可以了……
想着想着,叶安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抿着嘴,勾着嘴角。
顾明还莫明其妙,心想叶表姐这心脏可以。刚看她还那么难受,没走几步,竟然就有了笑容?
而后,他又给林思成使了眼色。
林思成无动于衷,心里却暗暗的给王教授点了个赞。
感情这东西,最好还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好。但林思成真心顾不上,更没精力和时间。
而既要志同还要道合,还要能包容理解,而且要一直理解,真就挺难。
如果从这一点考虑,叶安宁真心挺合适的。当然,难度不小,他暂时也顾不上,更没时间……
胡乱转着念头,几人进了主街。差不多五点,接娃的接娃,做饭的做饭,街上的人影少了许多。
继续往前,走着走着,一个老太太缩在巷子口,鬼鬼祟祟的招手:“娃子,娃子,你来,你来……”
仔细一看,就之前问过路的那位老太太。
林思成走了过去,在三步外站定:“老人家,什么事?”
老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叶安宁的顾明:“娃子,你们是来找宝的吧?”
咦?
林思成顿了一下:“老人家怎么知道?”
老人撇撇嘴:“到这来找陶启志,还能干什么?他家东西是多,但他去年就判了,十八年!”
林思成不动声色:“然后呢?”
“他家没人了,你肯定找不到了。但娃子,我家也有宝,真的……”老人压低声音,“娃跑了,但娃他爹九年!”
果不然?
林思成怔愣着,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这个年代,这地儿的人这么的明目张胆,他并不奇怪。这是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发展时期,所造就的特殊的社会现象。
就像陆丰博社村,也到2014年才覆灭。
他是感慨老人所表达的意思:判的越久,东西越真!
看林思成不说话,还以为他在怀疑,老人扯了扯他的胳膊:“你要不信,就跟额去看一看,见了东西就知道了……”
林思成想了一下,又点点头。
老人眉开眼笑,在前面带路,三个人紧随其后。
就巷子里的第二家,一幢砖砌的小二楼,一个三十多岁,稍有些胖的女人在院子里晒豇豆。
刚进院子,老人扣上了铁门,女人怔了一下,站了起来。
“进屋,先进屋,我去拿东西……翠琴,沏茶!”
女人连忙应着,把三人请进屋里,将烧好水,老人抱着一口陶罐进了屋。
林思成瞄了瞄,眼皮微微一跳:汉陶?
乍一看,又脏又旧,还歪头扯耳,但就凭罐身上那几道简单的漆纹就能断定,这是从汉代官墓中挖出来的。
存世量极多,价值不高,也就百儿八十。但如果较真,挖的人三年起步。
然后,老人斜着罐子,“哗啦”一声,倒出满满一罐铜钱,铺满了一地。
林思成又瞄了瞄,怔愣的一下,又看着老人。
老人还挺热情:“娃子,你看我干啥,挑啊?不贵,一枚一百!”
林思成又扫了一眼:地上没三百枚铜钱也差不多了,但真的还不到五分之一。
极杂,极乱,西汉的币型几乎全有。关键的是,仿的还极真?
而且价格也不低:两汉五铢存世量极多,即便是西汉五铢,普通的也就五六十,品相好的才百八十。
而地上这些,真的极少不说,品相也就一般。
这是老人看他年轻,想当肥羊宰。
但来都来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大致一扫,一枚一枚的往外挑。
每挑一枚,婆媳二人的眼皮就一跳。
真的是早些年男人没进去的时候从村里收的。假的是儿子这些年陆陆续续从外面倒腾回来的,基本真二假八。
真的都做了记号,极细微,婆媳俩自然能认得出来,外人却很少能认得出来。所以就是靠这个,这些年硬是养活了婆媳俩和三个孙子。
五六年了,罐子里的真钱基本没见少。
但这会儿倒好,这年轻人一挑一枚真的,一挑一枚真的?
婆媳俩对视了一眼,但没吱声。
真的就真的吧,一枚一百,其实也不亏。
大致挑了七八枚,林思成指了指:“顾明,来,你看一看,这八枚之间有什么区别?”
顾明拧着眉头:说实话,除了颜色不一样,他真看不出什么区别。
但和林思成玩这么久,时而就听干爷讲,他至少知道:颜色不同,是因为埋的地方不同,深浅不同造成的,和铜钱本身的关系不大。
所以,他还真就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看他不说话,林思成又指了指:“你再和其它的比一比!”
顾明撇着嘴:我怎么比?
林思成能单独挑出来,说明这几枚肯定是真的。反而言之,剩下的那些基本全是假的。
但是,即便摆成两堆,他还是分辩不出来,真的和假的有什么区别?
顿然,顾明瞪着眼睛,瞳孔里闪烁着清澈的光。遂而,他又嘟嘟囊囊:“我不都说了,以后绝不碰这一行……”
知道就好!
林思成点点头,拿出钱包:“老人家,八百对不对?”
老人愣了一下:“对,对!”
她刚刚还在想,这小伙子要是还价,她就不卖了嘞。
老人接过钱,又眯着眼睛笑了笑:“娃子眼光不错,家里干啥嘀?”
林思成收起铜钱:“我爷爷就干这一行,在小东门摆摊!”
“噢~”
怪不得?
很年轻,但眼睛真毒:五六年了,她卖出去的铜钱没一千也有八百。但第一次碰到两百多枚就地倒一摊,有人一挑就是一枚真的,再一挑又是一枚真的。
没一枚假的不说,还快……
老人盯着林思成,想了想:“娃,我这还有好宝贝,带字的,你要不要?”
带字的?
林思成怔了怔,看了看手里的铜钱:“鼎?”
老人反倒吓了一跳,拧着眼角撇着嘴:“要是鼎,娃他爹才判九年?无期都打不住……”
“哦哦~”林思成忙笑了笑,“那你拿!”
“好,你坐着!”
老人应了一声,和媳妇出了屋。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叶安宁压低声音:“那八枚里,是不是有一枚武帝五铢?”
林思成点点头:“两枚,一枚赤仄五铢,一枚四决五铢!”
叶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汉代秦后,因为连年征战,秦半两大都被熔炼成兵器,民间无钱可用,物价飞涨。
为了稳定社会秩序,刘邦允许民间私铸,这就是郡国五铢的由来。
后来,景帝时为加强中央集权,收回铸币权为中央所有,然后就有了七国之乱。
之后,到武帝时才彻底收回铸币权:由钟官(主铸)、辩铜(主审)、均输(主运)三官统一于上林苑制造五铢线,史称“上林三官五铢”。
其中又因为时期不同,以及因重大历史事件所赋于的政治意义不同,后世的称呼各不相同。
比如第一批赤仄五铢:内圈为青铜,外圈为纯铜,所以铜钱边缘会呈现特有的赤红色,史称“赤仄”五铢。
主要是为尽快收回铸币权,尽快普及于民间,品质极为精良。
之后为了打匈奴,但因为国家没钱,更缺铜,汉武帝没办法,只能割韭菜。所以大肆铸钱,质量也越铸越差,最后发展到铜钱只有最外面薄薄的一圈是铜,里面全是铁的程度。
甚至别出心裁,弄出了鹿币,皮币。
仗打赢后,武帝很光棍的下了罪己诏,然后收劣币,铸良币。然后就有了“上林三官四决五铢。”
但没多久,又要打匈奴,武帝没办法,只能故伎重演。
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光是西汉武帝时期,铸的五铢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但精美的却不多。如第一批上林三官,也就赤仄五铢,以及四决纹,就是精品中的精品。
赤仄五铢差不多一枚五六千,四决纹一枚要两三万。
但给叶安宁,她至多也就能认出是武帝五铢。但具体是武帝时的那一种,她真分辩不出来。
两枚铜钱加起来也就三四万,比起昨天林思成拉回来的那几箱国宝,简直不值一提。
但不得不让人感慨:除非碰不到,只要碰到真东西,捡漏对于林思成而言就如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而百分九十以上的人,都像顾明这样,哪怕把真的和假的各自分开,也分辨不出来……
小声讨论了几句,差不多过了快半个小时,婆媳二人才回来。
各自抱着一件东西,用布包的严严实实。只能看出儿媳手里的很长,像根棍子。婆婆手里的很厚,像只盒子。
放下后,老人先打开长的那一件。声音很低,神秘兮兮:“娃子,你运气好,碰到真宝贝了!”
林思成不置可否,但随即,眼睛眯了眯。
确实是根棍子,但削的极为齐整,关键的是,上面还写满字。
大致长这样:
这东西叫木觚,章炳麟的《訄书·儒法》:箸之简牍,拭之木觚。即古代纸张没有普及之前,用来记写的简牍。
你要说这是竹简,也不算错:用木头削制而成,三、四、五、六、七棱都有,然后在棱上写字。
各地都有过出土,最有名的是甘肃嘉峪关出土的《汉武遗诏》。
但这一根肯定不是,因为上面写的东西不对。如果展开来看:
皂帻、覆傅、绶印衣……这是遗策?
说直白点:古代下葬时,赔葬品的清单,而且是大官的墓葬遗策。
继续往下看,林思成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玉席、玉枕、玉温明……
何谓玉温明?
《汉书·霍光传》: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
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
说简单点:在秦汉两代,黄汤题凑玉温明的使用者只有帝王与妻妾,其次为帝王特许的宠臣,诸候都没这个资格,所以才说“赐”。
而温明,就是盖在脑袋那个部位的盒子。
这肯定不是出自皇帝和后妃的墓葬,因为遗策中记录的东西的规制不对,只可能是诸侯或大臣。
而文献中有记载,两汉荣赐过东园温明的,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再看年代特怔,典型的西北地区黄土高原土质,再把范围缩小一点:西京及周边。
所以,这是把谁的墓给盗了?
张汤、卫青、霍去病、霍光、更或是太平公主?
暗暗猜疑,林思成抬起头来:“老人家,这东西哪来的?”
“额也不知道,但老汉进去时特地交待,最少三万,低了不卖。还叮嘱额:人要是看不对,千万不要拿出来……”
林思成默然:那自己是怎么被她看对的?
开着六七十万的车,穿的还光鲜,肯定不差钱。
来了就找陶启志,肯定是来淘东西的。
眼睛还那么毒,又这么年轻,肯定不是雷子。
关键的是,出手大方,干脆利落。
“好,三万!”
顿然,老太婆眉开眼笑。
话是那么说,其实看过这东西的人也不少,要么说东西不对,要么说价格太高。
就数这年轻人最利索。
一根棍儿卖三万,虽然是汉代的,虽然写满了字,但顶多算是本账本。
关键的是,不知道主人是谁。对于倒腾古玩的来说,三万当然太高。
但站在研究历史和考古的角度,这棍儿是妥妥的一级文物。说声国宝,并不夸张。
林思成又顿了一下:这几天说的有点多,感觉“国宝”这两个字都有点不值钱了?
暗暗转念,他取出卡交给顾明,“你去帮我取钱!”
顾明接过卡,都站了起来,老人却拦了一下,指了指旁边那一件:“还有一件,你肯定也要,看完了一块取!”
说着,她又掀开了外面的布。
一层接着一层,露出一个方型的盒子。
外部大致长这样,像座小房子。
竖起来之后,从开口的那面看,内部长这样:
瞅了两眼,林思成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刚还在想玉温明,这老人就给他拿出来了一樽玉温明?
如果按规制和品级,这东西,比金缕玉衣还要高一级:
《汉书》中仅见《霍光传》一处,之后又一处:《北堂书钞·礼仪部十三》引《晋公卿礼秩》云:安平王孚薨,给东园温明秘器。
《后汉书》中一例都没有。
《史记》中倒是有好几处,比如张汤、卫青、霍去病,但未引入汉书,真假存疑。
出土的也有,江苏扬州邗江胡场汉墓,漆罩。
安徽天长三角圩汉墓温明,松木。
玉制的,这是第一件。
由此,林思成也算是知道,这件东西以及之前的遗策,是从哪挖出来的:杜陵之旁,张汤之子,宣帝时大司马,富平县候,张安世。
在西汉,这是与霍光齐名的人物,但后世评价比霍光高的高的高。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多少?”
老太婆眼睛一亮:“十二万!”
林思成眉头都没皱一下:“顾明,你带这位大姐去转账!”
叶安宁欲言又止。
林思成摇摇头:“没事!”
(本章完)
第143章 找墓去了(月票加更34)
第143章 找墓去了(月票加更34)
树木不断的倒退,灯光渐多,五颜六色。
光线明灭之间,林思成的脸上像是洒了一层光晕。
叶安宁坐在后排,脑海中回想着那天晚上,舅妈说的那句话:叶安宁,林思成在发光。
以及,刚才:“林思成,要十二万?”
“我知道,点就点,总比流入黑市的强。”
问题是,这不像徐谓礼文书,更不像犀角杯,还能和什么单位合作研究。如林思成所说,这种东西,应该是代表古代礼制的重器,就只能给博物馆。
但十二万……小舅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两千过一点。
一路上,叶安宁都在想这个问题,一直到回了家。
王齐志在客厅写写画画,单望舒坐在一边陪着,王有坚在卧室写作业。
叶安宁进了门,单望舒抬起头:“吃饭没有?”
“吃了,林思成一块吃的!”
“哦,那就去洗一洗,一身的土!”
叶安宁点头,进了卧室,又进了卫生间。
大概半个小时,她擦着头发出来。看王齐志和单望舒聊天,就随口提了提:
“小舅,林思成今天买了一根汉代的木觚,和一樽盒子,了十五万!”
夫妻俩顿了一下。
单望舒还在想:林思成又捡漏了?
感觉,林思成除非不出门,只要一出门,或多或少都要带点宝贝回来。
而且要么是贼值钱,要么是贼有历史价值。就如这次,汉简?
王齐志的眼睛却一亮:“上面写的什么内容?”
“他说是遗策清单,类似如账本。不过那樽盒子里外都镶着玉,林思成说,应该是西汉的玉温明。”
王齐志怔住:啥东西,玉温明?
林思成,你是越来越会捡了。国宝一件接着一件?
他顿然放下笔:“玉的?”
“对,玉的?”
“谁的?”
“林思成说,暂时还不清楚!”
王齐志断然摇头:不可能。
帝后下葬,遗策必为玉简。只有大臣下葬,才会用木觚。
而西汉帝赐给大臣的玉温明,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林思成只要看遗策,只要数数帝赐葬器的数量和种类,就知道是什么规制。
从而也就能推断出,东西的主人生前任的是什么官职,继而也就知道主人是谁。
但为什么要瞒着叶安宁?
总不能,这小子又没想着干好事,就像去杭州那次?
看王齐志皱着眉头,单望舒拿指头捅了捅他:“玉温明,那是什么?”
“汉代皇帝死后,覆盖在头部的玉匣!”王齐志比划了一下,“像个盒子,顶部内嵌铜镜,意为‘以镜镇魄,引魂升天’……
这一樽虽然是玉的,但应该不是皇帝的,因为遗策用的是木觚。我估计,应该是哪位重臣,比如卫青、霍光?”
单望舒恍然大悟:“很少见吧,怪不得我没印像?”
“何止是少见?汉书加史记,有史记载的拢共也就十来幅。如果林思成没有看错,这应该是迄今为止,第一件出土的玉温明。挖樽汉鼎回来,都没这个意义大。”
单望舒怔了一下:“那岂不是,不能收藏?”
王齐志点点头:“具有不可复制的稀缺性:举世就这一件,孤品中的孤品。
具有极典型的代表性:反映西汉礼葬制度。而且具有重大历史见证意义:与改变历史进程的人物直接相关……妥妥的一级文物,怎么收藏?”
“确实不能收藏!”叶安宁叹了口气:“林思成也说,只能给博物馆。但给的值,至少比流入黑市,不知道流到哪里的强。”
顿然,单望舒的眼睛开始放光,叶安宁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王齐志看在眼里,默默不语。
这样的表情,在这两个女人脸上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每当这个时候,王齐志就会萌生出一种念头:这两女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感觉一说到林思成,两人就犯傻?
单望舒当然不傻,叶安宁更不傻。从小到大,和他这个舅舅斗智斗勇,堪称旗鼓相当。
但为什么,她们认为林思成所说的“捐”,是一丝好处都不要,纯奉献的那种?
因为因屋及乌,过于感性:这两个人光想到林思成了十二万,却没想过,这东西是不是还有隐形价值?
就像林思成把那件八万的青铜鱼还给盗墓贼,盗墓贼却给他找回来了价值几十上百亿的徐谓礼文书。
两者是同样的道理:光是一个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的头衔,十个十二万都换不来。
看,一级文物,国宝中的国宝,这么重的见面礼,博物馆即便是想拒绝,是不是也不好意思当即说出口?
当然,没这顶盒子,省博也不会拒绝,因为林思成的水平是真的高。唐代金银工艺复原技术的意义和价值也足够重。
但双方的合作关系是不是因此而更稳固?
暗暗感慨,他又拿出手机。
单望舒瞄了一眼:“这么晚了,你还给林思成打电话?就不能明天问?”
“你不懂!”王齐志摆了摆手,“我直觉这小子没干好事?”
单望舒嗤之以鼻:“直觉?”
王齐志没理会,继续拨电话。但响了好久:“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咦?”
王齐志一怔愣:就说这小子为什么瞒着叶安宁?
但不应该。
这又不是去杭州那次,林思成不至于干什么,连自己这个老师都要防着吧?
王齐志想了想,又打给顾明。
也能打通,但第一遍没接。
又打第二遍,电话挂断,林思成拨了回来:“老师!”
王齐志开门见山:“林思成,在哪?”
“没在哪,闲得无聊,和顾明出来转转!”
“呵呵~”王齐志冷笑,“林思成,你好好说……”
但话还没说完:“咕咕~咕咕~”
咦,这什么鸟?
猫头鹰?
但城市里,哪有这个东西?
王齐志怔了一下,“腾”的站了起来:“林思成,你在哪?”
电话了沉默了好一会:“长安区,就白天买了东西的那里。”
放屁。
猫头鹰在城里不多见,在乡下也不多见。
再者,说话的环境很空旷,树叶的声音这么响,这么密,十有八九在野外。
王齐志吐了一口气:“林思成,叶安宁说的玉温明,是谁的!”
电话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张安世!”
果不然?
怪不得他要瞒着叶安宁?这狗东西,找墓去了……
“林思成,你在杜邑(杜陵)对吧?”王齐志咬着牙冷笑:“你会的挺多吗?”
电话里又顿了一下:“老师,不止是我和顾明。我请了白天给我卖东西的那位老人,又请她给我们请了个向导……”
“呵呵,向导?”
长安本地的盗墓贼是吧?
林思成,你是越来越能融入了?
王齐志又冷笑:“林思成,是你回来,还是老师我过去?”
继续沉默,好一会:“老师,我回去!”
“好,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林思成瞪了顾明一眼:“我是没听到,你也没听到?”
“王教授就王教授,你怂个屁?”
现在好了吧,漏馅了?
顾明耷拉着脑袋,没吱声。
委实是叶安宁给他的印像太深,感觉自个心里想什么,叶安宁一眼就能看穿。
林思成又经常提醒,见了王教授恭敬些,少耍心眼。然后就让顾明有了对比:那王教授肯定比叶安宁厉害。
况且是真的没干好事,然后电话一响,他心里就开始慌,哪里敢接?
结果,此地无银三百两,王齐志当然就能猜到,两人在一块。而且肯定没去干好事……
林思成抬起头:晴空万里,满天星宿,难得的好天气。
但可惜。
他叹口气:“走了!”
顾明低眉耷眼,提起了箱子,跟在林思成后面。
下了土丘,上了道边的桑塔纳,林思成拿出钱包,给坐在后座的老人和一个男子一人二百:“今天就到这,改天再来!”
两人连忙答应。
这钱赚的轻松:就坐在车里等了一会,还不到半小时?
(本章完)
第144章 提个醒
第144章 提个醒
叶尖凝着白霜,映着路灯,折射出五颜六彩的光。
天才麻麻亮,正是最冷的时候。单望舒裹了裹王有坚脖子里的围巾:“路上慢点,过红绿灯的时候看车!”
王有坚撇嘴:“知道了!”
就在西大附小,拐个弯就到,跟走十万八千里的似的?
正暗暗嘀咕,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王有坚抬头怒视。
叶安宁抿嘴:“你再撇一个?”
单望舒哈哈哈的笑,王有坚用鼻子哼了一声,又给王齐志打招呼:“老爸再见!”
“嗯,去吧!”
王齐志头都没抬,鼓捣着工作室的锁。
钥匙是林思成给他的,但可能有点潮,弄半天才打开。
单望舒是第一次来,很是新奇,打开灯挨个看了一圈。
操作台反射着冷光,几台机器银光锃亮。文件柜倚墙而立,牛皮纸的档案袋整整齐齐,甚至所有的标签,都粘在同一个水平度。
窗边摆着绿萝,蜿蜒环绕,垂成一道鲜嫩的绿幕。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中漂散几丝淡雅的薰香味。
单望舒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搞的挺不错啊,但林思成应该没时间弄这些吧?”
叶安宁抿着嘴:“他有师姐,还有师妹!”
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正常,但单望舒还是听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她“吃吃吃”的笑:这死孩了?
笑了好一阵,单望舒半开玩笑:“要不,你辞职,来给林思成帮忙?”
叶安宁想都不想就摇头:“还是算了吧!”
林思成答应,舅舅也不会答应。不然昨天不会特意让她跟着林思成,去感受一番人间疾苦。
而既便舅舅答应,叶安宁也不会来。
道理很简单:帮不上忙就算了,不能再给林思成增添负担……
大致看了看,两人回到办公室。王齐志开了饮水机,准备泡茶。
单望舒看了看表:“才七点过一点,林思成真能来这么早?”
“呵!”王齐志冷笑一声,“他要超过七点半,我跟他姓林!”
墓不是那么好找的,肯定要带工具。但不用猜:怕被林教授发现,林思成肯定不敢往家里拿。
之前的出租房早退了,除了工作室,他还能藏哪?
“这我信!”单望舒半信半疑:“但林思成肯定不会去盗墓,那你紧张什么?”
“找墓,找墓,找墓!”王齐志点着桌子,“我什么时候说他盗墓了?”
“是你说的:深山野岭,古坟乱岗,半夜三更,林思成是不是脑子有坑?”
“不懂就别胡说:西汉的墓,他不半夜找,他什么时候找?我也没紧张,那是你的错觉!”
王齐志一脸无奈,“你也是闲的,放着孩子不送班不上,凑什么热闹?还有叶安宁,你就这么闲?”
“呵呵~”
单望舒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又和叶安宁对视一眼。
她俩学的是美术鉴赏,对考古、墓葬之类的确实不大懂,但她们懂王齐志:
昨晚上一听林思成半夜三更去找墓,人当即就炸毛了,看那模样,就差骂林思成的娘。
然后黑着脸,一直等林思成的电话,直到确定林思成回家,脸色才稍好看了点。
平时那么爱睡懒觉,八点上班,不到七点五十不起床的人,今天破天荒,六点钟就爬了起来。
用脚趾头想,林思成也不可能去盗墓,那王齐志怕什么?
肯定有鬼,所以王齐志出门,她们也跟着出了门……
暗暗转念,“吱”的一声,桑塔纳停到门口。
车里,顾明一脸懵逼。
就昨晚上,回家的路上,林思成还特意交待:明天早上尽量早一点,太晚的话,搞不好王教授就会来堵他。
果不然?
林思成下了车:“老师!”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明手里的箱子:“先拿进去!”
林思成往里瞅了一眼:“师娘,安宁姐!”
两人点点头,好奇的打量着。
几人进了办公室,王齐志手又一指:“打开!”
林思成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他点点头,一口一口的揭开。
单望舒和叶安宁一脸新奇,围了上来。
先是一台像地球仪的东西:
这个她们认识:浑天仪,古代观星用的。
配套的还有一张星图:
单望舒和叶安宁终于知道,王齐志为什么会说:西汉的墓不半夜找,什么时候找?
林思成,昨晚上去观星相了?
暗忖间,又打开第二口,先是一方现代仿的漆盘。再之下,又是一方罗盘:
两人怔了一下:林思成,还会用这个?
但问题是,这东西是南宋才发明的。而汉代的时候,风水学才处于萌芽时期,用宋以后的罗盘找西汉的墓。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大对。
转着念头,单望舒又瞅了瞅:还有一口铝盒子,长方形,大概一米长,二十公分宽,像是装鱼杆的那种。
但林思成没开,然后王齐志就盯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
单望舒惊了一下:“这里是什么东西,洛阳铲?”
哪需要用那种东西?
林思成无奈,只好揭开。
一根伸缩杆,上面标着刻度,但非厘米、分米,而是“分”、“寸”、“尺”。
一只铜锥,鸡蛋粗细,上粗下尖,顶上有扣,系着丝线。
还有一件,十多块木板迭在一起,由大至少,错落有致,但单望舒和叶安宁都不认识。
另外,还有两支蜡烛。
王齐志挨个瞅了一遍:浑仪定星、土圭定日、悬锥定向、牵星定位、烛火定风?
林思成,你厉害了?
暗暗转念,师徒俩谁也不说话,眼对着眼,眼皮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好久,王齐志叹了一口气:“你下次再去,把我也叫上。”
林思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只是心血来潮,一时手痒。等下次再去,肯定是带着考古队去,哪还有他展示的机会?
察觉气氛不对,单望舒笑了笑:“林思成,你们还没吃饭吧,正好安宁也没吃……”
话没说完,王齐志也站了起来:“我也没吃!”
单望舒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事,思成他们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一点就行!”
王齐志只好坐了回去。
林思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门,王齐志又一叹:“你也是闲的!”
单望舒翻了个白眼,“没事,你慢慢讲!”
“汉代礼葬,虽无风水之说,却有风水之实。董仲舒《春秋繁露》:(帝陵)合天地阴阳,顺四时之气。何为天?日月,北斗,帝星(紫微,北极)。何为地?山川,水势。”
“《堪舆金匮》(先秦两汉时的堪舆经典)又载:北斗指寅,天地通户……所以汉代选墓址,必先观星,其次才看地势。
继而,才有后世堪舆家所说的:夜观斗柄,汉穴必依辰位……所以,林思成才会半夜三更的去观星!”
单望舒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呢?”
王齐志接过来,呷了一口:“然后,定穴、寻洞、下坑!”
单望舒惊了一下:“啊?”
王齐志所谓的洞,指的肯定是盗洞。而林思成带回来的那樽玉温明也说明,主墓室肯定已经被盗了,所以,墓顶上肯定有盗洞。
但问题是,山高林密,哪有那么好找?
“不用‘啊’!”
王齐志指了指,“他要找不到,就不会把东西带那么全?就那方漆盘,那是仿马王堆墓出土的那一件,但鲜有人知道,那玩意压根就不是什么日用品,而是汉代的‘栻盘’。”
解释起来太麻烦,你就当是汉代的罗盘。与浑仪、土圭成套:需要先定日月北斗等星位,再配合《日书》、《式法》、《神龟占》、《六甲占雨》、《博局占》等等推算墓穴位置。而这些,全是汉代与先秦时的星经与占书,你听过几本?”
单望舒愣住。
“还有!”王齐志又一指,“悬锥定墓道方向、牵星定墓室位置,烛火寻通风气流,他要不下坑,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单望舒嗫喏无言:既便有盗洞,既便能找到,也不知是多少年前挖的了,万一塌了怎么办?
林思成胆子也太大了,怪不得要瞒着叶安宁?
更怪不得王齐志黑了半晚上的脸:万一碰到真的盗墓贼怎么办?
用王齐志的话说:凡是盗墓的手上必然沾血,比贩毒的还凶残,出了意外怎么办?
王齐志暗暗一叹,却没吱声:他黑脸,不是因为这个。
以林思成的性格,不至于判断不出盗洞会不会塌,能不能下。
以他的头脑,不至于想不到碰到倒斗的该怎么办。所以,他带的那两个本地人,压根就不是带路的,而是为防万一,带了两个坐地虎。
王齐志之所以黑脸,是因为林思成真的会找墓。
其实林思成从杭州回来,他就怀疑过:仅仅只用了两天,盘踞杭州的盗墓贼就能跑到金华,给林思成找来几大箱的国宝,这能量得有多大,关系得有多硬?
而最后,仅仅只问林思成要了十万块钱?
如果只凭鉴术,尚不致于让这样的人物为林思成奔前忙后。所以他怀疑,林思成是不是还亮了其它的手段。
就像在岐山,他和赵老太太说的那些黑话,和赵修能比划的那些手势,以及袖里吞金的秘术。
现在好了,压根不用怀疑。
而且,何止是手段?就桌上这些,哪个不是绝活?
把全国的盗墓贼全部召到一块,给块罗盘,能看懂的有几个?
一千个里面都没一个。遑论浑仪、土圭、星图、牵星板?
把这些全扔了,就只留那方漆盘:会用这个的,放盗墓界,那得是祖师爷。
不信?
拿国家文物局,拿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过栻盘的都没几个,遑论用?
会看星,会定日,懂占经,会鉴定……借用香港电影中的一句话:这是三才及第的人才,哪个盗墓头子见了不眼红?
所谓逼上梁山,盗墓头子不会骗,他还不会学?
吴用智赚卢俊义,张顺夜闹金沙渡……
当然,哪怕没他这个老师,这样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林思成以后还想不想消停了?
单望舒又有些狐疑:“那林思成为什么不通知文物局,而是自己找?”
王齐志摇头:“在找,但找不到!”
其实早就开始找了:大概2004年,西京黑市上出现了一方青铜候印:《阳都候印》。
阳都候为张安世之子张彭祖,因在内廷抚育汉宣帝(刘病己)长大,宣帝即位后赐其为:阳都候。
不过只传了这一代:宣帝中,张彭祖被小妾毒杀,国除。这方印面世,自然而然就代表张安世家族墓被盗。
文献中记载的很清楚:帝(汉宣帝)赐世(张安世)依陵(宣帝的杜陵)而葬,张安世家族墓就在杜陵周边。
文物部门也知道,肯定在杜邑公园方圆二三十平方公里之内。问题是,二三十平方公里真心不小。
而又是山,又是树,又是草,又是村落。再者盗墓贼盗掘后不可能不掩好洞口,以方便下次再盗。所以真心不好找,就只能一寸一寸的探。
但以现在的技术,墓室深度只要超过五米以下,仪器就成了废物。所以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意思是,林思成就能找到?”
“不好说!”
嘴上敷衍着,王齐志却暗暗一叹:十有八九。
汉墓选址并不复杂:上依天相,下借地势。
林思成完全可以通过张安世的遗策,推演出五行所属,再根据五行找到四象定位,然后倒推星图,根据地势确定“辰位”,也就是主墓室的确切位置。
难的是,要会看星图,更要懂《星经》、《占经》,才能用栻盘推演。
王齐志一点都不怀疑,林思成会不会,以及懂不懂。他要不懂,拿那方漆盘有啥用?
总不能是图好看?
转念间,门外传来说话声,遂尔,三人进了门。
用的是保温盒,还热气腾腾:包子、油条、粥、小菜。
王齐志也没客气,拿起来就吃。
单望舒端着粥盒,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很认真:“林思成,太危险了,如果出点意外怎么办?”
林思成点头:“师娘,我知道!”
单望舒又叮嘱:“以后可不敢去了!”
林思成又点头:“好!”
王齐志直撇嘴:他也就哄哄你。
你问叶安宁,她信不信?
吃完后,单望舒和叶安宁去上班,顾明也溜之大吉,办公室里只剩下师生俩。
点了一只烟,王齐志往后一靠:“杭州的那伙人,也知道你会找墓?”
林思成怔了一下:怎么可能?
“那伙人的头目在考古队,压根就不用这个,也不信这个。他们找墓,都是在内部查资料,他们下坑,每次都用炸药!”
林思成耐心解释,“他们之所以会帮忙,还是因为赵修能吹的太厉害,说我鉴术多么多么高。其次,也可能是想让我帮他们补东西……”
“考古队,用炸药,这么嚣张?”
王齐志惊叹着,心里却一松:不是因为林思成会找墓就好。
就说他性子一向沉稳,不可能不知道利害?
暗暗思忖,王齐志又想了想:“有几成把握,我是说找到张安世的墓?”
林思成稍顿了顿:“五六成吧!”
王齐志一脸鄙夷:“才五六成?”
我要不拦你,你午夜时定星位,天亮时定日向,最多一个对时,也就是天擦黑,就能定准四象。
然后推演,估计也就三五天,反正不超过一周,就能找到墓室,从而找到盗洞。
这叫五六成?
林思成笑笑:“也可能稍多点。”
王齐志撇了撇嘴:“那就找!”
林思成反倒愣住了:“啊?”
“啊什么啊?我是怕你脑袋发昏,不知道分寸,和盗墓贼搅一块。如果只是出于抢救性发掘,墓当然要找!”
王齐志慢条斯理,“文化部门,公安部门,也是有考核的!”
林思成怔了怔:考核?
应该是问责吧?
像陕省这样的文化遗产保护大省,责任划分尤其明确。
保护不力,导致被盗掘,甚至造成破坏,肯定有人会被问责……
看林思成不说话,还以为他不懂,王齐志点点桌子:“这些都是加分项,以后,你和文化部门打交道地方肯定还很多……”
林思成点头:“老师,我明白!”
“那就好,不过不急!”王齐志欣慰的点点头,“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又杂又乱,先把紧要的捋顺了再说!”
确实。
光是一个申遗,就够千头万绪的,师生俩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正暗暗转念,一辆越野驶到门口,王齐志瞄了一眼:“应该关主任来了!”
林思成点点头:正好,给他先提个醒。
(本章完)
第145章 没学会走,就想飞?(月票加更44)
第145章 没学会走,就想飞?(月票加更44)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就糟。
张安世的墓被盗,和张安世的儿子的墓被盗,两者的概念天差地远。
关键还在于,旁边就是杜陵。
前者,顶多公安部门给区一级的文保单位通知一声,让看紧点。
后者,得省级部门往上报。搞不好报上去的第二天,上面的工作组就下来。
就像那一年,耿市长要修云冈石窟,还没动工,就被人给告了.第二天,单局长就带人到了大同……
关兴民哪还能坐的住,当即就给领导汇报。
领导当即指示:集市鉴、省厅的所有技术力量,对遗策、玉温明进行鉴定。同时通知长安区,组织警力排查、巡逻。
市鉴的人全被抽走了,还怎么鉴玉?再说了,杨志高已经抓了,又跑不掉?
送走关兴民,师生俩转头就去省博。
……
林思成开车,王齐志坐在副驾势,一脸唏嘘:“这次欠你人情的,可不止一个公安局,啧,这运气!”
因为不管是申遗、工艺研究,更或是考古,科研项目,但凡与“文物”、“古玩”相关,不管什么活动,都在文化部门管辖之下。
所以,与公安部门相比,要更为直接,也更为便利。
关键的是,之前倒流壶的人情都还没还,这又欠了一桩:张安世墓?
林思成暗暗点头:运气确实不错。
如果不是遗策和玉温明,他还想不起来:就是今年初,国务院批准,在西京设立航天产业为特色的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
大概在七八月,发改委批复,在韦曲镇成立航天产业基地,同步动员征收建设用地,并同步拆迁。
第二年,也就是明年春,征拆完毕,基地开始基础建设动工。地基挖到一半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到明年夏天,才会发现张安世家族墓葬。
之后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队对墓地进行系统性发掘。然后发现,整整十四座墓葬,已被盗了个大半。
重点在于:除了之前零星的盗掘外,百分之八十的盗掘活动,都集中在一年之内。
说简单点:知道墓葬所在的韦曲镇要被征收后,盗墓份子进行了报复性的盗掘。以拆迁队的名义进驻,表面给农民拆房子坪地,暗地里盗掘。
开挖掘机挖盗洞的见过没有?一条盗洞,直直的从拆迁村挖到了陵脚下,整整挖了一公里多。
被盗走的文物有:两乘鎏金铜车马。可以参考始皇陵铜车马:真车真马有多大,这一辆就有多大。
金缕玉衣两件:张安世夫妇。
银缕玉衣四件:子富平爱候张延寿夫妇,子阳都候张彭祖夫妇。
另有列候金印两件、青铜鼎七件,青铜簋四件,青铜钮钟九件,甬钟四件。
另有雁鱼铜灯、傅山炉、青铜雁尊、玉舞人、《论语》、《葬律》、《引书》(医书)、《医药方简》等等等等。
就林思成买的那樽玉温明,连零头的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知道顶多一年后就会败露,盗掘的同时,团伙紧急销赃。之后主要头目出逃国外,大部份的文物流入黑市。
之后被追回来了多少不知道,林思成怀疑,可能还不到十分之一。
有多少人被问责,林思成也不少知道,但绝对不少。反正爷爷被请去开会,回来后唏嘘了好久。
现在肯定不会了:拆迁工作八月分才开始,才拆了两个来月,估计盗洞也就挖到一半,顶多刚挖通。
不远,就在杜陵往西七八公里那一片。但光是航空基地第一期,就有二十多平方公里。具体在哪一块,林思成还真不不知道。
具体是哪一家拆迁队干的,他更不知道。所以就只能用笨办法:先找墓。
不难找,甚至比王齐志猜测的还要轻松一点。只要找到墓,顺藤摸瓜就能逮到人。最后能落多少人情不好说,但肯定不比倒流壶那次少。
其次,关兴民又要立功了,而且是大功……
暗暗感慨,大切开进省博。
车刚停稳,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下了台阶。人还离着十来步,就笑着打招呼:“林同学,我姓张,叫张平,是姚教授的学生。老师让我来接你……”
林思成怔了一下,连忙迎了上去,王齐志默默的跟在后面。
这次来,是林思成联系的,只说是过来查一下资料,再请教几个问题。但姚汉松依然派了学生在楼下迎接,可见林思成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暗暗转念,林思成又介绍:“张研究员,这是我老师,西大文保学院的王教授!”
“哦,王教授,你好!”
笑的比之情更热情,但王齐志还能看不出来,哪个是真笑,哪个是公式化?
张平又来接箱子,林思成连忙推辞,三人上了台阶。
应该一直在窗边看着,刚上三楼,姚汉松恰好出了办公室。
先是冲着王齐志笑了笑:“王教授。”
而后又看着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第二天你就会来,结果等了两个星期?”
林思成连忙陪笑:“姚教授,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出去找了一下研究标本。回来后又研究了一下,所以没顾上!”
“黄金材质的标本与物料确实少,馆里真品虽然不多,但仿品还是有几件。你不用刻意去找,想练手,直接过来就行。”
姚汉松笑了笑:“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再怎么研究,金子又不会少!”
“对,您说的对!”
边说边进了办公室,林思成不住点头,王齐志暗暗叹气。
再是仿品,那也是金的。
几人坐定,张平泡茶,林思成打开了箱子:“今天来,就是想请姚教授看一看,这两件东西能不能用得上!”
姚汉松点着头:“好!”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心想林思成是不是又去了之前的那家店,买了两件何锦堂的仿品回来?
当然,何锦堂的手艺确实没得说,比他,乃至比馆里的金艺老师都高。
但说实话,毕竟是现代的民间工艺仿品,铜多金少,甚至是铜器鎏金。如果要研究真正的唐代宫廷黄金工艺,刚开始学的时候,还是尽量别碰的好。
容易误入歧途,被带偏了。
但等林思成打开箱子,拿出东西,姚汉松先是一怔,而后瞳孔倏地一缩。
明代五梁金丝冠?
宋代朱漆戗金莲瓣式奁?
关键的是,不像是仿品?
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从林思成手里接过金冠:
金箔錾纹,玛瑙压光,金丝网用的是“编灯笼空儿”。
冠梁为辫股,用的是堆灰法。
内衬赤金梁,外部累金珠。
特别是最后这个“累金珠”:承自于唐,更胜于唐。与唐代的炸珠工艺有最直接的关联。
关键的是,竟然是真品:等于照描画虎,依旧文献中的古法炸珠,只要能炸到金冠梁珠这个程度,就说明技艺复原完全合格。
上面还粘着一朵珠……咦,压玉法、压印法?
哈哈,宋代的三师官冠珠?
再看另一件,宋代朱漆戗金莲瓣式奁,这个更真!
而且,与林思成和王齐志准备研究的,已接近失传的“唐代金银平脱工艺”,同样有直接的联系。
不算直接继承,而是反向创新,但宋代的戗金工艺的工艺逻辑,确实源自于唐代的平脱工艺。
一是载体相同:同为漆器。
二是材料关联:均以金银为装饰材料,展现奢华质感。
区别在于:戗金是漆器中刻槽,嵌装金料。平脱是先装金料,而后打磨。
至少用来印证“宋时,平脱工艺仍未断绝”,绰绰有余……
姚汉松看了好一阵,又抬起头来:“从哪找的?”
“金丝冠是从买了玛瑙杯的那家店里买的,漆盒是从杭州找来的!”
“了多少钱?”
“漆盒八十五万,金丝冠三十五万!”
姚汉松怔住,直愣愣的盯着林思成。
等于,总共才了一百二十万?
但只论经济价值,这三件,五个一百二十万都不止。这还没算工艺体现,历史属性……
姚汉松看了看王齐志,又转过头来,眼睛渐渐明亮:“你之前学过鉴赏?”
“姚教授,我爷爷也是西大的教授!”
“哦哦……不好意思,你之前提过,我给忘了!”
姚汉松笑着,又看了看王齐志。
王齐志想骂娘:你忘了就忘了,看我是几个意思?
意思是,肯定不是我教的,对不对?
暗暗腹诽,姚汉松又放下漆盒:“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非常有借鉴意义,你准备怎么研究?”
“姚教授,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逐步实验,推演关键工艺!”
姚汉松怔了一下:“直接试?”
林思成点头:“是的姚教授,直接试,实验用的物料我也带过来了!”
姚汉松眉头微皱:这根本就不是有没有物料的问题。
打个比方:走都没学会,就想飞……
(本章完)
第150章 穿越了一样?
第150章 穿越了一样?
比巴掌稍大点的盒子里,放着一块拳头大的玉玦。
林思成盯着看了好久。
在门外,郝钧说这位陈总癖好有些怪,年代越早的东西他越喜欢。林思成还以为,再早也就是汉唐时期,撑到天先秦左右。
压根没料到,这位陈总能一下子干到连文字都没发明出来的新石器时期?
就眼前这一件,距今少说也有四五千年……
形象刻划的很逼真:猪首龙身,肥头大耳,大眼阔嘴,吻部前突,口中露出獠牙,
面部以阴刻线表现眼圈、皱纹,中央的环孔光滑。通体呈鸡骨白色,局部稍有些黄色的土沁。
看着不是太润,也不是很光,更不亮。但正因为如此,才说明这东西是真品。
拿到手中,打光再看质地:玉石质地细腻,油脂光泽,微微透明,典型的辽省岫岩软玉。
同样,玉质也一般,但这东西,却出自五千年前的红山文化,是距今最早的龙形器物。
史称中华第一龙,属于那种“收藏了不敢让人知道,只能偷偷的看”的物件。
由此看来,这位陈总和郝钧的关系是真好。
重点在于:这玩意绝对刚挖出来。
但凡举报,分分钟没收,罚好大一笔不说,说不好还得进去待两天。
看了差不多十多分钟,林思成直起腰。
看他不说话,郝钧眼皮一跳:“也是假的?”
“真的,新石器时期红山文化的玉猪龙。但出土不超过半年,又放猪肚子里捂了三个月左右,才捂了一层看似传世好多年,又盘了好多年的包浆。”
“这样的方法,肉眼看不出来,但烧一烧就知道。当然,稳妥起见,最好是送到专业机构鉴一鉴,比如市鉴,关主任那就能做,”
林思成直接说结论,“所以,到陈总手里,应该不超过三个月!”
郝钧怔了一下,瞪了林思成一眼:你这主意出的是真好?
要真是刚出土的玉猪龙,只要一鉴,人就进去了。
他又看了陈阳焱一眼:“烧?”
陈阳焱点头:“烧!”
话音落下,一人拿玉龙,一人拿打火机。“呼”的一声,火焰喷了出来。
随着火苗舔舐,龙身上出现一圈雾晕,遂尔,飘出一股淡淡的焦毛味。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是不是油脂烤焦的味道,还是会闻的。
陈阳焱还好,稳坐如钟,声色不动。
一对儿女却眼皮狂跳:这如果被人举报,已经不是没收、罚钱的问题了,而是会不会进去的问题。
郝钧叹了口气,也不叫陈总了:“老陈,我的意见是别退了,直接捐吧!”
当然得捐。因为陈阳焱也不敢确定,给他送这件东西的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想把他送进去,而做的局?
陈阳焱点点头:“好,捐,稍后我就联系!”
说着话,他收起玉猪龙,又打开另一口盒子,露出一方铜镜。
器型很大,直径约摸二十二三公分,呈现着古青铜器物有的古朴感。
锈色很浅,就只有边缘处有些微的几处,且油润光滑。乍一看,像是盘磨了好多年。
中间为铜钮,内圈为柿蒂纹,共八瓣,又称八出,对应八风。
之后是两圈锯齿纹,齿纹中间,铭刻着二十四个篆体铭文。
林思成拿着放大镜,一一辩读:洁清白而事君,怨阴弇而不宣。焕玄锡以流泽,慎昭忠而承欢。
但刚读完,林思成的眼皮止不住的跳:大汉清白镜?
前半句出自《荀子·不苟》:君子絜其身而同焉者合矣……后半句出自法家《慎刑察》。意指“清絜正直,慎谨坚固”、“缘人情而制”。
说直白点:这是汉时大臣死后,皇帝赐丧的谥评。
所以,郝钧带他来看天子砚,天子砚没见着,大汉天子赐的明镜却见到了一方?
而且器形还这么大?
《抱朴子》:明镜九寸以上悬于尸背,可照幽冥。《真诰·协昌期》又述:悬明镜于背,令魄不扬……
再看工艺:纹饰为浮雕,镜背范分三层,钮区一层,主纹一层,铭文又一层。
再看柿蒂纹叶:线刻与模印结合,西汉的双阴夹阳技法。
铭字极小,一厘米内,笔画至少有四五十画,却刻的极为工整。同样是西汉的水映刻法。
翻过来再看镜面:镜面光滑,纤毫毕现,采用独特的“金汞锡”法。即铭文中那一句:焕玄锡以流泽……
西汉清白镜,一点儿都不用怀疑。
而传了多少代,才能使铜器呈现出“传世千年”以上的古铜质地?
五十,还是六十代?
当然不可能。
拿高倍镜,看残留的两处锈泌,仍旧能看出药剂蚀洗锈层后的痕迹。所以,出土的时间更短:超过两个月,林思成敢把镜子抱起来啃着吃了。
重点还在于那二十四字铭文:洁清白而事君,怨阴弇而不宣。焕玄锡以流泽,慎昭忠而承欢……如果浓缩为一个字:敬!
更关键还在于,锁在工作室的那块张安世的遗策,上面就有这么一方。
就挺巧,汉宣帝赐给张安世的谥号,恰好就是“敬”……
一时间,林思成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这次看的比较久,差不多快半个小时,林思成才关了手电。
也不说话,脸上露着一丝古怪,欲言又止。
郝钧怔了怔:“又是假的?”
“不,真的,西汉清白镜!”林思成点点头,又想了想,“陈总,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刚收的,比玉猪龙还要晚一些?”
霎时,陈阳焱想起刚才的玉猪龙:陈总,是不是刚收的,应该不超过三个月?
所以,这东西也有问题?
“咚”的一下,心脏止不住的一跳,陈阳焱点点头:“对!”
稍一顿,他又指指铜镜:“但清白镜,郝教授,你有没有印象?”
郝钧当即摇头。
没印象才对,因为迄今为止,就出土了一方:保定满城中山靖王刘胜墓。
当时部队施工,不小心被推土机碾了一下,碎成了十多块。再加锈的比较厉害,铭纹佚失大半,勉强能看出“洁清白”三个字。
还有一方,还埋在汉昏候刘贺的墓里。所以,这是举世唯一的完整的一方。
林思成耐心解释:“关键的是,刚出土,洗锈的痕迹很重。更关键的是,工艺极复杂,科技含量极高……”
顿了一下,他拿起铜镜,又拿起强光手电,“麻烦郝师兄,拉一下窗帘。”
郝钧怔了一下,将要站起来,陈阳焱摆摆手:“道清!”
小陈总连忙起身,找出遥控器。
窗帘缓缓落下,客厅里越来越暗,林思成抱起铜镜对着墙,又示意了一下郝钧:“郝师兄,照!”
郝钧忙拿起手电,打了一道光。
顿然,墙上映出一道光晕。
起初,几人还没有在意,心想铜镜铜镜,不反光叫什么铜镜?
但随即,几人的瞳孔“倏”地一缩。
因为角度问题,光晕稍有些变形。但问题是,光晕之中,却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而且极为清楚:中间为钮,之后是一圈连珠纹,再之后是柿蒂纹,而后锯齿纹。
甚至于,那二十四个篆体铭纹,也照的清清楚楚?
豁然回头:没错啊?
林思成双手抱镜,灯光正对镜面,光滑无瑕,明亮非常。别说纹路,镜面上连个斑点都没有。
而有纹的镜背在光的背面,光当然照不到。但问题是,手电打到光滑的镜面上,反射到墙上之后,映出来的却是镜背上的纹?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心中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丝荒谬的感觉:就好像,林思成给他们变了个魔术?
甚至于,郝钧还偏着脑袋,往镜背后面看了看。
但镜背还是那块镜背,昏昏暗暗,没有任何光透过来。
“这玩意,能透光?”
盯着墙上的光晕看了好久,郝钧恍如失神,“但怎么可能:镜体那么厚,差不多半公分?”
“不是透光,是曲率折射反光!”
林思成耐心解释:“因为有铭文和图案的镜体比较厚,无铭文的地方比较薄。所以因厚薄不均匀,造成铜镜产生了铸造应力,致使境面微凸,并且在磨镜时发生弹性变形,最后导致厚处曲率小,薄处曲率大。”
“继而,曲率的差异与纹饰相对应,当光线照射到镜面时,曲率较大的地方反射光比较分散,投影就比较暗。曲率较小的地方反射光比较集中,投影就比较亮。所以,能从反射图像中看到有较亮的字迹纹显现出来。”
“凸面,曲率反光?”
陈总听得半懂不懂,但郝钧却懂。他又站到侧面,眯着眼睛:“很平啊,看不出来?”
林思成点点头:“就凸了几微米,肉眼当然看不出来。所以才说,工艺极复杂,科技含量极高!”
何止是工艺复杂,科技含量极高?
陈阳焱也算是见多识广,郝钧更是行家中的行家,但这样的东西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特别是林思成所说的这套原理:铸造应力、曲率折射……他们怀疑用现在的科技可能都不一定能造的出来。再代入两千年前公元前的西汉:纯靠手搓,纯靠人力的年代,能造出这样的物件?
就感觉,这镜子穿越到了汉朝一样……
(本章完)
第151章 倒脱靴
第151章 倒脱靴
窗帘缓缓拉开,阳光透了进来。
郝钧一手手电,一手放大镜,双眼一眨不眨。
越看,神色越怪。
浸淫这一行二十年,鉴赏水平可能要比林思成差点。但是不是药水洗的锈,他还能看不出来?
所以,要是让他看过,他肯定不会让陈阳焱买。
似是猜到他想什么,陈阳焱叹了口气:“这两件,都是大前天才收的!”
郝钧怔了一下,愕然无言:林思成给你估到了两个月前。你倒好,一下子干到了两天前?
郝钧又翻来覆去的看,遂而,他顿了一下:“洁清白而事君,怨阴弇而不宣。焕玄锡以流泽,慎昭忠而承欢……师弟,这是谥评吧?”
“对!”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汉天子赐谥!”
啥玩意?
郝钧的惊了一下,眉毛一挑:天子砚没见着,天子赐镜却见到了一方?
但汉时,两千石以上(郡守以上)的官员死后,皇帝才会赐谥。
他皱着眉头:“如果总结一下呢,什么意思?”
林思成言简意赅:“敬!”
郝钧的眼皮止不住的跳:单谥,必为诸候列候,三公九卿。
而且不绝对,西汉时大部分的列候公卿,依旧是双谥:如萧何谥文终、张良谥文成,霍去病谥景恒。
唯功勋卓著,远超于同朝众臣,才会赐单谥:如曹参谥懿,卫青谥烈!
关键的是,赐谥绝不会重复。
所以这个敬,只代表西汉时某位功勋极高,风评也极好的重臣。
郝钧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
“谁?”
林思成顿了一下:“张安世!”
乍然,郝钧已不止是眼皮跳,连心脏都开始跳:武帝时尚书令(类副相),昭帝时光禄勋(九卿),宣帝时大司马(三公),霍光后大将军……大汉富平候,张安世。
前两天,关兴民还特地给他打了电话:经检测,林思成买的玉温明和遗策确实是西汉的东西。所以市局推测,张安世的墓很可能被盗了。
还让郝钧帮忙留意一下,看市面上有没有相关联的物件流出来,一旦发现,立马通知他。
结果才过了几天,陈阳焱这儿就冒出来了一件?
离这儿还这么近,就十来公里,怕不是刚挖出来洗了一下,就卖给了陈阳焱?
郝钧猛的抬起头:“陈总,你买的?”
“送的,西京的本地煤商,姓王,你不认识……”陈阳焱稍顿了一下,“说是加玉猪龙,总共只了百来万!”
百来万买大汉列候明镜,再加一只玉猪龙,跟捡的一样。
但问题是,送的?一送就是两件,而且两件都有问题?
陈阳焱是有关系,但关系大部分都在榆林。他是有钱,但怕就怕的是,有人觉得他太有钱。
吃饺子不蘸酱油,太阳照过的地方,不一定全是光明……
郝钧皱着眉头,“陈总,我说实话:这东西的性质,比玉猪龙还要严重。”
如果只是玉猪龙,相对好办:毕竟是外省的东西(红山文化在辽省与内蒙),影响力没那么大,本地单位重视程度相对要低一点。找家市一级的文博机构一捐,再要张收据就行。
但铜镜却不一样:一级甲等文物,还是从西汉帝陵旁的大汉列候墓里刚挖出来的?
只要一个举报电话,不出十分钟,公安局和文物局就能找上门。
“我知道,捐!”陈阳焱重重的一点头,“不过郝教授,还得请你帮忙!”
肯定得捐,但问题是,东西太敏感,捐都不好捐。
受捐单位的级别必须要高,还得有熟人,不然你就算捐,人家都不要。
啥,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连陈阳焱自己都不知道,家里像玉猪龙、更或是像清白镜这样的东西还有没有,还有多少?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捐,要是能找一位职级不低,最好能和省级文物部门说得上话的,再提前备个案。但陈阳焱的关系大部分都在榆林,省城真心没这方面的关系,只能请郝钧帮忙。
郝钧却没吱声。
说实话,他也就只认识市里的几家博物馆,估计不敢要。而省一级的,真没打过交道。
想了想,郝钧看了看林思成。
他和陈阳焱没有,但林思成有。
那套徐谓礼文书就暂时寄存在省博。而且这段时间,林思成基本天天都去。用王齐志的话说,就差和省博的几位科长和组长斩鸡头,烧黄纸了……
转念间,他又看了看陈阳焱。
陈焱阳先是一怔愣,而后恍然大悟:这位年轻人,不但眼力高,关系更硬……郝教授,是这个意思,对吧?
钱他有的是,只要能平事就好……
他顿然会错了意:“道清(儿子),把东西收起来。道灵(女儿),沏热茶……”
吩咐了两句,陈阳焱又一伸手,从茶几的隔层里取出包。然后拉开拉链,一样一样的往外掏。
笔、印泥、印章、支票本。
郝钧愣了愣:我是让你张嘴求人,没让你掏钱。
你倒好,刚还装的挺斯文,就这一下,暴发户的气质一览无余?
惊愕间,陈焱阳已然摊开了本,取出了章。
郝钧不假思索,“吭”的一声:“我没让你送钱。”
陈阳焱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算了,填三万吧,鉴一件一万,人情我欠!”郝钧叹了口气,“陈总和我关系不浅,师弟,你帮帮忙!”
林思成顿了一下,却没答应。
因为郝钧一时情急,也可能是没经历这样的事情,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件能捐,两件也能捐,如果是更多呢?
包括玉温明和遗策,他也是先通知关兴明。基本有了鉴定结论后,才联系的省博。
再比如之前的徐谓礼文书,犀角杯,以及南宋漆盒,那几件挖出来都不知多少年了,他同样先通知关兴民备案,然后才联系文博机构。
漏不是不能捡,但要先保证不能把自己给弄进去。也不是不能捐,但有的时候你想捐,要先看人家要不要……
转着念头,林思成轻轻一叹:“师兄,是不是还有一件?就你说的那两块书案……”
郝钧怔愣了一下:那两块书案,也有问题?
就说从十一前就开始请他,林思成一直抽不出时间。今天只是提了一下,他就答应的那么快。
怕不是自己一提那两块书案,林思成就猜到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
“东西还没见,不太好下结论,得看过再说!”
郝钧猛点头,又示意了一下。
陈阳焱脸色微变。
如果是一件有问题,还能说是意外。如果是两件,至多也就是怀疑一下,如果是三件呢?
那两块书案虽然不是那位王总送的,却是他介绍的……
我干他娘!
陈阳焱再也没办法声色不动,甚至已顾不上遮掩,喊了秘书和司机,把两块长案抬了上来。
两块都很长,约有两米五,厚约三公分图案相对称:表面髹清漆,又以朱漆绘北斗七星及二十八宿星图,星宿旁铭以“角、亢、氐”等宿名。
再之下,隐约可见云气纹与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轮廓。
星点间以刻线连接,刻的很深,代表星斗的眼和点同样很深。林思成怀疑,之前应该以银线连接星图,又以宝石镶嵌星辰。
估计更早之前,被人盗走了。
林思成伸手一指:“麻烦两位,把这一块翻过来!”
秘书和司机将其中一块翻了个个,露出只髹清漆,并无彩绘的背面。也无星图,只余北斗七星。
看材质,豁然便是梓木。再看工艺:采用“夹纻胎”技法(麻布裹木胎后髹漆),漆层达二十道以上,总厚度仅半毫米。
又仔细瞅了瞅,确实无误,林思成点了点头:“郝师兄,报案吧!”
郝钧猛的一怔,陈阳焱和一对儿女彻底愣住。
林思成指着木板:“梓,万木之王……《礼记·檀弓上》:天子之棺四重、诸候之棺三重:杝棺一,梓棺二……”
“《汉书·礼仪志》:星检(星棺),斗之匣。《西京杂记》:(星棺)下置七星板,上覆九星帐……来,两位帮帮忙……”
司机和秘书把那块又翻了过来,林思成指了指相对称的北斗和星图:“这就是下置的七星板,又称星槎板……马王堆帛书《五星占》又载:死者魂归北斗,魄归蒿里,继而以七星二十八宿为棺底……《淮南子》又载:北斗之神有雌雄,雄左行,雌右行,因此又分男女……”
“所以,这不是什么书案,而是两樽西汉时的棺材的底板。依《礼记·檀弓上》,并《汉记》:桐为天,梓为地,墓主即便不为诸候,也为列候……又相对称,照此推断,死者应为夫妇。”
林思成又指了指上面的土锈:“郝师兄,我直说:这两块七星板的土锈,与我交给关主任的玉温明、遗册上的锈迹别无二致。包括之前的那方铜镜残留的土沁成份,也应该和这上面一模一样……所以,我要说,这是张安世夫妇的棺材底板,你信不信?”
稍一顿,林思成叹口气:“郝师兄,你是老江湖,旧社会‘倒脱靴’的套路,你肯定比我懂!”
郝钧的脸色“唰”的一变。
何谓倒脱靴?
金蝉脱壳,瞒天过海:贼人准备作局犯大案,但怕事后官府追的太紧,就分出一部分极具代表性的赃物,半卖半送,栽赃给相对有点势力的过江龙。
目的很简单:拖延时间。等官府和过江龙分出胜负,贼人早跑没影了。
也更说不定,该吃的全吃饱,甚至吃撑,就不追了呢。
当然,说的是旧社会……
郝钧咬住牙:“老陈,报案!”
(本章完)
第154章 朱头五铢
第154章 朱头五铢
像林思成这样,既有能力,性格又乖,很难不让人喜欢。
像郝钧,像关兴民。
像陈朋,像何志刚。
像陈芬,像姚汉松。
仿佛自然而然,不着痕迹,且不由自主的,就会与林思成亲近。
比如刚才的何志刚,以及现在的黄智峰。
特别是省博的那几位,也就接触了一个来月,用王齐志的话讲:就差烧黄纸摆香案了。
王齐志觉得,主要是林思成嘴甜,脸嫩,长的乖,眼又尖。
当然,关键是能力超强:谁不喜欢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帮你分摊困难,乃至解决难题的万能工?
就像黄智峰,现在基本林思成一去,他就当甩手掌柜,比姚汉松这个科长还舒服,还轻松。
见了林思成,当然亲切……
聊了几句,三人男人走向长案,陈芬特意停顿了一下,等了等任秋玉和吴韵。
属于同一系统,同为研究人员,这两位的性格确实有些特别。用黄智峰的话说:姓任的婆姨超会演,特会看人下菜碟,还动不动就人来疯。
但同为女性,陈芬的评价相对宽容,也并没有那么抵触,笑吟吟的打了声招呼:“任研究员,吴博士!”
两人连忙回应,语气温顺,姿态谦恭:“陈组长!”
在历史学界,考古学界,更或是研究学界,省考古院、省文研院,基本就等于一个省的天板。
甚至于放眼全国,陕博的研究能力、学术成绩,依旧处于前列。
如果再打个比方,将学术和研究等级看作一座阶梯,任秋玉和吴琳使出浑身解数,才攀上第一层台阶。而陈芬、黄智峰已经攀登了几十上百级,离巅峰触手可及。
很难让她们不尊敬,不恭顺。
而这样的人,对权力、等级的概念其实很模糊,见了院长是一个态度,见了市长、高官,可能还是这样的态度。
所以,就让她们格外的不理解:如果像之前猜的那样,这小孩和王齐志一样,来历同样不凡,那这黄智峰和陈芬对他们的态度,是不是就应该一样?
但事实截然相反:对林思成就很亲近,对王齐志就很淡然……
仿佛猜到了她们在想什么,陈芬笑了笑:“是不是之前还在想:王教授对他这位学生真不错,去哪都带着?”
两人猛点头。
特别是任秋玉:她以为是王齐志利用便利,带林思成来长见识的,所以才心血来潮,调侃了几句。
其实很正常:第一次王齐志带林思成去省博的时候,姚汉松和陈芬也这么觉得。
“其实王教授教不了他,至少研究生阶段,不管是学术理论,还是应用实践,王教授都教不了他。”
“不是说王教授的水平不高,而是研究方向背道而驰:王教授的研究重点在铜器,而林思成在黄金工艺、瓷器修复、髹漆工艺等方面的造诣已经相当高。着实没必要舍近求远,再去学什么铜器研究……”
陈芬言言简意赅,不带半点儿遮掩,“所以姚科和黄主任一直想,等林思成大学毕业了,能不能把他招进省博。”
他本科还没毕业?
这是两人的第一反应。
陈芬、黄智峰,乃至姚汉松都觉得,王齐志在误人子弟……这是两人的第二反应。
两位女博士嘴唇微张:陈芬口中的造诣很高,那就绝对很高。
但是这个年纪,只是其中的一项,都让人有点无法理解在,是黄金工艺、瓷器修复、髹漆工艺、以及鉴赏……这是跨了多少学科?
脑海中还在反应,陈芬又支了支下巴,示意了一下站在长案边的林思成:
“他鉴赏水平也很高,之前开会时,重点介绍的那五件物证,都是他发现的……可以这样讲:如果不是林思成,这案子到现在都发现不了……”
任秋玉猛的怔住:怪不得那两位领导,对他是那样的态度?
但随即,“唰”的一下,任秋玉脸红了个通透。
“同学,这个认不认识,这叫遗策……”
“这个呢,也不认识?这个叫玉温明……”
“呀,你这学的不行啊?怎么考上的研究生……”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在会议室里,她心血来潮,逗弄林思成的场景。
再想想林思成的当时的表情:淡然中透着古怪,以及几丝莫明其妙……
顿然,任秋玉的十指脚趾扣着鞋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她呆住了一样,陈芬笑了笑,走向长案。
吴琳拉了拉袖子:“走啊?”
任秋玉猛摇头:“我不去了,太丢人了!”
确实有点。
吴琳点点头,又想了想:“但你就不好奇?”
当然好奇。
让她们难望其背的陈芬夸成这样,甚至连王齐志都教不了的学生,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再说了,以后只要是能碰到林思成的场合,就肯定能碰到王齐志,还能一直躲着?
做了好一阵的心理建设,任秋玉咬了咬牙:“去!”
随后,两人磨磨蹭蹭的到了长案边。
不锈刚的长案,一米多宽,近两米长,四周围着挡板,像一口倒扣过来的箱子。
里面全是铜钱。
林思成问质检员要了三双手套,给黄智峰和王齐志各递了一双。
王齐志原本不爱戴,但自从认识林思成之后,在潜移默化中,好多不好的习惯都慢慢的改了过来。
三两下戴好,三个男人头对头的凑一块,不停的扒拉。
“不是……这里面,怎么还有假的?”
黄智峰“哈”的一声,往前一递,“看?”
七八枚铜钱,黑中透绿,锈迹倒是挺自然。
再看币型特征,应该是武帝时的三官五铢,时间倒能对得上,但过于规整。
更关键在于,七八枚钱基本一模一样,连因流通而磨损的痕迹都在同一处。
这一看,就是现代仿的。
“估计是端了贩铜钱的窝点,然后一股脑的收了回来!”林思成看了看:“像是机器造模,然后用失蜡法铸的。”
黄智峰和王齐志瞅了一眼,齐齐的点头。
失蜡法春秋时就有,优点是纹饰细腻,缺点是一模一器。如果古代用失蜡法铸铜钱,工匠早累死了。
放到现代当然很简单:找枚真钱用电脑铸模,分分钟就能铸几十上百。然后按照古币的合金比例,再用古法翻铸。所以才会出现这种钱看着极真,却有好多同胞胎的现像。
如果不放在一块,而是单个卖,行家也照样打眼。
“那锈呢?”吴琳站在后面瞅了瞅,“怎么仿?”
林思成不假思索:“先用火烧,形成黑色的氧化铜,再用醋和泥裹住铜钱,反应生成碱式碳酸铜。”
吴琳点点头:这小孩确实挺懂。
继续拔拉,翻了一阵,林思成拿起一枚:“老师,你看!”
王齐志接过来,瞅了好一阵,眼睛“噌”的一亮:朱头五铢?
这是正儿八经的错版币。
西汉昭帝初,因实行平推法(类似计划经济),导致物价飞涨,不得不加大铸钱的力度。
霍光令三官在上林苑再起币窑,另铸砂模。可能是没有保存好,最初的母模稍有些变形,致使子模也全部变形:“五铢”中的“朱”字最上面那一横两头微往上挑。
但铸了没几年,霍光主持召开“盐铁之议”,之后实行变革。国内物价逐渐回落后,就裁撤了后起的币窑,所以基本没铸多少。
属于妥妥的错版币,而且流传的极少,市场价格基本和西汉金五铢持平。
就这一枚,能在西京市中心换三套房……
“稀奇了,就只听过,真东西还是第一次见!”
王齐志翻来覆去的看,确定不是后仿的,又招了招手,把铜钱交给了质检员。
直到这个时候,黄智峰和陈芬才知道这枚铜钱是朱头五铢。
很正常:这种铜钱存在时间太短,古文献中压根没有记载。直到1974年发掘广阳顷王刘建(武帝刘彻之孙,昭帝时谋反,事败自杀)墓,才首次出土。
包括王齐志都没见过实物,要不是林思成提醒,他压根就想不到“朱头五铢”。
任秋玉和吴琳更是懵懵懂懂。
更正常:研究员也不是什么都懂,总有触及不到的知识盲区……
男人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就这一枚铜钱算是彻底引燃了三个男人兴趣,三人各据一边,不停的挑。
初时还挺正常,但不大一会儿,三个女人就发现了不同:黄智峰稍有些慢,拿一枚在手中,要端详好一阵。有时观察一下细微处的细节后,还会回忆一下,再想一想。
王齐志稍快些:看一看,摸一摸,再用放大镜一照,基本就能有断论。
林思成却是出奇的快:捻一枚瞅一眼,往边上一放。再捻一枚瞅一眼,再往边上一放。
不大的功夫,眼前的空案上就累了好几个小堆。
陈芬低头看了看:“有什么区别?”
林思成手下不停:“现仿、宣帝后和东汉五铢、民间流通非官赐、早期出土、非西京出土……”
意思就是,这些,都不是从张安世墓出土的?
陈芬怔了一下:“非西京出土?”
“对!”林思成点点头,“土质不同,锈蚀程度,铜锈成份自然有所不同!”
道理陈芬当然知道,问题是:这么快?
任秋玉和吴琳面面相觑,一脸讶然……
(本章完)
第155章 胡闹
第155章 胡闹
天阴沉沉的,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玻璃,眨眼的功夫,就结了一层白雾。
中巴车开进陵区,停在博物馆的楼前。
松涛摇曳,薄霜覆盖枯草,杜陵的脊线在灰白的天幕下绵延起伏。
黄智峰裹了裹衣的领子,踏出车厢。之后是陈芬,再之后才是王齐志和林思成。
他掏出烟盒,给王齐志递了一支。“啪”的一声,打火机弹出火苗,深深一吸,两股白烟顺着鼻孔喷了出来。
“林思成,我和陈组都以为,你能分到顾问组,是要参与实验研究。结果,你搞什么,找墓?”
黄智峰格外的不理解,“找也就罢了,竟然和考古院反着找:他们往东,你偏要往西?不是,你这样出的,真是别出心裁。”
林思成不说话,只是笑。
“你还笑?”陈芬恨铁不成钢,“你说你,这么冷的天,风还这么大,待暖烘烘的房子里不好吗?非要满山遍野的跑,这不是没苦头非给自己找苦头吃?”
“南辕北辙,背道而驰,最后肯定得被人笑死,你说你何苦来哉?”黄智峰循循善诱,哄小孩一样,“听话,跟我和陈组走,我去找领导,现在就调你过来!”
林思成摇头:“实验组那么多的教授,研究员,博士,我去了也是打酱油。”
黄智峰一脸的想不通:“问题是,你往西找,不是白找?”
“没事,白找就白找!”林思成笑了笑,“我只是突发奇想,凑巧看了点谶纬学说和风水知识,就想试一试!”
“不务正业!”黄智峰格外无奈,“真是服了你!”
劝不动,就只能任他去,又有工作人员来请,黄智峰和陈芬只好先去实验室。
临走时,还交待了一句:这么冷的天,随便上山玩玩就行了。实在无聊,就去省博陪姚汉松。
老头一个人留实验室,挺孤单的……
王齐志只是代表学校来打酱油,顺便来送林思成,所以并不是很着急。
那两位走了后,他端着下巴做沉思状:“老师肯定支持你。但说心里话吧:你这往西找的理由,有点不太充足。”
按理来说,确实有点。
但问题是,张安世的墓,他真的在西边啊?
林思成点点头:“老师,我试一试吧!”
“好,那就试一试!就算是找不到,至多被人笑两句。我已经交待好了,肯定不会有人难为你!”
王齐志点头,“要有人不长眼,你别急,也别争,先回来,老师给你出头!”
林思成笑:“谢谢老师!”
话音刚落,又开来了两辆大巴,挡风玻璃上贴着纸:省考古研究院田野考古研究所。
下来好多人,陆陆续续进了博物馆的办公区。
王齐志瞪着眼睛瞅了好久,人都快走完了,才看到熟人。忙招了招手:“田所,田所?”
一位四十出头,脸膛黝黑,身材壮硕的男人顿了一下,走了过来:“没在局里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没来?”
“来了,去的是公安局那边!”
寒喧了一句,王齐志又介绍:“这是省考古院田野考古研究所的田所长,前年在青峰峡(秦岭中段,属宝鸡)发掘三国墓,我和他一个帐蓬住了一年,你叫田老师就行。”
林思成惊了一下:没想到王齐志还有这个经历。
田野考古是真的苦,何况还深入到秦岭深处?王齐志能坚持一年,真就挺厉害的。
暗暗转念,林思成连忙问候:“田所好!”
“好好……”
王齐志又回过头:“这我学生,我给你说过,你看着点!”
“知道!”田杰使劲点头,扑棱着一对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
人田杰是第一次见,但王齐志见了他就吹,甚至有时喝一点,还专程给他打电话吹。
吹他这个学生如何时候的牛,如何如何的天才,如何如何的聪明,懂得如何如何的多。不夸张:田杰耳朵里都快磨出茧子了。
现在一看,长的倒是挺俊,人也挺精神,是不是有王齐志说的那么牛,还不知道。
但想法绝对够独特:和考古院反着找,就挺有个性。反正干了这么多年考古,这样的,田杰第一次见。
关键的是,还真有人支持:公安局专门给他配了三位扛设备的壮小伙,还配了个本地向导。
而就刚刚,何局长又专程打电话,问自己能不能给林思成再配一位记录员和一位测绘员,还说:万一呢?
能让市局的副局长说出这样的话来,能让市公安局无条件支持,乍一想,就觉得挺荒谬。
但再结合王齐志吹的那些牛,田杰瞬间就有了判断:这小孩,绝对有真能耐。而且十有八九干过什么了不得,但外人不得而知的事情。
不然一位主管领导跟着胡闹,不能两位领导全跟着胡闹?
暗暗思忖,田杰点点头:“出田野很辛苦,你要是觉得累就吱声,有什么困难随时提!”
稍一顿,他又强调了一下,“我和你老师是睡出来的感情,别不好意思!”
王齐志“呸”的一声:“睡个毛?”
田杰呲着牙笑。
人生三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两人关系是真好。
聊了几句,和王齐志告辞,田杰带着林思成进了办公区。
“小林,你准备怎么找?”
林思成不疾不徐:“得等天晴,先看看天象,对比一下星图!然后再和地势对比。”
田杰点头:“嗯,想法是好的!”
汉武后独尊儒术,谶续学说渐渐兴盛。尊奉“天人合一”、“事死即事生”,所以会“观星而葬”,“魂归天地”。
但那指的是一般的官员贵族。
像张安世这种贵为列候,食邑万户,事君三朝,砥柱中兴的重臣、能臣、宠臣,死了后往哪里安葬,怎么安葬,都是有礼制要求的。
比如《汉书·张汤传》附《张安世传》就写的很清楚:世薨,谥曰敬侯……宣帝以安世宿卫忠谨,赐冢茔杜陵。
其次,后世的好多地理文献都提到过,比如《水经注·渭水》(北魏郦道元著):
杜陵之东有张安世冢,家僮七百人皆治冢,穿土作室,积石为椁……汤子安世及孙延寿墓皆在焉。
以及地方志:唐代《元和郡县图志》:张侯冢,位杜陵以东……
看,全是杜陵以东。
但林思成却突然说:在杜陵西。再问理由:靠的只是谶纬学说的推测?
不夸张,没人骂他脑子抽风,一时兴起就不错了。
但前有挚友叮嘱,后有同事关照,田杰肯定要关照一下的。找不找得到无所谓,别让这小孩受气就行。
胡乱思忖着,两人进了会议室。
现场的任务布置会议都是各组分开安排,考古组这边由省考古研究院考古处负责。
支援单位也很多,像省院的考古所、研究室、实验室都派了组。考古所更是派了两个田野队,并由所长田杰亲自负责。
人很多,不大的会议室坐在满满当当。
进去后,林思成随便找了个位置,田杰则去了领导席。
人也不少,差不多八九位,都是各单位的领队。
会议正式开始,桌上放着提前分发的资料,林思成拿起来翻了翻。
果然,巡查了一个多星期,并没有在杜陵东和东南方向发现任何近期发生的盗掘迹像。
但公安局的那些物证却显示,盗掘活动依然在继续,且源源不断。
资料中也提到:会不会是突如其来的稽查和搜寻,惊动了盗掘份子,当即放弃张安世墓,改由盗掘其它西汉墓葬?
不是没可能,但整个杜陵陵园就这么大,上百人的队伍几乎搜了个遍。所以既便盗,盗的也应该是杜陵之外的墓葬。
而且西京的西汉墓还这么多?
不过张安世墓还是得找,毕竟遗策、玉温明、清白镜、七星板做不得假。
会议有条不紊,领导接照名单,逐组安排。
但念着念着,话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负责会议的是考古处的副处长,姓胡,五十来岁,脸形瘦削。
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拧成川字,眼睛紧紧的盯着文件。
随即,他又抬起头来,神情稍有些严肃:“西北大学林思成,是哪一位?”
林思成怔了一下,举了举手:“领导,是我!”
胡铮目光灼灼,神情古怪,盯着林思成看了十多秒。
遂尔,他指了指文件:“‘张安世墓于杜陵东南’之说应为古文献误载,其家族墓葬疑似在杜陵之外……就这个,是你提的?”
林思成彻底愣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点什么。
没错,是他提的:但他只是在公安局提过……哦不,说准确点,是私下里,给关兴民、郑主任、陈局长提过。
当时他还问,能不能给他派两个帮手,试着找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不到也无所谓。
陈朋局长几乎没犹豫,当场就答应了,说试试就试试。
但他绝对没有任何公开场合说起过,更没交过有什么书面资料。
那这文件上面的记录,是怎么来的?
不但提交到了调查组,又转到考古组,甚至专门在会上安排?
哈哈……黄主任啊黄主任,你那张嘴是不是被开过光?
真就得被人笑死……
林思成愕然不已,田杰比他更愕然:这样的提议,竟然上了文件?更关键的是,他之前竟然没看到过?
就挺不可思议。
不出意外,这绝对是哪位领导临时通知,加上去的。
顿然,他又想起了出发前这久,接到的那个电话:田所,小林挺有想法,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你看,能不能技持一下……
哈哈,何志刚?
正猜忖着,旁边传来一声冷哼:“这不是胡闹?”
(本章完)
第156章 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第156章 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胡闹!”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掷地有声。
林思成顺着声音望去:一位女领导,年龄四十左右,坐在主席靠左。
主席台上就两位女领导,看铭牌,姓萧。再看桌上的资料:杜陵博物馆的副馆长。
林思成正和人对着号,萧馆长神情严肃,目光冷淡:“《汉书》《张汤传·附传》:以安世宿卫忠谨,赐冢茔杜陵。《汉书·宣帝纪》:(张安世薨)谥曰敬侯,赐茔杜陵。”
“以及《汉书地理志》、《后汉书郡国志》、北魏《水经注》、唐代《元和县志》等史书均记载,张安世墓在杜陵陵区,且明确注明,在杜陵东南……有这么多的史料佐证,张安世墓如何能到杜陵外?”
林思成刚要说话,坐他旁边的一位男领导清了清嗓子:
“萧馆长,别急吗:尊疑重据,论从史出。实事求是,辩证看待……我们研究历史,对任何史料都应该保持怀疑的态度,并寻求确证。所以,肯定历史成就的同时,也要正视失误……”
“哈,闻主任,你这口气?”
那位萧馆长“呵”的一声,刚要说什么,又突地愣住。
闻主任脸上笑眯眯:“萧馆长,我这口气怎么了,是不是挺大?”
萧馆长没说话,瞪了他一眼:差点就被绕进去。
因为这话不是闻兵说的,而是北大史学系主任李大钊先生:而且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改。
她哼一声:“辩证看待是没错,一本史书记载可能会记载有误,难道这么多史书,全都记载有误?”
“萧馆长,只是个小小的提议,你先别激动。”
田杰端起茶杯,慢悠悠的抿了一口,“你可能没听清楚,提议中说的是‘疑似’,而非肯定。所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
“腾”的一下,萧馆长的脸红了半边:我就说了句“胡闹”,我犯天条了?
被一个人怼她还能理解,连着被两个人怼,还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
她刚要说什么么,却被人抢了先。胡处长左边的一位男领导点点桌子。
这位姓孙,是阳陵考古研究所的主任,国家一级博物馆研究单位。
“田所长,小心求证是没错,但是不是需要时间?案件突发的这么急,上级限期就这么短,能用的设备就这么多,人员怎么安排,设备又应该怎么分?”
“如果求证,是不是要专门安排一个考古队堪查,同时要分走相当数量的仪器设备?同时还要安排一个资料组查询档案,再安排一个实验组同步实验,收集数据?”
“甚至于,还要上会分析、论断、研讨……等于原本握紧的拳头,必须得散开?田所长,人力有穷时,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更不能搞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紧紧围绕中心任务……”
田杰放下茶杯,不疾不徐:“看吧,萧馆长一着急,孙所长也跟着急?辩证是好事,有争议也很正常,但是不是得先等领导把话讲完?”
“如果提议之后还有要求,要求派人,要求分设备,咱们当然可以质疑。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要先搞明白:他有没有提这些要求。”
胡处长拿着文件,往外翻了翻,顿然不吱声了。
上面写的很清楚:不需要堪查组另外派人,另外派设备,由提议人自行安排。如果有发现,再视情况而定,给予必要的技术支持。
等于人家就这么提了一嘴,再什么要求都没有,义务帮忙……
但西大是教学单位,哪来那么多的田野设备?
即便有,也不知是几年前的老古董了……
看胡铮不说话,萧馆长和孙所长有点傻眼,不知道再怎么争:你不要求安排人员和设备,上什么会议文件?
田杰和闻兵对视了一眼,见好就收。
下面的人都惊呆了。
搞清楚,这是现场工作布置会议?
整个考古堪查组就八个主要单位,整个主席台就八位领导,第一天,就有一半先开始内讧?
而且个个都是有理有据,且金句迭出?
干了这么多年考古工作,如此别开生面的场面,谁见过?
四五十号人扑棱着眼皮,眼睛发光。同时,有人回过头,紧紧的盯着林思成。
包括胡处长。
按道理,这样没有任何根据的提议就不该记到会议文件上,如果记了,那就肯定得讨论。
被质疑,被否决也很正常,毕竟是猜测吗。
但因为这个,四位负责人能在会上争起来,就挺诡异的。
胡铮若有所思,看了林思成一眼,合上了文件夹。
该做的都做了分派,会议基本就开到这,各单位各就各位。
散了会,人员陆陆续续的往外走,闻兵拿着文件下了主席台。
临走时,还冲着林思成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田杰提着已然上了包浆的大保温杯走了过来。
“那位是市考古院的闻主任!”
林思成恍然大悟:市考古院归市文物局管,肯定是何局长知会过。
“但是田所,为什么要上会?”
“这就不懂了吧?不上会,怎么留档案?不留档案,万一你真发现了点什么怎么办?到时追究责任是其一,你的功劳也会打个折扣……。”
田杰解释了一下,又稍稍一顿,“但说心里话,你这提议吧,确实有点站不住脚,却能上会,就不是一般的怪。感觉像是有人因为你倒过大霉,被你给搞怕了,不得不留一手?”
林思成没吱声。
如果只是一个倒流壶,那肯定是凑巧。那如果再加上公安局的玉狮子镇纸、仿宣德炉,以及这次。再是信奉唯物主义,也得留个心眼。
所以陈朋才说:万一呢?所以想都没想就给他派了人。
然后,又提醒了何志刚:对,万一呢?
看他不说话,田杰顿时了然:果然没猜错,这小孩真干过大事。
他想了想:“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论断?”
林思成摇头:“田所,真没有,就只有胡处长的说的那几点,至多算是猜测。”
“行吧!”田杰点点头,“那就先找,别有心理负担!”
“我知道,谢谢田所!”
两人说着话,出了办公区。
然后田杰带队往东,林思成上了一辆猎豹,后面还跟着一辆厢式皮卡。
办公室里,胡铮打了几个电话。
上会是市文物局何志刚要求的,设备,人员,则是公安局提供。
但公安局,堪探找墓……这都是什么驴唇不对马嘴?
再一问:仅有的依据,只是几点谶纬学说和风水理论,以及对几点史料记载的推测。
照这么一看,萧英确实没说错:像是由着小孩胡闹一样?
算了,胡闹就胡闹吧。左右只是在文件上多加一行字,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胡铮想了想,又给田杰打了个电话。说了很多,核心思想就三个字:尽快找!
而这一找,就是半个月。
……
阳光斜切过麦草垛,碎霜慢慢化开,从枯黄的苇尖上滴落。
林思成盘腿坐在三爻坡顶,冷风撩着碎发,在额前摇来摆去。
西汉初,这儿叫鸿固原,为“长安九原”之一。汉宣帝神爵四年十月,凤凰十一集于此,改名凤栖原。
传说这儿就是由凤嘴所化,又名凤嘴坡。
举目北眺,高楼林立,大雁塔屹立在芙蓉湖畔。更远的北边,鼓楼与钟楼若隐若现。
转身往南,漫天的灰尘,机器有如怪兽,冲来撞去。随着轰隆声,腰粗的古槐被连根拔起。
砖墙轰然倒塌,焦糊味裹着刺鼻的柴油尾气,钻进了喉咙里。
肯定在这一块,问题是,具体在哪?
足足二十多平方公里,到处都在拆,到处都是机器。
林思成捏了捏眉心,取掉石头,拢起手边的资料。将站起身,一辆越野停在坡下。
随即,下来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壮的是田杰,瘦的是他手下考古队的队长,姓高,之前还一起吃过饭。
林思成拿起资料,迎了下去。
“田所,高队,今天不忙?”
“连轴转了半个月,驴也得缓口气!”调侃了一句,田杰又一叹,“怎么样?”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田杰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
毕竟只是猜测,甚至是没什么根据的猜测,林思成这边没什么发现,那是在意料之中。
问题是,他这边也没什么发现?
省局两个队,市局三个队,再加杜陵、阳陵两个园区,总共一百来号人,整整半个月,把杜陵原来回堪了两遍。
墓倒是堪到了好多,一天能堪八九一十座,但与张安世有关的别说墓了,连坑都没找到一个。
这就奇了怪了:要说埋的极深,机器探不到,那林思成发现的那些证物是从哪来的?
埋的再深,新挖的盗洞和新土总有吧?但然并卵。
要说可能是堪查队疏忽了,没找到。但陵原就十来平方公里,又是考古队,又是巡逻队,别说文物了,跑出去只老鼠都得看看公母。
但这半月来,断断续续,依旧有极具辩识度的文物流入黑市,这又是从哪来的?
渐渐的,就连田杰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如林思成推测的:张安世的墓不在杜陵原?
着实没什么头绪,田杰给队员放了一天假。
脑子里太乱,歇也歇不住,两人准备去喝一点。给王齐志打电话的时候,田杰才想起来:所有队员放了假,却把编外的这一个给忘了?
田杰想着索性把林思成也叫上,顺路和高振东开着车来接他……
看他手里拿着一沓纸,又是图又是字,田杰指了指:“那是什么,星图?”
林思成点点头:“随便画的!”
田杰接过来看了看。
约摸七八张,除了星图,还有地势图,下面写着字。
稍有点乱,像是随笔。
看到其中的几行,田杰猛的顿住:
史载:天子追念安世旧勋,诏许子孙祔葬……
列侯坟高四丈,关内侯以下至庶人各有差……唯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特赐冢茔制度……
由此推测,张安世墓应为家族式墓葬群,慕葬数量约二十座以上,推测陵区面积应该在一百亩左右……
田杰瞪圆了眼睛:不是……林思成,整个杜陵才多大?
不过十二三平方公里,算上外围大大小小近两百座陪陵,也不过二十四五平方公里。
照林思成这么推测,光是张安世一家就占一百亩,其它的两百座往哪埋?
来回看了好几遍,田杰皱了皱眉头:“这两条史载,你从哪找出来的?”
“前一条出自《西京杂记》,后一条出自东汉郑玄撰写的《风俗通义》!”
田杰怔了一下:“杂史?”
林思成点头:“对,杂史!”
不,严格来说,连杂史都算不上,而是带有神话色彩的演义小说。
这个引用,就引的挺不靠谱的……
田杰当然是不大信的,扫了两眼,又递了回去。
随即,他又笑了笑:“忙了十多天,一直没什么进展,索性给队里放了一天假。但脑子里太乱,忘了通知你,给你老师打电话的时候才想起来……”
“正好约了你老师,但他说你不喝酒,那就一起吃顿饭。辛苦了这么久,歇一天……”
林思成点点头。
辛苦倒是其次,关键是没什么头绪,就挺焦燥。
三个人往下走,林思成的车就在旁边。原本是两辆,如今只剩一辆,原本四个警员,现在也只剩两个。
不是公安局抽走的,而是已经不需要用太多的仪器,林思成就让关兴民调回去了两个。
也就将下了坡,正要上车,田杰的电话响了一下。估计是哪位领导,他走到旁边去接。
林思成也没在意,拉开车门上了车。
但将将坐稳,电话“嗡嗡”一震。
他拿出来瞅了一眼,号码挺陌生,但有备注:陈局长。
顺手接通,里面传来陈朋略显急燥的声音:
“林思成,你赶快到局里来:今天凌晨,内蒙边防站在一队准备出境运煤的煤车里,搜到一块伪装成车厢底板的石碑。经辩认,是西汉富平共候张临的墓志铭……”
“然后紧急审讯,同步搜寻,从另一辆煤车的油箱里搜出一方金印:富平候印!”
林思成猛的一怔愣:张临—张勃—张延寿—张安世。这是张安世的四世孙……
最关键的是,除了墓志铭,还有列候金印……没有谥号,只有爵号,这是张安世的始候金印……
心里一跳,林思成连忙翻出之前的那张纸。
上面那一行,十多个字,像是针一眼的刺到了眼睛里:唯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特赐冢茔制度……
车窗外,田杰捏着手机,眼睛瞪的跟灯泡一样。
刚说什么来着:林思成,野史你也信?
现在呢?
始候金印,四世孙墓志铭,这俩东西能凑一块,说明什么?
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本章完)
第157章 给个思路(二合一,月票3000加更)
第157章 给个思路(二合一,月票3000加更)
半圆的石板反着青光,劲隽的篆字如同利箭,刺入眼帘。
陈朋双手握拳,泛白的指节掠过石碑:
功臣张氏,亲近贵宠,子孙相继……临(张临,张安世四世孙,承袭富平候)尚敬武公主(汉宣帝之女)……
越看,陈朋的火越大,“咚”的一声爆响,不锈钢的长案簌簌震颤。
“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
额头上的青筋根根隆起,陈朋双眼赤红,一拳接一拳的砸在长案上,“这样的东西流到边境才被截住,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除了怒吼与擂鼓一般的轰隆声,鉴证室里再无一丝杂音。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人敢抬头。
但不能让领导就这么发疯,还有外人呢?
关兴民求助般的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林思成想了想:“碣!”
陈朋顿住:“什么?”
“这是碣石,就‘东临碣石’的那个碣石!西汉时,一般立在祠庙和坟坛中,记录天子恩赐、先祖功绩……”
林思成笑了笑,“反正不是墓志铭,西汉的时候还没有墓志铭,甚至还没墓碑。”
我管他是不是墓志铭?
陈朋瞪了林思成一眼。
同时,他也反应过来:要光是下属,发火无所谓,逮住哪个光吃干饭不干事的给两捶都行。
但还有这么多外单位的领导,专家,他这又是骂又是砸,着实有些失态了。
但反过来说,不怪他发火:从林思成送来籍册和玉温明,都一个月了。墓墓没有找到,文物文物没截到。
之前还好,流出去的只是一些小器物,但突然间冒出来一块刻字的石碑,甚至已经运到了边境?
其它不论,就做个对比:边防站为什么就能从煤车底板中找到石碑,市局设立在各个要道卡口的警员,为什么就没发现?
陈朋觉得自己都骂轻了:还吃干饭,吃屎还差不多……
“都给老子滚!”他忍着怒火,“接下来怎么干,还要我教你们吗?”
几个支队长、分局长低眉耷眼的出了鉴证室。
陈朋吐了口气:“何局,我先走一步!”
何志刚黑着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朋夹起帽子往外走,林思成想了一下,静静的跟在后面。
“嗳,小林你等会……你又不是公安,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何志刚眯着眼睛,“回来回来……”
林思成无奈,转过身来。
不跑留着干嘛,等着挨骂吗?
虽然他知道何志刚即便骂,也骂的不是他,但总归工作没进展,心里不得劲。
稍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何局,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张安世的墓,真心不好找!”
何志刚怔了一下,脸色稍稍一缓。
陈朋见状,不知在想什么,又倒了回来。
田杰眼睛微亮,很想竖个大拇指。
你当何志刚为什么不发火,是不敢吗?
不,只是因为省考古院、文保院、以及阳陵博物馆等等部门的负责人都五老六十了,有外人,骂的太狠,这些人脸上挂不住。
而且与之相比,公安局的工作固然有疏忽,但至少有进展:搜捕、追缴回来的文物,市鉴中心的库房都快堆不下来。
也先别管是不是从张安世墓里盗出来的,至少说明人家干活了。
文物局倒好,十多个单位二三百号人,忙活了一个月,别说墓,连根毛都没找到。
所以,等陈朋走了,他绝对骂的比陈朋更凶,更难听。
但被林思成这么一解围,何志刚的怒火至少散一半:因为真的不好找。
一个月,杜陵已被翻了两遍,要能找到,早找到了。
当然,错也犯的更大:开会第一天,就有人提醒,墓不在杜陵,偏偏没人信?
所以,如果碣石和金印真流出境,文物局得背大半的锅……
何志刚依旧黑着脸,但与之前“愤怒到想骂娘”的程度相比,至少恢复了大半的理智。
他也懒得废话,拿过文件夹:“(张安世薨)谥曰敬侯,赐茔杜陵,子延寿嗣……有没有异议?”
没人说话。
“(宣帝)以安世宿卫忠谨,赐冢茔杜陵,遂以将军侯,子孙相继,为天子心腹……富平侯(张安世)以功德受封,赐茔杜陵,子孙嗣侯,世世勿绝……这两条,有没有异议?”
依旧没人说话。
何志刚翻过一页,继续念:“天子追念安世旧勋,诏许子孙祔葬……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特赐冢茔制度……这两条,有没有异议?”
这五条,都是林思成从圪拐角找出来的史料,与《汉纪》、《史书》、《楚汉春秋》(西汉史)中的记载大同小异。
唯有一点,每一条都多了一句:子延寿嗣、子孙相继、子孙嗣侯、诏许子孙祔葬,以及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天子赐张安世子弟在杜陵周边修建家族墓陵,子子孙孙都可以葬与此,与国同休。
也是好早,就上了会议文件之后,何志刚就让林思成提交了上去。不过一直没人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但现在,好死不死:张安世的列候金印与四世孙张临“尚敬武公主”的纪录石刻一起挖了出来。谁还敢说,林思成推测“张安世墓葬可能为家族墓群”的推断是错的?
如果按最后一条,就东汉郑玄《风俗通义》中记载: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那张氏陵园中何止是二十座墓?
五世袭爵,那墓葬群中至少有五位列候。而按西汉礼制,列候陵园大小都有规定,加起来占地一百亩,都是小的。
所以,肯定不可能葬在杜陵。
岂不正好和林思成最早的提议,就第一次开会,差点吵起来的那次对上了?
“张安世墓于杜陵东南”之说应为古文献误载,其家族墓葬疑似在杜陵之外……
更大的问题在于:两三百号人围着杜陵,仔细到了“见个老鼠洞都要拿地磁仪探一探”的程度,新鲜盗洞的毛却都没找一根。
而张安世的金印、张临尚公方碣石,却跑到了上千公里外?
还能是金印和碣石自己长腿,从墓里飞出来的?
所以,百分之百:张安世墓为家族墓葬,且在杜陵之外!
看依旧没人吱声,何志刚的脸又黑了下来,举起文件就要往下摔,田杰“吭”的一声:“我没有异议!”
何志刚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找墓的,光出力气不动嘴,你说了不算。
我问的那些坐办公室的……
他刚要发火,胡铮暗暗一叹:都到这个程度了,都还嘴硬什么?
他举了举手:“我也没有异议!”
然后,稀稀拉拉:“没有异议……没有异议……”
何志刚面色稍霁,又翻开文件夹:
“《史记·天官书》载: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三辅黄图》(东汉堪舆经典)又载:
汉陵皆以四神镇四方,青龙盘于左,白虎踞于右,朱雀翔于前,玄武伏于后……所以,西汉帝陵根据历法、星相、堪舆学说选址……”
“而经观察:杜陵封土中心与北辰(北极星,帝星)投影位置重合,陵园四门应该对应二十八宿中的“东方角宿”“西方奎宿”“南方翼宿”“北方斗宿”,构建“天陵合一”的宇宙模型……认不认可?”
这些都是有过系统性研究的,所以回应的很干脆:“认可!”
何志刚点点头,继续念:此为其一……其二,《礼记·王制》载:“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汉书·礼乐志》又载:(帝陵)左苍龙,右白虎……即左文,右武。
《史记·天官书》:昴曰髦头,胡星也,为白衣会。毕曰罕车,主弋猎。参为白虎……即昴、毕、参三宿在西,主征战,杀伐。
时张安世为大司马,武官之首,故葬于陵西,应“掌车骑、卫帝陵”之说……大致范围,应该在杜陵正西三到六公里之间……”
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眼睛直戳戳的盯着林思成:感觉有点牵强。但细一想,并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还真被小子给圆上了?
可能何志刚也觉得有些勉强,所以没问“认不认可”,而是合上文件夹:“各位,查了一个月,风吹日晒,确实很辛苦。但既然表明,张安世墓不在杜陵,那就没必硬钻牛角尖。”
“既然要调整方向,那有依据总比没依据的好,所以胡处长,我建议:往西找!”
不然呢,肯定要往杜陵之外找。
但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与其重头再来,查资料、查档案、讨证、研究,不知又耗几个月相比,还不如顺着林思成的思路查一查。
就像何局长说的:万一呢?
胡铮刚要点头,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声:“何局,不好找!”
何志刚愣了一下,瞪着他。
林思成忙笑了笑:“何局,真不好找,因为那一片正在拆迁,该推的地方全推平了。所以,地表没有任何参照物,别说依靠地势推断,哪怕用卫星遥感都没用。
还有一点:既便有墓,也应该深埋在地底,不然在拆迁过程中就该发现相关的陵园遗迹……所以,如果找,就必须进行深层钎探,同步利用探地雷达、电阻率法、磁法,以及地震波探测。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必须要求工地全部停工!”
林思成稍一顿:“但航天城,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怎么停?”
何志刚终于知道,为什么陈朋刚骂完,林思成就想偷着跑?因为压根就没办法找……
但总不能不找?
没办法,那就想办法。
正皱眉思索,林思成指了指墓碑:“两位领导,我有点想法,但行不行不一定,你们当我随口一说!”
又不是没用过?
林思成不要太好用。
陈朋猛点头:“你说!”
“按文物线索找……”
刚起了个头,陈朋眼皮一跳:所谓顺藤摸瓜,公安当然知道顺着文物线索往下查。
但查了快一月,东西追缴回来的不少,疑似出土于张安世墓的也有,但问题是,顶多摸到外围。
人抓了不少,但份量最重的,也就收这些文物的黑市文物贩子。跟谁收的,在哪收的,他倒也能说的上来。
但一查,压根就没这个人……最核心的这伙人,就像隐身的一样?
暗暗转念,陈朋刚要说什么,林思成又点了点碣石:“陈局,因为这伙人太专业,所以不太好查。而且胆子奇大:这么高压的态势,却该挖照挖,该卖照卖,该运照运?”
要钱不要命,这狗胆都快上天了?
“特别是这个……”林思成又指刻石,“挖出来将两天,上面的泥也就将将干透,就运到了边境……
这是典型的‘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普通的盗墓团伙没这个关系,更没这个门路和能耐,必然有境外机构参与:即就地收购,连夜动输,境外接应……
这种方法有个特点:很少在境内销脏,流入黑市的,十有八九是为误导有关部门的侦察方向,故意放出来的饵……所以才查不到。”
还有个特点:盗销两条龙,即挖的不卖,卖的不挖。基本都是以“金主查到墓葬位置,然后出资雇佣专业机构为中介,中介再雇佣盗墓团伙下坑。
而且是一手钱,一手货:即挖出一件,就当场付给盗墓团伙一件的钱……”
“所以,组织极为严密,分工极为明确,管理极为严格:一旦下坑,要么挖空,要么查得太紧不得不撤,不然不会出坑。
而且很有可能,中介有意封锁消息,下墓的压根就不知道外面已经炸了天,查的这么紧。所以,应该还在不停的挖……”
陈朋越听脸越黑,越听脸越黑。
牛逼成这样,这还怎么查?
何志刚想了想:“小林,什么叫‘专业机构’?”
林思成顿了一下:“拍卖行!”
两人齐齐的一愣:国际拍卖行?
如果是由国际拍卖行负责销赃,林思成的推测,还真有几分可能。就像这块石板,各要道卡口查的那么严,却硬是运了出去?
突然,陈朋又想起来,上次林思成说过的“倒脱靴”:陈局,这伙人太专业,估计不太好查……
当时他还不怎么信,心想我干了多少年公安了我?
结果,还真他妈的不好查。
特别是林思成说的这个“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以及“倒脱靴”和“故意放饵,误导侦查方向”,这绝对是积年老贼。
普通的蟊贼别说干这么漂亮,他懂都不懂……
陈朋咬着腮帮子,一脸痛苦相:“你小子怎么懂这么多?”
林思成想了想:“书上学的!”
陈朋“呵”的一声:我信你个邪?
他说的林思成“从书上学的”这句,而非林思成的推测。
以他二十多年的从业经验,越想,就越觉的有可能。
但说是国际拍卖行,骨干人员还是国内的人,而且百分百,表面身份和拍卖行没丁点儿的关系。
所以,你还能跑到国外去,把所有的拍卖行全查一遍?
当然,再难也得查,反过来再说:总比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好?
他吐了口气,帮林思成捋了捋领子:“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来,给你陈叔给个思路……”
林思成哭笑不得。
他又想了想:“先找文物,再顺着文物找人!”
陈朋紧追不舍:“找谁?”
“盗墓贼,更或是拍卖行!”
(本章完)
第158章 翻不翻脸?
第158章 翻不翻脸?
青烟袅袅而起,在顶灯下盘绕。
窗外的霓虹灯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被切割成一条一条。
局长摁灭烟头,眉毛锁成倒八字,目光如刃,钉在陈朋脸上。
“陈朋啊陈朋,我和政委几天不在,你就捅这么大篓子?”
“印也就罢了,口袋里就能装得下。但那块碑比你个头还大,挖出来就两天时间,就被人运到了边境?你咋不帮忙给送出去?”
“还好意思骂下面的人是吃干饭的,论光吃干饭不干事,你陈朋是第一名!”
陈朋低着头不吱声。
局长是他师父,已经骂了二十来年,他早习惯了。
这还算好的,至少没称爹道妈。有时候局长脾气上来,他又不是没挨过捶?
“装你爹个怂!”看他低头耷脑不吱声,局长敲着桌子,“给老子说话!”
他刚张开嘴,政委摇头示意了一下,把文件夹递了过去:“确实该批评,上百号人查一个来月了,连点线索都没有?陈副局,你这工作积极性不高啊……”
政委半开玩笑的打了个岔,局长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而后瞪了陈朋一眼,接过了文件夹。随意一扫,他不由的顿住:“咦,就地收购,连夜运输,境外接应?”
“盗墓销赃产业化:金主出资——境外机构充当中介——雇佣国内盗墓团伙盗掘——就地收货——紧急出境——境外销赃?”
“盗销两条龙:挖的不销,销的不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盗掘——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
看到一半,局长顿了一下:感觉……好像骂早了?
算算时间:边防站是昨天凌晨查获的赃物,连夜运来,到市局已是中午。
到现在也就七八个小时,这么快能理出头绪,简直神速?
由此看,确实不能怪陈朋一直没有建树:特别是这个“盗销产业化”、“盗销两条龙”,这绝对是最新型的盗墓犯罪模式。
以及这个“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局长也是第一次听。
而陈朋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演出完整的犯罪链条,且能形成闭环。思路绝对够清晰,嗅觉绝对够敏感,绝对是人才……
局长眯了眯眼:“查的挺快吗?”
陈朋暗呼一口气:“局长,只是推测!”
局长瞪他一眼:“废话,我还能不知道是推测?”
但能这么快推测出完整的犯罪模式、以及盗掘、运输和销赃脉胳,说明陈朋之前做过大量调查工作,而且绝对没少讨论、推演。
说心理话,哪怕这个猜想是错的,甚至与真相南辕北辙,局长觉得都应该好好的夸一夸……
暗暗转念,局长又翻了一页。
“团伙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具有极强的反侦察经验……”
“一、通过销脏网络,使部分小件器物流入外地文物黑市,使公安机关误以为大部份文物已流出省外,以达到分散警力的目的……”
“二、低价引诱实力雄厚的收藏家购买标志性较高的赃物,必要时候以匿名的方式举报,误导警方侦察方向,为盗墓团伙快速出逃做准备……”
局长眼睛一亮:就说陈朋查了一个来月,却一直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个角度还真就够刁钻……
他止不住的夸:“可以可以,你小子手下出人才了!”
陈朋嗫动着嘴唇,不知道怎么应对。
沉默了十来秒,他挤出一丝笑:“师父,那个,您先别生气…………这个……这个推测和提议,他不是我们的人提的……”
啥意思,不是局里的人?
局长眼睛一瞪:“谁?”
陈朋往后缩了缩:“是林思成……之前给您提过:就倒流壶、玉镇纸、仿宣德炉的那小孩……”
局长愣了一下:贼他妈,白高兴了?
“西大王齐志那个学生?”
“对对对,就是他!”陈朋猛点头,“这次的案也是他报的,前期的几件重要证物,也是他提供的!”
“对你个头……”
局长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文件夹举了又举,差点就拍陈朋脑门上。
他想不通,陈朋哪来的脸点头?
“老子说你是吃干饭的都是夸你?陈朋,你自己数数,这都第几次了?”
局长咬着牙,“你是不是打算后半辈子,就靠着这小孩立功升职?”
陈朋没吱声:立功算什么,关键是能顶雷?
要不是林思成,他早被发派配到市监看大门了……
知徒莫若师,一看他这个鸟样,局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文件夹风一样的丢了过来:“没出息的东西……”
陈朋早有防备,接住了文件夹,讪笑了一声:“师父,那这个计划……”
局长一脸不耐烦,指着门:“滚滚滚滚滚……”
“好嘞师父……那政委你忙!”
陈朋勾了勾腰,出去时还没忘关门。
局长又开始抽烟,政委打开了窗户:“老李,你这方式不对,他都副职了?”
局长瞪着眼睛:“那就是个懒驴,打着都不动,要是不骂,早躺平了!”
“已经不错了!”政委笑了笑,“至少关键的时候能顶上去,更能靠的住。”
局长没说话,吐了口烟。
其实他很清楚:这个团伙如果确实像计划书上的写的那样,盗销分离,那陈朋短时间内查不到线索才属正常。
借用那小孩的话说:组织极严密,分工极明确,管理极严格,且具有极丰富的反侦察经验……
当然,迟早都能查得到。
顿了一下,局长眉头微微一皱:“盗销分离,快速出境、境外分赃……国外团伙遥控指挥?政委,这案子,怎么和杨彬案这么像?”
政委怔了一下:咦,还真别说?
杨彬团伙盗墓案,算是省内近年来侦破的最大、最嚣张、最能耐的盗墓团伙案。
有多能耐?
唐玄宗的贞顺皇后(武惠妃)的石椁(外棺)足足有二十七吨重,但这伙人堂而皇之的就盗了出来。
有多嚣张?
每次下墓,都会提前派专人在就近的公安局门口和路口把守。警察一旦出动,就先一哄而逃。
他们前脚逃,警察后脚来。警察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又来。断断续续一个月,用炸药开坑,用钢锯分解,硬是把石椁盗了出来。
每次装运,都会动用大型吊车起重,同时派人持枪在陵墓所在的村内值岗,以防有人报警。
有多专业?
杨彬从92年开始盗墓,十来年间,硬是把自个盗成了业内闻名的鉴定专家和修复专家。为是打掩护,他不惜重金在西京市中心买了一幢楼,办了一座足有四层楼的文物修复厂。
生意还贼好。
不夸张,就拿林思成的那俩工作室和人家比,就像芝麻和烧饼……
局长和政委之所以觉得像:则是因为杨彬从不在本地销赃,小件销往其他省份,重器一律出国。
而且每次盗墓,杨彬都会先联系境外买家,谈好价格后才会让手下下坑。而杨彬团伙只负责挖,只要东西出了坑就拿钱。至于怎么往外运,又怎么出境,一概都是买家负责。
正好符合陈朋汇报的“境外组织指挥”、“盗销分离”、“销不识盗、盗不识销”的特征。
巧的是,这个案子上个月才判:主犯杨彬死刑。
而局长和政委出差两周多,就是为了追回已运到美国的顺贞皇后石椁,陪省文物局的领导去了一趟京城和广州。
但问题是,案情还处于保密阶段,没有向外界透露过任何信息,甚至连陈朋都只是一知半解。
而且之前没有过任何相似的案例,甚至公安部门都没来及得总结案情,那林思成这个“盗销分离”、“盗销产业化”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还总结的这么精僻,简直给杨彬团伙案量身定做?
转着念头,局长怔愣的一下:“这怕不是……还是杨彬案的那伙国外买家,又重新找了一伙盗墓贼?”
政委猛的愣住:十有八九!
不然哪能这么巧:同样的组织模式,同样的做案手法,同样的销赃脉络?
两人面面相觑,愣了好久:岂不就等于,陈朋刚拿来的那个报告和计划,以及所说的那个推测,把案情蒙到准的不能再准,巧的不能再巧?
不对,这哪能是能蒙得出来的?
政委怔了一下:“这小孩,有点东西啊?”
“何止是有点东西?用陈朋的话说:忒邪门!感觉只要和文物有关的,就没他不懂的?”
局长吐了口烟,“就说这个案子的‘盗销分离’、“境外机构指挥”,给陈朋,他能不能推测这么精准?”
当然不能。
并非陈朋能力不够,而是线索太少。
但林思成就能?
政委眼睛一亮:“我记得陈朋好像说过,想把这小孩弄到市局来?”
局长想了想,摁灭了烟头:“难!”
干公安这么辛苦,那小孩能耐又那么大,何苦没罪找罪受?
再者,关键还在于王齐志。
别看陈朋提起王齐志的时候,好像挺随便。那是因为两人已经熟了,而且王齐志也好相处。
但陈朋如果抢人家学生,你看王齐志和你翻不翻脸?
(本章完)
第159章 唐墓和汉墓埋重了
第159章 唐墓和汉墓埋重了
“哗哗……哗哗……”
空调的出风口不断的嗡鸣,桌上的中性笔咕碌碌的滚下桌沿。
“吧嗒~”
陈朋浑然无觉,抱着膀子站在窗前,低头沉思。
师父打电话问过,政委、常务也打电话问过。那就说明,在几位领导看来,自己递交的那份计划是没什么问题的。
包括陈朋自己也认为,林思成提供的思路和方向基本正确。
但好几天了,还是没什么动静?
文物倒是找到了好几件,但盗墓贼的毛都没找到。也不管是以前的盗墓贼,还是现在的盗墓贼。
没办法,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让林思成试一试
反正已经欠的够多了,也不差他这一次……
转念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陈朋怔住,侧耳听了听,眼皮一跳:不好,局长?
他当然不怕局长,问题是听声音就知道,局长的两条腿都快抡出火星子了,这还能是来慰问他的?
而按照以往的经验,每当这种时候,他少说也得挨顿捶……
陈朋脸色一变,忙奔向门口,手将将提起锁链,“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而后,师徒二人大眼瞪着小眼。
李春南瞅了瞅陈朋提着锁扣的手,“呵”的一声,开始捋袖子。
陈朋一个激灵,手一丢,就往办公桌后面跑。
李春南追了过去,政委慢悠悠的进了办公室,默默的关上了门。
再转过身,师徒二人就像驴推磨,围着办公桌转圈。
乍一看,就挺搞笑:一个正局,一个副局,这么大俩领导,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但这样的情形,每隔三五月半年就会出现一会,而且整整持续了二十年。
可以这么说:陈朋能当这个副局长,有一半功劳是李春南这个师父捶出来的。
就像现在:一个要打,一个要逃……李春南追不上,就四处寻摸东西。陈朋眼疾手快,隔着桌子,一把按住了李春南的手。
脸上堆满谄笑:“不是……师父,死刑犯枪决,都还得读一遍判决书?”
快六十的人了,已不比当年,李春南抽了一下没抽动,又冷笑一声:“好,老子给你读:是不是你忽悠林思成,去找盗墓贼了?”
陈朋愣了愣,脸顿然一黑:“不是……王齐志多大人了,怎么还带告状的?”
“告状算个屁,换老子是王齐志,不冲过来和你打一架,不把你那张脸砸开,老子不姓李。”
李春南恨铁不成钢,“陈朋,市局十一个分局,十三个支队,几千号警力你放着不用,你让一个学生去帮你趟雷?陈朋,你比脸呢,贴屁股上了?”
越说越气,李春南用力抽手:“你这是让那小孩顶雷顶上瘾了是不是?陈朋,你不丢人,老子都嫌丢人……”
陈朋急了,使劲摁住:“师父,你别听王齐志瞎逑扯……我只是让林思成走访一下,哪有那么夸张?”
李春南一个字都不信:“放屁?这么多警力,哪个不能去走访,你让林思成去?”
陈朋一脸无奈:“师父,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就一个月前,林思成交上来遗策和玉温明之后,我就明查暗访,想找到最早的那拔盗墓贼,就是盗出玉温明的那一拔。只要能找到这伙人,就能找到墓址,剩下的自然迎刃而解……
包括林思成说的靠着文物找人,找的也是之前这一伙。既便找不到墓,也有可能会问到一点后来这一伙,也就是现在正在盗墓的这一伙的线索……
但之前查了一个月,我毛都没查到。那天见过你,回来后我又派了七八拔人,别说支锅(盗墓头目),连收风(团伙中负责打探各种消息的外围马仔)的都没找到一个……”
“没办法,我又把那老跑街(文物贩子),就卖给林思成玉温明的老太婆的男人提出来审了两遍,才知道,咱们本地干这行的支锅有三不见:外行(不懂文物)买家不见,本地买家也不见,不懂盗墓的更不见……”
“但师父,市局是有几千号人没错,可是懂文物、还懂盗墓的,有几个?没办法,我只能请林思成帮忙……”
李春南愣了愣:“你找的是之前那一伙?”
“当然!”陈朋用力点头,“据说已经洗手好多年了,而且我还派了人跟着,林思成能有什么危险?”
“本地人不见是什么意思?”
“怕是卧底的警察!”
李春色面色稍霁,又想了想:“林思成也懂盗墓?”
“师父,他不要太懂……”陈朋呼了口气,“王齐志肯定没跟你说:林思成去浙江,只了十万,让盗墓贼帮给他找来了几十卷南宋文书:值好几十亿……”
李春南被吓了一跳:“多少?”
“至少二十亿,这还是黑市价格……东西现在存在省博,还在局里备过案,不信你查!”
局长和政委面面相觑:这小孩怎么什么都懂?
就像陈朋说的:只要文物相关,好像就没他不会的?
沉默了好一会,局长抬起头:“人呢?我说林思成。”
“去曲江乡了,就他上次买了玉温明那里!”陈朋拍着胸口,“师父你放心,我挑的那个都是老手,绝对不会有危险……”
李春南瞪了他一眼。
左右没什么风险,那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万一呢?
……
掉漆的铁门泛着锈色,墙角溅满污痕。
几个画的鬼迷日眼的婆姨倚着墙,地上的瓜子皮漫住了鞋边。
初冬的天,几个青皮敞胸露怀,露出胸口狰狞的纹身。眼中满是挑畔,在三人身上来回瞅了几遍,又看到巷子口挂着浙d牌照的车。
林思成双手插着夹克的兜,依旧如上次一样,身边跟着一男一女。
当然不是顾明,更不是叶安宁,而是两个便衣。
不紧不慢的往前走,林思成轻轻的笑了一声:“两位,放轻松点,别紧张!”
男便衣看了一眼林思成的后脑勺,女警抿了抿嘴,都没吱声。
你连头都没有回,怎么知道我们有点紧张?
紧张倒不至于,就是神经有点儿绷着。
因为临出门时,陈局就差让他们拿脑袋保证了:林思成要少一根毛,你俩就别回来了……
但话说回来,这小孩是真轻松,到了这破地方,就跟回了家一样?
暗暗转念,两人跟着林思成一直往前走,到了一处巷子口,又看了看表。
十二点过十分,幼儿园应该放学了。
将放下手机,身后传来一阵“咣啷咣啷”的动静。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蹬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个半大小孩。
看巷子口堵着人,她正要按铃,又愣了一下。
旁边的一男一女没啥印象,但这个年轻人不要太眼熟:一个多月前,才从自个家卖走了八枚铜钱,两件东西,了整整十三万零八百。
而且贼大方,贼豪爽,你说多少就多少,一分钱的价都不还。
女人按下手闸,跳下三轮车,脸上满是笑:“呀,大兄弟!”
“大姐还认得我?”林思成点点头,“大娘在不在!”
“在……在……在家做饭呢。走走……去家里说……”
听到林思成问婆婆,女人眼睛一亮,跳上三轮,在前面领路。
刚骑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娘~娘……”
“嚎什么嚎?”
老人擦着手,从院门一侧的耳房中出来,先是一怔愣,然后脸上堆满笑:“呀,娃子……快,快,进屋……翠琴,拴门!”
不是一般的热情。
当然,任谁来,一就是十多万,你看他热不热情?
进了堂屋坐定,老太婆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娃儿,上次那两件,赚了吧!”
林思成顿了一下:“赚了一点,但不多!”
怎么可能不多?
要赚的不多,就不会再来一趟了!
老太婆试探着:“那这次来,是想再买两件?”
“对,再买两件!”林思成点点头,“不过只要上次那样的!”
听到前一句,老太顿时笑弯了眼,但听到后一句,笑容像是冻在了脸上。
上次那样的,家里就那两件。这还是感念她老汉进去后没乱咬,上头送来的封嘴钱。
如果只要那样的,她到哪里去找?
正想着今天这财怕是发不了了,林思成笑了笑,“大娘家里如果没有,能不能帮我问问?好处费好说……”
稍一顿,林思成伸出食指:“一成!”
一件就是几万十几万,一成的好处费是多少?
顿然,老太的眼睛又笑成了弯。
“娃儿你坐,我叫喊人!”
林思成应了声好,老太太出了屋。
随即,媳妇端来了茶。差不多喝了半碗,院子里铁门响了一声。随后,老太太带了个高个的男人进了屋。
四十来岁,胡子拉茬。
咦,还是熟人?
就上次,林思成准备在杜陵观一下星相,推测一下张安世的墓的大概方向那次,让老太给他找了个向导,就是这个男人。
记得老太好像说过,是他小叔子……
进了屋,男人也不坐,瞪着眼珠子嘟碌碌的乱瞅。
瞅男便衣,又瞅女便衣,最后瞅林思成。
老太瞪了他一眼:“咋?上次你挣的两百块,还能是假钱?”
一提这一茬,男人放松下来:没哪个雷子会半夜三更的跑山上找墓。
关键的是当时带的那些玩意:观星的、测日的,探土的,定墓的……搞不好,这小子真的会找墓。
胡乱猜着,男人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件用布包着的物件,又往桌了一放。
而后,瓮声瓮气:“三十八万,少一个籽不卖!”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又拆开布。
然后,眼睛“噌”的一亮:唐代金银平脱凤纹方镜?
东西绝对够真,也不用猜:大唐宫廷御器,而且是已失传的金银平脱技艺。
如果对比一下,工艺水平比他上次在钟楼买的那件仿品要高的高的高。
而且器形够大,还是极为少见的方型镜。只说黑市价格,三十八万,不算贵。
所谓投石问路,不管贵贱,东西肯定是要买一件的,大不了回去找陈局长报销。
来回看了两遍,林思成准备杀杀价。镜子都放了下来,他又突的顿住。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出上次的那块籍册,以及玉温明。
恰恰好,那方玉温明,内部也有一方铜境。
怪的是,感觉两方镜子上的锈色、土泌,好像一模一样?
但怎么可能?
一方是汉镜,一方是唐镜,两者差了七八百年。
除非那一方穿越了……
越看越像,但越像,就越觉的荒谬。
林思成眯着眼睛:“我还得验一验,大哥不着急吧?”
男人当然不着急。
几十万的生意,林思成要是随便看一看,就立马掏钱,他反倒会怀疑一下。
男人点了点头,林思成放下镜子,拿出手机。
也没出门,就在屋里打,看着手机屏墓上那个熟悉的号码,两个便衣的心脏微微一跳:这难道不是陈局的号?
随即接通,没等陈朋说话,林思成笑了一声:“朋哥,在酒店呢吧?”
电话里沉默了两三秒:“在!”
“在就好,那你让人把那方镜子给我送过来,我对比一下……就上次买的那方盒子里面,内镶的那一块……到了打电话,我让司机去拿。”
一听上次那方盒子,一听“比对”,陈朋的心脏“咚”的一跳:林思成说的是玉温明?
他平静的回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老太好奇了一下:“买家?”
“嗯。”林思成顺水推舟:“赚点辛苦钱!”
买家能跟着来,这娃又看这么认真,今天这生意看来稳了。
老太眉开眼笑,让媳妇重新沏茶,又上了馍。
新煮的茯茶,新烤的锅盔,面里和了猪油,放足了香豆面,又咸又香。
林思成一点都不客气,拿起来就吃。
还边吃边聊……
两个便衣对视了一眼。
其它的他们不好推断,但林思成的这份从容、随意,以及熟捻,一点儿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反倒像是积年的老贼……
人头大的锅盔,差不多嚼了小半块,陈朋的电话打了过来。
随后,男便衣出门,把镜子拿了回来。
林思成往桌了一放,只看了一眼,心脏止不住的跳。
乍一看,一方一圆,一大一小,方的这面新,圆的那面旧。
但林思成敢拿脑袋保证:这两方镜上的土沁、铜锈,一模一样。
所以,这绝对是从同一座墓坑里挖出来的。
但总不能,是哪座墓穿越了?唐墓穿到了汉代,或是汉墓穿越到了唐代?
当然不可能,没这么扯淡的。
而是两座墓埋重了。
说简单点:修建唐墓时,挖破了汉墓的墓顶。自此后,两座墓处于同一地层,同一含氧环境。
包括微生物、导致氧化和蚀腐的元素,全都一模一样。
挖出来的东西,当然一模一样……
(本章完)
第160章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第160章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女人添了新茶,热雾升腾而起。
“吧嗒”一声,手电的光柱消失。
林思成收起放大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降一点!”
这是看好了?
男人顿然一喜,但语气很坚定:“三十八万,一分都少不了!”
话刚说完,老太瞪了他一眼:“不少了,家里那两件,也才卖十三万!”
“嫂子,那两件是实在没人认识,卖不出去才当搭头给大哥的!但这件不一样:这是唐代的镜子……”
男人顿了一下:“再说了,这镜子,大哥也占三成!”
一听自己家也有份,老太不吱声了。
林思成默然不语,看似在犹豫。脑子里却飞快的转:那两件卖不出去……谁卖不出去?
这块镜子,兄弟俩都有份。但他大哥早都进去了,那这种分法是谁定的?
关键的于,大嫂一点儿都不知情,这小叔子却一点儿都不瞒着,更不赖账?
三十多万的三成,少说也是十万左右。在人均收入不足一万的2007年,至少要一个壮劳力辛苦干十年……这大哥的威信就这么高?
隐约之间,林思成有一种预感:好像已经摸到边了……
看林思成不说话,还以为这生意要黄,老太有些着急,踢了小叔子一脚。
男人挠了挠脑袋,很是不情愿:“就低三万,再不能低了!”
三万,不少了。
林思成点点头,取出一张卡,递给了男便衣:“章哥,你们带这位大哥去转账。”
而后,他推推镜子:“镜子拿好,等钱到账,东西给他!”
男人呼了一口气:卖了五六年,终于卖出去了。
老太喜笑开:又是十万进账。
她也要跟着去,男人没有拒绝:这钱迟早得分,早给早清。
叔嫂跟着男便衣却了银行。
几十万的转账,既便是vip卡,也得支去大银行。时间稍久,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回来。
林思成接过镜子装进了包里,又拿出四沓钱,拆开一沓分走一半,把剩下的往前一推。
“麻烦大娘!”
顿然,老太笑的眼睛都找不见了:说给一成,就给一成?
她老汉判了九年,也就给了三十来万……
老太忙不迭的道谢:“娃儿,大娘给你做正宗的西安臊子扯面,贼香!”
林思成摇摇头:“谢谢大娘,不是太吃的惯!”
“呀,你是外地人,没听出来?”
“我伲是绍兴人!”林思成用绍兴话回了一句,又换成关中方言,“在西大读的书,读了四年咧!”
姑嫂俩没去过浙江,哪知道绍兴话怎么讲?
不过能听出来,林思成的关中方言里明显带着一点口音。
而旁边的两个便衣惊的心里跟猫挠一样。
他俩一个江苏,一个浙江,还能听不出来林思成的浙江话正不正宗?
关键是后面这句,林思成纯纯一个西京人,是怎么把关中话说的“听着既有那么点像”、“又有些蹩口”、“还明显夹杂着江浙”的那种感觉的?
两个便衣狐疑着,林思成起身告辞。
一家人把他们送了出去。
做成了几十万的生意,男人石头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
还挺热情,叔嫂俩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巷子口。
看了看村口的酷路泽,又看了看“浙d”的号牌,男人心中一动:“老板,能不能留个电话!”
林思成点点头:“当然!”
做戏做全套,不用怀疑,肯定是绍兴的号。
三两下留好,三人上了车。
看着越野调过头,上了公路,男人目露思索。
左右看了看,看没什么人,老太止不住的抱怨:“就你心眼多,前后两次了五十多万,这还能是警察?哪个警察三更半夜,跑去乱坟岗里找墓?”
“出手这么大方,三万多的介绍费说给就给?还开这么好的车,他背后的老板得多有钱?”
“老二,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发财的机会……”
老太絮絮叨叨,男人却默不作声。
要是一个多月前,他肯定不怀疑。
但这段时间以来,村里突然来了好多生人,还一波接着一波?
一进村就问东问西,不是问墓,就是问文物。但问那么多,东西却没买几件,这不是警察是什么?
“那是因为皇陵被盗了!”老太撇着嘴,往山上指了指,“那满山遍野的人,每天跟猴子一样乱窜,你看不到?”
老太又“呵”的一声:“再说了,那娃要真是警察,早把我和你逮了!”
男人被吵的心烦意燥:“嫂子,我没说他是警察!”
“那你怕啥?”
男人想了想:“他刚找过墓没两天,陵山上的人就围成了黑疙瘩。然后,雷子就进了村……”
老太一怔:那娃儿……是挖墓的?
小叔子怕的是:说不定已经挖了,所以陵山上才那么多人,之后又来那么多警察?
他更怕那娃把警察招来……
“肯定不是,他就找了那么一小会,刚上山就下来了!”老太摇头,“再说了,要真是他挖的,陵园门口停那么多警车队看不到,还哪里敢来?”
这倒是。
不然男人不会留电话。
“嫂子你别急,我回去问问放卡的(团伙中负责警戒和打问消息)再说。”
老太点头:“要是卖了东西,别忘了我的好处费!”
男人叹了口气……
……
大楼的阴影逐渐拉长,徐徐的冷风中裹着辣子油的辛香。
人头大的瓷海碗,扯面累的冒出了尖。肉丁夹着黄菜,琥珀色的油汁漫到了碗沿。
林思成怔了一下:“咱西京的扯面,啥时候能给这么多了?”
章丰没说话,递过来一双筷子,往旁边支了支下巴。
林思成转过头,“省委机关小区”的牌匾沐浴在阳光里,警卫站的笔直。
就说嘛。
他回过头,掰开筷子。
三两下吃完,三人出了餐厅。
隔着一条马路,就是省博。提前和姚汉松约过,实验室早已准备就绪。
刚一进门,姚汉松又开始抱怨:“你这是打铁的卖大饼,纯粹不务正业。放着实验不做,工艺不研究,和公安瞎搅和什么?”
林思成笑:“早点找到墓,也能被少盗一点,也能少点损失……”
姚汉松瞪着眼睛:“西京几千上万号公安,全是吃闲饭的?”
林思成不说话,只是笑。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又撇撇嘴:这老头嘴挺毒?
看姚汉松意犹未尽,还想唠叨两句,林思成手疾眼快,把两方铜镜拿了一出来。
果不然,只是瞄了一眼,姚汉松眼睛一睁:唐代金银平脱凤纹镜,这么大不说,还是四方形?
关键的是这个银饰的凤纹,使用者必为从二品县主(亲王之女)。说声御赐,也不为过。
但突然间,林思成却带回来了一方?
姚汉松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的看:“哪来的?”
林思成叹了口气:“刚从文物贩子那收的!”
“了多少?”
“不多,三十五万!”
才三十五万?再翻十倍都值……
姚汉松爱不释手:“那你叹什么气?”
林思成顿了一下:“上一周,边防机关截获了一方‘富平候印’,金的!”
姚汉松猛的愣住:不加谥号,必为列候始候……那是张安世的列候金印?
而且,从未有出土先例,等于那是举世间第一方。但差一点,就被盗墓贼弄到了国外。
而与之相比,这方铜镜算得上什么?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下意识的,老人想起刚才他唠叨时,林思成半开玩笑的那一句:早点找到墓,也能被少盗一点,也能少点损失……
自己这觉悟,还没这小孩高?
姚汉松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思成的胳膊。
只是检测锈迹成份,速度很快。也就半个小时,就出了结果。
瞄了一眼,林思成心中猛的一松。
果然,一点儿都没猜错:两方铜镜的锈层成份,一模一样。
姚汉松也看了一眼:“埋重了?”
林思成点点头。
在西京,像这种两个朝代的墓摞一块,一点儿都不稀奇。有的时候,甚至能挖出三迭墓:汉一层,唐一层,宋元或是明清又一层。
姚汉松盯着两方镜子:“能不能判断出来大致出土范围?”
林思成点点头:“能!”
金银平锐工艺始于大周武皇长寿年间,安史之乱后被肃宗禁绝。
等于就造了六十来年,这期间有资格封县主,且能葬在长安的李氏宗氏女数一遍,不外乎就那十家:崔、卢、郑、王、韦、裴、柳、薛、杨、杜。
再结合“与张安世墓重迭”、必然在凤栖原这一点,基本能缩小到两家:城南韦杜,去天五尺!
所以,就凭这两方铜镜,林思成敢把之前说的“张安世墓疑似在凤栖原”的“疑似”去掉。
只要能找出韦杜两家在武皇到玄宗时期娶过的县主,林思成就敢把墓葬范围锁定在一公里之内。
到时候,连墓都不用找,只需要工一停,警方再一围……
正暗暗转念,“噔噔噔噔”,皮鞋踩着地砖,像是一阵风,又快又急。
将将转过头,身影一闪,陈朋站在实验室的门口。
林思成一点儿都不意外。
估计吃饭时章丰(男便衣)给他汇报,说要来省博检测那会儿,陈朋就来了。
就一直坐楼下的车里等消息,将将有好消息,就冲了来了。
眼睛微微发亮,神情透着几丝振奋。
和姚汉松打了声招呼,他接过报告,略略一扫,呲着牙就笑。
陈朋想到林思成好用,但没想过,依旧这么好用?
虽然挨了师傅两捶,还被王齐志称爹道娘的骂了一顿,但值了。
也更庆幸。
当初陈朋考虑,要不要把那老太抓起来时,林思成劝了一句:尽量先别抓,抓了也没什么价值。
因为他男人不过是最外围销赃的跑街,连东西是谁挖的,从哪挖的都不知道,你抓那老太有什么用?
先留着吧,说不定到最后就能用上……
现在再想:估计那个时候,林思成就已经料到,估计警方抓不到人,文物局也找不到墓。
所以,才留了个活扣……
顿然,把林思成弄到市局的念头愈发强烈……
陈朋呼了口气,报告一折,又在林思成的肩膀捶了一下:“找不找?”
“找!”林思成点点头,“但陈局,如果找不到,你可能会挨批评。”
陈朋“呵”的一声:为了这破墓,我打都挨了,何况一顿批评?
他也知道林思成说的意思:国家级高科开发区,当然不可能因为一座墓,就让二十多平方公里的航天城全部停工。
而如果只是一到两平方公里,由省级部门出面,比如公安厅、省文物局,停要基本不存在问题。
当然,至少得确定,是哪一平方公里。
只要敢确定,陈朋立马打申请报告。只要报告一批,停工的同时调派警力,围成铜墙铁壁。别说“国外机构”,他就是从外星来的,也想给老子飞出去。
而即便出现万一,什么都没找到,顶多也就是挨顿批评……
陈朋一拍林思成的肩膀:“走!”
“好,走!”林思成回了一句,又想了一下,“陈局,你要不,问问何局长?”
咦,这小子可以?
两个单位同时申请,肯定要比一个单位快。而既便最后挨骂,他和何志刚两个人一起挨,是不是要好过他一个人挨?
陈朋眼睛一亮,拿出手机出了实验室。
和姚汉松道了声别,林思成也出了实验室。
下了楼,到了车场,陈朋也刚打完电话。
刚走过来,准备说什么,林思成的手机“嗡嗡”的一震。
瞄了一眼,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不是之前那一部,而是绍兴这一部。
他竖起手指,“嘘”的一下,然后接通。
果不然?
“老板,咱们晌午时见过……你从我这买了铜镜……”
男人言简意赅,“我这还有一件,你要不要看看?”
林思成不动声色:“是什么东西?”
“一束唐代的银!”
银……唐代哪有这种东西?
林思成狐疑了一下:“你先大致说一下,有什么特征!”
“底下用银圈箍着,上面是,一枝一枝分开的,有八根……和枝之间,用弹簧一样的银丝连着”
银圈,弹簧,八枝银……
林思成的心脏“咚”的跳了一下:这哪是什么银?
这是大唐命妇的树冠,又称钗冠。按品级:太后皇后十二树,一品命妇九树,二品命妇八树。
何为二品命妇?九嫔、公夫人,县主……
关键的是,包里的那方铜镜,也是县主。
怕不是,连资料都不用查了?
“可以,到哪里看?”
“你先来接我,我带你去……”
“好!”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又“啪”的一声,林思成把手机拍到了掌心里。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本章完)
第161章 就这么轻松的?(二合一,四千月票
第161章 就这么轻松的?(二合一,四千月票加更)
前面一辆皮卡带路,酷路泽行驶在县道上。
章丰(男便衣)专心致志的开车,徐高兰(女便衣)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袖口。
“章丰,他们不会搜身吧?”
章丰犹豫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那你枪呢,绑哪了?”
“没绑,就粘裤兜里……随时握着,开保险也方便。”
林思成差点没崩住:不是……大哥,走火了怎么办?
“两位,咱们又不是去贩毒?”
两个便衣没吱声。
要比凶残,盗墓贼并不比贩毒的差。
就像去年,他们协助广州警方抓捕杨彬及同伙,那些人不也是个个都带枪?
“放心,那只是极个别!”
林思成笑了笑,“何况咱们现在是买家,他搜什么身?”
两个便衣还是没吱声:干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谁能说的准?
“放轻松点!”林思成叹了口气,“别露馅了!”
肯定不会。
陈朋既然敢让他们来,自然是精挑万选,演什么像什么,一秒钟就能进入状态。
只不过陈局长说话太吓人:林思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连脱这身皮的机会都没有……
就感觉压力挺大。
一路往前,直抵二郎山下(终南山前山)。最后,三辆车开进了一家农家园。
四周没有围墙,几幢仿古式的瓦房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座庭院,几株桂树用布包的严严实实。
墙后是一方渔塘,旁边盖着一座大棚,像是菜园。
大棚的夯土墙上挂着一个编织袋,装着一捆像是钢管一样的东西。
林思成瞅了一眼,顿然一怔:蜈蚣挂山梯?
这东西卸开的时候长这样:
如果接起来,长这样:
但用的时候,就成了这样:
眼熟吧?
这玩意专用来盗峭壁上的悬棺,以及下极深、且垂直的墓坑。
就网络还没普及的年代,给一般的警察都不认识,只当是电工用的。
但旁边这两位便衣肯定认识……
三人对视一眼:这是把他们带到盗墓贼的老巢来了?
大致一扫,林思成:“好地方!”
范强(老太的小叔子)顿了顿:“哪里好?”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西临滈水,东临潏河,从市里往这来,必须得过那几座桥。
派人往桥边上一守,有什么风吹草动只需要一个电话。
关键的是,往南就是终南山,往山里一钻,派部队都找不到。
但老太太这小叔子,直直的就把自己带了过来?
心里一动,林思成抱了抱拳:“范杵头,失敬!”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硬生生的扯了扯嘴角:“老板说的是什么?”
林思成笑了笑,再没说话。
不诈不知道,之前看走眼了:这笑起来都像死人脸的,竟然还是个头目?
按以前的传统,一般的盗墓团伙中,组织和提供资金的大老板叫“支锅”,负责找墓和鉴器的二老板叫“掌眼”。
领人挖墓的叫“腿子”,最底层,挖洞开棺的叫“下苦”。专门打问江湖消息和放哨的叫望风,运货销赃的叫跑街。
再复杂点,就会有专处理尾货的“杵头”,以及经营黑白两道关系,兼掌刑法的“放卡”。
就属最后这个最毒:盗墓的没有活刑的说法,只有活种,又叫成地仙。
说直白点:把犯错的成员活活的埋到墓里……
老太的老汉,就范强的大哥,就是跑街。
范强则是专处理尾货的杵头,属于座次排最末的头目。估计能耐也就一般,大多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单干。
不然不会守在家里,等着客人上门。
而能耐再不行,座次再次也是头目,想想当初,自己竟然带他去找墓?
就挺搞笑。
但所谓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正因为那次找他带路,范杵头才以为自己也是同行,今天才会把自个带到这里来。
思忖间,范强把他们带进了向东的那座砖房。刚进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迎了上来。
“老板来了,请坐,上茶!”
随着喊声,一个相貌普通的女人端着茶壶出了里屋。
林思成点头,坐下后瞅了瞅。
矮矮胖胖,满面红光,脖子里有几块淡淡的锈,说明经常下坑。
又往下看,林思成心中一动:胖子手上的锈更多,比每天都摸铜器的王齐志的手上还多。红的黄的,黑的绿的全有。
关键的是,指甲极厚且极秃,指肚上的茧既厚且僵,还往外翻。看起来,像是指甲长进了肉里?
这是早年间生产力不足,开洞只能拿铲硬挖。有时洞太小工具使不开,就只能用手刨。久而久之,指甲磨秃,指肚上的茧就包了过去。
又长年接触冥器,被各种锈质腐蚀,茧越来越僵,指甲又长不动,就只能横着长。
盗墓行称之为“鬼啃手”!
所以,这人早年只是打洞的“下苦”,估计后来不下洞了,专门在坑外面接货,手上才这么多锈。
现在顶多也就是领人下坑的腿子,反正不可能是支锅,更不可能是掌眼。
林思成想了想,拱拱手:“腿老大贵姓?”
胖子原本还在笑,听到“腿老大”,笑容冻在了胖子的脸上。
一双豆豆眼扑棱扑棱,在林思成的脸上瞅了又瞅。
包括领他们进来的范强,那么僵的脸,嘴角却不住的抽:就看了那么一眼,刘腿子就被点破了身份?
愣了好久,胖子默默的站起身。
然后,刚沏了茶的那女人又坐了下来。
相貌一般,穿的也一般,乍一看,像是端茶洗扫的保洁。
约摸四十出头,但手上挺干净,比自己的还干净。
但也不是她。
因为除非像赵老太太和赵修能那样的家族传承,传统的盗墓团伙不可能让女人下坑,也更不可能让女人主事。
猜一下:这女人团伙中的身份,可能连旁边站着的那两个都不如……
她先笑了笑,手又一拱,“元良(倒斗和土夫子的尊称),何方分过山甲(盗友,在哪里发财)?”
两个便衣心中一振:开始对暗号了?
这明显是把林思成当成了同行……
林思成却很不耐烦,连手都懒得拱,“一江水有两岸景(算是同行,离你们很远)。”
女人也不在意:“上山搬柴,还是下山烧火?(做的是什么营生,是贩货,还是下坑?)”
“鹧鸪也抓,鹞子也捕(五湖四海,从古到今,但凡和文物有关的生意都做。)”
女人愣了一下:好大的口气?
她耐着性子:“分过几道水火?(有什么本事)”
“解丘门(会风水,会观星),觅龙楼(懂堪舆,会看龙脉)、登宝殿(皇陵,也指超豪华的大墓!)”
除过林思成五个人,齐齐的一怔愣。
两个便衣是纯粹听不懂,其余三个则一顿:这口气何止是大?
盗皇陵……你才几岁?
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抱起拳,两只小拇指先往外一伸,而后食指一并,往前一拱:
“几位是泾渭派(关中一带专攻周秦汉唐帝陵与大墓的盗墓团伙),对吧?但我只是来对件码(进货),有什么必要盘这么清?真要盘道,请支锅出来,掌眼也行……”
说着,林思成又把面前的几只茶盅一摆,看着女人笑了一下:“主事的不露面,你也敢称元良,敢盘元良道?非要盘,也行……来,过过龙门,论论辈份!”
范杵头,胖腿子,还有一个暂时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女人,六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桌上的茶盅。
那两个手势,前面的叫元良指,用来表明身份。
后面的叫仙人指路,等于向提到的支锅和掌眼表达了一下敬意。
这两个手势是古代倒斗和土夫子专用来盘道的密码,现在懂的人极少。但这年轻人一眼就能看破范强和胖子的身份,会这个不算奇怪。
包括一语道破他们是泾渭帮,也能理解:陕甘两省会找大墓,会盗大墓,能定准主墓室,不用炸药炸坟,而是根据传承极为巧妙的挖出盗洞的,都可以说是泾渭派的徒子徒孙。
他们惊的是,这几只茶杯。
这个叫过龙门,用武侠小说里的话说:会这个的,至少得是一派掌门。
更关键的是,这小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胡子都没几根。但透出来的那种气势,以及架势……一瞬间,他们好像看到了大老板?
两男一女面面相觑,颇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便衣的眼神更精彩:看岁数,三个老不喀嚓,最显年轻的女人都有四十出头。
比之相比,林思成嫩的像个小屁孩。
但就是这小屁孩,把这三个老江湖震的一愣一愣,嘴唇嗫动,连话都好像不会说的样子。
特别是那个女人,四十来岁的人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看三人一直不吱声,林思叹了口气,端起茶盅一口喝干,又站起身:“好吧,就当交个朋友!”
那女人激灵的一下,才回过神来:“这位老板,你先别走……不是支锅和掌眼不出来,而是,他们在国外……”
啥?
林思成愣住:谁家好人跑国外?
摆明就是两个头目已经外逃了。
再算算时间:范强的大哥是四年前判的,那头目外逃,顶多也就是五年前……
又是极为传统,见同行必盘道的泾渭帮,还这么谨慎?
而且盗墓技术极高超:方圆至少上千平,一下就能找准金井(主墓室),更能把盗洞打到七八米以下。
不然,盗不出凤纹镜,更盗不出张安世的玉温明……
霎时间,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支锅姓于?”
女人愣住:“你怎么知道?”
林思成吐了口气:因为太有名了。
这一伙盗墓贼恰恰和杨彬相反:自盗,自销,极传统,也极谨慎。
谨慎到一座墓最少要盗三五年,同时,不盗到老鼠跑地的程度不罢休。
最典型的是唐代宰相韩休墓和武惠妃墓:被这伙人盗到墓徒四壁,只剩石棺和壁画的地步。
就这样都不算完,最后又把墓址信息卖给了杨彬。然后,杨彬才盗走了韩休墓里的壁画,武惠妃墓的石椁。
而且相当贼,嗅觉超灵敏。刚有点风声,两个主犯、大部分的同案要犯就逃到了国外。直到2018年,才被从泰国引渡回国。
三个死刑。
不出意外,这女人应该是支锅于大海的情妇或至亲。不然她一个从不下坑的女人,镇不住杵头和腿子。
算是漏网之鱼,而且是很大的一条鱼。陈局长要是知道,估计高兴的能把后槽牙呲出来……
暗暗转念,林思成又坐下:“好,快人快语,范杵头说的那束银,卖不卖!”
女人点头:“卖!”
“还有什么?”
女人顿了一下:“只有两件,一樽骑马的三彩女俑,一方鼻钮铜印:卫将长史。”
林思成心里一跳:果不然,大唐县主,张安世家族墓?
前者出土的不少,但常见于唐代公主、郡主、县主之墓。
后者,也就是这方卫将长史印,这是张安世之孙,张延寿幼子张和的官印。史载其早逝,官至卫将军长史,佚八百石……
也肯定不止这两件,不过这女人比较谨慎,不敢一次性全拿出来。
但无所谓,自己又不是真来买文物的?
林思成做沉吟状:“蘑菇(冥器)这么少,想必刚定了盘子(墓心),才打了金井(盗洞),就招了雷子。然后,灌大顶(高手)、勾脚爬杆子(好手)全扯了风(外逃)……所以现在给你们,怕是也倒不动了……不如这样!”
往前一靠,林思成盯着女人:“你们进盘子(合伙),算你们一成。或者是,卖坑(卖墓址)……”
话没说完,女人的眼睛“噌”的就亮了。
但嘴将张开,林思成却先点了点桌子:“但话先说好,你要的太高,我就自己找!”
女人怔了一下:“那是个双金匣(迭在一块的两座大墓)。”
“我知道!”林思成左右看看,“一座汉,一座唐……不然只为你一束银,我不会专程来这一趟。”
确实:就这个架口,他能派司机来一趟都不错了……
女人摇摇头:“但只靠你,你找不到!”
“放心,我能找到,无非就是费些时间!”
林思成往后一靠:“不在南里王(村),就在北里王,南北超不过三公里。”
女人脸色微变,眼睛微突,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
林思成又笑了笑:“我还知道,那地方正在拆迁,大不了我雇个拆迁队,一寸一寸的找!”
女人愣了一下,一脸古怪。
林思成当然知道她在古怪什么:现在正在盗的那一伙,不就正在这样盗?
他趁热打铁,敲了敲桌子:“卖不卖!”
女人沉默了几秒,咬咬牙:“卖!”
霎时间,两个便衣的眼睛里冒精光:林思成,你就这么轻松的?
(本章完)
第164章 逼着让人使绝招
第164章 逼着让人使绝招
女人捏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另一支手托着额头,指尖无意识的点着脑门。
一下又一下。
赵破烂!
为什么他能请赵破烂出山?
别看这个外号很难听,但在倒斗行,这是与于大海,高振岗,杨彬齐名的人物。
也就私底下喊喊,如果是当面,大老板见了也得拱拱手,喊声赵把头。
如果换成他家那位老太太,大老板得弯下腰,喊声孃孃。
敬的不是年龄,而是传承、手艺,辈份,以及钱。
五十年代,因为成份不好吃不饱,赵修能的爷爷和老爹就开始滤坑:专下别人盗过的二遍墓,不碰整器不翻匣(棺材),不碰粽子不过方(尸体)。
只翻残器,带出来后补好了卖。之后被判,一个八年,一个五年。
出来后不久,老头去世,一家子消停了二十年。八十年代初,赵修能和他爹又重操旧业。但干了没两年,又被抓了。
好在父子俩还是只滤二遍坑,不搞破坏,只捡破烂。老子全扛了下来,被判了两年。
第三年,老子出来,干了没几月,赵修能又进去,判了一年。
就这样,老子进去儿子出来,儿子出来老子又进去。一直到九十年代初,老子去世,他老娘接班。
正好已过了风口,干这行的越来越多,老太太转变思路:只收不盗。
也不收整器,只收破烂,收回来补好后,也只当残器卖。但别人买走后当什么卖,那就不知道了。
赵破烂的外号,就是那时候叫出来的。
但老太太的手艺极高,名气越来越大,专门来找他们修东西、买散头货的也越来越多。
自然而然的,赵破烂就成了赵扒头(专事修复的扒散头),又慢慢的叫成了赵把头。
反正陕甘晋这三省,干倒斗、贩文物的鲜有没求过这娘俩补东西的。比如于大海,比如杨彬。特别是杨彬,断断续续,在老太太那里当了四年学徒。
之后名声传了出去,不少外省的土夫子带着残器慕名而来,渐渐的蔓延到南方沿海。
老太太手腕也极高,遇到三灾两难,比如男人被打了靶,留下孤儿寡母活不下去的,也会适当的救济一二。
一来二去,就问感恩的多不多,辈分高不高,传承悠不悠久?
关键的是,找他们修东西的不止是倒斗贩文物的。有名的收藏家,达官贵人,乃至文博机构,比倒斗的还多。
至少关中地界,这娘俩是文物行、古玩行,乃至倒斗行里正儿八经的坐地虎,走地仙。
所以,问题来了:赵修能洗手都多少年了,没二十年也有十五六年。赵家的身家没有七八亿,也有个三两亿。
但这位一个电话,就能让已经六十出头的赵修能带着两个儿子,来帮他下坑?
不由自主的,且没来由的,女生心中那种不大对劲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甚至于,有些心惊肉跳。
拧着眉头想了好久,女人换了卡,输了好长的一组号码。
如果是经常出国的人,就知道这是新加坡的号码。
好久才接通,电话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念琴!”
“姐夫,那个浙人咬钩了!但请的是赵破烂!”
“我知道,老三(放卡)昨晚上打过电话!”
传来咯吱的一声,像是从床上坐起了身,“这么看来,这人的身份来历是没问题的,至少不是雷子!”
“我知道,但是姐夫,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不奇怪,这一行人才辈出,偶尔出个天才不稀奇。咱们也不是赵老太,三门五道的同行都能认识。何况还是外地的……”
稍一顿,电话里的男人笑了一声,“念琴,你是怕弄不住,被他反将一军,对吧?”
女人嗯了一声。
之前她就很担心,觉得林思成本事太大。这突然又冒出来个赵修能,许念琴更担心:既有强龙,又有坐地虎,别打蛇不死反被咬。
“这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赵破烂(赵修能)的关系也不简单。我怕到时候,即便把他们点了,也会被上面的人压住……”
形成不了巨大的影响力和社会效应,所谓的误导警方、调虎离山,就是句空谈……
男人“呵”的一声:“压住,他怎么压住?翻了(挖)龙楼金匣(指大墓),还被稀丘(流沙)翘了辫子(埋死了人),上面能压多久?你如果还不放心,那就弄大点,大到上面不敢压!”
女人心里一跳:“姐夫,怎么弄?”
男人想了想:“硝水(炸药)还有吧?咱们开的洞子(盗洞)又不止那一道,提前弄进去一点……嗯,多弄一点,瞅准时机,等他们开洞开到一半的时候再点。到时翻(炸)他个惊天动地,我看谁敢压?”
“咚咚……咚咚……”女人的心脏跳的跟擂鼓一样:这得炸死多少人?
那人即便炸不死,怕估计也得吃枪子……
看他不说话,电话里传来一声冷笑:“你要不敢弄,就交给老三!”
女人愣了一下,脸色突变。
手底下的人本来就不怎么服她,这次要不敢干,不用姐夫发话,下面的人就能把她弄翻……
转着念头,她咬住牙根:“姐夫,我干!”
“敢干就好!”男人夸了一声,“但别急,这边洞子马上开了,等起货的时候再点……先把人稳住!”
“姐夫,我知道!”
话筒里传来盲音,女人呼了口气,又换了卡。
她先给宋老三安排,交待完后又缓和了一下心情,她才拔给林思成。
电话一通,她故作爽朗的笑了一声:“老板,寻到龙楼了吧?”
“寻倒是寻到了,但跟舔过一样,连板(棺材)都不剩一块。”林思成笑了一声,“于支锅和高掌眼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
女人又笑,“那不是还有一座?你那么专业,懂的又多,不会连宝殿金匣都认不出来吧?才担你一百桶水(卖你一百万),我亏大了!”
“这可不好说,是亏是赚,得等起了坑(下了墓)才知道!”
“肯定大赚!”女人敛了笑声,故意压低声音,“但我刚听到了点风声,最近不大太平,特意给老板提个醒:近期还是收着点的好……”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又传来一声:“多谢!”
“老板客气,我还等着你帮我对码(出货),可千万别挂了千金(出事)……”
“放心!”
又扯了几句,电话挂断,女人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应该被稳住了吧……
……
林思成捏着手机,脸色渐渐阴沉。
一旁,赵修能皱紧了眉头。
都要拿你顶雷了,最后肯定要点你的炮,哪还会好心提醒你:最近不太平?
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但为什么要缓,不该是这边挖的越快,炮点的越早,他们越安全吗?
突然间,脑海中划过一道光,赵修能心里一咯噔:这怕不是嫌炮不够响,还要加加码?
不好,估计是自己坏事了……
他嗫动着嘴唇,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摇摇头:“赵总不用担心,他们顶多也就是在墓里做做文章。但我又不是真挖?”
这倒是。
赵修能暗暗一松。
随即,林思成的手机震了两下,他顺手接通。
“小林,监听到宋子孝(宋老三)的手机,许念琴和他通话:他们在准备炸药,准备藏进北里王的墓道里……”
林思成的脸色一变:流沙,水银还不够,还得放个炮,听个响?
这伙人有多想弄死自己?
转念间,陈朋提醒:“小林,不行你先撤回来!”
“陈局,我又不是真的要挖墓!”
一天五六个带枪的警察跟着,再者这伙人只是想让自己把帮他们把雷给顶瓷实些,反倒说明,已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所以没必要稍有风吹草动,就往后缩。
更更在于,这伙人太嚣张,胆够大,出手够狠,心更毒。无冤不仇的,一出手就要要人命?
不可能让警察保护一辈子,这次不弄死了,以后怕是睡个觉都睡不安稳……
“陈局,先等一等吧,至少暂时没什么危险!”林思成顿了一下,“而且说不定,何局长这边马上就会有消息!”
“也对!”
又交待两句,陈朋挂断电话。
赵修能阴着脸:“林老板,咱们得想个办法,把于大海的爪子彻底斩断,不然永无安生之日!”
林思成点点头:“我知道!”
至少,必须得把这个“国际中介机构”挖出来。
与之相比,那几个所谓的放卡、腿子、杵头,至多算是外围的小虾米。
只说一点,断了资金的中转渠道,他拿鸡毛组织?
但还好,林思成已经找出了那块凤纹方镜的来历:唐中宗之女安定公主,与韦后从弟韦濯的女儿,荣安县主韦瑛。
韦后乱政时,大肆封赏韦氏,韦瑛被封为县主。但没几年,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韦后被枭首曝尸。韦氏子弟“无论男女,老少皆死”。
其中就包括韦濯和儿女。
事后,睿宗李旦复位,下旨“削平玄贞及洵(韦后父兄)等坟墓”,并勒令叛逆之臣不可归葬韦氏祖坟,只可“附葬茔外”。
这里说的韦氏子弟,指的就是韦后的直系亲属。所谓的韦氏祖坟,指是则是京兆韦氏中的韦玄贞(韦后之父)这一支。
史称荣先陵,1984年,修建国家七○六七工程(国家航天动力研究院)时被发掘,出土韦氏墓葬三百多座。
但其中并无驸马韦濯和儿女。
再根据史书中的“附葬茔外”,林思成有九成把握,这几座墓就在现在的067研究所到皇子坡之间的一点二公里内。
再远,就谈不上“附葬茔外”,再近,就进了韦氏祖坟。
甚至于,林思成敢把左右间距缩小在五百米之内。
毕竟是驸马与县主,既然未削爵,那定然会留一点该有的体面。既便葬在祖坟之外,也定然在龙脉蔓延的枝脚上……
报告已经打了上去,何局长已经去催了。南北一公里过一些,左右不过五百米,不到一平方公里而已,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
只要一停工,警察再一围,就是瓮中捉鳖。再是“国际中介机构”,他还能长上翅膀到国外?
暗暗思忖,林思成拿起笔,在画板上勾勾画画。
上面画着一只凤凰,其间又是线,又是点,又是圈。
赵修能也懂风水,但要和林思成比,顶多算是皮毛。所以看的半懂不懂,云山雾罩。
正准备问一问,“嘀”的一声,一辆越野扬着土龙,疾驰而来。
眨眼就到了皇子彼下,越野又嘀了一声。
这是何局长的座驾,何志刚肯定在车里。
看来是报告批了?
林思成心里一喜,夹着画板,快步下了坡。
司机提前一步打开车门,他刚坐进副驾驶,心里一咯噔。
何志刚在,陈朋也在,两人坐在后排,脸色一模一样的阴。
林思成愣了好久:“报告,没批?”
两人黑着脸,齐齐的一点头。
林思成有些不理解:再是中字头单位,也不能这么不近人情?
“不是,就方圆半公里?”
“李局长(公安局李局长)和刘局长(文物局)一起去的,但指挥部直接回绝,说虽然只是半公里,但067所往南,皇子坡往北,正好是航天机器人研究中心。误了工期,他们负责不起……”
稍一顿,何志刚叹了一口气:“想停工也行,除非让省里给他们下文件,或者是真的挖出大墓……”
还没说完,陈朋冷笑一声:“要敢让省里下文件,老子还急个屁?要能挖出大墓,还让他们停什么工?”
“呵呵……这是逼着让老子给他们使阴招!”
何志刚眼神一动,没有吱声。
地方公安机关要是想起办法来,办法不要太多。
但毕竟是国家项目,陈朋得做好随时脱这身皮的准备……
林思成拧着眉头,默然不语。好久,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手里的画板。
一只凤凰,仰首翱翔。
“何局,只要挖出大墓,就停工?”
何志刚怔了一下:“对!”
林思成点点头:这是逼着让人使绝招!
(本章完)
第165章 菩萨面相,霹雳金刚
第165章 菩萨面相,霹雳金刚
“什么样的墓,算是大墓?”
“至少得是官吧……也别管哪一朝,官墓就行!”
脑海中回想着陈朋和何志刚的对话,林思成抬起头,眯着眼睛盯着太阳。
为什么他明知道张安世的墓就在这一块,却死活找不出来?
因为不好找。
汉时讲究天人合一,观星而葬。看势也只是大势,只看山峦依托,水流环绕。
说简单点:长安九龙环城(周围的九座山),八水绕郭(城外的八条河),在此之内,皆为吉地,哪里都能埋。
既便能根据星相定位,但整整两千年,星体不断运动,相互间的位置在不断改变。
别说汉代的星图,哪怕是拿宋代的星图与现在做对比,也有显著的错位。
林思成顶多能根据汉代星相学的四象镇守,断定张安世墓在杜陵的白虎位,即凤栖塬北王里村与南王里村一带。
但方圆近十平方公里,这么大的范围,他怎么找?
就只能多找一点相关的文物,再翻史料,一点一点的硬推。
但好不容易推到一平方公里之内,却来了个“挖出大墓才能停工”?
挖到大墓,就能停工,对吧?
那好。
汉代的墓不好找,甚至唐代的也有点难度,宋代的难度倒不太大,不过需要点时间。
但明清时期的墓,难道也找不出来?
不过几百年,既便星相、地势发生过变化,它能变多厉害?
而西京别的不多,就是墓多……
“噌~”
支架往土里一插,画板往上一夹,透写纸再往上一钉。林思成左右开弓,“唰唰唰”的画个不停。
远远一看,就像站在坡顶上写生的美院学生。
赵修能站在旁边,时而递递橡皮,时而削削铅笔。有时候林思成一卡顿,赵修能还能帮忙翻翻书。
陈朋和何志刚面面相觑。
林思成说是要找官墓,却先画起了图?
他们也知道林思成画的是风水图,他们也信一点。至少知道许多盗墓的都是用星相,风水找墓。他们抓掉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两位只是觉得,来不来得及?
地方就这么大,人肯定跑不掉,文物也不可能运出去。问题是,于大海已经开始让马仔准备炸药了,说明马上就要大批量起货。
起货就代表着要砸墓墙、要开棺、更要把大件的器物分解。
比如铜车马、铜鼎、黄汤题凑(用柏木枋堆垒而成的帝赐墓室)。
到时候,就算把人全抓到,全枪毙,也挽不回这些重器。
两人就觉得,还不如用陈朋说的那个笨办法:又不是只有找到大墓,才能停工?
今天丢点东西,明天打一架,后天再闹点事……隔两小时一报案,他不想停都得停……然后派人一围,一寸一寸的搜。
转念间,两人对视一眼,又上了坡。
依旧是之前的那只凤凰,而之前只是草图,顶多算有个雏形。现在却有羽有冠,祥云环绕。
但很怪,羽毛并非一般大小。十六开的画纸上,大的羽毛足有树叶大小,小的像是火柴头。
且形壮各异,有圆有扁,有长有短。看上去,却又感觉很协调。
陈朋瞅了一眼:“这是哪里?”
林思成头都没抬:“凤栖塬!”
凤栖塬长这样?
陈朋又看了看已经画好,夹在旁边的一张:这次又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卧龙。
但和前一张大同小异:麟片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包括四只爪子都不是一样大。
陈朋指了指:“这是哪里?”
“韦曲镇!”
这个就更不像了……
“上面的鳞片,代表什么?”
林思成言简意赅:“风水局!”
陈朋眼睛一瞪:“啥?”
转头再瞅,这上面的麟片,没三百也有两百。而整个韦曲镇才多大?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龙鼻梁上的最大的那块鳞,然后又往坡下一指:
“陈局,这一块麟,即现在的067所,当初修建的时候,在这里发掘了三百四十多座唐代韦氏墓葬!”
收回手,又指着后面的两只龙脚:“这是韦曲北的清凉坡,从建国后到现在,发现的北朝至唐代的韦氏墓藏,有一百二十多座。
这还是修渠、坪地、整田时发现的,还没有大规模开发。我估计,整体应该在五百座以上……”
他又指了指左前脚:“这是韩家湾村,就和南里王挨着。已陆陆续续被村民发现了二十多座十六国时期的韦氏墓葬……再往西来一点,这里是上塔坡(村),也是农田,也是韦氏墓葬。不过这个少一点,至现在为止才发现了八座……”
陈朋怔住。
只是韦氏,只是北朝到唐朝这段时间,光是韦曲镇,韦氏墓葬竟然就有上千座?
那其它朝代呢?
何志刚倒是知道,韦曲镇的名字就是因韦氏祖地而来,坟肯定不少。但他从来没细算过,竟然这么多?
他想了想,指着龙头上的那块鳞片往南一点,也就是林思成断定荣安县主和张安世陵所在的那一块:“这儿呢,风水好不好?”
“更好,墓更多。”
林思成重重一点头,“在唐代,这里就是龙额,葬过亲王,不过被黄巢给盗了……在宋代,这种地势叫‘卷珠阁’,在明代,称之为‘香炉案’,清代又叫‘魁星倒悬’……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上佳的风水宝地!说直白点,墓很多很多……”
陈朋往坡下看了看:“有多多?”
林思成想了一下:“墓挨墓,人挤人……上下重迭两座墓只是常态,三重迭的墓,估计也不少。不过要看大小,还要看是不是官墓……”
陈朋的眼睛一亮:“小林,如果要找大墓,你要几天?”
几天?
林思成顿了一下:“一夜!”
陈朋和何志刚对视一眼:这样一来,岂不是比陈朋计划使阴招的时间,还要早一天?
因为他得安排可靠的人,还得和局长私下里通个气……
但林思成只需一夜,既便他明天找不到,也不妨碍陈朋使阴招……
两人点点头,再没打扰,轻手轻脚的下了坡。
差不多到下午两点,林思成收工,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凌晨,又准时出现在坡顶上。
好几盏大型充电灯,将坡顶照的透亮。
林思成坐着折迭椅,时而看一看星相,时而翻翻书,再时而画几笔。
图画的越来越多,所代表的地形轮阔却越来越小:凤栖塬、韦曲镇、南里王、北里王、凤凰嘴、皇子坡……
赵修能和两个儿子站在旁边,时而看看林思成翻的那几本书,时而对视一眼。
瞳孔中流露着掩饰不住的惊疑。
书他们知道,也翻过:
第一本是明代时任过陕西提学使,后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祁光宗所著的《关中陵墓志》。
第二本是清代曾任陕西巡抚,官至太子太保、湖广总督毕沅所著的《关中胜迹图志》。
这两本书一直有流传,包括现在都有印本。书里记载的墓确实不少,也有不少同行拿这两本书找墓,比如于大海和高振岗。但大部分都是帝陵和陪陵,有命找,没命挖……
除此外,民间一直谣传,说除了帝陵,这两本书里还记载过“西京九塬墓葬秘录”,据说从汉到清,凡是西京的官墓大墓,记载的清清楚楚。不但有详细的地理记载,更有明确的地理配图。
问题是,所谓的秘录,谁都没见过。
而林思成翻的这两本,怎么又是图,又是“志”的?
仔细再看内容:宋范氏墓,宋陕西制置解盐使、尚书度支员外郎范实,葬于县城(长安县)东南十八里……其下子孙陪陵四座!
解盐使是正五品,乍一看,不大。但在小县令才是九品的宋代,五品已是高官。而城南十八里,差不多就是这儿。
但问题是,爷仨把《陵墓志》和《胜迹图志》翻烂了,也没见基中有过这样的记载。
再怎么说,赵修能也是关中鼎鼎有名的坐地虎,压根就没听过西京有过什么北宋范氏家族墓。
那林思成的这本书里的内容,是哪来的?
赵修能忍了又忍,最后着实没忍住:“林老板,这是关中陵墓志中的九塬秘录?”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明清的时候官府删减过,把小墓全删了,只留帝陵和陪陵,所以民间流传下来的版本不全。
这是从省博找来的古刻翻印本,全倒是全,但里面记的也不一定准,而且模棱两可:比如县城东南,却没说东南多少度。所以得靠风水术推演,还得观星、画图!”
赵修能点点头,又指了指:“那这个呢,就这个北宋范氏家族墓?”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个记的准一点,画个图就能找到。但别挖,也别乱传!”
我几个亿的身家我闲的,我挖这个?
再说了,就你这个图,别说让我画了,我看都看不懂……
赵修能抿着嘴不说话,眼睛里却冒光:如果林思成去盗墓,靠这本书,靠他那手自己一看脑袋就发晕的风水术,最多一两年,就能盗成亿万富翁。
不信?
一件宋瓷能卖多少,一座五品官墓,四座陪墓,里面又总共该有多少?
只这一座,就上亿了……林思成能硬忍着不走邪道,这得多大的定力?
怪不得老娘说:那娃儿身上有正气,眼里有慧光。
赵修能还问:什么是慧光。
老太太:菩萨面相,霹雳金刚……
……
没画多久,差不多三点,林思成收拾东西。
赵修能瞄了一眼图:“林老板,不看了?”
“不看了!”林思成点点头,“够了!”
赵修能想了一下:“光一座北宋五品墓,不太够吧!”
“那个只是顺带,不在这儿!”林思成笑了笑,“放心,有两座王墓,够了!”
赵修能猛的一怔愣,心里打了个突:王墓……于大海完了?
你个瓜怂,坟里把气冒咧(祖坟冒晦气,意指倒大霉),你惹谁不好?
老娘果然没说错:菩萨面相,霹雳金刚。
你送我两座候墓,那我也送你两座王墓,刚刚好……
(本章完)
第166章 开始
第166章 开始
晨风裹着枯叶,扑落在瓷砖墙上,老式的铁门泛起白霜。
太阳冒头,玻璃上的雾气慢慢化开,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切出菱形的碎斑。
警车停在区分局的楼下,李春南和关政委刚下车,书记带着区长下了台阶。
李春南不由一怔。
这两位和他一样,兼任市领导,级别算是一样高。但只是市局调人到区里办一下案,这两位着实没必要这么早跑过来,还专程等在这里。
转念间,李春南快步迎了上去:“冯书记,陈市长!”
“老局长好!”握了一下手,书记眉头微皱,“老局长,能不能透透底,案子有多大?”
李春南愣了愣,哭笑不得:陈朋啊陈朋,我让你保密,没让你连书记和区长都保密?
天没亮,偷摸往区分局调了上百号警力,人不下车,枪不离身,搁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这是出了多大的案子?
分局肯定得往区里汇报,区领导自然而然的就误会了……
“冯书记,就是个文物案!”
两位领导愣了愣,一脸古怪:办个文物案,这么大阵势?
李春南笑了笑,又解释:“涉案墓葬影响力大只是其次,主要是这伙人太嚣张:高压态势下打击了一个多月,但墓照挖,东西照往外运……”
“二是运输非法禁品:偷运了上百公斤违禁物品,准备近期内与其它团伙会面,这种状况,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三是涉及命案,断断继继十来年,疑似与这伙人有关的命案不下二十起……”
这不就是标准的恶势力团伙,就说这二十多起命案,这性质有多严重?
书记顿了一下:“他们在哪?”
“北里王!”
不还是在自己的辖区内?
上百公斤的管制禁品,先不说会死多少人,就说这危害性质,社会影响力……
书记又握了一下手:“老局长,你辛苦,同志们也辛苦……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支应支应后勤还是可以的……这是区政府的秘书长肖媛同志,干警同志们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吩咐……”
李春南暗暗感慨:地方的同事就是不一样,不像外来的中字头单位,一点儿人情都不近……
道了一声谢,双方道别,李春南和政委进了分局大楼。
楼道里很安静,也不见几个人影,就指挥中心的门口有两个警卫岗。
看到李春南和政委,下意识的就敬礼,两人摆摆手,进了指挥中心。
陈朋正在做详细布署,听到门响,下意识的回过头。
然后,“咣啷”一阵,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唰唰的敬礼。
李春南瞅了一圈,眼皮止不住的跳:刑侦、特警、治安、巡逻,以及信息……这几个支队在,他都能理解。
但督查和法纪(纪委)……陈朋,你这是想干嘛?
你这又是窝了多大的一肚子火?
回了个礼,让陈朋继续,他们俩旁听。
会议已近尾声,没几分钟,各支队各就各位。李春南使了个眼色,陈朋起身,跟着局长和政委到了门外。
“不是……陈朋,你这搞得有点大啊?”
陈朋振振有词:“师父,狮子博兔,亦用全力!”
“那督查和法纪呢?”
陈朋顿了一下:“以防万一!”
局长叹了口气。
当然,有些情况肯定存在,不然当初于大海和团伙主要成员不会跑那么快。
但要说现场通风报信,这头得有多铁?
算了,以防万一就以防万一吧,带都带过来了?
李春南给他递了一根烟:“要是林思成猜错了,没找到墓,也没抓到人呢?”
“我检讨,接受处份!”陈朋不假思索,“处份完了,再按照我自个的思路干!”
李春南和政委对视一眼。
关键时候,要的就是这种魄力:对错只是其次,敢不敢下决心才是重点。最忌首鼠两端,犹豫不决。
所以政委才说:陈朋缺点是有点多,但敢打能拼,还能顶得住,这就够了。
李春南点点头:“现场怎么安排的?”
“各个要道都设了卡,四个方向都安排了警力……林思成但凡有点消息,五分钟之内,我们就能将南里王围成铜墙铁壁!许念琴那一伙也已全部盯死,随时都能抓捕……”
“小林人呢?”
“在凤凰嘴的区政府。同时,文物局的刘新局长、何志刚副局长,以及主要负责人全都在那里。准备随时和中建交涉……”
李春南怔了一下:“全都在?”
陈朋点点头:“全都在。”
怪不得区领导那么重视?
这么一看,文物局也窝了一肚子火,估计比陈朋的还大。
再想想昨天,自己只是陪着去打酱油,感受不深。而刘新局长和何志刚被中建领导那一顿怼?
换成自己也窝火……
他点点头:“你安排吧!”
……
油木电杆斜斜的指着天,白菜叶蔫唧唧铺成一滩,零星的散落在荒田之间。
温室推倒了一半,还剩一截孤零零的夯土墙。忽然卷起了一股旋风,破碎的棚膜飞飞扬扬。
三辆车停到了路边,下来了七八位,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后面跟着一辆小型的挖掘机,扭扭摆摆,摇摇晃晃。
林思成站在皇子坡下,举目眺望:往北,芙蓉湖波光潋滟,大雁塔沐浴在晨光之中。
往南,终南山与万山一左一右,中间的太平峪(大型山谷)蜿蜒往南,形若盘龙。
如果秦玲中真有龙脉,那自太平峪而下,直抵长安城的这一道就是其中的一条。长安城为龙首,三爻坡以南的这一部分就是龙脊。
唐代时,许多亲王、公主、公候都葬在这一代。但因为太有名,大墓太多。大唐长安七次易劫,这条龙脉就被挖了七次。
其中包括安山、黄巢、李克用、李茂贞,以及朱温。所以别说墓了,连块棺材板都没剩下。
而起自南五台山,顺着滈、潏两河而下,直抵大雁塔的的这一道,则是前后被挖了七次的这一条龙脉的支龙。
因为有主龙保护,这条支龙上的墓葬留存的较多。至少林思成知道的,就有:北周昌乐县公、隋朝柱国、魏国公王韶一脉。
以及唐代的窦皦墓(李世民表兄)一脉,并唐文宗时庄恪太子李永(后废)一脉,以及京兆韦氏。
其中光是从十六国至唐代的韦氏墓葬,少说也有一千五六。
之后,陆续又有北宋范氏,南宋黄氏、刘氏,元代武氏,以及明代秦王一脉埋进来。
而唐以后的中低级官吏,以及不知名的地方豪族的墓更多。不夸张,就顺着这条线,就照着大雁塔的方向闭着眼睛挖,每一百米能挖出十来座来。
所以,张安世的墓他确实不好找,但如果让林思成找官墓,他能在这条支脉上找出几十上百座。
哪怕限定在067所到皇子坡这一公里多内,他也能找个五六七八座……
暗暗思忖,林思让赵大赵二接探钎,又往北看了看。
一辆皮卡疾驰而来,后面扬起一道土龙。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从车里跳下来几个人,戴着安全帽,胸口挂着中建某公司指挥部的吊牌。刚下车,就横着眼睛冷着脸,指着挖掘机:“你们干嘛的?”
省考古所、田杰手下的高队长亮了一下证件:“有人报案,这里发现古墓,我们来堪查一下!”
随后,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的队长也亮了一下证件:“还请你们配合!”
指挥部的那几位都懵住了。
市文物局、市公安局,联合办案?
但这只是其次。
关键的是,他们公司的指挥部就在这一块,底下的拆迁队天天推,天天拆,就没发现过什么古墓,这些人来探什么古墓?
包括这会儿再看:一片荒田,除了几道破渠、一堵温室墙,几截电线杆子,哪有什么古墓?
领头的瞪着眼睛瞅了好久:“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有没有搞错,得探过再说!”技术队长收起证件,“同志,希望你们不要妨碍我们办案!”
一句妨碍办案,震得领头的一愣一愣。
他刚要说什么,眼睛又一突。
一个挺俊,大学生一样的年轻人,从包里取出了一方罗盘。
指尖轻轻一捻,罗盘跟个风车似的转。差不多快一分钟,等罗盘和指针停稳,他往左走了几步,又往右几步。
差不多转了一个圏,林思成停下,看了看大雁塔的塔尖,再回身看看皇子坡,以及终南山下的太平峪。
“图!”
话音将落,赵修能就递了几张图纸,林思成挑出明代的那一张。
乍一看,像是一樽香案,上面又摆了一樽香炉。
“坐空朝满远前高,板仓水朝倒骑龙。顺结前方众水汇,横结穴前水眠弓……”
“地形如凤,巽峰独耸!”林思成一指皇子坡,然后转身,往前一指,“明堂如掌心,富贵斗量金……财聚运贵,官居六品……应该是元墓,往前三十米,就是这里!”
几个安全帽眼睛都瞪圆了:你们到底是公安办案,还是道士送丧?
罗盘都拿出来了?还念经……
怎么感觉,有点像是来找茬的?
确实是来找茬的,当然,肯定有完整的报案记录和出警记录。
至于墓在哪,还不知道,得现找……
也不止几个安全帽,包括高章义(考古队队长)、刑侦队长、乃至随队的几个市文物局的专家,都觉得有些滑稽。
一是先报案,后找墓的这个顺序,感觉多少有那么点不妥当:找不到怎么办?
二是林思成找墓的这个方法:手持风水盘,脚踩七星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真就跟农村下葬,请风水先生点穴一样……
当然,没人敢吱声。因为不管是陈朋还是何志刚,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强调了不止一遍:今天唯林思成马首是瞻。哪怕碰到泡屎,林思成说测一测,他们也先测了再说……
暗忖间,林思成找到穴眼,让赵大赵二下钎。
像根钢管,拇指粗细,底端带钻头,之上半空。
往下一扎,钎尖没入土层。然后扯转绳,“呜呜”的钻。
这里之前就是农田,土质比较松软,钻了十来下,探钎没土至柄。
然后接第二根,但慢了许多,且越来越慢,大致钻了一半,死活转不下去了。
“提!”
林思成吐了一个字,两兄弟提起钻杆。
不用吩咐,三个随队专家围了过来。
但只看了一眼,六只瞳孔“倏”的一缩:这是什么?
这他妈的见了鬼了?
前一截还好:土色泛褐,夹着地膜,玉米根须,摆明是耕土层。
之下是黄土,这是耕土以下的正常地层。
但到第三段,也就是靠近钎尖的部分,土色突然泛白。而到了钎尖的那一部分,却成了灰色的土?
粘在手上再一看,泛白的是石灰浆混合糯米汤,以及细砂、黄土合在一起的三合土,灰的则是青砖粉。
似是不敢置信,三个专家还捻了一点尝了尝,然后,齐齐的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这还能是地底下修了一幢房子?
好一阵,三人又回过头:没错,荒田。
低下头再看:也没错,一道残破的水渠,旁边是隆起的田埂,地上还有苞谷的根茬。
别说什么疑似墓葬标本的砖啊、木片,连颗石头都不见。
但林思成就拿着罗盘转了一圈,念了几句经,然顿伸着指头比划了几下,就找到了一座墓?
哦对,陈局还提过,昨天林思成还观过星相,画过风水图……
但是,墓要是都这么好找,还要考古院、考古队做什么?
正觉不可思议,林思成手一挥:“挖!”
随后,“咕碌咕碌咕碌”,挖掘机开了过来。
赵修能拉开提包,取出了香炉、黄纸、红绸、鞭炮,还有一瓶酒。
几个安全帽才反应过来,拦在挖掘机前。
“等会,你们要挖什么?”
“当然是堪挖古墓,提前发掘……”高队长笑咪咪,“也是为了你们好,早点堪完,也省得耽误工期。”
扯寄巴蛋?
你们一堪,是不是得让我们立马停工,是不是耽误的更久?
再说了,石头砖头都不见一块,你说有墓就有墓?
领头的安全帽跳到挖掘机的链轨上:“不行,你们不能挖……”
刑侦队长脸一冷:“同志,你不要妨碍我们办案!”
“到底是谁妨碍谁?你搞清楚,我们是中建……”
安全帽指着刑侦队长冷笑,“想挖也行,让省里给我们下文件!”
我给你下个寄巴……
刑侦队长捏了一来对讲机:“下来!”
话音刚落,“咣啷”一声,两野越野后面的金杯车里,跳下来了八九个小伙。
理着小平头,身形徤硕,眼神锐利。
“叉过去,控制起来!”
一声令下,几个安全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到在地。
一片鬼哭狼嚎:“我要告你们……”
刑侦队长哼了一声,又转过身,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林老师!”
林思成点点头:“开始!”
(本章完)
第167章 给老子封
第167章 给老子封
乌央乌央,又来了五辆车,十七八号人。
市考古所来了,省考古所也来了。
田杰来了,胡铮来了,何志刚也来了。
林思成心无旁骛,有条不紊:烧香,点纸,挂绸。
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时,林思成看着挖掘机司机:
“师傅,长宽五米,先挖一米五深,露出三合土再慢慢往下挖……注意,要从中间往外扩,挖机不能下坑,更不能挖破墓室的砖顶!”
“领导你放心,干了三十年了!”老师傅拍着胸口,“你地上平放一根烟,我都能给你用抓斗夹起来!”
“那就好!”
林思成笑了笑,让开位置。
赵修能点燃鞭炮,扔到了挂红竖龙(墓心顶上插的标杆)的位置。
随着霹雳啪啦的炸响,挂红的挖斗往下一扎。再一挖,就是半米左右的坑。
连着挖了三四下,差不多挖了一个一米三四的坑,又往四周扩。
田杰来的时候又带了两辆,换了平齿斗,一下一下的刨着的浮土。
渐渐的,三合土裸露出来,再往下挖一米左右,慢慢露出券形的墓顶。
一群人面面相觑:林思成说这里有墓,然后就挖出了墓?
林思成说长宽五米,挖出来的墓室大小就二十来个平方?
关键的是,他坚的那根龙棍:他说那儿是墓心,等挖开,就那儿的墓顶最高?
怎么算的,就靠罗盘?
干文物都知道,风水学在考古、乃至盗墓活动确实有用。但再有用,也不能有用到这个程度。
惊愕间,林思成让挖掘机停下,拿出罗盘围着墓顶转了两圈。然后往北一指:“坐南朝北,墓道九尺……
师傅,保险点吧,你沿着墓顶北沿往北后退五米,再往下挖。左右宽两米,深一米五,然后浅浅的刨……”
师傅应了一声,倒着挖掘机。
何志刚、田杰、胡铮一起走了过来。
田杰瞅了瞅:“这是什么墓,墓道这么短?”
“元代的斜坡底竖穴墓道土洞墓!”
名字有点长,但几人都理解:大致就是先挖墓坑,坑中砌墓室,最后再修墓道。
墓道很短,坡度很大。
但他们不理解的是,林思成所说的:元墓?
像眼前的这种券形砖墓,宋代就有,一直到民国时都在用。那林思成为什么就这么肯定?
但他找墓的手段过于诡异,谁敢没敢吱声。
又挖了十来铲,墓道还没挖出来,“咣当”的一声。师傅下了一跳,再没敢动铲。
一群人跟着林思成跑了过去。
是一块石碑,约摸半米方圆。
林思成带好手套,轻轻的抹却浮土。
青石材质,近正方形,没有断裂损坏的迹像。关键的是,上面有字。
篆书字体,刻工工整,字迹清晰。众人一字一句的辩读:
皇元敕授成安郎、延安路医学教授故武君志盖……
只读了一句,专家“嗡”的一下,全围了上来:墓志铭?
这不是重点,关键的是:皇元敕授,成安郎……
皇元即元朝,成安郎为元代虚授的医官散官,有名而无职,类似虚衔,不过会多拿一份俸禄。
但再是虚授,这官,他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
霎时,一群人猛的回过头,眼神像是刀,直往林思成的脸上戳。
特别是高队长、刑侦队长,以及随队的几个教授:他们亲眼看着林思成手托风水盘,脚迈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
就跟电影里作法的道士一样,在啥都没有荒地转了一圏,然后一指:财聚运贵,官居六品,元墓。
然后,就真的挖出一座官居六品的元墓……
给他们的感觉,已经有些超出正常的认知,跨越到了玄学,神学的程度。
几位领导、专家还好,震惊归震惊,至少思维方式还趋于正常的逻辑。
但赵修能爷仨看林思成,就像是在看神仙……是真的看神仙的那种眼神。
干这一行常说走地仙,何为走地仙?
观星、看地、堪风、定水……窥天觅相,指地寻龙,就如眼前的林思成。
但那只是传说中,赵修能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见到位活的?
众人面面相觑,愕然无言,林思成则是专心致志的读墓志铭。
差不多六百来个字,他来回读了两遍,然后起身,眯着眼睛瞅了一圈。
“山如团龙,水如葡纹(葡萄),福寿绵延,旺及子孙……这儿风水挺不错,估计是个家族墓群,应该有四五十座,大致延续到了清初左右……但官运化为子孙运,再没怎么出过官……”
话没说完,林思成愣住,好一阵,他才回过神:过于投入,说的太多了……
稍一顿,他勉力笑笑:“田所长,这儿交给你了……高队长,马队长,三位教授,咱们继续?”
“好好……继续……”五个人齐齐的点头。
何志刚想了想:“老高留下吧,田所长和我,跟小林去!”
胡铮举手:“何局长,我也留下!”
不夸张,堂堂省考古院副处长,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一样:林思成说陪墓至少有四五十座……是不是真的有四五十座?
说什么也要求证一下……
何志刚点了点头:“麻烦胡处长!”
赵家爷仨收拾东西,其余人过来帮忙,挖掘机又轰隆隆的响了起来。
刑警队长让便衣武警解开几个安全帽的束缚带,又拉开包:“省里的文件没有,市文物局和市公安局的通知有一张,要不要?”
通知是早就准备好的,市局盖了章,主要领导都签过字。只要拿出来,立即就能生效。
但马队长真心没想过,竟然真的能用的上……
往领头的安全帽怀里一拍,他又冷哼一声:“立即停工……知不知道什么是破坏古墓、文物罪?从现在开始,动一锹土都算……”
几个安全帽早都懵了。
他们从头看到尾,林思成拿罗盘作法的时候,他们还在冷笑,心想果然是来找茬的。
不过不急,到时候找不出墓来,绝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但随后,几个人的眼睛就跟瞎了一样:好端端的荒地里,就真的挖出了一座古墓?
关键的是,整整一米多深,医院的透视机拉过来,能不能看得到?
那道士……哦不,那学生,就拿块罗盘,就靠眼睛找?
看着泛青的墓顶,安全帽哪还敢吱声。把通知往口袋里一塞,连忙拿出电话。
马队长懒得再管他,转身去追林思成。
刚跑到一半,“嘀”的一声,负责找墓道的挖机按了一下喇叭。
估计又有发现,胡铮和高队长跑了过去。
随后,一群人像是炸了锅:“是子孙碑,这里盖过祠堂,墓绝对不少……”
“快数一数,有多少位?”
“三十二……不对,这还有半截……四十六!”
“多少?”
“四十六……”
“嗡”的一下,然后像是按了消音键,声音突然消失。
以胡铮为首,一群直勾勾的盯着田道边的越野车。
林思成坐在车里,默不作声。
何志刚和田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问?
林思成说,墓挺多,有四五十座。然后没多久,就挖出来了块祠碑:不多不少,四十六座……
感觉他那罗盘,比算卦还灵?
马队长上了后一辆,越野启动。
田杰如梦初醒:“何局,要不要给陈局打电话!”
“已经打过了,陈局的意思是:只是六品,影响力不大够。陪墓虽多,但过于集中,而且都是民墓……最好能再找一座。”
林思成点点头:“对,再找一座!”
车队继续往北,没开多远,离之前的元墓差不多三百来米。
所有人都下了车,工具将卸到一半,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
蓝白相间,车顶上的警灯格外显眼。
车将将停稳,陈朋一跃而下,箭一般的冲林思成面前,举起拳头就锤。
好快的速度,好大的阵势,拳头却跟挠痒痒一样,轻轻的在林思成的肩膀上点了一下。
人更是激动的红光满面,眼眶颤栗,喉结上下滚动。
好久,陈朋才鳖了一句:“贼他妈!”
当然骂的不是林思成。
至于骂的谁,陈朋自己都数不清……
也只有陈朋自己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恼火,有多憋屈?
又忙又乱一个来月,没有查到任何眉目不说,头绪更是乱成了一窝蜂。到后面,陈朋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查。
偏偏还不敢往上报,动静更不敢弄太大。感觉浑身都是力气,却不知道往哪使。
师父打,领导骂,同事们抱怨,手下们蛐蛐。
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将范围缩小到了一公里。他把人都调派好了,就等着来个瓮中捉鳖,那个狗娘养的公司竟然不同意停工?
简直干他娘……
当时陈朋就觉得,心脏气的都快要爆炸了。
不夸张,但凡今天林思成要是没啥动静,他想了一晚上想的那些阴招,一样的不差的全会使出来。
至于会不会脱这身皮,把人抓到再说。
甚至于昨天半夜林思成打电话说,今天基本没啥问题,他仍旧半信半疑。
后半夜也没睡,憋了半晚上的坏水……结果,突然就用不上了?
哈哈,用不上才好。
老子要不把这帮王八憋坑里,老子不姓陈……
陈朋又是轻轻的一锤,然后呲着牙笑:“完了我和老何请你,摆三天席!”
林思成摇摇头:“还早!”
才找了一座元代墓,离找到张安世的墓,至少还差两三座……
两人说话间,何志刚瞄了陈朋一眼:“你不在分局指挥,怎么跑这来了?”
“有我师父在……”
陈朋回了一句,又往后看了看,“你刚打完电话,说林思成找到了元墓,我师父的电话就响了。估计是你们昨天去中建见到的哪个锤子,反正口气挺冲……师父让我过来盯着点……”
一说昨天,何志刚的脸就黑了下来:被人当学生一样训……不夸张,他当科员的时候,都没受过那个鸟气。
冷哼一声,何志刚又顺着陈朋的目光瞅了瞅:五六辆车,正顺着田间道往这边开来。
“小林,你不用管,干你的就行!”
林思成点点头。
眨眼的功夫,也就工具将卸完,那几辆开到了眼前。
看到车上下来的人,何志刚陈朋迎了上去。
称呼了一声“王总工”,何志刚笑着伸出了手。
那位却理都不理,在何志刚和陈朋的脸上来回瞟:“谁让皇子坡工地停工的,你们哪来的权力?”
“马上让开工……还有,你们找的那什么墓:现在,马上,立刻,全部给我停下!”
“看什么看,听不懂人话?”
顿然,何志刚的脸冷了下来。
陈朋呵的一声:“你挺有礼貌的吗?”
那位愣了愣,琢磨了好一会。
然后“腾”的一下……不夸张,五十出头岁数了,一瞬间,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何志刚原本挺气,一听陈朋骂人都不带脏字,差点乐出声。
翻译一下:有人养,没人教……
“你……你……你……”
那位王总工气得打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突然,他指着林思成:“刚才那座墓是不是就你找的……还找什么找?给我停下……”
这瓜怂眼瘸,你以为他年轻,他就是软柿子?
他比那公安还狠……
赵修能转着念头,斜了那人一眼,把罗盘递给林思成。林思成轻轻一捻,罗盘转的飞快。
两人只当没听见,你喊你的,我干我的……
但突然间,那位的身后冲出来四五个人,边往这边跑边骂:“让你停下,耳朵聋了?”
很突然,且快,没有任何征兆。何志刚和陈朋还没反应过来,四五个人就冲到赵修能和林思成身边。
两个来夺赵修能手里的扎杆,三个来冲向林思成:“什么破东西,给我交出来!”
不知是不是特地交待过,一个上来就卡林思成的脖子,另外两个暗搓搓的捏起了拳头。
林思成飞快往后退了一步:“干什么,想动手?”
“嘿哟~动你咋地?”
像是不信邪,三个人继续往上扑。赵修能的两个儿子正要冲过来,林思成猛的一矮身。
然后,“咚~”
一个过肩摔,伸手卡他脖子的那个仰面朝天,展展的摔到了地上。
另外两个是准备下黑手的,拳头都已经捅到了林思成的腰里,突然间,脸上一痛。
林思成左一肘,右一肘,一个鼻子,一个下巴,只听“喀~嚓……”
动作极快,比三个冲过来的速度还快。就听“啊”的两声,两个黑手侧头就倒,然后抱住脸,杀猪一样的惨叫。
林思成气定神闲的端着罗盘,看着两兄弟:“愣着干什么,救你爹啊?”
赵大赵二才反应过来,忙转过身。一看赵修能腿上的脚印子,眼都红了,捏起拳头就锤。
两兄弟练过几手,那两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哪是对手?
“咚咚”几拳,就蹲在地上惨叫。
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就几十秒,何志刚都惊呆了。
陈朋更呆:他干了多少年警察,还能看不出来,林思成的那几下?
练过不说,一出手就下死手:那“喀”的一下,然后“察”的一下,摆明是骨头折了。
低头再看:过肩摔的那个还在仰面望天,喉咙里呼哧呼哧,摆明还没缓过气。
各挨了一肘的那两个,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托着下巴,喊个不停……
肯定是断了,但活该。
敢下黑手,他不干你干谁?
马队长才反应过来,忙捏了对讲机,一面包小伙呼拉拉的冲了下来。
还站着的就三个,岁数都挺大,即惊、且愣、更怒。
陈朋皮笑肉不笑:“几位领导,你们看到了吧,是你们的人妨碍我们办案,还先动手……”
王总工气的脸发白,嘴唇打哆嗦:“好好……你们等着……我现在就给你们市里打电话……找你们书记、领导……”
陈朋笑了一声。
要是之前,他可能会怵一下,但林思成已经找到了一座,他还怕个屌?
警察办案,天经地义。
别说市里,省里的领导来,他都不带忌惮的。
把挨了打的几个扶到路边,林思成继续。
依旧和之前一样:定方位,看山向,测朝座、对星相……
陈朋算是见识到了,先前跟林思成来的那几位,为什么会被震惊成那个模样:
真就跟道士作法一样,林思成时而拔一下罗盘,时而迈着方步转圈(用步测量距离),时而掐指一算(算天干地支,八卦五行)。
不夸张,感觉林思成离道士,就差一身杏黄袍。
大致十多分钟,林思成接过探钎,往下一扎:“田所,雷达!”
田杰正看的认真,心想已见识了林思成堪风定水的本事。正好再看看他如何用倒斗的方法测天心(墓室正中)、定金井(最佳盗洞位置)。
但突然,林思成让他准备雷达?
有大墓?
肯定是大墓,埋的太深,探钎根本扎不下去,所以林思成才会用探地雷达……
田杰一怔愣,猛的跳下车来:“堪测,搬机器……测绘,画图……记录,摄像……”
不停的安排着,他三两下跑了过来,站在林思成旁边:“有大墓?”
林思成点点头:“大墓!”
“什么朝代?”
“应该是明!”
“几间(墓室)!”
“不好说!”
田杰不依不饶:“你昨天还给何局说,有王墓?”
领导这嘴是真快?
林思成顿了一下,“八九间,可能!”
田杰拍了一下掌:大明郡王。
明制:亲王茔地五十亩(陵园),房十五间(墓室及陪葬坑)。
郡王茔地三十亩,房九间……
要说之前还会怀疑,但刚刚才见识过林思成近乎于玄学一样的手段,田杰已经信了七八成:林思成说有郡王墓,那十有八九就有郡王墓……
他重重一点头:“四台雷达一起探!”
队员应了一声,几台像是推车一样的仪器从车上卸了下来:
这东西操作不难,说简单点:根据电磁波在地下传播时,遇到介电常数差异,经过公式计算后成像。
可直观展示地下结构:是空的还是实的。是土壤还是岩石,是空洞或是墓葬。
等再过几年普及后,城市管道故障就会用这东西,针眼大的孔都能找到……
工作人员快而不乱,分两个方向开始探。
没多久,其中一位举了一下手:“田所,有墓墙!”
田杰精神一振,刚要走过去,对面一声惊呼:“田所,我这边……好像有墓室?”
愣了一下,田杰大声喊:“报数据!”
队员看着屏墓:“应该是前后两间:前室长约三米余、宽四米余,后室长两米余,宽三米余……”
“面积不对,这是侧室……再探!”
“田所,这里也有一间……”
“我这也有……”
一时间,四个队员此起彼伏,汇报声不断。
何志刚慢慢的捏起拳头,陈朋急的原地转圈……
随后,一间,两间……七间、八间……最后测到林思成的脚底下。
田杰看着屏墓,眼睛一眯:工字型,东西八米,南北足长二十四米,绝对是主墓。
问题是,好多窟窿……
被盗了?
墓顶挖的跟筛子似的,肯定是被盗了。
林思成想了想:“何局,揭土层吧,先挖出墓顶……”
何志刚没犹豫:“好,揭土!”
如果按正常情况,当然要一层一层的探方(分成网格慢慢往下挖,用刷子刷),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林思成招招手,还是之前老师傅:“深两米八,下铲……田所,让师兄们筛土……”
田杰点头,连忙安排。
主墓室被开了十好几个井,斜的坚的都有。林思成是怕土层中有被盗出,但未来得及带走的文物……
“轰隆”的一声,挖机开挖,队员各司其职:搓泥的搓泥,铲土的铲土,架筛的架筛。
果不然,刚挖了没几斗,“骨碌碌”的一声,一块瓷片从筛子上滚落,掉进了下面的软土里。
林思成捡了起来,擦掉了上面的湿泥。
赵修能就在一边,随意的一瞄,然后,眼都直了:
像是个小瓷碗的碗底,楷书竖行:大明成化年制。
再看圈足,胎质细腻洁白,瓷片轻薄如翼。断茬处呈肉红色……这是典型的景德麻仓土瓷胎。
再看釉,肥润如凝脂,微微闪青,如婴儿肌肤一般。
再看彩……哪怕已经被腐蚀的褪去了大部分的釉色,赵修能依旧只需一眼:这要不是成化斗彩,他嚼着吃了。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递给过去:“成化斗彩!”
何志刚猛的一怔,忙接到手里。
陈朋当即捏住了对讲机,忍了又忍:不急,不差这几分钟,等挖出墓顶再说。
正转念间,又筛出来了一块。这次稍差点,一块矾红釉(单色瓷)。但很大,足有巴掌大小,一看就是大罐腰里的哪一块。
稍后,又一块青瓷……
就两把锹,铲的太慢,也不安全。几位专家蹲在泥堆旁,索性戴上手套直接用手刨。
站的腿酸,林思成也蹲了下来。
但没刨几把,手指被硌了一下。
感觉,像是摸到了块铁片?
他怔了怔,手伸进泥里,捏着那块东西的角提了出来。
约摸书页大小,上面裹着很多泥,但能从裸露的部分看出来,是块鎏金银片。
也能看到上面有字,字好像还不少。
腐蚀的很厉害,有些字迹漶漫不清,但大部分的内容还能读的出来。
瞄了两眼,林思成心里一跳,顾不上找毛巾,抬起袖子就一抹。
乍然,劲隽的楷体刻字映入眼中:
“维天顺八年庚子拾月戊午朔贰拾伍日壬午,皇帝制曰:朕惟太祖高皇帝之制,册封亲王必及其配者,所以重人伦之道,此古今之通义也……
朕弟兴平王(朱元璋五世孙,朱元璋次子秦愍王朱樉四世孙)年已长成,尔吴氏乃南城兵马副指挥吴文之女,令特授以金册立为兴平王妃……
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林思成的眉头越皱越紧:天顺即正统皇帝朱祁镇第二次登基之后的年号,当时册封的兴平王,不就是明安僖王(谥号)朱公铄?
墓在四府井,离这儿不远,也就七八公里。但清朝时就被盗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开荒时挖出了墓坑,就只剩一块墓志。
但这里,突然又冒出来一座。如果这才是真墓,岂不等于这一块,有三座郡王墓?
转念间,赵修能、赵大、赵二、何志刚、田杰,全围在林思成周围。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表情: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瞳孔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识字的都知道,这上面是什么意思……
陈朋被挡在外面,急的直跳脚:“什么东西……林思成,是什么东西!”
林思成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正统皇帝赐于朱元璋五世孙,大明第四代兴平王朱公铄王妃吴氏的册封银册……”
陈朋愣住,过了好久:“什么册?”
“大明郡王妃册封银册……”
“哈哈~哈哈~”
突然,陈朋神经质一般的笑了两声。
银册都挖出来了,还等个锤子的墓顶?
他猛的捏住对讲机:“给老子封……”
(本章完)
第169章 总得要干点什么
第169章 总得要干点什么
火焰舔舐着黄泥,梨木炭“啪啪”炸响,溅出细碎的火星子。
渐渐的,湿泥变硬,又渐渐变干,炸出一道道的裂口,露出银白色的锡纸。
抽了支架,拆了锡纸,羊肉金褐如甲。油脂滴入炭火,溅出几朵蓝色的火。肉香混合着沙葱与韭菜的嫩香,飘满厅堂。
定边名菜,盐湖烤羊。
“正宗的内蒙etkq(与宁夏盐池、定边盐湖接壤)的盐湖羊,包括沙葱,韭菜,也是从草原上新采的……新鲜,嫩活!”
许念琴转着转盘,将羊头对准林思成:“老板尝尝!”
“好!”
林思成拿起小刀,在羊头上割了一刀,在羊尾上切了一条,然后再切羊背。
女人盯着他手中的银刀:这顺序,怎么这么眼熟?
“老板去过内蒙?”
“干这一行,天南地北,五湖四海,都是要逛一逛的!”
林思成笑笑,熟练的切了几条,分盘装好,“借献佛,来,各位都尝一尝!”
女人怔了一下,刘胖子也怔了一下。
他前一句说的是陕北话(榆林、廷安),明显夹杂着蒙古古语,后一句,却又成了带有蜀语特色的陕南方言(汉中一带)。
恰恰好,刘胖子是榆林人,许念琴是汉中人。
关键的是,竟然一点外地口音都听不出来。
女人眯了眯眼:“老板不是浙江人?”
“天下元良是一家!”林思成夹了一块羊背,在韭菜碗里蘸了蘸,“识做生意就得啦,使乜问人边度嚟嘅啫(能做生意就行,何必管我是哪里人)?”
送到口中,林思成慢慢嚼着,“就如上次,许掌柜港(问)我贵姓,我说姓浙,许掌柜信啵??”
女人的眼皮直跳:前一句是太原方言,中间成了粤语,最后那一句,又成了长沙方言。
问题是,她跟着于大海走南闯北,这些地方去过不止一次,与本地人打过的交道更多。她竟然听不出,林思成讲的这几句,与当地土著有什么区别?
正怔愣着,林思成又笑笑:“起完一坑就换地方(藏身的窝点),谈完生意就换号码,出完货就换个身份……这些难道不是行规?许掌柜没必要奇怪!”
没错,是要换。但总不能每干完一单,连口音都能随意的换?
几个土夫子反而更奇怪了……
“各位,来……”林思成又端起酒碗,“我量浅,赵把头可以多喝一点!”
“嗳,好!”赵修能忙举起酒碗,双手捧着,和林思成碰了一下。
腰勾了半截,碗也自动低了半截,神情恭敬,低眉顺眼。
就感觉,对面端着酒碗的不是那个年轻人,而是赵家老太太。
再问问,于大海和高振岗坐对面,赵修能有没有这个姿态?
不知不觉间,心态又发生了转变,三人忙端起酒碗。
章丰借口要开车,徐高兰借口要照顾老板,还有一个位扮做保镖的刑警队长都没喝,只是默默的吃东西。
席间的氛围也很热烈……嗯,基本就是林思成讲,其它人跟着长见识。包括被称为关中坐地虎的赵修能。
林思成从陕西的杨彬,讲到山西的候金发(纵横山西近三十年),又讲到河南的宋氏兄弟(纵横河南三十年),再讲到湖南的林细生,刘胜利(2009年覆灭,四个死刑,二十三个死缓,无期数不清),以及江浙的陈威、李金钱。
基本上,国内有名的支锅、掌眼,被他数了个遍。三个土夫子听的心惊肉跳,三个警察听的双眼冒光。
不夸张,就于大海和高振岗,比这些人差好几次楼那么高。就说一点:林思成讲的这些,发展到中后期都是半公开的盗掘,拿炸药炸坟都是大白天,却仍旧能迄立八九一十年不倒。
于大海和高振岗那么谨慎,那么小心,却落了个奔逃海外。
“其实,还是没运营好,伞不够大……”
林思成直言不讳,“你看山西的候支锅,专点周、秦、汉的盘子。从前到后快二十年了,起了多少大坑,他自己都数不清……而整个运城谁不知道他干的是这一行,不照样好好的?”
“其实就两条,一,要找对庙门……二,要舍得钱……”
林思成点了点桌子:“这次来,原本是想和赵把头通力合作,好好发几年财。但老太太话说的明:赵家不啃死人骨头,这一次看我长辈的薄面帮趁一把,但后面,只能让我另请高明……”
“所以,能不能请许掌柜给于支锅带个话:“关系我有,钱我更有……踏殿登楼,寻坑觅匣(找大墓),对我而言更是如家常便饭……但唯有一点:缺灌顶、勾脚爬杆子(打洞下坑的好手)……”
“于支锅如果放心,那就点钞手(入伙),要不放心,那就煺猪水(临时雇佣),事后怎么分,又或是事前怎么雇,他开个数!”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笑,“关中这么多的宝殿,他不登,我不登,肯定有别人登,岂不可惜?”
女人的心脏“通通通”的跳。
这位的手艺有多高,她亲眼见识过:给高掌眼(高振岗)至少都得琢磨大半日的龙图,到他手里就十来分钟。
井(盗洞)填的那么平,草长的一般高,一般密,他带着赵破烂就转悠了一个来小时,就找到了金井。
所以,他说的踏殿登楼,寻坑觅匣一点儿都不夸张。
钱有多少,暂时还不清楚,但不管是对码(进货),还是收图,你说多少就多少。几百万的生意,价都不还一下。
关系有多硬,白道的还不知道,就只说同行:许念琴也算是老江湖,赵修能对他是真恭敬,还是演出来的,她难道看不出来?
正因为如此,许念琴才担心:于支锅、高掌眼虽然不在,但生意可没停。
但这人一来关中,哪还有他们的财路?
顿然间,许念琴心中冒出几丝戾气:她恨不得林思成今天晚上就下坑,让宋老三把他炸死在墓里……
“许掌柜怎么不说话?”
林思成淡淡的瞄了她一眼:“怕不是生意还没停?于支锅在外面(国外)踩塔(遥控指挥),兄弟们在里面(国内)开井?”
神情很平静,脸上也带着笑,但霎时间,许今琴感觉那两道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刺了过来。
她忙低下头,敛住心神,拿起酒壶给林思成添满:“老板说笑了,要是生意没停,怎么会卖坑?”
对啊。
如果手下的人还在挖,说明卖给林思成的坑就有问题……
林思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疾不徐:
“当然,合伙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非得寻楼登殿。于支锅坐了这么多年洋庄(往国外倒文物),又出去拼打了好几年,想来的外面的人脉也极广,关系也极硬……正好,这个我也缺……”
他又招招手,扮做保镖的刑队长提起皮箱,放在了桌子上。
“前两年,走运开了几个火洞子(密闭干燥,保存极好的大墓),起了几件硬片(瓷器),拔了几道山根(玉器)……
但本庄(国内)吃不下,我就想寻寻外庄,可惜,一直找不到门路。所以想请许掌柜帮忙带个话,能不能请于支锅抻抻手,水头(抽成)好说……”
说着,林思成打开箱子。
许念琴,刘腿子,以及一个临时请来的掌眼齐齐的凑了过来。
四个瓷罐儿,一只犀角杯?
三个人瞅了瞅,暗暗狐疑:林思成打电话说是请许念琴对对码(出货),所以他们才备了酒席,又特地请了个行家。
但现在一看:东西挺普通吗?
磁州窑的黑白,明清左右的染色犀角?
算不上烂大街,但要说好……也没好到哪里。
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端起茶壶,往四只瓷盅里各倒了一杯。
起初还没人在意,但随着茶雾飘起,几人抽了抽鼻子,脸色微变。
林思成没说话,全倒进垃圾筒,然后又倒了一遍。
等药气散了散,林思成再倒,再沏。
杯子来回洗了三遍,药香仍旧升腾而起。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洗了好几遍,难道飘出来的药味还能是临时洒进去的?
林思成又拿起犀角杯,同样用热茶洗了三遍,然后倒温好的黄酒。
下意识的,几人往前凑了一点:这杯子,好像在变色?
原本暗红,但慢慢的,颜色竟然一点一点的浅了下来,直至变成了鲜红色。
太怪了。
遇高温会变色的古董他们不是没见过,但全是变深,这一只,却是变浅?
等了好一阵,等犀角杯再不变色,林思成拿过三个酒碗,把杯中的温酒分成四份:“请!”
三人没动,他又笑笑:“放心,没毒!”
当然没毒,即便有毒,也用热茶烫了好几遍了……
许念琴顿了一下,端起酒碗尝了尝,“咦”的一声。
闻着没味道,但喝到嘴里,却有药香?
有样学样,其它两位也尝了尝。
三个人又对视一眼:这两样东西都挺奇怪。应该是古代大夫的医具……
正猜忖着,许念琴猛的一愣,眼睛猛突。
霎时间,小腹地下像是着起了一道火,眨眼的功夫,就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浑身上下顿然一热,随即,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同时,心中生出一股莫明的振奋,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好,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关键的是,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随后,又是两个男人,除了身体发热,精神振奋之外。就感觉那一瞬间,连酒都醒了大半……
三个人瞪着六只眼睛,又惊又奇。
同样洗了三遍,这药效肯定是从杯子里渗出来的。问题是,给人的这种感觉:就像了磕了药一样……
林思成先指了指瓷罐:“这四只有个专门的名字:杏林釉……是我从南宋光宗的永崇陵地宫中起出来的……之后拿去京城,请中医科学院的专家看过,说是专用来给南宋皇帝拔火的罐儿……”
“这一只叫赤霞杯,七十年代定陵中出土过一只……据说,如今在大内,一天只泡三杯,那几位分着喝……当然,只是据说,肯定是谣传……”
稍稍一顿,林思成又笑笑,“这东西没面过世,更没报道过,但香港的安宫牛黄丸,几位应该听说过……”
起初,许念琴还在狐疑,但当听到“安宫牛黄丸”,她猛的怔住,两只眼睛亮的吓人。
就说,这酒的感觉怎么那么熟悉?
她去过香港,安宫牛黄丸她买过,更吃过。当时也只是小腹微微一热,精神稍好了些。
即便如此,她都惊的一愣一愣,心想果然是能吊命的神药。
而与之相比,那一颗药丸的感觉像是涓涓溪水。而这小小的一口酒,却如大河大河,奔流不息。
如萤虫皓月,天壤之别……
感受着身体内的变化,以及从未的振奋,许念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什么叫异宝,什么叫奇珍?
世所罕见,玄妙如神……
到这会,她至少敢肯定,这位真的觅过龙楼(龙脉),登过宝殿(皇陵)。
不然,这只杯子是从哪来的?
就这一只,抵得上姐夫提着脑袋,辛辛苦苦十多年的所有的身家:哪怕卖个一二十亿,估计都能抢破头。
霎时间,心脏又跳了起来:弄回来,一定要弄回来……不管是骗,还是抢!
有了这只杯子,还盗什么墓,还倒什么斗?每天泡着卖酒,都能卖成亿万富翁……
许念琴努力的吞了口唾沫,嗫动着嘴唇。
但她发现,不管说什么,都压不住心底的那股冲动……
“老板,你先坐……”许念琴捏着手机站了起来,“我先问问大老板!”
“好!”
许念琴转身而去,林思成控干酒水,又慢慢的擦。
赵修能盯着杯子,双眼放光,念头纷杂:这东西,早已超出了文物、古玩的范畴,而是异宝。
于大海能不能抵得住诱惑?
他抵个屁,他能抵得住,老子叫他爹……
装好杯子,交给刑警队长,林思成又静静的等。
差不多快半个小时,许念琴去而复返。
精神依旧亢奋,但眼中的贪婪收敛了行多,神情中透着几丝笃定。
坐下后,她笑了下:“老板,姐夫让我代他,向你问个好……”
话音未落,手机震了一下,林思成瞄了一眼,会心一笑。
是一条短信,就五个字:浙老板,久仰。
但号码极长……
一瞬间,三个警察的心脏止不住的跳:省厅和市局查了多久,费了多少心机,动了多少脑筋,想了多少办法,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负责的领导的头发更是一把一把的掉,但明的暗的折腾好几年,别说下落了,连于大海影儿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但林思成轻轻松松就把落脚地给套了出来,甚至于,于大海竟然把联系方式都发给了他?
肯定在国外,一时不好抓。但说明于大海已经成功被林思成钓上了钩,只要这只杯子不到手,于大海迟早有一天会忍不住,被林思成钓回国。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于大海要能忍得住,他就不会去盗墓……
正兴奋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端着酒碗,站了起来:“既然于支锅赏脸,那兄弟就先走一步,回去后再联系于支锅,请他指指明路……感谢许掌柜款待,感谢诸位盛情……”
所有人齐齐起身。
林思成喝干了酒,又抱了抱拳。赵修能和三个警察跟在后面,许念琴和两个手下亦步亦趋的恭送。
天色见晚,日落西山,三辆越野渐行渐远。
瘦猴似的宋老三叨着烟,跟个鬼似的冒了出来,眼睛亮得吓人。
“老大,老板怎么说?”
许念琴吐口酒气:“老板说,先让于克杰探一下?”
探?
应该是想试着抢一把吧?
但万一一试就抢到了手呢?
宋老三阴着脸:“老板为什么不让咱们出手?”
许念琴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他(林思成)带的那几个,今天都露了枪,你以为是给谁露的?还是说,你能干的过?”
宋老三咬住了牙。
要说放冷枪,炸窝子(趁对手下墓后炸坑),点炮子(向公安举报),宋老三确实是一把好手。
但要说真刀真枪的放对,他还真就差一点……
宋老三没吱声,心里骂了句他妈的……
正暗暗咬牙,许念琴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瞄了一眼,脸色猛变。
是姐夫在外国的手机号码……
但这么多年,这是姐夫第一次打到专号以外的号码上。
肯定出事了……
许念琴连忙接通,快步往屋里走,但走了一半,她猛的顿住。
于大海就说了三句:
“小六(于克杰)栽了!”
“风口(通风报信的内鬼)堵了!”
“老树(保护伞)哑了……跑!”
就只说了三句,总共十三个字,然后“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她猛的转过身,刚要说什么,山口里突然打来了一道光。
一辆,两辆,三辆……暮色之中,车顶上的警灯像是针一样,刺到了眼中。
随后,左边……
再之后,右边……
数不清的警察跳下车,架起了防爆盾。
车顶上,三个狙击手架起了枪……
瞬间,四个人的脸白的像纸一般。
正愣神间,宋老三狠狠的一咬牙,猫腰往皮卡车后面一钻。
里面有枪,更有炸药……
但刚打开车门,“砰”的一声,车门上豁然出现一个大洞。
贯穿了两道车门,以及宋老三……
“噗通”一声,许念琴跪到地上:“投降……我投降……”
……
天越来越黑,三辆越野平稳的行驶在县道上。
“饵也放了(犀角杯),饼也画了(经营关系),枣也给了(合作盗墓),棒也给他立好了(找别人合作,断于大海财路),甚至于爪子也给他斩了个七七八八……于大海要不咬钩,老赵给他磕头……”
赵修能连说带比划,越说越激动。
林思成不置可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于大海要能经得住诱惑,他就不会干倒斗的勾当了。
不用猜,于大海应该已经联系了下坑的那一伙,准备明抢。想必已经知道,那边出事了。
这会儿,于支锅的脑子都要炸了吧?
为了张安世的墓,他几乎调动了所有的打洞下坑的好手,结果倒好,来了个一锅端?
所以,他手下哪还有什么灌顶和勾脚爬杆子?
暗忖间,中间的刑警队长转过身,笑咪咪的看着赵修能:“赵总,领导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发挥发挥余热,到局里任个顾问?”
赵修能怔了一下,又撇撇嘴:早料到了。
应该这样说:在京城,接完林思成的电话的那一刻,赵修能就料到有这一出。
说心里话,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抵触的。关键是被打击了那么多次,穿皮的也就罢了(普通警察),但见了带星的(警督,正处或副处),要说心里不怵,不怕,赵修能自己都不信。
但老娘说:赵家能不能上岸,能不能从良,两个大孙乃至子孙后辈能不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做人,就看这次。
还说,既然老天开眼,掉下来个金大腿(指林思成),索性抱紧一点。更说一定哪一天,就能给祖宗镀一层金粉(子孙当官从政)……
所以,赵修能连夜从京城赶到了西京。到了后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就帮林思成下坑。
再说了,就因为他见过那只犀角杯,这会儿但凡敢说个“不”字,他今晚就得换个住的地方。
之前那么多烂事,之所以没暴,不是因为警察查不到,而是没好好查……
暗暗转念,赵修能点点头:“好,是不是还要签文件(保密协议)?”
哟,挺懂流程?
队长笑了笑:“明天九点,我在法治大队恭候赵总大驾。”
赵修能撇撇嘴:大队……才是分局级别?
看人家林思成,起步就是一级警督(陈朋)。
不过已经很不错了,自己倒是想要那个待遇,可惜没林思成那个本事……
暗暗转念,林思成的手机响了一下,他顺手接通。
里面传出陈朋的声音:“小林,你们前脚走,后脚山上那一伙就抓了,一个都没跑掉……范强也已经放走了(专门处理尾货的杵头)……”
林思成点点头。
等于留了个活扣:看张安世的玉温明、清白镜就知道,于大海留下的尾货不少。
但于克杰被抓,等于刚建立起不久的销赃链条和运输网络再次被斩断。那些尾货,总不能一直放地窖里生锈吧?
如此一来,于大海不得不联系自己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思忖间,又传来陈朋的声音:“哦对了……何局带人亲自下坑,你猜,被于克杰盗了几座?”
“不用猜!”林思成格外笃定,“顶多两三座,而且还是边边角角!”
陈朋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和的“卫将军长史”印!
史载:张氏五世袭爵,子孙嗣候(家族墓葬)。而张和正好是张安世的四世孙,那他的墓不在边角在哪?
以及之前的那块碣碑:碣碑只会立于祠堂之中,同样处于核心墓区之外,同样算是边角。
两相说明,于克杰的盗洞将将挖通,甚至还没来得及大规模起货。
至于之前的玉温明、清白镜、籍册、金印……等等等等,全是于大海前些年开小洞,一点一点运出来的。
等于,核心墓区大部分的墓葬还没被破坏。
这就够了……
陈朋又笑了一声:“师父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开个表彰会?当然,还得钓于大海,只能小范围开!”
林思成想都不想就摇头:“陈局,还是算了吧!”
所谓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该记的档案里一笔都不会少,该落的人情,知道的人都知道。
就发个奖状,再和领导握握手……着实没必要。
陈朋叹了口气:“就是委屈你了!”
林思成笑了笑:“你记得就行!”
陈朋猛点头:“何止我记得?”
记住的人,不要太多……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陈朋挂了电话,林思成又徐徐的呼了一口气:两世为人,总得要干点什么。
就像前世,仅仅一年的时间,张安世家族墓大小三十多座墓葬,被于大海盗的七残八破,好的就没留下一座。
但像现在,自己至少保护了九成以上……
就像这样,就刚刚好……
(本章完)
第170章 你也真舍得?(月票5000加更)
第170章 你也真舍得?(月票5000加更)
残阳穿透云层,霞光沿着结冰的窗棂,一寸一寸的攀爬。
纱帘拂动,撩起几缕暗影,来回飘动。
“当当……当当……林思成?”
“当当……林思成……咚!”
林思成猛的惊醒,坐起身来。
最后“咚”的那一下太应景,他正好做梦,梦到于大海跑回国,拿枪指着他的脑袋……
果不然?
不把于支锅弄死,他睡觉都睡不安稳。
门又被砸了两下,江燕婉都急了:“林明志你快来,林思成叫不醒……”
“妈~”林思成喊了一声,起身开门。
看着睡眼惺忪的儿子,江燕婉猛松一口气:“死孩子,你睡觉锁什么门?”
关键的是,这样已经睡了两天了,就中间吃了一顿饭,上了一次厕所,都还没睡醒?
谁不担心?
江燕婉心有余悸,摸了摸儿子的脑门:挺正常啊?
“林思成,你晚上是不是做贼去了?”
做贼哪有和倒斗的斗智斗勇来的刺激?
暗暗思忖,林思成张口就来:“从京城回来后,和老师做了两场实验,熬了几个通宵!”
你这老师也不懂事……哪有外出学习一个多月,回来后家都不让回,就抓住学生做实验的?
就算是做实验,也不能把娃儿熬成这样啊?
心里暗暗的抱怨了王齐志几句,江燕婉又猛的想了起来:“哦对了……你老师打座机,问你睡醒没有,却又不让我们叫你?”
林思成怔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几点了!”
“六点了!”
我去~
林思成激灵的一下,转着圈的找手机。
前天约好的,今天晚上吃饭,结果一觉给睡忘了。
翻出电话,他忙拔了回去。
接通后,林思成实话实说:“老师,对不住,我睡过头了!”
“没事,我们也才准备出门。”王齐志笑了一声,“要不要顺路接你?”
“老师不用,我自己开车……”
“好,别着急,开慢点……”
挂了电话,林思成飞快的套毛衣。
另一边,王齐志放下手机,端起茶盅呷了一口。
什么才准备出门,他们到酒店都半个多小时了。
但王齐志一点都不急,更不在意,甚至都没打林思成的手机专门提醒。
就是想让他多睡会。
又是没日没夜的观星堪山找墓,又是和犯罪份子斗智斗勇,费脑还是一方面,关键是精神崩的太紧。
这猛然一松,不觉得累才怪……
看王齐志优哉游哉,单望舒一脸狐疑:“林思成睡了整整两天了吧,他干嘛了?”
“没干嘛!”王齐志不动声色,“可能是学的太累,熬的狠了……”
单望舒一脸鄙夷:王齐志,这话你自个信不信?
这都快两个月了,她和叶安宁就没见过林思成的人影。
一问王齐志,就说是到京城学习去了。但事先,不管是王齐志,还是林思成,却提都没提过?
关键是,学习而已,电话竟然都打不通?
又问王齐志,他先前还说是一周,后面又成了半月,再问又成了一月。
过了一个月,还是不见林思成,王齐志就开始支支吾吾。说是学习跨度太大,难度太高,可能还得一段时间。
要不是一个被窝睡了十几年,单望舒可能就信了。
宝贝弟子进京学习,王齐志竟然没找人关照一下?
没找大伯子小叔子,更没找他之前的同学同事。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正常:林思成虽然才二十出头,但异于常人的稳重,确实没必要担心。
但王齐志就差把“担心”两个字写在脸上。一个多月了,就没见他的眉头展开过,笑脸儿更是没见过半点。
就像是,林思成会有什么危险?
说是师娘,但非亲非故,好像隔了好远。但单望舒是打心里喜欢这孩子,不然不会一门心思的搓合林思成和叶安宁。
王齐志担心,她更担心。又怀疑林思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就追着问。王齐志被问急了,甚至罕见的发了火。
然后,单望舒再没问过。
然后,林思成突然就回来了,王齐志总算是恢复正常了。
好,现在能问了吧?
倒好,王齐志还当傻子一样的糊弄她?
单望舒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秒懂,站了起来:“若之,素秋,我们去点菜吧,看看有什么新鲜的海鲜……”
以为真的要去点菜,两个女孩也站了起来,三人出了包间。
单望舒“呵”的一声,手又伸了过来,王齐志“嗖”的往后一缩。
“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单望舒眯着眼睛,“我记的你说过,林思成去的是故宫学习,对吧?王齐志你信不信,我直接问我爸……”
王齐志张着嘴,哑口无言。
前天,省文物局才上报了案情材料,具体是什么情况,丈人爹一清二楚。
单望舒一问,哪还不露馅?
他放下茶杯:“你也是闲的?”
“你能担心,就不容许我也担心?”单望舒做势要掐他,“你快说!”
王齐志转着眼珠:“这段时间,其实林思成一直在市文物局……也没干别的,就帮了点小忙……”
不可能。
要只是给文物局帮忙,你担心什么?
转着念头,单望舒嘴刚张开,王齐志眼一瞪:“再别问了!”
稍一顿,神色又严肃了几分:“别问林思成,也别问你爸!”
单望舒心里一跳:王齐志,你胆儿肥了?
哦不……翅膀硬了?
好像也不对。
反正自打林思成出现后,王齐志一天比一天有个性。
但只听说学生靠老师壮胆,第一次见,老师靠学生壮胆的?
拍了他一把,单望舒哼了一声:“不问就不问!”
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干系,单望舒甚至能猜到,十之八九涉及到什么大案要案。不然王齐志不会这么严肃。
她反而更担心了。
但男人说不问,那她就不问……
又哼了一声,单望舒拿过包,取出一只盒子:“帮我看看,送给你宝贝学生合不合适?”
王齐志瞅了一眼:嗯,寿山石的印?
看了两眼,王齐志的眼睛慢慢的眯了起来:“你从哪弄的?”
单望舒得意的笑了笑:“当然是从我爸那顺来的……”
王齐志不说话了:不是……单望舒,你也真舍得?
这方印,他掂记了多久了,却一直没敢下手。
单望舒倒好,说送就送?
(本章完)
第171章 又撒谎?
第171章 又撒谎?
灯光绚丽,海草微微起伏,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游来游去。
脸盆大的帝王蟹挥舞着蟹钳,龙虾张牙舞爪,撞着渔缸“咚咚”直响。
水族馆式的海鲜餐厅,装修的挺雅致。
叶安宁兴致极高,就近找个了餐位,要了三杯果汁。
点了菜,她又笑笑,“饿不饿,要不要点零食?”
景素心和秦若之齐齐的摇头:来酒店之前,三人才去逛了一趟回民街,各种小吃塞了一肚子。
她们好奇的是,都快七点了,叶安宁的舅舅的这个学生得有多重要?
以及,叶安宁给人的变化。
虽然极细微,但都是女人,还是能觉察觉出来的。
所以,就挺好奇:铁石心肠的叶公主,是怎么被暖化的?
暗暗转念,两人时不时的就会往电梯口瞅一眼,恨不得林思成马上出现,她们好好的瞻仰瞻仰。
直到“叮”的一声。
两个女孩精神一振:终于来了?
随即,电梯间出来五六位,有男有女,中间那位发稍有点白。
有人引路,称呼老人“李局长”。
其余也都是中年人,都挺有派头,看着像是哪个机关单位。
不算奇怪,省市两级政府,以及许多单位的主要接待都放在西安饭庄。
稀奇的是,竟然有熟人?
就中间,左手边那位,秦若之在他爸的单位见过。
但那是在京城,在国资委……
看她一直盯着看,景素心往过凑了凑:“那位是谁?”
“好像是中建的副总。”
“怎么来西京了?”景素心扬了扬下巴,“那位老人呢,就中间那位?”
秦若之摇摇头:“不知道!”
但挺气派。
中建是中管,副总是中管正厅,副部待遇。就感觉,对那位很尊敬。
就只是好奇了一下,三人又坐下喝果汁。
大概喝了半杯,又“叮”的一声。
林思成急匆匆的往里走,叶安宁招了招手:“这边!”
林思成停住,又笑了笑:“安宁姐!”
叶安宁介绍,说是同学,来西京找她玩。
林思成笑着打了声招呼,又左右瞅瞅:“老师和师娘呢?”
“在包间里!”
“有坚没来?”
叶安宁撇撇嘴:“不想来,在家捣鼓他那堆破烂(玩具)。”
林思成又笑:“我先进去问声安……”
“我们也进去!”
叶安宁叫了服务员,通知后厨上菜,然后四人一起进了包间。
景素心和秦若之跟在后面:总算是见到人了。
长的挺好看,高高帅帅,白白净净。
但他的这个称呼,以及眼神……就感觉,两人关系好像挺正常。
再看叶安宁,却又感觉很不正常……那这算什么?
狐疑间,四人进了包厢,林思成忙不迭的道歉,王齐志浑不在意的摆摆手。
用“累成狗”这样的词形容这段时间的林思成,估计都要差一点。所以,单望舒让他叫林思成出来吃饭,王齐志推托说林思成没时间,让再缓两天。
但他连着撒了一个多月的谎,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信誉度。单望舒和叶安宁压根不信。
然后才有了这顿饭。
所以,压根没人在意林思成会不会迟到,而是单望舒和叶安宁至少得知道,林思成是不是还全乎。
这下算是见到活人了,总能放心了吧?
王齐志撇着嘴,又招了招手:“来,过来看!”
说着,他拿起那方印,往前一递。
林思成接过来,眯了眯眼。
材质很普通,就普通的寿山石。还没开印,算是新印(没粘过印泥没盖过章)。
篆刻风格很独特:单刀独刻,大起大落。横冲斜插,猛利狂悍。
字更独特:《知人知器》……毛体的印章见过没有?
出处也不普通:四九年,伟人去信,邀请齐白石参加政协会议,为表感谢,齐白石刻了两方寿山石名章。
其中一方是伟人的名字,一方是伟人的字,用一幅《老牛图》的废稿包着。
第二年,也就是五零年,伟人宴请齐白石,拿出装裱好的《老牛图》请齐白石盖章题字。同时邀请齐白石担任政协文史馆的馆员,及国家美术协会荣誉主席。
做为回礼,也是勉励,伟人题了一幅字:知人知器。
回到家,齐白石照着字,刻了一方章。
但这会儿,这章却到了王教授手里?
他抬起头:“买的?”
“换的!”
王齐志慢条斯理,“九十年代,有坚外公在京城文物局任职,迟良先生(齐白石第四子)在市文史馆任副馆长,两人是同事……之后,岳父拿一幅张大千的扇面,换了这方印……”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倒是挺对等,但肯定是王教授顺来的。
这东西能到他手里,他还能给丈人爹掏钱是咋地?
当然,肯定是真的。
转念间,林思成往前一递,王齐志却摆摆手:“留着吧,你师娘送你的!”
林思成怔住:啥玩意?
不说“知人知器”这四个字的来历,就说齐白石篆刻,这价值也高的离谱。
这样的东西,无缘无故的,单师娘说送就送?
单望舒知道,他要是不说清楚,林思成肯定不会收。稍想了想,语气轻描淡写:
“十一回家,有坚外公搬书房,说放着也没用,我就随手带了回来。你老师也不爱这个,这印也挺有寓意,我就觉得挺适合你……”
林思成没说话,看了看王齐志:王教授不爱这个?
王齐志刚要说话,单望舒横了他一眼,王齐志忙点头:“对对对!”
单望舒又笑了笑:“思成,你留着吧!”
语气很轻柔,却说不出的坚定。
也绝不是心血来潮,更和叶安宁没关系。
更不是顺手牵羊,而是王有坚的外公特意给的:就十一回家,单望舒提起林思成,说你爱婿收了个了不得的学生。
又说王齐志这段时间和他学生折腾什么申遗,还在计划什么铁器项目。
岳丈大人大致问了问,就把这方印给了单望舒。
王齐志吊儿浪当,更或是不太敏感,好像就没当回事。但岳丈大人不能不当回事,更知道这两件事情,对王齐志的意义……
林思成也基本能想明白,想了想,装进盒子:“谢谢师娘!”
单望舒抿着嘴笑了笑。
说话的空子,菜也端了上来。
几人边吃边聊,叶安宁又问了问林思成,这段时间忙什么了。
然后,林思成讲的那个绘身绘色,那个身临其境。
王齐志不好说他已经招了一半,只好蒙头吃菜。
但单望舒和叶安宁越听越奇怪,越听越奇怪:就感觉,林思成真的去了故宫,学习了近两个月。
怕不是,王齐志(舅舅)又撒了谎?
两人下意识的转过头,王齐志怔了一下,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本章完)
第172章 听不懂?
第172章 听不懂?
没怎么喝酒,像极了普通的家宴。
但谈兴都极浓,兴致很高,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十点多。
包括叶安宁的两个同学,从头到尾都没提林思成的家庭,以及来历,甚至连个好奇的眼神都没有过。
只能说,能当叶安宁的朋友,都不是简单角色……
唯有王齐志,一晚上了没想通:感觉林思成对故宫,比他还要熟悉。就像是这两个月他就住在那了一样?
问题是,林思成有没有去京城,有没有去故宫学习,他难道不清楚?
所以,这小子为什么连撒谎的时候,都比说真话的时候还像说真话?
直到单望舒去结账,叶安宁和两个同学去卫生间,师生俩才算有了点单独的空间。
“老师,那方印……”
“猜到了吧?那是有坚外公送你的,等真去京城,你提兜水果看一看就行。”
“是不是在想:怎么可能这么随便?但真就这么随便,到时候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
王齐志一摆手,又斜着眼睛:“林思成,你挺能编啊?”
他说了一遍,林思成怔住,哭笑不得:“不是……老师,师娘一诈你就招?”
王齐志没说话,瞪了他一眼。
他也是后面才反应过来:单望舒不知道原委,好奇之下可能会问,但岳父能告诉她才见了鬼。
不但不会说,而且绝对会臭骂一顿。
也怪他,被陈朋的电话惊的恍了好几天的神,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但一想起陈朋说的那些,王齐志又拧住眉头:
“如果这些事情是别人干的,老师我肯定竖个大拇指,由衷的赞一声,再喊声佩服……但是,林思成,你是我学生,那些人是穷凶极恶的盗墓贼!”
王齐志循循善诱,“咱师生俩好好的搞搞研究,搞搞申遗,搞搞鉴定,偶尔捡个漏,不比干什么的强?”
林思成顿了顿:“凑巧!”
“我没说这次,我说的是下次……而且,这都两次了?”
王齐志瞪着他,“林思成,你别告诉我,你十一去杭州,明知道那些人掘了南宋六陵,你装做没看到,什么都没干?”
林思成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他倒是想说没干,但王齐志也得信:十一刚结束,王老太太就去了绍兴。然后不到一周,国家文物局就派了工作组。
确实,没人知道是他干的,但王齐志已经认死,就是他干的……
看林思成不说话,王齐志一脸痛苦,跟牙疼一样:果不然,就是他干的?
一时间,王齐志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
夸吧,这驴胆大的敢上天。成名多少年,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的江湖人物,都敢玩弄于鼓掌之间。再夸,他敢把天都给你捅个窟窿你信不信?
骂吧,就他干的那些事情,哪个当老师能骂的出口?
甚至于,王齐志劝都不知道怎么劝……
好久,他怅然一叹:“林思成,命总是自个的吧?”
“老师,哪有那么危险?”
林思成笑了笑,“该抓的已经抓了个干净,公安内部知道是我下饵的人也没几个,况且还下了封口令,签了文件……陈局长是怕你知道了找他算总账,所以才特意给你打了电话……”
“而且陈局也说了,后面尽可能的不让我参与……包括联系方式(和于大海联系的号码)他都要了回去……”
“呵呵……”王齐志一声冷笑,“警察的话你也信?”
林思成顿了顿,没说话。
警察的话当然能信,但陈局长的保证,确实水份太大。其它不说,就那些切口,他都得派两个好手好好研究个一两月。
但于大海能等他一两月再联系?
稍一不慎,好不容易咬了饵的鱼就脱了……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王齐志叹了口气:“打蛇不死反被咬,这人(于大海)奸诈阴毒,肯定得弄死。但下次,陈朋要再忽悠你帮他扛雷,你告诉我,我来给他扛……”
林思成笑着点头:“好的老师!”
陈局长当然不会,也不敢……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单望舒在门外叫了一声。叶安宁和两个同学还没来,王齐志抽空上了个卫生间。
单望舒招了招手:“又和你老师对口供呢?”
林思成笑:“师娘,真没有!”
单望舒抿着嘴:没有才怪。
也是巧,刚好,中建的那一桌也出了包间。
林思成也没在意,只当是餐厅的客人,往旁边让了让。
然后,一群人经过,刚走到他身边,又一起停住。
也不算太齐,就最中间的一位老人,好像出了包间就盯着他看,到了跟前,又往下一停。
他一停,前后左右全跟着停下。
老人笑了笑:“小林?”
起初,林思成还有些狐疑:不认识啊?
但他还是礼貌的回了一句:“你好。”
果然?
就监控里看过几次,所以觉得有点像,还真是林思成。
李春南笑的愈发温和:“陈朋是我徒弟!”
呀,李局长?
陈朋提过,王齐志也提过,甚至刚刚还提过:说陈朋虽然不要比脸,但李局长还是相当不错的。
还说因为自己给陈朋顶雷,陈朋挨了李局长的好几顿锤。
但人真是第一次见,也确实太巧……
林思成忙笑了笑,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没直接称呼:“领导好!”
李春南笑着点头:“这么巧,和谁来的……”
“和我老师!”
“哦,王教授!”
李春南刚要说什么,王齐志擦着手出了包厢。
李春南又笑了笑:“王教授也在!”
王齐志怔住:怎么又是这句?
这要是陈朋,他说不定已经开始骂人了。但在李局长面前,他还真不敢造次。
这位是老山(越战)下来的战斗英雄,身上的枪眼都不止一处……
和林思成一样,他忙笑了笑,又握手:“老局长好!”
只是简单寒喧了几句,双方道别。
估计是认识,但不太熟,那位郑总朝着王齐志笑了一下。临走时,还看了林思成一眼,又看了看走到身边,挨着林思成的叶安宁。
等对方上了电梯,门合上,单望舒才问:“那位是谁?”
王齐志很认真的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啥印象!”
他没印象,但郑总却极有印象。王齐志的父亲在国资委任职时,他还只是个小科长……
等送走了李春南,他脸一沉:“马上通知保卫处,把王启文(总工)、陈涛(分局总经理)送到市局……”
助理愣了一下:“啊?”
这岂不就是……让他们投案?
但刚刚临分别,出包厢的时候,郑总都还和李局长商量,说能不能让地方通融通融。
就这眨眼的功夫?
正惊疑不定,郑总转过头:“听不懂?”
助理心里一跳:“能听懂,郑总,我马上通知……”
郑总点点头,冷着脸上了车。
起初,李春南停下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小孩有些眼熟。等看到王齐志,他猛的想起来:工地上的监控里,差点被王启文(王总工)带人下了黑手的,就是那个小孩……
王教授应该还不知道吧?
但迟早都会知道,再看刚才那架势,这摆明就是家宴。
到时候,王启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我保他个锤子我保……
(本章完)
第173章 该干的不该干的,全让他干完了
第173章 该干的不该干的,全让他干完了
人老了,觉就少。
旧伤隐隐作痛,李春南翻起了身。
老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又开始疼了?我给你拿药……”
“睡觉前吃过了,你睡吧!”
替老伴掖好被子,李春南出了卧室。
客厅窗帘半敞,橘黄的路灯下,漫天大雪,飘飘洒洒,纷纷扬扬。
坐到沙发上,李春南打开了电烤灯。
随着温度上升,酸涨的痛觉好似缓和了一丝丝。但说实话,杯水车薪。
拿过手机,才将将五点。
还得熬两个小时。
叹了口气,李春南放下电话。无意识间瞄了一眼,他“咦”的一声:陈朋什么时候发的短信?
临睡觉前,好像都还没有?
顺手翻开,他狐疑了一下:还是师父厉害,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又翻下翻:师父,中建保卫处把王启文和陈涛押送到了市局,送人过来的总助还说,该审就审,该查就查……
李春南怔住。
昨晚上的那顿饭,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那位郑副总看似很客气,但绵里藏针:李局长,王总工和陈总就收了点礼,包了点工程。确实不知情,更没参与盗墓。
你看,地方能不能抬抬手,放一马?
是不是真不知情,是不是真没有参与,得审过才知道。
所以,最后不欢而散。
李春南也知道,中建和地方的关系错综复杂,要让那两个到案,估计很难。甚至于,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
但仅仅过了一夜,人突然就被扭送到了市局?
不,没有一夜。
看时间,陈朋的短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发过来的,那会儿,他到家时间不久,也就刚刚躺到床上。
再算算,离和那位郑总在酒店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郑总的态度,乃至中建,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且转变的如此之快?
李春南捏着眉心,细细思索。
注意力过于集中,以致于肩上和腿上的酸痛都轻了许多。
顿然,他想到了临分别时,走出包厢的那一幕。
王齐志,林思成……肯定是因为王齐志。
不,起了主要作用的,还是林思成……
录像回放,是自己陪着那位郑总一起看的,自己能认出林思成,他认不出来?
再想想在酒店碰到时的那一幕:师生俩站一块,形同父子。
再想想王齐志的父亲,以及祖父……
李春南怔了一下,“哈”的一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
以前一直骂陈朋,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跟着沾了一次林思成的光?
如此一来,等于除了藏身海外遥控指挥的于大海和高振岗,其余疑犯全部到案。
更关键的于,有这两位顶锅,市局有可能会被上面追责的那部分责任,至少少负一半。
当然,离结案还早,但剩下的,无非就是审讯和追邀。至少,已经可以拿着报告,去给领导汇报。
李春南精神一振,掀起毯子坐起身。
三两下穿好衣服,正要换鞋,老伴听到动静追了出来。
他笑了笑:“睡不着,到局里看看!”
老伴嗫动着嘴唇,叹了一声,帮他拿起外套:“路上小心!”
“好!”
……
寒更漏断,乱玉碎琼。
雪粒子砸着玻璃,车轮碾过马路,发出“咯吱”的脆响。
车速很慢,也就三十码,慢慢的开进了市局的院子。
哈着雾气进了大厅,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李春南直上四楼,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从陈朋的办公室门口经过,都走了过去,李春南又退了回来。
陈朋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也没敲,摁着门把手推开门,陈朋愕然的抬起头:“师父?”
满屋子的烟,跟着火了一样,陈朋双眼腥红,头发乱的鸡窝一般。
李春南瞪着他:“整夜整夜熬,你也不怕熬过去?”
陈朋呲着牙笑:“太兴奋,回去也睡不着!”
李春南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启文和陈涛到案,确实很振奋人心。
你当中建为什么不放人?甚至于专程从京城飞来一位副总,软硬兼施,费尽心机,要求不能对那位总工和副总立案?
因为那俩王八蛋收了钱。
拆个迁而已,不知道被分局转包了多少手的小拆迁队,就为了那么点活,给公司的总工和副总送礼。用屁股想也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不知情?你不知情个脑袋你不知情。
这还是往小了说,往大了说:中建分局副总、副总工参与盗墓,这口锅顶得瓷不瓷实?
老话说,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这个够不够高?
所以,不是郑总和那两位关系有多好,而是一旦查实,中建的责任太大,影响太坏。
但话说回来,公安局的责任就不大?
陈朋起身泡了茶,一脸的想不通:“昨天看影像,感觉那位郑总挺笃定,胸有成竹,波澜不惊。我还想着,这次悬了……师父你怎么搞定的?”
李春南接住茶杯,叹了口气:“不是我,是王齐志和林思成……也是巧,昨晚吃饭的时候,刚好就碰上了……”
陈朋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这何止是巧?
但突然,他又皱住眉头:“但那位王主任(王齐志的父亲),都退休了!再说又是老领导(中建为国资委下属企业),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拐吧?”
“蠢货!”李春南瞪了个一眼,“王主任是退休了没错,但王主任的父亲(王齐志的祖父)还在世……”
陈朋惊了一下,抿着嘴不说话了。
老一辈的革命家,哪个不是嫉恶如仇?可惜,硕果仅存,已经不剩几位了。
李春南咂了口烟:“应该是家宴,王教授的爱人也在。还有三个女孩,其中一位和王教授很像,应该是他二姐家的孩子……当时,他和林思成站的挺近……”
挺近?
多少年的老公安了,师父说挺近,那就肯定“挺近”。
但王齐志二姐家的孩子,岂不就姓叶?
不是,林思成怎么没讲过?
陈朋猛的怔住,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老师姓王,师娘姓单,和他“挺近”的表姐姓叶……光是王齐志一家子,给林思成迭了多少层甲?
那位王总工家祖坟冒了多少气,才会脑子发昏,带着人给林思成下黑手?
这下好了吧,保都没人敢保……
反过头来再想想:自己哄着林思成顶了多少雷,王齐志只是打电话骂了他两顿,已经够可以了。
但要说就此收手……那不可能。
林思成要不帮忙,于大海绝对弄不回来……
暗暗思忖,陈朋转着眼珠:“师父,小林好用吧?”
李春南端着茶杯,差点一口茶喷他脸上。
哪还不知道徒弟在想什么,李春南气的咬牙:“瓜皮,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
陈朋往后缩了一下,腆着脸笑:“师父,我也想要脸,但要了脸,案子他办不下来啊?”
怕李春面不信,他忙推了推桌子上的纸:“不信你看……其它不说,就光这些盗墓的切口,我琢磨了两天了,却琢磨的脑袋发昏……”
“你看,就光一个‘对码’:进货说‘对码’,出货也说‘对码‘,邀人谈生意还说‘对码’……以及同伙碰头、集合,与对手谈判,都说‘对码’……但你不能光说对码,还得配合其它切口……”
“还有这个:陵是墓,寑是墓,卷也是墓,坑、宫、楼、殿还是墓……但哪个指的是哪个墓,我纯粹搅了一脑袋浆糊。
还有这个‘洞’,盗洞是它,墓道也是它,墓室、地宫还是它,偏偏没有前缀,只靠声调和语气轻重,分辩哪种洞是哪种洞……师父,你说我怎么分辩……”
李春南怔住,盯着那几张纸:“赵修能也不行?”
“差得远了!”陈朋摇摇头,“说他只配提鞋,可能有点夸张。但顶多也就帮林思成转转边角……”
李春南顿了一下:那段时间找墓,赵修能不就只是在帮林思成转边角?
这倒是犯了难了?
说实话,李春南虽然经常骂陈朋,但师徒俩门清:只要能破案,脸算个屁。别说陈朋,必要的时候把他这张老脸扔地上,再踩两脚,也不是不行。
关键的是一直让人小孩义务帮忙,着实有点不地道。
再一个,安全措施再到位,那也是和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犯罪份子打交道。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王齐志又不是阿猫阿狗?
李春南捏着下巴,想了好一阵:“这样,你也别着急,我待会整理整理材料,去趟省厅!”
“嘁”的一声,陈朋刚要说什么怪话,李春南瞪了他一眼。
陈朋讪讪一笑,又想了想:“师父,省厅大都是技术警种,就没多少警力,顶多指导指导……具体侦办,还不是要落到市里?”
废话,要的就是指导指导……
“我知道!”李春南点点头,“别熬了,快去补觉……”
说着站起身,人都到了门口,他又想了起来:“那两(内鬼)撂(交待)了没有?”
陈朋神色一黯:“撂了,左一把鼻子右一把泪……”
“呵呵……”李春南冷笑一声,“收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悔?”
也幸亏陈朋见机的早:就刚开始,市文物局,市局大部分的注意力,以及警力还集中在杜棱及周边的时候,陈朋就做了防范:
将韦曲镇,以及长安区的主要负责人,尽量排除在核心知情范围之外。
不然别说于克杰,这次连根鸡毛都抓不住。
要问陈朋咋这么灵醒:这狗东西不信科学信玄学,还振振有词:林思成来市局一次,市局就走一次大运……他既然说墓在杜陵西,那搞不好就在杜陵西。
他给林思成派了人找墓不说,还早早就开始布置……结果,歪打正着!
李春南想了想:“我前天说的那悬赏令,你搞好没有?”
“搞好了,政委和常务都签了字,我放你桌上了。”
李春南点点头:“还有你上次说的,就文物局那个有偿回购,沟通了没有?”
“沟通了,何志刚局长说,随时都能执行!”
“好。”
有点少,可能都没林思成捡一次漏赚的多,但少不少是一回事,奖不奖又是另外一回事……
转着念头,李春南出了陈朋的办公室。
陈朋追了出来:“师父,估计会挨骂,要不我陪你去?”
“都被骂成二皮脸了,你还去?你去个屁……”李春南吼了一声,“滚回去睡觉!
……
两个小时后,差不多八点半,李春南开车到了省厅。
天色已然大亮,办公室门虚掩着,李春南轻轻的敲了敲。
喊了一声“进”,李春南推开门。
厅长拿着笔,正在批什么文件,抬起头,暗暗的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
“老局长?快请快请……”
招呼着秘书倒茶,厅长往他身后瞅了瞅。
“领导,这次来汇报,就我一个人!”李春南笑笑,“我接受批评!”
厅长哭笑不得。
确实。
不带政委,你至少和常务一块来嘛。实在不行,把陈朋带上也行。
有个替你挨骂的,有些话才好往下说,对不对?
但骂李春南,着实有些拉不下脸……两人的岁数其实没差几岁,厅长敬的是功勋。
秘书沏了茶,厅长亲手端给他,等李春南接住,他又半开玩笑:
“老局长,你知不知道,就市文物局,人家的报告四天前就送到省里,然后连夜就送到了京城……我就想着,咱们再慢,也得有个哈数吧?
结果,一等就是四天……真的,你们今天再要不来人,我就给你打电话了……还好,可算是等到了!”
“开始的时候(刚报案),你们没有汇报我能理解,毕竟辖区内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同志们压力都很大,也很焦虑。所谓报喜不报忧,既便汇报,也要查出点眉目再汇报。
中间没汇报,我也能理解:案件侦办难度很大,又没有什么头绪,即便来了,也说不上个所以然……那会厅里虽然有所耳闻,但想着市局的同志们能力都很强,所以就没有过问……”
“但老局长,这人都抓了好几天,这总是喜讯吧,怎么还是拖了好几天?”
稍一顿,厅长又叹口气,“当然,主要头目(于大海)外逃海外,确实不太好抓。虽然盗掘的不严重,但部分文物外流、主要人物(张安世夫妇)的墓葬被破坏(开棺毁尸),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再者,也肯定少不了咱们内部的蛀虫里应外合……所以上面(部)肯定会过问,肯定要倒查,责任肯定要负,相关负责人肯定要检讨……但市局和厅里一体两面,哪有爷爷打孙子,老子干瞪眼不护着的道理?”
厅长又笑了笑:“老局长,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荣,市局挨了批评,厅里还能跑得掉是怎么地?”
“对!厅长,我检讨……”
说着,李春南站了起来,厅长又他按了下去。
“老局长,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就是想着咱们尽早通个气,商量商量怎么一起扛。如果等板了落下来再商量,都不知道怎么圆……所以我才着急……老局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春南笑着点了一下头:“领导说的对!”
厅长笑笑,又接过文件:“听说还是陈朋负责,案子办的怎么样?”
“挺快:除主犯之外,其余犯案人员已基本到案,特别是最核心的开井下坑的技术主干人员,以及护坑的暴力份子几乎称得上一网打尽!”
厅长的眼睛一亮:“抓了多少?”
“下墓盗掘人员二十二人,持抢、携带炸药拒捕的暴力份子击毙九人,抓捕五人。另有销赃、放风的外围人员抓捕十六人……邀获涉案资金两千余万,八一杠、五四式、自制土枪在内的枪支三十余支,子弹千余发,硝铵炸药三百余公斤……”
厅长眼皮跳了一下:批评早了?
团伙成员五十余,三十多把枪,上千发子弹,以及三百多公斤炸药……这哪是盗掘份子,这是武装暴徒。
就这团伙规模,往部里一报,部长的眼皮都得跳一下……
转念着,厅长的心又悬了起来:“咱们的伤亡呢!”
“零伤亡!”
“啥?”
看厅长不信,李春南强调了一下,
“领导,真是零伤亡……原因有多方面:一是行动之前,已确定犯罪团伙的藏身地点,且极为集中……二是围捕地点正好是农田,又是拆迁区,没有人烟,不需要大规模疏散……
三是提前调动,隐密部署:除了刑侦、通信、治安等支队,光是武警支队,几乎出动了一半,并配备了防暴车和狙击步枪……从抓捕到结束,不到四十分钟……”
厅长的眼睛越来越亮:五十多人,三十多把枪,就用了半小时过一点……陈朋可以啊?
但这不对……
“这么大的行动,怎么避开的内鬼?反正了(策反)!”
“没有,不过陈朋提前做了预防,把内鬼排除到了知情和决策层之外,算是歪打正着!”
咦……感觉陈朋,突然就涨能耐了?
说实话,每有大型侦查或抓捕行动,最难的就是内鬼:难的是范围太广不好确定,更难的是确定了之后,怎么应对。
不提前控制吧,他铁定通风报信。
但控制吧,像这种内部人员,牙关比铁铸的还紧。一时半会拿不下来,再长时间不联系,主犯肯定会警觉。
很头疼,也很难办……所以,管他歪打还是斜打,能打准,就是陈朋的本事。
而就凭这份极显眼战绩,就算上面来问责,厅长也有五六成的把握给圆过去。至多给省里下个文件,书面批评一下。搞不好,也就口头说两句……
“不错……老局长,真的不错……你先喝茶,我看看具体经过……”
厅长连着夸了好几声,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张是报案回执……遗策,玉温明……好像有点印象?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接到报案后,陈朋就做了布署:在市内古玩市场,文物商店摸查,重点搜寻相同特怔,以及相同时期的文物。
同步通知文物局:疑似张安世墓被盗。
不错,嗅觉很灵敏,安排的也很全面,而且很果断。
第二次,又是一张报案回执:清白镜,七星板?
陈朋再次加大排查力度,甚至将排查范围扩大到邻市、邻省。
直到这次,文物部门才重视起来,组织文物稽查队,同时堪查杜陵周边。
等于市局的侦查时间,比文物局早了半个月都不止。
但这依旧不是重点……
厅长狐疑了一下,又翻了回去:“咦……老局长,两次报案,是同一个人?”
“对,林思成!”李春南点点头,“后面还有!”
还有什么,这个林思成,又报案了?
厅长继续往后翻,然后,眼睛一瞪:
陈朋,竟然给这个林思成配了一个小组,去找墓了?
不是……警察找墓,陈朋你也能想的出来?
但他就是这样安排了……
也是根据这个林思成的推测,陈朋怀疑:盗掘团伙的主动活动区域,应该在韦曲镇一带。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陈朋有意识的防范内部人员……
但是,仅仅只是一点点猜测,关键的是这个林思成,好像就没听说过。陈朋是怎么做到这个林思成敢说,他就敢信的?
不夸张,这要不是案后报告,而是一份侦察计划,厅长已经开始骂人了……
他愈发好奇,继续往下看,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就是这个林思成,带着陈朋给他配的几个门外汉,硬是把墓的范围缩小到了韦曲镇一带。
同时,他给公安部门,准确的是给陈朋,提供了完整的调查方向和侦察思路。包括盗掘团伙的组织模式、主要构成、资金来源、销赃链条……等等等等
一如之前,陈朋深信不疑,就地调整,连夜修改侦查计划。
更怪的是,李春南竟然批了?
厅长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好,抬起头,瞅了瞅李春南。
李春南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让他往下看。
厅长吐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因为内鬼的原因,调查虽然有进展,但极其缓慢,又是林思成建议,微调侦察思路:先不找人,也不找墓,找文物。
然后,最精彩的部分来了:林思成带着两个便衣,三入虎穴。
目的很明确,就他给陈朋提的方向:找文物。
第一次找了一块铜境,把墓葬位置从十几平方公里的韦曲镇,缩小到了数平方公里的两个村之间。
第二次,还是为了找文物……最精彩,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这一次。
买了一顶银冠,又买了一方长史印……就是凭这两件文物,林思成确定,这就是盗掘张安世的那一伙。
你可以说是运气,也可以说他误打误撞,但他就是撞进了贼巢。
甚至于墓的影子都还没摸到,他却先一步抓住了盗掘团伙的尾巴。
就像是突然间,一道无形的手从天而降,拔开了数千米厚的铅云,从天上降下了一道光。
让愁的头发大把大把掉的陈朋和李春南,突然就看到了希望。
但如果让李春南和陈朋扪心自问:
如果没有第一次的籍册和玉温明,没有第二次的唐代凤纹镜,怎么可能让范强深信不疑:这位开着绍兴牌照的车,自称来自浙省,又姓浙的浙老板,就是来自外地,且极有钱的文物犯子?
之后,才带他去了农家园。
所以,哪有什么运气,不过是必然。
也因此,才有了“假浙老板略施手段,真盗墓贼奉若神明”的经典桥段。
然后自然而然,却又神妙无比的,把于大海都给吊了出来……
报告中只是一笔带过,但厅长能够想像:这个林思成得专业到什么程度,得多像文物贩子和盗墓贼,才能让于大海这种油滑似鬼,奸诈狠毒的老江湖露出头?
甚至于,团伙都被缴了个干净,于大海还发短信给林思成解释:农家园的手下之所以被一锅端,只是一点小意外。他手下还有人,和“浙老板”的合作肯定能继续……
然后再往下翻:还是这个林思成,为了让中建停工,连找四座大墓。一座元代官员家族式墓葬,三座明代郡王墓……
但什么时候,西京的王墓开始一座挨着一座的出现了?
厅长已经无力震惊。
翻到了最后一页,瞄了几眼,厅长的眼睛又往外一突:中建分局总工、总经理涉案,且已到案。
末尾,用铅笔写了一行:昨天晚上与中建郑总到西安饭庄商谈,偶遇林思成与王齐志。随后,王启文,陈涛投案自首……
这个到最后肯定是要擦掉的,也写的不明不白,但厅长能想像出前后经过:中建的郑总半步不退,直到吃完饭,突然遇到林思成和王齐志……
等于这口天大的黑锅,被李春南给甩出去了一半……不,一大半。
打个比方,如果上面如果来问责,厅长完全可以拿着报告:领导你看,中管单位,不是我们不想查,而是阻力太大。
啥,中建不承认?
你的人收了盗墓贼的钱,还收了文物,总归是真的吧?
暗暗思忖,厅长又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看完后,沉默了好久。
没见这份报告之前,谁能想到案子是这样破的,甚至于,破到了这个程度?
好久,他点了点桌子:“林思成,是王齐志的学生?”
李春南点着:“对,学生,才大四……明年夏天毕业!”
“学生啊……学生?”
厅长盯着报告,眼神中流露着震惊,以及不敢置信:
“老局长,他才是个学生,但怎么感觉,案子全是他推进的,更是他引导侦办的?该干的不该干的,全让他干完了?与之相比,陈朋反倒像是打酱的?”
李春南默然。
这么说有点夸张,陈朋也更不至于打酱油。但林思成在整个案件侦办过程中的作用,确实无可替待。
主要文物全是他发现的,出自于“张安世墓葬”也是他推测,并证实的。
第一次,第二次的侦察方向都是他拱的,犯罪团伙的组织及作案摸式,也是他分析的。
墓葬范围是他确定的,墓也是他找到的,甚至是逼迫中建停工,让重要案犯投案自首,也是他干的。
要说陈朋,那作用肯定也很大,林思成提供了思路,至少得有人执行不是?
再说了,最后的围捕,陈朋办的是不是也很漂亮,也很精彩?
“对,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数来数去,林思成也就除了没参与最后的围捕……但这个都要是让他干了,还要咱们干嘛?”
厅长眼底泛光,“天才神探,破案精英……老局长,你有没有觉得,跟看电影一样?”
李春南没说话。
确实挺神奇,就这报告报上去,厅里其它领导,以及部里,信了才怪。
但肯定要这样报,少写一笔,李春南都觉得对不起良心……
“对,就这么报:林思成不是警员没关系,约等于领导他的陈朋总归是警员吧,这案子也是市局破的,这总没错吧?这就够了!”
“当然!”李春南点头,又笑了笑,“也离不开省厅的指导!”
厅长笑了笑:“老局长真的是……太会了!”
案子出了多久了,压到今天才来汇报,市局压根就没给省厅指导的机会。
而除了主要案犯没到案之外,剩下的的活,也基本让市局全干完了。甚至于,锅都甩出去了一大半。
等于,省厅躺着领功劳……
他又叹了口气:“老局长,我刚才说的话有点重……”
李春南刚要站起来,又被他摁住:“我要知道案子办到了这个程度,我都不让你来,我自己就去局里了……”
“厅长言重了!”李春南笑了笑,“其实除了汇报,确实还有点困难,想请领导帮忙解决一下!”
还能有什么困难?
厅长狐疑了一下,恍然大悟:“于大海?”
“对!”李春南点点头,“这是条成了精的泥鳅,难抓不说,还极为谨慎。不是对文物、盗墓极为精通的人才,根本吊不住他。
更何况,这次集资金渠道、销赃链条,以及骨干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于大海更是成了惊弓之鸟……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的好……”
李春南的意思很明确:不是局里没人才,而是时间不允许。其它都不论,于大海还能等着警察学会了切口和暗语再联系?
而且,切口顶多算是皮毛,寻墓下坑,起货销脏,以及掌眼鉴定,才是重中之重。
先不说有没有,就算有,但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找这么专业,还这么全面的人才?
数来数去,还是得靠一下林思成……
厅长琢磨了一下:“他本人呢?”
“正义感十足:为了寻找线索,为了取得犯罪分子的信任,玉温明、唐铜镜、长史印,都是他先行垫付。之后收缴脏款,我特事特办,才打给他……”
“意思是不缺钱?”
“当然不缺……他一捡漏,都是十几、几十万的赚!”
李春南叹了一口气,“名誉,身份也不缺……领导,你记不记得倒流壶!”
厅长惊了一下:“就说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但这就难办了呀?
因为不止是缺不缺点什么的问题,而是光林思成同意没用,还得让他老师,得让王齐志同意才行。
“这样……”
厅长搓了搓下巴,“我先从上往下试试,先联系一下学校……同时,你再做做王齐志的思想工作……大院子弟,且老人还健在,从小肯定没少接受红色教育,想来对于老局长这样的战斗英雄,应该还是很敬重的……”
“也不要求小林亲自出面和犯罪份子交涉,只要能帮忙把于大海钓回国就行……当然,安全措施一定要有保证!”
李春南点点头:“领导放心……”
说干就干,厅长拿起座机话筒:“我现在就联系!”
(本章完)
第174章 批改论文
第174章 批改论文
红木地板泛着油光,空调“呜呜”的响。一束绿萝垂下窗沿,微微摇晃。
校长拿着一张纸,端详了好久,又往前一推。
红头文件,顶端的那行字格外显眼:关于借调林思成同志的函。
括弧:公安厅。
王齐志暗暗冷笑:公安厅?
你让部里给我发一个试试?
他想都没想就摇头:“没时间!”
校长怔了一下。
他奇怪的不是王齐志的态度,以及速度,而是这个函。
再看一遍:没错,标题单位是公安厅,以及下面的章,还是公安厅。
“林思成干啥了,竟然让厅级单位发函借调?”校长一脸狐疑,“邱厅长甚至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也没干啥!”王齐志轻描淡写,“就前段时间,他帮文物局、公安局鉴定了一批赃物……估计是用顺手了,想调过去再用一用!”
“案子还没办完?”
“应该没有!”王齐志顿了顿,“但是校长,这可不是案子有没有办完的问题,而是刘备借荆州:搞不好一借过去,就还不回来了。”
校长看了一下文件:“不至于吧,他还是个学生,连组织关系都没有?”
“校长,你看好:这可是公安厅……你看最下面,是不是邱厅长的签名?他们想给林思成建份档案,不跟玩儿似的?”
“校长你再想:林思成要是不好用,何至于让公安厅发函?”
王齐志“呵”的一声,“市局倒是想发函,但陈副局长提了两次,被我顶回去了……”
校长愣住。
林思成的鉴赏水平,已经高到这么离谱的地步了吗?
再想想正当年的林长青,顶多市局鉴证中心给学校打个电话说一声,哪有什么函?
他想了想:“那就不调!”
“当然不能调,顶多不趁手的时候,过去帮帮忙……而且不能多帮,顶多一两天……”
王齐志吐了口气:“校长,咱们的申报资料可都提交了一个多月了,区文化局和旅游局也准备了一个多月,甚至专家组都组织好了。
就因为给公安局帮忙,他这个申请人、传承人死活腾不出时间?如果林思成真被调走了,咱们是不是还得等??”
哦对,申遗!
那就更不能借了……
校长点点头,又似笑非笑:“上次你不还说省一级么,这次怎么又成了区?”
顿然,王齐志的脸上浮出几丝讪讪:脑子一热,牛皮吹大了。
就十一他回京,又是找二姐,又是找岳丈,但都给他顶了回来:王齐志,你当国家级的项目申报是过家家?
不是说是林思成的技术不够,而是你得广而告之,你得普及大众。要通过宣传与展示,起到增强大众文化认同与自信、凝聚民族精神的作用。
不然你以为的申遗的意义在哪,就为了给你评个奖?
老老实实滚回去,一级一级的来……
王齐志当然知道,他就是心急了点,结果被训了好几顿……
但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现在反倒不急了:一个个都像是狼似的,看见林思成就像看见了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
慢慢等着吧:从区到省,少说也要一到两年。从省到国家级,又得两年。三四年以后,林思成在不在西京了都还不一定。
这是其一,其二则在于,按照国家非遗目录的范围要求,“青修复技艺”的代表范围太窄。
一是时间跨度:只代表元、明、青三朝,顶多再加半个民国时期。
二是地域范围:只局限于景德镇一个地区,甚至还只是小部分的窑口。顶多涉及极少的一些其它各省的民间窑口,但基本不具备代表性。
第三则是工艺,以及使用范围:只是“皇家御窑”这四个字,就将这两点限定到了相当狭窄的范围区间。
说人话:你想得到大众认可,起到文化认同以及凝聚民族精神的作用,前提得让大众有所了解。
但你要说“青瓷”?
对不起,听到是听过,但谁他妈见过?
再说直白点:王齐志所设想的“青瓷修复技艺”,基本等于屠龙技。申请一下区市两级,应该没啥问题。
他努努力,运作运作,省一级也不是不可能。但国家级……王齐志,你想什么呢?
老丈人的原话。
不但给他掰碎了讲,还出谋划策:想申请国级一级,首先覆盖范围要够广,比如时间跨度,地域范围,以及大众接受程度。
既然林思成连青瓷都能补,而传承人(赵老太太)技艺又出自清代内务府,那肯定是什么瓷器都能补,那为什么不扩增覆盖范围?
比如说,把前面的“青”去掉,直接申请“瓷器修复”。
王齐志只能说,老丈人是真的站的足够高:从汉到民国,从沿海到西北东北,上下两千年,出现过多少种名窑,名瓷?
先不说林思成会不会补,也不说全部了解,就挑选最具有代表性的其中的一部分。光是收集资料,就得以年计。
原料特征、工艺特点,历史脉络,传承谱系……以及现状、价值……等等等等,这些,哪一样不得实地考察?
结果王齐志刚讲完,又被老丈人一顿训:不实地考察,不全面了解、学习,你申什么遗?
回来后一讲,林思成倒是挺淡定,还说单局长说的对。
国家级项目要那么好申请,上博不至于从2004年申到2021,才申请成功。
但当时王齐志正在兴头上,咋劝咋不听……
暗暗转念,王齐志把借调函推了回去。
都站了起来,怕校长耳根子软,他又强调了一下:“校长,那可说好了,谁来借,都不借!”
“放你的心!”校长点点头,“哦对了,区里什么时候来审核?”
“随时都能来。”王齐志拍着胸口,“要不下午?”
校长惊了一下:“能这么快?”
“当然!”
也不看看林思成这段时间都干了啥?
别说区了,要是给市里说一声:我们要评审,不出两小时,专家组就能杀到学校……
只当是王齐志走了关系,校长想了一下:“要陪同,要接待,肯定得准备一下……明天能来吧?”
王齐志点头:“肯定能来……校长你要不信,现就打电话邀请……”
校长半信半疑,拿起了座机。
起初,对话还挺正常,知道是校长后,对方也挺客气。
但当听到“青瓷项目评审”,对方一下热情了起来,说是局领导(区文化局)交待过,评审组随时都可以来。
明天可以,甚至今天都可以。
最后,还问了一下,传承人、申请人,是不是叫林思成?
从前到后,都没提王齐志。
校长总觉得哪里不对。
准备问问王齐志,结果头一抬,早没了人影……
……
积雪扫成了一堆一堆,像极了一个挨一个坟头。
鞋底踩过碎冰,“咯吱咯吱”。
但走了没几步,王齐志又顿住。
不远,就实验中心的楼下,停着一辆猎豹。
普通的蓝牌,没有警灯,也没挂通行证。但陈朋站在车边,呲着牙,朝王齐志笑。
这刚发了函,人就追过来了?
想干嘛,硬的不行来软的?
李局长真没说错,这位陈副局长,是真没把脸当个脸……
哼了一声,王齐志走了过去,刚准备刺两句,后座的门被打开,李春南搓着手下了车。
搓到微微发热,又伸了过来:“王教授,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
王齐志叹了口气。
遇到陈朋这样的二皮脸,他当然不会客气。心情好了讽刺两句,心情不好了骂两句也不是不行。
但换成李局长,就算是心里有意见,也不好露在脸上。
他忙握住:“局长言重……下面冷,先去我办公室!”
“好!”
李春南回了一句,打量着实验楼:“王教授,小林就在里面做实验吧?知道他忙,就没好打扰他……”
王齐志半真半假:“对,不是一般的忙:回来后就歇了两天,然后又开始加班……不加不行,实验室、工作室,以及两个项目,他都是负责人。实验室这边我还能盯着,但工作室那边,他一不在,项目就得停摆……”
李春南笑了笑:“王教授,我知道……厅里之所以发函,只是出于尊重。所以,我和陈朋专程来拜访王教授……”
这还差不多。
王齐志点点头,领着两个进了实验中心。
办公室就在实验室的旁边,路过时,听到林思成的声音,两人下意识的停住,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实验室很大,林思成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两张纸,朱开平(博士)站在一边。
底下还坐了一排,一手笔,一手笔记本,写个不停:
“朱师兄,从传统的脱盐方法、或是已经经过系统论证的技术角度出发,开辟新的论点,这当然是好的。比如纸浆包裹法、电解脱盐法(铜器保护技术)……”
“但如果做垂直细分,一是可发表期刊的的影响系数太小,二是重迭度太高,三是难度太低……可能我们论证实验才做到一半,突然发现,别人竟然把论文都发表了?等于之前全做了无用功,费时费力还费钱……”
“所以,一定要把护城河加宽,宽到别人想追也没办法追的程度。其次,最好是单独开辟赛道……我说两点,师兄你参考一下:古代铜器防锈,除过髹漆之外,也会用到桐油、蜂蜡、树脂……那为什么能防得住?”
“道理其实和刷漆一样:其中的生物物质吸附成膜,即防水又防氧,为铜器提供保护……但具体是哪些生物物质,却没人研究过。
又具体生成了什么膜,具体是保护的作用多一些,还是缓蚀的作用多一些,更或是形成了生物降解作用,更没有人研究……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
朱开平静静的听,好久,他皱起眉头:“师弟,那已经涉及到生物技术的层面……”
“对!”林思成点头,“但没谁规定研究文物保护的就不能研究生物技术……我们研究的是铜器的防锈技术,管它是化学、生物,还是物理技术,能防锈的技术就是好技术!
再说了,植物提取而已,顶多再研究一下氨基酸和衍生物,对朱师兄而言,又不是特别难?”
朱开平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对他这样的生化博士而言,确实不是特别难,但如果给只修物理、化学类的文物技术专家,这就是天书。
你就说,这护城河够不够宽?
而且可行性极高……要不高,不可能一用就是上千年!
朱开平忙接过论文:“师弟,你提的这个方向相当可以啊,但之前怎么没听过,谁有过研究?”
林思成笑了笑:“成本太高,且不持久!”
朱开平恍然大悟。
换种说法:既便申请专利,暂时也没什么市场。
但最多三四年,陆续爆出欧美国家的金属防锈剂,缓释剂大部分都会致癌之后。
之后,才有国际机构大规模的研究纯天然的植物提取物缓蚀剂,林思成只不过稍稍提前了五六年。
唏,第一家是哪个机构来着,就记得好像是瑞士,还是美国?
但无所谓,闲着也是闲着……
他又讲了一下细节,朱开平索性也坐到下面,拿起笔记了起来。
王齐志听的懵懵懂懂,但经验告诉他,林思成提的这个方向,搞不好能出好多项专利的样子?
而且不止是文物保护,还涉及工业技术,生活应用……
李春南和陈朋当然听不懂。
看了好一阵,陈朋指了指:“王教授,那位是谁,就感觉岁数大一点的?”
“实验室的骨干研究员,朱博士。下面那些是硕士!”
啊,博士?
但感觉站林思成面前,好像有些拘束?
陈朋想了想,不懂装懂的夸了一句:“探讨的氛围挺不错嘛!”
“什么探讨?”王齐志皱着眉头,“他在给朱博士批改论文,下面的那些在蹭课……”
“啥?”
陈朋怔住,“他不是才大四吗?”
王齐志怔了怔,“呵”的一声:“他还不是警察呢,不该干的不一样没少干?”
脸皮厚成陈朋这样都没绷住,禁不住的红了一下……
(本章完)
第175章 这些案子,全都犯过?
第175章 这些案子,全都犯过?
王齐志顺便叫了林思成,几个人到了办公室。
李春南开门见山,拿出了一部手机。
不用怀疑,警务通。但这不是重点,而是信箱中的那几条短信。
最早的一条是范强的大嫂,大概一周前,也就是抓了农家园那一伙的第五天。
说是家里收了件宝鸭(香炉),问他有没时间去看一看。
第二条是范强,三天前,问能不能和林思成见一面。
第三天是今天早上,新加坡的号,没有自报姓名,只问了一句:浙老板,可安好?
不用猜,就是于大海。包括前两条也是他授意发的,而且隔的这么近,十有八九是着急了。
但不奇怪:手下的好手一网打尽,内鬼、保护伞被连根拔起,联络渠道被斩了个七七八八。于大海就是想探听点消息,都不知道找谁。
就凭一个故意放走的范强?
不过专门处理尾货的杵头,见了警察就犯怵,他连个派出所的民警都不认识。
自然而然的,于大海就想到了这位“浙老板”:你不是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吗?
不是要和我合作吗?正好,先试试水……
活不难干,几个电话,几条短信的事。但林思成没吱声,看了看王齐志。
李春南秒懂:“王教授,你放心……局里做了专门的预案,更设计了成套的说辞,只是没有人懂暗语,只能请小林帮帮忙……其实很简单:只要能把于大海吊住就行……”
“当然,偶尔的时候,也会和犯罪分子接触一下:比如按照小林的意思,故意放走的那个范强……不过你放心,安全绝对有保证:我专门派了两个好手,一个扮作司机,一个扮作助理,专门跟着小林……
人你见过,就章丰和徐高兰,连人带车,我一并带过来了,这会就在楼下……除此外,如果有突发情况,随时都可以增加人手……”
王齐志刚端起茶杯,禁不住的晃了一下:厉害了林思成,才二十郎当岁,就配上了警卫?
你师公(王齐志的父亲)到退休,都没混上这个待遇?
抿了一口,王齐志放下茶杯:“李局长,我说句实话:不是我不放人,而是一放,申遗项目就得停摆……包括陈副局长也知道,项目的最终目的,是国家级非遗,任务重,难度高。
最关键的是:并不止我们一家在准备申请这一个项目,而是与好多家省级博物馆竟争……其中就包括上博,河博……所以林思成一走,不仅仅是项目会耽搁多久的问题,而是最终能不能评上的问题!”
“王教授,我了解过,但你放心,并不妨碍!”李春南笑了笑,“说直白点:于大海回国之前,只会和小林用电话和短信沟通,而他只要敢回国,那自然是天罗地网,插翅难飞……也根本和小林见不上面。所以需要小林做的很简单: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就行……”
王齐志愣住:“接打电话……这么简单?”
陈朋刚要说:对,就是这么简单,但被李春南给瞪了回去。
“其实并不简单:要会暗语和切口,要懂盗墓、销赃,更要懂文物,懂鉴定……”李春南叹了口气,“王教授,我也不怕你笑话:这么全面的人才,局里真没有……”
王齐志默然不语:林思成,你可以,正经人会的你会,正经人不会的,你还会?
看王齐志不说话,李春南又强调了一下:“而且于大海这个人极谨慎,既便会派马仔和小林接触,也绝不敢太频繁……所以,与小林本职工作并不冲突。”
王齐志依旧没点头:“李局,明天评审组就会来学校审核,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最晚到下周,林思成就得去外地考察,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都会在外地,且一去就是好久,也不妨碍?”
李春南郑重点头:“王教授,不妨碍……不但不妨碍,还无形中给犯罪份子增加了可信度:文物贩子,不就是全国各地的跑?”
王齐志怔住,不知道再应该怎么问。
只是接打电话……只是偶尔和马仔接触一下……关键的是,专程派了两个警卫?
他再要阻拦,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正暗忖间,李春南又拿过包,掏出一个信封,往前一推:
“小林,这段时间辛苦,这是市局针对这次主要嫌犯的悬赏赏金,我换成支票……不多,就二十万,可能还没有你捡一次漏赚得多。但有功必赏,你务必收下……”
王齐志怔了怔。
乍一看,就这么点?
但被称为毒王,制毒数十吨,全球知名,公安部a级通缉犯刘招华,也不过才悬赏二十万。
更何况,这还是李春南特事特办,先抓到人,后补的悬赏令。
能做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够可以了……
思忖间,王齐志又叹口气:“老局长,我没其它的要求,就两个字:安全!”
李春南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笑了笑:“王教授,你放心!”
稍一顿,他又看看林思成:“小林,辛苦!”
林思成点点头。
谈不上辛苦,在他看来,不过是顺手。
当然,也不是一丁点儿的危险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的研究着警务通,随口又问:“陈局,这些天,你们怎么稳住的于大海?”
陈朋顿时得意了起来,刚要大吹特吹,迎上李春南的眼神,把百分之九十九的话咽了下去:
“许念琴撂了!”
咦,意外之喜?
不用猜,看宋老三行事的做派就知道,那女人手上应该是粘过人命的。
与活着相比,姐夫算个屁?哪怕机会很渺茫……
林思成想了想:“赵总(赵修能)这边呢?”
“你放心!”陈朋做了个“ok”的手势,“背了十天,早已倒背如流!”
不是怕赵修能嘴松,而是怕他一不小心中了于大海的话术,说漏了嘴。
林思成点点头,又指指新加坡的那条短信:“怎么回?”
陈朋不假思索:“你自己看!”
不是他没想法,而是经验证明:由着林思成发挥,绝对比设置什么预案、说辞的效果要好的好的好。
就像之前:谁想过,林思成一捅就能拥到贼窝,甚至能钓出于大海?
两人头对头,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越说越深入,越说越深入。
李春南听的双眼泛光:这身本事,不干警察可惜了……
王齐志听的心惊肉跳:寻墓、开井、下坑、起货、销赃、洗钱、跑路,以及团伙火拼,乃至杀人灭口……为什么一讲起来,感觉这些案子,林思成全部都犯过一样?
(本章完)
第176章 连泡热的都赶不上
第176章 连泡热的都赶不上
朝阳迟迟升起,薄雾中透出淡金色的光晕。
王齐志踏进工作室,怔了一下:没见林思成穿过西装,还挺像那么会事?
他随意坐了下来:“别紧张,基本就是走过场!”
到不是有关部门和专家组不负责,而是王齐志完全是奔着国家级非遗目录去的,准备的极全面。
再说了,只是立项初审,一点儿都不用担心。
林思成点点头:对上杀人犯都不怵,着实没什么可紧张的……
转念间,李贞沏了茶,王齐志吸溜了一口,又往外瞅了瞅。
一辆商务,安安静静的停在工作室的对面。玻璃上贴着膜,但不用怀疑,里面肯定有人。
林思成小声解释:“老师,你别觉得李局长说这两位是警卫,就真当他们是警卫?那只是为了让你安心,故意夸大了一下……当然,肯定要负责安全,但只是顺带……”
“他俩主要干的,一是查遗补漏,及时和总部联络:毕竟我不是真的警察,嗅觉不如他们灵敏,遇到一些情况不知道如何判断,如何应对……
比如,我刚巧到了外地,于大海和我联系,要派手下和我见面,我见是不见?见吧,安全没有保障。不见吧,白白错了失良机,甚至可能会引起于大海警惕……
二是应对突发情况:比如,我和范强突然在街上相遇,那范强抓是不抓?不抓吧,我昨天还和于大海联系,说人在上海,过了一夜就到了西京?抓吧,我这身单体薄,还真能和犯罪份子拼命?万一他有枪呢?”
王齐志吓了一跳:“陈朋不是说,那个范强被盯死了吗,还能在街上碰到?”
“当然盯死了,就他那几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定位监控,到哪警察都知道……”
林思成吐了口气,“我只是打个比方:因为和于大海联络的越久,他手下和我接触的马仔就越多……没有范强,还有林强、王强、陈强……”
王齐志瞪着他:“那你还干?”
林思成顿了顿:“老师,这活我不干,就真没人干了……”
王齐志怔住,不知道说点什么。
就如昨天李局长说的那句:王教授,我不怕你笑话,像小林这么专业,还这么全面的人才,我一时半会真找不出来……
难道仅仅只是一时半会?王齐志估计,给李春南一两年他也找不到。
所以,林思成不干,还真就没人能干。
但一想起陈朋那天打电话跟他邀功,王齐志就头皮发麻:王教授,小林立大功了……五十多个人,三十多支枪,子弹上千发……
陈朋被他那一顿骂……你邀个鸡毛你邀?
所以,再是有警卫,也只是两个人,两把枪……
林思成当然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干了!
说实话,哪个老师不希望自己的学生三观超级正,正义感超级强,有责任心有担当?何况他和林思成的关系还越来越紧密。
所以王齐志既自豪,又纠结。
正拧巴个脸,一脸踌躇,林思成笑了笑,站起了身:“老师你看,赵总几个亿的身家,不也照样在干?而且是拖家带口的干……说实话,他比我危险多了……”
王齐志抬起头:一辆奔驰越野停在门口,赵修能带着两个儿子下了车。
他哼了一声:“你怎么不问问,赵总的身家怎么来的?他不干,他那几个亿能不能保得住?”
林思成笑了笑,没吱声。
所谓论迹不论心……
转着念头,师生二人迎出门……
和王齐志打了声招呼,赵修能絮絮叨叨:“老娘昨晚听说后,兴奋的不行,非得来一趟……说既然评审,她这个第二代传承人怎么能不来?”
“该找的不该找的证明资料找了一大堆,甚至让老二弄了辆房车……你要不劝,真就连夜跑过来了……”
林思成笑笑:“才是区里评审,杀鸡焉用宰牛刀?等到省一级,再请老太太出山也不迟……”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两人絮絮叨叨的聊,王齐志冷眼旁观。
乍一看,挺正常,好像朋友叙旧。但细一想:赵修能几岁,林思成几岁?
再算一算,赵修能的岁数,好像和林长青差不多……
更怪的是,隐约间好像给人一种朱开平站林思成面前的那种感觉:赵修能虽然叫的林老师,但语气也罢,神情也罢,好像对面站的是前辈?
还有赵修能那两儿子,三十郎当岁,比自己没差几岁。但正襟危座,一丝不苟,林思成偶尔和他们聊两句,腰下意识的就往下一勾,脸上顿然堆满笑,比对他们的老子还要尊敬。
在江湖中摸打滚爬大半辈子,赵修能什么样的场面没经过?
包括他那俩儿子,也绝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所以乍一想,好夸张?
但肯定有原因。
问题是,林思成干嘛了?
暗暗思忖,又聊了一阵,学校接待组也到了。
不可谓不重视:校长带队,校院两级的主要领导全来了。
王齐志和林思成又介绍赵修能父子,只说是省内极有名气的老手艺人。而林思成所谓的“非遗传承人”的身份,就来自赵修能的母亲赵老太太。
领导们一听,都挺奇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几遍。
这位赵总岁数挺大啊,六十过了吧,也挺气派?
既然只是为了证明传承谱系,第三代传承人和第四代传承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那为什么林思成不拜这位赵总,而是专程要拜已经八十余岁的赵老太太?
虽然没人问出口,但赵修能能感觉得出来,只是讪讪一笑。
只配提鞋可能有些夸张,但他的那点手艺,在林思成面前真不够看。林思成给他传承还差不多……
寒喧了一阵,评审组到了学校。
带队的是区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之下文化局、旅游局、文物局、广电……等等等等,来了个全。
专家团规模也不小,相关行业,林林总总来了二十多人。
一一介绍,当看到单望舒和叶安宁时,林思成不由怔住。
这俩是怎么混进去的?
王齐志就在一边:“这俩闲的……昨天本来要请假,说是今天要过来帮忙。其实就是想瞎凑热闹,说不定还会添乱,我就没答应!”
结果,就进了评审组?
不过确实沾点边:单望舒在市旅游局,叶安宁在保力,既有专业能力,也属于相关行业……
暗暗转念,林思成远远的笑了笑。
两人点头回应,嘀嘀咕咕:“安宁你看,林思成穿西装,还挺上相?”
叶安宁点点头:“确实挺耐看!”
“呀,领带歪了?待会他还要上台讲话吧?”
单望舒在叶安宁的背上拍了一把,“你去提醒一声。”
“这么多人,不用了吧!”叶安宁犹豫了一下,“我给小舅发短信……”
将拿出手机,一道身影从林思成的侧面走了出来,帮他正了正领带。
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和林思成一样,穿着西装,戴着铭牌,就挺正式。
仔细一看,李贞?
单望舒怔了一下,瞪着叶安宁:“李贞怎么不嫌人多?”
叶安宁抿着嘴笑:“她是助理!”
“助你个头!”单望舒又拍了她一把:“你还笑?”
随即,学校领导带专家组参观,一群人进了工作室。
程序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参观,介绍,看历史文献,看申报计划,看影音资料。
然后询问了解:项目的历史渊源,传承现状,文化价值、濒危状况,以及详细的保护方案,传承计划。
包括对传承谱系,也就是赵修能的询问了解,同样没少一点儿。
乍一看,详之又详,细之又细,严之又严。
其实,只有少数的几位知道:申请团队准备的文件、资料,比这全的全。
既然不会出意外,那自然就要严格按照流程来。其它不论,到时做为宣传资料,以及再往上一级单位申报的辅助资料,也能多一点说服力。
如此这般,足足一天。
过程很慢,但结果并没有出意外:专家组全票通过,“西京市碑林区西北大学瓷器修复申遗项目”,正式启动。
林思成波澜不惊,王齐志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万事开头难,算是迈出去了第一步。
之后是招待会,校领导主持,师生俩坐陪。
林思成一如即往,滴酒未沾,王齐志却喝的红光满面。
抽了个空,他把林思成拉一角落里,拿出手机:“来,汇报一声!”
林思成一头雾水:“给谁汇报?”
“我老丈人,你单师公……”
“哦哦……”
林思成猛点头:跟着王教授,自己亲戚越来越多了……
转念间,电话接通,但没说几句,一盆凉水浇到了王齐志头上。
“王齐志,你们怎么这么慢?河博(河南)上个月就报到了省里,上博在三个月前就通过了省级审核,已正式列入上海非遗目录名单,最迟09年年底,就能向文化部和旅游总申报……”
老丈人的声音有些严肃,还带着几丝狐疑,“王齐志,你这回去两个月了,忙什么了?”
王齐志一脸懵逼,这也能赖我?
随即,他心里又跳了一下:这么一算,河博至少要比他们早一年,上博更是早了三年?
这他娘的,怕是连泡热的都赶不上?
(本章完)
第177章 见缝插针
第177章 见缝插针
江山素裹,万里雪白。
王齐志扶着栏杆,双眼空洞无神。指缝里的烟头已烧到了海绵,却浑然不觉。
突然,他激灵的一下,使劲的甩手。
林思成看了一眼,递上了湿巾。
王齐志接过来,捂住起了泡的手指,眉头皱了一下:“岳父固然说过,历史要够悠久,社会影响力要大,覆盖面要广。但林思成,没必要覆盖十省市,二三十个窑口之多吧?”
林思成低着头:“老师,多走一走,学一学,准备全面一些,到时候成功的把握也要大一些。”
“我知道!”王齐志点头,“但是林思成,时间够不够?”
之前还不觉得,但岳丈的一个电话,突然就有了火烧眉毛的感觉?
河博已到申请到了省一级,想来最多三五月半年,就能列入省级目录。
上博更是一骑绝尘,等文化部“须列入省级目录满两年”的年限一到,就能向国家级部门申报。
甚至于不止这两家,景德御窑博物馆、南京博物院,以及复旦大学文博系,基本都已经达到市级评审合格,向省级部门申报的阶段。
而西大,自己和林思成,才刚刚立项?
王齐志看了看手里的考察计划书,一脸愁苦:
耀州窑(陕西),平定窑(山西)、长沙窑(湖南)、邢窑(河北)、景德镇(江西)、登封窑(河南)、婺州窑(浙江)……
照这么看,林思成不把全国的知名窑口跑一遍,绝不罢休?
好久,他挠了挠眉心:“林思成,基本功搞扎实点,技术准备的充分一点,确实没错,但你也不能太实心眼……我要说实话:你师公是怕我投机取巧走捷径,才说的那么严重,你信不信?”
林思成默不作声。
因为单局长的说的那些绝非危言耸听:就像上博,04年申遗试行办法刚出台的时候就开始申报。那时还没有区、市、省、国家的等级限制,更没有年限限制。
结果申报一次,被打回来一次,再申报一次,又被打回来一次。
主要原因,和现在的王齐志的心态一模一样:怕被人抢了先,偷机取巧走截径。基本是哪个有名哪个贵,我就申报哪个:先是青瓷,然后明清御瓷,第三次又加了个宋瓷。
其次,也有研究成本,时间跨度,人力、物力、经费等等方面的考虑,所以项目的覆盖面不够广,大众认可程度不够高。
却忽略了申遗的核心:延续文明基因,强化大众对传统文化的认同和归属感,乃至打造国际名片,增加国际影响力,提升国际话语权。
说直白点,御瓷和宋瓷,流传下来的有几件,大众见过的又有几件?
所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从第一次申报的2004年,磕磕绊绊,跌跌撞撞,整整蹉跎十七年,直到2021年才申报成功。
至于河博,连续折戟两次,后面直接放弃了。
所以,林思成就觉得: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屡败屡战,还不如直捣黄龙。
也没必要和上博、河博争一时长短,初审、复审都是统一时间,又不是谁申报的早,谁的成功率就高?
想了想,林思成耐心解释:“老师,初期确实慢一点,但基本一年左右,考察学习就能告一段落。那时市里肯定已经通过了,同步申请省一级,再按年限要求:满两年后,也才是2010年,时间刚刚好……”
“老师你要还不放心,那我考察我的,你申报你的。前面的一年,再加之后的这两年,三年时间,肯定能考察完……实在不行,那你先走走后门:先入省级目录,然后一点点的补充资料,逐步完善传承谱系……”
“我当然知道怎么操作,林思成,我担心的是十多二十几种窑口,一跨就是好几个朝代,你能学得过来吗?”
王齐志左右瞅瞅,压低声音,“区市两级肯定没问题,也没必要,省一级也不是不能运作,但到了京城……你老师我想帮你做个弊,都没办法?”
林思成哭笑不得:哪需要作弊?
八年故宫,跟着王老太太,该补的不该补的他都快补吐了。
所谓一法通,百法通,既便不会,学起来也绝对没有王认为的那么难……
暗暗转念,林思成又笑笑:“老师,那这样:我最后学会几种,咱们就申报几种……这样行不行?”
王齐志默然:死钻牛角尖,没治了!
天寒地冻,入九寒天,要点资料,在工作室里研究研究就行了,非要往外跑?
叹了口气,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去吧去吧……”
林思成笑了笑,揽了揽王齐志的肩膀,又朝着单望舒和叶安宁挥挥手:“师娘,叶表姐,再见!”
单望舒点点头:“出野外的时候多穿一点……记得勤打电话。铜川也就六七十公里,到周末了就回来……”
“好的师娘!”
林思成应了一声,冲着叶安宁笑了笑,转身上了商务车。
章丰打火,车子驶进高速路口,汇入车流。
等看不见尾灯,单望舒瞪着叶安宁:“你今天怎么回事,哑巴了?”
叶安宁抿着嘴:“就评审那天,小舅喝的半醉,他送小舅到家……临走时跟我说:安宁姐再见……我说,以后别叫安宁姐……然后,他就叫叶表姐……”
单望舒怔了一下,“吃吃吃”的笑:“林……林思成真的是……叫个名字而已?”
一时间,她不知道怎么说?
王齐志一脸古怪:只是改个称呼,叫个名字吗?
他又看了看叶安宁:“你舅妈教你的,对吧?林思成都忙成狗了,你们还给他上心理强度?”
“你不懂就少掺和!”单望舒瞪了他一眼,“有本事,你给林思成换个助理?”
换助理,李贞?
王齐志呵呵一声:杞人忧天。
没看到商妍也在,李贞这个助理,现在助的是商妍好不好?
主要协助林思成的,是刚招来的男硕士。再说了,相处这么久,林思成是什么品性,你们还不清楚?
正不以为然,他又突地顿住:糟了,忘了叮嘱林思成,少听那三个警察瞎忽悠……
转念间,他忙拿出手机。
车里,林思成拿着一张人物关系图,随队的刑侦队长一一解释:
“周小军,外号黑八,高振岗(于大海团伙二把手,掌眼)的徒弟,2000年左右单干,入狱三年……”
“刘魁,外号刘大顶,曾经是于大海手下的下墓好手……”
“这两人,现在都在铜川一带活动……”
林思成静静的听着,心中暗叹:厉害了?
自己刚说要去铜川,陈局长就把铜川一带的关联人物找了出来?
可谓是见缝就插针……
(本章完)
第178章 不辛苦
第178章 不辛苦
肖玉珠曾经问过:林思成,为什么一定要申遗?
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捡漏不香吗,修复文物不赚钱吗?
林思成只是笑了笑。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角度不同:这个社会,不是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的。
捡漏是挺香,但这玩意全凭运气,再牛逼的鉴定师和专家,也不可能天天捡漏。
修复文物是挺赚钱,但正如爷爷和王教授屡次提到的,要有与财富积累相匹配的实力。
就像赵老太太,手艺够高吧,知名度也很高吧?
但在林思成看来,高则高了,却偏了。老太太在文物、收藏、修复、倒斗,盗墓这几个行当确实很有影响力,却至多也就是“匠”。
如果成为国家与权威行业认可的技艺传承人,文化守护者,那你就是“师”!
传承技艺,保护技艺,普及传统文化,推动发展创新,提升社会影响力,乃至打造文化名片……
还比如赵修能,几个亿的身家,家里的藏品堆成了山,够有钱吧?
但说句扎心窝子的话:别说陈朋,连关兴民都不带正眼看他的。但凡淘到点儿稀罕东西,不但不敢让人知道,还得东躲西藏。
而林思成,既便是李春南见了他也客客气气。知道他淘到赤霞杯、徐谓礼文书的人一大堆,甚至于那两件东西的来历也不清不楚。
但谁问过?
固然因为林思成有先见之明,该报备报备,该合作合作。更有王齐志对他的保护,以及身份加持。但更多的,是这些人,以及这些机构对林思成的品格和能力的认同。
所以,身份地位这个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如果你没有,那对不起,哪凉快,你哪待着去……
胡乱转着念头,一声车笛,林思成拉回思绪。
不知不觉,已进了tc市区。
巨大的烟囱如剑林般伫立,浓烟升腾而起,又被呼啸而过的寒风撕成碎絮。
路灯浸在浓雾中,像化开的水彩,模模糊糊,泛旧的广告牌被映的发白。
圆柏树上落满了灰,汽车驶过,积雪被卷成了黑色的泥浆。行人裹着厚厚的大衣,匆匆而行,满面风霜。
整个城市,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乌蒙蒙,灰扑扑。
铜川因煤而立,先矿后市,有这样的景像才正常。
到了酒店,放好行李,然后吃饭。
乍一看,人不少,林林总总八九位:学校专程来接洽的副院长、指导老师商妍、助理李贞,以及林思成和新招的助理。
剩下的几个,竟然不认识?
商妍又看了看名单:“这三位,是区文化局的协助人员……我怎么看着不像?”
林思成笑了笑:“商教授,上级重视是好事,你管他像不像干嘛?”
商妍嗯了一声,再没说话。她就是觉得这三位的身份定位有点怪:一个司机,一个资料员,一个技术助理……全都围着林思成转。
上级对林思成这么重视的吗?
但王齐志,又专程给林思成配了个硕士助理?
反正很怪,但也只是好奇了一下,商妍并没有多想。
吃过饭,稍事休息,一行人直抵铜川陶瓷研究所。
楼不高,五层,装修的也很简单。
但该有的都有:研究室、实验室、资料室、技术研发中心……
该配备的设备一应俱全,好多都是最新一代的进口货,而且很新,锃亮刺眼。
四十出头的男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同时透着几分自信:“是西大的苏院长?”
两只手握在一起,苏院长点点头:“对,我是!”
“我是研究所耀州青瓷技艺开发部的负责人,我姓刘……老师去了京城,杜所长(副职)到市里开会了,所以由我接待你们……”
苏院长也没在意,还琢磨了一下:这位应该是铜川陶瓷研究所所长、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研究中心负责人,同是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技艺传承人的孟树峰孟所长的学生。
至于这个开发部,大概类似于主持工艺复原和研发设计的项目组,这位应该是负责人。
这次来学技术的,也没必要纠结接待规格高与低,苏院长客气的握了握手,又介绍林思成:
“刘部长,这位就是我们学校已立项的‘瓷器修复技艺’传承人林思成,也是我们学校的高材生……
此次来贵所考察学习的对象就是他,具体的考察和学习安排,也由他自行和贵所接洽……还请多多关照!”
起初,刘部长脸上还带着笑。随着介绍林思成,笑容渐渐的就淡了下来。
学生,传承技艺、申遗……这是怎么凑一块的?
林思成发现不大对,就没握手,因为这位压根就没和他握手的意思。
甚至没寒喧,就问了声好,直接拿出计划报告:
“你好刘部长,你叫我小林就行……我们这次来,一是考察学习:既耀州窑瓷器的原料与工艺技术。二是技术交流,即古青瓷修复技艺复原……接下来肯要麻烦您……”
刘部长接到过计划,扫了几眼。
内容不少,要查资料,要研究样本,要观摩学习,还要实际操作。
再看时间:差不多要学习一个多月……
来回看了两遍,刘部长笑了笑:“小林,我只负责接待,这个要请示一下所领导,才能回复你!”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好,那麻烦你!”
刘部长说了声好,等人出了门,苏院长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来之前,好歹以西大的名义发了函,再不待见,这位也不至于如此冷落?
林思成想了想:“估计是把我们当成偷技术的了?”
“怎么可能?”
苏院长有点想不通:“函上写的清清楚楚:我们申报的是‘瓷器修复技术’,他们的是‘瓷器烧制技艺’……一个修,一个造,我们偷了有什么用?”
林思成叹口气:“苏院,你看我,像不像修复手艺很高的样子?”
苏院长愣住:哭笑不得,且又气又笑。
确实,林思成有点太年轻。
这不是歌曲,戏剧,死记硬背就够。而是手工技艺,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经验。
反正怎么看怎么不像,自然而然,刘部长就怀疑起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不奇怪:其它单位从已申遗单位偷技术的不是没发生过,且不是一两起。
而且级别都不低:有的是市一级单位,更有省级单位……与之相比,他们把西大当成贼,一点儿都不稀奇……
正转念间,刘部长去而复返。看似很客气,却明显带着几丝疏远:“苏院长,我刚请示了杜所长,领导让我们尽量配合……
稍后,就会有培训部的负责人来送资料……另外,我会让修复组的负责人过来一趟,如果参观考察,你们以后和他联络……”
说着又笑了笑,伸出手,“苏院长,实验室还在做实验,不敢离开太久,抱歉!”
说罢,刘部长瞄了林思成一眼,施施然的一转身,出了接待室。
一群人面面相觑:还真把他们当成的偷技术的?
不然不至于这么敷衍……
苏院长皱着眉头:“小林,我怎么感觉,待会送来的资料,十有八九没什么价值?”
林思成点点头:“苏院,你把感觉去掉!”
一阵哄笑,新招的助理一脸新奇:“耀州瓷去年才申遗,申报的也只是青瓷烧制技艺,竟然有专门的陶瓷修复研究部门,挺厉害啊?”
林思成刚要说什么,商妍“嗤”的一声:“小孙,你进门的时候没注意?”
孙助理不明所以:“商教授,你说的什么?”
“楼门口那么大块牌子,你看不到?”
顿然,孙乐臊了个大红脸:瓷器研究所,可不就是要研究陶瓷修复?
但他满脑子都是“国家级申遗研究中心”,把这一茬给忘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又看看商妍。
商妍哼了一声:你老师公器私用,把李贞换掉的时候,你怎么没护一下?
我只是刺他两句,没给他穿小鞋就不错了。
林思成一脸无奈……
不是很顺利,不过心态都挺稳定,主要是林思成并不是太着急。
过了十来分钟,又进来几位,介绍说是资料科和修复组的负责人,身后的几位还托着十多份档案袋。
林思成一样一样的拆,苏院长和商妍又问了几句。
前者还好,说是让他们先看,要缺什么资料,他随时再找。
和后一位一聊,两位心里满是失望:现阶段,瓷器研究所的主要修复研究,还是以锔金、大漆为主。
苏院长和商妍期望的无痕修复,压根就没涉及到。
但要说锔金和大漆,林思成不比谁补的好?
放下资料,等人一走,商妍迫不及待:“林思成,怎么样?”
“资料不全!”林思成叹口气,“缺少核心技术!”
“那怎么办?”商研看着苏院长,“联系学校,还是找市文化局,或是文化厅解释一下?”
“估计作用不大!”林思成摇摇头,“反倒会适得其反!”
地方出点政绩不容易,肯定要保护好,更要利用好。
你觉得是在解释,但给对方的感觉,就像是在施压……
“虽少缺少核心技术,但这套资料并非没价值,我先看看……当然,最好能找几件具有代表性工艺的作品对比一下。”
林思成想了想:“要是能进技术研发中心参观一下,就更好了!
“tc市博物馆的副馆长,就是从咱们学校毕业的。”苏院长沉吟着,“请他帮忙斡旋一下,进研发中心看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商妍也站了起来:“我去找样本!”
孙硕士眼睛一亮:“商教授,耀州瓷,咱们学校不就有?”
商妍怔了怔,斜着眼睛盯着林思成:你老师,就给你换了个这种水平的助理?
林思成没说话,叹了口气。
水平确实差点,关键的是仓促上阵,压根就没好好学习资料:耀州瓷烧制技艺早失传了,铜川申遗用的是半创新的代替技艺。
你拿纯古瓷,研究人家的创新技艺,怎么研究?
关键在于,助理的专业能力、熟练程度,会影响到他本身的学习进度。其它不论,只是查询、整理资料一项,估计这位孙师兄就够呛……
想了想,林思成点点桌子:“孙师兄,你先抓紧学习一下资料,李师姐,这几天要麻烦你……”
“啊?”李贞怔了一下:“不辛苦!”
商妍撇着嘴:我这个导师都还没发话呢,你就不辛苦?
但她没吱声……
(本章完)
第179章 这还差不多
第179章 这还差不多
夜幕微垂,巨大的烟囱喷吐着赭红色的浓烟,云层仿佛受了伤,血色浸染了半边天。
局长站在窗边,手里夹着半根烟,眼中闪烁着狐疑:“老杜,你怀疑有人要偷我们的技术,不大可能吧?”
“领导,不得不防……你记不记得前年,我们进京申报,那几个单位差点在会场干起来?”
局长怔愣了一下,默然不言。
说实话,那次真让他见了世面:堂堂的中字头单位,代表最高研究水平的科研机构,争斗方式竟然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老大说老二偷了他的技术,老二说老三偷的是他的技术,老三又说老大也偷了,还两家都偷了。
争到最后,三家直接开骂,骂娘。不夸张,就差在会场里开干了。
最后争论不休,但因为渊源过于久远,不好查实,最后一家一项。所以第一批的中医中药技艺百齐放:光是三家国字头,就申请十二项之多。
虽然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已经进了国家级目录,抢也抢不走。但如果以“耀州瓷修复技艺”立项,国家级不敢说,省级目录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但话说回来,与其共享技术,帮助西大申报,铜川为什么自己不再多申报一项?
省级荣誉也是荣誉,谁还能嫌少似的?
“确实不得不防!”局长弹了弹烟灰,“他们现在是什么诉求?”
“说是资料不太详实,能不能再帮他们找一找。或是借阅一下申遗时的申报资料也可以……我推给了孟所长,说孟所全带到京城去了……”
局长一脸古怪:“他们信了?”
“当然不信,所里和局里肯定有电子版的……不过没点破!然后又说,能不能参观一下研发中心,实地看一看耀州瓷的刻胎和施釉过程……所以我才来请示领导!”
“瓷胚刻胎、施釉?”局长回忆了一下,“这都是咱们的核心技艺吧?”
“对!”杜所长点头,“所以我有些犯难:不让看吧,都晾了十来天了,依旧和和气气,没有过任何怨言。再者,咱们市的工业比重较高,咱们局的研发能力又太单一,时不时的就会求到西大,关系弄太僵也不好……
但让看吧,他看了一遍想看第二遍,看了两遍想看三遍,死赖着不走怎么办?”
“笨,他还能二十四小时不走?等他一走,你不会关门?是机器不能坏了,还是电路不能短路了?”
局长斥了一句:“那就让看一看,不要太久不就行了?嗯,不能拍照,不能录像!”
“当然不能拍?”杜所长点点头,“那多久合适,一个星期?”
“他们的考察行程不是一个月吗,已经过了半个月,那就再看半个月吧!”局长想了想,“没有资料,谅他们也学不会!”
“那肯定的!”
从上世纪八零年左右,孟所长就带领研究所钻研,整整研究了十几年,且“研烧结合”,才将技术相对复原完整。
烧废的瓷器,得以“百吨”计。
不可能看两眼,就能把整套的技术学走?
杜所长站起身:“好,那我现在就通知!”
“嗯!”局长点点头,“对了,老孟什么时候回来?”
“年跟前了吧,最早也到月底了(元月)。”
“那正好,毕竟他和西大渊源不浅,要回来的早,交流交流,再送送行!”
“也对!”
杜所长不置可否,告辞离开。
刚下了工业局的大楼,他拔通了苏院长的电话。语气如释重负,甚至还带着表情:“苏院长,不负重托……”
……
苏院长接完电话,又打给了林思成。
扪心自问,研究所的态度其实还可以:除了防贼一样的防着,不给核心资料,不让进研发中心之外,其它的都挺慷慨。
配了一间小型的实验室,设备和仪器用来修复瓷器完全够用,物料也能及时提供。
所以这半个月来林思成也没闲着,除了找资料,就是研究工艺和配方。
但可惜,除了古法复原,还有部分工艺创新,一时半会还真推导不出来。
就如桌上这一樽:耀州青瓷牧丹唐草纹罐。
补虽然补好了,但细微处还是能看出补釉的痕迹。
这是因为釉料配比不同,产生了色差。
其次,补绘前的缺损刻胎,林思成反复的试:刻、划、剔,浅雕、深雕、镂雕……从唐到清,所有的陶瓷雕胎技法试了个遍,依旧有些差强人意。
所以他很肯定,这不是古法,而是孟所长创新的代替技法。但具体是什么,只靠成品真研究不出来。
但只要让看一遍湿胎刻胎的过程,他就能推导个七七八八……
正端详着,苏院长打的电话打了进来:“杜所长打电话,说是答应了,明天就能去研发中心。但因为年底要保养设备,所以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林思成猛呼一口气:半个月绰绰有余。
像这样刻工极为繁复的大罐,最长也就刻一周。然后配釉施釉一天,再烧一天,再晾一天……十天足矣。
暗暗盘算,林思成夹着手机,摘下手套:“苏院,明天几点?”
“八点半吧,怎么也得等人家上班!”
“好!”
三两句挂了电话,林思成左右看看:“李师姐准备一下,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商教授和孙师兄休息吧!”
三人点点头。
瓷研所当他们贼一样的防,去得人太多反而不好。再一个,除了林思成,其它人去了也只是看热闹。
稍顿了顿,林思成看着其他三位,似笑非笑:“葛主任(刑警队长),你们去不去了?”
“去!”葛旭点头。
但心里嘀咕:但我肯定不去……他感觉跟林思成搞研究,比坐牢还难受。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挺新奇,林思成做实验的时候,他们也会跟到实验室。
结果,林思成丁点儿都不客气,真拿他们当助理使唤:洗残器,磨瓷片,研瓷粉,摔泥胚(和匀瓷泥)……反正哪个没技术含量,哪个活最重,哪个就让他们干。
要不就是抄资料,因为杜所长不让复印,就只能硬抄。抄了一周,抄的章丰和葛队长头昏脑涨。
不夸张,他们感觉比在街上追贼还累。
自然而然,这两个就开始偷奸耍滑:要么你上半天,要么我下半天。让干点啥,也磨磨蹭蹭……
葛队长伸手一指徐高兰:“让小徐去就行……”
徐高兰眉头一皱,刚要说什么,他连忙打补丁:“去一天算两天值勤!”
徐高兰心满意足:这还差不多。
(本章完)
第180章 白劝了
第180章 白劝了
灰白的雾气漫过窗沿,玻璃上凝出奇形怪状的霜。
顶灯的冷光泼洒而下,展柜中的瓷器泛出润泽的青光。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大周后主柴荣独爱青瓷,而后就有了中柴窑,南龙泉,北耀州。
这三种青瓷,即便是五代北宋,也是一器难求。
这些当然是现代仿品,但仿的维妙维肖,足以以假乱真。
也由此可见,为复原耀州窑烧制技艺,孟所长下过大功夫。
林思成一边看,一边给李贞讲:“孟所长师从李国祯先生,1940年,李先生考入西北大学化学系,1944年毕业。因成绩优异,被分配到重庆中央工业实验所……”
“1953年,李先生受轻工部指派,到景德镇落实周总理关于尽快恢复历史名瓷的指示。之后,李先生任组长,与轻工部研发所、上海硅酸盐研究所(陶瓷)联合,成立国瓷组,复原古名瓷技艺……
之后,又主导浙江龙泉窑、福建建窑、德化窑等名窑的恢复工作……可以说,五大名窑,六大瓷系,这些名瓷能重现于世,李先生功不可没……”
李贞静静的听,杜所长和刘部长也静静的听,还时不时的对个眼神:这小孩了解的挺透彻吗?
大致看了半个小时,研究人员陆续来上班,刘部长打开了研发所的防盗门。
人不多,大概八九位,岁数都不小,大都三十多四十余。
每人都有单独的操作台,机械壁,微显仪一应俱全。
大致介绍了一下,说这三位来自西大文保系,要观摩学习几天。
估计是早有耳闻,知道这一伙是来偷技术的,一众研究员的神情中都透着几丝古怪。特别是看到林思成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就会多打量几眼。
西大高材生,古陶瓷修复技艺传承人,准备申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但再高,也只是学生。而孟所长从着手研究,到技艺基本复原,再到申遗,用了多久?
整整二十六年。
倒没有看不起的意义,他们就是觉得有点无法理解:西大那么多的教授,为什么就不能换一位经验更丰富,技术更成熟,手艺更老练的传承人?
不止这些研究员,包括杜所长、刘部长,乃至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一众铜川本地的文化局、工业局的领导也是这样想的。
也不赖人家往歪处想:挂羊头卖狗肉,你们不是来偷技术的,是来干嘛的?
所以才严防死守,当贼一样的防。这不,即便觉得只是半个月,林思成光靠眼睛看肯定学不到什么,但杜所长和刘部长还是决定,林思成看几天,他们就跟几天。
略微寒喧,各就各位。
反正也看不懂,徐高兰找了个角落静静的坐着。
林思成又凑近了一点,但也没多近:三米左右,一位三十出头的女研员在专心致志的塑胚。
其余八位也在塑胚,干的都是一样的活。离成型还早,也没见这位多快,但林思成还是看出了珠丝马迹:九位研究员,这一位的手法应该最娴熟。
李贞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纸和笔,期期艾艾好久。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记录。
就像现在的塑胎,该会的都会,没必要记。但到待会的刻胎,她肯定只知所以然,不知其所以然。就算硬记,也是白记。
除非林思成边看边讲。
但她听懂了,其余的人也就听懂了。比如杜所长和刘部长:你小子刚来,就学这么快……信不信当场就把他们撵出去?
纠结了好入,李贞拿笔捅了捅林思成。
林思成瞄了一眼,顿时了然。
“看就行!”
“啊?”
李贞瞪着一对大眼睛,瞳孔中闪烁着疑惑的光,好像在问:那我这个助理助什么?
林思成笑笑:“不是让你用笔记,而是用脑子记,看不懂没关系,不理解也没关系……”
顿了一下,林思成的声音低了一些:“回去之后我再讲,你就懂了!”
李贞心中一震,眼睫毛微微颤动,手中的笔渐渐攥紧。
不知不觉间,腮边泛出几丝绯色,好像鼻息都粗重了几分。
林思成瞄了他一眼:不是……李师姐,你想什么呢?
所谓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时间一久,记忆就会淡化,所以回去后林思成肯定要尽快临摹,以加深印象。
到时候不但要给李贞讲,还要给孙乐(男助理)讲,而且还要邀请商教授,和她同步探讨。
同时录像,形成影音资料。甚至于回去后,还要系统性的教授:包括工作室新招的研究员,以及就差摆香案敬酒磕头,已经算是他的挂名弟子,瓷器修复技艺第四代传承人的赵大赵二。
传承技艺,保护技艺,你不教,你算是什么传承保护?
所以,不单单只教李贞。
之所以带她来,是因为与孙硕士相比,悟性也罢,知识积累也罢,熟练程度也罢,李贞都要比他高好几层楼那么高。
助理专不专业,对林思成的作用和影响还是相当大的,他也着实没时间和精力掰开揉碎了手把手的教。
所以,有熟练的,一秒就能进入状态的李贞不用,为什么非要用个半生不熟,帮不上什么忙,有可能还会帮倒忙的孙乐?
哪怕他是王教授安排的。
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一下的……
林思成仰着头想了想:“李师姐,工作室的规模会越来越大,人也会越招越多,对外的接待工作也会逐渐增多……”
“过完年后,可能会成立一个综合科室,负责人事管理和接待工作……你选哪一个!”
李贞想都没想:“我选助理!”
林思成怔了怔:我说助理了吗,你就选助理?
顿了一下,他又笑了笑:“既然精力都有限,那就好好学!”
语气很平静,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只是一瞬间,李贞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梢。
为什么放着领导不干,要干又脏又累又忙的助理?
原因很简单:不说学多高,林思成的那身本事能学到三四成,就足够在文保系横着走。
但人的精力都有限,林思成没功夫,也没时间应付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既然要学,那就好好学。如果目的不是学技术,那还不如去当综合科的负责人,那个至少工资高……林思成是这个意思。
也是第一次,林思成说的这么露骨,话还说的这么重。
正浮想联翩,且不知所措,林思成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开始修胎了!”
李贞忙收敛心思。
九张操作台,速度大差不差,九樽泥胎均已经成形,放入电窑中速烘,烘成半湿的素胎。
九个研究员差不多都已开始修胎,再下一步,就是刻。
大致扫了一圈,林思成又走了一点,依旧是之前的那位女研究员。
杜所长和刘部长对视一眼:林思成之前就站那,他们还以为是凑巧。但这么久没挪地方,还越靠越近,摆明是看出了点什么。
整个研发中心,就王虹岁数最小,在孟所长的一众弟子中,也是她岁数最小。
但孟所长,以及研究所公认的:王虹的悟性最高,也学的最认真。
所以她虽然来的晚,技术水平在研发中心,却是最高的。
这小子眼睛挺毒啊,但他就站旁边看了那么一小会儿?
两位领导面面相觑,林思成和李贞目不转睛:
修胎很简单,保证胚体器型对称,表面光滑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
之后就是划轮阔线,说白了:用竹钎或铁针勾靳纹饰轮阔。
技术含量中等,李贞当然会,林思成更会。所以只是第一眼,他就看出了不对:双勾法?
这是把国画的技法融入到了刻胎中?
不奇怪,以刻著称的古代名瓷,基要都会引用到国画技法。但‘以刀代笔’用的这么熟练,融入的恰到好处,却不多见。
不出意外,这位应该专修过美术,更可能是美术院校出身。
继续往下,开始刻,林思成眯住了眼:这怎么感觉,有点不大对?
用的是双刀,一个刻,一个削。刻的那把由浅至深,削的那把由深至浅……
这种方法转折变化多样,可以使线条有深有浅,更可以有宽有窄,以求以线带面,尽可能的呈现出纹的立体感和层次感。
说直白点:使纹饰呈现出光暗和立体效果,以求达到更为逼真的视觉感官。
烧出来后,大致像这样:
但这刀法不对:虽然用的是双刀,但并非耀州窑的“双入正刀法”,倒有点像五代至北宋,定窑的刻划结合的线刻法。
这种方法有个特点:用刀极浅,却又大刀阔斧,棱角分明。
原因很简单:定窑专烧白瓷,一般都用石灰做化妆土,半湿的胎质非常硬实,所以刻法更接近于干胎雕法。
这种刻法更适合高浮雕瓷器,如果不加修饰烧出来,器形的造型就会显得极为刚硬,有棱有角。
就像这一种:
所以,定窑老师傅入炉前会以剔法精修,又称白地剔。使胎体更薄,合刀痕更浅,也便线条精细流畅,达到釉色与刀痕渐变柔和的浅浮雕效果。
耀州窑青瓷则是深浮雕,即高浅结合,立体感极为突出,明暗对比强烈,却又不失细腻。
所以,如果以雕胎论,两者区别极大,要说相似之处,就只有一点:同为刻胎。
但这位女研究员现在用的却是典型的定窑瓷的线刻法,包括拉胚后的素胎也极厚。想要达到耀州瓷特有的深浮雕效果,就只能精修:浅削法剔除地子,再以针剔法精描。
倒非不能用,而是本末倒置,化简为繁:本来三道工序就能完成,但现在却多了两道,变成了五道?
一时间,林思成有点没看明白:这是复原工艺恢复的不够全面,采用的代替技法,还是没学精?
但看她用力、用针的手法,又明显是个高手?
回过头再看,九位研究员大差不差,都用的是这种方法,所以林思成暂时也不好肯定。
就这样,时间渐渐过去,中午在研究所的食堂吃的饭,然后下午继续。
用时一天,刻胎基本完成一半,
研究员正常下班,林思成和李贞回了实验室。
商妍一脸期望,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怎么样?”
“有点怪!”林思成想了想,“孙师兄,先拉个胚,厚度一公分……我试一试再说!”
孙乐去开拉胚机,商妍又看着李贞。
李贞默不作声,脸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商妍叹口气:意思是你跟林思成看了一天,什么都没学到?
但她没办法苛责:学校教的,除了保护预防外,只涉及到展览修复,工艺部分只是稍作了解。
何况还是失传后又恢复的古法工艺,李贞看不懂很正常。
感慨间,孙乐拉好了胚,又烘至半干,林思成戴上手套,拿起铁针。
他又指了指:“葛队长,麻烦录像!”
葛军撇撇嘴,举起摄像机。
真的,他已经没法说了:跟着林思成半个月,案子的毛都没见半根,乱七八糟的技能倒学了一大堆……
随后,林思成拿起竹刀,又看了看李贞:“刀法还记得吧!”
李贞稍一踌躇,点了点头。
确实记得一部分,但她真没怎么看懂。
“没事,我现在讲,你认真听,哪里听不懂,或是不理解,及时问。要还是理解不了,也没关系。事后再查资料,再看录像……孙师兄,你也一样!”
孙乐怔了一下,而后狂喜。
林思成手把手的教,这样的机会有几次?
其它不论,事后照着录像,照着林思成的方法照猫画虎,一点一点的磨也学会了。
就跟电打的一样,孙乐拿过纸和笔。
林思成下刀,三两下修好胎体,然后下针。
速度很快,却很稳,且极为流畅,“滋滋”十来针,牡丹的外部轮阔已然成形。
他又拿起刀,边刻边讲:
“定窑与耀州窑同为北方窑系,同样起源于唐,成熟于五代,盛于北宋……但定窑以白瓷为主,耀州窑则烧青瓷,如果只是以造型而言,其实为同一种:刻瓷……”
“但技法却有很大不同:白瓷需以石灰罩面,比较硬实,又因为定窑特有的覆烧法(器物倒扣烧制),致使内部气体无法外逸,会形成特有的‘涨腔’现像,极易导致胎体破裂,所以入刀极浅,只能刻为浅浮雕……”
“耀州瓷却不同,偶有浅浮雕,但大都是立体感更强,更为生动写实的深浮雕……那如果用浅浮雕刻法,刻深浮雕瓷胎,怎么办?很简单,就李师姐你今天看到的那种:胎体加厚,剔、浅削、针雕!”
李贞大致能听懂,孙乐听的半懂不懂,商妍却皱起了眉头。
第181章 试试手
第181章 试试手
天色将亮,塑料门帘被风吹的哗啦作响。
油茶泡馍出了锅,泛着清亮的光,长勺一扬,汤汁在半空扯出琥珀色的丝。
一勺就是一碗,刚刚好。
林思成端着托盘瞅了一圈,坐到一个空位上,同桌的三人齐齐的抬起头。
刘东,王虹,还有一位研发中心雕刻师。
想来和前两位一样,都是孟所长的徒弟。
林思成笑笑:“挤挤,热闹。”
三人怔住,不知道说点什么。
林思成再不理会,抄起筷子,一口包子一口汤。
吃相很文雅,但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拳头大的六个包子加一碗汤就下了肚。
碗往前一推,掏出纸巾擦嘴,又看了刘东一眼。
知道他有话说,刘东放下了筷子。
“没事刘部长,你吃你的!”
林思成往后靠了靠:“我就是问问,孟所长什么时候回来!”
想干嘛,想曲线救国?
刘东心中浮出一丝警惕,打量了几眼:“还早!”
“刘部长,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
林思成似笑非笑,“只是过来跟刘部长说一下:既然孟所长回来还早,那我们就先回西京了。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来拜访一下……”
这就要走?
看来这两天的安排起作用了,觉得即便观摩学习也学不到东西,不如打道回府。
早就该回去了,但为什么是这个小孩来通知自己?
往后面看了看,那位商教授和女助教坐在杜所对面。离的有点远,不知道在说什么,就见桌上好像有张纸,两人一直推来推去。
总不能是临走时,还想要点资料?
肯定要不到:没自己发话,杜良志连资料室都进不去。
暗暗转念,刘东板了十多天的冷脸上终于见到了一丝笑容:“对,是该早点回去,咱们这儿风大土大,煤烟也大,肯定不如西京舒坦。”
林思成不置可否:“今天最后一天,再看看王老师(王虹)怎么配釉,顺便再做个现场总结。
另外,打扰了快二十天,销也不小,该结的费用肯定要结清……所以过来给刘部长说一声,实验室这边的费也算一算……要是不够,我们及时补上……”
说着,他站起身来,又笑了笑:“几位慢慢吃!”
刘虹和另一位面面相觑,刘东则往杜所长的那一桌看了看:原来两人推来推去的,是支票?
还挺讲究?
随即,商妍和李贞也起了身,刘东瞄了瞄:“走,过去问问杜所。”
王虹和另一位对视一眼,跟在后面。
想来已然吃过了,桌面上很干净,杜良志的面前果然放着一张支票。
仔细瞄了一眼,刘东暗暗点头:五万!
住的是工业局下属的普通招待所,吃的是瓷研所的食堂,八个人连吃带住二十天,三万顶到天。
就用了一下实验室,再加一些物料,两万绰绰有余。
看着看着,刘东又发现了不对:支票上面,盖的并非西大的财务章,而是“林思成古陶瓷修复工作室”,以及林思成的私人章。
咦,是那个小孩自掏腰包?
正猜忖着,杜良志怅然一叹,一脸踌躇:“老刘,咱们这次算是把人给得罪死了!”
刘东怔了一下,恍然大悟:怪不得是私人章?
既然没学到东西,那就淡不上学习交流,苏院长所说的工业局与西大的交流培训,自然也就不算数。
而后,那肯定丁是丁,卯是卯。既然和西大没啥关系,自然是了多少,一分不少。
那这钱你收是不收?
即便不收,也不落半分人情,那还不如收。
暗暗转念,刘东又笑了一声,点了点支票:“既便得罪,得罪的也只是这个小孩,杜所担心什么?”
杜良志怔住,不知道怎么说。
是小孩没错,但正因为是小孩,这件事情才透着古怪:要没点能量,他怎么成的技艺传承人?
这个道理,杜良志早就明白,所以才专门给领导汇报。
想法是好的,结果,歪嘴和尚念歪经,越念越歪,最后就成了这样。
但都已经成了这样?
又一叹,杜良志推了推支票:“入所里的账吧,记得写份明细报到局里……哦对了,记得和宾馆核销,还有食堂:人家给了钱的……”
“杜所你放心,我亲自去办!”
回了一句,刘东把支票装进口袋。
稍一顿,杜良志想着人家最后一天了,让刘东稍微客气点。但想到刘东一惯的作派,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是白说,就这么着吧。
暗暗一叹,起身下楼,杜良志回了办公室。
然后,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以他三十多年的机关经验,总觉得不大对:被小看成这样,那小孩竟然没有半点不高兴。第一天来是什么样,今天最后一天还是什么样?
这么能沉得住气,城府这么深,这能是普通的小孩?
不行,得给领导汇报。
一五一十,平铺直叙,当然也包括刘东干的那些:抄完资料要检查,观摩学习不能提问……
局长气的破口骂娘。
但骂娘又能如何?
还是那句放话,都已经这样了……
……
一如即往,八点半,研发中心准时上班。
今天来的人比较多,商妍、李贞、林思成、孙乐,再加章丰。
想着最后一天,而且林思成说的清楚,还要做总结,那来的人肯定不少,刘东就没理会。
还破天荒的和商妍打了声招呼。
商妍拿鼻子冷哼,刘东依旧无所谓:送走了瘟神,也真金白银的拿到了钱,冷哼就冷哼吧。
他坐到一边,泡了一杯浓茶,既惬意,又悠闲。
九张操作台依旧如故,对瓷胎进行最后的修整和收尾工作。
依旧是王虹这边,四个人围了一圈。
连省级领导都见过,王虹不至于紧张,但总觉有些古怪,时不时就会看他们一眼。
“商教授,这位是孟所长的高徒,王虹王老师。专业美工出身,刀工极为娴熟……王老师,这是商教授!”
刘东就在不远处,王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商妍是恨屋及乌,觉得孟树峰的徒弟也就那样,同样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又盯着王虹手中已成形的莲纹罐:“看这饰纹,不太像是定窑工?”
林思成点点头:“昨天再次剔胎,胎体厚度薄了近一半。等于又重新刻了一遍……”
商妍怔住,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厌恶:怪不得前天的原始胎,近有一公分厚?
这是误导了一遍不够,又误导了第二遍?
教了半辈子书,研究了半辈子瓷器,这么会恶心人的,她真心没见过几次……
她忍着怒气,仔细看了两眼:“这又是什么雕法?”
“五代时的越窑,秘色瓷……七十年代由轻工部复原,但因为釉色、纹样稍嫌单一,就没有建窑……”
“呀,怪不得没什么印象?”
两人一问一答,王虹的脸却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刘东纵然说过:那个林思成敢申报非遗,能成为修复技艺传承人,能耐应该是有几分的,不至于看不出所里在糊弄他。
但被人当着面点破,甚至点的明明白白,王虹脸皮再厚也挂不住。
同时,她也有些奇怪:前天的定窑线刻法也就罢了,昨天二次剔胎,用的是越窑的深剔刻。
正如他所说,技艺虽然已复原,但没有建窑,各大院校也不会教授。懂的人少之又少,就如商教授。
但他是从哪里学的?
连话都没说过几次,不好直接问,王虹只是胡乱猜了一下。
大概磨蹭了一个多小时,算是修完了胎,刘东说是要晾胎,下午再开始配釉。
既便早有预料,林思成还是怔了一下,盯着刘东看了好久。
刘东脸上带着笑:“小林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没有!”林思成叹了口气,“刘部长高兴就好!”
起初,商妍还没反应过来,听林思成语气不对,才后知后觉:这姓刘的怕他们偷釉料配方,所以要把他们支走?
不是……青瓷而已,从汉烧到了民国,南方的越窑、龙泉窑、哥窑、弟窑,北方的汝窑、邢窑、耀州窑,乃至定窑都烧过青瓷。
所以,有什么可保密的?
正气的咬牙,林思成已经到了大门口,又回过头喊了一声:“商教授!”
商妍气呼呼了跟了过去:“太过份了!”
“商教授,你先别急着生气,可能觉得反正是最后一天,说不定刘部长真想给我们露点绝招:耀州青瓷确实有一种秘方釉,茶叶末釉!”
商妍一个字都不信:“林思成,你觉得可能吗?”
林思成想了想:“万一呢?”
商妍冷笑一声:“呵呵!”
抄点资料,他都要检查一遍,他能给你看秘色瓷?
林思成,你想什么呢?
正好,趁机收拾了一下行李,又退了实验室。中午仍然在食堂吃的午饭,准时两点,几人到了研发中心。
果不然,釉料早已配好。
依旧当他们透明人,刘东安排几个人刷釉。刷好后就能入炉,烘烧。
商妍的气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挨个转了一圈。
但然并卵,只看釉料,就青幽幽的一泓,是不是林思成所说的茶叶末,商妍真看不出来。
再看林思成,盯着王虹手中的毛笔,“呵”的一声。
哪有什么茶叶末,就只是耀州窑的青瓷釉。但这个,古文献里记载的清清楚楚,清清白白……
这位刘部长真的是……他都不知道怎么评价。
就静静的看着,林思成再没说一个字,直到所有的瓷胎送入电窑。
这就完了?
就为了糊弄自己,连着演了三天戏,顺带着把他们自个也糊弄了一下?
就这一炉二十来件,全是不伦不类的残次品,烧出来有啥用?
林思成深深的叹了口气:“刘部长,最后再麻烦一下:好歹来了近二十天,又实地观摩这么久,不管有没有学到,总归得总结、验证一下。能不能拉几件胚,我试试手……”
哦对,林思成在餐厅说过,要现场总结。
但怎么总结……就凭看了这三天?
关键的是,你看的也不是真技术啊?
刘东一脸怪异,但没说什么,让制胚师根据林思成的要求,拉了三件素胎。
一件速烘,两件保湿,林思成换好了工作服,两手执刀。
“商教授,麻烦你帮忙录像……李贞、孙乐,记!”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商妍和李贞的眼睛齐齐的一睁。
不知道林思成要干什么,但这么表情,这个语气,以及这个范儿,他们不要太熟悉?
(本章完)
第182章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第182章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素胎半干,鼻孔里萦绕着淡淡的泥腥。腕骨微绷,如蓄势的弓弦。
“沙沙……沙沙……”
随着轻响,铜头刀泛起幽光,在泥胎上推出一道道游丝般的孤线。
林思成很是随意,没有什么底图,更没有什么构思,拿起刀就划。如稚子涂鸦,信手而挥。
但勾靳出的线条却无比的工整。
半干的泥屑“簌簌”掉落,瓷胚上的图案渐渐成形:一瓣、两瓣、三瓣……开富贵,锦绣牡丹!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只看这一手刻工,比央美毕业,专业美工出身的王虹怎么样?
关键是分毫不差:跟尺子量过的一样:前后四组图案,每一瓣叶都是一般大小,每一根茎都是一般粗细,一般深浅。
而且,还这么眼熟?
几个雕胚师怔了怔,慢慢回过头,盯着一墙之隔的试烧车间:这不就是他们刻了快三天,刚刚才送进电窑的缠枝牡丹纹梅瓶?
就算是拿电脑复制,拿激光扫瞄,也就这个水准了吧?
而他们当时勾了多久?
半天的半天。
林思成用时多久?
看这个速度,估计连半小时都用不到……
刘东放下茶杯,脸色一点一点的阴了下来。王虹一脸新奇,眼睛扑棱扑棱。
时而看看林思成的脸,时而看看他手中的刻刀,时而看看瓷胎:深藏若虚,扮猪吃虎?
看走眼了……
诧异间,四幅缠枝牡丹已然成形,瓶肩与底部的蕉叶纹更快,用时不到五分钟。
林思成指间夹刀,又转了转底盘:“国画的双勾法,一为勾,二为填,既线间填墨……但应用到雕刻中,却要反其道而行,既剔:剔除地子,独留纹饰轮阔……”
“这种技法源自东汉时就开始雕胎的越窑(浙江),之后越窑技术北流,才有了河北的邢窑,陕西的耀州窑,以及继承自邢窑的定窑……所以,定窑的线刻刀、越窑的深剔刻,以及耀州窑的双刀法,其实一脉相承……”
“咱们先用定窑的线刻刀……这种刀法的成因过程相对复杂,缺限也很大:初胎极厚,用刀极深……先刻成高浮雕,然后削胎,再精修,形成浅浮雕的效果。”
“这是因为定窑馒头窑容量小,为增加烧制效率和数量,从而发明覆烧法而造成的:高温致使内部产生的气体无法泄出,会产生涨腔现像,所以对用刀深度要求极高,不然就会产成裂胎现像……”
“但咱们耀州瓷用的是马蹄窑,内部空间足够大,不用覆烧法,所以不用这么麻烦的刻胎法。如果你非要用,那就是多此一举……”
“哈哈……”
不知谁笑了一声,刘东狠狠的瞪了过去。
他不知道多此一举吗?
他当然知道,他也知道林思成知道。所以,既然干了,还怕别人说?
刘东哼了一声。
“当然,存在即合理:定窑工的整体刻法不适用耀州窑,细节处却可以参考:比如刻划并用,主辅线结合……”
“其次,定窑刻胎的深浅渐变,致使刀痕处的积釉变化形成的明暗对比,以及印刻结合的纹填充,都十分具有借鉴意义……”
林思成有条不紊,边讲边刻。
起初,好多人还抱着戏谑的心态,心想这小孩胆挺正,架口更正:就看了三天,就敢给他们比划?
你要是只讲定窑,那无所谓,虽然有过系统性的了解,但相对有限。但你要讲耀州工,那不就是班门弄斧?
但渐渐的,就笑不出来了:林思成对于耀州工理解有多深,他们不知道。但这会的定窑刀,用的是真好。
一是快,而且不是一般的快,比划时还快:一刀下去,就是一刀泥,从未有空刀的时候。
依旧极准,就信手往下那么一切,深度控制在毫米级,前后不错0.1。
关键的是,依旧那么随意,并没有见他有多认真,有多专注。甚至是一边刻一边讲,仍旧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班不班门了,弄不弄斧了?
来,有本事来班一个……
包括刘东也一样,虽然开始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基本趋于“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样”的心态。
但随着林思成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准,黑着的脸渐渐愣住:定窑的线刻法。
光见他刻……线呢?
从头到尾,林思成都只用一把刀:刻地子是这把刀,切边也是这把刀,描叶脉、瓣纹,依旧用的是这把刀?
而他们前天用的是什么?
除了刀,还有针,更有钎和篦(竹签和竹丝刷)。
所以,这是刀,不是笔……这样的刻法别说他不会,连孟所长都没用过。
如果做个比喻,给人感觉就像是:林思成抱了棵树墩写瘦金体,想粗就粗,想细就细……
正诧异间,林思成停下刀,又转了转底盘。
乍一看,纹饰有棱有角,粗犷、刚劲、厚重且硬朗。但细处枝交盘,疏密有间,纹繁密有序,满而不乱。
特别是那些用刀尖描出的叶脉、瓣纹,细如发丝,深浅有致,且层次分明。
这就刻好了?
一群雕胎师看着墙上的挂钟,愕然无言:连划带刻,一个小时?
前天,他们整整刻了一天。
如果抛开快,再对比成品风格和艺术效果……这他妈怎么比?
王虹的感受最受,感觉自己的脸被火烧过一样。
前后三天,林思成一直站在她的操作台前。就感觉吊儿浪荡,悠哉游哉,还动不动就走神,魂游天外。
偶尔的时候,还会撇嘴。
当时她还想:就这心态,你怎么学技术?别说这是假的,就算把真的耀州工展现出来,你能学到几分?
但现在再看,他比自己会的会的会。
扪心自问,她即便再用心,林思成刻一件素胎的功夫,她顶多能刻三分之一。而快只是其次:如果把她刚刚送进窑的那件梅瓶拿出来,稍微懂点行的就能看出高下。
仔细再想,他当时撇嘴的那几次,分明是自己一时分心,不知不觉的用到了耀州瓷双刀法的时候。
拿耀州工刻定窑瓷,不就是不伦不类,不三不四?
王虹能看明白,刘东更能看明白。所以,林思成哪是来做总结的,而是在给他上课。
如果林思成不懂,或是懂得不多,当然无所谓。但如果他不是一般的懂呢?
刘东感觉自己这二十天以来的行径,就像是小丑。
但无所谓,只要技术不外泄,小丑就小丑。
他呼了一口气,冷眼看着。
但突然,林思成往下一切。
刀刃入泥,“唰”的一下,像是被从中间撕掉了一道的画,精美的缠枝牡丹被好长的一片。
而后,一刀接着一刀,一刀接着一刀。
一群人面面相觑:刻的这么好,为什么要削掉?
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还特地解释了一下:“雕的好不好先不论,但足足一公分的胎,烧出来绝不是瓶,而是缸。”
“所以到了第二天,各位老师又开始修胎,等于重新雕了一遍……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一公分被削掉三毫米,也还剩七毫米,至少还能重雕两次……”
顿然,已不止王虹一个人觉得脸烧,而是除刘东之外,没一个不觉得难堪。
话不重,语气也很温和,表情也很平静,甚至于林思成的脸上还带着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往一群雕胎师的胸口扎。
难道他们不知道削了重新雕,比在已雕好的素胎上修整更轻松吗?
当然知道,但谁能像林思成这样,说刀深三毫米,那纹饰就肯定是三毫米深?说一刀切下去只切掉这三毫米,就能准准的削掉三毫米?
所以,这哪是总结,这是朝着他们的脸上秀。
偏偏还没办法生气:技不如人无所谓,只能怪自己悟性不高,学艺不精。
但技不如人,你却拿三脚猫的一招半式在高手面前装大瓣蒜,那就别怪人家骂不带脏字:各位老师,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七毫米,至少还能重雕两次……
但我雕个锤子我雕?有这手艺,我能坐在这里?
他们甚至能想到林思成接下来要干什么:让他们看看,越窑的深剔刻,到底应该怎么刻?
果不然,林思成稳住底盘,再次下刀。
依旧是先勾再刻,边刻边讲:
“在定州工的底胎上再雕越窑的深剔刻,其实难度挺大。所以我由衷的佩服各位老师……但没什么实用性,所以略过不提,咱们只看深剔刻……”
一众的雕胚师的脸更烧了,但就一会儿和功夫,林思成已经划完了轮阔。
依旧是牡丹,依旧是缠枝纹,依旧是蕉叶纹饰边。
但更快,比之前更快。好像空无一物的瓶胎上有无数他们用眼睛看不到的纹线,林思成只是在照着描。
图案渐渐成形,再仔细对比,感觉和之前削掉的那一层,压根就没什么两样?
不管是技术高一层的王虹,还是技术只是普通的其他人,已经不知道怎么吐槽:反正加一块,也没林思成高。
三两下划完,林思成开始刻,依旧沙沙有声,转盘上的胎渣越来越厚:
“越窑深剔刻技术源自于先秦战国时的错金银:即采用垂直深刀剔除纹饰外的胎土,形成斜面……特点是刀法深峻,立体感强。
之后传承于定窑,衍生出线刻技术,特点是刻划并用,深浅渐变。同时期传承于耀州窑,又洐生出双刀法……特征更明显:浅浮雕渐变层次,形成深浮雕,线条刚劲犀利……”
“所以,如果从传承脉络而言,耀州工更近近于越窑:同样为薄胎,同样深剔,同样是直刀深挖,同样是剔地成斜……”
“但区别也很大:越窑是高浮雕,棱是棱,角是角,虽然立体感更强,却失于圆润。耀州工则为深浮雕,即先单刀侧入(45度斜切),再双入正刀(垂直切入)……
说直白点:在定州浅浮雕的基础上,用越窑剔地成斜的高浮雕技法,形成渐变层次:即新耀州瓷深浮雕……
因为刻痕有深有浅:深处积釉多,则色暗,浅处积釉少,则色浅……正是这种色变效果,形成耀州窑青瓷独特的光暗效果……”
林思成不疾不徐,侃侃而淡,一群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之前的震惊、愕然,以及赧然,全部化成惊疑:原理他们当然懂,且不要太懂,因为他们研究的就是这个。
既便学习时间最短的王虹,也已经有七年之久。
但问题是,林思成为什么也这么懂?
单刀侧入、双入正刀、剔地成斜、浅浮雕浅变层次,既为深浮雕……短短二十来个字,却是耀州窑刻工的精华和核心。
包括根据积釉深厚,呈出明暗效果,这些更不算秘密,古文献上就有。
而知道归知道,那怕你当面告诉他,耀州瓷的核心技术是什么,他顶多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你再要让他刻,他能刻出来个锤子。
但他们感觉,林思成应该会。
因为孟所长新创的新耀州瓷的核心技术,也就是雕胎法,就是在越窑的剔地成斜的基础上,融合了定窑的深浅渐变。
就他刚刚说的那八个字:单刀侧入,双入正刀。
但字少,不代表工艺技术不复杂:你要么跟着孟所长直接学耀州工,要么学会定窑工和越窑工,再融汇贯通。
问题是,哪有那么好学的?
定窑也就罢了,技术已复原,又重新立了窑,有资料可查,有物料可用。再费点代价,也应该有人教。
但越窑就只有技术,想学,你得自己摸索。但这不是死记硬背的文化课,记性好就行。这是手艺,你得一遍一遍的练,一次一次的试错。
而且没有现代仿品,只能找真的越釉秘色瓷当样本和物料,对照着慢慢摸索。
但那玩意,一件就是几十上百万,那怕是碎瓷片,一斤都得好几万。所以,这不仅仅是悟性要极高,耗多长时间的问题,而且要海量的金钱。
那林思成是怎么学会的?
不知道。但他们至少知道,能学会定窑工,甚至还会越窑工,那学耀州工,就如水到渠成。
至少,样本物料有的是,还贼便宜:差的一件百多块,好的一件也才上千块……
一时间,一群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刘东的脸上像是上了彩,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又一会儿白。
但话说来,他既然会,又何必又费时间又费钱,专程跑来学一趟。
甚至于,还受了二十天的窝囊气?
所以,肯定还不会……
胡乱猜忖,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小时。
还是那樽素胎,还是牡丹缠枝纹,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造型。
但视觉感官却截然不同:纹饰有棱有角,更为立体……越窑深剔刻,高浮雕。
再仔细对比,与刚刚送入窑的那批有什么区别?
除了刻的更好,线条更为流畅……
正默然无言,林思成退后一步,稍一端详,又点点头:“还行!”
而后,他又往前,“唰”的一刀……依旧如刚才,像是精美的画纸被撕掉了一道。
但一群雕刻师的眼皮齐齐的一跳:他削了干嘛?
当然是要重刻。
但如果重刻,除了耀州工,他还能刻什么?
惊疑间,林思成眨眼就是几十刀,又略微修整,将瓶胎刮平。
而后稍稍喷了点水,让略干的胎体软化,而后,拿起了双刀。
左刀刀尖刺入泥胎,只听“滋”的一声,瓶胎上切出一条弧线。又“滋”的一声,弧线变成月牙形的弧槽。
另一边又是两刀,中间再两刀,一片栩栩如生的牡丹叶映入眼帘。
刘东的脸色不再变来变去,却煞白煞白。脑子里像是被狗舔过,一片空白。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会,他跟谁学的……他跟谁学的?
那你他妈既然会,还来学什么学?
起初,商妍还看的一头雾水:因为林思成明确说过,因为文献太少,孟所长复原的耀州瓷技术算不上完全复原,至少刻工不完全。
只是复原了一半,又融入了创新技艺。不过效果很好,完美复原了耀州古青瓷通过“积釉深浅形成色差,呈现出明暗对比”的视觉效果。
但具体复原的是哪部法,创新的又是哪部分,以及技术重点有哪些,林思成也不知道。
不然不会专程跑一趟,一待就是二十天。
既然不知道,那当然就不会。但你又削成素胎,是又想刻什么?
但看到林思成手持双刀,且自然而然的刻出第一片叶,然后后退一步,托着下巴端详的时候,商妍又惊又疑,又是佩服。
你当他在欣赏?
才第一刀,他能欣赏出什么?他在对比:下刀的深度合不合适,角度有没有偏移,刀法深浅变化而展现出的层次,能否使积釉产生色差。
说人话:他这是现学现刻。
所以,林思成真的在现场总结:因为实验室已经移交,他不在这总结,就得回西京再总结。
但一来一去就是一天,等回去后还能记住多少?
包括他现在边刻也讲,也是为了加深印象。之所以让录像,又让李贞和孙乐同步记录,同样是怕拖的太久导致记忆模糊。
所以,压根就不是刘东和其他人所以为的“林思成在给他们上课”、“让他们长长见识”、“给点教训”、“秀他们一脸”……等等等等。
当然,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但这只是顺带,更不是林思成有意的。
再看刘东如丧考妣一样的脸,商妍百分之九十九敢确定,林思成现在用的,就是孟所长半复原半创新,之后又用来申遗的技艺。
不然他脸色不会这么难看,跟吃了屎似的。
但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商妍咧开嘴,无声的笑。笑了好一阵,她又恍然大悟:昨天晚上,林思成复盘时,刻的都还是越窑工。
还边刻边念叨:耀州瓷的雕胚师,学定窑和越窑的雕胎技术做什么,还雕的这么好?
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突然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孟所长的创新技艺,就是将两者融合?
怎么捅破的?
十有八九是这些技师早上再次修胎时,林思成灵光一现,云破天开。
也可能是其它,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趟没白来,这二十天的窝囊气没白受,这就够了……
商妍又呲开了牙。
正开心的无法抑制,林思成加快了速度。
比起前两次要慢一些,而且时不时的就会停一下,或是端详一下,或是回忆一下。
但比起在场的这些雕胚师,依旧快的快的快。
下刀依旧很稳,且很准,依旧是之前的位置,依旧是缠枝牡丹纹。
而慢慢的,“沙沙”声渐渐密集,瓶胎也渐渐成形。
转盘上的胎屑越积越厚。随着水份蒸发,也越来越白。就如在场这几位的脸色。
心情更是如坐过山车,短短的半天,从刚开始的不屑,到之后的愕然,再到极度的震惊,以及极度的怀疑,再到如今的绝望。
研究了这么多年,他们不至于睁眼说瞎话:这是正儿八经的耀州工。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他们当中技术水平最高的王虹,都还差的好远。至少王虹做不到一件一公分的素胎连削三次,连雕三遍。
如果比孟所长,既便差点,好像也没差多少。
所以,刘东处心积虑,近似于恶心人一般,近似于下作的手段,就跟演猴戏一样?
但说不通:你既然会,还来学什么?
更关键还在于:怎么会的?
他连孟所长的面都没见过……
他们想不通,刘东更想不通。大脑好像变成了复读机:他跟谁学的,他怎么学会的……一遍一遍的想,一遍跟着一遍……
甚至于精神都有些恍惚:这是他引以为傲,乃至于当做毕生之骄傲的东西。
视若珍宝,苦苦守护,严防死守……但突然有一天,有人手到摛来,一挥而就,水平甚至几可与他视为偶像的老师相媲美?而且,才二十出头……
更有甚者,在大厅广众之下,将耀州瓷的核心技术道破。他如何理解,如何接受,以后还如何守护?
这二十年的辛苦付出,又算什么?
心态崩了呀……
一时间,研发室安静的可怕。除过刀峰切泥的碎响,再没有任何杂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思成转了一下底盘,又后退一步。
众人齐齐的一震:刻完了?
确实刻完了,耀州瓷双刀法,缠枝纹梅瓶。
只需刷过釉,再入炉,就是一件精品出世……
刘东如梦初醒,突地一个激灵:“你从哪里偷学的?”
林思成怔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商妍一声怒喝:“放你妈屁!”
刘东原本发白的脸骤然一红,嘴唇嗫动,刚要骂回去,商妍的嘴如机关枪:
“我教了半辈子书,研究了半辈子瓷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独独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查个普通的资料,竟然只能抄,而且抄完后还得检查?”
“说是观摩学习,就只能看,问题都不让问……刘部长,你敢不敢再恶心一点?就你这样,怎么偷学……来,你给我学一个?”
“还有,你是眼睛长屁股上了,林思成先刻的是什么,定窑工?后面又刻的什么?越窑工……这个是不是也是你们创新的,只要会刻,就等于是从你们这偷学的?”
“林思成甚至给你说的清清楚楚:在定州浅浮雕的基础上,用越窑剔地成斜的高浮雕技法,形成渐变层次:即新耀州瓷深浮雕……”
“所以,你是耳朵塞蛆了,还是故意装听不懂:你们所谓的创新技术,不过是融合技术。难道就你们能融合,别人不能融合?”
如疾风骤语,劈头盖脸,刘东别说骂回去,他连插嘴的时想都找不到。
所有人,包括林思成、李贞,以及缩在角落,一直装透明人的章丰,全都目瞪口呆。
这张嘴……这就是老师的嘴?
脸涨的猪肝一样,刘东好久才回过神,刚要说什么,林思成点了点桌子:“刘部长,北宋《德应侯碑》载:
(耀州瓷)直刀深刻,斜刀削地,巧如范金,精比琢玉……纹饰刻画如削,谓之两刀泥,又谓半刀泥……何谓两刀?一正一斜,何谓半刀,刀峰半入,刀刀见泥……”
“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耀州出青瓷器,谓之越器,似以其类余姚秘色也……”
“刘部长,你再好好回忆回忆……所以,真谈不上偷学!”
刘东心神俱震,猛往后仰。
回忆什么?
当然是林思成刻最后一遍时,所用的刀法:直刀深刻,斜刀削地,刀峰半入,刀刀见泥。
更关键的是,瓷研所都还处于研究复原阶段,只研究到一半……
眼珠骤然一红,刘东声音嘶哑:“你从哪学的?”
不是……这说的还不够清楚?
林思成叹了口气:“《德应候碑》,《老学庵笔记》……”
其实陆游还说了一句:然见之极粗朴不佳,唯食肆以其耐久多用之。
意思就是不好看,底层才会用。但这是因为多年征战,老窑工死的死,逃的逃,造成金朝时期的耀瓷技术失传,人员断代。
之后开窑复烧,就只能从头开始溯源:以越窑技术为基础,以仿代研。
但技术这东西不是说溯就能溯到源头的,所以烧出来的东西才差。
恰恰好,上午哪会,刘部长背过自己调的釉,就是这一种。
林思成就想:会越窑刻工也就罢了,为什么他们连金元时期耀窑仿越瓷,但仿了个四不像的青釉也研究的这么透彻?
然后,灵光一闪……
暗暗感慨,林思成脱下手套,接过李贞递来的毛巾,仔细擦手。
“刘部长,记不记得第一天见面,我递过考察学习计划,其中有一部分是后续的技术交流?”
刘东没说话,脸色变了一下。
“你肯定记得,我在上面写的很清楚:作为交流,等此次学习结束,西大……算了,我说准确点:等此次学习结束,我们工作室可以与瓷研所共同研究耀州瓷秘色釉:茶末釉……”
“但你们保密工作做的太好,我根本不知道你们也才开始尝试,甚至没什么进展……所以,你就以为我信口开河,吹牛皮不上税……也是因此,你把我当成是来偷技术的……”
林思成顿住,又自嘲般的笑了笑:“怪我,背调做的不够仔细,是我的错……但是刘部长,再是核心技术,也不至于下作到偷学……”
刘东终究没忍住:“你怎么知道我们才开始尝试?”
“黑药土、高岭土、钾长石、石英、红土、玛瑙粉、草木灰……甚至于,茶叶水……”
林思成一指长案的配釉物料,说到茶叶水,他突地一笑:“尽信书,不如无书……算了,试一试吧!”
说着,他走了过去。
刘东一怔,脸色阴睛不定。
他会配茶末釉?
其余的雕胎师双眼放光,齐齐的围了上去。
商妍脸一变,刚要说什么,又下意识的顿住。不由自主的,想起王齐志的那句话:
商教授,沉住气……林思成是我学生,他什么性格我还不清楚?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林思成的字典里,绝对没有吃了亏,还要忍气吞声的道理。
暗暗想着,商妍呼了一口气:好,我沉住气……
(本章完)
第183章 想想后果
第183章 想想后果
配料够全,从唐到清,自耀州窑建窑后,凡文献中提及过的釉料一应俱全。
而且全部遵循古法:比如黑土、红土、高龄土……原部采的是原土,之后研磨、磁吸、过滤。
大致扫了一遍,林思成戴上手套:
“茶叶末釉本为唐代时黑釉瓷过火(温度过高)的窑变瓷。两宋时大量烧造,但因技术不成熟,釉质粗糙、呈色不匀,所以多为民间用瓷。陆游所指的:极粗朴不佳,唯食肆以其耐久多用之……指的就是这一种。”
“直到明中期时御器厂开始仿烧,质量显者提高。之后到清代,景德镇官窑已能使炉温衡定于1300度以上之后,茶叶末釉的品质才达到顶峰……特别是雍正、乾隆两代,一度成为宫廷御器,称其为‘秘釉’……”
“清代《陶雅》载:茶叶末黄杂绿色,以滋润,鲜明,活泼,三者为贵矣……娇娆而不俗,艳于,美如玉,范为瓶,最养目……”
边说边干,林思成拿起料斗,又揭开了球磨机盖。
刘东猛使眼色,两个雕胚师秒懂,忙跑了过来:“林老师,不敢辛苦你,我来……”
“你们要来?”林思成笑了笑,往后一退:“好,你们来!”
其中一个接过斗,又拿起铲,另一个又搬来了电子秤,然后,静静的看着林思成。
林思成似笑非笑:“两位老师继续!”
两个雕胚师彻底怔住:不是……你让我们继续什么,应该是你继续。
你不讲配方,我们怎么配料?
林思成:呵呵……想要配方,你想什么呢?
远远的看了刘东一眼,两个雕胚师讪讪一笑:“林老师你要自己配?但料都挺重,你要用哪个,我们帮你搬过来?”
林思成笑笑:“不用!”
釉料台很大,釉料准备的也极多,每种都是用缸盛。
林思成就拎了只桶和铲,直直的走了过去。
都不用刘东再使眼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瞪圆眼睛。有人甚至拿起了纸和笔:釉料配比,哪怕错一个百分点,烧出来的呈色都会天差地别。
所以肯定要称,肯定要精确到克以内。只要记住具体的重量,就等于标准的配方。
但随即,一群人愣住:铲了几斗黑土,林思成并没有上秤,而是又往里铲了几铲红土。
不是……你都不带称一下的吗?
王虹没忍住,往前一步:“林老师,是不是称一下重,能更精确一些?”
“不用!”林思成头都不回,又铲其它配料,“反正是试一试,试错了也没关系!”
众人愕然无言:就你这么随性,一铲半铲的往里铲,能试对了才见了鬼?
但也不是没人留个心眼,就像桌子上的那樽牡丹瓶素胎,从头到尾,林思成都表现的漫不经心,三心二意。
刚开始的时候谁都没当会事,但最后呢?
所以好几位仍旧一丝不苟的记在了本子上:黑土六铲,红土两铲……咦,最后那一下铲子抖了抖,应该算三分之二铲。
就这样,林思成围着料台:黑土、红土、高龄土、石英、钾长石、方解石、滑石粉、玛瑙末、草木灰……但凡上面有的配料,他或多或少,都会往桶里铲一点。
一群人越看越怪,越看越怪:配料这么多,这么杂,还没啥哈数,到时候配出来的釉浆,会是个啥?
但怀疑归怀疑,该记还得记……万一呢?
而随后,他们竟然连记都不知道怎么记了:估计觉得份量不太够,或是配比不对,林思成返了回来。
但没有铲,而是直接用手抓。有的抓一把,有的抓半把,有的抓进去一点,又会抓出来一点。
甚至于,前面抓过一次,等其它配料抓了一部分之后,林思成又返了回来,又抓了一把半把。
然后又往前抓,挑了抓着几样后,竟然又倒回来,再挑着抓几样。
有的两遍,有的三五遍,最多的是黑土,足足抓了十二回。
回数倒是记的清楚,包括每次抓了多少把,也记的很清楚。但具体每把是整把是半把,每把又是多少,天他妈知道。
这他妈还怎么记?
但该记还得记。
到最后,人腰粗的不锈钢桶装了半桶,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林思成停下,又想了想:“再来点锑白,辉锑矿也行!”
一群人怔住:那玩意在古代确实用来生产过白瓷,但只有白瓷才会用,而且有毒。
研发中心当然没有,但实验室有。
就隔着一层楼,前后三分钟,东西拿了过来。
这次没用手抓,鸡蛋大的勺,林思成挖了七八下。
依样画葫芦,该记还给他记上。
球磨,二百目,林思成开始调浆。
仍旧很随性:倒一半磨好的釉粉到料缸里,又直接拿桶在水笼头上接水。先接了约小半桶,又接了约摸四三之一,然后又接了约摸三分之一。
前后五六回,口径一米的大缸满了大半。
然后,林思成把案上的半桶陈茶水也倒了进去。
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釉浆,一群人哑口无言:这他妈又该怎么记?
茶是多少,水是多少?
冒一个水泡就一炸,然后就是一股烟,这肯定是起了化学反应。但具体是什么反应,反应公式和产生的化合物是什么,又各有多少?
天知道……
正不知该说点什么,林思成一指:“匀速搅拌!”
说完,他又拿起桶,开始重新配料。
众人后知后觉:这是要配两种釉?
诧异间,林思成或铲半铲,或抓一把,转眼又是小半桶。
球磨,混合,搅拌,然后密封陈放。
一放就是六个小时。
接近凌晨,但谁都没走,包括商妍。
看了看表,林思成起身,揭开缸盖,扯掉保鲜膜,然后搅拌。
众人齐齐的围了上来。
釉浆极稠,给人一种蜂蜜的质感,目测波美度(溶液浓度)至少在百分之五十。
关键的是颜色很杂:红的蓝的灰的绿的,就像七八种颜色的雪糕堆一块,化了后混合在一起的视觉感。
按照经验:这是釉料因为化学反应,产生了新的化合物,继而致使颜料分层。
说人话,废了!
但怪的是,随着林思成不停搅拌,釉料……好像在慢慢融合?
先是有点灰,然后有点泛蓝,再然后变成墨绿,再变青绿,以至深绿……
到最后,颜色不再变化,而是趋于稳定的青绿色。
配方早失传了,没人见过蟹甲青原始釉浆的呈色。他们惊奇的也不是这个,而是这种随着搅拌,颜色逐渐变化的过程……
商妍怔愣无言,其余人更是目瞪口呆:研究了半辈子瓷器,第一次见临时反应,临时融合的釉浆?
林思成又搅另一缸,一如即往:像打翻了颜料罐子,颜色不但变化。
当林思成停止搅动时,所有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瞪着眼睛张着嘴,瞳光中映着金光。
这一缸釉料,竟然变成了淡金色?
不是……全是配青釉的配料,包括所谓的茶叶末釉同样是青釉。林思成一顿胡配,为什么能配出一缸其它颜色釉浆?
关键是这浓度,关键是这呈色,这分明就是配制成功了?
再想想之前他那一顿胡寄吧操作,就觉荒谬无比:研究了半辈子的瓷器,全学到狗身上去了?
正愕然间,林思成摘下手套:“半个小时!”
刘东莫明其妙:“什么?”
“半个小时后,釉料会再次反应,化合物陆续沉淀,颜色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变成釉、浆分离的清水……”
林思成仔细的擦手,“所以,只有半个小时,能浸就尽快浸,能多浸一点是一点。放心,肯定能卖的出去……”
刘东彻底怔住,脸黑成了锅底:意思就是,我想拿釉浆分析成分,都没办法分析?
他忍着怒火:“这呈色不对,这绝不是文献中记载的茶叶末釉……”
“所以我才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林思成笑了笑:“康熙时督陶官唐英所著《陶成纪事》载:厂官釉(专指清代御窑仿烧的茶叶末釉)黄者,偏腻,有茶(大斑块)而无末(更细小的釉点),为鳝鱼皮……绿多而无碎点者,厥为蟹甲青……”
林思成一指绿的那一缸:“绿多有茶无无碎点,蟹甲青!”
再指黄的那一缸:“黄者有班而无末,鳝鱼黄!”
“不可能?”
盯着两口釉缸,刘东的眼皮的止不住的跳,“早失传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耀州瓷不也失传了?但最后,仍旧被国瓷所和李国祯先生复原了出来?”
你放屁……那是我老师复原出来的……
骂娘的话涌到了嘴边,又被刘东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刘部长,别耽搁了:还有二十五分钟,釉浆就废了,浪费了岂不可惜?”
林思成又看看表,“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具体是什么原理,如何才能更长时间的保存,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肯定:你推导不出来……”
刘东脸色乌青:他连原理都不知道,别说半个小时后釉浆就会暴废,就算不废,他能不能推出来?
他咬住牙:“配方呢……配方是什么?”
林思成猛的愣住,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想不通,刘东是哪来的脸皮,什么样的心态,才会问出这一句?
“刘部长,你记不记得三天前,你感觉我已经认出王老师(王虹)刻胎时用的并非耀州的双刀法,而是定州工时,你站在我身边说的那一句:法不轻传,道不贱授!”
“真的,如果是第一天和苏院长见面时,你直接这样说,我都不会太在意:毕竟是核心技术,是孟所长和你们钻了十几二十多年的心血……”
“如果你当时就问:你们是来偷技术的吧,我也不会生气。毕竟我太年轻,你这么怀疑很正常……但是,你整整拖了我们二十天……
就一直拿饵钓着,每次都告诉我:你们先紧着现有的资料学,等孟所长回来,再给你们核心资料……甚至于,我屡次想和研究员老师们交流交流,你都当成我要套他们的话……最后没办法,我就只能拿着样本硬推……”
林思成又指了指那两缸釉:“已所不欲,勿使于人……釉浆就摆在这里,烧出来后就是现成的样品:有本事,你就像我一样,拿样品倒推!
哦对了,孟所长的师兄,景德镇陶瓷学院泥釉料专家,方豪教授于1989年发表的学术论文《茶叶末结晶釉主晶相的研究》,也可以借鉴一下……”
“刘部长,我再提醒你一下:茶叶末釉源自耀州瓷,这没错。但陆游怎么说?耀州出青瓷器,谓之越器,似以其类余姚秘色也……然极粗朴不佳,唯食肆以其耐久多用之……
而你所以为的茶叶末,和蟹甲青、鳝鱼黄就不是一种东西,也不是耀州窑发明的,而是明代、清代御器厂,是景德镇……
这两种是真正的皇家御瓷,宫廷秘釉。甚至有自己的名字:厂官釉!但光绪时就失传了……所以,你用什么理由,你多大的脸,红口白牙的问我要配方?
稍一顿,林思成吐了口气:“我也不怕告诉你,哪怕是两缸半小时就会变色的半成品,也照样能申请专利。如果申遗,国家级不好说,省级轻轻松松……”
刘东又惊又怒:他们研究的耀州瓷,申遗申报的也是耀州瓷,甚至于此次孟所长去京城,向文化部汇报并申报的第二阶段的研究计划,就是茶叶末釉。
但突然,耀州瓷之冠,茶叶末釉的巅峰技艺,却被别人注册了专利,甚至于,还要申遗?
那他们二十多年的苦心钻研算什么,申遗又申了个什么遗?
越想也怕,越怕越气,刘东嘴唇发紫:“你敢……你他妈敢?你申一个试试……”
林思成怔了一下,又冷笑一声:“我想申就申,你算个什么东西?”
商妍怔住,李贞怔住,孙乐章丰也怔住。
包括等在门口,接林思成回去的葛旭,徐高兰,以及研发室内的所有人,全都怔住了。
认识多久了,就没见林思成骂过人,哦不,就没见他生过气。包括认识他最久的商妍和李贞。
这突然骂了句不太脏的脏话,关键是那种看见茅坑一样的表情和眼神,就感觉……比骂娘还脏。
刘东气的打哆嗦,举着手指,颤颤巍巍:“你等着……你等着……”
我等你个锤子?
林思成冷笑一身,站了起来,刘东猛的冲过来,拦在他身前,像是不让他走。
但嘴还没张利索,话还没说出口,咣的一声,葛旭和徐高兰推门而入。
章丰更快,就感觉人影一闪,铁塔似的大汉就拦在了两人中间。也不说话,只是瞪着一双牛眼,冷冷的盯着刘东。
不知道为什么,刘东就觉得心底发寒。
林思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走!”
说着转身,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研发室。眼见就要下楼,王虹如梦初醒,飞一般的追了过来:“林老师,到底怎么浸,怎么烧……求求你了……”
林思成顿下脚步:“就还有十分钟不到,你能浸几件?问题是,刘部长让不让你浸,让不让你烧?”
王虹脸色一变,咬住了牙:“不……他不敢?”
都到这会了,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林思成叹了口气,“先搅匀,每件浸三秒,然后釉浆沉淀一分钟,搅匀再浸……入窑后逐级升温,氧化气氛(充分供气,燃料完全燃烧)八小时,升到980度,转为还原气氛(产生一氧化碳,还原釉料中的氧化亚铁)……
注意控制时间,在还原气氛的两小时内,逐步升到1300度,再恒温半小时,最后关火自然冷却……这是蟹甲青……”
“至于鳝鱼黄,其余步骤一样,温度一样,时间一样,只需一直氧化气氛……”
王虹语无伦次:“谢谢林老师,谢谢林老师……”
林思成笑了笑:“王老师,没什么可谢的,以后不恨我就可以!”
王虹彻底听不懂:为什么要恨?
林思成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商妍颇有些不情愿:“都彻底撕破脸了,为什么到最后,还要告诉他怎么烧?”
林思成叹口气,却没有说话。
你当刘东为什么宁愿吵架,宁愿浪费时间,也不提醒手下浸釉、入炉?
因为他有眼睛,能看的出来:那两缸釉,明显配成了。所以,哪里敢让烧,万一真烧出蟹甲青和鳝鱼黄怎么办?
等于只是拿他们现有的技术交换一下,就能帮孟所长,帮瓷研所节省五年八年,乃至十年以上的时间。能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结果,就因为他带有偏见,且固执已见,最后闹了个鸡飞蛋打。甚至于他千防万防的核心技术,也被自己破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果真把东西烧出来,刘东得负多大的责任?
如果不烧,没有成品,刘东就能找到无数个借口:林思成没有称料,更没有称水,就胡乱配的。
林思成肯定不会,只是为了报复,故意扰乱我们的研究计划……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所以,你想不烧,就能不烧?
正转念间,身后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刘东,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不浸就不浸,你说不烧就不烧?给我浸……”
好像是王虹?
随即,就传来“咣啷”、“哗啦”的一阵。
应该碰倒了什么东西,好像,还有惨叫……
不是……那些研究员,突然就造反了?
之前还那么听话,那么老实?
商妍满脸的不敢置信,扭过头,听了好久。
差不多又过了两分钟,又传来王虹的吼声:“开炉!”
然后,又是稀里哗啦的脆响,而后几声闷哼,并伴随着喝骂:“刘东,你他妈想干啥?”
这是浸好了釉,但刘东不让烧,把东西砸了?
然后,有人给了他两锤?
突然,商妍想起林思成和王虹的对话:王老师,刘部长让不让你烧?
你放心,他不敢……
看,他敢不敢?
随后,她又想起王齐志前天在电话说过的几句话:商教授,放宽心,不用任何人出面,不用借助任何关系,林思成自己就能搞得定。
啥,不可能?那你等着看,什么叫随人穿鼻,什么叫拿捏人心?
当时,王齐志还在心里默默的念叨了一句:林思成要么不做,要么就会做绝。
在文物公司砸倒流壶时只是初露端倪,在保力买乾隆铁印时只是小试牛刀,等到后面遇到那伙盗墓犯,就彻底放开了本性。
想坑我,想要我的命?好,来……
一点儿都不夸张,他把你卖了,你还得说谢谢,再帮他数数钱:就像现在的于大海……
商妍想了好一阵,直到下了楼上了车,到了宾馆。
研究室的冲突具体是怎么生的,她大致能想明白,就是觉得太突兀:“林思成,那些人之前还那么听话?太突然了……”
“高压逼迫下的表相而已。”
林思成想了想,“刘东这个人怎么说呢?大致就是:我是你领导,那就不能允许你比我强……我也更不允许你比我和老师更亲近,甚至于,你想表现的优异一点都不行……压迫的久了,遇到合适的契机,手下积累的怨气就会爆发……”
所以,你就人为制造了一点契机?
随即,她又想了起来:“但王虹呢?我看刘东对他挺客气?”
林思成想笑笑:“他父亲原来是市工业局的领导,九十年代停薪留职,下海经商,创办了市瓷业公司,据说生意挺不错。而孟所长这些年来近半的研究经费,都是他资助,瓷研所的所有专利,都与他共享……”
商妍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刚走,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王虹?
所以,这个你也算到了?
唏……不对?
林思成的专利一旦申请成功,王虹家的公司和瓷研所,和孟所长的合作怎么办?
合作吧,技术不如人。等林思成的专利一通过,他们的产品想不滞销都难。
所以,分道扬镳只是必然。
关键是刘东,不但要负政治责任,以后,他在铜川还怎么混?
乍然,商妍又想起王齐志说的那句话:随人穿鼻,拿捏人心!
然后,商妍满脑子都是这句话,直到上了楼。甚至躺在床上时都在想……
……
天光大亮,研发室里烟雾燎绕,腥红的烟头一根接着一根。
平时,刘东规定,进来时必须穿鞋套,但现在理都没人理他。
一群人围着那两口缸。
从表面看,就是两缸水,还是放了好多天,有点浑浊的污水。
再一搅,约摸米粒大的颗粒物从底部涌起。灰中带绿,绿中泛黄。
研究了半辈子青瓷,他们当然知道,这是铁与锰的化合物。
怎么形成的?不知道。其它配料去了哪,也不知道。
但林思成说是半个小时,两缸釉浆就保持了半个小时,一分钟都没多。然后越来越清,这种东西也越来越多。
也不管怎么搅,还是加热或保温,两缸釉浆,眼睁睁的众人面前废了。
甚至于连原因,他们都不知道……
杜良志胡子拉茬,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刘东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窑炉。眼神中透着不安、怀疑、惶急,以及恐惧。
局长就站在窑炉边,其余人散落各处。
十几号人,研安室里却安静的可怕。
突然,“叮”的一声,一众研发员齐齐的一个激灵,又齐齐的围了上来。
十个半小时,一分不差,一秒不少。
所有的流程、控温、湿度,都是严格按照林思成临走时的交待。
但有没有成功,是红是黑,还不知道。要自然降温,还要靠炉内的高温气体完全氧化或还原釉层。
一夜都过去了,不差这两个小时。
继续等,一直到中午十二点。
王虹看了看表,声音很小:“局长,应该可以开炉了!”
局长猛点头:“开!”
王虹小小心翼翼,旋开门栓。
当打开窑门的一刹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随后,一黄一绿,两道幽光映入眼帘。
不管懂行的不懂行的,瞳孔齐齐的一缩:
一件青幽如玉,内间浅色斑点,就如将出水的青蟹壳,却更为晶莹,更为润泽。
另一件黄如古铜,润若鸡油,又如流苏内塑,布满黄褐色的纹路。
蟹甲青,鳝鱼黄……东西就摆在面前,还冒着热烟,这难道还是假的?
而刘东硬是拦着,就只烧了这两件……
所以,这人得有多坏?
骤然间,一股怒火冲上天灵盖,局长猛的回过头。
那眼神,就像两只箭,直直的射了过去。
刘东脸色发灰,嚅动着嘴唇,却不知道怎么狡辩。
他还怎么狡辩?
但是谁他妈能想到?
一想到接下来结局,刘东的身体就止不住的颤……
但没人再管刘东,哪怕把他杀了,也无事于补。
重点是怎么补救:事是刘东干的,但当初汇报时,却是局长和杜所长一起做的决定。
包括远在京城的孟所长也跑不掉:没他一惯的纵容,没他撑腰,刘东哪来这么大胆子,一直不把杜良志放在眼里?
局长用力的呼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杜良志。
杜所长秒懂,忙拿出手机:“局长,我现在就联系!”
他当即就打,先打给林思成,一直不接。再找商妍,依旧不接。然后又打给苏院,不但没接,还直接给挂断了。
然后第二遍,第三遍……
突然,手机里进来了一条短信,备注是苏院长:杜所长,是不是费用不够?
没事,你报个数目,我让工作室的财务过去结……
二十来个字,像是针一样刺到眼中,杜所长的脑门上渗出了汗珠。
他咬着牙,把手机往前一递:“领导,你看!”
局长瞄了一眼,脸色一变。
别打电话了,这件事情没有任何转寰的余地……苏院长就是这个意思!
但再没余地,也得想办法转寰……
“我去给领导汇报……你们现在就开始研究,不管是用什么办法:研究这两缸釉浆也罢,还是把这两件打碎了研究釉层也罢……”
“杜良志,你再问问孟树峰,真要被人抢注专利,还申了遗,咱们的耀州瓷,他这申遗人传承人,算什么?”
众人心头齐齐的一震:算是小丑,还是笑话?
局长呼了一口气,又环视一圈,“都想想后果……”
什么后果?
真到了那一天,什么奖金、补贴、职称,乃至荣誉……想什么好事呢?
如果追责,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一瞬间,十多道目光扎在刘东的身上,就像是在看死人……
(本章完)
第184章 道歉
第184章 道歉
宽阔的山谷间,一樽巨大的石像矗立在庙门之前。阳光泼洒而下,三个大字烁烁生辉:药王庙。
地上铺着红毯,偌大的舞台立在中间,穿着红袄,戴着头巾的鼓乐手站了好几排。
“咚”,低沉的鼓声震彻山野,“呜儿~”一声,高亢而又宛转的唢呐直冲云宵。
继而,鼓乐齐鸣。
穿着汉装的主持人站在台上,声情并茂:“伏以药山,崔崔岿岿,圣境仙山,荡荡巍巍……伏维真人,唐代药王,科举进士,盖世文章……诗书通达,医术名扬,治虎疗龙,几出奇方……”
台下,人山人海,摩肩擦踵。
二月初二,药王庙前祭药王。
才是腊月,时间当然还不到。但去年十月(2007),铜川耀州区药王山庙会已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传项目”预审阶段。有关部门要在年前实地初核,所以今年提前了一点。
如果过审,铜川,乃至于耀州区就会有两项“国家级非遗项目”,当地领导非常重视,上级部门也很重视。
虽然天很冷,但评审组要求现场观摩,市里来了好多领导,全部陪在台下,一对一的接待。
但典礼举行到一半,台上的古乐团正在颂唱《大医精诚》,田局长的手机“嗡嗡”的一震。
瞄了一眼,是宋副局长的电话,以为是正常的工作汇报,田局长顺手挂断。
但随即,又“嗡嗡”的震了起来。
田承明皱了皱眉头。
市里上下都知道,今天市里重点接待从京城来的申遗评审组,不但各单位一把手全在,市领导更是全程陪同。但老宋打了一遍不算完,又毅然绝然的打了第二遍?
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汇报,但鼓声震天,别说接电话了,连旁边的人说话都听不到。
想了想,朝着旁边他负责接待的一位评审专家笑了笑,田承明再次挂断,发了一条短信:老宋,太吵,有事发短信。
好像宋副局长已经预料到了一样,他刚点了发送,一条短信发了进来。
田承明顺手点开,而后,眼睛一点点的睁大,脸上浮出几丝惊疑和怒色。
核心技术要被人抢注专利……宋敬贤,你是干什么吃的?
孟树峰研究了二十多年,又是怎么研究的?
正怒火中烧,鼓乐乍然一停,开始第三项流程:三牲献祭。
耳朵清静了不少,田承明忙找了个角落,拨了过去。
越听越怒,越听越怒,宋敬贤也就不在眼前,不然的话,他非把这狗日的按住锤一顿。
你们得是有多会闯祸: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这样的篓子?
但事情已经出了,就算把宋敬贤,以及瓷研所的杜良志,还有那个什么刘东捅上几刀,又有什么屌毛用?
重点是怎么补救。
挂了电话,看了看表,田承明用力的呼了几口气,而后不动声色的回到了台前。
还和旁边的专家有说有笑……
仪式从三点钟开始,钟乐、致词、乐舞、献祭……林林总总五六项,差不多一个小时。
大概四点半,一众市领导把审核组送上车,说是请各位领导和专家稍事休息,已经在市宾馆备好了薄宴……
车队刚刚启动,田局长忙把书记,市长,副书记,常务副,以及负责工业的副市长请到了景区办公室。
三言两语,言简意赅,五位领导都懵了:不知不觉,毫无声息,下面的人就把天捅了个窟窿?
耀州瓷最核心的技术,被别人注册了专利?甚至于,别人还准备拿这套技术重新申遗?
那耀州瓷之前的申遗申了个啥,笑话?
更有甚者,恰好今年正处于第二批申遗项目终审,第三批项目申报之际。不用怀疑,申报资料但凡往上一交,依旧还是这些人审,依旧还是这些人评。
然后,会怎么样?
要说不会影响到“药王山庙会”的申遗终审,那绝不可能。
因为评审组首先会怀疑市里的组织、领导和督导能力,以及对申遗项目后续保护和研发的重视程度。
更会怀疑,非遗继承人、并保护单位,即孟所长与他领导的市瓷研所的专业能力和保护能力:
研究了二十多年,最核心,最具有代表性的工艺却被别人抢了先,你们是怎么研究的?之后又该怎么保护?
所以,不仅仅是会不会影响到第二项能不能通过终审的问题,更涉及到第一项,也就耀州瓷会不会被撤销的问题。
啥,不可能?
又不是没撤过:就去年,就2007年,因履责不力,未能采取有效措施开展保护传承工作,及研究能力不足,被撤出遗产目录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项目三个。
被撤销、调整传承和保护资格的单位更多,足足十二个。
你以为只是撤销就完了?
对组织机构,乃至个人而言,这就是政治事故:档案里被添一笔,任职履历多了一个污点……
头皮发麻不致于,但几位领导的脸一个比一个黑。
更关键在于,这个事情发生的诱因,以及过程:人家好心好意的拿着自家最需要的技术来交流,你非把人当成小偷?
不愿意交流也就罢了,还把人当猴一样戏弄?
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点儿都不夸张:真要被撤销资格,再等这事传出去,能把兄弟单位大牙都笑掉:
抄完资料要检查,观摩学习不让提问……学习了二十天,什么都没学到不说,甚至还得一分不少的把所有的费用结清?
西大好歹也是省里数一数二重点工程高校(排名第四),鼠目寸光,狗肚鸡肠成你们这样的,全国都找不出几例……
简直贼他妈?
市长沉着脸:“老田,那个刘东呢?”
田承明低着头:“我让人控制起来了!”
“你把他控制起来有什么用?闯了这么大的祸,往壳里一缩就完了?老田,你亲自去,现在就去:带着宋敬贤,还有那个刘东去西京……”
市长咬住牙,瞪着他:“田承明,你能不能听明白?”
田承明用力点头:“市长,我明白,我现在就联系西大……”
“联系西大干什么,你她妈联系了又有什么用,你当西大是泥捏的?再看看你下面的瓷研所干的那些鸟事……泥人都还他妈的有三分火气?”
市长是军人转业,提着真枪干过真仗,干的还不少。所以脾气不是一般的暴燥。
听田承明说要联系西大,霎时间,一股努火就冲到了天灵盖。当场就爆粗口,含妈量还极高:“我他妈是让你领着人去道歉!”
被训成这样,田承明却低着头,多余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好的市长,我明白……”
他冤不冤?冤!
西大考察组来学习,虽然来了一位副院长,但只联系了瓷研所,而且当天就走了。负责具体对接的,只是一位教授。
所以,但凡级别稍高点,瓷研所稍微重视点,都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他该不该负责任?
他是局长,瓷研所是工业局直属单位,他不要太该!
而且想找个狡辩的理由都找不到:抄完资料要检查,观摩学习不让提问……下作中透着恶心,这他妈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田承明恨不得把那个刘东剁成肉酱。
暗暗咬牙,头却点的像小鸡啄米。
副市长如坐针毡,好久,才稳住屁股:“市长,我带队去吧?”
市长瞪了他一眼:你他妈负责工业和科研,你不去谁去?
真的,副市长再要装着不吱声,他就开骂了……
点了点头,他又转过头:“书记,你看再怎么安排?”
要按以前,市长骂完,书记就会缓和一下气氛,再帮着市长定定调子。但这次,他直接把中间的环节省了,甚至于,脸比市长的还要黑:
这个节骨眼上,这些鸟人,都他妈干的是什么鸟事?
“王市长(副市长),你给孟树峰打电话,让他回来,今天就回来,然后你们一起去……同时,你再问问他:市瓷研所还是不是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的研究机构?”
“唰”一下,田承明的脑门上就渗出了汗。
副市长的脸猛的一变,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好的书记……”
以为躲到京城就完了?
不可能。
领导们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次跟见了鬼一样,且离了个大谱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工业局对瓷研所,至少对这个研发中心的掌控,几乎等于零……
冷着脸,书记又交待了一句:“解铃还需系铃人,王市长,我建议,你到了西京后先拜访那位林老师,就是那位年轻的过份的传承人。但要对症下药:拜访之前,一点要重点了解……”
稍一顿,书记又点了点桌子:“王市长,是了解,不是调查,这是其一。其二,不惜代价:只要能提条件,你就放心的往下谈……能不能明白?”
人是西大的,但技术却是林思成的。只要搞定了这位,所有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副市长重重点头:“书记,我明白!”
“好!”书记露出一丝笑,“辛苦了!”
市长却冷哼了一声。
不惜代价,那最后得付多大的代价?
如果开始的时候,你们但凡稍稍尊重点,何至于到这一步?
真他妈离了个大谱……
……
而领导们还不知道,他们准备不惜代价也要搞定的林思成,离他们还不到两百米。
太阳落下山巅,锣鼓依旧震天,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人头攒动,无边无沿。
庙檐上挂起了红灯笼,牛角号吹出低沉的呜咽,各式各样的香味钻进鼻孔。
社火排着队,绕着庙墙蜿蜒而来。三九的寒天,打头的鼓手赤着半边膀子。随着鼓声,键子肉泛着古铜一般的光,红绸缠腰在寒风里猎响。
秦琼踩着高跷,突地一个踉跄,人群爆发出短促的惊呼。但刹那,脚碗灵巧的一扭,另一支木腿往后一支,两条木腿叉成人字,穿着金甲的身影折成了铁板桥。
稍一静,喝彩声震天……
不是……这要没练过,林思成敢把那两条木腿嚼着吃了。
他把面咬在嘴里,双手使劲的拍。
随后,几辆小货车开了过来:车厢里用竹木扎成支架,中间用宣纸裱出动物造型的彩灯,动物背上站着穿着汉服的小姑娘。
铜川民俗,省级非遗:耀州火亭子。
林思成拍的更起劲了。
商妍歪着脑袋,看了好久:“有那么好看?”
李贞顿了顿,又点点头:“是挺好看!”
不大对吧……你一个南方人,也能共情?
暗暗怀疑,她又看了看林思成叨在嘴里的面:就那么好吃?
就一块塑了几朵面,又染了色的馍馍,还长的跟圈似的。林思成却吃的津津有味,边走边啃,不多时,就只剩一小半。
李贞看了看:“林思成说这是印台面(铜川印台区),挺好吃!”
商妍斜着眼睛:“那你怎么不吃?”
李贞抿着嘴笑:“我不太吃的惯。”
商妍撇了撇嘴:“那还不是不好吃?”
边聊边看,等社火队过去后,人流顿然一少,才露出两边的展台和食摊。
耀州剪纸、耀州泥塑、耀州灯、耀州蒸饺、耀州窝窝面、陈炉食醋(镇,属耀州区)……当然少不了耀州瓷。
从这些已申遗的民俗传承而言,耀州的传统文化底蕴还是相当深厚的。
东西也挺好吃。
吃完一块面,林思成又吃了一碗窝窝面,最后还要了一盒蒸饺。
皮薄馅大,一咬就是一嘴肉。
林思成边吃边走,满嘴流油。
走着走着,他又站住。
摊挺大,里外九张长案,围成正方形。长案上下摆着数不清的药材,一垛挨着一垛。
七八个中医各坐案后,或是把脉,或看舌苔。每位的前面都排起了长队。
中间,十多个人医生或是洗,或是切,或是捣,或是研。各式各样,各种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药王山庙会的特色之一:现场诊查,再场开方,现场炮制,现场煮熬。
现场那个味道,可想而知。
商妍打了个喷嚏,李贞捂住了鼻子。
林思成浑然无觉,左右一扫,走到了一张长案前。
但他没有去排队,也没到医生那边,而是隔着长案,伸着脖子往里看。
两口陶锅,一口在炒药,一口在炖鸡。另外还有一口好大的砂锅,在炖药和鸡。
不,应该说是酱:汤已经浓的拉丝,跟药膏似的。
放了哪些药不太好认,但能认出碎红的枸杞和薄薄的姜片。
药味极重,却又透着一股异香。
最后,还加了盐?
葛旭有些看不懂,伸着脖子:“林老师,这是药,还是膏,或是药膳?”
“药!”
回了一句,看到老中医关了火,林思成忙招招手:“大夫大夫,我要一份!”
老医生瞄了他一眼:“旁边有分好的,正在发,先去排队……”
“我不要免费的,我要这一锅!”林思成一指,“连鸡带药全都要!”
老中医怔住:倒是也卖,但卖的是药剂,第一次见连鸡也要的?
再说了,这么大一锅,你吃的完吗你?
林思成掏出钱包:“大夫你放心,我们七八个人呢?”
一群人齐齐的瞪大眼睛:不是……我们什么时候说过,想喝中药了?
林思成边给医生付钱,又看着葛旭:“旭哥,这药真挺好……你喝了肯定管用……”
葛旭愣愣的张着嘴:就这个眼神,就那句“喝了肯定管用”,这贼小子还能是什么意思?
但好人谁他妈肾亏?
他很想一口呸到林思成脸上,忍了一下,用力摇头:“我不用!”
林思成诡异的笑了一下,“旭哥,这药叫药王安神汤,出自孙思邈的《千金方》……知不知道最后为啥要加盐?方曰:淡盐引药入肾……”
“你看,勺子上的药汁滴下来的时候,是不是跟珠子似的?这叫滴药成珠:说明完全按照古法炮制的药材,火候、药效都恰到好处……”
葛旭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信我的准没错!”林思成拍拍胸口,又一指孙乐,“孙师兄也来一点,晚上少看点片……”
孙乐脸一红,眼神飘乎。
林思成又看着商妍:“肝郁脾弱,胸胁胀满、气机不畅(长时间生闷气)……商教授也来一点。”
林思成又一指李贞:“心气不继,意乱神迷,肝郁肺虚,忧而生悲……”
说到一半,他突然不往下说了,低着头顿了一下:“李师姐也来点!”
说她肝郁脾虚的时候,商妍还没觉得如何,但说到李贞,她眼皮一跳:这段时间的李贞,不就是心气不继,意乱神迷?
说人话:没有林黛玉的命,害了林黛玉的病。
但林思成看一眼就说症状,不就是望气鉴人的手段?
那次在校门口,他说方静闲很难缠的那次,不也是这样?
“咦”的一声,老中医眼睛一亮,上上下下的打量,“中医院的学生吧,望气学这么好?你老师是谁?”
哪有什么老师?
“大夫,我不是……”林思成笑笑,“我学文博,就跟着老师瞎研究了一下……”
老中医怔住:啥玩意,文博……不就是搞考古的?
但就刚刚望气下诊的那两手,省中医院近半的坐诊大夫都不会……
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久,看他的脸,看他的手,又突地一笑:“说这么多,嘴馋了吧?”
咦,这老人眼挺毒啊?
其实林思成就是想吃那只鸡……
他笑了笑:“老先生割爱!”
确实得割爱:今天这鸡熬的恰到火候,老中医本来准备带回去下酒的。
“送你了!”
老中医挥挥手,又笑了笑:“记得欠我一只鸡!”
林思成顿了一下:“老先生贵姓?”
“姓侯,侯近全!”
林思成愣住,好久才道:“谢谢候院长!”
老中医又摆了摆手。
几个弟子来帮忙,三两下装好药和鸡,又和老人道了别。
走出好远,葛旭猛的顿住:侯近全……空军医大(中医科省内排名第一)的侯院长?
你才想起来?
林思成点点头。
“国医大师,省中医研究院的名誉院长,铜川人。不过好几年前就已经退休了……”
葛旭看了看林思成,又看了看手里的药。
以及,刚才葛院长看着林思成,说的那一句:望气学这么好?
照这么说,林思成……真的会看病?
林思成“呵”的一声:你到这会了都还不信?
他又撇撇嘴,压低声音:“旭哥,你几个月回一次家?”
葛旭怔住。
一点儿都不夸张: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林思成直觉不妙,躲远了一点……
章丰见状,凑过来了一点,压低声音:“林老师,我要不要也喝一点?”
“你不用,你纯浪费!”
林思成摇摇头,又上上下下的打量,眼神越来越怪,越来越怪:“章哥,你家娃几个月?”
你怎么知道是“月”,而不是“岁?”
章丰的眼皮跳了一下:“十个半月!”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很代低:“不是……章哥,你连娃的奶都抢着吃?”
“腾”一下,章丰的脸更红,红到发紫的那种。
“贼他妈,娃在割奶……”
他怒吼一声,捏起拳头,林思成躲的更远了。
葛旭、商妍、李贞、徐高兰,以及孙乐,全都惊呆了:林思成的声音很低,章丰要不吼,他们还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林思成连这个都能看的出来?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手机“叮咚”的几声,林思成拿出来一看:王齐志。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王齐志的声音,有些慵懒,好像还带着几分惬意:“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住一晚,明天吧?”
听着王齐志略显自得的语气,林思成想了想:“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王齐志喝了一口茶,又咂吧了一下嘴,“铜川的反应很快,你们还没回来,他们倒先追到了学校,说是专程来道歉的……”
道歉?
那批茶叶末釉,应该中午的时候才出炉吧?
反应确实挺快。
正转念间,王齐声又笑了一声:“该来的都来了:瓷研所的副所长,工业局的正副局长……还说最迟明天,孟所长也会从京城赶过来……”
稍一顿,王齐志像是又想了起来:“哦对了,规格也挺高,带队的是副市长……”
规格确实挺高。
但林思成只是静静的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王齐志顿然明了:果然,林思成还是那个林思成?
“听说那边正在举办什么庙会,趁着热闹,多玩几天!”他又笑了一声,“这边交给我!”
林思成吐了口气:“谢谢老师!”
王齐志又笑:“都叫老师了,尽谢什么谢?”
(本章完)
第185章 洗洗睡吧
第185章 洗洗睡吧
半旧的考斯特,只坐了八九位,车厢里略显空旷。
商妍靠着座椅,拿块小镜子,照来照去。
这段时间,她被那个刘东气的不轻,半夜半夜的睡不着,气色当然不好。
但昨晚,林思成为了吃那只鸡,连哄带骗近似糊弄一般,让她喝了半碗黏糊糊,稠唧唧,苦的能让人翻白眼的药膏。
然后,一晚上连梦都没做,一觉就睡到了早上九点。更稀奇的是,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精神旺盛的出奇。
就喝了一剂,还是地摊上买的?
第一次知道,中药的疗效这么好?
转着看了好久,她放下镜子:“林思成,那位侯院长挺厉害啊?”
“那当然!”
本事不济,不可能成为省中医研究院的名誉院长。
“但这药不能多吃,侯院长现在偶尔还会去空军医院坐诊,商教授你要觉得不舒服,到时候再找她看看……”
商妍没吱声:像这种顶级的专家号,级别稍低一点的领导都排不上,何况她?
估计到时候还得找林思成。
说起来也奇怪:他总是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后莫明其妙的,就会被一些稀奇古怪的高人注意到。
就像岐山的赵老太太,又像这次的侯院长……
“林思成,你从哪学的?”商妍收起镜子,又比划了一下,“就那个看一眼,就知道状症的本事?”
“古书上!”林思成笑笑:“秦越人医书!”
啥东西?
秦越人,不就是扁鹊?
商妍当然不信。也不止是他,加上司机,坐在车里的就没一个人信。
扁鹊,那都到两千四五百年前的战国了。除了史书中提到过这个人,就没任何相关的医学论著留下来,从何而来的医书?
以为林思成不想说,商妍再没问。只是拖着长音,“唏”的一声:“林思成,你越来越会编了?”
林思成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他真没胡说,真是从《扁鹊医简》上学来的,又称《天回医简》。
那是2012年,他刚到故宫的第二年,成都老官山发现西汉王墓。王老太太一时兴起,说是带他长长见识。
结果,一见识就发掘出了《扁鹊医简》。
足足八十多卷,两万多近三万字:其中包括《脉书·上经》,《脉书·下经》、《逆顺五色脉臧验精神》、《治六十病和齐汤法》、《刺数》《犮理》《经脉》……等等等等。
然后,神奇的部分来了:对比发现,被中医奉为圣典的《黄帝内经》,只是对《扁鹊医简》的部分内容的注解。而且其中好多辩证方法和方剂都有误载,甚至包括好多现代中医依旧沿用的配伍方剂。
当然要加紧研究,然后陆陆续续的,各大中医院、中医学院的方剂开始调整,并逐步增加新方剂。
其它不论,光是从《治六十病和齐汤法》研究出,之后收录于各大医学院的《方剂录》的治疝方(小儿疝气),就有一百多。
这才是其中的一病,还有五十九病呢……够神奇吧?
能延年益寿,更能保命的东西,谁不重视,谁不好奇?
当时故宫中接近百岁的已退休老专家有好几位,八十岁以上的一大堆,对这个都比较感兴趣。所以坚决发挥余热,成立了个小组和几家国字头联合研究了一段时间。
林思成也断断续续的跟着研究,一直到穿越来的时候,他都还在陆陆续续的研究。
他昨天用的这一套望气术,就是中医科学院根据医简,复原出的“望气察神”。
就是史书中,《扁鹊三见蔡桓公》的那一套: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站了一小会儿),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肌肤),不治将恐深……
够神奇吧?
但不夸张,一般人真学不会。
为了能学会,林思成苦研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为此,医术大涨……
所以,哪怕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务正业……
胡乱转着念头,中巴开出市区,将上高速,电话“嗡嗡”的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林思成坐直了腰。
备注是“院长”,号码他存了好久,但接到院长亲自用打来的电话,还真是第一次。
接通后称呼了一声,其他人也坐直了腰,又扎起了耳朵:院长把电话打到林思成的手机上,还能是什么事?
院长开门见山:“小林,早上耀州那边发来了函,说是要对咱们的申遗项目参观学习,时间暂定一周……校长安排我和你老师负责接待……”
“对方虽然没有当面提,但我也听说了一些……我又问你老师的意见,但那嘴上抹了油一样,车轱辘话来回转,就是不给句实话。所以我打电话问问你的意见……”
“院长,我没意见!”林思成不带半秒犹豫的,“我听老师的!”
乍一听,好像又把难题推了回去,但院长却笑了一声,“好,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回来?”
“院长,我们中午就能到,如果可以,下午就能到校!”
“没必要那么急!”院长慢条斯理,“回家休息几天也是可以的!”
“好的,谢谢院长!”
等他挂断,商妍扭过头:“学校什么意思?”
林思成笑笑:“就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商研秒懂:你要参观,那就参观,你要学习,那也行。
什么,茶叶末釉……对不起,听都没听过……学校就是这个意思。
之前,商妍还担心学校出于政治影响的考量,让林思成顾全一下大局什么的。
结果现在一看:估计校领导也憋了一肚子火,但又怕林思成耳根子软,被人拐弯抹角的做一大堆思想工作之后,先举了白旗投了降。
所以院长专程打电话来提醒一声:听你老师的就对了。
顺便给林思成明确一下态度:专程让你老师接待,意思就是不管是谁来说情,还是谁打招呼,统统没用。
商妍猛松了一口气……
……
下午三点,阳光正浓,草坪上的积雪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
一群人站在实验中心的门口,身后的灯牌上滚动着鲜红的大字:欢迎tc市非物质文化考察学习团队莅临我院……
不得不说,这反应速度够快:昨天中午出的事,下午才汇报给市领导,晚上一行人赶到了西京。
然后第二天一早,就拜访了学校主要领导。
可能察觉到校领导的态度不大对,感觉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同时调整策略。上午刚拜访完领导,可能都还没走进餐厅,函就发到了学校。
然后中午刚过,考察团立地到位,就能赶到学校,就能考察学习。
就这反应速度,就这效率,绝对超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同级别机构。
但再想想他们因何而来,就感觉不是一般的荒谬:就这套应变机制,以及组织能力,就能看出市级两套班子领导的水平。
那之前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暗暗转念,王齐志皱了皱眉头:“院长,估计不好应付!”
院长瞄了他一眼,又笑了笑:“王书记,格局放大:地州兄弟单位来考察,那我们肯定要接待好,在我们能力允许范围之内的要求,也肯定要满足……怎么能是应付?”
王齐志撇了撇嘴:这语气,这腔调,跟二姐站他面前似的?
但要说能力允许范围:在此这前,林思成压根就没提过什么茶叶末釉,别说学校,王齐志这个老师都不知道,你让我们怎么满足?
所以,领导果然是领导,说话就是有水平。
他点了点头,随即,三辆车驶入学校。
车刚停稳,院长先一步下了台阶,和王副市长握手。
他还兼任常务副校长(副厅),之下副院长,王齐志(低职高配)都是处级,接待规格绝对算不得低。
而且很热情,脸上全都挂着笑。
王市长的心却直往下沉:凭他的经验,如果对方稍带点情绪,这事倒好办。无非就是赔礼道歉,再谈条件。
如果客客气气,热情接待,那就一个意思:公事公办。
都不需要多废口舌,几套官话套话就能把你打发出门。
不过还好,做了好几手准备,东边不亮西边亮,反正一定要尽快把这件麻烦解决掉。
暗暗思忖,王市长依旧谈笑风声,挨个握手。
然后,一群人到了工作室。
牌子很亮眼,左右两块:林思成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工作室、西北大学申遗项目筹备中心。
去铜川前发函时,不还是“林思成古陶瓷修复工作室”吗,这会儿的牌子上,怎么又成了“文物?”
只是好奇了一下,一群人鱼贯而入。
地方很大,设备也很齐全,王齐志负责介绍。
众人心不在焉,大概参观了半个小时,又把他们领到培训中心。
新装修的上下两层,桌椅崭崭新,并配备了最先进的多媒体教学系统和led大屏。
这是要干嘛,开会,更或是谈判?
从王市长以下,精神顿然一振。
有的谈就好,就怕是没得谈……
但随即,王齐志提起笔记本上了台。
“因为时间太紧,准备的不太充分,还请各位见谅……”
说着,王齐志打开电脑,插上移动硬盘,“同时,也欢迎各位领导和老师指正……”
说着,他一点键盘,大屏幕上显出图像。
考察团上下都愣住了:我们说是来考察学习,但也只是名义而已。你们明知道我们来干嘛,结果倒好,真让我们学习?
总不会是真像刘东干的那样,一直钓着你,直到把你的所有的耐心全耗完。
正狐疑着,录像开始播放,好像在一间实验室,林思成穿着白大褂,眼前的操作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盆。
很旧,也很破,好多地方都掉了瓷,乍一看,就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样。
“九月中旬,林思成古陶瓷工作室成立,因为资金问题,当时设备还未到位。所以比较专业的文物修复,只能借用学校的研究室和实验室……这一件清代雍正珐琅葵口盘,就是在商教授的瓷陶实验室修复的……”
王齐志按开屏幕,画面开始播放。
“底釉:天然矿料……氧化剂……要点:炉温900度熔融,水淬成粒,研磨至200目以上……”
“着色釉,一,深绿,温度800,富氧烧炼,成粒研磨200目……二,浅粉……三,金黄……四、绛红……五、亮银……”
林思成站在台上,不疾不徐的安排,两个研助有条不紊。
台下,,站着这会儿正讲解的王齐志、并在铜川见过的商妍,以及好几位研究生。
随后,准备工作结束,林思成开始补盆底的铜胎:构图、纹样、掐制、粘附、烧焊、修正……
好多人都看的半懂不懂,比如宋副局长,比如田局长,以及王副市长。
被临时邀请,担任此次考察团副团长,tc市博物馆的许馆长小声介绍:“这是铜胎掐丝珐琅,发明于明朝景泰年间,又称景泰蓝……清明两代,都为宫廷御器……”
王副市长怔了一下:“铜胎珐琅,不就是铜器?”
“确实是铜器,对瓷器修复师而言,绝对属于跨行……但这位林……林老师的掐丝技术水平,好像很高……”
刚说到一半,许馆长猛的怔住:王齐志按了一下快进,屏幕中,林思成开始点蓝。
填釉,入炉,烧成,降温,出炉……之前补好的掐丝当中多了一些蓝釉。
乍一看,很平常:用铜丝把缺损的部位补齐,再涂釉,再复烧。
但问题是,这是珐琅。
从汉到清,瓷器每朝都烧,除藏、蒙两省,基本每个省份都有窑口。
会烧的工匠多,会补、会修复的匠人也不少,留下来的文献资料同样不少。
但珐琅,就烧了明清两朝,而且只有御器厂一家在烧。
不但存在时间极短,而且只局限于京城,所以既便在宫廷御器中,这东西也算是冷门中的冷门。
所以之前,许馆长还以为林思成掐好后,会用染色树脂固定。
压根就没想过,林思成竟然会点蓝?
而且是一遍一遍,反反复复,点了六次?
他睁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讲解。
也不止是许馆长,还有杜副所长,孟所长。
他们是工业局下属的瓷研所没错,但这是因为耀州瓷已工业化量产,现阶段及以后的研究重点是技术创新和新产品研发。
但根底上,他们最早研究的还是古瓷。不说有多懂,至少有基本的文物常识。
修复瓷器的会点蓝,给人的感觉就像杀猪的会开飞机……关键的是,六点六烧:前后六次的色系融合,以及最后的呈色……给专业的画师,能不能一次都不改,最后却能有如此鲜活、明艳,却又和谐的呈色?
所以,林思成高的何止是掐丝水平?这手手艺,进故宫都绰绰有余……
考察团恍然大悟:哪有什么钓味口,人家这是上来就放大招。
意思很简单:被你们近似于用下作的手段戏弄的林思成,到底是不是你们所以为的不学无术,混资历的关系户?
以及被你们视若珍宝,严防死守的所谓的核心技术,到底值不值得我们偷?
扪心自问:铜胎珐琅毕竟是御器,从技术水平、工艺水平,以及难度而言,确实好像比耀州瓷要高那么一点点……
一群人面面相觑,又心思各异。
但王齐志哪会管他们想什么,继续播录像。
依旧是实验室,不过从商研的实验室换到了王齐志的实验室,其间,也曾换到过新填了部份设备的工作室。
林思成再没跨行,开始补瓷器,而且一直都在补瓷器。
但补的这些东西,以及他所展示的技术,却看的一众考察团眼皮直跳:
先是晚清的哑光釉梅瓶,而后明代永乐洒金钵,再然后德化猪油白碗……
从锔钉、到锔金、到金缮、再到大漆……
当看到最后的明青龙纹大罐,从王副市长到杜副所长,已被震憾的无法言说。
他们想到过,林思成虽然年轻,但肯定有本事,也肯定有技术。不然不可能硬熬了二十天,硬是靠着研究样品,把耀州瓷的核心技术推导了出来。
但他们没想过,林思成连青都能补这么好?
哪怕是再不懂行的王市长,也知道补绘青瓷的难度有多大,青瓷复烧的难度又有多大。
可以这么说,只要会补元、明、清三代青,从汉到民国时的瓷器,就没有他学不会,不会补的。
所以,他哪还需要偷什么技术?
所谓的“需要学习耀州瓷烧制技术”、“系统性的研究修补技术”,不过是客气话。因为你不教,林思成真的能推导出来。
到最后,林思成也确实推导了出来。
暗暗愕然,院长和王齐志又把他们领到了实验中心……
已经被震的有些麻木,但他们仍旧奇怪:不管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考察也罢,是学习也罢,还是谈判,更或是为了见到林思成……总归就一个目的,把茶叶末釉技术弄到手。
但把他们领到实验中心是几个意思:回忆一下林思成的成果,再缅怀一下林思成研究的过程?
再看牌子:没错,西大文遗学院金属文物研究中心。
但随即,他们就知道了:确实和申遗没相干,却和林思成有关系——他是这座实验室已立项的两项课题的具体负责人。
王齐志做具体介绍,同时资料也发到了一群人手中。
大部分人都看不懂:比如杜所长,比如孟树锋,更比如王副市长。
但有人能看懂,比如宋副局长,比如田局长,这两位算是学以致用的典范:正儿八经的工科出身。
更比如许馆长。这位是老文博,不敢说全才,但基本文物范筹内的相关知识,都有过了解。
但看标题:半坡遗址出土铜器合金成份研究,即中国冶金本土起源探究。
铜器腐蚀机理与干预措施,既植物提取物,氨基酸衍生物在金属文物脱盐、缓释、保护中的应用。
没错,确实是文物保护研究项目,但课题研究的最终目的,却大到没边:
中国冶金起源、植物提取物防锈……这只是文物保护课题吗?
这是工业化学和生物学研究项目……而且是极为超前的那两类……
翻到最后,没错,校级课题,只是在省教育厅立项。但这标题,别说校级,市级、乃至省级都打不住。
再看内容,几人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人家真的是在朝着标题的方向在努力,而且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果和进展。
关键的是,项目发起人、具体负责人、学术指导,全是林思成。
他老师,也就是实验室的负责人王齐志,只是领衔。
从瓷器修复,到工业金属、再到生物技术研究,这行跨的何止是大?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西大把他们领到这里的目的:你们以为林思成只是个学生,只是会一点瓷器技术,同时计划申遗的传承人?
不,他还会补珐琅彩,他还会补青,他还是两项准国家科研项目的发起人,负责人,指导人。
就说前两项,假以时日,西大文遗学院再添两门相关类的专业并非不可能。
再说后两项,所谓的大学综合排名、学科的档次,就a+、b+,是怎么来的?
靠的就是研究项目,靠的就是科研成果。
所以,这样的人才,你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西大捏着鼻子,拼着人才流失,转投对手的风险,帮着你,让林思成顾全一回大局,委屈求全一次?
你趁早从哪来的,就回哪去……西大就是明着告诉你,他们就是这个意思……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昨晚上和市领导电话沟通,商量了一晚上的说辞,竟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但事情总得解决……
王副市长咬了一下牙根,又挤出一丝笑,感谢的话说了一大堆。
院长含笑应对,王齐志冷眼旁观:怎么,正的不行,就想来歪的?
就林思成的性格……呵呵,亲,赶快洗洗睡吧……
真的,都不用他这个老师出手……
(本章完)
第186章 林老师?
第186章 林老师?
接待设在学校餐厅,但装修别致,饭菜不比西安饭庄的差。
酒也是好酒,十年窖藏西凤,但一众考察团却味同嚼蜡。
就浅浅的喝了几小杯,院长和王齐志也没怎么劝,将将八点,宴席就散了场。
住的是校办下属企业,新希望大酒店,费用全免。
纵然久经官场,但一想起装在包里的那张支票,王泽玉觉得脸依旧有些烧:刘东这个王八蛋,真是太他妈的欺负人了……
客气道别,一众人回了宾馆。没人通知,但放下东西后,不约而同的到了王泽玉的套间。
秘书泡了茶,又拿了烟,七八个老烟枪围座一圈,吞云吐雾。
事态已经很明确:按原先的设想,从西大这边入手,几乎不可能。
也别说门了,连丝窗户缝都没有。
但还是那句话,东边不亮西边亮,事情总归要解决。
讨论了快一个小时,指针指向九点半,王泽玉正想着,要不要跟出去走关系的两位同事打个电话,门外“当当”的响了两下。
秘书起身开门,王泽玉暗呼一口气: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位是负责市里的宣传工作,姓肖,肖振国。另一位负责是政法工作,姓蒋,蒋丞。这两位都是副职,也恰好都是从西京调到铜川的,首府熟人不少,所以王泽玉专门委托两人去跑关系。
这么晚才回来,想必有了点进展。
忙让秘书泡了茶,又招呼两人坐下。但也就将将坐稳,王泽玉心里“咯噔”的一下。
这两位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顿了顿,拿起烟盒,各递了一支,又递了打火机:“情况怎么样?”
肖振国摇摇头:“我先去了文化局,又去了文物局……前者是老单位,关系好的同事不少。后者也有熟人,算不上陌生……刚开始的时候,老朋友也罢,熟人也罢,都挺热情:寒喧,沏茶,递烟,叙旧……
之后我又说了来意:咱们市和西大发生了点小冲突,能不能请他们出面斡旋一下……当时听了后,态度也都还行。
但之后问到具体是什么项目,负责人又是谁的时候,模样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古怪中带着惊诧,审视中带着狐疑,就好像:都不用问,他们就知道是我们的问题……”
王泽玉怔住:“西大提前知会过?”
“领导,不是西大的问题,而是林思成。要是他提前知会过,我估计今天连门都进不去……”
肖振国皱着眉头,“文化局的同事还算客气,拒绝的比较委婉:对不起老肖,你要说是林思成的项目,那这事我们还真的无能为力……”
“之后到了文物局,刚开了个头,刘新局长直接就问我:你们怎么欺负小林了?还有何副局长,就何志刚,我和他,还有领导你,我们仨算是党校的同学,对吧?
但我才说了一半,说林思成到我们市学技术,最后没学到……他就瞪着我,看仇人一样……”
肖振国手一摊:“领导,就这个情况,你说接下来的话,还怎么谈?”
他说都说不出来:因为林思成到铜川,是真的受了委屈。
王泽玉一脸的想不通:“不是,林思成干啥了?”
一个单位这样,这还能发挥一下想像: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和关系。
但两个单位都这样,甚至于刘新、何志刚明目张胆的袒护,这绝不是背景和关系的原因……
肖振国叹口气:“之后,我又把何志刚约出来,在外面吃了顿便饭……酒喝到一半他才告诉我:去年下半年,西京发生了两起文物案,第一起无声无息,第二起惊天动地……”
“这两起大案能侦破,林思成是关键,且无可替代……老何更是直言不讳:因为这两起大案,林思成保住的帽子没一百也有八十,其中就包括他和刘新局长,还有文化局、公安局……特别是前一起,直接影响到更高一级!”
“我当时就想,更高一级,那不就是省里了?所以,这关系还怎么跑?甚至于我当时就想,领导你们今天去西大,估计也会无功而返……”
王泽玉顿住:可不就是无功而返。
但和人情不人情没关系,光是凭技术层面,西大就让他张不开嘴……
他更想不通,什么样的文物大案,能影响到省里?
怔了好一会,他又转过头,看着蒋丞。
蒋丞苦着脸,手里夹着烟,却一口没吸:“我先去了省厅,老领导的面没见着,电话倒是打通了:他让我直接到市局,找老局长(李春南)……
我当时一听,啧,这事有戏?然后巅儿巅儿的就去了市局……结果,刚进门,就被架进了食堂……”
蒋丞那个苦,那个冤:“老局长(李春南)加政委,加常务,加陈朋,一人怀里揣了两瓶……就数陈朋那个王八蛋最狠,三两的杯子咚咚咚给我往下灌……”
“领导你别不信:在公安口,这就是公报私仇,明着告诉你:整你没商量……大清早啊,十点都不到,硬是摁住灌了我两斤……”
“我一看这架势不对,肯定是哪里惹到人了,所以半点口风都没敢露,就说是来拜访老领导……但临走时,老局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这件事情,你最好别掺合……”
王泽玉的脸一黑,心也直往下沉。
他脸黑不是因为蒋丞喝了一天酒,跑关系你不上酒桌,你跑什么关系?
他黑的是蒋丞刚到厅里,厅领导一指头就把他指到了市局,然后被一顿灌。
而刚刚老肖转述何志刚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念及林思成人情的不止市里,还有更高一级。
老肖先去的那里,不就是更高一级?
以及临走时,李春南局长对这个前下属推心置腹的那一句:这事你别掺合。
意思是这件事情你们根本办不成,所以到最后,你出的力越多,负的责任就越大……
照这么一看,今天只是拜访了这三家,却代表着整个市级部门的态度:这事,没门。
关键的是,凭自身的的关系,能请来做说客,能影响到西大的,也就只是这三家。
最多再加一个教育口,问题是,认识的领导连电话都不接。
所以,才是第一天,就卡住了?
他们也想过,事情会很难办,但没想过,会超出想像的难:之前所预想的关系、门路,压根就用不上。不但用不上,还会起反作用。就像文物局,就像公安局……
但事情总归要结决。
想来想去,好像只能让更高一级的领导出面协调?
很丢人,但话说回来,总比丢政绩的强……
王泽玉吐了一气,又拿起手机,准备到卧室给几位市领导汇报。
但刚站起身,电话却先“嗡嗡嗡”的一顿乱震。
是短信,一条接着一条,不足一分钟,足足发了十多条。
起初,他还在认真的看,眼中不时闪过惊讶的神色。但随后,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
是他托的朋友了解到的林思成的一些情况,包括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等等等。
其它无所谓,关键是最后一条……就这关系,这林思成这位老师的背景,得请多大的省领导出面,才能把事件斡旋下来?
一时间,王泽玉只觉心灰意冷,好像浑身都攒满了劲,却遇到一座比山还厚,且无边无际的铁墙。
别说撞开,你想绕都绕不过去……
看了好久,他咬住牙,把手机放到桌上:“都看一看吧!”
看他脸色不大对,一群人狐疑了一下,齐齐的凑了过来。
还没毕业,还是大四……但实际负责西大的重点实验室,并独自创立个人文物保护和修复研究工作室。
而且,才二十一?
这些情况已经算是了解过,但再次看到“21岁”这个字眼,一群人还是禁不住的惊疑:他们也算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但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干嘛?
算不上混日子,但年轻人该干的事情绝对一件都没少干:喝酒,打架,溜冰、跳舞,谈对象。
而林思成,却是一点都不干?
关键还在于,这个重点实验室和工作室成立的时间:等于他只用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走完了其他人削尖脑袋的钻研,至少辛苦十年以上的路?
再往下看:爷爷是西大教授,同时也是西京文物、古玩行业有名的收藏家,鉴定家……
许馆长眼睛一亮:“咦,林长青……我认识?”
田局长精神一振:“关系怎么样?”
“就在省里举办民俗文艺山奖的时候见过两面,经人介绍打过一次招呼,再没有过多的来往……”
田局长点点头:可以了,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能说得上话……
继续往下看:父亲在市民政局下属的殡仪馆上班,任副馆长。母亲在省重点中学,省级特级教师。
可谓是书香门第,诗礼之家。
不过要说背景要多深厚,也就一般。但给人的感觉,王市长好像要放弃了一样?
暗暗犯疑,再往下看:还有个已离婚的后奶,还有几位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前叔叔、姑姑。有的在做生意,有的是普通的公务员,级别比林承志还要低一些。
再往下,又提到了他老师,也就是今天见过的那位王齐志王教授:重点实验室的总负责人,林思成工作室的学术指导。
同时还是西大文遗学院的团委书记。
但感觉,依旧很普通?
随即,他们又看到最下面的那行备注的小字:王齐志,父亲王**,祖父王**……
看到最后那个名字,只觉“轰~”的一下,仿佛一锤敲到了脑门上,一群人怔愣无言,脑子里“嗡嗡嗡”的响。
怪不得领导突然就泄了气?
还找关系,你到京城试一试,看能不能找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泽玉双眼无神,精神放空。
怪不得,只是团委书记,却是处级?
更怪不得,今天的接待,院长只是陪同,具体负责的却是这位王书记。
这是明着告诉你:任你找多少关系,任你托多少人情,任你求哪个领导打招呼,统统没用。
所以,何止是踢到了铁板?这就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大山……
众人默然无言,突然间,孟所长站了起来,满脸愧色:“领导,我做检讨,这件事情,我负主要责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满脸的古怪:孟所长,你确实得担责,从早上下飞机后,这句话你也说了不止一遍。问题是,你能不能担得住?
林思成到铜川之前,杜良志和刘东都向你汇报过,你明确交待:耀州瓷正处于重点研发,并计划申报重要专利的阶段,核心技术绝对不能外泄。
这当然没错。哪怕是汇报给宋副局长、田局长,乃至王副市长,都肯定是类似的措词。
但你为什么不交待刘东当时就讲清楚,而是耍猴一样,硬把人钓了二十多天?
没错,你确实不知情,但要没有你一惯的默许和纵容,刘东哪来的胆子架空杜良志,甚至于欺上瞒下,自作主张?
你当书记那句,“瓷研所是不是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的研究机构”,是唱给你听的?
所有人都沉默不言,王泽玉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任由他直愣愣的站着。
孟所长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又白一阵……
继续沉默,过了好一阵,王市长深深一叹:“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正如书记说的:解铃还需系铃人……先想办法,见到林思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个道理他们当然懂:但问题是,好几天了,林思成现在在哪他们都不知道?
孟所长脸色苍白,又咬了咬牙:“市长,我认为:能见到林教授,就应该能见到林思成……到时不管是道歉认错,还是负荆请罪,我绝不推托……”
稍一顿,他又看着许馆长,腰往下一勾:“许馆长,拜托!”
许馆长暗暗一叹:以前的老孟,多骄傲的一个人?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王泽玉。
王泽玉捏着眉心,思考了好久:“不打没把握的仗:再了解一下,好好做份计划……”
其余人精神一振,齐齐的一点头……
……
日上三杆,旗杆上凝着薄霜,红旗在风里摇晃出猎猎的脆响。
小区门楼上的灯笼时而一撞,露出红底的大字:欢度元旦。
电话一直响,却没人接,透过车窗,叶安宁往二楼望了望,又皱了皱鼻子。
不用猜,肯定睡的死沉死沉,电话又关成了静音。
老习惯了,每次林思成狂熬一段时间,就会狂睡好几天。
但这都睡第三天了?
她想了想,下了车,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
然后圈成喇叭状:“林思成……林思成……林思成?”
初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喊了两声没反应。叶安宁用足力气:“林思成~”
声音响彻整个小区。
林思成迷迷糊糊的坐起身,往窗外一看,然后眼睛一突:又睡过了?
但时间不对:太阳才升过楼顶,顶多十点。
又摁了一下手机:才十点过五分……
他忙打开窗户:“叶表姐,你先上来,我给你开门!”
叶安宁再次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双手:要能上去,她直接就去敲门了,何至于扯着嗓子喊?
“林思成,你下来!”
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林思成笑笑:“没事,我爸我妈,我爷都不在……”
话还没说完,单元门“吱呀”的一响,一对老夫妇,和一对年轻夫妇出了楼门,然后往上瞅了一眼。
林思成睡眼惺忪,头发乱的鸡窝一样。也不怕感冒,开着窗户,还光着半边膀子。
再看车边的女孩:挺漂亮啊?
咦,林成娃耍对象了……
也没说话,四个人只是满含暧昧的笑了笑。
任叶安宁心理素质极高,脸也禁不住了红了一下:这就更不能上去了?
“林思成,你下来,我等你……”
“哦~”林思成回了一声,还冲着楼下的邻居笑了笑。
关了窗户,约摸十来分钟,他就到了楼下。
手里提着个袋子,放着几包塑封好的药浆。
就他在药王山买的安神汤,还剩一半,全带了回来。
男人补肾,女人补神……真正的好东西。
林思成笑了笑,坐进了副驾驶,也没忘打招呼:“叶表姐,就三站路,我自己过去就行!”
“等你自己睡醒,午饭都吃不上,得等着吃晚饭!”
叶安宁回了一句,又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柔意,语气更是温和了好多,“瘦了,也黑了……是不是又整夜整夜的熬?”
林思成顿住。
他原以为又会像以前一样,叶安宁会撇撇嘴,再瞪他一眼:林思成,你就不会叫名字?
这次,却这么直接?就像突然间,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他摸了摸脸,语气淡然:“倒也没怎么熬!”
看他无动于衷,叶安宁怔住,愣了好久。
林思成,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说这句话,酝酿了多久,做了多足的心理建设?
你倒好,波澜不惊,甚至于轻飘飘?
她咬咬牙:“林思成?”
“嗯!”
“为什么任何时候,不管是什么事情,你都能这么淡定?”
更直接了?
林思成想了想:“叶表姐,其实我大部分的时候反应都比较迟顿,所以看着比较淡定……”
“不过偶尔的时候,我也会灵机一动:比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叫你姐。但是安宁姐,我真要叫你名字,你反倒不会了……你信不信?”
稍一顿,林思成敛去笑容,满脸深情:“安宁!”
听到前半句,叶安宁还撇了一下嘴:你反应迟顿?鬼都不信。
你那是装傻……
但后半秒,她猛的一怔,像是不敢置信,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林思成,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看她吓住了一般,林思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瞬间睁开。瞳孔中好像透着几丝赧然,紧张,以及不安。
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抓着安全带的手猛的攥住,睫毛微微一颤:“安宁……”
一刹那,身上像是过了电,叶安身浑身一颤,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紧张……林思成怎么可能会紧张?
害羞……更不可能。
但这种眼神,这种表情,以及语气之中的那种情绪,却又透着如胶似漆,烈火烹油般的恋意,和浓得化不开的眷念?
林思成,你眷恋个头你眷恋……咱俩开始都没开始呢,哪来的如胶似漆?
她知道林思成是装的,但为什么他装的比真的还真?
叶安宁咬着嘴唇红着脸,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笑了一下,林思成恢复的以往的神态:“安宁姐,肉不肉麻!”
何止是肉麻?就感觉林思成的这两声,差点把人的魂给喊出来……
但叶安宁嘴都不敢张,她怕一开口,说出什么怪话来。
真的,林思成真的是……太会了。
那一刹间,脑海中浮出好多不好的词……
但她很肯定:林思成压根就没淡过对象。
高中是爷爷管的严,大学的时候是他自个叛逆,整天臭个脸……所以别说谈对象,估计连个苗头都没有过。
但为什么给人的感觉这么熟练,像是久经欢场,个中老手?
“你……你从哪学的,又是书上?”叶安宁红着脸,“你好的不学?”
“你别管我从哪学的:我就问你,我一叫你姐,你是不是就瞪我?师娘也说我不傻装傻。但我不装的时候,你又招架不住?”
林思成叹口气,“你要爱听,我以后就这么喊?”
霎时间,叶安宁的脸红了个通透。
天天这么喊……被人听见,能丢死个人……
“别……别喊!”
“好!”林思成笑着点头,“那以后还叫安宁姐!”
叶安宁瞪了他一眼,又咬住牙:林思成就是故意的。
林思成“嘻嘻哈哈”的笑了一声,跳下副驾驶,又来到她这边。
“你干啥?”
“下来,我开吧!”林思成帮她摁开安全带,“你别开沟里了……”
确实有些心神不宁,主要是林思成刚才的那一下,把她吓的不轻。
给人感觉就像是,庙里的泥像突然蹦起了迪。
但开沟里……哪有那么夸张?
脑袋好像短了路,叶安宁顺手给了她一拳。
打完才发觉,两人认识这么久,从来没有过这么随意的动作。
不管是解安全带,还是打闹。
甚至于,相对随意的话都没说过几句。不管什么时候,林思成都礼貌的不得了……
叶安宁低着头下车,坐到了副驾驶,她又反应过来:林思成喊都敢喊,我有什么不敢答应的?
他就是故意堵自己的嘴。
越想越是懊恼,叶安宁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发现,自己所谓的高智商,高情商,在林思成面面压根就用不出来半点。
就像是,三岁的小孩站在大人面前……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旖旎,但不凑巧,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两声。
一看是“爷爷”,叶安宁拿起来按开免提。
里面传出林长青的声音:“起了没有?”
“起了,准备去老师家!”
“这么早?”林长青顿了一下,“我还想着时间还早,想让你过来看几件东西?”
“啊?”林思成怔了一下,“东西很怪?”
“确实有点,有两件牙器,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牙……还有一块刻字的铜牌,像是令牌,但不知道是契丹文、金文,还是西夏文……”
咦,这倒是稀奇了?
爷爷都不能确定的东西,看来确实是稀奇东西。
林思成又看了看:十点半?
如果只是看一眼,应该能来得及。
“爷爷,远不远?”
“就咱们小区门外面的茶楼上!”
不就是旁边?
那肯定来得及。
林思成顺手一打方向盘:“去看一眼!”
叶安宁轻轻的嗯了一声。
……
三层的茶楼,装修的古色古香。
提前交待过,服务员等在门口,把他们带了上去。
包间很大,旁边摆着一台麻将桌,中间是一座巨大的根雕茶台,除过林长青,两边林林总总还坐着五六位。
瞅了一下,林长青眼睛一亮:他不知道叶安宁和林思成在一块,不然电话都不会给林思成打。
叶安宁极乖巧,恭恭敬敬的问好:“爷爷好!”
“好好……你放心,林思成很快!”
林长青笑咪咪的点头,“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西京博物院征集部的陶主任,这几位是他朋友……”
林思成怔了一下。
西京博物院去年五月才开馆,也就将将半年,就找爷爷来鉴定东西?
倒非人家东西不多,也绝非爷爷水平不够,而是术业有专攻:鉴也是鉴瓷器。
这几位,拿的却是牙器和铜牌?
但只是狐疑了一下,林思成也没多想,点了点头,问了声好。
男男女女六位,好像都挺新奇,眼神齐唰唰的往他脸上瞄。
早都被人盯习惯了,林思成也不在意,坐了下来,叶安宁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茶台上放着三件器物,一块翡翠色的牙牌,一串牙白手链,还有一块鸡蛋大小的铜牌。
林思成先拿起绿牙牌:确实是牙器,乍一看,有点像是染色的象牙。但纹理要比象牙更粗一点。
骨质间呈现出脑状的纹,但不规则,左一团,右一块,零零碎碎,错综杂乱。
密度很高,明显要比象牙沉,材质也很细密。盘玩的时间也不短,握在手里,有一种如璞玉的质感。
大致看了两眼,林思成放下牙牌,又看了看林长青。
林长青示意了一下:“你尽管说!”
“好!”林思成点点头,“材质是对的,海象牙。清代称虬角,大致清中晚期,因进口象牙极缺,内务府临时寻找的代替品……
又因纹理过粗,质地过密,纹团而乱,不如真象牙精致。且不如翡翠色正,又不如青玉温润,内务府造的不多,算是冷门文玩中的冷门文玩……
但正因为冷门,所以市面上的假货极多……多为牛马等大骨用强酸染色……”
“这一件材质倒是对,刻法也对,包括浸色,也严格按照清代内务府的七浸、七晒、三蒸的染色方法。用的也是蓝靛、茜草、苏木等纯天然颜料……但年代不对,我说直白点:做过旧,但手法过轻……”
林思成摸了摸,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割下来之后,最多不超过十年!”
一群人怔然无言。
陶馆长确实是真馆长,人是王泽玉亲自出面请的,三件东西也是他带过来的。
为免过早就露了馅,来之前还特地给他们讲解了一下:东西是去年的时候,馆长海外拍回来的,说是外流文物,准备当做博物院开馆后的馆藏之一。但拿到京城做了检测,才知道打了眼。
海象牙倒是真象牙,工序也对,但年代不对:停止生物供血不足八年。
可不就是林思成说的,割下来最多不超十年?
他们也想过,林长青声名在外,林思成从小濡目染,鉴定水平应该不差。但没想到,会这么高,还这么快?
想想刚才的林长青,就这一件,看了快一个小时。而林思成,可能就用了三分钟。
但只是惊讶了一下,他们的最终目的,又不是真来找林思成鉴定东西的?
暗暗思忖,王泽玉使了个眼色,田局长又拿起第二二件,也就是那件手串,双手递了过来:“林老师,你再给掌掌眼!”
林长青怔了一下,林思成也怔了一下:林老师?
这么称呼他的人不是没有,但基本都是打过好多次交道,对他已经相当了解。
如赵修能父子,比如市局鉴证中心,比如市文物局、省文考所。
但第一面就叫老师,态度还这么恭敬?
下意识的,林思成眯住了眼睛……
(本章完)
第187章 该慌的时候照样慌
第187章 该慌的时候照样慌
田承明暗暗松了一口气,王泽玉也松了一口气。
为了见到林思成,他们整整准备了三天。
第一天托关系请人,费了不少周折,才请来了陶主任。
第二天找东西。这个没怎么费事,西京博物院就有。同时设计方案,紧急培训。
所谓明阵磨枪,不快也光,至少不能在开诚布公之前露了底。
第三天,邀请林长青……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见到了林思成。
乍一看,温和,谦恭,和风细雨,脸上带笑,好像特别好说话的样子?
但在铜川的时候,林思成也是这么温和,这么好说话,结果呢?
不过老话说的好,万事开头难,算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算是见到了人。接下来,无非就是加深关系,水磨功夫……
暗暗转念,王泽玉使了个眼色,田承明又拿过那过手串:“林老师,你再给掌掌眼!”
林思成若有所思,接到了手中。
一件牙质手串:
颜色微黄,质地细腻,表面带有独特的螺旋纹,而且全部朝着一个方向旋。
抻开绳再看中间的孔,隐约间,能看到几丝血泌一样的细线。
入手很沉,至少要比象牙沉,触感油润,但并无象牙那般光滑。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又闻了闻:“独角鲸特化后的左犬齿,内部含有可感知环境的神经末梢,只有雄性有,一辈子就长一根……”
“独角鲸是北极圈海域生物,所以这东西直到九十年代左右才大批量流入国内。刚开始冒充象牙骗外行,之后慢慢被人熟知,算是新式文玩……像这一串,截下来到现在,应该五到六年……”
一群人频频点头。
是不是独角鲸的牙,他们心知肚明。所以其它不论,只是这份眼力,只是这手鉴术,就不得不让人惊叹。
“林老师好眼力!”
田承明专门负责捧哏,先赞了一声,又拿起那块铜牌:“还得请您掌眼!”
林思成顿住,不知该说点什么的好:这么大领导,连“您”都用上了?
暗暗一叹,他接过看了一眼,然后就怔住了。
乍一看,这什么玩意:牌不像牌,钱不像钱,跟臆造品似的?
仔看再看:黄铜质地,上面泛着几丝铁锈。偶见老包浆,但已然跟铜质凝为一体。
再看那几抹锈,红中透紫,紫中泛褐,锈的极为结实。
只看这两处,林思成就敢断定:这玩意没一千年,也有八九百年。
再看纹样:字刻的极多,偏旁部首都认识,但合一块……这写的什么东西?
翻过来再看:坑坑凹凹,凹凸不平,左一道棱右一个坑,且没什么规律。
就感觉,造型不是一般的怪,铸造工艺和刻工也只是一般。
但林思成却看的极为仔细,时而抠一下,时而拿放大镜看看边角,再时而抬起头想一想。
一看就是好久,至少有十多分钟,他才把东西放下来。
而后一叹:难为他们了,这样的东西也能找得到?
珍贵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少……黄铜加陨铁的契丹开国皇帝金令见过没有?
全国出土的也就七八件,品相这么完整,还保存这么好。摆明是西京博物院从哪家一级博物馆借过来,用作开馆时的展品之一。
能带到这里来,再让自己鉴定一遍,就挺不可思议。所以,他们给陶主任许了多大的好处?
看他默然不言,还叹了口气,就以为林思成没鉴定出来。也可能是把握不大,一时不好下定论。
由此,一群人精神一振。
他们不怕林思成看不出来,就怕他看的太准,看的太快。
只要看不出来,就等于留好了勾子,就能约下一次的时间。
不需要多久,就隔一两天。依旧看不出来更好,再换一件更难的……三番两次,关系是不是就熟了?
同时做好背调,而后投其所好:是人就有爱好,就有需求……所以,肯定能谈下来,无非就是需要付多大的代价。
暗暗转念,王泽玉看了看陶卓,陶卓微一点头。
他和林长青平辈论交,自然不好跟着叫林老师,先是笑了一下,又指指铜牌:
“这东西太怪,也太难,说实话,我研究了好久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所以才拿来请你爷爷看看……但可惜。”
“不过不要紧,西大能人辈出,小林你拍几张照片,回去后问问老师,再查查资料……说不定就能找到点儿线索!”
林思成又叹了一口气:都找到家门口来了,哪还有下一次?
所谓快刀斩乱麻……
他点点铜牌,指着最中间的那个字:“歹、兴、廾……这是契丹胡文,既最原始的契丹文字,翻译过来,只代表一个字:朕!”
“中间这一圈为契丹大字,既契丹中期逐渐汉化后,洐化出的更为接近汉字的文字……从钮孔之下顺时针翻译:天岁德福、长寿神万、父国之……”
“是不是觉得数字不对,这一圈明明十二个,却只念了十一个?而且语句不顺,极为拗口?”
林思指了指其中唯一有方框的那个字,又点了点旁边的“圡”,“这本来是一个字,既“国”,不过故意拆开后刻了上去……还有这个……”
他又指了指方框字旁边,有点像“丹”字抹掉了一点的那个字:“这是‘父’,但刻反了,”
“正常的字当然不会拆开刻,更不会刻反,更不至于刻的颠倒错乱,前后不分……这块铜牌之所以如此,只因为它是令牌,专为传达军事秘令……所以,要跳格,要反切,要借替,要错位,才能翻译出真正的意思……”
“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这个‘朕’,只代表大辽皇帝……还有这后面疙疙瘩瘩的图……”
林思成把铜牌翻了过来,“这是契丹独有的‘九龙图’,象征“子孙繁茂,洪福齐天”。
同时,也是契丹的秘密军事地图:隆起即是山,低凹即是谷,也可能是路……具体怎么走,全写在正面的那十一个字里面……”
“我说简单点:这是大辽皇帝专门用来向在外征战的高级将领传令的金牌,即‘如朕亲临’……”
林思成每说一句,陶卓的眼皮就跳一下,再说一句,又跳一下。
东西是他亲自借来的,中间那个字是不是“朕”,这又是不是契丹皇帝传令的金牌,他最清楚。
但不应该?
这东西,全国拢共七八件,集中珍藏在三家博物家,件件都当做镇馆之宝,几乎很少公开展览。
陶卓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借到西京来。也根本不是林思成以为的“开馆展藏”,而是准备在过年期间搞个大新闻,用来吸引游客。
展都还没来得及展,林思成肯定没见过。
但他不但鉴了出来,还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问题是,这上面是契丹最早时期的胡文,宋以后就彻底成了死文字,相关的文献就没传下来几部,全国会翻译的专家有几个?
更遑论像他这样,不查资料,不做对比,张口就来……陶卓敢发誓:有这个水准的,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所以,怎么想都想不通啊?
陶卓皱着眉头,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久:“小林,你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物件?”
“陶主任,我长这么大连西京都没出去过……哦不对,前两天才出去过一趟,去了趟铜川……但就没出过省,能到哪里见?”
林思成点了点铜牌,似笑非笑,“东西确实没见过,但相关的文献我看过:为了保密,大辽凡新皇登记,必换金令,包括正面的吉语,以及背面的九龙图……
所以,每一套的辩识度都极高,只要懂契丹胡文,就能推算出这块令牌属于那位皇帝……
我再排一下这十二个字的正确顺序:朕,国之父,天神万岁,福德寿长……陶主任你想:能自称‘国父’,‘天神’的大辽皇帝,会是谁?”
林思成又竖了个大拇指:“所以,这是大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的九龙金令……
如果非要做一下对比:比成吉思汉当然差的远,但至少也能和忽必烈的开国金印比一比……陶主任,真的,你捡大漏了:少说也是好几个亿……”
陶卓没崩住,脸“腾”的一红:我倒是想捡,但我能到哪里捡?
这是从内蒙博物馆借来的……
所以,你当林思成在夸他?不,这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特别是“好几个亿”,就好像迎面糊来了几巴掌,准准的抽到了他脸上。
不是……这贼怂没几岁,嘴怎么这么毒?
他又气又笑,不知道怎么解释,又该不该解释。
其余人更是面面相觑。
是个人,都能听出林思成揶揄的口气。却一时又不敢肯定,他只是在揶揄陶主任,还是意有所指?
正胡乱猜着,林思成抬起头,目光从几人的脸上掠过。
陶主任不算,那女人应该是他秘书或助理,也不算,但剩下的四位呢?
岁数相差不大,大都是四十多岁五十出头。穿着也大差不差,就普通中年人的装束。
但能从言行举止,以及一些细微处,看出身份地位的不同。
稍胖的那位专门负责递东西,收东西,乍一看,好像在四人中排最末,但其实他排第三。
当面和自己对话,一口一个老师的这位,应该排第二。
时而给老二使眼色的这位,当然排第一。
剩下的那位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岁数最大,但级别应该最低。
而且感觉精很不好:眼中泛血,脸色蜡黄,隐约间,还透着几丝青气。
用中医的说法:心脾两虚,阴阳亦两虚,心肾不交,心虚胆怯……惶恐,不安,焦虑,甚至有点抑郁的症状。
回忆了一下王齐志的电话里提到的考察团,林思成叹了一口气,伸了了手:“田局长,宋局长,幸会!”
一声田局长,像是炸雷,田承明猛的一怔,直勾勾盯着林思成。
像是被震住了一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又该不该伸手。
宋辉正在小心翼翼的往盒子装铜令,听到一声宋局长,手禁不住的一颤。
见了鬼了,他怎么知道我不我?
两人没伸手,甚至声都没吱一声,就定定的盯着他。
林思成笑了笑,又看着孟树锋:“孟所长!”
不等孟树锋答应,他又站了起来:“王市长好!”
茶室里像是按了暂停键。
好歹也是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一刹那,四个人被林思成震的不知道怎么应对。
因为他们很肯定,林思成从来都没见过他们,包括孟树峰。
他也没回过学校,不可能看什么录像,或是照片。那林思成是怎么猜到,他们就是他们的?甚至于能对号入座,谁就是谁?
总不能,还能是算卦算出来的?
当然不可能算卦,不过王泽玉喊了一声:老田……林思成就知道了,这位是工业局的田局长。
和老田打配合的那位那么默契,摆明两人同事多年,当然就是宋副局长。
至于孟所长,压根不用推断,看气色就能猜到。
那级别最高,威严最重的王总,不是最大的领导是谁?
震惊的不止这四位,还包括陶卓和助理。两人惊的无以复加,此时的表情,就像下巴马上就要掉下来一样。
他怎么认出来的?
林长青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还想着不是什么老总吗,怎么突然就成了市长。
叶安宁则双眼放光。
舅舅说,林思成会望气,更会鉴人,她一个字都不信,更是当笑话听。
那这次算什么?
众人心思各异,男女老少七八位,茶室里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好久,王泽玉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眼中光芒闪烁,夹杂着说不出的愕然、极度的惊疑、以及惊叹:妖孽成这样,西大把他当宝一样,一点儿都不夸张。
暗忖间,手也伸了出来:“林老师!”
林思成谦虚的笑了笑:“领导,你千万别这么叫,你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
只是这身本事,也绝对能当得起一声老师。
客气两句,两人坐了下来,王泽玉想说点什么,却又顿住。
不是说不出口,而是太过猝然,林思成纯粹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把所有的步骤全打乱了。
脑子里全是头绪,不知该从哪一点说起……
转念间,他看了看孟所长。
孟所长的身体震了一下,显白的脸上微微一红,腮帮子也跟着鼓了一下。
不是……何至于咬牙根?
没等他站起来,林思成摆摆手:“孟所长,我知道,刘东做的事情,你肯定不知情。再换位思考,站在你的立场上,核心技术肯定要保密,也肯定会那样交待:坚决不能外流。
因为对于你和瓷研所而言,这是两代人辛辛苦苦几十年,耗费无数心血、精力,才来之不易的成果……
对于你的学生而言,这是后半辈子评优选良,升职晋级,乃至养家糊口的凭仗……所以孟老师,您真不用道歉……”
孟所长顿了一下,明知道不应该,却禁不住的松了一口气。
但旁边田承明的脸都绿了:老孟啊老孟,你当他是真不怪你,真的理解你?
他是压根不给你解释的机会……
果不然,田承明刚要说什么,林思成又笑了笑:“领导,我也知道你们的用意……再换位思考,我也能理解你们的难处,更能明白几位领导造福一方的苦心……”
“秘釉瓷,还是宫廷御器,这是多大的噱头,多大的号召力?都不用刻意打广告,只要能复原出来,只要论文一发表,相关机构就会慕名而来,相关媒体就会争相报道……”
“加班加点,半年就能建好厂房,同步生产线到位。最多三个月以后就能生产,然后普及全国,乃至远销海外……到时候,肯定还得再建六七八九一十座。而一座厂能养活多少人?”
“算少点,五六百,但这五六百人身后的家庭呢?以及原料、包装、运输、销售等等等等环节,这能提高多少就业率,能解决多少个家庭的困难?”
微微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但话说回来:孟老师有立场,各位领导有立场,同样的,我是不是也得有点儿立场?
首先,我是西大的学生,帮老师看着一间小实验室,又在老师和学校的帮助下,成立了一间小工室……所以,我应该站什么立场?”
“我年轻,不敢说辛苦,至少没有孟老师辛苦……但同为核心技术,既然能让孟老师和弟子们功成名就,加薪升职,为什么不能让我的老师、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也功成名就,也加薪升职?”
“甚至于,为什么不能让学校也跟着沾点光?至少,西大培养了我爷爷,又培养了我父亲,现在,又在培养我。”
“既然给铜川可以造福一方,可以解决许许多多的就业岗位,可以养活许许多多的家庭。那给西大,给文博学院所在的碑林区,乃至西京,难道就不能制造就业,就不能解决困难?”
“总不能,西大的老师、学生文化水平高,思想觉悟就得无限高?西京的百姓不是太困难,就可以先让一让?哪个领导敢说这样的话,我立马就给,白送……”
稍一顿,林思成又叹了口气:“俗话说的好:做人不能太自私……所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至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吊胃口,更没有把各位领导吊二十天……”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语速也不快,却迅如疾雷。
每说一句,四个人的脸就沉一分,话说的越来越重,四位领导也越黑越黑。
当林思成说完最后一句,四个人像是约好的一样,脸色发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林思成倒好,哪个不中听,就挑着哪个说?
但偏偏,驳的他们哑口无言:既然有好处,我为什么不给自己人占,要给你们占?
而你们自己都不愿意干的事情,凭什么非要别人干?
也是这一刻,他们才明白:西大、那位王教授,以及林思成,这三个里面,就数林思成态度最坚决,最直白,说话最不客气。
道理都明白,但还是好气,王泽玉甚至被气的笑出了声:被个小孩训成这样?
陶卓和助理扑棱着眼睛,看看林长青,再看看林思成,默不作声:什么叫嘴毒,什么叫照着脸抽?
这不就是?
陶卓才反应过来:看在林长青的面子上,林思成算是给足了他面子……刚才揶揄他那两句,就像是挠痒痒。
林长青才算是听明白了一半:林思成去铜川学技术,技术没学到不说,还被吊了个二十多天。
但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最后竟然研究出了铜川最急缺的技术。然后这几位才亡羊补牢,追到了西京。
已经去过西大,但被撅了回来。然后这些人另辟蹊径,就想从家庭关系这方面下手……
想到这里,林长青的脸“唰”一下就变了:这不就是欺负人?
林思成在铜川受的那些气都先不提,就说现在:西大不同意,你却让林思成同意,他如果真同意了,力挺他的西大,力挺他的王齐志算什么?
还没毕业,工作室还在学校的林思成,又算什么?
还有今天这一幕,这不就等于追到了家门口?
这次能找到林思成的爷爷,那下次能不能找到林思成的爸,林思成的妈,以及他们的单位?
不用猜,只会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林长青冷着脸站了起来:“林思成,走!”
“好的爷爷,走……”
林思成也起身,目光从几位的脸上掠过:“孟老师应该知道,古代复原技术注册专利,有多困难?但再困难,我也会注册……
会不会申遗不一定,但几位领导大可放心:不管是专利还是申遗,我都不会用到‘耀州’之类的字眼……”
他是不想吗?不,而是根本用不着……
“一时情急,说的有点多。一时嘴快,用词也不太妥当,领导们多担待。但也请领导们理解一下:
因为我太忙,好多事情都没跟家里讲过。而爷爷年事已高,也怕他一时接受不了,知道的更少。所以,几位领导下次还要是来,可以直接来找我……”
顿了一下,林思成又笑了笑:“其实,除过茶末釉,还有好多技术可以和孟老师,可以和两位局长请教请教,探讨探讨:
比如青釉墨彩,比如剔浮雕……更或是,日本南瓜蒂钮、宜兴紫砂提梁……当然,如果你们有兴趣……”
霎时间,像是一柄铁锤锤到了胸口上。林思成每说一样,四个人的心脏就跳一下,再说一样,又跳一下。
心跳,眼皮也跳,甚至嘴角的肉也跟着抽。
因为林思成说的这几种,全是耀州瓷核心技术中的核心技术,关键的是,都还没申请专利。
因为一注册专利,就再没办法进入申遗的扩展技术项目中,所以要先入目录,然后再注册专利。而这段时间孟所长去京城,就是在跑这个事情。
更关键还在于,知道这几项技术存在的除了孟所长,就只有两位局长,以及王泽玉。包括市领导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项目,具体的一概不知。
特别是最后一句:那是瓷研所最新研发的耀州新青瓷提梁壶,工艺核心,就是借鉴日本南瓜蒂钮壶、宜兴紫砂提梁壶。
但杜良志、王虹、刘东都不知道,林思成是怎么知道的?
一刹那,孟所长原来蜡黄的脸色变的煞白:
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你们还要缠着不放,也不是不行,可以直接来找我。
但如果还想牵连到我的家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别说秘釉瓷,我连你们现在研发的那几种都进不到你们的工厂……林思成就是这个意思。
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领导又怎么了?
领导也是人,该慌的时候,他照样得慌……
(本章完)
第188章 水涨才能船高
第188章 水涨才能船高
六七样菜,加一盆汤。
菜只是普通的家常菜,宴也是正儿八经的家宴。
林思成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客气,饭一碗接着一碗。
单望舒眉开眼笑,不停的给他夹菜。
“谢谢师娘!”
“谢什么谢,喜欢吃就多吃点!”
叶安宁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菜。两只眼睛盯着林思成,扑棱扑棱的瞅。
王齐志喝一杯,咂吧一下嘴,再喝一杯,再咂吧一下。
连片菜叶儿都不夹,就盯着林思成下酒。
林思成被盯的心里发毛:“老师,你也吃!”
“没事,我看看!”
不是……你看也看菜啊?
林思成顿住筷子,刚想说什么,王齐志笑了一下:“不错……骂的……哦不,说的不错!”
很有水平,很有见地,够直接,还够不客气。
关键的是,还够解气。
可能林思成确实在夸他们想造福一方,但在王齐志想来,这和骂他们为了政绩不要脸,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能够想像到,当时那几位的脸色:气到青筋暴起,可能脸都绿了吧?
再想想前几天,他发现这些人想搞歪门邪道,当时他还想:敢玩不正经的?
都不用他这个老师出手,林思成就能把他们收拾了。
到最后,果不然?
越想就越觉得心里舒畅,王齐志倒了一杯酒,往前一递:“来,碰了一个!”
林思成忙接了过来:“谢谢老师!”
一口饮尽,他又顿了顿:“其实,只是因为有老师撑腰!”
王齐志怔了一下,又撇了嘴撇。
这个原因多少占一点,但也占的有限。
没他这个老师,林思成顶多言词不会那么犀利,不会那么不客气。也有可能不会说这样直接把脸皮给揭下来扔地上的一番话。
更有可能温声细语,笑着和对方来回的打太极。
但事情,林思成绝对不会少干一点儿:专利该注册就注册,技术该授权就授权,产品该生产就生产。
甚至于会干的更狠:压根就不会提什么青釉墨彩,剔浮雕。等再下一次,对方如果再次得寸进尺,真当他是软柿子捏的时候,才会后发制人。
都不需要太复杂,只要把提梁壶那样的核心专利提前抢注,那伙人就得坐蜡。甚至于别人已经开始投产,他们都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这叫什么?
下意识的,王齐志的脑海里涌出一堆贬义词。
但别奇怪,但凡是能干得成一点事情的人,都有这种特质。这也是林思成天生就刻在骨子里的性格。
当然,前面肯定还有一句:投木报琼,投桃送李。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不是反话。
所以他这个老师的出现,顶多也就是让林思成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堂皇。
嗯,细想起来,好像自己对林思成的改变,也蛮大的?
王齐志倍感欣慰,又端起酒杯。
林思成的眼皮蹭蹭的跳:就十来二十分钟,自个才吃了三碗饭,王齐志就喝了大半斤?
“老师,要不你先吃饭,待会我陪你一起喝点儿!”
“那好!”王齐志立马盖住了酒瓶,端起了饭碗。
师生俩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孙乐(新助理)。
“我前天见到他,说是你建议他先到培训组待两天。怎么,跟不上?”
林思成点点头,直言不讳:“基础有点薄弱,我建议孙师兄再补充补充……我这边如果忙,让李师姐先顶一顶!”
一听李师姐,单望舒顿了下筷子。原本安安静静吃饭的叶安宁也抬起了头。
两人悄咪咪的对了个眼神,又瞄了瞄王齐志。
王齐志无动于衷:“对,补充补充。”
单望舒和叶安宁齐齐的一撇嘴。
大致提了一下,王齐志再没过问,又说起区级申遗通过,过几天工作室要正式挂牌的事情。
“到时候校领导肯定要来,区里也应该会来一两位局级领导,比如文化局,旅游局……我让冯琳给你拟一分流程,你了解一下就行……”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老师!”
“这有什么可谢的?我是你老师,还是工作室的学术指导,不负责学术也就罢了,总不能乱七信息糟的琐事也让你分心?哦,对了……”
说到一半,王齐志又想了起来:“院长提名你兼任院团委副书记,负责学术科创,已经上会通过了……”
林思成筷子一顿,睁大眼睛:啥玩意?
自己要任什么副书记,自己怎么不知道?
“大惊小怪?”王齐志撇撇嘴,“学校本来就有这个岗位,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已。再说了,只是针对优秀学生社会实践性的志愿服务岗位,又没有工资,更没有编制,你慌什么慌?”
“老师,我没慌!”林思成吐了一口气,“但那这个学术科创部呢?”
“哦,这个有……”王齐志轻描淡写,“当然,现在只有工资,级别和职务得等到你毕业后再研究……”
稍一顿,他又斜了斜眼睛:“还是说,你不能胜任?”
林思成顿住,默然无言。
他当然能胜任,包括学校领导也知道他能胜任。
其它不论,就比如古瓷器修复技艺,如果学校抓紧点,再把他催紧点,顶多两三年,文保系就能再添一到两门专业。
还比如王教授的实验室,就他具体负责,具体指导的那两个项目,顶多再悄咪咪的研究一年半载,就能向国家部门申报。
国家级项目,西大一年能报几个?
就凭这两点,给他在学术科创部门安排个兼职绰绰有余。何况还只是校级之下的院系,乃至只是团组织?
说实话,学校已经够谨慎,够矜持了。
只是因为太突然,林思成没什么心理准备。
“其实一点都不突然,区里来学校预审申遗项目之后,院长就主动提过。我当时想着等你从铜川回来,和你商量商量……”
“结果你还没来,铜川的人倒先追到了学校。院长一看,还商量什么?当即就报给了校长……
校长当时的意思是直接安排到到校团委,但我想着你半年后就毕业,就算安排个副书记,半年后就撸了,能形成什么影响力?
还不如留在院里,搞搞学术,搞搞科创,再搞搞培训……半年的时间,你再搞点什么动静出来,坐实不过是顺理成章。”
坐实什么?当然是级别,职务。
但说实话,专家他当过,当了半辈子。但官,还真就没当过……
“芝麻绿豆点玩意,算什么官?”王齐志“嘁”的一声,“对你来说,玩儿似的!”
肯定没王教授说的这么夸张,但要说实话,也应该不是太难。
“谢谢老师!”
“谢什么谢?林思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礼貌……”
王齐志絮絮叨叨,又打开了酒瓶:“来,陪我喝两杯!”
师生俩对饮,但没多喝,就王齐志喝剩的那小半瓶。
聊到四点,一家人把他送出门。
来的时候就只带了几包药浆,但走的时候,单望舒硬给他塞了两大包。
阿胶,虫草……就没一样便宜的,搞得林思成贼不好意思:“谢谢师娘!”
单望舒抿着嘴笑:“林思成,你与其谢我,还不如抽点时间,让我和江老师认识认识!”
“我的错,我尽快!”林思成又笑,“其实我妈见我就唠叨!”
当然唠叨,包括林长青也唠叨:林思成从老师家带回去的礼品,家里的柜子都快塞满了。
公媳俩教了半辈子书,第一次见这样当学生的……
说了几句,看着他下楼,又听到楼门“咣”的一声,单望舒关上门。
然后,瞪着王齐志:“你怎么回事?”
王齐志一头雾水:“什么怎么回事?”
“我说的是林思成的助理,你不是换了吗,怎么又换成了李贞?”
“我倒是不想换,但孙乐也要能顶得住?”
王齐志不以为意,“记个笔记,还得先问林思成这是什么瓷,用的什么土,塑的什么胚,施的什么釉?他这是助理,还是没摘奶嘴的奶娃?”
单望舒又瞪他:“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找个更好的?”
“说心里话,孙乐已经很不错了,关键在于林思成水平太高。再找就只能找博士?但人博士也得愿意给人当助理,何况还是个本科生?
你也别小看李贞,商妍在她身上费了多少精力,顶个博士真就绰绰有余。虽然研究能力比不上林思成,但给他当研助,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王齐志一脸的想不通:“再说了,就林思成这性格,你俩担心什么?他连叶安宁都没时间应付,何况李贞?信不信但凡有点苗头,林思成就能给她摁回去?”
单望舒拍了他一把:“什么叫应付?”
说着,她又回过头,瞪着收拾桌子的叶安宁:“你今天又是怎么回事?该你表现的时候,你装透明人?”
叶安宁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说。随即,脸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咦,稀奇了?
夫妻两人怔了一下,又对视一眼。
单望舒想了下:“林思成,把你怎么了?”
“舅妈,怎么可能?”
叶安宁的脸更红了,“我接他回来的时候,他叫我名字……舅妈你不知道,他当时的那种腔调,那种表情,还有隐形中传递的那种情绪……
就好像……就好像,我和他谈了好久,正爱的死去活来,刻骨铭心……他还说,只要我喜欢听,他以后一直这么叫?”
单望舒瞪大眼睛:叶安宁,你胡扯什么?
他就叫了一声你的名字,你就羞成了这样?他喊的还能是魔音不成?
还有,林思成忙的鬼一样,十天半月连影子都见不到。你俩都没开始,哪来的死去活来?
突然,她又顿住:“你没答应?”
叶安宁低下头:“我当时被吓住了,就让他以后别这么叫……”
单望舒愣了一下,又咬住牙:“叶安宁,你啥时候这么不中用了:被喊了声名字而已,你有什么不敢答应的?而且人都走了,你还能羞成这样?你的聪明,你的智商呢,被狗吃了?”
叶安宁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辩解。
就感觉当时挺清醒,智商也在线,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招架不住……
好久,她理直气壮:“我又没谈过对象?”
“废话,难道林思成谈过?”
叶安宁哑口无言。
王齐志冷眼旁观,又叹了一口气。
单望舒顺手就是一锤:“你叹什么叹?”
王齐志没吱声:从现在他就能看得出来,以后真到了一块,叶安宁也是乖乖听话的份。
没错,外甥女确实挺聪明,但王齐志越来越发现,她那点聪明在林思成面前,还是要差一点的。
何况,林思成还没用全力。但这样才好:总得有一个做主的,一个听话的……
单望舒却越想越气:“叶安宁,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嘴里骂着,她又给了王齐志一锤。
王齐志呲牙咧嘴,一脸冤枉。
看着单望舒训了一会儿叶安宁,他突然想起什么,脸一沉,拿起手机进了卧室。
感觉王齐志情绪突然就不大对了,单望舒喊了一声:“你去干嘛!”
“没干嘛!”
说着,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都说了,这事肯定不行。但你非要硬谈?也不是不能谈,但要好好谈,别搞歪门邪道。
结果倒好,该搞照搞。
所以,你当我这个林思成的老师,是混日子混来的?
……
夕阳漫过灰砖,墙根的残雪化成了黑泥。马路牙子上的冰棱刮着鞋底,随着“咯吱”的怪响,碎成了一滩一滩。
林思成一脚挨着一脚,踩的极为认真,脑海中却发散思维,如天马行空。
看似只是随意的安排,小到毫不起眼,但林思成明白王教授的用意:林思成,你以后应该走这样的一条路:用学术讲政治。
无所谓喜好,也不至于畏难,只是角度不同,出发点也不同。
所谓功成名就,名利双收,无非就是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也更不会有什么妨碍。
就比如现在西大化工学院的范副院长,除了学校的职务之外,有自己的重点实验室,也有自己的研发中心,更有自己的公司。
穿回来那一年,范副院长已经是范副校长,同时还是陕省首富。可谓学、政、商三不误。
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步,更或是更高,还不知道,但至少有了方向……
暗暗转念,不知不觉,到了工作室。
暮色漫漶,三层的白楼沐浴在霞光里。北风拂过,楼前的槐枝发出呜呜的碎响。
铁马撞着檐角,叮叮当当。
白底黑字的牌匾静静的挂在两边,一楼的展厅亮着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旁边是办公区,赵修能翘着二郎腿,好像在训儿子。
二楼是试验室,透过窗户,肖玉珠正带着几个学生,在擦拭新到的机器。
三楼是培训中心,同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李贞的身影。
不知不觉,就有了好大的变化,与之前就一间办公室,一间操作室相比,现在可谓是天差地别。如果说这是一座中型的科创、研发中心,也绝对有人信。
而这些,林思成基本没操过心。甚至于他去铜川之前,一楼的展厅才刚刚装修好,二楼才开始进料。
仔细的打量着,好像是看到了他,赵修能推开了门。
“林老师!”
赵总早就不叫他老板了,改口叫老师。
林思成笑了笑,走了过去:“这段时间辛苦赵总!”
“我每天只是到办公室里坐坐,能有多辛苦?你才是真辛苦”
赵修能帮他推开了门,一脸的愤愤不平:“还他妈受气!”
其实也没多辛苦,就是有点废脑。
也确实受了点气,这不是刚还回去了吗?
他甚至能想像到,现在那四位领导有多煎熬……
笑了一声,两个走了进去,两兄弟早早的等在里面,腰齐齐的一勾:“老师!”
没“林”,就只叫老师,就像他称呼王齐志那样。
但比他见王齐志时恭敬的多的多。
刚开始,林思成觉得不太习惯,说过两次。但赵修能不但没听,还说正式拜师的时候要两儿子给他磕头,林思成就再没劝过。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点过了,但要说以后他和这两兄弟绑到了一块,那是一丁点儿都不夸张。
因为头不是白磕的,磕了头,你就得给人家教真东西。
当然,他这个师父也不是白当的,就二楼实验室的那些设备,赵修能包了一半。
这还是学校必须得参与进来,不然他能包圆乎了……
赵大要沏茶,林思成摆摆手,和赵修能上了楼。
肖玉珠一如即往,活泼而不生份,但后面的那几位同班同学却格外拘束。
想一想:半年前,还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林思成还是个学渣,考试全靠走关系。
但仅仅半年,突然就到了一个可能他们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拘束再所难免……
打了声招呼,开了两句玩笑,两人又上了三楼。
偌大的培训室,就三个人:李贞不知道在写什么,头都不抬,笔杆子抡的飞快。
商妍面无表情,盯着孙乐。孙乐腆个脸,又是谄媚,又是无措。
两人的面前放着两张纸,仔细再看:古耀州瓷的论文。
林思成怔了一下,暗暗一赞:商教授这心胸,真的可以。
因为她总觉得,王教授安排孙乐给自己当助理是别有用心。再加孙乐的底子确实有点薄,性格也不怎么沉稳,所以商教授一直有点看不上。
没有当面说过,但偶尔的时候,情绪中还是能感受到的。
但她能给孙乐补课,真就得说声佩服。
看到林思成,商妍惊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又抽了抽鼻子:“和你老师喝酒了?”
林思成不抽烟,也基本不喝酒,除非和王齐志在一块……
再一转念:咦,看来铜川的那伙人走了,王齐志撵走的?
心中暗暗一松,她又给王齐志点了个赞:别看平时的王齐志人畜无害,偶尔的时候也会吊儿浪荡,但关键的是时候还是能靠的住的。
不知道是林思成自己解决的,商妍一顿胡猜,又指了指对面,让林思成坐下说。
“昨天,我还和你老师商量,你这次去铜川的收获挺大。要不要整理一下,要不要建档?”
“当然要建,最好趁过年前培训一次!”林思成看着李贞,“还得辛苦李师姐!”
“她是助研,她不辛苦谁辛苦?再说也谈不上辛苦……”
商妍浑不在意,又稍一顿,“但要说培训,你准备培训什么?”
“当然是耀州瓷……不过是古耀州瓷,而非孟所长创新的耀州新古瓷……”
林思成想了一下,“其实我设计的培训重点,还在于茶叶末釉,但难度比较高,接受起来可能比较吃力……”
商妍怔住,眼神古怪起来。
申遗项目中确实有传承、培训的硬性要求,但也没说一点都不让保留……
“商教授,你不用担心:等讲完基础,能把耀州瓷学懂,专利肯定已经注册好了,没什么不能教的!”
林思成一看就懂,又笑了笑:“商教授,学员都是签过协议的!”
商妍没说话,只是撇撇嘴:人事和培训暂时由她负责,他能不知道学员都签过协议?
比如赵氏兄弟,比如李贞、孙乐、肖玉珠,以及新招的几位研究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合作年限。
包括她和王齐志,同样签了保密和竟业协议。
但林思成说教就教,一教就教真东西,没半点儿藏私……得多好的运气,才能碰到这样的老板?
林思成没说话:藏私,不存在的。
与其捂在手里,反倒不如拿出来,创造出技术本身应该具有的价值。
包括学员也一样:想得马儿跑,你就得给马儿草,你不教他真东西,他怎么进步,怎么发挥出应有的能力?
水涨才能船高……
和商妍讨论了一会,又和李贞约了一下时间,天也黑了下来。
老爷子估计心火都急出来了,得回去哄一下,林思成就没有留下来吃饭。
打了声招呼准备走,商妍又想了起来:“你如果能抽出点时间,有批东西去看一看!”
批?
是“去看一看”,而非帮谁看一看……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是有人要出货,东西应该不少。商妍应该是拿不准,也可能是没什么兴趣,就问自己感不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
好久没有进项,之前从方静闲那里赚的两百万早见底了。
但工作室又是装修又是进设备,也不能一直让赵总默默无闻的掏腰包……
林思成点点头:“商教授,谁的东西?”
“好像是市里挺有名的一位老收藏家,方静闲看过几次,有些吃不准。就想请你帮忙……我说你没时间……她又问能不能伙货(合伙):不多,能帮她看个两三件就行!”
伙货,太能了……
“商教授,什么时候去?”
“当然是看你时间!”
林思成不假思索:“那就明天!”
商妍都呆住了,一脸古怪。
林思成没说话,翻了翻空荡荡的口袋。
商妍怔了怔,抿着嘴笑:确实,现在的林思成不是一般的缺钱。
要不是赵总赞助,他连过年前的红包都发不下来……
“好,那就明天……”
(本章完)
第189章 假在哪
第189章 假在哪
大奔停在工作室的门口,三兄妹下了车。
但将将一抬头,三人齐齐的一怔。
十一前,他们才来过。楼虽然还是这幢楼,但就一楼开着两间,普通的钢制门窗,小小的门脸,顶额挂着一块小小的方匾:林思成工作室。
进去后更普通,就随便的粉刷了一下,一间当操作室,一间当办公室。
就三个多月的时间,立地大变:一楼是全景式的展厅,二楼三楼是什么不知道,但外墙的瓷砖、窗户整个换了一遍,新的不能再新。
方匾换成了白底黑字的长匾,且足足三块。仔细再看,那三行字能亮瞎人眼:
碑林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
西北大学林思成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
方静闲不太理解非遗是什么,就感觉第一块上的那个“碑林区”好亮眼:直接是区级前缀,后面直接是保护中心?
说明这儿,是正儿八经的区政府下属单位。
而后面那一块,却又成了个人工作室?
她去过的单位也不少,但第一次见个人类型的工作室,前面直接是厅级单位的前缀?
这等于什么?等于正厅级的西大在给林思成做背书。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就像来错了地方似的,兄妹三人站在门口左右乱瞅,踌躇不前。
宽大的玻璃门被推开,商妍招了招手:“进来啊,愣着干什么?”
方静闲呼了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迎了上去。
还未站定,她指了指那三块牌子:“啥情况?”
商妍理所当然:“申遗研究中心啊?区政府负责保护与指导,学校负责管理……不过第一块今天才刚挂上去,下周才会剪彩,揭牌,到时候区里才会派人常驻!”
派人常驻?
果然没猜错,正儿八经的政府单位。
方静闲又指指最后一块:“那林思成呢?”
“他是传承人,也是中心负责人,负责具体研究并培训!”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方静闲又指了指,一脸愕然,“林思成前面,为什么是西大?”
“哦,你说这个?”商妍轻描淡写,“很正常!”
“啊?”
方静闲一脸的想不通:怎么就正常了?
按她的理解,能挂这种牌子的,不应该是一座高校中学术最顶尖的那类教授和学者吗?
也肯定在负责某一项重点课题,已经或是过不了不久,就能取得国家级的奖项或荣誉。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商妍笑了笑:“你别奇怪,最多一年,碑林区那块牌子就会换成西京市。最多三年,就会换成‘国家级’。”
如此一来,“林思成”的前面缀个“西大”,不很正常?
当然,校领导也是真的有魄力:按林思成的想法,顶多先缀个二级机构就行,比如“西大文遗学院”。但校长大手一挥:磨皮蹭痒,换来换去都不够麻烦的。
就西大。
盖因为,校领导亲眼看过林思成补的明青大罐,更亲自接待过连夜从铜川赶来的考察组……
看方静闲跟震住了一样,商妍又强调了一下:“还有,以后礼貌点,别小林小林的……以后见了叫林老师!”
方静闲怔住:“不是……他还没毕业?”
“废话,等毕业了,你得叫林主任!”
方静闲不但没听明白,反而感觉绕了一脑袋浆糊。
政府部门挂牌,就必然会提供政策和资金支持。学校挂牌,就必然会提供学术和技术支援。
但这个中心的内核,却又是私人工作室?
方静闲虽然不是太懂,但至少能想明白:这个中心,就是依托林思成,才建起来的。
那三块牌子,完全是冲着林思成才挂的……
就感觉,好夸张?
暗忖间,商妍带他们进了接待室,赵修能老神在在的坐在沙发上,盘着一串翡翠手串。
方静闲又怔了一下,看了好几眼,腰连忙往下一勾:“赵总!”
赵修能想了想,感觉没什么印象,先是笑了笑,又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方静闲受宠若惊,连忙握住。
秦川地界,只要是倒腾古玩的,鲜有不认识赵把头的。但能让他主动站起来握手的,肯定没方静闲这一号。
但这只是其次,她有点想不通:像赵修能这样游走在灰色边缘的江湖大佬,应该和林思成搅不到一块才对?
看门口的那两块牌子就知道:这地儿,是正儿八经的纯官方背景……
方静闲心里好奇的要死,却又不敢问。
赵修能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一下:“犬子正在随林老师学艺……”
方静闲下意识的点头:“小林……嗯,林老师的鉴赏水平确实很高!”
赵修能皱了一下眉头:老赵家只扒散头,谁学鉴赏?
他摇摇头:“是文物修复!”
方静闲彻底愣住:不是……三秦地界,谁不知道赵老太太的手艺,为什么要跟林思成学?
赵修能再没解释,说实话,他能主动站起来握手,并主动问好,就相当可以了。
指了指沙发,让三兄妹坐下,又让赵二倒茶。
刚刚坐定,外来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人下了楼梯。
一群乌乌央央的进了隔壁的展厅。
透过玻璃门,方静闲细瞅了几眼。
前面应该是校领导,旁边那位她认识,区文化局的领导。
再后面是王齐志和林思成,后面又有好几位,全是文化、旅游、文物等部门副职。
应该是来参观的,已经看完了准备走,临别之际又挨个握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和校领导,以及王齐志握手时,领导们都挺正常,说的也只是一些客气的套话。
但轮到林思成,就觉得领导们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好多,客气话也不说了,反倒不停的鼓励,让他到时候别紧张,放轻松。
就感觉,对自家后辈的那种神情和语气?
就算里面有林思成的亲戚,也不可能全是亲戚?
一众人出了门,又上了车,商妍小声解释:“下周要揭牌,领导们提前过来熟悉一下场地!”
方静闲木木愣愣,怔了好一阵:“你们这个申遗,得有多大?”
大到一群领导挨个安慰林思成:都是熟人,到时候别紧张,放轻松……
商妍顿了一下。
申遗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林思成拼着命换来的。
信不信市局的领导来了后,比这几位还亲切,还亲近?
好多事情不能讲,商妍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是挺大!”
怔愣间,送走了领导。院长、副院长、王齐志,还有林思成又进了隔壁的办公室。
又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出来。
一如即往,林思成仍旧温和,仍旧礼貌:“方总,久等!”
方静闲忙站了起来:“林老师,您客气!”
之前她对林思成就挺恭敬,但现在更恭敬,竟然不知不觉间就用上了敬语?
其实很正常,就跟赵修能第一次见林思成跟陈朋勾肩搭背,眼珠子差点蹦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见了官,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挣钱要紧,简单寒喧了几句,林思成跟方静闲出了门。
没多带人,就他和赵修能,还有章丰和徐高兰。
纵然不是第一次,但每次坐这两位的车,赵修能都会忍不住的感慨:和局长称兄道弟,让干警全天候随身,他要能到这一步,死也值了……
感慨间,车驶出校园,差不多半个小时,到了枫叶苑。
看到星罗棋布的别墅,赵修能左右一瞅。
林思成也跟着瞅:“赵总,有没有印象?”
“没有,反正没来过!”赵修能摇头,“也可能是新搬到这儿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也不是没可能。
伙货不问卖家的底细,这是行规。因为西京就这么大,有名的收藏家就那么多,如果你背着拉纤(中间人)下出笼(私下交易)怎么办?
所以他没问,方静闲也没讲。
但知己知彼,有备无患:万一路子太野,也能提前做个防备。
可惜,赵修能也不知道。
暗暗转念,车停到一幢别野底下。应该打过电话,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等在门口。
估计是带路的,方静闲也没介绍,一群人跟着进了别墅。
里面又有两男一女,同样很年轻,赵修能瞅了两眼,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认识。
林思成点点头:不认识也无所谓,东西的来路正就行……
商妍提前交待过,方静闲并没有介绍林思成和赵修能,只说是朋友。
几句寒喧,开门见山,方静闲拉着女人的手嘀咕了两句,女人点点头,一个男子端来一方托盘。
用红布盖着,放到茶几上掀开,露出十一枚古钱。
外围的十枚都是正常大小,直径约三公分。中间的一枚稍大点,约摸四公分。
很厚,差不多要三毫米左右,中间并非通宝之类的字样,而是吉语。按顺时针方向,依次为:
一道同风、二南雅化、三星拱照、四海昇平、五谷丰登、六府孔修、七政齐衡、八音克协、九功惟叙、万国来朝。
乍一看,像是祈福、祭祀用的钱,又像庙里的厌胜钱。但林思成的眼皮却微微一跳:这是光绪宝泉局的开炉钱?
所谓开炉钱,指新皇登基,铸钱局需重新雕模,重新铸币。而后在铸造正式铜钱之前,呈予皇帝核准而特制的吉语钱。
每朝必铸,但铸的极少,比母钱还少。
所以不是一般的贵。
如果是单独一枚,少说也在五六十万左右,如果集齐一套,至少再翻两三倍。
哪怕现在才是2008年,这一套的价格至少也在千万级别。
仔细再看,林思成的脸色古怪起来:他想到可能会是假的,但没想过是有真有假?
中间单另的那枚“正大光明”的光绪祈福钱是真的。其余的十枚开炉钱,就左右的三星拱照和七海升平是真的。剩下的八枚,全是仿铸。
但铸的极真:尺寸绝无差别,边缘光滑无刺,通体不见一个砂眼。
颜色极正,黄中泛红。带着几丝传世的黑漆古(氧化铜类铜锈)。
拿起来再敲,声音极脆,不见任何修补、锻压、以及泡过酸的痕迹。
甚至于材质也毫无差别,乍一看,三枚真钱和八枚假钱之间,还真就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但不用怀疑,这绝对是以真钱铸模,炼化同时期的古钱,又翻砂铸造而成。
做旧的方法极简单,却贼有用:先烤,再炸,再埋入半干半湿的药沙里捂。
不过极耗时间,至少要捂三到五年,且温度湿度差一度,配药称重错一钱,钱就捂废了。
但只要捂好,骗方静闲这样水平居中的行家,一骗一个准。
看赵修能,看了刮,刮了又敲,敲了还掂……
估计没看出来,不然不会这么认真,但他肯定在怀疑,也绝对不会买。
因为像这样的老江湖,越是稀奇的东西,越是会留八百个心眼子:这种外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珍宝,是如何留在现在,落到自己手上的?
看着看着,赵修能冷不丁的一声:“这一套什么价?”
和方静闲坐一块的女人笑了笑:“不贵,六百万!”
不就等于,打折打到了胯骨瘘子?
这要是真的才见了鬼……
暗暗思忖,赵修能微微一撇嘴,又看着林思成。
林思成笑了一下:“百多万还是值的!”
赵修能顿然明了:就说嘛,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轮到他和林思成来看?
他把钱往下一放,又往后一靠,方静闲才后知后觉:东西有问题!
但林思成又说:百来万还是值的?
稍一思忖,她恍然大悟:半真半假?
包括还和她拉着手,好的像亲姐妹的女人也听明白了。眉头不由的一皱,紧紧的盯着林思成。
看吧,果然知情。
好歹干了这么多年,城府还是有的,方静闲笑了笑:“高秘书,还有几件,一次性拿出来吧!”
知道方静闲请到了高人,女人点点头:“好!”
说着话,又托出来出了几盘。掀掉红布再看,这次成了瓷器。
一樽素底黑海水纹梅瓶,一樽清粉彩人物瓶。
仔细瞅了两眼,赵修能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前一樽他只是瞄了两眼,基本没顾上,但后一樽……如果他没认错,这应该是清嘉庆粉彩窑工制瓷瓶。
但是就他所知,举世间就只有一樽,如今收藏在山西博物馆。那这一樽是哪来的?
更关键的是,他也算是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瓷器。甚至唯一的那件真品也抱在怀里研究了一两月。但这会儿却死活看不出来,这东西如果是假的,假在哪?
下意识的回过头,林思成紧紧的皱着眉头……
(本章完)
第190章 运气
第190章 运气
林思成拿出了放大镜:“能上手吧!”
女人点点头:“当然能!”
林思成站了起来,赵修能精神一振,也跟着站了起来。
器形很大,高足有六十公分,腹径约摸二十四五。
重倒不重,但以防万一,需要倾斜看底,看足时,还是帮着把着点的好。
赵修能掰住罐口,林思成一寸一寸的看。
看瓷先看胎:凡清代官窑,必用高龄土加瓷石的二元配白,先筛,再吸(除铁),后陈(陈腐),这样配出来的瓷胎胎质极白,且润,且滑。
所以到康熙之后,清代官窑瓷的底足很少见鲜艳的火石红,至多也就是白中显灰,至多淡黄。
且修削的圆润光滑,形似泥鳅背部轮廓,故尔俗称泥鳅背。
就如这一件。
之后再看釉:这件以白釉为底基体,乍一眼,莹润如脂,仔细再看,却泛着一抹若隐若现的青色,宛如白青玉。
这是乾隆后加入绿松石釉形成的效果,口沿及底部会显出淡淡的细纹,形如粥皮。
而后再看底色:釉下隐现雍正后特有的轧道工艺而形成的凤尾纹,线条繁复却精准,如锦上添,富丽堂皇。
之后再迭加彩绘,以开光与堆塑的手法,再融合国画中的渲染与点染,色彩鲜明,人物衣纹层次分明,明暗过渡和谐自然。
最后才看画:
整画以御窑厂中轴线展开布局,颈部绘珠山及文昌宫,腹部以房屋工棚为间隔,形成九组画面。
依展现采石、淘泥、旋坯、画坯、吹釉、满窑、烧窑、彩器烧炉的工艺场景。所绘人物达五十人之多,有匠,亦有官,各司其职,各劳其作。
而最为惊叹的就是这一点:这是留存至今,唯一真实再现清中期御窑厂的繁荣图景,完美且清晰的印证了有关文献记载的御窑厂建制、分工、生产等情况的文物。
所以才珍稀,所以才贵。
看到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行家会百分之九十九的认定,这就是真品:正儿八经的嘉庆官窑粉彩,御器厂窑工制瓷瓶。
确实是真品,但既便真品,既便是双胞胎,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相似,就因为那百分之一的不同,价格却天差地别……
暗暗转念,让赵修能把瓷瓶扣了过来,林思成又打开手电。
刹那,那种熟悉中透着几丝怀念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又皱起了眉头。
赵修能也跟着看,看的更认真,但越认真,就越觉得这东西是真品。眉头皱的比林思成还紧。
甚至于,他看不出这一件,与山西那一件有什么区别?
但见了鬼了?山西博物院从上到下,从院长到保管员,都信誓旦旦,说那是世间唯一一件。
那这件是从哪冒出来的?
方静闲已经看过好几次,他知道比起林思成,甚至比起赵修能,她眼力都要差好多,所以安安静静,默不作声。
就这样,一看就是好久,前后快半个小时,林思成才直起腰。
方静闲眼巴巴的看着他。
算上今天,她来这儿已经是第四次,目的很明确:光绪开炉十钱,嘉庆粉彩御窑制瓷瓶二选一。
不管是哪个,能入手一件她就心满意足。但开炉钱被林思成判了死刑,那这一件呢?
她迫不急待,正要问个究竟,赵修能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林老师,同样的,我见过一樽!”
咦,赵总的关系可以啊?
林思成眼睛一亮:“故宫还是江西?”
“啊?”赵修能反倒被问住了,“山西!”
山西……
“哈哈……”林思成想了一下,又笑了一声,“那就是五六年前!”
赵修能用力点头,“对,七年前!”
那时老太太身体还硬朗,被请去补了几件粉彩,又帮着看了看那件梅瓶。
但因为之前保养的不太好,瓷瓶有些脱釉的迹像,母子俩耗时月余,稍稍做了些补救。
自那后,那东西开始采用真空保藏,就再没面过世……所以赵修能才惊奇:不是举世唯一一件吗?
林思成却摇摇头:“举世唯一有些夸张,不过确实少见:故宫有一件,山西也有一件,不过五年前被江西借走了……也就是你和见老太太见过的那一樽。可惜刘备借荆州,一借就不还……”
“按江西的说法,御窑厂在景德镇,所以这件东西给他们的意义要更大一些……之后两家来回拉扯,打了三四年嘴炮,直到前年江西还了山西一樽汉鼎,才算是把这件事情解决掉……”
稍稍一顿,林思成又想了一下:“民间收藏的也应该有,国外更有,而且不止一樽!”
就他所知道的,鸦片战争时期就流出去好几樽。其中两樽被英国富商阿尔弗雷德·莫里森购得,存放于家族庄园放山居,史称放山瓶。
之后一樽流入日本,陈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另一樽流入市场。大概2010年,香港佳士得拍卖,被“亚洲神秘商人”以折合人民币七百多万的价格拍回,又捐给山西博物院。
但林思成怀疑,应该是山西被江西摆了一道后不甘心,委托国家文物局某机构拍回来的。
反正自那以后,江西但凡搞什么“御瓷展”,山西也必然跟着搞。也不管藏品有没有人家丰富,东西有没有人家高级,反正每次打头的,必然是那樽嘉庆粉彩制瓷瓶。
然后,就会有意无意的把江西干过的事迹拿出来再说一遍。自然而然,江西就会被人拉出来鞭一次尸。搞得江西后来别说展,提都不敢提那樽瓶……
林思成只讲了前半段,只当故事讲,赵修能听得眼皮微跳:“林老师,这东西……真是嘉庆官窑粉彩?”
要是只说出处……这当然是官窑粉彩。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对!”
顿然,方静闲双眼放光:按林成说的,江西拿汉鼎跟山西换……少一点算,岂不是也要千八百万?
但对方开价,只要四百万……比光绪的开炉钱还低!所以一转手,少说也赚一倍……
顿然间,方静闲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但嘴刚一张,话还没说出口,林思成一盆凉冰泼了下来:“但方总,你如果想入手,就算了!”
啥?
赵修能怔愣的一下,方静闲也怔愣的一下。
和方静闲坐一块的那位高秘书表情更夸张:刚刚露出来的笑,像是冻在了脸上。
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嘴唇嗫动,心里暗暗的骂:不是……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方静闲来了好几回,每次都带人看,哪位不是圈里知名的收藏家,鉴定家?
但人说话都比较中肯:看着感觉挺好,年代好像也挺老,胎、釉、、色看着好像都没问题,价值应该挺高……
啊,要四百万?
方总,这个价格我不是太敢肯定,但应该也不亏……
唯有这位,听都没听过,还贼年轻,一张嘴更是能气死人:东西是真的,但入手就算了……啥意思?
还有之前的开炉钱:百来万还是值的……
大行(拍卖行)的评估师都不敢这么大口气,嘴一张就敢把东西的价值定死在了一个区间……
暗暗嘟囊,她又盯着林思成看了几眼:“林老师对吧,你说的东西是真的,但不能入手是什么意思?”
林思成笑笑:“就字面意思!”
“价太高,还是东西不对?”女人撇着嘴,“林老师,没关系,你说话不妨直接点,别这么委婉!”
咦,我这还委婉?
林思成顿然就笑:“高秘书,你要这么说?那好,我直接一点!”
说着,他又帮瓷瓶拿了过来:“高秘书,你应该也懂行,我就讲一点:为什么两件同一年代、同材质、同品质,乃至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的东西,但同时期的价格会天差地别?”
“我再举个例子:上个月,一幅项氏旧藏,文徵明作《游吴氏庄园图》绢本立轴在南京拍卖……上面有项德弘(项元汴第五子)、毕沅(清代学者,收藏家,官至湖广总督)的鉴藏印。
还有宫本昂(清收藏家,金石家)、吴芝瑛(民国女书法家,收藏家)、吕学端(民国画家,收藏家,建国后原上海文史馆研究员)……林林总总十多方钤印,传承清晰的不够清晰,但最后却只拍了一百二十万?”
“但往前挪一个月,就十一月,绍兴翰越堂在杭州拍卖,同样是文徵明的字画,同样是绢本立轴,尺寸差别也不大的《郊原秋风图》,上面就七八方收藏印,却拍了两千四百多万?”
“既然大差不多,在我看来后面的那幅画的还不如前一幅,为什么会有整整二十倍、甚至两千多万的差距?因为后一幅,其中有一方钤印是《石渠宝笈》(清代内务府的鉴藏章)……”
几个人都在静静的听,听完大半段,还在奇怪:同样的作品,差两千多万,怎么可能?
但听到《石渠宝笈》,几人恍然大悟:前者民间收藏,后者清宫秘藏,差两千万都算少的。
但这只瓶呢,和林思成说的两幅画又有什么关系?
本能的,赵修能和方静闲齐齐的愣住,又对视了一眼。高秘书的眼皮止不住的跳,心中更是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好像能猜到,林思成接下来准备说什么。
果不然,林思成把瓷瓶放平:“咱们再说这一只瓶:没错,清代官窑,嘉庆粉彩……胎对、釉对、画对,彩也对……
更有可能和故宫、江西那两樽出自同一座窑炉,更甚至于,是同一位胚师塑的胎,同一位画师画的彩,同一位工匠浸的釉……所以赵总问我,是不是嘉庆官窑粉彩?我说对……
但是,就如我刚说的那两幅画,即便同为嘉庆官窑粉彩,哪怕它是孪生瓷,但因为传承不同,收藏者的身份不同,价格同样会天差地别……”
林思成敲了一下底,发出“咚”的一声,“更何况,你这款还不对!”
赵修能听的极认真,初时,他还没觉得,但林思成突然说款不对,他才猛的醒悟:这上面的“大清嘉庆年制”,不是原款?
再细一想:林思成刚敲的那一下,声音好像……有点沉?
眼睛“噌”的一亮,像是电打的一样,赵修能站了起来,有样学样,伸手就敲:咚咚……咚咚……
声音确实有点沉,好像……还有点闷?
赵修能的眼睛瞬间睁大,又敲了两下:“底好像好厚……哈哈……林老师,好像是后加的?……”
方静闲后知后觉:“这是修复过的残器?”
林思成顿了一下:其实底不厚,也不是残器。而是为了改款,将原底磨掉了一半,又用磨下来的老瓷粉重新烧了一片底,粘了上去。
因为中间有胶物层分隔,并非一体,所以声音传导时会形成间隔,敲起来就不如原底那么脆。
但补的是真好,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若非这玩意太少见,辩识度又太高,后加底的手法又太熟悉,连林思成都有可能骗过去……
转念间,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外销瓷!”
赵修能和方静闲恍然大悟。
明清两代,官窑均出口瓷器,像青、五彩、粉彩、珐琅瓷,等等等等。
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工艺,以及同样的工序,甚至是同一批工匠,同一座窑炉……烧出来的东西当然一模一样。
唯有一点,不印官款,即“某某皇帝年制”。要么印堂款,要么印吉语,要么是字母,更或是空白。
但就因为底款不同,价值天差地别,比之前说到的文徵明的那两幅字画还夸张。
道理很简单:前者是正儿八经的贡瓷,御器,给皇帝用。后者却远销海外,给一帮外国佬用,甚至是谁用的都不知道?
由此,就给了文物贩子可趁之机:磨掉旧款,改成皇帝年款,再稍稍做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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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往往都是几十上百万,乃至上千万,当然要多仔细有多仔细,能请多高的高手就请多高的高手。所以,骗内行一骗一个准。
就像赵修能,补了半辈子瓷器,现在仍旧懵懵懂懂:只知道是后补的底,却找不出痕迹?
所以只看了第一眼,林思成就皱眉头:这手艺,他越看,越像是故宫某位老师的手法……
这就离了个大谱?
暗暗感慨,林思成默然不言。
可惜了,如果没造假,既便是洋文字母的款,这只瓶百来万还是有的。但画蛇添足,东西成了残器,撑到头也就二三十万。
但卖给方静闲四百万,这心就挺黑……
方静闲盯着高秘书,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怨:你知道我的鉴赏能力只是一般,但也不能这样的宰啊?
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高秘书忙赔笑:“方总,我真不知情!”
天天跟那老头睡,你不知情个鬼你不知情?
但话说回来,这一行不就是如此:能捡漏,那是你能耐,本事高。没眼力,赔钱跳楼是你活该……
她咬咬牙,又哼一声,指指旁边那一件:“这个呢,总不能也有问题!”
高秘书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摇摇头:“方总,这个还真没问题!”
说着,他又拿了起来:“吉州窑的贴瓷:创自于唐,即瓷器施釉后贴剪纸,入炉后纸氧化,独留白色纹路。”
“到两宋时工艺进化,先在胎胚上施一层含铁量较高的黑色底釉,然后将剪纸贴在上面,之后再施一层含铁量较低的釉料,最后将剪纸揭掉,入窑烧制而成。
这样一来,烧制的瓷器表层会呈现出有淡黄色斑的窑变色,贴剪纸的部位也会出现黑褐色的剪纸轮廓,就像眼前这一樽:褐釉、黄斑、黑……所以,严格来说,这是一件人为可控的宋代吉州窑剪纸窑变瓷……”
“优点是彰显民间实用美学,算是民俗文化类文玩,缺点是胎粗,胚糙,釉过于厚……”
林思成摸着具有摩砂质感的瓷瓶,“高秘书,开个价!”
高秘收早被震得一愣一愣,心里虽仍有不满,但面上却不敢再怠慢:“这件原本是当作粉瓷瓶的搭头,林老师想要,二十万!”
林思成点点头:“方总,二十万差不多!”
方静闲却不太想要。
别以为宋代的瓷器都值钱,值钱的只是官、汝、哥、钧。包括定窑都要差好多,何况还是更差一点的吉州窑?
感觉不是很好出手,也就赚个十万八的,还得欠人情……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把瓶往桌上一放:“麻烦高秘书,给我包了!”
他是真穷怕了,别说十万八万,能赚万儿八千就行。更不用欠人情:给郝钧或关兴民,卖他二十五万,他们不但得说声谢谢,还得请桌席。
这就是有门路和没门路的差别……
女人点头,让旁边的男人拿来盒子,三两下包好。
林思成刷了卡,半开玩笑:“总算是遇到了件真东西!”
赵修能和方静闲齐齐的一怔:可不就是?
要不是林思成,今天谁来谁打眼……
高秘书一脸幽怨,想瞪又不敢瞪。
一是林思成太专业,专业到一看他那张脸,就会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那么点儿“惊悚”的感觉。
二是方静闲对他的态度: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恭敬中还透着几丝敬畏。
好歹混这行混了半辈子,身家上千万,要没点儿说法,方静闲敬畏一个毛头小孩做什么?
暗暗转念,高秘书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收藏收藏,故宫都有赝品,何况民间?真东西肯定有,林老师要不要再看几件?”
“言之有理……”林思成又笑,“但高秘书你别激我,看我当然敢看,但我真没什么钱。”
信你才怪?
高秘书没有说话,看了看赵修能,又看了看他手里盘的那只串。
林思成顿了一下,“哈”的一声:这是把赵总当成他跟班了?
赵修能也看出来了,却浑不在意。
找墓那一个多月,他和两儿子,不都在在给林思成当跟班?
甚至于从京城来西京前,老娘就是这么交待的:想学艺,先敬师。所以这跟班他爷仨当的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两人对了个眼神,尽在不言。
沏了茶,稍事休息,高秘书让手下继续往外取物件。
估计是真把林思成当成了有钱人,以为这位才是今天的正主,所以不再是一点一点的挤牙膏,这次拿出来的比较多。
来回好几趟,茶几、茶台、凳了上摆的满满当当。
长盒,方盒,圆盒,方盒,一次性拿出来了二十多件。
林思成端着茶杯,瞅了几眼。
先不管之前那两件值多少钱,但至少说明,高秘书背后的老板来历绝对不一般。
一般人找不来外销的嘉庆粉彩,也不可能请得动故宫的修复大师帮他补底盖儿。
所以,藏品中定然有几件真东西的。而高秘书刚刚才见识过林思成的手段,不可能拿大路货色,更或是一眼假的东西出来丢人现眼,所以这些十有八九是真品,且是珍品。
但问题又来了:所谓收藏收藏,得多缺钱,才会一骨脑的出这么多的货?
总不能是,犯了事要跑路?
暗忖间,高秘收打开了其中的一件方盒,两件牙器映入眼中。
前为山水人物方盒,盖面分成上、下两开光,上开光内浮雕竹、卉、奇石、彩蝶。
下开光内浮雕村童牧羊,有远近交错之岩石、松树与梅树,及山间小屋。
线条清晰,构图和谐而又自然。竹是竹,树是树,是,屋是屋……典型的清代时期京城牙雕工艺,两个词就能概括:繁复,精密。
后为松荫高士图笔筒:老者携仗,立于桥上,小童抱琴于岸边,循声观望……以山松为界,却又步步为景,工巧娴熟,精益求精,连地面(无纹处)都琢磨得光滑圆整。
同为清代牙雕,但这一件却又成了苏州的山水鸟工。既野逸雅志,清淡明朗。
但材质一般无二:白中透乳,无斑无裂。色泽莹润而均匀,质地光滑而细密。
象牙上品:猛犸牙尖,粉牙(自然死亡)冰料(最高等级)。
来回看了两遍,林思成暗暗感慨:说拿真东西,就拿真东西?
百万可能差一点,但这两件,每件都应该在八九十万左右。
暗暗转念,他又看了看赵修能。赵总怔了一下,讪讪一笑:“林老师,我对牙器没什么研究!”
哦对,忘了这东西明以后才逐渐兴起,秦川地界出的不多。再者术业有专攻,赵修能主攻瓷器,其它的确实没怎么下功夫研究过。
放下茶杯,林思成再次上手,确认无误,才放了下来。
“高秘书,价格呢?”
“两件一百二十万,单件七十五万!”
这价格真不高。
林思成放下笔筒:“清中左右的京城工和苏州工,东西都挺不错!”
方静闲知道,林思成的意思是东西没问题,价钱也合适,可以收。但她却有些犯难。
因为牙角器过于冷门,不好出手。
但霎时,赵修能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东西在三秦地界冷门,在京城可不冷门。
而且林思成既然说挺不错,那就肯定有赚头……
见状,林思成笑了一下:“那就赵总收!”
赵修能二话不说就掏卡,方静闲心里一松,暗暗鼓气:林思成连帮她看了两件,她都不收,第三件再不收,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随即,看着高秘书又打开一方盒子,她又睁大了眼睛:又是象牙,还这么大,还是两樽?
不是……高静,你故意的是不是?
但林思成和赵修能却齐齐的一怔。
赵修能怔的是器形:通高三十五六公分,这分明是整只牙雕。他再不懂也知道:小件好卖,大件难出手。所以整只牙雕可谓少之又少……
林思成怔的是材质,以及作工:白中透乳,色泽红润,这是比之前那两件更高一级的非洲血牙(活取)。
雕工看似极好,人物栩栩如生,裙褶自然流畅,身姿婀娜,线条优美,其实却是机刻品。
关键的是,雕像隐隐透光,说明水分并没有蒸发完,更说明,这两只像牙,取下了不超过两年。
两年,从非洲运到国内,雕好后再运到西京,更不知道在这幢别墅的地下室放了多久……
又看了看摆在一边的七八只长盒,林思成隐约有了些猜测:“整牙?”
“林老师好眼力!”高静笑了一下,“全是整牙!”
林思成叹了口气,终于知道她背后的老板是谁了:陕省专为盗墓份子销脏的大庄之一,苗太岳,江湖人称山叔。
和杨彬、吕富平(蓝田吕氏盗墓案,汉文帝窦皇后盗墓案,2006年判死刑)、于大海,以及专盗秦东陵的张浩峰都有过合作。
他的销脏模式极具特色:专门成立了一家小家电出口公司,把文物藏在家电里运往非州,卖完电器后再把文物销往欧美。
落网更具戏剧化,不是因为文物案落网,而是因为走私象牙:他和,一次性查获象牙近十吨的广州人,人称象牙王的陈建钟合作:
陈建钟帮他往外运文物,苗太岳帮陈建钟往里运象牙……2009年,双方落网。
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不知道,但这明显是收到了风,准备出货跑路。
他也很肯定,高秘书的背后后就是苗太岳:象牙这玩意,在陕省绝对属于冷门中的冷门文玩,除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苗太岳,不会收这么多象牙制品……
林思成暗暗思忖,又抬起头:“高秘书,有没有票?”
高秘书愣了一下:“有的当然有!”
林思成点点头:有就好……
恰恰好,到今年五月份,国家政策收紧,象牙制品需一物三证:即售出的牙雕必须有合法的进货证明,以及政府特许的经营证明,和有关机关开具有收藏证明。
自此,象牙制品翻着跟着的往上涨。
像赵修能刚收的那两件,至多再过半年,至少也得三百万打底,等于翻一倍还多。
更巧的是,在政策颁发的四个月前,竟然让自己碰上了准备跑路的象牙贩子?
有票的,当然是正常渠道进来的,更是用来当牌面的正经货,当然要买。
没票的,当然不要。甚至于稍点儿疑问的,也坚决不碰。
就像眼前的这两樽观音。
暗暗思忖,林思成猛呼一口气: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本章完)
第191章 收获颇丰
第191章 收获颇丰
大大小小七八支,成品也有,整牙也有,林思成只挑了最大的两支整牙:一支顶级的非洲血牙,一支次一级的粉牙(自然老死)。
看似不多,却有一百四十公斤出头。关键的是,海关、工商、税务三部门的凭证齐齐全全。
林思成心满意足的拍拍手:“高秘书,开个价!”
“五万(一公斤)!”
林思成却摇头:“这价格不对,你这是欧美价,国内最少得打六折!”
这么懂行?
高静想了想,看着拿着卡,在手里转来转去的赵修能,索性一咬牙,降到了底:“五折,两万五……林老师,再不能低了!”
这价格可以,甚至比市场价还低了两成左右。
林思成点点头:“赵总,刷卡!”
赵修能不带半点犹豫的。
方静闲却有些看不懂:那是三百多万,不是三百,也不是三千。赵修能不带一丝犹豫的,当场就付钱?
万一赔了呢?
刷完卡,无意识的对了一眼,看方静闲眼神微直,又透着几丝狐疑。赵修能琢磨了一下,又笑了笑。
他大致能猜到这女人在狐疑什么,但如果问他,这两支象牙怎么赚钱,他肯定不知道。
但他相信,林思成说赚钱,那就肯定赚钱。
再想想,林思成的老师王教授是干嘛的?搞不好就给林思成透过什么口风,所以,赵修能哪里会犹豫?
别说,赵总一顿胡猜带脑补,已经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真相……
看着高静让手下装好象牙,林思成又指指剩下的盒子:
“高秘书,都打开看看吧!”
高静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人家又有钱,又有眼力,没必要一点一点的挤。
她点点头,指了指最大的那口箱子。男人拿起撬棍,“咯吱”的一下,箱盖应声而落。
顿然,一抹红光映入眼中。
林思成下意识的站起身,赵修能紧随其后,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铜器?
还是十二祭器之一的铜簠?
不夸张,这要是商周时期的玩意,就他和林思成看的这两眼,都得被弄进去审几天。
但当看到铜簠正中的“文庙”,以及两边的锦地凤鸟纹,赵修能又松了一口气。
和商周没关系,估计和汉唐也不沾边,顶多宋、元、明、清时期。
也确实是祭祀的礼器,但并非放在宗庙、社稷坛之中的大器,而是文庙中的文器。
看了一圈,除了“文庙”的饰纹,但没有任何文字,所以具体是哪一朝的,又是哪个地方的,赵修能不好判断。
瞄了两眼,他静静的跟在林思成身后。
林思成先是敲,又扣了扣上面的锈:“洪武至宣德凡铸器(铜),皆以青铜(铜锡合金)为主……合金成分不稳定,硬度也较低,且易锈蚀……”
“宣德后逐渐普及为黄铜(铜锌合金),硬度高,色泽亮,更易防锈……就像这一樽!”
林思成又敲了两下,一锤定音:“应该是成化左右铸出来的!”
而后,他从箱底捡了点锈渣,用指甲捻了捻,“红锈(气化亚铜),石灰锈(氧化铜与碱式碳酸铜混合物),局部剥蚀……
应该出土于碱性荒漠地区……嗯,不是榆林,就是甘肃……出土不超过十年,所以方总,看看就好,收藏就算了……”
一是太多:每有新皇登基,地方就会重铸一批。有些比较富庶,文风比较重的地州,比如江南一带,第三年会试,同样会重铸一批,所以存世的极多。
再者至多州府一级文庙祭器,更说不定是县文庙遗址出土的物件,要论历史和文化价值,其实只是一般。
如果估一下价格,这一件顶天也就十来二十万。
何况还是生坑货,赚不到几个,判的却多。
所以林思成言简意赅:最好别买。
但高静却生不出一点埋怨的念头。
看过这件东西的行家,鉴定师有多少,她数都数不过来。而哪个不是看了又看,敲了又敲,想了又想?临时抱佛脚,现场查资料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位林老师就敲了敲,又看了看锈。却把出土地点,又哪一年挖的都给她点的清清楚楚。
若之前还有些怀疑,但这一樽铜器让她彻底明白:眼前这位连胡子都没几根的小孩,是个高手。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是方静闲的态度:刚看到东西时,眼底冒出了光。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就差问多少钱,然后立马交易。
但林思成说,收藏就算了,方静闲的眼神顿然一暗。
意思就是,真就这么算了?
不是……你傻啊,他不让买你就不买?再说了,等他走了,你不会偷偷的回来买?
但不管高秘书怎么使眼色,方静闲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如果是之前,她说不定就会转一下念头:有钱不赚是傻子,为什么不等林思成走了以后,再偷偷回来买?
但见识了早上那一幕,以及赵修能跟在林思成身后,亦步亦趋,言听计从,方总沉寂已久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连赵修能都能屈尊俯就,她这样小虾米,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肯定是个金大腿,也肯定不好抱,但不试着抱一下,怎么知道抱不住?
所以,不说有多喜欢,至少不能让人生厌。
第一步,听话……
暗暗转念,她也起身,跟在林思成身后。
林思成和赵修能正在讨论一樽残钟,器形不大,材质和锈色与之前看的铜簠差不多,估计是一块挖出来的,可惜只剩一半。
大致瞅了两眼,方静闲又往旁边瞅了瞅,看到一尊铜,就觉得挺合眼,下意识的拿了起来。
但说心里话,她入这一行完全是凑巧,天赋也有限。也就靠着长袖善舞,勉强拼了点身家。要说鉴赏能力,也就一般。
瞅了好一阵,等林思成和赵修能停下话头,方静闲往前一递:“林老师,这一件怎么样?”
回身一瞅,林思成怔了一下:鎏金铜爵?
一侧有鋬(把手),宽流(口沿),圆腹,下设锥形三足。
通体鎏金,杯身浮雕兽面饕餮纹饰,眉毛上卷,长角回形,髭鬣一丝不苟,阴刻方雷纹为地。
乍一眼,器型厚重,古朴优雅,造型端正古穆。仔细再看,制作精湛,纹饰清晰精美,线条犀利,隐透王者风范。
像是明代和刻鎏金爵?
接到手中,林思成又瞅了一遍,再一问价格,只要十五万?
顿然,林思成的眼神渐渐古怪。
搬出来的东西挺多,又是簠,又是钟,甚至还有两樽铜尊。林思成一时兴起,和赵修能边看边讨论,还真没注意这件小小的爵杯。
但不夸张,这只爵,比他和赵修能看过的那几件铜器,加起来都要贵:大明御赐候爵杯。
虽然《大明会典》,《大明实录》中都没有明确记载,明代赐爵时会赐铜爵,但出土的实物却不少:
比如南京的魏国公徐达墓,曹国公李文忠墓,云南的黔国公沐英家族墓,以及吉安候陆仲享墓。
其中有公爵,有候爵,也有伯爵与外戚,无一例外,均有铜爵陪葬。
根据爵位高低,大小、尽寸、工艺、纹饰等等各有不同。像这一只,爵高一尺,外饰刻饕餮,典型的大明刻候爵杯。
锈层很厚,蓝绿夹杂,十有八九出土于南方,再准确点:南京。由此推断,应该是苗太岳无意间收来的。
包浆也极厚,肯定到代,既便没票没证,也不至于当违禁物给没收。
又仔细细看了一遍,林思成又抬起头,看着方静闲:只卖二十五万,说明苗太岳也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再看方静闲的神情,估计也只是一时兴起。
找个靠谱点鉴证机构开个证书,然后再找个大点的拍卖行,少说也在百万往上。
如果运气好,能寻到出处,于少还能涨一半,甚至是番一番。
所以,方总今天真没领自己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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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意思,就觉得他眼神挺古怪。正一头雾水,林思成往前一递:“方总,收!”
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方静闲先是一怔,而后狂喜:这一眨眼,还能是林思成在给她抛媚眼?
她努力的压制着喜意,干脆利索的掏出卡。
赵修能凑过来瞄了一眼,又和林思成对了个眼神。
两人合作了这么久,多少有了点默契,林思成微一点头,他就知道这女人捡漏了。
顿然,手也痒了起来。
不管能不能看明白,只要觉得合眼,拿起来就问。
但他拿一件,林思成就摇一下头,再拿一件,林思成又摇一下头。
不是东西不对,而是来路不对:一件比一件冷门,一件比一件稀奇不说,十件里面有五六件都是生坑货。换个说法,全是尾货。
但很正常:苗太岳好歹是大庄,以他的门路,比较好认的,好处理的,留不到手里面。
两个大汉专门开箱,一箱接着一箱,当撬开两箱瓷器,林思成眼神一顿:全是外销瓷?
虽然全是小件的杯、盏、碗,但五八门:青,五彩,素三彩,以及克拉克(中为中式图案,外饰欧美纹样)、满大人(描绘清代官员生活场景)。
官窑很少,且基本为嘉庆之后。大都为民窑,湖田(景德镇)、石湾(广东)、德化(福建),以南云南的建水窑。
只看这一箱就知道,苗大庄的门路不是一般广:他不但往外贩,还往里收。
林思成大致一瞅:“取出来看看!”
高静点了一下头,两个大汉一件一件的往外拿。
拿一件,林思成就看一件,但基本就是一两眼,就往旁边一放。
然后暗暗一叹:怪不得苗大庄连底都懒得改?
但凡能看过眼的,边饰全是西式纹样:几何纹、徽章纹、天使纹。再不就是郁金香、藤蔓纹、鹰、狮、盾牌。
剩下的要么民窑,要么是道光之后。胎也罢,釉也罢,别说雍、乾,比嘉庆时的都要差好几层楼那么高。
堂号也乱七八糟:知名的有北庆、益友,广彩(十三行),英文字母的有famille rose(法国)、mandarin(英国)。没见过或伪作的有“慎德”、“智行”、“有闲”。
所以,林思成连价格都懒得问。
就这样,边拆边看,看着看着,他微微一顿:稀奇了,嘉道官窑粉彩,司马光砸缸?
不是没有,而是少:清代官窑纹饰基本以鸟、缠枝卉、吉祥图案为主流,只有康熙中期青和五彩瓷器采用过历史和戏剧典故等题材,
像刀马人,渔樵耕读,西厢记等。
但极短,也就那么十来年。民间倒是多,但大都为青,三彩。
粉彩创于康熙晚期,盛于雍乾,人物题材倒是有过,但多为仕女,戏婴,或是八仙过海,或麻姑献寿。偶尔出一两件,也是宗教类的定制精品,比如大喇嘛,乃至西方的圣经题材,很少见历史题材。
但突然就冒出来了一件,哪怕是外销瓷?
林思成握在手中,仔细端详:
器形是标准的三秋杯,典型的隆后色地勾莲开光的松彩法,即松石绿、黄、红釉为底,内绘山水人物。
彩釉稍显不匀,隐约可见彩色纹路,时称“浪荡釉”,比如雍乾时期有所退化,但仍旧优美。
胎质稍厚,但仍旧细腻,口、底均以青料勾边。
保存的极好好,释面莹润,隐见贼光。
画的也极好,用料也极讲究,全是上等釉料。除了因工艺退化,胎胚稍厚,施釉稍浊,但如果放在嘉道时期,这只碗儿绝对属于官窑中的精品。
东西肯定是真的,乾隆后的嘉道官窑粉彩,哪怕是字母款的外销瓷,也绝对是定制精品。
大致估一下,值三四十万没问题。
暗暗转念,林思成翻过来再看款,两个红字映入眼中:湛静!
唏……堂号款?
但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也并非普通的蓝款,而是红款楷书。
就两个楷书小字,但极为工整,笔画一般粗细,外款的线条笔直如尺。
色泽沉稳正大,匀而不散,凝而无晕,就如刻上去的一样。
稍稍一斜,隐现金光……金红彩?
林思成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哪是什么外销瓷?
清代不是没红款瓷,民间伪造的极多。外销瓷中也不是没有描金款,大都是定制的精品瓷。
但这一只绝对不是,而是正宗的官窑贡瓷。
红款供瓷,必为宫廷御用。凡金红彩,不为帝后,即为皇贵妃。
关键的是这个“湛静”……
稍一思索,脑光仿佛中闪过一道光:圆明园湛静斋?
史载,道光登基后“独宠全妃”,全为全贵妃在外宫建了寝殿,即圆明园湛静斋。
道光十一年,全贵妃生奕詝(咸丰帝),后封全皇后,又成为清代唯一一座外宫皇后寝殿。
一应所用器物,并非常见御器的“道光年制”,而是“湛静”堂号。
但1860年八国联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即便故宫,留存下来的也不多,拢共六件:一只黄釉碗、一只青缠枝莲纹粉盒、四只粉彩蝶诗文杯。
要不是因为描金红彩的底款,林思成还想不起来。
他不动声色,放到了一边,又随手挑了两件。一件素三彩的葫芦瓶,一件青凤纹碗。
都是民窑,东西算不上太好,但都是红色的伪托堂号款。
随手一摆,林思成顺手一指:“高秘书,多少钱?”
高静扫了一眼,好像没太记住,拿出手机翻了一下:“葫芦瓶三万,凤纹碗五万,三秋杯十四万……”
果不然,看漏了:既便看出这只杯子品相最好,也只当是普通的粉彩外销瓷。
但粉彩官窑,圆明园御器,且为皇后御用,bug算是迭满了。
所以,别看还没一只鹅蛋大,但这杯子少了两百万,林思成敢啃着吃了……
手一伸,从赵修能手中接过卡,再往前一递:“刷!”
刷了卡,三两下包好,林思成顺手和之前的那樽吉州贴瓶放到了一块。
自然而然,不显半点痕迹,连赵修能都没发现,甚至没起疑。
他还以为,林思成买回去,是要当研究物料的。
谁也没在意,继续往下看。
之后,赵修能买了一件清代浅绛名家周龙松的葵口盘,方静闲也买了一件晚清时的礼玉。
都有收获,可谓心满意足。
基本看了一遍,时间也接近中午,林思成也觉得差不多了,婉拒了高静的宴请。
三个手下开始收拾东西,高秘重新沏了茶,几人坐下,稍事休息。
一回生,二回熟。不提苗太岳的身份,又犯不犯法,但好东西确实多,说不定哪天还得来。
林思成也就没急着走,准备客气几句。
但刚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旁边“咣啷”的一声。
可能是手下没注意,一只盒子从茶台上滑了下去,长的短的,黑的褐的,十多件珠串散了一地。
还好,都是木串,串的极牢,离的也不高,不至于摔坏。
高静瞪了手下一眼,林思成也只是随意一瞥。
都回过了头,他下意识的一顿,脖子又转了过去:手下正在一件一件的往盒子里捡,已经捡了一半。
林思成盯着男人的脚边,眯了眯眼:那一串,怎么看着有点像是奇楠?
(本章完)
第192章 雄关漫道,从头迈步
第192章 雄关漫道,从头迈步
男人一件件的捡了起来,又装进箱子。
林思成笑了笑:“师傅,你搬过来,我们再看一看!”
赵修能怔了一下:林老师,你刚不是还说,木串没什么看头吗?
确实没看头,林思成就觉得像什么菩提子,橄榄核,地里就能种出来,还极易成材。但钻个眼儿拿绳一穿,就卖几千上万,不就是智商税?
包括比较名贵的黄梨、紫檀、沉香等等等等也一样。既不雕,也不琢,没任何技术含量和艺术成份可言,却要卖到木料本身的五六倍,乃至十多倍的价格,不是智商税又是什么?
所以之前林思成就瞄了几眼,只当是普通的沉香木,就没在意。直到男人不小心洒到了地上,他才发现,这东西的响声好像不大对……
拿到手中一掂,再凑到鼻子底下一闻,林思成的心脏止不住的一跳:沉香极品,海南沉水白奇楠。
稀奇了,在西京竟然能见到这类东西?
古玩行中所说的沉香指的可不是手上这个,而是泛指带香味的瑞香科木材。不敢说烂大街,但也算不上多珍贵。
两广、海南、福建、云南都能栽种,几年就能成材,就能车珠子雕物件。市场上的文玩雕件、手串项链,以及家具等等,全是这一种。
而在中医药行业,只有沉香木树心部位受外伤或真菌感染,刺激后大量分泌树脂帮助愈合的过程中,产生浓郁香气的组织物,才叫沉香。
说简单点,沉香木的树心结的节或痂。
《本草纲目》:木之心节,置水则沉,故名沉水。其品凡四:不沉为黄熟,半沉为栈香,沉者为熟结。
海岛(海南)所出,有如石杵、如肘、如拳、如凤、雀、龟、蛇、云气、人物……为蓬莱香,又名奇楠,上品也。
有多贵?
举个例子:2008年的金价150左右一克,最次一等的黄熟香差不多是黄金的三倍,一克500左右。
半沉的栈香翻一翻,一千二三。能沉到底的熟结香再翻一翻,一克两千五六。
像这种看起来灰不溜秋,不露气(常温下闻起来没什么味),但点燃后闻两口,能把人薰的跟磕了药似的,即为奇楠。
价格再翻一番:一克五六千。
别看就这么小小的一串,珠径却超两公分。再掂一下,差不多一两左右。但就停门口,赵总去年才买的大奔gl450,最少能买两辆。
之所以这么贵,只是因为这东西密度越大,油性就越高,药效就越强。
再举个例子:安宫牛黄丸中的犀角能吊命,苏合香丸中的沉香则能使暂时吊住命,但深陷昏迷的病人醒那么一小会,以便交待遗言……
所以,用这样的东西雕手串……林思成别说见,想都没想像过……
来回看了两遍,他不动声色的放到一边,又随意挑了一串黄梨的念珠:“高秘书,这两串什么价!”
“黄鬼眼,这串念珠的珠子小一点,便宜,两万……”
高静又指了指奇楠,“这个稍高一点,牙庄沉香(越南产),珠径七分,要五万!”
果不然,拿奇楠当普通的越南沉香木卖?
但不奇怪:手上这串闻着压根就没香味,一般医院的中医拉过来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指望文物贩子能认出奇楠?
甚至于一百个里有八十个都不知道,不沉水的沉香木和沉水的沉香节的具体区别。
暗暗感慨,林思成笑了一下:“好,包了!”
依旧是赵修能刷卡,看着珠串装入盒中,林思成心中微微一松。
大致喝完了一杯茶,客套了一番,三人起身。
出了别墅上了车,大概半小时,又回到了学校。
车停在门口,赵修能喊了赵大赵二,一件一件的往外搬。
商妍一脸新奇,迎了出来。
把饭卡扔给孙乐,让他去食堂订饭,林思成帮着把东西搬进办公室。
听到动静,王齐志也下了楼,好不惊讶:“怎么买这么多?”
林思成笑了笑:“碰到了个大庄,急着出货!”
一听大庄,王齐志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好像林思成天生自带点什么属性,极爱找这种歪门邪道的人物,一出门就能碰到?
不过有两个警察跟着,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危险,看来好东西倒淘了不少?
暗暗转念,帮着把东西搬进去,王齐志和商妍一样一样的瞅。
“宋代吉州窑贴瓷?这个少见……”
“象牙笔筒,象牙锦地文盒,品质不错,刻工也好……
“咦……还有整牙?”
仔细的瞅了瞅,王齐志抬起头来,“这是谁买的,赵总?”
赵修能点点头:“是的王教授。”
“多少钱?”
“一公斤两万五!”
啧,这价格?
还有这品质……唏,好像不大对?
依现在市场价,依这两只象牙的品相,怎么也要三万出头。一公斤两万五,等于打了个八折。
但这并不是几折不几折的问题,而是赵修专攻修复,瓷器比较在行,杂项也懂一些。但牙角对他而言,基本算是外行。
如果说碰运气淘到一件两件成品,还有点可能。但要说整支整支的买整牙?
不是王齐志小看他,赵总连猛犸牙、非洲牙、亚洲牙都分不清。
所以,肯定是林思成撺掇的。
暗暗转念,王齐志托起下巴:但怎么就这么巧?
不出意外,大概五一左右,有关政策就会颁布。所以至多三个月,赵修能这几件象牙就能翻一番。
再掂一掂,两只一百多公斤,光两只整牙,就赚三百万?
看他眯着眼睛,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对方急着出货,算是凑巧!”
以林思成的城府,王齐志自然看不出什么。以为真的是凑巧,不免感慨:赵修能这漏捡的?
甚至于他自个都不知道,林思成帮他捡了好大的漏:就这么两只象牙,等于他投进工作室的那点全赚回去了……
唏嘘间,方静闲拆开了那只铜爵,王齐志眼睛一亮:“这又是谁买的,方总?”
方静闲忙点头:“是的王教授,林老师帮我看的,了二十万。”
王齐志一怔:“多少?”
方静闲反倒被问懵了,好久才道:“王教授,二十万!”
二十万,五个二十万能不能买回来?
暗暗惊愕,又仔细看了两遍,王齐志盯着林思成,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伙货伙货,肯定得让同伴也赚一点。但一出手,就让伙伴赚百多万……林思成,你是散财童子吗?
赵修能赚的更多,少些算,都得三百万往上……两相一迭加,差不多五百万左右。
中张头等奖的彩票才多少?扪心自问,搁王齐志,都得犹豫犹豫。
拿到手中掂了掂,确认无误,王齐志看着方静闲:“大明刻铜爵,必为侯爵之尊……”
方静闲猛的一怔:“御赐?”
“当然是御赐,不然就是逾制!”
王齐志放下铜爵,徐徐一叹:“方总,你捡大漏了:至少值六七个二十万!”
顿然,方静闲的心脏“咚咚咚”的跳:是她捡的吗?
是林思成让她捡的……
在别墅里的时候,方静闲想过这件铜爵可能有点来历,也肯定能赚一点。但没想过,能赚这么多?
入这一行快二十年,她第一次捡这么大的漏。别说一赚就是五六倍的利润,一次利润超过一倍的生意,她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正怔愣着,商妍给他使了个眼色,方静闲如梦初醒:伙货伙货,哪有赚了钱独吞的道理?
她猛呼一口气:“林老师……”
林思成明白她的意思,话还没说完,却挥手打断:“方总不用客气,拉纤都有介绍费,何况伙货?你留着就行……”
更何况,自己赚的更多!
暗忖间,他拆开箱子,取出那三件瓷器。
起初,王齐志和商妍都有些狐疑:一只瓶,一只盘,乍一看,都挺亮眼。
但细一瞅,全是民窑?
清朝的民窑,大部分也就那样,品相好的一件也就三五八万……
正狐疑着,林思成拿出粉彩杯。商妍眯眼一瞅,精神顿然一振。盒子刚落到桌上,她就抄到了手中:
“官窑粉彩,胎体稍厚,像是乾隆后的工艺……钴料描边,嗯,应该是嘉道时期……咦,描金红彩的款识?”
像是自言自语,商妍嘀嘀咕咕,两只眼睛盯着杯底上的“湛静”:
“肯定是嘉道粉彩,但湛静……湛静……这是人名,还是地名?”
研究了半辈子,商妍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清中或清晚期的粉彩,更能圈定在嘉道时期。
看杯底的描金红彩款识,她基本也能断定,这只瓷杯绝对是宫廷御器,而非普通的陈设瓷。
但“湛静”这两个字指的是哪,或是有什么喻义,却死活想不起来。
“赵总,你有没有印象?”
赵修能怔了怔,摇了一下头。
当时林思成挑这只杯子的时候,他就有过猜测:这并非外销粉彩,而是清代宫廷御器,林思成应该是捡漏了。
他也能猜到,“湛静”应该是故宫中哪座宫或殿。但说实话,故宫“大小宫殿七十余”,“辅以房屋九千余间”。再加圆明园和熙和园,一万五六都不止,且间间都有名字,有时还改来改去,谁能记那么清楚?
商妍顿了顿:“王教授,你知不知道?”
你专门研究瓷器的,你问我?
商妍,你是为了把我和你拉到同一起跑线吗?
“我不知道!”王齐志瞄了一眼:“你问林思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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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妍当然知道问林思成,她就是想看看,是她的记忆能力退步了,还是林思成太强。
“商教授,这是圆明圆的湛静斋!”
林思成直接了当,“道光登基后,赐全贵妃圆明圆寝宫,殿名‘湛静斋’,之后,一直为全贵妃的外殿寝宫。
咸丰就生于此,全贵妃晋为孝全成皇后,就是在这里册封。咸丰大概十岁时,全皇后病逝于此。《清实录》:‘上奉皇太后幸同乐园,进膳毕,幸湛静斋视皇后疾,侍送皇太后还绮春园……’
咸丰继位后改为基福堂,为孝贞显皇后(慈安)寝宫……后毁于八国联军,所以存在时间不长……”
几人齐齐的怔住:这是存在时间长短的问题吗?
孝全成皇后在这里册封、在这里生的咸丰,等于咸丰生于此、也长于此。全皇后也逝于此。
甚至咸丰皇帝的孝贞显皇后也居于此?
全皇后是咸丰生母,那孝贞皇后住在这里的时候,东西肯定不会换,等于这只杯子,前后侍候过两位皇后?
更说不定,嬷嬷拿这只杯儿给咸丰喂过粥,道光皇帝还拿这只杯儿给全皇后喂过药……
当然,后两点纯属脑补。但按林思成的说法,这个湛静斋是清代唯一诞生过皇帝的外宫,咸丰皇帝在这里一直长到了十岁,这个总做不了假?
都说御器御器,真正被皇帝、皇后用过的有几件?
王齐志呼了一口气:“了多少?”
“三件二十二万!”
眼神一顿,王齐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刚还说林思成是散财童子,带着赵修能和方静闲转了一上午,眼都不眨的让这二位赚了差不多五百万。
但一转眼,他就绰绰有余的赚了回来?
如果运作得当,这只杯子,能抵方静闲的两只铜爵还有余。比起赵修能的那两支象牙只多不少……
愕然间,杯子从商妍手里换到王齐志手里,又换到赵修能手里,最后又到王齐志手里。
他想了想,一锤定音:“给安宁,上拍,正好能赶上保力春拍!”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老师,我准备先找一位故宫的老师看看!”
“放心,她知道怎么操作。”王齐志回了一句,又看了看剩下那两件,“这两件呢?”
林思成言简意赅:“随便买的!”
明白了,掩人耳目,鱼目混珠的东西,没什么看头。
随意一瞅,王齐志又拿起那两件木串。
起初,他也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黄梨和沉香木。但刚一拿起来,手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沉:好重?
仔细再掂,竟然差不多一两?
但搞清楚,这是木头,不是玉石。如果是普通的沉香木,撑死了十来二十克……
暗暗惊疑,又各自掂了掂,王齐志放下黄梨,双眼紧紧的盯着小的那一串。
再放鼻子底下闻,竟然没香味……但没香味你叫什么沉香?
再用指甲用力一抠,王齐志的心脏止不住的一跳:这哪是沉香木,这是沉香节……
不对,这是奇楠?
像是不敢置信,王齐志仔仔细细的看,反反复复的闻,还不停的拿指甲刮。
然并卵,硬的跟石头一样,连丝痕迹都掐不出来?关键的是,油性得多高,才一丝味都闻不到?
但见了鬼了,文物贩子手里,哪来的这样的东西?
好久,他才抬起头,眼睛扑棱扑棱:“了多少!”
“五万!”
王齐志怔住,嘴唇嗫动:五万,挑一颗在点的估计都够了。这一串总共十二颗,又是多少?
林思成也是可以,一出门,就能碰到这种极冷门,极稀奇,却又贵的离谱,甚至于普通人听都没听过的怪东西?
就像浙江的犀角杯,杏林釉……
再算一算,就出去半天的功夫,就赚了六七百万……抢银行都没这么快的。
暗暗惊奇,王齐志珠串递给林思成:“最好拆开卖!”
意思是让别当文玩卖,要当成药卖。
林思成点头:“老师我知道!”
王齐志想了想:“到时候给我留一颗!”
哪需要到时候?
林思成不假思索,当即就拆串。
王齐志本能的要拦,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老爷子年事已高,确实得有备无患。
再说了,师生俩,一辈子,早算不清了……
林思成挑了最大的一颗,他没推辞,扯了张餐巾纸包好,郑重其事的装进了外套口袋。
商妍和方静闲却看的一头雾水:好好的沉香木串,为什么要拆开卖?
再看王齐志,什么东西没见过,却一脸唏嘘?
唯有赵修能,眼珠嘟碌碌的转。
他不认识,但听过。再看王齐志表情……霎时间,瞳孔里就放起了光:这玩意,是奇楠?
顿然,他又想起了正在京城窝冬,已经八十出头的老娘……
赵修能目光灼灼,嗫动着嘴唇,却不敢吱声:这样的东西,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估计有钱都买不到。
不然王齐志不会是那样的表情。
但话说回来,王齐志是林思成的老师,他可不是。除非等到拜师之后,让老太太或老大老二开口……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又拆了一颗,往前一递:“别乱用,要先问大夫,最好找个名医……”
赵修能心里一震,忙接到手里,“谢谢”还没说出口,林思成又想了想:“算了,你别找了,等过了清明天暖和一点,就让老太太来西京。
到时候摆完香案,你要信得过,我帮老太太把把脉……可以的话,我再给调杯酒,让老太太活活血……”
赵修能怔了一下,但瞬间,脸上浮出潮红,腰用力往下一折。
林思成说的只是敬酒拜师吗?林思成说的到时候调的那杯酒……那可是用犀角杯调的?
一时间,赵修能不知道说点什么,嗫动着嘴唇:“林老师……”
林思成笑了笑:“以后别叫老师了,叫师弟……”
赵修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力点头。
王齐志袖手旁观,但乐见其成。
仗义每多屠狗辈,说的就是赵修能这样的草莽。八字都没一撇,就敢砸几百万到林思成的工作室里?
投木报琼,如果摆了香案,两人就成了师兄弟,林思成当然不可能让他吃亏。
投桃报李,赵修能也绝不会白拿这颗珠子,更不会让老太太白喝那杯酒。甚至于等那两支象牙赚了钱,赵修能也肯定不会装聋作哑……
暗忖间,孙乐和李贞提着饭盒进来。林思成早饿的前胸贴后背,草草收拾了一下,抡起筷子开干。
方静闲兴奋的不得了,顾不上吃饭,先走一步。
商妍和王齐志下午还有课,接待室里就林思成和赵修能,还有扮作司机和助理的章丰、徐高兰。
饭吃到一半,他好像突然想了起来:“章哥,你完了给陈局汇报一下:今天那位高秘书,应该是苗太岳的手套……”
章丰和徐高兰猛的一怔:“林老师,你说谁!”
“北大山的苗太岳,倒斗行不是有句口诀吗:南(陕南)大海(于大海),北(陕北)大山,关中找杨三(杨彬)……”
一桌子四个人,愣住了三个。
北大山,苗太岳……山叔?
杨彬被抓的时候,他就出国了呀?
但这不是重点,他们惊奇的是,林思成怎么知道的?
再回忆一下:那位高秘书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她是谁的秘书。
方静闲应该知道一点,但同样,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高秘书的老板是谁?
甚至于到了地方,章丰还打电话查了查那幢别野。但然并卵,毛都没查到?
林思成没说话,低头吃饭。
总不能告诉章丰,整个陕省,走私象牙的就他一家?
章丰哪顾得上吃饭,拿起手机往外走,快一刻种才回来。
但手机好像没挂,进来后往林思成面前一递:“林老师,陈局!”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接过手机,就说了六个字:“陈叔,我没时间!”
说罢,“嘟”一下就给挂断了。
下周就要揭牌,完了还得去院团委报到,之后还得尽快把茶末釉的资料整理出来,再之后还得加急培训。
说实话,光是一个于大海他都应付的够呛,哪有精力再去吊什么苗大山?
能提醒一声,就相当可以了……
章丰和徐高兰睁着眼睛,嘴唇嗫动。
“别看我,看我也没时间!”林思成又指指赵修能,“你们也别看他,他一扒散头的,进那么多尾货做什么?信不信一去就露馅?”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无言以对。
赵修能呲着牙笑。
道理确实如此,但林思成如果不强调,这两位绝会硬拉他当壮丁。
老娘果然没说错:这师弟认的不亏……
正暗暗乐呵,王齐志推门而入,手里捏着手机,好像刚接完电话。
进来后顺势坐到林思成旁边:“院长刚打电话,时间定了,周一下午!”
林思成点点头,呼了一口气:要揭牌了?
等于踏着前世的脚印,又走上了老路。但心中依旧浮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雄关漫道,从头迈步。
……
(本章完)
第193章 道贺
第193章 道贺
天光青白,如半凝的脂膏,悬在落地窗外。
三屋的白楼静静的座落在湖边,微风掠过绷直的横幅,带起“簌簌”的声响。
全景式的展厅,灯光透亮,各式各样的瓷器泛着幽光。
门口临时架了一座舞台,四周铺了红毯,喜庆的商业气息迎面而来。
展厅里,礼仪小姐正在化妆。大红的旗袍,薄薄的丝袜,身材格外妖娆。
门外,穿西装的保安站的笔直,看到雅阁,快步迎了上来,指挥进停车位。
随即,保安打开车门,洁白的手套遮着车顶,护着公婆俩下了车。
林承志和江燕飞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阵势,这氛围?
感觉不是个人工作室揭牌,而是什么超大的商业公司开业。
再往四处看:廊亭水榭,冰湖如境,一条槐荫道笔直往前。绷满了条幅的白楼座落其间。
没错,夫妻俩来过一次,就是这里。
但与之前相比,就像是换了个地方?
仔细的辩认了一下,夫妻俩往门口走去,但没走几步,又猛的怔住。
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
碑林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西北大学林思成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
白底黑字,林林总总四十来个,分开都认识。但组合到一块,却让人看不懂。
两人一个在政府部门上班,一个是省重点的特级教师,该懂的都懂。但正因为懂,才无法理解:
西大研究中心,区保护中心,是怎么和“林思成”这三个字并到一块的?
还有,林思成不是说,就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吗?再看这规模,再看第三块牌匾上的那行字……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知所措?
正怔愣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半伴随着细碎的低语:
“呀……舅妈你看,跟开业似的?”
“揭牌不就是开业?”
“但研究中心喛,是不是不太搭?”
“笨蛋,来那么多领导,还要上台讲话,不得搞喜庆点?”
两人嘀嘀咕咕,边走边说,说着说着,叶安宁愣了愣,扯了扯单望舒的袖子。
而后,四目相对。
四个人都没见过,至少没在正式场合见过。就补完青大罐的那天晚上,林承志和江燕飞隔着窗户,见过叶安宁一次。
单望舒和叶安宁更没见过,甚至于还不知道林思成的爸妈长什么样。
但有眼睛,会看:林思成的那张脸,感觉是从这两位的脸上抠下来的一样?
长的好看,还有气质,夫妇俩四十多岁了,但往那一站,就感觉好般配,好养眼。
四人齐齐的一怔,瞬间就对上了号,然后,齐齐的一笑。
“单主任!”
“林馆长,江老师!”
四个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林思成从老师带回家的礼品,一座柜子都快装不下了。
王齐志家也一样,腊羊肉,炒臊子,锅盔……江燕飞隔三岔五就做,只要一做,林思成就带,一家子都快吃上瘾了。
所以,并没有过多的生疏感和矜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相互介绍了一下,江燕飞又笑:“都怪林思成,早就应该来拜访王教授和单主任,但催了八十遍,他一直说忙忙忙……”
“对,确实要怪林思成,什么都好,就是太讲礼貌,总觉得应该正式一点……这下好了,都不用他介绍了!”
单望舒也笑,“江老师,林馆长,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邀请你们,去家里作客!”
“荣幸之至!”
江燕飞笑了一下,又看着叶安宁,眼睛里带着柔光,“丫头真漂亮!”
叶安宁落落大方:“叔叔,阿姨!”
单望舒暗暗的点了个赞。
对嘛,见了他爸妈都不慌,你见了林思成慌什么慌?
暗暗转念,单望舒带着夫妇俩往里走:“江老师和林馆长不经常来,今天林思成又忙,王齐志也忙,我和安宁先带你们看看!”
“那麻烦单主任!”
回了一句,江燕飞的脸禁不住的一热,又和林承志对视了一眼:感觉,他们这亲爹亲妈,反倒有点像外人?
不是埋怨,而是有些过意不去:九月份的时候,儿子说他老师帮忙,成立了一间工作室。
夫妻俩还挺新奇,心想儿子还没毕业,就开始创业了?
没过几天,林承志专门拉着江燕飞来看过。当时,就两间门脸,地方倒是挺宽敞,但就简单的刷了一下墙,摆了几张长案。
没有机器,甚至办公桌都没有一张,就感觉挺简陋。两人就以为,只是小打小闹。
之后,老爷子又成了工作室的什么顾问,爷孙俩也只是偶尔提一下,俩公婆想着有老爷子坐镇,就再没怎么过问过。
但谁想,仅仅四五个月的功夫,规模竟然这么大?
其他不说,上下三层楼上千个平方,还装修的这么气派,这得多少钱?
更费钱的设备呢,机器呢?
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两人扑棱着眼睛乱瞅,越瞅越是狐疑,越瞅越是震惊。
明亮堂皇的展厅,精致雅观的装修,设备一应俱全的培训中心,以及一水儿进口设备的实验室。
这一套弄下来,得多少钱?
边看边算,越算越是惊诧,江燕飞着实没忍住:“单主任,这了不少钱吧?”
单望舒点点头:“确实挺多,听王齐志讲,快上千万了?”
乍然,两夫妇眼睛一突:上千万……林思成哪来这么多钱?
老爷子有没有这么多不知道,但他俩很肯定,林思成基本没问他爷爷要过什么钱。
不然老爷爷不会动不动就念叨:翅膀硬了,长本事了,给钱都不要?
那林思成哪来的钱?
霎时间,夫妻俩就想歪了,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叶安宁,老爷子调侃林思成的话:有现成的软饭吃,非要啃没肉的硬骨头,那不是有志气,那是脑子有坑……
夫妻俩又对视一眼,脸色渐渐赧然:肯定是王教授帮的忙。
就感觉,这一家对林思成,比他们这亲爹亲妈还上心。
再想想家里大半柜子的礼品,以及单望舒熟捻中透着亲切的态度,并叶安宁看似镇定,却时而躲闪的眼神,两人想的更歪:
儿子这碗饭,怕是已经端瓷实了……
正好进了培训中心,里面恰好没人,江燕飞挤出一丝笑:“单主任,感谢你和王教授,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起初,单望舒还一头雾水:带你们参观一下林思成的工作室而已,你们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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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的是,这个神情,这个语气……
稍一转念,单望舒恍然大悟,既惊奇,又哭笑不得:王齐志倒是讲过,说林教授亲口说的:因为他管的太严,导致从小到大,林思成的爸妈对林思成基本都是放养的状态。
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活着就行。
当时,单望舒还不信,叶安宁也不信。现在再看,上千万的研发中心都已经开业了,林思成的爸妈竟然知都不知道?
真就是“活着就行”?
林教授和林思成也是可以,回家竟然提都不提?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解释一下的好。
“江老师,这个中心能建这么大,和王齐志基本没关系……学校投了一部分,大概占一成。区里支援了一部分,大概占两成。林思成的朋友,就申遗保护中心的合伙人投了一部分,差不多占三成……
林思成投了四成,但区里这两成,一半是要算在林思成这里的,所以光是出资比例,他就占五成……
不过股份结构要更复杂一些:因为是研创性的研究中心,技术占股比较重,差不多要占到一半。所以严格算下来,林思成占股在八成左右……”
夫妻俩再次怔住:四成就是四百万……虽然比一千万少了好多,但林思成肯定没这么多钱。
再者,学校投资,区政府支援……前者还好说,可以想像成老爷子的余荫,或是王齐志的面子。
但区政府支援,这不就是政策性的支持和赞助?这个,是必然要上常务会讨论,且形成决议的……
关键是这个技术占股:等于这座研发中心,现在估值要两千万,林思成光是凭技术,就占了五成?
再加上投进去的钱,他占八成,不就是一千六百万?
一千六百万……夫妇俩眼冒金星。
单望舒很理解他俩此时的心情,但不知道怎么解释。
其实说实话,刚知道的时候,单望舒也没比江燕飞和林承志好多少:
学校参股,政府支持还好理解。但这两家同意林思成技术入股,且占百分之五十,着实让人无法想像:
都还没投产,一件产品都没见着,甚至于林思成一篇论文都没发,学校和区政府是怎么拍的脑袋,做出的这么离谱的决定?
当时她问王齐志,王齐志却嗤之以鼻:因为学校领导长眼睛,区领导也长眼睛。
知不知道林思成如果卖,修复青瓷的那套技术能卖多少钱?
五百万,能被各博物馆抢破头。
你又知不知道被林思成连挖苦带威胁之后,铜川的领导再次打电话和校长沟通,准备多少钱买断林思成的耀州瓷和茶末釉技术?
同样是五百万。
光是这两项就是千万,天知道等林思成考察完计划中的十多个窑口,还能推导出多少技术?
所以,学校和区政府心知肚明:估计剩下的那两成也维持不了多久,只会被渐渐稀释。
但说实话,学校和区政府,包括赵修能占股,难道是指望靠这座中心赚钱?
他们图的是技术……
暗暗感慨,带着夫妇俩转了一圈,四人进了办公室。
主持人正在给林思成交待流程,王齐志和林长青,还有商妍坐在沙发上,正在研究一份文件。
仔细一看:股权书。
再看林长青的表情:震惊中带着不解,疑惑中透着愕然。
果不然,连林教授都无法理解,林思成这占股八成,是怎么来的……
林思成连忙介绍。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承志和王齐志就觉得,对方和自己好投缘?
名字像,性格也像:惫懒中透着玩世不恭,不羁中藏着吊儿浪荡。
但不奇怪:王齐志是真二代,林承志是被林长青养成了这样……
寒喧几句,单望舒又带着夫妇俩看了看荣誉墙。
中心刚创建,还没什么集体性的荣誉,只有几本林思成的个人证书。
校园十佳学生、优秀团干部、自强之星……这三个是校级奖项。
然后,社会实践先进个人、科技调研优秀奖……这是区级荣誉。
再之后,国家级的励志奖学金(高校申报,教育部批准),以及市政府颁发的“创新创业先进个人”。
夫妻俩又被震的一愣一愣:他俩怎么不知道,林思成得过这么多的奖?
再看日期,大都集中十一之后,到元月份之间。
特别是那个“西京市创新创业先进个人”,上上周才颁发,其中的职务竟然是:西大文遗学院团支部副书记,科创部主任,林思成同志……
同志……林思成什么时候入的党?
不对,林思成什么时候当的官?
夫妻俩面面相觑,心里说不出的古怪:就感觉,突然从天下掉来了个新儿子?
正愕然无言,外面传来笑声,男男女女四五位,簇拥着进了展厅。
一个面容佼好,眼神中透着几分机灵的女孩敲了敲门:“王教授,商教授,林老师,方总来了!”
三人齐齐的一怔愣:方静闲?
“商教授,你发请帖了?”
“咱们又不是公司开业,我给他发什么请帖?”
商妍想了想,“那天,就上周末刚伙完货的那天晚上,她打电问我,说林思成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说过年前都没时间,又提了一嘴:下周工作室要揭碑……估计她给记住了!”
咦,不请自来?
但人都来了,还来这么早……
几人忙站了起来,齐齐的迎了出去。
看到林思成,三姐弟齐齐的道贺:“林老师,恭喜恭喜!”
而后,方静闲让弟弟把一樽挽着红绸的雕件放在了茶几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霎时间,一群人齐齐的眯住了眼:一半是被震惊的,一半是东西确实挺刺眼。
金光逞亮的大鹏展翅……亮成这个样子,这还能是铜的?
再看体积:雕身近有三十公分高,展翅约有六七十,应该是空心。但即便如此,也应该有两三公斤。
只是算金价,也有三四十万……
这样的送礼方式着实不多见,一群人被震的不轻。
江燕飞暗暗惊骇,压低声音:“单主任,这位是谁?”
王齐志提过,单望舒有点印象,斟酌了一下:“算是林思成的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还只是“算是”……
普通朋友都送几十万的金雕,那知己朋友呢?
(本章完)
第194章 收礼收的莫明其妙
第194章 收礼收的莫明其妙
三兄妹被请进了三楼的接待室,金雕摆进了展厅。
金光耀眼,熠熠生辉。
本能的,江燕飞摸了摸手上的金镯子。
这是林承志送她的一堆破烂里,唯一没有打眼的一件,才三十多克,仍旧了林承志近三个月工资。
而柜子里的那件金雕近重三公斤,算一下,林承志不吃不喝要攒三十年。
听过收礼的不少,见过的也有:就学校的后勤主任,去年才被查,贪了半辈子也就这么多。
所以一时间,她有点无法理解:才只是“普通朋友”,甚至是不请自来,却一送就是几十万?
看江燕飞直勾勾的盯着金雕,以为在怀疑林思成是不是走上了歪门邪道,单望舒解释了一下:
“那位方总是古玩商人,听王齐志讲,去年林思成帮她看过几件东西,少赔了好几百万……哦对,还有上周,林思成又帮忙,赚了可能有上百万……”
江燕飞张着嘴,一脸愕然:林思成稍给别人帮一下忙,就是百万百万的赚?
家里的那两套房才值多少钱?
惊诧间,接待推开了门:“王教授,林老师,有客人到了!”
林思成站起身,往外看去:奥迪停进车位,关兴民和郝钧各抱着一口盒子下了车。
几人忙迎了出去。
以为林承志和江燕飞不认识,叶安宁小声介绍:“叔叔,阿姨,高的那位是市局鉴证中心的关主任,旁边那位是民艺研究协会的郝秘书长……林思成和他们经常一块玩……”
和林思成,一块玩?
江燕飞和林承志对视一眼:关兴民和老爷子是老朋友,关系很好,林承志还请他帮过几次忙。
郝钧也不陌生,去过家里。这两位,都是和老爷子平辈论交。林承志不至于当成长辈对待,但只要见了就很尊敬。
叶安宁却说,经常和林思成一块玩?
仔细再看,和老爷子握手时,两人都挺正常。但轮到林思成,两人手也不握了,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然后郝钧捶了他一拳,关兴民一个熊抱。
又不知说了什么,一群人哄堂大笑。
真就是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不是……到家里拜访老爷子的时候,感觉这两位都挺稳重啊?
转念间,把两人迎了进来,一群人半点都不客气,当场拆盒。
关兴民送的是一只碗。
乍一看,挺普通:紫铜铜胎,嵌以錾鎏金铜片,碗边,底足镶绿松石和玛瑙珠,就狮子顶钮用黄金铸成。
不论是材质,大小,器形,乃至品相,好像比方静闲的那樽金雕差很多。但一群人却猛的一怔。
包括和关兴民一块来的郝钧:他知道关兴民送的是一只碗,但忘了问,送的是什么碗?
这东西大概是八九年前,关兴民逛潘家园七万淘的。
那时两人就认识,郝钧找人给他看了看。老师傅只是瞄了两眼,就一锤定音:清代宫里的贵妃,或是王爷装锞子的。
就逢年过节,摆在主人手边,装满银锞子。后辈下人来磕头,磕一个就赐个银锞子。
所以,这玩意有个全名,贼长:黄金狮钮金莲瓣嵌松石玛瑙铜鎏金聚宝盆。
就那年看过两次,之后七八年再没见过,郝钧还以为关兴民藏保险柜,准备当传家宝传给儿子。
但突然就拿了出来,还拿来送礼?
都是行家,不用郝钧提醒,也能看出这东西的不凡。更何况,还有个行家中的行家。
王齐志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敲了又敲。
然后又琢磨了好一阵,半开玩笑,半是郑重:“关主任,只是工作室揭个牌,你就送这么重的礼,等林思成结婚生娃,你送什么?”
关兴民浑不在意:“等那时候,我再寻摸好的!”
一看他这屌样,郝钧脸都绿了:
“不是……老关,老子问了你八百遍,你咋说的?就一只碗,也就值个七八万……但你他娘的怎么不说,那是八九年前,你还没捡漏时,摆地摊上的七八万?
都寄吧兄弟,你一出手就是能当传家宝,少说也是百万以上。我他妈就拿一幅破画?”
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关兴民不但没恼,还“哈哈”大笑:“老郝,你和我不一样……”
关兴民回了一句,左右一看,没什么外人,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托林思成的福,已经定了,过完年要动一动,十有八九是分局……”
一群人猛的怔住:啥玩意?
他说的模棱两可,但该懂的都能听懂:什么叫动一动?
升官。
鉴证中心是副处级,但领导高配。他之前是副处级的副主任,这一升,至少半级。
去的也肯定是高配的分局,局长估计不大可能,不过政委基本没啥问题。
但是,只有知道的才明白,处级副转正,这一坎有多难。
更难的是:他一个搞技术出身的,能下放到分局任正职,不说绝无仅有,但对算是凤毛麟角,称得上是难上加难。
但再想想他说的那句:托林思成的福……
王齐志和郝钧瞬间明了:
倒流壶都不提,只说最早的和田白玉狮子镇纸、中间的仿宣德炉、之后的杨志高假玉、假翡翠,以及闹的惊天动地的张安世墓盗掘案。
每次,功劳都扎扎实实的落在关兴民的头上,等于他这个“动一动”,是林思成硬生生的用功劳给他堆出来的。
所以,送只镶金的宝碗算什么,再拿一件来,关兴民都送的心安理得。
顿然,郝钧心里舒服了好多:“早说啊?”
关兴民瞪他一眼:“我早说了,你送啥!”
“我空手!”
郝钧怼了一句,拆开画轴:“来,老关,掌掌眼!”
几人齐齐的往前一凑。
一幅纸本的工笔重彩,《锦上添图》:
一雄一雌,两只锦鸡立于枝间,雄鸡头顶金冠,羽毛锃亮,昂然而立。雌鸡精神抖擞,回首观望。锦鸡周围繁盛开,迎风怒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都不用看款和跋,只是笔力、构图,设色,就知道是名家之作。
再往边上细瞅:光绪乙酉春三月将望山阴任颐伯年画写。
之下一方印,《熙印》。再之下又一方:《邓拓欢喜》。
几个人愣一愣:四任之一的任熙,任伯年?
他是吴昌硕的老师,与蒲华,虚谷齐名,时称“海派四杰”。徐悲鸿称:仇十洲(仇英)之后,中国画家第一人。
当然,这应该是文人之间的吹捧,中国第一人有些夸张。但在晚清名家里排个号,前二三十没一丁点的问题。
再看另外一方印,《邓拓欢喜》,这是晋察冀日报社社长、总编辑,人民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邓拓先生的鉴藏印。
邓拓先生创作,编著出版的作品多到数不清,最有名的是《***选集》。
所以,这哪是郝钧所说的“一幅破画”?
瞅了又瞅,瞅了再瞅,关兴民的脸也绿了:姓郝的,俄贼你妈。
老子问你,你送啥,你说,就一幅晚清的锦鸡图。
关兴民当时还想:晚清画过锦鸡的,好像没什么名家,也就没在意。但这狗日的压根没提:画上除了锦鸡,还有?
不然他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不是任伯年,就是吴昌硕……
这幅画,纵然比不上那只聚宝宝,也没差多少。
看他眼睛刀子似的,郝钧浑不在意:“你怎么不算算,我赚了多少?”
关兴民顿时怔住。
光是从林思成这淘的物件,郝钧卖给那位藏族老板的就有七八件。少说也赚了两三百万。
还有那枚宋代的官冠珠,郝钧运作了一下,一转手就是一百多万。
给林思成送一幅五六十万的画,实属应该。
林思成却吓了一跳。
现阶段,任伯年的作品价格确实不太高,2004年拍了一幅《秋卉归鸦图》,才六十八万。
去后拍了一幅《牡丹锦鸡》,篇幅和立意,以及笔力和质量,都和这幅不相上下,成交价七十二万。
这上面多了一方邓拓先生的印,价格再高一点,八九十万应该是有的。遇到行家,百万也说不定。
但到2010年左右,海派画家的作品突然大热,任熙的画作水涨船高。动辄就是三四百万,五六百万。
就这一幅,看工笔设色,看画工笔力,正是其晚年成熟之佳作。取个中,少说也在四百万以上。
别说,上辈子漏捡的不少,但收礼收这么重的,还真是第一次。
关键的是用不了两年就会大涨,到时候,郝师兄估计能悔的砸康子……
林思成看着郝钧:“师兄,要不,你换一件?”
换?
郝钧心中一动:我好好的来给你送礼,你让我换一件,是几个意思?
肯定不是赝品,也别说赝品,他今天就是拿张白纸来,林思成都会乐呵呵的收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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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走宝了?
但走个屁。
画肯定是真的,但价也就是那个价,它能走到哪里?
郝钧浑不在意:“还第一次听说,送出去的礼,要换的?收着吧你……”
林思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
大不了等他办个什么喜事,挑好的送一件……
没往盒子里收,让李贞摆到展厅。
去接待室也是闲坐着,两人留了下来,说是帮林思成迎迎客。
“就没请几位,差不多就这些。”林思成环顾一周,“顾叔可能在忙,要晚点过来!”
郝钧怔了一下,指了指外面:“那你搞这么隆重?这礼仪,这舞台,请的是专业的庆典公司吧?”
林思成点点头:“区领导和校领导要一起剪彩,还要讲话,当然得搞隆重点!”
郝钧瞅了一圈:“这些人有点少啊?不热闹……”
“加工作室的研究员,帮忙的同学,林林总总三十多位,不少了……”
几个人坐在沙发里闲聊,林承志和江燕飞面面相觑。
刚才还在想:不请自来的普通朋友,一出手就是三四十万的金雕,那知己朋友来了后,又该送什么?
这下好了,算是见着了:一位是八九十万的画,一位是上百万的聚宝盆。
比起金雕,翻了三倍,而且喻义更好:不是工艺品,而是正儿儿经的古玩,文物。
但这只是其次,夫妻俩惊愕的是,几人围在一起,小声说的那几句:关主任要升职,却是托了林思成的福?
肯定和王教授没关系,不然他就该谢王齐志,但林思成,他能帮什么忙?
这不是在学校的学生会安排个学生,而是从副处到正处,从技术岗位,到主管领导。
问问林承志,他从副科到正科,老爷子费了多少心思,多少精力?
转眼再看,林思成好像正在给老爷子解释,老爷子皱着眉头,斜着眼睛,好像在说:林思成,老子信了你个邪。
其余几位,像关兴民,郝钧、王齐志,好似在闲聊,实则扎着耳朵。听着听着,就会对视一眼,然后诡异的笑一下。
林承志甚至能猜出这几位眼神中的潜意:林思成这张嘴,真鸡儿能胡球扯……
正暗暗猜忖着,接待又推开门:“林老师,有客人来了!”
几人齐齐的一回头:咦,顾明……他来凑什么热闹?
今天来的不是领导就是长辈,年轻的除了林思成,就剩一位生怕顾明把林思成带坏,见顾明就给他上强度的叶安宁。
没人陪着,顾明待着也不自在,来了不等于受罪?
林思成倒是提过,但没让他来,说是年前抽点时间,让顾明叫上李信芳,一起出去坐坐。
而顾明不但来,还带了三位:女的是李信芳,身边还有两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仔细瞅了两眼,林思成的神晴渐渐古怪,又转过头,看着关兴民。
“这是,那位李总,和他的合伙人?”
关兴民点点头:“对,但你别看我,我和他好长时间没见了!”
那就是顾明娃嘴松。
转念间,林思成迎了出去。其他人也站起来,关兴民摆摆手:“几位坐着,我和老郝跟林思成去就行!”
两人是同学,关兴民居中介绍,寒喧了几句,然后陪着李国军去了接待室。
顾明带着李信芳来认人,嘴特甜,挨个叫:干爷,干爸,干妈……
趁李信芳不注意,林思成攮了他一锤。顾明娃疼的呲牙咧嘴,还不得不硬挤着笑。
问候了一圈,也去了接待室,江燕飞瞪着林思成:“好端端的,你锤他干啥?”
“送礼的是顾明娃他女朋友的爸的合伙人,我人都才是第一次见,他却送了一樽民国时的铜雕摆件。”
林思成叹口气:“要一百多万”
多少?
纵然快被震麻木了,江燕飞还是瞪圆了眼睛:“一百多万……他为什么送这么重的礼?”
当然还是因为那樽仿宣德炉。要不是林思成,这位少说也是七年以上。
但道理不对:林思成帮的是公安局,顶多算是帮了一下关兴民,这位金总只是适逢其会,免了一灾。
问题是,这位金总也罢,李国军也罢,包括李信芳和顾明,都误以为林思成看在顾明的面子上,通过关兴民走了什么关系。任林思成怎么解释,这几位都不信。
所以,李国军提了好几次,甚至专门给顾明给了一张卡。
不过被林思成骂了一顿,让顾明还了回去。但怼到今天这个节骨眼上,总不能连人带礼物赶出去?
三言两语说不清,林思成只说是有些生意来往。
江燕飞下意识的就撇嘴:我和你爸是不咋管你,但我俩有眼睛……
正暗暗思忖,接待又推开了门。
一群人齐齐的往外看:一辆丰田越野停在车位里,下来一对男女。
男的稍年长,约摸三十岁,女的年轻些,二十六七。
后面跟着助理,捧着一方盒子。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怔愣的一下:曲江公馆的那对兄妹?
就郝钧带他去的那次,林思成帮那位那位陈阳焱陈总,鉴定了西汉的清白镜,张安世夫妇的棺材板……
但是,就见过一次,电话倒是留过,但从来就没打过。
所以,压根就没什么交情,这两位是怎么找上门的?
林思成猛的回过头,看着郝钧。
郝钧比他还惊奇,睁着豆豆眼猛瞅:“老陈这鼻子?我就在电话里提了一嘴……但来都来了?”
是来了没错,上门都是客。
但是,也不能什么人送礼都收。
林思成盯着他:“师兄,那礼我收是不收?”
“废话!”郝钧理所当然,“老关的同学的礼你都能收,老陈的你为什么不收?”
林思成愣住,无言以对。
如果说那位金总只是顺带,但这位陈总,林思成却是正儿八经的帮他消了好大的一场灾。
如果不是林思成,他就是被于大海“倒脱靴”的那只靴,铁铁的顶个大雷。
人会不会进去不知道,但少些也折几千万。甚至于,他在榆林的那些矿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感慨间,人被迎进了会客室。
看到挂着红绸的金雕,写着祝贺字幅的鎏金铜盆,陈道清拆开了盒子。
瞅了一眼,林思成的眼皮“噌噌噌”的跳。
郝钧更不堪,瞪着眼睛张着嘴,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是啥?
大清瓷胎画珐琅玉石玉兰盆景……
盆是瓷胎画珐琅,铁铁的大清御窑。
树干、枝是铜雕,绝对出于内务府造办处三十六作之一的铜作。
树叶、瓣,全是玉石雕刻,又精心琢磨而成,除了内务府金玉作,没第二个地方能造的出来。
还有假山,那可不是石头,而是珐琅作烧出来在铜胎珐琅陈设器。
所以,只是一幅盆景,至少包括四件大清内廷文物。如果非要估个价,可能比之前收的那四件加起来还要多。
但他和陈总,就只是一面之缘……
林思成稍一思忖,婉谢的话到了嘴边,郝钧一锤定音:“收!”
就那么当仁不让,而且没半点遮掩,直接当着两兄妹的面说:“与老陈的那些矿比,这盆儿,连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都算不上……”
林思成眼睛一瞪,刚要说什么,陈道清松了一口气:“谢谢郝叔,我爸也是这样说的!”
说着又转过身,勾了勾腰:“林老师,我爸正好出国,所以才让我们兄妹代他道贺……您别见怪。”
不是……几百万的东西,还见怪什么见怪?
但是就感觉这礼,收的莫明其妙?
(本章完)
第195章 两只破杯子
第195章 两只破杯子
一如照旧,盆景摆进了展厅,郝钧陪着陈氏兄妹去了接待室。
透过玻璃,玉石的瓣薄如蝉翼,泛起清冷的微光。铜枝虬劲,参差错落,画珐琅的瓷盆布满特有的冰纹絮丝。
偌大的办公室,林林总总十来位,安静的出奇。
研究了半辈子的文物,这样的物件,林长青和商妍还是第一次见。
但他们识货:清宫旧藏,大内御器。
王齐志倒是见过,但实物摆在他眼前,伸手就能摸到,却是第一次。
单望舒和叶安宁见的要多一些,所以,更为震憾:这一盆,与故宫皇极殿陈设的那一盆,有什么区别?
一模一样的底盆,一模一样的铜枝,一模一样的瓣。包括树下的那两枝,几株草,三樽假石。
甚至饰物的造型、大小、颜色、位置,没有任何的区别……真就是故宫一件我一件?
纵然见多识广,单望舒和叶安宁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东西已然不是贵重,更不是值四五百万还是六七百万的问题。
而是世所罕见,可遇而不可求。
两人也终于体会到了江燕飞和林承志的心情:林思成干啥了,送这么重的礼?
本能的,几双眼睛在林思成身上转了一圈,又钉到了王齐志的脸上。
问林思成是别想了,因为压根就问不出实话。甚至于你明知道他在一本正经的撒谎,你都找不出证据。
但案子还没办完,王齐志哪里会讲?
所谓债多了不愁,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清了清嗓子:“那两位的父亲是榆林的矿老板,非常有钱,也爱收藏,林思成帮他看过几次东西!”
单望舒和叶安宁齐齐的一撇嘴:又一本正经的胡扯?
那是矿老板,不是皇上,看了几件东西而已,送这样的珍宝?
她俩发现:王齐志正经的没给林思成教多少,坏习惯倒跟着学了不少?
两人再没问,转头开始研究盆景,又小声给江燕飞和林承志讲了一下。
夫妻俩被震的七荤八素:就这一件,顶之前的四件,可能还有余?
再算算,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林思成收了多少礼了?都快上千万了。
他们着实不知道应该再拿什么对比一下,就感觉,脑袋都是晕的。
一群人愕然间,又有车开了进来。
林思成屁股都还没坐热,茶杯刚端到手里,只好又站了起来。
王齐志也站了起来,隔着窗户瞅着车牌:“帕萨特,西京的牌照,你还请谁了?”
林思成摇头:他基本就没请谁,就请了关兴民和郝钧。
不请不行:关系放在这,这两位你敢不请,他们就敢骂娘。
但莫名其妙的,想都没想到过的客人一波接着一波?
正暗暗思忖,王齐志怔了一下,哈的一声:“这俩,是来捣乱的吧?也真是好意思,就拎个篮?”
林思成瞅了一眼,顿然一怔:陈朋和何志刚下了车,一人就拎着一个篮,轻飘飘,晃悠悠的走了过来。再细瞅,手里再多余一件都没有。
但这不是有没有带礼物的问题,而是王齐志说的那句:这俩是来捣乱的吗?
真不夸张,因为今天来剪彩的,上台讲话的,才是区局一级的领导。这俩高一级不说,还是市局的主管领导。往台下一杵,上面的领导怎么讲?
肯定得请上台,肯定得多添两把剪子,但一下子,所有的流程全被打乱,到时肯定不是一般的乱。
但无所谓,这俩往那一镇,再乱都不会有人提意见。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乱就乱吧!”
说直白一点,这两位能来,就是冲着给他站台来的。
再说俗气一点:以后去区一级,甚至市一级的单位办事,本七分精力才能办下来。但就冲这两位今天来了转的这一圈,估计五分精力都用不到。
省大事了。
话再说回来,这俩能来,确实属于意料之外。但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理由甚至比方静闲、顾明的准岳父,以及陈道清兄妹充足的多的多。
就张安世盗墓案,整整两个月,林思成没日没夜,废寝忘食,任劳任怨……如果不是他,现在的何志刚指不定就在哪儿看陵园。
陈朋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思成帮他顶了多少雷,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不然他早被发配到监狱看犯人了。
如果做个对比,林思成给这两位帮的忙,比关兴民只大不小……
暗忖间,师生俩迎了出去。
两人没让接待帮忙,亲手把篮摆到了门口,又过来和王齐志握手。
随后,陈朋和林思成抱了一下,又攮了他一捶:“要不是章丰讲,我都不知道你小子摆席……林思成,你吱都不给你陈叔吱一声,你好意思?”
“你不请我就罢了,你连你何叔都不叫?林思成,你这中心还想不想开了,以后的事情还办不办了?”
何志刚也跟着开玩笑,语气中带着几丝埋怨,又透着几分亲切:“这么大的喜事,竟然装的悄咪咪的?我寻思,咱们的关系也没这么不到位啊?所以小林,礼金你就别想了,就俩篮,爱要不要……”
“何局,就简单的剪个彩,就基本没怎么请人!”林思成也跟着笑,“当然,叔归叔,饭肯定不能白蹭,待会得上台!”
那当然,他们就是冲这个来的……
没去三楼的接待室,而是去了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估计后面再没什么客人,林思成陪着坐了一会。
而办公室里,又跟冻住了一样。
自上到下,从林长青到林承志,再到江燕飞,最后到商妍,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林长青研究的是文物,又是市局鉴证中心的顾问,虽然不熟,却见过这两位。
林承志在民政局下属的殡仪馆上班,单望舒在旅游局,时不时的就能见到。
怕认错了人,三人还相互验证了一下。然后,其他三位就知道了:这两位是市文物局和公安局的主管领导。
起初,都还以为是王齐志请来的,但师生俩迎出去打招呼,几人才惊觉不对:和王齐志握手时,两人挺客套,也挺公式化。就轻轻一握,再客气两句。
但轮到林思成,这两位又是抱,又是捶,嘻嘻哈哈,絮絮叨叨……和之前郝钧和关兴民来的时候,有什么两样?
关键是林思成的态度:熟捻中透着随意,亲切中透着自然……这不就是对待朋友的态度?
但怎么想都不应该:他一学生,到哪认识这样的朋友,还处得这么好?
单望舒和叶安宁也被震的不轻:林思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认识这样的人物,更不可能一蹴而就,突然就成了忘年交,好的跟兄弟似的?
下意识的,两人想起林思成突然失踪的那两个月,王齐志鬼话连篇,撒谎都撒不像。而后刚一露面,就在酒店碰到市局的李春南局长。
当时,李局长看林思成的眼神,完全就像在看亲近的后辈。
而今天,陈朋又是这样,一见就是叔长叔短?
所以,林思成肯定干什么了。再想想王齐志,能骗就骗,骗不过去就装死猪,肯定不是小事。
问题是,林思成干啥了?
正胡乱猜着,楼道里传来一阵动静。之前送到接待室的客人全部下了楼,王齐志和林思成也出了休息室。
没来便罢了,这两位既然来了,肯定要亮亮相。所以王齐志给郝钧打了电话,把上面的客人全部请了下来。
再者三点的仪式,这会已经两点,最多半小时领导们就会到,正好认识认识。
也是巧,顾开山才来。刚进门,先跑到林长青这告了声罪,又和林承志、江燕飞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到了展厅。
刚进去的时候,他还大大咧咧,使劲的夸林思成。说他这么大的时候,还领着一群半大小子满街打架。但夸着夸着,眼睛一突,突然就没声了。
夭寿了……这是谁?
陈副局长……
关兴民在他不奇怪,知道这位和干爹关系好,和林思成的关系也不差。
但陈朋陈副局长……感觉八百杆子都打不着,压根和老爷子不认识,和林思成也应该不认识,他来这凑什么热闹?
暗暗嘀咕,顾开山一个立正,抬手就要敬礼。陈朋哭笑不得,抢先一步,把手给按了回去。
“老顾,咱俩都穿的便装,你别出洋相!”
顾开山怔了一下,又讪讪一笑:倒是偶尔见,但没说过话,陈朋竟然知道他?
肯定知道:林思成的资料早都就进了市局的档案室。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记的清清楚楚……
一群人聚在展厅,认识的打招呼,不认识的相互介绍。
介绍到陈朋和何志刚的时候,一群人先是一怔,而后神情渐渐古怪。特别是方静闲,李国军,以及他的那位合伙人。
别看才是两位副局长,但像他们这种不白不灰,手上不怎么干净的,平时见个科长都得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也别说像林思成这样,处得跟哥们一样。只要能和这两位中随便哪位搭上话,只要能请出去,就代表钞票流水介似的流向了口袋。
顿然间,几个人看着林思成,心思又活络起来:今天这礼,送的不亏……
暗暗琢磨着,“吱”的一下,门外传来汽车刹车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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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齐的抬起头:一辆厢式货柜停到了展厅门口。
一时间都有些懵:不是……哪来的货车?
林思成和王齐志更懵:怕学生围观,道路两头都安排了保安,那这车是怎么放进来的?
紧赶慢赶,两人奔了出去。刚出了展厅,赵修能推开货车的门,跳了下来。
然后是赵大,赵二……不是……这爷仨是从哪冒出来的?
前天,就王齐志通知林思成的那天下午,听到周一要揭牌,赵修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饭吃到一半,扔下筷子就走,说是要回京城。
以为他是要去接老太太,林思成还劝了一下,说这才是区一级,再者天太冷,没必要折腾老太太。
但赵修能说是其它事情,而且很急,非走不可。林思成想着只是小场面,他这个合伙人要是在肯定好,如果不在,影响也不是太大。
又看他那么急,就没细问。
但这拢共不到四十八小时,他竟然又赶了回来?
仔细再瞅,可不就是京牌?
赵修能“哐”的拉开柜门,又招招手:“王教授,林师弟,过来看……”
两人奔上前,看到货柜里的东西,猛的一怔愣。
这哪是货柜?
而是专门用来运送文物的软包式恒温车。
里面高的矮的,长的方的,囊匣(专门运输文物的厢子)堆了大半柜。
上面还用笔标着:定窑、越窑、邢窑、邛窑(四川)、龙泉窑、磁州窑(山西)、醴陵窑(湖南)、鄂城窑(湖北)……
林林总总,大大小小,囊匣没一百也有六七十。
稍一动,里面就传来“哗啦哗啦”的轻响,一听就知道是碎瓷。
师生俩面面相觑:赵总啊赵总,你放着彩不剪,牌不揭,跟鬼撵的一样跑的没影,就是为了到京城拉瓷片?
一看就知道这俩在想什么,赵修能振振有词:“你俩不觉得,咱中心少点什么吗?”
两人愕然无言。
确实少了点:偌大的修复中心,整器没几件很正常,但残器也没几件?
但这赖不到人,而是太突然:刚装修好,设备刚到位,区文、旅两个局和和学校第一次碰头,就把日期给定了下来。
甚至于林思成这个负责人,也是提前一周才知道。包括墙上的那些荣誉,有一半以上都是临时补的……
但事急从权,空一点就空一点,没有就没有,没必要只用两天两夜,就从京城跑了个来回?
冰天雪地,大冷的天,出点意外怎么办?
林思成也算是知道,为什么赵修能顾左右而言他,只说有急事要回京城,却不说什么事?
要是知道他干这个,打死林思成都不会让他去。
他想了想:“先搬进去,完了再摆!”
“别!”赵修能忙摆手,“我这两天跟狗撵似的,岂不是白赶了?拉都拉回来了,怎么也得亮亮相,才显得咱们中心有底蕴……
再说了,不摆点东西,我总感觉我这个合伙人是摆设……师弟你放心,我找人洗好擦净才装的盒,一拆一摆就好,快的很……”
不是……赵师兄,你就非要显摆一下?
林思成哭笑不得,只能叫人。保安、礼仪公司的接待、帮忙的学生、工作室的研究员。
搬的搬,拆的拆,一部分放进了展厅,一部分搬上了二楼实验室,前后没用到十分钟。
也确实不费事,囊匣里面又有全透明的玻璃小匣,往上一摆就行。等用的时候再拆小匣。
这边摆,那边看,一群客人评头论足,兴致高昂,声音越来越大,跟菜市场似的。
起初,林思成和王齐志还奇怪,心想几箱破瓷片,有什么好讨论的?
看着外面卸完,两人进了展厅,再一细瞅,不知该说点什么的好。
确实是碎瓷片,但赵总把五大民窑,六大窑系全给凑齐了:
宋官窑的粉青釉鱼子纹(开片)茶托,钧窑的玫瑰紫釉窑变盏,哥窑的金丝铁钱双耳罐,定耀的白釉刻龙纹盘。
以及七八片好像是汝窑的天青釉胆式瓶的瓷片。
不大,最大的一块约摸三指宽,一指长,小的只有鸡蛋大小。但随便拿三片出去,至少能在西京换一套房。
而贵还是其次,关键是少见。在场的除了林思成,王齐志,再加赵修能,见过汝瓷长什么样的,一个都没有。
一群人围在一块,真就长了见识开了眼?
正讨论的热烈,赵修能拆开最后一口箱子,一件一件的往外掏。
每掏一件,一群人的眼皮就跳一下,再掏一件,再跳一下。
亲手摆进展柜,赵修能拍拍手,慢条斯理:“按我的意思,本来要给你挑几件稀罕点的,但老娘说:开门见红,马到成功,就让我带了四件红釉……
老娘还说:你天纵其才,老大和老二以后只能跟着你沾光。我能耐也一般,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转转边角,所以让你别见外……”
林思成刚要说什么,他又捧出一方小匣子,往前一递:“老娘还说,能补就补,补不了就当练手了……”
看着盒子里的鸡缸杯,林思成一时动容,不知道怎么应对。
王齐志暗暗一叹:赵总,这么多人,这样的话,你就这样讲了出来?
这样的东西,你就这样拿了出来?
会说你就多说一点……你送这样的礼,你让林思成怎么见外?
先看看展柜里那几件:确实是红釉,但这是清代四大御窑的巅峰之作。
臧窑豇豆红釉印盒,清代第一任督陶官,臧应选所创。《景德镇陶录》记:御窑瓷釉色品种甚多,可谓诸色俱备,以鲜红(豇豆红)为最著。
所以,无论是工艺科技,还是艺术水平,以及影响力,均为康熙前期御供瓷器之最。
第二件,郎红釉盖碗,康熙时第二任督陶官,江西巡抚郎廷极所创,清代又称宝石红,出口英法等国,被称为牛血红。
烧成原理很复杂,采用氧化铜为着色剂,需精准控制1300c以上的还原焰气氛,釉面呈现浓艳的牛血红色调,釉层慢慢垂流至足部,然后形成“郎不流“现象。
烧成率极低,当时有民谚称:若要穷,烧郎红……
第三件,清代第三任督陶官,雍正敦肃皇贵妃,即年妃与年羹尧之兄,年希尧所创的胭脂红压手杯。
《景德镇陶录》载:选料奉造,极其精雅,玲珑诸巧样,仿古创新,实其于此……以胭脂水釉为最著,胎骨甚薄,里釉极白,被外釉所映照,呈粉红色,娇嫩欲滴……
第四件,第四代窑督,唐英所创的霁红釉玉壶春瓶。而举乾隆一朝,凡论御瓷,必绕不开唐窑。
《清史稿·唐英传》:自宋大观,明永乐、宣德、成化、嘉靖、万历诸官窑,及哥窑、定窑、钧窑、龙泉窑、宜兴窑、西洋、东洋诸器,皆有仿制。
其釉色有:粉青、大绿、米色、玫瑰紫、海棠红、茄紫、梅子青、天兰、霁兰……集历代名窑釉色之大成,以霁红为最。
是不是真的为最,市场和收藏家直接会用脚投票:
这四件,不管最大的玉壶春瓶,还是最小的压手杯,以及中间的印盒和盖碗,既便放在同期的御窑红釉瓷中,也绝对属于精品中的精品。
林思成和赵修能如果说现在就出,一件两百万,在场的这些人能把头抢烂。
啥,想四件一起买?不好意思,再加两成,少了整数的边,你想都别想。
感慨间,王齐志又算了算:就这一套,前面送来的那些礼全加起来估计都抵不住。
但这只是其次。
再看看,赵修能最后递给林思成的盒子。
这是啥?鸡缸杯。
哪怕是两只破的。
就这两只破杯子,赵总算是给林思成长足了脸面:来,大家伙看看,举世间就十来只的鸡缸杯,见过没有?
我师弟就能补……
所以,赵修能要不是踩着点来的,王齐志敢跟他姓。
(本章完)
第196章 捣乱的还在后面
第196章 捣乱的还在后面
四件红釉在射灯下流转着幽光,日影穿过落地窗,攀上了杯身,像浸在红油中的宝石。
光影漫过瓷片,冰裂纹在光照下显出千百道金丝。两尾翠蓝雄鸡在丛中昂首,钴蓝勾出的翎毛泛着耀眼的光。
杯底的双蓝圈框着款识,六个字忽明忽暗,忽浓忽淡,钴料深处渗出团云纹般的铁锈斑。
大明成化年制!
众人面面相觑,愕然无声。
记得几个月前,见到林思成补好的娇黄釉穿龙纹大罐,郝钧算是开了眼。说什么也要让林思成把罐儿卖给他,一度出价到五十万。
但林思成没卖。
一是不值那么多,坑谁也不能坑朋友。二是修复时录了像,到时申报,要把样本和影像资料一起交上去。
林思成还劝他:郝师兄,你别急,后面我再慢慢补,青、祭釉、粉彩……卖到你吐。
想开眼也可以,等补鸡缸杯的时候我叫你。
郝钧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鸡缸杯,这世上拢共才几件?
林思成,别说你想补,故宫、国博更想补。但你去问问,别说补了,鸡缸杯的瓷片儿他们能不能寻摸到一片两片?
你也别说补,你能拿点鸡缸杯的瓷星儿让师兄瞄一眼,这辈子都算是让师兄开了天眼了。
但现在呢?
何止是瓷星儿?
整整一小匣,两个款底,两个雄鸡,两只母鸡,以及一群数不清的鸡仔,这难道不是两只杯子?
夭寿了,真就他娘的开了眼?
也不止郝钧,还有林长青……就他正式到任,履新工作室技术顾问那一天。
王齐志和商妍给他放了林思成补成化青龙纹大罐的录像。惊诧之余,他问过王齐志一句:林思成连青龙纹都能补,还有什么瓷器是他补不了的?
王齐志想了一下,吐了三个字:鸡缸杯!
当时,林长青只当是王齐志做了个比喻。因为在他看来,哪怕王齐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给林思成找来这样的物件。
不是舍不得,更不是害怕林思成补废了,而是根本找不到……
结果倒好,真就有人给林思成送来了两只?
能补就补,补不了就练手……
一想到赵修能说这句话时,脸上浑不在意的表情,林长青的眼皮就禁不住的跳:拿这样的东西练手,谁能练得起?
连他都这样,遑论其它人?
只是工作室开个门,一出手就是上千万的大礼?
举世罕见,说声“御瓷之王”也不为过的珍品,拿来让林思成练手,还一拿就是两只?
这样的合伙人还有没有?
而在这之前,不乏有人想,今天携重礼道贺,算是给林思成长足了光。
但现在一对比,就感觉自己送的东西,怎么看,怎么透着那么丝寒酸?
其中就包括陈朋和何志刚。
来之前,何志刚还问过陈朋,说带点什么礼物合物。但陈朋振振有词:老何,最好别带。
咱俩要不带,就是长辈,去了后好吃好喝好招待不说,还得让咱俩坐上席。
咱要带了,就是朋友,虽然仍旧好吃好喝好招待,仍旧坐上席。但别的朋友都是几万十几万的大礼,咱俩撑到天就送几千,你坐席桌上,能不能咽得下去?
果不然,陈朋一语成谶:就柜子里摆的这些,又何止是几万几十万?
再看看站在展厅的这一圈:做生意的有,当官也有,做学问搞研究的同样有,混灰擦黑的更是不缺。
等于各行各道全凑齐活了,但凡林思成要办点什么事:要钱有钱,要门路有门路,要手段有手段。
也不用怀疑,其中的大半都会出死力:比如郝钧,关兴民,又比如陈朋,何志刚,更比如赵修能,以及王齐志。
顿然间,赵修能看着林思成,羡慕的眼珠子发红:以前,好多同行都说他是三秦的坐地虎,走地仙,赵修能深以为然。
但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连个皮毛都算不上。
再想想林思成岁数,赵修能就止不住的亢奋:他才二十出头,至少还能提携两个儿子五六十年。到那时候别说他老赵的孙子,估计重孙都二三十了。
果不然,老娘的眼睛是真毒:那娃儿福载德厚,眼生慧光,这根大腿抱紧了,至少福泽三代……
老怀正慰,“嗡嗡”的几声,将赵总拉回现实。
王齐志拿出手机,顺手接通:区里的参观团到了。
回头一看,学院领导已经到了门口。
院长、书记,两位副院长,两位院长,以及团委、助理、各组专务组长……林林总总十来位。
请的是专业的庆典公司,不用提醒,《欢迎进行曲》播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遂尔,一众客人也迎了出去。
起初,院领导还挺奇怪:昨天,王齐志和林思成还说请的人不多?
但看车场,停满了大半,一辆比一辆阔气。
再往展厅里看,乌央乌央一大群,不算学校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号。
随即,一群领导猛的一怔愣:不是……怎么是这两位?
文遗学院和市局鉴证中心是共建单位,对陈朋当然不陌生。研究的就是文物,对何副局长更不陌生。
人当然认识,但一时没明白:这两位为什么会在这里?
再回忆一下,嘉宾名单上压根就没有。所以,这两位是自己跑来的?
惊疑间,双方迎到了一块,耿院长挨个握手,半开玩笑:“两位驾鹤而来,受宠若惊!”
“院长,你别惊。”
陈朋笑了一声,“听说小林摆席,我和老何就是来蹭顿饭。”
一听“小林”,院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思成失踪的那两个月去干嘛了,院领导一清二楚。为表感谢,李春南局长和陈朋还专程来学校道过谢。
王齐志也特意提过,说林思成给公安、文物两个局帮了不少忙,和两个局的主管领导也相处的很不错。
院长就以为,王齐志所谓的处的不错,也就是两个局的领导比较赏识林思成。
压根没想过,竟然处到了请帖都没下,自个跑来道贺的地步?
问题是,待会怎么办?
正暗暗转念,陈朋又道:“院长你放心,添两把剪子而已,乱不到哪里……”
耿院长怔了一下,又点点头:也对。
顶多改一下开场稿,彩、礼仪多加两位。即便乱,也乱不到哪里。
耿院长大致问了一下,基本没什么疏漏。而后,参观车队也进了学校。
两辆奥迪,三辆帕萨特,后面又跟着一辆考斯特。
看到奥迪,又瞅了一眼车牌号,耿院长的眼皮又一跳:前一辆他认识,区里负责文宣口的冯副区长,名单上就有。
但后面那一辆,却是陕b?这不就是铜川的车牌号?
正暗暗惊疑,车停在门口,后排的车门齐齐的打开。
前边确实是冯副区长,而后边,竟然是王泽玉和田承明。
两位还带了秘书,从后备箱里搬出一块匾,黑底金字,古色古香。
但凡知道一点底理的,全都是一怔愣:如果王泽玉是先去的区里,区里不可能不通知学校。所以十有八九是等在半路上,混进了车队。
更说不定,一直就等在校门口……
下意识的,几人对了个眼神:陈朋和何志刚算什么捣乱,这才是真捣乱。
但来都来了。
转念间,双方迎到一块。陈朋和何志刚还装模做样的和冯区长握手:“领导辛苦,辛苦辛苦……”
冯区长哭笑不得:幸亏区里够重视,今天来的是他。要只是三个局的局长,保准被惊一下子。
开了两句玩笑,冯区长又介绍王泽玉,挺正式,说是兄弟单位来观摩观摩。
两人挺客气,王齐志和林思成也当他们是来观摩,道了声谢,又让赵大赵二把匾挂了起来。
略微寒喧,进了一楼的会客室,稍事休息,典礼正式开始。
冯区长和王泽玉一起上了台,校长紧随其后,而后是陈朋、何志刚,三位局长。
跟在最后,王齐志使了个眼色,林思成微微一点头。
这两位来,不外乎是觉得机会难得:区领导在,学院领导在,王齐志、林思成也在,正好可以谈一谈。
但林思成觉得,他们估计连区里这一关都过不了:看冯副区长的神情就知道,他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暗暗转念,典礼开始,虽然天气不错,但致词都不长。即便加上王泽玉、陈朋、何志刚这三个临时捣乱的,也才半个小时过一点。
最后剪彩,鼓乐齐鸣,炮声震天。
最后,冯区长和院长一前一后,把三本证书递到林思成手里。
恰好对应门口的那三块竖匾:
碑林区非遗保护项目,古陶瓷修复技艺传承人。
碑林区非遗保护中心、培训中心副主任。
西北大学非遗创研中心,古陶瓷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主任。
连着两个主任,哪怕暂时没有任何级别,就只是个职务。但看看林思成那张脸,一群人说不出的古怪……
接下来,例行参观。
院领导陪同,原定王齐志、商妍轮流解说。
但进了展厅,两人才想起来,万一领导要问:这四樽红釉是什么釉,上百件残器,数不清的瓷片是什么瓷,鸡缸杯又是哪来的,他俩怎么应对?
急中生智,王齐志推了林思成和赵修能一把。
一位是中心负责人,一位是中心合伙人,且同为第三代传承人,你俩不上谁上?
但当即,赵修能头上的汗就下来的。
你让老赵对着一帮同行吹牛,那自然是半点都不带怯的。但给领导讲解……王教授,你这不是坑人?
看他面露苦色,踌躇不前,林思成递了个眼神。然后,把一帮领导带进了展厅。
起初,都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因为冯建和耿院都清楚,今天这个仪式过于仓促,所谓的展厅里面的展品全是从院里借来的。
没几件东西,没什么新意,也没什么看头。
但进去后,一群人才惊觉不对:怎么摆这么满?
那些金雕、玉器、铜盆、古画也就罢了,都挂着彩,摆明是亲朋送的贺礼。
但那些残器,五颜六色的碎瓷又是从哪来的?
林林总总,残器加碎瓷足有几百件。
两人对视一眼,却一个比一个狐疑。
“各位领导,这些都是赵总支持的!”
林思成有条不紊,一指赵修能,“工作室成立之初,赵总就碾转各省,走遍各大名窑,古窑……耗时数月,耗费资金无数,才有现在展厅中一百余件陈设器,以及数千份修复样本。
从西汉的彩陶,东汉的原始青瓷,到三国时的外半釉、两晋时的越窑密瓷。再到唐代巩县三彩、邢窑白瓷、长沙的彩绘……
再到宋代的五大名窑,六大窑系,再到元、明、清三代官窑及民间名窑体系……可以说,凡古代名窑、名瓷样本,研创中心现在应有尽有……”
林思成平铺直叙,赵修能却眼皮直跳:辗转全国,走遍名窑,我怎么不知道?
就去了一趟京城而已,被林思成吹成千辛万苦,爬山涉水不说,的资金更是数不清?
一群领导也被震的一愣一愣:凡古代名窑,名瓷,应有尽有?
林思成,你这牛吹的有点大了吧?
包括耿院长都是这样想。
不过东西确实够多,就没说什么,就如走马观,林思成拣着比较有代表性的讲了一下。
刚开始都没在意,看到比较特别的,冯区长还着重了解了一下。耿院也捧了几句哏。
但讲到宋瓷的时候,冯建才发觉不对:这缺个嘴的的彩瓶,是钧窑?
他虽然不是很懂,但至少听过钧窑的“入窑一色,出窑万彩”,“黄金有价钧无价”、“家有万贯,不如钧瓷一片”的古代谚语。
所以,哪怕是残器,钧瓷也应该很少见。但这里,却摆了七八件?
正诧异间,林思成又讲一件宋代官窑的米黄釉直颈瓶,以及几片汝窑的瓷片。
乍一看,七残八破,不怎么起眼,但一瞬间,耿院长眼都直了。
冯区长霎时一顿:意思就是,这几件残器,以及这七八块瓷片,全是真品?
再想想林思成之前讲的,五大名窑,六大窑系:汝、官、哥、定、钧……竟然真的一窑都不差?
官、哥、定、钧也就罢了,但汝窑……说实话,耿院长也只是在博物馆看过几片。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在学校里见到这东西?
甚至于,当场就能研究?
他看了又看,确定无疑,又徐徐的吐了一口气:“谢谢赵总!”
赵修能精神一振,脸上露出矜持的笑:“院长客气!”
继续往前,看到赵修能送的四件清代御红釉,一群领导又被震了一下:上千万的东西当作贺礼,这位赵总对林思成的期许得有多高,信任得有多重?
关键的是,也能舍得?
感慨间,林思成又讲到鸡缸杯。
刚开始,都还以为仿品,直到林思成提了三四遍,“大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一群人才后知后觉:这两件玩意,是真的?
一时间,他们已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一点儿都不夸张,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围成一堆,震的说不出话来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就觉得,这样的东西,这位赵总竟然也舍得送?
关键的是,林思成竟然敢收?
甚至于,他还敢补?
如果补废了呢?
过于震憾,难免动容,冯建看了好一阵,又转过头,看着赵修能笑了一下:“感谢赵总支持!”
赵总心里一震:“领导过奖!”
所谓人前显圣,人后留名。今天他故意压着点,最后一刻才到,除了给林思成长光,不就等的是这一刻?
日后但凡林思成有所成就,就定然会提起:曾经有位合伙人,送了林主任两只鸡缸杯。
这就够了……
如此这般,光是一座展厅,林思成尽量精简,压缩,半个小时都还没讲完。
正想着要不要把剩下的省掉,王齐志站到他身侧,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
以为是让他讲快点,林思成微微点头,又讲了一件,当场结束。
王齐志顺势接棒,准备领到二楼。不知哪位眼尖,往外看了一眼。
先是一怔,而后仔细的瞅了瞅:“外面那辆,是不是李市长的车?”
一群人齐唰唰的回过头。
(本章完)
第197章 一枚军功章
第197章 一枚军功章
林思成扭过头:
工作室的门口停着一辆猎豹,窗户上贴着膜,看不清里面是谁。
但他记得很清楚,上次李局长和陈朋来学校,开的就是这一辆。
再回过头,陈朋又眨了眨眼睛。
林思成顿然明了,微微点头。
看两人眉来眼去,冯建若有所思:车里坐着的,就是老局长。
但老局长为什么会来?
应该和陈朋一样……不,意义可能更要深远一些。
哪怕他没有下车,也没有露面,但该知道的都会知道,车里坐的就是他。
再想想之前的传闻:说李局长找厅长,想把林思成弄到公安口,结果被西大校长顶了回去。
但再看看外面那辆车……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小孩厉害了……
冯建又看了看陈朋。
陈朋笑了一下:“师父只是路过,说句话就走,就不进来了!”
顺路?
李局长这路顺的好,一顺就顺到学校里?
还有陈朋的这个“说句话”,又能是给谁说?
肯定是林思成。
转念间,王齐志伸手一指:“领导,楼梯在这边!”
冯建点头笑笑,转身上楼。
踏上楼梯,何志刚又往后看了一眼:林思成悄吵吵的往后一缩,应该是等冯建上楼后才出去。
下意识的,他又想起来这儿之前,他和陈朋的对话:
“老陈,咱俩这吱都不吱一声,就搞突然袭击,会不会捣乱?”
陈朋满不在乎:“放心,真正捣乱的还在后面呢……”
果不然?
老局长但凡来早点,今天就成了由市级领导主持的“区申遗保护中心揭牌仪式”。
够不够乱?
……
云遮住了太阳,风大了许多,檐角的冰凌崩裂出清冽的回响。
石阶缝隙中挤出的枯草,随风摇曳成虚影。枯叶裹着碎雪,掠过猎豹的车顶。
李局长为什么会来?
林思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理由。
脑子转的飞快,他出了展厅,一直过了马路,又到了车边,但还是没想明白。
“哐”,车门被推开,李春南笑吟吟的站到了地上。
“局长!”
“啧,挺精神的!”
李春南笑笑,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而后微微扬首,目光透过玻璃:
参观团与宾客如流水介的涌上楼梯,冯建已经到了二楼,大半的人却还挤在展厅里。
“今天挺热闹啊。”
只当是他随口一问,林思成点点头:“是的局长,来的人确实不少!”
李春风笑着,若有所指:“听陈朋讲,好多都是不请自来,送的礼还挺重?”
林思成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这才多大的功夫?
陈局长嘴没这么碎,没事绝不会给李局长讲这个。既然讲了,那肯定有原因。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慢慢回过味来,神情渐渐古怪。
赵修能不算,这个已经招安了。但方静闲、李国军,以及陈阳焱,手上应该都不怎么干净。
特别是陈阳焱:如果没有缘由,于大海不会拿他脱靴。包括郝钧话里话外,不止一次的讲:林思成,差那么一点儿,陈总的矿就没了……
所以,陈总之前犯了多少事,事发后才会被处罚这么重?
今天送的礼又这么重,除了感激,未尝没有其他的想法。
不是冲陈朋或何志刚,而是冲王齐志……
但是陈局长,咱俩的信任呢,默契呢?我现在确实才二十一,这没错,但我上辈子活了三十九你知不知道?
感动之余,林思成又有些哭笑不得:“陈局长真的是……这点小事,还惊动您跑一趟?”
“不是惊动,是我本来就准备来一趟……正好,帮你震慑震慑!”
李春南笑了笑,又往口袋里一摸。只当他是在掏烟,林思成还手疾眼快的摸出打火机。
但随后,却递来一个小盒子:“这东西也算是文玩,就当是贺礼了……来,拿着。”
林思成瞅了一下,猛的怔住:亚克力的材质,盒盖上刻着一方金色的军徽,里面摆着一方军功章。
铜质鎏金,外形木,中心为军徽和原子符号。
乍一看,很普通,但林思成瞅了又瞅,看了又看,神情渐渐凝重。
这是1979年,军委批准,对战斗英雄进行表彰,制定一级、二级英雄模范奖章。
二级奖章为天安门与军旗,一级奖章则为军徽与原子符号。李春南手中的这一枚,就是第一批一级英模勋章。
后来零零星星也有颁发,但79年这一次,一级勋章就颁发了一百来枚。
算不算文玩?
算,市面上就有流通。不是很贵,就几千块钱。
但李春南在这样的地方给他,已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里面那么多人看着,还能当李局长是从地摊上淘来的?
“家里还有好几枚,放着也是放着……”
看林思成怔愣不动,李春南拍他手里,“连陈朋都知道拎个篮,我总不能真的空手来?正好,回去后挂墙上,帮你僻僻邪……”
林思成怔了好一会儿,郑重点头:“谢谢局长!”
李春南笑了笑:“谢什么谢?”
局里都说陈朋运气好,天大的雷一道接着一道,但凡哪道没扛住,他小子就算是到头了。
但每次到最后,陈朋竟然都是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运气确实好,而话说回来,陈朋才是排名第四的副局长,就他那一颗脑袋两个肩膀,能扛多少?
最后扛事的,是他这个师父,这个正局长。结果倒好,别说他扛了,陈朋都没轮上扛?
所以,所谓的顺路,以及帮林思成震震牛鬼蛇神全是由头,哪怕没有任何理由,他今天也会专程来一趟……
暗暗感慨,李春南又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上面还有领导和客人,进去吧。席我就不吃了,省得被人说故意捣乱……”
说着,李春南上了车,又往二楼看了一眼。
灯光很亮,人也很多,陈朋站在窗边,正在呲着牙笑。
李春南瞪了他一眼,又冲林思成笑笑。
车窗合上,又调过了头,随后拐出了路口。林思成捧着盒子,不疾不徐的往回走。
薄云散尽,暮阳倾泻而下,鎏金的军功章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二楼,商妍讲完了实验中心,带着领导们往三楼走。后面靠近窗户的位置,好几位歪着脑袋扭着脖子,盯着林思成手中的小盒……
(本章完)
第198章 你可以啊?
第198章 你可以啊?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月。
小区的大门口换了新灯笼,“欢度元旦”换成了“春节快乐”。
沿街的树上挂起了彩灯,年货摊支棱在超市外墙根下,彩塑灯笼的穗子随风摇摆,扫过客人的后颈。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炸锅子。
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很多,年货也早在小年之前就办了个七七八八。但冷不丁的就会想起来,好像还缺点这个,缺点那个。
今天二十六,正好是周末,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今天去把该买的买齐。
反正不急,大概九点,林承志才起床,趿拉着鞋到了餐厅。
昨天才新炸的馍,江燕飞又炸了鸡蛋,调了油茶。
林承志坐到餐桌上,怔了一下:油茶调了三碗?
老爷子不在这住,基本不来吃早餐,那多的这一碗是谁的?
他想了想:“今天林思成没上学?”
江燕飞正在厨房里拌小菜,顺嘴回了一句:“今天周末。”
“哈,稀奇了?”
林承志一脸新奇,“林思成也过周末?”
这半个月,林思成倒是天天都回来,但压根就没什么星期几的概念。
不论周几,该几点起还是几点起,该出门照样出门。
“拉磨的驴都还有歇的时候,何况是人?”
江燕飞嘀嘀咕咕,端着拌好的土豆丝出了厨房,“大过年的,不得给人放天假,办办年货,买件新衣裳?”
林承志才反应过来,江燕飞说的“驴”,不单单指林思成,还包括工作室的研究员,实习生。
他点点头:“正好,待会一起去,搬搬东西!”
“你别瞎捣乱!”江燕飞瞪了林承志一眼,“昨晚上,他好像和叶安宁打电话,说是要去裱什么字?”
林承志顿了一下,然后就不吱声了。
自己累点没关系,儿子的事要紧。
虽然八字还没半撇……
泡了油馍,端起油茶转着碗边吸溜了一口,林承志又想了起来:“明天做蒸碗,今天是不是得多买点,蒸好让林思成送过去一点?”
“还用你提醒?早列好了……”江燕飞掰着指头,“焖鸡,小酥肉,粉蒸肉,条子肉,八宝饭……明天蒸好就让林思成送过去。到三十了再炸点麻叶子,新炸的吃着脆……”
林承志一样一样的算:今天怕不是得跑两趟?
正暗暗叫苦,“腾腾腾”的几声,林思成冲出卧室,风一样的进了卫生间。
慌什么呢慌?
正暗暗狐疑,林思成挤着牙膏,探出头来:“妈,你先泡点茶,有客人要来?”
“谁,叶安宁?”
“不是,是赵师兄两儿子!说是来送点年货!”
赵师兄?
顿然,夫妻俩想起了那四件红釉瓷,以及鸡缸杯。
江燕飞指指厨房:“但基本都置办好了啊?”
林思成捣着一嘴白沫子,腾不出嘴,只是摇了摇头。
兄弟俩倒是想早点来,但中心刚开张,自个和他俩的爹都忙的脚不沾地,两兄弟哪有时间?
不让来更不可能:师父不是白叫的,赵修能没亲自来就不错了。
三两下刷完牙,刚洗完脸,门外“当当”的两声。
林思成奔过去拉开门,兄弟俩大包小袋,每人提了七八包。
喊了声“师父”,进了门,然后腰齐齐的一勾:“师公,师奶!”
一声“师公师奶”,把林承志和江燕飞都叫懵了。直到林思成领着兄弟俩进了厨房,两人才回过神。
忙招呼着沏茶,兄弟俩说车里还有一点,然后又出了门。
听着下楼的脚步声,两人盯着林思成,一脸古怪。
师父?
师公,师奶?
这是从哪里论的?
正怔愣着,两兄弟又进了门,同样还是七八包,厨房的地上摆的严严实实。
林思成又招呼兄弟两个喝茶。
赵大微微勾着腰:“师父,就一些野味,我爹早就订好的,但一直没时间,昨天才让从山里送过来!”
林思成点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回京?”
“后天,我爸说西京还有两家长辈,年后可能没时间,要在年前走动一下!”
“行,那等年后你们回来,我再给你爸拜年!”
兄弟俩忙点头:“嗳,好的师父!”
大概喝了一杯茶,又稍坐了一小会,林思成把两人送出门。
临走时,两兄弟还给林承志和江燕飞躹了个躬。
夫妻俩懵懵的点头。
他们知道这两兄弟在跟着林思成学艺,更知道林思成和赵修能互相称呼“师兄”,“师弟”。
两人一直以为,只是因为申遗和合伙人的关系,才这么叫。
看今天这架势,这两兄弟要多谦恭有多谦恭,明显正儿八经的把林思成当师父。
但二十岁的师父,收两个三十多岁的徒弟……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进了厨房,扫了一圈。
鸡枞菌,松茸,羊肚菌、冬笋、柿子饼。
一扇劈开的麂子、四条野猪腿,八只烫好的血雉,以及腊牛肉、腊羊肉……关键的是,每样都是双份。
赵师兄真的是太周到了……这是把他去王教授家的礼都帮他备好了?
林承志也跟了进来,大致一瞅,眼皮禁不住的一跳。
“爸你放心,这是黄麂,是人工饲养的!”
解释了一句,林思成又分了一下。准备等明天老妈蒸好蒸碗,一起给老师送过去一些。
大致分好,手机嗡嗡的一震。一看是李贞,以为她是要问过完年的工作安排,林思成顺手接通:
“林老师,不知道过年会放假,我和玉珠家里寄了点年货,我俩吃不完,给你送过来一些。”
林思成顿住:半个月前就说好,过年要放假,外地的一律不值班。
还这么巧,是两家一起寄?
忙擦了擦手,林思成跑去开门。随后,李贞和肖玉珠一前一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像是约好的一样,一进门,先问好。还好,叫的不是师公师奶,而是林馆长,江老师。
东西不多,但绝对够精致:咸鸭,糕团,酱骨,肴肉,火腿、蜂密、板粟……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家里自个做的那种。
忙迎进来,放下东西,江燕飞又帮忙泡茶,又拿了油食。
估计没吃早饭,李贞和肖玉珠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拿起来就吃。
正好林思成也没吃,三人头对头在餐厅吃早饭,边吃边聊。
人是第一次见,就感觉两女孩都好漂亮。对林思成也很恭敬,不比刚走的两兄弟差多少。
林承志和江燕飞却越看越不对劲:乍一看,很正常,语气很正常,聊的内容也很正常。
但问题是,眼神不对。
年轻的那位还好,大大咧咧。但那位岁数稍大点的,就那位姓李的硕士,看林思成的神情,和叶安宁有什么两样?
林成娃,你什么情况?
硬是耐着性子,大概坐了半个小时。等人刚走,夫妇俩刚要抓住林思成审一审。林思成冲到玄门,抓起衣套了鞋:“爸,妈,叶表姐来了,我先走了!”
说着,“咣”的一声,人就下了楼。
不是……林成娃,你心里要不虚,你跑什么?
夫妻俩对视一眼,走到阳台。
果不然,大切停在楼下,叶安宁站在车边,和李贞聊着什么。
乍一看,挺正常,两人好像挺熟络,脸上都带着笑。
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江燕飞,很不对劲。
李贞不对劲,叶安宁也不对劲。
随后,林思成下了楼,四人全坐进了车里。
林思成开车,叶安宁坐进副驾驶,李贞和肖玉珠坐进了后座。
看着尾灯渐去渐远,江燕飞冷笑了一声:林成娃,你可以啊?
(本章完)
解释一下
解释一下
各位老爷们,上周家里出了点事,拖拖拉拉,断断续续。
忙还是其次,关键是太影响心情,压根不在状态。每天硬挤时间,坐电脑跟前,像是在硬挤。
所以这一周更新的少,质量也明显下滑。还好,基本已经处理完,从明天开始应该能恢复正常更新。
作者会努力多写,写好,早更。
在这里给老爷们说声抱歉!
(本章完)
第199章 仿作
第199章 仿作
大切缓缓的开到校门口,后排的两人下了车。
风吹了过来,撂乱了发丝,李贞伸手拔了拔:“又麻烦你,专程送一趟!”
“顺路而已,有什么麻烦的?”林思成摇摇头:“下午几点的飞机,要不要送你?”
“下午六点,老师(商妍)去送我!”
“那就好!”
林思成又看了看肖玉珠,“阿珠呢,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肖玉珠浑身一紧:“我……我爸来接我……”
我是送你,又不是吃你,你紧张什么?
林思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那注意安全,年后见。”
两人点点头。
林思成松了手刹,准备合上窗户,李贞又挥挥手:“叶助理再见!”
叶安宁笑笑:“两位再见!”
车窗缓缓上升,大切驶进了车流。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肖玉珠大口大口的呼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明明都很正常,聊的也是正常的话题,但她总感觉,车厢里隐藏着一股肃杀到极点的气机。稍有波澜,就是刀光剑影。
不夸张,这一路上,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不管林思成问什么,她都是嗯嗯嗯。
搞的林思成还以为她干了什么坏事……
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肖玉珠想说什么,又不是知道该说什么。
李贞笑了笑,看着她:“怎么了?”
肖玉珠张着嘴,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你们高兴就好。
反正到时候,受累的肯定是林思成。
心累,身体也累……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别晚点了!”
李贞一脸怪异:下午六点的飞机,现在才几点?
……
但逢年节,路上就不是一般的堵,好像全国的车都开进了西京城。
车与车跟的也极紧,稍有不慎,突然就会从旁边窜出一辆,要么插在前面,要么“咣”的一声。
半刻钟,才过了三个红绿灯,因插队引起的车祸发生了五六起。
林思成全神贯注,叶安宁盯着他的侧脸。
又到了红绿灯,林思成点了刹车。
终于找到了空子,叶安宁抿着嘴:“让李硕士当助理,很舒心吧?”
知道她话里有话,林思成波澜不惊:“还行!”
叶安宁又斜着眼睛:“她挺会说话,也挺会照顾你情绪的。”
林思成很认真的想了想:“是吗?”
还是吗?
林思成,你还回忆上了?
叶安宁捏着拳头,锤了他一下。
“你别闹,开车呢!”
“排那么长,前面的车动都没动!”
叶安宁又锤了一下,但没用什么力气,林思成只当挠痒痒。
正好,红灯变绿,车流缓缓的移动起来。
林思成松开手刹,又挂了档:
“过完年,中心要举行第一次培训,完了之后要定期对内部人员进行系统性、且连续性的培训,需要专人负责。暂时定的是李师姐,所以,她这个助理干不了多长时间……”
“啊?”叶安宁愣了一下,“培训不是商教授负责吗?”
“商教授只是临时照应一下,她还要负责学院的瓷器研究组,两边顾不上!”
“再者,李师姐有助教的经验,内部培训绰绰有余。如果遇到比较专业的实验和修复,她随时都能帮忙……”
叶安宁沉默了好一阵,想说什么,想了想,又闭上嘴。
舅舅不止一次说过,林思成极拎的清: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同事就是同事,朋友就是朋友。
涉及到感情的问题,他绝对不会逾越分毫,也不会让别人逾越分毫。
他也不是针对谁,而是怕麻烦,更怕分心。
所以,但凡察觉到苗头,或是必要的时候,林思成就会做出必要的措施。
比如上次,他要调李贞到办公室,不过李贞说是要学技术,所以没去成。
又比如这次:负责培训中心,既能学到技术,还能锻炼教学和管理能力,工资又高,李贞总不能再找理由不去?
怪不得,感觉李贞和林思成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幽怨的小情绪?
不然,自己也不会吃醋。
瞄了一眼林思成,叶安宁安安静静的靠在座椅上。
……
差不多快一个小时,才开到荣宝斋。还好出来的早,至少没迟到。
临近年节,生意不是一般的好,四五个厅,加几个接待室,到处都是客人。
郝钧忙的脚不沾地,但还是亲自把他们迎到装池室,又安排店里最好的老师傅。
林思成取出宣纸,缓缓展开,露出八个劲瘦的大字: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出自《诗经·商颂·那》,林思成的名字就由此而来,意为祈福先祖,继承德行,成就功业。
没有什么章法与师法,但字写的极为刚劲,透着几分峥嵘,又透着几分直率与率真。
下面落了款,就一个名字,再加一行日期。
乍一眼,毫不起眼,但只是瞄了一下落款,老师傅顿然一怔。
而后抬起头,左右一扫,目光落在林思成的脸上:“老板是京城人?”
“不是,就西京人!”林思成笑笑,“字是长辈送的!”
不说长辈还好,一说长辈送的,老师傅更慎重了:“没请教名讳?”
“姓林,林思成。”
虽然不姓王,但名字却在里面: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老师傅没敢托大,想了想:“估计要一天,明天来取!”
“啊?”林思成愣住,“郝总说,最多一两个小时就好?”
“你要拿副普通的字,或是拿副名人字画,我肯定两小时就裱好……”
师傅又指指字,“问题是,这字普通吗?”
林思成被怼的没话说。
字是王齐志提前一周就求的,准备当做中心开张的贺礼,顺带给林思成镇镇场子。
但据说老人状态不是太好,写了废,废了写,前前后后半个月,才写了一幅比较满意的,又专门派车送了过来。
晚了一周,没赶上揭牌,王齐志深以为憾。
但林思成觉得,就当天那阵势,已经够震憾了。所谓过犹而不及,如果把这字再拿出来,就显得画蛇添足,过于刻意。
现在裱好挂上去,就刚刚好。
林思成点点头:“好,一天就一天!”
老师傅稍一顿:“装池材料呢?”
“别太扎眼,朴素点就行!”
“对,朴素点好!”老师傅又举起手指,“手工费两千!”
林思成点点头。
两千块,顶老林同志一个月工资。但别嫌贵,荣宝斋就这个价……
大致交待了几句,两人起身,叶安宁又抿抿嘴:“我送的那幅呢,你什么时候挂?”
挂?
林思成眼皮一跳:叶表姐,你开什么玩笑?
只是开了个小小的修复中心,又不是开大会堂?
字拿回来已有好多天,但一想起来,林思成依旧震憾,眼皮止不住的跳。
甚至于,他怕吓坏老爸老妈,更怕吓坏老爷子,提都没敢提……
那上面同样是八个字:天下安宁,四宇和平。
出自西汉,《七发》。
来历不复杂,叶安宁过满月时,他爷爷在京城的同事送的。
复杂的是写这幅字的人……
他想了想:“先放着吧!”
叶安宁明白林思成在顾虑什么,想了想:“当传家宝吧!”
“对!”林思成点点头,“但传给谁?”
叶安宁怔住,眼神躲闪了一下。
但随即,她又反应过来:林思成又在套路她?
拳头顿然就硬了,林思成又挨了一锤。
林思成只是笑:鸡毛蒜皮,捕风捉影的事情你瞎吃醋,我发直球,你又接不住?
那能怪谁?
看他呲着牙笑,叶安宁又拍了他一把。
两人正嬉闹着,林思成的手机“嗡嗡”的一响,他顺手接通。
里面传来郝钧的声音,好像透着一丝兴奋:“林师弟,你快来,让你看样好东西……在二号接待室!”
随即挂断,林思成怔了一下:就隔着一条过道,郝师兄还专程打电话?
声音有些颤,还这么急……这是碰到了多好的东西?
林思成收起手机,站起身,叶安宁紧随其后。
就隔着一条过道,郝钧早早的等在门口,听到脚步声,提前一步帮他们拉开门。
两人刚进去,“咣”的一下,郝钧手疾眼快的把门合上。
林思成不由的一怔:怎么感觉,跟做贼一样?
转身再看: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比较年轻,挺气派,也很有气质。隐约间,还有些熟悉。
男的一老一年青,老的头发稍有些白,穿一身唐装,手上盘着两枚核桃。
年轻的穿着西装,神态比较拘谨。
只是一眼,林思成就有了判断:女人是卖家,老人陪同,应该是个内行,年轻的小伙不是助理,就是司机。
再往中间看,茶几上放着几口盒子,以及一方挺大的木箱。
知道林思成不爱张扬,再者叶安宁也在,郝钧就没有过多介绍,只说是比较要好的朋友,鉴赏水平很高。
对面两位却介绍的很仔细,女人是国内知名主持人,演员,姓王,男的是市收藏协会的专家。
一听演员,林思成想了起来,这位和姜昆合作过,上过春晚。演过英达的情景喜剧,还主持过某卫视的王牌明星秀节目。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火,而且那还是六七年前。这两年,基本已经在电视上看不到了……
林思成问候了一声,又打量了几眼,对面也在打量他。
不是好奇,也不是惊讶,而是带着点“审视”的那种眼神。
林思成早都习惯了,也不在意,示意了一下。
郝钧秒懂,先打开了那口木箱,也不知道是得意,还是打趣:“来,林师弟,让你开开眼:太湖奇石见过没有?”
林思成猛的怔住:啥玩意?
奇石,还是太湖的?
郝钧又指了指:“你别看我,看石头!”
我还不知道看石头?
林思成瞟了郝钧一眼,又低下头。
确实挺奇:大窟窿小眼好几个,曲折圆润。又打了蜡,油光水滑。
材质很普通,就普通的石灰石。在湖中水波荡涤,经年累月浸蚀而成。
算是文玩,也确实属于文房之宝,宋徽宗时让各地进贡的石纲,里面就有这东西。
林思成奇怪的是:这东西完全属于“个人入个眼”的那一类,看对眼的当至宝,看不对眼的当垃极。
没有所谓的“材质”、“年代”,以及艺术水准的概念,就主打一个奇不奇。真让他鉴,林思成还真不知道怎么鉴。
看他眯着眼睛瞅来瞅去,却不吱声,郝钧诡异的笑了一下:“猜一猜,多少钱?”
稍一顿,郝钧又比划了一下手指:“原价八百万,王小姐现在三百万就出……你要不要?”
谁脑子有坑要这个?
叶安宁猛的一顿,颇有些不敢置信。林思成却无动于衷,慢慢的坐直了腰。
郝钧反倒不淡定了:“不是……你不惊讶一下?”
林思成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八百万算什么,八个亿的我都见过,我惊讶了吗?
甚至全国人民都见过:
是不是觉得太巧,两位都是明星?
但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李明星的名气比对面这位王主持人大的多,从2000年火遍全国,一直火到现在。
一是他的影视作品很多,每年都有好几部,二是老婆是天后,所以话题基本就没断过。
更巧的是,还都是太湖奇石?
但别说,在林思成个人看来,王主持人这块,比李明星那块,应该要更奇一些。
至少不像网友说的:李明星的那块,扔咸菜缸里,菜都嫌硌的慌……
暗暗转念,林思成抬头看了看主持人:“王小姐入手时,是准备用来投资的?”
女人顿了顿,点了一下头。
“是不是在饭桌上认识的行家,因为仰慕王小姐,所以半买半送,低价捡的漏?”
女人一怔,眼中流露出几丝讶异,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林思成暗暗一叹:其实,人骗的不是她。这位王小姐应该只是坐陪,自个上赶着上了一当。
这一招叫滚盘珠。听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参考轰动全球的金缕玉衣案:
设局的人身份是真的,甚至可能是某协会的领导,也可能是文玩收藏协会的成员。更有可能,是某文博机构的负责人。
被设局的,估计是某位行长,甚至行长也清楚这是局,但欣然赴约,并心甘情原的上当……
所以,像王小姐这种明星,纯粹是愿者上钩。坐个陪而已,非要贪心:一看就这么块怪石头,竟然值好几千万,甚至能抵押到银行贷款?
私下再一问,专家竟然才卖她一百万,甚至几十万……至多就是多陪专家玩两天,捡大漏了!
再一打听,咦,这东西,买的人竟然不少,要么是大名鼎鼎的老板,要么就是家喻户晓的名人。确实一块值好几千万。
然后,心甘情原,乐滋滋的掏腰包。专家给什么交易合同,她就签什么合同。让她陪几天,她就陪几天,压根不带半点犹豫的……所以,赔钱不说,还得赔那个,这不是自找着上当是什么?
没错,确实卖过上千万,买的人也确实是大老板和名人,但人家玩的是金融局:
我今年公司赚了五千万,四千万买樽太湖奇石。明年向银行贷款的时候,拿这东西抵押,至少也能贷四千万的六七成,也就是两千多万。
等后年公司破产,这樽石头就是四千万的固定资产。哪怕法拍会上拍四百块都没人要,但清算时,这东西最少也是两千多万的抵押物。
当然,不一定就是奇石,也可能是烂树桩子刻的根雕,或是不知名的古董瓶,更或是自个编的金镂玉衣……
所以,李明星根本不像网友说的,比郭靖还傻,这么明显的当都上。人不要太聪明:欠十几亿几十亿的烂账,他不这么玩,三辈子都还不清。
可惜,离婚太早,负面新闻太多,珠子没滚出盘,砸自个手里了。
对面的王小姐,倒是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像。
但别奇怪,上了同样的当的明星绝不止王小姐一位。但合同签的太死,打官司都打不赢。再者陪酒陪那个的名声太难听,爆出来星途就完了,当然只能自认倒霉……
郝师兄肯定知道这个套路,但这么忙,你也是闲的,专门叫我来看笑话?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站起了身,郝钧神色一正,不敢嘻嘻哈哈了。
“师弟你别走,这件就是让你看个稀罕,真有好东西……”
说着,伸手把他按了下来:“王小姐还有三幅字画,所以请你过来,是真让你帮忙看东西的!”
郝钧一指茶几上的三只长盒,稍一背身,又微微一眨眼:“就这三件!”
林思成怔了一下。
这一眨眼的意思是:东西确实是好东西,看着也像是真的,所以才请林思成过来帮忙掌一眼。
但郝师兄竟然都看不准?
狐疑间,郝钧打开第一方长盒。
卷轴慢慢展开,林思成和叶安宁齐齐的眯住了眼睛:
明末清初查士标,《云山图》?
乍一听,籍籍无名,但在康雍乾三朝,这位是与董其昌相比肩的著名画家、书法家,诗人。
查氏世代为官,为安徽休宁望族,家中异常富有,收藏了大量的图书鼎彝和古人书画。
查士标算是查氏中不务正业的典型:中了秀才之后便弃仕习画,时与孙逸、汪之瑞、弘仁等书画家,一起被称为“新安四家”。
除此外,其鉴术更为有名,与明代最大的古玩商、收藏家、鉴定家项元汴并列,时称“东项西查”。
到清朝时,其艺术成就达到顶峰,康熙誉为:前有玄宰(董其昌的字),后有二曕(查示标的字)。
所以清廷内收藏查士标的字画极多,光是朝隆专用来收藏历代名家真迹的“三希堂”中,查示标的字画就有十余副。
被录入《石渠宝笈》(大清内廷藏画著录)的作品更有,近有百余幅。
之后历经战乱,被太监宫女偷的偷,被各路军阀卖的卖,最后故宫就余了十余幅。
其余流散各地,到如今,全国藏有查示标真迹的博物馆有十来家,其中就包括上博、天津、辽宁、安徽、湖北……等等等等。
如果非要对比一下,其作品价格既便比不上董其昌,也差的不是太多。至少要比郝钧调侃的那樽太湖石要高:三百万往上。
所以,两人看的极为认真。
看画先看材质:画轴为老梨,素纹无,表面清晰可见梨木特有的交错牛毛纹。
稍微一偏,轴面上隐约有一种荧光的光质感。
轴头轻微磨损,包浆温润,光泽内敛,局部已由黄褐色渐变为深棕色。
轴没问题,再看纸:质地细腻而柔韧,隐见青檀纹和沙稻星,这是正儿八经的宣德笺。
再看印:左上两方朱文方印,其一为《二曕》,其二为《示标》,前者为字,后者为名。篆刻线条流畅,朱砂色泽饱满,老化自然,沉稳而不刺眼。
再之下还有三方,应该是鉴藏印。其中两方已漶漫不清,只有一方勉强能辩认。
林思成看了好久:碧江居士?
咦,苏珥?
这是乾隆时有名的学者和书法家,说明这幅画如果是真迹,定为民间藏品。
继续往下看,题识为一首自题诗:闲云无四时,散漫此山谷,幸乏霖雨姿,何方媚幽独。
庚子夏四月,士标。
这是仿的董体,用笔简澹柔和,行笔酣畅淋漓,既有米芾的俊逸洒脱与险绝笔势,又不失董其昌的清逸淡远之风。
看到这里,叶安宁抬起头,又稍稍退后了一点。
图中画的是平江列岫,一高士独立板桥仰首远眺。山头高处烟云涌动,泉瀑飞泻。低处疏林淡水,竟境荒寒。
作品布白稀疏,线条粗细对比明显。景物疏密有致、层次分明。
用笔干净利索,人物刻画细微,着墨不多,却意境清远。
正如诗中所题:闲云散漫,何处幽独?
乍一看,哪哪都对,真迹无疑。但叶安宁总感觉,潇散儒雅、闲懒荒寒的气韵中,透着那么一丝僵硬和不协调。
又瞅了一遍,感觉愈发强烈,下意识的回过头,林思成竟然在悠哉游哉的品茶?
她一脸愕然:“你什么时候看完的?”
“就刚刚!”
又胡扯?茶都喝完了半盏……
暗暗嘀咕,叶安宁指了指画:“我怎么感觉,用笔不太协调,好像……稍嫌僵硬?”
林思成顿了一下,竖了个大拇:叶表姐跟着单师娘,故宫字画馆那十年真没白蹭。
他点点头:“临摹仿作,临摹的再像,再逼真,仿的再有意境,偶尔的时候,笔里画间就会露出几分呆板。”
仿作?
叶安宁怔住:“谁仿的?”
林思成放下茶杯:“清代李誉!”
(本章完)
第200章 沈度真迹
第200章 沈度真迹
仿作?
郝钧怔愣了一下,女人的脸往下一垮。
清代李誉?
听都没听过……
握着核桃的老人眉头一皱:“年轻人,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林思成笑了笑:“确实,我年轻,没你老吃的饭多!”
老人愣住,脸霎时一白,张嘴就要骂。
林思成又摆摆手:“老先生,郝师兄请我来鉴定,鉴完了,我当然要如实相告。至于我有没有看对,是不是乱说,是不是要先等我说完,你再下定论?”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老人咬了咬牙:“好,你说!”
说不出个所以然,今天这事没完。
“好,那我说重点!”
林思成点点头,指着画,“明代的宣德纸,明代的老梨木轴,明代的松烟墨,甚至于托褙,也用的是明代的熟宣……但唯有一点……”
稍一顿,林思成指着那几方印:“这是清中时期苏杭一带的姜思序堂泥,始创于乾隆末。三方鉴藏印用这个,还有情可原。
但查示标在康熙三十七年逝世,他死了快一百年,才有的姜思序堂泥。那这画上的这两方题印用的印泥,是从哪来的?”
几人齐齐的怔住,又往前一凑。
研究古玩的大概都懂一点儿印泥知识,清代苏杭的姜思序堂泥也有耳闻。但具体有什么特点,怎么区别,还真说不上来。
但他们会看:不管是查士标的题印,还是下方的三方鉴藏印,无论是颜色、质感,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说明什么?
这五方印,全是同一时期盖的。
但查士标死于康熙中,题印的印泥却产自于乾隆后,光是这一点,就可以说明这幅画是赝品……
愕然间,林思成又指着画的右上方的留白:“仔细看,这里的纸色是不是稍有些暗,感觉像是保存不当,弄脏了一样?”
“其实不是,这里原本有一句题跋,之后被洗掉了……但怕把宣纸洗烂,不敢洗太狠,所以就留下了一层墨迹……”
“还有这个……”林思成又指了指画心之外的细长凌带,“同为清代苏绫,但康熙与乾隆朝的工艺和用料,有明显的区别……”
而后,林思成又直起腰:“破绽不多,肉眼也不好鉴,但现在科学鉴定的方法这么多,随便过一下仪器就能鉴定出来……”
“五方印的印泥是不是同一时期,同一材质?轴头的浆糊、天头地头的绫条被氧化了多少年,是康熙朝还是乾隆朝的蚕丝,一鉴便知……”
老专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他是卖家请来的,买家如果说这是仿品,不管是与不是,他肯定得反驳。
只不过话说的重了点些,就被这小孩这一顿怼?
关键是,怼得他哑口无言。
但这小子眼睛怎么就这么尖?
其它不说,被污染过的留白,像是被洗去的题跋这一点,他都没怎么注意。
还有那五方印,颜色,老化程度好像都别无二致,他也没留意。
不是他不认真,而是太细微:保存了几百年的东西,旧点,脏点,不同时期的印泥颜色大差不差,不很正常?
也不止是他,包括郝钧、叶安宁也没怎么留意……
几个人愕然无言,那位王小姐盯着林思成,上上下下的打量。
她去过京城,重金请中国美术馆的专家看过,结论也是仿作。但专家只说印不太对,好像是同一时期盖的,却没说用的是什么序堂泥。
至于什么留白处污染是洗过题跋造成的,以及什么李誉,提都没提。
关键的是,这小孩用时还没专家的一半……
转念间,她忽的一笑:“贵姓?”
林思成面无表情:“姓林!”
“林老师好眼力……再请教一下:李誉是谁?”
“清中乾嘉两朝时的画家,丹徒(镇江)人,师承京江派(又称丹徒派)名家潘恭寿,主攻山水,专仿查士清……”
女人眼睛一亮:“也是名家?”
林思成摇摇头:“当时只在苏浙一带略有薄名,所以史料中基本没有记载!”
史料中提都不提,那算什么名家?
女人的眼神又黯淡下来:“那这一幅大概值多少钱?”
林思成不假思索:“顶多三五千!”
愣了一下,女人的脸一黑。
从三五百万,到三五千,这是多少倍的差距?
而且还是“顶多”……
她说了声谢谢,把画卷了起来。
郝钧怔了一下,骂了一句他妈的:这狗女人明显知道这画有问题。
但古玩行不就是这样:能骗就骗,能蒙就蒙?
暗忖间,女人主动打开了第二只长盒。
解开丝带,慢慢摊开,女人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思成扫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动:又是一幅《云山图》?
同样是水墨山水,同样是奇峰疏林,同样是平江列岫。
乃至于意境,神韵,都好像大差不差?
仔细再看题印,左上偌大的“玄宰”题字,与篆刻的《董其昌印》映入眼中。
林思成怔了一下,微往后仰。
这位王小姐好像会算卦:自己刚刚才想到董其昌,一转眼,她就拿出来一幅董其昌的作品?
别说,乍一看,还挺真。
同样的流程,先看材质:轴为紫檀,无论是明清还是现代,都比梨名贵。略雕云纹,形制简洁,稀疏有致。
包浆晕润均匀,木色内敛自然。
纸色稍深一些,但这是氧化所致。原纸的颜色应该比明代的宣德笺更浅,史称“淡笺”,为董其昌独爱。
并专门作赋,赞曰:鱼子松之润、铺玉敲冰之滑……
四边为上好的素绢,两头(天头,地头)为淡青绫,突出一个低调而又奢华。整体仿的是“宣和裱”的制式,讲究简雅为宗。
即“以画为主,不可夺其色”。
托裱用的是明代生宣,正好符合董其昌水墨渲染的疏淡风格。看到这里,至少装裱与画纸都没问题。
再看印,虽然整幅画就只有这一方,但刀法灵活,古朴却不失典雅,庄重中透着率真……这绝对是董其昌的自刻印。
再看题诗,孟浩然的《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诗是好诗,字也是好字:
以中锋为基,线条如“锥画沙”,刚健却不失含蓄。且隐现米芾的“无垂不缩,无往不收”的笔法,强调“劲利取势,虚和取韵”。
字体为行草,字组连缀如牵丝呼应,笔意连绵若流水,字形欹侧取险势,既有书法家所谓的“气脉”流动,又能动中求衡。
最为显著的,则是董其昌独有“淡笺用淡笔”的书法风格:一改明时传统的深墨习惯,以淡墨表现“虚和萧散”、“淡中见润”的意境。
整体章法疏朗空灵,萧散沉静,却又突显质朴无华,平淡自然的神韵,如“未雕之玉”,“本中求真”。
画先不说,只说字:林思成敢九成九断定,这首诗绝对是董其昌亲笔题的。
再看画:笔力内敛含蓄,灵动自然。墨色清润淡雅,层次分明。且隐现宋元名家山水的精髓:
董源的疏林远树,平远幽深。巨然的淡量轻岚,雾清气润。马远的清淡自然,简逸灵动,以及黄公望的悠然空灵,平淡天真。
且以书入画:中锋行笔,以楷书的工整笔法勾勒山石轮廓,再以侧锋点染,点划枝叶与苔点,增添灵动。
同样以淡墨为宗,墨色清润淡雅。再通过积墨、破墨技法呈现“墨分五彩”的微妙变化。
看到这里,感觉……这就是董其昌的真迹?
但林思成总感觉不太对。
想了想,他把画倒了过来,又后退一步,托着下巴端详。
其他人不由错愕,面面相觑:倒着看画,这是从哪学的?
别说那个老专家和郝钧,叶安宁国美出身,专攻字画鉴赏,请教过的名家无数,都没听过这种方法。
她当然没听过:这是故宫徐邦达先生的独门绝技。叶安宁在故宫蹭课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八十五岁高龄,早退休了。
所以要感谢王老太太:林思成断断续续,跟着徐先生学作画,学鉴画和金石,整整学了三年。
反正贼灵。
就如现在,林思成细细一看,还真看出来了点东西。眼中泛起了光,即惊讶,又好奇,且玩味。
这种类型的画作他见过不少,但董其昌的作品,还是第一次。
半真半假,既真且假……
又看了一遍,林思成把画转了过来,又放下放大镜。
郝钧精神一震:“怎么样?”
林思成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鉴定鉴定,你不给个定论,叫什么鉴定?
要说林思成不方便说,那不可能。一是两人的关系摆在这,二是林思成就不是那样的性格。
郝钧皱着眉头:“假的?”
“画是真的!”林思成一副肯定的语气,但却摇着头:“但先缓缓!”
郝钧一头雾水:该听懂的都能听懂,林思成的这个缓缓,意思是让他别收。
但又说,画是真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一直憋着气的老专家眼睛一瞪:“小伙子,这幅画,王小姐拿到京城,请国画馆的专家看过,说是董其昌真迹。”
林思成笑了笑:“那王小姐怎么没卖掉?”
老人被噎了一下。
卖倒是能卖掉,但价格太低。原因很简单:递藏无序。
除了董其昌的题和印,再不见一方鉴藏钤印,不见一句鉴藏的题词与跋文。
说专业一点:没有真伪的史学锚点,没有艺术理念的延续与影响。也没有文人精神的连续性载体,更没有鉴藏生态的时代镜像。
更更没有其艺术价值在各个时代的市场背书。
也别说董其昌,哪怕是乾隆真迹也得打个折口。所以女人才拿着画到了荣宝斋。
如果出价合适,荣宝斋收了最好。既便收不了,盖个鉴定章也行。
别奇怪,荣宝斋真有这项业务:鉴定为真迹后,会帮客人盖上表明真迹的印戳。起步十万,最后具体收多少,要看画作的市场价值。基本上是十万的基础上再加一成。
有了荣宝斋的章,就能上拍。价格定高点,多上几次,各大拍卖行的鉴定章也就有了。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鉴藏有序”,但至少有了背书,价格要高很多。
不像现在,最高的都才出价八十多万。而近几年董其昌山水图的拍卖价,最低的都在三百万以上……
老人刚要说什么,女人轻轻一摆手。
勾着的腰慢慢坐直,双眼盯着林思成,神情既狐疑,又凝重。
“画的材料不对?”
“都对!”林思成摇摇头,“轴对,绢对,绫也对。纸、墨、油、印泥也都对。”
女人紧追不舍:“那是印不对,或是题字不对,更或是画不对?”
“印对,董其昌亲自提刀的自刻印。题字也对,董其昌的亲笔手书。画,也算对,至少各大行都认。”
林思成了顿一下,语气稍稍一缓:“但是王小姐,我如果讲的太细,你心里肯定不会舒服。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里不收,换一家就是,没必要让自己不开心……”
女人的心脏跳了一下。
画,也算对?
没必要让自己不开心?
岂不是说,还是画有问题?
但女人不大信。
因为老人没说谎,她真的到京城请国画院的专家看过,专家说是真迹。
甚至去过保力、嘉德、京城瀚海,这三家也说是真迹。
只是因为预估的起拍价都太低,所以她才没有送拍。
女人想了想,微一咬牙,拿出了支票本,“唰唰”就是一顿填。
前面一个“4”,后面四个零,整整四万。这是等于把上一幅,也就查示标的那一幅的鉴定费也一起付了。
但别嫌贵。
东西如果有问题,荣宝斋只会说不收,却不会告诉你哪里有问题。你如果非要问,不好意思:一件两万……
林思成和郝钧对视了一眼:明明来裱画的,竟然还能赚点零钱?
这四万,荣宝斋抽一成,外请的专定赚九成……
三两下填好,女人往前一推:“林老师,愿闻其详!”
钱都收了,服务当然得搞好,林思成务尽其实:
“王小姐,我说简单点:这是代笔。就是别人画好后,董其昌盖了章,又题了诗……而且不止王小姐这一幅。
我可以这么说: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的董其昌的画作,都是这一种:旁人代笔,董其昌题跋,盖印……”
“而光是启功先生考据的,董府门下门生、门客及仆童,专门给董其昌代笔的有十数人之多,其中不乏名家:如山水大家赵左、华亭派名家沈士充、吴振、赵行之、叶君山,以及画僧珂雪、杨彦冲……等等等等……”
“也不止一本古文献中记载,董其昌的这种以流水式作业,以假仿真的敛财方式。”
“姜绍书(明末收藏家,学者,官至南京工部侍郎),《韵石斋笔谈》卷下,《书家余派》:元宰(董其昌)门下士则有吴楚侯。楚侯名翘,后改名易……
适思翁(董其昌)应宫詹之召,倦于酬应,则倩楚侯代之(代笔),仍面授求者,各满其志以去。楚侯之寓,堆积绫素,更多于宗伯(董其昌)架上焉……”
“依旧是姜绍书,《无声诗史》卷四:赵左,字文度,云间人。画法董北苑、黄子久、倪云林,超然元远(米芾与马远)……流传(市面上流传)董迹(董其昌真迹),多为出文度手者……”
“还有朱彝尊(清代文学家,收藏家,金石家)的《论画绝句》:董文敏(董其昌)疲于应酬,每倩赵文度及雪公(僧珂雪)代笔,亲为书款……”
“还有清代鉴藏家顾复所著《平生壮观》(书画鉴藏著录):先君与思翁交游二十年,未尝见其作画。案头绢纸竹笔堆积,则呼赵行、之泂、叶君山、有年代笔,……
翁(董其昌)则题诗写款用图章,以与求者而已……闻翁中岁(中年),四方求者颇多,则令赵文度佐代作,文度没(亡)而君山、行之继之,真赝混行矣……而这样史料文献,还足有二三十处……”
林思成一指茶几上的画:“咱们再说到这一幅:笔力内敛,墨色清淡,构图自然,线条灵动,既显悠然空灵,又透着平淡天真。
且以书入画,以淡墨为宗,既有积墨,也有破墨,乍一看,董其昌的‘熟后生’技法无疑。”
“但是,匠气太重,过于注重技法,画面层次过于繁复,虽然立体感强,却少了董其昌特有的‘淡化写实,以笔墨自娱’的意味。”
“其次,笔法:董其昌多用中锋与侧锋,其次用枯笔淡墨,所以虚实相生,疏朗空灵。但这一幅却以干笔焦墨为主,然后多层渲染,以达到‘谈笔’的效果……”
“再看构图,典型的三段式布局:近景草堂、中景水泊、远景山峦,层次分明。但董其昌的构图特点,却是简括平远……
说简单点:董其昌的画风没这么密,留白的地方极多,至少比落笔的地方要多……所以我判断,这应该是明代名家,华亭派代表画家赵左代笔。”
“比起董其昌,无论是画工、笔力、意境,赵左都要差一点,但只是相对而言。他本身就是明代名家,传世作品也不少:
故宫博物院的《富春大岭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寒江草阁图》轴,上海博物馆藏《仿大痴秋山无尽图》卷、《山水卷》、《秋山幽居图》扇面藏等。
《溪山无尽图》卷收录于《中国绘画史图录》下册,《长江迭翠图》卷则藏于中国美术馆……”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话再说回来:这一幅确实是代笔,但题也罢,印也罢,都是真的。且赵左本身就是名家,又专业为董其昌代笔二十余年,流传下下来的画作极多,所以各大行都默认为董其昌真迹……”
“但是,默认归默认,怕砸招牌,上拍前的起拍价都不会太高,基本不会超过一百万……而董其昌亲笔的真迹,像这么大的篇幅是多少?”
林思成伸出三根手指:“起拍价,至少在三百万往上!”
平铺直叙,不疾不缓,林思成侃侃而谈。
但女人的心直往下沉。
下意识的,他想起国画院的那位专家看了足足一个小时后,说的那句:基本没什么问题,王小姐可以上拍试试。
只是要个结果,又没问他要鉴定证书,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为什么在前面加上“基本”?
还有去过的那几家大型拍卖行,去了都说是真迹,但一定起伯价,就跟约好的一样:七十万、八十万、九十万……
再问原因,理由出奇的一致:递藏无序。
但她现在才明白,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而是林思成所说的:赵左的代笔,就值这么多……
顿然,女人的嘴唇一哆嗦:陪了两年,结果就值三幅赝品,算下来,还不到一百万?
但人都进去了,她总不能跑到监狱里找后账?
可是,如果只卖几十万,她真的不甘心……
女人咬了咬牙,看着郝钧:“郝总,我多出钱,或着是直接给你……求你在这画上盖一枚章……”
郝钧惊了一下:你开什么玩笑!”
这是多掏钱的问题吗?
谁盖谁是傻逼:但凡事发,荣宝斋一告一个准,他少说也是三年以上……
暗暗转念,郝钧脸一板:“王小姐,抱歉!”
女人神色一黯,愣了好久,才点了一下头。
那就上拍。
不可能谁都像这个小孩,眼睛这么毒,懂的还这么多。说不定就能拍个高价。
但万一呢?
万一被人道破,认出这是赵左代笔,上拍这条路,就算是被堵死了。
所以,到底拍是不拍?
一时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女人默默的卷起画,装进了盒子里。
可能是打击有些大,神情有些恍惚。盖好后往下放的时候,不小心把另外一幅碰了下去。
“吧嗒”的一声,长盒掉到地上,盒底盒盖一分为二,画轴骨碌碌的滚了出来。
压根就没绑,当即就滚开了半张,露出工整的字体。
咦,这字写的好,就像是印出来的一样?
林思成怔了一下,顺手捡了起来。
自乐……这是沈度的印?
哈哈……台阁体?
但怎么看着,有点像是沈度真迹?
(本章完)
第201章 何止是三百万
第201章 何止是三百万
林思成顺手一摊,字轴铺到了茶几上。
“王小姐,这一幅要不要看?”
女人苦笑:“林老师,还需要看吗?”
“都已经打开了,顺便看看!”
林思成确实挺随意,也没拿放大镜,漫不经心的瞅了瞅。
就大致扫了两遍,他就直起了腰。
郝钧也凑了过来。
王明星拿来的四件他全部看过,除过太湖石,这是他唯一敢确定有问题的一件,所以格外笃定:“这是伪作!”
林思成不置可否,既未点头,也没有吱声。
一看他这样,叶安宁顿时来了兴趣,拿起了放大镜仔细看了一圈。
然后,指着左右两边的印和跋:“林思成,这两条边,是不是后加的?”
林思成点点头:“好像是!”
只以为他是随口回应,叶安宁也没在意。
因为痕迹很明显:左右两边,就右边的那方“自乐轩”,以及左边两方题印在内那两块,明显是后面补上去的,然后又拿颜料补过缝。
但经年累月,颜料褪了色,稍微留点意就能看出后补的痕迹。也能看出三处的纸色有略微的不同:两边的稍浅,中间的稍深。
所以两边有题印的纸,明显是后加的。
包括卷尾的题字,也就是“永乐壬寅秋七月既望”、“华亭沈度谨识”那两句,和正文内容中的字体,也有明显的区别。
所以,这就是一件转山头,“移跋换印”的仿作。
不过仿的不错,至少材料到代,裱工精细。
仿元代明仁殿纸的明代宫廷洒金纸,金箔片较大,如雪片点缀,又称片金纸。
印泥则是承自宋元时期的“油朱”,相较大明中晚期及清代,朱砂颗料稍粗,纯度较低。因为易氧化,所以印色呈暗红,且有点渗油现象。
墨也是明代早期的胶松墨,黑中带灰,胶质极重。轴与装裱也一样,典型的大明早期风格。
字也写的很好:婉丽端庄,结构严谨,工整的不能再工整,规范的不能再规范。
史称台(中央六部)阁体,馆阁体,也称状元字。
在明代,不论是尚书省等中央机构,还是省、州、县等地方,以及宫廷文书、科举考试、外交国书等等等等,全部用的是这种字体。
若论其最,沈度第一。
洪武间,他落第未中。明成祖既位,下诏简拔书法好手,沈度入选,任翰林院典籍。
因为楷书写的极好,极为成祖所欣赏,侍从便殿。凡当时策封玉册,中外国书,祭书祀诏,以及重要的圣旨全由他书写。
朱棣赞他为“我朝羲之”,所以至明宣宗即位时,已官至翰林院侍讲学士。数遍上下几千年,绝对算是“因字入仕”的典范。
留下的墨迹不少,最有名的就是世界闻名的永乐大钟,以及永乐、宣德年间的瓷铜彝器的楷书款识,即“大明永光年制”,“大明宣德年制”。只要是官贡御器,凡是有款,必然是他的台阁体。
恰恰好,这幅字上的三方印,都是沈度。
右首第一方《自乐轩》:自乐是他的号,刻的是标准的玉箸篆,印也是标准的斋号章。
左首有两方跋印,一方《云间沈度》,一方《侍讲学士之间》,说明这是沈度晚年时期的作品。
当然,如果是真迹的话。可惜不是……
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叶安宁又开始辨读内容:
“靖节高风,百世景仰,其诗辞家宝户传,脍炙人口……兹伯时以澄心堂纸图其像,绘其辞作长卷……与吴道子,王摩诘抗衡矣……咦,这是书画题跋?”
叶安宁顿住,又仔细回忆。但不论是沈度所题的这幅画,以及辞中所说的这位“伯时”,都没什么印象。
想了好久,都没什么头绪,她又指了指:“林思成,‘伯时’是谁?”
“北宋李公麟,著名画家,收藏家,鉴定家……官至御史台检法,朝奉郎……史称与王安石、苏轼、米芾、黄庭坚皆为至交……
李公麟善画人物,尤工画马,苏轼称赞他:“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且精攻山水,王安石称其深得吴道子旨趣,王维真传……”
叶安宁有些懵:不是……林思成,你还真知道?
她又看了看字轴上的那一句:东坡、山谷、尤极赞美,且为之属和焉……
苏轼不就自号东坡居士,黄庭坚不也自号山谷道人?
叶安宁当然知道,但就凭这一点推断,她真心做不到……
“那这跋题的又是什么画?”
“李公麟画归去来辞图!”
归去来辞……晋代陶渊明的赋?
叶安宁直直的盯着轴上的字:超出笔墨溪径之外,溢人目捷之亲见……这不就是照赋作画?
感觉,自己离林思成差好远,五年的大学白读了,十年的故宫白蹭了一样?
正感慨间,林思成手指微曲,掠过字轴:“王小姐,能不能冒昧问一句,这辐字的来历?”
王明星稍顿了一下:“朋友送的!”
“三件都是?”
“三件都是!”
果不然?
这三件,应该都是有人求办事,送给王小姐的朋友的礼物。
收礼的人职位肯定不低,送礼的也用足了心思,所以专挑这种鉴藏不明,基本查不到流传轨迹的作品。
所以,自己之前应该是猜错了:这位王小姐没上当,加太湖石,这四件都应该是他朋友送的。
甚至于林思成能够猜到,她这位朋友应该是进去了。她应该也跟着犯了点事,所以才心神不宁,慌恐不安。
怕惹上麻烦,也可能是怕送礼的来索要,她才急于出手。
但人之常情,不予置评。
林思成暗暗一叹,抬起头来:“这一件,王小姐出不出?”
霎时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怔住。
包括郝钧和叶安宁:不是……林思成,这幅字是转山头的拼接款,你买什么买?
低头再看:没错,钤印与题跋全是拼接的。
字虽然很像沈度的风格,但举大明一朝,甚至于明清两朝,台阁体写的好的数不胜数,比沈度写的还像沈度风格的一抓一大把。
所以这字,十有八九是仿作。
除非,是名家仿的?
郝钧目露狐疑,盯着字轴目不转睛。但然并卵,他字画水平只是一般。如果让他说几位明代的书法家,他肯定能说得上来。
但如果说谁的台阁体写的好,他真心不知道……
那位王明星精神一振。
国画院的那位专家也说这幅字是拼接款:即题与印均为沈度真迹,但内容却是之后拼的。
几大拍卖行的评估师也是类似的说法,压根就不收。
所以,她一直以为是赝品,不值什么钱,连鉴都没让林思成鉴。
但他突然就问,这字卖不卖,是什么意思?
关键是眼睛那么毒,懂的又多。甚至于给人的感觉,好像比那位专家都还要专业一些?
总不能,这其实是一幅名家之作?
顿然,女人眼睛一亮,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三百万!”
林思成懵住:大姐,你和三百万过不去了是吧?
太湖石三百万,查示标的仿作卖三百万,董其昌的代笔也卖三百万,这幅字又卖三百万?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东西当然值三百万,但前提是要知道来历、出处、其中的蹊跷,以及发生过的变故。
不是林思成故意坑她,也不是他吹牛:除了自己,或是故宫,这东西她不管拿到哪,别说三百万,三万都悬。
所以,靠眼力和知识赚钱,不寒碜。
看林思成默不作声,那位老专家猛使眼色,然后,伸手比了个四。
王明星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四百万!”
老专家愣住,差点一头磕到茶几上:你也是真敢要?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谁仿的,但至少知道:轴心,就中间的那一部分,不论是纸还是字,年代不会超过宣德与正统。
而数遍这二朝,擅写台阁体的除了沈度,剩下的名人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三杨、沈度之弟沈粲,沈度之子沈藻。
但不可能是三杨:堂堂宰辅,不至于去仿侍讲学士的字。再者,风格也不像。
那就只剩其弟与其子。
沈粲与沈度并称为二沈,官至大理寺左少卿。沈度之子沈藻,官至礼部员外郎。
这两位都算是明代的书法家,官也做的不低,但在史料中的记载,还不及其兄的十分之一。
所以,哪怕真是这两位的真迹,市场价值还不及沈度一成,二三十万顶到天。
王明星当然不差这么点,所以老专家的意思是:所谓有钱难买心头好,这小孩这么直接,明显是对这幅字独有所好。王小姐你试一试,四件一起卖,看他要不要。
但王小姐会错了意,张口就是四百万……人家又不是傻子?
他叹口气,环指了一圈:“如果要,四件一起!”
林思成却直摇头:“那你们留着吧!”
老专家愣了一下,王明星也愣了一下。
“那你能出多少钱?”
林思成不假思索:“五十万!”
几个人又齐齐愣住:这么高?
总不能,真的是沈粲和沈藻的仿作?
不管是这两位中的哪位,这么大的篇幅,二十三万应该是值的。剩下的,自然是真题与真印的价格。
反言之,如果是这两位仿的,从沈度遗留的其他作品上裁两道印和跋,自然轻而易举。
转念间,几人又看了看那两道颜色渐褪,非常明显的拼接缝,愈发确定。
但卖,还是不卖?
犹豫了好久,见老人眼神微动,女人咬了咬牙:“卖!”
林思成点点头:卖就好。
但不卖也无所谓:除了自己,没人会给这么高的价。所以她即便今天不卖,过一段时间也会亲自送过来……
随后,郝钧叫了财务,又拿来一份荣宝斋的制式合同。佣金加税,林思成又多付了十万。
别嫌贵,但凡林思成能说出来历,确认无误后,郝钧就得给他盖一枚担保交易的章。
性质和鉴定章一模一样……
三两下签完,刷了卡开了票,女人恋恋不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卖亏了……
叹了口气,她又看了看字轴:“林老师,这是谁的真迹!”
林思成笑了笑,不答反问:“王小姐,卖都卖了?”
而且合同都签了。
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这位王小姐找不痛快。
知道问不出来,王明星索性做罢。助理和老专家过来帮忙,一个抱起了太湖石,另一个收起了剩下的两方长盒。
双方握手,相互道别。
都走到了门口,王明星又突然想了起来:拿了四件东西过来,包括最后一件也有了定论:十有八九是名家之作。
但唯有那樽太湖石,依旧不清不楚?
关键的是,那位郝总一脸的幸灾乐祸。甚至于林思成看完后,一个字都没讲。
她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转着念头,女人转过了身,指着箱子:“林老师,这一件,能不能也请你掌一眼?”
“王小姐,不用掌!”
这次捡的漏不小,这位王小姐也比较干脆,告诉他也无妨。
林思成言简意赅,“我说直白一点:从文玩而言,这一类东西的价值不高。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可以送到拍卖行试试,但我估计,没人会收!”
稍一顿,林思成又斟酌了一下措词:“如果我没猜错,你那位朋友的事情应该就和这类东西有关。如果定了的话,你不妨和他见一面,他应该会告诉你……”
老人和助理听的一头雾头,不明所以,王明星的脸色却突地一白,双目狂突。
她朋友能有什么事情?当然是指进去了……
定了的意思,自然指的是已经判刑,可以会见家属……
但问题是,林思成怎么知道?他甚至知道,是因为太湖石进去的?
一时间,她又惊又疑,欲言又止。
但过了好久,她最终还是没敢问:朋友嘴严,没把她交待出来。但她自己不能嘴松……
女人勉力笑笑:“林老师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林思成点点头:点到为止,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看他再不说话,女人说了声谢谢,三人匆匆而去。
门“咣”的一声,在屋中回响。郝钧和叶安宁盯着林思成,眼神复杂莫明。
又来了?
林思成鉴完器,有时还会鉴鉴人的手段,他俩都见识过。但每见一次,犹觉震憾无比。
就感觉,林思成比算卦算的还准……
郝钧猛吐一口气:“你怎么知道他朋友出事了?”
“望气:眼赤目肿,惊悸不安、多疑善恐、怔忡气滞……这是郁症。说明她惹上了麻烦,导致五心烦热、失眠多梦。
心脾两虚、痰热扰心、心胆气虚……这是情志不畅,七情内伤。说明这麻烦,应该是与她关系密切的人惹出来的,然后牵连到了她……再根据那樽太湖石,以及她急于出手几幅字画的心理,我盲猜了一下……”
林思成,你这猜的好,一猜就猜的那女人脸色发白,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郝钧嗫动着嘴唇,好久,又叹了一口气:“要不要去京城,在天桥底下给你支个摊?”
林思成哭笑不得:“郝师兄,现在京城哪还有天桥?”
也对,早拆了七八十年了……
但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心理压力真的挺大……
郝钧叹口气,点了点字轴,岔开了话题:“谁写的?”
林思成直接了当:“沈度!”
“谁?”
“沈度!”
郝钧猛的愣住,直戳戳的抬起头。
他耳朵当然没问题,也听的清清楚楚,他只是有点不敢置信。
包括林思成出五十万的时候,他都还在想,这不会是宣德朝或正统的哪位六阁尚书写的吧?
但压根就没想过,仿沈度真迹的仿作作者,仍旧是沈度?
低头再看:没错啊,拼接的题和印?
“真的是沈度!”
林思成耐心解释,“《画院录》(明代内府编纂字画著录)记载:永乐壬寅(1422年),沈度、沈粲,及多位翰林院典籍奉旨,对内廷画院诸多名家藏画题跋……其中就有这一幅!”
“到正统三年(英宗),内务府下属书房因年久失修,被雨泡塌,许多字画与题跋都泡了水,其中仍旧有这一幅。”
“之后英宗下旨补题,但王振看到许多只是泡了两边的印和最后的留款,就令沈藻从府中呈来沈度遗作,然后移款……其中,仍旧有这一幅。”
稍一顿,林思成指指字轴:“再然后,《画院录》、《李公麟画陶渊明归去来辞图》,及沈度题辞一并传到了清朝,移款之事又被记录于《石渠宝笈》之中……
再之后,到了民国,《画院录》遗失,《李公麟画陶渊明归去来辞图》被运到了台湾,这篇题辞却不知所踪……”
林思成一脸唏嘘:“没想到,突然就冒了出来。更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感谢郝师兄,完了请你吃好的。”
郝钧听的一愣一愣,叶安宁更是睁大了眼睛。
岂不就等于,这不但是沈度真迹,更是明、清两代宫廷内藏,且收藏于《画院录》与《石渠宝笈》中的珍本?
所以,何止是三百万?
(本章完)
第202章 我让你玩
第202章 我让你玩
街边炸满了红纸屑,残阳挂上了琉璃瓦的檐角,卤食的酱味夹着炒货的焦香扑进了衣领。
春联摊弥漫着浓墨味,卖食的姑娘摆着柿饼,白霜簌簌的掉进了石板缝里。秃头的老汉扛着葫芦塔,浆黏着芝麻粒,顺着竹签往下滴。
大红的灯笼随风轻晃,满街的彩灯灿灿闪光。
穿红袄子的丫头咬着麻,辫梢的银铃铛撞出细碎的轻响。戴着猪嘴帽的半大小子捧着冒气的红薯,哈嘶哈嘶,哈嘶哈嘶……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且充满了烟火气。
林思成捧着一盒叶子,“咯嘣咯嘣”的嚼,价值数百万的字轴随意的夹在咯吱窝。
吃完了麻叶子,又看到了冻冻肉,让老板切了手掌大的一块,用纸一包,林思成捧在手里就啃。
起初,叶安宁还有些矜持,但看到林思成吃的满嘴流油,彻底放开了本性。
两人逛了一路,买了一路,也吃了一路。
渐渐的,暮色降了下来,晚霞挂上了树梢。
集市里开始撤摊,两人提着大包小袋,慢条斯理的往外走。
叶安宁轻声细语:“后天早上的飞机,我们大概初八才能回来!”
林思成剥了一颗栗子,丢到了嘴里:“要这么久?”
“是挺久的,对吧?”叶安宁漫不经心,“就像舅舅说的:你待西京也没意思,又没人和你玩。要不,过了初二,你也来京城?”
她稍一顿,眯着眼睛,语气中透着几丝诱惑:“正好,不是要看画和杯子吗?我带你去故宫!”
去京城?
林思成直摇头:“然后,被你那些同学,朋友们当大猩猩围观?”
叶安宁撇着嘴,拍了他一把:“哪有那么夸张?”
没这么夸张才怪了。
去是肯定要去的,至少要去一趟故宫。把上辈子没来得及学,没学踏实的再好好学一遍。
但时机不对,时间也不够。
至少,要等中心运转的再稳定一些,手艺再练的娴熟一些。
乃至,名气更大一些……
知道说不动他,叶安宁再没提,两人出了集市。
林思成把叶安宁送到了学校,又把车停进车库。
东西不多,叶安宁自个提了上去。门刚一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出意外,舅妈肯定在做蒸盆子。
这是她问林思成的妈妈要的配方,这几天正在苦练,准备回京后在家人面前好好露一手。
听到动静,单望舒出了厨房,瞅了瞅她手里的袋子:“带的什么?”
叶安宁举了举:“叶、果子、丸子、冻肉、油糕……”
小胖子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瞄了一眼,悄咪咪的就要往卧室里溜。
不出意外,表姐已经塞满了一肚子。但她嘴太馋,待会肯定还要各样都尝一点。
但吃不完怎么办?
当然最后归他扫盘,不然他又不爱吃,怎么会这么胖?
正好听到动静,王齐志也出了书房。
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一脸嫌弃:“叶安宁,你看有坚,哪个男的会喜欢这些玩意?林思成也是可以,为了迁就你,是不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硬往下咽?”
叶安宁撞天叫屈:“哪有,他吃的比我还多!”
“没有才怪……”
王齐志话没说完,就被单望舒瞪了一眼。
没有情趣的老男人,你懂个屁?
谈对象那会儿,王齐志带她看一场电影,她都能高兴半个月。
但掰着指头再算算,哪怕只是看电影的次数,竟然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哼了一声,单望舒接过东西,王齐志看到了叶安宁手里的长盒。
“咦,这么快就裱好了?”
“不是太爷的字,那幅明天才能取。”叶安宁递了过去,“这是林思成顺手淘的,让我带回京城,到故宫帮他看那只嘉庆粉彩杯的时候,顺便请位字画老师看看!”
王齐志怔住:啥?
分开都能听清,但凑一块,怎么突然就听不懂了?
他瞅了瞅:“林思成从哪淘的?”
“荣宝斋!”
“为什么要带到故宫,请老师看?”
“他说这是沈度真迹,明代《画院录》,清代《石渠宝笈》中都有收录。但有些古怪,所以要查查资料,还得和故宫中的沈度真迹对比一下……”
叶安宁大致讲了讲,王齐志和单望舒一脸愕然。
在荣宝斋捡漏,捡的还是荣宝斋专营的字画?
林思成,你能不能再搞一点?
乍一听,还以为他和郝钧联手下出笼(里外勾结,中饱私囊)?
但再看东西,就感觉,他这漏捡的,真就是理所当然。
只是一眼,王齐志就能看得出那异常明显的两道缝。更能看的出,左右两边的颜色稍深,中间的画心颜色稍浅。
这中间的字,显然就是后补的。
但谁能想到,后补的题和跋是沈度盛年时所作,画心则是晚年所题,中间相差近二十年,前者当然更旧一些。
更没想过,这是官补,甚至是“奉旨补款?”
两人怔愣了好久,单望舒努力回忆:“我怎么记得,好像有哪位名家的画,好像也这么补过?”
叶安宁点点头:“林思成说挺多,光是《石渠宝笈》记载的就有十好几件……最有名的是文徵明的《山庄客至图》,现在收藏在辽宁博物馆。
因为当时文徵明题印和留款位置过高,装裱的时候裁了下来,移了一下位置,又补了上去……
清代时也有过,因保存不当,或是受潮,或是蚁啮,或是移款,或是裁补……像四王、郎世宁,焦秉贞的作品都补过!”
叶安宁一提醒,单望舒约摸有了些印象,虽然没想起来是谁的作品,但她确实是从《石渠宝笈》中看到的。
随即,她猛的一顿,微往后仰。
《石渠宝笈》只是按画作特点、艺术风格分类,而非按某个人,或某一时期归类。
更没有专门记录哪些补过,哪些拼过的分卷,只是具体到哪一幅画,才会提一下。
那林思成为什么能记这么清楚,一说就是八九一十件?总不能,他把整本的《石渠宝笈》背了下来?
但前后三编一百零八卷,收录作品万余件,含作者来历、作品出处,题跋、印章、款识等等的注解,每件不到上千字,也有七百八字。
一万件是多少字?
看单望舒瞪圆眼睛,叶安宁叹了口气:“他说是凑巧,刚好看到过!”
单望舒:“呵呵……”
王齐志早就见怪不怪,托着下巴端详:“如果是真迹,能卖多少?”
单望舒比划了一下:“市场价的基础上翻一番!”
王齐志算了一下,微微一惊:“这么高?”
单望舒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文似看山不喜平,放在古玩行同样适用。所谓文玩,文在先,玩在后,与之相关的故事越多,越是离奇,越是曲折,所赋予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就越高。
说简单一点:这幅画的性质,就如错版币。
关键还在于,这东西被明清两代内廷收藏,更收录于两朝宫廷字画著录之中,又为作品增色不少。
所以,别看画心才是四尺八开(35*34),小品中的小品,但至少五六百万。
而半个多月之前,林思成才淘到一只嘉庆粉彩杯和一串奇楠,差不多四五百万。等于不到一月,赚了上千万……
即便不是第一次,但单望舒依旧觉得:就这个赚钱的速度,迟早有一天,林思成开个银行都有可能。
暗暗转念,她呼了一口气:“林思成了多少?”
“五十万!”
叶安宁大致讲了讲经过,下意识的,王齐志和单望舒又对视了一眼。
感觉林思成,行事越来越堂正,越来越大气了。
真正的捡漏应该怎么捡?
换成郝钧:不露声色,行若无事。事后再请个朋友……顶多个七八万,甚至于三五万就能弄到手。
但玩脱可能性也很大,不如林思成这样,当机立断,快刀斩麻。
“哦对了……”王齐志又想了起来,“你说了没有,请他去京城玩?”
“说了!”叶安宁抿着嘴,“他说他不想当大猩猩!”
单望舒怔了一下,掩着嘴笑:“这死孩子!”
但别说,真就挺形像。
就王齐志那性格,林思成要是去了京城,他要能忍住不带着林思成到处显摆,才怪了。
今天见这个前辈,明天见那个领导。个个都是长辈,林思成除了点头哈腰,就是谦恭陪笑。
林思成脑子有坑才会去京城?
王齐志倍感遗憾:这小子不上当啊?
唏嘘了一下,他又拿出手机,拔了出去。
“大哥,年货别买太多……让你们尝尝老家最正宗的蒸碗,秦岭最纯正的野味……哦对了,还有一瓶赤霞杯(犀角杯)泡的酒,回去后让王大夫(保键医生)看看,老太爷要不能喝,正好便宜老爹……”
电话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赤霞杯……老三,你从哪弄的?”
“当然是弟子孝敬的!”
“我说的不是酒,我说的是杯子!”
王齐志一脸得意,“哦……你说杯子?他从地摊上淘的……
单望舒和叶安宁对视了一眼,齐齐的撇了一下嘴:就知道,他撺掇着林思成去京城,就没安什么好心。
看吧,这还没到家,就显摆上了?
……
不知不觉,年节渐近。
二十八,林思成开车,把王齐志一家送到了机场。
临登机,王齐志都还在唠叨:总感觉少点什么,感觉今年这个年,好像过得不是很得劲。
林思成笑着安慰:明年过年,一定陪老师去京城。
要的就是他这句,得了准话,王齐志才心满意足的上了飞机……
回到家,林思成又帮忙搬东西,往东曲江池村的老宅搬。
二十九准备了一下,大年三十,一家人两辆车,回了老宅。
两进的院落,就农村那种普通的宅子,以前前院住人,后院养牲口,前门后门种菜。
但地理位置极好,坐南向北,门口正好对着曲江池。
两千年左右,邻居举家搬到了上海。老爷子给老爹分了户,把隔壁也买了下来。
之后打通,又改造了一下。所以面积不小,零零碎碎差不多四亩出头。
收拾的也挺好,一到夏天,跟座园似的。
其实住的很少,也就逢年过节来一下。但只要一来,就热闹朝天。
从建国到八十年代,村里就出了两个大学生,第一个是林长青,第二个就是林承志。
一家子又是教授,又是公务员,又是重点中学的特级教师。父子俩性格忠厚,能帮就帮,江燕飞也待人宽和,所以口碑极好。
不管几时回来,不管远的近的,都要过来打声招呼。
车刚停到门口,铁门一响,左邻右舍闻声而来。
屋里坐不下,太阳也大,就坐了在院子里。老爹发烟,老娘发,老爷子负责寒喧,林思成带着矜持的笑,跟在后面扮乖。
等邻居走完,亲戚陆陆续续的进了院子。
都是老爷子的叔伯家的兄弟姐妹,一个爷爷的孙子,正儿八经的亲戚。每年大年三十,先到林长青这里。然后一家一天,一直轮到初四,已经坚持了十来年。
林林总总五大家,老人基本都健在,伯伯叔叔,大妈婶婶,以及姑姑姑父基本都来了。
年轻的也不少,除了兄弟姐妹,还有三位姐夫。
因为等着征地,姑娘基本不外嫁,结了婚生了孩子,也基本住在娘家。
带的孩子也不少,好一阵热闹。
老人和年长的进了屋,一群年轻人围着门口的越野车转起了圈。
“大切?这车纯进口,新的要四十多万?”
不止。
进口高配,裸车五十二万,王齐志要的急,还加了价,办下来六十万出头。
“思成,从哪弄的?”
林思成笑了笑:“是我老师的车,他回老家了,我借过来开两天。”
“你这老师可以!”
有钱不说,这么好的车说借就借?
都挺眼热,但都有分寸,没人提“借我开出去溜一圈”之类的话。
大致聊了聊,江燕飞喊着喝茶,一群年轻人也进了屋。
地方极大,两大间连通的客厅,两组沙发,两座茶台,依旧坐的满满当当。
提天一周就烧了暖气,屋子暖烘烘的,也没什么潮气。
林思成挨个打招呼,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笑眯眯的打量着他:“成娃越长越俊了,耍对象没有?”
这位应该叫二妈,林思成刚要回答,坐她旁边的女儿搭上了腔:“我记的成娃才二十一吧,都还没毕业,肯定没对象。”
“唏,现在的小娃初中就开始谈对象了,高中没上完,就啥都懂了。像成娃这样的,还缺个对象?”
“懂了算什么?有的娃都抱上了!”
旁边又有人插话,引来一阵哄笑,话题歪到了天边。
不好追着问,母女俩对视一眼。
林思成跟着笑了笑,帮老娘端茶。
沏完茶,江燕飞又开始给小孩发红包,一人一百。
不算少,建筑队的壮劳力一天也就挣五六十,一百等于两天的收入。
刚才说林思成没对象的年轻媳妇伸着手,开着玩笑:“三妈(婶),我也要!”
江燕飞白了他一眼:“有本事,你明年再生两个?”
“两个哪能够?春梅姐要生,也得生一窝……”
“你才生一窝!”
笑闹了一阵,几个女人张罗着去厨房,准备晚上的席。
一群人刚出客厅的门,春梅的手机响了起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看着这边。
又嘀咕几句,江燕飞看着林思成:“你春梅姐的两个小姑子去市里买东西,打不上车,你去接一下!”
林思成要了电话号码,刚拿起外套,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思成你不认识人,我和你一起去!”
这位是春梅姐的对象,刚说的两个小姑子,应该就是他妹妹。
林思成点点头,两人一道出了门。
姐夫姓陈,咸阳人,在陕西师范读的书。毕业后分配到了镇中学。和春梅姐结婚后,索性把户口也落在了二伯家里。
感觉文纽纽的,不怎么爱说话,但很有礼貌,说话先笑。
聊了半路,陈文昌像是才想了起来:“思成,你在西大读书?”
林思成点头:“是的姐夫!”
“今年大四,夏天就毕业了对吧?”
“对!”
“哦~”
哦了一声,陈姐夫再不吱声了。
只当他是随口一问,林思成也没在意,专心致志的开车。
其实不远,两个小姑子去的是芙蓉园的银泰百货,开车不到四公里。
但不是一般的堵,走走停停,开了快一个小时。
在车场找到人,把东西搬上车,两个姑娘坐到了后座。
都挺年轻,二十出头,长的也挺漂亮。
陈文昌正要介绍,其中个子稍高的那位趴着后座,眼睛扑楞朴楞。
“林思成?”
林思成顿了一下,看了眼后视镜:没什么印象?
他笑了笑:“你好!”
“呀,真的是你?我远远的就看着像,但没敢认!”
女孩很是高兴,“我在生命科学中药系,今年也大四!”
咦,不但是同学,还都在太白校区?
怪不得半路上的时候,陈姐夫突然问他是不是在西大?
林思成点点头:“好巧!”
“是挺巧!”陈佳玉很是活泼,指着陈文昌,“这是我亲哥!”
然后,她又指了指坐旁边的女孩,“这是我亲妹,也在师大,今年大二!”
兄妹三个,考的都是重点?
林思成由衷的夸了一声:“挺厉害的!”
“没你厉害!元旦前,我还在你中心打过小时工,帮着打扫过卫生!”
陈佳玉一脸兴奋,“林思成,明年你那还招不招人了?保洁也行……”
好歹读的是省级和国家级特色专业,你毕业不进医院,干什么保洁?
知道她在开玩笑,林思成笑着点头:“招!”
“咱们可说好了,我毕业了真去应聘……”
两人越聊越熟,陈文昌越听越懵:陈佳玉说的这个什么中心,好像是林思成自己开的?
他不是才大四吗?
看他一脸愕然,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就一间修复瓷器的小工作室!”
陈佳玉盯着后视镜,撇了撇嘴角:小工作室?
她们系的实验中心,也就林思成的中心那么大。
但她没点破,而是冲着后视镜眨了眨眼睛。
两人隔着镜子,会心一笑。
陈文昌心不在焉,魂游天外:丈母娘和媳妇一直撺掇,说要给佳玉和佳怡介绍对象。
说心里话,自己并不是很看好:村里征地,断断续续的征了好几年,钱弄了不少,但也养出了一帮二世祖,务正业的就没几个。
但耐不住丈母娘和媳妇在耳边天天念叨,陈文昌拗不过,就让两个妹妹留下过年,想着应付一下算了。
直到和林思成出来,走到半路上他才反应过来:十有八九,丈母娘和媳妇瞅准了林思成。
不然不会刚一见,就问林思成有没有对象?
如果要问心里话,他当然举双手双脚赞同……
正想着有的没的,“啪”的一声炸响,林思成一脚刹车。
随着“吱”的一声刺响,陈文昌猛往前扑,安全带猛的一勒,胸口生疼。
同时,“咚咚”两声,后座上响起两声尖叫,随后,耳中传来“喀喀嚓嚓”的声音。
陈文昌都愣住了:车窗外还冒着烟,引掣盖上铺着一层红纸屑,挡风玻璃上留着一块火药炸射后的痕迹。
随后,玻璃就炸成了蜘蛛网。
谁他妈扔的雷王?
正惊疑间,“咣”的一声,林思成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兄妹三人怔愣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
站在车头瞅了一圈,林思成走到了车边。
离他们不远,约摸五六米,路边有一家商店,门口站着七八个小伙。
有的二十出头,有的十七八九,头发染的五颜六色,衣服穿的乌七糟八,好几个还描了眼影画了妆。
叨烟的叨烟,拿炮的拿炮,斜着眼睛抖着腿,一脸挑衅的看着林思成。
闻名于后世网络的非主流杀马特见过没有?
这几个就是。
乍一看,打扮好夸张,外星人一样。但别奇怪,07、08年正流行,街上十个混混,七八个都是这样的打扮。
就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撞上……
林思成黑着脸:“谁扔的炮仗?”
“你爹!”
其中一个呛了一句,顿然一阵轰笑:“哈哈……”
林思成眯着眼,左右一扫。
这里应该是东三爻村,之前找张安世墓的时候,他在这儿转悠过好几天。
正儿八经的城乡结合部,俗称城中村,这样的年轻人不要太多。
一天无所事事,不是打牌泡妞,就是打架斗殴。
但问题是,你也不看看是什么车,你就敢炸?
他冷着脸:“谁炸的,出来!”
之前喊“你爹”的那个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一脸讥笑,“我出个寄吧,你要不要?”
顿然,笑声更大了:“哈哈哈……”
都是愣头青脑,最喜欢装老大的年纪。再加社会风气也是这样,只要有人起哄,这样的二杆子的胆子就会越来越大。
一群人跃跃欲试,满含挑畔,颇有“你再比犟,老子就干死你”的架势。
不乏想激着林思成先动手的。
于是乎,看到站在车边,茫然无措的两姐妹,有人“咦”的一声:“还有两婆姨?啧,真水灵……”
“走,叫上玩玩……”
“这车也挺好,这瓜怂应该挺有钱,再借点钱……”
说着,七八个小伙竟然真的走了过来。
林思成都愣住了:他知道这两年正是西京比较乱的时候,但没想,乱成了这样?
这是想明抢是吧?
好,我让你玩……
他当即拿出手机,直接拨给了陈朋:“陈叔,我们这会儿在三爻村,被人拦了下来……王教授的车已经被炸了……”
不夸张,一瞬间,陈朋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车炸了,怎么炸的?
关键的是,人呢?
(本章完)
第203章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第203章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王教授呢,受伤了没有?”
“王教授早回京城了,他都不在,受什么伤?”
陈朋:……
“车被什么炸的?”
“炮仗!”
陈朋一愣,咬住了牙:“林思成,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大喘气?”
林思成瞄了一眼,看着越逼越近的几个小伙:
“陈叔,我真没哄你,真挺危险的:七八个十八九二十出头的黄毛,拿雷王一顿炸,把车拦了下来……然后说是要问我借点钱,还要把我姐夫的两个妹妹带回去玩玩……”
陈朋半信半疑:光天化日,拦路抢劫,还要强抢民女……不大可能吧?
但搞不好就得出点事:二十左右,正是傻不愣登的年纪,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后果不后果的概念。又起了哄,一言不合就能干起来。
那地方又那么乱,更说不好哪个狗崽子身上就带着刀。到时伤人只是顺带,闹出人命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陈朋心里一紧:“你个傻缺,跑啊……”
“有两个女孩我怎么跑?”
陈朋愣了一下,当即拿起座机,边拨号码边骂:“放着城里不待,你跑那烂怂地方干啥!”
“陈叔,我老家在东曲江池!”
陈朋彻底没脾气:你说你这倒霉催的?
“林思成,你听我说:瓷器不跟瓦片碰,该怂的时候就认个怂,不行就跑,挨几下也没事,账留到后面慢慢算。你也别着急,我现在就安排人,最多三分钟到,就算你跑了,你那两个亲戚也不会有事……”
哄小孩一样的交待着,他又抄起座机的话筒,开口就骂:“胡晨光,你怎么巡的逻……东三爻村有人拦路抢劫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回答的,陈朋又一顿怒吼,含妈量极高。
这边还打着电话,那边七八个小伙已经到了车跟前。
陈文昌强装镇定,把两个女孩护在身后,拿着手机:“你们想干什么?我报警了啊……”
“你报你妈啊你报?”
嘴里骂着,一个小年轻一巴掌就扇了上来,“啪”的一声,手机摔出了七八米。
“你……你怎么打人?”
陈文昌下意识的回过头,准备去捡手机。但身还没转过去,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眼镜顿然飞了出去,脸上楞起几个手指印。
只觉火辣辣的疼,陈方昌都被打懵了,嗫动着嘴唇:“我们……我们是东曲江池的……”
小年轻愣了一下,斜着眼睛:“老子打的就是东曲江池的……”
两个女孩挺泼辣,虽然脸色发白,但一看亲哥挨打,上来就要撕巴。
林思成叹口气:“陈叔,已经打起来了……”
不等陈朋说什么,他忙挂了电话,奔了过来:“佳玉,佳怡,你们俩先上车!”
“上你妈……也是东曲江池的是吧?”
小年轻骂着,又朝着林思成的脸扇了过来。
不说东曲江池还好,一听东曲江池,其他几个也来了劲:以前两个村子争水,动不动就械斗。
乍然,旁边又冲上来两个,抓住了陈佳玉和陈佳怡的胳膊。
林思成后退了一步,躲过巴掌。顺手两把,把抓人的两个小伙推开。
力气很大,抓的也紧,“嗤啦”一声,陈佳玉的羽绒服被扯开了半边袖子。小伙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
顿然,又一阵哄笑声。
这小子也是莽,也可能是觉得在兄弟们面前丢了人,脸上挂不住。小伙爬起来,骂了一声“操你妈”,又从兜里一掏。
“咔”的一下,刀刃跳了出来。
林思成都愣住了。
也不知是真想捅,还是吓唬他,小伙真就握着刀冲了过来。
陈朋刚刚才交待过,不行就跑,问题是这怎么跑?
身后就是两女孩……
林思成眼神一冷,猛的一拉车门,又狠狠的一撞。
刀子掉在了地上,小伙弯腰去捡。但将将够到,伸来一只脚,把刀踢到了车底下。
然后,头发一紧,好像有把钳子在头上乱搅。随后脖子一重,头禁不住的往下一低,一只膝盖准准正正的顶了上来。
“喀嚓~”
就顶了一下,林思成顺手撒开。
小年轻当即抱住脸,蹲了下去。
起初还有些懵,就觉得眼前突然一黑,脑袋发晕,耳朵里像是钻进去了一千只蜜蜂,“嗡嗡嗡嗡嗡嗡……”
随即,一阵剧痛传来……
“啊~啊~……我的脸,我的鼻子……我……我看不见了……”
叫的跟杀猪一样。
太快,快的猝不及防:前一秒,一群小伙还嘻嘻哈哈,看着同伴耀武扬威。但一眨眼,人就蹲在了地上。
仔细一看,双手捂着脸,血顺着指缝不停的往下滴,惨叫声尖的能刺破耳膜。
顿然,就像捅了马蜂窝:
“你妈x……”
“干死他……”
“我操你妈……”
嘴里污言秽语,捏着拳头就往上冲,有一个还捡起了一块砖。
林思成抬腿就是一脚,一点儿都不夸张:二十出头的壮小伙,被踹的双脚离了地,带着把跟在后面的一个也撞翻在地。
右边的一个举砖就砸,林思成伸手往上一抬,拿着砖头的手扬到了半空。瞅着空子,林思成扭腰摆胯,照着肋下就是一拳。
又是一声:“喀嚓~”
随着惨叫,左边的一个也冲了上来,林思成微一转身,一个摆肘。
“咚~”
仿佛铁锤砸了下来,腮帮子上陷出一个坑,小伙“啊”的一声,仰头就倒。
比之前更快,前后都没一分钟,八个小伙,倒下了四个。
正脸挨了一膝的将晕即晕,肚子上挨了一脚的坐在地上哼哼叽叽。
肋下挨了一拳的捂着腰,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滴。
还有一个,捂着腮帮子蹲在地上,“噗”的吐了一下,血水里混着两颗牙。
剩下的四个哪里还敢往上冲。
时间虽短,动静却不小,商店旁边的棋牌室里,左右两边的房子里,又冲出来了好多人。
“咋咧?”
“村里的娃被东曲江的人打了!”
“俄贼他妈……抄家伙……”
“让他赔钱……不赔个几十万,就弄死他……”
又一阵乱吼,比之前更乱。顿然间,就围上来了十几个人。
几乎人人都拎着家伙:铁锹、扁担、锄头、扫把杆……有人手里还提着一把杀猪刀。
林思成猛的拉开车门,先从车门一侧的储物阁底下掏出一把螺丝刀。又从方向盘底下一摸,拎出皮包。
改锥正手握着,“兹”的一声,拉开了皮包的拉链。
顿然,露出红彤彤钞票。
他拆开一沓,顺手一洒,钞票像是雪片,漫天飞舞。
哪有钱飞到眼前,不接的道理?
有人伸手就去抓,还有人跳起来抓。也有人弯腰,更有人追着钞票跑。
乍然间,刚还义愤填胸,同仇敌恺的一群人乱成一窝蜂。
林思成又把包往前一扔,九沓钞票散落在地上。
他指了指地上的钱,然后又指指身后的陈佳玉和陈佳怡:“抢钱,可以!但想抢人?”
稍稍一顿,林思成笑了一声,顺手一改锥:“来,抢一个试试!”
“嗤”的一声,大切的侧窗上多了一个洞,随后,就像烂布一样,整块玻璃软嗒嗒的耷拉下来。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小混混,书没读过几天,只知道无事生非,逞勇斗狠。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见钱眼开,要钱不要命。更知道挨了打的这几个瓜怂是什么德性。
更不是所有人都和东曲江池村的人有仇。甚至有几个,刚开始的时候就站在门口,从头看到了尾。
正想着要不要劝一劝,突然就打了起来。然后三下五除二,躺了一地。钱就被撒了出来。
再然后,车窗户上就多了一个洞,以及对面这小孩说的,抢钱,抢人……
有人当即就变了脸色,大声怒吼:“别捡,把钱放下……”
但哪能劝得住?
抢的最凶的,就是那八个小伙中还站着的四个。就数他们离的最近,眨眼的功夫,九沓钱加皮包就不见了踪影。
一直站在商店门口围观,从头看到尾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五六十万的车?
陕a·66666?
随手就能拿出十万块钱,而且说扔就扔,说撒就撒?
以及砍瓜切菜,一眨眼八个人就躺倒了一半……
这能是普通人?
几个人眼皮直跳,又对视一眼,然后,一个穿军装的走了出来。
还是个两杠一星。
他瞅了瞅林思成手里的螺丝刀,眼皮又跳了一下。
如果是刚来,他可能会怀疑一下。但他从头看到尾:这怂娃不但练过,出手还贼狠。
真要有人敢往上冲,他手里这把改锥真敢要人命。
转着念头,他勉力笑笑:“几个瓜怂开个玩笑,你咋还当了真?”
“开玩笑?”
林思成笑了笑,指了指前挡风,“拿炮拦车,玻璃都炸开了,这算不是算开玩笑?”
“八个人围着我,要问我借点钱,这算不算开玩笑?”
“要把我的两个亲戚抓走,带回去玩一玩,这算不算开玩笑?”
林思成抬起陈佳玉的手,指了指乌青的手腕,又指了指撕烂的羽绒服袖子,“这算不算开玩笑?”
“要不是我躲的快,已经被捅了七八个窟窿了!”林思成又指了指车底下的弹簧刀,“这算不算开玩笑?”
“之后,又被十几个人围着,拿刀提棒,让我赔几十万。不赔就要弄死我,这也是开玩笑?”
稍一顿,林思成叹了口气:“当街拦车,持刀抢劫,杀人未遂,蓄谋强奸……你帮他们算一算,能判几年?”
每说一句,军官的脸就黑一分,额头上的青筋止不住的跳:这怂娃手狠,心更狠?
他撒钱不仅仅是为了解围,还想把那几个瓜皮送进去?
剩下的四个黄毛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想着要不要揣着钱,偷偷的溜。
有一个稍聪明一些,想着要不要把车底下的刀子捡回来。
正转着念头,“吱”的一阵。
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三辆车停到了路边。
两辆警车,一辆防暴车。
随后,“咚咚咚”的一阵,七八个大盖帽和十几个武警跳下车。拿枪的拿枪,提棍的提棍,举盾的举盾。
有人认识,喊了一声“胡所长”,刚要迎上去,武警就冲了过来。
“蹲下……全部蹲下……”
嘴里喊着,棍也提了起来。
林思成见机的快,拉着陈佳玉和陈佳怡往下一蹲。陈文昌稍慢了一点,挨了两棍。
有个黄毛想跑,武警抬手就是一枪。橡皮子弹打了在腰眼上,“啊”的一声惨叫,兜头就倒。
一时间,就如马蜂炸了窝。刚刚跑出来,看戏都还没看明白的一群人扭头就往家里跑。
只听“咣咣咣”的一阵关门声,商店方圆三十米内,已看不到一个闲人。
唯有中间那一伙,不分好坏,齐齐的蹲了一圈,少说也有二十多号。
直到这个时候,胡所长和几个民警才走了过来。
看到林思成,他愣了一下:怪不得陈局张嘴就骂娘?
当时林思成在曲江一带找张安世墓的时候,他又不是没见过。陈局那个殷勤,那个关心?
参与抓捕的时候,他还是主力之一,很清楚那伙人是怎么被逼出来的,林思成又在中间出了多少力。
之后,内部通报,科长级及以上全部参会。整个案情当中,林思成起了多少作用,胡晨光一清二楚。
包括老局长送了一枚军功章,他也略有耳闻……
但胡晨光没吱声,任由林思成蹲着,安排武警戴手铐押人。
随后,他又瞅了一圈,又怔了怔。
前挡风炸的像蜘蛛网,上面还有大型鞭炮炸过的痕迹。
侧车窗上开着个洞,上面还扎着一把螺丝刀。
武警从几个黄毛的怀里搜出几沓钱,以及一个皮包。包括马路两边,还有没被抢完的钞票。
一个女孩的羽绒服袖子烂了半边,两个女孩的手腕上都有乌青。
关键的是或躺或蹲那四个:两个骨折,一个打掉了两颗牙,还有一个可能伤到了脾……
当同事从车底下捡出一把弹簧刀时,胡所长再也没法镇定,眼皮“蹭蹭蹭”的跳。
陈局说,三爻村有人拦车抢劫,他还不怎么信。但现在一看:这何止是拦车,这他妈是持刀?
大过年的,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隐晦的给林思成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放心。胡晨光拿出手机,跑到一边给陈朋汇报。
陈朋一听,人当即就麻了:“胡晨光,你说拦车的几个?”
“突击审讯了一下,至少是八个,躺下了四个,伤的都不轻……这边就林老师动了手,不过是对方先动的刀,问题不大……”
陈朋咬住了呀:这是谁先动手不动手的问题吗?
公然拦车,持刀抢劫,只要对方不停止,就可以无限反击。
他惊的是自己一语成谶,那几个瓜怂竟然真的带了刀?
一时间,陈朋又惊又怒,恨不得冲过去给林思成一脚:老子电话里怎么交待的,不行你就跑。挨几下也没事,事后再算账。
你他娘的倒好,莽着头就干……万一捅你一刀咋办?
先不说王齐志会把他怎么样,师父保准先把他的皮给他扒一层……
他越想越气,吼着胡晨光:“别弄所里,弄到分局,我马上过去……”
一撂话筒,陈朋抓起大盖帽,骂骂咧咧的出了办公室……
车太少,人太多,来回跑了两趟。
单独上了一辆车,关上车门,胡晨光才客客气气的打了声招呼,又把手机还给他。
林思成先给老爹打了个电话。
大过年的,也是够悲催的。问题是,谁能想的到?
一路往北,过了芙蓉园,又过了大雁塔,开了进陕博对面的雁塔分局。
陈朋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盯着林思成下了车,他冷笑一声:“林思成,你长那么长两条腿干嘛的?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打,要不要我给你叫皮兴昌(武警支队支队长),让他陪你过两招?”
林思成被骂的一愣一愣,好久才叹了口气:“陈局,事情发生的太快,真的是猝不及防……当时,我不是不想跑,而是一跑,那刀就捅两女孩身上了……”
陈朋愣了一下,哼了一声。
他再是私心重,再是恨铁不成钢,但让林思成扔下女人挡刀这样的话,着实说不出口。
他又瞪了林思成一眼:“你当时就不该停车,更不该下车!”
林思成格外无语:“陈局,我要知道会出事,我今天连门都不会出你信不信?”
陈朋无言以对:有钱难买早知道,谁知道会出事?
看左右没人,他压低声音:“这事你想怎么办?”
林思成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个屁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敢拿十万块钱漫天撒?”
林思成装听不懂,低着头不吱声。
骂归骂,其实心底里,陈朋还是很想给林思成喝声彩的。
两个村完全称得上是世仇:以前为了抢水,动不动就械斗,又不是没打死过人?
被围住那一刹那,林思成但凡钱撒的慢一点,但凡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会儿躺重症监护室里的就是他。
怪不得那么对师父味口:就这性格,就这份临机决断,你不当兵干警察,你搞什么研究?
正暗暗可惜,几辆车开进院子,将将停稳,几个人跳了下来。
林长青、林承志、江燕飞……以及好多亲戚。
林思成又叹了口气:大过年的,真是倒霉催的?
都没顾上打招呼,林思成就被带了进去。
众目睽睽,陈朋也不可能让他们打招呼。
随后,陈朋正想着上楼以后,派人把林长青叫到办公室给他交个底,三爻村的人就追到了分局。
他们不认识林长青和林承志,却认得大伯二伯,认得春梅一家。双方在大厅好一顿吵,出动了十几个警察才分开
对方当然只捡有利的讲,所以林家这边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拦车、抢钱、调戏、持刀。
就只知道,林思成把三爻村的四个后生打进了医院:一个被打掉了两颗牙,剩下的三个全部骨折。
要说不慌是假的:林思成打坏了人,而且打坏了四个。其他不说,光是那两颗牙,就得被判半年。
即便能赔钱,可以不坐牢,是不是也得留案底,乃至拘留?
以后这学还怎么上,这工作室还怎么开?
但江燕飞一万个不信:“林思成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打人?”
林长青和林承志也不信。
这半年来,林思成的变化爷俩有目共睹。说心理话,就林思成现在的性格,比林承志都要沉稳。
怎么可能会行凶伤人,更不可能动刀。
下意识的,林长青就想起了铜川的那几位追到西京,又把林思成哄到茶楼的那一幕:镇定自若,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以及,中心揭牌的那一天,来的那些朋友,以及领导。其中就有刚到门口时,站在台阶上悄悄的给他使了个眼色的那位陈局长。
他见了林思成就自称叔,两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有这样的头脑,有这样反应能力,还有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关系,林思成怎么会浑到和一群渣滓放命?
所以,对方肯定没说实话。
一时间又惊又疑,林长青正想着要不要给王齐志打个电话,两个女孩先被放了出来。
刚看到春梅,陈佳玉嘴一撇,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嫂子,嬢嬢(陈文昌的岳母),他们拦住车,拿着刀要抢我们钱,还要把我和佳怡拉走强奸……
林思成拦着他们,但差一点就被捅几刀,然后才和他们打的架……你看,我和佳怡的手腕都被抓青了……”
捅几刀?
林思成差点被捅了几刀?
看着两个女孩乌青的手腕,江燕飞脑子里“嗡”的一下:这帮天杀的,他儿子差点没了……
她刚要冲上去吵,甚至是打一架,被林承志给拦了下来。
爷俩也一阵后怕,暗暗的骂了林思成几句,又对了个眼神:照这么一说,林思成是正当防卫?
正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问问,陈文昌也被放了出来。
拉到角落里好一顿问,几个人彻底怔住。
对方拦车是真的,过来抓两个女孩也是真的,动了刀更是真的。
但林思成一打八,一人一招,就把四个打进了医院……这事怎么想,都觉得有点玄幻。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之后被围住,林思成当街撒钱,以及后面,拿了把螺丝刀拼命?
哪怕只是听陈文昌讲,哪怕只是想像一下,都感觉头皮发麻:林思成的反应但凡稍慢一点,即便被打不死,也得被打残。
还好,有惊无险……
……
全部按程序,该治的治,该审的审,包括送到医院的也不例外。
不到两个小时,警方就搞清楚了全部的来龙去脉。
几个地痞喝了点酒,聚在商店门口炸炮吓人。玩了一阵,觉得炸人不过瘾,就开始炸车。
碰到林思成之前,已经炸了好几辆,有一辆被炸停后,车窗刚降下来,直接就把一枚雷王扔进了车厢里。
司机骂了一句,就被围住扇了顿耳光。开过去之后,司机报了警,等警车来,几个黄毛已跑得没了影。
警察一走,又聚到了一起。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嚣张,胆子也更大。
然后,就炸到了林思成……
如果论性质,不可谓不严重:关键是动了刀,那之前的叫嚣的“借点钱”,“把这两婆姨带回去玩玩”,就不可能是开玩笑。
陈朋的建议是严办,李春南的指示,也是严办。
既然要严办,关键人物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放走……
晚上,在分局办公室吃的饭,四菜一汤,羊肉韭菜馅的饺子,贼香。
林思成端着盘子,边吃边看春晚。安徽的鼓灯,跳的真不错。
陈朋还开了一瓶酒,半是调侃,半是试探:“你看,你要是警察,再遇到这样的事,是不是就成了‘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还打什么打,证件一亮,他动一下试试?”
林思成一脸迷茫……这次是真迷茫:陈朋明知道,他不可能来当什么警察。
那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朋诡异的一笑:“要不这样,陈叔我给你走个后门,给你弄个顾问证,带警徽的那种……想不想要?”
愣了一下,又“唏”的一声,林思成一脸嫌弃:陈局长,你蒙谁呢?
自己如果想当什么顾问,关兴民……哦不,人家现在高升了。应该是市鉴,从上到下绝对举双手双脚欢迎,何需找你陈局长走后门?
你也是真可以,逮着机会就想给我下套……
他放下筷子,刚要说什么,门被敲了两下。
随后被推开,李春南走了进来,穿着警式衣,兜外面露着瓶盖,一看就是老西凤。
陈朋和林思成都站了起来,问候了一声。
李春风把酒放到桌上,又笑了笑:“沉着冷静,当机立断,不错!”
陈朋扯了扯嘴角,暗暗嘟囊:师父,你不骂他就算了,你还夸他?
虽然,这小子确实挺果断……
然后,陈朋又让厨房炒了两菜,三人边吃边聊,喝完了两瓶,又看完了春晚。
也算是稀罕:两辈子,第一次在公安局过年。
林思成暗暗感慨。
他还不知道,那几个受了伤的家属带着人,冲到了老宅里……
……
老太爷上了岁数,不敢熬太晚。差不多三点,一家子就上了桌。
大大小小二十余口,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王齐志开始吹牛。三句不离林思成,一说就是鉴了什么宝,捡了什么漏。
吹到兴起,正准备把奇楠珠和药酒拿出来,电话“嗡嗡”的一震。
顺手接通,刚听了没两句,王齐志脸色一沉。
然后,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很少见王齐志这样,一家人不由错愕。
好久,挂了电话,王齐志黑着脸,眼睛里冒着凶光: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本章完)
第204章 翻不了天
第204章 翻不了天
窗棂上凝着霜,炉膛里的木柴炸开火星。
单望舒用围裙擦了擦手,揭开了大锅的蒸笼。
雾汽蒸腾而上,偌大的陶盆泛着油光。揭开盆盖,清汤透亮,蛋饺金黄,土鸡猪蹄酥烂脱骨,离而不散。
好不好吃还不知道,但闻着都香。
喉咙止不住的滚动了一下,叶安宁抿了抿嘴唇。小胖子盯着肥嫩的鸡腿,双眼发光。
“别烫着……”
挥手赶开姐弟俩,单望舒指挥着侄子:“有为,上桌!”
王有为垫着抹布,端起了托盘。
刚端进餐厅,一群人闻香而动:“呀,蒸盆子,好香?”
“我回西京,在何家庄吃过一次,都没这么香。”
“三嫂(单望舒)做的当然香!”
“会说话就多说点,看你三嫂,嘴都抿不住了!”
“但是真的香!”
确实香,正儿八经的血雉、黑野猪猪蹄、蜂窝菌、羊肚菌、柞水木耳、野党参……可以这么说,除了水,剩下的全是秦岭的。
包括调料,都是从西京带来的。
为了做这道菜,单望舒从七点就开始准备,到三点上桌,足足用了八个小时。
陆陆续续,其它菜也端了出来,宴席开始。
两个儿子和姑爷候着老太爷坐上了主位,刚刚落座,老人抽了一下鼻子,又往桌上一瞅。
主菜是蒸盆子,旁边是蒸四碗:条子肉、粉蒸肉、酥肉蒸丸子,八宝饭。
另外还有带把肘子,奶汤锅子鱼、商芝肉,酿发菜……林林总总三十来道菜,近半都是陕菜。
单望舒盛了一碗汤,老人抿了一口,又尝了只蛋饺,眼睛微亮:“这盆子好,老三婆姨做滴?”
“是的爷爷,您多吃点!”单望舒笑着点头,又给老人夹了一颗蒸丸子,“您再尝尝这个!”
“这个也好吃!”
老人吃了一块,又自己夹了一块条子肉:“这个也香……丫头,来块馍……”
看大夫没吱声,叶安宁给老人掰了一块锅盔。
“嗯嗯……今天的席好,嫽扎咧……别看我,都吃……都吃……”
老人一口馍,一口肉,又拿筷子指了指。
老太爷一向嘴刁,能这么夸,那看来是真好吃。
王振邦(王齐志的父亲)尝了一口酥肉,止不住的点头:“这味道好。”
关键的是,真有老家那个味,怪不得老太爷赞不绝口。
“都是学生家自个做的!”王齐志浑不在意,顺手一指,“那鸡,那山珍,这些蒸碗,还有麻叶子,果子,臊子,锅盔……给我装了一车!”
看似随意,但单望舒和叶安宁哪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好像在说:看,舅舅(你舅)又开始了?
“叫林思成对吧,你来了就念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王振邦叹口气,“老三,你这辈子,就打算逮着这一个娃薅?”
王齐志撇着嘴:“爸,我能收这么一个学生,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你还指望我收几个?”
王振邦一脸无奈,桌上有几位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王齐志虽然思维跳脱,一般人跟不上他的想法。但家庭如此,眼界、眼光怎么可能会差?
能说出“一辈子收这么一个学生,就心满意足”的话,这学生得有多优秀?
正狐疑着,老人点了一下头:“那娃不赖,老三,字挂了没有?”
王齐志恭恭敬敬的点头:“爷爷,二十七裱好的,请的是荣宝斋的老师傅,当天就挂上去了……”
“挂了就好!”老人掰着锅盔夹肘子,“老三婆姨,下次回来,这馍再让那娃他娘做一点!”
单望舒笑眯眯的点头:“好的爷爷!”
一桌子人齐齐的怔住。
王齐志的这个学生,老太爷肯定没见过,顶多只是听说。
但老太爷很少夸人,只是听说,就能让他这么肯定,还给写了一幅字,这小孩得有多不赖?
难得老人胃口好,没人追着问。大概吃了一个小时,小酌了半杯,老人又嚷嚷要打桥牌。
年轻的没几个会打,老人叫走了两儿子和女婿。
三位老太太也不耐久坐,拉了王齐光(叶安宁的妈妈)凑数,去打麻将了。
一群小孩去客厅打游戏,桌上就只剩第三代和第四代。
王齐明给王齐志倒了一杯酒,一脸好奇:“老三,爷爷写的什么?”
“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王齐明怔了一下:啧,这字?
关键的是,刚刚爸才提过,那小孩就叫思成?
“老三,你怎么哄的爷爷,人都没见,就夸成这样,还给写字?”
“二哥,我可没哄昂!”王齐志端着酒杯,“不信你待会问爸,爷爷亲口说的:这娃不赖,脑子聪明,有胆有识,像二丫头!”
众人又愣住了。
乍一听,平平无奇?
但在家里,这一句,绝对是老太爷对一个人最高评价。
看看老太爷给三个孙子起的名字:齐华、齐明,齐志,轮到二姐,就成了齐光?
出自《九歌·云中君》:与日月兮齐光……与日月同齐!
事实也证明这一点:第三代大大小小八个兄弟姐妹,就数二姐最有天份,最沉稳,做事最有决断,而且聪明的不像人……
王齐明顿住,一脸愕然:“夸成这样……你这学生干啥了?”
干的多了。
如果让王齐志掰着指头数,他两只手都不够用!
他正想着挑精彩的吹一吹,王齐华笑了一下:“我见过:小伙子确实不错,长的精神,眼力高,手艺也高……难得的是沉稳内敛,还有担当……”
“爷爷和爸聊的时候,我听了一下,他单枪匹马跑到浙江,从文物贩子那抢回来了好几件国宝……之后,又配合西京的公安部门,打掉了一伙盘踞多年的盗墓贼……”
“当时那个场面跟打仗一样,又是枪,又是炸药……前前后后抓了七八十号人,光是枪就有五六十支,子弹上千发,炸药好几百公斤……”
王齐华当故事一样的讲,把知道的整个都讲了一遍,一群人听的一愣一愣。
眼力好,会捡漏,特能赚钱,至少得夸一声聪明好学有头脑。
才二十出头,技术水平高也就罢了,研究能力还强,甚至于国家级的项目都能独自设计,独立主持。等于王齐志这个老师,只是挂了个名?
这算什么?多少年一见有些夸张,但至少也是天纵其才,颖悟绝伦。
稀罕的是,竟然还能影响到王齐志?
多少年了,这个懒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偶然收了个学生,突然就开窍了,知道长进了?
更难得的是,孤身跑到浙江,到盗墓贼的老窝里收国宝文物,收犀角杯。又在西京和文物贩子周旋,悄无声息,不着痕迹的就把这伙人给挖了出来。
再看看战果:五六十支枪,上千发子弹,炸药几百公斤……这何止是盗墓贼?这都已经是暴力武装份子了。
这一下,准准中中的就挠到了老爷子的痒处。
打老了仗,干了半辈子的作战参谋,谋定后动,有勇有谋,这八个字,就是老爷子这辈子的真实写照。
突然冒出个有勇有谋,有担当有责任心的年轻人,还是老三的学生。老太爷肯定要问一问,了解一下。
结果,越是了解,林思成越是出彩。
其它也就罢了,特别是王齐志恨铁不成钢,屡次问到的那一句:林思成,命总是你自己的吧,你说你图什么?
而林思成每次都是笑笑,轻描淡写的回一句:老师,总得有人干!
要只是说说,肯定都当他是说大话。但问题是,人家是先提着脑袋干,然后才说的这话……
一点儿都不夸张,王齐志复述这一段的时候,老爷子眼睛一瞪,当即就给了他一拐杖。
然后,又喝了一声彩:贞心赤胆。
真的,要不是林思成不敢要,那幅字上面写的,就是“家国情怀”……
一桌子人怔住,默然无言。
他们没机会做,估计也做不到,但不代表他们不佩服……
叶兴安默不作声,看了看坐他旁边,默默吃菜的叶安宁,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丫头眼光那么高,突然就说要谈对象?
真要像大哥和老三说的,这小孩能有这么出彩。别说丫头喜欢了,他这个老子也喜欢。
更怪不得老婆总唠叨:老叶,要见一见,得见一见……
确实得见一见。
正好,过完年就得去西京,等忙完后,顺便见一见……
王齐明一阵唏嘘:“这小孩可以,老三,给你当学生屈才了!”
王齐志没说话,翻了个白眼。
二嫂也点头:“这小孩多大了!”
单望舒笑了笑:“二十一,和有为同岁!”
“呀,这么小?”
二嫂沉吟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要说话,王怀玉(王齐华的大女儿)端起酒杯:“二婶,我敬你一杯!”
二婶点点头,端了起来。
刚喝完,她又要说话,王怀玉又给她夹了一块冻肉:“二婶,我三婶的手艺可以吧?”
这不是你三叔他学生的妈妈做的吗?
唏……不对……
怎么感觉这死丫头,故意要堵我嘴似的?
刚拿起筷子,二婶反应过来,又“咦”的一声。
眼睛扑棱扑棱,在王怀玉和叶安宁脸上瞅了瞅去。
大哥去年九月份去的西京,见的那小孩。当时,这两丫头不也在?
顿然,她又是惊奇,又是哭笑不得。
二婶我是爱给人作媒,但人都我都没见过,甚至今天才是第一次听,我给谁作?
还有这两丫头:一个挤眉弄眼,一个老神在在,这不是不打自招?
但稀奇了?
用王齐明的话说:安宁的眼睛长在紫禁城的顶上,比当初的二姐还高。都替二姐和姐夫发愁,她到时候能找个什么样的?
这不,突然就有着落了?
更稀奇的是:连怀玉都知道,齐志和望舒,姐夫和二姐能不知道?
前者也就罢了,毕竟是老三的学生,还那么优秀,两人肯定乐见其成。
但二姐和二姐夫,竟然没拦一下?
越想越是惊奇,二婶看了看叶兴安(叶安宁的父亲),又笑吟吟的抿着嘴,看着拿着手机出了餐厅的叶安宁。
这丫头是怕自己调侃她,躲出去了。
唏,这么大了,脸还这么薄?
嗯,也说不定,去给那小孩打电话了……
看着叶安宁出了门,二婶乐呵呵的开玩笑:“齐志,收了个好学生,突然就有上进心了?”
那是。
屈才不至于,王齐志望徒成龙,恨不得林思成把所有的本事全使出来。
所以,做老师的帮不上大忙也就罢了,总不能拖后腿吧?当然得上进一下……
王齐志又看了看外面:天快黑了,过会林思成应该会打电话拜年。到时候让他电话里问候问候,让老太爷也开心一下……
心中转念,顿感欣慰,他又起身倒了一圈酒。
刚把杯子端起来,敬了一圈,还没送到嘴边,叶安宁一脸慌乱的跑了回来。
脸色发白,眼神中透着惶急:“小舅,林思成出事了……”
王齐志突地一怔,心里一咯噔:“出什么事了?”
“他被公安局关进去了……我给他打电话,但他提都没提,还问我吃的什么……之后我又给江阿姨打电话拜年,感觉她语气不对,好像哭过,我才发现不对……
而且电话里好吵,像是在打架……我问江阿姨怎么了,她才说:林思成被人抢劫,为了救人打坏了人,被关在公安局……
他们刚从公安局回来,被打伤的那几个人的家属就追到了家里,让他们赔人赔钱……江阿姨还说,对方当时动了刀……”
起初,王齐志还在耐着性子听,听到“抢劫”、“救人”,“林思成被关进了公安局”、“伤者家属追到家里要赔人、赔钱”这几句,心里的火“噌噌噌”的就往上冒。
等听到最后一句,“对方动了刀”,就觉得火涌到了天灵盖,手不自觉得一颤:我去他妈的?
陈朋,你脑子被屎糊住了吗?
见义勇为的被关在局子里,逞凶作恶的反倒打击报复?
特别是林思成,狗脑子又犯抽:人家有刀……你救个锤子你救?
王齐志又气又怒,又是后怕,咬着牙拿起手机。
陈朋的号码刚拔到一半,林长青的电话打了进来。
顿然,火气又冲到了脑门:林教授啊林教授,如果不是叶安宁打电话,实在瞒不住了,你这个电话是不是还不准备打?
他忍着怒火,按下接听键。
应该林长青出了屋打了电话,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吵架的声音。
估计气的不轻,林长青的声音微微发颤。
王齐志静静的听,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嫌疑犯的家属冲到受害人家里闹事不说,还打人?
这是蹬鼻子上脸,当人泥捏的?
老子不让你后悔到肠子发青,老子不姓王?
开着免提,声音不小,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觑: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还有老三的学生……对方持刀,他救人?
这傻孩子,被捅两下怎么办?
看了看脸色发白,一脸后怕,好像手都在抖的叶安宁。又看了看脸色乌青,拳头攥的“咯吧咯吧”直响的王齐志,叶兴安叹了口气:
这个小孩真的是,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夸。
但就丫头和老三现在这个样子,也别等什么忙完后了,早顺便也是顺便,晚顺便也是顺便……
转念间,王齐志挂断电话,恶狠狠的咬着牙,恨不得要把谁煮着吃一样。
而后,他又翻电话本,应该要给谁打电话。
看到“丁秘书”三个字,叶兴安按住了王齐志的手:“老三,你别打了,我来吧!”
王齐志正在气头上,难免意气用事,说的话肯定不好听。
得罪人只是其次,别弄巧成拙了:毕竟老三和那小孩,以后还要在西京上班,生活。
更何况,人还在里面关着……
拍了拍王齐志的手,叶兴安拿着手机出了餐厅。
单望舒帮王齐志捋着背:“别气了,林思成是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这又不是第一次?”
不说还好,一说,王齐志更气。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也就离得远,不然他绝对会冲过去,把林思成打个皮开肉绽:林思成,命总是自个的吧?
你倒好,跟捡的一样,一次又一次……
正气的发抖,电话又“嗡嗡嗡”的一响,王齐志瞄了一眼,气急反笑:
林思成,你个狗东西,怕是还不知道林教授刚给我打过电话……
哦不……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伙抢劫犯的家里人打上了门……
我看你怎么给我诌?老子今天不骂死你,我不是你老师……
他用力一摁,骂娘的话涌到了嘴边,单望舒一把抢了过去。
先瞪了王齐志一眼,意思是让他克制点,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林思成,你说你,人家有刀,你也敢往上冲?你老师已经被你气疯了……”
“他们都冲到了家里……啊,你还不知道?你别担心,安宁的爸爸已经去打电话了……你也别急……啊,你要回去?好,待会我给你老师讲……”
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单望舒基本问清楚,才挂了电话。
她又叹口气:“别生气了,林思成是开车回家的半路上被人拦住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也没料到……他这会确实在公安局,但李局长在,陈局长也在。三个人在看春晚,还喝了一点……”
“他又说,能不能请你给李局长或陈局长打个电话,他要回家看一看……”
起初,王齐志还挺生气:他气的是林思成被关进了公安局吗?他气的是林思成以身犯险。
杭州那次也就算了,林思成回来后,只是轻描淡写的讲了讲,王齐志顶多脑补一下,感受不深。
张安世墓那次,陈朋妥善安排,二十四小时有人跟着,他也不是很担心。
但这次,这可是持刀劫犯……打急眼了,捅你两刀不跟玩儿似的?
正气的不行,一听林思成要回家,王齐志突的一愣:不对……这个时候,他回家干嘛?
再打一架?
咦,照这么一想,等于歪打正着:陈朋把林思成留公安局,还真留对了?
不然和这会正闹事的那一伙撞一块,非弄出点事不可……
顿然间,怒火就消了大半,正暗暗庆幸,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老爷子,两兄弟,再加老姑爷都到了餐厅。
算算时间,打了快两个小时,应该是保健医生不让老太爷打了。但时间还早,老太爷就想和后辈们聊一聊。
进了门,看气氛不对,老人问了一句。
没人敢瞒,也没必要瞒,单望舒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老人越听越怒,听到一半,说是孙女婿已经去安排了,怒火才算是消了一半。
又详细问了几句,听到“刀刺过来,林思成身后有两个女孩,实在没办法躲,只能迎上去”的时候,老人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然后,两道目光就像是箭一样,刺了过来。
王齐志后知后觉,没来由的,感觉脸上发凉。下意识的一瞅,心里一咯噔:要糟。
知道可能好不了,他转身就要往外跑,但刚抬起脚,“嗖”一下,拐杖就飞了过来。
王齐志手忙脚乱的接住,即纳闷又委屈:“爷,我啥都没说!”
就你这屌样,还用的着说?
老人瞪着眼睛:没出息的东西……救危扶弱,你学生都比你懂道理……
也就是王齐志岁数太大,不然老太爷绝对会把他扔到部队里……
老人哼了一声:“电话拿来……”
……
办公室里,林思成接着电话,眼珠子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陈朋还在纳闷,心想接电话的应该是王齐志的媳妇,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挺温和。
但这小子怎么凶得跟要杀人一样?
正狐疑着,座机电话叮零零的响了一声,陈朋顺手抓了起来,然后,脸色渐渐乌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妈的,反了天了?
三爻村的人跑到林家成家里,男女老少,竟然有三四十号?
林思成的姐夫,就刚才来局里那位,被扇了十几个耳光。那两女孩,也一人挨了两耳光……”
林思成爸妈也差点挨打,有亲戚喊林承志是市里的干部,那些人才没敢动手……
林思成的爷爷气的差点晕过去……
电话里,胡晨光每说一句,陈朋的眼皮就跳一下,说到最后,陈朋气的想骂娘。
就说好端端的接了个电话,林思成怎么跟抖毛的狮子一样?
这他妈谁能忍?
但问题是,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王齐志的媳妇都知道了,他和师父竟然不知道?
他不信林思成的爸妈不知道报警,他更不信接警中心没有处理警情。
所以,绝对是胡晨光接到警情后,压根就没把这会发生的东曲江池闹事的案子,和下午发生在三爻村的抢劫案往一块联系。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才给自己打的电话……
“胡晨光,你不抓人,你还打个逑的电话?”
“啥,人不够?老子给你派皮兴昌……”
“啪”的一声,陈朋挂了电话。恰好,林思成也挂了电话。
但随即,李春南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他神色一正:“丁主任,你好……”
随后,他又猛的一愣,看了一眼林思成。
“是的丁主任,所有的疑犯都已到案,案情已大致了解,正在连夜审讯……对,我就在分局!”
“是的,案情很明确……对,正当防卫,见义勇为……好的,我现在就办……”
“丁主任客气,不麻烦,职责所在……好的丁主任,我明白……也祝领导过年好……”
林思成正发着狠,没注意听,陈朋却听的一清二楚。
这谁……丁主任?
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这个电话,明显是领导让他打的……
正惊疑不定,李春南挂断电话,眼睛一瞪:“愣着干什么?还不抓人?”
陈朋一个立正,刚要走,李春南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小林,别着急,让陈朋陪你回去……放心,翻不了天!”
林思成咬着牙点头,李春南又暗暗一叹:怎么就这么巧?
(本章完)
第205章 彻谈
第205章 彻谈
吊灯被扯断的铁链垂在半空,灯管漏着电流的滋滋声。圆桌翻倒在立柱旁,半截红烧鱼卡在翘起的桌角。
满地的碎瓷片,饭菜汤汁到处都是,摔碎的酒瓶像是冰碴子似的扎进地毯里。
陈文昌靠着桌子腿,眼镜早不知飞到了哪里,脸肿的像猪头一样。
陈佳玉肿着半边脸,陈佳怡满脸都是血。二妈肿着嘴角箕坐在汤水中,春梅脸上楞着几个指头印,头发被撕掉了好几绺,头皮上渗着血珠。
一顿拉扯,林承志的外套撕成了好几片,衬衣的扣子绷的不知去向,敞着半边怀。
江燕飞头发散乱,上身倒的不知是茶还是汤,淋淋漓漓的往下淌。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披头散发,满身菜汤。唯有几个老人稍好点,至少没上手。
另一边,三爻村的十几个婆姨还在骂骂咧咧,二十来个青壮散落在四周,拿棍的拿棍,提捧的提捧。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大刀金刀在坐在椅子上,斜吊着三角眼,盯着对面的林长青:“教授是吧?在乡里你就是个逑……”
“知不知道我娃你被孙娃打成了啥样?鼻子断了,脸上的骨头也断了,眼睛肿的睁不开……”
汉子又狞笑了一声:“今天你要说不出个哈数,老子天天带人来,拆了你这烂猪圈……”
林长青铁青着脸,浑身发抖:“好,我赔!”
“你不赔试试?”
三角眼掰着手指,“打坏的一个娃五万,进去的一人家里赔两万,然后明天就去公安局撤案,就说是你孙娃先骂的人,先动的手……要是人放不出来,老子再和你算账……”
一招手,后面的后生递上笔和本子:“这会钱取不出来,没事,给老子打欠条,后天银行一上班就去取……老怂,我知道你孙娃在念大学,你敢赖,我天天带一群婆姨去闹……”
林长青眼神一冷:“好,我赔,先赔一半!”
咦,还挺有钱?
三角眼斜了斜:“拿钱!”
这个年代,谁家里会随时备着十几万?
林家就会。
打个比方:突然碰到了个好物件,如果银行不开门,你还能去撬是咋的?
所以不止是林思成和林长青,但凡倒腾古玩的,基本都会备个十几几十万应急。
而过年这五六天基本都在老宅住,林思成觉得放城里不安全,就让林长青带了过来……
一沓一沓的数,一张一张的点,整整十五万。
汉子心满意足,一沓一沓的塞进怀里,又指指林长青:“还有十三万,后天!”
又一挥手,喊了一声走,男男女女几十号,浩浩荡荡的跟在后面。
刚到客厅门口,“哈……啐……”
一口浓痰吐到了防盗门的门神上,汉子一脸讥笑:“歘球的教授,你教个逑……”
“哈哈哈哈哈……”一群婆姨疯了一样的笑。
林长就冷冷的看着,直到三爻村的人出了客厅。
“承志,去关门!”
林承志咬着牙,关上了客厅的防盗门。
四叔家的侄子红着眼,看着林长青:“三爸,就这么算了?”
“比夹住!”大伯骂了一声,哆哆嗦嗦的摸出手机。拔通后,一声怒吼:“打!”
话音刚落,“咣”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数不清的青壮涌了进来。
也不说话,举起棍子就抽。
三眼角都懵了,扭头就跑。一群婆姨吓的发抖,四处乱窜。
但院子就这么大,客厅的防盗门已经锁死,窗户全有防盗条。
院墙足足三米多高,你往哪里跑?
一时间,哭爹喊娘,鬼哭狼嚎。
林长青站在窗边,眼睛里冒着寒光,直到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老壮全被抽翻。
“承志,报警!”
……
等警察到的时候,人都愣住了:二十几个三爻村的汉子满身是血,或躺或倚,或蹲或爬。有的捂着打折的手,有的抱着开了瓢的脑袋,更有的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十几个婆姨披头散发的缩在墙角,哭都不敢大声哭。
偌大的院子,就没一个站着的。
问题是,打人的人呢?
瞅了一圈,胡辰光头皮发麻:为什么报警的时候没人讲,来闹事的是三爻村的那一伙?来闹事的地方,是林长青的家?
不然,他第一时间就会给陈朋汇报,把防暴车派过来……
村里的水泥路是谁铺的?林长青。
村里的渠和桥是谁修的?还是林长青。
村里的学校、几个没爹的娃,几个没儿没女的五保户,全是林长青的掏的钱。
结果倒好,你他妈大年三十来人家里打砸?
一瞬间,胡晨光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伙人来的太突然,林家确实没防备。但一群乡里的地皮,能有什么严密度可言?
你还能不让人打电话,不让人通风报信?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的娃都在家过年,光这一个村就有一百来户。聚齐五六十号青壮,可能都用不到三分钟。
再看看这组织能力:怕伤到屋里的老小,等人出了屋才打。打完之后一哄而散,你连谁打的都不知道。
甚至于,是打完之后才报的警……
他又看了看跪在门口的三角眼。
一只膀子软耷耷的吊着,摆明是断了。下巴滴血,满嘴漏风,呜呜哧哧的,也不知道说的是啥。
脑门高高隆起,像是寿星公似的。地上摆着一张门神,已被血污的看不清图案。
这是被打掉了多少颗牙,又磕了多少个头?
一瞬间,胡晨光猜了个七七八八:张日眼,听到打人的是林长青的孙子,怕是嘴都笑歪了吧?
大善人,有钱,心善,好讹。
但怎么不想想,东曲江池的人善不善,受了他恩惠的那些人善不善?
要善,能和你们三爻村干几十年?所以,你他妈活该……
正暗暗骂着,汉子一个踉跄,箕坐在地。嘴里呜呜囊囊,不知道说的什么。
胡晨光还在奇怪,这狗日的嘟囔的是啥,汉子把手伸进怀里。随后,掉出了几沓钱。
一瞬间,胡所长别说是头皮麻,连人都麻了:中午林思成在三爻村,才给他演过这么一出。
父子俩算不算抢劫,还不好说,但儿子持刀,老子聚众……
随即,客厅的门打开,林承志的大伯和老村长走了出来。
大伯举了举手机:“人是俄喊滴,俄先叫的老村长。”
老村长拍了拍胸口:“后生都是俄喊滴,就站街门喊了一声。但黑(he)灯瞎(ha)火的,来的都是谁,俄也不知道……”
胡晨光张着嘴,愣了好久,不知道该说点啥。
这俩老汉,一个七十五,一个七十七,就算关进去,你能把他俩弄个啥?
随后,七八辆警车加三辆救护车风驰电掣的开进了村里。
林思成感觉心脏像是要爆开一样。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把些人弄死了,一个不剩的弄死。
去他妈的冷静,去他妈的理智……连家人都保护不了,他重生了个锤子?
甚至于,他都想着到那找把刀……
陈朋没食言,真叫了皮队长,带了三车防暴武警。临上车前,陈朋给皮兴昌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下车里也是这样,刚跳下车,陈朋就先搂住了他的脖子:“慌什么慌?”
那是我爸我妈,那是我爷爷,你说我慌什么?
下意识的挣了一下,但没挣脱,皮兴昌的手又按了过来。
但随即,三个人愣了一下:进了院子的武警没喊,也没喝。随后,就扶着人出来了。
有男有女,有老有壮,没一个不是身上挂彩。
陈朋和皮兴昌心里一跳:被打成了这样,林思成不得发疯?
但再看他,像是愣住了一样。
估计是气到了极致,想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
转着念头,陈朋使了个眼色,两人夹的更紧了。
林思成扑棱着眼睛使劲瞅:没错,伤的是挺多,但问题是,他一个都不认识?
正狐疑着,胡晨光出了院子,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讲。
陈朋眼皮一跳:“出人命了?”
胡晨光摇摇头:“这倒没有!”
张日眼是来讹钱的,只是闹的乱一些。村里的这一伙被提前交待过,下手虽然不轻,但没打要害。
所以断胳断腿的倒是有好几个,但基本都是轻伤。
他犯难的是屋子的那一摊子……
踌躇了好久,胡晨光往里一指:“陈局,你自己看吧。”
陈朋一脸狐疑,和皮兴昌依旧一左一右,把林思成夹在中间。
进了客厅,又齐齐的一怔愣:杯破盘烂,满地狼籍,不可谓不乱,跟打了仗似的。
但还好,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挨了打,但基本都没什么伤。
陈朋细瞅了一圈,又狐疑起来:这些都应该是林思成的亲戚吧?
那外面受了伤的,就那些七拐八瘸的那些人又是谁?
他嘀咕着,看到坐在沙发里,被四个警察守着,手上戴着手铐的两老汉。
“这两是谁?”
胡晨光瞄了林思成一眼:“这个是东曲江池的原村长赵玉文,这个是这一组的原组长林长海!”
起初,陈朋还暗暗嘀咕:这不就是这个村的老村长,和林思成的亲戚?
不是……你铐他们干什么?
但随即,他猛的一怔,脖子一点一点扭了过去:
院子里,武警还在往外押人……哦不,搀人。
客厅门口,台阶下,头发,血迹四处都是。
再回过头,看看两老汉,再看看糟乱的客厅,陈朋脸上瞪圆眼睛:被搀出去的那些,全是三爻村的人。
那么多断胳膊断腿的,可见打的有多惨。要是在客厅打的,眼前绝不至于才是这幅光景……
霎时间,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怪不得,连远在京城的王齐志都知道了,守在分局自己和师傅竟然没收到一丝风声?
压根就是外面先打完,林长青才报的警。
然后,又推给了两老汉:你们该铐就铐,该判就判。
甚至于,林思成都被蒙在鼓里……
顿然,陈朋就跟牙疼一样。
正想着这事情应该怎么处理,胡晨光凑了过来:“陈局,领头的叫张彪,就中午持刀那娃的爹,品性比较恶劣,被处理过几次,但屡教不改……
来了后,他让林教授拿了十五万块钱,又写了十三万的欠条……还有……”
胡晨光又指了指地上,“林教授说,打烂的东西里,有四件咸丰时期的粉彩,还有好几件康乾时期的秘色瓷……陈局,我也不懂,是不是请一下市鉴过来?”
稍一顿,胡晨光又往四个屋角一指:“林教授说全程都有监控,要不要请一下技术科……”
陈朋脸上的肉不停的抽,不停的抽:真不愧是爷孙俩,这套路都一模一样?
也不说林思成,就说林长青,他是干嘛的?
省市教育界和学术界闻名的古陶瓷学教授,本地古玩界有名的收藏家,鉴定家。
家里藏几件珍品,不跟玩儿信的?
而且有监控,还闹了这么大,林长青即然说是粉彩和什么秘色瓷,那肯定不会掺假。也肯定是闹事的那一伙进来后打烂的。
但问题是,这样的东西,怎么会上到餐桌上?
总不能,林长青猜到这伙人要来闹事?
真的,干了半辈子警察,陈朋办过的案子不少。但临机反应这么快,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心思缜密到这个份上的犯罪份子,他真没见过几伙。
下意识的,陈朋的眼珠子嘀溜溜的转,在林长青和林思成脸上瞄来瞄去。
脑海中浮出王齐志喝了酒,说林思成的一句话: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随即,他又是踌躇,又是庆幸:怪不得林思成说,从小到大,林教授当他是捡来的一样,但凡犯点错,轻则一顿棍棒,重则吊起来打。
怕不是林教授清楚,林思成遗传了他的多少基因,但凡管得松一点,就走了歪道。
还好。
不然,得给公安添多少麻烦?
暗暗感慨,陈朋大手一挥:“尽快侦办,从重,从严!”
一同来的分局领导一个立正:“是!”
……
茶盘深褐,檀木飘香。纱帘垂在窗前,阳光被筛成毛茸茸的金雾。
蜂鸣声起,几股雾柱喷涌而出,泥炉里跳动的炭星映在紫砂壶上。
素的白瓷盖碗,碗底踡曲着几根乌岽单丛。王齐志扣住碗沿注水,叶片舒展,细润无声。
茶碗接到手中,浅浅的品了品,叶兴安笑了一声:“老三,你这性子竟然也能静得下来摆弄这个?难得。总不能,也是你那学生影响的?”
王齐志笑了笑:“林思成哪有功夫摆弄这个?但确实够沉稳,也够老辣!我就觉得,学生如此,我这个老师也不能太差,确实该静一静心,稳一稳性子……”
单望舒瞪了他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王齐志端起茶碗,“我说错了?”
“林思成才二十一,怎么老辣了?”
“老辣又不是什么贬义词?”王齐志浑不在意,“就像安宁,不也挺老辣?”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单望舒踢了他一脚。
她又转过头,露出浅笑:“姐夫,你别听王齐志胡扯!”
叶兴安点点头:“老三没说错,这小孩是挺老辣的!”
不老辣,不可能是和穷凶极恶的盗墓贼斗的你来我往,且游刃有余。
不老辣,弄不来犀角杯和那么多的国宝……
看单望舒的脸色不太自然,叶兴安又笑了笑:“文玩这个行业本就龙蛇混杂,没几分心计和城府,哪能吃得开?”
所以,听到是那样的结果,叶兴安波澜不惊:那位林教授真要是任人拿捏的老好人,早被人骗的骨子渣子都不剩了,怎么可能闯出那么大的名声?
反倒是林思成,确实让他眼前一亮:好人不等于老实人,品德这东西,从来就不会和心计、城府划等号。
老实人混不了古玩行,更混不了官场。
但二十出头就这样的,他确实没见过……
可能是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单望舒耐心的解释,叶兴安也耐心的听。
他也能看的出来,那小孩确实是入了小舅子一家的眼:王齐志就不说了,亲儿子遇到事,估计也就这样了。
连单望舒也处处维护,甚至于连王有坚提起来,都是一脸向往,这小孩得有多好?
叶兴安更好奇了……
又重新泡了一盏,看了看老神在在,无动于衷的王齐志。叶兴安笑了笑:“齐志,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王齐志点点头:“当时确实挺担心,所谓关心则乱,听到他差点挨刀,那天我确实乱了方寸。事后再想:既便我不插手,姐夫你和爷爷不打电话,他也能处理的很好……”
叶兴安点点头:确实如此。
证据确凿,案情明了,那天晚上不打电话,可能会办得慢一些,也可能会轻一些,但基本不影响事态的最终走向。
王齐志又叹了一口气:“爷爷骂的也对: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他性格就是如此:越是遇事,越是往前,我还能给他掰过来?”
“而他和我这么投缘,甚至连爷爷都要喝声彩,不就是因为他的这种性格?改不过来了,也没办法改……就只能慢慢疏导……”
“我说的不是这个!”叶兴安想了想,决定直接点:“我说的是他和安宁!”
王齐志顿了一下,看了看单望舒,慢慢的直起腰:“姐夫,今天正好安宁不在,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叶兴安点点头:“好,你说!”
王齐志更直接:“姐夫,我其实并不看好。甚至于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很赞同……”
单望舒眼都直了,刚要说什么,王齐志瞄了她一眼:“你先别说话,坐好!”
她当即愣住,咬了咬牙:王齐志,你给我等着……
王齐志慢条斯理:“林思成不缺能力,不缺毅力,不缺天赋,更不缺智商和情商……没有他爷爷的帮扶,没有我的加持,也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站在客观的立场上,他不缺这一层关系,甚至是不需要。而站在我的立场上:他有我这个老师就够了……所以,何必要给自己套一层枷锁?”
“关键还在于他的性格,不说宁折不弯,至少也是曲中求直。就像这一次,但家庭的差距又确实存在?所以,与其闹的不愉快,反不如从一开始,就给双方留一些余地,留一点分寸……”
叶兴安听懂了,脸上带着笑:“按你这么说,至少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怎么可能?
你闺女喜不喜欢,你看不出来?
林思成也喜欢,王齐志也能看的出来。
但要说没顾虑,那不可能,何况林思成还是那样的性格?
叶兴安又笑了笑:留点余地当然好,留点分寸更好。
所以,他更好奇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西京?”
话题转折的有点快,但王齐志没一点意外:“大概初八!”
叶兴安点点头:“监察组明天就要起程,我要比你们早两天!”
“嗯!”王齐志想了一下,“那我们晚一点,初九,或是初十,姐夫你先自个住两天。我待会给学校打电话,给你办个通行证!”
叶兴安笑了笑:“好!”
又喝一盏茶,叶兴安告辞,夫妇俩把他送到门外。
然后转身,关门,单望舒瞪着王齐志,牙都快要咬碎了。
两只手捏着拳头,就往上扑:“王齐志,我跟你拼了!”
王齐志“哈”的一声,双手一剪,就把她反搂在了怀里。
还嘻嘻哈哈的笑:“你以为姐夫生气了?单望舒,蠢不死你:你信不信,他这一路上是笑着回去的?”
“放屁?”
“你要不信,你把刚才我和姐夫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叶安宁?信不信那死丫头能乐出声?”
“知不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欲取故予……”
单望舒愣住,一脸嫌弃:“就你那三两招,也敢在姐夫面前耍大刀?”
王齐志“呵”的一声:“你懂什么?”
林思成当然会有顾虑,但站在二姐和姐夫的立场上,更有顾虑。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又处在这样的位置,甚至于比林思成顾虑的多的多的多。
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然要了解清楚,更要看清楚。
而什么样的人,才符合期许?
王齐志就觉得,对二姐和姐夫而言,林思成就如量身定作:要人品有人品,要能力有能力,要担当有担当,要头脑有头脑,要心计有心计,要魄力有魄力。
特别是对于叶安宁的家世,不但不欣喜若狂,趋之若鹜,反倒层层顾虑。
所以,王齐志索性实话实说:人家压根就不需要。
姐夫能不好奇?
等他见到人就知道了,小舅子是不是欲擒故纵……
松开单望舒,王齐志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单望舒哼一声,再没吱声。
响了两声接通:“老师!”
“还在公安局?”
“已经回来了,陈局说流程基本就这些,明天就不用去了!”
王齐志撇撇嘴:陈朋也是,还走什么流程?
正暗暗转念,又传来林思成的声音:“老师,谢谢你,还要请你代我谢谢安宁姐的父亲!”
“没事!”
回了一句,王齐志又暗暗嘀咕:等你见了他,亲自谢吧。
坐到沙发上,王齐志懒洋洋的往后一靠:“我可能要晚两天,大概初十才能回去。待会我给商教授打电话,培训的事情让她和学校协调。你到时候别紧张,放心大胆的讲……”
“老师你放心!”
王齐志当然放心:林思成见了领导都不紧张,何况学院的几个老师和研究生?
“行,那先这样,等回去再说……”
交待了几句,电话都挂了,单望舒才想起来:“姐夫去西京,你怎么不提醒林思成?”
“林思成本来就那么优秀,咱俩从头没有一丁点的夸大,有什么提醒的必要?”
单望舒瞪着他:“你忘了,中心还有个李贞?”
王齐志没说话,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
单望舒琢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优秀到这个程度,林思成要没人喜欢,那才是见了鬼。
甚至于才一两个,王齐志都觉得少了……
单望舒锤了他一下……
(本章完)
第206章 龙之未升,鱼鳖为伍。及其升天,鳞
第206章 龙之未升,鱼鳖为伍。及其升天,鳞不可睹。
大年初七,开门大吉。
爆竹的红皮散落在阶前,未尽的晨雾中飘浮着淡淡的硫磺味。
门还没开,胡辣汤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又过好一会,随着“哗啦”的一声,卷闸门落了下来。
一团一团的水汽涌出,将客人裹在其中。雾蒙云罩,仙气飘飘。
一勺刚好就是一碗,再来块肉饼。也不进屋,端着碗往马路牙子上一蹲。
将将吸溜了一口,远处响起了鼓队的梆子声。食客一手碗,一手饼,齐齐的挤到了路边。
商店的防盗门刚提了一半,老板又一脚踏了回去。美容店里,床上的女人一骨碌翻起身,顶着面膜就跑出了门。老板娘和店员紧随其后,还抽空抓了一把瓜子。
路边的人越聚越多,脸上露着喜庆,轻松中透着惬意。
叶兴安有感而发:“如果论文化底蕴、城市环境,当然是京城更为深厚,也建的更好。但如果论宜居宜业,生活节奏,西京反而要适合一些。”
秘书深以为然。
别说大年初七,大年三十的深夜走到京城街头,摊依旧摆,店依旧开。
并非年夜饭不好吃,更不是阖家团圆不开心……只是因为肩上的重担像是座大山。
暗暗感慨,两人看了一会儿鼓,又顺着外街转了一圈,进了学校。
院长助理早早的等在楼下,远远的打招呼:“叶主任,王秘书!”
叶兴安点点头:“张助理,麻烦了!”
他忙勾了一下腰:“您客气!”
院长亲自安排的,只说是来学校参观的领导,具体是什么领导没说。为什么就带了一个秘书,也没说。但中心意思就一个:要服务好。
级别肯定不低,还好,人很和气。
“叶主任,您看今天的行程怎么安排?”
“谈不上行程,就随便转转,先去实教中心吧!”
看着不远处的实验楼,叶兴安笑了笑,“张助理,去了后不需要特意的介绍,也尽量不要打扰教授们教学和做实验,看看就好!”
张助理当即改口:“领导,我明白!”
三个人走向实教中心,张助理低声介绍:
“前年,文遗学院入选省高校名牌专业。去年又向部里申请,设立文化遗产管理方向,年底通过审批。不出意外,今年就能获准为国家重点培育学科建设项目……”
“学校计划,今年将全力申请211工程重点学科,省里,教育部都非常支持……实验中心也逐步升级,如今已是国家级的科研平台……”
叶兴安微微点头。
新建的中心,确实很齐全:文物分析,教学实验,修复保护、专题研究,乃至矿石、金属、陶瓷、纺织、动物等等相关文物的实验室应有尽有。
覆盖面也很广,全链条体系,多层次需求。如果从全国的文保院校而言,第一有点夸张,但西大至少在前三之列。
只是顺带着了解一下,近如走马观。三人到了三楼,叶兴安才停了一下。
门口挂着牌匾:王齐志文化遗产研究与保护技术实验室。
张助理仔细介绍,叶兴安频频点头。
但心里却想:开发型、创新型,准国家级的研发实验室……王齐志的名字,就堂而皇之的挂在了上面?
不是当姐夫的小看他:王齐志的能力当然绰绰有余,但就他那懒驴一样性格,八辈子他也搞不起来……
心里转念,叶兴安径直走了进去。
地方很大,一分为四,中间是全景式的玻璃隔段。规划的也挺不错,窗明几净,整整齐齐。
实验室里,朱开平正带着研究组分析数据。可能是遇到了难题,一群人围着电脑,皱眉不语。
另一边,冯琳带着资料组整理资料。键盘敲的噼里啪啦,打印机嗡嗡的响。都挺专注,三个人走到实验室中间,才有人发现。
声音骤然一顿,冯琳抬起头,忙招呼了一声:“张助理!”
张助理刚要说什么,叶兴安笑了笑:“没事,忙你们的,我们随便看看!”
人不认识,感觉很气派,再看张助理谦恭的模样,肯定是来参观的领导。
也只当他们是随便看看,冯琳点了点头,几个资料员只是瞄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原封照旧,键盘又响了起来,打印机又开始吐纸,一边的长案上摆放着已经装订好的资料。
没靠太近,叶兴安随意的扫了扫标题。
古代金属防锈技术:钝化处理。
古代金属表面涂层技术:一、漆膜覆盖。二、油脂覆盖。三、蜂蜡密封……
合金化与金属镀层,即优化与保护……
林林总总十多本,叶兴安不是太懂,但他听王齐志提到过:他们实验室这个金属文物防锈研究课题,不但远远超出国内各高校和同行,甚至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王齐志性格跳脱,说话难免夸大,世界领先肯定有些夸张。但他二姐说,老三的这个课题的技术含量,至少处于国内第一梯队。
换言之,是完全有资格评选国家级的相关科研课题计划,并寻求资金及技术支持的。
再想想王齐志屡次提到:课题由林思成独立设计,所有的实验步骤,以及阶段性的申报计划,也由林思成一手操刀,叶兴安就止不住的感慨:
二十出头的国家级科研项目负责人?
王齐志把他当宝,真就不奇怪。
暗暗转念,他又进了实验区,可能有人提醒了,朱开平抬起头,扫了一眼:“张助理,有事?”
很随意的那种口吻,神情中带着点疑惑。关键的是问的这话:有事?
不夸张,参观的单位多到数不清,但见了本单位领导这么问候的职员,叶兴安真是第一次见。
再仔细看,这位研究员的眼神中,好像还透着一点不耐烦?
明白了,打扰人家做实验了……
一时间,叶兴安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张助理一脸无奈。
但这怪不到他,是叶主任说不用介绍的。
他隐晦的瞪了朱开平一眼:“没事,陪领导参观一下!”
说着,还挤了挤眼睛。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朱开平直接回了一句:“那你们随意!”
然后就回过了头,盯着电脑,继续和组员讨论。
张助理都懵住了:朱开平,你又来?你是真没听明白,还是装没听明白?
我刚说的是啥?是“陪领导参观”……说这么清楚,你连招呼都不跟领导打一声的?
至少,是不是也得问声“你好”?
正想着要不要再提醒一声,叶兴安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看实验室的氛围,看这两个小组的态度就知道,这样的情形绝不是第一次:你看你的,我干我的,心无旁骛,浑然忘我。
我也不管你是什么领导,我只管我的研究,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这个。就算事后有人怪罪下来,自然有高个子的顶着。
很专注,也很纯粹,但说实话,很少见。
叶兴安也清楚,这样的氛围有多难,也绝非一朝一夕形成。要耳提面命,更要言传身教。
可想而知,林思成平时的工作态度。而扪心自问,这小孩带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暗暗转念,张助理小声介绍:“这位是实验室的骨干研究员,也是研究组的组长,具体的研究实验,数据分析,都由他率组完成!”
“外面那一组是资料组,负责数据验证、索引完善,以及收集资料……”
叶兴安点点头:“具体的负责人呢?”
领导交待过,张助理实话实说:“实验室的日常工作,实验计划的制定、指导、验收都由王书记的学生林思成林主任负责,王书记主要抓大方向。”
果不然,正如王齐志说的,他就是挂了个名。
但叶兴安总觉得的有些怪异:二十岁的学生,被四十来岁的校领导称呼为“主任”,且称呼的那么自然?
说实话,更少见……
大致看了看,正准备走,实验里又响起齐齐一声叹息。顺声一看:围电脑跟前的那一圈全哭丧着脸,皱着眉头哀声叹气。
应该是实验的程序出了问题,或是数据没算对。
正猜忖着,朱开平叹了口气:“算了,别纠结了,我问林师弟吧!”
组员齐齐的点头。
说干就干,朱开平拨了号码,又开了免提。
像是约好的一样,五六个研究员齐齐的拿起了纸和笔,又围成一圈。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里面传来声音:“朱师兄!”
清朗而温和,一听就很年轻。
朱开平弯了弯腰:“师弟,数据推导不出来,误差一次比一次大!”
“兹兹”的两声,像是在磨什么东西:“朱师兄,具体是哪一步?”
“铁器与含硫矿物(朱砂、雄黄)共存,释放s抑制硫酸盐还原菌!”
“哦,那个的原理是硫酸盐还原菌腐蚀机制的反向应用,你要倒着推,包括实验顺序……”
朱开平点着头:“你过年前讲过,我们就是这么做的,但实验做了十多遍,一直没办法让电化腐蚀达到平衡……正着也做过,反着也做过,但就是做不对!”
“不应该吧?”电话里顿了一下,“朱师兄,你们的实验氛围是不是绝氧环境?”
朱开平猛的一愣,“咦”的一声。
随即,就跟传染了一样,几个研究员精神一振:“咦”、“咦”、“咦”……
而后,脸齐齐的一红。
说白了,就是实验还原铁器文物深埋地底的锈蚀过程,环境氛围只是严重缺氧,而非完全无氧。
他们一时疏忽,犯了灯下黑。
朱开平红着脸:“谢谢师弟!”
“师兄客气!”
林思成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几个研究员眼对着眼,沉默了好一阵:丢死个人了……
出了实验室,叶兴安好奇的问了一句:“张助理,他们这个铁器文物的项目,才是刚开始做吧?”
压根就没立项,何来的项目?
没递过标书不说,连份计划书都没有。甚至于,国内连研究的机构都没有几家。
听说是林思成嫌铜器项目的进度太快,给他们另外找了点事干。等到上两个项目告一段落,就要开始着手设计。
但到时候要和国家文物局抢食吃,即便是领导,也不能说的太多……
转着念头,张助理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叶主任,基本上是这样的!”
叶兴安顿时就笑了,但没追问。
他就是有些奇怪:“既然项目才开始,实验才开始做,等于摸着石头过河,那林思成怎么知道,他们是哪里犯了错?”
咦,对啊?
张助理怔了一下,但随即,他又愣住:叶主任怎么知道,他们请教的是林思成?
正犯着疑,眼皮无意识的一抬,张助理怔在了原地:没人说过,要来非遗中心吧?
叶主任没说过,王秘书也没说过。
那他们仨,是怎么走到林思成的工作室的门口的?
张助理后知后觉:这位叶主任,怕不是就冲着林思成来的?
暗暗嘀咕,他若无其事的介绍,叶兴安不置可否,推开了玻璃门。
正对门是接待区,一个小吧台,两盆绿植。中间隔着一道雕屏风,隐约能看到几组沙发。
张助理带着走了过去,刚绕过屏风,他猛的一愣。
沙发上,田承明和宋敬贤头对着头,每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摊资料,旁边还放着一台开着屏的笔记本电脑。
听到动静,两人齐齐的抬起头,随后又站了起来:“张助理!”
“这位是来参观的领导吧,快坐快坐!”
“老宋,倒茶!”
两人殷勤的打着招呼,一个让位置,一个开了饮水机,又从柜子里拿出纸杯和茶叶。
贼熟,还贼自然,搞得好像这俩是中心的工作人员一样。
叶兴安笑着摆了摆手:“谢谢,就不坐了,我们随便看看!”
“好,领导你随意!”
看着他们进了展览室,两人对视了一眼:不认识?
但不管那么多,学习要紧。
也不得不说,林思成是真大气:被孟树峰的一帮徒弟奉为珍宝,恨不得睡觉都藏裤裆里的耀州瓷技术,就堂而皇之的摆在接待区的资料架上?
两人没敢随便动,还特地问了一下,得到的回复是:随便看……
……
三人进了展览室,张助理又解释了一下。一说那两位是铜川工业局的正副局长,叶兴安顿时有了印象。
元旦回家,王齐志还特地提过,说是林思成到铜川考察,技术没学到,还受了一肚子气。
但最后也是真解气:硬着靠着几件样本,把耀州瓷的核心技术破解了个七七八八。
甚至于,把铜川瓷研所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秘色釉也推导了出来……
想到这里,叶兴安顿了一下。
“张助理,那两位看的,应该就是耀州瓷的核心技术吧?”
“是的叶主任,不过公开的只是一部分,而且明天林主任就要培训!”
张助理点着头,又强调了一下,“非遗项目有技术传承的硬性要求,所以是公开培训!”
叶兴安听明白了,但问题是,那两位样子,好像还挺开心?
想来,还不知道要公开培训的事情。那到了明天,该有多难受?
叶兴安又往后看了一眼:“这两位,经常来?”
“是的叶主任,自中心开张之后,只要是工作日,就天天来!”
张助理只是点到即可,但叶兴安一听就懂:不就跟牛皮一样,你不答应,我就耗着你?
下意识,叶兴安皱了皱眉头,跟在身后的秘书默默的记在心里。
一问一答,三人又进了展览室。
地方不小,七八座展柜,十几座立架。张助理刚要介绍,叶兴安摆摆手。
一樽金雕,上面还留着敬贺时的条幅:鹏程万里,大展宏图……方静闲!
这应该是那位姓方的女古董商。
一樽刻鎏金铜碗,这是那位关政委送的。一幅锦鸡图,这是荣宝斋的郝秘书长。
一块祥云聚海的古铜匾,这是本市颇具名气的鉴定家,铜手工艺品手艺人。
一盆玉石玉兰盆景,这是那位榆林的煤老板。
以及四件红釉御瓷,两只破损的鸡缸杯,并数不清的残器,碎瓷。
这些东西,以及送礼的人,王齐志全讲过。甚至于,叶兴安又了解了一下: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正行的歪道的擦灰的,应有尽有。
本意上,叶兴安还是觉得,林思成和这些人还是不要有太多的接触的好。
但正如王齐志所说:他才二十出头,一没靠爹,二没靠爷,三没靠他这个老师。完全是从白手起家经营起的这些关系,还苛求什么?
甚至于,就用了半年?
半年?
而自己和王齐志二十出头的时候,又在干什么?
回忆着王齐志的话,叶兴安继续往前。
单另的一座立柜,里面摆着几组照片:有区领导剪彩的画面,也有区长、各局领导讲话的留影,更有王齐志、林思成在内的合影。
很多,大概十几幅。扫了一圈,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幅稍有那么点格格不入:
同样是在中心门口,同样是开业那天,林思成站在中间。两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两侧,还偏着脑袋,和林思成的脑袋挤在一块,像是三瓣大蒜。
同时,两边各举起一只手,在林思成的脑袋上比划着剪刀手,三个人齐齐的呲着大牙笑。
陈朋,何志刚。
再往旁边,又放着一方小盒,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军功章。
看着上面的军徽,叶兴安沉默了好久。
继续往前,他又看了看李自成的铁券。以及林思成修复好之后,但王齐志没给大哥,偷摸黑了下来的铜胎珐琅葵口盘。
之后,又看了看蓝紫砂壶,大明驸马金冠,董其昌梵文心经,以及乾隆铁玺。
不自觉的,叶兴安笑了笑:对啊,他才二十一,苛求什么?
国家级的科研项目,点石成金一般的赚钱手段,面面俱到的人际关系,乃至百折不挠的心性和品质……
同时,他又想到了王齐志直言不讳的那一句:姐夫,他没这一层关系,照样能做的很好。甚至于,可能不需要……
叶兴安又笑了笑:如果一直待在西京不挪窝,或许不需要。
但才二十一,就已经这样了,怎么可能不挪窝?
龙之未升,与鱼鳖为伍。及其升天,鳞不可睹。圣人作而万物睹,风云感而龙虎会。
甚至于,叶兴安现在就能猜到,或是两三年,最多四五年……
暗暗感慨,又上了二楼。
远远的,就能听到“兹兹”的响声,透过玻璃再看:林思成一手挫刀,一手半残的瓷罐,旁边摆着几件已经打磨好的标本。
叶兴安仔细的看了几眼。
确实像大哥说的,长的挺精神,至于其它的,暂时还看不出来。
再看旁边,一个容貌秀美,五官清秀的女孩正在打下手。大致就是扶一扶,清清灰。
但像是在走神,眼睛不看手,也不看手里的瓷器,只是盯着林思成。
挫着挫着,女孩手一歪,瓷罐转了个圈。“嗤”的一声,锉刀猛的一滑。
千钧一发,挫刀擦着李贞的手往斜刺里一戳。
“嚓”,瓷罐被捅了个窟窿。
真的,林思成反应慢那么零点一秒,李贞的手上就是一道血槽。
他皱着眉头,抬起眼帘:“手不想要了?”
李贞心里一虚,低下了头。
好久,她嗫动着嘴唇:“我……我能不能不去培训中心?”
不是……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林思成顿了一下,抽出挫刀:“李师姐,年前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李贞咬着嘴唇,好像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我后悔了!”
“后悔的事情多了,天你上不上?”林思成撇了撇嘴,“不去培训中心,就去办公室……”
李贞顿时慌了:“我……我……我去……”
“噗嗤……”
旁边摄像的肖玉珠笑出了声。
林思成又一指:“刚才这段掐掉!”
肖玉珠顿时不敢嘻嘻了,连忙点头。
反正要补,林思成索性从戳洞的地方切开。他没敢再用李贞帮忙,而是换了肖玉珠。
“兹兹”声又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李贞,又看了看林思成,叶兴安回忆了一下:刚才那撇嘴的动作,怎么那么眼熟?
咦,叶安宁?
他怔了怔,又无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了身。
张助理跟在后面:“叶主任,这位就是非遗中心的负责人,要不要请他出来见一见?”
“不用!”
叶兴安不紧不慢的往下走,“培训是在明天,对吧?”
“是的叶主任,就在三楼,到时学校的几位领导,瓷器组的教授都会参加!”
“旁观一下,可以吧?”
“当然!”
叶兴安点点头:“好!”
林思成依旧在磨瓷片,还不知道,修复室外刚刚来过人……
(本章完)
第207章 你也是敢讲?
第207章 你也是敢讲?
天光越过城墙,冰棱折射出七彩的光。
槐树上响起几声鸟叫,空气微冷,而又清新。
喝了一海碗羊汤,感觉稍有些撑,叶兴安带着秘书,在林荫道上消食。
路过非遗中心,他瞅了一眼。
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露珠汇成长线,洇出蜿蜒的痕迹。两个女大学生正在打扫卫生,两个值班的研究员正在展厅擦柜子。
再看看表,将将八点。
“昨天张助理说的是,九点培训?”
“是的主任。”
“那还早,再转两圈!”
叶兴安甩着手,将将走过门口,一辆大奔开了过来。
京a的牌照,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
“咚咚”的几声响,从车上跳下四个男人,两老两年青。
“哐”一下打开后备箱,年长的细心交待着:“老大老二,你俩中午就去,趁你们师父不在,把这些送家里去……记住,放下就走,别多待,不然你俩怎么提过去的,就得怎么提回来……”
“爸,师爷师奶给红包,我们要不要?”
“要!”赵修能点着头,“师爷师奶给的,为什么不要?记得磕头!”
两儿子猛点头,赵修能一指弟弟:“还有,修贤,你那玩意要摆就赶快摆。等待会见了林师弟,我介绍的时候提一句就行……”
赵修贤一脸想不通:“不是……大哥,怎么送个礼,搞得跟做贼似的?”
赵修能眼睛一瞪:“你懂个屁?你信不信,等见了人,你送都送不出去?”
赵修贤瞅了瞅手里的盒子:“怎么可能?”
赵修能“呵”的一声,懒得和他掰扯。
关上后备箱,四个人进了展厅。
王秘书看了看车牌:“主任,刚那位,应该就是林老师的合伙人!”
叶兴安点点头。
车牌一样,年貌、长相也能对得上。
年青的两个是他的儿子,也就是林思成的徒弟。剩下的一位,应该是赵修能的弟弟。
看模样,应该是刚从京城回来。
正转念着,秘书嘀咕了一声:“珊瑚!”
叶兴安扭头一看,赵修能的手里捧着一樽红彤彤的珊瑚树,正在往展柜里摆。
底下是个泛蓝的铜盆,里面装着满满的一盆珍珠。
纵然是见多识广,王英泰也禁不住的眯了眯眼:娇浓欲滴,艳如血蜡,这应该是顶级的阿卡红珊瑚,鸽血红。
珍珠圆润硕大,明亮晶莹,肯定是东北产的东珠。这么一颗,估计能顶他半年的工资。
这一盆又是多少?
还有底下那盆,肯定是文物,估计价值也不低。
三样一加,王英泰的眼皮先跳了一下:这得多少钱?
正惊诧着,林思成从楼上下来,也进了展厅。不知道是怎么说的,赵修能一脸无奈,把珊瑚树搬了出来,又装进了盒子。
王英泰一脸惊愕:林思成没收?
道理他懂,所谓礼尚往来,投木报琼。但他纳闷的是林思成的定力:这东西是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价值没上千万也几百万了,他怎么忍得往的?
瞅了两眼,叶兴安转过身,一下一下的扩着胸:“走了!”
王英泰跟在后面。
看他沉思不语,叶兴安笑了笑:“想不通?”
“领导,道理我懂!”王英泰想了想,“就是觉得挺佩服!”
“是吗?”叶兴安点点头,心里念叨了一句:志存高远,明心见性,说的就是林思成这样的。
再借用王齐志的一句话:他不缺,自然就没有贪念,自然就能秉持本心。
道理都懂,但难的是,有谁会觉得自己不缺?
有了还要,要了还想,所以,很难得。
叶兴安很有节奏的甩着手,秘书紧随其后。
展厅里,赵修贤木木愣愣,看了看大哥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林思成。
在家里的时候,老娘时而提起:那娃儿眼里有光。
大哥也动不动就念叨,说两侄子这师父拜的是千值万值。品性,德行,他生凭仅见……
赵修贤一直就想,得有多好,值得老娘和大哥这么念叨?
包括刚在外面的时候他还想:上千万的礼,不收?
大哥,你也是真能吹……
然后没过三分钟,他就见识了。
不是……林老师,你好好看,这可是清贡珊瑚?它不单单是宝物,它还是文物。
还有这东珠,老太太亲自把压箱底的朝珠拆了两串,又一颗一颗的挑。
还有这盆,这是铜豆(古代礼器),边上有纹,底上还有字……
一点儿都不夸张,赵修贤扑棱着眼睛,不停的在盒子上和林思成的脸上转来转去,跟看外星人似的。
大致能够猜到他在惊讶什么,林思成只是笑笑:“中午太仓促,晚上吧。给两位师兄接风洗尘……”
“好!”赵修能点头,“但不用太麻烦,就学校吧!”
林思成无可无不可。
说实话,学校的食堂真心不差,省领导来了也一样接待。
几个人又往办公室走,刚到接待区,赵修能又一怔:田承明和宋敬贤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又起了身。
不是……这俩还没走?
算算时间,从中心开张到现在,把中间过年的几天去掉,这俩在这守了半个多月了。
但有什么用?
正转念间,林思成走了过去:“田局长,宋局长,待会三楼培训。如果可以,邀请两位指正指正!”
咦,这么好?
说实话,他俩很清楚自个有多招人烦,林思成有多不待见他们。所以,怎么可能请他们指正?
田承明感觉有些不大对劲:“林老师,具体培训的是什么?”
林思成笑了笑:“耀州瓷?”
两人齐齐的一震:啥玩意?
像是约好的一样,两人猛的回过头,看着报刊架上的资料:怪不得,会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摆在这里。
甚至,他俩昨天还在窃喜?
窃喜个毛线啊窃喜?
田承明直愣愣的,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怔愣间,林思成已转过身,带着赵家爷四个进了办公室。
两人面面相觑,愕然无言。突然,田承明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掏手机:
人家都要公开培训了,自己和老宋还在这里守个屁?
也就将将拨通电话,外面又来了三辆车,下来了八九位。
领头的都见过,就上次中心揭牌的时候。后面有两位还扛着机器,上面印着“碑林广电”的字样。
意思是,不但要公开培训,还要上电视?
宋敬贤的手一哆嗦:完了……
……
九点差十分,叶兴安和王英泰进了会场。
人很多:学院的领导,区文化、旅游、文物、工业等几个局的领导坐在前排。中间是各局的研究人员和学院的教授。
本院的研究生更多,再加中心的员工,上百人的会议室坐满了大半。
提前说过,看到叶兴安,几位院领导只是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起身。他也没去前面,只是随便找了个角落。
林思成站在台上,最后一遍调试设备,九点整,培训准时开始。
点了一下鼠标,身后的大屏上出现一樽唐代耀州窑黄瓷注子(执壶)。
同时,李贞抱上来一樽实物放在林思成面前。
林思成手执话筒,指了指屏幕:“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要修复、保护耀州瓷,那必须要了解它的起源、发展,各时期的工艺风格、技术特点,以及优点、缺点、难点……”
不夸张,会场里五六十号人,齐齐的一怔。
不是……你就直接开始?
底下那么多领导,你开场白呢,问候呢?
王英泰算是知道了,昨天参观的时候,王齐志实验室的研究员,为什么是那样的态度?
绝对是林思成教的。
稀奇的是,院领导也罢,区领导也罢,都好像已经见怪不怪……
“耀州窑始于唐初,早期多呈深灰,胎质较粗……盛唐产黑瓷,胎深如墨,木而无光……晚唐胎质渐密,釉色渐深,渐薄,玻质感强,透明度好……”
“并逐渐出现黄釉、白瓷,并划、戳印、贴等简单装饰。最典型的铁、锰、镁结晶的斑状釉,即史载的‘茶叶末釉’,就出现唐代中期……”
“严格来说,茶叶末釉属偶然下的窑变瓷,即黑釉瓷过火而出现的特殊品种……温度要求较高,1280度以上。烧制气氛要求严格:还原焰烧制,铁元素在缺氧环境下形成氧化亚铁(feo)及结晶……所以,在唐朝,绝对属于划时代的产物……”
“我手中和屏幕上这一樽就是,乍一看:挺普通吗?但在盛唐,就是因为茶叶末釉,耀州窑成为排名第八的名窑。茶叶末虽没有达到贡器的程度,但绝对算得上是名瓷……”
“装烧工艺为三足支垫法,早期为半釉,中后期为全釉,器形比较简单,基本以壶、碗、罐为主。饰纹多素面,所以修复比较简单:锔金、金缮、漆缮这三种,基本就能满足修复需求……”
随着讲解,屏幕上的图片时而一变,同时,李贞和肖玉珠也会把实物托上来。
林思成不疾不徐,有条不紊,遇到重点,或是特别需要说明的地方,他也会着重讲解。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叶兴安虽然不是太懂,但至少会看:除了第一排的几位领导,之下不论教授,还是研究生,更或是各单位的研究员,无一不是全神贯注,聚精会神。
林思成稍一停顿,笔杆子就抡了起来,一时间,就如进了蚕房,“沙沙沙沙沙……”
王英泰扭着头,左边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除了他和叶兴安,全都记着笔记。
但感觉,林思成讲的很普通啊?
也别以为王秘书性子太浮,不太稳重,有类似的感觉的不止他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局领导基本都是这样的想法。
就感觉,林思成讲的很简单,连他们这种外行都能听懂。
但为什么个个都是一脸凝重,笔杆子抡的飞快,生怕林思成突然跳过去。
要不是局里带来的研究员也是这样,他们都怀疑,是不是学院提前安排过……
好像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坐陪的副院长低声解释了一下:
“主要是古代高窑温技术不过关,二是当时的耀州窑还是以生产民用瓷为主,所以像台上这种接近于贡瓷的茶叶末釉,生产的极少。
再者年代比较久远,留存下来的文物就更少,可供研究的样本也就少。继而,研究的机构就少。所以,比较权威、详实,并可供查询学习的资料自然也就更少……
就像林思成刚才讲的这些:铁、锰、镁结晶的斑状釉、窑温1280度以上、还原焰烧制,铁元素在缺氧环境下形成氧化亚铁及结晶等等,都属于古代耀州窑茶叶末釉的关键技术,不好查,也查不到……”
就像受了林思成的传染,院领导波澜不惊,平铺直叙,但几个局领导却慢慢的睁圆了眼睛。
景院长你说啥,林思成讲的是茶叶末釉的关键技术?
不是……这技术失传了呀?
犹记昨开张那天,来的那几位铜川的领导。之后,那几位级别高的去区里,级别低一点的去各局。
足足缠磨了十多天,好话说尽,什么条件都敢答应,要求就一点:茶叶末釉。
林思成倒好,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讲?
院领导又笑了一下:“只是唐代的技术,现代工业化生产条件下,其本没有什么实用性。再者,需要系统性、长期性的学习,且要结合实践,光是听培训课,基本学不到什么……”
意思就是,林思成今天讲的,才只是皮毛?
但再是皮毛,也是失传的技术……
一时讶然,工业局的领导压低声音:“景院长,验证过没有?”
“当然!”
景副院长回了一句,往台上支了支下巴。
几位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指的是林思成,下意识的抬起头。
定睛一看,唐代注子被收了下去,助理又托上来几件。
同时,屏幕上画面一闪,先是无的淡青釉形盏,然后是一樽青釉刻梅瓶,最后是一樽黄青釉刻提梁倒流壶。
同时,大屏上显示出图片,最上面标注着一行大字:五代耀州窑!
图片刚刚出来,有人“咦”的一声。
乍一看,器形也罢,釉色也罢,以及纹饰,刻工……都和已出土的五代耀州瓷没区别。
但问题是,都很新,不论是实物,还是照片,烁烁生光。
再者离的也有些远,所以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这是从博物馆借来的文物,还是新仿的赝品。
仔细的瞅了两眼,第二排的一位举起了手:“林主任,这几件是文物,还是仿品?”
林思成正要开讲,怔了一下:“当然是仿品!”
举手的那位眼睛一亮,站了起来,“林老师,能不能上手看看?”
不是……大哥,我这培训呢?
再说了,几件仿品,你好个什么奇?
正狐疑着,副院长使了个眼色:“这位是工业局技术规划处的刘处长……”
明白了,可能是个内行。
林思成点了点头,刘处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
他先抱起那只碗,先摸了摸,又对着灯看了看,最后敲了一下。
随着“当”的一声,他一声叹息:“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林思成差点没崩住。
他念叨的是北宋欧阳修《归田录》中的那一句:色如天,声如磬,明如镜……世所希有,得其碎片者,以金饰为器。
但人欧阳修说的是后周时的柴窑。
柴窑和耀州窑都继承自越窑,技术有共同之处。但与之相比,无论是工艺水平,还是历史影响,并器物的质量,耀州窑都要差一点。
像他手里这一件,则差的更远,和天青釉基本不沾边,至多称为淡青釉。
正转念间,他抬起头来:“林主任,这个是从哪里借的,铜川?”
借?
林思成一头雾水:“刘处长,就咱们这烧的,非遗中心!”
刘处长猛的怔住。
他才听明白,这是林思成自己仿的。
只以为这位领导是新调来的,可能不太了解,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刘处长,年前的时候,我去铜川考察学习过一段时间……”
“不是……”刘处长瞪大眼睛,“你不是只‘学’了雕刻工艺和茶叶末釉吗?”
林思成反倒愣住了:谁说的?
茶叶末釉连孟所长都不会,我跟谁学?
就一个两刀泥的刻工,看两遍就会,哪需要耗二十天?
这么多人面前,不好打人脸,林思成模棱两可:“铜川瓷研所提供的样品比较多,就多试了一下……”
试出来的?
刘处长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以的好:不是,林主任,这是人家的核心工艺。不像刻工,浸釉,你能看,也能偷师。烧制的关键工序,像迭温,烧制氛围都在工厂里完成,你怎么偷?
要说只靠样本,只靠做实验硬推,刘处长是不大信的……
沉默了好一阵,他指了指盘口:“林主任,能不能请教一下,这个釉色,就这种介于青黄与青灰中间的青蓝,并玻质化的玉质感,是怎么实现的?釉面晦暗和流釉现像,又是怎么解决的?”
咦,还真是个内行?
林思成惊了一下:“釉中钾(ko)含量提升至钙-碱类釉范围,促进釉色青蓝化,并抑制钙长石结晶过量生长……”
刘处长比他更惊:不是,你真给人家破解了?
怪不得王副市长隔三岔五就往区里跑,过年的时候都没断过?
你把人家的发财树给人家挖了你知不知道?
一愣就是好久,他直接掠过那樽梅瓶,提起了倒流壶:“林主任,再请教一下:导管与胎体膨胀系数差异怎么解决,内部塑形的稳定结构怎么实现?”
“这个有点复杂,我说简单点……”
林思成伸着手指,点过壶口、壶身、壶底:利用“连通器液面等高”原理,内部置双导管系统:即壶内设置两根导管,注水管连接底部孔洞,出水管连接壶嘴……”
“整体塑形大致采用倒制三烧法,即分段拉坯、内置导管、封口复烧,膨胀差异通过三次高温窑变解决,同时确保结构稳定……”
刘处长眼睛都圆了:林主任啊林主任,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也是真敢讲?
淡青釉和双刀法算什么,这个才是耀州瓷的命根子。
他也算是知道,院领导刚才往台上支下巴是什么意:东西都烧出来了,哪还需要什么验证?
(本章完)
第208章 那是谁谈的?
第208章 那是谁谈的?
两人一问一答。
一个不假思索,一个愕然失色。
起先,以为刘处长只是好奇,下面都没当回事,借纸笔的借纸笔,整理笔记的整理笔记。
但听了几句,几个教授和研究人员发觉不对:刘处长拿那个盘,应该是耀州窑五代至北宋时期的天青釉。
据传,与北周时的柴窑、北宋时的汝窑、哥窑同出一源,工艺都继承自越窑秘色釉,不过后来技术都失传了。
到建国初,在国瓷小组李国侦教授团队的指导下,经过省轻工所、铜川陶瓷厂不懈努力,历时七年,到八十年代才算是初步的复原耀州窑青瓷技术。
再之后,铜川轻工所、陶工所、瓷研所不断实验和完善,完美复制出失传近八百年的五代天青釉与刻工艺。
说实话:耀州瓷能申遗,靠的就是青瓷技术。天青釉则是青瓷工艺中的核心工艺和代表性技术,也是申遗时最大的加分项。
剩下的什么雕胎、刻工,只是锦上添,有当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甚至于可以这么说:青瓷和天青釉才是耀州窑的主流技术。抛开政治影响不谈,纵然林思成复原出了茶叶末,对耀州窑影响也不是很大。
更说不好,因屋及乌,社会影响力还能更上一层。
但突然,申遗中心就仿出了一只天青釉的形盏,这等于什么?
等于技术已经被人家破解了不说,还堂而皇之的公开培训?
一刹那,会议室里安静的出奇。一群教授和研究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齐的看向了电视台的摄像机。
你敢播,就有人敢学。
就08年的民用产权环境,纯创新的科研技术国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何况源自古代失传技艺复原后的微创新?
你卖的不好也就罢了,但凡销量好一点,信不信一夜之间,全国各地的仿瓷厂能开起来几百家?
林思成这么搞,不就等于断人财路?
正惊愕不已,刘处长又拿起了那樽倒流壶,然后又问出了那两句:内部结构如何稳定,膨胀差异如何解决?
一点儿都不夸张,林思成回答的时候,好几位感觉脑子里一懵,耳朵里像是钻去了蜜蜂,“嗡嗡嗡嗡嗡”……
意思就是,刘处长手上这一把,仿的是五代时期的耀州倒流壶?
霎时间,第一排十位领导,有一半以上齐齐的往前一倾。眼睛瞪的滴溜溜圆,盯着刘处长手中的壶。
不是领导们不矜持,打个比方:有人在数学家面前解开了哥德巴赫猜想。
不太恰当,也有些夸张,但意思绝对就是这个意思。
当即,工业局的领导就站了起来:“老刘……刘处长,你拿过来,我们也看一看……”
刘处长看了一下林思成,把壶抱了下去。
刚接到手里,局长的手往下一沉:这里面,有水?
他晃了一下,里面哗哗哗的响,又下意识的举高:壶底上有个梅型的孔,用手一摸,周围还有洇湿的痕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壶里的水,就是从底上装进去的。
再一晃,底上那个孔没见有水,壶嘴里竟然晃出了几滴?
仿佛不敢置信,局长翻来覆去的看,又是敲,又是摇,然后捂住壶嘴:正放,倒放,平放……但不管他怎么放,底上的孔都不见有半滴水流出来。
随后,几位领导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可以这么说:如果天青釉和茶叶末代表耀州青瓷的施釉技术和烧制水平,那倒流壶则代表五代至北宋时期,耀州窑科学技术的创新水平和应用水平。
而且是那个时代的最高水平。
前者只代表一地,后者则代表全国,乃至领先世界好几个世纪:直到明代初,欧洲才出现水面等高原理的连通器,而且还是金属的。
这是什么概念?
但没出意外,技术失传了不说,连实物都绝了迹。直到八几年,才在彬州发现了一樽。
然后照瓢画葫芦,铜川轻工所、陶工所,瓷研所相继研究了二十多年。
其它的都好解决,唯有两点,也就是刘处长问的那两点,困扰了几家单位数十个研究员几十年。
原理其实很简单,液面等高。但知道是一回事,实现却又是一回事:毕竟不是金属和塑料,就怎么掰就怎么掰,想怎么焊就怎么焊,
这是瓷,必须分段烧制才能成形。自然而然,就会导致壶体与导管产生膨胀系数差异,要么一烧导管就炸,要么壶体开裂。
其次,底部注水的梅孔与导管接口需在高温下无缝结合,但不管他们怎么烧,最后都会漏水。
主要原因还在于样品太少,举世就那一把,省傅还能给你敲碎了让你研究咋滴?
甚至于就没什么文献可以借鉴,就只能一遍一遍的试,一遍一遍的烧。但光试根本没用,该炸的照样炸,该漏的照样漏。
不夸张,为了解决这两个难题,铜川负责工业的领导,以及工业局、瓷研所,快把省里几家单位的门槛踩烂了。
可惜,然并卵。
但突然间,林思成就仿出来了一樽?
要是在私底下,铜川知道后,估计能高兴得嘴笑歪。但问题是,现在是公开培训?
会议室里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前边的两个角落里,那么大两台摄像机……
林主任啊林主任,你何止是断人家财路,你这是掘了人家的根?
几位领导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教授和研究员愕然无言,都不知道这笔记该不该记。
唯有林思成和院领导,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瓷器修复中心,保护中心,你不让我研究技术,那我研究什么?
林思成慢条斯理,抱起了壶回到了讲台上。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最开始塑胎时的画面。
这是要开讲?
教授和研究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
摄影师把着机器,不知道该不该录。
叶兴安坐在最后面,先是一叹,又是一赞。
所谓传道授业,哪怕今天讲的只是皮毛,但林思成能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能毫不犹豫的拿出来培训,就得夸一声大公无私。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刚放下鼠标,“唰”的一下,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乌央乌央,进来了好大一群:王泽玉、田承明、宋敬贤,孟树峰……
动静不大,还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台上的林思成突地一顿,静静的看向会议室的后面,其余的人也下意识的扭过头。
不是……怎么就这么巧?
不对,看林思成的表情,分明就是他叫来的。
一时间,表情不一而足:愕然,惊讶,狐疑,不解……
起初,王泽玉还冲着林思成笑了笑,又看到第一排站起来了几个熟面孔,顿然加快脚步。
脸上挂起了热情的笑,道歉的话也涌到了嘴边,但刚走到一半,他突地愣住:
屏幕中的林思成正拿着一根筷子,在往上裹瓷泥。底下是壶底座,两边放着两半塑好的壶身。
什么样的瓷器会分段塑胎,而且还要用到这么细的管?
倒流壶。
再看林思成的面前,那不就摆着一把?
以及旁边,还有一只天青釉的形盏。
瞅了又瞅,看了又看,确定没有认错的那一刹那,王泽玉的脸都绿了。
后面的有一个算一个,眼皮跳,头皮也跳,而且是“噌噌噌”的跳。
他们还以为,林思成今天搞的这个培训,也就讲一下双刀法,至少再讲一点茶叶末釉的基础知识。
压根就没料到,林思成一上来,就要要人命?
任王泽玉多年浮沉,泰山崩于眼前都不变色,这次却没办法控制脸上的表情。
好不容易挤出了一点笑,但一迎上林思成平静的神态,当即崩溃。
不是,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
咬了咬牙根,努力恢复平静,和几位领导握了握手,王泽玉一脸苦色:“林老师,能不能谈一谈?”
“可以!”林思成点点头,“不过要先请王市长等一等,等我把今天的培训讲完!”
不是……你还要往下讲不说,甚至是要整整讲一天?
但还能让人不讲?
这小子油盐不进,吃软不吃硬。你敢拦他,他就敢让你下不来台……
咦,吃软不吃硬?
霎时间,王泽玉恍然大悟:就一直追着不放,当牛皮是不是?
纠缠不休,没完没了是不是?
好,我看你能缠到几时……
林思成绝对就是这样想的,不然他不至于专门通知老宋和老田:两位领导,我今天要培训耀州瓷……
不由自主的,心底萌生出一丝后悔,王泽玉嘴角的肉不自觉的抽。
好久,才挤出一丝苦笑:“好,林老师,你先讲!”
林思成点点头,又上了讲台。
两位旅游局的副职往后让了让,王齐志和田承明坐进了第一排,甚至于没敢过多寒喧,就握了一下手,打了声招呼。
王英泰坐在后排,看的目眩心迷,啧啧称奇:这可是市领导,哪怕放在京城,也是司局一级。
他敢保证,但凡换个人,哪怕是王齐志王教授,都绝不会像林思成这样:当面回绝,半点面子都不给。
所以,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王英泰都如此,何况其他人?
包括商妍、林长青,全都捏了一把汗。甚至于压根没料到,林思成会这么硬气?
但转念一想:连倒流壶都仿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硬气的?
正感慨间,林思成又点着鼠标,放了快进。
然后又笑了笑:“各位肯定在想,林思成,你心眼是真小:就因为铜川瓷研所没让你学技术,你就追着人家不放,一个劲的欺负……”
话没说完,会场里先是一静,而后“哄”的一声,当场笑翻了天。
王泽玉一脸讪讪,苦笑了一下。景院长佯怒,用手指点了点他。
包括坐后面的叶兴安也是哭笑不得。
林思成也不急,就静静的等,等笑声小了一些。
“也肯定有人在想,林思成,你也是真不务正业:陶瓷修复保护中心,又是非遗中心,你放着瓷器不补,修复技术不研究,你研究什么制瓷烧瓷工艺?”
“骂我的同时,各位也肯定很好奇:毕竟是失传的绝技,田局长,宋局长,以及孟所长和无数前辈呕心呖血,殚精竭虑的研究二十余年都没有解决的难题,我突然解决了不说,还造出了成品?”
“如果我说天青釉也罢,倒流壶也罢,都是顺带,各位肯定不信。那我就从修复文物的角度解说……”
再点鼠标,进度条往前一窜,屏幕上出现两张倒流壶的内部结构图。
林思成指了指屏幕:“乍一看,是不是很简单:壶心插一根管,用来灌水,壶嘴再连一根管,用来倒水。现在看确实很简单,但在五代,但在北宋却不简单:
直到明代永乐年间,欧州才造出水平等高原理的金属倒装器,比中国晚了近五百年……更难的是,祖先们造的是瓷器,是用泥巴烧出来的……”
“而现在之所以难复原,核心问题,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其实就一个:因为倒流壶的烧制工序大致为:先塑好壶下半身与壶底,烧成形,再接进水、出水两根导后再烧一次,最后接壶盖,整体施釉后再烧一次……
所以自然而然,第二次和第三次复烧时,未烧的泥管与已烧成的瓷壶之间就会产生膨胀差异:要么导管爆开,要么壶身烧裂。包括进水导管与底座无法严密结合,问题同样在于膨胀差异……那怎么解决?”
林思成又一点鼠标,画面闪了一下:
依旧在二楼的修复室,依旧是那张长案,但林思成面前摆的已不是泥胎,而是已烧好的壶身,壶盖,以及两根导管。
有人恍然大悟,突的一声:“分段烧好,再拼到一起?”
林思成朝着抢答的研究生竖了个大拇指,又笑了一下:“所以,这算不算陶瓷修复?这下应该没人说我不务不务正业了吧?”
会议室又响起笑声,但笑的大都是研究生。随既,渐渐稀疏,以至鸦雀无声。
然后,哄笑的研究生也回过味来:全部烧好再拼,这么简单的道理,铜川想不到?
偷眼再看,果不然:那几位之前是什么表情,现在依旧是什么表情,惊疑中透着愕然,痛苦中带着不解。
膨胀的难题要是这么好解决,他们早用了,何至于被困挠二十多年?
教授和研究员也一样,甚至包括几位院领导:这可是瓷器复烧,陶瓷修复学中最顶尖的难题,没有之一。
要那么好学,要那么好烧,不至于圆明园中出土了上百万片瓷片,近十万件珍贵残器,却堆了十多年,不闻不问。
难道是青、粉彩、珐琅瓷没有历史价值,或是不值钱?
更或是故宫的专家不爱补?
都不是,而是会补,敢补,有能力补的,就那么有数的几位。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当驴使唤,他也补不过来。
反过来,要问林思成会不会?
把眼前这口壶扔了,抛开不淡,五个院领导,加商妍和林长青,以及中心的研究员、实习生,保准会齐齐的点一下头:会!
娇黄釉穿龙纹大罐,成化青大罐,哪个不是复烧修复?
要是连复烧的难题都解决不掉,林思成哪来的胆子补鸡缸杯?
几位局领导顿时释然。
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我既然研究了,就要研究透。既然要研究如何修复耀州瓷,那我肯定要全盘了解耀州瓷的生产原理。
又管你是什么釉,什么壶?
所以,破解天青釉也罢,解决倒流壶的膨胀差异的难题也罢,全是顺带。
他就奔着一个目标去的:申遗。所谓的小心眼,不务正业,全是狗屁。
几位铜川来的心里稍微松了松:等于难题还在于复烧?
这问题要那么好解决,满大街都是元明青,清三代珐琅、粉彩,哪还轮到着耀州瓷?
当然没那么好学,也绝不是上几堂课就能学得会的。
但问题是,林思成是真的会,他也肯定会教,不然不会搞今天这个培训。
所以,迟早有人能学得会。
更关键还在于,申遗,以及专利。
只是一个茶叶末釉,就搅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何况倒流壶?
接下来,铜川的几位浑浑噩噩,心不在焉。心里虽然不断提醒,要好好听,要好好记,但脑子里乱成了粥,基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到最后,林思成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记住。
但又不敢不听,生怕林思成讲到什么重点。甚至于有人打算,他真要讲到不能外流的工艺技术,或是核心内容,就出声打断。
整整一天,大大小小九位,如坐针毡,芒刺在背,神魂不属,心神不定……
其它人却聚精会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以前谁想过:失传的绝技,才将将复原,新鲜出炉,甚至于论文都没发表,就会有人拿出来讲?
夭寿了,今天真碰到了。
在林思成看来,今天讲的至多算是皮毛,但在研究生而言,这些全是重点。却又通俗易懂,甚至于连两个摄像的摄影师都能听明白……
不夸张,一群研究生,助教,甚至于有几位年轻的讲师、教授,看着林思成,眼睛里在反光。
要问为什么?
就林思成的讲的这些,稍微总结一下,就是几篇sci论文……
半点都不敢走神,笔杆子抡的都快冒烟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吃饭上厕所拢共用了不到半小时。
然后又坐进培训室,围着林思成请教。
除了中间上了一趟厕所,林思成就没出过会议室,饭都是李贞给他送进来的。
吃的时候都没停,边吃边讲……
下午继续,不知不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林思成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
众人如梦初醒:一天,这么快就过去了?
再看表,已经过了六点,扭过头看向窗外,太阳早都落下了山。
有人意犹未尽,更有人恋恋不舍。
几乎是本能,几个研究生看了看手中的笔记,后知后觉:延了两三年的毕论,好像突然间,就有了着落?
有个女生壮起胆子举了一下手,满含期冀的看着林思成:“林老师,中心内部的培训,我们……我们能不能来听?”
“当然可以来,也可以随时问。包括论文遇到问题,同样可以来问。问我,问李助教,更或是问商教授、王教授,乃至林教授(林长青)……”
林思成笑了笑,“当然,不能白学,要报名,要统一安排,还要考试。考试合格后,还要和工作室签合同……当然,学费肯定是没有的……”
听着听着,女研生的鼻子一酸:意思就是,只要学得好,连工作都有着落了?
再想想中心门口挂的那几块牌子……
从大学到研究生,整整十年,从来没发现,希望离她如此之近?
她忍着眼泪,躹了个躬,顿然,杂音渐渐大了起来的的会议室突的一静。
好多人才反应过来,林思成今天讲的是什么。为什么导师千挑万选,能力稍差点的,今天来都没让来?
何止是研毕,这是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霎时,安静的会议室中又传出一阵凌乱的声音。
没起身的拉开了椅子,已经起身的停下了脚步,走到一半,快到门口的转过了身。
然后,齐齐的往下一躬。
看着哪些稍显年轻的面孔,十几个领导一脸愕然。
中间一排的教授都有些不是滋味:教了半辈子书,什么时候被学生这么尊敬过?
但他们能理解:哪个导师能把自己刚刚研究出来,甚至于没发表的成果,拿出来分享给学生?
答案是零。
他们做不到,但不代表他们不佩服……
叶兴安先是一愣,又笑了笑,然后,拍了两下手掌。
一时间,掌声如雷。
铜川的九位也跟着鼓掌,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九颗心脏齐齐的往下沉。
刚才怎么说的?
林思成肯定会教,也肯定有人愿意学……
学生们渐渐散去,然后是教授,再然后是各单位的研究人员。
领导们刻意等了等,等大部分的人走完,才聚到一起。
林思成也走了过来,才算是和各位领导打了声招呼。
几句寒喧,他又看了看王泽玉,田承明、宋敬贤:“几位领导,是先吃饭,还是先去办公室?”
他们哪还有心思吃饭?
王泽玉刚要说话,景院长抢先一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林思成,你别胡闹,哪有饿着肚子谈事情的?没火都得激出几分火气来……当然先吃饭!”
王市长哑口无言。
景院长又笑了一下:“当然,只是便餐,不喝酒。等谈妥了,我再好好招待王市长……”
也对,稍微缓和一下,省得神经绷的太紧。
王泽玉点了点头,一行人去了餐厅。
确实是便餐,大概半个小时,林思成回了中心。
但左等没人,右等还是没人,又等了半个小时,连人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又站到窗前瞅了好一阵,他拔通景院长的电话:“院长,人呢?”
“什么人?”
“谈判的人?”
“哪需要你去谈?”景院长慢条斯理,“林思成,以后你只管搞技术,少为这些事情分心……”
咦,这语气不对?
意思是,我没去,院长你也没去,对吧?
他追问了一下,被院长怼了回来,然后挂断电话。
林思成一头雾水:那是谁谈的?
(本章完)
第209章 著书立言
第209章 著书立言
春阳正暖,玻璃幕墙染了一层淡金。
浮雪渐渐化开,摆渡车在跑道上拖出长长的水痕。飞机冲天而起,耳中传来震脆的轰隆声。
去的时候大包小袋,回来的时候不但没见少,还多了许多。塞满了两台越野的后备箱,又在大奔的后座上码了两层。
赵大开大切,赵二开大奔,一家四口上了第一辆。
坐在副驾上,王齐志左瞅右看:“没见哪里扎坏啊?”
单望舒瞪了他一眼。
就林思成的性格,哪里会留到他们回来?估计年还没过完,车就修好了。
但王齐志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一改锥,把车窗捅了个窟窿。
又不是纸糊的?
不好在小辈面前乱吹,王齐志岔开了话题:“伯恒,你师父这几天在忙什么?”
“就培训和总结:公开培训了两天,又内部培训了一天,之后写了两天论文,又和商教授、李助教把耀州瓷的资料汇总了一下……”
王齐志一脸狐疑:“再没干别的?”
“好像……没有吧?”赵大回忆了一下,“哦对,我二叔来了,我师父陪着喝了一场酒!”
唏,这不对吧?
自己故意晚了一个星期才回来,姐夫和林思成就没见一见,没擦出点火?
下意识的,他回过头,和单望舒对视了一眼。
夫妻俩一样一样的:惊奇中带着狐疑,愕然中带着不解。
叶安宁装没听见,低头不语。
两人肯定没见面,不然赵大就应该知道,王齐志再没问。
闲聊了一路,大概一个小时后,车开进了学校。
带的东西大部分都用来送人,懒得往楼上搬,王齐志让赵大把车开到了中心的后门,准备放到库房里。
刚下车,他怔了怔: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依稀有些面熟,好像都是本院的研究生。
看到王齐志,本能的一停,再躬腰问声好。
咦,突然就这么有礼貌了?
王齐志拦住了两个男生:“我记得你们是考古系研三的吧,往这跑做什么?”
两人学生勾了勾腰:“王教授,林老师这边开培训课,导师推荐我们来试一试!”
王齐志又怔了一下:中心要扩大培训这事他知道,还是他和商妍定的。目的是从临届的研究生中吸收几位,提前培养,定向培训。
只是培训,不需要上岗,所以没工资,更没补贴,主打一个愿者上钩。所以王齐志就以为,报的人不会太多。
但看这情况,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进来的出去的就有七八个。
关键还在于,导师推荐他们来的?
不是……林思成搞个培训,还得导师帮他们走后门?
总觉得哪里不对,让赵大叫人搬东西,王齐志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展厅。
人还是那几个人:两个实习生临时充当接待,但压根没发现进来人,隔着小吧台,头对头的嘀咕着什么。
走近一看,两人拿着笔,一个咬着笔杆子,一个咬着后槽牙。表情一样一样的:皱着眉头拧巴着脸,要多愁有多愁。
教了快十年书,一看就知道,这是碰到不会做的难题了。
仔细再一瞅,工工整整的两行标题:
古陶瓷无痕修复中耀州瓷刻工艺复原研究。
非物质文化遗产视角下的耀州瓷修复技艺活态传承路径。
咦,可以嘛,过了个年的功夫,突然就知道上进了?
看来林思成搞的这个培训挺成功。
王齐志没出声,还刻意放轻了脚步。人都走过去好远,两女孩才发现他。
刚要打招呼,王齐志摆摆手:“写你们的!”
说着话,人进了办公室。
赵修能坐在沙发,一手纸,一手笔,不知道在写什么。看到王齐志,他连忙站起了身。
刚要寒喧,看到了茶几上的几张打印好的纸,王齐志当场就愣住了:耀州窑制瓷工艺及其发展脉络研究。
不是……赵总,你是要闹哪样?
外面的实习生写论文,你也写论文?
不对,这何止是论文……这是要出书!
看这个标题就知道,这是要从耀州瓷的起源开始,按唐、五代、宋至清末民国的朝代脉络,梳理耀州窑窑业技术的演变历程。
至少要囊括六个朝代上千年,且要涵盖院馆珍藏分析、装烧工艺、覆盖及折射影响,国内外相关瓷窑关联性,及装饰技法、文化传播及学术史。
这不但是综述,而且是论著,要讲明白了,论文篇数得以“百”计。
不夸张,别说赵总,就这个标题,把林长青和商妍喊过来问一问,他们敢不敢动这个念头。
再猜一猜,赵总什么文化水平?小学没毕业。
所谓的地、富、反、坏,说的就是他爹他爷爷,他咋上学?
正惊得一愣一愣的,赵修能一脸苦色,眉头皱的比展厅里的两个实习生还深:“王教授你知道,我就没上过几天学,林师弟非让我背这个?”
啥,背?
林思成写的?
仔细再一看:除了标题,剩下的全是提纲,并非论文,也没有实质性的内容。
这才对嘛。
他暗暗呼了一口气,又有些狐疑:“林思成让你背这个干什么?”
“林师弟说,等印书的时候,后面给我挂个名!”
啥?
意思是,林思成要出书?
林思成,你厉害了,老师我不在才半个月,你就要放卫星?
“赵总,他人呢?”
“在三楼!”
“好,赵总,你先背!”
哪顾得上可怜兮兮的赵修能,王齐志“腾腾腾”的就上楼。
刚出了三楼的楼梯口,他又是一愣。
偌大的会议室,坐满了近一半。八九个学生围着讲台,神态恭敬。
王齐志看不到林思成,但能听到声音。
“师兄,你这篇不行:五代耀州青瓷具备的柴窑特征……我那天确实讲过,耀州青瓷与柴窑青瓷有相似之处,但只是因为部分制瓷工艺都来源于越窑……你不能光凭‘可能’,就将两者混为一谈……
信不信一看标题,期刊就能给你pass了……当然,做为研毕论文应该是没问题的……”
“师姐,你这个也不行:宋耀州窑青瓷断代特征比较研究,你学的是保护与修复,却论证鉴定与断代,导师这一关就先过不了。不过可以试着投一投相关期刊……”
“咦,这个好:宋代耀州窑五足香炉研究……师兄,你可以适当的将覆盖盖扩一扩:比如鼎式炉,式薰炉,镂孔复层香炉……这些都是宋代耀州香炉中的经典器型……
要不这样,研究范围也稍大点:宋代耀州窑香炉研究……数据和索引稍稍详实一些,做为硕士学位论文,基本没什么问题……”
林思成基本是一目十行,但篇篇都是一针见血,飞快的扫一遍,就能指出论文中的问题所在。
研究生有没有听进去,服不服还不知道,但坐在旁边的李贞和商妍早已心服口服。
还有林长青,林思成但凡讲的多一点,或是特别一点的,他就会把学生叫过来,再和商妍看一遍。
每看完一篇,两人就面面相觑,瞳孔中流露着异样的神色:就这论文的指导水平,比起他们俩,好像都不差?
关键是贼快,三五分钟就指导一篇论文,还带修改意见的,见过没有?
正惊疑不定,眼前一暗,两人下意识的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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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王教授……”
王齐志忙点头,把两人按了下来,又顺带着瞄了一眼:这不就是刚刚林思成说的,宋代耀州窑香炉的那一篇?
大致扫了一遍,王齐志暗暗点头:确实不错,覆盖面稍广一点,做为硕士学位论文绰绰有余。
翻到第二页,论文结尾的空白处,林思成写了几行:
器型:五足炉,鼎式炉,式薰炉,镂孔复层炉,豆式炉……
论文方向:装饰、纹样、釉色……
重点及特色:宋代审美、艺术内涵……
王齐志怔了一下:怪不得会议室里这么多的学生?
就这三行,从论点到方向,再到重点,既直指要害,又面面俱到。
如果打个比方:厨子教学徒炒菜,全切好了不说,还备了调料。甚至哪一步先放什么,开多大的火,炒几下,都给你标的清清楚楚。
再要不会炒,那他妈是猪!
王齐志直勾勾的回过头。
然并卵,林思成被学生围的严严实实,哪能看的到?
指导完一篇,学生深深的躹个躬,一脸感激的离开。顿然又有另一位起身,围在讲台旁。
走的走,来的来,李贞只是用钢笔写个号,竟都没有歇口气的时间?
王齐志瞅了好一阵:“林教授,商教授,总不能是全院的研究生,全来了?”
研究生才几个?
商妍叹口气:“还有临届的本科生!”
王齐志一脸愕然:“怎么搞的?”
“就周一周二,林思成公开培训了两天,可能讲的有些多,耿院和景院就说,让林思成整理整理,看能不能出本与耀州窑相关的综述。”
“林思成说没时间,耿院和景院就说:没关系,他给方向和论点,论文让学生写。能用的就用,用不了也能给他补充点资料……然后从前天开始,咱们这儿就成这样了……”
不是……综述是什么概念……让学生给林思成当枪?
如果只是普通的培训,院领导断然不会这样拍脑袋做决定。所以十有八九,应该是林思成在培训会上讲啥了。
王齐志暗暗思忖,正准备问,又传来林思成的声音:“这谁写的?宋耀州窑天青釉配釉浅论……这是失传又复原的技术,一没古文献,二没有资料可索引,铜川的配方压根就没公开过,你怎么浅论?”
“什么,我知道,想向我请教?这位同学,你是想让我见识一下法庭长什么样,还是想让我尝一尝一看的水煮大白菜是什么味道?来,门在那边……”
“还有这篇:五代耀州窑倒流壶膨胀差异的解决办法……真的,你写在标题下面这些说是狗屁都嫌多余,你还不如只写一行:林思成,你给我写篇论文,老子要发sci……”
“啥,你们导师布置的?扯蛋,这要是你们导师让你们写的,我把头割下来……李贞,把这两的名字记住,以后敢进中心,给我撵出去……”
起初,王齐志还在奇怪:以林思成性格,竟然也会发火?
又仔细一听,他火气也上来了:这俩是什么狗屁玩意,林思成又不是你爹?
倒流壶的膨胀差异……他要会,他自己不会发,轮得到你俩?
随即,他又愣住:咦,好像不对?
林思成要没在培训会上讲,这两个研究生哪知道什么天青釉配釉,倒流壶膨胀?
心中愕然,他紧紧的盯着商妍和林长青。
两人波澜不惊,随后,商妍又往旁边指了指。
猛一回头,王齐志瞳孔一缩:
旁边的展柜里,摆着七八件瓷器,青嫩细润,熠熠生光。
肯定是仿品,但问题是,中间的那只盘,那只壶,不就是天青釉和倒流壶?
天青釉王齐志知道,商研和林长青也知道,再加一个赵修能。
但倒流壶,听都没听林思成提过……
王齐志睁圆了眼睛:“哪来的,林思成仿的?”
“对,他和李贞,还有肖玉珠,三个人就用了一天!”商妍怅然一叹,“起先他只说是试一试,我和林教授就没在意……结果第二天,他就把壶抱了出来……”
“据他说,用的是‘倒置三烧法’,比起青瓷修复的‘多次复烧’、铜胎珐琅修复的‘多点多烧’,要稍微复杂一些……”
这不是废话?
倒流壶中间的那两根管在瓷器学中,有个专门的词:异形器。
细不说,还必须中空,不管是初烧还是复烧,火只能烤到外部,里外必然会受热不均,继而导致变形开裂。
所以,不单单要解决导管与壶体之间的膨胀差异,更要解决导管外部与内部的膨胀差异。
要那么好解决,何必因扰好几家机构二十多年?
真的,要不是围那么多学生,王齐志早把林思成拎起来了:就“试了试”,就试成了?
就初六,林思成还给他打电话,问他哪天回来,王齐志说是初十。
林思成提了一下培训的事,又说要试着仿几件耀州瓷,培训的时候当标本用。
当时,王齐志满脑子都是:姐夫去了西京,会不会发生点什么,压根就没多想。所以他就以为,林思成仿的只是普通的器形,至多仿一下天青釉,更或是茶叶末。
哪知道,他弄出来了一把倒流壶?
不是,你倒是说呀?
要知道仿的是倒流壶,我还管什么姐夫不姐夫?
王齐志越想越后悔,盯着柜子里的倒流壶,咧着嘴,拧把着脸,就跟牙疼一样。
“然后,林思成就轻描淡写的,就把那壶,拿到了培训会上?然后,就直接讲?”
商妍点了一下头,又叹了口气:“倒也不算轻描淡写:刚开始讲,铜川的人就追过来了?”
啥玩意?
王齐志猛的一怔愣:“没打起来?”
“怎么可能?带队的是王市长,何况还有那么多的领导,教授,学生?”
“然后呢?”
“没然后啊?林思成就正常讲,天青釉和倒流壶就讲了点皮毛,然后讲了一下耀州瓷工艺在各朝代的演变,重点还在于各朝代主流器形的工艺特点和修复要点……”
“景院长觉得他讲的很全面,又和耿院商量了一下,两人一致建议他整理一下,看能不能出本综述……”
不是,我问的哪是这个?
不对,这个确实得问……所谓出书立著,论文写的再多,顶多也就是教授。只有形成系统性的知识体系,才能称之为学者。
王齐志就是觉得,对于林思成而言,未免有些早,也根本不用急。
他惊讶的是,天青釉和倒流壶。
如果前者是铜川瓷研所、几家大型陶瓷厂的安身之所,那后者就是这几家的立命之体。
一个是生活的着落,一个是精神的寄托。林思成倒好,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等于“喀嚓”一下,全给撅把断了。
信不信过几天,等风声传出去,林思成的手机能被人打爆?
盖因烧过倒流壶的,又不止五代时的耀州一家?
还有金代的磁州窑,更有元代的定窑,景德镇。同样,技艺失传了……
更怪的是,铜川的人都追到西京来了,甚至亲眼见了,林思成竟然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指导论文?
王齐志越想越不对劲:“不是……王泽玉他们,就没找一下林思成的麻烦?”
“找麻烦不至于,不过当时确实说过要谈一谈。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天晚上就回去了,再没人问,也再没人打过电话!”
林长青一脸狐疑,“林思成也说,这些人挺怪!”
怪什么怪?
这要不是姐夫帮他拦回去的,王齐志改姓林?
厉害了林思成?
不声不响,姐夫就把这事给办了,其至于林思成知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姐夫即便不是百分百满意,至少也是百分之九十以上。
顿然间,王齐志就坐不住了。
只说是刚回来,连家都没进,他不动声色的下了楼。
刚出了中心,王齐志就拨通了叶兴安的电话。
说了一大通,绕了一圈弯子,王齐志又试探了一下:“姐夫,晚上喝一杯!”
电话里稍稍一顿:“好,喝一杯!”
挂了电话,王齐志呵呵的笑:果不然……
(本章完)
第210章 你表妹呢
第210章 你表妹呢
家里十多天没开火,一家人去了食堂。
要了几个家常菜,吃过后,又打包了两个下酒菜。
两瓶老西凤,两人时而碰一下,时而聊两句,时而笑一声。
两人聊的不多,乍一看,毫不相干。但王齐志能够从沉默的有点诡异的气氛中,感受到叶兴安发自内心的那种感慨,乃至于震憾。
林思成出不出色,优不优秀?
借用鲁讯的一句话:之智近乎妖。
不夸张,师生大半年,王齐志一直都这么想。
铜器起源、铁器防锈,每一项,都能入选国家十一五计划。全国三十四个省市,拢共才能入选几个?
王齐志的实验室独占两项。
金银、髹漆、陶瓷修复,同样不论是哪一项,最终都能列入国家级非遗文化目录。再看看铜川那些人的反应,就能知道这东西的含金量。
同样的,林思成的工作室计划了三项。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说姐夫无动于衷……他的心又不是石头长的?
不由自主的,王齐志嘴角勾了起来。拿起酒瓶,又帮叶兴安斟满。
而后,他开门见山:“姐夫,人看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叶兴安浅浅的呷了一口,转着酒杯:“优秀的让人不真实,反倒觉得有些假。”
王齐志深以不然。
不了解的人,九成九都会怀疑:林思成才二十一,在此之前,他连陕西都没出去过,这一身本事从哪学来的?
包括王齐志,对于林思成所谓的“书上学的”,“反推出来的”,一直抱怀疑的态度。
但一个耀州瓷,林思成完美的诠释了,什么是人才,天才。
林思成从不藏私,也不从不遮掩: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所以王齐志很清楚,耀州瓷,他是真不太会。
至少没有青、粉彩、珐琅那么精熟,顶多算是了解个皮毛。
所以,林思成才在三九寒天,跑去铜川考察学习。又忍辱负重,唾面自干,硬是学了二十天。
如果给王齐志,二十天的时间,估计也就从“皮毛”到入门。别说推导什么工艺,能把耀州瓷的演变过程,工艺体系了解明白都不错了。
但林思成举一反三,学会了不说,还把核心工艺和技术破解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于,对方连一句抱怨的怪话都不出来:青瓷,天青釉还可以说是林思成偷师,但茶叶末和倒流壶,他们都还没研究出来,林思成怎么偷?
同样,林思成不遮不掩,怎么研究的,怎么破解的,怎么推导的。包括王齐志、商妍、林长青,李贞,工作室的研究员,实习生……这些人从头到尾,亲眼目睹。
从无到有,从一知十,触类旁通,以至融会贯通……这不就是无师自通?
不信是吧?来,给你樽倒流壶,你给我仿一下?
而与之相比,王齐志觉得,让姐夫感受最深的,应该还是性格,以及品性。
赵修贤送的那盆珊瑚,说不要就不要,这是不是视珍宝如粪土?
李贞性格好不好,漂不漂亮?王齐志觉得,抛开身世不谈,和叶安宁半斤八两。
再看看林思成平时的态度,以及眼神……这是不是视红粉如骷颅?
以及,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估计最让姐夫感触的就是这一点:想一想,林思成自己都还只是个学生……
感慨了好久,王齐志端起酒杯:“姐夫,我还是那句话:站在我的立场上,他首先是我的学生。至于以后会是什么,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叶兴安愣了愣,哭笑不得,“不是……老三,你就这么看我?”
“姐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惜才心切,拔苗助长!”
王齐志一脸怀疑的表情,“再说了,林思成有自己的规划,所谓欲速则不达……”
叶兴安怔了一下:别说,他还真有那么点想法。
他想了想,又点点头:“好!”
王齐齐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我碰到个好学生我容易么我?
他跟他抢,他跟谁急,姐夫也不行……
两人轻酌浅斟,温声笑语。
单望舒和叶安宁坐的餐厅里,头对头的列单子:这一家送什么,那一家送什么。
送到林思成家的单独列了一张,东西不算贵,却足够精致,足够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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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检查了一遍,单望舒往前一推:“明天你开车送过去!”
“啊?”叶安宁惊了一下,“我一个人”
“没出息,他爸爸妈妈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
“反正我不一个人去!”,叶安宁嘟嘟囊囊,“我喊林思成一起去!”
“随你!”
话音刚落,“嗡嗡”的一声,两人齐齐的瞄了一眼。
咦,林思成?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叶安宁接了起来,哼了一声,然后拿着手机站起身。
刚要往卧室走,单望舒一把拉住她:“你往哪走,就在这说!”
她是怕两人又吵架。
“在这说就在这说。”叶安宁嘀咕着坐了下来,直接来了一句:“你表妹呢?”
单望舒怔了一下,捂着嘴,吃吃吃的笑。
虽然很自私,但站在女人的立场上,确实该生气:才第一天认识,你就给人挡刀?
“哪有什么表妹?表姐倒是有一位!”
油嘴滑舌。
叶安宁抿着嘴,“你才下班?”
“嗯,有点事,多待了一会!”
电话里传来的锁门的声音,“明天休息,要不要请你吃饭?”
“唏……”
还没唏完,就被单望舒给瞪了回去,叶安宁撇着嘴,“惦记你的粉彩杯和沈度的字呢,对不对?”
“又不会丢,我惦记什么?”
林思成浑不在意,“明天正月十四,要巡社火,我带你去看秧歌。”
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叶安宁扑棱着眼睛,瞅着单望舒。
单望舒也挺惊奇:王齐志回来讲,中心三楼的培训室,请教林思成指导论文的研究生围成了山。
他哪来的时间看秧歌?
正狐疑着,林思成叹了口气:“学校实属不是人,拿我当驴使唤:我要不赶人,这些师兄师姐能把我围到明天早上……我先躲一天!”
“噗嗤~”
叶安宁笑出了声,“你活该!”
“你就说去不去?”
“去!”
林思成约她,跟过年似的,当然要去。
“把有坚也带上!”
叶安宁刚要说话,小胖子在门口缩头缩脑:“师哥,我不去!”
“对!”单望舒笑眯眯的点点头,“他不去!”
(本章完)
第211章 灯会
第211章 灯会
“安宁,阿姨下午做手擀面,你和有坚记得回来吃。
“好的阿姨!”
“林思成,你路上开慢点!”
“知道了!”
挨个告别,王有坚还有模有样的躹了个躬。
三个人下了楼,上了车。林思成发动汽车,开出了小区。
也就刚拐到街上,叶安宁扭过身:“拿来!”
王有坚眨巴着眼睛:“姐,拿什么?”
“你装?当然是红包!”
小胖子愣了一下,脸都绿了:“叶安宁,你说话算不算数?早上是谁说的,今天只要跟你来,红包全是我自个的?”
没错,她确实说过。但她没想到,林思成的爷爷,爸爸妈妈给的红包那么厚?
一个里面至少包了一千,而且三个人每个人都给。
三千块,就王有坚的那个眼皮子,不出一月就能造光。
叶安宁哪会和他废话,手伸了过来:“王有坚,你给不给?”
小胖子使劲往后躲,还大声的叫:“师哥,你管不管?”
林思成愣了一下:这话说的,现在就能轮得到他管了?
他想了想:“你让有坚拿着吧!”
让王有坚拿着,绝对买一堆破烂回来……
转着念头,叶安宁没有吱声,又瞪了王有坚一眼,意思是回家再收拾你。
哪里还能等到你回家?
小胖子捂着口袋,往林思成后面凑了凑:“师哥,你能不能先送我回家?等你们看完社火逛完灯,吃手擀面的时候再来接我。”
“啊,你不去看社火了?”
“我怕我姐抢我钱……师哥你别不信,我姐真能干的出来!”
林思成转着眼珠没说话。
确实能干的出来:这要是在家里,小胖子早挨好几巴掌了……
叶安宁目露怒色,满含威胁:“你早上出来的时候还说,要去猜灯谜,赢灯笼?”
小胖子一脸得意:“三千块,我能买一车灯笼。”
叶安宁哑口无言,林思成哈哈哈的笑:“今天的社火有武打戏,你也不去?”
小胖子直摇头:别说武打戏,今天就是天上掉下个奥特曼,他也不能去。
因为单望舒特地交待过:送完东西拜完年就回家,千万别给他姐当电灯泡……
林思成大致能猜到,没有点破。
临下车,小胖子还没忘交待:“师哥,买的也确实没啥意思,你要有时间,帮我赢一个回来!”
林思成笑着点头:“放心!”
怕他拿着钱胡跑,叶安宁亲自把小胖子押上了楼。
回来上了车,她系着安全带:“去哪!”
“兴庆宫!”林思成调转车头,“带你看点刺激的!”
去个公园而已,顶多看看耍龙舞狮,能有多刺激?
调整了一下座位,她懒洋洋的靠着车窗。
明天就是元宵,满城都在耍社火,车多,人多,灯更多。
就如葡萄,大红的灯笼一溜挨着一溜,一串挤着一串,挂满了城墙。
时不时的就能看到舞龙队,锣鼓震天的响。
后面跟着一排旱船,满头银丝老太太叨着烟锅子,火星滋滋的冒。
之后又是一头纸糊的毛驴,打着腮红的婆姨骑在上面赶,画着丑脸的汉子拽着缰绳使劲的拉。
两人一驴较起了劲,走两步,退三步,两个演员虽然不说话,但表情滑稽,动作夸张,逗的看客哈哈大笑。
叶安宁看一眼毛驴,再看一眼林思成,再看一眼毛驴,再看一眼林思成。
然后捂着嘴笑:“林思成你看,像不像你?”
林思成瞄了一眼:“确实挺像你的,穿着黑大衣,头上还戴朵!”
叶安宁摸了摸头发上的珠,又瞅了瞅身上的黑大衣,拍了他一把。
只是堵车的空子里看了看,两人没有下车。稍一会儿,车流松动,走走停停,一路到了兴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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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时,这儿是李隆基的藩王府邸,登基后扩建,唐玄宗与杨玉环长居于此,成为盛唐三大内之一。
遗址原本挺大,后来建交大占去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建成了公园。
是碑林区的标志性景区之一,每年过年耍社火,这儿都是分场,贼有意思。
偌大的公园门前全是人,中间被围的水泄不通,各式各样的小摊摆在四周。烟火缭绕,琳琅满目。
还没下车,就能听到笑闹声和尖叫声,远远的就能看到驮着武将的高头大马来回穿棱。
叶安宁仔细瞅了瞅:“一个拿锏,一个拿鞭,这是秦琼和尉迟敬德……咦,马社火?”
“何止是马?”林思成锁好了车,“这是武功县的对马武社火,你好好看?”
话音未落,突地一声鼓响,两员武将一扬马缰,冲向了对方。
错马之际,“咣~咣”两声,鞭和锏撞到一块,溅出两溜火星子。
叶安宁都呆住了:“铁的?”
“铁皮包木,上面镶了擦火石!”
“哦哦……”
叶安宁猛点头,看的目不转睛。
大致打了十来个回合,两个武将退场,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唢呐声,又跳出来一伙奇奇怪怪的东西。
唢呐响一声,一伙人齐齐的往前跳一下,围观的人齐齐的尖叫一声。唢呐再响一声,又齐齐的往前跳一下,四周再叫一声。
大都是女人和孩子,甚至还有小孩哭。随即,又是一阵笑骂声。
林思成踮着脚尖,呵呵呵的乐。
人有些多,叶安宁看不太清楚,又凑近了一点。等看清楚是什么时,她猛的一愣。
然后脸色一白,“呀”的一声。
一个小孩,眼珠子上插着一把剪刀,眼珠爆开,血直往下流。
还有一个老人,一乍宽的菜刀砍进脑门,陷进去大半,满脸是血,烂肉直往外翻……
如此这般,足足有七八位,一个比一个血腥,一个比一个恐怖。
林思成呲着牙笑:“刺不刺激?”
叶安宁返过身给了他一下。
“这是宝鸡的血社火,你过年没看过?”
“舅舅在宝鸡就待了两年多,每年过年都要回京城,过完年没几天,我就要开学,哪有机会看?”
叶安宁越看心里越毛,又拍了林思成一下,“幸亏没带有坚来!”
林思成“呵”的一声:“师弟会怕这个?”
“他当然不怕!”叶安宁瞪着他,“但他只要见了,就肯定要缠着学,你让不让他学?”
林思成愣住了:还真别说?
王有坚最喜欢捣鼓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血社火没演多久,大致转了两圈就下去了。然后是踩高翘,铁芯子,平桌车。
最精彩的是白鹿原的火秀,一棒铁冲天而起,另一棒接踵而至,棒棒相连,络绎不绝。
满天碎星,如夜穹落地……
叶安宁眼放异彩,如痴如醉:“可惜不是晚上!”
“这是巡回表演,晚上肯定还有,到时还有灯,更漂亮!”
叶安宁想都不想就摇头:看灯哪有吃手擀面重要?
只当她是嫌挤,林思成再没问。
打完铁,剩下的都没什么看头,林思成和叶安宁进了公园。
几座大殿,廊亭,榭台,以及湖边的树上都挂满了灯。
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动物卉,人物典故。
大致扫了一圈,林思成想着给王有坚挑哪个,随即,他突的一怔愣。
不远处的沉香亭下,顾明仰着个大脑袋,满面愁容……
(本章完)
第212章 铁口直断,济世神仙!
第212章 铁口直断,济世神仙!
要么说,无巧不成书!
这个大个牌林区,耍社火的五六处,转个身就能碰上?
林思成悄咪咪的靠了过去,也就隔着十公分,突的一声吼:“打劫!”
顾明一个激灵,原地跳了两尺高。
猛的扭过身,黑着脸就骂:“林成娃,俄贼你妈!”
“来,再骂一遍!”林思成装模做样的拿出手机,“我录一下!”
顾明伸手来掐林思成的脖子:“你录个锤子你录!”
两人嘻嘻哈哈的闹,林思成抽空打了个招呼,还没忘介绍:“你好信芳,这是叶表姐,叶安宁!”
“安宁姐,这是信芳,顾明娃对象!”
叶安宁笑了一下:“你好!”
李信芳眼睛一亮。
顾明动不动就唠叨:信芳,看你两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比算卦的还灵,这样的人你见过没有?林成娃算是遇到对手了,但他活该。
李信芳就很好奇:能让顾明惊成这样,能和林思成登对,得是什么人?
今天算是见到了。
很漂亮,身材也很好,温声笑语,落落大方。
和身旁的闺蜜比,确实要亮眼那么一点点。
打量着,她又介绍,“叶助理,顾明经常提起你,这是我朋友庄依……”
伸手一指,坐在石凳上的一个女孩站了起来。个子不高,清清秀秀,柔柔弱弱。
乍一看,真就有那么点林黛玉的气质。
人也稍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说了声你好,就再不说话了。
很安静,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但叶安宁还是从女孩的眼神中看出了几丝不对:看林思成时,女孩带着几丝好奇。再看她时,却又透着审视。
感觉她认识林思成,但林思成却不认识她?
暗暗转念,叶安宁回过头,抿着嘴瞄了林思成一眼。
林思成后知后觉:这怕不是顾明提过几次,说是李信芳要给他介绍的女孩?
就挺尴尬的。
林思成一搂顾明的脖子:“远远的看你跟个大号的呆瓜似的,想什么呢?”
“你才像呆瓜!”顾明伸手指了指,“信芳想要这只灯笼,我正在猜字迷!”
“哦~”
林思成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一盏脸盆大的荷灯,骨架为细蔑,外层蒙着粉色的彩纸,铁丝的底盘中间镶着蜡烛。
又称莲灯,可男女互赠,寓意姻缘美满。许愿后放水里随水流走,寓意长长久久。
仔细再看,旁边垂着两张红色的小纸条,一这写着:¥30,另一面写着:四十五天,打一字。
意思猜对拿走,猜不对也可以钱买走。
以顾明的智商,这不算难,但他急智要稍差一点。估计努着劲的想在李信芳面前表现一下,结果一时心急,给卡住了。
碰不上就罢了,既然碰上了,就不能让顾明娃的脸落地上……
“唏,挺难啊?”
林思成嘀咕着,围着灯转了一圈。转到背对李信芳的时候,又鼓了鼓腮帮子:“你来的早,快想出了来了吧?”
顾明眼珠一转:“快了!”
嘴里回应着,心里却在想:林思成鼓腮帮子,难不成是“鼓”?
肯定不是,压根就没什么关联性。
那就是“胀?”
好像也不是……
狐疑间,林思成挺了挺胸肌,又微不可察的扶了扶肚子。
十多年的兄弟,默契不是盖的,顾明眼睛一亮:胖?
哈哈……四十五天,即月半,合起来不就是胖?
两人对了个眼神,顾明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然后“咦”的一声,“老板老板,这是不是个‘胖’?”
亭子外面,老板正在卖香囊,回头望了一眼:“对,就是胖,小伙子你自个摘,拿过来我登记一下!”
“咦,还真是个“胖”字?”林思成惊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顾明娃,你可以啊?”
顾明故作矜持:“也就灵机一动!”
李信芳总觉哪里不对:刚才看着这盏灯,顾明快想了十分钟了,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怎么林思成一来,他就开窍了?
两个人打暗号了?
叶安宁没说话,只是抿了一下嘴。庄依静静的站在亭角,若有深意的看了林思成一眼。
扎的挺不错,用料也很好,顾明用竹杆挑着,递给李信芳。
李信芳狐疑了一下:“顾明,要不你给依依也挑一盏!”
“没问题!”顾明拍着胸口,“庄依,也你要莲灯?”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一个人,她和谁放?
和林思成吗?
李信芳瞄了一眼林思成,顺手一指:“挑个瓶!”
同样的,三盏灯笼都是三十块钱,也都是字迷。
再看迷面:
刘备大哭,刘邦大笑。
个个不落后。
落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顾明连脑筋都懒得动,悄咪咪的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没说话,背着手,装模作样的围着灯笼转了一圈。
绕到中间那一盏的时候,他暗戳戳的眨了两下眼睛。
顾明眯着眼睛:啥意思,二,还是两?
两……咦,俩?
顾明猛的抬头,盯着中间最好看的那一盏:人独立为“亻”,燕双飞为“两”,合一块,不就是俩?
兄弟俩从叨奶嘴玩到大,就转了个身的功夫,暗号就打完了。
顾明“呵呵呵”的笑:“这是个‘俩’,老板,我摘了昂?”
生意正忙,老板头都没回:“摘!”
李信芳惊了一下:两人在一块多久了,她还不了解顾明?
脑子当然不笨,只是反应要稍慢一点,顾明能猜出来,但绝不会这么快。
肯定和林思成打暗号了。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两人是怎么打的?
灯笼递了过去,李信芳笑了一下,没吱声,庄依说了声谢谢,又瞄了一眼林思成。
叶安宁暗暗的呵了一声。
最好的两盏被挑走了,再没什么看头,几个人出了沉香亭。
下了台阶就是兴庆湖,唐时叫龙池。李隆基与杨玉环春时赏,夏时泛舟。秋时钓鱼,冬时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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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正冻的结实,中间密密麻麻,用彩灯围着八卦阵。
瞅了一圈,叶安宁指着不远处:“去那里看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龙堂,兴庆宫的主殿?
殿顶上的主灯比房子还大。
那个当然不能猜,估计也不卖。但殿梁下、廊柱上密密麻麻,全是灯笼。
大的小的都有,造形多样,形态优美。最好看的就是那些宫灯:骨架为雕木,或为六角,或为八角,外蒙彩绘的轻纱,四周吊着红穗。
画的是剪影的山水画,很见功底,艺术水准也很高。执笔的即便不是名家,也绝对是内行。
里面点了蜡烛,灯面的剪影不停的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所谓的走马灯就是这玩意,又称蟠螭灯,仙音烛。
肯定很贵,灯谜也肯定很难。
“去看看,运气好的话,给师弟挑一只!”林思成下了台阶,“你要不要?”
叶安宁抿着嘴:“要!”
李信芳和庄依对视了一眼:她们刚刚就是那边过来的,就只是看了看。
因为那些灯只是给人看的,压根就没想给人猜:死而轻于鸿毛,打《史记》一句……
史记多少字?五十三万,谁闲的没事干,背这个?
卖的还贼贵:一盏八百。
转着念头,几个人也跟了上去。
刚到台阶下,叶安宁指着一盏六角宫灯:“这个怎么样?”
林思成瞅了瞅:“铁丝编的,不太结实,图样也有些简单,而且也不转!”
“哦~”叶安宁点了一下头,又看旁边。
顾明跟在后面,瞄了一眼:不是走马灯,就蔑条扎的普通的宫灯,但比起李信芳和庄依手里的那两盏,不要太好看。
再看谜面:左十八,右十八,二四得八,一八得八。
再看价格:一百。
瞅了一阵,他又看看李信芳和庄依:“想不想换,想换的话,让林思成帮你们猜一下!”
顾明,你这是装都不装了?
李信芳哭笑不得:这么漂亮,当然想换。但你给我送灯笼,你让林思成猜?
再说了,这虽是字谜,但真心不好猜。就这一盏,她刚刚和庄依琢磨了十多分钟。
“那又咋了,他我兄弟,咱俩结婚,你就是他嫂子!”
李信芳锤了他一下:“谁和你结婚!”
顾明浑不在意,扬着脑袋:“林成娃,这什么字?”
林思成言简意赅:“樊!”
愣了一下,李信芳在手心里画了起来。但画了好久,她还是没琢磨过来。
左右十八好理解,就是两个“木”字,底下的一加八,是个“大”,但中间呢?
“林思成,中间的‘爻’,为什么也是八,因为长的像两个八吗?”
“不是,而是根据周易八卦:阳爻为,代表九,阴爻为乂,代表一,阴阳相抵,得数八……又因为只有四笔,所以为‘二四得八’……”
李信芳扑愣着眼睛:不是……猜个字谜而已,这不是难为人?
就这会公园里的这几千人,有几个懂周易八卦?
顾明正要巅儿巅儿的去兑灯,李信芳拉了他一下,看了看庄依手里的那一盏,又抬起头:
“林思成,能不能帮庄依也挑一盏……嗯,这个也漂亮:子游,打古杂剧,这是什么?”
“这个我得想一想?”林思成作沉思状,又看了看叶安宁,“你知不知道?”
他连《论语》都能背得下来,怎么可能不知道?
叶安宁抿嘴一笑:“鼠戏!子游为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偃”通“鼹”,即鼹鼠,游即戏,引申为鼠戏!”
顾明转着眼珠,麻溜的下了台阶。也就两分钟,就有人扛了长长的叉杆走过来。
还仔仔细细的瞅了几眼,像是怀疑他们作弊似的。
随后挑下灯笼,正好就是刚猜的那两盏。
林思成又指了指旁边:“麻烦师傅,这两盏也取一下:丰衣足食,出自孟子·梁惠王上》:黎民不饥不寒……不省人事:意指无知,反扣《孙子》“知天知地”……”
瞅了瞅殿梁上的两盏走马宫灯,工作人员都愣住了:不是……你是来砸场子吧?
你没看挂门梁上,没看到上面的“1200”?
但人猜了出来,还能不给人兑?
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一阵,才把灯给挑了下来。
李信芳愕然无言,下意识的回过头,庄依垂下了眼帘。
顺手的事,林思成帮顾明也猜了一盏。五个人挑着灯笼穿过大殿,引来无数目光。
后面两盏也就罢了,那三盏走马灯是今天唯一被兑走的三盏木雕山水宫灯。
雕灯挺重,提着不方便,顾明提议把灯放到车里再转。几个人绕过龙堂,顺着廊台到了正门。
社火队转了场,铁队正在准备铁汁,广场上的灯笼全亮了起来,人比下午时还要多。
林思成看了看表:“才五点,要不要等着看铁?”
叶安宁有些意动,想了想,又摇了摇:“回去吃手擀面吧!”
“我妈还能饿着你?”
“回去晚了不礼貌!”
两人嘀嘀咕咕,李信芳暗暗的叹了一口气:都见了家长了?
可惜,落有意,流水无情。
自己也是闲的,带庄依去什么西大?
正懊恼着,顾明往前一指:“咦,道士……道士也看社火?”
几人齐齐的转过头:不远,离他们也就七八步,兴庆宫偏殿的耳房门口,站着一位身形瘦削的道士。
长发束髻,长须飘飘,手里托着一樽香,烟气一缕接着一缕。只觉仙风道骨,松姿童颜,跟电视里走出来的一样。
现在都市里见到这样的装扮,就感觉挺扎眼,再道士的身后看,更扎眼:
一间小小的门脸,门头上挂着一块八卦,两边挂着黑底金字的楹联:
卦列先天,乾坤立极生奇偶。
理涵太极,水火移宫用坎离。
顾明也瞅了两眼:“林思成,那两句是什么意思?
林思成眯着眼:“铁口直断,济世神仙!”
顾明“哈”的一声:“好大的口气?”
话音还没落,林思成就往过走。顾明怔了一下:“你干啥?”
“让他给我算一算,我啥时候发财。”
“真是闲的……你还不如找我算?”
林思成当然是顺口胡扯,关键是那道士托着的那樽香炉:两只仙鹤,一樽古松,边地祥云海波环绕……金光隐现,古铜生辉。
乍一看,真有点像世尊崇道(雍正)时的错金云鹤祥云炉……
(本章完)
第213章 海地祥云双鹤炉
第213章 海地祥云双鹤炉
道士站在阶上,一袭青灰麻布的道袍,衣摆沾着几点墨迹。剑眉染着霜色,双目沉静无波。
铜炉古朴,轻烟淼淼而起。右手捻动着三清铃,口中念念有词。
“叮咚~叮咚~”
声音夹杂在社火的锣鼓中,细微,却又清脆。
“这道士在干吗,修行?”顾明凑了过来,眨巴着牛眼,“别说,范儿挺足,真像个高人。”
林思成没说话。
确实有点,说声宝相道骨,松姿丰颜也不过分。
但高人到不了这里,硬装的味儿更不会这么冲:锣鼓震耳,烟漫天,你却在这儿焚香、摇铃、念经?
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看着道士手里的炉,林思成想了想:“明娃,你信不信,你只要敢和他搭话,他绝对能忽悠着让你算一卦!”
“不可能!”顾明“嗤”的一声,“我又不是傻子!”
和傻子没关系,而是心理与话术。
看道士那炉,那铃就知道,估计是有点儿道行的。
关键是,卖相是真的好。
所以不怕你不上当,就怕你不好奇,你只要敢过去,顶多七八句,就能把你的信息套个七七八八八,再反过来忽悠你。
林思成转转眼珠:“不信打个赌,谁输了请一桌席!”
顾明斜着眼睛:他怀疑林思成想坑他。
因为从小到大,这样的当他上的数都数不过来。
但又很好奇:凭什么我只要敢搭话,道士就能让我算卦?
他想了想:“赌!”
说着,就走了过去。
三个女孩稍慢点,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就看到顾明迎着道士走了过去。
李信芳瞅了瞅:“林思成,顾明去干啥?”
“算卦。”
啥?
不是你要算吗,怎么成了顾明?
林思成笑了笑:“我和他打了个赌!”
“啊?”李信芳惊了一下,“那他会不会上当?”
“会!”林思成很笃定,“但上不了多大,顶多一两百块!”
李信芳都服了:你明知道他会上当,你还忽悠他?
庄依不大信:“不大可能吧?”
就像顾明自己说的:他又不傻?
林思成笑了笑:“你看!”
三个女孩齐齐的抬起头。
台阶上,顾明拿出钱包,掏出了一张一百递给道士。道士打了个稽首,把钱塞进袖子,然后捏了捏顾明的肩头和后颈。
然后拉着手一顿看,又一顿捏,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顾明的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
随后,她又拿出钱包,又给道士掏了一百。
李信芳和庄依面面相觑:林思成说顾明会上当,果不然,顾明就上了当。
林思成说至多一两百,还真就是一两百?
不是……到底谁是算卦的?
正惊疑不己,顾明巅儿颠儿的跑了回来,一幅没见过世面,惊为天人的模样:“真开眼了,成娃,那道士真的会算卦……”
林思成笑了笑:“算什么了?”
“他竟然能算出来,我是警察?还算出来我属牛,今年二十三,更算出来我姓顾……”
顾明一指李信芳:“他又算出来,信芳是我对象。更算出来,我和你关系不一般……”
“然后,又说我家事遂顺,万事大吉,且初结正缘(婚姻)。唯有事业上有一点儿小波折……我就想,我公安联考没过,体测又没过,不就是事业不顺,偶有波折?”
顾明摊开手心:“所以道士给我请了一张文昌符,让我日夜佩戴,说是不出三月,必然时来运转……”
瞅了瞅他手心里折成三角的符,林思成暗暗一叹。
明明告诉顾明,那道士会瞎忽悠,顾明还是上了当,真就笨到家了?
其实真不是,顾明要不聪明,考不上交大,而是因为他经验和阅历不足。
换成李信芳和她闺蜜,照样上当。
不信看两人神情:林思成,你不是说,那道士是骗子吗,怎么算这么准?
因为那老道的道行确实很深,而且十有八九还懂中医:就他给顾明摸骨那两下,摆明就是把脉的手段。
借着摸骨的空子一探脉:手心发凉,脉细而数,两尺几无……这娃看着壮的跟牛一样,怎么虚成了这样?
然后再望气:面色晦暗,人中平满……这是典型的纵欲过度,肾气不固。
然后再看装扮和身姿:一身名牌,却胡乱搭配,摆明出身很一般,近期才乍富。再结合脉相,顾明这乍富是怎么来的,道士心里也就有了大概。
只需再往这边望一眼,看三个女孩里哪个神情最专注,哪个就是罪魁祸首。
至于警察:知道顾明要考警察,顾叔就把他弄成了协警,而且一有空就训。训了半年多,顾明都快被训傻了。
一坐一站,一言一语,不经意间,就会露出那么点味儿,稍细心点的就能看的出来。
然后再问事业,就顾明什么事都写脸上的性格,道士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估计是元月份的时候考公没考过。
所谓察颜观色,几相一结合,再一顿看似一针见血,实则模棱两可的表述,就把顾明给震住:咦,这他妈真是高人啊?
就当他是高人吧……
“真算这么准?”林思成瞅了瞅,“那我也去试一试……”
说着,他也走了过去。
“什么叫算是?”
顾明嘟嘟囊囊,抬起头时,又愣了一下。
“叶表姐,怎么了?”
叶安宁看了顾明两眼,欲言又止。
顾明,你知不知道,林思成忽悠你给他探路呢?
算了,探就探吧,顾明虽然被骗了两百,但赚了一桌席,也不算亏。
而且从小被林思成骗到大,估计早习惯了……
暗暗一叹,她又转过头。
林思成和道士站在台阶上,说了好一会的话。太远听不清,但没摸骨,好像也没看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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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好过了一阵,林思成招了招手:“你们先进来,在道长这喝杯茶,我让道长好好算一算!”
李信芳和庄依一脸古怪:真就算那么准?
狐疑间,几人进了店里。
门脸儿虽小,内里却别有洞天。不大的静堂,神龛,供案,功德碑,供经台等等等等,一应俱全。
上首供着三樽铜铸的神像,身前摆着神位,从左到右依次是龛谷真人,自在真人,仙留真人。
顾明瞅了瞅,努力的回忆,却没什么印象。
再看台上的经书:《修真九要》、《通关文》、《指南针》……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再看另一边:《卜筮正宗》、《六壬》、《玉管神照局》、《渊海子平》、《滴天髓》……这应该是占卜相术之类的典籍,但同样没听过。
两人肩并肩,顾明在看,林思成也在看。大致扫了一圈,看到铜像和经台上的卜占典籍,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
没看出来,这道士虽然是个骗子,却是个有根脚的,少说了也传了二三百年。
再看那香炉,祖上肯定阔过,搞不好就是个掌门。
当然,山门早破败了,估计快断了传承的那种。
道士泡了茶,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思成坐下后,他端起茶盅递了过来。
放在案上,道士又往后一靠,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思成的脸:
“就如在门外讲的那些,老道懂的不算多,但也不少,要看檀越想求什么:财、官、福、富,姻缘、前程、运势、寿禄。”
林思成想了想:“运势!”
抿了一口茶,道士抬起头:“我观檀越甲乙方木伏金,日柱干支同气,此谓青龙伏形,正印护身之贵格,主财官双全,富贵绵长……”
林思成心里嘀咕:下一句,会不会是先一叹,再道一声可惜!
果不然,道士一声长叹:“可惜!”
林思成顿了一下,放下茶盅:“道长,可惜什么?”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檀越枭神夺食,比劫争财,四魁之罡犯了两魁……”
稍一顿,道士闭上眼,右手拇指不停的在指节上掐:“乙巳、丙午、丁未、戊申、己酉、庚戌……癸卯、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戊申……”
边掐边嘀咕,好一阵,道士才睁开眼睛:“贫道算来,檀越近来应是微有波折。观之运势,应是于天地互泰、阴阳交合之日应了刑岁。
虽有惊无险,但还余三岁,一为破,二为害,三为冲,若不化解,定然官非纠缠……长此以往,必然刑冲破害,财消运去,是非波折源源不断……”
顾明听的一愣一愣,就连叶安宁也惊了一下。
天地互泰,阴阳交合之日,不就是大年三十?
命犯刑岁,刑即牢狱,林思成不正好就是在大年三十,在公安局待了大半天?
确实有惊无险,麻烦却不算小。断断续续,到如今都还没处理完……
林思成却暗暗一叹:何为刑岁,何为官非?
大到杀头坐牢,小到口舌是非,具体是哪一种,当然是道士说了算。
何又为天地互泰,阴阳交合?
在算命的嘴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一天都可以。就算你刨根问底,他也能给你编的头头是道。
所谓一惊二诈三看四骗,靠的就是一个细致入微,洞察人心。所以才叫“精门”。
甚至于道士都不用看自己的表情,看顾明就行。这愣娃就差写脸上了:怎么又算这么准?
这一下,道士应该更加笃定了:不怕你不信,就怕你不怀疑。
果不然。
道士慢慢的往后一靠,又端起了茶杯。
林思成配合了一下,很惊讶的样子:“道长,该如何化解?”
“说难也难,也简单也简单……”
道士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贫道有两策:一个慢,一个快……慢的,供香请符,每六日请一甲子(太岁神),六十甲子可护檀越一年。连护三年,厄岁尽消……”
林思成端着茶杯,瞄了一眼老道士。
乍一听,道士看他穿的不差,气色也好,就觉得肯定很有钱,就想逮着他薅三年?
其实不然,老道这是投石问题,重头戏在后头。
他暗暗转念:“敢问道长,一甲子功德几何?”
老道士风轻云淡:“不多,一柱高香即可!”
一柱高香是多少钱?
供坛下的功德碑上都写着呢:刘海居士奉高香三柱,敬功德三千元。
一柱一千,六十柱就是六万。像顾明现在干的协警,一个月才四百块……
“快的呢?”
“开坛做法,驱邪僻厄……但老道法力微薄,能保檀越一时,却保不了檀越一世。长久之计,可请师祖开光法器,以法相镇之……”
可以,法器好说,连法相都出来了?
林思成指了指道士手边的香炉:“这个?”
道士怔了一下:“檀越好眼光:这是我开派祖师开山之法器,但奉于施主镇煞,也无不可!”
咦,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还真卖?
林思成不动声色:“功德几何?”
“每日高香一柱,需连奉三年!”
算一下,上百万了……果不然,重头戏在后面:道士把他当财神了。
乍一想,就挺滑稽,张嘴就敢要上百万。但江湖骗子就是如此: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能薅多多薅多多。
更何况,这不是还有便宜的吗,嫌一百万贵,不还给你准备了个六万的?
信不信老道至少有七成把握断定:除过顾明,剩下的四位一年的零钱都不止这么点。
暗暗思忖,林思成转过头,和叶安宁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齐齐的看长案上的香炉。
史载:雍正八年,世宗大病一场,御医束手无策。浙江总督李卫秘奏:河南道士贾士芳有神仙之称,可以方术为陛下试诊一二。
后贾世芳入京,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雍正竟然渐渐好了。但之后内务府总管海望发现,贾世芳暗中给雍正施咒,后将贾世芳秘密赐死。
再之后,雍正大肆访求道家术士,并在宫中兴建斗坛,开炉炼丹。包括养心殿、乾清宫、澄瑞亭、钦安殿、深柳读书堂、雍和宫等等等等。
自此,雍正求丹问道,潜修道法,一直到逝世,史称“世尊崇道”。
凡各处斗坛,供器及陈设皆有定制,其中用于焚燃净心香的香炉,就是这一款:凡饰纹必错金,仙鹤、古松、海波、祥云。
这种仿宣德炉的香炉有个专门的名字:海地祥云双鹤炉。
再仔细看:没错,就是这一樽。
老道士的心确实挺黑,张嘴就是上百万。但林思成和叶安宁心知肚明:这樽炉,三个百万都不止……
又瞅了一遍,林思成吐了一口气:老道士,既然你想坑我,就别我也坑你!
他点了点桌子:“辛苦道长,请了……”
(本章完)
第214章 带你去看大傻子
第214章 带你去看大傻子
“波”的一声,烛焰炸响。红泪蜿蜒而下,又凝固成奇怪的形状。
斜阳切过门缝,照亮漂浮的香灰。青烟袅袅而起,鼻孔间萦绕着淡淡的香味。
道士看似气定神闲,心脏却止不住的跳。
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换普通人,不吃不喝得干一百年。
说心里话,道士压根就没想卖这樽香炉,不过是话赶话,林思成恰好提到,他便恰好暗示了一下:
小伙子你看,你如果请符,只需供一年香,只要六万块。但你要请法器,就需要供三年,少些也得上百万。
哪个多,哪个少?
包括所谓的六万,也只是老道试探虚实的手段。按他的打算,能骗两三万就是道祖显灵。能骗个万儿八千,高低得给三位祖爷师上柱高香。
林思成倒好,张嘴就是“请了”……小伙子,你听清没有,这可是一百万?
暗暗转念,道士目光闪动,又极快的打量了一遍。
两男三女,除过那个黑大个,剩下的四位家境都应该不差。
特别是中间这两位,气质好,淡吐好,修养更好。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透着贵气。
反过来再说,2008年,什么样的家庭,能眼都不眨的拿出来一百万?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出身不凡,见过世面,人也聪明,那出于什么的心理,才会心甘情愿的被自己骗一百万?
总不能,真被自己给唬住了?
扯寄巴淡,傻子都知道不可能:这是一百万,不是一百块。
看看旁边的那三位的表情就知道,这事情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既然这么震惊,怎么就没人劝一下,或是提醒一下?
道士越想越觉得不对,瞄了一眼林思成,又看了看手边的香炉。
骤然间,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十有八九,这小孩算卦是假,贪图他这宝炉才是真。
老道虽然心术不正,但有一点没说谎:这东西确实是他这一派的开山祖师遗留下来的法器,传承了足足两百多年,正儿八经的古董。
东西好不好?
当然好,造型古朴,纹饰泰然,通体错金。
知道这东西的也不是一个两个,慕名而来,诚心求宝的信士络绎不绝。
更有专业机构:周至楼台观,宝鸡龙门洞,华阴玉泉院,乃至西京东岳庙、八仙宫。
特别是后两家,既是道观,也是道教性质的文博部门。八仙宫本身就是西京第二大文玩市场,懂行的一大堆。
东王庙则是正经的市民俗文物博物馆,里面全是专家。
这么多内行,但最专业,给价最高的东岳庙,也就三十万。
而这小孩一张嘴,就翻了三倍还有余。
看走眼了?
还真别说,看面相也就二十出头,即便再懂,能有几分眼力?
揣摩好一阵,道士放下香炉,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林思成。
但然并卵,林思成只要不想让他看,他连根毛都看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阵,道士叹了口气:“檀越,咱们实话实说,你是不是看上老道这炉了?”
哈哈,不装了?
林思成笑了笑:“不瞒道长,卜卦是真,求宝也是真!”
道士愣了一下,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果不然?
到龙虎山,或是到重阳宫求一件受尽香火,历代高功颂经加持的灵器,才敬奉多少功德?
顶到天二三十万。
再看看神龛中的三位祖师爷,哪怕老道闭着眼睛昧着良心,也说不出“各有所长”、“平分秋色”之类的话来。
所以,你求个锤子的卦?
这碎怂就是冲着他的宝炉来的,硬着装模做样的陪他演了半天的戏?
但稀奇了?
从头到尾,道士都没看出一丁点的破绽。要不是一百万的价格太高,他都不会起疑。
那卖是不卖?
谁不卖谁傻子。
他给东王庙出的价,也不过五十万……
顿然,道士的心脏悸动起来:“卖,但要签合同!”
咦,还挺懂行?
林思成点点头:“道长这宝炉,是不是有人问过?”
老道头摇的波浪鼓一般:“没有!”
没有才怪。
西京地界懂行的不说太多,但也不少,就老道这骚包样,天天托个香炉在门口扮高人,迟早都会碰到懂行的。
既然碰上了,肯定要问一问,再看一看,万一捡漏了呢?
所以,老道心里大概有个数……
林思成也没点破,站了起来:“这会儿银行已经关门了,只能到明天。就近找个大点的营业点,到时候一手转账,一手签合同!”
老道依旧有点不敢相信:“一言为定?”
“当然!”
林思成笑了笑:“道长,那明天见!”
道士忙站起身,亦步亦趋的送了出去。客气了几句,看着五个人上了两辆车。
一辆大奔,一辆大切,果然,都不差钱。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公园广场
顾明握着方向盘,盯着大切的尾灯,时而咬一下牙,时而咧一下嘴。
嘴里嘟嘟囊囊:就说林思成打小就不信这个,怎么哄着让自己去算了一卦?搞半天,是看上了道士的那樽香炉?
狗东西,又哄哥给你趟雷……
后座上,庄依后知后觉:那樽香炉,原来是古董?
先不说真假,一出价就是一百万?
她家里开珠宝店,算不上太富,但也不差。但一百万,就连她爸也得犹豫一下。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的身影:举重若轻,气定神闲……
一时间,庄依患得患失。
同样患得患失的,还有老道士。
等车驶出门场,他进了屋。而后盯着案上的香炉,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学了半辈子的相术,相了半辈子的人,道士自忖不会看错:那这小孩不是一般的自信,笃定自己必然会卖,更笃定这东西绝对物有所值。
但一百万,光是想一想,心脏都颤。
而话再说回来,那么多的行家看过,一个能看走眼有可能,不可能七八个全看走眼?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老道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拿出手机一顿翻,找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下接通,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景道长,过年好!”
“万馆长过年好!”
寒喧了几句,道士又笑了一声:“也没别的事,给万馆长知会一下:那樽香炉卖出去了,借展的事情,只能说声抱歉。”
“卖出去了?”男人很惊讶的语气,“景道长,卖了多少?”
“一百零九十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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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道士叹了一口气,“但买家说,明天就可以付款签合同!”
像是怔住了一样,电话里好久都没有声音。
那樽香炉确实是古董,但三四十万顶到天。突然间,就有人出到了一百多万?
总不能,这人在拿景道士在逗闷子?
沉默了好久,万馆长提醒了一声:“景道长,你别被人给骗了?”
“我也这样想,所以想请万馆长帮帮忙,能不能请个行家,明天陪我去一趟,费用好说……”
景道士是省宗教局注册的道士,业内名气不小,东王庙时不时就要请他帮忙,这个忙肯定得帮。
“行,我现在就打电话,明天陪你去一趟!”
“谢谢万馆长!”
“景道长客气!”
挂了电话,万馆长总觉得这事情不大对。
景道士打了半辈子的雁,别被家雀儿给啄瞎了眼?
不行,不但得请个行家,还得请个有点能量的。
想了好一阵,万馆长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郝秘书长,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对,就上次请你看过的那一樽,买家出价一百零九万五!”
“啊,怎么有零有整?我也不知道……好,郝秘书,那就这么说定了……”
记了景道士的手机号,郝钧挂了电话,一脸古怪:顶多三十多万的东西,一百万?
从哪冒出来的大傻子?
正嘀嘀咕咕,包厢里传来关兴民的声音:“老郝,你掉茅坑里了?”
“来了来了……”
郝钧收起手机,出了卫生间。
……
心里一直惦记着,郝钧没敢多喝,差不多九点就散了场。
早早的睡下,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
打了火,正热着车,景道士的电话就了过来:“郝秘书长,已经约好了,九点整,就交大旁边的工商银行……哎,好,麻烦您!”
挂了电话,郝钧又转起了念头:今天元宵,老关肯定不敢溜号,但林思成应该有时间。
都翻出了电话本,他又顿住:算了,这小子平时那么忙,好不容易过个节,没必要凑这种热闹。
随手把手机扔一边,郝钧挂了档。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慢慢悠悠的开到了交大。
离九点还早,兴庆宫的广场上就敲起了鼓,一波一波的行人往过涌。
郝钧瞄了一眼,顺手锁了车。
转过身,四处瞅着工商银行在哪,郝钧又眯了眯眼。
不远,隔着二三十米,一家早餐店的门口停着一辆京牌大奔。
没太记住,只是隐约有些印象:赵修能的车就是京牌,尾号就是个“8”?
瞅了两眼,车里好像没人,郝钧走了过去。刚到早餐店的门口,郝钧又愣了一下。
正进早餐店的门,林思成背对着他,对面是赵修能和赵大。桌子上的包子笼摞成了垛,三个人头对着头,吃的稀里呼噜。
咋就这么巧?
他悄咪咪摸了过去,刚要吓林思成一下,赵修能抬起了头。
“咦,郝秘书长?”
“真是经不起念叨?”
郝钧笑咪咪的,挨着林思成坐下,“我早上出门时候,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
林思成拿过筷子,又让赵大给郝钧点了碗粥,“这么高兴,捡漏了?”
“我要捡漏,怎么可能不叫你?”郝钧一脸稀奇,“碰到了一百万买香炉的主,我就想着要不要喊你看热闹……”
林思成刚夹了一颗包子,愣在了半空。
“买啥?”
“香炉!”
“倒是挺老,少说也传了两百多年,但就道观里烧香的,没什么出处,也没什么来历,三十万顶到天。但景老道死咬着五十万不松口,所以就一直僵着……”
“但昨晚上,万馆长突然给我打话,说那炉卖出去了,今天交易,整整一百零九万五?有零有整不说,还翻了三倍?我就想,从哪冒出来的的大傻子?怎么也得带你见识一下……”
郝钧坐在他侧面,没怎么留意,一时唾沫横飞,滔滔不绝。
但说着说着,他发现不大对:赵修能举着筷子,直戳戳的盯着他。
赵大端着粥碗站在桌边,拧巴个脸,像是要把那碗粥扣他脸上似的。
郝钧后知后觉,激灵的一下,扭过头,直勾勾盯着林思成。
“没错!”林思成咬了半口包子,“郝师兄,你说的那个大傻子,就是我……”
“哈”的一声,郝钧脸上的肉直抽抽。
他恨不得给自己的脸上来一嘴巴:就说了,怎么就这么巧?
好一阵,他讪讪一笑:真就巧儿他妈给巧儿开门了?
而后,郝钧又压低声音:“但不对呀,那炉好多人都看过,都说只值个二三十万……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林思成叹了口气:“郝师兄,人家道长了钱的!”
郝钧“嘁”的一声:“我又不是来鉴定的,只是当个中人,做个见证!”
林思成还是摇摇头:“就清代的道家香炉!”
不可能。
认识这么久,林思成捡的漏,淘到的好东西数不清,哪一件超过一百万了?
心里好奇的要死,但想了想,郝钧又闭上嘴。
林思成瞒谁也不可能瞒他,但说实话,他这会儿的身份确实有点不妥当。
更何况,这地方也不合适。
正转着念头,手机又响了起来:“郝秘长,我在工商银行!”
“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塞了两颗包子,又喝了半碗粥,郝钧站起身:“记住啊,待会都装不认识……”
“郝师兄,你着什么急?”
郝钧嚼着包子,含含混混:“废话,坏了事怎么办?”
做个中人,撑到头也就万儿八千,郝钧当然不差这点。他是怕被老道撞见,坏了林思成的生意。
话刚说完,林思成却又把他拉了回来:“没那个必要,你消消停停的吃,待会一块过去。”
郝钧怔了一下,又坐了下来:也对!
又不是做贼,红彤彤的票子摆台上,景道士还能不卖?
(本章完)
第215章 帝王像
第215章 帝王像
景道士是银行的常客,听说有上百万的存款,经理专门为他开了一间贵宾室。
将将安排好,一行四人进了大厅,眯眼一瞅,景道士打了个突:
郝钧是他请的,为什么和买主是一起来的?
心中狐疑,老道士动作一点都不慢,忙迎了上去。
两人握了一下手,郝钧笑着介绍:“景道长,无巧不成书。想来你还不知道,这位是林长青林教授的贤孙……”
老道士愣了愣,心里一咯噔:怪不得这俩凑到了一块?
东王庙时而就搞民俗活动,动不动就办斋醮科仪,老道士经常去帮忙。
没怎么搭过话,但他知道:郝钧、林长青,还有一位公安局的什么主任,都是市文物中心、民俗博物馆,并东王庙(三位一体)的顾问。
三人关系也极好:十次有八次,见到其中一位,就能见到其余两位。
但问题是,当初民俗博物馆的万馆长就是请郝钧看的香炉,包括三十万的估价也是他出的。
关系好到这份上,他能眼睁睁的看着林长青的孙子一百万,买一樽就值三四十万的香炉?
搞不好,今天的生意得黄……
心中猜忖,老道士把人请进了贵宾室。
几人坐定,林思成开门见山:“道长,东西带了吧?”
“当然!”
老道士心里犯疑,但还是把香炉拿了出来。
将放到桌上,赵修能往前一凑。
造形极简:圆形,无耳,镂空钮盖,三足乳钉。
但感觉稍有些怪:斜肩,束颈,鼓腹。乍一看,像是仿鬲式炉的器型,但肩线极利,如刀削斧劈。
再回忆一下,不管是《宣和博古图谱》(宋徽宗敕撰,王黼编纂,专载商至唐铜器),还是《宣德鼎彝图谱》(明代皇室礼器图录),都没有这种炉型的记载。
造工倒是挺好,红铜质地,炉型匀称,通体光滑不见铸痕。手摸上去,有一丝微微的磨砂感。
纹饰虽简单,但全为錾刻错金工艺:正面饰双鹤,背面饰古松,边地以海波与祥云点缀。
再看包浆:通体呈现一种质朴的黑釉感,很亮,且润,咋看咋新。
如果是以前,赵修能只知道这是香炉经年烧香而造成,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形成的。
但和林思成混了这么久,他现在还真能说的上来:长期高温,香灰中的钾、钠、碳等元素浸润香炉,形成了致密的铜化合物和积碳层。
说明这炉一直在用,基本没断过香,年代也极老,少说也在两百年以上。
再看底款:破尘居士。
赵修能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着实没什么印象。
便如这般,来来回回的看,赵修能皱起了眉头:“郝秘书长,这什么炉?”
“错金双鹤炉!”
“这炉型呢?”
郝钧顿了一下:“不知道?”
“看包浆和烧痕,应该是清中左右!”赵修能端详了一下底款,“破尘居士……郝秘书长,这是谁?”
郝钧没吱声,瞄了他一眼:赵总,你故意的吧?
我要知道这是谁,这炉能轮到林思成捡漏?
两人一对眼神,赵修能就知道了:不是他眼力不够,还是这东西太冷门,连专精杂项的郝钧也是一知半解。
反过来再看,正因为造型古怪,且来因不明,即便造工极好,还是极为少见的错金纹饰,但估价也就三四十万。
可林思成敢以一百万入手,肯定有什么说头。
正转念间,林思成手一指,赵大拉开包,一样一样的往外拿:银行卡,合同,印泥……
景道士瞳孔微缩:这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看郝钧,眼神中透着怀疑,神情中带着疑惑,摆明还和之前一样,觉得这炉也就值个三四十万。
但他别说提醒,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那小孩也是够随意,就只瞄了两眼,看都没有多看。包括昨天他也没怎么看,甚至于连手都没上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景道士再是不懂,至少知道正常的古玩交易是什么样的。
反正绝不是眼前这样。
但老话说的好: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
一百万,他得提心吊胆的骗多少年?
只是稍稍一犹豫,道士翻开了合同。大致一扫,心里一松。
所谓买定离手,他当然不会反悔,他怕的是林思成反悔。
三两下签上了名字,银行经理带着柜员,当场转了账。
“叮咚”一声,短信到账,一位数挨着一位数,来回数了三遍,一百零九万五千,有零有整,清楚无误。
没有他所想像的圈套,更没有什么波折,从头到尾按步就班,就像是在市场上买菜,你装菜,我付钱。
狐疑间,赵大收起了香炉和合同,林思成装好了卡:“道长,就此别过!”
还是那幅神情,不悲不喜,波澜不起。就感觉,他刚掏的不是一百万,而是一百块……
顿然,老道士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这么豪爽的财主,多少年才能遇到一位?
闲着也是闲着,他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万一呢?
暗暗思忖,道士和林思成握了握手,又笑了笑:“不瞒檀越,观中还有几件,皆是历代祖师遗蜕。原本想请郝秘书长掌一眼,如果方便,一道看看!”
还有?
而且是好几件……
林思成眼睛微亮,点了点头:“好,一道看看!”
说是道观,其实就是那间静堂。正对着交大校门,就拐个弯。
没有开车,几个人直直的穿过马路。
店中有人守着,一位约摸二十六七的青年,同样一身道士装扮。
景道士说是徒弟,让泡了茶,他拐进里间去取东西。
也就三两分钟,景道士抱着一堆盒子走了出来。
长的短的,方的扁的,足有五六件。
盒是新盒,也擦的比较干净,但打开后,几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一幅短轴,松木轴头,但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通体漆黑,油亮如墨。
再看裱背,颜色黄中显黑,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解开绑画的丝带,刚一展开,一股浓郁的烟香味扑面而来。
构图很工整:脚下有溪,剑下有石,岸边有松。但保存的不太好,已通体泛黄,好几处都被烟薰的变了颜色
所以,这是挂在庙里薰了多少年?
再看画心:绢本设色,一个衣衫褴褛,束着头箍的头陀赤脚站在水中。双手挽剑,在石上磨砺。
“腰里挂葫,脚边有拐,这是铁拐李?”
“画的还行,线条流畅,构图工整,静物层次分明,人物飘洒生动……”
“雍正十二年,甘肃兰州府樊正则仿……樊正则……没印像?”
“郝秘书长,这仿的哪一幅?”
“不知道……画八仙的画家很多,但画铁拐李磨剑的,好像没听过?”
第216章 眼瞎了一样?
第216章 眼瞎了一样?
几幅画轴铺在茶几上,林思成仔细端详。
不进皇宫,不可能将黄济的《砺剑图》仿到这么像。
不入大内,别说给皇帝画像,他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而雍正十三年,乾隆已是铁板钉钉的储君,离登基只有一步之遥。樊道人的这一声弟子,不是他想叫就能叫的。
能拜乾隆为师,能自由进出大内,能给皇帝画肖像,甚至能把御容带出宫,一代一代传下来?
可想而知,樊道人深受两代帝王信重,能耐更不小。
由此,他才跳出藩篱,自立门户。
可惜,后世弟子不肖,沦落到坑蒙拐骗,甚至把历代祖师遗传的家当一骨脑的拿出卖的地步……
暗暗猜忖,扫了一眼景道人,林思成指了指画:“道长,这一幅十万,行不行?”
比之前翻了一倍?
景道士心中一动,故作不满:“檀越,此乃我派师祖执笔,敬写全真掌教,龙门派开山祖师,长春真人法相!”
果不然,他只以为,这是长春真人丘处机?
“好!”林思成笑了一声,“既然道长觉得不合适,那就先卷起来吧。”
景道士一脸郁闷:又是这样?
言语稍不合意,这小孩就撂挑子不谈了?
当然,他不是很懂,但会看人:林思成每次出价,郝钧就会撇一下嘴。同时,眼中又流露出几丝不以为然。
说明什么?说明林思成的出价高到离谱。
再说了,又不是第一次拿出卖,别说十万,连出一万的都没有。
暗暗转念,道士故作矜持的犹豫了一下,而后三两下卷起来,又往前一递:“十万!”
林思成点了点头,让赵大收了起来。
老道士继续拆,又是两幅画轴,一幅是融入红日的《紫气东来图》,还有一幅《蓬莱仙山》。
景德士边拆边讲:“这幅紫气东来,是第二代祖师自在真人所作。蓬莱仙山则为三代祖师栖云山人真迹……
二位师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琴棋书画,道丹医卜,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乾、嘉、道三朝,二位祖师义诊施药,扶危济难,广宣道法,名誉陕、甘、晋数省……”
“于书画一道,两位祖师更是博采众长,自成一体,《国朝画后续集》、《墨香居画识》(清代文人冯金伯编撰的画家作品录集与传略专著)均有收录……”
老道士颇为自得,滔滔不绝,郝钧和赵修能半信半疑。
其它不知道,但这两幅确实要比前三幅画的更好一些。特别是《蓬莱仙山》,笔墨雄浑,点染豪放。既有道家隐逸求仙的超现实意境,亦不失山水之苍茫古秀,千岩万壑之势。
右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跋词:道光二年,栖云山人写于五泉书院。
字写的更好:古朴雅健,苍劲有力,隐现钟(钟繇)、王(王羲之)之神髓。
以这幅画的功底,这句跋词的笔力,作者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但栖云山人……说实话,两人都没听过。
看了好一阵,郝钧抬起头,指了指题跋:“景道长,敢问真人名讳。”
景道士顿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头:“老道不敢直言师祖名讳!”
啥意思,不能说?
你说是名家,问你名讳你又不说,你让我们怎么出价?
两人看了看林思成,林思成仍旧一指:“道长,这幅五万,行不行?”
道士怔了怔:“檀越,你好好看,这两幅比之前那几幅,可要画的好的多!”
“是吗?”林思成笑了一下:“那算了!”
不是,又来这一套?
道士想了想,卷了起来。
这幅画肯定值五万,但干系有些重,所以他不好说是谁画的。
反正不愁卖,不要就算了……
画就这么多,道士又一拆那堆小盒子。不大的功夫,又掏出来十来本书和几方印。
几本道家经典,内丹要义,两本相术与占卜典籍。几本医书,以及几本书画类杂文和篆刻论著。
大都为清中与后期的官刻本,刻的还行,林思成随意的翻了翻。
当翻开一本《柳庄神相》时,他不由一顿。
咦,开化纸?
这是光绪之前的宫廷贡纸,太平天国之后就失传了。能用来刻书,那这一本必然是内务刻本。
仔细再看,十有八九是武英殿刻本。
刻工精美,字体方正,版式较为疏朗,空白的行间写满了注解。
字体各异,风格不一,明显不是一位所留。
再翻到扉页,密密麻麻盖满了章,有大有小,有阴有阳,林林总总十多方。
仔细辨认了一下,林思成的眼皮“噌”的一跳:一方阳文篆刻,铭《桃坞》,其下稍右,又是一方阳刻九篆,铭《乐善》。
乍一看,印不是很大,也不怎么起眼,但林思成明显能看出,这两方印比其余十几方要清晰一些,工整一些。
要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用的印泥好,印刻的更好。
暗暗悸动,又翻到前面,看着夹杂在密密麻麻的注解中的行楷,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好:暴殄天物,糟蹋东西。
但话说回来,要不是被这么糟蹋,这东西到不了自己手里。
没有问价,他顺手往旁边一放,又翻起那一堆道印。
一方《纯阳帝君》(吕洞宾),一方《紫阳真人》(张伯瑞,全真五祖之一),一方辅极帝君(王重阳),一方长春真人(丘处机)。
在全真教派,这种印有个专门的词:尊神圣仙,专用于斋醮科仪时镇坛。
另有几方,全为道士印:其一《清和散人》,其二《一明山人》,其三《阳诚道人》,其四《圆明居士》。
总共九方,有大有小,有玉有铜,印文不一。但基本都是道教独有的云篆和玉箸篆。
随意的看了看,林思成又随口一问:“道长的师门,还是以龙门派代谱排辈?”
“当然!”
老道士合了个什,“我派虽自立门户,但法脉承自龙门洞,道法教义一脉相传,自然还是按龙门字谱排辈……就如老道,既为自然门第二十三代传人,又为龙门派第三十二代传人……”
林思成怔了一下,又笑了笑:怪不得景道士不敢讲第三代祖师是谁?
毕竟自清以后,龙门派一直占主导地位,包括现在。有这一层身份,景道士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但他只要一提第三代祖师,懂点历史的就能知道,他这一派和龙门派压根就没关系……
只是随口一问,大致看了看,林思成把几枚印都放了回去。
手都收了回来,他忽的一顿,瞅了两眼,又拿起了最后那一方。
寿山石的材质,钮为伏虎,标准的玉箸篆阳刻,但印极小。
其它印或方二寸,或方三四寸,大的离谱。独有这一方只有三四分,将将一公分出头,就如大拇指的指甲盖一样。
再看印文,林思成的眼皮又跳了起来:《圆明居士》。
如果按照龙门派字谱,景道士这一派的开派祖师为龙门派第十代传人,即“清”字辈。刻印必依谱号,即“清和散人”,而非别号“龛谷真人”。
再看龙门派百代谱: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一阳来复本,合教永圆明……“圆”字排第龙门派十九代,即自然门第十代传人。
所以乍一看,这是老道第十代祖师的法印。
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圆明,是“圆明园”的圆明。
再说直接点,这是雍正为皇子时,自封的道号。
但九方印混一堆,既有仙君,又有道号,这一方又这么小,所以就没怎么留意。
放下后林思成才发现,其余或为龟钮,或为鹤钮,要不就是蟾蜍、蝙蝠,唯这一方为伏虎,他才察觉不对:
道士的印,印钮怎么可能是老虎?
所以,就差那么一点就混了过去。
再看刻工,再看篆文……来回两遍,林思成已不上是眼皮跳,心脏也跟着跳。
这一看,就是两三分钟。
别说老郝钧和赵修能,就连老道士都狐疑起来:这东西,难不成是什么宝贝?
见状,林思成叹了口气:两世为人,心态还是欠点火候。
但赖不到他:见了帝玺,谁要敢说不会激动,能做到面不改色,林思成敢跪下叫他爹……
转念间,他顺手一放,拿起三寸左右的《清和散人》:刻工一般,但材质不错,上好的和田玉。
看了三四分钟,林思成放下,拿起那方田黄石的《一明山人》。
这方比较小,两寸左右,看的却更久,足足五六分钟。
道士又狐疑起来:这小孩到底想买哪一方?
如此这般,虚虚实实,九方印来回看了两遍,林思成给了个打包价:《清和散人》、《一明山人》、《圆明居士》,三方印总共二十五万。
景道士半点没犹豫,当即装进盒子,推了过来。
林思成趁热打铁:“加《铁拐李》,《仙人乘搓》,再加那本《柳庄神相》,再给你三十万!”
景道士一顿,又算了算:《长春真人》十万,三方印二十五万,这又是三十万?
再加上一百零九万的香炉。加起来将近一百八十万,后半辈子躺平都没问题。
道士心满意足,不停的点头:“行!”
“还是去银行?”
“可以!”
可以就好!
收了东西,一行人又去银行。郝钧和赵修能跟在后面,不停的对着眼神。
在他们看来,也就那幅《蓬莱仙山》稍微有点价值,剩下的,价值也就一般。
但偏偏就是那一幅,像是忘了一样,林思成提都没提?
所以他们猜测:十有八九,林思成玩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漏当然有,但不知道是哪一件……
没去贵宾室,直接在柜台转完了账,道士笑的嘴都合不拢。
说是要请客,但被林思成推了。
看郝师兄和赵总,好奇的眼珠子发蓝,哪有心思吃饭。
客气了几句,双方道别。
赵修能的车里有常备的囊箱,大致分装了一下。将将装好,郝钧从赵大手里抢过大奔的钥匙。
赵大无奈,只能去开奥迪。
刚上车,关好车门,郝钧迫不及待:“捡漏了?”
林思成点头:“差不多!”
其余不论,光是那樽香炉,就顶两个一百八十万。
“哪一件!”
林思成笑了一下:“差不多都是!”
啥?
两人回过头:说好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呢?
他们之前还以为,七八件里面,能有个一两件就不错了。
正要问,林思成拿起那方《圆明居士》,右手不停的在大腿上划。
两人对视一眼,再没有吱声。
临近中午,街上还在耍社火,差不多五公里,却开了半个多小时。
车刚到楼下,王齐志从三楼的窗户里探了一下头,噔噔噔的往下跑。
四个人进了门,又迎面撞上了叶安宁。
林思成怔了一下:“你没上班?”
叶安宁没吱声:海地祥云双鹤炉,故宫里才有几樽,她也得有心思上班?
一晚上她就没怎么睡,替林思成惦记了一夜。想的好好的,早上要和林思成一起去。
结果倒好,都上了车,林思成却把她撵了下来。说那老道士是个老江湖,搞不好会耍阴招。
还说她要是不下车,就把她抱下来……
叶安宁瞪了他一眼:“香炉呢?”
“包里!”林思成指了指手里的囊匣,“进去再说!”
乌乌央央的进了办公室,都还没坐下,王齐志和商妍推门而入。
“香炉”两个字涌到了嘴边,两人齐齐的怔住:林思成提着箱子,赵修能和郝钧也提着箱子,赵大更是提了两只。
这是去买古董了,还是去进货了?
正怔愣着,林思成一指:“安宁姐,国家图书馆的账号有吧?”
“有!”
“你帮我登录一下《故宫书画目录》,淘了几幅画,查证一下!”
什么样的字画,需要拿故宫的藏品做对比?
叶安宁狐疑着,但动作很快,坐到电脑前面。
林思成打开囊匣,取出了《砺剑图》。
叶安宁将将登好账号,怔愣的一下:“明代黄济的《砺剑图》……不对,这是仿作……但是,真迹一直在故宫里?”
林思成点点头:“所以才要查证一下!”
郝钧和赵修能后知后觉:既然真迹一直在故宫里,那这幅是在哪仿的?
两人面面相觑:“景道士的师祖,进过宫?”
何止进过宫?
“不出意外,樊道人应该是雍正八年入宫,乾隆元年离京,在皇宫待了约六年,而且深受雍正和乾隆宠信……”
说着,林思成敲了两下键盘,转过电脑,一群人齐唰唰的围了过来。
看看电脑屏幕,再看看茶几上的画,一群人愕然无言。
不说有多像,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复印出来的。
唯的一区别:电脑上的那幅保存的较好,线条清晰,设色鲜艳。后一幅已被薰的发黑,画面已有些模糊。
看了好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郝钧突的一激灵,把画提了起来:“赵总……”
赵修能后知后觉,提起了画轴的另一边。
两人齐齐的拿出了放大镜,又是看,又是摸,最后还抠了一下:
纸是刻笺,墨是三织造的徽墨,颜料有石青、洋绿、银珠、朱红……甚至在渲染的时候,还沥了金,贴了粉?
简而言之,全是大内贡品……
但当时怎么没留意,就跟眼瞎了一样?
(本章完)
第217章 帝玺
第217章 帝玺
赵修能专精瓷器,郝钧专精杂项。书画他们只是不精,而非不懂。
包括这个“不精”,也只是相对于林思成而言。
之所以走了眼,主要还是受了林思成的影响:从前到后,林思成就扫了几眼,都没用到一分钟。
所以两人走马观,只是匆匆一扫。就感觉画的很普通,装裱材料也是普通的松木和民间常见的宣纸,而且薰的已经开始褪色,就以为这画只是一般。
而且说实话,哪怕现在再看,抛开纸、墨、颜料,这画依旧一般。
但问题是,这难道是仿的好不好,艺术水准有多高的问题吗?
一幅不知底细,不知作者来历的画作,却仿自皇宫大内,那其它的那些呢?
一群人默不作声,看着林思成打开囊匣,一件一件的往外拿。
三幅画,三方印,一本相书,并一樽香炉。林林总总共八件,稀稀落落的摆在办公桌上。
而后,他展开那幅《长春真人》,又在电脑上一顿敲。
一群人围了过来,仔仔细细的看。
依旧还是仿作,落款还是樊正,整体而言,艺术水准比那幅《砺剑图》要高一些,保存的也比较好。
仔细再看,这次的装裱材料好了很多:裱背为罗文生宣,天地为苏造湖色绫,轴头则为紫檀木。虽达不到宫廷大内级别,但至少也是官贾一级。
再看画心,郝钧和赵修能面面相觑:又是贡纸、贡墨、贡色(颜料)?
说明什么,说明这幅画也是在皇宫中仿的。
但这幅又没被烟薰,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
正不知该说点什么,叶安宁“咦”的一声:“贺长春真人……长春真人?”
“还有这个道号,有点耳熟?”
赵修能怔了一下:“景道士说过,这上面画的是全真掌教丘处机!”
肯定不是丘处机。
叶安宁没回应,扬起头努力回忆:“还有这画,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就对了:仿画的原作,如今就藏在故宫。
叶安宁觉得道号耳熟,是因为雍正赐给乾隆的道号是“长春居士”,樊道人以示崇敬,称为“真人”。
至于觉得画眼熟:故宫藏画数万幅,叶安宁不可能每一幅都记得。能隐约有点印象,感觉见过,都得夸一声她记性好。
林思成笑了一下,转过了电脑屏幕。
一群人往前一凑,但只是看了一眼,就跟蛇吐信子似的,响起一连串的吸气声:“嘶”、“嘶”、“嘶”、“嘶”、“嘶”……
头戴冬朝冠,劲围黑龙披领,身穿明皇龙袍……这谁?
旁边就有题:乾隆元年八月吉日。
这是乾隆登基画像……都不用猜,绝对是郎世宁执笔的写实像。
再看另一幅,七八个人齐齐的睁大眼睛。
倚树斜靠的那个男道士,和乾隆画像上的,难道不是一个人?
仔细再看,越看越像,越看越像……
正愕然不已,林思成一点鼠标,屏幕上的画面一变,又换成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幅。
一模一样的服饰,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模一样的景物,乃至于线条、渲染、设色都别无二致。
唯有一点:画中的男道士稍有差别。
再看电脑上那幅的题词:《胤禛行乐图·乘槎成仙》!
即便叫个小学生过来也能看的出来:桌上这一幅,就是照着电脑上这一幅仿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把青年时期的雍正换成了青年时期的乾隆。
所以,这难道不是乾隆的肖像画?
有多稀有?
可以这么说:有据可考存世的乾隆肖像画拢共七十二幅,其中的六十九幅珍藏在故宫、雍和宫、布达拉宫。
剩下的三幅在国外:大英博物馆两幅,美国弗利尔美术馆一幅。
民间珍藏,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不管是名家还是佚名所作,一幅都没有。
关键的是,这一类作品压根就不用看什么艺术水准,意境神韵,就看像不像。
再看,像不像?
不敢说百分百,至少七八成。
但并非樊道人没画好,而是前者为写实肖像,要求就一点:有多像要多像。
后者为道教修仙题材的工笔设色叙事画,必须保留一定的艺术加工成分。
反而言之,故宫藏的再多,也不可能拿出来拍卖,国外的那三幅更是想都别想。这样一来,这一幅,岂不就是民间唯一流通的乾隆肖像图?
郝钧双眼泛光:如果把这幅画给他,他能开一个“御容”拍卖专场。以后他这个荣宝斋的经理,天王老子来也换不掉……
顿然,呼吸就粗重起来,郝钧刚嗫动嘴唇,林思成摆摆手:“郝师兄你先别急……”
说着,他打开最后一幅,也就是那幅乘槎成仙,然后在键盘上一敲。
几个人齐唰唰的一瞅,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桌上:《胤禛行乐图·乘槎成仙》!
电脑屏幕上:故宫珍藏,《雍正肖像图》。
甚至于,比乾隆那两幅还要像。唯一的区别:画上,道装的雍正五十岁。电脑上,戴翎,执金林芝的雍正四十岁。
这个更少,不论国内国外,拢共只有十七幅。同样的,民间一幅没有。
等于,这就是雍正的第十八幅肖像图?
至于价格……压根就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谁他妈敢估?
霎时间,郝钧嘴唇一哆嗦,刚要说什么,林思成笑了笑:“郝师兄,最后肯定会允一件给你,不过你先等我说完!”
而后,他又拿出那樽香炉:
“《清实录》载:尚(雍正)为雍亲王,广寻高士,自号“圆明居士”……《清史稿》又载:(康熙四十年)(雍正)予潜邸服饵、烧丹……”
“包括《藩邸集》(雍正皇子时期文集)、《圆明居士语录》(雍正自纂修道心得)中都有详细记载:大致从二十二三岁开始,雍正皇帝已开始修道,一直修到驾崩去世……”
“但前期因为康熙皇帝对道教不是很感冒,称其‘幻妄无实’、‘多为无衣无食游手好闲之人’,所以雍正修的很收敛。”
“之后登基,因为政务系忙,时断时停。直到雍正八年大病一场,举大内上百御医束手无策,却被李卫寻来的道士贾士芳治好后,雍正便一发不可收拾……”
“《活计档》(造办处档案)记载:自雍正八年,雍正在乾清宫、养心殿、澄瑞亭、钦安殿、雍和宫等处立斗坛(祈福、斋醮、告天),并公开谕令各省总督,‘访医术精湛、精通丹药之人进京’,之后集中安排住在后园千秋亭……”
“包括内务府采购的木炭、矿银、硫磺、黑铅等炼丹材料,都有详细记载……而炼丹的地方,则设在圆明园的廓然大公……
这里是圆明园的二十四景之一,传说建成时有双鹤栖于此,又称双鹤斋。所以凡供奉、炼丹、陈设等器,皆铭双鹤……”
林思成指了指炉腹,又把香炉翻了过来:“也是那一年,雍正改道号‘圆明居士’为‘破尘居士’,意为‘脱胎换骨’‘涅槃破尘’……”
几人愕然无言,紧紧的盯着炉腹上两只飞鹤,并炉底的底款:破尘居士。
都知道雍正崇道、炼丹,甚至于史学家对于雍正暴毙,十有八九是服丹过量导致铅汞中毒的推断,知道的也不少,包括王齐志、商妍、郝钧、赵修能。
但前后拢共不到六年,之后又被乾隆下了封口令,文献烧的烧,东西砸的砸。所以知道起因、详细经过,乃至于在哪里祈福,哪里炼丹,道士住在哪里,各处修道和陈设器具各有什么特征等等等等,能有几个?
叶安宁应该知道一些,但她跟着单望舒在故宫混了整整十年。至于林思成,迄今为止,他连紫禁城的门朝哪开都没见过。
所以,活该他捡漏……
办公室里出奇的安静,几个人盯着香炉和两幅画,心中复杂莫名。
好久,王齐志呼了一口气:“剩下的呢?”
林思成拿起那方和田玉的《清和散人》:“这就是景道长的开山祖师樊清和,全真道龙门派第十代传人。原名樊正,字正则,《兰州府志》称其:家累万金,弃而学道……且精内丹、易学、相术、医学、书画……”
“怎么到的京城不知道,何时入的宫也不知道,但想必深受雍正、乾隆宠信……看这几幅的笔力、画功,也就中上水平。最后却能带出这么多东西出来,所以我估计,樊清和医术应该很高……”
这还用得着估计?
清代宫廷画家何其多,那时的郎世宁、焦秉贞、冷枚等宗师正值盛年,哪轮的着一个道士给两位皇帝画像?
《清实录》记载的更清楚,乾隆刚即位就下了封口令,又把给雍正炼丹的那伙道士赶出了宫:
皇考(雍正)万几余暇,闻外间有炉火修炼之说,圣心深知其非,聊欲试观其术……因将张太虚、王定乾等置于西苑空闲之地。圣心视之,如俳优人等耳,未曾听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药……今朕将伊等驱出,各回本籍。”
“伊等平时不安本分,狂妄乖张,惑世欺民,有干法纪……若捏称在大行皇帝(雍正)御前一言一字,一经访闻,定严行拏究,立即正法……”
清史学家就是依此推断,雍正是服丹过量,铅汞中毒导致暴毙。但樊清和能把皇帝的画像带出宫,还能被雍正御赐香炉,可见圣眷之重?
算来算去,也就剩医术了。
所以,就凭那樽香炉,就凭两幅画,哪怕樊清和在史志上一个字都没留,这方印也称得上珍宝。
林思成又拿起田黄石的《一明山人》:“刘一明,本名刘万州,山西平阳人,号一明,自号素朴散人……祖上为晋商,刘氏世代都是平阳豪强……十七岁时身患重病,前后五年,访遍晋、陕、甘三省名医,百药不医……”
“后来到榆中栖云山,遇樊道人,一个月就给治好了。之后,刘一明拜樊清和为师,尽承衣钵,后创自在门,号自在道人……所以严格来说,刘一明才是景道士的开山祖师……”
“相对而言,刘一明比樊清和更有名:《兰州府志》、《皋兰县志》,龙门派《还丹要旨》中均有记载:丹、易、占、相、医、书、画、文等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留下的著作也极多:《道书十二种》(丹道要义)、《素朴游记》(地理学)、《青囊秘纂》(占经),《周易阐真》、《阴符经注》(医学)、《仙传济世方》(医书),《素朴相经》(相术)等等等等……堪称是奇才中的全才……”
说《自在真人》、《素朴散人》,肯定没人知道,说《一明山人》,估计知道的也没几个。
但一说“刘一明”,赵修能恍然大悟:早些年,老太太身体还硬朗,还帮兰州博物馆补过刘一明的两幅画。
再看这一方印,光是两寸见方的田黄石,也值个五六万。再加上刘一明三个字,少说也翻两倍。
暗暗思忖,赵修能打定主意,稍后问问林思成,如果出手,立马就往兰州打电话。
最多不出三天,买家就会上门。
“这个呢,也是景道士的祖师道印?但怎么这么小……”
王齐志念叨着,把最后那一方拿了起来。
林思成正准备解释,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一点儿都不夸张,拿起印的一刹那,王齐志猛的一怔。随后,两颗眼珠子一点一点的往外突,恨不得钉到印上。
这什么……圆明居士?
刚才林思成说什么来着?
雍正八年,雍正改道号“圆明居士”为“破尘居士”……话说完有没有三分钟?
再看印,材质只是寿山石,关键是印文和刻工:标准的玉箸篆,肥瘦均匀,藏锋不露,圆润如玉筷一般。
线条挺劲厚重,章法协调均衡,布局疏密得当,甚至连笔画深浅都一般无二……这分明就是宫廷造办处玉作坊的刻工风格。
所以这印,还能是谁?
看他怔愣不动,商妍偏着头瞅了一眼。先是一怔愣,而后,就像见了鬼一样,猛的往后一仰。
郝钧和赵修能一头雾水,心想这东西再好,还能好得过两幅帝王肖像?
狐疑间,也往上一凑,然后,眼睛就跟瞎了一样。
这是什么?
这他妈是帝玺……
(本章完)
第218章 不值一提
第218章 不值一提
“这……这……这……”
商妍结巴了一样,舌头在嘴里打起了瓤,“这”了好几次,才吐了两个囫囵字:“雍正?”
没人说话,空气像是冻住了一样。
郝钧把印抄在手里,一看就是好久。
没人提醒就罢了,但捅了那层窗户纸,只觉豁然开朗:这印的刻工,即便不是大内,也是官造。
琢磨了一阵,他又往前一举:“林师弟,哪里刻的?”
林思成想了想:“清代内廷造印就两处,一为礼部铸印局,二为内务府玉作坊。但这一方宽不过四分,竖不过三分,铭文无爵无级,非官非职,肯定不是铸印局!”
“再看刻工,线条流畅精细,弧面圆润光滑,虎钮以减地法凸显主体纹饰,再以浅浮雕与高浮雕结合,层次递进。器形玲珑,胎体精巧,砣碾阴线反复抛光……典型的清代内务府的玉作工”
赵修能倒吸了一口凉气:“帝玺?”
没那么夸张。
林思成摇了摇头,指了指上面的虎钮,“赵师兄,你看钮:既为伏虎,必领军职,这方印应该是康熙五十一年之后,胤禛领侍卫大臣,掌禁军统领时刻的……那时,胤禛晋封雍亲王不久,所以顶多算是亲王闲章……”
“呵呵……”
郝钧皮笑肉不笑:再是闲章,这也是皇帝为亲王时的闲章!
林思成说不是帝玺,只是依据大清礼制而言。但对于民间收藏家,这就是帝玺。
因为雍正当过皇帝。
不说这些,其它的也全部抛开不谈,就说有多贵。
民间从未听过有雍正的印章流通,更没有交易纪录,但可以横向对比:2003年,苏富比香港拍卖,乾隆为皇子时的“竹解心虚”闲印,以三百七十万成交。
2005年,佳士德日本拍卖,乾隆为皇子时的“茎畬经训”,以五百二十万成交。
虽然那两方比这个大很多,材质也更好一些,都是和田白玉。但就说一点:
乾隆号称盖章狂魔,有据可察的印章一千八百余方。市场上流通的没五百方,也有二三百方。
而雍正,一方都没有……
哪怕这一方就指甲盖大,但下了四百万,郝钧敢嚼着吃了。
霎时间,眼睛里冒起了光,刚要问一声“卖不卖”,王齐志看了他一眼。
郝钧顿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也对,林思成的脑袋又没被驴踢?
自己一时激动,乱了方寸:做为朋友,这样的话问都不应该问。
不觉有些赧然,他左右乱瞅,把最后那本《柳庄神相》抄在手里。
本来是想掩饰一下尴尬,但信手一翻,他又愣住:
“《柳庄神相》……还是武英殿刻本?”
这书可不普通:《四库全书》中拢共收录四本相术典籍,《柳庄神相》为其一,而且是唯一一本由乾隆钦点收录。
暗暗嘀咕,他又翻开封面:啧,好多章?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林林总总二三十方,不大的两面纸,盖的密密麻麻。
“归真,停云馆,来羽山人,抱朴,养拙轩……咦,清和散人?看来是从樊道人手里传下来的?”
郝钧一方一方的辩认,嘴里还念念叨叨。但看着看着,突的一顿。
赵修能瞅了一眼:“怎么了?”
“赵总,你看这个……”郝钧手一指,“九迭篆这一方,这是乐什么……乐善对不对?”
“对,就是乐善!”
赵修能也跟着念叨,随即,瞳孔缩了一下。
乍一眼,挺普通。意境甚至还没有前面的“归真”、“抱朴”来的高。来一百个人,九十九点九个都只当是闲印,一掠而过。
但刚刚才看过两位皇帝的肖像画,又看过雍正的亲王闲章。但凡了解一点清代历史,看到《乐善》的第一眼,就能想到了乾隆为皇子时,用来读书的乐善堂。
郝钧没去过,赵修能也没去过,具体在哪一块不清楚。但他们至少知道,乾隆一生最为得意的诗文全集《乐善堂集》,就在乐善堂创作。
荣宝斋曾拍卖过两卷内务刻本,上面盖的就是这么一枚章,赵修能同样见过钤有《乐善》堂印的清宫内藏字画,上面盖的还是这方章。
仔细再看,再努力回忆:一模一样……
两人继续往下找,来回两遍,又齐齐的一伸手,指着《乐善》旁边的《桃坞》。
乍看喻意,同样很普通,明清两代拉出来十个文人,至少三四个有这种闲章。甚至还没之前的“停云馆”,“养拙轩”来的好听。
但问题是,看这刻工,看这篆刻风格,和那方《乐善》根本就没区别。
再和刚才的那方《圆明居士》做对比:这两方印的架构更为工整,线条更为精细,字体更为严谨。
这摆明就是内务府玉作工达到巅峰时期的“乾隆工”……
两人对视一眼,又抬起头,盯着林思成:“这一本,是乾隆藏书?”
“乾隆立储比较早,但封王比较晚,算是他皇子时的藏书……”
林思成点点头,指了指《乐善》:“原有两处,一处在圆明园,康熙末建成,雍正四年赐予乾隆,雍正亲笔题匾,园名‘桃坞’,堂名‘乐善’……
乾隆在此读书,作《乐善堂集》,登基后扩建,将桃坞改名‘武陵春色’,为圆明园四十景之一……”
“另一处在紫禁城乾西二所,乾隆还是弘历的时候,成婚时雍正赐居,亲笔题名“乐善堂”匾,乾隆登基后改为重华宫……”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意思就是,不管是桃坞,还是乐善堂,从前到后不过存在了七八年?
这样改来改去,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哪个能记得住?
包括这个“乐善”,要不是乾隆的《乐善堂集》太出名,刻本流传的极多,郝钧和赵修能压根就想不起来。
但林思成却记得一清二楚,详之又详?
暗暗惊疑,郝钧翻过扉页。
刻版极好,字体清晰,架构工整,疏朗有间。唯有一点不好,手写的注解太多:绳头小楷有如蚂蚁,写的比原版还要密。
仔细瞅了几眼,都翻了过去,感觉有些不对,郝钧又翻了回来。
林林总总五六位的笔迹,其余都是楷书,书写工整,架构严谨,字里透着恭敬,笔迹隐现谦逊。
唯有一位,写的却是行楷?
字写的不错,清雅柔媚,圆润遒丽。但感觉,极是洒脱,且透着随意。
关键的是,郝钧越看这字,越觉得眼熟?
下意识的,他又往下翻,隔几页,就会出现几段。郝钧一边看,一边在桌上划。
连翻了十几页,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他赫然抬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荣宝斋专营字画,扎根京城三百年,拍过的,以及鉴定过的乾隆真迹,又何止是一幅?
低头再看,咋看咋像?
琢磨了好一阵,郝钧蠕动嘴唇:“这是乾隆御笔!”
啥东西?
几个人猛往前倾。
但然并卵,除了叶安宁,其他人连乾隆的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又齐齐的转过头,林思成波澜不惊。
再一转电脑,屏幕上是一幅《履端集庆》。
“这是留存至今,乾隆最早的真迹,这个时期他专仿米董(米芾与董其昌),多书行楷与行书……点画圆润均匀,结体婉转流畅,但字体稍嫌瘦长,缺少变化和韵味……”
“中年专攻赵孟頫,融合二王风骨,字体慢慢丰腴,风格也逐渐雄健……”
林思成认真的讲,但压根就没人听。男女老少八个人,十六只眼睛来回游走,忽而书上,忽而屏幕上。
即便是鉴赏功底最差的赵大和赵二,也能分辨出来:书上与电脑上,就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匆匆再一翻,还是“三卷合一”的合订本,时而就能翻到极其显眼的的行书与行楷注解。
大略一算,即便没有上千字,至少也有七八百。
这个更少,比乾隆的印还要少。
故宫里珍藏有多少不知道,但民间流通的乾隆真迹,字和画加一块,绝不超过三十幅。
再加一块算算:乾隆御笔、胤禛宝印、两幅帝王肖像,以及一樽双鹤炉……十个两百万不敢说,但六七个两百万轻轻松松。
而林思成,就了个零头?
王齐志眼中泛光,掠过香炉、画像、印章,以及《柳庄神相》。随后,又落在郝钧和赵修能的脸上。
赵修能老神在在,浑不在意,郝钧的脸禁不住的一红。
不赖王齐志这样的眼神:这些东西,是三个人一块去看的,对吧?
但结果呢?
甚至于刚刚,林思成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时候,郝钧和赵修能依旧狐疑:知道林思成捡漏了,却不知道漏在哪里,每一件又有什么蹊跷。
但这赖不到他们:八件东西,林思成从头到尾也就看了半个小时。而且其中至少有十分钟在演戏。
平均到每件不到三分钟,郝钧和赵修能倒是想看仔细点,但也要能来的及。
往细里再说,先说那三幅画:哪怕是现在再让他们评价一下,郝钧和赵修能依旧敢拍着胸口说:画的很一般。
但谁能想到,这玩意竟然是帝王像?压根就不看画的好不好,而是像不像。
比如叶安宁,在故宫待的更久吧,而且专攻字画,两幅原作都见过。再想想她看到画时的反应:
隐隐约约,似曾相识……连她都这样,何况郝钧和赵修能?
再说雍正的印:又是清和散人,又是一明山人,又是玄诚道人……大大小小十多方全是道士印。哪一方不比这一方大,哪一方的材质不比这一方好?
更见鬼的是:哪怕是按龙门派的字谱,这一方照样能对得上,让他们怎么鉴?
再说乾隆御笔:乍一想,挺简单,好像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只要认出乾隆的笔迹,就能推测出这东西的来历。
问题是,你得先断定这东西和皇宫有关。其次,还要从乱七八糟的一堆杂印中,认出毫不起眼的“乐善”,以及不知所云的“桃坞”,然后才能和乾隆联络到一块。
说心里话,林思成要不点破,再想八十年,郝钧也想不到这是乾隆御笔。
还有那樽炉:就只是常见的熟铜材质,饰纹为双鹤,边地为海波与祥云,底为破尘居士的款,造型又古怪。不论给谁看,都以为道家的香炉,顶多传承的久一些。
除非送到故宫,除此外不管再送到哪,你告诉专家这是雍正修道时用过香炉,信不信人家呸你一脸?
啥,破尘居士……你搞笑呢吧?
雍正要是起过这个道号,史书上能没记载?
当时确实有过记录,但雍正死后第三天,就被乾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还有桃坞,双鹤斋,前后存在就五六年,名字改完到现在都快三百年了,谁还能记那么清楚?
所以,不是郝钧和赵修能眼力不够,更不是他们经验不丰富,而是林思成太妖孽……
一时震憾,愕然无声。
过了好久,王齐志猛吐一口气:“这样的东西,是怎么到一个道士手里的?”
几个顿住,不停点头。
到这一步,真假不难判断,鉴定纸张、墨迹、印泥成份,以及乾隆笔迹就可以。
但除了真假,想要利益最大化,还要看是否递藏有序,以及来历。
也千万别小看这两点:2009年,河南农民朱云拿家传的乾隆真迹,《嵩阳汉柏图》参加火遍全国的鉴宝节目,最后被专家刘岩鉴定为赝品,用十七买走。
又过了一年,京城保利秋拍,拍了整整八千七百三十六万。
事后都说专家心太黑,朱云太老实。但好多人不知道,上节目之前,朱云找过的专家不下十位,但每次的鉴定结果就两个字:赝品!
要问为什么?
2009年,还用直板手机的年代,见过乾隆真迹的专家有几位?
再一看,除了乾隆自己的十方印,多余连一方鉴藏章都没有,你敢说这是乾隆真迹?
再一问哪来的……祖传?
呵呵……
别说十七万,两兄弟前后卖了四五年,七万都没人要。所以最后才卖的那么快。
反过来再看《柳庄神相》:印倒是挺多,注解更多,约等于鉴藏题跋。但问题是,全是道士?
甚至于是谁都不知道,还不如一方印都不盖,多余一个字都别写。所以林思成刚看到的时候,才说暴殄天物,糟蹋东西。
如今想要卖高价,就只能想办法查清来历……
林思成想了想:“有关樊清和的记载,只有地方志中的寥寥几笔,故宫的史料中有没有记载不知道,但估计不好查。
因为雍正死后第三天,乾隆就下旨捣毁宫内所有斗坛、丹房。同时烧毁与雍正修道、炼丹、服饵的所有资料,又下了封口令……”
“当然,只是不好查,珠丝马迹还是找到一些的!”
林思成环指了一圈:“又是亲王印,又是御笔,又是御容画像……能把这些东西带出宫,只有一个可能:御赐!但问题是,圣眷如此之重,怎么可能在历史上籍无名?”
“就说一点:樊清和能入宫,必有谕旨征召,地方官府必有备案。就算宫中的资料全被乾隆烧了,但甘肃地方史志肯定记载了下来,不可能查不到……但问题是,还真就查不到?”
“所以我怀疑,清和道人出宫后,可能改了名,甚至他压根就不是兰州人。不过离京城比较远,相对偏僻,就跑到了甘肃……原因不难猜:怕乾隆反复无常,秋后算账……”
赵修能左右扫了招:“如果是被逐出宫的,既便是御赐,也应该被全部收回去。”
“赵师兄,不一定是撵走的,也可能是主动请辞!因为当时乾隆并没有把雍正征来的道士全都赶走,赶走的只是炼丹的那一部分,留下的也不少。比如娄近垣……”
林思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几个人围了上来。
娄近垣,师事龙虎山三华院道士周大经。雍正五年,随天师张锡麟赴阙朝贺(入京面圣)。待值京师,备员法事,兼职御诊(给雍正看病)。
雍正八年,(雍正)赐娄近垣御笔对联一副……
雍正九年,(雍正)疾患未安,遂命娄近垣治之,病始愈。治帝病有验,封四品龙虎山提点,钦安殿住持。
雍正十二年正月,赐娄近垣御笔匾额,御书对联一副,御制诗一首……
元日(乾隆登基当日),诰授娄近垣晋秩三品,荣及祖、父、家人……
乾隆元年(登基次年),敕娄近垣带管京师道箓司印务,东岳庙等处正住持,馀如故。
乾隆三年,赐娄近垣御书对联一副……
乾隆五年,赐御制诗御书一幅……
乾隆八年,赐大光明殿(清代皇家道观)开派传道……”
乾隆十五年,御封妙正真人,赐金鼎、玉炉。兼理道箓司(清代掌道教事务最高机构),兼龙虎山提点司……”
密密麻麻几十条,从雍正五年入京,到娄近垣去世的乾隆四十一年,前后四十八年间,娄近垣的赏赐就没断过。
又是御笔对联,又是御笔作诗,又是御笔匾额……光是雍正乾隆亲笔题字的印章,就有十三方。
并策封娄近垣的父祖家人,兼理天下道门。
甚至当时的龙虎山都是娄近垣在管,他三品,正义天师张遇隆却才是五品,见了他反要行礼,可见圣眷之重?
究其根源,就是因为他会治病,且医术奇高。估计也是因为娄近垣的原因,雍正才多活了两年。感念于此,乾隆才优厚至极。
反过来再对比:樊清和的这几件,突然就合理了好多。
因为樊清和也会治病,史志上请的清清楚楚:刘一明……十七岁时身患重病,前后五年,访遍晋、陕、甘三省名医,百药不医……遇樊道人,病始愈。
说不好他在宫里六七年,也一直在为雍正治病。雍正感念之余,赐了那樽双鹤炉,并那方印。
而且他与乾隆还有师徒之宜,再那幅《长春真人》:贺长春真人寿,弟子樊正则敬上。
与之相比,比起娄近垣的圣眷之重,赏赐之多,桌上的这些简直不值一提……
(本章完)
第219章 这就叫专业
第219章 这就叫专业
既然有例可循,那猜测就不是猜测,而是推断。
两字之差,天壤之别……
暗暗思忖,王齐志猛呼一口气:“抽点时间,去趟京城!”
王齐志所说的去京城,当然是去故宫。
该查资料查资料,该做鉴定做鉴定,该做对比做对比,该请教就请教。
万一哪位老专家一开心,给林思成盖个章,题个跋,那就更好了。
但林思成还是觉得,时机还不到。也没必要为这几件东西,专程跑一趟……
他摇了摇头:“老师,过段时间吧,至少也要等第二次,或是第三次的考察学习结束。最好,等市级申遗初审通过!”
王齐志顿了一下。
与之相比,当然是申遗项目更重要,反正林思成暂时也不是很缺钱?
哪怕缺了,也有他这个老师,还有林长青林教授,以及合伙人赵修能。他们三位,哪个拿不出百来万?
而且说心里话,这几件息息相关,完全可以相互佐证。在王齐志看来,最好一件都别卖。
等查实好,有了根脚,把真的存银行,再弄件高仿往展厅里一摆……啧,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爽利。
转念间,王齐志更加急切:“等你回来,让安宁陪你去!”
林思成稍一怔,用力点头:“好,麻烦安宁姐!”
你答应的倒是快?
叶安宁瞪着他:“来回也就三五天,顶多一周,你为什么现在不去?”
怎么可能一周?
要么不去,如果去了,林思成至少要在京城待一年!
暗暗转念,他又笑了笑:“再两周就要去山西,但去之前要查资料,要整理档案,根本来不及……”
看叶安宁不信,他看了看王齐志:“不信你问老师,都已经和山西那边联系好了!”
看王齐志点了一下头,叶安宁又抿了抿嘴唇:“那就等你回来再去。”
反正到时候林思成不去,她也不去……
林思成不置可否,又请郝钧帮忙联系保险柜。
少说也赚了上千万,怎么也得庆祝一下。王齐志当即安排酒店,又通知了林长青和关兴民,更没忘叫单望舒。
联系好银行,郝钧突地想了起来:“那个景道士是怎么回事,说起第三代祖师,感觉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
“郝师兄,他当时拿出来了几本医书,书画杂论,并篆刻与金石著作,你记不记得?”
郝钧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些全是家传,而非师门遗物。不是嫡系子孙,不可能留存这么全,这么多……所以,景道士的三代祖师,应该是他祖先!”
郝钧怔了一下:“祖先就祖先,这有什么不敢讲的?”
“那幅画你记得吧,就那幅《蓬莱仙山》,是不是画的极好,颇有神韵,近于名家之作?因为他祖先太有名,特别是于书画一道,比刘一明还有名。一说名字都知道,所以他才不敢说……”
林思成笑了笑:“原因很简单:他祖先算是俗家道人,而非全真弟子。所以严格来说,樊清和这一脉的传承就传了三代:樊清和,刘一明,唐阳乾……
刘一明逝世后,唐阳乾就还俗了,恢复本名唐琏,而后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所以,景道士不姓景,应该姓唐才对。他这个景,只是按照龙门派系排的道号……”
唐琏?
郝钧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唐汝器,唐介亭?
他们下意识的想起景道士说过的那一句:易、医、书、画、占、相、舆……师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啧,老道士还真不算说谎?
妙手回春术,济世为苍生,墨落生万象,图成见天真。
这是兰州人,嘉庆都察院江南道御史,湖北盐法道秦维岳对唐琏的评语。
就赵修能知道的,甘肃、兰州博物馆,均收藏有他的书法与画作。
兰州、南昌两地,如今都还立有他义诊施药的仁绩碑。
除了书画,医术,唐琏的占卜、相术、堪舆之术也极高。秦岳维任江南道御史,两任盐法道,都聘他为幕僚。
现在想来,景道士也算是家学渊源,又会算卦,又会把脉。
也怪不得他不敢讲:全真教的道士娶妻生子,你算哪门子全真教?
所以,他这个所谓的全真龙门派第三十二代传人,和全真龙门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说不定,老家儿子姑娘好几个?
如果被人知道了,他道籍就得作废,道士证就得被没收,景道士当然不敢乱讲……
林思成笑了一下:“别往外传!”
两人齐齐的点头。
其它不说,没景道士,哪来桌上这八件东西?
只是这一点,都要念景道士一声好……
说了几句,装好东西送到银行,已经是下午五点。
林思成开车,拉着王齐志和叶安宁,先去接小胖子,再去接单望舒。
到了学校,叶安宁刚要下车,王齐志说是心跳的慌,下去透口气,顺便接王有坚。
给了接送卡,关上车门,叶安宁用下巴顶住椅背:“这次你去山西多久?”
“说不太准,但估计时间不会短,少说也要两个三个月!”
“怎么那么久?”
“好几个窑口,要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的学!”
“哦~”
回了一声,叶安宁往前靠了靠,下巴搁在两个座椅的中间:“庄依的老家,好像就在山西!”
林思成顿了一下,不以为意:“叶表姐,你知不知道山西有多大,碰到一个人概率有多低?”
“人家有腿!”
林思成“嗤”的一声:“我又不是人民币,谁见谁喜欢?”
叶安宁抿了抿嘴:人民币算什么?
上千万,多大功率的印钞机,一天才能印这么多?
不说别人,哪怕是她,都觉得好不可思议。
状似不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不大的功夫,王齐志带着小胖子上了车。
然后去了广电,接了单望舒。
上了车,单望舒也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后视镜。
林思成还没怎么样,王齐志却心里发毛:“你能不能别这么瞅,林思成开沟里怎么办?”
“怎么可能?”
“嘁”的一声,单望舒又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上千万……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概念?”
林思成笑了笑:“师娘,这几件暂时不会卖,不能这么算。”
单望舒不由失笑:也就林思成不卖,如果卖,又何止是上千万?
王齐志更是信誓旦旦:运作得当,至少两千万打底。
而林思成,前后就用了两天?
感慨间,到了酒店。刚到车场,远远的就能看到关兴民在大堂门口转圈。
车刚停稳,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
林思成和王齐志对视一眼:帝王画像,皇帝御笔,皇帝宝印,但凡亲眼见到一件,这辈子都算是开了眼。
何况是三件?
但见到的人太多,想瞒也瞒不住,而且也没必要瞒:因为到时候哪怕是摆高仿,也要在中心的展厅里各摆一件。
就像赵修能送来的鸡缸杯。
道理很简单:文物修复与保护中心,不摆文物,你摆什么?
这就叫底蕴,这就叫专业……
(本章完)
第220章 想想都觉得震憾
第220章 想想都觉得震憾
节后,一切步入正轨。
林思成拎着文件袋,走向会议室。
今天是中心成立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全体会议。除了吧台的一位接待,展厅外的一位保卫,其余人员全部参加。
新招的助理早早的等在过道里,远远的看到他,先笑了一下,又勾了一下腰。
“林老师!”
林思成笑了笑:“方师兄,不用这么正式,放轻松!”
又勾出一丝笑,方助理点了点头。
按职务,应该是要称呼主任,但林思成不习惯,中心统一都叫老师。
林思成的性格不可谓不好,轻声笑语,温恭敦和。他也强调了好多次,让助理随意一些,但助理不敢随意,甚至于想随意也随意不起来。
其它不说,就说学院的领导教授,现在还有谁见了他,还直接称呼名字的?
生疏点的叫林主任,亲近些的一律叫林老师……
转着念头,他又帮林思成打开会议室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刚跨过门槛,林思成稍一怔:不是……怎么这么多人?
这是内部的会议室,同时也是中心的多功能科教室。
中间一圈回形桌,后面都是平排的座位,约摸五六十个,竟然快坐满了。
但中心哪有这么多人?
仔细再看,校办、院办来了好几位,瓷器组的教授也不少。除此外,还有区文化局、旅游局、工业局的几位领导和技术人员。
大致一数,没比中心的职员少多少。
稍一停顿,林思成忙笑了笑:“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不晚,是我们来早了……”
说话的是文化局的韩科长,兼非遗保护中心的主任。年前就来了,已在西大驻了一月。
旁边那两位是副主任,不常来,但一起吃过几次饭,吃一次就被王齐志灌一次,早熟的不能再熟。
笑了一声,韩科长拍拍身边的座位:“来,林老师,坐这!”
这是主位,要是内部会议,林思成肯定就坐了。但突然来这么多人,林思成有些没搞懂今天的会议是什么性质。
正琢磨着,韩科长拉了他一把:“林老师你别见怪,早上来,听王教授说今天中心要开会,我们就想着学习一下……你放心,我们旁听,不捣乱!”
林思成顿然明了。
上级监督单位要旁听会议,做为申请单位,院办、校办肯定要坐陪。学院瓷器研究组是指导单位,更是少不了。
自然而然,人就多了近一倍,变成了扩大会议。
坐下的空子里,他又扫了一圈:除过学校和上级单位,中心内部也就二十来号人。这还要加上三位指导顾问:爷爷、王教授,商教授。
之下大小五个部门。
研发部由林思成亲自负责,其下两个骨干研究员,都是通过校友会社招,一个博士,一个硕士。在大实验室工作多年,经验都很丰富。
如果林思成不在,就会由商妍代为照管一下。
培训和档案由商妍兼管,等李贞再成长一下,再逐步移交。
校办支援了一位副主任,负责人事与外联,并中心的日常运营,大致就是办公室那一块。
财务请的是专业公司,王齐志和老爷子商量了一下,又安排了一位信得过的出纳。
最后是商务部,这个没请人,直接由赵总负责,又给配了个专业的助理。
之下还技术员,资料员、档案员、学徒(赵大赵二),实习生,以及后勤人员。
人虽少,但实力却不弱。
先看规模:考古,文保两个学院,两座陶瓷实验中心的设备加起来也就千万出头。林思成这里了足足六百多万,比学院的一半还多。
再看研发部的库房,就赵总拉来的那些实验样本,哪个不是名窑,不是名瓷?
比数量可能比不了,但论价值,比学院陶瓷组的样本储备质量高好几倍。
再看看展厅里的那些展品,虽然现在大部分都换成了仿品,但刚摆进的时候,件件都是真品,珍品。
遑论前两天林思成跟捡的一样,又弄来了好几件?
而这些都是其次,最主要的,也是最关键的,还是林思成的研发能力:
从筹备之始到现在,满打满算半年,中心已列入注册计划的专利项目达六项:
古瓷器冲线无伤修复法、成瓷缺陷修复方法(缺失部位修补)、高岭土地质聚合物修复材料,修复陶瓷瓷胎的大漆材料,以及两项复原创新工艺:清代厂官釉(茶叶末)、耀州倒流壶。
要知道,后面那两项,是直接可以建厂的。
既便抛开这一点,就只说修复:赵总的弟弟来了快半个月,眼睛都盼蓝了。但凡林思成点点头,他能从京城拉来数不清的残器,不是清就是斗彩,再不就珐琅,粉彩,最差的都是祭釉瓷和五彩瓷。
以林思成的速度,一天少说也能补一件,一件收少点,五万,一个月是多少?
但不管是王齐志,林长青,还是林思成本人,都觉得还是不要过早的商业化的好,前期还是要以研发为重心。
即便中期要创收,也要以文博机构为目标群体。民间修复不是不能接,但要慎真。
原因很简单:就以现在文玩行当的环境,你是当残器补,但补完后人家卖的时候,却不当残器卖。
惹官司不至于,但太毁名声。
所以,要不断的考察,学习,要尽量健全和完善各名窑、各窑系的技术工艺。
远的不说,能把周边几省的主要窑口、名瓷研究透,只要能做到西北第一,光是各省博物馆的馆藏瓷器他都补不完。
包括现在,虽然还没创收,中心还在不断钱,但员工待遇却不低,同岗位超过市平均线两成以上。包括接待、保洁、保安。
一点儿都不夸张:别说研究员,年前年后这一个月,光是来中心应聘实习生的,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
所以,压根不用林思成画大饼,中心从上到下,全都卯着一股劲。
知道的都知道,林思成也没多讲,只是大致提了提,然后又讲了讲近期的计划和工作安排。
就三点:继续考察学习,同步研发并培训,完善档案与申报资料,为市级申遗做准备。
林思成侃侃而谈,坐在下首的王齐志和林长青对视了一眼,倍感欣慰:
你没教,对吧?我也没教。
但计划也罢,安排也罢,就弄的挺好。
其他人更是感慨万千:如果比做公司,中心的资产早就过了千万。如果算估值,现在至少在三四千万左右。
说多了也腻味,但每一次想起来,再看看林思成那张好像还没怎么长开,稍显稚嫩的脸,商妍就止不住的想:
再需要多久,林思成能把中心的资产规模和估值扩大到亿以上?
半年,还是一年?
光是想想,都觉得震憾……
(本章完)
第221章 大明黑三代
第221章 大明黑三代
春阳穿透薄雾,檐角下的融霜滴落在青石板上。
大切锃亮,奔驰泛起宝石一般的光。一群人站在车前,一一道别。
“林教授,这段时间要辛苦你!”
“商教授,如果有什么状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韩主任,拜托!”
这次去山西比较久,少则两月,多则三五月。去的地方有些多,光靠电话沟通,难保不出差错,就比如铜川那次。
有前车之鉴,王齐志没敢托大,决定亲自陪林思成去。中心这一摊子,只能委托给眼前这三位。
他事无巨细,挨个叮嘱。
林思成反倒不是太担心。
来去几百公里,坐飞机不过两三个小时。即便到最远的晋北,开车一夜也到了。
再一个,中心现阶段只是以研发和培训为主,商教授就能搞定。
当然,该交待的还得交待一下,比如小赵总。
“赵总,商业修复不是不能接,但不能现在就接……也绝不是不相信你,而是现阶段的重中之重,只有一个:申遗!”
“上博前年没通过审批,这一次又没通过,所谓事不过三,如果听到有其它单位和他们抢名额,肯定会卯足了劲和咱们争。”
“不过你放心,一旦申批通过,你拉来多少我补多少。就像你说的,到时候在京城开个分公司,也不是不行……”
赵修贤不住点头。
这些道理,林思成和赵修能都给他说过。甚至于珊瑚没送出去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利害关系他也能想明白,所谓闷声才能发大财,哪个多哪个少,他还是能算清楚的。
之所以时而就念叨,是怕被别人抢了先。
“林老师你放心,我明白!”赵修贤拍着胸口,“我谁都不讲!”
“好!”林思成笑了笑,“代我向老太太问好!”
赵修贤郑重点头。
又等了好一会,王齐志才算是交待完。挥了挥手,九个人上了两辆车。
赵大赵二当司机,赵修能和两个助理、资料员小刘坐大奔。林思成、王齐志、叶安宁坐大切。
叶安宁属于顺带:保利六月份春拍,要提前三个月开始征集。公司往分部安排人员的时候,她主动请缨去山西。
按她的说法:林思成这一身本事放着不用,纯属浪费。有时间的话就帮她看一看,省得征一堆假货回来。
但林思成估计不赶趟:这次考察的目的地大都在市县,他在太原和大同待不了几天。
“又不是只有太原和大同有古玩?”叶安宁不以为意,“反正你们去哪,我去哪!”
“这倒是!”林思成点着头,“市一级肯定有,就是不知道,县一级有没有?”
“为什么要到县一级?”
“这次考察的窑口大都在县一级,比如澄泥砚在新绛,黑釉刻在平定,不去县里去哪里?”
叶安宁浑不在意:“那我也去县里。”
“瞎凑热闹是吧?”林思成“呵”的一声,“到时候征不到东西,我看你怎么办?”
“找舅舅啊?”叶安宁理所当然,“三位舅舅,每位匀两三件,还不够我交差?”
王齐志想都不想就摇头:“别找我,我没有。”
“不用找你!”叶安宁大手一挥,“舅妈说了,要没人帮我,她帮我搞定!”
王齐志愣了愣:说了半天,还是跟着去凑热闹?
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林思成说是去县里,但只要一去,就肯定要下窑炉。
上次本来也要下,但铜川没让。
说实话,他这个舅舅都吃不了这个苦,遑论叶安宁?
一想到六七十度的高温,而且一待就是好几天,王齐志就替林思成发怵:“不行在外面看看就行,最好别下窑。”
林思成摇摇头:“不下窑,不知道窑变呈色的原理,气温和氛围反应也不好掌握!”
王齐志想了想:“去了后我试一试,看能不能要份数据资料!”
林思成没说话,他估计很难。
因为这次的几个项目与耀州瓷有本质性的区别:虽然都是古代失传技艺再复原,但耀州瓷已申遗成功,澄泥砚、平定黑釉却在审批阶段和申报阶段。
二则是,耀州瓷从前到后都没出过铜川,说准确点,就没出过耀州区陈炉镇,没人和他们争。
但澄泥砚不同,自唐到明,自绛州以下:正平、翼城、曲沃、闻喜、垣曲、太平、绛等县,大致就是临汾盆地那一圈,都有过烧造史。
发展到现在,已经分布到三个地级市,既然是“绛州砚”,凭什么你能申遗,我不能申遗?
所以,不到三审结束,不到公示阶段,谁敢把核心数据交给外人?
有铜川的教训在前,林思成觉得,还是不要强人所难的好。哪怕他基本了解烧造流程,乃至大部分的工艺技术。
再说了,他的目的只是完善修复技术,又不是仿制,下窑看几眼就能搞懂,没必要逼着人家做坏人。
暗暗思忖,车上了连霍高速,一路经过渭南,华阴,出了潼关后上了运风高速。
但这一段正在改造,最高限速六十,好多施工段只能开三十。等到了运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草草对付了一口,把行李放到酒店,王齐志和带着助理和资料员小刘去市政府对接。
三人刚走不久,叶安宁来敲门。方进开的门,她站在门口瞅了瞅:林思成正靠着沙发看电视。
“我还以为你已经开始忙了?”
“又不差这半天?”林思成瞄了她一眼:“想出去?”
叶安宁点点头:“关圣庙去不去?”
咦?
关云长故里解州就是运城。运城关帝庙是全国始建最早、面积最大、规制最高、保存最全的关帝庙建筑群,被誉为“武庙之祖”。
早和大还是其次,关键是热闹……
“今天正月三十,后天龙抬头,要迎四圣(尧舜禹关)!”林思成掐着指头算了算,“安宁姐,你是想去玩吧?”
“才没有……来之前我查过,晋南一带最大的文玩市场就在解州关圣庙。从后天开始,古玩市场连休三天,所以我才着急!”
叶安宁振振有词,“我还叫了赵总,不信你看!”
赵修能适时的探了一下头,还冲他笑了笑。
但林思成一看就知道,赵修能是被叶安宁哄出来的:赵总,林思成说要去关圣庙,你去不去?
赵修能还能说不去?
其实林思成也挺想去的:从宋朝开始,运城每逢二月二迎四圣,传承了上千年,既然碰上了,肯定要逛一逛。
“但后天才二月二,今天还在准备,应该没什么逛头!”
叶安宁死不松口:“都说了,是去古玩市场!”
呵呵?
叶助理,公司让你征集文物,你就准备在地摊上征集?
那儿确实是晋南最大的文玩市场,但潘家园还是全国最大,你征集一个试试?
假货淹不死你。
叶安宁就是想去玩。
“去!”林思成关了电视,“方师兄去不去?”
“林老师,我不去了,我整理一下资料!”
“好!”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拿起外套。
不远,就隔着一道盐湖,出了酒店,就能看到关圣庙的北山门。
前世,林思成受山西工业厅邀请来过一次。与几位专家一起组成顾问团,对山西三宝进行过技艺保护与品牌建设的指导。
前后差不多待了半年,也是那时候,他对绛州澄泥砚,晋城珐华器、平遥推光漆器进行过细致的了解。
这三项都是失传再复原技艺,推光漆器在2006年申遗成功,澄泥砚已通过三审,马上进入公示期。
唯有珐华器,记得到明年才有人开始探索,历时八年,一直到2017年才复原成功。
因为这东西很独特:底胎是陶胚,但又用的是瓷器的烧造工艺,釉料成份和结釉方法却又和琉璃相同。
所以既可以说是陶,也是说是瓷,更可以说成琉璃器。
工艺很特殊,也很复杂,所以极难复原。
林思成准备找个契机,看能不能和地方工业部门合作一下。
工艺他大致了解,难点在于核心数据。比如釉料配比,比如烧结温度,这两项都需要反复化验,反复试烧。
只要样本够,长则半年,短则三两月,他就能复原出来。
既便出于“提前九年复原成功”,提前发掘地方独有的传统工艺,以此增加地方产业和经济发展新的增长点,这事情也应该干一干。
地方部门肯定不会拒绝,只要这件事能谈成,剩下的澄泥砚、平定黑釉自然也水到渠成。
但难的是,怎么找个契机?
这可不是青瓷,耀州窑,要文献有文献,有样本有样本。就《南窑笔记中》记有寥寥几句。
就算说是从书上学的,是不是得指一下,是哪本书?
暗暗转念,车开到了地头,林思成下了车,不由的眯了眯眼。
果然,晋南最大的古玩城?
从山门外就开始摆,偌大的过道摊挤着摊,店挨着店。过了牌坊一直往里,一直摆到了商业一条街,连饭馆门口都是古玩。
东西形形色色,看的人眼缭乱。
边走边看,如走马观,看到一个瓷器摊,林思成停了下来。
一水的青,有盘有盏,有瓶有罐,大半是成器,还有一些有缺口、冲线的残器。
靠后的角落里,还有两箱瓷片。
别说,这摊上真东西不少,虽然大都是晚清民国时的民窑。
细一瞅,他又眯了眯眼:瓷片箱的顶上摆着一个座儿,不知是瓶还是罐的底座,只剩半边。
上面残留着三个蓝色楷体字:天顺年……
天顺年什么,大明天顺年制?
稀奇了?
这是大明黑三代……
(本章完)
第222章 得不偿失
第222章 得不偿失
何谓黑三代?
即大明正统,景泰,天顺。
正统是明英宗朱祁镇的第一个年号,在位十三年,然后发生了后世闻名的“土木堡之变”。
后弟弟朱祁玉继位,年号景泰。请术士仝寅占卜,得“正统不祥”。于是景泰帝下令,尽数销毁宫内外“正统”纪年款的器物。
八年后,景泰病逝,英宗(朱祁镇)复辟,年号“天顺”。又请仝寅占卜,又得“景泰不祥”。然后英宗也下旨,尽毁宫内外“景泰款”器物。
又八年后,英宗病逝,朱见深继位,即成化帝。请的还是仝寅占卜,又得“天顺也不祥”。然后,成化帝就把天顺款的器物也全毁了。
反正是野史,是真是假无从考据。但迄今为止,不论国内还是国外,没有发现任何“正统”款和“景泰款”的文物。也不论是瓷器、铜器,还是牙角木雕。
天顺款的倒是有发现,但拢共就只有三件,而且全是瓷器。
前两件为山西大同民间私窑产的青波斯文筒式炉,两件出自同一窑口,包括器型、纹饰、乃至诗文的内容全都一模一样。
一件由香港实业家杨永德先生于1988捐赠,现珍藏于故宫。另一件从大同民间征集,现藏于山西博物馆。
最后一件是唯一的一件官窑,出土于武汉江夏楚昭王朱桢家族墓,现藏于湖北博物馆。
举世就三件,这儿却突然冒出来了一件?
哪怕只是半边底座,也足够令人惊诧。
林思成一脸稀奇,拿了起来。
赵修能和叶安宁就在旁边,起初都没怎么留意,心想林思成拿个破底座干什么。但随后看到上面的“天顺年”,两个人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这什么,天顺青?
关键的是,老化迹象很明显,胎体已经近于干且酥的程度。是不是天顺之后造的伪托款不知道,但赵修能能断定,年代最少也应该在清早以前。
仔细再看:胎质稍有些粗,且颜色偏灰,杂质也很多。可以明显的看到石英颗粒和铁质杂质形成的黑斑痕。
再看青发色:蓝中泛灰,颜色发暗,更接近于黑蓝,这明显是明早产自江西的石子青,俗称土青料。
所以不用怀疑:不管是真的天顺款,还是后来的伪托款,肯定是民窑烧出来的……官窑要么用进口的苏麻离青,要么用同为国产,但发色更好的平等青。
但不管是哪个窑口,即便烧的再差,只要证实出自于天顺年间,它也是举世第四件。
两人没吱声,随着林思成看了几眼。也没多久,林思成抬起头:“师傅,这怎么卖?”
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稍稍发福,一脸的精明相。
他抬眼瞅了瞅四个人的装扮,瞬间有了判断:不差钱。
而后手指一竖,“一万!”
林思成话都懒得和他说,扔下就走。
这套路他见多了,老板要不急,算他输……
果不然,他刚转过身,袖子就被老板拽住了,胖脸上挤着油光:“嘿,小伙子,你看清楚:我这可是天顺青,一万都低了!”
林思成“呵”的一声:“别说天顺,你去问问,一块建文青的瓷片才卖多少钱?”
老板斜着眼睛,一副你不要蒙我的表情:“建文朝哪有青?”
“对啊?”林思成指指瓷片,“你既然知道建文朝没出过青,那怎么敢保证,这一片就是天顺朝烧的,而不是后来的伪托款?”
老板被问的哑口无言。
他当然没办法证明,要能证明,这东西落不到他手里,也摆不到地摊上,更留不到现在。
究其原因,还在于这块玩意烧的太差:青发色太暗,瓷胎太糙,一看就是小作坊出来的……
“但这上面的‘天顺’,总不是假的吧,这可是我的镇摊之宝!”
他嘟嘟囊囊,又一岔手掌:“最低五千!”
林思成没有说话,做出犹豫的样子。
五千当然不高,其实在他看来,一万也不高,甚至于两万三万他也愿意买。
但漏不是这样捡的。
搁一般人,老板说一万的时候估计已经开始掏钱了。但信不信你钱包还没掏利索,老板立地就能涨到三万,更或是五万?
林思成估计,老板的心理预期顶多两三千,所以还得绷一绷,不然这胖子当场就能变卦。
他不置可否,又瞅了两眼:“老板,从哪收的?”
“乡里,说了你也不知道!”
“哦!”林思成顺手放在一边,“我再看一看其它的,但你别胡要!”
“放心!”老板拍着胸口,“除了这一片,剩下的一片一百,十片以上打八折!”
哈哈……你这一摊的民国货,这还不叫胡要?
林思成笑了笑,顺手拉过马札。就地一坐,他先扫了扫摊上的成器。
乍一看,白胎蓝纹,青一色。但细一瞅,色调浮艳,蓝的刺眼。纹饰呆板单调,看不出丝毫“清分水”的层次感。
再仔细看:釉面干涩,玻化度低,胎厚且重,底足糙的扎手。
大部分的青纹饰中都缀着小棕眼和凸点,像是唾了一口唾沫一样。
在陶瓷学中,这种现象叫爆釉,原因不复杂:釉料中氧化钴含量过高造成。
所以只是几眼,林思成就能断成:虽然都是青,但这些用的全是工业合成的钴料。换句话说,全是光绪后的东西。
款倒是挺旧,元、明、清三代全有,但然并卵。
大致看了几件,林思成又翻瓷片,随口问:“土沁这么重,不会是刚挖的吧?”
“嘁……”老板一脸不屑,“哪家这么豪,陪葬的全是青?”
“我没说墓,我说的是瓷厂。”
“瓷厂,啥瓷厂?”
林思成稍一顿,抬起头来:老板的眼神看似精明,瞳孔深处却藏着几丝疑惑和茫然。
不是瓷厂挖的,你哪来这么多青器?而且胎质、釉料都一模一样?
但看来,老板压根不知道?
不问了……
看他翻个不停,赵修能准备帮忙,但刚蹲下来,林思成摆了摆手:“算了,挑挑拣拣不够麻烦的:我全要了……加这两箱瓷片,加刚才那一块,五千!”
赵修能心中一震:箱子里也有?
胖老板一撇嘴:“我这至少三四百片……”
就说了半句,林思成已经站起来,又转过了身。
老板又气又笑,又拉住他:“这年轻人,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
“你就说卖不卖?”
“卖!”老板半秒都不带犹豫的,“掏钱!”
他这块瓷片摆摊上快两年了,但出价最高的也就千八百,能卖两千他就心满意足。
至于那两箱,五百块钱买了半皮卡,堆家里的至少还能装这么五六箱……
老板乐呵呵的接过钱,让旁边的同行帮他看摊,又找了个推车,帮林思成拉了出去。
到了车场,老板愣了愣:好家伙,大奔?
五千,是不是要少了?
但随即,他眼睛一亮:“老板,我家里还有好几箱,你要不要?”
咦,还有?
林思成故作迟疑:“我回去先看一看,这里面有没有有用的再说……这样,你留个号码!”
“好嘞!”
留了手机号,和赵大合力把两箱瓷片搬上车,胖老板还挥了挥手。
车都开出了车场,叶安宁才反应过来:说好的逛关帝庙呢?
从进了门到出来,也就十来分钟……
又过了十来分钟,开到了酒店,几人刚下车,刚打开后备箱,“吱”的一声,大切停到了旁边。
王齐志下了车,好不惊讶:“哪弄的?”
“关圣庙!”林思成回了一句,又从包里一摸,“老师你看?”
王齐志下意识的接到手里,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对瓷器再是不在行,“天顺”两个字总认得?
他的鉴赏水平再是不如林思成,至少会断年代:青发色虽一般,但已深入胎骨,壳面硬亮出油,反射光呈结晶状排列,呈现如珠光宝气般的温润感。
王齐志估计,年代少说也在三百年往上,即便没有天顺那么早,至少也在康熙及更早以前……
“天顺青?”
林思成点了点头:“十有八九!”
以王齐志的了解,林思成敢说十有八九,和百分百基本没区别。所以,这块底座,就是天顺年间烧的。
等于举世间,这是第四件?
哪怕只是个底座。
顿然,王齐志一脸古怪:自己出去才多久?
还不到两小时。
就这么一小会功夫,林思成就捡了个好大的漏回来?
王齐志又指了指地上那两箱:“这里面也有?”
林思成点头:“有,但不知道有多少!”
王齐志愣住,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就像自带招财体质,不管走到哪,漏就会自动往林思成脚底下撞。
但细一想:这块瓷片摆那摊上的时间不会短,看到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没卖掉?
因为贵,更因为没把握:一块瓷片两三千,顶得上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关键的是,这玩意还烧的那么糙:青发暗,胎体粗厚,杂质还那么多,一看就是小作坊烧出来的,谁敢买?
说来说去,还是眼力不够,鉴赏水平不高……
暗暗感慨,王齐志到前台又开了间套房,赵大借了辆行李车,把两箱瓷片运上楼。
上楼的空子,赵修能打了个电话,人全集中到套房。
然后,七个人跪在地毯上,一片一片的摆。林思成和赵修能一块一块的挑。
“赵师兄,这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这个呢?”
“这个……呀?师兄你看,这一块蓝中发绿,可能掺了平等青……先摆一边!”
“这个也摆一边!”
差不多快两个小时,整个挑了一遍,两人足足挑出来了十多片。
而后,林思成仔细对比,把其中的四片摆到了一起。
下意识的一瞅,一群人怔然无声。
虽然中间有空缺,但几人明显能看的出来:这是一只天顺青卉纹盘。
再看其余的十来片,虽然都烧的不怎么好,大半还不如这四片:青中夹杂着黑斑,发色黑中泛灰,有的甚至接近于墨蓝、藏青。
胎体也很粗,有两片像是碗壁,但近有半公分厚,断茬黄中透灰,杂质极多。
但问题是,和之前那一片一模一样:青深入胎骨,釉面硬亮,透着油脂般的润泽感。
氧化不到三四百年,不可能老化到这种程度。
说明什么?
说明这十几片和“天顺”那四片出自同一时期:要么正统、景泰年间,要么成化年间。
最关键的,则是胎。
无论是这十几片,还是旁边那两三百片,不论新旧,也不管青料用的是光绪后才有的洋蓝,还是明清两代民窑专用的土青料,胎质一模一样:
泛灰,杂质极多,一眼就能看到断茬处的石英结晶和铁质斑点。
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这几百片瓷器,全部出自同一个地方,乃至同一座窑口……
霎时间,赵大想了起来:林思成翻瓷片的时候,问过老板一句:土沁这么重,从哪座瓷厂挖的?
关键的是,这么多瓷片,不可能是从外地运过来的,运也运到京城,没必要专程运到山西来。
所以百分百,这是出自山西本地的窑口。
他恍然大悟:“师父,这些都是明代时山西烧的青?”
“对!”林思成点头,“宣德后,因为景德镇产能不足,御窑厂尝试‘官搭民烧’的模式。其实就是强行摊派:民窑需按官窑标准制作,成品经严格筛选后进贡。
上等的称为正色瓷,其中最好的部分送入皇宫,供皇室专用,史称“钦限瓷”。次一等的送入工部,供赏赐用,史称“部限瓷”。下等的称为次色瓷,可变价出售……
自此后,官窑工艺流入民间,各省都有烧造。其中就包括山西……明确记载,明代在官府领过税票(类似营业执照),交过课银(上税),又烧过青的,就只有三家:太原榆次窑、阳泉平定窑,晋中介休窑……
但没上过税,偷摸烧小窑口却极多。比如故宫与山西博物馆珍藏的那两件青筒式炉,就出自大同马氏私窑……”
赵修能皱起了眉头:“师弟,剩下的,是不是得找一打?”
当然得找,说不好就能找到第五片,更或是六七八九一十片。
要是能把这只盘拼出来,哪怕只能拼出大半,残缺的部分用大漆和瓷粉补上,少说也是五六十万。
实在不行,能把底座拼全也可以,怎么也能卖个十来二十万。
所以,期盼胖老板没说假话,家里真的还有五六箱……
王齐志托着下巴:“那这个窑口,应该还没被发现吧?”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肯定的!”
这可是天顺青,如何有发现,新闻早铺天盖地了。
王齐志又琢磨了一下:“要不……咱们试着找一下?”
找啥,窑口?
林思成顿住,若有所思:“老师,今天是不是谈的不顺利?”
要谈的顺利,晚上怎么也要安排一下,不可能这么早回来……
王齐志讪讪一笑:“去的是工业局,见了局长,又见了专门负责澄泥砚厂的副局长。两人挺客气,话也说的很委婉……但说话里话外都一个意思:公示不结束,没有正式列入国家非遗目录之前,技术和数据不可能公开……”
“也不能参观?”
“展厅可以看,制胚车间也没问题,但不能下窑……”
早都想到了。
涉及到推动地方经济增长、扩大影响力的国家级项目,而且正处于临门一脚的关键时间,哪个敢松这个口?
别说王齐志,哪怕王老爷子来了,估计都不好使。
但文化部六月份才正式公布目录,这还有三个月,总不能干等着?
所以王齐志就想曲线救国,就像上次去铜川,林思成准备干的那样:拿点儿能让地方动心的东西,交换一下。
叶安宁抿了抿嘴:“舅舅,万一瓷窑不在运城呢?”
王齐志愣住,脸一点一点的垮了下来:对啊?
山西这么大,烧过瓷的市县那么多,谁知道是从哪拉过来的?
窑口不在运城,你就算找到有啥用?
王齐志突发奇想:“要不问一问那个摆摊的老板?”
“那胖子肯定不会说,再者也不能太急!”赵修能摇了摇头,“干这行的,你越急他越会抻着要高价!”
稍一顿,他左右一扫,又看了看林思成:“师弟,我觉得吧,对你而言,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林思成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稍一转念,脑海中灵光一闪,王齐志恍然大悟:
都是瓷器,既然林思成能把耀州瓷的核心工艺推导出来,为什么不能把澄泥砚的工艺也推导出来?
赵修能就是这个意思。
但问题是,这样干,好不好?
正犹豫着,林思成却先叹了口气。
当然能推导出来,无非就是多买些样本,多做几次实验。甚至于比耀州瓷那次更轻松。
但问题是,不能每到一个地方考察学习,就先干一仗,再把人家饭碗砸了?
耀州瓷那次是被逼无奈,对方也确实做的有些过份。但这次人家客客气气,话也说的清清楚楚:王教授,能不能再等三个月,等文化部公示完?
再要弄什么推导、破解,就是明摆着欺负人。
林思成断然摇头:“老师,赵师兄,车到山前必有路,都先别急!”
这不已经是车到山前了?
赵修能刚要说什么,王齐志使了个眼色。
确实可以偷偷的干,但难免落人口舌,有失大气,而且隐患也极大。
就只说一点:以后山西各博物馆的业务还接不接了,文物还补不补了?
得不偿失!
(本章完)
第223章 关公门前耍大刀
第223章 关公门前耍大刀
朝阳穿透云层,将薄雾扯成一缕一缕。草芽顶着露珠,如宝石闪烁。
园的柳树下,王齐志时而后仰,时而下蹲。又忽的起身,双臂展成一字形,一手指天,一手探地。
口中还念念有词:“熊经、鸟申……吸、呼、吸、呼……”
叶安宁站在酒店后门看了一阵,走过去才发现,王齐志一头的汗。
“舅舅,你在干什么?”
“练功!”王齐志喘了一口气,“林思成说,这是扁鹊创的导引术!”
“扁鹊医术早失传了,你听他胡扯?”
“胡不胡扯不知道,但肯定有用!你忘了,他过年打架,一个人打四个,一改锥就把车窗捅了个窟窿?”
王齐志直起腰,又做了个挽弓的动作,“他说等我调息好,再传我一套拳法,到时候配合着练!”
“练拳?”叶安宁“哈”的一声,一脸古怪,“舅舅,你要拍武打片吗?”
王齐志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你懂什么?”
是不是扁鹊创的,王齐志不知道。但他知道,林思成教他的这套动作,和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导引图》非常像,那里面,可是有房中术的。
练过的都说贼有用,不过一般人练不会罢了……
叶安宁又左右乱瞅:“他人呢?”
“去湖边打拳了!”
“不务正业!”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思成小跑进了园。
对比就挺明显:王齐志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林思成的脑门上却不见半滴汗。
“安宁姐,起这么早?”
叶安宁抿了抿嘴:早什么早,都快八点了?
其实她也想早起,像林思成一样,跑一跑,再做做操,但坚持了两天,她就放弃了:
冬天的早上六点钟,天都是黑漆漆的,冷不说,有时还下雪,但林思成雷打不动。
就想不通,练那么结实干嘛?
叶安宁又看了看表:“几点去关圣庙?”
“还早,等我和老师换身衣服!”林思成甩着手上了楼,“然后带你去吃好的!”
一说吃好的,叶安宁开始舔嘴唇:“吃什么?”
“关公羊汤!”
换了衣服开了车,一路往西,过了盐湖又往南,差不多快到关圣庙才停下。
店不小,像是新装修的,门头的金匾熠熠生辉:解州王剑羊肉泡!
路边就是农田,不远处就是乡村,但马路两边停满了车,店门口还排着长队。
再往里看,店里人挨人,人挤人,转个身都难。
叶安宁一脸惊讶:“这里算是郊区吧,怎么还这么多人?”
林思成指了指店里的荣舆墙,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铜匾:中国面食特色金奖、山西十大餐饮特色店、河东十大餐饮名人、金牌掌勺人……
“上百年的老字号,今天又开庙会,当然人多!”
叶安宁又开始舔嘴唇:“好不好吃!”
“当然,还便宜!”
林思成直接办了张会员卡,菜牌上只要有的,点了个遍。
随后上了楼,说了一会话的功夫,服务员先端来了凉拼。
四样牛肉:酱卤、椒麻、五香、板筋。两样羊肉:羊舌和冷切。
另外还有麻、千层酥饼、肉饼并几样素拼。
夹了没几筷子,羊汤也端了上来:泡馍、煮饼、胡卜、粉汤……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招呼了一声,一群人吃的稀里哗啦。
叶安宁鼓着腮帮子,含含混混:“林思成,这麻好吃……”
“这个是正宗的稷山麻,传承更久,有两百来年了!”,林思成端着汤碗捞粉条,“去年申报国家非遗,估计下一批就能审批通过!”
“这羊肉也好吃!”
“中条山的草滩羊,吃的是草药……据说关羽就是吃这种羊肉长大的……”
“你又胡扯?”
“骗你做什么,要不能叫关公羊汤?”
两人话说个不停,吃得还贼快。眨眼的功夫,林思成两碗半羊汤就下了肚。
叶安宁吃了一碗半,但凉肉没少吃,少说也有半斤。
赵修能就觉得,其它都不提,就说吃,这俩简直是绝配:一个爱吃,见什么都想尝一下。
另一个懂吃,不管去哪,当地有什么风味,有什么美食,门儿清。
风卷残云,吃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
把卡给服务员账,刚送回来,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往外一看,关圣庙外的广场上升腾起蓝烟。
叶安宁一脸兴奋,冲到窗边:“开始了开始了……”
“着什么急?”
王齐志瞪了一眼,又回过头:“赵总,那老板说了没有,瓷片什么时候拉回来?”
“说是到下午,最早也要到两三点!”
“那就先逛一逛!”
方进不喜欢闹腾,两个资料员也嫌吵,林思成让赵二把他们送回了酒店。
就在对面,只隔着一条马路,剩下的五个人没开车,慢悠悠的晃了过去。
人极多,山门外围的水泄不通。只见旗幡林立,人山人海。
炸完了炮,又上了香,十几个壮汉抬着大轿出了山门。
前后四座,前三位是尧、舜、禹,最后一位是关羽。
四樽神像将将出了广场,“咚”的一声巨响,脚底下晃了两晃。
随后,锣鼓震天。
叶安宁惊了一下,随后,又瞪圆了眼睛。
二十四个身披绛红凤袍,头戴点翠羽冠的女孩手握鼓捶,用力的敲着战鼓。
两边各有八个穿箭袖的小伙,四个拿夹板,四个捧着梆子,站在两边和音。
敲的什么不知道,但感觉声韵铿锵,恢宏豪放,仿佛上了战场,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二十多个女孩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叶安宁看的目眩神迷。
演了差不多快十分钟才停下,叶安宁面色潮红:“林思成,这是什么鼓?”
“绛州(属运城)鼓乐,敲鼓,第一批国家非遗项目,前年上过春晚!”
“太振奋了,跟打仗似的?”
林思成点点头:“刚演的是《秦王破阵乐》,当然振奋!”
正说着话,又一声鼓响,四五十个汉子涌出山门。
身穿劲装,头戴英雄巾,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在广场上列好了阵。
腰间绑着盆鼓,手里握着打了结头的麻绳,“咚”的一声,软槌齐齐的往下一敲。
只敲了一记,鼓声一歇,两边的十多个汉子齐齐的一敲锣。而后四五十个锣鼓手齐齐的往前一进,又一声大喝。
嗡一下,就感觉血冲上了脑门,脸都是木的。
又演了差不多十分钟,叶安宁的脑门上渗出了汗珠。
“林思成,这又是什么鼓?”
“万荣(属运城)软槌锣鼓!”
“也是阵乐?”
“对,刘秀大战(王莽)孤峰山(万荣)!”
说了没几句,又是一阵鼓响。顺声一看,十几个穿白衣的汉子出了庙门。
腰里是鼓,肩上是鼓,胸前是鼓,背上是鼓,脑门上还是鼓。
声音清脆了许多,不如之前澎湃激昂,但要喜庆许多。
且边敲边跳,时而掏腰,时而掏腿,时而绕膝,时而又是一记秦琼背剑。
一直到演完,叶安宁往过靠了靠:“林思成,这又是什么鼓?”
“万荣鼓舞,又称多鼓,逗鼓!”
“这是什么曲子?”
“祈丰年!”
话音未落,又从庙门里冲出一群穿着红袄的女孩,挨个上了一座板凳摞成的高台。
随着一声鼓响,叶安宁呀的一声:二十多个女孩双腿勾着板凳,齐齐的往后一仰,立地一个铁板桥。
随后起身,往右侧里一探,一槌敲向同伴的鼓面。
如此这般,时而倒打,时而缠腰,时而缠打,动作极为惊险。
但也是真的好看,叶安宁眼缭乱。
演完后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林思成,这又是什么鼓?”
“稷山高台鼓,也上过春晚!”
“怎么全是鼓?”
“晋地从战国先秦时就抵御羌戎,一直到明朝,御胡两千多年,打的仗多,流传下来的鼓乐也就多。所以才有‘天下鼓乐出山西’的说法……”
林思成笑了笑,“这四种都是国家级申遗项目,区别只是有的已经列入目录,有的正在申报……而且这才是运城一地,整个山西,能申遗的鼓乐至少有十多二十种……”
“这么多……”叶安宁惊了一下,又指指台上,“开始唱戏了?”
几个戏装打扮的中年男女站在台上,有的敲四页瓦,有的弹三弦。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听了一下:“临漪的眉户,又称清戏,这一折叫《三及第》,古时富户家办喜事,盲人贫民去助兴,唱的就是这一出。所以有种说法称,眉户源自陕山两省的《莲落》……”
“那个呢?就那个提木偶的呢?”
“那是芮城线腔,也要唱词,一人扮两角,大致类似双簧戏!”
“呀,林思成你快看,那是不是窦娥?”
“就是窦娥。关汉卿就是运城人,据说还是关羽后裔……”林思成瞄了一眼,“这是蒲州梆子,又称乱弹……绝活挺多,挺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
“书上有写!”
“唏~”
两人边看边聊,兴致很高。赵大赵二扎着耳朵,仔细的听。
赵修能和王齐志却面面相觑。
搞清楚,这是山西,不是陕西。
林思成倒好,吃的懂,鼓乐懂,戏曲也懂……本地人有没有他这么熟悉?
不信?
拉个台下的观众问问,刚才演的什么鼓,这会又唱的是什么戏,有几个本地人能答全乎的?
演完鼓乐唱戏,唱戏完了又耍杂技,差不多快三个小时,巡城的四圣折返而来。
抬进庙里,请进大殿,然后献牲,拜祭。又一阵鼓乐,热闹才真正开始。
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眼缭乱,目不瑕接。
看到一个套圈的摊,叶安宁一脸兴奇:“林思成你看,有鸡,还有鹅……都好肥!”
林思成一脸无奈:“叶表姐,你套这玩意,准备放到哪养?”
“为什么要养?”叶安宁舔舔嘴唇:“街上找个饭馆呀?”
就知道吃,没救了!
林思成叹口气,又瞅了瞅:“鸡还行,但那几只鹅,估计不太好套!”
“为什么?”
按叶安宁的理解,鹅要大一些,高一些,脖子还那么长,肯定比鸡容易。
林思成笑了笑:“它会转脖子,会把扔来的圈躲开!”
叶安宁半信半疑:“不大可能吧?”
林思成没说话,当场买了五十块钱的圈。
挺贵,五块一个,鸡套两个算中,鹅算三个。
叶安宁接过塑料圈,瞄了好久,才丢了出去。
然后,圈都还在半路上,那鹅就开始晃脖子。而且并非只是叶安宁套的那只晃,是一群全跟着晃。
没出意外,圈落到了空地上。
叶安宁指着鹅,愣了好半天:“不是……林思成,它真的会转脖子?”
“何止会转?圈套到脖子里,它还会自个解下来你信不信!”
“不可能!”
“不信是吧?看……”
林思成接过一个圈,顺手一丢,“嗖~”
准的不能再准,稳稳的套进一只大鹅的脖子里。
但随即,鹅脑袋一低,圈滑了下来。
一点儿不夸张,叶安宁和王齐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修能“呵呵呵”的笑:两个城里人,哪见过这个?
“这些鹅都是专门训过的,叶助理,林师弟没骗你,真不好套!”
叶安宁很听劝,不套鹅了,套鸡。
结果她一扔,鹅就动,鸡也跟着动,准头又不太行,八个圈扔完了,连根鸡毛都没套着。
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她又买了五十块钱的。
然后一骨脑的塞给林思成,还振振有词:“了一百块,怎么也要套两只回来!”
林思成看了看圈,又看了看守在摊里的一对夫妇,以及旁边兰驼车(三轮拖拉机)里的三个孩子。
“人家摆摊也挺辛苦的,不太好吧?”
叶安宁怔了一下,“呵”的一声:“你套中了再说!”
“行!”
说着话,林思成顺手一丢,一只圈准准的落在一只大鹅的脖子里。
鹅脖子刚一甩,第二只圈又飞了过去,又准准的套了进去。然后是第三只……等鹅反应过来,几只圈已经被顶到了鹅腹的位置,哪能甩的出来?
守摊的汉子一脸憨相,愣住一样。
林思成笑了笑,把剩下的七个圈还了回去:“一百块钱买只鹅,也不算亏!”
汉子才反应了过来:遇到高手了?
他忙不迭的道谢,拴好了鹅,又硬是给林思成拴了只大公鸡。
算算钱,一鸡一鹅,一百块钱绰绰有余,但叶安宁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三两下绑好,让赵二送到了车里。
“不是……林思成,你连这个也练过?”
“这个还需要练?你不是说了么,我是武林高手……”
“嘁~”
话音还未落,叶安宁立地停住。
不远,就偏殿门口,围了好多人。场地靠后的位置摆着桌子,几个戴着工作牌的男女坐在后面。
中间摆着三座兵器架,各横担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四周围着护栏,旁边立着牌子:关公门前耍大刀。
游戏规则很简单:三把关公刀,一把二十斤,一把四十斤,一把六十斤。
不管是哪一把,能单手提起来平举十五秒,就有奖励。
奖品很丰富,大都是本地特色的手工艺品,最多的就是关公像,有大有小,有文有武,有铜有木。
门票不便宜,一次十元,所以看的人挺多,玩的没几个。
叶安宁抿了抿嘴:“你不是武林高手吗?来……”
林思成从来没说过这话,反倒是叶安宁动不动就调侃,说他每天早上不是练气功(导引术),就是打拳,还那么刻苦,放古代肯定是武林高手。
林思成懒得纠正,指了指:“要哪个?”
“那个,就那个半人高的道士,那是吕祖像吧?”
啧,挺会挑?
那是仿芮城永乐宫供奉的吕祖神像,芮城永乐桃木雕。过几年,就会列入国家非遗项目。
就那一樽,如果钱买,少说也要五六百。
林思成点点头,进去买了票。一问才知道,想要那樽吕祖木雕,必须举六十斤的,而且要三十秒以上。
叶安宁捂着嘴,幸灾乐祸的笑。
王齐志瞪了她一眼,又冲着中间喊:“林思成,你小心别伤着!”
四面都有护栏,肯定砸不着,王齐志是怕他逞强,拉伤韧带和肌肉。
林思成点点头:“我先试试!”
说着,他握住刀杆,单手往上一提。
“咦~”
叶安宁顿了一下,然后,就愣住了:林思成提着刀,就那样平平的举着,一动都不动。
眨眼前,围观的人群还闹闹哄哄,不乏有人讥笑:小伙子,你别说平举,能提起来都不错了。
旁边还有几个小孩给他加油。
但随即,乍然一静,脖子齐齐的往前一探。
不是……哥们,那刀足足六十斤?
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隔那么远的护栏,人凑不到跟前,就只能平平的往起提。所以别说举了,提都提不起来。
也不是没人试过旁边的那两把,也别说四十斤,二十斤的都得使出吃奶的劲。
等坚持过十五秒,两只腿直打摆子,胳膊抖的像筛糠,脸红的真就像是关公一样。
但这会,这小伙两腿不抖,胳膊不颤,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林思成默默的数,都四十秒了还没人喊停。他回过头,瞪着几个工作人员:“你们的表是外国买的是不是?”
低头一看,都已经四十五秒了。
倒非他们不认账,而是真的被惊呆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几个人忙掐了秒表,又跑了过来。
林思成顺手一丢,“腾”的一声,兵器架子晃了两晃。
顿然,喝彩声震天。
叶安宁木木愣愣,怔了好久:“他……他真举了起来?”
王齐志不以为意:“你不是说过吗,他会气功。”
我就是开玩笑。
叶安宁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反驳……
(本章完)
第224章 抽丝剥茧
第224章 抽丝剥茧
“林思成,你会气功?”
“尽瞎扯,哪有什么气功?”
“那你怎么能单手提起六十斤的刀?”
“是技巧:别人只能用胳膊上的劲,但我能用到腿上的,腰上的,胯上的,以及背上的……”
“那不还是会气功?”
“叶安宁,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叶安宁拍了他一把。
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赵修能和王齐志天马行空,又琢磨起来:按林思成的说法,这力气能用到胳膊上,是不是还能用到其它地方?
也别奇怪,不管是当多大的官,还是在地里刨食。也不管是七老八十,还是二十郎当,但凡是个男人,就没有不琢磨这个的。
下意识的,两个老男人对视一眼:嘿嘿嘿嘿嘿……
林思成故作正经,但叶安宁总感觉哪里不对
正莫名其妙,她眼神一顿,拿指头捅了捅林思成。
林思成一脸无奈:“都说了,不是气功?”
“谁跟你说这个了?看……”
“看什么?”
“美女!”
“美女多了去了……”
“是庄依!”叶安宁往里一指,“看大殿里!”
不远,就五六米,关圣庙崇宁楼。这里是关圣庙的正殿,既能上香,还能求签,所以游客极多。
仔细一瞅,庄依跪在香案下,手里捧着三柱香。
林思成一脸古怪。
来山西之前,叶安宁和他开玩笑:林思成,庄依的老家就在运城,你信不信我们这次去,肯定能碰到她?
林思成嗤之以鼻:叶表姐,你知道不知道运城有多大?
但现在呢?
叶表姐这张嘴,开过光……
诧异间,庄依奉香拜了三拜,探身插进香炉。
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签筒,她捧在手里,“咣啷咣啷”的摇了几下,一只木签掉了出来。
庄依捡起签站了起来,本能的看了一眼,然后就不动了。
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两人长的很像,他往前一凑:“摇的什么?”
庄依推了他一把:“你别看!”
“我是你哥!”
“哥也不行!”
说着,庄依捏着签就往外走,但刚一转身,瞳孔突的一缩,心脏“咚咚咚”的跳了起来。
而后,她猛的扭过脸,直勾勾的盯着大殿里的关二爷。
刚刚才在神像面前许过愿,求过签,而后一转身,活生生的人就站到了自己面前?
这难道不是神仙显灵了?
还有这签……哦对,还有签……就感觉,好神奇,好奇妙?
一时间,庄依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搅成了浆糊。更像是有鬼催着似的,眼睛还盯着木签,脚下意识的往外一迈。
“咣”,脚尖踢到了门槛上。
“呀”的一声,身体顺着惯性往前倒,手里的签也飞了出来,直直的就砸向了林思成。
“庄依……”身后的年轻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的揪住了她的后领,庄依被勒的眼睛一突,舌头都伸了出来。
“哥……快……快松开……”
“不是……那么高的门槛,你看不到?”
她不是没看到,她是压根就没看。
年轻人松开了她,不知是勒的还是羞的,庄依脸一红:“林……思成,叶助理,好巧!”
林思成笑着点头,把签还了回去:“是啊,庄小姐,好巧!”
喊林思成,就直呼名字,喊自己,就成了叶助理?
叶安宁抿了抿嘴,顺带着瞄了一眼,但一看,她就愣住了。
应该是桃木的,不到一指宽,就薄薄的一片,上面刻着几行字:
乙乙,苏武牧羊。
营为期望在春前,谁料秋来又不然,直遇清江贵公子,一生活计始安全。
呵呵,贵公子……这难道不是姻缘签?
所以,何止是巧……
看这诗,看她的表情,再猜一猜,庄依求的是什么?
霎时间,叶安宁恍然大悟:就说又不是没见过,之前还一块逛过公园。只是又凑巧碰到而已,庄依竟然慌成了那样?
然后又是看神像,又是看手里的签,甚至于那么高的门槛,压根就当不存在?
因为她看到了林思成。
眨眼前还在许愿求神,一转身神仙就显了灵,搁谁谁不慌?
叶安宁盯着神龛里穿着龙袍的关公,又看了看签:真就这么灵?
十一前,李信芳撺掇着顾明,要把庄依介绍给林思成。十一后,又偷偷带庄依去学校,看过林思成。
十一前,十一后,算不算秋天?
正月十四,五个人好巧不巧的碰一块,算不算是春天?
还有后面这一句:直遇清江贵公子?
清江泛指水,兴庆宫景龙池那么大座湖,算不算是水?关键是那天,他们正好就是在景龙池边碰到的。
林思成又算不算贵公子?
当然算:年少,多金,还有才。长的好看不说,气质谈吐更好……这不是她说的,是舅妈说的。
包括舅舅也时不时的感慨:一块出去,林思成比他这个真二代还像二代……
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叶安越想越觉得古怪。
庄依接过木签,眼底泛起几丝尴尬,又连忙介绍:“林思成,叶助理,这是我哥!”
林思成点点头:“庄总好!”
“呀,林老师?信芳和庄依经常提起你,我还认识顾明,也认识方静闲方总,他们也经常提到你……”
“不瞒林老师,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请你出来坐坐,但感觉太冒昧,就没敢开口!”
庄子敬絮絮叨叨,连忙伸手,“相请不如偶遇,林老师,今天一定要赏光!”
起初,林思成还有些狐疑,心想认都不认识,这人是不是热情的有些过头了?
但一听顾明和方静闲,他就明白了:不说顾明,就说方静闲,要不是林思成帮忙,那樽危料观音就砸她手里了。
之后,林思成从浙江弄来的那件玉佛也卖给了她,林思成鉴玉的手段有多高,方静闲一清二楚。
包李信芳也清楚,既然都认识,肯定会讲。
而恰恰好,庄依家里干的就是珠宝生意……
他笑了笑:“叶总,真是不凑巧,待会还约了客人,要谈点事情!”
庄子敬也不在意:“没关系,看林老师哪天方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顾明的朋友,也约等于朋友,左右不过一顿饭,林思成答应了下来。
又介绍了一下王齐志和赵修能,互相换了手机号,兄妹俩才告辞。
临分别时,庄依看了看林思在,又看了看叶安宁:“林思成,叶助理,你们哪天有时间,我请你们到河津玩……”
“我们那儿有大禹治水的禹口龙门,还有和永乐宫齐名的真武庙(元代九龙庙),还有夏朝高谋庙、薛仁贵寒窑……”
“呀,这么多古迹?”林思面刚要说话,叶安宁抢先这一步,一幅惊喜的模样,“有空一定要去一下,庄依,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庄依笑容一顿,点了点头。
看了看远去的两兄妹,又看了看撇着嘴的叶安宁,王齐志“嘁”的一声。
叶安宁没说话,偷偷的翻了个白眼。
她当然知道舅舅是什么意思:李贞不比这个庄依漂亮?
就林思成外和内刚,刚的不能再刚的性格,能看上这种瘦弱的跟鸡仔似的姑娘?
叶安宁,你都多余担心……
照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不少。叶安宁看着关帝像,有些狐疑:“林思成,看庄依那一支,好像挺灵?我要不要求一支?”
“灵,你从哪看出来灵了?”
林思成一脸古怪,“再说了,那签也就一般,就算灵又能灵到哪?”
“我看喻意挺好呀?”叶安宁半信半疑:“你会解?”
“关帝签又不是多高深?我直接给你说答案……”
“那是关公签的第十二签,断曰:才名迟,财未至,病改医,讼最忌,行人归,孕生贵,显宦遇,方吉利……”
“东坡(苏东坡)解:做事迟疑,求财未遂,临江贵人,望之如意!万一他求,徒劳心志,且谨践修,以俟时至。”
“碧仙(碧仙元君)注:凡事苦难成,好事反伤情,从今逢引掖,好事尽皆亨……”
“知不知道这三句是什么意思?除了求财求孕,其它的越求越差。再说了,灵不灵还不一定……反正我觉得,也就是求个心理安慰……”
听到“只能求财求孕”,叶安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心理安慰就心理安慰,我也去求一只……”
话都没说完,她就进到了大殿里。
不便宜:上香十块,求一签再十块,签带走再加五块。
叶安宁不带一点儿犹豫的,当场付钱。
还挺虔诚,闭着眼睛捧着香,念叨了好久才插进香炉。然后摇签筒,又捧着一支签走了出来。
“林思成,快快快,帮我看一下!”
林思成瞄了一眼:甲壬,宋太祖陈桥继位,张京兆画眉。
望渠消息向长安,常把菱仔细看。
见说文书将入境,今朝喜色上眉端。
他一脸古怪:“你翻着签筒挑的?”
“哪有,就摇出来的?”叶安宁踮着脚尖,“这签很好吗?”
“当然!”
关帝签一百支,从凶到吉排列:下下十九,中下一支,中平二十四,上上签八支,中吉二十七,上吉十八支。
而大吉签,就只有三只,这就是其中之一。
林思成点点头:“你求的什么?”
“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给你解?”
叶安宁迟疑了一下:“都求!”
啧,这签,还真就什么都能求?
“断曰:名与利、必至头、讼即胜、病即瘳、孕生男、婚可求、行人至、百无忧。”
“东坡解:谋望已久,忽得好音。音书到手,喜在目今!利有攸往,财获千金。所谋遂意,凡事称心……”
林思成还了回去:“懂不懂什么意思?”
当然。
万事如意,事事顺心,想求什么就有什么。
关键是那句:谋望已久,忽得好音……
“哈哈……回去我就供起来!”叶安宁瞄了林思成一眼,“你也去求一支?”
好人谁求签?
林思成摇头:“走了!”
叶安宁不以为意,乐滋滋的往怀里一揣。
赵修能和王齐志面面相觑:说谁关帝签不高深?
要那么好解,这庙里的香火能这么好?
就感觉,林思成学的杂还是其次,关键的是,他是真的懂……
又逛了一会,差不多快四点,几人商量着先去吃饭。
也是巧,刚出庙门,摊老板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修能正要接,林思成往前一指:山门前的车场里,胖老板靠着皮卡,手里拿着手机。
顺手挂断,几个人走了过去。
胖老板收起手机:“两天没联系,我还以为你们不要了呢?”
东西当然要,但这是个老油条:你越是追的紧,他价格越是绷的高。所以林思成和赵修能谁都没联系。
直到昨晚上快到十二点,胖老板才给赵修能打电话,说是今天把瓷片拉过来……
林思成笑了笑:“来回三天,老板去的地方挺远吧?”
“是不近!”老板模棱两可,打开皮卡车的斗门,“先说好,一箱少了一千我不卖!”
“好!”
应了一声,林思成和赵修能跳上车斗。只是一眼,两人顿住,又对了个眼神。
足足五大筐,全是瓷片,但并非全是青。
仔细再看:有青纹的大都是洋蓝釉。土青料也有,但只有极少的几片,而且老化迹像明显要比之前的那些浅很多。
再看其它瓷片:有白瓷,有青瓷,甚至还有黑彩瓷和黑地白绘与剔瓷。
看胎质,大差不差。但土泌极重,一看就知道挖出来不久。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年代:有新有旧,老化不一。比较新的那几片也就八九十年的光景,最多不超过一百年。但旧的那几片怎么看,都像是七八百年前的东西?
七八百年是什么时候?
元,更或是金?
最关键的是,胎质基本一模一样。和前天的那些比,同样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等于这些瓷片用的都是同一种瓷土,应该产自同一个地区,乃至很可能出自同一座窑口。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是一座窑从宋代烧到了民国。
说起来很长,其实很快。两人就瞄了一眼,然后就跳下了车。
胖老板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意思。
赵修能掏出烟盒,给他散了一根:“老板,你这才几片青,就敢要五千?”
“青都被我挑差不多了,瓷片就这些!”
胖子接过烟又给赵修能点着,“但成器多的是,要不再看看?”
“就你摊上那些青,其它的再有没有?”
胖老板摇头,赵修能叹了口气,“暂时就这些吧,总共一千,行我就拉走!”
“再加点,再加点……”
只当他们只要青,胖老板挤着笑,又看了林思成一眼。
乍一看,兴致缺缺,连谈价的心思都没有。但在一块这么长时间,不管是王齐志还是叶安宁,对他不要太了解:
赵修能明显是在吸引老板的注意力,林思成看似无所事事,其实应该在找什么东西。
抽了半根烟,差不多三四分钟,赵修能也谈好了价格:五筐一千五。
林思成也围着车转了一圈。
大奔和大切开过来,三两下搬上去。赵修能一边掏钱,状似不经意:“老板,你再给我交个底:这上面土沁这么多,不会是从墓里挖的吧?”
“放心吧,什么人的墓里能葬这么多瓷器?”胖老板拍着胸口,“就废瓷坑里挖的。”
“运城还有废瓷坑,没听过啊?”
“谁说没有?”胖子嘿嘿一笑,豆豆眼里泛着精光,“几位老板还想要的话,我再去拉!”
果不愧是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
知道试不出来,赵修能再没有试探,痛快的付了钱。
等皮卡车出了车场,王齐志捡起筐顶上的一块青瓷片:“这瓷片看着挺老?”
“是挺老!”林思成点头,“应该是宋瓷!”
啥东西?
五个人齐齐的一怔愣,包括赵修能。
他能断定,那几片白瓷和青瓷应该在元朝左右,或是更早一些也说不定,但他至多能断到金代,根本就没敢往宋朝那么远想过。
如果是宋,两宋时的山西,只可能是北宋……等于离现在一千年左右!
“应该仿的是柴窑和汴京(开封)官窑的天青釉,略微做了改良,呈色更为淡雅,更为润亮……”
林思成又把瓷片翻了过来,“胎体很薄,质地细腻,十有八九是贡瓷……”
五个人直戳戳的看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能在地摊上捡到大明天顺青也就罢了,这次更夸张,竟然成了北宋贡瓷?
好久,赵修能皱起眉头:“北宋时,山西好像没出过名瓷?”
林思成点点头:“如果梳理史料文献,确实是这样。”
如果按照史学家的论断:自唐玄宗以后到元朝这五百年间,山西一直处于四战之地。
先是安史之乱,而后是辽,再是金,最后是蒙元,连年征战不休,山西本土的窑口压根就没发育壮大的机会。
反倒动不动就断烧,连本地民间日用瓷都无法供应,还得从长安和汴京进货。
但林思成觉得事无绝对,就如建窑黑盏:宋以后,都知道黑釉兔毫盏为宋代贡瓷,却不知道产自哪。直到建国后考古发掘出福建建窑,才最终明确产地。
还有寿州黄釉,同样只知道属于唐代贡瓷,直到发掘安徽省hn市武王墩一号墓,挖出相关文献,才知道产地在寿州。
与之相比,正因为山西连年征战,所以好多文献、乃至遗址都毁于战乱之中。
所以,山西不一定就没有贡瓷,无非就是遗址大不大,埋的有多深,好不好找。
他想了想:“老师,赵师兄,要不先试着找一找?”
“对,找一找!管是天顺青,还是宋瓷,能找到其中之一就行!”王齐志用力点头,“更说不定,全都能找到!”
几个人深以为然。
不管是新瓷片,还是老瓷片,胎质几乎一样,说明用的是同一类型的瓷土。只要能找到瓷土矿,就有可能找到窑口……
“看胖老板的语气和神态,应该就是从运城本地寻摸来的。赵师兄,你隔两天就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再套出点话来,实在不行,就点钱!”
赵修能点点头,但他觉得可能性不大:那家伙是个老油条,够精明不说,心还够黑。
你只要敢掏钱,他就敢一点一点的给你挤牙膏……
“伯恒,仲安,明天吧,你们俩拿几块新一点的瓷片,先到万荣去问一问,看能不能问到点消息!”
“记得,不要问什么青,宋瓷,就问晚清民国的时候,当地或附近有没有办过瓷厂。而且十有八九是官营的那种……”
两兄弟齐齐答应。
王齐志托着下巴:晚清民国,乃至官营他都能理解。
因为洋蓝钴料是光绪后才从国外引进的,虽然便宜,但用的都是化学调配工艺。山西工业相对落后,如果没有官方指导,基本烧不出来。
“但林思成,你怎么知道是万荣?”
“不一定就是万荣,也或许是周边!”林思成端着下巴,“皮卡车的仪表盘上放着一张过路费的发票,上面是手写日期,就是今天,还盖着万荣县交通局的收费章。”
王齐志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围着皮卡车转了一圈?
“老师,还要麻烦你去一趟市政府,看能不能从工业局或是市傅借一间化验室。我试着分析一下,看能不能找出点地域特征……”
王齐志点头:“放心!”
技术不能公开,但借间实验室问题不大。
叶安宁举了举手:“我干什么?”
“你不征集文物了?”
“都说了舅妈帮我搞定!”
呵,还说不是来凑热闹的?
林思成想了想:“你要真闲的没事干,回去后,你帮小刘(资料员)查资料吧!”
叶安宁嘟嘟囊囊,林思成没听清。
挨个分派完,几人上了车,林思成趁机梳理思路。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人家能申遗的技术肯定不能白要,最好是用技术交换。
按他最初的的打算,来了后找点珐华器的样本,也算有了借口。然后顺理成章的“推导”出技术,再和市里有关部门商谈。
这可是能填补地方历史和科技工艺空白,甚至后来被省政府尊为“山西三宝”,年年都开省博会的东西。到时候别说绛州澄泥砚,就运城的这几项国家级的工艺,哪个换不来?
稷山的金银细工、螺钿(金银漆艺)、剔犀(漆器髹饰)、芮城的永乐宫木雕……当然,暂时都用不了,也腾不出时间研究。但迟早都能腾出时间。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珐华器这玩意,竟然连山西都少的可怜,就几家博物馆有?
其他地方倒是有,还挺多,足足一吨。但这会儿正和一号沉船沉在南海海底,他去了能捞出来是咋的?
不过还好,东边不亮西边亮,阴差阳错,碰到了一块大顺青不说,甚至还有宋瓷?
要是能把这座窑口找出来,同样能填补地方历史空白:迄今为止,运城还没有发现过任何制瓷遗址。
但能在哪?蒲州?
林思成捏着白瓷片,又琢磨起来:这是古文献上,运城唯一一处制瓷及窑口的史料记载。
《饮流斋说瓷》(清代许之衡著)记载:珐华之品萌芽于元,盛行于明,大抵皆北方之窑。蒲州器最佳……说白了,就产珐华器那地方。
蒲州即即现在永济,yc市县级市,但从九十年代初到现在,地方政府找了二十年,别说窑,连个废瓷坑都没找到。
而且看这土质,和蒲州珐华器的胎质也不太像……
琢磨了半天,一直到了酒店,却了无头绪。
下了车,林思成又想了起来:“伯恒,你和仲安去了万荣,除了找瓷厂,记得再问问废瓷坑!”
赵大点了点头。
他爹和胖老板套话的时候,他就在边上,那胖子说的就是废瓷坑。
而凡烧瓷的窑口,无论大小,必有次品残器,一般都会就近埋掉。找到废瓷坑,基本也就找到了窑址。
“师父,要不要顺便问一问瓷土矿?”
“也可以问一问,记得先让小刘查查周边的矿山资料!”
“好的师父……”
一边交待,一边把几筐瓷器搬上楼。
坐进电梯,林思成盯着那几只筐:“赵师兄,这是红荆条吧?”
赵修能不明所以:“对!”
“这不像是手编的,应该是机编。而且还这么新,十有八九是那胖老板从街上新买的……”
林思成突发奇想,“赵师兄,你记得交待一下伯恒和仲安,去万荣的时候,把这筐也带一只,去了后顺便问问,看哪个厂产的。”
“哦对了,再问问当地做不做黄米炸糕,就硬糜子做的那一种……皮卡车的副座上扔着半袋,心还未凝住,估计是胖老板急着赶路,路上买的午餐……”
赵修能和王齐志面面相觑:之前是过路费的发票,这会儿又是筐?
然后,又是硬糜子炸糕,甚至知道是胖子的午餐……就围着车转了一圈的功夫,你这是发现了多少线索?
怪不得陈朋一门心思,要把他弄去当警察?
暗暗嘀咕,电梯到了楼层,套房里摆不下,王齐志直接租了一间会议室。
桌椅全部清空,所有的瓷器全部倒了出来,九个人跪在地毯上,一块一块的分拣。
林思成捏着两块瓷片,嘀嘀咕咕:“白瓷的胎质这么白,铁含量应该极低。还这么细,应该是高铝、高钾粉质黏土……对,碱性长石、石英……”
“这一块,却又这么粗?还有煤渣,砂粒……咦,吕梁山瓷土……黄河河滩黏土?”
说着说着,他腾的站了起来:“伯恒,别去万荣了,到了万荣再往西,往黄河两岸走,靠近吕梁山南麓一带……”
“我想想……”林思成掰着指头,“那里除了万荣县,还有韩城、临漪、乡宁、合阳、河津……嗯,就这六个地方!”
一群人面面相觑:这才几分钟?
叶安宁怔了一下,又眯了眯眼:庄依的老家,不就在河津?
(本章完)
第225章 口音
第225章 口音
春风徐徐,吹进纱窗。
衔泥的春燕一掠而过,玻璃上闪过两道剪影。
财务递来物料清单,王齐志双手接过来。
消解溶液、比色试剂、碳硅磨料,以及试纸、滤纸、埚锅、液管,并可能提供的设备与仪器。
林林总总两大张,每样多少费用,用一周实验室多少租金,列的清清楚楚。
大略一扫,王齐志半开玩笑:“两位领导,我们找的可是本地的瓷窑遗址,纯属给地方做贡献,怎么还带收费的?”
对面坐着两位市博的负责人,一正一副,笑着解释:“王教授,你们要的许多物料馆里平时基本不用,得即时采购。而馆里资金又有限,还得体谅一下……”
王齐志笑了笑:“好,没问题!”
博物馆,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上级支持有限,王齐志当然理解。包括实验室按天收费,他也理解。
但有些话得提前问清楚。
就像耀州瓷,不过是考察学习青瓷工艺,结果阴差阳错,林思成最后竟然把茶叶末釉给弄了出来。
万一在运城也弄出点什么,不提前说好,到后面就可能扯皮。
王齐志笑了笑:“如果有了什么进展,更或是有了突破性的研究发现,这个怎么算?”
两位领导齐齐点头:“你们研究的,当然算你们的,我们绝不过问!”
那就好!
王齐志点点头,唰唰几笔签上了名字,又让助理跟着财务去刷卡。
几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王齐志觉得,能用钱搞定的事情,基本不算事情……
很快办完,王齐志下到二楼。
实验室不大,五六十个平方。仪器不是太全,也比较老旧,不过已经说好,如果这里的不合用,由市博负责联系。当然,要掏钱的……
实在不行,就回西京。不过两百来公里,即便走国道,一天也能打个来回。
进去的时候,林思成正在敲键盘,叶安宁和资料员小刘守在打印机旁边。
“噼里啪啦”一顿敲,打印机开始吐纸,一张接着一张。
王齐志走了过来:“怎么样?”
“还行!”
林思成拿起资料:“老师你看,这是那几片细白瓷片,也就是疑似宋瓷的胎土构成:除硅、铝,还有铁、镁、钾、钠、锰、钙……
以此推断,原始瓷土中除了常见的高龄石,蒙脱石、长石、石英等,应该还有角闪石和红帘石,因为颗粒很细,所以没有被过滤掉。所以,这应该是黄河流域中下游因泥沙冲积,形成的黄土高原特有的粉砂质黏土……”
“最关键的是,硅含量只有40%,铝含量却达到惊人的38%以上,并伴有相当比例的钙,以及少量的锰、钛……这是低硅高铝富钙瓷土,西北几省及山西,就只有吕梁山南麓的黄河两岸的瓷土矿符合这几个特征……”
“这样一来,就能将瓷土出产地圈定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南至永济,北至乡宁,且必须紧靠黄河……数来数去,就那七八个县……”
林思成拿起另一张:“老师你再看,这是那几块陶器和砂器残片。虽然杂质极大,但主要成份比例与细白瓷一模一样,表明都是出自同一区域。”
“区别是前者精选过滤,后者直接用原始瓷土烧成……最关键的是,两种残片里,都有煤……”
煤?
王齐志不明所以:“林思成,山西七成以上的县市,不都产煤?”
“老师,不还有百分之三十吗?”林思成笑了笑,“这百分之三十里的百分之七十,都集中黄河沿岸……”
王齐志恍然大悟:等于林思成又把瓷土矿的范围缩小了好几倍?
“具体是哪?”
“永济,河津、乡宁,大抵跑不出这三县!”
林思成又取过一本《河东志》,“恰好,这三个地方都属吕梁山南麓,且靠黄河,而且既产瓷土也产煤……更巧的是,永济和乡宁在古代都烧过好长时间的陶瓷……特别是乡宁县,从唐代到民国,基本没断过……”
王齐志怔了一下,很想竖个大拇指。
把那五筐瓷片拉回来到现在,满共不过五天。赵修能别说套那胖子的话,连根毛的信息都没问到。
赵大赵二去了已经四天,废瓷坑倒是问到了好多,但胖子具体是从哪座坑里挖的瓷片,天知道?
而自己是前天才和市博谈好,昨天林思成才进的实验室。满打满算一天半,他就把瓷土矿的范围锁定在了三个县之内?
哦不,两个县……
王齐志又发现不对:“意思就是,河津在古代,没烧过瓷?”
“查史料文献,确实没记载。”
“那兄弟俩去河津,打问到的那么多的废瓷坑是怎么回事,甚至连唐瓷都有?”
“河津在古代是交通咽喉,龙口渡西至渭南、东至晋阳,南可下长安、洛阳,北可上河套……那些瓷坑,应该是各地往晋阳运送,或是晋阳往外地运送瓷器,装卸货船时搞坏的残废品……”
“老师,这里还有……”
林思成翻开地方志,其中的一段:“你看!”
王齐志低头一瞅,眼睛眯了起来:民国青?
地方志中记的清清楚楚:民国时期,山西官办的瓷厂的有三座:保晋公司瓷厂、山西西北窑厂,太原工业专门学校瓷厂。
其下附属公司遍布大半个山西,用的全是当时最先进的制瓷工艺,请的全是景德镇的专业人士做技术指导。
除此外,地方民窑也极多,光是有记载的就有四十八县二百一十七户瓷窑,虽然产的是民用瓷,但其中有一半生产青。
其中同样有永济和乡宁,等于可能性又增大了一分。
“得实地去看看。”王齐志吐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
林思成想了一下,“待会我打电话,让秦师兄(中心骨干研究员)带两个人过来,支援一下……”
“对,确实得支援。”
林思成一走,化验就得停,必须得尽快调人。
秦涛物化博士出身,搞这个手拿把掐。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电话嗡嗡的一响,林思成瞄了一眼,顺手接通。
“伯恒(赵大)!”
“师父,筐找到了,糜子炸糕也找到了,就在河津!”
咦?
林思成顿了一下:“在哪找到的?”
“就市里!”
“离那几个废瓷坑远不远?”
“不是太远,差不多十来公里!”
确实不远,但是与不是,到了看过才能知道。
“辛苦了!”
挂了电话,林思成立马就脱白大褂:“老师,别等明天了,咱们现在就动身。”
王齐志点点头。
归拢了一下资料,又给资料员交待了一声。都转过了身,林思成又想了起来:这还有个编外人员?
他又转了回来:“安宁姐,你去不去?”
叶安宁猛点头,眼睛笑成了两道缝:“去!”
稍稍收拾了一下,叫了赵修能,王齐志又从市工业局借了辆车,七个人两辆车上了路。
已是三月中,路基的阳坡下隐现绿色,远处的麦田郁郁葱葱。
旁边的空地里,老农赶着黄牛犁地。
没怎么到过农村,叶安宁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呀,才三月份,小麦这么高了?”
“这是冬小麦!”
“哦哦……咦,林思成你快看,二牛抬杠?”
林思成头都懒得回:“大惊小怪!”
“不是……这块地这么大,为什么不用机器?”
“这是菜田,车轮碾过去之后,土壤会被压的很实,会影响出苗。”
叶安宁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种过!”
“不可能!”
林思成的老家虽然是农村的,但从他爷爷开始就不种地了,林思成能到哪里种?
林思成只是笑了笑。
二十一岁的他当然没种过,但三十八的林思成真的种过。
有的古墓发掘到一半,因为各种原因停工。既不放假,也不让乱跑,还没有网。
林思成的精力又旺盛的出奇,闲得无聊没事干,就只能帮着农民种种地……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下了省道,进了县道。
临近市区,叶安宁拿指着捅了一下:“林思成,那里在建什么。”
林思成侧身看向窗外:离的不远,也就一两公里,稀稀落落八九座小山岗。其中最高的一座的山顶,用脚手架搭着好高的一座高台。
底下尘土飞扬,又是人又是机器。
“九龙岗,九龙塔!”
叶安宁顿了一下。
那天在关圣庙,庄依说要请他们到老家玩,好像就提过什么九龙庙?
转着念头,她刚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林思成说她这张嘴开过光。
就像上次,她只是调侃了一下,随口和林思成开了句玩笑。结果,真就碰上了……
又开了一会,两辆车进了市区。
北方农业县级市,高楼不多,算不上繁华。又正是春耕农忙期,街上人不多。
但很整洁,马路扫的干干净净。
随便找了一家饭庄,点了菜,又给赵大打了电话。
不大的功夫,两兄弟也到了。提着半兜子炸糕,放桌子上一放。
“师父,卖筐的地方找到了,就是市区靠北边!”
“废瓷坑呢?”
“在黄河岸边的河滩上,从这往北差不多十二三公里。说是原先有好几个,但前两年市里让在河滩上种生,坪地和时候全部挖掉了……我们转了两天,别说瓷片,连块瓷渣都没找到……”
种生要精耕细作,肯定早捡掉了。
林思成点点头,取出了一块炸糕。
硬糜子碾成面粉,里面包了白和芝麻,又用胡麻油炸成。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轻轻一掰,水裹着芝麻流了下来。
胖老板吃的就是这一种,但感觉比这个要更硬一点。
“什么时候买的?”
“就你打电话的时候。”
两个多小时,都还没凝住?
林思成点点头,再一尝……好家伙,这么黏?
林思成提起兜子,一人分了一块。
刚咬了一口,赵修能“呀”的一声。众人顺声一看,顿时就乐了:炸糕没咬下来,反倒粘下了一颗假牙。
“怎么这么粘?”
赵修能嘀咕着,把假牙塞了回去。
王齐志也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太甜,关键是太黏,还劲!”
叶安宁直接一句:“不好吃!”
连叶安宁都觉得不好吃,那肯定就不好吃……
林思成想了想:“这炸糕不是在这买的,胖子也不是在这拉的瓷片,很可能,他就不是这儿的人。”
几人愣了愣。
“这几块水直流,但皮卡车里的却将凝未凝,说明胖老板去的地方要更远。关键是炸糕……”
林思成又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才咽了下去,“这东西,应该是冻凉了才能吃……”
正好,有人敲了一下门,两个服务员一个抱锅,一个端菜。
林思成举了举,看着那位岁数比较大的:“大姐,这糕是不是冷了才能吃?”
大姐瞅了瞅一眼,点头笑着:“老板外地人吧?这是死黄面(黄米)的凉油糕,要放在冰箱里冻住水再吃,不然能粘掉牙……”
可不就粘掉了赵修能的牙?
“是不是只有咱们这儿有?”
“跟前(附近)都有,就大河(黄河)这一道,岸滩上种糜子的地方,像万荣,乡宁都做!”
林思成点点头:“大姐,再请教一下,白,说成‘pia’,这是哪儿的口音?”
“只有乡宁人这么说,我们这儿都说‘bie’……”
“衣裳,说成‘ni she’,这又是哪儿的口音!”
“也是乡宁人!”
林思成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好了,至少可以肯定,那胖子不是本地人。十有八九,瓷片也不是从这拉的……
几个人皱着眉头,努力的回忆。
那胖子,坐这儿的大半都见过。特别是第二次,赵修能和他聊了好一阵。胖子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就知道口音有些重,但一群老陕,哪个会留意胖子的哪句话是什么口音,哪一句又有什么地域特点?
一群人面面相觑,林思成指了指火锅:“老师,师兄,先吃饭,吃完咱们到废瓷坑看看!”
几个人如梦初醒……
(本章完)
第226章 京师天宫志
第226章 京师天宫志
壁立百仞,峭崖如削。
河水泛起浪,轻拍着褐黄的石崖。日光斜泼而下,河面闪出银鳞般的碎光。
古栈道悬在峭壁上,青石阶缝里残留着枯黑的苔藓。铁锁长栏,一座铁桥横跨东西。
晋南第一渡,禹门口。
古时又称龙门口。
传说大禹治水时,此处水精成患,故开龙门,凿天梯。峭壁上的那些石梯,据说就是供水怪鱼精化人后,升仙的天梯。
只是传说,但自古以来,龙门渡都是晋南、陕北之间的咽喉要道。
过了渡口,水势渐缓,地形豁然开朗。悬崖峭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片接一片的绿洲。
这些全是古代黄河改道后留下的滩涂,土地很是肥沃。九十年代开始改良试种,首选生。
结果,一年种的比一年好,如今已经成了套种辣椒、韭菜、瓜菜,乃至中药的种植模式。
赵大和赵二打问到的那几个废瓷坑就在这里,早近的一口是三年前挖出来的。
但连年耕作,捡的捡,碎的碎。别说瓷片,两兄弟连点瓷渣都没找到。
“师父,我们先去了县史志办,之后又去了博物馆,都没有资料留存。只是从一位已退休的老馆员那里问到,刚开始坪地的那几年,还挖出来过汉陶、唐瓷,以及金元时期的紫砂器……
因为全是粗陶粗瓷,所以没有留样拍照……但老馆员说,基本都是从乡宁运往陕北、关中的日用器……之后我们专程去了一趟乡宁县,古窑址离这儿才二十多公里……”
赵大事无俱细,林思成不住的点头。
乡宁县烧陶极早,七十年代就发掘出仰韶文化(新石器)时期的古陶窑址,一直到民国。各朝代,各时期的陶瓷窑址屡有发现,而且规模都不小。
特别是晚清民国,光有史可查的民窑有三十七家。
烧这么久,工艺技术和制造水平相对于周边要高很多,肯定会往外卖。离渡口又这么近,经年累月,在河滩上留下几座废瓷坑并不奇怪。
“就近有没有瓷土矿,问了没有?”
“问了,就两处,一处在河津市固镇,一处在乡宁县西坡镇。虽然分属两县,但两个镇连在一块,古代乡宁县烧陶、制瓷、制紫砂器都是从这两处取土。据河津工业局说,瓷土储量有好几十亿吨……”
“离这儿都不远,乡宁西坡陶土矿大约二十公里,固镇更近,就十公里左右……我们都取了样,正准备送回去……”
派出来四天,两兄弟马不停蹄,还真问到了不少。
“辛苦!”
林思成笑了笑,接过两口玻璃罐。打开捻了捻,他暗道了一声果然:黄河流域沉积型粉砂质瓷土,与吕梁山南麓风化型陶土。
后者富铝,前者高钙。
林思成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胖老板卖给他的那些瓷片,就是拿这两种瓷土烧的。
“现在太晚了,路上不安全!伯恒,明天你开车送到市博物馆,交给秦师兄。”
“好的师父!”
赵修能看了看表:“师弟,王教授,要不要去瓷土矿看一眼!”
林思成摇摇头:“听着不远,就十来公里,但全是土路,还有山。估计刚到,天就黑了!”
“对,不急着这一小会!”王齐志点头,“先回市里吧,明天再来!”
几个人说着,赵二又给酒店打电话,准备订房间。
将拔出去,林思成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西京的号码,但不认识,林思成顺手接通。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林老师,你在河津呢,对吧?”
声音有些耳熟,林思成怔了怔,随即恍然:庄子敬,庄依的哥哥。
“庄总,你怎么知道?”
“庄依去博物馆找叶助理玩,我送他过去的。去了后恰好碰到高馆长,我正好认识,聊了两句才知道,你们来河津了!”
庄子敬笑着,“正好回老家有点事,我和庄依也回来了……林老师,相请不如偶遇,今天一定要给个机会,让我尽一下地主之宜……”
认识五天,庄子敬这已经是第三次邀请了。
也根本不是他说的庄依去找叶安宁玩,应该是专程去找自己的。听到自己来了河津,庄子敬马不停蹄的追了过来。
林思成稍一顿:“庄总,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确实!”庄子敬客气的笑着,“不瞒林老师,确实有几样东西要请你掌眼!正好,我一块带过来了……”
林思成笑了一声:庄总这正好有点多……
庄子敬提了好几次,前几次确实是不凑巧。正好今天再没什么事,顺便看看,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林思成没推辞,答应了下来。
到最后庄子敬才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城边上的老宅里,还是正儿八经的河津土菜。
林思成挂了电话,赵修能“啧”的一声:“河津土菜,怕不是砂锅菜?这个可不好弄,估计这位庄总刚知道我们来了河津,就让家里人准备了。”
“确实追的有点勤!”王齐志点着头,“不过好歹是土著,留点交情,说不定后面就能帮上什么忙。”
林思成不置可否。
左右不过几件东西,顺带的事。
几人上了车,顺着县道进了城。
说是在城边上,其实在城中心,紧靠着九龙公园。九座山岗如九星拱月,中间围着好大的一座湖。
进了小区往里,穿过住宅楼,最后是几幢零星的别墅。兄妹俩站在其中的一幢门口。
叶安宁又抿抿嘴:真是经不起念叨?
中午的时候,只是看到不远处正施工的那座九龙塔,她下意识的想起庄依,暗暗的嘀咕了一下:这次不会再碰到了吧?
结果天都还没黑利索,真就碰到了?
暗暗嘟囊,几人下了车。
庄子敬不过二十七八,但处事很周到,面面俱到,有说有笑。
庄依的爸妈这次没回来,家里就兄妹俩,庄子敬又请了两位远房的叔伯做陪。
几句寒喧,进了客厅,将将落座,饭菜依次上桌。
菜是两位婶娘做的,正宗的河津砂锅土菜,好不好吃还不知道,但闻着味儿都香。
林思成不喝酒,庄子敬也没喝。想着明天还有事,王齐志和赵修能也没多喝。
但耐不住酒量大,他俩就只喝了个五六分,庄子敬的两位叔伯就大了舌头。
让婶娘扶着回房间休息,把几人请到客厅,庄子敬搬出了几口箱子。
打开一口,林思成眼睛一睁:好家伙,这何止是几件?
挺大的一口收纳箱,带连杆机关的那种,上下三层满满当当。
仔细再看,发簪、耳环、步摇、项琏、发箍、手镯、戒指、扳指。甚至还有华胜(额头贴)、璎珞(胸前珠饰)。
金的银的,玉的铜的,錾螺钿、竹角象牙……但凡常见的首饰材料,这儿几乎都有。
林思成看了好一会,又抬起头,看了看庄子敬。
“林老师,你见谅,知道您忙,所以我把能带的都带了过来!”
庄子敬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我父亲早些年收罗的,之前,店里的师傅当做设计样品,做了一部分仿品卖了几年。但这两年已不太流行,就想着找个内行鉴定一下,能出的出一出……”
就说怎么这么多。
但别说,真有好东西。
林思成先挑起了一对鎏金银环。
银丝鎏金,累编而成。龙耳后贴,无角无爪,颈部之后则为鱼身。
这种造型称之为“鱼化龙”,源自唐朝,盛于宋、包括元和明,四朝均不禁民间佩戴,专用来束发。
宋、明时进士高中,皇帝有时也会赐这种发环,喻意“鱼跃龙门”。
清不行,别说龙了,鎏金器都不让用。
老化痕迹很重,些许处已磨完了金漆,露出内里的银质,但做工很不错。
看了两眼,林思成往下一放:“工艺不错,朔州的金泥工(金汞齐),应该是明中晚期左右,大致正德到万历年间……”
庄子敬顿然一喜:“明代?”
“对,明代,不过是民间工艺!”
之前请人看过,庄子敬当然知道这是民间工艺,但不知道具体是哪的工艺,年代也断的模模糊糊。
心里一直没底,所以就没出手。
现在知道了,明中期,朔州银铜鎏金,比照近几年的行情要价就行。
庄子敬道了声谢,郑重其事的放到一边。
林思成又拿出了一件手镯:
依旧是鎏金银累丝,依旧是龙形。但比之前一件,做工更为精细,工艺更为复杂。
其它不说,只看镂空龙身、银丝的编法就知道,这一件比那一件难累的多。
林思成看了好一阵,递给赵修能:“师兄你看,是不是很眼熟?”
赵修能接到手中,眼睛一亮:“造办处金银作?”
听到造办处金银作,庄子敬心里一跳,但随即,林思成一盆凉水就浇了下来!
“确实是宫廷老工匠的手艺,但老化程度一般,顶多七八十年。应该是老艺人出宫后编的!”
林思成还了回去,“民国!”
庄子敬也不在意,继续往外拿:“林老师,你看看这把梳子!”
“现代仿的!稷山(属运城)的螺钿工艺,不超过十年!”
只是一眼,林思成就摇头:“庄总,我自己来吧,你放心,好的肯定全给你挑出来!”
庄子敬讪讪一笑,再没吱声。
又拿出一件,林思成眼睛一眯:螺钿累金丝点翠手镯?
乍一看,金光璀璨,锃亮如新。细一瞅,雍容华贵,典雅精致,粉是粉,翠是翠,咋看咋像是现代仿的工艺品。
但别怀疑,保存较好的金制品,或是刚从墓出挖出来的时候,基本都是这种品相。
就像刘贺墓中金银器,出土的时候,看着就像是新铸的……
拿到手里,虽然不是很重,但明显能感觉到黄金质地的压手感。
关键是的,这个工艺:内外胎体都是黄金,但压的极薄,然后又在上面雕琢鸟。
金镯内部用金丝累成,照着灯看,内里的孔洞虽密密麻麻,却一般大小。
再看纹饰,先雕后嵌,而后打磨。设色也设计的极好,粉的是贝,黄的是金,绿的是翠。
说句实话,就这手艺,就这精细度,给机器也弄不出来,纯手艺无疑。
林思成顿了一下,和赵修能对视一眼。
两人都很确定,这东西虽然看着新,但绝对是老物件,至少也是清中或清晚。无非就是保存的比较好。
那问题又来了,就清朝那个环境,除了内务府,哪个地方还有这么好的手艺,这么精致的作工?
关键的是,那几点翠,明显就是珐琅。
清代的时候,珐琅点翠的工艺就只有宫里有,民间想仿都没办法仿……
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林思成抬起头:“庄总,这件从哪淘的?”
“太原,有七八年了……”庄子敬仰着头回忆,“我爸看这东西挺漂亮,就高价买了回来。但拿回店里才知道,是螺钿工艺,师傅仿不了……”
何止是螺钿?
螺钿工艺起源很早,能追溯到商周时期。但黄金螺钿直到明朝才实现,迄今为止发现在最早的文物,已是嘉靖时期。
技艺虽未失传,却不是一般的难。何况还要在螺钿上点珐琅?
有这手艺,进故宫都没问题……
林思成还了回去:“内务府造办处的手艺,虽然是清晚,但既有黄金螺钿,又有珐琅点翠,上拍的话,拍个百来万轻轻松松……”
“多少?”
仿佛听错了一样,庄子敬瞪大了眼睛,“林老师,你说多少?”
林思成有些奇怪:家里开连锁珠宝店的,亿万不敢说,几千万肯定有,不至于惊成这样吧?
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庄子敬肉疼似的咧了一下嘴:“当初我妈给我,我嫌太新没要,最后给庄依了……”
“哈哈……”林思成笑了一声,“庄总要了哪一件?”
庄子敬一脸愁苦,指了指那对鎏金银环。
确实。
那件虽然是银的,但咋看都像是老物件。反倒是这只镯子,怎么看怎么新。
但如果说价格,那对银环顶天十万……
林思成还了回去:“庄小姐,好好留着吧。毕竟是宫里的老物件,还是相对少见的金器,过两年肯定会涨,翻一倍也不是问题!”
庄依接到手里,甜甜的说了声谢谢。
叶安宁就感觉,牙都快要酸掉了。
大致又翻了翻,基本都是现仿,不过工艺都很不错。
看完首饰,又看了几件角器和牙器,除了一只民国时期的象牙簪,基本上再没老东西。
然后是几件玉器,这个更新。
但无一例外,不论是首饰还是玉雕,全是手工艺品,作工相当不错。
只此一点就能知道,这位老庄总有多爱钻研。能开连锁店,真不是偶然。
大致看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思成要告辞,庄子敬拦了一下。
“林老师,今天来的急,财务还在西京,鉴定费我明天亲自给你送过去。”
“庄总,都是朋友……”
但话没说完,就被庄子敬打断:“朋友归朋友,规距归规距。您这次不收,我下次哪好意思找你!”
林思成顿了顿:竟然得财务专门来一趟,庄子敬准备是给多少?
他叹口气:“庄总,意思一下就行了!”
“林老师你放心,我懂!”
庄子敬笑着,又推过来一只盒子:“知道你这次来山西,是专程来找古代工艺的,我就顺便打问了一下。也是巧,还真找到了一本。你看要合意,你就收下……”
古代工艺?
林思成客气了一句,顺手翻开,但刚扫了两眼,心里“咚”的一跳。
这什么,《京师天宫志》?
如果他没记错,这书应该还有个名:《京师天宫营造法式》,是明清两代修建类综合性科学技术著作。
说简单点:故宫就是照这本书修的。
(本章完)
第227章 这就是差距
第227章 这就是差距
林思成一页一页的翻书,脑海中回忆着与这本书相关的信息。
1402年,朱棣靖难成功,决定迁都。
四年后,朱棣下旨,命泰宁候陈珪总其事,工部尚书宋礼、礼部尚书李至刚辅之,营建bj。而后历时十六年,征召工匠百万,京城皇宫才建城。
时工部侍郎张思恭为督官之一,令样式房与算房(工程设计与管理)及时记录,编《京师天宫营造法式》。
到万历年间,因年久受潮,原书漶洇不清,万历命工部编修。由工科给事中何士晋主持,扩增宫殿、陵寝、城墙等土木工程,后改名为《工部厂库须知》。
雍正时,工部再次编修,令果亲王允礼、庄亲王允禄领衔监刻。扩增寺庙、箭楼、皇仓,改为《工程做法则列》。但将其中营造紫禁城的部分,也就原有的《京师天宫营造法式》单独摘了出来,改名《京师天宫志》。
之后到了民国,冯玉祥把傅仪赶出故宫,故宫博物院接手时,《工部工程做法则列》还在,《京师天宫志》却不见了。
再之后,梁思成和林徽音依据《工程做法则列》,译解工艺技术,但只恢复出了建筑形制和基石部分。
即石作(台基、柱础、石雕竺)、瓦作(墙体、屋面、殿脊等)、土作(地基)等。
其余木作、油漆、彩画、裱糊、铜铁锭铰(金属构件),乃至琉璃、雕銮、画作、竹作,已全部佚失。
民间倒是有流传一部分,比如全国知名的样式雷(清代宫廷建筑匠师家族,多次参与清代皇家建筑设计)。不过大都是完工后工匠凭记忆偷偷记录下来的,全不全不说,数据准不准还是个问题。
但这会儿,庄子敬突然就淘来一本,还要送给他?
林思成暗暗惊诧,仔仔细细的翻。
先看纸,稍有点粗,还有点厚,颜色泛黄,就晚清民国时期民间刻印本常用的竹纸。
再看字,横画细,竖画粗,撇捺直硬,转折分明……这是民国早期流行的硬版宋体。虽然对比明显,但字体过于方正,稍显板滞,缺乏灵动。
再看印工:墨色偏暗,黑中泛灰,洇染痕迹明显。甚至能看出刻刀余痕。
说实话,不管是刻还是印,都不怎么好。
而且只有一卷,算是三四分之一本,大致就是木作、油漆、砖瓦这三部分。如果只是从文物的角度来说,价值也就一般。
但如果从宫殿营造工艺,失传技术的角度来说,这书给林思成,就是无价之宝。
如果用心钻研两年,故宫就得请他去上班……
越想越是古怪,林思成抬起头:“庄总,你从哪找到的?”
“就县里,卖主姓吕,祖上是烧琉璃的,据说清朝的时候被请到京城修过皇宫……按他的说法,这书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但吕氏后人太多,光是咱们县开公司建窑烧琉璃的就有十三家。这还没算太原、大同、运城,大大小小,光咱们省开的吕氏琉璃公司,三十家都不止……
竟争太激烈,所以这一支好早就不烧了,现在干建筑。我们两家算是亲戚,我一说要找和古代工艺有关的文物,他就把这书送了过来……”
林思成眼皮一跳:“送?”
庄子敬笑了笑:“对,没钱!”
林思成暗暗一叹,话到了舌根下,又吞了回去。
如果姓吕,那就全对上了:龙门吕氏是北方琉璃匠作世家,兴于明代万历年间。《绛州志》、《河津志》都有记载:清初受召修建沈阳故宫,之后时不时的就会受召入京,给紫禁城雕砖补瓦。
建国后,曾多次参与故宫、少林寺、晋祠、云冈石窟等古建筑修复,家族祖传的“孔雀蓝釉琉璃”获得过“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银奖。
今年,山西申遗的传统技艺类传承十二项,运城独占两项。其一是绛州澄泥砚,其二就是河津琉璃。而且是由省非遗保护中心亲自推荐,并负责保护。
传承如此悠久,家里有这样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奇怪。
再算算时间:庄子敬父亲的朋友,怎么也该有四五十。既然是从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如过活着,最少也该有九十多上百岁。这书是民国刻本,也能对得上。
唯有一点:印的不怎么好,又是建筑技术类,琉璃工艺的他们本来就会,其它的学了也没啥用,关键是不好学,所以都没当回事。
再者早不干这一行,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就送给庄子敬了。
阴差阳错,既然让自己碰上了,肯定没有放过的道理……
看他只是翻书,却不说话,庄子敬往前凑了凑,“林老师,我也不是太懂,这书是不是没什么价值?”
怎么可能没价值?
恰恰相反,价值不要太高。
“庄总,我不骗你:给别人,也就一本民国时的旧书,连文玩都算不上。但如果给我,价值真就挺高!”
林思成笑了笑,“所以,庄总你开个价!”
“林老师,你别见外……”庄子敬快人快语:“以后麻烦您的地方还很多!”
“好,庄总,你也别见外,鉴定费什么的就别提了,不管是这次还是以后。”
林思成再没多磨缠,连书带盒子装了起来,“以后只要有需要,我能办到的,庄总随时打电话……”
庄子敬后知后觉:林思成竟然不是假客气?
看来这书对他真的挺有用……
他一脸喜色,不住点头:他放着西京不待,挖空心思的接近林思成,不就等这一句么?
又待了一小会,喝了半杯茶,林思成告辞,兄妹俩把他们送出别墅。
看着两辆车出了小区,庄子敬猛的拍了一下手掌:功夫不负有心人!
说着,他又拿出手机,拨着号码:“爸,搭上线了……对,他挺满意……”
“你放心,我不急,等再熟悉一些再说……”
庄依站在一边,脑海中回荡着关帝签上的四句谒语……
为什么就这么巧?
……
林思成安安静静的坐在副驾上,手里抱着那只盒子。
叶安宁一心两用,时不时的瞄一眼。
后座上,赵修能和王齐志暗暗狐疑。
如果只听庄子敬讲,这就是一本烧琉璃,做陶瓦,刻砖雕的民艺典籍。就民国普通的刻本,印的还不怎么好。
但他们了解林思成:这东西如果一般,林思成不会那么重视,还那么客气。
其它不说,按市场行情,今天庄子敬怎么也得给林思成付个三五万的鉴定费。
林思成倒好,不但不要,还要给庄子敬倒给钱?
但说实话,让他们看,这书别说三五万,卖一千都够呛……
王齐志琢磨着,又瞄了一眼:“林思成,这什么书?”
“老师,这是紫禁城的营造法式!”
果不然?
只看京师、天宫这四个字就知道,这书和故宫有关。
赵修能努力回忆着,“我记得清代编纂过官式建筑法典,好像叫什么则列……”
“是《工部工程则列》,依据明代《工部厂库须知》重新编订,但刻印的时候,把有关‘紫禁城法式’的部分全删了……”
“当时只是怕流入民间,宫内的文渊阁、景阳宫、毓庆宫都有收藏。但民国时偷的偷,丢的丢,烧的烧,基本全佚失了……”
林思成拍了拍盒子:“这顶多也就有三四分之一……”
三个人怔愣的一下。
造个寝墓都会把工匠全杀光的年代,当然不可能让皇城的建造数据流入民间,删掉很正常。
但民国时全部佚失,这代表着什么?
意味着这书里的工艺技术,十之八九已经失传了……
王齐志往前一凑:“意思是这书里的技术,全失传了?”
“老师,还不是不太清楚!”林思成摇摇头,“有机会的话,得到故宫和国家图家图书馆问一问才知道!”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大部分都失传了。直到2022,故宫翻修造作办,才从地下挖出相关文献。
再算算,十四年的时间,够他研究好几个来回。
当然,先不着急,所谓贪多嚼不烂,先把瓷器修复搞明白了再说。
林思成轻描淡写,王齐志和赵修能只是狐疑了一下,再没追问。
反倒是对于今天的这顿饭,两人隐约觉得不大对劲。
“师弟,我怎么感觉这个庄子敬,是故意想落你人情?”
“确实有点,总觉得有大事要求你?”王齐志深有同感,“但干珠宝首饰的,虽然和文玩搭点边,但搭的也有限,他能求你做什么?”
赵修能琢磨了一下,突发奇想:“总不能是盯上了杨志高的那批货,就被公安局扣走那批假和田玉?”
“全是青海玉和危料,弄回去不等于砸招牌?”林思成不以为意,“与其琢磨那个,还不如叫我去趟公盘……”
但刚说了半句,林思成“咦”的一声。
王齐志和赵修能也反应过来:林思成不但会鉴玉,还会鉴翡翠……
破案了,八成就是想请他去缅甸走一趟。
但说实话,缅北那一块,从二战以后就没安生过。
书已经拿了回来,说出去的话不至于反悔,但那地方能不去还是别去的好。
说直白点:像他这样的,怎么也算是‘高精尖’人才。而那边的翡翠矿基本全是军阀开采,一个搞不好,就是“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胡乱猜忖了一阵,又说了一下明天去乡宁县的事情。回了酒店,林思成又把赵伯恒叫到房间。
“明天你先把瓷土样本送到运城。中午歇一歇,然后把这本书送到西京,交给李贞。记住,别声张……”
赵大猛拍胸口:“师父放心,我爹我都不讲!”
“哪至于防你爹?”林思成不由失笑,“但以后咱们到京城能不能站稳脚跟,就看能不能把这书里的技术研究透……”
赵大猛点头:“师父,我明白!”
……
晨雾渐淡,朝霞氤氲。
天光初透,黑色的岩石上泌出露水。一群灰斑鸠落在电线上,咕咕咕咕咕。
广播里唱起了歌,工头拿着点名册,站在广场上。工人陆续走出宿舍,准备上工。
林思成站在固镇矿山的山顶,举目眺望。
山不高,时起时伏,连绵不绝。矿区完全露天,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一圈一圈的往下盘旋。
大部分是堆积性的粉砂土层,伴有瘦煤型的零星煤层。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捏起一把瓷土,慢慢的捻。
瓷土很细,质地很软,捏在手中就如面粉。
偶见砂粒和煤渣粒,并细小的铁化合物颗粒。但并非常见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青蓝色。
仔细看了两眼,林思成往前一递:“赵师兄,你看!”
赵修能瞄了一眼,皱起眉头:“绿矾?”
“对!”
说准确点,这是硫酸亚铁为主,与铝、钙、镁、锰等微量元素结合的混合物,如果不经筛选,烧出的瓷器会呈现淡淡的青色。
也就是第二次,胖子老板卖给他的那些瓷片中的宋代青瓷的呈色。
王齐志看了看:“那些细白瓷片呢?”
“还是这种土,但要过滤,除铁,再用化妆土增白……”林思成言简意赅,“所以胖子老板卖给我们的瓷器,就是用这里的瓷土烧的……”
一提胖子老板,赵修能就来气:狗日的一肚子坏水,拿他当猴耍。
他开价开到了五万块,只是问他一句话,那些瓷片从哪挖的,猜猜胖子是怎么说的?
好几年了,他也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永济?
瓷土在河津,窑址在永济,直线距离一百五六十公里。中间又是山又是河,隔古代,打个来回至少得十天。
他妈的开瓷窑的老板,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林思成呵呵呵的笑:“师兄不用恼火,这不是找到了吗?等于省了五万块……”
也对。
赵修能呼了口气:“那乡宁县的西坡镇去不去了?”
林思成丢掉瓷土,接过方进递来的湿巾,漫不经心的擦着手:“去!”
“但七、八十年代盖新窑的时候,古窑址早被拆了个七七八八。即便还有,也在地底下埋着,怕是一时不好找。”
王齐志叹了口气:“庄子敬怎么说的,能不能找到熟人问问?”
“能,找的还挺多。说是已经联系了当地几位比较懂行的业内人士,手里都有样本,价格都不是太高……所以乡宁肯定得去。”
林思成想了想:“西坡镇也得去一趟,至少得看看,这两地的瓷土有什么区别!”
几人点头。
大致看了看,又问矿区要了点精选的瓷土,一行人再次启程。
直线十来公里,砾石铺就的工程路,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同样是矿,但与之相比,这里就显得随意许多。
很明显,规划做的不够细致,安全措施也要差很多。
管理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这儿属于夹层石矿,大致就是岩中岩。不需要挖那么深,更不像固镇的瓷土矿,除了土就是土,坑壁垮塌的风险很大。
没有下坑,就站在坑顶上看了看。一如照旧,看完矿坑,林思成又抓了一把矿土。
典型的风化矿,除了高岭土,石英和云母的含量也极高,属于三元复合体。
颗料很大,整体呈色趋于浅红,说明氧化铁含量极高,至少也在百分之十左右。
也有零星煤层,却成了焦瘦煤。
乍然一比,感觉与之前的固镇村,完全处于两个地质层带。
赵修能有些没搞懂:“两个镇连在一块,中间也没什么大山大崖,地质区别怎么这么大?”
“因为黄河!”林思成丢了矿土,拍了拍手,“其实古早的时候,这两处的表层都是风成黄土覆盖层。但黄河从固镇流过,经年累月的洗涮、沉积、陈腐。
西坡镇就只能慢慢的风化,从而导致这两处的浅表层地质产生本质性的区别……”
赵修能倍感惊奇:“这两地,就离着十公里?”
“对!”林思成笑了笑,“但导致这两种地质产生差异的年限,需要以‘万年’计。”
“就像这儿:因为含铁量太高,且已然风化成铁质红土,以古代的除铁技术,做不到完全除铁。再者夹岩颗料太大,用普通的陈腐方法效果不大,以古代粉碎工艺也达不到细瓷土的程度。
所以,这儿的顶多算是陶土,既便烧瓷也是粗瓷。最好是烧半瓷半陶的紫砂器:提纯方便,仅需风化、锤炼、简单陈腐,烧造工艺要求和温度也更低,成品率也更高……”
“固镇则不然:原本就是风化而成的黄土层,黄河冲积形成后,又经过几千上万年的堆腐,早已粉砂化。无法粉砂的,要么冲走,要么沉底,等于大部分的杂质都被过滤掉了,瓷土细不说,还纯,当然更适合烧细瓷……”
“那胖子的那些瓷片呢?”
“一半一半:细瓷器用固镇瓷土,粗瓷与紫砂器用乡宁陶土……”
几个人恍然大悟。
以前这两个镇同属一个县,所以西坡镇既烧瓷也烧陶,更烧紫砂器。但建国后分成两个县,乡宁才主烧紫砂器。
瓷器只是附带:河津的瓷土卖的便宜,我就烧一些,要太贵,我不烧也没什么损失……
随即,几人又暗暗佩服:都是第一次来,来了没几天,林思成已然研究的七七八八。
但纵然掰碎讲给他们听,他们却都听的半懂不懂?
这就是差距……
(本章完)
第228章 有些眼熟
第228章 有些眼熟
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出了西坡矿,顺着砾石路又往北,半个小时后,看到一辆皮卡停在路边。
旁边立着一块石碑,写着两行字:乡宁县张马村八条埝梁窑址群。
王齐志提前联系过,乡宁县文化局专门派来一位科长接待,相互介绍,几句寒喧,皮卡带路,三辆车开进乡道。
又开了十公里,几辆车停下。
半旧的水泥路,荒草顽强的扎出裂缝,几座泥坑和碾槽遗落在路边。
只是简单的用彩条带拦了一下,工作人员解开揽绳,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片石累就,坑槽有方有圆,有深有浅。还能清晰的看到中间用来排水的细沟。
林思成大致看了两眼:“这应该是清代遗址!”
以为他们提前了解过,科长点头:“确实是清代,当时主烧黑瓷和紫砂器,远销陕西、宁夏、内蒙!”
林思成笑了笑:“领导,再有没有早一点的?”
“有,还得往北开!”
上了车,又往前,看到路边几座泥窑,叶安宁指了指:“林思成,这是什么年代的窑?”
林思成瞅了瞅:泥砖垒就,大半已经坍塌,底部残留着泥胚入窑、成器出窑时的洞口。
“民国,仿磁州的馒头窑,估计是烧瓦罐烧缸的!”
副驾上的科长竖了个大拇指。
再往里开,看到几座彩钢棚,林思成精神一振:看规格,像是废瓷坑。
而且不少,至少有五六座。
开到近处下了车,都还没走到跟前,林思成又怔了一下:高兴早了?
瓷片和残器不少,零散的堆落在坑底和土墙上。盆、碗、盏、碟各种都有,虽然大都是白瓷,却全是日用器。
没下坑,只是要了块瓷片看了一下,林思成叹了口气:
东西不对,时间也不对。这是明窑,而且全是粗瓷。
瓷土虽经过过滤,但铁含量还是很高,只能用石灰和铝土增白。这样一来,胎体就会很厚。
就像坑壁上的那只还未来及得入窑的碗胚,瓷胎足足一公分……
“领导,再有没有到更早一点的,比如元朝、金朝,更或是北宋?”
“以前有过,但全在西坡镇那一块,六十年代开陶土矿的时候推掉了大半。七十年代建陶瓷厂,把剩下的也推掉了……”
“汉朝以及更早的倒是有,像柏树沟的仰韵陶窑,距今约五千年,西廒遗址(枣园文化)更早,大致要到七千年以前……”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领导,那两处就不看了!”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一眼:西坡镇,不就是上午才去过的那地方?
矿领导和紫砂器厂的领导也说,刚开矿的时候挖出过不少古窑坑和废瓷坑,瓷片残器都不少。
但六七十年代,肚子都吃不饱,何谈什么保护不保护?
当然是推平了尽快开工,好让老百姓挣口饭吃。
两人暗暗一叹,愁云浮上了眉梢。
林思成又拿出那几块瓷片让科长看了看,两人都说没见过。
王齐志和赵修能更愁了。
基本就这样了,再没什么看头,几辆车开到县里。到了酒店,王齐志说安排了便餐,但科长称还要回单位汇报。
感谢了一番,王齐志和赵修能亲自送出酒店。
刚刚进了旋转门,两人又怔了一下:林思成坐在沙发里,眼睛盯着天板,手中转着那块细白瓷。
乍一看,情绪挺稳定,不像是很失望的样子。但问题是,哪怕林思成愤怒到极致,恨不得要杀人的时候,不也是这种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别丧气,不行就回西京!”王齐志坐到对面,“少了一个澄泥砚,也碍不了多大事!”
赵修能也点头:“对,有名瓷的地方这么多,没必要非赖在山西?”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是……这才几天?
满打满算将将一周。
他上次在耀州多久?
马上一个月了。
与之相比,这儿既没受气,又不用看人脸色,一天游山玩水吃好吃的,跟旅游似的。
再说了,工艺他又不是不会,不过是找个复原的借口。东边不亮西边亮,找不到北宋白瓷窑址,也还有珐华器。
要是珐华器也找不到,三个月而已,又不是等不起?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一声:“老师,赵师兄,你们先别急!”
王齐志和赵修能齐齐摇头:“我们没急!”
我们是怕你急。
林思成笑了笑:“好,那就等庄总来,等见过他说的那位老厂长,见过那几件白瓷再说!”
两人没吱声。
就算和这几块一模一样,也确实是宋瓷,但刚才那位科长说的清清楚楚:宋、金时期的窑址早被推平了。
所以,光找到瓷器有什么用?
再退一万步,就算侥幸留下了一两座瓷窑遗址,就算能找到,还能让陶土矿和紫砂器厂全停了?
这两家都是县里的支柱型产业,几千上万人靠这个吃饭。
王齐志怅然一叹:早知道这么不顺利,当初就不该撺掇着林思成找什么窑址……
正暗暗转念,电话嗡嗡的一震,林思成顺手接通。
“庄总,又要麻烦你……啊,你到了?唉好,我们马上出来……”
挂完电话,林思成起身就走:“老师,赵师兄,庄总已经到了,现在带我们去!”
“不是……怎么这么着急?”
“说是老人上了岁数,家里人管得紧,不敢让熬太晚!”
王齐志看了看外面:太阳挂在四十五度角的天空,离山尖还有好大一截。
稍一愣神的功夫,林思成已经到了门口,王齐志和赵修能拔腿就追。
方进去叫行李车了,叶安宁和资料员小刘还在吧台开房,等三人一转身,大堂哪还有人影?
回头再看,大奔已经开出了车场……
不远,就是县城边上,但不是楼房,也不是平房,而是窑洞。
建的极好,就如巨形的楼梯,一层之上又是一层,倚立在黄土高坡上。
下了车寒喧了两句,庄子敬带着他们走向中间那一家。
他边走边介绍:“这位老厂长姓王,算是位传奇人物:五十年代县里成立西坡陶瓷厂,他原先是和泥的小工,连字都不识几个。之后硬是靠着自学,先转到塑胚车间,又转到窑厂,之后又成了技术员、设计员,设计组组长……”
“七十年代中,陶瓷厂成立紫砂车间,他任车间主任。三年后,紫砂车间搬入县城,单独成立紫砂厂,他担任第一任厂长……当时的西坡紫砂厂是华北地区开办最早的紫砂厂,没有经验可循,只能走出去学习。之后受县里委派,老厂长带着技术骨干远赴宜兴……
但别说学技术,他们连宜兴紫砂厂的大门都进不去。老厂长不甘心,住在工厂边上天天琢磨。后来他想办法,跟着送原料的车混了进去,找到厂里的生产科长后,然后又悄悄跟到家里。
烧水、拖地、接小孩,做饭,照顾老人,家里有什么活,他帮着干什么,硬是磨了一个多月,最后算是得偿所愿,进了紫砂工艺厂的大门。之后当学徒学了半年,他拐回来了三位宜兴厂的工艺师……”
起初,几人还认真的听,听到最后,差点把腰闪折:搞半天,这位老厂长去的时候就没安好心,就是冲着拐人去的。
人家宜兴厂不让他进,还真没拦错。
“哦,对了,其中一位还是宜兴紫砂技术培训部的总辅导,叫谈干儒,来了后担任西坡紫砂厂的总工……老厂长跟着他,硬是学成了省工艺大师和鉴定家……”
一说谈干儒,林思成有了印象:这位算得上北方的紫砂名家,最为有名的是松段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紫砂器,瓷器的鉴赏造诣也很高,故宫请他做过紫砂器的鉴赏交流,前世的时候,林思成还在故宫看到过他的鉴赏笔记。
可惜,逝世的早,八六年就没了。
唏嘘间,几人进了院子,听到动静,从门里迎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是河津的庄老板介绍的吧!”
“对对对!”庄子敬忙迎了上去,“那是我爸!”
“好,里面请!”
中年人掀开门帘,几人进了客厅。
挺宽敞,也挺亮堂,还烧着电暖气,暖烘烘的。
沙发上坐着位老人,眉发雪白,约摸八十左右。眼睛很亮,精神头也挺好。
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林思成稍稍示意,赵修能快走两步,把老人按了回去。
“老厂长你快坐着,别起来了!”
老人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又出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姐,应该是老人的儿媳,挨个泡了茶。
上了岁数,确实不好多打扰,林思成开门见山,拿出了几块瓷片。
“老厂长,请你帮忙看一下,这个有没有印象。”
“蒲州(今运城)青瓷?”
老人眯了眯眼睛,“像是明以前的……元,金,还是宋?”
林思成笑了笑:“应该是宋!”
“确实有点像,看这个釉色,就咱们这儿有,应该是西坡古窑里烧出来的!”
林思成点点头,指了指那片白瓷:“老厂长,你再看看这个。”
老人拿到手里,瞅了一眼,又“咦”的一声:“也是宋瓷?”
“应该是!”
“就是蒲州宋白瓷!”
老人扶了扶老镜,“谈工还在时,永济挖出来几座金代的墓,请我们去看了看。当时就有几件这样的细白瓷,看器形和烧造工艺,应该是北宋到金代左右……当时谈工说,十有八九,就在西坡烧的……”
林思成精神一振:“老厂长,如果找窑址,还能不能找的到?”
“难!起先开矿,之后建厂,不管宋元明清,只要是碍事的全部推掉。所以既便有,也埋在矿和厂子下面,不可能停工让你慢慢找,慢慢挖!”
“宋朝的反正是别想了,估计连个瓷渣儿都没剩下。不过还好,后来扩建紫砂厂,西坡挖出了两座明代的瓷坑,我和老谈拣好的留了几件,你要用的上,就拿走!”
说着,老人指了指儿子:“把我刚说的那几件拿出来!”
估计早就准备好的,男人进了里屋,托出来一只托盘。
大小四五件,全是残器:一件缺了一半底的白釉净瓶,一件还没来得及烧的梅瓶素胎,并一只有三道冲线的白釉碗。
剩下那一件连枝纹双耳尊则是拼凑起来的:下半部分的白瓷片压根和上半部分就不是一件器物。
仔细再看,除了那只碗以外,都烧的一般。胎粗不说,还厚,釉也施的不行。
比如那只净瓶,上半部凑和,下半部不但流釉,还爆了釉,手摸上去,疙疙瘩瘩。
碗还行,印缠枝牡丹纹,但胎塑的不好,不对称。
不过有一点,胎质和他拿来的两片瓷片如出一辄,基本可以断定,这几件用的都是同样的瓷土。
反倒是最后那两片碎瓷片,让林思成眼前一亮:白地剔?
剔瓷器他见过不少,河北的磁州窑多的是。但大都是素白胎上施其它颜色的化妆土,比如红土、褐土、黑土。
然后按照图案,剔除化妆土,露出底下的素胎白纹。
但这两片,却是先在素胎上剔,然后在纹线中填黑彩?
那这应该叫什么,白地剔黑彩瓷?
林思成一脸稀奇,看了好久。
然后,他又递给赵修能:“赵师兄,这种,你见过没有?”
赵修能直摇头。
王齐志瞅了一眼,也摇头:“我也没见过!”
老人“呵呵呵”的笑:“别说你们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包括老谈也没见过……”
他稍一顿,分外笃定:“但肯定是咱们这儿烧的!”
当然:一模一样的胎质,和林思成拿来的那几片别无二致。
但奇怪的是,林思成总感觉,这两片瓷片有些眼熟。
他很肯定,这种工艺技术没有在任何文献中出现过。但记忆中,好像在哪里见过同样类型的器物一样?
林思成努力回忆,却了无头绪。然后,他把瓷片翻了过来。
不薄,而且坑坑凹凹,像是从什么极厚的瓷器上剥下来的一样。
咦,瓷枕?
林思成怔愣的一下,眼底放光:自己在哪里见过瓷枕?
哈哈……故宫!
(本章完)
第229章 慢慢来
第229章 慢慢来
“老厂长,当年永济邀请你和谈总工,是在哪里发现的白瓷?”
“黄河岸边的大铁牛知道吧?就在那一块,当年修大堤挖出来的。”
“多不多?”
“多,好几座,应该是金代的家族墓。但等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抢的抢,偷的偷,毁的毁,就剩了几座坑和几堆废瓷……”
老人一阵唏嘘,指了指林思成面前的两块瓷片,“基本都是这一种,淡青瓷和细白瓷……”
照这么说,永济民间,会不会有收藏完整器的人?
即便没整器,残瓷总有几件吧?
林思成暗暗思忖,站了起来:“老厂长,今天要谢谢您!”
说着,他点点头,赵二手疾眼快的提出几只礼盒。
两盒人参,燕窝夏草各一盒,临出酒店的时候买的,好不好不知道,价钱绝对不便宜。
老人摆摆手:“问几句话而已,带什么东西?”
“麻烦您老这么久,应该的!”
推辞了一番,放下礼盒,其它都没拿,林思成只拿了那两块瓷片。
一行人告辞,老人让儿子把他们送出了门。
过了一会,中年人去而复返,老人透过窗户,看着远去的车灯。
“县里打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的?”
“说是从西京来的,拿的是西北大学的函,好像在找什么古瓷窑遗址!”
西北大学,搞瓷器研究的?
但说实话,古代山西就没出过什么名瓷,这伙人为什么不去河北,不去景德镇?
老人没搞懂,只是摇了一下头:“难!”
……
确实难。
没来找老厂长之前,王齐志和赵修能就觉得已经很难了。找过之后,更是难上加难。
但感觉林思成,信心好像挺足?
庄子敬还在,不太好问,两人暗暗猜忖,时不时的对个眼神。
没喝酒,就吃了顿便饭,送走了庄子敬,三人又回到餐厅。
看两人欲言又止,林思成笑了笑:“老师,我准备明天去一下永济,估计能找到点样本,说不定还能碰到完整器。”
两人愣了愣。
不是不能找,别说永济,陪林思成去非洲,他俩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但感觉有些急。
昨天到了河津,今天到的乡宁,明天又要去永济……等于除了吃饭睡觉,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
他俩无所谓,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车里能睡,回酒店更是倒头就能睡。
但林思成不行。
要梳理思路,要做计划,等样本找到的再多一些,估计还要连轴转:白天化验,晚上验证数据。
就像昨天说的,大不了就等三个月,没必要这么辛苦……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齐志刚要说什么,林思成从裤兜里一掏。
四块瓷片,各装在一支标本袋里。放到桌子上,林思成指了指刻的那两块:“新工艺!”
“啥?”
“嗯,大致就是没有在任何历史文献中有过记载,没有出土过任何同类型的器物,各文保、研究机构在之前没有过任何相关的发现……”
林思成稍顿了一下:“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东西就是在运城烧的,这两片虽然是明瓷,但即便在明代,也完全能达到贡瓷的程度。
说明运城本地,应该有过全体系的陶瓷窑口,且技术处于全国领先水平。所以,没必要一定要把窑扯找出来。只要样本足够,能把工艺特点研究明白,能证明出自运城就可以!”
王齐志和赵修能彻底怔住,盯着那两块刻瓷片。
这种类型的瓷器他俩确实没见过。之前的老厂长家里,两人还琢磨了一下:地方小窑口,连地方史志都没有记载,他俩不认识很正常。
两人压根就没想过什么新发现,新工艺。
包括全国人民都知道,山西没出过名瓷,甚至山西人自己也认。但突然间,冒出了什么“处于全国领先水平?”
这意味着什么?
修正地方学术历史,填补区域科学技术演进链条,强化地方文明话语权。
很拗口是不是?
解释起来很麻烦,说简单点,只说一点:填补历史空白!
所以,如果真是林思成所说的新工艺,地方政府的重视程度,绝对远远超过申遗。
前者是濒危技术保护,后者是文化断层与科学技术新发现当然是前者更重要。
“而且这次难度也不大:这种器形的烧造工艺,应该来源于就近的定窑和磁州窑。”
林思成指着刻中的黑线:“但做了很大的创新,特别是这种填黑彩后呈现的釉色,应该是应用了其它窑口没有涉及到的化学元素和工艺。
所以,不需要推测过火温度、温度、区间值,以及验证反应氛围,更不需要推导工艺……”
“只要样本足够,分析出具体成份,再证明这是新发现的工艺,且产自运城,就能弥补地方空白!”
林思成稍一顿:“我觉得,到时候换个澄泥砚的技术,绰绰有余!”
当然。
把和澄泥砚一块申遗的硫璃技术一块换回来也没问题。
怪不得回来的时候,感觉林思成有点兴奋,而且信心十足。
当时王齐志和赵修能还奇怪:即便找到窑口,也不可能让矿和厂停了工让你挖,有什么可高兴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用力一点头:“那就找……明天几点走?”
“正常就行!”林思成笑了笑,“不行你俩再喝点?”
两人点点头:确实得喝点,不然今晚别想睡了……
又聊了一小会,林思成先上了楼,然后躺在床上仰着头。
其实他只说了一半:那两块刻瓷片,远不止他所说的填补地方文化空白,还可能涉及到:山西有没有出过贡窑。
林思成很肯定,这两片就是瓷枕的枕面。这种器型相对冷门,民间收藏的很少,自己如果见过,只可能是在故宫里。
而故中的瓷枕有多少?
大大小小一千来樽,听起来不多。但问题是,这是举故宫“三十六万余件”瓷器中的一千多。林思成再厉害,也不可能全部研究个遍。
关键的是这东西技术含量不高,不管是哪个窑口烧的,所应用的工艺和技术基本都囊括在日用器和陈设器当中。再者除了故宫,外面收藏的不多,林思成大致搞懂原理和工艺特点之后,并没有过多的研究。
他之所以对“白底剔填黑彩”有点印象,应该只是顺带听了一耳朵。不然以他恐怖的记忆力,只要上过手,就肯定能记得起来。
所以,回忆了好久,也没理出什么头绪。
那怎么办,要不要找人帮忙看看?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王老太太,但只是冒了个念头,就断然摇头。
既然文献中没记载,那故宫就不可能单独记录,要知道在哪,是哪一件,就只能一间宫殿挨一间宫殿的去找。
先不说王老太太现在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说故宫近万间宫殿,等老太太找到,估计也累到头了。
不过不着急。
俗话说得好,好席不怕晚,慢慢来。
(本章完)
第230章 诗文瓷枕
第230章 诗文瓷枕
天光明媚,暖风习习,松枝微微拂动。
四樽铁牛屹立在广场上,通体黝亮,熠熠生辉。
四人四牛都铸于大唐开元年间,原是用于稳固联通秦(陕西)晋(山西)的蒲津浮桥的铁桩,距今为止,已有一千两百多年的历史。
每樽铁牛重达一千一百一十吨,就以唐代的科技水平,能铸出来,能立在岸边,是不是奇迹?
这一千多年,在岸上淋了六百年,又在水里泡了六百年,但到现在,四人四牛依旧栩栩如生,这是不是奇迹?
都说国宝国宝,林思成觉得,这几樽名符其实,当之无愧。
可惜,到后面不知道哪个专家出的主意,说雨淋的久了,雨水中的酸性物体会腐蚀铁牛。地方政府信以为真,加急盖了四座棚子。
结果,风吹雨淋一千多年没生锈的铁牛,生锈了?
所以,有的时候,专家的话也不能全听。
王齐志提前联系了市里,听说他们要找蒲州瓷,领导很是重视,专门派了一个接待小组。
男女四位,两位文化局的工作人员,一位史志办的副主任,并一位市博物馆的馆长。
后两位都很专业,娓娓道来:
“蒲州(古代运城,治今永济)烧瓷的历史还是很悠久的,元代《元一统制》、明代《永乐大典》、《格古要论》、清代《陶说》中都有记载……”
“清《饮流斋说瓷》载:珐之品萌芽于元,盛行于明,大抵皆北方之窑,蒲州一带所出者最佳……民国赵汝珍的《古玩指南》也称:珐器萌于元,最早在山西蒲州烧造……”
“出土的文物也不少,除了本省外,广东、海南一带屡有发现,两省博物馆均有珍藏……说明宋、元时期,珐华器就已普及全国,且已对外出口,”
林思成不置可否:普及全国不至于,不过南宋时,珐华器确实有出口,但并非产自山西,而是景德镇。
想也知道,那会的山西属大元,怎么可能运到两广去?
当然,当时景德镇仿的确实是山西的工艺,馆长也没说错:全山西,数蒲州珐华器最为精致。
可惜,一直没找到窑址,史料文献更是少之又少,想推导工艺也无从推起。
直到2016年现海一号沉船全面发掘,有了足够的样本,复原工作才有序展开。
但最后被高平县拔了头筹,阳泉县紧随其后,两县的珐华器技艺都列入省级非遗。
有没有申请到国家级非遗不知道,但能和“澄泥砚”、“推光器”齐名,被称为山西三宝,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林思成记得,从2020年开始,这两个县年年都带珐华器参加国家举办的世博会,订单签到手软。
反倒是计划最早,投入最大的永济什么都没捞着。究其原因,还是方向错了:只顾着找窑口,却忽略了技术研究,最后被人抢了先。
暗暗感慨,又听馆长和和史志办主任讲了一会,林思成指了指河岸边的堤坝:
“两位老师,当年修堤,是不是在这里发现的金朝的墓?”
“对,大小五座,挖出来几箱大定通宝(完颜雍,金代第五位皇帝)和元丰通宝(神宗赵顼,北宋第六位皇帝),瓷器更多,听说都是宋瓷……可惜,当年没什么保护的意识,等报到县里,东西早被民工抢完了……”
老厂长说过,为了抢铜钱和银锭,瓷器摔的摔,踩的踩。最后又被没抢到铜钱的人一顿抢,最后只剩一堆碎瓷片。
请人看了后,没什么价值,最后一推了事。
“那民间收藏的多不多?”
“多不多不知道,肯定有,前两年我还见过。”
馆长指了指不远处,“头两年发洪水,老县衙塌了半边墙,也冲出来过一些……我带人来看过,没发现完整器,但瓷片不少。”
“也是宋瓷?”
“没有深度研究过,暂时还不清楚!看工艺,像是磁州窑……”
老厂长送他的那两块瓷片,不就是磁州窑的工艺?
林思成怔了一下,顺着馆长手指的方向。
不远,就在铁牛往东一点,
城门大开,城头上长满荒草。
“馆长,瓷片还在不在?”
“瓷片一般没人捡,应该在!”
在就好。
林思成点点头:“冯馆长,那咱们过去看看?”
“好!”
一群人上了车,差不多一公里,转瞬就到。
石墙斑驳,墙根下泛着白碱,就如生了牛皮癣。
怕塌了砸到人,门洞用钢屋架撑着。荒草没过了脚碗,石板路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干涸后的泥浆。
馆长带路,进了门洞。里面基本已没几座完好的建筑,只零零星星的立着几道石墙。
回忆了一下,馆长带着往北走,差不多走了两三百米,林思成突的一停。
几片碎瓷渣,散落地荒草丛里,釉面光洁,胎质细腻。和他从胖子老板手里买到的那几块别无二致。
捡了起来,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林思成又蹲了下去。
三四块瓷片,像是盆或坛的下半部分。胎色稍深,釉面稍暗,但白地黑的纹饰格外显眼。
林思成捡了起来,眼睛微微一眯。
不怪馆长认定,这就是磁州瓷。因为这几片,仿的就是磁州瓷的白地剔黑。
一模一样的装饰技法,一模一样的烧成工艺。
唯一的区别在于瓷土不同,导致胎质不同,继而影响到釉面呈色:磁州高龄土高硅富铝,铁含量高,所以釉色发灰,且有乳浊感。
手中这一片是用的是河津的高铝富钙土,白中微微泛青,釉面玻化度更高,更为透明。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论精美度,论工艺水平,同时期的磁州窑好像还要差一点?
不过只是猜测,是与不是,要化验分析,最好是找到几件成器做一下对比。
林思成没吱声,继续往前。
腿都迈了过去,他稍一顿,又退了回来。
脚边的草丛里,掩盖着几块瓷片,上面裹着泥,早已干透,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几个人齐齐的蹲下,分工很是明确:
林思成捡,方进抠泥,王齐志用湿巾擦,叶安宁负责装进标本袋。
装了两块,叶安宁稍一顿。
同样是白瓷,同样是白底剔,但上面有三个字:大如须。
前面和后面应该还有字,叶安宁想了想,却想不起来。
“舅舅,大如须什么?”
“没印象?”王齐志摇摇头,“林思成,大如须什么?”
“佛观一粒米,大如须弥山……源自小乘佛教经典《阿含经》。”
林思成回了一句,接到手里看了看:“原器应该是一樽诗纹梅瓶,仿的是磁州窑的白地剔黑彩……算是陈设器,但杂质没有除净,黑点太多,工艺只能算一般……嗯,明代。”
“佛经?”
“佛经!”
叶安宁抿了抿嘴,继续往里装。但随即,她又怔了一下。
同样是黑白瓷,弧度比较平,应该是什么大件的残片。
比“大如须”那一块,这一块明显没有任何杂质形成的黑斑与污点。
看几人不动,林思成回过头,眼睛眯了一下。手往兜里一伸,摸出老厂长送给他的那两块。
几人的脖子齐齐的往前一伸:这不就是林思成说的,白地刻添黑彩瓷?
乍一听,和磁州窑一模一样,其实两者有本质性的区别:磁州窑是白胚上罩黑釉,然后将多余的黑釉剔掉,露出白底胎,形成黑白对比纹饰。
这一种则是直接在白胚上刻,然后用黑釉或黑泥填平刻槽。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胎质和釉色。就连方进,王齐志,乃至连基本等于门外汉的叶安宁都能分辨出来:
刚捡的这一块,比老厂长送的那两块更薄,胎质更细,釉面更亮,甚至要更白一些。
感觉连刻添彩的工艺,都要更胜一筹。
更关键的是,隐隐约约间,藏在白釉下的那一抹淡淡的青:林思成很肯定,无论是同时期的定窑、磁州窑,以及南宋官窑,都没有生产过这种呈色的白瓷。
这绝对属于运城特产。只要证实这一点,压根就不需要找什么窑……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仿官釉四方洗,宋瓷!”
说着,他又一掏,取出从胖子老板那里买来的那几块:“应该同一个窑口出来的,时间上下不会超过二十年!”
能捡到这一片,今天这一趟就算没白来,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
其余三个人精神一振,就地一蹲。
但没抠几块,电话嗡嗡的一响,林思成顺手接通:“伯恒!”
“师父,我爸让你先回来一趟,说是庄总这收到了几件完器。都是白瓷,而且都是白底刻填黑彩,应该就是咱们找的那一种……”
林思成眼睛微亮:他想到肯定民间肯定有收藏,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昨天到的县里,然后兵分两路。林思成和王齐志负责查找线索,赵修能和庄子敬负责征集。
这才过去一天……
他挂了电话,看了看陪同的两位领导:“冯馆长,朋友收到了两件完整器,我们得回去一趟。这儿能不能雇几个人,帮着捡一捡?像这种白瓷,尽量多捡一点。”
这有什么能不能的?
两个人齐齐点头。
林思成道了声谢,几人急匆匆的上了车。
看着林思成的背影,史志办的主任皱了皱眉头:“老冯,珐华器也有白瓷?”
冯馆长正在打电话雇人,稍稍一怔:珐华珐华,肯定是彩瓷,压根就和白瓷不沾边。
县里这殷勤,估计是白献了。
但话说回来,人家没有白吃白住,全掏钱的……
叹了口气,冯馆长拨通电话:“老孙,通知考古队那几个到古城这边来,多拿点样本袋……放心,不白使唤!”
……
一路风驰电挚,差不多半小时,几个人回到县宾馆。
赵伯恒等在大厅里,把林思成带到旁边的会客厅。一进门,几个人齐刘的站了起来。
赵修能,庄子敬,庄依,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林老师,这位姓高,这位姓闫,都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
“幸会幸会!”
握了一下手,林思成大致就有了推断:估计都挺有钱。
但看着和庄子敬不是很热络,想来应该是他父亲介绍的。
这段时间奔前跑后,兄妹俩着实帮了不小的忙……
寒喧了几句,赵修能指了指旁边。
不小的茶几,摆了一案子。有碗有杯,有枕有瓶,更有残器,但只是扫了一眼,林思成猛的一怔愣。
这什么?
白釉碗、黑梅瓶,诗文瓷枕,甚至还有半块三彩瓷枕?
庄子敬何止是帮了不小的忙,他这次帮忙帮大发了……
他定了定神,先拿起一只白瓷碗。
葵口,深腹,圈足。
素面无纹,釉色纯净,莹润如玉。
薄,薄到了极致:用手电一打,能从背面看到完整的光晕。
白,同样白到了极致,且呈现一种清雅的青玉质感。但极淡,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在历史上,这种瓷有一个专称:卵白玉。
一指薄,如蛋壳,二则指这种淡青的玉质感。
都不用看老化程度,林思成一眼就能断定:宋瓷。
但其它都不提,就说厚度:胎壁还不足一毫米。放在宋代,有这个技术水平的窑口,两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吐了一口气,林思成又拿起半块瓷枕:半朵荷,几片莲叶,黄、绿、白三色,色彩明艳和谐,对比强烈。
内里红陶胎,质地比较疏松,但并非工艺不好,而是为了透气吸汗,故意烧成的陶胎。
再看纹饰,典型的黑底剔填彩工艺,与他今天捡到的那些瓷片如出一辙。
唯有一点,釉施的不太好,过于厚,过于肥。胎也比较脆,有些过火。
比白釉碗相比,工艺退化很明显,看老化程度,不是金,就是元。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放了下来,又抱起那方白瓷诗文瓷枕。
但刚拿到手里,他瞳孔一缩,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
林思成终于想了起来,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在故宫见过的那樽瓷枕藏在哪?
乾隆寝宫,养心殿。
乾隆题诗,白釉划珍珠地诗文瓷枕。
(本章完)
第231章 领导能乐疯
第231章 领导能乐疯
古朴的白瓷枕,就如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大门。
久远的画面一幕一幕,如走马灯。
厅堂的正墙上,挂着徐邦达先生的遗照。正中摆着长案,铺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山水图。
林思成左右开弓,一笔勾勒,一笔渲染。
长案前,单国强(故宫研究员,师从字画泰斗徐邦达)双手后背,拿着一根戒尺。旁边,王老太太闭着眼睛靠着椅子,怀里抱个紫砂壶,还冒着热气。
林思成正画的认真,老太太睁开眼,突然想到似的:“老单,乾隆题过诗的那樽瓷枕,你还记不记得?”
“乾隆题过诗,师姐说的是定窑孩儿枕?”
“不是,是养心殿那樽。”
“哦,定窑珍珠地剔!”
“不是定窑,是乾隆搞错了,文物局昨天才发的简报,说是山西运城的什么窑烧出来的。用的也不是剔工艺,而是刻填彩。”
单国强怔了一下:“乾隆懂什么定窑山西窑,要搞错,也是内务府搞错了!”
老太太笑了笑:“反正是搞错了……简报里说,山西发现了从北宋到明代的新遗址,光是宋金时期的作坊就有四处,废瓷坑三十多个,完整器挖出来了一千多,残器更多,有上万件……”
“除了白地黑刻瓷器,还有从北宋时就专贡皇室的白青釉、三彩陶胎枕……我记得国博收藏了好多,以前都说是定窑和磁州窑的,结果不是……”
“山西出了宋瓷,还是贡瓷?”单国强一脸稀奇,“搞不好,能入选今年的考古新发现……”
“肯定的,完整的宋金瓷窑遗址群就没几处,听说这次的保存的相当好,完全可以复原宋金制瓷流程……”
“咦,那板上钉钉!”
山西发现了贡窑,要入选全国考古新发现?
稀奇了……
林思成一时新奇,停下了笔。但刚悬起手腕,戒尺照手拍了下来。
“啪”的一下,林思成疼的一呲牙。
笔尖禁不住的一震,洒出一蓬墨星。
完了,画了整整一周,就这么废了?
“撕了重画!”单国强冷哼一声,“没说不让你听,但谁让你停了?”
林思成讪讪一笑,低眉耷眼的把废了的画揉成了一团。
老太太抱着紫砂壶,“呵呵呵”的乐……
那是哪一年?
2016。
看他盯着瓷枕,一动不动,王齐志轻轻的咳了一声。
林思成如梦初醒。
养心殿的那樽诗文瓷枕,他只是顺带着瞄过两眼,所以只是约摸有些印象。
包括当时两位先生聊到的时候,他也只是好奇了一下,并没有特地去研究。
所以,要不是碰到了眼前这一樽,还真不定能想的起来。
但乾隆睡过的枕头,是什么概念?
他还专程题了诗,让工匠把御笔刻在上面,可见有多喜爱?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是老太太说的那些。
以前,学术界和史学界公认,山西没出过名瓷。
山西发掘的古代窑址其实不少,宋金时期的也有,比如霍州窑、平阳窑、榆次窑、怀仁窑、长治窑、平定窑……等等等等。但全是民用瓷,连名瓷的边都沾不上。
这下好了,不但有了,还是贡瓷。
更关键还在于,已发掘的这些,产业链都不全,无法组成对应关系。说直白点:要么没有练泥遗址,要么没有施釉遗址,要么没有任何测温设备出土。
只要烧瓷,这些肯定得有,问题是没发现,没出土相关遗迹,配套不完整,导致没办法系统性的研究。
但老太太说,这次的发现完全可以复原宋金制瓷工艺流程,那这个绝对是山西首个完整宋金时期的瓷窑遗址群。
以及新配方,新工艺,新科技……
一、二、三、四、五,只要占一项,就有可能冲一冲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何况五点全凑齐了?
单先生没说错,板上钉钉……
暗暗感慨,林思成放下瓷枕:“两位老板,开个价!”
两人很客气:“林老师,你看着给就行!”
明白了,应该是老庄总提前交待过。
但这次不是捡漏,事关重大,该做的防范的还是做好。
林思成扫了一圈,不假思索:“两位是老庄总的朋友,他既费人情,又搭关系,肯定不能看着给。这样,八十万……伯恒,带两位老板去转账。”
两人猛的一怔愣,林思成又笑了笑:“当然,在商言商,要签合同!”
赵修能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没有吱声。
如果只是以文玩而言,桌上这些当然不值八十万。就拿这里面最亮眼的那只细白瓷碗来说:
就算是宋瓷,就算工艺不错,也是不知名的小民窑,甚至窑口在哪都还不知道,十来二十万顶到天。
剩下的这些,顶多也就一二十万,加一块,四十万撑到头。
但从恢复工艺的角度而言,肯定值。他们至少能判断的出来:这只碗,绝对就是林思成所说的新工艺……
两位老板则一脸古怪:他们之前还想,能卖个二三十万就不错了。但临了,人家给了八十万?
低头再看,确实还是那些东西,之前卖二十万都没人要……
两个人又看了看庄子敬。庄子敬刚要说话,林思成却摆了摆手:“庄总,人情归人情,东西肯定是值的。”
庄子敬顿然明了。
重点在中间那一句:人情归人情,但要防患于未然。
这两位虽然不是专业的收藏家,但在生意场上混了半辈子,一听要签合同,就知道他们拿来的这些东西很值钱。
再要拿一二十万的打发,就是把人当傻子哄,今天这生意就地黄了也说不定,还不如一次性给到位。
所以,这一堆破烂得多有用,让林思成宁愿多五六十万,只为了买份合同?
虽然心里犯疑,但八十万,怎么都不至于吃亏。两位老板眉开眼笑,合同就地一签,赵大带着两位老板去转账。
等人一走,庄子敬看了看桌子上的瓷器,一脸狐疑:“林老师,不会赔本吧?”
怎么可能赔?
林思成握住庄子敬的手:“庄总,我不瞒你,这里面有好几件都是宋瓷。虽然是小民窑,但每件二三十万还是有的,所以要感谢庄总,更要感谢老庄总……
他稍一顿,又笑了笑:“可能还要麻烦你几天!”
庄子敬不住的点头:林思成是什么性格,方静闲讲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敬他一尺,他回你一丈。
所谓投桃报李,现在帮林思成的越多,以后的回报越大……
“林老师你放心,这样的永济肯定还有!接下来我哪也不去,就留永济帮你联系……”
“不是永济,是河津!”
林思成一脸郑重,“这些瓷器全是用固镇的瓷土烧的,既便窑址在乡宁县西坡镇,但建国前西坡一直属河津县。所以,河津肯定比这儿更多……”
“另外我推断,河津也应该有窑址,我准备找一下。所以,还要请庄总代为联络一下,和市文化局,乃至市政府谈一谈,尽可能的提供一下便利……”
去哪儿都一样,只要能帮到林思成就行,庄子敬满口答应。
王齐志和赵修能却一脸狐疑:啥,又要找窑址?
前天还说不找了呢?
送走了两兄妹,两人正要问,林思成拿起那只细白瓷碗:“老师,赵师兄,这是新工艺!”
对啊,新工艺。
林思成之前就说过,但之前收罗的那些瓷片不是太明显,赵修能和王齐志只能凭想像。
现在有了这只碗,两人感受更为直观:不是新工艺,烧不出这种极淡的白青釉。
关键是极薄。以宋代的制瓷水平,五大名窑中都极少见。
但还是那句话:再是新工艺,就算有窑址存在,但全压在瓷土矿和紫砂器厂底下,你怎么找,找到了又怎么挖?
看两人一头雾水,林思成一拍额头:“怪我没说清楚……老师,赵师兄,这是北宋时的卵白玉,我直说吧:十有八九,窑址就在河津!”
两人齐齐的一怔,王齐志还在回忆,卵白玉是什么瓷器,赵修能眼珠一突。
何为卵白玉?
特指两宋时期,薄如蛋壳,见光透影,莹白如玉,微微泛青的白瓷。
是哪个窑研究出来的已不可考,五大名窑都有过烧制。但成品率极低,所以存世极少。
之后南宋亡国,技艺就失传了。
然后到了明初,由工部虞衡清吏司(主工业研究)和御器厂联合复原。历史上有名的永乐甜白釉半脱胎器,宣德、成化蛋壳杯,以及鸡缸杯的制胚烧胎技术,全由此而来。
然后到了万历初,景德镇制瓷大师昊十九精益求精,更上一层,研究出更为精巧、瓷壁更薄的卵幕杯。
有多薄?
将将半毫米,照着光,就如鸡蛋壳内的那层卵衣内膜。
这个存世量更少,连两岸故宫都没有。
但这儿,突然就冒出来了一只宋代的卵白玉碗?
怪不得,林思成想都没想,就付了八十万?
赵修能拿起那只碗,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眼睛里冒着光:“这东西如果上拍,哪怕找不出出处,估计也能拍个二三百万。”
“值多少钱只是其次,而是工艺!”王齐志一脸震憾,“意思就是,卵白玉的技术源头,很可能就在河津?”
真要在这儿,陶瓷界能炸翻天。
林思成猛摇头:“据推断,卵白玉工艺应该源自于周代柴窑和北宋汴京官窑,但都没有实物出土。
所以严格来说,光是这只碗,就绝对称得上新发现,新工艺,而且有很大的可能,领先同时期的两个邻居。”
新发现,新工艺,且领先同时期的定窑和磁州窑……有了这个,还要什么澄泥砚?
到时候,山西的领导估计能乐疯。
赵修能和王齐志精神一振:“你说窑址在河津……这是怎么判断的?”
“这些天,咱们收集到的样本不少,很明显,宋代时西坡古窑的技术没这么高,这样的卵白玉,应该烧不出来……老师,赵师兄,你们再看这一件……”
林思成指了指那樽刻三彩枕残器:“这件是陶胎,如果是在西坡烧的,就该用更适合于烧陶的西坡陶土。但这一樽,却依旧用的是固镇瓷土,所以我断定,窑址就在固镇一带……”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一眼:好像有点儿道理。
但所谓孤证不立,如果这是个例呢?
不过两人没吱声,更没追问。
林思成也知道,有点儿牵强,但一时半会儿,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能站得住的脚的理由。
总不能告诉这两位:他脑子突然开了窍?
如果之前让林思成回忆,他的印象确实很模糊,甚至在故宫什么地方见到过瓷枕都想不起来。
但见到桌上这一樽之后,记忆就如打开了闸的洪水,涌了出来:2016年,山西运城发现河津古窑。
当年,就入选了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2021年,国家博物馆专程举办为期三个月的专展:龙门遗粹,山西河津窑考古成果展。
而在些之前,山西考古院联合国家文物局,整整发掘了五年,可见遗址有多大,发现有多多?
而窑址,就在河津,就在固镇。
林思成也很肯定,遗址很可能不在矿区,至少不在瓷土矿脉上。
原因很简单:从宋烧到明,窑址附近的瓷土早被挖完了。即便发生过史料中未记载的大地震,也不至于就地再移过来一座矿山,把遗址全埋掉。
所以,基本不影响发掘……
“老师,还得麻烦你联系学校,重新发个函,这次直接发给河津市政府……”
“我联系一下市文物局,看能不能请个勘察小组过来技援一下……”
“师兄,麻烦你和庄总跑一跑,该请客就请客,该送礼就送礼,尽量把关系捋顺一点……”
赵修能半开玩笑:“给他们办好事,还得我们给他们送礼?”
“没事,就一点儿……”林思成笑了笑,“磨刀不误砍柴工!”
只要能把窑址找到,之前的付出,能百倍千倍的回报回来。
更何况,还有卵白玉:轻工部和景德镇从建国后就开始计划,但到现在,过去了五六十年,别说复原,连点儿线索都没找到。
而固镇的窑址底下,像这种碗,又埋了多少?
不需要多,有个百八十件残器,林思成就能把它推导出来……
(本章完)
第232章 提前打个预防针
第232章 提前打个预防针
老槐树抽出了嫩芽,墙根下新冒出的野菜蜷着绒毛。
昨天刚下过雨,风里裹着泥腥气,一缕一缕的飘进车窗。
“吱”的一声,一辆晋m牌照的桑塔纳停在河津市文物局的楼下。
刘明下了车,庄子敬和赵修能迎下台阶。
“刘馆长,这位是赵总,你们应该见过!”
当然见过。
半个多月前,市博(运城)给他们租了一间实验室,就是王齐志和赵修能谈的。
刘明伸手握了握,语气中带着调侃:“赵总,欢迎为咱们运城的文博发展添砖加瓦,辛苦辛苦!”
赵修能也不在意,笑着回应:“秦晋一家亲嘛!”
寒喧了几句,庄子敬带着人进了会客室,赵修能敛起笑容。
干了好事,还得被人笑话?
老子干他娘……
来的稍有些早,会客室里就只有河津文化局、文物局的几位。都是老熟人,一群人挨个打招呼。
庄子敬一走,文物局的副局长半开玩笑:“刘馆长,市里能派你来,看来领导支持力度挺大啊?”
刘明笑着点头:“那当然!”
一群老陕,跑到山西来找什么窑址?
其它不说,就说开销:林林总总十多号人,吃住、油费、实验室、物料、耗材,以及征集文物和残器样本……等等等等。
刘明大致帮他们算了一下:还不到一个月,这些人已经了一百万出头了。yc市博物馆一年的开支,也就这么多。
更有甚者:这次又从西京请来了考古队,要大范围、大规模的勘察。而且依旧是自掏腰包?
市领导一听:什么,还有这样的好事?
支持,当然要支持。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得派人过来转一圈……
“刘馆长,他们是搞什么的?费这么大劲又图什么?”
刘明往后靠了靠:“说是西大文保学院下属的文物修复中心,专门搞瓷器修复的。据说已经申请区一级的非遗,准备申请市一级,所以专门来学习咱们市的澄泥砚工艺。但因为文化部六月份才公布入选目录,市领导就没答应……”
“之后不知道怎么弄的,他们找到了几块细白瓷片,说是蒲州古窑烧的宋瓷。然后跑去和市里商量,说是可以帮咱们找窑址。
然后,这些人就四处转:先来的就是河津,河津没找到,又去了乡宁,之后去了永济,最后又回到了河津……”
“才区一级,咱们的澄泥砚可是国家级?”
刘明点头:“所以他们才说是要找什么宋金窑址、并要复原制瓷工艺!到时候,再拿来和咱们换。”
“领导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
刘明理所当然:
“自从把西坡划分给乡宁(属lf市),咱们市的制瓷历史就成了空白。真要能找到什么窑址,也别说宋朝金朝,哪怕能找到座明代的,都算得上空前绝后。到时候,公示期早过了,拿澄泥砚的技术换,不亏!”
稍一顿,他又叹口气:“但我估计吧,不是很靠谱。”
一群人齐齐点头:确实不怎么靠谱。
这些年,永济为了找珐华器窑址,把市里能转的地方全转遍了,要那么好找,早找到了。
唯一有可能的地方,也就西坡镇了。但那地方如今属lf市,那一块又是陶土矿又是紫砂器厂,更有煤矿,全是县里的支柱型产业。不可能为了一座瓷窑,全部停工。
所以在刘明看来,这伙老陕纯属钱多的扎手,白折腾。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进了会客室,后面跟着王齐志和商妍。
“感谢各位领导,感谢感谢……”
相互一介绍,新来的几位都有些懵:后面的一男一女,都是西大的教授,同时也是西大重点学科带头人。
但修复中心的负责人,却是这个年轻人。等于这次的考古勘察,也是这个年轻人负责?
仔细再看:面相白净,五官俊朗,脸上还有未脱尽的绒毛。
这不就是个学生?
等介绍完:好家伙……到七月份才毕业,还真就是学生?
一群人恍然大悟:刘馆长为什么说,不是很靠谱?
但无所谓,反正的不是自家的钱,找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不知不觉间,心态就发生了转变。就连王齐志和商妍都能感觉得到,这些人表现出的那种轻视、随意,以及不以为然。
两人看了看林思成,又想起前几天他说的那句话:不求这些人能帮多大忙,只要不使绊子就行。
话再说直白一点:当地越不在乎,对他们越有利……
介绍了一下,一群人坐下,会议室的再次被推开。
乌乌泱泱一大群,少说也有十来位。
但有点怪:清一色的粗老爷们,面膛黝黑,皮肤粗糙,跟一群民工似的。
这又是干什么的?
正狐疑着,刘明怔愣的一下。
其他的不认识,但领头的那两位,刘明的印象不要太深。
他忙站了起来,没等林思成介绍,往前迈了两步,又主动伸出了手:“田所长,高队,我姓刘,在yc市博物馆工作……前年去西京考察学习,有幸在考古院参观过两位的考古成果……”
田杰和高章义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印象。但两人很客气,笑着握了握手。
等人走后,旁边的几位伸着脖子瞅了瞅:“刘馆长,那两位是谁?”
刘明压低声音:“矮一点,瘦一点的是陕省考古院野外考古队的队长高章义。又高又壮,像座铁塔那位,是陕省考古院田野考古研究所的所长田杰。”
乍一听,一个队长,一个所长。但要搞清楚:这两位负责的机构,全是省字头。
众人怔了一下:意思就是,这些人,就是来找瓷窑遗址的?
问题是,只是西大二级学院下属的中心,是怎么请来的省一级的考古机构的?
更怪的是,这两位和那个年轻人,好像很熟络,有说有笑的?
特别是矮一点的那位,先笑再说话,怎么看,都透着点谦恭?
再看看林思成的年纪,一群人不由自主的就想歪了。就觉得,这年轻人的来头绝对很大。
其实他们还不知道,高章义已经不是高队长,而是高副所长。
之所以能升一级,全赖林思成:为了找张安世的墓,林思成顺便找到了三座明代郡王墓,当时带队的就是田杰和高章义。
因为有张安世家族墓群打底,功劳算是撑到了顶,所以这三座墓葬的报告文件中,林思成就没署名,让给了田杰和高章义。
高章义见了他,不谦恭才怪……
商妍领着,一行人坐到了第二排。将将坐下,又黑压压的进了一群。
有男有女,又是十多位。
刘明瞅了一眼,心中泛起一丝狐疑:感觉为首的这位,也有些面熟?
想来不认识,林思成也就没介绍,径直带到了前排。
路过田杰和高章义,一群人停了一下,相互打着招呼。当听到有人称呼“黄组长”时,刘明恍然大悟: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这位是陕省博物馆研究员,陕省考古院和文保院的专家黄智峰。具体负责的是什么组不知道,但刘明去西京学习时,在文保院听过黄智峰的讲座。
他更知道,在陕省,这位绝对是考古和文保领域的权威之一。
侧着耳朵再一听:他身后那十几位,竟然全是他负责的实验室的成员?
说直白点,黄智峰直接带来了省博的一个考古实验室。
离的不远,声音不小,都听的很清楚。一群人面面相觑:陕省省考古所探测、陕省省田野队勘察、陕省省博实验组化验。
这是什么配置?
就为了找座瓷窑遗址?
如果是省内,还多少能理解一点。问题是,这是省外,一群老陕摆这么阵仗,费这么大功夫,图什么?
就算找到了,不也是给外人做嫁衣?
转念间,有人低呼了一声:“快看,吴市长也来了?”
吴市长,河津市哪来的吴市长?
众人下意识的回过头,然后齐齐的一怔愣。
哪是河津市,这是yc市的市长……
本能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男女七八位,上了主席台。
市秘书长主持,大致一介绍,下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西大的瓷器修复中心寻找瓷窑遗址的协调会吗,怎么成了“西京市文化局、文物局何局长,并陕省省田野所、省考古队、省博考古研究组一行来我市考察交流”欢迎会?
本地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从西京来帮忙的则暗暗感慨。
何志刚何局长确实是来考察交流的,包括坐在会议室里的这些,只要是从陕西来的,全是考察团成员。
但来了运城后,和市领导见了个面,饭都没吃就直奔河津,那你们来运城考察,考察了个啥?
再看看下面那几排:省田野所所长,省考古队队长,省博实验室负责人,这些人来考察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谁去外省考察交滚,是带整个团队的?
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这个考察交流,完全可以说是为了林思成找的这个窑址,专门找了这么个名目,成立了这么个考察团。
包括何志刚。
别说像刘明刘馆长这样的本地人,就连商妍、苏院长都觉得极不可思议:乍一看,全是林思成的熟人。而且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欠林思成不小的人情。
如果说,这几位以个人的名义来帮忙,那肯定没问题。但问题是,为了林思成的个人项目,几乎集齐了陕省最权威的考古研究部门。
甚至于副省级城市,副厅级部门的主要领导来帮忙协调,就问王齐志有没有这个能力?
林思成又是怎么办到的?
一直琢磨,直到会开完,宴席开始,他们都没想明白。
不止他们没想明白,当地的领导也没想明白:就看在场的这几家单位,就考察团这个规格,别说找座瓷窑,说找的是帝陵都没人怀疑。
问题是,这儿是山西,不是陕西。就算找到了,遗址规模再大,发现再多,他们又搬不走?
所以,他们图什么?
狐疑着,几位领导套了套何志刚的话。何志刚直言不讳:目的很简单,申遗。
但几位领导总感觉,何局长没说实话:只是西大的二级学院下属的研究机构,又不是市直机关?
人家不说,不好追着问。再者怎么想,对地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极为热情。
杯来盏往,宾主尽欢。
六点半开始,差不多九点才结束,何志刚压着酒量,只喝了五分。
宴席刚一散,他亲自打电话,把几个负责人叫到了房间。
秘书泡茶,王齐志发烟,何志刚亲自解释。
众人才知道,何局长把为什么把他们叫过来:保密会议。
“市文物局,文化局,以及工业局、西大,几家对于这个项目还是很重视的,领导们碰了一下头,特地委派我来和地方协调沟通,顺便把各位带过来,交给林思成,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考察交流……”
“其次,再强调一下保密性:守口如瓶,惜字如金!”
你什么都没说,让我们保密什么?
正狐疑着,王齐志递过来几份文件。
顺手翻开,苏院长和商妍愣了一下:关于“宋代卵白玉瓷器工艺复原研究”的可性行报告。
再一看署名,林思成。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思成来山西,是来学澄泥砚的考察技术的,对吧?
技术还没学,又开始找什么瓷窑遗址,甚至不惜搞这么大动静,专门弄了个考察团?
但弄到最后,却又要提复原古瓷工艺,还是“卵白玉”?
这都是什么驴唇不对马嘴……
正诧异间,“咯吱”的一声,林思成打开囊匣,拿出了一只碗。
王齐志言简意赅:“来,各位看一下,不过年代不用怀疑,我拿到京城做的检测:北宋仁宗时期。”
只是一眼,几个人齐齐的瞪圆了眼睛。
没看文件也就罢了,但刚刚才看过,所以,这是什么?
卵白玉?
仔细再看:薄,没比鸡蛋壳厚多少。
亮,润白莹嫩,如膏如脂,乍一看,就如煮熟后剥了壳的蛋清。
再结合王齐志刚刚说的那一句:北宋仁宗时期?
北宋时期,这么白的瓷器,几大名窑都能烧,包括定窑、官窑。
但能烧这么薄,如脱胎一般的瓷胚,就只有一种:卵白玉。
一群人面面相觑:即便是“瓷中之王”的汝瓷都有精品留存。但这玩意,迄今为止就没有实物出土过,就只见诸于历史献之中。
换句话说,这是举世间唯一一只。再说直白点:孤品。
再猜一猜值多少钱?
少说也是几百万。所以,哪怕林思成什么都没有学到,这趟山西也绝没有白来。
但重点不是这个,他们惊讶的是:就靠这一只碗,要复原失传工艺?
不是他们小看林思成,就这么一只碗,把全国能数得着的研究机构、科研中心全请过来,包括中科院,全都得望碗兴叹……
但随即,一群人又定住了一样:林思成打开另一只囊箱,满满的一箱,全是瓷片。
仔细一看,有的稍薄,有的稍厚,但釉色、瓷胎一模一样。
都是内行,都能看得出来:不管是完好的白釉碗,还是瓷片,用的全是同一产地的瓷土,并同一种工艺烧成。
刚才怎么说的:望碗兴叹……现在叹不叹了?
复原的可能性有多大,谁都不好说。但他们至少知道:林思成去耀州,不就是靠研究样本,硬是把茶叶末釉和倒流壶的工艺复原了出来?
“这些都是这段时间,在永济和河津收集到的:胎体最薄,釉色最好的是北宋时期,其次金代,再次元代……元以后的暂时没有发现,估计技艺已经失传……再看这个……”
说着,王齐志又拿出一份检测报告:“全是河津瓷土!”
众人瞪眼一看,恍然大悟:
卵白玉的出产地,就在河津,所以林思成要找窑址,籍此找到更多的样品,看能不能推导出工艺。
问题是,又不是没人尝试过?
汝窑、钧窑、定窑、邢窑、德化窑、景德镇御窑等等等等,凡是建国后重新开窑的名窑,哪个没有复原过,但结果呢?
包括轻工部、国家瓷研所,从建国后就开始尝试,但因为难度太大,最后不得不放弃。
所以,要是真能把这工艺复原出来,还要什么澄泥砚?
立马投标,就地申报,不争取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都是省有关部门、市有关领导不作为,不称职。
他们也算是知道了,林思成只是找座瓷窑,怎么搞出了这么大阵仗,并且是何志刚亲自带队?
因为市里的几家单位和西大想搞事,想从邻居家抢食吃。
所以,何志刚才专程把他们叫了过来,重点强调:要保密。
不说能不能复原成功,但凡传出点风声,就得捅马蜂窝……
本能的,几个人去看林思成,但刚抬起头,何志刚的目光先刺了过来。
几个人齐齐的躲开。
何志刚笑了笑,看着默不作声的林思成:“别有心理负担,你只管研究,剩下的交给我们!”
“也别觉得砸了别人的饭碗,你应该这么想:如果不是你,是不是要过好多年,当地才能发现窑址,更或是永远都发现不了?至于什么失传工艺,更不谈都不用谈。”
“但因为你,山西不但有了名瓷,甚至是宋代贡瓷。从填补历史空白、补全地域科技发展链条,增加文化底蕴的角度来说,地方政府都要感谢你!”
“换个角度再想:这里又不是卵白玉瓷器的工艺源头,我们复原的是官、汝、哥、定、钧的失传工艺,有什么可扯皮的?”
林思成依旧没说话:他连中科院和国家文物局的项目都敢抢,能有什么心理负担?
也不是他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如果同步研究,他估计他都已经建厂了,地方可能还没摸到头绪。
原因很简单:卵白玉的完整工艺虽然失传了,但他在故宫研究过永乐甜白釉半脱胎器,宣德、成化蛋壳杯,以及鸡缸杯。
但地方却不知道故宫有相关的技术,以及足够多的样品,甚至连故宫自己都不知道。
哪怕知道了,甚至故宫愿意共享技术,愿意把国宝级的文物拿出来当研究耗材,地方也得从头开始研究。
一正一反,哪怕研究的再快,最少要比林思成晚三到五年。
基于这一点,基于让失传工艺早几年重现,他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林思成踌躇的是,搞的是不是有点大?
但谁能想到,他只是阶段性的正常汇报,在报告里提了一嘴卵白玉,文化局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先联系了学校,又联系了工业局和文物局,几家一合计,先催着让林思成写了一份可行性报告,再然后,浩大的考察团新鲜出炉。
万一……就说万一,最后没有复原成功怎么办?
林思成叹了口气,指了指《可行性报告》:“领导,文件你们到底看了没有?我里面写那么清楚:现在对于瓷窑遗址的范围,只是大概推测!
最终能不能找到都还不一定,就算找到了,谁又敢保证,必然有足够多的卵白玉瓷器?而且就算样本够多,成功率也不足三成!”
何志刚丝毫不在意:“没事,这不还有三成吗,万一呢?”
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就像找张安世墓的时候,林思成怎么说的:领导,把握不是很大,也就两三成,我试着找一下。
最后呢?
直捣黄龙。
用陈朋的话说:那小子八百个心眼子,他说的话你得乘一倍,然后再加点儿。他说三成,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转着念头,何志刚又笑了笑:“就算没复原成功也没事,窑址肯定能找到,对吧?
新发现,新工艺,新技术,这么大的考古成果,当地还真能让我们自掏腰包?信不信到时候,他们会哭着求着给我们报销,甚至成倍的还回来?”
林思成当然信。
如果传出去:山西最大的瓷窑遗址是陕西找到的,从上到下,但凡和文化文博挂点钩的部门和领导,哪个的脸上能挂的住?
其实扪心而言,卵白玉复原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但事无绝对,以防万一,必须得提前打个预防针。
转念间,林思成点点头:“行,那就先找窑址!”
(本章完)
第233章 窑址就在这下面
第233章 窑址就在这下面
河津市,下化乡。
山区的气候比较凉,已是清明时节,阳坡下才将将显绿,考古队员都穿着衣。
车队停在路边,专门用作办公车的房车里,一群人围在一起,研究测绘地图。
“下化乡境内,粉砂质瓷土矿带分布较广,地形两极分化:东部为吕梁山支脉龙门山,为山地丘陵,西部则为黄河滩涂区,极为平坦。如果有瓷窑,在西部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对,一是地势平坦,运输方便。二是紧邻龙门渡口,交通便利。最主要的是临靠黄河,取水便利……”
“还有一点,东部山区全是矿:田所,高队,你们看,屁大点的地方,光是煤矿就有十一座。另外硫铁矿三座,褐铁矿两座,还有瓷土、耐火土、石灰石……这么多矿,还这么集中,如果有窑址,挖矿的时候不可能没有堆积层出土……”
刘明侃侃而谈,县文物局的许副局长不停附和,两人的意见很一致:往西。
田杰没吱声,高章义也没吱声,两人看了看林思成,意思是让他决定。
本地来协助的几位却有些看不懂了:专业的事情,不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吗?
怎么想,搞瓷器修复研究的,都和野外考古搭不上边……
“先往东吧!”林思成指了指地图,“先去老窑头村!”
刘明看了一眼:那儿已经到了河津县的最北部,和乡宁县只隔着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西坡镇的西坡村。
名字里确实带个“窑”字,但只是因为那儿烧过陶缸。
最主要的是,周边全是山,矿还极多:两座煤矿,一座铁矿,把村子围在中间。
先不说以古代的交通条件,烧出瓷器好不好往外运,就说瓷土中和铁和煤含量那么高,得费多少工夫,才能把杂质除净,烧出白瓷?
刘明刚要说什么,话都到了嘴边,旁边的许副局长使了个眼色。
也对,尽到提醒的义务就行。少说,多看……
其他人自然没意见,特别是田杰和高章义。别说往东还是往西,哪怕林思成说下黄河探一探,他们都得想办法,弄几套潜水考古的设备来。
几声呼喝,一群人上了车,车队浩浩荡荡的开进乡道。
房车里,林思成耐心解释:
“就像刘馆长和许局长说的:老窑头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关键是瓷土杂质含量高,烧制白瓷的难度太高,至于什么细白瓷,那是想都别想……所以,卵白玉的窑址不可能在这里!”
“那为什么不按照他们的建议,往黄河岸边找?原因很简单,瓷土成份不符合:之前秦师兄化验过,这几天黄教授也化验过,结果都一致:无论是细瓷粗瓷,白瓷黑瓷,宋瓷明瓷,收集到的样本全为钙系釉。
而黄河沿岸常年受碱性黄河水浸蚀,烧出来的必然是钙-碱系釉……所以,窑址在哪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在黄河沿岸……”
“咱们再说老窑头,这里是整个河津市境内唯一有明确指向,唯一有文献记载,烧造过陶瓷用具的地方。那问题就来了:既然交通这么不便利,建国后,公社为什么还要把缸窑设在这里?
按我的推测:在建国前,这里就烧过瓷。甚至于更早,清代,乃至明代就烧过。所以,老窑头存在古窑遗址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能在这里找到窑址,咱们就可以以此溯源,对周边进行试勘……”
“但资料里显示,这里只是在建国后烧过陶缸,所以才叫老窑头!”商妍拿着文件,“除此外,再没有任何有关烧瓷烧陶的记录!”
“史料中没记载,不代表没有。商教授,至少我敢肯定:老窑头不但烧过缸,还烧过黑瓷!”
林思成回了一句,打开标本箱,几个人探着脖子瞅了一眼:里面全是残器,不是黑瓷,就是酱瓷,说明瓷土铁含量极高。
胎质很粗,颜色很深,明显能看到硫化铁颗粒和煤渣。关键的是,竟然还有瓷缸的碎片?
“这些都是从河津本地收集的,瓷缸产于六七十年代,黑瓷则产于清末民初,但胎土成份一致,基本可以断定,出自同一产区。”
“之后,资料组查询县志和工业档案,建国后河津县的缸厂建过不少,但唯有老窑头的胎土和标本一致。凭这一点,至少可以断定在清末民国初期,这里烧过黑瓷……”
田杰又看了看地图:“你刚才说的往周边试勘,周边指哪?”
“龙门山往南,固镇一带!”
林思成点了一下老窑头,又指了指中间用红框圈出来的位置:
“老窑头全是山,但再往南,到固镇一带却是平原。矿虽然也有,但没那么密集。唯有一点:古代的固镇范围极大,包含上固、下固、东固、西固……即现在的樊村镇、僧楼镇两个镇的北半部分。
东西二十多公里,南北差不多十五公里,在这么大的范围内勘测,无疑于大海捞针。所以,必须先找到一个锚点,然后根据线索,缩小勘探范围……”
“什么线索?”
“水!”林思成指着中间的那条黄线,“这是g209国道,国道一侧有条河,叫遮马峪。发源自乡宁县中部,蜿蜒往南,流经西坡、老窑头、上固、中固。进入樊村镇后,往西汇入黄河……”
“而古代西坡镇的瓷窑、陶窑、紫砂窑之所以那么集中,一是因为西坡与固镇一带极为丰富的瓷土和陶土资源,其次,就是因为这条河……”
众人恍然大悟,不停的点头:按照林思成的推测,所谓的锚点就是老窑头,然后顺着遮马峪河往南勘测。
如此一来,基本可以将窑址的范围进一步缩小。大致就是地图上标有樊村镇、僧楼镇以北的那一片。
当然,前提是老窑头确实有瓷窑。
王齐志半开玩笑:“最好有,不然能被本地人笑掉大牙!”
顿然,车里哄笑起来。
按照刘馆长等的人理解:考古勘测,不听田野所和考古队的建议,却听一个搞瓷器修复的瞎指挥,这不是胡闹吗?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搞瓷器修复的小伙懂得有点多。
林思成倒无所谓:笑就笑吧,宋窑金窑不好说,但清窑肯定有。既便不在老窑头村,也肯定在附近,大致跳不过这一片。
烧瓷除了有土,还必然得有水,就照着遮马峪河,照着古代存在过的河道遗址,迟早都能找到……
差不多开了一个小时,车队到了老窑头村。
山极多,一望无际,看不到头。
台塬就如石梯,逐级而上。山顶之上,稀稀落落的座落着几座民房。
“老窑头原本属乡宁县西坡镇,当时山地多,林地也多,所以人不少,差不多有五六百户。上世纪七十年代并入河津后,村里不停的开煤矿,地一年比一年少,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去年统计,全村就剩二十来户,基本都是老人,常驻人口不足五十人……”
许副局长仔细的介绍,林思成举目眺望。
山确实多,眼能所及,除了山还是山。
矿也不少,车流如龙,烟尘弥漫。大好的晴天,眼睛里像是罩了一层毛玻璃。
山下面,古河道的岸台上,残留着两座缸瓦窑遗址。
大致看了看,车队下了山,开到窑址旁边。
都是土木结构,一座相对完好,窑棚,窑顶都在。另一座外部坍塌,勉强能看出轮廓。
高章义招呼了一声,领着队员带着仪器走了过去。
“田所,高队,注意安全!”
“放心!”
交待了一句,林思成沿着古河道转了起来。
这一转,就是十几天。
田杰和高章义也探了十几天。
……
前两天,给两座土窑做了简单防护,然后开始探。连着半个月,结果就找到了几块破瓷缸和一些烂瓦罐。
除此外,再什么都没有。
地方就这么大,也没必要往深里探。结果就只有两个:要么不在这里,要么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瓷窑。
刘明和许承严站在坡顶上,看着在窑外面转悠的考古队。
“刘馆长,他们在干什么?”
“说是在找黑瓷片!”
“窑里都找不到,窑外就能找到?”许承严一脸古怪,“再说了,他们找的不是细白瓷窑吗?”
刘明也有些想不通。总感觉这些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这儿的瓷土杂质多,颜色深,烧黑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我记得,没有哪本史志中有过记载?”
许承严点点头:“确实没有!”
没记载,就说明没烧过,也不管是白瓷还是黑瓷。
那这些人不是瞎逑折腾?
两人又举起望远镜,往远处看了看。
差不多两公里,古河道的东岸台上,林思成围着几个坑转来转去。
之前应该是几个池塘,怎么形成的不知道,但已经干涸了好多年,坑底长满荒草。
来回趟了几遍,他拿着扎钎往下刺,刺了好一阵,提出来看了看土层。
琢磨了一阵,林思成又上了岸,往周边打量。
“他又在找什么?”
“不知道!”
正狐疑着,许承严的对讲机响了一下:“许局长许局长,请教一下,民国的时候,这儿是不是开过煤矿?”
何止是民国?
明末的时候,老窑头这一带就开始采煤了,一直延续到现在。
“是的林老师!”
“能不能查到相关资料?”
这个怎么查?
许承严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刘明摆了摆手,要过了对讲机:
“林老师,之前的资料可能不好查,但1930年以后,应该是傅作议的三十五军……说准确点:是傅作议和董奇武合开……”
咦,傅作议不就是运城人?
董奇武更近,河津县固镇人,老家离这儿就十几公里……
林思成精神一振:“刘馆长,还要请教一下:民国时期,老窑头是不是发生过矿难,比如坍陷什么的?”
不是……你找窑就找窑,问什么矿难不矿难干什么?
“这个还真不知道……”
刚回了半句,刘明愣了一下:林思成是不是怀疑,瓷窑就埋在那几个大坑底下?
果不然!
对讲机里又响起林思成的声音:“田所,高队,你们来我这儿,我有点发现……”
考古队就地一停,几拨人上了皮卡,然后扬着土龙,开了过去。
王齐志和商妍也出了房车,开着大切追了上去。
人刚一到,林思成往前一递:“这是我刚钎出来的,都看看!”
钎管中空,钻下去再提上来,钎管里会灌满土。看土质分层,就可以推断出这地方有没有过人类活动。
一群人围成了一圈,瞅了一眼,然后齐齐的一怔愣:
钎了差不多一米深,最上面基本全是粉砂质的细土,砾石不多,颗粒也不大。
都是行家,一眼就可以断定:这是经山洪、风吹等自然因素而形成的天然堆积土层,有个专业名词:间歇层。
不厚,约摸三十公分。
然后往下,土色明显变深,土质更硬。
这一层称为心土层:大致就是人类经常活动的熟土层,也就是表土层之下的那一层。
再再往下,到第三层,竟然出现了烧过的煤渣,和草木灰?
一群人面面相觑,跟见了鬼一样?
这是什么,表土层?
不怪他们奇怪:正常的土层结构,最上面当然是人类活动最濒繁的熟土层,又叫表土层。也必然会有人类留存的遗迹:比如钎管中的煤渣、草木灰,更或是砖石木材等。
再往下,则是偶尔深耕,或是受人为影响,但影响较小的心土层。这一层比较硬实,透水性差,所以会起到保水保肥的作用。
到最后,才应该是基本不受人为干扰的间歇层,也就是最上面那一层因长年累月的自然堆积,形成的细土层。
而林思成钎出来的,却恰好反了过来:熟土层在最下面,间歇层在最上面?
总不能,地底下有人居住?
那是扯鸡巴蛋……
想起刚才林思成在对讲机里,问刘明和许承严的那几句,一群人恍然大悟:这里发生过大型矿难,或是自然灾害。
比如地震、塌陷、山体滑坡。所以才会形成这种颠倒错乱的土层结构。
再看周围的这几个坑,十有八九是采煤过度引起的矿洞塌陷。
有没有瓷窑遗址不知道,肯定有人在这里长时期居住、活动过。
但林思成有很大的把握,窑址就在这下面:采煤而已,要这么多草木灰做什么?
除非烧瓷……
(本章完)
第235章 升了半级
第235章 升了半级
一个多月前,林思成刚开始找窑址,满运城的乱转的时候,本地人是什么样的心态?
这群老陕钱多的扎手,更闲的扯蛋:运城要有什么古窑址,早找到了,还轮得着你们?
包括半个多月前,西京文物局莫名其妙的组了个考察团,弄来几十号人给林思成打下手的时候,他们依旧是这样的想法。
但既不用他们出钱,更不用他们出力,只是安排几个人带一下路,再和乡镇协调一下而已。
就算最终什么都没找到,地方又没什么损失?
大抵都抱着这样的心态,从上到下,压根就没指望过他们能找点什么出来。
但突然,就找到了窑址?
遗址近百亩,从瓷土开采,到原料加工,再到成型与上釉,然后到烧成辅助、原位(成品与残器)出土、窑业垃圾。
包括最核心的窑炉本体,胚体生产,所有的流程遗迹,所有的工艺设备,一样都不缺。
这是什么概念?
既便在整个山西,也能排在前三之列。如果较真一点,前两处遗址其实都不是很完整,都缺少关键作坊设施。
晋阳古城瓷窑没发现上釉遗迹,即澄泥和沾浆池之类。霍州陈村瓷窑则没有发现辅助生产工具,即辘轳、石磨、水车之类。
由此,这次的发现其实完全可以称得上全省唯一:省内唯一一处具备完整的制瓷产业链条和出土遗迹的瓷窑遗址。
所以,已不仅仅是运城第一,而且很有可能,是省内第一。
一时间,一群领导又是感慨,又是赧然。
感慨于对方的坚持,努力,以及恒心。
更赧然于对方的专业:你们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对吧?来,让我试试……
思忖少许,领导们稍稍一合计,当即决定:该干的还是得干,哪怕得罪人也得干。
随后,领导宣布:由yc市政府主持,河津市政府协助,从市、县两级各部门抽调人员,对老窑头遗址进行全面、细致、系统性的勘探与发掘。
同步,向省级部门汇报,并寻求技术性支援。
完了后,一群领导挨个和林思成握手,感谢的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但除了感谢,其它的一概不提。没提需不需要林思成及团队参与后续的勘测与发掘,更没提需不需要进行技术性的指导。
林思成面带微笑,波澜不惊。
王齐志站在一旁,愣住了一样:他想到过,当地的速度一定很快。也想到过,肯定会尽快和他们撇清关系。
但他就是没想到,撇的倒是挺清,感谢的话也说了不少,但光是嘴上说,实际性的一点儿都没有?
何志刚冷眼旁观,暗暗的叹气。
直到最后提到澄泥砚技术合作,两人心里才松了一下:还好,没当白眼狼。
会开完后,说是在市宾馆安排了感谢宴,林思成打电话,让考古队员撤了回来。只留高章义与地方考古部门交接。
趁林思成换衣服的空子,何志刚挨个打电话,把人全部聚到市委给他安排的套房里。
烟雾缭绕,茶香四溢。
没有外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赵修能颇有些不平:“咱们就这么样被赶出来了?没说后续的发掘,让我们主持?”
王齐志“呵”的一声:“赵总,你搞清楚,这儿是山西,不是陕西?让咱们主持发掘,省文物局、考古院,文保院还要不要脸了?”
“遗址总是我们发现的吧?”
“对,没错!”王齐志一摊手,“来,给你,有本事你拿走!”
赵修能被问懵了:这是遗址,又不是什么东西,我他妈怎么拿?
“不是……就说了几句谢谢,然后就完了?”
“能说声谢谢就不错了!”王齐志“呵”的一声,“难不成还得让人跪下来?”
都知道他说的是反话,不可谓不可笑,但没人能笑的出来。
其它不说,林思成奔前跑后一个多月,历史文献,测绘数据,手里总该有一些吧?
结果提都没敢提,生怕用了林思成的东西,就甩不清了一样?
“其实还是怕丢人!”林思成往沙发靠了靠,慢条斯理,“地级区域,乃至是全省唯一的完整性遗址,结果是一帮外省人找到的?”
“更关键还在于:我们反复提醒,都没能引起当地有关部门的重视,最后却硬是被我们找了出来?
如果就这样往上报,上级部门和领导看到报告,会怎么想?迫于无奈,就只能尽可能淡化……”
还是林思成看的透彻。
何志刚赞许的点点头:“表示肯定会有,无非是多少的问题:该结清的费用全部结清,该补助的经费全部到位,包括后续的支出计划,也一并列入预算……”
稍一顿,他又看了看林思成,“下来后,市领导专程提到,明天申遗工作组就会派技术人员过来,和你对接,到时候需要哪些资料,数据,你一并列个单子……”
几个人相互瞅了瞅:啥数据,澄泥砚?
但是,就这?
如果在找到遗址之前,当地把这些摆出来:了的全部报销,后续计划支出全部列入预算,再痛痛快快的把澄泥砚的技术拿出来,绝对没人说什么。
但之前他们怎么做的?
虽然不至于到装聋做哑,不闻不问的程度,但基本就没怎么重视,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
委派的那两位,就刘馆长和许局长,专不专业先不说,懂多少也不提,基本全程都是打酱油的心态。
现在倒好,辛苦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有了发现,有了成果,全盘都要拿走?
也不止王齐志和赵修能这么想,包括田杰、商妍,以及与何志刚一块来的苏院长。
看几个人脸色不对,何志刚哭笑不得:“各位,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遗址再大,我们还能搬走不成?”
“再说了,我们的目的是金宋窑址,是宋代细白瓷,是卵白玉工艺复原,你们纠结这个做什么?”
话没错,但总感觉心里不太舒服。
究其原因:谁也没想到遗址的规模会这么大,遗迹点会这么集中,工艺链条会这么健全?
哪怕只是清代的窑址,也足以称得上填补省内空白,无论是从学术角度,还是从文化角度而言,对山西的意义都不是一般的大。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林思成,估计再过十年,当地都发现不了,这功劳够大吧?
结果临了,当地却撇的干干净净,能撇多快撇多快?
林思成笑了笑:“也不算是撇,今天开会不是提了吗:后续的勘测路线、范围、目的地,都由我们自行决定。经费绝对满足,乡镇地方绝对协调到位,有什么要求也尽量提……”
赵修能冷笑一声:“林师弟,这难道不是他们发现你不要太好用,想把你当免费劳力使唤?”
林思成点点头:“就算是这样,但师兄你可以换位思考:正因为我们好用,好多条件都可以谈。比如,能不能让何局长协助一下,让老师以修复中心的名义,和当地谈一谈:下次如果再发现遗址,能不能多要一些实验样本?掏钱也行……”
何志刚点点头,又赞许的笑了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一屋子十来位,别看林思成最年轻,但要说谁心态最稳,考虑的最全面,最长远,那绝对是林思成。
也别看赵修能岁数大,王齐志出身更不凡,但如果做个对比,要差好大一截。
说直白点:千算计万算计,捞到手里的才最实际。
既然最终目的是卵白瓷,那就咬定目标不松口,就朝着这一个方向使力。没必要硬揪着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放。
反过来再说,让当地给点实际的,什么算是实际的?
让林思成带队发掘?
搞清楚,这儿是山西,不是sx省考古院、文保院全是吃干饭的吗?
顶天了,也就在发现人那一栏,让林思成署个名。
与其争这些没用的,还不如闷声发大财,安心的找细白瓷遗址。
等当地的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思成说不定已经复原出了工艺,更说不好,连专利都申请了。
到那时候再看,谁在笑,谁在哭……
暗暗思忖,何志刚又交待了一下:“我估计,当地应该会派人和你接触,你敷衍起来也累,让你老师,让赵总,让商教授帮你应付就行,你趁机休息两天。”
林思成点点头。
肯定会联系,目的不一而足,就说一点:本省的考古院、考古队一大堆,当然没必要让外省的帮忙,但没说不能请个外省的技术指导。
甚至于,把他变成咱们本省的行不行?
又商量了一下后续的勘测计划,以及怎么和当地谈,怎么多要点样本。基本聊得差不多,河津市委的秘书长专程来请何志刚。
一群人出了门,发现市政府的秘书站在林思成的门口,正在敲门。
何志刚很自然打了声招呼,一行人走向餐厅。
市府秘书长很是热情,和林思成有说有笑,三两句话的功夫,两人换了手机号码。
王齐志和商妍对视了一眼:刚何局长怎么说的?
话说完也就半个小时。
两人静静的跟在后面,和林思成坐到了一桌。没意外,秘书长也和他们坐到了一桌。
饭吃到一半,王齐志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秘书长是想挖墙角。
但说实话,林思成到山西后已经够低调了。当地的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
林思成估计,应该还是和这次的窑址有关。
……
已是四月下旬,山林裹着湿漉漉的晨雾,粗砺的青石上泛着青苔。
一株野撞入眼帘,山风轻扬,紫色的瓣落向肩头。
新轧出来的土路上停满了车,大大小小十多辆。车门上印着单位,五八门:
山西考古研究所(院),省文保所(院),省田野考古研究所,yc市政府、市考古所,市文化局,yc市文物局,yc市博物馆、工业局、河津市政府……
古河道的岸台上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几十号。
不远处,高章义瞅了瞅,给田杰打电话:“来的挺全,好像直接从省里过来的,别说河津,连运城都没去,直接杀到这儿来了!”
“很正常!省内唯一一座具有全工艺链条的古窑遗址,来个省领导都不过分。”
田杰一点儿都不稀奇,“还没开始挖?”
高章义左右看了看:“没有,没有看到工程车,也没看到民工,这会还在开现场会!”
“尽快交接吧,完了就回来!”
“田所,要继续勘测吗?”
“林思成说是先休息两天,等他把澄泥砚的工艺搞明白!”
“行,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又等了好一会,那些人一直没动。
高章义百无聊赖。
另一边,市(运城)文化局和工业局的负责人仔细汇报:
“大致元月下旬,临近春节的时候,西大和局里电话联系,咨询考察学习的事宜。一个星期后,来了两位,一位是文博学院的苏副院长,另一位是团委书记,也就是那位王教授……”
“我们当时说的很清楚:澄泥砚正处于申遗的关键时期,技术数据不能外泄。但当时那两位说:前期只是考察,可以等公示结束后再学习……我们汇报给市里,市里说是可以,让他们发函……”
“春节后,函发了过来,暂定日期是三月份。然后到了三月七号,这伙人到了市里。当天正常对接,但到了十号,那位王教授突然到局里,说是在关帝庙发现了几块瓷片,初步推断产自蒲州古窑。
当时他问我们:如果找到了窑址,能不能用来换澄泥砚的技术?局里还正式讨论了一下,都觉得可能性不大。之后请示了市里,市里也觉得可能性不大,就答应了……
一群人默然。
别说当时的市文化局,工业局觉得可能性不大。哪怕到现在,哪怕在场的这些省考古研究院,文保院的负责人和专家,同样觉得可能性不大。
因为为了复原珐华器技艺,永济(运城辖县)从2000年左右就开始寻找蒲州古窑,前后七八年,市里有可能的地方转了个遍。别说窑址了,连点儿线索都没找到。
但结果呢?
看了看河岸边插满三角标旗的遗迹点,省考古所的副所长王霄毅叹了口气:“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几县市探访,同步征集文物。又在市博租了一间实验室,同步化验分析……先来的就是河津,之后到了乡宁,然后去了永济,再之后又到河津……”
“前后差不多半个月,那位王教授再次联系我们,称初步推断,古窑遗址应该在河津境内。之后,西京市文物局直接发函,要来考察学习。那时市里才知道,他们要到河津试勘……”
省文保院的专家举了一下手:“他们怎么推断的?”
“他们在永济古城收集到了好多瓷片,又在永济市征集到了部分残器和文物。品种很多:有白地刻瓷,白瓷,还有陶胎瓷枕……
经过化验,说是瓷胎成份与河津市固镇瓷土矿的成份一致,所以推断窑址在河津……之后,那位林老师就率队来了老窑头……再然后,就勘测到了遗址!”
乍一听,好像没问题。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
都不用化验,看山腰裸露的瓷土矿带就知道,两地虽然离的不远,瓷土成份却有本质性的区别:固镇瓷土高铝富钙,胎土偏白,最适合烧白瓷。这儿因为有铁矿和煤矿的原因,瓷土高硅富铁,只能烧深色瓷。
他们在永济征集到的也是白瓷和刻瓷,断定瓷土产地又在固镇。那为什么没去固镇,而是来了老窑头?
王齐志负责外联,倒是时常沟通,但没有沟通到这么细,市文物局的领导也不知道。
刘明和许承严倒是一直跟着,但压根就没重视,甚至是没在意,所以更不知道。
甚至于,他们还建议过:先往西,往黄河岸边找。但林思成却没采纳,一指头就指到了这里。
两个人期期艾艾,吞吞吐吐,不过还好,大致能讲明白:那位带队的林老师说,因为老窑头这个地名中,有个“窑”字。
有人差点笑出声:这个窑,是“瓷窑”的“窑”吗?这是缸瓦窑的窑。
而且,河津市带窑字的村那么多:东窑头,西窑头,曹家窑,任家窑,史家窑,西窑沟……等等等等。不管哪一处,都比老窑头更适合烧瓷器:至少交通便利,煤矿铁矿没那么集中。
在场的都是行家,甚至是专家,不管换成谁,都不可能因为这个“窑”字,跑来这里找瓷窑。
但偏偏,真的被他找到了不说,还这么大?就感觉,那个林思成长了透视眼一样?
最怪的是:他们拿着白瓷样本,找到的却是黑瓷窑?
王所长又叹了口气:怪的何止是这一点?
凑巧碰到了几块瓷片,就敢断定运城有古窑,就敢和市里谈条件?然后不惜成本的探查,更不计代价的征集相关文物?
只是征集了很少的一部分,基本没有做什么前期调查。就敢断定窑址在河津?然后,直接就调来了田野所和考古队,而且来的是最为专业的省所和省队?
没有任何历史记载,没有任何文献相关,地面上没有任何相符合的遗迹。就跑来了老窑头。然后,硬是围着两座没什么参考价值的缸瓦窑勘察了半个月?
结果没出意外,什么都没发现。
扪心自问,不怪当地不重视:这些人从开始到这一步,所有的行径都让人摸不着头脑,甚至有点可笑。
但谁都没想到,奇迹出现了:
最后一天,那位林老师围着河道和岸台转了几圈,发现了这几个坑。然后一钎子下去,就探到了木灰池。
这是什么概念,这又是什么概率?按道理,这是压根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扪心自问,换成他,他绝对找不到。
再把这些疑点综合一下,王所长就觉得:好像那个林思成提前就知道这里有窑址?
他又打量了一圈:“刘馆长,你们当时有没有问过,那位林老师是根据什么依所,判找到的木灰坑?”
“问过!”刘明抬手一指,“他说别的坑里光秃秃,连枯草都没几根。这儿的蒲苇却跟麦田一样:密不说,还高,还壮……”
下意识的,所有人都抬起头,作思索壮。
确实,标有“草木灰池”的坑里,野草密且高。但其它坑里跟铲过一样,稀稀落落,零零星星。
但这和野草有什么关系?
其他人还在琢磨,王所长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其它坑里为什么不怎么长草?因为那些坑不是淘泥池,就是研磨池,再不就是洗浆池、石灰池。
要么池底是瓷土,硬的石板一样,草籽发了芽也扎不进土里,要么池底是残留的石灰,芽刚冒出来,就让石灰烧死了。
而且没任何植物所需的养分,你让草怎么长?
而这个坑里,却是草木灰,能增加土壤孔隙度,提升透气性和保水能力,更能为野草提供养份。
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蒲苇喜碱。土壤的碱性植多高,蒲苇才能长这么高,这么壮?
说实话,王所长就觉得好佩服:这是纯纯的植物学知识,他是专业的植物考古学出身,竟然都没想到这一点。
这位林老师,得有多博学,考古经验得有多丰富?
“厉害了,怪不得能使唤动省级机构?”王所长吐了一口气,“姓林,林老师,还不是教授?那应该很年轻……”
何止是年轻?
刘明张了张嘴,好久才道:“才二十一!”
王所长怔愣的一下:“多大?”
刘明叹了口气:“二十一,是西大文保系的学生,今年大四,六月份才毕业。”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样。
王所长慢慢扭过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高章义。
二十一?
又不是没合作过,高章义也就罢了,田杰有多傲,性格有多拧巴,他领教的够够的。
怎么就能对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言听计从,他说怎么干,田杰就能怎么干?
应该是看到了他,高章义还挥了挥手。
王所长如梦初醒:“有没有了解过?”
刘明点点头:当然了解过,不过是前天到昨天才了解的。
他娓娓道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不管是省里的专家,还是市机关的负责人,或是辅助人员,全都瞪大了眼睛。
鉴定专家,修复专家,应用型研究专家?
高校重点实验室负责人,省级扶持项目非遗传承人,非遗保护中心负责人……
就问在场的这些人,包括王所长在内,有没有这么多的头衔?
而不管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但凡能和“二十一岁”这个年龄沾点边,都够让人惊叹,何况还是全部?
王所长愣了好久:“你们之前没了解过?”
刘明默然,低着头不说话。
但凡了解过,林思成第一次碰到瓷片,说运城可能存在古窑遗址的时候,市里就开始重视了。
原因很简单:林思成的考古能力有多强不知道,但鉴定能力却是西大公认的。他说那些瓷片是蒲州古窑,当地就算不相信,至少也会怀疑一下。
话再说回来,谁闲的没事,调查别人干嘛?
但还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王所长想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说之前,地方部门都没当回事,但这么大一座遗址摆在面前,谁还敢掉以轻心,谁还敢不重视?
他说还有白瓷窑,那十有八九真的有。也别说什么白瓷窑,林思成如果说运城有贡窑,市里都得想办法查证一下。
但不用自己提醒,地方部门也应该知道怎么干。
暗暗转念,又交待了一下,两边正常交接。
王所长走到车边,和高章义握了一下手,又点一支烟。
两人是老相识,九五年,国家文物局主持扩建晋绥边区(在吕梁)革命纪念馆的时候,他俩就认识的。
之后更是合作过无数次,十多年的交情,熟的不能再熟。
王所长直言不讳:“你们那个姓林的小孩厉害了,人才!”
高章义强调了一下:“天才!”
对,天才。
自己二十一的时候,还在死背马列呢……
暗暗感慨,他又半开玩笑:“我看你和老田,都挺服帖啊?”
废话不是?
高章义瞄了他一眼:“明朝的秦王,知道吧?”
王所长点点头:“当然知道!”
初代秦王是朱元璋嫡次子朱樉,世封长安。前后传了二十一代,总共两百八十年,是明代传承代数最长,年限也最长的世系藩王。
“但和那小孩有什么关系?”
“他带我们找到的墓,三座!”高章义比划了一下,“当时,他让我和老田署的名……”
王所长彻底愣住:啥东西?
三座明代郡王墓,让别人署名?
“为什么?”
高章义想了想,敷衍了一句:“他用不上!”
王所长后知后觉:对啊,忘了他还是在读大学生?
大学都还没毕业,他用这么大功劳往哪里使?
但如果给田杰和高章义,少说也能加半级职称……
暗暗转念,他突地一顿,直戳戳的盯着高章义。
知道他想问什么,高章义笑了笑:“我升了半级,和你平级。老田暂时没升,不过快了……”
王所长刚想说什么,又猛的回过神来:墓,是林思成,带着田杰和高章义找到的?
关键在于,这个“带……”
换句话说,在考古方面,这小孩同样很专业。甚至于,比高章义和田杰还要强?
他本能的回过头,看着插满标旗的瓷窑遗址。眼眶微缩,嘴唇嗫动,却说不出话来。
比田杰更强……
比自己呢?
(本章完)
第236章 你给老子等着
第236章 你给老子等着
办公室开着窗,烟雾萦萦绕绕,缥缥缈缈。
几位领导拿着文件,目露惊奇。
这几天,为什么谈秘书长总是有意无意的接触林思成?
当然是受了他们的委托。
原因也不复杂:遗址是这位年轻的过分的林老师发现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河津、运城,乃至省里,都得郑重其事的向人家说声谢谢。
其次,按这位林老师的说法,老窑头遗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应该还有更早之前的,比如明代、元代的遗址。
说实话,如果靠他们自个找,估计还和之前一样,十有八九到最后什么都找不到。所以,还得请人家帮忙。
几位领导一合计,就觉得:官方层面确实要尽量淡化,能不提“陕西”,就别提陕西。
但个人层面不但不能淡化,还得加强一下,至少不能让这位林老师觉得他们在卸磨杀驴。
当然,最好能弄成自家人,从“陕西”到“山西”,岂不是两全其美?
结果倒好,都还没来及说出口,原地放了个大卫星?
会鉴定,会修复,会研究,会考古……一堆的专家头衔,关键的是,才二十一?
以及,西大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省级扶持项目负责人。
就问,当地得付出多大的诚意,才能让这位林老师动心?
变成自己人是别想了,如今,也就只能尽量斡旋一下,维持住关系。
“老谈,还是得解释一下,尽量别引起误会!”
谈武点点头:“这位林老师还是很通情达理的,说是理解我们的难处。人也很爽快,说话很直接:不需要我们加多大的码,前期的就按照谈好的来。
后期如果再有遗址发现,多给他匀一点试验样本就行。不需要完整器,废坑里的瓷片就行,掏钱也行。”
一堆废瓷片,能值几个钱?
几位领导齐齐的点头:“没问题!”
“还有!”谈武抬起头,看着工业局长,“陈局长,你们那个澄泥砚的资料,尽量弄仔细点!”
“放心!”
陈局长满口答应,谈武还是有些不放心。
因为他就是搞技术出身的,很清楚搞研究的都是什么尿性:一问他们要资料,要数据,就跟要偷他们老婆一样?
万一暗戳戳的防一手,文件里做点什么手脚,不等于害人吗?
他准备先提醒一下陈局长,但话到了嘴边,又顿了一下:虽然都在运城,还是平级,但一个在市里,一个在县里,他和陈宗年顶多算认识,算不上多熟。
有些话点的太透,约等于得罪人。
再说了,只是自己在这里胡猜。
他想了一下:“陈局长,等资料送过来,咱们一块去吧!”
陈宗年点点头:“好!”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主要是老窑头遗址的发掘,并后续可能存在的窑址的勘查。
按正常程序,既然已经由省考古院接手,不需要他们再操心,只需要做好后勤保障就可以。
但老窑头遗址太大,少说也要发掘个两三年,考古院才能腾出手来。
到时候,万一再找不到呢?
几个人就想着,要不要和领导请示一下,再和林思成沟通沟通:能早找,就尽量早找!
正商量着,陈宗年的电话响了起来。
澄泥砚研究所的人到了?
“陈局,怎么这么快?”谈武怔了一下,“资料没问题吧?”
“谈秘书长,他们都准备三天了?再说了。只是复印一下而已,能出什么问题?”
谈武想了一下,站了起来:“陈局长,我和你一起去!”
……
背投大彩电,画面很清晰。屏幕中,穿着警服的芮小丹坐在江边,画面渐渐虚幻起来。
随即,片尾曲响起,屏幕上滚动出字幕:全剧终。
林思成意犹未尽,按了暂停
叶安宁坐在一旁,盯着林思成的侧脸:歇了好几天,林思成不是睡觉,就是看录像。
喊他回西京他不去,唱歌也不去,看电影还是不去。甚至于到黄河滩上转转,他都不去。
就盯着个破电视,翻来覆去的看,来来回回就那一部:《天道》,都看第三遍了。
“就那么好看?”
“还行!”林思成伸了个懒腰,“我就是研究一下,这部电视剧会不会被禁?”
叶安宁捎带着看过几集,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是今年刚上映的吧,为什么要被禁?”
“阶级!”
一提这两个字,叶安宁就不吱声了。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都窝三天了,出去转转吧?咱们去吃砂锅菜。”
“在酒店天天吃,你不腻?”
叶安宁无所谓:“我又不是天天只盯着一样菜吃?”
但林思成已经吃腻了:“我带你去吃樊村镇的羊肉胡卜。”
“为什么要去樊村镇?”
“城里的不正宗!”
一说吃的,叶安宁就开心,正准备打电话问问王齐志去不去,门铃响了一声。
方进出了里间打开门,林思成瞄了一眼,站了起来。
“谈秘书长!”
四个人进了房间,谈武介绍:
“林老师,这位是市工业局的陈局长,这两位是绛县澄泥砚研究所的姚副所长,佟技术员!”
“快请快请……”
林思成忙招呼着,方进去洗茶杯,叶安宁打开了电水壶。
几个人坐定,陈局长从姚所长的手里接过文件袋,放到了茶几上。
“林老师,这是澄泥砚的资料,后续窑址的事情,还要请你多费心!”
林思成怔了一下,又笑了笑:挺直接的?
但这样才好:对等交换,各取所需!
他点点头,拆开了封线。
挺多,大致三四十页,纸上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一看就知道是刚复印好,刚装订的。
林思成顺手一翻,看了起来。
知道搞研究的多少都有点怪毛病,谈武和陈局长也没在意。
后面的那两位却怔了一下:不应该是等客人走了再看吗?
但翻这么快,比一目十行还快,你能看出什么?
正暗忖着,方进端来茶,几人说了声谢谢。
没用多长时间,大概也就五六分钟,林思成将整本资料翻了一遍。
合上好,他稍想了想,目光依次从四个人的掠过,落在那位姚所长的脸上。
“两位,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点了点头:“林老师,你尽管问!”
“好,澄泥砚用的是汾河古河道深处的沉积胶泥,需要过滤、淘洗,然后阴干。但阴干过程中,会发生澄泥开裂的情况,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年轻的技术员没吱声,姚所长扶了扶眼镜:“舀打,揉炼,就跟活面一样。然后密封陈腐!”
“不加其它东西?”
姚所长顿了一下:“不加!”
“温度呢?”
“十五度!”
“烧成周期呢?”
“七到十五天!”
“入窑后的控温呢?”林思成比划了一下,“我是说不同阶段,是不是需要不同温度?”
姚所长的眼光躲闪了一下:“不需要,九百度到一千度恒温就可以!”
“好!”林思成笑了笑:“窑变效果怎么控制?”
“这个没办法控制,要看澄泥中的金属元素含量,还要看烧造时的天气、温度、湿度等变化……”
“哦,这样啊?”林思成似笑非笑,“燃料呢,煤、电、还是木柴?”
姚所长微一低头:“电最方便,但颜色比较单一。煤与木柴的窑变效果更好一些,但温度不可控,所以成功率极低!”
“明白了,谢谢姚所长!”林思成站了起来,又伸出了手,“我再研究一下!”
四个人不由的一愣。
什么意思?
茶都还冒着热气,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你就下逐客令?
谈武和陈宗年对视了一眼,后知后觉:阴干温度,烧成周期,入窑温度……这些数据,如果资料里都有的话,林思成没必要再问一遍。
意思就是,资料里没有?
再一回忆,谈武的眼皮“噌噌噌”的跳:甚至于,连用的是什么燃料都没写?
半个小时前,他都还在担心,资料里会不会做手脚,会不会改动数据什么的。结果,眨眼就来了这么一出:姓姚的倒是没改数据,他是压概就没给?
霎时间,一股火就涌了上来。他张嘴就要骂,姚所长一弯腰,脸上堆满笑:
“林老师,你要不说,我都没发现:来的太急,下面的人竟然没印全?”
“对不住,我马上回去重新打印一分,明天就给你送过来!”
“好!”林思成把文件递了回去,“麻烦姚所长……”
话还没说完,谈武摆了摆手:“不用明天,就今天下午……姚兴隆,你们所里传真机总有吧?”
连职务都不称呼了,而是直接喊名字?
姚所长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有……有!”
谈武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叹口气:“林老师,让你见笑!”
林思成笑了笑:“人之常情!”
一听这句,陈宗年的脸都黑了。他到现在才明白,之前的办公室,谈武提醒他,“把资料弄仔细点”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再想起刚才,自己理所当然的那一句,他就觉昨脸烧得慌。
林老师,窑址的事情请你费心……还费心,换自己是林思成:我费你个寄吧?
越想越怒,他恨不得给姚兴隆两耳光。
硬是挤着笑,又保证了几句,几个人出了套房。
门刚一关上,陈宗年冷着脸,目光像是刀子一样的刺了过去。
“在大厅的时候,谈秘书长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两位领导尽管放心,资料绝对没问题……这就是你说的没问题?”
“老姚,你知不知道,老窑头发现了清代瓷窑遗址?关键是后面还有,有可能是明代,有可能是元代,甚至是金代、宋代……我们计划的好好的,请人家再帮忙找一找,结果倒好,你他妈的玩这个?”
“姚兴隆,你还有没点大局意识,脑子被驴踢了是吧?”
姚兴隆一脸讪讪:“两位领导,我们没说不给,就想着还有两个月,再稍拖一拖!”
陈宗年话都懒得和他说,看了看表:“现在十点半,给你三个小时!”
“好好……”
姚兴隆满口答应,等谈武和陈宗年走了以后,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下完了,算是把人得罪死了。但干都干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也是见了鬼:那年轻人看着没几岁,但眼睛怎么就那么毒?
也根本不是谈武和陈宗年所以为的,资料没给全,好多没往上写。
他其实只是稍稍模糊了一下,偷偷隐去了几个关键数据。包括县工业局,蔺所长(工艺复原人)来回检查了三遍,都没发现。
但那位林老师,就只是扫了几眼?
旁边的技术员一脸的想不通:“老师,那个人怎么发现的,我感觉,他就随便翻了翻?”
姚兴隆深以为然:可不就是随便翻了翻?
看着年轻,却是个行家……
……
陈宗年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他就应该直接从局里复印一份过来。
虽然有点多,也有点杂,足足十几本卷宗,更不知道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
但总比丢人的强?
发火归发火,生气归生气,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是把姚兴隆杀了,又能怎么样?
他黑着脸:“谈秘书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谈武叹了口气:“先给领导汇报!”
陈宗年点点头,当即拿出手机,结果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叮啉咣啷”的几声。
两人对视一眼:十有八九,吴副市(县)长把杯子砸了。
不怪领导生气:后果先不说,就说,这人能不能丢得起?
还一丢就丢到了省外?
电话当即挂断,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回了过来。
陈宗年不停的“嗯嗯嗯”,两人说了好一阵。
等挂断后,谈武迫不及待:“怎么说的?”
“吴市长说,已经和市里汇报了,市里出面解决!”
“怎么解决?”
陈宗年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市领导说,咱们的非遗技艺,又不止一个澄泥砚?”
除了澄泥砚,运城还有什么?
绛县的剔犀,稷山的螺钿,还是金银细工……全是准备申请国家级非遗的技艺。
这下好了:本来只需要给澄泥砚就行,被姚兴隆一闹,还要多赔一种出去?
两人齐齐的咬住牙:姚兴隆,你给老子等着……
(本章完)
第237章 契机
第237章 契机
四份卷宗,几樽砚台,整整齐齐的摆在茶几上。
档案袋的封面上,盖着“yc市工业局”“文化局”、“档案馆”的红章。
谈武坐在对面,一脸歉意:“前天,陈局长连夜赶回市里,昨天亲自盯着档案科,把资料传真到县里。同时,绛县也重新发了一份。
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我让两个秘书科十几个人反复检查,连标点符号都能对得上……”
放下标有“澄泥砚”的那一份,谈武又指指另外三份:
“这也是陈局长亲自盯着市文化局发来的:稷山螺钿、金银细工、绛州剔犀,全是市里准备申请国家级非遗技艺的失传再复原工艺。
但有一点:才列入省级目录,几家研究所也在试验调整阶段。市文化局的资料不是很完善,数据可能不是很准确,不知道林老师能不能用得上。”
怎么可能用不上?
哪怕不是很全。
“都很有研究价值!”林思成点点头,“谢谢谈秘书长!”
“林老师客气了!”谈武颇叹了口气,“前天的事情,还要请你见谅!”
林思成浑不在意:“人之常情!”
要说没意见,那不可能,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提前谈好的: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临了,却拿一份不全的资料来糊弄。但凡换个人,但凡不是林思成系统性的了解过澄泥砚的工艺,百分之百中招。
但如果换个角度:至少这次不是领导默许,而是下面擅做主张。
而且从起初开始,当地领导的态度就要比耀州诚肯的多的多:不是不行,但要等,也不会太久,最多三个月。
最后虽然出了问题,但问题谁都会出,关键在于,补救的及不及时。
说实话,就连林思成都没想到,当地不是一般的干脆:本来只打算要一份,就因为这件事情,一骨脑的又送来了三份。
所以,还有什么不能见谅的?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林思成也没敷衍,说是已经约好,下午要和王教授、田所长他们开会,最多下周,就能再次开始勘察。
气氛很是容洽,两人谈笑风声。
又聊了一会,林思成客客气气的把谈武送走,然后让方进通知开会。
不到五分钟,几位全部到齐:王齐志、黄智峰、赵修能、田杰、高章义、商妍。
几个人围着茶几。
“我还以为,谈秘书提的那口箱子里,装的是钱?”赵修能开着玩笑,“这次拿来的资料这么多,总给全了吧?”
“全,而且不是一般的全!”林思成用力点头,又指了指四份卷宗,“除了澄泥砚,还有”稷山螺钿、金银细工、绛州剔犀的工艺技术资料。”
王齐志和赵修能愣了一下:啥?
赠一送三?
他俩一直负责外联,市直部门和相关单位他们哪个没跑过?所以很清楚,当地对于这几项技术的重视程度。
但不奇怪,全是已列入省级非遗目录,准备申请国家级非遗项目的失传再复原工艺,换谁不重视?
再换位思考:如果有外单位联系西大,想学习林思成修复瓷器的技艺,你看西大会不会答应?
哪凉快你哪待着去……
“不是……当地这态度,怎么转变的这么快?”
赵修能一脸惊诧,看着林思成,“他们现在怎么不怕技术外泄了?”
不怪他想不通,委实是当地的态度变化的太快,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之前只是一个澄泥砚,都跟要亲命一样。眼下,就因为一次误会,全送了过来?
就跟这些技术全都不要钱的一样?
“因为除了澄泥砚之外,这三项工艺的资料都不是很全,即便有人想复制,也需要时间研究。”
林思成笑了笑,“但这并非人家有意隐瞒,而是客观因素造成的……就像谈秘书说的:就连几家复原机构都还在实验求证阶段,没办法苛求人家……”
几个人对视一眼:仅仅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
当地应该是觉得,林思成研究的是文物修复,而非原封照搬的仿造。即便技术共享,双方之间的冲突也不大。
如果合作好了,还能相互弥补。
其次,他们还得请林思成帮忙:
老窑头遗址虽然是省内唯一,但放眼全国却不怎么够看。如果按照林思成所说的,再找到明、元,乃至金宋遗址,算是把最后的一块短板也补齐了。前几不敢说,但怎么也能在国内排得上号。
拿这些技术换,不亏。
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对林思成有了足够的了解:能力这么强,这么专业,还那么多的名衔,关键的是,才二十出头?
想像一下,他以后的路有多长,前途有多么光明?在这个前提下,林思成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拼着背负一辈子的污名,甚至是判刑的可能,把这些技术卖给别人?
几相一结合:与其抠抠搜搜,还不如大方一些。
技术倒是拿到手上,但问题也来了:能申请国家级非遗的技艺,工艺水平肯定足够高,价值不可谓不大,这些商妍都明白。
她就是有些担心:饭得一碗一碗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别东一榔头,西一捧子,最后哪个都没搞好?
她想了想,委婉的提醒了一下:“林思成,要不咱们先放放,先研究澄泥砚?”
林思成点头:“当然!”
所谓贪多嚼不烂,不是不研究,而是要分清楚主次。
“对,先搞清楚澄泥砚再说!”
王齐志拿起澄泥砚的档案,信手翻了翻,“忘了问你,那位姚所长怎么做的手脚?”
“很简单:他隐瞒了几点核心工艺和关键数据!”
林思成细心解释,“澄泥砚的练泥工序,最核心的就是阴干:因为砚胎比较厚,不像瓷器,只有薄薄的一层,所以泥胚在阴干过程中必然会收缩,然后干裂。”
“为避免这一点,必须在陈腐之前加入增塑剂。但因为工艺失传,具体加的是什么,无从可知……姚所长第一次送来的那份资料中,就没写……”
几个人凑过去瞅了一眼:这次写了,留石!
“不就是滑石粉?”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
其实,原始配方中加的是黄丹,也就是铅丹。除了可以防裂,还能当做助溶剂,降低泥料烧结温度,避免高温导致砚台瓷化。
更能促进泥料玻璃化,提高砚体密度。澄泥砚所谓的“坚如铁石”、“贮水不涸”,就是这样来的。
但这玩意有个缺点:配比稍有错差,会和澄泥中的其它原素反应,出现起泡、无光、乃至表皮剥落的现像。关键的是,平衡点极难掌握。
看这几件澄泥砚样品就知道,澄泥砚研究所还在试验阶段,只知道要加黄丹,却不确定该加多少。
其次,燃料。
古法烧澄泥砚,用的既非煤,也非柴,也不完全是第二份资料上所写的“半湿稻糠”,而是半湿牛粪。
之所以要“半湿”,是为了避免窑炉内升温速度过快,导致泥胚内外温差过大而开裂。
其次,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含碳烟雾渗入泥坯微孔后,会形成碳化层,填补缝隙,增强砚体密度。
这两点,半湿稻糠就能达到。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牛粪含氮,在密闭空间燃烧时,可以产生惰性气体,形成还原性气氛。
这才是澄泥砚窑变呈色的主要原因:还原气氛可防止泥坯中的铁元素氧化变色。
说直白一点:澄泥砚的窑变,完全可以人为控制,想要什么颜色,就能烧出什么颜色。
再看样品,基本全是黑砚,偶尔能看到几点亮银色,说明澄泥研究所还在试验研究阶段。
甚至于,可能还没想明白这一点。
所以,之前林思成一直在想:如果第二次送来的资料还是瞎逑胡弄,他立马回西京,回去就登论文,同步申请专利。
肯定又得干一仗,但干仗就干仗。
还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暗暗转念,林思成让方进收起资料。
然后,六个人商量了一下后续的勘察计划。
几人信心都很足,当然,主要是对林思成有信心:老窑头遗址那么难找,不也才用了半个月?
这次时间线放长点,加一倍:一个月,够用了吧。
林思成反倒觉得有点悬。
老窑头之所以好找,一是离西坡古窑址群近,二是地表有瓷土矿遗存,三是山区,古河道遗迹明显。
关键的是,从清初开始,一直到民国,老窑头的窑火基本没断过。窑址也必然会依河而建,每阶段之间只间隔几十年。
再一个,四处都是山,河流即便发生过改道,也只能顺着山谷改,改不到多远。
有这些前提因素,然后顺着建国后、民国、清末、清中、清初这五个时期的河道旧址,就能推断出遗迹的大致范围。
但固镇遗址在龙门山之外的平原地带,不是村庄就是田地。而且要从明代找到宋代,上下间隔六七百年,天知道河道变过多少次,拐过多少个弯,遗迹又留存下来几处?
当然,不是找不到,但要下功夫。林思成估计,一个月可能不够用。
果不然,一语成谶。
……
山谷间,河依着路,路傍着河。遮马峪与209国道相伴而下,穿过龙门山,直抵河津盆地。
河水清澈如明镜,麦田荡漾着浅金色的波浪。远处青山如黛,如诗如画。
风景极好,一群人却愁眉苦脸。
之前信心都挺足,觉得一个月肯定能搞定。但已经过去了两周,别说窑址了,连遮古河道分布都没摸清。
不是没找到,而是太多:河津有三峪(河),除了遮马峪外,还有神峪与瓜峪。
巧的是,这三条河全从固镇一带流过。三条河流量都不小,在哪条河的河岸边建窑都有可能。
更主要的是,这驴地方太平,虽然三条河是独立水系,没有交叉,但一遇丰水年,一发洪灾,河道就会偏到了几里外。
再加上人为因素干扰,比如防洪修提、抢水拦坝等等等等,导致同一个村,上下百年间,河道能改七八回。
又因为河岸土地极为肥沃,少不了开垦坪地,导致大部分的古河道都已无迹可循。
但再难找也得找。
二十个考古队员分成三个队,田杰、高章义、林思成每人带一队,每天不是在测绘,就是堪地形。
不夸张,林思成鞋都磨破了两双。
王齐志、商妍,以及资料组火力全开,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查资料。
肉眼可见的,全瘦了一大圈。
谈武和陈宗年也没闲着,除了搞好后勤保障,两人发动所有的力量,安排人员实地走访,查找线索。
可惜,忙活了个半个月,线索倒是越查越多,但也越来越乱。
这还是在明确知道,古窑遗址就在两个镇的范围之内的情况下。如果扩大到整个县,乃至整个地级市呢?
一群老陕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全市都知道,运城有过蒲州古窑。也下功夫费力气找过,但为什么找了十多年,连根古窑址的毛都没找到?
相应的,谈武和陈宗年,以及负责的领导也就更佩服:与之相比,林思成一钎子就探到老窑头遗址的行径,就跟奇迹一样!
真的,太他妈难找了……
又到了中午,对讲机里传来厨师的声音,说是已经做好了饭。
食堂设在村委会,条件比起在老窑头的时候好很多,至少不用就着山风吃饭:吃完一碗饭,半嘴的沙子。
各队上了车,陆续往村委会赶。坐进车里,看王齐志的眉头拧成疙瘩,林思成笑着宽慰:
“老师,真的,不用愁,最后肯定能找到,无非就是迟早的问题。”
王齐志也知道能找到,但问题是,这个迟早,是多久?
但报酬都收了,不能才找了半个月,就放弃?
他叹口气:“你倒是挺乐观!”
林思成笑了笑:上辈子早习惯了,在山里转悠大半年,最后毛都找不到一根,又不是没经历过?
考古这事情吧,有的时候,除了能力之外,还得需要那么点儿契机。
(本章完)
第238章 窑址要不要?
第238章 窑址要不要?
“噗”,一把面粉,暗红木的案板上泛起醭。
巴掌大的面剂子三两下揉好,“喀嚓喀嚓”一顿剪,锅里飘起小拇指粗细的面鱼。
煮透,过水,往软烂的红烧肉里一捞,再翻炒几下,香味扑鼻。
山西美食,红烧肉剪刀面,又称炒剪鱼。
谈武特地交待过,师傅对林思成的习惯了如指掌,特地开了小灶。
其实肉还是那一锅肉,并没有特殊对待,只是面煮得轻,水开一遍就捞。
以为单另做的肯定香,叶安宁挖了一勺,嚼的腮帮子发酸。
“这么硬,你咋吃?”
林思成笑了一下:“我胃好!”
叶安宁翻了个白眼,又踢了他一脚。
林思成抄起筷子,细嚼慢咽:“你怎么来了?”
“资料组人手够用,化验我又不懂,待着也是添乱。舅舅说要来找你,我就一块来了……”
“你们公司分给你的征集任务呢,弄的怎么样了?”
叶安宁不以为意:“六月底才开始,还早!”
这都五月中旬了,满打满算一个月,这还早?
林思成想了想:“要不这样:放着也是放着,你帮我把沈度真迹,还有孝全成皇后(咸丰生母)的湛静粉彩杯报上去,看能不能入选……”
叶安宁顿了一下:那两件东西都由故宫的专家看过,真的不能再真,怎么可能入不了选?
前一件“奉旨移跋”,后一件更是清宫御器,但凡上拍,不敢说压轴,至少也排在前几。
王齐志就坐在旁边,冷不丁的一句:“给她应付一下差事而已,哪需要两件?沈度真迹就够了……”
叶安宁没说话,抿了一下嘴:我还不知道这个?
舅舅的话是真多。
吃完面,几个人坐树下乘凉。
正闲聊着,“吱”的一声,大奔停在村委会的门口,赵修能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身后跟着赵大,手里提着一口囊匣。
“咦,王教授也在?”
“谈秘书长,不用忙,我们在县里已经吃过了……”
打了声招呼,父子俩提着箱子走了过来,王齐志让叶安宁拿了两个马扎。
两人坐定,赵修能打开箱子:“今天早上刚收的,有点怪,我也有些拿不准,所以送过来让师弟看一看。”
赵修能都拿不准?
王齐志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
一只白色的瓷碗,口沿外翻,略微增厚。胎色洁白,胚骨坚实细密,
釉色很漂亮,白且莹润,釉质均匀,给人一种微透的玉质感。
敲一下,如金石一般。翻过来再看足,底部中心内凹,留着一个圆形的小圈。
“胚有些厚,但这釉色烧得不错,和之前征集到的白瓷片有点像。唯有一点,太新了些,不太像是古物,像是新烧的一样。”
王齐志仔细看了一下:“赵总,从哪收的?”
“今天早上,我刚要出门,前台打电话,说有人给师弟放了件东西。我下去一看,人已经走了,就留了一只碗……对了,还留了电话!”
赵修能从口袋里一掏,摸出一张酒店的便签纸。
是个手机号,很有辨识性,一看就是太原的号。
王齐志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连人都没见着,服务员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留下碗就走,只说是送给林师弟,再什么都没说。”
奇了怪了?
没名没姓,无缘无故的,给林思成送只碗?
正狐疑着,林思成眯着眼睛拿起碗,王齐志又怔了一下。
师生俩快一年,林思成什么性格,王齐志不要太了解。可以这么说:刀架到林思成的脖子上,他不但能面不改色,还可能冲着你笑一下。
但这一次,林思成却格外的凝重:眉头皱起,眼眶微微缩紧,双眼一眨不眨。
他先看釉,又看底,先后敲,之后又摸。
最后,碗放了下来,人却盯着碗,一动不动。
还以为他被难住了,几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久,林思成指了指碗底:“这是唐瓷,厚唇玉壁底白釉碗!”
啥?
王齐志突的一怔愣,猛的低下头:不是……这碗都新成啥样了?
仔细再看:釉面油亮,如银似雪,无线无痕。也别说老化的痕迹,连丝包浆都找不到。
再看底,洁白细腻,温润爽滑,没有任何沁斑。
林思成如果说这是新瓷,王齐志百分百相信。但如果说是唐瓷……反正他咋看,都觉得不可能。
下意识的,他回过头:赵修能也没好到哪,脖子前伸,双眼微突,一脸“惊呆了”的模样。
因为太新,所以赵修能才说有些摸不准。他也猜过,这说不好就是老物件,但再老,也不可能有“唐”那么老?
也不止是他俩,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震住了。
林思成耐心解释:“鉴定界、拍卖界所谓的‘如新’,指的就是这一种:即瓷器传承几百上千年,却基本没有老化的迹象,依旧像新的一样。”
“形成原因不复杂:一是盒封保存不见光,避免清扫擦拭,以及挪动类的物理磨损。同时,基本没有人为接触,不会有油、汗等污染侵蚀。所以不会出现因“玻璃质老化”而形成的包浆层。”
“但最关键的:胎釉质量顶级。即高纯胎土,高纯釉料,高温烧制,釉面坚硬致密,抗老化能力极强。”
“很少见,但并不难鉴定!”
林思成拿出放大镜,又把碗斜了一下:
“再是保存的好,外面再新,但经过了上千年,瓷器内部必然会发生变化……看这里,这是釉内矿物质结构重组,形成的絮斑和水晶状结晶体……如果过仪器,比如x光,玻化仪,更是一目了然……”
几个人齐齐的往前一凑:放大镜底下,隐约能看到像玉石内部才有的那种乳白色絮丝,以及微亮的透明斑点……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是不难鉴定,但这是见过,了解过的前提下,就像林思成这样。
就像他俩,够见多识广,但今天才算是开了眼。
叶安宁倒是听过,但也没见过。
她想了想:“故宫中好像有。”
当然。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法门寺地宫(陕西宝鸡)中出土了二十多件瓷器。除了十三件越窑青釉秘色瓷,还有八件唐代邢窑白瓷。
因为全是盒封窖藏,二十一件古瓷基本没氧化,刚挖出来的时候,吓了专家一大跳:比新出窑的还新。
之后,十三件秘色瓷被送进陕博,那八件白瓷则被故宫借走,然后就成了刘备借荆州。
但那是故宫,珍藏有什么样的稀奇物件都算不上稀奇。
就林思成知道的,民间珍藏年代最久的“如新”瓷,是佳士得从英国征集的明宣德青梵文僧帽壶,距今不过六百年。
但这只碗,却是唐代?哪怕是唐晚期,距今也有一千一百年。
再说一点:想要达到极强的抗老化釉面,除了高纯胎土和釉料,还必须在极高温条件下结釉。窑温最低,也要一千四百度。
而唐宋时期,窑温最高的邢窑定窑,最高也不过一千三左右。所以,想烧出这样的碗,除了技术,还得有运气……
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按林思成的说法,这只碗即便没达到孤品的程度,也绝对称得上珍品。
所以,这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而是即便放进故宫和国博,也能进中央展厅的那种。
但莫名其妙的,且指名道姓的,送给了林思成?
打个比方:谁无缘无故的,给认都不认识的人送几百上千万?
更怪的是,只是留了个电话,没多说一句,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这么古怪的事情,他们听都没听说过……
看了看便签上的手机号,林思成想了想:“应该是这附近烧的!”
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谈武头皮发麻:“林老师,你说哪里?”
“固镇!”林思成翻过碗底,“这是固镇瓷土!”
一群人又呆住了。
来了两个多月,征集到的残器和瓷片没有一千也有六七百,林思成过手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化验更是天天做,元素成份比例,胎质、釉面呈色变化,早刻进了林思成的脑子里。只是对比一下胎质而已,他还能看错?
问题是,这是唐瓷?
说明什么?说明河津古窑的烧瓷历史,比林思成推测的宋、金时期还要早,距今至少有一千多年。
“噌”的一下,谈武的眼睛亮的像灯泡。
但林思成却高兴不起来:谁闲的没事,给人送这么贵的东西?
怎么想,都透着蹊跷,以及古怪……
林思成想了想,拿出手机,照着便签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一群人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响了五六声,电话才被接通,里面才传来一个醇厚的声音:“喂,哪位!”
“你好,我姓林,林思成!”
“咦?林老师,你好你好……”
回了一句,声音又稍低了些,“爸,电话打过来了!”
“请他过来吧,来了见面谈!”
“唉好……林老师,我爸上了年岁,腿脚不太利索。你看你要有时间,能不能来一趟太原?”
当然。
无缘无故,莫明其妙的送来一只价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古董,不说为什么送,甚至连个名字都没留?
更甚至于,恰好与他正苦苦寻找的固镇古窑有关。就像正打瞌睡,天上掉下来了个枕头。
别说太原,哪怕是广东、海南,林思成都得去一趟。
“好!”他点点头,“请问老先生贵姓!”
“我爸不让说,他说一提他的名字,你可能就不来了!”
怎么可能?
林思成愣了愣,又笑了笑:“好,那怎么联系?”
“林老师,你到了太原打我电话,我去接你!”
“好的,那麻烦了!”
“你客气!”
等林思成挂了电话,一群人更加古怪:前后说了五六句,但除了让去太原,再什么有用的都没说。
关键的是,问他们姓什么,竟然都不敢讲?
王齐志突发奇想:“会不会……姓于?”
姓于?
于什么,名震三秦,挖了张安世墓的那个于大海?
林思成摇了摇头。
能把东西送到酒店,说明对他近期的行踪了如指掌,更表蝗,已经把他的底细了解的清清楚楚。
要真是于大海,早送林思成吃生米了,哪还需要送一只几百上千万的碗,再约他去太原?
看看手里的碗,再前后一结合,十有八九,还是和他现在寻找的白釉瓷古窑址有关。
但保险起见,还是小心点的好。毕竟林思成干的都是正常人不干的事。
王齐志看着谈武,“谈秘书长,能不能查一查那个号码?”
“好!”
谈武点点头,起身打电话。不大的功夫就有了结果:机主姓张,是ty市文联的一位科长,这个手机号已经用了快十年了。
太原文联,科长,姓张?
搜遍记忆,别说这辈子,就是上辈子,林思成也不认识这样的人。
不过至少能肯定,不是坏人。
他拿起那只白瓷碗,放进囊匣:“老师,师兄,你们去不去?”
当然要去。
先不说这只碗和林思成正找的固镇古窑有什么关系,就说谁闲的没事,给人送这么贵的古董?
他就不怕,林思成拿着这只碗跑了?
又为什么要把约林思成到太原,又准备谈什么?
一点儿不夸张:王齐志和赵修能的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一样。
以防万一,王齐志让谈武叫了两位市局的刑警陪同。九个人三辆车,直奔太原。
不到四百公里,开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刚下高速,林思成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刚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林老师!”
“你好,我们到了!”
“咦,这么快?林老师你稍等一下……”
像是捂住了话筒,声音听不太清。
但不长,就几秒,声音又清晰起来:“林老师,你问一下司机,钟楼街他应该知道,我们在旁边的乾和祥!”
林思成回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不但司机知道,他也知道:山西茶行业唯一一家“中华老字号”。
创于宣统年间,民国时期就是太原知名茶庄,距今为止,已经经营了上百年。
最有名的是茉莉茶,好喝,不贵:最便宜的二十块钱一斤,你要在茶楼喝,三元一杯能坐一天。
前世,来山西做技术指导,林思成没少来这儿……
不远,离高速路口就三公里,眨眼就到。
两层的小楼,还是民国时期的风格,青墙灰顶,木门红窗。
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看到两辆陕a,一辆晋m停下,他快步下了台阶。
林思成刚下车,刚站稳,一双手伸了过来:“林老师,幸会幸会!”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男女老少九个人,年长如赵修能,年轻如赵大。文雅如谈武,高壮如两个警察。
这个男人却一眼就认出了林思成,可见有多了解。
关键的是,忒客气,伸的是双手不说,还微微勾腰。
林思成连忙握住:“你好,先生贵姓?”
“当不得先生!”男人笑了一下,“免贵!”
不是……都到这会了,你连姓什么都不敢讲?
再说了,这儿又不是龙潭虎穴,难不成一听你姓什么,还能把我吓跑是怎么地?
暗暗狐疑,林思成指了指赵大手里的囊匣:“那只白碗,是先生送到河津的?”
“对,我爸让我送的!”男人笑了笑,“林老师,我爸就在上面,上去再说!”
“好!”
林思成跟着男人,其余人又跟在后面。
上了二楼,男人把林思成领进一人挺大的包间。
就茶室常见的那种布局:红木的茶台、太师椅,旁边是沙发和茶几,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麻将机。
茶台上摆着几件古玩,两边坐满了人,男男女女六七位,年岁都不小,最年轻的应该是去接他的那个男人,剩下的都在六七十左右。
居中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位雪鬓霜鬟,身形矮瘦的老人。
嗯,这位应该最大,少说也有八十以上……咦,不对!
大略一扫,又转了一下念头,正准备问声好,林思成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了看带他上来的那位男子:这俩位,脸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道不是爷俩?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位老人,他认识。
当然,是上辈子。
水即生,山西朔城人,一九四五年毕业于jx省立陶瓷职业学校(景德镇),后分配到山西实业公司。解放后,进入太原轻工局。
自此后,毕身致力于陶瓷研究及陶瓷考古,调查全省 70余处古窑址,像冠绝山西的浑源窑、介休窑、八义窑,全是由水先生考古发现,并主持发掘。
同时,主持恢复失传技艺:包括平定砂器、平定黑釉刻、山西琉璃、澄泥砚等等等等。
山西列入国家级非遗目录的失传再复原工艺,其中有一半,是水先生指导复原的。
九零年退休时,他已是sx省轻工业厅总工程师、sx省玻璃陶瓷科学研究所总工程师、中国工艺美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古陶瓷研究会理事、陶瓷高级工程师。
可以这么说:他不但是山西陶瓷工业的开创者,奠基人,更是山西传统文化保护的核心人物。
除此外,他还是国内极权威的鉴定专家,学者。他著作的《历史名窑微观痕迹鉴定参考丛书》,囊括自唐到民国所有的窑系,所有的名瓷。
从分析胎体、釉面、气泡、开片、包浆、老化、瓷土、釉料……等等等等微观痕迹,是为鉴定提供科学依据的古瓷科学鉴定标本库。
包括现在,林思成的床头都放着一本,有时间就翻。
也不止他在学,凡是搞瓷器鉴定的专家,必然绕不过,包括故宫的瓷器专家。
应该是一四年左右,故宫请他去讲过课。当时,林思成还专程请教过……
至此,林思成算是知道,为什么留的那个手机号是文联的:他不但是考古、陶瓷学者,还是著名的书法家,篆刻家。
林思成更知道:为什么他儿子死活不敢说,他爸姓什么。
在山西,但凡和考古、和陶瓷相关,这位是绝对绕不开的大山。水这个姓还这么少见,再结合那只白釉碗,稍微懂行的就能猜到是他。
真的,林思成要知道是这位,打死他都不会来。
甚至于,他已经有点想跑了。
动脑子想:老人的儿子直直的找到了宾馆,可见去之前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包括自己在找固镇古窑,包括自己征集到了哪些样本,大概做了哪些分析研究。
更在于,看到那只碗的第一眼,林思成就断定:固镇白瓷的卵白玉工艺,就源自烧出那只碗的那座窑。
老人搞了一辈子的考古,研究了一辈子的瓷器,还能不知道这只碗的价值?
都不用化验,拿块自己征集到的瓷片一对比,就能猜到自己想干什么:瞒着河津,瞒着运城,恢复卵白玉的工艺。
关键的是,价值几百万,可能上千万的孤品瓷器,说送就送?
说好听点,这叫千金买马骨。说直白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但来都来了,难不成真的招呼都不打就跑?
叹了口气,林思成腰一勾,鞠了个躬:“水先生好!”
“咦?”老人惊了一下,“咱们见过!”
林思成摇了摇头,指了指老人的手。
老手抬起双手看了看,恍然大悟:得接触多少瓷器,渗进去多少氧化铁,才能把手上的那层皮染成棕黑色?
啧,厉害了,这眼睛真就像刀子一样。
暗暗一赞,老人又有些狐疑:“在山西,研究了大半辈子瓷器的又不止我一个,你怎么知道我是我?”
林思成指指囊匣:“因为那只碗!”
咦,还真就是?
一般人,哪知道林思成找的固镇古窑是什么窑,和这只碗又有什么关系?
“先坐!”老人起身,拄着拐仗走到了沙发那边,“都坐!”
“好!”林思成点点头,走了过去。
其它人一头雾水的跟在后面,一一落座。
服务员端来了茶,上好的茉莉飘香。
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小林,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林思成点头:“可以!”
“那好!”老人笑眯眯,“哪咱们再打个商量?”
林思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水先生,先说好,碗我不要!”
好像早就料到了,老人一点都不意外,轻轻往后一靠:“碗不要是吧,那窑址要不要?”
(本章完)
第239章 不是坏事
第239章 不是坏事
窑址,什么窑址?
当然是固镇白瓷古窑的窑址。
看林思成不说话,老人又笑了笑:“你是不是在想,我如果知道窑址在哪,运城找了十多年,我为什么没讲?”
“更或是让考古院,陶瓷所去找,没必要拿一只碗把你哄到太原,再和你啰嗦大半天?”
“因为直到你找到河津的老窑头,我才推断出白瓷窑的具体位置……”
老人拿起了那只碗,“五零年,我被调到省轻工局。国家第一次工业大模底,我就跟着几位老师勘查省内的古窑遗址。找到的不少,霍州窑、介休窑、晋城古窑、怀仁窑……等等等等。
应该是六零年,我们到河津,在攀村公社(镇)勘查瓷土矿。当时,村民坪地时挖出了一些细白瓷片,因为瓷土成份很相似,当时我们推测,当地很可能存在白瓷窑遗址……”
“但样本太少,地表无明显遗迹点,勘查难度太大,就没有费功夫……然后一直到八六年,国家第二次工业摸查,为改进河津琉琉烧造工艺,我们又到了河津。”
“大概待了半年,临走时,县工业局的一位领导慕名而来,拿着这这只碗让我鉴定。当时,我说这不是宋代的定窑白瓷,而是本地烧的唐瓷。但他不信,说我没看准。
后面我一想,即便不是定窑,这碗也不差,就一百块收了下来。又问了问,他说是老家的房子翻修,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
之后,我跟着他到实地看了一下,运气比较好,不但捡到了几块白瓷,还捡到了两件未入窑的残胎……由此,我更加确信,樊村乡、僧楼乡一带存在唐代时期的白瓷窑遗址……”
“你肯定在想,我既然这么肯定,当时为什么没找出来?”
老人叹了口气:“因为条件不允许:一是当时的科技力量有限,即便找到窑址,找到足够多的遗迹点和样本,复原这种窑温极高,烧造条件极为苛刻的制瓷工艺,难度也极大。
其次,即便能复原,以当时省内的工业水平,也无法做到大规模量产。而即便能量产,从知名度、品牌影响力而言,也无法与景德镇相提并论。
说直白点:你烧的再好,外地客商不认,顶多只能在省内消化。而以八九十年代的经济水平,咱们省能用得起细白瓷、仿古瓷的家庭,有几家?”
“而最关键的是,还是线索太少,不好勘察。与其费时费力、费人费钱,最后却产生不了什么效益,还不如多找几座能生产得了,普通老百姓用的起的粗瓷窑……”
“然后没几年,我就退休了,这件事也不了了之。直到上个月,省陶瓷所的学生给我打电话,说是在河津北部的龙门山老窑头一带,发现了清代到民国时期的大型民用黑瓷窑遗址。”
“当时我还奇怪,老窑头那么多的矿,能找到瓷窑,真就挺难。问了陶瓷所,说是外省人找到的,我更奇怪了。
又细问了一下,又让陶瓷所从运城找来几块你们重点征集的白瓷片,我才知道:我收来几十年的这只碗,竟然是唐代的卵白玉瓷?而你一直找的,也是卵白玉……”
被老人一语道破,王齐志和赵修能的脸色一变。
林思成却波澜不起,无动于衷。
看他仍旧不说话,老人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这是河津北部的龙门山,这是老窑头。紧挨着老窑头流下来的这条河,就左边的这一道,是遮马峪……”
“你之前应该觉得,无水不烧瓷,顺着遮马峪往下找,肯定能找到窑址。因为固镇的瓷土和你找到的细白瓷的胎土基本一致,大抵跑不出固镇这一块……
但出了龙门山你才发现,除了遮马峪,这一带还有两条河:中间的瓜峪和东边的神峪。恰恰好,这三条河中间的干涧村、北午芹村一带都产瓷土,而且和固镇的瓷土成份非常相似。这样一来,你找的那座白瓷窑建在哪条河岸上都有可能。”
“又因为这三条河多次改道,县志又修的晚,具体哪个朝代改到了哪个地方,查都查不到。所以,找了半个多月,你连古河道都没办法确定,窑址更是无从谈起……”
“但这并非是你不专业,恰恰相反,你的能力远超省考古院的好多专家。”
老人又指了指那只碗:“严格来说,我其实剽窃了你的思路:即以老窑头为锚点,以遮马峪为延长线,以这只碗的出土点为座标,最终才确定了唐代窑址范围……”
“而找到唐代窑址,就等于有了新的锚点,你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宋代、金代、乃至元、明时期的遗址……你很清楚:遗迹点越多,发掘的产业链条越健全,工艺复原的可能性就越大……”
林思成点了点头:“水先生,我信!”
他确实信:因为他的考古勘察计划就是这么设计的。
如果让他知道这只碗,并老人说的发现残胎的地点,就等于确定了瓷窑的确切范围。
就像老窑头遗址的那个草木灰坑。
林思成想了想,摇了摇头:“但是,你老要的如果是卵白玉,那恕我无能为力!”
老人笑了起来:不怕他拒绝,就怕他跟个闷嘴葫芦似的,死活不吱声。
“只要能商量,事情都有得谈!”老人点了点碗,“这个碗不够,我再加点:平定砂器,黑白刻瓷,这两种技术都给你!”
他刚要说什么,老人又笑了笑:“其实吧,这件事情对于你个人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专利肯定还是你的,无非就是在山西多开一家分公司(分中心)。更说不定,还能多搞一项国家级非遗……”
说心里话,条件很诱人:这次到山西来,除了澄泥砚,就是为了平定砂器和黑白刻。
这两项技术本就是老先生指导复原的,有了最详实的资料,不懂的立马就问,顶多给林思成一两周,他就能消化个七七八八。
算少点,至少能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有这个功夫,说不定哪个省的三四种名瓷都考察完了。
老先生也没说错,对他个人而言,确实没什么损失。而且不但没损失,补益还不少:一旦出了陕西,以点带面,包括修复中心、包括他个人的影响力绝不会只局限在这两个省。
但说实话:人不是这样当的,事情也不是这样干的。
哪怕他对眼前的这位老人非常非常的尊敬……
就说一点:何局长费了多大劲,才把省田野所、省考古队、省博实验室弄过来,又辛辛苦苦一月余。自己倒好,嘴唇上下一吧嗒,就拿他们换了好处?
转念间,林思成摇了一下头:“水先生,对不起!”
“你这声对不起说早了!”老人笑了笑,“这样,我先让市里联系,西京那边肯定能谈好!”
林思成笑了一下,又摇摇头:“水先生,那就等西边那边有了答复再说!”
应该早有预料,看他软硬不吃,水即生一点儿都不生气,反倒让儿子订酒楼,说是要和林思成喝两杯。
林思成却婉谢回绝。
于情于理,都得先给何志刚知会一声。
林思成客气的告辞,水即生亲自把他们送出了包间,又让儿子把他们送下了楼。
又过了几分钟,老人的儿子上了楼,里间的门被推开,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都听到了吧!”水即生点了点桌子,“趁热打铁,要谈就赶快谈。”
男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只碗:“老师,我是说如果,他万一不答应,我们就自己挖!”
水即生不由失笑:“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光有唐代遗址,没有传承链条,你连卵白玉的边都沾不上。而且埋这么久,在河底下泡了一千多年,遗迹早已七残八破,意义可能还不如老窑头那座清代遗址。”
“再者,想复原工艺,就必须发掘出全产业链条,以及技术衍变轨迹。换个说法:光有唐代的还不行,你还得找到宋代、金代、元代,乃至明代的遗址,还得有足够多的样本……我我问你,你有没有把握?”
男人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要这么好找,早找到了。
水即生又叹了口气:“而即便能找到,你让谁来复原?如果早个二三十年,我们这群老骨头说不定还能试一下。
但你看看:现在哪个不是说话漏风,走路绊腿?让我们给你复原,你还不如趁早给我们每人备口棺材……”
“哄”的一下,一群老人全笑了起来。
男人被怼的没话说。
如果是之前,老人这么讲,他肯定不信。但知道林思成是怎么找到老窑头遗址的之后,他连怀疑都懒得怀疑。
考古这一行,有的时候,运气比能力更管用。何况,那小子能力更强。
自己这一身本事,就是跟水即生学的,老师如果说没办法复原,那至少省内肯定没人能复原。
总不能跑景德镇,请个专家团过来?
请肯定能请得来,但每个月的费用至少要以千万计,钱能不能得起?
反过来再说:那小子能不能复原?
答案是很有可能。
比如耀州都还在研究阶段的倒流壶、茶叶末釉,以及数遍全国,就只有故宫掌握的青瓷修复技术。
了解的越多,男人就越是觉得不可思议。而且说实话:卵白玉的工艺再难,也难不过青瓷……
转着念头,男人又想了想:“西京那边,应该不难谈,无非就是利益交换。但我感觉,这小子有点难缠?”
废话不是?
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这只碗是宋代卵白玉的先躯瓷,少说也值五六百万。
但那小孩看都不多看一眼……
老人叹了口气:“先谈吧!”
……
没走远,就近登了一家宾馆。
回了房间,林思成就开始打电话。
王齐志和赵修能坐在沙发里,捋了好久,才算捋清了头绪。
水即生已经知道,林思成找的是卵白玉的窑扯。
更知道,林思成要复原工艺。
如果只是找窑址,当地肯定举双手双脚欢迎:因为你想搬也搬不走。
但如果是复原工艺呢?
而且很可能是起始于唐代,兴盛于金、宋,专供各代宫廷,乃至五大名窑都没烧成几件的卵白玉呢?
关键的是,窑址遗迹,工业链条,原器样本全是在山西发现的。这要是被外省抢了先,相关部门的所有领导都应该集体辞职。
但偏偏,相关部门的把握又不是很大,至少没把握,比林思成更早把工艺复原出来。
那怎么办?
简单,就两个字:合作。
和发现老窑头遗址,河津和运城的所有报道中,文件中从头到尾都没有“陕西”两个字是一样的道理:
人可以是外省人,但机构必须是本地的机构。
西京大学文物修复中心,在山西注册一个分中心很难吗?
无非就是利益交换,和西大谈,和西京文物局、工业局、文化局,更或是直接是和西京市谈,没什么不能谈。
对林思成而言:反正最终目的是复原技艺,注册专利。在西京,或是太原,有什么区别?
有本地部门鼎力相助,遗址只会找到的更快,更多,工艺复原的也更快。
而且在两个省的协助下,有很大的可能申请到国家级的项目课题,林思成文物修复中心的影响力更上一个台阶。
林思成的知名度也会更高,乃至于还有那只碗,以及平定砂器、黑地刻工艺。
怎么想,都是好处多多,没有坏处?
“这是好事啊?”赵修能回忆了一下:“那林思成为什么想都不想就拒绝?”
王齐志没说话:如果换成他是林思成,即便心有顾虑,也不会那么直接。
林思成倒好,一口回绝?
因为他觉得:荣誉再大,再多,也只可能是山西人的荣誉,和你一群老陕有什么关系?
说直白点:一旦答应了,这段时间除了林思成之外,自己和赵修能也罢,何志刚、田杰、高章义、黄智峰、商妍也罢,并考古队、实验组、资料组,全白忙活了。
而以林思成的为人,如果山西不插手,这些人的名字,以及这几家单位,会反反复复的出现在各式各样的文件里,报告里,以及论文里。
可惜……
赵修能嗫动了一下嘴唇,话到了舌根下,又被他咽了回去:哪里有万全其美的事情?
林思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考虑的太多。
正转念间,林思成出了套间,王齐志和赵修能站了起来。
“何局长怎么说?”
“让等消息!何局长估计,估计能谈成。”
看他兴致不高,赵修能郑重其事:“林师弟,我觉得吧,这不算坏事!”
王齐志点头附和:“确实不算坏事!”
林思成没说话。
何志刚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
确实算是好事,但顶多算是他一个人的好事……
(本章完)
第240章 欢迎林工
第240章 欢迎林工
银勺轻轻搅动,气泡挨个炸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桌上摆着水果,七八杆老烟枪吞云吐雾。
文物局的刘新局长摁灭烟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文件。看着看着,手下意识的抬了起来,捋了捋已不剩几根头发的脑门。
大致看完,刘新的脸上露出苦笑:“这小孩真的是……两位,这怎么说?”
旁边的两位局长眼神转动,却没有说话:刘局长,山西的同行就在对面坐着,你让我们怎么说?
如果站在个人的立场上,就挺想不通:林思成你是咋想的,这么多好处你不要,非要整这一出?
其它都不说,就那只碗,少说几百万总有吧?
林思成倒好,这边刚要谈,一封报告就传真了过来:鉴于方便管理,协同执行,建议保留原勘察组和化验组人员结构……
不是……人家山西的同行都上门来了,这怎么保留?
总不能让田野所、考古队、省博实验室也在山西开个分中心?
但如果换个角度,站在公允的立场上,三位局长就挺欣慰:
何志刚没白折腾,田杰、高章义,黄智峰,并手下的团队,也没白跟着林思成辛苦这么久。
说直白点:到时候的勘查报告、发掘报告、乃至期刊、论文、学术报告,林思成一件都不准备放手。
署哪个机构的名无所谓,陕西也行,山西也好,但他下面的这些人,全部得纸上有名。
暗暗感慨,刘新看了看对面:“几位领导,你们看呢?”
没人说话,要么叹气,要么面露苦色。
水老师说这小孩挺难缠,还真就挺难缠?
碗我不要,技术也不用给,什么“两省部门协作研究”、“共同申请国家级项目课题”等等,也不急着谈。
包括什么名誉、奖金、赠予,统统都不用,你先把我的人给我安排好了再说。
如果换个人,早掀桌子了:把你给能的,还谈起条件来了?
但想起来此之前,水总工说的那几句话,几个人就泄了气:
你们别看人家是个毛头小孩,我告诉你们,离了这个毛头小孩,你们还真玩不转。
他们在运城的阶段性的实验报告都看了吧,是不是已经开始精炼胎土,调配釉料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开始尝试性的研究成份配比。说直白点,人家脑子里已经有了全盘的复原计划,并且已经开始付诸实施。
不需要多,给你们三年,你们能不能追得上?但等到那个时候,人家专利早申请了,可能厂都建起来了,你们就算追上有啥用?
也不是我老汉小看你们,估计光是找窑址,你们都得一年以上……
俗话说的好: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的猪。但这次,看来还真就不行?
问题是这样一来,山西这边的考古单位,就光挂个名?
几人对视一眼,考古院的领导笑了笑:“耿校长(文博学院院长),刘局长,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咱们这边,能不能再和林老师沟通一下?”
刘新刚要说什么,耿院长怔愣的一下:咱们这边,是哪边?
西大,西京市文物局?
问题是,怎么沟通?
难不成告诉林思成:小林你看,人家给你私人的好处这么多,又是几百万的古董,又是省文化部门、工业部门的名誉顾问,还免费给你能申遗的失传复原技术,甚至还有不菲的奖金。
这么多好处,底下的人委屈一下也就委屈一下了,咱就悄咪咪的干吧。
但如果真这样给林思成讲了,他耿彦民还干个屌毛的院长?
下意识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耿院长看了看对面:“何院长,我说一句您别介意:怎么说,学校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你说对不对?”
何院长愣住,脸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娘,但这句话,比骂娘还难听。
你是老师,你高尚,我他妈就下贱对不对?
怎么跟掉到了茅坑里似的,嘴一个比一个臭,性格一个比一个硬?
眼看要僵,带队的领导连忙打圆场,“林老师的考虑不无道理:毕竟用熟手了,沟通起来方便,也好协调。
所以我觉得,团队保持原班人马,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无非是多聘几位名誉顾问,咱们这边也肯定做好后勤保障。同时,薄弱的地方,我们肯定加强协助,同步做好技术支持……”
何院长刚要说什么,听到最后的“技术支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对啊?
林思成只说保留原勘察组和化验组人员结构,没说再往里加人?
野外勘察就不说了,这个确实要比人家差点。就那小孩一钎子扎到草木灰池那一招,就够他们学好久。
但化验分析、调试配比这一块,光是一个试验组哪能够?
到时候少不了本地单位协助,无非就是看谁的研究速度更快,学术成果出来的更早,更多。
换种说法:谁的论文发的早,发的多,还不一定。
暗暗转念,何院长点了一下头:“我没意见!”
哈哈,没意见?
耿院长和刘新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几丝古怪。
你们以为,林思成只带了黄智峰那一个组,就觉得他肯定研究不了多快?
那是你们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搞研究的:
就王齐志的那个实验室,说是王齐志负责,其实约等于透明人。
包括林思成这个具体负责人,十天半月才去一次。但去一次,稍稍指点一下,就能顶三五个月的效率。
从来都只听说负责人嫌实验进度慢,效率低。但故意压进度,嫌底下的人研究的太快的,听过没有?
转念间,耿院长点了一下头:“我也没意见!”
咦?
刚才还那么强硬,一转眼就答应这么快?
感觉有点不大对,但对面的几位并没有多想:所谓夜长梦多,趁热打铁,管他为什么会答应,只要答应了就行。
最难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都好谈。无非就是合作共赢,利益交换。
那只碗自然是不用谈了,平定砂器、黑白刻工艺也再没提。
林思成的头衔倒是给了一大堆:
山西文物局名誉顾问,省文化厅、考古院特邀专家,省工业局特聘工程师。
待遇不低,能领好几份工资,还有阶段性的奖金。
本来还有拨款,用于分中心装修和购买设备,但林思成说不需要。
化验室依旧借用yc市市博的,分中心给间办公室,挂块牌就行。
大致两天,基本谈妥,西大林思成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运城分中心正式挂牌。
很低调,没什么仪式,也没让领导来剪彩,甚至连鞭炮都没放一把。
但凡了解林思成的,都有些怀疑:这小子,怕不是准备随时跑路?
跑路绝不至于,林思成只是觉得:光是一个卵白玉,没必要太折腾。
……
分中心就在市文物局的旁边,整整一层。
原本是市文物局遗产保护中心,刚装修好,正准备搬,顺便给林思成批了一层。
崭崭新的设施设备,会议室、办公室、陈列室、培训室,以及宿舍,全都做了规划。
甚至还预留了半层实验室,但凡林思成点点头,最多三天,所有设备就能全部到位。
田杰捏着下巴:“何局长,我怎么感觉,当地是想让林思成在这儿扎根?”
何志刚点点头:完全可以把“感觉”去掉。
按照当地政府最初的构想,分中心最好开在太原,最好比照西大总中心的规模,一比一的复制。
包括设施设备、部门架构,人员编制,甚至于研究项目。
领导还专程告诉林思成,不用怕钱,有研究拨款,更有政策支持。
包括研究资金,如果申请不到国家级的扶持项目,那就申请省级,反正给谁批都是批。
如果卵白玉的工艺能复原成功,肯定少不了申遗。到时候,保护单位即便达不到省一级,至少也是ty市。
但因为林思成坚持,要保留原勘察组和化验组人员结构,自然而然,这事情就没办法再往下谈了。
林思成坦诚布公,甚至称处是直白:可以共同研究,运城可以,太原也可以,省级部门更可以。但不管是哪个部门,都要自己动手。
如果说让我和你共享技术,共享研究成果……那对不起,我手底下这么这么一大帮都分不过来。
这样一来,影响个人职称评定与晋升还是其次,关键在于后续:卵白玉复原技术肯定要落在当地,这个毋容置疑。
但之下以及附属的科研成果,学术荣誉提升,以及影响力,只会是林思成的团队受益,与当地的部门基本没关系。
费钱费力,给别人做嫁衣,当地肯定不愿意。
当然,林思成的话说的也很直接:这样最好,与其最后扯皮,还不如提前摆明车马,也能少欠点人情……
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赵修能就撮着牙子,一脸痛苦的表情。
田杰越看越难受:“赵总,你想说什么?”
稍一怔,赵修能咬了咬牙:“我就觉得,有点亏!”
何志刚、田杰、高章义都没有说话。
谁亏?
当然是林思成亏。
其它不说,就说这两座中心:西大的中心从无到有,林思成费了多少精力?
学校和区里是有支持,但顶多四五分之一,赵总又支持了四分之一。等于了一千万,有一半以上是林思成靠捡漏挣的。
这儿,一分钱都不用林思成。
再说级别:学校那一座只是区一级,到这儿,一来就是省一级,就问你,这个支持力度大不大?
但只是为了不让最初提出这个计划的何志刚白折腾,不让跟着他来这儿的几十号人两个多月白干,林思成就没答应。
没答应?
林思成,你懂不懂“省级部门全力支持”、“成果权威能影响到政策倾斜”是什么概念?
林思成当然懂。
何志刚叹了口气:“我问他,划不划得来,他说:有些事情,没办法用划不划得来衡量!”
赵修能怔了一下,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扪心自问:谁不希望自己的领导、同事、朋友、学生,乃至合作伙伴有情有义,始终如一?
不论是站在谁的立场上,不论是赵修能、何志刚、田杰、高章义,或是王齐志、商妍、黄智峰,以及中心的料员,研究员,考古队的队员。
几人默不作声。
换位思考,他们都觉得,林思成很亏。
为了他们,值不值得?
但林思成并不这么觉得。
他靠着座椅,慢条斯理:“说实话,这边的支持力度确实很大,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但透过现象看本质,无非就两个字:选择。
要么选一,要么选二。不可能有‘既要还要’这个选项。所以,既然不想选,给的再多,也是无根浮萍。
有句话说的好:一女不嫁二夫,一臣不事二主……老师,如果换作你,你会不会答应?”
王齐志默不作声。
如果换成他: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拒不拒绝又是另外一回事。
乍一听,挺矛盾,其实一点都不。
默契这个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要有本事,别说一条船,踩三四条又能怎么样?
瓷器修复给陕西,卵白玉给山西,看,是不是不冲突?
所以追根结底,林思成还是为了他身边的这些人,才想都不想就回绝。
因为不论在哪里研究,总负责人肯定得是他,论文也罢,期刊也罢,学术报告、研究成果,等等等等,负责人和第一作者那一栏,肯定是他签名。
剩下的,陕西人签是签,山西人签也是签,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有:陕西人不可能送林思成一只价值几百万的古董碗,不可能阶段性的给他设置那么高的奖金。更不可能一分钱都不用他出,给他建一座几百万的研究中心。
下意识的,王齐志想起他经常问林思成的那一句:值不值得?
林思成每次都说: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干……
王齐志一提,林思成就笑:“那不是为了给你加深点好印象吗?老师你如果现在这么问我,我肯定不这么说。因为太假,太高大上……”
王齐志瞪着眼睛:“难道不高大上?”
林思成又笑了起来:“老师,我真没那么伟大。我就说一点:中心建成,出了成果算谁的?我如果想干点什么事情,影响到了当地的利益,会不会发生不太愉快的事情?
打个比方,我想把卵白玉的专利授权给西京,当地会不会干预。如果我非给了,会怎么样?”
王齐志张了张嘴,话到了舌根底下,却不知道怎么吐。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但话说回来,如果在陕西,那肯定不会。
原因很复杂,先说一点,西大中心从无到有,基本都是林思成自力更生。从本质而言,这就是一家具有科研性质的民营公司,林思成说了就能算。
关键还在于,林思成已经用一次次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能力、专业性,乃至品格、德行、情操。
掰着指头算算:倒流壶、张安世墓、耀州瓷……林思成的名字挂进档案的单位,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及何志刚、陈朋、李春南、关兴民、郝钧,更包括学院的院长、校长,以及自己这个老师在内,等等等等,在各行各业有着深刻影响力的这些人。
而每一次,都像这一次。
以前经常听人说,吃亏是福,王齐志一直嗤之以鼻。但自从认识林思成,他就觉得,林思成把这句话体现的淋漓尽致。
想了好久,王齐志叹了一口气:“水老先生给的那只碗,总不是假的吧?”
“是真的!”林思成点着头,“但无功不受禄,人情好欠不好还,万一还不上呢?”
王齐志没说话。
要换成他:我还不上就还不上?
当然,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好歹林思成叫他一声老师,他姓王的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转着念头,车进了ty市区,又拐了两个弯,开到了文物局的楼下。
车刚停稳,两位男子迎下台阶。
一位四十多岁,领先一步,一位三十出头,稍稍落后。
刚到车前,年长些的伸出了手:“王教授,林老师,辛苦。我姓任,在文物局科技处工作,水先生是我老师……”
“任处长好!”
两个挨个握了一下,又跟着进了楼。
边走说边,都挺客气,但林思成总感觉,这位应该见过自己。
而且眼神很怪。
怪就怪吧。
在当地人看来,自己干的事情,确实挺让人看不懂。
转着念头,几个人上了四楼的会议室,刚进门,林思成怔了一下。
好多领导,文物局,文化局,工业局。
人他是第一次见,但这闲着的一个多星期,为了查资料,他没少往这几个局跑。每天都从大厅经过,即便每次只是捎带着看一眼,也记住了。
怪的是,水即生也在,坐在右首靠前的位置。
更怪的是,这些人看到他的第一眼的那种眼神。
和楼底下碰到任处长时,有什么区别?
转着念头,他笑着打招呼:“水先生好,各位领导好!”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上首的领导鼓了一下掌:“欢迎林工!”
随后,掌声如雷!
王齐志懵了一下,一股酥麻感涌上了脑门。
做为对手,林思成是很难缠,但扪心自问,谁不期望有这样的同事、下属、朋友?
谁能说,不佩服?
(本章完)
第241章 洞坑窑
第241章 洞坑窑
运a牌照的考斯特,后面还跟着几车皮卡。
黄峰靠着椅背,翻开红皮封面的证书:山西文物局考古院特聘研究员,黄智峰。
证书是林思成拿回来的,附带还有一张工资卡。他没时间,就让何志刚代发了一下。
何志刚说的也清楚:不管是考古队,还是实验组,从到运城那天开始,到回西京之前,一直领双份工资:一份陕西发,一份山西发。
除此外,只要发表论文期刊,还有奖金。
虽然说只能以“西大文物修复中心山西分中心”的名义发表,但钱却是实打实的。
算下来,光是这两月,至少能抵在陕博时半年的收入。
黄智峰一脸古怪:“这怎么弄的?”
何志刚直言不讳:“换的!”
黄智峰顿了一下,再没说话。
休息的这一周多,队里一直有传言:之所以停工这么久,是因为山西这边的部门要亲自勘查河津古窑。但依旧会以林思成为主,还专程派代表团去了西京,和西大、文物局谈判。
其它都没问题,但唯有一点:林思成要求用原班人马。
为此,山西这边计划以林思成为核心,拟投几百万新建的研究中心也就泡了汤。以及专门给林思成设立的上百万的科研奖金,并一件据说值六七百万的唐代白釉碗,等等等等,自然也就不用再谈。
这样一来,为了帮他们多要一份工资,和一份可以在论文、报告中署名的权利,林思成损失了多少?
大概算一算,没有上千万,也有几百万了。
当然,有些账不能直接这么算,但借用王齐志的一句话,那只碗,那上百万的奖金,总不是假的吧?
黄智峰又想起两个月前,何志刚到省院,说是想调两个队到山西,给林思成帮忙。
其他人唯恐不及,避而远之,田杰和高章义却抢着报名?
更怪不得,张安世墓盗掘案之后,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就上了晋升名单?
现在再想,估计那次林思成也干过这样的事,那两个,绝对跟着捞过大好处……
黄智峰叹了口气:这一次,轮到了自己?
转念间,车队下了公路,进入乡道。
开了不久,隐约看到一座牌坊,门楼上刻着四个鎏金大字:北午芹村。
新铺的水泥马路,两边是崭新的民房,一座三层高的魁星楼立在村子中央。
一直往前,开过魁星楼,快到了山根下,车队才停了下来。
风景不错:满山翠绿,两道峡谷一左一右,劈出一座险峻的高峰。
两道河流顺谷而下,将村子夹在中间。
这就是河津三峪中的瓜峪和神峪。
“午芹峰,因山下盛产野芹,村子因此而得名。2005年,运城规划小康村,北午芹村是第一批试点。”
水即生往北指了指,“那里就是当年发现白釉碗和瓷片的地方。”
林思成顺眼看去:就在山脚下,挺大的一片松林。
不高,也就一人左右,应该是建了集中小康点之后,拆掉了老房子又栽了树。
林思成瞅了瞅:“谈秘书长,当年拆老房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过瓷片?”
“应该没有!”谈武摇了摇头,“当时推平房子后,旧地基上垫了一层地里的熟土才栽的树,基本没往下挖过!”
照这么说,地下很可能还有遗迹物留存?
林思成想了想,指了指村北边的山:“田所,高队,上去看看!”
两人点点头。
待着也没事干,何志刚、王齐志、黄智峰也跟了上去。当地协助单位去的更多,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基本都跟了上去。
几个摄影师速度最快,扛着机器边拍边追。
离村子差不多半公里,山不高,山崖间裸露着白色的瓷土矿带。山腰和峰顶还残留着民国时修建的石阶和碉堡。
到了山顶,林思成眺望了一下:“记!”
方进连忙拿出纸和笔。
“遗迹点一,位于北午芹村北部边缘,表面为人工松林,遗迹性质不明确。”
“距北部吕梁山南麓午芹峰六百米左右,前坡较缓,山腰为断崖,有黏土裸露,应为风化型高铝高钙土……”
任处长怔了一下,看了看山腰间的断崖:确实是粘土,也确实挺白,但林思成怎么断定是高铝高钙性瓷土?
万一是只有石灰石(高钙)呢?
正狐疑着,林思成指了指山顶的烽火台:“条石和石灰砖砌就,还有煤灰砖……民国时,周边应该建过砖厂,这个重点查一下……”
稍一顿,他又指了指村外边的几座厂:“谈秘书长,那儿除了煤厂和炼焦厂,是不是还有水泥厂,耐火砖厂?”
“对!”来之前,谈武做足了功课,对答如流:“两家炼焦厂,两家水泥厂,还有一家高铝耐焦……”
任处长愣了一下:高铝耐焦,不就得用高铝高钙土?
转念间,林思成下了山顶,又到瓜峪谷崖边看了看。
这儿比较深,名属其实的深涧,但往下不过百多米,地势急转之下,又平又坦。
再往前三百多米,就是水老先生发现那只碗和瓷片的地方。
林思成仔细的瞅了瞅,然后往下走。
一群人乌泱泱的跟在后面。
水即生拄着拐杖站在车边,笑吟吟的看着他:“怎么样?”
“还行,遗址面积应该不是很大,顶多二三十亩!”
“确切位置呢?”
“应该在村北偏东山脚的缓坡下!”林思成往后指了指,又指了指路边的那片松林,也就是水即生发现白瓷碗和白瓷片的地方,“那儿应该是座庙!”
水即生怔了怔:“什么庙?”
“唐代的老子庙!”
想了一下,水即生的眼睛“噌”的就亮了。
其他人却不大信:就转了这么一圈,你就敢断定古窑在东北山脚的缓坡上?
更是把面积范围都推断了出来?
关键的是:还找出了一座庙,而且还是唐代的庙?甚至于点名道姓:老子庙?
史料中是肯定没有记载,不然昨天开会时发的资料里就会提到。至于具体有没有存在过,天知道?
毕竟一千多年了,即便有,也早已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所以,就想不通,林思成是怎么断定那儿有过庙,还是唐代的?
狐疑间,林思成走进松林,竖起大拇指,比照了一下山峰位置。
又转了一圈,他指了指脚下:“高队,先找一下吧,就以这儿为中心,方圆三十米。如果找到庙,那窑炉的位置偏不到哪里……
临近河边土太湿,雷达可能探不到嗯,你先用金属探测,看能不能探到金属物……”
“好的林老师……”
回了一句,高章义分派队员。
便携式的金属探测仪,四个人每人背了一件。
就一亩大一点,地毯式的排查,来回过了两遍,却没有任何发现。
林思成想了想:“钻一下,就从这儿开始,多取几个点!”
高章义再次安排。
立架式的钎测机,三下两装好了两座。
前两次都没发现,但钻完第三次,高章义一声惊呼:“林老师,你来看!”
林思成走了过去,身后跟了好大的一群。
中空的钎管,接了三根,土层很是明显。
最上面的一层大概五十公分,可以看到草根、树坑,以及未完全腐化的羊粪。
第二层较厚,约一米,夹杂红砖碎渣,瓦屑。很明显,就是拆完房子后遗留的地基层。
第三层又厚一些,约一米五,一半间歇层,一半生土层。
但再往下,豁然夹着几片碎瓷。
林思成拔拉了两下,挑了出来,瞅了瞅,又往前一递。
水即生带上老镜,接到手里。只看了一眼,用力点头:“就是这个!”
后面的人怔了一下:昨天开了一天会,水总工提供的白瓷样片都过过手,哪怕是不太懂的外行也能看的出来:这几片碎渣和开会时看过的白瓷一模一样。
说明水总工没记错,当年发现瓷片的地方就在这儿。
但庙呢,林思成不是说老子庙吗?
正暗暗思忖,林思成又一顿扒拉,挑出了几块石头。
仔细一看,像是古代青砖的碎块。
擦掉上面的湿泥,底部露出了一个“田”字,隐约能看到字下面的莲纹。
水即生怔了一下,叹了口气:“福字砖?”
“对,老子庙无疑!”林思成点点头,站了起来,“方师兄,笔!”
方进手疾眼快的递上笔和本子。
“田所,高队,以此为座标,正北一百米左右,应该是原料区。重点勘察高岭土堆、石灰石堆、淘洗坑、草木灰堆、研磨和滤渣设备……”
“再往北三十到五十米左右,东西范围一百米。从东到西分三处勘查:东南为作坊区,勘查辘轳(拉胚)、晒胚架、釉缸、模具……
中间偏北为烧造区,缓坡往南二十米左右应该是燃料区,正北缓坡处必然有窑炉,应该为半倒焰式洞坑窑,重点勘察烧造遗迹和匣具……往西三十米,必然有废品坑,找废瓷和废胚……”
林思成边画边交待,眨眼间就画了一份草图。
众人齐齐的往前一凑。
画的虽简单,但一目了然:
……………………………………原料区……………………………………
↓……………………………………↓……………………………………↓
作坊区(含釉缸)………………燃料堆(松木薪柴)…………………废品坑
……………………………………↓……………………………………
……………………………………窑炉……………………………………
拿了图,田杰和高章义领着队员勘察,林思成又给商研和黄智峰交待:“遗址不大,不一定会发掘,但毕竟是唐代的窑址,测绘尽量精细一点。”
“遗存估计不少,黄教授既然也来了,那麻烦你安排老师们收集标本……除了瓷片和胚体,土样也要收集一些……”
林思成挨个交待,这边都挺认真,立地安排人员。
另一边,来协助的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只是试勘,面积也不大,暂时帮不上什么忙。
他们奇怪的是:只是靠着一钎管土层样本,林思成为什么敢确定遗址的具体位置?
甚至于敢确定窑厂的分布,以及各个配套区域的确切地点?
关键的是这个庙,和窑址有什么关系,林思成又是怎么确定的?
暗暗狐疑,任新波看了看水即生:“老师,林思成……”
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林思成”,任新波挨了水即生一对白眼,他连忙改口:“老师,林工说的这个庙,是怎么回事?”
水即生想了想:“自汉起,凡烧陶烧瓷必拜窑君,除牲祭外,必祭精器,以求出窑的瓷器都能达到敬献的这一只的水平……”
“因为那只碗和瓷片就是在这儿发现的,所以小林断定,这儿应该是窑神庙……南方拜舜帝,北方拜老子,所以这儿应该是老子庙……”
“老师,遗址范围和各区布局,这又是怎么判断的?”
“唐代瓷窑的窑炉类型很多,其中有一种是依坡而建的倒焰式洞坑窑,这里恰好靠山,所以小林判断,窑炉在缓坡上。而窑神庙离山这么近,等于窑厂最南端到最北端就这么远,以此推算,范围大不了哪里去……”
“虽然不大,但必然包含瓷土精选、练泥拉胚、釉料制备、上釉烧制,以及原料和燃料……小林应该是根据唐朝时北方洞坑窑的窑厂布局,确定各区位置……”
一群人恍然大悟。
不知是谁,突地一句:“这么简单?”
简单?
水即生都被气笑了:要简单,老子我五十年前就找到了?
其它不论,就说一点:他压根就没想过,埋那只碗的地方不是瓷窖(成品储存区),不是匣坑(未出窑的成品),也不是废窑(烧制过程中窑炉坍塌),更不是废瓷坑,而是窑神庙。
不是没想到,更不是灯下黑,而是依据太少。
就说一点:唐代是仰烧(与宋代覆烧相对),所以窑口类型极多:直焰的馒头窑,半倒焰和倒焰的半馒头窑、长斜坡隧道式的龙窑、小型柴烧的麻斗窑、并横穴窑、坡坑窑……林林总总十多种,谁知道这儿用的是哪个?
只有确定了是其中的哪一种,才能判断最核心的窑炉在山的什么方位,以及其他配套设施的分布。也才能判断,自己捡到碗的这一块,属于窑厂的那一片。
当然,只是不好判断,而非找不到。如果再年轻个三四十岁,再给他几天时间,应该也能分析出来。
肯定没林思成这么快,但不代表不难……
越想越气,水即生冷笑一声:“下次再要是找窑址,你来!”
说“简单”的那位一个激灵,往后缩了缩。
怪他自个,一时听的入神,嘴比脑子快……
正暗暗后悔,对讲机里传来林思成的声音:“水老师,水老师,发现了洞坑窑!”
水即生猛的抬起头。
正北方向,差不多三百米,林思成站在缓坡上,旁边立着一架钎探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脑子里“嗡嗡嗡”的响:
就这样,找到了?
(本章完)
第242章 迭压型遗迹
第242章 迭压型遗迹
坡有些陡,小车开不过去,皮卡也只能开到一半。
下了车,任新波搀着水即生上了坡。
很长,走了五六十米,才到立着钎探机的地方。
低头再看:同样是三根钎管,总长六米,钎满土层。
前半米是熟土,中间半米是间歇层,第三层是厚达一米多的生土层。
到三米左右,陆续出现类似黑石渣一样的东西,水即生捡了一小块,在手里慢慢的捻。
很脆,一掐就碎,跟石粉一样。
他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窑顶的红砖?”
“对,经年累月的烧,早已酥脆如煤!”
林思成点点头,蹲下扒拉了几下,约摸在三米半左右,土层中出现像是宝石一样的东西。
有碎渣,有片状,越往下越多。
又扒拉了几下,林思成捻出一只水滴形状的东西。
带着长长的尾巴,七彩流光,边缘晕散,仿佛水滴中映出了一团彩虹。
再细一瞅,里面裹着零星的气泡。
一群人愣了愣:这什么,玻璃?
“差不多,如果出自陶瓷窑炉,那就是窑汗!”
林思成又挑出几块碎渣,“这是柴窑高温环境中,灰烬中的矿物质与窑壁、陶坯中的硅、铁铜等元素发生化学反应,熔融成液态。”
“一般都吸附在窑壁、顶棚或烟道表面,经年累月迭加,反复熔融,冷却后形成玻璃质层。大多为晶体状或层迭堆积的片状,水滴状不多见。当然,窑汗本身就不多见……”
何止是不多见,而是极为稀有。
这东西成因极为复杂,首先燃料必须为纯天然无污染木柴,如松木、柏木等,木炭都不行。
其次,窑温要达到一千两百度以上,才能产生窑汗。而且需要多次烧制,逐步增厚,才能形成晶状体或片状。
以柴窑最高温度一千二左右的窑温,想形成滴水状的窑汗,持续烧瓷至少在十五年以上。
且需要多年熔炼迭加形成,所以在极偶然的情况下,铁铜等金属元素过渡交融,才会形成这种具有彩虹一般的晕散效果。
说简单一点:人为控制不了,现代科技即便仿造,也仿造不出这种过渡自然的晕散效果。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既然在深土层中发现了窑汗,那说明在他们的脚底下,肯定有一座窑炉。
算一算,从下了车到现在,有没有一个小时?
这还要加上给各组分派任务,组装机器,钻钎勘探等等工序。刨开这些,从水总工指了一下发现样本的位置,到林思成确定遗址核心的窑炉位置,还不到半个小时。
再回忆一下:他只是在松林里转了一圈,又上到山顶瞅了一眼……
就感觉,跟吃饭喝水一样,轻轻松松,简简单单?
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像水总工说的:要简单,他四五十年前就找到了。
正惊疑不定,对讲机里传来高章义的声音:“林老师林老师,一队发现了瓷土堆,处于地表之下两米左右。二队发现了石灰淘洗池,大约地下四米左右。”
所有人抬起了头。
不远,离这儿不到百米,插着一杆三角红旗。再往前差不多三四十米,又插着一杆。
远处的那一杆肯定是原料区,再近一点的就是淘洗池。再回忆一下:与林思成最先画的那张草图上标注的位置,恰好重迭。
一群人面面相觑:
如果找的时间久一点,倒也不算太惊奇:毕竟市领导亲自出马,才把林思成从西京请来,肯定有过人之处。
比他们强一点实属应该。
但从前到后,就一个小时?关键的是,林思成指哪,哪儿就是哪,这让他们怎么理解?
说实话,今天站这儿的大部分都不算外行,其中有一半,不是考古出身,就是从事考古相关的职业。但像林思成这么考古,极随意,像逛街一样,却准到不能再准,听都没听过?
就感觉,这处窑厂是林思成看着建出来的一样?
一群人被震的不愣一愣,林思成波澜不起。
“这儿是烧造区,瓷土堆是原料区,淘洗池属于作坊区……等于瓷窑的四大核心附属设施,已经发现了三处。如果再找到成品库或废品坑,意义和价值不比老窑头低……”
水即生深以为然:“当然!”
虽然小一点,但一个清代,一个唐代,从历史角度而言,天差地别!
更何况,还是首次发现……
林思成把水滴窑汗装进标本袋:“黄教授,做展览标本吧,别搞坏了!”
黄智峰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
不怪他这么小心:就这一滴,如果给识货的玩家,少说也能换一块鸡蛋粗的田黄石。
林思成继续扒拉钎管中的土层,但这次换到了底部,也就是最深的那一层。
扒拉了一会,他又捡出了几片:“水老师你看,这一层也有窑汗!”
确实有,而且是一片一片,没之前那一块好看,大都以深灰和黑褐为主,有几块还带着开片纹理。
大致算算:形成水滴状窑汗的部位肯定是窑炉的棚顶,那离窑顶三米左右,形成片壮窑汗的部位,应该是窑炉的什么区域?
只有一个:窑底。
问题又来了:窑汗只在窑顶、窑壁、烟道这三处地方形成,窑壁不可能建的窑底,那就只剩烟道。
但烟道处于底部,这种构造的窑炉,大多数的人听都没听过?
正狐疑着,林思成直起腰,从方进手里接过纸和笔,刷刷刷的几下。
虽然是简笔画,但清晰明了。
“窑炉大概长这样:火膛与窑室处于同一水平面,窑室下再挖坑道,留吸火孔,之下就是烟道……
咱们脚下应该就是窑室,长度应该在五到八米左右,尽量避开。不要钻的太深,尽量用短钎管,每半米观察一次……”
田杰安排图纸,重新安排队员。
林思成回过头,看着水即生:“水老师,这一座应该属于早中期,周边必然还有中晚期的窑炉,你休息一下,我到上游看看!”
“好!”水即生笑了笑,“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田杰要扩大勘探范围,待这儿碍事,一群人下了坡。
搀着水即生,任新波努力的回忆:“老师,林工画的那种窑炉,好像没见过?”
水即生想了想:“龙窑见过没有?”
任新波点点头:“见过!”
依山坡而建,状如长龙,又称斜坡式龙窑:
林思成画的却长这样:
乍一看,两者外部极为类似:火膛在窑炉的最下面,中间为窑室,烟囱在最后。
但看内部,却有本质性的区别:龙窑窑洞本身即为烟道,而且距离比较长,可实现分段升温。这种设计的好处是:同一座窑,高温瓷、低温瓷,乃至大型陶器,都可以同一批入窑烧成。
而林思成画的这一种,窑室较短不说,底部还专门留有吸火孔,之下才是烟道,而且拐了好几个弯?
感觉太怪了?
水即生看了看自己的得意弟子:“半倒焰型的马蹄窑,见过没有?”
任新波点点头:“当然,老师你发掘的晋阳(太原)隋代古窑,就是半倒焰马蹄焰!”
水即生再没说话,叹了口气。
任新波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晋阳的隋代马蹄窑,烟道不就设在最底部,窑室更短,底部同样留有吸火孔。
如果把这一部分和斜坡式龙窑结合一下,不就是林思成画的这一种?
再细一琢磨,任新波渐渐明悟:为什么烟道和吸火孔要设在底部?
因为火焰向上,会先冲到窑顶,然后受吸火孔抽力驱动,会向下反扑。等于火焰会直接覆烧匣体,瓷器受热更高。
烟道为什么会拐好几个弯?
同样的道理:避免热量快速流失,延长高温在窑室中的停留时间。
再想想老师买到的那只碗,至少需要一千四百度的高温才能烧成。而普通的龙窑或马蹄窑,最高窑温也就一千两百度左右,不管是哪种窑,都烧不出来。
唯有两者结合,才能达到那只碗近似于玉质一样的结釉温度。
霎时,任新波恍然大悟:
从一开始,林思成就断定,这儿的窑炉肯定是他所说的“洞坑室倒焰窑”,不然烧不出那只碗。
然后以此推断,窑炉必然建在山脚下的缓坡上。
来了后再一看挖到那只碗的地方,再对比与山坡之间的距离,就能推断出窑炉与附属设施的具体位置。
即便有误差,也误差不到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还没来这儿之前,只是凭着那只碗,林思成已经构画出了遗址的布局结构,来了后只需要确定一两处座标,再把已构画好的布局图往上一套。所以,才会这么快。
但仅仅只是一只碗?
这算什么,隔空考古,意念勘探?
说实话,这比林思成随便在老窑头转了一圈,一钎子就找到窑址还让人难以接受。
任新波越想越觉得不对:这需要多少年的积累,才能达到这种“窥一斑而知全豹”的程度?
问题是,林思成才二十出头?
暗暗转念,已经下了坡,走到了车边,任新波才反应过来:“老师,这种窑炉,是不是省内首次发现?”
“简直废话,你这文物局的处长是怎么当的?”水即生瞪着他,“省内有没有出土,你自己不知道?”
任新波愣住。
他当然知道。
但林思成一直说洞坑窑,洞坑窑,他就误以为是作坊型的小窑洞,压根就没有和老师的那只碗往一块联想过。
但现在再想:一千四百度的窑温,别说唐代时窑温最高的邢窑,连宋代的定窑都达不到。
换种说法:何止是省内,这应该是全国首次发现……
顿然,任新波的心跳止不住的跳了起来。
他看了看正在坡上钎探的田杰和队员,刚要说什么,水即生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这一座!这座窑能产生窑汗,就必然是柴窑,但柴窑温度最高,只能达到一千两百度!”
“但那只碗,烧成温度需要一千四。所以,不止这一座窑炉,应该是好几座。除此外,小林还推断,除了柴窑,北午芹一带应该还有煤窑!”
任新波睁圆了眼睛:啥东西,煤窑?
所有的历史文献记载,用煤烧瓷始于宋代。考古发现也证实这一点:迄今发现最早的烧煤瓷窑,是辽代bj门头沟窑,大致北宋中期。
等于林思成只是动了动嘴,就把中国用煤烧瓷的历史往前推了两百年?
但还是不对。
既便是烧煤,窑炉温度基本也就一千三左右,比如宋代窑温最高的定窑烧的就是煤。考古发现,窑温最高才一千三百二十度。
这样一来,这只碗需要的一千四百度的结釉温度,是怎么来的?
水即生笑了笑:“我们探讨过,小林推测,很可能是焦煤型瓷窑……”
任新波的眼皮跳了两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越说越不靠谱了?
闷烧炼炭同样始于宋代,而且比用煤烧瓷更晚:迄今发现炼焦炉遗迹在河北邯郸,大致已是北宋晚期,金代初期。
运城稷山县有座金代墓,同样发掘出过焦炭,同样为北宋末,金代初。
但那时候只用来冶铁或烧玻璃,明代《物理小识》:(煤)其臭者,炼为礁(焦炭),以煮玻璃。
用焦炭烧瓷最早的记载,已是成化时期,且只用来烧烤瓷,即斗彩之类的釉上彩。
这样一来,哪怕是从晚唐的900年左右算起,到成化登基的1465年,等于林思成把中国用焦炭烧瓷的历史,整整往前推了五百多年?
关键的是不止烧瓷,很可能涉及到冶金史:以老祖宗的好战程度,焦煤这玩意这么好使,怎么可能不拿来炼兵器?
任新波直觉不可能,下意识的就摇头:“老师,你也觉得不可能,对不对?”
水即生又笑:“这哪能说得准?”
话是这么说,但潜意识中,水即生也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更倾向于林思成最初的判断:那只碗,十有八九是窑变瓷。
换种说法:运气使然,不受人为控制。
所以除了这一只,再没有任何类似的发现,所以,才郑重其事的供在窑神庙里……
正暗暗思忖,对讲机里传来田杰的声音:“林老师,你过来看一下,三号位应该是迭压型遗迹……”
“具体有什么发现?”
“离刚才的勘探点十米左右,发现焦炭类物质,不过埋的比较浅,约摸两米左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说什么来着?
焦煤型瓷窑……
(本章完)
第243章 言之尚早
第243章 言之尚早
林思离的有点些远,他还没上坡,钎探机四周已经围了一大堆。
不知谁喊了一声“林工来了”,“哗”的一下,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水即生拄着拐杖,任新波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块灰色的煤渣。
看到林思成,他往前一递:“林工你看!”
林思成点点头,接过了一块。
手感沉重,质地很硬,颜色黑中泛银。表面残留着白色的灰分,且呈现一种特有的金属质光泽。
横截面裂缝密集,且有细密的小孔。但大小不匀,就如不规则的蜂窝。
林思成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钎管:地表两米以下,接近有一米厚,全是这种东西。
说明脚底下有一堆焦炭,也绝非偶然形成,而是批量的当作燃料使用。
顺手丢掉,林思成拍了拍手:“岚炭,因断纹交错,形似山岚而得名。刚入炉的时候,会冒出蓝色火焰,所以又称蓝炭,兰炭……”
“因为古代技术有限,古法干馏不彻底,所以从现代工业学的角度上来说,只能算是半焦……”
任新波眼神微动:“林工,如果用来烧瓷,窑温能达到多少?”
林思成想了想:“一千五六应该是有的,即便不鼓风,也在一千四以上!”
任新波嘴唇嚅动:“一千五六百度的高温,不还是焦炭?”
林思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如果对比木柴或是煤,或是放在古代,这自然是焦炭。
一时间,一群人盯着钎管中的炭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刚到这儿,林思成说有洞坑窑的时候,大多数的人只是一知半解。
包括很内行的那一部分,基本都和任新波一样,以为林思成说的作坊式的小窑。
随后挖出窑汗,林思成画了一张图,众人才明白,他说的洞坑窑是什么窑:马蹄窑与斜坡式龙窑相结合,独创的新窑。
有多新?
省内首次发现,甚至于国内都是首次发现。
对于考古学而言,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填补历史空白,修正历史轨迹。
说实话,这已经够让人震憾了,所以之后水总工提到,说林思成推测这儿有唐代的烧煤型瓷窑,大都半信半疑。
再之后,又说林思成怀疑,这儿很可能有焦煤型窑炉时,一群人觉得更不靠谱。
因为不管是烧煤型瓷窑,还是焦煤型瓷窑,史料文献中最早的记载已经到了宋末,包括同时代的考古发现也证实这一点。
但话没说完三分钟,离窑炉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就钎探到了焦炭堆?
说明在唐代,河津就已能烧出结釉一千四百度的高温瓷。
到这一步,已然不是填补历史空白的问题,而是改写历史。更意味着新的工艺,新的科技。
光是一个“唐代焦炭”,就足够将河津窑,将发现河津窑的林思成写进教科书。
以后但凡提到唐瓷、高温瓷、古代冶炼,就离不开这个地方,离不开发现这个地方的这个名字……
顿然,有人又想起刚下车,林思成在松木里看了看,又上山转了转,然后抬手一指:哪儿是庙、哪儿是池、哪儿是窑。
以及,他对于烧煤型瓷窑、焦煤型瓷窑的判断。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快不快,准不准的问题,而是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想想之前:二十出头的荣誉顾问,特邀专家,特聘工程师……这他妈得有多优秀?
再看看现在:值,真他妈值,千值万值。
哪怕最后没有复原什么卵白瓷,光是这座窑,就不枉市领导那么重视,专程带团去西京谈判了一场……
一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林思成依旧波澜不起,按步就班。
“黄教授,取样吧,先过一下仪器……”林思成交待着,又笑了一下,“都先别高兴太早,万一不是唐代的,而是宋,更或是金代、元代呢?”
那也够了。
哪怕是元代,也比最早发现的“明代成化用焦炭烧斗彩瓷”早了两百年,足以称得上改写历史。
何况在场的都不算外行,至少知道什么是迭压型遗迹:城上建城,坟上建坟,即上下覆盖,老的在下,新的在上。
如果是窑址,那就是老窑上面建新窑。
再看钎管中的土层:新窑炭堆的最底部,与旧窑顶的红砖层足有一米,而且全部为生土层。
由此就可以推断出:这种迭压关系并非人为因素导致,而是来源于自然力量。十有八九是山洪、泥石流之类的灾害毁了旧窑,灾后又在旧址上建的新窑。
换种说法,新窑旧窑之间相差的时间,可能不超过十年,很可能只隔着一两年,说不定连窑工和师傅,都是同一批人。
所以,如果是旧窑是唐代,新窑也只可是唐代……
林思成又要了纸和笔,重新画了一张图:“初步推断,两种地层间隔年代不是很长。但间隔层很厚,说明只是覆盖,而非破坏,尽量以非侵入式勘探……”
“与旧窑对比,新窑方位偏移很大,水平错差至少在五十米以上。但设施布局相差不大,依旧是临坡型洞坑式窑炉……重点勘察炼焦炉及配套设备,其次,不排除窑炉构造为双火膛,及配备鼓风设备……”
林思成边画边讲,田杰拿着本子,一字不落的记到了上面。
大致交待完,一群人又下了坡。
既然找到了燃料堆,找到核心的窑炉位置和配套设施是迟早的事情,没必要亲力亲为。
他陪着水即生回到了车边。
一旁就有树荫,谈武给林思成搬了把折迭椅:“林老师,要不要汇报?”
“等一下吧,最多半天,黄教授这边就能做出焦炭和输助样本的检验结果。不出意外,天黑之前,田所和高队基本能勘察出这两层遗址的大址范围。所以,明天早上再汇报也不急……”
林思成笑了笑:“不然万一放了空炮,领导该有多难受?”
也对。
水即生上了岁数,不耐坐,聊了一会,说是先回市里(河津)。包括随行的人员,其中有一大半都不参与勘察,只是跟着考察一下,也会回市里。
林思成亲自把他送上车,不多时,路边的车队少了大半。
任新波看着后视镜:林思成挥了挥手,又坐了回去。
怕扬起灰土,车走的很慢,大小十余辆,在乡道上排成长龙。
稍一顿,他目露思索:“老师,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水即生“哈”的一声:任新波啊任新波,你才想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
“这个没忘:实地转一转,准备明天开工!”
任新波回了一句,猛的怔住:咦……对啊,明天才开工?
是不是黄道吉日不知道,反正是林思成和老师一块定的日子,定的是明天。
局领导很重视,专门交待过,该准备的一应俱全:鸡、牛、猪头,香、纸、案……包括各院各单位,跟着来了几十号。
但刚一来,林思成上山转了一圈,然后说松木里有座庙,考古队就动工了。
之后又是瓷土堆,又是淘洗池,又是洞坑窑,又是焦炭堆……任新波被震的七荤八素,早把这一茬给忘了。
所以,林思成活都干了这么多,哪还需要等到明天再开工?
他愣了好一会:“老师,那这工还开不开了?”
“还开什么开?”水即生叹了一口气,“小林压根就不信这个!”
任新波怔了一下,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感慨的不是林思成信不信这个,而是就半天的功夫?
明天才开工,林思成今天就把活干了快一半……
任新波有些狐疑:“但感觉,他兴致不是很高?”
“得有多高才算高?”水即生看了他一眼,“像你一样,喜形于色,欣喜若狂?”
不然呢?
国内首次发现,填补空白,改写历史,搞不好就能上教科书,换谁不激动?
但林思成别说激动,脸色都没变一下?
任新波嗫动嘴唇,刚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与他半天找到了两层遗址相比,这算个毛?
包括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林思成是怎么判断的,又凭借的是哪些依据……
也不止任新波想不明白,还包括田杰、高章义、商妍、赵修能,以及王齐志,何志刚。
食堂安排在村小学,谈武联系市(县)宾馆,临时送的快餐。不可谓不丰盛,但都没什么胃口。
唯有林思成,不疾不徐,细嚼慢咽。
“其实并不难判断,包括窑神庙、窑厂布局、窑炉走向,以及烧煤,焦炭,等等等等……”
“要说依据,那就更多了,包括山势、河道、地形、方位、瓷土成份、矿藏分布……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水总工的那只碗,以及那些瓷片……”
他们也知道,林思成依据的肯定是这些因素,问题是,他们不知道具体因素的因体作用,具体怎么体现,以及相互间形成的是什么样的印证关系。
“说起来有些复杂,我说简单一点……”刨完最后一口饭,林思成放下碗,又接过方进递来的茶杯:“就比如数学公式,做的题多了,自然就会套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
明白了:读书万遍,其意自见。
就好比一群学渣和一个学霸,他们读的书没林思成的多,林思成说的再多,也没办法理解。
问题是,平时也没见林思成怎么读书啊?
“但焦炭呢?”王齐志想了一下,“这个没有任何依据,甚至没有任何记载和发现,你是怎么判断的?”
林思成顿了一下:其实依据还是有的,也有发现,但不是现在发现的,而是还得过好多年。
2023年,禹州下白峪钧窑遗址群第三次发掘,出土唐代陈设类官窑器,黑、白、青、彩釉均有出土。其中最为有名的,是一只釉瓷的玉壶春瓶:
此次发现,不但将这种器形的发源年代从宋代推到了唐朝,更是改写了钧窑的发源地:之前为禹州市中心的八封洞,此次发现则证实,在西南约四十公里的神垕镇下白峪。
更是将钧窑烧制彩色窑变瓷的历史从北宋初,提前到了唐代开元年间,整整提前了两百年。
除了这只玉壶春瓶,当时遗址中还发掘出孔雀石釉料遗迹,同步证明唐代中期,钧窑就已经具备烧制高温窑变瓷的工艺和技术。
问题随之而来:这种海棠红的釉色,需要在1350度到1380度的还原气氛下,使孔雀石中的氧化铜还原为单质铜,再合成氧化亚铜,否则红色无法呈现。
但是,以唐代柴窑的技术,窑温达到一千两百度都难,遑论接近一千四?
直到第二年,也就2024年,窑址附近再次发掘出土法炼焦炉遗址,才有了猜测:很有可能在唐代时,钧窑就掌握了炼焦技术,并用于烧瓷。
但因为那一块儿是钧窑遗址群,大窑小窑几十座,从唐到明哪一朝的都有。又因为地层破坏的很严重,无法证实炼焦炉是唐是宋,是元是明,所以一直没有定论,
当时,林思成还去看过,他倾向于北宋,更或是唐。
至于之后是怎么定论的,他已经不知道了,但不妨碍他以此做为依据:
既然唐代开元时期的钧窑有可能炼出焦炭,再烧出一千三百八十度的铜红釉,为什么同时期或是更晚一些,离钧窑不过三百公里的河津烧不出一千四百度的白釉瓷?
反正只是猜,只是推测,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包括当时和水即生探讨,他也只是随口一说,就连林思成自己也没抱多大希望。
不料一猜就准?
干了两辈子,林思成太清楚,如果那堆焦炭确实是唐代的,意味着什么:工业革新、技术革新、燃料革新。
甚至于有可能达到“探源中华文明工业基因,改写全球技术史”的高度:炼焦历史早于欧洲约1000年,凸显中国古代工业技术的前沿地位。
与之相比,省内国内首次发现,填补历史空白等等,都如小儿科。
当然,只是可能。所谓孤证不立,孤据不考,光靠这一处遗址远远不够,至少还得发掘两到三处同时期遗址,相互论证。
但绝对不至于像任新波说的,兴致不高。
只是他性子比较稳,脸上看不出来罢了。像商妍、田杰、高章义,乃至已经回了市了做化验的黄智峰,早已兴奋的不知所措,连饭送到嘴里是什么味都尝不出来了。
想像一下:光是这一处窑址,能写多少论文,能发多少期刊?
何志刚点了一根烟:“既然不开工,我下午就回去了,局里这边好办,都是之前谈好的,最多发一份通报。但学校这边,你准备怎么汇报?”
“学校这边也是谈好的,肯定还是按照约定来。”林思成笑了笑:“况且这边聘书照颁,工资照发,半点折扣都没打。不能突然发现好处,就反悔变卦!”
稍一顿,何志刚点点头:“对!”
谈武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到一样。
但他心知肚名:何局长和林思成说的是有关遗址的发掘报告,以及后续的论文和期刊发表。
其它都不提,就说一点:唐代炼焦,这四个字只要一见报,全国都得震三震。包括历史、考古、陶瓷、工业、文化等等等等学术界,以及中管部门。
别说彻底证实,只要能研究出点成果,相关的期刊想怎么发怎么发,而且绝对是最核心,最权威的那一种。
都不需要多,至多两三篇,升一级职称绰绰有余:从讲师到副教授,从副教授到教授。
而西大作为全国考古学排名第二的顶尖学府,简直是天赐良机。说不定,就会有人动脑筋。
认识这么久,何志刚当然清楚林思成的性格。虽然说这些还早,说不好发掘就得以“年”计,但所谓未雨绸缪,于情于理,他都得提醒一下林思成。
转念间,他又看了看王齐志,王齐志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就如之前他给林思成保证的:你只管搞学术,搞研究,剩下的,全交给老师。
别说校长和耿院肯定不会动这样的心思,哪怕动了,他也保证第一时间顶回去。
话再说回来:林思成,他这个老师,商妍,方进,以及中心的李贞、实验室的朱开平、冯琳等等等等,这些是不是都是学校的人?
不用多,每人发个一两篇,是不是都算西大的?
t类(特种)和a类(权威核心)让林思成发,剩下的b类、c类和普刊,肯定要给当地协助部门分一部分。然后还要加上田杰、高章义、几个考古分队长,以及黄智峰,两个实验组长。
这又是多少人?
哪里能轮得着临时插队的?
转着念头,他给何志刚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两人对着眼神,商妍后知后觉:“那当地部门呢?”
“说是那么说,但不好真的吃独食,分肯定是要分一部分的!”
林思成笑了笑,“当然,说这些还太早,万一是元代炼的焦,那提都不用提!”
几个人齐齐的摇头:两个文化层的土层构造那么相似,怎么可能跑到元代?
至不济,也是宋……
正思忖间,电话“嗡嗡”的一震,林思成顺手接通,里面传出黄智峰的声音:
“林老师,焦炭的断代结果出来了……”
(本章完)
第244章 一拍即合
第244章 一拍即合
听到是黄智峰的声音,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林思成索性开了免提:
“林老师,我们先测的是焦炭土层中的输助样本,含量值(c14)为1200±50(年)!”
“之后检测了窑汗,最后一次受热时间范围为1150—1200年……”
“初步推测,焦炭与窑汗属于同一时期,距今应该在1150年以上……”
乍然,谈武的心脏都跟着缩了一下。
距今1150年,是什么时候?
950年左右,五代末期。
但这只是窑汗的最后一次受热时间,也就等于窑炉的废弃时间。修建时间则要更早。如果按照1200年来算,那会儿还是唐代末期。
另一份报告也能证实这一点:与焦炭处于同一文化层的辅助样本碳14含量值为1200年,说明这两个迭压文化层中的窑炉均为唐代遗址。
唐代的高温窑炉,唐代的焦炭?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检测结果,谈武的心脏依旧跳了好几下。
林思成笑了笑:“谈秘书长,现在只是初步推测,还要做进一步的发掘和检验。其次,碳14和热释光都有误差,至少也在四五十年以上,搞不好,两个文化层都属于宋代初。”
那也够了。
如果从中国最早的炼焦遗址来说,这要比河北邯郸观台的宋末遗址早一百五六十年。
如果从“中国最早的焦煤型瓷窑”的角度而言,比景德镇御窑发现的明代成化遗址早了整整五百年。
由此,这儿的发现不但推翻了两项考古结论,而且还是国内首次发掘的重大发现,对地处西北,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级市的河津而言,这是多大的加分项?
谈武用力的呼了一口气,琢磨着怎么向领导汇报。
稍事休息,几个队陆续开工,大致五点,田杰在三号位偏东北一百米左右的梯田边缘,发现了一座半倒焰式馒头窑。
又过了一个小时,高章义在三号位西南方向,找到了一座废瓷坑。
看着钎管中的细白瓷碎渣,一群人双眼发光。
……
落地窗映着晨光,空气中弥漫着苦丁茶的焦香。
周一九点,政府例会。
还有十来分钟,领导们陆续进了会议室。
市长估计还得好一会,常务拿了一包烟,挨个发了一圈。
蒋承应不抽烟,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坐在旁边的崔国瞄了一眼。
几个折角的符号连在一起,代表山,中间三道水字纹,代表河。之下又用三角标注,零零星星的写着几个地名。
“老窑头,请代……北午芹,唐代……固镇,宋代?”崔国赞了一声,“啧,蒋市长,挺刻苦啊?”
蒋承应顿了一下。
用刻苦这样的字眼,在这儿多少有那么点不合时宜,调侃的意味居多,还带着点揶揄。
崔国负责文化、广播、档案等工作,文物、考古、史志等部门都在他的负责范围之内,但河津古窑的勘察,最后却由蒋承应负责?
不管换成谁,都会有想法。
但这赖不到谁:两周前,省文物局、考古院通报,河津可能存在卵白玉古窑遗址,两级班子专程开了会。
当时崔国就觉得:这两个都算是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平时存在感极低。才多点动静,就大惊小怪,这摆明是跑出来刷存在感了。
你刷就刷,这无所谓,但危言耸听,故意夸大就有些过份了:失传了几百年的工艺,山西人没办法复原,陕西人却能复原,搞笑呢吧?
其它不说,遗址总在山西吧,我们不发掘,老陕还能自个挖出来?
没有标本,没有工艺遗迹,他拿什么研究?
所以当时讨论时,崔国的建议是该勘察勘察,该发掘发掘。市里人手不够,就向省里申请。一年找不到,就多找几年。
如果从陕西请人,这不就是自爆其短,家丑外扬?
但蒋承应的意见却截然相反:论遗迹多寡,两省大差不差。但论考古水平,遗迹保护,陕西要稍强那么一点。
而且这是公认的:陕西的墓多,每一座都少不了勘察,寻找。山西的地上遗迹多,墓少,需要从地下挖的基本不多。
而且相对而言,陕西那边的保护措施要稍到位一点。这边却是该怎么晒怎么晒,该怎么淋怎么淋。
所以,技不如人不丢人,请人更不丢人。
再者,水总工从事陶瓷考古和工业陶瓷研究六十年余年,对省内遗址的分布情况、以及本省陶瓷工业发展现况的了解,省内没人能比得上。
他说的话,绝不至于故意夸大,危言耸听。
两人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表决通过:该请就请。
自然而然,这件事情就由蒋承应负责。
蒋副市长很积极,亲自去了一趟太原,拜访了水即生。然后,又邀请省文物局、考古院的负责人和专家,组团跑了一趟西京。
回来后,已是一周以后。市里又开会,听蒋承应提到与西京洽谈经过,崔国依旧不以为然:就这条件,从京城请个专家都够了。结果,就从西京请了个小孩?
资料他看过:那小孩固然专业,但专业的也只是文物鉴定和修复,但这次涉及的却是考古勘察,工艺技术复原。
说句实话:再是博学,再是全才,是不是也得需要时间学?
二十一岁?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他能学多少?
所以,崔国一直都冷眼旁观。
蒋承应也清楚,一直铆着一股劲。
看他不说话,崔国笑了一声:“俗话说的好,隔行如隔山,蒋市长确实得刻苦一点。”
蒋承应点点头,合上笔记本:“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比不了崔市长!”
“专攻谈不上,不过一直负责的都是这一块,比蒋市长了解的稍多一些。说实话,一周的时间查资料,做计划,绰绰有余。但这都快十天了,河津还没动静,不会是卡住了吧?”
“但不应该啊?水总工那么推崇,蒋市长更是赞不绝口,那位林老师肯定有过人之处。再说了,有遗迹发现(白釉碗),更有老窑头遗址做为参照,北午芹肯定有遗址存在。好不好找先不说,是不是得先找起来?”
“其他都不提,西京来的这三十多号人,每周的伙食,工资,补助,加起来都得好几万!”
崔国弹了弹烟灰,脸上带着笑,“当然,只是建议一下,蒋市长如果介意,就当我没说!”
其余几位齐齐的一愣,眼神古怪起来:吵起来了?
其实这两位一直都不大对付。只不过之前在桌子底下,这次因为河津古窑,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蒋承应也不在意:“崔市长,这才一周而已,着什么急?”
崔国竖了个大拇指,一证明双关:“还是蒋市长沉得住气!”
蒋承应只是笑了笑,再没说话。
其余几位却一脸失望:被老崔挤兑成这样,都不接招?
老崔没说错,老蒋是真能沉得住气……
正暗忖间,门口传来脚步声,市长带着秘书进了会议室。
“不好意思,刚接了个电话!”
解释了一句,兰泽安感觉气氛不大对,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再左右一扫,看了看几位同事的表情,他顿然猜了个七七八八:老崔又挑事?
你不愿意干,当然就得安排别人干。别人干了,你又怕别人干好……老崔你这是什么心态?
问题是,你就算想挑事,能不能先打听打听?
这下好了,一巴掌扇到了自个脸上……
暗暗转念,兰泽安面无表情的翻开文件:“开会之前,有个消息公布一下。刚才,河津打电话汇报:昨天,考古队在僧楼镇北午芹试勘,发现瓷窑遗址三座……
初步检测,一座为唐代晚期的半倒焰式马蹄窑,另外两座为迭压型遗迹,均为唐末五代时期的倒焰式洞坑窑……”
所有人齐齐的一愣,本能的转过头,看了一眼蒋承应,又看了一眼崔国。
前者无动于衷,之前怎么样,现在依旧怎么样。后者像是呆住了一样,猛的一怔愣。
三座,还是唐代遗址,怎么可能?
关键的是,昨天才是试勘。
你不做实地走访,不做环境调研,直接就勘?
勘也就罢了,只是一天时期,就找出来了三座?
但凡换个人这样讲,崔国绝对会冷笑三声:这是考古,你以为是喝水吃饭,动动嘴就可以?
就一天的时间,你能把地形了解完,能把测绘搞完,把图纸画出来,都得夸你一声快。
但是,河津敢直接打电话给市长汇报,这件事还能有假?
转着念头,崔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红了起来。
怪不得不管自己怎么挤兑,这狗日的都不接招?
怕不是昨晚上就接到了消息,故意等着老子踩坑,再丢个大人?
霎时,一股邪火涌上脑门:蒋承应,我干你娘……
崔国红着脸,忍着怒火:“蒋市长知道?”
“知道!”蒋承应点头,“来会议室之前,我接到王教授(王齐志)的电话,我当时有点不敢信,又专程问了一下水总工,准备开完会再给市长汇报……”
所以,你就给老子挖了个坑?
心里问候着蒋承应的祖宗十八代,崔国咬着牙:老阴比,你给我等着!
一口气还没咽利索,兰泽安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
“除此外,在两处迭压遗址中心地带,还发现了焦炭……昨天下午,先在市博做的检测,怕有误差,又连夜送到省里。然后,水总工亲自带人检测,两份检测报告基本一致。”
“所以初步可以断定,北午芹发现的焦煤样本,为唐末至五代时期……由此推测,河津于唐末五代时期就掌握了相对成熟的炼焦技术,并应用于烧造瓷器……”
啥东西,焦煤?
在座的大都是外行,但再是不懂,他们至少知道“发现唐代焦炭”是什么概念。
更知道,在辖区内发现相关遗址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崔国阴着脸。
他妈的,丢人丢大了。
就刚才那一出,就刚说的那些话,如果传出去,能被市里笑话两年。
但与之相比,丢人连个毛都算不上:河津古窑的勘察,原本应该是他负责,现在却是姓蒋的?
这不比吃了屎还要让他难受?
他咬了咬牙,努力的平复着心情:“市长,他们只用了一天……找出了三座窑炉和燃料?”
“不止窑炉,还有瓷土堆、淘洗池、废品坑,等于瓷窑遗址的四大核心设施,哪个都不缺!剩下的,就是挖……”
兰泽安点点头:“其实接完电话后,我也有点不敢置信,又专程打电话,向省文物局的任处长求证了一下。
用他的话说,看那位林工考古,感觉他十多年的书白念了,二十多年的考古白干了:没有走访,没有调研,没有测绘,甚至连试勘都没有。
他只是观察了一下地形,画了一张简图,让考古队按图钎探。然后,图上画的是什么,地底下就是什么……就好像那些遗址,是那位林工看亲眼看的建出来,又埋进了地里的一样……”
稍一顿,兰泽安叹了一口气:“神乎其技!”
脑子里“嗡”的一下,崔国脸上像是套了只袜子,又麻又木。
第一次,那小孩找到老窑头遗址的时候,他还问过刘明(市博副馆长)。当时刘明就说过这么一句话:神乎其技,不可思议。
说是那小孩就好像知道那儿就是窑炉,一钎子扎下去,就扎到了草木灰堆。
自己当时还嗤之以鼻:真要那么神,之前就不会瞎逑转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找到。
运气罢了。
所以,会上蒋承应说要亲自去请那个小孩的时候,崔国就觉得挺搞笑:蒋市长,你与其靠碰运气,还不如去算卦?
但现在呢?
再回想一下,这么大的功绩,难道不是自己硬生生的推出去的?
崔国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一个半小时的会,崔国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满脑子都是四个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好不容易捱到散会,崔国连会议室都没出,当场给任新波打电话。
一遍没接,第二遍还没接,第三遍的时候,任新波挂断,发来了一条短信:崔市长,局长在开会。
崔国心中一动,编缉了一条发了过去:任处长,是什么会?
任新波:北午芹唐代瓷窑遗址发掘研讨会。
崔国:不是已经找到了核心遗址吗,还研讨什么,直接挖不就行了?
任新波:这次可不是什么小窑,说挖就能挖。厅领导的意思是,先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就往上打报告,让国家文物局支援一下……
往上打报告,这遗址的级别得有多高?
再想想当初表决时,自己那句“保留意见”,崔国眼前一黑,耳朵里像是炸了雷,轰轰轰的响。
……
上午在厅里开完,中午没顾上休息,厅领导直奔河津。
会议安排在市政府大楼,人很多,规格也很高:河津两级领导。市里除蒋承应,市委这边还委派了秘书长参会。
省文物局更多,来了一位副局长,之下科技处、文管处(文物管理)、遗管处(文化遗产管理)、考古研究院、文化遗产保护研究院、文化遗产规划研究院、文化遗产勘测与保护研究院……等等等等部门的负责人全来了。
还有工业厅,文化厅,以及特意被请来的水即生。
不是白发苍苍,就是两鬓斑白,任新波今年四十有五,在里面都算是年轻的。
所以,夹在中间的王齐志和林思成格外的显眼。同时,也是最引人瞩目的。
其中有近半,不,可能有一大半,之前都和崔市长一样的想法:yc市的是怎么想的,放着自己人不用,非要从外省上请个毛头小孩?
更想不通的是,省里,就文物、文化、工业这几个部门,竟然一致赞同。
山西这么大,难道没人了?
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情是水总工一力促成。但即便如此,当时许多人依旧半信半疑。
直到昨天,以及今天早上。
就像林思成和王齐志还没来,水总工直言不讳的那几句:真金不怕火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也别一天,给你们一周,哦不……半个月,你们行不行?
没人说话。
半个月行不行,这个先不论,就说林思成的这种方法:不调研,不走访,甚至连勘察计划,连地埋测绘图都没有?
来了就步行踏查了一圈,而且用的是最为古老的方法:看山,看水,看地势?
没用任何高科技,没用电阻,没用地磁,转了一圈后就画方位图,然后就钎探。
就这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近似于开玩笑、走过场一样的方式和程序,他们别说会,听都没听过。
结果呢?
前后画了三张图,林思成说原料区在哪,原料区就在哪。他说哪儿是窑炉,窑炉就在哪儿。
而最让人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既然连国内都是首次发现,那这一座窑,就等于是举世间的第一座,对吧?
那林思成怎么知道,这座窑外部长什么样,内部又是什么样的构造?
甚至于,分毫不差?
真的,不止任新波一个人这么想:和林思成一对比,就感觉十几年的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考古,一直在混日子?
感慨间,会议有条不紊。
不管是局长,还是蒋市长,对林思成都很客气……不,说准确点,应该是尊重。
每一个议题,两位都会征询一下林思成的意见。林思成一般不发表意见,但只要开口,基本全部采纳。
林思成建议:划时代的重大发现,肯定要向上级部门报备,但山西的考古勘探水平处全国第一梯队,以文物局考古院为主,各相关单位协助,发掘北午芹遗址完全足够。
同时,省文物局文遗院、规划院可以与西大共同组建研究团队,共同探索,共同研究,开创院所一体的新模式。
更可以联合山西大学人文学院和历史学院,尝试多学科深度交叉研究。
说人话:不管是发掘还是研究,咱们自己的力量就够用,没必要请外援。不然光是一个主导权,就能吵到天昏暗地。
如果非要请,也要请自己人,比如西大。
当时林思成说到这儿的时候,不是没人想过:西大是陕西的西大,怎么就和山西成自己人了?
旁边的同事一解释,他才明白:一天就找到三座窑,领导的脑袋又没被驴踢肿,后续勘查当然还是以“西大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为主。
以此为钮带,西大当然算自己人。
关键的是,西大是学术教育机构,不涉及地域和政治因素,哪怕把整个文博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全部请过来帮忙,也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而且后面还有更绝的,即林思成提的院所一体新模式以及多学科深度交叉研究:即整合了资源,加强了研究力量,更为院校教育、人才培养、选拔提供了新方向。
说直白点:山西重点大学不少,但考古与文博却是空白。所以相对而言,文博学术教育研究及人才培养水平,要稍微差点儿。
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实现高校联合,全员互聘,乃至资源共享。
不需要多,三到五年,理科不敢说,但在山大建设文科全科的考古学本科专业没丁点儿的问题。
看,这样以来,考古的人有了,研究的人也有了,探方、刮面(技术含量低)的人是不是也有了?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这事真要成了,不管是西大还是山大,影响力当即就能跃升一个台阶。
当时林思成说完后,局长和几位领导的眼睛当即就亮了。
王齐志更是佩服的想鼓掌。
西大来不来?
有可能涉及到“探源中华文明工业基因,改写全球技术史”的重大发现,主要负责人还是自家学校的学生,傻子才不来。
山大愿不愿意合作?
最多几年,就能新建一门学科,而且是国内排名第二的重点院校指导,脑子有病才不合作。
这叫什么?
一拍即合。
王齐志佩服的是:林思成不但能想到,还能做的到。
看,何志刚前天担心的那个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本章完)
第245章 工艺不可能凭空而来
第245章 工艺不可能凭空而来
天高云淡,翠野娇阳。
地面简单的平整了一下,又铺了防尘网。正中的位置,立了一块巨大的牌子:山西文物考古院、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河津古窑开工仪式。
人很多,省文物局领导,下属考古、文遗等单位负责人,yc市委市政府、河津市委市政府。
林林总总,男男女女,四五十位。
文物局科技术处长任新波主持,先是省文物局副局长讲话,之后林思成,再之后考古、文遗两院院长,然后才是市、县两级领导。
看着站在最中间,稚嫩的让人恍惚的林思成,商妍一脸感慨:“在陕西,林思成都还没这待遇?”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但没说话。
这只是商妍觉得。
其它不提,就说倒流壶,就说张安世墓,如果林思成愿意,至少也得是市级的部门给他开庆功会。
给他颁奖的,至少也是厅级领导。
因为两件案子都有些敏感,暂时不能公开。再一个林思成也不喜欢张扬,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但功劳和人情却是实打实的。
像区、市两级的直属部门,如果林思成去办事,比王齐志都要办的快。像公安局、文物局,林思成人都不用去,打个电话就行。
说真的,比王齐志去了还好使……
仪式不长,差不多一个小时,几位领导拿起洛阳铲,象征性的铲了几铲土。
把领导们送走,考古队又抬出香案,摆上了猪头、整羊、鸡、鱼、水果。
林思成是不大信的,但所谓入乡随俗,即便是求个心理安慰。
烧了纸,上了香,一万响的鞭炮放了三挂,正式开工。
林思成为总工程师,总指挥,总抓全局。任新波任副总指挥,负责协调调度。高章义负责发掘施工,省考古院、田野所协助。
除过林思成,无一不是干了半辈子的老考古,专业、经验毋庸置疑。
勉励了两句,林思成也上车。
他其实就挂个名,顶多一两周,或是偶尔有新发现的时候过来看一看。
他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宋、金时期的窑址,并最终复原出卵白玉。
正准备回宾馆,和田杰商量一下后续的勘察计划,手机“嗡嗡”的一震。
是水即生,说在实验室看到了黄智峰刚做出来的分析报告,想和林思成探讨一下。
看他挂了电话,王齐志“啧”的一声:“老人家八十出头,退休都二十年了,还这么尽心!”
林思成点点头。
印象中,水总工是二0二几年离的世,九十岁高龄了,都还坚持每天学习。
虽然那会他已经不鉴定了,但时不时的,工业局、考古院、省博还请他去讲课。
免费的那种。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说的就是这样的老前辈。
转念间,车开到了市(县)文物局。
市里专门腾了两层,当做河津古窑各考古单位的研究场所。一应仪器、设备,全是从运城和太原运过来的。
省文物局文物研究所、考古研究院、文遗研究院,并西大修复中心都设立单独的实验室。黄智峰也算是鸟松换炮,一水儿的新设备。
进去后,一堆人围着电脑,水即生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化验报告。
看到林思成,一堆人陆续打招呼:“林工……林老师……林指挥……”
叫什么的都有,全是敬称。
之前一起开过会,王齐志、赵修能、商妍都知道:眼前这几位,即便不是山西考古、文化遗产领域的顶尖学者和专家,至少也处于第一梯队。
没几分真本事,这几位不可能毫不滞塞,不带一丝含糊的称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为“老师”。
要问林思成有什么本事?
如果说一钎子扎到老窑头的草木灰堆是运气。那随随便便的上山围一圈,就画出北午芹古瓷窑址全场布局,也能当做是运气?
用水即生的话说:也别说半天,给你们半月,行不行?
说实话,想不佩服都难。
林思成笑着打了声招呼:“水老师,各位老师好!”
水即生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实验台:“路过的时候,我看到台上摆着几件白瓷,看着像邢定瓷,就进来看了看……一问黄教授,还真是邢窑?”
说着,他又扬了扬手里的报告:“你是准备做溯源,推测北午琴唐白瓷的工艺来源?”
“对!”林思成点了点头,“唐代能烧白釉瓷的窑口就那么几家,烧的好的更少,不在河南,就在河北。”
“邢、定、巩!”水即生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小林,你推测是哪一家?”
“部分工艺应该来自于邢窑!”
林思成不假思索,“比如石灰化妆,草木灰调釉,这些技术都源自邢窑。包括中唐就开始试烧白瓷的定窑,技术同样来自于邢窑……关键的是,都离河津挺近……”
确实挺近。
可以这么说,在山西已发现古代所有白瓷窑口,技术基本都来自于这两个窑。定窑与邢窑一脉相承,本就不冲突。
水即生若有所思。
省陶瓷所的姚主任,同时也是水即生的学生一脸不解:“林老师,为什么只是部分?”
“邢窑是柴窑,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用煤烧瓷的记载!”林思成笑了笑,“它用的双火膛,乃至多火膛,窑温至多一千三!”
一群人恍然大悟:
水老师的那只碗,以及从北午芹收集到的部分样本,全是窑温至少要达到一千四的高温瓷,用柴窑烧不出来。
有人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河津本地自创的烧造工艺,包括焦炭?”
稍一顿,林思成摇了一下头。
这不是陶,泥巴糊口罐子,丢进去就能烧好。除了最基本的高温要求,还需要将还原氛围控制到极其精微的程度:多少度的高温,鼓多大的风,又鼓多久,甚至要精确到几度、分钟。
能达到这种地步,工艺不可能凭空而来,不可能说自创就能自创。
林思成怀疑,很可能来自钧窑的前身,禹州窑。
(本章完)
第246章 绰绰有余
第246章 绰绰有余
只是借鉴了邢窑的部分工艺,那剩下的那部分,又借鉴的是哪?
毕竟涉及到后续的研究方向,如果从学术的角度而言,双方属于竞争关系。即便问了,林思成也不一定会说。
但万一呢?
姚主任转着念头:“林老师,能不能再请教几个问题?”
林思成点头:“可以!”
咦,这么爽快?
霎时间,所有人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谢谢林老师!”
姚建新郑重其事的道了一声谢,拿起水即生面前的几份报告,“这两份也是白瓷釉,看釉面折射率、釉浆及瓷胎成份,和邢窑白瓷的区别好像不是很大,是不是也和北午芹唐瓷的工艺有关?”
“不是有关,而是本来就是!前一份是永济民间征集的白瓷残器,属宋末金初。后一份是蒲州古城废墟(永济)收集到的瓷片,属金末元初。
所以这两份报告,都是河津白瓷在不同时期的成份数据……你再和北午匠唐白瓷做对比,就能看出三者之间的区别……”
林思成直接了当:“姚主任,你先看电脑上一份,也就是北午芹唐瓷:釉料成份数据中,钙含量是不是极高?你再看器物特征:胎厚、质粗、易吸水,且釉色透青,底足为玉壁底。其实这几点,都是同一原因所导致:高钙釉。”
“成因并不复杂:河津瓷土本就是高钙土,又借鉴邢窑的烧造工艺,在釉料中添加了相当数量的石灰石,导致釉浆中的钙含量达到极其夸张的数值:18%及以上。
而钙本就是助熔剂,河津窑又是高温窑,两相一结合,釉浆流动性极高。烧出的白瓷极具特色:釉面清澈,玻质化强,近似透明,就像水总工的那只碗。
缺点是必然会导致流釉,同一炉烧一千只,出炉时完好的成品可能还不足百分之一。
但唐代并不知道什么钙不钙的问题,为解决流釉现象,瓷胎必然会加厚、质粗,且吸水,为了方便挂釉,甚至会将胎唇加厚……就像水总工的那只碗。”
“但胎一粗,铁含量必然高,所以釉色泛青。多余的釉必然会流向底部,这也就导致足底会形成极厚的釉层,所以才叫玉壁底。”
一群人不住点头,在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又比如,水总工的那只碗。
林思成又起第二份报告:“但到宋金时期,河津白瓷的胎体已然很薄,胎质相对细腻,釉色更白,且玉壁底已然绝迹。
原因不复杂:减钙,加碱。将釉浆中的石灰石减少,加入钾、纳长石,即从钙系釉过渡到钙碱釉。
优点是高温黏度大,釉层不易流淌,可厚挂形成乳浊质感。缺点也有:透明度、玻璃质感降低,釉色白中透黄,呈月白色……”
“再看第三份,也就是蒲州古城的样本数据:钾、钠含量超过钙,形成碱钙釉。如此一来,挂釉效果更好,釉色更白。但缺点更明显:形成失透效果,玻璃感弱之又弱,透光性极差……”
“这种釉质,更接于德化白瓷早期的‘干白瓷’,而非卵白玉……如果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其实这三种,都和卵白玉不沾边,至多和卵白玉工艺相近……”
“那林老师,什么才算是卵白玉?”
“半润半透,似冻似脂!”林思成转动鼠标,找出从永济收到的那只白釉碗的图片,“说直白点:宋瓷!”
姚建新恍然大悟:所以,北午芹遗址的级别不可谓不高,但林思成只是挂个名。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找到宋窑。
两人一问一答,问的直指中心,答的简明扼要。
其余人默不作声。
乍一听,好简单?
就一个钙,再加一个碱,三份报告一对比,一目了然。
但要搞清楚一点:发现北午芹遗址到现在,不过一周过一点。林思成的实验团队得下多大功夫,才能研究的这么清楚?
再打个比方:这三份报告中的钙、碱含量,是来源于天然瓷土,还是后期添加,添加来源是哪一种:是石灰石,是草木灰,还是瓷石(钾、纳长石)。
想弄清楚,只能逐一化验,挨个排除,每一种都得经过上百或几百次的实验,再经过总结、分析等等才能得出的最终结论。
不好确定来源还是其次,关键是其中的平衡值:原料不同,其中含有其它微量元素就不同,对结釉、呈色的影响就不同。少一种或多一种,或是差一个百分点,结果就会差十万八千里。
所以谁都没有想到,林思成竟然研究的这么快?
更没想到,姚建新一问,他竟然一点都没含糊,更没半点隐瞒?
等于陶研所和文遗院完全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建模,而不是从头开始研究。算少一点,至少顶得上三到四个月的进度。
姚建新脸上堆笑,不停的说谢谢,水即生目光闪动,心中五味杂陈:
进实验室之前,他仅仅只是想和林思成探讨一下邢窑,真没想过他会讲这么多,讲这么透彻。
客气了好一阵,一群人簇拥着水即生离开。门刚一关,几双眼睛盯了过来。
就挺想不通:既然双方是竞争关系,林思成为什么还要讲这么多?
看到这些人的表情,王齐志和赵修能暗暗叹气:你们看林思成做什么?
有这个功夫,你们还不如看看黄智峰黄教授。
实验室一直都是他负责,这些数据真那么重要,黄智峰能摆在桌子上,能随随便便的就让外人看到?
估计顶多算是皮毛,甚至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而且有很大的可能,是黄智峰故意摆在这里,让外人看的……
一看就知道他们想歪了,林思成摇了摇头:“不至于故意误导,我说的那些,也确实是研究环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管研究河津白瓷哪一时期的工艺,不管是唐,还是宋,更或是之后的金元,必然绕不开。”
但要说有多重要,也就那样。
因为卵白玉的工艺核心并不在于钙多钙少,或是碱多碱少,又需要多高的炉温。
而是高温环境下釉面结晶的还原过程。
多少度的时候供多少氧,或是不给氧,持续多久,需要产生多少一氧化碳和氢气。又需要产生多少游离元素,导致化学还原的是其中的哪几种。
看那三份报告:氮、硅、铬、锰等微量元素几十种,含量各有不同,天知道起了作用的是哪几种,标准剂量又是多少。
就好比买彩票,只是三十来个数字,却能排出上千万个组合。只有找到最准确的那一组,才能搞明白卵白玉为什么半润半透。为什么放一千年,还跟新的一样。
说直白点:那几份报告只是研究过程中的必然产物,如果想最终复原工艺,基本用不上。
所以黄智峰才那么随便。
林思成一解释,所有人就明白了,再想想刚才:等于林思成做了个空头人情,却将一群陶瓷所和文遗所的研究员感动的稀里哗啦。
暗暗感慨,王齐志左右瞅了瞅,看没外人,他又瞄了一眼黄智峰和林思成:“那咱们,现在研究到哪个阶段了?”
林思成刚要说话,黄智峰咳嗽了一声:“才刚开始,基本没什么进展!”
不可能。
我不了解你黄教授,我还不了解林思成?
真要没什么进展,林思成早一头扎进实验室了,而不是铆着劲的找宋窑。
正因为实验室的进展极快,很可能已经到了关键时期,所以才急需实验样本,化验对比……
王齐志盯着林思成,林思成只是笑,却不说话。
进度确实挺快。
如果比作买彩票:从头开始研究的难度,不亚于用两块中五百万双。
但恰好,他在故宫研究过卵白玉的进化工艺:德化白瓷、成化蛋壳杯,以及大名鼎鼎的成化斗彩。
等于概率从一千多万分之一降低到了十多万分之一,难度低了一百倍还有余。
又经过两个多月的实验分析,以及唐瓷窑的发掘,概率又降了十倍左右。现阶段,差不多算是排列五,万中找一。
如果能找到宋窑,至少能降到排列三。
千分之一的概率,工艺复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前提是找到宋窑,发掘出足够多的试验样本。
所以,刚才他讲的那些,压根就没有隐瞒的必要,林思成也没想过感动谁,只是实话实说。
再者,涉及到地域,以及荣誉,哪怕真感动到了谁,顶多下次见了再客气一点,尊重一点。
该抢的照样抢,该争的照样争。
……
一周多的时间,也就刚够把设备运过来。技工在调试机器,几个实习生在整理样本和试剂。
七八个研究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确实挺意外,也挺感动。
一是没想到林思成的团队研究的这么快:钙系釉—钙碱釉—碱钙釉……乍一看,就九个字?
如果从头研究,即便样本足够,即便运气好到爆棚,实验数据不会出现任何偏差,想得出这九个字的结论,少说也得三到四个月的时间。
更意外的是,林思成坦诚布公,毫无保留:就好比高考,林思成考了满分,又把所有的答案和解题过程写在了考场的黑板上。
但感动归感动,该干的还是得干。
思忖了一阵,姚建新开始安排:“郑工,先建模吧,现在就建……”
“老何,你们准备物料,开始试验。结论应该是准的,林老师既然敢讲,不致于误导我们,但安全起见,先反向论证一下……”
“小董,文物要尽快征集,特别是宋、金时期的白瓷,实在不行就去一趟永济,出高价……”
“另外,林老师和田所这边跟紧一点,一旦发现宋窑,尽快汇报。然后请任处长和林老师协调一下,尽量多弄点试验样本……”
姚建新挨个交待,负责试验的何工一脸狐疑:“主任,分析出釉型,这怎么也算是重大进展,咱们要不要先发几篇论文,试试水?”
姚建新怔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竞争归竞争,你吃相也不能太难看:人家刚刚才无偿把辛苦数月的研究成果分享给你,你转头就抄人家老窝?
就算不讲道义,也得要点脸吧?
你就算连脸都不想要了,能不能在私下里,或者是人少的时候说?
不看老师还得这坐着呢……
他正准备训两句,水即生“呵”的一声。
姚建新又瞪了何工一眼,连忙赔笑:“老师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抢顶刊。即便发,也肯定会提前和林老师沟通。”
水即生又一声冷笑。
一群烂泥糊不上墙,没出息的东西:本事没几分,抢功劳摘果子一个比一个积极。
半个多月前,刚知道自己的那只碗是从北午芹挖出来的时候,林思成就已经派人到北午芹采集原矿,包括瓷土、瓷石、石灰石。说明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尝试调配胎釉配方。
进一步表明,林思成已经掌握了卵白玉胎土和釉浆的基本配比。剩下的,无非就是精细化,精准化。
以难易程度而言:如果把分析釉型,也就所谓的钙釉、碱釉比作北午芹北的龙门山,那釉浆的基本配比就是吕梁山,前者的难度连后者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
这些蠢货甚至还没搞明白:林思成为什么这么着急,放着最少也能达到国家级保护遗址的北午芹唐窑不发掘,却跑去找宋窑?
因为掌握釉浆和胎体配比之后的窑炉复建、工艺验证,才是整个复原工工艺中的关键和核心。想实现这一步,就必须要海量的实验样本。
与之相比,这一步就像登昆仑,分析出釉型的难度与这个比,小的像是一粒沙。
还抢头刊?
你能抢到几篇普刊,老子做梦都能笑醒。说难听点,吃屎都赶不上泡热的……
水即生又叹了口气:扪心自问,林思成已经做的够多了,完全对得起文物局颁给他的那几本聘书,多发的那几份工资。
只是北午芹唐窑、五代焦炭遗址,顶运城给他的那三项失传工艺,绰绰有余。
后面还要找宋窑,以及金窑、元窑,再拿什么当酬劳?
转念间,他顿了一下拐杖:“给任新波打电话,往局里打份报告,把平定砂器、黑白釉刻的资料复印一份……”
姚建新怔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老师……”
(本章完)
第247章 一步到位
第247章 一步到位
雾色笼罩着涧溪,半腿深的野草郁郁葱葱。
几辆车开进村委会,下来了七八位,有男有女。
看到任新波,田杰迎了上去。
“田所,这位是省局文管处(文物管理)的史处长,这位是文化遗产中心的张主任……国家文物局专家组估计下午就到,我们先来打个前站!”
“你好,你好……”
介绍了一下,任新波左右一瞅:“林老师呢!”
田杰转过身,往后指了指:“在那!”
几个人顺着田杰手指的方向:不远,离村委会约摸百来米,立着一座教堂。旁边的台地上,隐约站着一个身影。
“这么早?”任新波感慨了一下,“林老师在观察地形吧?”
田杰顿了一下:“差不多!”
其实是有些郁闷,跑那瞎琢磨去了。
不止是林思成,包括田杰、高章义,乃至王齐志、赵修能、商妍,都有些郁闷:
从起初,也就是请庄子敬庄总征集文物开始,林思成的目的就是宋窑或金窑。
但用时近一个多月,瓷窑遗址倒是找到了,也就是下化乡的老窑头。但喰一点:是清代遗址,离宋、金时期差好几百年。
没事,咱继续找。
又找了半个月,基本没什么头绪。好在运气不错,遇到了水总工,确定了第二座窑址地点:北午芹。
之后又是洽谈,又是合作,又是建分中心。差不多过了一个月,遗址倒是找到了,但并不是什么宋代金代,而是更早时期的唐代。
但没关系,相比较起来,至少唐代比离宋金两代更近一点。
至此,林思成的把握更大,目标更为明确:有唐窑,有清窑,且工艺一脉相承,不可能没有宋、金、元、明时期的遗址留存。
甚至他能把范围圈定到更小:老窑头遗址为河津窑的晚期锚点,那北午芹遗址就是河津窑的早期锚点,甚至是发源地。
再加上四座瓷土矿(干涧、北午芹、固镇、尹村),三条河流(遮马峪、瓜峪、神峪),不管是宋金窑,还是元明窑,绝对跑不出这方圆十公里之内。
范围这么小,目标这么明确,肯定不难找。
但然并卵,谁都没想到,宋代金代的瓷窑没找到,却先找到了几座新石器时代的陶窑遗址?
新石器是什么时候?
即便以最晚的龙山文化(黄河流域)算,至少也在公元前两千年,距今四千年左右。
不夸张,当时,谈武笑的后槽牙都呲出来了。
要问为啥:这是迄今为止,山西发现的第二座相对完整的新石器文化遗址。
地图再缩小点,运城第一。
水即生、蒋副市长、省文物局的郑副局长挨个给林思成打电话,河津市的领导更是杀到了现场。
一是求证,二是道贺。
林思成强颜欢笑,心情却一团糟。
用赵修能的话说:林师弟,你又没想过跳槽,在山西找到的遗址再多,作用也有限。
况且已经发现了北午芹唐窑焦炭遗址,级别已算是顶高,再是新石器的遗址,也就是锦上添。
要只是这样,倒也无所谓,就像北午芹的唐窑,他顶多挂个名,当地文物部门该组织组织,该计划计划,该发掘发掘。
但好死不死的,林思成一钎子下去,又钎出了一枚陶雕蚕蛹。
长这样:
要问有什么用?
就说三点:修正丝绸起源的时空框架,重构中华农桑文明的发展脉络,乃至探索中华文明的起源及路径。
课题够不够大,级别够不够高?
河津分管文化的领导嘴都快笑歪了,当天就向市里、省里汇报。第二天,省文物局订了机票,准备拿着蚕蛹去京城,一为汇报,二为检测。
不出意外,国家文物局肯定会实地考察,同步派人指导,并成立发掘团队。
对林思成而言,确实只能算是锦上添,但他再是觉得无所谓,这也是国家级的项目。
所以,不管是王齐志,还是学校,乃至西京市文物局,都有些犹豫:怎么说,遗址也是林思成发现的,要不要趁机把他弄进去渡渡金?
其它不说,至少王齐志敢保证,林思成进了组,至少也能负责一个分组:或是现场发掘,或是实验分析。
问题是,一旦进组,发掘周期至少也是一年以上,更说不好得两三年。而且是国家级的项目组,不可能还由着林思成逍遥浪荡,十天半月见不到人。
找什么瓷窑是别想了,甚至于西大的修复中心,他都得遥控指挥。
如果不进,就等于错失了一次顶好的机会。
林思成倒是很淡定,说都还没毕业,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他踌躇的是:项目级别这么高,当地肯定会集中力量,配合上级部门的发掘计划,也肯定会影响到河津古窑后续的勘察和发掘。
换种说法:后面再找什么瓷窑,他只能单干。不可能像之前一样,省文物局高度重视,市、县两级无条件配合。
但王齐志劝他,先别把话说死,他先去京城探探口风,然后就陪着郑副局长去了京城。
算算时间,这都半个月了……
转念间,任新波领着那几位出了村委会。
临近台地,对讲机“呲”的响了一声,林思成回过神,迎了下去。
越走越近,随行的那几位的神情渐渐古怪。
可以这么说:如今在山西文物界、考古界,林思成的名字颇有那么点儿“如雷灌耳”的意味。
先找到老窑头遗址,填补“山西无完整性、系统性工艺遗迹型陶瓷遗址”的历史空白。又找到了北午芹遗址,将山西的制瓷历史从金代推进到了唐代。
特别是焦炭遗址,可谓在山西史学界引起了地震一般的轰动。
然后还没一个月,他又勘探出一座能排进省内前三的新石器石器遗址?
而不管是哪一处,都能称得上改写历史的重大发现,何况还是三处?
再算算时间,从前到后不过三个月左右。
说他一个人顶得上一个省的文物系统,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他用三个月的时间,给整个省的考古部门找到了可能十年都干不完的活,这话一点儿都不过份。
所以,他们对林思成不是一般的好奇。
闻名不如见面,哪怕有心里准备,但见到真人的时候,一群人依旧惊了一下:这么年轻?
嘴上连胡子都没有几根,摆明就是个学生。
暗暗转念,双方走到一块,任新波居中介绍。
年轻归年轻,但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少,不管是处长还是主任,握手都是双手,称呼“老师”。
好一阵寒喧,一群人上了台地。
离他们最近的,就是林思成最先发现的那处陶窑。
圆形的那个圈就是窑室,窟窿为火膛,中间分岔的两个洞则为环型火道。
不深,大致地表以下一米左右。面积也不大,不到四个平方。
来的时候带了相机,张主任围着栏绳,“咔咔咔”的一顿拍。
史处长一脸唏嘘:“林老师,地面没有任何遗迹留存,你当时是怎么发现的?”
林思成仰着头回忆了一下:怎么发现的?
总不能说,怪他手闲?
当时,田杰领着人找古涧河(遮马峪)的古河道,林思成闲不住,就拿根探钎四周乱转。
戳着戳着,一钎子带出来一截一指长的石灰。
林思成以为运气爆棚,戳到了窑址,当即让队员刮面(一层一层的刮土,寻找遗迹层和文化层)。
十多个人用时半天,在地表一米左右,刮出来了一处面积一平方左右,高度仅剩十公分的陶窑窑室。
也就是那个环型的圈。
第二天又刮了半天,发掘出了火塘和火道。
但面积太小,加起来才三平方左右,文物基本等于没有,只是挖出了几块黑陶片。林思成也就没在意,让淡武往市文物局汇报了一下。
市里一听,才三个多平方,而且没什么文物,就没重视,就让他们看着处理。
谈武的意见是埋了算逑,但林思成想着怎么也算是新石器时期的遗址,而且还是陶窑。如果在附近发现宋金时期的瓷窑,就可以相互印证,将遗址的起源追溯到史前时期。
当时他还开玩笑:能发现第一座,说不定就能发现第二座。更说不定像北午芹一样,又弄出个重大发现。
只是开玩笑,田杰继续带人找古河道,他又拿根钎子在附近乱戳,结果第三天,在陶窑往东三十米左右,戳出了一枚陶雕蚕茧。
这玩意有多少见?
迄今为止,这是全国发现的第一枚。
林思成之前没见过,但他至少知道这东西有什么作用:祭祀。
说明这地方在新石器时期就开始养蚕,织丝,并且形成了原始宗教性质的信仰崇拜。
进一步推测,至少在四千年以前,晋南地区就已经掌握了熟练的养蚕和织丝技术。如果往上溯源,说不好就能将晋南地区的农桑文明追溯到五千年以前。
这不算重大发现,什么才算重大发现?
好了,一语成谶!
林思成直觉不对,把高章义那一队调了过来,扩大勘察范围。
用时两天,不但又找到了三处陶窑遗址,还找到了两处房址遗址。
遗址面积小的可怜:加陶窑、加房址,满共两千个平方出头,将将三亩过一点。
遗迹也不多,小型陶窑共四座,最大的八平米,最小的两个多平方。房址只有五座,用现代的说法,就是五家,五院。都不大,最大的七十多平方,最小的不到五十平方。
所以发掘的极快,两队三十号人,又招了三十多个村民,前后两周,就发掘出了整个遗址的表层文化层。
但其中的两座保存的极为完好:半地穴、墙体、门道、火塘、柱洞、居住面……等于门、窗、柱、顶、炉、坑,乃至卧室和厨房一应俱全。
再加屋外的灰坑,等于连储藏室和厕所都有。
这么完整,保存这么好的新石器时期遗址,山西有没有?
有。
1990年发掘的翼城枣园遗址,所谓的“新石器时期枣园文化”,就是以其命名。
所以,这是全山西的第二座,但枣园遗址没发现陶窑,更没发现蚕蛹。
这下好了,哪还顾得上找什么宋窑?
暗暗转念,林思成叹了一口气:“运气!”
史处长怔了一下,任新波无声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是运气?
如果是三个月前刚来的时候,林思成这么说,肯定有人信。
但他第一次,一钎子就扎到了老窑头遗址的木灰池。第二次。只是到山上转了一圈,就圈出了北午芹唐窑的具体布局,且丝毫不差。
谁还敢说他靠的是运气?
只当林思成是谦虚,史处长又眯着眼睛看了看:“林老师,这应该是迭压型遗迹吧,为什么不继续往下挖?”
林思成模棱两可:“级别太高,我们技术能力又有限,还是不要搞破坏的好!”
其实是他不敢往下挖了:王齐志走的这半个月,他又发掘出了好多东西。
六枚石雕蚕蛹,五枚石雕小球,一枚绿松石坠饰和一枚燧石坠饰。
并彩陶罐、夹沙罐、施纹罐,及相当数量的彩陶和黑陶残器。
后面的陶器也就罢了,关键是前面那三种:就工艺、精美程度而言,别说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时期,说是两千年前的秦汉时期都有人信。
林思成怕再挖下去,这个组他不得都得进……
只是顺带着看一看,主要任务是接待专家组。大致转了两圈,他们正准备回村委会,任新波的电话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他连忙接通:“局长……啊,专家组到了,先到古垛村?嗳,好好,我马上准备……”
他挂了电话,边说边往下走:“史处长,张主任,局长说,专家团已经到了市里,先要来古垛村!”
两人怔了一下:“不是先去北午芹吗?”
“不知道,估计咱们这儿近一点。”
确实近一点:顺着209国道,直直的就能到古垛村。然后再走乡道,往东北方向再走六公里才到北午芹。
遗址是林思成发现的,又是他带着田杰发掘的,专家组来了,他俩肯定得跟着接待。
两人跟在后面,回了村委会。
提前就安排过,简隔归简陋,但该有的都有。接待室、会议室、休息室……怕地方不够,又在旁边的村小学借了两间教室。
差不多一个小时,车队开到了门口。
人不少,省文物局、yc市、河津市,男男女女三四十号。
为首的四十出头,介绍说是姓吴,文物局考古司的副司长。
王齐志也混在里面,看到林思成,他招了招手,林思成特意落到最后面。
进了会议室,师生俩坐到了角角里。
左右看了看,王齐志压低声音:“之前,吴司长负责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我当时负责出土金属器文物保护研究组……吴司长调到考古司,我也调到了宝鸡……”
林思成往台上看了看:“老上司?”
“对,我们关系很好,他对我一直都很照顾!”
林思成没说话,抿了抿嘴:咱师娘姓单,能不照顾吗?
一看就知道林思成在想什么,王齐志瞪了他一眼。
“来之前,我和吴司长还专门讨论过,他说了这么一句:鸡窝里关不住金凤凰,既然有真本事,为什么不在更大的舞台施展?我觉得吧,挺有道理……”
不是……老师,这才几天,你就被策反了?
林思成像是愣住了似的,瞪圆眼睛。
以为他被震住了,王齐志小声解释:“吴司长去年就知道你,就咱们计划研究铁器文物,我向他要资料的时候……
之后,他时不时的就打电话问我,咱们实验室那两个项目的进展,我都没敢告诉他,我们在故意压进度。即便如此,他说我们研究的比科研基地要快好多……”
自己等于在照着答案抄,能不快吗?
林思成狐疑了一下:“吴司长没反对?”
“他现在负责考古司,又不负责科研基地,为什么要反对?”
王齐志不以为意:“这次,我又和他说到你三个月帮山西找到了三座窑,包括新石器时期的这一座,然后他就问我,有没有兴趣进组!”
稍一顿,王齐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思成:“老领导的意思是,我和你一起进!”
林思成想都不想就摇头:“老师,还是别进了吧!”
原因说了八十遍,但王齐志还是不死心:“最多一年!”
“老师,那中心怎么办?”
“吴司长说,随时能请假,随时能退出!”
怎么可能?
这是国家文物局,不是林思成自个家的灶火门,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更何况,他又不是没进过?说句实话,部委真心不好混,哪怕你本事大到能捅破天。
林思成也明白王齐志的想法:在西京能干成的事情,在京城照样能干的成。
比如修复中心,比如申遗,更比如卵白玉。
正如老上司说的那句: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
而在京城,他的人脉不比在西京广,关系不比在西京更硬?
既然有机会,索性一步到位。
(本章完)
第248章 迟看不如早看
第248章 迟看不如早看
其实这不是王齐志第一次这样建议。
修复中心刚成立,准备申遗的时候,他就这样劝过林思成。
铁质文保项目立项时,他又劝了一次。
第三次,是张安世墓盗掘案之后,但林思成一直说:京城肯定要去,但现在有点早,王齐志就做罢了。
时隔半年,又旧事重提,让林思成有些摸不着头绪。
王齐志叹了口气:“是你成长太快了!”
一到山西,林思成就如脱缰的野马,一发而不可收拾。
再看看这三个多月,他干了多少事?
其它都不论,只是一个焦煤遗址,就能让兄弟省份羡慕到眼珠子发红。也就来的时间太短,但凡稍久点,省山西文物局肯定得给颁个先进奖章。
王齐志一直都在想:林思成既然有本事,有能力,为什么不到更大的舞台施展?
恰好这次去京城,被老领导点拔了一下,王齐志的这种想法愈加强烈:古话说的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觉得,这一次的契机就相当好。
林思成却摇了一下头。
“老师,再过两年吧,我再沉淀沉淀……”
又是这句?
王齐志想了一下:“并不是让你把西京这边丢了不管,你放心,搞不成烂摊子。”
林思成又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对科研机构而言,管理的权重顶多排第三。关键在于项目的含金量,以及团队的研究能力。
再说了,有爷爷坐镇,有学校帮趁,管理根本不是问题。
现有的项目按步就班,该申遗申遗,该注册专利注册专利,该与学校、政府合作的就合作。
即便换个地方,也是另起炉灶,重新换赛道。
王齐志一脸不解:“那是为什么?”
林思成想了一下:“老师,京城那地方,光有能力和关系,估计不太够!”
有能力,有关系,还不行?
王齐志眼睛一瞪,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像……确实不太够?
如果像他这样的二世祖,那无所谓。无非就是安排个闲职,混份工资。
但林思成去了,可是要扬名立万的。
没有传承,没有资历,放武侠小说里,林思成就是那个无门无派的江湖小野修。
不拜山头,想靠单打独斗就开宗立派,别说门了,缝儿都没有……
转着念头,王齐志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谁教你的?”
“书上学的!”
“呵~”
师生俩躲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嘀嘀咕咕。
会仪依旧是任新波主持,声情并茂,有条有理。
包括遗址的发现过程,发掘流程,有哪些重大的发现,以及对文化形成过程、文化遗存及地下迭压层的分析和推论。
起初还好,听到地方机构已经发掘完了上层文化层,一群专家愣了一下,眉头全皱了起来。
从发现遗址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吧?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级别这么高,文明标志这么明显的遗址,光是前期的准备工作都得一到两个月。
要做文献调查,要实地踏查,更要分析计划,制定方案。
这次来,文物局更是带了最先进的科技勘探设备,准备一展身手。结果倒好,地方考古队不但揭开了地表层,甚至把第一层发掘完了?
而且,仅仅只用了半个月?
这已经不是草率、莽撞,这是犯罪。
一点儿都不夸张:这要是京城的哪家单位,专家们早开始拍桌子骂娘了。
毕竟和地方只有业务指导关系,并非直属管理,一群专家只能先忍着。
发火不至于,但该的还是得问一下。
“任处长,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确实有些快,但现在已是六月底,再有半个月就是河津的雨季,根据气象预报,今年的降水量要远超往年,且时间长达两个月。
又因遗址临近涧河(遮马峪),每年这个时候,古垛南台地都会发生洪水、滑坡等现象,今年肯定更为严重。所以,考虑到灾害会造成不可逆的破坏风险,所以省文物局、考古院决定提前揭层……”
哦,那确实得抢救性发掘。
至少要确定遗址的大致范围和文化层结构,并做出有效的防护措施。
顿然间,专家们的怒火消了一大半。
考管处(考古管理)的孙处长想了想:“任处长,当时指导和施工的单位是哪几家?”
“省考古院、文遗院、陕西考古院田野所、考古所,西北大学文博学院!”
啧,可以,几乎把山、陕两省的顶尖考古单位快集齐了?
“具体负责人是哪位?”
任新波瞄了一眼窝在角落里的林思成,跟背书似的:
“省文物局特邀专家、省考古院名誉顾问,省工业厅特聘工程师,西北大学重点实验室负责人,文物复修中心负责人,林思成林老师……”
好家伙,看这一堆头衔?
好长的一大串,只以为是从西大文博学院请的大拿,专家们压根就没注意听后面的那一句。
然后又狐疑了一下:头衔这么多,不可能籍籍无名。但感觉林思成这个名字,好像没怎么听过?
大致都是类似的想法,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既然是从西大请过来的,为什么任处长不称呼教授,而是老师?
暗暗狐疑着,任新波又笑了笑:“时间确实有点短,不过全程严格按照遗址发掘程序进行操作:有前期调查,有遗址分析,又做了系统性的计划方案,之后才组织人手开始发掘……
当然,确实有些仓猝,再者技术力量也有限,肯定有疏漏和不足的地方,还请领导和专家们指导,指正……”
只当他是惯例性的补救,孙处长没有发表意见。包括专家组,也是类似的想法:从前到后就半个月,你们能做出多么完善的方案和计划来?
十有八九是边挖边计划,甚至是先挖后补的计划。说不好,这份报告就是这两天临时拼凑出来的。
暗暗转念,孙嘉木翻开眼前的资料。
第一页是标题,《河津古垛村南台地新石器遗址抢救性发掘计划,既雨季山洪多发期预防计划》。
第二页是目录,第三页是文献调查:同地带、同地域、同类型遗址发现背景,各遗址具体信息与关联性,及本遗址的文化定位。
只看这些,只能说中规中距,也基本没什么难度:列份提纲,找两个资料员,一条一条往里填就行。
继续往下翻,第四页是实地踏查与勘探。
比如现察地形,利用沟沿、断面寻找遗迹线索。又比如物理钻探,利用洛阳铲、探钎等设备取土,分析土层。
感觉依旧中规中矩?
正转着念头,一行字映入眼帘,孙嘉木怔了一下:无人机航拍,地质雷达与地磁探测?
不错不错。
雷达和地磁也就罢了,已经用了好多年。但结合无人机航拍进行考古测绘,同步定位遗址范围,分析遗址结构,数遍全国,会用的没几家。
仔细再看:有测绘图,有航拍照片,更有详细的地下探测数据,说明人家确实会,也确实做过,更表明这份报告并不是临时补的。
暗暗的赞了一下,孙嘉木继续往下翻。
但刚翻到第五页,看到最上面的那行标题,孙处长猛的一怔愣。
这是什么,rtk系统定位测量?
仔细再看,没错,就是这几个字,标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能是他眼了?
又瞅了一遍,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才发现,左右两边的几位专家,全是和他一样的表情:错愕、狐疑、不可思议。
按他们的理解,在场的这些人,包括省文物局、考古院、田野所的领导和专家,乃至西大的教授,你如果问他们什么是rtk,绝对是一问一瞪眼:这什么玩意?
因为这套技术引进国内没几年,暂时只有能源和地质部门在用,比如石油勘探,比如地质灾害监测,而且还不敢多用。
说直白点:这是gps卫星定位技术,不管是卫星还是系统,都租用的是老美的。
去年,国家文物局才尝试性的引进了两套,研究了一年,都还没来得及开荤。
这次来山西,他们就带了一套,准备试用一下,测试一下性能。顺便让地方文物和考古系统见识见识。
结果,人家早用上了?
再看数据:载波相位、基站座标、解算数据、定位范围……说明人家不但会用,还用的贼熟。
真的,给孙处长和几位专家的感觉:他们好像是原始人,刚研究出钻木取火。但突然跑出来一个大猩猩,给他们展示了一下怎么用打火机?
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群人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了一样……
“rtk?”孙嘉木猛吸了一口气,“任处长,哪来的?”
具体哪来的,任新波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思成弄来的。
他刚要说话,林思成举了一下手:“设备从陕西借的!”
不对……陕西哪来的这东西?
如果是陕西文物局引进,肯定要先向国家文物局报备,他们肯定知道。
再说了,你光引进不会用,有什么用?
“不是文物局,是从林草局借的!”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去年年底,国务院发布通告,今年将进行全国第五次大熊猫普查。年初的时候,国家林草局给陕西林草局运来了两套,但普查要到九月份才开始,所以我们先借过来用一下……”
孙处长和几个专家面面相觑,有大熊猫的,不就川、陕、甘三省?
而且就数秦岭最多。
国家林草局也确实在几年前就开始用这套系统监测珍稀类野生动物。但问题是,这套系统光是设备成本就要二十多万美金,加上培训成本,再翻两倍。
而且必须要专业的技术人员操作,等于要借就得连人带机器一块借,陕西林草局说借就能借?
其次,虽然是同一套系统,但找大熊猫和找遗址是一个概念吗?
那玩意是活的,会动,会跑,生活在地表。遗址却深埋地下,用的压根就不是同一套技术理论,你怎么定位,怎么计算?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勘探组的组长一脸狐疑:“你们从哪请的专家?”
“借设备的时候,请林草局的技术员指导了一下!”
“找熊猫没问题,但要说用这套设备考古?”组长很笃定的摇了一下头:“他们不会!”
林思成想了想:“配套有说明书,数据写的挺全,更换应用场景的时候,调一下参数就行!”
你说啥?
怎么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组长愣住了一样,他身后,坐在中间一排的几个技术员咬住了牙关:这么轻松的?
要这么简单,我们能研究了一年?
孙处长顿了一下,眯住了眼睛:“小伙子贵姓?”
“吴司长好,孙处长好,各位老师好!”林思成站起来,勾了一下腰:“我叫林思成。”
嗯,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唏……不对?
这不就是刚刚才介绍过,一大堆名衔那位?
只用半个月就揭开了地表,并发掘完了上层文化层的,不就是他?
一群专家齐唰唰的回过头,全都跟愣住了一样:这面貌,这皮相……哈哈,这小孩几岁?
再看手里的计划报告,负责人那一栏填着明晃晃的三个字:林思成。
一时间,十多双眼睛直戳戳的,既惊愕又狐疑:不是……当地文物系统疯了吗?
疑点太多,孙嘉木不知道该问点什么。
他又往后翻:技术勘察就用了一天?
调试系统和机器够不够?
同样,调研也用了一天,作计划和发掘方案还是只用了一天。前期准备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划方,下午就开始刮面?
如果换成他,哪怕再快,再赶时间,前期准备至少也得一周左右。
所以孙嘉木极度怀疑,遗址上层的发掘质量。
不是不尊重,而是不符合常理。
再看林思成的年纪,怀疑愈发强烈。孙处长合上报告:“司长,要不先去看一下现场!”
吴晖点了点头。
跑这么远来,就是来干这个的,迟早都得看,迟看不如早看。
陆续起身,一群人乌怏怏的出了村委会。
(本章完)
第249章 强迫症
第249章 强迫症
坐进车里,看孙嘉木的眉头皱成了“山”字,吴晖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哪哪都想不通,跟儿戏似的?”
孙嘉木猛点头。
国家级的遗址发掘,负责人才二十出头,乍一听,就跟开玩笑一样?
关键的是,从发现到发掘,只用了十来天。这要传出去,史学界、考古界,乃至学术界,不全得爆炸?
但看当地那些领导,不管是省级部门,还是市县两级,一个比一个淡定,一个赛一个的心安理得?
孙嘉木就觉得,这地儿,这事儿,哪哪都透着吊诡。
吴晖靠住椅背:“他是王齐志的学生!”
孙嘉木怔了一下,一脸古怪。
算是前同事,两人当然认识。但一个管考古,一个搞文遗研究,不在一个部门,所以不是很熟。
但孙嘉木至少知道,王齐志是什么来历……
一看就知道他想歪了,吴晖摇了摇头:“我说的意思是,王齐志调到西大后负责的那个实验室,其实一直是这个小孩在负责。包括那两个重点项目,也是这小孩一手设计,王齐志只是挂个名……”
孙嘉木猛的一怔。
领导说的是,王齐志搞的那个“铁质文物”和“铜冶金起源”?
吴司长说过,当时还和他开过玩笑:王齐志能耐了,从文物局出去没两年,就敢抄老东家的后路?
这也就罢了,他连社科院的饭碗都敢抢?
当时他还奇怪:这位二世祖突然就开窍了?
搞了半天,是那小孩弄的?
但二十出头的年纪,独立设计国家级项目……孙嘉木就觉得,更诡异了。
吴晖又笑了笑:“你刚出差回来,还没顾上了解:其实运城……说准确点,那个小孩在河津发现的遗址,并不止这一处,而是三处。
第一处是老窑头窑址,虽然是清代瓷窑,却是山西迄今为止遗迹留存最为完整,工艺链条最为健全的陶瓷烧造遗址。”
“第二处是北午芹唐窑,一出土,就把山西的烧瓷历史从宋末金初提前到了唐代。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于,林思成在勘察燃料遗迹时,还发现了焦炭遗址……”
孙处长眼皮直跳:“唐代的焦炭?”
“差不多……因为暂时没有煤炭类的断代技术,只能检测同地层辅助标本,比如兽骨、瓷片。这两种都有年限误差,所以暂时推论为五代初期……但我觉得,唐末的可能性很大!”
别说唐代,哪怕是五代,也比之前的发现提前了近两百年。
更在于,焦炭关联的不仅仅是烧瓷,还涉及到冶金史,乃至工业萌牙溯源。
但这不对。
干了半辈子考古,孙嘉木还是第一次碰到遗址这么集中的:三处重大发现,都集中在一个小小县级市?
时间更集中:仅仅在三个月之内接连发现,从考古学的角度而言,比两块中五百万的概率还小。
吴晖又叹口气:“与之相比,其实这都不算什么,难的是:三处遗址全都在地表之下,而地表没有任何标志性的遗存。”
“特别是两处瓷窑窑址:运城一直计划复原珐华器,从2000年左右开始就寻找窑址,找了八年,一直没有头绪,但那小孩一来,一座接着一座……”
孙嘉木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有那么多的头衔?
第一座,弥补省内历史空白。第二座,将省内烧瓷历史提前了两个朝代。第三座,更是提前到了史前文明?
这都还没算北午芹的唐代焦炭,古垛村的陶雕蚕蛹,只是这两项,妥妥入选全国当年度重大历史发现。
但问题是,既然难度这么大,林思成是找到的?
透视眼?
那是扯蛋……
吴晖捏着眉心,回忆了一下:“我看了勘察报告,第一次,他是根据遗址范围内的植物分布异常,找到的窑址……”
“说具体一点:老窑头地处山区,且处于瓷土矿的中心地带,河流改道,土壤板结。不但缺水,也缺乏草木植物生长所需的养份和条件。但光秃秃的荒滩上,却长着一坑茂盛的蒲苇?
林思成以此推测,底下应该存留有烧瓷时的草木灰遗迹,然后戳了一钎子,就找到草木灰池……”
“第二次在北午芹,他根据一只如新瓷的白釉碗,推断出土地点可能是古代的窑神庙遗存。然后以此为座村,又根据山势、河道,推断出窑址配套作坊的方位……这次更快,只用了一天……”
“发掘报告里有他当时画的简图,和发掘后的出土地点做对比,分毫不差……”
“至于这最后一处……”吴晖稍顿了一下,“王齐志说,这次确实是凑巧!”
扯淡的凑巧?
张嘉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乍一听,都挺简单?
但如果没有学过植物学或植物考古学,谁知道荒滩里该长什么草,不该长什么草?
如果不是有多年的野外考古实践经验,谁知道蒲苇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生长环境,什么样的习性?
怕是想破脑袋,都和瓷窑扯不上边。
还有第二次,首先你得对唐代民间陶瓷文化信仰有相当的了解:南方拜什么神,北方拜什么神,祭祀时摆什么供品?
庙又该怎么建,建在什么方位,与山势河道、以及窑炉等核心作坊的对应位置。
而唐代瓷窑有几座?
数遍全国,系统性且完整的,具有代表性和参考价值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可能十年八年都用不到一次,学校压根就不教这一类的知识,包括各文博机构、考古机构,研究的也是少之又少。
也没人闲的蛋疼,耗时间去学这种知识,所以想查资料都不知道从哪查。
那林思成是从哪学的,又是怎么做到的,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北午芹窑址??
想来想去,孙嘉木觉得只有一个可能:林思成通过不断的实践,知识和经验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但问题又来了,都还没毕业,他哪来的实践经验?
越想越不通,孙嘉木张着嘴:“这小孩……怎么这么邪门?”
“邪门不至于,但确实挺独特!”
吴晖点点头,“按王齐志的说法,这小孩学东西特快,过目不忘,无师自通……咱们局和社科院的那两个项目,就是他从期刊和公开数据中扒下来的……”
扒?
扒期刊论文,反向验证研究结论,这样的并不少见。但那全是研究单位项目验收完毕,论文全部公开发表,有核心数据支持的前提下。
就王齐志实验室的那两个项目,文物局和社科院都才开始研究,才发了几份普刊。
说直白点:压根就没什么核心数据,也压根就没研究到那个程度,那林思成是从哪扒的?
下意识的,他又想起在会场里,林思成说:rtk有配套的说明书,转换应用场景并不难,改一下系统参数就行。
当时孙嘉木就觉得,这小孩真能吹牛逼?
就他说的这个“改参数”,考古司的技术员需要集中培训两个月左右,才能基本掌握。
但现在再想:他已经到了“根据几份公开报导,就能推导出课题的核心数据,敢和文物局、社科院抢项目”的程度,根据说明书修改一下rtk的参数,不就跟玩儿似的?
孙嘉木就感觉,用“邪门”这样的字眼,已经不足以形容……
琢磨了好久,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他牙疼似的呲了一下牙:“王志齐从哪挖来的妖孽?”
吴晖摇摇头:“没,就西大的学生,今年大四!”
啥玩意,大学生?
孙嘉木又愣住了:“不是……优秀成这样,他还上什么学?”
吴晖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不过再一个月就毕业了。我和王齐志谈了一下,这次师生俩一块进组,给他们分一个小组,让王齐志挂名,让林思成具体负责。然后等八月份校招,让司里会给那小孩留一个名额,”
孙嘉木暗暗一赞:一箭双雕?
这小孩好不好用不知道,但王齐志真好用。
用过的都知道……
感慨间,车开到地头,一群人乌怏怏的下了车。
只是一眼,孙嘉木就知道,当地为什么那么着急?
像这种典型的黄土台地地形,但凡雨大一点,一塌就是一大片。
即便遗址处在台地中心地带,但因为植太少,必然会被洪水冲涮,造成不同程度的破坏。
之前是不知道既然知道了,肯定要做出有效的防护措施……
大致观察了一下,观家团上了台地。
坡以下是松软的壤土,一脚下去,整只鞋都能没进去。还好,为方便运输考古设备,林思成打申请,让河津紧急修了一条砾石路。
顺着坡上了台地,两座硕大的钢屋架伫立在台顶中央。
钢棚外部用石砖垒砌了三十公分高的步行道,四周又开了排水渠,来不及硬化,先用塑料护边铺底。
吴晖和孙嘉木算了算:这两座钢屋架并步道、排洪渠,肯定是遗址发掘之前就建的。即便连夜施工,也要五天到一周。
这样一来,林思成发掘遗址的时间,应该比在报告里写的更短:十天之内。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是规划布局:遗址外部干干净净,别说杂草植被,连棵石子都看不到。
也别看只是一条砖砌的步行道,但作用不是一般的大:晴天能走,雨天能走,甚至于发洪水的时候照样能走。
除此外,里外看不到半个脚印,说明步道建好后,无论进出,也不管是发掘还是钢屋架施工,更或是绕多远,所有的工作只能通这一条路进入遗址范围。
再看门外那个金字塔式的土堆:这应该是划方刮面时,从遗址内刮出来的地表层、间歇层、生土层。
堆在这里不奇怪,因为遗址还没有彻底发掘完,后续可能还要分析、化验。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一堆土,细的跟面粉一样?
说明真的是拿刮刀一层一层刮下来,然后又用细眼锣筛筛过。所以别说遗漏文物,连个陶渣都不会漏过。
下意识的,吴晖和孙嘉木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林思成,又对视了一眼:这小子是不是有强迫症?
说心里话,国家田野所、考古队,能不能管理不到这么严,这么细?
暗暗惊诧,孙嘉木回过头:“林老师,当时刮面,现场有多少人施工?”
“一百二,分两个队两班倒,每个队又分十个组!”林思成言简意赅,“每组四人负责刮面,两人运输、筛土!”
那就等于,现场最少同时有六十个刮面工?
还要加上二次筛检的技工、不间断勘检的考古队员,同时间,现场的施工人员最少有一百人以上。
这么多人,管理首先是个大问题:考古不像其它,讲究的就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稍有不慎,铲子稍挖深点,整个组,乃至整个队一天就白干了。
很有可能还会返工,耗费的时间很可能是之前的两倍,甚至三倍。
所以,用十天左右的时间完工,在孙嘉木看来,就像是赶着一群鸭子上架……
暗暗转念,林思成领着他们进了仓房。
门口有值班员,起身问了声好。林思成笑了笑,拿起笔在登记册签上了名字。
签完好,林思成按了一下墙上的酒精凝胶壶,仔细的擦手,又示意了一下登记本,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更衣间:“两位领导,不好意思,准备的有些仓猝,衣服有点不太够!”
吴晖和孙嘉木齐齐的一怔愣。
啥意思?
要签字、还要洗手、更要换防护服?
程序当然对,国家文物局考古司、考古管理处,墙上全贴的清清楚楚。进入遗迹三要素:防菌、防尘、防污染。
包括地方考古机构,肯定也有相同的规定和条例。但说实话,认真执行的有几个?
如果是之前,吴晖和孙嘉木肯定会想:这小子是不是在给他们玩下马威?
但刚看过仓房外的布置,以及比面粉还细的那堆土,两人再没半点怀疑:这小子就是有强迫症。
管你是什么领导,什么专家,又是从哪来的,你敢不签字,不洗手,不换衣服,他就敢不让你进去你信不信?
所以,签吧!
(本章完)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
给老爷们说声抱歉:临时突然有点事,折腾到这会,今天要请假一天。
感谢!
(本章完)
第250章 你能不能教得了?
第250章 你能不能教得了?
乌乌泱泱几十号人,全部堵在方舱门口。
一群专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格外怪异。
签字、除菌、换全套的防护服,包括手套,脚套,袖套……感觉他们要进的并不是考古区,而是生化仓。
再回忆一下:上一次被人这样堵在门口,挨个签字是什么时候?
2006年,甘肃灵台磨沟齐家文化墓地群。
虽然都是新石器时期的文化遗址,但灵台磨沟将近五十万平方,这个才两千出头,光是面积整整两百多倍的差距。
灵台磨沟去年就已经申报,妥妥入选今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而古垛村遗址才开始发掘,甚至还在申请阶段。
而且,那次是国家文物局主持发掘,正司长亲自带队。而这次,他们是作为上级单位来进行指导的……
但领导都签了,他们还能不签?
吴辉和孙佳木大笔一挥,签上了大名。然后边擦着手,边往后面看了一下。
专家组后面是当地的陪同领导,但不管是省局的厅长还是市县两级的书记、市长。动作都挺麻利,表情都挺自然。并不觉得林思成把他们堵在这有什么不对。
这说明什么?说明领导经常来,这样的程序已经经历过好多遍。更说明林思成一视同仁,从起初就是这样严格按照相关程序管理的。
顿然,专家们的心里平衡了许多,吴辉和孙嘉木则齐齐的点了一下头。
就二十几套防护服,领导和专家们将将够穿,穿级别低一点的只能等在外面。
大致换好,林思成推开厚重的舱门,带他们进仓。
两台大型的起重机停在仓后,吊臂直直的伸了进来,底下吊着长方形的吊篮,少说也能同时容纳五六个人作业。
仔细再看:铲、刷、签、锄、尺、盘、仪,应有尽有,摆的整整齐齐……这难道不是可移动式悬吊操作平台?
仓顶有换风通道,四周摆着加湿器和烘干机。相对简易,但功能一点儿都不少:
能净化空气,能过滤粉尘,更能保持恒温恒湿。不但可以避免二次污染,更能避免文物出土后劣化。
坑壁外围全都铺了防尘毯,再往上,全景室的功能室一间挨着一间。
便携检测、数据采集、应急处理、文物暂存、临时试验,以及防火防盗,安全联动。
甚至于连外墙的墙体都是双层设计,里面填充了保温的岩。
一群专家面面相觑:防护区、检测区、处理区、暂存区、实验区,竟然一处都不缺?
也就智能化和自动化设备比较少,不然绝对能称得上实验室级精细化作业平台。
特别是这一套成体系的发掘流程,这难道不是部里去年才开始提倡的“出土即保护?”
问题是,局里今年初才准备试行,才刚形成文件,包括配套设备、舱体规划、内部布局都还在设计当中。
结果,地方上先搞出了一家?
吴晖和孙嘉木细细打量,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又看了看林思成:“这是小林设计的吧?”
“算不上设计,只是照搬文物局的思路,所以两位领导才觉得眼熟!”
林思成笑了笑,“元旦前,老师回了一趟京城,回来后说文物局准备搞实验室级精细化作业平台。然后我让老师找来文件,琢磨了一下……”
然后一琢磨,就搞出来了一座?
乍一看,好像挺简陋,操作台用的是起重机,而非大型自动臂。环境稳定设备也非智能的恒温恒湿系统。
检测、化验设备更简陋,大部分都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古董。
但这并非是林思成不想弄,而是条件不允许:好多都需要进口,没有国家文物局批准和配合,他有钱都买不到。
关键的是他这个思路:吴晖搞了半辈子文物保护,孙嘉木搞了半辈子考古发掘,一眼就能看出,林思成的这套设计有多合理,有多实用。
他们觉得,局里压根就不用耗时间和精力搞什么设计,直接照着这儿抄就行。
但问题又来了:林思成也是第一次出野外,第一次实践,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对吧?
局里也只是开了两次会,只说为什么要这样干,至于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一个字都没提。
更没有什么思路可言,那为什么一搞,就能搞这么标准?
真就一学就懂,无师自通?
暗暗转念,吴晖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眼底泛起了光:何需等到校招?
所谓特事特办,只要林思成愿意,他俩现在就能给他挖个萝卜坑……
王齐志比他俩还奇怪:没错,林思成是让他帮忙找了份文件,但那里面只有倡议,顶多只算是指了个方向。林思成即便想琢磨,也无从琢磨起。
那这座可移动式实验室区是怎么搞出来的?
如果要问林思成:当然是抄的。
2018年,国家文物局计划对三星堆进行全面发掘,考虑到“文物出土后会劣化”、“移动过程中出现二次破坏”、及“细碎文物难清理”等问题,经过专家团队研究,集“自动作业”、“环境监测”、“就地保护”、“就地研究”等等功能的自动化考古舱应用而生。
功能大致就是这么多,设备当然比这一座更先进,更智能,但第一次应用,已经是2019年。
等于林思成把十一年后的成熟理念搬到了现在,又实地改良,就地取材,自然而然,吴晖就觉得既合理,又实用。
转念间,专家团围着遗址转了一圈。包括文物暂存室、化验室、修复室。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一群人还是止不住的感慨:即便让他们亲自发掘,也就到这个程度。
所以,这还怎么指导?
专家们都觉得挺为难,吴司长和杨处长却觉得挺好办:来去几千公里,不可能白来一趟,该指导当然要指导。
但又没说让谁指导?
参观完,已接近十一点,市招待办在县宾馆准备了午餐。
做为现场负责人,林思成照例陪同。
赵二开的大切,王齐志刚要上车,吴晖招了招手:“来来来,王教授,坐我这辆!”
师生俩对视了一眼,王齐志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走了过去。
崭新的奥迪,刚从市里调过来的,两人上了车,吴晖拿过烟盒。
“啪”的点着,吴晖开门见山:“你给小林说了没有?”、
“说了!”王齐志叹了口气,“但他觉得,趁着年轻脑子好使,还是多读点书的好!”
吴晖怔了一下:“下个月不是就毕业了吗,他还读什么书?”
“当然是读研究生!”王齐志吐了一口烟,“导师是我!”
吴晖眼中泛起古怪:王齐志,你摸摸胸口问问自个,你能不能教得了?
(本章完)
第251章 牛头不对马嘴
第251章 牛头不对马嘴
乌云压顶,天阴沉沉的,室外的空气又闷又湿。站不过十分钟,身上黏的像是糊了一层湿泥。
气温不算太高,也就二十八九度,但身上的汗一茬接着一茬。
很难想像,地处北方的山西,会有这样的天气。
但进了考古舱,就像进了另一个世间:干燥,凉爽,温湿适中。
“受副热带高压控制,降水频繁抬升湿度,蒸发加剧空气湿度,导致温热持续……”
一位专家翻着计划书,“按林思成预估,这种天气会持续到八月中!”
但现在才是七月初,这么一算,至少还有一个半月?
如果讲给南方人听,绝对能惊掉下巴……
有人狐疑了一下:“预估的准不准?”
“不知道?”拿计划书的专家又往前翻了一下,“但前面提到,今年的暑期可能提前,估计六月底就会出现持续高温,然后多发阵雨,这两点都没估错!”
一群专家不吱声了:三十七八度的高温,这都持续了一周多。至少隔一天就有一场雨,有时一天甚至会下两场。
幸亏提前做了预防,盖了外仓,不然又是暴晒,又是暴雨,遗址早都被冲成泥坑了,还发掘个毛线?
哪怕不揭层,但遗址只有一米深,因为地层干湿急速循坏,照样会对遗址造成破坏。
像什么丝线、皮毛,不发霉才见了鬼。
有人抬起头,看了看舱顶,又看了看新风和控温控湿设备:“我之前以为,那小孩是一拍脑袋,白浪费钱,不想真能用得上?”
孙嘉木怔了怔,又叹了一口气:别说,他之前也这么怀疑过。
但现在结合发掘计划书再看:真他娘的有先见之明。
暗暗转念,他又点了点桌子:“别小孩小孩的,以后叫老师……”
“哈哈哈……”
一群专家哄笑起来。
笑归笑,但佩服也是真佩服,没人觉得叫林思成一声老师有什么不对。
虽然在他们看来,林思成确实还是个小孩……
正暗暗转念,“哗~哗~”两声。
两道雷电闪过,然后天上像是豁开了口子,暴雨倾盆般落了下来。
头顶上“梆梆梆”的响,一阵急过一阵。瞬间,窗户上漫起水幕,外面看都看不清。
这雨得有多大?
孙嘉木愣了一下,忙点着鼠标。一群人如梦初醒,围了过来。
云台缓缓转动,考古舱四周的情景清晰的显示在屏幕上:廊檐水像是瀑布,顺着雨棚滚滚而下,在屋脚聚成洪流,流入排洪沟。
两条黄龙浩浩荡荡,沿着考古舱径直而下,然后在十多米外骤然分开,如“八”字一般渐流渐远。
雨越下越大,不大的功夫,台地上便汇成了水泊,被舱外的拦洪坝死死的挡在外面。
随而,水位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突然间,一位研究员惊呼一声:“快看……对面要塌了……右角上那个镜头……”
是舱顶的云台,拍的正好是对面的台地。孙嘉木放大屏幕,一群人心里一跳:一道足六七米高的崖壁渐渐剥离台地,然后越倒越快,如巨墙一般砸落下来。
随着“轰隆”的一声,溅起了十多高的水。瞬间,就被雨水冲成泥浆。
有人眉头一皱,盯着舱外的那片水泊:“这儿水这么多,会不会也被泡塌?”
孙嘉木摇摇头:“放心,高位处埋有排水管,水位升到一定程度,就会排到台地以下!”
“为什么不埋在底部?”
话音将落,一群专家回过头,看着刚来的技工,眼神都挺古怪。
孙嘉木指了指屏幕:“全是泥浆子,如果不沉淀,水桶粗的排水管都能给你堵实……”
技工脸红了一下,再没敢吱声。
这一下,就是一个多小时。
对面的台地坍了又坍,塌了又塌,老的洪沟刚刚被填实,新的洪沟又被冲了出来。台地边缘典典牙牙,像是狗啃了一样。
泥浆水汇成黄流,顺着峡沟直冲而下,见石石滚,见树树折。
但这边,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特别是考古舱内外这一圈,连处水洼都不见。
看看监控屏幕,再看看旁边的发掘计划书,一群专家面面相觑。
对照对面的台地,如果没有这座考古舱,没有防洪和排水系统,脚下这块即便没塌,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就三亩大的一块,还能剩多么大一点?
仓里鸦雀无声,直到太阳照进后窗,台地对面升起了拱形的彩虹。
沿着砾石路,一辆中巴从坡后开了上来,又摁了两声喇叭。
孙嘉木暗暗一叹:如果不是林思成修的这条路,就这么大雨,别说考古,连人都上不来。
但现在该下雨下雨,该发洪发洪,发掘发掘,该下班下班。
感慨了一下,孙嘉木摘着手套往外走:“值班员留下,下班吧!”
一群专家齐齐的点头。
脱了防护服,换了便装,孙嘉木想了想,拿出手机拨给了林思成。
但无法接通,他又打给王齐志。
“王教授,在村委会吧?”
“是的孙处长!”
“林思成也在吧!”
“他不在,他去了龙门山。”
“啥?”
就说电话怎么是无法接通?
孙嘉木怔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峡沟里传来的“轰隆”声。
这么大雨,连平原上都发了洪,何况山里?
王齐志解释了一下:“就是因为今天有大雨,他才上了山,说是要观察一下洪水流向,以此推断一下古河道可能流经的路线……”
孙嘉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道理是没错:河流时而就会改道,但山势地形基本不会发生大的改变。根据山洪走向,确实可以推测出哪些峡沟或谷道是因为发洪后泥沙沉积而导致河道升高,从而断流的古河道。
但那需要一个峡沟一个峡沟的看,即便有无人机,你是不是得挨个上到山顶,才能拍照?
雨大路滑,出点意外怎么办?
“不是……林思成胆子怎么这么大?”孙嘉木一脸的想不通,“王教授你也不说劝一下?”
王齐志没说话。
这算什么胆子大?
林思成跟盗墓份子斗智斗勇,那才真的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他苦口婆心,嘴唇都磨薄了,林思成听了吗?
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孙处长你放心,有本地人做向导,该带的防护设备都带了,问题不大……”
孙嘉木很想骂一句:那又不是我学生,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暗暗腹诽,他跟着专家们上了中巴车。
到了村委会,他一直冷着脸,连话都不想和王齐志多说。
直到天擦黑,打通了林思成的电话,孙嘉木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
王齐志哭笑不得:这才几天?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接近十一点,林思成才回来。
满身的泥,雨衣上左一道口,右一道豁,手上满是血印子,脸上也挂了两道。
王齐志惊了一下:“摔倒了?”
“没有,皮卡车陷住了,挖了好久!”
回了一句,林思成端起王齐志的茶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孙嘉木点点桌子:“林思成,为什么不等天睛再去?洪水虽然干了,但流迹还在,照样能观察!”
“孙处长,发洪水的时候,要更直观一些!”
“直观倒是直观了,出点意外怎么办?”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笑了笑:“谢谢孙处长!”
一句谢谢,搞的孙嘉木没脾气。他又叹了口气:“找到古河道了?”
“暂时还没有!”林思成摇了一下头,“不过找到了一座墓,应该是金元代时期的!”
啥东西,墓?
你找的窑址,和墓有啥关系?
就感觉,牛头不对马嘴……
(本章完)
第252章 他说多深就多深
第252章 他说多深就多深
烈日当空,石阶被晒的滚烫。蝉鸣交织,震耳发馈。
叶片在阳光里翻滚,亮出墨绿色的叶背,空气潮热湿闷,仿佛进了蒸笼。
洪水早已断流,淤泥沉积在谷底,渐渐干涸,裂出龟背一般的深口。
忽而来了一股风,鼻腔里萦绕着湿泥陈腐的腥味。
孙嘉木举着望远镜,四处打量。王齐志站在一旁,目露古怪。
你放着新石器时期的遗址不去发掘,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孙处长,考古舱那儿,今天不是很忙?”
孙嘉木没空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思成已经揭开了地表层,又把第一层文化层也给发掘完了不说,还作了极为健全和系统性的后续发掘计划。接下来,按照计划书,慢慢往下挖就行,他这个处长去不去都行。
与之相比,孙嘉木反倒比较好奇:林思成宁愿拒绝他和吴副司抛出的橄榄枝,也要找到的卵白玉,到底长什么样。更好奇,林思成怎么通过一座墓,来推断窑址。
来回打量了好几遍,孙嘉木一脸狐疑:“王教授,没看到什么墓啊?”
“确实看不到,也没什么标识!”王齐志点点头:“林思成说,只是可能……所以我估计,还在地底下埋着!”
孙嘉木怔了一下。
他还以为,林思成所说的墓,是发洪水那天被冲了出来,林思成无意间碰到的。
搞半天,还在地底下埋着?
“对啊,地表连个标识都没有?”孙嘉木环顾一圈,“那他怎么找?”
王齐志想了想,又往山脚指了一下:“他会风水!”
啥玩意?
孙嘉木又举起望远镜:半山腰,林思成绕着山梁,忽而往东,忽而往西。
时不时的停一下,抬头看看天,看看山顶,再看看山下的峡谷。有时还掐着指头算一下。
手里拿着一块东西,好像在反光,仔细一看,霍然是一块罗盘。
孙嘉木一脸懵逼,睁着眼睛张着嘴,好久才道:“所以,林思成这是在寻龙、点穴?”
王齐志点了点头:“这么说,也不算错!”
不怪孙嘉木奇怪成这样,委实是前后给人的反差太大:就林思成设计的那座考古舱,够先进,够超前吧,连吴司长都赞不绝口。
但没几天,林思成突然拿了块罗盘,装起了道士?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高达穿越到了侏纪。
孙嘉木干了半辈子考古,只听说过盗墓的靠风水,但没听说过,考古的也靠风水?
王齐志深以为然:说实话,他之前也没听过。直到来了西京,认识了林思成之后。
孙嘉木用力呼了一口气:“学校又不教,他从哪学的?”
“书上!”
孙嘉木眼睛都瞪圆了:“王教授,你这不是扯蛋,正经书上谁教这个?”
王齐志“呵”的一声:“我又没说他是从正经书上学的?”
孙嘉木无言以对。
“孙处长,你不信是吧?”王齐志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那座考古舱,他是从哪儿学的?”
林思成还能从哪学?
当然是自学。
但话说回来:林思成就靠着两份会议文件,连点儿思路都没有,完全是靠凭空想像建的那座舱,这又怎么说?
要说好不好用……用过的都知道。与之相比,风水不比这个更好学?
虽然有点儿玄乎,但至少有依据,有理论。
孙嘉木只是有点儿想不通:“他学这个干嘛?”
“当然是为了考古!”
“有没有用?”
王齐志想了一下,没有说话。
要说没用:张安世墓那一次,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要不是林思成找的快,估计几十座墓被挖空逑了,警察都还找不到人。
要说有用:考古这个东西,特别是古墓这一块,从来都是被动性、抢救性发掘,所谓的风水知识,基本就用不上。
说直白点,颇有点儿像屠龙技,学以不能致用,所以孙嘉木才这么惊奇。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往山上挥了挥手,孙嘉木和王齐志收起望远镜,顺着石阶下山。
十多分钟后,三个人在山脚汇合。
王齐志迫不及待:“怎么样?”
“确实有墓,不为宋,便为金。但不大,应该是平民阶层中的地主、富户、商贾之类。如果是官,不会超过七品……”
“具体在哪?”
林思成抬手一指:“正东偏南,离这儿差不多两百米的那块坡上……墓道呈东西走向,不超过十五米。墓室坐北朝南,为八字型或圆型砖室墓。墓室不大,差不多二十个平方左右。墓园也不大,约摸一亩半……”
孙嘉木站在旁边,越听越是狐疑:如果说林思成靠风水知识,在什么标识都没有的山脚下找到一座古墓,他至多也就是半信半疑。
因为有些盗墓贼就是靠风水知识找墓,当然,需要极精通风水学,且极专业的那一种。
但如果说,林思成只是拿块罗盘在山梁上转了几圈,就能断定墓在哪儿,是什么朝代、什么品级的墓。包括墓园多大、墓室多大,甚至连墓道走向、多长都能断的清清楚楚,孙嘉木坚决不信。
这是风水,不是算卦,林思成再是好学、再是博学,也要讲究科学。
孙嘉木越想越是奇怪,一时间满脸狐疑,欲言又止。
王齐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嗯了回去。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等他见识一下就知道,林思成比他想像的还要神奇。
正暗暗转念,林思成拿起对讲机:“田所田所,七点钟方向有两棵榆树看到没有?往正东方向三十米,用柴油钎探机……深三米五到四米五,注意马力不要太大,遇到障碍再提速。钎管不要接太长,钻到头吃空立记得停钻……其次,注意垂直钎探,尽量保证土层完整性!”
“林老师,明白!”
回了一句,考古队动了起来,两辆皮卡冲上缓坡,开始组装钎探机。
离得倒不远,就在对面,但因为要过峡沟,必须开车绕过去。
等大切过了桥,田杰已经组装好了机器。车到跟前时,钻头已经入了土。
钨钨的几声响,钻眼里泛起了泥浆,孙嘉木站在旁边瞄了两眼:“这是准备探什么,土层?”
林思成言简意赅:“墓室!”
啥玩意?
孙嘉木愣了一下,又左右瞅了瞅。
这里是山根下的缓坡,南北足有百多米。东西更长,一眼望不到头。
这么大的一块地,地表连个土丘都没有,说这底下有座墓,已经够让人惊诧了。
所以林思成安排的时候,孙嘉木还以为只是让考古队试勘一下。他甚至琮想:估计少说也得钻个八九一十次,甚至到最后能不能探到都不一定。
结果倒好,林思成说:这下面是墓室?
而且极为笃定,没有任何“可能”、“应该”、“或许”之类的字眼。
所以,几万个平方之中,一下就找一座二十来个平方的墓室,这是多小的概率?
下意识的,孙嘉木想到了本地同行经常提起的那两次:
第一次,林思成提杆钻钎在山野间转悠,转着转着,一钎子下去就探到了草木灰坑。
第二次更玄乎:他只是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又画了一张简图。包括窑炉及配套设施的位置、大小、种类。结果,发掘后,和他画的分毫不差。
特别是窑炉,之前压根没发现过,甚至史料文献当中就没记载过,但出土后,与林思成推测的没有一点偏差,就跟那炉是他建的一样。
但说实话,孙嘉木一直持怀疑态度。他不否认林思成有能力,更有本事,但不至于到神化的程度。
所以,他现在依旧很怀疑:随手一指,就说这儿有墓,甚至能推测出墓室的具体位置,着实有点儿夸张了……
转念间,孙嘉木一直盯着钻机。开始很顺利,连着钻了三米,基本没什么阻碍。
但接到第四根钎管,刚刚钻了一半,发动机的声音突然低沉了起来。
孙嘉木瞅了一眼马力表:“锈砂层?”
“不太像!”林思成侧耳听了听,“像是三合土!”
孙嘉木瞪大了眼睛:啥东西,三合土?
荒山野岭,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除非下面的真的有墓。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是林思成侧了一下耳朵那一下: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还能靠听的?
惊诧间,田杰调了大马力,钻机的速度快了起来。但钻了没多久,钎探机再次开始咆哮。
林思成微微一侧耳:“砖室墓顶,深度五十到六十,持续加足马力,注意收集砖灰……”
田杰应了一声,又加了一根钎管,然后把柴油机的油门开到最大。
噪音很大,孙嘉木再没问什么,只是盯着钻机。十公分,二十公分,三十公分……新接的钎管钻了一半,只听“嗤”的一声,声音猛的一低,钻机转速突的加快。
这是……钻通了?
孙嘉木像是懵住了一样:三米加一米,再加半米是多少?
刚刚好,四米五。
林思成之前是怎么说的?
三米五到四米五。
三米五是三合土表层,即墓顶表层,四米五则为墓室砖顶底层。
等于他说多深,这墓就是多深……
(本章完)
第253章 半天发掘一座墓
第253章 半天发掘一座墓
钻杆拔出地面,拆开钎管,近五米的土层一览无余。
最上一层是近三十公分的淤泥,夹杂着绿草、树叶,之后是近一米厚的熟土层和间歇层。再往下又是两米多的生土层。
土质为粉砂质黄土,夹杂少许碎石,一看就是山洪冲涮沉积而成。按道理,一直到史前时期的地质层之前,都应该是这种土层。
但怪的是,到三米五左右,突然出现夹杂着白、黑斑点的红土,足足有半米厚。
而且极硬,像石头一样,拇指大小的一块,竟然用力都掰不开?
仔细再看:白的是石灰,黑的是砖渣,红的是黄质黏土混合了黑质陶土的混合土。
这难道不是三合土?
孙嘉木又拨拉了几下,拨拉到最底层的时候,他怔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王齐志往前凑一凑:拳头大的钎管,裹着一根长约半米的圆石棍,中间有分层,不多不少,刚好七层。巧的是,每层都一样厚,加缝近七公分。
捡起来轻轻一掰,石层分开,分成七块圆形的石饼。仔细一瞅,王齐志瞳孔微缩:每块石饼的正面,都印着一只梅鹿的鹿头。
鹿头,梅鹿角,昂首……王齐志越看越是熟悉。
不出意外,这鹿嘴里应该还叼着一根草,全称奔鹿衔草砖,只有一个地方会用:墓墙或墓顶!
而且只盛行于唐以后,元以前,在这中间,不正好就是宋与金?
加上上层的三合土,这底下要不是墓室,王齐志敢把这几块砖啃着吃了。
再看孙嘉木,盯着几块鹿纹砖,跟冻住了一样。
王齐志暗暗叹了一口气:震住了吧?
别以为孙嘉木是从京城来的,还是文物局的处长,如果放在一块对比一下,见识即便比他高,也高不出太多。
当初找张安世家族墓的时候,王齐志不照样被惊的一愣一愣?轮到孙嘉木,即便好一点,也好不到哪儿去。
反过来再想:偌大的山坡,别说标识,连树都不多见几棵。但林思成说底下有墓,底下就有墓?
他说墓顶离地表大概三米五左右,就是三米五。他说墓顶厚一米,就是一米,甚至误差不超过十公分?
他说这是宋金时期的墓,这就是宋金时期的墓?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林思成有透视眼一样……
愕然好久,孙嘉木满脸怪异:“风水?”
林思成点头:“风水!”
孙嘉木怎么想都想不通:“不是……风水有这么神奇?”
林思成顿了一下:要说神奇吧,说穿了也就那样,无非是按图索骥,顺藤摸瓜。
当然,前提是你要懂得够多,且能融汇贯通,举一反三。
要说普通,这玩意还真挺有用,至少给盗墓贼找墓,一找一个准。如果学到林思成这种程度,那好了,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不是几辈子都不完,就是一辈子都是国家管饭……
林思成想了想:“晋时,郭璞著《葬经》和《青囊经》,奠定风水葬学理论。唐时,杨筠松著《撼龙经》与《疑龙经》,自此龙脉葬学理论体系彻底成形……”
“而不管是郭学,还是杨学,皆以星、山、水为核心。即“高处寻星峰,平地观水势”,何为星?日观日月,夜观九星(北斗加弼、辅)。何为峰,山……”
林思成指了指龙门山,又环指着山前的平坡:“像眼前这种地形,其实并不复杂,稍懂点风水学都能看的出来:两侧山势渐伏,如蝉翼轻覆,再结合星相,在《青囊经》中将这种地形称之为蝉翼砂,主藏风。在砂前结穴,中吉……”
林思成一转身,又指了指坡前的峡沟:“平地隐微水路,分流汇合如虾须,《撼龙经》中称之为虾须水,主聚气。水前结穴,同样为中吉……而凡结穴,穴前即为缓坡,如毯延展,故名毯唇,又为中吉……”
“三中为一上,本该是处上吉的龙穴。但可惜,山上土质疏松,草稀树少,但遇大雨必发山洪,一发山洪,山体必然崩裂滑坡。在风水中,这种地形称之为山破形,主家运哀颓……同样的,稍懂点风水学的术士,也能看的出来。”
“两相一结合,所谓的吉穴也就不复存在,顶多就是一处中上的穴位。贵是别想了,顶多主小富,且不长久,传三代必衰。如此一来,达官贵人定然是看不上这地方的,平民又不懂,也请不起术士。所以即便葬,也只是地主、富户之类。
而但凡入葬,为求长久,必然要解破山煞,必然会布风水局。而能破此煞的风水布局就那几种,优中选优,不过三指之数。而不管是哪一种,墓园方圆不能超过二十步,墓室方圆不能超过三步(一步一米五),墓室必须离地六尺以下,且必为圆形或八角。葬后既不立坟丘,也不立墓碑……”
“甚至于墓室方位,棺椁高低、墓顶层级,三合土厚度,及明器种类、数量都有定数……所以,陪室必有金、木、土等明器各九件,以日、月、七星位置摆放……”
“凡金,必有钱、镜、鼎、炉。凡土,必有瓷、陶、玉、石,凡木,必有剑、符、纸、俑……”
林思成深入浅出,有条有理,孙嘉木恍然大悟。
就感觉好简单:无非就是根据风水辩证:这里属于什么地形,能葬什么人,藏了有什么好处和坏处。坏处如何避免和消除。
就像套数学题,做公式一样,根据已知条件推导结论,就感觉并不是很难。
但细一琢磨:简单个毛线。
要真这么简单,满天下都是盗墓贼。又何必冒着坐穿牢底乃至吃生米的风险,去找什么官墓、帝陵?
随便找座山,找几座地主富户的小墓倒一下,照样能赚几辈子都不完的钱,还不用担太大的风险。
就像林思成说的这一座,如果是宋墓,那九件金属器和九件土器,肯定还完好无损。不需要卖太贵,一件卖个四五十万,十多件是多少?
七八百万了都,京城的一套四合院才多少钱?
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被盗墓贼盗掘,不得不进行抢救性处理的古墓,孙嘉木发掘了没一百座,也有八九十座。哪一座不是盗墓贼挖空心思,费尽了心机才找到的墓址?
而且光是墓址远远不够还得找墓道,更得找墓室。绝对是资料查了又查,地形看了又看,洛阳铲钻了又钻。
有时耗时数月,却一无所获。最后着实无法判断墓室的准确位置,就只能挖地道,甚至于拿炸药炸。
活糙、动静贼大、极耗人力和时间不说,运气的成份还极大。炸十次,都不一定炸准一次。
哪像林思成这样,就在山顶上看一看,下山后一指,一钻头下去,就是金顶正中?
这不就和本地那些同行津津乐道,赞不绝口的那两次一模一样?
第一次一钎子就扎到了木灰池,第二次同样是在山上转了一圈,就画出了窑场的布局图。
找墓盗墓他不懂,但干了半辈子的勘探考古,耿嘉木难道连这个也不懂?
他算是明白了:林思成有意的避重就轻,所以听起来才那么简单。其实找这座墓的难度,丝毫不亚于在一片没任何标识的荒滩上找一座地下遗址。
说白了就两个字:专业,甚至专业到了极致……
琢磨了好一阵,孙嘉木长呼了一口气:人才!
怪不得吴副司长念念不忘,一心想把他弄到考古司?
可惜,人各有志。
转念间,孙嘉木又皱了皱眉头:找倒是找到了,但怎么发掘?
不能仅凭一句:这下面有瓷器,很可能是宋代白瓷,就把好好的墓给挖开?
都说死者为大,哪怕现在是新时代,考古发掘也没有这样发的。就像郭院长主动掘开了定陵,招来了多少骂名?
正转念间,林思成蹲了下来,挨个翻了翻几块砖饼,最后拿起最底层的那块,看了好久。
而后叹了口气:“老师,咱们报警吧!”
报警,报什么警?
王齐志一头雾水,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若有所悟:这墓,已经被盗过了?
不然林思成报什么警?
下意识的,两人盯着林思成手里的那块砖,看了几眼,又瞅了瞅其他几块。
好像……没什么区别?
那林思成是根据什么判断,墓被盗了?
好像看出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把几块砖一一摆开:“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刚拆开钎管的时候,上层的六块颜色稍浅,近似棕褐,最底层的那块颜色近似棕黑……这是因为底层的青砖长期处于有氧环境,墓砖中的铁元素已氧化为四氧化三铁(黑色)……”
“而其余六块中的铁元素在缺氧环境下以二价态稳定存在,所以最初呈黄色,骤然进入富氧环境后迅速氧化,在极短的时间内转化为三氧化二铁或四氧化三铁,颜色由黄变红,再由红变棕,再由棕变黑,最后才成了棕黑色。所以现在乍一看,好像还是一模一样……”
“其实细微处,还有是区别的:长期氧化,氧化铁体积大于原铁元素,导致砖体内部应力增大,内部黏土结构早已缓慢分解,处于虚有其表的脆弱状态,一触就碎……
但骤然氧化这六块,只是化学结构发生改变,原分子结构变化的没这么快,所以内部应力变化不大,硬度依旧很高……”
说着,林思成一手一块砖饼,搓了一下。轻轻一碰,最底上的那块上的砖粉“黍黍黍”的往下掉,但另一块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惊疑间,孙嘉木也拿起了一块,用力的用指甲抠了一下。别说掉粉了,他连个印都没掐出来。
瞄了一眼王齐志,两个人面面相觑。
干的就是这一行,道理两个人当然懂,但只是知其然,却不知所以然。
如果让他们讲,他们当然知道是骤然见氧的原因。但什么二阶态,三阶铁,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这总是书本上教过的东西吧?
但说实话,别说他们俩,包括专门负责实验的黄智峰,估计都是一问一懵逼。
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知识全部装在脑子里,随时用的时候,都能想的起来。
但再反过来说,林思成这样的,又怎么解释?
惊疑间,林思成已经拿出了手机,先找了谈武,让他代为报警。然后又打给了高章义,让他调两队人过来。
差不多一个小时,两队人一前一后,到了峡谷边。
谈武带的是警察,只是了解了一下,做了两份笔录。
高章义则带的是考古队和民工,还有两台小型的挖掘机。
不是没见过动用机械发掘古墓的,但一次性挖三米,这还是第一次。
就留了两个值班员,孙嘉木把其余的专家全部叫了过来,现场观摩。
一时间,不大的山坡上围满了人。
两个挖掘机齐头并进,一个揭墓顶,一个找墓道。两个师傅都是老手,围着林思成插好的那两杆红旗下铲,速度都很快。
差不多挖了半个小时,有人突地一声惊呼:“盗洞?”
其余人齐齐的回过头:在代表墓道的那杆红旗一旁,约摸一米深的位置,霍然出现一个圆洞。
不大,直径约摸五六十,将将能下一个人。但极圆,洞壁极为光滑,一看就是人挖出来的。
仔细再看,洞壁上还有几道细槽,这一看就是吊人和往外运送陪葬品时磨出来的绳槽。
打着手电看了一下,林思成让挖掘机继续施工,但怕压塌墓道,机械作业深度减少到了两米,动作幅度也小了许多。
另一边一如照旧。
又过了一个小时,揭墓顶这一台达到了限定的三米深,挖掘机上了坑,高章义组织民工人工发掘。
就四米方圆的一个坑,十多个人换着挖,速度依旧不慢。
差不多半个小时,将将挖了半米,霍然露出了三合土。
一群专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算是知道,林思成是如何在半个月之内,把古垛村遗址发掘出来的。
半天发掘一座墓……就这个速度,谁还能比他更快?
(本章完)
第254章 收获不小
第254章 收获不小
八角形的穹隆顶,虽小却规整。林思成安排四个技工刮面,又调了一台挖掘机揭墓道。
这次更快,也就半小时,挖掘机刨出了墓梁。又挖了七八斗,一座仿木结构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高约一丈,用砖石平砌封堵,外罩石灰,平整如案。
两边是石砌的立柱,中间横担平枋板,之上再立斗拱,拱上再罩合瓦。
可以这么说:古代地主家的门是什么样,这儿就是什么样。不过是石仿,没那么多的色彩,上下整体一片灰。
拍照,画图,又放了挂鞭炮,林思成撬下了第一块砖。然后交给技工。
四个人拿钎的拿钎,提铲的提铲,有条不紊。摄影师同步摄像,资料员及时记录。
清开墓门,出现一座长长的甬道,差不多二十米左右,又是一道券门。
之前发现的那个盗洞霍然就在头顶上,但林思成还是安排检验组化验了一下空气成份。
基本没什么问题,稍通了通风,技工迅速做好支护,几个人进了甬道。
打着手电看了一圈,王齐志脸上满是失望:头顶上的盗洞才人腰粗,但券门却整整被拆掉了半边,别说盗墓贼,拉头大象都能塞进去。
所以,墓里还能剩几件东西?
林思成倒是很淡定,安排好技工拆券门、做防护,他提了把手电,照上了墓墙。
青灰材质,模印彩绘,但骤然通风氧化,彩绘已然脱落殆尽,砖上只余模印的纹路。
样式不少,印的也很规整,有鹿,有龟,有鹤,也有莲、牡丹。
林思成一排挨着一排,一直看到了最底部。突然,他往下一蹲。
王齐志和孙嘉木不明所以,也跟着蹲了下去。仔细一看,底下那一排的砖上,好像有字。
但应该被水泡过,又起了碱,铭文模糊,字迹不全。林思成边看边拿手指画,东拼西凑,拼了好几块才算是读出大概:淳化三年葬。
“淳化三年葬……淳化是宋太宗赵光义的第四个年号,淳化元年为900年,三年则为902年,等于这座墓,距今已经有一千一百零六年……”
说到一半,王齐志叹了口气:早倒是挺早,墓虽不大,但看墓门与墓室构造,逝者至少也是富户地主阶级,陪葬品肯定不会少,甚至比林思成推测的要多。
但问题是,已然遭了贼,葬的再多,如今还能剩几件?
暗暗转念,技工拆开了券门。用灯一照,果不然,和林思成说的一模一样:墓室四四方方,长宽都是三米左右,将将九个平方。
仔细看了一阵,王齐志瞪大了眼睛:除了几块砖,墓室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品,甚至连尸骨都没有。就只有几块盗墓贼破门时拆下来的青砖。
但这不对。
就算年代太久,木制的棺椁已经化成了灰,但骨头不可能全部化成灰吧,至少也该剩一片头盖骨吧?
而即便遭了贼,不可能连骨头都盗走?
但确实没有,就这么大地方,不可能看不到。
瞅了好一阵,还拿探钎扎了扎,但将一挨地,就是“铮”的一声。
地上倒是有一层泥浆干后留下的土,但不过几公分,想坦也坦不住东西。
所以,这就是一座空墓?
“棺椁呢?”
林思成踢了踢地面:“早腐成灰了!”
“那尸骨呢?”
“墓里反复进水,细菌的繁殖速度比正常的要快好几倍,尸骨也早分解成灰了,估计即便剩,也就剩几颗牙齿!”
进过水?
王齐志左右看了看,总感觉有些不对。
反复进过水的墓室,怎么会这么干净?
转着念头,三人继续往里走,再往前是一道拱门,直通陪室,面积比这边稍小一些。手电照过去,有桌有案,更有雕像,东西好像还不少?
王齐志精神一振:“进去看看!”
林思成点点头,和孙嘉木跟在王齐志身后。怕破坏墓室内的遗迹,三人侧着身,紧贴着墓墙进了陪室。
三人站定,再用手电一照,王齐的脸又垮了下来。
东西是不少:一樽镇墓兽,一樽石敢当,一副石香案,并半口陶罐,几片碎陶。
但说实话,林思成是来找卵白玉瓷的,要这么多石头文物做什么?
怕是失望透顶了吧?
正暗忖间,林思成拿起一只半残的陶罐,里里外外,反反复复,一看就是好几分钟。
突地,他又笑了一声。
孙嘉木和王齐志一头雾水,凑了过去。
“这是河津窑烧的?”
林思成摇摇头:“不是,这应该是西坡镇的砂器,说明宋代的时候,那儿就烧紫砂器了!”
王齐志一脸不解:“那你笑什么?”
“我在笑这伙盗墓贼:这种陶罐应该有两对,现在就剩半件残器,说明剩下的三件半全被带走了。所谓贼不走空,没说全部盗空,这伙贼却连烂陶罐都不放过?这风格,和陕西的杨三(杨彬)有的一拼……”
那不然呢?
就算只是只陶罐,那也是北宋的陶罐。
转着念头,王齐志打着手电瞅了瞅:“能不能判断出来,什么时候盗的!”
“能!”林思成照了照墓道上方的盗洞:“三年以前,五年以内!”
王齐志和孙嘉木齐齐的一叹,再没说话。
大致能猜到他们在叹什么,林思成又笑了笑:“虽然是座空墓,其实收获还是蛮大的!”
收获,什么收获?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往四周瞅了一圈。
是那两石人,还是那樽镇墓兽,更或是墓砖墓墙,以及这半只烂陶罐?
正狐疑间,林思成往墙上照了照:“老师,孙处长,你们看!”
看什么,除了青砖,还是青砖。
“看这儿!”
说着,林思成提起探钎,往下一扎。“哧”的一声,钎头斜斜的扎进了砖墙里。
仔细再看,扎进去了至少有三四十公分,总不能,这墙是豆腐糊的?
王齐志目露狐疑,随即灵光一闪,想起林思成刚才说的那句:这墓反复进过水……
“墓室进过水,石墙早被泡酥了?”
林思成点头:“对!”
“但哪儿来的水,山洪?”王齐志眯着眼睛,“看着不像?”
如果是山洪,泥浆经年累月的沉积,墓室早被填实了?
“不是山洪,而是河水!”林思成指了指墓顶,“墓上面,以前是古河道!”
王齐志怔愣的一下:啥玩意?
(本章完)
第255章 又扎了一钎子
第255章 又扎了一钎子
卵白玉的窑址为什么这么难找?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地表标识,如窑炉、胚场、练泥池之类的遗迹早已消失殆尽,根本无迹可循。
如果非找不可,就只有两种办法:第一,广撒网,漫捞鱼。在限定区域内全范围试勘。说直白点,就是一寸挨着一寸的找,可能是一年两年,也可能是三五八年,总归能找到。
第二种办法,按图索骥,顺藤摸瓜:凡烧瓷,一需土,二需水,先找到附近的瓷土矿带,再寻找就近的古河道,两相一结合,就能圈定出古瓷窑的大概位置。
这种办法肯定要快很多,但难度要比前一种高的高的高。就说一点:因各种原因,河流时而就会变道,又因为开垦、修堤、拦坝等,留下的遗迹同样很少。
想找到古河道,需要极强大的知识储备,极丰富的勘查考古经验,更需要极好的运气。
林思成觉得,自个算不上最好,但各方面都要占一点,再者他也没有硬耗两三年的时间和精力,所以选择第二种。
效果好不好,试了就知道。
第一次,林思成根据遮马峪的流向,又根据老窑头这个地名,为运城,乃至山西找到了迄今为止最大、最完整的烧瓷遗址。
第二次,他根据水总工的那只碗,又根据瓜峪的流向,为运城找到了距今为止最早的烧瓷遗址:北午芹唐窑,顺带找到了一处焦炭遗址。
第三次是古垛南台地,根据遮马峪下游涧河,林思成为运城找到了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新石器时期文化遗址。
三次都是先找河道后找窑,王齐志和孙嘉木一点儿都不怀疑,找到古河道后,林思成能不能找到古窑。
两人都是考古方面的专家,也明白这种古墓为什么会在河道底下的奇观:因为埋葬之初,古墓就修在地表之下。又经过长年累月的冲积,泥沙渐厚,古墓被埋的更深。更有可能,有一段时期,古墓上方被山洪冲成了洪沟。
又过了若干年,因为水土流失,泥沙沉积导致原河道抬高等原因,致使河流改道,最后与洪沟合流,古墓上方自然就成了古河道。
不管墓修的多结实,肯定会有水渗下来,不需要多,只需持续浸泡几十上百年,水中的碱物质就能使砖体内部结构发生本质性的改变。
再泡久一点,都不用拿钎子戳,用手就能抠下来。
然而问题又来了:既然被水泡过,墓室里为什么这么干净?
原因很简单:因为经外围的三合土、墓墙过滤,泥沙杂质进不来,水质相对纯净。同时,给细菌提供了极为有利的繁殖条件,尸骨、棺椁等有机特质分解的极快。
又因为缺氧,缺光,不利于植物生长,所以墓室里才空空荡荡。别说虫蛇鼠蚁,连颗草都看不到。
暗暗转念,王齐志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那这次算什么?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关键的是,这不是第一次:
比如老窑头,找了半个月,毛都没找到一根,最后,林思成捅了一钎子。
又比如在古垛村,又找了半个月,了无头绪的时候,林思成又在南台地捅了一钎子?
这次没捅钎子,但他趁暴雨发洪,上山观察了一下各处的洪沟流向。古河道没找到,却找到了一座古墓。
本以为南辕北辙,驴唇不对马嘴,结果谁都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又靠古墓找到了河道?
一次是这样,次次都是这样?到底该说林思成能力强,经验丰富,还是该说他运气好到爆棚?
感慨良久,王齐志捡起一点砖渣:“能不能推断出大概年代?”
“能!”林思成点点头,“水浸年限应该在八十到一百年左右:如果再长,墓室、墓道早就塌了,不可能还留存这么好。时间再短的话,青砖不可能酥粉化到这种程度,至少砖上的纹、字迹比现在要清晰的多……
我推测,墓上古河道的存在时间应该距今约七百到八百年,最早不超过金,最晚不超过元……”
孙嘉木稍一思忖:“这样一来,你即便在附近找到窑址,也只是金窑与元窑?”
“确实是这样的……但有一点:河道不可能说改就改,窑址不可能说迁就迁,就像老窑头,就像北午芹,大迁一次,至少间隔五十年。
最关键的是,北宋不过一百六十七年,金代不过一百一十九年,元代更短,才九十七年。即便最后只找到一座元末的遗址,按照大概五十年河道大改一次,窑址大迁一次的规律,迁到金末元初,也不过两次。有瓷土的矿山就这么几处,它又能迁多远?”
孙嘉木明白了:按照林思成的说法,他能找到元代的,就能找到金代的,然后再找到宋代的。就像抱起葫芦扯起藤,一颗接着一颗,哪个都跑不了。
乍一听,好容易,但谁信谁是傻子。
要真这么容易,运城早八年前就找到了,轮不到林思成来找。
要真这么轻松,当地不可能供神仙一样的敬着林思成,有求必应。
所以,归根结底,还在于是谁找。
林思成安排化验员取样,送进古垛南台地的考古舱紧急化验。然后又通知谈武,让县文物接手古墓。
只是一座空墓,没必要让田杰和高章义在这儿浪费时间。
安排好后,林思成又带着田杰和高章义上了龙门山。
看着他一步三个台阶,徤步如飞,孙嘉木暗暗叹气。
年轻,好学,有能力,有经验,更有魄力。
特别是专业素养、知识储备,甚至要超过许多文物局的专家。
最关键的是,才二十一……说句不夸张的话:多少年才能碰到这么一个人才?
他又看了看王齐志,眼神很怪,表情更怪。
王齐志“呵”的一声:“孙处长,你是不是在想,我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才碰到了这样的学生?”
孙嘉木没说话:没这么难听,但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学术界本就注重师承关系,何况还是相对传统的考古、文博。收一个好弟子,就等于扬名立万,重振门楣。
两人又不是没共事过,王齐志的底细,孙嘉木一清二楚。可以这么说:林思成给他当学生,至少能让王齐志少走三十年的路。
照这么一算,他这不是走运是什么吗?
王齐志浑不在意:“孙处长,我就问你:运气算不算实力?”
孙嘉木无言以对:当然算,为什么不算?
但如果比这个,谁能比得过王齐志?
感慨间,他往山上指了指:“咱俩老胳膊老腿的,就不上去了吧?”
“不去了,去也是添乱,还不如省点力气!”王齐志直言不讳,又搂住孙嘉木的肩膀,“回村委会,让厨师炒两菜,咱们喝两杯!”
孙嘉木顿了一下:“就咱俩?”
“不然呢?林思成不喝酒,他又规定:凡出野外期间,所有的队员都不能喝酒,也不能打牌。所以田杰和高章义你叫也叫不来,不就只剩咱俩了?”
孙嘉木一脸新奇。
说实话,规定是规定,人性是人性,荒郊野外,一群燥汉子没个休闲方式,不让喝酒,不让打牌,你让他干什么?
难不成打架?
包括国家队外出,领队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有时为了缓解情绪,还会与民同乐,与队员打成一片。
“林思成管这么严,没人抗议?”
王齐志不以为意:“双倍的工资,双倍的补助,还有额外的奖金,跟着林思成三个月,抵原单位一年的工资,谁会抗议?”
孙嘉木恍然大悟。
真金白银,拿钱说话,争都争不过来,谁敢抗议?
至于田杰和高章义,那两个对林思成唯命是从,就差拿林思成的话当圣旨了。
“好,咱俩就咱俩!”
回了一句,两人下了坡,让赵大开着大切等林思成,两人坐着文物局的通勤车回了村委会。
之前两人至多算是认识,这次因缘际会,才发现挺投脾性。三杯酒下肚,越聊越是投机,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十二点。
一问,林思成也刚回来。
估计累的够呛,孙嘉木就再没叫他,和王齐志各自回了房间,一觉睡到了天亮。
也是巧,早上刚起,两人又碰到了一块。
看了看蒙蒙亮的天色,又看了看将将拐出村委会的皮卡,孙嘉木指了指:“车里是林思成吧,干嘛去了?”
王齐志摇摇头:“没顾上问,估计又去龙门山了!”
孙嘉木怔了一下,又看了看表:将将才六点?
昨晚上十二点才回来,早上六点又出去,这中间休息了几个小时?
关键不是一天如此,而是十天中有七八天都如此。
所谓以身做则,就林思成对工作的态度,以及敬业的程度,下面的人哪个不服?
转着念头,孙嘉木回过头,暗道了一声果然。
高章义早带着队员上了中巴,反倒是司机师傅蓬头垢面,刚起床,脸都没来及洗的样子。
谈武训了几句,把师傅撵了回去,换成了开小车的司机。
看着拐出去的中巴车,孙嘉木叹了口气:“当地这双倍的工资,发的不亏!”
王齐志点点头:当然不亏。
甚至可以说是千值万值。
其它不说,就林思成四个月内找到的那三座窑,给当地,估计得找好几年……
两人边聊边进了餐厅,吃过早饭,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孙嘉木去南台地,王齐志去东南山脚。
喊了赵大,正准备上车,王齐志的电话响了起来。
一看是林思成,他顺手接通,但刚说了一句,就跟冻住了一样:“林思成,你说啥窑?”
“在哪找到的?啊……离那座墓不远,大概六七百米?”
“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孙嘉木就没走远,听到王齐志惊呼了一声“啥窑”,他三两步跨了过来,电话里声音又大,听的清清楚楚。
早上……哦不,就刚才,林思成拉着田杰,在空墓边上转了几圈。转到古垛村东南角,他顺手扎了一钎子,结果扎出半钎管煤渣。
当即调了挖掘机揭层,然后让高章义带人刮面,前后一个小时,就挖出了一座洞坑式窑炉。
没埋在地下,也没建在山里,而是紧依山坡的梯田上:整座窑炉被梯田裹在里面,裹的严严实实……
王齐志和孙嘉木面面相觑:昨天下午才找到的古墓,对吧?
离现在,仅仅只过了一个晚上。
关键的是,又是林思成顺手,一钎子扎出来的?
感觉他这根探钎跟寻宝针一样,扎哪就是哪,多余第二下都不扎?
怔愣了好一阵,王齐志一个激灵,扭头就上了车。
都坐了进去,他才想起来,忙冲孙嘉木笑了笑:“孙处长,你去不去?”
废话。
之前只是耳闻,只是听本地的同行吹林思成有多么多么厉害,眼睛有多么多么毒,找窑只需一钎子。孙嘉木,包括京城来的专家一直半信半疑,觉得以讹传讹,且传的过于夸张。
但这次却是他亲眼所见,说什么也要涨涨见识。
转着念头,孙嘉木三两步跳上了车:“林思成说了没有,什么窑?”
王齐志摇摇头:“还在探,不是很确定,但林思成估计,最晚也是元代。”
“有多大?”
“不小,中心窑室长度至少在十米以上,而且很可能是双火膛……”
窑室十米,且是双火膛,那再加烟道、窑头、窑尾,长度至少在三十米左右。既便在斜坡式龙窑中也属于中大型窑炉,配套设施面积不可能低于两千个平方。
正暗暗猜忖,王齐志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田杰打过来的,接通后声音很低,感觉故意压着嗓子:
“王教授,林老师一钎子扎到了废瓷坑,我和老高紧急勘探了一下,深度至少在七米以上,宽度五到八米,呈梯口漏斗底……关键的是,有白瓷……”
王齐志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七米深,八米宽的废瓷坑,能挖出多少实验样本?
怪不得田杰鬼鬼祟祟,跟做贼一样?
他猛呼一口气:“我马上到!”
(本章完)
第256章 先找了再说
第256章 先找了再说
各部门闻风而动,村北的马路堵的像停车场。
谈武找来了老支书,约摸七十出头,精神头挺好。
林思成问候了一声,让方进记录。
“这里原先叫黑渣坡,以前的时候,村里的垃圾全倒这儿。烧炉子的废灰炉渣,修房子的烂砖废瓦,什么都有。”
到五十年代,公社让修梯田,山这一块全部坪整,就把瓦堆和垃圾给埋了。刚开始种苜蓿,后来种麦子,前两年退耕还林,又种成了树……”
“老支书,当年有没有挖出来过瓷器?”
“瓷器没有,但七十年代修路的时候,挖出来过烂陶罐,还不少……就你们刚刚挖开的那地方!”
老支书指了指废瓷坑,“路修好之后,就顺手给填了!”
“那当年修路的时候,比较深的地方有没有挖出来过老河?”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最上一层是细沙,中间是沙夹米粒砂,再下面是粗砂和卵石,最后是特别硬的土,拿锹不动的那种?”
“那可太多了,就顺着这儿往上走,几百米都是!”
老支书指着山脚,“当年公社还来人看过,让我们就地取材,在这儿筛道渣(路面基层卵石料),最深的地方有八九米……”
“那谢谢老支书!”
林思成道了一声谢,呼了一口气。
八九米的古河床,那得沉淀多久?
就是这儿,没跑了……
“吱”的一声,对讲机响了一下,里面传来高章义的声音:“林老师,废坑的第三层已经揭开了!”
“好,我马上过去!”
不远,一百来米,林思成下了梯田,走了过去。
方圆八九米的一座大坑,四周围着围栏,外面站满了人。看到林思成,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三天的时间,废瓷坑已经挖了四米,前两米大都是修路时填到里面的建筑垃圾,第二层就是村支书说的烂陶。
确实是陶器,但更多的却是粗黑瓷和砂器。做了热释光,断定年代为800±60,恰好属于金代末,元代初。
除此外,还夹着不少废灰:木灰、煤灰、炉渣、未烧尽的煤渣等等。说明既有柴窑,也有煤窑。
且极厚,足足两米,整整清理了两天。
接下来,就是第三层,也就是现在正在发掘的这一层。
废坑呈漏斗状,越往下越小,此时底部的直径约五米,六个技工各站一方,将将能转身。
坡面做了加固和防护,每半米修了一层梯台,专门安排人往上转运文物和废灰。
底部的废灰已清完,大致能看到坑底露出的废弃物:有陶范(印模具),有匣钵,还有垫饼、支烧钉之类的支具。
王齐志使劲的瞅:说好的白瓷呢?
他和孙嘉木看了三天,别说白瓷,连点瓷渣儿都没有见到?
白高兴了一场……
“确实有白釉瓷,田所不至于故意骗你!”
林思成开着玩笑,往下指了指,“但在最底层,差不多五米七到六米三。不过质量比较差,大部分都是崩釉瓷(釉面崩裂脱落)和黄瓷……”
“但这才到四米左右?”王齐志算了一下,“中间的一米七是什么?”
“匣体、支具、陶范,大致就眼前看到的这一种,大部分都比较完整。”
王齐志怔了一下:一米七,全是装烧工具,而且大部完整?
这是干嘛,砸了不烧了?
那上面的黑瓷和陶砂器又是怎么来的?
正琢磨着,林思成指了指运上来的匣体和模具:“老师你看!”
王齐志眯眼瞅了瞅,又俯下身,拿起一件刚清理出来的匣盒。
只是一眼,王齐志就能判断出,这是精选白瓷土加石英烧制而成。胎色呈浅白色,胎质致密坚硬,外部稍嫌粗糙,但内壁光滑细腻,不亚于细白瓷。
关键的是,这是单匣。换种说法:一只匣里面只装一件瓷胚。
就刚才第二层出土的那些粗黑瓷和陶砂器,压根就用不到这么精细的匣具。
又瞅了瞅旁边的印模具,王齐志皱了一下眉头:第二层足两米深,挖出来的黑瓷片和废陶器近千件,就没见到一件有印的,那这几套模具有什么用?
王齐志琢磨了一下:“起先,这儿烧的应该是白瓷,所以废灰坑最底部是废白瓷。但后面改烧黑瓷,原有的匣体和支具用不了,就只能全扔了?”
“大致就是这样!”林思成点点头,“估计是技术不过关,烧出的白瓷质量太差,最后就放弃了,然后改烧黑瓷和陶器!”
孙嘉木若有所思:“最下层多为崩釉瓷和黄瓷,这是烧白瓷的时候,没掌握好温度?”
林思成又点头:“对!”
王齐志和孙嘉木恍然大悟:白瓷过火(温度过高)就会崩釉,更或是裂口。如果温度不够,釉层则会变黄,更或是烧成蒙烟瓷,
勘探时钎出的土层,也能证实这一点。
但怪的是,最底部的废瓷不到一米深,撑死了也就几百件。哪怕只靠梯田上的那一座窑炉,顶多也就三四窑的出产量。
那问题又来了:不可能新窑建好后,只烧三四窑就弃烧白瓷改烧黑瓷,其它不说,光是这近两米深的装烧匣具,这得多大的成本?
“所以我推测,这儿只是试烧了一下。烧了几炉质量太差,索性改弦易辙。由此,附近应该还有更早期的窑炉,不然这些专烧白瓷的装烧工具没办法解释。”
王齐志眼睛一亮:“卵白玉?”
林思成想了想,摇了摇头:“即便是,估计也是质量相对要差一点的那一种,至少要比水总工的那只碗差一些,比永济收到的那只碗差的更多。
因为技术不可能说断代就断代,即便褪化,也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白瓷肯定烧过,但想以此复原卵白玉的工艺,估计不大可能。
再看第二层出土的黑瓷和砂器,技术明显很成熟,由此推测,附近的窑炉主要烧的还是黑瓷和砂器。更说不好,还烧陶器。”
孙嘉木想了起来:王齐志提到过,他们在永济收到过金代的瓷枕,用的就是河津的陶土。
想来林思成说的陶器,指的就是这个。
所以说来说去,附近即便有窑,至多也就是金代的窑?
“会不会有卵白玉?”
“难!”林思成摇摇头:“看钎探土层最底层的瓷渣,连唐代玉壁底白瓷的质量都达不到!”
这不就等于,越烧越回去了?
但不奇怪:考古界和陶瓷界公认的,因为战乱的原因,北方金代时期的的烧瓷技术比北宋倒退了好大一截。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的对讲机响了一声:“林老师,在梯田西南一公里半左右的台地下发现了灰坑,已探明废瓷坑三座。上层均为废灰和黑瓷,中层为陶器和少量的青白瓷,底层正在探……”
“好,我马上过去!”
林思成挂了电话,朝远处招了招手,“呜”的一声,皮卡车开了过来。
后排拆了放的是工具,没办法坐人,孙嘉木和王齐志连忙奔向大切。
刚坐进车里,孙嘉木一脸奇怪:“林思成说附近肯定还有窑,这个我信,但田杰怎么找这么快?”
满打满算,前后不过三天。
如果在梯田跟前还说的过去,但离着一公里多,中间又是路又是田,还有居民点,田杰是怎么找过去的?
“林思成给田杰画图了,大致就是根据梯田上的一号窑炉和灰坑,推测古河道流向图,然后再根据周片的瓷土矿,圈定同时期古窑址可能存在的分布点!”
王齐志理所当然,“就像他说的,只要找到古河道,窑址就跟透明的一样!”
孙嘉木愣了一下,半截话窝在了嗓子里。
没错,林思成是这么说过,但没想到,做起来真就这么轻松?
不过一公里多,几分钟就到,两辆车顺着河沟的土路到了台地下。
河沟很宽,大概二十多米,居中的位置,三台钎探机“轰隆隆”的响。
旁边摆着几道胳膊粗的钎管,露着已钻出的土层。
大概六米深,分层一目了然:三米深的沙质黄土,基本来自山洪冲涮下来的台地黄土。之下是一米左右的间歇层,再往下,豁然便是废灰和瓷渣。
林思成蹲了下来,戴上手套慢慢的刨。
灰多,瓷少,说明烧制技术比较成熟。其中又以黑瓷居多,表明这里晚期还是以烧民用黑瓷为主。
大致翻了翻,林思成稍一顿,从废灰中捞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陶片。
胚体呈砖红色,质地很是粗糙,可以明显看到胚体中的砂粒。内壁基本没做过修整,外部施绿釉,边角齐整而光滑。
乍一看,像是一口陶匣的边角。
林思成却眯住了眼睛: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一口陶枕的底边。如果整体复原,应该长这样:
再看老化程度,比梯田古窑稍早一些,大致属于金代早期。
所以,这应该是一只金代三彩陶枕。
顿然间,林思成想起在永济收到过的那几件瓷枕残片,更想到了故宫中被隆当成定窑白瓷,还题过诗的的那口白地刻孩儿枕……
他豁然站起身,看了看三台钻机的位置:呈钝三角,最远多的两台直线距离约七米。
林思成拿起钎杆,先画了个三角:“这是一、二、三号三座废灰坑,以此为中心,五十米到一百米之间应该都是废灰坑,数量估计不少,至少十座以上……”
“古河道在这里,偏东南两百米即河道下游,距灰坑一百米左右,应该有胚场和淘洗池……”
林思成又画了一个圈,最后点了几下:“再往南,距灰坑区域一百米以内,找窑炉!”
孙嘉木和王齐志齐齐的一探头:一个椭圆的圈,扎了四个点。看位置就知道,三个小点是已探明的三座灰坑,大点就是窑炉。
粗略一算,南北两百米,东西五六十米,按林思成的估计,遗址面积应该在一万个平方左右。
很小,只有老窑头遗址的六分之一,比起北午芹唐窑也只有二分之一,甚至还没有梯田下的那一座大?
两个人正估摸着,林思成让队员按停钻机,起出钎管。
这次比较深,离地表八米左右,拆开钎管,最底层除了三色釉的碎陶片,还夹杂着部分白瓷片。
陶片有边有角,有棱有弧……金代三彩刻陶枕。
白瓷釉面莹润,但隐透灰青,比水总工的那只唐代玉璧底碗,比在永济收到的那只卵白玉碗的颜色都要深,更接近于鸭蛋的颜色。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之前,他和水总工有关卵白玉窑址的推论:卵白玉始于唐末或五代,盛于北宋,衰于金代。
但只是衰退,而非断代,即便工艺退步,也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肯定有部分技艺留传了下来。
就像这几块白瓷片:十有八九是窑温不达标,只能在釉料中增加草木灰以助熔,所以导致釉面泛灰,泛青。
正如《南窑笔记》所载:灰多则釉色青,灰少则釉白……盖釉之青白不同者,在灰之添减之多寡。
说直白点:这附近肯定还有更早期的窑炉,比如金代早期,更比如宋代……
林思成看了一下地形,打开包拿出纸和笔,边画图边给田杰交待:“田所,你通知高队把人全撤过来,梯田那边交给市考古队。
然后分开三队,先到固镇村北的涧河古道(遮马峪下游),然后往南五百米,顺着北涧探索。一队在涧沟找河道,另外两队顺着两岸往南勘探。勘探点不用太密集,两百米钻一次,试着探一下……”
王齐志回忆了一下:“北涧涧沟……那儿咱们昨天才去过,几年前在两岸修居民点,当时挖砂挖了四五米深。要是有古河道,应该早挖出来了?”
林思成叹了口气:确实挖了四五米。
但刚才那位老支书怎么说的:涧河最深的古河道,足足有八九米深。
再看这儿。同样是台地底下的沟,沟底离平地至少四米深。然后又挖了四米,才挖到灰坑。
这是多深?将近八米。
甭管是怎么形成的,是山洪冲涮泥沙堆积,还是五六十年代大造田时在上面垒了土,但古河道的水平面肯定要比灰坑更深,至少也在九米到十米以下!
林思成把图交给田杰:“先找一下,反正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本章完)
第257章 他记性好
第257章 他记性好
四个小组三十号人,全被调了过来。
田杰带了三个组去固镇,剩下的一个组留在台地。
高章义风尘仆仆,头发上满是灰:“林老师,怎么探?”
“你先找窑炉!”林思成指了指刚才用探钎在地上画的图,“不出意外,应该就在这三个灰坑的延长线交叉地带。”
说着,林思成抬头看了看,但河沟在前面拐了个弯,被台地挡着,什么也看不到。
他回忆了一下:“高队你还记得吧,拐过这个弯,台地上有座养鸡场,估计窑炉位置和养鸡场重迭。你先找谈秘书长,让他去沟通。”
“如果能找到,让谈秘书长组织人员揭面,然后你再回来探这三个坑。”
“明白!”
高章义当即安排队员开工,林思成打开包,把所有的资料全部掏了出来:平面、卫星、测绘、水文,各种各样的地图,以及航拍照片。
助理方进帮忙,用磁吸吸在皮卡车的引擎盖上,林思成拿着笔端详。
王齐志看了看一车盖的图,又往四处瞅了一圈,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林思成为什么会让田杰在已经挖了四五米深的沟底找古河道?
看这几张附近台地的航拍图:
高一点的台地,与沟底落差深的足有二三十米,即便是浅的,也有七八米。
这儿的落差才是四五米深,已经是浅的不能再浅。
这儿的灰坑、窑炉之所以会被埋那么深,是因为台地的组成部分全是黄土层。只要降雨,黄土就顺着雨水往下冲,经年累月,台地越来越矮,沟底越来越高。
不管是古河道,还是沟底的灰坑,自然也就被越埋越深。
转念间,林思成拿起笔,在一张平面地图上点了几下。
王齐志探头瞅了瞅:西坡镇、老窑头、北午芹、古垛、固镇。
稍一顿,林思成在固镇下面打了个问号,又把北午芹的三角涂成了黑色。
稍一琢磨,王齐志就明白了:北午芹唐窑之所以是黑色,是因为与其余几处不在同一水域。
包括乡宁县的西坡陶砂器遗址,老窑头清代瓷窑,古垛元代金代瓷窑,以及正在勘探的固镇,全部处于遮马峪流域。
唯有北午芹,在瓜峪。
但五处遗址一脉相承:北午芹最早,唐代。老窑头最晚,清代。古垛居中,一座元代、一座金代。
那还未探明的固镇呢,宋,还是明,更或是两者都有?
暗暗转念,王齐志看着林思成勾勾画画,一画就是两个多小时。
中午没回村委会,在现场吃的盒饭。吃完后,林思成继续画图。
起初,只是在地图上画,基本都能看懂。到最后,林思成换成白纸,王齐志和孙嘉木就跟不上思维了。
关键是不认识:一个三角符号,林思成能分成十几种,上、下、左、右,空心、实心、半空,红绿黑蓝紫……
除了三角,还有方框、圆点、梯形、虚线、实线、箭头……林林总总几十种,以及密密麻麻的数字,就感觉在看密码本。
看了好半天,孙嘉木皱着眉头:“他应该是在推算更早期的遗址位置吧?但这种算法……王教授,你教的?”
王齐志鼓着腮帮子,很想骂人:他看都看不懂,他教个毛线他教?
正暗暗嘀咕,林思成的对讲机响了一声:“林老师,窑炉找到了,但破坏很严重!”
“辛苦高队,具体位置!”
“养鸡场东南角!”
“好!”
回了一声,林思成让方进收拾资料,然后转身顺着斜坡上了台地。
孙嘉木和王齐志紧随其后,但刚刚到台顶,两个人猛的一怔:
不远,约摸百八十米,台地中间确实有座养鸡场,远远的就有臭味传过来。
再往南,是一座天主教堂。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教堂往南的那两座考古舱。
听到动静,从舱里奔出来几个人,远远的瞅了两眼,看到孙嘉木,又“嗖”的钻了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不是……怎么会这么近?
从新石器时期考古舱,到刚才那三个灰坑,直线距离也就三百米。与高章义找到的窑炉位置更近,也就两百米过一点。
下意识的,两人想到林思成无意间找到新石器遗址的那一钎子:当时他但凡再往北来一点,一个月前就找到这儿了……
正惊奇不已,两人又一怔愣:林思成让高章义先下班,说是明天直接探那三个灰坑。
差不多快七点,是该下班,但这儿呢,不探了?
抬眼一瞅,两人顿然明了:从这儿往教堂,也就百八十米,密密麻麻钻了上百个孔,每个孔钎出的土层都有十米以上。
确实有瓷窑遗址文化层存在,但薄的可怜:最厚的地方还不足半米。
特别是窑炉所在的那一块,就剩个烧焦的底儿,也就二三十公分。
仔细再看:文化层下面是生土,上面全是建筑垃圾……
谈武叹了口气:“问了村里的老人,推测在五十年代推台造田时破坏了一部分,七十年代初修渠取土又破坏了一部分。之后修教堂,修养殖厂,又破坏了一部分……”
孙嘉木很想问一句:那你们的前期调研怎么做的?
但看了看谈武,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思成手下就那几个人,踏察、试勘都不够,备调肯定是当地组织人做的。
估计是年代太过久远,难度太大,所以做的不太细致。况且以五、六、七十年代的背景,肚子都吃不饱,谁还管你什么遗址不遗址,瓷窑不瓷窑?
没有文献记载,就只能挨家挨户的问。但哪怕是七十年代初到现在,也有将近四十年,健在的老人还剩几位?
至于教堂和养殖厂,估计是怕延误工期,所以当初瞒着没报。后来怕被被查出来罚款,就更不敢说的……
林思成倒是很淡定,挨个看了看钎出的土层。
“柴灰较多,煤灰较少,这处窑炉的大宗应该依旧以黑瓷、陶枕为主。青白瓷只占少部分……”
说直白点:卵白玉的窑址并不在这儿,即便破坏了,损失也不算很大。
关键就看,田杰那边有没有发现。
正思忖着,手机一响,田杰打来了电话:暂时未发现窑址遗迹,但在固镇村西侧台地的沟底,发现了古河道遗迹。
顿然,稍显沉寂的气氛轻松起来。
用林思成的话说:只要探明河道,不管遗址埋多深,全跟透明的一样。
林思成手一挥:“下班!”
一群人乌乌泱泱,收工具的收工具,关机器的关机器。
谈武连忙安排人值夜班。
……
又三天后,一群人站在固镇村西的大坑旁。
而不管是考古队员,还是特意被孙嘉木放了一天假,跑来参观的文物局的专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好消息:林思成万分确定,且心心念念的固镇村遗址找到了。
上下两处,全部在村旁台地半坡的农田中,上称上八亩,下称下八亩。
光是窑炉遗址就有三处,加淘洗池、拉胚房、晒胚场在内的作坊四处。另有水井、灰沟、石磨盘、瓷泥堆等遗迹。
坏消息:面积不大,一千平方出头。依旧是金代窑址,时间比养殖场遗址还要晚一点,大概处于金代中期。
虽然大部分都是白瓷,但全是粗白瓷,质量甚至不如古垛村出土的青白瓷。
更坏的消息:遗址破坏的很严重,比古垛村养殖场、教堂遗址稍好点,但好的也有限。特别是窑炉部分,只剩最底部的烧结面遗存,连窑炉具体长什么样都没办法推测。
保存相对较好的是上八亩四号作坊,发掘后地层剖面图长这样:
t代表土层,h代表灰坑,f代表作坊。
就右边标“f”那一块,地窨(地坑)院式作坊被压在一座废弃的窑洞底下。而建窑洞之前,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这儿有一座小砖厂。
然后就地取土烧砖,把原本和民房地基一样高的台地,挖成了深近四米的一个大坑,导致遗址就剩了一个底。
那个年代发生这样的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王齐志生气的是:调研时为什么没查到,这儿建过砖窑?
但凡当地仔细点,就凭这处砖窑,林思成肯定会来看一眼,只要来看,肯定会扎几钎子。多的不说,至少能早发现一个月。
根本用不着他冒着大雨上山看洪沟,更不用通过那座宋代的墓推断古河道走向。
前后一个月,林思成费了多大功夫,最后才找到这儿?
林思成的心情倒还好,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提前找到这儿,肯定会把南台地新石器遗址漏掉。也不可能认只吴司长、孙处长,以及这么多的专家。
再者,窑炉遗址虽破坏的比较严重,但台地、沟底遗留的灰坑极多,多达三十处,出土完整及可复原瓷器数千件,瓷片、窑具标本达六吨之多。
虽然出土的白瓷片全是粗白瓷,但他推测:这是因为征战导致技术人员外逃,炼焦技术断代,无法掌控窑温导致。
其它的技术,比如炼泥、配釉都继承的比较全。就算最后找不到更早期的瓷窑,任这些样本,基本可能复原卵白玉。
无非就是排比试错的次数多一点,费的时间长一点。
最关键的是从四号作坊上部,也就是f41和f42位置的废弃堆积中,发掘出了大量的瓷枕碎片。
其中包括剔填黑彩牡丹纹八角形枕、剔填黑彩文字枕、珍珠地划腰圆形枕、低温釉三彩荷纹枕等。
靠这些瓷枕残片,基本可以证明金代河津窑最具代表性的制瓷工艺:三彩陶、瓷枕。
多用点儿时间,林思成能把国内外各大博物馆收藏的许多的瓷枕的原生地全部改过来。
就这段时间查到的:首都、陕博、豫博(河南)、冀博(河北),以及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这才是赵修能查了一个月的结果,没查到的更多。
但不急。
一是缺乏关键的技术链条:既然本时期的遗址破坏太严重,那就得找到早期的遗址,至少要证明其技术传承来源。
其次,把所有博物馆收藏的河津瓷枕的原生地全部改过来,都比不过故宫里那一只:
乾隆亲笔题诗,且枕着睡了好多年,影响力可想而知。
所以归根结底,要找到宋窑。
转念间,林思成又拿出三天前画的那张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看不懂的符号。
图的最北边,画着一个偌大的三角形,上面写着两个汉字:北涧。
这是王齐志强烈要求林思成写上去的,因为不写的话,没人能看得懂。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别不出来。
见过这张图的人不少,都知道这儿是林思成根据梯田、养殖场、上、下八亩等四处遗址,推测的宋窑窑址最终地点。
经历了这么多次,没人怀疑林思成的推测和计算能力。他说北涧那一块有遗址,肯定不会错。
他们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又像这儿一样,挖出来一座金代的,更或是明代的?
不过田杰和高章义带着四个组,全去了那一块。林思成说:是与不是,今天就会有结果……
“谈秘书长,这儿的后续发掘就交给你们了,四号作坊要稍仔细些,特别是底面遗存,一定要尽量保持完整!如果人手不够,就向市里和省级部门寻求支援……”
谈武属于门外汉,大致相当于联络员,边记边问:“林老师,能不能具体点?”
“能!四号作坊应该算是河津窑的代表性单位,而且是金代河津窑最具代表性的剔、刻、低温三彩瓷枕的原生地……这样,你直接这样写……”
林思成稍一顿,指了指发掘出的瓷枕残片:
“经修复中心调查,国内各大博物馆,比如故宫、陕博,以及美国、日本等博览机构,均收藏有类似河津瓷枕的珍品。是否产自河津,还需进一步查证……”
谈武笔下一顿,瞳孔缩了一下:哪个修复中心?
当然是西大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
一群京城的专家瞪着眼睛:这么多博物馆收藏有河津窑瓷枕,我们怎么不知道?
孙嘉木一脸古怪:别说你们不知道,连我也不知道?
不,应该是各大博物馆都不知道……
他正要问,王齐志吐了口气:“孙处长,你好长时间没见赵总了吧?一个月前,林思成就让他去京城了……”
孙嘉木半信半疑:那时候刚找到北午芹唐窑,压根和金代、和瓷枕扯不上半点边。林思成怎么敢确定,哪家博览机构收藏有河津瓷枕?
王齐志想了想:“他记性好,估计之前在哪看到过!”
孙嘉木很想骂声娘:王齐志,你要不要脸?
(本章完)
第258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258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孙处长,老师没骗你,我确实凑巧看到过!”
林思成笑着解释,“去年秋天,老师带我到陕博学习唐代金银工艺。无意间看到馆藏的两件瓷枕。”
“一件是八十年代晋博捐赠的童子戏莲图瓷枕,出土于侯马(山西lf市代管县)牛村古城金代墓葬。另一件是榆林(陕西)北宋墓出土的黄河诗八角枕。
因为没标窑口,我当时还问过。馆员说,陕博只是初步推测,这两件应该出自北宋或金代时期的定、磁、巩三窑。但具体是哪一窑,一直没有定论。直到在永济时,我们收到几件瓷枕及残器……”
说着,林思成翻出了几张照片:“上面一张,是我们在永济征集到的文物,下面两张,就是陕博馆藏的瓷枕。
我当时觉得不大对,请黄教授做了化验分析,结果显示:四件瓷枕不但年代相近,釉料与瓷土成份没有任何区别……
之后赵师兄说,他在首博、河博也见到过类似的瓷枕,然后商量了一下,赵师兄就去了京城……”
还真是凭记性好?
孙嘉木看了看王齐志,王齐志的眼珠子却嘟碌碌的乱转。
没错,林思成确实是和他一块去的省博,但前后不过两三次,林思成什么时候去过陶瓷馆,见过什么瓷枕?
然而照片都拿了出来,肯定不会有假。但王齐志想破脑袋,也回忆不起来……
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怪,孙嘉木也没在意,盯着几张照片看了看:
“别说,我也有印象:首都博物馆、恭王府、明十三陵,好像都有类似的瓷枕珍藏……如果能证明出自河津,而非之前论断的定窑或磁州窑,意义不可谓不大……”
孙嘉木帮他数了一下:“再加上老窑头清窑、北午芹唐窑、古垛金窑、元窑,以及焦炭遗址,申报一下今年的考古新发现,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何止是没问题,应该说是绰绰有余。只不过孙嘉木身份不一样,没敢把话说太满。
林思成也明白孙处长的意思:万一最后没找到宋窑,也没必要灰心。就现有这些,已经足够让你名动考古界和文博界。
“谢谢孙处长!”林思成点点头,“宋窑应该能找到,无非就是大与小!”
“我知道!”孙嘉木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万一没找到卵白玉,也还有一座新石器时期遗址打底。所谓有始有终,你总不能扔下就走吧?再说了也耗不了多久,发掘加研究,至多两三个月搞定……”
王齐志愣了愣:就说这几天,孙处长怎么跟这么紧,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但说实话,王齐志觉得可能性不大。不是林思成愿不愿意去,而是孙嘉木所说的万一。
用林思成的话说:有唐窑,有金窑、元窑,乃至清窑,不可能到宋朝的时候,突然就不烧了?
既然有宋窑,那就肯定有卵白玉……
正转着念头,对讲机“兹兹”的一响,里面传来田杰的声音:“林老师,找到了……白瓷,好多白瓷……白釉瓷、刻瓷、诗文枕、白玉碗……和咱们在永济征集到的一模一样……”
林思成徐徐的吐了一口气:“具体位置?”
“不远,就在北涧,你回过头就能看到!”
“好,辛苦田所,我们马上过去!”
林思成的语气很淡然,好像早就料到一样,但其它人精神一振:白玉碗,不就是卵白玉?
惊愕然,所有人回过头。
确实不远,可能三百米,也可能四百米。影影绰绰间,能看到穿着迷彩服的考古队员,立在台地边缘的机架,更能看到新竖起来的几杆红旗。
怔愣好久,一群专家回过头,看着引擎盖上的那几张图。最中间的那一张,偌大的“北涧”两个字,像是针一样的扎进了瞳孔里。
其它的窑址林思成是怎么找到的,他们只是听说。但后面几处,孙处长亲自跟着看过:
一处比一处准,一处比一处快。
一周之内,找到了四处窑址,平均两天不到就一处,比传言中的还要夸张。
包括林思成画的那张图,专家们昨天也见过。当时还私下讨论了一下:
根据已发现窑址,推测疑似存在的遗址范围,这本来就是野外考古的必修课程。
但有一点:即便推测,只是推测大致范围,而非确切地点。而林思成那张图上的北涧有多大?
只是固镇村北的一处台地,当地人称北涧疙瘩,总面积不过三亩大小。
这已经不是推测范围,而是直接指定,所以专家们都有些怀疑。
好了,亲眼见到了,不用怀疑了吧。
林思成让方进收拾图纸,他没坐车,而是提着探钎下了沟地,顺着田道往北走。
孙嘉木和一群专家紧随其后。
王齐志跟在最后面,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就说放着遗址不发掘,孙处长却给专家团放了一天假,又带到这儿来参观?
来,都看看,别觉得人家年纪小,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等于无形中,把林思成的权威竖立了无限高。
等以后哪一天,林思成万一进了文物局,再让他接手什么考古任务,或是负责什么研究项目,是不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王齐志敢保证,到时绝对没有人反对。就算有人不知情,想置疑,也会先打问打问。然后一听,好家伙……这还置疑个屁?
别说,孙处长想的挺远……
不过三百来米,转瞬就到。
谈武已经安排人立好了围栏,将整座台地圈了起来。四台钎探机由外到里,正在探边。
田杰和高章义各领着一队人,已经将探明的两处灰坑揭开了面。
没敢用村民探方,坑底全是技工刮面。县里抽调的工作人员站在坡中和坡顶,居中转运文物。
坑上面铺了软毯,七八个文物局的科员正在用毛刷细心的清理瓷片。
再看清好的那些,一群人愕然不言。
白瓷,好多白瓷:剔、刻、印、白釉。
碗、盏、盘、瓶、匣、枕……应有尽有。
还有少量的黑瓷和三彩陶,但数量不足三分之一。
看了一阵,孙嘉木拿起一块白瓷片,眼睛眯了一下:胎白质密,既坚且薄。
有多薄?
也就将将一毫米。
釉色油亮,莹润如玉。微微测光,釉层中泛出几丝微青。
但很淡,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恰如林思成所说的:所谓的卵白玉,就如看一颗煮熟的鸡蛋,隔着蛋青看蛋黄的那种呈色。
孙嘉木不敢说自己是瓷器专家,但干了半辈子考古,发掘过的瓷窑多到数不清,他至少敢肯定:之前绝对没见过这种呈色,这种质地的白瓷。
有多好不敢说,但绝对够独特。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还真让这小子给找到了?
正感慨着,田杰仔细汇报:“初步探明,遗址面积应该在一千平方左右:其中半倒焰式馒头窑两座,结构包括通风口、扇形单火膛、窑床及双烟室……”
“窑洞式作坊两处,保留澄泥池、沾浆缸、灶址、石磨盘、石臼等……涵盖原料制备、制坯、晾坯全流程……”
“灰坑八座,含窑炉残渣、残次瓷片及窑具。预估瓷片及窑具标本在八百公斤到一吨左右,其中一半为窑具,四分之一为白瓷枕与三彩陶枕,其余为细白瓷……”
算一算,细白瓷样本,也就两百公斤?
林思成点点头:“谈秘书长,通知各实验中心派人来领样本!”
谈武愣了一下:他之前以为,林思成会全部拿走?
暗暗转念,他忙拿出手机,正要拨号码,又觉得还是提前问一下的好:“好的林老师,那配额怎么分配?”
林思成毫不犹豫:“就现有的六家,平均分!”
哪六家?
西大文物修复中心,省陶瓷研究中心,省考古中心,省文遗中心,及市陶瓷研究中心和文遗中心。
两百公斤样本六家分,一家才三十来公斤?
在场都是行家,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机构研究复原已失传的制瓷工艺,样本是以“公斤”论的?
少说也得是“吨”。
就几十公斤,估计连釉料成分构成都分析不出来。更别说什么窑温、气氛、结釉过程。
与其这样,为什么不集中留给研究能力最强、最有可能复原工艺的那一家?
孙嘉木刚要说话,王齐志摇了摇头。
要说哪家最强,哪家的研究进度最快,当然是西大修复中心:其余五家都还不知道卵白玉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林思成就已经尝试调配卵白玉的釉料配比了。
但其余五家即便这么觉得,也不会承认:涉及到级别、职称、工资、待遇,乃至成果归属,说什么也要争一争,试一试。
俗话说的好:万一呢?
所以与其扯皮,还不如平均分配。
至于能不能研究的出来,那就看各家本事……
谈武到一边打电话,孙嘉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思成,样本就几十公斤,你们怎么研究?”
“有窑炉,有作坊,遗存都比较全,基本可以推导出基本的工艺流程。
其次,细白瓷虽然少,但古垛两处遗址发掘的金代的粗白瓷却很多,差不多两吨左右。虽然说工艺有所退化,但毕竟保留了一部分技术,研究价值还是挺大的……”
孙嘉木瞪着眼睛:用退化的劣质瓷推导精品瓷的巅峰工艺?林思成,你这不是扯淡?
制瓷工艺中最复杂的哪个环节?
烧制。
要知道怎么控温:分几个阶段,哪个阶段多少度,是素烧还是釉烧,是投柴还是投煤,频率多少。
更要知道气氛:是还原还是氧化,更或是中性,怎么量化,怎么控制。
更关键的是要搞清楚,这种釉色的呈色主体元素:是铁、铜、硅、钙,更或是哪种微量元素。
说直白点:虽然都是白瓷,但粗白瓷和细白瓷用的压根就不是同一套烧制工艺。包括温度、氛围,乃至釉料配比。
就说一点:为什么古垛和上下八里发掘出来的是青白瓷和黄白瓷,而不是卵白玉?
说是工艺退化,其实是核心技术已断代,至于断的是哪一部分,连金代的古人都不知道。如果古人知道的话,就不会越烧质量越差,最后不得不转烧黑瓷。
所以,想要复原工艺,就只有一个办法:需要海量的卵白玉精瓷样本,通过分析化验,不断推导,一点点的健全数据。
但就这几十公斤?
不是孙嘉木小看他:别说林思成,中科院来了都不行……
孙嘉木盯着他:“林思成,你要不好说,我来和地方部门沟通!”
林思成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谢谢孙处长,但这些,都是提前说好的……”
又是这一句?
让他进专家组,负责新石器遗址的时候,他就这么说:谢谢孙处长,和省文物局说好的,要先找到卵白玉遗址……
孙嘉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叹了口气:算了,不劝了。
说心里话,对林思成而言,走的太顺,也并非全是好事。
早点搞砸,也好早点让他进文物局……
暗暗思忖,孙嘉木抬起头:“林思成,要不咱们打个赌:你要能复原出工艺,但凡能烧出一件仿品,剩下的局里给你包了:期刊推荐、申报考古发现、申遗……你连计划书和申请书都不用作,到时修签个字就行……”
“如果复原不出来,那就别钻牛角尖,先帮我把南台地遗址弄出来。完了之后,河津窑肯定要进行系统性的发掘研究,窑址全是你找出来的,你得负责到底……”
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还有这样的好事?
看他跃跃欲试,感觉不大对劲,孙嘉木连忙打补丁:
“先说好,只限细白瓷样本,你研究完就算完,别拿粗白瓷糊弄人……还有,说不好河津窑得搞两三年,你考虑清楚……”
何止两三年?
前世,河津窑断断续续,整整发掘了五年多。五年的时间,他硕博连读都够了。
当然,那是他赌输的前提下……
暗暗转念,林思成笑眯眯:“孙处长,君子一言?”
孙嘉木斩钉截铁:“驷马难追!”
(本章完)
第259章 算计了个寂寞
第259章 算计了个寂寞
空调口发出轻微的蜂鸣,褐色的牛皮椅围成圆形。白瓷茶杯摆成一条线,水晶的烟灰缸锃亮透明。
led屏上打着标语:河津窑遗址发掘计划及文物保护与研究利用座谈会。
还差十分钟,各单位的负责人陆续进场。
心情都挺好,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聊了一会,挂钟的指针即将指向九点,郑副局长、蒋副市长陪着水即生姗姗入场。
坐定后,水即生略带歉意,朝着孙嘉木和王齐志笑了笑:“上了岁数,腿脚不太利索,想走都走不快!”
两人笑着:“不晚,我们也刚来!”
打了声招呼,会议正式开始,郑副局长大致讲了讲会议主题和方针。
讲了很多,总结起来就两句话: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
强化与高校、科研机构的对接合作,加大学术研讨,吸纳专家建议,尽快梳理形成具体方案,让遗址的历史价值更清晰、保护路径更科学、利用方式更精准。
郑副局长侃侃而谈,孙处长抬起头,扫视了一圈。除了在市博设立实验中心的六家,省文物局又邀请了几家:
太原古陶瓷研究院、太原师范陶瓷研究馆、山西工美陶瓷研究院有限公司、山西晋陶紫砂艺术研究中心,山大历史学院考古系。
等于只是研究机构,已多达十一家。
这么多家单位,后续的考古工作怎么参与,哪一家协助发掘哪一处遗址?是唐窑、宋窑,还是金窑、元窑,更或是明窑、清窑?
文物出土后如何分配,研究领域又该如何划分,谁研究黑瓷,谁研究白瓷,谁又研究砂陶器?
包括研究重点和课题:谁进行基础研究,谁进行年代研究,谁又进行工艺、技术、艺术及文化方面的研究?
所以,如果把今天的会议议题划个重点,就八个字: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再翻译一下:划盘子,分蛋糕。
扪心自问:这么多发现,这么多方向,这么多课题,别说给西大运城分中心,就是给西大,也绝对研究不过来。
以林思成的品性,也不可能吃独食。
所以,联合省内高校和科研机构联合研究是必然,哪怕地方部门不提,林思成也会提。
但偏偏选在他不在的节骨眼上?
这是怕他在的时候不好提,还是不好当着他的面争,或是抢?
下意识的,孙嘉木转过头:王齐志时而就在纸上写两下,像是做笔记。仔细再看:满纸都是看不懂的符号,就没一个汉字。
再看表情,好像挺淡然?
啧,可以啊,越来越能沉得住气了?
领导还在讲话,不好直接问,孙嘉木没有作声。
之后,进入会议第二项,气氛很轻松,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
郑铭弹了弹烟灰,脸上带笑:
“上周,局里就向京城递了申请报告,后续的发掘计划要等指示。今天的主要议题,还是研究领域和课题方向为主。
请各位专家和老师尽抒己见,踊跃发言。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尽管提……”
稍一顿,郑局长又笑了笑:“要说考古,我肯定懂一点,但要说陶瓷工艺,技术复原,我肯定算是门外汉。所以,要先请教一下各位老师:如果复原卵白玉烧制工艺,难度大不大,概率有多高?”
孙嘉木心里一动:戏肉来了?
这次发现的遗址这么多,时间跨度从唐到清,研究范围足够广,课题方向足够多。但要说哪个的研究的价值最高,最具有代表性,影响力最大,就只有一个:北宋卵白玉。
如果再细分:工艺起源、技术演变、产品流布、文化内涵、历史地位等等等等,所有所有的方向加起来,都抵不上一个“工艺复原”。
借用领导指示全国文物考古工作时说过的一句话:让文物活起来,以技术还原文明,以文明启迪未来。
所以郑铭刚上来就问这个,孙嘉木一点都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王齐志的态度:依旧低着头,不停的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是……王教授,你再不表态,嘴里的肉就被人抢走了?
再想想前几天,刚找到北涧疙瘩遗址时候,林思成和他打的那个赌,孙嘉木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林思成要是输了,可是要给我卖身的,你这个老师怎么一点儿都不急?
转念间,各单位负责人专家陆续发言。不管是八家官方研究机构,还是两家民营研究企业,意见出奇的一致:难。
而且不是一般的难,可以说,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一是缺少文献,无法进行技术溯源……哦不,说准确点:已经不是缺少的问题,而是压根没有……”
“像《天工开物》、《平定州志》、《广舆记》等,算是明清两代记载省内陶瓷工业相关文献最多的史志,但没有任何有关‘河津窑’、‘卵白玉’的记载。唯一有关的内容只有两处:但记载的全是蒲州窑珐华器……”
“再往前推,像元、金、宋,三朝,别说卵白玉了,连珐华器的记载都没有。所以,先别提怎么复原釉料配方、烧成工艺,能不能分析出初始工艺来源都还是个问题……”
“第二,最核心的烧成工艺复原难度太高。如果研究成型与装饰还有那么点可能,因为需要的样本不多,损耗不大。再者窑炉、练泥、制胚等遗存比较健全,多点时间,应该能实现重建。”
“但瓷胎组成、釉料配比、呈色因素、阶段控温、以及氛围调节等等,这些环节哪个不得需要海量的物料,通过不断的实验分析,进行排比、组合、试错?
只是一个釉料配方,就需要上吨的物样化验,经过几百次的试烧对比,才有可能精准掌握釉料流动性和烧结成因数据。而截止目前,五处遗址加起来,可能存在的细白瓷样本有多少?”
任新波岔开手指,比划了一下:“不足三百公斤,而且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相对劣质的青白瓷和黄白瓷。”
“所以,与其立一个难度高到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不如退而求其次,节省有限的资源,尝试复原附属工艺:比如原料,比如成型,乃至装饰。更或是集中研究其中一项,至少可能性高的多……”
几家的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不可谓不透彻,意见不可谓不中肯,搞的孙嘉木都想点两下头。
可以这么说:他基本也是这么想的。
但看王齐志,依旧不吱声?
“那具体怎么研究?”
十多位负责人,郑铭挨个看了一遍,“是集中资源,集中力量,还是各展所长,各尽其能?”
这还用的着说?
就那么点样本,整整十一家机构,如果分开研究,一家也就能分十来公斤。
别说复原三项,每家能把瓷胎原料构成研究明白就不错了。像剩下的成型与装饰,那是想都别想。
最好的办法是专门成立一个组,各中心都派点人,集中力量协作研究。当然,避免分赃不均,有些东西必须提前说好:谁负责,谁主导,谁协助,到时候研究出成果怎么分配,等等等等。
一群人暗暗打着算盘,谁都不说话。
好久,任新波清了清嗓子:“便于协调,我建议,由省文物局组织,由国家文物局专家组进行指导!”
郑铭不置可否:“具体分工呢?”
任新波张了张嘴,话到了舌根下又咽了回去:一群老陕忙活了小半年,不图名,不图利,不就是冲这个来的?
说句心里话:没林思成,哪来的五处窑址,哪来的这么多的研究课题?
说实话,这五处窑址,本地单位基本就没怎么出力,自个硬着头皮把组织和主导权抢过来,就已经够不要脸了,再让省陶瓷研究院或考古院负责的话,他着实说不出来。
看他不吱声,郑铭又看了看水即生。
水即生点点头,刚要说话,坐在任新波旁边的姚建新举了一下手:“我建议,由省陶瓷研究中心负责!”
郑铭愣了愣,水即生和蒋副市长也愣了愣:半路跳出来个程咬金,这和他们之前商量的不一样?
他们准备,让省文物局主导,由西大运城分中心为中坚力量,其他单位协助研究。原因很简单:就林思成的研究样本最多,研究进度最快。
但反过来再说:谁不想进步?
涉及到的东西太多太多,光是一个知名度和影响力,以及后续的主导权,就够姚建新拼一把。
至少,省陶瓷中心的级别更高一些……
没人说话,但眼神都挺古怪,孙嘉木又看了一下王齐志:倒是不乱画了,但眼观鼻,鼻观心,跟老僧入定一样。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以孙嘉木的了解,王齐志压根就不是能按捺得住性子的人。搁以前,他即便没拍桌子,脸也早黑成锅底了……
正暗暗猜忖着,水即生叹了一口气:“让小林任组长,具体负责!”
郑铭点头:“我同意!”
蒋承应也点头:“我也同意!”
孙嘉木暗暗的一声:呵?
怪不得趁林思成不在的时候开会,原来在这里等着?
你们倒是同意了,就没问问林思成同不同意?
没错,就数他手里的研究样本最多,但那是林思成几百万,一个县挨一个县,一个乡一个乡的收回来的。
几家单位中,确实数他的研究进度最快,但怎么不算算人家的实验团队是什么时候到位的?
比你们早整整两个月……
不,压根就轮不到问林思成:这个小组一旦成立,等于复原卵白玉工艺的可能无限接近于零,两人打的赌,自然就是林思成输了。
他哪还有什么机会任什么组长,他得给自个打长工……
正转念间,王齐志终于直起了腰:“他没时间!”
一群人齐齐的愣住。
包括郑铭、蒋承应、水即生都考虑过,王齐志可能会说不同意,也可能直接提议,由分中心主导并负责。
因为遗址全是林思成找到的,就凭这一点,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三人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王齐志反对,议题就搁置,等林思成回来再说。
事情都是商量出来的,没什么不能谈的。如果林思成坚持,让分中心负责也不是不行。
但唯独没想到,王齐志会来这么一句:林思成没时间?
王齐志面无表情,慢慢往后一靠:“报告各位领导都看过:中心各阶段的工作安排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包括考古队、实验室、辅助小组等,向原单位报备时,都是严格按照计划书递交的申请。
而这几个小组负责的环节,基本都是以林思成为核心,他如果任什么组长,那分中心的工作计划还要不要执行?这些人是回原单位,还是在这里等他?”
一群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林思成的团队,全是从各单位抽调的。
陕博、陕西考古院、西京文物局、西大……如果单独把林思成抽调出来,这些人怎么办?
但问题又来了:自始至终,林思成的目的就一个,复原卵白玉,包括勘察、发掘、实验,全部都以此为核心。
如果还按照原计划,那岂不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当初递交各单位的申请都是上过会,集体讨论才做的决定,不然这些人跑不到这里来。所以,领导们应该能理解:计划不是林思成说改就能改,想变就能变的!”
王齐志又笑了笑:“不管样本够不够,能不能研究出眉目,有没有结果,都先要按照计划研究了再说!”
众人默然:什么都想到了,却把这一点给忘了?
林思成不是自然人,他有单位,更有组织关系。
而且在外省,想临事应变都没办法。其它不说,光是走程序,估计都得以“月”计。
下意识的,一群人看了看水即生: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水总工不止一次建议,把林思成挖过来?
水即生看了看郑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林思成一星期一汇报,包括各组工作进展,更包括物料数量、研究进度,全部写在报告里的,
等于陕省的那几家单位全部有数据备份,你还怎么算计?
竹篮打水一场空,算计了个寂寞……
(本章完)
第260章 林思成说有,那就有
第260章 林思成说有,那就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直白的不能再直白。
但郑铭觉得,还是得劝一下。
他点了桌子,稍一沉吟:“王教授,你知道的:实验样本太少,复原卵白玉工艺的难度非常大……”
“郑局长,我知道,林思成也知道!”王齐志用力点头,“但问题是,程序要不要走,决策要不要调整?”
一句话怼的郑铭没脾气。
什么叫做集体审议,表决通过?
想改?可以,把所有参会人员全部召集起来,重新提交,再次讨论。
问题是,这玩意是要负行政责任的:到这会儿,你才想起来要改,是不是说明从一开始,方向就是错的?
这么多人浪费这么多的时间,这算不算损失?
既然前一次的决议有问题,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那决策人员要不要担责?
举个不太好的例子:为什么所有环节的负责人都知道有些是冤案,却非要把它办成铁案?
调整就意味着否定,关键在于这个决议是外省的部门做的,而且不止一个部门。
等于会让好多位领导担责,所以,你做什么美梦呢?
王齐志放下笔,往后一靠:“原计划肯定要执行,再者这么多人出来将近四个月,原单位的好多工作都受到了影响。所以不但要执行,还要尽快执行。”
“如果各位放弃卵白玉工艺复原,那分中心只能独立研究。当然,不会占各单位的物料配额,就我们已征集到,并发掘计划中的这些,研究完就算完!”
姚建新举了一下手:“王教授,那后续的研究计划呢?”
后续?
王齐志眯了一下眼睛:“姚主任,你不妨说清楚点!”
“我的意思是,后续研究,是分中心独立研究,还是和我们共同研究?”
姚建新干笑了一声,“毕竟资源有限,最好还是集中力量,协作研究的好!”
这是你说的吗?这是会议刚开始,郑副局长就定的方针……
呵呵……加强协作,共同研究?明白了,这是怕林思成研究的太快,把当地的研究机构全甩到后面?
“当然是分中心独立研究,不过姚主任放心,我们的研究方向不会和你们发生冲突!因为分中心成立时,协议里写的清清楚楚:遗址发掘完毕后,分中心只负责卵白玉工艺复原!
如果没听明白,那我再说直白点:不管是分中心,还是林思成,只研究卵白玉,不会参与发掘后的其余研究……”
王齐志面无表情,环视了一圈,“要还是不放心,要不要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姚建新喜上眉梢:“王教授,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齐志哼了一声:放屁,你他妈都写脸上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满脸的不可思议:没错,协议里确实是这么写的,但他们没想到,林思成会真的这么干?
考古发掘,难的不是后续的研究,而是能不能发现关键性遗存,能不能找到代表性遗址。
打个比方,就像找宝藏,难的是怎么找出来。至于怎么挖,给个傻子都会。
王齐志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们辛辛苦苦找到了宝藏,甚至已经打开了宝库,接下来只管往外搬。
但临到分赃的时候,找到宝藏并打开宝库的这伙人突然说,他们不参与了?
这种反常的举动,着实让人想不通。
“其实不难理解!”
看到一群人看他像看怪物一样,王齐志点了点桌子,“对于修复中心而言,我们的目的是学习工艺,保证修复技艺的多元性,提升申遗的成功率。
按照约定,运城部门和水总工已经将澄泥砚、平定黑、砂器的技术资料交给了我们,等于完美达成目标,并超出预期。”
“对于田野所、考古队,以及黄智峰教授而言,他们的任务就一个:协助林思成找到宋代遗址,征集到足够多的实验样本,复原卵白玉烧制工艺。
到现在,遗址找到了,卵白玉也找到了,该做的实验也做了。至于样本太少,这属于外在且不可抗因素,谁都没办法苛责。领导们再是不通情达理,也不可能让我们凭空变出几吨的卵白玉吧?”
会场上响起一阵哄笑。
等声音小了些,王齐志继续:“如此一来,等于各组都完成了任务,没完成任务的只有林思成。他复原不出工艺,那是他的事,这么多人不可能陪着他一起耗。
即便领导愿意让所有人陪着他耗,我们也只会善始善终:只以复原工艺为目的,不可能去做什么后续的考古研究,不然就是骑驴找马,南辕北辙……我这么说,各位能理解吧?”
确实能理解。但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想通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场的领导再是不要脸,也无法抹杀林思成的付出和功劳。五处遗址,五个大方向,肯定会让王齐志先挑。
以林思成的指导和研究能力,以及与黄智峰团队的配合默契,再加本身起步的就早,分中心的研究进度已经甩了其它十家单位八条街。
其它不说,就说期刊论文,不得发到手软?
等于马上就能到手的成果和荣誉,林思成说放弃就放弃,说不要就不要?
水即生想了想,叹了口气:“王教授,要不要先搁置,征求一下小林的意见?”
“不用!”王齐志断然摇头,“我是他老师,更是修复中心的外联负责人,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众人愕然:真不要了?
不是,这得多浪费?
其它不说,就黄智峰手里的实验数据和阶段性的成果,岂不是统统没用了?
哦不……只是对林思成而言没用了。对其它几个中心,那些资料不要太有用:至少能让他们省好几个月的时间。
顿然,好几个人的眼睛“噌”的一亮。
下意识的,姚建新的心脏止不住的跳,他忍了又忍,想了又想。
他也知道如果提的话,吃相有些太难看,事后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但如果现在不提,后面肯定就没机会了。
哪怕提了,王齐志也很有可能拒绝,甚至是骂他一顿,但万一呢?
放着也是浪费,给谁不是给?
转念间,他咬了咬牙,脸上堆满笑:“王教授,我有个提议:既然分中心不参与后续研究,那黄教授实验室的研究数据,能不能共享一下?”
不是,你说啥玩意?
共享?
王齐志都愣住了。
他猜到这些人可能会不要脸,但没想到,会这么不要脸?
下意识的,他想起林思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这次的这个会,估计挺考验人耐心的,老师你要忍不了,就吵一架吧。没关系的……
看来那时候他就已经料到,这些人想干什么了。
说实话,何止是忍不了,王齐志感觉心脏都要爆炸了……他很想指着姚建新鼻子,问候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但一想到林思成后续的计划,他硬是把一口气憋了回去。
老子忍。但有你哭的时候……
王齐志猛呼了一口气,又“呵”的一声:“姚主任,不如这样:我通知黄教授,让他立马撤人,把实验室给你腾出来。包括实验数据、化验物料,以及前期林思成了几百万,收集到的所有的样本和文物,一并留给你?”
“也别执行什么计划了,林思成也别复原什么卵白玉了,趁早滚回西京,该担责担责,该检讨检讨!”
姚建新的脸“腾”的一红:“王教授,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齐志冷笑了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我说了那么多,全听到驴耳朵里去了是吧?好,我再说一遍:林思成的任务就一个:复原卵白玉工艺!”
“物料和样本不够,最终无法复原,这是客观因素造成的,领导再不满意,顶多说他一句能力不行。结果他都还没来及干,你就让他共享数据?他要共享了,剩下的活还干不干了?
他要不干,他这就是态度问题。姚主任,你好歹干了十多二十年的老研究员,混了半辈子机关,哪个轻哪个重,要不要我教你?
王齐志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你们就算要卸磨杀驴,是不是也得等驴把磨推完?唏,等等……对你们而言,林思成这磨,好像还真就推完了?”
话还没说完,姚建波的脸上就像是开了颜料铺子:一阵青,一阵黑,一阵红,又一阵白。
不止是他,所有人的脸全变了:王教授啊王教授,这是在开会,这些话是能在这儿说的吗?
书记员拿着笔,眼睛直戳戳的往外突:这他妈让我怎么记?
郑铭和蒋承应的脸黑成了锅底:他们为什么挑林思成不在的时候开会?
就是怕林思成年轻气盛,控住不住情绪,当场闹僵。但没想到,最后还是闹成了这样?
都怪姚建新这个蠢货:蹬鼻子上脸就算了,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好了,搞炸毛了吧?
郑铭忙打圆场:“王教授,你误会了,你先消消气……”
“郑局长,我没气。我要气,我就掀桌子了!”王齐志慢条斯理,点了一下会议桌,“真掀的那种!”
一群人齐齐的愣了一下
孙嘉木叹了口气:你们当他不敢掀?
他又不是没掀过,还是当着副部级领导的面掀。
这些人也确实太过份:此次勘察发掘的重点是卵白玉,这是成立分中心之初,双方提前说好并写进协议当中的,这总没错吧?
只是当地没想到林思成能找到这么多的遗址,更没想过全是颠覆性的重大历史发现。换位思考,站在当地部门的立场上,权急应变,调整一下工作重点,这无可厚非。
但你不能既要还要?
让地级市的分中心主导后续的发掘和研究,而且这个中心还带着外省前缀,确实有点太打脸。所以你们理所应当的抢走后续的主导权,王齐志并没有吱声。
之后你们得寸进尺,把仅有的那点卵白玉的样本也一并分了。说直白点,这就是在卸磨杀驴:因为林思成的主要任务就是这个,把样本全分了,他后面拿毛线研究?
当然,可能是出于即便不分,即便所有的样本全部给林思成,也不足以支持复原工艺的研究,王齐志依旧没反对。
然后,这个“共同研发小组”就堂而皇之的成立了,听起来挺不错,让林思成负责。但傻子也知道,为什么让他负责:就他手里的样本最多,就他下手的最早,研究进度最快。
算计的倒是挺好,但压根就没替林思成考虑:他手下还有好大一帮人,他进了这个组,当了这个组长,手下的人怎么办?
所以,王齐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然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手底下的人不好安排是吧,那一块来,咱们一起研究不就行了?
口口声声集中资源,集中力量,却绝口不提林思成了数百万才集齐的物料,更不提比他们快好几个月的进度,主打一个道德绑架。
没出意外,王齐志又拒绝了。怕这些人纠缠不休,王齐志甚至直接表明:林思成退出后续的所有研究。
这等于什么?
等于将军先登破了城,大胜特胜,又把奄奄一息的敌将逼到了角度里,只需轻轻一挥刀,便功德圆满。
但为了内部稳定,他将功劳拱手让人。够大度,够大公无私,够舍己为公了吧?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退让到这种地步,这些人竟然都不满足,竟然再一次的蹬鼻子上脸?
让林思成共享数据?
把阶阶性数据共享了,林思成还研究个毛线的卵白玉,这不就等于断他的路,砸他的锅?
按王齐志以往的性子,早掀桌子了。他没有站起来指着鼻子骂娘,已经是他够能忍,够能让……
郑铭和蒋承应后知后觉,也反应了过来:事情超出了掌控,干的有些过火了。
两人不由的有些后悔:其实姚建新第一次举手,问分中心会不会参与后续研究的时候,他们就猜到,姚建新想干什么。
两人也确实想试探一下,林思成的底线在哪里。只是没有想到,姚建波的野心这么大,大到彻底不要脸的程度?
更没有想到,王齐志的反应这么大,直接把话戳破,亮到了台面上?
要只是内部会议,问题倒也不大,无非就是先安抚,再商量。但好死不死的,会场还有一位来自部委的孙嘉木。
卸磨杀驴,恩将仇报……这是直接把人丢到京城去了?
越想越是难堪,郑铭和蒋承应恨不得抽姚建波两耳光。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把他杀了又有什么用?
两人对视一眼,正琢磨着怎么缓和一下气氛,王齐志直起了腰:“既然是座谈、探讨,那我也说两句:复原卵白玉工艺难度大,这个我和林思成都认同。
如果最后决定停止卵白玉工艺复原的研究,转而研究附属工艺,我们也没有意见。但由此,等于我们与市政府、省文物局签订的协议将终止履行。
不过要说清楚:不是退出,而是与运城和省文物局的合作任务结束。接下来,西大文物中心肯定会继续研究,而且是独立研究,这一点,各位应该能理解吧?”
当然理解,白纸黑字写进条款里的:遗址发掘完毕后,分中心负责卵白玉工艺复原,如果文物局决定放弃研究,那协议自然终止。
如果林思成坚持,那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和这边没关系。
但没有人说话。
王齐志又点了一下桌子:“早散伙是散伙,晚散伙也是散伙,即然如此,那还不如早散伙,也能给政府省点工资。哦对了……”
仿佛刚想了起来,王齐志又笑了笑,“看来是等不到北涧疙瘩遗址的彻底发掘了,还能给各位多省点标本,这是好事!”
好个寄吧。
话没说完,郑铭和蒋承应的脸都绿了。十几个中心的负责人,一个赛一个的尴尬。
把王齐志的话翻译一下:你们想卸磨杀驴是吧?可以,我自个来,都不需要你们动手。看,够贴心吧?
问题是,旁边还坐着一位旁听的孙嘉木。
郑铭吐了一口气,又挤出了一丝笑:“王教授,你先别冲动,等林老师回来,你们再商量商量?
另外,我和蒋市长研究一下,不行这个共同研发小组就不设立了,等北涧疙瘩发掘后,将所有的卵白玉样本全部匀给分中心,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他妈又不是要饭的?
“谢谢郑局长,不用了。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仅有的那点脸面全撕破了。如果还继续合作,以后还怎么相处?”
“我现在就回去写报告,争取下午交上来。最迟明天,黄教授就能把实验室腾出来……”
王齐志直接站了起来,“抱歉,先走一步!”
说走就走,不带半点儿犹豫的。
看着王齐志收拾资料,又离开座位,郑铭和蒋承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是真的要散伙?
事情又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赖姚建新?
但如果不是郑铭定好了调子,姚建新哪敢这么放肆?只是他心思敏捷一些,当即就领会到了那八个字的潜意: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问题是,现在拦还是不拦,劝还是不劝?
如果劝,你拿什么劝?
是后续发掘研究的主导权,还是独立研究的自主权?
说一千道一万,林思成的这个分中心的前缀是“西大”,而非山西……
暗暗转念,一群人眼睁睁的看着王齐志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极是安静,安静到诡异的程度。
沉寂了好一阵,郑铭叹了一口气:“孙处长,让你看笑话了!”
孙嘉木一本正经:“干工作,怎么可能没有分歧?很正常!”
就当你是这么理解的吧。
郑铭点点头:“后续发掘指导,还要请孙处长帮忙!”
孙嘉木眼底泛过一丝古怪:“职责所在!”
“谢谢孙处长!”
到这种程度,今天这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又聊了两句,郑铭通知散会。
孙嘉木先行起身,各部门负责人陆续出了会议室。依旧如开会前一样,郑铭、蒋承应、水即生留到了最后。
让秘书重新换了茶,又关上了门,郑铭长长的一叹:“没想到王齐志这么刚?”
蒋承应没说话,他甚至在想:换成林思成,会不会稍好一点?
可能会好一点,但顶多不会闹这么僵,结果肯定是一样的:既然一致认定,复原卵白玉工艺的可能性等于零,那还有什么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项目一终止,也就等于和林思成的合作到此结束。
接下来,如果是林思成个人加入,参与后续研究,不论是运城还是文物局,从上到下绝对全部举双手双脚欢迎。
甚至直接让林思成总负责,继续任总指挥都没问题。
如果依旧是整个团队参与,依旧以西大修复中心的名义,那只有一个结果: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说直白点:要服从,要听指挥。
但结果已经看到了:林思成没义务,也没时间给他们做贡献。
所以,散伙只是必然。正如王齐志说的:迟散不如早散。
唯有一点:没有料到姚建新这个变数,更没料到会把场面弄到这么难看?
要说不尴尬,心里没点歉疚,那不可能。
因为说一千道一万,谁都抹杀不了林思成的付出和功劳:五处窑址,五个山西首次发现。
五个首次,就代表五个唯一,且如此集中:发现时间集中,遗址地域集中,这本身就打破了省内的历史。
正如孙处长所说的,申请今年或明年的考古新发现,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所以,无论是意义,还是代表性,都无人可比。但最后,身为功臣的林思成,却落了个卸磨杀驴?
但反而言之,屁股决定脑袋,站在郑铭和蒋承应的立场上,他们首先要为地方和集体负责。
至于个人感情,那是什么东西?
暗暗转念,蒋承应突发奇想:“协议一旦终止,等于林思成和他的这个中心再不受约束。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他突然就复原了卵白玉的烧造工艺?”
“可能性不大!”
郑铭断然摇头,“我请教过孙嘉木,他说不太可能。但我不太放心,所以又托人咨询,包括上海硅盐所(中科院陶瓷研究中心)、故宫古陶瓷研究中心,以及清华北大陶瓷重点实验室……
这几家意见出奇的一致: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没有任何工艺与配方的史料留存,仅凭有限的遗址发掘和百多公斤的实验样本,复原已失传千年的瓷器烧造工艺,和手搓原子弹的难度没什么区别……”
所以,郑局长你才有恃无恐,怎么劝都不听。然后,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水即生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也觉得不大可能,但总感觉不太对劲:没有找到北涧疙瘩之前,林思成肯定不知道下一个遗址有多大,更不知道能出土的文物有多少,其中有没有细白釉瓷,既便有,又有多少。
那为什么他当时就敢把上下八亩遗址中,为数不多的那点细白瓷平均分配?
凭林思成当时的威信,他即便全让黄智峰带走,也绝对没人敢说什么。
所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个时候林思成已经断定,复原卵白玉工艺已不可能?
既然没希望了,当然也就不在乎了。
再结合今天的王齐志:颇有点儿为了给林思成减轻责任,故意闹了这么一场?
领导你们看:不是林思成不研究,更不是他没能力,而是山西这边卸磨杀驴。就那么一点实验样本,竟然分成了六份,这还怎么复原工艺?
水即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也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还包括孙嘉木。
但他刚一问,王齐志就冷笑了一声:推卸责任,委责于人,他王齐志丢不起这个人,林思成更丢不起这个人。
真要有什么责任,他这个老师一个人就担了,哪能轮得到林思成?
不过今天他确实是顺水推舟,因为林思成早料到,当地会来这么一出:明知道不可为,为什么还要钻牛角尖,白白浪费人力、物力、财力?
复原卵白玉工艺的项目,自然也就终止了。
既然迟早要散伙,那还不如干脆点,切割的干净一点。也省得以后林思成研究出点眉目来,这些人又反悔,纠缠不休?
像今天这样就刚刚好:上了会,表了态,形成了决议。明天再打一份申请,只要相关领导一签字,以后就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孙嘉木想了想:好像挺有道理?
但王齐志刚说的,万一林思成以后研究出点什么,孙嘉木表示很怀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林思成想研究,也得有东西可研究!”
“对!”王齐志用力点头,“所以,林思成去找研究样本了。”
孙嘉木愣了一下:“除了河津,哪里还有卵白玉?”
王齐志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但林思成说有,那就肯定有!
(本章完)
第261章 专家也有错的时候
第261章 专家也有错的时候
正午,两辆车平稳的行驶在国道上。
林思成靠着后座,脖子里夹着手机:
“老师,没事的,闹掰就闹掰吧,吵一架也没关系!”
“可以,那你们先撤,同时向何局长(何志刚)汇报一下:后面的研究我们放在学校……”
“对,到晋中了,已经过了灵石县……最多一两天就回去!”
“嗯,好,老师再见!”
挂断电话,前座上的商妍回过头,旁边的赵修能也扭过脖子。
“闹翻了?”
“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林思成笑了笑,“开会的时候,省陶研所的姚主任让我们公开研究数据,老师拒绝了!”
一听“公开数据”,赵修能双眼一突,怒火涌上了脑门。
商妍睁着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而且还是开会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
其他不说,如果不是林思成,本地的研究机构别说做什么考古研究,他们连遗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结果倒好,刚利用完就翻脸?
太欺负人了……
商妍咬着牙:“林思成,你还能笑的出来?”
林思成又笑了笑:经的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当勘察完北涧疙瘩,发现遗址面积才一千平方出头,预估细白瓷样本不过几百公斤的时候,他就预料到,分道扬镳的时候到了。
原因很简单:在当地看来,研究样本太少,复原卵白玉工艺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既然不可能成功,那为什么还要白白浪费人力、物力,乃至财力?
随之,省市主管部门肯定会调整计划重心:从复原卵白玉工艺,转为“对五处遗址进行系统性、完整性”的发掘。
这活谁都会干,无非就是干快干慢的问题,何况还有国家文物局指导。
由此,无论是林思成,还是西大修复中心的作用无限降低。继而,与西大修复中心的合作自然也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出发点自然就不同。站在运城、省文局的角度上:这个磨已经到了不得不卸,这头驴也到了不得不杀的时候。
原因就四个字:降本增效。
林思成加团队几十号人,每个月固定支出二十多万,加上黄智峰实验室的物料消耗,差不多近四十万。
如果终止合作,是不是一个月就能省四十万的成本?
其次,就凭五处窑址全是林思成勘察到的,不论是威信还是影响力,堪称一时无二。如果他继续参与后续发掘和研究,你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
总工,总指挥,这两个肯定是省文物局或省考古院领导兼任。
副总工,实际负责人?
这个肯定绰绰有余,但问题又来了:大小十一家单位,研究领域的具体划分,课题方向的制定计划,是不是全得他说了算?
就说一点:迄今为止,是不是运城分中心的研究能力最强,研究进度最快?
实力代表一切,由此,大小五处遗址,林思成把最具有影响力,最具有代表性的固镇遗址分给分中心,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
更甚至于,只是这一座遗址,够不够?
就以研究速度而言,估计林思成和黄智峰把固镇遗址研究完了,其它十家顶多研究到一半。
所谓能者多劳,林思成再从其余十家未完成的项目中挑,而且专挑最难、最具有影响力的课题,转给分中心研究,同样没人能说的出话来。
到最后,西大分中心至少要分走三分之一的项目,而且全是重点课题。
如果是自己人也就罢了,关键的是,这个分中心挂着外省的前缀?
所以领导不得不考虑:如果现在终止合作,把些重点项目分给省内的十家,是不是能多发表好多高质量的论文,能多提高好多影响力?
更说不定,能弄几个大奖回来。这样一来,这算不算是增效?
两权相害取其轻,既然好处这么多,坏处只是被人骂两句忘恩负义,卸磨杀驴,那这件事为什么不能干?
至于以后会不会再请林思成,再请西大帮忙,压根就不用考虑:会勘探、会考古的,又不是只有这一家?
所以才有了早上的这个会,所以刚一开始,郑局长先特意强调了会议主题: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翻译一下:如果西大分中心赖着不走,那不管后续研究的主导权、项目的分配权,都不可能再让林思成负责。
往深里再想:姚建新肯定不是郑局长和蒋市长指使的,到了这个位置,做事不会这么粗糙。
但当时,这两位绝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目的无非就是想激一下王教授,最好就地来个一拍两散。
唯一没料到的是,姚建新能的脸皮这么厚,更没想到王齐志能这么刚?
不过问题不大:过程虽然曲折了点,场面弄的难看了点,但最终的目的却达到了。
无非就是让孙嘉木看了场笑话,稍有些丢人。
但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这不就是有用的时候好话说尽,没用的时候事情做绝?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如果装聋做哑就这么算了,以后的队伍还怎么带?
是不是每到一个地方,就被得人这么坑一次?
无非就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转念间,林思成往后靠了靠:“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干的事情还得干!”
当然得干,不然这口气能把人憋到发疯。商妍已经开始幻想:等哪一天林思成复原了卵白玉工艺,这些人会有多后悔?
但问题是,有几分把握?
研究了半辈子的瓷器,史料文献烂熟于胸,商妍压根不记得,哪本资料中有过“山西烧造卵白玉瓷器”的记载?
“确实没有,但史料中同样没有有关河津窑的记载,我们不照样找了出来?”
林思成笑了笑,“商教授,咱们自己首先要有信心!”
商妍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么多次,哪一次不是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候,林思成却在最终创造了奇迹?
她点点头,又叹口气:“但还是觉得好气……赵总,你气不气?”
赵修能猛点头:何止是气?
如果换成他,早他妈把桌子给掀了。所以就挺奇怪:就王教授那个性子,是怎么忍下来的?
近朱者赤,被林思成给影响了?
正狐疑间,林思成又笑了笑:“别气,咱们马上就报仇!”
两人对视了一眼:就算找到足够多的样本,估计也得研究好几个月。
所以仇应该能报,但“马上”是别想了……
差不多半个小时,车开进了介休市(县)区,停到了文化局门口。
商妍下了车,打了个电话,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女孩出了大厅。
两人见面,先抱了一下。
“呀,老师?你说你要来介休,我还以为你骗我?”
“我是你老师,我还能骗你?”
女孩吐了一下舌头,又往车里瞅了瞅:“李贞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要上班!”
“哦,在学校新开的修复中心是吧?”女孩一脸兴奋,“老师,中心的老板是不是她对象?”
商妍都被问懵了:“李贞自己说的?”
“李贞浑身上下最硬的就是那张嘴,她能主动告诉我?但这么多年,她什么性格,我还不清楚?”
女孩洋洋得意:“聊了两三回,一问她新老板对她怎么样,她就转移话题,我当时就感觉到了。然后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给她介绍,她又不要,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商妍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算了,爱咋咋地吧。
她又转过身,介绍赵修能和林思成:“这位是赵总,中心的合伙人,这位是林思成,是你师弟。赵总,林思成,这是我学生汪玉蓉,上大学时和李贞同级同班同宿舍……”
“赵总好,林师弟好!”
笑着称呼了一声,汪玉蓉又打量起来:
老师说的这个中心,应该就是李贞上班的那个中心。听说待遇极好,比给商教授当助教时,李贞的收入翻了一倍。
看这位赵总就知道:人气派不说,开的还是大奔。
暗暗转念,汪玉蓉又怔了一下:等等……姓林,林思成?
“噌”的一下,汪玉蓉的眼睛发光:这不就是一问李贞她就不吱声,再问就恼的那位小老板?
啧,虽然黑了点,但长的真耐看。
还年轻,还贼有本事……怪不得能让李贞这棵千年铁树犯痴?
看她眼珠嘟碌碌的转,林思成笑了笑:“汪师姐好!”
汪玉蓉忙不迭的狡辩:“呀,师弟你别多想,我刚才是和老师开玩笑……”
说出去的话,你还能收回来?
商妍叹了口气:“走了,先办正事!”
汪玉蓉忙点头:“哦哦……”
“我和你坐这一辆!”商妍指了指前面的大切,“市文物局你联系了没有?”
“老师你前天打完电话,我就联系了:遗址那边基本是荒废的状态,什么时候都能看。博物馆这边也说好了,只要是上班时间,随时都能去!”
“瓷器多不多?”
“多,我还亲自去看了,满满一库房!”
“那就好!”
师生两人说着话,坐进前面的大切。
两辆车一前一后,径直往东,开了差不多十公里,停到一块石碑前。
不高,加底座约摸两米,上面刻着几行字: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洪山窑址
国务院2006年5月25日公布
山西人民政府立
下了车,汪玉蓉在前面带路,几个人边走边打量。
遗址面积极大,估计有四五十亩,瓷片和匣体堆积随处可见。
坡顶上立着残缸,包括窑墙,都是用烧废的残次品垒砌起来的。
绕过窑墙,上了坡顶,汪玉蓉往前一指:“老师,这就是瓷窑遗址仅存的几座窑炉!”
几人定睛一看:田野中,零零星星的散落着几座馒头型的瓷窑。
不远处立着一座窑洞,旁边还有采了一半的瓷土堆。
林思成扫了一圈:“这是明清时代的遗址,烧的虽然是瓷器,却是黑瓷!”
汪玉蓉扑棱着眼睛,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商妍瞪了她一眼,很想骂一句:汪玉蓉,你毕业才多久,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窑门那么高,烟道那么短,烟囱离窑炉那么近,这摆明是低温窑。
不烧黑瓷,难道烧陶缸?
林思成又四处瞅了瞅:“汪师姐,除了这些,洪山再有没有瓷窑遗址?”
“没有了,剩下的只有缸窑和瓦窑!”
“麻烦了!”林思成点点头,“那去博物馆吧!”
“啊?”汪玉蓉愣了一下,“不到近处看看?”
“不去了!”
这次来介休目的是找白瓷,既便看,也只看白瓷窑,黑瓷窑没什么考察价值。
几人上了车,又到了县城。
汪玉蓉提前打过招呼,文保科的干部直接把他们领到了库房。
刚一进门,几个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分类倒是挺清楚:宋、元、明、清,白、黑、酱、绿,以及瓷、陶、琉璃。
残器直接装箱,即便是成器,也只是随便往架子上一摆。没有任何装存和遮挡,文物上全是灰。
瞅了一圈,林思成走到一座标有“宋代”字样的货架前,拿起着一口瓷坛。
抚去灰,淡白的釉光映入眼帘,器形很大,就古代标准的水瓮。
胎粗且厚,白中显灰,看足就知道,胎泥淘洗较粗,胎质疏松。施釉也不怎么好,不怎么亮,且泛黄。
再看旁边的两只壶,质量大差不差,胎粗,釉暗,不及底。
既便在宋代北方的粗白瓷中,也只能算一般。
放下瓷壶,看到下层的两只瓷盘,林思成拿了下来。
同样为白瓷,较水瓮瓷壶,胎质相对要坚致一些,细腻一些。胎色呈浅褐色,但比之前那三件要白一点。
釉色也白细许多,碗底以剔填彩的工艺刻着两个字,一个“张”,一个“靳”,应该是瓷窑主人的姓氏。
当然,只是相对立架上的粗白瓷而言。如果和河津窑比,别说宋代,比起古垛镇的金元白瓷,都要差好多。
看了几眼,林思成又放了回去。
继续往前,两座立架,差不多二十多件白瓷,近百片瓷片,品相都只是一般。
看来看去,数刚才那两只瓷盘的工艺水平最高。
反倒是黑釉烧的要比白瓷好,特别是其中的一只黑釉坛,既便放在北宋,也能称一声精品瓷。
林思成如走马观,赵修能和商妍也不停的看。
两人不敢说专家,但好歹也是内行,只看品相就知道:别说和林思成八十万收到的那只河津窑卵白玉瓷碗比,哪怕和从永济古城捡到的那些瓷片相比,这里的白瓷也要差好大一截。
说直白点,这里的工艺,和河津窑的关系不大。
但两人没吱声,静静的跟在林思成的后面。
大致一个小时,几人出了库房,向科长道了声谢,又把汪玉蓉送到单位。
临下车,林思成拉开包,拿着一个信封:“今天麻烦师姐。”
汪玉蓉愣了一下:几个意思?
她看了看商妍,鬼使神差一般:“师弟,我和李贞是好姐妹!”
商妍恨不得捂脸:合着你一路一直走神,尽想这个了?
说话不过脑子,你哪怕说:我给老师帮忙,怎么能要你的红包?
“正因为师姐和李师姐关系好,所以才敢请你帮忙!”
林思成笑了笑,“像刚才那位科长,你是不是得请人家吃顿饭?没领导批准,他也不可能直接给我们开库房,所以你肯定找过领导,完了是不是要感谢一下?”
商妍点点头:“拿着吧!”
看她不动,林思成交给商妍,商妍又拍到汪玉蓉手里。
“这么长时间没见,本来是要坐一坐的,但下午还得去外地,就当林思成请你吃饭了!”
“啊……时间这么紧?”
不然呢?
一是要快,二是要保密,不然她也不会找学生帮忙。
商妍拍了拍她的手:“行了,你去忙吧,有空来西京,老师请你吃好的!”
汪玉蓉点点头,看着几人上了车。
驶过红灯,又拐了个弯,直到看不到车尾灯。
汪玉容转身往单位走,准备把信封装进包里。但她刚拉开拉链,又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厚?
下意识的顿住,她打开封口:一沓红彤彤的票子映入眼中。
这是五千,还是六千?
顶她半年的工资。
愣了好久,汪玉蓉拿出手机,拔给了李贞……
……
两辆车又上了国道,依旧是林思成、商妍,赵修能一辆车,方进和资料员坐后一辆。
林思成上了车就打电话,一打半个小时。
通过对话内容,商妍和赵修能大致能猜到:林思成应该是让郝钧帮忙联系谁,再联系一下霍州那边,说是要考察一下陈村窑。
最好能征集一些瓷片,特别是白瓷,越多越好。
但霍州陈村窑压根就没有发掘过。只知道当地有瓷窑,但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核心设施,包括制胚作坊、窑炉等,就算去了,怎么考察?
还有一点:发掘介休窑的时候,国家文物局有过明确论断:霍州陈村窑工艺与介休洪山窑一脉相承。
洪山窑创于宋初,哀于金末,霍州窑创于元初,哀于清代。
甚至有这样的说法:金末时,因为战乱,洪山窑的那批工匠逃到了霍州。到不打仗的时候,又重新开了窑。
再想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白瓷,商妍和赵修能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俩虽然不如林思成专业,但至少敢断定:介休窑白瓷和固镇窑白瓷,压根没有丁点儿的关系……
挂了电话,看两人默不作声,一脸踌躇,林思成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刚要解释一下,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让他说心里话:有的时候,专家的话也不一定全对,哪怕是部委的专家。
不是他目中无人,狂的没边,也不是国家文物局的专家不专业,而是因为发掘年代太早,条件有限。
八九十年代,能应用到考古中的科学手段、仪器,能有多少?
缺乏技术手段支持,缺少科学依据论证,论断出现偏差,其至完全相反,一点儿都不出奇。
(本章完)
第262章 站在先贤的肩膀上
第262章 站在先贤的肩膀上
晴空万里,白云悠悠,车外的树影不住倒退。
从介休到霍州,差不多六十公里,将将开了一个小时。
四天前就和郝钧联系过的,林思成刚才打电话只是确认一下。
郝钧不可谓不重视,安排的人来的更早,前天就到了霍州,整整等了两天。
刚下国道,路边的一辆酷路泽鸣了一下笛,随后,下来了一男一女。
都很年轻,男的三十左右,女的二十六七,相貌很是出脱,两人也长的极像。
赵修能和商妍瞅了瞅,都觉得这两位很面熟。再仔细回忆:这不就是去年冬天修复中心揭牌时,送了一盆瓷胎画珐琅玉石玉兰盆景当贺礼的那对兄妹?
这两位的爸好像是郝钧的朋友,姓陈,家里在榆林开矿,特有钱。同时,他们的父亲还是陕省有名的收藏家……
正努力的回忆,赵修能猛的一顿。
记起来了:陈阳焱,陈总。
张安世墓盗掘案,陈阳焱被于大海做局,要不是林思成,陈总别说开矿,早进去了。
转念间,大奔靠了过去,林思成下车。
“两位陈总,抱歉,让你们久等!”
“林老师,应该的!”
陈道清连忙握住林思成的手,腰往下一勾,“正值年中总结,这段时间矿上安全大检查,我爸实在脱不开身,不然他亲自就来了。
但来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跟林老师说声抱歉……还说下次要能帮上什么忙,您直接给他打电话就行。”
“陈总太客气了……”
寒喧了几句,林思成又介绍。都不算陌生,简单问候了一下,几位相继上车。
窑址离县城很近,下了国道,差不多开了六公里。
陈道清昨天联系过,县文化局、文物局、并白龙镇,林林总总五六位领导,早早的就等在村口。
下了车,又是一阵寒喧。
提前交待过,陈道清只介绍赵修能,说是他父亲的藏友,也是京城的瓷器修复专家,因慕名霍州窑而来,想参观一下。
至于林思成,提都没提。
商妍暗暗咋舌,只是陈道清,当地就搞出了这么大阵仗,如果来的是陈焱阳陈总呢?
转念间,她使了个眼色,林思成轻轻点头。
榆林不但有煤,还有油和汽。煤山西多的是,油和汽却极缺,因为要炼焦。
两地又离的这么近,除了公对公,免不了和陈焱阳这样的矿老板打交道。自然而然,就成了当地的座上宾。
如果来的是陈焱阳,至少会来一位县领导,更说不定会派人到国道口迎接……
客气了好一阵,一群领导带着他们进了村。
遗址就在村里,村口立着石碑,除了窑址名称不同,剩下的保护单位、立碑时间,和介休洪山窑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大致介绍了一下,一群领导簇拥着陈道清和赵修能,顺着水泥道往上走。
没走多远,商妍和赵修能齐齐的一怔愣。
就在村南边的台地上,屹立着一座馒头型的窑炉。
内部构造是什么样的,暂时还不知道,但看旁边的烟囱,两人当即就能推断的出来:这座窑是双烟室,烟道应在底部,而且很长。
不然,烟囱不可能单独修在外面,不可能修这么大,这么高。
由此可以断定,这座窑必然烧的是高温瓷。
转念间,一群人上了台地,到了窑炉前,一位文物局的科长负责讲解:
“1970年,中国古陶瓷研究会会长、中国考古学会理事,故宫古陶瓷研究室主任,陶瓷组组长冯先铭先生来霍州考察,首次发现陈村窑。”
“之后,冯先生推断,陈村窑即古文献中屡次提到了霍州窑。初步推测,面积应该在数万平方……”
赵修能点点头:“那为什么没有发掘?”
“一是征收工作难度大:窑址完全与村庄重迭,地块零碎狭小,光是现有的入户调查,登记的地块就有三百多处。”
“二是地形复杂,发掘难度大。”
林思成暗暗点头:确实有这两方面的因素。
直到2021年,霍州市政府才将窑址纳入发掘规划,并推动成立联合考古队,提供政策支持和资金保障。
即便如此,考古队刚进村,就和村民干了好几仗。
其次,因为技术限制,考古条件不成熟:即便到2022年,由山西考古院联合北大、复旦,并寻求国家文物局支持,才首次展开发掘。
除过这两点,最主要的原因,是缺乏关键性推动因素。
说直白点,当地不了解,也没意识到霍州窑在历史中的作用和影响力:
在元代,霍州窑是全国唯一的细白瓷生产中心。同时,还是金、元两代的贡窑。
所以,2023年发掘完毕后,当年就评选为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等科长介绍完,要了几顶安全帽,几个人挨个进去看了一下。
其它人只是走马观,但林思成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从火膛,到窑室,到烟道,再到窑屋。
即便早有预料,但林思成还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属明代晚期,结构有所变化,但他格外笃定:这座窑炉,与河津固镇宋窑一脉相承。
看完后,已是下午五点多,县宾馆安排了晚宴。
借口第二天还要到其它地方考察,都没怎么喝酒,大概八点,宴席结束。
天还不怎么黑,林思成把所有人召集到陈道清的套房。
踏进门,赵修能和商妍又愣了一下:好多箱子。
大的小的,方的长的,摆满了客厅。
“这些都是这些年,县文化部门从陈村遗址收集到的。有些直接是从遗址里捡的,有的则是村民主动上交。
而这两箱白瓷,则是这几天来,文物局和镇政府从陈村村民手中有偿征集来的,麻烦陈总!”
“林老师你客气!”陈道清谦虚的笑了笑,“镇领导称,因为时间仓促,好多村民还不知道消息,所以暂时就收到了这么多。
完整器有多少不好说,瓷片肯定还有,如果后面还需要的话,他们再征集……”
“肯定要,而且是越多越好,谢谢陈总!”
感谢了一句,林思成一口接一口的开箱子。
赵修能和商妍往前一凑,起初,两人并没有在意。
因为前几口,全是粗白瓷。
胎体厚重,胎质较为坚硬,黑色杂质斑点随处可见,一看就知道瓷泥淘洗不精。
施了化妆土,虽薄却不均匀,颜色要么偏黄,要么透青。质量和品相比中午看过的介休窑稍好点,但也好的有限。
仔细瞅了瞅,赵修能拿起一片碗底:“包浆不厚,氧化程度比较浅,像是明代中晚期?”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论鉴瓷,赵师兄的功力还是相当深厚的。
而后,他又打开两口,赵修能眯了眯眼睛:白地绘黑,绘赭红彩?
再看最后两片:白瓷珍珠地划?
如果依旧是明瓷,那当然不稀奇,稍大点的民窑都能烧的出来。但看这两片的氧化程度,十有八九是金元时期。
金代的白瓷珍珠地刻,就赵修能知道的,之前就只有定窑烧过。如今又多了一处,河津窑。
至于元代,压根就没烧过这玩意,之前没有任何发现,直到林思成勘测出古垛遗址。
关键的是,无论是装饰、刻工、绘彩,这两片与永济古城捡到的那些瓷片都非常的像。
正准备问,林思成又打了一口。只是一眼,赵修能的眼睛猛往外突:
厚圆唇、斜直壁、深腹、碗底积釉……这难道不是玉壁底碗?
特别是完好的那只,无论造型、胎质、胎色,与水总工那只碗压根没区别。
无非就是水总工的那只烧成了,箱子里的这一只烧废了。
惊疑间,林思成继续开箱,赵修能跟着一瞅,眼都直了。
这些都是什么,卵白玉?
白釉盖钵,白釉玉壶春,白釉鋬沿盏,白釉深腹碗,白釉刻浅盘……
特别是最后那两件,就只剩个底座的破碗和浅盘,与林思成在永济了八十万买到的那只卵白玉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的胎,一样的底,一模一样的釉色,甚至一模一样的薄……至少赵修能看不出来,哪里有区别?
再从头看起:胎体洁白坚致,釉层稀薄光亮,釉色洁净明快……这几件,难道不是卵白玉?
唏,不对……年代不对。
乍一看很新,但这是因为埋藏环境缺氧,老化程度低。侵淫了一辈子,赵修能至少敢断定,这几件不是金,就是元代。
金代还好说一点,如果硬杠,说是从南宋那边运过来的,也不是不可能。
但元代,哪来的细白瓷?
不看元代官窑青瓷,胎都快比得上手掌厚了……
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赵修能猛的抬起头。
商妍比他还夸张,瞪着眼睛张着嘴,紧紧的盯着林思成,跟冻住了一样。
怪不得勘测出固镇窑址,发现实验样本极少的时候,林思成一点儿都不慌?
更怪不得他明明料到主管部门会卸模杀驴,却让王教授顺水推舟,终止了合作协议。
以及在车上,林思成笑着说过的那一句:别气,马上就能报仇……
现在再想:他早就知道这儿有足够多的实验样本。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在于眼前的这些细白瓷,说明山西不但在宋代烧过卵白玉,在金代和元代也同样烧过?
这不就等于,历史,又一次的被林思成改写了?
“没那么夸张!严格来说,这些并非卵白玉,只能算是工艺褪化后的仿烧品,就像北午芹的青白瓷,上八亩的黄白瓷……”
说着,林思成屈指一弹,“铮”的一声脆响,然后又是“喀嚓”一声。
定睛再看:大半完整的那只玉壶春,被林思成一指头弹成了七八片。
两人愣住:“怎么这么脆?”
“霍州细白瓷的瓷土成份和河津细白瓷一模一样:高铝低钙土,铝含量在38%以上,烧成温度极高,需要达到一千三百度以上,才能使瓷胎完全烧结。”
“但到金代,因为炼焦技术失传,只能用煤烧,窑温至多一千二。其次缺少钙之类的微量元素助溶剂,导体胎体中残留大量未熔融的铝晶体颗粒,形成松散结构……
再者,霍州窑细白瓷秉承卵白玉的工艺,追求“薄如蝉翼”的视觉效果,薄胎通常小或等于1mm,缺乏抗弯折的物理支撑。从表面看非常完整,但内部已存在肉眼不可见的应力裂纹,所以一弹就裂……”
林思成耐心解释,赵修能和商妍默不作声,四颗眼珠嘟碌碌的转。
不用问,两个人肯定在想:又没来过,更没有研究过,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书上有写,《格古要论》(明代):霍窑极脆,弹之可碎!《博物要览》(明代)中也有相关记载。”
“除此外,现代论著中记载的更多:陈万里(中国古陶瓷学者,故宫研究员)著,《调查平原、河北、山西三省古代窑址报告》,《邢、定二窑与北方窑》。
还有孙赢洲(中国古陶瓷学者,故宫研究员)著,《谈北方九窑》(1965年)。
以及冯先铭著《中国陶瓷史·宋瓷(1975年)、《宋元清的瓷》(1968年),《金元六窑》(1963年)等等论著。
特别是冯先铭先生撰著的《山西卷》(瓷窑考察),其中明确提到:霍州陈村窑创烧于北宋末,起初疑似炼焦烧瓷,后技艺失传,改用煤烧。因窑温不足,所以极脆……”
林思成每说一本,两人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听到最好,两人除了干瞪眼,委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要知道,这些全是大部头的专项研究著作,一本动辄就是十几几十万字。像《中国陶瓷史》,足足一百一十万。
总不能,林思成全背了下来?
全背下来不可能,但确实学过,需要用的时候,他肯定能想起来。
林思成甚至能回忆起来,具体是哪一天。
记得也是夏天,他正在故宫西墙补青罐,王老太太背着手进了门。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每位的怀里都抱着好厚的一摞书。
“咚~”的一声,两摞书撂到了林思成面前,老太太往躺椅上一靠:
“这些是三位老师生前对全国各地的古窑址进行调查,遍阅全国地方志书,走遍全国二十多个省、三百多个县市、一千四百多处古窑址,才有了这些系统性的论著。你好好学,不懂就问……”
看看满满一下桌子论著,林思成眼睛都直了:这不得有上千万字?
但还没得及说话,老太太麻利的卷起一本书,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三位老师走遍全国,倾注了一辈子的心血,没觉得苦。
老太太我跟着三位老师上山下河,鞋磨破了几百双,没觉得苦。搁你这,空调吹着,好茶喝着,让你看看书,你觉得苦了?”
“不苦,不苦!”林思成连忙陪笑,“我就是怕学不好!”
“能学多少是多少,你先学了再说!”
老太太慢条斯理,“光学鉴定,你成就再高,也就是个民间的富家翁。修复学的再好,也就一介匠人的水平,如果留在故宫,顶到天也就是个副研究员。”
“但考古不一样:保护文化遗产,构建民族历史,提振文化自信,存续文明火种,重塑民族精神……前两者只是匠,后者却是师,你选哪个?”
“林思成,你天赋这么好,千万不要急燥。要选对路,要沉下心,要耐得住性子……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达到冯先生的高度。”
冯先铭,中国古陶瓷研究先驱,第一学者?
呵呵……老太太,你真看得起我?
刚一撇嘴,脑袋上又挨了一下:“没出息,学不学?”
林思成老老实实点头:“学!”
一学就是四年,不敢说对全国所有的古窑址了如指掌,但只要是学过的,他就有印象。
比如介休窑,比如霍州窑。
1970年,冯先铭先生到山西考察,首次发现陈村窑。之后初步论证:白龙镇陈村窑就是史料中多次提到的彭窑和霍窑。
《格古要论》(明初·曹昭著):元朝戗金匠彭均宝效古定器,故名曰彭窑……土脉细白,与定器相似……
冯先铭注:两者相去甚远。
定窑用高硅土,霍窑则为高铝低钙土。前者釉色呈象牙白,白中闪黄,后者洁白如雪,偶有黄白向青白转变。
高铝低钙,釉色洁白,偶有黄白,或转青白……看,是不是和固镇窑的精白瓷很像?
《博物要览》(明·谷应泰):元时,彭君宝建窑于霍州,名曰彭窑,又名霍窑。胎细而腻,釉面泽润,薄者如脱胎,透如蝉翼,弹之可碎。
冯先铭注:霍窑白瓷含铝量过高,因窑温不足,所以质脆。
又注:霍窑初创时为洞坑式扇形单火膛,双烟室,烟道极长,燃料疑似为焦煤。
洞坑式,双烟室,燃料为焦煤……看,是不是和北午芹发现的唐窑,又一模一样?
除此外,冯先生又提到:霍州白瓷的烧造工艺、结釉因素,与明代德化白瓷、永乐甜白釉、明中蛋壳杯、成化斗彩等极为相似。
并且推测,晚明景德镇制瓷大师昊十九独创的卵慕杯,就是借鉴了霍州的脱胎瓷。
而霍州窑的影响有多大?
元代,中国唯一的细白瓷窑口,没有之一。
且为金、元两代贡瓷,收藏在各大博物馆,被误认为出自其它窑口的珍品,是河津瓷的几十倍。
所以2023年发掘后,被评选为当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之后系统论证,并非如古籍中记载,霍窑创于元代,而是创于宋末。之后兴于金,盛于元,衰于明末。
恰恰好,到宋末金初,河津细白瓷工艺失传,转而烧黑瓷。林思成由此推断,八十年代国家文物局发掘介休窑后的推断应该是错的:霍州窑烧造工艺并非自介休窑,而是河津窑。
为了验证,他先去了一趟介休,专门看了介休白瓷。结果没出意外:霍州白瓷和介休白瓷基本关系。
也因此,在河津找到五处窑址,卵白玉样本却少的可怜的时候,林思成却出奇的大方:六家平分。
因为他很清楚:实验样本多的是……
所以,当在永济收到那只白釉碗,林思成就知道:河津肯定有卵白玉窑。如果最后没找到,那就想办法发掘霍州窑。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更没有透视眼,站北午芹的山顶上扫一圈,就知道埋在地下好几米深的窑炉是什么结构,而且能分毫不差的画出来。
只是因为冯先生的书里写的清清楚楚:洞坑式、双烟室,长烟道。
2023年,霍州窑细白瓷窑址发掘后,和冯先生推测的一模一样:
看,是不是洞坑式,双烟室,且烟道极长?
所以自始至终,林思成都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有多牛。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站在先辈的肩膀上。
(本章完)
调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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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更新太阴间了,今天调整一下,放到白天更新。
给老爷们说声抱歉。
(本章完)
第263章 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第263章 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市宾馆的led屏闪着红字:祝贺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考察顺利结束。
二楼的会议室济济一堂,主持人声情并茂,慷慨激昂。
说完了致词,几位领导讲话,充分的肯定了考察团此行的工作成绩,以及对省、市考古和文博部门的协助,感谢的话不要钱一般的往外冒。
然后是王齐志发言,他只是公式化的讲了两句,还没用到两分钟。
就跟背书一样,不带一丝感情,没有半点笑脸,傻子也能看出他敷衍了事,消极抵抗的态度。
再看后面,不管是黄智峰、田杰、高章义。还是考古队员,实验员,从上到下全黑着一张脸,跟欠了他们几百万一样。
孙嘉木就觉得挺有意思。
照这么看,林思成去找实验样本,估计没找到?
暗暗转念,会议结束,郑副局长和蒋副市长拉着王齐志的手,讲了好多。
不外乎事出有因,多多体谅,集体做的决定,他们也没办法之类的话。
孙嘉木冷眼旁观: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两位心中有愧,于心不安?
扯蛋,无非是顾忌王齐志的身份。
王齐志依旧敷衍,但即便如此,三个人都聊了二十多分钟。
好不容易聊完,王齐志搓着假笑到发困的腮帮子,走了过来。
孙嘉木开着玩笑:“王教授,耐心见涨啊?”
王齐志只是笑笑。
借用林思成的一句话: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图一时爽快,只会让对手无限提高警惕。
他岔开话题:“听说今天搞的是冷餐会,还挺时髦,过去尝尝!”
孙嘉木暗暗点头:不错,确实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两人并肩下楼,孙嘉木状似随意:“快一个星期了,林思成还没回来,不会是没找到样本吧?”
“那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
王齐志浑不在意,“先说说,他要到了你手底下,你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
“少说也得是组长!等吴司来了再商量一下,看具体让他负责哪个组……”
说到一半,孙嘉木猛的顿住:“等等……林思成真没找到样本?”
王齐志不答反问:“孙处长,用不着这么奇怪。按道理,不应该是他找不到才正常。”
按理来说,确实是这样的:又不是大白菜,想要的话,随便找块菜地就能挖两麻袋?
这是古瓷窑址,而且是一千年前就已失传,至今没有任何遗址发现,文物遗存以个位数计的宫廷贡瓷。
林思成能用半年不到的时间,在河津找到五处窑址,并发掘出数百件卵白玉文物和残器,已经让孙嘉木、吴晖,并国家文物局的专家们惊为天人。
不可能出去短短一个星期,突然就弄回来了几百公斤,乃至上吨的实验样本?
这不是人,这是神。
但孙嘉木总感觉不大对:林思成这小子太妖孽,有时候不能用常理度之。
暗暗琢磨着,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照这样一来,林思成岂不是输了?”
王齐志模棱两可:“他输了你不开心!”
废话。
只要能把林思成弄过来,哪怕弄过来几个月都行,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当甩手掌柜,连工地上都不用去。
每天好茶品着,小酒喝着,空调吹着,那日子不要太美……
孙嘉木努力的绷着脸:“林思成不会故意躲着我,不敢回来了吧?”
“说出去的话,钉墙上的钉。”王齐志半开玩笑,“再说了,你孙处长好歹也是部委的干部,他除非以后不干这一行。即便出于巴结你,他也得回来给你个交待!”
巴结谈不上,也用不着,因为王齐志的老婆姓单。
但以后合作的地方肯定很多很多。
孙嘉木伸着手指点了点他,意思是让王齐志好好说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
“就今天,应该快了!”王齐志看了看表,“开会前打电话,已经到合阳(渭南辖县)了。”
“合阳,他回西京了?咦,不对……就为了这个,这么远跑一趟,还专挑今天?”
孙嘉木一脸狐疑,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不会是来掀桌子的吧?”
呵呵……掀桌子?
真要掀,我这个老师早掀了,哪能轮到着林思成?
“放心,只是来接人:人全是他带过来的,完了是不是得接回去?”
王齐志一脸平静,“其次,再和你当面谈一谈!孙处长,你好歹也是部委干部,他不和你当面谈,难道电话里和你讲?”
谈什么,进组的事情?
确实有点不尊重,但孙嘉木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暗暗思忖,两人进了宴会厅。
说是冷餐会,其实就是自助菜,相对简单一些,也随意一些。
两人刚进门,任新波和王宵毅迎了上来。
任新波是省文物局的处长,也是水即生的学生,隔三岔五就见面。王宵毅也不陌生,省考古所的副所长。他之前负责发掘老窑头遗址,动不动就给王齐志和林思成打电话。
看来是一对一接待,两人专程来陪同,态度恭敬,言语客气。
不管是因为顾忌王齐志的身份,还是因为不想闹的太僵,总归是受领导安排。
王齐志不想为难他们,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也真诚了一些。
几人有说有笑的取了菜,又找了餐位,刚刚坐定,对面的王宵毅“咦”的一声:“林老师?”
王齐志下意识的回过头,脸上浮出一丝笑:林思成进了餐厅,身后跟着赵修能。
两人步履轻松,神态自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餐厅里的氛围突然就不一样了:眨眼前还嚣嚣闹闹,霎时间,气氛沉寂了好几度。
田杰、高章义、黄智峰,考古队员、资料员、档案员、实验员……林林总总五十来号,全站起了身。
好像突然就有了主心骨,丧着的脸明亮起来,瞳孔中闪烁着希望的光。
其余的人一脸愕然,说笑的敛起了笑容,谈论的停下了话头:这氛围,有点不大对啊?
今天这个欢送会是怎么来的,在场的每一位都很清楚:趁热打铁,就水和泥,趁西京和西大还没回过神来,尽快把首尾料理清楚。
所以发现固镇遗址的第二天,就停了工。中间隔了两天就开会讨论,又隔了两天,就开欢送会。
只要送走考察团,只要没有当场闹翻,后面的都好办,无非就是扯皮、掰扯。
临了,消失了快一周的林思成突然就冒了出来,总不能是专程来吃这顿散伙饭的?
再看他手下的那一伙,摆明一幅“林思成敢发话,他们就敢掀桌子”的模样。
但申请已经打了,领导也批了,甚至还签了协议:以后互不相干,谁研究谁的。
再来闹一场,又有什么意义?
暗忖间,任新波本能的站起身。但谈武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
还离着好远,手就伸了出去,脸上满是谦意:“林老师……”
林思成握住,又笑了笑:“谈秘书长,不用担心,我不闹事!”
瞬间,笑容冻在了淡武的脸上,甚至于,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老师开玩笑了!”谈武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孙处长和王教授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不急,我先到这边说两句!”
百多双眼睛汇成了聚光灯,看着他走向了田杰那边。
没打招呼,只是挨个看了看,不论是田杰、高章义、黄智峰,还是队员和组员。
五十多个人直戳戳的站在餐厅里,谁都不说话,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任新波和谈武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拿出了手机,准备随时向领导汇报。
不怪他们紧张:之前,这些人纵然有怨言,顶多就是脸色难看一些。
但林思成一来,突然就像是塞满了火药的炮仗,个个都是一幅一点就炸的模样。
本来就干的不地道,今天再要是被这几十号人大闹上一场,信不信能弄出一场国家级的笑话来?
两人正惊疑不定,林思成笑了一下:“四个月,一百多个日夜,老师们辛苦了!”
一群人默不作声。
辛苦吗?
确实有点。
林思成不但管的严,还以身做则:一块吃,一块住,出工比他们早,收工比他们晚,队员们想偷懒都不好意思。
但收入高啊:工资、奖金、补助加起来,四个月抵之前的一年还有余。
他们更清楚:这不是当地大发善心,而是林思成用真本事给他们换来的。
其他不说,如果给当地,他们得付出几十倍乃至上百倍的成本。也别四个月,给他们四年时间,能不能把这五处遗址找出来?
别说省文物局,吴司长和孙处长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也别说五处,之前用了十年,他们找到一处没有?
等于一群人跟着林思成辛辛苦苦栽好了树,又养大成材。好不容易结了果子,快要成熟的时候,却被一脚踢开?
之前说好的阶段性的奖金、政策性的支持,全都耍赖不作数,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
越想越气,一群人铆足了劲:只要林思成敢发话,他们就敢闹。
正暗暗咬牙,林思成又摆摆手:“放轻松,能喝,想喝的都可以喝一点,喝醉也没关系。不然等明天回去,后天又得开工,等下次休息,至少也得好几个月以后……”
有人下意识的叹了一口气:明天就要被撵回家了,还开什么工?
咦……不对?
林思成说的是:明天回去,后天开工……那就是回到西京才会开工?
难不成,有新项目?
但不可能:卵白玉都没研究明白,即便有新项目,也和林思成没关系。
一群人胡猜八猜,高章义委实没忍住:“什么项目?”
“当然是卵白玉!”林思成笑了笑:“还能是什么项目?”
顿然,全都跟愣住了一样。
林思成刚走那几天,他们确实不知道林思成干嘛去了,就只能胡猜。再加心里有气,又闲的没事干,一群人越想越气。
看下面人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再不安抚估计真得闹出点事来。几个领队商量了一下,才给他们透露了一点:林思成去找实验样本了。
但谁都没当回事。
道理很简单:妖孽成林思成这样,像是开了天眼,更像是能掐会算,但为了找固镇遗址,依旧用了四个月。
就短短的几天,你让他到哪里去找足够用的实验样本,难不成凭空变出来?
但怀疑是一回事,林思成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跟着干了这么久,林思成是什么样的性格,他们一清二楚。
本有十成的把握,他顶多告诉你:只有七分。
所以,肯定是找到样本了……
黄智峰眼睛一亮:“有多少?”
林思成语气平淡:“反正够用!”
激灵的一下,所有人打了鸡血一样。
相处这么久,他们坚信一个道理:不管多么不可能,不管多么困难,林思成只要说能做到,那就肯定能做到。
说多了也腻味,但掰着指头数一数:河津的这五处遗址,哪个不困难,哪一处不像奇迹?
所以,林思成只要说够用,那就绝对够用。
霎时间,黄智峰的眼珠子都红了,下面的实验员、技工更是激动的身体发颤,恨不得大吼一声。
不怪他们不矜持,委实这口气忍的太憋屈。
田杰和高章义对视了一眼: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但分工不同,各有所长,他们也就只能羡慕羡慕。总不能一群搞勘探的,和搞实验的抢项目吧?
就算让给他们,也是干瞪眼……
正暗暗叹气,林思成又笑了笑:“田所,高队,你们先别急着汇报,也别急着解散。等我和老师商量一下,再给你找点事干……”
干嘛,在实验室当搬运工?
正暗暗自嘲,田杰猛的一怔愣: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如果林思成真的找到了足够用的实验样本,那他是从哪里找到的?
不可能是现成的,不然早该有报道才对。
数来数去,好像只有一个可能:林思成,发现了新的遗址?
不由自主的,田杰和高章义又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转过头,盯着林思成。
林思成轻轻的点了点头:“能上顶刊的那种!”
短短几个字,像是七八柄铁锤砸了下来,两个人被震的七荤八素:发现固镇遗址之后,林思成都没敢说一定能上顶刊。
除非把五处遗址加一块……
看着马上要蹦出来的两双眼睛,林思成按了按手:“先吃饭!”
高章义感觉脸都是木的,脑子里“”的响:“好好……吃饭……吃饭……”
田杰稍好点,压抑着悸动的心脏,用力点头。
林思成又笑了笑:“都坐!”
只说了两个字,但“轰隆隆”的一阵,五十来号人,齐齐的坐了回去。
围观的那些人眼都直了:令行如流,言出必止,搞的跟军队一样?
林思成的威信得有多高,管理能力得有多强?
关键是前后之间的反差:林思成没来之前,个个都阴沉着脸,不满和愤怒写在了脑门上。
但林思成一来,不过说了三五句,个个跟捡了黄金一样:精神振奋,喜上眉梢。
所以,林思成讲啥了?
孙嘉木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与之相比,更让他震憾的是,这些人眉眼间酝酿的那丝情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因为林思成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扯寄吧蛋!
正暗暗猜疑,餐厅门口出现几道身影:郑铭,蒋承应,两人身后跟着秘书,搀着水即生。
该开的会开了,该欢送的也送了,该安抚的也安抚了。接待工作不可谓不细致:几乎一对一陪同,想着尘埃落定,两人就忙里偷闲,没参加宴会。
但刚回到办公室,屁股都没坐热,两人同时接到电话:林思成回来了。
一见他,下面的那一帮像是吃了枪药,剑拔弩张,一点就炸……
当时,两个人的头有四个大,相互一通话,不得已,让秘书去请水总工。
不管怎么说,林思成对这位老人还是非常尊敬的。
但这会再看:哪有手下汇报的那么夸张?
感觉情绪都挺好,甚至比前几天还好,有说有笑。
好像不大对劲,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不闹出事就好……
心里暗暗一松,几人进了餐厅。
林思成正准备到王齐志那一桌,走到一半,又折返回去。
“水老师,郑局长,蒋市长……”
水即生愣了一下,盯着林思成。
脸上带笑,语气温和,双眼明亮清澈。
活了八十余,从北洋到民国,再到建国,以及之后风云波动的几十年,水总工什么场面没经过,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一个人城府再深,涵养再高,可以控制表情,可以控制语气,乃至情绪,却没办法控制眼神。
心中有气,或是有怨的人,眼神不可能这么干净……
看了好久,水即生才叹了一口气:“小林,委屈你了!”
“水老师,你言重,都是为了工作!”
林思成回了一句,又朝着郑铭和蒋承应笑了笑,“两位领导,可能过不了多久又要合作,咱们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两人心中一动,对视了一眼。
如果让他们说心里话:他们希望,最好永远都不要和林思成有交际。
用脚趾头想:有本事的人,怎么可能是软柿子?
换位思考,如果换成他们,也不可能这么算了。这和心胸无关,而是为人处事的哲学和道理。
但问题是,双方的协议已经终止了,还能合作什么?
(本章完)
第264章 阳谋
第264章 阳谋
像之前对待王齐志,郑铭和蒋承应拉着林思成,好一顿安抚。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越说越难受。
不管他俩说什么,林思成都是彬彬有礼,温和谦恭,且应对的滴水不漏。
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的拳头,全打在了上。
水即生冷眼旁观,止不住的叹气:林思成不是不恼,也不是不气,而是知道马上就能还回去,所以格外沉得住气。
要不然他防贼一样的防你俩干啥?
自始至终,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理解,包容,而且支持。
翻译一下:你能这么干,那我也能干,无非就是初一十五。
都是人精,说到一半,郑铭和蒋承应就琢磨过味来了。但想不明白的是:林思成怎么还?
不过可以肯定:即便还,也是以后,至少今天不能再闹起来。
转念间,两个人使了个眼色,水总工想了想:“小林,你说的合作,指的是什么?”
林思成笑笑:“当然是卵白玉!”
两人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
问过孙处长,问过水总工,更咨询过国内最权威的研究机构,而且不止一家。
全判了死刑的东西,还有什么合作的价值?
照这么一想,感觉林思成在故意放嘴炮?
正暗暗琢磨,林思成指了指餐台:“水老师,两位领导,一起吃点?”
怕再生事端,郑铭和蒋承应觉得,他俩还是别待在这里的好。
两人笑了笑:“林老师请便!”
又握了握手,林思成转身走向餐台,郑铭朝着水即生笑了笑:“水老师,还要拜托你!”
水即生叹了口气:临了临了,还得自己来收拾着这烂摊子?
早知道,当初就该装聋做哑。
他点点头,拄着拐杖进了餐厅。
也没取菜,只是让助理给他倒了一杯清水。
林思成瞄了一眼:这是把老人当定海神针使了?
在就在吧,自己压根就没想过闹事,要闹早闹了……
任新波和王宵毅出了餐厅,估计是被叫去问具体情况了,孙嘉木和王齐志边吃边聊。
“林思成可以,性子够稳!”
“就是太沉稳了!”王齐志叹了口气,“根本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想让他多活泼,像你一样跳脱?”
说到一半,孙嘉木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就说你怎么突然转了性,不会是跟学生学的吧?”
王齐志眼睛一瞪:“我是他老师!”
“呵,老师又怎么了?不如学生的老师多了去了……”
怼了一句,孙嘉木压低声音,“说说,林思成是不是有什么后招?”
王齐志没吱声。
其实灵醒点的都能看出来:如果真是那种性格软的像泥,能任人捏来捏去,林思成怎么可能把几十号人管得服服帖帖?
别说黄智峰、田杰、高章义,他连那三十号考古队员都降不住。
既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不可能当这件事没发生。
就说一点,以后还带不带队伍,还和黄智峰、田杰这些人合不合作了?
再看那些人:眨眼前还义愤填膺,恨不得上演全武行。但林思成稍一安抚,就满脸喜色,双眼放光?
看王齐志不说话,孙嘉木拿筷子捅了他一下。
“他只说是要和你当面谈一谈,具体谈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说到一半,王齐志支了支下巴:“来了!”
话音将落,林思成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餐盘,累的山一样,晃晃悠悠,全是肉。
坐到两人下首,他先是一笑:“孙处长,老师!”
孙嘉木愣了一下:真他妈的腼腆?
就冲他这一笑,不知情的人就觉得:这小孩不但内向,胆也小。
但内向的人能把几十号燥汉子,管得跟部队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准备跟我谈什么?”
看林思成直起了腰,孙嘉木摆摆手:“别见外,你吃你的,边吃边说!”
确实不需要见外,怎么说,也在一个锅里搅了快两个月马勺。
林思成从善如流,拿起了筷子:“吴司是后天的机票,对吧?孙处长你别看我,是老师告诉我的。”
“我想请你和吴司长先到中心参观一下,就参观卵白玉……嗯,这次又找到了些样本,差不多一吨!”
孙嘉木刚端起水杯,手禁不住一晃,两颗眼珠瞪的像灯泡一样。
林思成知道吴司后天要来,他并不意外,因为是他告诉王齐志的。
孙嘉木意外的是卵白玉。
但凡换个人,他绝对一声冷笑:这不是大白菜,这是已失传千年的古代贡瓷,博物馆里都没几件。
你倒好,一找就是上吨……这不是扯寄巴蛋?
但一想到林思成找到古垛、固镇遗址的过程,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被孙嘉木咽了回去。
山西没有名窑,更没有名瓷……这是自清朝到现在,近四百年的共识。
但硬是被林思成给打破了:不但有名瓷,还是贡瓷,而且不止一种:诗文瓷枕,三彩陶枕,卵白玉瓷。
特别是这五处窑址,地表没有任何标识,就跟大海捞针一样。林思成能找到,难道凭的是运气?
孙嘉木猛呼一口气:“林思成,一吨?”
“嗯,可能还要多一点!”
那就是一吨多,更或是两吨?
直觉不大可能,孙嘉木很想问一句,从哪找到的。
但想了想,他没问出口。
这和信不信任无关,而是地方不合适。
他想了想:“看过样本之后呢,你想让我和吴司做什么?”
“主要是请孙处长和吴司长指导一下!”林思成呲着牙笑:“其次,孙处长不是答应过,要帮我们推荐期刊,还要帮我们申遗,不得提前去了解了解?”
孙嘉木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和林思成打的那个赌:林思成输了,给他打长工。他输了,帮林思成走门路。
但这个时候就论输赢,是不是太早了些?
一是林思成所说的成吨的样本,依旧存疑:就一个星期,他从哪里找的?
其次,不是有样本,就一定能复原出失传工艺。即便能复原,研究时间也得以“年”计。
比如五大名窑,比如龙泉窑,德化窑,建窑,遗址够全,样本够多吧?
每一家都是国字头机构领衔,多机构协作研究,而最短的建盏,都用了两年。
而林思成研究了多久?
从他刚到山西的那一天开始算,也不过四个月……
“我知道,所以才请孙处长和吴司长去参观一下。一是请两位领导指导指导,二是实地看一看,我们复原工艺的可能性有多大!”
“孙处长你放心,耽误不了几天,最多两三天,到时候让老师请你吴司长喝老茅台,至少十年的……”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语气轻松,“而且绝对不白去:参观完之后,孙处长你让我打哪我打哪,你说让我白干多久,我就干多久,干什么都行。”
咦,这不就等于,林思成提前认输了?
孙嘉木半信半疑:“这么好?”
“那当然!”林思成斩钉截铁,“老师作证!”
孙嘉木沉吟了一下:暂时还没到指导的时候,估计林思成也用不着他俩指导,再者他和司长也没时间。
估计这小子是想展示一下实力:毕竟文物局是国家局,又受文化部管理。申遗,特别是申请文物技艺类项目,文物局的话语权很大。
反而言之,西京离这儿不过两百来公里,又不是多远,让司长稍拐个弯而已,耽误不了几天。
顺路跑一趟,就能拐一个怎么用怎么顺手的得力助手,为什么不去?
当然,疑点不是没有:感觉林思成话说的太满了。
之前他和司长刚一提,这小子就一口回绝。这次不但上赶着送上了门,还“想用多久用多久,想怎么用怎么用”?
怎么,他那个中心不管了?
但话说回来:能白用一天是一天……
稍一转念,孙嘉木点了一下头:“我明天和你们一块走,司长这边要请示一下!”
“谢谢孙处长!”
“不用谢!”孙嘉木郑重其事,“记得你说过的话!”
林思成拍着胸口:“孙处长放心,到时候我绝对卖力,绝不偷懒!”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
观察了两个月,如果让孙嘉木说句实话:生产队的驴都没林思成能干。
他担心的是这小子耍滑头。
当然,去是肯定要去的,哪怕林思成没提后面那些条件,即便以私人的名义,孙嘉木也会去一趟。
至少要去看一看,是不是像林思成说的,他找到了成吨的卵白玉瓷器。
如果是,那就必须搞明白,他是从哪里找到的……
转念间,任新波和王宵毅回到餐厅,几个人转移了话题。
宴会结束后,孙嘉木给吴晖汇报,没出意外,吴司长当即答应了。
出于尊重,他又给任新波知会了一声。其它没多提,只说了一句:到西京看一看,林思成怎么复原卵白玉。
任新波一头雾水,给领导汇报了以后,郑铭和蒋承应更是莫明其妙。
仅靠前期征集到的那几件文物,林思成怎么复原?
两位领导也是闲的蛋疼:根本就没有什么看的必要。
唯有水总工,脑海中像是冒出了一根线头,若隐若现,却死活抓不住。
甚至于,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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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谢!
(本章完)
第265章 保密
第265章 保密
天高云淡,日上三竿。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吴晖推开窗户,微风拂面而来,清新而自然。
深吸了几口,感觉脑子里清醒了好多,吴晖捏了捏发涨的眉心:“再不喝了!”
孙嘉木瞄了他一眼:“领导,昨天、还有前天,甚至大前天,你都是这么说的!”
吴晖愣住,无言以对。
他仰着头,想了好久,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都怪王齐志!”
“对!”孙嘉木重重点头,“赖王齐志!”
算一算,两人到西京已经五天了。看了大雁塔,逛了芙蓉湖,去了省博,还参观了景陵、杜陵。甚至还到终南山上转了一圈,见识了一下现代隐士的修道生活。
逛了一整天,晚上是不是得消遣一下?
王齐志主打一个好客,哪儿好吃,哪儿有特色,就带他们去哪。
而每天临上桌之前,两人都信誓旦旦:今晚绝对滴酒不沾。
但毫无例外,每天都喝多。
自然而然,第二天等起床,都快中午了。吃顿午饭,再随便逛逛,天又黑了。
然后,原封照旧。
五天,十年的茅台喝了三箱,但林思成的研究中心门朝哪开,两人都还不知道?
“再不能上当了!”吴晖叹了口气,“今天任王齐志说出来,咱们哪都不去。”
孙嘉木想了想:“都逛五天了,应该没地方了可去了吧?”
“谁说的?”吴晖“呵”的一声,“兵马俑你去了?”
“咦?”
搞考古的来了西京,竟然不看一下兵马俑,着实说不过去。
啧,又拖了一天?
正嘀咕着,“当当”的两声,孙嘉木打开房门。
看着探头探脑的王齐志,他斜着眼睛,“呵”的一声:“王教授,今天又准备带我们去哪逛?”
“不逛了,景点看多了也没意思,剩下的改天再去!”王齐志一本正经,“今天带两位领导看研究中心!”
“哈,不拖了?”吴晖笑了一声,“琢磨了五天,林思成准备拿什么糊弄我俩?”
“放心,绝对不糊弄!”王齐志振振有词,“肯定让两位领导满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真的假的?
其实第一天,他俩就觉察到了。
虽然林思成说,有了点重大发现,需要侧重研究一下,最多三五天。但两人怀疑,林思成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很正常,两人也表示理解:这不是种菜,种子埋地里再浇点水,就能长出苗来。这是复原失传上千年的古代工艺,遇不到难题才稀奇。
同时,两人也在琢磨:是不是从一开始,林思成就在放空枪?
可能并不像他说的,有上吨的样本,更或是,压根就没找到?
但把他俩哄到西京,林思成肯定是要拿出点真东西来的,所以吴晖和孙嘉木耐着性子,跟着王齐志胡混了五天。
终于要见分晓了?
两人精神一振,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王齐志下了楼。
宾馆就在学校边上,拐个弯就到。进了校门,王齐志直直的把他们领到文遗学院实验中心。
左右瞅了瞅,孙嘉木眯住眼睛:“王教授,这地方不对吧?我记得你说过,你们那研究中心,是单独的三层楼?”
“我怕待会吓你们一跳,先带两位铺垫铺垫!”王齐志笑着指了指,“我实验室就在上面!”
“搞铁器文物保护研究那个?”
“对!”
两人眼睛一亮。
这个项目,几家顶尖机构也才开始涉足,比如国家文物局文研院(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研究院),比如国博,比如北大。
可以这么说:这几家基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甚至还没有明确的研究方向。换种说法:都在使劲的往里砸钱,却砸得不明不白。
按王齐志的说法,他和林思成也是摸着国博和文研院过河,但吴晖直觉没这么简单。
连文研院和国博自己都不敢保证:他们的研究方向一定就是对的,砸进去的那么多钱会不会白,你怎么摸?
“上去看看!”
王齐志带路,径直上了三楼。
没怎么介绍,只说是带朋友来看一下,各组打了声招呼,各司其职。
王齐志本来想解说一下,但吴晖压根不上套。
搞了半辈子研究,负责的还是文物考古领域最顶尖、最权威的部门,吴晖坚信一个道理:
搞学术领导的,十个有八个都爱瞎寄巴吹,一斤话里能挤出七两的水份。
你得看具体搞技术研究的在怎么干。
他摆摆手,意思让王齐志别说话,他自个会看。
王齐志从善如流,带着他们进了实验室。
与年前相比,实验室的规模扩大了近一倍,上了好几套新设备,原有的两个实验组扩大到了三个。
包括辅助人员,人数增加了一倍有余。
一如既往,各司其职,专注而又投入。
吴晖暗暗点头。
他一直认为,搞研究的还是纯粹一点的好,就比如像眼前:你看你的,我干我的。
不需理会是不是领导,又是谁带来的,我把我的活干好就行,其他的自然有上面的领导顶着。
由此可见,林思成的实验室管理水平还是相当高的。
暗暗转念,如走马观,大致看了一圈。
但看的越多,吴晖越是觉得不对劲:不是……这研究的都是什么?
几个组都在做实验,做的都是金属防锈的钝化处理,但实验的标本,却让他有些看不懂:
牛油、菜籽油、茶叶、松脂、食用碱水、磷矿石、泡碱(天然矿石,俗称水玻璃)、石墨、环氧树脂……甚至还有葡萄?
他看了好久:“王齐志,这是在研究什么?”
“古代金属防锈技术中的吸膜成份!”
吴晖愣住,嘴张了好半天。
一直说铁器文物保护,但同类型的文物保护,研究方向却有本质的区别:
文研院的研究方向是出土铁器文物保护研究,属于田野方向。
国博的研究方向则是馆藏铁质文物技术研究,主要针对文博机构。
两个课题均属国家文物局金属类文物保护修复技术与工艺。
但不管是哪一种,也不管是文研院,国博,还是后来的北大,或是北工大,都是以“已出土文物”、“现代保护技术”为重心。
说白了:防止金属文物出土后,发生“崩溃性”的病害锈蚀现象。
比如有些青铜器,刚出土时金光锃亮,但有的几分钟之内,就能锈的跟刷了一层黑漆一样。
更有些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的锈成渣,碎成粉。
所以,林思成和王齐志搞的这个“古代金属防锈”,不是南辕北辙,相背而行?
那王齐志之前说的,“摸着文研院和国博过河”,又是怎么摸的?
吴晖皱了皱眉头:“核心数据呢,能不能看一看?”
“看倒是能看!”王齐志沉吟了一下,“但领导,你得保密!”
吴晖都被气笑了:王齐志,你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
大学毕业就进文研院,一干就是七八年,学的是金属文保,干的也是金属文保,好歹也是领过部级奖项的研究员,你学生有没有研究对,你自己看不出来?
抛开这些全都不谈,你老丈人总姓单吧,要什么资料找不到,看什么数据看不到?
结果,就这?
我没指着你鼻子笑话你就不错了,你倒好,让我保密?
“好,我保密!”吴晖又气又笑,“给老子开电脑!”
电脑本就是开着的,王齐志输了密码。
吴晖挥挥手,让他起开。
刚点开文件夹,他稍稍一顿:金属类文物保护修复技术与工艺。
子目录:出土铁器保护研究、馆藏铁质文物保护技术研究。
都挺对啊?
与国博、文研院的课题题目一个字都不差,十有八九就是照着资料抄的。
转着念头,吴晖先点开了第一个子文件夹,也就是“出土铁器”。
这个研究的比较早,国家文物局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立项,初步性的解决了铁器脱盐与缓蚀的技术难题,九六年还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
但之后,再没有取得过明显的进展,基本一直在原有的基础上改良、微创新。
仔细再看:文件的前半部分是一些已攻破的重点技术的引用,比如金属文物劣化机理研究、埋藏环境中的腐蚀机制、科技手段解析锈蚀产物的成分。
后面则是保护修复技术开发、预防性保护体系,以及预研究成果的应用转化评估。
照这个看,王齐志没说谎:他们确实是在摸着两家国字头过河。甚至可以说,覆盖面也罢,研究方向、课题重心也罢,都是照着文研院和国博抄的。
但为什么抄到最后,能歪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暗暗狐疑,吴晖继续往下看,翻开了项目计划书。
咦,好像不大对?
抄歪了不说,竟然还能抄得多出来?
除了附膜材料,林思成还做了封固和修复可逆性等材料的研究计划。但吴晖记得,文研究和国博,好像都还没开始研究?
他仰着头,努力的回忆:从文研院调到考古司才两年,记性再差,也不可能差到这个地步?
就是没有!
想了好久,他指了指屏幕,“这两个方向是从哪来的,就这个封固和修复可逆材料?”
“创新!”王齐志言简意赅,“总不能一直跟屁股后面抄吧,不然吃那啥都赶不上热的,当然得想办法弄点自己的新东西。”
吴晖恍然大悟,下意识的回过头:那几个实验组正研究的牛油、茶籽油、茶叶、松脂,就是文件中所指的附膜材料。
剩下的,则是封固和修复可逆性材料。
照这么看,林思成的研究方向基本是对的。
比如文研所和国博现阶段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缓蚀剂吸附金属,降低电化学腐蚀对文物的损害。也就是林思成计划中的附膜材料。
不过两家都是以化合物为主:或是改良,比如早期的含氮化合物、含硫化合物。或是研发,比如胺类化合物,主要研究的是化合物附膜中分子渗透缓蚀技术。
而林思成实验的这些,则是天然物和无机盐。文研院和国博不是没考虑过,但一是过度依赖物理隔理,隔离的只是文物表面,持久性差。
二是效果不稳定,有时会起反面作用。像动植物油脂,易氧化腐败,反而会加速文物腐蚀。
所以,林思成的方向是对的,但方案偏了。
再看文件中剩下的两项,也就是所谓的封固材料、可逆性修复材料,应该就是实验室后面验究的那些:食用碱水、磷矿石、水玻璃、石墨、环氧树脂等等。
这两个方向当然也是对的,但吴晖觉得,有些过于超前。
因为只有突破缓蚀剂这一关,然后才能有所谓的封固和修复。
说简单点:你首先要保证文物不再上锈,不再腐蚀,才能修复并封固。不然修也是白修。
照这么看,林思成现在就研究这个,就像是在照着空气打靶。
但吴晖没吱声。
搞研究,最难的是敢想,更难的是敢干。林思成能凭空设计出研究方向,并制定具体的研究方案,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研究人员。
至少比王齐志强。
所以,错了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但坚决不能打击积极性。
思忖间,吴晖大致看了看,又点第二个文件夹,也就是“馆藏文物”那一份。
和第一份大差不差,基本延袭国博的研究方向和路线:
围绕“劣化机理-评估技术-保护材料-防治规程”全链条研究,建立馆藏文物综合病害防治体系。
别说,抄的……哦不,跟的挺紧:像超声波辅助脱盐,三维有限元分析这两项,国博也才开始涉足。
咦,等等,不对。
下面这是什么?
苯骈三氮唑(bta)缓蚀剂复配工艺体系?
这不就是国博正在研究的,含氮化合物缓蚀剂的改良工艺?
霎时间,吴晖睁大眼睛:这是国家专项核心技术,王齐志关系再硬,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把这样的东西拿来给他的学生抄。
再说了,还在研究阶段,都还没来得及往上报,他除非跑到国博的实验室照着电脑抄。
吴晖一下来了精神,滚动鼠标,逐字逐句:
一、溶剂基础复配体系。
溶剂类型:水、丙酮、乙醇。
应用场景:1、青铜器保护。
浓度……配比工艺……作用与机制……
效果:缓蚀效率从50%提高到75%。
2、铁质文物保护:
浓度……配比工艺……作用与机制……
效果:缓蚀效率从30%提高到70%。
吴晖的眼睛一点点的睁大:国博现阶段的bta缓蚀率是多少?
铜,65%,铁,60%!
等于林思成改良后的配方,比国博的还高10%?
乍一看,就觉得既可笑,又滑稽。
打个比方:学渣抄学霸的试卷,学霸才考了八十,学渣却抄成了一百?
但吴晖却笑不出来。
因为后面还有:创新复配工艺替代bta,降低环境毒素。
注:专利技术。
一、低毒体系,无机盐协同型:
1、钼酸盐/钨酸盐复配
应用场景:铁质文物防返锈
复配组成:bta +钼酸钠(namoo)或钨酸钠(nawo)
作用机制:形成 femoo/moo-feo或 wo-feo复合钝化膜,增强阳极阻滞。
配比与工艺:bta与钨酸盐摩尔比 2:1,复配溶液总浓度 5x10 mol/l……
2、磷酸盐/硅酸盐复配
bta +磷酸盐(如三聚磷酸钠)或硅酸盐(如水玻璃)
作用机制:复合缓蚀剂可促进不稳定锈层(γ-feooh)转化为稳定锈层(α-feo)
二、无毒型复合配方体系:
1、多功能环保型复合配方
bta +聚天冬氨酸+钨酸钠+葡萄酸锌……
bta +乙醇胺+葡萄酸钠……
效果:缓蚀率≥96%,且无毒性着色。
2、植物源-无机复配。
单宁酸+bta……
儿茶素+bta……
三、有机材料复合封护体系:
1、树脂复合型:环氧/聚氨酯/bta……
2、石墨烯改性复合封护材料:氧化石墨烯基b72……
四、标准及工艺流程……
五、关键控制参数……
不知不觉,鼠标滚到了最后。
似是不敢置信,吴晖又从头开始看,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他扭过脖子,看向实验室:
牛油、菜籽油、茶叶、松脂、食用碱水、磷矿石、水玻璃、石墨、环氧树脂、葡萄……
再回过头,看电脑:有机物、植物源、无机盐……
王齐志矜持的笑了笑:“领导,保密!”
(本章完)
第266章 被震住了
第266章 被震住了
吴晖盯着电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只是bta复配体系,林思成就研究出了五大类:溶剂基础复配、无机盐协同、多功能环保型复合缓蚀、植物源-无机复配、有机材料复合封护。
文研院和国博研究了几类?
答案是,一。
即溶剂基础复配:以水、丙酮或乙醇为溶剂,提高bta缓蚀效率。
国博稍短点,从2005年立项,到现在差不多三年。但文研院整整研究了九年。
两家砸进去了多少钱,估计只有局里专门负责项目资金的领导知道。至于人力,两个项目组加起来没一百来号,也有八九十号。
再看这儿:三个实验组十六个人,加辅助人员二十四五个,还不足三分之一。
从实验室刚成立第一天开始算,林思成研究了还不到一年,乃至把实验耗材全部给他换成黄金,有没有两家国字头的十分之一?
结果倒好,效果竟然比国博和文研院还高百分之十?
即便如此,两家已经算是把这条塞道堵得严严实实,其他的研究机构不得不另辟蹊径。
即林思成的研究报告中的第二种:无机盐协同。
记得是2000年,还在江西理工读材料学硕士的窦鹏首次提出:bta与表面活性剂复配对铜材防变色性能的协同作用。
过了四年,到2004年,北工大初步证实钨酸盐(nawo)与bta复配存在协同缓蚀效应。
直到今年,北大文博学院的胡钢教授与团队首次确认,bta+钼酸钠复配在青铜表面形成复合膜,缓释效率显著提升。
这算是国内针对bta与无机盐复配缓蚀研究领域最早、最显著的研究成果。直到现在都还处于验证阶段,还没发表论文,消息只在文博圈里打转。
但在林思成的研究报告中,这仅仅只是根目录—父目录—子目录之下又之下的目录中的一项?
即:bta复配体系—低毒无机盐协同—钼酸盐复配—铜质文物缓蚀:bta+钼酸钠复配在青铜表面形成[cu(i)-bta]聚合物与moo复合膜……
如果这一项成果是林思成抄的,那剩下的呢?
吴晖没见过胡钢教授的研究资料和核心数据,但他干了半辈子,数据对不对,有没有造假,一眼就知道。
他甚至怀疑,胡教授的数据,估计都没林思成的这么详细:
每一节,每一环都记录的清清楚楚:初试做了多少次,每次数据多少、参数如何调整、调整后的复试过程、研究成功后的数据反向验证、应用环境预试验、设计工艺流程……
可以这么说:就差上生产线量产了。
而这才只是无机盐协同中的其中一项,不但同类的成果还有十几项,甚至于父目录之外还有三大类:
多功能复配、植物源-无机复配、复合材料封护。
虽然不是生物学专家,但吴晖至少知道什么是单宁酸、儿茶素,什么是聚天冬氨酸。
前两种来自于葡萄、茶叶等常见植物,后一种则来自于蜗牛等软体动物壳类。
至于葡萄,识字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些能不能防锈,能不能做为金属文物的缓蚀剂?
答案是能:两千年前的先秦时期,老祖宗就在用。
现在当然也能用,但一是限制条件太多,二是成本太高,三是效果太弱。
光是一个提取提纯,就要费老大鼻子劲,为什么放着更便宜、更方便的化合剂不用?
虽然有毒,但戴面罩不就行了?
所以,当初立项时,文研院和国博压根就没考虑过。
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玩意,竟然能和无机盐、化合剂混配?
更没想过,不但能降低缓蚀剂的毒性,更能将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这是什么概念?
就说一点,国博和文研院的溶剂复配是百分之七十五,胡钢教授的钼酸盐复配是百分之八十……
至于后面的,有机材料复合封护体系,只存在于想象当中。
如果打个比方:还在骑马,用火绳枪打仗的年代,林思成带着一群野人,把坦克给造了出来。
不信?
看看这个朱开平,就具体执行实验的研究员的履历:硕士和博士方向都是科技考古,勉强涉及一点冶金、陶瓷成分分析等细分方向。
但缓蚀技术属于纯纯的材料学,两者之间隔的不是山,而是银河系。
再看看文研院、国博、北大、北工大,四家项目组,哪个不是顶尖的材料学专家领衔?
所以,如果报告中的这些成果是这个朱开平研究的,吴晖敢把电脑啃着吃了。
甚至于把这份报告给朱开平让他照着讲,他都讲不下来。
无非就是林思成怎么说,他怎么执行,照猫画猫,一丝不苟。
王齐志要稍强点,但也强的有限:把这份报告给他,也就刚能看懂的程度,约等于将将脱离野人的范畴。
连王齐志都差点当野人,遑论实验室的这些?
但反过来再说,林思成连毕业证都没领,连大学生都不算,他又是怎么研究的?
又看了一遍,吴晖再也按捺不住,握着鼠标的手指禁不住的一颤:“给我间实验室。”
王齐志彻底愣住:“啊?”
“啊什么啊?”吴晖指着屏幕,“王齐志,你知不知道,这些论文如果发表,意味着什么?”
王齐志当然知道,他也知道,吴晖想干什么:验证。
他也理解:吴晖太过震惊,甚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问题是,这一验证就是好多天?”王齐志一脸不解,“领导,山西的遗址怎么办,你不带队考察了,不指导了?”
我指导个屁我指导?
吴晖腾的站了起来,掏出手机,边拔号边往外走。
刚出实验室,电话接通,吴晖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
“司长,我要请几天假。”
“没什么,摔了一下,可能得住几天院……”
“老孙?哦,他没摔……”
孙嘉木眼睛都直了。
他一直干的是行政,纯属外行,所以还不知道,电脑上的这份报告对吴晖的震撼又有多大。
王齐志则叹了一口气:连这么蹩脚的借口都能想的出来,可见吴司长的决心有多大?
他回过身,招了招手,把朱开平叫了过来。
吴司长要验证成果,总不能让他从京城调人吧?
那还保密个屁!
只能把所有的实验全停了,全力配合!
而吴晖这一验证,就是一周……
……
早上八点半,将将上班,二楼的实验区的成型室里却站了好多人。
一群人围着电窑,默不作声。
炉门敞了一夜,早已降到了常温。林思成戴好手套,用夹钳把三件匣砵夹了出来。
十多个人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辛苦了半个多月,付出有没有回报,有没有烧成,就看这三件匣子里的东西。
放下夹钳,打开匣盖,林思成瞅了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赵修能心里咯噔的一下:没烧成?
他下意识的一探头,随即,就跟愣住了一样。
商妍、李贞、方进、孙乐(前助理)、三个研究组的组长、研究员、技工、助理、实习生……十多号人,齐齐的围了上来。
只是瞅了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齐齐的一亮:
两只杯,一只盏。
通体滋润,釉色如清澈的湖水,青中透白,白中闪青,仿佛用玉雕琢出来的一样。
器型雅然而细巧,胎体轻薄而润亮,如冰似脂,隐隐透光。
李贞双眼微睁,泛过一丝迷醉的色彩:“好漂亮?”
赵修能深以为然的点头,看着林思成:“师弟,烧到这种程度,你还不满意?”
林思成当然不满意。
他烧的是白釉瓷,结果烧出了一炉青白瓷?
这倒也就罢了,釉甚至不匀?
就杯壁正中的那几块斑:乍一看,像是饰纹,其实是火候没掌握好,形成的积釉。
当然,只是他一个人不满意。
比如商妍,比如赵修能,都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他们从山西回来才半个月,今天才是第一次开炉,按他们之前的预估,十有八九会烧出一炉砖(瓷胎瓦质化),更或是一炉胎渣。
但凡能结釉,都是老天给面子,压根没想过一次就能烧成,甚至于能烧出精品来。
就眼前这三件,就跟两块中了五百万一样……
越看越是满意,商妍拿起皿杯,在无斑的那只瓷杯中倒了半杯水。
然后用手电一照。
顿然,响起一连串的吸气声。
水还在晃动,杯中涟漪荡漾,手电的光束一照,却在杯壁外映出了光斑?
流光镜影,光怪陆离。
但仔细再看:杯体其实并不薄,差不多一毫米。
所以,这是得有多透?
孙乐一声低呼:“影青瓷?”
李贞刚要说什么,顿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感觉不太像。
她虽然没见过大名鼎鼎的影青瓷长什么样,但古籍上有写:胎薄如玉、釉润青白、纹透光影,影影绰绰。
前两句讲的是影青瓷的胎、釉、质,后两句则讲的是透光性。
既然是影影绰绰,那顶多也就是照出点光影来,绝不会是现在这种:连杯中水荡起的涟漪的线条,都透到杯壁外。
果不然,林思成摇了摇头:“离影青瓷差得远,顶多和德化白的薄胎瓷有点像……《天工开物》载:素肌玉骨,薄如蝉翼,透澈如冰,差不多就是这一种……但人家是白瓷,没这么青!”
赵修能点点头:“那德化白的薄胎瓷工艺,复原了没有?”
林思成怔了一下:还真把他给问住了?
如果严格来说,还真没有,顶多复原了一半。即“薄如纸、白如玉、透如冰”之中的薄和白。
比如这样:
又比如这样:
如果比透,可能还比不上明代成化的蛋壳杯。
倒非不想透,而是侧重点不同,导致技术产生缺限。所以换个角度理解的话,自己算是误打误撞,把德化薄胎瓷的最后一块短板给补上了?
当然没这么简单,何况自己现在复原的是宋代的卵白玉,而非明代的德化白。
是不是驴头不对马嘴?
暗暗自嘲,林思成叹了一口气:算是烧废了!
他摆摆手:“方师兄,收起来吧!”
方进戴上了手套,但还没来得及拿,赵修能往前一拦:“不是……师弟,这是德化白薄胎?”
林思成知道他的意思:卵白玉虽然没复原出来,但咱们把真正的德化白复原出来了呀?
问题是,人家德化窑认不认?
他叹了口气:“赵师兄,德化白现在有多薄?”
赵修能愣住,嗫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商妍后知后觉,眼睛里放起了光:林思成误打误撞,解决了德化白最难解决的难题?
但不对。
古籍中记载的德化白薄胎,最薄的是三毫(一毫米),但现在德化白有多薄?
零点二毫米,和纸差不多厚。所以才有“看着像纸,其实是瓷”的说法。
说直白点:科技树点歪了。
所以,既便是林思成,也不可能把零点二毫米厚的瓷烧的跟冰一样透。
不过并非没办法解决,而且严格说起来,林思成烧出来的这三件,才是真正的德化白薄胎瓷。
所以赵修能才这么兴奋。
但看林思成,好像“也就那样”的感觉。
盖因他本来就会,等于把前世的功课温习了一遍,没什么可兴奋的。
让方进收起杯子,林思成又安排任务:练泥的练泥,塑胚的塑胚,调釉的调釉。
安排完之后,他坐在电脑前,准备重新计算一下氧化还原的转换数据。
但刚刚开机,外面“咚咚咚”的一阵,林思成回过头。
嗯,老师和吴司长。
但怎么跟野人一样?
两个人像是刚从山里跑出来:双眼腥红、眼窝深陷、胡子拉茬,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
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但又脏又皱,跟抹布一样。还离那么远,一股好多天没洗澡的酸味隐隐飘来。
林思成一脸愕然,下意识的站起身。
吴晖风一样的冲到他面前,双眼灼灼,从上往下,像是看外星人。
林思成顿时了然:这是被铁质文物的研究成果给震住了。
转着念头,他笑了笑:“吴司长,你先坐!”
(本章完)
第267章 屈才了
第267章 屈才了
方进端来了糕点,李贞沏了茶,吴晖却动都没动。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盯着林思成,眼神复杂莫名:震撼、惊愕、不可思议,不敢置信……
一个星期,吴晖没日没夜,废寑忘食,人都瘦了一圈,才把林思成的研究报告中的成果验证了一小半。
即溶剂基础配比,无机盐协同。剩下的三大类,他看都没顾上看。
这还是拿着标准答案反向验证,如果是从头开始研究,需要多久?
从八十年代末到2000年,文研院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七十,用时十一年。
之后,借用文研院的数模和核心资料,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国博用时五年。
同时期,北大文博系另辟蹊径,研究复配体系,用时三年,将bta的缓蚀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
这还是bta考古应用研究领域最权威、最顶尖的三家,第二档、第三档,乃至不具名的高校团体和研究机构多到数不清。
耗时八九一十年没任何成果,尽跟到别人屁股后面吃灰的一大堆。
而林思成用时多久?
一年!
效率又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沉默了好久,吴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知不知道,材料学研究有多难?”
林思成没吱声。
要说难,确实难。
一是涉及领域太广:物理、化学、生物、机械工程、量子力学、凝固体物理、材料科学、高分子化学、以及材料热力学、材料制备工艺等等等等。
二是足够抽象。就说一点:材料性需结合宏观数据、细观结构、微观原、分子层面……就这一行字,分开都认识,合一块,是不是就感觉:这讲的是什么寄吧玩意?
看不懂就对了,从大四拉几个材料专业的毕业生过来,搞不懂的一大把。
所以,凡是涉及材料学的研究团队,光是研究员就得配十几个,但凡少一个,你这试验就搞不下去。
这还只是基础的团队配置,涉及到具体研究和实践,难度系数是几何倍数的几何倍数。
一是材料设计空间巨大,选择构建单元及其排列方式有无数组合可能,你得一样一样的试,一样一样的排除。
就像林思成报告中的无机盐协同:bta +钼酸盐/钨酸盐/磷配盐/硅酸盐。
乍一看,复配体系才四种,感觉好简单?
但具体到分类品种,四种盐类的单体总数是一千一百多。如果扩大到适用于缓蚀剂的无机盐,基础单位是“万”!
而且并不是你把单体选对,实验就能做成功:还需要精准的核心配比、更需添加的金属离子和有机酸的种类、数量与顺序,及实验环境参数:ph范围、温度、湿度等等等等,精确到小数点之后好几位的程度。
不管是哪一种,但凡错一个百分点,准备了十多二十天,乃至一两个月的实验当场就能报废。
其次:因为技术封锁,难以通过国外已成熟的理论模型准确预测性能。需要反复试错,反复试验,更需长期积累实验数据。
有时,突破性进展耗时,至少以“十年”计。
比如文研院。
但文研院和国博背后站的是部委,北大文博系背后是国内最顶尖的高校。每一家的团队,都聚集了国内最权威的专家,用的更是最顶尖的设备,纯度最高的物料。
而林思成呢?
实验室三个组长全是门外汉,剩下的全是实习生。数来数去,就王齐志稍懂点,却是个甩手掌柜?
等于这些研究成果,全是靠林思成搞出来的?
如果列个公式:林思成vs国内顶尖考古科研机构=ko。
关键的是,他学的压根就不是材料学,甚至大学都还没毕业……这谁能想的通?
吴晖又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成果一旦发表,意味着什么?”
林思成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把基础溶剂的缓蚀率提高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等于文研院的十一年,国博的五年,全白折腾了。
包括数以千万计的经济成本,几十号专家十数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同时也意味着,这条赛道彻底被他堵死了。
他把无机盐复配体系扩展到四种,等于北大文博系这三年,也白折腾了。
百分之九十六及以上的缓蚀率则意味着:无机盐复配这条赛道,也被他给堵死了。
虽然剩下的三大类,林思成还处在研究阶段,但基本已被他圈好了框架,锁定了研究方向。
可以这么说:以后不管是谁研究bta考古应用缓蚀技术,林思成就像横亘在路中间的一座山,永远都绕不过去的那种。
这还是他刻意放缓研究节奏,故意压着实验进度,不然,这三条赛道也得被他彻底堵死……
看林思成不说话,吴晖还以为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强调了一下:“不止考古,不止文博领域!”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
工业的基础是金属,只要是金属就会氧化。所以哪怕bta缓蚀只占金属防护领域中极小的一部分,但要与考古领域相比,就像西瓜和芝麻的区别:
电子工业、汽车等冷却系统、油田注水、水处理与循环、金属加工,乃至于以后的新能源(电池电极,导电金属盐)。
说难促进国内工业有多大的进步,这话有些夸张,但对国内的工业发展肯定有点用处……
“吴司长,你肯定很好奇:全国这么多家机构研究bta考古应用,有的从八十年代就开始,研究了十多二十年都没有攻克的难道,有些甚至是想都没有想像过的领域,我为什么只用了一年,研究出的成果不但多,而且全是颠覆性的?”
“更比如,有些需要做几百组,可能上千组的实验,我为什么只做十多组,就能精准的构建单元?有些不确定性非常高,极易出错的实验,我为什么通过有数的几次,就能预测到准确的数据模本?”
“就像是,我早就知道精确的数据集,甚至于早就知道,什么样的单体有效,什么样的无效?”
吴晖猛点头:可不就是这样的?
就像是林思成在照着答案抄……
“我如果说,实验准确率之所以高,试错次数少,全是我根据已发表的相关论文推导、排比的结果,你肯定不信?”
吴晖“呵”的一声:“王齐志就是这么说的!”
但我信个锤子我信……
林思成笑了笑:“我说几篇,吴司长应该有印象:其实在2000年,上海电力大学的徐群杰教授就提出过复配钨系缓蚀剂对铜电极缓蚀作用的交流阻抗研究方向。
2004年,大连理工提出植酸盐掺杂聚吡咯/纳米sio2/环氧树脂长效耐蚀涂层的制备及缓蚀性能……
2005年,武汉大学的何俊教授提出2-巯基苯并咪唑和钼酸钠对黄铜的协同缓蚀行为研究。”
“这三篇论文,是国内最早有关bta无机盐协同、bta有机盐复配协同应用。在此期间,发表的相关论文还有很多……”
“南京博物院的徐飞教授2002年提出:缓蚀剂bta与amt保护青铜文物的对比研究……2004年,河北科技大学提出sio2微球负载bta缓蚀剂型自修复耐蚀涂层的制备及性能研究……以及2005年,bta系列缓蚀剂对铜缓蚀作用的光电化学比较……”
林思成每说一篇,吴晖的眼皮就跳一下。
有些他知道,比如徐群杰教授:这位是中国能源材料电化领域的大牛,负责的全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研究计划项目,而且同时研究好几项。
但他的主攻方向是电厂化学、储能电池材料、电力材料防护。相比较而言,金属防护的比重极小,细分到bta考古领域的研究,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徐教授提出的方向,只是方向,提完后扔那就不管了。
国博立项时,倒是有人提过,要不要试一下。但随即就有人反对:一是没电力集团有钱,二是没徐教授专业。他都没有持续研究,可见难度之大?
随后便做罢。
有的吴晖也了解过:武汉大学的何俊教授提出2-巯基苯并咪唑和钼酸钠,这个方向是电镀领域的镀铜光亮剂方向,和bta沾点边,但也有限。
还有南京博物院的徐飞教授,amt是偏钨酸盐,与bta配比,效果还不如基础溶剂。
所以,如果说林思成靠这些论文推导出实验单元、构建出排列方式,乃至准确预测实验单体,吴晖坚决不信。
林思成左右看了看:“我再说一本,但吴司长你听一下就好,出了这个门,我肯定不认……
1991年11月,轻工部出版过一本《技术资料:近期美国精细化工配方与技术》,其中就包括bta无机盐复配、有机盐协同,不知道吴司长有没有印象?”
精细化工配方,还包括技术……不可能!
美国佬能这么大方?
吴晖半信半疑,努力的回忆:“我怎么没印象?王齐志你有没有印象?”
王齐志直摇头。
“因为期刊就登了一期!”林思成笑了笑,“美国给的技术,十月份给的,十一月份出版的,第二年元月份就要走了,之后明令限制我们使用。所以,九二年二月份,国务院下红头文件,把全部的期刊全追缴回去了……”
王齐志瞪着眼睛,听故事一样。
吴晖回忆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道光:1991年12月,苏联解体了。
之前,两家可谓是好的蜜里调,但之后急转直下。借用当时新华社的一句话:中美关系极度紧张。
按照林思成的说法:老美刚给了技术,但苏联发生变故。自然而然,中国就成了最大的对手。再给技术,就等于给敌人送枪弹。
甚至于,已经给了的也得要回去。
照这么理解,倒也能说的过去。但吴晖委实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术业有专攻,在当时的考古领域,精细化工技术应用的不多,所以吴司长可能没怎么留意。但各大高校,各工业研究机构,肯定有印象……”
稍顿了一下,林思成若有所指:“比如徐群杰教授,比如武大的何俊教授,都应该了解过……但bta技术在期刊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分析也不是很详实,再者应用领域也有限,所以就没怎么下功夫……
时间一长,也就仅剩点模糊的印象,偶尔记起来,就赶快发篇论文。也算是给相关的研究单位提供点方向……”
两人怔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林思成刚才说的那些论文,原来是这么来的?
bta只占很小一部分,那其它的呢?
下意识的,吴晖想起了徐教授的那几个国家级项目,以及动不动就获奖的武大分子科学学院。
顿然,他双眼一亮,刚想问一句:既然期刊全被追邀,你从哪看的?
但随即,吴晖又想起林思成刚说的那句:吴司长,你听一下就好,出了这个门,我肯定不认。
道理很简单:你偷偷看,偷偷学,偷偷研究都没问题。乃至换个名目,光明正大的发表论文,更没问题。
你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就要做好被人骂,甚至被请去上思想教育课的心理准备。
搁吴晖,吴晖也不认。
他也算是明白:林思成为什么研究出了这么多的成果,却捂在手里不发表?
肯定要发表,但不可能一股脑的往外发……
正转念间,林思成又解释了一下:“吴司长,你如果想找,肯定能找到相关的资料,顶多也就换个名目,更说不定能借到原始的手抄本。”
“等你看了你就明白:bta技术资料确实很少,只有几个细分后的研究方向。既便是研究,各单位也肯定是紧着前面那些有详细配方、应用范围比较广、相对比较重要,乃至于有可能会被卡脖子的技术”
“所以,大佬们不是不会,只是顾不上而已。我只是适逢其会,算是捡了个漏,不用把我想的太神奇……”
吴晖默然。
如果说,无机盐、有机盐是林思成从这里找到的思路,那动、植物源协同、bta树脂复合型防护,总是林思成自主研究的吧?
资断和数据他全看过,吴晖可以肯定,林思成已经突破了关键步骤,剩下的无非就是验证。
他更能断定:近十年bta考古领域的研究方向,不可能跑出这两个范围。
无毒、环保,以及百分之九十六以上缓蚀率,意味这两条赛道,已经彻底被林思成给封死了。
如果把消息传回去,估计文研院和国博的那些专家,以及北大的胡教授,得拿头砸墙……
吴晖叹了一口气:“林思成,你跟着王齐志,屈才了!”
王齐志眼睛一翻……
(本章完)
第268章 全是运气
第268章 全是运气
“林思成,去京城吧!”
吴晖言辞恳切,态度真诚,“那里有更大的舞台,有更广阔的天地!”
林思成稍稍一顿:“吴司长,我去了能做什么?”
“搞研究,搞修复,哪个不能做?”
“也能办这么大的修复中心?”
吴晖怔了一下:办倒是能办,但要是和这里比,那确实没法比。
去了京城,要租场地,要买设备,要招员工,哪个不钱?
但在这里,楼是学校白给的,人员基本是学校内部招聘,包括管理人员、辅助人员、骨干研究员,乃至如商妍、王齐志。
工资学校发,林思成看心情,顶多发点补助和奖金。
这是多大一笔钱?
算少一点,一年少说也省几百万。
吴晖想了好久:“我的意思是,可以进文物局,凭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独立负责项目!不管怎么说,地方和京城,毕竟是有差距的。”
“确实有差距,但吴司长,真能完全独立吗?”
林思成笑了一下,“团队是不是全权由我组建,我想从哪招就能从哪招?我想分几个组,招几个研究员,乃至具体招谁、更或是不招专家,多用硕士和实习生,是不是绝对不会有人过问?”
“我说账上的钱该怎么,就能怎么?用什么设备,进什么样的物料,选哪个厂家的试剂,是不是都能让我说了算?财务和采购部门会不会干涉,下属企业有没有意见?”
“乃至于,我说实验怎么做,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做十组还是上千组,更或是一组都不做,直接填个数据……等等等等,是不是都能由我一言而决?”
吴晖直接愣住了,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乍一想:林思成,你当是你家吗?
看过报纸没有,因为擅自挪用研究经费,一年进去的实验室负责人有多少个?
有设备部门,有采购部门,你专心搞研究就好了,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
团队组建当然以你的建议为主,但局里那么多研究部门,那么多专家,哪还需要从外面招人?
不招专家,只用硕士和本科生……你办的是实验室,不是培训班。
也别说林思成,哪怕换成王齐志都不行。再好的出身,面对整个群体,照样能让你有心无力。
不然,王齐志何必放着好好的部委不待,跑到陕西来?
所以但凡换个场合,但凡换个人,吴晖怕是会笑出声。
但他看着林思成,却吐不出半个字:因为在这里,林思成就是这样干的。
王齐志不止一次说过:除了开会,带校外领导参观之外,平时校领导来都不来。
市文化局、文物局倒是有人常驻,但那两个科长约等于传声筒,并兼职办事员:现在中心有什么文件要送,有什么报告要批,都用不着王齐志和林长青出马,那两位抢着去。
别说核心的研究人员,林思成不发话,中心多余一个实习生都招不进来。包括设备、物料,林思成说用哪个,就用哪个。学校和文化局至多事后要份清单,存档备份。
再说到实验室:不管是这里,还是王齐志挂名的重点实验室,不正好就是林思成说的:不招专家,以硕士为主?
包括所有的实验计划,就像是林思成写好了公式,列好了解算步骤,实验组只需往里填数字,再验算就行。
不管是组长还是研究员,我说怎么干,你照着干就行。
如果换成专家:滚你妈的蛋,老子是来搞学术的,不是来当泥偶让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但要说这么搞研究肯定不行,那林思成的bta的成果是怎么研究出来的?
当然,有得就有失,西京的局限性很大,研究资源相对匮乏,机会也少得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比如林思成现在研究的这个bta,如果在京城,即便申请不到重点项目的级别,至少也是自然社科基金一类。申批的研究经费,至少也是千万级。
但如果仔细做一番加减法,林思成就觉得,性价比其实并不高。
“老师去年就劝我,我当时就说过,京城肯定要去,但必须是我能一个人说了算,能让所有质疑的人闭嘴的时候!”
林思成笑了笑,“吴司长,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好多时候,能力都是次要的。你干的多,回报的却不一定就多,就像这次的山西……”
吴晖无言以对。
在山西,林思成的能力够强,表现够突出吧,但结果呢?
主打一个把猪养肥了再杀。
如果去了京城,可能结果还不如山西,很有可能,人家连让你肥起来的机会都不给。
除非,你能强到能让所有人都闭嘴。
吴晖叹了一口气。
自己爱才心切,只想着林思成只要去了京城,机会更多,成就更大。却没想过,你有了成果,能不能保得住?
所以,还是得沉淀沉淀。
等林思成有足够多的荣誉,足够大的影响力,大到没人敢轻易动歪念头的程度。
而搞研究,不外乎多上项目,多出成果,多发论文……
他想了好久,“你这个bta缓蚀研究,还是要尽早做计划,论文该发还是要发。如果遇到了阻碍,或是有困难,让你老师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吴司长!”
林思成道了声谢,又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
一篇论文都没发,甚至连份成果报告都没有往上递交,王齐志为什么敢直接让吴晖看核心数据和资料?
因为对吴司长的了解,以及人品的信任。
王齐志甚至笃定,只要吴晖见了报告,就绝不可能让那些成果躺在林思成的电脑里吃灰。
果不然……
“还有山西这边,你是怎么计划的?”吴晖叹了口气,“总不会真像老孙说的,准备我给我们免费打长工?”
这不是屈才,这是糟蹋人才……
“工肯定是要打的,但肯定打不了多久!”
林思成半开玩笑,推开物料室的门,“吴司长,先请你参观一下!”
吴晖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和孙嘉木到西京是干嘛的?
看卵白玉标本……
他站起了身:“你老师连骗带糊弄,拖了我和老孙半个月,终于让你凑够了?”
林思成点头:“还行,至少够用了!”
两人开着玩笑,进了物料室,王齐志紧随其后。
地方挺大,货架整整齐齐,上面摆满了残器。
完整器也有,但也就几件。
四周摆着箱子,林林总总十多口。有白釉枕,有三彩枕,也有碗、盘、杯、盏,以及尊和瓶。
基本都是白釉,有粗瓷,也有细瓷。
起初,吴晖并没有在意,都走了过去,他惊觉不对,又折返回来。
一只玄纹高足杯,釉色白中闪黄,透着亮白的象牙色。关键的是,瓷胎极薄。
碗壁应该稍厚点,但碗口的唇壁,还不足一毫米。
拿到手中也极轻,再一看釉色,像极了定窑白。
稍侧了一下光,吴晖又摇了摇头:这是刚玉莫来石晶相,以α-alo为主体的晶相结构,瓷土特点为高铝低钙。
但定窑瓷土为高铝高钙土,釉料为钙釉系统,烧成后形成玻璃态釉质。
既然不是定窑,那是什么窑?
转着念头,吴晖看了看底足,又看了看包浆,然后,猛的一怔愣。
看年代,不是金,就是元,而且元代的可能要更大一些。
但元代什么时候烧过这么薄的白瓷?
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吴晖越发茫然:好像,就是元代?
正暗呼稀奇,准备问一问林思成,刚一转身,他又愣住。
旁边的货架上还摆着几件,虽然是残器,但感觉和手上这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胎,一模一样的釉。
关键是后面那两片:一片为刻绘紫纹,一片为刻绘赭红。
虽然纹饰不全,但吴晖眼没瞎,那半边紫色的凤翅,和两只绛红的龙爪,他还能不认得?
而且还是五爪龙纹?
顺手放下高足杯,他抓起两片瓷片。
刚玉相,高铝胎,四片都是,和那只高足碗没有任何区别。
而看的越久,了解的越多,吴晖就越是莫名其妙:不但是元代的白瓷,还是贡瓷?
放下瓷片,他往左右一扫,眼皮止不住的一跳。
刚才没注意,这会仔细一看:两座货架,五六口箱子,里面全是这一种。
刚玉相,高铝胎,细白瓷……
但元代无白瓷,这是共识。没有任何文献记载,也没有任何实物出土。
包括当时的景德镇官窑、德化窑、龙泉窑,烧白瓷也只烧白地刻或绘。
这儿,却突然冒出来了这么多?
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宋以后,凡五爪必为御器,烧御瓷的必然是官窑。元代官窑只一处:有景德镇。
但这两片,显然不是景德镇烧的。
景德镇用的是麻仓土,这些却是高铝土,这一点,吴晖自忖不会认错。
照这么一想,林思成发现了第二座元代时期的官窑?
念头刚冒出来,吴晖自己先吓了一跳:真要是这样,河津的那五处窑址址,连个屁都算不上。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不论胎质,还是工艺,和之前王齐志带他看过的那些河津窑细白瓷,非常相似。
也就是林思成一天到晚挂嘴上的卵白玉。
两者区别有,但不大:卵白玉完全烧结,胎质坚硬,但眼前的这些应该是窑温不够,氛围转化不完全,导致胎质极脆,估计敲一下就碎。
由此推断,眼前这些瓷器,极有可能沿用的就是卵白玉的烧制工艺,但继承的不完全,导致成品有缺限。
越是琢磨,吴晖就觉得可能性越大,继而,心里愈发古怪:
林思成哄他和孙嘉木来西京,不就是让他们来看卵白玉的样本的?
不过他和孙嘉木一直不信:这是古瓷,又不是白菜,你说捡就能捡,而且是成吨成吨的捡?
但看眼前这些,这何止是一吨?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看外星人一样的神情:“从哪找来的?”
“霍州!”
吴晖愣了一下,拿起了那只破碗。
《博物要览》(晚明·谷应泰):霍窑土骨细白,凡口皆滑,惟欠润泽,且质极脆。
没错,骨细、胎白、极脆。
但过于白,少了几分温润的感觉。
问题是,其中还记载:霍窑即彭窑,因元代匠人彭均宝创烧而得名……
吴晖下意识的转过头:那这些胎质一模一样、工艺也一模一样的金代瓷枕、白釉碗,是从哪里来的?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可能是古人搞错了,把元代彭均宝在霍州创烧的彭窑,和金代就创烧的霍窑混到了一块……我查了金代的山西地方志,推测金代贞祐三年(1215年)设霍州,而后创霍邑窑……”
这个倒是好解释:现在考古,时不时都有搞混的,何况古人?
吴晖关注的重点也不是这个,而是:霍州窑,是不是元代官窑?
林思成摇摇头:“不算官窑,只能算是贡窑,大致和明代的官搭民烧有点像:官方定器型和纹样,民窑烧制。烧成后优等入宫,次一等送工部官售,再次一等民间销售……由此可以肯定,金元时期,霍州窑至少烧过贡瓷。”
“其次,通过对胎、釉化学组成分析,霍津窑和河津窑用的是同一类胎土,同一种烧制工艺。唯一的区别,霍州窑不会炼焦炭,也没有先进的鼓风技术,无法使窑温达到一千四,所以胎质极脆……”
吴晖默然。
东西就摆在这,哪怕不看分析报告,他也能推断出几分。
但他没搞明白:林思成刚勘察完河津窑,仅仅只用了一周,就找到了或州窑?
不可能是找到的,更像是,他提前就知道?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张口就来:“也是巧,在运城征集文物的时候,征集到了部分霍州白瓷。
之后黄教授分析了一下,说是瓷胎成份完全相同,工艺脉落基本一致,只是窑温不足,导致瓷胎极脆。我当时只以为,应该是宋代以后,河津窑细白瓷工艺退化后的产物……”
“但勘探出古垛和上下八亩的金、元窑址,并没有发现同类型的遗存,我当时才怀疑,烧制这种瓷器的瓷窑,可能不在河津……
之后查史志和地方志,看到有关霍州窑的记载,便想着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再说。结果歪打正着,所以,全是运气!”
吴晖“呵”的一声:他一个字都不信!
(本章完)
第269章 名字像,东西也像
第269章 名字像,东西也像
乍一听,极有道理。
但细一琢磨,漏洞百出。
后面那两个月,两拨人都住在古垛村。每天有什么进展,有什么发现,相互清清楚楚。
出于好奇,孙嘉木还跟着参观了一段时间,林思成怎么找到的古垛梯田遗址,怎么找到的上、下八亩遗址,又怎么找到的固镇北涧疙瘩遗址,孙嘉木从头看到尾。
且每周定时定点汇报,孙嘉木知道,也就代表吴晖知道。
包括后来市政府文物局无视协议,单方面终止合作,把林思成当日本人糊弄,吴晖也知道。
当时,他就直觉不对:他不了解林思成,但他了解王齐志。
从来都是王公子掀别人桌子,这次别人掀他桌子不说,还骑他头上拉屎。
他倒好,从头到尾忍气吞声,夹着尾巴任人欺负?
这不是王齐志,这是王窝囊,信不信等他回京,他家老爷子能把腿给他敲折?
还有林思成,这小孩如果真是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温恭有礼,人畜无害,那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是怎么把一帮省级机构的燥汉子管理的服服帖帖的?
所以吴晖怀疑,这师生俩应该在憋什么招。直到孙嘉木给他打电话,说林思成邀请他们到西京参观。
再一听林思成找到了上吨的卵白玉标本,吴晖更怀疑了。
好了,现在破案了:林思成就是在憋大招。
双方的合作协议已经终止,林思成现在完全可以单方面研究。不管有什么进展,不管研究出任何成果,都和山西那边再没半毛钱的关系。
打个比方:如果工艺复原成功,林思成可以自己注册专利,更或是把全套工艺卖给哪家名窑,比如定窑钧窑,对方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
但如此一来,河津窑的考古价值,就会打好几个折扣。
借用领导指示全国考古、文物工作的指示:寻找历史脉落,让文物活起来,建立有序的动态传承……
宋金时期烧过卵白玉的名窑那么多,给谁传承不是传承?
至少别人家是真金白银掏钱买,不会坑人。
等那时候,你引以为傲的贡瓷工艺成了别人家的技术,你还怎么活起来?
不夸张:运城和文物局绝对能后悔到肠子发青。
所以,在发现固镇遗址,或是更早之前,林思成就知道霍州窑。更知道,有足够多可供他研究的卵白玉样本。
不然,他不可能把估量只有几百公斤的遗存标本六家平分。
转着念头,吴晖猛的一怔愣。
照这么一想:估计林思成当时当时就料到,对方会出尔反尔,违信背约。后面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
咦,这小子城府够深啊……
唏,不对……这小子把自个当傻子哄?
什么阴差阳错,歪打正着,突然发现了霍州窑,全是扯鸡巴蛋。
但吴晖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前面那些:就这小子说的bta是怎么研究的,从哪来的思路,为什么研究了这么快等等,是不是也是张口就来,信口开河?
下意识的,吴晖转过头,先看了看王齐志。
既惊且喜,狐疑中带着点茫然……不像是装的?
但不排除,林思成连他老师一起哄……
再看林思成:脸上带笑,谦和温恭。
但想起孙嘉木说的,吴晖心里又打了个突:
这小子可以,搞欢送会那天,他手下那帮人气的要炸,但这小子见了当地那几位,脸上半点儿都不显,从前到后,都是笑着说的。
换成自己,当时能不能笑的出来?
吴晖眯住了眼睛:“林思成,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吴司长,真不骗你:我之前连霍州都没去过?”
没去过,不代表不了解。
你之前不也没去过河津,五处遗址不也一找一个准?
吴晖叹了口气:“我说的是bta!”
“更不可能了!”林思成睁大眼睛,“根本就没这个必要!”
感觉,确实没必要?
林思成连核心数据和研究成果都敢让自己看,还能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东西?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吴晖依旧觉得哪里不对。
想了半天,始终捋不出头绪,他索性做罢:只要知道这是个人才,能力够强,人品够硬就够了。
为了手下,能放着到手的利益不要,这样的人城府再深,又能坏到哪里?
该头疼的是他的对手,而不是队友……
吴晖环指一圈:“那你准备怎么干?集中力量,恢复卵白玉工艺?”
“对,同步发掘霍州窑与河津窑!”
吴晖顿住:啥东西?
霍州在山西,别说发掘,你只要一提,对方就能转过弯来:霍州白瓷和河津卵白玉,是同一种东西。
吴晖不否认林思成的研究能力,他已经用了一周的时间,亲自验证过了。
但说句心里话:一个校级的实验室,和一个省的研究力量,两者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在物料足够的前提下,即便林思成下手的早,甚至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但如果对方全力以赴,最后谁比谁快,还真就不一定。
吴晖就觉得:不应该是偷偷摸摸的,先把工艺搞出来吗?
但这话他不能明着说。
正想着怎么给王齐志使个眼色,林思成往外一指:“吴司长,再请你看几件东西!”
还看?
还能看什么?
狐疑着,三个人出了物料室。
林思成打开成品间的柜子,一样一样的往外拿。
吴晖眯着眼睛,仔细的瞅:一只碗,一只盘,一件玉壶春,四五只杯。
有些认识,比如玉壶春瓶,看釉色就知道,和刚刚才在物料室看过的那种高足杯同出一炉:霍州窑。
还比如那只盘,一看就是林思成整天挂在嘴边的河津窑卵白玉。
剩下的几件暂时不好判断,需要上手鉴证。但无一例外:全是白釉瓷。
林思成先拿起那只盘和玉壶春,摆在了一块:“孙处长,你看,是不是挺像?”
当然像。
前者是霍州薄胎瓷,后者是河津细白瓷,用的同样成份的瓷土,同样的工艺。
只有釉色稍微有些差别:霍州玉壶春白中闪黄,呈象牙色,河津盘白中显黄,黄中又透着一点青。
说直白点:霍州窑炉温不够,釉料中的氧化铁转化的不够彻底。
当然,更大的区别还有:敲一下就知道,霍州瓷一敲一个窟窿,河津瓷你得使劲砸。
正转念间,林思成拿起另一只碗,递了过来。
吴晖接到手里,仔细的看:胎质细腻,釉色洁白,润泽如玉。
碗底印,为缠枝莲纹。胎体比较厚,足有三毫米,釉色虽润,却给人一种失透的视觉感。
这是典型的碱系釉,因为添加了大量的助溶剂,烧结温度相对较低,釉料黏度大,且极厚的缘故。
再看年代,应该也是元代瓷。主要的是,器型也罢,釉色也罢,晶相也罢,和前面那两件都很像。
狐疑间,吴晖把碗翻了过来:
底上印着楷体的铭文:枢府。
感觉有点印象……
吴晖努力的回忆,双眼一亮:“元代卵白釉!”
明《格古要论》:元朝烧小足印者,内有枢府字者高……这里的高,是与元代官窑所有的瓷器类型而言。
说直白点:这是元代宫廷御器。元代的青、釉里红,就是以卵白釉为基础,创烧的釉上彩。
据传:元代的卵白釉工艺,就源自于宋代官窑的卵白玉。
因为无据可考,所以只停留在“据说”的程度。
但卵白玉叫法,确实来源自于卵白釉。
《格古要论·古饶器》条谓:历朝御土窑者,体薄而润最好,唯元喜厚……元朝烧小足印者,体厚色白且润尤佳,内有枢府字者高。色白而莹最高,又谓卵白玉,有青及五色者,且俗甚。
啥意思?
在元代,这种胎厚、质润、小足、印的白釉瓷,不论在皇室和贵族之间的口碑,还是喜好程度,都比青、五色瓷高的多。
再看手上这一件:体厚、色白、而莹,内有枢府……百分之百的元代宫廷御器。
“哪来的?”
“高价买的!”
一听高价,吴晖再没有过问。
放下后,林思成又递过来一只。
瞄了一眼,吴晖眼皮一跳:看器型,看包浆,看氧化程度,肯定是宋瓷。
但是这釉色,汝窑的天青釉?
不对!
汝器虽少,但吴晖不是没见过:天青釉的青色要比这个深。
仔细再看:釉色似鹅蛋,白中微泛青,更趋向于青白瓷。
想到这里,吴晖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宋代青白釉?
这是宋代景德镇湖田窑在后周柴窑、北宋官窑代表的宋代青白瓷系的基础上,结合邢窑、定窑白瓷的烧制工艺,创烧的釉色介于青白之间的瓷器釉种,官称影青釉、映青釉,俗称青白釉。
几年前他还看过,故宫有就有这么一只:宋代景德镇窑青白釉刻婴戏纹碗。
两相一对比,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得不说,林思成这门路确实广,眼睛也好使,淘的物件一件比一件稀奇,一件比一件少见。
如果给王齐志,他能不能打问到先不提,少说也得打个十次八次眼。
感慨间,吴晖又鉴赏了一下,但突然,他眼睛一突:一直说的都是卵白玉,林思成给他看这种东西做什么?
不可能无缘无故。
再细一琢磨:青白釉、卵白釉、卵白玉……这三种瓷器,名字是不是很像?
但问题是,只是名字像吗?
乍一看,釉色当然不像,至多是相近。但在特定的条件下:导致这几种呈色的因素,区别并不是很大。
严格来说,宋代青白釉也是白釉瓷,而非青瓷。但给人的视觉直视感,却是青在先,白在后。
这是在还原氛围中的一氧化碳作用下,氧化铁转为二价铁的呈色表现。
霍州瓷白中透微黄,这是氧化氛围中,因为炉温不足,氧化铁转为三价铁,但转的不够充分的呈色表现,不然就会更白。
比如元代青白釉:窑炉内部空气流通充分,形成稳定的氧化气氛,氧化铁稳定的转为三价铁,烧成后的呈色就是这种温润的暖白色。
河津瓷白中透微黄,又转微青,这是氧化转还原氛围中间的过渡色。说直白点:再要转的稍多一点,就是青白釉。
再说直白点,吴晖怀疑的特定的条件,指的就是这四种瓷器用的很可能是同一种烧制工艺。
高温闷烧,人为造成缺氧状态,最终形成青白交融的独特釉色,烧出来的就是宋代青白釉。
半闷烧,达到既缺氧又不缺氧的临界点,烧出来的就是河津瓷:白中透微黄,又转微青。
如果不缺氧,但因为结釉温度极高,炉温却不足,导致铁元素不能完全氧化,烧出来的就是霍州瓷的这种象牙色。
如果氧气够,温度也够,烧出来的就是元代卵白釉。
再排个顺序:高温缺氧,宋代湖田青白釉——高温半缺氧,金代河津卵白玉——半高温富氧,金晚元早霍州象牙白——半高温富氧,元代卵白釉……
这难道不是这种工艺,从宋代到元代,完整的传承和演变链条?
如果问:为什么同样是半高温,霍州窑烧出来的那么脆,元代烧出来的却那么结实?
看那只卵白釉碗就知道:元代不再一昧的追求薄胎,增加了胎的厚度,厚了三倍还有余。
更关键还在于,元代在胎土和釉料中添加了足够多的助溶剂,不需要一千三百度以上的窑温,只需要一千二,就能完全烧结……
一时间,脑海中念头纷飞,吴晖越想,就觉得可能性越大。
当然,只是可能,这玩意眼睛看不出来,也更不可能只靠推测。
好像在猜到他在想什么,林思成递来了一本文件。
吴晖连忙翻开,匆匆一扫:
四种瓷器的基础成份,微观结构、胎土与釉料配方、微量元素溯源、以及工艺痕迹对比实验……等于林思成把该做的,能做的实验分析全做了个遍。
再看对比结果,吴晖就跟冻住了一样:林思成,你是要上天吗?
干了半辈子考古,从来不知道,这几种瓷器,不但名字像,实质也像!
更没想过,用的全是同一种工艺?
(本章完)
第270章 憋的是绝招
第270章 憋的是绝招
薄薄的几张纸,却让吴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来没人想到过:宋代青白釉,宋代卵白玉,原来是同一种东西?
为什么史料中明确提到,元代卵白釉工艺源自于宋代影青瓷,却从未有人研究过?
答案就两个字:少,贵。
从建国后,元代卵白釉陆续有过发掘,数量最多的,是1984年发现于安徽歙县窖藏卵白釉,一百零九件带“枢府”铭卵白釉瓷器。
含罐、盘、碗、高足杯等器型,是全球最大规模元代卵白釉窖藏完整器。
宋代青白釉要多一些:第一次是一九七一年,淄博傅山宋代贵族墓抢救性发掘,出土一组宋代青白瓷。
包括四系罐、茶盏、盏托、香熏炉及瓜棱执壶,大小十三件,器表均施影青釉,釉色莹润,器型规整。
这是国内最早发现,也是到如今收藏种类最全、数量最多的宋代影青瓷完整器。
第二次是一九八二年,江西文物考古研究所与景德镇市文物部门对湖田窑展开多次发掘,出土了部分宋代青白瓷(影青瓷)标本、窑具及制瓷工具。
没有完整器,但瓷片不少,差不多上吨。
之后陆陆续续,各省均有发现流传于民间的宋代影青瓷,各大博物馆均有征集:如故宫、景德镇、武汉、四川,上海,乃至国外,但藏品均是个位数。
这是数量,然后说一下价格:元代卵白釉在民间收藏界的认知度不高,相对便宜,好的一件几十万,差的一件几万的都有。
但宋代青白釉,则是元代卵白釉的百倍:最低的一件,是九九年佳士得香港拍卖影青釉印双鹅纹玉壶春瓶,成交价一百一十万。
最贵的一件,是2006年嘉德拍卖青白釉刻划婴戏菊纹斗笠碗,成交价八百六十万。
哪怕是瓷片,两指宽的一小片,就得三五千。
别觉得贵,宋瓷就这个价。
然后再说一下需求量:不说八九十年代,就说现如今,以2008年的科技水平,如果要复原古代某一种制瓷技术,需要的标本物料是多少?
答案是“吨”。
如果只是分析基础成份,判断工艺传承与老化差异、追溯工艺痕迹、验证制作技法,标本的需求量要稍少点。但再少,单位也是“百公斤”。
一件算多点,半公斤,光是一个基础成份分析,就要十来件。如果追溯工艺痕迹、验证制作技法,标本需要最少也要四五十件。
不说能不能找到这么多的样本,找到了人家又卖不卖,只是先算一算价格:元代卵白釉没找到窑址,只有完整器,上百公斤,得把安徽博物馆的馆藏买回来一半。
影青瓷倒是有瓷片,但两指宽一片就几千,上百公斤,要多少钱?
算少点:千万。
而文研院、国博申请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预算经费才是多少?
好一点的千万级,差一点的,估计也就五六百、七八百万。而且这还是整个周期内的经费,这个周期很可能是两年,更或是三年。
所以,项目的总经费,连买标本都不够。
没人头吃肿了会研究这个,有这么多钱,我研究点成本低的,更容易出成果的不香吗?
哪怕名字很像,哪怕史料中提过:元代卵白釉源自宋代影青瓷,哪怕青白釉、卵白釉、卵白玉这三者之间只相差一个字,也从来没人想过要研究这个课题。
不研究,当然也就没人知道:只存在于史料中,几乎没人见过长什么样的卵白玉,就是宋代的影青瓷……
吴晖翻来覆去,又把报告看了一遍:“河津瓷和霍州瓷好说,你前后征集了不少,后面这两种,至少得上百公斤,你哪来的样本?”
林思成言简意赅:“换的……去年,我无意间收到一樽清嘉庆粉彩窑工制瓷瓶,让赵师兄拿到江西,换了四百公斤影青瓷瓷片……”
“另外,赵师兄有一对唐代寿州窑(唐代名窑,在安徽)的黑釉贴罐,拿到安徽,换了四十件元代的卵白釉。都是罐、坛之类的大件,相对而言,品质都不怎么好,不过用来研究够用了……”
吴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清嘉庆粉彩窑工制瓷瓶,这玩意具体有几件,他不是很清楚,但他敢肯定,举世不超过一巴掌。
几年前,景德镇从山西借走一樽,结果一借不还,甚至把官司打到了京城。后来在文物局的调解下,景德镇勉强还了一樽汉鼎,这事才做罢。
如今,有人拿来一樽,要和他们换碎瓷片,谁不换谁是傻子。
如果再让吴晖估个价,至少六七百万。
唐代寿州窑的黑釉贴罐,一只少说也有上百万吧,两件是多少?
三件加一块,八九百万了都……正好和他之前预测的差不多:光是物料标本,都得上千万。
再看林思成,吴晖就感觉,这小子在发金光。
钱多的扎手的那种光。
下意识的,吴晖又想起在物料室,林思成问的那一句:吴司长,如果我到了京城,成立了项目申请到经费,是不是想怎么,就能怎么?
当时他只当林思成是开玩笑,现在再看,不就是想怎么,他就怎么?
一时间,吴晖就感觉,林思成钱多了烧的:近千万,就为了验证,这两种瓷系有没有继承关系?
如果给文研院,给国博,他都觉得不值,何况是私人掏腰包?
当然,林思成并非无的放矢:如果能证明宋代影青瓷就是史料中的卵白玉,同时也是元代的卵白釉,那河津窑、霍州窑的考古价值又能再上一个台阶。
如果他再复原出卵白玉的烧造工艺,光是专利授权,就能两倍、三倍的赚回来。
但问题是,万一呢?
他叹了口气:“林思成,如果工艺复原不出来,你怎么办?”
所谓闷声发大财,你不该是趁着山西那边没反应过来,赶快把工艺复原出来才对吗?
你倒好,却要搞什么同步发掘,等于要将对手拉到同一起跑线上,这不就是给敌人送枪炮?
一千万啊林思成,就这么打了水漂?
林思成却笑了一下:“搞研究,不说这个!”
我信了你个鬼?
吴晖叹了口气:“说吧,你到底想怎么做?”
“吴司长,先不急,你看完再说!”
还看?
吴晖顿了一下,耐着性子。
林思成把其余三件收了回去,独留下元代卵白釉盘。
然后,他又拿出一只白釉杯,把两件并在一起。
乍一看,这两件好像没什么区别,但瞄了一眼,吴晖眯住了眼睛。
他拿起了那只杯,一种泽润如玉,温柔白净的视觉感映入眼中。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八字字:白如凝脂,素犹积雪。
吴晖怔了一下:“永乐甜白釉?”
林思成点点头:“赵师兄的弟弟,小赵总专程京城送过来的。”
厉害了,这一件,少说也是七八百万?
“不是……林思成,你知不知道这一件有多贵?你拿这种东西做实验?”
“没做,至少现阶段不准备做,只是纵向对比一下。”
纵向对比,对比什么?
吴晖眼皮一跳,把那只盘也拿了起来。
如果对比外观,卵白釉色白、釉层失透,乳浊感强,呈现一种无玻璃质感的“木光”效果。
而这只甜白釉却是“半木光”,既半润半透。且杯胎极薄,不足一毫米。整体而言,既有似玉般的那种乳润感,又不失半玻璃质晶相的光透感效果。
与卵白釉相比,无论是光泽感和反光度,都恰到好处。
如果总结一下,就好像左手里的这只杯,是右手里那只盘的改良版,薄胎版?
暗暗琢磨着,吴晖抄起桌上的手电,照着杯底打了一道光。
然后,眼就直了:
何谓影青?
照光见影,就如眼前这样。
但问题是,这是甜白釉。没有任何文献中提到过:永乐甜白和元代卵白釉、宋代影青瓷有关系?
吴晖怔了好久,又左右乱瞅:“分析报告呢?”
你刚还说,我怎么舍得拿这样的东西做实验,现在又问我要分析报告?
林思成一脸无奈:“没报告,就做了一下对比。不过我推测,这两种瓷器之间有一定的关联性!”
不用推测,吴晖有眼睛:十有八九,这两种瓷器,就是传承关系。
说直白点:传承过程当中,甜白釉将卵白釉的工艺技术进行了改良:胎更薄,釉更透!
但为什么之前没有人研究,甚至没有人发现?
因为这玩意更少,更贵,一件动辄就是七八百万。可能出现在拍卖会,也可能出现在顶级收藏家的保险柜,更或是大型博物馆。
但唯独不会出现在实验室。
懂行的没机会,也想不到,不懂行有机会的更想不到。所以,不可能有人像林思成这样,把两件东西放在一块,对比什么工艺溯源……
正暗暗咋舌,林思成收走了卵白釉盘,又拿出了两只杯子,和甜白釉摆到了一块。
吴晖瞅了一眼,心里涌出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第一件是一只修复过的残器,中间缺着一道。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震惊,因为这是大明蛋壳杯。
所谓的成化斗彩、大名鼎鼎的鸡缸杯,全是在蛋壳杯的胎体上绘彩,二次入窑,低温烧成。
成化斗彩、鸡缸杯有多稀少,有多珍贵,这东西就有多少,多贵。
哪怕它只是一件残器……
再看第二只,吴晖已经无力震惊。
刚说什么来着,成化斗彩鸡缸杯?
转了个念头的功夫,林思成就拿出来了一只。
依旧是残器,只拼了一半,甚至算不上修复,只是临时性可逆性的粘合。
但即便是残器,这也是举世第十九只鸡缸杯。
吴晖就觉得,拿这样的东西来验证古瓷的工艺传承脉络,林思成即便没疯,也差不多了。
甚至不用验证,因为不止一本文献中记载:成化斗彩工艺源于蛋壳杯,蛋壳杯又源自于甜白釉,技术难点不在于绘彩和二次烧成,而是在于基胎。
“这应该就是王齐志说的,你那位合伙人请你修复的那只鸡缸杯?”
吴晖叹了口气,“那位赵总就眼睁睁的看着你,把这东西拿进了实验室?他就不怕万一你脑子一热,把这东西当标本化验了?”
怕不至于,顶多也就在心里猜忖一下。但到如今,不管是大赵总小赵总,还是赵老太太,把宝全押在了他身上。真要给化验了,也绝对没人说什么。
林思成笑了笑:“怎么说,赵师兄也是修复中心的合伙人,我如果赚了钱,不也有他的份?”
吴晖嗤之以鼻:赚钱?
要说之前,还有那么点儿可能。但看到甜杯釉、蛋壳杯,以及鸡缸杯,吴司长就得:林思成能不赔钱,都得祖宗保佑。
更何况,他还脑子被驴踢了似的,要搞什么发掘?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又拿出了几件,吴晖愣了一下:还有?
瞄了一眼,他顿然明了:清代脱胎粉彩杯,明代德化窑薄胎白釉杯、清代德化窑薄胎白釉杯。
这两件不用溯源,清代的史料中记载的清清楚楚:清代官窑薄胎瓷的工艺技术,源于明代斗彩。
德化白薄胎瓷也一样:明代中期左右,官窑实行官搭民烧,民窑技术突破性的发展。
也是那个时候,德化窑根据甜白釉和蛋壳杯的工艺,创烧德化薄胎。
也不用实验,用眼睛就能看得出来:无论是胎质、釉色、晶相,两两之间基本没什么区别。
再看最后一件,吴晖就觉得挺有意思:
这是清代的德化白薄胎瓷,俗称葱根白,即白中泛青。
这是德化窑由明代的“象牙白”(白中微泛黄)、“猪油白”(白中微泛红或黄),转为釉层微微泛青色调的创新瓷。
成因很简单:胎釉中含氧化铁(feo)比例增加,且烧制时窑内气氛不再为单一的氧化焰,而是偏向还原焰,导致釉色青白。
照这么一想,这种瓷器和创新就扯不上边,应该说是复古瓷才对,因为它的工艺核心,和宋代的影青瓷完全一致。
如果还原氛围再稍强一点,烧出来的,就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只宋代影青瓷碗。
当然,前提是要先证明元代卵白釉和永乐甜白釉的传承关系。才能建立起完整的技术演变链条:
北宋影青瓷——金代河津瓷——元初霍州瓷——元中卵白釉——明代甜白釉——蛋壳杯——成化斗彩——清初薄胎瓷——清中粉彩。
这是贡瓷体系,民用瓷则是另外的演变链条:明代甜白釉——明中德化薄胎白瓷——清代德化青白瓷(复古影青瓷)……
思忖间,吴晖突地一愣:咦,照这么一看,这竟然是一条从宋到清,完整的工艺演变链条?
不对,不止是宋到清……北午芹遗址的发现,完全可以证实,这种瓷器的源头在五代初,更或是唐末。
如果再向下追溯,完全可以追溯到民国,乃至现代。而且民国时期已不仅仅局限于德化窑,稍大点的民窑都能烧出薄胎瓷。
最薄的,能薄到零点一毫米左右,甚至器型极大,且透,透到可以用来做灯罩的地步。
就像这一件:
所以,如果再重新整理一下:从唐末到民国,从官窑到民窑,这种烧瓷工艺,上下传承了一千年还有余?
数一数,迄今为止,工艺链条如此完整,技术演变脉落如此清晰的古陶瓷,时间跨度长达一千年以上的古陶以工艺有几种?
答案是一。
之前工艺链条最长的是龙泉窑青瓷:始于东晋、明代断烧,上下将将一千年。
如今又多了一种:青白釉、卵白玉,更或是称之为薄胎瓷。
除了传承,还要看在历史中的代表性和影响力:从晋到元,只有在尚青的南宋时期,短暂的一段时间内,龙泉青瓷被列为贡瓷。其余时期,一直都烧的是民间用粗瓷。
而这种薄胎瓷,历经北宋、金、元、明、清,五朝均为御器。
不敢说一骑绝尘,至少从工艺技术、科技水平等方面比较,肯定要强那么一点点……
吴晖终于明白:林思成为什么要发掘河津窑和霍州窑?
如果不发掘这两处遗址,他就没办法证明这种工艺技术的传承过程,更没办法证明完整的演变链条。
说直白点:没有河津窑和霍证窑的佐证,他没办法把北宋的影青瓷和元代的卵白釉、以及明代的甜白釉关联起来。
假设,假如最终证实,会怎么样?
从唐到民国,上下一千年有余,且为五朝贡瓷……不敢说绝后,至少是空前。
关键的是,好死不死的,林思成在遗址范围内,勘探出了一座仰韶时期的陶窑遗址。
是不是意味着,还能再往前追溯一下?
想到这里,吴晖的瞳孔止不住的一缩:他算是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要把他和孙嘉木忽悠到西京来?
抛开陶窑遗址,只说从唐到民国:时间跨度一千年有余,完整的传承链条,深远的历史影响力,这已经不是常规性发掘项目,而是涉及到国家级课题、追溯工艺起源的主动性重大项目。
其次,不仅仅要发掘河津窑和霍州窑,还需要对湖田窑遗址进行再次考证和发掘,更需要对元代卵白釉、明代甜白釉、明清两代德化窑工艺进行深入的调查和研究,乃至于勘探遗址。
涉及到山西、景德镇、福建(德化窑),如果让其中哪一个省主持,先不说技术够不够用,条件允不允许,另外两家愿不愿意听你指挥?
所以,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论,这个项目都只会由国家文物局主持,组织发掘。
本能的,吴晖想起林思成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吴司长,你放心,输了我就认。等我忙完这几天,你和孙处长说去哪,我就去哪。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拿杆洛阳铲挖坑都行。
想想电脑里的那十几项bta成果,并刚刚才看过的分析报告,再看看长案上摆的整整齐齐,次序分明的白釉瓷,然后再回忆一下,他勘探河津那五处遗址的全过程……
结果,你让他去挖坑?
这不是大格小用,这他妈是糟蹋人才。
更主要的是,遗址全是他发现的,包括河津窑,包括霍州窑。
同时,技术起源、工艺链条,全是他验证的。甚至于,他已经做完了大半的研究工作,只需要发掘出遗址,侧面验证一下工艺流程。
所以,要么让他主持勘探发掘,要么主持工艺研究,不会有第三个可能。
顶多也就是顾虑一下他太年轻,资历不够,给他安排一个保驾护航的甩手掌柜。
就像隔壁的实验室:王齐志挂名,林思成干活。
但这样一来,站在运城的立场上,估计天都塌了。
原本是:元代唯一的细白瓷生产中心、贡窑,金、元明期唯二的白釉并瓷枕贡瓷(同时期还有定窑),现在成了唯二、唯三,因为还要加上霍州窑。
站在省文物部门的立场上,可能得拿头撞墙。
原本是:全国唯一一处完整、全工艺体系的宋代卵白玉烧造遗址,结果,只存在于史料中的卵白玉,竟然是宋代景德镇湖田窑的影青瓷?
不论是烧造历史、还是代表性,以及遗址规模,两者都没办法放一块比较。
更关键还在于,这种工艺的演变瓷在明清两代的影响力。特别是明代:甜白釉、蛋壳杯、成化斗彩,乃至鸡缸杯……这怎么比?
甚至于,它连德化窑都比不过。
就好比,黑夜中只开一盏灯,和舞台上开好多盏灯的区别。
前者能让它无比耀眼,后者只会让它黯然失色。
吴晖已经能够想像到:当文物局叫停河津窑项目,重新系统性的规划发掘计划,山西那边会有多难受。
当文物局主持并组织,林思成跟着专家组再一次到河津的时候,他们会有多么的难以置信。
等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到的这一步,怕是会后悔到吐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逻辑不对……
吴晖想了想,觉得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必要打哑谜,他索性开门见山:
“为什么不再研究一段时间?不说完全复原工艺,至少也要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别人想追也追不上的时候,再把这些拿出来?”
“不然,你做的这些,耗费这么多的资金,做了这么多的努力,不就给别人做了嫁衣?”
“谢谢吴司长,我和老师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拖了您这么久!”
说着,他又拿出那件刚烧出来的青白瓷杯。
瞄了一眼,吴晖的两颗眼珠直往外突。随后,就跟过电一样,手指禁不住的颤了一下。
这是什么?
宋代影青瓷,河津青白瓷,还是明代蛋壳杯,清代德化葱根白?
更或是,包含了几种瓷器所有的工艺特点,就像个大杂绘?
吴晖睁着眼睛,在两人的脸上转来转去:
怪不得,让人欺负成了那样,王齐志一反常态,连声都不吱?
更怪不得,欢送会那天,林思成依旧能笑的出来?
这师生俩憋的何止是大招,这他妈是绝招。
(本章完)
第271章 我见过
第271章 我见过
京城的北四环人来车往,喧闹异常。
两座大厦并排而立,居中的门牌上刻着一行字: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临近八点,男男女女进了大院。
昨天人事部通知,院、所、及实验室负责人今天到大厦十七楼多功能厅听讲座,不用到科室报到,几位领导拐进了旁边的文博大厦。
吴晖和孙嘉木一个夹着包,一个低着头,将将走到楼门口,身后传来腾腾的脚步声。
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子小跑了过来。边追边喊:“吴司、吴司……”
两人转过身:“马院长!”
“孙处长也来听讲座?”
跑到近前打了声招呼,马副院长扶了扶眼镜,“吴司长,能不能请教个问题?”
吴晖顿了一下:这么客气?
两人算是前同事:同为文研院的副院长,一起共事了三年,吴晖的排名稍高点。
直到去年,吴晖调到了文物局考古司……
他点点头:“马院长你说!”
“好!”马青林一点儿都没客气,“吴司长,是你向局里建议,暂停铁质文物保护项目的,对吧?”
吴晖和孙嘉木齐齐的一怔愣:是谁走漏的消息?
张院长,或是哪位局长?
怪不得老马这么严肃?
好好的国家级项目,都研究两年了,马上要出成果,说停就停?
也就是吴晖,两人不但共事、合作过,吴晖还是老领导。但凡换个人,马副院长非揪住领子呸他一脸。
不过没关系,听完今天这个讲座,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为什么会叫停项目。
吴晖叹了口气:“对,是我!”
还真是你?
马副院长一脸不解:吴司长,这个项目还是你在职的时候,主持申请竞标的,对吧?
申请也是你,叫停也是你,你这搞什么把戏?
“吴司长,能不能说一下什么原因?”
“当然能,但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吴晖半开玩笑,“领导给你漏风的时候,没讲一下?”
“讲了!”马副院长点点头,“说我们现在研究的这套技术,早被人家研究透了。还说无论是创新性、科学性,还是学术价值、实用价值,更或是社会价值和影响力,都比我们高八个维度……”
吴晖默然。
这一听,就是张院长的语气和措词。
但是老张头,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尽起哄架秧子?
“马院长,你别听院长给你胡吹,确实超前一点,但哪有这么夸张?”
吴晖看了看表,“一两句讲不清,你看这样行不行:听完讲座,咱们坐下来慢慢探讨!”
一听要坐下来探讨,马副院长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在意的不是叫停项目,而是叫停了项目,却不告诉他原因?
十一五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专项(第二级),上马两年时间,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以及资金?
身为负责人,如果搞不清楚项目叫停的原因,他连觉都睡不着……
马青林勉力笑了笑:“行,晚上我摆桌,孙处长也来!”
“好!”
吴晖点了点头,又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还摆桌?
听完讲座,你马副院长还能吃得下饭,我叫你这个……
转念间,三人进了大厦,上了十七楼。
挺大,差不多一百人的会议室,设施一应俱全。
三个年轻人在台上调试设备,身后的电子屏上打着着两行大字:
浅析河津窑细白瓷制瓷工艺的起源与演进。
主讲单位: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
来回瞅了两遍,马青林狐疑了一下:来文研院之前,他是甘肃博物馆副馆长,兼文物科学保护部主任。专业对口,还离得近,对西北大学,特别是文遗学院很熟悉。
他只记得,西大文遗学院只成立了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对这个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却没什么印象。
如果是后来成立的,并归属文遗中心,那标题中就必然有前缀。既然没有,说明这个修复中心就是独立的。
两个中心,同时都搞文保修复,是不是过于浪费了?
其次,文研院去年还派专家组去过运城,对永济的黄河大铁牛进行了系统性的防护,没听说发现什么河津窑。
那就是,今年新发现的?
问题是,那是山西的地盘,研究也是山西的高校或文物部门,怎么成了西大?
更怪的是,光有课题和讲单位,却没主讲人?
正狐疑着,王齐志上了台,和两男一女中最年轻的那位说了两句话,又翻了翻讲台上的文件。
顿然,马副院长眯了眯眼睛:今天的主讲人,是王齐志?
他是零四年进文研院任副院长,王齐志是第二年调走的,两人前后共事一年多,也算了解:
文研院下属十一个所,九个重点实验室,正副四十位研究负责人,王齐志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特点是性子太跳脱,纯顺毛驴。优点是研究能力强,管理能力也不差。
所以,王齐志回文研院搞个讲座绰绰有余。但就是这个河津窑,属实没印象……
思忖间,两人找着名字,坐到了第一排,王齐志听到动静,朝着他们笑了笑。
马青林压低声音:“吴司,这个河津窑,是不是文献中记载的蒲州古窑!”
“不是,蒲州古窑烧的是珐华器(陶器),河津窑虽然也烧陶(陶枕),但大宗仍是瓷器!”
吴晖往台上支了支下巴,“这是王齐志的学生新发现的,上个月才勘探出最后一处窑址!”
啥东西,上个月才发现?
马青林怔了一下:“意思就是,勘探出了好几处遗址,但还没有系统性的发掘?”
“对,今天听完讲座,局里会开研讨会,规划发掘计划!”
马青林都愣住了,指了指电子屏:“吴司,窑址都还没发掘完,那今天这个讲座是怎么来的?”
吴晖一脸踌躇,不知道怎么解释。
刚勘探出位置,刚确定年代区间,发掘工作才刚开始,才清理了极少部分的遗址遗存,就分析判断工艺起源与发展演变?
不怪马副院长震惊成这样,这样的事情,吴晖也是第一次遇到。
但问题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顺其自然,且顺理成章?
看他不说话,马青林皱起眉头:“窑址是王齐志的学生发现的,不是王齐志,那勘探呢,谁领队做的?”
“他学生,就和他说话那位!”吴晖往台上指了指,“后续的分析研究也是他做的。”
马副院长瞪圆了眼睛。
先不说这位多大,本科毕业了没有,能不能把不同时期制瓷工艺的关联性和继承关系理顺。
就说遗址还没有系统性的发掘,没办法研究窑炉结构,他如何分析瓷器的烧制过程和温度控制流程?
更关键的是,从勘探到现在,就一个月的时间?
给一般的项目组,按正常流程,顶多做完基础的胎、釉成份分析,差不多整个项目的十分之一。
但这小孩,却把所有的工艺溯源,技术演变过程,全研究完了?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马副院长盯着林思成:“总不能是……老张头走后门了,要给这小孩渡金?”
吴晖莫名其妙:老头什么性格你不清楚,别说王齐志,他家老爷子来了都没用,能走什么后门?
再说了,他和林思成认都不认识,凭什么给渡金?
但随即,电子屏闪了一下,“西北大学”四个字一晃而过,吴晖的脑海中像是闪过一道光:咦,别说?
说不好,林思成真和院长认识?
当时文研院还是文研所,老张头还没来当所长的时候,他是陕西文物局的局长。
在更早之前,应该在七十年代初,他还是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高材生。之后情复高考那年,又在西大历史系读研,同样是考古专业。四年后毕业,进入陕西文物系统,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这么一说,他和林思成不就是校友?
唏,等等……两人不止是校友!
王齐志说过,林思成爷爷,也是西大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同时也是高考恢复那年,在西大历史系考古专业读的研,然后留校。
林长青多大岁数来着,六十,还是六十一?
老张头,今天不也刚六十?
关键的是,都是高考恢复那年读的研,读的还是同一个专业,两人不就是同一个系,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
毕业后,一个在西京干考古,一个在西大教考古,总不能,二十年都不见面?
哈哈……
吴晖越想越是古怪:怪不得那天在局里,老张头看完报告,连声推辞都没打,就把老马的项目给停了?
搞得局长怀疑了好几天:这老顽固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吴晖紧紧的抿着嘴,再没吱声。
随即,林思成上台。
笑了一下,他拿起话筒:“各位老师好,我是今天的主讲人,先自我介绍一下:王齐志先生是我老师,我是他的……嗯,研究生……”
话没说完,“嗡”的一下,像是捅了蜜蜂窝。
震惊、怀疑,以及不可思议:研究生,是怎么到国家级的学术中心,在一群国家级的研究机构担任负责人的专家面前做学术讲座的?
马副院长回过头,好像在说:吴司长,看到了吧?
吴晖叹了口气:幸亏林思成没全说实话,不然现场得炸锅。
从三月初到山西,一待就是四个月,林思成就没回过西京。等于他连毕业考试都没考,他怎么就成了王齐志的研究生?
就算是学校保研,是不是也得本人来走程序?
所以,现在的林思成,顶多算是本科生……
动静有些大,出于尊重,林思成再没往下讲。
他面带微笑,安安静静的等待着,目光下意识的掠过前排,感觉王齐志的神色好像不大对。
不对……要糟?
林思成连忙咳嗽了一声,又使了个眼色。
这样的场合,站在台上的还是自己的学生,王齐志当然不致于砸场子。
他就是想站起来看看,聒噪的都是哪些王八蛋。
算了,吵就吵吧,待会让你们亮瞎眼……
转念间,王齐志刚刚挺起的腰又坐了回去,噙在嘴角的冷笑消失于无形。
议论纷纷,嘈杂依旧,林思成打量了一下会场,又看了看来听讲座的各位前辈,领导。
好多熟悉的面孔:老院长、马副院长、故宫的吕所长,以及文研院、国博、故宫等重点实验室的负责人。
当然,好多现在还没到记忆中的那个级别,可能只是小组负责人、项目执行人。
但过上几年,肯定是……
而上一世,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主讲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2016年,离开故宫的前夕,自己协助吕所长(故宫陶瓷研究所)完成国家文物局课题专项:故宫珍藏瓷器的现状调研与保护对策研究。
然后吕所长带着自己,来这里做的学术报告,当时,就是自己主讲。
好像也没怎么紧张,特流利,特顺畅。
第二次是2019年,以特邀专家的身份,协助国博金属文物保护中心(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完成国家文物局委托项目:馆藏文物展陈风险识别——以金属文物病害为例。
第三次则到了2024年,同样是以特邀专家的身份,协助国博金属文物保护中心完成国家科技支撑重点项目(国家十三五计划):馆藏脆弱铁质文物劣化机理及保护关键技术研究。
那时的马副院长,就坐在第一排。
而第一次见马副院长的时候,也是这里,但已是十五年前:
2009年,也就是明年,马副院长主持并负责完成国家科技支撑计划(国家十一五计划),铁质文物综合保护技术研究,也是在这间大厅做的学术报告。
那年,自己刚进故宫,王老太太带自己来长世面,想办法给自己弄了一张“嘉宾助理”证。
回想起来,就感觉处处都是巧合:前世第一次站在这儿的讲台上,讲的是瓷器。这一辈子依旧讲的是瓷器。
前世第一次来这里,是听马副院长讲铁器文物研究学术报告。这辈子第一次来这里,则是请马副院长听自己讲铁器文物学术报告。
历史,好像拐了一个大弯,又形成了闭环?
扪心自问,今天站在这里,林思成还是有些愧疚的:
因为他协助国博的李沫教授完成的,国博主持的馆藏铁质文物保护技术,在竟标和立项之初,引用的就是马副院长从2006年持续研究到2019年的数模和技术资料。
包括他稍后要讲的bta缓蚀技术,部分成果就剽窃于马副院长2009年之后的项目成果。现在,却要站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的往外讲,更因此,让文研院的铁质项目终止,等于让他两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林思成心中难免愧然。
但林思成不后悔。
从2008年,到2024年,这是多少年?
整整十六年。
能为国家节省十六年的时间,能省以亿计的研究资金,以及无数人力、物力。
林思成觉得,提前偷一下,应该也是值得的。
包括河津窑的遗址,卵白玉的研发也一样,虽然被当地摆了一道,林思成其实并没有多生气。
他反倒觉得:分开也挺好。
没有地方政府掣肘,他才能放开手脚。
2018年,景德镇陶瓷大学经过十数年的研究,才证实明代甜白釉工艺来源于明代卵白釉。
第二年,也就是2019年,景德镇陶瓷研究所研究证实:元代卵白釉是景德镇湖田窑在宋代影青瓷的基础上,结合蒙古族“以白为吉”的习俗,创烧的新白釉瓷。
所以,今天的讲座一旦发布,等于将这两项研究成果也提前了十年和十一年。
对景德镇陶瓷大学、对陶瓷研究所确实不公平。
但换个角度:明明知道结果是什么,却眼睁睁的看着浪费十数年的时间,无数的资金,乃至青春?
林思成觉得,这才是最大的不负责:对不起自己,对不起重生,乃至于对不起这个国家、社会。
何况,来都来了,总归得干点什么……
一时间,思绪纷飞,魂游天外。
会场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突然,“当”的一声。
老院长曲起指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会场里陡然一静。
议论的闭上了嘴,看林思成像看外星人似的收回了目光。
老院长眼睛一瞪,盯着林思成:“愣啥,讲!”
林思成如梦初醒:“谢谢院长!”
笑了一下,他重新拿起话筒。
“各位老师,我继续:我是王齐志先生的学生,同时也是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的负责人……”
“中心于2007年8月成立,迄今,已研发唐代宫廷錾金、金汞齐、金漆镶嵌、髹饰等修复工艺……
以及清代铜胎珐琅、釉下彩、颜色釉,明代景泰蓝、单色釉、釉里红、青瓷等文物的修复技术。现阶段,正在研究明清时期薄胎瓷,并斗彩瓷的工艺和修复技术……”
“轰”的一下,刚刚安静了一点的会场,再次喧闹起来。
别以为都是专家,就应该稳重的像石头,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
专家也是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甚至比普通人更单纯。关键的是懂的多,感受只会比普通人更深刻。
这个中心去年八月分成立,到现在将将一年,对吧?
看看在这一年里,这个中心研发的技术:唐代八大金银工艺研究了一半、清明两代官窑瓷器的所有种类,也差不多研究了一半。
除此外,还要加上铜胎珐琅和景泰蓝,并明青?
这三种文物的工艺有多复杂,在场的都知道。
数遍全球,就数故宫珍藏的明清瓷器最多,就数他们的瓷器修复技术水平最高,不信问一问,他们有没有把这三种文物的修复技术研发出来?
再算算时间,他们又研究了多少年?
下意识的,有人偏过头,看着故宫的吕所长。
吕所长瞪了回去:这话又不是我说的,看我干什么?
随即,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偏头的人越来越多……
吕所长叹口气:“好吧,我确实见过!”
(本章完)
第272章 用数据说话
第272章 用数据说话
吕所长见过什么?
见过这个小孩所说的技术,还是修复后的实物?
吕呈龙叹了口气:这两种,他都没见过,见的只是修复录像。
但是给他的感觉,比见到实物还要震撼。
因为录像中铜胎珐琅修复过程,与故宫金属修复实验室的工艺技术一模一样:无论是窑炉温度,复烧过程的控制,还是掐丝、点蓝的手法。
青瓷的修复过程,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思成在录像中所展现的技术和手法,比故宫的更为超前!
打个比方:就如登山,两人走的同一条路。故宫差不多在半山腰,林思成却已经接近山顶。
但无论怎么想,这都是极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于不可能发生。
道理很简单:这是传统技艺,是纯手工活,工艺的侧重点从来都不是什么数据、资料、科学技术,而是经验和熟练度。
哪怕把所有的资料给你,所有的工艺步骤讲的清清楚楚,但如果没有十几几十年的实操经验与积累,即便让你照着抄,抄出来的只会是四不像,补出来的也只会是一堆废品。
但再看看林思成的年龄,二十一?
从娘胎里开始练,够不够?
遑论比一群五六七八十岁的老研究员补的更好?
与之相比,今天这儿只能算是小场面:去年十一,王齐志把录像送到故宫,说是请老师们指正的时候,一群老专家当即就炸了锅。
不夸张,王齐志当时差点挨顿打。
看完录像,耿宝昌先生(1922年生人,古陶瓷、古字画学者,国宝级专家,师从孙赢州)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指导?
你他娘的是来炫耀的吧?
所以,从那个时候,吕所长对林思成就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上周局里通知,说周一有个讲座,他一看主讲单位是“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就猜到是林思成。
当时他就答应了下来,今天进场一看:果不然?
感慨间,吕所长往台上指了指:“各位老师,别看我,看讲座!”
一群专家面面相觑:好歹也是享誉中外的知名学者,吕呈龙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说见过,那就肯定见过。
但仅仅一年,就能研发出这么多的工艺技术,那这个中心的专家得有多多,研究能力得有多强?
关键的是,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负责,西大没人了?
王齐志还是他老师,更担任过文研院重点研究所的副所长,为什么不让他负责?
疑点太多,脑子里搅成了麻团,正惊疑不定,眼前突地一亮。
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全是瓷器。
有碗有盏,有盘有罐,有粗瓷也有细瓷,有瓷片也有完整器。
林思成滚动鼠标,将其中两张图片放大。
仔细再看:第一张图片中,像是一只拼到一半的青缠枝纹盘,但烧不怎么好,胎质粗燥,青中夹杂着黑斑,发色很暗,且泛灰。
在场都是专家,哪怕研究重心不是瓷器,也能推断的出来:这是明清时期的民窑青。十有八九是小作坊,规模比较小,工艺不过关。
再看另一张,虽然拍的是底足,外形轮廓一模一样,明显把刚才那半只盘翻过来。
而且还有款,不过只剩一半:天顺年。
感觉少了一个字,应该是“天顺年制”……咦,等等?
这是天顺青?
干考古的都知道,举世间,只有三件天顺青:故宫一件、山西博物馆一件,湖北博物馆一件。
所以,这是第四件?
哪怕只是一件残器,哪怕只剩三分之一……
林思成拿起话筒:
“三月初,修复中心计划考察学习绛县的澄泥砚工艺,我和老师到了运城。恰逢农历二月二,解州关帝庙举办庙会,我们在文玩市场淘到了一块瓷片,也就是有‘天顺年’的这块底足。”
“经过实验对比,无论是胎釉成份,还是工艺,和山西博物馆的明代天顺青波斯文筒式炉完全一致。”
“之后,卖给我们瓷片的老板又拉回来五筐,比对后,拼出了照片中这半只青缠枝纹盘。除此外,我们在剩余的瓷片中,发现了几块白釉瓷片。”
林思成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几块白瓷片:釉成莹润,既透且亮,胎也极薄。无论是胎还是釉面,看不到什何杂质和斑点。
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完整器的品相极好,烧制工艺极高。
林思成又点了下,图片下方出现一张数据表:
“经鉴定,这几块瓷片距今900±30,年代为北宋末——金代初,瓷胎成份为高铝低钙土,alo约38.54%,cao:&lt;0.5%……
釉为钙系釉,钙均值7.19%,钾含量2.24%……胎厚0.7毫米,摩氏硬度7.0……强调一下:五筐瓷片,瓷胎成份完全一致,包括天顺青盘……”
林思成平铺直叙,一群专家渐渐狐疑。
景德镇瓷土铝含量也是38%左右,钙含量大于3%。等于做为助溶剂的钙是屏幕上这些瓷片的六倍以上。
即便如此,想烧出胎厚0.7毫米,硬度7.0的白釉瓷,景德镇的炉温至少要达到一千两百五十度。
而屏幕上的这种,钙均值小于0.5,基本没有助溶性能可言,那烧成温度应该达到多少?
至少一千三百五。
这是其一,其二:这些白瓷片的瓷胎成份和青瓷片完全一致,也意味着和故宫、山西博物馆的波斯文青笔筒的瓷胎成份一致。由此,这些瓷片只可能是山西烧的。
问题来了:别说北宋末和金代初,哪怕是在清代,山西都没有过炉温高达一千三百五十度以上窑炉。
更遑论胎这么薄,透光性这么好,硬度这么高的瓷器?
就照片的这几片瓷片,即便放在宋代,也能达到精品名瓷的程度……
狐疑间,屏幕一闪。
这次不再只是瓷片,大大小小七八只碗,并一件瓷瓮,两件瓷枕。
“因为当时澄泥砚处在申遗的关键时期,暂时不好借阅资料,老师建议:不如找瓷窑。
因为山西无名窑,无名瓷,这是共识。如果能找到宋代或金代,且能烧制精品薄胎白釉瓷的窑址,成就不亚于又获得了一项国家级申遗项目。用来换取澄泥砚的工艺,应该没问题。”
“之后,与当地部门协商一致后,我们开始征集文物。一周后,在永济市征集到白釉碗十二只,白釉瓷枕两件,三彩陶枕两件,并白釉瓶、刻盘在内的瓷片两百八十二件……”
“经鉴定,其中的七只白釉碗、两件白釉枕、两件三彩枕,并两百一十六件瓷片,年代距今均为九百年,即北宋末,金代初。同步检验胎釉成份,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说着,林思成一点鼠标:
一件诗文瓷枕,一件孩儿三彩枕。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许多专家不由的感叹:这一对瓷枕,烧的挺不错啊?
吕所长和几位故宫的专家却眯住了眼:这两件,怎么和故宫中的藏品那么像?
孩儿枕像,诗文枕更像?
正狐疑着,林思成再点鼠标,瓷枕下出现两张表。
标的很清楚:第一张是诗文枕釉层部分主量元素关系散点图,第二张是三彩低温釉陶枕釉面化学组成。
只是一眼,吕所长猛的愣住,往前一扑。
后排的几位专家满脸错愕:怪不得那么像?
看主要元素关系和釉面化学成份就知道,屏幕上这两件,和故宫的藏品,完全是同一类东西。
其它专家正莫名其妙,心想吕所长激动什么?随即屏幕一闪,图片换成了另一只诗文瓷枕。
林思成笑了笑:“吕所长,您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吕呈成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何止是眼熟,最后这一只,他前两天还在故宫里见过。
再看那两张成份表,说直白点:图片上这两件,和故宫中珍藏的那几件,是同一时期,同一座窑炉中烧出来的。
而之前,故宫上下,一直都以为是宋代定窑产……
其它专家也转过了弯:凭图片就能看的出来,两件白瓷枕已不仅仅只是“像”。
同样的胎质,同样的釉色,同样的白地剔,同样的珍珠地工艺。
脑筋再迟钝,也能猜出个大概:十有八九,屏幕上这两件,和故宫中的藏品成分一致。
但看看最后那件,诗文的第一句是不是“瓷中定州犹椎伦”?
最后一句,是不是“乾隆戊子仲夏月上瀚御题”?
然后再看看吕所长和几位故宫的专家的表情,是不是跟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其他的专家们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自始至终,故宫的专家都以为,这件瓷枕是定窑枕!
现在,却成了什么听都没听过,史料中没有任何记载的河津窑?
顿然间,专家们的神情都古怪了起来。
烧过可媲美宋代名瓷的薄胎白釉瓷?更烧过被乾隆误以为是“定窑”的贡枕?
如此一来,这个河津窑的技术水平,岂不是直追宋代五大名窑?
正狐疑间,林思成继续放图:“之后,我们继续在永济征集文物,同步寻找遗址线索,最终在永济古城找到疑似宋末金初时期,从蒲州渡口往西京、开封转运瓷器的仓库遗址……”
“之后与永济考古部门紧急发掘,发掘出白地刻残器一千余件,白釉瓷残器三百七十四件,完整白釉瓷器六十五件……像图中的这种薄胎细白瓷碗,有十四件……”
“经鉴定,年代均为宋末金初,之后检测:胎釉成份与前两次征集的文物完全一致。其中:胎厚0.8-1mm,硬度7.0,氧化铁均在0.67%左右,在高温还原焰中呈色,光线穿过时被选择性吸收,散射形成暖色调,透光率10-20%……”
稍一顿,林思成指了指最后的那张数据表:“但有一点,呈色元素除了铁与锰,还有微量的钛与铍……”
不用他特意强调,长眼睛都会看,就最后一张图表中的最后三项:古代的白釉瓷,不论是宋元、还是明清,钛与铍含量都不足这张表上的三分之一。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硬度和透光率:摩氏硬度7.0,透光率10-20%,胎厚0.8mm……别说宋代,这个数据,甚至已经达到明代永宣时期官窑薄胎瓷的程度。
之前说好的山西无窑,山西无名瓷呢?
“百分之二十的透光率,完全能达到‘透光见影’的程度。即便是在宋代,能达到这个透光率的瓷器,只有一种……”
骤然,吕呈成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吕所长还是那个吕所长,直指要害,直捣黄龙!
他用力点头:“是的吕所长,就是湖田窑的影青瓷……事后分析证实,两座窑的烧瓷工艺流程属于传承关系……”
吕呈龙愣了一下:能猜到不难。
他能猜到,在场搞瓷器研究的专家都能猜到:因为同时期或更早,烧过薄胎瓷的窑口就这一家。
何况还有完整的数据?
1982年,湖田窑就开始发掘,景德镇陶瓷大学、景德镇陶瓷研究所一直研究到现在,相关的论文没发表上千篇,也就三五百篇。
拿着数据一项一项的比,也能对比出来。
但能猜到是一回事,能不能证明却是另外一回事。因为你不能光凭数据,得推导出具体工艺,并相互验证。
你还得找到工艺链相对完整的遗址遗存,不然就算找到上万件文物,作用和影响力也就那样。
想到这里,吕呈龙恍然大悟:这小孩肯定找到窑址了,不然,今天的讲座就不会是什么“河津窑白釉瓷工艺起源与演进”。
顿然,他精神一振:“窑址在河津?”
“是的吕所长!”林思成点头,“前后找到了四处,分别对应唐、宋、金元明、清代……时间跨度一千一百年……”
“唐代?”
“对,不过是晚唐!”
说着,林思成又放了一张图:“这是在河津北古芹晚唐时期的瓷窑遗址中发现的玉壁底碗……”
吕呈龙瞄了一眼,眼底泛光一抹光。
他终于知道,局领导为什么同意,让这小孩在这里搞讲座?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只唐代的碗,而是这个河津窑烧这种薄胎瓷的时间,比湖田窑更早。
领导们也很想知道:湖田窑的薄胎瓷工艺技术,是不是从这个河津窑传过去的……
(本章完)
第273章 手填的?
第273章 手填的?
会场里很安静,专家们齐齐的盯着屏幕。
古人称瓷为饶玉,何为饶玉?
《陶记》(南宋):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鬻于他所,故有‘饶玉’之称”。
说的就是湖田窑的影青瓷。
但景德镇研究了二十多年,早就有了结论:南宋后,影青瓷工艺就失传了?
但乍然,好多人都不知道在哪的河津,突然出现了影青瓷的继承工艺,且连续勘探出宋、金、元、明、清五朝四座窑址?
着实有点难以接受。
一是太突然:凡是重大考古发现,从中央到地方,各媒体无不争相报道。
炒足了噱头,吸足了眼球,引起足够的轰动效应和影响力,相关单位才会组织之后的发掘工作。至于工艺溯源,那要等发掘出遗址再做计划。
但这个河津窑,悄无声息,默默无闻,突然就冒了出来?
二是时间:普通型的遗址,勘探和发掘周期至少也是以年计,短一点的一两年,长一点的三五年。
研究周期更长:就比如之前提到的湖田窑,从八十年代初到现在,已足足研究了二十多年,依旧在持续研究中。
而台上的这个小孩用了多久?
从前到后四个月:包括征集文物、勘探窑址、鉴定检测、分析化验、工艺并技法的鉴证。
等于窑址还没发掘,他已经做完了工艺技术的探源和演进,甚至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
关键的是:从前到后,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找到了四座窑?
哦不……五座,还有一座距今五千年左右的仰韶文化遗址,其中不但包括两座陶窑,更发掘出两枚国内首次发现的陶雕蚕蛹。
再看屏幕上的勘探报告:五座窑址均埋藏于文化层之下,地表无任何明显标识。等于每一次的勘探发现,就是运气使然?
扯寄吧蛋:一次是运气,五次都是运气?
没人说话,会场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林思成凭的当然不是运气,而是科学。说简单点:以土找土,以河找窑,独属于中国的考古科学。
找城找夯土,找墓找五土,找房找黄土(黏土),找古早遗址则找灰土……
其实各考古院校的教材中就有,不过很零散,至今还没有归纳出成体系的理论。
林思成解释过很多次:向自己人解释过,向当地部门解释过,更向孙处长、吴司长、张院长解释过。
而且相关资料已经递交到了考古司,之后肯定会下发,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转念间,林思成点了一下话筒:“既然说到了影青瓷,那有几组数据,请各位老师们再看一下!”
“这是我们对两千多份湖田窑影青影瓷标样,进行检测、化验、分析后得出的结果……”
说着,他滚动鼠标,屏幕一闪,又出现三组表格:
专家们瞅了一下:湖田窑北宋vs南宋影青瓷分析对比!
不懂行的莫明其妙:分析就分析,化验就化验,好好的报告,你打码做什么?
懂行的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当他为什么打码?
他如果不打码,就得吃官司。
不信?看表。
与北宋影青瓷相比,南宋影青瓷的主元素硅含量显著提高,铝、铁、钛、钾、钠含量显著下降,从而导致硬度降低,胎体更厚,烧成温度大幅度降低。
稀土元素中,rb(铷)、sr(锶)、cs(铯)、sc(钪)等元素含量下降,zr(锆)元素含量提高,必然导致胎质更白,更润,也就是南宋景德镇瓷器特有的糯米胎。
但有一点:这种瓷器基本不透光。
所以,打了码的那些,肯定是胎厚、硬度、透光率等数据。
说简单点,既不青,也不薄,更不透,还脆,那你叫什么影青瓷?
再说直白点:林思成把湖田窑影青瓷的工艺技术断层年代从元代初,推进到了南宋初。
等于影青瓷在北宋末就失传了,压根就没流传到南宋。
但话说回来:景德镇研究了二十多年,难道不知道?
当然不可能。
所以,如果知道他会研究这个,打死景德镇也不会把影青瓷标样换给他。如果见了这份报告,不找他麻烦才怪。
但这些都是其次,专家门奇怪的是:你研究的是河津瓷和北宋影青瓷的继承关系,何必证实南宋有没有继承影青瓷工艺?
感觉,两者关系并不是很大?
正狐疑着,屏幕又一闪,出现新的图表。
北宋影青瓷vs霍州金、元时期细白瓷主体/微量元素对比。
河津宋代细白瓷vs霍州金、元时期细白瓷主体/微量元素对比。
霍州窑,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再看数据……咦?
这三种瓷器的化学组成,怎么这么像?
再看硬度、结晶成相、透光率,专家们顿时了然:这三种瓷器工艺是继承且递进演变的关系。
不过霍州窑没有继承完整的工艺技术,没办法达到足够的烧成温度,继而导致胎质极脆。
严格来说,这种瓷器,已和影青瓷没关系了。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这三个月内,这小孩勘探到的窑址不止是四座,而是五座?
转念间,林思成拿起话筒:“勘探完河津四处窑址,因细白瓷标样估量过少,不足以支撑系统性的分析研究和工艺溯源。所以,我们计划寻找工艺继承疑似窑口……然后经过团队的不懈努力,最终确实霍州窑……”
“等等!”话还没说完,考古司的一位专家举了一下手,“你这个‘不懈努力’是多久?”
林思成顿住,沉吟了好久:“不是很久!”
不然怎么回答:团队基本没出什么力,全程打酱油?
而且也没用多长时间……
怕他继续追问,林思成忙岔开话题,滚动鼠标:
“至此,我们基本解决了标样量缺乏的问题,为后来的实验分析夯实基础……也由此,确定了影青瓷在元代官窑体系中的比重和影响力!”
啥东西?
元代哪来的影青瓷?
正怔愣着,屏幕上的图表又一弯。
咦,这是什么:北宋影青瓷vs元代卵白釉主体/微量元素对比?
元代卵白釉vs河津宋代细白瓷主/微量元素对比?
霍州金、元时期细白瓷vs元代卵白釉主体/微量元素对比?
吕所长瞪圆了眼睛,后排的两位陶瓷专家止不住的吸了口凉气。
从这两张表上明显的能看的出来:北宋影青瓷、河津细白瓷、霍州窑金、元时期细白瓷,并元代卵白釉,这四种瓷器的工艺技术同样是继承且递进演变的关系。
北宋影青瓷铝含量低,硅、铁含量高,所以烧成温度较低,硬度稍低,颜色更青。
河细白瓷铝含量高,硅含量低,所以烧成温度高,硬度也更高。其次,铁元素较低,所以更白。
霍州窑细白瓷同样高铝低硅,但炉温不足,所以胎质极脆。
到元代卵白釉,同样高铝低硅,但做为助熔剂的钙含量提升了好几倍。同时增加胎体厚度,弥补了霍州窑的缺点。
严格来说,卵白釉同样和“影青”两个字不沾边,但不影响两种瓷器用的是同一种烧制工艺……
看了好久,吕所长从屏幕上收回目光,落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他终于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要证实影青瓷失传于南宋,而非更晚的元?
因为只有证实了这一点,他才能证实元代卵白釉和河津窑的继承关系。
想也能知道:既然同时期,同地域的景德镇就有更完善的技术,元代官窑不可能绕道跑到隔几千里外的山西继承什么技术……
啧,厉害了,林思成?
以前,都说是元代卵白釉是浮梁磁局(元代官窑,在景德德浮梁县)借鉴宋代定窑白瓷创烧的新瓷,压根没人想过,竟然源自于湖田窑影青瓷?
等于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景德镇?
关键在于,卵白釉在元代的地位和影响力:
《元史》:国俗尚白,太禧宗禋院(元代掌皇室神御殿祭祀及藏传佛教寺院)诏浮梁磁局(元代官窑)烧卵白釉,以祭。
都说青是元代的国瓷,其实卵白釉才是。
只此一点,哪怕之前那些数据没打码,景德镇也绝不会在意:因为又多了一项贡瓷体系。
暗暗感慨,吕所长突地一顿:元代的卵白釉,好像也失传了?
但直觉没这么简单,他留了个心眼,举了一下手:“之后呢,卵白釉的工艺再有没有演进?”
林思成点头:“有的吕所长!”
话音未落,屏幕又闪了一下。
吕呈龙怔住,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
元代卵白釉vs明代甜白釉……
vs明代蛋壳杯……
vs成化斗彩……
vs明代德化白脱胎瓷……
vs清代薄胎瓷……
vs清代瓷胎画珐琅……
一张张表格,一项项数据,有胎、釉成分分析,有化学组成均值,也有主量元素关系散点,更有主体元素和微量元素对比。
一时间,专家们的眼睛像是瞎了一样。
这是多少种名瓷?
能数得上的明代御器,几乎被一网打尽了,竟然全部源自于宋代影青瓷?
为什么之前从来不知道,也没有人想过,更没有人研究过?
因为技术不过关,更因为没有足够的标样。
所以,这数据不对。
化学构成和均值好说,大点的实验室都能做。但后两项,国内能做的考古机构不超过两巴掌。
少还是其次。
像元素散点关系图,需要应用到x射线荧光光谱(xrf)系统化分析技术:图上的每一个点或圆,就代表着一次的分析结果。再数数,这十几张图上,总共有多少个元素符号?
四五百都打不住。
一次检测标样并计算参数,再制作标准曲线,需要六到八小时,所以一天顶多能做四组。等于一台机器在四五个月的时间里,一分钟没停过?
早干冒烟了。
再说费用:上海硅研所最高,一次三万。北大最低,一次一万五,五百次是多少?
然后再说标样:卵白釉和德化白稍低点,一件小器形也就几万十几万,而且存世量相对较多,运气好能找到残器也说不定。
但剩下那五种,一个比一个少,从来没听说过有过什么残器。
如果用完整器,哪个不在二三、三五百万?
抛开这些全不谈,就说第二项。
虽然打了好多码,但在场的都是干这个的,一看单位“ppm(占比百万分之一)”就知道:这就是inaa检测数据。
说简单点,这是核物理检测技术:即通过中子照射样品,使待测元素发生核反应,生成放射性核素。随后通过测量这些放射性核素的半衰期、射线种类及能量等特征,定量分析样品中的元素含量。
检测周期八到十周:中子辐照一周,目标元素放射性衰变四到六周,γ谱仪测量一周,数据分析一周或以上。
把这几张表格中的数据做全,需要的时间单位是“年”。
但林思成说的很清楚:从计划考察到现在,将将四个月。
那他的这些数据是从哪来的?
手填的?
一看专家们的表情,林思成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其实他在表格上打码,和景德镇没任何关系,而是检测所用的新技术:核技术联合应用分析。
即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xrf)、中子活化分析(naa)、质子激发x荧光分析(pixe)联合检测。
不需要八周,三台机器一起做,一周就够。
这三项技术都引进的早,七十年代就有,国内机构已能独自研发。前两种已在文物考古、法证调查中联合应用,唯有第三种还是单独应用。
不过快了,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与伦敦大学合作研究,到2010年就会发布《古陶瓷化学组成无损检测核技术》报告,即xrf、naa、pixe联合检测。
总不能真的在甜白釉、蛋壳杯,乃至鸡缸杯上钻窟窿吧?
没办法,林思成只能提前用一下。
要说多先进,其实也一般,约等于隔着一层窗户纸,懂的一点就透,不懂的打死也想不到。
所以,并非不能讲,而是太费时间:就在场的这些专家,以及所代表的机构,哪个没有过因为检测速度太慢,恨不得把机器砸了的经历?
只要他一提,搞不好会被押到文研所或国博做示范。
但数据肯定是真的,而且是吴司长亲眼看着他做出来的,没掺半点水份……
大致就这么多,林思成看了看表,又拿起了话筒,另一只手里点动鼠标,屏幕上的图片一张一张的消失。
“经验不足,只是瓷器工艺分析,就讲了两个多小时?老师们时间宝贵,下一个课题就不讲了。”
“哪位老师如果有兴趣,可以在吴司长那里领取资料,两个课题的资料都有。不过铁质文物技术只是部分数据,核心数据要等论文发表……”
没错,是过了两个多小时,但你才讲了几句?
尽给我们放图了……
咦,等等,你说啥技术?
愕然间,屏幕上闪过一行新的标题:铁质文物保护:bta缓释复配体系。
主讲单位: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
马青林瞳孔一缩,“腾”的站了起来……
(本章完)
第274章 先下手为强
第274章 先下手为强
烈日高悬,玻璃幕墙上映出一抹金光。
柏油路热浪蒸腾,裹挟着汽车尾气扑向人行道。
蝉鸣在密匝匝的叶浪里起伏,四个男人站在树荫下,依依不舍。
吴晖言辞恳切:“王教授,小林,要不多留几天?”
王齐志摇摇头:“来了已经一周,西京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再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带林思成各处转转。”
吴晖默然。
好不容易捡了个宝贝疙瘩,以王齐志的性格,肯定要显摆显摆。光是他家里那一群亲戚,拜访下来都得一周。
咦,照这么一想,林思成并不是立马就要走。有什么问题,随时都能请他过来……
转着念头,吴晖半开玩笑:“小林,电话存好,千万别不接!”
林思成笑了笑:“吴司长,怎么可能!”
两人道别,又握了一下手。
马所长站在一边,神情落寞。
林思成只是在屏幕上列了个标题,然后讲座就结束了,压根没有给专家们提问的时间。
所以,马所长主动跟了下来。
但下楼时还一肚子的话,临了,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默然好久,他怅然一叹,正打算做罢,林思成主动伸出手:
“马所长,我如果说对你有多仰慕,你肯定不信。但不管从哪里论,你都是前辈。如果有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指正……”
指正?
人家的研究进展甩自己八条街,怎么指正?
转着念头,马青林伸手握住:“林老师……”
“别!”林思成忙笑了笑,“你叫我小林就好!”
“好,小林,我确实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你言重,请教谈不上,咱们相互探讨!”
“谢谢!”马所长点了一下头,“我想问,bta基础溶剂,真就没搞头?”
林思成顿了一下,觉得还是直接点的好。
“马所长,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先说一点:如果只说缓蚀率,bta水溶剂比例达到100 mg/l,就能使缓蚀率达到99.28%,但为什么都不用?因为这东西有毒。”
“会通过呼吸道、皮肤进入人体,长期慢性暴露或高剂量摄入,会导致多器官功能损伤。最关键的是,这玩意会挥发,又因其化学稳定性强,难以降解,对环境的影响极大……”
“不说对研究、保管人员的危害,就说展览:你总不能让游客一进展厅,就先戴面罩吧?所以各机构的主要研究方向,都是先降低毒性,再说如何提高缓蚀效率。如果继续研究基础溶剂,只能以环保复配体系为重心……”
马青林点点头。
方向肯定是对的,包括文研院金属研究所、国博,乃至北大,之前都是以此为目标,无非就是侧重点和研究单体不同。
但那是之前,现在,这个赛道基本已被林思成给堵死了:
bta+无机盐,bta+有机树脂,bta+植物源/动物源,乃至有机树脂+石墨分子封护体系。
现在想来,张院长的那句话真没有说错:咱们和人家差的不是多远的问题,而是整整一个维度。
所以,老院长根本没犹豫,就此停了项目。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国家科技支撑重点专项,不能说停就停,你得有个说法。
可马青林着实不知道,应该怎么交待?
看他一脸踌躇,茫然无措,吴晖心里急的冒火。
老马啊老马,你搞研究的时候,为什么脑子就能转那么快。但一说到人情世故,你这脑子怎么就不转弯了?
林思成的研究成果出来那么久,他为什么没发表论文?
还有今天的讲座,瓷器工艺探源讲的好好的,他为什么最后突然放了个“铁质文物保护”的课件标题,甚至还留了资料?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林思成笑了笑:“马所长,我有点另外的发现,不知你们遇到过没有:大型鉴定机构鉴定文物时,经常会用到紫外线荧光或紫外线成像仪检测,以确定文物的真伪,有无修复痕迹等……”
“但金属文物,特别是青铜器和铁器,经过紫外线检测后,会变色?”
马青林点点头:“因为紫外线会促使金属锈层氧化……嗯?”
说到一半,他猛的一顿。
能负责西北大学的重点实验室,这么简单的原理,林思成怎么可能不懂?
马青林狐疑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们研究了一下,发现紫外线照射铁器,会使锈层中氧化活性最强的β-feooh(羟基氧化铁)转化为较为稳定的fe3o4。如果照射铜器,则会激发锡元素形成sno(二氧化锡)保护膜……”
马所长精神一振。
引起铁质文物腐蚀最大的元凶,就是β-feooh:铁质文物出土出水接触空气之后,fecl2或碱式氯化亚铁就会发生一系列的氧化反应,最终生成的产物都是β-feooh。
这玩意本身不含cl-,但会在表面吸附cl-,晶体结构中更可以容纳cl-,从而引起一连串的电化学腐蚀。如果把β-feooh转为fe3o4,它还怎么容纳cl-,还怎么腐蚀?
等于从根源上阻断了腐蚀链。
铜器更绝:所谓的sno钝化膜,即博物馆里经常看到青铜器表面裹着的那一层银膜或黑膜。
俗称水银古,又称黑漆古,能使青铜器千年不朽……
马副院长越想越是振奋:“小林,缓蚀率最高能达到多少?”
“铁质91%,铜质93%!”
看他双眼发光,林思成连忙提醒,“但有一点:照一次不行,需要定期补充。更关键的是:紫外线会使文物材质发生化学变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化。如果深入研究,必须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乍一听,好简单:时不时的拿紫外灯照一下,就能解决铜、铁文物出土腐蚀的问题。而且效果还好:零外来物质引入,最小干预,无损且高效。
但首先,你要解决紫外线对金属的穿透影响。
转念间,林思成叹了一口气:“马所长,我感觉,很难!”
当然很难。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难,还要研究机构做什么?
马院长在意的也并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接下来有没有方向……
他再次伸出手:“谢谢……小林,太感谢了……”
“您客气!”
感谢了好一阵,双方道别。王齐志招了招手,赵大开着大奔,停到了路口。
上了车,王齐志看了看后视镜,目露狐疑:“我怎么感觉,你刚才提的这个紫外线防锈的课题,应该不小?”
何止是不小?
前世,这个项目是“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文物保护关键技术与应用示范(2023yff0906400)项目的子项目,全称:铁质文物β-feooh抑制领域光致钝化技术。
由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牵头承担,与中科院联合研究。
但不是一般的难,直到他穿回来的时候,都还没研究出个眉目。
看他不说话,王齐志顿然明白,自己猜对了。
顿然,他皱起眉头:“不是……林思成,这么大的课题,你就这么白送给别人?”
搞研究最难的什么?不是过程,也不是技术,而是方向、思路。
所以,绝大多数的科研机构,愁的不是有没有成果,而是有没有项目。说难听点,只要能竞标,只要能立项,就代表着巨量的研究经费和研究岗位。
至于能不能研究得下去,会不会有结果,那是最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林思成倒好,白送?
林思成却笑了笑:“老师你放心,不会的。”
光是一个bta复配体系,耗费了马所长多少心血?却堂而皇之的被自己拿来就用,搞不好就此就能让马所长的研究生涯判死刑。
所以即便真的白送,林思成也不后悔。
更何况,马所长只是不擅于表达,而非真的不通人情世故,就算白给,他也不可能白要。
再者,别说修复中心,哪怕放眼整个西大,以现如今的体量和研究能力,都不足以支撑这个课题。
如果非要研着头皮上,只能是源源不断的往无底洞里扔钱……
不知道林思成是从哪来的自信,但王齐志从来只会建议,却不会置喙。
他岔开话题:“哪天回西京?”
“下周吧,叶表姐说,西冷春拍后天开始,让我陪他去看一看。”
“尽是她的事!”
王齐志嘟囔了一句,突觉不对,“等等,你说什么拍卖?”
西冷春拍一般都会放在八月份,这个他知道。但之前一直在杭州,这次怎么到了京城?
“听说是想沾边奥运会的光,今年改在京城办专场!”
“哦哦……”
王齐志猛点了两下头。
过完年就到山西,不是忙着跑关系,就是跟着林思成找窑,竟然把奥运会给忘了?
“好,下周就下周!”
王齐志一脸惋惜,“可惜老爷子和我爸去了广州,大哥、二姐和老三都不在,不然还能趁机聚一下!”
林思成也挺可惜的:去年中心挂牌,老爷子专程写了幅字,他还想着这次来道个谢。
转着念头,他突然想了起来:“记得叶表姐说,他爸爸好像也在出差?”
不然呢?
而且是在陕西出差。
林思成甚至还不知道,姐夫去过学校,还和他见过面。
王齐志模棱两可:“对,在出差。”
……
空调开的很足,凉风一股一股的吹了过来。
到了电梯口,两座电梯都在往上走。马青林看了看表:“现在一点五十……吴司,下午的会是两点半对不对?”
吴晖点了一下头,又瞅了两眼。
马青林双眼盯着指示灯,恨不得电梯马上掉下来。
眉头微皱,表情略显焦燥,眼神中却又透着几丝兴奋。
吴晖叹了口气:“老马,再着急,工作一天也干不完,先静静心!”
略嫌说教,但马青林听进去了:确实有点着急。
但国家级课题说停就停,身为负责人,搁谁都得急。
他呼了口气:“小林刚说的这个课题,应该不好研究。”
肯定很难,不然的话林思成自个就干了。
就像bta,够难吧?从前到后,林思成也不过用了一年。
但话说回来:就凭缓蚀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只凭无害、无损、无干预这三点,即便难的像上天,这也是一个可行性极高,具有完整研究方向,且价值并不比文研院金属所之前研究项目低的大课题。
给次一级的研究机构,从上到下至少够吃两三年。哪怕最后研究不出任何结果,负责人拿两个省级奖项,骨干研究员提一级职称,轻轻松松。
给文研院金属所,给老马,这就是救命稻草:同为铁质文物保护项目,同为缓蚀率研究,都不需要向上打报告。直接在原项目下就能重新开一个子课题。
说直白点:老马原先负责的“铁质文物综合项目”压根就不用停,至不用更换设备,不用重新组织人员,就地就能展开研究。
不亚于挽救了老马下半辈子的职业生涯,这是多大的人情?
暗暗转念,吴晖欲言又止,刚想说什么,马青林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吴司,我懂!”
吴晖怔了一下,再没说话。
即便老马不懂,老张头也懂……
“吱”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两人一起进了轿厢。
到了十六楼,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秘书等在楼梯间,看到吴晖,递上了公文包。
吴晖拿出一只盒子,把包还了回去:“老孙呢,还没来?”
“来了,但差不多五分钟前,被司长叫进去了!”
看来司长也很好奇?
但话说回来:四个月的时间勘察出五处窑址,证实六个朝代、十几种名瓷的工艺关联性,搁谁都好奇。
转着念头,他托着盒子走向司长办公室……
……
办公室里很静,传来“哗哗”的轻响。
老院长翻着文件,时而一顿,时而皱眉,时而双眼一亮。
“当当”的两声,门被推开。
马副所长步履轻盈,兴奋和喜意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老院长放下文件,捏了捏眉心:“捡钱了?”
“没捡钱!”
马青林拿起茶杯给他续满,坐到他对面,“捡了个项目!”
啥东西?
老院长坐直了腰。
搞完讲座稍事休息,就去食堂吃的饭。大概一点稍过点,王齐志和他学生告辞。
自己和刘司长把他们送到电梯口,老吴和老马又把他们送下了楼。
前后半个小时的功夫,老马能从哪里捡项目?
即便是捡,也只可能是从王齐志和他学生手里。
下意识的,老院长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夹:肯定不是这个,不然老马说的就不是“捡了个项目”,而是“捡了一堆项目!”
他往后一靠:“详细说说!”
“是小林提出来的:光致钝化处理,即铁质文物β-feooh抑制技术……”
马所长满面红光,嘴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河坝,滔滔不绝。
老院长越听越是古怪:无毒、无害、无损、零外来物质引入、零干预?
关键的是,铜、铁文物均适用,且缓蚀率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怎么想,这都是不输bta项目的大课题?
不由自主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那张年轻的脸,老院长既惊且奇:这怂娃脑子咋长的?
正感慨间,马青林振奋的挥了一下手:“院长,有了这个项目,金属所的项目就不用终止。甚至之前的框架,乃至物料耗材直接就能用,连人都不用换……”
“终止,谁告你要终止了?不论是我,还是局长,都说的是暂停……”
老院长“嗤”的一声,把文件夹往前一推,“自己看!”
马所长不明所以,接了过来。
起初,他还没怎么在意,心想这不就是林思成研究的“bta复配体系”的资料和数据?
开完讲座,他第一时间就从吴晖那领了一本,也是那会儿,他才彻底死心。
但不想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败也林思成,成也林思成……
正暗暗转念,马院长猛的一愣:不对……这不是之前那一本?
厚了好多,内容和数据也多了好多……
马院长的瞳孔一缩,眼睛里射出了两道光:“院长,这……这本里的数据,是全的?”
“废话,要是不全,我还给你看什么?”
老院长点了点桌子,“无机盐、有机树脂、石墨烯分子封护,这三项技术的所有数据和资料都在这里。你回去就可以验证,并同步发布报告……”
话还没说完,马院长突地一激灵。
在楼底下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能不能把林思成的研究成果买过来,但话说到嘴边,终究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觉得自己太无耻:卖给了自己,林思成怎么办?
但一转身,完整版的资料就送到了手上?
就感觉,跟做梦一样……
等他消化了一下,老院长才缓缓开口:“但有一点:牵头和承担单位可以是文研院,但研究主体和核心,必须是西大文物研究中心……”
马青林郑重点头:“院长,我明白!”
铁质文物保护技术是公开项目,竟标立项的就两家:文研院、国博。
但委托立项的却有好几家,其中就包括北大、北工大。
等林思成的论文一发表,这几家的项目全都得终止。追责还是其次,做为国字头研究机构、国内顶尖高校,能不能丢得起这个人?
两相权衡,肯定会有人动脑筋。既然如此,索手先下手为强……
事情都是商量出来的,无非就是怎么谈。更何况,老院长不但和林思成是老乡、校友,更和他爷爷林长青同班八年,同舍了八年。
之后,两人都留在西京工作,等于从二十岁到六十岁,这是多少年交情?
然后顺理成章,这本资料就到了张院长的手里……
(本章完)
第275章 参观,考察
第275章 参观,考察
老院长说了一下经过,轻描淡写。
马副院长看着手里的资料,神情恍惚。
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在此之前,马副院长已经做好了被处分,乃至免职的心理准备……
愕然好久,他抬起头:“小林给的?但王教授和西北大学,竟然没有阻拦?”
“为什么要阻拦?”
老院长分外坦然,“研究主体依旧是西大,项目成果的拥有者依旧是林思成,只是让我们挂个名,他们有什么损失?”
“论文该发就发,期刊该登就登,西大和林思成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只是稍晚了几天而已。无非就是多了个‘文研院’的前缀,但影响力不但没少,反而更高。
最主的要是,我们不但能帮他们能将成果应用利益最大化,更帮他们节省了一年多两年的时间。等于三方共赢,西北大学为什么不答应?”
马青林后知后觉。
严格说起来,bta技术在金属缓蚀领域中,比重只占极小的一部分。而且百分之六十以上,都集中在考古研究应用领域中。
如果按照正常发展:林思成先发表论文,西大向上申报,逐级审核,逐级评定,才能申请专利,然后完成认定与登记。
登记完之后,还要申请制定《科研成果应用规范》,要先报到省里,省部门评审合格才能报到局里,然后组织专家验收、评审。
等走完这些程序,西大和林思成才能向应用单位授权。从前到后,少说也要两到三年。
但给文研院……嗯,说准确点,给文物局:报也是他,审也是他,制定标准的也是他,这能省多少力?
当然,验证、审核、评定,以及应用规范等肯定不会少。但可以减少百分六十以上的中间环节,如果马副所长跟紧一点,完全可以把这个过程缩短到三至四个月。
而与之相比,这些只是其次,关键在于:这是技术,而非产品,人家不需要向你买,知道配方就能自己配。
更关键还在于,能应用到这种技术的,全是各省、市考古和文博机构。你就算知道人家在侵权,就算一家一家的去打官司,就算最后都能打赢,但时间和成本呢?
甚至于,能不能执行到位都还是个未知数。
但给文物局就不一样:上级主管部门的研究成果你也敢侵仅,以后不想好了是不是?
信不信转让费半点折扣都不用打,还一家交的比一家快?
而文研院再是不要脸,也不至于恩将仇报,动歪心思去克扣这个钱,肯定会一分不少的转给西大……
暗暗转念,马副院长“咦”的一声:“这不太像是……王教授的风格?”
“王齐志能算这么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给他八十,他敢给你到一百二……”
那就是林思成?
这小孩不错,至少比自己强:会算账!
马副院长心知肚明:他也属于老院长所说的,给八十,敢到一百二的主……
“怂娃挺聪明,知道怎么做好处才最多。但对于咱们来说,这就是雪中送炭……”
老院长稍一顿,又点点桌子,“我年底就退休了,别指望着这人情让老汉替你还!”
马副院长郑重点头:“老院长,我明白!”
“明白就行!”
老院长又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应该知道,他明明把全套的资料交给了我,为什么还白送似的,给了你一个‘光致钝化机制’的研究方向?”
马副院长怔了一下,随即默然。
能合作第一次,就能合作第二次,马副院长,咱们来日方长,细水长流……林思成就是这个意思。
说直白点:以免文研院或马副院长不干人事,这是在提前展示肌肉。
想到这里,马青林哭笑不得:“不是……再是没有合作基础,咱们也不至于这么下作?”
“这叫防患于未然:咱们不这么干,不代表别人不这么干。”
老院长幸灾乐祸,“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怂娃在山西被坑日塌了!”
“啊?”马副院长愣了一下,“山西,河津窑?”
“对,就他早上讲的这个:刚把窑址找完,就被一脚踢了出来……”
这逻辑不对吧,既然都被踢了出来,他还这么卖力干什么?
唏,好像也不对:他现在研究的,可不止一个河津窑……
马副院长越想越不对:他都研究到了这个份上,后面的发掘和研究,怎么可能少得了他?
本能的,心里打了个突,马副院长替山西的同行默哀了三分钟。
“大致就这些,准备一下,开会!”
老院长看了一下表,指了指资料,“待会要没人提的话,你提一下!”
马副院长顿时了然:“好的院长!”
……
只要是学术类的会议,基本都放在文博大厦,所以局领导在这儿都有备用的办公室。
三个人转着茶几,在沙发里坐了一圈。孙嘉木不疾不徐的讲,刘书贤听的很专注,吴晖则在一旁摆弄茶具。
水“咕嘟嘟”的滚开,吴晖泡了一壶,一人分了一杯。
刘书贤接过茶杯,又感慨了一下:“这小孩有点东西!”
何止是有点,而是不要太多?
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率队,能不能在四个月之内,把六处窑址全找出来?
遑论还要把十几种名瓷的工艺技术研究透,并论证关联性?
孙嘉木怎么想,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那他的诉求点是什么?”刘局长抿了一口茶,“费这么大劲,总要图点什么吧?”
“复原卵白玉瓷工艺,也就是北宋湖田窑影青瓷!”
吴晖放下茶杯,走了过来,打开了那口盒子,“司长,你先先看看这个!”
刘书贤怔了一下,孙嘉木也怔了一下:
四只杯子,一件比一件薄,一件比一件透。
胎质细洁,釉色青莹,如玉一般。
再和故宫与国博珍藏的影青瓷文物对比,有什么区别?
甚至于,感觉仿烧瓷的感观要更好一点?
吴晖指了指:“这是来京城之前,林思成烧出的第四炉,按他的说法,和展馆中的湖田窑影青瓷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仿真度顶多百分之九十……”
“一是釉色呈色机制:影青瓷的主要呈色元素是铁,微量元素的干预性很低。但这几件中不但添加了河津窑细白瓷的铍、钛、锰,还添加了微量的钴……”
“其次,如果以肉眼观察,釉色基本一致。但如果做光学检测,就会发现结晶相有误差……林思成称,这是釉面析出钙长石微晶的细节不同所导致。
说简单点:缺乏原瓷具体的烧成曲线,即阶段性控温、窑炉气氛、降温过程中二次析晶速率等核心数据……”
“这几点,都没办会通过标样分析推导,必须发掘遗址,参考窑炉构成、分析灰渣、窑汗等遗存物……”
吴晖娓娓道来,刘书贤不住点头,双眼却紧紧的桌上的四只杯子。
孙嘉木更是被震的愣住了一样。
复原古瓷工艺,仿烧古代名瓷,他们不是没见过:故宫陶瓷研究所、文研院陶研所、景德镇大学、景德镇陶瓷研究所等都算是类似的机构。
第二档的则更多,比如各省博物院。
仿制的成品他也见过,比如汝瓷:故宫、景德镇、汝州陶研所,以及河博都仿制过。
但能仿这么快的,他真的没见过。哪怕如吴晖所说:并非百分之百复原,还要差一点,顶多百分之九十。
依旧拿汝瓷举例:1987年,宝丰清凉寺(北宋汝官窑遗址)发现部分汝瓷残器,并玛瑙矿脉与原矿釉土,河博正式破解汝瓷胎釉配方。
但直到2004年,河博才基本实现釉色稳定,使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而林思成用了多久?
四个月?
更或是,一个月?
“配方好说,无非就是依样画葫芦,照着化验结果推导,再寻找合适的瓷土,找不到就配……但固相反应(釉层结晶)、火控技术呢?”
刘书贤越想,就越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窑炉的具体结构,就只能靠猜。但不可能只试烧了四五次,就蒙到百分之九十的程度?”
不夸张:成功的概率比两块中五百万还要低。
要说林思成是碰运气蒙对的,那还搞什么研究,买彩票不更香?
吴晖言简意赅:“他抄的!”
啥?
刘司长一脸古怪:“他咋抄?”
河津窑没发掘,宋代湖田影青瓷窑址早被元、明、清三朝破坏的干干净净,他能从哪里抄?
吴晖叹了口气:我要说林思成不但胡抄、还乱凑,还是当着我的面胡抄乱凑,司长会不会骂人?
“虽然河津窑没发掘,湖田影青窑也不复存在,但明代甜白釉、明清时期的德化白、以及清代薄胎瓷遗址却保存的相当完整。林思成根据这些瓷器的火窑结构推导了一下,模拟了河津窑和影青瓷窑的模型……”
吴晖平铺直叙,但刘司长和孙嘉木就跟听神话一样:从来没听说过,把好几种类型的窑窑拼一块,来推导新发现瓷器的窑炉结构的?
好久,刘书贤回过头:“老孙,这么搞研究的,你见过没有?”
孙嘉木头摇的波浪鼓一样:别说见,他听都没听过。
甜白釉用的葫芦窑,德化白明代用的是阶梯窑,清代用的是鸡笼窑,清代薄胎瓷则用的是镇窑(蛋形窑)……说直白点,这几种,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形状不同,大小不同,内部结构更不同。
当然,肯定有关联性,不然烧不出同类型的瓷器。但问题是,构成因素那么多,谁知道导致关联性的是哪一部分?
所以,就算是照着抄,你能抄出来个什么?何况还是胡乱拼凑?
本能的,刘司长对吴晖所说的,就林思成模拟出来的这个模型格外的好奇:“他弄出来的窑炉长什么样?”
“很怪!”吴晖比划了一下,“双火膛、双烟室,长烟道……依山而建,但并非窑洞式,而是在地上挖坑……”
刘司长想像了一下,却没什么头绪。
“然后呢?”
“然后,去换标样的时候,他让合伙人从景德镇陶瓷研究所借阅了一下永乐甜白釉的研究数据,又让王齐志从故宫借阅了一下明代蛋壳杯、成化斗彩的研究数据。”
“之后他又在网站了扒了点德化白纱瓷、德化白纸瓷的工艺数据,然后综合了一下,就开始试烧……”
顿然间,四颗眼珠瞪的好大。
综合各种名瓷的工艺数据,仿烧古瓷?
这些字分开都认识,但合一块……这他妈什么玩意?
没错,景德镇陶瓷研究所确实在复原甜白釉工艺,但将将突破原料配方,像透光质感、窑炉烧成控制才刚刚起步,借鉴了有啥用?
即便壕如故宫,也不可能拿蛋壳杯、成化斗彩做什么组成分析,做的只是一些眼学研究,诸如外观、呈色之类。
顶多再加一些推测,比如火控流程,成釉因素,就算把数据借给你看你也用不上。
德化白薄胎瓷倒是进行过系统性的工艺复原研究,但他们走的是另钱一条路:半复原,半创性。
说直白点:所谓的白纱瓷、白纸瓷,全是现代工艺瓷,你扒了数据有啥用?
遑论把这些数据综合到一块,做什么仿烧?
刘书贤敢保证:十有八九,会烧出一炉废渣。
即便能烧出成品,烧出来的也只会是四不像。
“确实是四不像!”
吴晖点了点头,拿出一只杯子,又往里面倒了点茶,“这就是林思成第一次烧出来的!”
瞄了一眼,刘司长和孙嘉森齐齐的一怔愣。
薄如纸,凝如脂,润如玉,却又透如冰?
既润且透?
明明是两种相反的视觉感,却能体现在同一件器物上?
仔细再看:无论是胎、釉、呈色,和旁边那四只杯子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更绿一些,没有纹。
甚至于,肉眼的感观比那四只要更好看……
看了好久,孙嘉木抬起头:“第一炉?”
吴晖点点头:“第一炉!”
“不是……他那核心数据,控火工艺全是故乱拼凑的,怎么就能烧成这样?”
别说孙嘉木想不通,就连吴晖自己也想不通。
但问题是,林思成研究那些借来的数据也罢,从网上扒论文也罢,吴晖全程都在。
林思成仅凭想像,把几种窑炉结构拼一块,捏造出一种从没见过的炉型的时候,吴晖也在。
甚至于,他还帮了一下手,提了点意见。
然后,烧出来的四不像,品质却达到了让人惊艳的程度?
两人好歹也是专家,但想想吴晖之前说的,林思成连胡拼带乱凑的过程,刘司长和孙嘉木就感觉,跟见了鬼一样:复原古瓷工艺,还能这么复原?
但多少年的老搭档,两人不至于怀疑吴晖说谎。
再说他和林思成无亲无故的,而且一戳就破,压根就没这个必要……
心下愕然,刘书贤盯着杯子,端详了好久。
突然,他双眼一眯:“这杯子,怎么这么怪,好像和你刚才说的那几种,都有点像?”
“确实都有点像,要不怎么叫四不像?”
吴晖点点头,“如果看积釉处,影影绰绰,若隐若现,正好符合影青瓷的特点。”
“看胎沿,近似脱胎,照光见影,却又温润如玉,给人以温柔甜净之感……即便是展馆中的永乐甜白釉,也就这个程度。”
“看杯壁,胎体轻薄如蝉翼,迎光可透,杯外水纹清晰可见,正好附合成化斗彩、三秋、鸡缸杯的胎体结构和光学特征。”
“整体再看:轻巧、秀丽,亮如玻璃,釉面泛青而莹润,是不是和明清时期的德化薄胎瓷一模一样?”
每说一处,刘书贤的眼睛就亮一下,然后再点一下头。
孙嘉木的神情既惊讶,又古怪:说是四不像,到最后,却成了四种都像?
先不说和影青瓷的相似度有多高,就说这一点,就得称林思成一声人才。
刘书贤直起了腰:“老吴,这一只的仿真度有多高?”
“不高,不过很平均!”
很平均,啥意思?
乍一听,刘书贤不是很明白,但一转念,他恍然大悟:既然和四种瓷器的都有点像,岂不是每一种的特征都要具备一点?
吴晖点点头:“原料配方更接近于影青瓷,透光质感更接近于甜白釉,物理和光学结构更接近于蛋壳杯和斗彩。
但整体呈色却更接近德化白……特别是明晚清初时期的葱根白,如果只凭肉眼观察,两者基本没什么区别……”
“第一炉总共烧了三件,除了积釉稍比这一只多一点的一只杯子,还有一只盏。那两件都用来做分析检测了,具体数据我没记住,但各项数据与几种古瓷的相似度大致在67%——73%左右!”
刘书贤眼中如流光溢彩,精芒闪动:百分之七十的数据比例,是什么概念?
可以这么说:林思成已经把这四种瓷器的工艺复原了大半。基本已突破原料配方、化学组成、力学结构、釉色定型,乃至晶体成相。
没突破的,就差还原焰曲线,分段控温,缓冷固相。
说白了,只差一个控火技术。
只要揭开北宋河津窑细白瓷遗址,林思成就能推导出湖田窑影青瓷窑炉的结构。因为已经验证两种工艺属传承关系,又处在同一时期,两种瓷器的窑型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至于剩下的那三种,林思成连推导都不用推导:以王齐志的关系和能力,从景德镇弄来相关的核心资料,又不是多难的事情?
等于甜白釉、斗彩胎、德化白薄胎瓷,这三种瓷器工艺,林思成想复原,只是时间问题。
相对而言,即便工艺复原在考古工作中的占比不是很高,也足够让刘书贤震憾。
因为,这些工艺全是林思成近似于胡抄乱凑一样,拼出来的。
抛开领导、专家这两层身份,更或是随便从故宫、国博、文研院陶研所拉几个专家过来,谁听了不震惊?
也没有人能想的通,因为这压根没办法用科学解释……
“影青瓷,甜白釉,乃至于成化斗彩?”
孙嘉木恍若失神,“景德镇要是知道了,怕是得后悔到吐血!”
又是给林思成借阅资料,又是换标样,等于对手最后用来攻击他们的子弹,全是他们自个提供的?
吴晖却摇了摇头:“不至于!”
相处了这么久,他对林思成也有了一些了解:对于伙伴、对于朋友,或是帮助过他的人,林思成不止是大气,而是慷慨。
既便对于第一次合作的对象,他也是尽可能的表达善意。
就像刚到山西,林思成自掏腰包,自费人情,又是组织勘探队,又是组建化验组。能改写历史,填补地方空白的窑址一找就是两三座,林思成有没有给地方诉过一次苦,摆过一次功劳?
再比如这次到京城,他把bta的研究成果以“委包”、“租借”的形势转给文研院。
乍一想,好像是林思成出于能使成果利用利益最大化的目的,但信不信转给其它几家,出价只会比文研院更高?
这种行事风格,颇有点孟子的“居仁由义”的意味。所以除非对方害他,不然林思成绝不会把事情做绝。
十有八九,还是会以合作的方式……
听到林思成把“bta技术”转给了文研院,刘书贤不住点头:“这小孩不错:头脑清楚,敢想敢干,是个人才!”
那当然。
吴晖和孙嘉木齐齐的点头。
正转念间,刘书贤的手机响了一下,秘书发来了一条信息:司长,时间到了。
再一看表:两点二十。
三个人如梦初醒:光顾着吹牛、感慨,正事压根就没谈。
刘书贤检查开会用的资料,吴晖抓紧时间,征求了一下领导的意见:“司长,你先定个大方向!”
刘书贤沉吟了一下。
勘探出五处窑址,涉及六个朝代,十几种名瓷工艺,无论是影响力还是代表性,已然算是到顶了。
文物局主持指导,联合地方机构发掘已是必然。同时还可能需要故宫、文研院陶研所协同。
派多少人,什么级别的专家,指导重点,待会都要在会上定下来。
不过各部门负责都听过上午的讲座,心里基本都有底。
其次,这个“西北大学研究中心”和林思成,又该怎么安排?
啥,不让他参与?
不可能。
窑址是人家找到的,线索是人家收集的,工艺关联性也是人家验证的,甚至把工艺技术都复原了大半。
临了只剩遗址发掘,你不让人参与,能起到什么作用,又有什么意义?
思忖间,刘书贤起身,拿起了文件夹:“大小六处遗址,如果全从局里调人,肯定不现实。待会你先提一提:局里负责指导和组织,发掘主力依旧是原勘探团队为核心,地方各机构协助。如果没人反对的话,就打个报告上来!”
怎么可能有人反对?
下午开会的各部门负责人,基本都听过上午的讲座。全都知道:林思成已经干了大半的活。
心理得有多阴暗,多嫉妒,才会在最后的环节上把人踢出局?
更不用说,局里刚刚才欠了人一个天大的人情……咦?
刚才怎么没想到,林思成把bta复配技术转给文研院,竟然还有这么一层考虑?
暗暗惊叹,吴晖又提醒了一下:“司长,那研究方面呢,怎么安排”
刘书贤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研究的必要?”
吴晖怔了怔:自己也是,一时犯了灯下黑?
上午的讲座讲那么清楚,等于林思成把所有的工艺链条关联性、可能性全推导了一遍,就算漏了些边边角角,也是聊胜于无。
从京城到山西,舟车劳顿,又费钱又费人又费设备,吃不好也住不好,就为了点没什么营养的残羹剩饭?
好歹都是国字头的研究机构,考古领域内排得上号的专家,脑袋又没被驴踢肿?
吴晖甚至能想像到,待会都不用自己提,绝对有人会提出来:既然西北大学的投入这么大,研究的又这么透彻,为什么不能有始有终?
如此一来,等于全都达到了林思成的预期:发掘是他,研究还是他?
“如果没人提,那你就提一下,如果没人反对,就正常打报告!”
刘书贤稍一顿,“当然,要做两手准备,比如人手不够,技术力量不足……”
吴晖郑重点头:“领导,我明白!”
两人说着话,到了会议室。
将将踏进门,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两点半。
会议正常进行,主要议题:河津窑遗址发掘计划,并工艺关联性研究。
果然,没出吴副司长预料,马副院长第一个提议:
局里人手有限,负责的工作又多,可以主持,也可以组织,更可以派专家组指导。但具体发掘,还是要联合地方考古机构。
同时又提议:既然考古司(吴晖)、考古管理处(孙嘉木)都曾实地考察、监督,并对原勘探单位给予了高度的肯定和评价,为什么不能萧规曹随?
然后又提到:文研院会派人随队考察,如果发现实地调研与上午的讲座内容有出入,那肯定会重新组织团队,指导并与地方机构联合研究。反之,那就没有必要浪费资源。
最后还开玩笑似的加了一句:现在的河津窑,连鸡肋都不如,更像是被人嚼过一遍的馒头。
话糙理不糙,原本出于好奇,想跟着去看看热闹的单位顿时就打了退堂鼓:吃剩饭都赶不上口热乎的,跑去干嘛?
吴晖冷眼旁观,全程看到了尾。
包括把自己定义为捧哏,关键时刻提议发言的孙嘉木,从头到尾都没插上话。
两人暗暗感慨:马副院长果然还是那个马副院长,有事他是真上……
所以研讨过程出奇顺利:一致通过!
临了,快散会的时候,吕所长突然举了一下手:“刘司长,这次的发掘,故宫陶瓷研究所能不能参与?”
刘书贤怔了一下:“当然!”
如果把全国的古陶瓷研究机构排个号,故宫陶研所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无论是研究能力,专家储备、藏品,乃至研究历史和底蕴,都要比文研院陶研所要高一些。
故宫要没有资格,那还有谁有资格?
刘书贤示意了一下书记员,意思是让他做好记录。然后回过头:“吕所长,能不能说说具体的计划,比如去哪几位专家,需要什么设备,并其它的一些要求,我好让后勤提前准备!”
“谢谢刘司长,暂时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先跟着去看看。就像吴院长说的,等发现有出入或是哪里不对,再组织人手研究也能来得及。”
吕呈龙笑了笑,“我们计划先参观一下西北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再看一看他们溯源河津瓷、影青瓷的过程。要是能看一下具体的资料和数据,那就更好了……”
刘书贤稍一顿,和吴晖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两人眼中闪过一抹古怪:原来是出于好奇?
很正常,就林思成开挂一样的操作,不好奇才怪。
不过肯定是满怀期望而去,倍感失望而归。
像勘察过程还好一点,虽然依旧令人震憾,至少有据可循,有理可依。但工艺溯源过程,保准谁看惊谁一地眼球。
打个比方:就像一张完全超纲的试卷,里面的内容从来都没学过,但林思成连胡猜带乱凑,蒙了个满分?
甚至于,基本没有过程可言,全是答案……
转念间,刘书贤点了点头:“好,吕所长,你下来后列个名单,交给小胡!”
话音刚落,马青林也举了一下手:“刘司长,马所长,文研院原本也有考察计划,既然都是趁这次发掘的机会,那不如安排到一起。”
与之相比,文研院比故宫更好奇:
同样的研究方向,同样的应用领域,西大研究中心只用了他们一半的时间,其它成本可能还不到十分之一,却把文研院甩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于情于理,都得去王齐志的那个实验室看一下。
刘书贤笑了笑:“好!”
(本章完)
第276章 郑板桥真迹?
第276章 郑板桥真迹?
亮马河粼光闪闪,空气中倘佯着几丝初秋的清凉。
电话嗡嗡的一震,林思成顺手接通:
“吴司长,会议通过了?谢谢吴司长……”
“啊,要参观?领导放心,我们肯定做好接待工作……”
“后天还有个协调会?好,我会准时参加……好的,吴司长再见……”
只说了三五句,等他挂了电话,王齐志转过头:“吴晖吴司长?”
“是的,说是昨天下午开的会,会议决定:文物局主持,协调地方考古机构联合发掘,同步组织专家实地指导。不过依旧以原勘探单位为核心……”
原勘探单位,不就指的是之前林思成临时组织的考古队?
王齐志点点头:这么多人折腾这么久,不就为了这个?
算是没出意外。
“那研究呢?”
“暂时还没做计划,说是要等文研院和故宫陶研所参观完研究中心和实验室再看。”
王齐志不以为意:不怕他们参观,就怕他们不来。
等看过研究中心和实验室,不敢说让每一位专家都心服口服,至少不会再有人质疑他们的研究能力。
如此一来,也算是达到了林思成的初步预期。
王齐志松了一口气:“要不要提前通知一下,早做准备?”
林思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这是正式的学术参观,文物局这边肯定要给学校发函。而不管是研究中心还是实验室,不管参不参观,每天的活都得干,没什么可准备的。
像黄教授、田所、高队这边,通不通知都行。但不排除会走漏风声,把消息漏到山西那边。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索性不通知的好。
师生俩嘀咕了几句,三辆车停在了车场。楼顶上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昆仑饭店。
门童打开了车门,一行人进了大厅。
看了指引牌,林思成瞄了一眼。
共铸梦想,走向世界:西冷印社2008年京城专场艺术品拍卖会。
“专场?”林思成抬起头来,“叶表姐,你不是说,这儿是西冷的春拍吗?”
叶安宁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记错了!”
林思成“呵”的一声:你是怕说了,我不来。
因为相对而言,专场的拍品要比春秋两季少很多,质量也要差很多。如果专程来趟京城,那肯定犯不上。
但如果凑巧碰上,那肯定会来看一看。就像这次:正好路过,时间也够。
迎宾来引路,一群人上了二楼。
两南两北,四座展厅,喧闹而又拥挤。
今天是预展期的最后一天,人格外的多,王齐志左右瞅了一圏:“字画古籍、文房篆刻、名家西画、当代艺术与雕塑……去哪一间?”
“先看字画吧!”赵修能回忆了一下,“我昨天看图册,这次专场名家作品挺多!”
“对对~”叶安宁猛点头,“看字画!”
林思成无可无不可,王齐志却瞪了她一眼。
你当她为什么硬拽着林思成看什么拍卖会?因为保利春拍的时候,她自动请缨到山西征集。结果光顾着跟林思成后面凑热闹,没完成任务。
要是秋拍再拉胯,她这个顾问助理还干不干了?
正好这次顺路来京城,就想拉林思成过来帮她看一看,看能不能凑个巧:比如这次在西冷流拍,但东西又不错,叶安宁就能趁机拉到保利秋拍。
别说,这样的挺多,基本各个拍卖会都有。
看了嘉宾证,几人进了大厅。
地方挺大,但东西更多:中间是方柜,两边是立柜,就连中间的隔墙上也挂满了字画。
字帖、对联、扇面、诗作、古画、手札、古籍册页,乃至字画初稿。
人也不少,熙熙攘攘,嘈嘈闹闹。
刚进门,叶安宁拉着林思成的袖子,来到了最中间的展柜。
但人太多,没挤进去。
林思成仰着脖子,但展柜前围的密不透风,他想瞄一眼都看不到。
“是啥东西!”
叶安宁一脸神秘:“先不告诉你,待会吓你一跳!”
“你画的画?”
“什么呀?”
叶安宁抿抿嘴,白了他一眼。
刚好有人离开,叶安宁拉着他的袖子挤了进去。
林思成瞅了瞅,一脸古怪。
厉害了,乾隆御笔?
底下有卡牌:
弘历(1711-1799)行书七言联。
绢本对联。
1748年作。
识文:岚来气挟蹛林远,涨落波奔沧海深。
款识:乾隆戊辰清和月上瀚。御笔。
钤印:干(朱)隆(朱)
再看估价,rmb: 380,000-450,000。
林思成暗暗一叹:如果是真迹,三十多万买一个字够不够?
叶安宁一脸期待:“怎么样?”
林思成端详了好一会:“你要拍?”
“我又不搞收藏?”叶安宁压低声音,“我是让你捡漏!”
林思成笑了笑。
乍一看:好家伙,乾隆御宝?再一看价格,保准倒吸一口凉气:才三四十万?
自然而然,就会冒出捡漏的念头。
但别奇怪,这样的情况每年都有。国内国外各大拍卖行,每年上拍的乾隆御笔差不多在一千件以上。有的时候,估价十多万的都有。
究其原因:伪作太多。
据故宫博物院统计,光是有据可查的,乾隆一生留下的书画真迹有四万多件。晚清到民国的仿作,则在十倍以上。
抛开仿作,就说这四万多件真迹:由翰林院词臣代笔的,占百分之七十以上。
四十万再加三万,这是多少?
重点在于,乾隆的笔力和画功都只是一般,字为程式化行书,画风平直,匠气过重。
说直白一点:没什么个人特色,词臣极容易仿笔。但因为用的是贡纸、贡墨、又是在乾隆时期创作,让现代鉴定的难度直线飙升。
所以,既便纸对、墨对、印对,但除非《石渠宝笈》著录,或有据可查是乾隆亲笔的重大历史题材,或留有后来名家顶级鉴藏印,其余一律归为代笔。
这三种,还不到乾隆所有作品中的千分之五,而这其中的百分之九十,都由各大博览机构珍藏。民间流传的,不足上千件。
像眼前这一种,就是三种之外的那种,所以才会标价三四十万。
其实真正的内行大都知道这个情况,有时候看质量不错,也会拍一两幅。但出价普遍不高,基本不会超过最高估价。
但怕就怕遇到外行或是半内行,以为捡了漏。一遇到这种,送拍方不请个托往上抬价,都对不起财神送上门的机会。
暗忖间,林思成又看了两眼:“可以拍,但别超过六十万!”
叶安宁怔住:“啊?”
意思是……这是代笔?
她低下头仔细看,一看就是好久。
林思成又提醒了一下:“钱维城!”
叶安宁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看不出来?
钱维城是乾隆十年状元,书法家,给乾隆代笔代了半辈子。
如果给乾隆代笔的词臣排个号,他的字画老师董邦达(乾隆时工部尚书)排第一,钱维城排第二。
所以极受乾隆宠信,历任礼、工、刑部侍郎,浙江学政等。死后乾隆赐尚书衔,谥文敏。
同时,钱维城还是清中时期的书法家,画家,在乾隆的收藏目录《石渠宝芨》中,收录的钱维城作品有一百六十多幅,可见乾隆皇帝对钱维城作品的赏识程度。
基于此,再以他“状元”、“高官”等身份的加成,以及这两方乾隆真印,林思成给这幅对联估价六十万,并不算高。
又瞅了几眼,叶安宁拿出笔,记在了小本本上。
三两下记好,她又指指旁边:“林思成,这一幅要不要看?”
林思成瞄了一眼,不知说点什么的好:康熙御宝?
与乾隆相比,康熙流传下来的作品稍少一些:抛开后世伪作,盖有真印的作品两万余幅。
这两万余幅中大都是书法类作品,而由词臣代笔的作品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比乾隆的代笔书法作品多一倍还多,每年上拍的有五六百幅。
而绝大部分,估价和成交价都在百万以下。原因很简单:代笔太多,康熙的笔迹又仿的是董其昌体,端庄工稳,但拘泥帖学,缺乏特色,词臣更容易仿,后世鉴定难度极高。
所以和乾隆一样:没有权威典籍著载、无关历史事件、装裱规格一般的,一律视为代笔。
再看这一幅,绢对:清代专供皇帝泼墨写字的描金云龙纹朱绢。
墨对:御贡徽墨。
印也对:渊鉴斋(白文)、康熙宸翰(朱文)、敕几清晏(朱文),均为康熙的书画印。
甚至是印泥也对:朱砂+艾绒+珍珠粉,专供御用。
但字不对。至少林思成能看的出来,这一幅绝对是代笔。
再看估价:500,000-800,000。
林思成又看了一下:“沈荃代笔,不过百万就能拍!”
叶安宁怔住,猛的俯下身:又是代笔?
钱维城是状元,沈荃则是探。虽然官没做到钱维城那么高,但作品的艺术价值、并历史影响力,沈荃只高不低。
其性格刚直,敢于直谏,为官清廉,又工于书法,且独爱董体,所以极受康熙赏识。
史载,李光地御对,帝言:朕初学书,宗敬(沈宗敬,时任太仆寺卿)之父荃(沈荃)实侍,屡指陈得失,至今每作书,未尝不思荃之勤也。”
“凡御制碑版,及殿廷屏障,御座箴铭,辄命公(沈荃)书之。或自作大书,命题其后……”
这是其一,其二,无论是绢、还是印,以及装裱,这一幅都比乾隆的那幅要高一些,价格翻一倍,不算很高。
叶安宁又记在了本子上。
几个人继续往下看,但看的越多,林思成的表情越古怪。
刘墉的行书七言联:
御赐描银蜡笺,御赐徽墨,御赐的金泥(印泥)。
而且保存的贼好,崭崭如新。
但不用怀疑:后人仿的。
大致应该是嘉道时期创作,所以估价不高:100,000-120,000。
还有一幅左宗棠的行书七言联,估价稍高点,十一万。
还有一幅纪晓岚的行书七言联,估价和上一幅持平,同样十一万。
再之后,又是一幅李鸿章的楷书八言联,稍低点:估价八万。
还有曾国藩的一幅寿字帖,估价才三万。
扪心而论,如果是真迹,不论是左太保,还是李中堂的作品,或是曾总督,更或是纪学士,怎么也得翻个三四倍。
所以,看看就好。
再往下,显亲王(爱新觉罗·富绶,皇太极之孙,豪格之子,清代第一代显亲王)草书七言诗,成亲王(爱新觉罗·永瑆,乾隆第十一了)的行书七言诗,以及在康熙五五大寿时,恒亲王胤祺(康熙第五子)敬献的《万寿无疆赋》。
像这样的皇室子弟作品,比比皆是,估价都不高:从几万到十几万。
名家的也不少:恽寿平(清初六大家(含清四王)之一,明末清初著名鸟画家)的《富贵满堂》(牡丹)、翁同龢的《三秋桂子》、赵之谦(清末书法家,与吴昌硕、任伯年齐名)的魏体八言联、黄易(清中时期著名画家,篆刻家)的山水图册。
这几件估价稍高点,大致都在三十到六十万之间,关键的是,全是真迹。
严格来说,2008年的古玩市场才将将踏入上升期,这几位的作品,以后均会有不同幅度上涨。
像恽寿平的这幅牡丹图,结构工整,设色艳丽,用笔含蓄,却又明丽简洁。不但是其最为擅长的鸟图,还是其中晚年成熟之作。
看价格,估价才三十万到四十万,最多两年,就能涨一番。如果多放几年,到2013年左右,少说也值两三百万。
放在现在,也就值三四十万,如果买的话,谈不上捡漏,顶多算是投资。
但五年翻个七八倍,这利润已经相当可观了。虽然比不上搞研究项目、修复古瓷器来钱快,但对投资房地产、能源行业,这就是暴利……
转念间,林思成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直起腰:“老师,赵师兄,这副牡丹图挺不错,要不要记一下,到时候试着拍一拍?”
王齐志不怎么懂画,直接就问:“能赚多少?”
林思成直接了当:“差不多两到三年,能翻一倍!”
“三年赚三十万?”王齐志撇了撇嘴:“还没学校给实验室的奖金多?”
林思成被噎了一下,哑口无言。
因为铜起源和bta,两个项目学校总共奖励了五十万。王齐志做主:留十万当预备金,给朱开平和组员分了十万,剩下的三十万全给了林思成。
问题是,学校不可能年年都会给这么多奖金。
当然,如果换个角度:一年才赚十万,王齐志确实有点看不上眼。
再看赵修能,左顾右盼,不以为然,看来是也没看上眼。
林思成一指赵大:“伯恒,你记,没钱问我借!”
“好嘞师父!”赵大老老实实的记在了本子上。
又往前,看到一幅蒋廷锡(清代著名画家,康熙、雍正时重臣,时称左玉(张延玉)右锡)的《芙蓉鸳鸯图》,估价才六万到八万。
最多五年,这幅画至少翻二十倍。
林思成指了指:“仲安,你记!”
“好的师父!”
赵二也拿出笔,老老实实记在小本子上。
又往前走,到了立柜边,林思成顿了一下。
清四王?
一幅王原祁的《仿黄鹤山樵山水》,两幅王翚作品:《水村图》,《吴山积雪图》。
这几幅都是真迹,而且都是大篇幅,所以估价不低,三幅都是两百五十万到三百五十万。
放到现在,前两幅的价格大差不差。印象中,大致三四年后,差不多能翻一番。
最后一幅,估计能涨的更高。
先看画:构图严谨,远山近陂,配轩得宜,水墨设色自然浑成,一股苍茫浑厚的气机跃然纸上。
只看构图与笔意,就能断定是晚年成熟之作。不论是品相,还是意境,都比前两幅要高上不少。如果让林思成估个价,至少在四百万以上。
这是其一,其二是下面的款和跋:
上款一,作者管棆,清初著名诗人,未入仕时,与王式丹(康熙四十二年状元)、宫鸿历(熙四十五年殿试二甲十八名)、蒋廷锡共称“江左四才子”,雍正时官至刑部郎中。
上款二,陈豪,晚清名士,工诗文书法,擅绘山水,时人评其继奚冈、黄易之后为浙江画家之首。从同治到光绪,在鄂为官二十载,一直当的是县令。
上款三,徐宗浩,近现代著名书画家、收藏家。1952年11月被聘任为中央文史馆馆员。曾任东方绘画协会顾问、bj古物陈列所顾问、中国书法研究社副主席。
曾与齐白石、于非闇、汪慎生、胡佩珩、溥毅斋、溥雪斋、关松房共同创作《普天同庆》绘画一轴,赠毛主席。
上款四:诸可权,官湖北知县,工山水兼及卉。
上款五:吴熙曾,中国近现代著名山水画家,作品挂在大会堂。曾任京城画院副院长、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同叶也是启功先生的绘画导师。
上款六:张伯驹,搞收藏的都知道:民国时期最大的收藏家,同时也是最大的文物贩子。当然,也保护了不少文物。
上款七:潘素,张伯驹夫人。
上款八:陶心如,江苏武进人。民国著名女画师,潘素的绘画老师。
上款九:惠同孝,中国近现代著名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曾任京城画院院长。
这些是留了款,并盖了印的,还有只留印没题款的:高培兰,晚清官员。
秦仲文,现代画家。历任北平大学艺术学院、京华美术学院、北平艺专教授,解放后任bj画院画师及院委。着有《中国绘画学史》。
蔡世松,嘉庆十六年进士,授编修,道光十三年由凤庐道升安徽按察使,道光十五年改顺天府尹,后任太仆寺少卿。
林林总总十二位:有清早,有清中,也有清晚,更包括民国、现代。既有书画家,又有官员,更不乏收藏家,鉴定家。而每一位,都非乏乏无名之辈。
什么叫递藏有序?
这就是。
比如刚才看过的乾隆和康熙御笔,那两幅上如果有这么多的款和印,别说五六十、七八十万,上千万都能抢破头。
林思成估计,这一幅画的价值,至少得在四百万的基础上翻一翻。
价值八九百万,估价才两百多万,到手后,当场就能赚个三四倍。
这才叫捡漏。
不过话说回来,这儿可是京城:名家云集,内行扎堆。随便来一个,都能认出这些款和印,继而推测出这幅画的价值。
但万一呢?
转着念头,林思成示意了一下,比了个手势。
叶安宁秒懂,在本子上写:王翚《吴山积雪图》,六百万。
记好后,几人又往下,但没走几步。赵修能停下指了指。
林思成仔细一瞅:一幅石涛的《诗书画卷》。
诗多,画少,一平方尺的画心,将将能做个扇面。
画的也极简单:两丛干枝,十数朵寒梅。
诗却极多,又是题,又是跋,林林总总七八首。
印也极多,大小十一方。既有石涛的铃印,也有后来的鉴藏印。
基本全是名家:《清道人》,即李瑞清,清末民初诗人、教育家、美术家、书法家。光绪时任江宁提学使,江苏布政使。
向迪琮,中国同盟会成员,民国时任sc省政府高级顾问,四川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四川大学工学院土木工程系教授、系主任。上世纪五十年代年任sh市文史研究馆研究员。
《石宴室主小鉨》,因为出现的少,这方印知道的人比较少,但主人却极有名:杨昭儁,民国时期篆刻家、收藏家,与齐白石、易大庵并称“湘中三铁笔”。
唐云,这位更有名,生前曾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名誉院长。sh市美术家协会副秘书长、上海博物馆鉴定委员。
过几年,他的作品会被列入《1911年后已故书画名家限制出境名单》,禁止出境。
再看价格: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林思成直接摇头。
因为画的太简单了,接近于潦草,甚至是有些敷衍。
哪怕这确实是石涛真迹,鉴藏者全是名家,甚至跋文中明确提到,是张大千装裱,也不值这么多。
即向迪琮题诗并附了一幅水仙画之后:右石涛师所作墨楳水仙及自书题画诗共三幅,大千道兄装璜成卷,属题,因赋此解题水僊幅。
所以,并非所有的名家真迹都值钱,哪怕同样递藏有序。
看赵大和赵二眼睛放光,蠢蠢欲动,林思成提醒了一声:“别眼热!”
两兄弟立马收回了目光。
几人继续往前看,走到一副《竹石图》前,林思成停下脚步。
郑燮,《修竹清石图》。
台签上好长的一串:
著录:《中国古代书画图目》、《宋元明清中国古代书画选集(五)》、《扬州八家画选》、《郑板桥书画艺术》、《郑板桥年谱》、《明清中国画大师研究丛书》。
但再看估计:六万到八万?
郑板桥的作品,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之前和叶表姐闲聊时还提到过:2006年《修竹图》,同样是纸本立轴,比这幅稍大点,差不多十四平尺,中贸圣佳春拍拍了六百七十九万。
才过了两年,同样的题材,内容区别不是很大的一幅,直接降到了零头?
而且还被这么多权威著录收录过?
没这么扯淡的。
转了下念头,林思成仔细看画:竹叶以浓墨点染,竹竿以淡墨勾勒,浓淡相宜,相映成趣。
说实话,画的挺不错,构图新颖,笔墨简练,笔画虽少,意境却深远。
再看字:糅合楷、隶、行、草,字形如乱石铺街,看似散漫,却暗含章法。
唯有一点:字与画不是很协调。
看竹杆,劲如钢鞭,看竹叶,如利剑出鞘,尽显凌厉。但看字:乱倒是乱了,也确实是郑板桥的“六分半体”,但过于柔,远没有郑板桥作品中独有的“瘦劲孤高”“豪气凌云”的意味。
说人话:仿的,画仿的挺好,字仿的一般。以西冷印社的底蕴,不至于看不出这是仿品。
估计是看画仿的不错,才给了六到八万的估价……
正胡乱猜忖着,叶安宁捅了他一下:“2003年,知名拍卖行两百六十万拍出去的,第二年送到佳士得,佳士得不要,说是赝品。后来又送到故宫,鉴定是光绪时的仿作,并且明确确定,真迹在上博……”
“买家闹了半年,拍卖行只说是和送拍方协调,但一直协调,却没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出了主意,从那以后,但凡大型拍卖会,卖家就送拍,预展期间还会请媒体采访。同时价格一降再降,从两百多万降到了现在这么多……
一群人,跟听故事一样。
不退是吧,我恶心死你……买主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干的。
他压根就没想卖,只是为了恶心人,等于这价格就是胡乱标的。而且都现场直播了,谁会买?
王齐志一脸古怪:“那当初第一家,是怎么签定的?”
“不知道!”叶安宁摇摇,“听说事后抓了好几个评估师!”
好几个……啧,还是窝案?
王齐志压低声音:“哪一家?”
叶安宁吐了两个字。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一家不止一次这么干,以前干过,以后还会继续干,后世都快被人捶烂了。
但不算奇怪,基本各拍卖公司都有这样的现象,包括眼下的这一家,以及叶安宁上班的那一家。
相比较而言,后面两家算是要稍好一点,至少没有那么明目张胆。
大致看了看,几人又往前。没过几个展柜,林思成又停了下来。
又是郑板桥?
瞅了两眼,他瞳孔“倏”的一缩:这一幅,怎么看着像是真迹?
(本章完)
第277章 熟人
第277章 熟人
一首行书七言律,唐代张祜的《题金陵渡》。
看字先看纸。
乍一眼,感觉一般:纸不白,且泛灰,有一股放了好多的年的陈旧气息。
但墨迹却很清晰,乌黑如漆,无漶无漫。
一般人看到这里,下意识的会以为用的是旧纸新墨,或是纸做过旧,当即就会把这幅作品判定为仿品。
其实这是为防虫,用荩草浸渍+明矾媒染后的效果:原纸呈牙白色,隐泛青灰。因年代日久纸张老化,白色消褪,青灰渐深,就会呈现这种泛灰的陈旧色。
在清代,用荩草染色纸类只有六种:宫廷开化纸、扬州罗纹纸、仿宋金粟笺、宫廷磁青纸、仿宣德贡笺、泾县玉版宣。
这六种都是贡纸,其余或掺橡粟,或掺黄檗,或用靓蓝打底,或掺云母粉,唯有扬州罗纹纸掺明矾,经老化后呈现这种独特的青灰色。
再看罗纹,纵向布列,细如发丝,不多不少,一公分内刚好九道。且透光呈波浪形,就如珠帘一般。
这是乾隆九年时,扬州汪近圣制墨坊改良后的帘纹工艺,正好符合扬州罗纹纸鼎盛时期的特征。
郑板桥六十一岁时辞官,后客居扬州,然后才有了“扬州八怪”。由此,至少出处和时间都能对得上。
看完字,再看墨。既黑且亮,字迹边缘齐整,既没有褪色,字与纸之间也没有晕散的现象。
这在存放两百年以上的书画作品中,是极少见的现象。
因为墨也会老化,随着年代日久,墨层会脱胶龟裂,墨粒会粉化剥落。因受潮,或空气ph浓度影响,碳元素会顺着纸纤维向周边扩散。
所以大部分的古代字画墨迹,都会泛灰、变浅,并给人一种墨从字里渗出来的视觉感。
但这一件却不是,怎么看,都像是写上去不久。
基于此,判定这件为仿品的理由,好像又多了一条?
其实不然,这是郑板桥晚年时自己配的墨,自称“板桥墨”:古窑烟炱+麝香,胶用鱼鳔熬制。
所谓的古窑烟炱,即砖窑、瓦窑、瓷窑等烟囱壁上的煤烟团,炭粒中吸附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的比例相当高。
亲油,厌水,既不溶于水,也不溶于酸和碱,不管是受潮,还是保存环境ph值发生变化,对它的影响都不大。
其次,郑板桥用鱼鳔胶替代了传统的牛皮胶,墨锭硬度墨分子吸附能力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再放两百年,也不会出现墨层脱胶、墨粒剥落的现象。
所以这字才看着这么新。
然后再看印:《俗吏》,朱文。《二十年前旧板桥》朱文,《郑燮印》白文。
前两方还好,特别是最后一方白文印:四边微内弧,郑板桥三十多方印中,具有这种特征的只有两方。
包括印泥也对:朱砂调蓖麻油,老化后泛紫光。
最后再看字:逆锋起笔,中锋疾行,戛然提笔。
捺笔如刀劈浪涌,收笔骤停留白,横画如断木,末端露锋芒。字间游丝如发,断连交替。
都不用回忆郑板桥的书法特点,和旁边那幅做一下对比,高下立判。
至此,林思成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郑板桥晚年时书法变法期的真迹。
更有意思的是,画心正中盖中一方隐章,大约类似于现代的钢印。但没那么深,相当浅,不仔细看不出来。
如果蘸上印泥,盖出来后长这样:
乍一看,不伦不类,不明所以。但很少人知道,这是代表苏州园林形窗的窗章。
前世,这种印章林思成见过两方,都用做古籍字画的鉴藏章,一方在苏州博物馆,一方在苏州文物商店。
等于这方章,把最后的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也给补上了。
再看估价:十二万到十五万?
林思成倍感古怪:从来没想过,在拍卖会上也能捡漏?
他没让叶安宁记,只是看了一下编号。
续续往下看:文征明的扇面《江边闲话图》。纸本立轴《松林飞泉图》,以及一篇隶书陶诗。
还有祝允明的草书李白诗卷,草书七言诗,及一幅唐寅的松阴高士图。
并沈周、八大山人、王铎,蓝瑛……明代名家的字画作品,差不多都有。董其昌的更多:有诗,有画,有字帖,大大小小十几幅。
估价一言难尽:从几万到两千多万,多少钱的都有。
看赵大和赵二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林思成趁机给两个徒弟上思想教育课:
“以后到这样的地方,可以看,遇到价格不高的,也可以试着收一两件,就当交学费了。但记住,千万别贪。”
两兄弟使劲点头,但林思成一看就知道,这俩压根没听明白。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回去翻翻拍卖法!”
贪不贪心和拍卖法有什么关系?
两兄弟不明所以,看了看自家爹。
赵修能瞪着眼睛:俩蠢货。
《拍卖法》规定,只要有明确声明,拍卖行就可免除所有真伪责任。
打个比方:只要他在宣传图册或声明中写了“不对拍卖物品的质量、瑕疵等承担保证责任”之类的话,哪怕只值几毛钱的东西最后拍到了上亿,也和拍卖行没关系。
就像之前那幅郑板桥的《竹石图》,买主为什么破罐子破摔?因为打官司打不赢,着实没招了。
严格来说,其实并不是民间守旧,抱着老规矩不放,哪怕是在法律层面,基本遵循的还是“卖定离手”的交易原则。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两兄弟恍然大悟。
几人继续往前,到了近、现代书画区。
这一块名家更多:傅抱石、吴昌硕、梁启超、于右任、章炳麟、孙中山、宋美龄、郭沫若、周作人……等等等等。
张大千的山水、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估价才几万块?
再看东西,林思成止不住的撇嘴。
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所谓的顶级拍卖会,和古玩市场里的地摊没太大的区别。
好东西有没有?
有。
但首先,你得有眼力。
暗暗转念,林思成如走马观。脚下基本不停,大致都是捎带着扫两眼。
走着走着,他又一停。
三位当代名家:潘天寿,李可染,黄宾虹。
这三位有多有名?
大会堂挂有这三位的作品。一旦有作品上拍,动辄就是上亿,成交价几千万的一大堆。
但那是2011年以后,红色题材作品突然爆火,且一年比一年火,几乎一年能翻三五倍。
等到2018年以后,这三位凡是上拍的作品,少有下过两千万的。
但现在,这三位的名气都只算一般:最高的潘天寿,每平尺才二十万左右。李可染居中,十五万,黄宾虹最低,八万。
再看墙上,三位的作品大大小小十来幅,质量都不差。
潘天寿的《鳜鱼图》,《墨雀图》,李可染的《牧归图》,黄宾虹的《春山着书》。
这几幅都是小品,半平尺到两平尺之间,估价都不高,几万到十几万。
最低的是黄宾虹的一幅《鸡冠石》,估价两万到三万。
过个七八年,少说也在五百万以上,什么行业能有这么高的利润?
还有几幅三四尺的立轴,估价最高的也才四十五万。
林思成大致算了算:按估价,这十来幅差不多两百万就够。算宽裕点,如果全拍下来,应该不会超过三百万。
放到2015年以后,起步三个亿。
就感觉,跟捡钱一样?
哪怕修复中心还在起步阶段,每天的钱如流水一般。也更说不定,再搞几个像bta的专利,赚的可能比这个更快、更多。
但林思成依旧心痒难耐: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先拍了再说。
并没有刻意的记,只是稍做停留,辩了辩真伪。
都是真迹……
就如这样,整个转了一圈,所有的作品全看了一遍。
赵修能记了两幅画,三幅字,王齐志记了一本明代刻本,叶安宁记的最多,小本子上写满了五六页。
临近中午,几人没出酒店,在楼上订了一桌。
没瓷器,也没铜器,赵修能和王齐志的兴趣都不大。
这是拍卖会,不可能叭叭叭的讲课,林思成就没让赵大赵二跟着。
差不多两点半,叶安宁催着他下了楼。
西画没什么看头,雕塑、奇石类的受众也不多,两人没犹豫,直接进了文房专场。
本本上记了三十多件,就算十一之一的概率,也能碰到三四件,叶安宁也不着急,两人边看边闲扯。
“去山西三个月,你没回过一次西京。回来后一个月,就回家拿了一次衣服,连饭都没顾上吃?”
“阿姨说,她养了个白眼狼!”
林思成不以为意:“我妈也是可以,给你打电话骂我?”
“哪是打电话?五一的时候,我和舅妈和阿姨,一块去华清池泡温泉。六一的时候我们带着有坚,和江阿姨一块吃的饭。端午,正好舅舅回来,林叔叔和林教授全被舅舅灌醉了。”
不知不觉,过了好几个节?
自己不在,两家还走动的挺频繁?
林思成不以为意:“这次回西京,肯定回家。如果有时间,咱们一块吃饭。”
一听“如果”就知道,就算回了西京,林思成肯定也忙的脚不沾地。
“林思成,为什么要这么赶?”
林思成叹了口气:“时间不等人!”
就像这次,如果不是他速度够快,如果不是王齐志连哄带骗,把本来到山西考察指导的吴晖哄到西京,运城那边早把固镇遗址给掘开了。
到那时候,既便他能证实河津瓷与影青瓷、甜白釉、成化斗彩之间的关联性,影响力和代表性也要降好几个层次。
但像现在:发掘、研究一体,到时候一旦公布,绝对能让研究中心一炮而红。
所谓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转了一圈。叶安宁才发现,两人什么东西都没看。
在柜里瞅了两眼,她眼睛一亮:“林思成,你看!”
林思成回过头:咦,澄泥砚?
哦不……全是砚!
从他们站在这儿往两头,全是砚台:玉砚、石砚、铜砚、瓷砚。
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再看眼前这一方:
砚体硕大,砚面平坦,砚背琢覆手,配包铜瘿木砚盒。
砚额浮雕云龙纹,长须飘逸,腾云驾雾,威武有力。
砚色青中泛黄,古朴文雅。雕工精琢细磨,细腻写实,烧制工艺恰到好处。造型雅志,雄健且不失肃穆。
即便在巅峰时期的清代澄泥砚中,这一方也能称得上上品中的上品。
但估价才三到五万?
仔细再看,砚侧刻着一方印铭:绛云楼。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是明末清初文学家钱谦益与柳如是的居所兼藏书楼。
如果没有“水太凉”,“头皮痒”,凭他明末诗坛盟主,东林党领袖的身份,这尊砚能翻四五番。
如果当时毅然绝然的投了河,他就是文天祥第二。别说三万,翻一百倍,这砚台估计都有人要。
当然,既便如此,也不至于才三万,这方砚七八万还是值的,流拍是别想了。
叶安宁又指指旁边的一方:“看看这个?”
林思成瞅了瞅:红丝石,黻文砚?
所谓的黻文,指的是砚台四周那一圈已经被磨的看不清的方齿型纹饰。砚很旧,比钱益谦那一方要旧很多,铭文也极多,全是名家:
坚则坚然不顽,晓岚铭。
晓岚爱余黻文砚,因赠之,而我以铭曰:石理缜密石骨刚,赠都御史写奏章,此翁此砚真相当。壬子二月,石庵。印文:墉
只凭这两句就能知道:这是纪晓岚的藏印,后来送给了刘墉。
之后,还有乾隆晚期兵部主事蒋师爚、乾隆晚期平南知县,画家、篆刻家桂馥,以及扬州知府,同为画家和篆刻家伊秉受的题诗和留铭。
仔细一回忆,林思成也想了起来: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砚谱》中,就录有这方砚。
东西肯定是真的,再看估价:无底价起拍。
林思成“呵”的一声:“别想了,就凭纪晓岚和刘墉这两个名字,这方砚都能拍个五六十万。”
叶安宁言听计从,又往旁边一指:“这一方呢?”
林思成瞅了一眼,心中生出一丝古怪:哈,又是乾隆,转个弯就能碰到?
而且是两方:一方为砚,一方为墨。
铭文极多,铭印只有两方,均为乾隆御铭:乾、隆。
砚与墨的一侧各铭有一行小字:乾隆三十年造,臣征瑞恭进。
这人在正经史料中记载的不多,但清宫档、宫廷类史料中的篇幅却极多:
历任江宁织造、淮安关监督、粤海关监督等要职,极受乾隆信任,干的全是为宫中采办的差事。
油水不可谓不厚,但征瑞动不动就亏空,关键的是,并非是他贪污挪用,全是他想法太多,太有个性而造成的亏空。
乾隆气他不听话,隔三岔五就抄他家,光内务府记载的,乾隆从他家里抄回来的重归宫廷的御赐品,就有八十五件。
后来,乾隆派他接待英国马戛尔尼使团,为了逼着让英国使臣上朝时三拜九叩,他把使臣团关起来训了一周。
还要求礼品上必须写“英吉利贡品”,英国人坚持不写,他就派人自己改。还把英舰的军旗全部换成“贡船”。
要不是下面的人怕受连累,偷偷上折子给乾隆告状,差点就闹出外交事件。
既便如此,乾隆也只是下旨,骂了他一句“糊涂不晓事”……
再看标签,有专门的说明:此砚与前一方陈端友太平有象端砚得自同一藏家。1948年,藏家举家外迁,物随主游,在海外历六十年。一墨一砚,同形质异,甚为难得。
陈端友是海派砚雕祖师,这个林思成知道,但太平有象印,他着实没印象。至于被谁收藏过,就更不知道了。
但既然说明里提了,为什么不直接写名字?
其次,字不对,格式也不对。如果是乾隆御铭,应该会有时间,也不会把这四个字直接刻上面。
最关键的是,太新:砚新,墨也新,铭文更新。金光锃亮,灼灼生光,不太像是递藏有序,珍藏了两百多年的东西。
如果说是刚从沙坑之类的古墓里挖出来的,倒有几分可能。
再看价格:三十五到四十五万?
林思成摇摇头:“价格有点高!”
叶安宁秒懂,又指指旁边:“这个怎么样?”
林思成看了一眼:一方鳝鱼黄的澄泥海棠砚,配了一口木制手提盒。
砚挺旧,盒子也挺旧,砚铭文:海棠砚亦古,击之金玉声。受墨又益毫,余龄虽是矣。痴翁。
砚盒铭文:明痴翁海棠研,俞樾。印:曲园叟。
林思成仔细的看,好一会才直起腰。
痴翁指的是明代画家,沈周挚友徐端本,史料中记载的不多。
但俞樾极有名,道光三十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河南学政。晚年主讲杭州诂经精舍,章太炎、吴昌硕等皆从其学,一代经学宗师。
估价倒是不高:盒子加砚台,才四万到六万。
盒子倒是对,但砚不对,十有八九是根据这口手提盒,后来仿造的。
仅凭目测,林思成推断,应该是咸丰到光绪左右……
大致无误,他又摇了一下头:“太贵了!”
话音将落,“噗嗤”的一下,旁边传来笑声。
两人下意识的回过头: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左右,西装革履。女的二十五六,长的挺漂亮,一身晚礼裙。
女的忍着笑意,抬起手摇了摇:“安宁!”
说着,又打量了一下林思成:“你从哪骗的小奶狗?”
叶安宁翻了个白眼:“那你旁边算什么,老土狗?”
女人怔了一下,旁边的男人脸都黑了。
(本章完)
第278章 乾隆鉴藏章
第278章 乾隆鉴藏章
其实男人并不老,三十出头,风华正茂。
女人也很漂亮,五官精致,明媚动人。
再看眉眼,就感觉,这两人越看越像?
转念间,叶安宁哼了一声:“林思成,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卢梦,哪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
女孩瞪了叶安宁一眼,又冲林思成笑了一下:“我和安宁开玩笑习惯了,你别介意。这是我哥……”
说着,男人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几分矜持:“卢真!”
林思成伸手握了握:“林思成!”
就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林思成也能看的出来,叶安宁和这位同学的关系还行,也认识同学她哥哥。
但十有八九,两人有过过节,不然以叶表姐的涵养,不至于一上来就骂人是“土狗”。
稍一寒喧,双方分开,叶安宁鼓着包子脸:“我上学的时候一直住在舅舅家,我爸我妈又忙,从没来过学校看过我,来也是舅舅和舅妈来。我也不怎么爱钱,久而久之,同学就以为我是单亲,更或者是孤儿……”
“但别人都只是猜,不会说。唯有卢梦,嘴上没把门的……有一次我和她逛商场,他哥来接她,喝的醉醺醺的,一见面就说:卢梦,你和没爹没妈的孩子玩什么?”
林思成一脸古怪:不是……叶公主,你这是什么古早剧情,扮猪吃虎,鱼龙白服?
大学四年了,同学竟然都不知道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老师没打他?”
“那年舅舅刚调到宝鸡,我就没顾上告状,后来卢梦给我道了歉,我就给忘了。但今天一碰到,我就想了起来……”
叶安宁一脸不愤,“林思成,你没感觉到吗,那人看我和你的时候,那种眼神?”
林思成看了看叶安宁,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t恤,休闲裤,运动鞋,确实不像很有钱的样子。
但自己去文物局找领导,在文研院做讲座,不也是这样的装扮?
再想想之前的那一声笑声,以及兄妹俩打量自己和叶安宁,特别是哥哥的表情?
他又抬起双手瞅了瞅:连着出了三个月野外,回来后天天接触文物和化学药剂,皮肤能好了才怪。
怎么看,自己都好像是搬砖的。
“叶表姐,你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
“在京城开典当行,有时也会搞一下拍卖!”
既有关系又有钱,资产没上亿,也应该有几千万。
再联想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和叶表姐的身份……啧,能拍短剧了?
“哪天去他们店里看看,给你报仇。”
“唏,你哪有时间?”
两人嘀嘀咕咕,都没当回事。
卢真却气的不行:为了装斯文人,他硬是忍着没发作。但回过头越想越气:什么时候,被人骂过土狗?
“你那位同学姓叶对吧,现在在哪上班?”
“听说跟她舅舅去了西京。”
“本事不大,心眼小的跟针尖一样?”卢真低头看了看,“你哥哪里土了?”
“谁让你说人家没爸没妈的?”卢梦不以为然,“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本事,万一那男孩是个富二代呢?”
“啥,富二代?”
卢真“呵”的一声,“你看他的脸和胳膊,是不是格外的黑?但脖子里却很白。你再看他的手,又是皴又是裂,谁家二代是这样的?”
卢梦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注意?
但大夏天的,除了工地上搬砖,再干什么能晒成这样,皴成这样?
再想想刚才:几万钱的古砚台,依旧觉得贵……
“那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捡漏啊?你那位同学不也学的是文保吗?”
卢真格外笃定,“你信不信,他们找的肯定是那种估价几千,甚至是无底价起拍的东西……”
“这样……能赚到钱?”
“赚钱?赔点儿倒是有可能……”
话还没说完,卢真顿了一下,脸上浮出几丝古怪。
不远,就隔着两个柜台,林思成和叶安宁弯着腰,正在看柜子里的物件。
仔细再看,正好是展厅的角落,那一块儿,全是卢真所说的“估价几千”,更或是无底价起拍的东西。
诡异的笑了一下,卢真走了过去。
卢梦后知后觉,伸手去拉,却没来得及。
一奶同胞,卢梦不要太了解:她哥看着随和,温文尔雅,其实肚量不大,也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好说话。
再说了,温吞水的性子,也开不了典当行。
她叹口气,跟在后面……
两人正看的认真,听到身后有动静,下意识的直起腰。
卢真笑了笑:“好巧?”
叶安宁眯住眼睛:展厅就这么大,转个圈就能碰到,有什么巧不巧的?
这人摆明是气自己骂他“土狗”,估计越想越气,来找茬的?
她正要说什么,林思成点了点柜台:“确实挺巧,两位要不要一起看?”
咦,这小子挺上道?
卢真点点头:“好,正好我也懂一点!”
说着,他伸着脖子瞅了瞅,“咦”的一声:“明代铜蟾蜍水注,这东西好!”
“是吗?”林思成回身瞅了一眼,“我也觉得挺好!”
“当然好,明代文震亨《长物志》载:水注之古铜玉者,具有避邪、蟾蜍、天鸡、鹿、半身鸬鹚杓、金雁壶诸式滴子者皆为佳。
有铜铸眠牛,以牧童骑牛作注管者,最俗。陶者官、哥、白定、方圆立瓜、卧瓜、双桃、莲房、蒂、茄、壶诸式,宣窑有五彩桃注、石榴、双瓜、双鸳诸式,俱不如铜者为雅。”
“你看标签,是不是明代铜蟾蜍水注?再看器形,工整对称,稳重端庄。再看刻工,眼是眼,点是点,栩栩如生……再看包浆,干爽、均匀……啧,估价才八千?”
林思成瞄了他一眼:之前看着挺稳重,竟然是个话唠?
他点点头:“好,我记上,明天试着拍一下?”
“啊,你也要拍?”卢真装模做样,“卢梦,你也记上!”
卢梦欲言又止,叶安宁则暗暗冷笑:关公门前耍大刀!
林思成刚还跟她讲:蟾蜍背上这么多疙瘩,无论是大小还是间距,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而且通体无毛刺,这种工艺别说明代,哪怕放到现代,用手工也雕不出来。
说简单点:激光雕的!
几人往前,卢真顿了一下,指着柜台:“卢梦你看?”
卢梦瞅了一眼:一樽金色的小印,约摸指甲盖大小。
再看标签:汉·金制桥钮印。
印文:发弩。
重量:18g。
rmb: 8,000-15,000。
卢真装模做样的给卢梦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好东西,赶快记上。
卢梦稍一犹豫,点了点头。
林思成瞅了瞅,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何为发弩?
《汉官仪》:发弩官,秩六百石。
尹湾汉墓简牍:东海郡设发弩一人,佐一人。
说直白点:汉代郡下管理弩兵的武官,约摸如今的县武装部长。
而在汉代,能资格用金印的有哪些?列候、三公、大将军。
两千石的九卿才用银印,六百石的郡武官敢用金印,三族被夷九次都不够。
再说说汉印有多贵:
“关内侯印”金龟钮,2006年香港苏富比拍了七千四百万,之后到2023年香港嘉德拍卖,拍了一亿九。
“骑督印(郡武官,掌骑兵,与发弩平级,秩六百石)”铜龟钮,2009年巴黎邦瀚斯拍了六千两百万。
“部曲将印(汉代私人武装,部曲家将)”铜瓦钮,东京中央2021年拍了两千四百万。
但有一点,这个官是私官,并非官府封的,印是私印,所以才这么低。
甚至于,汉代时为保密军令和文书内容,用官印给信封封口的泥封,一枚都要好几百万:
“御史大夫”,西安相家巷出土,同样是西冷印社拍的,2019年拍了七百八十二万。
“齐铁官印”,嘉德2022年拍了四百三十六万。
“琅琊尉丞”,保利拍的,2023年拍了一千两百万。
大致长这样:
所以,先不说这方金印有没有逾制,但凡是真汉印,起步一个亿。
八千?把印拿出来当场印个拓片,估计都不够……
林思成点点头:“好,我记上!”
自以为得计,卢真背过身,朝着卢梦挤了挤眼睛。
卢梦瞪了他一眼,牵住叶安宁的手,又支了支下巴:“男朋友?”
叶安宁面无表情:“我舅舅的学生!”
不可能。
大学四年,从没见叶安宁和男生走这么近过。
卢梦又打量了几眼:“看着比我们小好多,在读大学吧?现在放假,他是不是在勤工俭学?”
勤什么工,搬砖?
怕笑出声,叶安宁依旧板着脸:“差不多!”
在山西的时候,林思成不但有工资,还挺高。
回来后做研究,目的还是复原工艺卖专利。要说林思成是勤工俭学,也不算错。
卢梦信以为真,眼中闪过几丝古怪:长这么漂亮,身材又这么好,为什么非要找个穷大学生?
但再想想大学时期,她又释然:要动歪心思,叶安宁早动了。
所以,都这么可怜了,再不能让卢真坑她们……
转念间,几个人边走边看。只要见到价格不太高,东西还不错的,卢真就会自言自语:
“晚明楠木制双龙戏珠帖盒?敢刻龙纹,至少也是藩王一级,咦,才八千?”
“清中紫檀六角笔筒……木质这么硬,颜色这么深,包浆这么亮,真品无疑……一万块,不贵!”
“宋代黄钟翁挂件……宋玉,估价才九千?”
“清代张叔未款紫檀刻诗文镇纸,又是紫檀?这个也不贵,才刚过万……”
说到一半,卢真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做思索状。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是感觉张叔末这个名字很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也不怪他想不起来,此人原名张汝林,后改名张廷济,号叔末、说舟、未亭、作田、竹田、兰亭亭长、眉寿老人、海岳庵门下弟子,浙江嘉兴新篁人等等等等。
叔末,只是他众多名号中的一个。
为嘉庆三年解元,累试礼部不中后隐居于乡。家中为嘉兴巨富,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文玩商,张延济工诗词,精金石考据之学,收藏鼎彝、碑版及书、画极多。
嘉道时期,浙江一带盛传:前有项元汴,今有张延济。
再看这方镇纸:形制古雅,雕工精巧,刻的极好。
再看铭文:芾皇恐蒙劳神…天恩旷荡尽赖恩芘愧惕……仿的是宋代米芾致楚州长官书扎《捕蝗帖》。
字也写的不差,再看估价,一万五。
真实价值肯定比这个要高,林思成点了一下头:“叶表姐,这个可以拍一下!”
看叶安宁拿出小本子记在了上面,卢真眼睛一亮:想拍是吧,我给你抬抬价。
继续往前,卢真又指了指两方印章:“清代鹿目石雕松鹿闲章,刻的真不错……咦,又是一方汉印?”
林思成也跟着瞅了瞅。
松鹿章确实刻的挺不错,两侧有边款:须眉皆碧,辛已仲春石痴篆。印文为:须眉皆碧。
没什么印象,应该不是什么名家,也到不了清代,顶多民国后期。
再者是寿山石,一万到两万的估价,不算高也不算低。
再看汉印,铜龟钮印,印文为:虎步司马。
汉代压根就没这个官,三国时曹魏设“虎步都尉司马”,缩减为虎步司马时,已是司马昭死后的三国末,西晋初。
这是其一,其二,故宫有一模一样的一方
再看估价:四万?
林思成暗暗一叹:如果是真品,后面加三个零都买不到。
但别说,仿的挺真:规格对,尺寸也对,包括龟壳的背纹、脖子与腿之间的肉褶,几乎全是一比一。
十有八九,是从故宫拓的蜡膜,然后用机器铸的。
瞅了两眼,他继续往前,叶安宁紧随其后。
但两兄妹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留在了原地。
叶安宁一脸狐疑:“他俩什么情况?”
“一方汉印。”
叶安宁惊了一下:“啊?”
她光顾着咬牙发狠:卢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敢坑林思成?
肯定坑不到,所以林思成肯定不会生气,但她越想越气,尽琢磨怎么坑回去,所以压根没注意什么汉印。
“什么印?”
林思成言简意赅:“龟钮铜钮,铭文‘虎步司马’!”
叶安宁双眼一亮:龟钮铜印,虎步司马……故宫不就有一方?
这一方要是真的,她敢啃着吃了。
回过头,卢真像是在给谁打电话。
肯定在向谁请教?
叶安宁计上心来:“那印估价多少?”
“四万到六万!”
“真不真?”
林思成想了想:“挺真!”
“哈哈……”
叶安宁笑了一声:连林思成都说挺真,那仿真度至少在百分之八九十。
她想到怎么坑回去的办法了。
正暗暗琢磨着,林思成突地一停,叶安宁差点撞上去。
定眼一看,林思成瞅着柜子里的几方印。
一方白玉兽钮,一方寿山石马钮,都不大,高约三公分,宽约两公分。
再看签签:清·白玉兽钮闲章及寿山石马钮闲章一组二件。
印文:壹点斋、太平人瑞。
rmb: 10,000-20,000。
叶安宁回忆了一下,感觉没什么印象。
旁边还有一组,大小和前一组差不多,不过是四方:两方玉印,一枚玛瑙,一枚寿山石。
再看标签:
清·各式闲章一组四件
印文:取云、用之则行。
rmb:无底价。
叶安宁又努力回忆:“取云、用则行之,没什么印象?”
林思成点点头:“我也没印象。”
叶安宁又低下头:“材质都只算一般,刻工好像也一般,也就玛瑙的稍好点……咦,这是什么,感觉挺卡通,像是鸳鸯……第一次见这样的钮?”
林思成又点头:“确实挺少见!”
叶安宁略带狐疑:“那你看这么认真?”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材质确实一般:第一方是和田玉的点墨玉,比起白玉,青玉,价格要低的多。且墨点分散,忽浓忽淡,这种都是论斤卖。
第二种是四川白玉,土泌忒重,玉已经被染成了土红色。
第四方直接成了寿山石。
唯有中间红玛瑙的那一方好一些。
材质为南红玛瑙,放在现代,价值只是一般。但在古代,这种以色为界,上部纯色,下部夹白的,有个特定的名称:俏色缠丝玛瑙。
从唐到清,皆视为玉中极品,一旦发现,一律进贡,民间少有流传。
比如这一件:
说完材质,然后再说雕工:其余三件的工艺都只是一般,但这一件:鸟羽为浅浮雕,印侧饰纹则改为减地浮雕,刀工连贯流畅,凸起弧面圆润,线条层次分明,抛光柔和自然。
如果总结一下:雕工细、精而薄、底子平、线条直……寥寥几笔,入化传神。
说简单一点,这种刻工,已经到了反璞归真,大巧不工的程度。乍一看感觉一般,实则千难万难。
所以林思成越看,越感觉这是乾隆时期内务府玉作坊的乾隆工。
反过来再看这只鸟,如果这方印确实是出自内务府,以印材为上红、中粉、下白来推测:上为朱雀,中为赤火,下为白云。
所是,很可能不是鸭子,而是朱雀鸟。
但问题是,看台签上印文的说明,又感觉不太像?
因为只要是送到内务府玉作坊刻的章,必会将原料与设计图样呈皇帝御览。所谓取云,本身没什么来历,取“停云”、“休云”都比这个有意义。
“用则行之”,出自《论语·述而》,全文为“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思是你用我我就上,你不用我我就老实待着。
以清朝历代皇帝的尿性,不可能引用这种颇具消极意味的古谚刻章,贬斥的意为又太重,也不可能赐给大臣。
如果是被贬官的雅士自刻的闲章,倒是有那么几分可能。
一时间,林思成也不好判断,正仔细琢磨,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兄妹并肩而来,乍一看,依旧和之前一样。但不论是林思成还是叶安宁,都能看出卢真眼底掩饰不住的那丝兴奋。
不是……这哥们,真当那方龟钮铜印是汉印了?
下意识,林思成回过头,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隐晦的瞪了他一下,意思是你少管闲事。
完了。
少一点,也得被叶表姐坑个几万,十几万几十万也说不准。
正转念间,卢真凑了过来。
“看什么呢,清代闲章?啧,几方都挺不错?”
仔细瞅了一眼,卢真略带揶揄:“无底价起拍,肯定能捡个漏!”
林思成点点头:“我也觉得!”
卢真愣了一下,眼神又古怪起来:材质一般,刻的更一般,印文也没什么来历,你能捡什么漏?
但他要去求证那方龟钮汉印的来历,暂空没功夫坑叶安宁林思成,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对,肯定捡漏!”
话没说完,他又急匆匆的往外走:“卢梦,走了!”
“你先去开车!”
回了一句,看他出了展厅,卢梦拉住叶安宁的手:“安宁,我哥心眼不大,你们别上当!”
叶安宁怔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
又拍了拍叶安宁的手,卢梦也出了展厅。
林思成看着她的背影:“你这同学对你不错!”
“还行!”叶安宁点点头,“但她是她,她哥是她哥!”
看来是坑定了?
坑就坑吧,开典当行的,也不在乎那几万十几万。
转着念头,林思成转过头,琢磨那方印。看了一会,他又招招手:“你好经理,能不能上手看看!”
“当然!”
回了一句,工作人员拿来钥匙,打开了卡锁。
随后,一组四方闲章,整整齐齐的摆在林思成面前。
搅屎棍不在,林思成也懒得装模作样,直接拿起了那方朱雀印。
刚一入手,他心中一动:这触感,这细腻程度,典型的清代宫廷苏州工。
再看印文,他先是一怔愣:这哪里是取云,分明是“丛云”。
别说他,随便找个懂金石篆文的外行过来,也能认得出来。
按理来说,西冷印社以篆刻起家,一百年的老字号,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正狐疑着,林思成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丛云……丛云……
夭寿了,这是乾隆专在书画上留印的鉴藏章……
(本章完)
第279章 赝品
第279章 赝品
林思成奋笔疾书,纸张四处散落。
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李贞和肖玉珠不停的查资料:《石渠宝笈》初编、续编、三编,《乾隆宝薮》、《嘉庆宝薮》、《道光宝薮》、《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
突然,手机“嗡嗡”的一震,他顺手接通,里面传来叶安宁的声音:“林思成,快开场了!”
“好,我马上下去!”
回了一句,林思成挂断电话,在纸上写下最后两行:
乾隆元年,十月初六日,宫殿监都领侍苏培盛交:养心殿西暖阁仙楼上用御笔‘长春书屋’匾文一张、‘丛云’匾文一张……
乾隆三年,四月初六日,太监毛团、高玉呈俏色缠丝玛瑙一两樽并套图……司库刘山久、催总白世秀接旨:外层上圆着刻‘惟精惟一’,下方刻‘所宝惟贤’。二层上圆刻‘乾隆宸翰’,下方刻‘丛云’……
笔下不停,林思成又随口交待:“李师姐,收拾干净点!”
李贞点点头,关上了电脑,和肖玉珠把散落的纸张收集起来,一张一张的填进了碎纸机。
前后差不多十分钟,三人出了房间。
四人在电梯口汇合,打了声招呼,李贞和肖玉珠先进了电梯。
看了看林思成微红的眼珠,叶安宁递上湿巾,“怎么样?”
林思成接过来擦了下眼角,又点点头。
连夜把李贞和肖玉珠叫到京城,三人整整查了一夜,总算是搞明白了:
这方朱雀印不但是乾隆的书画鉴藏章,还是早期相当重要,且使用率极为频繁的印章。好多书画、并古籍上都盖有这方印。
不过乾隆的印太多,光有据可查的书画印、鉴藏印就有一千九百多方,征集专员再博学,记性再好,也不可能全记得住。
《石渠宝笈》中著录的字画更多,光是乾隆盖过章的就有一万一千多件,征集专员不可能一一去对比。
所以,认不出这是乾隆宝印,情有可原。
但能把“丛云”认成“取云”,林思成着实有点想不通:以印起家,专业研究金石印章上百年,西冷印社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叶安宁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洗货?”
林思成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感觉不太像。”
能来拍卖会的不敢说全是行家,但绝对有几分眼力。随便拉过来一位都能看得出来:这方朱雀章没有土沁,没有锈斑,包浆圆润,明显是传世之物。
再一看,无底价起拍,说不准就会好奇,让保管员拿出来看一看。而只要懂点金石学,就能看出印文是“丛云”,而非取云。
万一再撞上个高手,恰好记得乾隆的“丛云”书屋,肯定会怀疑。然后,这印是不是就飞了?
所以,如果是洗货,不会用风险这么高的办法。
如果是征集专员自己想昧下来,办法依旧很多:比如找个熟人联系卖家,个几万块就能把这四方闲章一起买下来,压根不用故意写错,更不用上拍。
当然,只是推测。但不管怎么说,肯定要试着拍一下。
林思成摁了电梯键:“老师他们到了吧?”
“半个小时前就到了会场,素心和若之也到了,你具体要拍哪几件,要不要先列出来?”
林思成一拍额头。
光顾着研究朱雀印,差点把大事给忘了:竞拍的买家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如果某一位举牌过于频繁,难免惹人注意。
出拍方但凡脑子没坑,绝对会找托抬价,所以林思成尽量安排的是生面孔:赵大赵二,李贞、肖玉珠。
所以,怕被人撞到是一伙的,李贞和肖玉珠才先他们一步下了楼。
觉得还是不太够,叶安宁又请了她发小过来。
一位姓景,一位姓秦,去年冬天,这两位到西京找叶安宁玩,林思成还和他们吃过饭。
“到了会场,我说你记,然后给她们发短信!”
叶安宁点点头:“好!”
说着话,电梯到了楼层,两个人进了轿厢。
……
拍卖专场依旧设在二楼,宾客云集,光鲜亮丽。
掂记着那方龟钮汉印,卢真起了个大早,拍卖会九点半才开始,他八点就到了会场。
本来约好了,请他爸的一位朋友来帮他看看那方印,但对方临时有事,得九点才能到。
就感觉,这一个小时真难熬。
正百无聊赖,他突的一顿。
两个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坐在了前排。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五官端正,身材高挑。
看他目不转睛,一直盯着人家看,卢梦狐疑了一下。
家里虽然有钱,但卢真对于女色这一块把控的挺不错的,平时很少去乱七八糟的场合。
年轻多金,又长着一副好皮囊,打他主意的女人不少,但他从来不上套。
再看这两位,身材还行,长相至多算清秀。
转着念头,她伸手捅了捅:“你认识?”
“见过!”卢真点了点头,“在许小姐的生日宴会上!”
一听“许小姐”,卢梦恍然大悟:卢真为什么三十了还是单身?
说直白点:通过婚姻跃升阶层。
所以,卢真才会洁身自好,平时极为热衷于各式各样的交际圈。京城的名媛大少认识的不少,他说的许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能和许小姐做朋友,还能参加生日宴会,来头肯定不小。
“家里是做什么的?”
“一位在文化部,一位在发改委!”
卢梦暗暗咋舌:“要不要打个招呼?”
卢真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
“那算了,估计连你叫什么都没记住!”
正说着话,卢梦稍一顿,往后指了指:“何老师来了!”
卢真瞅了一眼,立马站起身。
乌泱泱的一群,约摸六七位,簇拥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进了大厅。
他爸的朋友,也就是那位何老师跟在最边上,像跟班似的。
进了门,其余几位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何老师勾着腰,挨了告辞。
然后往过走,卢真和卢梦迎了上去。
“何老师!”
“临时碰到了熟人,等久了吧?”何老师笑了笑,“小卢,东西在哪?”
“已经封柜了,不过已经和拍方说好了,等上拍前,让我们看一眼!”
“只要能看就行,正好,待会让郝会长帮你掌一眼!”何老师往后指了指,“就戴着鸭舌帽的那位,北大文博系毕业,正儿八经的学院派出身。
毕业后师从原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杨伯达先生(已退休),专攻杂项……出师后进入荣宝斋,一干就是十多年,一直到杂项部主任。大前年调到了西京,负责分部业务……”
卢真惊了一下:虽然不是专业干古玩的,但他至少知道北大文博系的含金量,更知道故宫副院长是什么概念。
也别以为只是个主任,但只要涉及杂项,不管是总部还是分部,全由他负责。
如果平调,至少也是市一级的博物馆馆长。
卢真仔细的瞅了几眼,又看了看郝钧旁边的陈焱阳:“那位呢?”
“大老板,陕西开矿的!”回了一句,何老师又提醒了一下,“如果待会郝会长不介绍,就不要硬凑了!”
卢真瞬间就懂:不是一个级别,别招人烦。
正暗暗猜忖,进来两个男人,停在了那一排。
岁数都不小,老的六十左右,稍年轻的五十多岁。明显和郝钧认识,有说有笑。
随后介绍,两位和陈阳焱握了握手。
卢真眯着眼瞅了瞅:“何老师,那位,就年轻一点的那位,是不是百缮斋的赵总?”
“对,小赵总,旁边那位是他兄长,你可能没见过!”
确实没见过,但听过。
百缮斋能成为京城文玩行有名的老字号,全赖这位大赵总高超的手艺。据说,只要是文玩,就没他不能修复的东西。
不过不怎么熟,他们虽然认识赵修贤,但没怎么打过交道,所以就没上去套近乎。
应该是提前约好的,两人也坐到了那一排,陈道清和陈道灵连忙起身,坐到了后边。
将将坐定,王齐志进了场,忽拉拉的一阵,刚坐下的一群人全站了起来。
挨个握手,有说有笑。
“何老师,这位是谁?”
“不认识。”何老师眯了眯眼,“但看着……来头不小?”
卢真也看出来了:不论是郝会长,还是大赵总小赵总,表情中都透着一丝恭敬。
陈阳焱更是直接起身,把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王齐志没坐,只是坐到了赵修能的旁边,但卢真都能看的出来:面对这位,那些人的姿态都放的很低。
但看年纪,也就三十来岁?
正狐疑着,卢梦“咦”的一声:“唏……这人,有点像安宁的舅舅?”
卢真愣了一下,斜着眼睛:“你认错了吧?”
自己只是无心,说了一句她没爸没妈,那女人能记四五年?
就这睚眦必报的性格,有这样的舅舅,早报仇了……
“看着有点像。”卢梦努力回忆,“但好几年了,我也记得不是太清!”
卢真浑不在意:“是与不是,她待会来了不就知道了?”
“也对!”
话音未落,林思成和叶安宁进了大厅。
卢梦忙招了招手:“安宁,这边!”
林思成怔了一下,又叹了口气:叶表姐为了坑卢梦她哥,甚至把号牌都放到了一块?
看来,这位卢公子今天多少得出点血。
暗暗转念,两人往里走,看到郝钧的时候,两人愣了一下。
又看到他身边的陈阳焱,并后一排的陈道清和陈道灵时,叶安宁心里一咯噔。
昨天见李贞和肖玉珠,两人还说起过,郝钧郝会长往中心送了几件残器,说是等林思成回来后帮他补一下。
结果就隔了一天,今天就到了西京?
来就来,还把陈总一家子也带了过来?
等打过招呼,林思成再想玩灯下黑,估计是不可能了。
没办法,只能匀出一个人来,专门等着拍最后的朱雀印。但这样一来计划就被打乱了,林思成原先计划的就要少拍好几件。
林思成倒是无所谓:无非就是少拍几幅近代名家的画,没了春拍,还有秋拍。过了今年,还有明年,反正也不急。
他正要过去打招呼,叶安宁拦了他一下。
她一拦,赵修能才想起来:光记得见了面别和林思成打招呼,忘了郝钧和陈阳焱这个变数?
回头再看:郝钧和陈阳焱已经看到了林思成,正准备起身。
赵修能一个激灵,手疾眼快的把陈阳焱按了回去:“陈总你别动,郝会长你也别动!”
陈阳焱不明所以:“赵总,这是林老师?”
“我知道……今天师弟要吊黑灯!”
陈阳焱莫名其妙,心想什么是吊黑灯,郝钧却双眼放光。
刚刚抬起的屁股,“腾”一下就坐了回去。又回过身给陈道清陈道灵招手:“快坐下,别打招呼!”
陈阳焱格外好奇:“赵总,什么是吊黑灯?”
看没人留意,赵修能松了口气,低声解释:“旧社会,赌场里专盯着手气差的赌客反向下注,黑话叫点灯。有时遇到两拔有仇的富家子弟,赌场故意撩拔双方斗气撒钱,就叫点天灯……
后来引申到拍卖行,两方竟拍斗出了火,或是托儿激着拍客扛价,也叫点天灯。反之,就叫吊黑灯……”
赵修能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意思就是摸黑儿捡漏,捡顶好的漏!”
顶好的漏?
陈阳焱下意识的回过头。
郝钧诡异的笑了一下:“陈总,你别看我!”
没错,他是说过,来拍卖会和逛古玩市场差不多,反正千万别贪,只要一贪,就绝对栽大跟头。
但那指的是普通人。
如果换成林思成,他说这儿有漏,那就肯定有漏。
暗暗转念,他拿出手机,编了条短信:“哪一件,发个编号过来,我也看看新鲜!”
林思成手里就拿着手机,瞄了一下却没动。
不是哪一件,而是好多件。
他顺手一塞,把手机装进兜里,又朝卢真点点头。
卢真微微颌首,也没有介绍何老师,两人进了过道,坐了下来。
卢梦稍显兴奋:“安宁,我刚看到个人,和你舅舅挺像?”
“是吗?”叶安宁不动声色,“我舅舅在西京呢!”
她早就想到了:卢梦见过舅舅,但那时还是大三,如今过了三四年,印象早模糊了。
“哦,那就是我看错了!”
卢梦也不在意,“安宁,你们准备拍哪一件?”
叶安抿了抿嘴:“林思成说,有一方汉代的龟钮铜印!”
啥,龟钮汉印?
卢真和那位何老师齐齐的转过头,卢梦“啊”的一声,愣了好久。
“安宁,那方印,起拍价要好几万?”
叶安宁笑了笑:“没关系,我凑了一点!”
那可是汉印,一点哪能够?
卢梦隐晦的提醒:“安宁,那方印,我哥也准备拍!”
叶安宁笑了笑:“是吗?”
卢真听到了,但压根没当回事。
那方印,他的心理底价是百万,就叶安宁凑的那点儿,连点水都激不起来。
主持人上了台,千篇一律的开场白,然后拍卖正式开始。
开场就是开门红:周春芽的《桃》。
起拍价,一百万。
这位是当代油画名家,也是当代西画艺术家,与黄宾虹,李可染等当代传统画家相比,他的名气要大的多的多。
林思成记的很清楚,大概到2013年,周春芽成为《胡润艺术榜》上当年总成交额最高的在世艺术家:当年整整卖了四亿七。
油画他也懂一点,但如果让他买,林思成只能说:隔行如隔山。
他今天之所以来参加油画专场,是因为王齐志看中了刘海粟的一张素描:《巴黎的女人》。
但现场很热烈,主持人的报价声就没停过,眨眼就飙过了一百五十万的最高估价。
最后以一百六十二万落槌,加上百分之十五的佣金,成交价直逼一百九十万。
第二幅同样是重头戏:刘野的《失去平衡》。
这位是与周春芽齐名的西画画家,如果比较单品,他的作品的拍卖纪录比周春芽还要高。
作品也极有特色,比如今天上拍的这一幅:
乍一看,好抽象,且好卡通,就跟小学教材的插图似的。
但市场的追捧热度却异常的高:去年保利拍卖,成交价二百八十万,今年送到西冷,起拍价就是三百二十万。
林思成的印象中,2020年左右,刘野的《小海军系列》好像拍过七八千万的天价,但具体是哪一幅,他没啥印象。
转念间,开始举牌,虽然不如上一幅火热,但叫价基本没断过。不大的功夫,就突破了四百万大关。
林思成也没在意,翻着图册。
但突然,叶安宁捅了他一下,又往后支了支下巴。
林思成回过头,睁圆了眼睛:举牌的,是陈道清。
不是……陈总,你好好的国画不收藏,收藏什么油画?
如果真是刘野的作品,他肯定不拦。因为既便有资本推动和其它原因,但市场逐年走热是事实,再以陈总的关系,找渠道变现并不难。
但这一幅不行,因为这是赝品。
叫价的频率越来越低,再不拦,就落槌了……
林思成没犹豫,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只响了两声,电话接通,林思成只说了两个字:“赝品!”
卢真和卢梦莫明其妙!
(本章完)
第280章 这件至少上百万
第280章 这件至少上百万
赝品!
就两个字,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看着已中断的手机界面,陈阳焱稍有些懵。
恰时,耳中传来拍卖师的报价声:“42号,三百三十五万……11号,三百四十万……”
陈道清准备举牌,陈阳焱摆了摆手:“道清,先不拍了!”
不拍了?
开拍前父亲还说,只要不超过四百万,就放心举牌?
他只是狐疑了一下,但没多嘴,乖乖放下号牌。
陈阳焱理了理思路:“郝会长,林老师还懂油画?”
如果说国画,林思成肯定懂,造诣比央美出身的关兴民还要高。但油画……没听说?
狐疑间,郝钧转过头。
王齐志和赵修能齐齐的点了一下脑袋。
犹记得去年去宝鸡,第一次见赵老太太。欺负林思成年轻,赵修能拿出一幅李叔同的油画,结果被林思成一眼识破:半真半假,底稿嫁接。
也是那次之后,同样是央美出身的叶安宁对林思成越来越佩服。
转念间,王齐志笑了笑:“陈总,林思成这么肯定,那这件多少可能有点问题,不行先缓缓!”
“王教授,我明白,我不是怀疑林老师!”陈阳焱笑着解释,“我是心有余悸……”
四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至于让陈阳焱伤筋动骨,但也不能打水漂一样的糟蹋。
所以,准备工作做的不可谓不足:请专业的人看过,更通过侧面渠道打听过,都说这幅画没问题。
突然,林思成告诉他:赝品。
换凡换个人,陈阳焱肯定要怀疑一下,但因为是林思成,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停拍。
一是基于两人救命的交情,二是对林思成的信任,三在于:这幅画,陈阳焱是准备拿来送礼的……
拍卖还在继续,陈阳焱调整心情:无所谓,好东西多的是,只要肯钱。没有西冷,还有保利,没有拍卖会,还有艺术品公司。
正转念间,他下意识的一顿:感觉竟拍频次,好像慢了好多?
之前好几家抢,有时拍卖师还没报全上一位的报价,下一只牌就举了起来,而且一举就是五六只。
但这会儿,拍卖师问两到三次,才有人慢腾腾的举牌。
如果只是这样,陈阳焱也不至于怀疑。关键的是,其中有两家总是有意无意的往后瞄,看向他们这边。
都是内行,郝钧、赵修能,王齐志都看出了不对。
可能是知道绷脱了,又跟了两次,看陈道清一直不举牌,其中的两家停拍,最后以三百六十八万成交。
落槌的一刹那,竞拍成功的那位又往后瞄了一眼,但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
陈阳焱恍然大悟:这几家,全是托?
顿然,眼皮止不住的跳:求人送礼,结果,送了一幅假画?
那画面,想想都刺激……
本能的,陈阳焱咬住牙,骂了一句:“他妈的”。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郝钧一脸懵逼:这幅画,还真是假的?
问题是,假哪了?
他拿出手机,飞快的编了一条短信。
林思成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
假的地方挺多,但太细微,解释起来太麻烦。
一是颜料:为促使暗部提亮,提升海景的透明度,刘野的作品,无论是底料还是遮盖,一律用重晶石粉,即天然硫酸钡。
但这幅画,却用的现代油画最流行的化工合成钛白粉。
二是画布:刘野从不用国产画布,而是专程从德国定制。但这一幅,用的却是上海马利厂帆布。
三,折射率:刘野的《小海军系列》,无论是背光还是迎光,镜片一律做无光处理。这一幅却亮的刺眼。
预展时,因为叶安宁感兴趣,林思成只是捎带着看了一眼。当时他还想,搞不好就会有人上当,没想到会是陈总?
而中心揭牌时,陈阳焱送了那么重的礼,上个月在霍州,两兄妹又忙前忙后。明知道这是假的,林思成不可能不提醒。
叶安宁捅了捅他:“你不是说,隔行如隔山吗?”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当然!”
但他指的并非真伪的判断,而是艺术价值与历史意义。
他认为,古玩之所以贵,在于补史之阙,正史之误,解史之谜,增强文化认同,凝聚民族自信。
即便是传统的现代艺术品,比如字画,同样能起到文化继承、技术革新,以及今人古续,传承民族人文精神的作用。
再说一点:哪怕从教育和传播的角度来看,小的时候学校里教,长大了电视里演,至少老百姓都懂一点,有文化基因,有市场基础。
但油画之类的当代西方艺术品,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冷大师的作品和照片没什么区别,用ai画的可能比他更好,却能在国内拍上亿。像纪晓岚、刘墉这样青史留名,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的作品,才拍几十万?
如果让林思成解释,他绞尽脑汁也圆不过来。
不是说大师画的不好,而是人为推动的因素太多。
打个比方:如果现在出现一幅冷大师的画,只拍几千,林思成明知道十年后能上亿,但他依旧不会买。
光是运作模式和变现渠道,隔在林思成和市场中间的,已不仅仅是山,而是银河系……
暗暗感慨,拍卖继续。
卢真和卢梦也没在意,只当是林思成在和叶安宁在探讨图册中的哪一件拍品。
王齐志如愿以偿,拍下了刘海粟的素描。
十六开,比av纸稍小点,但竞价十多轮,二十二万才落槌。
再之后,就进入了喜闻乐见的环节:流拍、流拍、还是流拍。
偶尔出现小有名气的作品,才会有人举牌,但基本都是以底价成交。
时不时的就有宾客起身,不到半小时走了大半。拍卖师也再懒得装腔作势,问一遍没人举牌,就换下一幅。八十多件西画加雕塑,加中间休息,将将用了一个小时。
接下来是书画专场,包括古代(明、清)、近现代(晚清、民国)、当代,以及西冷印社部分社员作品。王齐志比较感兴趣的《林则徐信札》、赵修能看好的《恽寿平山水图册》,就在里面。
林思成重点关注的“清四王”,并三位当代艺术家,以及玄烨、弘历的行书对联,都在这一场。
比起上一场,宾客多了六七倍还有余,两百人的会场坐的满满当当。
林思成的位置靠后,不断有人从身边经过,不时,他就会看到一两位熟悉的面孔。
中国画研究院、京城艺术发展基金会、北大图书馆、丰宝斋,京城文史研究馆,以及京城市文物商店(文物局)下属的几家文化公司。
这些,全是具有官方背景的收藏、展览及研究机构,来的全是展览部门或收藏部门的负责人。这些人既然来这儿,就一个目的:拍卖会有各单位计划范围内的艺术品上拍。
当然,林思成认识他们,他们现在还不认识林思成。但他估计,老师和赵师兄之前看好的那两件,今天价格不会太低。
正转念间,两男两女从身边经过。
起初,林思成没在意,但突然,叶安宁转过头,又遮住脸,还冲他挤了挤眼。
林思成心下狐疑,再定睛一眼,眼皮跳了一下:白老师,白婉!
怪不得叶表姐做贼似的?
就去年秋天,这位到西京旅游,在钟楼买了一件唐代的兽首玛瑙杯和唐代的缠臂金钏。叶安宁带她找林思成鉴定,结果两件都是仿品。
也是巧,白老师的爱人恰好在恭王府负责展览工作,那段时候正好在征集明清瓷,最后出价十八,收走了林思成补到一半的一只明代德化窑猪油白碗。
同时,为了研究已失传的唐代工艺,林思成收了白老师手中那两件仿唐代兽首杯和金钏。就是那次,王齐志才撺掇着让他申遗。
之后,白老师时不时的就会给林思成打电话,问一些鉴定方面的知识。所以,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交情不算浅。
但林思成在意的不是白婉,而是她身边的那两位。
一位三十六七,和白婉年岁相当,两人挽着胳膊,应该是她爱人,在恭王府博物馆收藏部工作。
来这里,肯定是看好了什么拍品。
关键的是旁边那位: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美术研究所,副所长于志远。
不……现在还不是副所长,应该只是主任。但这个所的主要职责,是以国家性题材为主题的创作研究。
再说直白点:研究及创作山河、红色、革命等题材的绘画作品。研究对象包括傅抱石、潘天寿、黄宾虹,李可梁……等等等等。
第一任所长,就是黄宾虹。
林思成顿感不妙:他怀疑,如果还想把之前看好的三位名家的那些作品收入囊中,估计得大价钱……
转着念头,几个人从身边经过,林思成也转了一下脸,装作和叶安宁说话的样子。
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正式开拍。
上来就是重头戏:翁同龢的水墨纸本,《三秋桂子》。
懂点近代史的都知道,这位是晚清时期著名的政治家、书法家、收藏家。
状元及第,历仕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等职,同时,他还是同治帝和光绪帝的师傅。
从秦到清,历史上只有六位双帝师,他为其一。
这位是正儿八经的帝党,更是坚决的主战派。甲午战争时,他屡请再战。之后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李鸿章请求割地,翁同龢坚决反对,宁愿多赔款。甚至提出先答应赔款,不过得先欠着,然后再筹银再建水军再战。
按计划,本来是让他和李鸿章一块去谈判的,但慈禧怕他去了容易谈崩,然后只派了李鸿章,再然后,就有了《马关条约》。
再之后,他主持百日维新,失败后被慈禧革职,永不叙用。
前世在故宫,林思成还看过他写的《甲午战备奏折》,还有光绪小时候他批改的算术作业。当时他还和王老太太开玩笑:不管哪一件,随便偷一张出去,都能卖个几百万。结果被老太太一顿骂。
再看这一件,画不大,只有1.2平尺(33cm*44cm),但跋极多,占幅是画心的三倍还有余,而且全是名家。
闻木犀香否,光绪乙未九月游常熟破山寺,陶浚宣记。钤印:浚宣印信(白),心云(朱)。这位是陶渊明四十五世孙,清末著名书法家。
翁为书,不多作画,光绪丙申四月杨岘。钤印:杨押(朱)。这位也是清末著名书法家,金石学家。
矮笺淡墨着秋飔,想见风帘对烛时。子英仁兄大人属题,张謇。钤印:臣謇(朱)。这位更有名:光绪二十年状元,中国近代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书法家、金融家、慈善家、收藏家。
溥仪的退位诏书,就是由他起草。辛亥革命时期曾任南京临时政府实业总长,主张实业救国,有名的大生纱厂,就是由他和盛怀宣共同创办。中国第一家博物馆南通博物苑,也是由他创办。
之后还有任伯年、吴昌硕、陆恢、刘燕翼、金尔珍、恽敏龄……林林总总共十位,留跋和题印的,无一不是名家。
再看估价,五万到七万?
林思成就觉得,把画上那些印章抠下来,都比这个卖得多。
但怪的是,会场内的热度并不是很高。五万起拍,只是两千两千的加,差不多快两分钟,才破八万。
按林思成之前猜想,顶多一分钟,就能突破十万,三分钟就能上五十万。
不是……这什么情况?
看他莫明其妙,叶安宁低声解释:“我问了一下,这幅画去年上过嘉德秋拍,当时预展,有一位国画院的教授鉴定后,认为这是民国时期的仿作:
一是桂叶笔力绵软,二是“龢”字“禾”部末笔乏力,且显犹豫。三是几方印的印泥呈色过亮……最主要的是墨不对,有油烟成份,而非贡墨。所以去年就流拍了,今天的估价才这么低……”
林思成一脸懵逼:笔力绵软,末笔犹豫,他看的时候,还真没看出这两点。就感觉,笔力行间尽是不愤和宣泄。
墨倒是对,确实有石油的油烟成份,但那时已是清末,洋墨正流行,同时期故宫内用油墨创作的藏品多的是。
至于钤印过于亮……留跋的不是高官,就是巨富,再不济也是书法和金石名家,用的全是上好的油调朱沙。
且距今不过一百年出头,画还保存的还这么好,印文当然很亮。
反正不管林思成怎么看,这幅画都不像是赝品。因为图号极靠前,肯定会开场就拍,所以他当时就想当然的以为,这是拍卖公司为了暖场故意为之。
压根没想到,所有人都把这幅作品当成了赝品?
转念再想:总不能是为了洗货,故意放出来的风?
正暗暗思忖,拍卖师开始叫价:“十一万两千第一次,十一万两千第二次……”
林思成如梦初醒,“噌”一下举起了号牌。
拍卖师刚举起槌,本能的停在半空。不夸张,但凡慢一秒,槌就落下去了。
他瞅了瞅:“四十二号十一万四千……”
叶安宁眼睛一亮,旁边的卢梦愣了一下。
不是……你是脑子不清楚,还是耳朵有问题:叶安宁讲那么清楚,你还拍?
卢梦给叶安宁使了个眼色,叶安宁无动于衷。
以为叶安宁没看见,她小声提醒:“林同学,这画有问题!”
林思成笑了笑:“我看着挺真!”
卢梦噎了一下,再没吱声。卢真则一脸古怪:不是……想捡漏想疯了?
看了看林思成的穿戴,他一脸怪异:“兄弟,这可是十一万多?”
意思是:你有没有这么多钱?
林思成还是笑了笑:“借了点!”
卢真“呵”的一声,再没言语。
叶安宁翻了一下白眼: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就剩最后一位买家,又加了两次价,林思成加到十二万两千,他就放弃了。
拍卖师落下了槌,看了看屏幕上的图片,林思成倍感怪异:这样都能捡漏?
印象中,翁同龢拍卖记录的作品,是《戊戌日记》手稿四册,成交价一亿两千六百五十万。
这是康梁变法原始档案,是极为珍贵的历史文献价值,价格自然就高。
其次,行书八屏《岳阳楼记》,《致李鸿章信札》六十八通,楷书《心经》十二开册,《归田集》诗稿本等等,最低的都在千万以上。
当然,这几件不是有光绪皇帝御览印,就是晚清外交决策秘录,更或是慈禧贺寿贡礼,以及罢官后的孤愤诗史。
眼前这一件只是抒情之作,篇幅又小,意义没法比,代表性更没法比。
但再差,林思成觉得也能拍个五六十万。最多三年,民间爱国主义情怀高涨,最少能翻五六倍。
等于,自己连零头都没到?
暗暗感慨,拍卖继续,林思成下意识的瞅了瞅。随即,眼睛一眯。
虚谷的设色扇面,《松鼠图》?
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但这竞拍的节奏,怎么比刚才还慢?
起拍价三万五,快三分钟了,才拍到六万。
按林思成预估,这件至少上百万……
(本章完)
第281章 这还怎么往下拍?
第281章 这还怎么往下拍?
虚谷,俗姓朱,僧名虚白,字虚谷。清代著名画家,海上四大家之一,与吴昌硕、任伯年、蒲华齐名。
工山水、卉、动物、禽鸟,尤长于画松鼠及金鱼,时有“晚清鸟兽第一家”之誉。
平心而论,第一有些夸张,但虚谷的艺术造诣极高,市场的认可度也极高,作品价格基本与吴昌硕,任伯年齐平。
如果是松鼠,那基本要高一半,乃至一倍。
没道理同样面积的扇面,吴昌硕的《岁寒图》估价三十六万,更受市场欢迎,以往成交价格更高的虚谷的《松鼠图》没人要?
看他一脸的想不通,叶安宁小声解释:“这一幅去年也拍过,西冷秋拍,底价才九万,但最后流拍了!”
林思成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一是字体,虚谷颜柳兼修,又融入隶书,笔力挺劲冷硬。但这上面的款识秀丽宽瘦。二是纸,扇面不是晚清皮纸,而是用化学方法漂白的木浆纸。三是墨,浮于表面,没有渗到纸中……”
“当时征集时,送拍的客人还和估价师吵了一架,坚持要上拍。然后,拍卖公司就把鉴定特征写在了图册上,最后估价九万,依旧流拍。今年客人又来送拍,估价更低:三万五!”
林思成怔住。
虚谷除了是画家,还是金石家,书法家,故宫的概述中称他:以金石入画,兼融五体,内秀于中。
说直白点:拿刀刻印刻习惯了,写出来的字偏于冷硬,这也是虚谷日常书写的习惯。
但好歹是书法家,且兼各家之长,不代表他只会写冷和硬的字。有时候,他的不但会秀,还会润,更会瘦。
比如这一幅:
又比如这一幅:
是不是想瘦就瘦,想秀就秀?
无非是他留传下来的书法作品极少,寻常鉴定,只能根据他画作上的题跋和留款对比,自然就觉得差别太大。
其次再说纸:晚清时期的中国确实造不出来工业化的木浆纸,但外国能造。
就比如扇面用的这一种,来自日本,时称“王子洋纸”。1880年左右,就在苏、杭并上海一带大批量销售。便宜,耐用。
最后再说墨:这是进口的洋烟墨,主要成分是石油基炭黑,既不渗,也不透,且稳定性极高:耐磨、抗光,抗紫外线。
乍一看,就跟刚写上去的一样。
林思成想了想:“但上面还有两方章:一方“镜塘心赏”的钢印,一方“卫士”的边章。”
“估价师说:《镜塘心赏》钢印的位置不对,不应该盖在松鼠背上,应该盖的留白处,所以应该是仿作后加的。卫士是骑边章,只有一半,无从可考……”
林思成默然。
镜塘即钱镜塘,晚清民国时期上海的大收藏家,鉴定家。建国后,他捐给国家的名家字画、印章有数千件。
而《卫士》这一方并非无从可考,只是知道的人少:这是民国时“上海第一收藏家”、鉴定家、著名画家、教育家吴湖帆的鉴藏印。
建国后,他受聘上海文管会,担任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上海文物鉴定收购委员会委员。这方印全文为《文物卫士》,专用来官方调拔文物。
所以这幅画应该是钱镜塘旧藏,建国后捐给上海文物部门。之后吴清帆鉴定,入库收存。
至于钱镜塘为什么把印盖松鼠背上,这幅又是怎么流出来的,林思成不知道。但至少他敢肯定,这两方印肯定是真的,这幅画,也是真的。
特别是这两方印,比什么名家留跋、留印好使的多,因此林思成才敢说,这幅扇面至少拍上百万。
转念间,竞价才到七万,只剩最后两位。
林思成点点头:“叶师姐,拍!”
叶安宁双眼微亮:“好!”
稍等了等,一位放弃,拍卖师开始叫价,只叫了一口,叶安宁举起号牌。
又拍了两轮,最后落锤,七万八。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翁同龢加虚谷的扇面,这都二十万了,这俩是借了多少钱?
拍卖继续,赵之谦、边寿民、纪晓岚、刘墉、文徵明、蒋廷锡、恽寿平……一位比一位有名。
流拍的很少,其中有好多林思成都感觉有问题,但依旧能竞拍好几轮,不少甚至破了最高估价。
就像乾隆和康熙的御笔对联,一个拍了四十二万,一个拍了六十万。
又拍了几幅,然后进入第一个小高潮:清代宫廷画家,徐扬的《归庄图》。
这位很有名,著名的《盛世滋生图》卷(又名《姑苏繁华图》,全长十米,收藏在辽宁博物馆),以及举世闻名的《乾隆南巡图》卷(全长一百六十米,收藏在国博),都是由他所作。
查以往的上拍纪录,徐扬的作品均价应该在每平尺十五万左右,去年嘉德春拍,《摹虎神枪记图》拍了四十三万。
前年匡时秋拍,《仙野清话图》拍了一百二十万。
但这一幅光是起拍价,就是八百万,开拍一分钟就破了千万。
原因很简单,乾隆御题,且留钤印。
然后,再看鉴藏印:乾隆御览之宝(朱)、石渠宝笈(朱)、宝笈三编(朱)、三希堂精鉴玺(朱)、宜子孙(白)、嘉庆御览之宝(朱)、嘉庆鉴赏(白)、宣统御览之宝(朱)。
乾隆的印盖了两方,嘉庆的印也盖了两方,宣统一方。除此外,石渠宝笈收录了两次,三希堂也收录了两次。
但并没有过多的纠缠,叫到一千零八十万,再无人举牌。加上手续费,一千两百四十三万。
与之相比,刚刚拍完,同样盖有帝印的乾隆和康熙御笔,就跟笑话一样……
又零零星星拍了几幅,来到今天拍卖会的第二个高潮,清四王。
王原祁的《仿黄鹤山樵山水》图,两百五十三万落锤,加佣金两百九十一万。
王翚的《水村图》,三百一十一万落锤,加佣金三百五十八万。
但轮到王翚的《吴山积雪图》,又是一路飙飙飙。
赵伯恒捏着号牌,一脸懵逼:他师傅给他交待过,六百以下尽管举。但他只是从椅子底下拿了个号牌的功夫,竞价就突破了八百万。
这还拍个毛?
看着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林思成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看到这几位进场的时候他就猜到,今天估计得杀个血流成河,但没想到,能惨烈到这种程度?
暗暗叹着气,价格飙到八百五十万,举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落锤,八百六十八万。算上佣金,接近一千一百万。
林思成瞅了瞅:人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哪一家提前安排的。
再之后,林则徐《致朱为弼有关江南漕运的重要信札册》、恽寿平仿古山水册分别上拍。
王齐志和赵修能只是望了望,他俩甚至还不如赵大。赵大虽然没来得及举,至少把牌捞了起来。他俩牌都没来得及拿,价格就飙过了他们的心理价位。
林则徐信札两百六十四万成交,恽寿平画册一百一十二万成交。
又陆路续拍了几幅,终于轮到了郑板桥《行书七律诗》。
当屏幕上放出图片,会场内先是静了一下,随后又嘈杂起来。
“这幅画纸不对……”
“墨也不对……”
“前天预展,好多人都说是赝品……”
听到议论声,叶安宁挤了挤眼睛,意思是稳了,十有八九,能以底价入手。
林思成叹了口气。
之前,他也这么觉得,但看看刚才追《吴山积雪图》的那几位,一个比一个专业。
别说底价,能以底价的三倍入手,林思成就心满意足。
看了看屏幕,林思成比了个四。
叶安宁睁圆了眼睛:四什么,四十万?
但起拍价才十二万?
但她只是狐疑了一下,拿出手机,飞快的发短信。
将将发完,就有人举牌。然后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会场上乍然一静,就连台上的拍卖师也跟着愣了一下。
专家鉴定过,这是赝品,怎么还有人拍?
但时间极短,前后不过几秒,他猛的回过神,开始报价。
扫了一圈,林思成又是一叹。
举牌的那位,在京城文物商店下属文化分司工作,第二位在京城文史研究馆,第三位在国画馆。包括还没举牌,但看样子跃跃欲试的那几位,林思成都认识。
按辈份,其中有两位他还得叫师兄。专业不说,自由裁量权还极大。
今天想得手,就得出绝招。
想了一下,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安宁姐,你那两位朋友,哪个胆子大一点?”
“肯定是阿之(秦若之)。”
“你这样,让她们这样,这样……”
叶安宁不停点头。
两人头对着头,声音极低,兄妹俩只当这俩又在商量拍什么,都没在意。
嘀咕了好一阵,叶安宁又发了一条短信。
而就是两三分钟的时间,竞价已到了十八万多,比起起拍价,已涨了一半。
“十八万两千……十八万四千……十八万六千……”
拍卖师正在报价,突然,秦若之站了起来,声音极是清脆:“四十万。”
会场里骤然一静。
都有点懵,包括拍卖师,也包括宾客。
愣了好一会,拍卖师回过神:“这位小姐,如果你喜欢这一件,举牌就可以,按一价追加(每次加价同样的价格)。如果志在必得,可以和会场内的助理沟通……”
“这样的吗?我明白了!”秦若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坐了下来,“麻烦你,到四十万的时候提醒我一下!”
拍卖师又愣住,所有的客人全愣住:这不是捣乱吗?
特别是刚才举牌那几位,跟吃了苍蝇一样:这还怎么往下拍?
他们的心理价位,也就三十万左右,而这位已经喊出了四十万,那这牌还举不举?
拍卖师更难受,他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但怪异的是,竟然没人举牌了?
秦若之左顾右盼,看没人动,她轻轻的举了一下拍。
拍卖师再次叹气:“十八万八千!”
除了她,还是没人举牌。
就知道会这样?
拍卖师又叹了口气,开始叫价:“十八万第一次,十八万第二次,十八万八第三次……”
直到落锤,依旧没人举牌。
卢梦不明所以:“哥,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刚才举牌的那几位,都觉得这幅字不值四十万,自然也就不竞价了!”
“原来这样?那接下来呢,四十万成交?”
“怎么可能?最后叫到十八万八,就只能十八万八成交。说直白点:买家确实可以出高价,但必须和举办方沟通,由拍卖师报价,她报的不算……”
贞真看了看秦若之,“当然,你要觉得有便宜可占,或是不信她真能追到四十万,还可以从十八万八往上加。但万一过了心理价位,她如果不跟,那就等于砸到了自个手里。”
卢梦愣住:还能这样?
“这不捣乱吗?”
卢真没吱声:确实算捣乱,还有恶意抬价的嫌疑。如果查明和卖方有关,绝对会被清出去。
但秦若之肯定不是,举办方也知道她不是。
因为这一件能上拍,纯粹是卖家为了搞新闻恶心人。别说他没安排什么托儿,连他自个都没来。
所以卢真也很奇怪:明明是一幅赝品,为什么这么多在人拍?
转念间,会场内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走了过去,估计在提醒秦若之。秦若之连连点头,应该在说自己第一次来,不懂之类,估计又做了保证。
算是个小插曲,拍卖继续。
林思成又和叶安宁头对头,嘀嘀咕咕。
“徐悲鸿的《喜鹊鸣柳图》……你昨天不是说,那幅画看着不大对吗?”
“放心,有人托底,但收着点,就举一次。”
“哦哦……”
叶安宁点着头,又拿出手机发短信。
又过了一小会,屏幕上换了图片:
底下备注着两行字:徐悲鸿(1895~1953)喜鹊鸣柳图。
附廖静文(徐悲鸿夫人)先生鉴定证书。
起拍价二十五万,但应者寥寥,就三四位。
拍到二十八万,就再没人举牌了,拍卖师刚叫了一口,秦若之举起了号牌。
场内随之一静。
拍卖师愣了一下,按例报价:“二十八万两千!”
刚报完,又有人举牌,加两千。
不过并非之前的那位,而是新买家。
但怪的是,秦若之又不跟了。
拍卖师再次报价,连叫三次,木槌“当”的一下。
刚举牌那位盯着秦若之,脸都绿了:郑板桥的假字你都敢出四十万,这幅这么真,为什么不跟了?
但二十八四……老子是托好不好?
他妈的,这还怎么往下拍?
(本章完)
第282章 拍卖会上捡漏
第282章 拍卖会上捡漏
叶安宁扑棱着眼睛,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秦若之。
林思成猜的真准:只要秦若之举牌,卖家安排的托儿必然会跟。
果不然?
感慨间,屏幕上换了图片,继续下一幅。
有明清,有民国,也有现当代,拍卖有条不紊。
偶尔的时候,秦若之就会举一下牌。渐渐的,有人看出了不对。
她每次举牌,都卡在开始叫价,马上就会落锤的节骨眼上。也就是拍卖师喊多少多少第一次,多少多少第二次的时候
但如果后面有人跟,她却很少跟,大多数的时候都会放弃。
连着三四次,几个卖家脸都绿了:为什么她妈的她一跟,就像按了暂停键?
不管这幅画值还是亏,后面还剩多少加价空间,真正的藏家一律不跟?
一时没搞懂,但她被弄了这么几次,自此后但凡她举牌,十次有八次都没人跟,基本等于落锤价。
卢梦一脸惊奇:“哥,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每次举牌,都是拍卖师叫价的时候,等于东西基本到顶了,顶多就值这个价,真正的藏家自然不会再跟。
而但凡突然加价的,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卖家的托。不然前面叫价你一次都不跟,她一叫价你为什么就跟?无非就是看她有钱。
但只要一跟,她就放弃,等于东西砸卖家手里了不说,还得掏不菲的佣金。这样来几次之后,哪个托和卖家还敢跟她绷价?”
卢梦依旧没想通:“但有的时候,她也会继续跟?”
“因为那几件才是她真正想拍的东西?”卢真叹了口气,“你没看出来吗:就她拍的那些,不是李可染,就是黄宾虹,再不就是傅抱石、潘天寿。”
卢梦恍然大悟:全是红色主题名家?
套路不算新奇,无非就是一虚一实,但你保不准她真正想要的是哪几幅。更关键还在于:她拍到手的那些作品的送拍方,大部分都是这些名家的后人,出于细水长流,以及先辈名誉的考虑,不敢砸招牌。
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托,或是请人抬价之类的行为。
转念间,卢真压低声音:“没听说过她还喜好这个,而且她父亲在文化部,她想要这些名家的作品,根本不用这么复杂。所以,她应该是帮人代拍!”
林思成暗暗一赞:不说人品,卢公子的经验和推断能力,还是相当强的。
转念间,拍卖继续,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字画专场才结束。
林思成大致算了算,差不多了五百万,比之前的预算多了一百万。
好的是,之前预计的十四幅全部到手不说,还多拍了两幅潘天寿的兰竹图。就这两幅,放三年翻三番……
主拍方安排了自助,怕碰到熟人,林思成和叶安宁没去。到下午三点,第三场开始。
这一场是文房清玩、近代名家篆刻及案上雅玩专场,参拍的宾客比上一场还多,有好多,都是京城各大博物馆的专家。
看到熟悉的身影,林思成下意识的起身,叶安宁不明所以,扭过头瞅了瞅。
四五位,有男有女,都是四十多岁,停在后面那一排。
好像和王齐志认识,几人有说有笑。
随后,王齐志介绍,不管是赵修能、赵修贤,还是郝钧陈阳焱,都是一副久仰大名的模样。
好一阵寒喧,那几位顺着过道走向前排。刚走过去,何老师压低声音:“刚过去那两位,一位是故宫陈列部的单主任,一位是故宫陶瓷所的吕所长!”
卢真的眼睛“噌”的一亮:“那只要他们举牌的东西,是不是就能放心跟?”
“放心吧,他们不会举,既便有看好的东西,也会另外安排人。”
卢真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也对!”
说着话,叶安宁和林思成坐直了腰,又对视一眼。
在小学的时候,叶安宁就在单望舒后面,在故宫里乱窜,等于这几位看着她长大的,哪个不认识?
林思成前天才搞过讲座,当时单主任和吕所长都在,对他印象不要太深。
不过无所谓,该拍的基本拍到了手,就剩最后一方印,赵大赵二都能举牌,所以林思成准备打声招呼。
但他刚站起来,就被叶安宁摁了回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卢真还没拍那方印呢?
不多时,拍卖开始。
好东西不少,笔、墨、砚、丞、注、印。
林思成看过的那方“纪晓岚赠刘墉黻文砚”,无底价起拍,拍了五十二万。和他预估的大差不差:五十万以上。
包括那一方明代史忠铭海棠砚,好多人都看出砚和盒不是一套,但为了拍那只俞樾题铭的盒子,从四万块的起拍价,一路飙到了二十七万多。
上百万的也有,不过大多都是印章。林思成手痒,拍了两块田黄薄意章。
一块七万,一块十三万。
等拍卖师落了锤,等于这两件已经是林思成的了,卢真才“嗤”的一声:“这就两块普通的田黄石摆件,还是机刻品,二十万,脑子有坑?”
一看他幸灾乐祸的表情,叶安宁气不打一处来:“马后炮,早干嘛去了?”
林思成没说话,把叶安宁摁了下来:这样的人,你越生气,他越得意。
再说了,虽然是现代机刻品,但这两块可不是卢真所说的普黄。
只因买主太过爱惜石材,不敢下深刀,更不敢切裂,到手后只是根据原石造型微雕。
如果换成深雕工,或是顺着裂切开,就会发现这两块石头中心部位已达到了“冻石”的程度。
而田黄冻的价格,是普黄的几十倍。
林思成准备拿回去马上切出冻石,再刻两方章,一方给爷爷,一方给老爹。
转念间,那方金质的汉代“发弩”印上场。起拍价才八千,但竞拍的人不多,只有三四家。
卢真装模作样:“卢梦,你同学的男朋友不是要捡漏吗,怎么不举牌?”
卢梦瞪了他一眼,叶安宁呵的一声。
刚才她还想着,要不要看在卢梦的面子上,放卢真一马?
但一转眼,这狗东西就使坏。
行,你待会给我等着。
明知道是假的,林思成当然不可能举牌,也基本没什么真藏家竞价。
卖家一看炒不起来,让安排的人只叫了两轮就放弃了,最后两万八落锤。
随后又拍了两方玉印,那方龟钮印姗姗登场。
“噌”的一下,卢真双眼放光。
中场休息,他专程带何老师去看过,说是基本没问题。所以,他今天志在必得。
转念间,拍卖师报价,话都没说完,就有人举牌,而且一举就是七八万。
四万的底价,一轮就破了十万。
之后从每次加价两千,到加价一万,然后到两万,然后到“2、5、8、0”。不到三分钟,就到了八十万。
哪还需要叶安宁免费当托?
她一脸怪异,盯着林思成。
林思成摇了摇头。
他也没搞懂,这方印为什么能飙这么快,但看前面,单主任也罢,吕所长也罢,包括一块来的那几位故宫的专家,全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说明他们见过故宫里一模一样的那一方,也能断定这一方是假的,所以才这么惊奇。
转念间,价格就突破了一百万,卢真如愿以偿,最后以一百一十万成交。
落锤的一刹那,卢真如释重负,眉开眼笑。
随后,他又转过头:“你们不是也要拍吗,怎么没举牌?”
叶安宁懒得和他说话,林思成只是笑了笑:“你高兴就好!”
卢真点点头:汉印到手,才了一百万,谁不高兴?
转着念头,又有拍品上场。
放的依旧是图册中的照片,四方印,全是扣着的:
包括下面的备注,仍旧和预展时的一样:
清·各式闲章一组四件。
印文:取云、用之则行。
尺寸不一。
估价rmb:无底价。
林思成心中一松:只要这四方印是扣着的,只要印文备注没有改,基本就不会出现意外。
除非像叶表姐说的,有人洗货。
拍卖师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人举起了牌:一千。
随后,接二连三。
不用猜,这些人大都是抱着玩儿的心态:几千块就能买四方清代印章,就当填书架了。
所以没用多久,价格就上了万,但既便是玩儿,也有个限度,所以跟价的买家越来越少。
到一万八,拍卖师叫了两口价,看到再没人跟价,林思成试着举了一下牌。
如果没人跟,那无惊无险,算是捡了个大漏。如果有人跟,且紧追不舍,那就说明确实有人洗货,然后交给李贞和赵大赵二就行。
林思成的打算是:既便是洗货,不一定就不能得手。但他估计,捡漏是别想了,至少得三百万以上。
但怪的是,依旧没人跟,包括刚刚报一万八的那位。
拍卖师开始叫价,林思成刚松了半口气,卢真举起了牌。
还转过头,冲着林思成和林思成支了支下巴。
卢梦愣了一下,林思成也愣了一下。
难道卢真真的想拍这四方章?
不,他就是故意抬价。
叶安宁脸一黑。
之前林思成还劝她:置气可以,但别和钱过不去,你如果和他抬价,万一卢真一赌气,觉得我和你是穷鬼,拍了也付不起尾款,故意坑我和你一下,那龟钮印是不是就砸咱俩手里了?
虽然可以悔拍,但百分之十五的佣金,少说也有十多万,买点什么不好?
叶安宁觉得有道理,就没捣乱。早知道卢真是这副嘴脸,她就该把那方龟钮印抬到一百五十万。
叶安宁很肯定,只要不超过一百五十万,卢真绝对会跟。
转念间,林思成继续举,卢真紧追不舍,眨眼就来到了六万八。
林思成再举,卢真笑了一声,放下了号牌。
拍卖师叫价,连叫三遍,没人跟价,然后落锤。
林思成又笑又气。
笑的是没人洗货,确实是主办方闹出了大乌龙,把帝印当成了闲章。七万块买一方乾隆印章,这漏算是顶到了天。
气的是这位卢公子:刚好抬到了七万,不多不少,比之前的叫价多五万。
五万多不多?
对于林思成当然不多,但如果他是兄妹俩所以为的穷学生,五万等于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卢真摆明是想坑他,所以掐着数举的牌。所谓损人不利己,这样的出身和身家却是这样性格,不怪叶安宁骂他驴粪蛋表面光,浑身上下都透着猥琐和小家子气。
转念间,拍卖接近尾声,有工作人员相继来提醒卢真和林思成,让他们到后台办手续。
按常理,应该是拍卖会结束后一周到半个月内付款就可以,但如果拍品溢价超过最高估价的两倍、以及无底价起拍的拍品,均属独立结算环节。
说直白点:怕买家悔拍,必须现场交割。
两人一前一后,卢真办的稍快些,差不多他办完回来,才轮到林思成。
手里托着那方印,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但高兴归高兴,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何老师帮他看了一下。
西冷好歹是大公司,不至于发生调包这样的丑闻,所以并没有出意外,印还是那方印。
叶安宁远远的瞄了一眼,脑海中浮现出某一天,卢真顿足捶胸的场面。
正畅想着,卢梦“咦”的一声:“哥,你看!”
卢真回过头。
景素心和秦若之牵着手,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这边,人也走向这边。
很明显,就是来找他们的。
卢真还狐疑了一下:虽然在朋友的生日宴会上见过,但双方坐的不是同一桌,连话都没说过。甚至于,这两位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转念间,人已到了身边,卢真脸上堆笑,刚要打招呼,秦若之挥了挥手:“安宁!”
霎时,笑容冻在了卢真的脸上。
兄妹俩一模一样的表情:猛的回过头,脸上尽是惊讶和狐疑。
秦若之一脸得意,举着号签:“安宁,我厉害吧?林表弟交待的一件都没少,还多拍了两件!”
那是林思成眼光好,算得准,安排的好。
叶安宁抿了抿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你们先坐,稍等一会!”
两人坐下,左顾右盼:“你家林表弟呢?”
“什么我家,你好好说话?”叶安宁瞪了一眼,“他拍了一方无底价的东西,去交割了!”
“哈,无底价……捡漏了?”
叶安宁点点头:“别喊!”
两个女孩很是兴奋,唧唧喳喳,旁边的兄妹俩又懵又惊。
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三个人的关系极好。
但叶安宁不是孤儿吗,哪来的景素心和秦若之这样的朋友?
关键的是:听他们的意思,秦若之拍的那十多幅画,全是林思成让代拍的?
再算算:差不多五百万,一个穷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正狐疑间,林思成托着一方盒子走了过来,两个女孩稍收敛了些。
脸上依旧带着笑:“林表弟,你得请客!”
“请,当然要请!”林思成笑着,把盒子交给叶安宁,“你们先坐一会,有几位熟人,我去打声招呼!”
之前装没看见,但现在都拍完了,于情于理,都得过去和单主任、吕所长问候一声。
叶安宁亮了亮那十几幅画的号签:“这个呢?”
“你先拿着!”
回了一句,林思成转过身,然后顿住。
就离着七八步,白婉一脸笑意,看了看秦若之,又看了看叶安宁手里的号签。
“刚才我还在想:谁出手这么大方,全是顶着最高估价举牌?现在知道了:安宁,那些画是你拍的……不对,是林老师拍的?”
林思成笑了一下:“白老师,事出有因,您别介意!”
“你付的是真金白银,有什么可介意的?”
开着玩笑,白婉又介绍:“林老师,这位是我爱人,这位是美术所的于教授!”
“张教授,于教授,久仰大名!”林思成伸出了手,“两位的著作我都看过!”
不是林思意恭维,而是他确实看过:张近东除了负责恭王府博物院的收藏与展陈工作,还是明清古建筑方面的专家。
于志远更有名:是国内古代壁画与石窟陵墓雕塑艺术方面的权威,学文保搞考古的,少有不知道他的。
两人伸手握了握,张近东又说到去年收的那只猪油白碗,于致远下意识的多打量了几眼。
中国美术研究所就在恭王府,张近东说的那只碗他也见过,当时听说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补的,他还质疑了一下。
白婉更是一口一个老师,把这人吹上了天:说是电脑上发过去几张照片,他瞄两眼,就能把物件鉴定个八九不离十。修复技术更是炉火纯青,连青瓷、珐琅都能补好。
于致远一个字都不信:有这眼力,有这修复能力、还能窝在西京?
故宫、国博、恭王府,哪家博物馆不抢着要?
当然,现在仍旧有点怀疑,但他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秦若之。
刚才就是这个女孩,把所里计划竞拍的十多幅红色名家作品全拍走了。再结合白婉的那一句,答案呼之欲出:那十六幅画,全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拍的?
他有点没明白:搞鉴定和瓷器修复的,这么大代价,拍这么多当代画作干什么?
这是其一,主要的是,他总感觉“林思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两家在一个院子里办公,两人经常一块厮混,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张近东提醒了一下:“西京,张安世!”
一说张安世,于志远恍然大悟:今年四月,张安世墓抢救性发掘,陕西博物院请他去指导。去了后于志远才知道,要不是警方发现的快,张安世墓群早被掘空了。
那时候,他就对林思成这个名字有了很深刻的印象,心想现在年轻人了不得: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有眼力,更有能力。
其它不说:就凭林思成一点都没推辞,更没畏难,帮公安打掉了一伙盘踞西北多年的盗墓团伙,更保住了西汉列侯墓,就值得他高看一眼。
说句不太恰当的话:命总是自个的吧?
不过过了好几个月,他有些恍惚,一时没想起来。
顿然,于志远眼睛一亮,又伸出了手:“林老师!”
林思成愣了一下:“于教授,您是前辈,您别这么叫!”
“为什么不能叫?”于志远笑了笑,“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不是专业研究汉史和汉墓的,把张安世的遗策摆在面前,他都认不出这是啥东西。遑论推测张安世的墓已被盗?
可见眼前这个小伙的眼力、能力绝不输专业的鉴定家和考古专家。
就凭这一点,称一声“老师”,当得起……
双方有说有笑,寒喧了好一阵,张近东和于志远还邀请林思成去恭王府,相互交流。
秦若之一脸惊奇:白婉她不认识,但张近东和于志远都有印象,这两位都是文化部直属机构的权威专家。
偶尔见了,就感觉好严肃,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模样。但这会和林思成站一块,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说不出的平易近人。
关键的是这两位的态度:话里话外,都带着欣赏。
卢真和卢梦确实不认识这两位,何老师却认识,但他全程安安静静,扎着耳朵听。
直到双方道别,那几位走远了些,他才给兄妹俩介绍:“瘦的那位是恭王府展陈部的张部长,高的那位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古代组的于主任……”
兄妹俩瞪大了眼睛。
恭王府的全称是“文化部恭王府博物馆”,和国博、故宫一个级别,只是特色和侧重点不同:
国博以展现国家历史叙事为中心,故宫侧重皇宫建筑群+皇家收藏,恭王府则重点解析贵族社会生态。
只是因为宣传的需要,名气没前两家大。但卢真至少知道,国家一级博物馆展陈和收藏工作负责人是什么概念:别说他,他爸都搭不上话。
不看何老师,他好歹也是京华印社(京城hd区文联下属社会团体)的顾问,京城有名的金石专家,刚才站那两位旁边跟小学生似的?
至于后一位,听名字就知道:国字头。
所以,卢真格外的想不通:为什么一听林思成的名字,这两位立地换了一幅模样,甚至于那位于主任为示歉意,还专程和林思成重新握了一遍手,还称呼“林老师”?
不是大学才毕业吗,这声“老师”是从哪里论的?
正惊诧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出了过道,往前迎了两步。
再往前看,一群人顺着过道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离场。
但看到林思成,为首的两位怔了一下,随后,竟然和林思成握住了手。
卢真猛往后一仰:之前,何老师还特地说过,这两位,一位是故宫展陈部的负责人,一位是故宫陶瓷研究所的所长。
与之相比,无论是名气,还是社会影响力,比之前那两位更高。
但同样和林思成有说有笑?
确实有说有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只是在讲座时见过一面,但不管是单主任,还是吕所长,都感觉这小孩特亲切。
握住林思成的手,吕呈龙开着玩笑:“刚才见你老师,我问他你来了没有。他说你来倒是来了,但我肯定找不到。我当时就想,你是不是猫在哪个角落里,准备偷摸拍什么东西,看来是得手了?”
说着,他又往后一指:“这是单主任,上次你在文化遗产研究院搞讲座时候见过。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下:他是你师娘的老领导,更是你师娘的师兄,两人都是徐邦达先生(当代著名画家,字画鉴定泰斗。师从现代著名画家、鉴定大师吴湖帆)的高徒,你老师见了也得喊师兄……”
稍一顿,看了看在后面装腼腆的叶安宁,吕呈龙笑了笑:“可能过不了多久,你就得喊师伯!”
顿然间,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的点点滴滴。
林思成压抑住想鞠个躬的冲动,喊了一声“单主任”。
前世的时候,他喊的可是“单师兄”。
不是敬称,而是正儿八经的师兄:两人都摆过香案,都给徐邦达先生敬过酒,磕过头。但单主任比林思成要早四十多年,六六年就拜的师。
等林思成拜师的时候,徐先生已是九十九岁高龄,所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单国强代师传艺。
前后三年,林思成的那双手被单国强敲肿过不下五十次。两人亦师亦友,再次见到,就感觉无比的亲切……
暗暗怀念,两人握住手,单国强笑着:
“上次你老师抱了口成化大罐到故宫,说是你补的,我起初还不相信。之后看了录像,老师和耿师叔(耿宝昌)笑着骂:说齐志走了狗屎运……所以这次老吕去西京,我也会去,一定要看看你的研究中心和实验室,涨涨见识……”
林思成忙笑了笑:“您言重!”
“真不言重!”单国强的表情很郑重,“不信你问老吕!”
吕呈成笑着点头。
故宫里能补青大罐的不少,但能补这么快,还能补这么好,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关键是林思成这手法,和故宫一脉相承。然后问题就来了:又没人教他,他从哪学的?
所以,都不是一般的好奇。
随后,叶安宁也过来打招呼,嘴特甜:“单伯伯,吕叔叔……”
两人笑着骂,说叶安宁是白眼狼:亏她小时候那么疼她,见了他们,竟然装不认识?
一旁,卢真和卢梦的脑子搅成了浆糊:林思成有自己的研究中心和实验室?
而且,他还在文化遗产研究院搞过讲座,而数遍京城,有几个“文化遗产研究院”?
但这不是重点,最让他们想不通的是叶安宁:很小的时候就去故宫,一去就是十多年,而且这两位还教过她?
问题是,谁家的孤儿把故宫当家一样,想进就进?
两兄妹本能的回过头,看了看景素心和秦若之,脑海中划过了一道光:谁家的孤儿,能和这样出身的人物好的跟亲姐妹一样?
卢真脸色一白,瞪着卢梦。卢梦嗫喏嘴唇,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是大学同学,但两人在一个系只读了两年,后来卢梦就出国了。而在学校里,叶安宁从不提家人,也从不说学校之外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带外面的朋友来过学校。
久而久之,都以她为家里情况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传的,就成了“叶安宁”是孤儿。关键的是,叶安宁从来没解释过……
正惊疑间,王齐志一行也走了过来,双方又打了声招呼。
随后,景素心和秦若之恭恭敬敬,勾着腰喊了声叔叔。
卢梦又惊又疑:她果然没认错,这就是叶安宁的舅舅。
但如果只是叶安宁关系好,这两个世家小姐见了叶安宁的舅舅,为什么要装出这么一副乖巧的模样?
卢真偷眼看了一眼叶安宁,嘴唇直打哆嗦:完了?
什么孤儿,这他妈是公主。
还有后面那几位,那位大赵总和郝会长,都称呼林思成是师弟,小赵总和那位陈总,称呼的则是“林老师”。
特别是陈总,身家亿万,但感觉不论是表情还是语气,无不一透着殷勤。
不夸张,也就林思成岁数太小,不然陈总还能更殷勤:张安世墓那次,还能说是机缘巧合,那这次呢?
一想起把假画当重礼送过去,事后被对方发现的场面,陈阳焱的眼皮就跳……
一阵寒喧,看到叶安宁手里的盒子,王齐志眼睛一亮:如果林思成没看错,那这东西迟早得拿到故宫鉴证一下。
转着念头,他装模作样的看了看表:“单师兄,吕所长,相请不如偶遇,晚上咱们仨一块坐坐,让叶安宁上菜,让林思成倒酒!”
“你这个老师怎来的你自己不知道,把你给能的,还摆上谱了?”单国强开着玩笑,“下周就要走,好多事情还没安排。等到了西京,你不安排都不行。”
“这样吗?那也行。”王齐志手一伸,“那先拿给你单师伯看看,不然老师我还得厚着脸皮进故宫!”
看了看叶安宁递过来的盒子,单国强怔了一下,哭笑不得:“王老四,你也是真可以?混你一顿酒跟西天取经似的……”
说着话,他把盒子接到了手里。
起初,单国强也没在意,心想以他的眼力,确实没必要专门找什么地方看,顺便路过瞅一两眼就能断清楚。
但当打开盒子,他先是一怔:这不就是临近最后才拍的那四方清代闲章。
东西他没看过,就只看过屏幕上的照片,也就是林思成和卢真正竞价的时候。当时他还和吕呈龙讨论了一下:如果看材质和来历,这四方闲章确实不值七万。
不过那枚玛瑙章的刻工不错,有点像清代的苏州工。
当时会场里人太多,又离得远,两人只是随口提了一下。并不知道竟拍人之一是林思成,屏幕上的照片也只是捎带着瞅了一眼。
现在再看:其余三枚依旧一般,材质一般,刻工也一般。
特别是那枚玛瑙章:感觉刻痕好少,刻的好潦草。
但只有内行才能看出门道。
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不外如是:只需寥寥几刀,便使鸟儿惟妙惟肖,入化传神。
这分明就是苏州工巅峰,宫廷内务府玉作坊苏州匠工的手笔。
确认无误,单国强又把印翻了过去,印文刚一入眼,他下意的愣了一下,随后,瞳孔突的一缩。
正儿八经的乾隆工。
但这其次,关键的是印文:丛云?
仔细回忆:没错,竞拍时,照片上的印文备注,确实是“取云”和“取则用之”。
但等东西到手,怎么就成了“丛云”?
这两个字,最初是乾隆登基后,为养心殿西暖阁(乾隆看阅奏折、与大臣秘谈的小室)仙楼题的匾额:
《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乾隆元年,十月初六日,首领夏安来说,宫殿监都领侍苏培盛交:养心殿西暖阁仙楼上用御笔‘长春书屋’匾文一张、‘丛云’匾文一张……
之后,乾隆常住圆明园,这块匾额也搬了过去,挂在圆明园保合太和殿西暖阁。
再之后,乾隆下旨,刻“丛云”玛瑙朱雀章一方:
乾隆三年四月初六日,司库刘山久、催总白世秀传旨:以俏色缠丝玛瑙石新做图章,外层上圆着刻‘惟精惟一’,下方刻‘所宝惟贤’。二层上圆刻‘乾隆宸翰’,下方刻‘丛云’。
除此外,仅《石渠宝笈》初编、续编、三编收录的作品中,有超过八十件钤盖过这方小印。没被收录的,但上面有这方章的藏品,单国强在故宫中至少见过上百幅。
其中有乾隆御题和御笔:李世倬《皋涂精舍图》题诗、《丁卯暮春五日游玉华寺皋涂精舍有作》题诗、《董邦达田盘胜概图册》第三幅“层岩飞翠”、第十一幅“舞剑台”题诗、《仿李迪鸡雏待饲图》、《御临王献之书洛神赋十三行并图》……
更有乾隆鉴赏过名家之作后的钤印:如举世闻名的《王羲之神龙本兰亭序》、顾恺之《洛神赋图》卷,等等等等。
单国强师从字画泰斗,在故宫一干就是四十多年,不至于连这方印是真是假,故宫内的那些御鉴字画上盖的是不是这一方还能认不出来?
这方印,就是清宫档案中记载过,乾隆御题和御鉴的藏品上钤盖过的那一方……
七万,五十个七万怎么样?
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莫明。
为了让自己看这方印,王齐志又是请客,又是拿话挤兑,难道还能是林思成瞎蒙凑巧拍回来的?
说明在拍之前,他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再想想王齐志一到故宫,能吹上天的那些牛皮:也就是我学生不想来,不然凭他的眼力和知识储备,到故宫任个副研究员绰绰有余……
当时,都笑着骂王齐志,说他吹牛不打草稿。
但现在再想:王齐志拿着林思成捡的漏,去故宫鉴定了几次了?
南宋杏林杯、明代赤霞杯(犀角杯)、乾隆铁印、董其昌心经、沈度字帖、嘉庆官窑粉彩御器厂窑工制瓷瓶、嘉庆湛静斋款司马光砸缸粉彩杯。
从前到后,这是捡了多少件了?
如今,又要加上一件:乾隆丛云章……
转念再想:不论多少钱,不论是哪一朝,帝印能得一方,都得是祖坟冒青烟,八辈子烧高香。
但林思成,光是乾隆印,这已是第二方,这和乾隆得多有缘?
而且每次都极少的钱:乾隆铁印稍多点,差不多三十万。这一方倒好,七万块?
关键的是,他买到这两方印的地方:第一次是在保利公司,第二次更绝,西冷的拍卖会上?
拍卖会上捡漏?
呵呵……
(本章完)
第283章 真印,假印
第283章 真印,假印
端着印,两人面面相觑。
预展第一天,单国强和吕呈龙就来过,四个展场都转了一遍。
虽然现在想来没什么印象,但两人很怀疑:当时路过时,他俩是不是瞅过一两眼?
如果是,当时这方印又是平放的,他俩很可能会看一下印文。
更或是台签上并没有把印文写错,不是什么不知所云的“取云”,而是“丛云”,结果会怎么样?
根本就轮不到林思成,早被他俩给截胡了。
不信到故宫问问:乾隆皇帝大名鼎鼎的丛云阁,有几个专家不知道?
何况两人在故宫干了几十年。
但阴差阳错,鬼使神差:这方印不但和三枚极普通的印混在一起,还是倒扣着的。更绝的是,标签上还把印文给写错了?
一看:取云,这什么玩意?自然而然,就错过了……
一时间,两人就觉得既荒谬,又不可思议:这可是西冷印社,比故宫博物院的历史还要悠久。
再看看名字当中的那个“印”字:以金石起家,传承上百年,名家辈出,这么专业的机构,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夸张:传出去,能把同行的大牙笑掉。
怔愣了好一阵,单国强叹了口气:“小林,你怎么发现的?”
林思成言简意赅:“巧、雅、薄、古!”
单国强怔了一下,突然想起老师徐邦达说过的一段话:
苏州工从何而来?
明代江南文人治玉,以书画入篆,精巧写意。
乾隆工从何而来?
苏州工之巧,扬州工之雅,痕都期坦(北印度莫卧儿帝国)之薄,仿宋明金石之古,各取所长。
再把这只朱雀章的玉刻风格总结一下:不就是巧、雅、薄、古?
也就等于,林思成先是通过朱雀鸟的刻工,推测出这可能是内务府乾隆工,让工作人员拿出来看了一下。随后才发现,印文非取云,而是“丛云”。
所以,他这漏捡的巧之又巧,却又顺理成章?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他刚说的那四个字。要说这是林思成自己总结的心得,打死单国强也不信:他才几岁?
关键的是,还和老师总结的那么像,几乎一字不差?
单国强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小林,我记得,你应该没见过先生?”
林思成摇摇头:“没见过!”
“那是谁教你的?”
林思成暗暗一叹:除了您,还能是谁教的?
他拜的虽然是徐先生,但拜师时徐先生已九十九岁高龄,不敢多打扰,偶尔见了才会请教几句。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这位大师兄代师传艺,等于林思成这一身书画和金石的本事,全是单国强教的。
包括那天在文研院,刚一看到单国强,林思成的手指就不受控制,颤了两下:这是挨的打太多,潜意识中早形成了条件反射,甚至带到了这辈子……
暗暗感慨,林思成灵机一动:“师娘教的!”
单国强猛的愣住,然后“呵”的一声:林思成,你扯什么淡?
我就没提是哪位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徐先生?
还“师娘教的”?
不是当师兄的小看人,单望舒别说教徒弟,她自个把这四个字琢磨明白没有?
单国强再没有追问,若有深意的笑了笑,把印还了回去:“时间有点紧,等从西京回来的时候,你跟我回来一趟。我带你去,让老师帮你看看,然后咱俩再对比对比……”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单主任!”
单国强摆摆手:“顺手的事!”
两人一问一答,并没有什么异常,旁边的王齐志却犯起了嘀咕:就这么一方印,还需要劳驾徐先生?他老人家都九十七了……
转念间,林思成把印递给叶安宁,装进了盒子。
卢真、卢梦,还有那位何老师靠后一点。
稍有点远,看的不是很真切,但他们至少能看清,林思成拿出的那方印,就是卢真故意抬价的那一方。
虽然单主任没说什么,没说这是什么印,有什么来历,亏了还是赚了。但是他们长眼睛,会看单主任的表情:惊讶、不解、狐疑,甚至还带着点儿难以置信。
他们也有耳朵,单主任的“咦”的那一声,更是听的清清楚楚:丛云!
两兄妹见识少,但何老师见识却不少,而且够专业。更知知道“丛云”的来历。
再结合单主任和吕所长的表情,傻子也能猜到结果:这小孩七万,拍了一方乾隆印章,还是在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
不怪单主任那么惊讶,搁谁能想到:西冷印社的拍卖会,有人捡漏捡到了乾隆印章?
信不信说出去,会被人呸一脸:你他妈说的是什么国际笑话?
但问题是,事情活生生的就在他们的眼前发生了?
顿然,卢真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懊恼。
这方印,是四个人一块看的,对吧?
当时他还怂恿了一下:兄弟,这可是无底价起拍,成交价高不到哪,肯定能捡漏,千万别错过……
确实,林思成的确没错过。
但为什么一块看的时候,自己就没仔细瞅一下?
包括中场休息去后台,看汉印的时候,没让何老师帮着看一下?
但凡瞅一眼,这印都落不到林思成手里。
甚至于刚才上拍的时候,他还抬了一下价:林思成本来两万能到手,硬是被他抬到了七万。
等于几百万的大漏,眼睁睁的从手里飞走了?
而与之相比,最让他难受的,是叶安宁和林思成的身份。
一个身世显赫,出身不凡,另一个少年成名,交游广阔。就因为他一时犯贱,损人不利己,把人给得罪的死死的?
一时间,卢真又气又恼,又是后悔,恨不得给自己几耳光……
卢梦的眼睛扫来扫去,飘忽不定:景素心、秦若之、叶安宁,她手上的印,以及林思成。
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如果不是先入为主,不是卢真三番两次的提醒她少和叶安宁来往,现在她和叶安宁的关系,是不是也会像和景素心、秦若之那样要好?
如果昨天和今天,她念及同学情谊,再坚持一下,别让卢真捣乱,双方的过节是不是也不会这么深?
甚至于,还能和林思成做朋友。关键时候,就能请他帮忙鉴定,更或是请他代为介绍更专业的人?
但哪有什么如果?
暗暗转念,卢梦咬住嘴唇:“安宁!”
叶安宁笑了一下:“没事,你是你,你哥是你哥!”
我担心就是我哥……
卢梦脸一白,刚想说什么,叶安宁往前指了指:“等林思成忙完再说!”
为什么要等林思成忙完?
狐疑间,卢梦转过头:林思成拿出手机,打开一张图片。
然后往前一递:“单主任,你再看看这个?”
王齐志愣了一下,心里念叨:林思成可以,见缝插针,打蛇随棍上。
怎么说,单国强也是成名多年的专家,和你爷爷一个岁数。你倒好,贼不客气,连个“请”字都不说?
单国强却一点都不在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小孩特顺眼,也能感受到,林思成隐隐透出的那种亲切感。
但两人明明才是第二次见?
暗忖间,林思成把图片放到最大,单国强瞅了瞅,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是半方边章,说准确点:骑缝章。
但这半方印单国强见过,吕呈龙也见过。
可以这么说,故宫之中的文物,至少有两三千件,上面都盖有这半方章:卫士。
全印:文物卫士,这是著名画家,金石家,鉴定家吴湖帆先生在上海文物鉴定收购委员会任职时,专门用来给官方调拔文物的印戳。
说简单点:只要是从上海调拨至各省文物机构的文物,上面必然会有这方印的边章或骑缝章。
反过来再说:如果外边的什么文物上也有这方章。那百分百:东西就是从官方机构流出来的。
反正干了这么多年鉴定,单国强和吕呈龙都没在外面见过。
诧异间,林思成又把图片缩小了一点,指着松鼠背上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印迹:“这里还有一方:《镜塘心赏》!”
单国强仔细瞅了瞅:“有没有故宫的印?”
“没有!”
那就好。
只要不是从故宫里流出去的就行。
两人心里一松,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预展第一天,他俩重点看的就是字画篆刻展厅,好像没见过这幅画?
虚谷又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何况还是他最为擅长的松鼠,只要见了,就肯定有印象……
“安宁姐问了一下,应该开拍前一天才送过来的!”林思成压低声音,“去年这幅流拍,也是在西冷!”
两人恍然大悟:打冷枪?
“你多少钱拍的?”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八万!”
单国强叹了口气:就凭这半枚骑缝章,这幅松鼠图少说也值七八十万。
又仔细看了两眼,他也算是明白了:主拍方为什么会把这幅画偷偷塞进来?
乍一看:纸不太对,墨也不太对,咋看咋假。
其实哪个都对。所以,活该林思成捡漏……
正感慨间,林思成扑棱着眼睛:“单主任,如果我拜访老先生,请他品鉴品鉴这幅画,合不合适?”
请老师品鉴,哪用的着?
咦,不对!
其实包括刚才的那方印,也根本用不着老师品鉴。
无非就是王齐志太能吹,林思成的能耐又太大,几位老先生太好奇,动不动就念叨,说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见一见。
单主任只是想着在老师面前讨个乖。
但看来,林思成也想讨个乖?
因为,吴湖帆先生是徐先生的恩师,虽然盖有这方印的文物在故宫里很多,宫外却一件都没有,老师好多年都没见过了。
“好,到时候带上!”单国强点点头,稍有些狐疑,“然后呢?”
然后?
肯定有然后,但不能告诉你。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笑:“我很仰慕他老人家,就想着拜会一下!”
仅仅是拜会一下?
单国强怀疑,这小子没说实话。
正狐疑间,林思成拔拉了一下手机:“单主任,还有这个!”
单国强瞅了瞅:郑板桥的七律诗?
字没问题,落款、钤印也没问题。
纸也没问题。
乍一看好像挺旧,但这正是扬州帘纹纸的特点:保存的越久,纸色越显灰。
再看,墨好像也有点新,但同样没问题:这是郑板桥的自创墨,从老烟囱壁上刮的烟炱制成,油性极高,不潮不褪,且老化的慢。
但问题是,单国强同样对这幅画没印象。
仔细一回忆,他突然想了起来:那天,他和吕呈龙到字画厅,碰到一伙记者在采访,说的就是郑板桥的作品。
但那幅是画,而非字,再者东西他之前就见过,确实有问题,所以当时就没怎么留意。
那这一幅又是哪来的?
他一脸古怪:“也是临时送拍的?”
“不是!”林思成摇了摇头,“不过和那幅兰竹图摆在一起!”
单国强愣住:兰竹图,不就是记者采访的那幅?
也就等于,他和老吕逛的时候,这幅画恰好被挡住了,所以两人没看到。
一时间,单国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六十年代从央美毕业,之后又拜顶能耐的名家为师,又在故宫研究了半辈子的书画金石,这一身本事,难道是吹出来的?
但凡让他瞄一眼,这幅字怎么可能落到林思成手里?
所以,抛开什么眼力、经验、能力,就说这小子的运气……
下意识的,单国强和吕呈龙对视了一眼:故宫那地方有点儿邪乎,所以,他们还真就信这个……
正对着眼神,林思成把照片放大:“单主任,你再看看这个,要不要这幅字也一块带上?”
这又是什么?
咦,又是一方钢印?
仔细一瞅,单国强的眼皮止不住的一跳:窗章。
给其他鉴定师,就会觉得莫明其妙:这什么玩意?
比如吕呈龙。
唯有徐邦达的学生,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章,更知道来历,以及含义。
上世纪五零年,吴湖帆先生在上海文物鉴定收购委员会任职时,同时兼任苏州文物鉴定保管委员会顾问。
因为他无法分身,苏州那边只能定期把文物送到上海,或是定期请他到苏州鉴定。
吴先生当时刻了两方窗钢印,一方窗中无,代表上品,一方窗中有押,代表次一品。每次鉴定完之后,他就会把钢印盖到上面。
现苏州博物馆珍藏的字画、古籍,近半上面都有这两方章。如果比较一下,能在外面见到这方钤印的概率,比刚才的那方“文物卫士”骑缝章要少的少。
更关键还在于,当年吴先生家中被抄没一空,没有任何遗物留存下来。既便有,也全在各大博物馆。
甚至连座坟都没有,直到九十年代,由其后人和徐先生等几个弟子,在苏州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
所以,哪怕只是两枚钤印,也足够让徐先生缅怀恩师,再无遗忧。
看了好久,单国强抬起头,一脸狐疑:问题是,除了吴先生的再传弟子,就比如他。除此外,别说知道这方印章的来历,连这方章在哪,有什么用都不知道。
那林思成是怎么知道的?
林思成笑了笑:“我看过吴先生的《吴氏书画记》、《宝董室印选》,两本书中,都有这两方印的记载!”
单国强顿时了然:这两本专著,是五七年左右受审查时期,吴先生对家中世代累计的藏品和自己作品的著录,一本记书画,一本记印章。
但大致就是流水账,谁没事看这个?
再者,光知道这两方章的出处远远不够,没有足够的研究,没下过苦功夫,如何断定真伪,又如果判定是谁刻的?
如果给单国强,第一眼肯定会怀疑:这是不是后人仿刻,加盖到了这幅字上面?
知道他在狐疑什么,林思成笑了笑:“单主任,我如果说我看过好多书画和金石著录,你肯定会笑我吹牛!”
呵呵……你再能吹,还能吹得过王齐志?
单国强大手一挥:“没事,你说!”
“好,单主任,我看过吴大澂先生纂辑的《十六金符斋印存》、《恒轩所见所藏吉金录》、《千玺斋古玺选》、《篆文论语》、《说文古籀补》、《古玉图考》、《权衡度量考》、《愙斋集古录》、《愙斋诗文集》《古字说》……”
“还有沈树镛先生纂辑的《汉石经室丛刻目录》、《汉石经室跋尾》,与赵之谦合编《续寰宇访碑记》。以及樊祖荫先生的《攀古楼彝器图释》《滂喜斋丛书》《功顺堂丛书》等……”
每说一本,单国强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厉害了。
吴大澂是吴湖帆先生的祖父,也是晚清书画名家、金石名家、古文字学家、鉴定家、收藏家,更是民族英雄。
光绪十年,朝鲜甲申政变时,吴大澂以三品卿衔赴吉林与俄使勘界,重立土字碑,争回被侵占的珲春黑顶子地,及图们江口的航行权。
光绪十二年,升任广东巡抚,反对划澳门归葡萄牙管辖。光绪十八年(1892年),授湖南巡抚。甲午战争时自请率湘军出山海关拒敌,兵败,被革职永不叙用。
沈树镛则是吴大澂岳父,吴湖帆的外公,官至内阁中书。同时,也是清晚时期有名的金石学家、藏书家。
潘祖荫是吴湖帆的岳伯父,从咸丰到光绪,历任左副都御史、刑部、兵部、工部尚书等职。数掌文衡殿试,在南书房近四十年。同样,也是金石学家、书法家、藏书家。
吴氏能有数万珍藏,吴湖帆能被称为“上海第一收藏家、鉴定家”,除了他自身的努力,更因为世代的积累和熏陶。
但反过来说:要说林思成全看过,每本翻一两页,算不算看过?
单国强并不怀疑林思成的鉴定能力:没点功底,没点眼力,不可能在这么大的拍卖会上捡漏,还一捡就是三件。
如果说,他把这些著作全都研究透,那不可能。因为岁数摆在这……
这是其一,其二:只是拜初次会,给老师送这么重的礼?
那话怎么说来着?
“见过先生之后呢?”他一脸狐疑:“你准备干点什么?”
干点什么?
我如果说,我想当你师弟,会不会挨打?
林思成笑了笑:“就只是拜访一下,聆听一下他老人家的教诲!”
不可能!
这小子不老实。
单国强想了想:“你是不是想让老师传你点绝招?”
林思成摇了摇头。
能教的,上一世单主任早已教过了,剩下的就是沉淀,积累。林思成只是单纯想拜访一下。
也不只是徐先生,还有王老太太,耿先生(耿宝昌,瓷器鉴定与修复泰斗)、李先生(李久芳,原故宫陈列部主任,玉、漆、珐琅、杂项专家)……等等等等。
没有这些老前辈前世的悉心教导,没有单主任这些师兄倾囊相授,哪轮的着他在这儿人前显怪,虾虾霸霸?
“真没有!”暗中转念,林思成又笑了笑,“您尽得徐先生衣钵,我如果想学什么,肯定先请教您!”
啧,这话我爱听。
“行,带上。把你刚复原出的那杯子也带上几只,让耿师叔和王师叔看看。哦对,还有你老师那狗盆,李师叔老念叨……”
单国强一件一件的交待:“你哪怕硬送,他们也不会要,但能让他们图个新鲜,乐呵乐呵,也是好的!”
“好!”
随后,单国强又拿出手机:“来,咱俩记一下号码,有事随时打电话。”
林思成点头,也拿出手机。
王齐志越看越奇怪。
单国强是出了名的冷脸,而且极传统。一辈子都信奉的是“不骂记不住,不打不成材”的那一套。不管是他下属,还是他学生,见了他心里就打突。
但见了林思成,为什么就能这么和蔼?
还有林思成,单望舒老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有礼貌。包括和他这个老师相处了一年,该尊敬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少。
为什么见了单国强,就能这么随意?
就感觉,这两人老早就认识一样,没一点儿生疏感……
转念间,两人记完电话,相互道别。
但刚转过身,过道里窜过来一道身影。
卢真捧着盒子,满脸堆笑:“单主任,麻烦您,能不能帮我掌一眼?”
单国强狐疑一下:这人一直站后面,他之前还以为是林思成的朋友。
但看到盒子里的龟钮印,他先是一愣,随后又想了起来。
拍这方印的那只号牌,好像和林思成争过那方朱雀印……咦,不对,如果只是竞拍,为什么只叫到七万就不跟了?
单国强恍然大悟:这人纯粹只是为了抬价恶心人,所以,屁的朋友?
顿然,脸就冷了下来:“看不了!”
卢真不依不饶:“单主任,你帮帮忙,价钱任你开!”
单国强“呵”的一声:如果想赚钱,凭他故宫展陈部负责人,书画、金石专家的身份,一天能赚百万。
但他依旧不穷的叮当响?
他摆摆手:“让让!”
卢真脸色一僵,期期艾艾的让开了路。
一行人刚要走,叶安宁拉了拉林思成的胳膊:“林思成,要不你看一下!”
顿然,所有人又停住脚步。
果然,叶表姐还是那个叶表姐,报仇不隔夜。
转念间,林思成看了看故宫的几位专家:“单主任,预展的时候,哪位老师是不是看过这方印?”
单国强怔了一下:“对,我和老吕看的!”
“单主任,你和吕所长是不是说过,‘故宫也有这么一方’之类的话?”
单国强和吕呈龙对视了一眼:咦,这小子会算卦?
看着这两位的表情,林思成暗道了一声果然。
就说这方印没有任何来历,为什么能一路飙飙飙,飙到上百万?
现在破案了:这俩在看印的时候被人认了出来,甚至嘀咕的话都被人偷听了去。
结果,闹了好大的乌龙……
暗忖间,叶安宁又拿指尖捅了捅他:“卢梦是我同学,你帮忙看一下吧!”
林思成:呵呵呵……
叶表姐,不亲眼看到卢公子顿足捶胸,后悔到肠子发青,你就不解气对吧?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印,又看了看那三位,目光落在那位何老师的脸上:“老师贵姓?”
何老师怔了一下:“免贵,姓何!”
“何老师是行家,应该知道,金属类的印章,难的不在于看,而在于断!”
不看,怎么断?
何老师一时没想明白:“怎么断?”
“这样,何老师你拿根丝线,穿过鼻钮吊一下!”
何老师心里“咯噔”的一下,冥冥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这方印不对?
但用丝线吊,这又是什么方法?
何老师不明所以,其他人大差不差,包括赵修能、郝钧、赵修贤。
单国强和王齐志眼睛一亮,暗暗的赞了一声:怪不得林思成能捡那么多的漏?
能想到这个办法不难,单国强和王齐志都能想到,难得的是这份敏思。
吕呈龙紧随其后,拍了一下掌:“这方法好,比过什么仪器方便多了。”
他不鼓掌还好,一鼓掌,何老师更懵了。
方法已经给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一行人鱼贯而出。
何老师紧皱着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他着实没想明白,为什么用丝线吊一下,就能知道这方印对不对?
好久,卢真小声提醒:“何老师,要不先试一试?”
“也对!”
行与不行,试一试再说。
兄妹俩拆开用来绑印盒的丝带,拆出了一根丝线,绑在在印钮上。
又往起一提,铜印晃晃悠悠,摆了几下。
卢真仔细的瞅,但说实话,以他的经验和鉴定能力,什么都看不出来。
起初,何老师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铜钮慢慢静止,一动不动。
看着悬在半空,方方正正,不偏不倚的铜钮,何老师一愣,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随后,脸色一变。
卢真再笨,也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心中一慌:“何……何老师?”
何老师没说话,重新拴,重新吊。
但然并卵,连着吊了两三遍,不论他怎么吊,小印依旧方方正正,不偏不倚。
似是不敢置信,何老师直勾勾的盯着铜印。
好久,他一声哀叹:“印是假的……这是……机铸品!”
“不可能!”卢真愣住,“何老师你也看到了,好多人都在和我争,有好几位都是京城金石圈子里的行家!”
何老师叹了一口气,宛若失神:“你回忆一下,那个林思成刚才说的话……”
林思成,他说了什么?
想起来了:单主任,你们看这方印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故宫里也有这么一方”的话……
顿然,卢真脸色铁青,五官扭成了一团。
越想越气,越想就越后悔,他咬住牙,一脚踢了出去:“老子的一百万……”
“轰隆”的一声,一张椅子应声而飞。
听到里面的动静,叶安宁就像是三伏天的太阳下吃雪糕,心里说不出的爽快。
她又抬起手指,捅了捅林思成:“为什么要用丝线吊?”
“因为快,不然就得过机器,机器功率小了都不行!”
叶安宁想了一下,依旧没想明白。
林思成言简意赅:“真印有气泡,会偏!”
凡是古铜器,内部必然有气泡,由此就会导致重心偏移,不管你用哪个角度吊,印都会偏。
但如果是现代机铸品,那肯定是实心,比例也罢,重量也罢,两边肯定完全一样。
所以,只要用丝吊一下,是真是假,就能一目了然。
一群人恍然大悟:这么简单?
王齐志暗暗一叹:就如隔了一层窗户纸,说出来,谁都觉得简单。
但你如果不懂,这中间就隔的不是纸,而是铁墙。
感慨间,陈阳焱走了过来:“林老师,那方朱雀印,能不能割爱,价钱你开!”
这方印肯定要卖,因为今天的这六百万,大部分都是他借的。
但不是现在就卖。
“陈总,能不能缓几个月?”林思成指了指叶安宁,“保利春拍的时候,叶表姐给我帮忙,所以没完成任务。这方印,我准备先给她,好在秋拍的时候交差……”
呀,林思成没说过?
叶安宁愣了一下,又呲着牙笑。
就跟着打了打酱油,你帮了个什么忙?
还有脸笑?
王齐志瞪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
“陈总,你是想十一的时候,给xxx送礼对吧?这个简单:让林思成帮你寻摸一件,无非就是要贵、要真,好出手……要寻摸不到,就让林思成给你匀一件,赵总匀也行……”
对,东西要真,还要贵,更要好出手……
想想在林思成中心展厅看过的那些物件,陈阳焱心中一松:“谢谢王教授!”
(本章完)
第284章 恭王府
第284章 恭王府
晨阳微暖,微风轻拂。
衬衣的拐角掀了一下,露出细白的腰肢。
叶安宁浑然不觉,卖力的蹬着自行车。
林思成骑在后座上,腰挺的笔直:“叶表姐,要不换我来!”
“不用!”叶安宁语气轻快,“上大学的时候,我都是骑自行车上学,放学后就去故宫找舅妈,然后一块回家。”
林思成愣了一下:“从央美到故宫,要十多公里,你骑自行车?”
“对啊,一天两趟,一周五天。”叶安宁略显得意,“我厉害吧?”
林思成一脸怪异:怪不得,你大学同学都以为你家庭条件不好?
“那你现在怎么废了,喊你晨跑,跟要命似的?”
“林思成,你几点晨跑?六点。上了大学以后,我八点之前就没起过床……”
“央美不是有早七吗?”
叶安宁哼哼唧唧:“我门门第一!”
林思成无言以对:他是学渣,真没有过这种待遇。
又骑了一阵,换成林思成,叶安宁横坐在后座上,大大方方的搂住他的腰。
“阿里山广场有耍中幡的,还有老太太抖空竹,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吧?”林思成摇摇头,“待会太阳升上来,你又叫唤热!”
叶安宁拍了他一下:“谁说的?”
两人没停,直接到了前门大街。
才八点过一点,但人好多,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老式的砖楼鳞次栉节,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
卤煮店里腾起白雾,黄铜勺在黏稠的炒肝里搅出旋涡。青碗沿结着半凝固的奶皮,脆皮鸭泛出耀眼的油光。
都还没进巷子,叶安宁就开始吞口水,喉结一下一下。
“从小吃到大,你还没吃够?”
“谁还嫌好吃的多?”回了一句,叶安宁眼睛一亮,“这个你没吃过吧,味特正!”
林思成瞅了一眼:不锈钢桶里,白中透绿的豆汁儿冒着泡,一股捂了几十年的馊抹布味窜进鼻孔。
他叹了口气:“你想吃?”
“我早吃腻了!”叶安宁转着眼珠,“但真的好吃,外地人只要一尝,都竖大拇指!”
应该是吃了都骂娘吧?
林思成点点头:“行,你吃我就吃!”
知道骗不过他,叶安宁摇摇头:“那算了,这家的炸货不错,吃个油饼儿!”
不贵,拳头大的饼,一个五毛。外面结着壳,内里绵软,咬一口,又脆又甜,喀嚓喀嚓的掉渣。
“叶表姐,要一个就行!”
“知道!”
看着叶安宁递来的五毛钱,老板娘怪异的看了两人一眼。但没说什么,接过钱,装了一个油饼递了过去。
叶安宁当即撕开,只留了一点点,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给林思成。
她三两下塞到嘴里,又指了指炒肝:“这个也要!”
林思成点点头:“大姐,也来五毛钱的!”
老板娘翻着白眼:“不卖!”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叶安宁捶了他一下。
老习惯了,叶安宁见什么都想吃,但她就尝个味。要没人跟着,剩下的她就提回家,要有人跟着,不管爱不管吃,一骨脑的往你嘴里塞。
不然王有坚能长那么胖?
要了一份,分成两纸杯,两人边走边吸溜。
又喝了一碗豆腐脑,买了点都一处的蟹黄烧麦,两人又去了爆肚冯。
人是真多,不到九点,店里就差不多坐满了。但也是真好吃,水爆、油爆、百叶、羊肚,林思成各样要了一份。
两人边逛边吃,差不多快十点,两人蹬着自行车,窜到了恭王府。
约好的十点,张近东和白婉还早出来了一刻钟,不料林思成和叶安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早。
但看着两人骑着自行车,一个在前面蹬,一个在后面吃,就感觉,这画风好怪异?
这俩好像在谈对象,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和想像中的林思成太割裂。
但再想想,二十出头,不正是年轻阳光,朝气蓬勃的年纪?
思忖间,两人跳下自行车,林思成笑着打招呼:“张教授,白老师。”
张近东迎了两步,伸出了手:“林老师,麻烦你跑一趟!”
“张教授,您客气!”林思成浑不在意,“要修的瓷器在哪?”
“先不急,我先带你和叶助理参观一下!”
寒喧了两句,四个人上了台阶。
朱门大敞,青石板路笔直往里,两侧亭台楼阁,画栋雕梁。
走过锡晋斋,林思成驻足,看了看正堂内的那四根大柱。
这是金丝楠木,直径一米零六,高六米二,通体笔直,无结无瘤。
如果非要估个价的话:每根至少二十亿。而这样的金丝楠木大柱,恭王府有六十八根,可见建成之初有多奢华?
可惜,历经劫难,原有文物已没剩几件,除非像柱子这种实在搬不动,又没办法拆的。
边往里走,张近东边介绍:
“乾隆四十九年,乾隆赐婚和孝公主(十公主)下嫁和绅之子丰绅殷德,和绅在此建宅,史称十公主府。
大到礼殿,小到陈设,上到房顶上的一块瓦,下到地上的一块砖,哪个最好,哪个最贵用哪个。据考证,从前到后和绅了一千多万两白银,放在现在,差不多就是两百亿,京城第一豪宅名符其实。”
“后嘉庆继位,和绅赐死抄家,宅邸赐予庆王永璘,十公主府改成了庆王府。之后传了四代六位主人,于咸丰二年赐于奕訢,史称恭王府。
一直传到第三代恭亲王溥伟手中,为了帮助溥仪复僻,他先卖文物再卖田产,把能卖的全卖光后,又以八万银元的价格把府邸的三分之一当给法国教士。结果利滚利,几年就滚到了五十万。到三八年的时候打官司,法国教士给法院送礼,整座宅子都被判给了洋人。”
“建国后收了回来,之后被当作各单位的办公地点和宿舍。直到六二年,总理批示,重修恭王府,并对老百姓开放。”
后面的,张近东再没往下说,但林思成和叶安宁都知道:
从五零年到六二年,恭王府被八家单位分割,住户有三百多家。从六二年开始到2006年,最后一家中国音乐学院附中搬走,足足清退了四十多年。
这么多单位和住户,这四十年间,对原生建筑的破坏可想而知。想尽可能的原貌复原,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再难也得修,从八七年文化部恭王府修复管理委员会成立,边清退边修复,直到今年六月份才基本完工。等于从前到后,整整修了二十一年。
可见费了多少心血,了多少代价?
(本章完)
第285章 心放肚子里
第285章 心放肚子里
一座恭王府,半部清朝史。
建于清中极盛之时,亡于帝国落幕之后。恭王府目睹了清王朝自鼎盛到衰亡的全过程,本身也随着王朝的覆灭而迅速衰落。最后落了个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下场。
从建国后到现在,每任领导都会对恭王府的腾退、修缮做出重要批示,使之尽可能的原貌修复,并非是为了向大众展示和绅、奕诉有多富有,清朝贵族有多奢靡,民国遗老有多执迷。
而是为了尊重历史、了解历史、分析历史、总结历史,铭记历史。
一座恭王府,何尝不是一座警世碑?
更是一座集清代建筑工艺、人文思想、文化艺术、科学技术的历史宝库。
现在看来,除了用料考究些,感觉水平也就那样。但放在清代,这里处处都彰显着古代工匠智慧和科学技术结合的巅峰力量。
比如大戏楼:
上下三层,高逾十米,面积近七百平方,能容纳超两百人。
但中间没有一根柱子,通体上下全是榫卯结构连接,没有用一根铁钉。
戏台下方埋设了九口水缸,可以形成低频共鸣系统,演员原声可传递至戏楼内任何位置。甚至于站在楼外二十米远,依旧听的清清楚楚。
在当时,这就是奇迹。
又比如乐道堂与多福轩中,保留自乾隆时期的凤和玺彩画,金箔纯度99.6%,厚度仅有一微米。
还有后园中用孔洞率31%的太湖石组成的天然扩音器,两个人嘴对着耳朵说悄悄话,第三个人站在三十米外都能听清楚。
更比如每公分纬线多达一百一十根的庆王缂丝蟒袍,以及经过秘法炮制,抗弯强度达38mpa的金丝楠木大柱……等等等等。
有些工艺既便放在现代,工程师都得挠头,何况在古代纯靠人手搓?
可惜,大部分都在战乱年代损毁,如今留下来的,十不存一。
张近东自嘲似的笑了笑:“1990年,王府园修缮完毕,正式对外开放。有一次,主任带着我们在园开现场会,正好听到游客议论:这么大个王府,怎么连件文物都没有?”
“虽然是无心之言,对我们的刺激却不是一般的大:光是逛一逛园,能让老百姓了解到什么历史,能起到什么警示作用?”
“但当时从上到下都不富裕,经费有限,只能先以修复主体建筑为重心。后来我们内部商量了一下:不行先自己想办法搞一搞。说白了就一个字:淘!”
“潘家园、琉璃厂、各省各市的文玩市场,以及各地博物馆、展览机构,只要一有与恭王府流失文物相关的信息,我们就会跑一趟。
基本上,路费、食宿都是自己解决,每个月跑下来,好多研究员连菜都买不起,连累全家啃一个月的馒头,但从无怨言……”
“当时得知我们为了节省经费征集文物,六七年间不但没涨过工资,还经常性的往里倒贴。京城海关将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罚没的一万多件文物,都捐献给了恭王府。”
“也是从那时开始,来自社会各界的捐赠呈爆发式的增长,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逝世后,他的家人便将周先生的手稿、信札三万多件捐给了恭王府。
其中,还有著名书法家,小恭王溥伟之子毓嶦先生。他八零年回到京城,以卖字为生,一直都不富裕。但他只要一淘到点宝贝就往恭王府送。在他心中,这些文物好像送回恭王府才算真正回到了家……”
张近东娓娓道来,林思成一脸唏嘘。
如果讲给现代的年轻人,好多人都觉得不理解:世界上真的有大公无私,甘心奉献的人?
有,而且一直都有。
为什么九十年代,会有“搞导弹不如卖茶叶蛋”的说法?为什么到2020年,湾湾还笑话我们吃不起茶叶蛋?
因为专家们为了搞导弹,真的摆摊卖过茶叶蛋。那时候的他们,工资基本倒贴,是真的吃不起茶叶蛋……
看他默然不语,叶安宁双眼微亮,用手指捅了捅。
林思成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林思成,你和他们一样!虽然你有点傻……
扪心自问,林思成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但面对大是大非,万千生命,他着实做不到无动于衷,冷漠无情。
哪怕很危险,但林思成依旧做了该做的事情。正如他经常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干。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光了所有他能动用的钱,最后却全部打了水漂,但林思成一点都不后悔: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干了这么大的事情,过去了快三个月,他从没对人说起过。直到大前天去拍卖会,他问赵修能借钱,所有人才发现不对:
从认识林思成开始,他就不停的捡漏,不停的赚钱。用单望舒的话说:抢银行,开印钞机,都没林思成赚钱的速度快。
但突然间,为了五十万的保证金,林思成竟然借钱?
一查,他私人账户上比狗舔过的还干净。再一查,全被林思成捐了出去。
所有人都想不通:那可是几百万,就算捐,你盖几所希望小学也好啊。结果,林思成全部买成了抗灾物资,送到了川西?
王齐志骂他脑子有坑:只是几句流言,你就敢信,敢捐个一干二净。如果以后有人说:地球要爆炸,你是不是就不活了?
林思成只是笑:谁都不知道,那些流言就是他放出去的。万幸的是,竟真的成了流言?
老天保佑,中华万岁……
感慨间,一行人到了王府正院与后园中间的后罩楼。
从正面看,长这样:
从后面看,长这样。
东西长一百六十余米,墙体中间夹藏密室,不论明暗,房屋共九十九间半,仿紫禁城“房屋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而造。
乍一看,像是牢房,其实这是和绅的藏宝楼。
野史中,所谓从和绅府中抄出了几十亿两白银,上百万件宝物的传言,就来自于这后罩房。
当然没那么多,但也不少:哪怕是用橱格装,能将这九十九间半房屋装满,宝物该有多少?
估计连和绅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为了方便分类,每间宝库的第二层窗户形状都不一样。如今已知的:马蹄窗藏银锭,圆形窗藏玉器,扇形窗藏字画,方形窗藏瓷器。
至于剩下的再藏的是什么,已无据可考。如今,依旧被拿来放宝物,放的全是博物馆征集来的文物。
张近东挑比较重要的几间,带林思成看了看:
“虽然属于王府当年的文物凤毛麟角,但这些年来征集到的文物,大多符合王府规制,或与王府历史有关。如果不符合,则用来与其它展览机构交换。”
“至如今,王府内有清代文物四千余件,民国文物七千余件。近三个月来,我们又重新盘点分类,计划下周将具有代表性的文物陈展,正式对外开放!”
“你看这几件:康熙朗窑红尊、乾隆翡翠祥龙盖瓶,这两件都是十公主与丰绅殷德成婚时,乾隆皇帝御赐之物。
前一件是京城海关捐赠,后一件是则是九四年,馆里的周研究员从广州淘来的。当时,只了四千块钱,但在回来的路上被人盯上。为了保住这只翡翠瓶,周研究员差点死在火车上……”
林思成眯住眼睛,扫了一眼朗窑红尊,目光落在翡翠瓶上。
钮雕祥龙,盘踞其中,昂首吟啸,神态威严。瓶颈饰兽首衔环耳,与祥龙遥相呼应,乍一眼,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机隐隐而动。
瓶身分为上下两层,上为夔龙拐子纹,下层为两相对合而成的饕餮纹,瓶身侧边雕兽面纹。通体设计巧妙,雕刻技艺精湛,线条流畅自然,充满了生动活泼的气息。
这一件,既便放在国博或是故宫,也是当之无愧的国宝。
“你再看这一对盘,这是十公主下嫁时的陪嫁:由乾隆皇帝下旨,令景德镇御窑定制,后有‘嘉乐堂(恭王府中路后殿,乾隆时十公主寝楼)’款的龙凤纹喜字盘。”
“这是零三年,也就是王府管理处成立那年,处领导从潘家园鬼市淘来的,因为太新,摊主以为是仿品,所以当时才了五十块钱,算是捡了个大漏。”
林思成仔细瞅了瞅:龙凤呈祥百纹喜字嘉乐堂盘,这一对如果上拍,至少也要百万起步。
又继续往下看,原本属于王府旧藏的文物只有有数的几件,其余或是从各地征集,或是京城海关查没,或是各界人士捐赠,或是馆内研究员从文玩市场里淘来,更或是用其它朝代的文物从别处换的。
瓷、玉、铜、字画、古籍,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最后,张近东打开了两间库房。
随意一瞅,林思成愣了一下:墙边的架子上是瓷器,地中间的箱子里是瓷器,四周的柜子里还是瓷器。
盘、碟、碗、盅、杯、盏、瓶、尊、罐……只是要清代有过的器形,这里一样都不缺。关键的是,没有一样是好的。
算一算,这里没有上千件,也有个七八百件。
张近东叹了口气:“这些是从八十年代到现在收集的残器,大都是清宫旧藏和王府用瓷。但不怕你们笑话:如果是建筑类修复,馆里肯定没问题,但瓷器修复,确实是我们的短板!”
“瓷器方面的顶尖修复专家,基本都集中在故宫和景德镇。但你们也了解,这两家需要修复的残器,是我们的几十上百倍……没办法,就只能寻求外援。找过的也挺多,但一直差强人意……”
“也是巧,去年到西京征集文物,白婉凑巧认识了你,又凑巧看到了你修复到一半的猪油白碗。后面通过安宁和王教授,我们才知道林老师无师自通,修复技术已达到与故宫专家相媲美的程度。”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计划,能不能请林老师来帮帮忙。但知道你一直忙,就没好打扰……这次也是凑巧,又在拍卖会上碰到,所以趁机请你过来看一看……”
张近东顿了一下,“知道林老师忙,要盯着实验室的项目,还要协助文物局发掘山西的瓷窑遗址。所以,等你什么时候有空闲,能不能帮忙修复几件,当然,费用好说!”
林思成恍然大悟:就说,只是一件补了一半的民窑碗,张领导为什么舍得十多万?
只是为了提前结个善缘。
他也理解,张领导说的“瓷器修复是他们的短板”是什么意思: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修恭王府开始,修复目标就是建筑群落。
因为恭王府只剩建筑,内部组织架构,邀请专家协助,也只是建筑为主。包括后来的研究方向,仍旧以研究清代制度和晚清政治解密为主。
没有文物,自然就不用考虑这方面的人员配置。所谓术业有专攻,也不可能让修复壁画、修复亭台阁楼的专家去改修瓷器。
当然,也可以请外援,但好的是别想了:不说近年来故宫新发现的残器有多少,光是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损毁的瓷器就有百多万片。
初步预估,修复后的成器差不多在三到五万件。光是这些,故宫的专家再十年都补不完,哪有空跑外面给别家博物馆帮忙?
景德镇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月发现一座这个朝代的御窑,下个月又发现那个朝代的御窑,发掘残器的速度是修复速度的好几倍。
再不就各大陶瓷研究所,比如文研院陶研所。但说实话,就所里那三瓜两枣,光是完成每年院里招标的研究项目,他们就得把吃奶的劲使出来。
至于修复技术靠前的几大博物馆,比如河南、河北、湖南、浙江,但凡比较专业一点的,都是省内有御窑遗址的。同样,他们连自己的活都干不完,遑论帮别人?
而水平再差一些的,张近东又不敢请。因为这七八百件残器不是宫廷贡瓷,就是王府用瓷。手艺不够,不是补不好,就是补废。
转念间,林思成拿起一只修复过的粉彩杯。
看工艺,应该属于嘉庆时期。再看底款,果不然:青双框方款,庆宜堂。
这是嘉庆皇帝将十公主府赐给弟弟永璘,改为庆王府之后,专属庆王府的堂名款,一直延用到咸丰时期,庆王府改为恭王府。
看土泌,这只杯子应该是修建王府的过程中,从地下挖出来的。
东西当然对,就是这修复的手艺,感觉有点眼熟?
瞅了一两眼,林思成又拿起一只松树纹青碗。
乍一看,补的只是一般,其实对于展览修复而言,这手艺已是相当不错了。
就像赵大、赵二,以及李贞,离修复到这个程度还差得远。
又瞅了两眼,林思成一脸狐疑:“京城百缮斋的手艺?”
张近东和白婉惊了一下:林思成的眼力,已经恐怖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可不是断代,更不是鉴定真伪,而是修复技艺。
京城能修瓷器的字号有上百家,他只是瞅一眼,就能知道是谁家修的?
看夫妇俩像是被震住了一样,林思成解释了一下:“百缮斋的老板姓赵,赵修贤。他长兄赵修能,是研究中心的合伙人。他两个儿子,现在在跟着我学手艺……”
林思成又指了指杯子和碗:“这应该是赵修能赵师兄的手艺……”
张近东恍然大悟。
这还是五六年前送到百缮斋补的,只补了五六件。张近东就觉得,收费贼贵还是其次,关键是手艺一般。
不是说不好,放在民间,这手艺已算是第一档。但如果和故宫、景德镇的专家比,这样的手艺,真心没办法比,所以后面就再没合作过。
之前他只见过赵修贤,没见过赵修能。虽然知道林思成的合伙人姓赵,不过没往一块联系过。
张近东没好意思多讲,只是点了点头,林思成大致也能猜的到。
他的手艺肯定要比赵修能稍好一点,但林思成觉得,想要做长久生意,能不能打开京城的局面,这次就是最好的契机。所以,还是先验验货的好。
他瞅了瞅,仔细挑了几件:
一件“慎德堂”款的豆青釉碗的碗盖。这个堂在圆明园九州清晏岛,是道光和咸丰皇帝的寝宫。
一件“长春同庆”的霁蓝釉盖罐,盖丢了,只剩罐。据传,这个款是同治大婚时的定制瓷器款,是不是已无从考证,但确实属宫廷御器款。
一件光绪缠枝龙纹青杯,以及一件“咸丰”款的“蛙踞荷叶”粉彩葵口盘。
都是残器,但又残的不是太厉害,至少大部分的部件还在,能拼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纹饰相对简单,锐气损的不多,补色的地方比较少,相对于青大罐要好补的多。
林思成拢到一块:“张领导,我先试着补一补,等补出来以后,咱们再谈。”
“啊……现在就补?”
“下午两点吧,就在这里补!”林思成点点头,“我们是后天下午的飞机,差不多两天时间,可能补不完,但能补几件是几件!”
看了看案上四件残器,张近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古瓷器修复的时间单位,开始用“天”计算了?
少说也是“周”,或者是“月”,更或是“季”。
正狐疑间,他又猛的一怔愣:不对?
搁别人,肯定要好久,但给林思成,说不定真就只用一两天。
为什么林思成才二十出头,才大学刚毕业,在拍卖会上两人也只是第一次见面,张近东超过他两倍的年龄,却称呼林思成是“林老师?”
因为白婉认识叶安宁,张近东也认识王齐志,而恭王府离故宫,不过隔着两道街。
同为文化部直属单位,两家的研究员经常交流。去年十一,王齐志抱了一口罐子到故宫,吹牛皮都快吹到了天上,又不是多新鲜的事情?
能补明代青大罐,能让耿先生(耿宝昌,故宫陶瓷鉴定大师,修复大师)都赞不绝口,张近东称呼一声老师不过分。
而那只大罐,林思成用了多久?
好像还不到一周……
张近东精神一振:“林老师,你需要什么,我现在就去准备!”
“给间修复室就行,最好能找一台电窑。工具我让赵师兄带过来,正好几个助理都在,我现在就打电话通知……”
张近东不住的点头,先给食堂打电话,让准备午餐,然后又通知后勤。
林思成也打电话,让赵修能带一套工具过来,又通知李贞、肖玉珠,赵大赵二过来帮忙。
然后,又给王齐志打了个电话。林思成话都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然后还没到十五分钟,人就杀到了恭王府。
和张近东寒喧了一下,王齐志一脸戏谑:“林思成,你是真会给自己揽活儿,万一张领导不放你走怎么办?”
张近东依旧拍着胸口:“王教授,你放心,不带恩将仇报的!”
开了几句玩笑,又稍等了一会,赵大和赵二各开一辆车,带着赵修能、赵修贤、李贞、肖玉珠到了王府。
大致听了听经过,赵修贤既是羡慕,又是忐忑。
羡慕的是:当初他绞尽脑汁,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都没能入恭王府的法眼,林思成只是来转了一圈。
这可是文化部直属,和故宫、国博同一级别的大型博物馆。只要能接住这一单,以后在京城,林思成的业务能多到接不完。
忐忑的是:只是第一次来京城,没用王齐志牵线,更没用他和大哥联络,业务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砸到了林思成的头顶上?
假以时日,林思成的名气只会越来越大,能力只会越来越强,完全不用再过他和大哥这一道手,自己就能单干……
兄弟连心,一看就知道老二在琢磨什么,赵修能隐晦的瞪了一眼:杞人忧天!
相处这么久,林思成是什么性格,自己还不清楚?
再说了,不相信大哥的眼光,老娘的眼光你总信吧?
心给老子放肚子里……
(本章完)
第286章 第一次见
第286章 第一次见
一点半,一行人到了王府的东南角。
博物馆的藏品研究部就设在这里。
张近东边走边说:“之前我提过几次,研究部的几位同事对林老师都有印象。知道你今天要在馆里修复瓷器,都说是要来看一看。”
这是肯定的。
王府库房里的残器足有七八百件,不可能一直让这些珍贵文物堆在里面吃灰。相关的修复计划做的很早,只不过一直找不到手艺足够的合作对象。
乍一听,张部长请了个相当厉害的修复师,怎么也得来观摩观摩。
说着话,两人进了灰楼。
不高,就两层,部门也不多。虽然没有专门的瓷器研究室,但有料器(琉璃类文物,如鼻烟壶)研究室。修复瓷器会用到的设备,这里基本都有。
李贞和肖玉珠做信息采集,设备部的负责人带着赵伯恒和赵仲安调试设备,林思成则设计修复方案。
一旁,教育传播部的几位工作人员打开了摄像机,准备同步录像。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门外传来动静。然后呼啦啦的一阵,进来了好多人。
有男有女,有中有青。
张近东一一介绍,林思成挨个握手。
差不多又过了十来分钟,准备工作就绪。
李贞转了一下笔记本,上面是已整理好的标本信息。比如胎釉成份、破损部位、缺损体积、釉色光谱、胎质密度。
大致一扫,林思成开始交待:“除梯式净化:一、超声波清除有机污染,溶剂:丙酮+四氢呋喃,时间十分钟。”
“二,edta二钠盐5%溶液,ph值8.0,上下0.5。三,等离子流清除微生物膜,功率100w……”
没说谁干这个,谁干那个,但四个助理不急不乱,动作熟练,配合流畅。
一群馆员格外的新奇。
张部长说是请了个古陶瓷方面的高手,他们以为没有六七十,也应该有四五十。
既然是古陶瓷修复,那肯定用的最传统的方法。
没想到,人这么年轻,机器也用的贼溜。
其它不说,就说激光清洗机和等离子清洗机,这两种虽然都是国内自主研发的设备,但这几年才引入文物修复领域。
特别是等离子清洗机,故宫前年才尝试性引进,经过一年的调试和改进,厂家去年才实现定制性生产。
料器室这一台是五一的时候才配装,厂家和技术员刚刚做完培训,上个月才走。
但那位女助理比馆里的技师还熟练?
暗忖间,清理工作完毕,林思成又交待:
“准备,一、霁蓝釉盖罐,物料:柳叶弓形钉,方肩马形钉,菱隐形钉,钉脚均锉鱼鳞纹。
准备冷却液:茶油、松节油,比例1:3。鲟鱼鳔胶,比例70%。龙泉骨粉,5%。钻头直径 0.6mm……”
“二、豆青釉碗盖,物料:清漆粉、道光瓷胎粉、驴皮胶文火化开。胶漆配比,5:3:2。釉漆配比:大漆48%+硅溶胶30%+氧化铬绿15%+骨粉7%。金箔:2毫米宽长节,0.8毫米方片。”
“三、咸丰粉彩盘,胶液:鲟鱼鳔胶文火化开,冰片1%,血竭粉2%,过滤200目。彩料:铜3%+石英砂97%。象牙微榫:5x0.3mm。”
“四,光绪青杯……算了,这个我来!”
几个人有条不紊,馆员们静静的看着。
俗话说,触类旁通。干的就是这一行,虽然研究的不是瓷器,但基础的东西他们都懂。
比如林思成让几个助理准备的那些钉,以及钻头,由此可知,他是准备用锔钉的手法修复那件霁兰釉盖罐。
又配了大漆,裁了金箔,肯定是用金缮修复那件豆青釉碗盖。
驴皮胶知道,鲟鱼膘胶也知道,这两种,都是清代宫廷造作办瓷器修复时常用的胶液。
包括用道光朝的御瓷残器瓷粉,这个也知道:同时期的瓷器胎质基本相同,可以降低膨胀应力。
但俗话还说过,隔行如隔山,所以后面的那些,就有些看不懂了。
比如:胶液里面加中药,又比如,其中的一位女助理拿了一根细白的小棍不停的锉,然后又剪成短短的小截。
大概半个小时,物料准备齐全,修复正式开始。
第一件,同治“长春同庆”款霁兰釉盖罐。
这一件器型比较大,瓷胎比较厚,所以林思成采用的是比较简单的锔钉工艺。
工序也很简单,钻孔、粘合、封钉、烘烤、贴箔。
只听“呜呜呜呜”、“叮叮当当”的一阵,差不多一个小时,盖罐被送进了电窑里烘烤。
林思成又开始补第二件:慎德堂款豆青釉碗盖。
这件器型小,也没前蓝釉罐那么碎,只裂了四瓣,但中间缺了两块。一块约摸大拇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差不多小拇指甲盖那么小。
林思成准备用金缮工艺,即大漆补缺,釉面大部贴金箔,小部补釉。
这次粘的比较快,不到半小时,主体结构便修复完成。但补釉却用了一个小时:怕产生色差,林思成绘了两次,烤了两次。
第三件是光绪粉彩葵口盘,这件只裂了两半。但器形过于开阔,纹饰过于繁复,不论是锔钉还是金缮都不适合,修复难度反而要比之前那两件高。
林思成准备采用“锔金+榫卯”的修复工艺。
这个之前没怎么讲过,助理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林思成自己干。
三个人站在旁边静静的看,只留李贞在旁边递递工具、胶液之类的东西。
起初,都以为还是像之前的修复流程,馆员也没怎么在意。
但当看到林思成拿着针型钻,在底足断茬的截面中间打孔的时候,才有人发现不对。
孔打到这个地方,接下来是准备怎么修?
随后,林思成刷好胶,把几截没比头发丝粗多少的象牙塞进了小孔,馆员们才后知后觉:榫卯连接?
研究的就是清史,在座的馆员基本都知道,清代的时候,确实有这样的修复工艺:
《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粘补瓷盘榫眼法,取象牙合鱼鳔,凿矩孔深三厘……
还有用楠木的。
清同治六年,《内务府活计档》载:粉瓷盘磕口两处,命造办处刘三儿以楠木作榫,鳔胶粘之,外填官釉,费银十二两……
但只是在史料中见过,现实这样补的,这是第一次见……
(本章完)
第287章 宾主尽欢
第287章 宾主尽欢
这一件更快。
钻孔,嵌榫,抹胶,粘合,鋦银、补釉、烘烤……从前到后不到半个小时。
明明是只存在於古籍,已接近於失传的绝技,但在林思成手中,却隨意到了极致,也精巧到了极致。
他就像是武侠小说中绝世剑客,手里拿的並非钻、锤、刀,而是仙剑。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妙到毫巔,每一式都让人赏心悦目
盘子就放在桌子上,与修復前相比,好像並不是很难:就只是粘合了一下,在破损的两端鋦了两颗钉,又包了两片银箔。
但只有真正懂的人才知道,这有多难。
要在一毫米厚的瓷茬上打孔,像修家具一样嵌入榫卯,使其有足够的承拉伸强度。
还要做到裂缝补绘后,后补的釉色与先天的釉色別无二致,浑然一体。
乍一听,好像依旧很简单。但说一点:断茬的那道缝隙,並非单一的白釉,而是湖水的浅蓝色向白釉过渡。
关键的难点在於:补绘时呈现的顏色,和入炉低温烘烤后的顏色差著十万八千里。
对彩料融合特性、升温结釉变化、炉温等环节的把控度多精细,才能修復到这种肉眼看不出区別的程度?
要不是两头鋦了钉,贴了银箔,又刻意留下了一道衝线,谁能看出这只盘子是破损后又重新修復好的?
愕然间,霽蓝釉盖罐和豆青釉也出了炉。
眾人又回想起修復之前的画面,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古怪:记得,这罐子当初好像没破这么多,只多七八瓣。
但为什么补出来后,却破成了这样,足有十多二十瓣
因为按照原有的裂缝补出来不好看,林思成又多贴了几道金箔。
只是顺手做了点改变,但补出来后东西,就像是艺术品。
再看那只碗盖,虽然只裂了四瓣,但中间缺两个洞,手指头都能伸进去。补出来以后给人的感觉:好像这件东西本来就长这样?
看著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摆弄青盘的林思成,张近东终於知道:为什么高傲如王齐志,却能拉下脸皮,极尽所能的为林思成鼓吹,造势?
馆员们也终於知道,为什么都没见过人,张部长却对林思成那么推崇,三番两次的给领导建议。
因为这小孩真的有本事。
拋开粉彩盘,也不提榫卯修復,只说后面这两件:但凡能称得上陶瓷修復师,鋦金和金缮都是必备的手艺。
所以对这些人而言,难的不是会不会补,能不能修復,而是补好后有没有观赏性,有没有艺术性。
就像这两件,如果只是从美观、欣赏的角度而言,就感觉,比没破之前更好看?
这才叫技术!
感慨间,林思成已拼好青杯的主体,送入电窑微烘。
而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八点。
张近东本来订了晚宴,但被王齐志给推了:青瓷不好补,林思成必须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简单吃了顿工作餐,回家的回家,回宾馆的回宾馆。第二天准时八点,林思成到了恭王府。
今天来参观的人更多,偌大的修復室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没时间寒喧,林思成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换了衣服就上了修復台。
昨天拼好的只是青杯的主体,细微的缺损挺多,还碎,大都是米粒大,乃至更小的小孔。
不过相对而言,补缺这一步比较简单,林思成不疾不徐:调胶、补孔、微烘、打磨。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补底釉,补青。
而修復青瓷,甚至在所有的瓷器类型、所有的修復工艺中,没有哪个环节能难得过这个。
因为二次高温会使原器釉层发生质变,也就是俗称的一烧就废,所以不可能通过复製的原器的原釉配方、原器过火工艺和温控流程进行修復。
必须要重新调釉,必须將二次入炉的温度控制在极其精准的范围之內。甚至要保证局部限温,才能使烧成后的青发色、釉下彩叠层、釉层透光率、光线折射率等等等等与原器保持一致。
更关键在於,鈷料在高温环境下的化学性能极不稳定,氧气多一点少一点,ph值大0.5小0.5,乃至釉料配方中的铝、硅、钙含量错一个百分点,都会导致严重的色差。
正如王齐志经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话:修復青瓷的难度,不亚於给了你一把小手枪,却要求你达到飞弹爆炸的威力。
当然没这么夸张,但確实不好补。
既然不好干,那就不能急,林思成有条不紊:配釉、试烧、记录数据、出炉、设整配方和復烧各环节参数。
然后再配、再试,再修改,再调整。
一遍又一遍,过程说不出的枯燥,但修復室里的人没见少,反而多了许多。
而且极为安静,不管是吃饭、外出、上厕所,都儘量不发出声音。
如此这般,一直到晚上十点。
当林思成打开炉门,拿出青杯,所有人往前一凑。
隨后,像是按了暂停键,修復室里安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王齐志眼皮一跳,两位赵总、赵大赵二、並肖玉珠,心头齐齐的一慌:
补废了?
不然为什么没人出声?
伸著脖子瞅了两眼,六个人又齐齐的鬆了一口气。
没补废,不但没补废,补的不要太好。
一群馆员默然无声,盯著修復好的杯子,脑海中回想著没修復之前的模样:
记得破成了二三十瓣,而且不是一般的碎,近半的碎片都只有米粒大小。主体拼好后,中间足足缺著十几个窟窿眼,而且大部分都是有青纹的位置。
再看补好后的杯子:没有色差,没有偏光,更没有釉下彩叠层厚度不一致而透致鈷蓝发色失真。
甚至不用放大镜,压根就看不出这是修復品。
张近东早就看过林思成修復成化大罐的录像,但看录像,根本感受不到亲眼目睹全过程,以及残器修復前后的反差给人的那种震憾感。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赵修能是正儿八经的宫廷匠师传人,技术水平不可谓不高。但补的那只青碗、那只西汉人物杯,为什么中间会留那么宽、那么明显的缝?
因为那两只都是彩瓷,没办法用鋦金、金缮之类的工艺修復,不然和补废了没区別。
但赵修能又没办法做到像眼前这只杯子一样:补笔处的纹呈色,与相邻的釉色完全一致的光感和视觉感。
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拼到一块。
而且不仅仅是赵修能,除了故宫、景德镇,以及有数的几家古陶瓷研究机构和博物馆,民间能修復青瓷的,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而其中的哪一位,不是师承名家,年过半辈,经过半辈子的沉淀和积累?
又有哪一位,敢拍著胸口说:只需要一天半,就能补好四件贡瓷,而且其中有一件粉彩盘,更有一件青杯?
估计三个一天半都不一定够。
所以,再看林思成的那张脸,就感觉极度的不真实。
正感慨著,听到收拾东西的动静,张近东猛的回过神。隨后,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四件瓷器,欲言又止。
林思成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无它,补的太快了。
如果是正常的速度,既便林思成也要五到七天才能补好,但三天后文研院和故宫的参观团就要到学校。
没有那么多时间,林思成只能出绝招:比如好多馆员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冰片和血竭粉。
前者含左龙脑,后者含天然树脂,再与特製的粉和胶液调配,拼粘后的残器不需要自然阴乾固形,直接能拿电窑低温烘烤。
这一省,就是四十八小时。
釉料配比更绝:普通的青器补釉后復烧,不能超过三百度,只能低温烘烤,且需要烧足三天,不然发色就会发灰。
他配的釉料到六百度都不会质变,看似只多了三百度,但补釉烧成只需要两小时。这一省,又是足足三天。
但这些都是绝招,不可能隨便讲。张近东也知道这一点,自动岔开了话题:
“林老师,我在隔壁酒店订了桌子,晚归晚,但这顿饭一定得吃。”
肯定得吃,下午的时候,他就啃了两口麵包。
“不喝酒就行!”林思成笑了笑,又指了指桌案上那四件,“还要麻烦张部长,领导过目之后如果不太满意,你通知我一声,我们再学习,再改进……”
怎么可能不满意?
要不是太晚,估计已经睡了。不然张近东绝对把领导催回来,就地签合同。
他郑重点头:“林老师,还得麻烦你,明天上午再过来一趟!”
张近东觉得,先不管林思成什么时候能腾出时间,但先得把合同签了。
並非是他著急,而是对於林思成的手艺有足够的信心,更是对於合作双方的尊重。
至於之后是把残器运到西京,还是林思成定期过来一趟,抽空补几件,等后面再谈。
“张部长,可以!”
林思成点点头,“不过能不能打个商量,张部长你也知道,我近期有点忙,所以数量儘量別定的太高,工期別定的太短,更或是再灵活一些……至於费用,给个成本价就行!”
张近东“啊”的一声。
这是纯纯的卖方市场,林思成能同意合作他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给林思成定什么工期和任务数量。
至於费用,看桌上这几件,哪怕比赵修能的要价高一倍,他也心甘情原。
但林思成却说:给个成本价就行?
看张近东愣住了一样,林思成笑了笑:
“张部长,国內一级博物馆有很多,但能以非遗文化为核心,动態传承为主体,能综合反映古代政治伦理、能代表古代建造工艺、科学技术的博物馆,就那么几家!”
“等哪一天,中心修復好的文物摆进了恭王府的展厅。不论是影响力,还是知名度,就会瘟疫一样的往外扩散,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担心没钱赚?”
这不是恭难,而是实话。林思成从来都没想过,从展览机构这里赚钱。
所以不止是这一家,以后但凡是合作的博物馆,一律成本价。
原因很简单:博物馆是综合性展览机构,不可能只展览瓷器。既便展览,也是以完整器为主。
修復器展出的比例只会很少很少,估计一年也就能修个几件十来件,这能赚多少钱?
但民间不一样:像案上这几件,碎的时候几百块都没人要。但补好后,少说也是几万十几万。
別怀疑,御瓷就值这个价,哪怕补好后的残器,依旧是御瓷。
收两成的手工费都是良心价,像赵修贤的百缮斋,最少都是三成以上,不然两兄弟挣不出亿万身家。
重点还在於:百缮斋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只局限於民间收藏界,像林思成这种能和一级博物馆合作,专门修復清代御瓷的手艺,又该收几成?
也没有哪个大博物馆像恭王府,影响力这么大,文物却这么缺。所以,这就是活gg,想要在京城打开局面,必须打响这第一枪……
转念间,林思成指了指旁边的赵修贤和赵修能,“西京的事情比较多,后面还要到其它名窑学习,所以京城这边只能委託赵师兄和赵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张部长你可以直接联繫……”
张近东好一顿感谢,又和两兄弟交换了手机號。
存了號码,赵修能看了老二一眼。
赵修贤訕訕一笑,又暗暗一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担心了!
儘快收拾了一下,一行人到了酒店。
张近东和陪同人员极尽热情,林思成照例不喝酒,王齐志和两位赵总却是酒到杯乾。
一晚上,王齐志笑的嘴没合拢过。
算一算,这次来京城,学生给他长了多大的脸?
不需要多久,林思成帮恭王府补好了四件贡瓷的消息就会不径而走。
不提前面那两件,就说粉彩盘和青杯,只需要了不到两天,这是什么概念?
西冷的一场拍卖,又让多少成名已久的专家为之侧目?
单国强算不算,吕呈龙算不算,艺术研究院的於志远算不算,这会儿羰著分酒器猛劝的张近东算不算?
更遑论,在文化遗產研究院的那场技惊四座的讲座。
当时底下坐著的,哪位不是考古领域的大牛?
別管这些本事是谁教的,就问林思成是不是他王齐志的学生?
以后谁还敢说,他王齐志一天到晚尽吹牛?
与之相比,赵修能和赵修贤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他们更加確信,林思成是一根足够粗、含金量足够高,且足够长久的大腿。
但地位不同,角色不同,两兄弟只能偷著乐。
如此这般,一场饮宴,宾主尽欢……
(本章完)
第288章 哪来的標样?
第288章 哪来的標样?
晨光泼洒,湖边的柳叶泛起了黄边。白鷺掠过水麵,扇起的微风盪起几圈涟漪。
两辆商务车停在中心门口,陆续下来七八位。
吕呈龙为首,单国强陪同,其后是故宫陶瓷研究所和文遗院陶瓷研究所的几位专家。
校领导迎了上去。
人是昨天下午到的,接待宴席是昨天晚上吃的,行程是提前安排好的,学校的接待规格算是顶高:
副校长、文遗学院的耿院长,景副院长、苏副院长,並市文物局副局长何志刚、市文化局副局长陪同。
王齐志这个团委书记,林思成这个中心负责人,只能陪在最后面。
相互介绍,一行人进了中心,王齐志和林思成客串讲解员。
两人装模作样的往前一站,嘴还没张开,吕呈龙笑著摆了摆手:“都熟,你俩就別来虚的了,我们自己看!”
確实不用介绍,因为王齐志一到故宫吹牛:什么林思成白手起家,中心如何如何的从无到有。
什么林思成技惊四座,让学校、区市领导如何如何的惊嘆,又给政策又给经费。什么投资人用麻袋背著钱,一窝蜂的往上扑。
林思成都不要。
又比如林思成前天捡了什么漏,昨天修復了什么文物,今天发现了什么古蹟,明天又准备搞什么课题。
所有人都觉得,在王齐志的口中,他这学生都快成超人了。
都是內行,至於是不是这样,到了现场一看便知。
陪同的领导无可无不可:中心就建在这里,林思成的能力也摆在这里,確实没必要搞虚头巴脑那一套。
隨后,一群人进了展厅。
近三百平方,建的像博物馆一样,既宽阔,又敞亮。
刚一进门,单国强眯了眯眼睛:
正对展墙门口的墙上,掛满了字画。大致一数,少说也有二三十件。
但既然是文物修復中心,主攻方向为瓷器修復,摆这么多字画,这画风就有点怪了。
单国强走到近前,仔细的瞅了瞅。
民国四任之一,任伯年的锦鸡图,宋代四大家之一马远之子,同样为宋代名家马麟的《秋陵图》、仿马远《秋江渔隱》。
还有明代名家戴进的《松鹤延年》、董其昌仿赵孟頫的梵文心经,以及两幅乾隆与雍正的肖像画。
特別是最后那两幅:画工、笔力、意境都只是一般,又因为是仿作,匠气极重,而且保存的也不怎么好。给十个名家,至少有九个都不会留意,绝对一扫而过。
除非进过故宫,见过雍正和乾隆的肖像。
但林思成有没有去过,单国强还能不知道?
王齐志倒是提过,说林思成在国家图书馆的网站上见过电子版,所以有印象。
但单国强极度怀疑:叶安寧学的就是国画,又从小在故宫泡到大,那两位皇帝的肖像她没见过八十次,也有三五十次。
当时还是和林思成一块见到的这两幅画,她怎么没发现?
不过只是好奇了一下,对於林思成眼力和鑑定能力,单国强並不怀疑。
因为林思成已经在西冷拍卖会上,向他们展示了深厚的字画鑑定功底和知识储备。不然,那幅郑板桥的七律诗,虚谷的松鼠图落不到他手上。
隨后,他又看到了乾隆铁印,雍正的《圆明居士》印,以及上次见过的那方“丛云”朱雀章。
光是这三方帝印,价值至少也在千万以上。
下意识的,单国强想起王齐志说过的话:林思成想赚钱,只需要到文玩市场转一圈。
当然没这么夸张,不然潘家园和琉璃厂遍地都是亿万富翁。漏要这么好捡,他和吕呈龙早成京城首富了。
但也从侧面说明,林思成的鑑定能力,绝对不输入真正的专家。
继续往下看:四件清三代御窑红瓷、铜胎珐瑯玉石兰盆景、铜狮钮聚宝盆,乃至於两只破损的鸡缸杯。
再看台签:全是中心开张时,来祝贺的宾客的贺礼。
只此一点,就可以证明王齐志不全是吹牛:就这几件,比大老板用麻袋背著钱送给林思成还要直观。
又继续看,整个展厅转了一圈,单国强又发现不对:展柜中间空著几格,东西不知去向,只留著几张標籤。
有乾隆御笔註解《柳庄神相》、沈度台阁体字帖、雍正“破尘居士”款双鹤铜炉,还有明代五梁金丝駙马冠、宋代三冠珠、嘉庆粉彩窑工制瓷瓶、嘉庆湛青斋款粉彩杯。
记得吴司长说过,后面的那两件被林思成拿到景德镇,换影青瓷的研究標样了。但其它的呢?
“东西呢?”单国强瞅了两眼:“卖了!”
“对!”王齐志点头,“钱也了!”
单国强愣了一下:就那几件,少说也卖一千万。
再给林思成算一下:中心上下员工二十多號,除了发工资,也就进一点试剂和物料、再进点搞项目研究的標样。维持正常的运转,一个月十万上下绰绰有余。
开张才一年,也就百来万。再加上装修,以及设备……六七百万顶到天,剩下的呢?
林思成不会是被人坑了吧?
单国强看了看吕呈龙,“老吕,咱们的陶瓷研究所,总共投了多少?”
“一千万过一点!”吕呈成也很奇怪,看著林思成,“被人骗了?”
王齐志嘆了一口气:有自己在,谁敢骗林思成?
“捐了!”他比划了一下,“七百多万,全被林思成买成物资,捐给了川xz区。”
单国强和吕呈龙猛的一怔愣,又对视了一眼:他俩的工资,每人一年差不多三万过一点,七百万,要不吃不喝乾两百多年。
拿到京城,能在故宫边上买小半套杂院。
再看林思成,不管是单国强和吕呈龙,还是几位专家,眼神格外的不一样。
包括陪同的几位校领导,虽然才知道不久,还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不代表他们不骄傲。
都说格致成正,知行合一,学为人表,行为世范。但在西大的歷史上,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个?
一时间都感慨不已,但话题扯的有些远,谁也没有细问。
之后,一行人又上了二楼。
三间工作室,一间鑑定,一间修復,一间实验研究。
大致一扫,单国强和吕呈龙暗暗咂舌:机器不少,该有的都有,而且大部分都是进口货。光是这些设备,都得四五百万。
这其中好几台,给省级博物馆,会用的基本没几家。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价格:一楼展厅的古玩都不算,只算硬体投入,这座中心至少投入了七八百万。
当然,比故宫陶瓷研究中心的规格要稍低一点,但问题是,那是故宫,国內最顶尖的文物研究机构。这里只是省级大学下设的二级学院之下的研究机构,两者的级別差著十万八千里。
而拋开故宫,在全国范围內设备这么高级,配置这么齐全的陶瓷研究机构,不会超过两巴掌。
一群专家暗暗惊嘆,进了实验区。
研究员不少,男男女女七八位,各行其事,各司其职。
看到白中泛青,宛如湖水的釉浆,吕呈龙顿然明了:林思成既便没有完全復原影青瓷,也应该研究的八九不离十。
而他们从京城到西京,专程跑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
一群专家精神一振,又走近了一点。
但看了一会儿,他们又皱起眉头。
看手法,稍嫌生疏,无论是调釉、塑胚、还是修胎。当然,这是与故宫专家相对比而言。
看过程,却又一板一眼,配方剂量精確到了毫克,修胎深度控制在微米级別。
再听相互之间的討论,这些研究员明確知道,哪个地方没做好,哪一个环节的哪个数据没有达到要求。
所以,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群入门不久的新手照著一套標准化的矢量手册,生搬硬套。
狐疑间,看了看几个研究人员的面貌,吕呈龙突然想起了吴暉吴司长说过的一句话:
你如果去了,就能知道林思成的那座中心,和王齐志的那座实验室,有多古怪。
全是新手,岁数还贼年轻,放在同级別的实验室顶多也就乾乾实习生。包括那两个实验室的组长,顶多也就是实验员、技师的水平,当个助研都够呛。
但为什么在这里,林思成能领著几位生手,研究出一项接一项的国家级成果?
吕呈龙终於明白了:因为林思成给他们制定好了標准,画好了条条框框,甚至於规定了实验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项数据。
不理解没关係,甚至不懂都没关係,只管照著做就行。如果结果出现误差,那就照著標准检查,问题一找一个准。
但问题又来了:林思成去山西之前,都还没毕业,他是怎么从生手变成熟手的?
没有几千上万次的实验,没有一遍接一遍的反推、验证,他是从何而来的精確参数,又是如何制定出的这些標准步骤?
关键的是,他想抄都没地方抄。因为整个国內,研究影青瓷的机构就两家:景德镇,林思成。
与之相比,林思成的进度至少要比景德镇快三到四个研究周期。从来没听说过,考满分的好学生抄垫底的差生答案的。
但林思成是怎么给吴司长解释的?
从期刊论文上的扒了一部数据,又让王齐志从故宫借了资料,又从景德镇陶瓷研究所借阅了一些研究资料,最后综合研究得出的结果。
说实话,吕呈龙一个字都不信。
不说能不能研究得出来,先说时间:如果给他和研究团队,光是论证可行性,验证课题方向,时间单位都得以“年”计!
而且这还是保证方向不出现误差,研究架构不出现偏移的前提下。
而林思成用了多久?
从他到山西,第一次发现河津薄胎瓷的瓷片开始算,满打满算,不过四个多月。
而这中间,光是瓷窑遗址,林思成就找到了六处。用在研究上的时间,能有多久?
狐疑间,一群人进了陈列室。
吕呈龙皱著眉头,还在琢磨,身边突然传来几声低呼。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这里应该是成果陈列室,地方不算大,中间空旷,靠墙的位置摆著几座展架。
几位专家盯著架子上的那几只杯子,满脸都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温凝如玉,半润半透,温柔甜净,积釉淡青……永乐甜白釉半脱胎器?
胎薄如蛋壳,雕工细如髮,照光见龙影,釉面泛青莹……成化蛋壳杯?
釉似葱青,碧如翡翠、薄如青纱、器壁透光……德化窑脱胎葱根白。
这几件杯子摆在这里,还能是古董?
釉光贼亮,崭崭如新,烧出来估计也就一两周。
下意识的,吕呈龙和几位专家对视了一眼。
东西就摆在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思成已经成功復原出了这三种瓷器的烧制工艺。
特別是前两种,甜白釉施黄釉,就是娇黄釉。以青为底,再以红釉绘彩,就是青釉里红。
蛋壳杯绘青底,再绘彩,就是举世闻名的斗彩。要是画上几只鸡,那就是鸡缸杯。
真要让他们说,他们只能说:有了这三种,还要什么影青瓷?
一时间,几个人面面相覷。像是约好的一样,表情中满是惊奇和不解。
如果说哪一家对明清贡瓷的研究最为深入,研究水平最高,成果最多,故宫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但这么多年,他们从来都没想过,復原什么甜白釉、蛋壳杯。
原因就两个字:少,贵。
甜白釉半脱胎器可能要多一点,可能三五百,也可能七八百,但全球的收藏量肯定不过千。隨隨便便拿一只上拍,都得五六百万。
至於蛋壳瓷,把三秋杯,鸡缸杯全加一块,估计都没过百。一旦面世,一只至少几千万。
谁捨得用这样的东西做研究?
既便捨得,想要復原出完整的烧造工艺,需要的实验样本至少要以吨计。具体到器物数量,那就是上万件,把全球的藏品全加起来都不够。
那林思成哪来的標样?
(本章完)
第289章 两件生坑货
第289章 两件生坑货
“我们没有甜白釉,更没有蛋壳杯!”
“但我们有宋代影青瓷、金代河津瓷、霍州瓷、元代卵白釉、清代德化白的標样,而且足够多。”
“这几种瓷器的工艺技术和甜白釉、蛋壳杯一脉相承,差別只在於釉色、胎厚、透光率。只要把这四种瓷器研究明白了,就可以按图索驥,顺藤摸瓜。
特別是元代卵白釉和永乐甜白釉,两者是直接继承的关係,工艺参数基本一致。只是前者白且厚,不透。后者微泛青且薄,半润半透。以卵白釉为基点往下研究,论证甜白釉的工艺並不难。”
“还有德化白,因为明代官搭民烧,德化窑学习了官窑薄胎瓷的工艺技术,然后才有了薄到极致,透到极致的清代德化脱胎器。也才有了现如今比纸还薄,比纱还透的德化工艺瓷……”
“以此为基点往上溯源,就可以研究蛋壳瓷的工艺技术。而甜白釉与蛋壳瓷相比,区別只是稍厚一点,这个更容易溯源……”
林思成气定神閒,侃侃而谈,一群专家却默不作声。
乍一听,不是很难,理论上也確实可行。
但前提是,你首先要论证並证实:河津瓷、霍州瓷、卵白釉、甜白釉、蛋壳瓷、德化白这六种瓷器,工技艺术全部来源於宋代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
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河津窑和霍州窑的发现,及证明与湖田窑、卵白釉的继承关係。
所谓承上启下,没这两个窑,没有足够的样本,不论机构级別多高、研究能力有多强,专家大牛有多多,脑袋全想破都没办法把影青瓷和甜白釉联繫到一块。
这是其一。其二,时间和概率。
从零开始,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內研究出七种瓷器的继承关係和工艺特徵,並復原出完整的技术链条,试错实验次数已不是千和万,而是千乘千再乘千。
就好比一道准確率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数学题,但林思成在一秒之內,就答出了唯一的正確答案。
正因为都是內行,正因为专家们懂得多,所以才震憾。
但东西就摆在眼前,还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顿然间,专家们的热情和积极性降到了谷底:工艺技术已经被林思成研究到了这个程度,他们去了河津和霍州,还能再研究点什么?
窑厂布局、炉型结构?
等於肉被林思成吃了个精光,连汤都没剩几口,就留了点干骨头。
但上级单位安排了工作,该去还得去,哪怕只是去转一圈。
吕呈龙嘆了口气:“小林,完了后,能不能把技术资料发一份,我们也琢磨琢磨。”
“当然!”林思成点头,“不用等完了后,今天就可以拷贝!”
吕呈龙怔了一下:“好!”
好歹是故宫,又是成名已久的前辈,不至於掉价到偷林思成这个后辈的研究成果。
但林思成没有任何犹豫,半点磕绊都不打,让专家们不由动容。
不单单是信任,更是底气和实力。
转念间,一行人上了三楼。
三楼是培训室,按照吕呈龙的请求,桌上摆的全是中心內部的瓷器修復资料。
按计划,这是参观团此行到西大,除过影青瓷的第二个重点参观项目。
因为他们都很好奇:林思成连故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也从没人教过他,他是如何学会只有故宫才有的青瓷修復技术的?
至於像王齐志说的,林思成是靠他从故宫要的资料,又让赵老太太指点了一下后自学成材,压根就没人信。
吕成龙不信,专家们不信,包括耿宝昌先生、王莉英先生这样硕果仅存,泰斗级的老前辈,同样不信。
青瓷修復要那么好学,满大街都是古陶瓷修復专家。
但参观完了二楼,专家们突然就感觉索然无味。
其它五种都不提,就说甜白釉和蛋壳瓷,压根没人想过研究什么烧造工艺。等於没地方可学,也没有任何可借阅的资料,林思成不照样復原了出来?
而青瓷至少有资料,有数据,更有赵老太太这种清代內务府匠作办顶尖匠师的传人指点。与之相比,难度可谓呈断崖式下降,林思成能学会,好像並不值得奇怪?
想了一下,吕呈龙摆摆手:“不看了!”
专家们齐齐的点头。
王齐志又邀请,说是参观一下他的实验室,指正一下铁器文物防锈项目,但专家们兴致缺缺。
这一方面,吴司长和马副院长才是真正的专家。连他们都讚不绝口,心悦诚服,一群搞瓷器和字画研究的能指点什么?
吕呈龙又把林思成叫到身边:“该协调的,吕司长已经协调好,只要你和我们到了山西,发掘项目就可以启动,你准备哪天走?”
“可能要一周左右!”林思成算了一下,“这次的人员调动的比较多,去的也更久,必须要和省文物局、省文化遗產研究院、省博申请协调。”
“行,一周就一周!”吕呈龙点点头,又看了看单国强,“单主任,你什么时候谈?”
单国强笑眯眯:“我不急!”
谈什么?
林思成和王齐志一头雾水,校领导更是莫名其妙。
一行人下了楼,时间还早,才將將十点,专家先回宾馆休息。
刚送出校门,林思成和王齐志的手机齐齐的响了起来:单国强和吕呈龙要请他们俩吃饭。
说了几句,等掛完电话,师生俩恍然大悟:
怪不得单主任负责的是故宫陈展工作,研究方向也是以字画金石为主,和陶瓷的关係不大,但为什么会陪同吕所长来西大参观?
原来是为了徐谓礼文书?
单主任准备和林思成商量一下,以租借的方式借到故宫陈展。如果林思成有后续的研究计划,能和故宫合作研究,那更好不过。
如果换一家,或是换个人,林思成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当场就会拒绝。
但出於对故宫的了解,以及对单主任的信任,他答应了下来。
王齐志压根就懒得给意见:有他这个老师在,没能人昧林思成的东西。
……
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明媚的晴天。
林思成和王齐志抬著牌匾,掛了上去。
其它的两块没有换,换的是第一块。崭崭新的长匾,还散发著油漆味: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中心。
与之前那块相比,少了三个字:碑林区。
意味著,西北大学文物修復研中的陶瓷修復项目,正式列入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產目录。
与揭牌那天相比,动静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没有庆典,没有来祝贺的宾客,甚至牌匾上连块彩都没掛。
就市文化局的一位副局长,並市文物局的何副局长来指导了一下。
无声无息,波澜不起。
而不知不觉间,文博学院团委工作人员那一栏,多了一张照片:林思成,文博学院科创部主任。
括弧,科员。
上一世,林思成当过专家,干过顾问,还兼任过工程师。但体制內的活,还真就没干过。
他琢磨了一下:“老师,到后面,我如果长时间留在京城,一年半载都不回学校,会不会被开除?”
“开除?”王齐志“嗤”的一声,“林思成,你想什么好事呢?”
除非触犯法律,犯了原则性政治问题,不然永远不可能有那一天。
“不论你人在哪,总归是在搞研究,对吧?而你每发一篇论文,每出一项研究成果,学校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就会扩大一分,怎么可能开除?
別说一年半载,十年八年不露面都没问题,而且工资照发,奖金照给,相应的支持和保障更不会少。”
也对。
所谓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他点点头:“后天就要启程去山西,中心这里,还要拜託老师!”
王齐志浑不在意:“放一百个心!前半年,你和赵总,我和商妍都不在,不也运转的好好的?”
有林长青,有学校盯著,这次更换了市文化局和文物局的人坐镇协调,压根就不用担心。
“按你估计,这次去山西要多久?”
“大小六座遗址,发掘周期肯定会很长,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但我只是技术顾问,只是参谋一下,待不了多久,也不用常驻。”
確实只是技术顾问,但绝非林思成所说的,他去了只是参谋一下。
说直白点,与这两座遗址相关的技术项目,已被林思成开发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唯一只剩窑炉结构,以及地方文化在工艺传布演变过程中的影响和作用。
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影响力小到微乎其微的项目,给故宫和文研院,闭著眼睛都看不上。
既便去了,也只是亮亮相,表示一下上级单位对这次项目的重视程度,研究环节依旧是林思成和原团队负责。
但能研究的,基本已被他林思成研究了个透,甚至连工艺都被他完整復原。剩下的,无非是隨著遗址发掘相互验证:验证河津瓷、霍州瓷的工艺来源,技术传布,以及与宋代影青瓷、元代卵白釉的工艺关联性。
这点活压根用不到林思成,中心的骨干研究员秦涛就能干,何况还有黄智峰教授率领的原研究团队。
既然重心不在这,那就没必要占著茅坑不拉屎。
而且时间也不允许:最晚十一,文研院就要发布bta復配技术的研究报告。在此之前,马副院长隨时都有可能请到他京城,指点研究所的验证实验。
所以林思成拒绝了吴司长的提议,没有担任项目指挥部副总监,只是象徵性的担任技术顾问。
“行,早去早回!”
王齐志有点不放心,交待了一句,“不要太靦腆。”
林思成愣了愣,哭笑不得:我这还叫靦腆?
他都怀疑这次到山西,会不会被人套麻袋?
“我说的不是和当地,是那些专家!”
王齐志循循善诱,“像吕副司长,马副院长,吕所长,这些人不但是领导,更是考古文博方面的权威学者。不出意外,你以后走的也是这条路,所以別害臊,该问就问,该学就学!”
林思成若有所悟:“老师,我明白!”
话音刚落,“嗡嗡”的一声,林思成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著一条吕呈龙发来的信息:小林,我们准备提前一天走,去逛一逛解州关帝庙,你要不要一起?
老师刚刚才上完教育课,还能说不去?
林思成回了一个字:去!
……
天不是很晴,惨惨澹淡,雾雾腾腾。
非年非节,又非庙会,关帝庙里没几个游客。吃过中午饭,胖老板盖著毯子,靠在躺椅上打盹。
眯眯瞪瞪之间,耳中传来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吕所,当初,我就是在这儿发现的细白瓷片。”
“还有天启青?”
“对!”
一说天启青,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胖老板本能的睁开眼睛。
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左右,年轻的二十出头,正站在摊前。
只是一眼,胖老板就认了出来:“咦,林老板?”
林思成笑了笑:“老板你还认得我?”
“认得,怎么不认得?”
几块烂瓷片,卖了三千块,他对林思成的印象不要太深。
“好长时间没见,我还以为你去了外地?”胖老板连忙起身,脸上堆笑,“联繫了两次赵老板,他一直都说你忙。”
不是去了外地,而是他本来就是外地人。
不过林思成会太原话,也会晋南口音,胖老板听不出来。
胖老板也確实联繫过赵修能,说是寻摸到了两件好东西,但那段时间他们都在京城。
这次到了运城,吕呈龙说是要逛一下解州关帝庙,林思成才想了起来。
“確实有点忙!”林思成笑了笑,“所以刚回来,就来你这儿了!”
“林老板幸亏来的及时,你再晚两天,东西我就卖出去了!”
胖老板左右一瞅,“两位先坐,我去去就来!”
说著,他拉出两个小马扎,又贼兮兮的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点头,表示明白。
看著胖老板鬼鬼祟祟,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吕呈龙一脸狐疑:“你这是让老板占了多大便宜,这么套路你?”
“其实也不多,第一次了三千,买了十多块瓷片,第二次了一千五,买了五大筐民国本地產青!”
“全是瓷片?”
“全是瓷片!”
吕呈龙不由失笑:“给那么高?”
別说在这儿,哪怕是潘家园,琉璃厂,有几个摆摊的知道天启朝真烧过青?
遑论认识什么津河细白瓷。
几千卖几块烂瓷片的客人,十年都碰不到一回,老板只当林思成是冤大头。只要碰到稍看得过眼的物件,第一时间就会想起他。
开了几句玩笑,胖老板去而復返,身上多了件单风衣。两只手插著风衣的兜,怀里鼓鼓囊囊。
依旧是鬼鬼祟祟,走一步三回头。
两人都没在意,只以为胖老板依旧在玩套路。
到了摊上,胖老板又左右乱瞅,確定暂时没人路过,才解开了风衣扣子。
是一口盒子,不大,外面裹著布。但胖老板並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用衣角遮著。
打开盒盖,又揭开最上一层的海绵,林思成和吕呈龙齐齐的一怔愣。
两件生坑货!
(本章完)
第290章 御守宣
第290章 御守宣
一只盘,一只碗
主图为红,周边辅以绿叶,彩料浓艷,对比强烈。
但胎体比较厚重,胎色发灰,釉色发黄。
吕呈龙斩钉截铁:“山西长治八义窑红绿彩,金代!”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不愧是权威专家。
两件瓷器的纹饰特徵很明显,能鉴出红绿彩瓷不奇怪。
塑胚粗糙,胎型很重,纹饰单调,再根据渗进釉中的土泌、表层的氧化跡象,推断烧於金代同样不难。
难的是推断出產区。
红绿彩瓷始於北宋磁州窑(河北),后传入河南和山西,烧造的窑口不少。其中最为有名的是磁州的观台窑和彭城窑,而后是河南的段店窑。
与之相比,长治的八义窑知名度很低,几乎不见於史料记载。再者虽然同属山西,但长治八义到运城,比河南段店到运城更远。
按常理推断,出现在运城的红绿彩,十有八九都来自河南。
吕所长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两者的胎质和釉色:八义窑胎色灰白,釉色呈桃红。段店窑胎色灰黄,釉色呈枣红。
但区別极细微,何况这两件还被土泌浸蚀的这么严重,眼力不够,经验不到家,根本看不出区別。
没有上手,只是看了看,吕呈龙摇头:“东西一般!”
確实一般,既便拋开刚出土这一点,八义窑在歷史上的影响力还比不上霍州窑。
林思成也跟著摇了摇头。
胖老板有些傻眼:上次几块烂瓷片都能卖好几千,这次拿了两件真东西,这位却看不上了?
他又往前一递:“林老板,你再看看!”
林思成躲了一下,又摆摆手:“老板,我们不沾生坑货!”
不沾生坑货,你玩什么古董,逛什么古玩城?
转著念头,胖老板扯下床单:“林老板,摊上的你再看看?”
林思成瞅了两眼:胖老板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上次来,好歹还有些古瓷片,还有几件民国青。这会儿,一水的做旧货。
林思成嘆了口气:“到河南进货了?”
咦?
胖老板心里一咯噔:这有点眼力啊?
別说,还真就是从河南进的货。
他依旧不死心:不说上次那瓷片是不是凭的眼力,但这位是真大方。既便不提这个,人家开的总是大奔吧,肯定不差钱。
他顺手盖好床单,转了转眼珠:“真东西有,而且绝对够老,但价钱吗,肯定要高一点。”
林思成摆摆手:“不看了,下次再说!”
他和马呈龙来这儿,就没想过逛什么地摊,单纯只是逛逛世界上最大的关圣庙。
不过是路过这个摊,顺便提了一嘴。
再者就胖老板坑、蒙、拐、骗俱全的架势,看也是浪费时间。
两人站起身,刚一抬脚,胖老板伸手一拦:“林老板,真有好东西,不远,拐个弯就到。”
胖老板连说带比划:“而且绝对是熟货,还是窑变瓷,釉色跟七彩宝石一样!”
两人顿了一下:七彩色的窑变瓷?
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钧瓷?
还是火精凝华,天然奇色的建盏?
如果是这两种,那百分之百是宋瓷,故宫里都没几件。
林思成顺著胖老板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確实不远,就古玩城里面的店铺。
“应该不是老板的生意吧,那你怎么赚钱?”
胖老板笑了笑:“拉个纤(中介),如果生意能成,店老板怎么也得给点辛苦费!”
林思成点点头:“吕所,去看看!”
“可以!”
胖老板眉开眼笑,在前面给两人引路。
穿过过道,又拐了个弯,三人进了一间店铺。
门口掛著匾:缘古轩,店里没客人,一个高瘦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拔拉手机。
听到动静,他下意识的站起身。
胖老板挤了挤眼睛,然后介绍:“胡老板,这两位是行家,带你这来吃吃药。”
店老板愣了一下,眼睛一亮:“快请快请!”
林思成和吕呈龙暗暗一嘆。
胖老板说的是方言,又快又绕,只当两人没听懂。但別说晋南土话,拉个潮州客家人过来,林思成照样无障碍交流。
所谓的吃药,在古玩行指交学费,胖子是提醒店老板:这两个是生手,但贼有钱,放心下刀。
店老板要泡茶,林思成摆摆手,直接了当:“茶就不沏了,药也別上了,如果是散头、坑货、今玩、看新、判眼、地雷,就趁早別往外拿了!”
吕呈龙颇为怪异的看了看林思成:这些全是行话,林思成倒是门清。
胖老板和店老板齐齐的一怔愣,神情说不出的尷尬。
你狗日的不是说生手吗,切口说的比我还溜?
胖老板骚眉耷眼,再没敢吱声。
但生意上了门,能不能做成,试一试才知道。
两人嘀咕了几句,店老板进了里间。隨后传来一阵动静,像是在开保险柜。
林思成和吕呈龙精神一振:看来是真有好东西?
稍倾,店老板抱了两口盒子出来,小心翼翼的往桌子上一放。
打开盒盖,两人瞅了一眼,先是一愣,又齐齐的一嘆。
这哪是什么窑变瓷,分明就是彩绘瓷。顶多算是釉上彩:即先烧底胎,有的烧白釉,也有的烧单色釉,而后在釉上绘彩,二次入炉。
比如这两件,就是在黄釉胎和蓝釉胎上绘彩。
也別管顏色有多浓艷,对比有多强烈,构图有多奇特,但绝对和窑变瓷不沾半点边。
再看眼前这三件,工艺倒是挺好,器形也很独特,釉色也很鲜亮,但不是国內的產物。
一是造型:比如第一件,说它是罐,口太小。说它是尊,腰太粗,且口沿浅之又浅。
二是图案:从汉到民国,中国从没有过这种眼繚乱,杂七杂八,且不知任意意义的瓷器纹样。
三是釉色工艺,这是典型的超高温瓷,柴和煤都到不了这么高的温度,除非是油窑或气窑(天然气)。
再看包浆:晚清民国。
顿然,两人心里有了大概,吕呈龙端详了一下:“明治维新(1868—1912)时期的日本货。”
“对!”林思成隨即附和,“九穀烧!”
胖老板和店老板猛的愣住,既怀疑,又震惊。
东西是店老板从乡下收来的,至於是什么来歷,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东西不错,也挺老,应该在清中晚左右。
回来后请了几个同行,都说拿不准,然后拿到省城,请两个行家看了看。
都说工艺不错,图案设计的也挺哨,年代大致晚清。又说看釉色和瓷胎,民窑应该烧不出来,十有八九是官窑。
但让他们收,他们又不收,因为底上的款长这样:
既无边,也无框,既非楷书,也非篆体,而是行书?
別说官窑了,从开始有底款的宋朝数到民国,连民窑都没有过这种款。
但东西確实不错,店老板拿回来,就想著撞撞运气,说不定就能发一笔。
財没发到,却被人一语道破?
要说人家说的不对:三件东西还在盒子里,都还没往外拿,都是口朝下,他们怎么知道底款中有“九穀”两个字?
关键的是,一起收上来不止这三件,还有三件,上面全是日本字。
但要说说的对:我好好的晚清官窑,到你们嘴里,成了什么日本瓷器?
店老板半信半疑:“但底款是汉字?”
“当然是汉字,如果底款是平假字,这三件连口瓦罐都不如。”林思成笑了笑,“留点意,如果有拍卖公司徵集,可以试一试,这三件三四千应该还是值的。”
店老板差点一口老血:他光是收上来,就了六千。
“你们不要?”
“不要!”
店老板怔了一下:这小伙说的对不对暂时不论,但就这態度,摆明是没有半点兴趣。
但凡能对上眼,是不是得把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上手看一看?
暗暗嘆气,他封上盒盖:“还有几件,两位要不要看一眼?”
“也是瓷器?”
“不,古籍!”老板顿了一下,“全是日本字!”
日本古籍?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在杭州碰到的那两本《群书治要》。
看他点头,老板抱著盒子进了里间,一小会儿,又拿了三本书出来。
林思成瞅了瞅:乐舞谱?
线装刻本,书页微泛黄,偶见油渍。但印的不错,字跡清晰,排版整齐,应该是昭和前期(1945年以前)。
封页上写著汉字:鹤龟、桥辨庆、吉野天人、大佛供养、土蜘蛛。
这几种都是日本传统歌舞伎,源自平安时代(794年)至江户时代(1600)时期的民间传说,鹤龟和大佛供养为皇室庆典必演舞伎。
內容记录的比较详实,书页上还印著一枚戳。但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再者只是昭和时期的刻本,日本满大街都是。
林思成隨意翻了翻,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本。
这一本封面上没字,看著更旧一些,纸质也更老一些。
翻开封面,林思成怔了怔。
也是乐谱,而且是合订本。
其一,魏氏乐谱,通篇汉字。
明末崇禎时期,南京沦陷时,礼部仪制郎中(掌乐礼)魏之琰逃回老家福建,而后举族远遁日本。
临走时,他將能带的《礼制》、《乐理》並谱籍、乐器全部带走,其中收录《诗经》、汉乐府及唐宋诗词等擬古歌曲共232首,包含宫廷宴乐、祭祀雅乐及古传诗乐三类。
自此,明代宫廷乐传入日本,以此为基础,日本皇宫重建宫廷乐舞,史称“江户雅乐”。因此,魏之琰被日本人称为“明乐之祖”。
因为战祸,中国的宫乐反倒失传了。直到康熙时期,才从宗教音乐中復原了一部分。
之后到民国后期,《魏氏乐谱》又从日本传入国內。建国后,有关部门才著手研究。
但受条件所限,当时並没有投入太大的人力和物力,直到两千年以后,才逐步重视。
正因为如此,国內好多人都觉得,日本的雅乐要比中国的宫乐好听,乃至於把一些插曲、配乐奉为神曲。比如《英雄的黎明》、《故宫神思》、《天空之城》、《穿越时空的爱恋》,等等等等。
千万別自卑,根源就在这里。甚至於,有许多被奉为的神曲,直接改编自《魏氏乐谱》中的曲目。
所以,这本书算不上多少见,林思成之所以惊奇,是因为其中盖著一枚戳:伏见宫。
这是日本歷史上由皇室分支形成的世袭亲王家族,起源於十四世纪室町时代初期,由崇光天皇之子荣仁亲王创立,旨在为天皇绝嗣时提供继承人。
家族成员世袭亲王称號,南北朝统一后成为北朝皇统延续的重要保障,室町时代后期的后园天皇(1419年——1470年)就出自这一支。
看纸,江户后期(1800年左右)的千代纸,看墨,同样江户时期的御作墨,说明这本乐谱是江户时期的伏见宫家族藏本。
算不上孤本,但怎么也是珍本,拿到日本,二三十万应该是有的。
琢磨了一阵,林思成继续往下翻,翻到合订本的后一册,他又愣了一下。
《越殿乐》?
又称越天乐,这个更有名,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宫廷音乐,起源文武天皇时期(701年)从中国传入的唐代宫廷乐舞,经日本本土融合后形成。
之后一度衰落,后阳成天皇时期通过天王寺、兴福寺、京都三方乐所復兴。復兴所用的版本,依旧是唐代武皇时期,日本天皇遗使臣从中国求来的谱籍。
日本一直保存到了现在,中国却在北宋之后就失传了。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从敦煌藏经洞中找到部分遗谱,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秦王破阵乐》。
同样,这一本也盖有伏见宫的印戳,等於又是二十万。
看林思成看的格外认真,吕呈龙一脸好奇:“学过日语?”
“学过一点!”林思成点点头:“不难学!”
吕呈龙怔了一下,不知道说点什么。
再不难学,那也是外语。
但他没吱声,只是好奇的打量了几眼。
確定无误,林思成又拿起第三本,但刚拿到手里,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本更旧,纸质发脆,纸色已然不是泛黄,而是发灰。
字跡漶漫严重,笔墨已然有点发虚的跡像。
关键是,每页纸上都盖有封印,类似於钢印:御守云天!
这是日本平安中期(920年),专供皇室使用的御守宣!
(本章完)
第291章 至不至於?
第291章 至不至於?
御守宣的歷史,能追溯到公元八百年左右,但这一本不是。
看纸质、氧化程度,后一半乐谱应该在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大致公元一千年到一千一百年左右。
那时的中国,正好是北宋时期。
所谓一页宋书一两金,这句话放在同为儒家文化圈的日本同样適用。何况还是御纸,御墨。
打个比方:宋代宫廷抄本!
仔细找了找,没有伏见宫家的收藏印,但扉页上有一方盾形印,长这样:
抚过已然发暗的印记,林思成的手指微微一顿:怪不得这本书近一千年的歷史,却能保存的这么好?
不但是宫廷抄本,还是皇家藏本。
起初,吕呈龙並没有在意,只是隨意的扫了两眼。林思成已经翻过了扉页,他怔了一下:“小林,翻过来看一下,就前面那页!”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翻了回去。
吕呈龙眯著眼睛,仔细的瞅。
他虽然主攻的是瓷器研究,但不代表他不懂金石,不懂篆刻:这方盾形印,是甲骨文的“仓”。
架构工整,线条纤直,刻的极好。
再仔细回忆,不记得在故宫中见过类似的鈐印。熟知的史料中也没有什么印象。但怪得是,吕呈龙越看越熟悉。
肯定在哪里见过,而且印象不浅。
而这本古籍,又是日文……
突然,吕所长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这是日本正仓院的收藏印?
他猛的抬起头,刚要说什么,又反应过来:一胖一瘦两个古玩老板还在旁边站著呢。
转著念头,他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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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正仓院,即专为日本天皇、皇室收藏保存宝物、文物的机构。如果只算存在时间,歷史比故宫还要悠久。
內藏的珍品,比故宫还多。
一成来自於唐代並之后从中国陆续传入日本的精品文物,一成来自於经中国流入日本的西方文物。还有一成,来自於日本各时代根据中华文物製造的仿品。
剩下的七成,则来自於侵华战爭。
据统计:八年间,日军从故宫、从天坛、避暑山庄,从瀋阳故宫、从各地大寺大庙、大藏家手中抢走的文物,有七百六十多万件。
而故宫现存一百六十八万件,台北故宫七十万,合起差不多两百四十万件,还不到三分之一。
而且抢走的全是国宝级的精品:唐代的螺鈿槽琵琶、唐代的螺鈿紫檀阮咸、宋代孤本、善本,以及无数的玉、竹、木、料、金银器並字画。
这还没算直接拉到兵工厂,熔炼后造成子弹的铜器。
林思成早就想过,等在京城站稳脚跟,去一趟日本。
收藏在博物馆的他没办法,但流落在日本民间的足有三四百万件,运气再差,只下功夫,肯定能找回来几件。
暗暗转念,他翻过扉页。
乍一看:全是日文。
其实不是,这是中国的工尺谱,唐代时与汉字一起传入日本。大概到北宋时期,日本以汉字为基础,又以工尺谱中的音符为读音,创造日文。
所以林思成才说,日文並不难学。
大致翻了翻,林思成下意的皱了皱眉头:好多乐器?
钟、磬、箏、笛、箎、笙,排簫、琵琶、阮咸、箜篌、篳篥、羯鼓、鈸、忽雷……唐代的主流乐器,几乎都有应用。
再读曲谱,节奏时而明亮轻快,时而舒缓,並非庆典与祭祀之类的典乐,更像是燕乐。
而且场面极大,光是乐器手,至少在五十位以上,肯定是燕乐大曲。
既有歌,有乐,也有舞。
再深入推测一下:应该不是宋曲,宋代雅乐注重规范化,更偏向於雅化、精致。既便是大型宫廷宴会,乐师少有超过二十人的。
再者曲风也不对,唐曲包容、大方,偏向於抒情。宋曲严谨、规范,更注重於敘事。这一本,明显更偏向於前者。
继续往下翻,直到卷尾,看到“惊鸿”两个汉字,林思成稍顿了顿,仔细的回忆。
隨即,瞳孔禁不住的一缩:惊鸿舞?
李隆基: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这是唐玄宗早期,李隆基专为宠妃梅妃创作的舞曲。
之后,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敬献地方名曲,即甘肃张掖佛教音乐《婆罗门曲》。李隆基与《惊鸿舞》合创改编,为杨太真作霓裳羽衣舞。
这部舞曲,是歷史上公认的盛唐乐舞的巔峰之作,又被视为王朝倾覆的靡靡之音。
只是中晚唐时期,就有三十多位诗人,作六十多首诗词敘述霓裳羽衣舞。其中,数白居易写的最多,整整十八首。
但原曲和原谱在安史之乱时就佚失了。
直到一几年,有关部门根据唐代墓葬舞俑、壁画、敦煌壁画中发现的部分舞姿和唐代遗存下来的几部大曲曲谱,然后结合史料和诗歌描写,意想性的进行了復原再创作。
比如重庆电视台的《儷人行》,河南电视台的《唐宫夜宴》,陕西歌舞团的《大唐乐舞》,都属这一种。
所以,压根没人想到过世上竟然还保留有原谱,估计日本人自己也没想到,更没有发现。不然早就应该有相关机构研究,並同步发布新闻。
包括林思成,两辈子了从来没听说过日本有惊鸿舞遗本。
他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一睹真容?
文物之所以贵,原因就在於歷史所赋予的文化价值:证史、正史、补史。以及见证文明发展、传承文化记忆、增强民族凝聚力。
像这样的东西,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衡量。既便沉稳如林思成,心臟依旧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他耐著性子,合上了乐谱,而后隨手往桌子上一放。
店老板心里一咯噔:一件都没看上?
委实是林思成表现的过於淡定,又过於隨意。每一本都是信手一拿,然后信手一翻。
偶尔的时候,会看看上面的印戳,但日本的戳,中国人能认识的有几个?
反正店老板拿到省城,请教了不少內行,没一个人能说出门道。
胖老板也有些泄气,心想白跑了一趟,今天这介绍费是別想了。
两人正暗暗嘆著气,林思成点了点桌子:“老板,开个价!”
咦?
两人精神一振,胖老板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让他放心要价。
店老板却有些犹豫:別看这小伙子年轻,十有八九是个內行。不过胖子眼力不行,没看出来罢了。
下刀是別想了,但也不能太低。
他想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不说话,让我猜是吧?
行。
林思成笑了笑:“三百?”
店老板翻了个白眼,三百,他连收这几件东西的车费都不够。
“当然是三万!”
三万当然不贵,只是第二本《越殿乐》,並扉页上的那方《伏见宫》的鈐印,差不多就值三十万。
但林思成摇了摇头:“太高!”
店老板装作为难的样子,咬了咬牙:“两万八,再不能低了!”
林思成依旧摇头,但他没功夫和胖老板磨牙,让他一点一点的挤牙膏:“八千,行就行,不行我们就走。”
店老板怔了怔:果然,內行。
干这一行,除了有眼力,你还得会察顏观色。而他观察了半天,丝毫看不出这小伙对这几本书是期盼多一点,还是迷茫多一点。
但怪的是,出手却贼豪爽,贼大方?
再看桌上:几本书的纸倒是挺老,但通篇日文,鬼知道写了些子啥?
给一般的客人,瞄一眼就走,连价都不问。包括他当初收的时候,也是当那两件瓷器的搭头收回来的。
所以,店老板有些拿不准,八千是赚了,还是走宝了?
想了一阵,他还是决定卖。
“八千就八千!”
嘆了口气,店老板把三本书往盒子里一塞,又往前一推:“能不能问一问,这什么书?”
林思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看著纸挺旧!”
店老板撇了撇嘴:刚还不是说会日文吗?
但他再没有追问,拿了机器刷了卡,又开了张收据。
林思成留了电话,交待店老板,要还有这样的东西,直接给他打电话。
胖老板点点头,送两人出门。
看林思成和吕呈龙拐过了弯,胖老板一脸埋怨:“老殷,我不是说了吗:人家开的是百多万的大奔?你倒好,八千就卖,就不能要高点?”
要高点,万一人家不要了怎么办?
店老板笑了一声,再没有说话。
胖子,咱俩一块入的这行,为什么我开了店,而你依旧在摆摊?
因为老子知道:眼力不够无所谓,但要见好就收。就那三本破书,我现在不卖,还能卖给谁?
总不能一直等,等这儿来个日本人?
估计得等到下辈子……
他掏出钱包,数出八张钞票拍给了胖子。等人走了后,他拉上卷闸门,掏出手机打电话。
“老叔,我之前没要的那两本书还在吧?对,就淡的都快看不清那两本日本书。”
“行,那我过两天去拿……啥,还有瓷器?瓷器不要……”
……
两人出了关公庙,进了对面的羊汤店。
要了个包厢,將將坐定,林思成打开盒子:“吕所长,你再掌掌眼。”
“我连日文都不认识,能掌什么眼?”
吕呈龙摇摇头:“我就是好奇:日本正仓院珍藏,怎么流到国內的?”
说实话,林思成也不知道。
但他记得,2011年,山西文物局对太原日军司令部旧址进行保护性修復时,发掘出过不少文物。
有江户时期(清末明初)的肥前瓷海鼠釉盘,萨摩切子玻璃盏,也有室町幕府时期(明代)的东瀛工钱。
更早的也有:2020年左右,唐代长安城西市遗址三期扩建,发掘出过日本飞鸟时代(592-710年)藤原京(日本歷史上首个都城)的瓦当。
据猜测,应该是奈良时代(710—784年),日本遣使来大唐学习营建技术时所留。
但早归早,却没这几本乐谱特殊:既有伏见宫家的鑑藏印,又有正仓院的鑑藏印,那只有一个可能:侵华战爭时期,皇室出身、且很有可能出身伏见宫家族的日本將领带出来的。
数来数去,符合这些条件的好像就只有一个:日本第一百二十一代天皇孝明天皇的养子北白川宫能久。
他曾暂任过天皇,后被废软禁。甲午战爭时任统帅,之后侵占台湾时染上疟疾,几天后病死。
只是盲猜一下,是与不是都无所谓。
与之相比,他更想把乐谱翻译出来,甚至於把《惊鸿舞》復原出来。
要是能再找到相关联的一两本,那再好不过。
吕呈龙又瞅了瞅:“这三本都是乐谱?”
“对!”林思成点点头,“具体是什么曲子,还得找个专业的人研究一下!”
吕呈龙並没有怀疑:所谓术业有专攻,再是天才,也不可能什么都懂。
两人回了宾馆,林思成给赵二打了个电话。
之后,林思成把黄智峰、田杰、高章义叫到房间开了个小会。
明天正式进组,一些问题要提前沟通一下。
开完后,几个人又聊了一会,正准备散场,门铃响了两下。
看了看时间,应该是赵大来了,林思成让方进去开门。
刚打开,方进“咦”的一声:“王教授。”
几人齐齐的回头:可不就是王齐志?
身后还跟著叶安寧。
但早上才分开?
一看王齐志的脸色,都猜到他有事,几个人当即告辞。
人刚一走,王齐志直接了当:“又淘了什么东西?”
林思成愣了一下:他给赵大打电话,就没提什么东西,只说是让他带两口装书的囊匣过来。
估计赵二一说要带囊匣,王教授就猜到,自己又淘到了宝贝。
至於叶表姐,估计是听了一耳朵,纯属凑热闹。
林思成从茶几底下拿出盒子:“这么远,让伯恆来就行,老师你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赵老二有些毛燥,我不太放心。要是老大,我肯定不来。”
回了一句,王齐志取出乐谱,翻了一下。
然后,他一脸懵逼:“日本书?”
“对,只有中间这一本是中文的,不过也是从日本流传过来的!”
林思成取出合订本,“特別是这一本,前一半是日本古代宫廷雅乐《越殿集》的部分,后一半则是唐明皇时期传到日本的宫廷燕乐大典《惊鸿舞》。而且有伏见宫家和正仓院的鑑藏章……”
一听伏见宫家和正仓院,叶安寧眼睛一亮:“林思成,要不要上拍?”
恰恰好,保利在日本也有分部。
林思成愣了一下:“叶表姐,这是唐代的惊鸿舞!”
“我知道啊,你刚说了:唐代宫廷燕乐大曲。”
林思成嘆口气:不怪叶表姐这么迟顿。
唐代时传到日本,之后国內失传,日本却保存完好的宫廷乐有几百首,除非专门研究中国古典乐的,哪位能一首不差的记住?
包括吕所长,当时也看到了乐谱末页汉字標註的“惊鸿”,但压根就没有往深里想。
“叶表姐,这是唐明皇为梅妃创作的舞曲,之后他又用这首曲子,结合西域佛教音乐合创《霓裳羽衣舞》。
不管是哪一首,国內原谱在安史之乱时就已佚失殆尽。甚至於,可能连日本都不知道他们有遗存。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世上唯一的一本……”
林思成耐心解释,叶安寧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脸慢慢的红了起来:这样的东西拿来拍卖,还是拿到日本拍卖?
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坑?
但林思成不讲,她真不知道这东西有这么重要。
说文雅点,这是史海遗珠。说严肃点:这是日本文明源於中国的铁证。
別说零几年,包括二零二几年,各种学术场合、各种讲座、乃至各个网站论坛,依旧有一群国內的教授和专家给日本洗地:日本雅乐並非源自於唐音,而是日本独立发展。
林思成一直都想不通:直到宋代,日本才用汉字和中国的工尺谱创造的日文,他这独立的音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齐志早被震的七荤八素,半天没合住嘴:他猜到林思成淘到了好东西,但没想过,竟然是海外孤本?
“不是……这样的东西,你就让赵老二来取?”
林思成张了张嘴,想了想以后,索性闭上。
赵二的性子確实有点毛燥,確实有点不妥当。但反过来再说:讲的太清楚,並非全都是好事。
倒非怕徒弟居心不良,而是机事不密则害成:从文化和歷史,乃至民族角度而言,这三本乐谱的价值,並不比《徐谓礼文书》的价值低。
“走,换个地方!”王齐志小心翼翼的把乐谱装进了盒子,“我今晚也不走了,明天让陈副局长(陈朋)派两个便衣过来!”
林思成哭笑不得:“老师,不至於吧?”
赤霞杯、《徐谓礼文书》,不也是他和顾明从杭州带回来的?
王齐志很想骂两句:什么叫不至於吧?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思成连端枪扛炸药包的盗墓贼都敢斗一斗,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害怕一下?
他拿手指虚点了点:“不管至不至於,再有下次,第一时间给我讲,剩下的我来安排!”
“老师,这样的小事,不能次次都麻烦你!”
王齐志:呵呵!
他倒希望林思成能多麻烦他几次:多他娘的长面子?
(本章完)
第292章 林老师,你怎么能这样?
第292章 林老师,你怎么能这样?
会议室很大,主席台的屏幕上显示著一行红字:欢迎国家文物局吴司长一行蒞临我市指导。
蒋承应进了会议室,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忙迎了上去。
“市长!”
蒋承应点点头,坐进主席台。刚刚落座,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左右扫了一圈。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想起来了……
蒋承应指了指桌子:“名牌呢?”
“市长,我昨天沟通了两次,吴司长的秘书说,今天来参会的司领导和专家还不確定,一直没给名单。早上又问了一次,依旧说是不確定,所以我们就没摆……”
蒋承应琢磨了一下,再没说什么。
上级领导不摆名牌,接待单位也不好单独摆,那索性都不摆。
他只是奇怪:今天开的是协调会,主要领导、各组负责人肯定都要到场,基本不会出现谁能来谁不能来的情况。
正思忖间,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郑铭带著秘书进了门。
蒋承应打断念头,迎了上去:“郑局长……”
打了声招呼,两人聊了一阵,秘书小声提醒:“局长,还有一刻钟,吴司长和各位专家应该出宾馆了。”
郑铭看了看表:“应该快到了,老蒋,咱们下去接一下!”
……
两辆奥迪,一辆考斯特,但没人坐轿车,全都上了中巴。
司机关上车门,一群人往外看了看:宾馆门口,王齐志不停的挥手。
吴暉和吕呈龙一脸狐疑:“小林,你老师什么情况?”
昨天早上才在西京分开,但天还没黑,他又追到了运城。说是閒著没事,来看看林思成淘到了什么宝贝。
就两本日本皇室收藏过的乐谱,要论价值,也就和林思成在拍卖会上捡到的那两幅画差不多,没必要让王齐志亲自跑一趟。
两人都怀疑,王齐志是不是怕他们护不好林思成,给学生站台来了。
但让他进组,他又不进,让他参会,王齐志也不去?
林思成实话实说:“我怕东西放宾馆不安全,也不好保管,就打电话安排人开车来取。但老师不放心,就亲自来了……”
“你老师也是真閒!”吴暉调侃了一句,“我以为他要参会,害的政府办公室连铭牌都没来得及印。”
“不知道也好!”吕呈龙跟著笑,“省的难受!”
孙嘉木瞄了一眼林思成,暗暗一嘆:何止是难受?
这些人里面,数他了解的最清楚,所以很明白:等待会见了林思成,当地的领导会有多懵。
按照原计划,林思成至少也是此次考古指挥部副总监,或是协助孙嘉木发掘遗址,或是协助吕呈龙研究文物,更或是两边都协助。
其实不管是以哪种名义,项目组现场负责人都是他,孙嘉木和吕呈龙不过是掛个名,把把关。
但文研院的铁器项目年底就要审验,最迟赶在十一,必须发布阶段性的成果报告。马副院长怕出意外,双方沟通了一下,林思成答应,只要文研院有需求,他隨时能去京城。
由此,这他个副总肯定就当不成了,只是和其他专家一样,掛了个技术指导的衔。自然而然,他的名字就不会出现在负责人、主要专家那一栏。
不过实际负责人还是他:因为不管是发掘还是研究,依旧是用的原班人马:黄智峰、秦涛(修復中心研究员)、田杰、高章义。
既便如此,也不至於让当地领导蒙在鼓里,但好巧不巧,被王齐志捣乱了一下。本来要参加昨晚上欢迎晚宴的林思成,最终连面都没露。乃至於今天开会,所有人的名牌都没印。
所以,地方至今都还不知道,专家组里有林思成。可想而知,待会的那个场面?
转著念头,车队进了政府大院。
林思成本想跟在最后面,但吴暉抓住他的胳膊,半开玩笑:“杀人不过头点地,早晚都是一刀,早挨早了!”
林思成无奈,跟在两人身后。
看到吴暉和孙嘉木,郑铭和蒋承应的脸上堆起笑。看到吕呈龙,两人笑容更盛。
能惊动故宫的的专家,可见国家文物局对河津窑的重视程度?
由此可知,河津窑遗址的价值?
但隨即,两人怔住:这是谁,林思成?
他为什么会在车里……哦不,他为什么会来开会?
不怪两人惊讶: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林思成都不可能出现在国家文局的专家组里。
诧异间,专家们陆陆续续下了车,两人忙迎了上去。
昨晚上一块吃过饭,都不陌生,只是简单寒暄了一下。
吴暉又介绍林思成:“蒋市长,郑局长,这是小林,现在是技术组的指导顾问,你们也认识!”
何止是认识?
没林思成,文物局的指导组到不了这里。
久经歷练,两人的城府都不差,虽然惊的不要不要的,不知道林思成怎么进的组,这个指导顾问又指导的是什么,但依旧笑著伸出了手。
“林老师,又见面了!”
“两位领导好!”林思成笑的很热情,態度也很谦恭,伸出双手,“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看到这一幕,孙嘉木突然想起一块喝酒,王齐志喝醉后说过的一番话:孙处长,我这个学生比我强,能端得住事,也能沉得住气。
不像我,毛毛燥燥,一点就炸,什么事都显在脸上。
仔细再看,真就从林思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不自然。就好像,眼前这两位从来没有卸过磨,杀过驴,林思成仿佛把所有的不愉快全忘了一样。
再想想这两个月以来,林思成干了些什么,孙嘉木的眼皮就止不住的跳:两位领导,不知道稍后的会上,等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暗暗猜忖,一行人进了会议室。
主会议桌坐满了一半,全是市、县两级政府和省文物局各部门的负责人。
有省文物局科技处的任新波任处长,有省文研中心陶瓷所的姚建新姚主任,更有河津市的领导,並市(县)政府的谈秘书长。
下面人更多,市、县两级文化、文物部门的干部来了好多。
看领导进了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隨即,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但拍著拍著,任新波突的一愣:这谁,林思成?
他以为是没戴眼镜,可能眼了,下意识转过头。
谈武坐在他旁边,比他还懵:两只手悬在半空,一脸迷茫。
再看另一边的姚建新,跟见了鬼一样的,眼球外突,双眼发直。
没错,就是林思成。
但他为什么会在专家团里,位置还这么靠前?
再数数:第一位吴司长,第二位吕所长,第三位孙处长,他排第四位。包括落座的时候,也是按照这个顺序排的。林思成后面,副处长、主任、知名专家跟了一大堆。
意思就是,他也是项目组负责人之一?
但他一个陕西人,组织关係在西北大学,沾不上国家文物局的半点边,是怎么混进专家指导组的?
再著,昨晚上的欢迎宴,他为什么没出现?
问题一个接著一个,但凡是认识林思成的,脑子里像是搅成了浆糊。
隨后,会议开始。
郑铭、蒋承应例行致词,又介绍了一下指导团的领导。
前面都比较顺畅,但轮到林思成,郑铭突然不知道怎么介绍了。
还好,只是稍打了个磕绊,郑铭想起了林思成的职务:“西北大学文物研究中心,林思成林顾问……”
知道林思成是谁的,表情既惊讶又古怪。不知道他的,无一不是一头雾水。
前面的不是司长就是处长,要不所长,主任,再不就馆员、研究员。不是来自国家文物局,就来自故宫,更或是中国文研院。
但轮到这位,突然就成了西北大学,职务也成了顾问,关键的是,还贼年轻。
再看座次,他坐在孙处长旁边,排名比国家文物局考古司考古管理处的副处长还高?
隨后,吴司长发言。很是简短,照例谦虚了一下,又感谢了几句。最后,直接了当:“接下来,由国家文物局特聘顾问,中国文研院特邀专家,林思成同志发言……”
说罢,吴暉照例鼓了一下掌,吕呈龙、孙嘉木和指导组的专家紧隨其后。
一点儿都不夸张,吴暉介绍完的剎那,主桌左边这一排全都愣了一下,包括和吴司长並排坐在最前面的郑铭。
顾问,特聘?专家,特邀?
关键的是,直接排在吴司长之后发言,把故宫的吕所长、考管处的孙处长全跨了过去。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扶了一下话筒:“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接下来由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此次国家文物局主持的山西宋金时期瓷窑遗址发掘及研究计划……”
没有客套,没有囉嗦,开门见山。
但郑铭和蒋承应的心却直往下沉:由他公布发掘计划,那林思成在指导组中负责的应该是哪一块?
而他负责的工作得有多重要,权重该有多高,才会越过孙处长和吕所长?
两人光顾著诧异了,压根没顾上细听:林思说的不是运城,更不是河津,而是“山西”。
前面也还好,林思成简略的讲了一下发现河津窑的过程。但突然,就讲到了霍州窑?
其实並不突然,林思成只是顺著时间线往下讲:老窑头、北午芹、古垛、固镇,然后霍州。
但一眾当地人却觉得: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此次发掘的不是yc市的河津窑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个lf市的霍州窑?
郑铭愣了一下,直接打断:“不好意思林老师,我刚才没听清:你刚说的是哪里的窑?”
林思成顿了一下:“lf市,霍州市霍州窑!”
蒋承应直觉不对,眼皮跳了一下:“林老师,这个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个发现的比较早,1950年,古陶瓷家陈万里先生考察山西时记录:霍州见白瓷似定窑……因为当时条件有限,並没有继续下一步的勘察……”
“1977年,古陶瓷家冯先铭先生带队,勘察霍州窑址,出土“至元二十九年『匣钵』和元代细白瓷片,確认金元时期“彭窑“所在地,即如今的霍州市陈村窑……”
“七月初,我们复查了一下,並同步徵集文物標样,经过研究,確定陈村窑细白瓷与北宋景德镇湖田窑映青瓷,元末金初河津窑细白瓷为继承关係……”
咦,这不对吧?
给林思成开欢送宴,好像已是七月十几號,他却在七月初复查霍州窑,这时间对不上。
唏,不对……开欢迎宴之前,林思成好像消失了一周?
正是趁林思成不在的那几天,自己和蒋承应紧急开的会,定的调子……
剎时间,郑铭感觉嗓子眼发乾。
“林老师,霍州窑面积大概有多大?”
“经过初步勘察,发现窑炉与作坊十七处,面积约0.5平方公里。原料处理区,即淘洗池、沉淀池各十二处,面积约0.2平方公里。及废渣堆积区、灰坑五十余处,面积约0.4平方公里……”
“经钻探,废渣堆积最厚层八点二米,最浅一点六米,残器数量五十万件或以上。”
“全是细白瓷?”
“当然不是,大宗依旧为民用粗白瓷,但其中,属於金元时期的细白瓷窑三座,总面积接近0.1平方公里。而这三座,都属金元两代的宫廷贡窑体系。
其次,发现明代细白釉刻彩瓷窑两座,面积约为0.05平方公里。这两座,专为北方藩王府烧造王府用瓷……”
脑海里“嗡”的一下,好像所有的头髮都立了起来,蒋承应只觉头皮发麻。
0.5平方公里是多少?整整五十万平方米,合七百五十亩。河津六座遗址,全加起来还没人家的两成。
五十余处废渣堆集遗址、约五十万件白瓷残器標样,又是什么概念?
拋开这些全不谈,只说三座御窑、两座王府贡窑。
迄今为止,固镇北涧遗址是否为宋代贡窑体系,都还有待商榷,而霍州,却已经发现了五座?
任是蒋承应够沉稳,城府够深,心態够好,但脸上的肉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不停的抽,不停的抽。
林老师,你怎么能这样?
(本章完)
第293章 画上几只鸡,这就是鸡缸杯
第293章 画上几只鸡,这就是鸡缸杯
满堂俱静,鸦雀无声。
会场里安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百多双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的盯著台上,盯著那张年轻的脸。同时,脑海中涌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一座距今七八百年,总面积数百亩的古瓷窑址,並论证其工艺来源、技术特徵,及歷史价值?
像是天方夜谭,別说两个月,给你两年够不够?
但换成林思成,真的够。
数一数,从三月初到运城,到七月初结束,林思成带著田杰和高章义找到了几处窑址?
从大到小,从新石器时期到清代,整整五座。
同时,他还带著黄智峰和秦涛,將河津白瓷、刻瓷、陶瓷枕的工艺起源、流布范围、技术关联研究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平均一下,每一处遗址,每一种工艺,他又用了多久?
一个月都不到。
再者,霍州窑並不像河津窑,歷史上没有任何记载,地表没有任何遗蹟留存,之前没有过任何发现。
从元到明,不止一本史料中出现过霍器、霍州彭窑的记载,何况七十年代国家文物局和故宫的专家团队还进行过系统性的勘察。
有这么多的线索和资料,有足够的残器標样,给林思成,两个月绰绰有余。
似是心有灵犀,郑铭和蒋承应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怪不得最后在固镇勘探北涧遗址,发现遗址面积不大,残器留存极少的时候,林思成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更怪不得,他们两个卸磨杀驴,违背约定,將林思成踢出局的时候,林思成那么淡然。
原来那个时候,林思成就已经知道:没有了河津窑,还有霍州窑。
他想要继续往下研究,有的是標样,缺標样的不过是河津和运城罢了。
正好顺水推舟,解除约定,放开手脚。之后不管有什么发现,取得什么成果,都和运城、和河津没关係。
两人也终於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能进指导组。
河津的五处遗址全是他发现的,霍州窑也是他复查的,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些遗址的情况。
站在国家文物局的立场上:既然有捷径能走,没必要没苦硬吃。將林思成招进指导组,是不是就能绕开好多弯路?
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他为什么非要进专家组?
换位思考,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再看林思成,郑铭和蒋承应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评价:这心计,这城府,这能耐,这执行力……你才几岁?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於:林思成同时发现了两处遗址。
同一年代:同为宋金时期。同样的工艺:都继承自宋代湖田窑影青瓷。
但霍州窑的面积是河津窑的五六倍,同时覆盖金、元、明三代贡瓷体系,河津窑却只是疑似。
再站在国家文物局的角度:哪个更重要,哪个影响力更大?
既便不分彼此,但原本一碗肉一个人吃,但现在却要两个人分著吃。关键的是,分肉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之前辛辛苦苦做好肉,却被他们打跑的厨子?
一想起与郑副局长商量怎么毁约,怎么把林思成撵走的那些情景,蒋承应就后悔的想吐血: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个的脚。
但谁他妈能早知道?
与之相比,郑铭的感觉要稍好一点。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殊途同归,肉烂了在锅里。
多了一个霍州窑,虽然导致河津窑的价值和影响力打了个好几个折扣。但体外损失体內补:
虽然没达到御瓷的程度,但在元、明两代,霍州也算得上官窑,影响力只多不少。
再者不管是河津窑,还是霍州窑,都是山西的遗址。不论是哪个代表性强一点,价值高一点,都不影响扩大本省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说直白一点:只要发掘,只要研究,就绕不开省文物局,该有的荣誉都会有。
不然还能长翅膀飞出去?
正思忖间,林思成站起身:
“为了便於领导们了解的更直观,也为了让各单位清楚的了解此次考古工作的计划与方案,我现在將截止目前取得的一些研究进展、成果,简单的阐述一下……”
说著,林思成从包里拿出一枚u盘交给工作人员。同时,两位司秘书给主席台上的每位挨个发文件。
隨即,屏幕上出现ppt文件:北宋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工艺技术流布与演变。暨宋、元、明、清时期,薄胎瓷在宫廷贡瓷体系中的代表性与影响力。
看著资料上硕大而又引目的標题,郑铭眉头微皱:河津瓷就河津瓷,或者標霍州瓷也行,老提景德镇和湖田窑干什么?
还把標题起这么大?
林思成应该是故意的……不对,完全可以把“应该”取掉。
他气自己和蒋承应背信弃义,卸磨杀驴,所以拐著弯的报復。
但无所谓,你再怎么强调景德镇,影青瓷,但宋代后工艺失传是不爭的事实。想继续研究和论证工艺流布和演变,那就必然绕不开河津瓷和霍州瓷。
想到这里,郑铭扯了扯嘴角,锁住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正想著要不要安慰一下蒋承应,会场里“嗡”的一下。
像是捅了密蜂窝,上百道声音乍然而发,又匯聚到一起。吵闹、嘈杂、混乱不清。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屏幕,脸上满是震惊、怀疑,不可思议。
郑铭愣了一下,猛的回过头。
没错,还是那个標题:宋代湖田窑影青瓷。但之下,多了好多子標题:
官窑体系演变:宋代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卵白玉瓷)——元代卵白釉(景德镇御窑)、明代永乐甜白釉(景德镇御窑)——成化蛋壳器(景德镇御窑)——成化斗彩(景德镇御窑)——青釉里红(景德镇御窑)——清代脱胎器。
民窑体系:一、宋代湖田窑影青瓷——宋末金代河津窑细白瓷。覆盖年代:金代。流布范围:晋南。
二、宋代湖田窑影青瓷——金代霍州窑薄胎瓷——元代薄胎器(部瓷)——明代藩王府刻瓷。覆盖年代:金、元、明。流布范围:山西及西北。
三,明代永乐甜白釉——德化窑白瓷。覆盖年代:明、清。流布范围:全国、亚洲、欧洲……
“轰~”
郑铭感觉脑子里像是炸了一下,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
再是外行,也知道甜白釉、斗彩、青釉里红是什么东西。再是门外汉也能看明白,这上面是什么意思。
何况,他还是半个专家。
这些贡瓷、御器的烧造工艺,全都源自於湖田窑影青瓷。也就是林思成孜孜不倦,念念不忘的卵白玉。
但整个官窑传承体系和流布过程中,压根就没河津窑的影子。甚至於在民窑体系中,也是垫底的那一个。
霍州瓷稍好点,在元代短暂的进入过官窑体系,且在明代专烧王府用瓷。
但在那么多的御窑,那么多的名瓷面前,影响力几乎忽略不计。
不信?
也別和什么甜白釉、斗彩比,就比德化白。三种瓷器各拿一件,到收藏圈子里里问问。
德化白:这个厉害,明清两代民窑白釉瓷巔峰。
霍州瓷:唏,好像有点印象。
河津瓷:这什么玩意?
一分钟之前自己都还在想:想要继续研究影青瓷,必然绕不开河津瓷,霍州瓷。但眨眼的功夫,脸就被打的啪啪响?
要还不信,再各拿一件,再到考古和学术圈子里问问:除非专家脑子被驴踢肿了,才放著御瓷和德化白不研究,转而研究没半点知名度的河津瓷、霍州瓷。
所以,真就他娘的长翅膀飞走了?
但谁能想到,影青瓷的流布这么广,继承工艺的名瓷这么多,技术演变能达到这么高的高度?
与之相比,蒋承应既不惊,也不疑,好像要镇定一点,淡然一点。
但没人知道,他已经断了念想,彻底死了心。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御瓷、官窑,也没有德化白和霍州窑,河津窑的发现绝对足以轰动考古界,闻名全国:金、元时期,北方唯一一座细白瓷生產中心。
正如林思成当初说的:蒋市长,你放心,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跑不了。
既便多一个霍州窑,影响力降低一半……哦不,可能还要多一点:降到四成。但与霍州窑並列十大考古新发现,肯定没有问题。依旧可以让河津、让运城的名字家喻户晓。
而现在,这两座窑列入新发现什么的肯定板上钉钉,因为影响力比之前大了十倍还多。
但问题是,来分好处的对手强大了一百倍都不止,而且一家比一家的名气大。
打个比方:舞台上有十盏射灯,观眾是关注亮的刺眼的那八盏多一些,还是关注暗的几乎看不见的那两盏多一些?
別说关注了,找都找不到……
看他一动不动,脸色木然,郑铭压低声音:“没关係,至少河津窑还是省內第一!”
省內第一?
呵,郑局长,你把霍州窑排哪?
郑铭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话说的不恰当,又想了想:“至少有霍州窑为依託,標样足够用。咱们多下点功夫復原出影青瓷的工艺,影响力低不到哪。”
蒋承应精神一振:对啊,復原工艺?
既然这么多的名瓷,御器都源自影青瓷,如果把工艺復原出来,是不是直接就可以给河津瓷贴上“卵白玉”的標籤?
只要速度够快,和景德镇抢一下这几种名瓷的继承关係,也不是不可能。
但想了一下,他又颓然一嘆:前有故宫,后有景德镇,与之相比,省內的研究力量弱的可怜。
甚至於,可能连林思成都比不过。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郑铭使了个眼色:“要那么好研究,故宫的专家跑来咱们这做什么?”
蒋承应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他们没样本,更不知道窑炉的具体构造。
所以,才迫切的想要发掘霍州窑。
那林思成为什么研究的这么快,这么透?
因为这小子闷声发大財,不声不响的从霍州弄回去了好多残器。
但论证继承关係是一回事,復原工艺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知道窑炉结构,就无法模擬泥胎入窑后,具体的过火流程和烧成工艺。
这是復原瓷器艺最为关键的一步,所以,他光有样本没用……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蒋承应总感觉不太对劲:难道还和上次一样,为了和林思成解约,连脸都不要了?
这可是上级单位,国家文物局,一旦太过分,咱俩吃不了得兜著走……
郑铭当然明白,嘆了口气:“这次换个策略!”
上级领导也是人,所谓会哭的娃有奶吃,无非就是摆困难,装可怜。
而国家文物局做为部级单位,故宫做为国字头研究机构,不缺那么点成果和荣誉。多说说好话,让专家稍微给省內单位指点几句,研究进度不就起来了?
林思成的能力是很强,但还是那句话,要把地方的发展做为先决条件。
想研究,想復原工艺,没问题。但你得先掛个山西的前缀……
两人小声的商量,底下同样议论纷纷。
林思成也不急,静静的等。过了五六分钟,声音才小了一些。
他点了点话筒,百多颗脑袋齐唰唰的抬了起来,百多双眼睛直戳戳的刺了上来。
“以上是影青瓷与河津瓷、霍州瓷的技术演变与流布。时间有限,稍后会把资料下发给各位老师,我就不囉嗦了。接下来,再说一下各种瓷器的工艺特徵、区別,以及復原研究……”
说著,林思成滚动了一下滑鼠,屏幕上的图片隨之变换。变成一只白中泛青,青中透白的瓷碗。
“这是仿烧的景德镇影青瓷,特点在於显色临界:釉层厚度在0.15mm左右时呈湖绿色,小於0.08mm转月白色。其次透影机制:石英晶相>78%,透光率达65%……”
“工艺难度在於釉料分子级配比:铁含量>1%→釉色泛灰;<0.5%→丧失青韵……而在河津窑发现的细白瓷,就是后一种:铁含量小於0.5%,主釉为白色,青色若有若无,且隱透灰色……”
“等等!”林思成还没讲完,忽的被人打断。
姚建新举著手,半信半疑:“林老师,你刚说的是:仿烧,意思就是,影青瓷的工艺,已经復原了?”
“对!”
姚建新愣了一下,脸色发白:“哪一家单位復原的,景德镇、故宫,还是文研院陶研所?”
“这几家单位的研究任务比较重,老师们都比较忙,不好麻烦他们,所以都不是。”林思成笑了一下,“是西北大学文物修復中心復原的!”
话音未落,刚刚安静了没几秒的会场,又是“嗡”的一下。
蒋承应和郑铭面面相覷,脸色铁青。
刚说什么来著:只要復原出影青瓷的工艺,影响力小不到哪。结果话说完没过三分钟,林思成一巴掌就甩到了他俩的脸上。
这还復原个屁?
任新波、淡武,並之前一直协助林思成勘探遗址的各单位负责人,全都像冻住了一样。
那时候他们就知道,林思成的最终目的,就是復原卵白玉。他们也从不怀疑,林思成能不能做到。
直到发现北涧疙瘩的最后一处宋代遗址。
灰坑太少,废渣堆积层太浅,標样不够,所谓的工艺復原自然就不用再谈。所以,他们虽然不赞同领导的作法,但能理解:与其费时费力,最后只是一场空,不如及时止损。
但从来没想过,林思成竟然真的能復原?
还有一部分人,压根就不信,比如姚建新。
他像牙疼一样,他拧巴脸,哆嗦著嘴唇:“林老师,我能不能请教一下?”
“当然可以!”
“好,林老师,河津窑和霍州窑的遗址还没发掘,你们是怎么模擬出窑炉构造,又怎么试验炉內氛围、结釉和烧成流程的?”
“看来是姚主任没听清楚,那我再讲一遍!”林思成指著屏幕,“这不是河津瓷,也不是霍州瓷,而是工艺復原后仿烧的影青瓷。”
“河津窑和霍津窑是没有发掘,但湖田窑却发掘了好几座,且发掘到现在已几十年,也研究了几十年……”
“砰~砰~”
短短的两句话,像是两柄铁锤敲到了脑门上,姚建新被砸的眼冒金星。
旁边的任新波、谈武,脸色白的像纸一样:对啊,屏幕上的这只碗,是影青瓷,而不是河津瓷,更不是霍州瓷。
想復原工艺,林思成研究湖田窑的构造就可以……不,不用研究,他直接藉资料,抄数据就可以。所以,发不发掘河津窑和霍州窑,和他能不能復原工艺没一毛钱的关係。
甚至於,他顺带著把河津瓷的工艺特徵也研究的明明白白:没有掌握影青瓷釉料的精確配比,所以顏色偏白,偏灰。
等於,工艺也被他復原了出来?
姚建新没忍住,又举起了手:“林老师,能不能再请教一下?”
还挺讲礼貌?
林思成笑了一下:“可以!”
“你刚才也说了:湖田窑被发掘,距今已有几十年,为什么景德镇没有復原?”
“原因很简单:他们用来研究的標样不够。我说简单点:宋瓷以青釉为尊,以厚胎为上,影青瓷虽然也属贡瓷,但並未进入主流。既便是湖田窑,大宗依旧为青瓷,影青瓷烧的极少。”
“所以几乎没有留存下来的文物,也因此,发掘的遗址虽然不少,其实並没有出土多少真正的影青薄胎瓷。大多都是广义上的厚胎天青釉……”
姚建新嘴唇发白,嗓子眼发乾:“所以,你们用湖田窑的窑炉结构,和霍州瓷的残器標样,復原出了影青瓷的工艺?”
林思成点头:“对!”
对个什么啊对?
姚建新打了个摆子,浑身发抖……
会场里更是炸了锅:这不就是借鸡下蛋?
郑铭和蒋承应的脸黑的像锅底:原来,他们离卵白玉復原成功,曾经是那么的近?
有多近?
只需要按合同办事,而不是卸磨杀驴。自然而然,林思成就会从霍州徵集来足够多的实验样本。继而研究,復原……
直到这一刻,有些人才感到真正的后悔……哦不,害怕!
他们已经能够想像到,等开完今天这个会,等匯报给领导,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但时间有限,林思成没办法等他们慢慢消化。
他又点了点话筒:“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先简单讲一下。如果有什么疑问,咱们下来再探討!”
没人回应,但声音確实小了好多。
林思成滚动滑鼠,屏幕上出一只润白的茶杯:
“这是工艺復原后,仿烧的永乐甜白釉。它之所以被誉为中国白瓷的巔峰绝唱,將中国瓷器的纯净美学推至极致,原因就在於:
全光谱散射的显色机理,分子级界面融合而形成的玉质触感,並釉层残留尺寸<0.1μm钙长石雏晶而形成的云雾视觉感……”
“难度在於釉面玻化与结釉的临界点:成功与失败之间只差一度。大於1326c,坍塌(釉层崩裂)。小於1324c,生烧(未达到烧结温度,釉面无光)。所以,烧成率极低,在明代,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三……”
看姚建新像是活过来了一点,又准备举手,林思成笑了笑:“姚主任,可能我说的有点复杂,那我说简单点:
甜白釉是在元代卵白釉工艺的基础上,追求极致的薄而生成的產物。所以,能復原出影青瓷,就能復原出卵白釉,同样也能復原出甜白釉。
因此,不需要了解特定的窑炉结构,更不需要足够的標样来分析胎釉配方,只需要影青瓷的基础上调整参数,不断试错。”
姚建新囁喏著嘴唇,不知道再该问点什么?
问一问林思成,故宫和景德镇研究了那么久,都没有进展,而你只用了两个月?
但话到嘴边,他却问不出来。
因为除了林思成,没有人知道影青瓷、卵白釉、甜白釉之间是继承关係。
而且样品的照片就在屏幕上,国家文物局、故宫的专家就坐在主席台上。给十个胆子,林思成也不敢信口开河。
隨著姚建新一声长嘆,会场里越来越静,越来越静。
屏幕一闪,又换成另外一只。
更薄,更透,薄如蛋壳,透如玻璃。
“成化蛋壳杯,即鸡缸杯、三秋杯的釉下胎。工艺特点在於瓷器中独一无二的透光显微结构:釉层石英晶体定向排列。”
“难点在於薄,更在於轻,还在於中心度。以及这三种工艺精度直接影响到素胚入炉后,在接近一千四百度的高温下,胎体的应力强度。
说直白点,一千只素杯入炉,烧成的不足一只,剩下的九百九十九只都是碎渣……”
这次没有嗡,更没有轰,像是按了暂停键。
这他妈可是蛋壳杯。
再画上几只鸡,几丛草,这就是鸡缸杯……
(本章完)
第294章 京城,我来了
第294章 京城,我来了
两桿老烟枪吞云吐雾,办公室里像著火了一样。
“噹噹”两声,门被推开,水即生拄著拐杖走了进来。
蒋承应起身开窗,郑铭打开了换气扇,又扶著老人坐了下来。
秘书重新泡了茶,又关上了门,三个人相对而坐,默然无声。
好久,老人嘆了一口气:“鸡飞蛋打!”
蒋承应和郑铭没有说话。
有钱难买早知道。
样本不够,不足以支撑足够的试错试验,恢復工艺已然是空中楼阁,无稽之谈。
站在地方领导的立场上,本著为工作负责的態度,十个人有八个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必然是及时止损,减少开支。
自然而然,与林思成毁约,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压根没想到:看不到任何希望,百分百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不但让林思成给干成了,还超出预期好几倍。
溯清了技术来源,找到了流布途径,证实了关联范围,更復原了完整工艺。
特別是最后两点:与永乐甜白釉、成化斗彩同出一脉,等於无限抬高了河津瓷的歷史价值和地位。再结合完整的復古工艺,影响力抵十个“十大考古发现”都绰绰有余。
说直白一点:这是多大的政绩?
现在倒好:影响力再大,价值再高,和他们的关係已然微乎其微。
甚至於不增反降。
因为全是重大发现,光环太多,利好消息太密集。而轰动性越大,越是会让大眾“失焦”。
全是大新闻,而人的精力又有限,既便关注,也只关注最惹人注目的那一两条。基本没什么歷史,也基本没有任何知名的河津瓷和霍州瓷夹在一堆金光闪耀的庞然大物中,只能沦为陪衬。
反过来再想:如果当初没有近似於决裂一般的毁约,会怎么样?
以“河津瓷”为中心,让林思成一点一点的往外拋研究成果:向上溯源到景德镇影青瓷,向下关联到霍州瓷、元代卵白釉、永乐甜白釉、成化斗彩、德化白、清代薄胎器……
每拋一个,就大肆宣传造势,爭取炒作成业內轰动,乃至全国知名的大新闻。不需要过多久,过三到四个月,等前一个新闻热度降个差不多,然后再拋一个,继续炒作。
蒋承应有信心:如果让他操舵,他能让河津窑火遍全国,至少火两到三年。
可惜,没有如果……
水即生皱著眉头:“你们准备解约的时候,我就提醒过:搞学术,搞研究,你投入了,不一定会有结果。但你不投入,那就一定不会有结果。但一旦有结果,那就是百倍、千倍,乃至上万倍的回报。”
两人依旧沉默。
道理他们当然懂,水即生也確实提醒过。但当时他们压根就没觉得这是什么学术和研究。而是当做是一场生意,更或是一场交易。
没有利润,没有好处,自然也就失去了合作的基础……
好久,郑铭抬起头来:“水总工,今天请您老过来,就是想请教一下:有没有办法补救?”
水即生顿了一下:“你们想怎么补救?”
蒋承应斟酌著措辞:“截止目前,林思成还没有发表任何论文,没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知情的,基本还局限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
所以,我和郑局长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比如,有没有什么弥补的办法?”
老人慾言又止,很想问一句:你能怎么弥补?
想了想,他直接了当:“最终目的呢?”
“能不能让林老师缓一缓,最好能调整一下研究计划和发掘方案。”
水即生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缓什么?
当然是往后推一下发掘的工期,並儘可能的延迟对外公布发掘和研究成果的时间。好让地方儘快的制定相配套的宣传方案。
而该研究的,林思成已经研究完了九成以上,甚至於完整工艺都復原了出来,哪还有什么研究计划?
所以,他们想让林思成调整的並不是什么方案,而是说假话:无论什么成果,什么发现,一切都是通过“河津窑”完成的。
比如,不是林思成根据故宫的勘察团队,更不是根据什么陶瓷学家的论著记载找到的霍州窑。而是通过发掘和研究河津窑,然后发现的霍州窑。
更比如:林思成並不是研究湖田窑的窑炉构造復原的工艺,而是发掘河津窑之后,才实现的工艺溯原。
包括之后的卵白釉、甜白釉、蛋壳器,全都是在河津瓷的基础上研究及復原出的工艺。
水即生很想冷笑一声,再问一句:你们俩多大的脸?
他本想著忍一忍,再敷衍两句。但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你们知不知道,甜白釉、成化斗彩、德化窑等瓷器工艺源於湖田窑影青瓷,对景德镇而言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中华白瓷巔峰工艺的发源地,更意味著將景德镇官窑体系的歷史从明代提前到了宋代……”
“你们又知不知道:影青瓷、甜白釉、成化斗彩、德化脱胎器的工艺復原,对西北大学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学院专业级別提升,学校排名档次提升,更意味著国家教育部门政策的倾斜,並更大的支持力度和更大的人才、经费投入……”
“你们又知不知道,和国家文物局、和文研院、和故宫合作,以及部委特聘顾问,特邀专家,对林思成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准国家级的储备人才,更意味著这些部门,全都向他敞开了大门……”
“来,说一说,你们拿什么才能弥补?”
水即生面无表情的笑了一声,“也不要想著应该怎么做林思成的工作,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所以,你们先想一想,怎么和景德镇,怎么和西大谈判。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让这两家放弃十年都不一定能遇到的机会。
然后再想一想:怎么才能让国家文物局的领导撤回经过会议研究、集体討论才做出的决议,把已经到了地方,已经展开工作的吴司长和指导组撤回去……”
“这些都不提,你们先拍拍胸口:能不能过得了王齐志王教授那一关?”
起初,两人还挺生气,心想刚还那么和气,怎么突然就发作了?
但听到一半,老人每说一句,两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压根就没可能。就像老人说的:把所有的全拋开,能不能过得了王齐志那一关?
在地方,他顶多是身份稍微特殊一点,来头稍微大点儿的二代,不鸟就不鸟了。
但在京城,人家就是太子爷。还走门路,跑关係,你走个鸡儿……
看两人神情僵硬,沉默不语,水即生暗暗一嘆:能到这个位置上,这些道理,这两个难道不懂?
不过是无计可施,抱著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態。
老人吐了口气:“人老了,话就多:我觉得,你们別忙活了,好好配合指导组的工作吧!”
两人对视一眼:“水总工,试一下吧!”
“可以!”水即生往后一靠,“你们先向上级报告!”
和林思成好谈,无非就是林思成回绝:老先生,抱歉。然后他哈哈一笑:没事。
但问题是,性质不对:研究计划也罢,考古方案也罢,难道是林思成制定的?让林思成说假话,等同於质疑上级单位的决策,这是政治问题。
他老归老,却没糊涂,林思成更没糊涂。
两人脸色一变:如果能向上级报告,我们还请你帮什么忙?
……
一家欢喜一家愁。
依旧住在市宾馆,研究室依旧设在市文化局。不过再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单位,现在只有一家:国家文物局河津窑遗址发掘研究中心。
但人还是那些人,包括联络负责人,依旧是市政府的谈秘书长。
林思成临去霍州,中心临时开了个小会。
由文研院陶瓷研究所高级工程师、河津窑遗址发掘研究中心主任何伟主持。参会人员有:顾问林思成、顾问苏振江(西北大学文博学院副院长)、顾问肖林(陕博陶瓷研究室副主任肖林)。
剩下的全都是原班人班:田杰和高章义依旧负责野外组,一个在河津,一个去霍州、黄智峰和秦涛负责两边的实验室组,组员基本都是之前的那些人。
项目级別高了好几个档次,监督和指导单位一步登天,直接跨到了部委:国家文物局。但自上到下都表现的很轻鬆,包括何伟这个研究中心负责人,也包括考古队员和实验员。
因为,林思成已经把百分八九十的活都干完了。剩下的没有一丁点的难度:按部就班的发掘,按部就班的採集数据,验证研究成果。
可以这么说:只要挖出窑炉,结构和林思成推猜的大差不差,就可以直接发布发掘报告和研究报告。
然后,论文会雪片似的飞向国內考古领域的各大顶刊:中国社科院《考古学报》、《考古》,国家文物局《文物》,故宫博物院的《陶瓷》。
甚至於,林思成已经列好了提纲,標註了核心论点,乃至標註了索引目录。
对田杰、高章义、黄智峰、秦涛,以及之下的组员而言:等於林思成直接把成果餵到了他们的嘴边,会张嘴就行。
再想想林思成当初对他们的承诺:不但没有打一丝的折扣,而且超出预期的好几倍。
不夸张,一群人大腿都快掐青了,才压住嘴角……
会议不长,只是討论了一下开工后的工作安排。中午吃过饭,一行人上了中巴,直赴霍州。
这边遗址范围比较大,价值也比较高,再者前期林思成只是初步的勘察了一下,所以人要多好几倍。
田所带了两个考古队,黄智峰教授把陕博的陶瓷组全调来还不够,又从省文研院借了一个组。
与之相比,热闹程度如天壤之別。
人员到位快一周了,河津那边低调的让人感觉诡异:就负责文化的副县长露了一下面,然后见到最高级別的领导,就只有谈副秘书长。
这边却热情的让人受不了:第一天,书记和市长亲自接待,第二天,又亲自陪同考察。从第三天开始,负责文化的副市长、市文物局长、副局长全程跟组。市级各单位、县两套班子二十四小时待命。
因为对於他们来说,跟天上掉了张馅饼没区別:不用当地组织,不用当地调查,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的申请经费,更不用爬山涉水的请专家。
规格级別算是顶到了天:国家文物局指导並组织,国家文研院、故宫博物院研究,当地只需要协调一下田地徵用,组织一下进行探方挖土等基本工作的民工。
最大的支出,也就是负责一下专家团的住宿和饮食,甚至不用他们支出一分钱的工资。
但好处却是一箩筐接著一箩筐:莫明其妙的,就发掘出了一座金元时期的官窑?
而且是唯一一座金元时期的北方白瓷生產中心,甚至是古代山西唯一一座进入官窑体系的瓷窑遗址?
都说山西无名瓷,也无名窑。现在有了,在霍州。
对当地而言,这不就跟天上掉了金条一样?
不热情点,对不住良心……
……
又待了一周,时间进入九月中旬。
天很晴,万里无云,湛蓝如镜。
层林渐染,草叶上掛著霜晶,空气格外的清爽。
孙嘉木掏出烟盒递了一根,吴暉遮著风点著,又看了看林思成:“要不,我先走,你再留几天!”
“对!”孙嘉木猛点头,“叫你老师他又不来,我这边连个熟人都没有?”
“可以!”林思成笑了笑,“只要马院长同意就行!”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呵呵……
林思成刚到运城,老马就打电话催。刚开始还是两三天一个,过了一周,基本每天都打。等过了十號,一天最少催三次。
当然,不是催林思成,他现在受人管,走不走他说了不算。
而是催吴暉和孙嘉木。
吴暉无所谓,放不放人,早放晚放都行。因为他全程参与了林思成bta复试验证过程,知道马副院长那边出不了什么问题。
老马只是以防万一,想著把林思成叫到京城,隨时出问题,隨时都能解决。
孙嘉木则是能拖一天是一天:有林思成帮忙,他每天不要太轻鬆。甚至连指挥部都不用出,林思成帮他安排的井井有条。
但离十一就剩一周过一点,著实拖不下去了。再拖,马副院长就得骂娘。
该协调的基本已经协调到位,吴暉也准备回京城,正好一道。
“不留也行!”孙嘉木弹了弹菸灰,“如果这边遇到什么难题,你再回来。反正也不远……”
霍州窑遗址的勘察工作基本完工,剩下的就是挖。工艺、配方之类的更是被自己研究了个透,比河津瓷还彻底。
再者由田杰和黄智峰带队,想遇到难题都难。
暗暗转念,林思成点头:“隨时都可以!”
又聊了一些后续的细节,吴暉和孙嘉木开始扯閒篇。
林思成坐在坡顶上,望了望东北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点点滴滴。
故宫,国博,文研院。
王老太太,徐老先生,耿老先生……吕所长,马院长,单师兄……
京城,我来了!
(本章完)
第295章 叶阎王也犯恋爱脑
第295章 叶阎王也犯恋爱脑
一架架铁鸟或起或落,轰隆声此起彼伏。
广播念著航班號,游客像是沙丁鱼,一股一股的涌出出口。
景泽阳嚼著口香,又看了看手錶:“怎么还不到?”
“飞机晚点不很正常?”
回了一句,景素心又仔细交待,“泽阳,待会见了人礼貌点,少嬉皮笑脸,吊儿浪荡的。还有,人家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少问,少看,少打听。”
“嗨,我就奇了怪了……”
刚怪叫一声,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景泽阳捂著脑袋:“若之姐,你打我干什么?”
“你姐惯著你,我可不惯你。”秦若之瞪著他,“林表弟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了误了事,有你好果子吃……”
景泽阳一脸委屈: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好好的上著班,突然就被堂姐给请了长假,说是要给人当嚮导。
他景泽阳好歹也是大院长大的,不敢说在京城横著走,但出去后谁不叫声景哥,给几分面子?
今个儿,却跌份到伺候人的份上,传出去不得笑掉朋友的大牙?
看他既怂又横的模样,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秦若之“呵”的一声:“他是王叔叔的学生,所以放心,不会让你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三叔?
景泽阳嘁的一声:“王三叔现在在大学当教授,学生多了去了!”
景素心又提醒了一声:“林表弟还是安寧的朋友!”
景泽阳愣了一下:叶阎王?
但好像哪里不对?
王三叔的学生,肯定和安寧姐认识,堂姐没必要刻意强调一下。
再者,王三叔在京城的朋友那么多,如果想安排的话,打八百杆子也轮不到秦若之和景素心来接人。
所以,肯定是叶安寧拜託的她俩……
顿然,景泽阳的眼珠嘟碌碌的转:“男的?”
“废话,你家表弟是女的?”秦若之“嗤”的一声,“要是女的,我们俩自个就干了,哪轮得著你?”
“多大?”
“刚毕业,快二十二了!”
叶阎王和堂姐同岁,好像马上二十五了。
嘖,两人差三岁?
景泽阳一脸惊奇:“安寧姐和他在谈对象吧?”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叶安寧肯定是有这个意思的,至於林思成,暂时还看不出来。
倒非不愿意,而是忙的昏天暗地。別说约会了,感觉他吃饭都在拿秒表掐。
没铺没垫的,总不能让他突然逮住叶安寧:安寧,我喜欢你?
一看两人的表情,景泽阳顿然明了:“嘖,安寧姐可以啊?老牛吃嫩草……”
刚说了半句,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次景泽阳没委屈,而是一脸八卦:稀奇了?
眼馋叶家的家世,幻想把叶公主娶进门,想法方儿的献殷勤的,能从天安门排到五环外。
但哪个最终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所以,这小子得多有能耐,才能让千年的铁树开,万年的冰山融化?
他越想越好奇:“这位是哪的人,家里是干嘛的,也在部委?”
秦若之漫不经心:“就土生土长的西京人!”
估计林思成这次要在京城待挺久,会经常见,所以没有什么好隱瞒的,景素心实话实说:“林表弟的爷爷是大学教授,爸爸在政府部门上班,妈妈是老师!”
“那他爸在省政级?”
“什么省政府,就区里的科级干部,只是普通的家庭。”
景泽阳直接懵住:我靠了,这傢伙祖坟冒烟了?
这小子的手段得有多高,长的得有多帅,才能搞得定叶安寧?
哪怕他是吃软饭的,也足够让景泽阳佩服。
不信去问问,全京城的大院子弟,哪家不想吃叶家的软饭?
景泽阳越是惊奇,眼珠就转的越快:哥们,厉害了?
一定得瞻仰瞻仰……
以为他在打什么歪主意,秦若之指著他:“嘴严实点,少搞歪门邪道,敢坏了安寧的好事,我们扒了你的皮。”
景泽阳撇了撇嘴:“若之姐,我脑子又没坑?”
他能够想像到,如果把叶安寧谈了男朋友的消息放出去,会有多少人给这位林表弟使绊子,甚至是找麻烦。
隨便设个局,隨便灌场酒,或是下点药,再找两个妞,然后装个摄像头……这事不黄都得黄。
所以,必须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必要的时候提个醒,关键的时候还能护得住。
转著念头,景泽阳拍了拍胸口:“放一百个心,我保证把林表弟保护的好好的!”
肯定是个有能耐的,不然追不到叶公主。但景泽阳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太弔诡。
叶安寧是谁?那他妈是活阎王,瞄你一眼,就能猜到你想干什么坏事。
不论男女,从小一块长到大的这一伙,哪个不怕她?
如果非要比较一下,景泽阳就觉得:庙里的泥塑动了凡心,叶安寧都不可能犯痴。
惊奇之余,难免往歪里想:总不能这位林表弟,是天赋异稟?
看他眼珠子乱转,秦若之冷笑了一声:“林思成是正经人,你最好老实点。要是被安寧知道你教他不好的东西,你就等死吧你!”
景泽阳不以为意:正经人能追得上叶安寧?
说不定懂得比我还多……
又扯了几句閒篇,广播里传来播报声:“尊敬的旅客你好,经西京起飞的xxxx次航班即將落地……”
景泽阳精神一振:“来了!”
说著话,三个人下了车。
又稍等了一会,游客鱼贯而出。林思成跟在后面一点,和吴暉边走边聊。
身后跟著方进和吴暉的秘书。
刚到出口,秦若之挥了挥手:“林表弟!”
只当是王齐志安排的人,吴暉交待了一句:“今天休息一下,明天让老马安排,咱们一起吃个饭。你后天再正式报到……”
林思成点点头:“好!”
隨即,双方分开。出了通道,林思成笑著打招呼:“若之姐,素心姐,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两人连忙摆手,景素心又指著景泽阳,“这是我堂弟景泽阳,比你大一岁,你叫名字就行。他正好休长假,这段时间就让他给你当嚮导。他有车,你要去哪,隨时给泽阳打电话……”
“素心姐,真不用……”
“用,肯定得用!”话没说完,就被秦若之打断,“不然安寧不放心,我们也不放心!”
林思成顿了一下。
只需一眼,林思成就能看得出来,这位也是大院子弟。
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可能当什么嚮导,司机。想来,应该是叶安寧怕他出什么意外。
许了多大的代价不知道,但林思成真心觉得不需要。
转著念头,他伸出手,笑了笑:“你好景哥,我姓林,林思成!”
景泽阳握住,又打量了几眼。
长得確实挺亮眼,至少比他板正,比他精神,比他帅气。
个子也比他要高一点,身体不胖不瘦,五官俊秀,眼中透著光。
性格还不知道,但不卑不亢,不矜不伐。
但怪的是,隱约间像是透著一股范儿:真正的世家子弟才有那种范儿?
不是指出身,而是气质。
他一天到晚吊儿浪荡,肯定不算,堂姐和秦若之勉强沾点边。
叶安寧当然算,不过加上她,整个京城也就有数的那么几位。
所以,很怪?
正暗忖间,“叮零零”的几声,景素心从包里摸出手机:“安寧!”
“是的,飞机晚点了,林表弟刚出通道,手机应该还没开。”
“泽阳也在,我已经交待好了,你不用谢,更不用给好处……好吧,完了我转告他!”
说了几句,景素心把手机递了过来:“是安寧!”
林思成接了过来:“叶表姐……是的,刚出机场!”
“对,这会就在一起……但是真不用,我就住在世博大厦,平时用不到车。而且马院长这边也做了安排……”
“啊,偶尔出去玩?我哪有时间玩……嗯,好吧,如果非要出去的话,我一定给景哥打电话。”
“唉,好,谢谢安寧姐,麻烦你了……”
就说了三五句,林思成把手机递了回去。秦若之和景素之张罗著景泽阳装行李,林思成忙说不用,和方进把行李装进后备厢。
坐进商务车,打著火,又驶进马路。
景泽阳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是男女朋友,称呼不应该亲呢一点吗:比如叫“安寧”之类的?
语气中虽然透著亲近,但总感觉这位林表弟过於礼貌,过於客气。
不是说恋人之间不能说谢谢,但绝不是这样的措辞。
越想越怪,景泽阳从看视镜里瞄了一眼。
林思成刚好开了机,正挨个打电话:“是的老师,刚下飞机。是若之姐、素心姐和景哥接的我……老师,不用安排司机……啊,號码发过来了?好的,如果有需要,我会打电话。那麻烦老师了……”
“师娘,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要带东西……因为催的比较急,我们直接从太原坐的飞机……唉好,谢谢师娘!”
景泽阳听了一会,越听越怪。
听语气,应该是和王三叔和王三婶打电话。他也能听得出来,两位对这个学生確实挺关心。
但问题是,他没觉得这位林表弟和这两位通话时的语气、態度,和与叶安寧通话时有什么区別?
正暗暗狐疑,椅背被景素心踢了一下,景泽阳收敛心神,专心开车。
差不多一个小时,车开到了地头。
景泽阳偏著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文博大厦?
“林表弟,我就在文化部上班。”景泽阳一脸稀奇,“不过不是在这儿,在歌舞剧团。”
林思成点点头:“確实挺巧!”
景泽阳又竖了个大拇指:“挺厉害的!”
他嘴上夸,心里却在想:这位林表弟,应该是受学校委派来学习的。
他都不用猜:不是王三叔安排的,就是叶安寧央求王三婶安排的。不然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来的来部委学习的资格?
马副院长不在,但专门安排了接待的人,陶研所的所长和院办主任等在门口,两人还带了秘书。
车刚一停,车门一开,两位秘书手急眼快的帮忙提行李。
两位领导和林思成握著手,热情而欣喜。
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景泽阳也只以为是看在王三叔和王三婶的面子上,这两位的態度才这么好。
原因很简单:王三婶姓单。
寒喧了好一阵,林思成又返过身,和车里的三位告別,说是晚上请他们吃饭。
叶安寧交待过,这次林思成到京城的事情挺多,而且上次拍卖会秦若之和景素心亲眼见过,林思成忙起来的时候有多忙,所以就推辞了。
双方留了电话,说林思成哪天不忙的时候,再一块出去。
景泽阳又交待,林思成如果外出,一定要叫给他打电话。
林思成笑著点头。
双方分开,林思成进了大厦,姐弟三人上了商务车。
打著火,景泽阳透过车窗,看了看林思成的背影。然后,眼睛又开始滴溜溜的转:“姐,我怎么感觉,这位林表弟不像是和安寧姐谈恋爱的样子?”
“你知道什么?”
“不懂別胡说!”
一左一右,两声怒斥,景泽阳的心臟猛的一颤。
但他不是怕,而是惊:哈哈……天塌了?
景泽阳只是隨口一诈,没想一诈就诈了个准?
但这他妈要是说出去,谁他妈敢信?
一时间又惊又疑,景泽阳的眼眶崩成了两个圆圈。
就说堂姐明显认识林思成好久,自己却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他之前还以为,是怕有人找这位林表弟的麻烦,所以没敢往外公布。闹了半天,是八字才只有一撇?
正因为如此,叶安寧更担心:京城有想法的衙內那么多,隨便恐嚇两句,这位林表弟估计就得尿裤子。
还谈对象,他敢谈个鸡毛?
他木木愣愣的转过脖子,脸上满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不是……安寧姐图啥?”
秦若之愣了一下,脸色一变:“景泽阳,你想死是不是?”
景素心也反应了过来:“开你的车!”
隨著两声怒斥,又是“吧唧”两声:一左一右两巴掌,齐齐的扇到他脑袋上。
但景泽阳像是被震的丧失了痛觉神经:夭寿了?
叶阎王也犯恋受脑?
(本章完)
第296章 鼓励一下
第296章 鼓励一下
天光转亮,园里飘著一层薄雾,像撕扯开的絮,懒散地浮落在树梢。晨风穿过树叶,露珠簌簌滚落,在空气里划出几道晶亮的弧线。
许是被惊醒了过来,林荫间响起鸟叫,几只麻雀从冬青丛里窜了出来,豆粒般的黑眼珠灼灼有光。
林思成伸出手招了招,鸟儿翻了个白眼,振翅而去。
“不行啊?”
“啊?”方进一头雾水,“林老师,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
看到麻雀,林思成突发奇想,想起了《太极宗师》里的桥段:吴京招了招手,鸟儿落在了掌心里。
同样在练功,但他一招手,那鸟飞走了不说,还瞪他?
胡乱转著念头,林思成摆好了架势。方进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林思成笑了笑:“想学?”
方进猛点头。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知就理,心想自家老板忒古怪: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却每天都打老头老太太打的拳。
之后,王齐志也跟著练,方进依旧没在意。心想別人家是学生跟著老师学,自个家是老师跟著学生学:只要是林思成喜好的,王教授都要跟著尝试一下。
但渐渐的,他发现了不对:之前的王教授,不说身体有多不好,但菸癮大,酒癮更大,一个月至少有一周在酒桌上,健康状况可想而知。
而且一喝就醉,一醉至少两天。既便到第三天,感觉人依旧有些迷糊,不是太清醒的样子。
但跟著林思成打了一段时间的拳,无论前一天晚上喝多醉,喝多晚,第二天的王教授依旧神采奕奕。
感觉前一夜喝趴在桌子上的不是他一样。
而且整个人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发生变化:脸不黄了,眼不红了,皮肤不干了,头髮也不枯了。
精神更是出奇的好: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例子摆在这里,谁不想自个的身体倍儿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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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林思成不教,方进连忙保证:“林老师,我绝不外传,绝对好好学!”
林思成笑了笑:不懂配套的吐纳方法,別人想学也学不会。
“倒是不难学,但要坚持,不然没啥效果!就像老师,要每天准时准点,雷打不动的练!”
“林老师,我能坚持!”
“好!来,跟我学:吸~呼~吸~呼……”
两人迎著太阳,摆著桩架。时而像鸟,时而像弓,隨著动作,一股股雾气从口鼻中喷出。
当然,只是普通的呼吸吐出的雾气。秋天的清晨就几度,呼出雾气很正常。
景泽阳甩著钥匙,吹著口哨进了酒店的园,看到这副画面,不由的愣了一下。
隨即,脸上浮出几丝古怪。
这是啥?
感觉有点像太极。
但看架势,林思成绝对不是第一天练。
再看看林思成那张隱约还透著点稚嫩的脸,就觉得好滑稽。
景泽阳也没打扰,看了差不多十多分钟,直到林思成收了功。
他一脸戏謔,略带调侃:“林表弟,这什么功?”
“西汉的导引术,到东汉,华陀创造了简易版,也就是五禽戏!”
看著林思成一本正经的样子,景泽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九几年气功最热的时候,別说西汉了,从周朝传下来的气功都有。
有头顶上顶铝锅,接收外太空外星人信號的。更有一发功,就能把老美的卫星打下来的。
谁信谁傻逼。
景泽阳忍著笑:“练好了的话,能打几个?”
林思成想了想:“不拿枪的话,五六个吧!”
景泽阳没憋住,又笑了起来。
林思成也不在意。
当初的时候,王齐志笑的比景泽阳还厉害,直到自己一改锥,把车给他扎了个窟窿……
接过方进递来的毛巾,林思成擦了擦汗:“景哥,我今天也不出去!”
景泽阳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没事,我反正也閒著!”
既然叶安寧答应给好处,那就肯定有好处。所以林思成需不需要他保护是一回事,他来不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打个照面,再回去也行。
林思成又看了看表:“景哥,那正好一块吃饭,这儿的早餐还是挺不错的!”
景泽阳无可无不可:“行,吃了早餐我再回去!”
让方进陪著景泽阳坐了一会,林思成上楼换衣服,然后三个人出了大厅。
之前没怎么来过,景泽阳还以为酒店的餐厅在园的哪一块。
但出了酒店后门,林思成却带著他直直的往对面的那栋楼里走?
景泽阳愣了一下:“林表弟,这儿是文研院的科研楼?”
“对,就是文研院,酒店的早餐还行,但没文研院的好吃!”
不是……这是哪幢楼里的饭好吃的问题吗?
景泽阳指了指门口的警卫,“咱们咋进去?”
这可不是保安,而是真警卫。再说了,就算是保安,这儿可是国字头的研究单位,你想进就能进?
“没事,我认识!”
林思成衝著警卫笑了笑:“你好班长,这是我的新助理,麻烦你登记一下!”
“好的林老师!”警卫拿过登记本,看著景泽阳,“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驾照也行!”
景泽阳有点懵:这种警卫都是外派机构,也就对大领导客气一点,剩下的一视同仁。
他进过的单位数都数不过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些当兵的这么好说话了?
还叫林思成“老师”,这又是从哪里论的?
怔愣了一下,他拿出驾照。
三两下登记好,警卫放他们进了楼,林思成低声解释:“景哥,我要说你是我朋友,肯定不让进,所以得说成助理。”
景泽阳哪有空想这个,一脸惊奇:“他怎么会让我进?”
林思成想了一下:“老师在里面有熟人!”
总不能说,昨天马副院长带著他,在几幢楼里全转了一遍,还特地给警卫待过。
说了景泽阳也不信,就只能往老师身上推。
“哦对对……”
一时间给忘了,王三叔去陕西之前,就在这儿上班,肯定会托关係好的领导帮忙照顾林思成。
景泽阳点点头,又看了看方进:“林表弟,你还配助理?”
“学院的师兄,一起来涨涨见识。”
明白了,也是个关係户。
“那警卫怎么叫你老师?”
“这儿的人都比较客气,待会进去你就知道了:相互不是叫老师,就是称教授。”
景泽阳信以为真,再没说什么,跟著进了楼。
来的比较早,人不是很多,稀稀落落五六个。
院办的副主任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看到林思成,忙站了起来。
“刘主任早!”
“早,林老师!”打了声招呼,刘主任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年轻人,“这是院办的小孙和小李,你昨天见过,喜欢什么口味,让他们帮你拿!”
林思成忙推辞:“刘主任,你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没关係,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林思成手摆的像风车似的:“刘主任,真不用!”
这两位他昨天就见过,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说是临时给他配的助理,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但有方进在,而且也不像在西京时那么忙,所以林思成就拒绝了。
不料刘主任仍旧把人带了过来。
看他极力推辞,刘主任再没有坚持。
客气了两句,林思成进了餐厅。景泽阳跟在身后,一步三回头。
“林表弟,这是哪位领导?”
“院办的副主任!”
所谓的院办,指的肯定是文研院,那副主任至少也是副处级。
放京城这块儿確实不起眼,但如果是相对林思成而言,这就有些奇怪了。
他没职没级,还是外地人,只是来这儿学习而已。既便王三叔有过交待,但绝对犯不著让副处级的主任这么殷勤。
还专门安排人给他取餐,搞得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正狐疑著,旁边传来声音:“总算是来了?来来来小林,这边坐……”
老院长一边招手一边骂,“吴暉那个瓜怂忒不要比脸,要不是老汉打电话骂逑了一顿,他还能拖一周。”
林思成只是笑。
不是吴暉拖,而是孙嘉木拖,为了能让自己多留几天,他天天拉著吴暉请客。
一天两瓶茅台,连请了一个星期,挨老院长两顿骂,吴暉值了。
林思成又打了声招呼:“老院长!”
“去帮小林拿菜,各样都拿一点!”
给秘书交待了一声,老院长又指指对面,“坐!”
林思成很无奈:还是跑不脱被人伺候。
刘副主任那里好推託,而老院长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就让秘书干了。
转著念头,林思成坐了下来。
“上周我给你爷打电话,让他跟你一块来京城,陪我喝两杯。结果他说:要给你看摊子,没时间……”
林思成很谦虚:“学校那里確实需要爷爷坐镇!”
“你爷爷的自我感觉倒挺良好!”老院长“嗤”的一声,“別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
就现在,以林思成的价值和影响力,西大要不把他当宝贝,除非校领导全是猪投胎。
谁敢打林思成那个中心的主意,学校从上到下敢拼命。
而且百分百:林思成不在的时候,他那中心比他在的时候运转的还好。
林长青在不在,都没太大的影响。
两人有说有笑,很是亲近。
景泽阳坐在旁边,半是惊奇,半是怀疑。
刚开始的时候,確实把他震了一下子:同一个系统,他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老院长是谁。
所以不是一般的惊奇:院办主任对林思成殷勤也就罢了,连老院长也和他这么亲近?
隨即听到两人的对话,才知道老院长和林思成的爷爷是大学同学。
但关係好归好,再怎么说,林思成也只是晚辈,不至於让院长秘书伺候他吧?
也肯定和王三叔没关係:以老院长的资歷,指著鼻子骂王三叔,他都不敢抬头的。
脾气上来,老院长敢和局长拍桌子。
正暗暗狐疑,马副院长风风火火的进了餐厅,顺便路过,他抓了两个包子,又接了一杯牛奶。
坐下后,和林思成与老院长打了声招呼,他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
林思成看了看表:“马院,时间还早!”
“我知道!”马副院长点点头,“今天要开早会,我得提前去会场检查一下。”
林思成只以为正常会议:“我要不要参加?”
“当然,我们一般不开早会!”
怔了一下,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老院长也来这么早?
今天这个会,肯定是因他而起,说简单点:以示尊重和感谢,要隆重欢迎一下。
既然安排了,就不好取消,林思成也没有假客气。
吃完早餐,马副院长去了会议室,老院长说是带他认认办公室。
其实昨天就看过,林思成说待不了几天,不用专门安排办公室。
但马副院长不答应,话也说的很直白:不可能只是几天,研究报告没发布之前,他拖也得把林思成拖在京城。
大致算算,也就半个月。
上了楼,给他指了指,老院长回了自个的办公室。
离开会还早,林思成也进了临时的办公室。
刚进门,他怔了一下: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恭恭敬敬的站在办公桌两边。
这不就是在餐厅见过的那两位?
“林老师!”
“两位好!”
回了一句,林思成欲言又止,但想了想,他什么也没说,进了里间。
他们也是听安排,没必要为难人家。
进去后掛好了包,刚转过身,他又愣了一下:景泽阳也跟了过来?
出餐厅的时候他说过,今天一天都会在文研院,哪都不会去。
当时景泽阳嗯了一声,林思成还以为他回去了。之后一路和老院长说话,没注意他不但没走,还跟了上来。
“我就是好奇,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直言不讳的回了一句,景泽阳扑棱著眼皮,四处乱瞅。
这办公室的规模、配置,都赶上局长办公室了吧?
还有外面那两位,吃饭的时候帮忙取餐,工作的时间协助办公,分明就是全职助理。
別说林思成只是王三叔的学生,別说他爷爷和老院长只是同学,哪怕是王家老太爷的亲孙子来了,也没这个待遇。
景泽阳越想越是好奇:“林表弟,你不是来学习的吧?”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让他怎么说?
直接了当,告诉景泽阳:我是来指导中国文化遗產研究院做实验,做研究的。
搞清楚,这是国字头单位。
景泽阳要是信了才见了鬼。
“確实是来学习的!”林思成想了想:“学习之外,顺便再帮点小忙。”
给文研院帮忙?
景泽阳的眼睛猛的一突:“不是……你不是大学刚毕业吗?”
“对,七月份才拿的毕业证,然后报的老师的研究生!”
对啊?
所以,你能帮什么忙?
景泽阳只是心里想,並没有问出来,但看他的表情就能知道。
只是“帮点小忙”,都能把他惊成这样。要是说了实话,信不信景泽阳能当场笑趴下?
林思成嘆了口气:“景哥,这儿除了实验,就是实验,你待著也无聊,要不先回去?”
景泽阳头摇的摆波鼓一样:今天说什么也要看看,林思成帮的是什么忙?
“我不回,回去更无聊!”他摇著头,“我不是你助理吗,应该不会赶我吧?当然,如果是保密研究的话,那就算了!”
马副院长已经递交了专利申请,无所谓保密不保密。
再者,景泽阳只是图新鲜,他也看不懂。
“行,那待会一块去!”
林思成又朝外面喊了一声:“孙助理,麻烦你带景助理办张通行证,临时的就行,办完后你带他到会议室。”
男助理点点头,带景泽阳出了办公室。
进了电梯,景泽阳刚想问一问,但话到嘴边,他又反应过来:他现在是林思成的助理,要是不知道林思成到文研院是来干嘛的,岂不是搞笑。
而且还会给林思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暗暗转念,他压抑著好奇,到了院办。
起初,刘主任只当他真是林思成的助理,但让保卫科一调档案,眼珠子差点蹦电脑上。
你爸在能源局,你在歌舞团,而林思成是陕西人,你给他当什么助理?
景泽阳早有准备,顺嘴胡扯:“刘主任,我们团和西大有合作项目,团里派我来提前接触一下。”
这倒是有可能。
歌舞团属文化部艺术研究院管理,和文研院一个级別。和西京的考古单位合作,借鑑点大唐时期的古典音乐元素,更或是联合研究什么唐代的乐谱舞谱之类,再正常不过。
院里也从侧面了解过,林思成绝是算是“杂家”,凡是考古类,就没他没研究过的。提前安排人接触一下,实属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景泽阳这个人。
看履歷:实习编辑,今年春天才上岗,才工作了半年。再看学歷:专业倒是对口,但院校级別只能说一般。
可想而知,专业能力能有多高?
让他和林思成接触,他接触的明白吗他?
文研院並不是保密级別有多么高的单位,再者身份没问题,又是同一个系统,办的也只是临时通行证,刘主任並没有为难,当场就给办了。
但就是看景泽阳的眼神有点怪,让人贼不舒服。
总感觉,这老头看他像看垃圾一样?
三两下办好,刘主任又问了一句:“你们团怎么派的是你?”
景泽阳灵机一动:“王教授是我叔叔,就王齐志!”
张主任恍然大悟:“哦哦……原来如此?”
但景泽阳更奇怪了:不是……你啥意思?
不提王三叔,我还不配和林思成接触一下了?
胡乱猜疑著,他跟著刘主任进了会议室。
刚踏进门,景泽阳当即就愣住了。
主席台上就四位:一正两副三位院长,林思成和老院长坐中间,两位副院长坐两边。
而且贼淡定,贼自然,搞的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坐在那里一样。
正惊的一愣一愣,刘主任往前面指了指:“小景,我带你过去!”
“哎好好……”
他木然点头,跟在后面,刘主任把他带到了最前面。
厉害了:连林思成的助理都坐第一排,还坐最中间。甚至还特意给他这个临时助理留了个座?
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一样,景泽阳连忙坐下。左右瞅了瞅,又捅了捅方进。
下巴往台上支了支,声音压的贼低:“他怎么上去的?”
方进一脸惊奇:景哥,这话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走上去的呀?”
不然还能是自个飞上去的?
景泽阳翻个白眼: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脸上的瘊子?
“我的意思是:一堆所长、主任坐下边,他怎么坐上边?”
“哦哦,景哥说的是这个……”方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几位院长请上去的!”
啥玩意,请?
还是好几位院长?
景泽阳的脑子彻底不会转了。
字的意思他懂,但和林思成联繫到一块,他突然就不会理解了。
“为什么请他上去?”
方进愣了一下:不是……你幼儿园毕业,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一时间,两人大眼大眼瞪著小眼。
就像那句话说的: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
正怔愣著,会场里响起马副院长的声音:“向各位隆重介绍一下:林思成,林老师……”
“师”字还没说利索,“啪啪啪啪啪”。
景泽阳木木的转过头:远的,近的,台上,台下,无一不是用足了力气的鼓掌。
掌声匯合到一块,就跟打雷一样,震的人耳朵发麻。
快一分钟了,压根就没停下来的架势,无奈之下,马副院长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天天提,日日念,我耳朵都起茧子。好了,现在把人请过来了,再不用念叨了,有不懂的有想问的,直接当面问……”
“哗哗哗哗哗……”,又开始了。
景泽阳比之前还懵逼。
“林表弟……干啥了?”
方进顿了一下。
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给景泽阳讲什么bta,他肯定听不懂。如果讲林思成救了这儿的好多人,保住了谁谁谁的职级,又挽救了谁谁谁的研究生涯,他肯定不信。
那索性不讲。
转著念头,他往台上指了指,意思是听就行。
台上,马副院长敲了敲话筒,递给林思成:“林老师,来,给大傢伙鼓励一下!”
林思成靦腆的笑了笑……
(本章完)
第297章 汉扁壶
第297章 汉扁壶
“感谢张院长、马院长的信任,也感谢各位专家们的支持……”
“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和各位老师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希望不吝赐教……”
全是套话,却不妨碍专家们热情高涨,更不影响会场里掌声雷鸣。
每讲到一半,声音就会被掌声淹没,马副院长不得不救场。每一段话,林思成要分五六次才能讲完。
景泽阳瞪着眼睛,像是活见了鬼一样:这些人是磕了药了,还是林思成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了?
怎么全都跟见了活菩萨一样,眼睛里直冒光?
方进脸色潮红,与有荣焉。
救命谈不上,但足够台上三位院长、场内的几十位专家对林思成心存敬意,满怀感激。
如果没有林思成,如果西大文物中心没有研究出bta复配项目,那自然万事大吉。
因为接受上级委托,参与“金属文物缓释项目”研究的并非文研院一家。
通过招标参与的更多,大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上级划拔的经费、本单位投入的成本大差不差。
就算进展缓慢,或是成果不显著,问题也不大:因为大家都慢,不是其中一家慢。
但突然间,冒出来了个西大研究中心,不但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成果更是超前他们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关键的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自主研究,没有问国家要一分钱,没有任何上级单位、任何权威机构的任何支持。
对这些经费拿了几千万上亿,动不动就请社科院、中科院指导,乃至几乎凑齐了领域内大多数的专家的团队来说,就跟天塌了一样。
人家什么级别,你们什么级别?
人家用了多久,你们用了多久?
人家多少投入,你们多少投入?
人家什么成果,你们又是什么成果?
其它都不比,就比团队配置和成本投入:
一个都还没毕业的大学生,领着几个在其它实验室顶多干一下研助的研究员,用一间校内级别的实验室,只用了你们几分之一的时间,几十分之一的成本,研究出了比你们超前十几年,多几百倍的成果?
你用一句“无能为力”、“技不如人”就想糊弄过去,想什么好事呢?
来,到审计部门挨个说说,这么多时间,这么多钱,都哪去了。
不查个个都没事,一查全是问题。
其它不说,光是样本耗材,一年就是几百万。如果审核实验数据,一查一个准。
马副院长敢发誓,没有一分钱进了他私人的腰包。
想要缩短研究时间,降低试错成本,就得用好材料,最好是进口材料。
但上级不批怎么办?没办法,就只能做假账。
也绝对不止文研院一家这么干,而是所有的研究机构基本上都这么干。
而这样的情况,不过是各个研究单位普遍存在,且公开的潜规则之一。不查当然没事,一查就是原则性问题。
负责人撸成光杆司令都是轻的,研究团队从上到下,绝对一个都跑不掉。
还当专家,以后能不能继续吃这碗饭都是问题。
但突然,云破天开,时来运转:林思成和西大,竟然半点磕绊都没打,就同意了和文研院联合研究的请求。
饭碗是不是就保住了?
职位是不是也保住了?
还审计,你审一个试试?
审计部门敢进这个门,信不信老子敢把研究成果拍你脸上?
甚至于,专家们已经能够想像到,等成果一公布,无数的赞美,荣誉会像雪一样的飘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职称、奖金……换位思考,谁不感激?
一点都不夸张:原本还不到十分钟的发言稿,林思成讲了快半个小时。
从头到尾,掌声就没停过。
开完会,一群人又簇拥着林思成进了实验室。
其实没什么可指导的:全套的资料,包括实验过程、论证过程、应用观察等等等等数据,全部拷贝了过来。
只需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就算偶尔出点小问题,只需从头来一遍,或是从后反推试验过程,基本都能解决。
但不管是张老院长,还是马副院长,更或是整个实验团队内的所有专家都觉得:以防万一,保险起见,还是把林思成请过来的好。
不求林思成把所有的团队都带过来,只求他本人能来。也不求他天天待在实验室,只求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实验室没办法解决,更或是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随时能来,随时能指导。
各个组都看了看,林思成不住点头:“进度非常快,数据很详实!”
马副院长暗暗叹气:如果照着标准答案抄都抄不对,这一屋子的人,包括他在内,全一头撞死在墙上算逑。
“现在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林老师你也知道,实验这东西,有时候很古怪,越是到关键的时候,越出幺蛾子!”
确实,林思成深有体会。
啥都对,标样对,剂量对,程序和各种数据标准到不能再标准,但做出来的结果差着十万八千里。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的时候,它突然又对了。古怪不说,还邪门。
最保险的办法,是林思成全程参与,由他负责主持实验和研究,随时出问题随时解决。
但都是成名多年的前辈,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留一点。林思成并不准备全天候的守在这,至多也就是有问题了来一趟。
“马院你放心,我不着急回西京,不然回去待不了多久,还得跟学院领导再来一趟。”
对啊?
十一之前要发布研究报告,既然是和西大联合研究,校、院领导肯定要出面。
林思成这个项目实际负责人更是少不了。
“谢谢林老师!”马副院长松了一口气,“其实不需要每天都过来,你隔三岔五来检查一下就可以。我让院办安排了车,配了司机。他熟悉路,你去哪直接吩咐就可以……”
“好,那麻烦马院!”
大致看了看,一切正常,一群人把林思成送下了楼。
殷殷切切,依依不舍,搞得好像他要走了一样?
林思成哭笑不得,指了指同一个院子里的文博大厦:“就两步路,一个电话,我两分钟就到。就算外出,也出不了京!”
一群人全笑了起来。
相互告别,林思成回酒店。景泽阳跟在后面,看林思成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座山。
他总算是搞明白了,林思成来这儿是干嘛的:指导实验,领导研究。
要搁以前,哦不……哪怕是今天早上,林思成如果这样讲,他能当场笑瘫。
林表弟,你来了京城才几天,好的没学到,京城人牛皮吹爆天的德性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甚至是开会之前,已经在餐厅里见过院办主任对他有多殷勤,张老院长对他有多亲近,以及大的不像话的办公室,并两个年轻的助理之后,林思成如果这样讲,他照样能笑喷。
哥们,你大学才毕业,对吧?
西大只是全国专业排名第二强的考古院校,这也没错吧?
这儿又是哪?
全国最权威的考古研究机构,文研院说第三,没人敢说第二。
考古专业在全国排名第一强的北大估计得排到五六名之后。
也别说是你,换成王三叔,换成你们学院领导,敢不敢说来文研院指导实验,领导什么考古研究?
听话孩子,别做梦了,洗洗睡吧。
但现在,景泽阳感觉自己才像是做梦一样……
脑子里翻江倒海,一路浑浑噩噩,直到林思成和人说话,他才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一位铁塔似的壮汉站在林思成面前,腰挺的笔直,刀劈斧削般的脸上露着几丝为难:
“林老师,你见谅,老院长亲自交待:让我一定要给您开好车,更要保护好您。”
“老班长,你言重了,我真不需要保护。真的,这着实有些夸张了!”
老班长,保护?
好家伙……
景泽阳才发现,壮汉其实并不老,也就三十左右。
关键是这身板,关键是这发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方助理,这……这是文研院的内卫(武警)吧,调来给林思成当保镖?”
方进比他还懵。
他倒是记得,他刚到研究中心的时候,有两个警察一直都跟着林思成。
但那是为了办案……
推托不过,给老院长打了电话,老院长振振有词:说林长青交待的,他宝贝孙子要在京城怎么怎么着,唯他姓张的是问……
林思成挂了电话,叹了口气:“那麻烦老班长!”
刚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不麻烦!”
说着,林思成又回过身:“景哥,我打算出去逛一逛,你去不去?”
去,谁不去谁傻子。
多少年没碰到过这样的稀罕事了?
哪怕叶安宁一毛钱的好处都不给,他也得跟着看看,再好好琢磨琢磨。
景泽阳猛点头。
“那景哥你别开车了,咱们坐老班长的车,去潘家园!”
“行,去哪都行!”
别说潘家园,去张家界都行……
暗暗转念,四个人上了商务车。车都开出了院子,景泽阳才反应过来:“等会,林表弟,你说去哪?”
“潘家园!电视上不是说吗,来京城,要‘登长城’、‘逛故宫’、‘吃烤鸭’、‘逛潘家园’。”
“那全是哄老外的!”景泽阳直撇嘴,“那地儿就一假货市场,一半以上的物件,还没你和我的岁数大!”
“是吗?”林思成笑了笑,“挺有名,我就想着去逛逛!”
说准确点:应该是八成以上的物件都是赝品。
其中三成是低仿:大致就是仿的比较像,但多少有点儿破绽,给真正的行家和高手一眼就能识破。
所谓的国宝帮,手里大多都是这一种。
三成是高仿:这一种工艺相对精湛,使用的全是接近真品时代的材料。比如老瓷土、天然矿物颜料、老木料、老铜料等等。
更能模仿真品的器型、纹饰、釉色、包浆、锈蚀等,细节处理相对到位,破绽极少。
这一种,专用来骗内行,或是眼力不怎么到位的准高手。
还有两成是精仿。
像这一种,用料已不是接近,而是逼真:如特定矿脉的瓷土、特定的古法配方釉料、特定年代的老木料、按古法配比的合金等。
甚至可能“拆老件补新件”。比如把一件老家具拆开,做成同样的几件,更比如用老瓷片做底款。
工艺堪称精湛入微:对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复制,更追求复制真品的神韵。包括磨损、使用痕迹、自然形成的包浆、锈蚀等等。
这一种,专门骗高手。
单主任打过眼,吕所长打过眼,乃至耿先生、徐先生,王老太太都打过眼。
当然,林思成也打过眼。
抛除这些,剩下的差不多两成,才是真品。
而潘家园占地近五万平方,文物书画、文房四宝、瓷器玉器、木器家具,丝布铜币,牙角料器,等等等等摊位近四千个。
每个摊位少算点,现售加库存三到四千,四千个摊位是多少?
差不多全国人民每人能分一件。
再算算,占比百分之八十左右的赝品,又有多少?
全球最大的假货市场,毋容置疑。
关键还在于,这两成的真品当中,能称得珍品的十不足一。其中的九成都只是一些普通日用品,除了年代久一点,基本再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在这儿淘东西,眼力只是其次,运气要排第一位。运气不好,你逛一个月,可能都碰不到一件好东西。眼力既便再高,毛用都不顶。
前世的时候,林思成最长的记录是三个月:连逛了三个月的潘家园,没出去一分钱。
暗暗感慨,车开到了地头。
不愧是京城最具特色的旅游景点:人头攒动,川流不息。甫一踏入,声浪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裹住了耳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有陈年木质经年累月散发的气味,也有旧书纸张特有的墨香,更有铜器氧化后的金属锈气,更有拥挤的人流蒸腾出的体息。
通道七纵八横,仿佛迷宫,店铺鳞次栉节,无尽无穷。
床单就地一铺,各色物件铺陈其上,就是一方天地。
新出土的陶俑,脸上还沾着干结的泥点,咋看咋像生坑货。明清官窑的瓷器残片在红绒布上熠熠生辉,摊主正唾沫横飞地讲故事:“老板,你看这款,正儿八经的康熙爷御用”。
旁边的摊上玉器如山,仿古珐琅七彩流溢,锈迹斑斑的铜锁、秤砣、烛台随意堆在一起,成捆的字画卷轴斜倚在墙角。一串串菩提、蜜蜡、玛瑙手串在阳光下流转着油润的光。
霎时间,一股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林思成的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神彩。
上一世,他在这儿走过眼,吃过亏,更上过当。当然,也捡过漏,发过财。
三十郎当岁,能在京城买的起门面开的起店,更能办得起实验室和修复中心,其中有一小半的起步资金,就来源于这儿。
一有空就来逛,那八年间除了故宫,就数在这儿耗费的时间最久。潘家园的每一店家,他都能叫出名字来。每一条过道,他闭着眼睛能走三个来回。
所以,一来到这儿,感觉跟回了老家一样……
看林思成双眼放光,像是被震住了一样,景泽样撇了撇嘴。
他撇的不是林思成:别说外地人了,包括老外来了,照样被震的一愣一愣。
满地的玉器,满地的古瓷,像极了紫檀木的老家具堆的像是垃圾。就感觉,进了宝库一样?
第一次来,难免好奇,甚至于震惊。像林思成这样的,已经算是够矜持了。至少没一头扎进去,问东问西。
他撇的是这地儿:千万别怀疑,逛完一条道,几十上百个摊位,十有八九碰不到一件真东西。
景泽阳并不怀疑林思成的专业能力:学的是考古,干的也是考古,能被文研院当宝贝一样的伺候,能耐可想而知。
但考古是一回事,搞研究又是另外一回事。关键还在于这地儿:不怕你不懂,就怕你懂,但又不是最顶尖的那种。
因为外行来这儿,大都抱着“赔少点儿就是赚”的心态,顶多个千儿八百。
但行家一来,看到好东西难免手痒。既便很谨慎,但错过这一件,后面还有成件上万件,总能一件能让你掉坑里。一赔,就是几万十几万。
说直白点:这鬼地方坑的就是行家,故宫的专家来这儿也照样打眼。
景泽阳就觉得,既便是看在王三叔的情份上,也得提个醒。
“林表弟,千万别眼热!”他老气横秋的叹着气,“在这栽过跟头的老江湖不是一两个,其中就包括王三叔。”
林思成忍着笑:“谢谢景哥,既然来了,先逛逛再说!”
“对,来都来了。看到喜欢的,个千八百买个一两件,再多就算了。”
林思成点着头。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鼎沸的人声像一层厚重的膜。四个人穿行在过道旦,方进的眼睛像是雷达一样扫过两旁的摊位。
林思成反倒漫不经心,往往只是随意一瞥。但只是这一瞥,他已经把摊上的东西看了个七七八八。
玉器是用油炸的,字画是拿烟薰的。铜器是拿琉酸浇的。铜钱是埋地里锈的。
一水儿的低仿货。
大致转了十来个摊,方进突的一顿,盯着一口青龙纹罐。
老板留着山羊胡,穿着对襟褂子,两颗眼珠上上下下的打量。只是几眼就有了判断:这四位都不差钱。
关键的是都很年轻,同时也意味着舍得钱。
他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哥几个随便看,我这摊上不敢说全是好东西,但老东西绝对不少。特别是这几件,刚从乡下收上来的,包老包真……”
方进没搭茬。
因为来之前,林思成特地交待过:你别管老板怎么说,自个看。他要聒噪个不停,使劲给你吹,那没跑了,那件百分百是假东西。
果不然,一看他不接话,老板悻悻的闭上了嘴,又拿过了几只马扎。
林思成摆了摆手:有他在,方进看不了多久就得问,估计超不过两分钟。
果不然,瞅了一阵,方进把那口瓷罐拿了起来:“林老师,你看!”
林思成接到手中。
罐子很沉,器形很厚,釉面光洁温润,青蓝中透灰,且隐约间泛着一丝紫气。乍一看,确实有点儿大清官窑象。
但凑近点,映着太阳再看:青边缘有梭有角,硬化如刀裁,留白边宽窄不一。
再看纹饰:龙爪像是被抽走了关节,软且臃肿,如发面馒头。
翻过来再看底:大清嘉庆年制。标准的馆阁体,但过于僵化。顺着底足用指甲刮一下,边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这一种,就属于高仿。
用的是清中时期的原地产料:景德镇的高龄土,清中后期的国产钴料,坤锰含量过高。
但仿柴窑的成本太高,而且技术不过关,温度和氛围没办法掌控,所以用的是现代的气窑。
由此导致钴料发散过深,强光下会反射紫雾虹圈。其次,透光率和折射率过高,才给人这种青边缘过于僵硬,如刀削斧劈一般的视觉感。
但同时,因为温度不够,导致底足烧结不完全,瓷胎密度不足,所以指甲划过去,会留下粉底层。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放了回去:“还行!”
方进顿然明了:东西不对。要对的话,林思成就让他问价了。
不止是方进听明白了,摊主也听明白了。
而干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一个察颜观色。他没问哪里不对,更没犟嘴,而是指了指另一件:“老板,看看这一件?”
林思成瞅了一眼,眯住了眼睛:时大彬的瓦当壶?
时大彬是明末清初的紫砂名家,明代著名学者许次纾的茶学巨著《茶疏》,明末四公子,文学家陈贞慧《秋园杂佩》中均有收录。称时大彬的紫砂壶为“时器”,并誉为“砂器之最”。
第一不好说,但如果给明清时期的紫砂名家排个号,时大彬排前三绝对没问题。像这样的一把如果上拍,少说也是三四百万。
真时壶到不了这里,既便老板运气爆棚收了一把,也等不到林思成来。
所以,这一把肯定是仿品。但怪的是,做工很是精制,包浆也很是圆润?
手艺肯定没时大彬那么独特,年代也没有明末清初那么老,顶多清末民初。
但肯定不是现代仿品,而且绝对出自高人之手。
转着念头,林思成拿起了壶。入手后瞅了两眼,他心中一动:有点像是晚清制砂世家,“宜兴邵氏”的手艺?
再仔细看,林思成愈发确定:这应该是晚清紫砂八大家之一邵友廷的徒弟,程寿珍的汉扁壶。
(本章完)
第298章 没用过的鼻烟壶
第298章 没用过的鼻烟壶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往摊上一放:“老板,多少钱?”
山羊胡没说话,举着三根手指头。
又来?
让我猜是吧?
“三百?”林思成做势掏出钱包:“还行,不算贵!”
山羊胡愣了一下:“老板,你好好看,我这是时壶?三百后面,你得加个万……”
“时壶?”林思成笑了一声,“时壶放到现在,没五百年也有四百年,茶垢能结成晶层,至少半毫米。你看看你这只,茶渍将将渗进壶壁,顶天了0.2,顶多算是层皮。”
“四五百年的壶,长期受热水作用,黏胎早已形成重结晶,壶体致密如炻器。哪怕扔水缸里泡三天,捞出来依旧能挂珠。你再看看你这只,沾点晨露竟能晕成片,可见透气性有多高?”
“再看包浆,壶身上的字快被填平了,底沿却棱的扎手?应该是每天都拿猪皮蹭,再用糠团擦,但光擦了壶身,没擦壶底……”
林思成每说一句,山羊胡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一句“我靠”噎在了嗓子里。
都是茶垢,半毫米的层和0.2毫米的皮有什么区别?
机器当然能测出来,但要说用眼睛看……扯寄霸蛋。
什么重结晶,他当然听不懂。什么挂珠、晕片,更是第一次听。但这赖不到他:四五百年的紫砂壶到不了这地儿,他也从来都没见过,哪知道什么砂胎密如砾器?
最让山羊胡惊疑的是最后一句:拿猪皮蹭,拿糠团擦,这可是他的独门绝技?
他娘的,遇到高手了?
怔愣了好一阵,他把壶收了起来。
“别急着收!”林思成笑了笑,伸手比划了一下:“六千!”
山羊胡呲着牙,咧着嘴,一副难受的模样。
倒非价格不合适,所谓你情我愿,要是不合适,他就撵人了。
而是这个出价太毒:将将能让他赚一点,却又不是太多,也就千儿八百。
所以他才难受。
犹豫了一下,他拱拱手:“请教!”
林思成嘴唇微动:“程寿真!”
还说个嘚儿?
他麻溜的用布包住紫砂壶,往箱子里一塞,然后郑重其事的给林思成作了个揖。
林思成笑了笑:“好,生意兴隆!”
“兴隆……兴隆!”老板勾着腰,脸上堆笑,“您慢走!”
景泽阳和方进看的一头雾水。
林思成就问了个价,这老板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特别是到最后的时候,点头哈腰,满脸谄笑。
三个人走出了十多米,景泽阳回过头:那山羊胡依旧恭恭敬敬的站摊边上,跟太监送老佛爷似的。
“林表弟,那老板什么情况?”
“没什么,嫌我给的价太低!”
“不止吧?”
林思成再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老板之所以那么恭敬,一是敬他眼力高,看的准。二是怕他点破了那壶的来历。
所谓同行是冤家,但凡被两边的摊贩听到一句半句,他那壶就别想卖出去了。
当然,五六千还是能卖的。但与其卖五六千,他还不如放摊上,多招点客人。
东西不能卖,又有求于人,就只能恭敬点,乖巧点,送瘟神一样的把林思成送走。
林思成没有过多的解释,景泽阳也没有细问,三个人边走边逛。
走着走着,景泽阳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
不大的一个摊,摆的全是鼻烟壶。铜、瓷、玉、玻璃,什么材质的都有。
有新有旧,有好有坏,不乏裹满包浆,脏的如同刚从垢甲堆里泡出来的。
也不缺做旧的现代品:机器压的铜瓶,气窑烧的瓷瓶,乃至染色的石英玉。
“林表弟,你看那一件:上面画那个。”景泽阳指着其中的一件“应该是八旗子弟抽大烟的吧?”
林思成回头瞅了一眼:玻璃的壶身,内画一丛,五颜六色,娇嫩鲜艳。
乍一看,像是怒放的菊。其实不是,这是罂粟。再看仔细点,瓶底还残留着黑褐的烟垢。
如果拿起来揭开盖子,保准能闻到一股大烟特有的陈旧的尿臊味。
但不用怀疑:现代工艺品。瓶底的大烟烟垢,全是粘上去的。
瞅了两眼,林思成摇了摇头。
景泽阳愣了一下:假的?
摊主三十来岁,正在擦东西。听到动静,站了起来:“要这个水晶大烟壶是吧,不贵,八千块!”
景泽阳直摇头:“啥玩意就八千块?”
“八千都嫌贵,你逛什么潘家园?”摊主抬起头,斜着眼睛,“玻璃厂的便宜,八毛一个!”
话刺耳,眼神更刺眼。
“嗨~”
景泽阳怪叫一声,开始捋袖子:“你说谁穷鬼呢?”
摊主不慌不急的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斜着眼睛:“没事,我这摊上好几件御器,你随便砸!”
手都捏成了拳,景泽阳又顿住:一时给忘了,这儿是潘家园。
“行,你牛逼!”顿然,他没了脾气,又竖了个大拇指,“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
林思成不由的想笑。
由此可见,景泽阳虽然吊儿郎当,但并没有沾染多少二世祖的习气,不然哪会和你废话,早动手砸了。
话说回来:就这品相,既便真是晚清的鼻烟壶也不值八千,除非王爷贝勒用过的。
景泽阳嫌贵很正常,但这摊主张嘴就呛人,不像是干生意的,倒像是找茬的。
“帮人看摊的吧?”林思成瞅了几眼,“挨老板骂了?”
摊主翻了个白眼:“你管我干吗的?”
林思成也不在意,“看看总行吧?”
摊主没说话,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林思成蹲了下来,左右瞅了一圈,拿起一只青瓷的鼻烟壶。
并非烧瓷,而是雕瓷:既先雕后烧。这种工艺难度比较高:因为雕刻过的瓷胎薄厚不一,张力与应力强度有强有弱,不是烧裂,就是崩釉,所以成品极少。
再看这一只:通身呈米白色,壶身上雕着缠枝莲纹,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乍一看,挺精致,但唯有一点:太新。
高不过七厘米的壶身,胎质细腻得没有一丝杂质,釉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再凑近点,甚至能看见壶口有极细的平行纹路,像是砂纸打磨过的痕迹。
黄铜卡扣的壶盖,边缘规整,锃亮如新,找不到任何老物件该有的包浆。
最显眼的是壶腹上的缠枝莲,瓣的线条过于流畅,连叶片上的脉络都刻画得一模一样,完全不像手工雕刻的风格,倒像是现代模具压制后再简单修坯的产物。
整体而言,没一点老物件的气息。
包括底款‘大清嘉庆年制’,刻得跟激光打标一样。
这倒是奇了怪了?
东西倒是不贵,也就几万块。与之前捡的那些漏比起来,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这种“东西分明是真的”,“看着却像是假的”的物件,还真就不多见?
林思成往裤兜里一掏,掏出放大镜。往上一照,壶口边缘呈微微的圆弧状,细微的磨损痕迹一览无余。
很规律,走向基本呈同一个方向,林思成怎么看,都不像长期使用反复摩挲形成,而且初始时的打磨痕迹。
他又看莲纹,纹路虽然流畅,却在每片瓣的根部都能看到细微的凹点。这是雕瓷工匠用刻刀手工雕刻时,手腕发力不均留下的痕迹。如果是现代机器雕胚修胎,根本模仿不出来这种细微的差异。
再掏出手电贴在壶底,壶身内部隐约浮现出细密的“糯米胎”纹理。
这种胎质是清代官窑特有的胎质,景德镇高龄土经过反复淘洗,烧制后内部会形成类似糯米粥的颗粒感。
现代仿品就算能做出相似的胎质,也没有这种由内而外的温润感,反而透着股生硬的“瓷性”。
再用手指敲击壶身,清脆的响声里带着一丝厚重的余韵,像是古钟被敲响后的回响。这是老瓷器经过长期老化,胎质变得疏松后特有的声音,新瓷的声音虽然清脆,却很刺耳,没有这种厚重感。
啧,运气不错,确实是件真东西。
林思成收起放大镜,刚要问价,又怔了一下。
景泽阳呲个大牙,幸灾乐祸的笑。对面,之前那摊主耷拉个脑袋站在一边,换成了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两人眉眼很像,一看就是爷俩。
再往后看,爷俩的身后是个挺大的门脸,门头上挂着匾:金古斋。
明白了,这摊是和店是一家,不知道景泽阳怎么发现的,趁自个看瓷壶的功夫,把老爹叫了出来。
十有八九,还告了一状。
换了人就好。
林思成拿起瓷瓶:“老板,这壶是不是薰过?”
老板怔了一下,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前两年收的,拿来的时候就熏过。卖家准备蒙我,被我一眼识破了,最后东西都没拿就跑了。”
“之后洗了洗,才发现是个新物件。不过无所谓,机刻工艺,现代烧的。你想要的话:一百块。”
果然是潘家园?
要是现代烧的机刻工艺品,搁外边最多十块。
林思成爽快地付了钱,在手里颠了颠:“景哥,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挑一件?”
景泽阳摇摇头:“我不抽烟,也不喜欢这类玩意。”
林思成顺手装进了兜里:“不喜欢就算了!”
只当是林思成看对了眼,买了个小玩意。景泽阳觉得不值,但并没有说什么。
一百块,就当玩儿了。
但方进好歹是助理,跟了大半年,多少了解一点:东西要不对,林思成根本不可能看这么久。
不过他忍着没问。
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景泽阳察觉不对:不是逛摊吗,怎么跟赶路似的?
“林表弟,这是去哪?”
“找点饭钱。”
啥玩意?
正一头雾水,林思成踏上了一家门店的台阶。
抬头一瞅,景泽阳的眼睛往外一突:天蕙斋?
他好歹在京城长大,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天蕙斋是干嘛的:始于道光,两百年的老字号,专卖鼻烟和鼻烟壶。
清代内画壶(鼻烟壶)四大名家:叶仲三、周乐元、马少宣、丁二仲,并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等梨园大家,全是天蕙斋的座上宾。
建国后合营,六十年代停业,九十年代末又恢复营业。烟草管制后,烟丝当然是卖不成了,就只能卖壶,算是官营老字号之一。
据说已经向市里申请,准备筹建“鼻烟壶文化博物馆”。
林思成到这儿来,还能是因为刚买了一只鼻烟壶,想再买一只凑成对儿?
转念间,三人进了门,漂亮的迎宾迎了上来:“三位贵宾,想要点什么?”
“什么也不要,这个东西应该收吧?”林思成拿出瓷壶,“麻烦请一下掌柜,请他掌掌眼!”
女孩愣了好一阵:搞半天,是来卖鼻烟壶的?
也是稀罕了:她在这儿干了好几年,第一次有客人不买壶,跑来卖壶的?
也就是林思成长的好看,不然她还以为是来找茬的?
“不是……先生,我们这只卖东西,不收东西?”
林思成笑了笑,指着柜台:“不收东西,那些是从哪来的?”
“那些是征集的!”
不还是收的?
林思成懒得争:“这样,让掌柜看一眼,不收我就走!”
“倒是可以看,但要收鉴定费!”看着林思成手里咋看咋新的瓷壶,迎宾欲言又止:“一次要五百!”
林思成浑不在意:“没事,五百就五百!”
看迎宾一脸懵逼,眼珠不停的在瓷壶和林思成的脸上转,景泽阳差点笑出声:林表弟,出洋相了吧?
你非要给开米店的卖白米,这不是抬杠吗?
又问了一遍,确定林思成会付鉴定费,迎宾才一脸怪异的进了后台。
不大的功夫,又带着一位四十岁左右,同样一脸怪异的男子走了过来。
站定后,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脸上浮现出几丝揶揄:“几位,卖壶?”
林思成点头:“卖壶!”
还真是?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经理忍着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林思成没废话,把东西放桌上。经理同样没废话,拿起来就看。
大概一分钟,他又放下:“刻工死板,一点灵气都没有。釉色过白,比现代的骨瓷还白。为了遮掩新瓷的火气,刻意拿烟薰过,但薰又薰的不彻底……”
“这样,我直说了吧:这是现代工艺品!”稍一顿,他又伸出手,“承蒙惠顾,两百!”
林思成点点头,拿出钱包:“麻烦经理,能不能请五百的再出来看一眼?”
景泽阳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看着桌子上七张红彤彤的钞票,再看一眼就是仿品的雕瓷壶,经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好。
国宝帮他见过不少,站潘家园的楼顶上扔十块砖头下来,砸中十个,五个都是。
但这么年轻,还长这么醒目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过无所谓,就当是给老师敬奉烟钱了……
他点点头,把钱交给迎宾,让她到收银台入账。而后起身,进了后台。
转瞬即来,身后又跟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
简单一介绍,老人坐了下来。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以为又是一个自以为撞了大运,做梦发财的外行。
但东西刚一入手,他猛的怔住,脖子下意识的往前一探。
不对?
这东西的胎不对。
心里一咯噔,他把壶翻了过来。
林思成暗暗点头: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真正懂瓷的,一摸这壶的底足就知道,这是正儿八经的清代景德镇糯米胎。
说简单点:现代瓷器的瓷土全是机器粉碎,能细到微米级的程度,古代却是手工研磨,反复淘洗。
现代仿品看起来细腻,却没有清代糯米胎的那种颗粒感。
其次,气窑控温比柴窑稳定的多的多,从而会在瓷胎内部生成的更多的玻璃相物质,会大幅度提升胎体致密度。
说简单点:同样大小,同样体积,仿品更重,真品更轻。
果不然,瞅了两眼,又颠了两下,老人眼睛一亮:“糯米胎?”
林思成点点头:“对,糯米胎!”
“眼镜,放大镜!”老人一下直起了腰,“还有手电!”
看徒弟还有些懵,老人敲了敲桌子:“愣着干什么,去拿东西。”
中年人才反应过来,两颗眼睛猛往外突:这玩意,是真的?
不是……这么新,还明显后做旧过?
心里一万个不相信,但又不敢犟嘴,经理乖溜溜的拿来了老人的装备。
看瓷先看底。
仔细看了一遍,老人又看瓶腹。越看眼睛越亮,越看越是认真。
景泽阳和方进面面相觑,经理更是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
林思成却稳如泰山,接过迎宾端来的茶,慢慢的品。
乍一看,这东西哪哪都假,但其实真的不能再真。
瓶腹无纹,唯有瓶口残存着一些细如牛毛的纹路,且极规律。乍一看,像是做旧时仿的牛毛纹。
其实不然:这是出炉时欠火,窑里生了烟,在壶嘴处浸了一层烟锈,然后用细麻布和牛皮手工打磨后留下的。
所以,壶身上隐约蒙着的那一层,压根不是什么后来薰的,而是天生就有的烟锈,不过没有壶口处那么明显。
壶腹莲纹的线条过于流畅,这是因为这玩意是会画画、会点珐琅,甚至还会雕玉的工匠雕的,用了‘雕画’技法:先在瓷胎上拓出图案,再用刻刀雕琢。
玉是石头,这玩意雕的时候只是半干的泥胎,工匠自然信手而挥,手到擒来:纹饰大小一样,形状一样,至连深线都一样,看着当然像是机刻品。
直到最后,也就施釉的时候因为厚薄不同,导致纹路产生了细微的差异。
但极细微,用肉眼看不到,得用高倍放大镜。
就像老人现在这样:眼镜对着镜子,镜子对着壶身,几乎是一寸一寸。
最后,他又把壶翻了过来,但这次看不是底,而是款。
再看那六个字:大清嘉庆年制,确实工整,像拓上去的一样。但只要仔细点,就能在‘年’字的横笔末端发现一丝细微的晕染。
说直白点,这六个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先拓后刻,然后用釉浆填平后入炉,当然标准的不能再标准。
那处晕染是釉料渗透瓷胎后形成的痕迹,现代机器根本模仿不出来。
老人看了好久,百思不得其解:“其它都好说,这纹饰,这字款为什么能刻这么齐整,又能这么立体?”
林思成放下茶杯,慢条斯理:“轧道!”
老人顿了一下,恍然大悟。
所谓的轧道,即运用中国传统的绘画技法中的没骨法雕饰瓷器,工艺和铜胎画珐琅的点翠极为相似:
用状如绣针的工具,在素胎上拨划出细如毫芒的纹路,然后汇聚成饰纹所需的线条。
特点是阴阳突出,立体感强,缺点是极费功夫:简单的一撇一纳,往往需要雕上百针,不规整才怪了。
“年轻人好眼力,懂的也多!”
老人盯着林思成,由衷的赞了一声。
他干这一行半辈子,不敢说有多厉害,至少在京城也能叫得上字号。
再看眼前这位,脸嫩的掐出水来,比他孙子没大几岁。
暗暗感慨,老人放下手电和放大镜,又摘下眼睛:“确实是好东西,这样,你要觉得这个价格合适,我就收了!”
老人比了个“八”,林思成笑了笑:“您高抬贵手,再添点,给凑个整!”
“也好!”老人点点头,“那就十万!”
话音将落,旁边的三位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
什么东西就值十万了?
经理张着嘴,看迎宾去叫财务,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老师,这壶拿烟薰过?”
“那是你眼力不够!”老人叹了口气,“那是出炉时欠了火,浸了烟气!包括磨痕也是,为了磨烟锈,当时用牛皮磨的……”
经理愣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但还是不对?
“老师,这壶太新,而且纹刻的太整齐,底上的字款刻的更规整?”
“蠢货、白痴!”
被徒弟三番两次质疑,老人来了火气:“那是轧道工艺,每一朵叶、每一个字要雕上千刀,能他妈不规整吗?”
“出炉时欠了火,浸了烟,磨都磨不掉,不就成了次品,还怎么入宫?不入宫,这样的东西谁敢用?既然没人用过,当然就没有包浆。没有包浆,看起来不就是新东西?”
老人越骂越气,眼睛一瞪:“滚一边去……”
(本章完)
第299章 形意拳原谱
第299章 形意拳原谱
京城的老少爷们没少听过捡漏发財、一夜暴富的故事,但亲眼见过,乃至经过的有几个?
景泽阳在歌舞团,一个月的实习工资还不到一千,十万块顶他十年的工资。
这算不算捡漏,算不算暴富?
他浑浑噩噩的跟在林思成身后,脑子里飘著好长的一串零。
十万块,林思成却只当这是饭钱,这是得有多豪横?
胡乱猜忖著,三人出了天蕙斋,林思成指了指过道里的摊:“要有兴趣,景哥你也挑一件,如果拿不准,我帮你看一看。方师兄也挑一件……”
景泽阳兴致缺缺。
一是他不喜好这个,只是偶尔的时候来转一转,当作閒暇时的消遣。
二是听的太多:来这地方,光有眼力屁用都不顶。运气不好,你转一年也未必能碰到一件好东西。
真想买好东西,就得去店里,但哪家店都有镇馆的老师傅。就像刚才天蕙斋的那位老人,东西对不对,值多少钱,只要一上手就能断个七七八八,要价可想而知。
捡漏是別想了,至於传说中谁在这儿捡了漏,谁又在这儿发了横財,十桩有九桩都是这儿的商户编出来的故事。还有的店铺专门去电影厂雇群演,照著剧本演,以此誆游客进店。
像林思成这样的,一年也不一定出一个。
景泽阳摇摇头,方进的眼睛里却冒出了光。
確实得碰运气,但万一呢?
有林思成把关,想上当都难……
他跃跃欲试:“林老师,我挑一件,你帮我看一看!”
“可以!”
林老师回过头,“何班长要不要看一件?”
铁塔般的壮汉露出一丝憨笑:“谢谢林老师,我们有纪律!”
林思成没勉强。
几个人陪著方进转,林思成也会顺路看两件。但说实话,两人运气半斤八两。
但凡方进看对眼的,一水儿的低仿,而且一件比一件假。好多甚至是一眼假,方进刚拿起来,景泽阳就开始撇嘴。
由此可见,方进在鑑定方面確实没什么天赋。要不然,凭他西大考古系研究生出身,不至於连景泽阳这个外行都比不过。
林思成稍好点,时而能看到一两件老物件,但大都是民间日用品,材质一般,作工更一般。
就这样,方进拿一件,林思成就摇一下头。再拿一件,林思成再摇一下头。
连逛了十几个摊,方进越看越没底气。
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道金光映入眼帘,方进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木雕板……林老师,这是不是后补的漆?”
林思成瞅了瞅:图案不大,大致两张a4纸大小,外围一圈木框。
香樟木的材质,外框比较厚,结合尺寸,应该是床头、茶几之类的家具的挡板。看人物与內容,应该是戏剧《白袍记》,又名《薛仁贵跨海征东》。
金漆极新,但看边框的老化程度,並雕刻风格,乃至戏剧內容,却有点像是明代的东西?
“確实是新补的漆!”林思成顿了一下:“方师兄,拿过来看一看!”
方进俯下身,把板抱了起来。
林思成接到手里,又怔了一下:不但是补的漆,还是一件修復品?
大部份的窗欞都是后补的,两边人物手中的令旗、並袍服、墙砖都有过磕碰。外框散过架,乃至於整块板从中间那根柱子边缘断成了两半。
怪的是,他之前竟然没发现,直到拿在手中才看出不对。
修补过的地方这么多,痕跡却微乎其微,可见手艺之高?
仔细再看:胶用的是鱘鱼鰾,断纹用的是大漆:即生漆调瓦灰补缺,干后打磨。裂缝用的是蜂蜡,熔后灌入裂中,冷却后又补画的木纹,朽损的连接处改嵌黄杨木舌。
全是古法?
更怪的是,林思成咋看,咋像故宫家具组的修復技法?
总不能,这块板是从故宫里流出来的?
真別说,如果看材质和雕工,真有几分可能。
在古代,香樟木也是高级木材。除过金丝楠、黄梨、紫檀木、鸡翅木之外,香樟排第五。
缺点是木质较软,不適合做笔筒、摆件之类的小件。优点是自带香味,且天然防虫,极易保存。是大型佛雕、家具的上选木材。
故宫之中,许多嬪妃的床、椅、桌、案,都是香樟木的材质。
再看雕工与造型,典型的东阳派(浙江)风格:
构架如画,外廓取势仿宋画折枝构图,衣饰如海棠初绽,人物似墨竹挺节。
虚实结合,云纹间开光纳景,刀法如斧劈华山。曲直相济,直棖如篆书悬针,弯棖似行云流水。
从下到上七重景深,平面浮雕为主,薄、浅、深、高、迭,嵌、圆、鏤,九种雕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层次丰富,纹理天然,由粗獷渐精微,纤毫毕现。
设计的好,雕的也好,人物饱满,格调高雅。
林思成顿然有了判断:这张板绝对是东阳派高手的作品,既便不是来自於皇宫大內,也出自王公贵族之家。
原雕为白木雕,即依料材纹理雕琢,不施漆彩。
包括修復后,也是依据“补旧如旧”、“形不夺势”的准则:既原样復原,不影响美观,却又能看出修復痕跡。
再看这层金漆,百分百这近几年才刷的,真的是糟蹋东西。
但要不刷这层漆,早被人买走了,留不到现在。
不得不说,方进的运气不错。
暗暗转念,林思成点了点头,意思是东西不错,让方进问问价。
板递了出去,方进已经接到了手中,林思成突的一顿,又把板抽了回来。
画中的文官,就唯一戴乌纱帽的人物的帽梁背后,好像有两个凹点?
这是官帽,原画不可能在官樑上雕。又是香樟木,也不可能是虫蛀的孔眼。
如果是磕的碰的,原画破损了这么多处都能全部修好,不可能专门留两处瑕疵。
林思成举起板仔细的瞅,越看越像是两个小字。
约摸黄米大小,刻得不深,又补了漆,所以只剩了两个小坑。
瞅了几眼,林思成直接问价:“老板,多少钱?”
摊主一直站在边上,闻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民国的老物件,八百!”
“知道是老物件,你还刷漆?五百!”
“这可赖不著我,我收来的时候就这样!”摊主摇摇头,“再说了,要是没刷漆,我至少要你两千!”
只是怕出么蛾子,林思成故意杀了杀价。对这样的东西而言,多三百少三百压根没影响。
他点点头:“方师兄,付钱!”
方进早就迫不及待了:这一件,林思成看的比那只鼻烟壶还要久,而且前后看了两次。
想来卖不了十万,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没半点犹豫,当即点了八张钞票。
拿了个老板送的手提袋,林思成夹著板,找了个角落。
停下后,他手一伸:“方师兄,针!”
方进愣了一下,连忙取出工具包。
林思成取出针,仔细的挑,隨著一块块漆皮被挑开,帽梁背后露出两个小字:鬯安。
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林思成猛的一怔,然后,怪异的盯著自己的助理。
方进莫名其妙:“林老师,怎么了?”
倒是没怎么,就是方师兄这运气爆棚了。
景泽阳也伸头看了看:“像是新刻的?”
倒也没多新,这两个小字的歷史至少也有三十年往上。当然,和板的歷史比起来,已是新的不能再新。
说准確点:这是修復师留下的印记。
林思成指了指那两个小字:“鬯安,鬯通畅,即畅安。这是王世襄先生的別號……”
王世襄?
方进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还在努力回忆,景泽阳的眼珠子先瞪了起来。
在文化部上班的,鲜有不知道这位是谁的:上个月才开的文化部成立五十四周年(1954)庆,这位九十四岁高龄的老先生做为九三学社的代表,就坐在主席台上。
毕业於燕大(北大),任燕大助教,后被梁思成引荐至中国营造学社学习、工作。因家学渊源,四五年任国民政府“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助理代表”,负责到日本为国家寻回文物、古籍。
四七年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科长,建国后任故宫陈列部主任,也是第一任陈列主任。退休后被聘为国家文物局文物博物馆(国博前身)研究员、中国文化遗產研究院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除了文物专家、学者、文物鑑赏家、修復家等等,他还是当代著名的收藏家。
除了世代收藏的古瓷、字画、古籍之外,王世襄最爱明代家具。光是明代皇式家具,他收藏了上百件。
应该是零四年,王世襄以定向转买再捐献的方式,低价卖给了上海博物馆。
除了收,他还修,还研究。光是研究明代家具、漆器,以及修復的论著,他编撰了五部。论文、杂文两百余篇。
这张板上面既然刻有他的號,是不是他收藏的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这东西就是他修復的。
而且百分百是明代家具的某一部分,更搞不好出自於宫廷……
林思成大致讲了一下,方进都懵住了:古董的他见过不少,林思成动不动就淘回来一件,价值几百万的比比皆是。
甚至帝印都有。
但自个亲自淘,这还是第一件,在之前,他別说什么御用之物,连枚真铜钱他都没买到过……
心里禁不住的一慌,手也开始抖:“林……林老师,这……这东西……我……我怎么办?”
不是……方师兄,你高兴傻了?
当然是卖啊?
心中一动,林思成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了,不由失笑:“东西是不是你挑的?”
方进不知道怎么说:他就是被晃了一下眼,好奇之下隨口一问。林思成要不讲,他也只当是民国时期的物件。
还是一件被重新刷了漆,近似於现代品的物件。
“钱是不是你掏的?”
方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林思成笑著,“想留就留著,不想留就找家店。別看只是一块板,凭『鬯安』两个字,就不会比刚那只鼻烟壶的价值低。”
十万块?
够他在西京市中心付套首付了。
方进囁喏著嘴唇,点了点头。
霎时间,景泽阳眼珠子都红了。
不是嫉妒,而是惊的:这不是一千,也不是一万,而是十万?
再想想之前,林思成刚卖了鼻烟壶的时候:景哥,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就挑一件。
以及刚才:景哥,你也挑一件。
当景泽阳不喜欢钱吗?
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有林思成那么好,当然,也多少有些疑虑:林思成的眼力毋容置疑,但所谓术业有专攻,既然瓷器的鑑赏能力那么高,其它的估计也就一般般。
而潘家园,最多的就是瓷器。没有千万件,也得有七八百万件。接近九成的贗品,运气得好到屌爆了,估计才能碰到一件真的,而且不一定就值钱。
至於其它的,看也是白看,搞不好还得赔一点。
所以林思成问他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摇头。
但现在再看看方进手里的板,景泽里心里酸的像是掉进了醋缸:这一路,方进看了三四十件,好多连自己都能看出有问题,他仍旧拿著让林思成看,可见眼力高低?
这块板,不过是他走狗屎运,好奇之余多问了一嘴。要没林思成,別说八百,八十方进都不会要。
说直接点:等於这十万,是林思成白送给方进的。
不是……林表弟,你啥家庭?
看他双眼发直,钉到了板上一样,林思成笑了笑:“景哥,要不要挑一件?”
“挑!”景泽阳再不敢推辞了,“林表弟,我不要十万,上千就行。以后出去喝酒吹牛逼也有面儿。”
“景哥,自信点,万一捡到块帝璽呢?”
帝璽?
景泽阳直摇头:“祖坟冒烟都不够,估计得冒八辈子的烟……”
“哈哈哈哈~”林思成笑了起来,“先转一转,万一呢?”
景泽阳搓著双手:“对,转一转!”
什么帝印,那是想都不用想。但万一运气好,碰到个什么三两千的物件。
几千块钱对他而言,也就稍好点的饭店请一顿酒。但在酒桌上,他敢拍著胸口吹:哥们儿也是在潘家园捡过漏的人……
暗暗转念,景泽阳信心百倍:没道理运气比林思成的助理还差?
但然並卵,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来迴转了几十个摊,东西看了七八十件,林思成一直摇头。
倒是比方进稍好点,挑过几件高仿,甚至看过一件精仿半拼凑的笔架。但贗品毕竟是贗品,仿的再真也是贗品。
就这样,一直到太阳落下楼顶,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五点。
景泽阳倒是很光棍,能捡漏最好,捡不到也无所谓。嚷嚷著要请林思成吃全聚德的烤鸭。
陪著转了一天,没道理让景泽阳请客。
“烤鸭就算了,景哥,我请你吃洪福亮。”
“咦,林表弟,你对京城挺熟啊?”
这可不是什么大酒楼,而是藏在八大胡同里的苍蝇馆子,不是老bj找都找不到。
林思成笑了笑:“我也是听安寧姐讲的!”
景泽阳猛点头:“哦哦……对!”
忘了叶安寧是个大吃货。
说说笑笑,几人往市场外走。游客也少了很多,许多摊已经开始收拾。
快走到市场门口,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几人停下脚步。
五六个人围在四周,应该是吃瓜看戏的,中间是个卖古籍的摊。
摊主抱著膀子冷著脸,对面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还领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应该是外地游客。
男的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的捡纸,女人操著一口稍带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正在骂孩子。
好像是小女孩不小心,把一本古籍的线给扯开了。
摊主有些不耐烦:“想骂回家去骂,先赔钱!”
女人有些不情愿:“不能怪我们囡囡好伐,这书本来就旧,线又钉的不牢,一碰就散!”
“大姐,你也知道这是旧书,线钉的不牢?你女儿倒好,使劲的掰?”
“书页粘在一起,她不掰怎么看里面的图?”
“好,那你掰!”摊主指著地上的书页,“撕成这样,我卖给谁?”
“换根线就好了伐?”
“大姐你搞清楚,这是古董:旧纸穿著新线,还叫什么古董?”摊主手一伸,“我也不多要,五千你拿走!”
女人无言以对。
乍一看,像是熊孩子弄坏了东西。但別怀疑,就是这摊主在碰瓷。
別说七八岁,来个月子里的奶娃扯一把,都能把他那书线给扯开。
不过古籍不同於瓷、玉、字画,所以游客大都不会留意。
估计到这会儿两个大人都还以为,东西確实是自家孩子弄坏的。
景泽阳“哈”的一声:“走,有乐子看!”
林思成瞅了瞅,也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林思成弯下腰,把散落在脚边的几页纸捡了起来。
哈,还是本拳谱,怪不得孩子会好奇?
確实挺旧,纸已然发灰。保存的也还行,字跡基本清晰,除了边角有些烂,內容基本完整。字写的还行,图画的稍抽象些,但能看懂。
大致推测一下,应该是清中或是更早之前的手抄本。像这一种,基本就属於“东西是真的,也是老的,但没有太多价值”的那一种。
拿这样的东西来碰瓷,说明摊主也是动了脑筋的。
转著念头,林思成往前两步,把手中那两页往前一递。
“谢谢!”
男人伸手来接,估计在琢磨是破財消灾,还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讲讲价,一时分心,忘了手里还拿著一沓。
五指刚鬆开,“哗啦”的一声,刚从地上捡回去的那些又散落开来。
好在没风,飘的不远。
林思成指了指,让方进帮忙去捡,他看了看躲在女人怀里,眼泪汪汪的小女孩。
如果坑的是这对夫妇,他会不会管閒事不知道。但这狗摊主连孩子都坑,还一要就是五千?
良心早被狗吃了。
看这一家三口的穿戴,应该属於中產。但既便是中產,五千也抵两口子一个月的工资。
再看女人刚才骂孩子的架势,不用等回家,等回到宾馆,这小丫头就得挨顿打。而且绝对轻不了。
“別怕,叔叔帮你!”
林思成弯下腰,抹了抹孩子脸蛋上的泪珠,又转过身。
“老板,中间的麻绳是用硷泡过的吧……”
林思成话还没说完,景泽阳猛的反应过,斜著眼睛盯著摊主:“你这狗日的碰瓷?”
说著,他又低下头,看了看眼角掛著泪,怯生生的小女孩,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你她妈要不要比脸,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坑?”
摊主脸色一变,瞪著眼睛:“滚远点,好好走你们的路!”
“我滚你爹!”景泽阳伸手一指,“麻溜的,让人家走人!”
“走人可以!”摊主手一伸,“五千!”
林思成刚要说什么,景泽阳一把把他拦了回去:“林表弟你是文化人,和这样的孙贼犯不著废话,交给我来……”
说著,他又开始捋袖子:“爷今天不让你出点血,我不姓景!”
別看景泽阳嘻嘻哈哈,吊儿浪荡,但自有一套行事的准则:像之前卖鼻烟壶的那个摊主,至多是嘴臭一些,他的报复方式就是找他老爹告一状。
但像眼前这个摊主,纯属没底限,下三滥。管閒事算什么,景泽阳敢把摊给他砸了。
林思成顿了一下,往旁边看了看。
何班长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意思是打不起来。
两人正交流著眼神,方进把捡好的书页递给了男人。林思成只是隨意一瞥,又突地一顿。
方进手里的最后一张,上面没有图案,全是字,看著像是拳谱的结语……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內容。仔细再看:一拳百变,七拳紧相连,如林中射鸟,鸟应弦而落。又如草中击蛇,蛇死枪响。往哪里提防,哪里封闭……
这好像是形意拳的十四拳打精义?
如果只是这样,也不算很奇怪,奇怪的是,结语下面的落款:蒲州龙峰。
蒲州即现在的山西永济,形意拳出自山西,好像也不奇怪?
但形意拳的拳谱、加山西蒲州,再加“龙峰”这两个字,可谓是怪之又怪。
形意拳为明末清初山西蒲州人姬际可所创,姬际可,字龙峰。
所以,这是形意拳的原谱?
哈哈……
(本章完)
第300章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问
第300章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问
景泽阳捋好了袖子,拿出手机拔电话,像是在叫人。
摊主冷笑:想打架?
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没几个帮手,他哪敢在这地儿干这样的营生?
摊主一招手,原本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五六个汉子,个个眼神凶狠。
正好打完电话,景泽阳“呵”的一声,举著手机拍照。几个恶汉不躲不避,得意洋洋。
林思成冷眼旁观,久违的记忆涌入脑海。
再过几年,感觉极不可思议的场景,在一零年左右却是常態:蒙不过就骗,骗不过就碰瓷,碰不了就强买强卖,在这种地方屡见不鲜。
应该这样说:在全国各地的古玩市场,这样的情况都普遍存在,要不然能叫“碰瓷”?
直到这个时候,夫妇俩才知道被人下了套。男人还好点,女人被嚇的脸色煞白。
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好像是打算破財消灾,息事寧人。
小丫头极聪明,好像已经预料到等待她的是什么后果,刚收回去没多久的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林思成摸了摸小丫头白嫩的脸蛋,又抬起头,指了指男人手里的书:“能不能给我看看?”
“啊,这个?唉,好好……”男人愣了一下,感激的笑了笑,“谢谢你!”
要不是林思成提醒,他们俩真以是自家孩子弄坏了摊主的古书。
事情虽然还没解决,但至少让他明白了来龙去脉。
转念间,他连忙把零散的纸页递了过来。
林思成接到手中,看了看摊主:“別急,值不值五千,先看过再说!”
摊主斜著眼睛:嘴上连毛都没几根,你会看个锤子?
“值不值都是五千!你爱管閒事,那就你给。”
林思成懒得和他爭,又转过身:“景哥,你也先別急,我先瞅两眼。”
景泽阳瞪著摊主,正暗暗发狠:龟孙,待会有你好受的。闻言怔了一下,眼睛又一突。
一本拿来碰瓷的破书,有什么可瞅的?
除非,这本书不简单……
刚刚才经歷过,而且是两次,景泽阳太清楚林思成所谓的“瞅瞅”,份量有多重。
眼皮止不住的一跳,心里的火气去了大半,景泽阳使劲点头。
林思成拿起书,仔细的看了看。
纸质均匀细密,纤维细而长,现在虽然很脆,扯一下就碎,但刚造出来的时候韧力极强。
这是正宗的平阳麻笺,金元时期,平阳府(今山西lf市襄汾县,与运城接壤)为中国四大官办雕版印刷中心之一,其大规模的雕版採用,使平阳麻笺的技术飞速提升,称得上北方造纸典范。
所以自金以后,晋南一带无论是官供还是民用,基本都用的是这种纸。
再看老化跡象:桑树皮纤维明显裸露,呈交错网状,纸基已由米白转为浅灰,局部有潮气侵蚀导致的黄褐色水渍晕染。
触感乾涩粗糙,纸张边缘酥脆,但中心区域保留著一定的韧性。墨跡也已从乌黑转为灰黑,边缘微泛银霜。偶见霉斑,呈扇形扩散,隱约间有一股陈旧的酸味。
纸肯定对,至少三百年往上,墨是絳墨(运城新絳县產),比纸的识別性还高。
內容更没问题。
封面是后补的,没有名字,但林思成能断定,这就是姬际可所创的心意拳,又称心意六合拳。
其中既有拳法,更有枪法、刀法、棍法,还有“蒲州龙峰”的款,心意拳原谱无疑。
价值肯定很高,具体多高,林思成还真不好判断。
盖因形意拳传播太广,流派太多,不但传遍中国大江南北,更传至海外。
姬际可先传河南马学礼,有了河南形意拳。马学礼又传张志诚,这位广收门徒,徒弟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如今无论河南、安徽、上海、香港、珠海、东南亚、欧美等等,一大半都出自这一脉。
姬际可又传安徽曹继武,这位后来中了康熙朝的武状元,官至陕西总兵,又把形意拳传到了北方。
清代到民国时的北方形意流派,如祁县戴氏(戴龙邦)、河北李氏(李洛能)、河北郭氏(郭云深),乃至刘奇兰、张占魁、孙禄堂、李存义、李书文、薛顛等等国术大师,全是曹继武这一脉。
先不说这拳威力有多大,是不是有传说中那么能打,就说影响力。
关键的是,这可是始创宗师原谱。搁小说中,这就是开派祖师亲笔手书的真传秘籍,更是宗门令信,代表意义和政治意义高到爆表。
说简单点,把这谱给谁,谁就敢拍著胸口说:老子才是正宗!
不信?
举个例子: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產名录公布,同步启动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的申报工作。
当时,同时申报形意拳的有二十多家,包括京城、天津、广东、江苏、浙江、河南、河北、山西、陕西、山东等等十个省。
最多的是河南、河北、山西、天津,每个省都是三四个市同时申报。
这个说我才是正宗,那个说你正个鸡毛,我的传承才最全。第三个说吵个锤子,来,咱们比划比划。
当然不可能比划,就只能打嘴炮,文化部被吵得头大。最后联合国家体育总局,两个单位联合调研,歷时两年,最终裁定这一批先申报三家。
分別是河北深州、河南周口和漯河、山西晋中。
但既便是这三家,还是谁也不服谁:凭什么你是新增项目(主宗),我却是扩展项目(分支)?
三家各有所长,各有传承和文化特色,確实不好衡量,文化部综合考量:索性三家一起,都是新增项目。
但不能都叫形意拳或心意拳,不然就成笑话了。然后让三家改名字:河北叫形意拳,山西叫心意拳,河南叫心意六合拳。
不管是哪一家,不管叫什么拳,都是姬际可始创的心意拳。而这三家之所以能在二十多家中脱颖而出,甚至不得不让上级部门综合考量,让三家一起申报,原因就在於完整的歷史传承体系和影响力。
可想而知,这本拳谱一旦面世,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转念间,林思成又翻了翻。別说,拳谱还挺全。
他仔细收拢好,抬头看著摊主:“也別五千了,两千,我给!”
两千?
这破玩意,两百都嫌多。
但梁子架到了这地儿,鬆口就是弱了气势,以后还怎么在这一片混?
五千,一个籽儿都不能少……
摊主正要说话,有人喊了一声:“东子,差不多行了!”
摊主愣了一下,伸著脖子看了看:围观的人群中,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见好就收。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既然是团伙,那肯定有老大。刘东眼瘸,但老大的眼没瞎:这几个小伙可不是那一对外地夫妇,人生地不熟,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一是操著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这会正抱著膀子冷笑的那个。这人肯定是京城本地人,穿著也不差,更怪的是被这么多人围著,竟然一点都不怵?
搞不好,就有点来路。所谓京城的官多,七绕八绕,说不准就能找到点什么关係。
二是站在最后面,长的跟铁塔似的那个壮汉:看体型就知道,这人不是司机就是保鏢。
能带的起保鏢的,得是什么人?
以及这会拿著书,几个人里面最年轻,却最沉稳的年轻人:太淡定了,从头到尾气定神閒,波澜不惊。
不论是刘东子破口大骂,还是暗暗威胁,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更关键的是,不论他说什么,剩下的三个都言听计从:说让戴眼镜的捡书,戴眼镜的就捡书。说让说京片子的別吵,京片子就住了嘴。
特別是那个壮汉,两只眼睛一直盯著年轻人,好像生怕他有个闪失。关键的是,若有若无间,从壮汉身上透出的那几丝彪悍之气。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中年人越出人群,刚要说点场面话,又猛的一愣。
他抬脚的一剎那,只觉脸上一凉,像是马上就会有一把刀刺过来的那种感觉。
下意识的抬起头,铁塔似的大汉肌肉紧绷,双眼如鹰,紧紧的盯著他。
这能是普通的司机或是保鏢?
操他娘?
还说个寄吧的场面话,还不跑,站这等死吗?
心中一慌,他转身钻进了人群,趁同伙不注意,一点点的往后退。
想跑,你也得能跑的掉?
景泽阳“呵”的一声,拿出了手机。
林思成瞄了一眼,摸出钱包:“两千,点一点!”
摊主压根还不知道老大已经跑了,喜滋滋的接过红彤彤的票子,一张一张的数,一张一张的验。
林思成又回过头,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而后看看那对夫妇:“走吧,回去別打孩子,和她没关係。”
夫妇俩不住点头,男人拉开包:“谢谢你,我把钱还你!”
“不用!”林思成摆摆手:“我正好习武,这东西多少有点用,回去研究研究。”
男人半信半疑,给林思成留了电话。意思是万一反悔了,就给他打电话,他把钱打过来。
被惊的不轻,又有孩子,夫妇俩不敢多待,说了几句谢谢,抱著孩子匆匆忙忙的离开市场。
摊主也点完了钱,往包里一装:“东西给你了啊,两清了!”
“对,两清!”林思成笑了笑,“再会!”
景泽阳饶有兴趣的盯著摊主,摊主冷笑著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能把我怎么样?
懒得和他费口舌,景泽阳哼了一声:不知死活。
几人就此离开,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
就这么算了?
想想刚开始:那个京片子暴跳如雷,就差和摊主就地开干了,但临了,连句狠话都没说?
还有高一点,帅一点的那个,明知道刘东子碰瓷,还两千块钱买了本破书,这是脑子秀逗了,还是钱多的扎手?
都是乾的这一行,眼力可以差,但脑子不能不清醒。渐渐的,有人回过了味:总不能,这几个年轻人以为,那本破书是个漏?
快別搞笑了:刘三儿拿那玩意都碰了多少回瓷了,有一回还坑了个京城小有名气的收藏家。要是漏,还能留到现在?
一群人议论纷纷,还指指点点,林思成却面不改色,径直穿过人群。
有句老话:隔行如隔山。还有一句:术业有专攻。
打个比方:研究古籍的,侧重点大多是以史料、古文、诗词、歌赋文学为主。涉及广一点的,也就研究一下字画、碑帖、拓片,谁閒的蛋疼,去研究什么武术?
既便认出这是山西平阳麻纸,也能断定是清早的物件,但一看內容,心都能凉半截:手抄本,还是本拳谱?
除了老一点,基本再没有任何价值。
而研究武术,同时又懂古籍,而且鑑赏能力相当高的,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委实是两者隔的太远,风马牛不相及。
除非像林思成这样,天赋极高,有钱又有閒,在故宫一待就是八年,什么都学了一点。
而景泽阳之所以没有当场爆发,林思成又刻意支走了那对夫妇,原因就在这里:坏人什么时候都可以收拾,不著急这一分钟两分钟的。
因为像今天这一桩,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就算查实他们碰瓷,至多也就是治安教育,於事无补。更说不好,公安部门会请个懂行的看一下这本书。万一看出点什么,摊主和同伙做梦都能笑醒。
两百都嫌多的一本破书,突然就能卖十几几十万,拘留几天算什么?
景泽阳没这么蠢,林思成更没这么蠢。所以,事情肯定得做,但没必要和这本书扯上关係。
那个摊主、那几个恶汉,以及最后提醒摊主的那个中年人,一看就是团伙,这样的事情绝对没少干。
不查没事,一查屁股上全是屎,所以更没必要和这本书扯上关係……
转念间,景泽阳往外指了指:“林表弟,看!”
林思成抬起头:市场外停著一辆普桑,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靠著车门抽菸。
透过玻璃,能看到车后排还坐著三个人。
林思成愣了一下:之前躲在人群里,让摊主见好就收的那个中年人坐在中间?仔细一瞅:手上戴著银鐲子……
厉害了,这速度真就够快的……
正愕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几人下意识的回过头。
不远,就那处摊,突然衝上去一群大汉,包括摊主,包括之前满脸凶相,虎视眈眈的那几个恶汉,全部被按倒在地。
“林表弟,怎么样,哥们速度够快吧?”
林思成点了点头:“確实挺快!”
景泽阳得意的笑了一下,“走,给你介绍个朋友!”
说著,两人出了市场。
看到景泽阳,男人踩灭了烟,一脸嫌弃:“三儿,越来越出息了?接到你大姐夫电话,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个国际文物走私团伙,结果,就几个碰瓷的地痞?”
景泽阳振振有词:“苍蝇蚊子都是肉,言哥,你就说,这伙人犯罪没有?”
言文镜“嗤”的一声,懒得和他掰扯。
来个片警儿就能搞定,景三儿倒好,兴师动眾,让他弄来了一帮刑警?
男人踩灭了烟,景泽阳居中介绍:“林表弟,这是我堂姐夫的髮小,在市局刑警队!”
“言哥,这是林思成!”
“幸会!”
言文镜伸出手握了一下,看著景泽阳,脸上露出几丝狐疑,“姓林的表弟,你姐夫家的亲戚?”
“不是,林表弟是王三叔的学生,他叫安寧姐叶表姐,我姐他们就叫他林表弟……”
“哦哦,原来是王教授的高徒……”
言文镜恍然大悟,但隨即,他又愣住。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言文镜的脖子猛的往前探了一下:“等等,你贵姓?”
刚不是介绍过了吗?
林思成莫名其妙:“姓林,林思成!”
林思成,林思成?
言文镜的眼睛直戳戳的钉到林思成的脸上:“双木林,汤孙奏甲,绥我思成的那个思成?”
林思成点点头。
“西大的学生,学考古的?”
林思成又点了点头。
对上了,就是那个林思成。
言文镜的瞳孔突的一缩,眼底射出了两道光。
他是第四次听到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去年,也是十一之前,部里指示:市公安和海关、文物局稽查大队联合行动,对全市的文物市场大检查。那时候他才知道,造原子弹的核原料,竟然能用来仿造古瓷?
那是他第一次在卷宗里看到林思成的名字,心想这个大学生厉害了,眼睛比x光还好使。也就不在京城,不然他立地向领导打报告,申请特招。
第二次,还是和文物有关:西京破获重大和田玉造假案,许多假玉流向京城,西京市局的同行来京城调查,就是言文镜负责协助的。
出於好奇,当时还聊了聊,一提林思成这个名字,西京的同行就直竖大拇指。而且每次提起来,都是“林老师”,从来不叫名字,可见有多尊重?
后面一问才知道,林思成帮过西京同行的忙不止这两次:两桩是已经判了好久的文物案,另一桩即將宣判的诈骗案,全被他翻了过来。
说直接点:又保住了好几个同行的帽子……
第三次,是元旦的时候:西京破获“张安世特大盗墓案”。
这个案子,惊动的已经不是市局,而是部委。
为了能把於大海的爪子斩断,部委督办,陕西、京城、广东、內蒙四地公安联合办案,整整查了四个多月。
那时,言文镜才知道,动不动就能在部委卷宗里看到的这个“林思成”,是王齐志的学生。
关键的是,勇的一批?
单枪匹马,深入虎穴,火中取栗……林思成帮助西京公安破获张安世墓盗掘案的过程,完全可以写成一部传奇。
那可是手里拿著上膛的枪,腰里绑著一拉导火索就炸的炸药包,光天化日,重重包围之下仍旧敢和警察拼命的暴徒?
捫心自问,如果上级徵求他的意见,让他去臥底,言文镜肯定得犹豫一下。
不止是他佩服,了解过案情的同事、领导,哪个不佩服?
当时他还想过:可惜和王齐志不是很熟,不然一定要见一见他这个学生。
不料,有一天竟然能碰上?
言文镜抓著林思成的手,使劲的摇:“林表弟……哦不……林老师,幸会幸会!”
林思成懵了一下:这声老师,是从哪里论的?
看他一脸茫然,言文镜低声解释了一下:“我在市局主要负责文物保护和稽查这一块,西京那边的同事来办文物案子,基本都是我接待,也是我协助!”
哦哦哦……林思成一下就明白了。
“言队长,你客气,今天的事要谢谢你!”
“对对,都是朋友,確实没必要客气……”言文镜顿了一下,“那林老师,我就不客气了!”
啊?
林思成还有点懵,言文镜脸上堆笑,眼底泛起了光,“林老师你看,要是合適,能不能请你到队里指导一下。要是能帮我们检查一下,就最好了,肯定不会太久,半天就够……当然,林老师要是忙,就算了……”
林思成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我就是隨口客气了一下,你还真不客气,打蛇隨棍上玩的挺溜?
不过问题不大,半天而已,顺手的事情。而且严格来说,今天的事情因自己而起,这位確实帮了忙。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林思成还是留了个心眼,委实是陈朋陈副局长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
食言而非是家常便饭,说过的话转身就不承认。还振振有词:只要能破案,说话当放屁就当放屁了……
林思成想了一下:“言队长,东西多不多?”
“不多,就几件,主要是想请你给同事们讲一讲文物鑑定的常识。也不怕你笑话:就像西京破获的那个假和田玉案,真玉和假玉摆在一块,我们明知道一真一假,但用眼睛看,压根就看不出区別……”
確实不太好区別。
林思成点点头:“言队长,我给你留个电话,十一之前我都在京城……不过有一点:得麻烦你们单位给文研院知会一声。我向马院长申请一下,基本没问题……”
“文研院?”言文镜愣了一下,“林老师来京城工作了?”
“没有,只是临时借调,我还在西大读研究生。”
“唉好好……谢谢林老师!”
公对公更方便,更能避免好多潜在的麻烦……
言文镜喜形於色,连忙存好电话。
他要开车送林思成,林思成说是文研院派了车。
两人道別,就此分开。
言文境看著何班长的背影,努力的回忆:“老邓,那个大个子,是不是文研院的內卫队长?”
后座上的同事探出头:“就是何队长,我本来想提醒你,但看他装不认识,就没吱声!”
言文镜点点头,若有所思:王齐志的这个学生厉害了?
想了一下,他又给景泽阳发了一条简讯:小心伺候著,等哪天得空,哥请你喝茅台。
看著简讯,景泽阳一脸茫然:伺候谁,林思成?
听这意思,反倒是言文镜欠了自己一个好大的人情?
他瞄了一眼前座的林思成,两只手指飞快打字:言哥,林表弟干嘛了,连你也叫他老师?
发过去不久,手机屏幕一亮: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问……
(本章完)
第301章 被震服了
第301章 被震服了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城市里流淌著七彩的光。
咖啡厅里灯光柔亮,磨豆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褐色的粉末在玻璃容器里腾起烟尘,旋即被蒸汽吞没。
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焦香味,柚木桌面上,两杯拿铁热气腾腾。
加了一块方,秦若之轻轻搅动,杯中的泡沫一一炸开。
“素心,景泽阳怎么了,这么晚把我们约过来?”
“不知道,我问了,但他不说,说是见了再讲!”景素心皱著眉心,“若之,他不会是想反悔吧?”
秦若之顿了一下:確实有可能。
用叶安寧的话说,和林思成待一起,不需要太多的交流,光是那种感觉,就能让你亲切的体会到,什么是“岁月静好”。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不管是秦若之,还是林素心,对林思成的感观都极好。
沉稳,內敛,淡然,甚至带著点儿恬静。
而景泽阳恰恰相反:话多,好动,贪玩,爱闹,嘻嘻哈哈,吊儿浪荡。
把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放一块,会发生什么,秦若之和景素心都能想得到。
但问题是,又不是让他陪林思成去玩的。只是让景泽阳看著点,別让林思成被人下了套,而且还许了那么多好处,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转著念头,秦若之“呵”的一声:“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的猪?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景素心没说话。
只要叶安寧发话,確实有的是人干:其它不说,万一以后叶安寧和林思成成了,现在就等於烧冷灶。提前结个善缘,景泽阳以后少不了沾光。
主要的是两人年龄相近,再者景泽阳虽然整天没个正形,嘴却很严,而且也敢担事,所以才选的他。
但他自己不愿意,那能有什么办法?
景素心嘆了一口气,端起咖啡杯。將將送到嘴边,秦若之支了支下巴:“他来了!”
顺眼看去:景泽阳进了咖啡厅,东张西望。
景素心招了招手:“这边!”
景泽阳走过来,坐到了两人对面。
帮他要了一杯咖啡,景素心开门见山:“怎么了,和林思成闹矛盾了?”
景泽阳“嘁”的一声:“他稳的跟我大大爷似的,能闹什么矛盾?”
秦若之刚喝了一口咖啡,闻言没忍住,“噗嗤”一声。
幸亏躲的快,不然就得喷景泽阳一脸。
景泽阳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若之姐,你先別笑,我就问你:你不觉得像吗?”
秦若之仔细想了想,又笑出了声:“像,確实挺像!”
景素心瞪了景泽阳一眼。
大大爷是他们俩的大伯,现在退休了。没退休前在教育部,进教育部之前在清华当教授。
就那种標准的学者型人格:端庄,大方,沉稳,儒雅,谦虚,礼貌。
別说,如果只比较性格,林思成真就挺像。
秦若之抿著咖啡:“那你叫我们出来干嘛?”
景泽阳往后一躺:“我就是纯好奇!”
秦若之顿了一下:“好奇安寧为什么看上他?”
“这个我已经不好奇了!”
景泽阳掰著指头,一样一样的数,“林思成长的好看,性格也好,懂的又多,又渊博。该热心的时候热心,该有正义感的时候一点都不缺,说明能任事,敢担责……关键的是,才二十一!搁我是女人,我也喜欢。”
两个女孩一脸嫌弃:“唏~”
当然,他俩鄙夷的是景泽阳。对於林思成,她们俩还是非常欣赏的。
“那你好奇什么?”
景泽阳不知道从何说起。
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神秘兮兮:“姐,你们知不知道,他这次来京城,是来干嘛的?”
景素心顿了一下:“林思成不是来学习吗?”
秦若之也点了点头。
叶安寧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从机场接到林思成,他当面也是这么说的。
“他那是谦虚!”景泽阳嗤之以鼻,“你们知不知道他在文研院干嘛?指导项目。知不知道受他指导的都是谁?”
“文研院副院长、高级工程师、正高级研究员……好大的一群。而且其中好几位都拿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连咱大伯见了,都得主动握手!”
两个女孩愣住,眼睛一点一点的瞪大。
在文研院指导项目?
文研院虽然算不上顶级的研究机构,重要性比不上军工、科技、航天等部门,但怎么也是国家级的研究中心。
从里面隨便拎一个实习研究员出来,在外面都是正儿八经的专家。林思成才大学毕业,能指导什么?
“不信是吧?我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景泽阳“嘖”的一声,“你们是没见今天那个场面:文研院专门为他开了欢迎会,从前到后一个小时,掌声就没停过。林思成就准备了十分钟的讲话稿,但愣是半个小时才讲完……”
“我当时都被惊呆了:別说他只是王三叔的学生,就算是王大爷王主任(王齐志的父亲)来了,有没有这个待遇?”
“之后到实验室,一群五六十岁的专家和研究员围著他叫老师,又是请教又是指点,我才知道:他是专程被文研院请来,指导项目的。”
“据说是他研究出了什么bta技术,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懂,只知道和考古和文物有关。但马院长在会上亲口说:这是十一五规划重点科研项目,国家自然基金、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从筹备开始到现在,文研院已经研究了近五年……
但林思成后发先至,只用了一年时间,但研究成果至少领先文研院、国博十年以上……而且不止是国內,包括国际上,他也是独一號,一骑绝尘,莫望其项……”
景泽阳越说越兴奋,秦若之和景素心木木愣愣。
她们倒是知道林思成在西大办了一座文物研究中心,规模不小,文物也不少,听说研究能力也很强。
去年去西京玩,叶安寧还带他们参观过,说是林思成白手起家,积土成山,中心从无到有,只用了半年时间。
当时她们还想:林思成確实挺厉害,不怪一向眼高於顶的叶安寧,突然就春心萌动?
但她们没想过,林思成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秦若之和景素心再是不懂,也知道十一五重点科研项目,自然基金、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是什么概念:一个项目,三个国家级的指標……
两人面面相覷。
突然,景素心想了起来:“不对啊,我们上次去的时候,安寧说林思成的那个中心主要研究文物修復?”
“不是他那个中心,是王三叔的实验室。不过王三叔只是掛个名,项目从设计到具体研究,一直都是他负责。”
“你们肯定想不到,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用张老院长的话说:来文研院洗试管都够呛……我当时就想:等於这个项目,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林思成的功劳。关键在於,他没毕业,就把项目完成了。那时他多大,二十,二十一?”
景泽阳手一摊:“想不通是吧,我也想不通……”
两个女孩继续沉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想也能知道:既然是学校下属的实验室,林思成肯定用的是同学、校友。
如果这些人能力真那么强,早就研究出来了,何必等林思成?
说来说去,还在於林思成。
而二十一岁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不用回忆,看看景泽阳就知道:没心没肺,吃喝玩乐。
而二十一岁的林思成,已经站在国家级的研究殿堂,主持国家级的重点项目,指导一群他能叫伯伯、乃至爷爷的专家搞研究。
照这么一想,感觉自己之前的二十多年,全活狗身上去了?
两人面面相覷,怔愣了好一会,又看了看景泽阳。
“別看我!”景泽阳撇了撇嘴,“言哥的原话:景三儿,你脑子秀逗了,和谁比不好,你和林思成比?八辈子也赶不上……”
“啊,言大哥也认识林思成?”
“只是他认识林思成,林思成不认识他……但这个放在后面再说,咱们先算算帐。”
景泽阳懒洋洋的往后一躺,“驴都知道,上磨前得先添把料。你俩倒好,拿弟弟当日本人哄,眼睛一蒙,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知道拿鞭子抽……”
“呵”的一声,景泽阳斜著眼睛,“来,谁来说说,为什么没人跟我说过,林思成是个捡漏高手?”
两个女孩愣了一下:“啊,他又捡漏了?”
“好一个『又』?”
景泽阳一声冷笑,又拧巴著脸,像是丟了十个亿的模样,“你们知不知道,我们今天去哪了?潘家园!从前到后,林思成问了我三次,整整三次:景哥,你要有兴趣,就挑一件,我帮你把把关……”
“我倒好,压根就没搭茬……我当时就想著,隔行如隔山,研究是研究,鑑定是鑑定,文研院的研究员那么多,也没听说过谁捡了漏,谁发了財。
我当时还好心劝林思成:林表弟,千万別被坑了……这地儿別的不多,就三多:假货多,傻子多,骗子更多……但你们猜怎么著?林思成眼睁睁的在我眼前捡了三次漏。
特別他那个长两眼睛比瞎了还不如的助理,看一件是假货,再看一件还是假货,最后都要放弃了,愣是被林思成劝著,近乎於白送似的给他挑了一件板。知不知道人了多少钱?八百。又知不知道那玩意值多少?十万……”
“我要知道林思成有这能耐,我哭著求著也得让他给我掌一眼。而林思成主动问了我几次?三次啊,整整三次……一想起来当时我是怎么推辞的,我就想哭……”
景泽阳越说越气,“两位姐姐,你们摸摸良心:痛不痛?”
“哈哈哈哈哈……”秦若之著实没忍住,笑了起来。
景素心也笑,又瞪了景泽阳一眼。
堂弟什么性格,他最清楚:说好听点是心理素质好,说难听点,就是没皮没脸。
林思成的性格又那么內敛,她们就想著別忙没帮到,反倒落了埋怨,所以就没告诉他。
但现在看来,两人玩的挺好……
“放心,还有机会。相处久了你就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性格:你对他好一点,他能对你好十倍……”
秦若之指了指头上的玉簪,又指了指景素心脖子里的玉佩,“上次我们只是帮了点小忙,林思成让安寧送给我们的,都是古玉,值好几万呢……”
好几万的东西说送就送?
景泽阳惊了一下,又努力回忆:“上次,安寧姐让你们去拍卖会那次?”
“对,就是那次,我帮林思成举的牌,拍了十好几幅画,差不多快六百万。”
秦若之压低声音,“他自己举牌,拍了一方乾隆的印,只了七万!”
哈玩意,乾隆的印……就了七万?
景泽阳浑身一振,眼珠子直往外突。
今天是他亲眼所见:林思成几百,一赚就是十万,已经让景泽阳够震憾了。压根没想过,还能更震憾?
捡漏捡到帝印?
去潘家园、琉璃厂问问那些地摊和店铺的老板:他们见天编捡漏的故事,敢不敢这么编?
而且是在拍卖会上,而且是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景泽阳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西冷印社:论对印章的鑑定水平,论对金石学的研究,这家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林思成能在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捡帝印,就好比大摇大摆的进了银行的金库,光明正大的抱出来了一箱黄金。去问问,电视剧里敢不敢这么演?
不行,哪怕是磕一个,也得求林思成带他再去趟潘家园。不求一百捡十万,一万就行,甚至几千也行。
不求赚多少钱,只求哥们以后出去吹牛逼,脸上有面儿……
看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以为他又在打什么主意,秦若之“呵”的一声:“別怪我没提醒你:敢打林思成的歪主意,安寧能让你脱三层皮……”
一提叶安寧,景泽阳就想打冷战。
他没说话,只是使劲的摇头。
景素心趁热打铁:“你別觉得林思成赚钱快,他钱更快:清明的时候,他给川西贫困山区捐款,一次性捐了七百万……”
景泽阳一声惊呼:“多少?”
景素心比划了一下:“七百万!”
不是……林表弟,这可是七百万,你干点什么不好?
景泽阳双眼发直:“不是……林表弟他图什么?酒吧不香吗,妹子不漂亮吗?”
“你懂什么?”景素心踢了他一脚,“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话是这样说,其实景素心和秦若之也不知道林思成图什么。
就连叶安寧都说不上个所以然。
如果是图名,林思成捐了款,却连个名字都没留。直到过去了四个月,去拍卖会的时候他问合伙人借钱,叶安寧和王教授才发现,原本有几百万的帐户,比狗舔了的还乾净。
当然不可能是图利,图利的人不可能把几百万往外捐。
私下里,秦若之和景素心还揣测过:难道是为了让叶安寧的家人高看一眼?
感觉更不像:如果是为了这个,他还不如把这钱直接给叶安寧。
而且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林思成对这一方面一直有顾虑。不然以他的智商,能感觉不到叶安寧的想法?
正因为没有想好,才一直装傻充愣。
所以想来想去,好像就只有一个原因:出於正义,出於社会责任心……
字很少,而且从小听到了大,耳朵里都起茧子了。但掰著指头数一数:身边能做到这一点的,有几个?
答案是零。
三人感慨不已,默然不语。过了好久,景泽阳抬起头,双眼放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他妈都成圣人了?”
景素心又踢了他一脚:“少说脏话!”
景泽阳搓著腿,一脸不服气:“好,姐,你给我比喻一下!”
景素心语塞。
关键的是,林思成还远远没到“达”的地步。不然拍卖会的时候,他就不会穷到问人借钱……
“就感觉,他挺独特的!”秦若之嘆了口气,“安寧好眼光!”
何止是独特?
用“寥若晨星”、“凤毛麟角”形容一下都不夸张……
怪不得言哥对他那么佩服,见了面就叫老师,私底下还叫老师?
转念间,景泽阳顿了一下:不提言哥,还想不起来?
“哦对了,今天在潘家园碰到一伙碰瓷的,林表弟救了个外地的小女孩,怕这伙人报復,我请言哥帮了一下忙……你们不知道,言哥知道林表弟就是林思成之后的那种眼神:就像饿死鬼见了肉,眼睛里冒绿光……”
“又是握手,又是勾腰,一口一个老师,恭维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淌……我问他为什么对林思成这么殷勤,他不告诉我。后来被我缠烦了,才说有纪律不能讲。说是让我来问你们,还说你们肯定知道……”
景泽阳一脸好奇,“林表弟干嘛了?”
秦若之和景素心对视了一眼,下意识的就想起了去年冬天,他们去西京找叶安寧玩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道林思成,只是觉得叶安寧一天到晚心神不寧,忧心忡忡,关心之余问了一下。
之后她俩才知道,叶安寧恋爱了,对象是他舅舅的学生。
而那时候的林思成正处於半失踪的状態,除了叶安寧的舅舅,谁都不知道去了哪。叶安寧急的没办法,让她妈妈帮忙查了一下,才知道林思成在帮公案侦办盗墓案。
那可是手上人命无数,不但有枪还有炸药,隨时都敢杀人灭口,毁尸灭跡的杀人犯。林思成倒好,单人匹马的就敢往人家的老巢里闯?
一点儿都不夸张:当时但凡露出点马脚,林思成当头就得挨一枪,然后把他的尸体埋山里,或是沉河里。
別说言文镜佩服,就连叶安寧的爸爸妈妈、王家老爷子都感慨不已:这小孩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对於叶安寧的终生大事,叶爸叶妈再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事情过去了快一年,该结的案子早都结了,但秦若之和景素心仍旧只捡了一点能讲的讲了讲。
没说什么案子,也没说对方犯的是什么罪,只是告诉景泽阳:林思成凭一己之力,帮公安挖出了一伙暴徒。
这伙人手上沾满了血,犯过的命案几十宗,杀人就如杀鸡仔,被枪毙一百回都有余。
头目逃的逃,跑的跑,骨干藏的藏,躲的躲。最后硬是被林思成连诱带哄的给挖了出来,临了负隅顽抗,十几號人拿著枪和炸药,跟打仗一样。
光是缴获的枪枝,就有五十多把……
景泽阳激动的浑身直抖,双眼放光,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五十多把枪,几千发子弹,几百公斤炸药?
林表弟,这哪是破案,这他妈是打仗啊?
圣人算什么?
那个太远,太高,遥不可及,象徵意义更大过实际意义。景泽阳佩服归佩服,却不苟同。
这个才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惩恶扬善,捨生忘死,快意恩仇。
就像自小就幻想,但只存在於想像当中的英雄,突然就活了过来?
这他妈才是偶像。
景泽阳成不了这样的人,却不妨碍他敬仰、崇拜这样的人……
“腾”的一下,景泽阳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景素心愣了一下:“泽阳,你去干嘛?”
“喝酒!”
不是……这都几点了?
“你別胡闹,林思成不喝酒!”
景泽阳头都不回:“他估计早睡了,我找他干嘛?”
他要搞研究,还要抓杀人犯,即便是捡了漏,还要换成钱给山区捐。
林思成的脑子这么宝贵,千万不能被酒精给污染了。
“我去找言哥……”
看他毅然决然,踌躇满志的往外走,景素心和秦若之对视了一眼:这是彻底被震服了?
这是好事。
景素心有点不放心:“但你明天怎么开车?”
“用不著我开,文研院给他安排了车和司机,还兼保鏢。”
景泽阳走出了咖啡厅,声音远远的传来:“但我明天肯定跟著他去,哪怕只是跟著打酱油……”
(本章完)
第302章 绝招
第302章 绝招
多功能厅里坐无虚席,深蓝色的警服填满了座位,肩章上的星徽反射着冷硬的光。
四个支队:一支队(绑架、凶杀)、二支队(盗抢、诈骗)、五支队(文物)、九支队(痕检)的鉴证负责人,并各队检验中心的队员全来了。
培训老师还没来,离开会还有十多分钟,会议室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第三排的位置,唐南雁左顾右盼:“许姐,今天人来这么全,请的肯定是顶尖专家吧?来的是哪一家,国家珠宝鉴定中心,地质大学、更或是北大、故宫?”
“还北大,故宫?”许琴“呵”的一声:“要不你去请?”
唐南雁使劲摇头:“我请不来!”
许琴不由失笑:“你还知道你请不来?”
唐南雁说的这几家,是国内公认的玉石珠宝方面最权威的鉴定机构。这几家当中,但凡能和“专家”两个字沾上边的,哪位手下不是带着好几个团队,研究任务比山摞的还高?
如果通过公对公渠道,别说顶尖了,权威专家都够不上,顶多派个助理或普通鉴定师来培训一下。
如果通过私下请,人专家出去鉴定一次,少说也是几万十几万的鉴定费,你咋请?
当然,肯定能请得来,也不用付什么这类那类的费用,但得欠人情。
队里不是没请过,效果也确实好,就是有点儿费领导:请一次欠的人情,得分好几次还……
许琴低声交待:“今天的培训专家是五支的言副支队通过私人关系请来的,听说总队领导也会来参加,说明既便不是这四家,也肯定足够权威。待会都认真听,做好笔记……”
左近的队员郑重点头,唐南雁依旧东张西望:言副支队,言文镜?
他能从哪里请专家?
正转念间,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一群人走了进来。
副总支队长,几位支队并副支队长,以及几个年轻人。
不穿警服的就三四位,岁数都挺小,也就二十来岁。不太像是专家的样子,反倒像是大学生。
但再往后看:工作人员已经关上门,说明今天的专家就在这几位当中。
这不对吧,专家呢?
正狐疑间,副总队长敲了敲话筒:“各位,今天有幸请到西北大学文物研究中心的林主任,为我们培训玉石珠宝及玉石文物类的眼学鉴定技巧,大家欢迎……”
“哗哗哗哗哗……”随着掌声,林思成上了台,微微鞠躬。
深灰色的羊绒西装,身形挺拔如修竹。头发不长,五官俊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唐南雁睁大了眼睛:人挺精神,但太年轻,顶天了二十出头。还贼帅,站一堆领导中间,跟鹤立鸡群似的。
就这五官,就这长相,就这精神头,说他是明星唐南雁都信。但要说是专家……开玩笑呢吧?
不是她一个人这么想,而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上百双眼睛直直的刺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看气氛不对,副总队长脸一板:“林主任虽然年轻,却是业内享誉盛名的鉴定专家,都认真听……”
说着,他又回头看了看教育训练处的处长:“完了组织考核!”
“好的队长!”
一听“考核”,会场里顿然一肃,所有人的心脏禁不住的一缩:
别说是个大学生,今天哪怕台上站的是个叼奶嘴的小娃,也得一字不拉的把笔记作好了。
简单交待了几句,领导们坐在第一排,刚刚安静了少许的会场里又骚动起来。
教培处的处长刚要整顿纪律,副总队长摇了摇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会不好好听,下来有他们后悔的。
教训深刻点,才能记得牢,学得扎实……
旁边不时有人说小话,都在议论台上这位年轻的不像话,帅得一比的“专家”。
唐南雁瞅了一阵,往台上努了努嘴,又眨了眨眼睛。
许琴一看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许姐,这么年轻的专家见过没有?
说实话,她确实没见过。别说专家,以前请来的那些专家身边的助理,没有一位是三十岁以下的。
但总队领导能参会,还为他背书,想来肯定是有些能力的。抛开这些不谈,至少心理素质够好。
因为不管怎么说,公安毕竟是司法机关,从部到县,每一级都有专门的鉴证和痕检机构,专业能力毋容置疑。
何况是京城,这儿又是市局,在座的哪个不专业?
这位却有条不紊,不疾不徐……
暗暗转念,看唐南雁盯着台上,眼都不眨,许琴半开玩笑:“挺帅的吧?”
许南雁点点头:“还行!”
“怎么样,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反正你们家和言支队也挺熟……”
“唏~许姐,我妈又给你灌耳风了?”唐南雁一脸嫌弃,“你没听领导介绍:人家在西安?”
“那你还一直盯着看?”
“看看怎么了?又看不掉一块肉……”
两个人开着玩笑,台上,方进打开电脑,放在了讲桌上。景泽阳没事干,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讲台边上。
林思成压根就没准备让他来,是他死皮赖脸,死缠硬打,非要跟着来。
还振振有词:他可是给叶安宁做过保证的,一定要保护好林思成。更何况,文研院还给他办了助理证。
哪怕是临时的助理,也是助理……
怕林思成不松口,景泽阳又做了保证:绝不凑热闹,绝不乱说话,绝不帮倒忙,林思成和方进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让干,他就乖乖站着。
多一个不多,林思成就带上了……
打开ppt,林思成扶了扶话筒:“各位老师好,我叫林思成,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和各位分享一点浅薄的经验。难免有不足之处,还请包涵……”
底下响起掌声。
还行,比较热烈,毕竟领导带头鼓掌,怎么也要给点面子。
唐南雁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手,听着同事们议论:
“啧,挺谦虚,也挺有礼貌。”
“说话还挺好听,笑起来更好看。”
“确实,声如其人。”
唐南雁暗暗的骂:一帮闷骚货。
不过不奇怪:女人多的地方就这样,何况其中不少还是女光棍。
懂的又多,其中有不少见天介的和尸体打交道,早都免疫了。
这也就是会上,私底下,都黄到没边了……
转念间,唐南雁又眯了眯眼睛:咦,这谁,景泽阳?
应该是和台上这位一块进来的,但她刚才光顾着震惊,只顾着看台上这位,没留意身边的那两位。
另位一位戴眼镜的应该是台上这位的助理,就景泽阳站边上跟个桩子似的,又算什么?
再说了,他在歌舞团上班,啥时候认识什么鉴定专家了?
正奇怪着,旁边“嘶”的一声,像是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唐南雁回过头,又怔了一下:就她旁边,许琴像是活见了鬼的表情,瞪着眼睛张着嘴,愣住了一样。
而且不止她一位:前后左右,几位和许琴一样的鉴证中心的负责人,大都是类似的表情。
特别是有两个男主任,脸上流露出激动的神情,两颗眼珠子直放光。
不是……这都是怎么了?
她刚要问,许琴眼睛放光:“林思成?言文镜厉害了,从哪把这位请过来的?”
唐南雁瞅了瞅台上,一脸茫然:“啊?”
“别啊,这位是真专家:不比你说的故宫、北大的专家差,机会难得,好好听,好好记。”
唐南雁更茫然了:不是……他才几岁?
许琴没功夫和她解释,忙翻开了笔记本。
教培处定期培训,分析的全都是重点案例,恰恰好,林思成参与的三个案子全部列入其中。
第一个是“核原料制造仿古瓷案”:国内首例,甚至在国际上都是首例。下面刚刚通报上来的时候,领导们全像是听神话一样。
随后,又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对这一类物质,机场安检竟然如同虚设,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制造仿古瓷算个屁,万一有人想用这个干点什么,造成的就是史诗级的安全事故……
查,必须查,调动所有的警力查。
学,必须学,加班加班,没日没夜的都要学。
那段时间,京城各级公安部门鉴证单位负责人,哪个不是老了好几岁,头发掉了至少半斤?
自然而然,林思成这个名字,就像刻在了脑子里。
第二次是张安世盗墓案:这次各物证中心的负责人倒没受什么罪,就是内部学习了一下。
但各支队长老惨了,天天被领导追着骂。
因为除了往国外走私之外,京城是“于大海团伙”在国内最大的销赃集散地,许多盗掘文物都是从京城流入黑市。
这是其一,其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涉案资金,都是在京城洗白。
其三,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张安世盗墓案的指挥部,就在京城。
也就是林思成推测的国际掮客:居中为于大海和手下传递消息,负责组织盗掘人员、设计走私路线、并将团伙做案启动资金从国外转入国内,以及联系购买枪支……等等等等。
那段时间这几个支队的队长、副支队长,像是活在地狱里,既羞且愧又无地自容:
新型的组织方式,新型的做案模式,新型的销赃渠道……可以这么说,从计划组织,到销赃洗白,除了中间的挖和运以外,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做案场景和线索都集中在京城。
最后倒好,西京那边的同行把案子破了个七七八八,追查到大部分的线索都指向京城时,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幸亏西京的动作够快,稳准狠不说,且够隐密。不然差那么一点儿,钱和人(掮客)就跑出了国。
苦点儿就苦点儿,挨几顿骂也无所谓,至少比人跑了,需要领导人负责的好。
顺理成章的,林思成这个名字也刻进了各支队、以及总队领导的脑子里。
第三次是假玉案,这次,又轮到各鉴定中心的负责人吃苦了。
因为案件比较典型,但更典型的是假翡翠。
与西京相比,京城才是重灾区。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京城,当做缅料销售的危料数量,京城是西京的上万倍。
更典型的是:不论是国家珠宝玉石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还是北大玉石鉴定中心,还是公安部防伪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都没有系统性的鉴定技术和质量标准
领导预测,以后这一类案件必然会越来越多,防患于未然,要求总队重点培训。
但连部里都没有相关的数据,想培训也无从培起。然后领导指示:先在各机构鉴证鉴定中心试行,从工作中总结经验。
再然后,各鉴定单位就跟疯了一样,又没日没夜的熬,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林思成这个名字,再一次的被刻在了脑子里。
也又一次的让各鉴定中心的负责人对林思成有了更一步的了解:不仅仅是专业,而且全面。
比如许琴。
而一时半会,她也不好给唐南雁这个得力助手解释:为什么看到林思成,最兴奋、最激动的全是各单位物证中心的负责人。
因为他制定了玉石类工艺品及文物的质量标准。
虽然如今只在西京公安内部试行,却是国内第一套“根据玉石产地和分析微观结构区分玉石分级标准”的质量手册。
而为什么越是权威机构,越是专业鉴定部门,越是顶级的专家,越是不好请?
因为国家没出台相关的法律条款,更没有相关的质量标准,一个鉴定不好,就可能吃官司。
与之相反的是,这一类的诈骗案件却时有发生,而且越来越多。拿一块几十块的俄玉,当几万块的和田玉卖,拿一块几百块的危料,当几十万的缅料卖,京城一天能发生几百上千起。
受害人发现后报警,公安机关还能说:法律中没有这一类的条款,国家更没有出台过相关的定级标准,我们不受理。
开什么玩笑?
所以,哪怕就是拿着头皮研,也得弄出个衡量标准和价值区间。
但问题又来了:公安局是执法机关,不是研究机构。
也别说制定质量数据,既便只是做为内部的区分标准,需要的实验次数也是以“万”计,才有可能得到相对准确的差异数据。
而与之相比,更迫切的是有效的眼学鉴定手段。即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有效的固定证据,对嫌疑人使用合法且合理的控制手段。
说直白点:受害人说这是假的,嫌疑人却说这是真的。警察必须在第一时间判断: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啥,找个专家?
专家没那么闲,不可能呼之即来,挥之则去。何况等你找过来,人早跑了。
如果内部有懂行的,就会很大程度的避免这种情况。要是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鉴定方法,更或是有一套标准的数据参考,那就再好不过。
西京的同行就是这么干的:和西大文博学院联合,专家基本上是随叫随到。
而且隔三岔五就让西大的教授培训,鉴定中心的几个组长,都快成半个专家了。
其中最受欢迎的,去的最多的就是林思成,讲的通俗易懂,且从不藏私。
而且他专门给西京市鉴证中心制定了一套内部的质量标准,不止一位来京城出差的西京同事证实:又好又快。
而这些都是基于林思成和李春南局长,陈朋副局长私交极好的基础上,京城这边也就只能眼馋一下。
从来没想过,有同事能联系到林思成,甚至能把人请过来?
机会难得……
“别愣着了,作笔记!”许琴拿起笔,“错过了这次,你能后悔一年!”
唐南雁又往台上看了看,半是惊奇,半是怀疑:有没有这么夸张?
暗忖间,林思成点了点话筒,电子屏幕亮起:图片中,三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原石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田玉,青海玉,俄罗斯玉,这三种的主要成份都是透闪石玉,所以国标中统一归类到‘和田玉’大类。但三者间的价值、来源,以及社会认可度却天差地别。”
“具体差多少就不说了,今天主要讲一下这三种玉的主观区别、微观数据的差异,及肉眼鉴证条件下的有效手段……”
“因为时间有限,我尽量简短一点,待会会印发资料,各位老师们可以结合起来看……”
鼠标轻点,屏幕切入微观特写。在数百倍放大下,玉料内部结构纤毫毕现:
“看这些交织结构,大量极其细小的透闪石-阳起石矿物微晶(纤维状、针状、隐晶状)相互交织、缠绕、穿插,形成无定向的致密排列。这种结构极其致密,交织程度高,间隙极小。”
“具体在宏观层面,也就是肉眼可鉴的程度:和田玉温润细腻的油脂光泽、和较好的透明度,都源于这种极致的细毛毡结构。”
林思成指着屏幕,“划重点,化验组的老师们记一下:和田玉,毛毡状结构,也可以称为糯米糕结构……”
屏幕一闪,又出现两张图片,一张毛毡,一张糯米糕,两张都是横截面。
确实挺简单的:起因、过程、结果,都是只用一句话总结,但配合图片,却让众人产生了最直观的印象。
“然后再看第二块,青海玉……玉料形成中,应力作用所致,局部矿物定向排列形成的特殊纹路,透明度高于周边玉质。”
与和田玉最大的区别:内部显露出疏松的颗粒感和清晰定向纹理,导致透明度偏高,呈现干净的‘水透’感,但油润度低,韧性也低……”
林思成又指着屏幕:“记住这条水线形态,它是青海料独一无二的‘身份证’……”。
“最后,俄罗斯玉,特点就一个字:白。但这种白,行话叫‘死白’或‘瓷白’,缺乏和田玉由内而外的油润,显得干涩、单薄。光泽更近玻璃光,是浮于表面的‘亮’,而非内蕴的‘润’。”
大屏幕再次切换图片:“再看结构:俄玉典型的团块状变晶结构,颗粒比青海料更粗大、突兀,边界分明。这就是它质粗、油性差、结构松的根源……”
林思成有条不紊,清朗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台下安静异常,笔尖划过纸面,就如无数蚕咬着桑叶。
这些基本各物证中心的负责人,知道林思成的来历和底细,更知道林思成讲的这些有多有用。
也有的一脸茫然,不知道领导们为什么都这么积极,这么认真。
更不乏后知后觉的那一部分:这小孩讲的可以啊?
有条有理,循序渐进,且通俗易懂。
只有极少数的人明白:不是林思成讲的好,而是他研究的够透彻,总结的够精僻。
有没有人比他研究的更深入,总结的更好?
可能有,但哪个不是当成看家本领,哪个愿意无私分享?
对于这个时代,对于各个与“鉴定”有关的单位和职业而言,林思成讲的这些东西,无异于真传秘籍……
唐南雁压根就没作笔记,而是一直看着台上,目光越来越迷茫,神情越来越狐疑。
她感觉,台上这人好怪,给人一种极为诡异的割裂感:这张脸,和他此时的谈吐、气质,都离的好远?
至少三十年那么远……
正天马行空,胡乱猜忖,许琴一笔敲在了她脑袋上:“愣着干什么,还不记?”
唐南雁撇撇嘴:“不是会发资料吗?”
许琴“呵”的一声:知不知道待会发下来的资料会有多厚?
少于五公分,我啃着吃了。
而林思成现在讲的这些,就是这些资料中精华部分中的精华。
不求理解的多么深刻,只要能看懂,省下来的钻研时间至少以“年”计。
正准备骂唐南雁一顿,眼前突地一暗。
咦,屏幕怎么关了?
讲完了?
正孤疑间,林思成笑了笑,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可以的话,这个也关一下。然后,我向老师们分享几个鉴定玉石的小绝招……”
前排的领导们精神一振……
(本章完)
第303章 从小打到大,早被打服了
第303章 从小打到大,早被打服了
“和料坠似金,润如脂,声如磬,内里如絮云……”
“俄料轻,内里如砂,声闷如瓦……青料边缘透如冰,内有水波纹……”
许琴默默念叨,像是要把这几句话烙在脑海里。
唐南雁却不以为然。
她就觉得,林思成讲的好简单。
但如果真要这么简单,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人被骗子骗?
正暗暗狐疑,她又愣了一下:
林思成关了话筒,装好笔记本。刚下了讲台,就被一群鉴证中心的负责人围在中间。
所谓隔行如隔山:林思成教的这几个小绝招,听起来确实简单。但放在这个年代,光是三种玉的微观结构,至少需要上万次的试验,上万次的论证总结,才会得出一个相对准确的结果。
打个比方:中间隔着不是纸,而是钢板。而且没有任何工具,就给你一根木棍,你得想办法把钢板钻透了,才能知道后面是什么。
别说那些被骗了的,哪怕是造假玉的、卖假玉的,能总结这么精僻的有几个?
而真正懂的那一波,就指望着这个赚外快,谁会说出来?
林思成没想当圣人,一是他用不着,没必要藏着掖着。二是想着老百姓挣点辛苦钱不容易,能多抓几个骗子,就多抓几个。
但在一干技术警察的眼中,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思成被围在里三层外三层,一群警察问个不停,许琴压根挤不进去。
“大致就这么多,没讲到的资料里都有……至于质量标准,老师们可以慢慢总结。我就说一点:内部结构不同,必然导致透明度、折射率,乃至密度、硬度的差异。”
“林老师,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这三种玉料在实验室分析试验的数据表现,主要就体现在这几个方面!”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笑了笑:“差不多!”
还有人要问,技术支队的领导横在中间:“饭已经喂到了嘴边,你们怎么还不知足?怎么,还得帮你嚼一下?”
一群人讪讪无言。
太过兴奋,给忘了:求知若渴,也得有个度。
几位领导请林思成到休息室休息,会场里却没有一点儿要散的动静。
特别是技术支队的队员,把副支队长团团围在中间:
“刘支,这位是不是西京盗墓案那个林思成?”
“就是他……你没听总队长介绍:西大文物研究中心林主任?”
“也就是发现铀黄仿古瓷那个林思成?”
“不然呢?西大有几个林思成?”
“西京那个假玉案,假翡翠案,就是他帮忙破的?”
“废话,人家刚讲这么多,全灌驴耳朵里去了?再动狗脑子想想:除了他,有几个专家会把压箱底的绝招拿出来分享?”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问越兴奋,叽叽喳喳的像吵架一样。
唐南雁却越听越迷茫。
西京盗墓案,应该指的是张安世盗墓案吧?
铀黄仿古瓷,应该是那次部里指示,市局、海关、文物局联合行动那次。
包括最后的西京假玉案,这三起案件总队教培处都组织警员学习过,她都有印象。但不记得,和今天这位有什么关系?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许琴叹了口气:支队组织学习,学的只是犯罪模式和有关技术的内容,基本不提具体的案情。唐南雁级别不够,接触不到关键信息。
甚至于,她连林思成这个名字都不知道,当然就觉得一头雾水。
她想了想:“记不记得有段时间,咱们支队长老爱骂人?”
一提醒,唐南雁顿然就有了印象:那段时间,总队隔三岔五开会,每一次开完回来,支队长和副支队长就吊个脸,然后从上到下好一顿骂。
那几天,办公室的苍蝇都不敢振翅膀。
后来总队组织全员学习,下面的人才知道:西京发生了一起特大盗墓案,但无论是组织、计划都是在京城完成。包括资金、赃物、枪支,都是通过京城转运。
说直白点:如果不是西京同行挽尊,好多领导都要倒霉。
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案子办完,才有消息传出来:据说,是个西北大学的学生深入虎穴,扭转乾坤。
那时候,动不动就听许琴许主任念叨:这个年代,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唐南雁的眼睛一点点的睁大:“他就是那个孤胆英雄?”
许琴点点头:“对!”
如果林思成只是个专家,不至于让几个搞重案、搞盗抢、诈骗的大队的负责人那么激动,甚至比一帮搞技术的还要激动?
说扎心点:一群大老粗,懂什么技术?专家再权威,也和他们的关系不大。
盖因这个专家不但是专家,还尽干连大部分的警察都干不了的事。因为仰慕已久,早已如雷灌耳。好不容易见到了真人,怎么也要瞻仰一下。
“知不知道,去年年底总结表彰,西京为什么多次被部里的领导点名表扬?就是因为这三起案件办的太漂亮。”
“特别是铀黄仿古瓷和张安世盗墓案:社会危害性那么大,那么严重的案子,但竟然没死一个人,更没伤到一个人,甚至没有在社会上造成任何的不良影响?唐南雁,你身为警察,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唐南雁当然知道:她不但是警察,还是军人家庭出身的警察。
她嗫动嘴唇,喃喃自语:“因为他,那个林专家?”
许琴又点头:“对!”
只要是了解案情的,都能预想到:如果没有林思成,这两起案件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影响会有多恶劣?
暗暗转念,许琴又看了看表:“才十点过一点,离吃饭还早。人这会应该在休息室……”
“主要领导不会待太久,应该是办公室主任、教培处的处长,和五支的言副支陪着他。”
稍一顿,她看着唐南雁,“你和言副支挺熟,帮姐个忙:问问言副支,那位林老师现在有没有时间!”
唐南雁人还是懵的,说话没过大脑:“干嘛,请他吃饭?”
“吃你个头?无亲无故的,用什么名义请人家?再说了,我倒是想请,也要看能不能轮的到……”
许琴哭笑不得,“我是让你帮我问问,能不能请教林老师几个问题。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十分钟……哦不,五分钟就够……”
二十出头,你叫他老师?
许琴平时看似和蔼,实则恃才傲物。但现在,就为了请教几个问题,却这么谦恭?
而且一提起林思成,眼睛里就放光,仿佛见到了偶像一样?
但一想想那位林老师做过的那些事情,唐南雁突然就理解了……
她拿出手机:“许姐,要不我先问问他助理?就培训的时候站讲台旁边的那位,那是我同学,小学和初中同学……”
“呀,那太好了!”
问林思成的助理,不比问言文镜更方便?
说打就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里面传来景泽阳的声音:“唐大鸟,打电话干嘛?”
唐南雁“呵”的一声:“景仨儿,你挺冲啊?皮痒了……”
话还没说完,被许琴拍了一下。意思是有求于人,你好好说话。
唐南雁皱了一下鼻子:“景泽阳,我请你帮个忙,帮我问一下林老师:他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主任能不能向他请几个小问题?不会太久,最多十分钟。”
“咦,你也在培训?”
“当然,我就坐第四排,看你站那,跟个傻子似的……”
“呵呵,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不帮……”
“行……”唐南雁一声冷笑,“别怪我带方晴到你们家楼下堵你!”
“我他妈……行,唐大鸟,你厉害!”
骂了一句,听筒里又传来一声冷哼,“等着!”
差不多两分钟,电话回了过来:“上来吧,三楼!”
唐南雁得意的挂断手机: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许琴没想到这么容易,好奇了一下:“听你们对话,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
唐南雁没说话。
从小到大打出来的交情,谈不上不好,但也没多好。
转着念头,两人进了电梯。
转瞬即到,刚出轿厢,看到景泽阳和戴眼镜的那位助理在电梯口抽烟。
景泽阳往后躲了一下,指了指:“方助理,就是她!”
方进笑了笑:“唐警官,我带你们进去!”
其实不远,就在电梯旁边,方进敲了敲门,推开后,里面除了林思成,还有言文镜和教培处的处长。
两人进去后,方进关上门,回来把没抽完的半支烟点着。
混了几天,也算是熟了,方进半开玩笑:“景哥,我怎么感觉,你挺怕这位唐警官?”
不然景泽阳不至于特意找了个借口躲出来,应该是怕和那位唐警官照面。
“怕!”景泽阳冷笑一声,刚想说两句场面话,但一想起唐南雁凶神恶煞的那张脸,他就泄了气。
从小到大,那一片没被唐南雁打过的同龄人有几个?
学校里同年级的,低年级的,乃至高一两年级的,哪个不怕她?
“那女人是个疯子……你别看她文文静静,长的也不赖,全是装出来的。”
景泽阳指着脚边的不锈钢烟缸,“就这样的,她一拳能打一个坑你信不信?”
方进张大了嘴:“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
景泽阳心有余悸,“小时候的夏天,我们上树掏雀儿的时候,她在练拳。我们下河摸鱼的时候,她还在练拳?”
“冬天的时候,我们滑冰、打陀螺,她还在练拳。就这样练啊练,满脑子都练成了肌肉……”
方进顿然明了,忍着笑:“挨过打?”
景泽阳没说话,翻了个白眼。
小时候就不说了,包括去年都还挨过一回:就和方晴分手那一次。
搞清楚,是方晴要出国的好不好,我脑子有坑才会放着京城不待,跟她去当洋鬼子?
所以,唐大鸟不但爱管闲事,还他妈不讲理……
……
休息室里,许琴态度谦恭。
“林老师,我想请教一下:导致三种玉料内部结构和外观的本质原因!”
这个问题相当专业,因为需要进行破坏性的分析实验,对公安来说用处不大,所以他就没讲,资料里也没写。
但如果有人请教,林思成当然不吝指教:“第一,成矿温度高低导致透闪石含量不同。第二,杂质成份不同导致的结构差异和视觉效应……”
“林老师,你稍等,我记一下!”
林思成笑了笑:“好!”
等许琴拿出笔记本,林思成开始讲解:“和田玉的透闪石含最高,达到95%以上,这是和田玉内部为毛毡状交织结构的根本原因。
具体到视觉感观:便是平时所说的润、细,即油脂性最高,透明度也最好。具体到触感:手掌搓揉时,和田玉阻力感最强。”
“二,杂质矿物:俄料的透闪石含量居中,在90%左右。因为含少量石墨,导致内部呈粥样结构,颗粒感明显。除此外,因为透辉石含量较多,所以白度最高,透明性却最差,也就是平常所说的瓷白……”
“青海料杂质最高,达20%左右,多数为硅灰石,会导致内部出现独特的水线结构。其次含石英,所以偶尔会有石显影。且有少量的ti(铊),导致颜色灰白,或呈鸭蛋青……但水透感强……”
许琴“唰唰唰”的记:“林老师,能不能请教一下:导致透闪石和杂质含量不同的根本原因?”
“当然!”林思成不假思索,“因为围岩特征不同:和田玉围岩为白云质大理岩夹层,青海玉围岩为酸性火山岩接触带,俄罗斯玉则为超基性岩蚀变带……”
都是极专业的知识,隔以往,唐南雁只要听个开头就能打瞌睡。
今天却忒怪:她感觉,自己竟然能听懂?
上学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老师,她何至于高中毕业去当兵?
啧,别说,别看人年轻,真挺有老师那个范儿……
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看,听了一会,唐南雁百无聊赖。
言文镜和教培处的死人脸处长在聊天,她赖得往跟着瞅,只能左顾右盼。
咦,这是什么?
就茶几上,放着几张复印好的纸,看着不像是资料,而是从什么老书上复印来的。
关键的是上面的小人:从小就练这个,唐南雁只是一眼就认出,这是拳谱。
再仔细看:六合真髓,四梢为锋,十形炼兽,三节为器,一气贯之……
哈,形意拳?
就放在林思成的手边上,肯定是他在研究。
但抬起头来再看:眉清目秀,细皮嫩肉,不太像是喜好这个的?
恰好,许琴请教完了问题,林思成下意识的抬起头,四道目光撞在一起。
呵……这眼神,够有侵略性的。
林思成笑了笑:“这位警官,怎么了?”
“哦,没什么!”唐南雁收回目光,指了指茶几上那几张纸,“我打小就练拳,只是有点好奇:我家里也有这么一本,也挺旧,但内容好像不太一样。”
林思成怔了一下:巧了不是?
这几天,他正好就在研究姬际可之后,形意拳的流布轨迹和传承体系。
现代的谱系倒是挺全,关键是缺中间那一部分,也就是清末民国之间。
他还想着培训完之后,再到潘家园或是琉璃厂问问。
“唐警官,是刻本对吧,具体是什么时候的?”
“我不知道,是我爷爷找来的,上面全是繁体字。”
“是哪一脉?”
“啊?”唐南雁一脸迷茫。
她只知道练,哪知道什么“脉”?
唐南雁使劲的回忆了一下:“我爷爷一直练养生桩(站桩功),他是跟王芗斋老先生学的,王老先生练的就是形意拳……”
王芗斋?
想起来了,这位是郭云深的徒弟,建国后任过体育总局武术组的组长。六七十年代,他创的养生桩在京城火的一塌糊涂。
那这一脉就是河北郭氏,正好处于清末民国,承上启下。
林思成来了兴趣:“唐警官,书还在吧,能不能借阅一下?”
一本旧书,有什么能不能借的?
“当然!”唐南雁回了一句,上上下下的打量,“你也练拳?”
“只是偶尔练一练。不过我这段时间正在做民国武术的研究,正缺资料。”
唐南雁压根没听后半段,眼睛一亮:“几级?”
林思成愣了一下。
他才发现,唐南雁的眼中并非那种侵略性的目光,而是极具好奇之下的探究心理。
这怕不是个武疯子,听到是个练拳的,就想比划两下?
林思成摇了摇头:“没级,就打打慢拳!”
果不然:就像按灭了开关的灯泡,“唰”一下,唐南雁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好吧,我下午给你带过来!”
“不用麻烦,唐警官你说个地址,我让助理去取也行!”
助理?
以为林思成说的是景泽阳,唐南雁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借景泽阳三个胆,他也不敢来。
方晴刚回国,正犹豫要不要和景仨儿再续前缘……
“反正不远,你下午还要培训,我顺便就能带过来……”唐南雁拿出手机,“你给我留个号码,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的,那麻烦唐警官!”
随后,两人告辞。
出了房间,景泽阳不在,估计是躲到哪去了,方进把她们送到电梯口。
进了轿厢,关上了门,唐南雁扬了扬手机:“许姐,我聪明吧?”
许琴后知后觉:“你帮我要的手机号?”
“当然,以后许姐你想请教,直接打电话就可以!”
许琴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我还以为你开窍了?”
“唏~”唐南雁一脸嫌弃,“许姐,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压根不管般不般配,就硬往一块凑?”
许琴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南雁,你都二十四了!”
“二十四怎么了,离三十还差六年呢?”
知道唐南雁不爱聊这个,许琴叹了口气,再没有提。
她想了想:“听言副支队讲,林老师在京城待不了多久,最多到十一。慢慢请教来不及,贸然上门又太冒昧……”
“那还不简单?”唐南雁浑不在意,“他这段时间不是在研究国术吗?你隔三岔五给他带一本,请教的借口不就有了?”
咦,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但我到哪去找?”
“潘家园遍地都是,又不贵,一本十来几十块!明天就是周末,我陪你去!”
“买到假的怎么办?”
“那地方哪有真的?”唐南雁一脸的理所当然,“但我们又不是像他一样的专家,买到假的很正常,只要心意到了就行……”
许琴哭笑不得:这死丫头,说她笨吧,一说人情事故就头头是道。说她聪明吧,感情方面却总不开窍?
“行,那就明天去!”
说着话,电梯到了一楼。
看两人出了轿厢,景泽阳鬼鬼祟祟的钻了进去。
还好,没被这疯女人逮着……
回了休息室,言文镜和处长已经告辞,林思成和方进趴在茶几上,研究着那份复印的拳谱。
看到景泽阳,林思成半开玩笑:“景哥,你和那位唐警官是不是有过节?”
景泽阳惊了一下:肯定不是言哥多嘴,言哥没这么闲。
但唐南雁和林思成才认识,更不可能讲这些?
“林表弟,你怎么知道?”
林思成笑:“感觉一提你,她就咬牙!”
景泽阳哼了一声:“狗吃萝卜淡操心!”
他大致讲了讲前女友要出国,他不想去,主动提出分手,最后被唐南雁按住捶了一顿的经过。
方进一脸怪异:“景哥,你没还手?”
就景泽阳这性格,不太像呀?
景泽阳啃啃哧哧好半天:“打不过……”
方进差点笑出声,林思成更觉得古怪了:这分明是从小打到大,早被打服了。
景泽阳很清楚:他敢反抗,只会挨的更狠。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以为林思成不信,景泽阳连说带比划:“林表弟,你记不记得我上次问你:你那气功练好了能打几个?你说不拿枪的话,能打四五个……那女人是真能打四五个……”
景泽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像我这样的来四五个,她打完都不带喘气的……”
林思成惊了一下。
如果是男人,比如何班长,别说四五个,只要空手,像景泽阳这样的,七八个都不是问题。
但给女性,真就挺厉害的。
当然,也怪景泽阳太弱,年纪轻轻,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只是随意问了一下,林思成再没深究,转而研究拳谱。
景泽阳百无聊赖:“下午培训完,明天咱们去哪?”
“去潘家园吧!”林思成指了指面前的几张纸,“最好能找到几本相关联的拳谱,再深入研究一下……”
景泽阳眼睛一亮:潘家园好。
他一直想怎么让林思成再带着他去一趟,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本章完)
第304章 反其道而行
第304章 反其道而行
周末的潘家园,像一锅烧开的豆汁儿,喧腾,滚烫,喧嚣,弥漫着老bj特有的烟火气。
人潮在棚户间的过道里涌动,摊主们拖着悠长的调子吆喝,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声浪。
林思成站在牌坊下,阳光斜切下来,脸上浮出一层淡淡的金光。眼神如同探针,扫过那些或新或假的老物件。
“嘿,林表弟!”
削瘦的身影挤开人群,带着一身煎饼果子的葱味。景泽阳举着塑料杯,“来一口!”
一股馊抹布的味道窜进鼻孔,林思成眉头微皱。
他发现,但凡是京城土著,都特喜欢劝外地人喝豆汁儿。叶安宁是这样,景泽阳也是这样。
不过叶安宁是骗,景泽阳是真心想让他尝一口:“尹三豆汁,上百年的老字号,数遍京城,就这个最地道……”
百年不至于,不过确实最地道,当然,味道也最怪,林思成上辈子又不是没尝过?
他坚决的摇摇头:“景哥,我喝不惯!”
“以后在京城生活久了,你慢慢就习惯了……”
景泽阳再没有劝,插上吸管,左一口饼,右一口豆汁。
林思成还好,方进捂着鼻子,躲到了七八米外。
走着走着,景泽阳发现不对:“何班长呢?”
“单位临时有任务,今天没来!”
景泽阳咬着饼,含糊不清:“早该不用来了,这儿是京城,又不是国外?”
林思成点点头:现在虽然没有十九大以后那么安全,但京城毕竟是首都之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再说了,自己还没宝贵到专门派人保护的程度。
他提了几次,张老院长和马院也觉得有些紧张过头,再者节前也忙,就把何班长撤了回去……
“那你以后再去哪,直接给我打电话!”
“谢谢景哥!何班长虽然没来,但另外安排了司机!”
景泽阳点点头:“也对!”
边走边说,三个人进了市场。
将将跨过牌坊,景泽阳猛的一顿,两只眼珠往外突。
不远,也就十来步,一个卖古籍的摊上站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位尤为显目:高马尾干净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脖颈白晳,眉眼如画,身姿挺拔如松。
乍一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顿然间,景泽阳就觉得手里的豆汁儿不香了,踌躇不前,嘴里嘟嘟囊囊:“不是冤家不聚头!”
林思成瞅了一眼:还真就巧了,是许琴和唐南雁。
他忍着笑:“景哥你怕什么?无缘无故的,她还能摁住捶你一顿?”
“林表弟,你不懂!方晴在国外待了一年,感觉没意思,又跑了回来,这段时间拐着弯儿的联系我……”
景泽阳哀声叹气,指了指不远处的唐南雁,“关键的是,这娘们太爱管闲事,你说我能不躲吗?”
明白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涉及男女感情,外人不好置喙。但既然遇上了,肯定要打声招呼。
林思成走了过去,察觉到有人停在身后,唐南雁下意识地转头。
四目相对,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呀,林老师?”
许琴也回过头,不由的一愣:这也太巧了?
潘家园这么大,竟然能在同一天,同一个过道里撞上。
其实一点儿都不巧:都是来找国术旧本的,市场虽大,卖古籍比较集中的就这么一块地方,双方能碰到,一点儿都不稀奇。
“唐警官,许科长。”
许琴很是惊奇:“林老师,太巧了!”
“确实巧!”林思成笑着点头,“许科长也来淘东西?”
许琴有些心虚:“我和南雁都不是很懂,只是心血来潮,随便转转!”
心血来潮吗?
林思成随意一瞥,看了看两人身前的那个摊:全是旧书。
连环画、报纸、小人书、武侠小说……离两人最近的摊边上,豁然放着一本摊开的旧拳谱。
林思成顿然明了,但没有点破。
“那两位先看着!”
许琴刚要点头,唐南雁抢先一步:“林老师,稍等一下……那个……那个……那个……”
那个了好几个那个,看到不远处的玉器摊,唐南雁急中生智,“我和许姐相中了一件玉器,但一直不敢确定真假,能不能请你帮我们看一看?”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她是现编的,但并不反感:昨天才借了人家的古拳谱,不能过了一夜,就装不认识。
再者,这两位今天到这儿,肯定是来淘旧拳谱的,为的无非就是向他请教点东西。说来说去,还是想帮他。
转着念头,他笑了笑:“当然可以,东西在哪?”
唐南雁顺手一指:“那!”
“好,过去看看!”
五个人一起往过走,唐南雁不停的使眼色。
许琴明白她的意思:帮他淘拳谱是加深关系,请他帮忙不还是加深关系?
管他白猫猫,能逮到耗子就是好猫。
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样的道理。
阳光渐高,空气里浮动着老物件特有的陈旧气息,一行人停在一个玉器摊前。
摊位上琳琅满目:手镯、项链、玉簪、耳坠、白玉、玛瑙、翡翠、水晶……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活络:“几位,看点什么?”
唐南雁眼睛一扫,往摊上一指:“林老师,那个,扳指!”
林思成瞅了瞅:靠中间的位置,摆着几只翡翠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是很绿,也不是很透,介于两者之间,翠中微泛黄。
这一种,在翡翠等级中有个专业的词,叫“茶青”,即绿晴水色带一点黄色调。比豆青稍好点,比晴水绿种稍差点。
如果在珠宝店里,自然算不上特色,但在古玩市场的地摊上,这种已算得上好货了。
“水头挺足啊?”景泽阳俯身瞅了瞅,“成色不错,看着也挺老?”
摊主立刻堆起笑:“老板好眼光,正经的老坑茶青种,人祖上传下来的宝贝。要不是家里急用钱,打死也不拿出来……您瞧瞧这水头,这颜色……”
许琴好奇的凑近了些:说实话,翡翠她检验的不多,虽然林思成才搞过培训,但要说应用于实践中,她还真没几分把握。
再看这一件:底色青透,微带黄色调,如雨后晴空。
总不能南琴随意一指,真挑中了一件真东西?
正转念间,林思成蹲下身,把扳指拿了起来。随意瞅了两眼,他又放了回去。
“还行!”
短短的两个字,声调平稳,语气淡然。
在古董行里滚打了半辈子,察颜观色只是基本功,摊主脸色微微一变,挤出了一丝笑:“您再看看其它的?”
“谢谢,不用了!”
林思成起身,随即离开,景泽阳和唐南雁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步三回头。
都拐过了弯,唐南琴还在仰着头回忆:“我看着挺真啊?”
景泽阳“嘁”的一声:“能拿到这地儿,哪一件看着不真?”
“好!”唐南雁冷笑,“那你说说,刚才那件哪里不对?”
景泽阳语塞:他能说出来个捶子?
其实他也觉得挺真,但林思成瞄一眼就走,看都不愿多看,说明东西肯定有点问题。
“荧光太假,b货充胶,强酸咬蚀过再用树脂填充的料子,肉眼看着挺真,但紫光灯一照就能看出破绽。”
林思成的声音不高,“肉眼也能看出来,照着太阳光用放大镜看:天然翡翠的翠性很随机,呈大小不一的片状,刚才那件规则得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网格……”
唐南雁愣了一下:“但刚才,林老师你也没用放大镜,更没照太阳?”
林思成笑了笑:“感觉!”
没哪个专家鉴定的时候,靠的是感觉。但涉及的专业知识太多,一两句说不清。而且说了,唐南雁也不一定能听得懂。
敷衍的如此明显,唐南雁当然能听得出来,不由的抿住了嘴。
景泽阳幸灾乐祸的笑,但怕挨打,他没敢笑出声。
林思成和许琴走在最前面:
“许科长,我的电话唐警官就有,重新给你留一下也行。如果想探讨什么,你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年轻,需要前辈们指点的地方还很多……”
林思成这是明示:他没她们想像的那么严肃,也没她们想像的那么高傲,想问什么,不用专门找机会。
许琴脸上浮出几丝不自然:“就怕麻烦你!”
“谈不上麻烦,也谈不上请教,咱们相互交流。”
“林老师,谢谢您!”许琴略显感激,“那今天就不打扰您了。”
“你太客气了!”林思成笑了笑,“如果不忙,可以一起转转。”
话很简单,却恰到好处,且隐显智慧:既不至于让许琴为难,又不至于因为点破心思而让她尴尬。
就感觉,林思成一点儿都不像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更像是沉浮多年,阅尽沧桑的智者。
唐南雁跟在最后面,越想越是奇怪。
下意识的,看到身后的景泽阳,她心中一动,落后了一步:“景泽阳,你歌舞团的班不上了?”
景泽阳一撇嘴:“你管得着吗你?”
“对,我当然管不着!”唐南雁冷笑,“但方晴挺关心的,上周还说想让我陪着她,去歌舞团找你。”
她找个巴拉她找?
景泽阳咬着牙:“唐南雁,你能不能少管闲事?”
“可以,就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他妈……
看着唐南雁虚晃了一下拳头,景泽阳顿时就泄了气。
打又打不过,总不能找大人告状吧?真告了,说不定还得多挨一顿: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天天被个丫头捶,你丢不丢人?
他深呼一口气:“好,你问!”
“不是问了吗,你为什么没上班?”
嘁,你还不如直接点:我为啥整天跟着林思成打转?
“王三叔安排的!”景泽阳没提秦若之和他堂姐,指了指林思成,“没想到吧:“名师出高徒!”
谁,王三叔,王齐志?
唐南雁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丝狐疑:不大可能吧?
按长辈们的说法:王家就数老三最不靠谱,整个一混不吝。随心所欲,啥都不在乎,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当然,肯定比景仨儿要强的多,至少不天酒地,声色犬马。但要说能教出这样的学生,总觉得不大可能。
其它不说:为什么局里培训,不直接请王齐志过来,而是请他的学生?
这是其一,其二:性格。
把眼前的景泽阳的性格放大一倍,就是年轻时的王三叔,这样的性格,教不出这么沉稳内敛的学生。
思忖间,几个人穿过人流,又拐过几个瓷器和旧书摊。
大致一扫,看摊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林思成就没有停。
就这样慢慢的逛,走着走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钻入鼻端。林思成顿住脚步,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上杂物横陈,一件造型古朴、隐隐透着温润光泽的犀角杯混在一堆破烂里。
杯子不大,呈深沉的棕褐色,杯身刻着精细繁复的纹,表面裹着一层厚重的包浆,显得古意盎然。
关键的是,那股似有似无的药香。
更关键的是:这一只,和明定陵(万历皇帝墓)出土,如今珍藏在故宫中的赤霞杯有什么两样?
林思成叹了口气,看了看窝在躺椅里,看似假寐,实则透过眼逢观察他们的老人。
“老板,这个杯子能不能看一看?”
老人微微抬眼,捋了捋山羊胡:“自己拿?”
挺随性啊?
但别怀疑,他跟你玩的就是逆反心理。
林思成点点头,把犀角杯拿在手中。
他当然知道这一只假的,他只是好奇:为什么能这么像?
入手后敲了敲,林思成心中一定:原来只是看着很像?
不论是触感,嗅感,乃至听觉,都天差地别。但这是他见过真品,而且研究的相当深入的前提下。
给普通人,乃至于像赵师兄、老师那样的半高手,咋看咋像真犀角。
同样只是一眼,林思成又放了回去。
原本极为淡定,一副姜太公稳坐钓鱼台的老板睁开了眼睛:“没看上?”
林思成不置可否:“还行!”
一听还行,老人坐直了腰。
在其它地方,还行代表的意思可能依旧是“还行”,但在这儿,是明着告诉你:你这东西不对。
这倒稀奇了,看过这东西的人多到数不过来,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自信,这么笃定的。
他站了起来,掏出烟盒递了一根。别说,烟还不错:硬中。
“小哥儿,讲一讲,哪里还行?”
林思成叹了口气
别看人家是骗子,却知道学习,更明白与时俱进。
哪怕心里在怀疑:这小子嘴上没毛,懂个鸡毛?但还是抱着宁杀错,别放过的心态:万一这小子看出点什么来了呢?
所谓技多不压身,下次仿的时候,至少知道怎么改进……
转着念头,他摆摆手,指了指杯子:“烧的时候硝太重,有味儿。”
“咦?”
老人僵住,好久才回过神。
他郑重其事抱了抱拳,又拿过一支马扎:“得请教请教!”
但林思成没动。
老人想了想,掏出了钱包:“得教学费是吧?”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镜,包括景泽阳、许琴、唐南雁,以及方进。
不夸张:他们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
林思成哭笑不得:得混到什么份上,才犯得着给一造假的骗子指点?
他摇摇头,“我先请教一下:这是哪的驴蹄子,咋这么大,这么长?”
老人猛的往后一仰,活见鬼一样,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同行?”
“干这个的到不了这儿来,我就是纯好奇!”林思成又指了指杯子,“你先说这是哪儿的驴,我再给你说两个破绽。”
老人深信不疑。
只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驴蹄子,而非水牛黄牛牦牛角,这人绝对是个内行中的内行。
怕人听见,他压低声音,吐了一个字:“藏!”
稍一思索,林思成恍然大悟:好家伙,藏野驴?
仿造这么一只杯子,光是成本就是十好几万。怪不得半遮半掩,欲擒故纵,摆一堆破烂中间?
他点点头:“酸味太重,烧的也太狠,冰裂纹太深,竹丝纹(犀角特有纹路)太粗……泡的时间太短,染色剂不匀。”
“还有,只煮了一个对时,煮的不彻底:腥膻味太重,甚至还有尿味和驴粪味!”
老板浑身一震,惊为天人。
这些破绽确实有,但他敢保证:别说藏家、玩家,叫十个专业鉴定角器的专家,其中的八个至多也就能看出其中的其一点。
剩下的两个可能会看全,但绝对不会这么快。给他算短一点:少于一个小时,老板敢把这只杯子嚼着吃了。
他忙从袖子里一摸,掏出一串奶白色的珠子,又往下一揖。
珠子挺大,也挺白,就是有点儿新。
不是老物件,算是手工艺品:砗磲。
国内虽然早就禁止捕捞,但东南亚却没禁。所以不算很贵,这么一串,成本价差不多千儿八百。
林思成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
老人满脸堆笑:“您帮帮忙。”
“办法我肯定没有,顶多再给你指一点!”
老人腰弯的更低了:“您说!”
林思成把珠子接在手里:“别用来凤藤泡了,这东西黄酮含量确实高,确实可以骗过普通藏家,以为是古代宫廷御医炮制的真犀角。
但给老中医,一眼就能识破:这玩意,到八十年代才发现,九十年代才列入中药目录……古代哪有这东西?”
老人猛的怔住:他一造假犀角杯的,哪知道什么是新中药,什么是老中药?
能知道来凤藤,他不知交了多少学费,费了多少功夫?
愣了好久,直到林思成转身离开,老板才回过神。
看着林思成的背影,他拱起手,又往下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何止是内行,这他妈是高人啊……
林思成盘着串,八只眼睛不时的往后看一看,然后再看看林思成。
直到这会儿,他们才想明白:那只犀角杯是驴蹄子仿造的。但破绽太多,被林思成一一识破。
那老板佩服的五体投地,又感念他指点,所以给他送了只串。
说实话,除了方进,其他三位没少逛潘家园,但今天这一出,真就是第一次见。
再看那位老人,他们都走出了十来步,还双手抱歉,目送着林思成离开。
一时间,唐南雁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问。
跟了好长一截,她终是没忍住:“林老师,他们用的驴蹄子,是不是从青藏偷猎来的?”
“擦边造个假古董,犯不着冒那么大风险。国内管得严,国外却松的一塌糊涂,就像这只砗磲珍珠串……他造那只杯子的蹄子,应该是雇人到印度、尼泊尔、巴基斯坦猎杀,当场炮制……”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唐警官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给骗子支招?”
被道破心思,唐南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点点头。
委实是林思成给她留的印象太深刻:能独闯虎穴,嫉恶如仇的人,更能无私奉私,把压箱底的绝招教给警察的人,不可能为了这么一只串儿,教骗子怎么骗更多的人?
她一时拐不过弯:前后反差太大,总不能是人格分裂吧?
“放心,那些问题,我不说他也知道。关键的是,他一个都解决不掉!”
林思成转着串儿,“犀角杯之所以有药效,关键点就在于活割。驴蹄子自然没药效,但想要仿品像犀角一样血泌深入角质层,同样要活割,而且要现割现炮制……”
“在平原当然无所谓,但在高原地区,开水最多烧九十度,别说煮二十四小时,他就是煮一个月,也去不尽腥膻味。”
“其次,驴蹄子颜色太深,基本都是黑色。而颜色最深的犀角,也只是接近深褐色。想要把仿品的颜色弄浅,就必须拿酸烧。但不管是什么酸,必然会留味,必然会造成粗深的龟裂纹,而非自然的竹丝纹和冰裂纹……”
唐南雁恍然大悟:林思成压根就不是指点,而是反其道而行,把那摊主往黑道上指。
那人越是信以为真,就越会往深里琢磨。而他琢磨的越深,他那杯子就造的越假……
哈哈……原来还能这么干?
顿然,两只俏眼里放起了光……
(本章完)
第305章 说不清楚就赔钱
第305章 说不清楚就赔钱
阳光穿过顶棚的缝隙,空气中的尘屑一览无余。
唐南雁静静的跟在后面,打量着林思成挺拔的背影。
之前的印象虽然深刻,但总感觉高而远。而经过刚才的事情,突然就感觉鲜活了许多。
谦和礼貌,温文尔雅,会开玩笑,偶尔也会促狭。
因为家庭的关系,她认识不少的俊才,有的能力强,有的性格好,有的很幽默,也有的一脸严肃,沉默寡言。当然,更不乏景泽阳这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绣枕头。
就感觉,这些人具备的优点,林思成好像都有:静气如渊,沉稳内敛,学养透骨,世情通明。
这些人没有的,他依然有:允文允武,智勇双全,敢作敢当,一往无前……
咦,照这么一想,岂不是成了完人?
唐南雁胡乱转着念头,跟在后面慢慢的转悠。林思成和许琴边走边聊,说的大都是一些物证鉴定方面的内容。
景泽阳和方进都听不懂,也不爱听,四只眼睛左右乱瞅。
“景哥,你看:先秦的青铜兽角杯……我见过,陕博就有一件,要不问一问林老师?”
景泽阳指着摊主:“对,陕博一件他一件!”
“不大可能吧?”方进愣住,“陕博那一件,可是从万年陵(刘邦之父,又称汉太上皇墓)出土的?”
景泽阳叹口气:明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你还问林思成?
浪费时间。
“走了!”
“这个呢,有点像四羊方尊。”方进又指着一樽小鼎,“看着也挺老。”
仔细瞅了两眼,景泽阳止不住的摇头:老什么老?
鼎和腿之间的连接处,甚至能看到没被锈皮完全遮住的焊缝。
景泽阳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方助理,我有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好几天。如果我问一下的话,你会不会介意?”
“没事!”方进浑不在意,“景哥你随便问。”
“你是西大考古系毕业的吧,还是研究生?”
“对!”
“那方助理,你是怎么毕业的?”
方进愣住,脸红了起来。
倒不是生气:在一块厮混了好多天,两人已经相当熟,要不是关系处到了位,景泽阳也不可能这么直接。
方进是有点羞愧:堂堂的西北大学的高材生,眼力还不比景泽阳这个门外汉。
他声如蚊吟:“考古系,不考鉴定!”
“别介意!”景泽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不是跟着林表弟,千万别淘东西。”
“林老师也这么说!”方进猛点头,“王教授更直接,说给我座金山都不够我赔的!”
啧,能听得进去就好。
景泽阳暗暗点头。
就这样,两人漫无目的瞅,走着走着,景泽阳停下了脚步。
顶棚的拐角处摆着一个摊,不是很大,也不怎么起眼。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正靠在一个缺了提梁的藤箱上打盹。
摊布上杂七杂八堆放着物件:蒙尘的铜钱、釉色暗淡的粗瓷碗、还有几根像是银簪子的东西。
唯有角落里的一件婴偶分外显眼。
巴掌大小,通体锃黄,泛着耀眼的光。整体造型是一个伏地的孩童形象,双臂撑地,脑袋高仰。
五官极其清晰:眉毛细长,双眼上抬,嘴唇上翘。好像很是开心,咧着嘴笑,唇边两个深陷的酒窝。
瞅了几眼,景泽阳喃喃自语:“感觉这东西挺真啊?”
方进也跟着点头:确实挺真,还干净。不像大部分的古董,不是裹满了锈,就是裹满了油垢。
虽然亮,但并不缺具有年代感的包浆,可以看出来,这种东西保存的很好,经常清理擦拭,且经常把玩。
又看了看,景泽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老板……嘿,醒醒!这东西什么路数?”
摊主睁开眼,瞥了景泽阳一眼:“瓷胎渡金,摩乐诃,明代的!”
景泽阳没听清:“什么呵?”
“摩乐诃,就古代的送子童子,求子时拜的!”
摊主指了指,“正经的明代老货,你看这瓷质,看这品相就知道,皇宫里传出来的东西。受尽了香火,更享尽了皇家贵气,不但能添丁进口,更能旺家宅,招福纳祥!”
任由那老板胡吹,景泽阳却不接茬。
林思成说过:逛古玩街,千万别听老板吹,他吹的越厉害,东西越有问题。
要自己看,自己判断,哪怕一百处都对,只有一处不太肯定,就别入手。
他蹲了下来,把人偶拿在手中掂了掂。
不是很重,应该是空心。金皮略泛深红,带着传世珍品特有的老包浆。
确实如老板所说,瓷质极好,没有毛刺,没有杂质,更没有黑斑。工艺也极好,造型圆润,比例协调,表情栩栩如生。
是不是明代的,是不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不知道。但景泽阳感觉,这东西少说也有百多年,也绝非民间小作坊能造出的物件。
当然,自己有几斤几两,景泽阳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也就是借机锻炼一下眼力。
回忆了一下,他把人偶翻了过来。再一瞅,又愣了愣:“老板,这底座上怎么这么油?”
“那不是油,那是蜡!”老板笑着解释,“我隔三岔五就打蜡,不然哪有这么新?”
景泽阳还是第一次听,一脸惊奇:“不是,好好的瓷器你打蜡?”
摊主洋洋得意:“这就不懂了吧:我这可不是普通的老物件,而是从庙里请来的神像,不得好好伺候着?”
“太厚了,看不到底胎!”景泽阳往摊上一放,“给擦一擦!”
看瓷先看底,这是常识。底胎上的蜡油也确实有点厚,老板也没在意,拿了块抹布蹭了两下。
景泽阳又指了指:“这怎么有个眼儿?”
什么眼儿,这是瓷器的脐。
一看就是个外行……
转着念头,他把脐中间的蜡油也擦了擦,还细心的用指甲抠了抠。
放到摊上,景泽阳重新拿了起来。但然并卵,论专业知识,他还不如方进。
回头一瞅,看到林思成就在边上,正和许琴讨论问题,景泽阳也没客气:“林表弟,帮我掌一眼!”
知道他和方进在看东西,只要这两人一停,林思成和许琴也会停。不过一直在讨论问题,他没怎么留意这两人看的都是什么。
只当是碰到了什么入眼的物件,林思成顺手接了过来。但刚一入手,他突地一怔愣。
好家伙,潘家园竟然有这玩意?
知道他要鉴定,唐南雁和许琴也围了过来。
为了给林思成留点好印象,对于不太懂的东西,许琴肯定不会胡乱发表意见,但唐南雁却没这个顾忌。
“这瓷娃娃挺逼真啊?”她看了两眼,“就是感受有点怪!”
林思成饶有兴趣:“哪里怪?”
“我也说不上来。”唐南雁盯着人偶,“给人的感觉,好像不是很舒服。”
林思成暗暗一赞:不愧当过兵。
说起来很玄乎,其至有点儿迷信,但有些特殊的职业碰到一些比较古怪的东西,更或是进入一些古怪的场所,直觉确实要比普通人敏感一些。
比如军人,比如警察,比如真道士。
更比如庙宇、古观,或是法器,更或是邪器……
暗暗转念,林思成托住人偶,指腹在那些古怪的符文上滑过。
东西确实不错,绝非小作坊的产物,也非普通匠人手笔。线条浑圆,造型独特,每一道弧线都透着一股怪异,近乎扭曲的力感。
乍一看,孩童的笑容天真无邪,包浆也挺老,年代感十足,也确实和史料中的摩睺罗极为相似。
《乾淳岁时记》(南宋):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或以彩丝围颈……供奉以祈子嗣。
但仔细感受,隐约间却透透着一丝原始、蛮荒的狞厉。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有了生命,正幽幽地窥视着世界。
打量了一圈,林思成垂下眼睑,目光落在那几个古怪的符文上面。
辩认了一下,他皱起眉头:“摩睺罗?”
“当然是摩睺罗!”摊主振振有词,“明代的!”
“呵~”
林思成笑了一声,翻转过来。底胎比较白,也比较细,但怪的是,胎脐并非常见瓷器的那种外突的乳丁,而是一个比针扎稍大的眼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那眼儿里像是在往外渗油。
确实无误,林思成往前一伸:“老板,来,闻一闻!”
这东西有什么好闻的?
正暗暗转念,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进了老板的鼻腔。乍一闻,带着几丝甜腥,像是受尽了香火,香烛的味道已经渗进了瓷胎里。
但怪的是,其中好像混杂着几丝油脂腐败的酸馊,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呃!”老板脖子一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见了鬼了?
这东西他收回来快一年了,一直好好的……
老板捂着嘴:“这……这什么味儿?”
“你真要问?”林思成稍避开了一点,“我要说了,你估计一年你都睡不着觉!”
扯淡,大不了就是个赝品,至多赔点儿钱。而在这儿干生意的,哪个没打过眼?
关键是这味儿太臭,老板怀疑,是不是这小伙给他动了什么手脚?
但问题是,从头到尾他都盯着,年轻人就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
转着念头,他斩钉截铁:“你说!”
“尸油!”
老板眼珠一突:“啥东西?”
“尸油,而且是炼出来的!”林思成神色淡然,“吃过烤肉没有,韩式的那种:肉放在铁板上,滋滋冒油……”
一点儿都不夸张:加老板六个人,五个人的脸色齐齐的一变,脖子下意识的一抻,立马要吐出来的样子。
“我好好的古董,哪来的尸油?”老板阴着脸,“你不买别胡说!”
林思成叹口气:“你是不是天天擦?”
当然,不但擦,还隔三岔五打蜡,不然哪能这么亮?
老板点了一下头。
“每天拿回去,还会供一供,再上几柱香?”
老板愣了一下。
一是他确实信这个,二是这东西确实像是从庙里出来的东西,拿来的时候香烛味极浓。怕时间久了味道会散,他每天都会拿回家,用香烛熏一熏。
转念间,他刚要点头,又觉得不对:这小伙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直觉不妙,他冷哼一声:“你管我上不上香?买就买,不买走人!”
“好!”林思成点点头,把东西放到了摊上。
方进手疾眼快的递来湿巾,林思成仔仔细细的擦着手。
不知何时,摊边上围了一圈人。可能是看这东西比较独特,也可能是被林思成的那句“尸油”给引过来的。
也不排除,是被那丝臭味给引过来的。
虽然味道不重,但很怪,就好像放在冰箱里冻了好久,化开后又变了质的肉。
“怎么这么臭?”
“这小伙子说,这人偶里头有尸油。”
“啥玩油?”
“说是拿人肉炼出来的!”
“扯寄巴蛋……”
“也说不准,藏传佛教不就尽弄些乱七八糟的法器?”
“别说,看这造型,真就挺像佛教的东西……”
一群人七嘴八舌,老板的脸越来越黑。
他拿起人偶瞅了一眼,脸已经不是黑,而是绿:被他抠开的脐眼边缘,油渍更明显了。
而且比之前更臭,要不是屏着呼吸,他早吐出来了。
看这几个人要走,他突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景泽阳的胳膊。
“你等会……你把东西给我弄坏了就想走?”
景泽阳都愣住了:“你说啥?”
“你把我东西弄坏了……”
“呵,碰瓷是吧?”
景泽洋冷笑一声,刚要开干,被林思成拦了下来。
他笑了笑:“老板能在这儿做生意,肯定是讲道理的:蜡油是你擦的,那眼儿也是你抠开的,和我朋友有什么关系?”
没错,确实只是把之前的蜡挑开了一点儿。但问题是,要没挑开这个眼儿,他好好的东西怎么会发臭?
确实,是他自个干的,但这小伙要不说让他擦,他闲的蛋疼才会擦?
更有甚者,这小白脸要不说什么尸油,怎么可能引来这么多围观的?
一传十,十传百,他这东西还怎么往外卖?
越想越气,他手一伸:“你给我说清楚了,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赔钱!”
(本章完)
第306章 汉镜
第306章 汉镜
景泽阳瞬间就炸了毛。
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找别人的碴?
被人找碴,还真就他妈的稀奇了……
袖子当即一捋,脚都抬了起来,准备开干,唐南雁“嘁”的一声。
景泽阳斜着眼睛:“你‘嘁’个鸡毛?”
搁以前,就这一句,景泽阳少说得挨两巴掌。但今天唐南雁一反常态,只是瞪了他一眼:
“跟着林老师这么多天,一点儿都没长进,还好意思说是助理?”
顿了一下,唐南雁“呵”的一声,“莽夫!”
景泽阳都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似的,抬起头看了看太阳:见鬼了?
唐南雁这个比张飞还莽的莽夫,竟然骂自己是莽夫?
林思成差点没忍住。
他忍俊不禁,唐南雁却朝着景泽阳扬了扬下巴,又把手伸进了兜里。意思是:看我的……
这是干嘛,要掏证?
景泽阳“嗤”的一声: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搞了半天,还是以势压人?
林思成看着唐南雁,摇了摇头。
不怪景泽阳嗤笑,说实话,这办法真就不怎么样。也由此可见,唐南雁的社会经验比景泽阳要差一些。
就像上次那个拿拳谱碰瓷的,性质比这恶劣多了。但景泽阳从头到尾都没提他是谁谁谁,又认识谁谁谁,而是暗戳戳的取证,又暗戳戳的摇人。
因为景泽阳很清楚:来这地方的不可能耍单帮,单枪匹马在这儿支不起摊来,一闹起来,眨眼就能围上来一伙。
所以,要么别弄,要弄就要干净利落。
而他之所以敢闹,就是笃定自己不会看错:摊主这人偶绝对有问题。索性不如闹大,到了局子里再慢慢掰扯。
只要进去,他还怎么起哄?
但如果你敢亮证,摊主就敢扯着嗓子喊:警察强买强卖,弄坏了东西不赔钱。就如今这个警民关系,你猜群众是相信摊主还是相信警察?
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当然,事情最终肯定能解决,但又耗时间又费精力,最后唐南雁少说也得挨顿训,搞不好还得吃个处分。
所谓入乡随俗,有更好、更简单的办法,为什么不用?
转着念头,林思成往前一步,拦住了中间。
“老板,说句良心话:不管你怎么赖,赖到哪里,今天都是你不占理。”
“底座上的蜡是你擦的,胎脐上的眼儿也是你挑开的,臭味也是从你东西里面散出来的,你怎么赖也赖不到我们身上……
你看这样,要不你就报警,要不咱都别折腾了:你干你的生意,我们淘我们的东西。”
“说的轻巧?我好好的从庙里请来的送子童子,怎么就有了尸油?我以后还怎么卖?”摊主黑着脸,“报警就报警,正好让警察评评理!”
“就算警察来了我还是这么说:你这东西压根就不是什么神像,而是邪器……而这天底下,也没有不让人说实话的道理,”
林思成笑了笑,在摊上扫了一圈,“我如果说,你这摊上没几件真东西,你是不是得杀人?”
“实话个屁!”摊主暴跳如雷,“那能一样吗?”
确实不一样:就算林思成拿着喇叭喊,说他这摊上全是假货,也不会有人信,因为空口白牙,没凭没据。
但这会儿,围在这一块的人全都能闻到,他这人偶臭的让人作呕。好死不死,这小白脸来了一句“尸油”?
如果是“血沁”、“尸斑”之类的也就罢了,反倒说明这是从墓里挖出来的真东西。现在倒好,里面竟然是“火炼的尸油”……这玩意不就成了这小白脸口中的邪器?
传出去,以后只是这一件瓷偶卖不出去的问题吗?但凡是经常来这儿逛的,十个有八个都会绕着他的摊子走……
林思成不疾不徐:“那你说怎么办?”
“好办!要么你给我说出个道道来,要么你把东西拿走……不贵,八万八!”摊主指着瓷偶,比划了一下,“要么让警察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我以后的损失你怎么赔我?”
“还以后?”林思成又气又笑,“横竖你都不吃亏是吧?”
“行,别说咱欺负年轻人!”摊主信心百倍,“我说话算数:我这人偶里但凡有什么尸油,这摊上的东西你随便挑,白送!”
何止是尸油?
“好!”林思成看着摊主,“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要真说了,以后你在这儿的生意,估计就难做了!”
谁他妈还是被吓大的?
摊主冷笑着点头:“你尽管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林思成点点头,拿起了人偶。见他真要说道说道,附近的摊贩全围了上来。
不夸张:就这地方,每天吵架的没一百场也有八九十场,我说这是真的,你说这是假的,吵着吵着,干起来的也不少,他们早都不爱看了。
也不乏起哄架秧子,搁这儿打赌的,气性上来,当场把东西砸了的也不少见。但像今天这么稀奇的,还真就是第一次见?
尸油,听过没有?
当然,吃瓜归吃瓜,心底里,他们还是觉得这小年轻的胜算不大:李破烂(摊主)这摊上真东西确实没几件,但这人偶却是为数不多的真物件当中的一件。
虽然没明代那么老,但至少也是清中左右的东西。被香烛熏过的痕迹那么重,供在庙里绝不止一年两年。
要说烟气重一点,那无可厚菲,但要说尸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一群摊贩议论纷纷,游客也越聚越多,不大的功夫,就把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景泽阳灵机一动,凑近了一点,拿着手机拍。
他是怕摊主反悔不认账,其次,万一真要打起来,也能留个证据。
许琴和唐南雁却有些担忧:老话说的好,隔行如隔山。
如果是玉器,以林思成在培训时表现出的专业能力,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还爱研究什么拳谱,想来也懂一点儿古籍和字画。但这是瓷器,而且是相对冷门的神像?
唐南雁想了想,看了看景泽阳:“景泽阳,你要不要找找人?”
找谁,言文镜?
快算了吧,上当上一次就够了:上次就是找他帮忙,就落了点屁大的人情,结果让林思成好一顿忙活,又是备课件,又是培训。
虽然前后就两天,但用这时间来潘家园,林思成得捡多少漏?
而且这还不算完:看唐南雁那领导,直接把林思成当免费的刷题机,问个不停。这也就是林思成,换成自个,早不耐烦了……
暗忖间,景泽阳摇了摇头:“你要为林表弟好,就别找言哥,那就是二皮脸,看林表弟好说话,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你找他还不如直接打110……
你要心疼林表弟,觉得这摊主太可恶,就通知这片儿的派出所,让他们过来处理。都不用你和许科长特意打招呼,公事公办就行:相信我,这狗日的这人偶绝对有事,不然林表弟不会这么说……”
唐南雁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会不会说话?”
什么叫作“我心疼林表弟”?
景泽阳就是顺嘴一说,无关乎性别,这会儿又忙着录像,懒得和她争。
唐南雁不是很放心,想了想,掏出手机去了角落。
方进打开了包,拿出了工具袋,林思成却摆了摆手。
这东西他早有定论,压根不用深入的研究。
林思成托着人偶,往前举了举:“老板,暹罗宋加洛窑听过没有?”
摊主愣了愣:“啥窑?”
“暹罗素可泰王朝的宋加洛窑,我说简单点:这是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大致清代嘉庆早期的泰国官窑瓷器……”
“至于胎土、釉料、烧造工艺之类,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认……”
“不,他不是不认……”旁边有人凑趣,“李破烂压根不懂!”
“哄……”围观的人全笑了起来。
林思成也笑了笑,指着人偶上的符文,“不懂没关系,咱们慢慢看……”
“先看这上面的字……头顶,,意为佛宝。背部:,意为礼敬三宝……这两个符文是古印度时期的巴利文,为泰国佛教常用的敬偈和咒语……再看这个……”
林思成又指着人偶胸背、四肢,以及脚底的字母:“,臣服。,破坏。,死。,捆绑……
这些都是泰语,与国内的壮侗语族壮傣语支相同,到大学里找个广西、云南的少数民族学生,都能认得出来。更或是直接找个民族翻译社,保证翻译的明明白白……”
摊主愣了一下。
他哪知道什么巴利语、泰语?
但东西刚收来时,他特地找了个懂佛教文物的行家看过,行家说人偶头顶上和后背的那两个词是古梵文。
关键的是,行家还说过,头顶上的词翻译过来,指“佛宝”,后背的词翻译过来,即“礼敬三宝”,和这小伙说的一模一样。
但如此一来,岂不是正好证明他这东西确实是宝贝?
摊主瞪着眼睛:“看吧,连你自己都说这是佛宝,和邪器有个毛线关系?”
“别急,还没说完:就算是佛宝,但要看是佛教的哪一派,哪一宗。就像藏传佛教:奉嘎巴拉为无上至宝,给你你要不要?”
林思成举起人偶,“我说直白点,这是泰国古曼童,中文称为金童子,或佛童子。作用就一个:用巫术施咒的邪器,类似于我们通常说的扎小人……不信,你把我刚才说过的那几个咒语连起来读一下……”
摊主猛的一怔愣:捆绑、臣服、破坏、死……这些词合一块,不就是用来咒人的咒语?
但他还是不信。
虽然直觉有点不妙,最好让这小白脸立马滚蛋,但心底里又抱着一丝侥幸:
行家虽然没说剩下的那些咒语是什么,但很肯定:这东西绝对在庙里供了上百年,不然不可能有这么重的香烛味。
既然有人供奉,有人上香,且在庙里供了上百年,怎么可能是邪器?
他黑着脸:“你不要扯东扯西,我让你说的是尸油,你扯什么扎小人?”
“我不说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解释肚子里的尸油的来历?”
林思成叹口气,“这东西大概来源于十六世纪,当时暹罗有位将军,据说会作法,巫术极高。有一年,国王命他征伐邻国,正好他的小妾是这个小国的公主。”
“为避免国破家灭,小妾给将军下了毒,但未遂。将军恨他背叛自己,将她活剖,把肚子里的婴儿剖出来烤成尸干,然后用小妾的骨灰和泥烧成瓷符,然后将尸干裹在里面,用尸油封口后后戴在脖子里,意为母子二人永世不得超生……”
“自此后,将军战无不胜,功无不克,国王赐封为坤平将军,意为顶级战将,类似于我国古代的大将军。将军死后,这种巫术流传了下来,且越来越流行……泰国和东南亚称之为古曼童,港台和国内则称之为请小鬼……”
“东南亚、港台的商人和明星最信这个,包括国内也好多人也信这个,但既便是到泰国请,顶多也就刨点坟土,再包点棺钉、经血之类的让高僧做法塑块阴牌,求的也只是财和运势。
而像你这件,原封不动的用尸油、骨灰、尸干制成的,真就不是一般的邪门。除了诅咒,再没有第二个用处。
你肯定很奇怪,这么邪恶的东西,怎么会供在庙里?因为这不是国内,寺庙只供神像。泰国的庙里什么都供,越邪门的越喜欢,包括尸体……不但供,他们还拿来修炼,还往外卖……你要不信,你找人问问!”
摊主的脸都绿了,他下意识的想了起来,这小白脸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真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怕我说了,你一年都睡不上个好觉。
因为他真的把这玩意当成宝:白天请到地摊上,晚上再带到家里,天天拜,天天上香……
但怎么可能?
他咬着牙,指了指人偶:“瓷器是烧出来的,窑炉里上千度的高温,如果里面有什么尸干、尸油,早烧没了……”
“不错,烧出来的,但没说是先封尸干再入窑……你既然请教过行家,行家有没有告诉你,佛教当中有一种塑像,叫装藏?这东西到你手里时间不短,你肯定清楚:底座上这一块随时都能取下来,随时都能装上去……”
摊主猛的怔住:行家确实知道这是装脏神像,包括他自己也知道这是装脏神像。
但神像很轻,里面装的肯定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他就没管。
而他再是不想承认,这股臭肉味却骗不了人。
“你肯定还在想:为什么拿回来的时候没事,一挑开脐眼,又是渗油,又是冒臭气?因为之前密封的好,里面基本真空,又一直摆在庙里不动,没有机会腐败罢了。
但你收回来之后,每天都要带出来摆摊上暴晒……而夏天的地面,温度高达五六十度,脐眼的腊一化,空气和微生物是不是就进去了?”
林思成指了指人偶,“你要还不信,就去检验一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用砸开看里面有没有尸干,把渗出来的油渍蘸一点化验一下,是不是尸油,一目了然。”
摊主脸色灰白。
愣了好久,他咬住牙,指了指摊上的东西:“我认栽,你挑!”
围观的人顿时哗然:李破烂平时挺横的,今天怎么这么轻易就认怂了?
就光听这小伙子在这叭叭叭的说,是与不是,是不是得检查一下再说?
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若有所思:这小伙只说这瓷器是几百年前烧的,也承认这东西在庙里摆了上百年,却没说里面装的东西,依旧是几百年前装的那些?
真要是几百年前的原装货,哪怕当初用油把里面填满,到现在不可能还有剩余。别说往外渗,渗到瓷胎里的也早晾干了。
除非,是近几年装的?
十有八九,李破烂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敢犟嘴,就地认栽。
但凡敢犟一下,人家当场报警,他至少得给警察说清楚:里面的尸干和尸油是哪来的?
啥,国外的?国外的也不行。
泰国把这东西禁了都好几年了,你是从哪找的,又是从什么渠道走私进来的?
罚他几万都是少的,搞不好得进去待两天……
林思成点点头:认栽就好。
古人说的好:以德报怨,何以报直?
他没有当滥好人的习惯,所谓输了就要认。
他左右一扫,指了指摊上的一块铜镜:“景哥,你不是一直想淘件东西吗?就那块铜镜,有龙有虎那一块……”
景泽阳眼睛一亮,巅儿巅儿的跑了过去,确认了一下,把铜镜捞在手里。
摊主瞄了一眼,暗松了一口气。
这小白脸没说错,他摊上的真东西不多,其中就包括这一件。
但并非所有的真东西都值钱:像这一块,也就千儿八百。
就当扔包子撵狗了……
景泽阳刚起身,他就开始收拾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李破烂这是想出去躲两天。
林思成瞄了一眼,再没理会,接过方进递来的湿巾擦着手。
唐南雁一脸古怪,时而看看他的脸,时而看看他的手。
以为她在好奇,那么邪门的东西,自己竟然一点儿都不忌讳,端手里那么久?
林思成笑了笑:“古董古董,十件有九件都是墓里出来的,没什么好忌讳的!”
唐南雁哪里会管这个?
她虽然在物证科,但检验室一忙,就调她们帮忙。她动不动就朝着尸体下刀子,怎么会忌讳一件文物?
她好奇的是:第一次的时候,就景泽阳刚把这东西递给他,林思成只是看了一眼,摸了一下,脸色当即就变了。
说明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但问题是,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
关键的是,这东西不但是国外的古董,还冷门到不能再冷门?
唐南雁越想越奇怪:“林老师,瓷器你也会鉴定,对吧?”
这应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林思成想了想:“我们中心现阶段,主要研究方向就是瓷器?”
“啊?”
意思就是,他最擅长的,就是瓷器?
唐南雁怔了怔,看了看许琴,“但科长说,你这段时间在帮文研院,做什么防锈研究?”
“哦,那个是顺带!”
唐南雁又愣了一下:“那玉器呢?”
“也是顺带!”
唐南雁一脸古怪:“那古籍、国术,也是顺带?”
“差不多。”
“不是……你还会古梵文,还会泰语?”
林思成笑了笑:“闲的时候,顺带学了一下!”
林思成轻描淡写,唐南雁的眼睛却一点一点的睁大:你这顺带的,也太多了点?
要是大语种,也就不说了。但古梵文、泰语……
她发现,自己又发现了林思成的一个优点:博学。
而且不是一般的博学。
景泽阳跟在后面,看的津津有味:就喜欢看这蠢女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当然,顶多在心里嘲讽一下,敢说出来,就得做好挨打的准备。
方进早已见怪不怪,不时的往后瞅。心想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被人蹬着鼻子上脸,景泽阳竟然就这么算了?
这不太像是他的性格。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景泽阳撇了撇嘴,又往前支了支下巴。
方进没看懂:啥意思?
景泽阳低声解释了一下:“今天轮不到我出手,那女人早报警了!”
唐南雁为什么爱管闲事?
说难听点是狗拿耗子,说好听点,就四个字:嫉恶如仇。
那玩意里面有尸油,甚至都渗了出来。这女人要是不搞清楚,这尸油是从哪来的,估计连觉都睡不着。
而且还有许琴:既然穿了这身衣服,就得为这份职业负责。
方进恍然大悟:怪不得中间有一会儿,唐警官躲角落在打电话?
转着念头,看景泽阳一下一下的抛着铜镜,方进小声提醒:“你不让林老师看一眼?”
林思成亲自挑的,更等于林思成送给他的,还能是假的不成?
不过看一看也好,至少心里有数,别给贱卖了。
暗暗转念,他快走两步:“林表弟,掌一眼?”
林思成瞅了瞅:“汉龙虎纹铜镜……”
景泽阳眼睛一突:啥东西,汉镜?
(本章完)
第307章 十六天魔舞
第307章 十六天魔舞
“景哥:并不是所有的古董都贵,更不是越老的古玩就越值钱。要看品相、材质,更要看工艺、技术,文化、历史价值。”
“是汉镜没错,但说直白点: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存世量又多,所以收藏的价值并不是很高。”
景泽阳瞅了瞅镜子:“不高是多高?”
“这一块稍特殊些:兽衔龙虎式,犀兕踏虎尾,价值稍高点,大致一两万!”
景泽阳愣了一下:一两万还不高?
林表弟你搞清楚,咱一分钱都没掏?
他一脸惊奇:“那抠逼老板竟然舍得?”
林思成想了想:“估计是没怎么深入研究,只当是千八百的普通汉镜。但这一种属于东汉后期融入草原金器的变异型,铜多铅少,饰纹繁复。无论是文化、历史,还是工艺,代表性都要高一点……”
呵,是老板没深入研究吗?
他压根就不懂,怎么研究?
那妥了。
以景泽阳对林思成的了解,实价估计还能高一半,高一倍也说不定。算一下,那就是两三万。
啧,顶他两年的工资?
算是如愿以偿,以后吹牛逼也有了本钱,景泽阳喜滋滋的包了起来。
心里又琢磨着,怎么把这个人情还回去。
唐南雁和许琴面面相觑:开始是玉器,之后是犀角杯,再之后是瓷器,这会儿又是铜器?
而且这段时间,他还在研究古籍?
照这么一算,市面上常见的古玩,几乎没有林思成不能鉴定的?
都说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为什么把这句话放在林思成身上,就不成立了?
关键的是,还这么年轻?
目光扫过林思成的侧脸,看着俊秀的五官,许琴回过头,盯着唐南雁。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思成,就培训那天,和唐南雁开的玩笑:
小伙子挺帅的,能力还这么强。啧,看着性格也不差,挺沉稳的。
怎么样,给你介绍一下?
当时确实只是开玩笑,但现在再想:好像并不是不可能。
两人相差三岁,也确实离的有点儿远,但这根本不是问题。
以林思成的能力,他如果说:我想来京城,市局各单位绝对抢着要。什么落户、工作,压根不用他操心。
两人差三岁而已,那句怎么说来着:女大三,抱金砖……
想着想着,许琴露出姨母笑。唐南雁不明所以,摸了摸脸:“许姐,我妆了吗?”
“不对,我今天就没化妆。”
许琴白了她一眼:榆木脑袋不开窍。
你爸你妈都急成什么样了,你倒好,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暗暗转念,五个人慢悠悠的往前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场西门。
上次那本形意拳的拳谱,就是在这儿淘的。
摊还是那几个摊,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老板也还是那几个老板。
所以刚进过道,就有人认出了他们。
委实是反差感太强,太有辨识度:景泽阳双手插兜,吊儿浪荡,满脸都写着“我很屌”的模样。
林思成不疾不徐,说话和气,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无一不透着“少年老成”的气质。
再者离刘东子一伙被抓也就几天,这几天正是讨论的最热闹的时候。林思成又长的这么醒目,想想不起来都难。
顿然,好多双眼睛看了过来。
“嘿,哥几个快看:刘东子是不是就是被那两个弄进去的?”
“就是这两个!”
“人倒是对,但那天警察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相信我,就是他们。不然哪里会那么巧:他们刚离开摊,警察就到了?”
“说的也对,反正别招惹就行,千万别招呼……”
几个摊贩指指点点,碎碎念念。声音很低,离的又远,肯定听不清。但唐南雁好歹是警察,会看表情。
她瞅了两眼,又回过头:“景泽阳,你又惹事了?”
“为什么是我?”景泽阳斜着眼睛,“就不能是林表弟,就不能是方助理?”
方助理?
一看就是个书呆子,估计见只老鼠都能吓的跳起来。
至于林思成……那绝不可能。
唐南雁宁愿相信景泽阳是头猪,也不相信林思成会惹事。
关键的是,天天让景泽阳跟着,总感觉会给林思成招灾惹祸……
唐南雁双眼如针,景泽阳被盯的心里发毛:“你看我干啥?”
“你以后老实点,少给林老师添麻烦。”
“你吃的不多管得多……”
唐南雁捏了捏拳头,景泽阳脖子一缩:“真和我没关系,不信你问林表弟?”
林思成笑了一下:“确实是因我而起,那本形意拳谱,就是在这儿淘的……”
大致说了一下经过,唐南雁眼神微动,对林思成的印象又深一了一分。
急公好义,锄强扶弱,有勇有谋。
不像姓景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生非。
唐南雁的眼睛扫来扫去,看林思成时,全是欣赏。看景泽阳时,满脸鄙夷。
傻子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景泽阳暗暗撇嘴:这娘们脑子有病,拿我和林思成比?
有本事,你把你认识的全拉过来,挨个比一下,哪个能比得过?
转念间,他心里又一跳:这男人婆不会是铁树开,发春了吧?
但看眼神,感觉又不太像?
正胡乱猜忖着,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几位老板克哪哒儿(去哪),到搭儿眊眊(到我这看看)。”
口音比较怪,景泽音一个字都没听懂,唐南雁和许琴大差不差。
方进就听懂了两个字“老板”。
听到熟悉的乡音,林思成停下脚步。
这是晋南方言,能说这么地道,肯定是运城人。
但又夹杂了点京城的儿“字”音,说明来京城已好多年。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走了这一路,经过了二三十个摊,其他摊贩见了他和景泽阳像是见了净街虎,避之不及,唯有这一位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乱圪绕(随便转转)。”林思成笑了笑:“掌柜营生红火(老板生意好)!”
摊主眼睛一亮:“老板也是运城人?上次你用老家话问刘东子,是不是运城人,我就感觉咱们应该是老乡,果然是老乡……”
说着话,他递过几个马扎:“老板,坐坐坐,咱坐下说!”
林思成接了过来,看了看左近的几个摊贩:全是一脸古怪,略带惊恐的模样。
好像在说: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主动招惹?
林思成坐了下来:“老板,你不怕我找你麻烦!”
“支摊做生意,你情我愿,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不坑不蒙不哄不骗,你找我麻烦干什么?”
老板浑不在意,又拿出烟盒递烟,看林思成不抽,他又装了回去。
而后左右一瞅,压低声音:“姬神拳的那拳谱,不错吧?”
咦?
林思成顿了一下,看了两眼。
老板的神情看似坦然,眼神却有点飘。
明白了,这是在试探他……
林思成不置可否:“还行!”
老板精神一振:果不然。
“上次你们走了,刘东子就被抓了。这儿好多人都说:你为了给刘东子下套,才两千块买了本破书。但一帮瘸蒙(眼瞎)货,哪认得好东西?只有我知道,老板你火眼金睛,知道那拳谱的价值……”
摊主顿了一下:“其实吧,刘东子那本书,就是从我这拿的……”
林思成心中一动:“是吗?”
“千真万确……我和刘东子都是运城人,原本一块伙货(合伙),从老家收点东西,拿到这儿倒腾。
“后来,他嫌这个赚钱慢,不知怎么和市场里的几个地皮搭上了话,想改行碰瓷。我不想干,后来就分了货,散了伙……那本拳谱,就是我从老家收上来的。”
“姬际可,姬神拳,在我们老家多有名?所以我一直怀疑,那书是姬氏后人抄的,不过没人信……”
林思成恍然大悟:就说他为什么敢叫住自己,还这么殷勤,原来是有这么一层渊源?
心也确实挺细,自己当时只说了一句晋南话,就被他记住了。
“意思是你这还有,想卖给我,对吧?”林思成笑了笑,“也是拳谱?”
“老板快人快语!”摊主竖了个大拇指,“我实话实说:拳谱就只有那一本,但其它的还有,绝对是老书。你要能看上眼,随便给个价就行……”
“行,你拿出来我看看!”
摊主当即起身,从身后拉出个藤箱。里面打着格,装的全是旧书。
摊主一摞一摞的往外抱,一本一本的摆开。林思成瞅了一眼,眼睛微亮。
别说,稀奇古怪,比较少见的老书还真就挺多。
有清代的话本小说,有清末的地方史志,有生活杂书,有笔记体史。甚至还有古人撰写的江南秦淮地区风月场、赌场的游玩指南。
反正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林思成还在看书名,景泽阳手疾眼快,把其中的一本抄在手里。
“林表弟,这是不是专门写旧社会做局下套的书?”
林思成瞅了一眼,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嫖赌机关。
他笑了笑:“这是明朝时的南京人写的,但这个‘机关’指的不是圈套,而是地方、去处、窍门,方法的意思。如果当成明代秦淮河旅游指南也没问题……”
“嫖赌窍门,秦淮河……咦?”景泽阳的眼珠滴溜溜的转,飞快的翻开。
这书成书的早,大概明代中期,专门介绍江南地区风月场所,以及指导游客如何逛画坊、选倌人、如何赌钱。以及教倌人如何选客、如何侍奉,甚至还教龟公和老鸨如何培训。
但物是人非,景泽阳也就图个新奇,看个乐呵。
唐南雁“嘁”的一声,一脸嫌弃。
瞅了瞅,她也拿起一本。书名叫《姑妄言》,看这三个字,她还以为是古代反映社会生活和道德观念的作品。
刚翻开时还挺正常,但越看越不对,越看越不对。翻到第三页时,手禁不住的一抖,书掉到了摊上。
“被书扎到手了?”景泽阳嘴欠,嘲讽了一句,但又感觉不对,“看个书而已,你脸红什么?”
“看你的书!”唐南雁眯着眼睛,“皮痒了是吧?”
景泽阳当即一怂。
从小挨打挨到大,他早挨出经验了:这娘们一旦露出这种眼神,百分之两百要动手。今天之所以没动,九成九是因为林思成在这儿。
他很明智的闭上嘴,甚至都不敢看唐南雁的眼神。低头的空子,做贼似的瞟了一眼。
感觉没啥啊?
他之前还以为,这娘们没什么见识,无意中拿了本艳情画本,当是普通的老书看。
但《姑妄言》,看这书名,挺正常啊?
林思成也瞅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古怪:倒不是画本,但这本书真就挺艳,比《全瓶梅》还艳。
金瓶梅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冰冷的笔触去描写古代底层的生活百态。
但这书,各种情景描写应有尽有,寥寥数笔就把画面全部展现在你眼前,书里面各种奇淫巧技和人性的丑恶体现的淋漓尽致。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作者写不到的。
更难得的是,除了艳和情之外,书中对于社会的批判,以及现实色彩和崇实倾向极为强烈。
打个比方:《金瓶梅》只能算作略带色情的世情小说,虽然也描写世态冷暖,但说实话,中心思想要比《姑妄言》温柔一百倍。
这一本,更像是一本黑暗小说,书中无人不淫,无人不贱。但是剥开这层“淫贱”的皮,看到的却是血淋淋的社会悲剧,刀刀都往人心口上扎。
如果把色情的部分去掉,带着批判的眼光阅读,这本书的文学价值更在《金瓶梅》之上。
所以明末的时候就被列为禁书,在清代时就失传了,只在宫廷内流传。后来到1966年,有人在莫斯科列宁图书馆发现了明末的手抄本。
然后到1999年,才传到国内。
林思成拿了过来,翻了翻底封:台湾97年出版,足本。
竟然是第一代汉版,还是未删版?
他顺手放在脚边。
唐南雁略嫌古怪:“这不是古籍吧?”
“对!”林思成点点头,“但这本书国内在清代就失传了,后来从俄罗斯传了过来,重新做了修正和审核才出版。因为国内版本删减的太多,所以没有台湾的这一版全!”
唐南雁愣了愣:“很有价值?”
“谈不上多有价值,但可以做为研究明代中后期历史和社会现象的佐证资料。”
听林思成这样讲,唐南雁更古怪了。看看脚下的这一本,又看看景泽阳手里的那一本。
同样是色情书,给不一样的人,价值和作用竟然天差地别?
暗忖间,她又怔了一下:林思成又翻开一本,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图:
“林老师,这是什么书?”
“玉髓真经,专门讲风水的,宋代术士张洞玄编撰,蔡元定注释,挺有研究价值。”
唐南雁惊了一下:“宋书?”
“当然不是,虽然成书于宋代,但这本是民国的刻本。只是因为这上面的注释比较有价值……”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蔡元定是南宋理学家朱熹的弟子,他本身也是南宋著名的理学家、律吕家,‘朱熹理学’就是由他创建并奠定基础,史称他为‘朱门领袖’……”
“同时,他还是著名的堪舆家,这本书的注释中有朱熹理学对于古代堪舆、风水的理解和见地。如果研究的是这一方面,算是很不错的参考资料……”
“这本书倒是没失传,但之后衍生的流派太多,多有撰改,像这一本就比较全,算是流传下来的较早的正编……”
“意思就是,堪舆和风水学,林老师也有研究?”
林思成点点头:“偶尔的时候翻一翻。”
唐南雁扑棱着眼睛,看看书,再看看林思成。
如果只是偶尔翻一翻,怎么可能讲这么清楚?
包括之前的那两本也是,比如脚边的《姑妄言》,又比如被景泽阳捧在手里,看的眼睛都挪不开的《嫖赌机关》,如果不是有过深入研究,不可能只是看个书名,连书页都不用翻,就能把来历、内容、出处全讲的清清楚楚。
一时间,唐南雁有些想不明白:林思成得有多好学,记性得有多好,才会有这么多“顺便”的时间,把这些杂七杂八,她看一眼就感觉脑袋发晕的知识学的这么透?
许琴比她还震惊。
因为她的经验和阅历远比刚步入社会的唐南雁丰富的多的多:人力有穷时,一个人的精力再充沛,再是聪明,也不可能在二十郎当岁的时候,达到学富五车、博古通今的程度。
但再看林思成,他懂的已不仅仅是古玩、文物,而是只要涉及博古类的知识,就没有他不懂的?
正暗暗惊疑,唐南雁给她使了个眼色。
许琴仔细一看:林思成左手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右手的食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的点。
但并不是那种很有规律的点,而是点一下,停两下,或点两下,停一下。
仔细再听,嘴里念的好像是“刀”、“多”、“发”、“米”。
再看书的内容,看着像是汉字,但十个里面有九个她都不认识。
当看到页首上的“琴谱”两个字时,许琴恍然大悟:这是古乐谱。
林思成念叨的,并不是什么刀多发米,而是简谱音节。不停的在大腿上点的那根手指,是在打拍子。
但问题是,这是古乐谱,他竟然会拼读?
而且看着,好像挺顺畅?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思成很是专注,拼了几节,他往后翻。
足足半本,全是舞谱:
林思成越看越是惊讶:如果没看错,这应该是《元宫舞戏图谱》。
不是很全,但哪怕是本残谱,也足够让人稀奇。
因为原谱在国内早失传了,明初时先失传了一次:朱元璋亲自下旨收缴、焚烧,并严令官员百姓私藏。
原因很简单,里面有大名鼎鼎的《十六天魔舞》。
别看图谱里的宫女衣服穿的挺多,但演的时候,可谓少之又少。
《元史·顺帝本纪》:帝制天魔舞,宫女十六人戴象牙佛冠,披璎珞,穿红绡短裙,赞佛而舞……宫官受戒者得入(太监),余不得预。
璎珞即珠链,红绡短裙即纱裙,除此外,就头上戴象牙佛冠,再什么都不穿。
关键的是,这种穿了,比不穿还诱惑……
杂史又载:舞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皆貌绝色,足履红鞋,舞罢解鞋上舞具,乃圣檀之物……其舞以夜,帐中灯烛尽熄,唯闻淫声呜咽。
林思成只能说,挺会玩。
所以朱元璋讨元《北伐檄文》之一,就是“造天魔舞,掠处子为供养,天厌其淫!”
登其后,朱元璋又下旨:“元以天魔舞惑世,今获其器、记(谱)者投诸火。”
自此后,元宫廷舞乐在中国失传。但在中亚的帖木儿帝国(蒙元四大汗国之一,察合台汗国贵族帖木儿创建)、印度的莫卧儿帝国(帖木儿后裔创建)均有流传。
直到清代后期,才由蒙古王公带到中国,当做贡礼献入宫内。
但没过多久,同治得“天”而亡,慈禧下旨:禁其谱、器,私藏者以谋反论处。
不过青藏、蒙古不在此例,藏传佛教密宗双修教派的“赞佛舞”就是由此而来。
而这一本,应该就是慈禧时期的漏网之鱼。也有可能是蒙古王公珍藏的汉本,然后又流到了山西。
毕竟离的近。
要说研究价值,那肯定有:其一,毕竟是失传的古谱,国外虽有,但找起来也麻烦。
其二,到2016年,敦煌研究院研究p.3501舞谱残片和220窟乐舞壁画,发现所谓的天魔舞,其实源自唐代的《宫廷柘枝舞》。
所以,这东西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玄幻,更没有那么邪,关键在于人。
而且要比之前在运城关帝庙淘到的《魏氏乐谱》、《越殿乐》,乃至唐代《惊魂舞》要好研究的多。
一是离现在近,而且用的是律吕谱,比工尺谱更好翻译的多。
二是前世的时候,林思成跟着单国强师兄参与过《宫廷柘枝舞》的研究。虽然是敲边鼓打酱油,但出于好奇,他着实了解的不少。
费点功夫,复原几曲古曲,复原几支元代宫廷舞并非不可能……
(本章完)
第308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第308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大致翻了翻,剩下的价值都不是太高,林思成只挑了三本:《姑妄言》、《玉髓真经》、《胡伎梵像图》,即《元宫舞戏图谱》。
他拢到一块:“老板,开个价!”
“都是老乡,我也不胡要。”摊主脸上堆着笑,“一本两千!”
林思成叹了口气:你这还叫不胡要?
所谓老乡见老乡,你倒好,宰的就是老乡……
不用猜,摊主肯定这样想:上次那拳谱那么破,你都能给两千,这三本保存的这么好,总不能还上比次低吧?
林思成翻了翻书页:“上次那本是姬际可的手抄本,难道这三本也是?”
摊主愣住:“啊!”
“不信?你自己都说,那本拳谱来头不小,价值低不到哪。为什么不再大胆一点,往大里想:会不会是姬际可亲笔手抄本?”
林思成指了拽眼前的三本:“然后你再对比一下,这三本和上次那本区别有多大,应该值多少?”
摊主惊疑不定,脸上一阵阴,一阵晴。
东西是他收的,而且就是在姬际可的老家永济收的,所以他一直怀疑,那本拳谱是姬氏后人遗物。但压根没想过,竟然是心意拳原谱?
所谓古董古董,但凡有点儿来历,有点渊源的老物件,保准价格翻着跟头的往上涨。要是能和有名有姓的古人扯上关系,轻则涨百倍,重则上万倍。
有时候,哪怕是一页纸,都能卖出黄金价。
这么一算,就那本破拳谱少说也是四五万,更说不好能卖八九一十万。但而他收的时候才了三十块钱。和刘东子散伙的时候,打价就打了二百。
这中间是多少倍的差距?
虽然这么想,但老板更多的是怀疑:那书摆摊上三年多,光是刘东子拿着碰瓷,就碰了七八回,其中有一位还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鉴定专家。
要真是什么姬际可原谱,不大可能放到现在吧?
十有八九是这为了压价,玩的心理战术……
转念间,摊主笑了笑:“老板能捡漏,那是你眼力高,拳谱就不说了,咱就说这三本: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我做的是长久生意。你要嫌高,我再降点:一本一千!”
这地方哪有什么长久生意?
林思成摇摇头:“三本一千,行就行,不行我们再看看!”
老板怔了一下,跟牙疼一样,一脸痛苦的表情:“你再添点,再添点……你刚不也说了吗,这三本都挺有价值?”
没错,他是说过,挺有价值,但要看是什么价值。
像前两本,压根和什么孤本、善本、珍本沾不上边。虽然不常见,但远不到少见、珍稀的程度。费点功夫找一找,总归能找到。
如果估个价,一本一百顶到天。
他的目标是最后一本:也就是名为《胡伎梵像图》,实为已失传的《元宫舞戏图谱》。
这一本是真正的善本:既有历史文物性,又有学术资料性,更有艺术代表性。
而且是珍本:正儿八经的“具有历史、艺术价值的罕见文献”,其价值已不仅仅局限于“珍贵”,而是难得。
如果给故宫,至少能换一樽康乾时期的青釉里红回来。
所以别说两千,就是十万,林思成也愿意给。
但在这个地方,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古玩也不是这么淘的。但凡能在这里支摊的,看人下菜碟、出尔反尔只是基本功。
而且这老板心不是一般的细,鉴定能力有多高不知道,但察颜观色的功夫绝对一等一。
他要两千,你如果一点儿价都不砍,不等你钱包掏利索,他立马敢给你涨到两万。
所以,一码归一码。
更关键还在于:认识这本书,知道这本书的真正价值的没几个。
不是林思成自夸:除非是元史学家,且专精元代宫廷音乐、舞蹈的学者,更或是敦煌研究院专攻古代音乐舞蹈艺术的研究员。
除了这两种,哪怕找个央音教古典乐的教授来,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只当是清朝时期中亚一带流入国内的胡乐、胡舞。
原因很简单:中华上下五千年,既便从开始修史的春秋算,也足足占了一大半。将近两千八百年。
而元史不过九十来年,又是少数民族政权,相关的研究单位,大部分的研究方向都在政治、文化、科学、工艺技术等方面
既便研究艺术,也是以蒙古族民族艺术为主,想研究宫廷音乐艺术,上有宋,下有明,哪个不比元代更有性价比?
林思成懒得和他磨牙,直接起身:“那行,祝老板生意兴隆。”
啊,这就走了?
怕不是欲擒故纵?
老板也下意识的起了身,看着林思成离开了摊。
三本一千,他少说也赚九百。只是怀疑林思成是个行家,怕自己走了宝,就想试着绷绷价。
所以林思成一点都没猜错:只要他不还价,摊主就敢立地涨价。
也正因为林思成没半点犹豫的起身,走的毅然决然,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摊主又患得患失起来:
这几本书又不是没往摊上摆过,又不是没人看过?
那本舞谱是晚清,那本风水术是民国,都是普通的地方刻本,价值也就一般。
剩下那本艳情小说,只是十年前的台湾版,更不值钱。
所以,走什么都有可能,但走宝……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不行,不能绷价了,能赚九百,也不算少了……
暗暗转念,一行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摊主顿了顿,抄起三本书追了上去。
但刚追到跟前,嘴还没张开,林思成笑了一下:“八百!”
愣了愣,摊主脸上挤着脸:“你高抬贵手,你看,就按说好的一千?”
林思成故作沉吟:“不管怎么说,也是老乡!”
他勉为其难的拿出钱包,一张一张的数钞票。
钱货两讫,摊主拱了拱手,又说了几句“下次光顾”的客气话。
林思成把书给方进,让他装进包里。
许琴以为,确实像林思成说的,这三本书的价值一般,也就没怎么在意。
方进和景泽阳则不同,一个高兴的溢于言表,一个眼珠嘟碌碌的转。
方进好歹是助理,林思成城府再深,再是能不动声色,行事风格却不可能一天一变。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什么事情用什么样的方法处理,方进心里基本有数。
而他跟了这么久,林思成和人磨这么长时间的牙,这么啰嗦的时候有几次?
不夸张,他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而哪一次,不是林思成捡了大漏,一赚就是几十上百万?
景泽阳正好相反:他不懂鉴赏,接触的也短,也不是很了解林思成。但看会看人,更会看脸色。
林思成他确实看不出来,但就方进这样的,性格白的跟张纸似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就像现在:林思成要不是捡了大漏,他何至于兴奋的双眼冒光?
一想起堂姐给他说的,林思成捡过的那些漏,景泽阳就激动的心脏狂跳:光是帝印就有三方。
那这本书呢?
但两人都有分寸,谁都没吱声。
唯有唐南雁,跟在最后面,时而时而低头想一想,又时而看看方进挂在胸前的包。
看她眼神不对,像是在走神,许琴用手指捅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唐南雁看着林思成的后脑勺:“那本拳谱,就那天咱俩到休息室,林老师正研究的那几张复印件的原本,好像真的是形意拳的原谱?”
许琴不明所以:“然后呢?”
毕竟许琴不练武,光说这是古谱,她肯定理解不了。
琢磨了一下,唐南琴灵机一动:“就好比,宋慈(大宋提刑官)亲笔手抄的《洗冤录》。”
许琴愣住,眼睛直往外突。
什么刑检、痕检、物证、法医,全都可以算是宋慈的徒子徒孙。虽然对古玩了解的不是很多,但许琴至少知道,如果给他一本宋慈手抄的《洗冤录》,她会是什么心情。
宗门宝典,开派祖师手札。
许琴定了定神:“你想要?”
“我不爱收藏,要这个干什么?但我知道,好多人都想要……包括武术协会,甚至体育总局……”
唐南雁想了想,“所以,肯定很值钱,可能十几万,更可能几十万!”
许琴默默的算了一下,眼神凝住了一样。
几十万?
三环内的一套房,才卖多少钱?
正愕然间,唐南雁往前面面努了一下嘴,压低声音:“许姐,你看方助理,你再看景泽阳……”
许琴顿了一下,仔细的瞅:方进的双手紧紧的按着包,眼睛左瞅一下,右瞅一下,像是在看贼。
眼中满是警惕,身体微微发僵,按着包的手不时的攥一下,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飞了一样。
再看景泽阳,眼珠不时的转一下,看看方进手底下的包。再不时的转一下,再看一下方进手底下的包。
干了这么多年警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许琴恍然大悟:一个怕被贼偷,一个跟贼一样的好奇……
林思成说,那本拳谱是原谱,竟然真的是原谱。
他还说,今天买的这三本书都很有价值,原来真的很有价值?
而且绝对比那本拳谱的价值高的高,不然不至于让他助理紧张成这个样子,看谁都像是贼。
还有景泽阳,好歹是大院子弟,要不是太过震惊,何至于让他露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所以,那三本书,又该值几个几十万?
一时间,许琴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突然间她回过头,盯着唐南雁,刚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之前还觉得:林思成固然优秀,但两人之间确实有差距。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不能弥补?
但这丫头是个实心眼,说了也白说,搞不好会起反作用。
还不如直接跟他妈妈讲。
看了看林思成的背影,许琴暗暗的盘算起来。
唐南雁还在琢磨那三本书里哪本是漏,更或是三本都是。
两人只是本能的跟着往前走,基本不看路况,没有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个抱着箱子的女人。
女人像是很急,脚步匆匆,还时不时的往后瞄一眼,也基本不看前面有什么。
双方越走越近,林思成见机的快,早早的让了一下。
景泽阳比较机灵,也跟着让了一下,还没忘拉方进一把。
双方错肩而过,恰恰好,女人又往后眨瞅了一眼。
更巧的是,唐南雁依旧在走神。然后没出意外,女人一头就扎进了唐南雁的怀里。
毕竟练过武,将碰未碰之际,身体做出了本能反应,唐南雁突地往斜刺里一闪。
女人却被她这么快的反应,惊了一下,木盒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然后:“砰……”
“哗啦……”
“咣啷啷啷啷啷……”
里面的铜钱倾泻而出,撒了一地。
有的裹锈,有的黑亮,有的锃黄……康熙、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除顺治和雍正外,清朝的方孔钱基本全有。
景泽阳伸着脖子:“我去,掉钱窝了?”
女人才反应过来,“呀”的一声,双手并用,飞快的往箱子里抓。
唐南雁愣了一下,忙说了一声“对不起”,和许琴也弯下了腰开始捡。
方进满脑子都是那三书,别说铜钱,就提下落来一块黄金他都不会眨眼,硬是按着包没敢动。
林思成也没动,目光有如鹰隼,来回扫视。
如果这女人是碰瓷的,那周围肯定有同伙。如果不是,那就要防备有人混水摸鱼。
清代的铜钱大都价值不高,从十几块到几百块的都有。但架不住掉出来的太多,几百的丢掉个十来枚,就等于唐南雁三个月的工资……
暗暗转念,他给景泽阳使了个眼色。
后者秒懂,灵机一动,手掌扩成喇叭:“大家伙都让让昂,这里面可有金币,能绕的绕一下,能等的稍等等!”
路过的行人猛的一顿,停下了脚步。本来想帮忙捡的立马直起了腰。稍靠的近一点的,避嫌似的退了两步。
别不信:换其它地方,一听“金币”,心脏绝对能跳两下:我靠,发财了?
更说不定会一拥而上。
但在这儿,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这狗日的碰瓷,快躲远点……
就这样,不大的一块地方,三个女人不停的捡。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但一听有了撒了铜钱,里面还有金币,全都停下了脚步。
既不吵,也不闹,只是一昧的看热闹。
大概两三分钟,地上捡了个干净,女人合上箱盖,锁好卡扣,又朝着唐南雁和许琴说了声谢谢。
算是一场小意外,女人刚要走,林思成指了一下:“那里还有一枚!”
几人回过头,仔细搜寻。
不远,就在就近的摊边上。恰好滚到了摊布下面,所以她们都没看到。
唐南雁快步走了过去,捡了起来。刚要递过去,女人却摇了摇头:“小姑娘,谢谢你帮我,这一枚送给你了,反正也不怎么值钱……”
是一枚乾隆通宝,确实不怎么值钱。
唐南雁说了一声谢谢,刚要往兜里装,林思成微微一眯眼。
很快,就只是一眼,也就看了两三秒。他看着唐南雁笑了笑:
“伏以,落地金钱,宝马腾空,(出自《全真青玄济炼焰口铁罐施食》)……这是吉兆,不能白要,得给钱,三十五十都行。”
“啊?”
女人愣了一下,唐南雁也愣了一下。
林思成还信这个?
正转念间,看景泽阳使劲给她使眼色,她顿了一下,眼睛又一亮。
只是一瞬,钱包就掏了出来,唐南雁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把一张五十的钞票塞到了女人手里。
她还笑了一下:“谢谢大姐!”
女人莫明其妙,但没说什么,抱着箱子就走。
没热闹可看,游客逐渐散去。唐南雁捏着铜钱,一脸新奇。
刚开始她还在想:林思成怎么也讲迷信?直到景泽阳给她使眼色,唐南雁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捡漏了。
再看这枚铜钱:乾隆通宝,感觉挺普通啊?
暗暗转念,略带着点儿小兴奋,她把铜钱递了过去:“林老师,你看!”
林思成接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然后半开玩笑:“唐警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唐南雁愣住:“啊?”
林思成又笑了一下:“好消息是,这是一枚xj红钱。漏不小,能抵景哥那铜镜好几块……”
“坏消息是,那女人应该刚捡了大漏,应该就是她抱着的那箱铜钱。但我估计,卖家应该反悔了,正在满市场的找他……”
唐南雁先是一惊,然后半信半疑。
惊的是,景泽阳那铜境至少值一两万,这枚铜钱能抵好几块铜镜,那应该值多少钱?
半信半疑的是,林思成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那女人确实挺急,还有点慌,但林思成怎么笃定,是她捡了漏,卖家又反悔了?
正暗忖间,林思成指了指:“看!”
几人齐齐的伸长脖子,掂起脚尖。
不远,约摸十来米,八九个摊,几个汉子行色匆匆,边走边问。
路过的游客往这边指了一下。
同时,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女人,箱子,铜钱……
(本章完)
第309章 紧张过度
第309章 紧张过度
几个汉子五大三粗,横冲直撞,气势汹汹。
景泽阳踮着脚尖:“林表弟,这几个来者不善啊?”
确实挺不善,有人刚往这边一指,几个汉子的目光直戳戳的刺向这边。
随后,冷着脸迎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而瘦削,眼神锐利。脚下还没停,都还没站稳,先抱拳一拱:
“元良,何方分过山甲,拆的是哪道丘门?”
林思成心里一跳。
这是盗墓的行话:朋友,在哪里发财,做的是什么营生。意思是问你,是盗墓的,还是倒腾货的。
黑话好学,背一背就能记住,但山门印却学不来。
看了看男人上下搭在一起的三指,和并在一起,像两个“人字”的大拇指和小拇指,林思成眯了眯眼睛:这人是个掮作。
翻译一下:专为盗墓团伙销赃,或专为文物走私集团订货的中间团伙,又称中庄。
没点能力,没点关系,干不了这个。奇怪的是,这伙人为什么要冲着他们说黑话?
林思成一头雾水,其他人更是没人能听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啥意思?
景泽阳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抢先一步:“几位,有事?”
男人眯着眼睛:听不懂?
能和那鬼女人混一块,不可能听不懂。
男人又抱起拳,这次只是普通的拱手:“手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店里来了位白仙(专指从事盗墓和倒货的女人),一时眼瘸走擂(走宝),跑了几串地蛇(铜钱),六只绝货(绝版古币),三条黄龙(黄金,金币)。
还望元良给王支锅传个话:请她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为表歉意:地蛇白送,六只绝货,三条黄龙,兄弟愿出三担水回盘!”
林思成的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把男人的话翻译一下:那女人从男人的店里,低价捡走了好多铜钱,其中有六枚存世量极其稀少的绝版币,还有三枚金币。
怪手下眼力不够,他认栽,请那女人给个面子:铜钱他白送,六枚绝版币和三枚金币他出三十万回收。
把男人的这些话,和之前的那个女人,以及她抱的那箱铜钱一结合,林思成算是明白了:
那女人为啥行色匆匆,慌里慌张?
因为她不但捡了漏,还是大漏。也正因为她知道这伙人不好惹,也肯定很快会发现,所以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这人为什么要冲他们说黑话?
因为铜钱撒到地上之后,景泽阳冲着游客喊的那句话:大家伙让让,这里头可有金币。
就说巧不巧?
那么多人听到,有的是人做证,不管换谁是眼前这个男人,都会把他们和那女人当成一伙:你们不是一伙的,你们咋知道箱子里有金币?
林思成甚至怀疑,可能连刚才那女人都不知道箱子里有金币。不然景泽阳喊的时候,她不会那么淡定……
不得不说景哥的这张嘴,比开过光的还灵:一语成谶。
别看只是三枚金币,哪怕是清代的,一枚至少也在百万以上。
也赖他们运气不好:好好的逛个古玩街,竟然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暗暗转念,林思成一脸茫然的样子:“老师傅,你说的这些话,我们真的听不懂。”
男人根本不信,冷笑了一声:“那我直说,王桂香呢?”
“对不起,不认识!”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她箱子里有金币?”
“金币……你在找抱着箱子的那个大姐?”
林思成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指了指唐南雁,“我朋友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铜钱全撒到了地上。我们怕别人会偷着捡,所以才故意那么说……”
“放屁,你猜老子信不信?要他妈能这么巧,你怎么不去买彩票?”
男人阴着脸,“我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思成脸色一肃,语气淡然:“我也劝你别没事找事,你在这里耽误的越久,那个大姐走的越远。而且我们都是有正经工作的人,没时间在这里和你胡搅蛮搅。”
稍一顿,林思成看了看许琴和唐南雁。
两人听不懂黑话,更不知道什么金币,但能看的出来,这伙人之所以围着他们,绝对和之前那个女人有关。
她俩更能看的出来,这伙人不是善茬,更不是什么正经路数。所以林思成刚一看她们,两人秒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本来就和他们没关系,没必要搅到是非当中。
至于这伙人有没有犯罪,需不需要上报,那是之后的事情,现在避免的是别发生冲突。
这伙人明显急了眼,争着争着打起来并非不可能。不说伤着谁,就算只是不小心,把谁摊上的破坛烂罐碰碎个几只,都是大麻烦。
毕竟这儿是潘家园……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唰唰的亮出两本警官证。
男人愣了一下,后面跟着的几个手下也愣了一下:警察?
这地方每天来几万人,警察下班来逛一逛,一点儿也不奇怪。
亮证的这两个女人不好说,但要说这小伙是警察……别寄吧搞笑了:你要是警察,我就是你祖宗。
男人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你呢,也是警察,怎么不亮证?”
景泽阳怔了怔,“呵”的一声:“见了警察还敢这样说话,你挺嚣张啊?”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
但凡是贼,也不管他是哪一行的贼,就没有不怕兵的。
既便不怕,也会顾忌一下。
男人之所以这副有恃无恐的态度,只是笃定自己不是警察。
林思成懒得和他废话:“你让不让?”
景泽阳紧随其后,甚至比唐南雁的动作还快,大有林思成一声令下,他就扑上去开干的架势。
男人愣了一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林思成。随即,又笑了一声:“好,这儿人多,我不弄你,但我看你能跑到哪?”
说着,他靠到了边上。后面的手下有样学样,让开了过道。
林思成没半点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景泽阳刚要跟上去,肩膀一沉,唐南雁把他往后一拨位:“你护着方助理!”
他愣了一下,罕见的没犟嘴:这女人武力值爆表,确实该让她护着林思成。
暗暗转念,景泽阳跟着方进。一行五人出了过道,走向不远处的大门。
男人冷着脸,一直盯着,恰时,电话“嗡嗡”的一震:
“山叔,问到了,那女人从南门出了市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跑了?
男人忍着怒火,骂了一句他妈的。
挂了电话,他又瞅了瞅快到门口的林思成。
这儿是北门,那女人却是从南门跑的?
壁虎断尾,金蝉脱壳?
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兵法玩的挺溜啊?
男人眯着眼睛,招了招手:“麻杆!”
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过来:“叔!”
男人压低声音:“你带人跟上去,先这样,然后这样……但你别上,也尽量别动那俩女的……”
麻杆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瘦子刚一走,另一个手下凑了过来:“叔,万一是真警察呢?”
“那两个女人有可能,但那个小子?”男人咬着牙:“他要是警察,老子给他磕头。”
看面貌,也就二十出头。试想一下: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一帮如凶神恶煞似的壮汉,能这么冷静,这么稳重?
就算他是警察也不行。
这个年纪,也不管从事的是什么职业,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年轻气盛,要么唯唯喏喏。也可能会有第三种,反正绝对不会像他那样,气定神闲,波澜不惊。
你让不让?
就凭这一句,就凭当时那小子透出来的气势,马山敢百分之一万的肯定:这是个经惯了大场面的老炮。
从小混江湖有可能,从小当警察,这不是扯寄吧蛋?
更关键还在于,这小子的那双手:锈和药水都快渗到皮里了,哪个警察闲的蛋疼,天天抱着古董和造仿品的药水玩?
一想到这儿,马山又冷笑起来:狗日的,跟我装外行,装嫩鸡?
也不去去打听打听,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更加笃定,这小贼就是那女人的同伙。
就算是真警察,也是那两个女人,和你有毛关系?
“让邢四报警,就说店里丢了古董,价格报高点……”
“给青皮打电话,把监控拿到照相馆,把那女人的照片洗出来,然后去飞机场,火车站……赏赏高点,问到消息一万,找到人十万,速度要快。”
“钢蛋去出租车公司,去查那女人在哪下的车……刘黑,你带人去保定,到那女人的老家……”
男人逐个安排,又哼了一声:王鹞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药吃到我头上来了?
老子就不信,你能飞出我的手掌心。
……
出了市场,林思成越走越快。
走着走着,他暗暗一叹:看走眼了,那女人竟然是个老江湖?
所谓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她那一撞,一倒,一撒,绝对是早就预谋好的。为的就是帮她拖一拖,她好脱身。
林思成有七成把握,唐南雁兜里的那枚xj红钱,很可能就是那女人故意留的。
所以怪不了唐南雁,就算她不走神,女人也会用其它的招。更怪不了景泽阳,既便他不喊那一嗓子,那女人也会想办法把祸水往他们的身上引。
林思成甚至怀疑,那女人捡漏之前刻意提过,他和朋友一起来的之类的。捡完漏之后,又随机在市场里挑选替罪羊。
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偏偏走了那条过道……
正暗暗转念,景泽阳气喘喘嘘嘘:“林表弟……慢点,稍慢点……这么着急干嘛?”
唐南雁瞪了他一眼:“绣枕头一包草,你连许姐都不如……”
确实不如。
走了也就半公里,而且只是走,而非跑,景泽阳却累的大喘气。
林思成没慢半点儿,反倒更快了:“走快点好,那伙人已经急了眼,万一找不到那个女人,肯定会找我们的麻烦。”
六枚重宝,三枚金枚,少说也是几百万,换谁不急眼?
何况还是一伙搞中庄的,毁了名声,以后谁敢找他们合作?
景泽阳愣了愣:“他敢?”
人家还真就敢。
林思成叹了口气:“好几百万,别说找麻烦,动刀子都有可能。”
“啊?”景泽阳惊了一下,“林表弟,哪来的几百万?”
唐南雁撇了撇嘴:“你还好意思问:没听那个男人说,他们在找金币?你倒好,扯着嗓子喊,那箱子里有金币……那些人肯定把我们当成了那女人的同伙,找不到那女人,不就得找我们?”
景泽阳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瘦高个堵着不让他们走?
怪自己嘴欠……咦,不对?
他瞪着眼睛:“照这么说,今天这这事儿,难道不是你惹出来的?”
唐南雁愣住,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没撞到那个女人,哪有后来这么多麻烦事?
顿然,唐南雁嗫喏无言。
林思成摇摇头:“和你们没关系,那女人就是故意的,只是为了找个替罪羊,帮她拖一拖。”
唐南雁咬住了牙,瞄了林思成一眼,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景泽阳却信以为真,眼睛一瞪:“干他娘……”
许琴经验最丰富,悚然一惊:“林老师,我叫同事过来!”
“不用!”林思成往前指了指,“先报案!”
几人下意识的抬起头,齐齐的一怔愣:派出所?
事情发生的太快,又过于离奇,一路上都在琢磨,没人留意林思成在往哪边走。
再者为了给市场腾地方,这一片儿的派出所稍有点偏,连许琴都没怎么来过,基本不认路。
所以没人想到,林思成会把他们带到派出所。
但他是外地人啊,怎么对潘家园的路这么熟悉?
暗暗狐疑,几个人进了大厅。许琴当仁不让,表明了身份。
景泽阳跟在最后面,眼睛滴溜溜的转,想了好一阵,他凑到林思成身边:“林表弟,唐南雁和许科长亮了警官证,那些人没那么大胆子吧?”
林思成顿了顿:“景哥,是不是觉得,我挺怂?”
“那绝对没有!”景泽阳头摇的波浪鼓一样,“你是文化人,没必要跟一帮破落户一般见识!”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可不是破落户。
明面的身份是小商人,背地里的身份却是大贼,甚至是悍匪。
打个比方:敢光天化日拿炸药炸武惠妃墓的杨彬,敢真枪真炮的和执法机关干仗,甚至犯那么多案子,依旧能瞒天过海逃到国外的于大海,见了这样的人物,依旧得赔着笑脸拱手。
因为要靠人家吃饭。
而能干掮作的,就三硬:眼光硬,手上硬,关系硬。
眼光不硬,没人会找你订货,手上不硬,镇不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盗墓贼。
关系不硬,但凡有一家下家或者上家落网,第二个进去的就是掮作。
要问能有多硬?
参考河南宋氏四兄弟:干了二十多年,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而且是明目张胆的干,却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而这样的,你把他逼急了,肩上带的也照样搞,亮个证算什么。
瓷器不和瓦罐碰,办法多的是,为什么非和这样的人比谁横?
也不怪林思成这么谨慎,这么小心,委实是那女人手段太高,胆子更大:六枚重宝,三枚金币,足够让这伙人铤而走险。
万一一着急,脑子一热,说不好就会搞出点什么盘外招。
不如敲山震虎,让这些人知道:我敢报警,甚至敢说明全部的经过,证明和你们找的那个女人没关系……
暗暗转念,林思成沉吟了一下:“今天先看看情况,如果许科长能问到点这伙人的底细,我再给言队长打电话。”
景泽阳想了想:“林表弟,要不我来?”
林思成摇摇头。
如果景泽阳找言文镜帮忙,百分百,言文镜会骂他小题大作,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打发了,还不如自己来。
林思成甚至在想,要不要找一下老师?
正暗暗思忖,许琴出了接待室。
“林老师,问到了,刚才那些人应该是古意堂的人。也是巧,老板刚好打电话来报警,说是店里丢了古铜钱和金币,价值高达两千万。所长已经通知他,让他到所里来一趟……”
“店大不大?”
“不是很大!”许琴摇摇头,“就两间门面,加老板四个人,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
林思成的心却直往下沉:果然,明面只是小商人。
但小商人摆不出元良印。
“老板姓什么?”
“姓邢,开耳邢,叫邢四海,京城本地人!”
林思成又努力回忆了一下,只要是在京城发生,记忆中有印象的文物大案,整个回忆了一遍。
但不记得哪位姓邢?
估计只是个小虾米,大鱼在后头。甚至于,之前见过的那个瘦高个,也只是打工的……
又坐了一会,古意堂的老板到了,几个人瞅了瞅,全都不认识。
至少不是在潘家园堵人的那一伙中的哪个。
果不然,邢老板否认三连:否认派人追过什么女人,更否认派人堵过人。
问题不大,连治安事件都算不上,派出所只是简单做了一下笔录。
林思成没犹豫,当即给言文镜打了电话。
言文镜满口答应,但林思成能听的出来他话里的潜意:
林老师,你尽管放心,这儿是京城。全国各地,哪都有可能出现你所想像的那么嚣张的人,但唯独京城不会有。
那家店更没问题,就普通的小古玩店……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应该是你想多了!
林思成并没有在意:经的越多,胆子越小。
老话说的好,小心驶的万年船。就算是自己想多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被人骂一句:真怂!
万一猜对了,轻则挨两下狠的,重则躺几个月。搞不好,更吓人的事情也不是不会发生……
他暗暗自嘲,挂了电话。
恰好,旁边传来一阵怪响:“咕噜……咕噜……”
方进红着脸,捂住了肚子。
再一看表,林思成暗暗一叹:一番折腾,都快下午四点了?
“走,先吃饭!”
“林老师,我请客,酒店你们随便挑,紧着最大的挑!”景泽阳喊了一声,又指着唐南雁,“别跟我抢昂?”
唐南雁哪有这个心思,拿着那枚铜钱,期期艾艾:“林老师,这个怎么办?”
“你先留着!”林思成笑了一下,“别多想,我不是安慰你:今天的事情真的和你关系不大,而是那女人故意下套。她既便撞不到你,也会故意摔一跤……”
唐南雁半信半疑。
林思成又看着景泽阳:“景哥,也别大酒店了,就近吃一点!”
“啊,这怎么行,捡漏了呢?”
“下次!”
景泽阳再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的想:言哥没说错,林表弟哪哪都好,就是胆子有点小,有点紧张过度……
暗忖间,几人出了派出所,但这地方有点偏,别说饭馆了,连个商店都没有。
库房倒是挺多,不时有人拉着板车进进出出。
几人顺着墙边往外走。
神态都挺轻松,并没有把之前发生的事当回事:毕竟刚报过警,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
唯有林思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直走,并没有想像中的意外发生。基本快要走出库房这一片时,林思成脚下一顿。
他听到了汽车发动引掣的声音。
但放眼望去,基本都是手提肩扛,顶多拉个小板车,哪有什么汽车?
一路走来,也没见到过一辆。
好像在库房里?
林思成直觉有点不妙,突地,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一辆面包车冲出库房。
“吱”的一声,车轮擦着马路牙子拐个弯,“呜”的一声,直直的朝他们冲了过来。
林思成瞳孔一缩:“闪开……”
闪开什么?
又轰了一声油门,几个人才发现,有辆面包车直直的撞了过来。
正好迎着光,透过玻璃,几个人看的清清楚楚:满满一面包车人。
手里拿棒的拿棒,拿刀的拿刀,这些还能是搬货的工人?
景泽阳咬住牙关:去他妈的紧张过度……
(本章完)
第310章 混老了江湖的狠茬
第310章 混老了江湖的狠茬
几个人东奔西突,作鸟兽散。
方进护书心切,又一时惊慌,脚下突的一绊,就地一栽。
林思成脚都迈了出去,准备过去拉他一把。但“呲”的一声,那面包车竟擦着方进的脚,拐了个弯?
林思成叹了口气:他妈的,奔自个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晃眼,面包车离他还不到十米。
看到路中间就剩他一个人,面包车开的更快。如同巨兽,直直的朝着林思成撞了过去。
路就这么宽,还直。两边全是锁着门的库房,跑都没地方跑。
五个人,四个人脸全白了。
除了林思成。
他突地一转身,往墙边跑去。速度极快,像一道离弦的箭。
还以为他想往墙边躲,“咚”的一声,面包车上了马路牙子,引掣发出刺耳的咆哮。
人当然跑不过车,撞上只是迟早的事,两个大汉已经打开了车门,手里握着刀和钢管,就等把他撞到,车里的人一拥而上,一顿乱砍。
越追越近,越追越近,林思成往斜刺里一冲。
司机愣了一下:这人吓傻了吧,那他妈是墙?
转念间,油门轰的更大,车速更快。眼看人就要撞上墙,车就要撞上人,林思成突地一跃。
司机猛的一怔,坐的前排的大汉眼睛直往外突:人,竟然能上墙?
林思成真的上了墙:不带半点减速的,就那么直直的冲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的时候,他纵身一跃,左脚一踩,右脚又一踩。
就在砖墙上踩了两脚,林思成已经跃起了近两米,右手轻轻一够,搭住了库房的门梁。
司机根本没反应过来,脚还踩着油门,等发现的时候,车门离墙还不足两米。
“咚”的一声巨响,金杯车准准的撞到了库房门柱的拐角上。副驾上的大汉“嗖”的往一窜,一头撞上了挡风玻璃。
“哗……”
一面包人,人仰马翻。
看着车头被撞的陷进去的面包车,看着单手吊在门梁上,像钟摆似的微微摇晃的林思成,几个人全惊呆了。
许琴满脸的不可思议:那一瞬间,危险到不能再危险。就差一秒……不,可能半秒,林思成就会被面包车撞到墙上。
看看车头像是被刀剜掉了一块,正冒着白烟的面包车,再看看撞碎挡风玻璃,半个身子吊在车窗外边,已经昏死过去的那个大汉就知道,撞击的力度有多大?
差那么一点点,林思成就会被挤成肉饼。
景泽阳瞪着眼睛张着嘴,跟见了鬼似的:“林表弟,会飞……”
唐南雁愕然失神:那不是飞,那是拳术,那是形意拳中的提纵术。
她练了快二十年,都没学会……
正愣着神,唐南雁一个激灵。
那一撞,就撞废了副驾驶上的那一个,加司机在内,面包车里还有十几个。
都只是摔了一下,就搓掉了点皮,眨眼间爬了起来,提着刀棒下了车。
看唐南雁捏着拳头往前冲,景泽阳猝然回神,一声怪叫,跟了上去。
方进取下包,往许琴的脖子里一挂,也冲了上去。
许琴目瞪口呆。
就景泽阳和方进的体格,上去能不能挨住人家一拳?
何况人家还拿着刀?
还有唐南雁,没错,你是练过武,但你赤手空拳,人家手里不是钢管就是刀,你拼着命挨,能挨几下?
暗暗骂着,她手忙脚乱的拿出手机,刚刚找出派出所的电话,林思成一声清喝:“唐警官,你们别过来,跑!”
“谁跑谁他妈不是人……”景泽阳刚吼了半句,“哎哟”一声,捂住了脑袋。
谁他妈拿石头砸老子?
正骂着,他瞳孔又一缩:林思成腰一挺,竟然倒卷了上去。双脚勾着梁边,整个人贴着门梁。
关键的是,他竟然还能空出了一只手,在梁边上掰水泥块。刚才砸景泽阳脑袋上那一块,就是他丢的。
甚至还能抽出空骂人:“景哥,你脑子秀逗了?与其过来送死当累赘,还不如躲远点,打电话叫人。”
“唐警官你也一样:冲过来挨两刀很舒服吗?”
说着,他捏着水泥块,指着一群拿刀提棒的恶汉:“都别过来啊,过来我就砸,我丢石头超准……”
两个人愣在半路上,冲也不是,不冲也不是。方进跟在两人身后,嘴唇蠕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们惊奇的是,林思成竟然能像个蜘蛛一样,贴着屋檐?
这固然惊奇,但最让人想不通的是,林思成的现在的神情,姿态,以及说话的语气。
就感觉,底下站着的不是一群拿刀的恶汉,而是几个想朝着他丢泥巴的熊孩子。
再看看底下:
有人在使劲的跳起来拿刀砍他,有人在往上丢刀。还有人在找绳子,想把刀和钢管接起来,更有人在找梯子,想冲上去砍他。
还有那台冒着烟的面包车,以及被从前窗里拖下来,拖到马路边,满头是血的大汉……就这个阵势,就问谁不怕?
而林思成,贼他妈淡定……
唐南雁拿出了手机:“景泽阳你愣个屁,还不打电话让言文镜带人过来……”
“哦哦……”景泽阳猛点头,翻着号码,“我弄不死这伙狗日的……唏,等等,你让我叫言哥,那你叫谁?”
唐南雁咬着牙关:“我叫我大伯……我就说,有好多人拿着刀追我!”
我靠?
景泽阳眼皮一跳:“你别胡来,当兵的哪有那么容易出来?”
“你懂个屁?”唐南雁咬住嘴唇,看了看岌岌可危的林思成,“再慢点,那刀就捅了上去了……我没说让大伯亲自来,我让他给领导和市局打电话!”
景泽阳愣住:完了,这伙狗日的真的死定了……
还有言哥,这次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赖不到谁,只能赖他自个:林思成说那么清楚,他非不信……
转着念头,他飞快的输着号码,将将拨出去,唐南雁一声惊呼。
景泽阳脸一白,双眼发直。
方进吓的一激灵,腿肚子发软。
许琴急的声都变了:“枪……李探长,他们有枪……”
电话里顿了一下:“小许,我们马上就到……”
随即挂断,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木托,双管,枪管和托上包着布,枪管一端有锯过的痕迹,黑洞洞的枪口直直的对着林思成。
“胆儿挺肥啊,不但没跑,还敢冲过来?啧,这是你男人吧……”
看了看攥着拳头,跃跃欲试的唐南雁,大汉冷着脸,“我不打女人,但我打男人,你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来,猜猜你男人能挨几枪?”
唐南雁脸色发白,手指微颤。
大汉又回过头,看着林思成:“我数三声!”
林思成叹口气:“知不知道在京城动枪,是什么性质?”
“废话,我他妈当然知道!”大汉狞笑了一声,“那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丢了上千万的货,我全家老小得死几次?”
林思成愣了一下。
心不狠,手不辣,干不了掮作,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不管是对手还是自己人。
货找不回来,他一家老小便得死,这个时候,你和他说这件事情和我没关系之类的话,屁用都不顶。
“好,我下来!”林思成点点头,“你让他们走……”
“你拖你妈呢,当老子在放屁?”男人冷笑一声,拉了一下筒栓,瞄准了林思成:“一……”
“二”字还没出口,林思成突然松开了手。脚尖刚刚离开梁沿,身体突的一翻,从脸朝上变成了脸朝下。
大汉压根没反应过来,心里还是想:万一喊到三,这小子还不下来怎么办?
反正绝不能拖太久,最多两分钟就得跑,不然全得被警察堵这儿……
一群手下更没有反应过来:只说是帮人要债,追上了放心砍,别砍死就行。
但没说还要动枪?
混老了社会,在场的哪个不知道,在京城动枪的后果?
咦,不对……酒哥哪来的枪?
领头正在琢磨办法,一群手下又惊又疑,谁都没想到才喊了个“一”,林思成就跳了下来。
从四米多高的地方跳下来要多久?
不足一秒。
真正的猝不及防,等惊觉时,人已经扑到了头顶。两个汉子本能的举起手里的家伙什,但还没来得及往下砍,脸上突地一痛。
一个挨了一石头,一个重重的挨了一拳。
两声惨叫,林思成落到了人群里,就地一矮身,又狠狠的一撞。
举枪的大汉还伸着脖子找,想着这狗日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不残也得断几根骨头。
突然,两个手下一声惨叫,猛往后仰。
随即,站在他身前的壮汉像是飞起来了一样,狠狠的撞了过来。
领头根本来不及躲,也没地方躲,被撞了满怀。
后背重重的撞到地上,他“唉哟”一声,一句“他妈的”涌到了嘴边,一只脚朝着他握枪手碗重重一跺。
“喀嚓”,脆的像是掰断了黄瓜,一股钻心的剧痛冲击着神经,大汉痛的撕心裂肺。
“我……我的手……”
刚喊了半句,枪到了林思成的手里。他顺手一转,指着提着刀扑上来的群汉。
脚下仿佛装了刹车,一群人就地一停:我靠?
前一秒,老大还拿枪指着人,下一秒,枪就被人夺了?
咦……不对,老大呢?
一群恶汉站着不敢动,举着枪的林思成脸却一黑:上当了。
这玩意看着像枪,重量也和枪一样,钢管也是真钢管,托也是也真木托,
但就木托上用布条绑了两根钢管。没有药仓,没有撞针,甚至连扳机都没有。
问题是谁能能有透视眼,知道布条下面包着的,竟是把假枪?
再换位思考:这伙人上来就要他命,面包车轰足油门朝着他撞,又是刀,又是棒,再带把喷子,一点儿都不奇怪。
怕是要糟……
正惊疑间,领头一声怒吼:“蠢货,动脑子啊,我哪来的枪?那是假枪……给老子砍,一刀五千!”
壮汉们愣了一下,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
根本来不及思考,林思成抓着枪管就砸。
“咚……”
正中脑门,一个男人“啊”的一声,仰头就倒。
又横扫,“砰”,又一个男人捂着脖子蹲了下去。
但加上头领,才倒下了四个,站着的还有十来个,不但面前有,身后更有。
今天怕不是得挨几刀?
转念间,又砸倒一个,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壮汉的刀将将砍向林思成的后颈,电光火石间,后面飞来了一块砖头,准准的砸到了举刀的壮汉的后脑勺上。
稍后一点,长长的马尾“倏”的扬起,飞奔而来。
“臭娘们,不要命了?”
一个大汉冷笑着,举起钢管迎了上去,正要照着唐南雁往下砸,眼前突地一。
人呢?
嗳,蹲下去了?
正愣着神,唐南雁突的起身,右肘狠狠的顶在男人的小腹。
男人双眼狂突,腰下意识的一弯。
一双素手兜头一按,膝尖重重的往脸上一撞。
“啊……”
刚刚放倒一个,耳后传来脚步声,唐南雁头都不回,就地一蹲,一个后扫膛。
“咚……”又放倒一个。
干净,利落,漂亮……
那边,林思成也砸翻了一个。
满共十五六个,前后还没两分钟,倒下了一小半?
但谁他妈能想到,这小子练过?更没想到,那女人也那么能打?
问题是,要是再拖下去,别说劫人,自个都可能跑不掉……
领头抱着手腕,用力的咬了咬牙关:“砍他女人,往死里砍……一刀一万!”
顿然,四五个人冲向唐南雁。
被唐南雁顶了一膝的男人爬了起来,鼻子歪歪扭扭,脸上全是血。
他抹了一把脸,吐掉了嘴里的两颗碎牙,从后腰上抽出匕首,也冲了上去。
林思成无意间一扫,一声急喝:“右腰,尖刀!”
唐南雁猝然转身,瞳孔紧缩。
一把尖刀,离她还不到半米。
不是方头的砍刀,而是那种加长的尖头匕首,不是砍,而是刺。
一瞬间,唐南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下。
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过了大脑思考的速度,双手下意识的去抓刀刃。
但抓住也没用。
唐南雁刚才那一膝顶折了男人的鼻骨,顶碎了两颗门牙,男人疼的脑袋发昏。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弄死这个女人。
他握着刀柄,几乎用起全身的力气刺了过来……
千钧一发,“嗖”,假枪翻着根头飞了过来。
“咚”,木托砸到了男人的脑门上,男人一个趔趄,刀尖险之又险,擦着唐南雁的腰侧刺了过去。
随即,一道黑影飞一起般的跃起,踹向了男人的小腹。
“砰”,男人又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同一时间,一根钢管,两把砍刀劈了下来。
林思成没地方躲,也躲不掉。
左胳膊一挡,大臂上挨了一刀,猛一闪身,又躲开了砍向左脸的一刀。
但刀来的太快,没躲利索,砍到了后背上。
同时,钢管又砸向了脑门,林思成的右手飞一般的往上一托,握住了钢管。
大汉正准备往回拽,裆里挨了一脚,惨叫着蹲了下去。
林思成终于能喘一口气,感觉左臂、背上火辣竦的疼。
砍的应该不深,伤的应该不算重。
但同样,之前被他砸到的那些伤得也不重。此时已经爬了起来,准备重新扑过来。
再拖下去,今天怕是得死在这?
转念间,兜头又砍来一刀,林思成侧身躲开。
他眼神一冷,用力一挥钢管,“喀嚓”一声,汉子的脸塌下去了半边。
又往前一抡,“喀嚓”,另一个汉子举刀的胳膊折成了九十度。
再往前一顶,钢管直直的朝着第三个壮汉的面门扎了上去。汉子一慌,只来得及偏一下头。
钢管顶上腮,腮顶上牙,“嗤”的一声,钢管锋利的边缘陷进了肉里,林思成往后一撤,汉子的脸上多了个血窟窿。
左边又砍来一把刀,来不及招架,林思成往后撤步,等刀劈过去,又往前一踏。
如见缝插针,左手穿过壮汉拿刀的劈弯,反向一剪,左脚踢向壮汉的腿弯。
不等壮汉跪倒,林思成用力一绞。
就像警察擒拿犯人的那种动作,林思成用的只是单手,但壮汉疼的大声嘶吼。
等林思成松开手,汉子的一根臂膀软的像面条一样。
领头抱着手腕站在最外边,脸上的肉不停的抽,不停的抽。
操他妈,今天别说赚红,搞不好得栽在这。
但谁他妈能想到,点子这么扎手?
正愕然间,林思成又是一钢管,砸碎了一个手下的膝盖。
顿然,“逃”字占据了整个脑海。头领往后瞅了两眼,琢磨着从哪里跑。然后扯着嗓子:“别管那个娘们,砍小白脸,一刀两万……”
还他妈砍个屁?
离的近的,眼尖的,虽然还挥着刀,嘴里也在喊:“砍死他……砍死他……”
但脚下根本不敢动。
感觉就只是一眨眼,就被这小子放翻了五个。三个抱着膀子和腿嚎,一看就知道骨头断了。
剩下的两个,一个半边脸都塌子,另一个脸上开着大拇指头大的一个窟窿,正在“咕嘟咕嘟”的往外冒血,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牙。
还一刀两万……有命赚,你他妈有没有命?
就只有几个离的远的愣头青,竟真的丢下唐南雁,跑了过来。
好,我让你砍……
林思成不闪不避,一棍一个。
不是砸脸就是拿砸刀的手,眨眼又放倒了三个。
领头心惊肉跳,脸色煞白,扭头就跑。
但哪还能跑的掉?
林思成快步追上,一脚踢在了腰里。
头领一个趔趄,往下一栽。双手下意识的去扶地,却忘了断了一只手。
刚一着地,手腕上传来扎心的痛,胳膊一软,一头就砸到了地上。
痛,贼他妈痛……
脸痛,手更痛……
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地,坐了起来:“我操你妈……”
林思成没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慢慢的走了过来。
领头心里很怕,但没准备服软。
混了二十多年江湖的经验告诉他:到这种时候,越怂挨的越重。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小白脸还敢杀人不成?大不了就挨一顿。
但一旦认怂,名声就毁了,以后还怎么混,哪还会有人找他平事儿?
他咬着牙根,用舌尖抿了一下发麻的腮帮子,“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的带血的唾沫。往前伸了伸脑门:“小子,很能打是吧?来,朝爷爷的这儿打……”
“要么你今天打死我,要么老子以后要你的命……”
“是吗?”
林思成点点头,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滚刀肉,耍光棍?”
领头狞笑一声:“老子当滚刀肉的时候,你还在爹的裤裆里……”
话还没说完,一只脚重重的跺了下来。
是另外一只手,也是领头正撑着地的那只手。
“喀嚓!”
“我……手……我的手……给我弄死他……”
还弄个屁?
也不看看地上躺了多少?
但凡是腿没断,还有力气跑的,无一不是悄咪咪的往后溜。
有人远远的喊了一声:“酒哥,我们去叫人……”
林思成也懒得管,只要摁住这个领头的,剩下的一个都跑不掉。
“酒哥,对吧?”他蹲了下来,“谁派你来的?”
领头的惨笑了一声:“你爹!”
“是吗?”
林思成点点头,手里的钢管往下一敲。
“喀~”
膝盖上传出一声怪响,领头的身体猛的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两颗眼珠恨不得挤出眼眶。
嗓子里“嗬嗬嗬~”的抽,像是鼓风的火匣子,身体抖的像筛糠。
疼……真他妈疼!
长了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疼……
林思成往前凑了凑:“我刚没听清楚,来,你再说一下,谁派你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双眼睛清澈无比,却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刀子一样的刺进了心里。
下手又狠,还他妈准……
领头又疼又怕,又急又慌:这人何止是能打?这他妈是个混老了江湖的狠茬……
他哆嗦着嘴唇:“麻……麻……”
“麻杆”两个字还没吐利索,钢管又敲了下来,又是“喀”的一声。
这次是另一条腿,依旧是膝盖。
林思成面无表情:“这次换成我妈了?”
“不……不是……”
就吐了三个字,领头疼的浑身打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上下牙“哆哆哆”的磕。
几乎用出了浑身的力气,他才松开了牙关张开了嘴:“我……我说……”
“没事,你不说也行:两只手,两条腿……”林思成吐了口气,“你让人砍了我四刀,还当了我一回爹和妈……不亏!”
领头的五官变了形:原来,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想问谁派的谁?
这他妈何止是个狠茬?
麻杆,我操你妈……
(本章完)
第311章 完了
第311章 完了
人躺了一地,到处都是哀嚎声。
许琴捏著手机,双眼发直,既惊且疑。
她就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辖区派出所,一个打给队里,一个打给了队领导。
从前到后,应该不超过十分钟,眼前就成了这样?
遍地狼籍,哀嚎刺耳……
不好……林思成受伤了?
浑身都是血……
许琴心里一跳,忙跑了过去。
另一边,景泽阳双眼狂突,瞳孔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刚开始,他以为今天的林思成不死也得丟半条命,景泽阳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给林思成报仇。
压根没想过,林思成竟然这么勇,这么猛?
一棍一个,一棍又是一个,眨眼就废了七八个……
越想越是兴奋,景泽阳下意识的抬起脚。但刚一迈步,才想起来腰里紧紧的环著一双手。
他伸手拍了拍:“方进,你给老子放开!”
方进不但不放,反而勒个更紧:“景哥,你去了除了送死,再没半点用。林老师还得分心救你……所以,別添乱!”
景泽阳哭笑不得:“都他妈打完了,我添个鸡毛乱?”
打完了?
方进偷眼瞅了瞅,愣住了一样:真打完了?
他用力的呼了一口气:“果然!”
“果然什么?你早就知道,林表弟这么能打?”
方进点点头。
当时一慌乱了神,等林思成从门樑上跳下来,又夺了枪的时候,方进才想起来:过年的时候,林思成一对五,他空手,对方拿弹簧刀……
方进大致讲了一下,景泽阳听的双眼放光。
他下意识的想起好早之前,他见林思成和方进在酒店的园里练拳,开玩笑似的那一句:林表弟,你这拳练好了,能打几个?
林思成很认真的表情:不拿枪的话,四五个。
当时景泽阳就想:这小孩到京城没几天,別的没学会,京城人吹牛皮的习惯却学了个十成十?
但他今天才知道:林思成何止是能打四五个?今天在这儿,拿刀的足有十七八个。
甚至於,真的有枪。
给普通人,別说迎难而上,他能站稳了腿不抖,心不颤,都得夸一声好汉子。
把京城叫得上字號的老炮全叫过来:面对衝过来的十多个壮汉,砍过来的十多把刀,甚至还有一把喷子指著,他敢不敢打?
別说打,他能站挺了不跑,景泽阳敢跪下喊他爹。
直到这个时候,景泽阳才百分百的相信:在西京的时候,林思成真的单枪独马的入虎穴,端掉了一帮拿枪拿炮的盗墓贼。
所以,十几把刀,一把喷子算什么,面对十几把长枪短枪和炸药包的时候,林思成照样敢干仗……
哦对……喷子?
景泽阳猛的回过神,目光如电一样在地上搜寻。
扫了两圈,他急走两步,捡起了那把枪。
咦……竟然真的是把假枪?
但问题是,枪管缠的严严实实,不拿在手里,谁能知道这是把假枪?
再想想当时,黑洞洞的枪口对著林思成,他却毅然绝然的扑了下来?
当时的林思成还能知道这是假枪?屁,他是在拿命搏。
如果是真的,隨时隨地,轰……林思成的脑袋就开了……这比他最后一棍一个,连著放翻七八个,最后一脚踹到那什么酒哥惊险一万倍。
电视里都不敢这么演……
以前景泽阳老在书里看:单枪独马,百万军中取上將首级,如无人也……他一直觉得,古人真他妈能吹,嚇都嚇死了,还取敌將首级?
但同样是今天才知道:竟然真的有人能做到。
顿然,景泽阳浑身发抖。
他抱著枪管,朝林思成那边走,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不是……这他妈怎么抱上了?
唐南雁,这要让叶安寧知道,她能活撕了你……
咦……好像没抱,而是在帮林思成缠胳膊?
我靠,林思成受伤了?
他之前就看到林思成身上有血,但没这么多,就以为是別人的。
这会一看,整个上半身全是血,不管唐南雁怎么擦,竟然都擦不乾净?
淋淋漓漓和往下淌,淋透了半边裤腰。
他悚然一惊,连忙奔了过去,还有五六步,唐南雁猛的回过头,眼神如刀:“滚一边去。”
景泽阳心里一跳:就感觉,这女人的目光能杀人?
又不是我找人砍的你?
感觉不大对,景泽阳悄眯眯的换了个方向,准备绕过去。
唐南雁没回头,但像是能看到一样:“站那別动,敢过来,我让你也躺一会儿……”
这娘们脑子有坑吧?
暗暗骂著,景泽阳却一步都不敢动。因为他挨打挨出了经验,能看得出来:不知哪来的火气,这会儿的唐南雁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著。
他敢过去,唐南雁真敢让他躺一会儿。
不是……这女人发什么神经?
仔细瞅了两眼:还好,虽然看著嚇人,但林思成伤口並不是很深,至少没伤到大血管和骨头。
景泽阳鬆了口气:“我看看林表弟怎么样?”
唐南雁咬著牙:“马后炮,你早干什么去了?”
景泽阳愣了一下,算是知道了:唐南雁是气他没来帮忙。
但他没爭,更没解释他不是怕死,本来想帮忙来著,但方进死死抱著他,不让他来添乱。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这女人看林思成的眼神:这他妈,都快拉丝了?
咦,林表弟这几刀,好像是救她的时候挨的?
景泽阳瞪大了眼睛:我靠……
怎么感觉,这比两人抱一块,还要让他惊悚。
不行,得让堂姐给叶安寧提个醒……不对,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忘了给叶安寧通知一声?
唏,也不对……这电话不能自己打。
他转著眼珠,悄咪咪的往后一退。
看景泽阳摸出了手机,林思成暗暗嘆了一口气:这下算是捅破天了。
与其被动挨骂,搞的惊天动地,一地鸡毛,还不如老实交待。
他刚抬起手,眉头猛的一皱。
伤的其实不是很深,离骨头还远,应该也没伤到筋。但之前有肾上腺素撑著,感觉不到。这会心里一鬆劲,就感觉不是一般的疼。
稍一动,撕心残肺一样,哪儿都疼。
唐南雁惊了一下:“呀,你別动,这边还没包……”
“我知道……”林思成吸了口凉气,“但这边伤的只是肩,应该不深……”
半乍长的伤口,跟撕开的嘴一样,还不深?
这一刀,应该是他不管不顾的衝过来救自己的时候,半路上被人砍的……
唐南雁眼眶一热:“你別动,要拿手机是吧,我帮你!”
林思成刚要说不用,唐南雁的手已经伸进了裤兜里。
动作很快,但在景泽阳、方进、许琴看来,就像是唐南雁用额头在林思成的怀里贴了一下。
手机拿了出来,唐南雁竖著屏幕:“要打给谁,我帮你拨號!”
“打给老师,谢谢唐警官!”
唐南雁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翻开通讯录。
林思成想拿在手里,但刚一动,伤口就扯著疼。
唐南雁拨了號,按了免提。
电话打通,里面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好像是喜羊羊。
林思成组织了一下措词:“老师,你在家?”
“今个儿周末,你又不在,就只能陪有坚看动画片!”
“师娘呢?”
“在厨房,明天你爷和你爸你妈来家里吃饭,她和安寧在备菜!”
“啊,我都不知道?”
“嘁,你在京城,你知道了,还能飞回来是咋的?”
王齐志懒懒洋洋的回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以后吧!”
“那正好,十一老爷子就从广州回来了,全家都在,咱们一块在京城过,到时把你爷,你爸你妈也接过去!”
林思成笑了笑:“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到时候住我家,又不是住老爷子那?”王齐志当仁不让,“这事你別管了,我和你爷爷、你爸商量!”
“好!”林思成回了一声,又顿了顿,“老师,我跟你说件事情!”
“你说!”
“我这边,出了点儿事情。”
王齐志像是懵住了一样,电话里突然就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阵,差不多六七秒,王齐志才说话。声音有点干,还有些哑:“林思成,你怎么了?”
林思成语气轻鬆:“受了点儿伤,但不重,就破了点儿皮……”
“扯鸡巴蛋,要是破点儿皮,你能给我打电话?”
“咣”的一下,好像踢倒了椅子,又传来急促的喘气声,“林思成,你给我说实话,別他妈轻描淡写!””
后面那半句,像是从嗓里眼里挤出来的一样,想吼又不敢吼,又急又颤。
林思成依旧轻鬆,语气中带著笑意:“老师,真不重,我是怕你知道了著急,所以给你说一声。也別告诉我爸我妈,我怕他们担心……”
“林思成,你放屁:你上次给陈朋帮忙,枪都顶你脑门上了。还有去年过年,差点被人捅几刀……哪一次你不是避重就轻,说得跟玩儿似的?好,我问你:咋伤的?”
林思成顿了一下:“就划破点儿皮?”
“划,刀砍的?都他妈动刀了,还叫伤的不重?”王齐志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到底伤哪了……你这会人在哪?”
“就胳膊……真就只是划了一下,准备去医院缝一下。”
“你放屁……”
“老师,我真没骗你,你听我声音就知道,伤的真不重……而且景哥就在旁边,已经联繫了言队长,现场还有两个市局的警官,已经联繫了支队。所以我真没骗你……”
“景泽阳?你让景家老三接电话……”
完了,就不该提景泽阳。
林思成正琢磨著怎么圆,“咣啷”一下,厨房的门被推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安寧的声音带著哭腔:“舅舅,林思成在潘家园……被人砍了……砍了好几刀……还有……还有枪……”
王齐志咬牙切齿:“林思成,你给我等著……”
嘟,掛了……
林思成连忙拨了过去,直接被掛断。
又拨给叶安寧,瞬间就接通。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里面传来王齐志的骂声:
“叶安寧,这个时候你还敢听他鬼扯?都他妈动枪了,都挨了好几刀,可他咋说的,就蹭了点油皮?给我掛了,现在就订机票……”
嘟,也掛了!
林思成双眼发直,看著站的不远不近,鬼头鬼脑的景泽阳。
“不是……景哥,你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就实话实说……”景泽阳指了指,“那些人疯了一样的开车撞你,十几个人拿刀追著你砍……哦,对了,还有枪……”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景哥,你还不如不说!”
景泽阳振振有词,“林表弟,我要不说实话,都不用王三叔动手,叶安寧就能让我脱层皮……”
林思成嘆了口气:但问题是,老师是什么性格,什么脾气?
一听那么严重,今天绝对过不了夜,他就能杀到京城。万一订不到今晚的机票,他绝对会开著车来。
一千多公里,还是晚上,又那么著急?
万一再让家里知道,那完了:两家人,今晚得在高速上赛车玩……
不行,得让赵师兄安抚一下。
转著念头,他让唐南雁帮他拔號,但號码还没翻出来,赵修能先一步打了进来。
比王齐志稍好点,但也好的有限,声音发颤:“林师弟,你给师兄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样?”
林思成嘆口气:“师兄,我没说假话,伤的確实不重,但事情有点复杂……
运气不好,撞了只白鷂子(专指黑吃黑的女贼)杀擂(做局截胡)。擂挺大,初步预估百担水(千万)。但就是那么不巧,撞到了一块,被她打了枪(做局,设套)……
对方是京城的掮作,认定我和鷂子是一伙,派人来劫我,然后就打了起来……人挺多,带了刀,还带了把假枪,但身手不行,就划了两下。
师兄你劝劝老师:別急,別慌,今天订不到机票,就订明天的……千万別开车……还有,別告诉我家里……”
赵修能猛鬆一口气。
他鬆气的不是什么鷂子,掮作,而是林思成。
中气这么足,条理这么清楚,说明確实伤的不深。
“好,我现在就去找王教授……”回了一句,赵修能咬著牙关,“师弟,你好好养伤。这仇,师兄给你报……”
林思成刚要说什么,嘟一声,电话也掛了。
他嘆了口气,喃喃自语:“这下好了,估计天都得被捅个窟窿!”
景泽阳没说话,低眉耷眼的看了看正在和许琴撕衬衣袖子的唐南雁:林表弟,哪还轮的著王三叔和你什么师兄捅窟窿,早都被人捅了。
正暗暗转念,“呜啊呜啊”,远处隱约传来警报的声音。
景泽阳看了看表,一声冷笑:“这警报拉的挺响,生怕砍人的那些人听不到?这速度也挺快的……许科长,你打完电话到现在,快半小时了吧?”
许琴低著头:没半个小时,应该有十五六分钟,不到二十分钟。
但派出所离这儿,就半公里。十五六分钟和半小时,性质没什么区別。
关键的是,唐南雁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还说的那么嚇人,许琴已经能想像到,有关负责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暗暗一嘆,把撕好的布条递给了唐南雁。
看著裂开的嘴一样的伤口,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林思成,唐南雁鼻子一酸:“不包了!”
確实不用包了:就胳膊上那一刀能止血,剩下的三刀在肩和后背上,没合適的材料,想包扎也没办法。
再著確实不深,血基本止住了。
唐南雁又解下外套,给林思成披上:“別受风,等警车来了,我给你消毒……嗯,救护车应该也快到了!”
林思成点点头:“好,谢谢!”
景泽阳站在远远的,刚想解下外套,又被唐南雁瞪了一眼。
他怔了怔,恍然大悟:这女人想把事情闹大?
最好是让她大伯看到:看,为了救你侄女,他才成这样的?
所以,把天捅个窟窿算什么,估计得塌……
暗暗转念,警报声越来越近,唐南雁和许琴扶著林思成站了起来。
隨即,两辆警车闪著警灯,开进了库区。
五六个警察下了车,领头的刚要说什么,猛的一怔愣。
满地狼籍。
一辆金杯车撞在柱了上,车头陷进去了好大的一块,不论是前挡风,还是两侧,只有窗框没有车窗,满地都是碎玻璃。
刀和钢管四处散落,东一摊血,西一摊血。
地上躺著七八个壮汉,有的抱著腿和胳膊呻吟,有的则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最关键的是,跟个大號的四脚蛇一样,仰面躺在地上,疼的直囁牙子的酒哥。
探长脸色一变,心不停的往下沉:被抓了个正著?
酒鬼,老子干你娘,你他妈怎么办事的?
十七八个打五个,带的全是壮汉不说,还是突然袭击。对面赤手空拳,其中两个还是女人,你都能办成这样?
完了,全他妈完了……
(本章完)
第312章 全摁了
第312章 全摁了
几个警察,被惊的不轻。
不是说片区里没有发生打架斗殴的案子,所谓十古九骗,商户和客人开干,或是因为利益纠纷两帮同行发生衝突等等,时有发生。
但很少有这么惨烈的:数一数,光是躺地上的,就有八个。
也不是说没有捞偏门的,有阳光的地方有就黑暗,哪里都避免不了。搁头两年,比这恶劣,比这惨烈的时有发生。
但搞清楚,现在不是头两年,今年是奥运年。好死不死,恰好发生在奥运会结束,国庆节前夕的节骨眼上?
一时间,几个警察脸黑成了锅底。
领头的探长脸已不是黑,而是乌青。
心里琢磨著,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眼神落在酒鬼的脸上。
后者疼的满头冷汗,双眼像是毒蛇,钉在林思成的后背上。
探长冷冷一扫:“谁干的?”
景泽阳刚要站出来,唐南雁眼睛一眯。
他后知后觉,扯了扯嘴角,闭上了嘴。
许琴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唐南雁也扯住了她的袖子。
她心里一惊:唐南雁也就罢了,摆明要捅破天。但林思成那一眼,却让许科长心头髮慌。
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更知道她在想什么,更知道,眼前的这几位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今天这滩浑水,看来是坚决不能趟了。算了,爱怎么怎么滴吧,反正负责任,受处分的不是自己。
许琴暗暗一嘆,手鬆开了装著警官证的口袋。
林思成被唐南雁扶著,站了起来:“是我!”
探长冷著脸:“这些人全是你伤的?”
林思成点头:“没错,是我!”
“同伙呢?”
林思成愣了一下:“没同伙,就我一个人!”
“凶器呢?”
林思成“哈”的一声,在地上瞅了瞅:“忘了是哪一件,麻烦警官找一下:哪一把上面有指纹,哪一把就是!”
等的就是你这句:持械,伤人,重伤……
探长猛鬆一口气,手一挥,“带回去!”
果然?
林思成暗暗一嘆,又笑了一下:“警官,咱们是不是先去医院?你们该问问,我该治伤就治伤……”
“你一个犯罪嫌疑人,跟我討价还价?”探长哼了一声,“没事,回所里,我慢慢给你治!”
“如果失血过多,死了呢?”
“死了我坐牢!”
林思成点点头,笑了一下:“好!”
探长愣了一下,直觉不对:这小子太淡定了,甚至还能笑的出来?
你到底听清楚没有,我说的啥意思: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谁都没好果子吃……
当然,也有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小子觉得自个占埋,而且有两个警方人员作证,所以有恃无恐。
但既便是同行,也要看在那个局,那个队。就两个搞技检的同行,別说科长(许琴),就算队长出面,也没什么话语权。
暗暗转念,探长支了一下下巴,几个属下走上前。
细细一瞅,身上的血虽然多,但伤的不算很重,基本都是皮肉伤。按流程,確实是先治,再问。
但今天这动静太大,场面太难看,一立案,所里从上到下都得吃掛落,这件事件最好能和平解决。
既便和解不了,至多也就是按普通的治安案件处理,最高上限罚款、治安拘留。
所以,必须得给当事人施加点压力:没错,你確实受了伤,但被你打伤的伤的也不轻,双方各退一步,各治各的伤,顶多再赔点钱。
你要不想善了,那好,那你就是犯罪嫌疑人,一个伤害罪跑不了……
暗暗脑补,几个警察走到林思成面前,探长又使了个眼色:“上銬子!”
唐南雁眼睛一突,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摇摇头,咬著牙伸出了手。
骨头挺硬啊?
探长“呵”的一声:“上背銬!”
一个警察拿出了銬子,语重心长:“小伙子,別头铁,也別没罪找罪受!你这事情不小:伤了八个,全是重伤,如果判的话,少说也是七年以上……”
林思成笑了一下:“警官还带透视眼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八个全是重伤?”
这就属於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来抓胳膊。
林思成无动於衷,面无表情,但唐南雁著实忍不了了,挡在林思成身前:“你銬一个试试?”
不好叫职务,林思成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脚:“你別闹,让开!”
他没有没苦硬吃的习惯,更没有找虐的爱好。
但这位探长绝对是关键人物,知道的绝对不少。他这会儿错的越多,责任就越重,最后不管是不是他干的,全都能栽他头上。
罪名越重,他交待的就越利索。
所以从头开始,林思成就在把他往沟里带……
唐南雁动都不动:“我没闹!”
她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但林思成能受得了疼,她受不了。別说上背銬,看一眼林思成身上的伤,她心里都难受。
唐南雁冷著脸,支了支下巴:“你们敢銬,我明天就让你们上电视!”
几个警察愣了一下,齐齐的回过头。
景泽阳正兴奋的发抖,心想你们赶快銬,今天銬的有多快,明天脱衣服的速度就有多快。
但隨即,他就黑了脸:这娘们脑子有病,怎么出卖战友?
唐南雁一提醒,几个警察后知后觉:这小子直戳戳的站在旁边,手里正捏个手机,暗搓搓的拍。
探长脸都变了,奔过去就抢。
景泽阳一个激灵,伸著手指叫囂:“別过来啊……我爸在能源局,我二大爷在文化部……”
我信你个锤子?
就算你爹在国务院,今天也得把这个手机抢过来。
景泽阳一看情形不对,扭头就跑。但刚转过身,“吱”的一声。
一辆桑塔纳,两辆防暴车,探著墙边拐进了库区。往派出所的警车后面一停,“咚咚咚”的一阵,跳下来的来二十多个防暴武警。
言文镜下了车,看著眼前的场景,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一个小时前,他都还在笑话林思成:性格倒是挺沉稳,但胆子也忒小点。
太平之年,首善之地,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
但问题是,他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就他妈的发生了?
而且是在林思成特意提醒过他,求助过他的一个小时之后?
一想起来,言文镜就恨得吐血,恨不得把地上这些通通枪毙了……
正暗暗咬牙,景泽阳“呲溜”一下,就往他身后溜。身边的武警准备按人,言文镜摆了摆手。
探长紧隨而至,一脸愕然:“言队长!”
经常来这一块办案,两人不陌生,但言文镜连招呼都没打,快步走了过去。
边走边扫了几眼,心里暗暗惊疑:景泽阳在电话里说,对方十七八个人,个个膘肥体壮,又是刀又是枪。
那仅凭林思成和唐南雁两个人,是怎么打成这样的?
但他已经顾不上问。
“林老师,你怎么样?”
林思成笑了笑:“皮外伤!”
“是我的错,全赖我……我先送你去医院!”
林思成嘆了口气:“谢谢!”
言文镜来的稍早了点。
不过没关係,只要领头的酒哥没死掉,这位探长就跑不掉。
言文境又转过头:“南雁,你怎么样?”
唐南雁面无表情,语气淡然:“我没受伤!”
言文镜猛鬆了一口气:只要这位姑奶奶没事,这事情还有的挽救。
暗暗转念,探长又迎了过来,脸色发白。
他再蠢,也能看的出来:今天受伤的这位,怕是有点来歷。
不然言文镜不会来这么快,还带这么多人:这摆明是动用的私人关係。
但再是有来歷,也得挣扎一下,不然就真的完了……
“言队长,今天这案子,是所里先接的案!”他拧巴著脸,硬是挤出一丝笑,又伸手一指,“伤的人这么多,我们必须得先问一问……”
言文镜忍著怒火,一个“滚”涌到舌根底下:你问你妈啊你问,知不知道这位姑奶奶是谁?
不赶快把人往医院送,是等著让她家里开著军车来接吗?
还是说,你们当我是眼瞎的,还是第一天干警察?
你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歷,想平事,想大事化小,当然没问题。想拿銬子嚇唬一下也无可厚非,但你他妈的別真銬啊?
这銬子但凡上了,你吃不了得兜著走。
林思成这一身血,这一身伤,是画上去的不成?
还有这一地的刀,一地的残废,以及撞报废的麵包车,你们都当看不见?
你明知道这是受害人,还明目张胆的当嫌疑人抓,老子干了十多年警察,还他妈是第一次见?
言文镜冷著脸:“去了医院问,也不迟!”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探长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言文镜面前说不上话,今天这人是別想带走了。
但好的是,主导权还在,言文镜並没有说直接接手案子,自己还有操作的余地。
只要酒鬼嘴够严,麻杆那边再紧急运作一下,今天这事大不到哪……
他暗暗琢磨,又看了看景泽阳:“言队长,帮帮忙,上銬子的时候,被你这位朋友拍了下来!”
言文镜点点头:“銬了没有?”
探长一愣:“当然没銬!”
“说过什么?”
好像也没说什么?
只是暗示那小子,让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探长恍然大悟:有关係的,不是受伤那位?
可能是拍照这小子,也可能是说“你銬一个试试”的那个女同行,但不管是哪一个,只要有背景的安然无恙就够了。
他猛鬆一口气:“谢谢言队!”
你谢我个寄吧?
我得吃多少脑残药,才会脑子发抽,帮你们背锅?
林思成应该没什么背景,虽然是王齐志的学生,但毕竟不是什么至亲。既便会管,应该不会管的太猛烈,相对要温和一些。
但唐南雁,上下三代二十多个姓唐的,全是爷们,就她一个女孩。从小到大,被宠的没边。
临了,被一群混混追著砍?
哪怕她完好无损,连头髮都没掉一根,都够你们喝一壶。
还要手机?今天但凡问景泽阳要了这手机,老子就得和你们成一伙的。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懒得和这个蠢货磨牙,扶著林思成往车边走。
刚打开车门,言文镜瞳孔一缩。
又是“吱”的一声,两辆车开进了巷子。一辆红旗,一辆猎豹,全是军牌。
车还没停稳,一个穿著夹克的壮汉跳下车,疯了一样的冲了过来。
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唐南雁嘴一咧,“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哥……”
“別哭……別哭……”壮汉手足无措,像是看著一件瓷器,碰不敢碰,动不敢动,“雁儿,伤哪了……伤哪了!”
“没伤,但就那么一点儿……”唐南雁指著腰,“一尺长的尖刀,擦著衣服过去的……要不是林老师,就捅进去了……”
景泽阳站在旁边,都惊呆了。
他惊的不是唐南雁差点挨一刀,当时確实惊险,嚇的他一哆嗦。但毕竟人没事,又过了这么久,不至於还那么害怕。
景泽阳惊的是,这女人竟然会哭?
不是……你就算是装,是不是也得装像点,起码挤出一点眼泪来。而唐南雁,就只会干嚎。
但他哥就吃这一套,黑著脸,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隨后,从红旗车里下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著同样很普通,就普通的黑夹克,白衬衣,西裤黑皮鞋。
言文镜心里一惊,一个立正。
刚要警礼,男人摆摆手,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唐南雁。
乾嚎声戛然而止,唐南雁低著头:“大伯!”
男人没说话,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看了看林思成。
目光很柔和,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警察、正被抬上车的伤者,以及满地的刀和钢管,並撞报废的金杯车。
最后,目光又落在林思成身上:“谢谢!”
林思成一时没搞懂这位的来歷,只是笑了笑:“您客气!”
“南瑾,坐我的车,送林老师去医院。南雁,你跟我坐猎豹……嗯,景家的小子也来!”
唐南雁低眉耷眼,头都不敢抬,乖乖的跟在后面。
景泽阳只觉腿肚子发软。
当时,唐南雁说是要叫她大伯来,景泽阳想著肯定来不了,顶多也就是派个人来。比如她二哥,就扶著林思成上车的那个壮汉。
但没想,他人真来了?
景泽阳就见过两次。
一次是初中的时候,他挨了打之后气不过,喊了堂哥去堵唐南雁。结果哥俩被唐南雁打烂头,唐大伯领著唐南雁去家里认错的时候。
还有一次是高三,堂姐,就景素心被人欺负,唐南雁帮她出头。景泽阳陪著堂姐和二伯二伯母,去感谢的时候。
就两次,但不管是哪一次,都觉得唐大伯身上的气场好强。坐那不动,也不说话,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却让人心里发慌。
今天的事当然和他没关係,但景泽阳就是怕,毫没来由的怕。他哪怕被唐南雁打一顿,都不想和唐大伯坐一块。
但还敢不去?
他心里发怂,狠狠的瞪著唐南雁。
唐南雁哪里还能顾得上?
她不停的偷瞄大伯的背影,心里暗暗念叨:大伯和二哥人都来了,爸妈竟然连个电话都没有?
这分明是被大伯警告过。
今是怕是惨了?
但她不后悔……
两辆车掉过头,驶出了巷子,红黑相间的车牌格外的刺眼。
透过玻璃,能看到车里除了司机,还坐著人。但不管是哪一位,包括司机在內,都是平头,便装。
再结合武警的车牌,探长脸色煞白,感觉嗓子眼发乾。
“言……言队长,这是……这是哪的车?”
那么大个“wj”,你看不到?
当然,只是平时掛武警的牌,必要的时候,什么牌都能掛。
都是便装,又贼统一,领导坐的不是奥迪,而是红旗。几相一结合,京城干警察的基本都能猜的到:天安门广场上的黑衣小伙,就属於这个单位。
亦军亦警,公安局也照样管,所以言文镜才敬礼。
他奇怪的看了探长一眼:领导归领导,受伤的又不是唐南雁,何至於把你嚇成这样?
探长哆嗦著嘴唇。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已经嚇的说不出话来了:这已不是谁有没有受伤的问题。
警卫单位的领导来了现场,这起案件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不管是谁干的,今天的事情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旁边的几个警察心里一跳:怎么突然就闹了这么大?
想了想,其中的一位看著言文镜:“也是不凑巧,就跟鬼催的一样,我们刚接警出了所,路上出了车祸,被堵了十多分钟。”
言文镜一脸狐疑:“十多分钟……那到这儿多久?”
“离那位许科长给探长打电话,差不多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言文镜抬起头瞅了瞅,“你们所离这儿也就几百米远,为什么不走路过来,非要开车?”
警察看了探长一眼:“当时两方打了起来,不好扔下不管,我们又想著这边就普通的斗殴,就使了一下懒……”
言文镜的眼皮止不住的跳:打你妈的蛋,那有这么巧的事情?
看著脸色比纸还白的探长,言文镜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打架,什么车祸,全寄吧扯蛋。
这狗日有问题。
再回头想:怪不得他来了后既不管人,也不管车,更不管有没有人受伤,连恐带嚇,逼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更怪不得,知道景泽阳偷拍之后,他反应那么大?
越想,言文镜的脸越黑:林思成竟然一点都没猜错?
想到这里,言文镜一个激灵:“张伯军,把人带走……不管死的活的全部带走,再叫一队人到医院守著……刘浩,接管现场,谁动銬谁……”
探长如梦初醒,一个激灵:“言队长,你想抢案子?”
“我抢你妈!你他妈坑谁不好,你坑兄弟?”
言文镜抬腿就是一脚,把探长踹了个跟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个王八蛋都还想著包庇?就算让你把人带走,你他妈能干嘛,全部灭口吗?”
每说一句,探长的脸就白一分,跟涂了粉一样。
言文境回过头,看著其他几位:“出车祸的时候,是不是陈永志这狗日先下的车,去处理车祸案的?是不是也是这狗日的说的:这边只是普通的斗殴,晚一点也没事?”
几个警察囁喏无言,面面相覷。
出警的时候,赵探长为了拖时间,所以才第一个下车,去处理车祸,所以才没让他们步行往这边来?
不对……那起车祸,绝对不是偶然。
几个警察瞪著眼睛,盯著坐在地上,一脸绝望,心如死灰的探长,恨不得衝上去给他几拳:被这狗日的坑了……
言文镜黑著脸:一群傻逼。
自己也是个傻逼。
正暗暗咬著牙,手机响了起来,他瞄了一眼,心里一跳。
是队长。
不是支队长,而是总队长。
他连忙接了起来:“队长!”
“言文镜,你是不是在潘家园?”
“是的队长!这边发生了伤害案件,我们是在派出所之后到的……不过我已带队接管了现场,正准备向队里匯报!”
“乾的好!”队长赞了一声,“不用匯报,我给你下令:全摁了!”
“队长,我们已经控制了嫌疑人,受伤的全送到医院!”
“我说的不是犯案的那些,而是片区的那些!”队长的语气很严肃,“想不明白?”
言文镜当然能想明白,不然不会踹探长一个跟头。
队长也知道他能想明白,不然不会这么果断,在派出所先一步到场的情况下,先一步控制现场。
他一个立正:“队长,我明白!”
嘟的一声,电话掛了。
言文镜冷著脸,环视了一圈:“总队长的电话,识相点,不要让兄弟们难做!”
几个警察脸色灰白:他们不知情,更没参与,问题不大,顶多受个处份。
所以没人动,更没人狡辩,乖乖的上了防暴车。
亲自给探长上了手銬,言文镜咬著牙,狠狠的踹了他一脚:“操你妈!”
被这狗日的坑惨了……
(本章完)
第313章 这老头谁啊?
第313章 这老头谁啊?
斜阳透过高楼的缝隙,將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救护车停在门口,红蓝灯光不停的旋转。“咣咣”两声,几个警察跳下了车,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医生推著伤者衝进了手术室。
前一辆刚开走,后一辆救护车紧隨而至。
透过车窗,唐定安默默的数了一下:一个、两个、三个……八个!
其中三个伤的是腿,两个是手和肩,两个是脸。每一个,都是直击要害,一招制敌。
稳,准,狠,且恰到好处。
唯有最后一个,双手双脚软的跟麵条一样,明显四肢全废了。
唐定安看了一下:“这个是头目?”
唐南雁和景泽阳齐齐的点头。
不是头目,犯不著让林思成特殊关照。
唐定安点了一下头:“嗯,不错!”
后座上,景泽阳眼珠子乱转。
他还以为,唐大伯可能会不高兴,怪林思成出手太狠。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唐南雁撇了撇嘴。
景老三你搞清楚,我大伯是军人。
你可以弱,也可以忍,但不能怂,更不能犯蠢。
人家都要要你命了,你还跟他讲仁慈,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
正转念间,唐定安往后靠了靠:“说说!”
两人对视一眼,你一言,我一句。从撞了那女人开始,到唐定安和唐南瑾赶到现场,整个说了一遍。
唐定安面无表情,静静的听。
这小孩不错,洞若观火,料敌於先。
刚撞完那女人,被人堵住之后,那小孩就將整件事情猜的清清楚楚。甚至於將双方的来歷,后续可能会发生的变故,也算的七七八八。
看的不可谓不透彻,分析的不可谓不明晳,应对措施够全面,补救的也够到位,够及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眼光过於超前,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时运不济,徒之奈何?
这小孩什么都料到了,就是没料到,全是一帮猪队友:派出所是第一个,言文镜是第二个。
但还好,虽然事发猝然,但临危不乱,轻裘缓带,当机立断。
其他人看到的是那辆车,以及地上的那些刀,那些人。但唐定安看到的,却是那把枪。
没上过战场的人,有几个能做到被枪指著脑袋,依旧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既便上过,有几个能毅然决然,瞬息之间就能做出决断,置之死地而后生?
除非,冷静的像是机器。
所以看到最后被抬进去的那个头目,唐定安反而挺欣慰:有血有肉,也会生气,更会衝动。
下意识的,回忆著林思成的那张脸,脑海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段崢嶸的岁月,以及那些长眠於老山的战友。
靦腆、稚嫩,阳光而活泼。
竟然是那么的像?
特別是他刚到现场,看到的那一幕:虽然疼的额头滚汗,林思成的腰却依旧挺的刀削一样。
像极了那些中了弹、断了腿、浑身是血,却还笑著呲出牙,衝著他竖大拇指,夸连长枪法好的战友。
更像那些空著袖子、裤管,却依旧站姿笔挺,向他敬礼的那些小崽子。
这样的人,竟然是个搞研究的?
哪个搞研究的,能一个打十几个,还全带著刀?
哪个搞研究的,能顶著脑门的枪绝地反击?
搞不搞笑?
想著想著,唐定安笑了一下,但一纵即逝。
景泽阳双眼发直,感觉自己眼了:唐大伯,竟然会笑?
正愕然间,一辆奥迪停在旁边,从后座上下来一男一女,急里慌忙的往医院里冲。
唐定安示意了一下,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又將车窗降下了一半。
转过身,看到下了车的唐南雁,女人跌跌撞撞的衝下台阶。
唐南雁往前迎了两步,她一把抱住,从脸开始摸,胳膊、手、腰、腿。边摸边哭,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雁儿,你嚇死妈了!”
唐南雁忍著眼泪:“妈,我没事!”
“没事好,没事就好……”
劫后余生,女人的眼泪反而掉的更快了,男人则猛鬆一口气。
女儿说的太嚇人,听到被十几个人追著砍,甚至还有枪,夫妇俩的魂差点没嚇掉。
之后大哥打电话,说是在医院,两人就以为:女儿已经凶多吉少。
当时,计韵一头就栽了过去。之后大哥说雁儿没事,受伤的是救了女儿的小孩,老婆才缓过一口气。不然,还得往医院多送一个。
万幸,女儿没事,也多亏了那个小孩……
计韵抹著眼泪,和唐定平看著车里:“大哥……”
唐定安点点头:“人刚送进手术室,要过一阵才出来,市局、总队的都在里面,熟人太多,你们先上车!”
说著,他又看看唐南雁和景泽阳:“你们先上去,人出来后打电话!”
唐南雁愣了一下。
今天她纯属谎报军情,以为大伯至少会让两个伯母和她妈把她吊起来打一顿,没想到竟然就这么算了?
当然,也说不定会秋后算帐,但能逃一时算一时。
唐南雁猛鬆一口气,忙不迭的勾腰:“谢谢大伯!”
唐定安摆摆手。
唐父唐母上了后座,司机关上了车窗。
“事情不复杂,纯属意外。但严格来说,全是因南雁而起,那小伙子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唐定安指了指腰,“景家的小孩和南雁应该没说谎,要不是那小孩捨命救她,南雁最少挨两刀!”
夫妇俩脸色一变:“小伙子伤的重不重?”
“不重,都是皮肉伤,但挺俊一小孩,细皮嫩肉的,算是破了相。”
“呀”的一声,计韵看了看唐定平。
“先治伤,剩下的后面再说!”唐定安摆摆手,“伤的有点多,八个,残的至少有四个!”
计韵嚇了一跳:“南雁打的?”
“她纯属打酱油,是那小孩乾的,但正当防卫,有理有据。我想说的是,可能会涉及到不少人,所以这件事情要处理好。”
不是……这小孩得有多能打?
稍一思忖,唐定平用力点头:“大哥你放心!”
“还有,那小孩是王齐志的学生!”
夫妻俩愣了一下:王齐志,王老三?
“大哥,他们关係很好?”
“听景家的小孩说,应该很好!”
唐定平算是知道,大哥为什么特地把他叫到车里,专门交待:他不但要盯著把案子办好,还得防著王齐志捣乱。
別怀疑,如果要论混世魔王,景泽阳只能给王齐志提鞋。
虽然结了婚,又有了小孩,但老话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了解的都知道,性子上来的王老三,有多混蛋。
当然,只是防患於未然,如果仅仅是老师和学生的关係,应该不至於让王齐志暴走。
“大哥,我知道了!”
“还有,待会见了那小孩问一问,要不要去接他家里人。接的话,我来安排,到时见了大人,一定要好好感谢!”
夫妇俩猛点头。
整整三代,全是和尚,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要出点什么意外,唐家的天就塌了。
救命之恩,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唐定安点点头:“就这么多,遇到问题,隨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大哥!”
话音刚落,又一辆猎豹停在旁边,唐定安降下了车窗。
来人三十多岁,和他一样的装扮,精干利落。没敬礼,也没问好,只是喊了声领导,然后递上了一个文件袋。
唐定安打开,一目十行。
时间仓促,查到的不多:头目叫李行,绰號酒鬼,恶行累累。
组织卖淫、开设赌场、绑架、敲诈、勒索、伤害……如果查实,吃颗生米绰绰有余。
这样的人,作案十来年,仅有的案底竟然只是拘留?
但唐定安並不惊讶: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是有关古意堂的资料。
这个更少,就薄薄的四五页,都是一些註册信息和近两年的交易记录。店开的时间不短,差不多七个年头,交易物品和数量、金额都挺正常。
但怪的是,不管是派出所,还是工商,更或是质量监督部门,没有收到过任何一条举报和投诉?
说明什么?
说明这家古玩店从来没有卖过假货和贗品,从来没有过以次充好的现像。这在古玩行,这在潘家园,是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打个比方:一个妓女天天接客,干了七八年,依旧是完璧之身?
唐定安“呵”的一声:果然像那个小孩猜的,明面只是安份守己的小生意。
至於暗底里什么样,查一查就知道。
他又往后翻,这次是林思成的档案,別说,还挺厚。
看了几页,唐定安的神色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古怪。
还真是个搞研究的?
问题是这小孩,乾的这些事情……
但转念一想:怪不得?
看了好一会,他抬起头:“定平,林思成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有?”
唐定平想了想:“好像有些耳熟?”
之前紧张女儿,所以没时间细想。但大哥一提,確实感觉很熟悉。
“耳熟就对了。”唐定安笑了笑:“来,看看!”
唐定平把资料接到手里,只是一眼,他猛的愣住。
铀瓷诈骗案,张安世盗墓案?
就说怎么这么耳熟?
他在部里,虽然负责的不是地方这一块,但跟著开过几次会。这么典型,这么独特的案子,当然有印象。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就能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只是打了个照面,林思成就能把那个女人、堵他们的那伙人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
而且跟未卜先知似的,將这伙人接下来的计划、动作预测的准之又准。甚至於,將这些人的组织架构、运营模式,都猜的七七八八?
因为,他不是第一次和这些人打交道:杭州的《徐谓礼文书》是第一次,张案世盗墓案是第二次,买嘉庆制瓷瓶、象牙是第三次(苗太岳,见188章)。
更和这些人斗过智,斗过勇。
特別是张安世盗墓案,早就进了內部培训教材:专业技术人才在特殊案例中的协助与应用。
为什么,他会有非一般人的镇定,哪怕被人用枪指脑袋,依旧能处之泰然,冷静应对,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与拿枪、拿炸药的悍匪相比,今天这些混混提鞋都不配。
最让唐定平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的那个研究中心。bta是什么他不懂,但他至少知道,文研院、国博、北大都是什么机构。
这些单位有国家做后盾,有国內最顶尖的研究团队,最先进的设备仪器,钻研了那么多年,竟然搞不过他临时拉起来,將將一年的草台班子?
还有山西的那些窑址,当地找了十年,他用了半年。以及那些名瓷,其它单位研究起来跟要老命似的,给他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越看越是惊奇,唐定平喃喃自语:“大哥,这……这小孩是个什么路数?”
唐定安想了想,没有说话。
確实挺有才,关键的是:性格,人品都拔尖。
计韵也在看,看到最后,她一脸讶然:“捐了七百多万……这小孩怎么这么有钱?”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时间仓促,一些细枝末节资料里都没写,所以计韵才奇怪。但兄弟俩很清楚:以林思成的能力,赚钱,只是他最不起眼的优点之一。
但能毫不犹豫的捐出这么多,气度、胸襟可见一斑。
正暗暗感慨,手机嗡嗡的一震,屏幕上显示著一行信息:大伯,人快出来了。
唐定安收起手机:“走吧,上去见见!”
夫妻俩紧隨其后。
进了电梯间,计韵一脸狐疑:“大哥,怎么去的是十楼?”
“急症都是杂科大夫,我让南瑾安排到了外科,再者下面的熟人也太多!”
夫妻俩恍然大悟。
案子不小,大哥又亲自到过现场,市局、总队肯定会有负责人过来。大哥不好说,但这些人基本都认识唐定平,客套起来也麻烦。
不过也肯定有,但相对要少一些。
暗暗转念,几人到了外科,刚到门口,几位穿警服的迎了过来。
先敬礼,后伸手:“唐主任,唐司,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唐定安面无表情,唐定平淡淡的点了一下头:“我先看看小林!”
“对对……先看林老师!”
几个警察让开,三人进了治疗室。
隔著一道玻璃,林思成已经缝好了伤口,在里面包纱布,唐南瑾和景泽阳站在外间,紧紧的盯著里面。
不知道看到了啥,两人一脸痛苦,一副牙疼似的表情。
唐南雁也在,一动不动,泪在眼眶里转圈。看到母亲,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跳。
计韵嚇了一跳:不是伤的不重吗,哭什么?
再往里看,確实不重:林思成坐在床上,和大夫有说有笑。
但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很热,他满头的汗,脸色也有些白。
唐定平瞅了一眼:“怎么回事?”
景泽阳如梦初醒,一个激灵。
唐南瑾呲了呲牙:“缝了八十多针……”
话还没说完,计韵一声惊呼:“怎么缝这么多?”
“四处伤口,最长的一处在背上,十八公分。最短的一处在左臂,六公分……关键的是,没打麻药!”
“为什么?”
唐南瑾往里指了指:“大夫说,伤口太分散,至少要半麻。然后林思成告诉大夫,他要做研究,如果打了麻药,大脑可能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唐定平愣了一下。
要清洗,要消毒,那个滋味,谁受谁知道。
而且要一针一针的扎,要一针一针的缝,承受的痛苦,压根就不是挨两刀能比得了的。
挨刀至多就那一下,最疼的时候就那么一小会儿。但碘酒渗进伤口,针刺破皮,线穿过肉,疼痛是不间断且持续性的。
谁敢说自己是硬汉,来试一试就知道。
不怪林思成满头的汗,不怪唐南瑾和景泽阳一脸痛苦,却又佩服至极的模样。更不怪生性要强,头打烂都不吭一声的唐南雁哭的梨带雨?
演义中的刮骨疗毒也就这个程度了,但这小孩,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正暗暗惊诧,门外传来说话声,隨后,秦若之和景素心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气喘嘘嘘,神情慌张,脸色潮红。
一看就知道,因为著急没坐电梯,一路从楼梯上小跑上来的。
进来后先往里一瞅,看到身上绷满了绷带,但精神头还算好的林思成,两人猛鬆一口气。
仿佛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两人不停的用手捋胸口。
缓了缓,两人又四处乱瞅。
景泽阳一看不妙,下意识的就往后缩,但地方就这么大,他能往哪里躲?
秦若之和景素心压根就没管旁边站的都是谁,三两步奔过去,一个揪著景泽阳的衣领,一个抡著巴掌就往脑袋上招呼。
“景泽阳,你让护著林思成,你怎么护的?你当初又是怎么保证的?”
“又是刀,又是枪,为什么林思成一身伤,你连头髮都没掉一根?你肯定躲他后边了……”
“景老三,你良心被狗吃了?”
景泽阳一脸委屈,还不敢狡辩,只能不停的使眼色。
“你挤眼睛做什么?有警察是吧,警察还能管得了姐姐打弟弟?”
“他们那么厉害,当街行凶他们怎么不管,当街持枪他们怎么不管?”
“而且林思成提前报过警,更提前提醒过言文镜,他们竟然都不当回事?亏林思成那么忙,还帮他们做赔训?良心全被狗吃了……”
两人的嘴像机关枪,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连打带骂。
几个警察站在门外,脸一阵青,一阵红。
不过还好,两人不带歇的爬了九层楼,没多少力气,打了一会儿就打不动了。
鬆开景泽阳,两人叉著腰喘气,还没喘匀乎,两人齐齐的一怔愣。
满屋子的人。
关键的是,好多都认识?
唐家大伯,唐家三叔,唐家三婶,唐南瑾,唐南雁……不是,唐家怎么来这么多人?
再往里看,没错啊:里面除了大夫,就只有林思成?
但受伤的是林思成,他们来干什么……咦,不对……唐南雁你哭什么哭?
脑子里绕了一团浆糊,两人忙不迭的问好。
计韵笑的很温和,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暗暗猜忖:这么著急,这么关心,搞不好,里面那小孩就是哪个丫头的对象。
但南雁的目光怎么这么怪,看这俩丫头,怎么跟见了贼似的?
她们以前挺要好啊,今天见了面,竟然连声招呼都没打?
唏,不好……
乍然,脸上的笑像是冻住了一样。计韵直勾勾的盯著唐南雁,好久,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林思成。
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刚才就该想到的:从小到大,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哭过?
正惊疑不定,门外又传来说话声:“怎么这么多警察?”
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隨后,吴暉、吕呈龙、单国强走了进来。
三人愣了一下,好像在奇怪怎么这么多人。
但只是扫了一眼,三人又往里瞅。看到林思成,三人齐齐的鬆了一口气。
还好,没事,至少没残没废……
紧接著,又是一老一中。
老人进了门,瞪著眼睛往里瞅,看到里面的林思成,他才猛鬆一口气,扶著门框喘气。
马青林扶著他,也往里瞅,看林思成没什么大问题,他心里一松,眼中冒起了金。
隨即眼前一黑,像根麵条似的往下溜。
吕呈龙手疾眼快,扶了他一把。吴暉和单国强忙奔过来,掐虎口的掐虎口,掐人中的掐人中。
马副院长打了个冷战,睁开了眼睛。
“让你別熬,你嘴上答应的好,转过头就忘?別他娘的项目没搞完,你先熬没了半条命?”
老院长恨铁不成钢,“给老子起来……人是你请来的,先跟老子算帐,算清楚了你再晕……”
说著,他瞅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像领导的唐定安和唐定平的脸上。
“公安局的领导?”
唐定安没说话,唐定平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是领导就好!”
老院长盯著唐定平,冷笑了一下,“额们好好的娃借给你,就是让他帮你们扛刀扛枪的?木逼本事,就別他娘的大喘气…”
污言秽语夹著方言,一屋子的人全惊呆了。
不是……这老头谁啊?
(本章完)
第314章 止于至善,知行合一
第314章 止于至善,知行合一
凭白无故挨了一顿骂,唐定平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关键的是,人家真能骂的着。
为了完成研究项目,文研院从西北大学借调的林思成。然后,市局发函,又从文研院把林思成借过来搞培训。
来了后只讲了两堂课,到下周还要帮总队和各支队检查一下文物类物证。所以严格来说,公安这边还没借完,林思成还在给他们帮忙。
但这只是其次: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谁也不敢说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顺风顺水,一点意外都不出。
问题在于,林思成早有预见:猜到那伙人会狗急跳墙,甚至不惜搞绑架。
他求助过派出所,求助过言文镜,更向许琴和唐南雁分析过,但谁都没当回事。都觉得他紧张过度,杞人忧天。
但事情偏偏就发生了,与林思成预料的没有一点偏差,就跟他安排好的一样。
那这件事情应该怎么说,这责任又应该怎么算?
老院长没骂公安全是一群酒囊饭袋,就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暗忖间,唐定平笑了笑:“老院长,您消消气,确实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话音未落,副总队长一脸尴尬,讪笑着介绍:“老院长,这位是部里的唐司长!”
呀,认错人了?
部里的和局里的是什么关系,张铤浩还是能分得清的。
但司长怎么也来了这儿,王齐志请过来的?
请得好,请得好……不然这帮鳖孙不好好查!
自以为是的乱猜着,老脸上堆满了笑:“唐司长,对不住,老汉嘴急,你千万千万别介意……”
唐定平当然不会在意,就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儿人多,老院长,咱们到外面坐!”
“好好,外面坐!”
人确实有点多,要不是看到其中的几位穿着肩上带豆的警服,医生早出来撵人了。
一群人乌乌央央的出了治疗室,站在过道里。
计韵站在唐定平身边,看着老院长和马青林,声音很低:“定平,这两位是不是小林的长辈?”
“不是,这两位是文物局下属文研院的院长,一正一副……林思成是文研院从西大借调来的,这段时间,他在帮文研院做研究项目。”
级别都不低,那位马副院长,应该和雁儿她爸平级。
怪的是,既然非亲非故,为什么都那么紧张?一个见了公安就骂,另一个甚至晕了过去?
暗暗转念,计韵又往旁边看了看:“那三位呢?”
“一位是文物局考古司的副司长,还有两位是故宫博物院的主任,都是享誉业内的专家……”
“都是王齐志请来的?”
“和王齐志没关系:这些搞研究的专家,心思比较单纯,不爱掺和这个。应该是和小林的私人关系比较好……”
“他家不是在西京吗,怎么认识的这些人?”
“刚才在大哥的车里,你不是也看资料了吗?这小孩虽然年轻,但能力非常强,在考古领域的成就非常高,影响力也不小。再加人品好,性格也不错,都爱和他来往,这些人应该都是在工作中认识的……”
“专业能力比王齐志还强?”
“那当然,他给王齐志当老师还差不多,不管是哪方面!”
说着,唐定平顿了一下,“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
计韵随口敷衍着,又看了看女儿,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榆木疙瘩终于开了窍。更喜的是,计韵想了起来:这小孩,就是许琴给她提过好多次那个小孩。
而且,比许琴说的更优秀。
忧的是,越是香饽饽,惦记的人越多。就南雁那个性格和情商,不管是秦家还是景家的丫头,每人让她两只手,她都比不过。
一时间,愁云浮上了眉梢。
起初,唐定平还没怎么在意,但看老婆拧巴个脸,眼睛不时的在女儿、秦若之和景素心的脸上瞅,他才发现不对。
关心女儿无可厚菲,但你老瞅那俩丫头做什么?
咦,南雁怎么还在哭?
还有这表情,这眼神……
唐定平目瞪口呆。
正愕然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唐定平下意识的回过头。
王齐志脸色铁青,又急又慌。
单望舒和一个女孩跟在后面,单望舒还好点,只是看着有些憔悴。但后面那女孩,双眼红肿,脸色煞白,像是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
后面还跟着四个男人,两老两年青,但不认识。
一群人脚步匆匆,一路小跑。病房门口,只要是认识的全站了起来,但王齐志压根顾不上打招呼,只是匆匆一点头。
擦肩而过时,唐定平心里一跳:王齐志这表情,像是要杀人?
五官狰狞,眼中冒着凶光,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不对。
如果只是普通的师生,夫妇俩哪至于这么慌?感觉儿子受伤,也就这样了……
惊疑间,一群人冲进了治疗室,看到坐在病床上的林思成,几个人心里猛的一松。
虽然裹的跟个粽子似的,但至少人醒着,也没缺胳膊没少腿。
甚至于,看到他们,林思成还隔着玻璃笑了一下。
叶安宁死死的咬着嘴唇,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思成愣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单望舒忍着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死孩子,你还笑?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放下了心,确信林思成没说慌,伤的确实不重。
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她才往四处看了看。瞅了几眼,下意识的一怔愣。
好多人,而且大多数的她都认识:文研院的张院长、马副院长,文物局的吴司长,故宫的单主任,吕所长。
王齐志说过,这些人和林思成的关系非常好,来医院看他不奇怪。
还有秦若之,景素心,景家的小孩,这三个和安宁玩的好,能来也不奇怪。
但为什么唐家的人来了这么多?
不但唐定平夫妇来了,唐主任竟然也来了?
越看越是惊讶,看到最后,单望舒猛的一顿:这个,应该是唐家的姑娘吧,怎么也哭成了这个样子?
咦,不对……这眼神?
眼皮禁不住的一跳,她顺着唐南雁的目光,看了看里面的林思成。
这什么情况?
不是……林思成到京城,才几天?
正暗暗惊疑,滑轨门被推开,出来了一位医生:“包扎好了,家属过来扶一下……”
话音未落,“轰”的一下,围上来了一堆。
就数王齐志离的最近,速度也最快。他嘴里不停念叨:“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却顺手一拔拉,把医生拨拉到了一边。
但脚刚抬起来,脖子突然被勒了一下,单望舒死死的拽着夹克的后摆:“你着什么急?”
王齐志愣住:“废话,我不着急谁着急……”
话音还未落,叶安宁已经越过王齐志,进了治疗室。
看着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林思成,叶安宁大脑空白,嘴唇发颤。
林思成笑了一下:“安宁姐!”
叶安宁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好像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都被那声“安宁姐”抽了个干净。
她慢慢的伏下身,额头贴着他的膝盖。
没有声音,身体却不住的抖,泪水湿透了裤面。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林思成嘴唇发干,摸了摸她的头发:“不会有下次了,我向你保证……”
叶安宁再也忍不住,“嗳嗳嗳”的哭了起来。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外面却出奇的安静。
唐南雁静静的站着,就站在王齐志和单望舒的身边。夫妻像两根柱子似的挡着门口,她想进也进不去。
但眼神却出奇的坚定。
计韵一声哀叹:完了。
好几年没见,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认出来:那是叶家的姑娘。
怪不得只是学生,伤的也不重,王齐志却像是要吃人一样?
更怪不得单望舒泪眼婆娑,仿佛受伤的是她儿子?
因为叶安宁就是他们带大的,不是亲闺女,却胜似亲闺女。爱乌及屋,当然会紧张。
但叶安宁?
雁儿,不是当妈的不心疼你,你再长十个脑子,都没她睡着的时候机灵……
暗暗愁苦,她回过头,想着要不要给丈夫提个醒。
但嘴还没张着,她突的愣住:谁都没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五官秀美,皮肤白晳。穿着浅色的风衣,将身材衬托的更加高挑。
眼神明亮,留着短发,浑身上下都透着知性优雅,却又干脆利落的气质。
计韵猛的回过神:“王主任?”
王齐光笑了笑:“计医生!”
下意识的,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半的人都不认识,但认识她的人也不少。唐定安神色一正,伸出了手,之后是唐定平。
“王主任!”
“唐主任,唐司长!”王齐光伸手握了握,“我先进去看看!”
两人齐齐的点了一下头:“好!”
几个小辈站的笔挺,齐齐的称呼“阿姨”,包括没比王齐志小几岁的唐南瑾。
王齐光点了点头,王齐志和单望舒陪在后面,进了里间。
叶安宁抹了一把眼泪,把林思成扶了起来:“这是我妈妈!”
林思成心里一惊:“阿姨好!”
普普通通的一句介绍,普普通通的一句问候,却把外面的人雷了个外焦里嫩。
搞了半天,这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再看看叶安宁,没有局促,更没有羞涩和不好意思。就好像,刚刚伏在林思成的膝盖上,哭的打颤的不是她?
更怪的是,竟然从王齐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自然,或是不高兴的表情。
恰恰相反,好像很是欣慰,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林思成。
“好好养伤,工作的事情交给齐志,其它的事情我们来处理!”王齐光点点头,“今晚来不及,安宁的爸爸订的是明天早上的飞机!”
林思成呆住了一样,好久才道:“谢谢阿姨!”
同样是很简单的两句话,外面的人却面面相觑。
不是……这是第一次见,对吧?
但是这态度,这语气?
至少唐定安和唐定平都知道,叶兴安一直率组在外地督察,如非必要,轻易不会回来。
但只要回来,好多人都会睡不着……
外面的几位警队领导更是额头上冒汗,心里把派出所负责人和言文镜的家人问候了几十遍。
一群饭桶,本来什么事情都不会有,这下好了,天塌了……
王齐光让叶安宁扶着林思成回病房休息,又带着王齐志,挨个打招呼。
“谢谢唐主任,谢谢唐司长,百忙之中还抽空来一趟……”
“王主任客气了!”以为她还不知道,唐定平解释了一下,“如果不是小林,南雁这次凶多吉少!”
“应该的!”王齐光笑了笑,“小林毕竟是齐志的学生!”
一句应该的,搞的唐定平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嘴上说的是“齐志的学生”,但这态度,却不太像对待弟弟的学生的态度。
再回忆一下:没错啊,刚进门的时候,叶丫头特意介绍了一下,王齐光和林思成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但看这架势,救了人,又受了伤的,是她小孩一样?
暗忖间,王齐光和王齐志全部感谢了一遍。其他人还好,几位警队领导虽然笑着,心里却比哭还难受。
之后,又一一告辞,唐定平和计韵带着唐南雁,专程去了病房。
警队的专用单间,原本给犯人用的,林思成也算是享受了一次特殊待遇。
感谢的感谢,客气的客气,好像一切都挺正常。
但无形中,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王齐光交待了几句,让林思成好好养伤。还警告王齐志,让他别给警队捣乱。
单望舒要回家给林思成做饭,硬是拉走了塞了一肚子话的王齐志。王齐光说是要回单位,包括赵修能、赵修贤和赵大赵二,也找了个借口,说是晚点过来。
谁也没说,谁也没提,叶安宁自然而然的留了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叶安宁剥开桔子,细心的撕掉白膜。
林思成靠着床头,魂游天外。
心有灵犀,不用猜,叶安宁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我妈为什么会来?”
林思成点了点头。
他想到老师和师娘肯定会赶回来,也想到叶表姐被吓的不轻。但从来没想过,叶表姐的妈妈会来医院。
更没想过,叶表姐的爸爸竟然也要来?
但他们,之前从没见过自己?
叶安宁没有说话:其实一点儿都不突然。
去年秋天的时候,家里就知道他,妈妈知道,爸爸也知道。
过年的时候,爸爸甚至专程到学校看过他。事后在舅舅家,亲口跟她说的:这小孩不错。
自那以后,父母就再有过问过。
因为爸爸的这句不错,就代表着认可、允许的态度。
只是林思成不知道这些,而且一直有顾虑,又太忙……
叶安宁抽了一下鼻子,眼中闪现出泪:“上飞机前,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如果你怎么样了,我也不活了!”
林思成怔住,叶安宁咧了一下嘴,看似在笑,眼泪又掉了下来:“是不是很害怕?”
都这样了,还怕什么怕?
他的心是肉长的,又不是石头。捂这么长时间,就是块冰也化了……
林思成摇摇头。
叶安宁抿了抿嘴,再没有说话,脑海中又回想起舅妈说过的话:
好东西谁不想要?人也一样。但你放心,像林思成这种,心就像是铁铸的。你都要撬不开,就没人能撬的开。但只要捂热了,能护你、暖你一辈子。
舅舅也经常说,林思成冷静的像机器,沉稳的像石头。他这个老师都有可能犯错,但林思成绝不会。
她捏了一下林思成的手,递过去了一瓣桔子……
……
奥迪车行驶在公路上,单望舒坐在后排,不时的看一下后视镜。
王齐光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事情。
以为她在生气,气叶安宁任性,所以单望舒觉得,还是解释一下的好。
“二姐,你不要怪安宁,她是关心则乱。”
王齐光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没有怪她!”
如果怪女儿,她今天根本不会去医院。遑论说那些话?
对于林思成,她和叶兴安还是相当认可的。可以这么说:林思成几乎具备了夫妻俩想像当中,希望女儿的对象能具备的所有的优点。
有责任,有担当,有头脑,有勇气,有智慧,有能力,更有人品。
唯有一点:过于内敛,顾虑的稍微多了一点。
当然,在夫妇俩看来,这依旧是优点,甚至是超出预期的优点。但对于叶安宁而言,对于以后的家庭生活而言,好像少了些生气和激情。
她们的家庭是和普通人不大一样,但其实看齐志、望舒就知道,区别也不是很大。没有那么多的成见,更不会有那么多的想法。
但经过这次,她又发现,他和叶兴安了解的还是有些片面:这小孩,也有冲动、热血的时候。
转念间,她叹了口气:“我就觉得,这小孩,过于善良了些?”
单望舒怔了一下,王齐志直接被惊呆了:二姐,你说啥?
林思成,善良……这是哪个外太空的冷笑话?
二姐如果说他正直、聪明、热心、冷静、睿智、果断、坚决……等等等等,王齐志绝对没话说。
相反,他会举起双手双脚赞同。
但要说林思成善良?
王齐志敢百分之一千的打保票:不需要姐姐和姐夫帮忙,甚至不需要自己帮忙,凭林思成自己,他就能把这次的事情解决的漂漂亮亮。
绝对会让那个什么掮作、中庄哭爹喊娘,后悔一辈子。
想想于大海,想想那伙盗墓贼……
“这是能力,和善不善良有什么关系?”王齐光从后视镜中盯着王齐志,“爷爷从小教导你,要心地无私,那你怎么没把所有钱全捐给山区?”
王齐志哑口无言,啃啃哧哧:“那是他傻。如果不傻,谁会不图名,不图利,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
王齐光默然。
照这么一说,这小孩除了会冲动,有时候也会任性,并非什么时候都冷静的像机器……
王齐光瞪了他一眼:“你是老师,说话方便一点:如果下次再碰上这样的事情,让小林心硬一点!”
怎么硬,让林思成丢下同伴一个人跑?
二姐没这么自私,叶安宁的眼光没这么差,林思成也没这么龌龊。
她说的是:跳下去夺枪的时候,林思成应该下狠手。所谓擒贼先擒王……
王齐志叹了口气:“二姐,人手里有枪……而且要看时机允不允许!”
“我知道,所以才说如果,如果时机、条件都允许的话!”
王齐志点点头:二姐这是让林思成转变思维,下次再碰到这样的事,千万别畏手畏脚,先保命再说。
啧,才第一次见,还真有点看上眼了?
不然以二姐的性格,哪会说这么直白?这分明是告诉林思成:不要怕,阿姨给你兜底……
单望舒却会错了意,小心翼翼:“二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王齐光不明所以:“生什么气?”
“生气林思成一时冲动?”
王齐光不由失笑:那是他一时冲动吗,那是不离不弃,同舟共济。
抓到的那些人口供里写的清清楚楚:不是唐家丫头砸的那一石头,那一刀就砍林思成脖子里了。
当然,如果不是林思成拼着多挨两刀,唐家的姑娘既便没有香消玉殒,这会也在重症监护室里。
这事确实有点阴差阳错,唐家丫头的性格又是出了名的轴,但王齐光一点都不在意,更不担心。
“止于至善,知行合一!”
王齐光笑了笑:“就像你姐夫!”
单望舒惊了一下:二姐对林思成的评价这么高?
王齐志撇撇嘴:不然呢?
评价要不高,姐夫不可能连夜订飞机票,明天早上就赶过来。
而且二姐才是第一次见林思成,之前只是听,姐夫却亲眼见过,更了解过。所以这句话,十有八九是姐夫说的……
暗暗转念,王齐志又想了起来:“临走的时候,我交待林思成,这么大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措辞可以婉转一点:就说他摔了一下。所以他爸爸妈妈明天应该也会到……”
“应该的!”王齐光点点头,“你安排,一起吃顿饭!”
(本章完)
第315章 出京
第315章 出京
华灯初上,霓虹灯闪烁着七彩的光。
景泽阳盯着窗外,眼神迷离,一脸茫然。
犹记得林思成第一天到京城,和叶安宁通话的时候还那么客气,那么礼貌?
当时他对叶安宁的态度和语气,与堂姐,与秦若之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今天给人的感觉,仿佛这两人已经相恋了一辈子,感情深到刻骨铭心。
特别是叶安宁,看似蕙质兰心,温柔优雅,实则傲到了骨子里。却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抱着林思成的腿失声痛哭?
这得有多担心,这得有多害怕?
甚至于,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而与之相比,更让景泽阳惊讶的是,叶安宁妈妈的态度。
看似只是因为林思成是王三叔的学生?
但弟弟的学生,不可能让她以这样的身份亲自来医院,更不可能以林思成长辈的身份,向在场的所有人表示感谢。
更更不可能让叶安宁的爸爸专程从外地飞到京城。
关键的是,还是第一次见面?
不论怎么想,景泽阳都想不通。
一时间,他拧巴个脸,跟牙疼似的:“太突然了!”
秦若之在开车,景素心在副驾。
突然吗?
其实一点儿都不。
从过完年以后,叶安宁去林思成家里,比在她自个家都熟。林思成的妈妈送她的小玩意,装满了一匣子。
两家时不时就串门,聚一次,林思成的爸爸就被王三叔灌醉一次,然后两人搂着脖子称兄道弟。
叶安宁经常说,两家人之间,最陌生的反倒是和双方关系最亲,却又最忙的林思成。
秦若之和景素心甚至在私下里问过:叶叔叔和王阿姨会不会不同意?
但叶安宁却说:这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她们又问,最需要担心的问题是什么?
叶安宁当时没说话。
后来,她们才知道,是林思成。
雏凤清声,怀珠抱玉,才华横溢,风流蕴藉。
能力、为人、谈吐、人品、性格,乃至身材长相……没有一处不是出类拔萃,甚至优秀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说直白点:这样的人,完全不需要通过什么来跃升阶层。如果需要什么,他会自己努力,甚至不需要多努力就能得到。
所谓的出身、关系,对他而言已不是助力,而是负担和枷锁。
所以,他对叶安宁,一直都很礼貌,甚至是客气。
但说实话,就算是块石头,捂久了也能捂出点热度来,何况是人心?
再是沉稳、再是冷静的男人,在身体、乃至内心受到巨大创伤的时候,也会感到疲惫,孤独,甚至是软弱。
就好像刚刚遭遇暴风巨浪,漂泊在深夜中茫然无际,漆黑无比的大海上的孤舟。
而叶安宁伏在他腿上,吓的魂不附体,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刹那,就像灯塔上的那一抹光……
咦,照这么一想,林思成这次受伤,竟然还是好事?
唯一不完美的,是半路杀出来了个程咬金……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的点点头。
秦若之在开车,腾不出手,但景素心可以。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
景泽阳捂着脑袋,莫名其妙:“姐,你干嘛?”
“你还好意问?让你跟着林思成,人没保护好不说,还弄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景泽阳比窦娥还冤:“姐,你搞清楚,十几个人,不但有刀,还有枪……我倒是没怂,当时就往上冲来着,但林表弟的助理死死的抱着我,说我除了当累赘帮倒忙,再没半点用处……”
两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们就是找个由头。
景素心又是一巴掌:“唐南雁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景泽阳猛往后躲,振振有词:“公安局啊!林表弟去培训,她在技检部门,碰到不是很正常?”
景素心一声冷笑:“是很正常,但公安局搞技检的那么多,碰到的女孩那么多,别人为什么没认识林思成?”
景泽阳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要不是自个,唐南雁哪有机会认识林思成?
要不是自己介绍林思成和言文镜认识,他哪会去公安局搞什么培训?
这打,真就挨的不冤。
又挨了两巴掌,景泽阳一脸委屈的捂着脑袋,却不敢犟嘴。
谁他妈能知道,千年的老树竟然会发春?
不信问堂姐和秦若之:如果林思成刚来的时候……哦不,如果是三天前告诉他们:唐南雁喜欢林思成,她俩能把大牙笑掉……
真的,这比世界末日来临还让人不可思议。
景泽阳嘟嘟囔囔,“那现在怎么办?”
秦若之和景素心齐齐的哼了一声:“凉拌!”
其实她们一点儿都不担心。
就林思成那性格,叶安宁费了多少水磨功夫,唐南雁有这个耐心?
她愿意,她家里都不愿意:天下的男人死绝了?
而从小到大,两人针锋相对,唐南雁哪次占过便宜?
印象中,唐南雁哭鼻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是因为叶安宁……
暗暗转念,景素心又是一巴掌:“惹祸精!”
景泽阳欲哭无泪: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随即,他又一个激灵:不好!
叶安宁不会把这账,算我头上吧?
不行,得想办法补救一下……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景素心伸手一指:“警告你昂,别不自量力:连王阿姨都露面了,甚至叶叔叔明天就会回来,哪还需要你添乱?”
对,还有唐大伯,唐三叔。
言哥怕是惨了。
雇人绑架林思成的那伙人,只会更惨……
……
白炽灯异常的亮,三个警察坐在对面,两个审讯,一个记录。
警服早就被扒了,陈永志穿着常服衬衣,被锁在审讯椅里。
从警七八年,他第一次知道,手铐脚镣戴在身上的感觉。
冰冷,沉重,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审讯还在继续,不论对面问什么,陈永志只是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他很清楚,现在只是走个过场,甚至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所以,扛不住的。
之所以坚持,只是想见到足够份量的领导,至少能少受点罪。
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中的悔意就像潮水一般。
怎么被拖下的水?
好像就是当上探长,开始带文物组的那一年,无意间认识了马龙。
开始只是吃吃喝喝,然后称兄道弟,再然后洗脚按摩,高档会所。
当有一天,马龙给他拿了两万块钱的时候,他就明白:回不去了。
但他从来没想过,犯的事会这么大,栽的会这么快……
暗忖间,耳中好像没了声音,陈永志下意识的抬起头:怎么不问了?
随即,他突地愣住:审讯室里,突然多了好几个人。
其中的一位有点面熟,好像是哪个分局的副局长?
陈永志浑身一震,心底一松,随即,一丝未知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果然,领导来了。
但交待了之后呢?
正转念间,副局长冲上前,“啪啪”就是两耳光。
陈永志猝不及防,鼻血淋淋漓漓,顺着下巴淌了下来。
副局长脸色阴沉,眼神狠的仿佛要吃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透着瘆人的寒意:“两条路,自己选!”
什么两条路?
陈永志努力的偏着头,避开白炽灯的强光。隐约间,他看到了两个白帽子,和两个便装。
普通的夹克,普通的裤子和皮鞋,干净利落的小平头。
乍一看,普普通通,但两人站在那儿,就像标枪一样?
陈永志呆住了一样。
他想到领导会来,也想到督察会来,甚至想过纪委,但唯独没想过,警卫单位的也会来?
但不对。
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公器私用?
顿然,陈永志身体止不住的颤:如果是,还好。如果不是,这两个人把他从这儿带出去之后,又会带到哪?
他脸色煞白:“我……我交待……”
“敬酒不吃吃罚酒!”副局长咬着牙,又是狠狠的一巴掌,“贱骨头!”
……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七八杆老烟枪人手一支,房子里像是着了火一样。
十几个白帽子围在四周,窗外影影绰绰,特警的钢盔反射着冷光。
没人说话,只是不停的抽烟,目光不时的在同僚的脸上偷瞄。
天塌了!
但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塌的?
更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所长,教导员,还是副所长?
正暗暗猜疑,“咣”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道冷风灌了进来,坐着的人齐齐的打了个寒战。而后,两个人影肩并肩的走了进来。
隔壁区的分局局长和政委!
所长刚要站起来,两个白帽子往前一步,把他摁了回去。
随即,“咣当”的一声,一副手铐扔到了会议桌上。
局长冷着脸,双眼如刀:“李钧,是你自己铐,还是我帮你铐?”
“唰”,所长的脸白的像土。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纸。
好久,他用力的一咬舌尖:“童局长,我犯了什么事,你凭什么抓我?”
“李钧,犯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
局长冷笑一声,“不怕告诉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给你念一下市局的命令:但敢反抗,直接开枪……听清楚了没有?”
所长浑身一颤,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嘴唇哆哆嗦嗦。
局长转过视线,看着所长旁边的两位:“铐了……”
话音未落,“哧溜”的一下,副所长滑到了桌子底下。
身体不停的颤,眼珠使劲的往上翻,嘴里吐出了白沫。
“老子干这行的时候,你还没摘奶嘴,跟我玩这个?”局长冷笑一声,伸出手,“电警棍!”
一个白帽子解开了皮套的卡扣,但还没掏利索,副所长突地站了起来,扭头就往窗边跑。
但将将攀住窗台,将将抬起了一条腿,“咣啷”一声,一只枪托捣破玻璃,捅了进来。
副所长被捣翻在地,局长的脸一黑,骂了一句他妈的。
明知道外面全是特警,这狗日的还敢跑?
分明是急昏了头。
可想而知,里面的事有多大?
不能等了……
他猛呼了一口气,拿出了手机:“言队,抓人……”
……
灯光昏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地下室的信号不太好,高瘦的男人靠着狭小的窗口,不停的拔着号码。
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到最后,都是提示音:“对不起,你拔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马龙直觉不妙。
酒鬼的电话打不通很正常,毕竟这狗日的被打了个半死,肯定被雷子给逮了。
但陈永志、李所长、刘教导、胡副所长,以及几个探长的的电话竟然也打不通?
一个打不通情有可愿,不可能整个派出所的所有警察的电话全打不通。
难道全部在开会,手机全被收走了?
不是没可能,毕竟好几年,京城没有发生过性质这么恶劣的案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马龙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犹豫了一下,他换了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叔,电话都打不通!”
“邢四的电话能不能打通?”
“能,但他屁都不知道!”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等着!”
随后,电话挂断,过了差不多三分钟,又打了进来。
电话接通,声音又急又快:“马龙,我操你娘!”
马龙愣了一下:“啊?”
“你啊个屁?分局那边也打不通,这摆明是出大事了,十有八九出了人命……”
话筒里响起颤音,“老子怎么给你交待的:可以伤,也可以残,但别死人,你他妈是怎么干的?”
马龙愣了一下:“死了?不可能……叔,逃回来那几个都说,那小子像战神附体,不是一般的能打……他们跑的时候,那小子都还站的好好的……”
电话里顿了一下:“那两个女警察呢?”
马龙心里“咯噔”的一下。
山叔确实交待过,别动那两个女警察,但你不动她,她却要动你?
总不能站着让人打?
但好像没伤着,只是差一点儿……
“放屁,街头上混的,哪个嘴里有实话?搞不好因为打不过那小子,然后一激恼,把哪个女警给了一下……”
还真说不定?
马龙心里一跳:“叔,我现在就问……”
“你问个屁,现在问了还有个屁用?”对面气急败坏,“跑,现在就跑,先出了京城再说……”
马龙用力点头:“好的叔,我现在就动身……”
“换号码,别用这个手机,也别打我这个号,打小灵通……”
“叔,我知道……”
三两句挂了电话,马龙的脸色阴晴不定。
和警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也算是有了经验:要么出了人命,要么就是哪个女警察出了意外,也有可能,是因为酒鬼的那把枪。
问题是,哪是把假枪啊?
但肯定出了大事,不然不会连上面都不接电话……
胡乱猜着,他飞快的抠出电话卡,又翻出一部新手机和新号码。
然后踢开床边的柜子,提出一只双肩包。
现金,银行卡,身份证。
不管是卡还是证,都是真的,不过都是新名字。
还有一把枪,但马龙没敢拿……
准备好后,他又抓起车钥匙。将将走到门口,脸色突地一变。
“噔噔噔噔噔……”
“噔噔噔噔噔……”
无数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震。
警察?
这是来了多少人?
又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脸“唰”的一白,马龙猛的转过身,刚扑到柜子边,“咚”的一声,铁皮门被撞开。
如狼似虎,眨间冲进来七八个特警,马龙的手才将将够到放枪的柜子门,一只大脚狠狠的跺了下来。
马龙发出一声惨嚎。随即,一只手钳子似的揪着他的头发,猛的往上一提。
四五只强光手电照了过来。
“马龙,外号麻杆?”
马龙又疼又怕:“你们认错人了!”
“认错?”
“哗”,背包里的东西全被倒了出来,又“咣”一声,柜子被踢开。
一群警察齐齐的一震,脸色突变。
下午在现场那把是假枪,这把却是真枪……
“快,给邢队长汇报……”
……
城南,旧宫。
这儿属于南四环,正儿八经的城中村。窄小的巷子密密麻麻,形同蛛网,村民自建的楼房高低错节,乱如迷宫。
村子里有服装厂,有建材厂,稍远的边角还有养猪场。来京务工的人员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哪儿的都有,干什么的都有。
但马山依旧觉得不安全。
安稳了好多年,也顺风顺水了好多年,但马山永远忘不掉,头些年东躲西藏,提心吊胆,活的连老鼠都不如的那段日子。
既然是当贼的,那就千万别小看警察。马虎大意的,要么吃了枪子,要么早进去了……
越想越是不安,他摸出手机,拔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通,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老马,我不是说过,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要打电话吗?”
“我知道的老板,但是,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平常联络的那两位,都不接电话?”
“老马,你早干什么了?”
对面的人更加不耐烦,“说了八百遍,让你们平时低调点,不要太张狂,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那是什么地方?京城,光天化日提刀弄棒,甚至还弄出了枪?在京城玩枪,那是什么概念?换我是警察,也非把你们查个底儿掉……”
“别说分局,这次连市局都被惊动了。如果换成是你,你敢不敢接电话?”
马山的心直往下沉:“他们就不怕我被抓了,把他们捅出来?”
“呵呵,捅什么?捅你请了几次客,安排了几次会所,送了多少钱的礼,请了几次小姐,又录了多少像?
老马,别天真了,这些问题,捅不死谁。领导没让你当街砍人,也没让你在京城亮枪……”
“老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想告诉我:如果你进去了,第一个捅我,对吧?行,你尽管捅……顶多,也就是京城的生意我不做了!”
马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他敢捅个屁。
不捅,大不了蹲几年,捅了,他活不了,家里人也活不了。
电话里又传来叹气声:“老马,不用威胁我,合作这么多年,你应该很清楚,我能把你扶起来,就能把你摁下去。你也知道,我一向赏罚分明……”
马山心里一慌,突地打了个冷战:“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只是给你提个醒:事情不大,远不到你丢盔弃甲,破釜沉舟的时候……而且,也没有到你所想像的那么严重的程度。
只是这次伤的人太多,动静又太大,性质过于恶劣,市局召集各部门负责人连夜开会。辖区发生了这么大的案情,又明知和你有关,哪个敢在会议室接你电话?更说不定,连手机都没带……”
电话里稍一顿:“等着吧,最迟十二点,他们就会给你打过来……”
“老板,我知道了!”
“嗯,挂了!”
电话将一挂断,马山的脸往下一垮:“操你妈!”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唱聊斋?
把我稳到这儿,是想给你当试警石吧?
我没事,那当然万事大吉。我要被抓了,你再看要不要跑路?
不行,京城不能待了……
马山猛的站起身,扯着嗓子喊:“二条,刚子……”
“山叔!”齐齐的一声回应,四五个汉子站了起来。
“备车……出京!”
几个汉子又齐齐的应了一声。
装衣服的装衣服,拿行李的拿行李,马山站在屋子中间,眼神忽明忽暗。
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但他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就像老板说的,因为动了枪,性质太恶劣?
但那是把假枪,除了枪托是从旧枪上拆下来的,就配了两根钢管。就只能吓唬吓唬人,拿根棍子都比那个好使。
不至于因为这个惊动市一级,甚至连夜开会的程度?
死了人,更或是伤了警察?
好像也不至于。
除非,死了警察……
马山心里一跳,骂了一句操他妈。
“动作都他妈快点……”
“山叔,好了!”
“走!”
话音刚落,站在身边的手下愣了一下,眼眶突的一睁,瞳孔却在使劲的缩。
就好像,白里见了鬼一样?
不对,刚子的脑门上,怎么有个红点?
马山脸色煞白,猛的回过身。
两座窗户,每一座的窗台上,都站着两个人。
戴着钢盔,端着长枪……
“咣~”的一声暴响,门被人撞开,又涌进来了一队。
依旧是钢盔,长枪。
言文镜握着手枪,看着马山一声冷笑:“出京,你从哪出?”
(本章完)
第316章 清西陵挖的
第316章 清西陵挖的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操作台上,无菌器械摆的整整齐齐,两个护士慢慢的揭开纱布。
伤口鲜活而粉嫩,缝合处结着血痂,密密麻麻的针脚蜿蜒而上,像是爬了几只张牙舞爪的蜈蚣。
护士蘸着碘酒,轻轻的擦拭,酒液顺着缝隙渗进肉里。随后,大夫拿着剪刀和镊子,往外抽线。
“喀嚓”一声,“噌”的一下,抽出一根线头。又“喀嚓”一声,又噌的一下,再抽出一根线头。
每抽一根,林思成额头上的青筋就跳一下。
隔着一道玻璃,景泽阳感同身受,呲着牙咧着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的想像:自己要是被这么折腾,会是什么模样?
既便不疼的哭爹喊娘,也绝对会叫出来,但林思成哼都不哼一声?
不是……哥们,你骨头是铁铸的不成?
唐南雁站在旁边,眼神闪烁,紧紧的握着拳头。
差不多二十分钟,所有的线抽完,大夫仔细交待:“恢复的不错,回去后别沾水,别做剧烈运动!”
林思成答应着,叶安宁搀着他站了起来。
唐南雁如梦初醒,暗暗的撇着嘴:从小到大,叶安宁最会装模作样!
林思成伤的是肩和胳膊,再说这都八天了,哪需要你扶?
暗暗转念,两人出了换药室,几个人迎了过来。
景泽阳,唐南雁,许琴,还有总队的一位支队长。
景泽阳是林思成叫过来的,唐南雁是不请自到,许琴完全是因为和林思成比较熟,被支队领导带过来打圆场。
相互介绍了一下,说是在市局负责文物方面的侦察工作,林思成就知道,这位是言文镜的顶头上司。
很客气,甚至带着点儿难为情。
换位思考:就第一天那个架势,不但有部里的领导,更有直属机关的领导,言文境的责任又清楚的不能再清楚,身为顶头上司,压力可想而知。
而过了一周,案子又办的拖拖拉拉,搁谁心里都得打个突。
但林思成表示理解:警察也是人,而不是超人,这伙人要那么好查,那么好抓,不会嚣张逍遥那么多年。
支队长一个劲的感谢,他是真的没想到,林思成能这么通情达理。
客气了几句,赵修能帮林思成送走了支队长。
许琴没动,看着唐南雁,意思是你还不走?
唐南雁当没看见,盯着林思成。叶安宁面无表情,又盯着唐南雁。
就这样,谁都不说话,景泽阳觉得浑身都刺挠。
林思成打破了沉默:“今天周一,唐警官在上班吧,你让景哥带过来就行,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唐南雁直接了当,没半点儿不好意思:“我就想来看看你,但我妈不让!知道我要来给你送东西,还特意让许姐跟着我!”
真就够直接的?
林思成笑了一下,“阿姨是怕你尴尬!”
尴尬什么,因为叶安宁?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唐南雁摇摇头:“我不会!”
说着,她拿出盒子:“出院以后,你住在哪?”
林思成接了过来:“住在老师家!”
“哦,王三叔家……周末了我去看你!”
直来直往,搁一般人,还真就招架不住。
但比这更直接的,林思成都见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过两天,我可能要去外地!”
唐南雁抓住关键词:是去外地,而非回西京。
“你别害怕!”她看着叶安宁,“你放心,我不欺负她!”
叶安宁愣了一下,“呵”的一声。
景泽阳感觉头皮发麻:这些话是自己应该听的吗?
也就地上没个缝,不然他绝对会钻进去。
唐南雁也是真能吹:就你那智商,叶安宁不把你摁地上磨擦,你就得烧高香,你还欺负她?
林思成哭笑不得:“是真的去外地!”
“行!”唐南雁点点头,“那等放假了,我去西京看你!”
说着,她又摆摆手:“那我走了,再不走,叶安宁能用眼睛把我身上剜几个窟窿。还有许姐,估计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许琴尴尬的笑了笑,又瞪了唐南雁一眼。
林思成点点头:“好!”
景泽阳自告奋勇:“我去送许科长……”
话音未落,脚刚抬了起来,迎上叶安宁的目光,他又收了回去。
赵修能在,赵大赵二也在,哪里需要他送人?
看着几个人进了电梯,听到电梯门合上,又看到赵总回来,景泽阳才松了半口气。
他娘的,他光是看看,心都打哆嗦。亏林思成,能这么淡定?
随即,他又缩着脑袋,举起了三根手指:“安宁姐,我发誓,是她自己要来,真不是我带她来的。”
叶安宁眯着眼睛:“景泽阳,你故意的是吧?”
也就林思成够了解,不然看景泽阳样的子,搞的我以前像是母夜叉似的?
唐南雁又不是第一次来?
嘴上说是她妈妈不让来,但从缝完针的那天起,她哪一天不是最少跑三趟?
也不知道是谁给支的招,只说林思成救了她,其它的一概不提。
但叶安宁压根没当回事:说实话,她还没有李贞的威胁大!
景泽阳悻悻的放下了手:这会儿知道装淑女了?
惹恼唐南雁,顶多挨顿打,挨过就完了。但惹恼叶安宁,天天晚上做噩梦。
因为你不知道,她哪天会收拾你,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
暗暗转念,林思成指了指电梯:“走吧!”
赵大快走两步,按开了电梯。赵二虚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
赵修能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铜钱:“这就是那天,那个女人放的饵?师弟,你要这个干什么?”
林思成笑了笑:“琢磨琢磨!”
一枚铜钱,有什么好琢磨的?
应该是警察没查到那女人的根脚,林思成想自己查一下。
暗暗转念,一起下了楼,到了车场,林思成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把景泽阳叫到一边。
“来之前,我去找了言哥,想和他一块来。但他说,查不到后面的人,他没脸见你!”
“不至于!”林思成笑了笑,“查的怎么样?”
“当天晚上抓了大半,到第三天,能抓的基本都抓了回来……包括那天跑掉的那些混混、指使混混绑架你的麻杆、那天带着人堵我们的马山和手下,以及内鬼……”
这些言文境都讲过,就抓到人的第二天,他专程来过医院,林思成都知道。
林思成奇怪的是,如果案子查的顺利的话,支队领导没必要带着许科长,专程来解释一趟。
“是不是不好审?”
“不是不好审,而是相当的难审!”景泽阳吐了口气,“其他的还好,比如那些混混、酒鬼,就混混的头目、还有那个探长,以及马山的手下,都交待的比较利索。”
“但个内鬼和马山,堪比铁嘴铜牙!特别是那个马山,进去后一个字都不吐,言哥磨了他三天,后面倒是吐了,但一张嘴就乱咬,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林思成吐了口气:哪有那么好交待?
像马山,手上绝对有人命案,而且不止一条,一说就是死罪,甚至家人还要跟着遭殃。
只要顶住,顶到头十年,运作的好,估计六七年就能出来。而且在里面绝对能好吃好喝,称王称霸。
像其它那几位,就现在查实的这些,顶多三五年。
但如果没扛住,等出来,胡子估计都白了。
看林思成不说话,景泽阳解释了一下:“言哥说让你放心,就算他们不交待,也能查出来!”
林思成点点头:当然。
敢在京城都这么张狂,这种嚣张,这种胆量,绝非一时半会就练出来的,犯过的案子绝对不少。
所谓风过留声,雁过留痕,只要用心查,迟早都能挖出线索来。
但估计,也就局限于进去的这些人,等理出头绪,查到背后的线索,那个马山的老板早不知跑到了哪。
只是截了个胡,他都敢要人命。这么大的生意被搞黄了,他还能一笑泯恩仇?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景哥,那个马山关在哪?”
“就在总队!”
“案子是言队长负责,对吧?”
“对,领导让他将功赎罪!”
林思成想了想,拿出手机,只是一声就被接通。
他开门见山:“言队长,我能不能见见那个马山?”
言文镜半秒都没犹豫,干脆利落的答应。
景泽阳悚然一惊:不是……林表弟,你想干啥?
叶安宁离的不远,定定的看着他。好像在说:你那天才答应过的,那是最后一次?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就是问几句话!”
人被关在里面,去的又是公安局,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林思成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万一问出点什么,会不会又像上次在西京一样:他扮成什么文物贩子,和这伙人接触。
不用猜,百分百!
她抿抿嘴:“要不,你先问问舅舅?”
林思成顿了一下:“叶表姐,你真孝顺。”
叶安宁哼了一声:看吧,我就知道。
以舅舅的性格,绝对是林思成去哪,他就跟到哪。林思成你自己不怕死,可以,你老师的命你管不管?
她拿出手机,往前一递:“给!”
林思成叹了口气,接了过来。
一听林思成要去公安局,王齐志跟电打的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到医院门口。
除了他,还有单望舒,说是来接叶安宁的。
但临上车时,她先看了王齐志一眼,又看着林思成:“林思成,这是你老师,你看着办……”
林思成忙笑了笑:“师娘,你放心!”
两人上了车,看着远去的尾灯,王齐志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老师这条小命就交给你了!”
林思成哭笑不得:“老师,我就是去公安局看看,只是问两句话!”
王齐志斜着眼睛,“就去今天这一次,除了公安局,再哪都不去?”
林思成没吱声:哪有这么容易?
王齐志“呵”的一声:“林思成,你师娘、叶安宁,都比你自己了解你……”
林思成无言以对……
……
桌子宽大而沉重,不锈钢的桌面坑坑洼洼,泛着一团一团的牛毛纹。
审讯室宽而亮,墙角布满了摄像头。
马山隔着栅栏打量,眼神中满是警惕。
今天,比昨天少了两个人?
没有主审和副审,就只有言文镜和书记员。
“言队长,别费力气了,该交待的我全交待了。你们就是来再大的领导,再牛逼的专家,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马山探着上半身,手腕带动桌铐,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们非要不信,那我就只能胡编!”
混迹江湖几十年,案子犯过,局子进过,老虎凳坐过,电棍更挨过。
审了这一周,马山无比肯定,警察的速度之所以那么快,动作之所以那么大,并非出了人命。
所以,有什么好怕的?
“没关系,马山,你尽管编!”言文镜冷冷的看着他,“办不了你,老子就只能陪你,你到哪,我到哪,咱们以后慢慢来!”
马山愣了一下,“呵”的一声。
怎么可能?
三十出头的副支队长,不是光有能力就够的。没点来历,没点背景,再熬十年也轮不到他。
这样的人,不至于一次案子没办好就摘了衔,沦落到当狱警的程度。
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当年为了抢坑,被人拿着探钎一点一点的扎进肚子,扎破肠子,老子都没哼过一声。
就警察这点手段,跟小儿科似的,就这条烂命,老子随你怎么折腾。
反正该享受够的早都享受够了,只要老子一天不死,外面那帮龟孙就得把老子的婆娘和儿女当爷爷奶奶一样伺候着……
马山懒洋洋的往后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言文境没功夫和他磨牙,心里不停琢磨:林思成为什么要见马山?
挟恨报复,折磨马山一顿,还是耀武扬威,笑话落水狗?
感觉不太像:林思成不是这样的性格,更不是这样的风格。
但打完电话都三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到?
正暗暗奇怪,“当当”的两声,有人从外面敲了敲门。
言文镜起身走了出去。
门口好几位:林思成,王齐志,支队长,还有总队人事处的处长。
言文镜挨个打招呼,林思成反倒吓了一跳。
眼窝深陷,头发枯槁,下巴上满是胡茬,眼中尽是血丝。
这是几天没睡?
“林老师,王教授!”言文境苦笑了一下,“能力有限,让你们看笑话了!”
看笑话不至于,但王齐志对言文境的意见确实很大:他但凡重视点,林思成都不至于挨那几刀。
林思成倒还好,之前怎么样,现在依旧怎么样:“言队长,你言重!”
别说言文镜了,就连王齐志都看不出,他有没有怪言文镜,心中是不是有怨气。
随后,支队长解释了一下,人事处的处长又递过来一份文件。
下意识的翻开,言文镜恍然大悟:怪不得会这么久,原来是去补手续了?
总队顾问,特聘专家。
嫌犯没那么好见,如今越来越规范,监督条例越来越健全,破一次例,要经过好多个环节。但凡出点事,影响的也是好多人。
所以,最好有合理的身份,正规的手续。
现在就刚刚好:林思成本就是高技术人才,更是西京市局的顾问,甚至于参与过的案例进了部里的培训教材。
总队再顾问一下,理所应当,顺理成章。
暗暗转念,言文镜飞快的签上了名字。
王齐志也是顾问,不过是顺带。他没兴趣和犯罪份子斗心眼,倒是挺喜欢看林思成和罪犯斗心眼。所以没进去,而是到了隔壁。
言文镜摁开电动开关,“咯吱”一声,厚重的铁门缓缓滑开。
马山振作精神,仔细的打量。
同时心里琢磨着:今天来的估计又是什么狗屁的审讯专家,或是心理专家?
专家好,来了只会闲扯寄吧蛋,能舒服一天是一天……
正暗暗转念,他突的一怔愣:这次,怎么来了个小孩?
不对,这是挨了刀那小子……
但这是公安局,重案审讯室,他为什么能进来?
马山呆住了一样,无数念头涌进脑海。
他之前一直以为,警察之所以这么重视,可能是因为酒鬼的那把假枪。
也可能是那帮小混子脑子一热,伤了那个年轻的女警察。也更有可能,伤了那个说他爸在能源局,说他大爷在文化部的年轻人。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猜忖,警察会怎么炮制他,凭这些罪,他能判几年。
但看到林思成他才知道,之前全猜错了:有眼不识泰山,这次踢到了铁板。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厚……
马山心里一紧,两只拳头攥在了一起:但你他妈的一个二代,逛什么烂怂潘家园?
关键的是,这小子来干什么?
上酷刑,折磨自己一顿?
但看监控,好像没关?
惊疑间,林思成坐了下来,中间是言文镜,另一边是书记员。
他抬起头,先是笑了笑,又双手抱拳,往前一拱:“马掮作,重新介绍一下,我姓林!”
看着林思成绕眼缭乱,又极有章法的手指,马山的瞳孔突地一缩:
去他妈的二代,哪个二代会元良印,还比划的这么利索?
这他妈的是个掌眼,而且不是一般的掌眼:会打这个印的,哪个不是坐镇一方,号令群盗的大贼头子?
但不对,哪个贼头子敢光明正大的进公安局,更能大摇大摆的进审讯室?
要说是假冒,不是没可能。但问题是,看这小子手上的锈,百分百是个内行……
马山愣了好久:“招子(眼睛)不亮,海子挂响(心不明,昏了头),不知元良是大顶(头领),敢问山甲何方?”
“无有(不敢当),山上搬柴山下烧火(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彩子远一些(手艺极高),做些针尖活。”
言文镜愣住了一样:林思成怎么会这些?
他干了近十年的文物侦察,天天和这些人打交道,但就刚才这几句,他还没听懂一半……
马山更愣,眼睛猛的一眯:你他妈几岁,做针尖活?
什么是针尖活?
就拿盗墓的来说:最下等的下苦,打洞背土。好一点的勾脚爬杆子,下坑起货。
再好一点的司夜(放风)、出码对盘子(出货)。再往上,就是组织、运输的小头目。再再往上,就是掌眼、支锅。
说直白一点:全是脑袋别裤腰带上,要钱不要命的下三滥。
混得再好一些,就脱离了盗墓的范畴:看风水,选阴穴,看阳宅。
所谓阴阳先生,风水先生全是这一类,但说实话,依旧上不得台面。
而最顶尖的干什么?
观星,堪山,舆水,起城,定陵。
次一点的钦天监,好一点太史令,再好一点,那他妈是国师。
但那是古代……
马山瞪着眼睛,咬着牙根:你也不看看,你嘴上的毛才几根?
“我不信!”
林思成没准备让他信,拿出了那枚铜钱:“马掮作,聊两句!”
乾隆通宝,xj红钱,王鹞子截走的那一批?
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女警察在过道里捡到的那枚。马山也是进来之后反复复盘,才明白这是王鹞子设的套。
一石二鸟,金蝉脱壳……
马山的脸色阴晴不定:“你想聊什么?”
林思成直接了当:“聊聊这枚铜钱:铜色呈枣红,“乾”字斜撇如刀,“隆”字“阝”部曲笔如弓,“攵”部三撇长短有序……”
“砂眼少,厚度匀,xj红铜占了九成五,铅与砷不足半成。但这是技术问题,如果可以,兆惠恨不得铸成十成十的铜……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xj红钱,而是兆惠攻破伊犁,平定准噶尔后,熔毁准噶尔铜炮后铸的叶尔羌贡钱。之后,随战报一起送到宫中……”
“没有流通过,没有赏赐过,更没有出过宫。关键的是,还这么新?”
林思成弹了一下,“铮”的一声,铜钱在桌上转起了圈。
“刚从清西陵挖的吧?”
“嗡”的一下,马山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本章完)
第317章 文物会说话
第317章 文物会说话
刚从清西陵挖的?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仿佛平地里的炸雷,震的马山心旌神摇,大脑轰隆作响。
脸色骤变,眼睛像两口深井,脖子使劲的往前伸,目光像箭一样的扎在林思成的脸上。
他知道这是xj红钱,也知道这是叶尔羌钱,但不知道,这是兆惠平定准噶尔之后,熔炼了敌军的大炮铸的贡钱。
问题是,这钱,确实是从清西陵里挖出来的,而且刚挖不久。
但这小子怎么知道,甚至知道是西陵?
蒙的、猜的?
惊疑间,马山咬着舌尖,努力的镇定下来:“开门做生意,有货就收,有钱就赚。不过一枚乾隆通宝,谁管它是红钱绿钱,东陵西陵?”
“是吗?”林思成慢慢的转着铜钱,“那绝货呢,黄龙呢?”
“不过是走了宝,心里气不过,故意往多了说!”马山往后一靠:“满满的一匣子铜钱混一块,枚枚都是金光锃亮,谁能顾上细看,谁又能记得清?”
这不是扯蛋?
哪个做古玩生意的,不是把手里的物件鉴了又鉴,辩了又辩?
林思成叹口气:“从哪收的,马掮作总能记清吧?”
“元良是大顶,做的还是针尖活,道理肯定比我懂!”马山笑了一声,“干这一行的,谁问东西和人的来历?”
擦黑走灰的确实不用问,但这是纯黑的生坑货,足足上千万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问清楚?
说句外行的话:不是生坑货,谁敢保证真假,谁敢收?
甚至于,十有八九就是马山雇的人开的井,下的坑。
但这是个滚刀肉,又是个老油皮,更是个烂人,常规的办法对他没用。
林思成再没说话,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铜钱。
气氛沉寂下来,安静的诡异。
言文镜如梦初醒,和书记员对视了一眼,瞳孔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审了一周了,能用的不能用的,只要是能想到的办法,他们几乎用了个遍。
但马山要么咬死不开口,要么胡乱攀咬,摆明了“逼急了我就乱咬,大不了你要我的命”的架势。
就交待了几件鸡毛蒜皮,比如拿赝品当真品卖,低价的当高价卖的小案子。最重的罪名,反倒是他指使马龙,对林思成实施绑架、伤人。
比较下来,他的罪甚至于比马龙、酒鬼还要轻。
但言文镜知道,马山的事没这么小:没背过几条人命,没坐过三五回监,横不成这样,也硬不成这样。更不可能对警察的手段、里面的事情这么懂。
所以,不是一般的难审,甚至于一周了,言文镜连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马山之前犯过哪些事,被哪些地方处理过,进去过几回,等等等等。
履历超乎想像的干净:孤儿,无父无母,无直系亲属。十来岁就出来闯荡社会,什么行当都干过。
十年前到的京城,开始在潘家园给人扛货,后来当学徒,再后来站柜,再后来摆摊、开店。关了店,又开始当二道贩子,专门倒腾货。
按他的说法,古意斋,也就是那女人截走的那箱铜钱,就是他倒腾来的。只是放店里代卖,结果伙计疏忽,被那女人给骗走了……
言文镜很清楚,马山嘴里没一句实话,这些履历全是伪造的。而且很有可能就像林思成猜的一样:马山是什么人的手套,干掮作之前,已经把身份洗了一遍。
甚至于,连马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言文镜也相信,他迟早能把马山的底细挖出来,问题是,需要时间。
等查到,黄菜都凉了。
所以,言文镜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没日没夜的熬,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但正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林思成从天而降。
从抓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算,加上今天已经是第九天,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马山的情绪波动这么大。
干了近十年的侦察,言文镜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被林思成猜中了。
这枚铜钱,就是从清陵中挖的,而且刚挖不久。甚至于,很可能就是马山雇人挖的。
所谓抱起葫芦扯起藤,只是查实了这一桩,后面就能扯出一大串。言文镜不相信:既然开了井,下了坑,就只盗过这一次?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皇陵……
他精神一振,数日的颓废一扫而空。
书记员不停的使眼色,言文镜却摇了摇头:林思成敢来这儿,肯定做足了准备,不可能只诈这一句。
先让林思成问,问完了再审、再查也不迟……
……
一墙之隔,八块大屏幕镶满了三面墙。马山的头顶,正面、后背、侧面,全拍的清清楚楚。
盯着最正中的那一块,几个专家面面相觑。
都是专门从市局请过的审讯专家,什么微表情,什么肢体语言,不过是看家本领。
但架不住遇到了个滚刀肉,能扛我就扛,扛不住我就摆烂,反正问什么我都不承认。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再牛逼的专家,遇上烂人就只能瞪眼。他拼着这条命不要,再厉害的技术,对他也没毛用。
突然,总队请来了个懂文物的行家,进门没三分钟,就让这个滚刀肉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
而且是两次。
一次是刚坐下,林思成自我介绍的时候。第二次是林思成拿出那枚铜钱,说是刚从清西陵挖出来的时候。
既然是专家,肯定比言文镜更专业:这年轻的不像话的行家拿的这枚铜钱,以及说的这个清西陵,很有可能就是突破口。
顿然间,几个专家齐齐的转过头,看总队和支队领导。
但两位领导无动于衷,瞅瞅屏幕上的马山,再看看坐他对面的林思成,然后再回过身,瞄一眼坐的四平八稳的王齐志。
林思成来之前,他们不是没猜过:是不是这小孩怀恨在心,想报复这个马山。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有仇不过夜,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言文镜报给支队,支队又报给总队,总队又报给了市局。领导的意思是见一见也好,因为案子的关注度太高,能安抚一下当事人,最好就安抚一下。
当然,不可能由着林思成胡来,又怕言文镜脑子一热开后门,所以支队长来了不说,还来了位副总队长。
为了师出有名,还特地特事特办,给林思成和王齐志弄了个顾问。
但谁都没想到,林思成来,竟然是真的来“顾问”的?
不是一般的沉稳:见了马山,就像见了老朋友,脸上带笑,语气温和,言笑晏晏。
别说恨意了,连丝怨气都找不出来。谁能看出来,他面对的是把他砍了一顿乱刀,差点要了他命的仇人?
也不是一般的懂行:切口说来就来,手语看的人眼缭乱。支队长搞了半辈子文物案子,接触过的江湖人物多到数不清,却只听了半懂不懂。
更不是一般的专业: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所谓打草惊蛇,敲山震虎,不管是刚进门时的自我介绍,还是聊那枚铜钱,摆明都是林思成精心设计过的。
没学过专业的审讯技巧,哪里会这个?
两位领导对视了一眼:捡到宝了?
又对了个眼神,支队长抓起对讲机:“言文镜,不要干扰林老师!”
言文镜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麦。
安静依旧,沉寂的气氛依旧蔓延。
言文镜和书记员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马山。
马山低着头,同样一动不动。
唯有林思成,忽而转,忽而弹,翻来覆去的玩着那枚铜钱。
又过了几分钟,他突的一停,抬起头来:“马掮作肯定在想,这小子嘴上毛都没几根,敢说彩子远,针尖活?”
“你也肯定在想,我怎么敢肯定,这是从皇陵新出土的生坑货?而且还知道,是清西陵,而非清东陵?”
马山顿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林思成继续:“这种叶尔羌贡钱,兆惠只铸了一万零八百枚。送入宫中的当夜,孝义纯皇后(令妃魏佳氏,嘉庆帝生母)诞下十四子永璐(嘉庆胞兄)。
乾隆视为吉兆,命内务府将所有贡钱挂在宫灯上,悬在养心殿(乾隆主寝宫)和永寿宫正殿(令妃为皇妃时寝宫)外。”
“过了几个月,十三子永璟早夭,陪葬了一部分。三年后,十四子永璐早夭,又葬了一部分。此后陆陆续续,一直到道光时期,这些铜钱基本都当成皇子和后妃的陪葬品。”
“东陵有,西陵也有,乾隆皇子陵(朝阳区曹八里屯园寝)更有,但我为什么这么肯定,这一枚出自西陵?因为,文物会说话!”
林思成又弹了一下,“铮”的一声,铜钱在桌子上转了起来。
“虽然都在河北,但两处皇陵环境天差地别:东陵在遵化,地质母质层为燕山余脉风化石灰岩,表相为淋溶层褐土,含雨水冲涮山体沉积的方解石碎屑,捻之滑腻如香灰,雨后泛白碱纹……”
“西陵在保定易县,母质层为太行山洪积砂砾岩,表相为腐殖质层棕壤,而水质构造为裂隙水,嵌石英颗粒,握之刺手带棱角,旱时龟裂成网,弱酸……
东陵水质为平原孔隙水,高钙硬水,弱碱……而两者的区别,关键就在于土质和水质……”
看马山一脸茫然,林思成顿了一下:“听不懂?”
他能听懂个屁?哪个盗墓倒斗的,研究这个?
别说他听不懂,就连旁边的言文镜,隔壁的支队长也听的一头雾水。
“好,那我说简单点:如果在西陵,那就是弱酸性环境,铜钱表面会生成疏松的绿碱式氯化铜,乃至有毒的醋酸铜。大部分的铜钱,腐蚀的连字看不清……”
“但如果是东陵的弱碱性环璋,铜钱表面大都会生出稳定的氧化亚铜薄层。就像乾隆的裕陵墓道里出土的铜钱,埋了几百年,仍旧透赤光……”
马山一脸懵逼,半信半疑。
包括言文镜,以及隔壁的支队长。
什么弱碱、弱酸,还有什么氯化铜、氧化亚铜他们都不是很懂。但至少知道:两地破获的清代盗墓案中,保定西陵出土的铜钱比例,比遵化东陵少的多。
而且品相普遍要差一些。
但要说仅凭这一点,就断定什么东陵西陵,马山总觉得有些不大可能。
言文镜也觉得不是太有说服力,主要是他发现,林思成说的前后矛盾:东陵是弱碱环境,好保存,西陵是弱酸环境,难保存。如果照这么说,这枚铜钱应该出自东陵,而非西陵。
林思成说反了,还是故意的?
马山也反应了过来,眼神闪烁,飘忽不定。
“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南辕北辙,牛头不对马嘴?因为事无绝对!”
林思成笑了一下,“虽然西陵是太行山酸性岩区,但道光的慕陵恰好处于隐伏石灰岩断层,溶蚀反应释放碳配氢钙,导致土壤和地下水质碱化……”
“更凑巧的是,道光时国力渐哀,为节省成本,道光的慕陵只用了少量的石砖,大部分都为三合土。其中,石灰占比百分之四十以上,等于碱中加碱……
由此,慕陵虽然在西,但ph值比东陵的还低,再加之前没被盗过,墓室内未通风,环境稳定,温度又适中,促使铜钱生成氧化亚铜的条件比东陵还要高。就像这一枚,枣红底泛金属光,比新的还像新的……”
“当然,你们暂时应该没有盗慕陵的技术,估计也没那个胆子。想来,应该盗的是那座陪陵。但道光的陪陵没被盗过的,就那么几座……”
说着,林思成又拿起铜钱,“来,马掮作,咱们再聊一聊,你们盗的是哪一座?”
起初还好,马山虽然被惊的不轻,但至少还能按捺的住。不像刚才刚听到“西陵”,吓的脸色都变了。
但当他听到“慕陵”两个字,仿佛迎面砸来的两拳,砸的他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两只眼睛使劲的瞪,铐在桌子上的双手攥成了拳,禁不住的颤。
这狗日的就靠一枚铜钱,就能断出这么多?
马山不是没见过行家,不是没遇到高手,但再是高手,能猜到这枚铜钱是新出土、能猜到是从西陵挖的,已是顶到天。
这小子就他妈的见了鬼了,不但直直的指到了慕陵,还断定是陪陵?
而西陵的墓有多少座?现存的,至少两百多。就好像,这墓是他盗的一样……
看马山慌成了这样,林思成心中一动:不止盗了慕陵,既便是帝陵,二十年顶到天。
马山绝对还有事!
他想了想:“马掮作混迹江湖多年,见多识广,志坚如铁。如果盗的只是陪陵,不至于让你惊惶失色……你让我想想……”
林思成捏着眉心,稍一思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来是出过人命……咦,出货时起了内讧,洞子里埋了人?”
马山的身体止不住的一抖,脸色煞白:还他妈按捺个屁?
他恨不得站起来冲出去,把林思成的嘴捂上。
再想想刚才:你他妈才几岁,还彩子远,针尖活?笑死个爹。
而现在:彩子远算个屁?就这种人,就这个眼力,就这个能力,王鹞子给他提鞋都不配。
但那天的自己,为什么就跟屎糊住了眼睛一样,认死了他就是王鹞子的同伙?
如果没有劫他,没有动他,大不了就是损失上千万的货,顶多一年半载就赚回来了。
现在好了:他仅凭一枚铜钱,就能推断出慕陵,甚至于猜出起了内讧,把同伙在洞里灭了口?
而正如他所说的,慕陵就那么大,从来没被盗过,从来没通过风的陵墓就那么几座,他找到很难吗?
然后联合公安,顺藤摸瓜的找到墓,再把他亲手栽了生桩的同伙挖出来……
一时间,马山又悔又恨,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言文镜和书记员跟冻住了一样:这一次,马山的情绪波动比上一次的还要大,还要剧烈。
压根不用专家,更不用观察什么微表情,长眼睛的都会看:这狗日的脸都吓白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马山,真把慕陵给盗了?
哪怕是陪陵,那也是皇帝的陪陵。而数遍清东陵和清西陵,帝陵后陵皇子陵,大墓小墓公主墓,加起来五百来座,从来都没被盗过的有几座?
判他二十年轻轻松松。
而且,真的杀了人?
这要是被查实了,马山吃三回生米都有余……
隔壁,一群专家加两个领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靠一枚铜钱?
办了这么多年案子,真就涨见识了: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没有任何线索,纯靠臆测诈唬,却诈得嫌疑人惊慌失措,方寸大乱的,真就是头一回见。
而且这还是个彻底摆烂的老油条,更是个反侦察经验丰富到极点,甚至连死都不怕的滚刀肉。
三言两语,就被诈的露了马脚?
正暗暗惊诧,监控室的书记员抬起头,一脸纠结:“领导,这怎么记?”
副总队长“呵”的一声:“你记个屁!”
这是赤裸裸的诱供,你怎么记?
关键的是,嫌疑人压根就没开口,只有林思成一个人在那说,你记了有鸡毛用?
记他嘴张了多大,眼睛瞪了多圆?
重点在于,接下来怎么往下查。
瞪了书记员一眼,副总队长又伸出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王教授,惭愧!”
确实该惭愧。
之前还能说是他们一时疏忽大意,才出的事。但人抓了回来,忙活了一周多,一群人绞尽脑汁,方法用尽,进展却微乎其微。
林思成一来,随便使了两招,就峰回路转,云破天开?
不是没有受害人协助警方办案的先例,但效果立杆见影,且前后反差这么大的,有过几次?
王齐志点点头:“领导客气,我怎么感觉,也不是很难?”
一群人愣住,不知道说点什么。
王教授,你到底是不懂装懂,还是心里有怨气,故意往人心口扎刀子?
要不难,这么多人能审一个星期,马山能这么嚣张?
要不难,言文镜能瘦的脱了相?
他们很清楚,哪怕马山零口供,照样能定他的罪。因为最后肯定能查到他犯罪的线索和证据。
但问题是,什么时候?
有句话:蔓草难除,流毒无穷。
充其量,马山只是个手套,不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不把内部的脓疮挤破,烂肉剜掉,没了马山,还有牛山、朱山、羊山。
无非就是换个人,换个身份再换个地方。
所以,现在最迫切的,是怎么让马山开口,再吐个干净。
七年十年当然不够,甚至无期都可能不够。但如果能查实死罪,不信他不开口。
说是不怕死,但当他知道真的会死的时候,你让他试一下?
像这种掘人祖坟的下三滥,哪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别说什么老板,连亲爹亲妈他都敢卖。
问题是,怎么才能让马山知道,再不交待就是死到临头,他想交待都没机会。
话再说回来:难道言文镜、这么多专家不知道攻心为上,不知道虚虚实实?
只要能破案,诈两句算什么。问题是,他们拿什么诈?
马山又不是白痴,相反,又奸又滑:你光说他盗过墓,光说他杀过人,却不说盗的是哪,在哪杀的,信不信他能把大牙笑掉?
所以,哪怕是诈,你至少得有让他信以为真的依据。所以,不是言文镜的能力不够,更不是专家不专业。而是没有头绪,更没有方向,诈都无从诈起。
还好,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现在知道了:马山盗的是慕陵的陪陵,被灭口的同伴就在盗洞里。
从京城到保定百多公里,慕陵就那么大,最多三五天,就能找到墓,把尸体挖出来……
暗暗感慨,副总队长叹了口气:“王教授觉得不难,对我们来说却千难万难。更难的是,没有林老师这样的人才……”
我靠,又来?
王齐志心里一跳:在西京时是这样,到了京城又是这样。
林思成像是唐僧肉,怎么谁见了都打主意?
文物局、文研院、故宫,现在又多了一个公安局……
(本章完)
第318章 一座一座的探
第318章 一座一座的探
两辆警车停在高速路口,一辆冀a,一辆冀f。
前一辆属heb省厅,后一辆属bd市局。虽属两地,但属同一个系统,经常打交道,双方并不陌生。
稍一寒喧,市局的办公室主任拿出烟盒散烟。
“老领导,这次来的是哪个部门?”
省厅的李主任接过烟,遮着风点着:“京城市局!”
“怎么这么突然?”
李志杰没有说话。
何止是突然?
如果让他形容: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昨天下午三点,省厅领导先接到了京城刑侦总队领导的电话。这个属于私人性质,大致就是先私下沟通一下:我们这边有个事,要到你们那边办一下,有点急,老朋友你多担待。
电话挂断没十分钟,厅办公室就接到了京城市局的协调函。然后没过半个小时,部里也发了通知函。
从总队,到市局,再到部委,从前到后没一个小时。这级别,这速度,多少年没见过了?
可见案子的级别有多高?
再一问,不管是哪一级都模棱两可,只说案子不大,侦办级别只是总队下属的支队一级。这次到地方只是找点线索,也不需要地方机构大动干戈。只是因为去的太急,所以才提级协调。
具体是什么案子,更是只字不提。而且直到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专案组来的不是省会,而是保定。
都是老机关,谁还不了解谁?
又不是没发生过震惊全国的大案重案,既便是部级督办,也就这个速度了。
由此,案子大不大还不好说,但关注级别绝对够高。所以,省、市都不是一般的重视。虽然来接待的只是厅和市局办公室,但两级刑侦部门全部严整以待。
转着念头,李志杰吐了口烟:“业务部门都安排好了吧?”
“当然,刘副局长亲自带队,各单位随时待命。”
“那就好!”
两人说着话,差不多抽完一支烟,一支车队下了高速。
都是普牌,有小车,有越野,还有一辆皮卡和一辆厢货,所以都没有在意。
但当车队停在警车后面,一群警察才发现不对。
随即,从前车下来两位。
李志杰眼皮一跳:不是说,来的只是支队一级吗?
市局办公室的主任,京城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就这级别,来个厅领导接待都不过分。
关键的是:普牌,便装?
再往后看:大小六辆车,但除了这两位,再没有一个人下车。
轿车里坐的都是谁?不知道。有没有领导,也不知道?皮卡、厢货里拉的是什么?更不知道。
但李志杰至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天来的这一伙,对地方机构的信任,基本等于零。
也不管是省厅,还是市局……
暗暗惊诧,李志杰忙迎了上去:“陈主任,孙总队,辛苦!”
“李主任客气,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这次麻烦了!”
“京冀一家亲,谈不上麻烦!”
寒喧了几句,李志杰又试探了一下:“一路奔波,舟车劳顿,先到宾馆休息一下。如果方便,陈主任这边给个名单,或是给个人数也行,我去安排!”
“谢谢李主任,案子比较急,就不安排了,咱们先去易县。”
陈主任往后看了看,“李主任,还得麻烦一下:易县那边,就先不通知了。这边派两位负责临时协调的同志就好,不过还得换一下车,再换一下衣服!”
李志杰的眼皮“噌噌噌”的跳。
饭不吃,宾馆不住,别说人员名单,甚至连个具体的人数都不给?
直到这会了,才说去的是易县,却又不让通知当地部门?甚至于,省厅和市局的陪同人员,都得换便装,换便车?
这保密级别得有多高?
李志杰和市局的主任对视了一眼,脑子想干了都没回忆起来,近期易县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陈主任笑了一下:“案子其实不大,但涉及的方面有些多,影响力比较大,所以办的比较急。”
话说的很隐晦,但李志杰一听就懂:牵扯的内部人员太多,怕走漏消息,所以不能按常规的程序走。
说直白点:牵扯的不但有京城的内部人员,还包括地方。可能是县一级,也可能是市一级,更说不好,还有厅一级。
关键还在于后面一句:影响力比较大!
这是明着告诉他俩:关注这件案子的领导不是一位两位。再联想一下:部委办公厅发的通知函,还发的那么急,领导的级别得有多高?
两人悚然一惊,再不敢多问,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车,又马不停蹄的给主管领导汇报。
领导大致听完,又和陈主任沟通。差不多半个小时,市局送来了两辆车,并陪同人员的便装。
八辆车下了高速,一直往西,但到了易县后却没停,依旧往西。
再往西,能到哪?
易水湖,永定山,更或是狼牙山?
走到一半,车队拐进了西陵镇,李志杰恍然大悟:这次办的,十有八九是文物案。
但他有点想不通:文物案再大,了不起把皇陵掘开,能有多大的社会危害性,犯得着让部委发函?
愕然间,车队停到西陵管委会的门口,但上前接洽的并非陈主任和孙副总队,而是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相互一介绍,李志杰又惊了一下:这两位,一位是国家文物局考古司的副司长,另一位,是考古司考古管理处的处长。
接待规格不可谓不高:省文物局的一位副局长带队。
这级别,比陈主任、孙副总队还高,接待规格更是比他和市局办公任高了两级。
但这不是重点:部委办公厅发函,让省厅和市局协助专案组办案,说明这次确实是要办案的。
而这两位来自国家文物局,代表的就是部委。以及他们身后的考古队、专家又算什么?
关键还在于,那位吴司长和省局副局长的对话,和之前在高速路口,和陈主任、孙副总队的说辞一模一样:
来的有点急,请地方的同志们多包涵。只是接到举报,说是有人违规占用陵墓土地建设农田,他们例行检查一下,走个过场,问题不大。
再看副局长的表情,惊讶中带着狐疑,不安中带着试探……和之前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摆明是到了地头,他们才知道这位吴司长是来干吗的。
李志杰越想越不对:违规占用陵园土地,用的着惊动部委?
这位吴司长,以及他身后的七八位,摆明是来给京城的同行打掩护的。
两部委合作,联合办案……雍正的墓被盗了?
既便是皇陵被盗了,不至于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吧?
暗忖间,一行人进了办公室,就坐了十来分钟,喝了一杯茶。
然后,一群人乌乌央央的出来,直奔陵区最西边的慕陵。
到了地头,架基站的架基站,连卫星的连卫星,装无人机的装无人机,组装雷达的组装雷达。
目的这么明确,还这么急,别说李志杰发现不对,陪同的省文物局副局长、市局局长、陵区负责人全发现了不对。
再看这一水儿的高抖技:如果只是违规占用保护区土地,哪里需要这么大阵仗?
想了想,副局长把市、县、镇、陵区的负责人全召集到一块。
开门见山,直言不违,甚至没避吴晖和孙嘉木:“慕陵被盗了?”
一群人齐唰唰的摇头:开什么玩笑?
西陵四座皇陵:雍正、嘉庆、道光、光绪,除了光绪墓在民国时被军阀用炸药炸开,掘了个干净,剩下的三座基本完好。
其中泰陵(雍正)的盗洞打到了金刚墙(地宫外防护墙),昌陵(嘉庆)打到了断龙石(主墓室)外,差一点儿就被盗。
唯有道光的慕陵,别说盗洞了,连个坑都没被挖过。如果排个顺序:清代十二座帝陵,慕陵是保存的最完好的一座,没有之一。
代表性这么高,保护力度不是一般的大。园区内二十四小时值守,全天候不定时巡逻。
别说打洞,挖两锹土他们都能发现。
孙嘉木就在旁边,笑着解释了一下:“何局长,只是接到举报,例行检查。”
何副局长面无表情:呵呵!
连卫星都用上了,你猜我信不信?
不行,得想办法问一下。万一真是皇陵被掘了,省、市两级还被蒙在鼓里,却被国家文物局先一步发现,这事就大发了。
转着念头,他看了看宝城(墓丘)前的吴晖,想着要不要套问一下。
但人太多,围着好大一群,看着几个小伙子摆弄着几台成像仪。
何副局远远的瞅了瞅:屏幕里一直在动,应该是天上的无人机实时拍摄,但图像很清晰。
他倒是听过,知道这是最新的空间遥感技术,但没见过,更没用过。
别说,好奇的不止他一个,包括吴晖、孙嘉木。
像那个“rtk(实时动态差分定位)”还好,引进快两年,虽然不会操作,但考古司的人大致知道原理。
但像“高光谱遥感”和“雷达遥感”,年初文物局才引进。一直在学习培训,用于实地勘测这还是第一次。
一群人很是新奇,更新奇的是,林思成好像挺懂,不停的指挥两个技工:参数怎么调,基站信号怎么对接,干涉测量如何计算,突变指数如何观察。
甚至比两个局里派出去,专门培训过的技工还要熟练?
看了一阵,有人没忍住:“林老师,陕西应该还没这东西吧,你怎么这么懂?”
“陕西是没有!”林思成抬起头笑了笑,“但有说明书!”
问题的那位被噎了一下:他只是随口一问,这位怎么还带呛人的?
想了一下,他刚要说什么,吴晖和孙嘉木抬起头,齐齐的瞪了一眼。
正在节骨眼上,该忙的都忙不完,哪有空给你解释?
也别说普通的考古队员,上次在运城,林思成用rtk系统找瓷窑遗址,吴晖和孙嘉木惊为天人,林思成也是这么回答的:
吴司长,孙处长,其实这东西并不难。有配套的说明书,看一看就能学会。
之后,孙嘉木搬着说明书看了两个月,别说操作,他连原理都没搞懂。
所以不用怀疑,林思成只要说看一看、琢磨琢磨就能学会的东西,对普通人而言,绝对是千难万难。
吴晖环视一圈,意思是都闭嘴,一群人噤若寒蝉。
感觉有些怪,何局长下意的打量了几眼。
小伙子很年轻,二十出头,眉清目秀。
之前没介绍,何局长只是无意间发现,这小伙身上的药味极重,行动也不是很方便,好像刚受过伤。
因为很年轻,他之前只以为林思成是普通的工作人员,何局长就没在意。
但这会在看:这小伙身边围了一堆。包括吴晖,包括之前介绍的两个处的处长,考古院的副院长、主任、所长、队长,以及几位之前没介绍,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全围在那一块。
神情专注,好奇中带着几分探究,但没人说话,安安静静。
看着林思成指挥,以及与两个技工的对话,一群人算是搞明白了,这几台机器的原理:
观察地表,说直白点:如果有盗洞,如果被回填,初期土壤松散,必然会造成局部隆起。
之后经过雨水浸泡、自然回落等,盗洞必然有沉降。看陵区内哪个地方明显高的不合理,或有明显的坑状,十有八九就是回填过的盗洞。
其次,观察探铲孔:想盗墓,先探土。盗洞可能回填,但没那个盗墓贼细心到连直径不超过十公分的探孔也填回去。
而遥感成像能精确到厘米级,直径超过五公分,深度超过二十公分的点状凹陷,全部标注的清清楚楚。
最后,观察地表植被反射率异常:想盗墓,是不是得往里运工具?盗完好,是不是得往外运文物?
别说车压,只要是人踩过,植被高程降超过一公分,就能被遥感系统观测到。
在2008年,这几台仪器算是真正的高科技。
但怪的是,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盗洞,没有探孔,更没有人走车轧的运输通道。
机器没调对?
刚转了个念头,林思成断然摇头:上辈子,这几台机器他闭着眼睛都能操作。既便调错,也不可能是三台全调错。
不是从这儿挖的?
更不可能。
铜钱骗不了人,可以这么说:除了慕陵,把那枚钱埋在全国各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造不出那种独特的枣红光包浆。
拈着铜钱,他仰着头想了想,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银蛇、绝版、黄龙?
光顾着琢磨这枚铜钱,却把金币给忘了?
这是马山亲口说的,就那天,他带人堵住自己的时候:手下眼瘸走了擂,一箱银蛇,六只绝版,三条黄龙。
那时候,马山认定自己和那女人一伙,不至于信口开口……
暗暗转念,林思成手一伸:“方师兄,罗盘!”
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
再一瞅,还真就拿出来了一方罗盘。
伤没好利索,林思成不敢太用力,勉力托着,又轻轻一转。
转一下,瞅两眼。再转一下,再瞅两眼,还不时的走动,变换方位。
何从安越看越是奇怪:“孙处长,这是在做什么?”
孙嘉木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是第一次见林思成用这玩意,在运城的时候经常就能见到。但问题是,当时林思成找的可不是墓,而是古窑址。
如果让他解释,他还真解释不上来。
想了半天,孙嘉木吐了三个字:“定方位!”
何从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方位正的不能再正的陵园:这有什么好定的?
不止何局长奇怪,李志杰更奇怪:站陈主任和孙副总队长边上的,好像是文物支队的张支队和言副支队。
由此可知,这次办的就是文物案。
但只听过盗墓、找墓用罗盘,这儿就是陵园,那么大一座宝城(陵丘)就在身后,还用这东西做什么?
见林思成用过两次,吴晖和孙嘉木已然见怪不怪。几位副院长、主任、所长、队长全是干考古的,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但一群警察却好奇的不要不要的。
倒是听过,说这东西有多神奇,倒斗的高手只需要坐在飞机上看一看山势,再拔几下罗盘,就能在错综凌乱,毫无规律可言的大山中找到古墓。
但现实中办了那么多盗墓的案子,见谁用过?
别说用,能把这东西看懂的盗墓贼,都没几个。
好奇之下,言文镜凑近了一点:“林老师,这上面都是什么?”
“五行八卦、干支甲子、节气方位、二十四时、天文历法!”
“具体怎么用?”
林思成一边拔着罗盘,一边讲:“古代选陵,需要察山、辩土、望气、定砂、测水……
说直白点:山(龙脉)需三台九帐,藏风聚水。土需五色俱全,调和五行。地气需旺,繁衍子孙,砂水锁钥,吉盛昌顺,分金坐度,上应天时……”
“这些,罗盘上都有。打个比方:用特定的公式,把几组数字组合在一起,算出最吉利,最准确的答案。”
看林思成讲的头头是道,言文镜拧巴个脸:“有没有用?”
这反倒把林思成给问住了,他想了好一阵:“言队,问题不在于有没有用,而是有没有人信。”
怎么可能没人信?
古代的皇帝,从登基那天就开始修陵,一直修到死,难道是为了好玩?
暗暗转念,他又瞅了瞅。大致猜到他在好奇什么,林思成解释了一下:
“据《宣宗实录》记载,慕陵陪陵为二十九座。而咸丰元年的《慕陵工程销算黄册》中,却有三十一座。
之后,咸丰皇帝为节省开支,将他在位期间逝世,部分道光皇帝的嫔妃以“丛葬”的形式合并立碑。这一部分未记入史料,有十二座。
并未成年便夭折的皇子、公主,陪葬的太监等,道光的陪陵应该是六十七座左右……但现如今,查明的只有三十二座,其中完好的只有八座,局部残损的十四座。”
六十七减八再减十四……
言文镜算了算:“剩下的还有四十五座,全被盗了?”
“被盗的只有十座,基本集中在四二年到五零年之间……”
林思成指了指陵园外,“五八年,连树带丘铲掉了一部分。六八年,连碑带墓道砸掉了一部分。七十年代平整农田,又推平了一部分……所以,大部分在墓还在,只是铲掉了墓丘、推倒了墓碑,地表无迹可循……”
稍一顿,看了看地方单位的几位,林思成压低声音:“我很肯定,那箱铜钱,就是从这儿挖出去的。”
不止林思成很肯定,包括言文镜,支队长、孙副总队,乃至王齐志,以及那天在审讯室的警察都很肯定:如果不是从慕陵挖的,马山吓不成那样。
但连卫星遥感高科技都用上了,却没有在陵区内找到痕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伙盗墓贼盗的不是陵区内的墓。
但随着林思成手指的方向,一群人面面相觑。
临近十一,正是秋收的时候,部分玉米掰了棒子,杆还立在地里。有些还绿着,不是太熟,但也有些已经割了杆,烧了茬,拉上了牛粪羊粪。
更有甚者,有的已经犁完了地。
入眼之处,除了脚下的慕陵和不远处的慕东陵(道光嫔妃墓),四周除了农田,还是农田。
剩下的四十五座陪陵都在哪,天知道。马山盗的是哪一座,更不知道。
甚至于,你想用高科技都没办法用:这车轧人踩,人挖机犁,你怎么找痕迹?
只要是知情的,知道今天是来干嘛的,全都看着林思成。虽然没说,但意思全写在脸上:这怎么找?
林思成没说话。
他感觉,应该不难找。前提是,马山和马龙都没说谎。
马山说,那匣子里有三枚金币。马龙,也就是麻杆又说:有没有金币他不知道,但被那女人截走的那一匣子铜钱,是连匣子带钱整个送到京城的。
如果包括金币在内,全是从慕陵的陪墓中挖的,那盗的至少是妃嫔墓。
清制:皇帝、太后皇后葬金币,皇贵妃、贵妃葬银质鎏金,妃、嫔铜鎏金。
不管是真金还是鎏金,加三位皇后在内,有资格葬金币的就那么二十来位。其中的十八位都在陵区内,陵园之外就七八位。
根据风水学,根据方位,再根据妃嫔等级,生辰、寿数、子嗣,以及追封等等信息,林思成完全有信心找出来。
接下来,无非就是一座一座的探……
(本章完)
第319章 三合土
第319章 三合土
“左昭右穆……”
“水金火土……”
“壬丙、癸丁、丑未、子午……”
林思成时而朝左,时而朝右,时而看一看山势水向,时而再转一下罗盘。
右手五指不停的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一群人越看越古怪:如果披件杏黄袍,再戴顶冠,这不活脱脱的风水道士?
再看看身边围着的那一堆:队长、所长、主任、处长、乃至司长。其中好几位,甚至还戴着党徽。
何从安就感觉,这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大致算了算,林思成让方进拿出纸和笔,在上面画出了一副北斗星图,又在四周不停的点,点完后又挨个标注:孤鸾、黄泉、七星坠地,金盘摇珠……
不用猜,但凡识字的都知道,这是风水学术语。
看了好一会儿,何副局长着实没忍住:“吴司长,孙处长,这是做什么?”
吴晖毫不含糊:“找墓!”
他怔愣的一下:啥玩意?
“何局长,我说简单点……”吴晖指了指陵区外或长或方,或大或小的农田,“这底下,应该有慕陵的陪墓,我们这次来,查的就是这些……”
何从安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之下市、县、陵园三级考古单位的陪同人员全愣住,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些苞谷地。
搞半天,你们就是冲这个来的?
他们当然知道这底下有陪墓,数量可能还不少。但问题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这些地上种庄稼,种了都不止三十年了,你现在来一句:违规用地!
这不是找茬吗?
大致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吴晖又笑了笑:“所以说,这次只是例行检查,问题不大!”
问题确实不大: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既便最后查实这下面有大墓,也怪不到谁头上。
但何从安总感觉,这事情里面透着几分蹊跷:谁闲的蛋疼,举报这个?
既便有人举报,也不至于让部委专程从京城来一趟。
知道吴晖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何从安也不点破。他看了看杂乱无章的苞谷地,又瞅了瞅像是在算卦的林思成:“吴司长,孙处长,这方法行不行?”
要搁以前,两人绝对摇头,而且不带半点犹豫的:用rtk,用遥感卫星都找不出来,靠讲迷信就能找出来?
但在运城见识了林思成是怎么找到的五座古瓷窑之后,两人才算是明白:既便是讲迷信,也有科学的讲法。甚至有时候,比科学还管用。
转念间,两人齐齐点头:“有用!”
何从安的眼中闪过几丝古怪:好吧,既然领导说有用,那就当有用。
但说实话,他虽然是行政出身,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只知道封建社会选墓址、点龙穴、下葬时用这一套。也听说盗墓份子找墓、判断墓里有没有值得盗的文物时也用这一套,但从没听说,哪个考古单位、执法单位也用这一套?
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包括一堆警察,乃至文物局的一堆干部。更包括市、县陵区的管理人员。
不是不信,风水在现代虽然是迷信,但在古代却属于权威学说。选陵修陵下葬陪葬,依据的全是这一套。
他们是觉得用处不大:差不多两百年,早已物是人非。地方虽然还是那个地方,但又是开山又是造田,形势早已不是那个形势。
一群人就当是看戏,看着林思成摆弄。
掐了算,算了又画,差不多快一个小时,林思成才收起罗盘。
而方进的手里,连照片带速写,已经摞了厚厚的一沓。
接过来翻了翻,林思成抽出三张:“孙处长,就顺着这个探。”
所有人都往前一凑:这是什么,慕陵的龙脉图、风水图?
而然并卵,懂得没几个,全看了个寂寞。
孙嘉木原本也看不懂,但林思成在河津找窑址时,顺便发掘了一座已被盗空的金代墓,让他惊为天人。
年代、性别、职业、墓葬规格、大小、盗洞的位置、盗了多久,里面剩多少文物,与林思成预测的丝毫不差。
出于好奇,他跟着学了一下,没学多高深,但至少能看懂这三幅图。
第一幅是西陵祖脉,第二幅是慕陵支脉,第三幅是慕陵中的气脉走向和吉穴之地。
说简单点:由面到点,由大到小。特别是第三幅,如果陵外有陪墓,只会在图中的“库”,“纱帽”、“水云”之间。
结合慕陵平面图,大致就是陵园外右侧这一块。
图上也标的很清楚:这一块吉穴有十二处,就找这十二个点。哪一处地下有墓,又恰好在最近被盗过,应该就是哪一处。
孙嘉木抬头一扫:没出意外,那一块儿,全是农田。
他叫来考古所长和队长,仔细交待。其他人静静的听,越听越是奇怪。
皇陵之外有陪墓,这不奇怪:清西陵四座帝陵,哪一座周边都有。
能划定到特定的区域,也不是很奇怪:地方就这么大,陪墓又那么多,不埋在这儿,就得埋在那儿。
怪的是,这十二处全是妃嫔墓。而且林思成把墓主生前的身份、级别、有无子嗣、死后有无追封,乃至命格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但这么一来,他们感觉更怪了:这个点上埋的是贵人,那个点上又成了常在,边上却又埋成了答应,再旁边又成了妃,再再旁边,又成了官女子?
这里面好多人不懂风水,但他们懂历史:所谓的官女子,即宫女,唯一的区别:被皇帝临幸过的宫女。
大多数都是妃嫔因犯错而被贬,必要的时候,依旧要搬、锄草、洗衣裳。
说直白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生不同席,死不同陵,不可能和妃子葬在一起。
何况还那么乱:十二个点,即代表十二座墓,从妃到嫔,再到贵人、常在、答应、官女子,哪一级的都有。
普通人家的妻和妾都还得排个顺序,何况皇陵?
暗忖间,考古队动了起来。
同样是一水儿的高科技:探地雷达,可以探测五米以上的深部墓室,同步分析墓室结构。
电磁跨孔,三维成像,能实时探测超过三公分以上的孔隙,别说盗洞,地下有个老鼠洞,都能探的清清楚楚。
还有孔径雷达、地面激光、量子磁力。两队人分成三组,对林思成划出的那十二点探测。
关键的是,速度不是一般的快,仪器开动没十分钟,就找了第一座。
一堆人面面相觑:瞎猫碰到死耗子,凑巧的吧?
正忖间,林思成捏着对讲机,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吴晖跟在后面,何从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言文镜的速度更快,双手虚扶着林思成,生怕他被绊一下。
这几位一动,其他人也乌乌怏怏的跟了上去。
不远,刚出慕陵陵墙,就在皇陵树池的边上。一边是一丛松柏,一边是苞谷地。
旁边,一对农民打扮的夫妇吵吵闹闹,陵区管理人员和乡镇工作人员正在解释:踩倒的苞谷,挖开的田埂一概照价赔偿。
至于是不是违规占地,得等查过之后再定性。
地埂边上,孙嘉木亲自拿着探钎在往下钻,一侧,探地雷达上显示着图像。
很清晰,像极了医院的彩超:横坚五米,四四方方的一座墓,墓室左右各有一块黑斑。
一块颜色深,一块颜色浅,深的说明盗洞已经打到了底,浅的说明没打穿。
让队员手持雷达围着墓坑转了一圈,林思成又看了看孙嘉木钎出的土层。
瞅了一眼,林思成摇了摇头,孙嘉木也摇了摇头,安排队员勘探下一处。
一群警察看的一头雾水,一群干考古的却若有所思。
都是行家,看钎管中的土层就知道:现代文化层近一米,之下半米生土层,再之下又成了熟土。
说明这个洞在七十年代之前就存在,十之八九,这座墓在民国时期就被盗空了。
所以,哪是查什么违规占地,这分明就是在查盗墓案。
狐疑间,队员又找到第二座,这座比较小,大概十个平方,也比较完整,没有盗扰迹象。
然后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探测到墓葬的越来越多,没盗过的多,盗过的少,而且基本集中了民国时期。
建国后被盗过的只有两座,但看盗洞内的土层就知道,距今至少十年以上。
探到的越多,孙嘉木越是失望,包括吴晖也有些犯嘀咕,心想林思成是不是没算对地方?
但一群看热闹的,却越看越是心惊。
一群警察还好,反正不是很懂,况且也见识过林思成有多神奇。惊奇归惊奇,感受并不是那么深。
他们至少了解过,林思成是怎么找到张安世墓的:那个范围,大到几十平方公里,几乎占半个西京城。
这儿才几亩?
但一群干考古的,个个目瞪口呆:正因为懂,正因为懂得多,所以才清楚,这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十二座墓,已经探到了九座,每一座,图上画的点在哪,墓就在哪?
甚至于,队员都不用勘察多大的范围,三幅图一结合,再比对陵园的平面图,孙嘉木能把座标范围圈定在方圆十米以内。
站在圈里,雷达一扫,有没有墓一目了然。
一座还能说是碰运气,瞎猫碰到死耗子,九座呢?
先不说里面埋的是不是贵人,还是常在,更或是妃、嫔,就说这个准确度?
抬头再看,周边不是树,就是田,脚下不是庄稼,就是草,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小孩当年亲眼看着埋进去的一样?
看一群人被震的一愣一愣,王齐志冷眼旁观:运城的时候范围更大,整整一座县,五六百平方公里,不也是一找一个准?
关键的是,那还不是墓,而是古瓷窑……
暗忖间,队员探完了第十座。可惜,别说盗洞,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继续往前,穿过一片杨树林,到达图上最后标注的那两个点,一群队员愣了愣。
两座院落,一左一右,中间留着一条约摸五米宽的土路。
坐标倒没在院子里,而是在后院之后。问题是:一处在牛圈外,一处在打谷场上。
牛圈外的这一处,牛粪堆的山一样,打谷场上这一处,晒的全是苞米。
行百里者半九十,只剩这两处,肯定要探一下。不管是牛粪还是苞谷,挪开就行,无非就是赔点钱。
考古队的动静不小,又正值农忙季节,村子里人不少,大都出来看热闹。
陵园管理处的负责人和乡镇人员去找主人沟通,队员们趁机休息,几位领导围在一起闲聊。
何从安瞅了瞅,朝林思成支了支下巴:“吴司长,这位是哪的专家?”
“文研院!”
“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吴晖若有深意的看着他:“何局长,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何从安点点头,压低声音:“吴司长,慕陵被盗了?”
到这会儿,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吴晖没说话,但他不说话,就代表着默认。
何从安左右瞅了瞅,叹了口气:“领导,就算皇陵被盗,也不至于这个阵仗吧?”
之前,他光顾着揣摩吴晖的目的,没怎么留意。直到探墓探到一半,无意间和李志杰照了个面,才感觉有些熟悉。
之后一回忆,他才想了起来:这位是省厅的办公室主任。
怪的是,李志杰一直跟在两位略带着点京片子口音的男人身后,亦步亦趋,恭恭敬敬。
联想到李志杰的职务、级别,联想到京城口音,答案呼之欲出:这两位,是京城的公安。
是不是部委的不知道,但级别绝对比李志杰高的高。
再往深里想,他当即吸了口凉气:需要国家文物局出动,需要京城公安配合调查,这案子得有多大?
但既便大到天,了不起皇陵被盗,何至于跟查间谍似的?
吴晖摇摇头。
说实话,他也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和伤了林思成的那伙人有关,具体是什么性质的案子,和清西陵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是很清楚。
递了一支烟,吴晖想了想:“何局长,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何从安顿了一下,再没有追问。
两人头对头的抽烟,工作人员喊来两家的户主:两个女人,还是两妯娌。
听说要挪开牛粪和苞米,两个女人不是很情愿:说是家里男人外出打工,孩子还小。再加又是农忙季节,请人都不好请,挪开好挪,但完了呢?
乡镇负责人答应,怎么挪开的,再怎么给他们挪回去,最后又答应一家多给五百块钱,两个女人才答应。
从镇上调来了两台装载机,速度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满场的苞米推成了一堆。
考古队进场,从前到后,从后到前,转了好几圈。
墓倒是有,还挺大,但并没有盗扰的痕迹。
随后,两台装载机又铲牛粪。牛粪比较多,还重,所以这次比较慢,差不多一小时。
考古队再进场,转了两圈后,几个队员面面相觑。
找到了?
言文镜精神一振,飞一般的奔了过去,盯着成像仪。
但然并卵,他看不懂。
孙嘉木、吴晖紧随而至,瞅了一眼,两人你看看,我看看你,又看看刚走过来的林思成。
盯着闪烁着雪的屏幕,林思成眉头微皱。
言文境心里一咯噔:“林老师,怎么样?”
林思成顿了顿,摇了摇头:“没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图上十二个点,已经找到了十一座墓,这是唯一出了意外的一处。
王齐志端着下巴:“是不是当初选陵的时候,风水师没发现这儿?”
林思成摇了摇头:别处有可能,但这一块绝无可能。
乍一看,这儿离道光宝城(陵丘)最远,但这里,却有一条从慕陵祖山蔓枝而下的分脉。
坐西朝东,壬山丙向,主锋如屏立,案山似镜台。配峰小丘环抱,形如妆匣,水口悬泉垂落,似梳瀑飞流。
天然峰林,却似女子梳妆之景,阴柔聚气,镜水纳财:玉女梳妆台。
比不上道光的慕陵,也比不上专葬贵妃的慕东陵,但在慕陵之外的陪墓中,数这里的风水格局最好。
特别是脚下,也就是堆牛粪这一块,壬山丙向,这是梳妆台的髻顶穴,主贵中之贵。
旁边那一处为子山午向,风水中称为髻角穴,次贵。
没道理那边埋了人,墓还那么大,这么却空着?
又推算了一遍,确认无误,林思成把罗盘丢给方进,围着牛圈转了起来。
转了一圈,他停下脚步:“老村长在不在?”
村长在,但不老,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客气了几句,林思成指了指两座院子:“村长,麻烦问一下,咱们这儿建房,是不是都要垫高地基。”
“对,离山太近,水太多,必须要拉干沙砾石打地基,不然潮气太大!”
“牛圈和谷场也垫?”
“垫!”村长点着头,“靠山近,雨就多,一下雨就起涝。如果不垫,不是泡了粮食,就是淹了牲口!”
“垫多少?”
“房子地基最少一米五以上,后院和谷场至少一米!”
听着两人对话,言文镜眼睛一亮:因为垫了地基,导致墓埋的更深,所以雷达没有探到?
随便,他又一皱眉头:现在压根就不是这下面有没有墓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盗掘痕迹。
没盗过,你光找到墓有啥用?
暗暗叹着气,林思成说了声谢谢,又围着牛圈转了起来。
牛不多,大小四头。圈也不大,东西差不多十米,南北四米。
后墙留着出粪的小窗口,大致就是用锹从洞口扔出来,然后再往后转运一遍。
刚翻了个个,腐化层被翻到了最上面,比沤了十年没挖的旱厕还臭。也极脏,东一滩西一滩,黄水泡着稀浆,流的到处都是。
挑着干硬的地方,林思成走近了点,先看了看粪堆,又瞅了瞅牛圈的墙根。
底下是石基,上面是土胚,碱化腐朽的痕迹不重,说明之前的粪堆并不是像现在这样靠墙堆着。而是从窗口里翻出来之后,还会往后再翻一遍。
但墙很湿,说明近半年都没有翻过,一直靠墙堆着。
粪堆很软,大都是褐黄色,但基中的一层却极黑,像是塘中的淤泥。
乍一看,很正常,这是粪便堆腐成了有机碳。不正常的是,腐成这样,至少要堆腐五年以上。
但农民家里,随堆随施,一年一个周期,谁家的牛粪能堆五年?
除非,挖破了圈底?
想到这里,林思成的眼皮一跳:“方进,找把铁锹。”
这是干嘛?
但不管干嘛,不至于让林思成动手。先不说身份不身份的,他刚刚才挨了刀,能不能挖的动还是个问题。
言文镜手疾眼快,从方进手里抢过铁锹:“林老师,挖哪?”
“就这一块,就这堆黑粪,慢点挖,先拍平,再摊开!”
言文镜言听计从,又喊过来两个手下的警员。
三个人人手一把锹,一个挖,一个拍,一个摊。
刚挖了没几锹,林思成伸手一拦,蹲了下去。
摊开的牛粪中,摊出了几块白色的碎粒。
林思成也不嫌脏,捡了几块,细细的捻。
很硬,也很瓷实。
他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哈”的一声。
言文镜不明所以,看了看他手中白土粒,又在脚下瞅了瞅,也捡起了两块。
刚拿起来,他愣了一下:这什么,石灰?
言文镜琢磨了一下:“林老师,石灰能消毒,也能杀虫,牛圈里撒石灰,好像很正常?”
林思成怔住:正常个屁,你没种过地,没养过牛是吧?
不对,人家还真没种过。
但牛圈里不可能撒石灰:一是这玩意有腐蚀性,白天烧牛蹄子,晚上烧牛肚子。
二是,撒了石灰,这粪还怎么往地里施?铁打的庄稼也得被烧死。
更何况,这压根就不是纯石灰。
林思成扔掉土粒,拍了拍手:“言队长,你好好看!”
看什么?
再看也是石灰……咦,不对。
石灰没这么硬……这是和了糯米汁、瓷土和细砂的古三合土。
但牛圈里哪来的古三合土?
言文镜张口结舌,眼皮止不住的跳:这他娘的是墓顶的券土……
(本章完)
第320章 盗了墓,还死了人
第320章 盗了墓,还死了人
言文镜抓着一把牛粪,双眼外突。
两个警察喜形于色,一个拿锹铲,一个用手刨,一粒一粒的往外挑。
搞清楚,这可是牛粪,湿淋淋,臭哄哄,还淌着尿,三个警察甚至连副手套都来不及戴。
几个领导情知不对,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齐唰唰的围了过来。
看警员不停的往外捡着白色颗粒,市局的陈主任眯了眯眼:“这什么,石灰?”
孙嘉木瞅了瞅:“不是,是古三合土!”
陈主任猛的一怔。
牛粪里哪来的古三合土?
除非,这底下有墓,打盗洞时,从劵顶上挖出来的。
但之前探测时,仪器为什么没有探到盗洞?
十有八九是挖完之后,盗洞又被填实了。
吴晖看了孙嘉木,孙嘉木没吱声,又看了看林思成。
林思成没说话,四处瞅了瞅,又走近圈墙,隔着出粪的窗口看了看。
两大两小四头牛,好奇的瞪着大眼睛。铁链式的缰绳,拴在水泥槽边的立柱上。
普通的杨木,已经有了些年头,落满苍蝇的粪迹。顶上担着胳膊粗细的木棍,上面搭了杨树枝,又盖了泥。
树叶很多,已干到发灰。
墙也很旧,就普通的泥胚墙,右一道槽右一道沟,残留着被雨水冲涮过的痕迹。
乍一看很正常,不论是结构还是建筑材料,在北方农村都很常见。
不正常的是,水泥的牛槽、水泥的地面,却是新修的,目测不超过半年。
这就很不合理了:几十个平方的水泥地面,高八十公分,厚半米,长四五十米的水泥牛槽,在以纯人工为主的农村,工程量不可谓不大。
但既没拆墙,也没拆顶,竟然就修好了?
那沙石、水泥都是怎么运进来的,又是怎么施工的?
就一锹一锹,硬生生的从外面端?
“牛圈里铺水泥地?”林思成吐了口气:“言队长,盗洞在牛圈里,应该就是以修圈的名义盗的墓。盗完后封的盗洞,封的水泥。”
后半句言文镜能听懂,但前半句他听的不是很明白:“牛圈里为什么不能铺水泥?”
林思成耐心解释:“牛有一个特性,能吃且能拉,这地儿雨又多,又这么潮,如果铺成水泥地,这地该有多滑?夏天是泥塘,冬天就是冰滩,成年的大牛少说也有半吨,摔一下就是骨折,就只能进屠宰场。
这是其一,其二,牛尿和牛粪的腐蚀力极强,牛的体型大且重,破坏力不小。像这种水泥地,半年就会开裂,不超过两年就会踩成陷马坑。”
“两年一换,这成本得有多高?还会伤牛蹄子,所以包括大型养殖在内,很少会用水泥地平,大都是铺黄沙。”
言文镜精神一振,刚要安排手下,林思成摇了摇头,往旁边支了支下巴:“言队长,你动静别太大!”
旁边有什么,围观的村民?
不对,还有一座没盗的墓。
能挖出券顶的三合土,估计脚下这一座已经被盗了个干净。但盗墓贼能细心到把盗洞回填掉,填实到高科技仪器都探不出来的程度,难道是为了环保?
这是为了掩人耳目,为盗旁边的那座墓做准备。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村子离皇陵这么近,不敢说全是盗墓的,贩文物的,但和干这两种营生的犯罪分子来往的村民绝对不少。
猜一猜,里面有没有恰好认识盗了这座墓的那伙人的?更搞不好,同伙就在村里,就在围观的那些人当中……
言文镜恍然大悟:保了半天密,现场工作没做好,等于保了个蛋。
他悚然一惊,扭头就给副总队和支队长汇报。
两位领导又请来李志杰和市局的办公室主任,请他们协调。
顿然间,汇报的汇报,调人的调人。
陈主任只负责牵线,不负责具体业务,一时无所事事。隔着窗口,打量着牛圈。
牛槽是新的,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但地也是新的,能看出来的没几个。
陈主任奇怪的是,没有长时间在农村生活过,不可能懂的那么多:牛圈里为什么不能撒石灰,不能铺水泥。
也不是言文镜不专业,更不是帮他狡辩,而是侧重点不同。不信去问问:找十个城市里的警察,知道这些的有没有两个?
转着念头,他好奇的打量着林思成:“林老师在农村生活过?”
“当然!”林思成眼都不眨,“我家就是农村的,从小就见这些!”
陈主任信以为真,王齐志撇着嘴:你听他瞎寄吧扯?
因为老家有宅子,所以林思成只是户口在农村。加上逢年过节,一年中他回农村的次数,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而且出门就是曲江池,西京市著名的旅游景点。别说养牛,现在连鸡都不让养,他到哪里去见?
正感慨间,旁边传来一阵吵闹声。
好像是村民在吵架,有男人在骂,有女人在嚎,更有小孩在哭。
离得稍有些远,听得不是很清楚,林思成走了过去。
王齐志愣了愣:“你去哪?”
“过去看看。”
“村民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普通的吵架当然没什么好看的,但林思成个子高,看的远:躲在地上撒泼打滚,扯着嗓子嚎的,好像是旁边那家的女主人。
就牛圈这家的弟媳妇,刚才推的那堆苞米就是他家的。
走近了点,听了几句,林思成大致明白了:打谷场下面有墓,墓还不小,肯定要做好相关的保护工作。推出去的苞米肯定不可能再推回来,而且得拉走。
女主人说她没地方放,要拉你拉,市场价多少,你给我赔多少,而且现场就要要钱。
就算赔钱,也不可能这么快:镇长说要上报,要审批,最快也要三到五天。女人一听,你怕不是在哄我,然后就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村民叫来了女人的公公婆婆,三个人一块吵,然后牛圈这一家的女人也加入了进来,要求把粪给她推回去。
所以,地上打滚的女人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一个婆婆,两个儿媳妇。
公公梗着脖子冲镇上的人吼:现在给多少钱,这苞米都不可能拉走。谁敢动他一个米星儿,一家八口全死在这。
四个大人,加四个小孩……
林思成往前挤了挤:“3911?”
言文镜不明所以:“什么?”
“甲拌磷,杀虫剂,就老人手里拿那瓶农药!”林思成指了指,“剧毒,喝一口必死!”
言文镜一脸古怪:“你怎么什么都懂?”
林思成张口就来:“我家农村的!”
言文镜没吱声,扑棱着眼睛。
陈主任没看过林思成的档案,自然一哄就信,但他可看过。
“言队,人调了没有?”
“当然,二十分钟就到!”
“感觉不大对?”林思成想了想,“这几位,好像故意要把事情闹大似的?”
苞米不可能是现在就拉,所以东西还在。而且镇长亲自保证,最多三天,赔偿款到位后再拉,而且绝对按照市场价。
无非就是多堆三天,既便最后没赔,他们也没什么损失。但如果赔了,不用他们脱粒,更不用他们雇车往粮站拉,省了多少功夫?
而且镇长亲口保证,村支书村主任担保,甚至愿意给他们写字据,有什么可闹的?
甚至于要喝农药,乃至拉着全家陪葬?
“这几个应该是知道这底下有墓,十有八九,牛圈下的那座被盗,就和他们有关。怕事情被翻出来,自然要百般阻拦。”
言文镜压低声音,“刚打问了一下,牛圈是清明的时候翻修的,请的不是本村人,而是几个外地的匠人。修完牛圈后,两兄弟就外出打工,一直没回来……”
“但放心,闹不起来,就算有人想报信也报不出去:电信局,移动公司都打了招呼,不怕他报信,就怕他不报……”
那天晚上,马龙和马山为什么抓的那么快?就是根据电话信号追踪到的。
怪不得全站这儿看着,也没有人劝?
林思成不置可否,眯着眼瞅了瞅。
老人在扯着嗓子骂,时而扬一下农药瓶。三人女人不打滚了,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
但有些怪:婆婆和弟媳是真哭,一个老泪纵横,一个撕心裂肺。只有大嫂,就牛圈这一家的女主,只是坐那里干嚎,半天挤不出一滴泪。
移个苞米而已,不行就不行,何至于这么伤心?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那天诈马龙的时候。
随后,他又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牛圈,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言队你刚才说,修完牛圈后,两兄弟就外出打工,一直没回来?”
“对,估计是躲出去了!”
做完案,出去躲躲风头,这很正常。
怕就怕,兄弟俩不是躲风头……
林思成心中一动,刚想给言文镜提个醒,但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言文镜估计不行。
不是能力不行,而是性格使然,又一直干警察,还一直当领导,习惯了发号施令。不知不觉间,说话也罢,表情也罢,眼神也罢,都带着几分凌厉和审视。
这样的人,下意识的就会让人心生警觉,暗暗警惕。
但一时半会,又没合适的人?
林思成左右瞅了瞅:“言队,我过去劝一劝,但你别去。”
王齐志后知后觉,惊了一下:“林思成,你别胡来,万一逼急了,那老头摁住你,灌你两口怎么办?”
林思成哭笑不得:怎么可能?
“老师,我怀疑里面装的是水!”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就算是水,老汉给你两脚怎么办?”
还真别说。
要搁以前,林思成自然不怕,但刚刚才受过伤……
“老师,方师兄,咱们一块去!”
王齐志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言文镜一脸古怪,好像在说:在场有村支书,有镇长,还有陵园管委会的领导,你们过去能劝什么?
还不让自个去?
王齐志撇撇嘴,又摇了摇头:言文镜这反应能力,不怎么行。
林思成没说话:急智确实要差一点。如果是景泽阳,眼珠一转,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当然,言文镜肯定比唐南雁要高。
转着念头,林思成拿出罗盘,走到几人跟前。
果然,长的顺眼确实能占点便宜,关键是还年轻。老头只是瞥了他一眼,继续和镇长、村支书嚷嚷。
林思成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大嫂停下了干嚎声,婆婆和弟媳依旧在哭,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哭是真哭,伤心也是真伤心。
怪的是,哭的空子里,弟媳时不时的会看一眼大嫂,和他身边的两个孩子,眼中透着浓浓的恨意,就像是在看仇人一样?
林思成打了个突,心直往下一沉。
看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大嫂怪异的看着他:“小伙子,你干啥?”
“就过来看看!”林思成笑了笑,“我是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这么年轻?
但阴阳先生来干嘛,总不是想说:咱们这苞米和牛粪堆的方位不对,害了风水?
大嫂感觉更怪了,婆婆和弟媳却停止了哭声,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罗盘。
林思成蹲了下来,罗盘嘟碌碌的一转,转了好几圈,针尖直直的指向牛圈。
“大姐,知不知道罗盘的针为什么会指那里,因为有冤魂,有怨气!”
弟媳怔住,嘴唇嗫动,眼泪不停的往下淌。忽地,她又瞄了一眼大嫂,眼中恨意更甚,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完了,真就是人间悲剧?
如果之前只是突发奇想,天马行空,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现在的林思成至少有五成把握。
他又一叹:“大妈,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没了,赔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老太太突地一愣,两只眼珠使劲的突,恨不得崩裂眼眶,跳出来的那种感觉。
林思成又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弟媳:“大姐,两个孩子还这么小,还都是男娃,没了男人,你以后怎么办?”
女人脸色煞白,眼泪流的更快。
好了,这下足有七八成。
林思成抬起手,指着牛圈:“活着的时候被欺负,死了也不得安生,被粪压着,被牲口踩着,大妈,大嫂,你们晚上就不做噩梦?”
婆婆和弟媳齐齐的一个激灵,活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大嫂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小孩说的是什么。旁边的公公却脸色突然:“腊笔,我日你娘,你胡奏你妈咧?”
“大叔,我没有胡奏,我是阴阳先生!”
“你阴阳你娘逼……”
老人骂着,一瓶子就砸了过来。
受伤的是胳膊和肩,林思成的腿却没坏。往后一退,瓶子从眼前飞了过去。
“哗”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抽了抽鼻子:“看吧,我就说是水!”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一脚就把冲上来的老头踹了个跟头。
老头爬起来,转着圈的找家伙什。
言文镜就在边上,他是少些急智,却不是白痴。林思成话说的那么清楚,这老头老太太,还有那弟媳这么激动,傻子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手急眼快,把老汉扑倒在地。
像是杀猪一样,老头使劲的喊,使劲的骂,脏的刺耳朵。
三个女人如梦初醒,爬起来就往上冲,言文镜抬起头,盯着手下:“愣个屁,还不拉开?”
“不对,把大人摁了,把小孩抱走……”
几个警员莫明其妙。
但领导下令,别问缘由,先干了再说。既便干错了,也是领导背锅。
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
一分钟前,老头还在和村长吵架,三个女人还在撒泼打滚的哭。随后,这小伙上去说了两句话,两个女人像是吓傻了一样,老头更是像疯了一样?
林思成叹了口气:“老大把老二杀了,就埋在牛圈里!”
几个领导齐齐的愣住:啥东西?
“应该是分赃不均起了内讧,可能不是老大先动的手,但肯定是老大补的最后一刀……”
林思成看着大嫂:“大嫂,是不是牛圈还没修完,你小叔子就出去打工了?之后过了好多天,你家男人才走?”
女人用力的咬着牙,嘴唇哆哆嗦嗦,目光惊疑不定,在公公和婆婆的脸上扫来扫去。
林思成又看了看老人:“老大承认人是他杀的,但钱肯定是老板赔的。怕弟媳看到他,脑子一热去报警,所以躲了出去。”
老人使劲的挣扎,但六十多岁的老头,哪能挣的过年富力强的言文镜?
也就围观的人太多,不然言文镜早上铐子了。
一时挣不脱,老头急得大骂:“腊逼,你放你娘屁!”
“我不是腊逼,我是阴阳先生!”林思成指着牛圈,“我有没有放屁,挖一下就知道。”
老人猛的一顿,脸白的像土,全身都在打哆嗦。
“我的儿……我的儿……”老太太一声悲怆,扑上来就要抱林思成的腿。但还没迈利索,就被警察拉了回去。
“道士,我儿在下边咋样了……我的儿咋样了?”
“被埋在粪坑里,比死无葬身之地还不如,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弟媳哭得泣不成声,嘴唇咬出了血:“报警,我要报警:张忠杀了张孝,又埋进了牛圈里……张忠是我大伯,张孝是我男人……”
林思成又一叹:好了,这下是十成十……
一群人面面相觑。
事情发生的太快,好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也就几个警察捋出了点头绪:
林思成看到公公的反应太激动,就为了挪一堆苞谷,竟然拿出了农药瓶,甚至要拉全家陪葬?
怀疑其中有问题,林思成临时起意,诈了一下。
但他怎么知道牛圈里埋了人?
因为马山露出过马脚:盗完墓分赃不均,起了内讧,杀人灭口后埋进了盗洞。
如果盗的是这里,那肯定就埋在牛圏底下。
林思成又怎么知道是老大杀了老二?
因为婆婆和二儿媳哭得太伤心,二儿媳看妯娌和两个侄女,像是在看生死仇人。
至于为什么要拿个罗盘,从头到尾都装阴阳先生?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阴阳先生比警察好使一万倍。
就像弟媳,就是相信他是阴阳先生,才会说报警……
林思成又看了看两个老人:“老人家,别固执了,待会就会把人挖出来,不管盗墓的老板赔了你多少钱,你都藏不住。
而且你二儿子并不是你大儿子杀的,他是被人逼着最后才补的刀,不补刀,他就是第二个……
所以就算抓了,顶多判他个盗墓罪。但如果不自首,抓不到真凶,这个杀人罪他不背都得背……”
“再说了,人命关天,老板能杀一个,就能杀两个,而且不会太久!”
林思成指了指打谷场,“等盗完这一座,你大儿子也会被灭口……”
老人愣住,又开始抖,越抖越厉害。好久,他用力的抬起头:“老二的魂告诉你的:真不是老大杀的老二?”
林思成想了想:“我自己算的,不是很准,但至少七八成!”
不过只是推算,而非算卦:骨肉血亲,再是急了眼,也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杀亲弟弟。
私下里没人的时候还差不多……
“八成……够了!”老人咬着牙关,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我说!”
一群人又被震了一下:这样也行?
还真就行,因为老人至少信了七八成:没几个人知道,牛圈底下埋了人。
盗墓的老板不会说,老大不会说,老太婆和老二媳妇也不会说。老人就觉得:除了老二托梦,就只能靠算卦。
更关键还在于,尸首待会就会被挖出来。如果把钱一没收,没了人又没了钱,老二媳妇非报警不可。
老汉想瞒也不住,没办法,就只能赌一把。
老人和两个女人被带上了车,看热闹的村民都被劝回了家。
装载机开过来,开始拆牛棚。拆掉了水泥地平,林思成随便戳了几钎子,就找到了盗洞。
又找来两台挖掘机,围着盗洞挖,挖了不到一米,填洞的粪土里露出一具尸首。
碱性土壤,微生物含量少,肉体只是半腐烂。已经认不出来,不过还好,衣服还在。
分别叫了两个女人,两个老人辩认,但都说不是张孝。
衣服不是,也没这么矮:法医推测死者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但张孝身高一米八五。
继续往下挖,只挖了两斗,又挖出一具。
但依旧不是。
紧接着,下面又挖出了两具,但仍旧不是。
一群当地公安局、文物局的领导全都愣住了一样。
何局长和李志杰黑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就像他们之前想的:如果只是盗墓案,就算掘了皇陵,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如果还死了人呢?
已经挖出来了四具,都还没找到张孝,岂不就等于,这下面至少埋了五个人?
三个锐器伤,一个枪伤,这还能是自杀的?
五人或以上,且涉枪……这已经是重大刑事案件中的重大刑事案件。要是墓葬规模够大,损失文物够多,这已经能够得上“特大”了。
干他娘……
(本章完)
第321章 不是一伙人
第321章 不是一伙人
五具尸体,五只尸袋。
省厅来了,市局来了,小山村外停满了警车。
京城更是来了不少人,法医、痕检、技检、现场……各部门有条不紊,循序渐进。
王齐志百无聊赖,四处打量。当看着一道熟悉的的身影,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那是唐家的姑娘吧,她怎么来了?”
林思成瞅了一眼:“老师,警察办案,不很正常?”
“扯蛋,这是凶杀案,来也来的是法医、她在技检科,凑什么热闹?”
林思成没吱声: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林思成,你别装死!”王齐志捅了他一下,“叶安宁贼自信,不会说什么。但你师娘神经过敏,担心的要命。她要是知道了,能把我烦死。”
“老师,我问心无愧!”
“废话,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愧吗?”王齐志瞪着他,“你要有愧,我反倒不担心了。”
这是什么逻辑?
正奇怪着,法医科的负责人过来汇报:“五名死者均为男性,三名锐器伤,两名枪伤。子弹为7.62x25mm手枪弹,凶器为五一式手枪…………
五人的胃部容物均有有机磷毒物残留,初步预测,中毒后抵抗伤失血过多而死。死亡时间预测:四个月到半年……”
京城来的还好,早有心理准备。一群当地文物局、公安局的领导被惊的头顶冒汗。
法医只是客观性的描述,推测性的东西不好说太多,但领导们自己会脑补。而且不需要多缜密的逻辑,更不需要多专业的推理能力。
先下毒,然后火拼:这不就是林思成所说的,分赃不均导致内讧,然后杀人灭口?
李志杰眼皮直跳:“其中有没有张孝?”
“有,经家属辩认,衣物、身高均符合。埋尸地为盗洞最底层,头部中枪,预测死亡时间最早……”
“好,麻烦了!”
客气了一句,何从安和李志杰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被围起来的现场。
圏棚早被拆了个干净,地上露出一个宽有十米,深足七八米的大坑。
泓着半坑水,底下的墓有多大还不太清楚,但看捞出来的丝织物上的鸾鸟就知道:墓主人级别很高,至少也是妃一级,陪葬品肯定不少。
再想想林思成之前的推断:红鸾天喜,玉镜梳妆,卯戌互见,子午对冲……妃!
他们已经没空想,为什么妃子不埋在陵园内,却埋了在这里。而是这么大的墓,地下水位这么高,盗掘的难度这么大,竟然在陵园管委会的眼皮子底下被盗了不说,还死了这么多的人?
甚至于,这么大的村子,知情的竟然没几个?
那陵管会平时的管理、巡防、调查、走访工作都是怎么做的?
如果是本地部门发现的也就罢了,问题是,是远在省外的京城公安查到的线索?
关键还在于,刚来的时候,京城的公安也是两眼一抹黑,只知道被盗的是慕陵的陪墓,却不知道是哪一座。甚至于,只是推猜,而非肯定。
想想之前:什么,盗墓案?不可能。
陵区二十四小时监控,陵外不定时巡逻,周边定期走访,并深入群众宣传。如果发生盗墓案,陵管委不可能不知道。
再想想当时:小伙子拿个罗盘,在那里拔了转,转了掐,跟道士做法似的,就觉得既滑稽又可笑。
然后这会再看看,看看这个坑,看看捞上来的珐琅瓷片,鸾鸟凤袍,再看看拉走的那五个尸袋。
是不是特大盗墓案,还笑不笑了?
一群人既震憾,又古怪,盯着不远处的林思成。
罗盘算卦,阴阳先生?
这当然是扯淡。
但从头再想,就觉得太不可思议,甚至没办法用常理解释。
用罗盘找到墓,还能用风水学来解释。但他准确的推断出盗墓团伙内讧,墓道里埋了死人,乃至于推断出至亲反目,兄弟阋墙,而这怎么解释?
其它不说:两兄弟都不在家,就只有老父老母,两个儿媳。为什么不能是弟弟杀了哥哥,而是哥哥杀了弟弟?
李志杰想了好久:“应该是察颜观色,通过表情和肢体语言推断:比如两个老人,就为挪一堆苞米,老人竟然不惜拿全家的性命威胁。又比如两个女人,大嫂装模做样,弟媳伤心欲绝……”
“也可能,他之前就了解过什么信息,比如知道盗墓团伙火拼死了人,更可能猜到杀人后埋到了盗洞里。然后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而关键还在于,他是真的懂风水学,更懂心理学……”
李志杰叹了口气:“两个老人来的晚,没看到,但两个儿媳来的早,见过他拿着罗盘,在牛圈四周转来转去。关键的是,咱们这么多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废话,他又是耍罗盘,又是掐又是算,装神弄鬼似的在图上标了十二个点,却找出来了十一座墓,谁不震惊?
先不说他用的是什么方法,就这个专业性,谁不佩服?
其他人不认识,但两个女人肯定认识陵管处和镇上的领导,一看对他这么客气,人却这么年轻,派头却极大,自然而然就先入为主。
之后他再装什么阴阳先生,女人既便不全信,也会信个五六成。更关键的是,他的那些推断:准之又准,不差分毫。
再加刚死了男人,眼看男人的赔命钱也留不住了,那个弟媳过于激动,心神激荡之下,感性更大于理性。
索性破罐子破摔。
一群人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诈,不就是唬?
正怔愣着,有人喃喃自语:“感觉,也不是很难?”
不难?
来,给你个罗盘你试试?
何从安皱起眉头,往后看了看,随即释然。
是个年轻的同志,差不多三十岁,想来工作没几年,没什么阅历和经验,可以理解。
何从安暗暗转念,目光在林思成的脸上转了几圈:“吴司长,这位,真的是文研院的专家?我怎么看着,更像公安……”
还真别说?
“他这段时间确实在给公安帮忙。但别怀疑,正儿八经的考古和文遗研究专家,还是有名的鉴定专家……”
吴晖指了指眼睛:“火眼金睛,明察秋毫!”
何从安怔了一下,想起李志杰刚说的那句“察颜观色”:怪不得?
没几分眼力,不可能从细微的面部表情当中观察到关键的信息。
“这么年轻,之前怎么没听过?”
“临时从地方借调来的!”
吴晖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没提从哪借的,也没提叫什么。
何从安很知趣,没有追问,他也顾不上。
稍一转念,他左右瞅瞅,压低声音:“吴司长,这个案子,还得请你帮帮忙?”
吴晖叹了口气:怎么帮?
“何局长,我说实话:我们不过是跟着打酱油,关键不在文物局,而在公安局!”
说着,他看了看李志杰,“不信,你问李主任!”
不说还好,一说,李志杰的心就直往下沉。
之前就觉得,京城的同行手伸的太长,部里也管得太宽:就一个文物案子,哪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现在再看:五条人命,涉毒涉枪,部里真就他娘的有先见之明,就跟会算卦似的?
一说算卦,眼珠子不受控制似的一转,又落在了林思成的脸上。李志杰叹了口气:“何局长你别担心,就算天塌下来,咱们公安先顶着!”
何从安愣了一下,哭笑不得。
话糙理不糙,光是这五条人命,就够省厅和市局喝一壶。
与之相比,盗空了一座妃子墓,只是小巫见大巫。
不行,得想个办法。不说推卸责任,至少得掌握侦办的主导权。至不济,也得和京城市局联合侦办。
不然挨批吃挂落不说,还丢人。
问题是,光京城同行同意没用,必然要通过部里,得找关系疏通。
暗暗踌躇着,李志杰左右扫了一圈,看了看市局的陈主任,又看了看孙副总队。
正想着先找谁套套口风,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看了好久,李志杰一脸狐疑:“吴司长,那个女同志叫什么,就站陈主任和孙副总队旁边那位?”
真是新鲜,我又不是警察,你问我一个女警察叫什么?
暗暗狐疑,吴晖瞅了瞅,又是一怔愣:别说,他还真知道。
上次去医院看林思成,这姑娘站在病房外,哭得稀里哗啦,梨带雨。
后来才知道,林思成挨那几刀,有一半是替她挨的。更知道,姑娘家里不简单:大伯在警卫单位,父亲在部委。
但这都是其次。
都是过来人,活了半辈子,眼力还是有几分的。
不管是吴晖还是单国强,更或是吕呈龙、老院长,甚至于脑子里只有研究,智商和情商成反比的马副院长,都能看得出来:这姑娘看林思成的眼神,不大对劲。
就像现在。
暗暗转念,吴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只以为他真不认识,李志杰再没追问,近似于自言自语:“感觉这姑娘我见过,好像姓唐?”
唐定平在部委,李志杰在省厅,负责的又是办公室,说不定就去过唐南雁家里。
但吴晖没吱声。
与之相比,他更担心现在的林思成……
唐南雁落落大方,先恭恭敬敬的问候了一圈:陈主任,孙副总队,于支队长,甚至言文镜也没落下。
然后,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来的时候,言支队特地交待,说你一直在现场,就嚼了两口饼干。我想着队里的伙食盐大油大调料重,街上买也来不及,就让家里的阿姨做了一点。你放心,绝对没耽误出任务,就顺路拿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转着念头,林思成伸手去接:“谢谢唐警官!”
“你别动,让方助理拿着,这会也不忙,你到车里去吃……”
言文镜努力的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交待过?
就记得唐南雁打过电话,问他们现场吃的是什么,他说案子这么大,哪有时间吃饭,就嚼了几口饼干。
压根就没提过林思成。
但还得靠唐司长救命,言文镜当仁不让的点着头:“对,我交待的!”
支队长暗暗一叹:你交待个屁?你言方镜要有这么细心,能害得老子不停的给你擦屁股?
但话说回来,他们还真就给忘了:林思成才刚受过伤,出院才不久。
而且还是因为他们工作不到位才受的伤,更关键的是:林思成半毛钱的酬劳不要,拖着伤在给他们出现场。
结果,也跟着嚼了两口饼干?
三位领导对视了一眼,心里默默的给唐南雁点了个赞。
支队长脸上带笑:“小唐不错!”
“谢谢支队长,应该的!”
说着,她又看了看王齐志,“王三叔你看,我这是为了工作!”
王齐志拧巴个脸,摄着牙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这么大个人,还能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何况,竟然连他也给忘了:案子太大太离奇,光顾着震惊,忘了林思成是个病号。结果,就啃了两口冷水就饼干?
暗暗转念,他看着林思成:“待会就凉了,赶快去吃!”
确实饿的难受,心里直发慌。林思成点点头:“老师你也吃一点。”
王齐志激灵的一下,满脸惊恐:林思成,你真他娘的孝顺?
今一这汤我但凡喝一口,你师娘能和我闹仨月。
他瞪着眼睛:“没油没盐,淡不拉唧的,我不吃!”
林思成反应过来,讪讪一笑。
言文镜给安排了个车,怕方进笨手笨脚,唐南雁也跟了过去。
上了车之后,唐南雁给林思成支了个小桌子,然后静静的坐在旁边。
方进笨手笨脚的打开饭盒,笨手笨脚的盛汤。
唐南雁没动,只是叹了口气:“方助理,这一盒汤,我整整熬了一上午,你可千万别洒了……”
“啊,不是保姆阿姨熬的吗?”方进愣了一下,“哦,你怕挨领导批评?”
什么呀?
唐南雁是怕王齐志回去告状,让林思成为难。
“嘁”的一声,她又眯了眯眼,“方助理,你不会告诉叶安宁的对吧?”
方进后知后觉,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唐警官,你别吓唬他!”
唐南雁笑了一下:“好!”
……
看着林思成的背影,一直看着他上了车,陈主任叹了口气:“王教授,今天多亏了小林!”
王齐志没客气,也没谦虚:站在公安的立场上,确实要感谢林思成。
倒非公安不专业,更不是他们能力不够,而是林思成够全面。
可能是见的太多习惯了,王齐志至少没像像吴晖、孙嘉木,以及当地文物局的领导那样,把林思成想的神乎其技,玄之又玄。
利用风水知识找墓,不过是林思成的看家本领。像张安世墓,又比如河津的五座窑,范围那么大,线索那么少,不也照样找到了?
在这儿,至少有慕陵为座标,给林思成,好比有现成的公式和数据,套进去一算就能找到最准确的答案。
察颜观色,根据肢体语言和细微表情推断对方的心理活动,更是林思成的基本功。没这点眼力,他捡不了那么多的漏,识不破那么多的局。
他还和盗墓份子斗过智,斗过勇。更有赵老太太、赵家兄弟这几位内行中的翘楚言传身教,林思成着实下过不少功夫。
不敢说研究的有多透彻,但对于这些人组织模式,做案手法,常用的套路,他不比公安懂得少。
甚至于,可能还要多一点:比如盗墓派别的那些山门印、切口,又比如寻龙定穴、盗墓找墓的风水学知识,这些公安肯定没他懂的多。
所以他才能把案情推断个七七八八,所以在公安局诈马山,今天在这儿诈一那对老夫妇和一对儿媳,他才一诈一个准。
所以要让王齐志说实话:林思成干的这些,基本没脱离文物、盗墓的范畴,基本都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只是因为过于全面,原本是1+1+1,合到一块后起了化学反应,达到了一加一大于十的效果。所以才让普通人觉得,太不可思议。
就像公安局,有专业的鉴证专家,也有专业的痕迹专家,更有专精心理学、微表情的审讯专家,还有看一眼尸体,就能完美复原出做案现场的推理专家。这些人肯定比林思成更专业,能力更强。
但问题是,为些专家只是专精一方面,案子又发现的这么突然,没办法把这些专家在最短的时间里集中在一起。
就算集中在一起,还得观察,分析,并讨论。时机稍纵即逝,老夫妇也罢,那对儿媳也罢,不可能等你讨论明白了再来让你诈。
确实没那么玄乎,但要说有多简单,那是扯蛋。
如果不是林思成灵机一动,公安还得慢慢审,慢慢查。其它不说,至少要挖出张孝的尸体,才有可能让那对老夫妇和儿媳松口。
而且不一定当时就能审下来。
白猫黑猫,能逮到到耗子就是好猫。
别看方子老,还全是不值钱的药,要看疗效。
王齐志魂游天外,陈主任拿出烟盒散了一圈,又拿出打火机,给王齐志点着。
咂了两口,他壮似不经意:“这样的人才,放在地方纯属浪费。王教授,要不考虑一下,让小林到京城来?”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王齐志叹了口气:又来?
你一管办公室的,管起人事来了?
王齐志弹了弹烟灰:“现在还太早,等他读完研究生再说!”
陈主任笑了笑:“京城也不是不能读,好学校还多,就像北大!”
“那感情好!”王齐志笑了一声,“那就麻烦陈主任帮我问问,北大要不要我。再问问西大,他们愿不愿放人!”
陈主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题不在于林思成,在于王齐志这个老师,以及他背后的学校。
他尴尬的笑了笑:“那就再说!”
两人扯开了话题,闲聊了一阵,将将抽完两支烟,林思成从依维柯里下来。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乱哄哄的现场:“言队长,能不能派辆车,先把我们送回去?我想见一下马山……”
“啊”的一声,言文镜愣了一下,看了看支队长和副总队长。
两位领导对视了一眼,副总队长想了想:“这边我和陈主任盯着,于支队,你和林老师、小言一起回去,趁热打铁,争取一举拿下……”
于支队长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估计不太好审。
他们今天为什么会跑到这?就是因为马山露出了马脚。
回忆一下那天,就马山那个脸色煞白,双眼狂突的表情,但凡干刑侦的都能猜到:这个案子,和他有最直接的关系。
但谁能想到,整整五条人命?
要全是马山杀得,得枪毙他几回?
林思成也叹了口气: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他能想到,能让马山这样的老江湖骇然变色,心神大恸,肯定不仅仅是盗墓案,九成九还犯了人命案。但他没想到,杀了不止一个,而是五个?
林思成更没想到这伙人的胆子这么大:盗了这一座,已经死了五个人。马山不但没收敛,没有销声匿迹,竟然还惦记着旁边那一座?
要钱不要命,可谓丧心病狂。
马山肯定会死扛,至少不会那么快交待。但风过留声,雁过留痕,这么大一座墓,盗出去的东西绝对不少,也绝不止那一箱铜钱。
那其它的呢?
全是生坑货,没那么好出手,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两件。然后顺藤摸瓜,运气好的话,能摸到马山背后那位老板的影子也说不定。
这是其一,其二,林思成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这些人凶残到了这种程度,那个女人仍旧敢截胡,这胆子得有多大?
势力肯定不小,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得想办法找一找。
更说不好,会有意外之喜……
暗暗转念,几人往车边走,林思成突然想了起来:“言队长,和马山通话的电话号码,查到没有?”
“早查到了,但没用,新加坡的号!”
咦,新加坡?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曾经纵横三秦的于大海,好像就在新加坡?
有没有联系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伙人。
(本章完)
第322章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第322章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灯光明亮,不锈钢的栅栏反射着惨淡的光。
马山眼帘微垂,眼睛直直的盯着桌子。对面,依旧是言文镜、书记员,林思成。
没人说话,审讯室里出奇的安静。林思成一下一下的点着桌子,力道不大,却很是清脆。
持续了好几分钟,气氛越来越压抑。
王齐志盯着屏幕:“怎么不问?”
“心理战术,这是个老炮,没那么容易松口,小林在给他施加压力!”审讯专家眼底泛光,“王教授,你这学生挺懂?”
一次是碰巧,两次还能是碰巧?
上次,他亲眼看着林思成把马山诈的一愣一愣。刚刚,支队长又绘声绘色,把林思成装阴阳先生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实话,几个专家对林思成不是一般的好奇。
王齐志不置可否,扬了扬下巴:“那今天能不能审得下来?”
“估计很难!”
专家摇摇头,“案子太大,说了就是死罪。再者,已经上过一回当,马山已经有了心理防备!”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还真就是!
如果只杀了一个,既便是马山亲自动的手,只要他检举的够多,不一定就保不住命。
但问题是,五条人命?
快别做梦了,洗洗睡吧。
要不是他上次露了马脚,警察不可能查这么快。吃了这么大的亏,就算是白痴也能长点记性。更何况,这还是个滚刀肉,老油条?
所以,从带进来到这会儿,明知道对面的坐的林思成,马山却连头都不抬。
又沉默了好一阵,林思成突地开口:“马掮作,能不能打个商量?”
马山愣了愣,“呵”的一声。
就冷笑了一下,再没有任何的肢体动作。
言文镜的心直往下沉:不对劲……这狗日的猜到了?
这还怎么诈?
正暗忖间,林思成笑了笑:“你就不好奇?”
马山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
好奇什么,好奇只隔了一天,为什么又把他提溜了出来?
警察没这么闲,只可能是慕陵的案子发了。
但仅仅只隔了一天?
又不是没犯过案,没坐过监,京城公安再是专业,效率再是高,也不可能高到这种程度。
除非,有外力因素。
下意识的,马山想起了前天那一幕:彩子远,针尖活……
他突的咬住了牙关,瞳孔缩成了针眼,死死的盯着林思成: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看他不说话,林思成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马掮作,今天不问案子,咱们做个交易。放心,对你肯定有好处!”
马山冷哼了一声,好像在问:你能和我交易什么?
林思成言简意赅:“那个女人。不是她,你到不了今天这个下场,你就不恨她?这样,你把她交待了,我让警察帮你报仇。”
放你妈的狗屁,你当我是傻逼,连仇人是谁都没搞明白?
老子恨不得弄死你。
心里暗暗骂着,马山一声不吭。
言文镜愣了一下,监控室里的几位也愣了一下。
直到这会儿他们才知道,林思成的目的不是让马山交待,而是那个女人。
感觉有点南辕北辙,避重就轻:警力有限,怎么也得把马山的盗墓案和杀人案查清了再说。
但站在林思成的立场上,好像又挺合理?
马山已经是活不了了,只要参与杀人的罪名作实,枪毙三回都有余。
幕后的老板一时半会又挖不出来,那索性调转枪口,查那个女人。
反正都是仇人,马山排第一,那女人就排第二。
但没人吱声,包括支队长在内,只是盯着屏幕。
林思成如自言自语,“马掮作的眼力有多高,我没见识过,暂时不知道。但行事之狠辣果决,让人咋舌。想来,那位也是知道你的厉害的,不然也不会顺手设局拉我垫背,帮她拖延时间。”
“由此,她肯定知道得罪你的后果。但既便如此,她都敢截你的擂,所以肯定不是普通人。
而她下局设套信手掂来,了无痕迹,肯定是个做惯了贼的。由此,应该也是一位坐镇一方,交游广阔的大人物……”
稍一顿,林思成盯着马山的眼睛:“既是同行,也是仇家?”
马山面无表情。
林思成也不在意,托着下巴想了想:“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上千万的货说截就截?看来你们之间仇不小。是你抢过她的货,更或是,抢过她的墓?”
马山顿了一下,错开了眼神。
监控里看的很清楚:马山情绪稍有些波动,明显是被林思成猜对了。
但说实话,感觉没啥大用。
干古玩这一行,不是下坑盗墓,就是倒腾文物。如果结仇,肯定跑不出这个范畴。
林思成继续自言自语:“时机选的那么好,她恰好趁你不在,把货给截走了?又跑的那么利索,在你的地盘上,你竟然都没能截住她?想来,是有人通风报信?”
马山愣了一下,眼珠飞速的转了两圈,随即又恢复自然。
过程很短,一闪即逝,但林思成是干嘛的?说实话,他一身的本事,至少一半在眼睛上。
他“哈”的一声:“看来,马掮作也没想到?”
“也对,当时你一门心思的想抓我,以为我才是那女人的同伙。之后派来的人全军覆灭,又得知警察满京城的在抓你,只顾着逃命,压根就没时间细想。”
林思成斩钉截铁:“言队,审一审马山的手下,绝对有那女人内应!”
马山怔了怔,冷笑起来:“你审个逑?”
“审不出来……为什么?咦,跑了?”
林思成点点头,“言队,别审了,不在抓到的那些人里,查没抓到的。”
马山气的吐血:“我操你妈……”
“啪”的一声,林思成鼓了一下掌,“看来猜对了,言队,就查跑掉的那些……”
马山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发现,他就不能张嘴,不管说什么,林思成都能抓住漏洞,诈出一两句关键信息。
问题是,光是不说话远远不够,这狗日的仿佛会读心,你眼神一飘,或是瞳孔一缩,他都能猜出点东西来。
但是,今天不但被锁住了手和脚,脖子上也箍了个套,他想低头都低不下去。
不对……老子难道不能闭眼睛?
马山合上双眼,紧紧的闭上嘴。
但林思成无所谓,他就没奢望过让马山开口。能诈出来点最好,诈不出来也无所谓。
他琢磨了一下,缓缓开口:“既然是仇人,马掮作又是老江湖,不可能没有防备。但她依旧能买通你的手下?想来,你们以前的纠葛很深,也并非天生的仇人……”
“让我想一下……”林思成又开始点桌子,“以前合作过?”
马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嗯,应该有过生意来往,比如一起倒腾过货,更或是一起盗过墓……”
稍顿了一下,林思成突发奇想:“更有可能,你们原本就是同伙?”
马山没动,但总感觉,身体里好像绷了一股劲。
别说林思成和监控室的专家,就连言文镜和书记员也能看的出来。
又被林思成给猜中了?
不然,马山不至于这么紧张。
林思成又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不是很难查:马掮作肯定没想过会这么快就进来,既便小心谨慎,不至于连仇家的信息都要瞒那么严实。所以抓不到内应也没关系,审一审已落网的那些手下,还是能问出点信息来的……”
“再者,既然之前合作过,更早之前还是同伙,那肯定有过生意来往。查一查资金来往,打问打问江湖同道,又能查到不少……”
马山再也忍不住,猛的睁开眼睛。然后嘴一张:“呵……tui……”
林思成头一偏,一口浓痰擦着耳朵飞了出去。
他眯着眼睛,瞳孔中透过一丝狐疑:“你只是怀疑我是她的同伙,就敢当街砍人、绑架。而以你的手段和狠辣,要能除掉她,早就除掉了,不至于等着她来截你的货。”
“那为什么没除,是实力不济,干不过?”
“而她截了你上千万的货,这么大的仇,你不但不在临死前弄死她,以解心头之恨,反而替她隐瞒?这着实让人费解……”
林思成自言自语,马山又闭上眼睛,但感觉,身体比之前绷的更紧。
他不是心理素质不够好,敢杀人的人,而且是杀鸡仔一样的杀,心性可想而知。
马山更不是不想忍,但也要能忍得住:这个狗日的,像是鬼一样,眼睛能看到人的心里。
就像上次:自己只是脸色变了一下,他就猜到自己杀了人,又填到了洞子里。
就像刚才:自己都没想到手下有内鬼,他一猜就中?
然后,就因为一个内鬼,他又猜到,自己和王鹞子不但合作过,更早之前还是同伙。
而从头到尾,自己一个字都没吐过。他全靠蒙,全靠猜,还全他妈的蒙对了?
这让他怎么忍?
“马掮作,别紧张……问题是,你为什么要紧张,甚至是有些怕?”
林思成如喃喃自语:“看来,你不是干不过那个女人,而是不敢干。但为什么不敢?”
突地,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猛的站了起来:“因为你和她……是同一个老板?”
“哈哈……这样一来,事情就能说的通了!”
“事情全是因她而起,只要警察一查那个女人,你背后的老板就会知道。而且绝对会在第一时间认定,是你交待出来的……所以,已经不是你死不死的问题,而是你全家得陪你一块死……所以你才怕?”
马山目呲欲裂,疯了一样的挣扎,锁铐被摇的“咣咣直响……”
“我弄死你……我弄死你……”
“言文镜我操你妈,你再让我见他,老子撞死在这……”
要搁之前,言文镜上去就是两耳光。但这会,他就跟冻住也一样,眼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还有监控室的几位专家,以及支队长。
刚才是谁说的南辕北辙,避重就轻?
又是谁说的警力有限,查那个女人没用?
来,看看,有没有用?
更让他们觉得惊奇的是:同样的方法,林思成之前已经用了一回。同样的当,马山之前已经上过一次。
却依旧这么管用?
特别是几位专家,很想为林思成喝一声彩。
原理他们当然懂,甚至比林思成专业的多:猜到慕陵的盗墓案被翻了出来,甚至尸体也已经挖了出来。知道难逃一死,所以现在的马山不是一般的紧张,而是紧张到了极点。
就如上了满弓,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别说用手弹,风吹一下都会颤。林思成就是根据颤动的频率,来证论自己的推断。
他的目的很简单,手段也不复杂:不需要马山开口,只需要求证“是”与“不是”就可以。
如果“不是”,马山自然无动于衷,如果“是”,他的情绪就像紧绷的那根弦,或多或少会给点反应。
结果,越颤越是剧烈,频率越来越高,次数也越来越多。现在,已经离断不远了。
只要一断,你问什么,马山说什么。
顿然,不论是支队长,还是几位专家,精神齐振。
监控里,林思成转过了身:“好,不见就不见!”
都走到了门口,他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横竖都是死,挨枪子是死,撞死在这也是死,马掮作自然不会怕。但是,老婆和娃儿怕不怕?”
“线索这么多,查到那个女人并不难。但只要警方一查,你后面的老板肯定能知道,到时候,你家里人怎么办?”
“所以我觉得,马掮作还是考虑一下的好:至不济,是不是得告诉警察:老婆在哪,娃儿又在哪,也好帮你保护起来……”
话还没说完,言文镜的眼睛“噌”的一亮:对啊,又不是让你现在就交待?
不交待也没事,人民警察为人民,罪犯犯了罪,他家人又没犯罪?
但说实话:横竖都是死,只要免了马山的后顾之忧,离他交待出“老板”已然不远。
不然呢?
猜都不用猜:如果老板逃了,只要等风声过去,第一个遭殃的绝对是马山的家人。
暗暗转念,专家和支队长紧紧的盯着屏幕。
马山蠕动嘴唇,哆哆嗦嗦,好像下一刻,就会说出老板的名字。
但可惜:“呵~~tui……”
看着落到地上,离自己还足有一米多远的浓痰,林思成叹了口气:“没救了!”
“呵呵……老子需要你来救?我操你妈……”
顿然,几个专家,加支队长,加王齐志,脸全垮了下来:死不足惜!
林思成摇了摇头,出了审讯室。
监控室就在隔壁,门挨着门。林思成刚进去:“啪啪啪啪啪……”
随即,一双手直戳戳的伸了过来:“林老师,我姓闻,你留个电话,咱们以后多交流。”
林思成惊了一下。
之前介绍过,这位可不是普通人:全国知名的审讯专家,动不动就到部里讲课。
他连忙握住:“班门弄斧,见笑了!”
专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有没有弄斧,他不比谁知道?
所谓术业有专攻,如果比专业能力,相关的知识储备,林思成肯定要差的多。
但他强在什么都懂一点,特别是盗墓份子和文物走私份子的做案模式、组织架构,乃至行事风格。
关键还在于,他能随机应变:就好比做判断题,这个答案不对,立马就能换下一个。要还是不对,再换一个。
连错十个都没关系,只是能蒙对一个,就能要了罪犯的命。
暗暗感慨,他握着林思成手摇了摇:“林老师要感兴趣,我帮你找点资料!”
那感情好。
所谓技多不压身,这个要是学好了,以后到古玩市场淘货,都不用看东西的真假,看老板的表情就够用。
林思成点头:“谢谢闻专家!”
支队长着重感谢,林思成客气了一下,又看了看监控:审讯室里,警员打开锁铐,戴上手铐,把马山押了出去。
临出门时,他看了一眼监控,扯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又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支队长冷哼了一声:“死有余辜!”
王齐志瞄了一眼,又叹了口气:“可惜,感觉刚才,差一点儿就撂了!”
林思成没说话:差的绝对不止一点儿。
手起刀落,心狠手辣,这样的人物那有那么容易崩溃?
要说之前,还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但现在……五条人命?
马山只会一条路走到黑:顽抗到底。
又折腾了一天,眼看天色见晚,待这儿也没什么用处,林思成提出告辞。
支队长又是好一顿感谢,又派了车,又亲把他们送到门口。
握手告别,临上车之际,一道人影从大门后面闪了一下,好像在挥手。王齐志眯了眯眼睛:又是这丫头?
估计是看支队长在,所以才没敢出来。
王齐志没吱声,直到上了车,才“呵”的一声:“看到了吧?”
本以为林思成会狡辩几句,但等了好一阵,殊无动静。
王齐志回过头,发现林思成皱着眉头,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哈哈,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他伸着手指捅了捅:“想什么呢?”
“哦……”林思成回过神,“我在想,马山是不是和他老板有过什么约定。比如约定过某一件事情,只要发生了,老板就会知道:他会咬死不说!”
王齐志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虎毒尚且不食子,马山再是冷血,应该多少会顾念一点亲情。
不会被林思成一诈,他不会那么害怕。但既然怕,为什么连家人在哪都不讲?警察又不是他老板,还能拿家人威胁他?
想来,应该做过什么准备,心存侥幸。
“会是什么?”
“比如一些财产,更或是一些货,但藏的比较隐密,警方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但如果被查了,或是被封了,就说明是他主动交待的。也等于给老板打了暗号……”
咦,还真别说?
王齐志一脸怪异:“你怎么想到的?”
“老师,电视里有演:就像谍战剧里的地下党,窗台上的那盆。”
“要不是提醒一下?”
“不用,于队长和言队长肯定已经想到了,估计这会就在查……”
王齐志撇了撇嘴:于支队有可能,至于言文镜……这就是个水货。
“但愿给力点,早些查到马山的老板,早死早投胎……”
王齐志捏了捏眉心,“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张安世盗墓案的时候,王齐志只是听别人讲,感受不是那么深。但今天,却是他亲眼所见:
五条人命,可能都没死利索,甚至还有救,就被活生生的丢进墓坑里,然后用牛粪活埋。
再看那个马山:这五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杀的,明知死路一条,但面对警察时依旧那么嚣张。
由此可见,这伙人有多残暴,所谓的那个“老板”有多阴狠?
王齐志总算明白,当初林思成为什么那么固执,谁劝都不听,非要帮着警察对付于大海。
得罪了这样的人,谁能睡得着?
就算是挖不出来,也得把爪牙切断。
“哦对……”王齐志突然想了起来,“还有那个女人!”
林思成点了点头:他感觉,那个女人可能比马山还难搞。
正转着念头,电话“嗡嗡”的一响。瞅了一眼,林思成接了起来:“赵师兄!”
“师弟,不负所托,算是打问到了点消息。但是与不是,暂时还不敢确定!”
林思成精神一振:“师兄,是什么?”
“是几件散头货(残器),据说都是清中时期的物件,是不是道咸(道光与咸丰)不知道,但全是生坑货!关键的是:全是从宫里出来的东西……”
“师兄,东西在哪里?”
“在琉璃厂,这会估计已经关门了。要看也只能是明天!”
明天就明天。
“谢谢师兄!”
挂了电话,林思成呼了一口气。
皇宫大内,哪有那么多的物件流出来,还全是生坑货……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搞不好,就是从今天的那座墓里挖出来的。
林思成低着头盘算,王齐志眼神微转,暗暗感慨:赵修能的速度,比警察的还要快?
那句话么说来着: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本章完)
第323章 没几件真东西
第323章 没几件真东西
秋风微凉,柳叶金黄。
大红灯笼随风摇晃,街上挂满了彩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节庆的味道。
两辆车停在门口,几个人下了车,下意识的抬起头。
上下三层,灰墙绿瓦,大朱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偌大的横匾:千金庐。
旁边还挂着一块竖匾:千金庐金属文物修复中心。
透过旋转门的玻璃,门厅里金壁辉煌,烁烁生光。
赵修贤指了指:“王教授,林老师,就是这儿!”
“地方不小?”林思成看了看,“老师,你来过没有?”
“没来过,但听过!”王齐志点点头,“在京城很有名气,算是排得上号的老字号。”
“时间确实挺久,差不多开了有二十年!”赵修能回忆了一下,“据说创始人是内务府造作办的匠师,但我没打过交道。”
“你听他胡吹,咱妈都不敢说是内务府匠师。大哥你再算一算,老太太多大岁数,他这店才开了几年?”
赵修能摇摇头,“压根和宫廷不沾边,也就民国时期的京城老手艺人。要说手艺有多高,也还行……”
一句也还行,林思成就有了大概的判断:手艺算不上顶尖,但够用,主要是噱头足,宣传的好。
说着话,迎宾迎了出来,梳着元宝挽髻,穿着开叉到大腿根的旗袍。漂亮倒是挺漂亮,皮肤也挺白,也挺复古,一股浓浓的民国风。
就是冻得打哆嗦。
赵修贤自报身份,迎宾把几人领进了店,又往二楼领。
赵修能“呵”的一声:“架子挺大啊?”
严格来说,他们是来帮忙的,但老板没出面不说,连个掌柜的也没见到,感觉有点不尊重人。
赵修贤自嘲似的笑了笑:“都是扒散头(修复文物),但咱生意没人家好,名气没人家大,自然就有点轻视。”
“你别扯我,要怪只能怪你本事不济!”
“老大,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一年到头,我才补几件?”
赵修能“嗤”的一声:“废话,就你那半瓶不响的手艺,也得有人敢找你补才行!”
赵修贤直撮牙子。
林思成倒是无所谓:帮忙是假,来找东西才是真,没必要太计较。
暗暗转念,他又四处打量。
展厅挺大,装修的古色古香,博古阁上摆满了物件。
金包玉,银带钩、錾执壶、鎏金茶具。更有累丝金银、掐丝铜器。
都是仿品,应该是店里自己仿的,乍一看,金光闪闪,亮的刺眼。但仔细一看,工艺只能算一般。
林思成估计,这些应该是徒弟的手艺。以斑窥豹,师父的手艺肯定要高一些,但确实如赵修贤说的,算不上顶尖。
边走边看,几人上了二楼。工位式的隔间,十几个男女戴着头灯,正在修东西。
四周是仪器室,挺齐全:激光清洗、电镜探测、显微式操作台。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迎了上来,和赵修贤握了握手。
“赵总!”
“老板有点面生,贵姓?”
“李建生是我师父!”
男人回了一句,然后左右打量。
他先看了看赵修能,又看了看王齐志,眼神压根就没在林思成、赵大赵二的脸上停留。
“赵总,哪位是师傅?”
感觉直接介绍林思成,有点儿显眼,赵修贤挨个指了指:“这三位都是!”
三位?
男人才发现,虽然岁数最小,甚至比后面那两个明显就是跟班的男的还小,但林思成却站的最靠前。
顿然,眼中闪过几丝古怪:赵修贤,你开玩笑呢?
只是在心里想了想,男人没说什么,指了指一旁的独立工作间:“咱们先看东西!”
“好,看东西!”
随后,几人进去,男人让学徒拿东西。
赵修能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表情有些玩味。
到这会了,男人都没介绍一下,更没问哪位贵姓。甚至于,连杯水都不倒?
这压根就没把几人当回事,准备敷衍一下就送客。
也就不是真来帮忙修东西的,但凡是,两人保准架起林思成就走:就这个屌样,我给你修个寄吧?
当然,也因为他们是同行,而且这家店在业内的名气和规模都要比赵修贤的百缯斋高的高,下意识的就会轻视。
如果换成顾客,肯定不会是这副嘴脸。
暗暗转念,三个小伙抱进来了几口匣子,放到了桌子上,男人又抱了抱拳:“有劳!”
这个最后的抱拳就挺有意思,翻译一下: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走人。
赵修能瞪着眼睛:老二,你怎么办的事?
赵修贤一脸委屈:你催的这么急,难度又这么高,想打问到有用的信息,不就得想点办法,受点委屈?
上赶着来给人帮忙,还不谈报酬,关键的是上手的师傅还这么年轻,搁谁都得想一想:这能有几分真本事?
轻视在所难免。
看兄弟俩对着眼神,林思成微微摇头:这事还真不赖小赵总,哪怕今天放了空炮,和马山、易县的那座墓没关系,都得好好感谢一下。
他示意了一下,赵大打开皮包,赵二拿出手套递了过来。方进则是把他常用的一些工具拿了出来。
林思成仔仔细细的戴好,对面的男人愣了愣:搞半天,这还真是个大师傅?
架势倒是挺足,但看面貌,也就二十出头。这个年龄在这个店里,当学徒都不够格,也就抹抹灰、扫扫地,管理管理库房。
但东西已经拿了过来,先让他看两眼,看他能不能看对。至于修不修,看了再说。
转着念头,林思成打开了第一口盒子,把东西拿到了手中。
是一樽嵌宝石错金和田玉熊,东西不大,玲珑别致。玉质不错,工艺更好,典型的清代宫廷内务府玉作坊的手艺。
土沁虽不重,却一眼生坑货,挖出来也就两三年。
所以时间首先就对不上,再看土锈,明显出土于干沙坑墓。陕、甘、宁、晋,乃至内蒙、xj都有可能,甚至出土于河北北部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出土于燕山以南的保定。
大致鉴了一下,林思成玉熊把翻了过来。
应该是受过外力破坏,这半边金箔消失殆尽,宝石一颗不剩,玉面坑坑洼洼,左一个坑右一道槽。
修复难度不小:玉面好补,拿和田玉磨粉填平就好。宝石也好嵌,绿松石、红玛瑙,都是比较常见的东西。
唯一有难度的是错金:原有的阴槽已破坏了个七七八八,必须填好后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刻槽,然后再嵌金箔。
难点在于槽形必须刻成上窄下宽的燕尾槽,而且底部必须有供金箔卡边的回钩槽,不然贴上去没几天就会掉。
如果是原器,那自然好刻。但这里是后补的玉石粉,和原器玉石之间的膨胀系数差异很大,一个不小心就会崩茬,整只玉熊崩成好几片也不是不可能。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把玉熊放了下来:“能补,就是比较费功夫!”
男人愣了一下,“哈”的一声:你看清楚了没有,你就说能补?
之前他以为,赵修贤怎么也算是行家,敢把人领过来,手艺多高不好说,但多少有点眼力。
搞半天,是个外行?
别看这玩意小,好像也挺简单,但店里能补、会补的不超过三人。
别说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问赵修贤,他看明白了没有?
男人顿时就不想说话了,摆了摆手,让店员把玉熊收了起来。
林思成大致能猜到,但并不在意,又打开第二口盒子。
刚拿到手里,他眼睛一亮:金累丝嵌松石盘?
乍一看,就一只金盘,但只有凑近看,或是拿放大镜,才能看到这东西有多精美,工艺有多复杂:
盘壁不是平的,而是金丝累织而成,薄薄的一毫米,足足累了五层卷草纹。
每一朵纹饰都有多达数十、孔距只有半毫米的六边型蜂窝构成,每一个蜂窝,都由直径只有零点一毫米的金绳织成。每一根金绳,又由八根金丝绞成。
算一下,每根金丝有多粗?
做工精细还是其次,关键在于工艺难度:光是框架编织,每层至少三百朵卷草纹。必须要将这么多纹饰编的一样大小、一样立体,然后层层累加,逐层焊接。
然后,再于累丝中嵌入宝石,之后以金片包边,錾刻纹。
就这么一只碗,三五个匠师通力合作,需要的时间至少以“季”计。别说是纯金丝,哪怕是竹丝编的,也美到极致。
所以,好多古董之所以贵,并不是放了好多年才贵,而是刚造出来的时候就贵。
但可惜,这只不是。
虽然是纯金丝,宝石也是真宝石,卷草纹、蜂窝、乃至金绳粗丝一般无二,精细到不能再精丝,却是一只现代的仿品。
说直白点,累丝是用电脑编程,机器编的。
包括损坏的部分也是人为造成,林思成盲猜一下:应该是收边的部分没办法用机器,造这只碗的人又没那个手艺,就只能故意搞破坏,索性弄成一只残器。
如果是现代工艺品,顶到天几千上万。但如果是真品,别说只是破了边,哪怕只剩半只碗,也值五六十万。
大致一瞅,他顺手一放:“这只不需要补!”
男人顿住:“为什么?”
林思成言简意赅:“赝品!”
啥东西?
他盯着林思成瞅了几眼,然后回过头,盯着赵修贤。
赵总,你到底行不行?
你口口声声给老板保证,这次绝对请的是高手,结果,你弄来个棒槌?
看这金丝的成色,看这做工,哪里能仿得出来?
其它不说,这宝石瓣中的锈色,难道也看不出来?
要不是碍于老板和师父都和赵修贤认识,男人当场就撵人了。
他皮笑肉不笑,“呵呵”的一声,又摆摆手,让店员抱走匣子。
林思成又打开第三件。
咦,金錾卉纹嵌珠宝如意式香薰?
与之相比,这一件比那只碗更精美,工艺难度更高,耗时更久。因为这东西不但要累丝,还要錾刻、镶嵌、点翠。
重点在于,如意必须镂空,所以最初的时候,每一个瓣,都是单独錾刻而成。然后一一焊接,拼成一朵朵的纹。
关键的是胎太薄,将将半毫米,却又必须制造出平均深度达三毫米的高浮雕和镂空浮雕的效果,无法一次性錾刻成型。
避免胎体开裂,只能反复回火,一次只能堑一点点。所以,光是錾刻这一道工序,就得耗时两个月以上。整体造好,最少也得半年。
而更怪的是,这件东西竟然是半真半假?
如果断代,原器应该在清中左右,早不过乾隆,晚不过嘉庆。但估计没有保存好,左、中两只薰盒的金丝有过大面积断裂。
为了修复,挖掉了盒盖上珐琅点翠而成的牡丹,之后重新累丝焊箔,又重新点的珐琅。
但手艺不过关,无论是后累的金丝还是后点的翠,无论是精细度还是美观度,与之前比有如天壤之别。
焊的倒是挺牢,但技术太差,焊点粗且不说,用料也不好。包括后补的金丝,掺的铅太多,金中泛灰泛白,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至于珐琅,不是林思成吹牛,他闭着眼睛点,都比这个点的好。
如果让他推断一下:原器出自造办处,之后流出了宫。大致晚清和北洋时期补了一次,但并非宫廷匠师,而是民间艺人的手艺。
所以,依旧和慕陵的那座墓、和马山没关系。
“这个有点难!”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得把后补的这一部分拆掉,再把整只盒盖卸开,重新累丝,包括珐琅牡丹、内圈的这一层宝石,都得重新嵌……”
起初,男人还在点头,意思是“你知道难就好”。随即,他又愣住,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林思成。
“后补,哪个是后补的?”
林思成指了指:“就左边和中间的薰盒,盒盖上发灰发白的这两块,应该是民国早期的民间手艺!”
哈哈,后补,民国?
男人笑了一声,却面无表情:“兄弟,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生货?”
“知道,刚从墓里挖出来的!”
“那你知道不知道这东西出自什么时候的墓?”男人比划了一下,“清中!”
林思成点点头,“那就应该民国时修复好,然后埋进了清中的墓!”
扯寄巴蛋?
这分明是受了墓里防腐的朱砂、铅、砷之类的元素污染,黄金变了质。
跟爱抹油、爱涂粉的女人的金项链戴久了会变黑是同样的道理。
“既然难就算了!”
本来就没想让赵修贤帮忙,男人懒得掰扯,“啪”的一下合上匣盖,又朝着赵修贤拱了拱手:“赵老板,感谢!”
这就完了?
赵修能“哈”的一声,气的笑了出来。
赵修贤愣住,脸色先是一白,而后一红,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他不是没被人小瞧过,不是没被人笑话过,但那是因为他手艺不行露了短。
技不如人,是他活该。
但今天,他是真的把高人带了过来,而且上赶着、倒贴着上的门。结果想见的东西没见到不说,还被人羞辱似的戏耍了一顿?
啥,没羞辱?
来这半天了,他们连这狗日的叫什么、姓什么都不知道。
赵修贤越想越气,林思成倒不怎么生气,就是有些奇怪。
也是见了鬼了,在西京的时候好好的,一到京城,就像开了嘲讽技能,尽遇到这样的破事?
上次西冷的拍卖会就是这样,上次在潘家园遇到碰瓷的,也是这样。今天没捡漏,也没鉴定,只是来看几件散头货,竟然还是这样?
看他一脸郁闷,王齐志“呵呵呵”的笑。
再是少年老成,也才二十二,还长的细皮嫩肉的,人家不小看你小看谁?
那在西京为什么不这样?
所谓人靠衣衫马靠鞍,让林思成别开赵总的大奔,别开他的大切,也别带赵大赵二,让他开他爷爷那破桑塔纳出去试试?
何况十次有八次出去,身边都有人。不是他,就是郝钧,要不就是关兴民。全是西京文玩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认识?
笑了几声,王齐志给赵修贤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急,先见到东西再说。
然后,他又伸出手:“老板,不是说还用一件黄货(精品、珍宝)吗?”
男人愣了一下,一脸古怪。看了看王齐志,又看了看林思成:搞了半天,你们是来这儿偷冷饭来了(抢生意)?
怪不得老板和师父都说,赵修贤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别说握手,男人笑容都欠奉:“这几件都看不明白,看了也是白看!”
王齐志还伸着手,笑容冻在了脸上:我干你娘?
看吧?
就知道你肯定会笑不出来!
林思成叹了口气:“老师,先走吧!”
王齐志忍着怒气:也对,咱文化人,讲文明,讲道理。
敢收生坑货的地方,能是正经地方?
给老子等着!
暗暗发着狠,几人起了身,刚刚出了工作间,两男一女进了楼梯口。
男的岁数比较大,都是五六十岁,一个比较瘦,另一位用的绷带吊着胳膊,像是受了伤。
女人年轻一点,三十来岁,身材玲珑,风韵有致。
看到赵修贤,瘦的那位往前一步:“赵总,抱歉,临时来了客户,接待了一下!”
你放屁,再是来客户,就不能打个电话说一声?分明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上行下效,所以这个不知道是店长还是经理的王八蛋才这副屌样。
“没什么可抱歉的,”赵修贤忍着气,“冯老板驭下有道,礼数周到,勤俭有方……哦对了,冯老板,麻烦问一问,这位经理贵姓?”
“哦,他姓杨,老李的徒弟……”
回了一句,冯老板愣了一下,越过赵修贤的肩膀往后看了看。
后面是工作间,除了工位上的那一把,连多余的凳子都没一张。
桌子上摆着几口箱子,再没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摆明是一没让座,二没上茶,甚至于,连介绍都没好好介绍?
冯世宗回过头,和合伙人对视了一眼:八成是昨天两人聊赵修贤的时候,被小杨听到了。
在修复这个圈子里,赵修贤的名声其实不怎么好,本事不济,还爱揽生意。
修又修不好,还死守着规距不放,偌大的家业已被败了了个七七八八。
反正圈子里没几个人能看得起,都叫他赵窝囊。
当时老李还说:赵窝囊这么积极,不会是挖客户来了吧?自己当时想着不是没可能,还特地交待了一下。
但听到就听到,防备归防备,好歹是同行,你也不能做的这么明显?
暗暗转念,他笑了笑:“年轻人性子毛燥,招待不周,赵总你别往心里去,来,坐,咱们继续看东西!”
赵修贤的“呵”的一声:“不用了,刚看了几件,看来冯老板这里也没几件真东西!”
这话不怎么中听,冯世宗还好,知道理亏,脸上依旧带笑。
但男人却没忍住,指了指桌子上的箱子,又指了指林思成:“老板,赵总说带了三位大师傅,我就取出了三件:嵌宝石错金和田玉熊,金累丝嵌松石盘,金錾卉纹嵌珠宝如意式香薰。”
“但从头到尾,上手的都是这位……他说,第一件不难补,只是稍费点功夫。第二件是赝品,根本不用补。第三件有点难,需要把补过的那部分拆开。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补的,他说是民国……而且是民国时补好后,埋进了清中的墓里……最后,他们要说看黄货,我才送的客!”
民国的东西,埋进了清中的墓里,这讲的是什么神话故事?
而且还要看黄货?
冯世宗脸色淡了下来:赵窝囊,你还真跑我这挖客户来了?
心里骂着,他又瞄了林思成一眼:就这年纪,你让他上手?
不怪店长不拿他们当回事。
冯世宗不知所谓,又气又笑,后面的两位却齐齐的变了脸色。
吊胳膊的是冯世宗的合伙人,更是店里的大师傅,东西拿来快三月了:哪件是真,哪件是假,哪件半真半假,他能看不出来?
但行有行规:不管多假,修好后都要当真的卖,能少一个人知道,就要少一个人知道。所以不管是合伙人还是徒弟,他都没提过。
女人是货主,那几件东西全是她送来的。是不是修复过,又是什么时候修的,她一清二楚。
两个愣了一下,直戳戳的盯着林思成……
(本章完)
第324章 南怀仁造的表
第324章 南怀仁造的表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诡异。
两个人四只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
年轻,出奇的年轻,日光灯下,犹能看到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绒毛。
长的好看,五官俊秀,身形挺拔,双眼明亮而有神。
气质也很独特,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七个人,不知不觉间,就会让人忽略其他人,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但要说他双眼如炬,洞察秋毫,眼力比跟着自己学艺近二十年的杨新还要老道,李建生总有些不大信。
因为这一行光有天赋没用,没个二三十年的积累,没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吃不了这碗饭。
对,说不定就是个烟雾弹,眼睛毒、有能力的是其他人,而非这个小孩……
暗暗转念,李建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赵修能的脸上。
岁数倒是挺符合,看手上的锈就知道,绝对是个行家。人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李建生听过:看这张脸,与赵修贤足有七八像,一看就是他那位在西京当坐地虎的兄长。
倒是听说过,这人扒散头的手艺不差,但只精瓷器。常言隔行如隔山,让他掌一眼,断断新旧没问题。但如果说他能看出,乾隆时的东西放到民国时,才埋进了乾隆时的墓里,应该不可能。
有这份眼力,不至于让亲弟弟的生意越做越差,沦为行业内的笑柄。
一时半会,李建生也有些拿不准,暗搓搓的给合伙人使了个眼色。
几十年的搭档,默契不是盖的,冯世宗顿然明白:桌上那几件东西,确实像是年轻人说的,是一件真,一件假,一件半真半假。
咦,这倒稀奇了?
他眼睛一亮:“贵姓?”
“不贵!”林思成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冯老板,我一度以为,你们店里定过什么规矩:比如不能和客人握手,又比如客人问贵姓的时候,不能说名字什么的。所以,能免就免了!”
顿然间,王齐志的火气去了一半。
赵修贤问男人贵姓,男人腔都不搭。自己又和他握手,他手都不抬。
现世报,来的快,林思成还的更快:既然不讲礼貌,那咱们索性都别讲!
冯世宗的手僵在了半空,又看了看后面的杨新: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明白了,刚才的杨新就是这么干的。
他哂笑一声:“都是误会,不打不相识!”
“你是老板,你高兴就好!”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赵修贤带他来,确实是奔着修东西来的。而且林思成就没想过收什么费用,等于免费帮忙。
结果,人家压根没当回事不说,还觉得赵修贤别有用心。
果然,老话没说错:越是倒贴,人家越觉得你不值钱。
林思成不置可否,看了看吊着胳膊的老人,“您是大师傅,这手断了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吧?
手下弟子良莠不济,手艺着实拿不出手,客人又催的急,所以你们才广发江湖帖,求请扒散头的同道救急。但人请来了,你们却又当贼一样?”
李建生惊了一下,又觉得莫名其妙。
惊的是,不管谁问,他都说他这手断了两月有余,包括冯世宗。其实前面并没有断,只是不想趟浑水,故意打了石膏。后面冯世宗起了疑,他没办法才弄断的。
满打满算,将将一个半月。
人的眼睛再厉害,也不可一眼断定骨头折了有多久,想来是蒙的,李建生并没有在意。
他奇怪的是:老老少少七个人,赵修贤虽然在圈子里的名声不太好,但好歹有些名气。何况他这位大哥还是西北有名的坐地虎,为什么出头撑场面的,是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小伙子?
转念间,他正准备说点什么,林思成却转过头,看着三十出头的女人。
“您是货主,刚才那几件东西,都是您的?”
女人眼睛一亮。
肯定没人说过,冯世宗和李建生又没有介绍,他怎么知道?
正狐疑间,林思成比划了一下:“那件黄货,也是您的?”
女人狐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思成又指了指刚刚看过的那口箱子:“拿到这儿挺久了吧,是不是要的比较急?”
女人又点了点头。
要的急就好。
“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林思成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手艺超好!”
女人怔住,捂着嘴笑了来。身材又极有料,外罩风衣,内里一件薄薄的打底衫,一颤一颤,一晃一晃。
被个毛头小子骑脸上撒尿,冯世宗再是城府深,也有些挎不住脸。
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他冷着脸:“小子,懂不懂规矩?”
“我确实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
林思成指了指赵修贤,“但我没骗你,赵总带我来,真的是想帮你们撑撑场面,顺便带我见见世面。但没想,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你们防贼一样,无非就是怕赵总下出笼(撬生意)、偷冷饭(抢客户)。这些年赵总的生意确实不太好,又这么殷勤,你们这么想也无可厚菲。包括不让座,不上茶,不报家门,这都没什么。
但我老师好歹是国家文研院的高级研究员,国家重点院校正高级教授,去了国博、故宫,就连院长、馆长都不敢说不和他握手。
他主动和你徒弟……哦不,和你店长握手,但别说抬手,这位杨店长连个眼神都欠奉。那既然这样,偷一下冷饭也无妨。”
说到一半,几个人惊了一下,瞅着王齐志:文研院的高级研究员?
看这吊儿浪荡,天老大老子老二的模样,感觉不太像?
正暗忖间,听到后半句,几个人的脸一沉:你这是偷吗,你这他妈的是明抢?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冯世宗眯着眼,眼神刀子似的刺了过来。李建生更直接,抬手一指:“年轻人,没混过江湖是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李师傅,你不用威胁我,我还真就挺懂这一套!你也不用教训我,只要是你会的,我还真就懂一些。”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李建生“呵”的一声,“算了,毛都没长齐,老子跟你争什么争?给我滚出去……”
看徒弟站着不动,目光阴冷,他冷哼一声:“杨新,你发什么愣?”
他知道杨新想干什么,冯世宗也知道,但还有客人在,正事要紧。
不然,他们哪会这么轻放这个小子离开?
杨新点点头,刚抬起脚,女人拦了一下:“等等,先别急着撵人。”
知道这位来头大,杨新不敢动了,看了看冯世宗。
冯世宗轻轻一摇头。
这位是店里最大的客户,还是投资人,肯定要尊重一下的。
女人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你怎么知道,那几件金器是我的,还知道,黄货也是我的?”
“我不但手艺好,眼力也挺好……”
话还没说完,女人又笑了起来。
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真的!”
他一本正经,而且很严肃,但女人反倒笑的更厉害了。
她也能看出来,这小孩并非油嘴滑舌,确实想给她证明,但她就是想笑。
但随即,她就笑不出来了。
林思成拱了拱手,又打了两个手势。
一个八指交叉,剩下的两个大拇指伸出一截,叉了个十字。。
然后一错,两根大拇指并在一起,微微一曲。
第一个,是在向她问好:杵头,幸会。
第二个,是表明他自己的身份:他是掌眼,更是散头家的大顶。
所谓的杵头,既盗墓团伙或文物走私团伙中,专门处理尾货的头目。如果排座次,差不多第六或第七。
掌眼多为盗墓团伙中的大头目,不是一把手,就是二把手。即堪山、舆水、找墓、断墓、寻金井(墓室正中,开盗洞的最佳位置)的高手。同时负责鉴定、断代、估价。
如果干的是正行,那就是眼力极高的鉴定师。
散头即残器,扒散头即修复师,大顶即大当家。敢这么自称,不但手底下有撑得住场面的好手,自身的手艺必然要极高。
女人眯了眯眼:但你才几岁?
问题是,这两个手势做不得假,甚至连冯世宗和李建生都不认识。
更关键的是,合作了五六年,连冯世宗和李建生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以为她是专门倒腾生坑散头货的散家。
这小孩却一言道破?
女人半信半疑,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不光看林思成,还看他身边的人。
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林思成指了指赵修能:“这是我师兄,姓赵,赵修能。坐镇三秦,不常来京城,你可能没听过。”
又指了指赵大赵二:“这是我两个弟子!”
女人怔了怔,目光在父子三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带艺投师?
嗯,这么说不对。说准确点:姓赵的这一家子传承不继,只能改换门庭。
换种说法:虽然有家传的手艺,但这两个年轻一点、一看就是第三代的兄弟俩学不会,只能另寻名师。学成后,再不能说是家传,而是要报这个小孩的名号。
他为什么不介绍赵修贤?因为赵修贤手艺不精,还未登堂入室,压根不算正宗传人。
关键的还在于:她找赵修贤修过东西,知道他这位兄长的来历,更知道林思成所说的“坐镇三秦”是什么意思。
不但是真正的坐地虎,更是正儿八经的清廷内务府匠师的传人。
所以,这小孩的手艺得有多高?
看她眼睛又在王齐志脸上瞟,林思成介绍了一下:“这是我老师,大学的老师,不在这一行!”
女人又一惊:“你大学还没毕业?”
“刚毕业,今年读研究生!”
嘴唇嗫动了两下,女人依旧半信半疑。
“看我太年轻,知道你不信。但不骗你,不论是眼力还是手艺,我确实都挺高。”
看林思成一本正经,女人又想笑,觉得不合适,又抿住了嘴。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林思成向来是能谦虚就谦虚,能低调就低调,什么时候这么自夸过?
看来是找到正主了。
不对,说准确点:应该是找对地方了。
这座千金庐,要么和马山有关系,要么和那个设套的女人有关系。特别是眼前这个女人,十有八九是直接关联人。
不然林思成不会这么认真,这么用力。
暗忖间,林思成左右看了看。
中间是三排工位,左右两边是仪器室,前后两边摆着立架,上面摆满了物件。
或银或铜,锃铜锃锡,或错金、或鎏银,或是残器,或是修复好的物件,或是只补了一半。
林思成大致一瞅,然后回过头,看着店长:“你是李师傅的大弟子?”
杨新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看了看他的手,林思成又指一指:“那樽错金银菩萨立像是你补的,但没学到家:锤揲手艺只是一般,纹饰呆板,线条散乱,狗啃了似的。
错银和鎏金的手艺更差:原器金箔只有半毫(0.15毫米)你虽然能锤到那么薄,却嵌不到那么稳,那么平。
没办法,就只能偷机取巧:加深阴槽,加厚金箔,足足厚了三倍。怕客户发现,你又调稠金汞齐,准备用金漆封住痕迹。但火候没掌握好,水银渗进了胎体里,东西算是废了……”
林思成又笑了笑:“赔了不少钱吧?”
杨新咬着牙,剜了林思成一眼,又四处乱瞅。
如果不是店里的人讲,这小子哪能知道这么清楚?
但见了鬼了:除了师父,连老板都不知道,这些狗日的是咋知道的?
冯世宗和李建生却又惊又疑。
合作这么多年,李建生瞒谁都不可能瞒他。只是念在杨新多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冯世宗就没有过问。
他们敢保证,这件事就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就算他们提起的时候,被人偷听到,但至多也就知道这东西被杨新补坏了,绝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偷机取巧,刻深阴槽,加厚金箔……
水银过量,金汞齐的温度过低,水银渗进了银胎里……
关键的是,这小子就远远的这么瞅了一眼,连手都没上。感觉就像是,他亲眼看着杨新补坏的?
两人正惊疑不定,林思成指着一件铜胎画珐琅觚。刚要说什么,他咦的一声
走近了点瞅了两眼,林思成一脸古怪:“怪不得?”
“这是广珐琅,产自广州,清中时专供十三行向外国出口。釉料中含砷,显色更艳,但含锌量极少,所以更硬,延展度较差。”
“李师傅不知情,也可能是没看出来,当成官作(官用,区别于御用)珐琅修补,结果不但没修好,反而烧崩掉了好大一块,而且直接崩到了胎底。”
“而这一件从胎到面,整整有七层釉,可惜李师傅手艺没学到家,只能补三层。那怎么办?”
林思成笑了一下:“跟徒弟一样,偷机取巧:在铜胎上又垫了一层铜胎,但没掌握好尺寸,垫的太厚,所以只能补两层釉,不然就会凸出来。
但李师傅,我说句实话:能补这种东西的顾客,眼力差不到哪里,你想这样瞒过去,估计有点悬……”
脸上的肉不停的抽,嘴唇直哆嗦,话还没说完,李建生一声暴吼:“你他妈放屁……”
冯世宗却跟呆住了一样:怪不得李建生早都补好了,让他交货,他却一直推脱,原来是怕露馅?
不对……自己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知道,李建生的手艺,顶多只能补三层?
但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都不能再让说下去了。
冯世宗眼神一冷,刚要说什么,女人眯了眯眼。
他心里一跳,乖乖的闭上了嘴。
女人看着林思成,饶有兴趣:“还有没有?”
“有倒是有,但不能再说了,不然今天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林思成笑着回了一句,又指了指一件清代的铜鎏银累金珠马鞍:“补的好的也有,比如这一件,用的是明代的控温炸珠工艺,金珠极匀,零点三的珠子,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
“焊粉配的也好,焊的更好:金珠间的空隙一般大小,三层珠网间呈旋螺仪结构,比原器更稳定……”
稍一顿,林思成看了看工位,男女十来位,全都仰着脖子看戏。
扫了一圈,他冲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笑了笑:“师傅手艺不错,比起你师父都不差,比你大师兄更是高出好大一截……”
稍一顿,看了看他手底下的鎏金器,林思成“咦”的一声,“不大对,看你手底下炸珠累珠的手艺,好像比你师父都还要强一点……哈哈,藏活了?看来你也知道,在这地方永远都出不了头,要不要考虑一下,换个地方?”
冯世宗和李建生的脸都绿了:他们还能不知道,吴泉的手艺比杨新要高好大一截?
但干这一行,不是手艺高就能挑大梁,要忠心,更要嘴严。
到这一步,他们再没有半点怀疑:这小杂种不但眼力高,手艺更高。
没眼力,看不出这几件东西坏在哪里。没手艺,不可能只是远远的瞄几眼,就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补的,怎么修的,又是怎么偷机取巧的。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心更狠:你当他只是为了抢客户吗?
他是明着告诉任丹华:这地方不是太靠谱,你得擦亮眼睛。
如果丢了这女人的生意,千金庐的收入至少降三成……
所以一点儿都不夸张:要不是任丹华在这儿,冯世宗和李建生能当场提把刀,把林思成攮死在这里。
但别说动,他们连句狠话都不敢说。因为女人不但是客户,还是半个老板。不然就凭李建生的手艺,这儿的生意做不到这么大。
而黄了生意,散伙只是其次,重点在于这女人一旦狠下心来,下手更毒。
就这十来分钟的功夫,她不止一次用眼神威胁冯世宗物李建生:乖乖闭上你们的嘴,让他说完……
“看来手艺确实挺好,眼力更好!”
女人点点头,“能不能问一下,师承哪一家?”
林思成答的干净利落:“赵老太太!”
任丹华愣了一下,勾了勾嘴角。
圈子就这么大,扒散头能称得上手艺拔尖的说少不少,但也没多到哪里去。只要是干杵头这一行的,心里基本都有数。
赵老太太手艺是高,但精的只是瓷。再是活成了人精,再是触类旁通,也绝对没有到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不需要上手,就能知道那是一樽广珐琅的程度。
甚至于,像是透视眼一样,能看出李建生崩坏了原釉,补了一层胎,只补了两层釉?
再说了,他要真的师承赵老太太,老太太有什么必要让两个孙子改换门庭?
但女人没点破,示意了一下:“黄货呢?”
冯世宗和李建生一个万不情愿,却又不敢不听。两人暗暗咬着牙,又给杨新使了个眼色。
杨新没敢吱声,乖乖的开了保险柜,拿出一只拳头大的小盒。
女人接过来,又往前一递。
林思成没半点避讳,直接接了过来。
入手很沉,无无纹,但通体莹润,白中带点微黄。
象牙?
啧,连装东西的盒子都是正儿儿经的内务府牙器,里面装的东西得有多珍贵。
暗暗转念,林思成顺手一揭:一块怀表!
黄金质地的外壳,黄金质地的芝麻链,金胎上的画着一幅三多图:桃、石榴、佛手。
但保存的不怎么好,釉面的颜色基本褪尽,只能勉强看出原图的轮阔。
包括金壳和金链也一样:颜色发乌,不复光彩。
林思成瞅了瞅,心中泛起几丝狐疑:确实是一件生坑货,但绝没有半年那么短,挖出来少说也有两三年。
而且这样的东西,至少也是皇贵妃一级,更有可能是皇帝或是皇后,不可能埋到普通妃嫔的墓里。
更关键的是锈层和腐蚀机制:只有弱酸环境下,珐琅才会退色。如果是弱碱环境,不管是十层釉还是八层釉,早脱完了。
所以,和慕陵,和马山盗的那座墓没什么关系。
暗暗转念,林思成的揭盖表盖,随后,他先是一怔,然后心脏止不住的一跳。
表针中间有一行字母:ferdinand verbiest!
如果拼读出来:这是康熙时钦天监、太常寺卿、通仪大夫、康熙的数学和科学老师、清代著名的科学家、天文学家、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的英文名字。
哈哈……南怀仁造的表?
(本章完)
第325章 生意上门
第325章 生意上门
把名字刻在表盘上,这是十五世纪末怀表发明以来,欧洲工匠一贯的传统。康熙登基已是十七世纪中,中国出现这样的东西,林思成一点儿都不奇怪。
他奇怪的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
南怀仁是明末清初的传教士,先到澳门,再到陕西,后受召入京,受康熙赏识,接掌钦天监。
他先造天文仪器,改革历法,后任太常寺卿,又造地理测绘仪器、并改良火炮,绘《堪舆全图》。
也就是历史上第一幅通过实地测绘,以天文观测与星象三角测量方式进行,采用梯形投影法绘制的中国地图,即《康熙皇舆全览图》。
他是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更是科学家。具体有没有造过怀表,历史中没有记载。
但林思成知道,对于他这种创造能力极强,动手能力更强的发明家而言,仿造一只不论是工艺还是科技水平在当时已相当成熟的怀表,基本没有任何难度。
所以,问题来了:这只表是在哪儿造的?
如果是南怀仁来中国之前就造的,是他从欧洲带回来的,那这就是一只进口怀表。
是不是国内的第一只进口怀表不好说,但在座钟都只有皇贵妃以上才能使用,举皇宫大内不超过二十座的康熙朝,这玩意既便有,估计也是个位数。
再数一数,都有谁能戴得起:皇帝、太皇太后、皇后,或是太子?
不超过一巴掌,历史意义和代表意义可想而知。
但如果是南怀仁在到中国后造的,林思成敢拿脑袋打保票:这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只自产怀表。
至少是历史上第一只出土,迄今为止第一次发现的袖珍式自产钟表。
再看做工,材料,林思成心中惊叹,眉毛微挑。
表壳由金片锻压而成,底纹由金钢石錾刻,再用金丝掐边,再点珐琅。
从顶到面,珐琅釉至少十二层:低温底釉三层,中层彩釉八层,金边封釉又一层。
珐琅虽然是从欧洲传进来的,但别怀疑,国外没这个技术,更没这个耐心。
也别扯什么南怀仁是外国人,夷入夏则夏,夏入夷则夷。他改成中国名字,当的是中国的官,用的还是中国的材料。三百六十度转个圈,从哪个角度来论,这都是一只国产表。
而且很可能是第一只国产表。
林思成的心脏禁不住的一跳:但凡文物,最怕的就是第一。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于:十二层。
在清朝,凡官器皆有等级规定,包括珐琅器的釉层:普通官员五层,五品以上六层,三品以上七层。
内宫中,嫔六层,妃七层,皇贵妃九层,帝、后、太后、太皇太后才能用十二层。
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能用十二层珐琅器的就那么几位,所以,这是把谁的幕给盗了?
康熙、乾隆的墓早被孙殿英盗了八十年有余,珍宝被劫掠一空,甚至尸骨无存,剩下的就那七八位。
再看锈色与酸蚀程度,差不多一百多到两百年,肯定不是雍正,也肯定在咸丰之前。
不是嘉庆,就是道光。
再看表壳中间的那珐琅彩多子图,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焦点透视,中西一体,郎世宁?
林思成眼神闪烁,心脏突突突的跳。
不是他城府不够深,城府再深,这也是帝陵。
与比相比,慕陵中的那座妃子墓,差了十万八千里。
问题是,当地管的那么严,巡的那么勤,盗墓贼怎么打的盗洞,又是怎么运出来的?
看他只是盯着表壳,既不揭开也不动,更不说话,女人狐疑的瞅了瞅:“是不是不好修?”
稍一顿,她又叹口气:“其实我的要求不高,不要求表能走,只是把里面的锈清理一下,把金壳、金链洗亮。要是可以的话,把金壳上的珐琅画也补一下,不要求修补几层釉,能把表釉补亮,有点色彩就行……”
林思成没说话:这压根就不是好不好修的问题。
能修的,会修的,肯定能认出这东西的来历。再看这成色,一眼生坑货,就问哪个敢修?
委婉一点的装聋做哑,直接一点的百般推托。林思成敢保证,除非当文物捐给故宫,不然她问遍全世界,哪怕修复费用给到顶,都没人敢接这个活。
正转念间,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咦,不对……没人敢接?
林思成猛的回过头,盯着李建生。
李建生不明所以:你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滚蛋,看我干什么?
正暗暗暗骂着,他发现不对:这小子盯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吊在脖子里的手。
愣了愣,只觉“嗡”的一下,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血色渐渐褪尽,李建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起来。
这小子看出了这表的来历。
而且,还猜到他这只手是怎么断的。
但从前到后,他才用了几分钟?
起初,任丹华还一头雾水,心想这小孩只是看了一眼,怎么就让李建生跟白日里见了鬼一样?
脸白,手抖,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汗?
随即,她若有所思:这小孩看的不是李建生的脸,而是受伤的那只手。
手怎么了?
她记得,就是这只表送过来不久,李建生摔下楼梯,摔断了胳膊……
恍然间,女人灵机一动猛的睁大眼睛。眼神像两只箭,直戳戳的钉在李建生的脸上。
就说怎么那么巧,东西刚送过来,你手就断了?
原来,是怕惹祸上身?
枉老娘一年给你们拉那么多的生意,这老东西的良心被狗吃了?
女人脸色阴沉,瞳孔微缩。
李建生的嘴唇哆哆嗦嗦,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辩起。
怎么辩?
他这只手要不是他骗自己故意弄断的,他怎么知道林思成看他的手是什么意思?
人太多,女人再没说什么,只是咬了咬牙:先修表,完了再和你算账……
暗暗转念,她呼了一口气,又回过头,好奇的看着林思成。
“贵庚?”
“二十二!”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好眼力!”
“过奖!”
女人只是笑了笑。
有没有过奖,她很清楚。
这只表送过来大概两周,李建生才突然摔断的胳膊,说明他用了半个月,才把这只表的来历研究明白。
而这小孩用了多久?
从前到尾,也就七八分钟。
甚至于将李建生的那只胳膊怎断的,这老东西心里怎么想的,都猜的七七八八。
说实话,她从事这一行时间不短,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出彩的人物。
“那能不能修?”
“能修,就是比较费功夫!”林思成揭开表盖看了几眼,又琢磨了一下,“少则一周,多则一月!”
如果只是除锈,清理,补壳,哪需要一月这么久?
女人的眼皮跳了一下:“能走?”
“当然!”林思成极为笃定,“如果不能走,那不叫修表,顶多是洗一下!”
“噌”的一下,女人的眸子里泛起了光。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林思成的脸。
好久,才轻轻一点头:“好!”
林思成笑了笑,把表递了回去:“再会!”
女人笑了一下,又拱拱手:“再会!”
简简单单两句话,林思成说走就走,干净利索。
其他人莫明其妙:不是说修表吗?
女人只问能不能修,却不提让不让他修?
林思成也只说能修,却不问你要不要修?
然后一个告辞,一个送客,突如其来,却简单直接。
暗暗狐疑,下楼的下楼,目送的目送。
听着脚步声渐远,又听到大厅迎宾的恭送声,冯世宗暗暗松了一口气。
雷声大,雨点小,只要滚蛋了就好。
任丹华没留那小子的电话,那小子也没问怎么联系,更没有留地址之类的信息,说明暂时不可能合作。
当然,如果以后任丹华想找那小崽子,肯定能通过赵修贤找到。但说实话,自己这么多年江湖又不是白混的,哪还能让他们有什么以后?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还是擦边走灰的营生,不管那小子手艺有多高,都得给他搅黄了。
暗暗转念,冯世宗又挤出几丝笑,准备讨好一下女人,再给她分析一下利害。
毕竟是金主,而且一年几百万的生意,万万不能得罪了。
但他刚转过身,又突地一愣。
女人神情冷淡,眼神如针,定定的盯着李建生。
后者眼神飘忽,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
不是,自己就往窗外瞟了一眼的功夫?
冯世宗不明就理,眼睛来来回回,在两个人的脸上瞅来瞅去。
“老李,你怎么了?”
李建生张了一下嘴,话到了嘴边,却叹了一口气。
冯世宗莫名其妙,再看女人,女人冷笑一声:“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就走。
冯世宗一脸懵逼:不是,这好好的,谁又惹你了?
“任总,我送你!”
“不用!”女人头都不回,只是摆了摆手,“你先把店里事情处理好!”
处理什么,那两件补坏的东西?
以前又不是没补坏过?
能搪塞的就搪塞,万一搪塞不过去,不过一件残器,象征性的赔一点就行。
正暗忖间,女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突地,她停下脚步,又回过头:“冯总,你问问李师傅,他这只手是怎么断的,又是什么时候断的?”
冯世宗更迷茫了:还能是怎么断的?
自己亲自看着他摔下楼梯摔断的。
要说什么时候,好像是两个半月前,算一算,差不多都快好了。
看女人下了楼,冯世宗嘟嘟囔囔:不会是听他小崽子胡扯,信以为真了吧?
这也要怀疑一下?
透过窗户,看着女人出了大厅。司机先一步打开了门,女人上了后座。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这边,冯世宗还谄笑着挥了挥手。
随后,他回过头,又愣了一下。
李建生脸色灰白,跟霜打的一般。
“不是……老李,你这什么情况?”
李建生蠕动着嘴唇,好久,又深深一叹:“老冯,那表壳上,足足十二层珐琅!”
十二层珐琅……咦,御器?
御器又怎么了,又不是没修过?
但突地,冯世宗一怔愣:不对,那是件生坑货?
他们不是不修生坑货,恰恰相反,修得还极多,差不多要占生意的一半。
因为只是修复,而非买卖,只是挣点手工费。就算事发,就算查到了头上,责任也不大。
但如果掘的是帝陵,你修一个试试?
别说修,哪怕是随便在路上碰到的老农,凑巧给盗墓的指了一下路,都得进去待三月……
冯世宗恍然大悟:老李这手,是故意断的?
联想一下刚刚,那贼小子看着他的手:李师傅,你这手,断了有一个来月了吧?
再回忆一下:刚摔下楼梯那两周,老李好像确实挺轻松。除了吊了个胳膊,再基本没什么反应。
但一个多月前,突然请了一周的假,回来后,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冯世宗越想越气:“你他妈连我都瞒!”
“好,我不瞒!”李建生咬着牙,“如果我告诉你,这是刚从帝陵里挖出来的,这活你敢不敢接?”
敢接个屁。
轻则关门倒闭,重则进去。
他悚然一惊:“哪一座?”
“不知道!”李建生木然摇头,“东西是康熙朝的,至于之后传给了谁,又埋进了谁的墓里,我看不出来。”
冯世宗突发奇想:“会不会是已经被盗过的那几座,比如康熙、乾隆、更或光绪、慈禧?老早之前就盗了出来,之后又埋到了哪?”
“你觉得可能吗?”李建生叹了口气,“你回忆一下,那女人催的有多急?”
冯世宗后知后觉。
以前,任丹华把东西送过来,再很少过问。基本什么时候补好,什么时候来取。
但这一件,她基本上隔两三天就问一下,隔上一周左右,还会亲自来看一眼。摆明是东西太重要,怕出了差错。
事关重大,不是皇帝墓里挖出来的,犯不着她这么重视。
但冯世宗想不通。
只是一眼,那小崽子就将怀表的来历断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甚至于更早之前,同样只是一眼,就将老李这胳膊是什么时候断的,又是怎么断的,也断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他妈怎么跟诸葛亮安了透视眼一样?
他更想不通的是,这小子有几个胆?
他咬住牙:“我们都不敢补,他敢补?”
李建生脸色阴沉:“不是强龙不过江!”
他眼力不算顶尖,但至少能看的出来,赵家的两兄弟对那小子是真尊敬,还是假尊敬。
拜师什么只是个由头,十有八九是赵家兄弟重金请来顶门立户的高手,想在京城闯闯名头。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暗暗转念,李建生双眼一眯:“以后任丹华的生意,估计得黄!”
这还用得着说?
哪有光想赚钱,却一点风险都不担的道理?
但问题是,有些钱你有命赚,没命。
所以想明白之后,,冯世宗都不怪老搭档,反而暗暗感激。
“黄就黄,大不了就退股,以后不做她生意!”冯世宗瞬间就有了决断,“这女人胆子越来越大,什么货都敢收?迟早有一天得把我和你送进去,早断早干净……”
李建生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的那张脸。
不怕你不会,就怕你不敢。
会修最好,敢修更好……
暗忖间,李建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你问一问,看能不能在赵窝囊那安插个眼线!”
冯世宗秒懂:老李想点炮?
那女人是厉害,手段是够狠。但没进去之前,她哪能想到自己和老李舍得将一年几百万的生意说断就断,甚至于敢反水?
等她明白过来,早都进去了,怕个鸟……
“这还不简单?”冯世宗冷笑了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点钱而已……”
……
知道林思成有事情要交待,赵修能把俩儿子和方进撵到了老二的车上,他亲自开车。
王齐志坐在后座,林思成坐在副驾,一直低着头,手指不停的大腿上点。
知道他在想事情,两人谁都不出声,一直开到了潘家园。
车刚停到门口,看到百缮斋的匾额,林思成如梦初醒。
“赵师兄,麻烦你,帮我准备一套修复器具:金银、瓷器、字画,必须的物料也备一些,然后在小赵总这给我支个桌……不需要多先进,传统的就行,但要快。”
赵修能后知后觉:“那女人会来?”
“不一定是那个女人,但既便不是她亲自来,来的也一定是亲信!”
林思成吐了一口气,“十二层珐琅釉,九成九是帝表。而且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块怀表,哪怕是碰运气,也要先碰一碰再说!”
“但肯定会试探,至少要确定,我真的能修。更要确定,我真的敢修……”
赵修能和王齐志齐齐的一惊:帝表?
一眼生坑货,这样的东西除了掘皇陵,还能是哪里来的?
与之相比,易县的那座妃墓,连根毛都算不上……
“谁的墓?”
“东西是康熙朝的,上面有应该是太常寺卿,通奉大夫南怀仁的英文名字,应该是他手工打造。但埋的不是康熙的墓,根据锈色推断,不是嘉庆,就是道光。”
“这个不难查,来了后化验一下就知道。重点是这个女人,以及她背后的人……”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那樽玉熊,出土于冀南,大致沧州、衡水一带,墓葬级别至少是超品公爵。那件金累丝嵌松石盘,则出土冀中,左右跑不出石家庄。墓主不是贝勒,就是亲王。
最后那件金錾卉纹嵌珠宝如意式香薰,则出土于冀北,大致张家口一带。也说不定更北,比如乌兰察布,锡林郭勒。所以十之八九,出土于蒙古王公墓……”
“关键的是,出土后的保护措施如出一辄:无酸纸加铝箔包裹,避光抑氧。然后充氮密封,阻断因猝然富氧导致的硫、氯侵蚀。
包括那只怀表在内,包括马山的那枚xj红钱,都是同样的处理手法。方法简单,但会用的不多,有这个应急意识、具备现场便携式设备的团伙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我推断,这些东西都是同一伙人盗出来的……”
两个悚然一惊:“马山?”
“不一定是马山,他是掮作头目,主要负责收货,销货。寻墓、开井、下坑、起货的另有其人。
像慕陵那一座,应该是突生变故,而且是大变故。比如下坑的头目带头内讧,马山临危受命紧急平乱,才下的狠手。平时的时候,他顶多遥控指挥一下……”
“而这个女人,应该是专门处理尾货的杵头头目……”
“只是头目?”赵修能顿然一惊:“她不是当家?”
林思成摇摇头:“肯定不是,包括马山也不是……这么大的团伙,当家的怎么可能抛头露面?”
像这样的团伙,垂直架构至少有三级。所以林思成怀疑,包括马山所谓的老板,都不一定当家做主,九成九只是二级头目。
再往上,才是真正的老板。
赵修能暗暗心惊:只是个三级头目,就敢提枪杀人,一杀还是好几个。那大老板得有多凶残,势力得有多深?
这个团伙,得有多庞大?
与陕西的于大海相比,于大海只配提鞋。
越想越是心惊,胆大如王齐志都有点想打退堂鼓:狗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一伙组织极为严密,穷凶到极点的悍匪?
他担心的不是打不掉,而是打掉之前:查到的越多,提供保护的内鬼越紧张。说不好已经知道林思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万一心一横,林思成就危险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更没有刀架到了脖子里,却愣着让人砍的道理。
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正暗暗盘算,怎么想个招,赵修贤捏着手机,快步出了店门。
赵修能降下车窗:“老二,怎么了?”
“有生意上门,还是新生意,听口气,估计还不小。但怪的是,找的却是林老师?”
“什么物件?”
“没说,但点明不修瓷器。”
不修瓷器,还能让林思成修什么?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果不然?
(本章完)
第326章 帮忙的都这么强?
第326章 帮忙的都这么强?
天很晴,空气清冷,槐叶上染着薄薄的霜。
帕萨特停在门口,林思成和赵修贤迎下了台阶。
一男一女下了车,男的四十左右,女的二十五六。五官有些像,但看着不像父女,倒像是年纪差距大一点的兄妹。
明明是第一次见,但隐约间感觉有些眼熟。直到赵修贤伸出手,问候了一声,对面的男女弯眼一笑,林思成才恍然大悟。
天生的桃眼,和前天见过的那位任总一模一样。
猜忖着三人是亲兄妹,还是堂兄妹,更或是表兄妹,赵修贤为双方介绍。
“于总,这位就是林老师!”
男人没握手,而是改成做揖:“林掌柜,慕名而来,讨杯茶喝!”
这个揖就做的挺有意思:两手握拳,两根拇指窝在掌心,像个元宝。
这句话,更有意思。
翻译一下:生意先不急着谈,咱们先盘盘道!
“伯恒,备茶!”林思成拱了拱手,“两位,里边请!”
王齐志站在大厅里,看着几人直奔会客室:“赵总,这是什么意思?”
“盘龙门,又称座山甲,就是盘道!”赵修能瞅了瞅,“师弟能应付!”
当然。
王齐志又不是没见过,林思成耍起江湖的那一套来,比赵修能这样的老江湖还像老江湖。
但这些人毕竟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勾当,老话说的好,瓷器不与瓦罐碰,必要时还是得提防。
“赵总,他们去会客室了,咱们要不要进去?”
赵修能摇摇头:“江湖同道初次登门,人太多不好,还会弱了气势!再者有伯恒和仲久,王教授不用担心!”
王齐志点点头:“对,还有小赵总!”
一提赵修贤,赵修能直撇嘴。
老二是那种典型的志大才疏,还爱折腾的性格。又菜又爱玩不说,就三分钟的热度,别说盘龙门,他连元良印都没记全。
暗暗转念,他指了指吧台后面的电脑:“会客室有摄像头,咱们盯着点就行!”
说着,两个人走了过去,调出了茶室的监控。
赵修贤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两人找的不是他,只是带了个路,并没有跟进去。
茶室里,赵大泡茶,赵二立在茶台一边,随时听吩咐。
三人坐定,林思成坐主位,兄妹俩坐对面。没人说话,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用开水烫了两遍,又洗了茶,赵大刚要冲泡,男人的手伸了过来:“兄弟,我来!”
赵大没动,看林思成点了点头,才松开手。
男人接过茶壶,微微一倾,水流如注。
“哗”的一声轻响,热气升腾起来,茶叶慢慢舒展,在杯中打着旋。
男人放下茶壶,慢慢的将茶杯往前一推。
林思成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了下来,然后又将茶壶一横。
依旧是杯在前,壶在后,但之前是杯冲林思成,壶柄冲男人。但现在换成杯在左,壶在右,壶嘴壶柄与两人平行,横在两人中间。
男人点点头,又取了两只空杯,然后双杯并列。又转了一下茶壶,壶嘴依旧朝前,居两杯之后。
林思成拿起壶,挨个斟满,往前一推,一男一女面前各一杯。这一次,壶嘴不再是横放,而是朝着他自己。
像是很惊讶,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左右一瞅,拿起茶勺,横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杯子前面。
林思成笑了笑,拿起茶勺,横担在自己的茶杯上。
动作极快,眼缭乱,从前到后也就两分钟。
王齐志知道两人在盘道,却看不懂:“赵总,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赵修能紧紧的盯着屏幕,“敬茶,也叫问道,即同道的道,又称龙门阵。第一次,一壶一杯,壶嘴向前,茶杯又在壶嘴之前,这一手叫仙人问路。男人在问师弟:先生是何方神圣?”
“师弟端茶,又将壶与杯横放,意为:都是朋友,不用担心,我们一不截擂(抢生意),二不栽桩(使绊子),只是路过!”
“第二次,男人拿两只空杯,壶居中后,意为当家的可在,有事相求。”
“师弟斟满茶,往前一推,又将壶嘴对准自己。意思是:鄙人不才,带兄弟们讨口饭吃。以茶待客,招待不周,朋友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估计是没见过师弟这么年轻的大当家,所以男人才那么惊讶。”
“后面,他把茶勺摆杯底上,意为突逢变故,江湖救急。师弟取过茶勺担自己茶杯上,则是:即为同道,当仁不让!”
王齐志怔了一下:“盘个道,都这么复杂?”
“不奇怪!王教授不混这一行,可能感受不深。但我敢保证,前天师弟在千金庐亮的那几手,绝对将那女人震的不轻。我打个比方:就好比修道的见到刚摘奶嘴的娃,却发现是个千年的老妖精。
其次,在京城这一圈,人家才是主人,师弟才是那个过江猛龙,问一问来这儿目的不奇怪。最主要的是:他们有求于人,又事关重大,于情于理,都要探探火候,试试真假。”
“怎么探,问姓甚名谁,家是哪的,有什么势力!”
“干这行的一般不会问这个,不然师弟反过来,问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在哪儿发财,他们讲还是不讲?”
赵修能指着屏幕:“关键在于这个龙门阵,比什么元良印,黑话切口高深一百倍。不是传承了好几代的同行,别说摆,认都认不出来!但只要能摆出来,能接得住招,就说明绝对是江湖同道。”
王齐志恍然大悟:犹记得去年到宝鸡,第一次见赵修能,他和林思成也摆了这么几下。
然后,赵老太太又是送御碗,又是送砚台,上百万的东西眼都不眨的白送。甚至于,把两只虽然破了,但价值至少上千万的鸡缸杯近似于硬塞似的给了林思成。
事后他一直奇怪:从未蒙面,他们怎么就对林思成这么放心?
现在想来,就是因为这个龙门阵……
“意思就是:只要能接住招,就能百分百信任?”
“如果捞的是不灰不白的偏门,倒有那么几分可能,就像我。但像这种,干的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一旦事发,轻则坐穿牢底,重则吃枪子,连爹娘老子都不敢百分百的相信,何况素未蒙面的同道?”
赵修能摇着头,“他们只是先探探门道,辨辨成色,然后才会称斤两。如果手艺确实高,那就先试着合作一次。连试个七八次,才有可能做成长久生意。
但也仅限于合作:我付钱,你修东西。你别问我东西哪来的,修好后又卖给谁,赚你的钱就行,就像千金庐。当然,也说不准看师弟手艺太高,起了将他拉入伙的念动。
以师弟的手艺,如果排座次,至少也是第三到第四把,当然,前提是师弟愿意纳投名状……”
怎么纳投名状,杀人?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知徒莫若师,林思成百分百就抱着这样的念头,不然前天在千金庐不会那么卖力。
想长久合作,肯定不能再派今天这样的三流货色,甚至于前天那个女人都不行,至少也是二级头目。
能把三、四报交椅的手椅,想拉他入伙,至少得大老板出面才行。所谓姜太公钓鱼,不怕你不上钩,就怕你不露头……
正暗忖间,男人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林思成也端了起来,两人齐齐的抿了一下。
“盘完了?”
“对!”赵修能点点头,“其实这伙人对师弟的身份并不是很怀疑,盘这几下,只是以防万一。”
王齐志没听明白:“就因为看他年轻?”
赵修能没吱声:哪是因为林思成年轻?
站这么近,王教授你不会先看看我?
看他不说话,王齐志心念微转,恍然大悟:有赵修能在,等于无形中多了一层担保。
因为在认识林思成之前,赵修能依旧干的是搭桥铺路,坐地分脏的勾当。和这伙人,是名符其实的同道。
林思成能和这样的人称兄道弟,还收他两儿子当徒弟,能是什么好路数?
转念间,茶室里的几个人已然出了门,赵修能起了身:“王教授,你坐着,我去会一会!”
王齐志没兴趣和这些人打交道,点着鼠标,镜头跟随着几人的身影。
“赵总,久仰!”
“于总,幸会!”
简简单单的两句,赵修能把几人带到工作区。
“刚才是探门道,那接下来就是辨成色,称斤两?”
嘴里念叨着,王齐志点着鼠标,电脑里出现工作室画面。
地方挺大,约摸七八十个平方,中间是长案,两边是设备。
修复瓷器的设备已经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修金银的那一套。
高科技有:激光清洗机,体视显微镜,微操机械臂,甲酸蒸气,电解还原,激光焊机,气压点胶。
传统的更有:鳝鱼砧、檀木压、柳叶摄、发丝钻、牛角板。更有砑金木、蚕茧擦、螭吻錾。
就这些东西,全是国产货,依旧了赵修能七十多万……
大致一扫,看到货架上的几样材料时,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乌梅膏、白垩泥、酒石酸?
名字很普通,但配方却极复杂,用处更多。古代宫廷中的金、银饰物匠师,这三种是必备之物:前者防蚀,中间的吸氯,后者清洗。
但那是古代,现代别说配和用,知道配方的都没几个。
大致看了看,男人示意了一下,女人打开皮箱,拿出一只檀木盒。
再打开,里面是一只香囊。
银质,鎏金,累丝卷草纹锦地,嵌点翠珍珠珊瑚装饰梅纹。
一式两面,一面完好,新颖独特,造型别趣。但另一面,却跟狗啃的一样。左一个坑,右一道槽。
林思成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香囊,满脸古怪。
东西挺漂亮,珍珠明亮,银丝细而匀,构造既立体又美观,但一眼新。
而且全是机器活:丝是机器拉的,之后用电脑编的,边是机器封的,珍珠也是机器嵌的。包括饰边上的金珠,也是用机器旋的,而非炸的。
可以这么说,这只玩意用手做出来的部分,不超过两成。
更关键还在于,后面的那些黑坑和黑洞。
不出意外,应该是故意剪断后,又用酸蚀了一下,时间不超过两天。
林思成叹了口气,托起香囊:“于总,真修?”
“当然!”男人点点头,又比划了一下,“五万!”
男人所说的五万,自然指修复的手工费,但说实话,五万至少能买这么七八只。
真就挺下本钱?
林思成点点头,戴上了手套:“方师兄!”
方进忙往前一步:“林老师!”
“饱和碳酸氢钠溶液5%,浸泡30分钟,纯水超声清洗,40khz/5分钟……注射器滴注2% paraloid b72丙酮液至破洞边缘,覆0.02mm薄蚕丝纸……”
“伯恒,仲久,备物料!”
两兄弟呼了一声“师父”,齐齐的往前一步。
“累丝部位,木贼草茎沾茶油轻磨,然后乌梅膏签除锈,记得测酸碱度:ph4.2左右。
鎏金部位:激光清洗,nd:yag 1064nm,能量密度0.8j/cm,脉冲频率10hz,然后微粒子喷砂。玻璃粉粒径15μm,气压0.1mpa,入射角45°”
一男一女愣了一下:这么快?
两人本身就是内行,不然任丹华不会派他们俩来。他们手艺虽然不高,但绝对懂行:前者中和残余酸液、去除反应盐,临时固型。
后者分区分层处理,去垢、除锈、去酸。
程序当然对,但重点在于溶剂配比、时间、清洗频率,以及加固方式。
打个比方,就像重伤濒死的患者被送到医院急诊室,普通的大夫要先检查,看过报告才能判断,伤有多重,创口有多大,又应该输什么血型的血,打哪种强心激素。
但高明的大夫只需看一眼,就敢下医嘱。
暗暗惊讶,妹妹往前一步,桃眼勾了一下:“林掌柜,这只香囊是怎么坏的?”
你自个弄坏的你不知道?
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林思成自顾自的准备工具:“先戳,后剪,又滴草酸……大致三十七八个小时,不超过四十个小时。”
稍一顿,林思成偏了一下头,看了看她的手:“你干的!”
女人怔了一下,双目微突,嘴唇微张。
东西就是她弄坏的,不就是先戳、后剪,再滴酸?
再算算时间,前天晚上弄的,不就正好三十多个小时?
男人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光:真就火眼金睛?
前天表妹回去后,说碰到了个小孩,眼睛如何如何的毒,脑子转的如何如何的快,他们压根不信。
如果说靠眼力,断物件的新旧、年代、真假等等,这还能说的过去。但要说远远的看几眼,就能看出哪件东西是哪位修的,哪个地方修好了,哪里修坏了,用的是什么料,取的是什么巧,甚至连过程都说的清清楚楚,兄妹俩总觉得不大可能。
更遑论看一眼,就知道李建生的胳膊是怎么断的,什么时候断的?
但现在,他们至少信了大半:同样只是瞄了几眼,就知道这东西怎么坏的,哪天坏的,甚至是谁弄坏的?
说实话,x光都没这么精准。
越想越是惊奇,妹妹又凑近了点:“林掌柜怎么知道是我弄坏的?”
林思成依旧没抬头:“蜂蜜、椰子、玫瑰、洋甘菊……”
其他人莫名其妙,女人却像呆住了一样,慢慢的抬起了手。
林思成说的,是她擦的护手霜。
能闻出来是她身上的味道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能把成份都辨到这么清楚?
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妹妹微微一点头,又勾起了桃眼。然后一挽袖子,露出葱根一样的胳膊:
“林掌柜,我也学过一点修复技术,仪器设备、各种传统工具我都会用。材料我也会配,要不要给你搭搭手?”
林思成直接摇头:“谢谢,不用!”
话说的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站那别动,别捣乱。
女人皱了皱鼻子,盯着林思成的侧脸,眼波流转。
王齐志越看越不对劲:这女人主动的有点过了头。
但这只是其次,总感觉,两人的眼神不大对:感觉这女人才像是主事的,男人只是在给她打掩护。
下意识的,他又想起赵修能说过的那一句:以林师弟的手艺,这伙人说不好就会拉他入伙,肯定会下血本。但前提是,林师弟愿意纳投名状……
下血本……什么样才算血本,人算不算?
越想越不对,王齐志起身,进了工作室。
听到动静,林思成转了看了一下:“老师!”
“忙你的!”
也没介绍,王齐志看了看兄妹,又点了一下头。
任丹华讲过,说一位三十多岁,看着吊儿浪荡的男人是这小孩的老师,之前是文研院的研究员,现在是大学老师。
虽然同样和文物有关,但搞研究的和盗墓倒斗的中间隔的不是山,而是银河系。双方基本不会有什么交际,兄妹也没什么认识的念头。
同样只是点了一下头,目光又聚焦在林思成的身上。
给赵修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对男女不大对劲,让他盯着点。王齐志扫了一圈,戴起了手套。
林思成在用钻石模拉银丝,这是古法,那接下来的就会穿丝编织,然后焊接。
这个王齐志不是很在行,但他学的是金属文保,教的也是金属文保,这里有的是他在行的。
左右一瞅,他捞出一块银片,又拿起鹿角锤和螭吻錾。
然后,“当~当,当~当……”
起初没人在意,都盯着林思成。但委实是声音太响,想不受干扰都难。
下意识的,男人微皱眉头。
他知道王齐志在干什么:微锻补片。
大致就像缝衣服一样,林思成会织补香囊上的破洞,织好后再和原先的断茬焊在一起。
但因为银丝太细,刚焊住的时候容易断,需要在两边用银片包住。等冷却成形后,再拆掉。
王齐志就是在錾需要当作补丁的银片。
正儿八经的在帮忙,但声音太响,男人下意识的瞅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眼,却让他呆了一下。
米粒大小的银箔,被敲下来了七八片,各式各样,各种形状的都有。
极薄,顶多0.1毫米,极平,基本一样薄厚。
关键的是形状:桌上这七八片银片长什么样,银囊上的那些和洞就长什么。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
顿然间,男人心中涌出几丝古怪:就这几下,这人的手艺,怎么看着像是比李建生还要强那么一点?
再看旁边的那几位:
赵修能在配鎏金料:金汞齐、烤黄料、皂角水、黄矾水。动作不是一般的熟练,还快。
三位年轻的清洗的清洗,除锈的除锈。
前者还好说:成名多年的人物,正儿八经的宫廷匠师传人。虽然专精瓷器,但触类旁通,干些备料打下手活没丁点儿的问题。
关键是后面那几位:有条不紊,不疾不徐,速度不是很快,但效率却极高。
比起李建生,肯定要差一点,但要比起他手下那几个徒弟,却要高出许多。
再看林思成,一手钻石模,一手柳叶镊,“呲”的一声,一根银丝,“呲”的一声,又是一根银丝。
细不说,还贼匀。说实话,别说用古法拉,哪怕是用机器,于季川都拉不到这个程度。
看来表妹真是找对地方了……
赵修能一心多用,暗暗观察这两兄妹。
女的双眼含俏,眼波流转,眼睛就没从林思成的身上离开过。看来王教授没猜错,这女人确实不大对劲。
至于男人,应该是个内行,手艺有多高不知道,但至少很懂。
正因为懂,所以感受更深:只是几个打下手帮忙的,竟然都这么强?
赵大赵二还好点,算是带艺投师,多少有些功底。又跟了林思成一年多,强度那么大,林思成教的又用心,练也练出来了。
但方进,来了也就将一年,来之前屁都不懂,悟性也就一般。等于全是林思成硬往他嘴里喂,一点一点的喂出来的。
要是知道这些,男人怕是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本章完)
第327章 这么巧
第327章 这么巧
点药、吹焊、淬火、拆模、编织。
循序渐进,有条不紊。
就感觉,林思成的那双手稳不说,还无比的灵活,乌木镊上下翻飞,或挑、或压、或拨、或绞,或盘,比头发丝还细的鎏金银丝来回穿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构织成一方方复杂的图形。
大大小小七八个破洞,几十根银丝错综凌乱,但从头到尾,林思成没出过一次错。
然后去垢、砑光、嵌珠、塑形、修整……一只金光璀璨,珠光闪耀累丝嵌珠香囊摆在案上。
林思成摘下手套,接过方进递来的毛巾,仔仔细细的擦着手。
兄妹二人压抑着心中的悸动,于季川托起香囊,眼中闪烁着精光。
颜色一般无二,银丝一般均匀,就感觉眼前这东西,从来没有损坏过,更没有修补过?
唯有仔细寻找,才能在原先剪断的接口处,看到焊接的色差。
不过这非人力可为,别说林思成,就算用机器,也做不到上百个焊点不留一点儿痕迹。
可惜,只是一只现代仿品。如果是真的,哪怕只是晚清左右,少说也值个二三十万。
关键是这手艺,神乎其技……
暗暗惊叹,于季川打开皮箱,拿出一只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盒子。
“林掌柜,还得麻烦您!”
林思成点点头,瞄了一眼,打开盒盖。
民国时的铜胎画珐琅西洋人物八音盒,纯国产,由中国第一家音乐钟表厂,上海美华利音乐钟厂生产。
关键的是,这玩意的构造和包括怀表在内钟表区别不大:由发条提供驱动,由齿轮传递动力。
仔细再看,外部还好,估计经常擦拭的缘故,只是有些旧。但内部早已锈死,发条锈成一团,齿轮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论损坏程度,比那只怀表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那只怀表的齿轮和发条外部全渡了金粉,内里更含有相当比例的黄金,具有相当强的防锈能力。
反过来再说:刚才那件香囊只涉及到累丝、焊接、嵌珠、点翠,如果换成那只金表,这几种技术也就只能修修外壳。
但如果能把这玩意修好,修好金表里面的齿轮、发条轻轻松松。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神情玩味:“于总,这台也修?”
“修!”于季川郑重的点头,然后比划了一下,“五万!”
“五万块?”林思成摇摇头,点了点盒盖,“如果不是坏的,至少能买二三十台!”
“我知道!”于季川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想来,您也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们和那位任总是一伙的?
再看于季川,语气谦和,态度恭敬,眼神中流露着佩服。
佩服什么,就因为林思成修好了一只现代工艺品香囊?
正因为于季川是内行,所以他才能看的出来:林思成能不能修好那只金表他不知道,但修复累丝、鎏金、渡金文物的手艺绝对顶尖。
能在不到半天的时间,能把这只香囊修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的程度,全京城不超过三巴掌。
其中的一大半都在故宫里,剩下有数的几位,全是各珠宝公司的工程师、设计师、大师傅。
一年年薪上百万,人家脑子吃肿了,才会接这种来历不明,挣不到几个钱,搞不好就会把自己送进去的活。
说直白点,民间压根找不到这种手艺。能找到,敢赚这个钱的,顶多也就李建生那样的二流货色……
转念间,想起临来这儿时表妹的交待,于季川勾了勾腰:“林掌柜,抱歉。”
说着,他又揭开箱子,拿出一张支票,往前一递:“剩下的请林掌柜喝杯茶,您别介意。”
林思成瞄了一眼,十万。
减掉香囊的三万,八音盒的五万,还剩两万。差不多顶京城白领半年的工资,就为表示一下歉意?
“于总言重了,真金白银,你情我愿,没什么见谅不见谅的!”林思成笑了笑,指了指盒子,“修倒是能修好,但比较费时间,多则半月,少则一周!”
“我知道,林掌柜尽力就好!”于季川又指了指桃眼的女人,“这是舍妹,以后会常来叨扰,林掌柜见谅。”
这是应该的:人家眉头都不皱一下,十万块,就为了修两件可能三五千都不值的东西,难道是钱烧的?
无非就是想验证一下,是不是像那天在千金庐,林思成对那女人说的:手超极高,什么都会一点?
不说以后,哪怕只合作这一次,也要先搞清楚林思成确实能修好那只金表,修到能走的程度。
几百万,乃至有可能上千万的东西,个十、八万试一试,等于洒洒水。
再顺便观察一下,林思成的来历有没有啥问题,身边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为以后的合作打好基础。
所以十万都了,派个监工的,合情合理。
林思成点点头:“理所应当!”
“那麻烦林掌柜!”于季川拱了拱手,“就此告辞!”
“好,我送两位!”
说走就走,干脆利落,都到了门口,女人转过头,柔柔的笑了一下。
眼角一勾,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媚意:“林掌柜,方便的话,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当然能。
哪怕这女人不要,林思成都会想办法让她知道。
林思成报了号码,女人存在了手机里,还给他回拨了一下。
兄妹俩上车,帕萨特驶出车场,林思成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算是上了钩?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赵修能一脸狐疑:“不是说挺急吗?我还以为,修好香囊后,他们当场就会拿出金表。”
“几百上千万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林思成摇摇头,“既便不担心我点雷(卧底,意指与警察有关),也要防着我截擂栽桩(做局设套)。”
赵修能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干这一行,手艺顶尖的大师傅,哪个不是五老六十?而林思成不过二十郎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而且出现的太巧:就像刚来了瞌睡,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个枕头?
而这些都是其次,最关键的是:太老道。
说话行事老道,心智老道,江湖经验更老道。换位思考,任谁都会想:这怕不是江湖同道想截擂,在给他们设局?
以防万一,肯定要打问一下,再观察一下。但不会拖太久,基本不会拖到真把那只八音盒修好之后。
顿然,赵修能又担心了起来:“既然这伙人和马山是一伙,会不会出岔子?比如,内部……”
“师兄,放一百个心!”林思成分外淡定,“京城的公安部门没那么拉胯。”
出事那天,又是警卫单位的领导,又是部里的领导,动静不可谓不大。
但说实话,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林思成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的,级别最低都是支队以上的领导。
要是这个级别都出了问题,压根不用等林思成查到什么慕陵,更不可能见到什么任丹华。保准从上到下早逃了个干净,有的没的一骨脑的往马山身上栽赃。
而且林思成的参与程度又这么深,可以这么说:案子办到现在,能取得这么大的进展,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既便再不专业,支总、总队也会想到,把他的身份保护好,百分之百,早就和西京那边联系过。
就算这伙人想通过内部打问,顶多也就问一问赵修能的这个师弟是个什么来路,表面干的是什么营生。
但别怀疑,他们毛都查不出来一根……
“安全起见,还是要早做防备!这样……”赵修能想了一下,“我让老二到乡下待几天!”
乡下,宝鸡?
林思成怔了一下:“师兄,不至于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碰到师弟这样的高手,他连马山都不如,一诈就露馅。”赵修能语气坚定,“我下午就让他走。”
别说,赵修贤的心智确实要差一点。
林思成再没有反对,任赵修能去安排。他想了想,又拿出手机,“我再问一下言队长!”
虽然鱼有点小,但钓了小的,才能引出更大的。既然露了头,肯定要查一查。
说打就打,林思成拨通了号码。
说了好大一会儿,挂了电话,看王齐志眉头紧皱,心事重重的样子,林思成笑了笑:“老师,你不用担心,我这次肯定不冒险。”
王齐志担心的不是这个,有他看着,林思成肯定会收敛一点。
他低着头:“那个女人你得防着点!”
“老师你说哪个,那位任总?”
“不是,我说的是今天这个,于什么来着?”
“于季瑶!”林思成回忆了一下,“内勾如月,外勾若翼,赤脉贯瞳,隐透春意……老师,这样的眼睛,看狗都深情!”
我说的是这个吗?
我连唐家丫头都不担心,担心一个来历不明,混江湖的下三滥?
林思成口味没那么差……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在监控里看你们盘道的时候,赵总说过这么一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论鉴定,你眼力高超。论修复,技术炉火纯青,论机智,堪称灵机百变。更难得的是,你还懂风水,懂堪舆。
在这些人看来,你天生就是吃这碗的天才、全才。所以,肯定会下足功夫查你,试探你,一旦过关,就会不惜血本的拉你入伙……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为这个来的!”
“是吗?”林思成一脸迷茫,“感觉不太像?”
王齐志“呵”的一声:还“是吗”?
前天在千金庐,今天在这里,林思成一次比一次卖力,为的是什么?
他就差直接挑明了:看,我眼力够高,手艺也够高吧,够不够资格入伙?
对方要还是不动心,林思成百分百,会适时的展露一下寻龙分金的绝活。
开弓哪有回头箭,从那女人随手下套,把林思成拉进局里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总得有一个倒下去。
所以,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王齐志皱着眉头:“我的意思是得考虑全面一点,怕就怕煮成一锅夹生饭,老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老师,你要相信警察的实力,除非对方不露头,只要一露头就秒……”林思成往店里指了指,“而且,言队长已经做了安排!”
王齐志点点头: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万一哪里露了马脚,被那女人看出点端倪,她心一横,给林思成一刀怎么办?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而且,漏洞还那么多?
林思成倒不是很担心:漏洞是多,但警察又不是吃素的?
哪里有洞哪里补。
……
老船木刻的茶台,凿痕里凝着琥珀一般的光。
门被推开,风吹了进来,铜铃轻响。
杨新低头耷脑的走了进来,没敢说话,默默的递上一张纸。
冯世宗冷着脸接了过来,大略一扫,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李建生伸着脖子瞅了瞅,猛呼了一口气:“还好,丢的不多,都是小件!”
“大件他也能拿的出去才行!”冯世宗冷哼了一声,“晚上三个人值班,竟然都能让贼进来,你怎么安排的?”
杨新嗫喏无言,不知道怎么辩解。
也是见了鬼,门窗紧闭,三层楼都有人值班,小偷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偷走?
甚至于釜底抽薪,把装监控的电脑机箱也一并偷走,他现在想查人是从哪进来的,东西是怎么运走的,都没办法查。
“老板,要不要报警?”
冯世宗脸黑了下来:“你脑子被驴踢了,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
杨新不以为意:虽然都是警察,但抓小偷的和管文物的又不是一个部门?
但他没敢吱声。
“会不会和姓任的有关?”李建生突发奇想,“怕我们反水,想抓点把柄?”
不是没可能,但应该没这么快。
毕竟才三四天,不至于这么快就撕破脸。
既便决裂,也要把送来修的东西修好,交完货,付完尾款再说。
冯世宗摇了摇头:“保险柜是好的,贼也没进财务室!”
这倒是。
要抓把柄,肯定得偷账本。
“估计是个过路的贼!”李建生看着杨新,“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这么轻松就得手,说不定就会来第二次,这几天多安排几个人!”
“师父,我明白!”
李建生摆摆手,杨新下了楼。
他点开按扭,电茶壶嗡嗡的响,冯世宗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茶叶。
忙活了一早上,光顾着担惊受怕,两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拿过茶杯分好,水刚好烧开,冲了一杯,李建生吹着浮沫:“这都第四天了,姓任的怎么没一点动静,也没派人来要表?”
“不知道!”冯世宗琢磨了一下,“估计是没谈好,也有可能是对那小子有顾忌!”
也对,毕竟是随时吃生米的营生,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暗暗转念,李建生突发奇想:“更说不好,她只是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冯世宗端着茶杯,顿了一下:“感觉不太像。”
没哪个跑腿的这么豪横,几百上千万的资金说调就调。
也没哪个老板能这么放心,这么轻易的把刚从帝陵里挖出来的珍宝丢给手下,让她随意摆弄。
“应该不是!如果姓任的是个跑腿的,那她老板的生意该有多大?”
李建生没说话,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的场景。
当时冯世宗正在气头上,没怎么留意,但他看的很清楚:那个小贼拱手的时候,打了两个手势。
只是偶尔听人说过,具体代表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李建生至少知道:不是世代盗墓倒斗的,没人懂这个。
但姓任的那个女人像是愣住了一样,分明是能看懂。
收货倒货的,不可能懂这个,除非,姓任的也是行里人?
既然是行里人,那背后就肯定还有人。如果这样,那之前和老冯商量的点炮,就跟开玩笑一样: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想到这里,李建生眉毛一挑:“老冯,这事得缓一缓。”
“什么,姓任的?”
“对,反正不能急。大不了一拍两散,把股退给他,以后路归路,桥归桥!”
李建生心思急转,“另外再打问打问,那个小贼的来历……这小子出现的太巧了。”
“也对,小心驶得万年船!”冯世宗放下茶杯,“但我估计,既便有问题,也不是冲我们来的!”
李建生竖了个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
搞不好,就是设局截擂的。
……
古色古香的阁楼,青砖地被磨得温润发亮。
红泥炉里爆出松香,银丝炭笼罩住朱火,瓮壁上凝满细密的水珠。
满室药香。
待滚了三滚,任丹华提起瓮梁,将药汤倒进瓷碗里。
女人端了起来,刚刚凑到唇边,蒸气灌进嗓子里,激的一阵猛咳。
“大姐,你别急,稍晾一晾!”任丹华给她舒着后背,“实在不行就住院!”
“又不是没住过,多少年的病根了?”女人喘匀了气,又摇着头,“尸气进了肺脉,也就中药管点用!”
任丹华撇着嘴:你听那些老神棍瞎忽悠?
但她没吱声,又取了个碗,两只碗不停的倒。
“我觉得,还是去医院住几天的好。你不喜欢看西医,那咱就看中医。再者马山已经进去了,不用怕有人找后账……”
“他虽然进去了,可他老大可没进去!”
说了一句,女人又笑了起来,“天狂有雨,人狂有祸,活该他有这一劫。”
任丹华深以为然:光天化日,当街绑架,甚至还动了枪?
这儿可是京城,你马山不进去谁进去?
暗暗骂着,任丹华又有些担心:“我总觉得不安心:托了好几个关系,竟然都不知道他被关在哪?我就怕,把他以前的事翻出来,他为了立功,再把我们交待出来?”
“听说是110通知后,派出所半个小时才出警,结果弄巧成拙。影响太恶劣,又涉及内部,哪个敢给你通风报信?你要能问到消息才见了鬼……”
“但问题不大,真要有问题,他老大不会稳座钓鱼台,不动如山。再者马山也不敢:这次的事情,了不起就是买凶伤人,动手的人是他让手下钱雇的,他连个组织头目都谈不上,顶到天三五年。”
女人摇头,“如果把我们交待了,他干的那些事就会被翻出来,枪毙十回都不够。哪个多,哪个少?”
“我是怕他老大记恨咱们,如果不是我们截擂,马山也不会进去!”
“马山不抢我们,我闲的去抢他?既便告到老板那,也是我们占理。放心,翻不出浪来。”
女人冷哼一声,“大不了,把那几只黄龙还回去!”
任丹华也是这个意思:所谓息事宁人,钱可以慢慢赚,无非就是损失一点。既然做妖的马山进去了,没必要死磕到底。
暗暗转念,她又吹了吹,等到碗不烫手,才递给女人。
女人慢慢的呷着,像是突然想了起来:“对了,上次那批货,处理的怎么样?”
“好的基本出完了,就剩几件散头货,这个月就能补好!”
回了一句,任丹华心念一动,“大姐,我准备换一家!”
女人抬起头:“怎么了,那个千金庐又玩心眼子?”
“两个老东西,忒不是东西……”
任丹华咬着牙,把经过讲了一遍。
起初,女人并没有在意。
干这一行,留点心眼很正常。打洞的防着出货的,出货的防着销货的,销货的又防着收货的。
就像她和马山,同一个老板,同一口锅里搅马勺,不照样打生打死?
同一个团伙里都如此,何况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但随即,女人越听越感觉不对。
会鉴,会修,机智百变,人情达炼。
关键的是,出现的时机:丹华正着急修黄货,突然从天上掉来了一个手艺绝顶的高手?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让于季川兄妹试过,龙门、切口、元良印都能对得上。关键的是,他拜的还是赵老太太,又收了赵破烂儿子当弟子,来历应该没问题。”
“我怀疑的不是他的来历,而是目的……”
说了半句,女人突地一顿,“等等,你刚说,他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呵呵,毛长齐了没有?
感觉更巧了……
女人皱着眉头:“你最好好好的打问一下……”
随即,她又摇摇头:“算了,我来吧!”
(本章完)
第328章 这是个人才
第328章 这是个人才
秋阳斜切着百叶窗,将光斑裁成细碎的菱形。
绿萝从柜顶垂落下来,随着空调的风微微晃动。
“当当”两声,有人敲了一下门,李春南抬起头:“进来!”
“吱呀”,门被推开,陈朋贼头贼脑的探了一下。
瞅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政委不在,常务也不在,就师父一个人。
这情况不大对啊?
以往,但凡师父用正常的语气打电话,让他到办公室来一下,不外乎三种情况:
一种是临时有任务,第二种是遇到了重案要案,要小范围内分析一下案情。像这两种情况,要么政委在,要么常务在,要么这二位都在。
还有一种情况,自己不小心闯了祸,哪个王八蛋告状告到了师父这,如果师父一时半会没啥证据,就会把他诓过来诈一诈。
这种时候,除了他师徒俩,不会有第三个人。包括秘书,师父不叫,绝对不敢进来。
就像现在。
心里一怂,陈朋的两颗眼珠子开始乱转,李春南瞪了他一眼:“做贼似的,滚进来!”
“嗳,师父!”陈朋讪笑一声,轻手轻脚关上门。脚下跟挪似的,一点一点的往过走。
脑子里转的飞过,努力的回忆着这段时间办过的案子,有没有出过格,有没有犯过错。
但直到他走到办公桌前,也没想起来是哪一件。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春南叹口气:“愣个锤子?坐!”
咦,不是因为犯了错?
要是犯错,别说坐了,估计脚跟还没站稳,东西就飞了过来。
可能是茶杯,也可能订书机,更或是连着线的鼠标和键盘,至于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全看师父手边有什么,什么趁手。
没打,也没骂,还让他坐……看来是要说正事?
陈朋心中一松,脸上堆满了笑。但他没坐,而是屁巅屁巅的拿起李春南的茶杯:“师父,我给你泡茶!”
这就是个二皮脸,李春南哭笑不得,用手指点了点他。
泡好茶,陈朋坐到对面,李春南端起茶杯,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自己看!”
啥玩意,异地协查函?
陈朋瞄了一眼,拿到了手里,随即,他一怔愣:
机密★五年
公协查〔2008〕xx号
发函机关:京城市公安局。
特急(加粗)。
主送机关:陕西公安厅。
刚看完抬头,陈朋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好家伙,机密五年,特急加粗?
而且还是由京城直接发给省厅,这协查的案子得有多大?
再往下看,果不然:
案由:河北易县慕陵盗掘案,928特大杀人案。
立案时间:2008年9月28日。
协助人员:林思成……
压根没来得及看前面四个字,“林思成”三个字就像三根针似的刺进了眼睛里。一刹那,陈朋只觉“嗡”的一下,好像所有的血都涌了上来,脑子仿佛要炸开一样。
眼皮止不住的跳,脑海中搅成了浆糊:林思成盗墓,还杀人……扯什么寄巴蛋?
同一时间,身体往前一倾,陈朋“腾”的往起一站,手掌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爆响:“林思成杀人?放他妈狗屁……”
李春南端着茶杯,直愣愣的看着他。好久,他又瞄了瞄文件。
“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徒弟,老子丢不起这个人……你睁大狗眼,好好看!”
师父,你还让我怎么看?
慕陵盗掘案,928特大杀人案,涉案人员:林思成……咦,不对?
陈朋瞪大眼睛,目光钉在了那一行……不是涉案,而是协助?
不是……这什么寄吧文件?
谁家的协调函是这样写的?
按照协调函的正常格式,立案时间下面必然是主要涉案人员,然后是基本信息。发涵需要协查的,就是这个人。不出意外,九成九是主犯。
所以看到林思成三个字,陈朋就觉得天都塌了一样。压根就没注意细看,名字前面不是涉案人员,而是协助人员。
但这赖不到他:他干了半辈子警察,全国三十四个省市自治区,哪儿的同行没接待过,压根就没见过这样的协查函:
协查函不协查犯罪嫌疑人,却协查协助办案人员?
但先不管那么多,先让老子松口气再说:京城的这帮龟孙,他妈的能吓死人?
这也就是在师父办公室,要是局里,或是厅里,绝对能让人笑掉大牙:连文件都看不全,还主抓刑侦的副局长,你抓个锤子?
但说实话,但凡熟悉林思成的,又和他要好的,看到这份文件的开头,再看到林思成名字,谁要不惊,他是这个。
不信,把何志刚、把关兴民叫过来试一试?
陈朋用力的呼了两口气,看李春南瞪着他,他忙拿起文件。
再往下看,陈朋“咦”的一声。
这确实是一份协查函,但后面还有:
(绝密★五年)
公护线〔2008〕xx号
保护对象……保护编号……涉案类别……风险等级评估……威胁来源……身份暴露风险……区域控制力……
以及,具体请求:住所安全、家人安全、行动保护、信息隔离、通讯安全、反侦察措施……等等等等。
陈朋一点一点的瞪大眼睛,瞳孔中闪烁着惊疑的光。
这竟然是一份特勤身份保护协查函?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思成……成他妈京城同行的卧底了?
他脑子被驴踢了?
陈朋之前是慌,这会儿却是惊,还有疑:记得林思成是半个多月前去的京城,说是帮什么文研院搞项目,怎么搞着搞着,搞成了特勤?
还有,王齐志你是吃干饭的吗?
慕陵盗掘案,特大杀人案……只看这两句最前面的那四个字,陈朋就能想像到,这次的犯罪份子是什么类型,什么规模,什么行事风格。
那他妈可是皇陵,把于大海从国外弄回来,再给他十条命,你问他敢不敢盗?
老王啊老王,你是有多巴不得你学生赶快死?
心中惊疑不定,又从头开始,陈朋足足看了三遍。
没错,特勤保护协查函。
更没错,保护对象:林思成。
他扑棱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春南。
“愣个屁?”李春南放下茶杯,“正常协助办案而已,林思成在西京,又不是没协助过?”
陈朋一脸想不通,指着文件:“不是……师父,他当然协助过!但问题是,当初于克杰十几把枪,他屡探贼窝,咱们都没闹到这么大动静?”
“两伙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李春南点着桌子,“当时于克杰连有没有他这号人都不知道。至于像那个女头目之类的小虾米,全都当他是浙江人……
也别说这些小虾米,就是于大海亲自来,甚至于他当时还没犯案,还是关中威名赫赫的于支锅,你问问他: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到浙江去查一查,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号‘浙老板’?”
稍一顿,李春南又叹口气:“但这次不一样,光天化日,在京城绑架,杀人,甚至还动了枪。甚至于,案发一周多,只查到几个三级头目?动动你的狗脑子好好想一想,这案子是什么性质……”
陈朋惊了一下:在京城动枪,这是死字不知道怎么写?
关键的是,只查到三级头目……这内鬼的级别得有多高?
正暗暗惊疑,他又激灵的一下:“绑的是林思成?”
“废话,你以为他这特勤是怎么来的?”
“他挨刀了?”
“挨了,但还好,没伤要害:背上两刀,肩上一刀,胳膊上一刀!”李春南比划了一下,“自卫的过程中被伤的!”
自卫?
陈朋的手禁不住的一抖:不是……林思成,人家有枪?
都不用问,陈朋自己就能脑补出当时的画面:百分百,林思成被对方用枪逼到了角落。
搁一般人,百分百束手就擒。但换成林思成:我去你大爷的……
万幸!
他猛呼一口气:“他伤了几个?”
李春怪异的看了徒弟:怪不得臭昧相投,还真就挺了解?
陈朋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只要林思成没倒,那对方就得倒……
“伤了五个……”李春南顿了顿,“残了三个!”
陈朋“啪”的鼓了一下掌:都是干公安的,师父所说的“残”,那就是真残,一辈子的那种。
该。
顿然,他又兴奋起来:“不可能全支愣着让他打,估计绑他的人得翻一倍往上……不但有刀,还有枪?这小子可以,这小子可以……”
嘟嘟囔囔,他又拿着协调函,但上面光是协调内容,案情部分压根没写。
陈朋翻来覆去的看:“他怎么招惹的这帮人,点了人的坑(墓)?”
林思成哪有这么莽撞?
“据说是逛潘家园的时候碰到的……”李春南摇摇头,“鬼使神差,阴差阳错……”
他大致讲了讲,陈朋捋着头绪:怪林思成点背,两帮盗墓倒货的干仗,其中一方把他打了枪(垫背)。对面以为他是对手的同伙,所以才派人劫他,砍他。
两伙人压根没想过,这是个玉面太岁:人不大,手腕却高,更能下得去手。
这些人怕是惨了:惹谁不好,你惹他?
绝对得被林思成挖个底儿掉。
那接下来的一切,都能说的通了:林思成不可能凭白无故挨几刀,还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把这伙人挖出来,他能后悔一辈子……林思成这个特勤,百分百就是这么来的。
唏,但不对?
陈朋又指指文件,“他是逛潘家园的时候被人砍的,那这个易县的慕陵,这个特大杀人案又是怎么回事?”
“你和林思成整天厮混,对他那么了解,你想不到?”
李春南“呵”的一声,“当然是他挖出来的……据说是根据一枚铜钱,林思成顺藤摸瓜,先找到了一座被盗的皇妃墓,又从盗洞里挖出来了五具尸骨……”
我靠?
兄弟,你厉害了……京城的同行算是撞了大运。
这要是在西京,这要是自个的案子,少说也得上省厅的年终大会。
至于是领奖还是挨批,天他妈知道……
陈朋暗暗琢磨着,又抄起文件:“师父,这事我去办,保证漂漂亮亮!”
“嗯,档案做真一点,最好和杨彬、吕氏兄弟(陕西特大盗墓团伙)扯上点关系……还有,对方可能会围绕赵修能的身份调查,你可以做点文章。
还有,和学校有关的信息全部抹掉,再造份假的。你最好亲自去,和学校领导沟通一下……另外,为防万一,研究中心派两个熟手,尽量年轻一点,不要太扎眼的……”
陈朋拍着胸口:“师父,你放心!”
又敬了个礼,陈朋离开了办公室。
李春南想了想,又拿起座机,拨通了厅领导的号码:“领导,已经安排了,我让陈朋亲自去办……嗯对,这个慕陵盗掘案的侦办过程确实比较典型,等小林回来后,我带上陈朋,亲自去学校沟通一下……”
“嗯,好好……厅长你放心!”
挂了电话,李春南往后靠了靠,喃喃自语:“锥处囊中,锋芒毕露,想藏都藏不住?”
……
京城。
天高云淡,阳光正好,女人靠着躺椅,在窗户边上晒太阳。
手里捏着手机,电话一直没断过,打完一拨,又是一拨。
任丹华静静的候在旁边,时而看一看手机屏幕:大老板、二老板、三老板、某某局长……
自己只是找个扒散头的,大姐却弄这么大动静,好像这小孩是警察卧底似的?
但她也就是心里想一想……
差不多快一个小时,女人才放下手机,眼中闪过几丝狐疑。
还以为打问到了不好的消息,任丹华眼皮一跳:“大姐,怎么样?”
女人慢慢的直起腰,
任丹华手疾眼快,在女人的腰里垫了个抱枕。
“我还没七老八十!”女人笑了一声,又啧啧称奇,“还真是个奇才?”
任丹华愣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没问题就好,真要有问题,东西补不补还是其次,几个老板肯定要追责,她肯定得吃挂落。
这下放心了,人来历没问题,远的不说,至少能让他补好那只表……
女人放下手机:“二老板亲自托关系问的:说这个小孩是杨彬的外甥,杨彬你知道吧?”
任丹华点点头:南大海,北大山,关中找杨三。
这三位是陕西地界,乃至陕、甘、宁、晋四省赫赫有名的倒斗高手。
于大海早就跑路了,如今流亡海外。苗太岳(北大山)好像也犯了事,有没有被抓不知道,反正快一年了没听过消息。
唯有杨彬,进去已有好几年,死刑改死缓,又改无期。
而三位之中,这位最特别:他除了盗,还贩,还鉴,还扒散头。
特别是鉴定和修复这一块,杨彬在西京专门盖了一座大楼当鉴定中心和修复中心,遍请鉴定和扒散头的高手,不论是规模还是技术,整个西北地区首屈一指。
而且杨彬本身就是西北有名的鉴定高手,修复高手。据说,不论金、银、铜、锡,还是陶、瓷、纸、木,乃至玉、绸、角、料,就没有他不会鉴,不会补的。
“怪不得年轻轻轻,眼力那么高,手艺更高?”任丹华恍然大悟,“他跟杨彬学的?”
“不止!”女人摇摇头,“据说十二三的时候,他就跟着杨彬学鉴定,学修复,一天到晚泡在杨三那楼里。学了五六年,杨彬已经教无可教,又把他送到赵老太那,一直学到现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没被杨彬牵连……”
“据二老板的朋友打问到的消息: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小孩的手艺不但比杨彬高,甚至要高过赵老太……”
任丹华愣了一下:“杨彬认识赵老太?”
“何止认识?杨彬本就是赵老太的徒弟,跟着学过五六年,手艺比赵破烂(赵修能)高几层楼……”
咦,这一下就全能说的通了?
任丹华没见过赵老太,不确定这小孩的手艺是不是比传说中的赵白仙还要高。但她找赵修贤修过物件,所以很清楚,这小孩的手艺至少要比赵修能要高。
关键的是,兄弟两个,父子三人对那小孩的态度: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想来,赵氏靠他重振门楣是一方面,他以技服人才是关键……
正转念间,女人手一伸:“那只香囊呢,我再看一看?”
任丹华连忙拉开包,拿了出来。
女人接在手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她是杵头,专门负责处理尾货。但早些年下过墓,销过货,更收过货。
所谓触类旁通,她虽然不会扒散头,但绝对懂:就像这只香囊,已不是用手艺高超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而是高绝。
比起赵老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人又叹了口气:“听说,他最擅长的,也是瓷器。与之相比,修补金银的手艺,只能算一般。”
“啊?”任丹华愣了一下,看了看女人手里的香囊,“补成这样,只能算一般?”
那补的好的,又应该是什么样?
“赵老太有两只破了的鸡缸杯,就在他那里。有没有补好不知道,但如果他不会,赵老太不会把这种稀罕物交给他。更不可能让大儿子和两个孙子像跟班一样,整天围着他转……”
女人放下香囊,“抛开斗彩,至少二老板的朋友能确定:无论是青、五彩、珐琅彩,他信手拈来……”
“而且尽得杨彬真传:观星、堪山、舆水、寻龙、分金,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任丹华张着嘴,一双桃眼中水波流转。
会鉴定,会修复……这两门手艺可是她亲眼见过的:远远的瞅一眼,甚至都不用上手,就能将物件的年代、材质、来历看个九成九。
甚至于哪里坏过,哪里补过,怎么补的,都断的清清楚楚。
至于修复……香囊就摆在眼前,大姐浸淫了半辈子,见识比自己广,经验比自己丰富,她说好,那就肯定好。
而且,他还会修陶瓷,甚至修的比金银器还好?
而古墓中最多的明器是什么?当然是陶瓷。而最容易坏,最容易破损的,也是陶瓷。
更关键的是,他还会堪舆,会寻龙分金。
盗墓好盗,销货更好销,只要胆子大,只要不怕死,来个人就能干。
但找墓,这是纯纯的技术活。包括大姐,包括马山,在这上面吃了多少亏,栽了多少跟头?
就是因为手下没有这样的人才,更是因为抢人才,原本一个锅里搅马勺,却反目成仇。
最后不得不转行:一个干掮作,一个干杵头……
赵想越是兴奋,女人双眼泛光,蠕动着嘴唇:“大姐,这是个人才!”
只要拢络过来,赚不完的钱……
女人不置可否:确实是个人才,而且是全才。但她总感觉,有些不合适。
这么年轻,能力这么强,手艺这么高,干什么不好,跑来盗墓?
而且有前车之鉴:他舅舅,可还在牢里关着呢……
“别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补好这一件!”女人点着桌子,“你找个机会,让我见一见人……”
任丹华精神一振:“当面见吗?”
“见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又怕,他早就知道我?”
女人想了想,“这样,你安排一下,我隔着镜子看一眼。”
“好的大姐!”任丹华答应着,又突想了起来,“哦对了,千金庐肯定有监控,录像行不行?”
“相人相人,面由心生,只看录象哪能相的出来?肯定要见到人……”女人摇着头,“不过你先弄过来,我先辩一辩……”
任丹华点着头,当即就给冯世宗打电话。刚说了两句,她下意识的愣住:“什么,监控被人偷走了?呵呵,冯老板,你敢不敢编的像一点?”
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任丹华气哼哼的挂了电话,咬着牙:“河还没过,就想拆桥……冯世宗,你是不想好了?”
女人却觉得不大对:那么大一座百缯斋摆在那里,又不是联系不上,没必要来这一套。
“监控什么时候丢的?”
“说是前天,店里进了贼,丢了几件银器。”
女人皱起眉头:跑金店偷银器,眼瞎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本章完)
第329章 露头了
第329章 露头了
会议室挺大,但稀稀落落,就坐了六七个人。
孙副总队,于支队,言文镜,以及负责重案的支队和副支队长。
除此外还有一位,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比言文镜还年轻。级别也最低:其他一堆警督、警监,唯有这一位是二级警司。
但位置坐的极靠前,前面是副总队,之下就是他,比两位支队长还靠前。
刘开春翻阅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眼中泛起古怪。
是一份sx省厅的回执,即“特勤保护协查函”的回复文件。原函他看过,级别高不说,内容还繁杂,条目更是详细到不能再详细。
等于京城这边画好了所有的条条框框,要求陕西方面就这样安排。
说实话,很难。因为这不是去饭馆,你想吃什么就能点什么。这是请求外省同行协助,要因地制宜,要看实际情况。
而且是义务帮忙,人家能帮就不错了,你还要求这么多,阵仗还这么大?总不能地方的案子扔下不办,专门抽调警力给你保护一位特勤?
刘开春就觉得,这份协调函,百分之百会被打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不但没打回来,还立即回复,就地安排。甚至于,速度还这么快?
保密级别这么高,协调级别更是省厅一级,肯定要开会,要讨论,要研究。还要征询下级部门的意见,比如西京市局,更要协调各单位警力。按正常流程:少则五天,多则一周。
而陕西用了多久?前后两天。
再看具体的内容:之前的协调函够繁杂吧?西京还能更繁杂。
之前的要求够多,条目够详细,西京还能更详细。
举一反三,查遗补漏,好多京城方面没好意思提,更或是疏忽的地方,全部罗列了出来。可以这么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二十四小时全天候。
甚至隐晦的提醒京城:要是人手不够,他们还可以友情支援。
刘开春突然有些看不懂了:什么时候,地方与地方之间的协调这么顺畅,这么高效了?
他在部里干了十年,这是第一次见……
看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副总队孙连城解释了一下:“在西京时,小林与警方多次合作,侦破过好几桩大案要案,地方部门重视一些,并不奇怪。”
刘开春不置可否:在部里,他看过林思成的卷宗,还受领导委派,组织内部学习过相关案例:比如铀瓷案,比如张安世盗墓案。
小伙子是挺优秀,但说实话:这保护级别,这动静,稍微有些夸张。
京城夸张,西京更夸张,领导人家属,也就这个阵仗了。
但他没说什么:领导派他来,就是协助总队协调地方和各部门的,如果总队能自己解决,他百分之一万个愿意。
暗暗转念,门外传来敲门声,办公室主任推开了门,领进来了两个男子。
前一位三十来岁,相貌堂堂,后一位贼年轻,五官俊秀,二十出头。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热情的打着招呼,然后,总队领导又为双方介绍。
刘开春主动伸出了手:“王教授,林老师,领导委派我来,协助总队与地方协调……”
委派……部里的?
领导,哪个领导?咦,唐定平?
王齐志握住摇了摇:“刘秘书!”
然后是林思成,就简简单单的握手,普普通通的介绍。但感觉刘开春看林思成的眼神,格外的不一样。
案子因何而起,这小伙在其中的角色,领导为什么格外关注,又为什么派他来协助,刘开春一清二楚。
身为秘书,包括这段时间领导为什么苦恼,他也能猜到一些。所以看到林思成的时候,眼神就比较怪。
长的不赖,看着性格也比较沉稳,能力也强。关键的是,替南雁挨了几刀不说,还救了她的命。
女人本来就感性,那丫头的性格还那么直,这下好了……
但一纵即逝。
林思成只当没看见,笑着问候了一声。
重新坐定,言文镜开始汇报,他拉过一块白板,在上面一顿画。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足足六七层,偌大的一块白板,画了三四十个圈。
这是犯罪嫌疑人组织关系图,虽然从前两年就开始提倡无纸化办公,科学推论。但老刑警依旧喜欢这一套:直接、简单、且具有视觉张力。
起初,刘开春并没有在意,但言文镜往圈里填问号的时候,他渐渐发现不对。
一个问号,两个问号,三个问号……偌大的一块黑板,不是问号的就那么有数的几个。
然后,才开始往没问号的圈里贴照片:马山、马龙、任丹华、于季川、于季瑶……而且,最高的马山才是第三层,上面的两层全是问号。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好查。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于马山、马龙旁边那一块:上面三层是问号,第四层:任丹华。第五层于季川、于季瑶。第六层,千金庐……
这又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查到了新的线索,这几位,应该都是关键人物,包括最后的那个千金庐。
但这几天刘开春一直都在,领导虽然只是派他来协调,但不论是总队还是支队,不论案情有什么进展,发现什么线索,第一时间就会告知,由他向领导汇报。
刘开春压根没听说,支队这些天查到过什么线索。那这些关联人,疑似团伙嫌疑人,是怎么查到的?
正狐疑间,言文镜翻开文件:
“任丹华,原名单华,三十三岁,河北唐山人。九七年,京城职业艺术大专毕业,在琉璃厂字画店从事导购工作。九九年,注册个体工商户,从事古玩经营。一年后成立公司,现为漱玉居古玩文化有限公司法人,注册资金一百万……”
“于季川,原名李季林,四十二岁,河北唐山人,与任丹华为表兄妹关系。九十年代初,在古玩店当学徒,后学习古玩修复,现为西城区观澜文玩修复公司法人。于季瑶,原名李瑶,二十八岁,与李季林为兄妹关系,现为观澜公司总经理……”
“千金斋,金银文玩修复公司,法人冯世宗,合伙人李建生,注册资金……经营项目……”
言文镜一个一个的介绍,着重提到这几位与马山、并其之间的关联信息,刘开春越听越感觉不对。
原来,压根就不是支队查到的线索,而是林思成通过社会关系打问到的消息?
而且全部是推测,而且只是林思成的推测: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暗地里从事的职业、在团伙内部扮演的角色,以及与马山、马龙团伙的关联性。
利用社会关系查找线索,推进案情,这不奇怪。凡负责刑事、重案要案的单位,基本都有这种或是那种的“线人”,也不是没有在关键的时候有过奇效。
刑侦推理,所谓的破案,基本就是根据行为、痕迹、时序等线索重建犯罪现场,再根据犯罪嫌疑人心理、动机锚定侦查方向。
说直白点,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工作都靠推理,包括审讯、物证关联,这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靠自然人的社会关系查找线索,警方全程未参与?
未提供侦查方向,未提供技术支援,更未提供信息与数据支撑。
更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专业支持,仅凭自然人了解到的极其片面的一点信息,想像化的臆测构建的人物关系,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摆在总队的案情分析会上。
也不是没有社会专家协助警方办案,都不需要多远,就比现成的例子:林思成协助西京警方的那几件,够典型,够轰动,作用够大,效果够好。
但他只是提供协助,而非主导。
所以,这些推理,准确度有多高,专业性有多强,会不会误导侦察方向,浪费有限的警力?
更或是,南辕北辙,前功尽弃?
乍一看,就感觉既荒谬,又可笑。
但刘开春没敢吱声,甚至于心里古怪的要死,却只能死死在忍着,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
因为他了解的够多:不敢说从头到尾,都是林思成领着支队在往前走,但案子办到现在,有这么大的进展,他至少要占一半的功劳。
主要嫌疑人的破绽是他诈出来的,慕陵被盗、团伙内讧杀人灭口是他推测的,也是他找到的,更包括那五具尸体。
甚至于连这个团伙的组织架构、作案模式,都是借鉴的他的思路。
但一次对,不可能次次都对。一个人再博学,再全面,不可能涉猎所有行业,了解所有的罪犯的作案模式。
盗墓的也分好多种,光是京城,不管明里暗里,出现的没出现的,涉及盗掘的文物没上千万,也有几百万。
仅凭有限的几件文物,仅凭年代相近,就推论这些人和已抓捕的马山具有关联性,乃至属于同一团伙,刘开春就觉得过于草率。
也不止刘开春一个人这么想,包括孙副总队,于支队,乃至重案支队的两位领导。
比较熟,于支队没客气:“小林,依据是什么?”
“文物!”
林思成言简意赅,“我在千金庐看过三件:一件玉熊,出土于冀南一带,墓葬级别至少是超品公爵。一件金累丝嵌松石盘,出土冀中石家庄一带,墓主为亲王或贝勒。
还有一件金錾卉纹嵌珠宝如意式香薰,出土于冀北、内蒙南部,应该为蒙古王公的陪葬品……”
“如果我没记错,马山团伙骨干成员交待:大致零六年底到今年初,将近一年半,马山往外贩运的文物,基本就是这几大类墓中出土:清早期王公、清中期宗室、晚清蒙古王公……”
“一件还能说是巧合,三件全部来自于同一类型的墓葬,巧合的可能性太低太低……”
几位领导下意识的怔住。
供述他们也看过,马山的手下,包括外号麻杆的马龙在内,不止一位这么交待。
但因为他们级别太低,接触不到资金、账目等信息,具体卖给了谁,又是从哪挖的,卖了多少钱,一概不知。
马山又拒不交待,暂时没发现任何相关联的证据,等于无从可查,所以这些供述基本没有调查的价值。
但照林思成这么一说:这些文物,很可能全是从河北一省之内盗出来的。
不排除林思成在千金庐见到的那几件,也出土于河北,更或是同一座墓,甚至和马山贩运的那些属同一批。
那把这几件送到千金庐修复的任丹华,很可能和马山有一定的联系。
当然,只是林思成的推测,而且不是很站得住的脚:因为东西早卖了,马山的手下也不知道他卖到了哪里,暂时没有相关的物证佐证。
仅凭单方面的供述就往一块联系,过于牵强。而且只是几个马仔,知道的有限,更说不定是马山故意误导他们……
正暗忖间,林思成再次开口:“这是其一,其二,这几件文物出土后的保护措施一模一样:无酸纸加铝箔包裹,避光抑氧。然后充氮密封,阻断因猝然富氧导致的硫、氯侵蚀。
恰恰好,与马山的那枚xj红钱是同样的处理手法。所以我推测,这些东西都是同一伙人盗出来的……”
几位领导对视了一眼:刚还说有些牵强,只是一眨眼,林思成就抛出了足够分量的线索?
在场的基本都见识过,他是如何根据那枚铜钱,推测到铜钱出土于慕陵,又是如只凭一块罗盘,在没有任何标识的田野间找到的十二座野坟。
又是如何在一座牛圈底下,找到了被盗的那一座,挖出的五具尸骨。
其他不知道,至少林思成的鉴定能力绝对一等一:生产年代、出土时间、埋葬地点、氧化环境、保护措施……等等等等。
他断定用的是同样的处理手法,那基本不会错。
而且这次比上次好论证的多:把林思成在千金庐见过的那几件想办法弄回来,再化验一下,和铜钱一对比就知道。
只要结果和他的推论是对的,既便不能证明这个任丹华和马山是同伙,也必然有直接的联系。
暗忖间,刘开春心中一动,愕然的盯着白板上的那些问号,以及那几个箭头。
刚才怎么说的?
没有技术支持,没有信息支撑,就凭一条薄弱的社会关系打问到了一点凌乱的信息,就构建这么复杂的关系图,着实有些儿戏。
仅凭几件年代相近的文物,把两伙毫无联的人物强行联系在一起,这已然不是牵强,而是滑稽。
现在呢?
他看了好久,猛的回过头,盯着林思成。
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画面,耳中回荡起孙副总队的声音:在西京时,小林与警方多次合作,侦破过好几桩大案要案,西京部门很重视……
何止是重视?
十有八九,铀瓷案、张安世盗墓案都是这样侦破的。不然西京不会这么配合,这么积极。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西京的公安领导,能把他当爷爷供起来……
正惊疑间,孙副总队点了点桌子:“小林,还有没有!”
“有!”林思成点头,“还有一只怀表……金质外壳,十二层珐琅,十二色,标准的帝后级别。根据材料推测,应该生产于康熙中期,上面有太常寺卿,通奉大夫南怀仁的英文铭名。不出意外,这块怀表就是他手工打造的……”
“其次,根据氧化程度,推测埋葬时间为嘉庆、道光年间。但根据腐蚀机理、锈质成分,埋葬土壤为弱酸环境,而慕陵却是弱碱性环境。所以我怀疑,很可能出土于嘉庆的昌陵,出土时间不超过两年……”
林思成平铺直叙,领导们先是一愣,然后脸色一点一点的僵了下来。
嘉庆,道光?
乍一听,父子俩,但要搞清楚:道光的慕陵在西陵,嘉庆的昌陵却在东陵,两个人的墓隔了几百公里。
关键的是,纯金表,十二层珐琅十二色?
一点儿都不用怀疑:不是皇帝就是皇后,更或是太后。
一个慕陵皇妃盗掘案、杀人案还没捋清楚,这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很有可能,昌陵也被盗了?
天塌了好不好……
要说林思成看错了?
一想到那枚铜钱、牛圈底下的那座妃墓,以及五具尸骨,几位领导就想摇头。
错的概率不是没有,但绝对比对的概率小很多。
这可不是妃墓,而是真正的帝陵……
正惊疑间,于支队突然发现不对:“等等……林老师,你刚刚说,那只金表产于康熙中期,上面有南怀仁的名字?”
“是的,于支队!”
于支队的脸已经不是僵,而是像锅底一样黑:康熙是什么时候?
距今三百多年。
哪怕这块表和南怀仁没关系,这也是一只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只怀表。既便是进口的,也是第一只进口表。
更有可能,是第一只国产表。
他硬生生的扭过头:“言文镜,你给我查一下,康熙哪年登基,南怀仁哪一年来的中国?”
压根不用查,刘开春就是文科生,脱口而出:“我记得,康熙登基是一六六几年,而南怀仁到中国时,顺治还在位……”
于支队咬着牙,心里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林老师,会不会是南怀仁从欧洲带过来的?”
“有可能!”林思成顿了顿,“但只限于机芯。表壳、表链,都是国产的……”
于支队咬住了牙:还国外个屁?
十二层珐琅十二色,当时的欧洲哪有这个技术?
好了,不用怀疑:第一只机械式的国产怀表。
用老京城人的话说:不论是代表性、历史价值,都他娘的盖了帽了。先不说是不是从昌陵盗的,哪怕头钻地,也得先把这块表找回来。
“这个应该不难,最多不超过这个星期,那位任总就会露面,同时把这块表送过来……”
稍一顿,林思成想了一下,“算算时间,他们肯定已经调查过我的信息,如果西京那边没有纰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任丹华的上一级可能会露头……”
几位领导齐齐点头:露,使劲露。露的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干……
于支队猛的呼了一口气:“林老师,这只表,你多久能修好?”
“快的话,三到五天,拖的话,半个月到二十天!”
“拖,尽量拖!”
孙副总队截钉截铁,一指言文镜,“言文镜,别说没给你机会:你把林老师给我保护好了。等这个案办完了,老子亲自去找局长求情,磕头都行。办不好,趁早给老子滚去一监看犯人……”
“老于,你盯着点,这个蠢货有时候脑子不灵光!”
何止是有时候?他就没灵光过……
于支队暗暗叹气,点了点头。
“老于,你现在就安排人,查……查这个任丹华、于季川、于季瑶。但要注意,动作轻点,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于支队胸板一挺:“是!”
“还有,继续审马山……直接告诉他:任丹华已经落网,他要再不交待,就没机会交待了……不交待也没关系,请专家们盯着,问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一诈就知道……”
几个支队长和副支队长齐齐点头。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林思成帮他们趟开了路,照着抄就行。
案子这么大,性质这么严重,已顾不上什么合规不合规。就算违规,也要把案子破了再说。
孙副总队点着太阳穴,估计是还想交待什么。正发散思维,林思成的手机“嗡嗡”的一震。
他拿出来一看:于季瑶?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说是请他喝茶,顺便介绍一位老朋友。
他和于季瑶才第一次认识,哪来的老朋友?
除非,那位任总。
林思成心念一转:“露头了!”
于支队长精神一振:“谁,任丹华?”
“估计不止!要是任丹华,她直接就来店里了,没必要另外约地方!”
林思成想了想,“应该是任丹华的老板……”
几位领导齐齐的回过头,盯着白板。
与马山并列,任丹华上面那一格,好大的一个问号……
(本章完)
第330章 中药味
第330章 中药味
暮色如铜汁般灌入北大街,车流淬火成河。
麻雀掠过高压线,驮走最后的天光。
一道窈窕的身影下了宝马车,一袭风衣,笔直的小腿泛着油光。脚上蹬着高跟鞋,踩着大理石地面,格外的响。
镜头放大,偌大的车场,对面的大楼上立着铁牌:西单商场。
林思成转了一下真皮的旋转椅,又盯着联动屏。
上下两排,方方正正的六块,三百六十度环绕。
别说拍人、拍车,连于季瑶戴的金耳坠上铭的是什么纹都拍的清清楚楚。
窈窕的身姿进了商场大门,一对青年男女挽着胳膊,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哗”的一声,门头的红旗被风吹了一下,女人抬起头瞅了瞅,又附到男人的耳朵边说了句什么。
但传到指挥车里,却成了:“三号目标出现,地点:商场东门,07就位!”
“四号目标出现,地点:一幢三层,吴裕泰茶庄,05就位!”
三号是于季瑶,四号是于季川,每一位,都有三组人员轮换盯梢。
林思成左瞅右看,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阵势,着实有些震憾。
差不多五分钟,确定没有意外情况,对讲机里陆续传来汇报声:“03正常,05正常,07正常!”
言文镜回了一句收到,又看着林思成:“林老师,可以了!”
林思成点点头,神态轻松。
他并不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危险,当然,言文镜摆这么大阵势,并不只是为了保护他。
这伙人太鬼,普通的侦察方式基本没用。就像于季瑶和于季川留给林思成的那个号码,整整一年的通话记录,就只给林思成打过电话。
林思成怀疑,那女人的包包里,至少装着三四部手机,七八张卡。
想深挖线索,必须用非常手段。
暗忖间,林思成下了车,回身再看,就一辆普通的依维柯,停在西单斜对面的青海大厦。
林思成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头戴鸭舌帽,脚下旅游鞋。将将走出大厦车场,一辆京牌的虎头奔恰如其缝的开了过来。
开车的是赵大,副驾驶坐着一位年轻男子。模样很普通,穿着也很普通。
之前在总队见过,林思成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轿车调头,穿过背阴胡同,开到西单正门。
等下车时,林思成一身西装,精干利落。
赵大留在车里,年轻人跟着他下了车。到了一楼,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霓虹灯的潮水漫过,光洁的地板如同磨平的珊瑚礁,散发着晶润的暖白色。
彩灯一闪一闪,坚定的瞳孔里倒映着光河。琴声悠扬,耳中徜徉着流年的歌。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自动屏蔽了热嚣和喧闹,林思成踏上步梯。脚步很稳,目光漫不经心的打量。
怀疑任丹华的上一级头目很可能露面,言文镜准备得极为周密。
但不是为了抓谁,而是为了抓住这些人的尾巴。哪怕期望中的那位没有出现,至少也要把现在这几位盯死。
住在哪,有哪些联系方式,主要和什么人来往,活动范围有哪些……以有备算无备,一点一点的积累,聚少成多,迟早能把主要头目挖出来。
所以,这次言文镜安排的人不少,从一楼到三楼,各个出口、主要位置都有。
总共有多少,具体都是谁,林思成当然不知道,他不会多嘴问,更也没那个功夫去找。
倒是挺想找一找,于季瑶,更或是任丹华是不是也安排了人,盯自己的梢。
出于在危险环境中的防范本能,更像是打开了潜意识中的哪个开关,目光所及,一幅幅画面、一张张面孔像是印在了脑海里。
咦,这是07那一组,不是跟着于季瑶吗,怎么又到了一楼?
啧,这个戴棒球帽的小伙不对劲,错肩而过时,明显和07那对情侣有眼神交流。
还有电梯口这个戴眼镜的,咱俩又不认识,你眼神飘什么飘?
盯梢的没找到,疑似特勤的倒是发现了好几位。
当然,也可能自己疑邻偷斧,看谁都像便衣。
胡乱瞅着,林思成到了三楼。
复古的门脸,黑底牌匾,刻着三个鎏金大字:吴裕泰。
正儿八经的老字号,创于光绪年间,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多年。
全国都有连锁店,有自己的茶山、茶厂、茶馆、茶店。更有专门培训茶艺师的茶艺学校。
主营茶,茉莉香片更是一绝。六月份,首批申遗成功的三家茶制作技艺中,吴裕泰居其一。
茶馆开在这儿,就挺讲究。
忙里偷闲,闹中取静。利名休竞,无涯尘事。
暗暗转念,林思成掀开珠帘。
老式的唱片机摆在柜台,墙上贴着周璇的海报。
精致的五官,复古的旗袍,一股浓浓的民国风扑面而来。
喇叭似的扬声筒“嗡嗡”的震,声音有些“刺啦”,但曲调慷慨激昂。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迎宾穿着浅色的倒大袖,两个麻辫垂在胸前,皮肤白皙,面容清秀。
报了名字,一直往里。
木深处,曲径通幽。
顶灯散发着清幽的冷光,青砖地生了包浆,将琉璃的槅扇染成黛色。
绕过屏风,松木炭在白釉炉里绽开,煨着泥壶,吐出的白烟缠上房梁。
一张亚麻席,于季瑶靠着茶几。坐不像坐,倚不像倚。
黄杨木叉刺入窨堆,撞开绿茶的蜡质层。竹筛旋动,茉莉簌簌坠落。茶拼合,素白的十指轻轻翻拌。
“来了!”像是老熟人,她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坐!”
手下不停,手背青筋微弓,动作轻柔而有韵律。
及膝的旗袍,岔却开的很低。两条腿并在一起,长长的舒展开来,像一条美人鱼。
胸脯高耸,纤腰柔细,再往下,却又浑圆饱满。
展颜一笑,眼波流转,瞳孔中隐隐透着媚意。
林思成脱了西装,迎宾接过去挂上衣架,然后退出去,轻轻的关上门。
他坐到对面,又瞅了一眼:这女人学过。
茶现窨,就是靠着这个,吴裕泰成功申遗。
不难,却极为繁琐,五更三和,九转一提,如果不是下过功夫,不会这么娴熟。
朦胧的灯光,淡淡的香,幽静的环境,以及女人的姿态。
包括这个坐姿,包括这套动作,以及脸上表情,乃至于欲拒还迎的眼神,和若隐若现的媚意……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前世有名的名媛培训班。
起初,于季瑶还挺得意,心想男人都一个样,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少年英杰。
但随即,她又发现不对:林思成看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手?
不对,身体也看,而是基于她窨茶的动作。感觉,他真的欣赏她的茶艺。
但说实话,能被她请来这儿喝茶的,有几个是真来喝茶的?
其他男人看她,要么惊艳,要么饥渴,更或是赤裸裸。
至不济,欣赏之中也会流露出一两丝隐藏的欲念。但林思成看她,好像不带任何感情?
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不像一个正常的男人看一个极为漂亮、极为性感的女人的那种眼神。
好奇中带着审视,以及探究,不像是看人,就好像在看一件东西。
下意识的,于季瑶想起那些老专家、老教授,他们鉴定古玩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眼神?
下意识的愣住,手中的木杈戳进了堆。
林思成收回目光,眼神清澈:“于小姐,怎么了?”
节奏完全被打乱,于季瑶想了好一会儿:“好看吗?”
林思成言不由衷:“好看!”
于季瑶福至心灵,知道他说的是茶艺,而非她这个人。
她继续翻绊,然后用宣纸堆窨,底下是加温板,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谢。
起、分离、过筛、炭培、定香。
程序贼多,还极为繁琐,但林思成一点都不急。
于季瑶更不急,看似是在秀茶艺,其实是极尽诱惑的展露每一寸身体。
然并卵,起初的时候,林思成还带着点新奇。毕竟动作这么标准、这么熟练的茶艺师确实不多见。
但看了不到三分钟,他就兴趣缺缺,目光虽然还落在于季瑶的手上,但心思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哗”的一声。
香气飘散,白玉茶盏盛着茶汤,推了过来。
林思成没动:“于小姐,精油放错了,也放多了!”
于季瑶愣住,直勾勾的盯着他。
不是……你不是在走神吗,怎么知道我放错了精油?
如果自然堆窨,最少要九个小时,所以她用的是速窨法。
茉莉茶,自然要滴茉莉精油,但她用的玫瑰油。
不是放错了,而是茉莉的味道太淡,盖不住茶叶中的油味。
不知道林思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于季瑶刚要重新来,林思成摇摇头:“精油味的喝不惯!”
说着,他拿了一只茶盅,戳破茶盒的纸封。
于季瑶握着木叉,想要帮忙,林思成摆摆手,直接用手抓。
开水一冲,嫩绿的叶儿打起了旋。
于季瑶愣了愣:“林掌柜,这是生茶,很苦的!”
林思成吹了吹,吸溜了一口:“正好提神!”
其实他什么茶都能喝,在内蒙,牧民家里的铝壶外面的老包浆厚的能当盾使。有时风大,看不见的时候会飘进牛粪沫子也说不定。但用茯茶烧的奶茶,他照样能喝三大碗。
他更不是生化仪,瞅一眼就能知道精油里有古怪,只是看到女人滴了精油,白嫩如葱的十指泛着油光,翻倒茶的动作,总让他想起一些带颜色的画面。
看林思成像是在走神,没有一丁点想和她探讨人生的架势,于季瑶小心翼翼的试探:“林掌柜懂茶道?”
林思成笑了笑:“鹦鹉学舌,班门弄斧!”
语气不似作伪,表情也很正常,于季瑶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思成又看了看表,“于总今天不来?”
“之前来了!”
知道他问的是谁,于季瑶实话实说,“但二姐的车出了点状况,大哥刚来又走了,他们会晚点到,应该快了!”
他们?
林思成端起茶杯:“二姐?”
于季瑶笑了笑,眨了眨桃眼:“二姐!”
所谓的二姐,想来就是任丹华。
那既然有二姐,是不是还有大姐?
心里转念,林思成慢慢的喝茶。既然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于季瑶再懒得装模做样,垫了个软枕,跪坐下来,又给自己冲了一杯放错精油的茶。
“林掌柜怎么是一个人,没带徒弟,那位赵总也没来?”
“伯恒在车里,他从小野惯了,也不爱这一套!”林思成放下茶杯,“赵总(赵修贤)有生意,师兄陪他去了外地!”
“哦~”于季瑶不置可否,可能是感觉跪的不舒服,上身微侧,两条腿斜斜的横开。
六十公分的茶几,脚尖稍稍一勾,就能碰到林思成的膝盖。
又是烘,又是烧茶,茶室里的温度不低,女人的额头晶亮,微微出汗。微一起身,旗袍上的坎肩滑落下来,露出纤直而细白的手臂。
细腰一扭,修长的地方更修长,圆润的地方更圆润,饱满的地方更饱满。
林思成无动于衷,拿起茶壶,又冲了一杯。
果然,眼是瞎的。
但奇了怪了:二十浪荡,正是浑身是劲,精力旺盛的没处使,看见个洞就想凿两下的年纪。但这位却反了过来,比入定的老僧还沉稳?
于季瑶有些泄气:这小子怎么不上套?
就这个姿势,就这个阵势,比谈判还严肃,根本没办法套话。
关键的是,什么招都不接,就像太监一样。
早知道,进门的时候就该点薰香。
正暗暗骂着,门外传来说话声。
于季川?
林思成耳翼微颤,站了起来。
于季瑶暗暗的翻了个白眼,也站了起来。
但两人等了好一阵,差不多快有三分钟,于季川才进来。
不过并非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位,身姿窈窕,风韵犹存。
任丹华。
两人进了茶室,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于季川为什么故意说话,又为什么等了三四分钟才进来?
因为他们以为,两人肯定发生了点什么,至少要留出时间,让他们收拾场面。
但这会再看:林思成衣衫齐整,衣服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于季瑶倒是穿的不多,香肩外露,下摆皱起,几乎露出了大腿根。
额头见汗,面色潮红,但这是纯热的,而非发生了什么。
但再是速窨,也要一个多小时了,就干坐着?
于季瑶你哪些勾人的本事呢,就没使出来一点?
暗暗转念,任丹华解开了风衣。于季川手疾眼快,接过去挂上了衣架。
身材更好,更有韵味。眼角一勾,桃眼眯成了两道缝。
“林掌柜,抱歉!”
一声问候,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任丹华知道,林思成肯定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们不尊重林思成,遮遮掩掩,屡次试探,而是因为干的是杀头的买卖,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任总言重!”
林思成自然明白,伸手握了握,十指相交,指尖传来一丝温热而又滑腻的感觉。
可能是走的急,也可能是车里开了空调,女人的手心出了汗。
身上也出了汗,散发着一股淡雅而又精致的脂粉味。隐隐约约之中,还夹杂着一丝丝中药味。
有中药味不奇怪,说不定她是贴了膏药,也更有可能是在调理身体,刚刚才喝完汤药,
但这一种不是,不是膏药,更不是调埋身体的药。
林思成轻轻的抽了一下鼻子:蝉蜕、露蜂房、乌梢蛇、旋覆、钩藤……三虫定风饮?
这味方剂,只治一种病:顽哮,西医称之为:激素抵抗性哮喘。
风痰伏肺,触感即发,突发突止,咽氧如蚁行,胸闷如窒息。
西医基本没什么特效药,只能靠中医下猛药缓解,三虫定风饮就是其中一种。
得这种病的人唇甲紫绀,眼睑浮肿,吸气时鼻翼如蝶振翅,呼气时山根(鼻梁)显青纹,末调哨笛音,似风过窄隙。
再看任丹华:颧骨泛赤如朱,眉间青筋悬针,唇色淡如敷粉。呼吸虽轻却有力,语声低微却平缓。她的肺好的不能再好,顶多只是有些月经不调。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在于,这个味道有点熟悉?
努力的回忆了一下,林思成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想起来了。
那个在潘家园,抱着钱箱撞了唐南雁的女人,身上就有这么一股味道。
比任丹华身上的更浓,更冲。
之前,林思成不是没有憧憬过,顺藤摸瓜、寻丝觅迹,一点一点的查线索,迟早有一天能把那女人挖出来。
但他从来没幻想过,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因为分工:在盗墓团伙中,杵头是油水最低、赚钱最少,风险还最大的一环。
支锅只需要提供资金,遥控指挥。掌眼只需要寻龙定穴,鉴定估价,爬杆子只需要打洞下坑,开棺起货。掮作只需要联络上下,出货销赃。
唯有杵作,不好卖的你得想办法卖,坏了的你得想办法补,补好了还得想办法出。
露的面最多,接触的外人也最多,暴露的风险最大,赚的钱还最少。
而那女人,是标准的“鹞子”。看她对付马山那次:单枪匹马,直闯死敌的老巢,截了上千万的黄货,依旧能全身而退,可见其风格?
稳、准、狠、精。
这样的人,她会盗、会偷、会抢、会截,但唯独不会倒什么尾货。
但偏偏,她就是个倒尾货的?
林思成压根就没想过:最终能摸到那女人尾巴,竟然靠的是一缕中药味?
(本章完)
第331章 不好,要糟
第331章 不好,要糟
多开了两盏灯,茶室里明亮了许多。
女人轻盈的坐了下来,茶几微晃,灯光在杯中碎成银鳞。
浅色的短袖羊毛衫,两条手璧白嫩纤长。合身的格子裙,双腿圆润而修长,踝骨精巧,血管若隐若现,如米白瓷器漫开的冰裂。
发髻松散,斜斜的垂在胸前,胸前紧绷,圆如满弓。
眼角有几丝淡淡的纹路,眼波如深潭,深遂而明亮。眼尾斜飞入鬓,拖出几道洇染般的褶痕。
很漂亮,很精致,身材也很好,与于季瑶不相上下,且透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韵味。
气质很独特,少了几份刻意,多了几份自然。看似隐隐约约,实则妩媚至极。
林思成在看她,她也在看林思成。
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看了好久,她吐气如兰:“二十二?”
林思成笑了一下,拿了两只新杯,抓了一撮生茶烘焙:“任总,要不要给你看身份证?”
女人摇了摇头:“这倒不用!”
面相骗不了人。
瞳孔清澈,眼线如削,眉浓而聚,却柔且软。
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映着灯光,反射着淡淡的金色。
古文中经常能看到:黄口孺子,指的并不是有没有胡子,而是这一层绒毛。
如果不是二十一二岁,早褪尽了。
任丹华不是不信,而是有点无法理解。
于季瑶有多漂亮,有目共睹。魅力有多大,知道的人都知道。
以往出马,无往而不利。不管是七老八十,还是血气方刚。也不论是深谋持重,老成达练之辈,还是头角峥嵘,意气风发之流。
当然,并非是要算计点什么,或是挖坑下套,而是为了增进关系,相互了解的一种手段。
也并非一定要发生点什么,一点小暧昧,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旖旎,都能使双方的关系发生突破性的进展。
这是相互信任,乃至深度合作的基石。
但看林思成,暧昧,那是一点儿都没有。旖旎,那是什么东西?
就感觉,他比那些七老八十的专家、道貌岸然的学者还要沉稳,还要世故。
总不能,生理有问题?
那不可能。
眼睛骗不了人:他看自己的时候,就是那种正常的男人看惊艳的女人的那种眼神。
她甚至能感觉到,林思成对自己的好奇程度,甚至要超过于季瑶。
当然,仅限于好奇。任丹华阅人无数,这一点确信无疑。
所以,她有点想不通:这个年纪,哪来的这份定力?
一点都不像年轻人,就像明心见性,通透练达的高僧。
啥,太夸张?
食色性也。
一幢小小的红楼,拉了多少人下水。有多少心坚似铁,油盐不进的大人物,最终却是从石榴裙下打开的缺口?
百炼刚也怕绕指柔……
林思成不声不响,不疾不徐。茶叶均匀的铺在宣纸上,加温板的温度渐渐升高,嫩叶慢慢蜷缩,茶室里飘散着清香的味道。
任丹华目不转睛,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林掌柜也善茶道?”
“算不上善,只是懂点皮毛。”林思成用木夹翻动茶叶,“自始有瓷,茶器为尊!”
一时忘了,他除了会鉴定,还是手艺极为高超的瓷器修复师。
任丹华笑了笑,:“本来等修好那两件,再和林掌柜见面的。但大姐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决定了要合作,就要坦诚布公!”
果然,既有二姐,就有大姐。
林思成微微一顿:“荣幸之至!”
任丹华点点头,于季瑶秒懂,拿过皮包,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接到手中,任丹华揭开盒盖,轻轻的推了过来。
那只怀表?
今天临来时,言文镜都还在念叨:能不能把重点人物挖出来,能不能把这个团伙打掉,这些都先不提。但林老师,这只怀表,一定一定要想办法弄回来。
哪怕它是只坏的。
暗忖间,林思成仔细的瞅了瞅:确实还是那一只。
“拜托林掌柜!”任丹华郑重其事,“你开个价!”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不瞒任总,我想做的是长久的生意,所谓细水长流,等修好后,任总先看看成色。”
长久好,任丹华比林思成更想长久。
稍一顿,她点了点盒盖,“还有一点小问题,要请教一下:在哪里修?”
这很正常:好歹是国宝,价值无法估量。她再是欣赏林思成,但双方只是第一次合作,不可能直接让林思成把怀表拿走。
哪怕是只坏的,也值上千万,万一林思成跑了怎么办?
林思成毫不含糊:“任总定!”
“哦?”她抬起眼帘,“你就不怕,被人偷学了技术?”
林思成看了看一旁的于季川:“任总,我说句实话:这技术,真心不好学!”
何止是不好学?
配方大差不差,工艺要点又不是什么秘密,但于季川学了二十年,比李建生都还差着好大一截。
天赋和悟性占九成九,接下来,才看心性、耐心。
任丹华更满意了:“那就好,谢谢林掌柜理解!”
许是嫌热,她让于季川撤走了炭炉,换成了电炉。然后亲自装了一壶水,座到了上面。
“林掌柜是老江湖,更是同道翘楚。自然知道,干我们这一行辛苦不说,还提心吊胆。事情又多又杂,不得不东奔西跑……”
任丹华看了看旁边的两兄妹,“所以京城这边的生意,一直由表兄和表妹负责。表兄长于技术,不喜人情世故,表妹虽年轻,但聪明好学。以后,还要请林掌柜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于小姐玲珑剔透,慧心巧思,应该是我向她学习!”
“学习谈不上,你只要不把她当贼一样防就可以了。毕竟,以后还要经常合作……”
稍一顿,任丹华勾着眼角,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她又不吃人?”
是不吃人,但会害人。
林思成笑了笑,避而不谈:“任总,于总,喝茶!”
壶嘴微倾,水流如注。雾气升腾而起,茶香四溢。
两盏茶推到两人面前,任丹华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又抿了一口。
微苦,但入口回甘,别有一番滋味。
放下茶盏,任丹华微微侧目,于季瑶微微摇头。
不是她的安排出了问题,也不是林思成知道茶叶里有古怪,也并非戒心太重。
再说了,如果想害他,办法多的是。生茶里,开水里,或是点盘薰香,哪里不能下药?
他如果想防备,肯定会带保镖,而不是一个人来。别说亲自动手焙茶、泡茶,林思成绝对连白水都不会喝一口。
所以,这人本性就如此。
但没关系,是人就有喜好,即便不好色,也肯定有喜好的东西。无非就是投其所好……
暗暗转念,手机嗡嗡一震,任丹华拿了起来。
“是司机,来时出了点小事故,刚处理好!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瞄了一眼短信,她又放了回去:“林掌柜要不介意,我陪你小酌几杯。你如果不喝酒,喝杯茶也行,剩下的咱们慢慢谈……”
林思成稍稍一顿,点了点头:“好!”
“表兄,你去安排!”
于季川起身,出了茶室。
林思成心中一动,状似无意:“这儿还做饭?”
“当然是不做的!”任丹华笑了笑,“但胜在环境好,安静!”
乍一看,很正常。
那块怀表是无价之宝,不是说林思成能修,任丹华也愿意修,然后把东交给他就完事。
在哪里修,怎么修,要准备哪些材料,哪些工具、仪器。如此种种,好多细节,肯定要进一步敲定。
但不正常的是这个地方。
在这儿谈事情确实很合适,但要说在这儿边吃饭边谈事情,总觉得有那么几分不搭调。
再看看这地方的格局和装修:七拐八绕,建的跟迷宫似的。茶室里不是屏风,就是镜子。后面多建一座可以看到外面的暗室,并不是很困难。
更不正常的是,刚才的那条短信:我们到了。
谁家的司机这么没礼貌?
这个“们”字也用的好:除了司机,还有谁?
下意识的,林思成又抽了一下鼻子,想到了那个满身药味,相貌普通的女人。
如果是陌生人,当然可以见一见。可惜,不但是熟人,过结还挺深。
都是老狐狸,唱什么聊斋?那女人只要一见自己,定然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所以,不是不能见,而不是现在就见……
暗暗转念,林思成轻轻的摁了两下手表的旋扭。
任丹华像是才想起来:“林掌柜,不知道有什么忌口的,喜欢什么口味?”
于季川都进电梯了吧,你现在才问?
看来不是安排什么酒菜去了,而是去接人了。
林思成摇摇头:“我不挑,什么地方的菜都能吃,什么酒都能喝!”
“那就好!”
笑了笑,任丹华提着水壶,侧着身子给他斟满。
林思成说了一句“谢谢”,端起了茶盏。
将将送到嘴边:“歘”的一下,眼前陷入黑暗。
黑,不是一般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于季瑶“啊”的一声:“停电了?”
“好像?”任丹华回了一句,站起了身。
许是起的太猛,“呀”的一声,她软软的跌了过来。
就挺巧,中间那么大个茶几,她碰都没带碰一下的,直直跌进了林思成的怀里。
像是下意识,一只手勾住了林思成的脖子,一只手从他的胸膛上划了下去。
不是,大姐,你手往哪摸?
手下搞不定,你就亲自来,是吧?
林思成往后一撤,将他扶正。恰好,门外传来脚步声:“于小姐,不好意思,突然停电了,物业正在抢修。”
于季瑶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任丹华不着痕迹,松开搂在林思成脖子里的那只手。
手电筒连忙错开,照向门口:“是整栋楼都停电了?”
“是的,于小姐!”
“多久修好?”
“物业通知,好像是哪里短路,应该很快!”
这么大一幢楼,哪有那么好排查?这个很快,至少也得以“小时”计。
黑灯瞎火,即便大姐上来,又能看到什么?
除非面对面……
正暗暗转念,任丹华的手机又一亮。
她瞄了一眼:“林掌柜,看来只能换地方了!”
“没关系!”林思成不动声色,“改天也行!”
话音将落,林思成的手机又一响,他直接接了起来,里面传来赵大的声音:“师父,你在几楼!”
“我在三楼,但这地方太绕,你估计找不到,不用上来,停电而已……”
说了两句,林思成挂断电话,任丹华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就这么不巧?
大姐学的挺杂,也会面相,所以想亲自观察一下这位年轻的不像话,也沉稳的不像话,更神乎其技的年轻人。
不过大姐怀疑这位是冲她来的,不想直接见面,才安排在了这里,准备卫着镜子看一眼。
而人都来了,却突发变故?
临时换地方,已经来不及,也没这么合适的,就只能改天。
正好,留个借口。
看了看茶几上的表,任丹华朱唇轻吐。两人原本面对面,现在却是肩并肩,且离的极近,呼出的气吐了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掌柜,今天真是抱歉,看来只能改天再谈。”
“改天也好!”林思成笑了笑,“还是这里?”
“可以!等定好了时间,我让季瑶给林掌柜打电话!”
如果只是和任丹华谈事情,她现在就能定时间,没必要留个活扣。
果然,那个女人来了……
林思成点点头:“好!”
正说着话,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于季川去而复返。
“正好,表兄你送林掌柜下去。”
“不用麻烦,伯恒就在外面。再者黑灯瞎火,把你们俩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隔壁就有手下,安全压根不用担心,但想来林思成肯定想不到。
任丹华点点头:“我送林掌柜!”
两人起身,于季瑶抢先一步,帮林思成拿了外套。
还细心的撑开,帮他穿上。
就送到了门口,相互道别,挨个握手。
拐出过道,茶馆的门口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应急灯不是很亮,但隐约能看出赵大的身影。
不用猜,一起坐车来的那位特勤,就藏他身后的角落里。
“师父?”
“我在这!”
回了一声,林思成转过身,冲着三人抱了抱拳:“三位,再会!”
“再会!”
看着两道身影出了茶馆,又拐过墙角,任丹华皱着眉头,如喃喃自语:“怎么就这么不巧?”
何止是不巧,简直衰到家了。
于季瑶咬着牙关:“二姐,大姐呢?”
“下面太黑,她又病着,我没让她上来!”
于季瑶往外支了支下巴:“那什么时候再约他?”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不过要问过大姐!”
回了一句,任丹华往里指了指,“收拾东西,先走吧!”
“唏,白跑一趟!”
于季瑶嘟嘟囊囊,揭开盒子瞅了一眼。
金表当然在。
那小孩不至于混水摸鱼,当然,他想摸也摸不到。
任丹华叹了口气:“你今天什么情况?”
“二姐,这不能赖我,他滑的跟泥鳅似的,我也没招!”于季瑶苦着脸,“他不接招,我总不能当他的面脱个精光吧?”
你就是脱了也没用。
论相貌,于季瑶不比屏幕上的那些明星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论才艺,论风情,她接受过专业的培训,比那些只知道出卖色相的高了十几个档次。
但招数用尽,他不动心,你能有什么办法?
“再让大姐托人打问打问!”任丹华皱着眉头,“他是老江湖,这没错。但总不能还是个清心寡欲,看破红尘的老和尚吧?”
“二姐,他求财,我们修东西,正常合作不就行了?”于季瑶撇着嘴:“这么下本钱干嘛?”
任丹华哼了一声:“不懂就闭嘴!”
其实在千金庐那天,她就动了换人的念头:会鉴,会补,还这么年轻?
关键是,眼睛太毒。
不求他手艺有多高,只要不比李建生差,这就是一位比千金庐更为适合的合作对象。
之后,见了兄妹俩拿回来的那只香囊,任丹华预想的已不是普通的合作,而是绑在一起,一荣俱荣的那种。
再之后,等大姐打问到他的底细,这种欲望更加强烈。甚至双方还很陌生,只见过一面,任丹华却不惜将她一直当做压箱底的绝招的于季瑶派出来,近似于露骨般的勾引。
堪山舆水,寻龙分金。
大姐龙盘虎距,坐镇一方十数年,为什么会沦落到被人兼并,乃至干这种近似于打杂的杵作?
仅仅只是因为突发变故,寻墓定穴的掌眼出了意外。自那以后,江河日下,一年混的不如一年。最后没办法,只能主动成为别人的附庸。
之前和马山合作无间,亲如兄妹,为什么会突然反目,如生死仇敌?
因为大姐千辛万苦,费重金请来一位掌眼。但只是起了两次坑,就被马山给挖走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任丹华知道,大姐在顾虑什么:本事越大,人就越傲,眼光更高。
手艺这么好,凭什么跟着你干脑袋别裤腰带上,整日提心吊胆的买卖?
如果硬拉下水,顶多合作有数的几次,并非长久之计。更说不好会结怨,在关键时候下绊子。
但任丹华就觉得:为什么非要硬来,软的就不行?
就像那些风光无限,最后却锒铛入狱的大人物,他们难道没本事,难道眼光不高?
是人就有爱好,钱,女人,乃至是权,总有一样能打动他。
大不了另起炉灶:尊他当支锅,大姐当军师。总好过像现在这样:担最大的风险,却赚最少的钱。
任丹华更知道,林思成在防备什么:就是在防被他们拉下水。
正因为他是老江湖,所以很清楚,哪些钱能赚,哪些钱不能赚。
但因为如此,任丹华的意愿反倒更强烈了:这么年轻,脑袋却这么清醒,定力还这么高,天生当老大的料……
转念间,于季瑶收捡好了东西,又帮她披好风衣。
于季川结完了账,从隔壁包间叫出三个手下。
六个人将将出了茶馆,“歘”一下,眼前一亮。
于季瑶睁着眼睛:“姐,来电了?”
任丹华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怎么就这么不巧?
停电停的不巧,来电来的更不巧,中间就隔了五分钟?
总不能打电话,再把林思成约上来?
太刻意了……
“走吧!”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拔着电话。
……
信号是林思成发的,电是言文镜安排停的。
但停电之前,楼里先响过火警,不过那间茶室太深,为了隔音,装修也很特别,所以林思成没听到。
再加临近九点,商场里没几个客人。虽然停了电,但并没有引起什么混乱。
看到一道光柱照了过来,保安用手电照了一下:“两位先生要下楼?我送你们……”
声音不大,但楼里空旷,很是响亮。
林思成摇了一下头:“有应急灯,我们也有手电!”
“那好,楼梯在这边,两位注意安全!”
将将往楼梯口指了一下,“歘”,眼前一亮。
电来的太突然,林思成眯了眯眼。
睁眼再看:偌大的商场,空空荡荡,基本没几个人。
客人更少,稀稀落落,三三两两。
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慢悠悠的往下走,还有的在四处乱瞅。
特别是三楼这一层,人明显更多。
可能是疑神疑鬼,他总感觉这些人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是言文镜的特勤,还是任丹华、更或是那个女人的手下?
林思成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搞不好要糟!
做惯了贼的,看谁都像兵。特别是手上沾血,只要进去就绝对吃枪子的这种。
林思成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几楼,但知道她就在商场里。如果这个阵势,肯定会起疑。
更关键的是,一个不好,就会照面。只要看到林思成的这张脸,百分百露馅。
躲起来?
但往哪躲,万一这些人里面,恰好就有那女人的手下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心念急转,林思成目光急扫,突然,他眼中泛起光。
之前在一楼,见过的那个棒球帽?
一个单身狗,你逛商场逛三个小时?
他心中一动,踏上楼梯的脚又收了回来,直直的迎了过去。
小伙明显有些错愕,不知道林思成为什么不下楼,却朝这边走了过来。
但肯定不能暴露,只是微微一愣神,表情恢复正常。小伙子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两人迎面而过,也就还有三四米,林思成瞄了一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脖子,然后微微一笑:“洞几?”
(本章完)
第332章
第332章
棒球帽的瞳孔急缩。
林思成肯定没见过自己,言队长也不会白痴到告诉保护目标:商场里有几位特勤,各有什么特征。
这是常识,更是纪律。
那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惊愕间,棒球帽灵光一闪:诈我呢?
就只是一转念,两人之间不足一米,林思成脚下不停,双唇微动:“通知言队,二号目标在商场,就是潘家园那个女人。楼里可能有她的眼线……哦对,帽子给我!”
特勤猛的一愣。
不是他反应太慢,而是知道的情报太少。甚至于,他连总共有几个目标都不知道。
但不需要他通知,在镜头中看到林思成的第一时间,言文镜利用权限打开了就近特勤的通讯器,也包括这一位。
一听二号目标就是潘家园的那个女人,他“嗡”的一下,脑子像是炸开一样。
那个女人有多鬼,有多机警?
马山带着几十号手下,又是赏红,又是发动江湖同道,却愣是让那个女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有多老道?
顺手设局,如蜻蜓点水,了无痕迹。
林思成的江湖经验够丰富吧,也照样中招。
楼里这么多特勤,大都集中在三楼,她只要瞄一眼,就会察觉不对。
更关键的是,那女人见过林思成……
霎时间,如福至心灵,言文镜恍然大悟:他知道,林思成要干嘛了。
“07,帽子……”
话音未落,两人错肩而过。
棒球帽目光急扫,又微微一错身,靠住了栏杆。
恰好,将林思成遮在了身后。
像是头皮发痒,他抬起左手摘掉帽子,自然而然的叉住腰,右手抓了几下头皮。
基本确认安全,左右里的帽子轻轻一抛。
林思成背着手,稳稳的接在了手中。
指挥车里,几个警察一脸惊奇。
棒球帽人虽年轻,经验却极丰富,他会走位,会卡正面视线,会掩护林思成,一点儿都不稀奇。
奇怪的是,林思成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往哪边靠,又从哪边抛。
甚至于头都没回,眼睛都没斜一下,就和棒球帽走成了直线,卡住了自己这边的视线。
然后手往后一抬,帽子恰如其缝的落到了手上。顺手一窝,塞进西装后摆。
同时,棒球帽装模作样,“呀”的一声,头探出护栏:“我帽子!”
不管是前面的还是后面的,齐齐的往过一瞅。
就在这一瞬间,后腰上的帽子像是长了腿似的,转到了肋下。
林思成一只手插进裤兜,夹着西装下的帽子。
速度极快,从前到后还没两秒。却极隐蔽,且极自然。要不是头顶上有监控,没人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人干了什么。
两个特勤队长面面相觑:特勤这么熟练不奇怪,他就是吃这碗饭的,但为什么林思成也这么熟练。
重点还在于,林思成既不抬手也不动衣服,帽子却能自动转大半圈的这一招,怎么看怎么眼熟。
稍一转念,两人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扒手转移钱包那一套?
林思成快不说,且熟练至极,就跟积年的老贼似的?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他怎么知道,棒球帽是特勤?
正暗忖间,林思成路过一个四十多的女人,看了看她端着冰葫芦的手。
随即,他又抬头,看了看女人身边彪壮的男人。
原来,并不是错觉,更不是疑神疑鬼?
楼里不但有警察,也有贼。
女人的手上有锈,男人的脸上有斑。
下过坑,也起过货……
可能不是为了盯自己的梢,而是任丹华为了防备自己害她,安排接应的人。
但全凑到这一层,就挺显眼。
林思成微微一顿,看了看女人,又看着葫芦:“端挺久了吧,甜不甜?”
女人愣住,眼中闪过几丝慌乱。
林思成又看了看男人的手,微微一笑。
他妈的神经病,哪个正常人会问带着位恶汉的女人手里的葫芦甜不甜,而且还是个老女人?
关键的是,他的这种眼神,以及最后的那一抹笑。
表情冻在了男人的脸上,他直愣愣的看着林思成走过去,又低下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手。
指肚上全是茧,紧紧的裹着指甲。这是下了洞后空间太小工具使不开,有时也怕伤了货不敢用工具,用手刨墓土刨成这样的。
盗墓行称“鬼啃手”。
再看女人,手上全是锈,黑一块褐一块。这是长年累月守在洞口,接货接成这样的……
他们没见过林思成,但川哥交待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一件羊毛西装。
所以,这就是今天老板们接待的那位。但看这个架势,摆明是把他们认了出来。
不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意思,但肯定得汇报,男人给女人使了个眼色,两人急匆匆的往茶馆走。
边走,边摸出手机,飞速的输号码。
听着身后的动静,林思成暗暗一叹: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在对方看来,自己不但是老江湖,还是条过江猛龙,不可能不忌惮。所以任丹华,更或是那个女人才安排了好些人。
不管是盯梢还是接应,先点了再说。她们既便不慌,肯定得怀疑一下:这位林掌柜是什么意思,是想干点什么,还是误会了什么?
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多少能给撤退的特勤打点掩护。至不济,把这两位惊走,这段过道里的这几个警察暴露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但指挥车里,言文镜却莫明其妙:“那不是我们的人?”
当然不是。
那男人那么壮,那么高,眼神那么凶,特勤不会选这一种。
他转过头:“你们有没有听清,林老师说了什么?”
两个队长齐齐的摇头:帽子藏在西装底下,被衣服盖着,林思成的声音也不大,所以信号很模糊。
但随即,几人发现不对:那一男一女一脸慌乱,跟狗撵似的进了茶馆。
不对……这是任丹华的眼线?
几人面面相觑:林思成怎么发现的?
他们在监控里观察这么久,都没注意到。
但三人至少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把水搅混……
正惊疑间,林思成走向坐在过道的一排上休息椅。连排的四座,坐着一位戴着眼镜,左顾右盼的女孩。
更远的地方,一个穿一身牛仔的年轻人往这边走来。两人像是认识,女孩使劲的挥着手,牛仔加快了脚步。
乍一看,都挺年轻,打扮的像是大学生。但其实,男人只是打扮的年轻。
真实年龄怎么也有三十岁往上,皮肤挺黑,虎口有老茧。能磨这么厚,要么整日握枪,要么整日握单杠。
当然,也可能握的是锹。但握锹的人,到不了这里来。
女孩不是,她有很明显的腱鞘炎,估计是临时从队里叫过来配合的内勤。
关键的是,女孩的眼镜,男人的立领夹克……
依旧只是一眼,依旧离着三四步。林思成目不斜视:“眼镜给我……让你搭档进卫生间……”
女孩愣住,正琢磨着应该给点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镜腿的耳麦里“刺啦”一声:“给他……”
她怔了一下,刚要起身,林思成及时提醒:“别动,递过来……”
女孩飞快的摘下眼镜,手刚伸出去,林思成侧了一下身,递住了后面的视线。
刹那,眼镜到了手中,手指一弹,又滑进了袖子里。
夹克小伙反应极很快,刚收到指令,突地往右一拐,进了卫生间。
林思成不疾不徐,拐了过去。刚到门口,他又回过头:“伯恒,你上不上卫生间?”
赵大的心脏“咚咚咚”的跳:短短的十几米,他师父干了什么,他看的清清楚楚。
但他反应够快,林思成和棒球帽说话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师父要干什么。
然后,如影随形,离林思成就三步,替他遮挡着身后的视线。
“师父,我不上!”
“行,那你在这等会!”
林思成进去,赵大站在卫生间门口。
差不多三四分钟,一个头戴棒球帽,身穿牛仔夹克,脚穿旅游鞋的身影出了卫生间。
帽子是林思成亲自要过来的,夹克是先他一步进了卫生间的那个警察的,包括牛仔裤,旅游鞋。
赵大明明知道,这就是林思成,但问题是,他咋看咋不像?
身材不像,发型不像,动作不像,走路更不像。
直到林思成抬起脸,看清那张脸,赵大吓了一跳:这是他师父?
对,就是师父……
这还是他日日夜夜,形影不离,对林思成已经极为熟悉的前提下。
但凡换个稍微不是那么熟的,比如换他二叔来,估计都认不出这是他师父。
并不仅仅是戴了平光眼镜,遮住了眼里的光,也并非只是把帽子翻过来戴,又倒扣在头上。
抿起了头发,像是剃了光头一样。眉毛好像没那么斜,眼角也没那么利,皮肤黑了好多,脸也胖了一圈。
如果仔细看,每一处的变化都不是很大,但合在一起,就跟换了个脸一样?
不……不止是脸,感觉整个人都换了。
林思成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你稍等一会,十分钟后再下楼!”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伯恒猛点头。
就一直盯着,直到林思成出了卫生间,他才收回目光。
假装绑鞋带,赵大蹲下去往卫生间里瞄了一眼:看不到人,只能看到一双脚穿着师父的皮鞋,以及垂下马桶的西装襟角。
再回过头,林思成已进拐进了过道。
双手插兜,吊儿浪荡,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还是来时的那个过道,女孩还坐在椅子上,不时的往卫生间张望。
棒球帽站在三楼到二楼之间的平台上,东瞅西瞅,好像在找他的棒球帽掉到了哪里。
还有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好像在找人。之前林思成在电梯口见过,应该是盯着于季瑶的那一组。
看似各行其事,但每一位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道他们明明知道是谁,却怎么看怎么不像的那道身影。
动作不像,姿势不像,而且长的也不像?
胖了好多不说,甚至老了好几岁?
指挥车里,三位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大屏幕。
习惯可以改,动作也可以模仿,但这张脸是怎么变的?
刑侦课程中有专门的化妆侦察,可以伪装的比这个更彻底:甚至可以让二十出头的嫩小伙伪装成成五六十岁的老太婆。
但那是化妆师精心化妆,且需要特勤反复培训、反复演练。有时候是两三周,更有时候得一两月。
林思成从进去到出来,就那么几分钟……
正惊诧间,接收器里传来声音:“往三楼b1电梯口,那个穿毛衫的……二楼游乐场对面,穿着副幅卫衣,趴着栏杆吐泡泡的……手里吊着一只气球,带针织帽、穿裙的那个女孩……还有d幢西边楼梯,往下走的那个穿格子西装的瘦子……”
这是谁,林思成?
除了林思成,不会有哪个特勤在频道里这样汇报,更不会这么啰嗦。
但为什么声音一点儿都不像,有些粗,还有些沉?
关键的是,他说的这几个人?
言文镜一头雾水,睁大眼睛:都挺正常啊?
但林思成说有问题,那十有八九有问题。
言文镜猛点鼠标,放到最大。
正仔细的看着,特勤队长伸长一指:“言队,看!”
言文镜回过头。
正中的屏幕里,林思成下了楼梯,到了一楼大厅。
但他并没有出门,而是拐了个弯。
言文镜又把另一块屏幕放大:是一家肯德基,因为对外营业,所以还没打佯。
人不多,但也不少,十多张桌子,坐满了一小半。有男有女,有中年也有小年轻。
林思成进去,径直走向吧台。收银员“啪啪啪”的敲着键盘:“先生,要点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一杯可乐走冰嘅嚟咗未啊,鸡肶即炸定係翻叮,要髀尖脆卜卜……”
这什么鸟语?
收银员愣住:“先生,你说什么?”
“阿姐,唔该啊,普通话都听不懂?”
收银定定看着他:你也敢说这是普通话?
林思成盯着灯牌,连说带比划:“可乐,一杯,温……鸡腿,两只,脆……打包!”
终于算是听懂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满嘴呜哩哇啦,却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收银就觉得好好笑。
也不止是他,大半的客人都在看稀奇。
“老广?”
“老广很少说唔该(劳驾),也没这么客气,应该是香港人。”
“怪不得这么时髦?”
餐厅的客人只是觉得稀奇,指挥车里的几位的眼皮却止不住的跳。
林思成闲的,跑肯德基打包宵夜?
除非,这里面有什么情况。
下意识的,三个人想到了林思成提到过的那个“二号目标”。
问题是,这里面的安监系统是独立的,他们想监控也监控不到。就只能通过商场大厅的摄像头,看到里面坐的人不少。
再看林思成,拿出钱包付了钱,坐到了靠近商场这边的桌上。
背朝吧台,面朝里,漫不经心的拔拉手机。
不对,他在拍照……
言文镜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算外面接应的,盯梢的,也不算于季瑶。加于季川在内,任丹华的身边至少有四位保镖。
然后再猜猜看,那个女人的边有几位?
还离得这么近?
就算他化了妆,容貌有了很大的改变,但万一呢?
倒不是怕林思成有什么危险,十几号特勤都要护不住他,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逑。
言文镜担心的是林思成会暴露……
暗暗转念,他猛咬牙关:实在不行,就抓人。
但抓了之后呢?
这可不是马山,证据确凿。如果没审下来,到时间就得放。
比夹生饭还夹生饭……
正狐疑不定,手机嗡的一震。就在桌子上,言文镜瞄了一眼,就跟愣住了一样。
是短信,林思成发过来的,还不上一条:
言队,别担心,人不在这里。
餐厅外面那辆凯美瑞看到没有,就正对门,银灰色的那辆,人在里面。
旁边那两辆应该也是,估计到时候会一起走,这是车牌号,你现在可以查一下。
还有这个手机号,也现在就查一下,应该是他司机,更或是贴身保镖。
调一下车场监控,看是不是她:身高一米六,年龄四十五到五十之间。单眼皮,深鼻梁,嘴唇比较薄,眼睛也比较小,右眉上面有颗痣。
她犯了哮喘,应该会有咳嗽的动作……
看着密密麻麻的短信,言文镜半信半疑。
能清楚的说出那女人长什么样,这不算奇怪:林思成和她照过面,关键的是,他记性超好。
但林思成怎么知道是这三辆车,还知道那女的在中间的那一辆?
甚至于,不但知道那女人犯了哮喘,还知道她司机或保镖的手机号?
狐疑间,言文镜连点鼠标,回放着车场的监控。
不久,差不多十分钟之前,比林思成给他打暗号,让他停电的时候稍早一点。
找到了,银灰色的凯美瑞……咦?
言文镜猛的一怔愣,不对,前面还有两辆?
一辆奥迪,一辆普拉多。两辆车里下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进了商场,有的就站在车旁。
关键的是进去那几个人:一个穿毛衫,一个穿带帽卫衣,一个瘦高个,穿格子西装。
还有一位是个年轻女孩,穿裙,带针织帽。
正是林思成之前提醒他,让他观察的那四个人……
(本章完)
第333章 二号目标
第333章 二号目标
月亮浑圆,嵌在天青色的夜空。彩灯五颜六色,交织成杂乱的色彩。
一楼的客人突然多了起来,三三两两,零零落落。
有那个捧着葫芦的女人,也有络腮胡的壮汉。有穿裙的女孩,也有穿格子西装的男人。
乍一看,我行我素,素不相识,但在高清摄像头下,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动作都无所遁形。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穿着连帽卫衣,曾经爬在游乐场外的栏杆上,向着下面吐泡泡的男人。
男人一步三晃,出了商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微微一点头。
顿然,所有人都快了起来。有的上了车,有的过了马路,也有的进了那家肯德基。
言文镜和两个队长面面相觑:这些人,不就是林思成之前挨个点出的那几个?
一个不少……
穿着卫衣的男人没动,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差不多吸了半支,又出来了七八位。
这次出来的比较齐,四个保镖,加任丹华三兄妹。
没有停顿,只是和卫衣男对了个眼神,任丹华走下台阶。
两个保镖上了奔驰,于季瑶和于季川上了宝马,剩下的两个陪着任丹华,进了肯德基。
指挥车里,言文镜握着拳头:这女人放着车不上,跑肯德基里干什么?
总不能,真是肚子饿了?
暗忖间,任丹华直奔吧台。恰好,这个位置就在商场监控的范围之内,所以看的很清楚:
吧台一边,林思成背对着任丹华,不停的点着手机。
嘴里叨着吸管,吸动可乐的“吸溜”声清晰的传进设备,并伴随着汽车的轰鸣声。
这是在干嘛,玩游戏?
仔细再看,两人之间不足两米。任丹华转过身,再伸伸手,就能够到林思成的肩膀。
言文镜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千万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林思成当然不会回头,言文镜怕的是任丹华。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叮”,微波炉响了一声,服务员取出了金黄油亮的鸡腿:“三号桌的客人,你的餐好了。”
林思成看了一下桌牌,有些不耐烦:“等阵啦,即刻得!”
粤语说的又快又急,还贼地道,服务员压根没听懂:又飙鸟语?
看她一脸茫然,任丹华帮她翻译了一下:“他让你等一会!”
说着,她回过头: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只能看出是个穿一身牛仔的男人。
头发很短,皮肤有些黑,声音稍沉,差不多三十多岁。
两只手捧着手机,像是一台三星商务,屏幕中,几辆车在城市中疯狂的飙。
两只手不停的点着屏幕,嘴里嘟嘟囔囔:“快啲啦,赶住投胎呀?”
好像是一款韩国的飙车游戏,国内非常火。任丹华见大姐的小孩玩过,也见于季瑶玩过。
但那是在电脑上,在手机上玩的,任丹华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技术超好,比大姐的小孩,比于季瑶玩的好的多。
出于好奇,任丹华多看了几眼。
指挥车里,言文镜双眼外突,紧紧的盯着屏幕:林老师啊林老师,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他感觉下一秒,任丹华就会认出林思成。
但林思成无动于衷,手指点的更快,车也飙的更快。
正看着,服务员从厨房拿出一个袋子:“女士,您的东西好了!”
“好!”
任丹华回过头,提起了纸袋。
随后,从林思成身边走了过去。
过道就那么宽,擦肩而过时,任丹华的风衣擦上了林思成的夹克下摆。
“刺啦”一声,空气中闪出一抹电火。
一刹那,言文镜的心脏缩成了一团,又跳到了嗓子眼:完了?
但还好,任丹华只是微微一顿,紧了紧风衣的前襟,走向肯德基的前门。
林思成依旧在打游戏,手指都没有晃一下。
“哗”的一下,手机屏幕上划出一道残影,又炸开了几朵烟。
一辆赛车冲过了终点,第一名。
“靓到爆灯呀~”
林思成挥了一下拳头,意犹未尽的起身,到吧台拿烤鸡腿。
听到声音,任丹华下意识的回头瞅了一眼。恰恰好,林思成已经转身。
言文镜和两个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机怎么就把握的这么准?
任丹华来时,林思成背对她。任丹华走时,林思成依旧背对她?
关键是这心理素质,感觉比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勤还要好?
惊疑间,任丹华出了餐厅,林思成端着烤鸡,回到了座位上。
接收器里传来当的一声,像是林思成点了一下镜腿的上耳麦:“言队,别担心,有惊无险!”
林思成确实很自信,但他还没自信到认为一点儿意外都不出的地步:如果猜到任丹华会进肯德基,他绝对不会进来。
但意外无处不在,他也不是神……
“喀嚓喀嚓……”嚼了两口鸡腿,林思成又往外瞟了一眼,“看,那女人出来了!”
言文镜抬起头,盯着监控里的那辆凯美瑞:后座的车门被推开,下来一位穿着羊毛外套,相貌普通的女人。
镜头拉近:身高一米六左右,身形稍胖,单眼皮、小眼睛、平鼻梁,其貌不扬。
许是受了风,女人咳嗽了几声。随着咳声,腰不停的往下勾,脑袋一顿一顿,额前的碎发扬了起来。
右眼的眉毛上方,豁然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痣……
言文镜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身高对,五官特征也对,包括眉角上方的那颗痣。
但当初在潘家园,林思成就只见过一次,为什么能记这么清楚?
更诡异的是,他是怎么知道,这女人有哮喘的?
任丹华告诉他的?
别开玩笑了:全程都有窃听,任丹华压根就没提过这个女人……
指挥车里看的很清楚,但听不到声音,只见任丹华不停的捋着女人的背。
女人缓了两口气,接过袋子和任丹华说了两句,又进了凯美瑞。
任丹华也回了不远处的大奔。
然后,商场门口的那些人骤然一空,车子陆续开动:一辆、两辆、三辆……大小足足七辆车。
言文镜猛松了一口气,喜色浮上眉梢。
之前一直说,查不到线索,查不到线索。看,线索是不是来了?
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人,还拍的那么清楚?
特别是这个女人,在团伙内的级别肯定不比马山低……
他压抑着兴奋,安排特勤:就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在肯德基的门口接了林思成。
绕着商场转了两圈,确定没有尾巴,出租车开进了青海大厦。
林思成进了指挥车,摘掉了帽子,脱掉了夹克。
言文镜和两个队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鬓间的头发少了一大块,明显在卫生间的时候剃过。
眉毛没有之前那么斜,眼线也往下压过,眼角有几丝若隐若现的纹路。
脸上涂过东西,有些黑,也有些干燥。嘴里像是含了什么,但改变的不止是腮,给人的感觉像是整个脸骨都大了一圈。
还有身材:明显要高一点,而且比之前宽了一点。
每一处都极细微,但合在一起,感觉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老了许多,壮了许多。
仔细再瞅,眼角和眉角抹过胶,包括眼尾的皱纹也是。脸上涂过油彩之类的东西,但并不亮,很是自然。
夹克很修身,林思成垫过肩膀,又刻意的将双臂外张,所以看起来壮了好多。
如果是熟人,如果一直盯着看的话,依旧能认出林思成。做了一下对比,比特勤支队的化妆师要差一些。
但问题是,队里的化妆师一化就是好几个小时,需要的颜料、道具、工具一大堆,而且是好几个人合作。
林思成就用了那么几分钟?
言文镜越看越是惊奇:“林老师,怎么做到的?”
“鱼膘提眉,松烟和驴血敷面、削杨木补腮、含蜡丸变声……”
说着,“吧嗒”的一声,林思成的腮帮子一鼓,吐出了两只小木块,“《太白阴经》物《虎钤经》中的小把戏……”
你管这叫小把戏?
几人啧啧称奇,但更让他们惊奇的,是林思成随意一瞟,就识破特勤的手段。
“看手、看脸、看皮肤……”
林思成指了指棒球:“这位爱玩枪!”
他又摘下眼镜,“这位每天敲键盘……”
说着,他又指指牛仔夹克:“这位好武,看走路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关键的是,麦!”
“正常人的眼镜腿不会震,帽檐更不会震,衣领也不会抖……”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只是一错身的一刹那?
林思成的眼睛,得有多毒?
“那些眼线呢?”
“这个更简单:经常下坑的盗墓贼,因长期处于缺氧环境,会导致面部的微血管坏死……”林思成指点着颧骨与眼窝,“这里会泛灰,这里会泛青……”
“而大多数的墓里,都有少量的硫化氢和磷化氢气体,虽然不会使人中毒,但长期接触,会使鼻翼两侧腐蚀性溃烂,即便治好,也会留下暗斑……”
“最关键的地方,则在于手:长期被墓酸腐蚀,会使掌纹模糊……长期徒手掘土,指甲呈匙状凹陷……长期接触汞蒸气,会使手背皮肤鳞状角化……”
言文镜蠕动着嘴唇:他就是专门办文物案的,都不知道这些特征。
突然,他又想了起来:“那些车呢?”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个还真不是靠眼睛,而是靠鼻子。
包括那个卫衣男、格子西装、戴帽子穿裙的女孩。
这四个人都和任丹华一样,身上有同样的中药味。
更关键的是,那家肯德基里,也有中药味:更浓,更冲。
也是基于此,林思成才进了餐厅。然后又发现,那三辆车里都有人。
可能是为了便于空气流通,凯美瑞的后窗开着一道缝,时不时的,就会传出一两声咳嗽声。
如金属刮擦,如深水闷雷,又如漏风嘶鸣。
顽哮。
林思成甚至能推断出:任丹华这之所以迟到,并不是于季瑶和她所说的,在路上的时候车子出了事故。
而是这个女人哮喘犯了。
亲自陪着去医院开了药,又回家熬了药,任丹华才赶来的茶馆。
为什么那个女人会晚很久,且随时带着中药?
顽哮会急性发作,三虫饮是对症的急药,也是猛药。这药有个特点:需两小时一服。
也就是任丹华临走时,要走的那个袋子。
病犯的急,来的也急,突发变故,好多细节都只能重新安排。和一身药味的女人坐在一辆车里,要问明白,更要听明白,时间不会短。
所以,那些眼线的身上才会有药味。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
踏破铁鞋无觅处,车到崖前突有路?
不管是运气,还是什么,至少结果是好的。
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人,林思成就不信,挖不出点线索来?
“之前的那个号码,是从任丹华的手机短信上看到的。信息内容很短,就四个字:我们到了。
没有什么称呼,更没有什么敬语,所以既便不是那个女人,也是她的亲信。”
“还有,那女人的病根很深,估计已有好多年。普通的中医看不好,反倒会起反效果。但她刚犯病,就敢往外跑,看来药很是对症……”
稍一顿,林思成想了一下:“言队,到这几家医院查一下:中日友好医院,晁恩祥。中医药大学医院,武维屏。崇文门中医医院,陈银魁……”
“那个袋子里除了汤药,还有配合敷穴的三伏帖,关键的是,药量用的极重,这完全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所以,他的主治医生逃不脱这三位……”
“不管是晁恩祥,还是武维屏,更或是陈银魁,都是名中医。同时也是各院呼吸科中医首席专家和呼吸病中医学术带头人,更是拿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学者。
这样的名医,一个专家号能炒到上万块。而她这病发的这么急,看的却这么快,所以,不管他的主治医生是其中哪位,相互之间都应该很熟悉。甚至于,已经帮她看过七八年,乃至十几年……”
“所以,她用假名字的可能性不大。既便用了,病的这么重,又这么难治,想准确的诊断下药,医生必须要看老早老早以前的病历和医嘱,更要了解发病原因,顺藤摸瓜,一查就知道。”
“还有一点:任丹华是唐山人,于季川、于季瑶也是唐山人。而他们处理的尾货,又全来自于河北一省的墓葬?
其次,长期犯罪的盗墓团伙,内部架构相对稳定,也相对信任,同伙之间沾亲带故的可能性很大,就像任丹华和于季川兄妹。所以我怀疑,这个女人也是河北人的可能性很大。”
林思成娓娓道来,言文镜和两个队长就像愣住了一样。
他们终于知道,明知道可能会暴露,为什么林思成还是进了那家肯德基店?
他不去,就不可能发现那三辆车,不可能发现坐在车里的女人,更不可能等到任丹华去拿药。
看到药和三伏贴,他才推断出女人的病根很深,从而才能推断出主治医生的范围。
但问题是,这是中药、中医,不是文物,更不是考古?
“顺便了解过一点,不用纠结这个……言队,要快,我估计最多只能拖三五天!”
林思成吐了口气,“因为先约好的时间,那女人才发的病,所以既便没好利索,她还是来了。”
“而今天没见到,又被我点了一下,她反倒不会太急,顶多让任丹华在电话里和我解释一下。但估计也就三天,最多不超过五天……”
五天,够了。
就像马山,之所以难查,就是因为掌握的信息太少。关键在于,到现在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只需按照林思成的推测,根据这个女人很难治的这个哮喘,很容易就能查到这个女人的跟脚。
而且,今天暴露的手下还这么多,这么大的团伙,需要经营和管理的方面这么多。跟人、跟车、跟踪电话,查到的只会更多。
言文镜感觉,突然间就云破天开?
他重重点头:林老师,你放心!
林思成笑了笑:反正也不是你负责,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今天的行动,看似是言文镜指挥,其实他只是起个上传下达的作用。
亲自指挥的,是市局总指挥中心的总队长、孙副总队、于支队。
甚至领导不是很放心,怕言文镜疏通忽,又特意派了重案支队和特勤支队的两位副支队长来坐镇。
还好,没出意外……
看了看表,林思成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为免那女人杀个回马枪,派人到店外监视,我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言文镜万分不舍,他还想着请林思成再深入的分析一下,尽快把这个女人拿下。
但确实得防着点。
没敢耽搁,他忙派了人,又安排了车。
看着监控里消失的大奔,两个队长对视了一眼,又直直的盯着言文镜。
知道他们想问什么,言文镜摇摇头:“别看我,这位不是我请来的!”
废话,当然不是你请来的,但要不是你当初大意,这位就不会挨那几刀。
不挨这几刀,林思成就不会这么卖力,更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么多的线索,这么多的突破口。
想想刚抓到马山的时候,言文镜是什么样:一筹莫展,愁眉苦脸,没日没夜的熬,头发一把一把的掉。
但这位来了后,案情就像坐了火箭似的,一天一个进展,越来越明朗。
坏因,却结了好果,这到哪说理去?
“他这个是怎么练出来的?”重案队长指了眼睛,“毒的跟激光似的?”
言文镜想了想:“按他的说法:鉴定这一行,靠的就眼力……”
这不是扯淡?总队又不是没请过鉴定专家、文物专家帮忙办过案子,看个古董还行,但要说看人,或是观察找线索,这不是为难人?
“应该学过,而且系统性的学过,而且贼全面!”特勤队长端着下巴,“观察、心理、伪装、推理……”
观察就不说了,不论是特勤,还是那女人的眼线,他统统只需一两眼。
伪装更不用说:进了一趟厕所,就跟换了个脑袋似的。
不懂点心理学,他防不住那两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前赴后继的连环招。
至于推理:两个队长干了半辈子警察,都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拼上来的,专业素养高出言文镜好几层楼。
他们有八成的把握:就林思成最后说的这三家医院、三位名中医、乃至侦察方向,很可能会直指要害。
言文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人比人,气死人。
他要是有林思成这个能力,早他妈干成正队长了,哪需要靠关系?
正羡慕的不要不要的,对讲机里传来“刺啦”的一声:“0202,收队!”
是总队长?
三个人齐齐的一立正:“是!”
……
速度很快,半个小时,指挥车开到了总队。
汇报完后,言文镜、于支队、重案的两个支队长全被撵了出去。
线索这么多,且这么突然,要追踪,要调查,更要走访。
反正今晚他们几个是别想睡了。
总队长又把那几个特勤叫到了指挥室。
棒球帽,牛仔夹克,内勤女警,那对情侣,以及戴眼镜的中年人。
“老韩,发个信号!”
特勤支队长捏着对讲机,走远了一点:“0101……”
确实在震,包括眼镜腿、帽檐、牛仔夹克立领。
但极细微,而且必须是通话的时候。所以,林思成压根就不是靠这个发现的……
总队长打量了一圈,看着棒球帽的手:“抬手!”
抬起来,确实有茧,但看屏幕中的监控回放:当时小伙和林思成迎面走来时,他手是垂下去的,看不到手上的茧。
但既便有茧,也不是一定就是玩枪的。更有可能,玩的是洛阳铲……
那林思成是怎么发现的?
孙副支队笑了笑:“别紧张,放松!”
但三位大领导全在,今天还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哪是他想放松就能放松的?
特勤更紧张了。
总队长端着下巴:“晚上吃的什么,在哪吃的?”
特勤愣了一下:“报告领导,矿泉水,面包!”
嗯,特勤车上吃的。
“中午呢?”
“炒菜,米饭,总队食堂。”
“星期一早上呢?”
星期一,这都五六天了?
他正回忆着,总队长的脸突的一垮,声音又快又急,而且极大:“好好想!”
特勤瞳孔微缩,脸色虽然没变,但右手食指微不可察的蜷了一下。
两位总队长对视了一眼:明白了,玩枪玩成了条件反射,一紧张就想扣扳机。
这个是被林思成的那声“洞几”给诈出来的。
再看内勤的手,这个不用看:手腕里像是爬着几条蚯蚓,腱鞘炎很严重。
“老韩,完了给批几天假,让姑娘好好看一下!”
“是!”
又往前,看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个不用问:从治安反扒队干上来的,进特勤队以前,干的最多的就是化妆成小偷,在火车站、商场、公交车上抓小偷。
干的久了,习惯里难免会带上一些,被人盯着时眼睛会飘,一看就不老实,特像贼的那种感觉。
再往下,是那个夹克衫。两个队长对视了一眼:进特勤队之前,这位在特警支队,是总队的散打冠军,甚至市局都有名次。
但只限于内部,林思成没见过,更不知道。
他很清楚领导为什么把他们叫过来,夹克衫腰板一挺,一个立正:“报告!”
“讲!”
“林老师练过武,而且绝对是高手。我练过八极,也练过形意,他看一眼我走路的姿势就知道……”
咦,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林思成要不是高手,一个打不了十八个。
两个队长点点头:“不错,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咦,没挨骂?
如果特勤暴露,不管是被谁发现的,是犯罪嫌疑人,还是保护目标,这都是重大事故。
这几个,已然做好了挨批、受处分的准备。
但没想到,领导竟然会夸奖?
齐齐的敬礼,几个特勤鱼贯而出,最后的牛仔夹克关好了门。
人刚走,特勤支队长一个立正:“领导,我检讨!”
检讨个屁?
并不是特勤不专业,而是林思成太妖孽。
总队长没吱声,又点开了录像,画面不断放大。
先是那一对夫妇:男人手指粗大,指肚肥厚,指甲早陷进了肉里。
女人手背上像是长了鳞片。
还有这两个,卫衣男颧骨泛灰,西装男眼窝泛青。
还有这个穿裙的,这哪是什么女孩,至少也有三十岁:妆画的很浓,但依旧能看出,鼻子上有好多斑……
啧,还真是观察出来的?
但看监控录像,林思成与这几个都是错肩而过,仅仅只是照了一次面。
这眼睛,怎么这么尖?
孙副总队端着下巴:“队长,这是个奇才!”
废话不是?
总队长叹了口气:“老孙,别想了!”
有个好老师,说不定还会有个好岳父和好岳母。更关键的是,他本身的能力就顶到了天。
林思成脑子吃肿了,才会干半月一月都可能回不了一次家,工资只有三瓜两枣,危险性还这么高的工作?
总队长想了一下:“可惜,他要回西京。如果在京城,请过来顾问一下还是可以的!”
孙副支点着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临时申请,借调一下也不是不行!”
总队长没吱声:省对省,程序不是一般的麻烦。需要契机,更需要领导支持。
第一时间,他就想到唐司长……
正琢磨着,对讲机“嗡嗡”的一响,里面传来于支队长的声音。
稍有些颤,略显兴奋:“0101!”
总队长抓了起来:“讲!”
“那个女人的底细查到了……”
两人的眼皮一跳:二号目标?
(本章完)
第334章 敲山震虎
第334章 敲山震虎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白墙上映出淡黄的晕影。
ct片卡在冷光灯前,肺部的纹理像是渔网。
老医生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挺好。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的把脉。
“控制的不错,三虫饮先停了,我另外给你开一剂……切记:忌尘、忌螨、忌冷、忌高糖、忌干燥、忌阴潮……
京城雾大,如果条件允许,冬天尽量到南方调养,到清明以后再回来。不过不能太南,广东、福建北部,四川南部就可以……”
女人不住的点头:“谢谢晁教授!”
老医生不置可否,“唰唰”几笔,开了药方。
任丹华接到手中,又挽起女人。
看着两人出了办公室,老医生站起身,脱了白大褂。
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他出了后门。
穿过过道,走到尽头的一间,刚要按门把手,“哐”的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是个小会议室,几个便衣在里面整理资料,副院长和中医部主任陪着孙连城和于支队喝茶。
看到老医生,几个人连忙站了起来。
国医大师,国家“十五”科技支撑计划课题带头人,桃李满天下。
如今已七十四岁高龄,退休了快十年。但为了配合公安调查,不得不把老先生请来,专门为那个女人坐了一回诊。
孙连城和于光连忙迎了上去,勾着腰握手,没口子的说感谢。
中医部主任是他学生,帮他沏了一杯茶。于支队拿出本子,恭恭敬敬:“晁教授,还得麻烦您,要询问一下!”
晁教授点点头:“不客气,应该的!”
“谢谢……您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为宋春诊断,大概是什么时候?”
“呀,有些模糊了!”老先生努力的回忆,“差不多是九九年,或是两千年,应该快十年了。时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对病情的印象很深……”
他仰着头:“那时候我偶尔还坐诊,她专程来找我。刚来的时候症状很轻,普通的方剂加激素就能控制。差不多半年,她来复查,病情突然恶化:从普通的一级突然跳到了三级……”
“我怀疑和她的工作环境有关,问及时,她说是在煤矿上班,经常下井,但我觉得不大对。他这个症状不太像是粉尘性的哮喘,应该有其它因素,最后调整了方剂。”
“但过一个多月,她来复查,病情不但没缓解,反而有加重的迹象。我怀疑他说了谎,让学生做了菌群培养。
之后才知道,她这个病,并非常见的黑曲霉、锈诺卡菌,以及瘟病毒组导致的哮喘。而是极为少见的尸毒梭菌和嗜尸毛霉……”
“又问她,她才说了实话:说他丈夫是风水道士,经常帮人下葬、迁坟、起棺。她给男人搭手,不知道怎么染上的这个病……然后我改了方子,立杆见影……”
“但看的太晚,根是除不了了,就只能控制。不过复查的及时,方子及时调整,也比较对症,所以她这个病并没有恶化,到现在依旧还是三级……”
孙连城和于光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懂医术,但光听这两个名字就知道:这两种玩意是从哪来的?
一个尸毒,一个嗜尸……
“晁教授,那她当时就用的宋春这个名字?”
老先生愣了一下:“意思是,这名字是假的?”
还得让人家配合,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于光点点头:“身份证是真的,但她改了名字,原先并不叫宋春。她也不是什么风水道士,而是盗墓份子……”
老先生顿了一下。
其实他早有预料:尸毒梭菌和嗜尸毛霉都是厌氧菌,生成环境极为苛刻。如果只是普通的迁坟、起棺,那肯定是在露天且开阔的环境下,导致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而仅仅半年,她的病情能从一级跳到三级,只有一种可能:天天钻墓道,天天开棺。
但自己只是医生,职责只是看病……
孙连城和于光表示理解:分工不同,职责不同。
又问了一下相关的线索,物证科已复印完了资料,两人又一番感谢。
临走时,孙连城突然想了起来:“晁教授,还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没事,你说!”
“有没有这种可能:如果一个人身上有药味,医生只是靠闻,就能分辨出这是什么方剂,具体用了哪些药材,治的是什么病,一天服几次,甚至是谁开的,都能推断的出来?”
“甚至,仅凭听咳嗽,就能推断出具体的病情,以及她什么时候发的病?”
老先生愣住:“没尝药,也没把脉?”
“没有,就只靠闻和听!”
“不可能。望、闻、问、切,听也属于闻,如果只靠‘闻’,挺多辩一辩药材。想推断病情,如果不问病情,那至少要望气……”
老教授稍顿了一下:“但有这个功夫的,不多!”
这位是国医大师,还是相关学科带头人,他说不多,那就肯定不多。
而林思成,就见过那女人两次。第一次还好,至少照了个面。而第二次离那么远,而且在夜里隔着车窗户远远的看了一眼。
即便抛开这一点不谈,把林思成和眼前的这位比一比,就觉得,既古怪又不可思议……
两人好一番感谢,当即告辞。
出了医院,坐进车里,刚刚系好安全带,警务通滴滴的两声。
瞄了一眼,孙连城接通:“老韩!”
“孙队,宋春在订机票,二十五号中午到攀枝花!”
二十五号,半个月以后?
下意识的,孙连城想起晁教授给宋春下的医嘱:京城雾霾大,最好到南方调养,广东北部、四川南部……
“带的人多不多?”
“不多,同机的暂时就四位,应该是保姆和秘书。其它的有没有,还在查……”
“盯紧点,电话定位到没有?”
“只定位了一部分,其它的也在查……不过已经查到了相关联的三家公司,两个账户,六家店铺……”
电话里稍一顿,“我们大致讨论了一下,又征询了一下,林思成的建议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宜早不宜迟……”
一听“引蛇出洞”,孙连城就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如果是之前,他肯定要考虑考虑:万一用力过猛,把蛇惊飞怎么办?
但现在,这女人为了养病,要去外省。所谓鞭长莫及,一出京城,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他想了想:“打草惊蛇就算了,动静太大。如果是敲山震虎,倒是可以震一震,但要收着点力……”
“这样,你邀请一下林思成,给总队长也汇报一下,咱们下午开个会,再研究一下……”
“明白!”
“嘟”的一声,挂了电话,孙连城又叹了口气:“这小孩越来越好用了?”
于光使劲点头:何止是好用?
堪称立竿见影,一针见血,药到病除,且专治疑难杂症。
掰着手指头数数:案子办到现在,大半的线索,都是林思成找出来的。
于光想了想:“领导,要不和总队长商量一下,找一下唐司长。让他帮我们多顾问顾问?”
“不急,把这起案子办完再说!”孙连城摇摇头,“不过可以先让刘秘书透透风……”
于光没吱声:根本不用提醒,刘开春估计早透过了……
正琢磨着,孙连城突然想了起来:“几天了?”
“加上商场那天,今天第三天……林思成推断,最多五天,任丹华就会联系他!”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于光回了一句,又沉吟着,“宋春临走时,肯定是要见一见林思成的,我们的时间肯定不够用。但只要一见,人就得抓……林思成说,万不得已,可以制造点意外。”
意外多了,就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所以林思成才说,万不得已……
“先查吧!”
孙连城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手指在大腿上一点一点:敲山震虎,应该怎么敲?
关键在于方法,还有力道……
……
药铫子坐在火苗上,砂肚腹里传出沉闷的声响。
陶盖被水汽顶得微微颤抖,缝隙间钻出几缕白烟,在暮光里扭成麻花状。
清渣,过滤,加水再煎,楼里满是药香。
晾到微烫,一鼓作气的灌了下去,任丹华递来一块高梁饴,女人连忙塞到嘴里。
吸溜了几下,唇齿间苦味渐渐散去,女人呼了一口气:“几天了?”
“三天!”任丹华顿了一下,“要不要联系?”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再捋一捋!”
也是不巧,突然就发了病。必须用以毒攻毒的方子,药效猛不说,还极影响思维。
再加咳个不停,别说静心琢磨,连精力都没办法集中。
还好,终于停了……
把舌头底下的糖捣了个个,女人眯着眼睛:“把齐松叫过来!”
任丹华点点头,拿出手机。
没打电话,只是发了条短信,发出去没一分钟,屏幕一亮:马上。
又差不多等了五六分钟,门外传来敲门的声响。
任丹华喊了一声“进”,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推门而入。
个子不高,稍有些瘦,戴了副平光眼镜。
如果林思成在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那天在商场的那个连帽卫衣。
“嬢嬢,二姑!”
称呼了一声,男人坐在旁边。
女人垫着抱枕,坐直了腰:“你把那天晚上的情况再说一遍,说细一点!”
男人点点头。
“停电以后,嬢嬢回了车里,我怕是对方捣的乱,更可能会对二姑不利,派六子、狗腿、钢条进了商场。”
“几个人?”
“六个!”
女人点头,让他继续。
“给二姑发了短信,她说没事,我就让人都留在三楼。之后来了电,我在三楼过道里看到了那个人。”
“就他一个?”
“没有,两个,还有他徒弟,一直跟在后面。当时,他直直的往厕所走,路过刚条两口子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眼神很怪,一直盯着两口子的手,说的话更怪:糖葫芦挺甜吧?”
女人叹了口气:西单哪来的糖葫芦?
那糖葫芦,是来时自己让钢条媳妇买的,本来是喝药后用来解苦的。但突然停了电,自己没上去,钢条媳妇就只能一直提着。
一看就提了好久,只是提着也不吃,当然是咋看咋不对劲。
再看那两双手:一个下坑的,一个接货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了厕所。直到二姑下楼时,他依旧没出来。当时我被他惊的不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赶快提醒二姑,又让六子他们提高警惕,所以没留意,他什么时候的出的厕所……”
“但之后我发现,有个穿牛仔的不停的在三楼晃荡。也不停,也不买东西,就晃晃悠悠的转,整个转了一圈。最后,又转到了我这,然后又下了楼……”
女人“呵”的一声:“所以,当时你一直盯着厕所,一直盯着他徒弟,根本就没有发现对不对?”
要是当时就有发现,齐松第一时间就会通知自己和丹华,并提醒手下。
“确实是回来后才发现不对的……”
男人的脸一红,“当时他从我身边路过时,嘴里嘟嘟囔囔。因为说的是粤语,我没有听清。回来后琢磨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好大的阵仗?”
粤语?
女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位在所有人面前晃悠了一圈,甚至直接了当,当着他的面讥笑他们胆小如鼠,小肚鸡肠,齐松竟然都没发现?
甚至于,他就坐在丹华的眼皮子底下,还直接和她打了个照面,她都没认出来?
任丹华跟呆住了一样:牛仔服,粤语……那人,是林思成?
“他……他当时在肯德基?”
女人没说话,点了点头。
“不对……不是他……”任丹华努力回忆,使劲的摇着头,“声音不像,长的不像,身材也不像……而且很黑,年龄也对不上……”
女人叹口气:“旧社会的五花八门中,水仙、飘、风二门都会易容!”
“大姐,还是不对……”任丹华一脸惊悚,“从商场停电到我们离开,也就十分钟!”
女人没说话。
乍一想,确实不大可能做的到。但她很肯定:那个牛仔服,就是那一位。
不然,他不会特意点明刚条夫妇的身份,也不会专程到齐松和手下的面前晃一圈。
更不会给齐松留个引子,再故意给任丹华留个引子。
这是明着告诉任丹华,更或是告诉自己:这些小把戏,瞒不住他。既然想合作,就大大方方的……
女人解释了一下,任丹华只觉毛骨悚然。眼睛睁的跟个灯泡一样,嘴唇哆哆嗦嗦。
脑海中有如走马灯:当时,林思成离她还不到两米。自己回头吹口风,就能让他的头发飘起来。
自己能看到他打游戏的画面,以及熟练的手法,娴熟的技术。更能听清他边打边骂,嘟嘟囔囔的粤语。
乃至于,自己帮他给服务员翻译了一下,他还对自己说了声“谢谢”?
而且,自己拿药走的时候,就是从他身边路过的。两人的衣服碰了一下,因为静电还擦出了火花。
如果自己当时回一下头,是不是就能认出来?
不对,自己回头了,就他打完游戏后的那一声,“靓到爆灯”。现在想来,他分明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任总,记住这个声音,回去有惊喜!
回头再想:从头到尾,他都把自个当猴一样……哦不,不管是齐松、六子、钢条,他都像是在看猴?
任丹华苦笑一声,又咬住了牙:“大姐,他看到你了……”
“黑灯瞎火的,能看到什么?”女人波澜不惊,“再说,就算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艺高人胆大,确实好手段。
会鉴、会修、懂人心、会破局、有胆有识,有勇有谋……堪称十年不出世的人才。
但再厉害,这儿也是京城,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更何况,双方无仇无怨。自己之所以严防死守,百般试探,无非就是想和他加深关系,长久合作。
正因为是同道,正因为他是老江湖,所以他很明白:任丹华……更或是自己,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
杀头的买卖,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问题是,他想干什么?”任丹华拧着眉头,“来京城插旗?”
女人摇摇头:“不像!”
作风不像,路数更不像,而且他也没这个实力。
凡是捞偏门的,也不管是哪一行,不是你手艺高,技术好,胆子大,敢打敢拼就能闯出一番名堂的。
也和钱多钱少没半毛钱关系,有句老话:提着猪头找不到庙。
想插旗,手下得有人,背后得有势力。
反而来再说:凭他的这身本事,凭他和杨彬、赵老太的关系,如果想入这行,想在京城找口食吃,没必要抢花红,揭花榜。
让赵修能打问打问,总能打问到一两个同道。不管是哪一家,他只要递份帖子,先不说给不给他舅舅面子,肯定会试试他的斤两。
况且,想入行的,不可能戒心那么重,处处提防。就像那天在茶楼:于季瑶手段用尽,他都不动半分念头。
看他的行事做派,更像是临时起意,见招拆招。
难道是想在京城立个跟脚,但又不想惹腥臊?
转着念头,女人眼睛一亮:“他想捞正行!”
任丹华顿住:不是之前就知道吗?
就像大姐说的:有这个能耐,有这身本事,有这一身的江湖手段,何必干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勾当?
“不是一回事!潘家园、琉璃厂有几件真货?既便在那儿建幢专卖古玩的大厦,一年到头能进去几位大主顾?”
女人笑了起来,“他想赚大钱,但又不想步他舅舅的老路!”
任丹华后知后觉:“找货源,找客户?”
“对!”女人点点头,“在京城支锅立竿子的,手中不一定全是生坑货,或多或少有几件正道来的,有些手里还不少。”
“也不是所有的客户都喜欢生坑货,既然能保证是真品,还能确定来历没问题,谁愿意收藏搞不好就会钱货两空,甚至把自己也弄进去的物件?”
任丹华愣住:“他野心这么大?”
“不是野心大,而是手艺高。就凭他这手扒散头的技术,迟早都能立起万儿来。由此,结识几位同道不难,收些正经货、结交几位正经主顾同样不难。当然,胆子也够大……”
女人笑了一声,“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想拉你下水,有的是办法。
不爱女人,钱总爱吧?实在不行,就栽赃陷害……
任丹华皱着眉头:“那闹了这么一出,咱们的生意他还会不会接?”
“放心,不但会接,还会放心大胆的接!”女人格外笃定,“经验这么老道,如果是大马金刀,开门见山的那种,他反倒会犹豫一下……”
“大姐,那你见不见了?”
“见,这次直接见!”女人点了点头,“你去安排,备桌席,弄好一点……”
十年不出世的人才,怎么也要见一见。
关键是这份气魄:身处十面埋伏,仍旧闲庭信步。
再玩那些小心眼,弄那些小手段,反倒落了下乘……
“明白了大姐,我稍后就联系!”
任丹华又看了看表,“那你先休息!”
女人笑了笑:“好!”
收了药铫子,又收了药碗,任丹华刚要走,女人手机“嗡嗡”的一震。
她瞄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神剑2008?”
任丹华不明所以:“什么?”
“市公安局、市文物局、市海关、市税务局联合行动:打击古墓盗掘、文物倒卖、走私、非法交易、偷税漏税,以及整顿古玩市场……即日起,为期三个月!”
“不是……好好的,突然就打击?”
“好也只是以前。忘了去年那一次,今年春天那一次?”
任丹华愣了愣,才想了起来:奥运会之前,才打击过两次?
不过治理治安方面的力度要更大,与之相比,文物、盗墓之类的打击行动就显得很不起眼。
“那生意是不是得收一收?”
“确实得收一收,不过不用担心!”女人不以为然,“又不是我们一家赚的少?要急,也是别人先急……”
(本章完)
第335章 出城就抓
第335章 出城就抓
依旧是那辆指挥车,依旧是言文镜。
不过协助的副支队长少了一位,今天来的只有特勤。
两人站在对面,仔仔细细的帮林思成检查。
头发烫过,微微蜷曲。眉毛修过,如利剑出鞘。粘了胡子,脸上上过彩,黑了许多,也成熟了好多。
乍一眼,三十五六,仔细看,又像三十出头。反正绝不像二十浪荡岁的年轻人。
一身西装,稍显肥大,但身材依旧挺拔。
化妆师递了面镜子,林思成照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可以了!”
但言文镜依旧有些不放心,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总感觉,化妆前的林思成,和化妆后的没多大区别。
林思成倒是很轻松,“言队,能认出我的,不会到这儿来!”
“万一呢?”言文镜皱着眉头,“就像那天在肯德基,谁会想到任丹华也会进去?”
林思成顿了一下:形势突变,临机决断,哪能做到十全十美?
就只能随机应变。
就像那天在商场:如果不是自己反其道而行,欲纵故擒,惊的那个卫衣男乱了方寸,言文镜安排的特勤至少会被发现一大半。
所以,突发变故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及时且有效的应对措施。
林思成起身,捋了一下西装:“放心!”
今天哪怕遇到任丹华,哪怕被她识破,林思成也能斗几个回合。
“滋~”车门滑开,林思成下了指挥车。
一辆本田商务开了过来,他又上了车厢。
言文镜拿起对讲机:“各组准备……”
……
晨雾将散,鬼市将将收摊,地砖上还残留着油灯的暗渍。
出口落了杆,随处可见穿着制服的公安、文缉、税务。摊贩们三两个一堆,七八个一伙,被集中起来登记信息。
说有行动,就有行动,雷厉风行。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为了这碟醋,才专门包的这顿饺子。
游客仍不少,有的在看稀奇,也有的在琢磨摊上的物件。
靓丽的女孩穿着风衣,身材高挑,五官妩媚,烫着正时髦的大波浪。
妆化的稍浓,紧紧的挽着林思成的胳膊,一副格外亲昵的样子。
但只有被挽着的人才知道,她的身体绷的有多紧。
林思成语气轻松:“别紧张!”
女特勤愣了一下:“老……老板,我不紧张!”
林思成又笑了笑:“放心,我不占你便宜!”
话音落下,“腾”,女特勤的脸红了个通透。
她岁数不大,但经验很丰富,涉枪、涉爆、涉毒,比这次更危险,更复杂的案件都参与过。
所以,她这不完全是紧张,还有点儿兴奋。
上次,就商场那天,她也在三楼。临停电时,以防林思成出现意外,言文镜安排她到茶馆吧台,扮演来买茶叶的客人。
林思成出来时,还冲她笑了一下。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当时就已经暴露了。
之后,言队长紧急通知,让就近特勤保护好林思成。那时她找了好大一圈,都没找到林思成。之后组长提醒,她才知道: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林思成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然后,她亲眼看着林思成干了什么。
打草惊蛇、敲山震虎、欲擒故纵,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短短不到十分钟,兵法中的三十六计,林思成用了一小半。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应对的够及时,三楼的特勤至少要暴露一大半。
就这份镇定,这份从容,以及临机决断的机智,特勤队里都没几个。
关键的是,还这么年轻?
所以领导通知,让她配合林思成,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担心配合不好。
压根就没想过,什么占不占便宜。而且是为了任务,亲昵一点不很正常?
暗暗转念,她又往后看了看。
后面是牛仔衫,当然,今天没穿牛仔,而是换了一身西装。身体很壮,西装有些紧,像是要把衣服撑爆一样。
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压低声音:“你别看他,他不紧张!”
后者呲着牙笑了笑:我一保镖,全程装哑吧,我紧张什么?
遇到不长眼的,开打就行了。
再说了,就林老师这手段,这心理素质,给他安排根木头,他都能衬托成活人,你紧张个锤子你紧张?
知道他没想好话,女特勤瞪了他一眼,用力呼了一口气,努力的调整心态。
林思成再没说什么。
今天没什么难度,基本没有暴露的可能,危险更是无从谈起。
他是看女特勤绷的跟钢筋一样,开个玩笑,替她转移一下注意力。
三个人漫无目的,时走时停。偶尔的时候,林思成也会看看摊上的物件,再飙几句台湾腔。
旁边是小蜜,身后是保镖,一看就是大主顾,摊主们极尽热情。
但大都只是看看,再问两句,然后林思成摇头笑笑,放下东西。
确实有点磕碜:转了十多个摊,少说也有千八百件,不管值钱不值钱,竟然没碰到一样真的?
看来是都听到了风声,知道有关部门要来检查。由此可见,市场里即便有真货,来历也大多有问题。
转了好一阵,又看了两家店,林思成停下瞅了瞅:金炉斋?
黑底金字的匾额,名字起的很古怪,乍一看,卖的应该金银、铜鼎、锡器之类的古玩,其实不是。
站在阶下就能看到,正对门口摆着供案,上下三层,摆的全是神像。
有道,有佛,有三清,有菩萨。有木、有瓷,也有铜。
是不是宋春名下的产业,是不是销赃点,暂时还不知道,但肯定有关联。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踏上台阶。
估计都在忙,店里看不到人影,直到风铃响起,才从屏风后转出一位将近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合了个什:“檀越,要点什么?”
林思成笑了笑:“我先看看啦!”
鼻音有些重,声音有些糯,说话时像是舌尖抵着下齿背,气流擦着齿缝挤出来的一样,而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尾钩。
男人眼底微亮:咦,台湾佬?
再看旁边:女伴极靓,保镖贼壮。
按以往的经验,像这样的口音,像这样的组合,基本意味着:有钱、眼瘸。
很精明,却精明不到地方。
如果手腕高,反应再快点,大概率能下重刀。
男人勾着腰,脸上堆笑:“老板您先看,有什么要问的,您随时开金口。”
林思成点点头:“好!”
可能觉得一直装哑吧不像那么回事,女特勤琢磨了一下,指着供案上方的横匾。
这次并非“金炉斋”,而是“玄机楼”,也非黑底金字,而是金底红字。
“老板,这家店的名字怎么这么怪,而且是两个?”
林思成瞅了瞅:“金炉承道诀,玉牒启玄机。出自唐代文学家张说奉玄宗李隆基之命,创作的《道家四首奉敕撰》,意指天赋其灵,仙家奥义。”
“黑既玄,为五正之水德,象征太初混沌。金即阳,合金丹大道,光耀如日,所以道观匾额多为黑底金字。
佛教中,金为佛陀法身,所以才有‘渡金身’之说,红为智慧,亦为圣火,焚净一切邪恶,所以佛教寺庙牌匾多为黄底红字……”
男人的眼中闪过几丝古怪:张口就来,这海扁还挺懂?
搞不好就是个信佛信道的。
但没关系,他再懂,懂的也只是佛法道法,咱这儿卖的可是“古玩”……
女特勤惊了一下: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林思成真的能答的上来?
怪不得客人进门,这儿的不叫“老板”,而是称呼为“檀越”?
回过头来再看:店里不是神像,就是灵牌。再不就是念珠、拂尘、香炉、净瓶。
反正不是佛教,就是道教。东西真不真不知道,看着倒是挺旧。
暗暗转念,她满脸佩服的赞了一声:“老板好懂!”
不是演的,而是真佩服。
林思成没说什么,身后的保镖暗暗呵呵:让你装小蜜,没让你装迷妹。
算了,效果都一样……
东西挺多,林思成漫不经心。大致看了看,他拿起一樽银龟。
挺大,长约一尺,宽约六寸,高半尺。也挺沉,差不多有一斤。
造型很独特:仿龟形设计,龟背隆起,通体錾刻龟甲纹与锦纹,口鼻、颈部均有镂孔,四足中空。
老化特征很明显:黑色均匀,凹槽积垢隐生结晶,龟背偶见朱砂点,底胎亮如雪原。
但作工一般:胎体不匀,薄厚不一,胎腹白瘤密集,尖如骨刺。
标准的水坑出土的鎏金银器,因为电解质腐蚀,导致鎏金层整体剥离。
倒非生坑货,但也绝不是传世品,如果让林思成断一下的话,出土大概三十到四十年。
见林思成看的极认真,女特勤格外好奇。再者,她今天的任务除了当花瓶扮小蜜,还得充当捧哏。
瞅了几眼,她一脸迷茫:“老板,这是什么?”
“龟钮鎏金银盒!”林思成翻了过来,“道家的东西,可以装丹药,也可以当薰炉!”
“檀越好眼力!”男人竖了个大拇指,“唐初少府监(后改名尚方监,专制礼器与宫廷用品,类似于明代御用监,清代内务府)的敕制圣宝,传世真品!”
林思成愣了一下:唐初,你也真敢说?
这玩意确实挺老,也确实挺像唐制,但只是仿的而已。年代顶多清中,也就两百来年。
这家伙嘴一张,就往前挪了一千年还有余?
还制敕,就这作工,少府监上下全被砍头都不冤。
林思成摇摇头,放了下来:“清代民间的晋作(山西),镶铁骨,百斤锤,大开大合,但失于精细。乾隆晚期,嘉庆初期!”
男人愣住,眼皮禁不住的跳了几下。
东西放店里好几年,是不是晋作,是不是清代,他一清二楚。
但这海扁就只是看了那么几眼?
毋容置疑,这个是内行。
他抱了抱拳,一脸佩服的模样,又指了指旁边:“您再看看这一件,绝对是五六百年的东西,明朝真品……”
林思成瞅了瞅:这次成了铜器?
长颈、丰肩、圆腹、素面,下敛接圈足。瓶口细小且微撇,颈部细长挺拔,腹部圆润饱满,轮廓柔和。圈足虽矮但规整,整体稳固而秀美。
老化特征更为明显:绿中泛蓝,隐见银古。绿锈似晶簇状,蓝锈如绒晶迭层,点状红斑艳似朱砂。
女特勤继续当捧哏:“老板,这是什么?”
“净瓶,又称澡瓶,为佛教比丘十八物之一,原用于贮水,以供饮用或净手,后逐渐演变为佛前供器与高雅陈设品。”
林思成拿了起来:“孔雀蓝过于密集,晶格过于整齐,应该是化学镀铜。朱砂斑浮于表面,无层次感。土泌含砂,但过于细密圆润,口、足角锐如刀……”
看了几眼,林思成又放了下来:“硫酸碳化,然后用电解液催锈,再用氨水薰蒸固锈。最后埋进沙里仿土沁……明朝就算了,也别五百年,最多五年……”
男人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娘的,来了个行家?
前面那只银龟还能说是凑巧,这只铜净瓶难道也是凑巧?
搞清楚,真品和仿品之间隔的不是河,而是鸿沟。
但无所谓,你行归你行,大不了不下刀了。能看上你就买,看不上就走人……
暗暗转念,男人闭上了嘴,也不介绍,更不推销。
继续往下看,大概看了五六件,林思成挑起一串念珠。
白玉质地,珠子一般大小,中间镶着几颗绿松石。头珠为红玛瑙,底下串着一颗玛瑙葫芦。
这个葫芦就挺怪,更怪的是:特别长。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百颗珠子,是普通念珠的三倍。
林思成瞅了瞅,往手腕上一缠:“经理,多少钱!”
男人有些狐疑:不问出处,不问年代,而是直接问多少钱?
仔细再看,就普通的白腊石,基本都是论斤卖。所以虽然是老物件,但价格并不高。
回忆了一下,成本价好像是一千过一点。
男人心念一动:“九千!”
“高了!”林思成拨着珠子,“两千!”
这价给的?
刚好能赚一点,但又赚得不多?
男人摇摇头:“最低八千!”
林思成没说话,顺手解下来,快要放到盒子里的时候,男人伸开手一岔:“三千,你拿走!”
林思成没犹豫,当场付钱。
再没看,也没要盒子,顺手缠在手腕里,三个人出了店。
这儿不是商场,没那么多监控,但指挥车里听的很清楚:林思成买了一件古玩。
计划中可没这一项,女特勤开着玩笑:“老板,砸手里怎么办?”
意思是万一不报销怎么办。
林思成摇摇头:“砸不了,还能赚点。”
“啊?”
林思成垂开珠链,“这不是普通的念珠,而是正一教的流珠。道士等级不同,流珠颗数也不同:初真(箓生)用十二、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三十六。盟威(紫袍)用八十一、一百零八,三洞(高功)才用三百六十五……
《太上三元流珠经》:(天师)受之用白真珠,圆正明朗,大如桐子者三百六十五枚,应星宿之度,日月所会之期。意思就是,只有天师才能用白珍珠……”
林思成指了指玛瑙葫芦:“《玉枢经》:北辰之下,尚有三台……何为北辰?帝星。何为三台:三公……所以,这应该是一件是天师流珠。看老化程度,年代大概为明晚或清初……”
稍一顿,他又指指红色的顶珠:“《北斗经》:北辰垂象,而众星拱,明朝为火德,很大概率:明朝、御敕……
也别觉得材质不好,只是普通的白腊石。但不出意外,这应该是龙虎山自产的白玉。更说不好,是天师自个磨的也说不定……”
两个特勤扑棱着眼睛,看看念珠,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念珠,再看看林思成。
林老师,咱们今天来,是来执行任务的对吧?
你倒好,捡漏?
“顺手的事!”林思成又缠到手腕上,“找家懂行的卖了,就说是从金炉斋买的。放心,用不到半天,消息就会传出去,效果会更好。而且还能帮你们赚点办案经费……”
两个特勤没吱声:领导交待的很清楚:林思成说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再一个,他们连具体的任务内容是什么都不清楚,压根不敢插嘴。
但言文镜和副支队长却精神一振:还真别说,效果真就更好?
知道他们破案心切,林思成也没卖关子,左右瞅了瞅,看附近没人,他压低声音:“店里东西有,但不多,而且都挺旧。都在二十年以上……”
这个东西,自然指的是生坑货。这个二十年,指的则是出土时间。
言文镜和金副支队对视了一眼:二十年,顶多也就封了这家店。想查线索,想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估计没啥可能。
正暗暗叹气,林思成捏了一下衬衣领口的扣子:“但看货架上落灰的痕迹,店里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么点,而且大都是昨天到今天才挪走的……”
咦,连夜挪走的?
那之前摆的是什么?十有八九是赃物……
但行动文件出台之前,这儿就有暗哨盯着,东西肯定还没运走。
问题是怎么查,直接封?
没凭没据的,就算言文镜敢,于支队和孙副总队也不会同意。
正转着脑筋,通讯员按住了耳麦:“队长,三组汇报,千金炉的后门停下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了两个男人,敲了好一阵门,但没人开,他们正绕向前门……”
果然,要转移赃物?
言文镜捏住对讲机:“林老师,你们先撤……”
话音未落,林思成摇摇头:来不及了,也没必要撤。
不远,也就十来米,一老一少出了过道,往这边走来。
双眼赤红,一看就是没怎么睡。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乱的像鸡窝。
脸色不怎么好看,明显带着火气。人刚踏进门槛,骂声先传了出来:“盛庆丰,你个偢货,电话电话不接,敲门敲门不开……”
刚才的那个男人迎出柜台,应该是在解释,老一点的汉子挥手拔拉开:“老板交待的怎么了?老板也得讲道理……
眼看马上就要破井(开墓顶),他说停就停?停也就罢了,还必须得让老子来取货?”
“知不知道那儿是哪?沙漠!除了沙,还是沙,别说车,坦克开进去都得陷。老子整整往外走了一夜……不对,我跟你嚷嚷个逑,老盛呢……”
林思成心中一动,往里瞅了一眼。
刚才那个男的想关门,被里面的人喝斥了一声。然后“咣”的一下,一老一少被推进了里间。
林思成想了想,捏了捏麦:“言队,面包车还在不在?”
“在,就在后门!”
“走,过去瞅一眼!”
说走就走,顺着那两个汉子来时的路,林思成穿了过去。
就知道会这样,幸好准备的充足,言文镜连忙派人接应。
不长的一段过道,等出去后,西装衬衣已经换成了羊毛开衫。脸上没了胡子,头上多了顶帽子。
两个特勤没跟着,林思成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就好像路过的游客。
车很旧,九座的金杯,“冀g”牌照。挡风玻璃下扔着一张过路费的发票:张纪收费站。
车上满是灰,窗缝里残留着夹着沙粒的干泥块。
玻璃上贴着膜,里面装没装东西看不到。怕里面有人监视,林思成没敢绕圈,只是顺路看了几眼。
临错开时,他看了看车踏板,又看了看轮毂和轮胎。突地,林思成的瞳缩,猛的一弯腰。
他装作捡东西的样子,在踏板上抹了一把。但极快,一蹲即起,前后不到两秒。
继续往前走,林思成努力的回忆。
张家口的口音,张家口的车牌。刚从沙漠里出来,过了冀蒙交界康保县的张纪收费站。
关键的是踏板上残留的土屑:红黄三合土、朱砂夯土、高岭土和桐油青膏泥、柳木炭屑……
还真是破开了金井,再下一步,就能开棺……
“言队,盯着刚才进去这两个,出了城就抓!”
“啊,接货的?”言文镜愣了一下,“万一不是呢?”
“刚从坑里出来的,不接货也抓。”林思成叹了口气,“他们挖的是固伦公主墓……”
(本章完)
第336章 大清开国长公主
第336章 大清开国长公主
大大小小十七箱,垫了海绵,包了泡沫塑料,又用木条钉的严严实实。
透过窗户,能看到警察和文缉正在挨个店的下发检查和整改通知。
老一点汉子满腹牢骚:“老盛,老板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大白天的,还是在这么多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转货?”
“你当警察是吃素的?知不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们防的就是这一招……知不知道昨晚上,警察抓到的偷偷往外转货的有多少?整整十九家!”
比划了一下,老盛冷笑一声,又指指敞开的大门,“再猜一猜,今早上没开门,没营业的店,又被封了多少?四十二家……这才是第一天,再过几天你再看?”
老汉子悚然一惊,夹着烟的手指颤了一下。
怪不得老板又是威逼,又是利诱,逼着他连夜来接货?
更怪不得,后门在装货,前面依旧开门营业?
他咽了口唾沫,嗤笑一声:“你们这是活该,谁他妈把生货放店里?”
老盛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这么多年了,谁家不是这样干的?
以前也不是没查过,没整顿过,但大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顶多来店里转转,看看账册,再警告几句。除非掌握到切实的线索,才会上门抓人、封店。
但抓也只是抓一家两家,不像这次,来真的不说,打击范围还这么大?
“别逼叨了,装了货赶紧滚蛋……”
嘴里骂着,老盛摸出一个红包,往他手里一拍:“今天没时间,下回来,老子请你泡澡:叫三个妞!”
老汉子的脸色稍稍一缓,接过红包塞进兜里:“这还差不多!”
正说着话,老盛的手机“嗡嗡”的一响,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搞定了,装货……”
老汉子点点头,摁灭了烟头。
“哗”的一声,防盗门拉开,徒弟拿着钥匙窜了出去。
刚到车门边,刚打开了锁,他突的一顿。
脚边,就车轮底下,躺着一只手机。
挺新,还是台最新款的三星。
左右一瞅,附近没几个人影,徒弟顿喜,弯腰捡了起来:运气不错,白捡了三千块……
怕挨师傅骂,他飞快的扣了电池,又塞兜里。
倒车,装货,启程。
前后差不多半小时,金杯面包开出了潘家园。
指挥车里,几个人神色各异。
于光、言文镜,特勤支队的韩支队、涂副支队。
接到言文镜的汇报电话,孙副总队和于支队的眼皮齐齐的跳了几下。
今天的行动内容,只是让林思成找一点宋春参与盗墓、倒卖文物的线索,等于提前给她打个预防针。
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他弄出来个“固伦公主墓”?
什么是固伦公主?
皇后嫡女,位同亲王。
亲王一级的大墓,全国才有多少座?
如果真是这两个盗的,这绝对是与宋春最直接的关联人物。只要能查实,还敲什么山,震什么虎,直接就能抓人。
总队领导不是一般的重视,又怕言文镜经验不足,直接把两个支队长派来了。
既然批了,抓捕任务肯定要执行。唯有一点:万一这两个不是盗墓的,而是只负责运货,又没有及时审下来,那这条线就等于断了。
更搞不好,会煮成一锅夹生饭。
但那么多的例子摆在前面,不管是总队还是支队,都选择相信林思成。
相信他的眼力,相信他的判断……
暗忖间,几人屏神静气,紧紧的盯着接收器。
窃听器装在手机里,手机装在徒弟的口袋里,声音不是很大,杂音也挺重,但勉强能听清。
起初,两人只是普通的交谈:师傅告诉徒弟,老盛答应下次来请他们洗脚,哪一家的哪个妞长的好看,哪一家的自助餐好吃,等等之类。
没提到接的是什么货,是谁让接的,更没提到林思成推断的:他们是刚从墓里钻出来的。
随后,老汉子像是睡着了,断断续续的打着鼾,徒弟小声哼着歌。
一直走,出了五环,到了顺义,车里突然响起电话的铃声。
徒弟瞄了一眼,一个激灵,连忙接通:“老板……”
“啊,我师父,他睡着了……喊醒?唉好好……”
推了两把,老汉子眯眯糊糊的睁开眼,一听徒弟说是老板,他睡意顿消,连忙接过手机。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老汉子连忙解释:“老板,深一脚浅一脚,一夜都没合眼,实在是太困,就眯了一会。又是个破车,杂音太大,所以没听到……”
“对,十七箱,我看着老盛装进去的,基本都在……啊,不去马驹桥?那送到哪,马坊?啥,马坊也不去,送到张家口,唉好好……”
“老板放心,这次我把音量开到最大,保证不误事儿……好好……老板再见……”
“你妈的,连老子都防?”挂了电话,老汉子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拐弯,往北,去张家口……”
徒弟愣了一下:“老板之前怎么不说,绕这么远?”
老汉子骂着:“你懂个屁!”
自己之前还奇怪:离这么远,非得让自己跑一趟。
想来从刚开始,老板就准备把所有的生坑货全部运出京城。
风声这么紧,查的这么急,也绝对不止是自己和徒弟在运,老板应该安排了好几批。京城人手不够用,就只能把他们师徒调过来……
“那师傅,咱们的坑怎么办?”
“先把老板的货送到,然后我再找个行家问问:好歹是公主墓,说不好就有什么厉害的机关……”
“师父,我能不能回趟家?”
“回个逑,等起了货换了钱,背着票子回家不香吗?”
老汉子骂骂咧咧,徒弟唯唯诺诺,指挥车里的一群人呆若木鸡。
声音虽杂,却清晰无比:公主墓。
什么公主,固伦公主?
愣了好一阵,四个队长齐齐的转过头,盯着林思成。
之前还有点怀疑,现在呢?
还怀疑个屁。
林思成波澜不起,风轻云淡。
他能根据一枚铜钱,就推断到慕陵被盗。与之相比,这次的线索比铜钱那次多的多。
张家口的口音,张家口的车牌,冀蒙交界,康保县张纪收费站的过路费发票。
那这两个,只可能是从内蒙古过来的。
其次,沙漠。
张家口以北,能被称得上沙漠,而且车开不进去,需要走大半夜才能走出来的只有一处:锡林郭勒浑善达克沙漠。
bj连年的沙尘爆,这儿占大半的功劳。
最关键的,还在于车踏板上的墓土:红黄三合土、朱砂夯土、高岭土和桐油青膏泥、柳木炭屑。
那儿没有帝陵,只有王公墓。如果是亲王,封土成份为:石灰+黏土+糯米浆+羊(牛)血+朱砂。
如果是贝勒:那只有石灰、黏土、糯米浆。
车踏板上的封土只含朱砂,却无羊血,那只有一个:固伦公主。
甚至于,被盗的是谁的墓,林思成都能推断的到……
他笑了笑:“于支队,抓不抓?”
当然。
之前没一丁点的把握,领导都敢拍板,何况现在掌握到了直接的线索。
“抓!”于光用力点头,模棱两可:“林老师你看,是小言继续配合你,执行原计划,还是跟着我们一块去看看?”
你是领导你问我?
林思成毫不犹豫:“于支队,我想去看看!”
至不济,得证实一下自己推断是不是对的。还得看一看,宋春这么着急往外转移的是什么东西。
于光点点头,拿起对讲机:“各单位准备……”
……
草原广阔,无边无垠。柏油路像一把长刀,将巨大的绿毯劈成两半。
挡风玻璃反射着碎光,一辆辆大车呼啸而过,车顶上的煤脊像是山峦。
老汉没敢再睡,点燃了两只烟,给徒弟递了一只:“这段路大车多,留点神!”
徒弟咬着烟咀:“师父你放心……”
话音未落,电话又一响,老汉扯着嘴角接了起来:“老板……”
“对,出张家口了,走的国道……刚过野狐岭。”
“啊,不去张北,继续往北,到化德?嗳,好好……”
挂了电话,老汉骂了一句:“这驴日的心眼真多?”
骂的是老板,徒弟没敢吱声,恰时,老汉的肚子“咕噜噜”的一响。
“到张北先吃饭。”老汉把手机往仪表台上一扔,“吃完饭睡一觉再走!”
“啊,老板问起来怎么办?”
老汉斜着眼睛:“笨逑,车不会坏了,轮胎不会爆了?”
“哦……”
回了一个字,徒弟的嘴还没闭利索:“嘭~”
声音极大,师徒俩吓的一激灵,徒弟一脚刹车。
前车停的太急,就差那么一丝,面包车就撞上去了。
后车也跟的极近,紧贴着金杯的车尾灯。
徒弟心有余悸:“师傅,胎爆了?”
“不是咱们的,这么响,肯定是大车!”
说着,老头伸头往外看了看。
但前面车太多,他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他又瞅了瞅对向车道,脸猛的一垮。
刚才车还那么多,一辆跟着一辆,这会却不见过来一辆?
不出意外,应该是大车爆了胎,又出了车祸。而且十有八九,撞的是对向的车,把路给挡住了。
恰恰好,这又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等交警来,怎么也得半小时。
也怪自己这张嘴,跟开了光似的?
骂骂咧咧的,老汉又拿出手机拔号码,响了足有七八声才接通。
“老板,有煤车出车祸了,路堵的死死的,不知道多久才能修好。”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让你徒弟拍几张照,给我发过来!”
人家是老板,人家说了算,老汉努了努嘴。
徒弟熄火下了车,拿着诺基亚站在路中间。车祸现场不远,就二三十米,一辆煤车斜横在路中间,煤渣撒了一地。
再往前,是看不到尽头的车龙。回身再拍,依旧看不到头。
“喀嚓喀嚓”七八张,徒弟一骨脑的发彩信。
但然并卵,全是灰的。
“蠢货,这地方这么荒,哪有那么强的信号?”老汉张嘴就骂,“你不会一张一张的发?”
徒弟连忙照做,但依旧很慢,快一分钟才发过去了一张。
“路开了打电话!”
然后“嘟”的一声,手机挂了。
老汉哼了一声,装起手机。然后,肚子又开始“咕碌碌”的叫。
他按着肚子,骂了一句“狗日的”。
要不是老板催的急,他们压根不会被困在这,至少会在张家口吃顿饭。
现在倒好,就出京到延庆时吃了碗面,但那会是十点多,这会都快六点了。
想不起来时还不觉得,但看着窗外的车龙,再看看落到山尖的太阳,肚子逾发的饿。
恰好,前面的本田商务车门一滑,两双脚踩在踏板上。
一男一女,但没下车,坐在车里探着身子。然后一个啃猪蹄,一个啃鸡爪,骨子渣子“唰唰唰”的往车底下掉。
好了,之前只是饿的难受,现在是饿的发慌。
“咕咚”,吞了一口唾沫,老汉拍出钱包:“去,买一点。”
“啊?”徒弟愣了一下,透过车窗看了看,“看着挺有钱?”
“你管他有没有钱,老子是拿钱买,问一问又不会死?”
挨了一脚,徒弟讪笑着下了车。
前车挨着后车,听的清清楚楚,徒弟说是要买吃的,坐驾驶位上的小伙点了一下头,又往里指了指。
听意思,东西还挺多。有熟食,有面包,有饮料,还有方便面,甚至能烧开水。
再看车牌:鲁b,估计是去内蒙旅游的。
往车里瞅了瞅,徒弟扯着嗓门:“师父,你吃什么?”
开坑的时候很少生火,一天三顿都是冷玩意,他们都快吃吐了。
老汉舔了舔嘴唇:“泡碗面,再来个蹄……”
话音未落,车后传来一声惊呼:“咦,有吃的?给我们也买一点,我加钱……”
就是紧跟着他们的那辆丰田越野,话都还没说完,人就跑了过来,还不少,三男一女。
你加个逑?
手快有,手慢无,搞不好得饿肚子,老汉哪能坐得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脚刚踏地,一个男的从他面前跑了过去。老汉连忙关上车门,手将离开把手,脚还没迈利索,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
像是被车撞了一样,人当即被扑到在地,老汉还在发懵,“喀嚓”,一只亮晶晶的银手镯戴在了手腕上。
前面的更快,拿猪蹄的一揪徒弟的头发,拿鸡爪的两只手已锁住了徒弟的右臂。身后跑来的特勤抓住左手,脚往漆盖弯里一踏,“噗通”一声,徒弟就跪了下去。
上铐,封嘴,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分钟。
师徒两人瞳孔急缩,才反应过来。
完了……
老汉一个激灵,刚要给徒弟使眼色,一拳就砸了过来。
“押上车,分开审!”言文镜冷着脸,甩了甩手腕,“去请林老师!”
林思成下了依维柯,又进了金杯车。
突然间,那辆爆了胎的煤车莫明其妙的补好了胎,如长龙般的车流缓缓的移动起来。
商务在前,金杯车在中间,再往后是丰田越野,再往后是依维柯。
但车队并没有调头回京,而是顺着海张公路继续向北。
大概半个小时,车队稍停了一下,林思成下了金杯,又进了商务。
……
特制的车辆,座椅全钢,铐、镣一应俱全。
老汉的四肢被锁死,脸如死灰,两只眼睛直往外突。
他知道抓他的人是警察,却不知道是哪的警察,更不知道,是哪件事犯了。
但怪的是,上了车之后,既没人问,也没人理,就当他不存在一样。
又不是没犯过案,又不是没蹲过监,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警察?
正惊疑间,车子一停,“哐”的一声,驾驶位后面的隔板被拉开。
前后五位,有高有矮,有壮有瘦。其中的四个年纪都不小,少说也有三十多四十多,唯有一位,脸嫩的能掐出水。
更怪的是,就是这个最年轻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但气势很足,不急不燥,沉稳自如。
不知道警察玩的是什么把戏,老汉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又是个老炮?
林思成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为什么于支队哄着似的带他来?
懂文物,懂盗墓,懂心理,懂微表情,把他带过来,一个人能当四个专家使。
这样方便顺手又专业,还不用付工资的牛马,到哪里去找?
暗暗感慨,他伸出手,撕掉了老汉嘴上的胶布。
即便早有论断,林思成还是看了看他的脸,脖子,以及手。
“腿老大,幸会!”
“腿”指腿子,即挖坑、开井、下墓、起货的头目。
老汉心里一跳,默然不语:你他妈诈我?
“你是不是在想,我在诈你?又在猜,我们是哪儿的警察,又为什么抓你,以及,到底是那件案子犯了?”
“甚至于,还在给自己鼓劲:不管是哪一件,不管是哪的警察,今天都咬死不开口?没关系,咱们一件一件来!”
说着,林思成翻开了文件夹:“银质虎钮,清代刻满文‘管旗章京’印,国家一级文物。金托嵌东珠,珠心钻金文‘天’字金代公主金饰,国家一级文物。”
“鞍桥錾缠枝莲,嵌狼睛石,元代驸马鋄金银马鞍,国家一级文物。清代丰镇厅驻防骁骑校兵符,国家一级文物……”
稍一顿,林思成合上文件夹:“算了,一件一件的说也麻烦,一起算个总账:十七口箱子,一级文物二十九件,二级文物五十七件,三级文物八十二件……你自己算算,能判多少年?”
“我不知道!”老汉咬紧牙关,“我只是个送货的?”
“送货,你自己信不信?”林思成笑了笑,“你说你不知道,但金炉斋的盛老板肯定知道。”
老汉愣住,心脏“咚咚咚”的跳。
这伙警察知道,这些货是从哪来的?
暗忖间,他的瞳孔猛的一缩:对面年轻人的手腕里,缠着一串念珠。
这是金炉斋的货,而且是自个转让给盛庆丰的。
关键的是,今天早上他才见过:就是到了金炉斋,敲后门敲不开,他转到前门。
当时,门口站着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穿西装的拿着这串珠琏,正对着太阳看。
当时自己还想,这莫非是个傻缺:这是玉珠,又不是玉壁,你照着太阳能看出个锤子。
但为什么在警察手里?
突然间,仿佛福至心灵,他猛往后一靠:张大了嘴。
这个人他不认识,但坐在他身后的,不就是早上金炉斋门口碰到的,对着看珠子的那三个人当中的保镖?
对面这个人……是那个台湾佬?
“杨老大,想起来了?”林思成笑了笑,“也是巧,刚查到金炉斋,你就送上了门?”
“所以,你还是交待吧,你不交待,盛老板也得交待。一时半会,他也不敢出卖老板,只能全往你身上推。到最后,你得把大半的罪都扛下来……”
“这样一来,你帮了老板,帮了盛老板,也帮了徒弟:他那么年轻,老婆那么漂亮,娃还那么小,正好少蹲几年……”
老子扛个屁?
老汉暗暗骂着,依旧咬着牙关。
要那么容易交待,前些年的牢不是白坐了?
“看来杨老大不信邪?”
林思成拉开商务车的窗帘,指了指外边:“你好好看,我们这是去哪?”
除了京城,还能去哪?
正暗忖间,老汉突的一怔愣。
一幢不高的楼,楼顶上亮着彩灯:张北宾馆?
警察没有回京城,而是在往北。
盛庆丰交待了,把收货地址告诉了警察?
但不对。
这一路上,老板至少打了十个电话,每次都像挤牙膏,往前推一点。
先是马驹桥,然后马坊,再然后张家口,再然后张北。再再然后,又是化德?
包括到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老板在哪收货,盛庆丰怎么知道?
正猜忖间,耳中传来年轻人的声音:“杨老大,现在知道我们去哪了吧?锡林郭勒,浑善达克!”
“沙坑不好挖吧?”
稍一顿,林思成往后靠了一下:“爱新觉罗·雅图,皇太极嫡女,孝庄长女,顺治长姐,康熙的姑姑……固伦长公主,兴平长公主,大清开国长公主……这样的人的墓,你也敢盗?”
林思成的语速不快,声音很轻,但就像是炸雷炸在了耳边。
脑袋里“嗡嗡嗡”的响,老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起来。
(本章完)
第337章 传承百年的盗墓世家
第337章 传承百年的盗墓世家
窗外灯光刺眼,重卡轧过泥坑,轰隆作响。
满是褶皱的老脸上不见半点血色,眼中闪烁着惊恐的光。
一颗接一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又滴落在衣领上。
对面,林思成仰头望着车顶,像是在走神。
一群警察面面相觑,言文镜更是急的冒火。
但凡有点经验的都知道,对面的嫌疑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但凡再用点力,他就能一泻千里,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
林思成可倒好,发起了呆?
言文镜没忍住,使了个眼色,但林思成魂游天外,无动于衷。
他咬了咬牙,准备咳嗽一声。但刚张开嘴,耳麦里传来一声冷哼:“给老子闭嘴,老实栽愣着!”
言文镜悻悻的低下了头。
指挥车里,于光放下对讲机,盯着监控:“蠢货!”
特勤的两位队长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相对而言,言文镜还是欠些火候,经验也要欠缺一些。
这是个三进宫的老炮,心理素质、抗打击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你以为他马上就要撂了,其实顶多只是击溃了第一道心理防线。后面还有两道,更或是三道、四道。
就像马山,每一次都像是即将崩溃,马上就要交待的样子,可最后,他交待了没有?
对付这样反审讯经验极为丰富的顽固份子,你得讲究策略和技巧。就像现在的林思成:他看似在走神,其实是在找要害。同时,也给这老炮充足的时间,让他好好算算账。
就这样沉默着,差不多快十分钟,林思成突的开口:“杨老大,算清楚没有,盗掘长公主墓判多少年?”
老汉震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捉贼捉赃,捉奸拿双,人家把地点、墓主、级别都说的清清楚楚,想赖也赖不掉。
少说也是二十年,搞不好就是无期。但他今年已五十挂头,二十年和无期没啥区别。
正转念间,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句:“手上沾过血没有?”
老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丝鄙夷:手上要有人命,我还和你在这里磨牙?
“看来是没有,那就好办了……”林思成掰着指头,“想必你和徒弟才堪到金井,刚破开金顶。墓里应该有机关,所以你们没敢冒然下坑。严格来说,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三年顶到天……”
“你五年前出狱,但五年了,开的只是个破金杯,抽的是五块钱的白沙。婆娘还在乡里种地,去年才花二十万给儿子在市里买了个老破小,彩礼都还是找亲戚借的……杨老大,你这混的不怎么行啊?”
听到前半截,老汉先是一震:都还没见到墓,他怎么知道才破开金顶?
但不对。
挖了公主墓,才判三年,这狗日的雷子莫不是在糊弄人?
随后,他又撇着嘴:确实混的不行,但那能怨我吗?
刚出来的头两年,顶多隔两月,乡派出所就会到家里讯问:这段时间去哪了,有没有再犯案,有没有和以前的同伙联系过。
日他娘,老子倒是想发财,但也得有犯案的时间?
“杨老大,你别瞪我,这是好事:说明这五年你犯的案子不多,不然困难不成这样。给你算多点:再加五年……”
林思成脸上带笑:“加起来也就八年,杨老大有没有听过,一审判了十多年的重刑犯,因为二审前有重大立功表现,最后只判了两三年?”
老汉没吱声,两颗眼珠滴溜溜的转:这雷子想让他检举揭发?
确实见过一减刑就是好几年的,还不止一个。但问题是,自己倒是轻松了,老婆娃娃怎么办?
正转念间,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句:“你害怕老板报复,对吧?老板姓齐?”
老汉稍一怔,脸上浮出几丝茫然。
不是齐松?
不可能:就是通过齐松这条线才查到了金炉斋。而到张家口之前,有一次通话时老汉开了免提,里面就是齐松的声音。
林思成转了转念头,突然奇想:齐松、宋春?
这个齐松,会不会把名字倒了过来,宋齐?
“不姓齐,那姓宋?”
老汉的瞳孔微缩。
猜对了?
齐松姓宋,宋春也姓宋。
林思成点点头:“言队,齐松和二号目标可能是同族的亲戚,查一查,看是不是就叫宋齐,更或是宋奇,就顺着这个同音查……”
一群警察才反应过来:宋春这个名字当然是假的,但“宋”这个姓,很可能是真的。
乍一看,好像没卵用,如果齐松不叫宋齐,依旧查不到宋春的真名叫什么。
但对警察而言,这就是一道分水岭:能把概率从十几亿缩小到百万分之一。
全国姓宋的差不多一千万,女的占一半,这就是五百万。再结合年龄,职业,籍贯,住址,甚至能缩小到几万分到几千分之一。
言文镜点了点头,意思是领导收到了。
林思成继续问:“杨老大你呢,又和谁有关系?单华,李季林,更或是李瑶?”
霎时间,老汉刚刚晾干没几秒的额头又开始渗汗。
见状,林思成手一伸,言文镜秒懂,递上另一本文件夹。
顺手打开,第一张,就是齐松的照片。
“这是你老板!”
林思成往后一翻:“这是任丹华,原名单华。这是于季川,原名李季林。他妹妹于季瑶,原名李瑶,这三个都是唐山人……来,杨老大,指一指:哪个是你亲戚?”
老汉瞪着眼睛,仿佛要突出来一样。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帮老板运货,被警察抓了个现形。
之后他才知道,公主墓的事发了,这次是真栽了。
正琢磨着这次怕是出不来了,这细伢仔又突然拿出了老板的照片?
甚至于,和老板一伙、和自个有关联的几个,都有照片。
乃至,知道他们真名叫什么……
“不指也没关系,问一下当地公安就能知道。”
林思成再翻:“来,再认一认,这是你们的大老板,对吧?”
这一张,是宋春的照片。
瞄了一眼,老汉浑身一颤。
咦,还真认识?
林思成心里一动,又往后一翻:这一张是马山的照片:剃着光头,戴着手铐和脚镣。
“这个呢,是不是也认识?”
话音未落,老汉瞳孔急扩。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林思成,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好家伙,这个你也认识?
这老汉级别不高,但知道的真不少:就像金炉斋的盛庆丰,应该和他同级,但除了齐松,他连任丹华都不知道。
问题是,为什么看到马山时,他比看到宋春时还要惊讶,甚至于,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思成脑筋飞快的转。
“马山进去了,你松什么气?哦,应该是有仇……”
“但宋春和齐松的手下都知道马山进去了,包括任丹华,于季川、于季瑶,乃至盛庆丰。唯独你不知道?”
“明白了:你可能和马山结仇之后投了宋春,更甚至于之前就是马山的手下,马山和宋春决裂后,你被宋春挖了过来。
不管是哪一种,马山都恨不得你死,肯定要报仇。所以看他进去了,你才算是松了口气。
但可能是你手艺不行,也可能是怀疑你是马山的奸细,所以宋春也罢,齐松也罢,一直不怎么信任你!也是因此,你才混的这么惨。”
稍一顿,林思成叹了口气:“那座公主墓,应该是你偷摸挖的,对吧?齐松只知道你在沙漠里找墓,却不知道你不但找到了墓,还是一座公主墓。更不知道你已经开了坑,破了顶。不然的话,不可能这么远叫你来运货……”
想也能知道:一座固伦长公主墓,里面该有多少好东西?
与之相比,面包车里那十七箱连根毛都算不上。齐松再是蠢,总知道哪个多,哪个少……
老汉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根本不用读什么微表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他妈怎么知道的,还知道的这么多?
知道自己的老板是谁,更知道老板的老板又是谁,还知道马山和大老板原先是一伙的?
马山交待了?
不可能。
他敢交待,死十次都不够……
正惊疑不定,“啪”的一声,林思成鼓了一下掌:“这下好了:接不到货,齐松第一时间就知道你栽了。等我们到浑善达克,一说长公主墓,当地该有多重视,动静该有多大?
不出意外,齐松肯定能收到风声,恰好你又进去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你下出笼:长公主墓,就是你盗的……”
“同时为固定证据,我们肯定要查封金炉斋。前后一结合,无论齐松从哪个角度想,都会认为是你盗墓的事犯了,才被警察抓的。之后为了立功,又把他给卖了……
杨老大,你再想想:要是能抓住他还好,万一抓不住,他会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第一时间逃命,第二时间报仇……
老汉急得打哆嗦:“不是我说的!”
“对,你确实没说!”林思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知道,但齐松不知道。”
“那抓他呀……你们有照片,甚至连大老板的都有,肯定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为什么不抓?”
“警察不是想抓谁就能抓谁?”林思成摊了摊手,“得有证据!”
老汉气的吐血:我干你娘?
证据从哪来?
当然是得靠他交待……
“杨老大,给你五分钟,你要能想通,我们就调头。不去浑善达克,也不去化德,就在张北等着,让齐松派人来接货。
放心,十七箱一件不会少,全让他带走,也保证会让他的手下看到:你和你徒弟浑浑全全,安然无恙……”
老汉的眼眶都快要裂开了:哪是什么没证据?警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接了货,宋七还让我去怎么办?”
“去干什么,运货?运货好啊,运的越多,线索越多,证据也就越多……杨老大你放心,你肯定跑不掉。当然,你也不会跑。不然你一跑,我们就得抓齐松,万一要抓不到,你老婆、儿子、儿媳,以及即将出世的孙子怎么办?”
老汉咬住了牙:“我操你妈……”
“杨老大你别骂人,不是我危胁你,警察没这么下作。我只是替你分析分析:抓不住齐松,是什么后果……”
林思成脸上带笑,“当然,你要不想去,我们肯定不为难你。找个借口就行了:车坏了、出车祸了、你生病了,儿媳妇要生了,办法这么多,总有一个适合的……但前提是,你得好好交待!”
老汉又气又急,浑身发抖:这哪是警察,这他妈是个阎王……
稍一顿,林思成合上文件夹,“不妨告诉你:马山虽然进去了,但咬死不交待。原因你很清楚:他手上人命太多,光是慕陵就是五条人命,毙他十回都有余……”
“所以杨老大,你好好考虑:我刚才讲的并非是在骗你:撂利索点,你就是首功!”
我撂你大爷。
老汉恶狠狠的盯着林思成,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闪烁不停。
“你瞪什么瞪?”
言文镜刚要动手,林思成拦了一下:“言队,要文明办案!”
说着,他抬起手表,又看看老汉:“杨老大,五分钟!”
老汉看了一眼表,咬住了牙。
以为又是像马山一样的死硬份子,言文镜握紧了拳头。
林思成拍了拍他的胳膊,意思是先下车,让他自己想。
一群警察半信半疑。
他们见过诱供的,但没见过林思成这样诱供的:不设陷阱,不讲技巧,实话实说,直来直去。
而且是一骨脑的,没半点含糊的全往外讲:包括到现在为止,马山一个字都没交待,也告诉嫌疑人、
但看这老炮的架势,感觉没怎么起效果?
狐疑间,车停了下来,所有人下了商务,车里只留下老汉一个人。
突地,戴着手铐的手砸了一下桌子,老汉骂了一句“操他妈”。
于支队喜上眉梢,拍了一下手:“妥了!”
旁边的两位跟着点头。
言文镜才当了几年警察,审过几个老贼?
审讯这样的老炮,普通的手段压根没用,你得给他算账,让他知道哪个轻,哪个重。
像马山,横竖都是个死,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不说的话,至少家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他当然会咬死不说。
但像这种,本身犯的事不大,不说的话,后果比说了更严重,他自然会权衡利弊:如果不说,是不是像那个年轻的警察说的,齐松会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如果真算他头上,但凡齐松要是跑了,他家人绝对第一个遭殃……
所以,老汉又砸桌子又骂娘,不是想死硬到底,而是在下决心,在发狠:干不干?
当然要干,不干的话,儿子孙子就没了。所以,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只要他开口,但凡是他知道的,但凡能沾上边的,他不会放过一个。
但凡有一个漏网之鱼,都等于把他老婆儿孙的性命送到了仇家手上。
果不然,压根不用五分钟,可能三分钟都不到,老汉拍着桌子:“政府,我配合,我交待……”
连“政府”都喊了出来?
林思成暗呼一口气,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好,去张北。”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于支队的声音:“调头!”
三辆车打起了转向灯,当调过头,看到熟悉的路牌,老汉的腰一点一点的弯了下去。
像是漏风的气球,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仿佛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萎靡了下去:“一定抓住宋老七,不然老汉的婆娘和娃就惨了……”
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放心!”
不但要抓宋七,还要抓宋春……
他没有上商务,手插着羊毛开衫的兜,走向最后面的指挥车。
刚进车厢,“啪啪啪啪啪”,三个队长,五六位技侦警使劲的鼓着掌。
于光往前一步,双手伸了过来:“林老师,辛苦!”
还是那副老样子,林思成笑笑,又客气一句。
第一次的时候,就感觉挺震憾,挺满足。但次数多了,感觉也就那样。
林思成也有自知之明: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适逢其会,懂的稍全面一点。
也不是警察有多不专业,只要被盯死,迟早都能挖出来。
但警察敢等,林思成却不敢等。
没办法,就只能多出力……
“于支队,抓不抓?”
“先别急,再审一审,再查一查……”稍一顿,于光又笑了笑,“总队领导的意思是,既然敲山震虎,就多敲两下,多震几个出来。”
前后有些矛盾:之前的顾虑那么多,现在却又这么支持?
但林思成表示理解:要随事制宜,要因势利导……
半小时后,车队开进了张北宾馆。
看着新鲜出炉的笔录,以及刚查到的资料,林思成一脸古怪。
虽然是灵机一动,一时兴起的胡猜,却猜的准之又准:齐松,原名宋启,外号老七。
女人姓王,叫王瑃,名号王鹞子,保定人。但老早的时候,她不但姓宋,还是唐山人。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大致就是刚解放,被领养给姓王的人家当童养媳,才改姓王。
按辈份,她是宋启的堂姑。
但林思成古怪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男人:保定人,九六年的时候因为盗掘清皇陵、杀人罪被枪毙。
九零年,是她的大伯哥和小叔子。没杀人,只是盗掘清皇陵,但正好是严打时期,也吃了枪子。
八十年代,是她两个叔公(丈夫的叔叔)、舅公(丈夫的舅舅)被枪毙,同样是因为盗掘清皇陵。
这两次,她男人也被处理过:第一次判了七年,第二次判了五年……
暂时查到的就这么多,但林思成直觉不对劲:两代人,光是因为盗墓,被枪毙就有七个。判刑的更多:男女老少近三十号。
而且专盗清皇陵,这是有多执着?
他回忆了好久:“于队,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查一查:这一家姓王的,老早之前是不是唐山人,后来才搬到的保定。更早之前,他家里是不是也有人因为盗墓被处理过。”
更早?
八十年代还不够早?
于光没听明白,“林老师,你指的是多早?”
“六十年代,甚至是五十年代中!”
三个队长愣了一下:那个年代,偷个瓜都有可能枪毙,敢盗墓?
关键的是,盗出来你卖给谁?
但林思成说查,他们肯定要查。
于光联系heb省厅的同行,韩支队给总队汇报,让总队这边从官方渠道调查。
没等多久,差不多半个小时,于光的手机嗡嗡的一震。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就说五六十年代,谁敢盗墓?
不是说没有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关键是盗了也是白盗,没地方出手。
结果搞了半天,是民国时的余罪……
“查到了!”
挂了电话,于光一脸古怪,“这一家原来是唐山遵化人,五九迁到保定。三年前,也就是五六年,王瑃的太公(公公的父亲)、玄公(公公的爷爷)因盗墓罪,被判死刑。”
林思成眼睛一亮:“盗的也是皇陵?”
“对,清东陵!”
“是因为民国时的余罪伏的法?”
于光顿了一下:“对!”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对上了!
第一代王绍义,第二代王建兴,这父子俩,是民国时期河北地界赫赫有名的九龙王。
这儿的九龙,指的是ts市遵化市境内,清东陵所在的九龙山。
父子俩占山为王,从二十年代活跃到五十年代。但他们不打家劫舍,而是专盗皇陵。
二六年,先盗同治的惠陵,比孙殿英还要早两年。
二八年,孙殿英盗清陵,孙殿英跑了后,父子俩又把孙殿英没盗干净的乾隆墓、慈禧墓滤了一遍。
之后,盗康熙的景陵、咸丰的定陵。
这还是资料中有记载的,没记载的被他盗了多少,只有王绍义父子俩自己知道。
抗战胜利后,两党全对父子俩下了通缉令。但这两个神出鬼没,直到五五年,才从九龙山抓到,判了极刑。
即便从上世纪二十年代到现在,差不多也有九十年。前后整整四代,更说不定是五代,传承了近百年的盗墓世家,见过没有?
(本章完)
第338章 投石问路
第338章 投石问路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桌子上摆满了资料:人物档案、社会关系、店铺与公司注册信息、银行账户、资金来往……
于支队站在大屏幕前,充当解说员:“这是各队近期查到的线索,重点在于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
其中一部分是由马山的手下交待,另一部分根据齐松、任丹华、于季川兄妹的活动轨迹,筛选符合度、关联度极高的公司和工商户,进行深入调查。
然后根据交易记录、资金来往,锁定部分来往频次比较密集的银行账户。之后又根据近期的资金异动,最终查到源头……”
“涉及的行业极广:有专事经营古玩的文化公司,有经营珠宝首饰的艺术品公司,有专事运输的物流公司,有表面从事拆迁、土木的工程公司,更有专事洗钱,从事国际拍卖的拍卖公司……
“初步推断,这是一个以京城为中心,辐射京津冀蒙四省市,以盗掘、走私文物、洗钱等犯罪活动为主要敛财手段的大型犯罪集团,之下有若干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团伙。而马山与王瑃,仅仅只是其中的一环,冰山下的一角……”
“所以,这次行动的效果很显著,计划远远超出预期……”
于支队一家一家的讲,一件一件的分析,几位被特意请来,首次接触案情的警队高层瞠目结舌。
就这,就被惊呆了?
只有极少数的知道,警察掌握到的,没拿到会上说的更多。
林思成虽然是编外人员,但贡献过于大,所以总队领导挑能讲的给他讲了一些:最上面的伞,比孙副总队还高一个级别。
但只是线索,而非证据,还有好多工作要做。
之后,又小范围的讨论了一下,基本都是支队长一级,像言文镜这个级别都排除在外。
但林思成却赫然在列。
临了,主持会议的市局陈主任点名,请林老师讲两句,林思成站了起来:能力有限,经验不足,只能敲敲边鼓。
一群领导齐齐的笑:小林你使劲敲,越用力越好……
开完了会,林思成急匆匆的下了楼。
身后,一男一女紧紧的跟着他。正是之前的夹克衫和“小蜜”。
已是十月中,天气渐凉,王齐志穿着毛领的皮夹克,坐在驾驶位上。
手里夹着一只没点的烟,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叶安宁和纪望舒站在车下,不时的看看表。
“看,来了!”
纪望舒指了一下,叶安宁眼睛一亮,抿了抿嘴。
王齐志下了车,盯着林思成身后的那两位。下意识的,他又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西京的那段日子。
也是这样:不管林思成走到哪,身后都跟着这么两位……
暗忖间,林思成走到跟前,挨个打招呼:“老师,师娘,安宁姐……”
王齐志叹了口气:“你现在什么情况?我给言文镜打电话,说要找你,他竟然说,他做不了主?”
确实有点,但换一般人,不会说这么直接。
林思成笑了笑:“这段时间有点忙,言队长在带组,我和他不在一块,基本不怎么见面。”
这和有没有在一起,见不见面没关系:就言文境那个性格,不可能说假话。
他说做不了主,那就是只真做了不主。
这样一来,王齐志反倒不担心了:越受重视,说明保护的越好……
他点点头:“活着就好!”
话音刚落,背上挨了一锤,纪望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然后转过头,脸上又露出笑:“天凉了,让安宁给你送几件衣服。顺便让你老师问一下公安领导,你这边什么时候结束。结果来了才知道,全部都在开会。”
既便没开会,老师一时半会也问不到,至少也得问总队长一级。
林思成想了想:“最迟月底,最晚拖不过立冬!”
算算时间,也就半个来月。
王齐志半信半疑:“能办这么快?”
“肯定能办完!”林思成毫不含糊,“既便办不完,到点我就回西京!”
侦察到现在这个阶,以现有的线索,如果在王瑃去四川养病之前还拿不下来,那已经不是林思成凭个人能力就能影响案情走向和结果的问题。
他再厉害,懂的再多再专业,也只是人,而不是神。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这伙人关系再硬,级别再高,还能高过部里的领导?
林思成没敢多讲,王齐志也没多问。看了看后面那两位,王齐志也没提让林思成回去住之类的话。
打开后备箱,叶安宁取出行李箱,又往林思成的后面看了看。
看什么,唐南雁?
纪望舒眯着眼睛:叶安宁你故意的是吧?
这是哪?公安局的院子。
他出来见个亲属,竟然都有人跟着。就这个阵势,他在这儿能干点什么?
正暗暗骂着,她突的一愣:感应门的玻璃后面,闪过一道穿警服的身影。
细致高挑,却又尽显英气。
叶安宁撇撇嘴,支了支下巴:舅妈你刚才是准备要骂我对吧?来,你自个看……
纪望舒目瞪口呆,直勾勾的盯着叶安宁:离那么远,你都能看到,这什么眼神?
林思成浑然不觉,问了问文研院项目研究发布会的事情。
王齐志眉飞色舞:林思成脱不开身,只能由他这个老师代劳。所以这一次,王齐志算是长足了脸面。
又问了问中心的运转,一切都好。
看林思成浑浑全全,又随时有人跟着,没什么可担心的,一家人没有多待。
上了车,出了院子,看着倒视镜里不停挥手的林思成,纪望舒瞪了叶安宁一眼:“好不容易见到了人,你倒好,多余连句话都不讲?”
叶安宁皱了皱鼻子。
只要能见到他,知道他好着就行……
……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博古架上。加湿器“呜呜呜”的响,吐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喝了汤药,又敷了药膏,王瑃裹着薄毯,在窗边晒太阳。
任丹华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女人笑了笑:“怎么,着急了?”
任丹华点点头:“大姐,这又一周了!”
这次的打击行动不但突然,阵势不可谓不大,尺度不可谓不严。但因为知道的早,应对的又及时,基本没什么损失。
而与之相比,那些同行可谓是倒了大霉:有的罚了款,有的封了店,更有的冻结了账户,甚至抓了人。
而大姐只是生意受到了点影响,完全忽略不计。
有问题的账目处理的干干净净,货虽然没全转出去,却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但大姐依旧说:再等一等,再看一看……
想了好久,任丹华没忍住:“大姐,有问题的生意可以停,为什么没问题的也要停?”
“咱们又不是没有正经来路的物件,这些总能卖吧?越是风声紧,生意越好做,赚的才越多……”
就比如那只怀表,这只确实有问题,暂时肯定不能再出世。但没问题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不能修?
也不是所有的物件都是坏的,之前收的那些用来掩人耳目的完好物件那么多,为什么不趁着市场缺货,高价往外出?
也不是任丹华要钱不要命,而是之前和马山斗的太狠的缘故,这些年大姐基本不再下墓,手下全靠这个过活。猛然间生意全停了,她们这些头目好办,底下的人怎么办?
时间一久,队伍就得散……
任丹华的语速很快,也有些急,不过王瑃并不在意:穷怕了,困难久了,胆子自然就大。而且任丹华没怎么经过事,不知道利害,难免会想当然。
她笑了笑:“你表哥,你舅舅,你外公,当时都是这么想的:人心好散不好聚,但结果呢?枪打出头鸟!”
任丹华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表哥出事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还在读大专,正是少不更事的时候。舅舅出事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什么都不懂。
但那时,表姐风华正茂,且崭露头角。
看她默不作声,王瑃皱着眉头:“而且现在已经够惹眼了,能不动,就尽量别动……”
任丹华不明所以:“大姐,感觉我们的问题最少,最安全啊?”
“正因为问题最少,所以才惹眼。”
王瑃掰着指头:“公安的行动展开已有一周,你知不知道封了多少家店,要求整改的又有多少?封店的两百多家,整改的一千一百多,而京城三大市场,店铺总共还不到五千家!”
“等于四分之一的同行,或多或少都有问题。而我们大小二十六家店,八家公司,除了马山的那几家,剩下的竟然没一家被查到?”
干古玩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不管是王瑃还是上面的两位老板,都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所以,哪怕收到消息的极早,他们还是留了不少破绽。问题都不算大,将将够得上整改,却又达不到封店调查的程度。
但怪得的是,不管是公安还是文缉,都只是来走了个过场,就口头上警告几句?
“会不会是老板给领导打了招呼?”
王瑃叹了口气:也就是经验不足,才会这么想。
关系是在关键时刻才用的,要是连这样的小问题都动用关系,这关系得有多不靠谱?
她摇摇头:“是老板也觉得不大对劲,说是让我们稳一稳,消停两天!”
任丹华惊了一下:“要跑路?”
“跑路不至于,但要观望观望。同时,把之前的首尾收拾一下:该藏的货藏一藏,该转的钱转一转,有问题的账目理一理……”
不还是准备跑路?
总不能,马山交待了?
不可能,马山如果开口,大姐不可能还坐在这里。所以,总感觉老板和大姐有些惊弓之鸟,紧张过度。
总不能只是为了对付他们这一家,上面就组织这么大的行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上到下,绝对一个都跑不掉……
“大姐,那还得等多久?”
“不一定,两位老板已经托了内部的关系,但要慢慢打问,需要时间!”
稍一顿,女人皱起眉头:“两位老板的意思是,再等几天,如果还像之前的一潭死水,没什么改变,就让我和老枪、三喜先出去避避风头。”
看吧,果然要跑路?
老枪是掌眼,三喜是腿子老大,还有进去的掮作马山,和大姐这个杵头,二级骨干就这四位。
这四位只要出去了,就等于中间断了层,哪怕案子翻到天上,也查不到两个老板的头上。
咦,不对?
任丹华突地一个机灵:“老板想拿你们试探试探?”
女人没说话,轻轻点头。
很正常,换成她,她也会这么干。
“大姐,那怎么办?”
“别慌,又不是现在就走?老板让我们把货先处理一下,能全部转出京城最好。其次,把下面的人安顿好。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钱……”
任丹华当然不慌,她就是有些担心:本来啥事没有,但这样子折腾,还这么急,动静小不了,万一把警察招来怎么办?”
两个老板摆明是要拿几个骨干投石问路?
但她人微言轻,说了不算。甚至于,大姐说了都不算。
她拧着眉头:“大姐,其它还好说,关键是货。现在越来越严,只要是出京的要道,基本都在查。一个不好,就可能主动送到警察手上,还不如放着别动。”
女人没说话。
这个怪她,也怪老板:想着出货的渠道都在京城,临时运也麻烦,把大半的货都放在京城。
但谁能想到,承平了这么多年,以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次突然就动了真格的?
“又不是一定就得转那些有问题的?”女人眼睛一眯,“没问题的多放几件,有问题的、问题轻的少放几件,再试一试……”
咦,瞒天过海,声东击西?
任丹华的眼睛一亮,但还没来得高兴,女人又一叹:“不是我想到的,是老板本来就是这么交待的。”
既便是投石问路,也得讲究策略和方法。
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马山,说与不说都是死。万一哪个进去了没扛住,两位老板还能浑全得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本章完)
第339章 比狗鼻子还灵
第339章 比狗鼻子还灵
任丹华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大姐怎么说,她就怎么干。
哪怕她仍旧有些不以为然。
“我已经安排了齐松,货仍旧由他负责,有哪些需要处理,交给他就行。完了之后,你帮金姐理一理账目……”
“好的大姐!”
“哦对了,那个小孩呢,联系了没有?”
“联系了!”任丹华叹了口气,“但每次打电话,他都说风声太紧,要缓一缓……”
“这才是老江湖。”王瑃笑了笑:“放心,人又跑不了?”
话音手机嗡嗡的一震,王瑃瞅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大姐,马驹桥的库房被封了。总共四间:c196、e25、k88、a07.
“簌”,王瑃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瞳孔中泛起精光。
既然是投石问路,总得有东西可投。这四间库房,就是用来问路的四颗石头。
计划是两个老板定的,东西是三个骨干凑的,大部分都是不值钱低仿。剩下的不到一成,则是“有点问题,但问题又不是很大”的那种。
这么一看,好像暂时还是安全的。
默默琢磨着,电话“叮零零”的一响,王瑃直接接了起来。
“大姐,金炉斋、如意缘被封了。”
女人没说话:这是第五颗石头。
这两个店的货级别很高,所以转得最早。故意留下的那些,压根达不到封店的程度。
所以,查可以,但为什么会被封?
正猜忖间,对面压低声音:“大姐,不只是我们:第一次检查通知整改,但没有整改到位的,基本全封了。”
王瑃顿了一下:“瑞玉轩呢?”
“封了!”
“云禅居呢?”
“也封了!”
王瑃念头急转。
后面的这两家,前一家是两个老板的生意,后一家是掌眼老枪和腿子三喜的生意,再加上自己的金炉斋,如意缘,全等于投出去问路的石头,一个都没少,个个都有响应。
乍一看,之前担心的统统再不用担心了。但王瑃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太突然,太集中了。
之前没有一家有问题,乍然,所有的都出了问题?
王瑃想了一下:“市场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很乱,都在叫苦连天。我大概数了一下:基本四五家里就有一家关门……”
古言:不患寡而患不均,被查的这么多,有问题也是大家一起有问题,并非只针对他们。
但王瑃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只是直觉,至于是什么缘由,她又说不上来?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女人沉默了好久,一下一下的用手指骨点着脑门。
好久,她突地一顿:“丹华,安排人,到这几个地方盯着点:回龙观、十八里店、亮马街……”
任丹华不明所以:这几处地方,应该没有大姐的生意才对?
“是没有生意,但有高级货!”王瑃叹了口气,“盯着点,如果这里也出问题,那就是冲我们来的!”
任丹华双眼发直:大姐说的这几个地方,连她都不知道?
但她并没有多想:“大姐,我现在就安排!”
“我给你几个库号,你切不要靠太近,远远的看着就行!”
“我明白的大姐!”
几个字母开头的号码,任丹华默记在心里。
盯着她的背影,出了门,又下了楼,女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沉默了好一阵,她又拿起另一部手机:
“子谦,在香港还习惯吧?”
“习惯就好,照顾好弟弟和妹妹……”
……
越野车里,言文镜一只手扶着手机,另一只手快速的记。下巴不时的点一下:“好的,我明白……领导你放心!”
连记得了五六条,电话挂断,他皱紧眉头:“这女人反应怎么这么快?”
林思成没说话:前面的就不说了,从她公公,也就是养父开始:一个一伯,两个叔叔,一个舅舅,一个姑父,再加上他男人,两代整整七个人因为盗墓吃了枪子。
她本人被处理过三次,前后判了十三年,坐了七年半。就问一下,这做案经验,反侦察、反审讯经验,得该有多丰富?
更何况,警察还打的是明牌:一紧一松,再一松一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这是欲擒故纵。
这女人要还是觉察不到,白混了这么多年的江湖。
暗暗转念,林思成往后靠了靠:“她干什么了?”
“她把手下那几位全派了出去,让她们去盯那些藏货的点。”言文境端着下巴,“她想做什么,投石问路?”
“言队,你这么说不对:是我们逼着让她投石问路!”
“对,是我们逼的没错。”言文镜一脸的想不通,“但这些手下跟着她这么多年,她说丢就丢?”
林思成司空见惯,波澜不惊:“手下而已,又不是老公儿子?”
“林老师,她老公早枪毙十八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喻。”
心不狠,站不稳。不管表面表现的多么温恭良善,对手下多么的平易近人,都脱不开他们违法犯罪的事实。
盗墓,走私,乃至于杀人,手上沾过那么多的血,你指望这样的人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讲感情?
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关头?
转念间,林思成想了想:“她都安排的是哪些地方?”
“回龙观,十八里店,亮马街!”
“没有赵全营和十里河?”
言文镜摇头:“没有!”
“那就先去赵全营,再去十里河!”
言文镜一头雾水:“不应该是先跟着这三兄妹?”
“不用跟,肯定是烟雾弹:王瑃这样的,亲老公她都不会百分之百信任,何况隔了好几代的表妹?再说了,她明知道可能被盯上了,不可能再派极有可能已经暴露的手下去藏货的地方……”
而且是最为值钱的那批货。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你要觉得不放心,那就双管齐下!”
言文镜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别说双管,他恨不得下七管八管,但人从哪里来?
为了这个案子,特勤被抽了个空,但还不够,又从重案、防爆、特警,乃至技侦、预审支队抽人。
也就勉勉强强把几个首要份子控制好,像于季川、于季瑶这样的四级头目都排不上号,只能交给分局。
他又摇摇头:“那算了,人手不够!”
更何况,出来时支队长交待的清清楚楚:自己不懂,就不要瞎寄吧出主意,一切以林思成意见为准。
林思成没有吱声:就差最后一哆嗦,言队长你可不要掉链子?
暗暗转念,林思成闭上眼睛,依维柯飞速的行驶在环城高速上。
差不多一小时,车微微一顿,林思成睁开眼睛。
透过车窗,几个大字映入眼中:顺义赵全营物流中心。
零六年建成,零七年试运行,今年春正式投入使用。
奥运会期间,不论是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比赛用品、药品、营养剂等等等等,凡是需要恒温运输的东西,一律运到这里。然后再运送到各分场、比赛馆、乃至酒店、宾馆。
奥运会之后,交由顺义区招商引资。因为设备过于先进,投资过于大,所以现阶段租的多,买的少。
越野车停在中心门口,言文镜下了车。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是中心的负责人。总队提前打过招呼,两位领导很是客气,说无条件配合警方工作。
后车又下来了几位,跟着言文镜进了中心,看门口没几个人影,林思成才从后座上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桑塔纳,看到言队下车,车门“哐”的响了一下。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夹克衫和小蜜,一个姓刘,一个姓苏。
“麻烦两位了!”
两人连忙勾腰:“林老师,你客气!”
林思成压了压帽檐:“走吧!”
两人跟在后面,走出了好长一截,刘国军才突然想起来,往后看了一眼:“林老师,言队不去?”
林思成点头:“只是碰碰运气,能不能找到还不一定,而且言队长有更重要的事情!”
待房子里能干什么,查资料,看监控?
感觉反了过来:让本来只需要在后面提供技术支援的专家上一线侦察,而堂堂副支队长却留在后面打辅助?
别说队长,这个活给他和苏叶都能干。
刘国军怀疑:案子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总队领导怕言队长眼高手低出妖蛾子,所以派了个可有可无的闲差。
“跟他的队员呢?”
“他们去拿冷库的数据表,拿到后就会出来,配合我们做初步筛查!”
刘国军不住的点头:那就好!
反正领导交待过: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护好林思成,其它的一概不用管。
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真要被林老师找到了什么,他和苏叶保证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不管是货,还是人……
……
监控室里,两个技侦盯着监控,言文镜拿着一沓表格,分给了几个便衣。
“气调库不多,就一百来间,速度放快,争取赶天黑前过一遍……”
八个警察盯着面前的纸,齐齐的叹气:一百多间是不多,但这是相对整个物流中心而言。一间三分钟,都得五六个小时。
关键在于,昨天都还开着指挥车,跟踪调查重要嫌疑人,今天却被发配来查冷库,这落差着实有点大。
都是救过命的交情,几个队员半开玩笑,嘻嘻哈哈:“队长,我们都是被你连累的!”
“啥玩意,连累?”言文镜斜着眼睛,“跟着老子立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对啊,那么多的线索都是队长你查出来的,为什么到临了,却把你发配边疆?领导也太不公平了……”
“发配个屁?”言文镜“呵呵”冷笑,“是我查出来的吗?”
几个二皮脸半点都不怵:“林老师一直在咱们组,你是队长,当然是你功劳最大!”
呵呵……比脸都不要了?
“都懂个屁,给老子麻溜滚!”言文镜懒得和他们磨牙,“分成两组,一明一暗,装备都检查一遍,有情况随时汇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搞不好库里就有人,还有枪……”
零下几十度的冷库藏人,可能性不大。但涉及到安全问题,队员不敢大意,脸色一肃:“是!”
几个队员转身出了门,监控里,几个穿制服的中心管理人员等在门口。
再看旁边,林思成和两个特勤已经进了库区。
感觉很怪:先站门口看几眼,看库房的门,又看地,然后凑近门缝扒一眼。
里面不开灯,自然什么都看不到。技侦知道,林思成其实在闻。
合作过很多次,都是老熟人,看了一阵,技侦一脸狐疑:“言队,这方法行不行?”
言文镜哪里知道?
但他至少知道:王瑃的头号心腹,那个齐松确实来过这儿。
他更知道:从开始立案到现在,林思成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说那女人最值钱的货很可能就在这儿,那九成以上就在这儿……
“林思成就靠闻?”技侦盯着监控,越看越想不通,“冷库里能有什么味?”
林思成特地给他讲过,言文境言简意赅:“氮气!”
“记不记得,林老师碰到任丹华的那次:李建生不敢修那只怀表,只能把自个的手弄断。任丹华催的急,冯世宗就只能赏花红,请高手……”
“就是那次他发现,这伙人对出土文物的保护措施极为先进:无酸棉纸加铝箔包裹,然后充氮密封。关键点就在氮……
量这么大,用的还这么频繁,就只能自己造。其次,后续的保护环境必须要保证恒温,两相一结合,最合适的地方就是冷库……”
其实老早之前林思成就提醒过,但一是人手不够,二是领导觉得,还是要以查人为主。
钉不死重点人物,既便查到货,也就只能抓几个小虾米。
直到杨吉生(老汉)落网,关键人物陆续浮出水面,才算是腾出了手。
技侦愣住:“闻氮气,氮气哪有味?”
“放心,林老师的鼻子比狗的还灵……”
技侦哭笑不得: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鼻子再灵,也得先有味道才行。也别说狗,哮天犬都不行。
言文镜一点儿都不慌:要是狗有用,他就带警犬了,何必辛苦林思成?
(本章完)
第340章 反目
第340章 反目
琢磨了好一阵,技侦才反应过来,言队长又在瞎鸡巴扯:想找用氮气的冷库,压根不用闻。当初都是根据功能类型分开建的,用氮气的库全在那一片,资料上标的清清楚楚。
如果林思成真的靠闻,闻的肯定不是氮气,而是不同类型的氮气库需要的辅助气体。
这种库的使用成本极高,能用到的就三种:高价值农产品,高价值水产品,高价值医药及生物制剂。
不同的冷藏品,所需要的辅助气体各有不同:水果和菌类用乙烯,味甜,且有强烈的刺激性。药剂和生物制剂用臭氧。
但这两种气体对于ph值的影响很大,如果是用冷库的氮气发生器制氮,更或是里面储藏的本就是文物,那肯定不能用乙烯和臭氧,一闻就能闻出来。
乃至于,林思成靠的就不是闻,而是看。看冷库外的表显数据就可以:果蔬和水产品需常压,药剂需负压,文物则相反,需正压。
包括湿度、温度、含氧量,都有极大的差别。
再看监控:林思成可不就是先看库门上的表,然后再凑近门缝闻一闻?
琢磨了一下,女技侦瞪了言文镜一眼:一天到晚不着调,满嘴跑火车,怪不得总队领导不待见你?
言文镜浑然不觉,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大屏幕,上面全是林思成所处位置周边的监控分屏。
用总队领导的话说:文物当然重要,越早找到越好。但前提条件,你得把人保护好。
他一个,顶你们一个支队……
正暗暗念叨,手机嗡嗡的一震,言文镜瞄了一眼,神色一正。
“于队!”
“嗯!”于光应了一声,“你没出妖蛾子吧?”
言文镜愣了一下:“没!”
一听这个“没”,于光就知道,言文镜肯定动过念头,不过被林思成给劝了回来。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除非给他拴根链子。
于光叹了口气:“刚让分局查了查,王瑃交待手下去盯着的那三个地方,库虽然租的早,但东西是一周前才运进去的。不论是搬还是运,都雇的是库区的货运公司和装卸工……”
言文镜秒懂:如果是文物,哪里敢雇外人?
十有八九,运进去的是全是仿品。既便有几件古玩,也是破铜烂铁。
声东击西,瞒天过海,这女人兵法用的挺溜啊?
暗暗转念,言文镜连声保证:“队长你放心,我保证听指挥,林老师说查哪,我就去哪,并随时向队里汇报!”
“知道就好,所以特意给你提个醒!”
回了一句,于光挂了电话。
一旁,孙连城正在翻档案,看他放下手机,孙副总队笑了笑:“这段时间,言文镜老实多了?”
他不是老实,他是吃了大亏,受了教训。
为什么让他一直跟着林思成?
如果言文镜不戴罪立功,别说当副队长,能不能穿这身皮都是个问题。
但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多了一个林思成,他带的这一组突然就跟脑袋上插了天线似的,灵的不能再灵。
可以这么说,案子侦办到这个阶段,进展这么快,效果这么显著,林思成要占一半的功劳。
但他不是警察,要这些功劳没用,最后就只能便宜言文镜。
占了这么大便宜,言文镜就算是头猪也知道:应该听谁的,应该怎么干。
于光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次还灵不灵?”
哪能用一次就灵一次,次次都灵?
孙连城刚想摇头,下巴都扬了起来,他又顿了一下:“不好说!”
就像刚开始,马山死活审不下来,就连于光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林思成靠着社会关系,摸到了任丹华这个关键人物。
之后案情陷入僵局,依旧是林思成另辟蹊径,把王瑃钓了出来。
特别是那个杨吉生(老汉),你说林思成运气好吧,但如果不是他专业,连这个人干嘛的都不知道。你说他专业吧,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的就和这个人碰到了一块?
这老汉级别虽然不高,但参与度极高,该他知道的不该他知道的他全知道。更关键的是,审的够快:当场抓,当场就让林思成给审了下来,还成功策反。
就是因为杨吉生配合,总队才查到了王瑃的底细,又查到她和马山背后的两个老板,以及为他们提供便利和保护的内鬼。
而这每一次,于光也罢,他也罢,包括总队长在内,开始的时候压根就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但结果,一次比一次的惊喜大。
用总队长的话说:这小孩有点邪门……
“先找,能找到当然最好:快刀斩乱麻。万一找不到也不用着急:温水煮青蛙!”
于光深以为然,使劲点头。
量刑定罪,光抓到人远远不够,还得有足够的证据,并形成可以闭环的链条。
既然是盗墓,走私文物,文物自然成为重中之重。警队之所以没有急着抓人,而是进一步深入调查的同时寻找文物,重点就在这里:
要形成证据链,更要避免这伙人狗急跳墙,玉石俱焚。
所以,既便缺人缺的让领导挠头,但总队还是尽量配合。就像这次:查个冷库而已,派出所联防队就能搞定,孙连城却派了一队刑警。
不但是刑警中的精锐,还是言文镜这个副支队长带队。所以,不是言文镜不受待见,恰恰相反,是领导给他机会。
当然,关键还在于他够听话:林思成怎么说,他就怎么干。
但凡换个人,既便最终会执行,但或多或少会质疑一下。上行下效,结果就会打好多个折扣。
更说不定,良机一纵即逝……
正转念间,手机“嗡嗡”的一震,于光接了起来。
三两句说完,他当即汇报:“孙队,涂副支汇报,任丹华和于季瑶在一块,这会在潘家园。”
“咦,王瑃不是刻意把她们分开了吗,一个去了十八里店,一个去了亮马街?”
孙连城琢磨着,“估计是转过弯来了:想到王瑃把他们当探路的石头使?”
于光眼睛一亮:“会不会狗咬狗?”
“难!那个女人积威太深,逼不到万不得已,任丹华不敢造反……让老涂先盯着,随机应变!”
孙连城摇了摇头,“顺便给林思成说一声,这小孩懂的套路多,看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于光点了点头。
林思成不止懂的套路多,脑子也活。
就盗墓,贩古董的这些弯弯绕,就没他不门儿清的。关键的是能举一反三,屡出奇招。
就他诈马山和审讯杨吉生的那两次,连一群专家都拍案叫绝。
暗暗转念,于光拿起了手机……
……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秋风萧瑟,卷起地砖缝里的碎叶,倏地飘起,又忽地散去。
卖拓片的老头裹着军大衣,懒洋洋的靠在躺椅上。卖瓷器的小伙抱着热水袋,有一耷没一耷的回应着客人。
客人少了许多,生意也差了许多。
任丹华的手插着风衣的口袋,眉头紧锁。双眼像是两把刀,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店铺:复古的门脸,雅致的牌匾,如今却门窗紧闭,人去楼空。
几张白色的封条叉成十字,格外的刺眼。
金炉斋,应该算是大姐在明面上最大的生意了。出十件货,其中的六七件都要在这里打个转。
如果是生货就洗个澡,变成熟的。如果是熟货就再上上桌,抬抬身价。
但说封就封,关键的是,大姐一点儿都不意外,一点儿都不心疼。
说明,她早有预料,且早有安排。
货是什么时候运走的,不知道。
谁运的,是不是齐松,任丹华同样不知道。
任丹华觉得,自己离大姐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
再想想亮马街库里的那些破铜烂铁,任丹华的心脏直往下沉:明明是一堆破烂,大姐却告诉她,全是高级货?
大姐,你没想到吧:我确实不知道你在那儿有库,但于季川却知道。
再想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任丹华越想越不对劲。
表面上,大姐更信任自己,却一直让她抛头露面?
大部分的货都是己销的,大部分的钱都是自己收的,甚至于,大部分的账目都是她在管。
包括给手下人分钱,更包括跑关系捞人。
但为什么越接近核心的东西,自己反而知道的越少?
比如在哪里起的坑,在哪里收的货,赚的钱存到了哪里?甚至于到现在,她连大老板和二老板是谁,都没搞清楚?
遑论一直提供便利的那些关系……
突然间,任丹华开了窍,心底直发寒:原来一直以来,大姐都拿自己当棋子,甚至是,用来挡灾的替罪羊?
“嗒~嗒~嗒~嗒……”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脆响。脚步又快又急,越来越近。
任丹华回过头,于季瑶一脸惶急。
“别急,慢慢说!”
于季瑶缓了口气,声音有些颤:“店里的人全被抓了,包括老盛。会计也可能被抓了……”
听到“会计”,任丹华的眼皮跳了一下:怪不得一向稳如泰山的大姐,突然就慌了?
盛庆丰被抓不奇怪,连店都被封了,肯定要把负责人带回去调查。
但会计,她压根就不来店里,每个月都是老盛把账送过去,她做完后老盛再拿过来。
老盛主动交待的?
不可能。
他很清楚:不张嘴,顶多一两周。交待了,就是一辈子。再说了,会计只是做账,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也从不过问……
“会计是在哪抓的?”
“应该是家里,她侄子说,今天早上,手机打不通,电话也没人接。”
“问了没有,老盛多久没开张了?”
“问了,半个月。最后的一次,卖了一串白腊石念珠……”
任丹华眯起了眼睛:如果只是会计,问题也不算大。因为做的本来就是假账,而且物账分离,老盛交过去的账目,上面记的全是正经东西。
不管真实东西是什么,是不是真卖过,有没有这回事,但账目的上名称、年代、来历、去向都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半个月了没开张,突然就抓人?
抓店老板,抓店员也就罢了,把压根就没来过店里的会计也抓了?
关键的是,除是老盛,店里的其他人压根就不知道会计住在哪。如果老盛没有交待,那警察是如何做到封店的同时,就抓到会计的?
任丹华心脏猛的一跳:除非,警察早就盯上了这里。不怪大姐像惊弓之鸟,怀疑警察是在针对她……
咬了咬舌头,定了定神,任丹华捏着眉心:“这几天听过齐松的消息没有?”
“没有!”于季瑶摇着头:“表姐,他和我们就不是一条线!”
也对,齐松只负责下坑,起货,运货。
别人不知道,但自己很清楚:与之相比,运到金炉斋的那些,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问题是,那么多的货呢?
十八里店没有,亮马街也没有……
任丹华猛呼了一口气,眯住了眼睛:“大姐可能要跑路!”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一堆破烂,却郑重其事的让她们三兄妹来打探,还特意交待:不要靠近,远远的盯着就行?
这摆明是拿她和任丹华当诱饵,试探警察。
“她无情,别怪我们无义!”于季瑶咬住了牙,“姐,咱们先跑!”
任丹华“呵”的一声:看你咬牙切齿,还以为你想把她给掀翻了。搞半天,是夹起尾巴先溜?
但随即,她又叹了口气:大姐什么手段,别人不清楚,自己和季瑶难道也不清楚?
兄妹三个再长十个脑子,然后绑一块,都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除了跑,好像就只剩跑了?
任丹华抱着手臂,双眼盯着鞋尖:“别急,你让我想想……”
说着,她原地转起了圈。好一阵,任丹华抬起头来:“还记不记得,有一年,齐松忙不过来,大姐让你和你哥到大姐租的冷库拿氮气?”
于季瑶点头:“记得,就是去年春天,天特冷,我哥开的冷柜车过去的。大姐说那里建的跟迷宫似的,怕找不到,让我们市场门口等就行,齐松的弟弟会送出来。”
“但我们等半天,冻得打哆嗦,一直不见齐昊的人影,打电话也不接……之后天都快黑了,才看到他的车。我哥要打电话,但我气的不行,没让他打,直接开车跟了进去。
去了后才知道,他泡了个女大学生,去给人家过生日,把大姐的事给忘了。大哥和他关系好,劝了我好久,我才没给大姐告状……”
“你还记不记得那间库房?”
“记得……”
刚回了一句,于季瑶突地反应过来:“大姐的货,藏在那里?”
“我只是猜:如果那里只存氮气,为什么不让你们进去?”
于季瑶愣住:“怪不得那天齐昊吓的脸都白了,怕我给大姐告状,差点跪下来?”
那就没跑了。
“你和你哥去,现在就去,偷偷的看一眼,看齐昊还在不在那里。”
于季瑶吓的一哆嗦:“表姐?”
任丹华苦笑一声:“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和大姐做对,就是想证实一下……”
齐昊才是大姐心腹中的心腹,齐松就这一个弟弟,爱乌及屋,大姐对他不是一般的喜欢。所以,齐昊如果在,那货肯定就在那里。大姐既便跑路,也要先把这些货处理好。
如果货还在,那她一时半会还跑不掉。继而,就证明既便有问题,应该不是很严重,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不在,那就说明货已经转走了,大姐说跑就能跑。所以,不跑等着给她背锅吗?
当然,也可能不在冷库,在其它地方。
“你们去冷库,我去十里桥!”
“表姐,你去那里做什么?”
“大姐在那里也有一个库,齐松只要不外出,就在那里守着。所以,如果大姐的货没有转出去,十里桥绝对比冷库更多。不过齐松和大姐都不知道,我也知道这个地方……”
于季瑶瞅了瞅金炉斋的牌匾,愣了好一阵:“大姐一直都说,最贵的货,全在金炉斋!”
狡兔三窟,依大姐的性格,亲儿子都不会说实话。
何况是三颗棋子?
“走吧!”
任丹华摇摇头,转过身,但刚抬起脚,又转了回来,“把旧手机丢了,用新号。然后去时代广场(大型商场),从前门进去,换身衣服后从后门出……”
“啊?”于季瑶悚然一惊,左顾右盼,“有警察跟着我们?”
“有可能!”任丹华点点头,“也更有可能,大姐派了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于季瑶愣了一下,脸色煞白。
她终于知道,任丹华要干什么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要跑路,晚跑不如早跑。
但万一呢?
万一老板猜错了,大姐也猜错了,压根什么事情都没有呢?
“既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也没必要回来了!”任丹华叹了口气,“我今天才知道,大姐一直在把我们当工具用!”
于季瑶老早就知道,比任丹华知道的早的早。
但一想起大姐的手段和风格,她双腿就发软。
“如果……如果大姐报复怎么办?”
“放心,不会!”任丹华摇摇头,“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
于季瑶的脸色更白。
只有她知道:表姐给大姐销了那么多的货,每一笔的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捞的每一个人,送出去的每一笔钱……
现在她才明白:表姐为什么要留一手。也终于明白,既然都要分道扬镳了,表姐为什么还要确认,大姐最值钱的那批货藏在哪?
这是要明着告诉大姐:你既便想灭口,也等风声过去再说。不然,我就举报。
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哆嗦着嘴唇,上下牙磕磕绊绊:“表姐……”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
任丹华悠悠一叹,“我再狠,至少没有把你当枪使!至少,你爸是我舅舅,我妈是你姑姑……而我和她,只是因为老家在一个村而已。而你们和她,更没有任何的关系……”
“要不要走,随你。要不要向大姐告密,也随你……”
说完,任丹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过了身。
于季瑶想说什么,但舌头在嘴里窝成了一团,吐不出一句囫囵话。
她想拉住任丹华,但手僵在半空,硬是伸不出去。
正不知所措,天人交战,任丹华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想想那个科长,想想那个大学老师,再想想你陪过的那些客户……”
于季瑶的心脏突的一僵。
谁愿意一辈子都活在臭水沟里,一直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哪个女人不梦想相夫教子,安安稳稳的生活?
但大姐从来不给她机会,只要有一丝苗头,就会掐死在萌芽之前。从头到尾,大姐只把她当做联络客户,供那些年龄比她爸还大的老男人发泄的工具。
是,大姐给了她很多钱,但她要的不仅仅是钱……
再算一算,她今年都二十五了。
霎时,于季瑶咬了咬牙,快步的追了上去:“表姐,我给我哥打电话……”
“你哥反应迟盹,把人都想的太美好,你别直接说……”
“表姐,我知道……”
“机灵点,多留个心眼,我们很可能早就被警察盯上了……大姐虽然心狠,但嗅觉很灵,从来没有判断错过……”
于季瑶用力点头。
(本章完)
第341章 将计就计
第341章 将计就计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门口立着巨大的彩门,鼓风机“轰隆隆”的响,等着领优惠券的队伍排出了一里地。
刚到门口,于季瑶被拦了下来,她拿出一张卡,保安瞄了一眼,连忙放行。
盯梢的特勤傻了眼:于季瑶有vip,他可没有。
看着女人进了商场,他连忙汇报。
负责跟踪任务的是涂副支队这一组,各种预案都有。他不慌不忙:“我联系商场物业:第一组监控室。第二组、第三组进商场……”
“涂队,这儿是不是也有她们的点,这女人是来取货的,更或是接头的?”
“有可能,但这不归我们管,我们只管盯人!”
回了一句,涂军向总队汇报。
领导只说了三个字:“盯着人!”
透过车窗,涂副支瞅了瞅人山人海的商场:“领导,跟丢了怎么办?”
“凉拌!”
回了两个字,领导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盲音,涂副支秒懂:就这阵仗,别说三个组九个人,调来三个排,都不一定盯得住。
但无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三周年店庆,商场的客人不是一般的多,肩挨着肩,脚碰着脚。
于季瑶挤开人群,顺着扶梯上了四楼。
这一层只售珠宝和高档化妆品,人少了好多,美容店的店长早早的等在楼梯口。于季瑶还在扶梯半中央,她远远的打招呼:“于小姐!”
于季瑶点点头,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店长身边的女人。
这是她的专用美容师,身高和她差不多,关键的是,身材也像。
又想起表姐的交待,于季瑶忍着往后看一眼的冲动,出了电梯:“店里客人多不多?”
“今天商场搞店庆,又吵又乱,店里基本没客人!”
那就好。
于季瑶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胡经理,有个老男人在跟踪我,你帮帮忙!”
店长“呀”的一声,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惊讶。
于季瑶是这儿的常客,一周最少来一次。不止做脸,还做胸,做臀,做腰,做腿……但凡身上长皮的地方,都要捣置捣置。
来十次,至少有五次,她身上都带着老头身上才有的味儿。有的时候美容做到一半,还会接电话,发信息。主要是光着身子,她想避也没地方避。
时间久了,店里的人都知道:于小姐的男“朋友”,就没一个是年轻的。
也不是没被人找上门过,有两次,人老婆直接堵到了店里……
店长领着她往里走,不时的往后瞄一眼:“于小姐,这次几个人?”
“我不知道,反正要快!”
看来人不少。
暗暗猜忖,店长压低声音,于季瑶频频点头。
进了店,专用美容师陪着她进了更衣间。前后不过三分钟,两个女人出来,一个穿着浴袍,贴着面膜,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身材大差不差,个子一般的高。
贴面膜的进了美容室,戴口罩的出了后门。
同时,涂军才刚联系好物业,特勤才刚进了监控室。
但人茫茫多,到处都是人头,天知道于季瑶去了哪里?
三个组,每组只有一个女特勤,兵分三路,直奔于季瑶经常去的三个地方:高档内衣店,高档泡泡浴,高档美容店。
涂副支重点交待:人盯不住无所谓,但谁要是暴露了,趁早脱衣服回家种地……
……
天上飘着雪花,冷风“嗖嗖”的往领子里灌。任丹华紧了紧风衣,伸手一招。
“吱”,出租车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任丹华上了后座:“师傅,复兴门!”
司机不是很情愿:“美女,这个点去国贸?”
接近两点,正是午高峰,不用怀疑:那地儿比梗阻肠里的屎还堵。
“哗”,几张钞票甩了过来,“开快点!”
五百块,他辛苦跑两天,也就赚这么多……
司机愣了一下,眉开眼笑:“好嘞,您坐好了!”
说着话,车子往前一窜,连跨三个车道,插进了左转道。
后面一片骂声。
两组特勤有些傻眼:罚款扣分他们不怕,队里能报销。问题是,也得能插进去才行?
将将跟了四个路口,出租车就不见了影。总队联系出租车公司,好不容易跟上。才发现,车里早已换了人。
至于任丹华去了哪,天知道……
刘国军把警务通拿了下来,盯着屏幕,似是不敢置信。
没错,韩支队的电话。旁边还有人说话,好像是孙总副队和于支队。
但那么大三个活人,说丢就丢了?
“大概就这样的情况,只是给你们通知一声,保护好林老师!”
话将说完,“嘟”的一声。
刘国军愣了一下,和苏叶(小蜜)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林思成。
林思成拿着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不用奇怪,跟丢很正常。”
跟丢是很正常,警察再厉害,也做不到二十四小时监控嫌疑人,全天候不脱离视线。
但奇怪的是,之前查到的那么多手机号,竟然一个都没有跟踪到。说明嫌疑人已然警觉,知道被警察盯上了。
接下来,肯定要跑……
林思成头都不抬,依旧写写画画。
如果让他不负责任的推测的话,应该不是特勤暴露了,而是这伙人内部出了问题。
算一算,任丹华跟了王瑃十一年,于季瑶七年。于季川更久,王瑃的男人没枪毙的时候,他就跟着当学徒,没二十年也有十八九年。
这么多年,这三位一直以王瑃马首是瞻,言听计从,怎么突然就敢造反了?
林思成怀疑,王瑃只是凭直觉,根本不确定警察有没有盯上她、有没有盯上三兄妹。安全起见,她必须得试探一下:拿三兄妹做饵,钓警察。
同时,那个女人故意引导,让任丹华突然间认清了一个现实:你并不是我的亲信,只是一个棋子,很有可能,更是我的替罪羊。
这个时候还谈感情,纯属脑子有包,任丹华当然要跑。
王瑃的最终目的也是这个:让三兄妹先跑。如果能跑得脱,那自然万事大吉,天下太平。如果跑不脱,那等待她的就只剩一条路:鱼死网破。
所以,那女人手下的好手那么多,偏偏派她向来比较信任,暴露风险也最高的三兄妹去打探消息。
所以,是她想让三兄妹知道哪间库里有货,哪间库里是废铁,三兄妹才有可能知道。
林思成大致讲了讲,两个特勤恍然大悟:怪不得涂副支队出马,都能把人能跟丢?
因为还不到抓人的时候,得将计就计。
如果是言副支跟丢了呢?
不用怀疑,肯定是真的跟丢了……
(本章完)
第342章 蝈蝈手
第342章 蝈蝈手
八个便衣分成两组,两个扮作食药局,两个扮作消防。
每年立冬前都会来一次,商户只当是例行的安全检查,都比较配合。
就这样,一间挨着一间。
林思成的速度更快,如走马观花,差不多两个小时,已将整个冷调库区过了一遍。
看着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符号,他端着下巴,暗暗琢磨。
药品少,果蔬多,大部分的冷库都是常压。少数负压,正压的一个都没有。
关键的是,湿度极高。
这样的环境下储藏文物,不但起不到保护的作用,反倒会起反效果。
那这儿,只是那女人用来产氮气地方?
应该不可能。
盗墓是个技术活,两三年起一次坑,都算是高效率。如果只产氮气,没必要在这么贵的地方专门租一间库,那个齐松更没必要来那么勤。
想来就两种可能:第一,这儿放的是不需要正压的文物。
这一类的不是没有,但比较少见:比如已有病害的金属器,已有霉斑的纸质或丝质文物,以及含盐量极高的陶瓷。
不过这都是破损文物修复前,需要通过气压作用可逆性的缓解腐蚀速度的手段。一群盗墓的要能专业到这种程度,还盗什么墓?
那就还剩一种:王瑃派手下,把货转走了。
不是没可能:警察是人不是神。那女人的手底下也不止齐松、任丹华,于季川这几个骨干。
派个生面孔,再设计巧妙一点,在警察的皮子底下把货运走,并非不可能。
暗暗转念,林思成合上了小本子:“言队,要不撤吧!”
夹在领子里的耳麦里“啊”的一下,传来言文镜的声音:“不在这?”
“有可能!”林思成点着头,“即便有,也没什么价值!”
陶瓷的含盐量之所以极高,就一个原因:工艺不过关。即便有,也不值几个钱。
有病害的金属器和有霉斑的织、纸类文物更是如此。可以这么说:即便给林思成,他也得干瞪眼,眼睁睁的看它烂掉。
不是修复不了,而是没机器,更没有能给他搭得起手来的助手。
能修的,敢修的,全国不超过两巴掌。对于盗墓贼而言,这样的东西约等于破烂。没必要下这么大本钱,专门租个冷调的氮气库。
“林老师,要不要再找一遍?”言文镜有点不死心,“这次你亲自带队!”
林思成摇了摇头:没哪个单位搞安全检查,来回查两遍的?
他们是来找文物,找赃物的,不是来打草惊蛇的。
“言队,没必要。让两个组继续,从剩下的那一半没查到的库房里发现点儿什么也说不定。”
“林老师,靠闻也闻不到吗,比如出土文物的土腥味?”
林思成一脸无奈。
他鼻子是挺好使,但再好使,也没有到能区分出果蔬的泥腥味,和出土文物的泥腥味有什么区别的程度。
“言队,要不你牵个警犬来?”
要能用警犬,他早牵过来了,何必这样子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没办法,言文镜只能照办。
他准备给总队汇报,警务通都拿了起来,对讲机里呲的一声:“言队,有情况。”
言文镜精神一振。
放大监控,冷库门口好多人。
一半是队员,两个组八个便衣全在那。另一半是商户,男男女女十多号,死死的堵在冷库门口。
言文镜捏住对讲机:“怎么回事?”
“言队,是北水公司,他们不让开库,说必须要等领导通知。还说即便开了库,也不能开箱:里面全是专供政府接待的高档海鲜。如果出了问题,他们负责不起……”
“放他妈狗屁。”
这儿是冷库,那里面是裹着冰的海鲜,要是开一下库就能变质,运回来的路上就坏了。
言文镜顿然起了疑心:总不能是做贼心虚?
林思成不置可否:北水公司是全国最大的冷冻海鲜进口企业,也是国内唯一家拥有奥运餐饮供应商牌照的海鲜企业,更是国谊、京西、国宾馆等国务院接待办下属的重点接待单位的海鲜供应商。
外交无小事,越是这样的单位,规定越严,有时难免硬搬条条框框。上面的领导不发话,下面的人还真就不敢开库房。
当然,也不排除挂着羊头卖狗肉。对王瑃而言,送点钱走走关系,挂个北水公司的名头租两间库房算不上多难。
都快到了办公区,林思成拐了个弯:“言队,我也去看看。”
在同一片区,不远,就离着百来米。同时,言文镜又抓紧查了一下:
总共七个库,并不属物流中心,而是北水公司的自建库。堵在门口的那十几位有名有姓,全是北水公司的员工。
看来,确实是一场乌龙。
言文镜立即请示,上级的指示很简单:做戏做全套,既然是安全检查,没有只查私人不查国企的道理,即便是装模作样打嘴炮,也要演到天黑再说。
于是乎,两边谁也不让谁,僵持了起来,吃瓜的人越来越多。
没啥看头,林思成也没看热闹的爱好,准备先带着两位充当保镖的特勤到十里河转转。
那儿应该也有王瑃的藏货的点,至于怎么找,林思成还没想好,得去了看一看再说。
暗暗转念,脚都抬了起来,他又突地顿住。
若有若无间,鼻子里飘来几丝怪味。
不是水果的香味,也不是蔬菜的青草味,更不是水产品的海鲜味。
就像是食用油的变质后的那种腊味,又夹了一丝淡淡的尿臊味。仔细再闻,还有一丝腐烂的大白菜的味道?
关键的是,很熟悉,好像闻过好多遍。
林思成用力的抽了几下鼻子:不对,这是墓里的味道,而且必然是大墓。
说准确点:这是漆器的味道。
不是现代的油漆,而是古代的大漆:腊油味是桐油氧化后特有的哈喇味,尿臊味是漆酶残留物中的酶蛋白分解产生的胺类气体,烂白菜味是朱砂与漆酚作用生成的二甲硫醚。
如果是正常环境下的传世品,气味早散完了,别说闻,放嘴里嚼都尝不到。但如果是从完全密封,完全无氧的古墓中挖出的漆器,这样的怪味至少要挥发半年到一年。
生坑货?
林思成抽动鼻子,慢慢的移动。
浓了一些,味道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找到了……
不远,离他之前站着的地方很近,也就七八米。现在更近,也就四五米。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围观的人群外,一个穿着迷彩服,一人穿着“香果园”的工装。
一个手里拿着一盘绳子,一个手里拉个小推车,都是装卸工的打扮。
不用怀疑:这两个要么刚从墓里出来,要么刚从放漆类文物的库房出来,而且绝对是刚出土的那种。
奇怪的是,两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神更怪,就好像认识他一样。
而且带着那种,“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这里”的那种意味。
林思成眼皮直跳:不好……这两个是王瑃的手下,而且认识自己。
但怎么可能?
好歹化了妆,即便没到改头换面的程度,但除非对自己印象极深,不然不可能只是几眼就能认出自己。
更何况,警队之前做了那么多的防范工作,连王瑃都没见过自己,她的手下能从哪里见?
当时还不知王瑃叫王瑃,只知道她就是潘家园随手设套的那个女人的时候,警队就未雨绸缪。不但屏蔽了赵修贤店里的监控录像,更是把千金庐、西单商场的监控也一并销毁。
而每次行动,附近不但有指挥车,更有随队技侦。不管是任丹华还是于氏兄妹,不可能做到偷偷拍照,还不被技侦发现的情况。
反过来再说:王瑃要见过自己,知道任丹华心心念念要拉入伙的那个年轻高手,就是她顺手在潘家园坑了一把的那个小伙,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马山就是自己弄进去的。
以这女人的谨慎,早逃的没影了,而不是现在这样疑神疑鬼,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那见了鬼了?
正惊疑不定,林思成福至心灵:其中一个在接电话,两只眼睛盯着自己,嘴里嘀嘀咕咕。
就离着五六米,他想听不清都难:“这是那个扒散头的行家……不是只有二十出头吗?”
另一个左顾右盼,像是在人群之中搜寻什么。
明白了:这两个并不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另有他人,而且就在附近。
林思成左右一瞅,眼神突的一凝:稍远一些,一个男人拿着手机。
个子不高,被掩没在人群之中。戴着口罩,看不到五官,但偶尔一探头,露出一对眼角略有些皱纹的桃花眼。
眼神中透着几丝狐疑,几丝恍然,以及惊悚……
林思成的心里“咯噔”的一下:于季川?
他在这儿,那于季瑶,更或是任丹华呢?
双目急扫,林思成愣了一下。
找到了:离的很远,差不多有二十多米。过道拐角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人。
同样看不到五官,但同样,那对桃花眼,那对狭长的眼角,以及瞳孔中惊恐的光,让人的印象格外的深。
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怪涂副支,怪言文镜:一个跟梢跟丢了人,一个带着技侦在监控室布控,被关键人物摸到了眼皮子底下,竟然都没发现?
但有时候就是这么巧:突然就发生变故,冒出来一个北水公司?
人多不说,态度还不是一般的强硬,而且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言文镜也罢,技侦也罢,全被这十来位北水公司的工作给吸引了过去。
恰恰好,于季川和于季瑶就混在那些看热闹的人当中,且遮的严严实实。
那任丹华呢,是不是也在这?
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思成扶了扶眼镜,声音低不可闻:“言队,我暴露了!”
言文镜眼皮一跳:“暴露,我怎么不知道?”
林思成叹了口气:果然,他压根就没发现?
“两个王瑃的手下:那个拿绳的迷彩服,那个拉车的香果园……还有两个:十点钟方向,十五米左右,穿大衣的于季川……一点钟方向,二十米左右,穿白大褂的于季瑶……”
起初,言文镜还惊疑不定:围观看热闹的那么多,林思成怎么知道这两个是王瑃的手下?
但随即,听到两个熟悉的名字,他悚然一惊:于季川,于季瑶,她们不是跑了吗,怎么跑来这里?
顺着林思成的指引,找到人的一刹那,言文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放大的监控中,一男一女紧紧的盯着林思成,眼神又惊又疑,又恐又慌。
每次林思成见这两位,都是言文镜带队。别说只是带着口罩,哪怕把整张脸全遮住,他也能认得出来。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言文镜,你他妈干什么吃的?
“都愣个逑,抓人……敢拒捕就开枪,责任老子担着……”言文镜一声怒吼,扔下对讲机,又拿起警务通。
按着号码的手指哆哆嗦嗦: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如果王瑃跑了,他别说当队长,能有个狱警当都得烧高香……
用的是通用频道,林思成说暴露的那一刹那,八个便衣就反应过来:迷彩服、香果园、风衣男、白大褂。
北水公司和物流中心的两帮人吵的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没人发现:之前围在四周的四个药监和四个消防退出了人群。
林思成不疾不徐的往前走,先摘下帽子,又取下眼镜,然后掏出湿巾,在脸上擦了擦。
说实话,化妆师的技术还是相当厉害的,但谁也没料到,今天会碰到熟人。
算起来,和于季川、于季瑶其实认识没多久,满打满算两三周,但这两位对他的印象深的不能再深。
特别是于季瑶:生于江湖,长于江湖,又以色事人,见过的人物不可谓不多。
但像林思成这种年少多金,才艺绝顶的同行,几乎是她见识过的所有男人中的天花板。
正因为好奇,所以格外的关注。往往在不经意间,脑海中就会回想起林思成的身影。
何况她还见到了真人:可能是身高,也可能是体形,更可能是走路的姿势,更或是无意间的一回眸。
当感觉很熟悉的一刹那,下意识的就会和林思成对上号,只需稍稍一观察,就能把他认出来……
看到熟悉的那张脸,熟悉的那抹微笑,于季川瞪大了眼睛:果然,季瑶没认错,这是那位林掌柜。
但他为什么在这里?
于季川一时没想明白,但他至少明白:这绝不是巧合。
于季川的反应稍慢一点,于季瑶却不慢:好人谁化妆?
而且是在大姐的库房外面?
截擂、抢货、下出笼、偷冷饭……
一瞬间,脑海里冒出无数的念头,于季瑶突地一激灵:愣个屁,得给大姐打电话?
不对,给表姐打电话。
不过二十米,转瞬即至。看着手忙脚乱的拿出手机的于季瑶,林思成笑了笑:“于小姐,又见面了?”
于季瑶手忙脚乱的拔号:“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但还没输完,“啪”的一下,一只手拍在她手腕上,手机应声而落。
随即,一双钳子似的胳膊缠住了她的手臂。又“喀嚓”一声,一双明晃晃的东西戴上了手腕。
刹时间,于季瑶的脸一白,不见半丝血色。
两只眼睛使劲的往外突,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警察……他是警察?
嘴刚张开,话刚到舌头底下,又是“啪”的一下,一块胶布贴到了嘴上。
林思成眼睛一亮:没见苏叶出过手,没想这么利索?
都是训练有素的刑警,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随机应变,应急处突只是基本素养。
加刘国军,九个大汉三三一组,呈三角形围过去。
于季川没出什么意外,甚至是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就多了一双铐子。
迷彩服和香果园稍警醒些,看几个穿制服的迎了过来,感觉不对,下意识的就要跑。但迷彩服将将转身,肚子上就挨了一拳。
香果园手往腰里一掏,刚掀起衣服下摆,一个虎扑将他摁倒在地。一眨眼,身上跪满了大汉。
一个压背,两个抓手。等把人提溜起来,一个便衣“嘁”的一声:地上掉着一把匕首,还戴着鞘。
等他掏出来,再拔出来,十副手铐都带上去了……
言文镜还在打电话汇报,不知道领导怎么说的,声音中带着颤音:“林老师,孙副支让你接电话……”
林思成拿出手机,按了接听键,不知道对面在说什么,林思成只是“嗯~嗯~嗯……”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但并不复杂:林思成没猜错,警队领导也没判断错,这三兄妹,确实想跑路。
唯一没考虑到的是,任丹华和两兄妹的胆子比他们预料的要大一些:竟然准备在跑之前,抓点王瑃的把柄。
关键是,太巧:恰好就查到了北水公司,恰好就发生了争执。继而引起骚乱,围上来好多看热闹的人。
恰好,两兄妹到了库区。
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到这个份上:就只能将抓捕计划提前。
两位老板、并王瑃都在监控之内,肯定跑不掉。但放了长线的任丹华,以及齐松,很可能成为漏网之鱼。
更关键的是,还没找到库……
边说边走,等林思成挂了电话,四个嫌疑人已经被押到了物流中心。
三个技侦死死的盯着屏幕:但然并卵,如果看热闹的人群中还有同伙,早他妈跑了。
言文镜脸色铁青:言文镜,机会给你你不中用……
他用力的咬着牙,又捏住对讲机:“林老师,查到了,百香果的库房是d23,d71……”
林思成点点头。
号隔的挺远,但离的并不远,只隔着一个过道,而且是斜对面。
这两间,八个便衣检查过,林思成看过门外的表,并没有什么异常。
到现在,也就只能亡羊补牢。
暗暗转念,林思成进了库房。
三重门,一重密封缓冲,一重气压过渡,一重冷桥阻挡。进入第三重,他先是扫了两眼,又抽了两下鼻子。
水果,两间库全是高档水果,箱子码到了顶:三河密瓜、阳光玫瑰、丹东草莓。
但味不对,乙烯的味道没多少,水果味更是淡之又淡:说明之前,库里只开了氮气。包括这些水果,也是刚搬进来的。
相反,漆器的味道却挺浓。
但可惜,只有味,却没有东西,想来已被运走了。
之前怎么没闻到?
三重门,别说林思成,拉条警犬过来都没用……
林思成叹了口气,捏了捏麦:“言队,东西不在这里!”
言文镜没说话,耳麦里传来一几声怪异的声响:咯咯吱吱……咯咯吱吱……
随即又是一声怒吼:“姚兴,去找物流中心负责人,给我要个单间!”
林思成顿了一下:“言队,你别冲动!”
“谢谢林老师,我明白!”
你明白个啥呀你明白?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挂了电话。
“走!”
两个特勤对视了一眼。
能被王瑃派来这儿蹲点的,至少也是亲信。手上有没有人命不好说,但罪绝对轻不了。
这样的犯罪份子,你指望他受点皮肉之苦就能开口?
逼急了,只会乱咬。
他们担心的不是罪犯,而是言文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正是脑子发热的时候,下手哪里有个轻重?
万一出点问题,哪怕他们两个是打酱油的,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林思成,他又不是警察,和他有什么关系?
暗暗转念,脚步匆匆,三个人赶到了物流中心。
正好,其中一位被押了过来,准备关进单间。
言文镜跟在后面,脸色阴沉,眼神冷厉。
林思成站在过道中间,一动不动:“言队,你敢乱来,孙副总能当场撤了你!”
言文镜蠕动嘴唇,不知道怎么狡辩。
五分钟前,孙副总队才警告过他:他敢乱来,就让林思成给他上铐子。
他那八个手下,以及林思成旁边的两个特勤,当场就能造反。
言文镜的两瓣嘴唇微颤。
林思成盯着他:“你别急,而且你这方法也不怎么管用,就像马山……”
语气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了言文镜的胸口。
他脸色发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林老师……”
林思却摇了摇头:他连这位是谁都不知道,你让他怎么诈?
诈一诈于季川和于季瑶倒是有可能……
暗暗转念,他看了看眼前的嫌疑人。是那个“香果园”,三十五六,身形壮硕。
手上有茧,脖子里上有斑,典型的“倒斗客”。
咦,不对……这人的手,怎么裂的跟树皮一样?
这是……蝈蝈手?
林思成眼睛一亮:“言队,给领导汇报,我们去十里河……现在!”
(本章完)
第343章 死活当作活马医
第343章 死活当作活马医
人被带了出来,戴着铐子,又蒙了头套。
言文镜看着那个“香果园”:“林老师,什么是‘蝈蝈手’?”
“这是民国时期的叫法!”林思成伸出右手,“但凡玩蝈蝈葫芦的,向来是葫不离手。久而久之,大拇指肚会形成球茧。这是其一……”
“其二,蝈蝈葫芦多用朱砂防腐,盘玩的久了,朱砂渗进虎口,会留下洗不掉的红斑。”
“和十里河有什么关系?”
“这是其三:只有清代和民国时的黑斑葫芦,才会用硫磺防虫。长期接触硫化物,会使掌跖角化。但如果只是盘玩,只盘一只的话,不至于让皮肤开裂。只有长期接触,更或是用硫磺做旧造仿品,才有可能让手裂的像树皮一样……”
“而全京城,就数十里河的黑斑葫芦最多。不管是真品还是仿品,百分九十九都是从那儿出来的……还有!”
林思成支了支下巴:“言队,你不觉得这个人,和齐松长的很像?”
一语惊醒梦中人,言文镜盯着刚押带上车的“香果园”:眉毛像,眼睛像,鼻子和嘴巴也像。
这俩,是亲兄弟?
齐松就藏在十里河……
关键的是这人身上的味:漆器,新鲜出土的漆器味,除非他整日间待在存放漆器的库房里,不然不可能有这么重的漆器味。
所以,王瑃的货,很可能就在十里河。
于季川和于季瑶来了这儿,那任丹华呢?
十之八九,也去了十里河。
之前要放长线钓大鱼,但现在因为他和涂军一时疏忽,鱼儿脱了钩。再不想办法补救,别说鱼了,毛都钓不上一根。
抓不到任丹华都是小问题,乃至抓不到齐松都行,但必须要找到货。
言文镜一脸懊恼:“林老师,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言文镜点点头,通知队员启程。
冷库在顺义北,十里河在朝阳南,相距近四十公里,纵跨大半个城区。
临上车时,林思成又看了看“香果园”的手,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
没错,蝈蝈手,新鲜出土的漆器味。
至于能不能找到,天知道……
暗忖间,车队出了物流中心。
一左一右,两个小铁桌,于季瑶和于季川被锁在上面。
手上有铐,脚上有镣,嘴上依旧封着胶带。
林思成坐在对面,眼睛盯着车顶:问什么,问王瑃的罪证?
再借三个胆子,他们都不敢说。
问任丹华在哪?
两人更不会说。
林思成魂游天外,兄妹两人却又惊又疑。
之前,他们想过无数的可能:盗墓世家,高人子弟,天纵奇才,后起之秀。
大姐调查完之后,他们更是深信不疑:关中大盗、鉴定高手杨彬的外甥。宫廷匠师传人,修复名家赵老太太的弟子。
怪不得这么厉害?
所以从前到后,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这个人会是警察?
哪怕现在就坐在警车里,被铐着手和脚,甚至兄妹俩都认识坐在林思成旁边的那位:市文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但两人依旧不敢置信。
想想他的眼力,想想他的手艺,以及心性、年龄、江湖经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警察?
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我确实不是警察。之所以和警察在一块,是被你们的大姐逼的……不过今天不说这个。”
林思成往后靠了靠:“我发现,你们改的名字都挺有特点,喜欢留一个原来的名字中的字:
于小姐叫李瑶,改成了于季瑶,于总叫李季林,改成了于季川。任总叫单华,改成了任丹华。还有齐松,原名宋启,只是倒了个个,又用了同音字。
以及今天这位,就穿‘香果园’制服的那位……他是齐松的弟弟,对吧?”
于季川的眼眶不住的颤,于季瑶的脸色煞白。
身份证上的名字改了已有七八年,父母至亲早被接了出来,拿他们现在的照片回村里,都不一定有人能认的出来。
乃至于,齐松和齐昊:认识了这么久,连他们都不知道,这两兄弟原名叫什么。
但警察,却查的清清楚楚?
言文镜静静的坐在旁边,双眼泛光:人是刚刚才抓到的,警察既便能查到,也得需要时间。
林思成只是觉得两人的五官有点像,结果,一诈就准。
“所谓狡兔三窟,但王瑃至少有九窟:六家店,三家公司,遍布京城所有的文玩市场。从表面看,没有一家和她有关联,但每一家,却都由她间接掌控……”
“除了店和公司,她用来藏货的地方更多,大大小小十六家:马驹桥、马坊、十八里桥、亮马街、顺义物流中心,以及十里河……
九假一真,其它地方要么堆的是仿品,要么就是破烂,要么是用来探路的石头。既然没一个是真的,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最好最值钱的货,就在十里河……”
林思成稍一顿,盯着两兄妹:“齐松就在十里河,货也在十里河,而任丹华也知道,货和齐松都在十里河。所以,她让你们来在这儿,她自己亲自去了十里河……”
于季川的瞳孔急缩,于季瑶稍好点,眼神没乱,也没出汗。
但两个腮帮子微微鼓起,使劲的咬着牙着。
看来是猜对了:任丹华去了十里河,王瑃的货,也在十里河。
那个齐松,同样在十里河。
言文镜心里一松,猛的呼了一口气:事情确实搞砸了,但并非不能补救。
只要找到货,再抓住任丹华和齐松。
林思成却不是很乐观:这是个犯罪集团,任丹华和齐松顶多算马仔。既便奸滑诡诈如王瑃,也不过是个类似于二级承包商的角色。
和她同级的骨干还有马山,甚至于现在没查到的,和两人同级的,至少还有两到三个。
而这些骨干的上面,至少还有两位老板,这些人怎么办,直接就抓?
光抓到人远远不够,不然那个老汉落网的时候,有名有姓的这些就全抓了。之所以又查了这么久,就一个原因:深挖线索,固定罪证。
对这些人而言,判个三五年,乃至七八年就跟挠痒痒一样。刑一减,再一出国,后半辈子花不完的钱。
而与之相比,这些人只是其次,挖不出驻虫,铲不掉毒瘤,没了马山,没了王瑃,以后还有牛水,还有张夏。
无休无止,源源不断……
暗暗转念,林思成盯着兄妹俩。
想了一下,他扯掉了于季川嘴上的胶布。
于季川不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哆嗦着嘴唇,想骂两句,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旁边的于季瑶愣了一下,使劲的摇头。
“放心,不问你案子,我就是有点好奇。”
林思成叹了口气,“那个迷彩服,应该是齐松派来这儿蹲点的。可能是齐松不放心,也可能是那女人不放心,又派了齐松的弟弟过来。”
“任丹华让你们来冷库,应该是来打探消息,更或是确认一下那个女人的货在不在这里。按理来说,你们都已经准备要跑了,和这两个人应该算是对头才对。所以我有点想不通:为什么认出我以后,你会提醒他们?”
于季川愣住,嗫喏着嘴唇。
于季瑶的眼眶缩了一下,眼神又恨又怨,又是后悔。
“明白了,应该是于小姐认出了我,又告诉了你。但你想着兄弟一场,所以才提醒了一下……”
林思成松了一口气:贼窝里出了个憨憨?
如果不是那两个看他的眼神太怪,他几乎不可能发现于季川和于季瑶。
如果没发现,这两个当然就跑了,他们肯定会告诉任丹华。任丹华会不会告诉王瑃不知道,但于季川,肯定会告诉那个齐松。
齐松知道了,也就等于王瑃知道了。哪怕是头猪,她也会想一想:连任丹华这样的亲信都不知道她在冷库藏过货,这个姓林的是怎么知道的?
排除所有的可能,剩下的那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正确答案:警察……
阴差阳错,塞翁失马。幸好,争取了一点抢救的时间。
狗急跳墙是必然的,哪怕出于“少一件文物当物证,就可能少判一年”的目的,王瑃也会让手下把这些货全毁了。
现在,就看谁的速度快……
十里河就在潘家园的边上,直线距离两公里。总队离这儿也不是很远,差不多十公里。
到了天骄文化城,四辆车挨个停进车场。刚刚停稳,旁边的一辆越野鸣了一声喇叭,随即,窗户降下了一道缝。
只露出了半张脸,但言文镜的脸“刷”的一白。
如果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怪他运气不好,但两次呢?
言文镜如行尸走肉般的下了车,木木愣愣走了过去。于光盯着他,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言文镜啊言文镜,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可你把握不住?
好久,他摇摇头:“回队里吧!”
而后,于光又看了看林思成:“林老师,麻烦了!”
林思成点点头:“于队,把握不是不大,很大可能竹篮打水,扑一场空,”
“我知道!”于光笑了笑,“辛苦林老师!”
之前查到的号码已全部关机,这些人铁定是换了新号,所以现在想用技术手段侦察都做不到。
连警察都不敢确定,任丹华和齐松一定就在十里河,何况林思成?
更关键还在于:人货分离。
只要东西转进去,人立马撤,然后远远的盯着。
就像之前的那两间冷库:便衣检查的时候,压根就不是迷彩服和“香果园”开的门。开门的人全是新雇的,压根不知道库里是什么货。
在这个前提下,哪怕运气爆棚,能抓到任丹华,能抓到齐松,你也得能当场审下来才行。
而且谁也无法保证,王瑃是不是还派了人,盯着齐松。
一个电话,一桶汽油,一把火而已……
就只能碰运气,死马当作活马医!
暗暗转念,林思成走向市场的大门。
重新化了妆,重新换了特勤,依旧是一男一女。
赵修能在大门旁边抽烟,刚咂了一口,突地一顿。
林思成叹了一口气:临时化的妆,肯定有破绽。更何况,赵师兄的眼力足够高,对他也足够熟悉。
所以,于季瑶能认出他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两人没说话,错肩而过时,赵修能递过来一只盒子。
林思成接住,随即,电话“嗡嗡”的一震。
就一条短信,三个店名:听秋山房,皇城遗珍,鸣玉堂。
瞄了一眼,林思成径直进了市场。
抽完一支烟,赵修能走向车场,上了大奔。
……
青砖地浮着油光,樟木鸟笼在铁架上摇晃。画眉叽叽渣渣,叫声脆而亮。
空气里绞着鸟粪、泥腥气,以及各种各样的花香。
名花,名草,名鱼,名鸟。天骄文化城,京城最大的花鸟市场,也是排第四的文玩市场。
潘家园和琉璃厂有的,这儿基本都有。那两个地方没有的,这儿还有。
就比如鸣虫。
林思成托着盒子,漫不经心的逛。
差不多半个小时,他逛了两条过道,下意识的一停,瞅了瞅头顶上的匾额:听秋山房。
门外的柱子上挂着木刻的楹联:翅底裂帛,振响半城烟雨。怀中纳岳,包容万壑秋声。
上半阙说虫,后半阙说器。
瞅了两眼,林思成托着盒子走了进去。
店很大,但没几个客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玩电脑,“喀嚓”几声:“lets roll……”
抬头瞄了一眼,他手下不停:“三位要点什么,随便看!”
林思成点点头。
有葫芦,有饲料,有暖具,更有各种各样,各种材料的逗棒。
也有虫儿,养在保温的玻璃箱子里,但看着并不是很活跃。
打量了一圈,林思成取出盒子,打开盒盖后往前一推:“这个有没有?”
男人瞅了瞅,愣了一下,再顾不上打游戏。
紫檀阴模(外盒),血珀蒙心(葫芦镂空构件,传递鸣声),象牙口盖。
不用鉴,一看就是老物件。
上面画着缠枝莲纹,里面隐隐传来“句~句~”的叫声。
仔细听了听,男人眯了眯眼,拿起葫芦打开盖子,眼睛下意识的眯了眯:山东沂蒙铁翅金声?
(本章完)
第344章 手机定位
第344章 手机定位
紫檀外盒,紫缎衬底,蒙心殷红,像凝固的血冻。
象牙口盖泛着暖白,盖沿阴刻螭龙,盘磨的圆而钝,胎体的包浆呈玻璃态。
翻过来再看,脐眼如钱币,皮质带腊光,极品匏器:河北徐水蚂蚁肚。
顶好的胎,顶好的蒙心和口盖,包括老化程度,以及做工和纹饰:口为螭龙,腹为缠枝,怎么看,这都是清早或清中时期,宫廷匏匠的手艺。
再看里面:正宗的山东沂蒙铁翅金声大将军,虫中之王。放旧社会,这么一只虫儿能换这么十只罐儿。
现在当然没那么贵,一是好培育,二是玩的人不多。再是顶好的虫儿,也就万儿八千。
就像这一只,可惜的是,折了一只角。
更可惜的是:象牙的口盖开了裂,腰腹的位置陷进去了米粒大的一块,眼看就能破了肚。
哪还顾得上玩游戏,男人一副“暴殄天物”表情:“摔了?”
林思成点点头:“摔了!”
“至少好几万没了,说不好是十几万!”
男人叹了口气,把罐儿放了下来,“虫儿好配,罐儿没有。”
林思成略显急切,抱了抱拳:“本来是拿来送礼的,眼看时日就到了,没注意摔了一下,您帮帮忙!”
男人摇摇头:“不是我不帮,不止是我们没有,整个天骄城有这品相的罐儿的,一家都没有!”
“有没有可以修的地方?”
“有倒是有,也能修个八九不离十!”男人端详了几眼,“要是自个玩,或是折价出手,那当然没问题。但如是送礼的话,我劝客人还是算了。”
这玩意如果没摔,少说也值三五十万,值得花这么大的代价送礼,那收礼的人该是什么级别?
越是这样的人忌讳越多,你哪怕不送都行,结果送个破了的东西?
林思成叹口气,手一伸,身后的特勤又递上来一只盒子。
他放在桌上,往前一推:“麻烦您再看一眼,看这一只有没有办法!”
男人瞅了瞅:楠木外盒,依旧是帝王级的本长胎,蒙心为玳瑁,口盖为犀角。
口沿嵌螺钿,葫腹押花阴刻万寿纹,包浆自然,油光温润。
论材质与品相,不输旁边那一只,甚至要稍好点。关键是底部的那个款:刳尊。
这但凡不是仿的,必然是清中匏器大师梁九的三层透心响胎葫芦。如果估个价,顶旁边的三只。
唯有一点:葫身布满黑斑。
这是清代匏匠特有的点银工艺,原理和鎏金的“金汞齐”工艺差不多。
刚点出来的时候,葫身银光闪烁,如满天繁星,时称“满天星”。但葫胎用了硫磺防虫,久而久之,银与硫化物反应,生成硫化银,就会变成这种黑斑。
又称黑斑葫芦,算是清代匏器独有的特征。
男人明白林思成的意思:能不能把这黑斑还原成银色,更或是直接去了。
但说实话,不好处理,至少男人,包括他老父亲在内,都没办法处理。
“不好弄!”男人摇摇头,“不管是还原还是分解,都会留下痕迹。其它不说,至少这上面的这层玻璃态包浆,那肯定是一点都剩不下。”
“古玩古玩,如果没了这层老光,还算什么古玩?我觉得,你还不如直接送的好。”
稍一顿,男人像是突然想了起来:“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个地儿:市场里有家专卖仿货的,老葫芦器仿的一绝,其中就有这种水银斑。
他具体是从哪进的货,我不知道。但能仿水银斑,就应该能去水银斑。你去了问一问,看他接不接这种活……”
有钱赚,为什么不接?
无非就是多花点钱。
林思成精神一振:“老板,具体在哪一块?”
“不远,出了门向右拐,过两个巷子再左拐,店名叫‘匏珍堂’。如果找不到,你问一下……”
林思成连说谢谢,又花两千买了一只虫儿。
两口盒子交给刘国军,三人出了门。
确实不远,就隔着两条道。门脸不大,牌匾也不怎么显眼。
进门是个小茶几,摆着四把藤椅,四周五六座立架,上面全是匏器:
蛐蛐笼,蝈蝈罐,碗、盆、瓶、壶、盒、炉,以及笔筒,乃至花插。但凡市面上的葫芦器,这儿全有。
形状大小不一,工艺五花八门。倒是挺工整,看着也挺精美,但稍有些眼力的都能看出来:大都是机器压模,机器压花,机器雕刻。
说白了,全是仿品。
做旧的手法倒是挺高,有仿黑斑,也有仿真菌侵染,更有虫噬病害,创伤氧化。
至于有没有找对地方,和那位“香果园”有没有关系,暂时还不知道。
但查案就是这样,抽丝剥茧,水磨功夫。所以林思成对于光说:把握不是很大……
转念间,从后面迎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模样普通。
“几位,要点什么?”
“请问师傅在不在,想请他修一修这两只葫芦!”
说着,林思成拿出盒子。女人明显不识货,瞅了好久:“仿的挺真?”
什么仿的,这是赵师兄正儿八经的传家宝。那时他才二十来岁,他老父亲还在世时,从同行那用十斤苞谷碴子换回来的。
淘来的时候就这样:一个破了肚摔了盖,另一个生了黑斑。但赵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没修好的把握,就一直放着。算算时间,都四十年了。
林思成不置可否:“能不能请掌柜的出来给看一看!”
“我就是老板,不过只卖货,货是从其它地方进的。你如果要修,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说到一半,女人稍一顿,林思成秒懂:“我知道,介绍费!”
女人点点头:“行,那你留个电话!”
“现在联系不上?”
女人顺嘴胡扯:“那地方没信号!”
其实是她没记住号码,而且既便打了,对方也不一定接。
“不瞒您,我特意去了听秋山堂,老板专程介绍过来的……”
女人无动于衷:“没办法,现在确实联系不上!”
林思成略显失望,指了指盒子,“老板,要不这样,咱店里有没有这种品相的?不是蝈蝈葫芦也行,但一定要看着旧!”
“有倒是有!”
干这一行的,主打的就是一个察颜观色,看人下菜碟,一看就知道这年轻人很着急。
女人转了转眼珠,“但价格比较高!”
“没事,你先拿出来我看一看。”
“好!”
女人回了一句,进了里间,稍后,又抱了个藤箱出来。
挺大,半手工的工艺品,做的挺巧妙:箱盖一揭,阶梯式的三层分隔被带了出来。
每一层分成几个小格子,大都是小物件:有印盒,有茶杯,有笔筒,最多就是蝈蝈葫芦。
虽然全是仿品,但做工精美,维妙维肖。
看了几眼,林思成拿起一只布满黑斑的寿纹鼻烟壶:朱砂染色,水银做旧。
前者还好,会仿匏器的基本都能做到。但用“金汞齐”的工艺在葫芦上点银,需要极高超的手艺。
因为这玩意是葫芦,是木皮,就一两毫米厚,薄不说,还脆。温度掌握不好,一点就是一个窟窿。
所以“听秋山堂”的那位老板没说错,这家店师傅的手艺确实挺高。
但回忆了一下那个“香果园”的那只手,感觉还差一点。
不是手艺差,而是那只“蝈蝈”手的特征:朱砂渗进虎口,这是经常染色导致。手裂如树皮,这是用硫磺仿硫化银黑斑造成的。
这两种,在这只葫芦鼻烟壶上都能看到,但还差一点:指肚上的球型茧。
这是为了仿天然皮壳,长时间纯手工盘磨匏器造成的,但这只箱子里没有这种。
说简单点:这些全是借助工具和材料盘出来的,比如牛皮,比如棉布,更比如锯末、细稻糠。
仔细看了看,林思成摇摇头:“波浪纹倒是挺真,但贼光过于浮,油迹太重,蛋清都快结成垢了。都不用尝,用鼻子就能闻出蜂腊味来……老板,有没有更真一点,更旧一点的?有的话,价钱好说……”
女人惊了一下,怪异的看着他。
人工盘磨匏器仿包浆,能用的方法就那么几种:核桃油加松节油,鸡油加猪油,茶膏加蛋清,蜂腊加菜籽油。
只要会其中一种,能仿出比较自然的老包浆特征,就能称一声老师傅,经验极丰富的也就会两三种。
四种能混合着用,能仿出人工盘磨的波浪纹,至少也是大师级别。
那一眼就能看出大师级仿品的破绽,这眼力该是什么级别?
至少说明,这人确实是来买东西的。
女人合上箱子,说了句“稍等”。
差不多两分钟,她又拿了一口小匣子出来。
只有十来公分高,a4纸那么大。东西也不多,大小五六件。
但只是一眼,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找到了。
真就纯手工盘的?
方法不复杂:坐在热房子里不停的喝热茶,促使身体出汗,然后沾着汗不间断用手盘磨。
之后再过x光,这样盘出来的物件,大部分的机器都测不出来。
但极费时间,而且极讲究技巧:会盘的,放高倍显微镜下,油膜呈规则的岛状链,也就是所谓的波浪纹。
不会盘的,一团一团,乱如牛毛。
林思成点点头:“这几只多少钱?”
女人又惊了一下:“都要?”
“价钱合适的话,都要也行!”
东西不是她盘的,女人还真不知道卖多少钱。
因为之前压根就没来过眼力这么高的,既便点明要高仿,只要把前一口藤箱搬出来,基本都能打发了。
像这一种,都是当真品卖的,但不是在这儿卖,而是男人找好卖主后,让客人到这儿来取。
“呀,你等一下,我得问一问!”
说着,女人拿出手机,准备到里面打电话。都转过了身,她又反应来,讪讪一笑,合上匣子抱到怀里。
一只好几万,别顺手牵羊给偷走了。
林思成使了个眼色,女特勤秒懂:“大姐,里面有卫生间吧,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女人怔了一下:“我带你去!”
至少几万,说不定十几万的生意,借一下卫生间肯定没问题。
女人带着苏叶进了里间,差不多五分钟,女特勤去而复返,冲着林思成轻轻点头。
意思是窃听器已经装好了。
确实不难,火柴盒大小的东西,随便找个稍隐蔽点的地方就行。
男特勤不着痕迹的出了店门。
同时,车场里的指挥车设备全开。
“哗啦”的一阵杂音,像是在翻纸张,又听女人“嘟嘟囔囔”:“天天换号码,跟做贼一样?”
之后,又是拔打号码的声音。
几个技侦扶着耳机,全神贯注,两个队长和两个副支队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拔了好几组号码,十个数字按键音各有不同,技侦当场破译。
突然,指挥车里响起电话的铃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喜色:还真被林思成给找到了跟脚?
这是那个“香果园”的手机。
来之前,队领导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就像林思成说的,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不是说公安查不到:至少抓到了人,只要在这儿有窝点,拍张照片在市场里挨个问,迟早能问到。
但你要保证,市场里没这伙人的眼线,更要保证,不会运气差到撞到这伙人的窝点里。
所以,就只能出奇招:赵修能通过社会关系,选了最合适,最专业,底子相对比较干净,且不大可能会和这伙人扯上关系的三家。
果然,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谁都没有料想到,林思成只是去了一家,就找到了线索,而且是最为直接的线索。
其它不说,查一下这女人刚刚打过的这六组电话,查一查通话记录,很大可能能查出那个齐松,以及手下和同伙……
所有人屏神静气,指挥车里极为安静。又打了两个号码,都提示关机。
女人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女人直接了当:“大哥,齐昊呢?”
“怎么了?”
“来了几个行家,要手盘的葫芦,就匣子里的那几只,但我不知道价钱!”
“不论大小,一只最少两万!”
“他要的比较急,还比较多”
“那就每只加一万,谈不下来的话,加五千也行。”
“知道了!”回了一句,女人话音一转,“大哥,齐昊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忙,忙完就回去了!”
女人“哦”的一声,挂完电话,又“嘟嘟囔囔”的骂。
指挥车里,一群人目瞪口呆。
“花果园”叫齐昊?
关键的是,这个大哥?
监控了一周多,该采集的信息早已采集到位:真实姓名,年龄,指纹,乃至声音。
压根不用仪器对比,技侦凭耳力就能听得出来,这是那个齐松的声音。
关键的是,女人拔的这个号码,肯定是齐松新换的手机号……
于光一脸喜色:“老韩,通知外围组,手机定位!”
(本章完)
第345章 替身
第345章 替身
女人出了里间,抱着那口盒子。
往桌了一放,又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客人想要哪一件?”
林思成随手一指:“这一件,还有这一件!”
女人装模作样的瞅了瞅:“这两件算是顶好的,一件六万,两件给你打个折,给十万就行!”
林思成瞅瞅女人,又瞅瞅那两只蝈蝈葫芦。
他虽然不知道女人打电话问的是谁,说的是多少钱,但他有眼睛,自己会看。
像这样的,哪怕仿的再真,一件两三万顶到天。
这女人一张嘴,就翻了一番?
“大姐,这是仿品!”
“我知道,要是真品,我一件就要十万了!”
“我是挺着急,但我急的是真东西修不好,不是你这几件假东西!”林思成叹口气,“两件六万,行就行,不行我就走!”
“六万……”
“不卖”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林思成转过了身。女人怔愣的一下,拉住他的袖子,“六万就六万!”
本就是来查线索的,反正这钱肯定能追回来,林思成懒得和她磨牙,拿出了银行卡:“怎么付?”
女人拿出了刷卡机:“店里就能刷!”
应该是没收过这么大的金额,女人操作了好久。“吱吱”的几声,pos机吐出了一张小票。
林思成瞄了一眼:海猪馆?
海猪即豚鼠,又叫荷兰猪,店也在十里河,离这儿两条街。
不知道为什么卖蝈蝈葫芦的用的是宠物店的账户,林思成先暗暗记住。
看着小票上的金额,女人眉开眼笑:多久没见过这么豪爽,这么干脆的客人了?
像平时,生意虽然不错,但最好的时候也就万儿八千……
“客人以后常来!”
“再看吧!”
林思成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两件:“如果给你进货的那位老板回来,你随时打电话,工钱好说。不过我是外地人,最多留两天。”
两天,齐昊哪能回得来?
这人不会是故意拿桥吧?
女人转了转眼珠:“客人,我说句实话你别不信:你这葫芦除了他那儿,京城再没有能修的地儿……”
“是吗?”
林思成笑了笑,伸出了手,“也就是材料不全,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不然我自个就修好了!”
起初,女人嗤之以鼻:漂亮话谁不会说?
再说了,齐昊是真有手艺,不然听秋山堂的老板不会把客人介绍到这儿来。
只不过他不爱抛头露面,知道他的人不多……
但看到林思成的手,她突的一愣:掌缘有茧,虎口有斑,特别是指肚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黑点,像是扎了无数根刺一样。
这人是个倒斗的?
不对,倒斗的只有土沁、锈斑……这是个扒散头的。
顿然,女人信了大半。
“那行,等他回来,我马上让他给你打电话……”
林思成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包起盒子,三人出了店,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林思成的背影。
等他转过街角,女人回了店里,拿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好一阵,她找出一个号码拔了出去。
电话接通,女人先笑了一声:“孙老板,今天感谢你,算是开了张。”
“是不是三个人,两男一女,有个高个的像保镖?”
“对,拿了两只蝈蝈葫芦,说是要修。但我认识的那位去了外地,修不了,他就买了两只,说是等人回来再修……我就是想请教一下,如果修的话,要多少钱合适?”
“这还真不好说,因为那两件是至尊货,十有八九是宫里流出来的。至于要多少钱,得看修到什么程度……”
女人惊了一下:怪不得,当时她说“仿的不错”的时候,那个人很是不以为然。
“谢谢孙老板提点,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女人的心思活络起来:两件仿品,他都能给五万,如果修好两件至尊呢?
杀千刀的齐昊,正该赚大钱的时候,你死哪去了?
转念间,女人又给齐松拔电话,但之前还能打通,这会儿却又成了关机?
又换了两组,依旧打不通,女人咬住了牙,嘴里污言秽语,问候着齐松和齐昊的妈。
骂着骂着,她突然想了起来,那人临走时说的那句:也就是材料不全,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不然我自个就修好了……
对啊:齐昊虽然不在,但工具和材料在,卖给他一点怎么了?
女人眼睛一亮,拉下了卷闸门。
……
拐过街角,林思成接起特勤递来的手机:
“于队,派人盯着刚才那个女人,再查一下‘碧涛海猪馆’!”
“好!”于光回了一句,又叹了口气,“刚查到齐松的手机号,正准备定位,信号就消失了!”
这不很正常?
“香果园”被抓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自己不来这家店,这个齐松怕是都不知道,他弟弟出了事?
由此可见,这位的警觉性比起王瑃,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于队,王瑃估计要跑,不行就抓吧。”
于光沉吟了起来:一抓,就是鱼死网破。
找不到赃物只是一方面,如果钉不死那两个内鬼,不管是他和孙连城,还是总队长,更或是局领导,能后悔一辈子。
“她跑不掉!”
“我知道……”林思成有些不放心,“但这女人太鬼,手段又多,防不胜防!”
“林老师,你放心!”
三个队,九个组,那女人的住处围的铁桶一样,她能往哪里跑?
……
斜顶的阁楼里,光从格栅间漏进来,落在泛黄的竹帘上。
水汽在光里浮游,缥缥缈缈,萦萦绕绕。
潮气稍有些重,女人关了加湿器,一下一下的点着沙发的扶手。
电话全部关机了,任丹华、于季川,以及于季瑶。
这三个应该是猜到,自己想让他们干什么了。
但账上的钱却没有动?
看来这些年,丹华跟着自己学了不少,至少有自知之名:只要动了钱,这锅她不背也得背。
不过无所谓,本就是一招闲棋,成了固然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她今年已经五十有六,赚了三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儿女也都送到了国外,早该金盆洗手了。
之所以寄人篱下,委屈求全,又精心培养了任丹华,齐松,为的不就是这一天?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电话嗡嗡的一震,女人坐直了腰。
是个没见过的号码,但第七位是2,第十位是9。
齐松。
她接了起了,对面的声音略显慌乱:“大姐,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
齐松用力的呼了一口气:“齐昊不见了,二驴(迷彩服)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
“就今天,早上的时候他还给我打电话,说是安全局和消防在冷库检查。下午的时候,突然就不接电话了……”
“派人去问了没有?”
“问了,说是北水公司不让开库,在现场闹了起来,安全局摁了几个的闹事的……”
“不是公安?”
“不是公安,是安全局和消防的人,就现场摁的。派出所事后才来……我让人去看监控,想看一看抓走的是不是齐昊和二驴,但物流中心不让看。我又托关系打听,但转了一圈,连人关在哪都问不到……”
“给钱也不要?”
“不是要不要钱的问题,而是他们打问不到。”
看来确实是出事了。
二驴她没什么印象,但齐昊陪了她好几年,什么性格她很清楚:小伙子有狠劲,但不冲动,顶多看看热闹。
再说了,闹事的是北水公司,和他有什么关系?
女人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就算闹了事,但为什么是安全局和消防抓人,而不是公安?
怕不是查库的这些人,本就是公安假冒的?
“大姐,会不会是任丹华干的?”
“不可能!”
任丹华没这份果决,手底下更没这样的好手,她更没有这份关系。
最关键的是:竟然连内部的人也打问不到?
除非,人不是辖区的部门抓的。
投石问路,石头没溅起来水花,湖里却自个翻起了浪?
女人的脑筋飞快的转:“派人到店外面盯着:匏器店、宠物店、还有地下室的操作室,但凡齐昊常去的那几个地方,都派人盯着,看有没有外行打问他的消息。”
齐松吓了一跳:“大姐,万一公安挖坑钓鱼怎么办?”
“放心,不会那么快:就算齐昊栽了,他不会那么快交待,公安也不会那么快查到齐昊的根脚,就只能大撒网,广捞鱼。既便能查到,也肯定是先查到他明面的生意……
公安更没有那么多的人才,个个都演的像内行。派人盯着,如果进店的是二把刀,问东问西却不买东西,那十有八九是公安。说明,咱们的事发了……”
齐松的心脏狠狠的跳了几下。
前几天,大姐说感觉不大对,说这次公安大检查,就像是冲着他们来的,齐松当时还不大信。
检查年年都有,去年年底、今天春天,动静比这次大多了,最后不也平安无事?
之后大姐又提醒他,这段时间让他尽量少露头,有事一律交给于季川去办,万一栽了,也一律往于季川身上推的时候,他依旧有些不以为然。
为了培养这三个顶锅匠,大姐费了多少心血。稍有点风吹草动,就抛出去顶缸,是不是太浪费了?
直到事到临头他才明白,大姐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但人要是栽了,命就没了……
齐松咬着牙:“但为什么是齐昊?”
齐昊是自己的亲弟弟,家里就两个男丁,不能全枪毙吧?
不管盗墓,还是出货,齐昊基本不参与。而且他本来就有手艺,更有自己的生意,而且不止一家。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乃至半明半暗的。
顶多忙不过来的时候让他管管库,盯盯梢。
所以,弟弟就没怎么犯过事,知道的更是少之又少,警察为什么会抓他?
女人默然,因为她也不知道。
如果公安已经盯了好久,那为什么不抓罪证更为确凿,明显要外逃的任丹华?
有问题的货大都是她收的,也是她卖的,账也是她管的。
不管钱最终流到了哪里,什么用途,是给下坑的人发了工资,还是买了盗墓的工具、车辆、设备,甚至是转到了国外,每一笔必然会经过任丹华的手。
她比自己这个支锅更像支锅。
如果公安是才盯上的,那为什么不抓她放出去的那些饵?比如钢条,六子,狗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一时半会没办法分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女人至少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不然公安查不到冷库那里。
总不能,丹华自首了?
念头刚一转,女人断然摇头:不可能。
任丹华很清楚,她一旦交待,这辈子就出不来了。别说自首,哪怕栽了,也绝对会咬紧牙关不松口。
再说了,她真要交待了,警察第一个抓的就是自己……
霎时,女人想了无数个可能。倏忽间,她眯住了眼睛:“齐松,换号码,换地方!”
“大姐,换哪?”
“去如意城!”
稍一顿,女人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先去玉器店,靠东墙的架子上有樽祁连玉的弥靳佛,佛肚子里有把钥匙,拿到钥匙后去地下室,门牌号f—26”。
进去后,最大的那块料子后面有保险柜,密码是齐昊的生日,里面有我们的护照和身份证,有现金,还有金条……你在那里等我电话。”
这是要跑?
心里一紧,齐松嘴还没张开,女人叹了一口气:“不是现在就走,而是先躲起来,看看风头!”
齐松松了半口气:“大姐,那齐昊怎么办?”
“等我消息!”
“地库的货呢?”
“再等等,还不到烧的时候!”
女人仔细交待,齐松心乱如麻,就知道“嗯嗯嗯”。等挂断电话,他才想了起来,大姐说护照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这个我们,肯定指的是大姐,他,还有弟弟。
说明,大姐早就留好了退路。
齐松猛松了一口气。
……
挂断了电话,女人捏着眉心,低头沉思。
过了好久,她起身拉好窗帘,又伸出脚,踩了一下躺椅下的底座。
“哗”的一声轻响,博古架一分为二,出现了一道门。
门无声滑开,里面出现一个小房间。
一张床,一盏灯,几本书。以及,一个看书的女人。
女人抬起头来,一刹那,王瑃就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的发型。
乃至于,一模一样的声音。
女人放下手里的杂志:“要走了?”
王瑃点头:“要走了!”
“一路顺风……”话没说完,女人咳嗽了起来。
王瑃拍了拍她的背,“委屈你了!”
咳了好久,女人缓了一口气,“我不委屈……一条命换几百万,值了!”
王瑃笑了笑,“说不定不用死!”
“放心,我不会出卖你!”女人摇摇头,“病的太难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王瑃默然,长长的一叹。
好久,她握住女人的手:“姐姐,保重!”
“好,保重!”女人笑了笑,“替我照顾好听海,还有小梅!”
“你放心!”
两人抱了抱,随后分开,女人出了房间,合上不锈钢门,又合上了博古架。
王瑃掀开小房间的地毯,又揭开一块木板。
黑幽幽的洞口,将将能下去一个人,一道竖梯直直往下,看不到尽头……
(本章完)
第346章 直觉
第346章 直觉
乍暖还寒,风里像是带着刀子,往骨缝里钻。
任丹华拿着手机,不停的拔。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三遍……于季瑶不接,于季川也不接。
一个不接,还能说是没听到,两个都不接?
肯定不是王瑃干的,她还在等着看,看自己三兄妹会不会把警察引上钩。
所以,只可能是落网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俏白的脸色更加的白。
之前,任丹华一直以为王瑃是自己吓自己:例行检查而已,遭殃的同行那么多,与之相比,自家的损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王瑃就如惊弓之鸟,一直疑神疑鬼?
直到现在,任丹华才知道,王瑃有多精明,嗅觉有多灵……
下意识的,任丹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对她格外关照的老领导。
“小任啊,你现在干的这个事情很危险……我指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对于你的分工和角色的定位……”
“该你干的,不该你干的,你全往身上揽,你比你们老板还像老板……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
“再送你一句话:血缘之外的情谊再是好,也长久不了,小任,缓一缓,偷偷懒……”
当时不觉得,就觉得这个老色鬼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从前年开始,大姐彻底不碰盗墓,而是心甘情原的帮两位老板处理尾货时候,任丹华才回过味来:大姐想金盆洗手。
她之所以投靠两位老板,并非是委屈求全,寄人蓠下,而是在找退路……
而在此之前,自己帮王瑃干了多少脏活?
联络、组织、收货、销赃、洗钱……就像那个老色鬼说的,她比老大更像老大。
任丹华甚至不敢确定,如果真栽了,是自己的罪重,还是王瑃的罪重?
王瑃就是料定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包括之前,任丹华都在想:只要能跑掉,即便明知道大姐坑她,她也认了。
但连于季瑶和于季川都栽了,哪还能跑得掉?
那就一起死……
任丹华拉紧拉链,又戴起羽绒服的帽子。
衣服很厚,看起来格外的臃肿。
但并不奇怪,阴了好几天,市场里穿棉大衣的都有。
经过“匏珍堂”,任丹华脚下不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
内部的人都知道,这是齐昊和人合伙开的店:他供货,和他合伙那个女人负责销。
但只有少数的几个知道,这女人并不是什么合伙人,而是他老婆。虽然没领结婚证,但在女人的老家有两个娃。
大姐肯定不知道,不然不会对齐昊一直那么好。
所以,王瑃也不是事事都了如指掌。
继续往前,穿过文物市场,到了一街之隔的宠物市场,任丹华又瞄了一眼。
这是大姐给齐昊开的店,专卖豚鼠,荷兰猪。
大姐是盗墓的,还那么有钱,却让自己的情人卖宠物,是不是很别扭?
其实大姐在给齐昊传手艺:保定王传了五代,纵横河北一百多年的家传秘技。
但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除了齐松、齐昊,再加自己。
随意一瞥,匆匆离开。继续往前,出了宠物市场,任丹华到了如意城。
这儿专卖玉器,早些年,齐昊在这儿开过一家玉器店,后来让大姐给转出去了。
只有任丹华知道,玉器店并没有转掉,只是换了个人名字。齐昊也没有做什么玉器生意,只是给下面的地下室打掩护:那儿是密室,大姐的最后一条退路就在那里。
这件事情,连齐松和齐昊都不知道。
任丹华还知道:大姐最值钱的货就藏在天娇城。但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让齐松一直看着的那间地库,是不是同样是个幌子。
如果是,真的又在哪?
肯定不好找,但任丹华想试一试。
就算最后找不到,也要把王瑃的最后一条后路给断了……
正暗暗发着狠,一道稍有些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任丹华瞳孔一缩,不着痕迹的拐进了旁边的过道。
和她一样,裹的严严实实:戴着帽子,还戴着口罩。但一起厮混了这么久,任丹华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齐松。
鬼鬼祟祟,贼头贼脑。
但齐松怎么知道,这儿有一处大姐的窝点?
肯定是王瑃告诉他的……
任丹华没动,藏在玻璃后面静静的看着。过了差不多五分钟,齐松出了玉器店,锁好了门,进了旁边的楼梯。
任丹华轻轻的跟了过去,悄悄的站在楼梯口。
地下室大都是库房,很是空旷,脚步声清晰的传了上来。
他下了地下室,去了密室?
任丹华眉头一皱:王瑃要跑?
看来她也知道,于季川和于季瑶栽了。即便这两个一时半会不会开口,但以防万一,京城是肯定不能待了。
至少,得到外地避避风头。
但是以王瑃的谨慎,以她的自私,即便要跑,她也只会偷偷一个人跑。
别说齐松了,哪怕是忍着恶心天天和她睡一个被窝的齐昊,她都不会带。
道理很简单:多带一个累赘,危险就要多一分。多留一个扛雷的,就能帮她多争取一点时间……
想着想着,任丹华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这儿,同样是个幌子?
可能王瑃已经知道这个地方暴露了,也可能是她多疑的心病犯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齐松也被骗了。
一瞬间,任丹华甚至有点想提醒齐松的冲动。
算了,狗咬狗吧。
看来王瑃要跑,问题是,她会从哪跑?
她的那些货,又放在哪?
突然间,任丹华的眼睛一亮……
……
“林老师,这是那家龙猫店的资料,注册信息不是齐昊,但老板确实就是他。但他公开的名字并不叫齐昊,而是郝海涛!”
昊,郝?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真名是不是叫宋昊,或是同音字?”
“对,宋豪,豪华的豪!”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王瑃的恶趣味:她原名叫宋椿,被过继到王家后,改成了王瑃。之后怕被查到根脚,她又改成了宋春。
然后,手下有样学样:任丹华原名单华,于季川原名李季林,于季瑶原名李瑶,齐松原名宋启,齐昊原名宋豪。
如果只是其中一位,那当然不好查,但亲信骨干都这么改,就有点过于嚣张了。
正转念间,特勤又汇报:“林老师,分析组推断,宠物店应该是明面生意,用来掩护身份。匏器店是他与那个女人合开,半明半暗,属于齐昊自己的生意。
那个女人去了如意城,应该是齐昊的第三处窝点,很可能是玉器店。专家分析,齐松在如意城在可能性最大……”
林思成不置可否:又是宠物店,又是匏器店,又是玉器店,这个齐昊的精力得有多旺盛?
不是开不了,别说三家,有能力的,开十几家的比比家是。
但问题是,这跨行跨的有点大:宠物店就不说了,只说匏器和玉器。虽然都是文玩,但两者之间隔着山。
关键的是,这个齐昊的手艺还极高。看匏器店里的那些东西就知道,他是真的爱好这个,九成以上的精力,都用来琢磨这个了。
再反推一下:他还能有多少时间和精力,用来作案?
十之八九,他只是偶尔的时候帮他哥哥打打酱油,比如齐松人手不够的时候。干也只会干一些关联扯不上太深,又必须得用亲信折活计。
比如盯梢,比如管库。
所以大概率,齐松即便藏,也不会藏在他那里……
“之前的行踪查到没有,齐昊去冷库之前,去了哪里?”
“查到了,他是从天娇城去的冷库,今天是,昨天是,前天也是。但因为监控缺失,他具体住在哪,暂体没查到!”
林思成不置可否:他想查的不是齐昊住在哪,而是之前在冷库存放的那些漆器转移到了哪。
八九不离十,齐昊应该是晚上看货,白天盯梢。不然他身上的漆器味是从哪来的?
“咱们先去看一看!”
“去玉器城?”
林思成摇摇头:“不,宠物店!”
仿匏器的手艺那么高,亲哥哥又是盗墓头子,他却开了一家宠物店?
如果是为了掩护身份,直接开匏器店不行吗?
行业跨的太大,林思成总觉得有古怪。
都在天娇城,离得不算太远,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站在门口,林思成打量了几眼:店很大,比刚才的那间匏器店大三位还不止。
宠物很多,各种各样的鼠:仓鼠、豚鼠(荷兰猪)、花枝鼠(驯化大白鼠)、毛丝鼠(龙猫)。
墙边、地上全是笼子,码的很高,基本都是五到六层。饲料、药品随意堆放,地上的污渍随处可见。
店里基本没客人,只有几个店员在打扫卫生,准备下班。
林思成估计,即便不下班,这店里也没几个客人:太脏了,也太臭了。
暗忖间,林思成上了台阶,一个提着拖把的女人直起了腰:“你好,要点什么!”
“给小孩买只龙猫!”
“呀,地上有点滑,要不你明天再过来?”
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没事,我注意着点!”林思成笑了笑,“很快的,能看上我就卖,看不上我就走,不会耽误你们下班!”
女人愣了一下,微微一撇嘴:她们的工资和销售额不挂钩,确实不太想接待。
但人都进来了。
她放下拖把,又让其他店员让了让。
林思成随意一扫:各种各样的鼠,养的倒是挺肥,精神头也挺好,但不怎么光鲜,感觉好久没有洗过澡的样子。
饲料挺多,但都是普通的谷类:玉米、整麦、麸皮,并不见什么精饲料。
药品以消毒、杀菌为主,以及极少的一部分抗生素。
大略看了看,林思成看着应该是店长的那个女人:“我想买只龙猫,笼子和饲料都应该是送的吗?”
“笼子送,你看上哪只,和笼子一起拿走。饲料就地上这些,可以给你装一点!”
林思成顿了一下:那笼子有多脏?屎尿都结成垢了。
感觉,这里更像是一家养殖场,而非宠物店。
林思成指了指其中的一只:“多少钱?”
“一百!”
果然,比市场价高了一倍还不止。这家店,应该压根就没想做外面的客人的生意。
既然不做生意,养这么老鼠做什么?
感觉越来越怪了……
看他不说话,女人笑了笑:“你要不再到别的地方看一看!”
林思成点点头:“好!”
说着,他转过身,脚都抬了起来,又突地一顿
等等……腊桐油?
在冷库碰到齐昊的时候,他身上不就是这种味道?
暗时间,他又转过身,鼻子微微一抽。
不远,在水池边,挂钩上挂着一件绿色的劳保服。
“咦,你们还卖鱼?”
“啊,你说池子里?”女人瞅了瞅,“那是给豚鼠吃的!”
“老鼠吃鱼,这倒是第一次听?”
说着,林思成走了过去,女人不明所以,跟在后面。
离衣服越来越近,味道也越来越浓,比早上的时候,齐昊穿的那件“香果园”还要浓。
只是店里太脏,也太臭,影响了嗅觉,所以之前没闻到。
但这不是重点:即然这是齐昊的店,碰到染了漆器味的衣服,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衣服上粘的毛。
毛很长,差不多十公分,黄中带褐,在灯光下闪着金星。稍有点粗,差不多人的头发丝粗细。
这肯定不是鼠毛,就店里这些,最大的荷兰猪的毛也就四五公分。
更没这么粗,也没这么亮。
除了毛,还有鳞。
很小,褐红色,但不是鱼鳞,看着像是蛇鳞?
关键的是,漆器味中夹杂的那丝血腥气。
仔细看了两眼,又用力抽了两下鼻子,林思成的眼神渐渐古怪。
衣服上有血迹,更有血腥味,如果没猜错,齐昊应该穿着这件衣服杀过老鼠,还杀过蛇。
但杀这个做什么,自己吃?
蛇和豚鼠还好说,但仓鼠和毛丝鼠,说白了,这两种就是老鼠。
当然,也说不定不是给人吃的……咦?
林思成突地一怔愣,回过头,盯着那些养的极肥,却又不怎么干净的宠物鼠。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没猜错的话,这些宠物鼠,全是饲料。
他也算是知道:齐昊那么好的手艺,齐松还是盗墓头子,他为什么卖宠物?
“客人,你到底买不买?”
“哦,太贵了!”
女人撇撇嘴,林思成也不在意,径直出了店。
刚下了台阶,他压低声音:“让于队查一查,这附近哪有卖蛇的,不是宠物,就那种普通的草蛇……”
“啊?”
特勤愣了一下:查这个做什么,感觉没关系吧?
“肯定有关系!”林思成猛吐了一口气,“找到蛇,就能找到藏文物的库!”
说准确点:找到齐昊杀蛇的地方,九成九能找到文物。
但过于复杂,一两句解释不清楚。也过于奇幻,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你先让于队长查,而且要快!”林思成眯了眯眼睛,“他如果问原因的话,你就说,直觉!”
特勤愣了愣:啥玩意?
还有靠直觉破案的?
(本章完)
第347章 盗墓的熊
第347章 盗墓的熊
林思成仰着头,回忆着衣服上的那根金毛。
还有蛇鳞、蛇血,以及店里养的贼肥,但怎么看都不像宠物的那些宠物鼠。
既便抛开这些,倒腾古玩的开宠物店,这画风也不是一般的怪。
但如果这个店和盗墓,和文物有关呢?
强者不养废物,王瑃的每一招都不会是闲棋,这个宠物店,约等于盗墓团队的后勤点。
那齐昊的那个玉器店,是不是也有文章?
看一看就知道了。
黄昏渐近,阴霾的天空终于见到了一丝光,西边熔成赤金。
金箔般的叶片在秋风里旋舞,光洁的树干泛着蟹壳青。
路灯亮起,市场里的店铺陆续关门。
两个男人站在市场门口,围着垃圾筒抽烟,看着不怎么起眼,就像是商场里刚下班的店员。
看到林思成的时候,其中一位的手指微不可察的比划了两下。
苏叶翻译:“林老师,三楼312!”
林思成点点头,走了进去。
商场很大,规划的也很简单:一楼精品区,二楼三楼普品区,除了卖成品,也卖玉料和原石。
除此外,底下还有两层地下室,用来当库房。
去了以后才知道,开在玉器城的并不一定就是玉器店,也有可能是个操作间。
就比如齐昊这一间。
店铺很偏,座落在商场三楼的角落里,但地方很大,差不多上百个平方。
特勤已经检查了一遍,屏蔽了监控,又在外围安排了防控岗。
林思成来回打量:定型工具、雕刻刀具、各式各样的葫芦原胎,形形色色的配件材料。
包括各种做旧仿外壳的材料和药剂:油料、蜂腊,以及液氮、草酸,乃至专仿霉斑的黄曲霉培养皿。
还有一口冰箱,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奶。
仔细看了看,林思成怔了一下,很想竖个大拇指:在仿旧葫芦器这一块,齐昊绝对称得上大师。
看他表情怪异,两个特勤伸着脖子瞅了瞅:“林老师,这是什么?”
“人乳!”
啥玩意?
“就人奶:旧社会的时候,一到秋天,蝈蝈葫芦都是贴身藏的,不然虫儿就会冻死。时日一久,汗气和体味就会渗进葫芦里。所以现代常用来鉴定传世葫芦的方法之一,就是取样测蛋白元素……
而汗里有的,奶里都有,比如各种酶,各种蛋白。用人奶仿皮壳和包浆,快是一方面,更保险……”
苏叶一脸怪异:“不是……这可是奶,总不能连男人和女人也测不出来?”
刘国军“嗤”的一声:“你当古代富人家里的丫鬟婆子都是干嘛的?”
林思成点点头:他虽然是蒙的,却蒙的极准。
古代的蝈蝈,真喂人奶。
转念间,林思成又翻了翻,基本都是制作匏器的那些原料和工具。
用料也极为考究:正宗的本长葫芦(河北徐水蚂蚱肚)、紫檀官模、天然虬角(海象牙)、以及血珀,乃至犀角。
可以这么说:真品用的是什么材料,齐昊用的就是什么材料。而且基本纯手工,能不用机器就不用机器,更不用任何现代的化工材料。
手艺也是真好,虽然是仿品,但仿的比真品还要精美。
大致看了看,东西基本就是这些,好像都挺正常,没感觉有异常的地方?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哪里不大对。
林思成退后了两步。来回打量了好几遍,他眯起眼睛:找到了,是做蒙心的血珀。
所谓的蒙心,即蝈蝈葫芦盖顶上镂空的那一部分。
在古代,这东西穷人玩不起,所以配料能用多贵用多贵,常用的就五六种:琥珀、玛瑙、玉石,及象牙与虬角。
其中以琥珀为最,琥珀之中,又以血珀为上品。
原因很简单:这玩意密度最低,而密度越低,传声越快,共振频率就越高,蝈蝈的声音就越响亮。
但国内不产血珀,只能进口,以前基本都是从缅甸进,克钦邦产翡翠的几个场口都产这东西。
之前如走马观花,林思成也以为是缅料。但这会再看:红倒是挺红,其中隐现金丝,质地也很油润,但透明度要差一些。
拿起来对着灯再看:这分明是俄料,产自西伯利亚的西萨彦岭矿带。
这就很奇怪了:放着品质更好,国内更常见的缅料不用,为什么要用俄料?
不是不能用,而是贵:一是埋的太深,二是条件恶劣,一年不足半年的化冻期,开采难度比缅甸高的高。
再翻山越岭运到中国,成本是缅料的两到三倍。
没有舍近求远,舍本追末的道理,除非,这玩意只是顺带?
与血珀伴生的矿,最多的是煤,其次就是翡翠,然后是透闪石玉,也就是所谓的和田玉。煤不可能,能做能源进出口的,看不上这玩意。
那就只剩后面那几种。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邢队长,有没有在这儿找到账本,或是进货记录?”
带队的是特勤中队长,他摇了摇头:“没有,这一层有一半都是这种加工作坊,没有在工商那登记,基本不做账。”
“那就查一查,市场里有没有专门卖俄玉的,比如白玉,比如翡翠……不要找物业和管理方,他们肯定不懂。找商户和同行问,就找生意最好的那几家……”
队长征了一下:“林老师,调查组之前查过:以前齐昊就在如意城开过玉器店,更早的时候,齐松也开过,不过后面都转出去了。”
“卖的是什么?”
“白玉、青玉、翡翠、玛瑙、琥珀……常见的玉石都卖,这种红色的琥珀也有。”
照这么说的话,这些血珀,是以前的存货?
也有可能,是齐昊临时从市场里进的?
不是没可能。
俄料相对少见,但并非没人做这个生意。
但如果换成王瑃,总感觉哪哪都不对。
这女人是正宗的盗墓世家出身,一盗就是几十年,齐松虽然没这么久,但也跟了她差不多十年,也跟着盗了十年。
勾脚爬杆子(起坑开井的好手)的头目,开玉器店?
再联想到齐昊的那家宠物店,店里的各种宠物鼠,以及衣服上的长毛和蛇鳞,林思成感觉,他与真相之间就隔着一层纸。
不出意外,不管是齐松还是齐昊,不管他们之前开的店卖的是白玉、玛瑙、琥珀,还是翡翠,全是俄料。
他捏着眉心:“还是得查一下,就查专卖俄玉的店。最好是到实地看一下……要是能找到齐松齐昊之前开过,又转出去的那一家,就最好了……”
感觉越查越远了,而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不知道林思成要查什么,但中队长记得于支和韩支的交待,没敢置喙:“好!”
说查就查,效率不是一般的快,于光只是在指挥车里打了几个电话,就查到了线索:
整个市场里,卖俄料的就六家,其中三家专卖和田玉,两家专卖翡翠。只有剩下的那一家什么都卖:白玉、翡翠、琥珀、玛瑙,其中就有作坊里的这种血珀。
也是巧,正好就是最早的时候齐松开,之后转给齐昊,再之后齐昊又转给别人的那一家。
中队长先派人防控,林思成随后就到。
店在二楼,比齐昊的作坊大一倍不止。感觉好久都没开门做生意,地上、架子上全是灰。
但有两行脚印很是清晰,像是今天才来过。
站在门口,林思成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架子上的一樽祁连玉的弥勒佛。
架子上有灰,佛像上也有灰,所以上面的几个指头印,以及挪动的过的痕迹格外的明显。
特别是指头印,又粗又短,指纹极浅,一看就知道是专门盗墓的“鬼啃手”。
来这儿只是看看,和齐松齐昊有没有关系还不知道,林思成也就没吱声。
但他留了个心眼,问特勤要了个鞋套,尽量避开地上的那些脚印。
几个警察对着眼神:这么小心?
总不能,这个也是窝点之一?
但他们同样没吱声,尽量避开脚印,陪着林思成看玉。
白的,绿的,红的,黄的,方的,圆的,长的,扁的……去了皮,只是经过粗加工的玉料到处都是。
瞅了几眼,林思成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这些全是俄料。
有人贩俄料不奇怪,白玉能仿和田玉,俄翡能仿缅翡,而且品质比危料高好几倍。
但连琥珀、玛瑙也是俄料,就挺费解:前者缅甸的品质最好,价格还低。后者国内就产,xj的品质最好,好开采不说,储量还贼大,价格只有俄料的三四分之一。
最奇怪的地上一箱接一箱的蛇纹石,这东西在国内有个别名:祁连玉。青海、甘肃的戈壁上满滩都是,去了随便捡。
除非脑子被驴踢肿了,才从俄罗斯贩这个。
但这里却有十几箱,同样,俄罗斯产的。
怕弄错了,林思成仔细看了看:颜色泛黄,而非祁连玉特有的墨绿质地。
纹路比较粗,一股一股,且杂乱无章,并非祁连玉的雪花泥点状和缕状。
没跑了,含石棉纤维的俄罗斯黄铁矿伴生蛇纹石。品相差只是一方面,这东西辐射极高,且致癌……
挑了两块比较大的,林思成翻过了来,又怔了一下:哈哈,玉心内凹?
不用摸,用眼睛就能看的出来,这是人工掏开的。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继续往外挑,挑着挑着,他突地一顿:其中一块的凹槽里,粘着几根兽毛。
颜色黄中泛金,差不多十公分,和宠物店里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几个警察也看出了不对,但他们看的不是兽毛,而是玉石中间的那个槽。
明显是人凿开的,很宽,弧度很大。如果拼一下,甚至能拼出一个圆柱型的石桶。
甚至于,能拼成一人高。
一群警察面面相觑:好好的玉石,为什么要在中间挖洞?
除非,里面要装其它东西?
霎时间,有人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这些年从云南边境侦破的那些毒品案:翡翠、玛瑙、尖晶石、水沫子、硅化木。
但凡是缅甸产的玉石,哪一种没用来装过毒品?
他们终于知道,明明是查文物案,查王瑃,林思成为什么揪着这个齐昊不放?
然后又突然奇想,非要查什么俄罗斯的玉器?
看看,就地上这些:这么大个的玉石,里面什么不能装?
字画、瓷器、金银器,乃至铜器……与之相比,毒品才能赚几个钱?
林思成拍了拍手,站了起来:“邢队,麻烦问一下于支队,王瑃的那两位老板,其中的一位是不是就是做俄罗斯出口外贸的?”
中队长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不用问于支队,他就知道。
之前开会分析案情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团伙的主要销赃渠道是以国际拍卖为主,销也只销往欧美。
确实有与俄罗斯相关的进出口生意,但交易额不大,顶多算是个小倒爷。而且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贩调查组就以为,这些不过是用来掩护身份的幌子。
包括现在,负责这一块的几个组仍旧盯着拍卖行,查也查的只是拍卖行。
但不对……
中队长猛的反应过来:“林老师,这些玉,是从俄罗进口运进来的……”
“对,但雕好了以后,更或是拼好了以后,就可以往俄罗期出口,这叫深加工出口。当然,也不一定非要往俄罗斯出口俄罗斯玉雕成的玉器,也可以是中国玉……至于这些……”
林思成稍一顿,“应该是从俄罗斯往国内捎带过其它东西!”
中队长愣了一下:“是什么?”
林思成弯下腰,捡起了玉石凹槽里的那根金毛:“邢队长,我如果说是熊,你信不信?”
“熊掌,熊肉?”
走私这个,能赚几个钱?
“不,活的,不过是幼崽!”林思成摇了摇头,“拉回来养大,再训好后,用来挖洞盗墓的熊……”
一群警察齐齐的一怔愣:用熊盗墓,听都没听过?
林思成暗暗一叹:看吧,他就知道,说出来不可能有人信。
但他现在至少有九成的把握:齐昊,就是专门给王瑃养熊的。
熊在哪,盗出来的文物就在哪。
(本章完)
第348章 人在上面
第348章 人在上面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驯熊盗墓,闻所未闻。
林思成表示:稍安勿躁。
对于定州王氏而言,驯熊挖洞,已属是后世子孙不肖,偷机取巧,让家传的绝艺打了个好大的折扣。
猜一猜,把清东陵五座帝陵掘了好几个来回的王绍义父子驯的是什么?
獾!
就那种长的像猪,挖洞贼快,让鲁讯生造了个词的那个“猹”。
年青时,王绍义原是江湖彩门中的猴立子(驯兽杂耍),拿手绝活就是驯兽:驯狗、驯猴、驯猪。
后来杀了人逃进山里,无意间碰到被獾掘开的古墓,才动了盗墓的念头。然后,才有了纵横河北几十载的九龙王。
对他而言,驯熊只是小儿科。
在宠物店,看到蛇鳞和衣服上的血的时候,林思成也以为,齐昊养的是獾。
但直到见到那根毛:獾的毛没那么长,再说了,獾也吃不了那么大的荷兰猪。
然后又到这儿,再次见到一指长的金毛,林思成才恍然大悟:王瑃训的就是熊……
邢队长半信半疑:走私幼熊好理解,一是国内少,不好捕。二是国内违法,俄罗斯合法,与其盗猎,不如走私。
前者少则三年,多则七到十年,后者被抓住顶多罚点款。
但为什么要用宠物鼠和蛇做饲料,甚至专门开了一家宠物店,猪肉牛肉羊肉不行?
林思成言简意赅:“因为要训练熊挖洞的能力,就必须要用会挖洞的活物!”
一群人恍然大悟:墓里最多的,不就是蛇和老鼠?
邢队长端着下巴:“意思就是,王瑃把熊,养在京城?”
林思成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看齐昊的活动路线,再看那家宠物店:十有八九,就在天娇城。
这儿是京城最大的花鸟市场,但不只卖鸟和虫:还卖鸡(斗鸡)、卖狗、卖龟、卖鳄。
在周边建一家宠物养殖厂,既能用来驯熊,又能当熊的饲料,更能遮盖气味。
关键的是,这儿还卖古玩。既便被人发现养殖场里突然出现了好多新鲜出土的文物,也不会引起怀疑,只以为是做旧的仿货。
“邢队长,查一下吧,查那些宠物店的宠物鼠是从哪来的,其次查蛇类宠物店:敢把蛇当宠物养的没几个,查一下市场里有没有专营这一类的。”
“如果有,那基本就是王瑃的另一处窝点,没有的话,查一查从哪买的。查到这两处,基本就能查到驯熊的地方,找到熊,大概率能找到最初的文物藏匿地点:因为盗完墓后,必然是将熊和文物的一块拉回来……”
“其次,想让熊准确的找到墓室,找到文物,就必须训练熊的嗅觉能力,让熊生成嗅觉记忆。所以,养熊的地方必然会有部分新出土的文物,甚至是棺木和尸骨……”
林思成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和架子上的祁连玉佛像:“第三,查一查这些痕迹:能来这儿的,至少也是骨干亲信。可能是齐昊,更说不好就是齐松,关键是痕迹这么新,不是今天就是昨天。”
“然后再查一下与这家店关联的库房,特别是这些蛇纹石,这东西论吨卖,雕成玉器也赚不到几个钱。如果只是用来走私幼熊,用完后完全可以处理掉,没必要专门堆在这。盲猜一下:有没有可能二次利用,拼装好后,再次往国外走私文物……”
邢队长使劲点头。
如果是文物,林思成能甩他们八条街。但如果看痕迹,看现场侦察,利用线索推理,当然是警察更专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于这次的行动,领导不是一般的重视。光是在天娇城的侦察员,就有三个中队。
效率快的像闪电,不到十分钟,调查组先查到了这家玉器店的两间库房。
就在地下室,负二层。
同时,痕检做了痕迹对比:地上的那些脚印,佛像上的指纹,就是齐松留下的。
同一时间,技侦调出了商场监控。
坏消息是,这家店处在监控死角,好消息是,商场的几个出入口都有摄像头。
看着监控里一前一后,裹的严严实实的那两道身影,几位领导的眼皮“噌噌噌”的跳。
干的就是这一行,而且干了半辈子,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他们压根不用看脸:看身材比例,看走路的时的姿势,百分百敢确定,男的是齐松,女的是任丹华。
关键的是时间: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前,那会儿,林思成刚到宠物店。
说明什么?
这两个既便不藏在在天娇城,也必然藏在附近……
指挥车里,于光一脸兴奋,用力的拍了一下掌。
今天为什么这么大阵仗?
因为涂军把人跟丢了,更因为言文镜这个蠢货疏忽大意,好好的一桌席,硬是给煮成了夹生饭。
人当然跑不掉,比如王瑃,更比如她上面的两位老板。但不能光抓人就算完,还得想办法定罪:如果齐松和任丹华这样的骨干跑了,很可能会导致证据链不完善。
本来枪毙十回都有余,结果最后就判了十几年,甚至几年,哪个警察能受到了这样的羞辱?
更要把赃物……哦不,得把文物找回来。因为文物不单单是定罪的证据,更是国宝。
其实说实话,林思成之前说,这两点可能并不冲突:有很大的概率,人和东西都在十里河的时候,总队领导只是半信半疑,其中就包括于光。
包括林思成自己都不是很确信,所以才说“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谁能想到,被林思成一顿乱摆活,已经僵了、硬了的死马,突然就回过了气?
找到了当做文物载具的玉石原料,文物还能有多远?
再远也远不出天娇城。
至于那两个骨干,明晃晃的出现在天娇城,他能跑多远?
用力的呼了一口气,于光拿起警务通:“老秦,老韩,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两位帮帮忙!”
指挥中心,韩支队默不作声,秦支队陪着笑,不停的道歉。通完电话,两人对视了一眼。
随即,“咚”的一声,警务通往桌子上一扔,秦支队的脸黑了下来:“一群饭桶!”
韩支队叹了一口气,一群技侦鸦雀无声,头都不敢抬。
为什么在市场里,在外围防控和侦察的特勤那么多,就没发现齐松和任丹华?
因为十里河天娇城面积足足有三万平,日客流量达两万,得安排多少便衣,才能做到人盯人?
虽然只有主要通道才装有摄像头,但整个商城加起来,仍旧有八十多个监控点,把市局的技侦全拉来,都不够实时监控的。
但现场于光那一队为什么找了这么准,这么快?
两个支队又对视了一眼,想起总队长的说过的那句话:这小孩有点邪门。
而且不是一般的邪门: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线头杂而乱,压根看不出哪个是重点。但临了才发现,这些线头,全是从一根绳上垂下来的……
正感慨间,负责监控的技侦起身汇报:“秦队,截止现在,只看到任丹华出了玉器城的录像,没发现齐松出去,应该还在如意城。”
秦支队黑着脸:“看清楚了没有?”
技侦挺着胸膛:“我拿人格担保!”
你他妈之前也是这么跟老子讲的……
他刚要骂,迎上孙副总队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给于支队汇报!”
“是……”
接完电话,邢队长扑楞着眼睛,盯着林思成:“林老师,好消息:齐松还在如意城!”
天娇城是挺大,但具体到专卖玉器的如意城,却不足五千平,分推到五层,每层还不足一千。
重点在于,商场早下班了,楼里基本没几个人,一家挨一家的搜也能搜得出来。
“嗯,瓮中捉鳖!”站在过道里,林思成仰着头:“但熊在哪?”
肯定不可能养在玉器城,但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邢队长脸上挤着笑:“林老师,不行先抓人?”
不怪他这么急切:如果不是特勤跟丢了人,也不至于行动提前。所以,这口锅言文镜背七成,涂副支队副最少得背三成。
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好。”林思成表示理解,“抓!”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邢支队拍着胸口:“林老师你放心,不会闹出大动静,也不会太久!”
林思成倒不是很担心:现场有技侦,有的是高科技手段。
他点点头:“我到那两间库房看看!”
“好,我安排人!”
怕出意外,邢队长安排了两个组,还特地从指挥车上调来了一套防弹衣。
都已经开始抓人了,搞不好就会逼的狗急跳墙,小命要紧,林思成乖乖穿上。
库房在负二层,物业很配合,派了人带路。
就普通的那种地库,加气块砌的墙,又装了防盗门。
确定里面没有人,技术人员直接破门,林思成脚都抬了起来,又突地一顿。
防盗门之后又是一道门,但不是铁门,而是那种平移的电动玻璃钢门。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玩意能防弹,但什么地方会用这种门?
银行,金库?
他猛吐一口气:“破门!”
说破就破,技术人员不是一般的利索:两根线一插,电动密码锁就成了摆设。又拿着两个钢针捣鼓了两下,“咔”的一声,玻璃门应声而开。
然后,又出现了一道门。但不是玻璃钢,而是合金的气密门
关键的是,从左到右好几块表:温度、湿度、ph值,以及一个密码小键盘。
几个特勤面面相觑:他们下午的时候,才见过一模一样的。
氮气气调冷库?
这次是机械锁,连撬带破坏,用了差不多十分钟。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冷气和腊油味夹杂着臭鸡蛋味,以及烂白菜的腐味扑了过来。
林老成捂着鼻子,打开了手电,然后暗道了一声:果然。
几个特勤探着脑袋瞅了瞅,然后眼皮止不住的跳。
地方极大,应该是将两间地库直接打通,又打造的冷库。一半是雕好或已雕了大半的玉器,一半是大大小小的箱子。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摆在几个角落里的白色塑料桶:里面明显装的液体,既便冷库里温度接近零下,依旧能闻到刺鼻的汽油味。
下意识的,苏叶想起在物流中心,刚抓到于季川和于季瑶,言副支队问林思成:林老师,如果这伙人狗急跳墙,会干什么?
林思成:当然是销毁赃物,不需要多复杂,几桶汽油就够了。
再看这儿,可不就是几桶汽油?
组长手疾眼快,命令组员把汽油桶提了出去。怕有什么机关,林思成没敢贸然开灯,打着手机灯走了进去。
左右一扫,他用手指敲了敲身边的架子上的玉器,是一樽白玉雕的圣母像,约摸二十公分高,拳头粗。
声音极脆:“当~当……”
听了听,林思成捏住圣母像的头。
但手指将将碰到,“咣当”一声,头掉了下去。
再用手电一照,佛像肚子里躺着一樽人偶:
不大,鸡蛋粗细,约摸一长指。不知道是玉器还是角牙,但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刘国军瞅了一眼:“林老师,这是什么?”
“文房香插,插薰香用的!”林思成把人偶拿了起来,“清代仿西洋人物的象牙漆绘,瑞狮闲卧……”
还没说完,林思成突地一顿。
狮背铭刻着两句诗: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上云卷云舒。
关键是下面的满汉双文款:康熙御制。
不用看土泌,不用看年代,光是看材质和形制,林思成就敢断定:墓主至少也是妃一级。
看了几眼,林思在又放了回去。然后一件一件的往下敲,敲一件就揭开一件,每件玉器当中都装着东西:
舞马衔杯漆壶,嫔。
剔彩鸾鸟漆碗,贵妃。
剔红百子宝盒:皇贵妃,且是生过皇子的皇贵妃。
戗金书匣:皇子。
填漆蟒纹宝座:亲王。
当看一件黑漆描金九尾凤纹笔筒,林思成顿了一下,拿了起来。
底上有个款,是满文,翻译过来:贞。
这是咸丰孝贞显皇后的封号,也是她是谥号。
不出意外,这件笔筒应该葬在慈安太后的墓里……
林思成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几个特勤却不敢停,一件接一件的往下揭,组长压抑着心中的悸动,给于光汇报,声音发颤:
“于支,找到了……文物,好多文物……有漆器、有字画、还有丝绸……不对,那是一件凤袍……”
“啊,有多少?至少也有五六十件……嗳好好,我给林老师……”
说着,组长把电话递了过来,用的是双手:“林老师,于支请你接电话!”
这个“请”字,用的就挺生份的。
林思成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都到这会了。
他接过电话,刚放到耳边,听筒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嘶嘶……嘶嘶……”
像是蛇吐信子,又像是气球漏了气。
林思成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
中医中有一种病叫郁证,其中有一种症状为气滞:胸膈郁结,横逆犯胸。说通俗一点:气得肚子胀。
当心结突开,胸腹间就会发出这种怪响。
说实话,比任何药都管用……
等了好一阵,等动静小了些,林思成才开口:“于支!”
郁气尽散,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于光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林老师,谢谢!”
林思成笑了笑:“于支,人还没抓到,现在说谢还有点早!”
“迟早的事……”
刚回了一句,话还没说利索,电话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支队,信号太弱,没有定位到!”
林思成顿了一下:“于支,什么信号,手机信号?”
“对,二十分钟前,商场监控到手机信号,大致就在c区。但很短,一纵即逝,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c区,脚下这一块不就是c区?
包括齐昊的工作室,更包括那家玉器店。
关键在于,二十分钟前:那时候,技术人员利用电路短路,破开了这儿的玻璃钢门。
林思成的眼皮一跳,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儿有眼线,十有八九,知道这儿的门已被破开,当即向外通风报信。
估计只是发了条短信,所以信号才那么弱,然后直接关了机。
但进来之前,侦察员很确定:库房里没有人,更没有移动信号。
林思成心里一动,抬起头来:但然并卵,就一把手电,这儿还这么乱。
他回过头:“苏叶,有没有那种不闪灯,不用移动信号传输的摄像头?”
苏叶一知半解,没敢回答,看了看随组的技侦。
技侦秒懂:“林老师,有的:红外隐藏式、微光全彩式、以及更高级的热成像都不会闪灯。信号方面,可以直接有线传输……”
话还没说完,技侦突地愣住:“林老师,你的意思是,这儿有监控?”
“十有八九!”回了一句,林思成举起手电筒,照向房顶。
屋角,紧挨着货架的地方,一根黑色的线穿了上去。
技侦脸色一变:“上面……林老师,人在上面……”
(本章完)
第349章 李代桃僵
第349章 李代桃僵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钨丝一闪一闪。
墙皮斑驳,像梅毒病人身上的溃斑。空气湿而冷,夹杂著一股霉味,沉甸甸的坠在肺里。
关上铁门,齐松仔细的打量。
岫玉、石髓、水晶、黄腊————全是不值钱的料子,还一块比一块大。
瞅了一圈,齐松看著墙角里的一樽蛇纹石:近有两米高,油桶粗细,整个地下室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跨过地上的那些玉料,齐松用出吃奶的力气,又挪开两口装满石头的箱子。
蛇纹石就在箱子后面。
定睛一看,比之前看到的还要大,底座上还连著好大一块。四四方方,像座石台。
乍一眼,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破绽,除了石头,只有石头。
但大姐说这儿有保险箱,那肯定就有保险箱。
齐松一寸一寸的摸,果不然,方型的底座上有几道平齐的纹路。
很细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咬著手电,齐松掏出小刀,一点一点的撬。
“叭嗒”,石皮掉落下来,露出一只小型的保险柜。
输密码,开锁,將將拉开柜门,“哗”的一声,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淌了一地。
顿然,齐松的瞳孔一缩。
红的是人民幣,绿的是美金,黄的是金条,紫的是护照。
钱不多,也就十来沓,但火柴盒大小的金块,足有四五十块。
这一块,就是一公斤。还有几张银行卡,国內的,国外的,香港新加坡的都有。
齐松估计,每张卡里少说也在百万以上。
定了定神,他又翻开护照:他的,弟弟的,以及大姐的。甚至还有任丹华、於季川、
於季瑶。
但名字已不是原来的名字,包括籍贯,家庭住址。
齐松很確定,这些护照都是真的,大姐绝对有这个能量。
再看日期,三年前。
原来那个时候,大姐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齐松猛鬆了一口气,靠著冰凉的玉石。
以大姐的性格,想必早在国外安排好了一切,既便跑出去,也能过的很舒服。
等缓上两年风头过去,又能捲土重来————
正暗暗畅想著,“滴”的一声,保险柜里传来一声轻响。
起初,齐松並没有在意,以为是柜门开的太久,保险系统的提示音。
但突然,从身后闪起一道亮光,把地下室照的透亮。
齐松悚然一惊,猛的转过身:光洁的柜门內侧,突然亮起一块屏幕。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於:屏幕中的那几个人。
两个打著手电,一个蹲在地上,拿著摄子和钢丝,像是在开锁。
旁观还站著几个,有男有女。
仔细一瞅,齐松的眼珠直往外突:这是负二层藏文物的地库。
从冷库转移过来的那些货,全都在里面。
小偷?
扯鸡巴蛋。
谁家的小偷明目张胆,天还没黑透,十多个人围一块破锁盗窃?
更何况,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分明是商场的物业经理————
霎时间,齐松的心臟“咚咚咚”的跳:警察?
完了,齐昊撂了?
不然的话,警察怎么可能找的这么快?
宋豪,我操你妈————
齐松的嘴唇哆哆嗦嗦,嗓子眼直发乾。他打开手机,號码都已经输了进去,突地想起大姐的交待:別打电话,別联繫,等我消息。
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发简讯,发完就关机——
齐松颤抖著双手,发了一条简讯:大姐,警察找到了地库。
发完后,齐松按住了关机键,即將要撼下去的一剎那,屏幕一亮:关机,跑。
齐松脸色煞白,浑身直发抖。
跑,往哪跑?
警察能找到这儿,能找到藏货的地库,肯定是奔著既抓赃也抓人的目的来的。想脚趾头想也能知道,整个如意城已被围成了铜墙铁壁。
找不到就搜,一间一间的搜,迟早能把他搜出来。
但难道待在这儿等死?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齐松狠狠的一咬牙:抓到是死,枪毙是死,跑不出去还是死?
拼了。
他关了手机,抄起一口用来装玉料的蛇皮袋子。
钱当然得要,能装多少装多少。
黄金也要拿,给大姐卖了一辈子的命,全拿走他也心安理得。
还有护照————
齐鬆手忙脚乱,把能装的全部装了进去,又用铁丝扎好袋口。
正盘算著应该怎么衝出去,齐松突地一顿:保险柜的后面,豁然放著一把手枪。
他之前还在想:大姐把退路留在这儿,甚至连他这个心腹都不知道,肯定还留了后手。
果不然?
一把仿五四式,还有子弹。
他印象很深:这是七年前,大姐派他从青海买回来的。当时,他们还在山里试过————
齐松全拿了出来,卸匣,填弹,上膛————又照著门口瞄了一下。
枪栓很灵活,扳机也没有上锈,看来经常擦油。
他用力呼了一口气,提起蛇皮带,背包袱似的系在了肩膀上,又把枪提在手里。
今天能不能衝出去,就看这把真傢伙————
如果冲不出去,那就死在这————
暗暗发狠,齐松抬起了脚,將迈出去,身后传来“滴”的一声。
很轻微,比刚才的保险柜发出的那一声要低很多,要不是齐松极度紧张,注意力高度集中,压根就听不到。
但不是保险柜发出的,而是在旁边的角落里。顺著声音瞅了过去,齐松猛的一震。
角落的那口箱子上,一盏微弱的小红灯一闪一闪,每闪三下,就“滴”的一声。
红灯后面,绑著几捆裹著牛皮纸的黄色管状物————
像是光著身子丟进了冰窖,心底的寒意如浪潮一般,袭遍全身。
齐松目呲欲裂:这是用来起坑的炸药,也是他亲自买回来的。
甚至於,连这套遥控激发设备也是他亲自设计的。所以齐松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人在附近发送信號,定时器不可能被激活。
再他妈的动动脑子:知道这个地方,知道这儿有炸弹,而且能准確无误的发送信號的,还能他妈的有谁?
齐松面如死灰:他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大姐会杀他灭口?
霎时,身体的反应超过了大脑思考的速度,齐松猛的扑了过去,想扯掉断连在炸药上的电池。但外面缠了十几道强力胶布,別说扯,用刀都割不开。
关键的是,已经不剩几秒:已经响了五六声,到第十声,炸药就会爆炸。
王椿,我日你妈。
齐松疯了一样,用牙咬,用手撕,將將撕开第一层胶带,又是“滴”的一声。
这一声格外的响,小灯不再闪烁,那一抹红光像是死神的镰刀。
一瞬间,心沉到了谷底:完了————
他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身体抖的像筛糠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
不对————没炸?
他猛的睁开眼睛。
电池失灵了?
不可能。
炸药是他买的,雷管是他装的,信號接收和激发装置也是他亲手组装的。用了几百回,从来没出过问题。
但管他那么多?
王椿,你给老子等著————
他咬牙切齿的翻起身,正准备把炸药拆开,彻底毁掉,“吧嗒”。
锁芯转了个圈,“吱呀”,铁门慢慢的被推开。
齐松猛的回过头,然后,就跟愣住了一样:人,好多人,以及好多把枪————
林思成探了一下头,又猛的缩了回去。
动作太快,快到两个专门负责保护他的特勤都没反应过来。
苏叶和刘国军对视了一眼,一脸无奈:“林老师,里面有炸药!”
“对,可能还有枪!”
林思成点点头:“我知道,確实有枪,但他没拿!”
啥玩意,真有枪?
刘国军惊了一下,探头一瞅:齐松双拳紧攥,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不住的颤。
枪就在脚边,已经上了膛,他却不敢捡。
对面,足足有五只手枪对著他。齐松很清楚,但凡他敢弯腰,身上立马能多几十个血窟窿————
林思成又探了一下头。
手里空空如也,齐松確实没拿枪,几捆炸药绑在箱子上,他想拆也拆不下来。
下来时,技侦保证过:这种爆炸装置必须用信號装置激发,没有信號,用火都点不著。
看来確实不是很危险,两个特勤再没有拦他。
毕竟不是专业的,林思成仍旧很小心,从人缝中看著齐松:“齐腿头(腿子,开井起坑下墓的头目),別来无恙!”
你他妈是个雷子,我认都不认识识你,別你妈?
齐松的脑子乱的像浆糊一样,压根没空多想。他满脑子都是被押上刑场,枪管顶著后脑勺的画面。
他很想把枪捡起来,但腰就跟冻住一样。也很想说点什么,但舌头窝成了一团,根本不听使唤。
栽了————
看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林思成给两个特勤使了个眼色。刘国军和苏叶莫明其妙:
什么意思?
一点默契都没有?
“算了,你们隨机应变吧!”林思成嘆了口气,看著齐松,“齐老大,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王椿竟然会杀你灭口?是不是也很奇怪,炸弹竟然没炸?”
说著,林思成指了指他的头顶上:“看!”
齐松机械的回过头:墙角里,悄无声息的滑落著一根线。
而不知什么时候,保险柜门內侧的那块小屏幕,已经黑了屏。
他明白了:引爆装置和监控是连在一起的,警察掐了信號,又剪了线,所以才没炸。
真是说不出的讽刺:亲如至亲的王椿要杀他,视如仇寇的警察却救了他?
但警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这会救了他,但最终还是会杀他————
正咬牙切齿,“嗖”的一下,刘国军像是箭一样的射了进去。
他终於知道,林思成想让他们干什么了:就嫌疑人转过头的那一下,跟把手伸出手来让警察没什么区別。
齐松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腿像是钢鞭一样的抽在了腰眼上。
“咚”,齐松双脚离地,重重的摔到墙上。
同一时间,警察蜂捅而入,按肩的按肩,抓手的抓手,上銬的上銬。
林思成走了进去,蹲下身来:“齐老大,你真不记得我了?”
齐松满是恨意:“我记得你妈————”
林思成嘆了口气,手手掌遮了一下额头,又稍微往上提了提眼角。隨后,又笑了笑:“好大的阵仗?”
剎那,齐松的双眼往外一突。
遮额头那一下,像极了棒球帽的帽檐。眼角只是微微提了一下,但眨间老了十好几岁0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扒散头的年轻高手?
西单商场,大姐准备见一见他,又怕被他做局,让自己安排了好多人。
但没想突然停电,人没见到不说,自己安排的暗桩,一个不剩的被他拔了出来。
甚至,他走到自己身边,自己都没发现他。
当时,林思成就如现在,笑著说了一句:好大的阵仗?
“你是警察————”像是不敢置信,齐松的嘴唇哆哆嗦嗦,“你是警察?”
“你说是就是吧。”林思成点点头,“是不是很绝望?”
齐松愣住:绝望什么?
绝望早在好久好久以前,警察就盯上了他们?
那时候,任丹华天天在大姐耳边吹风:她认识了个扒散头的高手,眼力多么多么的毒,手艺如何如何的高。
甚至会观星,会堪墓——————
那时候,就连大姐都以为,碰到了一位十年都不一定出一位的奇才。
但他妈的,他竟然是警察?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林思成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王椿:你弟弟,应该是他情人对吧?”
齐松没说话,恨恨的盯著他。
“你鞍前马后,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帮她盗了那么多的墓,帮她赚了那么多的钱,甚至把亲弟弟送给她当玩物?最后,她却要杀你?”
“齐老大,交待了吧,你既便不想出这口气,也得为你弟弟想想:这些年他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而到最后,你不但什么都没得到,还被王椿从背后捅了一刀————”
稍一顿,林思成嘆口气,“王瑃年纪大不大,长得好不好看都不提,她得的是顽哮,所以,重点是她身上那股味————”
“难为你弟弟,竟然能下得去嘴?也不得不佩服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为了你,他竟然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齐松目眥欲裂:“我交待你妈逼————he————”
嘴唇刚一合,舌头还没捋直,刘国军一脚踢了过去。
齐松闷哼一声,满嘴的血。
刘国军还要动手,林思成拦了一下。
齐松应该早就预料过:如果有一天栽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所以,他对死亡应该並不是那么的恐惧。
因为他有信仰:左右都是死,为什么不咬紧牙关?
他很坚信,大姐会帮他照顾好父母,也会帮她照顾好老婆和孩子,以及弟弟。
但当到了最后一刻,信仰突然就崩塌了:以前所幻想的一切,突然成了假像?他最敬佩,卖了半辈子命的王椿竟然要杀他灭口?
想像一下,对他的精神衝击该有多大?
在他心里埋一颗仇恨的种子,不需要多久,就会长成参天大树。等齐松想明白的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恨不得王椿死————
林思成站了起来,特勤把齐松提溜了起来,押了出去。
刚出了地下室,齐松突地一声哀嚎:“王瑃,我操你妈————”
然后,整个人像麵条似的瘫软下去。两个特勤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把他架了起来。
在场的都是老警察,经验比林思成更丰富,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齐松心理崩溃了。
趁著这股劲,绝对是审他什么他交待什么。
组长一个激灵:“快,押回去!”
林思成暗暗一嘆:刚还说用不了多久,不料齐松还没撑过三分钟?
崩溃了好,早说早了。
如今,就只剩一个任丹华。
全城搜捕,各个要道都设了卡,满城都是通缉令,她能跑到哪?
正转念间,组长的警务通震了一下。他接了起来,喊了一声“於支队”。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他瞪著眼睛,一脸惊诧。好久,才囁喏著嘴唇:“林老师,王瑃自首了?”
林思成跟愣住了一样:“啥东西?”
“於支队说,王椿自首了!”
“什么时候?”
“就刚刚,她自己打的110,也就十分钟————在她家外围防控的同事已经进了她那幢小楼,把她控制了起来————”
林思成断然摇头:不可能。
他猛的回过头,盯著跌落在墙角的那根线:技侦掐断信號,又剪断信號线,差不多也就十分钟。
也就等於,发了信號,確定齐松和警察已经被炸死的那一刻,王椿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她是怕自己的死刑判的不够快,所以在最后关头,又加了一项杀人罪?
而且,杀的还是警察,而且不止一位————
那王椿有没有想汪,在被枪毙之前,她会经歷什么?
哪怕是精神分裂,七重人格,都不会有这种脑迴路————
林思成接汪了警务通:“於支队,人在哪?”
“刚控制住,人还在那幢小楼里。听现场的同事说,王椿交待了好多罪仫,有文件,有照片,有资金帐户文件,更有行贿的帐本————因为涉及到市局的领导,总队长让孙副总队和老韩带著审讯组和物仫科,正在往那边赶————”
连於光都事叫领导,这级別得有多高?
真就“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绝不可能。
“於支队,我能不能去看一看?”
“可以,让小刘和小苏跟著你!”
林思成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谢谢!”
离这儿不远,差不多五公里,就在桃蹊公园的边上。
再往前,就是京城物流港,旁边则是海关。
有树有水,风景不错,交通也很便利。
一幢四层的小楼座落在国际养老中心旁边。青墙绿瓦,朱门雕楼,像极了古代的豪门
大宅。
门口,停了好多辆车。
车刚停稳,两个便衣迎了上来,林思成不认识,但刘国军和苏叶认识。
没时间介绍,更没时间寒喧,林思成匆匆一点头,径直进了门。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到处都是人。
两个便衣带著他,一路畅通无阻。
刚上三楼,孙连城和韩支队快步迎了上来,两人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两双手挨个伸了过来:“小林,辛苦了!”
民实挺辛苦。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林思成找到了玉器城的地库,发现价值连城的赃物,王椿绝不会交待这么快。
遑论自首?
更关键还在於,她刚刚交待的那些:手下有哪些变干,各负责的是哪一块。两位老板的真实身份,每人手底下有哪些犯罪组),都是以什么名仂在活动。
包括內部有哪些內鬼,送汪什么礼,帮他们行汪什么便利,办汪什么事,捞汪哪些人。
乃至於,每一笔钱,每一件事,以及所关联的案件、人物,全都记的清清楚楚。
可以这么说:有了王瑃提供的这些仫据,绝对能一网打尽,不会少抓一个,更不会少判一年。
而这一切,至少有一半的功劳,事归功於林思成————
握著手,孙连城使劲的摇,林思成勉力笑了笑:“孙队,人在哪,我能不能见一见?
“”
“当然!”
孙连城往里指了指,“就在哪!”
林思成仰著头,瞅了一眼。
在阳台的位置,女人坐著轮椅,裹著一条丞子。
旁边是两个医生,像是在量血压。
对面,五个便衣围成半圆,两个问,两个记,和糠悦色,轻声细语。
那態度,那语气,就觉这女人不是罪犯,而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人。
女人的態度也很平和,时而微笑,时而嘆气,觉不是在审讯,而是在回忆汪往。
林思成走了汪去。
审讯顿然一停。
一个三十五六的女人皱著眉头,紧紧的盯著他。
其它不用介绍:两个是总队的审讯专家,还和林思成討丑汪心理学和微表情学。
另一位是书记员,之前还一起审汪马山。只有这一位,林思成之前没见汪。
孙连城亍中介绍:“吴支,这是林思成林老师,小林,这是市局预审支队的吴副支队长。”
林思成惊了一下:不到四十岁的副支队?
和性別关係不大,而在於警察这个职业:如果不是言文镜那誓的关係户,那就绝对有真本事。
她顿了一下,在林思成的脸上扫了一圈,眼神中带著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丝怀疑。
林思成笑了笑:“吴支队,你好!”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看著孙连城:“领导,我还没审完!”
孙连城的脸色僵了一下,不尷不尬的笑了一声:“没事,你审你的,我们不说话,就看一看!”
不是————这有什么好看的?
问题是你们跟桩子似的杵在这,这还怎么往下审?
女人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只是嘆了一口气。
林思成冷眼旁观:看来本事极大。
事不就是来头极大,高言文境好几层楼的那种。
他当然无所谓,能力再强,功劳再大,也不汪二十出头,但孙连城却事比这位高两级。
虽然她在市局,孙连城在总队,没有隶属关係。但好歹是领导,孙副总队汪来后,这位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就那誓仰著脖子和孙连城说话。
以及最后的那一嘆,乃至那个略嫌无奈的眼神,就差直接说了:你们能不能別捣乱,別碍事?
捫心自问,这么干民实有点不合时宜:被这么一打岔,审讯肯定得中断,搞不好就会激起嫌疑人逆反心理。
本来是好好配合的,突然就不配合了。
但林思成著实以不住,他无比迫切的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王发出引爆信號的那一剎那,又拿起手机,拔通的自首的电话?
活了两辈子,学的不可谓不杂,但林思成发现,用他两辈子知识,甚至是睁著眼睛说瞎话,竟然都圆不上?
暗暗猜忖,林思成笑了笑,以示歉意,然后盯著王瑃。
还好,只是个小插曲,审讯继续。
女人很平静,神態也很安祥。
医生说测血,她就伸手指,医生说测咽试子,她就张嘴。
对面的警察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记不清的时候,还会仔细的想一想。
就觉,好像认命了一誓?
但林思成越看越奇怪,眼神也越来越怪。
被人这誓盯著,没人能做到专注。女人顿住,微微一侧目,看著林思成。
眼神中带著几丝疑惑,好像在问:你看什么?
“咚”,林思成的心臟狠狠的跳了一下,眼眶急颤,瞳孔急缩。
这女人不认识自己?
但怎么可能?
仔细再看:一模一誓的脸,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誓的髮型。
甚至於,一模一誓的声音————怎么看,都是那个潘家园坑了他一把,害他挨了好几刀的那个女人。
总不能是,时间太久,她忘了?
不可能————
就这誓,两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女人咳嗽了两声,护端帮她捋著背,医生又递了上纸巾。
接过来擦了擦嘴,女人看著他:“怎么了?”
林思成没说话,仍旧盯著他。
吴秋华著实以不住了:搞清楚,这是审讯。
知不知道什么叫黄金三小时?
知道不知道这女人涉及的案子有多大,级別有多高?
这小孩不知道,孙总队你也不知道?
她“腾”的站了起来,从助理手中接过笔录本,直戳戳的往前一递:“孙总队,要不你们来?”
孙连城愣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太难堪了。
在这么多下属面前,而且是在嫌疑人面前?
孙连城又气又尷尬,恨不得把鞋底抠出个洞来。
不汪他至少知道,这会儿民实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们站这儿民实有点碍眼。
“好好————你审!”
他勉力笑了笑,缓解了一下尷尬,正准备叫林思成离开,林思成竟直直的走了汪去。
就地一坐,就坐在吴秋华让开的那张椅子上,正对著女人。
顺手一接,笔录本就到了手里,甚至笑著说了一声:“吴支,谢谢!”
吴秋华都惊呆了。
不止是她:包括孙连城、错后两步的韩支队、林思成旁边的两个专家、书记员,以及两个医生、护端、周边警戒的便衣,全都惊呆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说让我来,那我就来!
不是————她说的只是气话,你还真来?
这不是捣乱吗?
刚刚还一肚子火,一眨眼就散了个乾净,孙连城使劲咳嗽了两声。
韩支队回汪了神,不停的使眼色:“小林,快起来!”
林思成没起,也没回应。
他依旧盯著女人,看她的表情,看她的眼神。
女人的表情很正常:有些好奇,有些狐疑,还带著点幸灾乐祸,就像吃瓜看戏的那种神情。
“换人了?”她问了一句,又笑了笑,“没事,谁问都一誓!”
林思成抽了抽鼻子,闻著从女人口中喷出的气体。又看了看女人的瞳孔、眉毛、山根(鼻樑),心中愈发篤定。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一招。
这叫什么,瞒天汪海,李代桃僵?
厉害————
正转念间,孙连城走了汪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事说什么,却被林思成打断。
“孙队,很快,我就问三句————就三句!”
只问三句,你能问出什么来?
心里虽然这誓想,但孙连城没吱声。
他亲眼见汪林思成是怎么审的马山,更见汪,林思成是怎么突击拿下的杨吉生。
特別是后一位,事不是这个长的老农似的盗墓贼知道的够多,他们连王瑃是谁都不知道,更遑丑她上面的两位老板?
而合作了这么久,林思成什么时候胡来汪?
正暗忖间,吴秋华皱起眉头,刚事说什么,孙连城盯著她的眼睛:“小吴,別急,这是总队的案子!”
“唰”,女人脸色一变。
她知道,孙连城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查案的时候没见你们,找仙索抓人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同,眼看马上事结案,事丑功行赏的时候,你给冒了出来?
给你脸了。
就像刚才的孙连城,女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一阵白。
林思成却顾不了这些,他一目十行,翻著笔录。
团伙构成、骨干成员、做了哪些案,盗了哪些墓,乃至於买通了哪些关係————一桩桩,一件件。
但假的就是假的,哪她长的再像,知道的再多,交待的再利索,她也是假的。
合上笔录,林思成盯著女人:“贵姓!”
女人更好奇了,看著他手里的笔录本:这是要从头开始问?
无所谓,拖的越久越好。
“姓王,王瑃,三横一照著的王,瑃玉的瑃!”
“不,你不姓王,你姓宋!”林思成很坚定的摇头,“宋代的宋!”
“哦,你连这个也知道?”女人笑了笑,“小的时候民实姓宋!”
“不是小时候,而是从小到大,一直到现在,你一直都姓宋————”
林思成顿了一下,盯著她的眼睛,“姐姐,还是妹妹?”
语气很轻,问的也有些突兀,莫明其妙,毫无来由。
但女人突地愣住,眼睛里闪汪几丝慌乱。
“算了,我问直接点!”林思成往后一靠,“王瑃去哪了?”
一剎那,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女人的身体止不住的一颤。
两只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紧,眼睛死死的盯著林思成,仿佛活见鬼了一誓。
他竟然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第350章 了不起
第350章 了不起
安静!
安静到了诡异的那种安静。
林思成坐在对面,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柔和,身体微微后靠,姿態很是放鬆。
但女人就感觉,那对清澈的眸子里藏著电,直刺內心。
渐渐的,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越来越快。五指紧紧的攥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身体不停的颤,她想控制,但越是用力,就抖的越厉害。
旁边,孙连城和韩新瞪著眼睛,四道目光直勾勾的钉在女人的脸上。
干了半辈子警察,抓过多少嫌疑人,又审过多少,连他们自己都数不清。
经验丰富到不能再丰富,他们无比的清楚,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正处於极度害怕,极度恐惧,情绪极度紧张的状態,別说控制表情,她连身体都控制不住。
他们更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女人藏的最深,最怕別人知道的秘密,被林思成一语道破。
她不是王瑃,只是替身。
但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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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张脸,看五官,看身高、体形,与资料中的一模一样。
学的就是这个,乾的更是这个,两个专家比两个队长懂的更多。一时间,两人目瞪口呆,像是吃了带毒的屎的那种表情:不但噁心,还他妈要命。
审了半天,竟然审了个假的?
那审出来的这些东西,以及提供的这些证据,还有几分可信度?
哪怕这个女人交待的全是真的。
一瞬间,两个专家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看看林思成,再看看那个女人,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那个女人。
眼神清澈的像是孩子。
吴秋华更是不堪,表情管理甚至还不如那个女人:张著嘴瞪著眼睛,脸上的肉不停的抽。
她刚要说什么,孙连城往前一步,伸手指著她,粗壮的手指离她的鼻子不到两公分。
眼神中满含怒火、警告、以及威胁:你他妈吱个声试试?
仗著有关係,你他妈连根逑毛都不知道,却非要当主审。
来,现在看看,你审了个啥?还预审专家,你审了个寄巴。
一想到今天林思成如果没来,要是让这女人审下去,最后会发生什么,孙连城的心臟就止不住的跳:
当最后一天,把这个女人,把所有的嫌疑人押上法庭:包括齐松、任丹华、
於季川、於季瑶,以及两个老板,乃至所有的內鬼。
然后,审判结束,当法官落锤,当庭宣判的那一刻,女人突然来一句:我不是王瑃!
想像一下,那个场景。
信不信全他妈的都能炸了:包括警察、检察、法院。
信不信能上国际新闻?
但凡是这女人交待的,但凡是她提供的,所有口供、所有的证据,哪怕她说的全是真的,一条都不能採信。
继而,所有的论断都不可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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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判刑,你判个鸡毛?
越想越气,孙连城直打哆嗦。一点都不夸张:吴秋华要是敢打断林思成,他绝对照脸一巴掌。
管你爹是谁————
韩支队一阵后怕,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一群警察、包括医生、护士,全跟施了定身术一样,別说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煮成夹生饭算个屁?
他们用脚趾头都能想像到:如果发生最后那一幕,这里有几个人,还能继续穿现在穿的这身衣服?
吴秋华更能想到,到时候会是什么后果,霎时间,脸上不见半丝血色。
她哆嗦著嘴唇,想要辩解一句:我刚来,我不知情。
你们至少见过王瑃本人,而且查了这么久。我只见过王瑃的照片,所以,你们不能怪我————
但话到了嘴边,迎上孙连城愤怒到爆炸的眼神,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悔意更是如潮水一般,一股一股的往外涌:原本是来分功劳的,功劳没分到,却背了好大的一口锅————
突然间,“吱”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震的所有人一颤:林思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不是,你站起来干啥?
趁热打铁,继续往下审啊?
惊愕间,林思成把笔录本递了过去:“谢谢!”
语气很轻,脸上还带著笑,但感觉,薄薄的笔录本像是一条亮出毒牙的毒蛇,吴秋华的手突地往后一缩。
仿佛不由自主,身体往后一退。等脚跟落地她才反应过来:所有人都盯著她,眼神怪异,复杂莫名。
有诧异,有嘲讽,更有鄙夷————“腾”的一下,吴秋华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抢功劳的时候,数你抢的最快,有困难的时候,也数你逃的最快。
问题是,你自个弄的烂摊子,你竟然还有逼脸躲?
霎时,吴秋华后悔到肠子发青。
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孙连城平復了一下心情,小声提醒:“小林!”
喊小林干什么?
当然是让他继续审。
但林思成不知道怎么继续。
能演这么像,连最专业的警察和医生都能骗过去,可想而知,王费了多少心血,准备了多长时间?
三年,五年,更或是八年,十年?
眼前这女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天。假冒王瑃,是她努力的活著,能坐在这里的唯一的使命。所以,当自己说出真相的的那一刻,她才这么害怕,这么激动。
也並不是林思成想故意给这位吴副支难堪,故意不审,而是他知道:问不出来的。
他嘆了口气,看著女人:“你们確实很像,表情、语气、声调、以及动作习惯————这些都可以后天训练,但五官和身材训不了,血型更改不了,只能是天生的。所以,你们即便不是孪生姐妹,也应该是一奶同胞————”
“还有你的手,王瑃应该让你长期把玩料器(玻璃器)和鎏金器。这几种文物中有足量的硫化铅,长期接触会导致重金属沉积,永久性的覆盖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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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她还让你盘磨青铜器和含石青的壁画,这两种含砷,会使掌跖角化,掌纹融合消失。而且,还能偽造长期盗墓的痕跡。”
“但毕竟你没有真正的盗过墓,即便下去过,也是有数的几次。而只有经常开棺,经常接触尸体,才会沉淀足量的尸蜡烷烃,使皮肤腊化增厚————”
“哦,你应听不懂,那我说简单点:其实就是尸油,但不是一般的尸油,而是长期缺氧环境下经年累月生成的那种。一旦见光,甚至一出墓就会反应变质,所以没办法偽 ————”
“关键在於你这个病————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佩服王,更佩服你————
她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能让你心甘情原,主动得上顽哮?”
“她是三级,虽然难治,但用针炙、中药基本能稳住。而你这个病,却到了五级。
看似只差著两级,但你只要一发病,喉咙里就像有蚂蚁爬一样,关键是那种窒息导致的濒死感:她一年也就发作两三回,但你一月就得两三回————虽然病不死人,却比死了还难受————”
林思成顿了一下,深深一嘆,“想来,她为了让你得和她一样的病,採用细菌定值的方法:比如拿墓土、腐朽的棺材、文物,更或是尸骨中的细菌培植,培养成功后,再让你吸入。
如你所愿,你们確实得了一模一样的病,但过於急切,没控制住,病的太快太急。她又不敢带你去看,看也不敢找晁教授那样的名医,所以,你的病比她重的多,比她痛苦十倍都不止————”
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
虽然已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但依然能看出,她的身体在颤。
不需要多专业,甚至都不需要警察,是个人就能判断的出来:林思成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一点儿都不夸张:一群人盯著林思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神仙。
一次是巧合,还能次次都是巧合?
特別是孙连城、韩新、两个审讯专家,以及书记员:他们亲眼看著林思成审了马山两次,更看过林思成突击审讯杨吉生的录像。这一次,更是近在咫尺。
为什么每一次,林思成都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就像现在:他甚至不需要嫌疑人开口,不需要嫌疑人回答一个字,就能得到最准確的答案。
就好像,他当时就在场,亲眼看著这些人是怎么犯的案?
吴秋华的感受更深:她是关係户,这没错,但她也確实有真本事。
所以,之前她一直很怀疑,也很不理解:总队人才济济,要专家有专家,要技术有技术,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功劳都让给这个连警察都不是的年轻人?
甚至於,才二十出头。
后来,她知道了一些內幕,自以为恍然大悟:就因为这个年轻人来头不小?
那自己的来头同样不小,是不是也可以分一点功劳?
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和来头大不大没有半毛钱的关係。
所以,才让她弄成了现在这样————
正暗忖间,书记员壮著胆子举了一下手:“孙支,林老师刚才说的这些,要不要记录?”
一语点醒梦中人:为什么不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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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要记录,还要顺著这个方向往下查,至少要证明,眼前的这个王瑃並不是真正的王瑃。
就如之前说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孙连城点了一下头,顿然间,好多人都拿起了纸和本子。
书记员,两个医生,以及护士。还有审讯专家,以及吴秋华的助理。
隨便,他们又怔住:林思成把笔录本放在了椅子上,又转过了身。
这是嘛,要走?
不是————还没审下来啊?
孙连城正要说什么,吴秋华的动作比他还快,“唰”一下站了出来。
脸色潮红,表情极不自然,既尷尬又丟人的那种。但她还是硬著头皮拦住了林思成:“小林,哦不————林————林老师,刚才对不起,我向您道歉————请你別走,你帮帮忙!”
林思成顿住,摇了摇头。
不是他不帮,而是帮不了。
“吴支队,我刚才说的:她这种病比死了还难受,並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他看了看女人,又嘆口气:她连死都不怕,你指望她交待?
甚至於,她巴不得赶快死,好减轻点痛苦。
后面的两句,林思成没说出来,但懂的都懂。
“当然,也可以试一下,问一问其它的!”
林思成想了想,“比如,王瑃是什么时候和她换的,但估计她还是不会说。
或是查一下:王瑃是怎么跑的————”
霎时间,孙连城的脸冷了下来,韩新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仿佛心有灵犀,两人齐齐的暗骂了一声:他妈的。
变故发生的太快,比猝不及防还突然,两个人过於惊诧,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然这个王瑃不是真王瑃,那真的是怎么逃的,又是从哪儿逃的?
关键的是:那么早就做了防控,严密到飞出去一只苍蝇都要辨一辨公母的程度,王瑃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能抓住还好,如果抓不住,他俩就等著做检討吧————
女人心底发寒,看著林思成,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脑海里。
他不但知道自己不是王,更知道自己是和王调换的,更更知道,这儿有密道?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
她努力的控制著表情,控制著语气,声调儘量平稳,语速儘量自然,甚至挤出了一丝笑:“为什么不能是,我一直就是她,更或是,她一直就是我?”
吴秋华皱起眉头:这有什么区別?
明白了,这女人的意思是:她们长的这么像,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身材,甚至於,同样的病情。
根本不需要调换,谁出现在公眾面前,谁就是王。
“肯定是临时换的,更说不好,就是今天!”林思成笑了笑:“我刚才说过,我懂一点中医!”
女人怔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说过?
再说了,这和懂不懂中医有什么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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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她脸色一变:不对,他说过,就刚刚:同样是顽哮,她才三级,你却到了五级?
正惊诧间,林思成指了指阳台。那儿有一个不锈钢的手推车,类似於医院用的那种。
上面有药,有针盒,有签,也有碘伏。更有成包的中药,以及刚喝过不久,剩点残汁的药碗。
他走过去,端起碗看了看,又闻了闻:“中医有句话,同医不同治:如果两个病人得的是同样的病,即便让同一位医生治,百分之百会开出不同的药方。更何况,你们看的还不是同一个医生?”
“八纲辩证,六经制宜,不同的表里关係,能得出上万种诊断结论。她是以毒攻毒,你是拿命吊病,用的药,自然天差地別————”
稍一顿,林思成抽了一下鼻子:“房间里依旧是三虫饮的味道,应该是中午左右,她还在这儿煎过药。而你喝的是霹雳汤,用药这么猛,剂量这么重,房间里竟然没几分味道?想来,是在別处煎好,带过来的————”
说著,林思成拿起推车上的镊子,在垃极筒里翻了翻。
几张咳过氮的纸,以及两个標有“激素”的药盒,然后,是两只那种医院用来装汤药的塑胶袋。
拿起塑胶袋,垃圾筒的底部,还有两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刘清泉的定喘针,谁帮你扎的?”
瞅了瞅,林思成“咦”的一声,“久病自成医,你竟然会针灸?”
隨即,他眼睛一亮,盯著女人的指肚:“不对,你本来就是医生————明白了,你没得病之前,是王瑃的私人医生————”
女人愣住,身体又开始发颤,脸上再次浮现出活见了鬼的那种表情。
他这,何止只是懂一点儿?
一群警察面面相覷。
王瑃中午还在这儿喝过药,那她是什么时候跑的?
而这个女人,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关键的是,外围那么多防控的特勤,难不成两个大活人长了翅膀,一个飞了进来,一个飞了出去?
不对,光长翅膀哪能够,还得会隱身。
孙连城的脸黑的跟锅底一样。
之前在指挥中心,韩新骂涂军是白痴,骂他眼睛里糊了屎,那么大的三个活人说跟丟就能跟丟。
自己当时还劝过:事出有因,情有可愿,商场那么乱,不跟丟才怪。
之后於光骂言文镜,说他比猪还蠢,拴头猪在那,都不可能眼睁睁看著於季川、於季瑶和林思成照面。
他当时也劝了一下:確实是言文镜的责任,该骂,但骂他连猪都不如,就有点过了。
但现在呢?
他妈的,说这儿的是一群猪,都是侮辱猪。
在这儿骂不合適,孙连城只是在心里骂,但韩支队的脸却红的跟猪肝一样。
不远处的中队长缩著脑袋,连头都不敢抬。
就是他带人在外围防控————
韩新越看越气,张嘴就骂:“你杵个卵泡装寄巴,愣个逑————查啊?”
中队长激灵的一下,一个立正。
正要安排,林思成指了指:“许队,应该在那儿————在那道博古架后面,霹雳汤的味道就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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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队长感激的笑了一下,飞一般的奔了过去。
他伸手敲了敲,架子后面传来两声空响。中队长精神一振,又招招手。
一群便衣围了过去。
又是痕检,又是技侦,没用到三分钟,就找到了机关。
“唰”的一声,博古架一分为二,又出现一道电梯一样的门。
暴力撬开,里面出现一个小房间。
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掀开地毯,揭掉木板,地面上霍然出现一个大洞。
继续摸索,又找到了一处机关,用力一摁,贴著瓷砖的墙壁无声的滑开。
乍然,一股浓到呛人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定睛再看:全是药。
中药、西药、针剂、激素、中成丹。
各式各样的医药器械:肺功能仪、氮分析仪、ct、监测舱,甚至还有一间小型的手术室。
孙连城和韩新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为什么他们进来后没检查?
因为没时间:从这个女人打电话自首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小时。
更因为王不是普通的罪犯,要趁热打铁,要完善证据,更要防止走漏消息o
就这女人交待的那位,整个京城所有的公安机构,你敢放在哪儿审?
如果没有在內鬼收到风声之前把证据坐实,把罪名钉到铁板上,那所有人都等著遭殃吧。
同时,还要防止嫌疑人產生抵抗和逆反心理,而且她主动要求,要儘快交待,最好就在这儿交待,那索性不如因地制宜。
所以,不是没检查,而是没敢放开手脚检查。
那之前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时间和条件不允许。
发现王春的当天,也就是西单商场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布控,截止到今天,满打满算六天,比一周还少一天。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儘可能的搜集证据,儘可能查到更多更有效的线索,还要深挖王瑃背后的人物关係,还不能让她警觉。
在这个前提下,如果还要求防控组调查清楚嫌疑人住了快十年,改造的碉堡一样,飞进来一只苍蝇都可能报警的住宅里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暗室,有没有密道。说实话,这不是警察能不能办到的问题,你换个神仙试一试?
当然,事后肯定能查到,而且不会太久:带走这个女人,这里肯定要进行地毯式的搜查,最晚也不会超过今天晚上。
但问题是,这压根不是发不发现暗室和秘道的问题。
王瑃是盗墓贼,她家里修个秘道很奇怪吗?
她有病,而且是治不好的顽哮,家里配个医疗室,配个煎药间,是不是很正常?
所以,哪怕查到了也没用,因为没人知道眼前这个王瑃是替身。更没人知道,这条秘道只有一个用途:让真的王瑃金蝉脱壳————
孙连城黑著脸:“叫法医,验dna!”
林思成心中一动,但没吱声。
看那些瓶瓶罐罐就知道:导致眼前这个女人发病的那些定值细菌,就是她自个培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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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到这个程度,你指望这儿留下王的dna,压根不可能。
双氧水,84消毒液一泡,再一擦,连个细胞壁都不会留下。
林思成想了想:“孙队,派人去医院问一问,看能不能在晁教授那查到点线索!”
孙连城一顿,咬住了牙:他再是不懂也知道,医生查的是病理,而不是什么d
na。撑到天,也就对一对血型。
但该派的还得派,万一呢?
孙连城捏住警务通,指令一条接著一条。
任务就一个:搜捕王瑃。
这个女人也要被带走,林思成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他正要走,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等一等!”
林思成转过身,看著被架起来的女人。
估计服了镇定剂,又打了靶点针,所以女人才能撑这么久。
但估计药效快过了,也可能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女人已经有了发病的跡象:脸色乌青,胸口不停的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响。
她盯著林思成,眼珠里充满血丝:“你是谁?”
林思成顿了一下:“我姓林,林思成!”
女人努力的回忆:“没听过!”
她当然没听过。
甚至於,王瑃听到这个名字时,都得努力的回忆一下:哦,丹华说的那个年轻高手?
看他不说话,女人皱著眉头:“你不是警察————嗯,你和王瑃有仇?”
林思成暗暗一嘆:果然,一奶同胞。
从头到尾,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包括表情、语气,以及肢体语言。但这个女人依旧从孙连城、韩新、吴秋华,乃至专家和警察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自己不是警察。
既然不是职业的关係,却还这么卖力,不抓到王瑃不罢休。好像,就只有一个答案:仇人。
转念间,林思成点了点头,掀了一下衬衣的领子。
女人愣了一下:一道好长的疤,从肩膀贯穿到领口。
一看就知道是迎面砍的,错那么几公分,就会砍到脖子里,砍到大动脉。
但这个伤,为什么这么新?
王瑃乾的?
不可能,她从来不和人正面衝突。
而且这段时间,她基本没惹过什么人。
咦,好像,惹过————
“马山————这马山乾的?九月底,你去过潘家园————”
女人恍然大悟,但乍然,她瞳孔一缩,“你姓林,任丹华说的那个扒散头?
“”
林思成眼睛微亮:很想竖个大拇指。
想来,王只是当趣闻讲给她听:怎么截的马山的货,怎么隨手做的局,怎么金蝉脱的壳,马山又因为什么栽了,等等等等。
以及,丹华碰到了个高手,如何如何的出彩,如何如何的年轻。
当时,这女人只是当故事听。
而此情此景,她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却仍旧能在错综复杂,嘈乱如麻的线头中捋出真相,猜到自己是谁,而且还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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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
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当替身,比死了还不如的王瑃,更了不起。
唏,照这么一说,自己好像也不差?
能和这样的人物放对,能抽丝剥茧,步步紧逼,逼的这样的人物仓惶而逃,断尾救生,好像也挺了不起?
嗯,確实挺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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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351章 柳暗明又一村
王瑃跑了!
所以,牛皮吹的好像早了点?
无声一笑,像是自嘲,林思成挥了挥手:“再见!”
女人囁动著嘴唇,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她很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先问哪个。
更想不通:天衣无缝的局,就这么被人破了?
想了好一阵,女人悵然一嘆:算了,听天由命吧————
林思成已经转过了身,听到她的嘆气声,又转了回来。
这是认命了?
也对,她都已经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好像没什么可怕的。对她而言,枪毙不是刑罚,而是解脱。
想来,王早已兑现了承诺,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已经没什么遗憾,更没什么可留恋的。
而且,她已经尽力了,王瑃抓与不抓,死或是不死,好像和她没多大关係了。
暗暗转念,林思成笑了笑:“能不能再请教个问题?”
“放心!”女人也笑了笑,“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知道!”林思成很认真的点头,“只是想求证一下!”
女人失笑:“明知道我不会说,你还能求证什么?”
“万一呢?”
林思成不置可否,刻意停顿了一下,盯著她的眼睛。
女人不闪不避,但眼神中满是警惕,以及狐疑。
突然,林思成声如洪钟:“熊在哪?”
没头没尾,莫明其妙,甚至绝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林思成问的是“雄”还是“熊”,更或是哪个嫌疑人的外號。
但女人仿佛冻住了一样,笑容僵在脸上。
隨即,她反应过来:林思成就是在等她这个表情。
她想笑一下,但嘴角直抽抽,根本弯不起来。她想说什么,舌头像是搅成了团。
“明白了:熊在哪,王瑃就在哪!”
林思成点点头,微微一勾腰,“谢谢!”
你谢我?
你为什么要谢我,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霎时,女人的五官扭成了一团,额头上青筋暴突,嗓子里像是在扯风箱:“呼哧————呼·————不————我————我————没说————”
你是什么都没说,但你恐惧的表情代表了一切。
林思成嘆了口气,远远的瞅了一眼:“她好像犯病了————”
两个医生束手无策:我们还能不知道她犯病了?
问题是怎么办?
林思成一脸无奈:“不是,你们是医生,看我做什么?救人啊————”
“噢,不知道怎么救?”
林思成指著推车,“用那个急救药,达特罗和格隆銨,就推车第一层,药盒上有英文那个————达特罗150ug,格隆銨50ug——————最好再给她打一针上肾上腺素————”
“还有,第二层铁盒里那个腊丸看到没有,那里面是霹雳丹,掰一颗压到她舌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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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医生没敢动:万一没救过来怎么办?
林思成嘆了口气,捋起了袖子。还没走到跟前,孙连城一声怒吼:“蠢货,老子带你们来是看戏的吗?”
两个医生悚然一惊,手忙脚乱的找药。
但说实话,他们平时只在看守所给犯人检查一下身体,顶多测一测血压、看一看感冒和皮外伤,让他们搞急救,不是难为人?
小车第一层確实有药,但全是標著英文的进口药,他们连林思成说的是哪个都不知道。
没办法,谁惹出来的谁解决。
林思成暗暗感慨,戴上胶皮手套。
取药,取针,消毒,注射。
连著打了三针,两个医生撬开牙关,又给女人塞了一颗药丸。
隨后,脸色慢慢的浅了过来,女人依旧在喘,但频率低了好多。
一群警察既震惊,又古怪: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女人比他们更震惊:她是犯病了,但意识还在,这三四分钟之內发生了什么,她听的清清楚楚。
顽哮绝不是什么常见的病,恰恰相反:得这种病的人如凤毛麟角。但这个人清楚的知道,像她这种程度,该服用什么药,该用多大的剂量,乃至先后顺序?
可想而知,绝对不是像他所说的:只是懂一点中医。他真的能分辨出来王瑃的病有多重,自己的病又有多重?
陡然间,女人心如死灰,內心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矇混不过去了?
妹妹,你自求多福吧————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摘下手套,用消毒湿巾仔仔细细的擦著手:“不想活了?”
女人紧紧的咬著牙关。
“別著急死。因为你不明白这个案子有多大,有多少大人物在关注,又有多少小人物在指望著这个案子升官发財。”
林思成擦著酒精凝胶,慢条斯理,“你如果现在就死了,那你百分之百就是假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真王瑃必须活见人,死见尸。不然,好多人都保不住帽子。”
“但如果你不死,又恰好一时半会没抓到王瑃,说不定就会將错就错————”
稍一顿,林思成又眨眨眼:“懂我的意思吧?所以,好好的活著————如果心情好了一些的话,可以多说一点。”
女人猛的顿住,眼底生出一丝光。
吴秋华若有所思,脸色变了变。
孙连城拧巴个脸,瞪著林思成:你也真敢说,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现在好了,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只耳朵,谁敢將错就错?
暗忖间,林思成又挥了挥手:“孙队,韩队,我走了!”
孙连城点点头,韩新满脸期冀,他们都知道,林思成去干什么。
他辛苦了这么久,就一个目的,也一直在朝著这个方向努力:抓住王瑃。
脚步声渐去渐远,所有人目送著他离开。
当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女人如梦初醒:“他是魔鬼————他是魔鬼!”
没人说话,也没人回应。
对女人而言,林思成当然该十恶不赦,千刀万剐,但对於在场的这些警察,却说不出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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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成前面做的那些都不提,就说今天:要不是他来这一趟,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从孙连城到韩新,到预审专家,乃至外围警戒的小警员,一个都跑不掉。
他们也很清楚,女人为什么骂林思成。因为她反应了过来,林思成在明著告诉她:你如果死了,那你和王瑃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但如果努力的活著,也可能到最后还是白费,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所以,你赌不赌?
女人咬住了牙:赌,为什么不赌?哪怕明知道那个人不安好心,她也必须赌。
如果不赌,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猛呼一口气:“我要交代!”
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你个假货,就算交待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唯有孙连城和韩新,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如果是假的王瑃,当然没用。
但如果是王椿的同伙、助手、心腹至亲呢?
只要抓住王春,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铁证。
孙连城点点头:“好,换个地方!”
没说让谁审,但两个专家很是自觉,飞快的准备。
孙连城没说换哪,但韩新心知肚明:不能回队里,也不能在这里。
万一这女人一激动,又犯病了怎么办?
他连忙联繫武警医院————
没吴秋华什么事,她没这么厚的脸皮,更没这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从警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刺激过:从天堂到地狱,又突地峰迴路转,柳暗明。
而且她现在也顾不上,吴秋华正在绞尽脑汁的想:这个女人和林思成,应该是死敌,对吧?
为什么林思成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劝她不要死,她就不死,劝她多说一点,她就继续交待?
看她皱著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孙连城冷笑一声:绣枕头一包草,连言文镜都不如。
言文镜至少知道,自己没本事没关係,听有本事的就行了。
暗暗转念,他又拿出警务通:“保护好小林,好好配合!”
电话里传来於光的声音:“领导,我明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空中游走著五彩的光。
夜风拂过,凋零的枯叶“哗啦啦”的响,市场里格外的冷清,也格外的安静。
於光抱著膀子,在车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涂军和言文镜站在旁边,默不作声,乖如鵪鶉。
人手不够,只能让这两个戴罪立功。用总队长的话说:业务能力不行,脑子不够使,腿脚总麻利吧,枪总会开吧?
不出事便罢,但有万一,就给老子往上顶。
所以,两人都穿了防弹衣,各备了两把枪,以及好几个弹匣。
更做好了心理准备:真要有什么万一,他俩绝对第一个上————
正转念间,开过来一辆车,隨即停下,林思成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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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光扔了菸头:“怎么样,王瑃撂了?”
撂什么啊撂?
林思成摇摇头:“假的!”
三人齐齐的愣住。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再者为了保密,他们还不知道王瑃家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孙连城通知,让他们好好配合林思成,紧接著总队长又指示,让他们做好搜捕准备,他们才惊觉不对。
现在唯一漏网,且不知所踪的,就一个任丹华。以这个女人的份量,不至於让总队长亲自下令,更不至於派一队特警过来。
而且还千叮嚀万嘱咐:这是最后一哆嗦,都他娘的精神点,谁敢掉链子收拾谁。
好了,这下不用怀疑了:王瑃竟然跑了————跑了?
但怎么可能?
林思成捏了捏眉心:“家里是个替身,可能是孪生姐妹,也可能整过容,反正特別像。长的像,身材像,说话像,动作更像。”
言文镜和涂军对视了一眼:这不对吧?
杨吉生交待了之后,总队立刻派人和河北对接,不管是王瑃出生地遵化,还是领养地保定,都做了背调,不可谓不仔细。
压根没查到,她还有什么姐妹?
“应该销毁了户籍,所以才没有查到。而以王瑃的能量,不难做到————”
林思成稍一顿,压低了声音,“级別很高!”
有多高,比总队长还高?
三个人面面相覷,默不作声。
突地,涂军一个激灵:“林老师,这个替身,一直都是替身?”
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林思成顿了一下:“今天以前,都不是!”
“唰~”涂副支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
怪不得支队长(韩新)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萧索,那么疲惫?
因为在王家布控的那几队,都是韩支在负责。等於王瑃是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林思成强调了一下:“因为真的很像,像到看不出一丝破绽的程度!再一个,房子里有密道和暗室,可谓猝不及防。”
於光盯著他:“那是谁发现的?”
林思成沉默了一会:“真的王瑃见过我。”
三个人愣了愣:这么简单?
不可能。
孙副总亲自带队逮捕,老韩协助,而且又是痕检,又是技侦,甚至还带了预审和医生。这么多人,这么高的级別,难道不知道逮捕重点人物之前,要验明正身?
肯定是谨慎的不能再谨慎,仔细的不能再仔细,查了又查,验了又验。
但最后,竟然没验出来,可想而知:林思成说的非常像,该有多像。
继而,如果只是林思成说的真的王瑃见过他,假的没见过,领导顶多也就是怀疑一下。
因为当时在潘家园,两人只是照了个面,万一当时王瑃没怎么留意,更或是忘了呢?
但现在,看看这个阵仗:现场是文侦和特勤,以及特警,外围重案布控,甚至轻易不动用的禁毒都打了招呼,隨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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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什么,说明总队领导无比確信林思成的判断:家里的那个王,是个假王瑃————
於光百思不得其解:“你干啥了?”
林思成顿了顿:“诈了一下!”
三个人齐齐的瞪大眼睛:又是这一招?
老话果然没说错:別嫌方法老,管用的才是最好的。
言文境略显兴奋,同时也有点儿感同身受。
兴奋的是,王瑃跑了。
不用怀疑,今天这么大阵仗,总长还挨个提醒,重点强调:配合好小林。
那不管是找也罢,抓也罢,都得落在林思成身上。
这样一来,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不是又来了?
他感同身受的是韩支队长:別管王瑃怎么跑的,说一千道一万,是他负责布控时跑的,等於是韩支亲手放跑了王瑃。
再加上涂军没跟住任丹华和于氏兄妹,才导致抓捕行动提前。如果算总帐,特勤背的锅一点儿都不比文侦低。
所以,今天站这儿的,除了林思成,全是难兄难弟————
转念间,他用力的搓搓手:“林老师,怎么找?”
林思成言简意賅:“找熊,熊在哪,王瑃就在哪。”
言文镜和涂军瞪圆了眼睛:啥玩意?
不怪他们惊奇,委实是两人刚派过来,於光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交待案情。
包括於光,多少也有那么一点怀疑:“那个替身说的?”
林思成模稜两可:“差不多!”
明白了,替身压根就没开口,林思成是根据表情判断的。
但於光精神一振。
马山也罢,杨吉生也罢,包括刚刚落网的齐松,都可以帮林思成证明:他通过表情解读出的信息,比嫌疑人亲口说出来的还要正確。
於光大手一挥:“行动!”
“喀嚓~”
言文镜检查了一下子弹,又装好弹匣。
涂军早已检查过了,安安静静的靠著椅背,像是在思考问题。
突地,他往前一探:“老言,从哪冒出来的熊?”
——
言文镜被问住了。
上午出了那么大紕漏,差点导致行动失败,没关他禁闭已经是总队领导格外开恩。整整大半天,他都在应付白帽子。
说实话,他连齐松是怎么被抓住的都不知道,遑论什么熊不熊?
想了一下,他扣好枪套:“没听於队说吗,林老师在找齐松的时候,发现了两根熊毛!”
熊毛?
涂军拧著眉头:“只有熊毛,就两根?”
“不然呢?”言文镜“嘁”的一声:“老涂,你要相信林老师的能力。”
涂军不是不信。
案子办到现在,可以说一半以上——哦不,一大半的线索,都是林思成的功劳。
他就是觉得,哪怕发现点熊粪、熊脚印也行啊,只靠两根熊毛,总感觉不是很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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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就说万一,万一是从哪顺带带过来的呢?
“把心放肚子里,再说了,现在也不是你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时候。领导怎么说,咱就怎么干。”
言文镜浑不在意,“不然,你分析分析,王瑃跑哪了?更或是,出个更好的主意————”
涂军被噎了一下:京城这么大,谁知道那奸诈如鬼的女人跑到了哪里?
要说办法:总不能全城搜捕,连夜发通缉令吧?
说不定前一分钟发出去,后一分钟就能发送到王春手机上,更说不定还得加上警察的抓捕方案和详细布署。
再想想林思成刚才说的那句:级別很高————
涂军乖乖的闭上了嘴。
一墙之隔的临时指挥中心,林思成翻著资料。
暂时查到的就这些,如果想继续往下查,就只能等天亮。
可惜,被假王瑃晃点了一下,白白浪费了好几个小时。不然,还能查到更多————
纸张“哗哗”的响,大致看完,林思成一脸惊嘆:果然是四九城,藏龙臥虎。
他之前以为,会挖洞的动物就那么几种,无非就是蛇、鼠之类。鼠类还好说,敢养蛇、敢把蛇当宠物的应该没几个。
但没想到,远远超乎他的想像:养蛇算什么,鼴鼠、土豚、猪獾、耳廓狐、
乃至土拨鼠、穿山甲。
特別是后两种,土拔鼠是鼠疫病毒的直接携带者,后者则带麻风病毒。
关键的是,不但养,还吃?
长见识了————
来来回回的看了两遍,林思成合上文件夹:这么多家,查那个?
线头太多,就不是线头,而是乱麻————
“於队,不太够————嗯,说准確点,不太明確。”
於光嘆了口气。
本来查的好好的,总队突然通知:王瑃自首了。
那什么宠物鼠、宠物蛇,乃至是什么熊,当然就没必要再查。
於光当即收队,回了单位,准备向总队长匯报。但人还没到指挥中心,总队长突然指示:让他带队,继续布控天娇城,包括十里河。
具体查什么,让他等消息。
当时就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才知道,朗朗晴天,突然打了个霹雳:自首的那个王瑃,是假的?
前后这么一耽搁,半晚上就过去了,虽然查到的不少,却没有重点。
除非,联合兄弟单位,比如分局,乃至派出所。更甚至是,发通缉令,连夜搜捕。
但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別说请示总队领导,於光自己都不会答应。
行百步者半九十,但凡是知情的,哪个不心知肚名明:最终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抓住王瑃?
是那个连林思成都得压低声音才会说的“级別很高”————
“不行就缓缓,天亮再说!”於光吐了口气,“这儿我盯著,你先去睡一会。”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谁敢说王瑃在京城没有第二个家,有第二座暗室,有第二条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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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敢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的搞大搜捕,万一又像白天一样,被她来一出金蝉脱壳怎么办?
过了今天晚上,十有八九会出妖蛾子————
所谓趁热打铁,一股作气。
正暗暗转念,“嗡嗡嗡嗡嗡”,林思成一脸奇怪。
不是说太晚,现在將將十一点,手机响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个號码,以及这部手机:这是警队临时给他配的,知道这个號码的基本不会打电话,而是直接通知。
比如孙连城、韩新,更或是总队长。
瞄了一眼,咦,赵修能。
他接了起来:“赵师兄!”
“师弟,任丹华找你!”
林思成像是听错了一样,愣了好一会:“谁?”
“任丹华,就那个桃眼的女人————她说她有一批货要出,话说的很直接:
比较急,价钱可以稍低点————”
见了鬼了?
这个时候,她不急著逃命,出哪门子的货?
林思成捏著眉心,隨即,脑海中灵光一闪:不对,任丹华还真就没逃。
下午的时候,她还来过天娇城,就跟在齐松的身后。
她为什么跟著齐松?
因为,她在找王瑃。
那她急著要出,甚至比逃命还要著急的这批货,是从哪来的?
林思成用力的攥著拳头,骨节发出“咯吧”的脆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
第352章
第352章
通讯车里坐满了技侦,一部手机放在桌子上,密密麻麻插满了信號线。
前面有好几块屏幕,显示著各式各样的符號,林思成一时好奇,瞅了几眼。
但然並卵,隔行如隔山,他还真就看不大懂。
不过他知道原理,大致就和电影中演的差不多:利用三角定位原理,通过这部手机与中转的地面基站,定位另一部手机。
赵修能坐在对面,左瞅瞅,右看看,心中惊疑不定。
他不是没和警察打过交道,也不是没配合过警方侦办案件,但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高科技?
关键的是被带到这儿时,看到的阵仗:不大的院子里,全是警车。车里坐了多少警察不知道,但留在车外的,个个都穿著防弹衣,个个都带著枪。
这分明就是要干大仗的架势————
正暗暗惊疑,“嗡嗡~”、“嗡嗡~”,桌面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
技侦队长给林思成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他別急,等他手势。
林思成当然不急:都折腾了这么久,不差这几秒钟。
但怪的是,电话一直响,但技侦队长的手一直举著,始终没有放下来。
直到电话掛断。
更怪的是,包括队长在內,全都盯著定位器的屏幕,满脸错愕。
林思成不明所以,瞄了一眼。
定位器屏幕上的信號变化他看不懂,但手机的显示著来电的那个號码却认得:+86010——.——
哈哈?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国外电诈號段,没想到,这个年代就有了?
他算是知道,一群技侦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这是国外卫星號段,对面是先通过卫星发送信號,然后与地面基站接通,再传到这部手机上。
多了一道卫星,等於多了一道防火墙,就算能追踪,也只能追踪到国外。
等於技侦忙活了这么久,包括总队领导制定的紧急预案,全都成了无用功。
暗暗猜忖,林思成看了看旁边的於光。
於支队盯著手机,跟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之前他还在想:只要能追踪到任丹华的手机,就能定位到人在哪。如果按照林思成推断的那样:任丹华十有八九找到了王瑃的老巢,那速度要是够快,布置的够严密的话,是不是也能抓到王?
结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林思成指著手机:“於支,她肯定还会打过来,怎么说?”
不是林思成不会说,而是时间太紧,只做了一套预案:定位手机,实时跟踪,秘密抓捕。
但既然没办法定位,那之前的预案毛用都不顶,顶多和任丹华扯两句閒蛋。
於光没说话,看了看技侦队长,然后,迎上了一张略带著点諂笑的苦瓜脸。
明白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没辙。
於光皱起了眉头:但总不能就这样错失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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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给领导匯报也没用:任丹华还能等著公安领导再商量出一套预案再打电话?
他想了想:“要不,林老师,你隨机应变?”
这肯定没问题。
林思成点点头:“目的呢?”
於光囁动著嘴唇,很想说一句:抓人。但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这不是难为人?
算了————
“能吊住她最好,要能知道她在哪,更好————”
“ok!“
林思成比划了个手势。
话音未落,电话又“嗡嗡”的一震。
低头再看,依旧是那个號段。
响了两声,林思成按下接听键。
“林掌柜,这么晚还打扰你!”
確实是任丹华的声音,稍嫌空旷,略带著点回音。
“任总客气,刚才手机关成了静音,没听到,不好意思!”
“没关係,赵总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林思成稍一停顿,“但我有点疑问,任总你別见怪:这批货是偷冷饭,还是下出笼,更或是截的擂?”
电话里突地一静。
於光也罢,赵修能也罢,包括几个技侦,心臟齐齐的跳了一下。
这三个词的意思大差不差:黑吃黑。区別只在於货黑的是谁的:是老板,是同行,还是仇家。恰恰好,任丹华与王瑃的关係,是样样都沾边。
所以,制定前一套预案时,於光原本不同意,觉得这样说太直接,很可能把任丹华给嚇退了。
但林思成劝他:干这一行的,一个比一个的疑心重,你不这样问,对方反倒会怀疑:你是不是也想黑吃黑?
做戏做全套,索性把话挑明。
惊疑间,电话里又传来任丹华的笑声:“林掌柜真会开玩笑。”
“任总,我真没开玩笑,你出的这么急,我当然得问清楚!”
任丹华顿了一下:“如果是呢?”
“如果是,那我肯定不收!任总应该能看的出来,我只捞正行!”
回了一句,林思成话峰一转,“但没有发財的机会送上门却往外推的道理。
我不收,不代表別人不收————”
电话里沉默了起来。
林思成不收,那让谁收?
別忘了,旁边还有一位纵横三秦,大秤分金的坐地虎。
如果只是靠扒散头,只靠修修补补,赵老太太再活三辈子,也挣不下这份家当————
任丹华心知肚明,所以先打给了赵修能,而不是直接打给林思成。
“林掌柜快人快语,那我也直接点:我这次出的,是生坑货!”
林思成笑了笑:“我知道!”
“货的来歷確实有点儿问题,所以才出的这么急。当然,价钱好商量!”
林思成没说话,像是在衡量。
好久,他才道:“任总为什么不直接和师兄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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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不了主!”任丹华笑了一声,“行里谁不知道,秦川赵氏的掌门人,现在姓林!”
虽然是警察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当然,现在的林思成既便做不了赵家百分之百的主,至少也能做百分之七八十,但赵修能依旧翻了个白眼。
林思成也笑:“师兄就在旁边!”
赵修能见缝插针的哼了一声。
“哦,是吗?赵总,抱歉————”
任丹华嘴里说著抱歉,语气里却儘是调侃:“赵总,我知道你在,开个玩笑,您別介意。”
隨即,她语气肃然:“林掌柜你放心,货確实是好货,清一色的至尊,价钱包你们满意。”
“两位想必也知道,这段时间的风声有多紧,怕受无妄之灾,我决定出去避两天,才出的这么急。所以,两位不妨先来看一眼,能看上眼,咱们再谈————”
“对,还是先看一眼的好!”林思成点头,“任总你约个时间!”
“今晚怎么样?”
“啊?”林思成愣了一下,故作惊讶的样子,“这么晚了?”
任丹华直扫了当:“確实有点晚,但要是不著急,我也不会找赵总,更不会找您!”
林思成默然。
他明白任丹华的意思:之所以找赵修能,是因为他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魄力。而且有根有脚,更在江湖中成名多年,在圈子里有口皆碑,不用担心被黑吃黑。
之所以找林思成,是因为东西太多,数目太大。给一般的行內人,肯定是鉴了又鉴,看了又看,甚至还得拿机器验一验。
等到那时候,黄菜都凉了。
但给林思成,但凡他点头,说东西没问题,赵修能绝对不会打半点磕绊。
至多也就是压压价。
更关键还在於,林思成也是同道中人:不是自小耳濡目,不是名师教导,练不出这份眼力和自信,更歷练不出这么丰富的江湖经验。
所以,对於杨彬外甥这个身份,任丹华深信不疑————
看林思成不说话,任丹华又笑了一声:“林掌柜要是不放心,可以多带点人来!”
“不怕任总笑话,深更半夜的,確实得多带点人!”林思成附合著,“那任总给个地址?”
“你先到龙潭公园,到时候我让人接你!”
林思成又说了一声好。
看著掛断的电话,一群警察鬆了一口气。
还以为今天就这样了,估计又得洗洗睡,但不想林思成隨意一发挥,效果比之前制定的预案更好?
直接让他去老巢,甚至还特意提醒,让他多带点人?
但从头到尾,林思成都没有刻意引导,全程都是顺其自然,由著任丹华主导。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林思成的能力,让任丹华的戒心无限降低:他比老江湖还像老江湖————
暗暗感慨,於光点开了地图。
龙潭公园在左安门,与潘家园就隔著一条马路,公园在西,潘家园在东。
乍一看,货好像在潘家园。
但再往北,差不多一公里半,就是十里河天娇城。十有八九,任丹华让林思成来的,就是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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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所以没直接说,不过是职业使然:干这一行的,时时刻刻都留著三分小心。再是信任对方,都会存几分提防————
於光猛呼一口气:“各队准备!”
指针指向十二点,白天堵得严严实实的街道畅通无阻。
只开了一辆车,警队改装的民用牌丰田越野。
坐了六个人,除了林思成和赵修能,剩下的三男一女全是特勤。
林思成靠著车窗,看著车外的路灯。
任丹华这么著急,还敢叫他当面来验货,说假话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应该全是至尊货,数目还不小。
但货是哪来的?
————
除了王瑃,不会有第二个可能。
这样一来,她肯定摸到了王瑃的老巢。问题是,家都被偷了,王瑃呢?
正转念间,车“吱”的一停。
林思成回过神,往窗外看了看:才到广渠门,离约好的龙潭公园还有三四公里。
他正要问,坐在中间一排的刘国军拿起望远镜:“林老师,有车在闪灯!”
定晴一看,就离著二三十米,有辆宝马轿车闪了两下灯。隨即,手机震了一下,林思成顺手接通。
“林掌柜,你到了吗?”
“到了,丰田越野,车牌號京a————”
“前面的宝马看到了吧,路有些绕,我带你进去!”
望远镜里看的清清楚楚,確实是任丹华。她坐在副架驶上,手里拿著电话,还把上半身探出来挥了一下手。
“好!”林思成回了一声,掛断了手机。
赵修能一脸狐疑:“这女人竟然敢露面,师弟,会不会有诈?”
林思成嘆了口气:看吧,干这行的都这个德性?
满车都是警察,一旦发信號,更是能衝出来十几车警察,她有诈又能怎么样?
“师兄,你应该这样想:她怕我们怀疑她有诈,所以才亲自来!”
好像確实是这样的道理?
“为什么要绕这么远?”
“怕我们黑吃黑,肯定要试探一下,看我们有没有带尾巴!”
赵修能“嗤”的一声。
两人说著话,车跟进了巷子,过了南磨坊,又到了潘家园。
但车没停,继续往前,到了程田家园古玩市场。
这一块属於十里河,但比天娇城要小一点。而像这样的小古玩城,潘家园周边有十几个。
宝马停在路边一动不动,林思成既没打电话,也没下车,而是静静的等著。
不用猜,任丹华在和后面的同伙沟通:有没有车跟上来。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宝马再次启动。
从这儿到天娇城的直线距离三四百米,但两辆车至少绕了两公里。
直到到了商场北门,宝马才停下。
丰田车停在旁边,林思成打开车门,任丹华迎了上来。
掛著两个黑眼圈,眼中渗出几丝血丝。脸上带著笑,却透著几分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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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是憔悴。
林思成伸出手:“任总!”
“林掌柜,抱歉!”
嘴里说著客气话,任丹华又往后看了看:除了赵修能,身后还跟著两男一女除此外,驾驶位上还坐著一位,应该是司机。
只带了四个人,不算多,而且就只有这一辆车,后面也没什么尾巴。
本来就对林思成的身份不怎么怀疑,任丹华只是以防万一,这下更不怀疑了o
她努力的挤著笑:“林掌柜,咱们先看货?”
“当然!”
“好,这边请!”
任丹华在前面带路,身边跟著两个男人,都很壮,腰里鼓鼓囊囊。
赵修能暗暗的使了个眼色,林思成微微点头:意思是放心。
没枪的话,刘国军一个人就能把这两个收拾了。有枪的话,他还能再多收拾两个————
同一时间,市场办的指挥车里,於光兴奋的攥了一下拳头。
转了好大的一圈,竟然又回来了?
果然如林思成推测的,王瑃的老巢,就在天娇城。
这几藏著三个中队,一队特勤,插上翅膀都飞不掉。
他双眼一眨一眨,紧紧的盯著屏幕,隨即,又皱起了眉头。
监控里,一行人不停的走,穿过专卖玉器的如意城,又穿过水族区,到了文玩区。
穿过文玩城,又到了虫鸟区,但依旧没停。
还能往哪走,再往南是京沪高速,没路了呀?
正狐疑著,任丹华拐了个弯,继续往东。
越走越偏,虽然还在天娇城,但一块儿已经没有店铺,基本都是库房。
偶尔的时候,还能看到仿瓷、鸟笼、钓具、风箏的手工作坊。
林思成眯著眼瞅了瞅:再往前,可就出了天娇城,到家具城了。
正狐疑间,任丹华突地一停,站在一座大门前。
就普通的那种红漆门,看围墙的规模,院子不小。临街是一幢三层小楼,楼顶上掛著三块钢字:乌龙舍。
隱约间听到几声狗叫,林思成愣了一下:怪不得一直找不到?
他只知道找老鼠,找蛇,甚至是找獾,压根就没想过找狗。
关键是这会传来狗的叫声:这玩意听觉有多灵敏,嗅觉有多灵敏,又有多吵,养过的都知道。
特別是在晚上的时候,一听到动静,一闻到生人味,那叫声能把人的魂惊掉。
这会儿仔细听:这儿不但有狗,还不止一只,而且绝非那种宠物小犬。
但传到耳朵里,却隱隱约约,若有若无?
不出意外,这些狗,晚上全是关在地底下的。
要问理由:当然是放外面太吵。
那既然地下能养狗,是不是也能养其它东西?
关键的是,一举两得:既遮盖了气味,又能防陌生人。
但有一点:以王瑃的谨慎,任丹华之前肯定没来过这儿。就算她是心腹亲信,顶多也就通过珠丝马跡,猜到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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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是怎么摸进来的?
正在狐疑间,任丹华用手指点了两下门,很轻,铁皮微微一震。
“吱呀”一声,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铁塔似的壮汉探头瞅了一下。
身后还跟著个女人,四十多岁,其貌不扬。
林思成猛的一怔愣。
这一男一女,他都见过:西单商场那次,这两个守在茶馆外面,等著接应任丹华。
之后,警队调查的清清清楚:这两个是齐松的人。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被任丹华策反了?
正胡乱猜著,夫妇俩让开了门。
任丹华在前面领路:“林掌柜,这地方怎么样!”
林思成瞅了瞅:“闹中取静,別有洞天,不错!”
前一句指的是地理位置,后一句指的是地下。
没听错的话,地下至少有三层。
“不是我的,是我大姐的,哦,也就是之前的老板————之前我还向她推荐过你,想让她见见你!”
任丹华嘆了口气,“不过可惜!已经栽了!”
林思成顿住,心臟禁不住的一跳:“刚栽的?”
“对,刚栽的!”任丹华风轻云淡,“今天下午!”
林思成的心直往下沉:她肯定说的是替身,问题是,她怎么知道的?
指挥中心,一群警察像是炸锅了一样————
第353章 你做不了主
第353章 你做不了主
偌大的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替身自首是下午,满打满算,將將半天。
没有收监,连突审都是在王瑃的家里。甚至於,知情的局领导都没几个,任丹华是怎么知道的?
只当林思成是担心这儿不安全,任丹华解释了一下:“林掌柜,这地方確实是大姐的,却不在她名字底下,警察查不到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那货呢?”
“货更查不到:都是以前的存货,人死帐消!”
任丹华做了个打枪的手势,“你肯定要问我,既然是存货,为什么这么著急?因为大姐的罪太重,扛不了多久。她迟早会把这个地方交待出来,顺便把我也交待出来。”
林思成没说话。
乍一听,挺合理:既然王瑃栽了,报仇自然无从谈起。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任丹华不趁机捞一把,纯属脑子有坑。
但细一想,合理个毛线。
任丹华有几个靠山,都是什么级別,送过多少礼,贿赂过几次,警察查的清清楚楚。王家里的那个帐本里更是记的清清楚楚,她根本没有能接触到替身被捕的消息的关係。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关键是这个地方:她怎么找到的,又怎么进来的?
林思成看著那个壮汉和女人,脑海里冒出无数的线头,绕成了一团又一团。
“林掌柜,这两位不是外人,而且你也见过,就西单商场那次!”任丹华居中介绍,“钢条,翠琴,都是勾脚爬杆子的好手。十多年前就跟著大姐,亲信中的亲信!”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只当他还在顾虑,任丹华笑了笑:“林掌柜,来都来了,不下去看一看?放心,只是看一眼而已,就算警察下一秒就能找到这里,又能把你怎么样?”
当然不能怎么样。
没哪条法律规定,看文物也犯法。
“任总,这里面不会有坑吧!”
“林掌柜多虑了:以你的经验,以赵总的口碑,我坑谁也不敢坑你们!”任丹华故作轻鬆,“再说了,你们一没带钱,二没带货,我能坑你什么?”
林思成嘆了口气:鸡同鸭讲,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那进,还是不进?
来都来了————
“好!”
看他点头,任丹华心里一松,主动在前面带路。
壮汉合上铁门,又插上了插销,还掛了一把大锁。女人拿著一串钥匙,抢先跑到了前面。
“欻欻”几下,一楼的防盗门应声而开,出现了一道楼梯。但並非朝上,而是朝下。
任丹华踏上台阶,做了请的手势。
林思成站著没动,看了看守在门侧的壮汉和女人:“二位不下去?”
男人鼓著眼睛,刚要说什么,被女人拦了一下:“林老板,上面得留个人,照应著点。”
“哦,这么大的一幢楼,就你们两个看守?”林思成故作惊讶,“看来人手不够,正好,我带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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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够!”女人错开了林思成的目光,“但下面都是至尊货,干係太大,不敢让太多的人知道!”
“確实!”林思成附和著,“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点著头,脚下却动也不动,任丹华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怕我的人在背后捅你刀子?
要捅早捅了,不至於等到现在。再说了,这儿不止钢条和翠琴,你光防备他俩有什么用?
暗暗转念,任丹华使了个眼色:“钢条,翠琴,你们一起去!”
女人怔了怔,脸上挤出一丝笑:“好!”
而后,夫妇俩也下了楼梯。
林思成紧隨其后,已下了三个台阶,他又转过身,看著最后面的特勤:“小张,你和小杨待在车里,如果有情况,立即打电话。”
说著,还比划了个手势。
任丹华没怎么留意,只当林思成疑神疑鬼。但很正常:干一行的都这个屌样。
壮汉和女人微不可察的对了个眼神,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狐疑。
但三个特勤和赵修能却悚然一惊。
前者认得手势:这是情况危急的暗號,让他立即匯报。
后者认不得,但对林思成足够了解:既便提防,不也应该是提防这位任总吗,为什么师弟一直盯著这两个手下?
瞅了两眼,赵修能没看出哪里不对。
狐疑间,一行人进了地下室。
楼梯很宽,一边装著电梯,一边修著像搓板一样的辅道。看痕跡,经常上下车辆。
地方不小,但布局很简单,就像公寓楼一样,一间房挨著一间房。没有窗户,每间只有一个比人头稍大一点的铁柵窗。
声音很杂,有呼嚕声,有呜咽声,乍一听,確实是狗,而且是戴了嘴套的狗。但如果仔细点,好像还夹杂著野兽卡住了嗓子的那种咆哮声。
换气扇“嗡嗡”的响,能感受到有风在流动。既便如此,空气依旧不怎么好闻。
粪便味,腐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看来规模不小?”林思成故作好奇:“在这儿养狗,倒是挺合適!”
“靠这个的话,早饿死了!”任丹华隨口回应,“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听著好像不只是狗?”
林思成侧著耳朵听了听,“这叫声怎么这么怪,像是老虎似的?”
哪有什么老虎,那是熊————
壮汉和女人愣了一下,任丹华打了个哈哈:“其实还是狗,就藏獒,因为叫声太大,戴了嘴套!”
“怪不得?”
林思成点点头,看到楼梯拐角处的几道划痕,眼睛眯了一下。
但只是一扫而过,並没有停留,一直到了三楼。
依旧是一间挨一间的房间,但除了门就是墙,连个换气的小窗口都没有。
摄像头倒是极多,基本每个门口都有。
又往里走了走,大致到整幢楼的正中心,女人用钥匙开了锁,又在旁边的小键盘上输了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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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的一声,铁门滑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冷库?
壮汉按开了灯,眼前一闪,林思成怔了一下。
大的小的,长的方的,立式的座式的,全是玻璃柜。
但柜子不是重点,而是配套的设备:每一台柜子,都装有除氧机,每一台柜子的四周,都贴有沉积渡膜。
以及气压稳定仪,量子点氧传感器,防硫防硅气化设备,等等等等。可以这么说:只有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保护装置,这里应有尽有。
再看柜子里的东西,林思成瞳孔微缩,心臟禁不住的跳。
愣了近有一分钟,他才慢慢的走了过去,围著棺子转了一圈。
赵修能更是呆住了一样,睁著眼睛张著嘴,看著玻璃柜中的一顶帽子:
金凤,薰貂,朱纬。
仔细再数:金凤有七,各饰东珠九颗,后饰金翟,垂三行朱帘,上下两层。
这种规制,有个特定的名称:三行二就,为清代皇贵妃冬朝冠,只比皇后低一级。
就林思成知道的,现在存世的只有七顶:故宫一顶,台湾两顶,美国两顶,日本两顶。
但不管是哪一顶,都没有这一顶这么完好,这么新。
就这个等级,就这个品相,这样的东西,已经没办法用金钱来衡量。
一时间,师兄弟面对面,围著玻璃柜子,像冻住了一样。
任丹华暗暗窃喜:果然,要请就得请行家。
正因为知道这是真东西,更知道这东西有多稀罕,这两位才这么震惊。
但凡换个眼力差些的,百分百会质疑:你这东西这么新,真的还是假的?
正暗忖间,林思成呼了一口气:“任总,好东西!”
你以为呢?
没几分把握,哪里敢把你们叫过来?
任丹华暗暗得意,本以为接下来就会问价,但林思成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要,也没说不要,而后又看旁边的一方印:
银质鎏金,龙首龟身、身披鳞甲,龙尾上翘,四爪著地,呈蹲踞状。
印是平放著的,看不到印文,但林思成百分百敢肯定:这是清代和硕亲王宝印。
存世量比之前的那顶皇贵妃朝冠要多一些,但歷史意义、政治意义,乃至象徵意义却更为深远,所以论价格的话,只高不低。
仔仔细细,转著圈的看,確认无误,林思成又嘆了口气。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一根棍子似的东西,愣了一下。
但凡不是他们俩,今天但凡换个人来,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倒是挺精致,雕龙绘凤,又带著根穗儿,但不知道是干嘛的,更不是知道是谁用的。
但好歹也是宫廷匠师传人,赵修能当然认识,林思成更认识。
这是皇后金节。
《清史稿·礼志四》:皇后仪卫,前导金节,至坛悬於幄次————这是皇后亲蚕之礼,这里的坛,指的就是先蚕坛。
《皇朝通典·礼二十七》:皇后謁庙,內监持金节前导————这是皇后告祭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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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会典图·卷七十三》:金节设於斋宫门左,祀毕奉回————这是皇后祭祀先农坛。
承天授命,神权仪轨,这是清代皇后母仪天下的最高礼器,没有之一。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之前的那顶皇贵妃朝冠,再加和硕亲王印都抵不过这个。
就这一件,比之前抓到齐松时查封的那些漆器、字画、丝绸、以及鸞袍,抵三倍都有余。
这还是不谈法律,不谈歷史影响,不谈代表性,仅仅只是皇后这个身份,以及礼器这个功能所赋於这件东西在古玩黑市上的估值。
换个角度,换个地方,这东西就是无价之宝————
看他即不动,也不问,任丹华笑了一声:“林掌柜,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就凭这个,够管你一辈子饭了————
林思成嘆了一声:“好东西!”
任丹华满意的点点头:“再看看这个!”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林思成看了看。然后,他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乍一看,不怎么新,也不怎么亮,除了那几条龙亮眼一点,感觉也就那样。
但別怀疑,清代皇帝的龙袍,就长这样。
在皇帝所有冠服等级中排第三:第一为朝袍,只在祭天、祭地、祭祖时穿。
第二种,袞服,罩於朝袍外,同样只在大典穿。
这是第三种,吉服袍,又称龙袍,前胸后背皆为正龙,只有在元旦万寿节时才穿。
所以,连龙袍都有,还有什么是他们挖不出来的?
甚至於,任丹华现在拿出一樽哪位清代皇帝的正印,林思成都不会稀奇。
看他默不作声,像是被震住了一样,任丹华更加兴奋:“林掌柜,这边还有,虽然比不上这几件,但也不差:金云龙执壶、黄地粉彩膳具、金漆桑篮、
九龙曲柄盖(明黄伞)、销金凤旗(皇后、皇贵妃仪仗)————”
她还没说完,林思成却摇了摇头:“没必要看了。”
“啊?”任丹华愣了一下,“为什么?”
“任总,我说句实话————”稍一顿,林思成摇了摇头,“我们买不起!”
赵师兄够有钱吧?
假设一下:哪怕他现在依旧是坐镇三秦,號令群盗的那个坐地虎,也別管他敢不敢再犯法,犯了得蹲多少年。就算他现在拿出所有的身家,再把他拆开卖了,他也吃不下这屋子里的东西。
甚至是,最先的那四件都够呛。
可想而知,这伙人盗了多少墓,卖了多少好东西?
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讲,任丹“哈哈哈”的笑了起来,“林掌柜,我知道,又没让你们全收?”
林思成没说话:这是你卖不卖,我们收不收的问题吗?
之前,他一直都在想:为什么任丹华这么篤定,只要见到东西,自己和赵修能肯定会动心?
又为什么那么急迫,明知道自己会压价,却一点都不避讳,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和赵修能:这批货,她出的很急。
甚至於给人感觉,好像除了自己和赵修能,京城的文物贩子全死光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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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看这几件,皇贵妃朝冠、亲王印、皇后金节,乃至皇帝龙袍————问一问,哪个倒腾古玩的不动心?
说实话,这几件压根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你就算想压价,首先这东西得有价你才有的压。
也別说京城,把全国文物贩子都叫过来,哪个敢像自己一样,看几眼就敢肯定:这些是什么东西,什么性质,谁用过的,又是哪一朝的?
任丹华怕的不是压价,她怕的是没人识货————
但是任总,你要死到临头了你知不知道?
暗暗感慨,林思成看著任丹华:“任总,我再说句实话,你別介意!”
“没事,你说!”
“好!”林思成深深的嘆了一口气,“你做不了主!”
任丹华怔了怔,有些没听明白。但隨即,她又想到第一次见林思成的时候。
她永远都忘不掉,在千金庐的那天:林思成只是远远的看几眼,甚至都没上手,一口就能道破文物的年代、等级、来歷。
乃至哪里坏了,怎么修的,修復了多少,等等等等。
同样只是几眼,他就窥破了李建生的小心思:因为不敢修金表,故意把自个的手弄折了。所以,他不但看东西准,看人更准。
在林思成看来:自己確实没这个本事弄来这些东西。任丹华也相信,凭林思成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有没有下过坑,有没有起过货————
暗暗转念,任丹华眼珠转了几转:“林掌柜,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大姐的存货,要是大姐在,我肯定做不了主。但是,大姐已经进去了————”
她进去了个锤子?
林思成看了看壮汉,又看了看女人:“他们告诉你的?”
任丹华故作高深的笑了笑。
不是他们说的,但也差不多:自己摸到这儿的时候,翠琴突然急匆匆的出了门。自己当时还以为,是大姐让她去於什么,就悄悄的跟到了后面。
一直跟,跟到了大姐的家。但离著挺远,翠琴没敢到跟前,只是远远的盯著自己当时还奇怪,直到楼里出来了好多人,直到大姐坐著轮椅被推上了车,她才知道:大姐栽了。
所以,哪还需要报仇?警察已经帮自己报了。
之后,自己又跟著翠琴来到了这,再之后,威逼利诱————
任丹华不吱声,但林思成能猜的出来。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暗暗一嘆。
他第一次见这个女人,是在西单商场的时候。他当时还奇怪:既然是乔装打扮,为什么要打扮这么惹眼:
穿的这么普通,这么朴素,像个刚从乡下来的农村大姐一样,却拿一盒满共五六颗,却卖上百块钱的高档葫芦?
直到进了王瑃的密室,见到各种各样的果,他才知道:那一盒葫芦,是王瑃喝完药后,用来压苦的。
所以,这个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不是王瑃的厨子,就是王瑃的保姆。就她那个病情,就她那副身体,这样的人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只排在私人医生之下。
这样的人,你说收服就能收服?
別说王瑃没栽,就算栽了,也不可能————
林思成摇摇头,又深深一嘆:“任总,你也算是老江湖,但能活到现在,真心不容易。”
任丹华愣了一下,不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意思。
但她能听的出来,林思成的调侃,以及讽刺。
正一头雾水,林思成看著翠琴:“叫你们老板出来吧————”
第354章 投名状
第354章 投名状
女人没动,扯著嘴角笑了笑。
身边的大汉也没动,只是暗暗戒备。赵修能更没动,但眼皮止不住的跳。
指挥车里却跟炸了锅一样————
看女人不说话,林思成抱了抱拳:“看来老板不方便?那就不打扰了,再会!
”
女人终於有了回应:“林老板,哪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不能走?”
“不是不能走,而是来一趟不容易,不好让林老板空手走!”
林思成指著玻璃柜:“怎么,你要送我一件?”
女人摇摇头:“东西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
“那就別磨牙,就请能做主的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旁若无人,任丹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说她蠢,语气和表情不带一点掩饰,且透著始料未及的失望。
一个擅作主张,越俎代庖,把她当空气一样?
前者还好,不明就里,但王翠琴是怎么回事?
你搞清楚,外面全是我的人,现在这儿我做主————
她定定的盯著女人,突然间,女人嘴角一勾,“嗤”的一声。眼神中透著说不出的讽刺,以及鄙夷。
什么意思?
霎时,任丹华的脸“唰”的一白。
林思成暗暗一嘆:终於反应过来了?
任总,你好好看看,你眼前都是什么:皇冠、王印、金节、龙袍,不管是哪一件,一旦面世,绝对轰动全国。
能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在这儿,王瑃就派两个人看守?这儿要是少了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林思成敢把脑袋割下来。
退一万步,就算王瑃真被抓了,这个翠琴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值钱,还是不知道钱怎么?
她为什么自己不卖,等著让你来卖?
“不可能!”仿佛不敢置信,任丹华使劲的摇了一下头,“我亲眼看著她被带走了?”
“任总,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翠琴回了一句,拿出手机拨通號码,然后放在桌子上。响了两下,电话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个黑影。
灯光有些昏暗,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戴著针织帽,戴著围巾,看不清脸。
“吭吭”,人影咳了一声。
仿佛丟进了冰窖里,任丹华一个激灵。
她就是化成灰,也忘不掉这个声音。
隨即,人影往前凑了一下,露出两只眼睛:“丹华!”
任丹华嚇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嘴唇张了张,像是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到现在,才转过弯来。
“那些人不是警察————是你的人————你在演戏————”
演戏,演给谁看?
你?
蠢到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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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瑃摇了摇头,悠悠一嘆:“林老板,赵总,我姓宋,宋春!”
赵修能眯著眼睛,拱了拱手。
林思成没说话,躲了一下摄像头,盯著手机。
2008年,国內就能视频通话了?
好像真能:为了举办奥运会,京城覆盖了td—scdma试验网,由中兴公司设计,生產出首批国產视频通话手机。
手机贼贵,一部上万块。
资费更贵,每分钟十二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王肯定不在这里,不然她没必要多此一举,打什么视频电话?
仔细看了看,又听了听:王瑃的脸上时而一亮,时而一暗。隱约间,还能听到汽车喇叭的声响。
她在车里,车在路上行驶————
看了看墙角四周的监控探头,林思成心中一动: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正暗忖间,电话里又传来女人的声音:“林老板,久闻大名!”
林思成还是没动,避著手机的摄像头:“宋支锅好!”
“谈不上支锅,只是混口饭吃!”王瑃的语气很轻鬆,“初登寒舍,一见如旧,怎么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有件小礼物,还请笑纳。!”
林思成一脸玩味,看著任丹华,“送什么,任总?”
“林老板年少多金,怎么可能缺女人?”女人笑著,“除了那四件至尊货,这件库里的东西你隨便挑!”
这里面的那一件,不是好几百万?
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林思成眯了眯眼睛:“无功不受禄,宋支锅,你送了礼,是不是我还得干点什么?”
“林老板才思敏捷,快人快语,怪不得丹华对你推崇备至!”女人赞了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有件事情,需要林老板帮忙!”
林思成嘆了口气:就知道,这地方没那么好进,这些宝贝也没那么好看。
该栽的已经栽了,包括齐松、齐昊、於季川,於季珍。如今,对王瑃最为熟悉,最为了解的就一个任丹华。
所以,她才故意让任丹华找到了这儿,又看到成堆的宝贝。
所谓张弓设网,一网打尽。但不想,任丹华没有一丁点儿的耐心:没找同谋,更没找亲信,而是找没见过几面的林思成。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同道,王瑃不敢杀,至少暂时不敢杀,不然这地方分分钟暴露。
但放又不敢放,那怎么办?
只是让他交点投名状————
他悵然一嘆:“宋支锅,打个商量?”
“好,你说!”
“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没来过这儿,没见过这些宝贝,你也没见过我————你放我走,我保证不说————”
“林老板,你觉得可能吗?”
“好像確实有点不可能?”林思成点著头,“但我怕你后悔!”
“林老板,我经过浪,翻过船,蹲过监,也见过血!但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后悔————”电话里一声冷笑,“翠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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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点了一下头,掀起下摆取出了一把手枪。“喀嚓”一声,子弹上膛,然后往前一递:“林老板!”
赵修能瞳孔微缩,两个特勤的手伸进了怀里。
林思成摇摇头,往前支了支下巴。
赵修能不明所以,两个特勤却激灵的一下:玻璃柜后面,看不到的角落里,一下一下的闪著红灯。
下午抓齐松的时候才见过,差一点,他们和林思成就被炸上了天,哪还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两人对了个眼神,乖乖的把手放了下来。
林思成又嘆了口气:“宋老板,何必这么麻烦?想来你在这儿安排的人手不少,而且还养这么多狗,就我这身板,都不够每条分一口的!”
“林老板开玩笑了,我不是不敢杀你,而是不好在这儿杀:说不定我这儿刚动手,你外面的人就报了警,非常时刻,还是別生事端的好!”
王瑃笑了一声:“所以,就两条路,林老板你自己选!”
话刚说完,“唰”的一下,任丹华脸色煞白。
她终於反应了过来:要么林思成手上沾点血,要么和自己一起死。
所以,大姐要杀她————要让林思成杀她————
身体猛的一颤,她扑上来就抢枪,但手將將够到桌子,壮汉顺手一巴掌。
“啪”,任丹华像根桩子似的摔在地上,隨即,她又挣扎著爬起身,转身往外跑。
但不管是壮汉还是翠琴,还是电话对面的王瑃,没有任何反应。
手忙脚乱的按了按钮,电动门“哗”的一声滑开,两只脚將將迈出去,任丹华浑身一僵:门外站著七八个男人,个个手里都拿著枪。
地上还躺著几个,全是她带来的手下:绑著手封著嘴,一动也不动,就跟死了一样。
一人拖著一个,像是拎死猪似的拖了进来,任丹华也被逼了进来。
“留两个,剩下的看著上面!”
好!”领头的大汉应了一声,留下两个,带著剩下的人走了出去。
“咣”,电动门再次合上。
任丹华抖的如筛糠:“林掌柜,你別信她,你开了枪,这辈子就完了————大姐————我·了————我一定改————”
翠琴一脸鄙夷:蠢货。
为什么上了膛的枪放在手边,这位林老板却看都不看一眼?
因为他够镇定,他眼睛够毒,脑子够好使:外面全是枪手,里面全是炸药。
別说加上他才四个人,就是四十个,他也逃不出去。
所以,別无选择————
“林老板,有劳!”王瑃笑了一声:“总共八个人,刚刚好:你和赵总,还有那两位朋友每人两个。事情办完,留去自由————”
“如果留,库里只要有的,看上什么你开价,咱们慢慢谈!如果走,就按之前说的,你挑一件,算是我给你赔罪。以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这不是扯吧蛋?
今天是投名状得交,命也得留在这。王瑃之所以绕这么远,无非是怕自己来之前留过什么后手,玩的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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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自己在外面安排了人,更或是多久不联繫,多久不出去就报警————
林思成摇摇头:“王老板,我胆小,別说枪,我连刀都没拿过!”
“没关係,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又不是多难?拿起枪,对准脑门,扣下扳机————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扣————”
林思成顿了一下:“有没有第三条路?”
“林老板,你没得选,如果要怪,就怪丹华:怪她贪心怪她蠢,连你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这些东西她弄不来,更保不住,她却趋之若騖,迫不及待。”
“你也不要想著绝地翻盘:刚才那几个拿枪的兄弟都看到了吧,上面还有十几个。就你们四个人,翻不起浪。然后你再走过点,看看柜子底下闪红灯的是什么。”
王瑃的脸上掛著诡异的笑,“好好看,看仔细点!”
林思成没动:“是什么?”
“你猜!”
王瑃“噗”的一声,又比划了一下,“我这里轻轻的一摁,你们就得全部上天!”
“这些国宝不要了?”林思成指了指壮汉和女人,“这两个心腹,也不要了?
”
“当然要!只是让你明白:如果你能照办,那一切好说。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各凭本事斗一场。我不管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留后手,外面有没有埋伏人,我今天就一个目的:合伙。能合得了,那一切好说。合不了,那就鱼死网破————”
王瑃嘆了口气,“丹华说,你是老江湖,齐松也说,你是老江湖。包括季川、季瑶,也说你是老江湖。那我只能按照老江湖的规格来招呼————”
林思成呵呵一笑:“承蒙这么多江湖同道抬爱!”
“不,和这个无关,而是你当得起!”王瑃摇摇头,“不然,你问问赵总,他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看他现在慌不慌!”
赵修能愣了一下,暗暗的骂:我不慌个锤子我不慌?
他是坐地虎不假,但即便最是四海,最野的那几年,都没这女人这么张狂:
枪说拿就拿,炸弹说有就有?
他慢慢的转过脸,盯著闪烁的红灯:这他妈还是京城?
任丹华的脸愈发的白。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下地下室的时候,林思成为什么非要让钢条和翠琴也一块下来?
他当时就发现,这对夫妇不对劲。
但即便让他们跟著下来,又有什么用?
把他们当做人质,还是拿起那把手枪,一人给上一枪?
如果林思成敢杀人,两个人是杀,八个人也是杀。杀钢条杀翠琴,和杀她任丹华没有任何区別。
顿然,任丹华的身体像是触了电,不停的抖,嘴唇哆哆嗦嗦,想求饶,却不知道该求谁。
突然,林思成转过身,走向放著龙袍的那间玻璃柜。
闪红灯的东西在后面,被除氧机挡著。看的不是太真切,林思成换了个角度,又蹲了下来。
鸡蛋粗细,每根约三十公分,一组四根捆在一起。乍一看,像是粗一点的火腿肠,又像是什么净化设备的滤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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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道的都知道,这是乳化炸药。盗墓的都喜欢用这种:安全,用火烧都不炸,关键是能量大,好携带,好隱藏。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两头的雷管,並连在雷管上的几根线,以及闪著红灯的诺基亚手机。
不用怀疑:只要一个电话,或是一条简讯,手机的小灯一停,然后,“轰”————
整个这一层,乃至这幢楼都能炸塌————
怕王瑃玩的是空城计,林思成用手指戳了一下。就这一下,惊得一群人齐齐的抖了一下。
包括赵修能、任丹华、壮汉和女人,以及两个特勤。
手机放在桌子上,王瑃看不到林思成,但能看到赵修能猛的一抖,眼睛都瞪圆了。
她惊了一下:“怎么了?”
翠琴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他摸了一下!”
“谁,摸了什么?”
“就林老板,他在摸炸药!”
王瑃愣住,不知道怎么评价:狗胆包天,还是艺高人胆大?
混了半辈子江湖,就没见过这一號的————
她提高音量:“林老板,放心,半辈子了,我就靠这个吃饭,假不了!”
“我知道,我就是好奇!”林思成点点头,端著下巴,“有人给我讲过:这是遥感炸弹,通过接收远程信號改变电阻值,触发设定的电压变化条件后引发电雷管爆炸。”
“然后呢”王瑃的眼皮跳了一下,“难不成你会拆?”
“我当然不会,就看一看!”
大声回了一句,林思成瞅的愈发仔细。就地一蹲,一手托著腮,手掌中间压著耳麦,声音压的极低:“乳化炸药,每根一百克左右,四根一组,总共六根线,两红四绿,连著两根五號电池————嗯,用的是诺基亚128,闪的好像是验钞灯(手机自带)————”
“我记得郑辉说过:这东西的最佳遥控距离是五公里,如果是地下室,不能超过三公里,不然就有可能失灵。
但看来,这里应该装了信號增大器,不然不可能视频通话————但炸弹上用的只是最普通,最便宜的手机,应该和视频手机用的不是一个网。当然,肯定打不进来电话,不然她第一时间就收手机了————”
“另外,王瑃在车里,车在移动。看对向车道灯光移动的速度和频率,应该在市区。即便不在市里,也应该在城市道路上————”
“儘快行动吧,不然我就得杀人————不是————你们吱个声:我在这儿和她废话这么久,你们还追踪不到信號?”
装死是吧?行,別怪我放大招:帮我问问郑辉,如果把电池扣了,这玩意炸不炸————
“嗡嗡~”藏在掌心里的麦微不可察的震了两下。
林思成嘟嘟囔囔,离得有点远,別人基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壮汉夫妇不明所以,任丹华早已被嚇的六神无主,压根就顾不上。
唯有赵修能和两个特勤,惊疑不定:不用猜,林思成肯定在给指挥车里传信號。
王瑃不在这儿,但直觉贼灵,看手机里突然没了声音,她大声问:“他又在干什么?”
“就蹲在哪儿看,仔仔细细的看,像是在研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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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瑃莫明其妙: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研究这个?
这东西拆不掉,除非屏蔽信號。再说了,这间库里不止这一组,而是整整六组,你怎么拆?
“林老板,別浪费时间了!”
“好!”回了一声,林思成站起身,又走了过来。
一直走到任丹华面前,他停了下来。
稍显憔悴,却依旧美艷。
林思成盯著她的脸,声音很大:“宋老板,最后能不能问一句?”
“你说!”
“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为什么要杀她?”
“怎么,想怜香惜玉?”王瑃笑了一声,“没那么多为什么?”
“明白了,看来是非杀不可?”林思成嘆了口气,“可惜了!”
任丹华嚇的一哆嗦。
“別怕,问你个问题!”林思成蹲了下来,“想不想活”
废话只要能活著下去,谁愿意死?
任丹华使劲的点头。
“有没有杀过人?”
任丹华又使劲的摇头。
看看现在於季瑶,就能猜到她以前的日子:王瑃只把她当送礼的瓶养。
这几年,人老色衰,王瑃又把她当替死鬼培养————
“没杀过就好,那如果我救了你,你是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答应?”
救我,你怎么救?
明知道不可能,但仿佛落水后抓住了救命稻草,“噌”的一下,任丹华眼睛里像是装了灯泡:“只要不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好!”林思成笑了笑,“如果让你坐牢呢?”
任丹华愣了愣,隨即咬住牙:“我坐,坐一百年都行————
“行,你说的!”
这次离得近,王瑃基本能听清,但她越听越感觉不对。
壮汉和翠琴更觉不对。
正惊疑间,林思成站起身,先是衝著赵修能笑了笑,又压低声音:“师兄,这儿都是防弹玻璃,都挺结实。”
不是————你管结不结实干什么?
赵修能脸一白:林思成是暗示他,瞅好地方躲子弹。
要来了,外面的大部队肯定要来了————
林思成又拿起桌子上的那把枪。
两个特勤的脸一白,刚要说什么,“喀嚓”一声,林思成关了保险,又“喀察”一下,再次上膛。
“挺简单啊?”林思成往前一递,“师兄,你玩过没有?”
赵修能没敢接,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想不通,此地,此情,此景,林思成是怎么做到这么轻鬆的?
就跟玩游戏一样————
“林老板,你不要耍招!”王瑃的脸一冷,“怎么,你不会是想砸开玻璃抢东西吧?”
“放心,我不砸,也砸不开!”林思成摇摇头,“反倒是王老板你,怕是要糟!”
“什么意思?”刚问了一句,王瑃心里一跳,“不对,我姓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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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王还是姓宋,其实都一样————”
话还没说完,突然:“嗡嗡嗡嗡嗡————”
赵修能的头髮,林思成的衣领齐齐的震了一下。
里面传来於光的声音:“我数三声,你们臥倒————林老师,你別衝动————”
於队,你也真是看的起我:就这情况,我怎么衝动?
正暗暗腹誹,耳麦里传来报数声:3、2、1————”
刚喊到“2”,“哧溜”,赵修能就躲到了柱子后面。
临走时,他还没忘拉林思成一把,但没拉动。
林思成一个虎扑,滑到了龙袍的那座玻璃柜后面。
就数这儿的玻璃最结实,也数这儿的炸弹最大。
对面,壮汉夫妇和两个大汉还在愣神:不是————怎么说跑就跑?
但跑也不应该是朝外跑吗,他们却朝里跑?
地方就这么大,好几组炸弹,你又能跑到哪?
但隨即,四个人脸色齐齐一变:两个特勤已经抽出了枪,打开了保险。
只是一下就看出了差距:俩特勤的枪藏在衣服里,两个大汉的枪就提在手里,但他们立刻就能开枪,大汉的手都还没抬起来。
態势一触即发,电光火石之间,林思成探出头:“別动,谁都別动————我抠电池了啊————”
两个大汉愣住,壮汉和翠琴也愣住。
两个特勤稍一迟疑。
於支队的命令是:三声数完,立即开枪,无差別击毙。但看这个情况,好像暂时不用开?
转念间,两人飞身后退,把林思成护在身后。
林思成的声音极大,所有人都能听得见,包括王瑃。她急的大喊:“他在干什么?翠琴,他在干什么————”
翠琴嚇的一哆嗦,举起了手机。
离的有些远,林思成躲在柜子后面,看的不是太真切。但王瑃至少能看到:
有两只手,一只握著炸弹上的手机,一只揪著连在电池装置上的两根线————
王瑃的脸色发白:“林老板,我不相信你敢拆?”
“我知道,一拆就会炸,不然我拆它干嘛?!”林思成笑了一下,“反正都是死,那不如一块死————”
王瑃愣住,牙关紧咬,“咯咯吱吱”的响。
不是,好好的局势,为什么会成这样?
那些炸弹,本来是拿来威胁对方的,到头来,却反被他拿来威胁自己?
难道真的引爆炸弹?
这里的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为了这些珍宝,耗费了她多少心血,逼得她杀了多少人?
不到最后一刻,谁他妈能捨得?
王瑃突然没了声,两个大汉,壮汉夫妇,四个人提著四把枪,却束手无措。
任丹华如梦初醒,跌跌撞撞的爬了过来,刚爬到一半,林思成摇摇头:“任总,別过来,找个柜子躲后面!”
“林————林掌柜,你说过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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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就是在救你————”林思成嘆了口气,“他们不敢开枪打我,还不敢开枪打你?”
任丹华如梦初醒,连滚带爬。
赵修能匍匐过来,和林思成匯合。
他伸著脖子:“拆了电池,真的会炸?”
“当然!”
下午的时候,他一时好奇,请教了一下。当时拆了齐松那颗炸弹的技侦,就叫郑辉的那位亲口说的。
赵修能双眼狂突:“师弟,你悠著点!”
“放心!”
赵修能又往外瞅了瞅:“这女人怎么没声了?”
“应该在联繫外面的手下,准备强攻————”
话音未落,突然:“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两个特勤出手如电,把林思成按了下去。
赵修能心中一紧,就地一趴。
两个大汉和壮汉夫妇齐齐的打了个冷战:是枪声。
但不在这里,而是在上面。
正惊疑不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隨后,“哗”的一声,电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大汉惊慌失 :“翠姐,好多人————好多枪————是长枪————”
女人的脸色一白:怪不得枪声么密集?
但只是江湖人物,哪来的长枪?
第355章 困兽犹斗
第355章 困兽犹斗
前后不过三分钟,十几个悍匪折了大半。
別说反击,连头都不敢露,露头就秒。
枪声,惨嚎,哭喊,狗叫。
楼里乱成了一锅粥。
壮汉紧紧的顶著门,女人带著颤音:“大姐————大姐,打进来了,怎么办?
“”
王瑃眼眶急缩:为什么会有长枪?
这儿可是京城。
赵修能再是坐地虎,那个年轻人再是本事大,也不可能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外面的声响,以及视频中的手下身上的血,却做不了假————
王瑃狠狠的一咬牙:“翠琴,跑!”
女人怔住:都快打到地下室来了,能往哪里跑?
不对,大姐要把这儿炸了————
瞬间,女人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么大阵仗,这儿已经藏不住了,说不定下一刻,警察就能循声而来。
不炸了,留著给警察当罪证吗?
她猛呼两口气,扯了男人一把:“走!”
壮汉站了起来,咬牙举起了枪:“我弄死他们!”
女人又踢了他一脚:“別管了,他们活不了!”
说著,电动门滑开,四个人鱼贯而出。
听到“活不了”,任丹华下意识的探出头,但突然:“砰砰————”
壮汉抬手就是两枪,打到了玻璃上,留下了两个白印子。
林思成探头瞄了一眼,特勤把他拉了回去。
隨即,男特勤起身,侧身靠著柱子,又倾耳听了听:脚步声越来越远,但不知道是几个人。
“四个人,都走了!”知道他在听什么,林思成指了一下,“但他们冲不出去,估计还得下来,去一个守著门口。
两个特勤愣了愣:“林老师,这儿全是炸弹,咱们不走?”
“怎么走?万一迎头撞上,就得打仗,还不如守在这里!”
林思成指著炸药,嘆了口气:“如果不炸,那就不用走,如果炸了,走到哪儿都没用————”
特勤秒懂:这是c4,能反坦克,能反装甲,tnt在它面前就是个弟弟。
如果炸了,跑到院子里和待在这里的区別並没有多大:反正都活不了————
任丹华面白如土,才反应过来:王瑃要把这儿炸了?
“林掌柜,怎么办?”
凉拌。
他故意和那女人废了那么多的话,拖了那么久,於光要是连遥感信號都屏蔽不了,那活该他们被炸死。
林思成扔了起爆装置,靠住玻璃:“放心,她炸不了!”
看他这么淡定,任丹华更害怕了:王瑃盗了大半辈子的墓,一直用的是这种东西,洞口想炸多大炸多大,想炸多深炸多深,从来没失过手。
只要她敢下狠心,不可能炸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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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惊疑不定,林思成看了看她:“任总,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既便嚇得要死,任丹华还是挺了挺胸膛:“你放心,只要能活著出去,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又不盗墓,要你做什么牛马?”林思成摇摇头,“不是这句!是另外一句!”
另外一句?
任丹华努力的回忆:
想不想活?有没有杀过人?
不对,肯定不是这两句。
任总,如果让你坐牢呢?
我愿意,坐一百年都愿意————
仿佛心有灵犀,林思成点了一下头。瞬间,任丹华张大了嘴:哪个混江湖的,会劝同行去坐牢?
“对,就是你猜的那样:进去后好好交待,爭取减刑。王瑃都要杀你了,没什么好顾虑的。完了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林思成点笑了一下,“说不定,我们还有再见的时候!”
霎时,任丹华像冻住了一样。
两个特勤面面相覷,赵修能拧巴个脸,表情精彩至极。
翠琴捏著手机,衝到了负一层。
外面枪声渐停,但能听到凌乱的脚步声。
“呜~咚————··————”
——
汽车发出咆哮,又一声爆响。
脚下的地面震了两下。
这是,把通往地下室的门给拆了?
女人嘴唇微颤,喊了一声:“大姐————”
没有回应,只有一声长嘆。隨即,屏幕暗了下去。
翠琴猛的愣住:视频,被掛断了?
大姐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横竖都是死,拼吧————
女人看了看手里的手枪:这怎么拼?
突然,门外一声厉吼:“放下枪,蹲下,双手抱头。”
四个人悚然一惊。
探照灯直直的照了下来,將楼道照的透亮。
人影绰绰,密密麻麻,感觉外面全是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迷彩服,作战靴,以及端平的步枪。
女人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警察?
但为什么会是警察?
“拼了!”壮汉咬住牙,將举起枪,女人用力的一脚:“这是警察————”
隨后,枪扔到了地下,女人双手抱住了头:“政府,我投降————”
街道空旷,雷克萨斯行驶在马路上,路灯照进车窗。
王瑃盯著手里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亮著,上面显示著一组短號。只要她轻轻一摁发送键,地下室的里的东西,並那栋楼,以及楼里面的人、狗,乃至熊,全部都能炸个粉碎。
但是,那些是她冒著杀头的风险,出生入死几十年的积累。
更关键还在於,炸了以后呢?
脸色阴晴不定,眼神晦涩莫名,稍一犹豫,王瑃毅然决然的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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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没有了可以再赚,但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得吐出来。
姓林的,我送你上天————
转念间,號码拔了出去,“嘀”的一声,电话被接通。
一瞬间,仿佛千斤重的石头落了地,王瑃说不出的轻鬆:人爭一口气,佛爭一柱香————
她转过头,看著窗外。
就离著两公里不到,这个里肯定能听的到————
嗯,怎么没响?
王瑃愣住,瞪大了眼睛:远处並没有传来她期待的火光,以及爆炸声。
又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看著诺基亚的屏。
难道是信號太弱?
不对,电话还通著,甚至能听到里面细碎的声音。
说明信號成功发送,但不知道为什么,炸药没炸。
但怎么可能?
她拿起手机,放到了耳边。
窸窸窣窣,像是走路时,衣服在磨擦。
且越来越近。
隨即,又传来一声惊呼:“林掌柜,你快看,这手机竟然在通电话?”
“哦,应该是王瑃发引爆信號了。”
“啊?”
“別慌,不会炸的,如果炸了的话,你看不到————”
“呀,林掌柜,你別动啊?”
“我不动,我就看看————”
两人一问一答,王瑃的五官却一点一点的扭曲起来。
任丹华,和那个林老板?
但为什么没炸?
用了几百上千次,从来没有失过手————
正惊疑间,手机里又传来声音:“电话通著,但红灯不亮了,说明危险已经解除————”
“那就好,对面是谁?”
“当然是王瑃,说不定,她正在听!”
“啊,她姓宋啊?”
“她小的时候姓宋,后面被领养当童养媳,改姓了王。之后当了大贼头目,又改回了宋————”
说著,声音又近了一点:“咦,有喘气声,真在听?王支锅,王支锅?”
“王支锅,我知道你在听。”
语气很平静,声调沉稳有力,但王瑃却心底发凉。
他知道自己姓王,更知道自己以前姓宋————
王瑃咬住牙:“你是谁?”
“说了八百遍了,我姓林,林思成!”听筒里又传来嘆气声:“王支锅,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对你这么了解?因为,我们见过!”
王瑃努力的回忆:印象中,不记得哪个年轻人是这个嗓音?
“你诈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没这个必要!”林思成笑了一声,“想不起来没关係,反正马上就能见面了!”
见面?
王瑃冷笑了一声:“放心,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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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成格外篤定:“不,会的,肯定会见的!”
“我见你妈————”
“呵”的一声,王瑃掛断了电话。眼中闪过了一丝戾色,心里更像是滴血一样:
大半辈子的积累,就这么没了?
老巢被人端了不说,炸弹也没炸?
关键是这个姓林的,他哪来的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枪?
而且,竟然知道那么多?
她越想越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渐渐的,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行,这地方不能待了————
“老关,出城!”
“啊?”司机侧了一下头,“去哪?”
“去哪都行,越快出城越好!”
后座的手下探著头:“大姐,不回去看看?”
王瑃一声怒吼:“看个屁?”
你耳朵里长毛了是吧,翠琴说的清清楚楚:好多人,好多长枪————
手下訕让一笑,缩了回去。
王瑃捏了捏眉心:“都机灵著点————”
车里响起稀稀落落的回应。
话音刚落,眼前突的一亮。
对面突然亮起一盏灯,少说也有也有上千瓦,毫无徵兆的照了过来。
霎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
纯粹是下意识,司机的脚踩向剎车。但鞋底刚刚够到踏板,“砰————”
极响,像是什么炸了一辆,偌大的车身猛地一斜。
“吱”,司机猛踩剎车,车子歪歪扭扭的停了下来。
顺著惯性,王瑃往前一扑:“怎么回事,车胎爆了?”
司机没有说话,抬起手指指著前面,就像是活见了鬼一样。
王瑃凝神一瞅,瞬间,瞳孔缩成了针眼。
偌大的四车道,被堵的严严实实,刺眼的探照灯下,红蓝闪烁,像是彩色的海洋。
警车,全是警车————
“呜哇”一声,悽厉的警笛响起:“王瑃,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下车投降————但敢反抗,就地击毙————”
“吧嗒”,手机从手里掉了下去,王瑃的脸色比纸还白。
“老关,衝出去!”
司机浑身打哆嗦:好几排警车,马路堵的严严实实,这怎么冲?
“那就往后倒。”王瑃声嘶力竭,“谁他妈手上没人命,你们就甘心吃枪子?”
蜷缩在座位的几个齐齐的打了个冷战:这些年,跟著王瑃犯的人命案,多到他们自己都数不过来。但凡落网,哪还能活命?
“他妈的,警察怎么找过来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时间管这个?横竖都是死,拼了再说————”
“老关,倒车,冲————”
“不行,后面也肯定堵死了,进隔离带,上对向车道————”
几个男女七嘴八舌,从衣服下抽出枪。
<div>
王瑃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手提包,“呲”的拉开。
鸡蛋粗细,像火腿肠一样,每四根一组,用胶带缠在一起。上下四根线,连著两节电池。
王瑃拿起一捆,另一只手里握著遥控器:“细狗,用力扔过去————”
中间一排的大汉咬住牙,接到手中,又打开了天窗。
两条腿將將站直,上半身刚探出天窗,抓著炸药的手还没举利索,“砰”————
“咕碌碌碌碌————”炸药顺著车顶滚了下去。
“呲溜”,一具光禿禿的尸体滑落下来。脖子里像是狗啃了一样,血水淋淋漓漓的往外涌。
头呢?
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在车里蔓延。
“老关,你愣个寄吧————冲啊————”
司机一个激灵,一脚离合,一脚油门,“呲呲呲呲呲”,空瘪的车轮原地打滑,车身瞬间横成了九十度。
“想跑?”言文镜拿著放远镜,冷笑了一声,“狙击手!”
“收到!”
话音將落,“砰~”
极响,震的耳膜发痒,挡风玻璃炸成了。
王瑃的脸上一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甩了过来,有些热,还有些湿。
转头再看,司机双眼紧闭,耷拉著脑袋。
从胸口到肋下,足足碗口大的一个洞,血水无声的往外流。
她咬住牙,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子弹穿过车窗,飞向了夜空。
身体往过一趴,“喀”,座椅往后一滑,王瑃硬生生的挤进了司机的怀里。
狙击手迟疑了一下:“01,目標上了驾驶位!”
“他妈的————”言文镜骂了一句,“打轮胎。”
狙击手枪口下移,將要抠动板机,“吱”的一声,轮胎下冒出了一股蓝烟,车子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同时,后车窗降了下来,飞出一捆圆骨隆冬的东西。
飞了七八米,在地上弹了两下:“轰————”
火光冲天般冒起,石屑像雨一样的飞了过来。
言文镜拿手遮了一下望远镜的镜片:因兽犹斗,比谁狠是吧?
他捏住了对讲机,声音阴惻惻的:“一號位,继续打轮胎,二號位,打人:
除目標外,无差別击毙————”
“明白!”
对讲机的红灯一闪,回音还在车里迴荡,“砰砰————”
越野车的轮胎又爆了一只,另一颗子弹打进左后门,又斜斜的从右叶子板穿了出去,一左一右,车身上出现两个拳头大的洞。
但车子没停,冲向了路中间的绿化带。
“砰”,又是一枪,轮胎皮飞了起来,钢圈撞上路沿石,冒出一团火。
“呲~”————“轰~”————刺耳的声音传来,越野车侧翻进了绿化带。
王瑃的脑袋狠狠的撞向车顶,眼睛冒起了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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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像是有好多车开了过来,又是“砰砰砰————咚咚咚”的一阵乱响。
好像好多人跳下了车,又冲了过来。
王瑃目眥欲裂,手伸进了包里。
车底装有炸弹,遥控器就在包里。
但將將拉开拉链,“咣”的一声,侧窗的玻璃被砸开,一只手像钳子似的伸了进来。
一抓,又一拽,王瑃被扯住了头髮。
好歹也有百多斤,但硬是被言文镜像揪破布娃娃一样,从车里揪了出来。
將將落地,一只皮靴踩到了背上,胳膊一痛,又是“喀嚓”一声,手腕上一凉。
霎时,仿佛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王瑃遍体生凉:栽了?
“不论死活,全部拖出来,一律打背銬————”
“狙击手警戒,但有异动,就地击毙。”
“换近光,老子什么都看不见!”
“撤,拖著人后撤,车里还有炸弹————”
“老涂,叫救护车————”
糟乱的脚步声,呼喝声,並夹杂著“枪丟出来”、“下车”“蹲下”的怒斥。
突地,头皮一痛,像是针扎一样。一双手扯著她的头髮,硬是拖了十多米。
倏地,那双手一松,后脑勺重重的磕到了马路上。王瑃咬著牙,努力的睁开眼睛。
好多警车,好多警察?
越野车侧翻在路中间,玻璃碎了一地。
司机躺在旁边,一动不动。胸口的那个大洞里,还在往外流血。
旁边是细狗,脑袋不知去向,就只剩光禿禿的脖子,连著一点下巴。
另一边是齐连,这是齐松和齐昊的堂弟。自己之前还想著,好歹是堂兄妹,不能真的让他们这一门绝了后,就带上了他。
但没料到,他栽的比他两个堂兄还早。
手上攥著手枪,但显然连保险都没来得及打开,就被一枪打在了肚子上。
肠子流了一滩。
突然,王瑃想起老关的胸口炸开,喷了自己一脸的那一剎那。乍时,胃里像是火在烧一样,“哇”的一声,一股酸水吐了出来。
言文镜冷笑一声,扯著她的头髮:“手上沾了多少人命,竟然害怕死人?”
胃里还在泛,酸水呛进了嗓子,又呛出了鼻子,王瑃使劲的咳了起来。
“你悠著点,她是哮喘!”涂军一把拍开言文镜的手,“她要死了,得留多少悬案?”
言文镜咬住了牙。
从警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狠毒的女人。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放心,死不了————队医,给她打一针,再餵两片药————”
“不是————你別胡来,打死了怎么办?”
“放心,林老师教的:只要她还剩一口气,就能救过来————”
涂军不吱声了。
两个医生拎著急救箱,一个打针,一个拆著药盒。
看著熟悉的英文字母,王瑃心却沉到了谷底。
<div>
美泊利单抗,德瑞西替尼————为什么警察对自己的病情这么熟悉?
她猛呼一口气“言队长,我认识你!”
言文镜冷冷的看了一眼王。
京城就这么大,主管文物案件的部门就这么几个,十个文物贩子九个都认识他。
王瑃挣扎著坐了起来:“我犯了什么罪?”
言文镜愣了愣,指著翻倒的越野车,马路上刚被炸出来的那个坑,以及抬上车的死尸。
穷凶极恶,恶贯满盈,你问我你犯了什么罪?
“那我是怎么栽的?”想了想,王又摇了摇头:“我想问的是,你们怎么找到的我?”
言文镜冷笑了一声:“以为自己玩的都是高科技?”
卫星电话,视频通话,td—scdma试验网。
甚至於,怕被追踪到信號,连车都不敢停。
但你怎么没想过:这些高科技,全都依託的国家部门的基础建设?
“王瑃,你想问的是:宋秋是不是已经交待了?不然,我们为什么知道,你不是你?”
听到“宋秋”这个名字,王瑃浑身一震,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
宋秋不可能交待,哪怕自己死了,她都不可能交待。
但她晚上才自首,將將凌晨,警察就锁定了自己?
用力的咬了一下舌头,痛感清晰的传递到大脑,王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疑点,从脑海中飘过。
不是齐松,也不是齐昊,他们从没见过宋秋,更不知道宋秋。
是翠琴?不,也不是她。
警察这么大的阵仗,甚至出动了特警,必须要提前上报。即便批的再快,也要二十四小时。
十分钟前,翠琴都还在和自己通话。
而知道宋秋的,只有五个人:儿子,女儿,翠琴,自己,再加上宋秋————
王瑃绞尽脑汁,却捋不出一丝头绪。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想起了那个姓林的说的那几句话:你姓宋还是姓王,区別不大。
王支锅,咱们马上就会见的,相信我,很快————
“噌”,针头扎进了肉里,王瑃抖了一下。
队医一手拿著药,一手端著水,王瑃机械的张开了嘴。
药片餵了进来,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
突地,王瑃一个激灵:“林老师是谁?”
言文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王瑃福至心灵,五官扭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隆了起来:“是他————
地下室的就是他!”
“哪那么多废话!”言文镜大手一挥,“带走————”
第356章 江湖事,江湖了
第356章 江湖事,江湖了
白墙,红標。
墙壁光溜溜,没有任何可以抓手的地方。
窗口狭小,玻璃上凝著白霜,不锈钢的柵栏泛著寒光。
一切都很是熟悉,却又透著几丝陌生。
这样的地方,王瑃不是第一次来,从十六岁第一次坐牢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十年。
这一生,近一半的年华,伴隨她的只有铁门、铁窗、铁锁链。
但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不可能再出去了————
“咣啷~”外面传来开锁的动静,王瑃木然的抬起头。
两个女警进了监室:“021,提审!”
王瑃冷冷的瞥了一眼,动都不动。
两个女警颇有些无奈。
看守所最怕的就是这一种:本身犯的就是死罪,没有任何侥倖,必然是极刑。身体又极差,跟棺材儿一样,离死没隔著多远。
而且一犯起病来就痛苦的要命,她对於死亡的渴望,甚至要超过求生的欲望。
更关键的是,悬在她身上的线索太多,又必须得让她开口。
所以关进来已经一周,基本一天三审,但王瑃能配合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去了也是干坐著,不管你问什么,我一概不张嘴。
看来今天也一样————
转念间,年轻的女警皱起了眉头,刚要说什么,年长的却摇了摇头。
“王瑃,上级答应了你的要求,走吧!”
王瑃依旧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答应了哪一个?”
“要求是你向预审组提的,具体是哪一个,我也不清楚!”
王瑃默然她提的要求很多,但她很清楚,能答应的,就那么一两个。
那应该是哪一个?
下意识的,脑海浮现出年轻的声音:我姓林,林思成。
顿然,王瑃精神一振,站起身,主动伸出双手。
年轻的女警一脸奇怪:今天竟然这么配合?
往常都是三喝五训,有时候还得说点好话哄一哄,今天却一句都没用上?
但这是好事。
两人麻利的上了銬子,又扣好脚链。
然后,“咣啷啷~咣啷啷————”
声音极响,甬道也极长,过了三道门,足足走了五分钟。
还是那一间审讯室,里外两层,中间隔著柵栏,房顶奇高,屋角装满了摄像头,四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比昨天多了一个人。
三位都是熟面孔,已见过好多次,唯有一位,正低著头写写画画。
看不到正脸,但只看身形、穿著,就知道很年轻。
王瑃眯了眯眼:就是这位?
但为什么没穿警服?
正猜忖著,女警打开了审讯椅的挡板,让她坐了进去。
“咣”的一声,林思成抬起头。
四目相对,目光交错,林思成微微一笑:“王支锅,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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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瑃稍一错愕:没错,就是这个声音,她化成灰也忘不掉。
但为什么这么面熟?
霎时,她想起落网的前一刻,对方在电话说的那一句:王支锅,我们见过——
肯定见过,这一点王瑃很肯定,但隔得太久,她死活想不起来。
回忆,努力的回忆,印象仍旧模糊。
再看面前的那张脸:五官俊秀,双眉斜飞,眼角微敛,却又如刀削一般。
眼眸柔和,但深处隱透精光,脸上带笑,却藏著一丝宝刃出鞘般的锐利。
王瑃喜欢看相书,也喜欢相人,相书称:龙睛渐闔,藏毅含威。精光伏颧,机深万千,赤透印堂,出山岳崩。
外柔內刚,智断千钧。
如果在乱世,这是典型的梟雄相。
但问题是:这种面相,她如果仔细看过,肯定不会忘。但无论怎么回忆,依旧没什么印象?
看她皱眉思索的模样,林思成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弹,在桌子转了起来。
“骨碌碌碌碌~”
隨著声音,记忆就如万筒,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涌现。
但王瑃的眉头皱的更紧:还是没什么印象?
铜钱越转越慢,声音越来越小,“咣啷”一声,声音彻底消失。
字面朝上,泛著传世老钱特有的宝光,包壳润亮,紫里透红。
乾隆通宝,xj红钱?
突然,王瑃的眼睛一亮,目光像是刀子一样,钉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八月廿二,潘家园————
她截了马山的货,顺手设了个局。当时,三男两女,这是其中一位——
一瞬间,无数的线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交织,缠绕,拧成了一团。
王瑃的眼睛慢慢睁大,忽而明亮,忽而黯淡。
原来那个时候,就被警察盯上了?
栽的不冤。
她“呵”的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原来是警察?”
两个预审员对视了一眼:竟然主动开口了?
一周了,前前后后提审了二十多次,能想到的办法全用了,但效果微乎其微。
每一次,王瑃往这一坐,不管你怎么问,问什么,她既不说话也不动。別说交待,连个表情都欠奉。
从前到后,她说过的话可能还不到十句,基本都是被问的不耐烦,审到坐不住:我累了————我饿了————我要上厕所————
今天绝对算是破天荒:不但刚一进来就主动说了话,表情还这么丰富?
果然,得对症下药。
两个专家精神一振,但隨即,又一脸失望:不知道为什么,王瑃又恢復成那种无动於衷,意冷心灰的模样。
接下来,她就会跟个泥塑一样,不动,也不说,不管你怎么问,她就一直坐著。
直到坐不住,更或是开始犯病。关键的是,你还不敢不让她走?
隔壁,一群人盯著监控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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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光,韩新,孙连城,乃至总队长。
这几位坐在四周,中间还有一位,肩章不是槓,而是橄欖枝。
他看看左边屏幕里的王瑃,又看看右边的林思成,將信將疑:“老李,你这个办法灵不灵?”
总队长也有些犯嘀咕。
如果马山是块滚刀肉,那王瑃就是块死肉,烂到毫无掛恋,毫无生念可言的那种。
至亲早被她送到了国外,自己又一身病,而且还是治不好的那种。对她而言,落网和等死没什么区別。与其每天被病痛折磨,还不如早死早了。
对这样的罪犯,常规的办法对她根本没用。
“领导,先看看————”
也就只能先看看。
审讯室里很是安静:王瑃一动不动,像是在走神。两个预审员,一个书记员,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最边上的林思成。
他时而写几笔,又时而翻一翻之前的写过的那几张纸。
这是他临时抱佛脚,向总队的心理专家请教,给王瑃做的侧写。
有没有用还不知道,用总队长的话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又没什么损失,你先试试再说————
又写了一会儿,林思成抬起头:“王支锅,是不是很失望?”
王瑃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之前肯定很好奇:二十来岁的掌眼,眼力顶尖不说,江湖经验还那么老道,威望更是高的没边,竟然能让赵修能这样的一方豪强言听计从?”
“但当我坐在这里————哦不,应该是你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突然醒悟过来:什么高手,原来全是警察安排的?”
“潘家园不是碰巧,马山落网也不是偶然,我与任丹华认识也非巧合,包括我当著任丹华和于氏兄妹修的那几件古玩,以及在西单商场,我点出你安排的暗桩,全是刻意设计好的————”
“包括我的身份:鑑定高手,修復高手,杨彬外甥,赵老太太高徒,赵修能的师弟,全是假的————”
王瑃终於有了点表情,定定的看著他。
“我如果说不是,你肯定不信,那我说个你比较感兴趣的!”林思成笑了笑,“我不是警察!”
王瑃愣了愣,“呵”的一声,好像在说:编,你继续编。
“真的!”林思成煞有架势的点著头,然后掀开衣领:“拜你所赐,见过你的那天,马山派人砍的!”
好长的一道疤,从肩膀斜斜的贯穿到胸口。很新,明显结痂不久。
王瑃甚至能看出来:这一刀是奔著要他的命去的,握刀的人准备砍完脖子后再锯一下,所以伤口才这么长。
但不可能:就算是警察的臥底,哪有拿命臥的?
“知不知道马山派了多少人?十八个!我要说我一打十八,你肯定不信——————
但如果我说,除了杨彬外甥这个身份,其余全是真的,你信不信?”
“我会元良印,我会龙门阵,更会认眼(寻墓)、开井————想来你也不信!”
王瑃“嘁”的一声。
元良印可以背,龙门阵可以学,至於风水寻墓,难不成现在找个荒山野岭,让他现场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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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暗暗嗤笑,林思成站了起来,走到柵栏前,又伸出了两只手:“那这个你信不信?”
王瑃眯了眯眼,隨即,眼珠猛往外突。
手指很长,手腕处的皮肤很细也很白,但手指和手掌却很粗糙:
指背像是蛇皮一样,隆起细密的皮屑。掌纹很深,仿佛用小刀割过,两边布满了深褐色的龟裂。
这是经常接触古瓷,铅釉遇汗析出,蚀腐了皮肤。
指肚绿中泛蓝:这是经常接触铜器,铅和铜绿渗进了肉里。
指甲上全是细密的白横纹,边缘厚不说,且长著肉芽?
这是汞残留:只有鎏金器才有,但光摸没有,只有经常性修復,高温配製金汞齐,才会长出这种汞毒性肉芽。
关键的是,这几种没办法偽造,需要常年累月的接触古玩,手才会成这样。
算少一点:没有十七八年,也得十三四年。
再看看这张脸:二十,还是二十一?
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我如果说,我叨奶嘴的时候就抱著古董当玩具,还穿开襠裤的时候就学鑑定,王支锅你信不信?”
“我还会修復,像瓷器,除了极为少见的那几种,比如柴、汝、钧窑,剩下的我基本都能上手。像铜器,这个更少,但相对简单,我基本都会。”
“我最擅珐瑯,能烧七次,也能点七次。字画也会一点儿,只要不是糟成糠,我基本都能修復好。哦对,金银器也会补一点,唐代八金,我会四种————”
王瑃看著他的手,像是要说什么。但嘴角勾了一下,又闭了回去。
盗墓靠的就是一双手,王瑃是高手中的高手,又浸淫了大半辈子。她至少清楚:眼前这双手上的痕跡想偽造也偽造不出来,她和宋秋了近十年,也只能做到勉强像一点程度。
特別是指甲:只有补金器,才会配金汞齐,如果只是偶尔配一下,不可能长出汞毒性肉芽。
唐代四金不见得,但两金肯定是会补的。
问题是,既然有这个本事,谁会当警察?
“马山是我审的,慕陵陪墓是我找到的,杨吉生是我说服的,冷库是我找到的。包括齐昊、齐松,都是我看著抓的————我说这一切都是我乾的,你肯定也不信————”
听到“慕陵陪墓”和“杨吉生”,王瑃抬起头,盯著林思成的眼睛。
“王支锅,你不用读心,你读也读不出来。”林思成笑了笑:“也是巧,你会的,我恰好都会一点!”
“包括盗墓?”
“对,包括盗墓!当然,得换个说法:考古!”
“你连警察都不是,竟然会这么多,更做了这么多?”王瑃半信半疑,斜著眼睛,“这算什么,江湖神探?”
“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厉害?所以,人都逼出来的:拜你所赐,差一点连小命都没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林思成指了指脖子,“江湖事,江湖了,换成王支锅也一样!”
王瑃冷笑了一声:“你靠的是雷子,算什么江湖人?”
“江湖上还说,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但王支锅最喜欢的,就是杀人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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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陵中的那六个人,其实是你杀的。还有任丹华的姐姐,於季川於季瑶兄妹的父母,也是你杀的。更绝的是,你栽赃给仇家,又当著他们的面帮她们报了仇————所以,这三兄妹才对你死心踏地,感恩戴德!”
林思成嘆了一口气,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王瑃的瞳孔倏的一缩:“你怎么知道?”
林思成笑了笑:“你不是会读心术吗,读一下?”
王瑃咬住了牙:“我读你妈————”
第357章 都是一样的人
第357章 都是一样的人
毫无徵兆,突然就破防了。
林思成笑了笑:“这次信了?”
王瑃咬住了牙。
她盗了半辈子的墓,也和警察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刚的见过,柔的也见过,贪的或不贪的,好的坏的全都见过。但没有哪一种,是眼前这样的。
她混了半辈子江湖,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狠的,毒的,阴的,莽的,什么样的江湖人物没见过?
但同样没有哪一种,是眼前这样的。
沉稳如山,內敛如渊,老谋深算,鹰视狼顾,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这些特质的江湖同道,她同样见过。甚至於她自己,就是这一种。
但配上眼前的这张脸,以及这双手,却给人一种极度割裂,诡异,恐怖,且不真实的感觉。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部分还在读书,一部分的才步入社会,才开始慢慢摸索“社会”这两个字的含义,这位却已然混成了老江湖?
二十郎当的年轻人,潘家园、琉璃厂、十里河码著一茬又一茬,哪个不是在搬货、扫地、打杂,这位却已经成了鑑定、修復的高手。
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她气的不是这个,更不是什么灭门案和栽赃嫁祸。她这辈子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不差这两桩。
她气的是,这个人竟然不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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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根本不是她所想像的,警察早就盯上了她,而是一切都缘於潘家园的那次巧合。
她更气的是,林思成说的那些:马山、慕陵陪墓、冷库、狗场、以及杨吉生、任丹华、齐松、齐昊————
这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自己辛苦几十年打造的黑金帝国,被眼前这个杂碎一手毁掉了。更意味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她自找的。
但谁他妈都想到,隨手设了个局,竟然坑了登宝殿、觅龙楼的大顶,还是个只有二十郎当岁的大顶?
更意味著,如果不是那次偶遇,如果没有坑他入局,现在的自己依旧是呼风唤雨,坐地分金的支锅————
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气,王瑃浑身打哆嗦,恨不得衝过去,咬开林思成的脖子,吸乾他的血。
她目眥欲裂,眼珠发红:“姓林的,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林思成嘆了口气:“下辈子吧!”
王瑃愣了一下,像是疯了一样的挣扎。双脚使劲的蹬,手銬砸著不锈钢的案面。
嗓子里发出“赫赫赫”的怪响:“你这个杂碎————你放开我————”
偌大的观察室,男男女女十多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抓回来一周,审了足有二十多次,哪一次,王瑃不是像块石头似的?
不管问什么,用的什么话术,又许了什么好处,我既不说,也不动。
別说什么情绪波动,她连个眼神变化都没有,又冷又硬,像是樽机器。
但突然,就气急败坏,暴跳如雷,跟疯了似的?
仔细回忆一下,林思成好像並没有说什么能让她失態的话?
领导也很奇怪,看了看总队的几位。
总队长解释了一下:“嫌疑人一直以为,她之所以落网,是因为內致使同伙告发,也可能是因为陈年积案。但其实,只是因为一次偶然————”
领导看过卷宗,了解过案情,所以一提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逆风斩浪破万里,风平浪静翻了船?
哪怕心臟是铁打的,也没人能受得了这种打击。
转念间,他又皱了皱眉头:“会不会起反效果?”
总队长想了一下,没有正面回道:“预审组的推论是,目標很可能会是零口供!”
明白了:情况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
领导点点头,又敲敲了桌子。
原本吵的跟菜市场似的观察室顿然一静。
其实没什么可爭论的,说直白点:心理落差太大,导致嫌疑人情绪失控。
当然,离突破心理防线还早,但至少是个好的开端。
所谓聚沙成塔,积少成多,一点一点施加心理压力,迟早能让她崩溃。
有人盯著屏幕,辨读王瑃的表情。也有人翻开档案,逐字逐句的查找。
看著看著,有人“咦”的一声:“李队,孙队,卷宗里怎么没这个案子?”
孙连城瞄了一眼:“席主任你说的是哪个?”
“就刚这位林老师说的:王瑃杀了单华(任丹华)和李季林(於季川)的家人?”
“哦,確实没有,是单华(任丹华)归案之后,林思成和她聊了聊,聊到了十年前的灭门案:大致就是单华(任丹华)和李季林(於季川)两家惨遭灭门,两家十三口,就活下来了三兄妹。不过已是十年前,凶手畏罪自杀,早结案了。”
“既然凶手自杀了,那他这个“元凶是王瑃的结论”是怎么来的?”席主任指了指屏幕,“有什么依据?”
“没有依据,只是大胆假设。”
这不就是胡猜?
但回忆一下王瑃当时的表情:惊讶,愕然,不敢置信————
几个微表情专家面面相覷:怎么感觉,这事儿真是王瑃乾的?
旁边一位预审专家提出意见:“能不能以此为突破口?”
没人说话。
不管是几位领导,还是全程参与侦破工作的几位支队、副支队。
但沉默就代表著否定:几十年来,王瑃犯了多少案,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枪毙十回都有余。只靠一两起案子就想突破她的心理防线,无异於痴人说梦。
专家秒懂,但仍旧有些不死心:“是人就有弱点,总有她在意的东西!”
“当然有,她还有一对儿女!”於光嘆了口气,“但在五年前,就移民国外!”
专家不吱声了。
领导点了点桌子:“按预定方案审吧!”
孙连城和总队长对了个眼神:哪有什么方案?
连林思成这个壮丁,都是临时从机场拉回来的?
所以现在的林思成,完全是现场发挥————
正暗忖间,对讲机里传出林思成的声音:“李队李队,王瑃犯病了!”
怎么感觉这小子挺幸灾乐祸?
看著屏幕,总队长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叫医生!”
警队早有准备,孙连城专程去了一趟中日友好医院,请教了一下晁教授。基本与王的病情对症的急救药,该有的都有。
打了两针,又餵了一丸中药,王瑃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种无形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节节攀升,冷酷肃然。
突然,王瑃“嗤”的一声:“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需要怎么样!”林思成摇摇头,“我活著,你挨枪!”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但听到王瑃的耳朵里,却无比的刺耳。
她冷笑一声:“我早就活够了!”
“老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著。你要真的不想活,又何必处心积虑,绞尽脑汁的训练个替身?哦对了,忘了说————知不知道宋秋(替身)为什么暴露的那么快?”
林思成慢条斯理,“因为她不认识我!”
王瑃咬住了牙,刚刚平復没多久的心臟又跳了起来。
怪不得宋秋晚上才自首,將將凌晨,自己就落了网?
她完全能够想像的到:元凶落网,且无比配合,问什么交待什么。
而且还牵扯到那么多重量级的人物,涉案文物、涉案金额更是高的离谱,可想而知当时的警方有多振奋?
不出意外,她金蝉脱壳的计划基本成功了。
但可惜,怕什么就来什么,突然冒出来了个搅屎棍,指著宋秋说:这是个假的,因为她不认识我————
真的,王瑃活撕了林思成的心都有。
“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你以为这么多年,我就培养了这几个心腹,只买通了宋秋交待的那些关係?”
她阴惻惻的笑了一声,“你又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窟窿,断了多少人的財路?等著,会有人为我报仇的,包括你,包括你的家人,父母,老婆,孩子————一个都跑不掉,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林思成愣住,好像没料到她会说这些,琢磨了一下,又奇怪的看著她:“放心,不需要强调:那两个所谓的老板,其实是你扶值起来的,和你刻意培养任丹华当黑手套是同样的道理。所以,真正的大老板只有一个,就是你。
包括那两位级別很高的大人物,也是你刻意摆在明面上的,暗地里应该还有,级別肯定没那么高,但位置很关键,也藏得够深。不过你放心,能查到的————对了,还有————”
“记不记得在潘家园的时候,你撞的那个挺漂亮的姑娘?她帮你捡了铜钱,然后你送了她一枚,就是这一枚————”
王瑃没有说话,只是盯著林思成面前的铜钱。
“马山被抓后,你应该打问过,知道她是警察。但你肯定不知道,她家里是干嘛的:她爸爸姓唐,在部里,她大伯也姓唐,在***————”
王瑃勾著嘴角,说不出的讽刺:“你怎么不说在***?”
“別说,还真说不准有那么一天!”林思成点了点头,指了指预审员,书记员,以及墙角的监控,“你不信的话,问问他们————”
我问你娘————
张口就要骂,王瑃突的愣住:对面的三个警察,明显有一剎那的错愕。
隨后又露出恍然大悟,怪不得会这样的表情。
特別是那个女书记员,从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若有所思,再到暗喜————
总不能,真的在*****?
但不对?
王瑃將信將疑。
“还不信是吧?没关係,看看这个————”
说著,林思成拿著文件夹,走到了柵栏前,然后翻开。
王瑃的脸色倏的一变。
她之所以对林思成的印象不深,是因为他当时全程都置身事外。
但唐南雁不一样:她当时撞就是这个女孩。
虽然是隨机选的,但当时她至少知道,这是个练家子。
再看文件夹,好多照片,全是唐南雁参加各种武术比赛,掛著金牌或是抱著奖盃的照片。
有的是初中,有的是高中,还有的是大学比赛,身边或是唐定平、或是唐定安,或是母亲,或是伯母,更或是几个堂兄————配角不一而足,但其中的大多数,穿的不是警服,就是军装。
再看衔章,王瑃嘴唇发乾:其他的不认识,但她认识唐定平。
这位唐司长,已经当了好多年的唐司长————
她猛的抬起头。
“现在信了?林思成指了指照片里的唐南雁,“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挨了四刀?我不挨,她就得挨————来,现在再採访一下:多大的窟窿,多硬的关係,能硬得她父亲,她大伯?”
脑子里“嗡”的一下,王瑃目瞪口呆:所以,案子才办了这么快?
所以,头得多铁,级別得多高,脑子得被驴踢多肿,才会给她报仇?
正惊疑间,林思成合上了文件夹:“说完了官府,咱们再说说江湖!”
“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因为,祸不及家人,罪不及父母!”林思成举了一根手指,“大道理就不讲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要报仇,要杀我、杀我的父母、亲人,那如果我也要报仇,是不是也要杀你的亲人?”
“你肯定会说,只要有本事,隨便你杀!那你觉得,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林思成嘆了口气,“资金来往那么频繁,又不是多难查?新加坡又不是多远,又不是多难去?也是巧,我正好在那边有熟人。都是同行,想来你也认识:
於大海,高振岗————”
王瑃的神情一僵。
姓林的有没有本事?
他如果没本事,就不可能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哪怕自己惹了再大的人物,警察也不可能查这么快。
再回忆回忆,在地下室通视频电话的那天,王瑃至少能看出来:赵修能是真的对他言听计从,服首帖耳。
论势力,论手腕,论心计:赵修能比起於大海,杨彬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然,娘仨早吃枪子了————
而姓林的是陕西人,赵修能也是陕西人,藏在新加坡的於大海和高振岗也是陕西人,乾的还是同一个行当。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到他们之间有没有关係,能不能联繫得到。
更关键的是,自己转给孩子的相当一部分钱,就是通过这两个人。只要於大海愿意帮忙,分分钟就能找到————
王瑃满脸怨毒的盯著他:“你敢?”
“大姐,你搞清楚,你都要杀我全家了,我有什么不敢的?难道只允许你报仇,却不允许我报仇?”林思成摇著头,“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瑃又抖了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为什么,要说杀他全家?
等於一头关在笼子里的恶魔,被她亲手放了出来————
正后悔的肠子发青,林思成站了起来:“王支锅,希望你说的更忠心的亲信,藏的更深的关係真的有。如果查不到的话,你换位思考一下————”
“最后我再强调一下,我和你,其实都是一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有仇必报,心狠手辣?
突然,王想到了视频通话的那天晚上:林思成拿起起爆装置,威胁她要扣电池。
他对自己都这么狠,何况仇人?
“咣啷”一声,铁门推开,王瑃如梦初醒:“姓林的,你別走————你回来——
”
林思成脚下不停,不急不徐,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王支锅,好好考虑!”
考虑什么?
她又想起林思成最后那一句:如果查不到的话,你换位思考一下————
王瑃的脸越来越白。
突然,她咬住牙:“我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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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奉旨公干
第358章 奉旨公干
四室一厅的布局,装修简单而雅致,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差。
几个人坐在沙发里,看著茶几上的卷宗。
案子破了?
唐定安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二十一號,厅里正在开会,部署国庆期间的保卫工作,南雁突然打电话,说她在潘家园受了伤。————
算算时间,將將一个月。这速度,跟坐了火箭似的?
他略显惊奇:“定平,你上次不是说,案子很大,牵连很广吗,竟然破的这么快?”
“確实挺大,但也確实破的很快!”唐定平拆著档案盒:“市局全力支持,总队全员出动,各单位积极配合。除此外,小林也帮了大忙————”
小林,救了南雁的那个小伙子?
下意识的,唐定安的脑海浮现出林思成的脸。
“他主动参与的?”
“不是,是总队专程聘请他为顾问,跟著忙了一个月!”
唐定安愣了一下。
那段时间正好是十一前后,单位不是一般的忙,他连著三周都没回过家。之后回来了一趟,就吃了顿便饭。
饭桌上,定平只是大略讲了讲,说案子越查越大,牵连极深,影响也很恶劣。当时南雁还提了一下,说是林思成也在参与侦破工作。
当时自己以为,那个小孩鑑定方面的能力確实挺强,这次的案子又涉及文物和盗墓,他应该在做这方面的协助工作。
但如果只是协助鑑定,何必要专门安排个顾问的名衔,更不需要一个月之久?
暗忖间,唐定平把档案袋递了过来,唐定安接到手中,唐南瑾也凑过了脑袋。
说是档案,但更像向上级部门匯报的情况说明。平铺直敘,简略得当,但即便如此,也足足有四五十页。
顺手翻开,第一页是抓捕马山的过程:顺藤摸瓜,根据手机定位,一举成擒o
速度很快,过程也很简单,难度也不高。
翻到第二页,是审讯马山的过程。大略一扫,唐定安眼神微顿:言文镜主办,审了一周,都没拿下来?
要是换个人,唐定平肯定不认识,但言家的这个小孩他还真有印象:虽然性格稍微浮燥了点,但手段过硬,敢打敢拼。
但这和他有没有能力,专不专业没关係,他是人不是神,零口供的死刑犯並不鲜见。
古怪的是,言文镜手段用尽,无计可施,本著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態让林思成试了试,竟然立竿见影?
嫌疑人虽然没张嘴,但这小孩只是根据南雁的那枚铜钱,推测出土於清西陵。然后又根据马山的表情变化,情绪波动,將范围进一步缩小。
然后,又亲自带著考古队,一座墓一座墓的排查,硬是把准確地点给找了出来。
但这些都只是其次,重点在於:整整六条人命。
然后,总队才正式立案。
算算时间,这离他挨刀的那天,將將过去一周————
看到这里,唐南瑾讶异的抬起头:“二叔,他不是搞文物,搞考古的吗,还会审讯?这个应该算是刑侦专业了,他从哪里学的?”
“据他说是临时学的,但重点不是审讯,而是文物。只要与文物相关的,就没他不了解的。特別是对於盗墓、文物走私集团的组织架构,管理模式,做案方法,以及切口、暗语、手势等等等等,他比犯罪份子还精通。”
唐南瑾一脸懵逼:总不能是,林思成也犯过案?
当然不可能,人大学刚毕业,还在读王三叔的研究生。他就是想犯案,也得有时间犯。
唐定安倒不是很惊讶:天才虽然少,但並非没有。对於这一类人而言,一点就通,过目不忘並非形容词。
什么微表情,什么心理学,入门並不难,难的是要先预设准確的答案:就比如那枚铜钱,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挖出来多久,你就是想诈也诈不出来。
所以定平才说:审讯不是重点,重点在於文物————
继续往下看,唐南瑾一目十行,越看越奇怪。
他算是知道,林思成的这些江湖手段是从哪来的:拜了一位辈份极高的师父,又收了两个岁数比他大一轮还有余的徒弟,又认了一位岁数能当他爷爷的师兄。
这一家都是所谓的江湖人,而且是传承了好几代的那一种。犯过案,坐过监,在圈子里的威望不可谓不高,底蕴不可谓不深。
就是通过这伙江湖人,林思成又找到了相关联的嫌疑人,而且一找就是三位。
然后,只是约了一顿茶,林思成把这个团伙的人员钓了个七七八八。
甚至於,把隱藏的最深,级別最高的头目也调了出来。
接下来,又抽丝剥茧,根据那个女人的病情,查到了关键的线索,最终查到王瑃的真实身份。
再之后,总队採纳了他敲山震虎,引蛇出洞的建议,在全市展开文物检查行动,然后一步步的把这个团伙逼出了原形。
再然后,最精彩的部分来了:对方来了一出金蝉脱壳,林思成是蝉也要,壳也要。甚至连小虾米都没放过。
最终,一网打尽。
如果只看这上面,好像过程並不复杂,但內卫本就有专门的警务培训,偶尔也会客串一下,所以唐南瑾很清楚,林思成在这里面起的作用。
大半是他的功劳有些夸张,就算他知道元凶是谁,他还能提把枪自个去抓?
但每到关键时刻,或是这样,或是那样的原因,导致案情卡住的时候,林思成总能是另闢蹊径,找到突破点。
比如慕陵陪墓,比如任丹华和于氏兄妹,更比如给王瑃做过一段时间的妍头,参与度虽然不深,但知道的贼多的那个杨吉生。
乃至於王瑃虚虚实实,用来藏匿和转移文物的冷库、狗场、宠物店,全是林思成找到的关键线索。
就感觉,他比那些干了半辈子的警界精英还要在行,还要利索?
唐南瑾一脸感慨:“他不当警察可惜了!”
唐定平没说话,唐定安微微一顿,又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说法。
打个比方,给他个手推车让他去摆摊,刚开始的时候,他可能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但信不信不出三个月,整条街上就数他的生意最好,回头客最多?
所谓触类旁通,这样的人干哪一行,就能会哪一行,乃至精哪一行。
所以,才叫天才————
“不拘形跡,冷静果断,小伙子不错!”
夸了一句,唐定安放下卷宗,“人呢,回西京了?”
“本来已经回去了,但主犯咬死不交待,总队又把他请了回来————”稍一顿,唐定平又笑了一声,“然后,被他嚇唬了几句,那女人当场就撂了!”
唐定平点了点头。
他最欣赏林思成的就是这个:以眼还眼,还治其人之身。
对於这样手上沾满血的人渣,你跟讲他道义,纯属脑子被驴踢。
唐南瑾拿起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指著“於大海”和“高振岗”,“二叔,林思成说这两个是同行,搞考古的,还是搞拍卖的?”
“什么同行,那是两个盗墓的!”唐定平哭笑不得,“张安世盗墓案,就是这两个组织,又在国外遥控指挥並实施的————”
唐南瑾恍然大悟:那一次,不也是林思成协助西京警方破的案?
主犯虽然没抓回来,但国內的爪牙基本被斩了个乾净。
所以,这两个哪是什么朋友,而是妥妥的死仇————
暗忖间,唐南瑾又嘆了一口气:他以为,林思成真要跑到国外,把那个王瑃的儿子和女儿弄回来?
可惜了————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唐定安冷哼一声:“蠢货,你以为国外那么好去,人就那么好抓?”
唐南瑾让让一笑:確实不好抓,但要是有地头蛇朋友,也不是不能试试。
但搞了半天,原来林思成在虚张声势。別说朋友,那两个见了他,绝对当场要他的命。
“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感谢一下。这样,找个合適的时间,咱们先请人吃顿饭!”唐定安想了想,“你说还是我说!”
其它不说,就林思成挨的那四刀,至少有两刀是替唐南雁挨的,说一声救了唐南雁的命也不为过。
又忙了这么久,抓到了凶手,帮唐南雁报了仇,怎么也要表示一下谢意。
唐定平点点头:“还是我说吧,我和计韵定个时间,再给南雁交待一下。”
“对,让南雁去,救的是她,仇也是帮她报的,她不去谁去?但去之前,你先给那个小孩打个电话————”
“大哥,我明白!”
这是基本的礼节,更是基本的尊重,和他什么老师姓王,老师的姐姐也姓王,老师的姐夫,以及关係极好的朋友姓不姓叶,没丁点儿的关係。
兄弟俩说著话,旁边的唐南瑾转起了眼珠:“爸,二叔,我去吧————”
“他救的又不是你,你去凑什么热闹?”
“但他救的是我妹妹啊?”唐南瑾振振有词,“南雁一脑袋肌肉,说话没分寸,我的意思是我陪南雁一起去!”
我看你也差不多————
两人对视了一眼:但话说回来,都是年轻人,没代沟,好交流。
看父亲和二叔点头,唐南瑾当即拿起电话。
他倒是有林思成的手机號,还打过几次。但既然要和唐南雁一起去,他们自个先得约好。
响了五六声,电话才被接通,很吵,好像在商场里。
唐南瑾仔细的听了一下:“唐南雁,你又翘班?”
“你以为我是你?”电话里传来唐南雁的声音,“我这是奉旨公干!”
“呵呵————来,我听听,你奉的谁的旨,公的什么干?”
“李总队长够不够?”
唐南瑾半信半疑:李总队长,和二叔一个级別,能派唐南雁干什么?
去的还是商场?
“真的假的?”
“煮的!”唐南雁“嗤”的一声,“林老师忙那么久,一没工资二没补助,不得感谢一下人家?”
“咦,还真是公干,你和林思成在一块?”
“没有,就我和科长,还有言队————是言队提议的,然后总队长专程给我们批的假!”
明白了,应该是想以私人形式,给林思成送个什么物件,表示一下感谢。
但一听“琉璃厂”,唐南瑾一脸古怪:“你们是怎么想到的,要给林思成送古玩的?”
“不是我们想到给林老师送古玩,是他本来就在搞这方面的研究?你忘了,出事那天我们就是想帮他淘本拳谱,才碰到的王瑃?结果一耽搁,拖了这么久————”
“白痴,我说的是这个吗?我说的是,你们送礼,就送假货?”
“言队跟著,谁敢?”
“呵呵————这是敢不敢的问题吗?而是哪儿有几件真货的问题————”唐南瑾嗤笑一声,“你问问那儿的老板,十个里面有几个识货的?”
唐南雁愣住:还真就说不准?
別以为在古玩城开店的,都是懂行的。如果个个都是行家,个个都是火眼金睛,市场里就不会有那么多贗品和高仿了————
“那怎么办?”
“叫专业的人啊?动狗脑子想想,你认识的人里面,谁最专业?”
唐南雁“嘁”的一声:“你想约林思成就直说————”
“你懂个屁!”
骂了一句,唐南瑾掛断电话,琢磨了一下,又打给景泽阳。
没提唐南雁,只说请他帮个忙,约一下林思成。
景泽阳明知道不对劲,却不敢拒绝。
打个比方:如果唐南雁是母老虎,唐南瑾就是霸王龙————
第359章 没有比这个更合適
第359章 没有比这个更合適
霜色將褪,阳光如水。
河面凝著薄冰,白杨瘦骨峋,枝椏像箭似的刺向天空。
几片枯叶悬在枝头,风过时簌簌作响,如珠子落地的碎声。
“哐”,唐南瑾关上车门,刚转过身,又被嚇了一跳。
景泽阳有气无力的靠著栏杆,头髮乱的像鸡窝。眼皮肿的老高,里面全是血丝。
顶著两个好大的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三儿,你挨捶了?”
“瑾哥,除了你和唐南雁,谁敢锤我?”
“你少栽赃,唐南雁的帐我可不认————”
回了一句,唐南瑾仔细的瞅了瞅:“三儿,悠著点!有句老话听过没有:少时不知那啥贵,老来看那啥流泪————”
好几天都没睡好,大脑反应有点慢,琢磨了好一会,才明白唐南瑾的两个“那啥”是啥?
景泽阳撇撇嘴:都他妈快愁成逑了,哪还有那个閒功夫?
但说了唐南瑾也帮不上忙,景泽阳岔开话题:“瑾哥,你找林表弟干嘛?”
“不干嘛,就请他吃顿饭。”
“就吃饭?”
“废话,我一男的,除了找他吃饭喝酒,还能干嘛?”
你是男的,这没错,但你妹可是女的————
景泽阳半信半疑,转著眼珠:“瑾哥,你可別害我?”
“怂包一个!”唐南瑾顺手就是一巴掌,“你打不打?”
“打”景泽阳脑袋一缩,拿出了手机。
其实接到唐南瑾的电话之后,他就联繫了林思成。安全起见,还给叶安寧打了个预防针。
但一个不带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另一个嗤之以鼻,说他杞人忧天,自作多情。
多情就多情吧,总比被母老虎打,被小阴比坑的强。
暗忖间,他拨通林思成的电话,响了两声,又被掛断。
正纳闷著,唐南瑾指了指:“在那!”
隔的不远,就在河边上,看样子是刚从王三叔家出来。再往后看,身后没尾巴,就他一个人。
走近了点,林思成也被嚇了一跳,盯著景泽阳,上上下下的打量。
“景哥,你失恋了?”
唐南瑾“呵”的一声:他失个儿?
女朋友三天两头的换,就没见他带过重样的,床没暖热乎就分手,他拿鸡儿失?
“那怎么愁成了这个样子?”林思成格外好奇,“出事了?”
可不就是出事了?
景泽阳哀声嘆气:“十一的时候,团里出了演出事故,差一点儿就被擼了。我二大爷求爷爷告奶奶,才算是把我保了下来,后来主编说,死罪可免,活罪难绕,让我將功赎罪————”
“你干啥了!”唐南瑾也很好奇,“把台柱子的肚子睡大了?”
这不是扯蛋?
现代社会,恋爱自由,別说他睡不著,就算真能睡著,又睡大了,能把他怎么样?
景泽阳摇摇头:“十一到首钢巡演,其中一个节目是我们组搞的。我才来一年,拿不起本儿(剧本),组长就让我搞素才。我在网上搜了点,组长觉得挺好就採纳了。后来演完了才知道,和甘肃歌舞团的一个节目撞了车————”
林思成顿时瞭然:压根不是撞车,而是这傢伙使懒,抄的。
只是他没想到,被发现的这么快。
更关键的是,正是实习期,开除他只是领导一句话的事情————
“这么严重?”林思成惊了一下,“那你还敢翘班?”
景泽阳欲哭无泪:我敢不出来吗我?
有没有尝过,砂钵大的拳头是什么滋味?
心里暗暗叫苦,脸上还不敢显露出来,偷偷的瞄了一眼唐南瑾,景泽阳强顏欢笑:“就算让驴拉磨,也得给点歇口气时间吧?”
隔行如隔山,林思成也就安慰安慰。
说了几句,他又和唐南瑾握了握手:“唐哥,唐司长打过电话,我隨时有空,没必要专程来一趟!”
“我叔是我叔,我是我,不能喊你去吃饭,就让你甩著两条腿去!”唐南瑾指了指车,“本来是和南雁一块来的,但她去了琉璃厂,说是为表谢意,要给你淘个顶好的物件————”
唐南雁淘物件,还顶好?
景泽阳一脸古怪:“瑾哥,她带了多少钱?”
“不少,几万块应该是有的!”
確实不少,毕竟是救命之恩。但问题是,她有没有这个眼力?
唐南瑾刻意强调了一下:“听说言文镜也去了!”
那完了。
言哥要不去,顶多坑个万儿八千。言哥如果去了,两人身上装多少,就得被坑多少。
景泽阳嘆了口气:就说吧,肯定少不了唐南雁。也没有晚上请吃饭,大早上就来接人的。
他看了看林思成:“林表弟,走吧!”
林思成点点头。
那一块的人大都认识言文镜,肯定不敢隨意糊弄,不说顶好,至少也要过得去眼。
但问题是,不是所有倒腾古玩的眼力都顶尖。可以这么说:越是好东西,越容易打眼。
而且打的就是行家的眼,老板也不例外。
那些所谓大开门的高仿、精仿,都是这么流出来的————
转念间,三人上了车,唐南瑾当司机。
车开进了街道,他状似无意:“思成,听二叔说,案子破了?”
“差不多!就差收尾了!”
“听说你出的力挺多?”
“谈不上出力!”林思成模稜两可,“就敲了敲边鼓,打了打酱油!”
唐南瑾暗暗一嘆:好傢伙,嘴这么严?
景泽阳原本昏昏欲睡,听到“案子破了”,精神一振:“那伙人的老大抓住了?”
“抓住了!”林思成点点头,“就是那个女人!”
景泽阳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但王瑃的那张脸委实太普通,他死活想不起来。
不过景泽阳至少知道,林思成说的肯定是撞了唐南雁的那个女人。
“厉害,没看出来?”
林思成深有同感:“嗯,確实藏的挺深!”
唐南瑾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瞄了瞄林思成。
何止是深?
看卷宗就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包括警察在內,都以为在整个犯罪团伙中,王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三流角色。
但查到最后才知道,这个女人才是最大的幕后黑手,包括马山这样的对手,以及於齐松、任丹华这样的亲信心腹,全被蒙在鼓里。
乃至於两个所谓的老板,包括他们自己都以为,他们才是真正的老板。但谁能想到:
王瑃让他们当老板,他们才是老板。
充其量只是两个提线木偶,关键的是,从始至终,这两个都没发现不对。
可想而知,这个女人有多厉害?
能和这样的人物斗的你来我往,全程稳占上风,且毕其功於一役,搁景泽阳,不得吹个八天八夜?
但看林思成:波澜不起,面不改色,就好像他真的打了打酱油一样?
思忖间,想起父亲对他的评价,唐南瑾暗暗一嘆:不怪唐南雁千年的铁树开了花?
可惜————
隨意的聊著,差不多开了半小时。找到了车位,三人进了文化街。
日头將上三桿,冬阳澄澈,空气里浮动著老纸特有的气息。
偌大的门店,画轴悬成了林,隔扇门半敞著,露出重重叠叠的山水。旧书隨处可见霉味混著松脂香扑面而来。
景泽阳算是知道,唐南雁和言文镜为什么来这儿:出事那天,林思成就是到潘家园淘古本的,结果古本没淘到,反倒挨了几刀。
所谓有钱难买心头好,既然要送礼,至少要选对东西,送对地方。
对林思成而言,没有比这个更合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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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样
第360章 圣旨
第360章 圣旨
“瑾哥,咱们去哪?”
“去戴月轩。”
“你要去买笔?”
唐南瑾愣了愣:“仨儿,拐著弯儿骂人是吧?”
“去戴月轩不买笔,那你买啥?”景泽阳振振有词,“不信你问林表弟?”
唐南瑾瞪著眼睛,顺手就是一巴掌:“老子先给你一逼兜!”
林思成笑了笑:戴月轩確实卖笔,至少有三百年的歷史,比荣宝斋还要悠久。
但这地方不只卖笔,还卖纸、墨、砚,更卖古玩。不过大都是字画、古籍、文房相关。
来这地方淘古玩有个好处:虽说没有法律意义上的保真和售后,但基本不会买到假东西。万一要是买到贗品,基本能做到原价退货。
缺点是贵,其次价高:同一件的东西,外面可能只卖五千,但在这里,至少也得两万。
所以,林思成很少进这样的地方,包括荣宝斋也一样,因为没办法捡漏,自然就没有性价比。
但对於普通的玩家、藏家,更或是淘摸件东西送礼的人,这样的地方再合適不过————
离的不远,三个人走了过去。
上下三层,大红漆木的门脸,雕花门楣上掛著锦帘。
迈进门槛,像是进了笔林:抓、提、对、长、短,狼、羊、兔、鼠、鹅,各式各样的毛笔,悬的像剑一般。
唐南瑾报了名字,店员把他们带到展厅。
地方挺大,墙上是字画,四周是书柜,大略一扫,柜子里的古籍真不真不知道,但墙上的字画全是仿品。
但很正常:一是防丟,二防熊孩子,更防手欠的熊成年人。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看到林思成,言文镜连忙迎了过来。
这一个月以来,两人基本天天都在一块,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但言文镜依旧很客气。
甚至於,给人一种毕恭毕敬的感觉:握手都是双手,还勾著腰。
景泽阳不明就理,一脸新奇,唐南瑾却不以为意:如果不是林思成,言文镜別说当队长,能不能继续穿这身皮都是个问题。
恭敬些不是很正常?
许琴更客气,甚至有些侷促。
但这同样很正常:任谁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林思成干了什么,都会生出高山仰止,望尘莫及的感觉。
唯有唐南雁,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唐南瑾是亲堂哥,景泽阳是被从小打到大的死对头,唐南雁是什么性格,他们最清楚:性烈如火,大大咧咧,如果和谁关係好,那就贼亲近。
比如许琴,比如景泽阳的前女友。
如果和谁关係不好,那就像仇人,话不投机就动手,比如景泽阳。
不远不近的也不是没有,比如像言文镜这样同事,基本都是有事说事,没事基本不来往。
但这会儿的唐南雁,像是很想亲近,却又不太敢,所以刻意保持著距离。想儘量呈现出温柔的一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甚至於,脑子里想的和嘴上说的、身体表现的,完全是两码事。
拧巴不说,还彆扭。
下意识的,景泽阳突想起了一句:女为知己者容。
可能不是太贴切,但绝对就是这个意思。
见天可怜,母老虎竟然也会思春?还好,林思成够能打,也够能挨,但凡换个人,早他妈嚇跑了————
暗暗转念,景泽阳悄咪咪的看热闹,正乐呵著,被唐南雁瞪了一眼。
景泽阳撇撇嘴,又扬了扬下巴:你能把我怎么样?
唐南雁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林思成如果不在,她能把景仨几打出屎来。
寒喧了一阵,言文镜一脸神秘,拉著林思成到了玻璃柜前,指著一本古籍:“林老师,你看这个!”
林思成瞅了瞅:线装本,蓝皮封面,上面五个楷体小字:十三势说略。
左下有落款:杨福魁。
林思成“咦”的一声:杨露禪?
《广平府杨氏宗谱》载:第十世福魁,字露禪。因为晚清时长辈和同辈大都称字,晚辈则在字后面加个“先生”。久而久之,杨露禪广为人知,反倒是杨福魁这个本名知道的人不多。
但如果给晚清民国的武学宗师排个號,杨露禪必为其一。
功夫有多高不知道,是不是像传说中的京师第一高手,也已无据可考,但他在肃王府中任武术教习,在善扑营(清廷內卫)任教头却是真事。
故宫档案、肃王府、惇王府、端王府等王府留存的史料中都有记载。
师承河北陈家沟太极宗师陈长兴,后创杨氏太极,也练形意,不过练的多是大枪。
他最厉害的还是实战太极,也就是眼前这一本,又称《小架十三势》。
看著像是杨露禪手抄本,再看纸质和丝线,十有八九是王府和宫里教拳时的教本。
更说不好,是哪位王爷学过的拳谱,不然不用刻意手抄。
林思成瞅了瞅:“言队,这本多少钱?”
言文比了个“十”,又比了个“八”:“说是从端王府流出来的,上面还有载漪(端王)的註解。”
果不然?
林思成摇摇头:“不值!”
他练拳的目的只是健体,顺带防身,其实对研究武学的兴趣並不是太浓烈。
捡漏可以,就像上次的那本姬际可的《心意拳原谱》,但如果说花大价钱专门买一本来研究,著实没必要。
“值不值的不说,主要是怕你用不上。”言文镜笑著,“不过不用担心,京城这么大,细心寻摸,总能找到合用的!”
这可是十八万,不是一百八。
林思成嘆口气:“言哥,没必要!”
一声“言哥”,叫的言文镜眼睛冒光:“好!”
景泽阳站在旁边,越看越奇怪。
怎么感觉,言哥站林思成跟前,就像见领导一样?
更关键的是,他们刚刚说的这本书:不管什么物件,只要和皇宫、王府扯上关係,就没有便宜的。
刚才言文镜比划的那一下,绝对是十八万。就言文镜的工资,得不吃不喝乾四年。
所以,林思成於啥了,让言哥下这么大功夫巴结?
看他转著眼珠,像是又在动歪脑筋,唐南瑾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没事別瞎好奇!”
不是————瑾哥,我想一想都不行?
话到了嘴边,景泽阳转过弯来,想起车上的那一幕:思成,听二叔说,这次的案子,你出的力挺大?
再看言哥,再看许科长,景泽阳乖乖闭上了嘴:这案子,绝对没林思成说的那么小。
也绝对不是像他说的,只是敲了敲边鼓,打了打酱油。
瑾哥不是怕他好奇,是怕他瞎打听:就他景仨儿这张嘴,但凡能找到针尖大的眼儿,绝对能吹出碗大的风————
正暗暗狐疑,外面传来吵闹声,几人下意识的回过头。
是另一头的偏厅,中间隔著掛满毛笔的正堂。离的有些远,听的不是太清楚,只看到几个人围成一圈,像是在爭论著什么。
突然,又传来一声怒吼:“太欺负人了,就给两万————我这可是圣旨?”
几人齐齐的一震:啥玩意?
景泽阳踮著脚尖:“经理经理,他刚说啥,圣旨?”
经理回头看了看:“好像是来鑑定的,谈很久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能不能过去看一看?”
“当然可以!”
话音將落,景泽阳一马当先,一溜烟的跑了过去。
林思成也很好奇:毕竟圣旨这玩意不常见。
“走,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对面。
比展厅小很多,更像是个会客区,角落里的沙发上坐著四个人。两个穿著戴月轩制服的男子,年岁稍有些大,应该是专事鑑定的大师傅。
对面坐著一男一女,看模样像是一对母子。脚边放著一口皮箱,箱口半闔,看著像个简易的囊匣。
男的嘟嘟囔囔,女人一脸愁容,一动不动。对面的两个大师傅像是很无奈的模样。
不用问,看这四位的表情就知道:应该是母子俩来鑑定,更有可能是来卖东西,但对於鑑定结果不是很满意,对估价更不满意。
但想想又不对:好歹是圣旨,如果是假的那肯定一分不值。如果是真的,绝不至於两万那么低。
没好意思到跟前,几人到了旁边,景泽阳扑楞著眼睛,看著年轻人往箱子里装著东西。
有没有圣旨不知道,但確实有两根捲轴一样的东西。
看年轻人装好,又扣好箱子,像是要走的样子,景泽阳没忍住:“哥们,你有圣旨?”
年轻人顿住,看了他一眼:“你要买?”
“买,谁不买谁孙子!”景泽阳拍著胸口,“但是不是得先看看东西?”
虽然来京城时间不长,但碰到爱吹牛逼的,十个有九个都这德性。一看就知道,这丫的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额贼!”
景泽阳没听懂,愣了愣,又转过头:“林表弟,这是老陕吧,他是不是在骂我?”
林思成忍著笑:“骂倒不至於,就是感慨一下!”
回了一句,他又冲年轻人笑了笑:“大哥,哪噠里人?”
年轻人稍一顿:“老乡?”
林思成点点头:“我家西京的!”
“我铜川滴!”年轻人点点头:“兄弟也来卖古董!”
“我不卖,只是和朋友来逛逛,在那边听你说圣旨”,我们特地过来看看!”
林思成看看他手底下的箱子,“真有圣旨?”
“那还能骗人咋滴?”
“要不拿出来看看?如果是真的,我们再谈!”说著,林思成又看看店员,“放心,只是看看,如果交易的话,我们去外面!”
经理看了看两位师傅,师傅看了看言文镜,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当然不合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对谁都用规矩————
年轻人愣了一下:“啥意思,你要买!”
林思成点头:“当然!”
年轻人没说话,左右打量了一圈。
不怪他怀疑:大小六个人,个顶个的年轻。
唯一岁数大点的是许琴,四十出头的模样,但一看就知道,不像是做主的,更不像是买古玩的。
反倒是这位老乡看著年轻,却透著这个年龄少见的沉稳。
关键的是,一看就很有气势,不像是差钱的主————
回过看了看女人,看女人没吱声,年轻人提著箱子坐到了这边:“没事,看看就看看,不买也没事!”
说著,他一样一样的往外拿:两个短轴,一长一短,一本古籍,用亚克力盒子装著。
景泽阳一脸新奇,刚要起身,又被唐南瑾摁了下来:別捣乱!”
撇撇嘴,景泽阳又坐了回去。
就三样,挨个摆在茶几上,年轻人看著林思成:“看可以,但先说好,要买就三件一起买,不零卖!”
“价钱呢?”
“三件五十万!”
林思成点了点头:並不是所有圣旨都值钱。
如果国祚不长,更或是地方政权,即便圣旨是真的,也就值个三五十万。
十多万甚至几万也不是没有————
转念间,年轻人取出捲轴拆开绳,又往后一靠,意思是让林思成自己看。
唐南雁贴心的帮他借了双手套,以及高倍镜的强光手电。
看字画,其实不大用得著这些,但拿都拿来了,林思成也没推辞。
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他先摊开长的那幅捲轴。
不是圣旨,而是一副设色山水。篇幅不小,四尺全开(138cm69cm)。
怪的是,就只有画:无题,无款,无名,无跋。
大略一扫,林思成明白了:这应该是纸本设色山水画册中一篇,看地貌和构图,整篇少说也有十幅以上。
再看构图,他又愣了一下:中间那座有些眼熟,看著像是华山的落雁峰。
再看远景处的那两座,林思成恍然大悟:稍近点的是松檜峰,稍远点的是孝子峰。
青山绿水,远山石径,三峰並立,两个樵夫拾阶而上————这应该是《华山南峰图》。
关键的是,纸够老,画的也极好。而且极具特色:山石用南宋马远小斧劈皴,岗岩稜角分明。
树木以瘦硬笔触勾勒枝干,树叶採用攒点法呈现秋意,意境深远。人物用简笔勾勒,却活灵活现。
特別是设色:以水墨为基调,仅在云雾、苔点处施淡赭石与花青,不失淡雅,且和谐与共。
不论怎么看,这都应该是一幅名家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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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第361章
看画先看纸。
纸色稍暗,黄中显灰。微微侧光,又泛著一丝蓝绿的光感。
纸面极为平整,树皮纤维如带状的飘絮一般。裱背边缘被虫嗑过,茬口处的分层有如锯齿。
纸肯定老的,至於有多老,还得琢磨一下。
林思成打开手电,仔细的看:之所以不像普通的宣纸那么白,而是呈黄灰色,应该是出浆后並没有用常规的自然晾晒,而是在地窖阴乾的缘故。
之所以泛蓝,是麦杆含量达七成以上,多糖成份碘化。之所以泛绿,是里面加了弥猴桃藤之类的弥猴桃属草木汁液增韧。
古时用这种方法造纸的地方不多,再结合画中的华山南峰,答案呼之欲出: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明清时期的陕西涇阳宣纸,又称北宣。明时专供秦王府和西北各省官府,清时专供西北边防。
老化特徵也极为明显:虫眼的边缘呈绒毛状,锯齿般的裂纹隨机分叉,点状黄斑若隱若现。
特別是用放大镜看:纸面上隱约可见白霜状晶簇,这是因为年久过於久远,致使纸中的构皮胶质出现结晶现象。
粗步估算,至少在五百年左右。
轴也一样,虽然只是普通的松木轴,轴心却已经有了糠化的跡象。
包括墨和顏料:石青泛蓝,石绿泛黑,赭红已然红中显紫,墨色却又淡的泛白。没个五六百年的歷史,老化不到这种程度。
大概推断一下:明代宣德到正德年间。
林思成暗暗一嘆:可惜,无题无款,无跋无名,甚至连个章都没有。
既便很肯定这是明代的古画,甚至是名家之作,但如果让他估价,也就几万块,顶天不超过十万。
两位大师傅之所以估价两万,想来指的只是这幅画。剩下的那两件,十有八九有点问题。
暗暗转念,林思成卷好画轴。
迫於唐南瑾的淫威,景泽阳心里急得跟猫挠一样,却一直不敢说话。看林思成终於空出手,顿时嘟嘟囔囔:“林表弟,不是说是要看圣旨吗?”
“你管先看哪个?让你看你又看不明白,逼话还多!”唐南瑾瞪著眼睛,“不想看滚边上去!”
景泽阳撇著嘴,不敢吱声了。
唐南瑾又指著画轴:“思成,怎么样?”
“画的挺不错,年代也够老,但很可惜,没款没跋————”
话还没说完,年轻人眼睛一亮:“还是老乡灵醒,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当然够老!”
林思成点点头:“找人看过没有,知不知道谁画的?”
“看过,谁画的不知道,但肯定出自明代宫廷画师之手。”年轻人振振有词,“我家祖先当过大官,肯定是皇帝赐的!”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如果是御赐,可能会画花,也可能会画鸟,更或是画石,画竹,画松,画兽,乃至画人,但肯定不会画巨幅山水。
也不可能是宫中流出来的:如果是奉旨作画,宫廷画家只用贡纸。如果是自行创作,只会用明代时京城民间较流行的皮宣。
像陕派北宣,基本流不到京城去————
两个大师傅也没有说话:不管是来这儿鑑定的,还是来卖东西的,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都会拍著胸口:
我这可是祖传的。
不信?
我给你讲讲歷史:我家祖上如何如何,如何如何————
东西確实挺老,但画的再不错,就算真是名家之作,不知道是谁画的有啥用?
能给两万,都还是他们出於私心,想收回来运作一下。如果按店里的规定:佚名作品一律不收————
因为年轻人提前提醒过,要收三件必须一起收,所以他也没问林思成要不要,而是又解开另一幅捲轴:“老乡,给你解解(gai)眼窝(长长见识)!”
说话间,画轴被摊开,几个人齐齐的往前一凑。
仔细一瞅,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
极长,三米长的茶几竟然不够用,捲轴至少还剩一小半没摊完。总长度少说也有四米五六。
但极窄,差不多三十公分。
关键的是,顏色贼多,从右到左依次为:白、青、黄、繅(浅絳)、赤。
先看落款:弘治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再看印:《中书之印》,《广运之宝》。
再看內容: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令典,大臣劳动於王事,则君必推恩,以荣其祖考————
天官冢宰,统百官而均四海;宫保师臣,翊储闈以端国本。尔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恕,三朝耆德————今特加授特进光禄大夫,妻李氏加封一品夫人————
林林洒洒近两百字,大都是褒讚之词,中心思想就一个:授吏部尚书王恕为光禄大夫,加封妻李氏为一品夫人。
王恕何人?
陕西三原人(属咸阳),正统十三年进士,歷任庶吉士、大理寺左评事(掌刑名,正七品),迁左寺副(正六品),又任扬州知府、江西布政使、河南巡抚、南京刑部左侍郎、左副都御史、南京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等。
官至少傅兼太子太傅,正德三年去世,赠特进、左柱国、太师,諡號“端毅”。
五朝元老见过没有?
这还不是那种换皇帝极快的乱世和王朝末年,而是相对稳定的大明中兴时期。就从中进士时的正统开始算,到逝世时的正德,大明拢共十六位皇帝,王恕歷仕五朝。
活了九十三,歷官十九任。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要给古代在同一朝代为官最久的元老排个號,他排第四。
前面是唐朝时的郭子仪,后面是徐阶。
因为某些公开的秘密,影视剧里不怎么演成化和弘治朝,所以民间知道的王恕的人不多,但史书的记载却极多,且风评极好:始弘治二十年间,眾正盈朝,职业修理,號为极盛者,恕力也。
最后的“恕力也”,意思就是都是王恕的功劳。
明史还记载:王恕三度誥封,成化一次,弘治一次,正德一次。看誥封內容:尔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恕,三朝耆德————这应该是第二次。
景泽阳学的是文科,弘治是领证他当然知道。但聪明劲全用在了下半身,玩的时候比学的时候多的多,至於王恕是谁,著实没印象。
但他关注的不是王恕,而是这张誥封。
“林表弟,这算不算圣旨?”
林思成点点头:“算”。
明代圣旨有七:一为詔,即詔告天下,登基、即位、祭天、祭祖、罪己、求贤。
二为券,敘功,免死。林思成在西京淘到的那块藺养成的铁券就是这一种。
三为册,封王、封妃,封世子、公主、郡主,宗室专用。四为旨,即中旨,无內阁票擬,无六科副署。
五为諭,官员任免褒奖,藩王训诫,都是这一种。
六为誥,生者封赠,眼前这张就是。七为敕,逝者追封。
这张確实算圣旨,但並非民间及影视剧中特指的那种,价格相对不高。
但再不高,也不可能才值五十万————
言文镜往前凑了一点:“是不是真的?”
“估计悬!”景泽阳摇摇头,“谁家圣旨才卖五十万?”
顿然,年轻人嘴一撇,脏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老娘瞪了回去。
话很不中听,但老话说的好:便宜没好货,不怪人家怀疑。
几个人看著林思成,意思是到底是真还是假。
林思成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了手电和放大镜:“没怎么见过,我得仔细看看再说!
“”
一群人全愣住。
隨即又释然:这玩意谁能经常见?
站这一圈的挨个数数,个个都是正儿八经的京城土著,家里当官的还一家比一家多。
比如唐南瑾和唐南雁,家世够好吧,问问他俩见过这样的东西没有?
景泽阳他大伯他爸的官都不小,问他见过没有?
林思成再是专业,懂得再多,也得有了解的机会才行。
暗忖间,他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的看了起来。
两个大师傅扯了扯嘴角:一眼假的东西,还用得著看?
花纹倒是对:描金云鹤双龙纹。轴头也对,鎏铜螭首嵌青金石,包首为锦孔雀羽线。
但制式不对,措词不对,印更不对。
除过书写在玉或金属上的券和册,詔、制、諭、誥、敕,都写在绢或纸上。文告是哪一种,措词就是哪一种。
说直白点,如果是詔,就是詔曰,如果是制,就是制曰,誥则为誥曰。
这是誥命,你却用“制”曰?
其次,印:即为誥封,必用誥印,比如《誥命之宝》,《敕誥之宝》,但这上面却是《广运之宝》?
这方印,是大明皇帝专门用来颁中旨的諭印,不可能盖在誥封上。
而最关键的是绢色,《明会典》:誥用双鹤锦纹素绢(纯色),一至五品为纁(絳色),五品以下为青。
这一张,却弄了个五色?
所以,哪怕其它地方仿的再像,这东西也是假的。
唯一的区別在於,其它仿品大都是现仿,这张却是古仿,所以才看著这么旧。
但林思成却看的极认真。
乍一看,似是而非,不伦不类,措词確实有点儿问题,顏色也確实过於花骚了些,如果看到这里:这件东西仿品无疑。
但林思成至少敢肯定:这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礼部造的透光研花绢。
《明会典》:(命绢)先染后织,絳色以苏木为基,染匠立春取赣江水,七浸七曝————
轴头对,装裱对,墨也对:明廷御贡褚墨:松烟、鱼胶、珍珠粉、金箔屑,甚至还加了麝香粉。
印泥也对:辰砂、蜂蜜、蓖麻油,又加了金粉————
更关键的是:这件东西,林思成在前世的时候见过。
忘了是二一年还是二二年,陕西文旅厅、陕西文物局联合举办“华彩出尘,陕西文物巡展”活动。
这个巡展活动比较有特点:会展地点在陕博,但东西却是从各市博物馆临时徵集而来。
相对而言,地市的鑑定能力要欠缺一些,怕出么蛾子,更怕闹出笑话,展览之前,陕博和文物专程邀请各品类的专家对文物进行了復鉴。
当时,铜川博物馆送来了三件。一件瓷器:北宋青釉刻花牡丹纹梅瓶,一件石刻:北魏佛造像碑。第三件,就是这张誥命。
一点儿不夸张,这东西刚拿出来的时候,一群专家吵翻了天:因为绢对、轴对,墨对,印泥也对,甚至年代和老化程度也没问题。
唯有一点:绢的顏色和制式不对。
更要命的是,史料中没记载:无论是《明实录》、《明起居注》、还是题本、奏摺,都没有这次詔封的记载。
其余三次倒清清楚楚:王恕在成化二十二年首封誥命,弘治九年第二次誥封,正德元年第三次誥封。
弘治三年这一次,压根找不到。
林思成学的够杂,还在故宫待了八年,明朝史料研究的相对要多一些,但他同样没印象,不过他更倾向於,这张誥封应该是真品:因为不论他怎么看,都找不出仿製的痕跡。
既然所有的可能都不成立,那最不可能的那个假设,就是唯一的答案。
但他一个说了不算数,而大多数的专家都认为,这应该明晚或清初的仿品:用的是明代贡绢、明代贡墨,乃至宫廷贡玉,但造假的人对大明会典研究的不深,把制式搞错了。
更有人盲猜:可能是万历年间,中国最大的古董商和造假商项元汴搞出来的。
一群专家爭的不可开交,无法定论,最后连夜送到故宫,请专家看了看,又用机器测了一下。结果:真品无疑,大明王恕誥命————
所以,这会儿的林思成不是一般的怪异:这件东西的来歷格外的坎坷,可谓歷尽波折。能回到国內,完全是运气。
林思成从来没想过,重活一世,竟能落到自己手里?
既便只是一张价值相对不高的誥封,但再不高,这东西也是圣旨,才要五十万?
捡大漏了————
反反覆覆,仔仔细细,差不多看了十几分钟,林思成才直起腰。
没错,就是铜川那一张————
第362章
第362章
林思成格外认真,客厅里很是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个老师傅有些不耐烦:一眼假的贗品,有必要看这么仔细?
说心里话,如果不是言文镜这个主管部门的大领导在,他们早开始撑人了。
正暗暗腹誹,林思成放下了放大镜。
景泽阳顿时来了精神,嘴唇囁动,刚要往前什么,但突地一顿,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然后,两颗眼珠滴溜溜的转,看看林思成,再看看茶几上誥命,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誥命————
唐南瑾一脸玩味:他不懂文物,但他懂景仨儿。算是看著这小子长大的,景泽阳什么德性,他再清楚不过。
这就是个碎嘴子的多动症,嘴比脑子还快。就像刚才,喋喋不休,问东问西。
但临到头,最该是他好奇的时候,突然就不吱声了?
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景泽阳扯了扯嘴角:瑾哥,你认识林思成才几天?
当然,他也认识没多久,但架不住隔三岔五在一块廝混。
潘家园逛了不止一回,看林思成捡漏也罢,鑑定也罢,也不是一次两次,什么时候见林表弟这么认真,看这么久过?
想来,这玩意肯定是有些说道的。自己如果问了,林思成回答还是不回答?
许琴知道分寸,再好奇也不会问。唐南雁一味扮乖,更不会多嘴。
唯有言文镜,好奇心都快爆棚了。好不容易等林思成看完,他迫不及待:“林老师,怎么样?”
林思成解下手套,直言不讳:“看著挺真!”
挺真?
瞬间,所有人精神一振。
年轻人嘴一咧,露出黑黑黢的后槽牙,刚要笑出声,林思成摆了摆手:“大哥,你先別急,有几个问题要问一下?”
“你儘管问!”
“好!”林思成点点头,“东西是哪来的?”
“真不骗你!”年轻人拍著胸口,“祖传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又笑了笑:“贵姓?”
“马”字都到了嘴边,年轻人忽地顿住,瞅了瞅笑吟吟的林思成,又看了看誥命上的那两个字:王恕。
当然,没谁规定姓王的不能有姓马的亲戚,但对方如果再问:是哪一辈的时候,从姓王的手里传给姓马的,怎么传的,为什么要传,两家什么关係,他怎么答?
一个谎好撒,关键的是要把所有的谎都能圆得上才行?
暗忖间,他訕訕一笑:“好吧,我说实话:从亲戚手里买来的!”
“还得问一下:亲戚家在哪?”
“国外,说了你也不知道!”
谁说的?
国外就对了————
转著念头,林思成上上下下的打量:“大哥是回族吧?”
年轻人怔了一下,旁边的女人也一脸怪异:进来后,他们压根就没提过他们是什么族,关中回族本身就是汉族伊化,五官长相和汉族压根就没太大区別。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一脸狐疑,“老乡,你认识我们!”
之前从未见过,怎么可能认识?
林思成摇摇头,指著誥命:“这东西,是不是送过拍?”
年轻人猛的愣住:他算是知道,这小伙为什么知道他们是回族了。
为了卖这东西,他们去过上海,去过广州,包括京城,这已经是第三次来。
只要是国內有徵拍业务的拍卖公司去了个遍,无一例外,一律流拍。
想来,这小伙应该有干拍卖的朋友,听人讲过。所以一见这东西,就猜到了他们的底细————
胡乱猜著,年轻人的脸垮了下来:今天这生意,估计又得黄。
“老乡,你问这么多,到底买不买?”
“不问清楚,我怎么买,万一是刚从墓里挖出来的呢?”林思成笑著,“除非有证据!”
看品相和老化程度就知道,这东西不可能是从墓里挖出来的。林思成问这么多,只是想证实一下。
他记得参展前,除了把东西送到京城鑑定,省文物局还专程对东西的来歷进行了溯源。费了好多功夫,算是查清了来歷:
王恕死后,誥命传给了长子王承裕,即嘉靖名臣,南京户部尚书王天宇。
因他之后,族中子弟的仕途都不怎么顺,再没出过四品以上的大员。王承裕便在临终前叮嘱子孙,將他与王恕的誥命、敕命(死后追封)一併葬入祖坟,想改一改风水。
有没有改过来不知道,史书中记载的不多。直到三百多年后的清代同治朝,甘陕回乱,三原城破,十室九空,百不存一。
史载:立石志之,三门六建。
所谓三门六建,即死在叛乱中的无辜百姓所葬的万人坑:三个城门外总共建了六座。
除了烧杀抢掠,乱兵还盗墓挖坟,像王氏这种世族首当其衝。
金银珠宝当了军餉,不太好出手的尽数瓜分,其中就包括王恕与王承裕父子二人浩命与敕命。
后来陆续找回四封,其余不知去向。直到2005年左右,国內拍卖行突然出现一封王恕誥命。
就是眼前这一封。
材质对,年代对,老化痕跡也对。制式措词虽有瑕疵,但对拍卖行而言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问题是,时间对不上,更关键的是,史书中找不到只字片言?
问了卖家,卖家也没有隱瞒:东西是他从哈萨克斯坦的亲戚那儿买来的。
亲戚是同治回乱时逃到中亚的白彦虎(回乱首领)部旗主(高级军官)的后人,祖先率乱兵攻打三原时,从王氏祖坟中挖出来的。
当然,只是口述,没凭没据。更主要的是,中间的两次断层没办法溯源:第一次,从弘治到同治,第二次,从同治到现在。
但没事,对拍卖行而言,避重就轻,以次充好不过是基操,关键要看你会不会讲故事0
之后,拍卖行精心编了一套来歷:没进过坟,更没什么回乱的事,就四个字:王氏祖传。
然后上拍,再然后,喜闻乐见的环节来了:苏付比拍过,佳士德拍过,嘉德拍过,瀚海拍过,西冷和朵云轩也拍过。
但有钱人不是傻子,问的倒是挺多,但举牌的,一个都没有。
但凡有名的拍卖行,基本都拍过,上拍了十次不止。但无一例外,一律流拍。
每流拍一次,价格就卡著襠的往下跌:起拍价从刚开始的一千万,降到九百万,又降到七百万,又五百万,又降到三百万,又降到两百万。
其间,卖家还辗转各大古玩公司,比如荣宝斋,又比如嘉禾,更比如现在的戴月轩。
相对拍卖行而言,古玩公司多少还有些行业操守,所以別说收,哪怕是寄售,都没人愿意要。
然后价格又开始跌:一百八十万、一百五十万、一百万、八十万————
其中的哪一家具体是哪个价格,林思成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最后一次:2009年保力秋拍,这玩意再次上拍,起拍价已经降到可怜的二十八万。
搞清楚,这可是圣旨?
但然並卵,最后依旧流拍。
那怎么到了铜川博物馆?
后来,有煤老板要在铜川开矿,花了二十万把这东西买了回来,送给了一位当地的主管领导。送的时候也说的清楚:仿品,不值什么钱。
收礼的也没在意,收来后隨手放在了家里。
再之后,官员落马,赃物充公,这东西自然而然就到了铜川博物馆。
其实,当时的铜川博物馆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古仿。恰好省里举办巡展,实在没东西可送,把这东西送到了省博。
结果,流拍了十次都不止,所有人都认定是高仿的贗品,竟然成了真的?
如果估一下价:千万有些夸张,但三五百万轻轻鬆鬆。当然,前提得找对能鑑定的地方,比如故宫。
更得像前世的陕博一样,找到这东西传承途径:比如怎么从国內流到国外的,又怎么流回来的。
至不济,也得找到入海关时的票据————
看林思成问东问西,年轻人有些不耐烦,以为又是个纯好奇的主。
但女人的经验要丰富些:问的越多,购买意向越强烈——
她起身走了过来,坐到了年轻人的旁边。又看著林思成:“小伙子,你想要什么证据?”
“什么都行,比如发票,比如进出海关时的清单,有照片最好,年代越久越好————”
女人笑了笑:“从私人手里买的,发票肯定没有,但坐飞机时的清单有。照片也有,但在哈国,如果你要要的话,我让亲戚寄回来!”
果不然,哈萨克斯坦————
“可以!”林思成点头,“那价格呢?”
“东西是我们五年前买的,花了五万美金,算下来差不多三十五万————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吃饭、住店,又花了不少————五十万,也就等於成本价!”
女人嘆口气,又指了指旁边两件:“这两件是亲戚送的,我也当搭头送给你,但价格再不能低了————”
林思成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装在亚克力盒子里的古书:“也是从哈萨克斯坦带回来的?
“”
“对,这三件都是亲戚祖上传下来的,入海关时的清单就在我包里,照片也有,不过在国外,你如果要的话,也一併让亲戚寄回来!”
林思成心中一动:如果陕博没查错,自己又没记错的话,攻破三原分赃时,白彦虎把这份誥命和若干从关中世族祖坟中挖出来的古玩分给了红旗旗主马生彦。
马生彦统领三千骑兵,称得上白彦虎亲信中的亲信,能和誥命一块赏赐给他的东西,肯定有些来歷?
林思成瞅了瞅捲起来的画轴,又看了看还没来得及看的古籍。
前两样都看了,不差这一件,也省得对方起疑。
稍一转念,他打开了盒子。
盒中套盒,外面包著一层瓦楞纸,里面是一个无酸纸套。
其实就牛皮纸的大信封。
解开线,拆开信封,林思成把书拿了出来。
封面发黄,墨跡泛白,四个苍劲有力的行楷:百病鉤玄!
看名字就知道:医书。百病指的是病症,鉤既探索,玄即精微、精髓、要义之意。
右下还有款,应该是作者:奋翁————
奋翁,这个他没什么印象。但百病鉤玄,好些在哪里看过?
努力回忆了一下,死活想不起来,林思成做罢,翻开封皮。
刚一翻开书页,林思成怔愣的一下:这纸挺不错?
纸色深黄,纤维呈云絮状,透光可见蓝光斑点,侧光可见松烟薰痕。
帘纹十四条,呈四十五度斜角,纸角盖著暗戳:乙!
浙江常山小笺?
这是明代早期贡纸,至於贡哪,要看暗戳是哪一等:甲等交通政司转奏本,乙等转六部日常文书,丙等转州县造册。
像这一种,就是部用纸。
再看老化痕跡:感觉比之前的那幅画还要老?
宣德之前是哪一朝,永乐,洪武?
关键的是,这是一本用部用纸刻印的医书。
翻开再看:赵体软字,字大如钱。版式为粗黑口、双鱼尾、双边栏————
唏,这怎么感觉,有点像是大明早期司礼监的內刻本?
但没道理,这么明显的特徵,两个戴月轩的大师傅看不出来?
狐疑间,仔细再看,扫过两三行,林思成恍然大悟:字体过於粗逛,带著明显的元代遗风,关键是缺印太多,描栏补笔的地方太多。
说人话:刻版太糙,印的也太糙,好多字及边框模糊不清,印出来后又用手工描补过。
而关键的是,洪武、永乐的內刻本流入民间的少之又少,两位大师傅没怎么见过,就把这书当成了普通的民刻本。
但恰恰相反,正因为糙,这书才够早。
想也知道:洪武时国朝初立,建文时又连年打仗,等於永乐帝又立了一次国,那时候的刻印工艺能有多好?
说实话,这本已经算是不错了:一页纸上也就补个三五笔。
在故宫里,一页上面补十几几十笔的林思成都见过————
感慨了一下,他又看內容。
先是序:天地之道,曰阴与阳,二气相宣,万物於以发育。人固一,秉气以生,赋以成形,不能无所疵————
再序:人身天地,阴阳和,覆载得其清寧,渊岳得其峙,以至草木鸟兽咸若。人之一身,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非气不生,非血不行————
足足三页,洋洋洒洒千余言,內容大差不差。
但林思成越看越奇怪:戴思恭、蒋用文、刘纯?
前两位,全是大明早期的太医院正————
林思成愣了一下,猛的回过头,盯著卷好的画轴。
他终於知道,那幅古画是谁画的了————
第363章 祖先遗物
第363章 祖先遗物
戴思恭是大明第二任太医院正,蒋用文为第三任。
刘纯则为明代名医,在陕甘两省行医八十余载,活了一百二十六岁。
这三人都著过医书:《证治精微》、《治效鉤元》、《玉机微义》。
是不是觉得名字很像?
像就对了。
这三人师出同门,一脉相承,戴思恭与蒋用文都是元代名医朱震享的弟子,刘纯则为徒孙。三人所著医学论著的思想与理论基础,均源自於朱震享所著的医学巨著,《金匱勾弦》。
除此外,三人还有一位大师兄、大师伯:明代文学家,画家,医学家王履。
他是朱震享的大弟子,更是大明第一任院正,洪武三年上任,一干就是十二年。
直到洪武十五年,王履上《请纂祝由科疏》。
翻译一下:先巫后医,不管什么病,先通过符咒禁禳治疗,治不好再用药。
正值马皇后病逝,朱元璋虽未责罚太医院,但正是耿耿於怀之时。看到这封奏疏,顿时勃然大怒,当即革去王履院正。
当时正好秦王朱生背疽,贬他为秦王府良医正。
到了长安后,三两下治好了秦王的病,王履无所事事,游山玩水。
第二年,也就是洪武十六年,王履游华山,归来后歷时八年,作图七十二幅,记五篇,诗一百五十余首。
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华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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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初,朱瞻基登基,第四代秦王朱志均恭贺,七十二幅华山图尽数送入宫中。
后因战乱大部佚失,建国后相关部门统计,故宫只余二十九幅。之后国家文物局从民间徵集,又寻回十一幅,藏入上海博物馆。
而眼前这一幅,应该是没被找到的三十二幅中的一幅。
关键的是,眼前这一幅十有八九是主画:华山奇峰三十六,落雁为尊。
群峦如莲瓣拱卫,独南峰若莲房昂然。
这两句不是林思成说的,而是王履写在《华山游记》当中。
那林思成是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那本医书:《百病鉤玄》。
这是王履为院正时所著,明末就失传了,只有《明实录》、《起居注》等极少数的史料中有过只言片语。
而且这本书上他留的不是本名,而是別號“奋翁”,所以林思成只是稍稍有些印象。
但当看到戴思恭、蒋用文、刘纯所作的序,前两位称作者为“兄”,后一位称作者为“师”,而且三人多次提起作者为太医院院正,林思成要再想不起来这是谁,那他在故宫那八年白混了。
在大明朝,比戴思恭更早的院正,只有这一位。
而在明初,笔力如此强劲,画风如此独特,特徵如此明显,且画过设色山水华山图册的,依旧只有这一位。
大明首席院正,王履王安道。
就凭这幅画被明清两代內务府收藏,如果估个价,两个五十万都不止————
暗暗转念,林思成又往后翻。
他约摸记得,《百病鉤玄》有十几卷,这显然只是其中一册。再看內容,这一卷主要分析闭症、脱症、变症、实症四大类。
如果翻译成现在的说法:各种原因造成的脑梗,各种原因包括外伤失血导致的休克,各种原因造成的心衰,心肌炎,以及各种原因造成的突发性心梗。
每类下面又细分为五六种病症,包括脉相、气色、病理並症状分析,以及用药、方剂、乃至针炙等急救方式。
林思成確实懂一点中医,但他只是顺带著学了学,所谓贪多嚼不烂,他从来没想过要深入研究。
只要能確定这本確实是王履所著,且早已佚失的《百病勾弦》,而非后人偽托仿作就可以。
至於价值多高,林思成暂时也不好判断。但他至少知道:就凭常山小笺,就凭洪武內务府刻本,这本书至少抵两幅《华山图》。
这还没算王履这个大明名医、著名医学家,累任十二年太医院正的附加影响。
更有甚者:如果其中记录了什么罕见杂症的辩证方法,更或是现行的中医医典中未记录的脉相与病症,那好了,价值绝对翻著跟头的往上涨。
大略翻了翻,林思成也只是看个大概,想著先买下来,完了再找个中医专家看一看。
转念间,他准备收起来,书都已经合上了,將要放进盒子里,林思成又突的一顿。
书页合上的一剎那,一行字突地映入眼帘:八宝锭,治惊癇、中风、热毒、痈疽、阴虚————
等等,这什么玩意,八宝锭?
林思成激灵的一下,连忙翻开,一字一顿的瞅:没错,就是八宝锭。
再往下看:三七,血竭,麝香,牛黄、蛇胆————
霎时,林思成两只瞳孔倏的一缩。
他是没有深入的研究过中医,对中药也只是略懂,但研究了两辈子的文物和歷史,他至少知道,明代宫廷方剂中的八宝锭是什么药。
他更知道,同时含三七、香、牛黄、蛇胆这几样配药的中药有哪些。
就一种:片仔癀!
这玩意,是国家最高绝密级,配方永久性保密也不管是因为疗效真就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是救命神药,还是因为经济效益,但它就是绝密级。
为防秘方泄密,不管是研发中心还是生產线,全配有武警值守。
林思成从来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从一本古代医书中看到?
不但有配方,而且详之又详:
治中风、治热毒炽盛(疗疮)、治痈疽(肿瘤)、冶瘀热互结(外伤)、治阴虚火旺(癌症发热)、治肝积(肿癌),等等等等。
治哪种病的主药是哪一种,副药又是哪一种,各是多大剂量,各用什么方法炮製,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活了两辈子,林思成够沉稳,够镇定,但心臟还是禁不住的跳了起来:就这一则配方,价值可能比他从杭州弄回来的那只犀角杯还要高————
他呼了一口气,“啪”的一声,合上了盒盖。
其实並没过去多久,也就五六分钟,对搞鑑定的而言並不长。
所以没人觉得有异常,恰恰相反,言文镜也罢,景泽阳也罢,包括唐南瑾、唐南雁,乃至许琴,都知道林思成懂中医,看到古医书,看得久一些不很正常?
暗忖间,林思成把三样拢到一块:“五十万是吧?”
年轻人精神一振,眼睛“噌”的就亮了:说买就买,这么干脆?
隨即,两颗眼珠又嘟碌碌的转了起来,他刚要说什么,女人横了他一眼:你以为他是那种没见识的煤老板?
有没有见识不知道,是不是和煤老一样有钱,女人同样不知道,但她至少会看人。
他们母子俩来了后,只是让鑑定师鑑定了一下,前后不过十分钟,两个大师傅就一脸的不耐烦。
而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两个大师傅说什么了吗?
不但不敢吱半点声,甚至走都不敢走,就安安静静的坐著,这说明什么?
要么这年轻人不是普通人,要么他朋友不是普通人————
暗忖间,女人笑了笑:“对,就按之前说好的,三件五十万!”
“好!”林思成点点头,拿出了银行卡,“经理,麻烦擬份合同!”
经理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意思:託管交易。大致就是把钱付给戴月轩,再由戴月轩转给卖主。
但戴月轩只提供託管帐户和交易合同,並不对物品的真偽、瑕疵做任何担保。
重点在於,要多交百分之十七的佣金和百分之三的税。五十万的交易额,这一来一去就是十万。
2008年的十万块,差不多是一个京城白领三年的工资————
两个大师傅也愣了一下:你还真买?
这三件確实是老物件,而且够老,但问题是,古董並不是越老越值钱。
那封圣旨是怎么回事,知道的都知道,別说五十万,二十万都够呛。
那本书缺字缺框那么严重,补笔的地方那么多,一看就是民间小作坊的刻本。如果刻的是《本草纲目》之类,或许还能值个三五百。但《百病鉤玄》,听都没听过?
也就那幅画有点价值,但无名无款,无题无跋,甚至连个章都没有,顶到天两三万。
这年轻人倒好,五十万眼都不眨?
两个大师傅对视一眼:总不能,这位真把那封誥命当圣旨了吧?
还真有可能:看面貌,也就二十出头,就这个年纪,能有几分眼力?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谁钱多的烧得慌,非要多付十万?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其中一位站了起来,微微勾著腰,脸上带著笑:“言队长,公司规定,在店里交易,必须要收佣金,你看?”
言文镜也有些奇怪,看著林思成:这可是十万块,又不是一百,能省下来不更好?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这两位大师傅在担心什么:“行,那我们去银行。不过得麻烦经理,能不能把店里的制式合同给我列印一份?普通的双方交易合同就行————”
两人点点头,其中一位又给言文镜使了个眼色。
言文镜秒懂:这两位的意思是,东西有问题!
但说实话,两人认识这么久,林思成专不专业,眼力好不好,言文镜难道不清楚?
林思成说这是真的,那就肯定是真的————
言文镜摇摇头:“拿份合同吧!”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暗暗一嘆,两人朝经理点了点头。
普通的制式合同而已,左右不过是费几张纸,而且店里就有现成的。
看两位大师傅微微点头,经理忙到里间,拿了两份合同出来。
双方当即签字画押。
把几人送出了门,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两个大师傅摇了摇头,又相视一笑。
所谓无知者无谓,自以为有几分眼力,硬是把垃圾当宝贝。
五十万,就买件高仿?
果然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琉璃厂就有营业点,不过几步路,没到三分钟,五十万到帐。
看著女人手机上的余额,年轻人眉开眼笑。还给林思成留了手机號,说等回到西京,一定请林思成吃饭。
林思成不置可否,也留了號码,不过不是西京號,而是总队专门给他配的那个京城號。
双方在银行门口告別,生怕林思成反悔似的,母子俩脚步匆匆的离开。
顿然,五个人十只眼睛,齐齐的看了过来。
有的惊讶,有的怀疑。
这些人中,就数唐南瑾和林思成接触的最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林思成捡漏,但他看过林思成的资料。
可以这么说,白手起家,从无到有,短短的一年时间,林思成至少赚了三四千万的身家。
不敢说全是靠捡漏,但至少有一半是从古玩市场上淘宝淘回来的。
关键的是,从没有打过眼,从无失手。
他敢花五十万买这三件东西,赚的肯定要比五十万多————
转念间,他瞅了瞅林思成手里的箱子:“思成,是哪一件?”
总不能说,三件都是真品?
不是不能对他们说,关键是这地方不合適,所谓人多眼杂,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二是过于震惊,得让他们有个接受的过程,其余不论,光是那封誥命,就能惊的这几位心慌肉跳。
林思成模稜两可:“不好说,得找人看一看!”
你不是不好说,而是不敢说吧?
圣旨不敢想,但那幅画和那本医书肯定有些来头,不然林思成不会看那么久。
转念间,景泽阳双眼放光:“林表弟,你准备找谁看,我帮你找————”
“仨儿,你別捣乱!”话没说完,唐南瑾使了个眼色,“有王三叔在,轮不到你找!
“”
景泽阳后知后觉:对啊,纪三婶姓纪,找什么样的专家找不到?
都不用找纪院长,纪三婶的老师就是国內鑑定界硕果仅存的泰斗级专家刘安达先生。
刘安达先生已有九十八高龄,找他肯定不合適,但他桃李满天下。国画院,书画家协会,以及故宫都有他的学生,其中就包括国內知名的字画鑑定专家,故宫陈列部主任盛国安。
其余都不用请,请这一位就足够————
这么一想,景泽阳更兴奋了:“林表弟,什么时候看?我也跟著凑凑热闹————”
他都直说要凑热闹了,你还不让他凑?
对身边这几位而言,倒没什么可瞒的,所谓扬名立万,既然决定以后要来京城,肯定要慢慢的打出名头。
迟早都会知道,免得生出隔阂,索性大方一点。
“可以!”林思成看了看其余两位,“言哥,景哥,你们如果想看,等我联繫好了给你打电话!”
看林思成没提她,唐南雁忙举举手:“我呢,我呢————”
案子还在侦办阶段,唐南雁哪来的时间凑热闹?
但林思成只是心里想想:“好,我给你打电话,还有许科长!”
唐南雁使劲点头,许琴却嘆了口气:王案正处最关键的时候,豆腐坊里拉磨的驴有多忙,技检和技侦就有多忙。
不,比驴还忙,唐南雁没时间,自己更没时间。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本来是帮言文镜和唐南雁看东西,东西没看著,自己反倒先淘了三件。林思成联繫了就近的饭店,准备请他们吃个便饭。
提著口箱子也不方便,又给赵大赵二打了电话,让他们把东西拿回去。
也是巧,两兄弟和赵修能正好来琉璃厂办事,电话打完没五分钟,父子三人就到了。
到了后,耐著性子和言文镜寒喧了两句,又认识了一下唐南瑾,赵修能直戳戳的盯著箱子。
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然后再看林思成。
这可不是唐南瑾、言文镜这样的外行,更何况还是交过命的师兄弟,不可能隨意的胡弄。
林思成直接了当:“师兄,等我回去再说!”
一听这句,赵修能的心臟“咚咚”的跳了两下:就知道会这样?
如果只是普通的物件,林思成不会这么著急,东西刚到手,就喊徒弟来拿东西。
而且特意强调,让兄弟俩一块来。
如果是普通物件,林思成直接就告诉他了,更没必要遮遮掩掩。
可见,箱子里有的东西有多重要?
瞬间,赵修能就脑补了个七七八八,郑重点头:“师弟,送到王教授那里?”
“对,正好老师和师娘也在,等我回去,咱们一块研究一下!”
果不然?
赵修能瞬间明了,接过了箱子。
师兄弟都是沉稳的性子,说话滴水不漏,其他人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父子仨来的快,走的也快,一群人走著去饭店,有说有笑。
聊著聊著,言文镜突然想了起来:“林老师,我忘了问你,你为什么要在店里交易,是怕那对母子反悔吗?”
林思成摇摇头:真金白银,白纸黑字,哪有什么容易反悔?
只是因为在人家的店里,不管东西是真是假,你只要交易,就等於三方契约成立,哪怕是请人做个见证,也没有红口白牙让人白帮忙的道理。
不然就是偷冷饭,下出笼。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名声这个东西,你如果刻意经营,不见得会传多好,会传多响亮。但你如果刻意损坏,保证天下皆知。
既然想在京城立足,该注意的时候还是要注意著点。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没说什么名声不名声,更没说什么要扬名立万,只说行规如此。
顿然,一群人的眼神又怪异起来。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
再想想他对付王瑃的那些妙招和神来之笔,委实和“死板”沾不上边————
正暗暗转念,“嗡嗡嗡”的一阵,林思成拿出手机。
瞄了一眼,他歉意的朝著几人笑了笑,拿著手机走到了一边:“老师!”
电话里传来王齐志的声音,稍显慵懒,哈欠连连,一听就是刚起床。
“赵总刚打电话,说你淘了几件东西,要送到家里来?”
“是的,老师!”
“是什么?”
林思成左右看了看,看附近没人,压低声音:“一幅明代御医王履的华山图,以及一本他著的《百病勾弦》分卷,另外还有一幅明代王恕的誥命————”
起初,王齐志並没有在意。因为他一时没想起来王履是谁,一听只是御医,就以为是个不太出名的歷史人物。
既然不太出名,那不管是画还是医书,想来价值也就一般。
但听到后一句,王齐志愣了一下:“等等,你说谁?”
“大明名臣,歷仕五朝,官到太子太傅,陕西三原人王恕!”
“好傢伙?”王齐志一声惊呼,“那是我祖先!”
林思成愣住:“啥?”
“这有啥好惊讶的:谁祖上没几个阔亲戚?三代之前,谁家不是泥腿子?”
王齐志自嘲了一句:“你刚说王恕的啥?”
“誥命,就是誥封:詔、制、誥、敕的誥————”
一瞬间,王齐志跟愣住了一样。
刚刚他光顾著惊讶“王恕”,压根没注意听。
但哪怕再不懂,只要上过学的人,都知道“誥封”是什么东西。更何况,王齐志还是大学教授,教的是考古和文博不说,更是知名的文物专家。
誥封,这可是圣旨。
关键的是,还是王氏祖先遗物?
“嗡”的一下,王齐志只觉脑袋木木的:“东西呢?”
“请赵师兄送回去了————”
“哦对对————”
过于震惊,昏头了————
“不是————这一类的东西你应该没见过才对?”
“没事的时候翻了翻杂书,偶尔看到过。”
又来?
现在的林思成糊弄他这个老师,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张口就来?
王齐志猛呼一口气,“林思成,你有几分把握?”
至少九成九,但王齐志肯定不信。
原因很简单:才二十一的林思成,百分百没见过这东西————
林思成想了想:“五六分吧,我准备找人看看!”
哪用的著林思成去找?
王齐志当机立断:“你別管了,我找,让你师娘也找————你忙完儘快回来,先这样——
话没说完,嘟的一声。
听著手机里传来的盲音,林思成愣了愣,又看看屏幕:掛了?
怎么突然就这么兴奋?
感觉第一次看到徐谓礼文书,第一次看到犀角杯的时候,老师都没这么不淡定。
不管了,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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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肠子悔青了
第364章 肠子悔青了
宽敞的大厅,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格外的惹眼:砂锅居。
墙上密密麻麻,铜匾一块挨著一块:中华老字號、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產、京城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非遗生產性保护示范基地、京味文化地標————
还不到十一点,厅堂里已经挤得插不进脚,跑堂来回的窜,吆喝声扎进了人堆里:“劳驾让让————汤、烫————”
中堂的门脸上镶著玻璃,糊满了白蒙蒙的蒸气,几十口砂锅在火苗上突突的跳,白肉片子在清汤里打滚。
另一边,十几个高白帽站成一排,一手猪腿一手刀,“倏”的挽个刀花,肉片子飞雪似的飘了下来。
別问好不好吃,就问人多不多?
林思成报了名字,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了二楼。
菜是电话里就点好的:人均一口砂锅,白肉,大肠,丸子,晾肉,以及各种配菜都要了点。
坐下也就十来分钟,菜就上齐了。
酸菜丝脆如春笋,血肠嫩似豆腐,汤里浮著油珠儿,咕嘟嘟的冒著泡。
景泽阳嘴最急,锅子將摆稳,就先夹了一片肉。刚送到嘴边,却被烫得打了个激灵:“我操!”
“一点礼貌都不懂,烫死活该?”
景泽阳愣了一下:“言哥,又没长辈,我跟谁讲礼貌?”
言文镜被噎了一下。
跟林思成讲礼貌?
就像景泽阳说的,都寄吧哥们。
跟许琴?更犯不著————
正转念间,景泽阳贱兮兮的一笑:“忘了,还有唐大鸟————”
剩下的半句还没说出来,一块东西飞了过来。
景泽阳早有准备,飞快的躲了一下,“嗖”,白菜叶子直直的飞向旁边的林思成。
林思成出手如电,抓在手里。
唐南雁忙笑了笑,又狠狠的瞪了景泽阳一眼。
“別闹了,吃饭!”唐南瑾指了指两人,又笑著,“思成,来,尝一尝!”
林思成笑笑:“瑾哥,你別客气!”
“对,不客气!”
唐南瑾再没说什么,拿起了筷子。
这地方,林思成上辈子没少来过。倒不是多爱吃,盖因京城能称得上美食的地方,委实就那么几家。
还是那个味道,挺不错,主要是氛围也好。都是年轻人,有说有笑。
吃到大半,电话又响了起来。瞄了一眼,林思成起身出了包厢,差不多三五分钟才回来。
只当是他哪个朋友打的,谁也没在意。
临散场时,林思成才说了一下:“瑾哥,言哥,景哥,老师请了位专家,稍后就要过来!”
这么快?
唐南瑾顿了一下:“去哪?”
“就在老师家里!”
王三叔家?
“这么多人一起去,好不好?”唐南瑾左右看了看,“要不要问一问王三叔?”
林思成没听明白:你都叫王三叔了,有什么好不好的?
京城就这么大,王家老爷子还健在,老一辈的交情还没散完,第二代,第三代依旧正常来往。几个晚辈去家里看著新鲜,有什么不可以的?
老师没这么见外,更没这么小气。
“不用问!”林思成摇头,“去一个排都能坐的下!”
真的假的?
只当林思成是顺嘴吹牛,唐南瑾还是给王齐志打了个电话。知道他们就在一起,包括那三件东西也是一块淘的,王齐志半点磕绊都没打。
言文镜没时间,包括这顿饭都是沾了林思成的光,许琴更没时间。
唯有唐南雁,软磨硬泡,做揖陪笑,才求著唐南瑾帮忙给她请了半天假。
言文镜要去结帐,林思成拦著没让,两人爭了好一会儿。
趁著两人谦让的空子里,唐南瑾低声音:“雁儿,去也行,但警告你啊:別出么蛾子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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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南雁振振有词:“去的是王三叔家,又不是叶家,我能出什么么蛾子?”
你还想去叶家,而且是跟著林思成一块去?
霎时,景泽阳的眼睛都瞪圆了,五体投地的竖了个大拇指:“大鸟,你厉害了————”
唐南瑾一把拍开:“你少听她扯蛋,借她三个胆子她敢不敢去?”
“嘁!”唐南雁眼神飘忽,“我有什么不敢的?”
唐南瑾再没说话,只是“呵呵”一声。
不信去打听打听,整个京城,哪个大院子弟敢拍著胸口说,见了王二姐、王二姑不怵的?
一点儿不夸张:別看现在的唐南雁嘴硬的像钢筋,等真见了人,哈巴多乖她多乖,兔子多怂她多怂。
三个人小声嘀咕,一小会功夫,言文镜抢著结了帐。
林思成没拗过,只能下次。
把言文镜和许琴送出门,四人坐著唐南瑾的吉普直奔广渠门。
就在东二环,紧邻著护城河。
阳光正暖,碧波倒映著天光,风从垛口滑下来,盪开万千条碎影。
一群老大爷老太太在河岸上打太极,排行如雁阵,推掌似拔云。
青石板路上“嗡嗡”声不绝,空竹在棉绳间飞旋,腾起道道银光。啪”一声脆响,鞭梢劈开空气,抽在人头大的陀螺上。
车停在了小区外,林思成刷了门禁,带著三人往里走。
刷卡进电梯,出了电梯,林思成又拿出钥匙开门。
唐南瑾和景泽阳对视了一眼:门禁有,电梯卡也有,甚至是钥匙也有?
王三叔对他这个学生得有多放心?
暗忖间,林思成开了门。
纪望舒笑吟吟的站在玄关里:“南瑾,泽阳!呀,雁儿又漂亮了————”
唐南雁格外的乖,嘴上像抹了蜜:“三婶更漂亮,越活越年轻!”
唐南瑾撇了撇嘴,景泽阳“呵”的一声:来之前还那么硬气?
其实纪望舒没比唐南雁大几岁,也就三十二三。
如果和王齐志比,差距更小:唐南瑾只比王齐志小两岁,言文镜甚至和王齐志同岁。
但架不住王齐志辈份高————
听到声音,王齐志和赵修能从书房出来,又一阵寒喧。
一梯四户,当初王齐志买了两套,然后打通,地方极是宽。六七个人落座,沙发还没坐满一半。
纪望舒要去泡茶,被林思成拦了回来。来的是自个的朋友,没有让长辈动手的道理。
看他熟捻的样子,茶叶在哪,茶杯在哪,烟又在哪,样样都门儿清。
唐南瑾和景泽阳又对视了一眼:看来是经常来,且经常住。关键的是,就跟回了他自己家一样?
包括王齐志和纪望舒,对林思成没有一丁点正常的老师对学生的那种態度,反倒像是自家孩子。
忙活了一阵,茶端了上来,唐南雁左右瞅瞅:“三婶,有坚呢?”
“在西京啊?”纪望舒吹了吹茶叶,“他不得上学?”
“啊?”唐南雁愣了愣,“那谁在照顾他,叶安寧?”
嘴角刚一撇,“喊”字已经到了舌根下,又被纪望舒给咽了回去。
叶安寧能不把她自己饿死就不错了。
但这话不能在这儿说,特別是不能在唐南雁面前说。
纪望舒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状似隨意:“丟林思成家里了,都快一个月了!”
丟?
唐南雁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拆烟找打火机的林思成:两家关係这么好?
景泽阳一脸古怪,唐南瑾却暗暗一嘆:刚才,林思成说不用给王三叔打电话,还真没吹牛。
感觉他在这儿,比在他自个家还要隨便,还要自在。
正暗忖间,门铃响了两声,林思成起身去开门。
隔著屏风,不知道来的是谁,但能听到说话声,像是在和林思成开玩笑。
隨后,进来了三位,两男一女。领头的岁数比较大,六十出头,精神抖擞。
其余两位比较年轻,女的四十出头,男的三十来岁。
唐南瑾不认识,唐南雁也不认识,但他们知道,这三位应该就是林思成之前说的王三叔请来的专家。
唯有景泽阳,眨巴著眼睛,盯著其中的一位。
林思成把人领了进来,人还没到,先传来爽朗的笑声:“齐志,你这门开一次不容易,这么好的房子放著吃灰,你不心疼?”
“要不卖给你?”
“我不要,你打三折我都买不起————”
两人开著玩笑,王齐志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位,“依玲,启辰,別客气,坐。”
“谢谢王教授”,两人谢了一声,又朝著纪望舒勾腰:“师叔!”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两位应该是师娘的师兄的弟子。
正猜忖著,纪望舒居中介绍:“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林思成,齐志的学生。思成,这位是你盛师伯的徒弟许依玲,这位是你刘延刘师伯的徒弟孙启辰————你们留个电话,以后多联繫————”
林思成点著头,刚拿出手机,他突地一愣:等等,师娘你说谁?
知道他在惊讶什么,纪望舒笑了笑:“对,就是现在红遍全国,《华豫之门》的那位首席鑑定专家————”
林思成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哈哈,华豫之门,刘延?
就说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林思成当然知道刘延,也知道他是刘安达先生的高徒,盛国安主任的师弟、师娘的师兄之一。
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两人会產生交际?
八三年,刘延二十六岁,进入京城文物局鑑定组。刚开始,就只是做一些基础性协助工作。比如填填表,送送文件。
后来混熟了,他又拜著名画家,鑑定家,时任故宫字画组组长的任久安先生为师。
任久安先生逝世前,把他安排到了故宫,之后,他又师从刘安达先生和吴兴昌先生。
也就是如今硕果仅存,已高龄近百岁的两位泰斗级字画和古瓷鑑定专家。
年復一年,刘延陆续在故宫、京城文物商店、首都博物馆、国家文物局等机构从事鑑定工作,资歷越来越高。
要说技术,能力,以及眼力,他当然有,而且极高。不然进不了故宫,更进不了国家文物局主导並组织的国宝寻回小组,更不可能在如今火遍大江南北的《华豫之门》担任首席鑑定专家。
何况拜过这么多名师,堆也堆出来了。
可惜,最后栽在了乾隆真跡,《嵩阳汉柏图》上。
过程不复杂:大概是明年秋,《华豫之门》在河南徵集文物,一对兄弟带著家传的乾隆真跡,《嵩阳汉柏图》参加鉴宝活动。
上了节目,刘延看过画后,说是有点看不太准,让兄弟晚上到宾馆再谈。
到了后,刘延直言不讳:这件是仿品,並非乾隆真跡,不过是古仿,多少也值一点钱,差不多三四万。
但他认识的收藏家比较多,有钱人更多,可以帮兄弟俩介绍一下,多要一点。
兄弟俩商量了一下,同意了刘延的建议。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刘延带来一位买家,最后掏了十七万买下了这幅画。兄弟俩感激不尽,本来要给刘延一点中介费,但刘延拒绝。
然后,这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直到两年后的二零一一年,兄弟俩在看电视时,突然发现自己出手的乾隆御笔《嵩阳汉柏图》,竟然在半年前的保利拍卖公司秋拍上拍出了八千七百三十六万的天价?
他们才知道被人骗了。
兄弟俩立马报案,然后找人找刘延,同步准备起诉。
结果怎么著?
公安部门查到了两个刘延:一个京城户口,全国知名的鑑定专家。另一个香港人,从事古玩生意。
诡异的是,两个人顶著同一张脸。
不出意外,官司打输了,但和真假刘延没关係。
原因更简单:当初,刘延和兄弟俩是签了合同的,他只负责介绍,不承担任何担保责任。不管画是真是假,卖多少钱,都和他没关係。因为他纯义务帮忙,没收一分钱。
所以,兄弟俩想告他,得先找到买家,把那幅画找回来。
但买家声称:画他早卖到国外去了,还是赔钱卖的,反正是不可能找回来了。
兄弟俩想尽办法,又联繫到花了八千多万拍了画的那位,那位更直接:我八千多万的乾隆真跡,和你十七万的仿品有什么关係?
所以,兄弟俩根本没办法证实:他们卖了十七万的那幅,就是保利拍了八千多万的那幅。也別说郑州中院,就是这官司打到联合国,兄弟俩也打不贏。
兄弟俩只能吃哑巴亏。
再之后,刘延就淡出了古玩界和鑑定界,渐渐没了消息。知情人称:在国外隱居。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乍一想,八千多万,几辈子都花不完。
但如果让林思成评价一下的话,他只会呵呵。
他没见过那幅画,不知道真假,但他至少知道:哪怕真是乾隆御笔,也不可能拍八千万?
想也能知道:乾隆皇帝的御璽才拍多少钱?
別说八千万,除以十再砍一半都够呛。不过是炒家联合拍卖会,洗一遍澡罢了————
话再说回来:全国知名,家喻户晓的顶级鑑定专家,就为了区区几百万,就葬送了职业生涯?
甚至於连国都不敢回:怕万一哪一天,家里突然衝进来两个大汉,一顿乱攮————
所以,这位刘专家的肠子估计都悔青了————
第365章 幸亏你没去
第365章 幸亏你没去
虽然岁数比较大,但刘依玲很客气,姿態也放的很低。
她脸上带笑,当即拿出手机,和林思成换了號码。
“林师弟,以后多指教!”
“刘师姐,你太客气了!”
“真没客气,师父说:你的字画鑑定功底並不比他差————”
“刘师姐,你千万別信:我估计盛主任是当著老师的面说的。就像被刀架子脖子上一样,他不这么说不行————”
“哈哈哈————王教授当时不在!”
“反正差不多————”
两个人开著玩笑,气氛很是融洽。
孙启辰冷眼旁观,莫名其妙:只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刘师姐的这份熟络是从哪来的?
他年岁小好多,当然,这是相对刘依玲而言。但相对的,孙启辰要矜持一些,没说那么多恭维话,只是和林思成握了握手。
也没拿电话,更没报手机號,隱约间,眼底透著点好奇,甚至还藏著一丝鄙夷。
好像有点想不通:刘师姐,这小孩当你儿子都够了,你这么巴结他干嘛?
就因为他是王教授的学生,又因为王教授的家世不一般?
你还不如直接巴结王教授。
乾的就是这一行,今天坐这儿的基本都是靠眼力吃饭。孙启辰的表情虽细微,但並没有逃过几个人的眼睛。
林思成不置可否,淡然如故。盛国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一嘆。
这事怪他:王齐志给他打电话,说林思成淘了几样东西,请他过来掌一眼。正好孙启辰从上海到京城来办事,顺路拜访了一下他。
电话掛完,他顺口夸了几句:林思成如何如何的年轻,眼力如何如何的好,鑑定水平如何如何的高。
刘依玲无所谓,跟著他近二十年,他这个老师说什么,刘依玲就信什么。
再者刘依玲听他讲过,夏天的时候,林思成花几万捡了一方乾隆的“丛云”章。
要知道,那可是超大型的国际拍卖会,而且是在专营金石印章的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
只要是懂点古玩的都明白,这有多么的不可思议。
自然而然,等见了林思成的时候,刘依玲就会多留个心眼,会儘量的谦虚一点,儘量的客气一点。
但孙启辰不一样:师从名师,少年成名,心高气傲,眼高於顶。
又因为《华豫之门》火遍全国,他老师刘延的影响力与日俱增,由此让孙启辰水涨船高,自信心更是膨胀到了极点。
可以这么说:在他眼里,刘延第一他第二。
关键还在於林思成,虽然他技术高,眼力好,但只局限於西京和京城,乃至於京城知道他的也没几个:除了故宫,就文研院、恭王府的几位研究员。
说实话,鑑定界和古玩界就没听过他这一號,遑论远在上海的孙启辰。
乍一听,盛国安把林思成夸成那样,孙启辰难免会攀比,更会怀疑:既然这么厉害,以前为什么听都没听过?
等再见到人,就会自以为是的想当然:才二十出头,哪怕是从娘胎里开始学鑑定,能有几分眼力,几分经验?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十有八九是因为王齐志的原因,互相吹捧出来的。
看他不以为意,暗带嘲讽的模样,王齐志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狗眼看人低。
要不是好几个小辈在,他当即就赶人了————
一阵寒喧,再次落座,林思成又给盛国安绍了一下几位朋友。
听到“故宫陈列部主任”几个字,唐南瑾微微侧目。
他不太懂文物,也不好这个,但他至少知道:能在故宫主持文物管理工作的,得是什么人?
说直白一点:完全是用技术堆上去的。
关键的是,这几位坐一块儿,就感觉挺有意思:
和刘依玲,和孙启辰说话的时候,盛国安本能的会带上师长的派头,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
也能看得出来,他並非刻意,而是下意识。
但和林思成的说话的时候,却又隨意至极。甚至於,比和王齐志交流的时候还要亲切,还要隨意一些。
再看王齐志,感觉更怪异:他问林思成的时候,比林思成问他的时候多的多。
如果闭上眼睛,百分百会觉得:问话的是学生,回答的才是老师。
最怪的是盛主任带来的那两位:年长的女专家和林思成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里都带著谦虚,甚至透著些恭敬,以及惊艷。
反观另一位:不以为然,嗤之以鼻。
不是师兄弟吗?
正惊奇的不要不要的,赵修能提出了箱子。
依旧是之前那一口,锁扣开著,应该是刚拿出来看过。
打开箱盖,赵修能拆了包装,把两支捲轴,一本古书放在了桌面上。
王齐志慢条斯理:“东西是思成从璃琉厂淘的,他有些把不准,说是让我看看。说实话,字画古籍之类,我眼力只是一般,所以请盛师兄过来给看一眼————”
一听他这么说,盛国安又想嘆气。
王齐志说自己鉴字画的眼力一般,这不算谦虚,因为他的字画功底確实很一般。
但要说林思成因为把不准,才请王齐志这个老师掌眼,这不是开玩笑?
一点儿都不夸张,在盛国安看来:王齐志比林思成差著一个银河系。
不对,王老三要挖坑————
果不然?
王齐志往前推了推,看著刘依玲和孙启辰:“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依玲,启辰,你们先过过眼,顺便给林思成指点指点。”
“啊?”刘依玲愣了一下,看了看王齐志,又看了看林思成,好像在说:王教授,你没有搞错?
暗忖著,她又转过头,看了看老师。
盛国安刚要说什么,王齐志的眼睛一眯,盛国安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
他坐著不动,只是点头:“看吧!”
只当是盛国安规矩太大,刘依玲才不敢动。但他不是自己的老师,孙启辰却没这个顾虑。
他笑了笑:“指点不敢当,咱们互相学习!”
嘴里说著客气话,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孙启辰三两下解开画轴,颇有几分当仁不让,捨我其谁。
將將摊开,孙启辰微微一怔,刘依玲也愣了一下。
几个人齐齐的往前一凑。
赵修能把东西拿回来的时候,纪望舒正在和叶安寧打电话,所以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这会一看:一幅设色山水。
但古怪的是:画上光禿禿的,除了画之外,没有题字,没有印章,没有跋文,更没有留名。
不过画纸挺老,轴也挺老,自然氧化的跡象很明显,不像是从墓里挖出来的。
装裱的也挺好,画的也不错,至少看著不像仿旧品。
盛国安也站了起来,只是一眼,眉头就一皱。
看他这样,王齐志又乐呵了起来:是不是觉得画的挺不错,东西也挺老?
但为什么既不留名,也不留章?
说实话,奇怪就对了。
也別觉得盛国安是故宫展陈部主任,又专精字画。而故宫中本就收藏有王履的同类作品,他就一定能认得出来,而且故宫中那二十九幅和案上这张画不但属於同一题材,还是同一时间创作,甚至画的还是同一座华山。所以没题跋,没名章,对盛国安而言並不算什么问题。
但首先要搞清楚,故宫中收藏的同类文物有多少。
只说大概:光是字画类,就有十五万六千余幅。算多一点,盛国安一天看一百幅,一年也才三万多。全部看一遍,至少要五年。
来,试一试:谁能记住五年前过看的一幅画长什么样,用的什么样的技巧,运笔有什么特点,画功有什么风格?
这不是请教,这是难为人。
所以,一看盛国安皱眉,王齐志就知道,他没认出来,更没想起来。
但他肯定敢断定,这幅画必然是名家之作。
转念间,孙启程已经戴上了手套,还没忘邀请刘依玲:“师姐,一起!”
刘依玲一脸好奇:“林师弟,你在哪淘的,花了多少钱?”
“琉琉厂!”林思成没提戴月轩,又递过去一双手套,“总共五十万!”
五十万?
孙启辰抬抬眼皮,看了看林思成:这小孩还挺有钱啊?
至於值不值这么从,得先看过再说。
暗忖间,他俯下身,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刘依玲紧隨其后,两人一个站在画头,一个站在画尾,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怕打扰他们,没人说话,都静静的等著。
大概看了十多分钟,孙启辰先直起腰。
“画的还行,就是创作时过於追求仿古,又贪多贪全,导致匠气过重,且显杂乱————
“”
他又指著画,“岗岩仿北宋董源、南宋马远的披麻皴,但过於齐整,远无如麻披散而错落交搭”的和谐感,更无一气到底,线条道劲”的气韵。”
“其次,山脚侧峰仿唐代李思训的斧劈皴,但过於密集,无顿挫曲折、如刀砍斧劈”的硬朗感。”
“团云、积石则仿北宋李成的捲云皴,但线条宽窄不明,深浅模糊,没有通过笔墨变化模擬云气涌动的纹理形態,更没有表现出山石的苍润质感————”
“还有,纸质相对普通:过於脆,裂痕太多,保存的也不好,蠹洞太多。墨也不怎么好,冰釉层老化太明显,水墨笔跡已然淡化到泛白的程度————另外,顏料也不好,石绿髮蓝,石青发黑————”
稍一顿,孙启辰又笑了笑:“当然,年代挺老,怎么也有四五百年!”
听他滔滔不绝,说了好大一堆,刘依玲已经没办法往下看了。
她暗暗嘆了一口气。
孙启辰虽然傲,却有骄傲的本钱:他说的这些,自己顶多只看出来一半。
而且还是相对来说技术含量比较低的那一半:比如纸、比如轴,以及墨和顏料。
至於笔力、画风、意境,她才刚开始看,而孙启辰就已经看完了。
所谓先入为主,再者他的功底確实要比自己高一些,即便自己再往下看,估计也就只能拾人牙慧————
刘依玲索性直起了腰。
林思成不置可否,微微一点头。
王齐志却不依不绕:“谁画的,画的哪座山?”
三个人齐齐的一愣,一脸古怪:包括孙启辰、刘依玲,更包括盛国安。
不是————王老三,你好好看:別说名字了,这上面连个字都没有,谁能知道是谁画的?
而从古到今,只要是画家,哪个不会画山水,哪个不会设色?光是有名有姓的,没十万也有八九万。
而中国的山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谁知道画里画的是哪座山?
这就好比找来一位从未见过的女人,全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只脚,让他们猜出这个女人多大岁数,哪的人,重多少斤,生过几个孩子————
所以,这已经不是为难人,而是欺负人。
盛国安又气又笑:“你知道!”
王齐志理所应当,刚要说“我当然不知道,不过林思成知道”,但话到了嘴边,他又眼珠一转:“那大概什么价?”
孙启唇不假思索:“两三万顶到天!”
咦,看来这个白眼狼还是有些眼力的?
刚才听景泽阳讲,戴月轩的老师傅也估的是两万。
暗忖间,王齐志把画卷了起来:“咱看下一幅!”
盛国安莫明其妙,不知道他突兀的问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林思成却欲言又止。
因为老师的字画鑑定能力真的只是一般,甚至於比师娘、比叶表姐都要差好多。
更关键还在於,他著急看那封圣旨,光催著赵修能赶快把东西送回家,压根就没顾上问林思成。
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只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是王履,有关创作背景、作品特色、优点、
缺点、年代、价值等等一概不知。如果盛国安刨根问底,他还真答不上来。
平时当然无所谓,但今天这么多小辈在,他王老三也是要脸的。再说了,今天的重点不是这幅画,而是下一幅————
把《华山图》挪到一边,王齐志拆开另一幅捲轴。
要粗很多,之前那幅顶多鸡蛋粗细,这一幅却粗似人腿,却又极短。
布套滑落,露出花花绿绿的绢背,王齐志慢慢展开。
沙发够大,茶几也够长,捲轴完全能摊开。
只是一眼,三双眼睛里突出六颗眼球。
盛国安眯了眯眼睛:这什么,誥封?
再看名字:王恕。
懂点歷史的都知道王恕,更知道“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歷官十九任,抱霜五十秋。”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封誥命:弘治三年?
盛国安努力的回忆,却死活想不起来,哪个史料中有过记载,王恕在弘治三年封过誥命。
关键是这张绢:白、黄、赤、玄、熏————第一次见五色誥绢?
正狐疑著,孙启辰一脸古怪:“林师弟,你从哪淘的?”
林思成一脸淡然:“琉璃厂!”
“咦,什么时候跑到京城来的?”孙启辰凑近了点,“这份誥命,我在六月份的时候还见过:工美的春拍上,当时起拍价是四十二万————但无人举牌,最后流拍了————”
王齐志愣了一下,盛国安也愣了一下。
上海工美拍卖行可不是什么小公司,更不是什么野鸡公司,而是由上海国资委创办,正儿八经的国有拍卖机构。
虽然比不上保利,嘉德,但专门经营书画、古籍、文献、印章等藏品,专业性、宣传能力,以及客户覆盖率毋庸置疑。
一品四轴,大明名臣誥命,才拍四十二万?
关键的是,竟然流拍了?
除非,假到不能再假————
看一群人全被震住了一样,孙启辰笑了一声,表情很怪,语气更怪:“关键的是,不是这一家公司拍过,是好几家,包括苏富比,佳士德————但无一例外,全部流拍!原因很简单:大明歷史上,压根就没出过什么五色誥命————”
啥玩意,苏富比,佳士德?
盛国安站了起来,刚戴上手套,又怔愣了一下。
“等等,五色誥命————我好像听说过?想起来了:这东西好像在京城也拍过————”
他努力的回忆,“古玩城(首都旅游集团下属拍卖公司)拍了一次,中古陶(京城工美集团下属拍卖公.)也拍了一次————好像还有什么华辰公司也拍了一次————还给我送了邀请函————”
王齐志格外好奇:“那你怎么没去?”
“谁家的大明誥命才值百多万?”盛国安嘆了口气,“所以,邀请函只是送到传达室,我就让保安丟了。如果知道是王恕誥命,说不定就会去看一眼————”
“意思就是假的?”
盛国安没说话:这不显而易见?
从上海到京城,这么多家公司都流拍,总不能所有的藏家,所有的拍客眼都是瞎的?
但话再说回来:就西冷的那场拍卖会,拋开乾隆的印不提,只说郑板桥的那幅字,只说虚谷的那副《松鼠图》,林思成的眼睛不至於瘤到这种地步才对?
暗暗转念,他转过头看著林思成,刚要问一问,又突地一怔愣。
林思成竟然在呲著个大牙笑,好像在说:盛主任,幸亏你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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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尽信书不如无书
第366章 尽信书不如无书
唐南瑾和景泽阳大眼瞪著小眼。
从bj到上海,又从保利、嘉德,到苏付比、佳世德,等於国內排得上號的拍卖公司,全部拍了一遍。
而且无一例外,全部流拍,那这东西得有多假?
但想想又不对。
当时,林思成特地问过那对母子:这封誥命是不是上过拍。说明他是知道这个情况的,但依旧敢出五十万,肯定有点凭仗。
想来想去,就剩那本书了————
王齐志和纪望舒对视了一眼:但凡换个人,两人已经开始犯嘀咕,打退堂鼓了。
但可惜,这次是林思成。
认识这么久,大到御璽,小到瓷片,林思成什么走过眼,什么时候失过手?
哪怕是全球四大公司全部流拍,他们也坚决相信,林思成不可能看走眼————
两人相视一笑,王齐志乐呵呵的拿起手套:“盛师兄,来给掌一眼!”
盛国安一脸古怪:“齐志,你挺有信心啊?”
“这话说的?他是我学生,我不信他我信谁?话再说回来,就算赔了,也不过五十万,林思成赔得起。”
王齐志哂然一笑,“就算赔不起,不还有我这个老师?”
盛国安被噎了一下:这倒是。
光是西冷那次,林思成至少赚了三四百万。
“对,林思成,別灰心!”纪望舒笑眯眯的,“万一赔了,让你老师补上,他有私房钱!”
“谢谢师娘!”林思成点头笑笑,又拿起放大镜,“麻烦盛主任!”
盛国安点点头,接到手里,刘依玲眼明手快,取出强光手电。
孙启辰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要是一家看走眼,这有可能。但要说全球排名前四的拍卖行全部看走眼,这比地球爆炸还可笑。
当然,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搞古玩,搞鑑定的,谁没走过眼?
孙启辰好奇的是林思成的心態:听说家庭条件只是一般,五十万不算小数目了,竟然一点都不肉疼,甚至还能笑的出来?
还有王齐志夫妇的態度:这是学生,又不是儿子?
暗忖间,盛国安伏下身,刘依玲乖巧的跟在旁边。王齐志、赵修能也凑近了点。
见状,孙启辰也起身,跟在盛国安身后。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鸦雀无声。
即便已有几百年的歷史,绢面依旧光滑。手电照在正面,如青锋利剑,钢硬冷冽。再一照背面,又如雨后乍晴,透著七彩的柔光。
手指点在边角,如筋般绵韧,轻轻划过,触感冰滑。
盛国安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的数:数层数,数经线,又数纬线。
数完用指甲掐了一下,又拨开绢尾的线头瞅了瞅。
再看轴:轴首为和田青玉的玉螭钮,轴杆为紫檀描金,絛条则用锦鸡纹金缕织锦编成。
再看纹饰:背纹双龙,正面为云鹤四合如意暗花,虽为五色,但无一用的不是上好的顏料:回青、靛蓝、硃砂、茜草————
具体保存了多久不好判断,但盛国安至少敢断定,至少在五百年以上,但看绢色,几乎用肉眼看不出褪色的跡象。
墨也是,標准的大明御製松烟墨,强光下,依旧泛著珍珠粉特有的光泽。
然后,盛国安才开始看上面的字:一边看,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虚划,口中还念念有词。
毕竟是好几十万,更有可能是好几百万的区別,没人敢说话,都静静的等著。
从头看到了尾,差不多看了半个小时,盛国安才直起腰。
他闭著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又折过身,从誥命的尾部看了起来。
这一看,又是半个小时,盛国安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忽地,他睁开双眼:“感觉不太对?”
孙启辰顿了顿,无声一笑。刘依玲看著林思成,暗暗一嘆。
果不然?
上过那么多拍卖会,如果是真的,怎么可能等著林思成去捡漏?
林思成却无动於衷:当然不太对,甚至把全故宫的专家全请来,估计都会这么说:因为乍一看,像是假的。
但如果仔细看,看的越久,越像是真的。
问题是:任何史料中,没有过任何记载?
要能对了,那才是稀奇了————
林思成笑了笑:“確实不太对!”
“你倒是好心態?”盛国安嘆口气,“要是假的,五十万就没了?”
林思成开著玩笑:“没事,老师赔得起!”
“对对对————我赔!”王齐志迫不及待,“盛师兄,怎么样?”
盛国安顿了一下,盯著詔封,有些踌躇:“还得再看看!”
一听这句话,王齐志的心里“咯噔”的一下:完了。
感觉不大对——还得再看看————就凭这两句,这和判了死刑有什么区別?
五十万他当然赔得起,四个五十万也没问题,不管是自己还是林思成,更或是赵修能,保证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问题是,不败金身破了?
虽然说要相信科学,但有些东西就是很邪门,用科学没办法解释:所谓有一就有二,乃至再三再四————
更关键的是,这可是圣旨,而且是王恕詔命。一点儿都不夸张:接完林思成电话那一刻,王齐志全身的汗毛都在笑————
他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赵修能也一样,眼睛都像是不会转了,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两人並不仅仅是因为对於林思成的盲目自信,才认定这东西没问题,而是他们本身就是极內行的鑑定师。
就算术业有专攻,一个学的金属器,一个学的是瓷器。但所谓触类旁通,他们至少会看:眼前这件是做旧的,还是自然氧化的。
咋看咋老,不可能是假的————
也不止他们俩,包括盛国安也是將信將疑,惊疑不定。但正好相反:王齐志和赵修能是不信这是假的,他是不信这是真的。
国內排名靠前的拍卖行全都上了一遍,没道理全部流拍,最后却让林思成用白菜价捡了漏?
无论盛国安怎么想,都有点想不通————
他又抄起放大镜,又从头开始看,边看边问:“思成,大明各朝,圣旨誥命用绢各有什么特点?
”
林思成不假思索:“洪武俭僕治国,一律用粗绢,经密五十二根,染色只用草本,严禁矿石————永乐时郑和下西洋,进来波斯钻料、回青釉料、孟加拉细绵,以及安南沉香。自此,经密升至六十五,首创四合如意云纹————”
“成化时,经密增至六十八根,纬密增至四十五根,创云鹤纹、背印双龙纹、暗喜纹,並织暗花————首加絛带,用金箔包蚕丝————”
“弘治时,江寧官织技术改革,用双经轴+五片综眼机,经、纬不变,绢层加厚三层,厚度却少了三成————其次,改四合纹为勾连云纹,鹤眼用金丝,絛条用锦鸡纹金缕织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弘治时,首创三套色————”
对啊:双经轴,五片机,双丝云鹤,鹤眼织金丝,絛条用锦鸡纹金缕织锦?
盛国安眯著眼睛,一手手电,一手放大镜,一寸一寸的往前挪:“品级呢?”
“一品二品江寧双丝云鹤、三品四品苏杭单丝孔雀、五品六品松江细绢缠枝莲,七品及以下用江西棉绢水波纹————”
“这是绢和纹,还有轴、絛,以及墨:一到三品松烟墨+珍珠粉+金箔屑,乌亮泛金斑。四到六品松烟墨+蛋清+青黛,呈靛蓝光泽,七品烟煤胶+糯米汁哑光黑————除此外,还有印:超品一品广运之宝,二到五品制誥之宝,五品以下敕命之宝————”
盛国安又顿了顿:对啊?
松烟墨加珍珠粉加金箔屑,轴头和田青玉,轴杆紫檀描金,印为广运之宝————
一问一答,问的简短乾脆,答的细致入微。
起初,一群人还在认真的听,但渐渐的,刘依玲发现不对:林思成说的这些,她只记得一部分?
嗯,说准確点,可能不到三分之一,而且绝对不可能记到这么清楚:哪一朝的绢经密是多少根,纬密又是多少根,哪一朝用的是什么顏料染色,几品用的是什么墨。
她顶多记得,几品用的是什么绢,什么纹样————
愕然间,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又怔愣的一下:孙启辰,好像比她还惊讶。
但隨即,他又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讥笑。
孙启辰肯定在说:记这么清楚有什么用,不还是假的?
但刘依玲隱隱觉得不对:以老师的性格,如果是假的他直接就说了。而不是什么“看著不太对”、“还得再看看”。
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老师从来不会说这种模稜两可的话。
除非,他是真的有点看不准?
所以,他问林思成这么多,並不是在考较,而是怕过於久远,记忆模糊,从而影响判断。
但怎么可能?
惊诧间,盛国安又直起了腰,盯著林思成,表情说不出的古怪:怀疑、惊讶、愕然,以及那么一丝丝后悔。
不是————如果是假的,你后悔什么?
脑海中灵光一闪,王齐志想起了上次的西冷拍卖会:当时,知道那方乾隆的“丛云印”从他眼皮子底下飞走,又被林思成捡走的时候,盛国安不就是这样的表情。
再说了,这东西要是假的,他问林思成这么多干什么?
这分明就是在问林思成:你敢花五十万买这东西,依据是什么?
哈哈,对上了————林思成说的这些,盛国安也看的出来,所以他才后悔:但凡他看过一眼,这东西就留不给林思成。
王齐志猛呼一口气:就说吗?
赵修能后知生觉,脸上露出狂喜:“盛主任,东西是真的?”
“这个还得再看一看————”盛国安没敢把话说满,“不过至少绢是对的,双鹤云纹。织法也对:双经轴,五片机。包括纹饰也对:立鹤踏浪,鹤首向左————轴也是对的:青玉螭首,紫檀轴杆————”
稍一顿,盛国安又嘆了口气:“包括絛条、勾边、背纹、边框,以及墨、书写格式、用印,乃至印泥————包括老化程度,至少五百年以上————”
所有人都愣住:岂不就等於,所有的地方都对?
但不对————
孙启辰猛的摇头:“不可能,大明的詔绢不可能这么新————別说明代,康乾时的圣旨都没这么新————”
说完后,看所有人都盯著他,孙启辰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的是,不是找请他鑑定的那些客户,是他大师伯。
心里再是不以为然,脸上也得装出尊敬的样子————
他忙笑了笑:“盛世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那些拍卖行的评估师说的!”
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么还收?
因为不用负担保责任,更不用售后,万一遇到冤大头,就是上百万的佣金————
盛国安嘆了口气:“听没听到林思成刚才说了一句:三套色?”
孙启辰愣了一下:“师伯,三套色怎么了?”
盛国安反倒被问住了。
三套色即套染,用渐变原理,用三原色复合,想要什么色就能染成什么色。
但弘治时首创的三套色不是重点,而是因为三套色衍生出技术变革:用锡盐还原,用铝媒固色。
说简单点:色相稳定性极高,渗透深度极深。再说人话:不褪色。
但可惜,清朝立国后,人为因素导致这两项技术失传。就因为这两个不起眼的小技术,导致明朝的织染技术比清朝高三四层楼还要高。
所以,这根本不是时间久不久的问题,而是技术退化,乃至断层的问题。
別说康乾,拿封道光的圣旨过来,都不可能有眼前这一张这么新————
孙启辰专精字画,对於丝绸,对於纺织只是略懂,这个知识点又极生僻,他不知道不算奇怪。
包括刘依玲也一样,盛国安耐心的解释了一下。
孙启辰半信半疑:但还是不对。
“印不对,制式不对,还有这个五色绢,前面没有出现过,后面更没有出现过————关键的是,没有任何歷史记载?”
哪有那么绝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盛国安又嘆口气,“尽信书,还不如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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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明代王履,华山图
第367章 明代王履,华山图
大明四令,詔、敕、諭、誥。
制曰既为詔,皇权亲裁,天命宣諭,金口御言。
何又为誥?
封赠敕令,恩及祖考。
同样为圣旨,但两者之间差的不是几级,而是十万八千里。
孙启辰说制式不对,指的就是这个:既是誥封,就该用“敕曰”,而非用只有“詔告天下”、“宣示百官”的詔书才能用的“制曰”。
但事无绝对。
永乐时,朱棣封赠郑和父祖,用的就是詔书。万历时,封赠张居正父祖,用的同样是詔书。这两张誥命如今就保存在故宫中,圣旨开头用的就是“制曰”。
更有甚者,成化时,宪宗封赠万贵妃父祖,直接“詔曰”。
这两个字,只有皇帝登基,祭天告祖,万国来朝,乃至对外宣战时才会用到。
除此外,这三封誥封上不但有眼前这一封上盖的广运之宝,中书之印,更有只用来册封番王、
世子等宗室的《皇帝亲亲之宝》。
由此可见:再硬的规矩也是人定的,具体用哪种文书和哪个裁体,更或是哪一方印,完全取决於皇帝的话语权,大臣的功绩,以及受宠程度。
所以盛国安才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至於这个五色绢,確实没出现过。包括这封誥命,也確实没有在任何歷史资料中记载过————
努力的回忆了一下,著实想不起来,盛国安看著林思成:“思成,有没有出处?”
只是隨口一问,没料到,林思成竟然犹豫了起来。
盛国安怔愣的一下:“真有?”
“应该是有的,虽然不多!”林思成点点头,“《孝宗实录》、《內起居注》都有记载:特恩者不拘常例,(弘治帝)念其(王恕)旧劳,命取前后誥敕,异色合裱以赐————”
“这里的取前后誥敕”,指的是王恕之前的五次功绩。既然以异色合裱”,自然就是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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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成化五年,巡抚云南,平定边乱。青,成化十一年,整顿两淮盐政,岁增三百万。黄,成化十八年改革南京漕运。白,弘治元年,裁撤传奉官。玄,弘治三年,编纂《吏部条例》————”
乍一听,前三条还凑合,后两条是什么鬼?
但只有了解歷史,或是当官的才明白,这两次改革对明代的影响力有多大:所谓裁撤传奉官,並不仅仅是把所有的关係户全部开除,而是废除了职官世袭,等同於如今的“逢进必考。”
《吏部条例》有过之而无不及:避籍、避亲、避赃。
翻译一下:知县不任本籍,姻亲不得同州(县令以上),父祖贪腐三代禁考。
是不是很眼熟?眼熟就对了,现如今政府用的这一套,就源自於王恕的《吏部条例》。
重点在於:截止弘治十二年,进士中平民比例达百分之六十一。而成化朝最高的时候,才是百分之二十八。
只此一点,別说给王恕封个五色誥命,给他立个碑都不为过————
盛国安当然知道王恕的这些功绩,但他死活想不起来《孝初实录》和《內起居注》中记过这一句:特恩者不拘常例,(帝)念其旧劳,命取前后誥敕,异色合裱以赐————
狐疑间,他看了看刘依玲。
刘依玲一脸茫然。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她对王恕誥封压根就没印象。
原因很简单:她专攻鑑定,歷史只是顺带,《明实录》虽然也看过,但看也只看大事记。
盛国安和林思成却恰恰相反:重点研究歷史,鑑定才是顺带。
再看孙启辰,比刘依玲还不如:拧巴著五官,愁眉苦脸,半信半疑。
他只攻鑑定,歷史方面至多也就研究一下用料、材质,而不是什么实录、志传。
林思成也没卖关子,直接说答案:“清朝的时候,因为文字狱案,明史被大批量的刪减过,国內留存的至多算残本,国家图书馆、史志委,乃至故宫中保存的全是这一种。但日本有全本,朝鲜更有————”
盛国安恍然大悟:怪不得没印象?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从康熙开始,截止嘉庆,清朝的文字狱整整持续了一百五十多年,比清朝统治时间的一半还多。
史书整车整车的去掉烧,人头砍西瓜似的往下剁,什么样的歷史给你篡改不了?
但不对。
林思成所说的这两本,肯定还没有全本引进来,不然自己不可能没印象。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看过原本,只是凑巧看过一点相关的期刊:首尔大学朴志晚,《宫廷政治与制度比较》:《明之阴影:明朝干预下的朝鲜王位继承危机》————还有日本东京大学铃木敬介,《琉球朝贡:明朝的代理外交》,这两篇当中都写了一点————”
盛国安又愣了一下。
首尔大学朴志晚,东京大学铃木敬介,这两位都是国际上有名的中华明史学家。
但问题是:这两位是外国人,发表的论文全部是外国期刊。不是专业研究明史,甚至专业研究明中期歷史的,谁会扒国际论文网站看这个?
林思成再没说话:其实这些全是上一世陕博和文化厅委託故宫、北大歷史系、南开大学明史研究室查到的。既便这三家是国內最顶尖、最全面的明史研究机构,从前到后也差不多用了快半年。
所以別说盛国安,换成他自个也不信。
所谓多说多错,他索性闭上了嘴————
看对这样的表情,盛国安再没有追问,也没必要追问,现在的重点是证实。
但林思成说的这么清楚,又不是多难查?
通过官方渠道,比如故宫,比如西大和这两所大学联繫一下,借阅一下相关的歷史资料毫无难度。
甚至查一查期刊,看林思成说的这两篇论文中有没有提到弘治三年,王恕誥封的內容就可以。
只要有,说明来歷和出处都没什么问题。至於材质、年代,盛国安不信自己能看错。
实在不行,故宫那么多的高精尖仪器,更有庞大的资料库做对比,顺手的事。
这么一来,等於把所有的疑点都解决了?
想著想著,盛国安的“咦”的一声:好像还是不太对?
东西是林思成今天上午才入手的,离现在不过三四个小时,林思成哪来的时间查资料,做对比?
但这可是圣旨,林思成想比都没地方比。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查资料,他能到哪儿查?
也就等於,他刚刚说的这些,之前就了解过,学习过,而不是买到东西后才刻意去查的。
更意味著:看到这东西的第一眼,林思成就知道这是什么,更坚信无疑,这是真品。
一时间,盛国安竟然不知该说点什么:从业四十多年,一辈子都在研究文物、研究歷史,知识积累和储备,竟然不如一个毛孩子?
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忙笑了笑:“盛主任,就是凑巧!”
確实是凑巧,林思成如果运气不好,碰不到这东西。
但话说回来:像那些去过拍卖会,见过这张誥封的藏家,乃至那些全国知名,乃至全球知名的大拍卖行,他们的运气难道不好?
再数一数:这东西上过多少次拍,过手的人那么多,看过的人更多,难道全是外行?
扯淡。
所以,光有运气没用,得懂,得会,得有眼力,更得有渊博到极点的知识储备。
远的都不比,就比和他同辈的这两个同门:刘依铃跟著自己学了二十多年,学的不可谓不全面,不可谓不扎实,眼力不可谓不高。
孙启辰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年前的他,就如现在林思成的翻版:少年英才,青出於蓝。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好久,盛国安嘆了口气:“上次就约好的,让你带上上次的那方印和画,我陪你拜访一下几位老师,结果你突然出了事————”
这几天如果不忙,你给我打电话,把这幅誥命也带上,让老师们看看。再者院里(故宫博物院)设备比较全,还有资料库支撑,比较好对比。如果查什么资料,或是和外单位接洽,用院所的名义也能更快一些————”
林思成怔了一下:原先,他还想著让老师或师娘出面,没想到盛国安主动提了出来?
他忙笑笑:“谢谢盛主任!”
“林思成,以后不要这么客气:並不是我想给你开后门,而是你老师那张嘴太能吹,害得老专家们经常念叨————”
开了句玩笑,盛国安又一脸感慨,“来的时候把身份证带上,我给你办张通行证,以后没事常来!”
林思成点点头。
旁边,刘依玲一脸羡慕:她是盛国安的学生,又在首博上班,两家经常有业务来往,她隔三岔五就去故宫。
但既便如此,盛国安都没给她办张通行证,更遑论给她介绍各位老专家。
孙启辰更是不堪,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他这次来京城,拢共三四天时间,正事都忙不过来,为什么还是抽空拜访一下盛国安?
尊师重道是假,想和盛国安,和故宫搞好关係才是真。而他最终的目的,其实是想通过老师刘延,更或是盛国安,能见一见那几位早已经从故宫退休,传说中硕果仅存的泰斗级专家,国宝级学者。
不要求得到什么指教,传授什么绝技,但凡能得到一句不轻不重的讚赏,说出去都是资歷。
但拜刘延为师十多年,和盛国安认识也有八九年,却一直求而不得。
林思成倒好,直接反了过来:盛国安不但主动邀请,甚至以后想去就能去?
搞清楚,那是故宫,不是菜市场。
但说心里话,与之相比,更让孙启辰难受的是茶几上这封誥命。他再是迟钝,也明白盛国安让林思成把这封誥命带到故宫的目的:
防微杜渐,以防万一。
他也能想明白,盛国安的態度为什么转变的这么快。
刚开始,盛国安肯定是疑多信少:因为判定一件文玩是文物还是仿品,最重要的依据不是什么老不老,像不像,而是有无歷史记载,有无歷史先例。
所以就算材质再对,年代更对,但不符大明礼制,更无任何来歷、出处的相关文献,这东西只可能是仿品。因此,盛国安才说“不大对”,“再看看”。
也是因此,那么多的拍卖行,那么多的估价师都断定这东西是仿品的原因。
更不乏闻风而来的大收藏家,业內专家,他们难道不知道明代誥命用的是什么材料?
他们当然知道,但孙启辰敢保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鑑定师、专家,绝对不知道什么“三套色”、“锡盐还原”、“铝媒固色”。
更绝对想不到:明代中后期已经相当成熟的染织工艺,竟然因为文字狱的关係,在清代失传了?
所以,所有见过的人都认定:这就是一件仿品。所以,这东西拍了那么多次,价格甚至从一千多万降到一百多万,一直无人举牌。
但从来没人想过:明代的圣旨能放五百多年而不褪色。更没人想过:国內之所以找不到相关文献,依旧是因为清代文字狱,导致史记產生断层。
更没人能想到,有人不但知道出处,知道来歷、典故,甚至知道具体的文献记载?乃至於,还是国际权威学者发表的期刊论文?
更关键是:这东西只要进了故宫,只要能查到林思成说的资料,就足以百分认定为真品。更等於国內最顶尖的鑑定机构、鑑定专家为其背书。
但搞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文物,而是名臣詔封,大明圣旨。一旦出了故宫,最少都是五六百万。但凡哪位专家在公眾场合点一下头,比如盛国安这样的,说这东西是真品,那好了,至少再翻一倍:上千万。
而林思成就花了五十万,和白捡的有什么区別?
更让孙启辰难受的是:在上海,他不止一次见过这封誥命,更不止一位藏家请他鑑定过,甚至是他老师刘延也鑑定过。
所以,上千万的物件,国宝级別的文物,就从师徒二人的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还是他俩睁著眼睛飞走的————
一时间,孙启辰盯著林思成,满脸的想不通:因为他懂的多,学得多,就活该他捡漏?
但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学,也不可能学的比老师、比盛国安还专业,还渊博?
所有人都知道孙启辰在想什么,表情为什么又这么难看。搁以前,王齐志说什么也要打一打落水狗,但他哪还能顾得上?
努力的板著脸,但两个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撬,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盛国安一脸奇怪:“不是————就算捡漏了,也是你学生捡的,你乐什么?”
王齐志努力的保持著矜持:“祖上姓王!”
啥玩意?
咦,等等:王恕是陕西人,王家老爷子也是陕西人。三原离延安,不过两百公里————
盯著誥封,盛国安一脸古怪:“你准备裱起来,掛祖宅墙上?”
“除了我,全家都在京城,哪还有什么祖宅?再说了,八辈以前都是贫农,老爷子又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哪会讲究这个?”
王齐志指指林思成,“找个合適的机会卖了,给他买房娶媳妇!”
不是————你又不是他爹?
话都到了嘴边,盛国安又一嘆:话说回来,就王齐志这样的家庭,能培养出这样的学生,不比亲儿子出息还长脸?
虽然他一分钟都没培养过,反倒被林思成反向培养了不少————
暗暗转念,盛国安点点头:“放心,不用找机会,只要思成愿意卖,有的是人抢————”
他虽然没明说,但基本等於打保票。
王齐誌喜上眉梢。
隨即,指著最后的那本古籍:“一事不劳二主,反正顺便,盛师兄把这本书也带进去,比对比对,过过机器!”
“你倒是会打蛇隨棍上?”盛国安哭笑不得,“行吧,顺带的事————”
王齐志又转了转眼珠:“要不要先看一眼?”
已经看了画,又看了誥封,左右不差这一件。
不过是顺手的事,盛国安点了点头。
他也没怎么在意,以为林思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了买那封誥命,才买的这本古籍和之前那幅画。
暗忖著,盛国安拿到手中,先看了看封皮:百病勾玄?
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印象,他又顺翻开。
但刚翻过封面,看到书页,盛国安猛的一顿:咦,这纸不大对?
纸色泛灰,帘纹如冰裂,纸面极平,显然是经过反覆研光。但並不反光,反而呈哑光的缎质感。
且极薄,薄如蝉翼,透过纸竟然能看到清晰的掌纹?
关键的是,四角的那个压印:乍一看,像是一朵如意云纹,又像是只鸟一样。九成九的人都会以为,这应该是造纸作坊的花押印记。
但盛国安知道,这是鸟虫篆的“乙”,既说明这是乙等纸。
如果只是民用,谁分等级?
惊讶间,盛国安拿起了手电,光一照上去,他又眯了眯眼:直照时,纸面如雪盖青岩,灰底透著淡赭。
斜照时,小角为银灰,中角转青黄,大角变暖金。
透过纸背再照,青玉底色透棠梨褐筋,帘纹浮银线如微波。
盛国安一脸愕然:这是明初的常山小笺,专供部用,贡纸无疑。
翻过扉页再看內容:双边粗黑,笔画如单刀直入,转折生硬。
字距疏密度极差,有时紧,有时松。且刻深不均,笔画时断时续,缺笔补笔隨处可见。
墨色不匀,渗染晕边,如果没有旁边的部首,压根看不出这是个“口”,还是个“日”,更或是“目”。
正因为印的不好,所以看到这本书的一百个人,九十九个都以为乡野小作坊的刻印本。
但盛国安有九成把握:这应该是大明初期的內务府刻本。
再看內容————
盛国安不懂中医,不知道奋翁是谁,乃至於戴思恭、蒋用文、刘纯又是谁,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不过不奇怪:御医是杂官,除非专门研究中医,更或是像林思成这种不务正业的,感兴趣的都想了解一下。不然没哪个研究歷史和文物的,会记几个杂官的履歷。
但盛国安至少知道,三篇序中提到的“院判”、“院正”是什么意思:明代御医院院正。
所以,这是明代早期中央衙署专用的內府刻本。
虽然只是一本医书,但只凭常山小笺乙等纸,只凭內府刻本,这本书就值五十万。
等於那封圣旨完全白捡。
盛国安不停的往下翻:没有夹页,没有断篇,一模一样的纸,一模一样的刻工。
以及原始的纸捻穿孔,到处都是的虫眼。
但正因为这些特徵,才证明这是原订本,而非后仿。
確定无疑,盛国安一脸惊奇:“回本了?”
“回本了!”林思成笑笑,“说不好还能赚点。”
果不然?
林思成很清楚这是什么。
但还能从哪赚?
狐疑著,盛国安翻到序篇:“这些是谁写的?”
“明代第二任御医院院正戴思恭,第三任院正蒋用文,以及洪武至正统时期的陕甘名医————”
从洪武到正统,岂不是说,这位刘纯活了上百岁?
盛国安惊了一下,又指指扉页上的“奋翁”:“这位呢?”
“大明首任御医院院正,王履!”
院正虽是杂官,但既然作者是开国首任,且有第二任、第三任作序,那確实能赚一点,至少比五十万要多。
咦,等等————王履?
“哪个王履?”
“既是诗人,也是画家,又是医学家的那个王履?”
盛国安猛的愣住:他不知道御医王履,但他知道画家王履。
他被贬到了长安,任秦王府良医正,一直到致仕,歷时八年,作华山图卷七十二幅,记五篇,诗一百五十余。
其中的二十九幅图,两篇记,四十三页跋和诗,都收藏在故宫里————
脖子有如生锈了一样,盛国安一点一点的回过头,盯著挪到旁边的那幅画。
朝阳云海、渭河如带、秦岭龙脊————这不就是华山三绝?
脑海中像是走马灯,闪出之前的那一幕:王齐志一脸玩味,指著那幅设色山水:知不知道是谁画的,画的又是哪座山?
呵呵,王老三,你可以————
盛国安终於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明初王履,华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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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第368章
盛国安的眼皮微微的跳,转身拿起了方桌上的画轴。
王齐志与赵修能心知肚明,相视一笑。
刘依玲知道老师的习惯,猜测盛国安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唯有孙启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这幅画,不是刚才已经看过了吗?
诧异间,画再次被摊开,盛国安俯下身,一寸挨著一寸。
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孙启辰的评价:过於追求仿古,贪多贪全,匠气过重,且显杂乱————
披麻皴过於齐整,无如麻披散而错落交搭之感,更无一气到底,线条道劲的气韵。
斧劈皴过於密集,无顿挫曲折、如刀砍斧劈的硬朗感。团云、积石线条宽窄不明,深浅模糊,笔墨未擬化出云气涌动的纹理形態,更未表达出山石的苍润质感————
孙启辰说这些话的时候,盛国安其实並不是很认同:所谓千人师千法,各花入各眼。同样的老师,同样的绘画技巧,教给不同的徒弟,必然会形成不同的个人风格。
作画可师古法,但並不需要一板一眼,恰恰相反,要结合自身的优势取长补短,突出亮点与特色。
眼前这一幅就是:並非作者贪多贪全,学了个四不像,而是师从古法之余,又大胆的做了创新。
所以,不但不是孙启辰所说的“匠气过重”,恰恰相反,作者至少是一代名家。不然学都没学到家,哪里敢创新?
只是因为孙启辰的经验要比自己欠缺一点,二是孙启辰主攻鑑定,基本不怎么作画,对作画技巧的理解和体验要更浅一些,更差一些。
不过人太多,不好当面落了师侄的面子,再一个只是佚名之作,即便让他再鉴一遍,也就比孙启辰的估价高个两三万,所以盛国安就没有吱声。
而现在再看,果不然?
岗岩確实用的披麻皴,但王履表现的並非花岗的斜裂,而是山石本身的纹理。
前者峻峭突兀,嶙峋怪状,自然错乱交搭。后者浑然天成,天造地设,山骨崢崢,如何能不齐整?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已经不是仿宋的斧劈皴,而是王履变体创新后的“石纹皴”。
再看山脚侧峰,確实用了斧劈皴,也確实过於密集,但王履画的並非石壁,而是风化剥裂的乱石:先用斧劈皴,而后借用《瀑布图》中特有的“水流飞溅”笔触法,呈现乱石崩飞的景象。
这种皴法是王履首创,后世画家还给起了新名字:崩石点。
孙启辰之所以没认出来,是因为这种技法极难学,有这个功底的画家极少。没人用,他没怎么见过,当然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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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云气,积石,依旧是师古法,创新技:乍一看,似是捲云皴,实则却是用“颤笔断线法”绘出的云雾。所以,並不是宽窄不明,深浅模糊,而是王履特意以淡墨染云堆积,擬化“云团如棉山压顶”之感。
所以,孙启辰说的那些不但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关键的是,这三座峰。
只要是学画的,哪怕没去过陕西,也知道华山大概长什么样子。
因为画过的画家太多太多。
更何况,盛国安不但作画,还鉴画。更有甚者,故宫还收藏了王履同类型,同一时间创作的同题材的《华山图》,而且足足二十九副。
因为看过的画太多,脑子里装的画家更多,盛国安之前想不起来情有可原。
但林思成和王齐志提醒的如此明显,他要是还想不起来,白学了半辈子的国画和鑑定。
再看纸,涇阳北宣。
再看墨,延安府赤焰墨。
再看顏料:潼关石青、蓝田石绿、商南硃砂。
全是陕西本地產,当然比不过京城的贡品。
而无论是纸质的老化程度,还是墨跡、顏料的分解痕跡,与故宫的那二十九幅一模一样。
关键的是构图:华山南峰,一峰三顶:落雁、松绘、孝子。
更有东流涧、仰天池、南天门,而且篇幅还这么大?
这要不是王履七十二幅《华山图》的主图,盛国安敢把画嚼著吃了。
他嘆了口气,抬起头来:“思成也学过画?”
我应该是学过,还是没学过?
如果没学过画,如何鉴画,又怎么认出来的,这幅画是王履画的?
林思成想了想,点点头:“学过!”
“师从哪位名师?”
林思成愣住,瞅了瞅盛国安:总不能说,是上辈子跟你学的?
我就算敢说,你敢不敢信?
那是自学?
这不扯寄巴蛋:赵修能和王齐志就在边上站著呢。虽然不至於连自己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知道,但自己从小到大大致的轨跡,他俩一清二楚。
连兴趣班都没报过,怎么自学?
转念间,他勉力笑了笑:“是我爷爷的一位朋友,陕西画院的一位国画教授,不怎么出名。”
稍一顿,林思成又打了个补丁:“当然,教的比较扎实,辅助鑑定完全够用!”
確实是这样的道理。
盛国安没怀疑,又嘆口气:“都带上吧,书带上,把这幅画也带上,去了对比一下。”
“谢谢盛主任!”
客气了一句,林思成又把画卷了起来。
刘依玲就在一旁,扑楞著眼睛,格外好奇。
她能想到,应该是这幅画有什么蹊蹺,被老师看了出来。但她没想明白:如果是孙启辰说的那样,匠气过重,技法杂而乱,只值两三万,那有什么必要拿到故宫,再专门做一下对比?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盛国安释了一下:“之前看走眼了,这应该是明初王履的《华山图》,而且是主图!”
啥东西,王履的《华山图》?
刘依玲猛的一怔:之前不是说,画的只是一般吗?
她这一身鑑定的本事,就是在故宫跟著盛国安学的,当然也见过华山图。
虽然印象不深,但刘依玲至少知道:明代王履《华山图》的艺术价值。
虽然没进过《石渠宝笈》,更没进过乾隆的三希堂,但能被两代皇宫內务府收藏,就已超过了绝大多数的所谓的民间名家。
况且,不止一位老专家说过:《华山图》未入《石渠宝笈》,並非画的不好,而是乾隆的艺术造诣、鑑定能力不高的缘故。
说直白点:他只看出王履师从古法,却没看出王履的这些技法上的大胆创新。
就像旁边的孙启辰。
更何况,这还是《华山图》的主图?光是这幅画,两个五十万都不止————
下意识的,刘依玲又想起夏天的时候,老师说过的那番话:这小孩了不得,二十出头的年纪,鑑定功底甚至不输於我————
暗忖间,她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又鬼使神差似的回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孙启辰。
三十来岁正当年,长的也不丑,再者事业有成,又顺风顺水,自然神采奕奕,精神百倍。
但这会儿却跟斗架斗输了的公鸡一样:明明衣衫依旧齐整,依旧光鲜楚楚,却像是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浑身都透著说不出的无力和疲惫。
当盛国安重新摊开画轴的时候,孙启辰还在奇怪:已经有了定论的东西,有什么必要再看一遍?
当盛国安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几乎一寸挨著一寸,孙启辰才发现不对:这画,有问题?
但盛国安是怎么知道不对的?
他猛的想起那本医书,以及盛国安和林思成最后的那几句对话:“思成,你说的是哪个王履?”
“明代画家、诗人、医学家的那个王履!”
那一刻,孙启辰又突地想起,之前王齐志近似於开玩笑的那一句:谁画的,画的是哪座山?
再看画时,孙启辰如福至心灵。
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消褪,心中浮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惊诧,以及后悔。
他现在在上海歷史博物馆任职,但之前,却在上海博物馆工作了五年。
而且,他还是上海文物鑑定委员会书画组的成员。虽然没有参与过王履《华山图》的鑑定工作,但他不止一次见过那十一幅画参展。
见的次数多了,多多少少会有点印象。再与眼前这一幅相比,有什么区別?
纸质相对普通,过於脆,裂痕太多,蠹洞更多。墨也不好,老化明显,墨跡泛白。顏料更差,石绿髮蓝,石青发黑————
以及技法:披麻皴过於齐整,斧劈皴过於密集,捲云皴,线条不明,深浅模糊————
再看这幅画的篇幅,以及图中的那三座山峰?这如果不是主画,他同样敢嚼著吃了。
能被明代两代內务府收藏,哪怕就是一张白纸,身价也立马能涨成千上万倍。更何况,王履的作品本就有极高的艺术造论。不然,上海博物馆不会出高价,收藏剩余的那十一幅。
那如果是主画呢?
而与之相比,更让孙启辰难受的是,他之前的鑑定结果:匠气过重,画的只是一般,也就值个两三万————
两三万————呵呵,乘个十怎么样?
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听到这番话时,林思成的那份从容,那份淡定。
换位思考,当时的林思成是不是在想:就这眼力,还是上海知名的字画鑑定师,还是享誉国內的鑑定专家的高徒?
学了这么多年,学狗身上去了?
但不对。
连盛国安都没看出来,这是王履的作品,他哪来这么高的眼力?
孙启辰敢保证,就算给他老师刘延,也绝对看不出来。
一时间,孙启辰又气又急,又是嫉妒又是怀疑。他哆嗦著嘴唇,刚要说什么,盛国安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细细的眼缝之中闪过一道光,满含警告的意味,好像在说:管好你那张嘴,不要给你老师丟脸————
孙启辰愣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再待下去,说不定就会闹出什么笑话来,盛国安站起身:“走了!”
王齐志愣住,忙拦了一下:“別啊,忙这么久,不得吃顿饭?”
说著,还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但林思成没说话:看孙启辰的脸色,这位怕是马上崩不住了。
能理解:少年成名,年轻气盛,却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无名小辈按在地上磨擦,破防实属正常。
但不苟同: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你搞什么鑑定?
林思成也能明白,盛国安为什么急著走:人是他带来的,就算孙启辰不吵不闹,万了脑子一热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盛国安,以及王齐志的脸上都不好看。
同时,不仅仅是因为孙启辰是刘延的弟子,而是盛国安不想凭白无故的给林思成树个仇人。
林思成心知肚明,站起身笑了笑:“盛主任,我改天专程去拜访你!”
盛国安瞪著他:“林思成,你快別专程了,都念叨多久了?”
“不是出了点意外吗?我保证,这次一定————”
刘依玲依旧热情和礼貌,孙启辰却浑浑噩噩,跟丟了魂似的。
最后和林思成握手的时候,眼神飘忽,竟然不敢直视林思成的眼睛。
送几人出了门,唐南瑾、景泽阳、唐南雁也提出告辞,林思成亲自把他们送下了楼。
林思成还约了一下,说是过年的时候应该还会来京城,到时候再聚————
送他们上了吉普车,林思成转身上楼。打著了火,又热了一会车。
三个人坐在车里,只是盯著林思成的背影,谁都不说话。包括平时话最多,最爱闹腾的景泽阳。
气氛稍嫌诡异。
过了快一分钟,发动机的声音突的一降,几人如梦初醒。
顿然,眉毛眼睛挤到了一块,景泽阳拧巴个脸:“那封圣旨,竟然是真的?”
唐南瑾囁动著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林思成会鑑定,也知道他捡过漏,但看档案、看资料,哪有亲自跟著,亲眼所见的感受深?
想想那位盛主任说的:光是那本医书,就够林思成回本了。等於后面那两件,全是白送。
那幅画也就罢了,再是名家,再是故宫珍藏,也就值个一两百万。但最后那一件,可是圣旨?
估少一点:五百万,六百万,更或是七八百万,乃至上千万?
而林思成就用了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
想了好久,他悵然一嘆,又回过头,看著后座上的唐南雁。
但嘴还没张开,唐南雁眉头一锁,眼睛一眯,声音冷的像刀:“大哥,你最好別说!”
看她跟炸了毛的猫似的,唐南瑾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她现在这屌样,自己劝她,不是起反作用?
暗暗转念,他给景泽阳使了个眼色,景泽阳愣了愣,又“呵”的一声:瑾哥,你也真能看得起我?
信不信都不用等我张嘴,只要喘气声稍大点,巴掌就从后面抢上来了?
看他一副怂逼相,唐南瑾嘆口气:算了,爱咋咋地。
反正最头疼的不是自己。
掛上了档,吉普车开出了小区。
赵修能有事,先走了一步,林思成又把他送出了门。
回来后,看到王齐志站在茶几前,一动不动,林思成暗暗嘆了一口气。
走过去再看,果不然:王齐志笑的脸上的皮都皱成了菊花,嗓子里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问题是,这都笑多久了?
送走盛国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送走唐南瑾、唐南雁和景泽阳时,他还是这样。把赵师兄送走后,他依旧是这样?
不是————至不至於?
別高兴傻了?
——
林思成暗搓搓的想著,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干什么?”王齐志瞪了一眼:“我没疯!”
“那你笑成这样?”
“我是高兴!”王齐志冷哼一声:“刘延算个鸡毛!”
林思成一脸奇怪:“老师和他结过仇?”
“算不上结仇:这狗日的骗了我朋友的一方印,不过被我要回来了!”
咦,竟然还是个惯犯?
但老师的朋友,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年的刘延不怎么回京城?
只能说自作自受————
转念间,纪望舒走过来收了杯子,又重新给师生俩泡了茶。
王齐志过完了眼癮,又小翼翼的把誥命收了起来,边收边交待:“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去,不管谁问,你都说要卖!”
“要不留两年,好歹是先祖荣恩?”林思成瞅了瞅客厅,“不敢掛这儿,掛西京也行!”
“不留,家里已经够招风了!”王齐志断然否决,“再说了,你想:卖了的话,不比掛在家里给我长脸?”
林思成顿了顿:还真就是?
但凡知名的拍卖公司全部上了一遍,多少鑑定师鑑定过,多少藏家研究过?
所有人都说是仿品,最后却被自个的学生捡了漏,如果传出去,王齐志的这张脸得有多有光?
“那就卖!”
“当然!”王齐志又交待,“不管谁问:不借,也不租!”
林思成用力点头。
师生俩商量著,把誥命卷了起来,又捲起了《华山图》。
轮到《百病勾弦》的时候,林思成稍顿了一下:“老师,这个就別带了!”
王齐志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思成没说话,翻开医书,又翻到“八宝锭”那一页:“老师,你看这个————”
第369章 了不起
第369章 了不起
盯著林思成手指的地方,王齐志眯了眯眼:
八宝锭:中风、热毒、痈疽、瘀结、阴虚、肝积、惊癇————
麝香二钱,牛黄三钱,蛇胆一钱五分,三七一钱五分,五芩一钱,黄莲五分,梔子五分,珠粉三分,豆腐內煮二刻。
上八味各研为末,以无声为度,和匀再研千余,瓷罐密藏————
忌:禁见铁器、妇人秽手,合药须择晴明时————
王齐志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八宝锭,没听过?
但用的配药是真贵:別说古代了,哪怕是现在,香和牛黄也是论克卖。
暗忖间,他一脸狐疑:“这个八宝锭怎么了?”
林思成低声解释:“这方药剂的雏形,最早可能出自於北宋的《苏沈良方》(苏軾与沈括)中的八宝救苦散。原料为雄黄、雌黄、曾青、白石、紫石、硫黄、硃砂。解蛊毒,避瘟疫————”
“南宋时,昭庆军节度使,医学家杨倓改进,去硃砂、硫黄、曾青,加血竭、乳香、没药,主治金疮,次治痈疽溃烂,烫火烧伤————”
“元初时,御医院医学博士齐德之偶得杨存中、杨倓父子所著的《杨氏家藏方》,再次对这味方剂做了改进:去雄黄、雌黄、白石,加龙骨、象皮、珍珠粉,主治热毒、痈疽————”
“元末,著名医学家,也就是大明洪武朝前三任太医院正王履、戴思恭、蒋用文的老师朱震享再次改进,加减剂量,又增三七,主治实症————”
“明初,王履任御医院判后,再做改进,加香、牛黄,主治厥证、中风、小儿惊癇、胸痹,次治热毒、痈疽————”
“清初时,大量医书被毁,只有流传於民间的《鲁府禁方》(明代山东鲁王府)中有录,后改名为《回春奇方》。但到清中时,已不见麝香、牛黄两味主药,而是换成了附子和砒霜。”
“同一时间,鲁王府良医正龚廷贤的后人携《鲁府禁方》逃至闽南,在漳州璞山岩寺避祸,其间再次改进,加入闽南蛇胆。后又將此方赠予僧医,因一片即退(炎症)”,简称片仔癀————”
起初,王齐志听的津津有味,心想这方子的歷史还挺悠久,也挺曲折。
之后,他越听越不对:实症、厥症、中风、胸痹,不就是现在的脑血栓,脑淤血,心梗?
照这么一说,这岂不是妥妥救命神药,但怪的是,自己竟然没听过?
但隨即,他突的一愣:漳州璞山岩寺,一片即退癀?
这玩意不就是片仔癀?
眼珠子“倏”的往外一突,差点蹦出来掉书上。
王齐志嘴巴张的好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几行字。
传说中,这药能“一丸续命”,哪怕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都能把你拉回来,再活个两三刻。
当然,传说只是传说,王齐志不至於信以为真。但问题是,这东西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绝密级保密配方,云南白药都排它后面。
其它都不提,只说经济价值:片仔癀集团於2007年营业收入近七亿,净利润达一亿五,纯利率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二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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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算市值,至少在百亿以上,每年的税收都是以亿计,这是什么概念?
王齐志一脸惊恐:“真是片仔癀?”
“八九不离十!”林思成点点头,“传承脉落虽然是我自个推测的,但配药成份这么相似,主药与治症更相似,除了片仔癀,不会有第二味药。关键的是,初期的时候,片仔癀並不叫片仔癀,就叫八宝丹、八宝散————”
主药配方一致,功效与作用也一致,甚至连名字都一致,这还能是第二种药?
出身不凡,见多识广如王齐志,心臟依旧止不住的颤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又咽了一口唾沫。
假设一下:就按这本书中的方子研究一下,或是稍稍改一下,再改个名字,更或是直接起名“八宝丹”。然后申请专利,乃至申遗,再註册办厂。
都不需要有片仔癀那么多功效,只要有一半的作用,钱都得像是水一样的往进淌。
当然,闽南的领导估计得提刀砍人。
所以,不怪林思成不愿意带到故宫去,这可不是像刚才盛国安那样,走马观花,一眼即过,而是要详细的对比。特別是那些老专家,可能都不用看具体的配方,一看到“八宝锭”,就能联想到片仔广。
万一哪位提出请求,要把这书留在故宫研究研究,林思成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反过来再说,他没有半点犹豫,能直言不讳的告诉自己,这得多大的信任?
顿然间,心中掠过一丝暖流,王齐志呼了一口气,半开玩笑:“你就不怕我把方子昧下来?”
“不用昧!”林思成毫不在意,一脸无所谓,“老师想要,我送给你————”
王齐志怔住,又嘆了一口气。
上次的犀角杯也是这样————
沉默好久,他把书递了回去:“好好收起来吧,再谁都不要说:包括赵总,也包括你师娘————
”
林思成点头。
人心经不住试探,所以,还是不要考验赵师兄的好。
老师倒不是担心赵师兄和师娘会如何,而是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泄密的风险。
转念间,王齐志又低声交待:“等个合適的时机,我找人打问打问————”
“老师,先不著急!”回了一句,林思成想了一下,“我先找人研究研究再说!”
明星企业,纳税大户,更关联到好多人的饭碗,以及帽子,確实不能著急。
万一把人逼急了,搞不好就会用歪招。
就像逃到香港的周总,以及被跨省的那位谭医生,更比如因为懟预製菜的罗主播————
王齐志点点头。
师生二人小声嘀咕著,纪望舒洗完了杯子,出了厨房。
手里拿著手机,屏幕还亮著,应该是刚和谁通过电话。
“二姐打电话,说姐夫回来了,问你们要是有时间的话,明后天一起吃个饭!”
嘖,二姐的这个“们”字用的好。
王齐志看了看林思成,“我肯定有时间,但叶安寧怎么办?”
纪望舒瞪了他一眼:“她要是不回来,大姐怎么可能打电话?”
哦,原来这样?
王齐志若有所思,看了看林思成。
本来上次就能见面,但考虑到影响不好,姐夫就没去医院。所以,到现在为止,林思成还不知道姐夫长什么样。
反倒是和林思成的爸妈聊的挺开心————
正转著念头,纪望舒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顺手接通。
里面传来叶安寧的声音:“舅妈,我下飞机了,我先回一趟我妈家!”
纪望舒皱著眉头骂:“叶安寧,你好好说话,什么是“你妈家”,那不是你的家?”
“都一样,给我舅舅说一声。”
“那你晚上————”
剩下的“回不回来”刚到嘴边,“嘟”的一声,掛了。
死丫头————
暗暗的骂了一句,纪望舒稍显狐疑:“风风火火的,她这么著急做什么?”
王齐志没说话,瞄了瞄正往匣子里装医书的林思成。
古人说的好,女生向外,长大难留,肯定是给她爸她妈打预针去了。
更说不好,这顿饭就是她安排的————
“估计是什么东西忘了,去拿了!”回了一句,王齐志岔开了话题,“你弄两个菜,我和林思成喝一点!”
確实得喝一点,纪望舒也想喝一点。不做菜都行,就看著那幅圣旨喝————
嗯,得把丫头也喊回来————
想了想,她装起手机,准备等菜做好了再给叶安寧打电话。
普通的小区,旁边就是紫竹园。
柳叶凋黄,一群野鸭在湖水中游荡。
放下了包,又帮叶兴安掛好夹克,王英泰和司机告辞:“领导,那你先休息,有事隨时打电话!”
叶兴安点点头:“好!”
恰时,王齐光端著茶杯出了厨房:“茶都泡好了!”
“没事!”叶兴安摆摆手,“跟著忙这么久了,先回家看看吧!”
两人连忙道谢,出了客厅,关好了门。
拿了个抱枕垫在腰上,叶兴安往后一靠:“丫头怎么突然这么孝顺了,一听说我回来,就要请我吃饭?”
“她孝顺?”王齐光放下茶杯,又撇了撇嘴,“京城的事忙完了,林思成估计要回西京,临走前,不得让你看一看?”
叶兴安怔了一下:王齐志的嘴也是真严,这都快一年了,叶安寧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其实见过林思成?
转念间,叶兴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突然想了起来:“林思成忙完了,那就是案子破了?”
——
“破了!”王齐光嘆了口气,“破的还挺不错!”
叶兴安没听明白:“既然不错,你嘆什么气?”
“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说著,王齐光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文件袋。
叶兴安不明所以,接过来拆开。
只是第一眼,他先愣了愣:
林思成,刑侦总队文物物证首席专家,培训专家,市公安局重大专案顾问。
叶兴安狐疑了一下:前面这两个好理解,因为林思成確实懂文物,而且相当专业。
没出事之前,他就被总队请过去,上过好几堂培训课。
但后面这个是怎么回事?
这是专项性顾问,说直白点:没这个顾问,这案子十有八九破不了。
而且还是厅一级,这级別可不是一般的高。
叶兴安狐疑著,往下扫了几眼,脸上浮起一抹古怪:这又是啥,审讯专家?
不是,林思成懂什么审讯?
“你打招呼了?”
“怎么可能?”王齐光摇摇头,“你再往下看!”
好,我往下看————
叶兴安一脸怪异,翻到第二页,然后,表情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古怪。
第一个关键嫌犯(马山)落网后,支队审了一周,都没能让嫌疑人开口。但只是让林思成试了试,三言两语就诈得嫌疑人露出了马脚。
第二个(杨吉生)不但是他亲自参与抓捕的,落网后,同样是林思成紧急审讯,人还没带回京城就审了下来?
第三位(宋秋)如此,第四位(齐松)、第五位(任丹华)依旧如此?
然后又是主犯(王瑃),比第一位嫌犯有过之而无不及,堪称铁嘴钢牙。总队又让林思成试了试,然后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一位还能说是巧合,也可以说是他文物类的专业知识懂得多,能发现普通警察未能注意到细节。但三位、四位、五位、六位都如此?
给他安个“审讯专家”的头衔,真就是一点都不过分。
再往下看:
只是靠著那枚铜钱,林思成找到了慕陵,挖出了这个团伙的作案地点,然后又靠著“经常接触文物”的人的体貌特徵,锁定了盗墓团伙骨干。
同样,又根据细微的手部特徵,识破假替身。最后,还是通过文物知识,找到了主犯藏匿文物的地点,乃至老巢。
所以,他这个“文物物证首席专家”名符其实。
而与之相比,这些都是其次:每次案情陷入僵局,他总能另闢蹊径,抽丝剥茧,发现新的证据,新的线索。
说这案子是林思成破的有些夸张,但他在其中的作用,绝对属於不可替代的那一类。
关键在於,这个团伙的规模、破坏程度、影响之恶劣,罪行之重。
也就破的快,稍慢一点,就是部督大案。
所以,这个“重大专案顾问”,同样名符其实————
半是惊诧,半是感慨,叶兴安继续往下看。当看到“手枪”、“炸弹”这两个字眼时,他下意识的顿住。
再看案情,叶兴安终於知道,老婆为什么嘆气了。
在商场地库的时候,已然经歷了一次,知道这伙人有枪,有炸弹。但都没过夜,林思成竟然还敢深入犯罪份子的老巢?
好了吧,被人用枪顶著脑门不说,还被困在了炸弹窝里,甚至於,对方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引爆键?
突然间,他想起了王齐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林思成,命总是自个的吧?
暗暗感慨,他又笑了一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不起!”
顿然,王齐光怒目而视————
第370章 白捡的圣旨
第370章 白捡的圣旨
“怎么,我说的不对?”叶兴安笑吟吟的,“不信你去问问爷爷,看他怎么说?”
王齐光被噎了一下:还用得著说?
刀山火海,从尸堆里杀出来的,最爱看的就是这种“深入虎穴”、“智取敌酋”的桥段。要是被爷爷看到,保证拍手叫好。
一高兴,说不定就得撑走保健医生,悄悄的喝两杯。
王齐光皱著眉头:“但意气用事,稍鲁莽了些!”
“鲁莽?”叶兴安又笑了起来,指著文件,“你好好看了没有?”
能和一伙积年的老贼斗的你来我往,且全程占上风,已然不是用“聪明”两个字能形容的。绝对称得上智计百出,机变如神。
特別是在狗场地下室,林思成抱著炸弹,说是要拆电池,大家一块玩完的那一段,叶兴安越看越是惊奇。
大多数人如果被逼急了,其实並不缺乏拼命的勇气。难得的是血性与机智並存,能留有余地,並製造一线之机。
越是这种时候,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性格,以及智慧。所以,其它的全略过,就凭这次,鲁莽两个字压根就和林思成不沾边。
老婆之所以生气,是站在女儿的角度,以及长辈的身份考虑:林思成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叶兴安放下文件,又笑了笑:“他才几岁,要是连这点血气都没有,你就喜欢了?”
王齐光愣了一下。
事事权衡,事事考量,以求最优解,绝不是林思成这个年纪该有的性格。
如果林思成真这样做了,对他们来说已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而是该不该犹豫。
王齐光顿然就想通了,她哼了一声:“就你会说?”
“不是我会说,而是道理就是如此!”
叶兴安拍了拍她的手,“知足吧!”
王齐光欲言又止,最终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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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算是完美的继承的他们的基因,聪明又要强,关键的是,又出自这样的家庭。
既要女儿喜欢,又要智力相当,还要两情相悦,保证日后和睦,长长久久。更要避免因为家庭身份而带来的潜在矛盾,说实话,真的太难太难了。
虽然叶安寧才二十四,但夫妻俩愁了好几年,林思成突然出现,著实让两人惊喜不已:感觉哪哪都符合要求。
所谓人无完人,更何况在叶兴安看来,老婆所认为的林思成这点缺点,压根就不是缺点。
老祖宗是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老祖宗更说过:打蛇不死,反为大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恰恰相反,站在男人角度,这是极为难得的优点————
正暗暗转念,“叮零”的一声,门铃响了一下。
夫妻了对视一眼:要债的回来了?
果不然,等阿姨打开门,叶安寧俏生生的站在门口。
夫妻俩迎了上去,王齐光帮她解下围巾,又摸了摸叶安寧的脸:“这么著急做什么?”
叶安寧抱了抱母亲:“这不是想我爸了吗?”
“你猜你爸信不信?”
“信!”叶兴安笑著点头,接过了皮箱,“丫头说什么我都信!”
王齐光露出鄙夷的表情。
掛好大衣,叶安寧看了看茶几上的档案袋,又瞅了瞅两人的表情。
咦,看来已经沟通过了?
想了好几天,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竟然用不上了?
叶安寧笑嘻嘻的抱住王齐光:“谢谢妈,也谢谢爸!”
“就知道耍嘴?”王齐光一脸无奈,“就为这么点小事,还那么远跑一趟?”
叶安寧嘆了口气:“我倒不著急,本来想著明后天再回来的,但舅妈说,唐南雁去家里了,还是跟著林思成一块去的。”
啥东西?
林思成带著唐南雁去了弟弟家?
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块,夫妻俩竟然听不懂了?
王齐光越想越不对:“去了你舅舅家?”
“妈,我小舅还能有哪个家?”
“两人一块去的?”
“对啊!”
夫妻俩断然摇头:不可能唐南雁有可能,那孩子性格直。再者两家大人都认识,窜个门很正常。
但林思成绝无可能,他带那个李贞去,都不可能带唐南雁去。
叶兴安盯著女儿:“还有谁?”
叶安寧眨了眨眼睛:不是————爸,你反应能不能不这么快?
“嗯————还有唐南瑾!”
叶兴安不依不饶:“还有呢?”
叶安寧的眼神飘了飘:“嗯————景泽阳!”
王齐光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她背上:“叶安寧,你就是欠收拾,这样的玩笑也敢胡开?”
叶安寧贼机灵,巴掌还没落下来,她就嘻嘻哈哈的躲开:“林思成说,唐家大伯和唐家二伯要请他吃饭————舅妈又说,唐南雁陪著林思成逛了一天————我不得赶快回来?”
王齐光一个字都不信:林思成拼著受伤,救了唐南雁一命,表达一下谢意再正常不过。
好几个年轻人一起去的,肯定不是叶安寧说的,唐家丫头和林思成逛了一天。
“就他们四个?”
叶安寧没再开玩笑:“还有言文镜,还有一位是唐南雁的科室领导,女的。说是受警队领导委託,去给林思成淘件东西————唐南瑾知道后,怕他们被人坑,拉著景泽阳去找的林思成。”
王齐光瞪了她一眼:这不就妥了?
死丫头就是怕自己和她爸爸看了文件后,对林思成產生什么成见,所以听到老叶回来后,就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关键的是,那小孩的脸皮忒薄,顾虑更多。用弟弟的话说:如果不是这次出事,叶安寧在医院里不管不顾,天知道会磨到什么时候。
甚至於,成不成都不一定————
转念间,王齐光嘆了一口气:“我和你爸就这么老顽固?”
“那不能!”叶安寧用力摇头,“但唐家大伯和唐家二伯,肯定更喜欢这样的!”
王齐光愣了愣,看了看茶几上的文件袋:咦,还真別说?
一家子全是行伍出身,不是军人就是警察,在他们看来,林思成那些衝动的举动,全是闪光点。
但也就是喜欢一下,其他的绝无可能。
“杞人忧天!”王齐光撇撇嘴,又捋起袖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多做点,小舅和舅妈也要来————”
说著说著,叶安寧又笑出了声,“我下了飞机,我舅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炒好了菜,问我要不要回去喝一点,还说林思成和小舅都已经开喝了。
我问她,林思成不是晚上要去唐家吃饭吗,怎么在家喝起来了?舅妈,舅舅,还有林思成才想起了,唐家请吃饭的事情————”
“不是,这都能忘?你小舅不是说,林思成过目不忘————”
“三个人光顾著高兴了!”叶安寧带著一丝得意,“舅妈说,林思成今天捡了张圣旨————”
王齐光愣了一下:“等等————你说啥东西?”
“圣旨,还是王恕誥命!小舅说,这位是王氏祖先!”
这是王氏祖先的问题吗?
当然,这个也很重要,毕竟意义不一样。但问题是,这可是圣旨?
王齐光一脸惊奇:“古玩市场捡的?”
“对,琉璃厂,三件总共花了五十万。”
“圣旨是真的?”
“当然,小舅不放心,请了故宫的盛老师到家里看了一下,盛老师说,三件都是真的。光是其中的那幅画,就能卖上百万。”
夫妻俩面面相覷:那不等於,圣旨白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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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第371章
夫妻俩知道林思成经常捡漏。
更知道他经常捡好东西,比如那几方帝印:乾隆的狮子铁印,雍正的圆明居士,以及乾隆的丛云章。
按常理,常人能碰到一方,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买到,都得夸一声好运气。
林思成却是捡,等於一分钱不花,而且一捡就是三方,这运气又该有多好?
而这一次更厉害,直接成了大明圣旨?
这可是国家法典,御令宪章。不论是歷史意义还是象徵意义,更或是影响力,都要比三方帝王閒章高好多。
退一万步,只说经济价值,这又是多少钱?
下意识的,王齐光和叶兴安对视了一眼。他们算是知道:丫头之所以回来这么急,不仅仅是怕爸和妈对林思成有什么成见。
她也不是担心唐南雁,一个唐南雁,叶安寧闭著眼睛都能收拾了。叶安寧是怕,突然冒出一群狼。
没有藉助任何外力,完全凭他自个折腾,林思成都这么厉害,如果稍微给他借一点力呢?
而隨便哪个行当,不比古玩行有前途的多?
再数数林思成身上的闪光点: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沉稳达炼,而且重情重义。
稍稍培养一下,不比家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睡明星的子弟强一万倍?
唐定安唐定平不可能,別人家可不可能?
唐家讲规矩,其他人会不会也讲规矩?
王齐光似笑非笑:“你不是对林思成挺信任吗,怎么也会担心”
“我当然信任他,但坏人太多,我是担心你们不信他!”叶安寧郑重点头,“既然能防患於未然,为什么要考验人心,考验人性?”
王齐光愣了一下,又撇撇嘴:你以为她说的考验,指的是林思成?
不,考验的是她这个亲妈,叶兴安这个亲爸,以及两家人背后的家庭。
就像今天:因为受领导差遣,唐南雁才去的琉璃厂,林思成不过是適逢其会,而且是好多人在一起。
但传到王齐光和叶兴安的耳朵里,绝对会是:你家闺女对象在和唐家丫头逛街。
嗯,好像牵著手,好像还抱在了一块?
传到最后,两人的事情搞不好就得黄。而且无形中,会在盟友间撒一颗不信任的种子————
“舅舅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我知道,他一直不看好我和林思成。因为所有人都能看的出来:凭林思成自己,就註定会出人头地,註定会光芒四射。”
“古言,寧为鸡头,不为凤尾。门第和背景带给他的不是助力,反而是质疑的藉口。林思成没必要给自己的人生增加负担,乃至套一层枷锁。而且,林思成还那么聪明,舅舅能想到的,他肯定能想到。”
王齐光眯起了眼睛:“你舅舅的意思是,对林思成而言,咱们家就是个泥坑?”
叶安寧愣了一下,捂著嘴笑了起来:话不好听,但基本就是这样的道理。
只不过舅舅也没想到,他聪明到绝顶的学生,偶尔也会有不聪明的时候,甚至义无反顾的踩了进来?
笑了好一阵,叶安寧又抱住了王齐光:“妈,我相信他,也请你们相信他!”
王齐光嘆了口气,在女儿的背上拍了拍。
叶安寧的担心不算多余,但也绝对没有她想像的,王齐光和叶兴安就那么容易被人蒙蔽。
因为王齐志,更因为纪望舒。
不但是亲弟弟,亲弟媳,更养了叶安寧十多年,等於女儿的第二个爸爸妈妈,他们害谁也不会害叶安寧。
特別是纪望舒,对待亲生女儿也就这样了,比她这个亲妈称职的多的多。
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
正暗暗转念,“叮零”,门铃响了起来。
“呀,舅舅来了————”
叶安寧跑过去开门,王齐光也跟在后面,果然是王齐志和纪望舒。
两人进了门,又换了拖鞋,刚喊了声“姐”,王齐志突觉不对。
王齐光站在玄关那里,目光不善的盯著他。
叶安寧就在旁边,一脸的幸灾乐祸。姐夫站在稍远点的地方,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不好,要糟?
虽然王齐志不知道,是哪里要糟————
心里一咯噔,他扭头就要跑,但刚转过身,就被王齐光揪住了耳朵。
“姐,疼————疼疼疼————”
“不疼你不长记性————”
“不是————我干啥了?”
“你就是欠收拾————”
纪望舒早已见怪不怪,瞪著叶安寧:“死丫头,你又告黑状了?”
“谁让小舅不帮我?”
一听就知道,叶安寧说的林思成,纪望舒点头:“那他该————”
闹腾了好一阵,姐弟俩人才分开。王齐志揉著耳朵,来追叶安寧。
纪望舒护鸡崽似的,把她护在身后。
恰时,阿姨做好了菜。
叶安寧趁机脱身,王齐光和纪望舒也去帮忙。叶兴安泡好了茶,又拿过了烟盒,和王齐志坐在沙发上。
他状似无意:“小林去唐家吃饭了?”
“姐夫,你別听叶安寧胡咧咧?”王齐志急了,“第一次,怎么可能去家里?”
叶兴安没说话:丫头不是胡咧咧,更不是老婆说的胡开玩笑。
包括之前的“林思成和唐南雁一起逛街”、“林思成带著唐南雁去小舅家认门”。这些,都是在给他们夫妻俩打预防针:
三人成虎,眾口烁金,先让你们体验一下。
甚至於故意告王齐志的黑状,也是在提醒夫妻俩:连舅舅都不看好,可见林思成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叶兴安笑了笑,指了指餐桌:“喝两杯!”
王齐志当仁不让:“好!”
叶兴安拿过酒瓶:“我周一就得走,你看安排在明天还是后天,定什么酒店!”
王齐志半点不含糊:“定什么酒店?二姐手艺那么好,就放家里————噢,我说的是这个家里!”
叶安寧“呵呵呵”的笑:“小舅,我妈要是威胁你了,你就眨眨眼————”
话还没说完,王齐光巴掌挥了过去————
天色渐晚,大楼佇立在夕阳中,洁白的墙体染了一层金漆。
门口掛著五个红字:国二招宾馆。
名字不起眼,级別却挺高:隶属於国务院办公厅机关事务局,专门接待地方省市机关团体。奥运会的时候,国內五省领导观光团就放在这儿。
当然,没接待的时候也对外营业,比如今天。
依旧是唐南瑾接的林思成,停了车,两人有说有笑,进了大厅。
刚进了旋转门,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了几个人:言文镜,许琴,景泽阳,以及唐南雁和她妈妈。
旁边还有一位年轻人,个子很高,二十六七,也很是精干。仔细再看,和唐南瑾长的很像。
林思成怔了一下,连忙迎了过去。
——
早上唐南瑾就说过,他知道言文镜和景泽阳,以及许琴都会来,但没想到他们专程等在这儿。
更没想到,唐南雁的妈妈也在。
上次在医院见过,虽然那天人很多,也很乱,但林思成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喊了一声“计阿姨!”
“小林来了!”计韵笑眯眯的,又给他介绍,“这是南瑜,南瑾的弟弟!”
林思成还没张嘴,唐南瑜先抱了抱拳:“林师傅!”
林思成的手都伸了一半,愣在了半空。
“你肯定在想,这声师傅是从哪里论的?”唐南瑜诡异的笑了一下,亮了个形意拳的起手势。
但还没亮利索,唐南瑾顺手就是一巴掌:“老二,你收著点!”
说著,又不好意思的冲林思成笑了笑:“他就这样,人来疯,碰到会武的更疯,你別见怪。高兴了叫一声瑜哥,不高兴了喊名字————”
“收什么收?我没搁这儿和他切磋一下就不错了!”
唐南瑜躲了一下,又来搭林思成的胳膊。
这是武行的老规距,类似於握手,但同样代表著试探深浅。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说的就是这个。
手刚伸出来,唐南瑾一脚就踢了过去。
唐南瑜又嘻嘻哈哈的躲开:“没事,咱完了再约!”
说著,他又一指著唐南雁,“兄弟,我真没骗你,像雁儿这样的,我一只手打八个————”
唐南雁“喊”的一声,好像在说:能打贏我,你很光荣吗?
林思成只是笑笑,心里却想:不可能。
看他躲唐南瑾那两下,確实有功夫,如果放开手脚,打两个唐南雁有可能,打三个够呛。
但唐南瑾让他一只手,就能让他跪下喊哥。
知道林思成不信,唐南瑜亮了亮手背,五个指节,包括大拇指上全是拳茧。
然后,他又捋起西装的袖子,亮了亮胳膊肘:“看吧,是不是从小练到大?”
林思成点点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脖子,最后看脚:“瑜哥挺厉害,会形意,会八极,还练过劈掛、八卦。但戳脚番子应该更熟练一点————
起先,唐南瑜只是愣了一下,心里还在狐疑:唐南雁和他认识没几天,应该没机会说这些才对。
大哥更不可能,拢共就没和他见过几面。
但隨即,他看到唐南瑾和唐南雁全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唐南瑜的眼睛猛的往外一突:我靠,真就纯靠猜的?
再回忆一下:刚才二婶介绍的时候,林思成明显是第一次听自己的名字。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唐南瑜一脸惊奇,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胳膊,又盯著林思成:“兄弟,怎么看出来的,讲讲!”
“金刚杵、三才手,趟泥足,鸳鸯脚————”林思成看著他的脸,“熊顶,虎抱头,阴阳面,雷公脸————”
唐南瑜愣住了一样,直勾勾盯著林思成。
林思成笑了笑:“瑜哥,你別惊讶,我是搞文物鑑定的,就是靠眼睛吃饭!”
我是没惊讶,但我他妈惊呆了好不好?
这也根本不是眼睛好不好使的问题————
看唐南瑜傻愣愣的,唐南瑾“嗤”的一声:还切磋,你切个鸡毛?
就这阅歷,甩你八条街,你前一招还没出利索,他就能猜到你后一招大概率是什么,你怎么切?
暗暗骂著,他瞪了唐南瑜一眼,又看著计韵:“二婶,咱们进去吧!”
“好!”计韵笑著点头,又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唐南瑜,“南瑜,走了!”
唐南瑜没动,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手,活见了鬼一样。
娘的,长见识了————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景泽阳凑了上来:“瑜哥,林表弟说的是什么?”
唐南瑜嘆口气,两只手一伸:“看到没,掌骨关节增生,这是顶肘、撑捶训练导致。纵向茧带截断掌纹,说明频繁摩擦枪桿,小指末节外翻,这是沉坠劲发力致韧带导致,合一块,就叫金刚杵手。
这也是古代练八极拳的武师搭手,判断你是不是同门,功夫有多高的凭据————”
“再看这个,虎口夹角快成了直角,这是练崩拳持续撑展形成的。中指关节背侧凹陷如勺,这是练钻拳螺旋发力导致。掌心劳宫穴肌肉隆起,这是练擒拿扣压训练————同理,形意拳师搭手,就看这个————”
唐南瑜提起脚,指著隆起的脚背:“纵弓高耸如拱桥,练的必然是戳脚中的弹腿。我刚躲大哥那两下,头一次是番子的丁踏步,第二次是八卦的趟泥腿————还有这,看斜方肌!”
唐南瑜又指著自己的脖子和脸:“只有练八极拳的熊项,才能练成这样。太阳穴外凸,咬肌呈九十度,这是练形意三体式咬牙蓄力形成的。
你再看我的脸,是不是左脸的顏色要比右脸深?这是练八卦拳的朝阳步练成这样的————哦,就是迎著太阳走圈————”
“还有最后的雷公脸,说的不是我尖嘴猴腮,而是眉梢上方有纵沟,右侧的法令纹深於左侧。
只有练劈掛的,才会练成这样————”
说著,唐南瑜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但不应该啊,他才几岁?”
景泽阳不以为意:“林表弟说,他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懂的多一些很正常————”
唐南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这是他看了多少书,眼力好不好的问题吗?
林思成绝对练过这些拳,而且绝对练到了极为高深的地步。不然,他不可能只是一眼,就把自个看个底儿掉。
第372章 刚好能帮上忙
第372章 刚好能帮上忙
“瑜哥,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景泽阳不以为意,“就像武侠小说中的王语嫣,没练过一天武功,不也照样是嘴炮高手?”
唐南瑜“呵”的一声:“仨儿,那是小说!”
这又不是做数学题,可以套固定的公式?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和什么眼力好不好,看的书多不多没半毛钱的关係————
反正也不是很懂,景泽阳也不在意:“那你们什么时候切磋?”
唐南瑜犹豫了一下,又认真的想了想:“还是不切了吧!”
“啊,为啥?”
还能为啥?
唐南瑜怀疑:他可能打不过。
他是好武,但不是傻子。旗鼓相当才叫切磋,高下立判那叫单方面挨打————
看他一脸踌躇,景泽阳秒懂,心里暗搓搓的笑。
上了第二趟电梯,迎宾把他们带到包厢。
十来个人的大桌,地方很宽,一群人正在寒喧。
唐定安,唐定平,唐南瑾、唐南瑜的母亲,三叔三婶和堂弟,以及唐南雁的亲弟弟。
十四五岁,应该还在上初中。高高瘦瘦,带著几分靦腆。
几个人刚进门,他就盯住了林思成,眼睛里透著好奇,仔仔细细的打量。
介绍到他的时候,先是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然后才称呼。
正儿八经的感谢宴,座次都是按辈份和年岁排的,並没有重点突出谁。
包括寒喧的时候也一样,如果认识就隨意一点,比如言文镜,比如景泽阳。
如果不是太熟就客气一点,比如林思成,比如许琴。
但长眼睛的都能看的出来,有意无意的,甚至是不由自主的,好多人的自光都落在林思成的身上。
相互介绍了一下,所有人落座,唐南瑜本来想和林思成坐一块,被唐南瑾撑到了两个堂弟那边。
不是不能坐,而是不敢让他坐。这就是个人来疯,性子上来什么都敢说。
隨后,通知了服务员,菜如流水般的端了上来。
全是国二招的招牌菜:黄扒鱼肚,罐燜鹿肉,菊花豆腐盅,以及芫爆散丹。
前三样还好,虽然也是国宴菜,但相对常见。最后那一道,林思成以前只是听过,今天是第一次见。
所谓散丹,即將將两年的羯羊羊肚內壁皱胃腺体层,一只羊就一二两,五六只羊才能炒这么一盘。
关键在於烹飪秘技:快焯三秒,快镇(冰镇)三秒,快爆又四秒。
再用高汤勾薄芡,整个过程就十来秒。
转到眼前,林思成夹了一筷子,暗暗点头:確实好吃,关键是脆。
唐南瑾来倒酒,林思成倒没推辞,只说是酒量不行,只能喝个二三两。
整个宴席中规中矩,菜肯定没得说,酒也上得是好酒。气氛谈不上多活跃,但也绝对不单调。
话题不断,聊新闻,聊军队,聊警界,聊武术,也聊文化与文物。唐家的人都比较健谈,懂得也多,基本每个人能关照到。包括比较沉默的许琴,也被计韵照顾的很好。
林思成表现的也比较中规中矩,没有多抢眼,但也不至於沉默寡言。
但还是有人看出了不同。
比如言文镜,家世肯定很好,不然不会和景泽阳、唐南瑾玩一块儿。三十出头,已然是副处级的支队长,可谓年青有为,前途一片光明。
心理素质也不可谓不好,拿过枪,见过血,更干过仗。
但每当与唐定安,唐定平交流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就会表现出非常侷促的感觉。
景泽阳更不堪,平时嘴那么会说,性子那么跳脱的一个人,竟然会结吧,而且不止一次。
也不止是他,包括唐南瑾、唐南瑜,乃至唐南雁和两个弟弟。
唐定安是他们亲爹,亲大伯,但每当唐定安问什么的时候,他们不由自主的就会直起腰,放平语速,耐心而又认真。
只有林思成,別人什么样,轮到唐定平时还是什么样:不卑不亢,不矜不伐,不远不近。
尊敬中透著谦虚,稳重中透著智慧。不失幽默,却极有分寸,不失亲切,却又不显得腻味。
其他人还好,既便心里想什么,也不会表现出来,但三个娌越看越是古怪,频频的交换著眼神。
一直到宴席结束。
其实没多久,不到三个小时,言文镜晚上还得回去加班。而他一走,宴席自然而然就得散。
唐定安和唐定平都留了电话,还让林思成以后到京城就到家里来玩,然后又让唐南瑾送林思成。
言文镜和许琴则派的是司机,接的时候也是唐定安的司机,感觉更正式一些。
相互道別,临走的时候,唐南瑜又专程问林思成要了手机號。
送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后,两个堂弟凑到唐南瑜身边。
老三唐南瑞今年十八,刚考进公大,正是好奇的年纪。他看著下行的电梯,一脸神秘:“二哥,林大哥真的一个人打了十八个?”
“这还能有假?”唐南瑜撇撇嘴,“不然你雁儿姐不死也得破相!”
唐南琛紧隨其后:“那林大哥能不能打得过我姐?”
“你姐,嘁!”唐南瑜比划了一下,“他至少打八个!”
顿然,唐南琛的眼睛“噌”的就亮了。刚要说什么,唐南瑜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可不兴在这儿胡说!”
唐南瑜很清楚,今天大哥为什么不让他挨著林思成坐:怕他嘴上没个把门的,扯到唐南雁身上。
唐南琛不明所以,但没敢吱声。
三家开了三辆车,都有司机,都能坐得下。
三妯娌单独坐了一辆,说是要聊两句。
知道她们要聊什么,三兄弟对视了一眼。
下了楼,三个人上了唐定和的帕萨特,刚坐稳,唐定和笑了一声:“二哥,这小孩挺不错!”
何止是不错?
用大哥的话说:头角崢嶸,人中龙凤。
甚至於,通过今天晚上这顿饭就能看出几分:言文镜和景泽阳都不是普通人,出身不同,成长经歷不同,眼界更不同。
但不管是已经成就不凡的言文镜,还是混不吝,看谁都斜著眼睛的景泽阳,对林思成都不是一般的尊重。
甚至於,就连一向稳重的南瑾,都下意识的喜欢和这个小孩亲近?
说实话,但凡换个人,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接纳,真心当你是朋友,就已是千难万难,遑论让他打心眼里的佩服?
而且绝对和叶家的丫头没关係: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在言文镜、景泽阳,以及南瑾南瑜看来,这是妥妥的减分项。
可惜————
暗暗转念,唐定平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唐南雁。
乍一看,漫不经心,毫不在意,实则扎著耳朵,全神贯注。
平时的时候,唐南雁其实还是很怵大哥的,今天之所以没跟大嫂和她妈妈坐一块,是因为丫头很清楚:哪怕伯母三婶和亲妈把林思成吹出花来,她们说了也不算————
转念间,唐定平笑了笑,刚要说什么,唐定安摇了摇头。
唐定平点点头,岔开了话题,顿然,唐南雁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委顿了下来。
她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早知道,就该和妈妈坐一辆——————
猎豹很是宽,中间还有挡板,刚上车,就被计韵放了下来。
三婶一脸感慨:“小伙子长的真俊,高高瘦瘦,清清秀秀!”
——
大嫂深以为然:“懂得也多,什么都能搭上话!”
“能力也强,能专程被文研院请到京城指导研究,技术肯定顶尖!”
“本事也大,几百上千万的古玩,说捡就捡。性格更好,不骄不燥,沉稳內敛。就说今天南瑾说的那封圣旨:这要换成南瑜,南瑞,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小孩却是很谦虚,只说是运气————”
“是啊,感觉比南瑾还要稳重一点!这样的性格,哪一行都能干得好。关键的是品行:才见过雁儿几面,就敢帮她挡刀?”
“情商也高,你看南瑾,平时多骄傲了一个人,见了谁都跟脸上砌了砖似的。和这个小孩坐一块,有说有笑————”
两个妯娌你一言我一语,每多说一句,计韵的脸上多踌躇一分。到最后,她实在没忍住:“大嫂,惠英,你们想说什么?”
大嫂忍著笑:“不是我们想说什么,而是你应该说点什么?”
“对,咱们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千金,你就没点想法?”
何止是想法,我想的可太多了————
计韵摇摇头:“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当然不算,我俩说了更不算,包括定和、二哥说了也不一定算。
但这个小孩优秀成这样,不信大哥不动心。
转著念头,三婶笑了笑:“大嫂,吹吹枕头风嘛!”
“你少来!”大嫂瞪了她一眼,安慰著计韵,“別著急,说不定能碰到更好的!”
计韵没说话,下意识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的脸:举止得体,彬彬有礼,有胆有识,年轻有为。
分开不觉得,但放一块比较:言文镜已经算是熟人家里相对出色的子弟了吧?至少没走歪门邪道,职位也不低。
而且大了近一轮,但和林思成坐一块,一眼就能看出高低————
计韵又嘆了口气:“大嫂,你还不如不安慰呢?”
大嫂笑了起来:確实有点难————
绿皮的东风猛士,看著是真硬朗。
先送的是林思成,中间景泽阳问了一句,林思成说最多下周就要回西京,两人都有些不舍。
景泽阳是玩性大,就觉得和林思成贼有意思,稀奇事也贼多。
唐南瑾则是觉得,和林思成挺投脾气。
哪怕没有救唐南雁这档子事,两人也能成为好朋友。
正好红绿灯,他点了一脚剎车,看了看旁边的林思成:“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到过完年了!”林思成算了算,“到时候文研院的项目要验收,可能会来帮几天忙!”
算一算,也就两个月左右————
唐南瑾点点头:“行,那到时再聚。”
景泽阳坐在后座,一听“文研院”,他猛的想了起来:“林表弟,上次去文研院,我看你和张院长挺熟?”
“还行!”林思成点点头,“老院长和我爷爷是大学同学,后来又一起下过乡!”
呀,即是同窗,又是同乡,还一起下过乡?
这关係绝对算是顶到头了————
景泽阳精神一振:“那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一个在文研院,一个在歌舞团,能帮什么忙?
暗暗转念,他点了一下头:“景哥你说!”
“张院长和我们主编是老乡,关係贼好,能不能请张院长出面,帮我求求情:请我们主编宽限我几天?”
景泽阳边说边嘆气,“上次给你讲过,我一个没留神,设计的节目样稿和甘肃歌舞团撞了车,闹出了演出事故。主编限我们组在立冬之前拿出备用方案————
但这可是大型古典乐舞,哪有那么快?”
林思成怔了一下:好傢伙,这是绕了个多大的弯?
再说时间也不够啊,满打满算,也就剩一周————
景泽阳嘆口气:“林表弟,你是没见过:老太太脾气不是一般的古板,我上快一年班了,就没一天待见过我————我怀疑,她就是想把我给开了————”
就你这好玩好闹又好动,再且碎嘴子的性格,稍稳重点的都不待见。
林思成忍著笑,刚要说“回去问问”,又突的一顿:中央歌舞团的主编,是位老太太,还是陕西人?
“等等,景哥,老主编是不是姓兰?”
“对啊,老艺术家,上过央视的好多歌舞都是她设计的,家里的奖盃一屋子都摆不下————”
厉害了,还真是哪位?
林思成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景哥,你抄的是哪一部,《大梦敦煌》,还是《西凉乐舞》?”
我靠?
景泽阳惊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懂?”
林思成不以为意:“甘陕不分家,甘肃歌舞团得过奖的大型古典歌舞又不是很多?”
景泽阳愣了好一阵:“第二部!”
林思成点点头:巧了不是?
如果是其他的,他肯定帮不上忙。但如果是汉唐乐舞,他真就懂一点。
就像景泽阳抄的那一部,《西凉乐舞》:这是敦煌研究院的研究员一幅挨著一幅,从敦煌壁画上临摹下来的,然后又帧一帧的復原。
每一帧,林思成都研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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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第373章
都是朋友,既然能帮,顺带的事。
不过林思成没说是他亲自帮。
“明天可能没时间,后天我要和老师要去故宫。大后天吧,景哥你把底稿和设计思路拿过来,我找人帮你看看。”
景泽阳嘆口气:“林表弟,没用,京城干这个的,小半是老太太的学生师侄,剩下的大半,都是从三大团出去的,哪个不认识她?一听老太太的名字,別说帮忙,见了我都绕著走————”
所谓的三大团,指的是曾经的中央歌舞团、东方歌舞团,以及京城歌舞团。
以老太太的资歷和江胡地位,確实没人敢给景泽阳当枪————
林思成模稜两可:“放心,不是歌舞团的!”
景泽阳暗暗嘀咕:不是歌舞团的,他能看懂什么?还不如张老院长的一个电话————
当然,景泽阳只是在心里想想,他至少知道:林思成只要想帮忙,就肯定能帮得上。
因为王三婶姓纪,纪局长不但是局长,还是部党组成员。他说句话,比张老院长更好使。
但只是师生,不是直接亲戚,景泽阳就没好直接提,准备绕个弯儿————
“好,我后天一早就送过来。”他脸上堆笑,“万一要不行的话,咱再托关係!”
林思成满口答应:“行!”
两人说著话,车到了广济桥,林思成没让唐南瑾往里开,只是停在了小区门口。
看著林思成下了车,又进了小区,唐南瑾瞪了景泽阳一眼:“仨儿,你是想让纪三婶帮忙吧?”
景泽阳訕訕一笑:“瑾哥,我也是被逼急了,实在没招了。”
“尽走歪门邪道?”
“瑾哥,我要有你和林表弟的本事,肯定走正道!”
唐南瑾噎了一下,无言以对。
自己还好,別把自个当什么二代,甚至於別把自个当人,只要敢打敢拼,基本都能拼的出来。
但林思成?
说实话,朋友不少,见过的人才更不少,有几个能比得上林思成?
嘆了口气,唐南瑾调转了车头————
家里很安静,老师和师娘还没回来,林思成烧了水,又泡了一杯茶。
將將拿出《胡伎焚像图》,电话嗡嗡的一震。
他顺手接通,里面传来叶安寧的声音:“回来的挺早吗?”
林思成看了看客厅里的摄像头:“你回京城了?”
“听说唐二伯要招你当女婿,我回来凑凑热闹。你都没到酒店,我就到家了!”
叶安寧满是调侃,“怎么样,啥时候办喜事?”
“快了!”林思成点头,“到时候给你发请柬!”
“好啊好啊————”
还没“好啊”利索,电话里传来“唉哟”的一声,像是被敲了一下。
“一天到晚尽胡说八道!”骂了一句,王齐光笑了笑,“小林,安寧的爸爸周末休息,你如果有空,明天请你来家里吃饭!”
林思成怔了一下:他知道要吃饭,也猜到是叶安寧安排的,但不知道是在家里。
他连忙回应:“好的阿姨!”
“那就明天中午吧,你和齐志、望舒一块来。”
“谢谢阿姨。”
“小林,你別客气,也別见外,就一家人吃个便饭————你喜欢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阿姨,我都行,哪儿的菜都能吃得惯!”
“这孩子————”
笑了一声,王齐光把电话还给叶安寧,又训了两句,意思是她嘴上没遮拦,什么玩笑都开。
叶安寧嘟嘟囊囊的回嘴,赚了两巴掌,唉哟著跑回了臥室。
“咣”的关上了门,她神秘兮兮,“林思成,你是不是很怕我妈?”
林思成矢口否认:“没有!”
怕谈不上,就是纯好奇:像老师,天不怕地不怕,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动不动就犯浑。
但只要师娘一提“二姐”,王齐志的气焰当即能消大半。
像景泽阳,一听“叶安寧的妈妈”,浑身的肌肉登时一绷,就好像听到老虎来了一样。
唐南雁恰恰相反:把王二姑当毕生偶像。可惜,智商不在一个频道上————
“没有就没有吧!”叶安寧不置可否,“看你拿本书,看什么呢?”
“《胡伎焚像图》,就上次在潘家园淘到的那一本。”
“呀,《元代宫舞图谱》,不就是你说的那个十六天魔舞,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景哥出了演出事故,他们主编下了死命令,他没办法,让我给他帮个忙:
说能不能请张老院长在他们主编面前给他说说情。但老院长马上就退休了,欠人情不太好————”
“所以你就想自己帮他,但怎么帮,帮他编舞?”
“我倒是会一点,但估计时间不够。不过手边正好有资料,可以给他提供一点素材!”
这倒是。
山西的时候,林思成淘到过专录明代宫庭乐舞的《魏氏乐谱》,以及一本日本承自唐代宫廷乐舞的《越殿集》。
包括手上这一本,同样是元代宫廷乐舞,给景泽阳找点灵感和素材绰绰有余。
叶安寧又调侃了一句:“认识没多久,关係挺不错呢?”
“托你的福!”林思成嘆了一口气,“他要不是帮你盯梢,没时间完成设计方案,哪会逼到抄人家得过金奖的作品的地步?”
叶安寧愣了一下,撞天叫屈:“林思成,绝对没有的事,我对天发誓!”
没有才怪。
搞不好,这会儿的景泽阳就在给她姐景素心打电话,不超过十分钟,景素心就会给叶安寧打电话。
包括吃饭的时候唐家的长辈说了什么,唐南雁是不是和林思成坐一块,酒桌上有没有提起比较敏感的话题,比如有没有问林思成家里如何如何,等等等等。
不过林思成知道,叶安寧確实没说过,也从来没这样交待过两个发小,让她们怎么怎么样。
是景素心和秦若之担心,会有人把他这只已经拔了毛,立等下锅的鸭子从叶安寧手里抢走,自发性的发动景泽阳当奸细。
转念间,林思成拿起了纸和笔:“你早点睡吧!”
“行,那我掛了,明天还得早起买菜!”
等等————啥玩意?
“你买菜?”林思成顿了一下,“叶表姐,你知不知道菜市场的门朝哪开?
”
叶安寧咬住了牙:“林思成,你別小看人,我也是留守儿童来的好不好!”
呵呵,留守儿童?
乍一听,好可怜:父母全国全世界乱飞,叶安寧只能在舅舅家寄人蘺下,一寄就是十多年。
如果是普通人家,可能真就信了,但搞清楚:不管是叶安寧的爷爷家还是外公家,都在京城。
是她开智太早,心眼子太多,不想扮弱智儿童,和一帮同龄人过家家。
再者从小到大,就数小舅对她最好,她不赖在小舅家,赖在谁家?
当然,超市有可能,菜市场她肯定没去过。
“算了,我和你一块去吧!”
林思成回了一句,又突地想了起来,“小南街是不是卖密云水库的鸭嘴鲜?
”
一听“鸭嘴鱘”,叶安寧不由自主的开始吞口水,哪怕她刚从桌子上下来,甚至肚子还有点撑。
这不怪她,委实是林思成做的太香了。也不止是她说香,王有坚见了林思成就念叨。
不过西京不卖,得从京城带过去,舅舅带过两次,而且都是死的。
但既便是死的,每次都是盆光锅光————
叶安寧舔了舔嘴唇:“我妈不会做,阿姨也不会做!”
“没事,我来!”
叶安寧有些犹豫:“好不好?”
虽然林思成不是第一次去,出院那天就去过家里,但要是让妈妈知道她掇著让林思成下厨,少不了得挨几巴掌。
“都陪你去买菜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林思成不置可否,“又不是没在老师家做过?”
这倒是。
两家大人都见过,確实没必要太正式。就像妈妈说的:吃个便饭。
林思成越隨意,爸爸和妈妈越高兴————
“行,那早上咱们去小南街!”
“我去接你,开老师的车!”
“不用,不然我还得去接他们,我早上开车去接你!”
约好了时间,两人掛了电话,刚放下手机,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王齐志和纪望舒进了门,林思成瞅了瞅,一脸好奇:“老师竟然没喝醉?”
“我倒是想醉来著,姐夫不让!”王齐志一脸感慨,“说是明天还有正事,让我也少喝点!”
明天不是吃饭吗,还能有什么正事?
转著念头,林思成怔了一下:这个正事,不会指的就是吃饭吧?
看他愣住,王齐志幸灾乐祸:“林思成,姐夫外號叶千杯,你自求多福吧。”
话没说完,纪望舒拍了他一下,看著林思成:“別听你老师嚇唬你,姐夫只是酒量大,但不贪杯!”
这一听就是宽慰话:不贪杯的人,何来的酒量大?
但林思成並不是很担心:虽然没见过,但平时听老师和师娘,以及叶表姐之间的对话,就能猜出几分叶安寧爸爸的性格:
光风霽月,春风化雨。
明天要去早市,师生俩聊了几句后天去故宫的事情,便各自回了臥室。
早上六点,林思成准时醒来。
差不多练了一个小时,叶安寧就到了楼下。
半新的花冠,开了应该有好几年。
林思成上楼换了身衣服,两人直奔南小街。
就在王府井的边上,说是菜市场,其实卖菜的只占不大的一块地方。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摊点,门店,以及老巷。
到了的时候,天色將將亮,太阳既將冒出头。青石板浮著霜色,各式各样的摊子望不到头。
偌长的澡盆里,鯽鱼甩出水花,氧气泵嘶嘶的吐著气泡。旁边是个醪糟摊,蒸汽顶得木甑盖子噠噠作响,酒气混著糯米甜香。
旁边又支著一口锅,三根长筷翻搅著油浪,油条膨胀成形,漏勺一捞,溅出几滴油星。
门店也多,一家挨著一家,逛的人不算多,大都是附近的住户。
东西价格稍高,但做的相对精细,最有名的是白魁老號:烧羊肉麵,豆馅火烧,门钉肉饼,號称镇店三绝。
三样各要了一点,又要了一斤烧羊肉,林思成边吃边问:“鱼最后再买,先买其它的,阿姨都让你买什么?”
“我妈问我,你爱吃什么,我列了个单子————”
叶安寧一手拿筷子,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林思成瞄了一眼:羊肉豆腐、燜牛排、锅子鱼、金边白菜————全是陕菜?
这倒不奇怪:王家老爷子是陕西人,最爱陕菜,受他影响,王齐光也罢,王齐志也罢,包括叶安寧,都偏西北口味。
但明天吃饭的,不全是西北人————
“你自个列的?”
“对,都是你爱吃的!”
“你不爱吃?”
叶安寧盯著单子,无言以对:列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再看,还真就是。
“不能光咱们爱吃,还有你爸爸,还有师娘!”
“先提醒你啊,我妈和阿姨的手艺只是一般,我这已经挑的是她们最拿手的了,剩下的基本做不好!”
叶安寧嘆了口气,“反正她们一说学了什么新菜,我爸基本不吃,我也不吃,没一次例外。”
“我没说让阿姨做!”林思成拿筷子指了指,“加两道简单点的,我教你,让你表表孝心!”
叶安寧半信半疑:“行不行?”
“顶多不好吃,没人动筷子,不还有其它菜垫底吗?”
叶安寧瞪了他一眼:“那还不如不做呢?”
林思成摇头头:“不一样!”
说实话,她的手艺虽然没舅妈那么好,也没有那么林思成爱胡乱钻研,什么都想学一点。但叶安寧自认为,也算过得去,做出来至少能吃。
况且,林思成做的菜,是真好吃。还特会教————
转著念头,她跃跃欲试:“加什么,难不难?”
“简单,梅菜扣肉!”
叶安寧愣了一下:“简单倒是简单了,但这算什么南方菜?”
“谁说的?”林思成“呵”的一声,“梅菜是哪来的?”
叶安寧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咦”的一声:还真是南方菜?
还是正儿八经的老家菜。
但这菜她会,不用林思成教。
林思成笑笑:“做过?”
叶安寧笑的很得意:“当然!”
“有坚吃不吃?”
叶安寧愣住,笑容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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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以后常来
第374章 以后常来
初冬暖阳,拂过泛旧的青墙。
三两片残叶掛在槐树的枝头,风过时,发出碎玻璃似的轻响。
“吱”的一声,车子直戳戳的扎进停车位。王齐光急匆匆的下了车,半高的鞋跟踩著石板,格外的脆。
走了没几步,身后“嘀嘀~”的两声喇叭,她下意识的回过身。
切诺基停在帕萨特的旁边,“咣”的一声,王齐志跳下了车。
王齐光嘆了口气: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早上的时候,秘书突然打电话,说司里有事,必须她这个主管领导回去处理。
没办法,只能扔给保姆,也不知道菜弄的怎么样了。
暗暗转念,她调整著表情,露出温煦和蔼的微笑。
王齐志顺手按了一下钥匙,“哐”的一声轻响,车上了锁。
笑容一点点的消失,王齐光一脸狐疑:就王齐志一个?
人呢?
看著姐姐的表情,王齐志“呵”的一声:“我还在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姐见到我竟然会笑?嘖,二姐,你这脸变的够快的啊?”
“我见了你手心就痒,没给你两巴掌不错了!”王齐光哼了一声,又往后看了看,“望舒呢?”
“她说要给你帮忙,十点不到就出门了。”
“小林呢?”
“他更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和叶安寧一块去早市买菜了!”
王齐光愣了一下:啥,早市?
就那么三五样,小区外面的超市就有,去什么早市?
王齐志满不在乎:“去就去唄,就当逛街了!”
“王齐志,你懂不懂礼貌,今天是我们请小林吃饭,你让他干活?”
“就你规矩多?”
话没说完,巴掌就抡了上来,王齐志嘻嘻哈哈的躲开:“买个菜怎么了?在西京的时候,林思成动不动就下厨————”
“你是他老师,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你还是他老师的亲姐呢,难道就不是长辈了?”
胡缠蛮缠说不清。
王齐光瞪了他一眼,倒不是太著急了。
七八个人的饭,有弟媳帮忙,问题不大。
转念间,姐弟俩进了电梯。
“你们什么时候回西京?”
“有几件古玩要做一下復鉴,林思成要去趟故宫。完了还得去趟恭王府,估计下下周吧!”
“跟你有什么关係?”
“我是他老师,不得跟著蹭点光?”
“王齐志,你脸呢?”
王齐志恬不知耻:“他是我学生,我还要什么脸?”
两人聊著,出了电梯,王齐光又打开门。
叶兴安正在看电视,斜著身子探了一眼:“老三来了!”
王齐志点点头,从柜子里找拖鞋。王齐光正在解围巾,刚解到一半,她突地一顿:
客厅里就叶兴安一个人,面前也只有一杯茶。
但衣架上,叶安寧的大衣和包都在。
她左右瞅了一圈:“小林呢?”
叶兴安拿起烟盒,给王齐志递了一支,又往厨房支支下巴:“在厨房!”
啥东西?
王齐光的眼睛一点点睁开大,猛的扭过头。
磨砂玻璃的隔断,看的不是太清,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靠门的地方站著两个:一位比较胖,一看就是家里的阿姨,旁边应该是望舒。
靠里的灶台边,一高一瘦,肯定是林思成和叶安寧。
看动作,应该是在炒菜。
王齐光都惊呆了:不是————叶兴安,第一次见面,你就让人下厨?
但想想又不对:一块生活了半辈子,叶兴安怎么可能这么没分寸?
多年的夫妻,早已心有灵犀,叶兴安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愣著干什么,给齐志倒茶啊?”
我倒你个头?
王齐光急匆匆的往厨房跑。
王齐志一脸懵逼:“林思成在炒菜?”
叶兴安不由失笑:“怎么可能?”
王齐志也觉得不可能:话是那么说,但万万没有让林思成下厨的道理。
包括在西京,也是相当熟悉了之后,又碰巧纪望舒和叶安寧都不在,林思成才进厨房做了个炒饭。
既便那样,等林思成走了后,王齐志被纪望舒整整嘮叨了一晚上——
暗忖间,他也跟了过去。
纪望舒和保姆阿姨戴著围裙,就站在门后边,听到动静,下意识的回过头。
看到两姐弟,阿姨有些侷促,不知所措的样子。纪望舒却一脸笑意,还朝著王齐光挑了挑眉毛,意思是让她自己看。
再往里,就灶台边上,叶安寧同样戴著围裙,一手笊篱一手筷子,像是在炸东西。
林思成站在边上,双手插兜,一脸悠閒,还指指点点:“叶表姐,油温高了,得稍关点火————捞太快了,炸得太轻————记住口诀:七成烟,泡起圈,这时候下鱼————皮微黄,腮掛霜,这时候捞鱼————”
叶安寧手忙脚乱,一头的汗:“林思成,昨晚上说好的,你说你要做的?”
“师娘不让!”
“舅妈没说!”
“不信你问?”
还问什么问?今天的林思成是来作客的————
“你就是故意的?”叶安寧鼓著腮帮子,“反正你说的:做出来要没人吃,你全部解决掉!”
“放心,名师出高徒————”
灶上燉著菜,油烟机的声音太响,两人又太专注,压根不知有人站在厨房外面。
王齐光一脸好奇,仔细的看了看。
旁边摆著几样菜,用菜盖盖著,不像阿姨做的。好不好吃不知道,闻著味道还可以。
菜篮里堆著切好的丝瓜,应该是叶安寧的手艺。
油锅边是早已醃好,准备下锅炸的鱼片,一看就是左手刀,肯定也是叶安寧切的。
灶上烧著蒸锅,飘著梅菜的香味,不像阿姨做的,也不像是纪望舒的手艺。
大致看了看,王齐光进了厨房。
听到动静,两人下意识的转过身。
林思成笑笑,喊了声阿姨,王齐光点点头:“小林来了,辛苦了,齐志也来了,你到外面陪他喝茶吧————”
“谢谢阿姨!”
说著,林思成出了厨房。
等他出去,王齐光又揭开菜盖看了看:羊肉豆腐、燜牛排、猪肚鸡、金边白菜————有荤有素,有汤有菜。
有两道是阿姨做的,有两道不是,也不像是纪望舒的手艺。
当然,也肯定不是林思成做的。
拿起筷子尝了尝,王齐光眼睛一亮:別说,还挺好吃?
她看著叶安寧笑了笑:“嘖,长出息了?”
“妈,味道不错吧?”叶安寧既得意,又好奇,“你怎么知道,不是林思成做的?”
“你以为都像你,不懂事?”王齐光瞪了她一眼,“小区外面的超市就有,非要喊小林去早市!”
叶安寧哼了一声,又皱了皱鼻子:林思成就是故意的。
她光惦记林思成的鱼做的好吃,一时忘了:爸爸在,舅妈也在,怎么可能让林思成掌勺?
回来后,叶安寧才反应过来:他俩买的菜,至少有一半,是阿姨也不会做,舅妈也不会做的新菜。
林思成又说要教她,她还能当著亲爸的面,说不学?
然后,一教就是一上午。
呵呵,林思成,你给我等著————
暗暗嘟囔著,王齐光系上围裙,刚站到锅边,叶安寧顺手一塞:“妈,交给你了————”
还没跑利索,王齐光拦住了她,又指指锅里:“这什么?”
“就熗锅鱼,一炸一炒就好————”
你当我没长眼睛?
这分明就是那种叫什么鲜的冷水鱼,全家就你舅妈会做,但做也只是清蒸。
油炸的,她见都没见过————
王齐光顺手一塞,又把笊篱塞了回去,直接了当:“我不会!”
叶安寧转著眼珠:“你是我妈!”
“妈怎么了,妈也不背锅!”
纪望舒哈哈哈的笑。
其实该做的都差不多做好了,就剩个炒丝瓜。差不多十二点,菜摆上了餐桌。
—一落座,叶兴安拿起了筷子:“小林,別客气!”
“谢谢叔叔!”
两人说著话,王齐志也没客气,蘸了点熗锅鱼的汤汁。然后他又咂吧了一下嘴:“咦,叶安寧,手艺见涨啊?”
叶安寧半信半疑:“舅舅,你不用安慰我!”
做法是林思成教的,倒是挺简单:啤酒泡半小时,再炸两次,然后熗锅。
就是过程太精细:油温、炸多久都是以度和秒计。
叶安寧有自知之明:她做菜没什么天赋,耐心也只是一般,又是现教现学,能好吃到哪里?
舅舅只是心疼她————
她转著转盘:“爸,你也尝尝!”
尝尝就尝尝,顶多不好吃,又吃不死人?
暗暗转念,叶兴安夹了一筷子,但刚一入口,他就开始夸:“丫头,可以啊?”
真的吗?
叶安寧还是不太信,因为除了做菜的过程要求的细一些,好像並没有出奇之处?
没什么秘方,更没什么技巧————
暗暗狐疑,她又转了转转盘:“爸,你再尝尝这个?”
这一道是梅菜扣肉,和鱼都是最后才出的锅,叶安寧都没顾上尝。
“这个更好?”叶兴安尝了一块,眼睛一亮,“小林,齐志,你们也吃,正宗的客家菜!”
两人没犹豫,一人一块,然后,也开始夸。
四个女人將信將疑,包括叶安寧自己:没道理,为了安慰自己,三个人一块安慰?
因为这道菜同样没多难,除了煮和炸,再用冰镇一下,然后再炒一下,最后再蒸。
比平常的扣肉多了两道程序,但並不复杂,也不繁琐。
关键的是,叶安寧没好意思给林思成讲:她爸嘴特挑,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不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遑论“正宗”?
等叶兴安夹第二次的时候,王齐光才半信半疑的拿起筷子。然后是纪望舒,然后是叶安寧和阿姨。
每人都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然后,又齐刷刷的抬起头。
然后又尝鱼: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
包括叶安寧:这两道菜,是自个做的?
林思成笑了笑:“叶表姐,我没骗你吧,都说了不难学!”
叶安寧使劲点头,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確实不难学,而且真的不难学。
王齐光和保姆阿姨对视一眼,一头雾水:叶安寧並不是一直不回家。不管夫妻俩哪个出差回来,她都会回来住两天。
兴致上来的时候,也会表表孝心。但说实话:每一次,叶兴安都是咬著牙关,挤著笑脸往下吞。
突然间,厨艺就这么高了?
一看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纪望舒暗暗的嘆了一口气:
现在的网络科技这么发达,菜谱配方又不是什么秘密,网上的宫廷御膳比比皆是。
但为什么同样的配方,一百个厨师,九十九都做不好?
因为做好一道菜,並不是知道用哪些原料,知道怎么处理,以及用多少调料就能做好的,关键在於火候。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就像林思成教叶安寧的那句:七成烟,泡起圈,皮微黄,腮掛霜————
再者,这几道菜虽然是叶安寧掌勺,但林思成全程指导:怎么热锅,多热下油,先下姜还是先下蒜,各炒几秒————等等等等,事无巨细,跟林思成亲自炒出来的没多大区別。
转著念头,纪望舒又笑了笑:“既然不难学,以后就经常做!”
下意识的,叶安寧又要点头,点到了一半,她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学修復瓷器的时候,林思成也说不难学。
她当时也觉得不难学,但教的时候一看就会,等林思成不在的时候,一动手就废————
叶安寧想了想,很认真的表情:“我做出来你吃不吃?”
林思成毫不犹豫:“吃!”
他竟然敢吃?
叶安寧又怀疑起来:总不能,以前自己做的不太好,是没遇到林思成这样的名师?
纪望舒又嘆了口气:傻丫头,林思成既然能吃到你做的菜,那肯定就在你身边。他看著你做,你想做不好都难。
等他不在你再试试?
估计王有坚都不吃。
倒非叶安寧不聪明,而是林思成回答的太快,压根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叶安寧倒是挺开心,自告奋勇地拿了酒。
叶兴安亲自给林思成倒了一杯:“齐志说你不太爱喝酒,这是好习惯,今天隨意就行————
“谢谢叔叔!”
“来,干一杯!”叶兴安和他碰了一下,“以后常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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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茶话会
第375章 茶话会
日上三竿,暖阳斜斜铺在长安街上,天安门的琉璃瓦浮著金光。拱门下人影穿梭,像散落黑芝麻。
金水河结著薄冰,枯叶凝在冰下,像琥珀一般。从城楼里出来一队人,一水儿的小平头,穿著清一色防寒服,整齐的皮鞋踏过桥面,鏗鏘声在广场迴响。
走过拱桥,进了城楼,便是长长的甬道。这段时间暂时闭馆,並不见游客。
但怪的是,东西两侧的便民售货车依旧在营业。
一个卖纪念品:国旗、徽章、胸针,党章,乃至故宫模型。
另一辆是餐车:果丹皮,山楂糕、乃至炒栗子,油茶麵,二锅头,甚至还有热酸奶。
再往里,依次是端门、闕门、午门。古代戏剧中的“午门斩首”,指的就是这儿。当然,有资格在这儿砍头的,至少也得七品以上,老百姓都在菜市口。
过了午门就是紫禁城,东南角为文华殿,故宫博物馆的字画馆(展厅)、古书画研究中心、文保修復处、古建部,乃至书画库房、清史馆都设在这儿。
一间向阳的暖阁,十来张会议桌围成一圈,中间摆著几盆花。上首的墙上掛著一张横幅:岁时流光,小冬煨字。
几个老专家靠著旁边的沙发,茶几上摆著水果、糕点。
两个年轻的女研助专门倒茶,接过仿古的紫砂杯,吴兴昌吹了吹浮沫,又闻了闻:“呀,明前龙井,盛国安还真捨得下血本?”
旁边坐著何久田,一听“盛国安下血本”,就忍不住的笑:“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你以为他今天这个茶话会真是茶话会?估计是遇到了什么不好断代的东西,让咱们过来看看。”
“閒著也是也閒著,能看得了就赚顿饭,看不了还能赚顿饭!”王老太太拈了颗冬枣,“左右不亏!”
一说“不亏”,几位老专家齐齐的笑了起来:盛国安虽然没比他们小几岁,但既然是晚辈,一辈子都是晚辈,只要问他们开了口,不管今天这个忙能不能帮得了,这顿饭肯定是免不了。
笑了一阵,何久田左右瞅了瞅:“怎么没请刘老师(字画泰斗刘安达)?”
王丽英摇摇头,比划了一下:“九十七了,就別折腾了!”
几位老专家齐齐点头:也对。
安安稳稳的再活个三四年,破个百,就是祥瑞。
正感慨间,“吱呀”的一声,暖阁的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盛国安,然后是个提箱子的年轻人,后面跟著刘依玲。
“隔三岔五就见,就別讲究了————”刘依玲正要问好,吴兴昌摆了摆手,看著盛国安,“怎么,又遇到难题了?”
难题?
盛国安一听就知道,这几位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又把他们誆过来,给院里当免费的鑑定师。
“今天没难题,就是想著快立冬了,请几位老师过来喝杯热茶,顺便看个稀奇!”
几位齐齐的顿了一下:茶確实挺不错,肯定是盛国安自个掏的腰包,更或是从哪顺的。
但要说看稀奇,在故宫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稀奇物件没见过?
“行,那就麻溜的!”吴兴昌指著林思成手里的箱子,“赶紧看完下馆子——
,几个专家又笑了起来:“对,不管能不能看得了,今天的馆子下定了!”
“多大的事?今个儿皇城边上,几位老师隨便挑————”
盛国安正开著玩笑,门外突地传来笑声:“呀,挺热闹啊?”
几人齐齐的回过头,又齐齐的一怔愣。
一位穿著对襟唐装的老人坐在轮椅里,面容清瘦,鬚髮皆白。
但精气神看著还好,中气挺足。
推轮椅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和老人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子。
不管是男的女的,几位专家全站了起来。
盛国安忙走几步,蹲下来握住了老人的手:“老师,这么冷,你怎么过来了?
“”
“还没立冬,能有多冷?”老人笑了笑,往后看了看,“院里开茶话会,你也不叫我?”
盛国安笑了笑,没敢爭辩。
接近百岁高龄,每年过冬,都像是渡劫一样:能挺过去就多活一年,挺不过去就只能寿终正寢。
所以,能少折腾就要儘量少折腾。
但站在老人的角度上:人到晚年,朋友一年比一年少,见一面,就少一面————
盛国安稍显狐疑:“老师,你怎么知道院里开茶话会?”
老人笑了笑:“猜的!”
盛国安断然摇头:不可能,肯定是有人说漏了嘴。
但来都来了?
暗忖间,盛国安把老人推了过去,几位老专家挨个握手。
隨即,老人又看到了茶几边的箱子。
他十四岁的时候,就跟著醉石(李涛,民国吴派著名画家)学画,同时跟著吴湖帆先生(民国著名收藏家,鑑定家)学鑑定,只是一眼就知道,这是从荣宝斋定的特製囊匣。
从外面看並不大,但里面设计的极巧妙,字画、古玉、瓷铜之类的小件都能装。
所以贼贵,就这么一只箱子,少说也得三四万。由此可见,里面的东西有多精贵。
他“咦”的一声:“徵集部淘到新东西了?”
盛国安笑了笑:“不是院里的,只是比较少见,拿过来让几位老师看个稀奇,乐呵乐呵!”
和其他几位专家一样,刘安达顿时来了兴趣:研究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稀奇物件没见过?
“打开瞅瞅!”
盛国安顿了一下,又点点头:老师来的太突然,这一打岔,他不知道怎么介绍林思成了。
算了,看完再说吧————
他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秒懂:看来盛国安光说开茶话会,没说看的是什么东西,又是谁的。
也没提王齐志,更没提刘先生的关门弟子纪师娘。
也是巧,老师(王齐志)本来要来的,但文研院那边突然有事,他身为学校(西大)临时驻京联络员,肯定要先把本职工作干好。
不然的话,又是好一阵热闹。
暗忖间,他把箱子放到了茶几上,打开了锁扣,后一样一样的往外拿。
先是四支捲轴,三细一粗。
然后又是三方小盒,並两件用纸裹著的物件。往茶几上放的时候,能听到“嗡嗡”的震响,一听就是铜器。
看他手法挺熟练,有条不紊,王丽英本能的多看了两眼。
林思成似有所感,抬起头笑了一下。
咦,小伙子挺俊,也不怕生,而且手脚也麻利。
看面貌,顶多也就大学毕业,应该是院里刚招的实习生。
只是好奇了一下,老太太並没有多问,看著茶几上的东西。
盛国安也来帮忙,先拆开了一幅画。
几双眼睛齐齐的看了过来,包括吴兴昌、何久田、王丽英,也包括刘安达。
吴兴昌专攻陶瓷,是如今国內考古界、鑑定界硕果仅存的泰斗级古陶瓷专家o
字画他当然懂,但刘安达比他更懂,论古书画的功力,以及资歷和地位,与他在古陶瓷界的地位旗鼓相当。
王丽英同样专攻陶瓷,字画也学过,但只是顺带。何久田则专攻玉器,其次料器(玻璃器),书画基本没有过涉猎。
所以,三位只是静静地看,没有说话。
刘安达同样在看,他先看了看裱褙,又看了看轴,还边看边念叨:“涇阳北宣的纸,巴山松的轴?”
就十来个字,林思成却精神一震:老先生,你厉害了?
只是一眼,能看出涇阳北宣不稀奇,他能看出来,盛国安也能看出来。但要说巴山松,那著实有些强人所难。
这是秦岭独有的松科种,仅存於米仓山,化龙山。剥皮后,木质纹理如蛇褪下的皮,所以又称白蛇松。
但问题是,这根轴镶在这幅画上,已经有五百多年的歷史,木芯已然糠化,哪还能看出什么蛇皮纹肌理?
给个眼力浅些的,別说巴山鬆了,他连是这是什么木料都认不出来————
正惊诧间,老人又念叨了一句:“延安赤焰墨,商州硃砂、潼关赭石、蓝田石绿————”
稍一顿,老人闭著眼睛想了想:“明初的陕西名家?”
林思成愣了愣:都说老眼昏花,这位倒好,连个放大镜都不用?
而且还看的贼准————
暗忖间,老人又念叨:“画的挺有特点:石纹皴,崩石点,铁凿皴、破笔法————石纹如巨斧劈裂,稜角锐利可割纸。幅雨丝斜刺如箭,云团如裹尸布缠山,焦墨点苔密如弹孔,留白处又似雪崩倾泻?”
“咦,明初王履的华山图?”老人嘖嘖称奇,“这一幅还是主图?”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盛国安早已见怪不怪,递了个“別太惊讶”的眼神。
其他的三位老专家齐齐的围了过来。
“王履的华山图,我记得院里就有?”
“有,还不少,有二十九幅,另外十一幅在上海博物馆————”
“原作更多,足足七十二幅,但清末的时候被那兄弟俩偷著卖了大半————包括上海那十一幅,也是建国后才从民间徵集回来的————”
“能找到主图,也算是不错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了好一会,盛国安才收了起来。
这次没让林思成动手,盛国安打开第二幅。
刘安达瞄了一眼:小品扇面,虚谷的松鼠图?
特点很明显:其他画家画松鼠,必讲究圆而润,灵而动,唯有虚谷,反其道而行,讲究劲瘦:
松鼠身躯为钝三角形,焦墨散锋撕出锯齿状毛刺,似松针画法,又似金石皴痕。
且鼠眼必有方眸:以金石篆刻刀切石的技笔,使鼠眼呈菱形或方孔钱形,冷光如刃。
乍一看,不但潦草,还透著几分野性。
看了看纸,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跋和印,刘安达一脸狐疑:“一眼大开门的东西,这跋和印这么清楚,这有什么好看的?”
“確实一眼真!”盛国安笑了笑,比划了一下:“但是在西冷印社拍卖会上拍的,就花了七万八!”
多少?
刘安达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画:能把松鼠画的跟炸毛狮子似的,既野又凶,除了虚谷,不会有第二个人。
纸、轴、墨更没问题,整张画浑然一体,没有任何修补或做旧的痕跡。
再看印:他再是老眼昏花,至少知道画心的那方《镜塘心赏》印是谁的。
以及边上那半方《卫士》的骑边章又是谁的:这是他的老师,民国时“上海第一收藏家”、鑑定家、著名画家、教育家吴湖帆的鑑藏印。
建国后,他受聘上海文管会聘请,担任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上海文物鑑定收购委员会委员。这方印全文为《文物卫士》,专用来官方调拔文物。
镜塘即钱镜塘,晚清民国时期上海的大收藏家,鑑定家。建国后,他捐给国家的名家字画、印章有数千件。
由此,这幅画应该是钱镜塘旧藏,建国后捐给上海文物部门。之后吴清帆鑑定,然后入库收存。“卫士”的骑章印,应该就是那时候盖的。
所以,就凭这两方印,別说七万八,七十八万能拍回来,都能算得上捡漏。
关键的是,西冷印社拍卖会?
这不就等於,西冷印社走宝了?
几位专家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盛国安没说慌,真叫他们来看稀奇了?
刘安达指了指画:“怎么漏的?”
“一是字,评估师只知虚谷顏柳兼修,笔力冷硬,看这但这上面的款识秀丽宽瘦,就以为昌仿作。二是纸,扇面不是晚清时期苏逝常见的皮纸,而是用化学方法漂白的木浆纸。
其次,《镜塘心赏》钢印的位置不对,没盖在留白处,而是盖在鼠背上。最后,评估师不知“卫士”章的来歷————”
几个老专家怔了一下。
乍一听,就觉得挺不可思议。但细一琢磨,又合情合理。
如今的西冷,早已不是以前的西冷。
而拍卖公司只是个中介平台,有人拍就赚佣金,没人拍也没损失。评估师虽然有些生搬硬套,死扣框框,但反倒说明职业素养挺高,没有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刘安达嘆了口气:“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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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王齐志的学生
第376章 王齐志的学生
林思成捲起画轴,盛国安从四只巴掌大的盒子里面取出了一方,顺手打开。
刚一入眼,刘安达先是一怔:一方镀金铜印?
通高五六公分,造型极为粗獷:上为狮钮,中为莲台,下为各种诡异且抽象的怪兽与神像。
仔细再看:狮兽踞蹲,口含金珠,前爪如手,掌中握龙。
再看下面的神像,大大小小十二樽,盛国安只能认出三樽:大黑天、吉祥天母、金翅鸟。
他又翻了了过来,印文很是齐整,但然並卵,全是梵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看了好一阵,他递给刘安达:“老师,这应该是藏传密宗的什么印吧?”
刘安达眯著眼:“对,藏传密宗的支扎神印,支扎既为护法,包括狮兽、金翅鸟、吉祥天、大黑天,都为密宗护法神兽。”
他把印拿了起来,照著光看了看:像是铁铜合金,但铁质极纯,年代也够老,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但按理说,那个时候没有这么高的冶铁和锻铁技术?”
仔细地瞅了瞅,刘安达一锤定音:“应该是铜和陨铁!”
说著,他又往前一推:“靳老师,你看一看!”
“好!”隨著声音,靠后的一位老人点了点头。
头髮花白,约摸七十五六,原来是敦煌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后调入故宫,任佛教文物组组长,主攻敦煌学与故宫密教文物,以及故宫藏经与房山石经。
现如今,在故宫研究藏传密教、佛经、佛殿、壁画,以及金铜造像等佛教类文物研究员,大都是他的学生。
他走过来,坐在刘安达的旁边,把印拿了起来。
印质深灰,主材料应该是响铜,但陨铁含量也不少,至少在百分四十以上。
鎏金层缺失的地方能看到雪花状的花纹:这是典型的雪区与尼泊尔“胶泥坩锅熔炼,铸块后冷锻成形”的锤摸工艺锻造印胚后留下的痕跡。
浮雕层风格粗獷,刀法豪放,平刻层的线条却又繁复而精密————这是ls、日喀则地区的“藏式刻体系”工艺。
“天铁法印,十二护法神一个不缺,持此印者必为大喇嘛。至於是谁,得看印文————”
说著,他把印翻了过来,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天王、天神?”
“妙德,妙祥,妙吉祥!”
“法王、转轮圣王。”
“天王妙吉祥菩萨转轮圣王————文殊菩萨大皇帝?”
稍一顿,靳老师“咦”的一声,翻来覆去的看。
又看了好一阵,他一脸稀奇:“真是少见,这是乾隆的藏经章!”
啥东西?
几位老专家齐齐地往前一凑。
既便这儿是故宫,帝印也不常见,更何况,这东西並非是从故宫里拿来的。
关键的是,並非汉字章,更非满文章,而是梵文章。突然冒出来一方,確实稀奇。
“错不了!”靳老师把印拿了起来,“雨花阁(清代帝王修行密宗道场)、
梵华楼(清代宫內佛经楼),乃至雍和宫(清代皇家寺庙)中许多梵文佛典,其中都盖有这种章————”
“但不是这一方,只是印文相同,那一方鈐印只有一公分,印高不过半寸。
印身也非狮钮,更非铁印————再看这一方,大了三倍还有余,而且鈐印后,印文至少有一寸宽!”
靳老师回忆了一下:“小盛,你派个人到雍和宫,到法轮殿去找一找:满蒙藏汉四体译本的《大藏经》中,应该就盖的是这一方章————你让人拿两本过来,我们对比一下!”
盛国安连忙安排,王丽英一脸好奇:“靳老师,这印是不是有什么来歷?”
“对,而且极有代表性和歷史意义————乾隆五十七年(1792),乾隆於雍和宫定金瓶掣籤(清廷主持的喇嘛传世)政策。
当时,四教喇嘛(达赖、班禪、章嘉、哲布尊丹巴)齐聚京城,献佛经、圣印,尊乾隆为“文殊菩萨大皇帝”,这一方,就是四教共献的那方圣印————”
林思成惊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乾隆的梵文铁印,也猜到应该是那一教的仁波切(宗教首领,大喇嘛)敬献的。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方印是四教共献。更没料到,竟然与金瓶掣籤政策有关。
虽然清朝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在藏蒙问题上,有著划时代、堪称神乎其技的神操作。
特別是金瓶型签,几百年来,藏蒙地区相对稳定,这个政策占大半的功劳。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方印:现在看来,这东西的价值,比林思成之前所想像的要高的多的多。
果然,越是专业的东西,越是要交给最专业的人。
转念间,盛国安安排好了人,又回了暖阁。
看到林思成,盛国安递了个讚许的眼神,林思成却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东西的来头这么大。如果他之前知道,肯定不会故意瞒著盛国安。
算是歪打正著,几个专家头对头的围著那方铁印,兴致不是一般的高。
“靳老师,乾隆之前的那方印,就小的那一方,现在还在不在?”
“早不在了,被溥仪送给了日本人。类似的,故宫里就只剩康熙的一方,但品级稍低一些:曼殊师利皇帝。纯铜材质,印文也没这么大————”
“而且歷史意义也要差许多:那一方是清军入藏时,黄教喇嘛迫於压力敬献的,与这一方有天壤之別————”
“如果上拍呢?”
“站在歷史角度,参考乾隆在清代的影响力,差不多几百万。从民族融合,国家统一方面考虑,那少说也在千万左右————”
王丽英咋著舌头:“嘖嘖,一千万啊?”
只当是其它文博机构送到故宫来復鉴的,固然贵,也固然稀奇,但几个老专家並不是很在意。
但盛国安却知道,这方印是怎么来的。和前两天的那幅圣旨一模一样:林思成纯属白 ————
暗暗感慨,看几位热情稍减,盛国安又揭开第二口盒子,取出了一方小印。
然后,又把外面包著纸去了,把一樽香炉摆在茶几上:“几位老师,那个铁印先放放,等佛经拿来后再对比,咱们先看看这个!”
几位专家齐齐的挪过目光:一樽香炉,一方小印。
香炉长这样:
造型极简:斜肩,束颈,鼓腹,圆形,无耳,鏤空钮盖,三足乳钉。
乍一看,像是仿汉代的鬲式炉的器型,肩线极利,如刀削斧劈。
但很怪:不论是宋代专录古时铜器的《宣和博古图谱》(宋徽宗敕撰,王黼编纂),还是明代皇室礼器图录《宣德鼎彝图谱》,都没有这种炉型的记载。
造工挺好,红铜质地,炉型匀称,通体光滑不见铸痕。手摸上去,有一丝微微的磨砂感。
纹饰虽简单,但全为刻错金工艺:正面饰双鹤,背面饰古松,边地以海波与祥云点缀。
再看包浆:通体呈现一种质朴的黑釉感,很亮,且润,差不多有三百年左右的光景。
再看炉內的积炭层,说明这炉一直在用,基本没断过香。
何久田仔细的瞅了瞅:“看著有点像康雍时期,內务府炉作的手艺,就是这造型有点怪。”
王丽英怔了一下:“从宫中流出去的?”
“对,十有八九是建国前后,如果是之前,积炭层烧不到这么厚!所以东西肯定是对的,而且必然造於乾隆前————”
何久田指著炉肩:“乾隆登基后,將炉作併入金玉作,虽然铜炉单独烧造,但不再仿古,只仿宣德炉。所以乾隆后,再没出过这种炉型————”
说著,他又把香炉翻了过来,露出底上的款:破尘居士。
瞅了瞅,几个老专家齐齐的一怔愣。
他们有的专精书画,有的专精陶瓷,有的专精玉器,也有的专精金铜器。但无一例外,都是“先史后鉴”:鑑定只是辅助,重心在於研究歷史。
所以,这个“破尘居士”虽然极为生僻,但几位老专家都知道,这是雍正皇帝修道时的道號。
《清实录》、《活计档》都有记载:雍正八年,雍正在乾清宫、养心殿、澄瑞亭、钦安殿、雍和宫等处立斗坛(祈福、斋醮、告天)。当时,雍正自命坛主,號“破尘居士”。
关键的是这樽炉:同年,公开諭令各省总督,“访医术精湛、精通丹药之人进京”,集中於圆明园二十四景的廓然大公炼丹。
廓然大公又称双鹤斋,凡供奉、炼丹、陈设等器,皆铭双鹤。
嘖嘖,雍正的双鹤炉?
故宫里的铜炉不少,大部分都是妃嬪一级,专供帝王使用只占很少的一部分o
当然,只是少,几十樽还是有的。比这一樽大,比这一樽的歷史更为悠久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康熙,比如顺治。
但如果比代表性和歷史意义,肯定要差的多:满清十二位皇帝,其余十一位全部修佛,唯有雍正修道。
更关键还在於:自秦始皇以降,歷代帝王四百零八位,因为炼丹服饵导致暴毙的皇帝,就只有六位。
连零头都不到,其中却有雍正的一席之地————
“好东西!”刘安达点了点香炉,又拿起了那方印:就普通的寿山石,古代相对名贵,但在现在都是论斤卖。
印极小,加顶钮的伏虎,將將才一公分出头,就如大拇指的指甲盖一样。
翻过来再看,刘安达顿了一下,“哈”的一声。
標准的玉箸篆阳刻:《圆明居士》
《清实录》载:尚(雍正)为雍亲王,广寻高士,自號“圆明居士”————予潜邸服饵、烧丹————”
又载:潜邸时,(雍正)作《藩邸集》、《圆明居士语录》(雍正自纂修道心得)。
所以,这是雍正早期的道號,更是康熙赐给他的雅號,以及堂號:康熙四十八年,赐予胤禛的园林,即为“圆明园”。
没错,就是那个圆明园,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相比较而言,代表价值和歷史意义可能比不上那方乾隆的藏经章,但就凭“圆明”两个字,肯定要超过普通的清代帝王閒章。
王丽英感慨了一下:“倒是够稀奇的,可惜,只是一方閒印!”
几位老专家齐齐点头。
雍正虽然在位时间短,但歷史影印力却不低,在满清皇帝中,除过康乾就数他。留存下来的文物更少,所谓物以稀为贵,这方印的价值肯定不低。
包括那樽又鹤炉,参与过重大歷史事件的標誌性文物,价值同样不低。
但再不低,哪怕两件加一块,也抵不上乾隆的那方铁印!
这东西,不但是反映清代重要政治制度,代表社会歷史发展的特別重要的代表性文物,更是反映民族社会歷史发展和促进民族团结、维护祖国统一的特別重要的代表性文物。
如果评个级,妥妥的一级甲等。所以,就凭那方乾隆铁印,今天就没白来——
暗暗感慨,刘安达指著最后一方印盒,“国安,这又是什么?”
“这个相对一般,当然,只是相对之前那两方而言!”盛国安小小的卖了个关子,“乾隆的一方閒章!”
“又是乾隆?”几位专家兴致更高,“好傢伙,帝印全凑一块了?”
“盛主任,可以啊,现在口气越来越大了:乾隆的帝印,你只说一般?”
“听话不听全,都说了是相对而言。这要换成雍正的,康熙的,当然不一这倒是。
盖章狂魔不是白叫的,乾隆一生治印达一千八多方,是清代其他十一位帝王印章加起来的总数的三倍还多。所以,除过像乾隆铁印那种极具代表性和歷史意义的,普通的閒章真就不稀奇。
当然,正如盛国安说的,只是相对而言:再不稀奇,这也是帝印————
转念间,盛国安把印拿了出来,双手往前一递。
刘安达接到手中,只是瞅了一眼,他猛的一顿:俏色玛瑙丛云章?
他当然知道这方印,而且,盛国安还专程当趣闻一样给他讲过:西冷印社,篆刻起家,上百年的老字號,出过多少大师,宗师,竟然把乾隆的帝印当成不知名的閒章上拍。
最后,被人花几万捡了漏————
暗忖间,他抬起头,盯著林思成,眼中闪过几丝愕然:“你是王齐志的学生?”
第377章 天下第七
第377章 天下第七
刘安达盯著林思成,看了好久:“你是王齐志的学生?”
“是的刘教授!”
“姓林,叫林思成,在西大上大学?”
“对,今年刚毕业,在读王教授的研究生!”
“这样啊?”刘安达和蔼的笑了笑:“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嘖嘖,好年轻!”
两人一问一答,旁边的眼睛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谁,林思成?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去年十一的时候。王齐志和纪望舒来故宫,说是要借阅青花瓷的修復资料。
因为来的太突然,没有提前沟通,更没有向上级部门申请。而且借的还是故宫独有、
且还未註册专利的技术性资料,院领导当然不可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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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齐志大言不惭:不借也行,省得他学生独自研究出比故宫更为成熟、更为先进的修復技术,反被认为是从故宫偷的。
当时院领导又气又笑,以为王齐志是心里不痛快,故意说反话。
但隨后,王齐志拿出了一樽新补好的成化海水云龙纹大罐,以及修復前的残器照片。
当时,不管是领导,还是专家,全被震的一愣一愣。
內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不需要多懂,哪怕是个实习生也能看的出来,照片中的青花大罐破损的有多严重,修復难度有多大。以及修復之后,復原程度有多高。
更何况,还有吴兴昌、王丽英这种苦心钻研半辈子,摸瓷器比摸自己的手还熟悉的国宝级专家。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那樽大罐用的就是只有故宫才有的“无影补”、“青花五水”、“三段烧”等修復技术。
不敢说比他们补得好,但技术和手艺比他们手下的大部分的学生都要高。
问题是:这几样技术全是故宫的不传之秘,王齐志的学生是从哪学的?
王齐志倒是说的头头是道,说是他学生家学渊源,爷爷是西大有名的文保学教授,瓷器方面的专家。
有人教是一方面,关键他学生天资聪颖,从小就爱钻研。再加运气好,又遇上他这个名师,稍微找了点故宫不怎么算保密的瓷器修復资料,然后他学生自己学了学就学会了。
当时,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所谓技术保密只是相对而言,至少青花瓷的修復配方和关键性数据在故宫內部完全共享。
比如几位陶瓷专家的学生,更比如故宫陶研所的研究员。此类种种,知道核心数据的没一百也有八十。要是那么好学,故宫遍地都是古陶瓷修復专家。
得有人细心的教,得有人手把手的带,更得日復一日,经年累月的积累经验。
而且不一定能学好,大部分的也只是称得上“会”,而非“精”,所以王齐志所谓的看资料自学,在专家们看来就跟开玩笑一样。
但王齐志言之凿凿,说来藉资料是假,只是想让几位老专家掌掌眼,看他学生的这个手艺能不能申个遗什么的。
手艺当然没得说,但申遗这个政策刚出台,专家们也不是很懂。等再问他学生的时候,王齐志已经跑了,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也是那一次,一群老专家对林思成这个名字有了印象。当然,当时大部的专家都怀疑,王齐志在吹牛逼。
然后,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王齐志又来了。
这次更过份:竟然要藉故宫的赤霞杯,甚至於,竟然想做一下同位素对比。
一点儿不夸张,王齐志说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挨顿打。
故宫博物院的文物是不少,被称得镇院之宝的文物同样不少,但被视为奇珍,秘不视人的国宝,真的就只有那么有数的几件。
王齐志倒好,嘴一张就要借走研究一下,嘴再一张,竟然要取样对比?
所谓的取样即钻孔,他们想不通,王齐志哪来的胆子敢说这样的话。
然后,一群老专家都开始捋袖子了,王齐志才说:他学生淘到了一件,他真的只是想对比一下。
没想真的取样,只是想泡杯药酒分析一下,看功效是不是一样。
当然,依旧没人信,甚至一个字都不信。再者,这东西也不可能外借,更不可能给他泡什么药酒。
然后,院领导和老专家把王齐志骂了一顿,然后又撑走了。
但过了没几天,王齐志托人送来了一份黄酒的检测报告。老专家们才知道,王齐志好像没说谎?
因为那份报告中的所有成份,与故宫中赤霞杯泡出的药酒的成份一模一样。
但故宫的那只依旧好好的放在故宫里,那王齐志这一只是哪从来的?
等再找王齐志时,王齐志已经回了西京。
然后是第三次,大概快过年的时候,但这次来的不是王齐志,而是叶安寧。
小丫头才十二三的时候,就跟著纪望舒在故宫里玩,有多聪明就不说了,长的漂亮嘴又甜,故宫里的这些研究员不管男女老少,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说实话,受欢迎程度是王齐志的十几倍。
来了后,把熟悉的老专家挨个看望了一遍,然后叶安寧才说明来意:他舅舅的学生淘到了几样东西,让他拿到故宫,请老专家们復鉴一下。
一问,到如今为止,王齐志只收了这一个弟子,也就是他上一次来时说淘到了一只赤霞杯的那位。然后,好多已退休的老专家都闻讯而来。
等把东西拿出来,专家们齐齐的一赞:其他不说,这眼力绝对够用。
一樽嘉庆粉彩御窑制瓷瓶,一盏嘉庆时的“湛静斋”金红彩碗,这两件是回流瓷,故宫中虽然没有一模一样的,但同时期、同品级、同窑口的器件有好几十对,不算特別稀奇。
以及一幅沈度的《李公麟画归去来辞图跋》,沈度真跡故宫里不但有,还挺多,同样不算稀奇。
但稀奇的是这件东西的来歷:奉旨移跋,奉旨换印,换的还是原作者的亲笔题跋和题印的作品,这一类的故宫里还真没有。
又问了一下来歷,说是卖家著急用钱,去了好几家古玩公司和拍卖行,但不管是哪一家的评估师,都当这是贗品。
但这不奇怪:题与跋,鈐印,画心用的不是同一类纸也就罢了,而且连年代也对不上,被当成后仿的贗品很正常。
而玩收藏的向来信奉一个真理:哪怕九十九处都对,唯有一处有疑问,那百分之百是假的。
所以,稀奇的来了:王齐志的学生是依据什么断定,这一幅就是有数的几处史料中记载的,英宗年间画库失修,保存不善被泡了水,然后王振奉旨移跋的那几幅中的一幅?
叶安寧解释了一下,称王齐志的学生歷史功底比较深厚,各类史料熟记於心。
但专家们依旧不信:《画院录》(明代內府编纂字画著录),《石渠宝笈》又不是什么多重要的史料笔记,除了专业鑑定书画的人学这个,其他人看都不看。
再者,既便是学,也不可能全背在脑子里,顶多也就是约摸有点印象。需要用的时候知道怎么查,从哪儿查。
比如盛国安,更比如刘安达。
当然,东西真的不能再真,自然而然,专家们对林思成的印象更深了一分。
又过了一个多月,大致就是过完年的时候,王齐志又来了。这次是一家三口一起来,除了他,还有纪望舒和叶安寧。
给老专家们拜了一圈年,然后,王齐志拿出了两幅肖像画,让专家们鉴了鉴。
一幅雍正,一幅乾隆。
两幅都是临摹之作,说实话,从艺术角度而言,临的只能算一般。
同样的,故宫里也不少,而且不乏名家之作:郎世寧、焦秉贞、冷枚。
但架不住临的像,更关键还在於:有也只是故宫有,外面却极少。
专家们一点都不怀疑,这两幅画能不能卖出去,又能不能卖出高价。
鉴完了画,又问了问犀角杯的事,王齐志却开始打哈哈:说那份报告是他拿祖传的安宫牛黄丸测的。
他越敷衍,专家们却越怀疑:他学生可能真的捡到了一只类似於万历赤霞杯的犀角杯。
但专家们表示理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任谁得到这样的奇珍,都会三缄其口。
再之后,王齐志消停了快半年,再次来到故宫,已经是夏天的时候。
这一次,他特意提前通知了一下,知道又有稀奇看,这一次的人聚的特齐。
像今天在座的这几位都在,今天没来的也来了不少。
然后,王齐志拿出了一方诗文瓷枕,说是他学生在山西找到的本地瓷,他特意拿到故宫来对比一下。
当时,好多人还奇怪:山西无名瓷,你拿到故宫对比,能对比什么?
但隨后,几位古陶瓷专家发现了不对:王齐志拿来的不仅仅是瓷枕,还有堪探记录、
发掘报告,以及各种各样的分析和检测数据。
重点在於,其中的两份是从故宫的官网上下载的。再对比成份,以及烧造工艺痕跡,和他学生发现的那樽別无二致。
这说明什么?说明收藏在故宫中,一直当做定窑瓷研究那几樽孩儿枕,全是在山西烧的。
相比较而言,这只能算是其次,关键还在於:宋代湖田窑影青瓷元代卵白釉—
明代薄胎瓷德化白。
湖田窑影青瓷这个课题,景德镇研究了快十年了吧,一直没见有过什么大动静。突然间,就整出了个大活?
问题是,这次的动静和景德镇,和江西瓷研所没半毛钱关係,而是莫名其妙的拐了个弯,拐到了八百杆子都打不著的山西?
更诡异的是,发现並主持这个项目的单位和负责人:王齐志的学生,以及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
之前,王齐志不是没提过,包括叶安寧也提到过。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普通高校內部级別的工作室。
但看到山西、陕西两省部门的那些委託函,这显然已是一家跨省级,集考古、勘探为一体的科研机构。
关键还在於这个课题:覆盖江西、山西、福建,及唐、宋、元、明、清五代,乃至景德镇御窑、山西新窑、福建德化窑。
涉及面这么广,跨度这么长,以及所囊括的工艺技术类型。可以这么说:宋以后的御瓷和名瓷工艺脉络,在这一个课题中能找到一半。
这么大的项目,全国能找到几个?
直到这个时候,专家们才半信半疑,王齐志可能没有吹牛:他这个学生,真的是天纵其材,无师自通。
因为捡漏、鑑定可以吹牛,可以人为炒作,科研却做不了半点假: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特別是这次的这个课题:这是开创性的研究发现,他想自学都没有地方可学。
换位思考,这样的人才谁不好奇?
还好,总算是见到了人。
暗忖间,十多双眼睛齐齐的钉在林思成脸上。
確实很年轻,下巴上连鬍子都没几根,脸上嫩的能掐出水来。任谁见了,都以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但老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顿然,一群老专家兴奋起来:“小林,你真的淘到了一樽赤霞杯?”
林思成谦虚的笑笑:“靳老师,只是一只普通的犀角杯,比赤霞杯差得远。我和老师查了资料,又推测了一下,应该是明中后期,山东的哪个藩王府仿製的。
药效有一点,但微乎其微,据老师说:需要在黄酒中添加三到四丸安宫牛黄丸,且需要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温度下,才能达到赤霞杯的药效————”
顿然间,至少有一半的人心中一松:就说嘛,那样的至宝,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捡到?
剩下的一半则半信半疑:所谓財不露白,但凡脑子没缺根弦,谁捡了宝贝会满天下的嚷嚷?
但都知道分寸,没人再追问。
王丽英笑吟吟的:“你补的那个成化青花,是从哪学的技术?”
林思成的態度依旧恭敬:“王教授,我拜了个师父,老太太夫家姓赵,他公公是清末匠作处的赵一手!”
一听赵一手,几个老专家恍然大悟:这位是晚清时內务府匠作处杂作办(专事修復)
的作头。
所谓杂作办,即咸丰后宫內为削减开支,將匠处作修復档口全集中到了一块,成立的专事修復的部门。不管坏的是什么物件,是瓷器、铜器、玉器,更或是字画,只要是能补的,全送到杂作办。
作头即档头,赵一手为最后一任,后溥仪退位,被驱回原籍。这些资料,《清宫活计档》中都有记录。
能当管事,手艺自然没得说,自然会补青花。包括林思成说的那位赵老太太,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故宫里的老专家都有过耳闻。
但会补是一回事,补到多好又是另外一回事。据专家们所知,不管是赵一手,还是赵老太太的手艺,都应该没有到可以把成化大罐修復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更关键还在於,林思成拜师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只学了一年的时间,就能把青花瓷修復到这种程度,震撼程度丝毫不亚於王齐志所说的:他隨隨便便找了点资料,他学生隨隨便便的自学了一下会了————
几位老专家对了个眼神,又暗暗一嘆:小伙子挺机灵。
当然,不机灵的进不了这一行,过於敦厚,过於老实的,则走不长远。
原因很简单:修之前,你先得会鉴————
老太太笑了笑,又指了指茶几:“这几件,都是你淘的?”
“是的王教授!”林思成依旧谦虚,“只是运气好一点!”
然后,林思成又把华山图,双鹤炉,三方帝印的经过讲了一下。
虽然他平铺直敘,不带任何修饰,但能坐这儿的个顶个的精,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重点:
华山图是在戴月轩淘的?
那方铁印则是保利公司拒征后,当场在保利公司捡的。
乾隆的丛云章更绝,直接在西冷的拍卖会上捡的漏?
来歷最寻常的是双鹤炉和雍正的《圆明居士》,包括之前王齐志带到故宫做对比的两幅帝王肖像,都是从一位假道士那买的。
但所谓的寻常也是相对而言:虽然林思成没提,但基本都能猜的出来,那个假道士百分百是个古玩贩子,而且家学渊源。
不然他哪来的雍正和乾隆的肖像图?
拋开这个不谈,就说前两方印和华山图:戴月轩是百年老字號,西冷和保利更是全国排名前列的大拍卖行。
搁寻常的藏家,但凡能用不太高的价格淘到一件真品,就能吹个好几年。但凡捡个小漏,绝对够吹半辈子。
林思成倒好,次次捡漏不说,一捡就是帝印?
下意识的,几位老专家又对视了一眼:小伙子不但机灵,还够低调,知道韜光养晦,闷声发大財。
都不用拿別人做对比,就和他老师比:换成王齐志,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暗暗感慨,何久田又指了指还没拆的那个盆状物:“你老师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讲过,说你捡了个狗盆,其实是雍正时怡亲王府倒座堂的珐瑯葵口盘。
还说当时破的不行,扔大街上都没有要,然后你拿回学校,他亲自看著你补好了底,补好了胎,又点好了釉————堪称神简其技!”
“我提过几次,让他下次来京城的时候把你带上,让我们见见,但他说你特別忙,没时间来京城。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敷衍我们,直到看到诗文瓷枕才知道,你是真忙————”
说著,何久田又笑了起来:“这一件应该就是吧?”
林思成笑著点头:“是的何教授,这一件就是葵口盘!”
他一提,好几位专家都想了起来:对啊,这小孩还会点珐瑯?
而且没记错的话,要比修復成化大罐的时间还要早?
与之相比,雍正珐瑯器当狗盆捡,都已经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林思成不但会点珐瑯,更会六点六烧。
因为这个比修復瓷器更难学:瓷器出现的早,歷史跨度大,覆盖面广,各省基本都在烧,研究的人自然也就多。
而法琅器直到明中才进入中国,而且只供皇室,明清两代,就只有京城官作一家在生產,技术压根就没往民间流传过。
会的人少不说,基本全集中在京城,林思成能跟谁学?
王齐志倒是会,但了不起点三次烧三次————
暗忖间,林思成拆开了包装。將將拆掉最后一道泡沫,何久田就抄在了手里。
而第一眼,他就愣住了一样:真的是六填六烧?
关键在於,这不是简单的填六次,烧六次,而是要调配六种著色釉,在高温氧化下,使先后填补的六种釉料通过渐变效果,与原器釉层的顏色和质感完全一致。
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每次的炉温上下差一两度,就能导致色系差十几度。
更关还在於:不能因为温度太高而破坏原始的釉层。更要避免因为膨胀差异,有可能导致的裂胎、爆釉。
可以这么说,即便在故宫中,有这个手艺,且一次就能成功的,不超过一巴掌————
看了好一阵,何久田嘆了一口气,和王丽英对视了一眼。
老太太秒懂,想起王齐志最后来故宫,也就是诗文瓷枕那一次。
当时,他们俩还和王齐志开过玩笑:齐志啊,有没有想过,给你的学生换个更好的环境?
你看,咱故宫是不是就不错?
你熟,望舒更熟,来了后,院里的专家教授他隨便挑,想跟哪个跟哪个,科所部室想进哪个都行————
其实,他们都没有开玩笑,只是把心里话当玩笑一样的讲了出来。王齐志也知道,两位老专家並不是在开玩笑。
但现在,看看这只珐瑯盆,再回忆回忆那只成化大罐:这样的学生,不管换哪个老师,估计都会生出一种无力感。
因为教无可教!
当然,来故宫不一定就是一定来学习的,可以交流,更可以深造。其他不说:什么地方的文物能有故宫这么多,有故宫这么全?
双方做过沟通,盛国安心里有数:其实王齐志也是有这个意愿的,而且很强烈。
只是不巧,王齐志突然有事。
而这样的事情,肯定不適合只和林思成讲,只能等下次————
暗忖间,他岔开了话题,拆开了最后一只捲轴:“好戏压轴,老师们看看这最后一件,要是没问题的话,我就打申请,准备收到院里来!”
起初,老专家们都不是很在意,只当盛国安说顺口了,但听到“准备打申请,收到院里来”,几位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收?
那就是花钱买————
但故宫的文物有多少?
现在还没有个实数,只有大致数据,约合一百九十万套/件。这还没算档案文书,文物碎片。如果加起来,这个数字至少上千万。
所以,自个家的都研究不过来,怎么可能再从外面“收”?
除非,这件东西极其稀有,更或是极有研究价值,甚至已经到了国宝的级別————
暗忖间,盛国安拆开了捲轴。
当露出双鹤纹,以及卷首的“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时,十多双眼睛齐齐的眯了一下:这什么,圣旨?
圣旨,故宫好像也不缺?
如果是狭义上的圣旨,即誥与敕,故宫差不多有五百件。如果是广义上的,比如詔、
諭之类的文书以及底稿,那更多,差不多有五千多册页。
感觉没必要专程收一件进来?
正暗忖间,圣旨被一点点的摊开,露出了正文。
反应快一点的已经发现了不对:只有汉字,没有满文————这不是清代的圣旨。
隨后,字越来越多,所以人都愣了一下:王始誥命,弘治三年————这是大明誥封?
关键的是,这个篇幅,这个长度,以及————五色绢?
林思成依旧平铺直敘,讲了一下经过,盛国安稍做补充。
一群人默不作声,面面相覷。
故宫里的圣旨是挺多,但这个多,指的只是清朝:因为清帝是自动退位,紫禁城里没打仗,留下的圣旨自然就多。
明朝的圣旨也有,但严重格意义上的圣旨,即纸类的詔书底稿除外,就只有十九件。
其中三件是镇院之宝:洪武麻布詔、嘉靖帝生母蒋太后追封金册、洪武八年徐达铁胎包金免死券。
剩下的十六件,十件为普通的素綾敕命,剩下的六件为绢制誥命。而一品及以上,正纹双鹤背印暗龙的,就只有三件。
其一为张居正,但那封被万历下旨挖掉了名字,只能算是残件。万贵妃的那件则在李自城撤出京城时,一把火烧的只剩了一小半,连残件都算不上。
唯一完好的只有一件:正德五年秦藩王誥命,满绣九章纹,现存最长明代圣旨。
加上洪武麻布詔、蒋太后追封金册、徐达铁胎包金免死铁券,完好的明代詔誥,也不过才四封。
但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一封?
如果非要排个號的话,那这一件,岂不就排天下第五?
哦不对,还要加上两件:现存於辽博的《恭事方丘敕》(宋徽宗赵佶),以及台北故宫的《付岳飞批答卷》。
即便如此,这也是天下第七————
第378章 在这儿等著呢?
第378章 在这儿等著呢?
都说有价无市,有时並不仅仅是指这件东西有多贵,而是它本身所体现出的价值和意义。
所谓的天下第七,指的也並非是这封圣旨有多值钱,而是在歷史、社会、政治发展过程中的反映功能和代表能力。
当然,肯定很值钱,一经报导,绝对全国轰动,让万千藏家爆炸的那种。
而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这件国宝的流传轨跡,以及曲折的经歷:突遭乱匪一流至海外—明珠蒙尘—辗转回国——指真成偽————
特別是回到国內后,卖家辗转各大拍卖行、古玩公司,以及鑑定机构的过程:明明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东西,却没人敢要?
价格更是从刚开始的一千多万降到七八百万,又降到三四百万,再降到百多万,最后降到了几十万。
甚至是买一送二。
乍一想,就觉得好不可思议:全是排名靠前的大拍卖行、大公司,歷史悠久,专家云集,一家有可能看错,不可能家家都看错。
但细一琢磨,又觉得理所当然:文物之所以值钱,最重要的一点:在於歷史赋予它的价值。
那如果在歷史中找不到它存在过的痕跡呢?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哪怕它哪哪都对,咋看咋像真品,一百个人中一百个都会怀疑。
因为这不是几百上千,而是几百上千万,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所以上了那么多次拍,去了那么多古玩行,却一直无人问津。
不需要多,大行拍卖会上个两三次,这东西便能声名远扬。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再是真的,也成了假的。
然后转来转去,终於转到了林思成手里。所以在外人看来,这件东西能被他捡漏,和运气的关係不是很大。
一是因为他专业,且极为全面,二是博闻强记,要强到辩偽存真,抽丝剥茧,在已经篡改了几百年的歷史中找到弱到忽略不计的那一丝真相的程度。
而能专业到这种程度,且这么全面的有几个?
盛国安已经能够想像到,假以时日,林思成会达到多高的成就?
只能说,后生可畏————
一群老专家更是讚不绝口,夸个不停。
因为他们很清楚:年轻就代表著后劲足,更代表著无限可期的成长性。
林思成只是一味的谦虚。
其间,王老太太问到他想不想来京城,林思成给了肯定的答覆。
不过还得一段时间,西京那边不可能说扔就扔。
又聊了一会,王齐志姍姍来迟,被一群老专家连笑带调侃,说他这个老师当的连学生都不如。
王齐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半开玩笑的懟了回去:其它地方都不提,就说故宫,比他学生强的有多少?
一群老专家没了脾气,连笑带骂。
不知不觉,已到中午,林思成提前就安排过,让赵修能帮忙在贵宾楼订了包间。
和故宫只有一墙之隔,拐个弯就到。
席间的气氛很是热烈,有几位老专家还喝了几杯。
席罢,林思成一一送別。
大堂休閒区,王齐志和盛国安一人一杯咖啡,看著窗外拉著林思成的手说个不停的靳教授。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王齐志皱起了眉头:“盛师兄,我怎么感不大对?”
“把感觉去掉!”盛国安搅著咖啡,“佛教文物研究,特別是藏传密教这方面的人才有多缺,你自己不知道?”
何止是缺,而是少到可怜。
因为你不但得学藏语、藏文化和藏传佛教歷史,还得学梵文、印度语。
关键的是,前景极窄,光是这一点,就能让九成九的人才望而生畏。
突然碰到一个懂梵文、懂藏文化,更懂佛教史,且文物功底超深厚,甚至不需要怎么教,哄回来就能用的人才,靳教授怎么可能不动心?
当然,可能性极小,但万一呢?
王齐志却一点都不担心,端起咖啡吸溜了一口:林思成又不是三岁小孩?
盛国安一脸好奇:“其它都好说,但林思成懂梵文,就挺想不通:他是从哪学的?”
王齐志张口就来:“书上,自学!”
不是————你扯什么蛋,这玩意是能靠自学学会的?
知道问了也是白问,盛国安瞪了他一眼,岔开了话题:“我准备回去后,和领导通个气,打份申请。”
王齐志怔了一下:申请什么?
当然是申请徵购林思成手里的那份圣旨,如果有可能,把那三方印也一块购了。
但盛国安很清楚,既便林思成愿意卖,领导肯定不会批。
原因很简单:这份圣旨虽然稀少,代表性也很高,但对故宫而言,並非不可或缺。
而更大的原因就一个字:贵。如果林思成几万块钱就卖了,那故宫肯定就笑纳了。
盛国安明知道不可为,还要如此,只是想在不违反原则在情况下,推林思成一把:
五十万买了一幅大明圣旨,这跟白捡有什么区別?
信不信能上人民日报?
关键在於:那么多拍卖行,那么多公司,以及无数的藏家全走了眼,却被一个二十出头,文保系刚毕业的大学生捡了漏,得引起多大的轰动?
所谓扬名立万,能引起全国轰动,能让所有同行惊掉下巴的新闻,够不够扬名?
名气大到一定程度,大到留在西京意义已经不大的时候,林思成自然而然就得挪窝。
干这一行的,除了京城,再没第二个地方。而到了京城,他能进的地方,也就那么有数的几个————
王齐志斜了斜著眼睛:“万一他单干呢?”
“鑑定当然没问题!”盛国安不置可否,“但你准备让他单干搞研究?”
王齐志不吱声了。
搞文物和考古研究,你不和机构合作,连最低级別的项目名额都拿不到。
王齐志嘆了口气:“盛师兄,林思成其实是不太爱出风头的!”
盛国安点了点头:林思成確实太低调了。
看那三方帝印就知道:既便比不了王恕誥命,这三件也足以引起圈內轰动。特別是乾隆的那两方:
一方是保利公司拒征,林思成顺势收了下来。另一方面则是直接在西冷的拍卖会上捡漏。但过去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的消息?
但凡换个人,早已膨胀到满天飞,各种上报纸,各种採访。
想了一阵,王齐志放下咖啡:“再一个,时间还早!”
一是才读研究生,哪怕是掛个名,也得把三年混完。
再一个,西大那么大的摊子,申遗才到市一级,不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知道!所以才和你商量————”
盛国安笑了笑,“我也不瞒你,其实是老吕提出来的,让我探探你的口风:能不能以合作的方式,咱们和林思成共同成立一个研究组,我们出设备、材料、经费,你们出人和技术,所有的关係我们去跑,然后成果共享————
研究组?
王齐志顿了一下:“研究什么?”
“那么多的御瓷,哪个不能研究?”盛国安掰著指头,“明代的甜白、祭红、青花、
洒蓝、斗彩————清代的红釉、粉彩、瓷母、转心——————乃至宋代的·大名窑————”
一听“甜白”,王齐志顿然就想到了如今由文研院主持,研究中心和景德镇瓷研所共同研究的那个项目:湖田窑影青瓷復原研究。
故宫瓷研所是想另闢蹊径,想试著和林思成合作一下,看能不能完美復原出其它已失传的御瓷工艺。
更或是和林思成合作一下,搞一搞已经有了阶段性成果,但还没有被別人抢走的那几种:比如斗彩、比如薄胎瓷,比如脱胎瓷。
原因很简单:林思成如果想利益最大化,还是得和有关部门合作,就比如:和文研院合作的铁质文物缓释技术。
既然要合作,和谁不是合作?至少故宫博物院的级別够高,名头够响,资质够全。
更关键还在於,故宫有足够多的材料:其它不说,光是埋在圆明园的废瓷片,就有几百吨————
王齐志却有点没听明白:“就算合作,也不需要整这么大动静吧?”
“废话,合作的基础,不得基於双方的实力?”盛国安卖了个关子,“动脑子好好想!”
王齐志琢磨了一下,一脸古怪:“盛师兄,你想让我帮忙,给老丈人吹风,还不明说?
“”
“我可没说啊?”盛国安一个字都不承人:“我就觉得,你这学生一点都不像你,低调的过了头!”
王齐志皮笑肉不笑:“呵~”
盛国安————哦不,说准確点,吕所长是眼看肥肉餵到了嘴边,就要张嘴的时候,旁边突然围来了一群狼,把他拦到了外边。
心里急得冒火,却又无计可施,才想出的鬼点子。
因为一个御瓷,不足以让领导同意故宫瓷研所就地调转方向,甚至搁置已研究了相当久的项目,开拓新的课题。
但他又无比清楚:以林思成的速度,以及同行的嗅觉,可能稍稍慢一步,就会错失良机。
不得已,只能出歪招————
和谁合作不是合作?林思成当然没问题。
部里应该问题也不算大:毕竟有文研院的铁质缓释项目打底,领导多少会有些耳闻。
再一个,故宫博物院的自主性比较大,只要项目本身没问题,不批的可能性不大。
王齐志往后一靠,“那院领导那怎么办?”
“你当今天的这些老专家是吃素的?”盛国安“呵”的一声,“你需要考虑的,你们学校那边答不答应?”
怔了一下,王齐志恍然大悟:好傢伙,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怪不得盛国安说的是,和林思成合作,而不是和“林思成的研究中心”合作?
原来他们准备甩开西大,和林思成单独合作:这样一来,与故宫瓷研所合作的,就成了民营性质的研究机构,而非全国排名靠前的知名院校。
一旦出了研究成果,在学术界、官方层面,乃至政治影响力就会发生质变:因为林思成不需要这个,会全部叠加给瓷研所。
对林思成也是好处多多:少了一堆前置的头衔,等於少了好几层枷锁,在业內的影响力直线上升。
而且,光是“与故宫合作”这一点,就能名震文保、考古界。
下意识的,王齐志嘆了口气:问题在於,学校会不会同意?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辛辛苦苦好几年,又是浇水又是施肥,好不容易到了收穫的时候,桃子却长出了翅膀,准备飞了?
如果林思成还是现在的林思成,基本不可能。
但如果突然间,林思成全国知名,炙手可热,要不要学校这个研究中心都无所谓,甚至有了比搞考古,搞研究更有前途的发展方向怎么办?
只要这封圣旨,这三方帝印一面世,故宫申请徵购的消息传出去,就等於林思成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各大拍卖行、各大古玩公司的头顶上。
开个鑑定公司,更或是开个古玩公司,来钱不比搞研究更快?
至少现阶段,肯定是来钱相当快的。
这个时候,故宫突然提出合作,但只和林思成单独合作,两权相害取其轻,哪怕学校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虽然桃子长出了翅膀,也迟早会飞,但至少现在不会买水:林思成只要还在搞研究,就不会那么快走,学校的研究中心也不可能说丟就丟————
王齐志却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是说,林思成不可能同意的!”
“我知道,老吕也知道!”盛国安笑了笑,“但事情都是谈出来的!”
以林思成的性格,干不出这种卸磨杀驴,吃干抹尽还倒打一耙的事情。
他要是这样的为人,也不会让吕所长和盛国安转这么大个弯,费这么多脑筋。
但老话说的好:事在人为————
王齐志惊了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盛师兄,你们准备怎么谈?”
“当然是和学校谈!放心————”盛国安风轻云淡,“光明正大,堂堂皇皇的谈,保证让所有人都满意————”
王齐志断然摇头:不可能。
第379章 你就这么帮我?
第379章 你就这么帮我?
送走了盛国安,师生俩坐进了大切。
林思成和王齐志都喝了酒,特地叫来赵大开车。
而上了车以后,王齐志就低著头,一声不吱。
林思成看了看后视镜:“老师,今天的检查不顺利?”
只是例行审查,一切都超出上级预期,能有什么不顺利的?
“和审查没关係!”王齐志摇了摇头,“刚才在酒店,你送人的时候,盛国安和我聊了一下:吕所长准备和你合作,对明清御瓷进行深入研究!”
林思成顿了一下:“这是好事啊?”
如果给全国的古陶瓷研究机构排个號,故宫瓷研所可能不敢称第一。因为他们主要研究明、清两代的御瓷,相比较而言,不管是歷史跨度还是地域覆盖面,都要比景德镇窄很多。
但要说宫廷御瓷,那故宫瓷研所当之无愧。
能和这样的机构合作,等於对林思成,对中心专业程度和研究能力的绝对认可,影响力更是质的突破。
王齐志却嘆了口气:“听清楚,是和你合作,而非中心!”
林思成愣了愣:这有什么区別?
稍一琢磨,他恍然大悟:吕所长准备绕开学校。
乍一听,好像在强人所难,更有些得寸进尺。
但如果换个角度,就觉得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瓷研所出资金、出设备、出原料,乃至还会出点技术,林思成负责出人,然后负责指导並执行。
等於学校什么都没出,最后研究出成果,却要分走至少一半的荣誉和影响力。搁谁都会想:为什么不直接和林思成合作?
林思成不假思索:“但学校不会答应的!”
“对啊!”王齐志点头,“但盛国安说:事情都是谈出来的,无非就是提条件,给好处!”
不是,这还能怎么谈?
好歹是活生生的人,还能拿点什么东西换一下的吗?
林思成顿然明了,王齐志在愁什么:双方很有可能谈不拢。
然后,故宫说不好就会以势压人,双方最后就只有一条路:闹崩。
到时候,如果让林思成二选一,他怎么选?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暂时不用担心:因为不管怎么谈,都不可能绕开我们,至少可以从中斡旋一下!”
这倒是。
但真到必须抉择的时候,不管林思成偏哪边,都会把另一边的路堵死————
暗忖间,王齐志嘆了口气:“未雨绸繆,有备无患!”
林思成点了点头:“老师,我明白!”
又问了问项目审查的细节,大致半个小路,大切开进了小区。
將將停稳,准备下车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林思成瞄了一眼,顺手接通:“景哥!”
“林表弟,不忙吧,晚上哥请你吃个饭!”
嘴里自称“哥”,语气却极尽討好,甚至带著几份諂媚。
林思成忍著笑:“景哥,兰主编又催了?”
“何止是催?就差提把刀往我脖子里架了————林表弟,哥给你磕一个:你帮帮忙,想办法把老院长约出来。我保证:只要老院长开金口,老太太绝对放我一马————”
林思成嘆了一口气:兰主编之所以和老院长关係好,只是因为是老乡,又同在文化系统。
再一个非亲非故的,老院长连景泽阳是谁都不知道,让他老人家怎么开口?
景泽阳其实是想托老师或师娘帮忙,但不好直接提,就只能先找个台阶,製造点机会。
林思成实话实说:“景哥,老院长这边別考虑了。你看这样,明天我们先过去看一看,如果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行行行,没问题————”景泽阳忙不迭的答应,“那林表弟,我这会就订地方,请你赏光————”
刚从酒桌上下来,哪还能咽得下去。
“景哥,你別急,事办完了再说!”
“好,那明天?”
“对,明天早上!”
又是好一顿谢,景泽阳才掛了电话。
王齐志瞅了瞅:“景仨儿又要干嘛?”
“还是上次演出事故的事情,他说让我帮忙,请文研院的张老院长帮他说说情。”
“张院长知道他是谁?”王齐志斜著眼睛,“这小子不会是在打我主意吧?”
林思成提过,这事情王齐志知道,他当时就觉得:景泽阳既然找林思成帮忙,为什么不让林思成直接找他这个老师,反而绕那么远?
“差不多,但估计是不好意思!”
就景泽阳的脸皮,他会不好意思?
他是没把住林思成的脉,更可能对自己和林思成的关係有点疑虑,怕事没办成,反倒和林思成生份了。
“这样,你明天先去看一下,要搞不定,让他晚上拎箱茅台来家里来找我!
”
林思成愣了一下:“啊?”
“別啊!”王齐志往后一靠,“凭你出事那天,他敢拼著命救你,就值得我捞他一把!”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了在潘家园库房,被十多个刀手堵住的那一幕:要不是方进拼死拉住他,景泽阳真就敢衝过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用王齐志的话说: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又是另外一回事,要看態度。
林思成顿了顿:“谢谢老师!”
王齐志无所谓的摆摆手。
太阳冒出了头,晨风掠过河边的老柳树,残存的黄叶簌簌掉落。
长长的竹杆穿过栏杆,河面的碎冰被捣成了十多瓣。几个老太太拧著麵包屑,一点一点的洒了下去。
“嘎嘎”的几声,野鸭迈著八字步,越过岸边的枯草,“噗通噗通”的跳入河中。
景泽阳靠著引擎盖,脚下一地的菸头。
远远的看到林思成,他用力的搓了一把脸,迎了过去。
將一走近,林思成嚇了一跳,用景泽阳自个的话说:几天没见,怎么跟被轮了一样?
四目相对,林思成一脸古怪:“景哥,至不至於?”
“林表弟,你不懂!”景泽阳深深的嘆了一口气,“我真要被开除了,能被哥几个给笑死。”
明白了,就像老京城人常说的:活的就是面儿————
林思成点点头:“那走吧!”
景泽阳抢先一步,帮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半新的雅阁,收拾的挺乾净,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微微侧目,驾驶位上坐著一位挺漂亮的女孩,身上散发著同样的味道。
想来是几天没睡好,景泽阳不敢开车,特地找的司机。
景泽阳连忙介绍:“这我一个组的同事,申晓梦!”
女孩笑了一下:“你好!”
林思成进了后座:“你好,我叫林思成!”
简单打了声招呼,景泽阳坐进副驾驶,繫上了安全带:“林表弟,咱们去哪?”
“先去团里!”
啥玩意?
景泽阳愣住,眼皮扑棱扑棱:不是说好的,要带个高手帮我撑场子吗?
合著,就你自个去?
稍稍一顿,两颗眼珠转了一圈,景泽阳言听计从:“好,去团里!”
女孩反倒懵了:“不是要去接人吗?”
景泽阳猛使眼色:“不接了,直接去团里!”
女孩不明所以,愣著不动,景泽阳又比划了个ok的手势。
只要林思成答应能帮,那就肯定能帮。甭管用什么办法,能把事情解决了就好。
之所以没带人,应该只是走个过场————
暗暗转念,景泽阳又回过头,脸上堆满笑:“林表弟,中午想吃点什么,我提前定地方!”
林思成笑了笑:“景哥,你別和我客气!”
“好好————不客气!”
挺远,差不多二十公里,又是早高峰,开了快一个小时。
过了朝阳公园,又过了三元桥,雅阁停在东方大厦的门口。
最早的时候,中央歌舞团就在这几,一九九六年改制,与东方歌舞团、轻音乐团合併,改为中国歌舞团。
零二年再次改制,成立东方艺术集团,总共七大版块,只是舞蹈版块就有三家:东方歌舞团、东方舞蹈团、中国歌舞团。
每一家之下,又分为民族、古典、现代三个舞团。
如果要印名片的话,景泽阳名字前面有:东方艺术集团公司——中国歌舞团歌舞创作中心——古典歌舞编导工作室——第*组实习编缉。
所以,林思成一直很好奇:景泽阳得惹出多大的祸,出了多大的演出事故,才能让兰总编这个级別的领导对他穷追不捨,不把他开了誓不罢休?
暗暗转念,三人进了大厦,景泽阳提前报备过,特地给林思成准备了一张临时的胸牌。
一路上了七楼,景泽阳把林思成带到了编导室。门口掛著横牌:第四编导室。
地方挺大,两头是玻璃,正对面是一块电子屏,对面靠墙的位置又摆著一圈会议桌。
但里面空无一人。
进去后,景泽阳泡了一杯茶,林思成接到手中,又看了看他。
景泽阳不明所以。
“景哥,资料呢?”
景泽阳一脸懵逼:“啥?”
林思成反倒愣住了:“资料啊,就设计方案,还有底稿————不是之前就说过吗,你没准备?”
废话,都快被逼得跳楼了,怎么可能没准备?
问题是,林表弟,你准备让谁看?
景泽阳鼓著眼睛,盯著林思成看了好久。
然后,他压低声音:“林表弟,你给我交个底,是不是三叔发话了?”
確实发话了,但不能直接告诉景泽阳。不然以景泽阳的性格,绝对会顺著杆子往上爬。
更说不好,以后会没完没了。所以,这和两人关係好不好没关係。
林思成眼都不眨:“老师还不知道!”
“啊?”
“你別啊!”林思成放下茶杯,“你让我帮忙,不得先让我看看怎么帮?”
说著,林思成拿起包,一样接著一样的往外掏东西。
瞅了几眼,景泽阳愣住了一样。
稿纸,稿纸,全是稿纸。
但並非空白的那种,而是印满了字,以及图片。
仔细再看,这不就是古典乐谱和舞谱?
“是不是觉得眼熟?”林思成指了指稿纸,“这里面的一部分,你也见过:
就上次在潘家园淘到的那本舞谱。剩下的一部分,是我在山西淘的,放心,绝对古典,绝对正宗?”
不是————这是古不古典,正不正宗的问题吗?
看著桌子上的那些资料,景泽阳的心中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林表弟,你这是准备干嘛?”
“不是要重新设计方案吗,我帮你设计一套。”
你说啥?
一点儿都不夸张,一瞬间,景泽阳的眼都直了。
刚开始的时候,林思成让他准备底稿和设计方案的时候,景泽阳真的以为,林思成准备帮他请个高手。
估计行不通,因为他这次闯的祸太大,没人敢顶著兰老太太的枪口给他扛雷。而圈子就这么大,不怕兰老太太,又敢真的帮他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关键的是,没一个是他能够得上的。包括他爹,以及他两个大爷。
所以,林思成说请个人帮他看看的时候,景泽阳没吱声:想著先让林思成打问一圈,找不到人的话,自然而然就会帮他想別的招。
包括刚才上车时,林思成说先到团里看看,景泽阳都还以为,林思成只是走个过场,然后再请王三叔出马。
因为难度越大,落的人情就越大。
但景泽阳没想到,林思成竟然真的想帮他:亲自动手,帮他重新设计一套方案?
关键的是:从头到尾,林思成都是这样准备的,所以才让他整理资料,设计底稿。
乍一想,就觉得极度的不可思议:林思成到底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
景泽阳咬著舌尖,定了定神:“林表弟,你学过舞蹈编导!”
林思成摇头:“没有。”
“学过古典音乐?”
林思成又摇头:“也没有!”
“会服装设计,还是会身段设计?”
林思成依旧摇头:“都不会!”
“那你准备怎么弄?”
“抄啊!抄获奖作品是抄,抄古典舞谱不也还是抄?”林思成指著桌上的稿纸,“抄这个,至少没人告你!”
景泽阳浑身一震,两只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表弟啊林表弟,你当这是在做数学题,准確答案就那一个?
这是舞蹈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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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惹毛了
第380章 惹毛了
景泽阳一脸惊恐:“林表弟,你別开玩笑?”
“景哥,我没开玩笑!”
这还不叫开玩笑?
努力的平復了一下心情,景泽阳耐心的解释,“林表弟,所谓古典,並非越古越好,你得雅俗共赏。
比如古文,像《洛神赋》、《腾王阁序》、《岳阳楼记》————够老、够古吧?但你给现代人,有几个人能欣赏得了?”
“还有古乐: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白云观,那儿时不时的演奏道乐,而且绝对是从唐宋时的宫廷雅乐中延伸而来的,够雅,够高大上吧?但如果让我听,我就觉得跟送殯似的————”
“所以,这根本不是从哪抄的问题,而是观眾能不能接受的问题!”
林思成点点头:礼乐礼乐,何为礼?
祭祀!
你要听著喜庆了,那才见了鬼了。
他笑了笑,指著稿纸:“改编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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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行,但问题是谁改?我这么说吧:真正的古典音乐、古典舞蹈,和现代社会观眾能欣赏得来的古典音乐和古典舞蹈,完全是两码事,中间隔的是山————”
景泽阳深深的嘆了口气,“林表弟,我说句实话:反正我是没这个本事————
哦不,说准確点,是差著十万八千里。能改,而且能改好的,你和我请不来,他们也不敢来!”
不敢来?
林思成若有所思:“景哥,你这次到底弄出了多大的事故?”
要只是抄袭,大不了就是记过,更或是全团通报,再给个录入档案的处份。
再不行就乾脆点,直接开除。
但这次的景泽阳,更像是得罪了什么人,对方拿软刀子割肉,故意在折磨他一样。
景泽阳欲言又止。
过了好久,他悵然一嘆:“林表弟,有没有见过伽陵举莲的时候,裙子突然掉下来的?”
林思成顿住:“啥?”
“就这个动作————”景泽阳抬著后腿,比划了一下,“当时主演吊著威亚,正在舞台上空转圈,欻一下,裙子就掉下来了,只剩明晃晃的两条腿————”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伽陵举莲,说通俗点:天女散花。
演员上身前俯,右腿后抬,被起重臂吊著,在会场上空转一到两圈。
动作大致这样:
但不对啊?
“就算裙子掉了,这和你有什么关係?”
景泽阳一脸苦相:“原本的设计是上下连衣,且裙里有裤,我怕被人发现是抄的,就改了一下,改成了半身裙,又把裤子取掉了————”
林思成愣住:“意思是,下面————再什么都没穿?”
“怎么可能?內衣当然是有的,就是有点小,將將遮住的那种————但问题是,好死不死,主演刚刚转到领导那一桌,裙子掉了下来————”
景泽阳嘆了口气,“那可是首钢大剧院!”
林思成眼睛一突,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这是在哪个剧院的问题吗?
当然,也確实有关:国家a类演出场所,高官事业单位。但问题是,观看节目的领导,也肯定是这个级別。
想像一下:领导们正看的认真,欻,头上砸下来一堆布。再一抬头:好傢伙?
但还是不对。
林思成一脸狐疑:“但景哥,为什么是你背锅,服道呢?”
“当时的那场演出,服道也是我管的————哦,还有晓梦,不过她是辅助。”
景泽阳期期艾艾,“关键是那几天太忙,还天天晚上有局。连著喝了好几天,有些犯迷糊。给主演准备服装的时候没留神,少给了两个扣————也是鬼催的,演了好几天,就偏偏那一场出了事————”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十一国庆,身为国家级的演出团体,演出任务有多重查可想而知。
女人当男的使,男的当驴使,管你什么编导、编剧,哪里有活你往哪里顶。
包括首席、台柱子也一样,照样得扛包搬箱子帮人化妆。
这两个,应该被临时委派,在演出现场管服道,但他们要么是偷懒了,要么是脱岗了。然后,好死不死的出了事故。
但还是感觉差点意思:就算出了演出事故,兰老太太也不至於把他当日本人一样整————
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瞅了瞅,景泽阳一脸訕訕,申晓梦眼神飘忽,脸也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心里“咯噔”的一下,林思成一脸古怪:好傢伙,这两个当时没干正经事?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景泽阳指天叫屈:“天地良心,我们就坐杂物间聊了会天————但那是最后一场,演完就能收工,基本没我们什么事了————”
林思成一脸无奈:你说聊天就聊天?再说了,哪儿不能聊,你藏杂物间聊?
就算在聊天,这次在聊天,那下次呢?
不怪兰老太太非要把他弄走,这也压根不是他抄没抄袭的问题,就景泽阳这样的,放女演员贼多的歌舞团,就是个祸害。
搁自己是领导,也非得把他弄走不可:没了这次,还有下次。
但传出去就是丑闻,只能另外找个藉口————
“景哥,你托人说情了?”
景泽阳点点头。
这不显而易见的吗?不然,他早被开除八百遍了。
林思成算是明白了,景泽阳只是个小虾米,为什么能让兰老太太这样的身份亲自下场收拾他:全是他自个作的?
像他这样的,换谁是领导也会想办法弄走,但偏偏有背景,一时半会又开不掉。
那就只能转换思路:给他施加压力,层层加码,总有一天,景泽阳自己待不住就滚蛋了————
“景哥,趁早换地方吧!”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就算这次矇混过去,也还有下次,这歌舞团,你估计是混不下去了————”
“我知道!”景泽阳忙不迭的点头,“但不过实习期,我能往哪儿调?所以,就算是咬牙硬撑,也得把这两月挺下去。”
稍一顿,他又咬了咬牙:“关键的是,不管往哪调,都得总编签字————”
景泽阳说的含含糊糊,但林思成能想明白:景泽阳把老太太给惹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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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六么谱
第381章 六么谱
关係託了不少,人情更欠了不少。
但仍旧是调调不走,批批不了。
可见兰老太太是动了真火,说什么也要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换言而之,谁打招呼都没用。
所以,家里基本已经放弃了,就景泽阳还在苦苦坚持。不然轮不到他出面,更不用他绕这么大个弯子,家里的长辈就出面请託王齐志了。
林思成想了想:“景哥,这个班就非上不可?”
景泽阳苦著脸:“林表弟,真要被开了,我就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能被人笑一辈子!”
林思成点了点头:站在公充的立场上,当然是景泽阳活该,但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但凡有点希望,就要儘量爭取一下。
正如王齐志的那句话:就凭你出事的时候他敢不管不顾的往上冲,都得捞他一把。
林思成想了想:“我先问问老师!”
景泽阳搓著手:“谢谢林表弟,谢谢林表弟!”
“別急!”林思成直言不讳,“估计办不成!”
景泽阳可怜兮兮:他何尝不知道?
要好办,他爸妈,他两个大爷就帮他办了。
无非抱著最后的一丝希望:万一呢?
林思成拿出手机,找了个角落,都还没讲完,王齐志哭笑不得:“景仨儿乾的都是什么破事?算了,我先问一问!”
“好的老师!”
林思成掛断电话,也就五六分钟,王齐志又打了过来:“事儿挺大,也太丟人,所以遭殃的也不止景仨几一个,包括他们那个室、服道组,乃至整个编导部、后勤部。当然,景仨儿的责任最大————”
“老太太气的心臟病都犯了,铁了心的要拿他开刀。好在他二伯给力,求爷爷告奶奶,请集团领导斡旋,老太太才给留了个活扣:从哪丟的人,从哪找回来————”
“春节,安排的还是他们这一团下企业,在元旦前,他们这一组能把节目编排出来,那一切好说。编不出来,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稍一顿,王齐志笑了一声:“但我估计,编不出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老太太就是想让景仨儿滚蛋————”
编不出来,其他人至多也就是处份,记过,检討,但景泽阳肯定是走定了。
那要是有人不开眼,给编了出来:那好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兰老太太的小本本————
“老师,是不是没办法了?”
“是挺难,当然,该爭取还得爭取,我找人再问问。”
景泽阳苦著脸:“谢谢三叔!”
“仨儿,別著急谢,你这事真就挺难办:老太太多清高一个人,结果都快退休了,你来了这么一出,一世英名差一点儿就毁於一旦?她要轻易放过你,对不起她半辈子的坚持————”
“当然,也不用慌,实在不行,三叔给你调到西京来,你看林思成,不也混得风生水起?”
调到西京,和开除没什么区別。
忙不迭的道了几声谢,林思成掛断了电话。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愣了好一阵。
转来转去,又绕到了起点?
王齐志说这事不好办,那就是真不好办————
暗暗转念,林思成看了看桌子上的稿纸:“景哥,不行试一试?”
景泽阳摇了摇头。
老太太不至於说话不算话,说元旦就是元旦。
室领导之所以逼著让他立冬前交方案,不过是在给他施加压力,逼著他自己走。
因为只要他走了,这事就算了了,其他人背处分也罢,会上检討也罢,至少有个著落。
所以,只要他赖著不走,至少还能赖两个月,这么长时间,说不定就会出现点什么转机。
但如果他跟糊弄似的弄份方案,老太太算是有了最合理的藉口,保准手起刀落————
暗忖间,景泽阳嘆了口气:“林表弟,能让三叔开金口,我就记你一辈子!
”
“又不是现在就交?”林思成又指了指稿纸,“景哥,我不骗你:这些全是古代失传的宫廷舞谱,稍改编一下,就是拿金奖的作品!”
金奖哪里有那么好拿?
莫高窟里全是失传的舞像,各大艺术团体、高校年年组团观摩、研究,拿了奖的有几个?
只当林思成在安慰他,景泽阳搂住了他的肩膀:“算了,咱不浪费这个时间,走,哥哥请你下馆子,今天不醉不归!”
林思成嘆了口气:也对。
总不能告诉景泽阳:我虽然没系统性的学过,但是真的会?
他点点头,收拢稿纸。申晓梦极有眼色,忙上来帮忙。
微一转念,林思成眨了眨眼睛。
景泽阳秒懂,拧成疙瘩一样的脸上算是有了点笑容。
失了东隅,收之桑榆。
工作估计是保不住了,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至少敢確定:这姑娘对他是真心实意。
能討个媳妇也不赖————
暗忖间,三人收著稿纸,收到一半,门外响起“嗒嗒嗒”的脚步声。
隨即,门被推开,两个身材高挑,长的极为漂亮的女孩走了进来。
看到景泽阳,两人像是约好的一样,齐齐的冷哼一声。其中一位又咬住了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景泽阳回敬了个白眼。
申晓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打了声招呼:“於老师,杨老师!”
两个女孩的表情依旧冷淡,但比起对景泽阳,算是好了点,至少点了点头。
反正不认识,景泽阳也没有要介绍的意思,林思成就没理,仔仔细细的收好资料。
像是要用编导室,两个女孩没动,就在边上站著。
起初,两人並没有在意,只是看了看林思成胸口的临时吊牌。
隨后,看到收到一半的资料,两人下意识的瞅了两眼:都是专业干这个的,她们当然能认出,这是舞谱。
但也就仅限於能认出这是谱的程度,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谱。一是图像全是简笔,再者是从古籍上复印下来的,比较模糊,三是穿的古装。
关键的是,上面的字,大半的她们都不认识。
就一直盯著,直到林思成把稿纸装进包里,两人回过神,又对视了一眼:这谱,怎么这么怪?
但也就是好奇了一下,两人並没有在意。
看著他们出去后,其中一个皱著眉头:“静思,我怎么看著,那些是古谱?
“”
“就是古谱!”另一个点著头,“但好多字都不认识?”
“应该是景泽阳找来的,看来他真的想编舞!”
“嘁,就他?”
“就是可怜了晓梦?”
“恋爱脑,没救了!”
两人嘀嘀咕咕,还骂了景泽阳几句,隨即,“咣”的一声,门又被推开。
又进来一位,四十出头,戴著眼睛,一脸的书卷气。
两人连忙起身:“程老师!”
女人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袋:“我好像看到景泽阳了?”
“程老师,就是他,还有晓梦!”
“还有一位,戴著临时的胸牌,应该是景泽阳的朋友!”
“他们好像要编舞?”
两个女孩一人一句,女人愣了一下:“啥?”
景泽阳编舞?
倒不是看不起景泽阳,但他一个实习生,打个谱都勉勉强强。
“他们拿著舞谱,还有乐谱,应该是要编舞的,但那些谱感觉很怪————”於静思回忆了一下,“有几张,全是合、四、上、凡、乙之类的字,还有几张,像是繁体字一样,但不认识————”
“前面的是工尺谱,后面的应该是减字谱————但宋以后就不怎么用了!”
女人一脸古怪,“景泽阳从哪找来的?”
“不知道,但全是复印件,而且很模糊,像是从古谱上复印下来的一样。”
说著说著,於静思猛的想了起来:“哦,其中一页的顶上有两个字,像是曲名:六么————”
女人愣了一下:“啥腰?”
“程老师,不是腰腿的腰,是一二三四五六的六么————”
女人怔住。
突然,她转过身,风一样的衝出编导室。
於静思和杨琳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按了电梯,进了轿箱,林思成笑了一声:“景哥,刚才那两位是谁?”
还以为他又想歪了,景泽阳嘆了口气:“林表弟,你看我像是管不住下半身的人?那俩是我们三队的ab角!”
我们三队,古典歌舞队?
林思成怔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丝古怪:“掉了裙子的那位?”
“对,就稍黑一点,见了我就咬牙那个————”
何止是咬牙?
大厅广眾,眾目睽睽,好好的演著节目,裙子突然就掉了?
换成自己,估计得给景泽阳几巴掌。
————
但看来比较讲道理:至少没有因为景泽阳的原因,迁怒申晓梦。
“她们受处分没有?”
“这么大的事故,哪能跑得了?一个被警告,一个被通报!”景泽阳嘆了口气,“兰老太太外號黑脸,你以为是吹出来的?”
林思成顿了一下:“没上场的也罚?”
“当然:a角上场,b角协助检查————肯定要罚!”
怪不得见了景泽阳,像是要吃人一样?
这要换成自个,少不得也要打几架————
林思成忍著笑:“景哥,我建议,如果你能过这一关,还是儘快调出去的好—”
当然。
不然隨便坑他一下,他就得坐蜡。
但问题是能去哪?
名声已经臭了,到哪都当他是过街老鼠————
想到这里,景泽阳的脸又拧成了苦瓜。
三个人出了电梯,申晓梦去车库开车,景泽阳要去交胸牌,他让林思成在大厅里等他一会。
旁边有接待区,林思成稍坐了一会。
大概两三分钟,景泽阳去而復返,林思成將將起身,一个身影风风火火的出了电梯。
稍一驻足,看到他们俩,女人小跑著追了过来。
“景泽阳,小景————”
景泽阳下意识的回过身:“程组长!”
隨即,他又来了一句:“组长,我请过假的?”
女人点点头:谁管你这个?
原室长因为抄袭的事,被调到演出队了,她是临时接任,演出事故和她关係不大。
她知道景泽阳后台硬,更知道兰总编铁了心的要让他滚蛋,所以程念佳也懒得管,只要景泽阳递假条,她一概批。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于思静说的古谱————
岔著腰缓了口气,程念佳看著景泽阳:“思静和杨琳说,你准备编舞?”
我倒是想编,但也得有这个本事?
景泽阳一脸苦笑:“室长,我朋友只是过来看一下,看能不能帮忙!”
这位吗?
看著比景泽阳还要年轻,像是大学生。
在林思成的脸上打量了几眼,程念佳又笑了笑:“思静说,你们拿的是六么谱?”
什么六么七一?
景泽阳莫名其妙,刚要摇头,林思成拦了一下:“对!”
程念佳怔住,半信半疑,好像在问:真的假的?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盯著她。程念佳反应过来:“你好,我是第七编导室的室长,就小景的组长————”
“程组长刚接任?”
程念佳愣了一下:“对!”
对就对了。
要是之前的领导,见了景泽阳哪会这么好脾气?
转念间,林思成笑了笑,打开了包。隨手翻了翻,又拿出一张纸。
纯粹是下意识,程念佳的脖子往前一伸。
一大半是古装图像,一小半是字。
確实是古谱,也確实像于思静说的,像是从什么古籍上复印下来的一样,人物图像不怎么清楚,字跡也有些模糊。
但至少能看清————
程念佳目不转睛:
序————引袖(图、图、图)————敛容(图、图、图)————垂手(图、图图————):腕旋袖落如坠露————
破————双拂云(图图图)————折腰————连转————罗袖拂面似有情————
急————裂云拋(图图图)长————拋袖————逐拍————回裾————袖裂云·风————
將將看了两三行,“唰”,林思成又把纸收了回去。
程念佳都急了:不是————我就看了两行?
她猛的抬起头,刚要说什么,看到林思成似笑非笑的表情,程念佳恍然大悟:这是失传的古谱,人家能给她看两眼就不错了。
程念佳不敢肯定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六么谱,但她至少敢確定,这上面画的,绝对是古代的甩袖软舞。
回忆一下內容,以及简笔画人物上的服饰,不是唐,就是宋————
但为什么是“序”、“破”、“急”的三段体?
正暗暗狐疑,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一道灵光,有如福至心灵:这是唐宋词时传到日本的《雅乐》谱?
霎时间,程念佳瞪大了眼睛————
第382章 我不借了
第382章 我不借了
程念佳的眼神像是鉤子,钉在林思成的手上:“这是————六么?”
林思成点点头:“对,六么!”
“哪来的?”
“地摊上买的!”
啥东西,地摊?
还有没有,我也想买一本————
只当林思成在糊弄她,程念佳的神情既古怪,又复杂:“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六么?”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
他基本能理解,这位程组长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並非她不懂礼貌,只是过于震惊,又极度怀疑,更有些无法接受。
如果打个比方:《六么谱》对於她而言,就像小说中的剑客遇到了绝世秘籍。这样的东西,能是从地摊上捡到的?
搁谁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那首谱子,更怀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懂不懂。
但不怪她:因为不是极度专业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六么”这两个字代表著什么。
比如之前见过的那两位舞蹈演员,更比如身边的景泽阳。
看程念佳满脸古怪,半信半疑的模样,景泽阳凑了过来,眨巴著眼睛:“林表弟,六么是什么?”
“古代舞谱,《柳腰》!”
景泽阳愣了一下:六么,柳腰————你这不等於没说?
看他一脸茫然,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就是常说的绿腰舞,又称六么、柳腰、录腰————”
“哦,原来是绿腰————”下意识的念叨了一句,景泽阳突地一怔愣:啥东西,绿腰?
他再是不学无术,孤陋寡闻,也知道《绿腰》是什么:唐代燕乐,宫廷大曲o
仅次於《霓裳羽衣》————
“不是————早失传了呀?”
林思成嘆了口气:合著我说了半天,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景哥,我都说了八遍了,这是古代已失传的舞谱,你是光记著舞谱,没记“失传?””
盯著林思成手里的那张纸,景泽阳囁动著嘴唇,无言以对。
刚进了编导室,林思成掏出稿纸的时候就说过:这些都是古代已失传的舞谱,还说左右都是抄,抄这个至少没人告。
景泽阳就觉得,林思成在开玩笑一样:这不是做数学题,有標准答案,照著抄就行。
之后,给王齐志打完电话,林思成又建议:景哥,不行就试一试,这些是古代失传的舞谱,隨便改一两曲,都能得金奖。
当时,景泽阳很想告诉林思成:金奖要那么好拿,也不至於让兰老太太一枝独秀,成为古典乐舞界的泰斗。
最后,三个人进了电梯,林思成又说:景哥,真要没招了,咱们死马当做活马医,最差也就是开除,万一改编成功了呢?
其它不说,有这些失传的舞谱打底,再差也差不到哪里。
当时,景泽阳还开了句玩笑:林表弟,你不懂,这不是文物,这是艺术————
对,林思成確实说了不止一遍:这是古代已失传的宫廷舞谱。但他没说,这是传说中的绿腰舞?
但他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东西的来歷。
景泽阳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就林思成出事那天,也就是潘家园挨刀那天,他亲眼看著林思成花一千块钱,买了三本旧书。
一本贼黄的古代艷情小说《姑妄言》,一本明代的相书《玉髓真经》,还有一本舞谱,叫什么《胡伎梵像图》。
当时没怎么留意,景泽阳不记得上面有没有什么六么,但绝对有林思成手上这张纸上的那些简笔画人物。
学的就是这个,他绝对不会记错:一模一样的舞姿,一模一样的衣饰。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林思成当时的表情:贼自然,贼淡定,就跟花一块钱买了三个饃一样。
所以,林思成虽然说了好几遍,这是失传的舞谱,但景泽阳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嗯,说准確点,是压根没信:失传有可能,但要说宫廷,就跟开玩笑一样。
虽然林思成每次都提,但每次进耳朵之前,“宫廷”两个字就被他给自动过滤掉了————
但景泽阳至少知道,凡唐以后的折腰舞、甩袖舞、旋裙舞,大半都衍化于于唐代的《绿腰》。说通俗点:软腰舞的鼻祖。
林思成竟然拿这样的东西帮他改编?
景泽阳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就好比为了帮他拍一只蚊子,林思成抱了颗原子弹————
正感慨间,程念佳看了看林思成,又看著景泽阳:“小景,这是你朋友?”
景泽阳点点头。
“贵姓?”
“免贵姓林!”
“在哪个舞蹈团?”
“不在舞蹈团!”林思成笑了笑,“程组长,我在西大读研究生。”
程念佳怔了一下:西北大学,好像没有音乐舞蹈系?
但无所谓,她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手里那张纸。
据考证,宋以后《绿腰谱》就失传了,但突然就冒出来了一本?
要说是真的,总觉得跟开玩笑一样:唐代宫廷乐谱,竟然能出现在地摊上?
但要说是假的,那些图,那些注释做不了假:绝对是唐宋时期的旋腰软舞。
重点在於,谱中极为独特的范式结构:只有唐代的宫廷燕乐大曲,才会分为三段式。如白居易的《霓裳羽衣歌》註:散序六奏未动衣——中序始有拍——破凡十二遍。
即散序、中序,破三段。
唐后期传到日本后,日本只是改了个名字,既《雅乐》。虽然依旧是三段式,但名称不一样。也就是刚才看到的纸上的那种:序、破、急。
而且只有唐代燕乐和日本雅乐是这种结构,传到宋以后,就被简化了。
更关键的是:她学了二十多年的古典舞,从来没见过纸上的那套舞姿?
所以,她越想,那张越像是《六么谱》————
调整了一下表情,程念佳努力的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林同学,是这样的,你那几张稿纸,能不能借给我看一下?”
借?
景泽阳本能的就要拒绝,正准备摇头,林思成往前一步,把他拦到身后。
然后,他看著程念佳:“倒也不是不行,但程组长,你用什么名义借?”
啊,还要有名义的?
程念佳不明所以,很认真的想了想:“你是小景的朋友,我是小景的组长?
”
“但他马上就要被开除了!”林思成笑吟吟的,“要不这样,程组长,这曲谱我借给你,能不能请你帮他编支舞————”
话没说完,程念佳的眼珠“倏”的往外一突。
啥东西,帮景泽阳编舞?
你信不信我只要编了,景泽阳第一个滚蛋,我第二个滚蛋?
不带一丝犹豫,程念佳猛摇头,跟波浪鼓似的:“林同学,我不借了!”
別啊————
林思成脸上堆著笑:“程组长,你先別拒绝:你也別借了,反正是复印件,我直接送给你。除了《六么》,我再送你两曲,:一曲《伊州》,一曲《凉州》————虽然都是残谱,但研究价值极高————”
一点儿不夸张:程念佳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全是已失传的唐宫燕乐,而且全是多段体式的大曲?
林同学,你是搞绝谱批发的吗?
但程念佳还是毫不犹豫的摇头:“我不借了!”
林思成的语气极尽诱惑:“程组长,这三首,全是燕乐大曲!”
“我知道,我也听明白了!”程念佳的態度格外的坚定,“但林同学,你就是算《霓裳羽衣》,我也不借了————”
话没说完,她扭头就走,就像狗撑的一样,比来的时候还快。
毅然,且决绝!
林思成一脸懵逼。
看著程念佳进了电梯间,他才回过神,愣愣的看著景泽阳。
这一刻,他终於有点理解,景泽阳所说的:只要老太太不点头,满京城的上万的舞指、编蹈,没一个敢给我帮忙————
果不然?
景泽阳嘆了口气:“长见识了吧?”
林思成点著头:確实长见识了!
连景泽阳都知道,《六么谱》有多难得,何况这位程组长?
明明那么动心,但一听要给景泽阳编舞,就跟马蜂蜇过来一样?
兰老太太的威信,恐怖如斯————
林思成顿时泄了气:看这情况,这舞就是编出来,估计也救不了景泽阳。
“景哥,早做打算吧!”
“没事!”景泽阳撇著嘴,“我就是赖,也赖到元旦再说————”
稍一顿,他又想了起来:“林表弟,你真的有《伊州》和《凉州》的原谱?”
林思成点点头:“有倒是有,不过残缺的比较厉害————”
伊州还好,如果下点功夫,林思成至少能復原出八成:敦煌p.3808洞窟,琵琶谱《又慢曲子伊州》,即唐代大曲《伊州》的前半闕。
从运城淘来的那本《越殿集》,其中有后半闕的二分之一。
xj克孜尔38窟伎乐天壁画,即为《伊州》的散序段舞姿。八二年,西京唐安(唐德宗长女)公主墓中出土的双人舞俑,即为《伊州》的破段。
至於《凉州》,顶多一半:《越殿集》中有一首《最凉州》,即《凉州》的散序,敦煌154窟伎乐图,即《凉州》的急段。
法门寺地宫鎏金舞人像中包含一部分,但顶多十分之一————
林思成说的轻描淡写,景泽阳却惊的目瞪口呆,更是感动的一踏糊涂:“不是————林表弟,这样的东西,你说送就送?”
一时不好解释,林思成只是笑了笑:他所的“送”,只是《越殿乐》中的残曲。
关键还在於:唐代记谱法太简略,不管是琴还是乐曲,只有指法,没有节奏。
必须结合其它的佐证资料进行推测,比如诗歌,比如史志,更比如从大曲中衍生而来,如今仍旧有遗存的小曲,不然,残谱也就只是残谱。
光是乐曲都这么难,更遑论完整的乐舞?
就像日本的《雅乐》,几乎囊括了唐代宴乐的七成大曲,但復原出来的,还不足一成。
说直白点:给了程念佳,她顶多也就是看一看,缅怀一下。甚至於,把所有的资料全给她,没个三五十人的专业团队,没个十年八年,想都不要想————
暗忖间,申晓梦把车开到了门口,两人说著话,出了大厅。
刚下台阶,电梯间闪出一道人影,程念佳鬼鬼祟祟的探著头。
不提林思成是不是真的有《伊州》、《凉州》,只说《六么》,哪个学古典舞的不动心?
但好死不死的,竟然要让她给景泽阳编舞?
这儿可是中央歌舞团,还能想进就进,想走就走?如果连工作都保不住了,她要失传的舞谱有什么用?
程念佳努力的给自己做著思想工作,但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一秒都捨不得挪。
看著两人出了大厅,看著两人上了车,又看著车开的没了影————
这可是《六么谱》?
转著念头,程念佳咬了咬牙,拿出了手机。
只是问一问,又不是真的给景泽阳编舞,总编应该不会生气吧?
生气就生气吧,就只是问一下而已————
犹豫了好久,翻出兰总编的电话,程念佳拨了出去。
响了三四声才被接通,电话里的杂音很大,有人在喊拍子,也有舞步整齐的踏在木地板上的动静。
隨后,又传来略显严肃的声音:“小程!”
明明看不见,但本能的,程念佳的脸上先堆出了笑:“总编,我刚看到景泽阳了,他带了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像是要编舞————”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打断,语气稍有些不耐烦:“小程,说重点!”
“是是————”程念佳勾了勾腰,“总编,那个小伙子拿著几张纸,像是从古谱上复印下来的,我看著,像是唐代的《六么谱》————”
电话里猛的一顿:“小程,你看清楚了没有?”
“谱首上確实写的是六么”,內容也是唐宋时的甩袖和旋腰舞,关键的是,我从来没见过————
但只看了两眼,他就遮住了。我说借一下,他说可以借,但要我帮景泽阳编一支舞————”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笑,老太太“呵”的一声:“人呢?”
“已经走了!”
程念佳往外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总编,要不要叫他们回来?”
“不用!”老太太想了一下,“编导室里不是有监控吗,让保卫部调出来————”
“好的总编,我现在就去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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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让他编
第383章 让他编
编导室里確实有监控,但顶多防防贼,顺便看看学员们有没有偷懒。
如果说,把监控画面放大,想看看a4纸上画的什么图,写的是什么字,著实有些强人所难。
老太太没犹豫,让程念佳打电话,把景泽阳叫了回来。
程念佳心领神会,没提总编————
不大的会议室,桌子中间摆著几张稿纸,几个人围成圈,目不转睛。
时不时的,还会嘀咕两句:“这么多图,注释就只有一个字:顿?”
“確实太简要了,你看这些动作,至少包含踏”、旋”、停”、转”————”
“还有这个摇”:头、颈、肩、胸、腰、臀————六个段位,十八幅图,就用一个字?”
“別奇怪,唐宋时期的古谱都是这样————”
“那刘主编,这是不是《六么》?”
“別急,先看看————”
几个人格外认真,边看边討论,还有专门的人作笔记。
林思成和景泽阳坐在对面,不时的换个眼神。
领头的是古典三团的主编,是程组长的顶头上司,景泽阳上司的上司。
据说是他们走后,程念佳给主编匯报了一下,主编比较感兴趣,让程念佳打电话把他们叫了回来。
但两人都清楚:肯定是兰总编发话了,不然没必要再复印一份送到楼上。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看过之后会怎么样?
暗暗转念,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
过了一小会,好像是因为一套动作,几个人起了分歧,爭了好一阵也没爭出个所以然。
下意识的,刘主编抬起头,看著景泽阳:“小景,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就这个フ”,这是日文对吧?”
话还没说完,其他几位齐齐的一撇嘴:刘主编,你也是可以,你问景泽阳?
別说日本字了,你让他翻译一下,这里面的中文注释是什么意思,看他能不能说得上来?
果不然,景泽阳的表情跟便秘一样。
他刚要说不知道,林思成瞄了一眼:“这不是日文,而是唐谱中代表舞姿的符號————嗯,这个符號应该代表的是挑”:既翘指,撩袖,举腕————”
“咦?”
刘主编怔了一下,眼睛一亮。
林思成说的对不对,他不知道,但这个符號下面,確实是一整套“翘指”、“撩袖”、“举腕”的舞姿图。
他抬起头来:“小伙子在哪个团?”
“刘主编,我不在舞蹈团,我是学文物和考古的————”林思成解释了一下,“这本古谱就是我的————”
“啊?”刘主编愣了一下,“那你怎么懂这个?”
“平时没事,研究了一下!”
刘主编半信半疑:“这个呢,就这个1”?”
“这是摇中的一段,主要指颤肩。”
“不就是斜方肌震动!”
林思成笑了一下:“这个我不是太懂,应该差不多。”
“这个⊥”呢?”
“这是扬”中的一段————”林思成比划了一下,“双手斜上,展臂如鹤————”
刘主编惊了一下:咦,他还真懂?
但学文物考古的研究舞谱,总感觉驴唇不对马嘴?
楼上的办公室,助理敲了敲门。
手里拿著几张稿纸,和会议室的那几张一模一样。
“总编,肖总!”
“这么快?”兰苓笑了笑,“景泽阳没趁机提点条件?”
“没有,但谱子好像不是他的!”助理回忆了一下,“刘主编问景泽阳能不能复印一份,景泽阳没说话,是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点头,然后复印的!”
谁的都一样。
老太太不置可否,接过助理递来的稿纸:“老肖,过来看一下!”
同样是个老太太,比兰苓稍年轻一点,五十五六的模样,两人戴上了老花镜。
刚瞅了一眼,两个老太太齐齐的愣了一下:程念佳没看错,確实是日本的雅乐谱。
字不多,一页上面也就两三行,不过大多都是汉字,偶尔会看到一两个片假名。
记的极为简要,类似於舞蹈动作的提纲,功底差一点的別说学,看都看不懂。
比如:舞人,左手执籥,纵。右足进,横————这是队列。
乐节,鼓三通、钟一击、磬二响————这是大乐前奏。
取象:谦揖礼,法地之义————这是开篇舞姿————
剩下的全是图,与注要正好相反,多不说,还极详细:
有姿(身体动態轨跡:旋转/跳跃/袖摆路径)、有段(身体部位:手位/足位/头颈)、有节(拍数/速度)。
更有度(队形矩阵/方位移动)、並衣具(服饰道具、袖巾用法/器械持法)。
差不多十七八页,全是这一种,大致算一算,也就大曲破段(三段之三)舞姿的少半部分。
估计还不到整个曲目的十分之一。
问题是,舞姿虽全,注释却极简,不知道动作的具体幅度,比如手抬多高,臂展多长,足顿多久。
更无表达指向,以及中心思想。
打个比方,延手:能从图上看出来,演员双手虚抱,伸到胸前,同时上身微倾,肩胛骨前伸。
然后主力腿微屈,身体半转,双手撤回。
注释就两个字:延手。但不知道这套动作的含义:是敬酒,是探月,还是作揖,更或是万福。
表情应该是笑,还是严肃,或是娇羞,更或是斜瞥。
所以,不但是份残谱,而且不是一般的残。
也確实如程念佳所说:整套舞姿见所未见,但如果分拆开,能从好多古典舞中找出相似的痕跡————
谁都没说话,两人翻来覆去的看,足足看了三四遍。
隨后,两位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肖副总皱著眉头:“总编,怎么感觉,有点东西?”
兰苓摘下老花镜:不但有,还挺多。大概率,这就是宋以后失传的《六么谱》。
但景泽阳哪来的这样的东西?
不是小看他,给他他能不能看的懂?
肖副总编又翻了翻:“这谱,应该没给全吧?”
这还用得著说?
都给全了,他还怎么谈条件?
“价值肯定有,问题是怎么研究?”兰苓指了指稿纸,“如果都是这一种,工程量大的超乎想像,团里愿不愿意投入?”
肖以南若有所思。
如果真的是失传的《六么》谱,绝不仅仅是“有价值”这么简单,意义远超艺术领域。
说高大上一点:解码文艺史观,重连文明断层,重建礼乐精神。
但问题在於,歌舞团是演出单位,而非专门的研究机构。说直白点:你得拿作品说话。
而就眼前这个谱,就这种格式,哪怕景泽阳把所有的残谱全交上来,想要研究出“作品”,估计时间得以年计。
如果想要高质量,更或是野心大一点,想拿个什么奖:那好了,没个十人八人的团队,没个两三年,想都別想。
如果仅仅只是拿来借鑑,说实话,著实有些暴殄天物,也没必要。
“这样,先把谱子要过来!”兰苓捏了捏眉心,“至於研不研究,怎么研究,咱们报上去,让集团领导决定。”
肖以南点了点头:“那景泽阳呢?”
兰苓想了想:“咱们团哪个部门没有女的?”
歌舞团没女的的部门,好像还真没有?
咦,不对————有!
肖以南眼睛一亮:“车队!”
“那就去车队!”兰苓一锤定音,“实习期延长一年!”
“啊?”肖以南愣了一下,“他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就滚,拿著他的谱子滚!”兰苓冷哼了一声,“我没有全团通报,已经够给他家里的长辈留面子了————”
肖以南嘆了口气。
其实团里並没有禁止演员谈对象,唯有一点,要提前报备。何况景泽阳不是演员,只是编辑,连报备都省了。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能因为谈对象,导致出现极为严重的演出事故?
说实话,两人从业大半辈子,类似的事故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顶多也就稍微走点光。
但像这次,在数千人的剧场,在那么多领导面前光身子,闻所未闻————
暗暗转念,肖以南点点头:“我让三团主编通知他!”
“不用,就让程念佳去。”
“好!”
正说著话,“噹噹”的两声,三团的刘主编站在门口。
“主编,肖总!”
两人点点头,刘主编进了办公室,坐在了两人的下首,然后递上来一张纸。
大概就是对舞谱的分析判断,几个人都认为:景泽阳提供的这些,应该就是失传的《六么》谱。
大致扫了一眼,兰苓放在旁边:“景泽阳提了什么条件?”
“就一条,春节后允许他调职!”
老太太断然摇头:“不可能!”
调职就得转正,到时候这狗东西赖著不走怎么办?
说实话,別说见到人,每次一听到这个名字,兰苓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不过他们做了保证:赶元旦前,復原出部分古谱————”
刘主编顿了一下,“他们的原话是:以这本古谱为基础,融合当代剧场美学,现代观眾审美观念,创作出一部新古典主义的意象流作品————”
起初,兰苓还在认真的听,听到一半时,她突地笑出声:新古典主义,意象流作品?
就景泽阳?
別说復原,更別说再创作,把这谱给景泽阳,再问问他:什么是双拂面,什么是残帛拋,送步怎么送,按符怎么妥。
要是能答得上来,別说三个月以后,兰苓现在就让他转正,现在就给他批调职报告————
“总编,不是景泽阳说的,是他的那个朋友,就那位西大读研究生的年轻人“1
“嗯,感觉很怪!”刘主编回忆了一下,“有的时候,像是门外汉。比如一些基础术语:我们说到螺旋对拉和反胴技巧的时候,他基本听不懂————”
“但有的时候,又感觉他特別懂————就比如这些————“”
刘主编指著稿纸上的舞人像,“他知道沉腰三嘆怎么沉,也知道破手右拂怎么拂,还知道序、破、急三段如何分拍,以及具体的节奏参数————”
“关键的是,图上的这些符號:是转足,转多少度。⊥是扬臂,扬多高。是顿足,顿多久,c是搓袖回眸————以及,做这些动作时的情態:是嗔,是愁,是喜,是忧————他全部都能说得上来,而且感觉非常合理!”
不可能。
这是古谱,別说是残谱,就算是全谱,也不可能详细的这个程度。
两个老太太齐齐的愣了一下:“他有全谱?”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说没有!而且一再保证:谱子虽然没拿全,但基本都是这种格式————这些,都是他自个琢磨出来的————”
稍顿了一下,刘主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他还说,他是搞文物和考古研究的,所以研究的稍深入一些。”
啥东西,考古,文物————乍一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再看看眼前的稿纸:这些复印件的原本,不就是文物?
问题是,他还在读研究生,何来的“研究的稍深入一些”?
“西大,西北大学?他读的什么专业?”
“说是文保,我也不是太懂!”
刘主编不懂,但老太太懂:確实属於文物与考古相关,西北大学不但有这个专业,而且排名第二,仅次於北大————
“意思就是,这些保证,都是景泽阳的那个朋友做的?”
“对,不过景泽阳全程赞同!而且拍著胸口保证:赶元旦交不上来,更或是不能让您满意,不用你开口,他自个就滚蛋了————”
兰苓稍稍一狐疑:这么有信心?
在她看来,景泽阳就是块牛皮糖,但凡换个人,早灰溜溜的走了。能坚持这么久,可见这狗东西是铁了心的要留在团里。
但突然,就敢下军令状?
不过话说回来:左右一个月的时间,耽误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兰苓点了点桌子:“让他们编!”
“他们说,需要一间编导室,如果可以的话,再能不能安排调三到四位演员,做一下动作分镜————”
“地方可以给,但人不可能!”老太太摇了摇头,“让他们自己找————”
元旦有演出,春节更有演出,哪有那么多的閒人?
“明白!”刘主编站起身,“那我去通知?”
“让程念佳说一声就行,省得那狗东西蹬鼻子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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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第384章
镜墙蒙上了薄薄的水雾,地板上的汗跡深浅不一。
两个女演员扶著栏杆,大口大口的喘气。豆大的汗珠顺著脖子滚落下来,薄薄的练功服已被浸的半透。
一旁,程念佳和两个编导看著回放录像,小声討论。
“感觉过於激烈了一些:花梆步(碎步)太急,云步(横步)幅度太大————
再者,时间过长!”
“不激烈,如何表达出情感张力?不急,如何切合主题?”
“但是仇编导,咱们编排节目之前,必须要考虑演员的体力?”程念佳支了支下巴,“小於和小杨已经算是团里身体比较好的了,都累成了这样?”
“没事,她们,不是他们!是主角,配舞的动作没她们的多!”
“我担心的就是她们————”程念佳嘆了口气,“仇编导,你肯定比我懂:上了台,演员的体力损耗,比排练时要多的多。万一出点意外,不是適得其反?”
两位编导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们咽了回去。
程念佳是出事之后才从二团调过来的,首钢的演出事故和她没关係,春节的节目编排的普通一些,她也能接受。
但她们没办法接受:抄袭的帽子,不是谁都能戴得起的。
虽然並没有公开通报,只是內部处理,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她们必须要在儘可能短的时间里,拿出足以让人信服的作品。
不然,这顶帽子只会越戴越瓷实。
一想到这里,两人就想咬牙:都怪景泽阳——————
“改一下吧,至少要缩短时长————更或是,咱们再討论一下,设计新的方案————”
“程室长,就两个月的时间,哪能来得及?”
確实有点赶。
“也说不定,没几天,其它室就能拿出更好的作品,说不定就会有惊喜!”
程念佳往旁边示意了一下,“隔壁不是在编舞吗?”
隔壁,景泽阳?
两个编导嘴一撇:要不是还有两个演员在,她们已经开始骂娘了。
有两个成语说的好:黔驴技穷,孤注一掷,说的就是景泽阳。
好歹共事了快一年,景泽阳有几斤几两,她们还不清楚?他要是能编出舞来,她们俩敢裸奔。
这狗东西是著实没招了,就只能豁出去了。
仇秀梅摇了摇头:“程室长,不可能的!”
“別说那么绝对,万一呢?”程念佳半是调侃,“好歹也是失传的《六么》
谱。”
没错,是失传的古谱,但也要看给谁。
而且,她俩也瞄过两眼,那谱残成那样,別说景泽阳,给兰老太太都得挠头。
两人再没说话,只是嘆气。
看了看表,程念佳关了监控器,让两个演员换衣服:“小於,小杨,快五点了。今天食堂做牛肉丸子,早点去!”
“谢谢组长!”两人演员点了点头,“那明天几点来,是不是还到这儿?”
程念佳犹豫了一下:七点就来的,排练了一整天,就中午歇了半小时。看两个姑娘身上的汗就知道,强度有多高。
按道理,明天再不能这样练了。但她也知道,不论是两个编导,还是两个首席,都卯著一股劲,誓要一雪前耻。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八点吧,先来这儿,来了再看!”
“好的室长!”
里面就有更衣室,简单冲洗了一下,两个演员换了便装。
程念佳和两个编导都没走,等他们出来后,五个人出了编导室。
就隔著一道门,全玻璃的那种,路过时,程念佳下意识的往里瞅了一眼。
就两个人,一个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小伙,立著一块画板,好像在画图。
景泽阳半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手里攥著几张纸,眉头紧皱,愁眉苦脸,跟老婆跑了一样。
一见他这个样子,程念佳就想笑,同时也有些好奇:虽然之前的景泽阳也是这样,但与之相比,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没那么重的黑眼圈,眼中也没了血丝。
暗忖间,她往里指了指:“看来又拿了新谱,进去看看?”
两个编导也往里瞅了瞅:看桌子上的稿纸,確实比前两天多了些。
但说实话,毕竟是失传的古谱,谁不感兴趣?
一看两人不吱声,程念佳秒懂,径直推开了门。
“吱呀”,声音很轻,两个人齐齐的转过头。
林思成只是微微一点头,手下依旧画个不停。
景泽阳病蔫蔫的站了起来:“组长,仇编导,周编导————”
至於后面的於静思和杨琳,他都懒得打招呼:这俩但凡一见他,就跟仇人见面似的。眼神一碰上,就冲他咬牙————
程念佳笑了笑:“小景,观摩一下可以吧?”
“当然!”
反正编出来以后,也得往上交,没什么可保密的。
没好意思打扰林思成,程念佳走到景泽阳的身边。
只是一眼,她就愣住了:咦,不是谱?
和上次一样,都是复印件,但並非乐谱和舞人图,而是复印下来的图片。
有些是画,就山水画那种,有些则是壁画和石刻的照片。
甚至还有一只壶,以及几组人偶,乃至瓷枕。
程念佳越看越是古怪:这些都是什么?
她指了指,景泽阳秒懂,悵然一嘆:“文物照片!”
有中唐时的《簪花仕女图》,有五代时的《韩熙载夜宴图》,还有北宋白沙宋墓壁画,高丽《乐学轨范》舞图。
以及瀘县宋墓石刻舞伎,法门寺地宫鎏金舞马衔杯银壶舞伎图案、唐代时正仓院漆绘舞人————等等等等。
全是这两天林思成托人,从故宫、陕博找来的照片复印件。无一例外,全是和绿腰舞有关的文物遗存。
程念佳一脸好奇:“照片就照片,你嘆什么嘆?”
景泽阳不知道怎么说:数著日子上断头台,尝试过没有?
他倒不是后悔:反正都这样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就是觉得希望不大,没必要硬挺。因为不止一位这么说,包括团里的老师,以及他大伯、二伯找的舞蹈学教授,专家。
而且说辞惊人的一致:要说以古谱为基础,復原出部分舞姿、乐曲,还是可以实现的。
当然,需要时间: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但如果说,拿一本古代失传,首次面世的古谱,推测性的编导一部作品,而且最多三个月以后就要上舞台,上荧幕,这不现实。
更不要说,让业界出了名的严厉,出了名的高要求、高標准的兰总编满意。
这样一来,岂不就等於,已经判了景泽阳的死刑?
其实拍胸口那天,他就有了心理准备,后面请的那些人,说的那些话,无非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但没想到,他自个都准备放弃了,林思成却当真了?
而且说的贼有道理:专家也有不靠谱的时候,行与不行,编出来再说。
然后,每天准时准点,就跟上班似的:到点来,到点走,中间还在食堂混一顿饭。
景泽阳就想,反正他是二皮脸,丟人也就丟了,但林思成不一样。
別人一看:叶家的姑爷,就这水平?
等再下次来京城,说不定就会被人当成谈资和笑柄。
但劝又劝不住?
看他不吱声,只当是景泽阳是发愁怎么让老太太满意,程念佳再没有追问。
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稿纸,她刻意放轻脚步,走到林思成身后。
但没敢走到太近,至少离著六七步。
再一细瞅,程念佳又愣了一下:別说,画的还挺好,关键的是,画的极快。
她虽然是外行,但一看就知道,林思成有极高的作画功底。
但很怪:画的倒是舞人图,但並非舞姿,因为所有人的人全是站著的。
重点在於舞人身上穿的衣服,以及髮式:有的是裙,有的是裾,有的是圆髻,有的又是双髻。
如果是同一场舞,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再看景泽阳面前的那些复印件,程念佳大致猜到林思成在干什么。
林思成笔下不停,顺带打了个招呼:“程组长!”
“小林,不打扰吧?”
“不打扰!”
“你这画的是什么?”
“髮式,服饰!”
程念佳一脸古怪:“不是要编舞吗?”
林思成笑了笑:“不衝突!”
没有研究过敦煌壁画舞伎图,或是说的更准確一点:不是专业研究唐代燕乐的很少知道:
初、中、晚唐时期的礼制区別很大,同样的一曲宫舞,仕女的衣饰、髮型、
佩饰都有很大的不同。
从而导致:舞步、身段、拍调、乐曲等等之间產生极大的区別。
普通人当然无所谓,包括程念佳这一种专业研究古典舞的,但给专业的歷史和考古学者,保准一看就笑。
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好。以后可是要来京城混的,林思成不想被人说不专业,二把刀————
但程念佳不知道他这样想,她觉得还是提醒一下的好:“小林,这都三四天了,时间够不够?”
“谢谢程组长,肯定够!”
够吗?
就算够,能不能编出来都不一定,就算编出来,又不是马上就演,没必要这么早就抠细节。
但交浅言深,程念佳再没说什么。
旁边,两个编导和演员的静静的看著,一直到林思成放下笔,仇编导笑了笑:“小林,你这些衣饰、髮式,以及佩饰,是从哪找的资料?”
接过景泽阳递来的纸巾,林思成擦著手:“文物,就桌子上这些!”
两个编导愣了一下:“要一张一张的比对吗?”
“对!除了照片,还要查史料,比如《唐六典》、《旧唐书·舆服志》、
《妆檯记》————”
两个编导点点头:他们还以为,林思成是从古谱上抄下来的。
“画的挺不错啊?”
“学过点素描,也学过点国画,还行————”
两个女演员也凑了过来:“林同学,要不要帮忙,比如当个模特什么的?”
“做分镜也可以,当然,得下班以后!”
林思成笑了笑:“暂时还能应付!”
景泽阳站在旁边,即好奇,又鄙夷。
鄙夷的是这四个人的嘴脸:见了他,横眉冷对,拿鼻子冷哼,话都懒得说。
见了林思成,就笑脸相迎,软声细语?
奇怪的是:明明不怎么认识,这些突然间的熟络和殷勤,是从哪来的?
就因为林思成长的比自己帅?
程念佳冷眼旁观,笑而不语:就算是再残,那也是《六乡》谱。
不说创什么作品,拿什么金奖,光是借鑑的价值就不是一般的高。
所以,团里上下,包括还没见过林思成的兰总编,肖副总编,对景泽阳的这位朋友都心存谢意。
更何况,还这么懂礼貌,况且,也確实长的挺好看。
比景泽受待见多了。
最关键的是,她们很想看看:景泽阳的这位朋友,怎么编舞?
不是专业院校出身,更没有相关的从业经歷,甚至还在读研究生?
而且学的还是和舞蹈八百杆子都打不著的文物、考古?
说实话,以前听到这样的事情,她们保准当成笑话一样,因为压根就不可能。
所以,加班帮忙肯定是真心实意,但好奇,吃瓜看热闹也是真的————
五点半开饭,反正不太急,程念佳和两个编导翻著他画出的那些样稿。
有没有用暂时不知道,但至少可以確定,林思成对古代服饰是绝对有过研究的。
这上面的好多,甚至拿过来就可以用。
两个女演员则问东问西:“林同学,你什么时候画身段、步伐?”
“明天吧!”
“你怎么分镜,找到人了?”
“从舞蹈学院请了两位舞蹈系的学生!”
“雇的吧?”
“差不多!”
“到时候,我们能不能来看一看?”
“当然,方便的话,也可以指导一下————”
“哈哈,我们可不敢!”
看两个主演捂著嘴笑,景泽阳又暗暗撇嘴,同时想著,要不要让叶安寧过来亮个相。
正暗暗嘀咕,“吱呀”的一声,编导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男三女走了进女,男有岁数稍大点,大概五十多岁,三个女的比较年轻,都是二十来岁。
进来后,男人的目光在几人的脸上转了转:“哪位是林思成?”
林思成怔了一下:“是我!”
“咦,这么年轻?”
男人嘀咕了一句,走了过来,“我们是京城舞蹈学院的,是閆志东閆教授让我们来的,我姓李!”
一听京城舞蹈学院,林思成忙迎了上去:“李教授,你好你好————中午的时候,我老师还联繫过,閆主任说,你们可能到明天才能过来————”
男人笑了笑:“今天没什么事,先过来过看————”
起初,程念佳还在狐疑:京城舞蹈学院,閆志东————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一听“閆主任”,程念佳猛的一怔愣:这位是京城舞蹈学院古典舞系的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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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权威
看著李敬亭和两个贼漂亮的女学生,程念佳和两个编导面面相覷。
她们大致能猜到,这位李教授来干嘛的:专门来指导林思成和景泽阳编舞。
如果给国內的舞蹈院校排个號,京舞是毫无爭议的第一。特別是古典舞系,连续四十多年蝉联冠军。同时,也是迄今为止国內唯一一家拥有舞蹈学博士点的院校。
老一辈的舞蹈艺术家,近半都有在京舞执教的经歷,其中包括创建“中国古典舞教学体系”的唐满城、李正一,创建汉唐舞学派的孙颖。以及民族舞泰斗许淑英、潘志寿,王克芬……等等等等。自建校五十年来,各种金奖、国际大將拿到手软,其它舞蹈院校加起来,也就京舞的零头。其次,则是这位閆志东副主任。
大多数的时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艺术院系的正职大都不是內行。系內主要的教学和研究工作,都由副职负责並带头。
閆副主任也一样,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说他是现阶段古典舞教育体系的教父也不为过。
能在全国排名第一的院校负责全国排名第一的专业,专业能力毋容置疑。关键还在於出身和资歷:閆志东教授是中国古典舞创始人,古典舞泰斗唐满城,李正一先生的弟子。
如果非要比较一下的话,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学术研究能力,更或是资歷,都要比兰老太太高那么一点点。
所以,程念佳也罢,两个编导也罢,都不是一般的惊讶:
既然景泽阳有这个能量,能请得动閆主任帮忙,压根不需要再编什么舞,復原什么古谱,更不用专门从京舞请个教授来指导。
只要让閆主任给老太太打个电话,就能把他这事儿给他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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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的是,閆主任专门派了人不说,还让李教授带了两个学生,这摆明是真的来指导的……
暗忖间,林思成居中介绍,双方握了一下手。
程念佳明显的感觉到:李教授带著点矜持,又透著点自傲,包括两个学生也一样。
但不奇怪:人家有自傲的本钱。像李教授这种有资格带研究生的,来歌舞团任个分团主编绰绰有余。门路广一些的,到总团任主编都没问题。
寒喧了一下,李敬亭又问了一下大致情况。
起初,他还在认真的听,但没听几句,李教授的神情就古怪起来,且越来越怪,越来越怪。就那种既惊讶,又怀疑,甚至透著几份不可思议的表情。
有好几次,他都欲言又止,准备打断林思成。但可能是出於尊重,话都到了嘴边,硬是忍了下来。好不容易等林思成说完,他接过林思成递过来的草案,扫了几眼。
然后,他又拿起古谱的复印件,仔细的端详。
看的极认真,几乎目不转睛。但翻的极快,三四十页舞人图,也就用了三四分钟。
隨后,他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但凡换个地方,换个场合,看到失传近千年的六么谱突然面世,李敬亭绝对大呼侥倖,拍案叫奇。原因很简单:《六么》是所有古典软舞的鼻祖,不仅仅是溯源唐代乐舞的依据和线索,更会对现代的古曲舞学和教育体系產生极大的推动与变革。
可以这么说,这本古谱给京舞,比给中央歌舞团有用的多的多。
所以,现在的李敬亭同样很惊奇,但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以及这个年轻人说的这些话:
每一句他都能听懂,但合到一块,他竟然没办法理解了?
惊疑间,他看著林思成:“意思就是,你没学过舞蹈编导?”
林思成犹豫一下:“只是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学习!”
这有什么区別?
总不能,这东西还能靠自学?
李敬亭继续问:“之前呢,也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一行?”
林思成又顿了一下:上辈子肯定是接触过的,而且接触的比较多,但可惜,那是上辈子。
所以,他如果说有过接触,对方如果追问,他怎么圆?
暗忖间,林思成又点了一下头:“对!”
“大到舞剧结构、群体构图,小到流派研习、身段步法,同样没学过?”
“是的李教授,但我研究过古代乐舞史,懂一些古代燕乐、戏剧、武术,以及服饰道具……”李教授不至可否,盯著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研究过多久?”
林思成愣住,无言以对。
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上辈子我在莫高窟,整整待了三年。
一块研究的,有西北民族大学古典舞系主任,敦煌舞教学体系创始人高金荣教授、敦煌研究院音乐舞蹈研究所的席所长。
以及中国第一部获得文化部金奖的古典舞蹈《丝路花雨》的主演,现京舞敦煌舞研究室主任,下下届京舞古典系系主任时敏。
这不是王齐志,不管他怎么糊弄都信。再者,请人家是来帮忙的,要有起码的尊重。
看看他这张脸,以及他的履歷:他要说学过,人家问几时学的,他怎么回答?
林思成嘆了口气:“李教授,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但古典舞相关的专业知识,我確实都懂一点。”这一点,李敬亭並不怀疑:看看这份草案,再看看这些服饰並妆容的分析构图,基本可以断定,眼前这个年轻人应该有过一定的研究。
但研究是一回事,懂和会又是另外一会事。
一部舞蹈作品从设计,到编导,再到排练,並最终搬上舞台,需要涉及到方方面面:歷史考据、音乐创编、空间调度、服饰妆容,以及技巧、节奏、情绪。
李敬亭也明白林思成的意思:他想从这份古谱中摘抄,然后拚凑出一部作品。
但问题是,这可是古谱,简要到令人髮指的那种程度。更关键的是:还是份残谱?
光是翻译,需要的时间就得以年计。两到三个月的时间,估计连“序”都翻译不出来。
一点儿不夸张:他就觉得,林思成说的这些话,就跟开玩笑一样。
想了好一阵,李敬亭放下稿纸,看著林思成:“小林,能不能这样:咱们跳出这个范畴,使创作空间更可能的大一些,然后重新设计一套方案。
可以是汉唐燕乐,也可以是宋代宫舞,更或是敦煌飞天、西凉健舞……”
包括林思成,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啥意思?
这位李教授虽然没明说,但潜意不言而喻:只要林思成愿意,他可以亲自操刀,帮他们设计一部作品。说实话,这要是之前,景泽阳能高兴的跳起来。他不信,面对一部出自於出业內专家之手,而且很有可能获奖的作品,兰老太太不动心?
但可惜,晚了:四天前,景泽阳可是拍著胸口立过军令状的:不管是什么舞,都必须以《六么》谱为基础。
果不然,林思成当即摇头:“抱歉,李教授,只能以《六么》谱为蓝图,进行復原再创作。”李敬亭怔了一下:“就只有三个月?”
林思成点头:“对,三个月!”
说准確点,是两个月:元旦之前必须拿出最后的方案。
李敬亭格外的不理解:这不是强人所难?
说实话,別说眼前这个门外汉,给他都不行。
不理解归不理解,既然主任交待了,这个事儿再难也得干。
他嘆了口气:“小林,你准备让我们怎么帮忙?”
“一是请两位同学协助做动作分镜:我准备先完成分段结构草案,包括动作、步伐、身段、走位、对位“然后进行揉合,包括动作序列的顺序与逻辑、舞段的划分与衔接、开场与高潮並低谷的区间设置、节奏的变化与调控……这一部分,也需要两位同学帮忙配合……”
“第三,整体结构调整、动作与力度协调、连接与过渡技巧、以及情感与动作的关联,这一部分,需要麻烦李教授指导……”
李敬亭越听越觉得古怪:乍一听,好像说的头头是道,实则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巔倒错乱不说,还残缺不全。就问你,主题呢?
是歷史敘事,还是崇尚自然,或是歌赋文学,更或是伦理教化、宗教民族,乃至民俗生活。没有主题,你拿怎么表达情绪,又准备表达什么样的情感?
是喜庆,是悲伤,是忧怨,是热血,还是浩然磅礴?
退一万步,先不提这谱有多简要,有多残,能不能在两三个月的时间里,翻译出足够支撑起一部作品的舞姿与动作。就算能翻译出来,如果没有主题支撑,你怎么揉合?
所谓的绿腰舞,指的只是舞种,只是根据舞蹈动作、方法技巧、以及表演风格而分类,而非敘事种类,更不涉及主题。
舞剧舞剧,不確定主题,没有中心思想,又叫什么舞剧?
这是其一,其二:光分镜,光做动作与技巧设计,舞蹈配乐呢?
说直白点:古典舞剧的主题和情绪,主要通过音乐来表达,其次才是动作和技巧,以及演员的表情语言所呈现的情绪递进。
所以,不管是哪个院校,哪个流派的编导,设计编排,首先要確定的就是音乐。
结果倒好,这小孩提都不提?
说实话,但凡稍微懂一点舞蹈学,都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也不仅仅是李敬亭不理解,包括程佳,两个编导、两个首席,乃至景泽阳,以及李敬亭带来的两个学生,全都是一幅不可思议的模样。
不单单是全不全,顺序对不对的问题,关键的是林思成让李敬亭指导的这一部分:只包括整体结构调整,与技巧细节把控。
意味著:不论是舞蹈动作,还是节奏变化,以及空间走位,乃至舞台、灯光、服装,林思成都准备自己完成?
怎么完成,就从这份残谱里抄?
等於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光是把谱翻译出来,最少都得以年计,两到三个月的时间,估计用来找辅助资料都不够用。
而这只是其次,关键还在於在整个创作过程中,译谱只是基础,重点在於改编。
上千年的歷史跨度,古人和现代人之间的乐舞审美天差地別。就像景泽阳说的:古代的宴乐在现代人听起来,和哀乐没什么区別。
想要把古舞改编到让现代人能够接受,更或是看得懂,並引起情感共鸣的程度,需要的时间,是译谱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所以,林思成说要改编古谱,在懂行的人看来就像天方夜谭。所以景泽阳才那么畏难,所以兰总编一秒都没犹豫就拍了板。
也是这个原因,李教授才建议林思成:跳出这个范畴,把创作空间放大一点……
盯著桌子上的稿纸看了好久,景泽阳扑棱著眼皮,拿手指捅了一下林思成。
林思成下意识的回过身,景泽阳又使劲的眨眼睛:“林表弟,李教授肯定更专业,咱们可以多向他请教请教!”
顿了一下,林思成嘆了口气:他当然明白景泽阳的意思。
术业有专攻,李教授总比咱们这两个二把刀强吧?
当然强,而且强好多倍,不然林思成不会央求王齐志,帮他请一位业內闻名的舞蹈设计专家。问题是,李教授可没研究过什么《六么谱》,他再是专业,也只能望谱兴嘆。
如果请他操刀,这设计出来的,和《六么》谱还有几分关係?
说心里话,到这一步,能不能帮到景泽阳已经成了其次。关键在於,林思成想趁这个机会试一试,能不能重新开闢出一条赛道。
如果《六么》可以,是不是代表著《惊魂舞》也可以?
而他手里的那本《越殿集》中,像《六么》、《惊魂》这种已失传的汉唐大曲,足足有十几部。这还没算他从运城关帝庙淘到的那本《魏氏乐谱》,以及潘家园淘到的那本《胡伎梵像图》。前者是明代宫舞,后者是元代宫舞,全是失传的古谱。
不说完全復原,哪怕只復原出一半,林思成就是古典燕乐、宫廷乐舞方面的权威。
第386章
“李教授,我想试一试!”
不是……怎么就听不懂?
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都提醒到了这个程度,你还要试?
没救了!
李敬亭愣了好一会:“小林,你老师应该说过吧:我们来帮忙,可不是免费的!”
“我知道,按小时算!”林思成笑了笑,“一小时五百!”
原来你知道?
李敬亭嘆了口气:总不能是,这小孩钱多的烧得慌?
暗暗转念,李敬亭看了看表,“行吧……今天只是来认一认地方,那我们明天早上过来?”“好的李教授!”林思成点了点头,“我送你们!”
“好!”
双方告辞,林思成把他们送出了编导室。
刚出了门,“唰”的一下,五双眼睛齐齐的看了过来。
於静思一脸的想不通:“一个小时五百……景泽阳,你家里是开矿了?”
算一算,这三位帮一天忙,顶景泽阳两月的工资还有余。如果帮三个月的忙,景泽阳得白干半辈子。有这个钱,干点什么不好?
景泽阳一脸懵逼:我开个屁?
我如果说,我压根不知道林表弟请了人,你们信不信?
更別说什么京舞的教授,一个小时五百。
不过景泽阳知道,林思成肯定不会坑他。
但他想不通:林思成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
正转念间,“吱”的一声,林思成去而復返。
齐唰唰的,六双眼睛又钉到他的脸上。
程念佳没忍住:“小林,一个小时五百?”
林思成点了点头:“是的程组长,但不贵!”
程念佳当然知道不贵:京舞的专家没那么閒,没点关係,花钱都不一定请得来。
就比如她,偶尔的时候,也会有企业请她去指导,同样也是按小时算。虽然没李教授那么高,但也不低:差的时候百八十,好的时候两三百。
问题是,那是企业,花的起。而且性质也不一样:一个月就是十万出头,三个月就是三十好几万。以景泽阳家里的关係,还能捨得花这么多钱,哪个单位进不去?
没必要死赖在歌舞团……
一时不好解释,林思成只是笑了笑:“程组长,你们不下班?”
当然得下: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还能死赖在这儿?
要说不好奇,那是昧良心。不过不急:因为不管怎么改编,肯定是在这儿改,没事就过来看一眼,迟早能搞明白。
哦对,还得给总编匯报一声………
暗暗转念,程念佳在两人的脸上瞅了一圈,最后盯著林思成:“小林,最近虽然很忙,但如果必须请老师指导的话,其实团里也是可以安排的。”
“你也不用有顾虑,有要求的话,可以直接和我们说。有能力解决的,我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林思成明白她的意思:没必要花冤枉钱。
因为《六么》谱,团里上下都得顾念林思成的人情。况且,不管能不能编出来,不管质量怎么样,这都是在给歌舞团编舞。
他却从京舞请指导专家,代价还那么大,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谢谢程组长,我知道!”林思成依旧只是笑笑,“既然请了过来,肯定要先试一下!”
看他油盐不进,程念佳暗暗一嘆:这小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问也不说,嘴还特严?
算了,先看看再说吧。
“行,那你们收拾!”
说了一句,程念佳带著两个编辑和演员出了编导室。
等人出去,景泽阳欲言又止。
心里急的像猫在挠,又怕林思成误会,一时不知道怎么问,表情跟便秘似的。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本来想的是晚上和王齐志沟通一下,然后再给景泽阳通知一声。没想李教授来的这么突然,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无所谓:以两人现在交情,林思成明著告诉景泽阳,我要把你卖了,景泽阳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他收著稿纸:“景哥,那本胡伎梵像图,你见了吧?”
景泽阳点了点头:当然,还是他亲自陪著林思成淘的。
“其实,那是《元宫舞戏图谱》,又称《宫廷柘枝技》。说准確一点:元代的宫廷燕乐!”这个林思成没讲过,但景泽阳能猜的到:眼前这些《六么谱》的舞人图,就是从那一本上复印下来的。至少说明:並非像史学界推断的,《六么》在宋代就已失传。至少在元代仍有遗存,不过换了个名字……
“林表弟,里面全是失传的舞谱?”
“对,被明太祖下旨焚禁,明初就失传了!”
“为什么要烧?”
“景哥,《十六天魔舞》,听过没有?”
景泽阳恍然大悟:祸国之音,殃民之乐……
稍一顿,林思成的声音稍低了些:“同样的舞谱和乐谱,我还有两本:一本《越殿乐》,一本《魏氏乐谱》!”
“都是从日本传过来的,但都是中国古代失传的乐舞。前一本,几乎囊括了唐代失传燕乐大曲的大半。后一本,则包含被清代篡改、禁毁的所有明代宫廷舞乐……”
景泽阳愣了一下:元代、唐代、明代……中国歷代,总共才有多少代王朝?
霎时间,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景泽阳大致猜到,林思成想干什么了。
果不然?
林思成笑了笑:“正好是个契机,我就想著试一下:看能不能尝试性的復原。之所以请李教授,是因为相对歌舞团,他们的研究能力更强,更为专业,知识体系更为全面。”
“之所以放在歌舞团,则是为了能隨时的发现问题,並及时修正。相对而言,歌舞团的编导和演员的临场经验更为丰富,舞台感知最为灵敏……”
景泽阳慢慢的睁大了眼睛:道理他懂,问题是,就靠咱们俩?
哦不,他约等於打酱油。
所以,就靠林思成?
景泽阳再是不懂,也知道復原“失传古谱”的难度有多高:
必须有专业的团队,少则十多位,多则三五十位:需要古文字专家做文献考据,译读古谱。需要艺术考古研究员解读壁画、陶俑,做图像解析。更需要音乐史、金石学家解析诗词、器物铭文中的乐舞信息。更更需要李教授这样的舞蹈专家復原转化,提供专业的节奏参数,並实现舞台呈现。
而这些,仅仅只是团队配置,除了有人,更需要海量的经费:资金至少百万起,千万都一不定能撑得往研究时长更得以海量计,多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往一,而且不一定能研究出成果。
要全国各地的查资料,找线索:墓葬、壁画、石刻、各种各样的文物,以及博物馆、图书馆,乃至民间走访。
林思成倒好,闭门造车不说,甚至连个帮手都没有?
景泽阳有点想不通。
“帮手当然有,李教授不就是?”
林思成倒是很轻鬆,“而且只是试一试,先看一下效果,顺便帮你把舞编出来……效果好的话,肯定要重新组织人手,重新设计研究方案……”
“不是……林表弟,只是试一试,就要一小时五百?”
“这都是人情价,不然更高!”林思成拢著稿纸,装进了包里,“放心,这钱绝对不白花!”景泽阳囁动著嘴唇:相对於专业的专家团队,动輒上百万的研究经费確实不高。问题是,你得请对人啊李教授確实是专家,但只是舞蹈专家,而非考古、歷史专家。你让他帮你復原古谱,不是適得其反,捨近求远?
还是说,你一个就能顶一个团队:文献考据、译读古谱、解析图像、诗词、石刻,全都能搞得定?这不是扯蛋?
林思成再是厉定,也不可能什么都会……
正转念间,景泽阳又愣了一下,想起林思成刚说的那句:顺便帮你把舞编出来?
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景哥,你別多想,我说这钱不白花,就肯定不白花,帮你编舞確定只是顺带。当然,肯定能帮你编出来,也算是投桃报李。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借了你的光……”景泽阳欲言又止,好久,又嘆了一口气:“还不如托张老院长出面,请一下兰老太太。虽然侧重点不一样,但团里的主编胜在经验丰富。至少,演员全是现成的……”
不多省,少说也能省十好几万………
林思成点点头:“放心,会的!”
级別虽不高,好歹也是中字头,歌舞团不可能眼睁睁的看著京舞的教授和学生拿著令人咋舌的指导费,在歌舞团的地盘上帮歌舞团编舞。
他们哪怕是掛个名,也得派人参与进来。
当然,团领导也能理解,因为林思成说的很清楚:编舞在后,復原古谱在前。
歌舞团再是骄傲,再是自负,还没自大到认为自己的研究能力要比京舞更强的程度。
更何况,已经提前托人打了招呼,老太太不至於小心眼到生气……
暗忖间,两人收好了资料,出了编导室。
一路上,景泽阳都拧巴个脸,跟犯了牙疼病一样。
林思成若有所思:“怎么,担心编不出来?”
到这会了,景泽阳哪有功夫担心这个?
拍胸口立军令状的那天,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是担心,林思成这钱会打水飘。
回忆一下,刚才那位李教授的表情:惊讶至极,不可思议……看林思成,就像在看神仙一样。可想而知,林思成设计的这个方案的难度有多高?
他嘆口气,“林表弟,我也分担一点吧,虽然我没你有钱。”
哪用得著?
林思成不由失笑,搂住景泽阳:“景哥你放心,我有绝招!”
景泽阳眼睛一亮:“什么绝招?”
林思成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故宫八年,敦煌三年,加起来是十一年。一个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一年?
如果用十一年的时间用心钻研一件事情,既便是再普通,再没有天赋,也肯定能有所成就。更何况,林思成还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的那种。
凭藉前世的记忆,他不敢说一定就比那些权威学者、专家、乃至老艺术家强,但他坚信:自己的思路,自己的见解,一定比他们超前。
更何况,还有恐怖的记忆,与海量的知识储备。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他其实是在照著標准答案抄。唐代柘枝技、软舞、敦煌舞、日本雅乐、古代民族舞……凡是和“古典”两个字沾边的,他能抄出一库房。
之所以借著这次机会,放在歌舞团研究,又特意请了李教授这样的专家,其实就一个目的,做个见证:不是专业学舞蹈的,不一定就復原不出古代乐谱舞谱,不一定就编不了舞。
等到下一次,他再復原出什么失传的古谱,更或是拿出什么惊才绝艷,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至少不会让人那么震惊,那么的不敢置信。
积沙成塔,聚少成多,能把他手头上的这三本古谱中的大曲復原出一半,他就是这一行的金字塔尖。说一不二,一言九鼎,权威中的权威…
转念间,两人下了一楼,景泽阳去开车,林思成在一楼稍等了一会。
车將开出来,林思成刚出了大厅,电话“嗡嗡”的一震。
瞄了一眼,他顺手接通:“师娘!”
“听你老师说,你在歌舞团,帮景泽阳编舞?”
“是的师娘!”
“那正好,我们单位春节也有任务,你顺便帮我也编一部!”
林思成愣了一下:啥东西?
“不是……师娘,你还在京城啊?”
纪望舒振振有词:“对啊,我是在京城,但演出任务是省厅八月份就下发到各单位的!”
不可能。
这是省旅游局,不是广电局、省电视台,必须准时准点的上电视。
再一个,师娘一直负责的是艺术管理这一块,什么时候和节目扯上关係的?
正狐疑著,电话里又传来一句:“林思成,这就么说定了昂,我去给领导匯报……”
“师娘,你等等……”
话音未落,“嘟”的一声,纪望舒把电话给掛了。
林思成直勾勾的盯著手机:不是……我编不出来怎么办?
第387章 现学现卖
旭日东升,阳光透过玻璃,冰花在地板上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形状。
镜墙擦的鋰亮,林思成对著镜子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边,景泽阳、方进,以及申晓梦正在整理资料。
恰时,“吱呀”的一声,编导室的门推开,陆陆续续的进来六七位。
领头的是三团的刘郝刘主编,之后是程念佳,以及昨天见过的那两位编导,並四个女演员。两个很面熟,於静思和杨琳,剩下的两位不认识。
看著林思成,刘郝笑了笑:“小林,听说你们今天正式编舞,我们来观摩一下,可以吧!”“欢迎!”林思成点点头,“但离编舞还早,今天只是译谱!”
刘郝笑了笑:“都一样!”
林思成不置可否,挨个打了声招呼,然后又和景泽阳对了个眼神:临近年关,团主编比狗还忙,竞然有时间观摩?
再者,观摩哪里用得著来这么多人?
想来,应该是兰总编发话了。
忙归忙,但自己的专业性被人质疑,乃至权威性受到挑战,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当然,老太太不至於有意见。一是提前打过招呼,二是摆事实讲道理:论研究能力,歌舞团確实要比北舞差一点。
再没有打扰,几人坐到边上。屁股还没捂热,又“吱呀”的一声,李敬亭推门而入。
身后是昨天见过的那两个学生,两人的身后还有两位,四个人人手一口大皮箱。
刚进门,李敬亭先是一怔愣,好像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大略一扫,看到刘主编,他恍然大悟。
一个是全国第一的教育研究机构,另一个是全国第一的演出机构,两家来往极多,动不动就有合作。两人算不上很熟,但並不陌生。一看刘郝在这儿,身后还跟那么多人,李敬亭就猜了个七七八八。领地意识,並不只有野兽才有,人也一样。
但人之常情,李敬亭能理解,换成他也一样……
暗忖间,双方打了声招呼。刘郝看了看两个演员,以及演员后面的那两位,並四个人手上的大皮箱。不出意外,两个是演员,剩下的两个,一个是服道,另一位则是化妆师。四口箱子里,前三口里面装的应该是服饰,道具,后一口里面的则是化妆用品。
但问题是,今天才是第一天,你们就搞这么正式?
她半开玩笑:“李教授,你们这么重视,著实有些受宠若惊。”
“应该的!”李敬亭指了指林思成,“小林掏了钱的!”
虽然这是事实,但刘郝的嘴角还是禁不住的抽了抽。
確实是事出有因,但她总感觉,林思成的这个做法有些欠考虑:歌舞团也是有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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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话说回来:如果林思成去找总编,说我要译谱,可以付指导费,老太太百分之百会拒绝。因为侧重点不一样,职责更不一样,而且临近年底,歌舞团是真的忙。
包括今天,別看来了这么多人,其实只是虚张一下声势。等明天你再看一下……
转念间,李敬亭又介绍了一下两个助理。
化妆肯定没必要,但衣服肯定是要换的,不然好多动作会变形。
让申晓梦带两个演员去换衣服,林思成又讲了讲自己的大致方案。
“李教授,咱们先译谱,我是这样准备的:四个方位同步翻译,同步记录,同步构图,同步分镜……等翻译出足够多的舞姿,再调整身韵、节奏。再之后,再进行排序、揉合……”
昨天看过草案,李敬亭大致知道林思成的计划,但他有点不理解。
一是代价:不论是编舞还是译谱,最常规的做法是先构图。
要根据舞谱中简要到让人挠头的字谱,把模糊到让人眼晕的舞人图进行推测性的重构。
说简单一点:古谱中的舞人是整体动作,需要把达到这个动作的过程推测性的翻译出来,並分解出来。比如手是从哪个位置开始的,又是怎么举到头顶上的。步伐是先左胯还是先右迈,方位是往前还是斜进,节奏是一板一眼还是先慢后急。
舞谱中倒是有提示,但全是这样:/、、八、……、、上、c、ii、乡、尤,以及艮、离、坤、干。再不就是这样:
舞舞舞舞授接右授授接
舞舞舞舞接授接右授接据
据据右据据打打左打右打打左……
別说翻译了,不是专业研究古典乐舞史的,连什么符號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明白。
但林思成是怎么做的?
现场译谱,现场构图。
哪怕是给专业的人,就比如李敬亭,古谱上的一幅舞人团,他至少要分解出三十到五十幅分解图。哪怕状態再好,这一幅图他至少都得研究一天。
而且这还是助手足够多,资料足够全,想查什么条目隨时都能查到的情况下。
恰恰相反:演员摆姿势分镜头,这一套动作可能都用不到两分钟就能完成。如果林思成有不明白的地方,再请他这个专家指点一下,估计也就两三分钟。
等於顶多用五六分钟,他们的活就干完了。而这五六分钟,林思成至少要花四千块。
所以,为什么不先译出足够多的分解图再分镜头?
其次是顺序:先让演员分镜,然后构图?而且是手势、步伐、身段、节奏、表情同步进行?林思成这是想干嘛:准备一遍过?
不是李敬亭小看他:別说他一个基本等於门外汉的大学生,去问问閆主任,再问问兰总编,他们有没有这个自信?
所以,李敬亭格外的搞不懂。
但还是那句话: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该劝的也劝了。
也不止是他,包括刘郝,也包括程念佳:在他们看来,林思成的这种方法,不但巔覆了行业惯例,更顛覆了他们一惯的认知。
至於剩下的那两位编导,反倒因为不是很专业,並不是那么惊讶。
怔愣了一小会,两个演员换好了衣服,出了更衣间。
绿色的水袖,黑色的真丝衬裤,极是合身。髮型很简单,汉代最常见的垂云髻。就只是隨便一扎,松松垮垮的那种。
瞅了瞅,林思成暗暗一赞:不得不说,李教授用了心,这两个学生是挑的真好。
长的好,身段好,气质更好。往前一站,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关键是身上的那种气质,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却隱隱透种几丝汉风古韵。
大致扫了几眼,林思成笑了笑:“李教授,咱们开始吧!”
李敬亭点点头,意思是你说了算。
然后,他又取出笔记本电脑,准备给林思成拾遗补漏。
不管怎么说,林思成是花了钱的。何况閆主任交待过不止一遍:这小孩虽然是个门外汉,二把刀,但他老师来头很大。
去了別敷衍,也別不耐烦,儘量耐心点,配合好。
拋开这些,身为业界知名的教授、专家,李敬亭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要么不干,要么干好……看两人这个架势,其他人精神一振。
都说外行看势闹,內行看门道,越是专业的,就越是好奇。
比如程念佳,比如刘主编,她们无比期待:今天的林思成,会怎么译这个谱,编这个舞。
暗忖间,林思成拿起古谱的复印件,用磁吸订到了左边的白板上。
右边是画板,画笔画纸一应俱全。身后是方进,面前摆著两条会议桌拚起来的长案,上面摆满了文物照片的复印件和资料。
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有壁画,有石刻,有陶佣,有鎏金壶,更有文献史料,以及各种古典舞资料。林思成先是看了看古谱上的舞人图,並下面只有短短五六个符號的舞谱,然后转过身,翻著方进面前的资料。
先翻照片,又翻史料,差不多五六分钟。最后,他又拿起了一本古典舞资料。
不但翻,还念念有词:“顶胯扶腮,这应该是敦煌舞中的思惟菩萨……李教授,如果用现代舞蹈学的专业术语解释,敦煌舞中思惟菩萨这个动作,应该叫什么,在哪一页?”
所有人齐齐的一怔愣:啥玩意?
一点儿不夸张,有一个算一个,不管是编导还是演员,一个的眼睛睁的比一个的大。
意思就是,你连古典舞古今对照的学术性名词都不懂?
那你译什么谱?
看著他手里的那本资料,《中国古典身韵教学》,李敬亭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你这是现学现译?林同学,等你把谱译出来,估计头髮鬍子都白了……
他愣了好一会,深深的嘆了一口气:“这一式,叫折腰思惟式,在第四章,教学实施组合课:盘、手、旁、提、跳……”
“哦,找到了……咦,竟然还有身段和关节提示?嘖嘖,这个好……”
翻到李敬亭说的那一章,林思成叫了一声好,仔细的扫了两眼,又微微一思索。
隨即,他看了看两个学生:“两位贵姓?”
“我姓赵,赵思思……我姓苏,苏容…”
“好,两位准备……赵同学:侧顶胯角,髖关节外展25腰椎侧屈角,l3椎体偏30。同时,重心偏移,右移15cm.……”
“苏同学:扶腮,肘关节:屈曲105,形成“玉环”曲线。腕关节:背伸20,橈偏10.……指关节:中指贴颧弓下缘……哦对……”
林思成突然想起来似的,指著书念:“注意头轴曲线:头颈轴线頷倾角:25,回眸角:左转45+上仰15。眼视点:营造“思惟”意境……”
“还有:顶胯蓄力,逆腹式吸气,增加腹腔压力稳定腰椎。扶腮定形闭气微屏2秒,强化肌肉张力塑形。回眸流转时细长呼气三秒,放鬆斜方肌,展露颈线……”
“这还有:足跟蹬地→膝微屈→骨盆右顶→腰左侧屈→肋间肌收缩→肩胛下沉→肘划弧线→指触颧骨…所有人全都呆住了:不是……你还真的是现学现译?
问题是,书上记是一回事,舞台上演又是另外一回事。从来没见过,谁译古谱,是照搬著现代教科书念的。
唯有李敬亭,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注意事项確实都是那些,包括最后各肢体姿势变化顺序也都对,因为教学资料中就是这样標註的。林思成照著念,肯定不会念错。
但不对劲的前面那几段:各关节角度,各动作阶段的呼吸与动作耦合。既逆腹吸气、闭气微屏等等。他並不记得,教材里规定过多少度多少度,呼气与吸气又各是几秒。
教了半辈子的古典舞,不敢说把整本教材全背下来,但李敬亭至少敢保证,哪些书里有,哪些没有,他绝对不会记错。
狐疑间,他站了起来,走到林思成身边。
低头再一瞅:果不然?
教材里只写了做这套动作时,需要哪些关节联动,压根就没写多少度多少度,呼气几秒,吸气又是几秒。
李敬亭一脸怪异:“小林,这些关节和角度和呼吸屏气的数据,是怎么来的?”
“推测!”林思成直接了当,指了指白板上的古谱,“当然,说臆测也不算错!”
盯著白板上的舞人团,李敬亭的眼睛一突:臆测,不就是乱猜?
这是翻译古谱,是復原再创作,不是想当然的过家家,想多大的角度就多大的角度。
照你这样译,译出来的动作能有几分合理性?
遑论舞台上的观赏性。
看他好不惊讶的样子,林思成笑了笑,指了指两个学生:“李教授,这些角度的动作,是不是不好完成?”
有什么不好完成的?
別说三十度,一百八十度的铁板桥,一字马,也只是舞蹈生的基本功而已……
暗忖间,他转过头,又愣了一下:两个学生瞪著眼睛张著嘴,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看来是被嚇住了。
但不奇怪:连他这个老师都被惊的不轻,何况两个学员?
“愣著干什么,做动作啊?”李敬亭嘆了口气,“每一分钟都是钱,挺贵的!”
顿然,所有人都露出古怪的表情:李教授,你这是在讽刺吧?
第388章 跟著我做
两个学生如梦初醒,迅速的摆出姿势。
瞅了几眼,林思成皱起了眉头:“赵同学,知不知道二十五度角是多大,l3椎体在哪里?”“苏同学,知不知道什么是屈曲,什么是玉环,橈骨又在哪里?”
两个学生愣了愣,“唰”的一下,白哲的脸蛋红了个通透。
学舞蹈的,不管学的是现代舞、古典舞,还是民族舞更或是芭蕾舞,《舞蹈解剖学》是必修课。她们当然知道具体的关节叫什么,又在什么位置。但问题是,从来没人说过:做舞姿分镜时,肢体和关节角度竞然严格到一度两度的程度?
这不是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实在没忍住,其中一位举了一下手:“林同学,舞姿分镜,是可以有角度冗余的!”
林思成嘆了口气:真当我什么都不懂?
这不是普通的分镜,这是在译谱……
“不是不能有冗余,而是重复和多余的角度过多,最终编合定稿时,工作量会成倍的增加……”林思成拿起笔,在纸上“唰唰”的画了几下:
“这样,我把数据放宽一点:髖关节外展3,l3椎体偏2,肘关节屈曲5”.……但骨盆右移十五公分,腕关节背伸20 +橈偏10,这三点一个小数点都不能改。”
我们是活人,不是积木。
当然,並非做不到。既便眼睛不够,不还有尺子吗?
量也能量得出来。
她们就是觉得,林思成在为难人。
两人腹誹著,又求助似的看著李敬亭。
李敬亭同样不太理解:编舞时,確实偶尔会有对角度的要求標准,但顶多只是框架性要求,数值並非绝对。
所谓因人而异,因为演员身高、体形、柔韧性、肌肉力量,乃至动作习惯的不同,必然会导致各种差异。所以通常编练时,只会通过分解动作、镜面反馈来临时调整。
而这只是其次,关键还在於他没搞明白,林思成这种近似於苛刻的要求標准,目的是什么,依据又是什么?
主任是说过,要好好配合,李敬亭也確实想好好配合,但不能毫无底限。更不能因为对方有关係,就阿諛奉承,一昧的討好。
他不敢说自己有多专业,有多权威,但李敬亭至少有起码的职业素养,以及道德操守。
心里虽然这样想,李敬亭还是儘量的放缓语气,並带上了笑容:“小林,古谱並没有那么好翻译,既便是推测性构图,也要有一定的理论依据!”
怎么可能会没有?
林思成转过身,在长案上翻了起来。
“李教授你看:这是西京韦頊墓中的仕女彩绘画………”
“这是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仕女舞俑……”
“还有这个,这是敦煌莫高窟第71窟壁画《西方净土变》中的思惟菩萨……”
“还有这里,这是日本雅乐大曲《万秋乐》中的舞姿描述……还有这个,这是陕博零二年发表的《法门寺鎏金人物像动態解析”
林思成边说边翻,眨眼的功夫,就找出了五六张相关的文物照片,並几处舞姿动作的史料记载和分析研究。
乍一看,模糊不清,似是而非。但李敬亭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照片以及资料,全是唐代软腰舞的相关记载和文献。
特別是最后一张照片:古典舞教案中的“折腰思惟式”,就是根据这两幅壁画命名。
仔细看了一遍,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盯著林思成,好像在问:你刚才不是说,只是臆测吗?林思成不知道怎么说:有那个解释的功夫,好几组分镜都做完了。
他也想过:毕竟对方是真正的专家,且极权威的那种。而在对方看来,自己纯属门外汉。让外行领导內行,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矛盾。
但他没想到,双方的分歧来的如此之快:这才刚开始,第一个分解构图都还没来得及画,就爭了起来?等把整个舞谱译完,估计得到猴年马辈子……
“李教授,你肯定是顶专业的,但恰恰相反,我又半懂不懂?所以,一时半会谁也说服不了谁……”稍一顿,林思成嘆了口气,“李教授,你刚也说了:每一分钟都是钱……”
一句话,顶的李敬亭的半口气噎在了嗓子里。
他明白林思成的意思:他虽然不是內行,但有自己的理解,至少,他懂文物。
林思成请自己过来,並不是让自己教他怎么译谱,教他怎么编舞,而是在关键的地方,比如卡壳的时候,能够给予指导性的建议。
但说实话,不是李敬亭固执,更不是看不起林思成。而是他很確定:按照林思成的方法,这谱只会译个不伦不类的四不像。
別说改编,更別说上舞台,但凡让专业的人看一眼,都能笑掉大牙。
那现在怎么办: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还是爱咋咋地,林思成怎么说,就怎么干?
但说句不好听的:收了钱,就等於掛了指导的名,如果最后弄出一部狗屎一样的作品,李敬亭丟不起那个人。
一时间,谁也不让谁,一群编导和演员面面相覷:这怕不是要崩?
对了个眼神,刘郝和程念佳站起身。
“李教授,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就当是来参观,让两位同学也歇一歇。我们先让小於和小杨配合小林,先看一下效果。如果好,哪咱们就继续,如果不好,我们再討论……”
“小林,我说几句你別介意:同一部作品,每个人的理解肯定不一样,观点自然就不一样……当然,李教授的专业性毋容置疑,在不影响作品结构的前提下,还是要多听听老专家的意见………”这当然是在和稀泥,但和得有理有据。
李敬亭当即答应了下来:“好,那我们先学习学习!”
“李敬授言重了!”林思成脸上带笑,“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指正!”
李敬亭“嗬”的一声:我倒是想指正,但你听不听?
虽然有分歧,但气氛还算好。安排两个学生去换衣服,李敬亭又翻了翻长案上的资料。
別说,还挺全,他能想到的资料基本都有,他没想到的也不少。
比如其中三本:《仁智要录》、《三五要录》、《龙手抄》。
这三本,全是日本平安时代(十二世纪)的雅乐秘传。在国內,包括在日本,好多歷史学者认为:这三本典籍中的部分乃至大半乐舞,都源自於唐代燕乐。
特別是《龙手抄》,在中国古代几近失传的唐代燕乐经典大曲,《菩萨蛮》、《兰陵王入阵曲》,以及大名鼎鼎的《秦王破阵乐》就在其中。
但这不是重点,问题是:全是日文?
李敬亭当然看不懂,再看旁边,並没有什么译本。
翻了翻,他狐疑的看著林思成:“小林懂日语?”
林思成点点头:“懂一点!”
怔了一下,李敬亭不知道怎么问了:他其实想问的是,这三本书,你能不能看得懂?
这可不是普通的中日互译,而是这三本是日本古谱,大致就是日本古代时,照著唐谱翻译成日语。懂日语没用,你得懂日本古文,还得懂唐代古谱,更得懂古典乐理与舞史,不然跟看天书没区別。如果林思成真能看得懂,那至少並不像己所想像的,是什么都不懂门外汉?
正狐疑间,两个学生换了便装,於静思和杨琳也换好了舞蹈服。
同样的水袖,同样的垂云髻,只是顏色稍有些不同,但这並不影响。
林思成瞅了一眼,又看了看刘郝和程佳:“两位,能不能提一点要求?”
都不用猜,两人一听就知道林思成想说什么:能不能我说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和程念佳对了个眼神,刘郝笑了笑:“你说了算!”
那就好。
林思成点点头,看著两个演员:“两位,准备!”
两个演员挽了一下水袖,静静的等著。
她们以为,林思成会重复之前的那一段:就侧顶胯角,侧腰扶腮那几句。
她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没哪个演员能一次將腕关节背伸和橈骨偏到多少度,更不可能將髖关节外展到多少度。
不过没关係,又不是不能问?
但怪的是,林思成並没有发出指令,而是走了过来。
径直往前,穿过两人,离墙差不多有五六步,他停了下来,又往前一指:“专业术语我不是很懂,如果只说数据,你们又不太好理解。这样,咱们看镜子……”
两个演员怔了一下:看镜子是没错,可以通过镜面反馈及时调整。
问题是,你是不是先得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
正狐疑著,林思成抬起了手:“於老师,你做侧顶胯角……杨老师,你做扶腮……”
“我重点讲一下身段分解:下肢:顶胯蓄势,左前虚步。躯干,折腰塑形:腰椎侧屈、胸椎迴旋、收肋沉气。
上肢,扶腮定情。肘关节形成“玉环抱月”曲线,中指贴颧弓下缘,袖口垂坠,距地一尺三寸……注意情绪:顾盼生姿……
头颈,下頜微收,回眸角望左肩延长线。眼波聚焦肩外两米虚点,营造“思慕”感……注意眼神:羞中带怯,欲拒还迎……”
说著,林思成突的一抬手,一手扶腮,一手半垂。同时胯往后一顶,前腿立直,后腿虚点。然后,下頜微收,眼眸微垂,盯著肩尖。
两个演员终於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让他看镜子:跟著我做……
问题是……这动作,这姿势?
快且不说,还极自然。就好像,林思成已经练了千百遍,自然而然,自由隨心。
以及,角度。
不管是两个学生,还是两个演员:她们虽然做不到,但不代表,她们心里没个哈数。
更何况,现场还有经验比他们丰富数倍,一双眼睛比尺子没差多少的编导、主编,乃至教授。侧顶胯角:林思成要求的是多少?253。
现在是多少?目测一下:髖关节外展绝不超过三十度。
林思成还要求:左前虚步,足尖距三十公分,骨盆右顶十五公分。再目测一下:加减绝不超过一公分。关键的是眼神,以及表情:羞中带怯,欲拒还迎,顾盼生姿,万种风情。
所有人又像是呆住了一样,直勾勾的盯著镜子里的林思成:一瞬间,他们竞然自动忽略了林思成的髮型、服装,以及性別。
像是自然而然,脑海中自动补绘出了林思成穿著水袖,梳著垂云髻,翩翩起舞的画面。
看两个演员一动不动,林思成笑了笑:“不会?”
林思成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可能不会?
两个演员猛的回过神来,依样学样。
速度很快,虽然眼神和表情不是很到位,但动作姿態基本一致。
等两个演员摆好造型,林思成盯著镜子看了看,又帮两位演员做了一下调整。
该抬的地方抬,该伸的地方伸,该收的地方收。
瞅著瞅著,像是心有灵犀,刘郝和程念佳对视了一眼:这並非传统意义上的折腰思惟式。
传统的长什么样的?
就像教案中记录的:沉凝、理性、平实、自然的姿態中,表现出一种亲和、善念、慈悯的感觉。而眼前一种,姿態更为柔美,更为生动,更为突出演员的形体美、线条美。
在林思成的反覆强调下,特別是对於眼神和表情的反覆要求下,两个演员给人一种嫵媚、性感到极致的意味。
但並不媚俗,双手弧度自然优美,表情生动且柔和,与腰胯的动作相呼应,嫵媚中透出端庄与典雅。问题是,再看原谱,並哪些文物的照片,乃至於资料,要说和眼前的这两个舞有多少关联,有多大的关係,总感觉有些勉强。
那林思成是怎么翻译成这样的?
关键的是,这套动作给人的感觉:自然而然,完美到无可挑剔。
那问题来了:一个纯纯的门外汉,如何从一本简略到让专家看一眼就想挠头的古谱中,翻译出一套像是千锤百炼,改无可改的舞姿的?
下意识的,刘郝又看了看旁边的李敬亭,顿时一怔愣。
一点儿不夸张,李教授脸上,全是那种活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心里好奇的要死,却没人敢吱声。
手把手的调整完,林思成后退几步,满意的点点头:“辛苦两位,收了吧!”
说著,林思成又拿起画笔,“唰唰”几笔,一幅凝眸扶腮的仕女图跃然纸上:
一群人面面相覷……
第389章 该怎么译?
林思成笔下不停,眨眼间就构好了底图,又快速上色。
仕女图渐渐成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几个人面面相覷:这画功,这速度?
再抬起头,看看不远处的於静思:两者有什么区別?
但像只是其次,重点在於角度与尺寸:侧胯、髖骨、腕背、橈骨、头颈间角度,並双足、水袖离地间的距离。
都是內行,只要是在场的,一眼就能判断出:所有的数据比例,都完全符合林思成的要求。包括动作姿势,比他亲自上手,反覆纠正两个演员时的还要標准。
而关键还在於,图中仕女的肢体所表达的静態语言,表情与眼神,乃至於整体所呈现的气质和神韵。千娇百媚、婀娜多姿、羞中带怯,欲拒还迎……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愕的神情仿佛要从脸上溢出来。
回忆一下,之前的林思成是怎么说的:没有系统性的学习过古典舞,也没有长期性的从业经歷,只是从歷史资料、文物等方面顺带了解过一些。
但再看看眼前这张图,刘郝和程念佳敢拍胸口说:林思成对於古典软腰舞的理解,绝对不比他们差。一次性就能给出精准的数据,一次性就能锁定各身段最佳的方位和角度,並能使各处完美平衡,呈现出最佳的艺术效果。
没有任何试错的过程,没有任何不確定性,所有的流程一步到位。不说他们俩,问问李敬亭,他能不能做的到?
他要能做到,他就不会惊成现在这样……
李敬亭双眼发直,看看白板上的古谱舞人图,再看看画板上的仕女图,然后又回过头,盯著长案上的那些照片和资料。
教了半辈子学生,他敢指著脑袋保证: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学习和研究,林思成不可能有这么强的领悟能力,更不可能译这么快。
但问题是,眼前的这个小孩不过二十出头,还在西大文保系读研究生,他就是想接受过系统性的学习,也得有时间。
总不能像林思成说的:他懂点文物,又懂点歷史,触类旁通?
李敬亭断然摇头:不可能。
古典舞要这么好学,还要专业的舞蹈院校做什么?
正惊疑不定,林思成拿起画笔,在古谱复印件的第一组舞人图上打了个勾。
代表第一幅图已经翻译完成,並已定稿。
然后,他又翻起了资料。
这次更杂,不止有照片,还让方进在电脑上查了宋舞、元剧、以及唐诗的资料。
但很快,大致也就五六分钟,林思成放下滑鼠:“於老师,请准备!”
於静思怔了一下,甩了甩水袖,双脚並立站好。
“於老师,《德寿宫舞谱》看过没有?”
於静思点点头:“看过!”
《德寿宫舞谱》是中国南宋时期宫廷舞蹈,是迄今遗存最为完整、对身段各部位、舞姿动作解释最为详细的古代舞蹈文献。
虽然不是必修课,但只要是学古典舞的,必然绕不开《德寿宫舞谱》……
“看过就好!”林思成笑了一下,“舞谱卷二,第227-235图,射雁式:前膝绷,后腿提,左拧腰托颐,效闺阁望云……並舞谱“栏势九转』条:凭栏望月,闺阁倚栏……
“我们现在翻译的这一套舞姿,其实就是这两个条目的动作中和:既射雁,又托腮,且回眸……重点在於:这套动作由顶胯扶腮转化而来,大概是这样的……”
林思成隨意一比划,恢復了之前的那套顶胯扶腮的动作。而后须臾间,双手换了个方位,同时收胯、倾身、抬腿、低眸。
好歹也是首席,名副其实的台柱子,於静思一看就会,依样画葫芦,眨眼的功夫就摆了出来。一男一女,一前一后,摆著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就是这一下,所有人又看出了不同:肉眼可见的,可以看出於静思转换舞姿时那种生涩、僵硬的感觉这不奇怪,毕竟是新动作,就算照猫画虎,也得有个熟悉的过程。
而为什么换成林思成,整套动作却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就好像,他早就把谱译了出来,又练了千百遍?
但不可能。
能让他来译谱,该了解的肯定要了解:这份古谱,是林思成十一前才从潘家园淘的。
之后又出了事,听说受了重伤,休养了一个多月。
就算没受伤,別说一个月够不够翻译,就说练舞,也绝对练不到这么熟练的程度。
看一群人又瞪起了眼睛,景泽阳小声解释:“林表弟练过武,而且是高手,身体相当灵敏,关节非常柔韧。而且他对戏剧、古典乐舞都有过相当深入的研究……
关键的是,他记性超恐怖,堪称过目不忘,脑子反应也快,学东西更快,基本都是看一眼就会……”意思就是……天才?
李敬亭嗤之以鼻:再是天才,也得有个学习和熟悉的过程。他二十多年的学生也不是白教的:林思成要是没练过舞蹈,他敢把眼珠子挖出来。
但问题又来了,就像他刚刚说的: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熟练不到这个份上,那林思成哪来的时间?转念间,林思成收了动作,给於静思纠正了一下姿势:“托腮手:中指贴颧弓,同时拧腰15+回眸……注意肢体语言和情绪:转换舞姿时,射雁腿要快,要健,要表现出不甘束缚的决心……拧腰时侧倾迴旋,要表达出欲行还止的矛盾感……重点在於垂眸,以及同步的表情语言:要表现出物是人非的悵惘,以及忆故人而不得的悲…”
通过肢体和表情表达情绪,只是舞蹈演员的基本功,这些於静思当然会。
她惊讶的是,林思成並非科班出身,为什么也这么懂?
而且还是第一次译谱,那些复印的稿纸又那么模糊,別说表情了,连五官都看不清。那林思成怎么知道,古谱中的舞人图,表达的必然是他说的这些情感?
总不能,就像他刚才对李教授说的:臆测,盲猜?
“当然不是,刚才只是和李教授开了个小玩笑……”
林思成笑著解释,“即便一本古谱失传了,但並非就成了绝谱,好多文献中还是能找到痕跡。就像我刚说的《德寿宫舞谱》中的那两个条目。
还有唐代和凝《宫词》:射雁势倾金弹弓,托腮犹忆画屏中,说的就是这套动作……並晚唐著名诗人温庭筠的《夜宴谣》:小射惊鸿收羽箭,玉指纤纤托翠鈿……惊鸿即射雁別称,“托翠鈿”即对应托腮……说的还是这套动作。”
“以及宋代队舞(宫廷舞)《佳人剪牡丹》:女童作射雁势,托香腮攀折牡丹……並元代杂剧《倩女离魂》:姿,旦作射雁托腮科。唱:恰似那孤鸿照影来……前一句不用解释,后一句中的孤鸿照影,指的就是垂眸……
“包括这套动作也非凭空而来:大足石刻(南宋)宴舞仕女,刻的就是这套动作中的托腮手。白沙宋墓砖雕舞伎则是下肢,即射雁腿。还有李寿墓线刻女乐,刻的则是“拧腰+垂”…”
於静思愣住了一样,眼神直勾勾的。
她盯著林思成看了好久,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资料,以及方进面前的电脑。
“林同学,这些资料,都是你现查的?”
“怎么可能?”林思成不由失笑,“史料文献繁浩如海,如果临时搜集,连哪个条目在哪个书中都不知道……资料当然是提前准备的……”
但再是提前准备,也就几天的时间。
就靠他那个助理,更或是吊儿浪荡的景泽阳?別开玩笑了……
暗忖间,林思成调整完了动作,又盯著镜子看了几秒:“可以了,於老师,收吧!”
於静思收了舞姿,林思成又拿起铅笔,开始构底图。
同样只用了五六分钟,一幅“射雁托腮”的舞人图新鲜出炉。
下意识的,几个人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镜墙前的于思静。
乍一眼,像是卡通化了一样,其实於静思真的就长这样:鹅蛋脸,细圆腮,丹凤眼,皮肤白的跟洋娃娃一样。
而像不像都成了其次,重点在於画面:肢体角度、衣饰摆幅、以及表情变化,与林思成反覆调整,演员最后收功前的那一剎那一模一样。
只凭回忆,他能一比一的复製出来,画的就跟照片一样,这需要多么恐怖的记忆力?
下意识的,他们想起了景泽阳刚才说的那句话:林思成的记性超好,几乎过目不忘……
这是不是过目不忘?
而对舞蹈编导而言,这同样只是其次,因为分镜构图只是他们的基本功。包括李敬亭、刘郝、程念佳,以及两个编导,基本都是手到擒来。
但如果让他们设计,更或是译谱,他们顶多画成这样:
更或是稍微用点心,加点服饰和髮型,画成这样:
反正绝不会像林思成这样,面面俱到不说,更是把人物画得活过来一样。
不是做不到,而是需要时间。
特別是演员通过肢体所表达的的静態语言,以及通过表情、眼神呈现的情绪和情感。
借用一句外国名言: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管是专有还是不者,翻译古谱中的每一套动作,必然要多次推测,更需要无数次的试错、判断,才能选出最贴合舞姿,且最能表达情感细节的表情语而且要有足够的视觉张力,足够的舞台效果。
可以这么说:设计每一套舞姿,同步的情绪表达,以及舞姿转换时的情绪变化,少说也得斟酌研究一两天,有时三五天也说不定。
但给林思成,他完全不需要:確定动作的那一刻,他好像就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最適合这套动作。而且,他好像早就確定了作品的中心思想,以及主题?
就像之前他调整演员动作时,强调的那几句:羞中带怯、欲拒还迎……要表达出不甘束缚的决心,更要表达出欲行还止的矛盾感,以及物是人非的悵惘,並忆故人而不得的悲愴……
这不是作品思想是什么?
关键的是,恰如其分,量身定做,珠联璧合。
不管是给程念佳,还是刘郝,更或是李敬亭,都感觉改无可改。甚至於有一种直觉:这套舞姿,天生就该表达这样的情绪。
所以,一群人格外的想不通:就像是,林思成早把谱译了出来,只是通过演员分镜,把构图又重新抄了一遍?
但想想又不可能:这是古谱,不是教科书,你得译,而非抄。
前后就几天的时间,能把辅助文献和资料搞明白都不错了……
转念间,林思成又在第二幅古谱上打了个勾,然后把图撤了下来。
隨即,方进拿著一遝复印的稿纸,一张一张的往白板上贴。
林林总总十多张,转眼就贴满了整个白板。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鞋?
不对,这是舞姿的步伐图。
长这样:
或这样:
以及这样:
十几幅图,全都一模一样:都只有两只鞋。
景泽阳扑棱著眼睛:“跳舞的人呢?”
林思成摇摇头:“没人!”
“那怎么译?”
“有谱!”
说著,林思成又把几张稿纸贴了上去,还贴的贼整齐。
瞄了一眼,景泽阳的眼珠子差点突出来:五六页差不多两三百个字符,他认识的不超过十个。也不止是他,包括两个学生、几个演员,乃至两个编导,全跟看天书一样。
刘郝和程念佳认得一点,但也只限於“一点”,如果让她们译谱,那是为难人。
李敬亭要更专业,懂得也多一些,如果让他译,他应该能译出来。
但要说译的对不对,能译多准確,那是自欺欺人。
因为不確定性太多。
打个比方:“、”是顿符,指踏地定姿,但你不知道,定的是左脚,还是右脚。上半身是直立,是前倾,还是后仰。
你还得通过前后的舞符判断。
又比如,“川”是摇符,但你不知道摇的哪个部位。是头,是颈,是胸,还是腰,更或是臀。同样得通过前后的符號判断。
然后,问题来了:並不是所有的古舞谱符都有注释遗存。就以眼前这几张为例,李敬亭能找到出处,能准確翻译的,可能也就一半。
剩下的一半怎么办?就只有靠猜。
所以,百分之九十九的古谱翻译,其关都是靠推测。
李敬亭特好奇:林思成该怎么译?
第390章 做什么美梦呢?
林思成盯著古谱辨读,嘴里念念有词。
但声音很低,听不清他念叨的是什么。
这次的时间有点长,差不多半个小时,林思成拿起炭笔,“唰唰唰”的写了起来。
程念佳伸著脖子瞅了瞅:
一、斜曳裾/心符手:沉气落胯→拧腰蓄力→侧身展臂→指尖延伸→凝神定睛。
二、魁星望斗:起势沉气→唐吸腿→仰身展躯→张臂定姿→力贯指尖……
三、含羞探春:斜前点地→拧倾塑形→抵腮手→倾頷嗅香……
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写了三四行。
一群人齐齐的怔了一下:这是什么,新译的舞姿?
看箭头就知道,词条后面的,就是每套舞姿的分解动作。
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没看错,程念佳猛的回过头,盯著白板上的鬼画符。
眼神中透著不可思议,不敢置信,以及惊疑不定:这才多久?
愣了好一会,她凑到刘郝的身边,声音极低:“主编,这个……译的对不对?”
刘郝没吱声:我哪里知道?
如果单独辩认,白板上的谱符,她顶天能认出十分之一。
如果让她前后结合,翻译这一行是什么舞姿,更或是什么动作,她连百分之一都翻译不出来。两相一对比,林思成的速度已然不是快,而是恐怖。
乍一看,一个词条只代表一套舞姿,但每套舞姿至少由四到五部分的分解动作组成,也就是林思成用箭头標註的那些。
而每个分解动作,必然包含下肢、躯干、上肢、头颈等部位的方位和角度变化。
所以,由上一个舞姿向下一个舞姿转换时,身段和肢体的变化並非简单的1+1=2,而是4*4*4*4.如果让刘郝编舞,光是一套舞姿的分解动作和转换变化,她少则需要一两天,多则三五天。如果再把这四套舞姿连贯起来,从前到后少说也得半个月。
而林思成用了多久,十五分钟?
惊愕间,她看了看李敬亭,李教授盯著白板上的谱符,眉头紧皱。
突地,他伸手一指:“小林,这个符號,就这个转折號:┌,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拧』?”林思成瞅了一眼:“差不多,也可以称为“送』,但並非送手的送,而是送腰,送胯……”“这个呢?”李敬亭又指著旁边,“这个“又』呢?”
“这是招,既招手!”
“那前面这四个长短不一的“一』,又代表什么?”
“代表方位:最长的一指齐眉,第二个一指齐唇,第三个一指齐頜,第四个一指齐脑……”前后一结合,李敬亭顿然就明白了,“又』后面的那个“七”是什么意思:颤,或是晃,既古典舞中的晃手。
再加上最前面的四个长短不一的“”,这套动作应该是唐代软腰舞中的拨云瞻月势。
既手掌平放,五指轻颤,依次从眼前、唇前、頜下、胸前划过。
但问题是,李敬亭不记得:这个“又』和“七”,以及这四个“一”,在哪本文献中注释过,甚至是记载过?
回忆了许久,死活想不起来,他嘆了口气:“小林,有没有考据?”
林思成想了想:“国內暂时还没有!”
啥意思?
意思是,国外有?
“確实有!”林思成点点头,“朝鲜《乐学轨范》(朝鲜国乐典籍,约明弘治时期成书)卷六雅部乐,卷七唐部乐,都有这种符號的记载。还有,日本的三五要录中也有!”
李敬亭怔了一下,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两本日文典籍,又下意识的想起前一天,他和林思成的那段对话:“小林,你从来没学过舞蹈编导?”
“確实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学习,但研究古代乐舞史时,了解过一…”
“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一行?”
“是的李教授,但我懂一些古代燕乐、戏剧,以及武术,相关的文献、典籍都了解过,有国內的,也有国外的……”
当时,李敬亭就觉得,这小孩挺搞笑:什么都不懂,纯纯的门外汉,你也敢来中央歌舞团砸兰老太太的场子?
在他看来,什么研究过古代舞乐史,了解过汉唐燕乐、元明戏剧等等,全都没用。
因为这不仅仅是復原失传古谱,还要进行推导性、开创性的创作,不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歷史研究。
关键的是,岁数贼年轻,甚至还在上学。所以,你即便了解,还能强得过那些史学家,知名专家?但事实狠狠的给了他两巴掌:来,看看白板上的这些鬼画符,再看看上面的这些鞋,这算不算深入了解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李敬亭绝对敢保证:既便给史学家,知名专家,这些符號顶天翻译出一半。
因为经过研究,並经过史学界权威注释过的古代谱符,还不足这几张古谱上的一半。
更別说融会贯通,知一而知十,並开创性的再创作。
至於史学专家都做不到的事情,林思成为什么能做到,李敬亭已经顾不上深究了。
因为与之相比,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林思成对於古典舞乐的理解:用烂熟於胸,挥洒自如都不足以形容,而是登峰造极,信手拈来。
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如果换成他,他即便知道那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通过简略到让人挠头的步伐图,就推导出完整的舞姿。
就这四组动作,他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两月。
所以,一想起林思成之前说的,所谓现代古典舞,他没怎么学过,李敬亭就想冷笑。
如果没学过,那些动作他是怎么做出来的,甚至做的比中央歌舞团的两个台柱子还要標准?舞神附身了?
惊疑间,林思成又开始翻资料,一群人顿然回过神:这是要分镜?
程念佳示意了一下,两个演员秒懂,开始热身。
差不多又半个小时,林思成点了点桌子:“两位老师,准备!”
“第三势:魁星望斗,这套舞姿的结构比较简单,重点在於和第二势“射雁托腮』间的重心转换和空间开合。”
“两位,看动作……”
林思成抬手吸腿,半旋转身,然后展臂翘指。
两个演员依样学样。
演员的动作不怎么標准,林思成转身调整,不知想到了什么,李敬亭“嗬”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几位都能听到,刘郝和程念佳下意识的转过头,像是在问他:李教授你笑什么?李敬亭抽了抽嘴角,往镜墙前指了指:“刘主编,你摸著良心说,他像不像没学过舞蹈的人?”两个人愣了一下,囁动著嘴唇。
不用摸良心,她们有眼睛:林思成不但学过,而且已经到了那种炉火纯青,举一反三的程度。借用武侠中的一句话:无招胜有招。
就像现在:他一抬手、一起脚,一扭腰就是標准动作,標准到无可挑剔,改无可改。
如果是生手,不可能让身体的各部位如此柔韧,如此协调。
想了好久,刘郝皱著眉头:“问题是,他学的文物,都还没毕业,西北大学也没有舞蹈系?”总不能,靠自学?
自然而然的,三个人又想起了景泽阳的那段话:林表弟悟性超高,不管是什么,基本看一眼就会。直觉不可能,而且道理也说不通:只听说隔行如隔山,术业有专攻,没听说行行都能专攻的?诧异间,林思成定了稿,又开始构图。
看了看丛在一旁休息的演员,又看著纸上渐渐成形的仕女像,景泽阳若有所思:“林表弟,你自己就能把动作做的很標准,也不用照著人画,为什么非要分镜?”
林思成笔下不停:“身材、比例!”
景泽阳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男人和女人身体构造有本质性的差异。光是一个有胸没胸,展现的舞台效果就天差地別……
三两下画好,林思成又指导第四势,然后第五势,第六势……差不多到中午,他已经画出了九式舞姿。扶腮思维、射雁托腮、斜曳裾、魁星望斗、含羞探春、拨云瞻月、风摆荷、魁星揽月、蟾宫折桂。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舞姿一套比一套优美。
看著匯总好的九幅舞人图,一群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从来不知道,译谱,竟然能译这么快的?
更没想过,从古谱中现译出的舞姿,直接就能用来编舞的?
就如眼前这九幅。
都是行家,不管是李敬亭,还是程念佳和刘郝,更或是给两个编导,他们完全有自信:以这九幅舞人图为核心,扩编出一部现代式的古典舞蹈。
而且质量绝对不会差,如果音乐搞好一点,拿个奖也说不准。
至此,李敬亭已经彻底绝了“指导”林思成的念头:就这个水准,哪里还需要他指导?
但说实话,如果现在就让他走,他还真有点捨不得。
不是非要指导不可,更不是非要掛个名什么的,好歹是业內有名的学者,李敬亭也是要脸的。原因就一个:这可是失传上千年的《六么》!!
哪怕只是翻译到勉强能看得过眼,错误和漏洞不是太多,都绝对能让行业內震上三震。
如果翻译到连他都没办法挑剔的地步,那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李敬亭无比好奇:林思成最终能把这本传说的绝谱翻译到什么程度?
如果改编,再搬上荧幕,又能达到什么样的艺术效果?
关键的是,这还是一位没有受过任何系统性的教授,从业经歷完全空白的纯小白。
留在这儿,就等於见证了奇蹟,別说不用给他钱,让李敬亭倒贴钱他都愿意。
但他张不开嘴:一想起他讽刺林思成的那一句,“每一分钟都是钱”,他就臊的慌。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林思成並不是很在意。而且恰恰相反:他不但理解,还很赞同。这是学术研究,不是请客吃饭。有专业素养,有道德操守,能坚持底线的才是真的专家。
换位思考:如果一个没有任何鑑定经验,没有任何学术成果的纯小白来质疑他,说他的鑑定方法不对,更或是研究方向出了问题,林思成肯定做的比李敬亭还直接。
要么撵人,要么给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其他不说,李教授明里暗里,一直提醒他: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林思成还是很感激的。
更何况,他请李敬亭过来,本就是为了做个见证。李敬亭要是走了,他还得重新托关係请人。转著念头,一群人坐进了电梯,林思成直接了当:“李教授,后面还得请你指导!”
李敬亭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小林,你不是在开玩笑?”
林思成嘆口气:“李教授,我在大学里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才五百块!”
请你来,一个小时就得五百。谁那么无聊,拿钱开玩笑?
但凡换个人,李敬亭绝对甩著袖子就走了:你以为五百块很多吗?
姓林的,你这是在侮辱人。
但换成林思成,明知道他说的是恭维话,还真就挺中听:李教授,你肯定比我专业,值这个价钱。李敬亭没有娇情:“指导谈不上,指导费也就无从谈起,我每天能过来看一看就行!”
“当然,欢迎至极!”
听到两人的对话,角落里的两个学生眼神微动,心思又活络起来。
她们再是不懂,也知道那九幅舞人图的含金量:千年绝唱,《六么》初稿。
如果全程参与復原,哪怕只是当模特,全程只是当舞姿架子,名字也必然会进编创名单。
关键的是,林思成还画的还那么像,就像把照片贴上去的一样?
如果那些图最后上了教科书,会產生多大的影响力?
下意识的,四只眼睛飘到于思静的脸上,两人后悔的心里泛起了酸水。
当时但凡听话一点,没有出么蛾子,那九张图画的就是她们?
但现在好像也不晚:老师还会来,依旧可以带上她们…
两个学生不停的交换著眼神,景泽阳冷眼旁观,暗暗冷笑:你当这是过家家,你想上就上,想不上就不上?
做什么美梦呢?
第391章 编乐
吃完工作餐,下午两点,所有人准时到了编导室。
译谱、查资料、解析动作、调整、定稿……如此这般,周而復始。
大概译了三四幅,林思成又开始查资料。趁著空档,两个女学生对了个眼神,轻手轻脚的走到李敬亭的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著桌子上的舞姿图。
脸上带著些踌躇,眼神中透著几丝期盼。
教了半辈子学生,一看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李敬亭摇了摇头:“好好看,好好学吧!”
两个学生愣了愣,脸色禁不住的一变。
老师的话很隱晦,但她们能听懂:没机会了。
但是,才开始啊?
看她们站著不动,李敬亭又嘆了口气。
没错,是才开始,就林思成译出来的这十几幅图,可能还不到整本舞谱的十分之一。
但是,问题並不在於剩的多不多,还得译多久的问题,而是机会曾经摆在眼前,他们没有把握住。李敬亭认真的想了想:如果,就说如果,他没有反覆质疑,就顺著林思成,林思成说怎么弄他就怎么弄,林思成说怎么译就怎么译,结果会怎么样?
看现在就知道:不敢说林思成能译出全谱,但最少也能译出一半。而只是这一半,就足够在史学界、文化界、文艺界引起地震级的轰动。
以李敬亭在业界的影响力,即便只担个指导的名衔,也绝对能和林思成並列主编那一栏。
到他这个程度,不敢说一次性能有多大的助益,但不进则退,有些东西,本就是一点一点的积累起来的你不积累,而別人积累,你就是倒退。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有句俗话说的好,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也並非林思成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李敬亭很清楚:到这种程度,林思成压根就不需要什么指导。不管是从哪学的,又是怎么练的,也不论是考据能力还是设计能力,更或是对於古典乐舞的理解能力,林思成的水平真的一点儿都不比他这个教授差。
甚至於,某些方面还要超过他:比如对於古代舞乐史的了解,对於相关文献的研究。
就像现在:如果让李敬亭主持翻译,他最少也得要一个专业的考据团队。
哪个条目在那本文献中有记载,是中国的史料还是外国的史料。哪个舞姿在哪些文舞中有遗存,是石刻还是壁画,更或是陶俑,等等等等,这些是不是得一条一条,一点一点的查。
而林思成是怎么做的?
信手一翻,就是准確答案,像是把所有的资料都背在了脑子里。
换位思考:既然哪方面都不比自己差,那林思成还有什么必要,再请自己指导?
哪怕李敬亭很清楚,林思成一直都是真心实意,推心置腹,真的想让他指导,但身为业界知名的学者,他丟不起那个人:
哪怕吐出去的甘蔗再甜,也已经成了渣,哪有捡回来再嚼的道理?
暗暗感慨,李敬亭又嘆了一口气,然后摆了摆手。
两个学生的脸色一白。
苏容刚要说什么,赵思思拉了她一把,又冲李敬亭挤出了一丝笑。
第392章 听都没听过
夜幕微垂,冷月寒辉。
閆志东背著手,不紧不慢的进了小区。將要走到楼门口,他突地一顿。
不远,就单元门旁边,停著一辆黑色的吉利。
李敬亭半倚著车门,菸头忽明忽明,烟雾冉冉裊裊,惨澹的脸色更显惆悵。
老李这是……受气了?
其实閆志东早有预料:能让校长亲自托人情,跑关係,能是普通人?
更关键还在於:一个基本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敢跑到中央歌舞团,和业內数一数二的牛人掰腕子,能是好相与的?
但校长亲自带人来找他,推又推不掉,閆志东就只能想办法,將可能导致不利后果的因素降到最低。比如,在儘可能的把事情办成的前提下,儘量不和对方起衝突。
选来选去,就觉得李敬亭最合適:性格温和敦厚,能力又足够强,也足够专业。
当然,肯定得李敬亭昧点良心,所以,他还特地提前提醒了一下,做了做李敬亭的思想工作。在閆志东看来,李敬亭的能力比起兰老太太也没差多少。一个生瓜蛋子,老李闭著眼睛都能指点的明明白白。
但没想到,才是第一天,就让李敬亭踌躇成了这样?
想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对方不懂装懂,老李可能没忍住教训了几句,继而发生了衝突……想到这里,閆志东又嘆了口气:好好的高级教授,知名专家,却跑去受这个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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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说什么也不去了,校长如果不答应,就让他自己去。
暗暗转念,閆志东走了上去,李敬亭刚要说什么,他笑著摆了摆手:“走,先上去!”
李敬亭点点头,跟著閆志东上了楼。
房子不大,装修的也很普通。进了客厅,閆志东开了灯,又帮他泡了杯茶。
李敬亭左右瞅了瞅:“嫂子呢?”
“孙子有点感冒,怕媳妇带不过来,她去帮忙了!”
李敬亭猛点头:“哦哦……”
忘了主任的儿子今年刚生小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閆志东又递过来一支烟:“吵架了?”
李敬亭摇摇头:“倒是没吵架,就早上刚去的时候,爭论了两句!”
刚去就爭了起来,那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閆志东一脸古怪:“怎么爭起来的?”
李敬亭嘆了口气:“小伙子太年轻,才二十出头,我问了几句,感觉他对歷史、对古典乐舞倒是了解的比较多,但对於现代舞蹈结构、编导流程、乃至基础理论,掌握的都不是很全面……”
“相反的是,主意贼正,话里话外,必须得按照他那一套来。所以,就爭了起来……”
閆志东点点头:果不然?
虽然校长没讲,那位贼年轻的王教授也没讲,只是一昧的夸他这个学生对古代歷史的研究多么深,对古代乐舞了解的多么透彻。但閆志东自己会判断:
今年才研一,大学学的是文物和考古,研究生读的也是这个。那他对舞蹈学,舞乐艺术能有多少了解?既然不了解,既然有高手做指导,那你是不是得听?
既然不听,那你请来做什么,是人情多的没处使,还是钱多的烧手?
“然后呢,僵住了?”
“对!两个学生配合他做分镜,他要求肢体间距要精確到厘米,关节方位要精確到度。我觉得有些浪费时间,就劝了两-……”
稍一顿,李敬亭嘆了口气,“也怪我,一时嘴快,说了一句:每一分钟都是钱……”
閆志东怔了一下:这不是难为人?
间距精確到厘米,方位精確到度,去央视排舞,都没有这么折腾的。
而且李敬亭也没有说错:一个小时五百块,这价格就是去央企指导都算是顶天。李敬亭没有昧著良心赔著他耗,反而提醒他,他反倒不乐意了?
而且才是刚开始,就这么艰难,那后面还怎么合作?
閆志东嘆口气:“明天不用去了!”
“对!”李敬亭嘆口气,“去了人家也不要!”
他有什么资格不要,就因为提了点不同的意见?
閆志东若有所思:“那今天呢?”
“就当是长见识了!”
閆志东怔了一下,“那今天算是白干了?”
李敬亭点点头:可不就是白干了?
他倒是还想继续白干下去,可惜人家根本用不著……
看李敬亭意兴阑珊,一脸萧索,閆志东彻底想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心里冒出一股邪火:
那位王教授的来头是挺大,想必他那个学生的来头也不简单。但再是关係硬,你也不能欺负人?不说京舞是全国排名第一的院校,也不提李敬亭是享誉业界的专家,更不说那小孩还是个门外汉。就说一点,
既然李敬亭是去指导的,那发现不对的地方,提醒一下是不是很正常,何况还是真心实意的替你考虑?你听不进去,你不领情,这都没关係。俗话说的好,买卖不成仁义在,好聚好散。
结果倒好,一天白干不说,连顿酒都没混上?
这也並不是多少钱、一顿饭的问题,而是对方站在门缝里看人,压根就没把他閆志东,没把京舞放在眼里。
他忍著怒气,缓了好一阵:“没事,早掰早了,也算是给校长有了个交待:不是我们不指导,而是他不听。”
说著,閆志东拿起打火机,帮李敬亭点著,“不去也好,省得受这个鸟气,剩下的交给我!”就著火咂了一口,烟刚离开嘴,李敬亭猛的愣住:受气……我没受气啊?
下意识的抬起头,看閆志东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李敬亭后知后觉:主任以为,他被林思成给欺负了?再仔细回忆:两人一问一答,看似很正常,实则从头到尾,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李敬亭哪还有时间顾得上抽菸?
他忙摁灭菸头:“主任,我没受气……”
话没说完,閆志东摆摆手:“老李,你不用委屈求全,也別想著顾什么大局,这场子我非给你找回来!李敬亭哭笑不得: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份上?
怪他自个:满脑子都是舞姿,一时恍惚,又一脸惆悵,让主任会错了意。
“主任,怪我,没说清楚:我没受气,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敬亭连忙拉开包,“我只是后悔!”閆志东愣了一下:后悔什么,一个小时八百块?
李敬亭就不是这样的性格……
正狐疑间,李敬亭递过一个文件夹:“主任,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你看看这个,你看完就明白了!”明白什么?
閆志东不明所以,接了过来。
顺手翻开,一行標题映入眼帘:《六么谱》復原草稿,第一节,入破。
“什么意思,今天已经开始翻译了?”閆志东愣了一下,“那小孩不是没让你指导吗?”
“主任,以他的能力,压根不需要让我指导!”李敬亭指了指文件夹,“凭他自己,就能把《六么》谱译出来。”
不可能,古谱是那么好译的?
何况还是门外汉?
狐疑间,閆志东翻开了草稿。
所谓入破,是唐代燕乐大曲三阶十二遍中的一部分:一阶为散序,既纯器乐。二阶为中序,歌为主,乐为辅。三阶为破,歌舞乐齐奏,其中以舞为主。
入破即舞蹈环节刚开始,一般情况下都是独舞。如果做个比较的话,入破应该是整个古谱復原过程中最为轻鬆,最容易切入的环节。
转念间,閆志东翻过封面,翻到第二页,他又眯了眯眼:舞姿图?
旁边標著备註,代表这套动作的名称:折腰思惟。
名字稍嫌专业,观眾不太好理解,但专业的人肯定懂:这是依据敦煌莫高窟的菩萨思惟壁画而命名。姿势也算对,就是意境天壤地別:原壁画庄严肃穆,舞姿图尽显嫵媚…
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翻到第三项,閆志东暗道了一声果然:这一页全是索引备註,第一条,就是敦煌壁画中的思惟菩萨。
第二幅是晚唐时期大足北山石刻舞女像照片,第三幅是宋磁州窑舞女图瓷枕,第四幅是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仕女舞俑。
无一例外,全是与这一势舞姿相关的文物遗存。
看了一遍,閆志东翻到第四页,这一页是文献查询:明朱载墒《灵星小舞谱》,蟾窥鉴:仿蟾伏水畔顾影……
宋《德寿宫舞谱醉妆录》,红藻敲:若风荷斜倚水云……
清《霓裳续谱卷七》:病西施……
看到这里,閆志东暗暗的赞了一声:译的对不对先不说,这个小孩的考据工作做的是真全面。看来確实像那位王教授说的:对歷史、古典乐舞研究的比较深,不然光是查这些资料,估计都得好几天。
暗暗夸著,他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五页,他又一顿。
一张复印的古典舞人图,但很模糊:两只手像是被截掉了一样,只能看出一手抬起,一手下垂。估计是受过潮,笔墨痣漫,服饰极为臃肿,膝以下污成了一团。
没有五官,身体的大部分都模糊难辩,勉强能看出舞女上身前倾,头颈微转,一手上扬,一手下垂。辩认了好久,閆志东都无法確定这一势应该是什么势。
因为可能性太多了。
如果让他硬往里套,他至少能套进去百八十个舞姿。
又翻到第一页,就画好的舞姿图那一张,閆志东的眼中闪过几丝狐疑:那这幅“折腰思惟”,是怎么確定的?
狐疑间,他又往后翻,翻到第七页时,他恍然大悟:图后面,还有谱。
但简略到令人髮指,就三个符號:“”、“心”、“|”。
来,谁有本事,靠这三个符號编出一套舞姿来?
但问题是,有的人他真就行,不然第一张的舞姿图是怎么来的?
閆志东又翻到了第一页,一眨不眨的舞姿图。
先看手,再看颈、腰、足,然后表情,最后整体对比。
看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他又翻到第二页,盯著那些文物的照片:
敦煌壁画、北山石刻舞女像,磁州窑舞女图瓷枕,法门寺地宫唐仕女舞俑。
閆志东一看就是好久,而且极认真,像是要把这些照片刻在脑子里一样。
最后,他又翻到第三页,也就是文献索引那一页。然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古怪。来来回回,反反覆覆,看了至少有四五遍,他才抬起头。
神情中透著几丝狐疑,像是半信半疑,隨后,又像是恍然大悟,露出“原来如此”的模样。他终於知道,这一势“折腰思惟”,是怎么译出来的:
、一一敦煌壁画一一明朱载墒《灵星小舞谱》,蟾窥鉴:仿蟾伏水畔顾影一一这是唐软腰舞中的搓手引。
??一北山石刻舞女像宋《德寿宫舞谱醉妆录》,红叶鼓:若风荷斜倚水云……这是垂手招。|一磁州窑舞女图瓷枕清《霓裳续谱卷七》:病西施……这是趲踏地。
三势相合,才是法门寺地宫中的那樽舞俑:
如果塑的再精细点,如果垂下的左臂没有断,復原出来的仕女,就该是这样:
閆志东甚至敢保证:到现在为止,李敬亭都没想明白,最后的这幅图,最后的这个舞姿,那个小孩是怎么译出来的。
因为,他只研究过敦壁画,大足石刻舞女和磁州窑舞女图瓷枕有印象,但只限於有印象。
至於最后那一樽法门寺舞女陶佣,他见都没见过。
更因为,文献索引中的那些史料,李敬亭就研究过宋代的《德寿宫舞谱》。但你如果问他《醉妆录》中具体记了什么,他百分百答不上来。
至於剩下的那两本,明朱载境《灵星小舞谱》他肯定知道,但那本清《霓裳续谱》,他绝对听都没听过。
乍一听,《霓裳续谱》,既古且雅,实则恰恰相反:这是清代的民间艷词俗曲唱词集,连谱都没有。来,你让他怎么指导?
也不怪李敬亭后悔:仅凭这一张图,仅凭这一个舞姿就可以推断:唐代《六么》谱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失传。
不但明代有舞姿遗存,甚至清代都有。
第393章 更不可能
仿佛不敢置信,閆志东又从头开始看:原谱一舞人图一文物照片一文献考据一一最后定稿的舞姿图。
暂且不提以后能不能惊掉史学家、文艺家的下巴,但閆志东觉得,他的下巴已经快要被惊掉了。因为,越是专业的人才越清楚,这有多难。
就比如三个符號:、、?令、l|。
破译这三个符號不难,只要是懂古曲乐舞的,都知道这三个符號代表的是“顿”、“搓”、“摇”。但译出符號没用,你得继续分析,这个“顿”是哪种姿势:是单顿(单脚)还是双顿(双脚),是端顿(垂直)还是绞顿(队形交错),是虚顿(脚尖)还是实顿(脚掌)。
除过这些,身体其它部位需要配合的舞姿:是迈(前进)是拽(后撤)、是鼎(全身直立)是曲,是仰还是倾。
甚至还要分析节拍,乃至確定时长。可以这么说,光是一个“”,条目下的舞姿至少有上百种。包括“心”和“i”也一样,乃至比“、”还要多。
然后,问题来了:这三个符號组合,並非“1+1+1”,而是三百选三。
概率是多少?四百四十五万分之一。
如果想通过文献和史料佐证,也別多算,一个选项涉及一百条史料,四百四十五万乘一百是多少?所有的资料填满一个中型图书馆绰绰有余,来,给你一年够不够?
所以,百分之九十九的舞谱翻译,更或是古曲舞乐復原,都是推测性復原。
因为可能性太多,没办法一一论证。
所以,眼前这一张舞姿图,根本不是李敬亭以为的,林思成通过文物照片和文献资料推断,最终翻译了出来。而是他先是从四百四十五万个选项中选出正確答案,然后才开始补充资料。
再看那幅舞姿图,以及那些文物的照片和索引资料,閆志东就觉得,有一种亲眼看著有人花两块中了五百万,然后开始编,他为什么確定今天出的是这一组號码的即视感。
关键的是,这上面不是一幅,而是整整二十四幅。
等於有人花了四十八块,连著中了二十四期福彩的一等奖,又编出了二十四套中奖理论。
这算不算奇蹟?
更让人叫绝,也最让人想不通的是,他编出的那些理由,还贼他妈无懈可击?
看他一动不动,呆住了一样,李敬亭既惊且嘆:“主任,是不是难以置信?”
閆志东下意识的摇摇头:这不是敢不敢信的问题,而是压根就不可能。
问题是,东西就在眼前摆著?
他琢磨了好久:“这谱,有人帮他译过!”
李敬亭怔了一下,又嘆了口气:“刚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直到他翻译到第三幅……”
说著,他往后翻,连著翻了七八页。
手將一停,閆志东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依旧是古谱的复印件,倒是清晰了许多,没有痣漫,字也多了好多。
但除了“鞋”,全是“鞋”。
再看谱,竞然是纯符谱,一个汉字注释都没有?
这怎么译?
再往后翻,依旧是文物照片、考据文献、成稿的舞姿图?
不对,还多了一张:谱符一汉字对照。
閆志东睁大眼睛:他第一次知道,以前只是在古籍中见过,但压根不知道含意的谱符,竟然代表的是身体部位、方位、以及角度?
甚至於,其中的三分之一,他见都没见过?
而林思成一个不落的译了出来,甚至於,还给出了佐证资料?
来,再问一下:这谱是谁帮他译的?
不是閆志东自夸,在古典舞这一行,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权威学者。別说一次性出现这么多,哪怕只是出现一个之前未破译的谱符,突然被人译了出来,他第一时间就能收到消息。
既然连他都没听说过,那就是没有。
那眼前这份对照表是怎么回事,林思成胡编乱造的?
不可能。
並非所有的谱符閆志东都不认识,他只是部分不认识。
更何况,还有舞姿步伐图,几相一结合,上下一推论:林思成最终定稿的舞姿图,无限接近於准確答案。
一时间,閆志东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光是一个“唐代后失传的《六么》谱,其实在明清时仍有舞姿遗存”,就已经足够让业界轰动了。如果再加上“失传谱符已全部破译”、“唐代《六么》即將重现人间”,又会引起多大的轰动?想著想著,閆志东突地笑了一声。
李敬亭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老李,你记不记得,他老师说过:除了《六么》,这小孩还有其它的古谱?”
李敬亭回忆了一下:那位王教授確实说过,好像还不少?
有唐代燕乐,有元代宫廷舞戏,更有明代俗舞(明代宫廷雅乐),好像好多都是失传版本。当时就觉得,那位王教授並不是很靠谱的样子,所以都当他是吹牛。
但现在想来,林思成能专业到这个份上,难道是天生的?
看著皱著眉头,閆志东又笑了笑:“老李,你是不是在想,这小孩压根就不需要你指导,反过来指导一下你估计都够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又费人情又花钱,请你到歌舞团去指导?”
多年的关係,李敬亭没有否认,点了一下头。
其它都不提,就说林思成能译出那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谱符,李敬亭就不得不赞一声。
閆志东嘆了口气:“这小子想插旗!”
插旗,插什么旗?
咦,不对……
李敬亭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开宗立派?
不是……他才几岁?
閆志东摇摇头:“开宗立派不至於,不然他就直接干了:就凭这份谱符表,登几篇论文,发几版头条,有的是期刊和报社抢著要。他是想开门立户..……”
李敬亭瞪著眼睛:不还是一个意思?
他敢立户,最后就敢开派。
可能都用不到几年。
二十多岁的艺术史学者,古曲舞乐史专家,想想都觉得刺激。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
这个赛道虽然小眾,却不生僻,每年国家都要投入海量的资金。
但每年能研究出成果的,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原因就一个字:难……
暗忖间,李敬亭嘆了口气:“那主任,明天还去不去了?”
“去,为什么不去?但没有白让人使唤的道理?”
閆志东点点头,“明天去了后,你和他谈一谈:想让你帮他站台也行,最少一个桃李铜杯(全国舞蹈高校联合比赛)……如果能拿到文华杯(文化部)、荷花奖(国家舞协),或是cctv电视舞蹈大赛,我帮他去站,铜的就行……”
李敬亭愣住,一脸古怪:国家级的奖项,是那么好拿的?
哪怕是铜奖。
除非,把整个《六么》谱完全復原出来。
但给了京舞,歌舞团怎么办?
“主任,兰老太太不得提刀杀人?”
“放心,那小孩有办法。不然他能把还没定稿的草案,隨隨便便的就让你带出来?”閆志东笑了一声,“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李敬亭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接触了一天,没感觉林思成有这么深的心计?
閆志东只是笑了笑:这和心计无关,而是志向。
或是换个说法:野心……
指针指向八点,东方大厦灯火通明。
总编室外坐满了人,或是编导,或是领队,更或是组长、团长。无一例外,手里都抱著厚厚的文件夹。不用猜,不是编导计划,就是作品方案。
又等了一阵,门被推开,二团的团长和主编走了出来,两人一脸訕訕,面色通红。
不用想,作品被毙了,还挨了一顿训。
顾不上打招呼,只是点了一下头,刘郝和程念佳进了办公室。
兰苓和肖以南面对面,好像在討论什么,看到进来的两人,明显的怔了一下。
不对啊,这两个,不是去帮著景泽阳编舞了吗?总不能一天时间,就编出来了?
李敬亭再是专业,也不可能这么快。更何况,还要先译谱,別说编舞,也別说译多少,他们一周內能把准备工作做好都不错了。
两个坐直了腰,兰总编捏了捏眉心:“出状况了?”
確实出状况了,但两个人不知道怎么说:主要是怕说出来,主编和副总编不信。
两人对视了一眼,刘郝把文件夹放在了桌上。
“总编,肖总,你们先看看这个!”
闻言,肖以南先瞄了一眼:挺厚,差不多五六十页,能闻到淡淡的墨味,一看就是刚打出来不久。翻开再看,一行字映入眼帘:《六么谱》復原,第一节,入破。
本能的,肖以南的眼皮跳了一下:真译出来了?
兰苓也愣了愣:看这厚度就知道,这明显不止一两套舞姿。
但不可能。
別说李敬亭,就是閆志东来也不可能……
暗忖间,兰苓又往后翻,翻开封面,一张舞姿图映入眼帘。
咦,这不是三团的於静思?
古曲歌舞三个团,每团三个队,加起来才九个队。一个队各一个ab角,也不过十八个主演。她们不至於连团里的台柱子也不认识。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个舞姿:名字叫“折腰思惟”,但顶多占思惟式的三分之一。
不敢说有多少见:人的肢体就这么多,各部位组合的舞姿就那么多种,且能达到的角度就那么大,说不定哪个不知名的作品中就有过这个动作。
他们奇怪的是,这套舞姿所呈现的反差感。
性感却不失端庄,娇媚却不失古雅。
嗯,就感觉挺新颖。
但肯定不是译出来的,古谱没那么好译,何况还是失传近千年的《六么》。
两个主编怀疑:这应该是先开枪,再画靶。说好听一点:先假设,再求证。
打个比方:根据唐代软腰舞的特点,提前设计舞姿,然后挨个往里套。选出几套可能性比较大的,再想办法佐证。
不论翻译古谱还是復原古谱,百分之九十以上单位都是这么干,所以称之为“推测性復原”。当然,要说准確率有多高,那肯定不用考虑。
別说,除了反差和新颖,这套舞姿的舞台效果也不错。
李敬亭名不虚传。
暗暗的夸了一声,兰苓继续往下翻,看了看文物的照片,又看了看文献考据。
起初,两人都没有在意,只以为是李敬亭临时补充的资料。对不对还不知道,看著確实挺像那么回事。但当翻到第六页,看到模糊的谱图,以及三个舞符时,兰苓和肖以南齐齐的一愣。
下意识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透出几丝惊讶。
她们惊讶的不是原图,更不是谱符,这些她们之前都看过,有几分印象。
他们惊讶的是,三个谱符下面的那三行备註:
、一一敦煌壁画一明朱载请《灵星小舞谱》,蟾窥鉴:仿蟾伏水畔顾影趲踏地。
一北山石刻舞女像宋《德寿宫舞谱醉妆录》,红叶鼓:若风荷斜倚水云……垂手招。
|一磁州窑舞女图瓷枕一清《霓裳续谱卷七》:病西施……搓手引。
確实是先假设,再论证。但问题是:看这三行注释,感觉像是圆上了一样?
俩人怔了好一阵,又翻过去回去,看第二页的那些文物照片,看第三页的文献考据。
看的越久,她们越觉得:这三个谱符,代表的就是这三套分解动作。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在於,最后的那张“法门寺地宫舞女陶俑”:如果把动作分解一下,不正好就是趲踏地+垂手招+搓手引?
如果再美化一下:正好就是第一张已经定稿的那张手绘图。
打个比方:明明没有靶纸,照著空气开的枪,但诡异的是,三枪全中原来的靶心,甚至只打出了一个孔肖以南一脸古怪:“这真是译出来的?”
刘郝和程念佳齐齐的点头。
肖以南断然摇头:不可能。
別说李敬亭,閆志东来了也照样不可能。
不止是她,兰苓同样这样想。
正狐疑著,刘郝郑重其事:“肖总,真的,我们亲眼看眼看著小林译出来的……”
“咦,等等……”肖以南惊了一下,“小刘,你说谁译的?”
“小林,林思成,就景泽阳的朋友……”
两个总编齐齐的愣住:更不可能……
第394章 怎么编?
两个主编不停的翻,从头翻到了尾,又从尾翻到了头。
看原谱,看照片,看考据文献,看成稿图……翻来復去,目不转睛。
慢慢的,两人的表情越来越古怪:二十四幅舞姿图,哪一幅不是风姿绰约,千娇百媚?
哪一幅不是考据详实,有理有据?
別说李敬亭,就是閆志东来了,也不可能译到这个程度。
至於那个小孩,更不可能。
问题是,事实摆在眼前?
两人不是没想过:是不是有人提前译好了谱,林思成又拿来抄了一遍。但当看到最后的谱符对照表,她们彻底绝了这个念头。
近一半的符號,他们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而且她们很肯定,包括李敬亭也绝对没见过。
所以,这个谱,就是这个小孩译的,而且除了他,再没有人能译到这种程度。
顿然,兰苓和肖以南面面相覷,眼神中著惊疑、愕然,以及不敢置信。
但信不信已经成了其次,重点在於:这份手稿的价值,以及后续的影响力。
相对而言,她们的理论深度和研究能力確实要比閆志东与李敬亭要差一些。但如果比较想像力、创造力、剧场与演员的掌控力,以及舞台与艺术效果的感知力,前者拍马难及。
所以,她们的直观感受要更深:这二十四幅舞姿图完全不用改编,直接可以搬上舞台。
加上唐代燕乐大曲,失传千年的《六么谱》的影响力,但凡配乐不是搞的屎一样,拿个高官的奖项轻轻鬆鬆。
如果稍微努努力,再多译几幅,时间稍微凑长一点,配乐搞的稍好一点,场面弄的宏大一点,爭取一下国家级的奖项並没有多难。
想到这里,两个主编算是知道,林思成想干啥了。这是明摆著引她们上鉤:想不想要,动不动心?说不动心是假的:中央歌舞团之所以是全国排名第一的演出团体,难道是用嘴吹出来的?
归根结底,你得拿作品说话。
那国家级的奖项够不够?
不够的话,再加上千古绝唱,名垂青史的旷世之作的影响力呢?
下意识的,兰苓又想起了一周前,文研院的张院长给她打的那个电话:
“老兰啊,別怪我提醒你:这小孩忒邪门。按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冲砸你场子去的,说不定还得拿你们歌舞团当背景板…”
“啥,你不信?文研院和老马的脸,都快被他按地上磨烂了,包括这会儿都还在给他当背景板,帮他白打工。包括故宫也快了……当然,肯定有好处,而且绝对不会少……”
当时,兰苓就觉得张院长的话前后矛盾:人家都跑上门砸你场子了,你还心甘情愿的给人当背景板,给人白打工?
现在,她终於理解了:一个纯外行,跑到中央歌舞团编舞,这算不算砸场子?
用你的场地,用你的演员,用你的舞台,甚至还要藉助你的影响力申报,宣传、申评、拿奖……但凡能利用的,他是一点儿都不落下,这算不算把歌舞团当背景板?
但这背景板,兰苓当的心甘情愿,她恨不得让林思成多来几次。
因为到这种程度,奖不奖的都成了其次,而是整个《六么》谱一旦译出来,並最后的那张谱符对照表一旦面世,在史学界、文艺界,以及文化界產生的影响力。
这谱是不是在歌舞团译的,是不是请歌舞团的演员做的分镜,团里有没有派人协助?
而且百分之百,林思成是想让歌舞团掛名的,不然不会这么干脆,直接把手稿交上来。
想到这里,兰主编一锤定音:“通知人事部,给景泽阳转正!”
程念佳和刘郝愣住:“啊?”
惹那么大祸,影响那么恶劣,在老太太看来,可能看到一泡狗屎都要比景泽阳顺眼一些,不然之前不会那么折腾他。
她们也想过,这份手稿的意义不一般,景泽阳应该能藉此逃过一劫。但没想到,总编的態度转变的如此之快,且一步到位?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人家付出了这么大的诚意,我们不能食言而肥!”
老太太嘆了口气,“但狗改不了吃屎,別让景泽阳留队里……这样,安排到办公室,先不要转行政编,暂掛技术编……”
两人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但林思成说,他准备让演员先编练一下,看一下效果。所以谱就先不译了,从明天开始,他准备编乐……”
“让他编!”兰总编的格外的乾脆,“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看刘郝一脸不舍,心痛且惋惜的模样,老太太笑了笑:“他哪怕到此打住,就凭这份手稿,换十个景泽阳都够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刘郝当然满意,但谁不想更满意?
“总编,那谱,小林顶多也就译了七八分之一……”
“我知道,但想要马儿跑,你就得给马儿草,哪有只吃不吐,尽想占人便宜的道理?”
老太太又想了想,“这样,老肖你明天去和那小孩接触一下:有什么需要,儘管让他提,我们保证全力支持。包括资金、技术、人力、乃至宣传、申报、审批……
也让他放心:所有的创作流程,我们一概不干涉,不论是译、编、练、演……他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配合。”
“好的总编!”肖以南点点头,“然后呢?”
“没然后!”兰苓笑了笑,“放心,不会白乾的。”
肯定不会白干:就眼前的这份手稿,就这二十四幅舞姿图,编完后就是一部质量极高的作品。不夸张的说:换八个景泽阳都带拐弯。
何况,张老院长还专门提醒过她:老兰,別怕吃亏,吃得亏越多,好处越多。
老太太已经开始期待了……
寒星未褪,霜已满窗。
天色將將亮,“吱”的一声,大奔停在了大厦门口。
看到车停下,景泽阳忙迎了出去,刚出感应门,他又愣了一下。
“咣咣”几声,陆陆续续下来几位:方进提著琴盒,李贞提著皮包,肖玉珠背著电脑包。
唯有林思成,空著两只手。
看到景泽阳,林思成笑了笑:“景哥,我给你介绍:这是李贞,这是肖玉珠,都是我同学,也是同事…
同事……应该是员工吧?
前天还听方进念叨:说他一个人有点吃力,要不要把李师妹或是小肖叫过来。
想来,说的就是眼前这两位………
转著念头,打了声招呼,景泽阳率先一步推开门。
把林思成让了进去,他又往后瞄了一眼:“林表弟,编曲是不是挺难?”
他是看林思成突然带了这么多人,就觉得不会轻鬆。
但如果让林思成说实话:和昨天的舞谱一样,左右都是抄,没什么难不难的。
但你不能直接就抄,哪怕为了免人口实,也得把准备工作做足了。
而与之相比,翻译乐谱的文献考据工作格外琐碎,方进一个人肯定玩不转,所以昨天早上他就打电话,把李贞和肖玉珠叫了过来。
要是还不够,景泽阳也能顶一会。其它不说,打字输网址查资料总会吧?
模稜两可的回了一句,一群人进了大厦。
將將七点半,还不到上班时间,但楼里人不少。
景泽阳不时的就会遇到一两位同事,但怪的是,没人和他打招呼,就跟躲瘟神似的。
在一块混熟了,方进一脸戏謔:“景哥,你这人缘不行啊?”
景泽阳“噱”的一声:任谁被兰总编那个样子针对,都是这个待遇。
还好,有林思成救急。不出意外的话,暂时应该不会滚蛋了,至少能撑到实习期满。
当然,好岗位是別想了,景泽阳估计,不是让他去车队,就是去食堂。
暗忖间,一行人进了电梯,上了七楼。
轿厢门打开,五个人鱼贯而出,刚拐进过道,迎面就碰上了程念佳。
她先是冲林思成笑了笑,又看著景泽阳:“小景,老太太批了,去人事部办手续!”
景泽阳猛的一怔愣:“批什么了?”
“还能批什么,实习编辑的转正报告啊?”程念佳猛的想了起来,“哦对,你还没打申请,记得先补一份材料!”
啥玩意,转正?
消息来的太突然,景泽阳整个人都是懵的。
“意思就是,还是编辑?”
“不然呢?”程念佳一脸奇怪,“难不成,你想干司机,更或是厨子?”
我脑子有病才干司机……
景泽阳猛的转过身,恨不得抱住林思成亲一口。
乍一想,不就是个编辑?
但要搞明白:这是部委直属的国家级的表演团体,混上两年,再转个岗,可是有机会直接进部委的。当然,去了也是打杂的小虾米,但能力够不够是一回事,有没有希望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然的话,之前的景泽阳也不会愁苦、纠结成那样……
看他囁喏著嘴唇,一动不动,林思成笑了笑:“景哥,这是好事!”
景泽阳当然知道,但太过突然,他一时没想明白:林思成的那份手稿的威力得有多大,才能让老太太忍著活吞苍蝇一样的噁心,立地把他给办转正了?
关键的是,他都没想好怎么表达谢意。
“捎带手儿的事……”林思成学著景泽阳的京片子,“快去办吧!”
景泽阳用力点头,又在胸口拍了两下:意思是他全记心里了。
目送景泽阳去了人事处,程念佳陪著林思成去编导室,边走边讲:“总编打了招呼,让刘主编去了民乐团,待会会帮你请两位老师和演员过来。有什么要求你儘管提……”
“另外,老太太又委託肖副总编,待会会过来看一看,顺便问问你:有哪些需要配合的地方,她提前计划,提前安排。”
林思成点点头:“不討论討论,指点一下?”
“不討论,也不指点,更不干涉!”程念佳笑著,“总编说:任由你发挥,我们只管配合好就行!”林思成怔了一下:老太太这信任力度够大的?
他半开玩笑:“程组长,万一我编完后,拿著底稿跑了怎么办?”
“跑了也不亏!”程念佳一点儿都不怕的模样,“总编说,光是那二十四幅图,给景泽阳换十份转正报告都有余……”
这话有些夸张,好歹也是部委直属机关,编制没那么不值钱。
当然,意义和价值也足够高,一旦上演,少说也能轰动半个文艺圈。
他点点头:“程组长,帮我谢谢兰总编!”
程念佳笑著点头,几人进了编导室。
刚推开门,她又愣了一下:靠墙的位置,两个人头对头,正在看著一份文件。
好像就是林思成的那份手稿。
关键的是,看手稿的人:一位是李敬亭,另一位,是京舞学院音乐部(系)的教授。
这位可不是无名之辈,京舞音乐部三个教研室:古典舞伴奏、芭蕾舞伴奏和钢琴教学,这位负责古典舞。
京舞的古典舞系常年霸榜第一,这位至少占三成的功劳。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跑来这儿,还能是閒的没事干?
听到动静,两人抬起头。看到林思成,李敬亭的脸上堆满了笑:
“小林,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们学校的音乐部古典舞伴奏教研室组长,万教授……”林思成怔了一下:万凤云教授?
广陵散的骨笛前引,就是由他翻译並復原,並实现用曾侯乙编钟律制校准音高,確定了广陵散“慢商调”双弦同度定弦法。
这是广陵散復原工程的最后一块短板,被称为三大里程碑之一,也是因此,万教授成为那一年的“文华音乐创作奖”的得主。
记得是2015年,还是2016?
暗暗转念,他迎了上去,四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点儿不夸张:万凤云紧紧的盯著林思成,双眼放光,脸上的好奇像是要溢出来的一样。
同时,心里不停的转著念头:先不说这个小孩有多年轻,那二十四幅舞姿图让人有多么的不可思议。他就想知道:这个小孩怎么编,编出什么样的配乐,才能配得上《六么》这样的千古绝唱?
第395章 半译半抄
李敬亭今年四十九,万凤云大他半轮,正好五十五。
所以,两人看著林思成那张脸,就觉得格外感慨:就好像在看学校的学生,家里的子侄?
再回忆回忆,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下意识的,语气愈发的温和,態度愈发的客气。
程念佳还在,李敬亭没好提作品的事情,只说閆主任亲自安排,请万教授过来,看能不能帮上林思成什么忙。
但闻弦歌知雅意,就跟一见到手稿,閆志东就知道林思成想干什么的时候是一样的。
林思成同样知道閆主任的潜意:牛身子都进去了,不差个牛尾巴,既然搞了,我帮你把阵势搞大点。这是好事,林思成举双手双脚赞成。
他满口应允,说隨时会向李敬亭和万凤云请教。
毕竟是歌舞团的地盘,不好喧宾夺主,李敬亭说的很隱晦,但程念佳哪能听不出来?
见林思成竞然没拒绝,她格外的好奇:就一份六么谱,林思成还能许两家?
傻子也知道,事情没这么干的,何况眼前这小孩跟人精似的。
正琢磨著,“吱呀”的一声,门被推开,又乌乌央央的进来好几位。
就如之前的程念佳,刚进门,刘郝就是一怔愣:李敬亭在,她不奇怪,但这位又是谁?
咦,万凤云?
稍稍一转念,她就猜了个七七八八:閆主任这速度,这魄力,一点都不比老太太慢。
经常合作,动不动就一起参加活动,双方並不陌生,又是好一阵寒暄。
隨后,刘郝又给林思成介绍:民乐团第一室编导,任卓。
乍一听,只是编导,级別和程念佳一样,但一听名字,林思成眼皮微跳:人他没见过,但这个名字却如雷灌耳。
他是已故作曲家、音乐史学家、理论家,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工作团团长、中央民族乐团副团付经纬先生的弟子。
老师有多厉害就不说了,就说他:央音毕业后,任卓就进入中国歌舞团,陆续参与创作《印象国乐》、《泱泱国风》、《行歌坐月》、《江山如此多娇》等大型民族乐剧。
不过资歷比他老,名气比较大的一大堆,所以十多年间,任卓一直处於默默无闻的状態。
直到2010年,他愤然辞职,成为独立创作人,然后,一发而不可收拾。
2012年,他创作古曲交响乐《大雅》,获得慕尼黑国际音乐节银奖(古典)。
2013年,凭古典歌剧《离骚》,获得美国路易斯维尔大学颁发的格威文美尔作曲大奖(古典)。2015年,他创作的中国古典歌剧《比兴》,获得多明戈世界歌剧大赛金奖。
2017年,获伊莉莎白女王国际音乐比赛作曲大奖,2018年,获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季军……可以这么说,凡是与古典歌剧相关,凡是国际综合赛事,有名的国际奖项几乎被他拿了个遍。除了作曲,舞剧编导,他还是汉唐古典乐舞翻译与復原领域的专家,专事唐代坐部伎乐復原。在敦煌莫高窟啃壁画的时候,林思成还见过他遗留在研究所的《比兴》的草稿。
所以,这位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大,是真正的大牛。
当然,还得过几年,现在依旧没什么名气。但兰总编肯定知道他的本事,不然不会放著那么多的主编、名家不请,却请了一位没怎么听过名字的小编导。
果不然,相互一个绍,李敬亭和万凤云对任卓都没什么印象。
不过態度还算好,並没有从门缝里看人。
刘郝又给林思成介绍了一下剩下的几位。
一位音乐编导,比较年轻,应该是刚进团,说是可以给林思成打打下手,比如打打谱,查查资料什么的。
两位是民乐团的器乐演员,凡是古代乐器,没有她们不精通的。
刘郝又称,已经帮忙联繫了民乐团,如果林思成要用场地,更或是需要大型乐团试曲,隨时都可以安排。
简单一寒暄,两帮人坐到了边上。
林思成安排李贞和方进准备资料,包括壁画图像、文献考据等等。
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这是要做舞蹈文本解构,比如题材溯源,节奏、音乐还原或重建。都看过原谱,大多数的人都倾向於重建。
原谱残缺度太高是一方面,关键的是:原谱是燕乐半字谱,即工尺谱的前身,这玩意不是一般的难译。但难得並不是谱符,也就是所谓的“燕乐半字”,这个並不难:照著日文和韩文一对照,少说也能译个三分之一。
而且遗存的文献也不少,截止目前,半字谱的谱字破译率达百分之七十左右,比舞谱谱字高的高。但译燕乐谱,並不是把字符翻译成汉字,解析出读音就可以的,关键还在律高、节奏、技法,乃至音准说直白一点:宋以后传承严重断代,形成了文化断层,中间缺失了关键链条。
举个例子:《唐史》、《辽史》以及《宋史》中记载的“七旦二十八调”,只要是研究古典音乐的,理论基本都懂。
但如果与实际谱例对照,就会发现,驴唇不对马嘴,哪哪都对不上:文献记载的七声阶,遗存的乐谱中却是五声+变音。
史记中记载的是二十八调,八十四律,实际谱例中大部分却只有十九调,最高的也不过二十一调。还有音高:文献记载律高为唐黄钟(g调),实谱却为大吕(a4)。
最关键的一点:节奏与舞蹈適配性。如果按照原谱节奏直翻,古代的演员全都得装马达。
所以,无论是史学界,还是文艺界,都怀疑隋唐时期的“二十八调”,其实是理想模式。只存在於文献当中,实际应用却少之又少。
所以,现行翻译古谱,一概沿用推测性復原的办法:不用一昧求古,更不追求原貌復原,而是做適当的改编。
而大多数的时候,这个“適当”,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所以,所谓的古谱復原,其实和重新构建,重新编创没多大区別。
也是因此,这几位都不是一般的好奇:他们就想看看,林思成能编出什么样的一部曲子,才能配得上《六么》这个名字。
刚开始的工作就那些,除了查资料,就是查资料,枯燥而又乏味。
大致看了看,觉得没什么意思,一群人小声的聊起了天。
都是搞舞乐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这个范畴,说了没几句,又聊到林思成翻译的这二十四幅舞姿图。李敬亭翻著手稿:“以此为核心,扩编一部古典舞作品是肯定没问题的。配乐其实並不难,下企业慰问而已,直接从现有的软腰类的古曲舞乐中摘取一段,就是一部佳作。”
怎么,著急了?
刘郝似笑非笑:“如果小林想拿个奖呢?”
“那就得重新创编!”李敬亭不假思索,“最好是以原谱为基础,重点解析並构建。无论是动作谱系,还是音乐结构,必须包含有原谱中相当比例的核心音程……能做到这一点,不论是文华奖,还是荷花奖,隨便你拿……
稍一顿,李敬亭开了个玩笑:“信不信到时候,颁银奖都不带要的?”
顿然,刘郝笑不出来了。
道理她当然懂,只因这是《六么》。
但很难很难:光是一个五声音阶变形,就能让万凤云、任卓这样已经够得上作曲家的编曲愁的撕头髮。“也不一定非要拿音乐类的大奖!”任卓翻著手稿,“其它的大奖行不行?”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这是古典舞乐,不拿音乐类奖项,你还能拿什么奖?
隨即,万凤云的眼睛一亮,盯著任卓翻到的那一页:唐代舞谱谱字对照(待定)?
咦,还真別说?
已故音乐史学家、乐律学家、古谱泰斗,上海音乐学院教授,中国音乐史学会、中国乐律学学会顾问陈应时先生,曾经得过两个奖:全国高校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文化部科研一等奖。
特別是第二个,这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科研大奖,到顶的那种。而陈教授凭藉的,就是《敦煌乐谱解译辨证》。
因为陈教授的研究突破:使原本只做为舞乐的《敦煌舞谱》打破了译出来只能听,不能配舞的尷尬境地,並实现了舞乐互证。
说简单一点:陈教授给原谱节拍减了速,不需要演员装马达就能演出来。
可谓是里程碑式的突破,如果比较一下的话,光靠这份还不怎么確定的谱字对照表,好像还差得远?但都是行家,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林思成的二十四幅舞姿图推导出:这张表的准確率,至少在八成以上。而原本的舞谱谱字破译率,还不到四成。猛然间提高了一倍,同样算得上里程碑式的突破。关键还在於,像《六么》这种青史留名、已成绝唱的孤本。
不需要多,但凡能再破译个一两部,林思成完全可以出一部书:《古代佚失舞乐解译辨证》。关键的是,这小孩手里真的有………
想到这里,李敬亭眼睛一亮,“咦”的一声:他终於知道,为什么閆主任那么篤定,只要林思成愿意,绝对能帮学院拿个大奖。
不止是他,还有刘郝,以及任卓。
到现在,他们才明白林思成的用意:已经有了歌舞团全力配合,为什么还要让京舞也参与进来?这小子不但想拿奖,而且想拿国家级的科研大奖。
原来从始至终,他就没准备要什么音乐类的艺术奖项,只是当做和歌舞团、京舞合作的报酬。嘖嘖,这野心,够大的呀?
刘郝琢磨了一下:“可能性有多大?”
“就看他能把《六么谱》復原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有没有突破性的贡献,有没有解决关键性的难题…不然的话,光靠一部《六么》,可能还不够!”
任卓想了一下,“最好是再能復原一部类似的作品,无论是知名度,还是影响力,都不输於《六么》的作品……”
知名度和影响力不输《六么》?
刘郝努力的想了一下:“羽衣霓裳?”
万凤云怔了一下,嘆了口气:“刘主编真会开玩笑!”
《六么》虽然已失传,但文物遗存不少,就像林思成考据的这些石刻、壁画、文献。
甚至於还有部分舞图流传。
但《羽衣霓裳》,真的已经成了绝响……
咦,不对,没有《羽衣霓裳》,其它的行不行?
突然间,程念佳想起了和林思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程组长,你帮景哥编一部舞,我送你三曲已失传的古谱:《六么》、《伊州》、《凉州》……
《羽衣霓裳》之所以出名,只是因为这是亡国之音,被诗人写的太多太多,流传的太广,太出名。而《伊州》和《凉州》,却是文献中明確记载的,唐代七部伎中的次部伎和坐部伎的核心宴乐。前者只有在帝王宴饗、外宾接待时演奏,后者则只有在元旦大朝,祭祀天地时演奏。
像这两种,价值不仅仅局限於音乐、艺术,更体现在古代礼制、民族地区融合等层面。
当然,前提是林思成能復原得出来。
知道林思成还有《伊州》谱和《凉州》谱的人不多,程念佳就没敢乱讲。
几个人又围在一块,討论了一下林思成能不能拿奖,能拿多大的奖的可能性。
正聊著,“錚”的一声。
一群人下意识的回过头,又齐齐的一怔愣:
林思成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手指上带著义甲,怀里抱著一樽……琵琶?
林思成会这个,他们一点儿都不奇怪:搞古典舞乐研究的,怎么可能不会乐器?
无非就是弹的好不好的问题。
他们奇怪的是,林思成面前的两个谱架:左边一个,上面贴著一张五线谱。
右面一个,上面贴著一张空谱。
关键就在於,左边这张五线谱。
走近一看,几个人齐齐的一怔愣:敦煌乐谱:《急曲子》,陈应时译。
刚还在说陈应时和敦煌乐谱,林思成又翻出了一张陈应时的译谱。
他这是想干什么,摘抄?
但不可能。
《急曲子》的平均节奏是0.3秒/拍,如果用这首曲子配舞,演员身上装马达都不够,得装全功率发动机……
第396章
敦煌古乐谱並不是多生僻的文献。
恰恰相反,只是要研究考古、文物,更或是古曲音乐,以及古典舞蹈,没人不知道这东西。一是本身就足够出名:五代后唐时抄录,来歷不祥,一直藏於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据后世学家考证,很大可能来自於唐代燕乐大曲。
清末时,被法国汉学家、探险家保罗伯希和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盗走,现藏於法国国立图书馆。凡是研究中国学的欧美学者,均认为《敦煌乐谱》是研究唐代音乐、礼制、宗教的重要文献之一。其次,研究的人太出名:从最早的日本学者林谦三,到当代的叶栋、陈应时,无一不是中国音乐史、古乐律方面的权威学者。
特別是陈应时,主编《中国音乐简史》,是艺术类高校的参考书目之一。
其中就有专门篇幅讲授有关《敦煌乐谱》的《古谱研究》,像万凤云,任卓这种兼修古曲音乐和古音律的专家,这是必修课。
正因为他们懂,所以才格外想不通:林思成为什么会去选择用敦煌乐谱中的《急曲子》,给《六么舞》配乐?
这两者之间已经不是风马不相及,而是水火不容。
狐疑间,琴声渐密。
刚开始还有此生涩,时不时就会卡顿一下。但渐渐的,琴声越来越连贯,有如珠玉落盘。
肖玉珠和方进目瞪口呆:他们竞然不知道,林思成还会这个?
相对而言,李贞要淡然很多。当然,她同样不知道林思成会这个,只是出於对林思成的崇拜。如果有一天,林思成告诉她:我会造火箭,会造原子弹,她照样会信……
一曲弹完,四周已聚了好多人。但顾虑到可能打扰到他,都並没有离太近,而是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看林思成弹完琴后坐著不动,仰著头髮呆,万凤云一脸好奇:“他不会真的准备用《急曲子》,给《六么舞》配乐?”
一群人齐齐摇头:不可能。
因为节拍太快。
要问有多快:著名的琵琶曲《十面埋伏》,节奏够快吧?其中最快的一段是《九里山大战》,就奏的最急,琴师恨不得把琴弦轮出火星子的那一段,也不过每秒三拍。
来,试一下,用这一段编一段舞,让演员跳一下?
那不是跳舞,那是跳绳。
跳绳只需要动双手双脚,跳舞却是全身一起动,姿势多样不说,还具有相当强的难度和技巧性,而且最短都要跳五六分钟。
別说演员了,来,让一级运动健將试一下?
但没人说话。
因为林思成不是门外汉,你可以说他不精通,但你不能说他不懂行。
正狐疑间,林思成拿起铅笔,在空白的五线谱上写了起来。
凝神一瞅,好像在抄谱:左边的原谱上是哪个音阶,右边依旧是哪个音阶,基本一字不改。抄完后,林思成又开始在段首前標註,看著“j=75”“j=122”之类的字样,几个人恍然大悟:林思成要改编。
他准备把急如战鼓,平均拍速“j=184”的《急曲子》,改成急缓相济,张驰有度,適合编舞的节奏。暗忖间,刘郝本能的摇了一下头:这同样不可能。
说简单点:如果想让一首j=184的曲子达到j=75的拍速,那至少要放慢两倍半。
想像一下,那个效果?
这已经不是音符与音符之前的休止有多离谱的问题,而是节奏的变化,会让乐曲的形式和內容变形到让人惊恐的程度。
关键还在於:节奏的变化,並不能改变乐曲的核心本质。打个比方:无论把哀乐放快多少倍,它表达的依旧是悲壮,哀伤的情绪。
同样的道理:《急曲子》的急,指的並不仅仅是节奏,还有乐曲的核心本质:强、健、硬、刚。而《六么》是什么?是优美婉柔,节奏舒缓,舞姿轻盈飘逸,姿態性感柔曼的软腰舞。
这不是合適不合適改编的问题,而是核心本质完全相反。
果不然,標註完后,林思成试著弹了一下。那个效果,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就好像,一个完全不懂音乐的小孩在胡乱拔琴
之后,林思成又尝试著修改了一下,同样只改节奏,有的地方加快,有的地方变慢。
编导室里很安静,除了偶而响起的琴声,就只有铅笔落在谱页上的沙沙声。
不管是编导,还是专家,都安安静静。他们就想看看,林思成最终能改到哪一步。
林思成並不知道这些,他心无旁騖,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改,一遍一遍的试。
差不多改了十多个版本,才换了一张琴谱。
几个人愣了一下:这是改好了?
当然不可能。
都是內行,会用眼睛看,更会用耳朵听:节奏倒是被改的面目全目,但本质还是那个本质,核心还是那个核心:刚、键、硬、强。
给软腰舞配乐肯定不行,添一下词,当做战歌倒挺合適。
暗暗揶揄,刘郝又瞅了一下林思成新换的谱:《又慢曲子》?
同样是敦煌古乐谱,同样由林谦三、叶栋、陈应时翻译过。
谱架上这一版,依旧是陈应时的掣拍版。
眾人面面相覷:不是……林思成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急曲子》的拍速是j=184,《又慢曲子》的拍速则是j=36,两著相差近六倍。
前者是一秒三拍,后者是两秒一拍。
要说能不能用来配舞,当然能。所有的《孰煌乐谱》,本就写在对应的经卷背后,不敢说百分百,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唐代时的佛教舞蹈配乐。
但要看配的是什么舞。
敦煌乐谱中,但凡是带“慢”的曲谱,一律配的是《涅槃》类的佛教乐舞。
想像一下和尚道士念慢经:一个音节拖三秒。
要还不理解:瑜伽都见过吧,就一个简单的抬臂,都需要五六秒的那种。
所谓的《涅槃》类乐舞就是这一种,配的音乐节奏能有多快?
关键的是,不仅仅是节奏不匹配,核心思想同样不匹配。
《慢曲子》是静肃、庄严,《六么》是性感,柔媚,同样水火不相容。
但一如刚才,林思成又开始改,同样只改节奏。
刚才是放慢,这次则成了加速。
一时间,“叮叮咚咚”,琵琶响个不停。
几个专家听的脑袋疼:这不管怎么改,都应该没用吧?
肯定没用。
主旋律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林思成如何加速,这曲子都和飘逸、曼妙、性感、柔媚沾不上边。这一改,又是十多遍,林思成又换上新谱。
刘郝伸著脖子瞅了瞅:咦,这次的不认识?
不是五线谱,而是古谱,和之前的舞谱复印件差不多:汉字少,半字多,跟鬼画符似的。
术业有专攻,不懂没什么可丟人的,刘郝不懂就问:“任编导,这是什么?”
任卓看了好一会儿:“好像还是《敦煌古谱》?”
万凤云也跟著点头:“就是《敦煌古谱》。”
“他拿这个做什么?”
“估计是想借鑑一下吧!”
说著话,两人站起身,往跟前凑了点,任卓眯著眼睛,“莫高窟藏经,p.3539、p. 3719……咦,是《佛本行集经忧波离品次》、《浣溪沙》……”
万凤云愣了一下:这是《敦煌古谱》中,没译出来的那部分残篇?
而且是最残的那两篇?
前者还好,有二十来个谱字(符號),还有部分指法標註。但后者,就只有十个谱字和《浣溪沙》三个字的曲名。
但不管是哪一篇,都是残之又残,所以研究过的学者无数,译谱却一个都没有。
那林思成想干什么,准备把这两篇谱译出来?
更不可能。
一点儿不夸张:不需要全译,只要能译出来一半,压根不需要他再翻译什么《六么》,搞什么《古谱谱字对照》,文化部敢直接给他颁个部级金奖。
那他是想干什么?
狐疑间,林思成拿起了笔,在空谱上写了起来。
万凤云和任卓对视了一眼:真译?
下意识的,两个人又凑近了点。隨即,又对视一眼,两双眼中儘是疑惑。
勺:疾掩,急按即放,如箭矢破空。
?命:连髑,双弦连拨(四声),如珠落玉盘。
千:蛇行,单手走音(三徽位移),如风掠竹隙。
、:密轮,一秒十弦,骤如雨打芭蕉。
於:顿挫,急停留吟,如金石迸裂。
最开头的是谱字,也就是古谱中少的可是怜的那些符號。中间是相对应的谱字解译,但这不是林思成译的,而是陈应时的译谱註解。
再后面的那些,则是指法和音效类比,但两人都没见过。
也不管是林谦三,还是叶栋,更或是陈应时的著作中,都没有过这样的描述。
所以,这些应该是林思成自己的理解。
照这么看,林思成確实在译谱,但又不是完全在译谱。
感觉,他只是在译琴谱中的手法和节拍?
再往下看,两人的感更加强烈:
起势:乡、亍→蛇行探阵+顿挫蓄力。
衝突段:勺、:、勺→疾掩三连击。
高潮段:←、←、:→十六连珠。
转:c、口→颤枝落花……合:t、乡→敛息收势……
起、冲、高、转、合……没错,就是指法和节拍。
对不对不知道,看著挺像那么回事。但问题是,不知道具体的品和格,奏的是哪个音节,你就算把指法和节拍钻研的再透彻,又有什么用?
林林洒洒,差不多写满了一张,林思成端详了一下,取下来放到一边,又开始换谱。、
这一次,又成了五线谱:同样是陈应时译《敦煌卷子谱》,《又慢曲子西江月》。
然后,琵琶又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
弹了一阵,林思成开始填谱。这一次,填得並非音阶,而是指法与节拍。
差不多十分钟,大致填完,林思成又查起了文献和资料。
很多,也很杂:有唐代的音乐史料专著《乐府杂录》,有《大唐七部乐》(日本雅乐分卷),也有朝鲜的《乐学规范》。
除此外,还有杂史,如《武林旧事》(南宋),也有词评,如《碧鸡漫志》(南宋),更有杂剧,如《梧桐雨》(元),並好几部曲谱类的文献。
资料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林思成时而查找,时而摘录,有谱繫结构,也有文字记载,节拍分析,更有曲段摘抄。
任卓和万凤云面面相覷:林思成到底是想译谱,还是想改编?
两个最懂行的都看不懂,遑论其他人?
就感觉林思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既无目的,也没个章程……
第397章 胡拚乱凑?
编导室里很安静,琵琶再没有响起过,只有铅笔落在谱纸上的“沙沙”声。
时而,又会响起一两声敲击键盘的动静。
李贞和方进一人一本笔记本电脑,按林思成给的条目查资料,查好就点列印。
肖玉珠守著印表机,每列印一份,就送到林思成手里。不大的功夫,林思成面前的复印纸就堆成了小山他一心二用,左手不停的翻,右手的笔几乎没停过,时而写一段谱字,时而標一段史记,时而又抄一段乐曲。
手边的稿纸也越来越多,什么样的资料都有,就感觉,杂乱无章,毫无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林思成合上了谱架,又突的站起身:“先吃饭吧!”
几个助理点了点头,关电脑的电脑,收拢资料的收拢资料。
一群人如梦初醒:不知不觉,都十二点半了?
看了看桌子上成堆的资料,刘郝凑了上来:“小林,能不能忙得过来,不行的话,我从办公室调两个文员过来?”
林思成摇摇头:“谢谢刘主编,暂时够用!”
刘郝欲言又止: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
乍一看,这一上午林思成忙且不说,还极认真。但她觉得,林思成像是在瞎忙,压根就没什么头绪?说他在译谱吧,他却抄了好多已译好的古曲的段落,还改了节奏,像是要改编。
说他在改编吧,他又不停的查谱字,查与古谱相关的资料和文献。
其实干哪个都行,关键是要有个重点,就像之前:说译舞谱就译舞谱,单刀直入,一针见血。而不是像现在,漫无目的,毫无章法。
总不能知道了景泽阳能转正了,林思成开始应付差事了?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感觉林思成又不像这样的人?
也不止是刘郝这样想,包括李敬亭,万凤云,以及任卓:就感觉林思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目的,更分不清重点。
不好直接问,刘郝踌躇了好一会。林思成满脑子都是古曲,没发现她的异常,只以为刘郝是在等他一起吃饭。
“刘主编,你和几位教授先上去,我等他们整理完!”
也对,下午看看再说……
刘郝点点头,邀请李敬亭和万凤云,说是在餐厅准备了工作餐。
几人出了编导室,跟著刘郝往电梯间走,都走了过去,感觉有点不大对,万凤云又停了下来。是隔壁的编导室,两个女孩正在排练,身形飘逸,舞姿曼妙。
但重点不是,而是这套舞姿,感觉有些眼熟。
仔细一瞅,万凤云眯起了眼睛:“李教授,这是不是咱们刚才看过的,手稿上的那套舞姿?”不用看手稿,看人就行:里面练舞的,不就是昨天给林思成做了一天分镜的那两个女演员?包括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那套绿色水袖。
“对!”李敬亭点点头,“小林昨天安排的,说是让她们先编练!”
万凤云都愣住了:对什么对?
不是……老李,你又不是外行?
从来没听过,曲都没编出来,就先让舞蹈演员开始编练的?
任卓也发现了不对:其它不说,节拍怎么来的?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李敬亭解释了一下:“万教授,手稿上有分解图,演员的手稿要更详细一点,小林应该作了舞容和身韵標註……”
万凤云噎了一下,一脸古怪:什么是舞容?
这是古代的说法,笼统一点,即舞姿图,也就是林思成画的那些画。
用现代的说法,即身韵,再解释清晰一点:即形、神、意。这一部分,林思成確实做了標註。形即姿態:比如侧顶胯角时,髖关节外展是多少度,腰椎侧屈是哪一节,具体偏多少,身体重心往哪边移,移多少公分。又比如扶腮时,肘关节屈曲多少度,腕关节背伸多少,橈骨偏多少。
神即表情:顶胯时是什么表情,扶腮时又是什么表情,眼神又该怎么配合。
意即情绪传递,即让观眾感受到的情感。就如林思成画的第一幅图:营造羞中带怯,欲拒还迎的思慕感……
包括舞姿之间转换时,足跟蹬地多少,膝微屈多少度,骨盆右顶多少,腰左侧屈多少,乃至於肋间肌收缩、肩胛下沉、肘划弧线、指触颧骨的角度,上面都標得清清楚楚。
但万凤云之前一直以为,这是林思成吹毛求疵,更或是小心思作祟,想给李敬亭露一手。
因为他编了半辈子舞,从没见这样编的。
更没想过,这些详细到让人莫明其妙的数据,竟然是为了在未编曲之前,让演员用来编练的?能不能练?
当然能练。
但这是舍本追末,捨近求远。
任卓也没比他好到哪,怔愣了好一会:“那节拍和时长怎么控制?”
李敬亭不假思索:“放心,演员的手稿上面肯定有详细数据!”
节拍、时长算什么?
昨天早上,分镜的第一个动作,林思成至把舞导演员每个动作的呼吸频率,屏气时长精確到了0.5秒。也是因为这个,他才和林思成爭了起来。
这个手稿上没有,至少给閆主任的手稿上没有。但李敬亭相信,给演员的手稿上,林思成肯定会標清楚不然演员没办法编练。
“不是……他哪来这么详细的数据?”
李敬亭理所当然:“原谱上译的!”
一听这五个字,万凤云不知道怎么问了。
就那谱,给他他顶多能认出三分之一。
要说译的不对,但林思成给了一张怎么看怎么对的谱字对照表?
但这还是不对。
因为完全违反常理,而且无形中,增添了好几倍的难度。
正狐疑间,任卓咦的一声:“等於,他已经提前確定好了舞曲的节奏?”
“这不是显而易见?”
连拍子都不知道,让演员怎么编练?
刚回了一句,万凤云猛的一怔:先定拍子再编曲,那他今天一早上乾的这些,是准备做什么?下意识的,万凤云和任卓对视了一眼,两人脑海中像是闪过了一道灵光:怪不得,林思成不停的修改那些成名曲的节拍和时长,他这是准备往里套。
说直白一点:他准备给这套舞姿,拚凑一部舞曲出来。
先不说这是名谱,能不能配不配得上,会不会糟蹋好东西。问题是,你就算想凑,也得能凑得起来?刘郝反应再慢,到这会也听明白了,眼睛下意识的一突,嘴张的好大:“这样……能行?”万凤云和任卓毫不犹豫,齐齐的摇了一下头:想都不用想。
这不是流行歌曲,这抄一段,那抄一段,更或是把音符前后调换一下,就是一首新歌。
这是舞蹈,而且是形、神、意、律四位一体的古曲舞。
即舞姿、表情、情感、旋律必须符合同一个主题。来,你怎么拚,怎么抄?
又想从哪里抄?
正转著念头,任卓又愣了一下:好像……还是不对?
仿佛走马灯,脑海中闪现出林思成的那份手稿:二十四套舞姿,每一套,最少都有两三百字的备註。除了李敬亭刚才说的,每一个分解动作中身体各部位的具体角度,还包括演员的表情:
这一势扶腮定睛,要表现出顾盼生姿的风情,更要营造羞中带怯,欲拒还迎的思慕感……
这一势为侧倾迴旋,敛眼垂眸……要表达出欲行还止的矛盾感,更要表现出物是人非的悵惘,以及忆故人而不得的悲愴……
这难道不是立意和主题?
不但有,而且每一套动作都有,真正的做到了古代舞容中所要求的:形、神、意。
照这么一说,现在,好像就差“律”了?
他能想明白,万凤云也能想明白,两人面面相覷,又惊又疑。
好一阵,万凤云如喃喃自语:“这不就是……先打枪,再画靶?”
“对,先假设,再求证……那些舞姿图,就林小的那份手稿,就是这么译出来的………”
李敬亭回了一句,看万凤云和任卓一脸震惊的模样,格外的不理解,“不是……老万,昨天晚上我在电话里说过啊?任编导,刘主编没跟你说过?”
能请他们俩来帮忙,肯定要让他们知道原委,怎么可能没说过?
可惜,两人压根就没仔细听。
但不赖他们:但凡是研究古曲音乐、古曲舞蹈的,听到有人翻译……哦不,有人復原出了《六么谱》,甚至搞出了一份《谱字对照表》,绝对比他们还震惊。
甚至还不如他们,至少,他们昨晚上没失眠……
到现在,万凤云才算是知道:看到林思成让演员先编练,后编曲时,李敬亭为什么不是很惊讶?因为他昨天已经见识过了……
愣了好一会,万凤云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不是……这行不行?”
要是以前,李敬亭同样会毫不犹豫的摇头,但经过昨天一天,见识林思成的种种神奇,感觉林思成一顿拚凑,弄出个能给《六么》配舞的曲子,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但奇不奇怪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敬亭想了想:“不好说!”
哈,连老李也没多大把握?
继而说明,閆主任也不是很看好?
万凤云猛鬆了一口气:就说吗……
正暗忖间,“吱呀”的一声,身后传来推门的动静。
林思成出了编导室,下意识的怔了怔。
起初,他还以为,这几位在刻意的等他。
但等走近点,看几位的脸上全是既惊讶,又古怪的表情,林思成若有所思,往隔壁的编导室看了看。两个演员额上见汗,髮髻稍乱,正在对著镜墙纠正舞姿。
想来都有些想不通:连曲子都没有,为什么就能让演员编练,甚至能將节拍、时长清楚的標註出来?放到现在,確实有点不好解释,等再过几年,等敦煌研究院翻译出莫高窟十二幅经变画,復原出著名的唐代燕乐大曲《五州》之一的《伊州》。再等上海音乐学院復原出《敦煌古谱》中的《倾杯乐全本》,就会彻底顛覆现有的译谱及復原流程。
也就是他现在用的这种:先打枪,再画靶…
不好解释,也没必要解释,林思成简打了个招呼。
不信归不信,惊讶归惊讶,但人多眼杂,不好在这里问,万凤云和任卓都没说什么。
唯有刘郝,一脸踌躇,欲言又止:总不能是,林思成真的想应付差事,敷衍了事吧?
但兰总监又说:光是那二十四幅舞姿图,就抵十个景泽阳还有余。
哪怕林思成现在就走了,也不欠他们什么……
大致能猜到她在担心什么,林思成笑了笑:“正好,要麻烦刘主编!”
刘郝回过了神:“小林,你不用客气!”
“好!”林思成点点头,“我想试著打一下谱,可以的话,下午能不能请几位民乐老师帮一下忙……”说著,林思成掰著手指算了起来:“大概需要琵琶师三位:曲项两位,五弦一位……箏师三位:二十一弦一位,十三弦一位,轧箏一.……”
“以及尺八、笛、笙、细腰鼓、篓德、方响(金属打击乐器,类似於小型编钟)、拍板(类似响木,一组六块)各一位………”
一群人又愣住。
所谓的打谱,专指针对减字谱、半字谱、以及燕字谱这类古老、晦涩、简略且粗疏到极点的古乐谱进行创造性的翻译和復原的过程。
之所以在翻译和復原前面加个“创造性”,是因为古谱特殊的谱字记录方法,使乐曲的节奏、音准伸缩余地太大,需要译者復原揣摩。需要的精力,並不比重新创作一部作品来的少。
关键是,並没有標准版本。
可以这么说,十个人翻译同一本古琴谱,绝对是十个不同的版本。就如林思成当做参考的《敦煌古谱》,林谦三、叶栋、陈应时这三位学者翻译出的三个版本,之间的区別大如鸿沟。
但不管区別有多大,想打谱,你是不是得先有谱?哪怕就是胡拚乱凑,是不是也得先拚一部出来?再想想那一桌子的杂七杂八的资料,几位专家就想挠头:乱成那样,连个头绪都没有,这怎么拚?
第398章 锣鼓谱
从上楼到吃完,林思成就用了半个小时。
没想到他这么快,其他人只能加快速度,刘郝和程念佳只吃了个半饱。
回了编导室,林思成有条不紊,按部就班:查文献,抄曲段,编谱字……
一群人坐在周围,表情各异,窃窃私语。
將將两点,“嗡嗡”的两声,刘郝的手机震了起来。她瞄了一眼,走到林思成身边:“小林,民乐老师到了!”
林思成点点头:“麻烦刘主编,让他们进来吧!”
刘郝出了编导室,隨后,一群人鱼贯而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林林总总十来位,手里提著大箱小包。
手里还有活,林思成起身勾了勾腰,说了一句“各位老师辛苦”,又坐了回去。
起初,李敬亭也以为来的只是民乐团的演奏演员,没怎么在意。但当看到一位熟悉的面孔,他怔愣的一下,本能的站了起来。
但嘴还没张开,肖以南摆了摆手,迎了过来。
速度不慢,但脚步极轻,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万主任,李教授,辛苦!”
“小任(任卓),小程(程念佳),你们坐著,不用起来!”
万凤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看不远处的林思成。
乍一看,就觉得好夸张:再怎么说,肖以南也是国家级演出团体的总编,竟然这么小心翼翼,生怕打断了林思成的思路?
但换位思考:如要有人到京舞,不要任何报酬,帮他们翻译並復原《六么》谱,万凤云敢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几人客气了几句,肖以南瞄了一眼林思成,直接了当:“刘主编,怎么样?”
刘郝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林思成拚凑也罢,说他可能会应付差事也罢,都只是猜测。具体是什么样的,得等曲子编出来再说。再者,京舞的几位就在旁边,也不好直接讲。
想了好半天,她回了四个字:“一切顺利!”
肖以南秒懂:真要顺利,刘郝不会犹豫这么久,想来是出了点变做。
但问题应该不大,不然肯她定会提前给自己和兰主编匯报。
暗忖间,旁边传来“吱”的一声,肖以南下意识的回过头。
林思成站起身,整理著他手写的那些资料,一个挺漂亮的小丫头帮他换著谱架上的稿纸。
同样是一左一右,一面是五线谱,一面是白纸。
两个助理把电脑和纸质的文献收了起来,装进了箱子,林思成和方进又把桌子搬到了边上。东西不多,就四张会议桌,等刘郝反应过来想帮忙的时候,林思成已经干完了。
看来,接下来就要打谱……
刘郝本来想给林思成介绍,肖以南却摇了摇头,意思是儘量不要打扰林思成。
刘主编秒懂,让程念佳给林思成介绍了一下几位乐器老师,她则趁著空档,快速的给肖以南匯报了一下肖以南静静的听著,表情看似平静,眉梢却微不可察的挑了几下。
连谱的影子都没见到,林思成却要打谱。乍一看,像是要另起炉灶,重新创作。
但问题是,他又是摘抄曲段,又是改编旧曲,又找来了一些乱七八糟,感觉和《六么》边都沾不上的古谱,然后翻译了一部分?
再加上他提前安排舞蹈演出编练,但凡懂一点,稍微有点乐理常识的人都能猜到林思成要干什么:胡拚乱凑,生搬硬套。
本能的,肖以南想起来之前,兰总编的交待:老肖,人家不欠我们什么,只凭那份手稿,给景泽阳转十次正都有余……
所以,那小孩如果说,编完这个舞他就要走,你別拦著,也別说多余的,就十个字:万分感谢,期待下次合作……
问题是,如果还没编完,他就要走呢?
脑海中有如走马灯,迎上刘郝略显忐忑,且满怀期望的眼神,肖以南笑了笑:“万一呢?”刘主编愣了一下:但连任卓和万教授都说不可能,这万一的概率,能有多大?
但退一万步再说:好歹是中央歌舞团,如果林思成编的曲不满意,难道这么多的编导全是养著吃乾饭的?
大不了再编一次……
正暗自安慰著,耳中传来“啪啪”的响声。
林思成拍了一下手掌,把一群演奏师聚成一圈。相互介绍了一下,他又讲了讲流程和细节。大致就是他读谱,先由主乐器独奏,然后根据演奏效果改编调整。等编出主旋律,再进行多乐器和音。把这一部分调整完,也就等於配乐初步完稿,再舞乐合一,根据整体效果进行调整和改编。流程大差不差,但说起来简单干起来难,关键还在於,打谱的这个“原谱”:完整度越高,记载的越详细,难度就越低,反之,难度就越高。
而林思成倒好,东抄一段,西摘一句?
等交待完,林思成拿著整理好的手稿坐到谱架前,旁边一群人齐齐的一嘆。
万凤云和任卓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东拚西凑谁不会,问题是,编出来能不能用?
照林思成这样,编出来的东西但凡都过得了眼,他们俩敢磕头。
李敬亭则暗暗猜测:会不会像之前一样,所有人都不看好,偏偏林思成最后搞成了?
想想那些舞姿图,还真就说不准……
肖以南则眯了眯眼:总不能,真像刘郝担心的那样,林思成准备应付差事?
不怪她这么想:看那些手稿,不是从老曲中摘的曲段,就是从原谱中抄的谱字,除了东拚西凑,再没第二个用途。
果不然,林思成拿起一张稿纸,照著念音阶,所有人都是一嘆:《敦煌卷子谱》《又慢曲子西江月》。
上午的时候,林思成自个抱著琵琶,把这一段弹了不下二十遍。虽然节拍各有不同,但音阶还是哪些音阶。
都是行家,堪称过耳不忘,都不用看林思成手里拿的那张纸上写是什么,用耳朵一听就知道。就是《又慢曲子西江月》。
主乐器为琵琶,等他念了一段,琴师弹了一遍。
与上午相比,音色稍有不同。
但这不奇怪:林思成拿的那一把是曲项琴,也就是现代版本的四弦琵琶。而器乐师用的,则是宋以后失传,近些年才逐渐復原的唐代五弦琴。
品柱不同,弦数不同,包括音箱构造、基频重心、泛音延展都有很大的区別,演奏时的音质、音色自然不同。
旁边的几位都没有在意,唯有林思成,好像很意外,没料到弹出来的音质会是这样似的,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看他直戳戳的盯著自己,女演员还以为自己弹错了,努力的回忆了一下。
没错啊,就是这几个音阶?
正狐疑著,林思成盯著她按著琴柱的手指看了看:“周老师会五弦阮琴?”
演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的林老师!”
说准確点,她之前是阮琴师:高、中、次、低,包括建国后逐渐没落的五弦阮咸,她全都会。差不多是三年前,五弦琵琶开始復兴,团里却没人会弹。
都是弹拔乐器,无论是造型还是发声原理,和五弦阮咸大差不差,只是技法稍有不同,团长就让她试了试。
结果她上手极快,自此后,就多了一项兼职:五弦琵琶师。
但用的极少,哪怕在中央歌舞团,一年到也头弹不了几次,练得自然也就少,难免生疏。
她以为林思成听了出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林老师,对不起,长时间不弹,有些手生……”林思成笑了笑:“没事,只是打谱,音准就行!”
只是个小插曲,林思成继续。照著纸念了两段,又让琴师弹了四五遍,但並没有做大的修改,依旧只是调整了一下节拍。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张。
肖以南眯著眼瞅了瞅:这一张多了两行。
最上面是填有音阶的五线谱,下面写了几行半字谱的谱字
除此外,旁边又標了一行汉字:宋,《洛阳春》。
肖以南怔了一下:《洛阳春》她知道,唐代的民间曲子词。好多诗人都填过词,最有名的数唐代岑参和宋代欧阳修。
不过原曲在国內已经失传了,听说韩国有遗谱,但並不记得有人翻译和復原过。
那林思成拿的这两段,是从哪来的?
知道她在狐疑什么,刘郝压低声音:“朝鲜《乐学轨范》收录有《洛阳春》曲,林思成临时译了两段。”
啥东西?
肖以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临时?”
“对,临时!”刘郝点点头,“上午临时译的!”
那可是燕字谱?
什么时候,音乐史专家看了都挠头的鬼画符,说译就能译了?
离的有些远,她眼睛又有些近视,顶多也就能看清大一些的汉字,音阶看的不是很清楚。
仔细瞅了几眼,著实看不清,肖以南微一倾身:“李教授,万主任,这两段译出来后,你们看了吧?”两个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倒是看了,但研究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有人译燕字谱,是直接搬过来就译的?
要说译的对不对,他们肯定倾向於不准。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用民间的曲子词,给宫廷燕乐大曲配乐?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在大会堂唱十八摸,两者中间隔的不是代差,而是鸿沟。
看两人谁都不说话,肖以南大致就明白了。
基本和她猜的差不多:驴唇不对马嘴,生搬硬凑。
不多,依旧只有两段,林思成没怎么改,只是让琴师弹了两遍,就记到了空谱上。
然后,他拿起了第三张。
和上一张一样,先是几行看不懂的谱字,然后是五线下谱,最底下则是汉字標註。
肖以南仔细瞅了瞅:唐,《春鶯转》。
和《洛阳春》一样,给《春鶯嗪》填过诗和词的人很多,数唐代张祜最为有名。
这个倒是没有彻底失传,宋代的《乐府诗集》,《陈肠乐书》,乃至日本雅乐典籍《仁智要录》中都有遗谱记载。
当然,同样是难辩难认更难译的燕字谱。这张纸上面既然有五线谱,肯定是林思成临时译的。而与之相比,这个要比上一张的《洛阳春》好接受的多:至少文献中明確记载,《春鶯转》为唐代燕乐中的软舞配乐,和《六么》算是同宗同源。
依旧只是两段,同样没怎么改,弹了两遍后,林思成填到了谱上。
然后是第三张。
这一张没有谱字,开始就是五线谱,但下面的汉字备註极多。
直觉不大对,一群人齐齐的瞄了一眼,等看清最下面的那行备註,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白朴,《梧桐雨》……这是什么?
感觉有些眼熟,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任卓皱了皱眉头:“好像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嗯,名字怎么这么长,跟折子戏似的?
咦,不对,折子戏?
李敬亭猛的愣住:这是元杂剧?
好傢伙……林思成拿这个,给《绿腰舞》配乐?
不怪他震惊:这两种,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结构不同、本质不同、核心不同、载体不同,乃至於表演形式、敘事模式、乐器、律制,甚至功能统统不同,林思成怎么把这两种东西联繫到一块的?
关键的是,这两段曲段,也就是纸上那两段五线谱,他是靠什么译出来的?
唱腔、曲牌、更或是锣鼓,或板眼伴奏?
一点儿不夸张,一群专家被震的七荤八素,目瞪口呆。
因为这已经不是可不可能,离得有多远的问题,而是隔著好几个维度。
就感觉说不出的滑稽,甚至於,顛覆了以往的认知……
愣了好一阵,直到林思成说了一声“0k”,拿起笔填谱,几个人才反应过来:译好了?
定眼再瞅,有一个算一个,无一不是一脸古怪:这次林思成填的不是无线谱,而是张空白的白纸。前面是序號和段號,然后是汉字:匡七|台七“匡匡七”台匡…
都是行家,一眼就知道,这是戏剧中的锣鼓谱:匡是大鼓重击,七是板鼓点击,台是小锣轻敲。从戏剧中译出锣鼓谱,一点儿都不奇怪。他们好奇的是,林思成准备用什么办法,把这一段拚到舞曲当中?
第399章 先打抢,再画靶
一张接著一张,一段接著一段,林思成有条不紊,不急不徐。
一群专家却越看越古怪:东拚西凑也就罢了,还又杂又乱?
林思成读的第四段,是南宋王灼所著的词评著作《碧鸡漫志》中的《虞美人》选段。第五段又成了南宋董颖创作的《薄媚西子词》曲段。
这两首虽是宋词牌,但皆源於唐代教坊曲(官方宴乐俗曲),和《六么》算是沾点边。
但剩下的,著实让人摸不著头脑:
第六段,是清代干隆帝敕令编纂的《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中散曲小令。说简单点:民间俗谣俚曲。第七段,又成了康熙时编纂的《律吕正义》中的清宫乐。
要是正常的清宫乐肯定不奇怪,因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收录於明代宫乐。他们奇怪的是林思成摘抄的这一段:康熙敕令,由十二律改为十四律的古琴曲,《雁儿塔》选段。
打个比方:从周朝传到现在的十二律如果是个“”字,那十四律就是刻意繁化,给这个“一”字加了好几个偏旁部首,还是极生僻,极不好写的那种,少说也有二三十笔。
所以,这玩意只存於文献当中。
如果做个比较的话,离谱程度並不在之前那一段元杂剧之下。
但这还没完:第八段,突然换成唐代吐谷浑乐舞《青海波》曲段。第九段是福建莆田传统莆仙戏,《弔丧》的二胡曲段。
而从第九段到第十一段,又成了敦煌琵琶谱残谱:p.3539、p.3719?
也就是三卷敦煌古谱中,迄今为止还未被翻译和復原的那两篇:《佛本行集经忧波离品次》背面的二十个琵琶谱字和指法標註,及《尔雅》经文背面的《浣溪沙》琵琶残谱。
林思成怎么翻译出来的?
不知道。
译的对不对,更不知道。
再之后,曲风突变,林思成又穿插了几段陈应时翻译和復原的敦煌古谱中的《急曲子》、《慢曲子》、《又急曲子》、《又慢曲子》。
音阶没变,但节拍改的面目全非。
如果让几个专家说一下感受,完全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怪异至极,不著边际。
但没人吱声。
毕竟只是选段,打谱的时候只是一段一段的演奏,万一合到一块,突然起了什么化学反应也说不定。差不多一个小时,算是完成了初稿,林思成又做了一下排列,不过变化不大,基本还是按照打谱时的曲段顺序。
端详了一下,又重新抄录了一遍,林思成把谱子递给了琵琶师。
刚接到手中,琴师先是一怔愣。
可以这么说:从小练到大,学了快三十年,几乎已经到了看一眼琴谱,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就会飘起音符,响起乐曲的程度。
甚至在第一时间,她就能判断出来,曲子好不好演奏,奏出来好不好听。
再看手上这一曲,琴师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是什么玩意?
仿佛不敢置信,她又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那眼神,那表情,都不用翻译,长眼睛都能看的出来:林老师,真的这样弹?
林思成笑了一下,又点点头。
好吧,如果不好听,那你別怪我……
第400章 反了过来?
林思成奋笔疾书,一张张分谱新鲜出炉。
差不多一个小时,他才放下铅笔,直起了腰。
几位专家精神一振:谱分完了?
刘郝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刚想凑上去看一看,却被肖以南拉了回来。
马上就能听到了,再急也不差一两分钟。
果不然,林思成把谱子交给肖玉珠,让她去复印。
一人两份,一份新编好的总谱,一份是各器乐师各自负责的乐器分谱。不论是民乐老师,还是旁观的专家和教授,人人都有份。
不论是总谱还是分谱,可谓是细之又细。都是行家,一看就懂:什么时候敲鼓,什么时候拍板,什么时候吹笛,什么时候弹箏。
节拍是多少,在曲段的什么位置,用的是什么技巧,需要奏出什么样的音效……等等等等,谱子上標的清清楚楚。
唯有主音琵琶师和十三弦箏师,两个人看著谱子,跟愣住了一样:狐疑中带著不解,愕然中透著迷茫。因为林思成给两人的谱子,和他们以前学过的,以及平时弹奏的,好多地方都不一样。
比如琵琶的轮指:不管是琵琶师小的时候学习的,还是进单位之后演奏的,只要是轮指的部分,不管是轮几根弦,发几个音,一律要求音量相仿,节奏均匀。
但林思成的琴谱上,但凡轮指的部分,一律要求音量渐变。
问题是,这可是轮指,平均一秒要弹出十个或是更多的音符,如果要求音量渐变,按品柱的那五根手指得变换多快?
还有绞弦:琵琶师弹了几十年,只要说到绞弦,一律默认是绞双弦。但林思成的琴谱上不但有绞三绞,甚至有好多地方是绞四弦?
这已经不是好不好弹,难度有多高的问题,而是她压根就没学过………
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確认没看错,琵琶师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手:说实话,这谱子,她真就弹不了。箏谱要稍好一点,但让箏师看来,好也好的有限:虽然没有像琵琶谱那样,標了好多琴师学都没学过的技法。但这份箏谱,详细到了几乎苛刻的程度。
比如颤吟,十三根弦大半都能弹出这个音节和效果,但林思成特地標明:必须弹第七弦徽位。还有刮奏:一直以来,琴师都用的是义甲横扫,但林思成要求,必须用逆指拂(掌沿触弦)。还有轮指,一秒多少音……以及快速摇指,每一指需要弹出多久的音长……更有甚者:好多技法明明可以垂直点按,谱上却要求必须斜向压弦?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箏师盯著谱子,两眼发直。
不是弹不出来,而是好多都和他平时的演奏习惯相违背,想要熟练且完整的弹出来,少说也得练个十来八天。
看两人瞪著眼睛不说话,林思成笑了笑:“是不是不好弹?”
两人齐齐的点头:何止是不好弹?
感觉像是故意难为人一样。
林思成想了想:“这样,可以按你们平时的演奏习惯改一下,先看一下整体效果再说!”
两人猛鬆了一口气,起身去取铅笔。
李敬亭一直跟在旁边,看了看两份分谱,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编舞的时候,林思成精准到近乎於变態的那些舞姿要求:手抬多高,胯顶多少度,乃至於指尖贴腮的时候,形成多少度的夹角。
是不是和现在很像?
当时,都觉得他是吹毛求疵,在故意难为人,压根就没用。但现在再看看,有没有用?
有了前车之鑑,再说林思成在为难人就有点滑稽了。再者,他身为专业的古典舞教授,比两个民乐师要更专业。
前后一琢磨,李敬亭大致能够想明白,林思成为什么会提出这么多古怪且苛刻的要求。
说简单一点:在同一件乐器上,在不同的品柱,用不同的技法弹出同一个音符,生成的共振、频率、音域、传导、转调,以及泛音、音分的效果会有不同程度的差別
更遑论,今天用的还是不同的乐器:传统琵琶是四弦,但今天的主调用的是五弦琵琶。
传统古箏是二十一弦,但今天用来和音的,是十三弦。
如此一来,弹奏出的音效天差地远。
关键的是,这两件乐器都是极为生僻的那一种:五弦琵琶虽然在唐代是主流乐器,但宋以后就绝跡了,直到这几年才逐渐復兴。
但復原的也只是琴体结构,而非技法:说直白点,现在的五弦琵琶的弹奏技法,只是临时拚凑起来的:部分源来自於四弦琵琶,部分则来自於较为相似的五弦阮咸。
十三弦箏大差不差:同样是唐代主流乐器,但差不多到明代才衰落,遗存下来的技法有一点,但也仅仅只是有一点。
沿用的,依旧还是传统的二十一弦的技法。
知道两个民乐师可能不会,林思成特地標註的出来,但他没想到,即便標这么清楚,这两位还是不会。但这赖不到民乐师:这两件乐器只是他们的兼职,一年到头用不到一次,谁会钻研这个?
转著念头,李敬亭看了看林思成:“我认识会弹十三弦的老师,在央音,我待会打个电话,问问他哪天有时间!”
林思成愣了愣,一脸喜色:“谢谢李教授!”
他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给王齐志打个电话问一问。
“你先別急著谢!”李敬亭摆了摆手,“关键是五弦琵琶,要说会纯古法演奏的,还真就没有!”林思成点点头:很正常。
因为没有应用场景,即便学了也等於屠龙技,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到一次。
关键是没地儿学:差不多再过五年,敦煌研究院汉唐音乐研究所才会发表相关的论文。
等形成成体系的技术理论,至少要等八九年以后……
稍顿了一下,李敬亭指了指谱子:“实在不行,试著改一下,改成四弦?”
不用改,也不能改。
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看林思成摇头,李敬亭再没说什么,但心里不停的嘀咕:
看谱子就知道,在整个乐曲中,和音也就占三四成。这三四成当中,十三弦的比重还不到十分之一,实在不行,用二十一弦凑和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但五弦琵琶却是主音乐器,在乐曲中足足占到七成左右。
用不標准的技法弹奏出来的效果,肯定不尽人意。
不过李敬亭只是暗暗念叨了一下,曲子能不能用,能不能配得上《六么》还是两说,要先看和音后的效果怎么样。
暗忖间,各乐师准备就位,林思成轻轻一点头。
方响师举著铜槌,用力一敲:
“当~当~当~”,钟声响彻全场。
清脆,丰满,且悦耳。
音符间隔极长,差不多两秒,但音色极为连贯。
音质更为独特:高音清脆、透亮,中音鏗鏘、华丽,低音浑厚、深沉。
特別是最开始的那几下,犹如晨钟,震耳发聵。
一群专家面面相覷:方响这东西用处不多,即便是古典舞乐团,一年也见不到一两回。
但不妨碍他们会听:这不就是刚开始打谱的时候,声音又沉又闷,像是钟掉到水里,又磕到石头的那几声?
同样是黄钟调,同样是中央c,同样的休止间隔,用琵琶弹出来,跟噪音没什么区別。但用方响奏出来,既庄重朴实,又不失欢快流畅。
比较一下的话,真就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正愕然间,钟声微微一顿,箏声悄然响起。
节奏很快,且音色极有特点:忽如古潭涌浪,低沉浑厚。忽又如石上流淙,清脆动听,忽又如秋蝉振翅,清亮悠扬,忽又如竹影扫月,轻曼柔长。
余韵中,又带著几分砂砾般的质感,如枯枝划过硬陶,碎玉跌落石阶。
关键的是,这两段……不就是打谱时的第三段和第四段?
当时用琵琶弹出来的时候,就觉得又沉又闷,但换成箏,竟然给人一种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感觉。程念佳一脸惊奇,伸长脖子看了看,然后一顿:七弦七柱,两头俱方,长的有点像瑟。
但只是长的像,这东西叫轧箏,又称七弦琴、瓦琴,属於古箏的一种。
和五弦琵琶和十三弦一样,都是唐代乐器,但轧箏比前两者好一点,至少琴和技法都流传了下来。虽然不是主流乐器,但河北、福建、广西等地的地方戏中都有应用,反倒是现代的古典乐舞当中用的极少。
所以给程念佳,她既不会弹,也不会编。
一愣神的功夫,琴声悄然而止,又是清脆的四声:“啪~啪~啪“啪”
这是拍板,既是休止符,也是转调符。拍板一响,表明已奏完了一闕,马上要到下一闕。
果不然,场中骤然一静,但间隔了也就三四秒,“咻”的一声。
极响,且亮,如鶯声燕语,婉转悠长。
一群专家下意识的抬起头:尺八?
你要说是稍粗一点,只有五孔的萧也不算错。但演奏出的音质和音色却有本质的区別:高时脆如银铃,如凤鸣鹤唳,低时细腻如丝,似风拂屋檐……
咦,不对,风拂屋檐?
程念佳怔了一下:这不就是古箏演奏出来,特別古怪,而且极难听的那两段?
当时,就像是哭的时候痰卡在了嗓子里,淒淒切切,粘粘黏黏的那种感觉。
再仔细听音符……没错,就是那两段。
但换成尺八,哪还有淒切、粘黏的悲凉感?
一恍神,尺八还未奏完,琵琶乍然响起,进入主调。
本能的,程念佳皱起眉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琵琶一响,感觉突然间掉了好几个档次?
如果说之前的几段开场和音,给人的感觉是惊艷、亮眼,但一加入琵琶,却给人一种很是普通,很是平庸感觉?
仿佛一桌精美的好席,上到一半,突然端上来了一筐粗的扎嗓子的窝窝头。
仔细再听:转调不是很连贯,透著些生涩,彆扭。曲意明显有些单薄,远无之前和音的那几段的那种厚重、和谐、混沌如一的感觉。
程念佳能听出来的,其他几位更能听出来。
特別是李敬亭和肖以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知该说点什么。
谱子的问题?
大概率不是……
隨后,各种乐器依响起:笙声清亮空灵,似雪山清泉。古箏醇厚幽远,溶溶如荷塘绿水。
四弦琵琶鏗鏘有力,细鼓雄浑磅礴,篓德轻柔动听,余音悠长。
七八种乐器如水乳交融,行同意合,和谐到了极致。
唯有五弦琵琶和十三弦箏:格格不入,乃至於,给人一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一群专家你们看看我,我看看你。
如果是这样的曲子,给《六么》配舞,肯定是配不了的。
因为缺点很明显:琵琶乾涩、生硬,十三弦粗糙、浑浊。这一主一辅,把整体效果拉下来了好几个档次。
但这並非是谱和曲的问题,而是琵琶师和十三弦琴师的技法造成的。
那如果能找来专精的乐师,能够完全满足林思成的要求呢?
专有们觉得:十有八九,是能配得上《六么》的。
道上这理很简单:和音的那么完美,那么和谐,没道理主调的琵琶,编的比和音的乐器还差。这才是最让人震憾的。
更让人震憾的,是前后的反差感。
打个比方:打谱的时候,好比一泡屎。和音之后,突然就变成了一碗珍饈。
前者闻之欲呕,后者令人垂涎。
原理倒是不难理解:箏、篓德、轧琴之类的还好说,都是弹拨弦鸣类乐器,技法虽然有区別,但乐理和发声原理大差不差,用琵琶弹出来不至於太难听。
但如果用琵琶弹奏笛、笙、尺八,乃至方响、拍板的音段,不难听才怪了。
他们不理解的是,林思成的这种方法:先假设,再求证?
在有已知条件,已知定理的前提下,假设一个结果,然后反向推导过程。
举个最恰当的例子:两块钱中五百万。
甚至於,概率比这还要小。所以在专业的人看来,这种方法不但滑稽,而且绝不可能成功。但换成林思成,却屡试不爽:编舞的时候这样,编曲的时候还这样?
一次还能说是运气,连著两次呢?
第401章 配三个来回都拐弯
“啪~啪~啪“啪~
拍板响了四声,篓德师蒙住了琴柱,方响师收紧了钟绳。
场內顿然一静。
琵琶师和箏师脸色微红,不知所措。
不弹不知道,直到开始演奏才发现,他们的和音与其它乐器的配合有多么彆扭,有多么生硬。也是那个时候他们才明白,林思成为什么会特意標註那么多生疏的技法,以及严格到变態的细节要求。因为只有这样弹,才能达到水乳交融,珠联璧合的效果。
问题是,他们真的不会啊?
也怪团领导:他们想著只是打谱而已,普通的乐师就能应付。压根没想到林思成会编的这么快,编的这么好。
如果提前准备,至少可以派一位精通十三弦古箏法的民乐师过来。
至於五弦琵琶,这个好像真的无能为力……
暗暗转念,肖以南嘆了一口气,起身走了过来。
之前没怎么留意,林思成以为是民乐团的带队领导。直到李敬亭介绍他才知道,这位是歌舞团的副主编“小林你好!”肖以南脸上带笑:“之前怕打断你的思路,你別介意……”
没什么好介意的。
林思成笑笑:“肖总编,你客气!”
“应该是我说抱歉。”肖以南面带愧色,“对不起,是我们拖了后腿!”
话有点重,但道理確实是这个道理:林思成负责编曲,编不出来,当然是他的问题。
但他编了出来,给你你却不会弹,这不是拖后腿是什么?
也別扯什么乐器太过生僻,技法早已失传,林思成復原的本就是已失传了上千年的古谱。核心原则就一句话:儘可能的恢復原貌。
他不用五弦琵琶,难道给你换把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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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肯定要解决。
“团里的赵老师会十三弦箏,我让刘主编去请了,很快就能过来。但五弦琵琶?”
稍一顿,肖以南嘆了口气,“这个有点难!”
短时间內肯定没办法解决,只能死抠著林思成给的谱子苦练。
但需要时间:快则半月一月,长一点三五月也有可能。
而与之相比,肖以南无法理解的是:既然是失传的技法,林思成是怎么会的,又是怎么编的曲?说实话,她真的很想问一问,但想想那二十四副舞人图,肖以南又打消了念头。
《六么》同样失传了上千年,林思成不也照样復原了出来?
就像兰主编说的:这小孩有点邪门……
“谢谢肖主编,能请来十三弦箏师就可以了!”
林思成倒不是很在意,抬起手看了看表,“如果很快就到的话,可以合一下舞,看一看效果!”肖以南惊了一下:这么急?
就两个演员,才练了一天?
再者,找不到合格的五弦琵琶师,这个曲子顶多算是半成品,合舞的效果能有多好?
但肖总编只是在心里念叨了一下,並没有说出来。
可以这么说:一次接著一次,在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前提下,林思成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甚至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在这里,他已经树立了绝对的权威。到这个程度,別说是肖副总编,哪怕是兰主编,甚至是团长来了,也绝不会置喙他的任何决定,绝对百分百配合。
暗忖间,程念佳叫来了两个演员,林思成拿著总谱,仔细的给她们讲了一下。
能来歌舞团,专业能力肯定够,何况还是台柱子。虽然才练了一天,但每一个分镜都是由她们完成,每一套舞姿,林思成给她们分解了不止十遍。
不敢说已经刻到了脑子里,但印象绝对够深。
一看谱,两个演员就知道,哪段乐曲配合的是哪段舞姿,哪个间隔对应的是哪个空档。
何况林思成讲的够细:变化的鼓点对应的节拍,曲调转换对应的舞姿转换,以及节奏的强弱交替对应的表情变化。
到最后,林思成又宽慰了一下:“別紧张,卡住了也没关係!”
两人用力点头,又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看在场的这些专家、编导,並肖主编的表情就知道,团里对这个节目有多重视。
林思成虽然没说过,但做完分镜之后紧接著就让她们编练,潜意不言而喻:好好练,不出意外的话,这个节目的主演,很可能就是你们俩。
所以,怎么可能卡住?
两个演员咬著牙关,一脸感激的看著林思成。
趁著林思成讲谱的空子,肖以南让程念佳叫了摄影师,准备留档。隨即,刘郝接来了琴师。一介绍,林思成先惊了一下,连忙称呼“赵老师”。
不是敬称,是真的老师:赵光华是古箏教育家、演奏家张弓先生的弟子。
东方集团还未改制时,民乐团还叫京城民乐团的时候,赵光华就是民乐团首席。民乐团改制后,他任培训部副部长,专门负责弹拨弦鸣类乐器培训。
说到古箏,他比在场所有的人都专业。
谱子刚接到手里,林思成都还没来得及张嘴,赵光华“咦”的一声,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你编的?林思成点点头。
“会轧箏,也会十三弦?”
林思成又点点头:当然。
如果不会,他不可能把技法標註到这么详细的程度。
赵光华又指了指主调:“这个呢?”
林思成瞅了瞅:“也懂一点。”
赵光华愣了一下:稀奇了?
敢说懂一点五弦琵琶的,他掰著指头就能数的过来。当然,他也算是其中之一。
但仅限於“懂一点”的程度,离精通的还差的远。
所以,问题来了:没有到精通的程度,谁敢把五弦琵琶编成舞曲的主调,占比还这么重?
数一数:十八个乐段,主调占了十六段,可以说是从头贯穿到了尾。
但只是狐疑了一下,赵光华並没有多问,从琴师的手中接过了十三弦箏。
坐定后,他看了看面前的十三弦分谱,又看了看旁边的琵琶分谱,嘴角止不住的扯了一下:改的不伦不类,面目全非,还不如不改。
嘆了口气,赵光华撤掉分谱,要了一份总谱。
各就各位,包括乐队、演员,以及摄像师。
唯有五弦琵琶师:她感觉,她就是那个马上会被押上断头台,在万眾瞩目之下被处刑的那个犯人。砍头不可怕,可怕的是被砍头前的那一刻。
不由自主的,脸白了起来,手也抖了起来。甚至於,整个身体都开始颤。
肖以南愣了一下:她光顾著琢磨从哪里找一位精通五弦琵琶的乐师,却疏忽了乐师临场承压的能力。不用猜:像她现在这种情况,只会弹的比刚才更差,甚至於弹断琴弦都有可能。
但这不赖琵琶师:明知道自己马上会弹出一坨屎,而且是在这么多同行、这么多领导面前,换谁都会紧张。
肖以南嘆了口气,朝刘郝招了招手,准备重新叫一位。
但还没来得及说,林思成站了起来,走到琵琶师身边。
脸上带著笑,声音很温和:“周老师,我试一试!”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思成会不会弹?
当然会弹,一上午,他边拨拉琵琶边编谱,这会琴还在旁边放著呢。
虽然编谱时用的是四弦,但他肯定懂五弦,不然这谱是怎么编出来的?
暗忖间,琵琶师满是歉意的笑了笑,站起了身。
不敢往领导的身边凑,两人很自觉,缩到了编导室的角落。
林思成拿起琵琶,稍微调了一下弦。
然后,他轻轻一点头。
方响师举著铜槌,往下一敲。
“当”,钟声浑厚低沉,响彻全场。
隨后,轧箏、尺八、四弦琵琶、篓侯、笛、笙、二十一弦箏、细鼓相继响起。
继而,又是十三箏,当箏弦一响,所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之前演到这一段的时候,就觉得箏声粗糙、浑浊,且格格不入。
但换成赵光华,就如松风穿廊,流畅至极。
相应的,整个和音段的音效,立马跃升了一个等级。
顿然,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盯著林思成:十三箏的和音之后,就是主调。
他们知道,林思成肯定要比之前的琴师弹的好,但不知道,能好到多好……
正暗忖间,林思成左手按品,右手勾弦。
不知道有多快,就感觉手指划出了残影一样,“簌”的一下,四根琴弦就绞到了一块:像一根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微微一顿,林思成突地一松,琵琶发出“錚”的一声。
琵琶师仿佛愣住了一样: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手,一模一样的五根指头,为什么林思成就能四弦齐绞,而她连绞三弦都做不到?
还有这个声音。
为什么一听《十面埋伏》、《霸王別姬》,第一时间就能联想到“金戈铁马”、“枪林箭雨”?原因就在於绞弦:声如霹雳,杀意森森。
但林思成弹出来,却听不出半点的杀伐气,反而空灵清净,醇厚悠远?
但隨即,琵琶师才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绞弦之后,就是轮指:林思成让她见识到,如何在快速换品的同时,弹出一秒十音的渐变音。音色清脆悦耳,颗颗饱满,却又粒粒分明。下意识的,琵琶师想起了白居易的那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
绞弦之后是轮指,轮指之后是揉弦,然后是推音。
当看到林思成小指推弦,清晰的析出3、4、5三个中立音的时候,琵琶师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十三弦师没有她那么懂,但他会看,更会听。
直党林思成这一手非常了不起,他眯了眯眼睛:“周老师,这是什么技法?”
第一遍没回应,又喊了两遍,琵琶师才回过神。
她悵然一嘆,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三十五音分推音。”
箏师愣了一下:推音他知道,这是琵琶的基础技法:通过按弦手指在品/相位上横向移动,改变琴弦振动长度从而產生音高变化。
音分他也知道:一音分约等於一个音阶的两百分之一。
但三十五音分推音是什么鬼?
“很难?”
何止是难?
这个技法,对於琴弦位移的精確度是零点一毫米。约等於十分之一个指甲厚,就问你难不难?箏师愣了好久,一脸的不可思议。
“那绞弦呢,四弦齐绞,为什么听不出一丁点刚烈,冷冽的感觉?”
就如四弦琵琶,但凡绞弦,必然如寒刃出鞘,雷霆万钧。
但林思成奏出来的,却如温玉生烟,清透柔润?
琵琶师想了好久:“四弦是钢弦,五弦是蚕丝。”
箏师愣了一下:一脸你不要蒙我的样子:周媚,你扯什么蛋?
主因肯定是这个,其它原因也有,但琵琶师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轮指呢,他怎么做到的,十个音几乎是同步发声,却能异步衰减?”
泛音还那么宽,那么广,就像涟漪扩散,一圈连著一圈?
琵琶师想了好一阵:“蚕丝,五弦!”
箏师拧巴著脸:周媚,我是没你懂,但不是不懂。
琵琶师嘆了一口气:主因確实是这两个,但其他原因更多:振动基底,共鸣特质、气声噪点,余音维度。
確实有些敷衍,但她想解释清楚的话,少说也得两节课。
她摇摇头:“孙老师,肖总编在瞪我们,別说话了!”
不可能吧?
离著十多米,场中还奏著乐,她怎么听见的?
狐疑间,箏师瞅了瞅,又缩了缩脖子:肖总编,真的瞪著眼睛?
其实是角度问题:肖以南確实瞪著眼睛,但並不是在瞪他们,而是极度震惊。
她压根没想到,林思成的琵琶,能弹到这么好?
如果非要让她做个对比,用一个词就能形容:云泥之別。
但不仅仅是林思成比琵琶师弹的好多少倍的问题,而是五弦琵琶呈现出的整体效果:清晰、独特,却又自然到了极点。
刚开始的时候,在一眾乐器的和音中,琵琶声就如落入水中的墨:无比的显眼,无比的独特。但隨后,层层渲染,层层同化,最终將所有的水都变成和它一样的顏色。
且极自然,如水乳交融,悄无声息。
遂尔,就如君王临殿,百官朝颂:曲调主次分明,井然有序,荣谐与共,天衣无缝。
不知是不是错觉,肖以南觉得:传说中的《六么》曲,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借用兰主编的一句话:配三个来回都拐弯……
第402章 你別这样
一拔,一扫,一捻,一挑。
信手拈来,却又自带韵律,仿佛春风拂面,乱花入眼。
刘郝从来没想过,只是看弹琴的那一双手,就能令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党?程念佳坐在旁边,上下牙咬在一块,脸颊微微鼓起。
隨著琴声如魔音一般灌入耳中,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出了两句诗:间关鶯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原来,这不是形容,而是诗人的真实写照?
万凤云坐的笔直,双眼一眨不眨。任卓拧著眉头,满脸纠结。
正因为专业,所以他们才想不通:既然是失传的技艺,为什么林思成会弹,还弹的这么好?说直白点:即便是想学,是不是也得有地方学?
暗忖间,李敬亭支了支下巴,示意了一下。
两人怔了怔,定睛一瞅:林思成的旁边,赵光华双眼猛突,嘴张的能塞进去一只拳头。
好歹是知命之年的老专家,却惊的跟大白天见到了鬼一样。
论对乐器的了解,以及理解,赵光华肯定要比他们更专业。连他都能惊成这样,可见林思成有多么的让人不可思议?
李敬亭百思不得其解:“他从哪学的?”
万凤云的任卓齐齐的摇头:天知道?
无师自通,天人神授?
扯几巴蛋……
暗忖间,任卓突地一顿,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一道光:他想起了《敦煌乐谱》,以及林思成从中摘抄出来的那些谱字。
勺:疾掩,急按即放,如箭矢破空。
^:连髑,双弦连拨(四声),如珠落玉盘。
千:蛇行,单手走音(三徽位移),如风掠竹隙。
::密轮,一秒十弦,骤如雨打芭蕉。
於:顿挫,急停留吟,如金石迸裂。
这些,是《敦煌乐谱》的第一卷,编號p.3808中的谱字翻译。日本学者林谦三,中国音乐学家、音乐史学家叶栋和陈应时都翻译过。
林思成摘抄的,就是陈应时的谱字译本。当时,就觉得林思成的行为莫名其妙:你这是编曲,即便是摘抄,也是抄曲段,抄弹琴的技法做什么?
还二次翻译了一遍,又加上了自己理解?
现在想来,这些,十有八九就是五弦琵琶的技法。
狐疑间,任卓眯起眼睛,盯著林思成的双手:
急按即放,疾掩……双弦连拨,连土……三徽位移,蛇行……一秒十弦,密轮……急停留吟,顿挫。再闭起眼睛,细心聆听:快时如箭矢破空,连时如珠落玉盘,骤时如雨打芭蕉,断时如金石迸裂。所以,这些技法,这些音效,与林思成摘译的那些谱字有什么区別?
任卓猛的睁开眼睛,仿佛不敢置信:“这些技法……是他现译的?”
李敬亭和万凤云怔了一下,断然摇头:怎么可能?
如果是现译的,是不是得学,是不是得有个过程?
不可能一上手就这么熟练,惊得赵光华这样的演奏家掉下巴的程度。
正狐疑著,任卓伸手一指:“听:起势……衝突……高潮……转折…”
两人怔住,瞳孔急缩:任卓说的,是林思成后译的那些谱字?
千、於:起势,蛇行探阵→顿挫蓄力。
勺、、、勺:衝突段→疾掩三连击。
??、?令、::高潮段→十六连珠。
心、口:转折→颤枝落花。
t、乡:合→敛息收势。
这十二个谱字,是p.3539、p.3719,也就是敦煌乐谱的后两卷:《佛本行集经忧波离品次》背面,和《尔雅》白文背面的谱字中的一部分。
因为是残篇,所以迄今为止还没有被翻译过的纪录,林思成却一口气译出了十二个。
当时他们还想,如果林思成能把这两卷残谱翻译出来,哪还需要再翻译什么《六么》?
不说百分百准確,但凡能译对一半,文化部就得给他颁个金奖。
现在再看,再听:林思成译得对不对还不知道,但放在这里,配合这些和音,就觉得严丝合缝,恰如其分。
所以,他现在弹的这些技法,不是现译的,是从哪来的?
三个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说像是,半辈子的认知,突然间被顛覆的那种感觉……
正愕然间,曲调突的一顿,拍板连响四声。
三个人恍然大悟:刚才的那部分,是燕乐大曲中的“序”段?
但之前奏那一遍的时候,为什么没听出来?
因为谱子上没標,五弦琵琶和十三弦箏又弹的太乱。
那接下来呢,中序?
不,林思成压根没编“歌唱”的乐段,等於直接把这一部分给省了。
接下来,肯定是“破”段:要开始跳舞了。
果不然:林思成微微一点头,朝著两个舞蹈演员示意了一下。
所有人精神一振。
先是方响,但只奏了一声。余韵未了,轧箏与尺八乍然齐响。
一个如诗娘浅吟,一个如飞鹤穿云。
倏尔,赵光华逆指拂弦,箏声如同风拂珠帘,细碎却清脆。
两个演员迈著碎步入场,身形婀娜,姿態轻盈。
盯著赵光华拂弦的手,十三箏师目瞪口呆:这不就是谱子上,明明能用义甲横扫,林思成却非要让他用掌缘触弦的那一段?
当时他格外的不理解,就觉得林思成在难为人,但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古怪的要求?如果让他用义甲横扫,这一段的音效绝对如战鼓连鸣,全军出击。
来,就问问,让这两个演员怎么跳?
但换成赵老师,却如敲冰碎玉,珠圆玉润?
就感觉,和两个演员的舞姿、动作和身形无比的契合。
但说实话,难道仅仅只是赵老师弹的好?
不,是林思成的曲子谱的好,更难得的是:他对於十三弦这种极为生僻的古乐器的理解,已经到了让人恐怖的程度。
下意识的,箏师看了看旁边的琵琶师:他终於有点理解,林思成的琴声响起的那一刻,周媚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感慨间,两个演员已经入了场,轧箏与十三弦的节奏突的一缓,五弦琵琶恰如其分。
三弦一绞,“錚”的一声,两个演员素手轻抬,颈椎齐齐的后伸。
玉臂纤长,脖颈细白,如天鹅一般。
周媚吐出了两个字:“叩穹!”
箏师没听清,刚要问“叩什么”,“倏儿”的一下,五弦琵琶又奏出一个滑音。
很连贯,也很丝滑,却又给人一种音阶分明,错落有致的感觉?
同时,两个演员折腰、挺胸,上身前屈。
周媚双眼发直:“推月!”
隨即,林思成四指连挑,琴弦不住的震颤,撞出一圈圈的声浪。
两个演员的左臂微微一抖,袖摆盪开,如涟漪一般。同时顶胯,腰椎前突,姿態格外的妖嬈。遂尔,林思成一捺,一带,又一擞,隨著一段弱音,两只云手划过胸前,贴到了腮下。
周媚喃喃自语:“摇鳞……
话音未落,仿佛装了机关,两只右肩胛骨往前一滑,四只眸子微微一垂,两个演员的脸上浮出几丝娇媚毫无来由的,箏师的心臟微微一震:这个舞姿,这个眼神,以及这个表情?
那一剎那,他竞然有一种春心荡漾,蠢蠢欲动的感觉。就像是,要恋爱了一样?
简直见了鬼……
正惊的不知所措,琴声倏然一转,两个演员微微一屏气,右足虚顿,再一转身,裙裾如飞云飘落。箏师如梦初醒,脸上微热。
他压低嗓子咳了一声,掩饰著尷尬:“周老师,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琵琶师怔然不语,宛如失神。
好久,她嘆了一口气:“五弦琵琶的技法!”
而且,是只存在於文献当中的技法。
之前,她一直不理解:绞弦就绞弦,为什么叫叩穹?
推音为什么是推月,摇指又为什么是摇鳞?
轮指就轮指,哪怕快到一秒十六音,和“落玉”又有什么关係?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十六个弱音,真的能弹出那种“玉珠落盘”的层次感和颗粒感。
而演员抬臂,翘指的动作,真的就如玉珠在指尖滚落。
所以,这些技法之所以有这么古怪的別称,是因为用这些技法所弹奏出的乐曲与舞姿合二为一之后,所体现的那种意境。
连她都能感受得到,其他人的感受只会比他更深。
下意识的,肖以南的脑海中浮出两个词:天作之合,行云流水。
但她指的並非各乐器之间的配合,也不是演员的舞蹈动作,而是曲和舞本身。
刚谱的曲子,甚至压根就没排练,每人扔了张谱子就让合奏?
哪怕在场的全是舞台经验丰富的乐师,默契度也等於零。
仔细听,好多地方还是能听出瑕疵,而且还不少:错音、漏音、断音屡见不鲜。
但往往这个时候,就会被极为独特,极为流畅的琵琶声一掩而过,且自然而然。
刚编的舞谱,刚定的舞姿,只是编练了一天,两个演员能有多熟练?
关键的是,两个演员太过在意,格外的紧张。
再仔细看:好多地方还是能看出转折僵化、肢体生硬的现象。甚至於姿不隨拍,有时过快,有时过慢。每到这个时候,琵琶或是赶一分,或是缓一分。就像演员並非是隨著乐曲跳舞,反倒是乐曲在隨著演员的节拍演奏。
令人拍案叫奇的是:后续的节奏,竟然一点都不乱?
並非和音乐器和演员配合的好,而是林思成对於细节的把控,已经到了令人恐怖的程度。
但是,就算他是作者,这也是新编的舞姿,新谱的曲子?
肖以南就感觉,已经没办法用道理解释。
而与之相比,最让人惊奇的是:舞与乐之间的契合度。
除了水乳交融,双剑合壁这样的词,肖以南委实不知道再应该怎么形容。
好像天生的一样:这支曲子,天生就该配这套舞姿……
八音迭奏,翩躚而舞,节奏越来越快,十几双眼睛亮的发光。
直到古箏颤吟,方响泛起长音。
琵琶的尾音缓缓消散,裙裾飘然而落,云手滑过胸前,两个演员屈身一福。
但没人动,不管是乐师,还是观眾,好像依旧沉浸在余韵之中。
意犹未尽,却又回味无穷。
门外,景泽阳握著拳头,盖在嘴上,两颗眼珠子使劲的往外突,恨不得蹦地上。
不是……这舞,这曲,是从哪来的?
他只是跑了一下手续,就大半天没来,却跟隔了一年一样?
正愕然间,林思成放下琵琶,站了起来。
他先是一躬身:“辛苦各位老师,谢谢!”
眾人如梦初醒,李敬亭喝了一声:“精彩”,然后,又鼓了一下掌。
隨即,掌声雷鸣。
或是惊嘆,或是感慨,或是与有荣焉,掌声响了快一分钟。
林思成压了压手,等掌声渐歇,又衝著两个女演员笑了笑:“跳的不错!”
短短的四个字,就像打开了神奇的开关,於静思的鼻子止不住的一酸,眼睛里生出一团雾气。杨琳想说什么,嗓子里仿佛塞了棉花,吐不出一个字。眼眶一热,泪珠止不住的滑落下来。景泽阳被开除,被总编折腾,那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但害的她们被人笑话不说,还要坐冷板凳。
甚至於,职业生涯就此断掉?
没人知道,这段时间她们有多焦虑,有多煎熬。
但突然,令人绝望的黑夜中,亮起了一道光?
她们不是专家,更不是教授,论专业程度,甚至不如在场的几位编导。
但她们是演员,每一个手势,每一个舞姿,乃至每一丝情绪,都由他们呈现和传递。对於舞乐的和谐度,对於整体效果的感知,没人能比得了她们。
她们敢保证,这一曲舞的艺术成就,超过她们以往表演的任何作品,包括拿过奖的那一部分。而林思成的这句“不错”,就等於板上钉钉:就你们俩跳吧……
没人说话,但像是约好的一样,两个演员齐齐的一鞠躬。
然后起身,眼眶渐渐湿润,林思成的身影渐渐模糊,却越来越大……
不远的地方,李贞冷眼旁观,又一声冷笑。
肖玉珠心尖儿一颤,悄悄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师姐,你別这林…”
第403章 骑驴找驴
时间过去了很久,编导室里依旧很安静。
好像全都被震住了一样,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思成大致能理解,但並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了一下几个助理。
几人秒懂。
方进关上了电脑,肖玉珠整理著资料。
李贞最是细心,把林思成的东西全收拢起来:谱架、稿纸,包括用过的笔。
看了看门外,林思成招了招手,景泽阳木木愣愣的走了进来。
目光呆滯,神情僵硬,像是行尸走肉。
这是被嚇住了?
林思成笑了笑:把李贞整理好的资料交给了他:“景哥,搞定了!”
景泽阳愣了好一阵:“不是……这就完了?”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不满意?”
上午,兰总编指示分团长,才在转正、调岗的报告上签了字,景泽阳下午才交到人事部,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是不敢置信。
景泽阳反应过来,语无伦次:“林表弟,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太快,太好……我没想到……”別说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按林思成原本的计划,即便是抄,怎么也得抄个一两周。但状態来了,挡都挡不住…
“確实有些快,但节目肯定是没问题的。至少下企业慰问绰绰有……”
林思成指了指文件夹,“还有一些细节没来得及处理,比如人员配备、配角选角,服装、髮饰、妆容、舞台走位等等,不过我全写在了这里。如果觉得不满意,你可以请团里的老师调整一下,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完全足够……”
景泽阳猛摇头:他有什么资格说不满意?
也不止是他,问问在场的每一位:哪个敢说不满意?
他们之所以站著不动,也不说话,是因为和他一样:被震住了,更被嚇住了。
要知道,这可是失传了千年的古谱,是与《霓裳》齐名的《六么》。
如果之前有人说,他可以翻译、復原,甚至能编曲、编舞,从前到后可能只用几天就能搬上舞台,一群专家绝对能笑掉大牙。
这不是开国际玩笑?
但这次,却是他们亲眼所见,亲眼目睹。来,採访一下,像不像开玩笑?
捫心自问,不论站在哪个角度,不论从哪个方面分析,都感觉完美到了极点。
舞姿的形態、线条、造型?
动作的节拍、力度、韵律?
演员的精神、情绪、气韵?
作品的核心,灵魂,意境?
包括身韵运用、动作规范、节奏与音乐配合、情感表达与主题呈现、技巧与舞台表现力,全部都无可挑剔。
关键的是,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短短的几天?
就感觉,用“奇蹟”这样词,都已经无法形容。
几个专家盯著林思成,神情复杂莫明。
林思成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更知道,这几位现在绝对已经好奇到了恨不得把他剖开看看的程度。但不需要解释。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暗忖间,几个助理收好了东西,林思成又挨个打了声招呼。
他没说要走,但所有人都知道,林思成要走了。
李敬亭一脸踌躇,欲言又止。肖以南囁动著嘴唇,犹豫不决。
很突然,突然到让人无法接受。
委实是林思成的速度太快,快到让人不敢置信。甚至到了现在,他们都感觉跟做梦一样。
心中万般不舍,恨不得把林思成摁到这儿,但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因为从始至终,林思成目的,只是为景泽阳编一支可以下企业慰问,保证让景泽阳不用被开除的古典舞双方一直都是这样约定的,林思成不但做到了,甚至以超越预期几百倍兑现了承诺。
虽然还剩一些细节没有处理,但林思成写了完整的设计方案,歌舞团这么多的编导,这么多的艺设,难道照著抄也不会?
他们只是不甘心。
因为这套舞姿,这段乐曲,只是推导性的再创作,离翻译、復原《六么》,还差著十万八千里,但他们相信,以林思成能力,完全可以復原出完整的《六么》谱。
说小一点:让千古绝唱重现人间,让现代人感受到盛唐最高艺术成就。
说大一点:填补歷史空白,活化歷史认知。破译文化密码,传承与延续中华文脉,增强民族认同感与凝聚力,
乃至於,向世界展示中华文化自古以来开放、包容的特质,促进与世界文明的交流。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拿什么奖,给什么荣誉的问题,而是能上升到令无数学者、专家梦寐以求的高度:为国爭光,打造专属於个人的文化名片。
只是旁观,只是见证,就能让他们难以自已。林思成是出於什么样的心理,敢研究到一半,就扔下就跑的?
犹豫了好久,李敬亭著实没忍住,他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小林,剩下的呢,怎么办?”林思成笑了笑:“肯定要復原,但需要时间:得准备,得查资料,得考据……”
“那继续啊?”李敬亭一脸不解,“不管你有什么困难,什么要求,我们一概满足:人员、团队、场地、设备……”
肖以南眼睛微亮,用力的点头:来这儿之前,兰总编也是这样交待的……
林思成顿了一下:“李教授,我家在西京。再说了,我还在读书!”
李敬亭愣住,满脸的不可思议,好像再说:林思成,你还有心情读书?
就凭你手里的这本文件夹,你只要想,最多不超过一月,东方集团就能想办法给你在京城安个家。包括工作、户口,住房,统统不在话下。
至於读书,京舞不能读,央音、国音不能读?哪个不比考古、文保有前途?
实在不行,京大又不是进不去?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
出来这么久,差点连命都没了,他再不回去,林副院长、林科长和江老师敢杀到京城来。
再一个,时机不对: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如果三个馒头才能吃饱,你不能说第三个馒头最重要,前面两个馒头就没用?
无论是扩大学术影响力,还是提升职业成就,都需要时间,更需要沉淀。就像化学实验,你得给它足够的反应时间,每一个过程都少不了……
“肯定不会半途而废,肯定会继续往下研究。但我出来太久,得先回趟家。而且学校那边也需要报备,更需要协调……”
林思成想了想,“当然,不会太久,同时,等节目上演后,也能看一看各方面的反……”
李敬亭愣了一下,嘆了口气。
俗话说的好:好女不愁嫁,好饭不怕晚,心急更吃不了热豆腐。
他只是没想到,林思成的这个年纪,竟然能这么沉得住气?
感慨间,林思成伸出手,先和他握了握,然后是肖以南:“感谢李教授,也感谢肖总编。请两位代我给閆院长和兰总编说声谢谢。最后,节目的事情,拜託……”
看来是走定了?
两人格外的惋惜,却又无可奈何。
当然,只是暂时。
林思成没有明说,但他们能听得懂:所谓有始有终,既然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肯定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下次来,也肯定是和他们合作……
两人用力点头,又极尽挽留,说是一定得吃顿饭。
其它不说,忙了好多天,閆志东和兰苓竟然连林思成的面都没见过,著实有些不尊重。
但不赖他们:谁能想到,他们用几年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林思成只用了几天?
甚至於,昨天才编好舞,仅仅只用了一天,林思成就编好了曲。
就好比,用一天时间徒手搓出了一颗原子弹……
林思成却笑著摇头,说是下次。
不是他矜持,更不是他不给面子,而是今天这饭肯定没办法吃。只要上了桌子,百分百会开成古典乐舞研討会。
多说多错,索性不去。
找了个由头解释了一下,他又挨个和两个演员、几位民乐师打了声招呼。
直到和林思成握完手,赵光华才反应过来:林思成要走?
恍惚间,人已经到了门口,他突地一个激灵:“小林……哦不,林老师,你等一等……”
林思成顿住脚步,又转过身:“赵老师,你说!”
赵光华愣了愣,反倒有点茫然:该说什么?
五弦琵琶,十三弦箏?
敦煌古谱,或是《六么》?
更或是这套舞姿,乃至於这支曲子?
满脑袋的问號,一肚子的话,绞成了好大的一团乱麻。別说他自个还没理清,即便理清,怕是一天一夜也问不完……
怔了好久,他嘆口气,指了指谱架上的总谱:“林老师,这只曲子,还没有名字!”
確实疏忽了。
至少现在,还不能直接叫“六么”!
林思成想了想:“花十八!”
赵光华愣了一下:这名字,怎么这么怪?
感觉……还有点耳熟?
以为他已经想到了,林思成笑了笑:“赵老师,是真的花十八,当然,只是一部分。”
赵光华呆住了一样,眼睛却越来越亮。
其他人不明所以:只是个名字,有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
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只是一部分?
暗忖间,林思成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一群人乌乌央央的跟在后面,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
本来还要往下送,硬是被林思成拦了下来:顶多过完年又能见面,没必要搞的像生死离別。眾人才做罢。
看著电梯下行,肖以南嘆了口气。等她转过身,不由的一怔。
有一个算一个,表情大差不多:透著些遗憾,又有些惋惜。
谁不想扬名立万,功成名就?
哪怕跟著沾点光,都够他们得意好久……
暗暗感慨,无意间和李敬亭对了个眼神,两人微微点头。
不需要商量,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林思成之所走的这么突然,且这么坚决,甚至不愿意过早的和閆志东、兰苓见面,其实是给他们留了好大的余地。
后面怎么合作,各自应该主张什么样的诉求,应该负责哪一部分,能提供哪些协助……等等等等,肯定要提前商量好。
而且最迟,在林思成下次到京城之前,要定出个章程。
就像林思成和文研院合作:我只管研究,只负责给出结果,剩下的,你们看著办。
所以,閆院长和兰主编肯定得碰面。
下意识的,两人摸出了手机,准备给閆志东和兰苓打电话。
林思成不愿过早的见面是一回事,领导有没有重视又是另外一回事。
即便没办法送行,至少要在电话里表达一下谢意。
这是最起码的尊重。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肯定不能在这打,两人准备找个僻静的地方。
但还没转过身,赵光华叫住了他们。
老乐师眉头紧锁,眼中尽显狐疑,又透著几丝不敢置信。
“肖总编,李教授,林老师说,那支曲子叫花十八?”
两人愣了一下:花十八怎么了?
一个名字而已……
看两人一脸迷茫,赵光华呼了口气:“你们是不是觉得,有点耳熟?”
確实有点耳熟,也不止是赵光华一个人觉得耳熟,包括李敬亭、肖以南、任卓,万凤云,乃至几个主编。
但类似的古典曲乐名、词牌名比比皆是:《五柞枝》、《如十二令》、《七宝花》、《一丛花》、《三台春》,等等等等。
所以,都没怎么在意。
再者,林思成干的事情太不可思议,走的又过於突然,他们满脑子都是:没译完的六么怎么办,那份还未验证的谱字对照表怎么办?
压根没空想这个。
別说“花十八”,哪怕林思成说这是“屎十八”,也没人能顾得上……
看所有人都是不明所以,且透著些茫然的样子,赵光华“哈”的一声:一帮骑驴找驴的睁眼瞎?你们光想著《六么》,结果,人家把真正的“六么”甩你们脸上,你们竞然都不认识?
他嘆了口气:“花十八就是六么,而且是核心……所以,刚那支曲子,並不是林思成编的,而是他原汁原味的翻译出来的……”
七八个人齐齐的愣了一下:赵老师,知不知道什么叫“原汁原味”?
百分之百,全须全尾。
所谓的“推导性復原”、“接近原貌性的创作”,提鞋都不配……
第404章 部级金奖算什么?
“咣”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閆志东踏出轿箱。
看到兰苓和肖以南,以及站在两人身后的李敬亭,閆志东愣了一下。
直到兰主编伸出手,他才反应过来,忙笑了笑:“兰总编,受宠若惊!”
確实有点:歌舞团他不是没来过,东方集团领导也不是没有专程迎接过他。但让两位总编眼巴巴的等在电梯门口,这还是第一次。
兰苓笑了笑:“应该的!”
寒喧了几句,几个人往里走,听到閆志东微微的喘气声,兰苓和肖以南对视了一眼。
可见,閆院长有多急迫。
但不奇怪:她们俩要不急,也不可能等在电梯口?
边走边讲,兰苓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大致的说辞,閆志东已经听了三遍:李敬亭两次,万凤云一次,这是第四遍。
但他依旧感觉莫明的震憾,甚至於半信半疑:用一天译谱,用一天编舞,再用一天编曲併合舞?从头到尾,林思成就用了三天?
別说这是盛唐时的燕乐大曲,更別说这是翻译和復原失传千年的古谱,既便照著已成名的作品原封不动的抄,有没有这么快的?
更不用说,像赵光华推断的:林思成百分之百,原汁原味的翻译?
干这一行三十多年,閆志东著实想不通:林思成是怎么干成的?
暗忖间,几人进了古典舞团的教培室。
墙边是两排玻璃柜,里面摆放著各式各样的奖盃。后面是镜墙,对面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中间是“口”字型的会议桌,看到閆志东,一群人齐齐的站了起来。
不多,还是之前那几位:赵光华,万凤云、任卓、刘郝,程念佳………
简单介绍了一下,閆志东坐到兰苓的旁边,刘郝打开了录像机。
顿然,所有人正襟危座,屏神静气。
主屏中,两个演员翩翩起舞,姿態优美。副画面中,林思成怀抱琵琶,信手而挥。
既便是第二次看,既便只是录像,几个专家依旧觉得震憾。
特別是赵光华。
他研究了半辈子的弹拔类乐器,但凡是带弦的,抱在手里比老婆还要亲切,还要熟悉。
但他第一次知道,只是一把简单的五弦琵琶,竟然能让人领略到那种君临天下,至高无上的气概?他指的不是乐曲的內核,更无关乎意境,而是那种契合度:运筹帷幄,掌握全局。
乃至於细入毫芒,精致入微。
就如第九段到第十段,正是转换曲段的时候,五弦琵琶將停,该四弦琵琶和音的时候,却突地没了动静。
这一段整整十二个音阶,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漏拍,而且漏了整整一节。明显是琵琶师对谱子还不熟悉,压根就没记住谱,又走了神:该他上场了,他却没反应过来。
所谓一步乱,步步乱,他不动,后面的轧箏、篓德自然就动不了。
乐曲就此一停,你让场中的演员怎么跳?
果不然,第一个音符没响的时候,两个演员明显愣了愣。虽然隨著惯性,舞姿並没有停,但节奏分明顿了一下。再之后,如果第二个音符还没响,节拍肯定会乱。
但恰如其分,將乱未乱之际,林思成信手勾弦。
救场不难,所有的古曲乐团都有类似的教程和配置,用古箏奏笛子曲段的也不鲜见。
他手里这把只是多了一弦,好歹都是琵琶。
但难的是,他能把四个音阶缩成三个,还不影响曲调,更不影响节拍。
林思成连弹了四个音,直到赵光华瞪了他一眼,四弦琵琶师才反应过来,红著脸点了点头,弹完了剩下的八个音阶。
在赵光华看来,这已经够震憾了,但后面还有更震憾的:
可能就是这次受到了影响,演员分了心。第十一段的时候,a角,就那个姓於的姑娘,本来只是转四圈,她却多转了两圈。
一圈两拍,两圈就是四拍,按道理,后面肯定会乱:因为先曲后舞,乐师只会按谱子奏。这一漏就是四拍,后面的舞姿演员肯定是跟不上了。
但转完四圈,主调的五弦琵琶已经停了下来,准备转换曲调。和音的笛子即將奏响,b角杨琳已经做好了转换舞姿的准备,於静思却还在那里转。
眼看就要乱,停了还不到一秒的五弦琵琶又响了起来,把这一段需要演员迴旋的轮指又弹了一半。而且是从音节的后半段开始的,刚好够於静思转两圈。
足足两圈的时间,於静思再是迟顿,看到旁边不知所措的杨琳,也能反应过来:自己加拍了。亡羊补牢,未时为晚。
这是其一,其二:主调的五弦没停,笛子自然就不敢吹,四拍的时间,同样足够他反应过来:不是自己抢了拍,还是主调琵琶加了拍。
后面自然是该怎么奏,就怎么奏。
关键的是,不管是乐师抢拍,慢拍,以及演员漏拍,这样的情况出现了不止一次。而每一次,林思成都能用令人惊奇到拍案叫绝的方法救场。
不然,这舞早卡了几十遍。
而与之相比,更让赵光华惊奇的是林思成弹琵琶的技法:
你说他生疏吧,他能绞三弦,绞四弦。说实话,京城会这个技法的琴师,两巴掌就能数得过来。甚至於,轮指的时候,他能一秒弹出十二个渐变音?
会这个的更少:至少赵光华一个都没见过。听倒是听过,但也只是传说中。
但你要说他熟练:好多的基础的技法,他弹的跟生手似的?
只要主调一停,他就在那比划,像是在琢磨下一段应该怎么弹。然后弹的时候,就会怪相迭出:有时是阮咸,有时是四弦,更有的时候,林思成甚至会用到古箏的技法。
甚至於,同样的曲段,同样的音调和节拍,弹第二遍的时候,林思成明显用的不是弹第一遍时的技法。怪的是,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影响到音效?
所以,专业如赵光华,竟然都无法判断:这五弦琵琶,林思成到底是会,不是不会?
更像是好久之前练过,但好多年不弹,有些生疏的那种感觉?
他是乐器专家,自然最为关注乐器、技法。而閆志东和兰苓,关注的自然是舞姿,乐曲,以及舞乐合一的整体效果。
说实话,如果说演员跳的有多好,乐师演的有多齐整,这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演员只编练了一天,能有多熟练?乐师更绝,之前连谱子都没见过,上来扔给一张谱就让他们奏,要求让他们配合到多好,演奏到多熟练,这是纯纯的难为人。
所以,出现这么多的抢拍、慢拍、漏拍,一点儿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林思成对於作品的理解:就好像,他已经研究了好多年,已经將这部作品研究到无比透彻,没有任何死角的程度。
甚至於,已经刻骨铭心,死都难忘。
不然,他是如何在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做出那些匪夷所思,令人叫绝的救场动作的?
再换个角度,如果站在客观的立场上,站在评委的角度上,如果分开评价的话:要说这只舞有多么的空前绝后,多么的惊才绝艷,这支曲又有多么的超今绝古,好听到让人感动,那绝不至於。
舞姿確实亮眼,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在好多文献当中,甚至於在好多现代的古典舞作品当中,都能发现这些舞姿的影子。
乐曲也一样:如果闭著眼睛,就感觉,有些乐段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这同样不奇怪:先为霓裳后六么,做为盛唐时最具有代表性的燕乐大曲,再是失传,也不可能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而且《绿腰》本就是软腰舞的鼻祖,软舞的技法再是繁多,但人的身段关节就那么多,再是变化,他能变化到哪里?
乐曲也一样:古代乐律再是复杂,也脱不开七调,变化再多,也是以七声为基础。
但奇怪的是,一帧帧的舞姿,与一段段的乐曲合二为一之后,仿佛產生了某种惊奇的化学反应:整体效果突然就跃升了好几个等级。
就如那两句诗:遏云歌响清,回雪舞腰轻。
恰如其分,自然而然,水乳交融,严丝合缝。
就好像,这只舞天生就该配这只曲,与生俱来,毋容置疑。
但问题是,林思成就用了三天?
下意识的,兰苓想起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刘郝偷偷给她打的那个电话:
乱七八糟的资料,杂乱无章的文献堆成了山。林思成东抄一段,西抄一句。关键的是,还抄的不是一个东西?
有时抄的是乐曲,有时抄的是节拍,有时抄的是奏乐的技法。更有时,竟然会抄一段文献中对於古典乐专用名词的释译?
没头没尾,不知头绪,更漫无目的。就像是林思成准备敷衍了事,准备胡拚乱凑一样。
不止是刘郝偷偷打了电话,万凤云同样给閆志东打了电话,因为反差太大:
差一天晚上,閆志东和李敬亭还把林思成吹的像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不能只是过了一夜的功夫,就突然落入凡尘,咋看咋像个门外汉?
但结果呢?
一点儿不夸张:惊碎了一地的眼球。
因为没人能想到,林思成一顿胡拚乱凑,竟然能凑成千古绝响:让失传千年的艺术瑰宝重现人间。啥,不信?
来,问问在座的各位:什么叫花十八?
之前没人在意,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当赵光华言之凿凿,称这一段是《六么》的核心,並非由林思成现编,而是他从古籍中译出来的,谁敢不重视?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新唐书礼乐志》:(李隆基)降梨园,作《六么》十八遍(拍),令宫娥习之……
崔令钦著《教坊记》(唐代乐舞论著):软舞有《绿腰》,花十八者,拍促弦急,翻袖似雪……《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宋):天寧节宴(宋徽宗诞辰),舞旋多以《三台》、《六么花十八》…朱载墒《乐律全书》(明):《六么花十八》谱亡,余依《唐羯鼓录》残字,以十八律擬其旋宫……《唐音癸签》胡震亨(明):《花十八》属羽调,十八拍间七易其均……
不止一处文献中记载:《花十八》为《六么》核心,即“破段(舞段)”。
之所以称其“花”,只是因为节奏丰富,曲调多变。之所以是“十八”,因为前后总共十八拍(段)。恰恰好,林思成新编的乐曲的破段,就是十八段。同样的节奏丰富,曲调多变。
而且临走的时候,林思成明確说过:这就是《六么》,虽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好多人仍旧半信半疑:如果说这段曲子不是林思成编的,而是他原封不动,原汁原味的从文献中翻译出来的。比林思成只用三天,用“推导性的再创作”的方式改编出来的还要让人惊悚。
但凡是懂的人都明白:“译”比“编”更难。中间隔的不是山,而是银河系。
但问题是,录像看了好几遍,闭著眼睛又听了好几遍,他们却丝毫找不到其中的逻辑原理和依据?也赖《六么》的曲谱太残,残到压根没办法对照。
再看林思成或抄或译的那些资料,更是一个头比两个大:不管是李敬亭、万凤云、任卓,还是肖以南,甚至专业如兰苓、閆志东,压根找不出任何的相关线索。
说直白点:他们没办法判断,最后的这支曲子和林思成查过,抄过的那些资料和文献,以及翻译的那些谱字,之间是什么样的联繫关係。
几个人头对头,研究了好久,但然並卵:不但没弄明白,反而更迷茫了。
赵光华坐在旁边干著急:不是……你们问我呀?
我虽然不是专业的编导,虽然只是个弹琴的,但好歹也是专家,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正急的抓耳挠腮,閆志东和兰苓对视了一眼,把资料推了过来:“赵老师,麻烦你指点一下!”这才对嘛?
赵光华迫不及待:“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林思成说这是花十八,我就深信不疑,这就是花十八?”
閆志东顿了一下:別说,他真是这么想的?
“因为,我是弹琴的,別的不懂,但最是懂琴……”赵光华猛呼了一口气,“更因为,林思成新编的这个曲子……哦不,新译的这个曲子,靠的就是五弦琵琶!”
“閆院长,兰总编,你们看这个……”赵光华翻开文件夹,“看这两篇残谱!”
他指的是三卷《敦煌乐谱》的后两卷,也就是残到译无可译,至今为止还未被完全翻译的那两篇:p.3539、p.3719。
前一篇好一点,写在《佛本行集经忧波离品次》的背面:除了二十个燕乐半字的琵琶谱字,还有不少的指法標註。
后一篇更残:写在《尔雅》白文背面,只有十个谱字,以及少许的曲谱內容。
虽然还有一些辅助符號,但没人知道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经过几十年,经过无数学者的研究,但至今为止,也没有对这两卷残篇有个具定的定论:有的专家认为,这是唐代大曲的节奏结构和表演形式,有的则认为,这两篇本身就是乐谱。
更有专家认为:这两篇只是“板眼”记號,即乐曲的节奏,节拍。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一致推断:这两篇是与琵琶谱相关的文献。
閆志东眼睛一亮:“赵老师,你的意思是:这支曲子,是林思成从这两篇残谱中译的?”
赵光华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閆院长,你也知道这是残篇?
这上面就三十来个谱字,但这支曲子有多少节?
花十八加上前面的六段散序,整整二十四段,林思成就是头研地也译不出来。
“他译的是五弦琵琶的指法。”赵光华又往后翻,“就这个……”
閆志东定睛一看:
勺:疾掩,急按即放。^:连辉,双弦连拨(四声)。千:蛇行,单手走音(三徽位移)。、:密轮,一秒十弦。於:顿挫,急停留吟……
大概十二个谱字,全是如这种:右手指法加左手需按的品/相,以及弹奏出的音效。
后面还有:千、於:起势,蛇行探阵→顿挫蓄力。勺、、、勺:衝突段→疾掩三连击。
??、?令、::高潮段→十六连珠。?令、口:转折→颤枝落花。t、乡:合→敛息收势。像是林思成把这些谱字组合了一遍,改编成了新的连奏技法。再看“起势”、“衝突”、“高潮”、“转”、“合”这几个字眼:这应该是一支完整乐曲的主体结构。
但光是结构没用:只有技法,没有曲谱,曲子从何而来?
“閆院长,兰总编,你们再看看这个……”
赵光华又一指,指著第一篇残谱最后面的指法標註,和少的可怜的曲谱內容。
閆志东的兰苓恍然大悟:指法(左手)加品/相(右手),就能奏出音符。再加上曲谱內容,就能形成完整的曲段。
但是,再是减字谱,再是精简,这三十个谱字顶多能译三到四段乐曲。
新编的舞曲有六段序,加破段的十八段,整整二十四段,林思成怎么译出来的?
赵光华又指了指,指著p.3719最后面那两行特殊的符號:“这应该是板眼!”
板眼,节拍……那又怎么了?
就算加上节拍,也凑不出二十四段。
正转著念头,赵光华又笑了一声:“但林思成可以按跡寻踪,寻找具有相同结构和节拍的古代乐曲………
閆志东和兰苓又齐齐的一愣:按跡寻踪,这不还是拚凑?
像是不约而同,他们又想起了李敬亭和刘郝电话里说的:林思成摘抄了好多曲段的节拍。
其中就包括《敦煌古谱》第一卷中,音乐史学家陈应时翻译的那二十五首中的几首。
他不但抄,还改,但不改旋律和音调,只改节拍。
甚至还把国內失传,但国外文献中遗存的残谱的古典曲目译了几段。同样,译的只是节拍。没用,节拍如果是骨,音调就是肉,有骨无肉,还是空架子。
隨即,閆志东又想了起来:不对,林思成抄的、译的,不止是节拍。
他还抄了好多曲段:
唐代代教坊俗曲《洛阳春》,唐代软舞配乐《春鶯转》,元代杂剧《梧桐雨》选段。
以及宋代《碧鸡漫志》中的《虞美人》选段、董颖创作的《薄媚西子词》选段,
並清代《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中散曲小令,康熙时编纂的《律吕正义》中的十四律古琴曲,《雁儿塔》选段。
还有,遗存於日本雅乐典籍中的唐代吐谷浑乐舞《青海波》曲段,及福建莆田传统莆仙戏,《弔丧》的二胡曲段。
而与这些相比,他在《敦煌乐谱》中抄的更多:陈应时翻译的二十五首琵琶曲,他至少摘抄了一半。抄完后就开始改,但不改曲调,同样只改节拍………
为什么林思成只改节拍?
看著文件上,赵光华刚刚指过的那几行琵琶指法,閆志东和兰苓的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道光。他们终於知道,林思成的这二十四段曲子,是怎么凑出来的:
先確定指法:哪些曲子用的疾掩+连髑+蛇行+密轮+顿挫的组合技。
再確定品相和音效:哪些曲子中有双弦连拨的四声,哪些是单手走音的三徽位移。
再確定乐段结构:哪此曲子中起势是蛇行探阵,哪些曲子中有疾掩三连击的衝突段,哪些曲子中是十六连珠的高潮段,又哪些有颤枝落花的转折段……
一本文献一本文献的查,一个曲子一个曲子的找,但凡符合这三点的,全部摘录出来。
然后,再根据p.3719中那些代表板眼的特殊符號改编……最后的这支新曲,就是这么来的。乍一想,就觉得好简单:顺藤摸瓜,追本朔源。但得先算一算:从唐到清,有多少音乐形式和体裁,有多少乐曲?
少说以也要“亿”计,谁要觉得简单,先来试一试。
说实话,这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但为什么林思成干成了不说,仅仅只用了一天?
暗忖间,閆志东和兰苓面面相覷:说实话,除了林思成,不可能有人知道,更不可能做到。但他们至少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由此一来,说明《六么》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失传,而是散落於歷史长河之中,在各朝各代,被各式各样的音乐题材吸收、改编,最终形成了一部又一部的经典。
更说明:还未被翻译,至今没有定论的《敦煌古谱》后两卷,就是《六么》谱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閆志东突地一个激灵:“老李,老万,来帮忙……”
兰苓也反应了过来,叫著肖以南和任卓。
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几个人刚凑到一块,赵光华抄起了琵琶:“我帮忙……”
確实得乐师帮忙。
没时间客气,閆志东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翻开林思成交给景泽阳的那本文件夹。
之前还有人在想:就景泽阳那个水平,给他他能不能看得懂?
现在他们才知道,文件夹之所以这么厚,资料之所以这么全,压根就不是给景泽阳看的……七个人分工明確:閆志东、兰苓、肖以南、李敬亭负责还原,即把林思成改编的节拍改回去,任卓和万凤云负责找出处,赵光华负责弹奏对比。
林思成標註的很清楚,资料够全,难度不高。
第一段,遗存於日本雅乐中的唐代吐谷浑乐舞《青海波》配乐选段:按照林思成的標註,閆志东和兰苓把节拍改了回去,剩下的四个人则和原曲对比。
確认无误,让赵光华弹。
而琵琶刚一响,七个人齐齐的一怔愣:改的只是节拍,曲调和旋律却没有变?
刚刚才听过,而且听了不止一遍,这不就是林思成的新曲中,“散序”中的第三段?
一群人愣了好一阵。
閆志东往后翻:“再来!”
第二段,清《律吕正义》十四律古琴曲,《雁儿塔》选段。琵琶刚一响,七个人又是一愣:新曲第九段末的那一节?
恰好就是四弦琵琶师漏拍的那一段。
再来,唐代软舞配乐《春鶯囔》:又巧了,第十一段,正好就是於静思过於紧张,多转了两圈的那一段。
继续:《敦煌古谱》《慢曲子》……《敦煌古谱》《又慢曲子西江月》……
依旧是《敦煌古谱》:《急曲子》、《又曲子》、《倾杯乐》、《长沙女引》、《撒金沙》、《营富》古谱第一卷拢共翻译了二十五曲,林思成的新曲中,足足包含有十四曲的选段。
一群专家面面相覷,愕然无言。
这说明什么?
说明已被中外学者翻译了不止一个版本的《敦煌乐谱》第一卷的二十五首古琴谱,好多曲段都改编自《六么》?
这比完整的復原出《六么》,完全破译《敦煌古谱》后两卷的意义还要重大。
可以这么说:就凭这本文件夹里的资料,只要往上一递,压根不用打什么招呼走什么关係,最差最差,也是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
所以,部级金奖算什么?
第405章 有没有这么夸张?
晨光照进窗户,冰花透射出光怪陆离的形状。
王齐志懒洋洋的靠著沙发,脖子里夹著电话。
不知道对面在说什么,王齐志不停的点头:“好好……陈处长,你放心,见了林思成我一定跟他说。”“哦对,还有学校这边:回去第一时间,我就向校领导匯报……”
“唉好好……陈处长,再见……”
客气了两句,掛断电话,王齐志刚刚放下听筒,电话又响了起来:“叮零零零零””
看了看来电显示,又是区號+短號的组合,再看打头的数字,十有八九又是哪个司局。
嘆了口气,他接了起来,对方开门见山,说是文化部艺术司的副司长,姓李。
王齐志回忆了好久,终於想了起来:“李司,抱歉,不知道你去了艺术司………”
“对对,当然记得,前年咱们还一块吃过饭……我上个月和邓院长去部里,还见过你的秘书……”“啊,林思成?他昨晚上没回来,电话也关机……没事,李司你有什么指示,我转告他……噢,东方歌舞团的领导想和他见一见?”
“啊,他电话关机了?我还不知道……你放心,他回来后我一定转告……唉好好……”
对方说了声“再见”,掛断电话,王齐志瞪著眼睛:这是第几个了?
五个还是六个?
见了鬼了?
正嘟嘟囊囊,又是“叮零零”的一声,王齐志瞄了一眼:这次不是短號,是手机號。
但他接电话动作比之前要快的快,没等响第二声就抄起了筒。
同时,脸上堆满了笑:“姐!”
“哗哗”的两声,像是在翻文件,隨后又传来王齐光的声音:“你手机咋回事,好端端的关什么机?”王齐志不知道怎么说。
昨晚上,林思成突然给他打电话:老师,你赶快关机,不然晚上別想睡觉。
王齐志问他为啥,林思成说:他帮景泽阳编了支舞,质量有些出乎意料的好,歌舞团和京舞的领导估计不太愿意让他走,肯定会让他这个老师做他这个学生的思想工作。
当时王齐志还奇怪:就三四天的时间,林思成编的这个舞的质量能有多高?
再说了,自己压根就不认识什么京舞和歌舞团的领导,怎么给他打电话?
但说是这样说,林思成还是劝著让他关了机,王齐志虽然答应了,但並没有当回事。
结果,两人都没想到:关了手机,还有座机。
没错,王齐志是不认识歌舞团和京舞的领导,但这儿是京城,有的是认识王齐志的人。
部委就这么几个,多拐几个弯,总能找到搭得上关係的人。
然后,刚刚八点,王齐志还睡的迷迷糊糊,座机跟炸了一样,响完一遍又是一遍。
起来一看,竞然是文化部的电话,王齐志不敢不接。
然后,一接就是半个多小时,这边刚掛,那边就打了进来。
不是京舞托的关係,就是歌舞团找的人情。找什么藉口的都有,但核心就一个:王教授,你这个学生,能不能借来用两天?
你们学校那边不用管,借调函、手续的事情都好说,只要你学生同意就行。
话里话外只透著一个意思:有要求,你们儘管提,只是你们敢提,我们就敢答应……
搞得王齐志一脸懵逼:不是……林思成只是编了一只舞而已?
再看看打电话的这些单位:教育部艺术教育司,艺术教育委员会,文化部艺术司、社会文化司。甚至还有文物局科技教育司、文化遗產研究院。
王齐志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艺术主管部门的关係竞然这么广,竟然认识这么多的人?
暗暗感慨,王齐志解释了一下,王齐光“哈”的一声,“怪不得电话打到了我这,原来是你俩都关机了?”
王齐志惊了一下:好傢伙?
“姐,电话打你那了?”
“废话,认识你的人,谁不知道我是你姐?他们找不到小林,不得找你这个老师?找不到你,那不得找我?”
“但为什么是歌舞团的领导和京舞的校长,甚至还有央美的院长?说的话更奇怪:说是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把小林借调过来帮几天忙?”
王齐光格外奇怪的样子,“问题是:这几家不是艺术演出单位,就是艺术教育院校,小林学的是文物考古,能帮什么忙?”
王齐志囁著牙花子:“姐,我也想知道!”
想想林思成昨晚上在电话里说的:他只是从古谱中译了几个舞姿,译了一段乐曲,给景泽阳编了一支舞……
但真要这么简单,哪用得著京舞和歌舞团托这么多关係,甚至把电话打到了二姐那里?
这些人费这么大的周折,怎么可能只是借几天?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刘备借荆州……
王齐志解释了一下。
王齐光仅仅只是好奇,因为这个事情肯定要看林思成的意思,他既然提前关机,还提醒王齐志,那態度就很明確了:不同意。
她也没打算给林思成什么意见,又说了几句,王齐光话峰一转:“小林呢,怎么不在家?”王齐志顺嘴就回:“他助理不是来京城了吗,他们一块住在宾馆。”
“哦,助理?”王齐光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他的助理叫李贞,对吧?”
我去……
王齐志悚然一惊:自己嘴一禿嚕,说话没过脑子。
叶安寧谁都不担心,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李贞,肯定在二姐跟前念叨过……
王齐志定了定神:“姐,那都哪一年的老黄历了?他现在助理叫方进,我亲自找的,男的。李贞虽然也来了,但还有个小丫头,她们俩住一块……”
“唏””王齐光一脸嫌弃,“谁问你这个了?”
说实话,林思成的人品还是相当坚挺的。用叶兴安的话说:都快过成清教徒了……
“那你们哪天走?”
“看林思成怎么安排,就这两天吧!”
“行,走之前说一声,一块吃个饭!”
“那当然!”
王齐光不提,王齐志也会张罗。
又聊了几句,王齐光掛断了电话,王齐志顺手拔了电话线。
总算了清静了?
呼了口气,他又摸出手机。
西京的这个號暂时是不能用了,但他还有京城的號。
林思成的手机肯定关机,但刑侦总队的那个號並没有收回去。再者方进、李贞、肖玉珠的电话都能打。王齐志琢磨著,要不要把林思成叫回来问一问。但又怕別人找不到他俩,杀上门来。
连坐机號都能问到,找到他家在哪不过是顺手的事。
正犹豫著,“叮零“叮零”,门铃响了两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齐志嘆了口气,起身开门。
看到门外站著的几位,他眯了眯眼睛。
四个人,他只认识景泽阳,这会正吡个大牙,衝著他傻笑。
后面还有三个女孩,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身材一个比一个好。
喊了声“王三叔”,景泽阳提著东西就往里进,王齐志伸手一拦:“等等,仨儿,你干啥?”“我找林表弟啊?”景泽阳一脸的理所当然,“三叔,他电话怎么关机?”
王齐志愣了愣:不是……景仨儿,你扯什么蛋?
前天林思成去宾馆,还是你帮他搬的行李?
他手机是关机了,但廝混这么久,差点一块挨刀,你敢说你没方进的电话?
暗忖间,看四个人大包小包,再看三个漂亮的不像话,又怯生生的女孩,王齐志恍然大悟:这三个,应该是歌舞团演员。加景泽阳,肯定是受歌舞团委託,专程来找林思成的。
但一块玩这么久,一看林思成电话关机,景泽阳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所以故意装做不知道林思成在哪的样子。
嘖,这小子还挺贼?
暗暗赞了一声,王齐志让开了门。
景泽阳一点儿都不认生,领著三个女孩把东西提到了储藏间。
需要冷冻的放冰箱里,好储存的放柜子里,嘴里还说个不停:“三叔,这些全是我们团领导安排人寻摸的。不是很贵,你別客气,等你和林表弟回西京的时候,顺便带回法去……”
確实不贵,但绝对够地道:全聚德的烤鸭,天福號的酱肘子,张一元的茉莉花茶,紫光园的奶皮子……诸如此类,四个人提了十几包,柜子里差点塞不下。
王齐志点著头:“行,我代林思成谢谢你们领导!”
“好嘞……”回了一声,景泽阳左右乱瞅,“三叔,林表弟他人呢?”
“呀,好几天没回来,我也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景泽阳一脸愁容,“我们领导下了死命令,让我一定要见到林表弟……”王齐志一脸惊讶:“什么事,这么著急?”
景泽阳嘆口气:“倒没什么大事,就是他帮我们单位好大的忙,领导想好好的表示一下感谢……”“帮了大忙,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
一大一小,使劲的飆著演技,三个女孩压根没看出来。
王齐志还给他们泡了茶,坐了差不多十分钟,景泽阳起身告辞。
三个女孩站了起来,都走到了门口,最后的那两个突地转过身。
两人表情一般的怪:期期艾艾,可怜巴巴,犹犹豫豫。
啃哧了好久,像是约好的一样,两人先给王齐志鞠了个躬。
等直起腰,高个的那个红著脸:“王教授,我姓於,叫於静思。这是杨琳……麻烦您,请帮我向林老师说一声谢谢……”
不是……谢谢就谢谢,你脸红什么?
而且是两个人一块脸红?
转著念头,王齐志看了看景泽阳,景泽阳瞪著眼睛张著嘴,像是嚇懵了一样。
看王齐志盯著他,景泽阳眼珠子不停的飘,都不敢看王齐志的眼睛。
王齐志愣了一下:林思成干啥了,把两女孩感动成了这样?
正胡乱猜著,两个女孩又鞠了个躬,然后四人进了电梯。
离著好远,王齐志眯著眼睛瞪了一眼,景泽阳訕笑了一下。
隨后,电梯合上。
看著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王齐志一脸狐疑:这才几天?
不行,得打电话问问。
他进了屋,又翻箱倒柜的找电话卡,好一会才找到。
刚刚装好开了机,还没来得及打,又是“叮咚”的一下。
隨著门铃,还有景泽阳的声音:“三叔,是我!”
王齐志开了门,把他拉了进来,又往后看了看:“那仨呢?”
“她们另外有车,先回单位了。我说再想想办法,再找找林表弟……”
“那两丫头是咋回事?”
“我们队的ab角,今早上开会已经定了,林表弟编的那个舞,她俩当主角……”景泽阳一脸得意,“三叔,我不骗你:演好了,少说也是部级的大奖。她俩没跪下来给你磕两个头就不错……”
王齐志半信半疑:才是部级大奖?
部级大奖用得著歌舞团和京舞团疯了似的找林思成?
但我问的是这个吗?
王齐志斜著眼睛:“感谢就感谢,她们脸红什么?”
景泽阳顿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胡諂的话刚到了嘴边,王齐志顺手就是一巴掌:“你给老子好好说!”
景泽阳捂著脑袋,一脸苦相:简直了,干他娘。
也怪他,早上兰老太太委託他们来给林思成送东西的时候,他就直觉这俩女人不对劲。
但景泽阳想著,反正也见不到林思成,再者不让她们跟著来,团领导肯定会起疑,然后就带来了。压根没想到,这俩来这么一出?
不是……於静思,杨琳,你们这不是恩將仇报?
王齐志又扇了过来,景泽阳躲了一下:“三叔,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俩就是太激动了。”
“放屁,你当我是睁眼瞎?”
景泽阳举著三根手指指著灯:“真的,我对天发誓:林表弟就只是给她们指导了一下舞姿……再说了,天天都是满教室的人,他们能干啥?”
王齐志又是一巴掌:废话,林思成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
他连放在嘴边的都不碰,何况才是只认识几天的?
他就是奇怪:林思成像是中了桃花咒的似的,到哪都能碰到这样的事?
按著景泽阳捶了几下,王齐志又仔细的问了问编舞的事情。
景泽阳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就好像,惊的团领导连夜开会的那支舞,是他编的一样。
王齐志却半信半疑:按歌舞团领导的说法,林思成编的这支舞,有很大的可能立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有没有这么夸张?
第406章 不会的
景泽阳絮絮叨叨,还没说完,电话又开始“叮零零”的响。
王齐志愣了一下:刚换的手机號?
拿出来一看,却是纪望舒打过来的。
电话接通,纪望舒格外的狐疑:“王齐志,林思成干啥了,宣传司领导把电话都打我这来了……”王齐志愣了愣,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婆说的宣传司,是广电总局宣传司。
不能说和文艺没关係,但相对文化和教育,中间隔著好几座山头………
他大致解释了一下,纪望舒就跟听神话一样。
兴奋了好一阵,纪望舒突然想了起来:“安寧还不知道?”
王齐志一脸奇怪:“和她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歌舞团別的不多,就女演员多,还个顶个的漂亮。”
王齐志“嗤”的一声,刚要说什么,又想起了之前冲他鞠躬的那两姑娘。
一愣神的功夫,纪望舒说是要给叶安要打电话,然后掛断。
停了没三秒,手机又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王齐志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校长?
刚到西京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个號,没想过了三年,校长他老人家还存著?
嘆了口气,他接了起来,说了好大的一会。掛断后,王齐志吡牙咧嘴,一副便秘的模样。
有没有景泽阳说的这么夸张还不知道,但就看这个阵势:林思成人都还在京城,京舞和歌舞团的人情关係,就已经走到了西京?
多亏林思成有先见之明。
王齐志嘆了口气,到玄关换了鞋。
景泽阳屁巔屁巔的跟在后面:“三叔,你要去找林表弟吗?”
王齐志摇摇头:他哪还有时间去找林思成?
“我去文研院!”
这次学校和文研院的合作项目,是由文博学院的邓副院长带队,京城的所有事宜,都由他全权负责。不声不响,林思成又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肯定得给邓院长匯报一声。
王齐志抓起了外套:“你要想找林思成,就自个去!”
景泽阳眼睛一亮:“我能去?”
王齐志“嗬”的一声:“林思成又不是通缉犯,有什么不能去的?”
退一万步,哪怕关係找到国务院,只要林思成不愿意,没人能强迫得了他。
当然,毕竟后面还得合作,不好搞太僵,能避还是得儘量避一下。
景泽阳秒懂。
直到现在,他才算是明白:为什么昨天的林思成走的那么突然,那么著急?
別说见一见閆院长,见一见兰老太太,甚至连顿感谢宴都不敢吃?
看今天这个阵势就知道:昨天但凡他稍走晚一点,別说回西京,估计连东方大厦的门都出不来……景泽阳拍了拍胸口:“三叔你放心,谁问我都不说!”
这不废话?
要不是林思成,你马上就得从歌舞团滚蛋。
不说报答了,总不能恩將仇报吧?
转著念头,两人下了楼。到了车库,王齐志正准备上车,景泽阳挡著车门,一脸訕笑:“三叔,如果安寧姐问起来,你一定得帮我解释一下!”
起初,王齐志还在奇怪:景泽阳又没把林思成怎么样,有什么好给叶安寧解释的?
但看到景泽阳眼珠子乱转,一脸心虚的模样,王齐志恍然大悟:就说这狗东西为什么杀了个回马枪,原来是怕自己给叶安寧告状?
王齐志瞪著眼睛:“你不说林思成和那俩姑娘没事吗?”
景泽阳一脸苦相:“是没事,但也只是林表弟没事。”
看那俩娘们的架势,这事绝对没完,除非林思成以后不来京城。
以后,但凡传出点什么,再传到叶安寧的耳朵里,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齐志倒不是很在意:“杞人忧天!”
林思成没那么隨便,叶安寧也没那么小心眼。
“走了……
看著王齐志上了车,扬长而去,景泽阳嘆了口气。
所谓隔行如隔山,王三叔还没意识到,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对於国有文艺院团性质的歌舞团意味著什么:不敢说绝后,至少空前。
王三叔更不知道,参与国家级艺术学重大项目研究,对两个普通的舞蹈演员又意味著什么。他不知道於静思和杨琳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换位思考,如果换成景泽阳:不说参与度有多高,哪怕只是当舞架子,甚至於只是蹭上点边,让他当牛做马都愿意。
当然,也可能是他心理太阴暗,把人想的太齷齪,但有句话怎么说来著:永远不要考验人性……踌躇了好一会,景泽阳上了埃尔法。
团里十一前才买的新车,就用来接过两次领导,现在派给了他。
但景泽阳估计,林思成用不到。
差不多半小时,景泽阳到了三元桥,路西边就是东方国际大厦,路东是一水儿的大使馆:美国、法国、德国、日本、印度、马来西亚。
所以,这一块的酒店贼多,什么希尔顿、万豪、凯宾斯基、丽斯卡尔顿。团领导明知道林思成可能住在附近,却不知道是哪一家。
其实他们就住在歌舞团对面的汉庭酒店,只隔著一条马路,兰老太太拉开窗帘,就能看到酒店正门。特意把车停到背面的巷子,景泽阳换了个外套,又戴了顶帽子,然后绕到正面。进了大厅,刚拨通方进的电话,他顿然一愣。
“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
走进新世代,歌老的掉渣,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响了起来。
定睛一看:方进趴在前台上,像是在续房费,旁边一男两女,不是林思成是谁?
“林表弟!”
第一眼,林思成差点没认出来的:棒球帽,立领棉夹克,帽檐压的极低,咋看咋不像好人。看景泽阳鬼鬼祟祟的,林思成故意顿了一下,盯著他的身后。
景泽阳嚇了一跳,还以为单位的人看到了他,跟了过来。
回身一看,空空如也,他才知道林思成在和他开玩笑。
他拍著胸口:“林表弟,你別嚇我……”
“逗逗你……”
一看他这打扮,就是偷偷过来的。林思成一脸玩味:“景哥,你们程组长和刘主编没让你找我?”怎么可能没找?
昨晚上都十一点了,硬是把他从家里蓐了过来,然后让他想办法联繫林思成。
但那个时候,林思成早关机了。景泽阳装模作样,又是联繫景素心,又是联繫秦若之,足足折腾到一点。
晚上就睡在团里,早上还不到六点,后勤科的科长就把他叫了起来,给他派了辆埃尔法,又把给林思成准备的土特產装上车。
不到八点,他们就到了王齐志的家,硬是等到快九点,他们才上的楼……
景泽阳绘声绘色,又把从王齐志那听来的,团领导都託了谁联繫的王齐志,甚至联繫了学校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思成一点儿都不意外: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閆志东,兰总编基本能理解:他为什么放著到手的奖不要,《六么》译到一半就要跑。
因为需要时间,需要给各方面一个反应的过程,影响力才能扩散到最大。
但领导不会这样想:既然能评奖,能立项,为什么不能一鼓作气?
对於国有控股的文化艺术企业,国家级的艺术研究类奖项,含金量还是极高的。团领导肯定会想尽办法,削尖了脑袋的往下推进。
说实话,过了一夜,竟然还没有骚扰到家人,只是联繫了学校,林思成还是很意外的。
不过没用,他们连学校那一关都过不去……
“那就好!”景泽阳鬆了半口气,“那林表弟,你们什么时候走,明天?”
“没那么快,可能还得两到三天!”林思成算了算,“上午逛一逛大前门,下午逛一逛潘家园,明天逛一逛故宫,后天再去琉璃厂转一转。”
景泽阳惊了一下:“林表弟,这个时候,你还敢乱逛?”
“有什么不敢的?就算撞上了,他们还能把我绑回去?”林思成笑了笑,“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怎么也得到故宫看看。学的就是考古,乾的又是文保,当然得去领略一下全球最大的古玩市场的风土人情。”潘家园和琉璃厂,你逛的都不爱逛了吧,还挨了好几刀。
故宫又不是没去过?
林思成去过,方进也跟著去过。
景泽阳看了看李贞和肖玉珠:这俩倒是没逛过。
这么一看,林思成对下属倒是挺照顾的。
“那正好,我开了车!”
林思成半开玩笑:“景哥,你也敢去?如果被你们领导知道,你明明和我在一块,却瞒著不说,你不得坐蜡?”
“喊~我怕个鸟?”景泽阳浑不在意,“有你在,他们还敢开了我?”
这倒是。
不说以后还有合作,就说昨天的那支舞:但凡能拿个什么奖,歌舞团都得给景泽阳评个先进……林思成点点头:“好,省得打车了!”
正说著,方进办完了手续,五个人出了酒店。
也是巧,恰恰好,申晓梦开著雅阁,停到了东方大厦的门口。
两个女孩下了车,正要进大厅,於静思突的一顿,直愣愣的盯著对面。
杨琳没留意,低著头往里走,过了旋转门,她才发现於静思没跟过来。
回过头一看,於静思扭著脖子,盯著马路对面。
“愣著干什么,走啊?”
於静思像是没听到,一动不动。
杨琳又走了回来,顺著於静思的目光瞅了瞅,眼睛“倏”的一瞪。
那不是林思成?
他的助理方进,还有昨天帮忙的那两个女孩也在。甚至,景泽阳也在?
再看看门口的招牌:汉庭酒店?
原来,林思成就住在大厦对面?
杨琳一脸喜色,手都举了起来,“林老师”三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於静思一把捂住她的嘴:“杨琳,你別喊!”
杨琳挣开:“为什么?”
“你傻啊?”於静思往楼上支了支下巴,“林老师如果想见领导,昨天就不会走那么急……”杨琳愣了愣,反应过来:林思成为什么关机?
因为他不想见团领导。
景泽阳明明知道林思成住哪,为什么不说?
因为林思成会生气……
她猛的点头,一阵后怕:申晓梦应该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说。
但大厦门口还有保安……
两人对视一眼,不露声色的进了门,然后隔著玻璃,盯著马路对面的林思成。
对面,景泽阳跟著林思成,絮絮叨叨:“早上,领导让我去了三叔家,给你送了点土特產,东西挺多……哦对,於静思和杨琳也去了,还给王三叔鞠了个躬。”
“景哥,麻烦你帮我说声谢谢!”
领导不用谢,景泽阳也够不著,那林思成说的只有於静思和杨琳。
往后瞄了一眼,看李贞和肖玉珠跟在最后面,景泽阳压低声音:“我感觉,那俩娘们不太对劲……”林思成愣了一下,一脸古怪。
“不是……林表弟,你別不信!”
林思成当然不信。
他摇摇头:“景哥,不会的!”
怎么可能不会?
换成他,绝对得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林表弟,你可能不知道:昨天开完会,看完你留的资料,领导们有多激动。”
这可是国家级的艺术学大奖,领导都这样,何况演员?
那些主动往导演床上爬的明星,又不是一个两个?
但林思成还是摇头:“放心!”
那俩姑娘三观很正,人也很聪明:正因为知道机会难得,才会愈发的小心翼翼。更知道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能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
景泽阳一脸踌躇:“怪我没说清楚……林表弟:我的意思是,就算换了这俩,也还有別人……”不是……谁说我要换人了?
咦,不对……这是点我呢?
看景泽阳的眼珠滴溜溜的转,林思成哑然失笑:叶安寧的震慑力得有多大,隔著上千公里,都能把你嚇成这样?
估计怕的不止是叶安寧,还有她的爸爸妈妈:因为万一要是发生点什么,肯定是第一个拿景泽阳开刀……
“景哥,没影的事,你別自己嚇自己!”他嘆口气:“不用换人,於静思和杨琳就挺好:专业素质过硬,领悟能力也够强……”
林表弟,你故意的是吧,谁说专业能力了?
景泽阳还要说什么,又愣了愣:林思成在朝马路对面挥了挥手,还笑了笑?
我靠,这是撞到谁了?
景泽阳嚇的一激灵,下意识的回过头:大厅里,於静思和杨琳隔著玻璃,吡著一对大板牙,正在冲林思成傻笑……
第407章 宋汝窑
景泽阳愣了好一会,直到方进拍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他嘟嘟囔囔:“这俩娘们不会告状吧?”
方进不由失笑:“景哥,怎么可能?”
昨晚上,林思成还特地给他们分析过:只要不去东方大厦,不管在街上碰到谁。顶多和他们打声招呼,而不是揪著抓著让他回歌舞团。
道理很简单:拋开领导,剩下的所有人,上到兰总编和閆院长,下到於静思和杨琳,都和林思成是同样的立场:影响力越大,利益才能最大化。
所以,领导再是著急,逼得再紧,也得下面的人愿意配合才行。
暗忖间,几人上了车,景泽阳当司机。
將九点,过了上班高峰,但路上依旧有些堵,十公里出头,差不多开了一个小时。
並非周末,但潘家园里依旧热闹,市场里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著尘土、汗味和古董特有的陈旧气息。摊挨著摊,人挤著人,吆喝声此起彼伏,物件泛著迷离的光。
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景泽阳就没往前凑。方进有自知之明,就他那眼力,兜里装一百万都不够赔,同样没往前凑。
两人吊在最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林表弟对员工挺不错啊,还专门陪著逛街?”
“景哥,这两位可不是普通的员工:工作室都还没成立,连办公室都还没一间的时候,她们就跟著林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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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创业元老?”
“当然!”方进支了支下巴,“最早的时候,李师姐是助理,后来才管的办公室。”
景泽阳恍然大悟:怪不得?
就感觉,这位叫李贞的和林思成更默契一点,相处的也更隨意一点。
他若有所思:“王三叔换的?”
方进一脸惊恐,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
景泽阳诡异的一笑:哥们有眼睛。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对一位异性產生了感情,哪怕再是小心,心思藏的再深,偶尔的还是会流露出的那种异於常人的眼神和情绪。
就像现在,两人错著一个身位,並没有离多近,沟通也很正常,就那种普通的同事,或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语气。
但时不时的,李贞就会偷偷的看一眼林思成的侧脸,眼神里的情绪浓的能拉丝。
景泽阳就是有点想不通:连自己都能看得出来,何况叶安寧?
朝夕相处,耳鬢廝磨,她竟然不担心?
当然,只是在心里想想,景泽阳还没有傻到问方进的地步。
五个人顺著过道,漫无目的逛。肖玉珠很是兴奋,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但奈何眼力有限,压根就没看准过一件真东西。
不过她有自知之明,上手之前都会问一问林思成,无一例外,林思成每一次都摇头。
李贞稍好一些,毕竞跟了商妍好几年,不管是经验还是眼力,都要比肖玉珠高好多。
至少低仿货骗不了她,即便遇到高仿,她也能发现有疑点的地方。
偶尔两次,还挑了两件真货,不过都是那种除了旧一点,但基本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不过两人也没想捡什么漏,就是图个新鲜。
逛著逛著,前面一阵骚动,好多人围成一圈,隱约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肖玉珠停下脚步:“打架了?”
“看著不像?”林思成侧著耳朵听了听,“好像什么人捡了宝。”
一听“捡宝”,景泽阳踮起脚尖,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不怪他怀疑:经常来逛潘家园的都知道,只要你想听,一天能听到八百个捡漏的故事,个个的版本都不一样。且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
但真正见过的,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景泽阳在潘家园没少逛,但见过捡漏的,只有跟著林思成的那几次。
要说不好奇是假的,搁以前,他早凑上去看热闹了。但出过事才没多久,景泽阳没敢往上凑。林思成也没凑,带著李贞和肖玉珠在人群外看了看。
不过他个子高,看的比较清楚:偌大的一家店,门头掛著鎏金大匾:饶玉斋。看名字就知道,专门卖瓷器的。
大门一侧,靠墙根的地方站著位精瘦的中年人,穿著灰旧的棉衣。旁边站著两男一女,长的挺精神,穿的也齐整,应该是店里的经理、伙计,和迎宾。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说话还算客气:“师傅,不是我们为难你:门口堵成这样,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確实不算难为人:他站这里没关係,关键的是,他还摆了件稀罕东西。
来往路过的这么多,只要稍懂点行的肯定要问一嘴,一来二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店门给堵了个严严实实,压根进不去人。
灰旧棉衣的男人一脸愁容,勾著腰做了个揖:“经理,老婆等著钱救命,你行个方便,卖了我就走!”看了看地上的东西,经理一脸踌躇:“师傅,我说句实话:你这件东西,真心不好卖!”
“好货不怕晚!”男人嘆了口气,“要不,我再低一点,贵號收了?”
经理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抱歉,大师傅不在,老板也不在,我做不了主!”
“那你行行好,我就摆到十二点,不管卖掉卖不掉,保准腾地方。”男人脸上堆著笑,“经理,也不一定就坏了生意:说不定就有看不上我这件,转身就进贵號的客人……”
倒是有那么点可能,但微乎其微。
再看表,十一点一刻,离十二点也没多久。
经理让他往边上稍挪了挪,腾开了正门的位置,又安排迎宾和店员守著,別让看热闹的堵了门。男人抱起东西往边上挪,周围的人也跟著往前涌。重新往下摆的时候,林思成才看到东西的全貌:地上铺著一块蓝布,上面只摆著一件东西:一只天青釉的葵花式笔洗。
通体开片,细密的冰裂纹布满內外。
支钉呈粉白,圈足稍浅,泛著暖白。
关键是釉色:青中透粉,粉中泛绿……
瞅了几眼,林思成托著下巴:怎么感觉这玩意,像是宋汝窑?
第408章 哪来的这么多的高手?
里三层外三层,店门前围的水泄不通。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东西,怎么有点像宋汝窑的天青釉?”
“不是有点像,而是非常像。”
“稀奇了,地摊上竟然能见到这东西,品相还这么完整?”
“搞清楚,这可是潘家园!汝窑算什么,传国玉璽我都见过……”
“真的?”
“要是真的,我能站这儿?”
一群看客胡吹牛逼,景泽阳的眼皮却“噌噌噌”的跳:好傢伙,宋汝窑?
长这么大,还真就没见过。
李贞和肖玉珠齐齐的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她们倒是见过,就研究中心开业的时候,赵总拿来了两片残片。虽然只有两指宽,半指长,但比较价值的话,並不在清代郎窑红或唐窑红瓶之下。
她们之所以奇怪,是因为林思成明確说过:如今存世的汝窑,明確为真品且品相相对完整的,不超过两百件。
其中的八十七件在各大博物馆:故宫十七件,大英博物馆十件,上海博物馆八件,美国克利夫兰等十四家国外机构分藏二十四件。
民间也有收藏,但已知的、面世的真品,也就三十多件。当然,肯定有没面世的,算多一点:翻一翻,八十件顶到天。
这些全部加起来,两百件绝对撑到头。
但在这儿,突然就冒出了一件,且堂而皇之的摆在地摊上?
狐疑间,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林思成。
一看就知道这俩在想什么,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是说过,明確的汝窑真品不超过两百件,但没明確的,二十万件都不止。
不说各小型收藏机构,也不说私人收藏家,只说各拍卖行:每年上拍的汝窑,少说也有几万件,成交价动輒就是上千万的也不鲜见。
对於这一种,林思成只能说:仁人见仁,智者见智。
退一万步:潘家园的名声绝不是吹出来的,也不是没有出过好东西,更不是没人捡过漏。恰恰相反,捡过漏的人还挺多。
所以,出现一件宋汝窑並不稀奇,难的是有没有眼力。
就像站在台阶上的那位经理:半是惊奇,半是怀疑。
再结合他和灰旧棉衣的中年男子之前的对话,林思成猜了个七七八八:卖主进店里问过,经理拿不准,然后找了个藉口,把人送了出来。
至於是真是假,得看过再说………
林思成没有往前凑,只是远远的看著。
景泽阳倒是想凑近点看,但人太多,他想挤也挤不进去。个子又不高,即便踮直了脚尖,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林表弟,真是汝窑?”
林思成点点头:“看著倒是挺像!”
林思成都说像,可见有多像?
景泽阳更好奇了:“如果是真的,能值多少钱?”
林思成想了想,手指一叉,比划了一下。
景泽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还能是五万?
肯定是五百万,够在二环买套房了。
“这么贵?”
林思成点点头:“当然!”
远的不说,就说近三年间:
2005年,中拍国际秋拍,拍了一件宋代汝窑粉青釉洗,长这样:
关键的是,是件残器,只是用传统的方法修復过,连无痕修復都算不上,猜猜最后成交价是多少?加佣金五百七十七万。
2006年春,山东青岛艺术品拍卖会,宋代汝窑洗,长这样:
这件品相要好很多,但因为宣传等方面的原因,成交价並没有高多少:六百二十万。
还有这一件,2006年秋,上海博海秋拍,宋代天青釉荷叶洗。
这件有点瑕疵,成交价低很多,三百四十万。
再看这一件,2007年春苏州东方春拍,宋汝窑天青釉笔洗,成交价七百八十万。
还有,夏天的时候,天津海天瓷杂专场,北宋汝窑洗,成交价两百六十万。
这件之所以这么低,仅仅只是因为釉色过深,已脱离“天青釉”的范畴,无限接近於蓝釉。再看看摊上之一件:
若是只看品相,不说比前三件好,至少不差。如果是真品,五百万都算是少的。
所以,问的人极多。
卖主也很乾脆:最低两百万,现钱现货。
之所以卖这么便宜,说是因为老婆得了大病,急著做手术,光是手术费就要上百万。
救人要紧,只能打个骨折价。
再问东西是哪来的:祖传。
当然,怀疑得多,信得少。
一群人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討论的最多的当然是东西的真假。
但怪的是,都只是打嘴炮,却没有上前?
景泽阳越看越奇怪:“林表弟,怎么没人上手?”
林思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景哥,他要两百万!”
景泽阳恍然大悟:两百万,够在四环买套房了。这个年代,一次能拿出这么多钱的有几个?关键还在於:见过真正的汝窑长什么样的,比有两百万的更少。
没点把握,谁敢上手?
“看看也不行?”
“当然行!”
但不是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像景泽阳这么重。恰恰相反,但凡脑子没问题,都会想想: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能明晃晃的摆在摊上?
有人直接问了出来:“师傅,你怎么不拿去上拍,少说也拍四五百万?”
男人看了他一眼:“老婆急著救命!”
这倒是。
拍卖会不是说开就开,你得等。
又有人在后面喊:“那去大公司啊,京城的大店这么多?”
男人嘆了口气,往后一指:“饶玉斋大不大?”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哄”的笑了起来。
饶玉斋不算很大,但也不小,至少在京城小有名气,连锁店有三四家。
而规模越大,就越是正规,也就越是求稳:不求赚多少,至少不能赔。
所以越是遇到大开门的物件,就越是谨慎,肯定会请专业的专家鑑定,甚至还会送到专业机构机检。一来一去,少说也是十天半月,如果男人真的在等钱救命,肯定等不起。
经理就在边上站著,被男人揶揄,但他並没有生气,只是远远的看著。
景泽阳心里急的像猫在挠,两颗眼珠子乱转,但他硬是忍著没吱声。
肖玉珠像个弹簧似的,一蹦一蹦,方进同样好奇,使劲的伸著脖子。
唯有李贞,安安静静的站在林思成旁边:“要不要进去看看?”
林思成想了想:“好,看一看!”
这地方別的不多,就数设局下套的最多,说什么也要防著点。而且才吃过大亏,所以林思成才刻意等了等。
观察有一会了,这人至少不像是碰瓷的。
暗暗转念,他点了点头,脚都抬了起来,圈外响起了吆喝声:“让让,老板要看货,哥几个都让一让!”
顺著声音望去,一个戴著棉帽,穿著军棉大衣的小伙大声的喊著。
才是初冬,远没到裹这么严实的时候,一看就知道:附近摆摊的。
身后跟著三位:最前面的又高又壮,中间是个大腹便便,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后面的男人岁数稍小一点,约摸三十出头,戴著眼镜。
这三位的扮相,像极了“保鏢+老板+秘书”的组合,看热闹的立马让开了一条道。
正好离的近,林思成也跟了过去,跟在三人的身后。
刚刚站定,穿棉大衣的小伙往前一指:“老板,你看,就是这一件!”
西装男瞄了一眼,点了点头。“哗”的一声,保鏢摸出一张红彤彤的钞票,递了过去。
带个路而已,白赚一百块,小伙笑著装进了口袋。
然后,西装男人提了提裤腿,捋了捋袖子,蹲了下来。
打量了几眼,一看知道这位不差钱,卖主眼睛一亮:“老板,隨便看!”
西装男不置可否,伸著脖子盯著笔洗,左边看了几眼,右边看了几眼。
看了一圈,又伸出粗短的手指轻轻的捅了一下。“吱”,轻轻的一声响,蓝布上的笔洗往后滑了一下。他往回一拔拉,端详了好一阵,差不多有两三分钟,才把笔洗拿了起来。
景泽阳莫明其妙,压低声音:“林表弟,这胖子在干嘛?”
林思成笑了笑,“他在看,盘底上有没有粘胶。”
一听“粘胶”,景泽阳恍然大悟:要是其它物件,更或是其它瓷器,基本一眼就能看个大概:是残的还是好的,是新的还是旧的,有没有补过,有没有动过手脚。
但像这种开片瓷,上面全是裂,高明的手艺人弄点机关,眼力不够的真心看不出来。
这胖子是怕卖家碰瓷,所以才看了又看,捅了又捅。
景泽阳一脸好奇:“没看出来,还是个行家?”
林思成点点头:不但是行家,还是个高手。
他又瞅了几眼:“古董商,台湾人!”
景泽阳扑棱著眼睛,一脸惊奇:在他看来,林思成绝对算是顶尖的鑑定师,如果碰到同行,多多少少能发现一点相似的特徵,比如拿东西的手势,看东西的顺序。
但要说这人是台湾人……他著实没明白,林思成是怎么看出来的?
正狐疑著,方进凑近了一点:“景哥,林师弟会看相!”
景泽阳愣了一下:这不是扯蛋?
就算是大街上算命的,是不是也得先摸摸骨,测测字,问问属相?
林思成就瞄了那么一眼?
看他斜著眼睛,方进信誓旦旦:“景哥,你別不信:林师弟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他妈叫读心。
但更扯蛋了?
景泽阳嗤之以鼻,他刚要说什么,又突的一顿。
小的时候,大院里的男娃无论有多熊,有多坏,从来没人敢欺负叶安寧。
家庭是一方面,最关键的是:无论他们想什么坏招,都瞒不过叶安寧。十次有八次,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来二去,“魔王”两个字就成了叶安寧的標籤。
想来,林思成也是这一號的。
怪不得能看对眼?
正暗忖间,西装男直起了腰,手里捧著笔洗:“这盆怎么卖?”
景泽阳猛的一怔愣:男人说的是普通话,字正腔也圆,但如果仔细听,口语中明显带著点闽南音:词尾弱化,舌叶发音。
所以,真是台湾人?
但他没问,林思成也顾不上,因为两个人已经开始讲价了。
卖主比划了一下:“不贵,两百万!”
“两百万还不贵?”西装男一脸惊讶的模样,“算便宜一点啦,折一半,一百万!”
“折不了!”
“怎么可能折不了?”西装男一手托盆,另一只手屈指,在盆沿上敲了敲,“你这是明代仿的!”卖主的脸色一变,语气有些不满:“你要不买就放下!”
“好,我放下!”西装男把笔洗放了回去,“但你想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卖主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西装男也没纠缠,转身就走。
两人都很乾脆,从前到后,也就七八分钟。
话说的更少,两人加起来,也就说了五六句。
眾人让开了路,西装男带著保鏢和秘书出了人群。
围观的人又嚷了起来:“那人说,这笔洗是仿的?”
“港灿会看什么古董?”
“你什么耳朵,人家是台湾人!”
“都一样!”
“但如果是仿的,为什么还会掏一百万?”
“台湾胖子说这是明仿,估计是按明代官窑给的钱!”
“那到底是仿的,还是真的?”
“那谁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汝瓷长什么样………”
一群人说个不停,景泽阳跃跃欲试:“林表弟,看一看?”
看看就看看。
林思成点点头,刚要往里进,旁边又传来声音:“师傅,你这盘子,能不能上手看看?”
隨著声音,一男一女挤了进来。都是四十岁左右,穿的光鲜,长的也精神。
“当然!”
卖主回了一声,两人蹲了下来。
又被人抢了先,景泽阳有些鬱闷,盯著两人的背影瞅了瞅。
突地,他又想了起来,半开玩笑:“林表弟,能不能看出来,这俩是哪的人?”
林思成点点头:“福建!”
啥玩意?
景泽阳努力的回忆:虽然说了一句,但那女人说的是標准的普通话,压根听不出什么口音。至於看身材,肤色……从来没听过,看哪个地方的人,是靠看这个的?
正狐疑著,林思成又加了一句:“女人是高手,扒散头的高手!”
景泽阳愣了一下:又是高手?
哪来的这么多的高手?
第409章 连环套
女人同样很小心,左右看了几圈,没发现什么机关,才把笔洗拿了起来。
先看支钉,再看胎底,最后看圈足,来来去去好几圈,差不多快有五分钟,才开始看釉和包浆。边看边摸,有时迎光,有时侧光,有时则背光,手法极为熟练。
“嘖,这架势挺正啊,像是个內行?”
“废话,你看那手指,你再看那指甲,锈都渗到肉里去了。就算是天天摸古董,也得十来年的功夫。”“鑑定师?”
“不一定,也可能是修復师。”
懂行的都知道:会鉴的不一定会补,但会补的肯定会鉴,后者比前者更见功底。
本能的,周围的声音小了起来。
女人很有章法,也看的很认真,像是比较满意,时不时的就会点一下头。
但看到后面的时候,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眼神渐渐狐疑,而且时不时的就会仰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是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顿然,议论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卖主倒是比较淡定,静静的等著。
差不多又十分钟,女人放下笔洗。接过同伴递来的湿巾,慢慢的擦著手。
擦到一半,她稍稍一顿:“一百二十万,卖不卖?”
“不卖!”卖主摇播头,强调了一遍:“两百万,少一分都不卖!”
女人笑了笑:“你不是內行吧?”
啥意思?
卖主的神色有些淡:“没人规定,不是內行不能卖古玩!”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不是很懂!”女人点点头,“来这儿之前,找人看过没有?”废话,没找人看过,我敢要这么多?
“你管我懂不懂?”卖主的脸冷了下来:“你买不买?”
“买,但价钱要合適!”
女人丟了湿巾,往下指了指,“汝窑用的是宝丰九峰山余脉的高岭土,加汝州的紫金土。前者含鈦,后者铝土含量高,铁含量极少。
这两种土合成的瓷胎胎质细腻,顏色显灰,微透红晕。透光看的话,极透、肉红,且透霞光,所以叫香灰胎。”
“而你这只胎质过於白,灰色过於淡,照光微透,无彩晕,却又透著橘皮纹。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景德镇的麻仓土,又加了骨灰……”
“然后再说釉:宋汝玛瑙入釉,晶簇比较散,釉面光点均匀。又因为里面含有锑,所以强光下釉会透淡紫晕。但你这只:釉层泛冷,光点粗大,强光下隱透蓝绿萤光。不出意外的话,加的不是玛瑙,而是珍珠蚌粉,最后还掺了点鈷蓝。”
“再说开片:汝瓷是自然开片,裂纹至少有三层:主纹蟹爪,呈银丝沁金,第二层像鱼鳞,带土沁。每三层如蝉翼,显金丝。但你这只有一层,明显是浅表假裂,而且无沁色。虽然有金丝,却是填茶汁仿的金……
“我说直白点:入窑前素刻阴胎导裂线,出窑后冰水泼淋,人为製造的开片……所以,这不是汝窑,更不是宋瓷,而是后仿的……”
女人稍一顿,“之前那位台湾老板没看错:你这是明仿。说准確一点:成化时的仿汝器……”她说的越多,摊主的脸色就越难看,没等女人说完,他挥手打断:“你和那个台湾人是一伙的吧?”“隨你怎么想!”女人笑了笑,取出一张名片,“这样,我再加一点,一百三十万。如果最后没卖掉,你给我打电话……”
说著,女人弯下腰,把名片放到了笔洗里。
卖主蠕动嘴唇,想骂又不敢骂的样子,纠结了好久,把名片收了起来。
女人笑了笑,转身离开,围观的人让开了一条道,直直的盯著女人。
能在这儿摆摊开店,敢来这儿逛的,多少都懂一点,但也仅限於书上看的,更或是道听途说。因为没人见过真正的汝窑长什么样。顶多也就知道汝瓷是香灰胎,天青釉用的是玛瑙入釉。除此外,侧光看透什么色,正光看又透什么色,釉层泛什么光,开片开几层,每层有什么特徵,九成九的人都不知道。
至於宝丰土和麻仓土有什么区別,里面含的什么元素,导致的什么晕和什么纹,大多数的人听都没听过所以,不佩服是假的。
景泽阳目瞪口呆:还真是个高手?
关键的是,那种独一无二,自信且专业的气质。
景泽阳也算见多识广,就感觉:除了林思成,这个女人是他见过的第二个。
他盯著女人的背影,愣了好久:“林表弟,这女人好厉害?”
林思成点点头:確实有点厉害,仅仅只是十来分钟,就能从足到胎,从釉到面,乃至於从里到外,把开片冰裂都看的明明白白。
比他肯定要差一点,但绝对比赵师兄要强。
关键的是手上的锈,少说也补了二十多年。再看岁数,应该是十多岁就入的行,搞不好就和赵师兄一样,祖传的手艺。
正感慨著,景泽阳又一脸奇怪:“林表弟,即然是仿瓷,为什么还能卖到一百多万?”
如果说那胖子是故意抬价,但这女人应该不是。景泽阳能看的出来:但凡卖主点头,她就买了。“因为就算是仿品,也只可能是官仿!”
“因为珍珠?”
“是也不是!”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並不是骨粉和珍珠有多贵,而是这两种都是有机物:没有足够的工艺条件,无法保证一千多度的高温下,使骨粉和珠粉发挥出理想的效用…”
景泽阳恍然大悟:別说一千度,五六百度就烧没了,民间压根没这个技术。
不提这种添加特殊材料的瓷器压根没办法量產,光是“明代官窑”和“成化”这两个词,这东西就该值个一两百万。
“过去看看!”
林思成支了支下巴:“挨不上了!”
又被人抢了先?
景泽阳下意识的抬起头:两个男的,一个年近六十,一个三十出头,之前让卖主挪地方的经理跟在两人的身后。
经理介绍,说是老板和公司的首席鑑定师。
客气了几句,年轻的的老板拿起了笔洗。
倒是挺仔细,看的也挺认真,但只是一眼,林思成就有了判断:这位老板应该不是很懂。
至少不是很懂汝瓷。
说不定,他也是第一次见完整的汝瓷。
果不然,看了好一阵,老板也没看出所以然。
他托著笔洗递给老人:“胡老师,麻仓土加骨灰,这是明代才有的配方吧?”
老人接到手里:“对,永乐甜白,宣德青花,成化斗彩,都是麻仓土加骨灰的胎。”
“那釉料中加珍珠粉呢?”
“和鈷蓝一样,都是元代时才有的技术。”
“照这么说,这真是明仿?”老板眼前一亮,“之前那个台湾的胖子眼睛挺毒啊?”
老人不置可否:並不是看的快,就厉害。
一是明代瓷器存世量比较多,二是清代禁书时,民生类的留下了一部分,所以明代官窑的配方、工艺不算什么秘密。
只要是內行,基本都了解过。经验丰富一点的,根据瓷土、胎质、釉色判断一件瓷器是不是明仿,並不是太难。
难的是像后面那个女人一样,能全方位的对比:真汝瓷的胎是什么特点,明仿又是什么特点。真品的釉面什么呈色,仿品又是什么呈色,乃至於怎么仿的,怎么做的旧,甚至於什么时期仿的,什么样的工艺,都断的清清楚楚。
如果让老人说实话:那女人比他厉害,且厉害的不是一点半点。
暗暗感慨,老人仔细的看。
看到大师傅连放大镜都拿了出来,老板很自觉的闭上了嘴。
怕影响到老人,经理拿了烟发了一圈,人群里的声音小了很多。
好多人觉得没意思,看了看就走了,但闻讯而来的人更多。
圈子围的更大,堵死了整条过道。直到市场办公室派来了两个保安,才清出了一条道。
景泽阳没看懂,指了指饶玉斋的招牌:“既然是老板,为什么不到店里去看?”
林思成言简意賅:“造势!”
明白了:如果东西是真的,饶玉斋就收了。能不能给到两百万不好说,但肯定会比那个女人给的高。但饶玉斋收回去,肯定不是摆在店里看样子的,当然是为了赚钱。所以,声势越大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林表弟,如果是成化官仿,能值多少?”
林思成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景泽阳一脸狐疑:五根手指,代表的应该是五,对吧?
但之前那女人都给到一百三十万了。
“五十万?”
林思成摇摇头:“五百万!”
景泽阳眼睛都瞪圆了:宋代的真汝瓷才五百万,明代的仿瓷怎么还是五百万?
林思成嘆了口气:他从来没说过,这一件是真汝瓷。
想也能知道:举世不过两百件,真的宋代汝瓷怎么可能只是几百万?
哪怕现在才是二零零八年,但凡有汝器出世,哪怕器形再小,也得几千万上亿。
既然真器不超两百件,那市场上,特別是各大拍卖公司,最少的一年都有上万件上拍的那些,是怎么来的?
答案就在这里:后仿。
金代仿过,元代仿过,明代、清代更仿过,甚至国外都仿过。
当然,最多的是现仿,这种直接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贗品。
其次是清仿:雍正和乾隆时期,景德镇御窑专门辟了一个窑场烧仿汝瓷,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所谓的真汝,大都是这一种。
如果是这种上拍,大多数的拍卖公司会直接標为“宋汝瓷”。但买家心知肚名:几百上千万买不到宋汝。
但也有拍卖公司会明码標价:清仿,明仿,甚至会具体到哪个皇帝。但价格却不会低,起拍价动輒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成交记录比比皆是。
相对而言,清代的多,明代的少,价格自然更高一点。而其中,最贵的就是成化仿。
马未都手里就有一件,九十年初代用七万块钱收的。到2020年左右,估价差不多有三千万。但那是大件:成化仿汝釉象耳炉,放在2008年,也就一千万左右。
摊上这一件是小器形,如果真的是成化仿,差不多七八百万,如果没办法判断具体的年代,一概归为清仿。如果是天青釉,品相又不差的话,少说也是四五百万。
之前,林思成就是按照这个估的价。
林思成低声解释,景泽阳“嘖嘖”称奇:“仿品都能卖这么高,如果凑巧捡漏到真品,那不是发了?”方进就在边上,忍不住撇了撒嘴:“景哥,你想多了!”
確实,举世不过两百件,想看一眼,都得到托关係走后门,何况是“捡”?
方进就觉得:除非运气好到屌爆天。
“不求捡宋代的,明代的也行,就像这一件:花两百万,一转手就赚一倍!”
景泽阳一脸惋惜,“林表弟,咱们来晚了!”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运气这东西玄之又玄,哪能次次都碰巧,次次都捡大漏?
再说了,是不是成化仿,得看过再说。
暗忖间,他又看了看老人:倒是挺认真,挺仔细。这么大太阳,又是高倍放大镜,又是强光手电。但总感觉,这位首席鑑定师像是有些拿不准:时而思索,时而狐疑。
又过了十多分钟,老人抬起头,盯著棉衣男人:“最低两百万?”
毕竟占著人家的地方,男人的態度很客气:“你见谅,已经折到了脚腕子!”
老人点了点头,又端详了几眼,举棋不定,犹犹豫豫。但最终,他还是把笔洗放了回去。
旁边的老板愣了愣,身后的经理也怔了一下。
从前到后,大师傅看了快有半个小时,他们还以为,今天的这笔生意算是稳了。
但两个人没说什么,互相对了个眼神,回到了台阶上。
摊主倒是很淡定,朝著三人笑了笑。
景泽阳没看懂:“怎么没买,价要高了?”
肯定不是价高价低的问题,哪怕只是清仿,两百万的价格已经是打折打到了胯骨篓子。
而是老人看不准,更拿不准。
毕竟不是小物件,整整两百万,再大的老板都得肉疼一下。
正转念间,又有人走了进来。
这次人比较多,男女老少四五个,將將站定,回到台阶上的老人和老板又走了回来。
双方认识,互相握了握手,一听称呼就知道:年纪稍大那位,应该是鑑定专家。
不管是老板还是大师,態度都挺谦恭,想来名气很大。
景泽阳一脸惊奇:“好傢伙,中博雅鑑定中心……中字头的鑑定机构?”
林思成摇了摇头:名字里有“中”的,不一定就是官方背书的权威机构。
但有的民营机构,在圈子里的名气比官方机构还要大,就比如中博雅。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家鑑定中心有好多真的专家坐镇。其他都不提,就说其中的两位专家:原故宫博物院杨副院长,原中国收藏家协会王秘书长。
够专业,够权威吧?
但最多一年,这个中心就会被撤销营业执照,取缔鑑定资格:震惊中外,骗了整整几个亿的“金鏤玉衣”,就是他们鑑定的。
两件玉衣,一件绿玉,一件白玉,用的还是不怎么好的岫玉,用主犯的话说:不值什么钱。但他请了以杨副院长为首的五位专家,就隔著柜子转了一圈,甚至都没上手,就给出了“二十四亿”的估价。
然后,主犯凭著五位专家的鑑定证书,从银行贷了六个亿……
案子已经发了,主犯已经被控制,记得应该是明年年底才会宣判。因为案值太大,影响太恶劣,而且正在侦办阶段,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现在的这个中博雅仍旧如日中天,也不怪饶玉斋的老板和首席鑑定师这么谦恭。
话说回来,如果要说有多专业,还真不好说:反正现在的这两位,林思成既没听过,也没见过。知道他们是慕名而来,专门来看笔洗的,老板热情的邀请,说是请到店里看。
但专家婉言谢绝,说只是来看个稀奇,看一眼就走,不一定会买。
客气了几句,几个人到了摊前。
姓刘的专家拿起了笔洗,手很稳,也挺专业,不管是顺序还是角度,都很有几分说头。
卖家脸上堆满笑,勾著腰恭维了几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思成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
但肯定不是东西不对:离著七八米,太阳这么大,干扰因素这么多,除非林思成是火眼金睛。直到专家看完,又让旁边一起来的同伴开始看,然后问了摊主几句,林思成才后知后觉。
不是东西不对,也不是专家不对,而是卖家。
乍一看,很正常,但林思成別的不敢说,就是记忆好。
前面那几位,不管是台湾老板,还是中年女人,更或是饶玉斋的那位大师傅,卖家的態度都挺淡然: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而且隱约间,透著几份隨性,甚至是敷衍。
但这几位一来,卖家的態度急转直下:可怜中透著谦卑,急切中透著諂媚。
还有几分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对啊:因为老婆病重,不得不拿出祖传的宝贝打折甩卖,等於男人已经被逼到了梁山脚下。按道理,他本就应该是这样的表情才对。
那之前那几位看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是这样,甚至透著些不耐烦?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好傢伙,连环套?
第410章 这个当上定了
专家看的很认真,时而转个角度,时而侧一下光。
稍一顿,他又掀开外套,把笔洗遮在怀里,用手电仔细的照。
看了好一阵,专家把笔洗递给身边的学生。
是个女的,岁数要小一点,四十出头,风韵依旧。
女人接了过来,先侧著光看了一下,小声嘀咕:“老师,侧视浮玻璃光,好像还带著点鈷蓝调?专家点头:“对!”
如果是真汝,侧视必现蜡脂光泽,且泛蛤蜊彩晕。
女人又转著角度:“色调有点僵,没什么变化,更没有色晕流动?”
专家又点头:真汝器转动角度时,必然会有色晕流转。如果是天青釉,那必然是青→绿→灰→粉→金这五种顏色中的三色。
女人又拿起了高倍放大镜:“冰裂过於方正,像是棋盘格。倒是有金粉沁色,但浮於表面……”说著,女人又摸了一下,然后衝著笔洗哈了一口气:“裂纹微凸,触之刮手,水汽凝结后,也没有变色……
专家点头:如果是真汝,冰裂必然是枝状分叉,就如龟背。金丝必然沁入裂隙深处,哈气瞬间就会变色。
如果用手摸,绝对平滑如镜,不会有丝毫的刮手感。
专家笑了笑:“胎呢?”
女人顿住,翻过笔洗,先是看,而后摸:“胎色过於白,修足过於利,胎质过於滑腻……嗯,应该是明仿!”
又对了。
虽然是照猫画虎,但能说的头头是道,他这个学生的基要功还是相当扎实的。
专家点点头:“不错!”
话音未落,旁边的中年男人迫不及待:“刘生,实价几多?”
“陈老板,和你预想的差不多!”
“稳唔稳阵?(稳不稳妥)”
专家不假思索:“至少九成!”
男人眼睛微亮。
他眼力虽然不够,但绝对懂行:专家所谓的九成,和十成没什么区別。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给自己留点余地。
继而说明,这只笔洗確实是明仿。他之前估过价,至少七百万左右。而卖家才要两百万,等於一转手就能赚五百万。
不少了……
看他意有所动,专家笑了笑:“陈老板,最好稳妥些!”
老话说的好:拿人钱財,替人消灾,何况这位陈老板出手还极大方,还是提醒一声的好。
“唔设晒,我明喇!”陈老板笑著,指了指饶玉斋,“刘生,你同老板咐熟,喊但请我地食碗茶啦~”“当然没问题!”
中年男人的语速极快,说的又极为绕口,能听懂的人没几个。
但不包括饶玉斋的大师傅:干这一行半辈子,天南海北哪的人他没见过?
一听就知道,这位陈老板动了心,想借他们的地方缓一缓,再探探底。
给自家老板使了个眼色,他又往里一指:“小吴,沏茶……刘教授,陈老板,请!”
刘专家点点头,女人放下了笔洗,一群人乌乌央央的进了店。
一群看客面面相覷:听那位专家和学生的对话,这东西应该是没问题的,虽然不是真的宋汝瓷,但至少是明仿。
问题是,这伙人却连价都没问?
摊主也有些懵,脸上满是失望,甚至於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些人看这么久,看的又这么认真,竞然不买?
唯有林思成,止不住的想冷笑:这傢伙看著可怜,实则奸诈似鬼。看似一脸的茫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眼底深处却藏著大鱼上鉤的窃喜,以及奸计终於得逞的庆幸。
不用猜:百分之百,这就是个套。不出意外的话,套的应该就是那位姓刘的专家和那位姓陈的港商。所以,东西应该是有点问题的。
但林思成没想明白:看手法就知道,那位姓刘的专家经验很丰富,眼力可能不算顶尖,但也不会太差。而他看了那么久,竟然连怀疑都没怀疑一下,就敢说有九成的把握?
所以,这东西的仿真度得有多高?
正琢磨著,景泽阳伸著脖子:“林表弟,那是个老广?”
“不,香港人,说准確点:解放前逃到香港的梅州客家人。”
“怪不得一句都听不懂?”景泽阳一脸古怪,“但为什么没买,他们也看不准?”
不,看准了,而且是九成九。
之所以连价都不问,只是为了缓一缓,看有没有什么么蛾子:毕竟这儿是潘家园,別的不多,假货最多。
第二多的就是骗子:三步一个套,两步一个坑,稍一不慎就能赔个底儿掉。所以,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暗暗转念,林思成指了指笔洗:“过去看看!”
景泽阳猛点头:说实话,看了这么久,他好奇的心臟都快要爆炸了。
但两人刚抬起脚,还没走出两米远,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抢先一步,蹲到了地摊前。
“让我看看!”
嘴里说著,手也伸了过去,將將够到笔洗,“啪”的一下。
男人“呀”的一声,捂住了手,怒视著卖家:“你干啥?”
卖家瞪著他:“我还想问你,你干啥?”
“废话,我看东西啊?”
“我让你看了吗?”
男人莫明其妙:“你这东西摆摊上,不就是卖的吗?不让我看,我怎么买…”
话还没说完,周围传来鬨笑声:“这丫是个外行?”
“对,纯纯的棒槌(没有任何眼力的生手)。”
“上百万的东西,你想看就看?”
“不问就拿,挨打活该!”
男人才反应过来:摊上的东西不是你想看就能看,得卖家点头才行。
他搓著手背:“行,那现在能看了吧?”
卖家摇了摇头,把笔洗往回收了收:“別看了,你不会买。”
“哈哈哈……”鬨笑声更大了。
翻译一下:你买不起。
不怪卖家说话直:他连看都不会看,怎么可能掏两百万出来?
男人臊了个大红脸:他確实没想买,就是为了图个稀奇,想看看值一百多万的物件长什么样。但无所谓,不看又不会少块肉?
他瞪了摊主一眼,站起了身。
景泽阳眼睛一亮:总算是轮到了?
男人刚离开,他三步並作两步,堵在摊前:“老板,把笔洗拿过来看看!”
卖家却没动,上上下下的打量:“別看了,你也不会买!”
“哈哈哈……”周围的人又笑了起来。
“喊,你小看谁呢?”
景泽阳撇著嘴,往后一指:“不是我看,是我朋友看!”
摊主往后瞅了瞅:两男两女,都穿的挺精神,特別是並肩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长的跟明星似的。而且极年轻,女的可能二十三四,男有顶多二十一二。
这个年纪,在潘家园真就不多见,明知道会交学费,愿意掏钱的更少。所以十有八九和刚刚那位一样,纯属凑热闹的。
暗暗转念,摊主准备撵人,但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又猛的一怔愣:不是……这女的年纪轻轻,手怎么这么粗糙?
就像八九十年代的西北农村,一到冬天,小孩的手就皴的起皮的那种。
不但糙,还黑,还黄,像是被什么药水泡过一样。
但再看脸,不止漂亮,嫩得能掐出水来。
摊主狐疑著,又看了看林思成,只是第一眼,他瞳孔禁不住的一缩:这位也一样,五官俊秀,细皮嫩肉。
但问题是,那双手更粗糙,锈更多,甚至到处都是茧?
手上有茧不奇怪,好多人都有。奇怪的是长茧的位置:拇指內侧、虎口、食指指腹纵沟,以及小拇指外侧。
如果只是一处,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但如果是四处,茧不但均匀,还几乎一般厚,那只有一种可能:长期握刻刀、裱刀,砂纸,以及毛笔。
同时能用到这四样工具的职业少的可怜,再结合已经渗到了指肚里,或黑、或黄、或白、或绿的老锈,答案呼之欲出:扒散头。
特別是右手小拇指外侧的那处茧:哪个正常人的茧会长这里?
关键的是,茧里头甚至有蓝锈?
只有经常补绘青花,小拇指紧贴瓷器,才会留下这种茧。渗进茧里头的蓝锈,就是青花料。但怎么可能?
这小孩顶多也就二十出头,这个年纪別说修復,能把古玩的种类认全就不错了。更別说修復青花瓷……惊疑间,林思成走到了摊前,摊主抬起了眼皮。
很年轻,也很帅,表情自然,目光柔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四目相对的时候,摊主的心臟禁不住的跳了一下,眼帘猛的往下一垂。
就好像,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藏著针,把他扎了一下。
看卖家错开目光,林思成暗暗一嘆:如果说,身为骗子,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什么?或是换个说法,做为一个骗子,应该最擅长什么?
可能很多人会说:是身份,头脑,是话术,更或是专业知识。
其实这些都不是,或者说,只是其次。
骗子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察顏观色的眼力,洞察心理变化的判断力,以及临机应对的应变能力。没这三项基本功,还想当骗子,那只有挨打的份。
比如眼前这位:眼力不差,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內行,而且是极为少见的修復师。
但他发现,他想继续下一步的时候,竟然没办法判断自己的意图?更或是,没办法根据自己的表情和眼神,洞察自己的心理变化。
这不怪他:两世为人,林思成不敢说已经修炼到了心坚似铁的地步,至少能不漏声色。
问题是这个男人不知道,所以他极度的想不通:
包括饶玉斋的大师傅,那位姓刘的专家,以及专家的那位女徒弟,並那位身价不匪的港商他都能揣摩出一二。没道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孩,却能在他面前做到滴水不漏?
而与之相比,这只是其次,重点是:他到底会不会补青花?
问问之前的那个福建女人,她十多岁就跟著老师傅学手艺,补了半辈子瓷器,她会不会补青花瓷?可以这么说:会补青花的,从汉到民国的瓷器,就没他玩不转的。
所以,这人的眼力得有多高?
一时间,男人又惊又疑:这人,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俗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思成將將站稳,正准备蹲下来,“嗖”一下,眼前一闪。
很快,仿佛刮过一股风,刚刚还摆在蓝布正中,放在包著海棉的匣子里的笔洗,突然间就没了。甚至连匣子都没了?
再抬起头,连匣子带笔洗,被卖家抱在怀里。
他刚瞄了一眼,“啪”的一声,卖家扣上了盒盖。
林思成反倒懵住了:“啥意思?”
“没啥意思!”卖家摇摇头,“你们不像买东西的!”
“哈哈哈~”周围又鬨笑起来。
確实不太像:太年轻了。
年轻就代表没经验,更代表著没有赚钱的能力。
林思成盯著盒子:“看看也不行?”
卖家一脸奇怪的模样:“既然不买,为什么要给你看?”
林思成笑了笑:“如果我买呢?”
卖家反倒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万一被你看出点问题来怎么办?
恰时,旁边有人起鬨:“小伙子,看清楚,这东西值两百万?”
“对啊,你想买,也要能买得起?”
“没钱就別瞎凑热闹……”
景泽阳顿时就不乐意了,正要开骂,林思成伸手拦了拦:这么多人,吵又吵不贏,还生一肚子气。他笑了笑:“真不给看?”
你看个锤子你看?
转著念头,卖家摇了摇头。
林思成点点头:拍了拍景泽阳的肩膀:“景哥,算了,不看了!”
说著,林思成转过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卖家疑神疑鬼:不是说要走吗,怎么又站那了?
总不能是,想等著点炮?
扯淡。
他连东西都没看著,他怎么点?
再说了,说不定就是自己嚇自己:这么年轻,不论怎么看,都和“高手”两个字不沾边……虽然这样想,男人却越来越慌。盯著林思成瞅了两眼,拿出手机飞快的发了条简讯………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盯著卖家骂了一句,景泽阳左右瞅瞅,“林表弟,为什么不看了?”
之前都还好那么好奇?
其实这会儿的林思成更好奇,比景泽阳还好奇,不然他直接就走了,没必要等在这里。
林思成笑了笑:“因为看不到。”
“为什么,以为咱们没钱?”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那人怀疑:给他看了,今天的生意可能就得黄。
好不容易鱼儿才上了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人多耳杂,不太好解释,林思成模稜两可的点点头。
景泽阳一脸狐疑,“那现在更看不到了,咱们还等在这干嘛?”
林思成格外的篤定:“放心,最后肯定能看的得!”
因为今天的这个局,已经成功了大半。
转著念头,林思成往对面瞅了瞅:透过玻璃,能看到饶玉斋的大厅。那位大师傅和港商相对而座,有说有笑。
左边,饶玉斋的老板靠著收银台,耳朵边夹著手机。
右边,靠近二楼楼梯的位置,那位刘专家同样夹著手机。
应该是在托关係,打问卖家的根脚。但不用怀疑:不管他们托谁,不管他们怎么查,都和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扫了一眼,林思成回过头,又看了看靠著墙,拢著袖子的男人。
看似在眯著眼睛晒太阳,但看到林思成在看他,神情微微一僵。
林思成暗暗一嘆:这个男人……不,说准確点:这伙人不简单。
就刚才那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他仔细的观察了一下:
男人的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好多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袖口又黑又油,眼窝深陷、双眼布满青血丝……像极了在医院陪护病人,且陪护了好多天。林思成断定:他棉衣的口袋里,绝对装著给医院续费的发票,说不定,还有医院的催费通知单。甚至於,你跟著他去医院,肯定能见到他那位得了重病,必须儘快手术的老婆。如果你再查,绝对样样都能对得上:病歷、病情、医嘱。
但別怀疑:病歷肯定是真的,但老婆绝对是假的。方法很简单:无非就是带位真病人检查,然后安排假病人住院。
如果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绝对能全须全尾的说出这件笔洗的来歷:肯定不是祖传的,但绝对是正道来的,至少绝不会有什么法律问题。
但不用怀疑:和人一样,不过是套了另一层身份。
甚至於,你查他身份证,查他户口,都绝对不会查出任何的问题:在这个还没有健全大资料库的年代,套个真实的身份,换成自己的照片办张身份证,只需要五十块……
所以,这伙人很谨慎,也很小心,但不奇怪:因为这是两百万,不是两万,更不是两千。
这是二零零八年,京城二环的平均房价才三万左右,三环更低,一平也就一万五六。
而西京的职工工资还不到两千,想像一下,两百万是什么概念?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好到进套的这伙人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一点破绽的程度。
所以,今天这个当,他们上定了……
第411章 就问你怕不怕?
差不多有十分钟,饶玉斋的老板才掛了电话。
看他走了过来,姓陈的港商端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沈老板,多谢帮手!”
“陈老板客气。”沈颂才接过茶盅,“举手之劳而已。”
確实是举手之功:以刘昭廷刘专家的能量,打问这点儿消息並不难,他不过是帮著分担了点人情。但不白帮:这个老港是个二道贩子,专门往东南亚一带倒腾物件,在华商圈子里的口碑相当不错。如果搭上关係,就等於多了一条进货出货的门路。
抿了一口,沈颂才放下茶盅:“问了协和医院的朋友,肿瘤科確实有这么个人:一对夫妇,从唐山过来的。女人是胃癌中期,因为钱凑不够,往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做手术。我拍了照片发了过去,朋友就是这个人……
“我朋友打问了一下:这人还在病房里提过,说是手头有一件祖传的宝贝,能卖几百万……我又打电话,让另外的朋友托唐山那边的关係查了查:这人姓段,家在遵化石门镇,和清东陵就隔著一座龙门湖。家里是务农的,偶尔倒腾点小物件,被当地公安处理过两回.……”
沈颂才稍一顿,点了点桌子:“据说,祖上是孙殿英的兵,但真假不知道……”
一听“孙殿英”,陈伟华眼睛一亮:总不能,那只笔洗是从清皇陵里盗出来的?
再回忆一下:还真说不准?
那只笔洗上,確实带著些土沁,但年代久远,少说也有几十年……
正转著念头,刘昭廷也打完了电话。陈伟华又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刘生辛苦!”
“陈老板客气!”刘昭廷接过茶杯,端在手里,“问了一下,这只笔洗三个月前就在京城出现过:这人挨个拍卖行,挨个公司的问,去了好多家。看过的都说东西没问题:成化年间的仿汝器,而且是標准的熟坑货,出土至少有五六十年……”
“我对比一下:不论是器形、釉色、包浆,还是断代,都和这一樽一模一样……”
港商精神一振:“那为什么没卖掉?”
“一是他要价太高:五百万少一分都不卖。二是必须要现钱,所以跑了好多地方,却一直没有出手……“布搞错嘛?”港商狐疑了一下,“头先五百倜,而家跳楼价两百粒?”
“很正常,不论是拍卖公司估价,还是古玩公司出价,最高只出两百万。”
刘昭廷慢条斯理,“拍卖行不用说,从徵集到上拍,至少也得三到四个月,他等不起。而古玩公司的两百万,只是代卖的价格,东西卖了才能给他钱。他想要现钱,也行:最高一百三十万!”
港商恍然大悟:既然知道是头肥猪,怎么可能不趁机宰一刀?
凡是称得上大公司的,不说一个鼻孔出气,和穿一条裤子的区別並不大。相互一通气,绝对不会有出价高过一百三十万的。
倒是可以找小公司,更或是找私人收藏家,但问题是:他有没有门路,有没有豁出去的魄力?一个不好,他这两百万就得打水漂。
暗忖间,港商坐直了腰:照现在看,东西没问题,来路也没问题,价格更是合適的不能再合適?但稳妥起见,还是再上一道保险的好……
转著念头,他看著刘昭廷:“刘生,可唔可以劳烦温一家更专业既机构睇睇?
刘昭廷点头:“当然!”
老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而且是顺手的事:中心那么多顾问,既有故宫的副院长,又有收藏家协会的秘书长,找家专业的机构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刘昭廷当即起身:“我现在就联繫,陈老板稍等……”
说著话,他拿出手机,刚出了沙发,正准备拨號,坐在旁边的学生猛的站起身,指著外面:“老师,你过来看……”
刘昭廷顿住:“怎么了?”
“好像是蔡洵蔡老师?”
蔡洵,他来干什么?
刘昭廷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只是瞅了一眼,脸色微变。
就是蔡洵,正蹲在摊边上,和卖家说了几句,又拿起了笔洗。
陈伟华也走了过来,伸著脖子瞅了瞅。
“刘生,蔡洵是谁?”
刘昭廷阴著脸:“以前是宝古斋的鑑定师,现在在嘉德…”
“有过节?”
“有,还挺深!”
陈伟华哑然:宝古斋是建国前的老字號,现归市文物局文物商店,能在里面做鑑定师,肯定很专业。他跑到这儿来,总不能只是来看一眼?
“谁请他来的?”
“应该是那位,在你们之前来过,抱著笔洗看了好一会儿,而且出了价,最后给到了一百二十……”沈颂才指了指,蔡洵身后站著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李师傅说,这是个行家,而且是扒散头的高手。”陈伟华和刘昭华眯著眼睛仔细的瞅,当看到女人的一双手,两人齐齐的愣了一下:手竟然锈成了这样,这是补了多少年的瓷器?
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咯噔”的一下:扒散头的高手,加宝古斋的鑑定师,这生意,怕是得被人截走?
但两人谁都没动。
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但凡露面,今天这梁子就得架起来。別说两百万了,一路扛扛扛,扛到三百万都不一定。
沈颂才给店长使了个眼色:“小吴,去看一看……”
经理点头,出了店门……
来的来,走的走,看热闹的依旧围的水泄不通。
两男一女蹲在摊前,全程没人说话,只靠眼神交流。
那位蔡老师拿著笔洗,看几眼,然后顿一下,看看女人。再看几眼,再顿一下,再看看女人。女人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景泽阳莫名其妙:“这俩在干嘛?”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演戏。
演给刘专家和港商看:看到没有,你们再不下手,就被人截胡了。
他之前还在想:这位会扒散头的女人,是不是也是一伙的。如果是,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看到这位蔡专家,他明白了:这女人是个捧哏。
捧哏不可怕,就怕捧哏是个行家。更可怕的是:这位马上就会在京城古玩圈子里有小名气的蔡专家。如果林思成没记错,应该是大前年的时候,这位蔡专家只是多了一句嘴,说了句谢老板(金缕玉衣诈编案主犯)的那两件金缕玉衣不大对劲,竟落了个被宝古斋开除的下场。
所以,但凡是中博雅的专家,全是他的死仇。一听要给中博雅下套,不给钱他都愿意来。
来了又不用他说话,只是让他摇一下头或是点一下头,有什么不能干的?
如果有必要,哪怕这是一坨屎,他也能夸出花来……
暗忖间,蔡专家把笔洗放到了摊上,又衝著女人点了一下头。
哪怕是不懂行的也能看的出来,这是东西没问题的意思。
女人笑了笑,刚要说话,卖家抢先开口:“两百万,一分不少!”
女人愣了愣,看了看那位蔡专家,后者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意思更明显:两百万,不贵!
她又回过头来,和身边的同伴说著话,两人嘀咕了好大一会。
然后,女人看著卖家:“好,那就两百万,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以防万一,你和我们去做一下专业的检测,只要鑑定合格,两百万当场转帐!”
“可以,先付钱!”
女人愣了愣,还以为卖家没听清楚:“做完检测就付!”
“不行!”卖家死死的盯著她,“你不要以为我不懂:检测就得取样,取样就得钻孔。你如果最后不要了,我卖给谁?”
女人怔了一下:“只是在底足上取样,只取很少的一点…”
“在哪取都得钻孔,取得再少也会弄一个窟窿……”卖家把笔洗託了起来,指著足圈,“我问你,这上面如果有个眼,两百万你要不要?”
女人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怎么说。
其实好多上拍的珍品古瓷,底上都有眼,大都是这么来的。
但前提是,必须得是真品。如果是假的,那一切免谈。
像是有些犹豫,女人又和那位蔡专家对了个眼神,蔡专家还是標誌性的动作:点头。
意思是对方態度这么坚决,这个检测肯定没办法做。但东西肯定没问题,这个检测也不一定非做不可。女人没说话,又回过头,和同伴嘀咕了起来。
声音很低,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表情很明显。
男人:姐,这可是两百万?
女人:我觉得没问题,连蔡专家都说没问题。
男人:万一呢?小心驶得万年船……
嘀咕了好一阵,像是拗不过男人,女人嘆了一口气,盯著笔洗。
表情很是逼真:恋恋不捨,犹豫不决。
最后,她拿出了手机:“我们再回去商量一下,你能不能留个电话?”
没什么不能留的,卖家报了手机號。
隨后,三人起了身,女人虽然走著,却一步三回头,患得患失,纠结犹豫:仿佛下一刻,她就会转过身,“啪”的甩出一张卡:来,两百万。
一点儿不夸张,林思成真的想喝一声彩。
就这演技,你搞什么修復?去演戏,当明星,不比这赚的更多?
正暗暗感慨,他眼睛一亮:果然,连环套?
走了一套,又来一套?
女人刚走,最先出现的那个台湾胖子就来了?
林思成之前也想过,这个胖子是不是也是同伙,又起的是什么作用。
如果是,那他的作用绝不止报一句“一百万”那么简单:因为这儿没人认识他,还不如让那位蔡专家喊一嗓子。
但现在,林思成知道了:如果说女人和蔡专家是左右天平的两颗砝码,那这个胖子,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颗稻草。
所谓的天平,就是这会正隔著玻璃窥探的刘专家。
而骆驼,当然是指坐在刘专家的后面,脸上隱现担忧的那位港商………
胖子捋袖抹裤腿,蹲在了摊上,先是看了一眼笔洗,又衝著卖家笑了笑:“还没卖掉?”
卖家瞟了他一眼:“快了!”
“不会是没人要吧?”胖子伸出粗壮的指头,“我再加一点,一百五十万?”
卖家摇头:“两百万少一分都不卖!”
“死脑筋!”
胖子嘀咕了一句,又朝著女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表情,摆明是已经看到刚才那个女人已经出到了两百万。但因为男人不愿意去做检测,最后才没有交易……
他又转了转眼珠:“这样:我请了位朋友,在北大当教授,但他正在上课出不来。所以你得带著东西跟我去一趟,让他看一眼。他如果说没问题,咱们就成交……”
卖家愣了愣,看傻子似的看著胖子:“我脑子又没被驴踢?”
“轰……”旁边传来鬨笑声。
这胖子也是有意思:万一被你设套,把人哄到没人的小巷子里,抢走了东西怎么办?
胖子信誓旦旦,指了指鼻子,“搞清楚,我是台湾人……”
“强盗还分哪的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光天化日,朗朗干坤,谁这么大胆子?”胖子一脸无奈,“你可以叫朋友陪你一起去?”卖家依旧摇头:“我一外地人,京城哪来的朋友?”
再说了,这可是两百万?
遇上亡命徒,拿刀子捅过来的时候,十个朋友也没用…
像是没招了,胖子站了起来,一脸无奈的拿出手机:“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说著,他走到了旁边。但没走太远,恰好就在饶玉斋门口。
声音不大,但足够里面的人听见:“孙教授,我胜大庄的刘义达……哪个胜大庄?我……”“我们老板昨天才给你打过电话,你就忘了:就台湾卖笔的那个胜大庄……有什么事?当然是问你课上完没有……什么,还有一节?”
“对,卖家不愿意,说是怕被我给打劫了……什么,怎么办?我还想问你怎么办……孙教授,拜託,你帮帮忙:就一节课,你別上了,有什么损失我弥补……”
“什么,要一万?行,一万就一万……啊,这个点打不到车?那我去接你好不好?对,现在!”“一次一万,你怎么不去抢?”
掛了电话,胖子嘟囔了一句,又指著卖家:“別走啊,我去接人,马上就回来……”
说著,他站起身,穿过人群。
初时,脚步还挺稳,不急不徐,不紧不慢。但走出十多米,胖子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竞然小跑了起来,就像后面有狗撵一样。
秘书和保鏢紧赶慢赶。
但凡长眼睛都能看得出来:所谓落袋为安,胖子这是著急了,怕被刚才的那个女人杀个回马枪,想儘快把人接回来,儘快把东西搞到手。
林思成嘆了口气,又往饶玉斋看了看:这下算是彻底上鉤了。
说实话,套路真的不复杂,难的是能对症下药。
不信问问那位香港的陈总:知不知道胜大庄?
果不然,听到胜大庄,陈伟华的脸都变了:混东南亚古玩圈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胜大庄?
胜大庄是台湾著名书画家李仰苏於上世纪五十年代创办的笔墨公司,既文房四宝,性质类似於荣宝斋。到八十代后期,才开始涉足艺术品收藏和拍卖。但经营极有特色,短短二十年,已有“东亚第一艺术品公司”的美誉,甚至隱有超过国际大行苏富比和佳士得的架势。
其实就三招:第一,古董金融,说直白点,与银行合作:客户可以向胜大庄典当古董,然后由胜大庄担保,向银行质押贷款。客户更可以向银行贷款,以分期付款的形式从胜大庄拍卖或购买古玩。第二,发展金卡会员,保证鑑定和拍卖售后。
说简单点:只要每年在胜大庄消费的金额够多,会员等级足够高,就能享受售后服务:比如,在胜大庄拍了古玩,如果最后出现问题,胜大庄一律以原价回收。
哪怕不是在胜大庄拍的,只是委託胜大庄鑑定,最后因为鑑定师失误买到了贗品,胜大庄同样照价回收。
只是这一点,就让国內国外所有的拍卖公司和古玩公司望尘莫及。
第三:回款极快。
普通的拍卖公司,回款最快的都要两到三周,但胜大庄只需要两天:第一天竞拍,第二天交割,当天钱就能到卖家的手里。
就凭这三招,胜大庄跟蝗虫一样,到哪哪遭殃。
短短二十年,打的东亚和东南亚一眾老牌的拍卖行和古玩公司溃不成军,別说还手,连招架都没办法招架。
关键的是,陈伟华不但知道胜大庄,更知道刘义达:专门负责大陆市场,外號“野狗”。
都说有起错的名字,没起错的外號,看这俩字就知道,这胖子是什么性格,会什么手段。
所以陈伟华虽然没见过人,但刘义达的名字,早已如雷灌耳。
而且不止有一条消息:胜大庄即將在京城成立艺术品交易中心,现在正在想尽办法的徵集、收购珍品和特色古玩,爭取一炮打响。
就问一问:明代成化的仿汝器,算不算珍品,有没有特色?
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只拦路虎,就问陈伟华怕不怕?
第412章 减三个零
看著蓝布上的笔洗,陈伟华皱起了眉头。
这些年,他確实赚了不少钱。但说实话,谁还嫌钱多的烫手?
一转手就赚好几百万的生意,三年都不一定能碰到一桩。既然碰到了,就绝没有放过的道理。转著念头,他站起身:“刘生,九成九稳,啱唔岩(对不对)?”
刘昭廷自忖不会看错,郑重地点头:“对!”
“沈生,这人的身份也布问题,有布错?”
当然不会错,毕竟这些年的孝敬不是白送的。
沈颂才笑了笑:“陈老板,放心!”
那东西没问题,人也没问题?
以防万一,最好是做一下检测,但对方寧愿不卖也不做,你还能押著他去?
不由自主的,陈伟华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张面孔:一个女人,一个胖子。
时机稍纵即逝,不管是哪一位,如果杀个回马枪,这桩生意都得泡汤……
陈伟华点著茶几,沉吟少许:“刘生,唔该你同文杰、梁姐去办手续!”
刘昭廷愣了一下,透过玻璃看了看棉衣男人:陈老板是准备下手了?
乍一想,就觉得不是太稳妥,因为这不是两万、两千,而是两百万。万一走了眼,不说伤筋动骨,陈伟华至少得肉疼好几年。
但反过来过再想:古玩这一行,哪有百分之百,一丁点风险都不担的生意?
至少眼下的把握並不小,少说也有八九成,何况赚的够多:几百万纯利润的生意,如果眼睁睁的被人抢走,陈伟华能后悔半辈子。
转著念头,刘昭廷点点头:“好!”
“多谢刘生!”道了一声谢,陈伟华又转过头,“沈生,要再劳烦你帮手!”
“陈老板,不用客气,有事你说!”
“那请沈生再托你朋友,查查啁女人同咽肥佬咩底细。”
几个人齐齐的怔了怔:胖子和女人有什么好查的?
这老港是怕,这是个圈套。
但感觉,不太像。不管是沈颂才,还是刘昭廷,更或是大师傅,都觉得不太像。
干古玩这一行,谁没走过眼,谁没上过当?圈套也罢,局也罢,他们都见过不少。但像今天这样的,还真就没见过。
一是哪哪都能对得上:东西能对得上,人也能对得上。
二是过於专业:其它不说,光是找一个有那样的一双手,且极为专业的那么一个女人,就不是轻易能办到的。
但话说回来,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能捕千秋蝉,何况老港还是出了名的细心。
沈颂才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打电话!”
说著,他离开沙发。
刘昭廷也站了起来,和港商的司机和秘书出了大厅。
沙发里,就只剩饶玉斋的大师傅和店长。
让店长重新泡了热茶,陈伟华倒了一杯,往前一推。
大师傅忙说了声谢谢。
陈伟华笑了笑,往后一靠:“万师傅,冒昧问一句:你系行家,件笔洗点会睇唔透?”
大师傅愣了愣:陈伟华这是在问他,既然有把握,之前为什么不下手?
他尷尬的笑了笑:“陈老板,店小利薄,不得不看人脸色!”
陈伟华顿然明了。
饶玉斋不是不想赚这个钱,而是怕赚了这个钱之后,后续引起的连锁反应:那么多的大行,那么多的大公司,难道他们不想赚这个钱?
不,他们更想赚,所以才只出一百三十万。最后,却被饶玉斋截了胡,就问问你,几个意思?別跟我扯什么公平竞爭,更別提什么先下手为强。你不是二道贩子,打一枪就能换一个地方,你有家有业有店有档,以后还在京城混不混了?
清清白白的干不了这一行,不走夜路的发不了这个財,不信去问问,谁家屁股上没点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不起我躲得起,与其惹一身臊,还不如趁早就离远一点……
陈伟华表示理解:其实什么地方都一样。
两人聊了几句的空子,刘昭廷已和卖家就谈好,棉衣男人收起了笔洗,跟著刘昭廷去银行。几大银行在潘家园都有营业点,所以並不远,穿两个过道,拐个弯就到。
又喝了两盅茶,沈颂才也打完了电话。
“陈老板,不好意思,那个女人没查到。但还好,问到了那位台湾客商的根脚!”
“沈生,多谢,已经很好了……”
那个女人关联不大,能查到最好,查不到也无所谓。陈伟华最想查的,其实是那个刘义达。沈颂才仔仔细细的讲了一遍,过程並不复杂:他先是让人找到了之前带胖子到这摊上来的小伙。那小伙就在潘家园摆摊,不难找。別说,他知道的挺这多:两个月前,他给刘义达卖了个小物件,两人由此认识的。
看他机灵,人也实诚,每次刘义达来潘园都找他,一来二去,他就成了专门为刘义达拉縴的:只要潘家园来什么好东西,他第一时间就给刘义达打电话,今天也不例外。
据他所说,这两个月以来,刘义达光是在潘家园淘古玩,就淘了不下二十件。大到是几十万,小到几百块。
沈颂才又找刘义达去过的几家问了问,確实像小伙说的,这胖子在他们那买过古玩。而且几家的说辞出奇的一致:眼睛毒,出价奇准。基本每一件,都够店家赚一点,却又赚的不多。
如果是平时,到这一步,基本上算是没问题了。但沈颂才多了个心眼,又让公安的朋友查了查刘义达的身份和海关记录:台湾桃园人,出入境纪录极多,基本每次都会携带古玩与工艺品进出关。如此这般,无一不表明,这个刘义达,就是台湾胜大庄的那个刘义达。
至少,並不是像陈伟华所想像的,这是个圈套……
说了好几声谢谢,陈伟华亲手给沈颂才沏了杯茶,两人又聊起了生意。
所谓投桃报李:这位沈老板这么殷勤,难道是因为看他帅?
沈老板一脸喜色:跟前忙后,为的不就是这个?
两人开门见山,很是投机,不大的功夫,就定了好几桩生意。
正聊得开心,店里进来了几个人。
三男两女,长得倒是挺精神,穿的也齐整,但一个比一个年轻。其中的一个,手里还捧著份煎饼果子,一边走一边吃。
一看就是閒逛的,再者来了客人也用不著老板亲自招呼,沈颂才只是瞄了一眼,再没有理会。迎宾迎了上去,店长也迎了上去。
景泽阳往沙发这边瞄了一眼:果然没出林表弟的所料,这个老港出手了。
但林表弟为什么敢断定: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是那个胖子?
外行如景泽阳,竞然都隱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当然,这是基於林思成前后的表现过於反常。如果让景泽阳琢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是个局……
暗暗狐疑,他咬了一口煎饼,跟著林思成往里走。
起初,只当他们是閒逛的客人,店员就没怎么介绍。
店长也是因为老板在,才勉为其难的过来看了一下,要是平时,这样的客人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几个人也確实像是閒逛,漫无目的,走马观花,很少在一个柜子前停留半分钟以上。
还特好奇,特別是肖玉珠,看到什么都要问一下。看到一款六角盘,她忙指了指:“李师姐,白云堂是什么款?”
李贞先是瞅了一眼:她基本功不差,大致能判断的出来,这应该是清晚时期的民窑文房器。挺新,也挺亮,工艺水平挺高。如果要说堂號……她努力的想了一下,却没什么印象。
但这不怪李贞:她再是博学,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瓷器款號全部记在脑子里。林思成倒是有可能。果不然,林思成只是瞄了一眼:“清代白云堂款大致有三类:一是苏杭文人斋款,源於杭州白云书院。第二类是徽商款,源於黟县胡氏“白云山房”印。三是宗教款,比如庐山白云观,京城白云观,均有“白云堂』款瓷器。这一款就是苏杭文房定製款……”
“有没有什么来歷?”
林思成又看了看:“应该没有。”
“那就只是书生用的?”肖玉珠一脸稀奇,“但要三万,怎么这么贵?”
林思成想了想:“减个零。”
肖玉珠愣了一下,“咯咯咯”的笑。
店员和店长对视了一眼。
减个零有些夸张,但如果是店员谈,基本能打三折。当然,这是因为他不知道底价。
但店长知道:这只盘的成本价一千出头。如果是熟客,三千就能卖。
所以,林思成的这个出价已经不是准,而是一刀砍到了麻筋上。
好奇了一下,店长又仔仔细细的打量:没错啊,都挺年轻?
特別是进了店以后就嘰嘰喳喳的这个女孩,和最后说“减个零”的男孩,顶多也就二十出头,像是大学生似的。
正狐疑著,女孩又一声惊呼:“呀,师姐,林思成,你们看:清代的墨地素三彩……还是康熙款?”不怪她这么惊讶:清素三彩,墨地为贵,而且只有康、雍两朝烧过。因为长的太像明器,乾隆登基后就禁烧了,所以存世量极少。
可以这么说,这东西的价值,並不比明仿、清仿的宋汝窑低。一旦上拍,哪怕是小器形,成交价最少都得上百万。
林思成瞄了一眼,摇了摇头:“仿的!”
“啊?”肖玉珠瞪著眼睛,“我看著挺真啊?”
也不止是她,包括李贞,方进,都觉得挺真。
“这是清晚广东石湾窑的仿款,俗称鱷鱼皮釉。你们之所以看著像,是因为离的远,又隔著玻璃,而且灯还打的这么亮。如果拿出来用放大镜,就能看到釉面鼓鱷鱼皮似的小疙瘩。如果翻过来看底,就会发现胎骨透著紫红……
“而且很重,比真品至少重一半,胎相对较厚,敲击声闷如瓦片……”
“那值多少钱?”
林思成看了看標籤:“减两个零!”
肖玉珠瞅了瞅,眼睛弯了弯:標籤上是一百万,减两个零,不就是一万?
她指了指:“你好,能不能拿出来看一看?”
一点儿不夸张,店员都惊呆了,瞪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是不是石湾窑的仿款,他们难道不清楚?
但这个帅得不像话的小伙子,就隔著柜子瞄了那么一眼?
经理也挺震惊:黑地素三彩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恰恰相反,极为少见。十个玩家九个都没见过,只当是磁州窑、定窑的黑花彩。
这女孩能一口道破,就足够让他惊讶了,没想到,更惊讶的还在后面:隔著柜子,就只是瞄了那么一眼,就能把窑口、產地、年代,乃至於特徵,瑕疵说的一清二楚?
说实话,干一行这么久,专家见过无数,但能看这么快,看这么准的,他一个都没见过。
所以经理很是怀疑:这小孩不会是提前做过功课,比如请什么行家看过,背下来之后,又特意带了两个女孩过来装逼的?
心里这样想,经理还是点了点头,店里打开了柜门,把碗拿了出来。
托著托盘,就放在柜面上,但肖玉珠没动,只是转著圈的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果不然,上面有细密的小疙瘩,就像鱷鱼皮似的。
再翻过碗底,足圈红的耀眼,且隱透紫晕。
几人挨著看了看,包括景泽阳,但都挺淡定。
经理又有些看不懂了:你们这位朋友的眼力这么高,跟雷射眼一样,你们竟然都不惊讶一下的?狐疑间,林思成把碗推了回去,意思是让他们收起来,然后换了一座柜檯。
还没站稳,肖玉珠猛的一怔愣,往旁边一指:“呀,你们看这只紫砂壶?”
紫砂壶有什么好看的?
暗忖间,几人齐齐的转过头。但只是一眼,五双眼睛眯起了八只。
剩下的那两只是景泽阳的,所谓不知者无畏,他既不懂,也没见过,当然觉得没什么。
但剩下的四个人,个顶个的好奇。
稍有点远,单独的一台玻璃柜,里面只放著一件东西:一件蓝釉的汉方紫砂壶。
他们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林思成就有这么一樽。这一樽,是他们第二次见到呈蓝色釉的紫砂壶。再一看標籤,肖玉珠倒吸了一口凉气:“九百八十万?”
林思成瞄了一眼,又笑了笑:“减三个零!”
第413章 和仿
蓝色的古玩砂壶有没有?
答案是有。
前年,中正拍卖拍过一只:道光时期宜兴制砂艺人蒋良方的蓝釉仿古壶。
起拍价一百万,最后成交价是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比一百万高。
这个价格已经算是便宜的,贵的更多,比如这一把:
又比如这一把:
这两款都是干嘉时紫砂四大堂之一,澹然斋出品的清廷定製款,第一把价格稍高点:三百二十万,第二把低点:两百万出头。
其实从工艺水品和艺术水准的角度,第二把更高一些。唯有一点,壶盖丟了,现代紫砂名家汪寅仙给配的盖。
更贵有也有,故宫有一把:明宜兴窑天蓝釉鳩首壶。
如果估个价,这一把少说也在千万以上。之所以这么贵,並不仅仅是年代早,更在於工艺。还有一点:传统紫砂不施釉,这一种却施釉。从本质上而言:这种只是用紫砂胎泥烧制的瓷器。所以,与林思成的那一把窑变壶有本质性的区別。
所以,肖玉珠才这么惊讶:林思成的那一把才五六百万,这一把,却要近千万?
她虽然是半瓶水,但並非全然不懂,就感觉:不值!
再看標籤,几个人的眼睛像是被闪了一下:时大彬的紫砂砝琅彩?
时大彬是明末清初仅次於紫砂壶鼻祖供春的名家,这壶如果是他塑的,当然值这个价。但问题是,咋看咋觉得,时大彬的手艺,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一是笨:乍一眼,就给人一种肥掘之感,像是手短腿短的大胖子,没有一丁点“协调”、“自然”的感觉。
第二,画不配壶,就这种壶形,哪怕在上面画个大南瓜、肥桃子,更或是直接配一朵牡丹,都比这幅花鸟来的协调。
其三,色彩过於杂,且乱,画的倒是还行,但看整体效果,就像是大杂烩,远无紫砂“仿古”、“淡雅”的韵味。
连肖玉珠这样的半外行都能看的出来,何况林思成?
看他站在远远的,没有一丁点儿好奇的样子,几个人就明白了:这壶有问题。
肖玉珠眨巴著眼睛,指了指標籤:“都快一千万了?”
当然不可能那么贵?
林思成摇摇头:“减三个零!”
话音未落,几个人的眼睛齐齐的瞪了起来,包括店员,更包括店长。
胡吃胡喝,你別胡说,搞清楚,这可是饶玉斋的镇店之宝?
也就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不然店长就要撵人了。
他眼睛一鼓,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摆了摆手,指了指柜子里的壶:“经理,你先別著急恼,也可能是你不知情。你要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问一问大师傅,更或是问一下老板:这壶是不是动过手(货是老货,但修补过),更或是我说直接点:这是个老充(后朝仿前朝…”
跟了林思成这么久,基本都学了点,至少三个助理都知道,什么是“动过手”,什么是“老充”。“照这么说,这只壶就是贗品,对吧?”肖玉珠一脸不解,“那为什么要摆到这么显眼的位置,不怕被行家认出来?”
林思成笑了笑:“这壶就不是给行家看的,说准確点:就不是拿来卖的!”
“啊?”
肖玉珠怔了一下,恍然大悟:这是拿来试外行的,更或是,试傻子的。
只要是进了店的客人,一听“镇店之宝”,哪个不好奇?
肯定要看一眼,肯定要问一问。店员通过和客人对话,乃至表情,大致就能判断出来,这人有几分眼力,又有多少经验。
如果是什么都不懂的棒槌,更或是半外行,那自然是手起刀落,能宰多狠宰多狠……
肖玉珠能听懂,经理自然也能听懂,他脸色一变,指向林思成:“我好好的珍品,到你嘴里竞然成了贗品?出去,麻溜的……別逼著我叫人……”
话没说完,手指刚指过来,景泽阳“嗖”一下窜了过来,挡在林思成身前:“你敢堂而皇之的卖假货,还不兴让人说的?来,你叫……你不叫人是孙子!”
“哈,耍横是吧?”经理掏出手机,“你给我等著。”
景泽阳冷笑一声:“等著就等著。”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低,沙发那边的三个人齐齐的看了过来。
大师傅见机的快,连忙起身走了过来。
他先瞅了一眼:几个男女,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確实很年轻。但人靠衣装,干这一行的靠的就是眼力,大师傅一看就知道,这几位家里的条件都不差。
所谓和气生財,他先拦了一下,意思是先不要打电话,然后看著经理:“怎么回事?”
“师父,这几个摆明来砸场子的。”经理一脸怒色,指了一下林思成,又转过身指著玻璃柜里的蓝釉壶,“这人说,我们这壶是动过手的老充,顶多一万块……”
万师傅的猛的愣住,两只眼睛盯著林思成。
没错啊,五个年轻人当中,就数这个最年轻,顶多也就二十出头。但这人却知道“动过手”,更知道“老充”?
行话好学,难得的是眼力:要说眼前这位眼力有多高,万有年是坚决不信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万师傅还是耐著性子,先是笑了笑,又拱了拱手:“老板是座商(有店有铺的古董商),还是行商(没有店铺的二道贩子)?”
这是在拿行话试探他,是不是同行。
“都不是!”林思成两只手从兜里掏了出来,然后右手往前一伸。同时,口音也变成了关中腔,“在西京扒点散头,这次只是来京城旅游,適逢其会进了贵號……”
看到林思成伸过来的右手,万师傅眼都直了,一时忘了握。
愣了好几秒,他猛的抬起头,眼睛里仿佛带著鉤子,钉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看这双手:这没个三五十年的功力,这双手能练成这样?
不是说林思成的手上的锈有多厚,而是他右手四指內侧沟缝处,以及小拇指的茧:前者是经常用砂布留下的,只有专业补大漆(漆缮)、磨大漆,才会留下这种茧。再看茧里头的黑锈,不就是经常弄大漆渗进去的?
小拇指那一处更有识別性:只有经常补绘彩瓷,才会留下这种茧,再看里面的蓝锈,除了青花,不会有第二种。
但凡修復瓷器的,没有十年往上的功力,哪个敢补大漆?
没个三十年以上,哪个敢绘青花?
再看这张脸:连鬍子都没几根……
看他愣住了一样,林思成把手收了回来,又笑了笑:“大师傅,你別介意:我真不是来插蜡烛(砸场子)的。只是朋友问起来,解释了一……”
当著乌龟的面喊王八,你这还不叫砸场子?
万师傅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他盯著林思成看了好久,又拱了拱手:“大师傅贵姓?”
“不敢称大,免贵姓林!”
“林师傅!”称呼了一声,他又指了指蓝釉壶,“没请教?”
这是不相信林思成的眼力真的有这么高。
更在怀疑,自家店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同行,被人提前踩了点,然后又派了几个年轻人趟路来了?“好,那我直说!”林思成嘆了口气,指了指壶,“这壶看著像是李宝珍的手艺,他的壶即便是精品,最高也不过十万。更何况,这一只还改过款?一万,真心不低……”
李宝珍是民国时的制砂艺人,名气不算低,但也不高。他的壶就一个特点:厚重,肥硕,与主流格格不入,所以价格一直上不来。一般都是三四万到五六万,极个別的精品,也就八九万。
这一只的工艺只能算一般,也就三四万的样子。但標籤上敢標近千万,底上还能留著“李宝珍”的款?改款必须磨底,一磨就等於成了半残器,能剩个三成左右,都是林思成估高了。
林思成说完后,万有年已经不是眼皮跳,头皮也跟著跳。跳不说,还麻。
东西是老董事长好几年前弄回来的,是不是李宝珍的壶,底上原先是什么款,有没有改过,他一清二但问题是,知道的就他们两个,连老板(小董事长沈颂才)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壶是旧仿,却不知道什么仿的,又是拿谁的手艺仿的。
自己不会说,老董事长更不会说,所以,不可能是同行提前踩了点。而是这个年轻人,真的凭本事鉴出来的。
问题是,隔这么远不说,还隔著玻璃罩。而这小伙就只是看了几眼,甚至连手都没上?
干这一行这么多年,这样的眼力別说见,他听都没听过?
万有年回过头,看了一眼蓝釉壶,然后又回过头,看了看林思成。
隨即,他往下一揖。
这老人都六十多了,林思成忙躲了一下:“万师傅,你有话直说!”
“好!”万有年点点头,“林师傅,饶玉斋本小利薄,做的也只是小本生意,您要看上什么,一律底价。一亩田(一万)以下,你隨便挑一件,就当是交朋友了.……”
所谓隨便挑,当然指的是白送。
万有年这是拿不准林思成的来歷:年轻成这样,眼睛却这么毒,要说没点儿根脚,谁他妈敢信?更拿不准林思成的目的。
在旧社会,这种一言不合,当眾钉死假货的行径,行话称为点蜡烛,又称掀棺材。看字义就知道,这一手有多毒。
解放都快六十年了,虽然已不怎么不讲究这一套,但基本的行业准绳还在:不是大仇,没人会这么干。万有年就想试探一下:这位到底是顺路打秋风的过江龙,还是刻意来寻仇的坐地虎。
千万別怀疑:不说这人有没有什么背景,就凭这个眼力,你如果得罪他,他敢让饶玉斋从今天开始,做不成一单生意。
就搬个马扎坐对面,卖出一件他点一件,不出三个月,饶玉斋不关门,万有年敢跟老板姓。所以,必须得探一下底,如果不是仇家,无非就是破点儿財。
但林思成又不是强盗?
他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今天確实有些冒昧,万师傅见谅。那我直说:待会,那位刘专家回来,那笔洗能不能让我上上手?”
啥东西?
万有年都愣住了:搞半天,魂都快被你嚇没了,你就为了这个?
麻烦不说,还绕这么大弯子……你早说啊?
但隨即,他又反应了过来:如果这位直说了,还真不一定能看得到。
不信看看这张脸:这么年轻,百分之百会被当成看热闹的。別说上手了,往前一凑就会被撵开。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不露点本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所以,他才来了这么一出……万有年猛鬆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仇家就好。那件笔洗虽然不是自己,但这主还是能做的。刚要答应下来,嘴都张到了一半,万有年又突的顿住,两只眼睛盯在了林思成的手上。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在怀疑什么:那件笔洗,有问题?
別说东西还没看到,还不敢下定论。哪怕真的有问题,林思成也不可能嘴欠到当场点破。
不管是做局的那一拔,还是这个香港人,都和他没半毛钱关係。他不是圣母,更没那么閒。林思成笑了笑:“万师傅,你別多想,我就是纯好奇:没见过明仿汝器,想看看长什么样?”万有年半信半疑:“在外面的时候,林师傅没上上手?”
林思成模稜两可:“没来得及!”
只当林思成是来晚了,没赶上趟,万有年再没说什么。
“这事好办!”他点著头,又往旁边指了一下,“那位是鄙店的老板,那一位香港的陈总,也是买家,林师傅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林思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谢谢万师傅,我这人社恐!”
万有年点点头:看他的谈吐和气势,怎么可能社恐?
这分明是怕麻烦,不想虚於委蛇陪笑脸。
很正常:万有年要有这么一双手,比林思成还狂。
转著念头,万有年把林思成请到了旁边的沙发,又让徒弟泡了一壶茶。
起初,他只是象徵性的起了个头,然后,越聊越是惊讶。心中的那点儿疑虑彻底打消:这人,真是个有本事的,而且本事奇高。
万有年当然不会修復,顶多也就是稍懂一点,这一点不用提。但要说到鉴,他自信也是有点儿功夫的,但和林思成比较起来,感觉差了好几层楼。
关键的是,林思成往往不经意的说一句话,竟然让他有一种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的感觉。
聊了好久,万有年才反应过来:这位林师傅,在有意的指点自己?
哦不,他是在还人情:感谢自己做主,让他看那只笔洗。
也在变相的致歉:进门就把饶玉斋的镇店之宝点了蜡,多少有那么点欠妥当。
乍一想,就觉得匪夷所思: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六十掛零,算岁数,万有年当林思成的爷爷都够了。但那句话怎么说来著: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但这几句,得万有年钻研个一两年,都不一定悟得透。
万有年站了起来,又衝著林思成做了个揖。
这次林思成没躲,只是笑了笑:“万师傅,不至於!”
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的点了一下,和什么秘诀,绝技不沾半毛钱的边。不过恰好,万有年卡在了瓶颈上,差的就是被人点这么一下。
也是適逢其会,他觉得这位老人不错:像林思成这种进门就点蜡烛的行径,但凡换家店,早被人打出来了。
哪会像万有年这么客气?
两人相谈甚欢,旁边的沈颂才却越看越是奇怪:不是说来砸场子的吗?
之前还剑拔弩张,突然间就这么和气?
更奇怪的是:万有年客气的著实过了头,一会儿做个揖,一会儿又做个揖,像是见了长辈似的。陈伟华也很奇怪,但他惦记著笔洗,就没过多的在意。
恰好,刘昭廷打来电话,说是已经转完了帐,已经拿了东西,正在往回走,陈伟华终於鬆了口气。“沈生,还要麻烦你,能不能帮我起草一份交易合同?”
店里就有制式的,这有什么能不能的?
沈颂才点点头:“举手之劳!”
“多谢沈生!”陈伟华站了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小吴,带一下陈老板!”
交待店员去打合同,沈颂文装做閒逛的样子,走了过来。
林思成率先起身,万有年连忙介绍:“老板,这位是林师傅,慕名而来,想看一看那樽笔洗!”来看稀奇的?
別说,那物件真就挺少见。
“哦””沈颂文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又突地顿住:等等……老万,你叫他啥?
师傅?
在古玩行,这两个字可不是隨便叫的:只有坐店镇堂的朝奉,才有资格被这么称呼。
像吴经理那样的,顶多算是大后生(基本可以出师,勉强能在这一行混碗饭的大学徒)。
再看林思成的那张脸,就跟大学生似的?
正愣著神,林思成伸出手:“沈老板,多有打扰!”
虽然很怀疑,但沈颂文依旧客气,伸手握了握:“一杯茶的事情,谈不上打扰……”
但话音未落,他又猛的愣住。先是下意识的握了握,然后又不敢置信的低下头。
这一看,就是好久。
子承父业,沈颂才的能力和经验不敢说多高,但至少不是门外汉。一时间,他盯著林思成右手,满脑子都是“我操”:这位不但是师傅,还是位会扒散头的师傅?
而且,会补青花?
再看这张脸,真他娘的长见识了……
他没忍住:“林师傅贵庚?”
“二十二!”
其实还差几天。
即便如此,也把沈颂才惊的不轻:库房里,专门搬货,还没资格拜师的伙计,都比林思成大。但这双手骗不了人。
沈颂才也算是知道,万有年为什么那么恭敬,时不时的就给林思成做揖:十有八九,是从这位这儿取了点真经。
先不说能指点万有年,並且能让他心服口服,这位的鉴术得有多高。光是这双手:会玩大漆,会补彩瓷和青花的修復师,满京城才有多少?
不是没有,但你得从故宫,得从大號去请。
他连忙收回手,手伸进西装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然后双手递了上去:“鄙人不才,沈颂才!”林思成接到手里:这位也挺有意思。
两人换了號码,陈伟华也出了卫生间。
林思成確实怕麻烦,但既然撞上了,也不可能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讲。
更何况,他还想看看那只笔洗,肯定得这位陈老板同意。
沈颂才居中介绍,起初,陈伟华只是以为:林思成只是纯好奇,还看稀奇的。
但和林思成握完手,他突地低下头,极为认真的看了看,又突地抬起头,盯著林思成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中透著几丝怀疑,乃至警惕。
起初,林思成还莫明其妙:之前压根就没见过,这位陈老板哪来的敌意?
但他时不时的瞟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努力的回忆,林思成才后知后觉:这位,把自个当成之前那个女人的同伙了?
同样是修復师,同样水平不低。甚至於,这个小伙子扒散头的功夫,可能还在那个女人之上?但修復师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职业,恰恰相反:凤毛麟角,少得可怜。
那为什么这么巧,刚走了,又来了一个,而且全是高手?
不怪陈老板怀疑:巧到不能再巧,那就肯定不是巧合…
林思成哭笑不得。
但没必要解释,而且这位先入为主,估计他解释了,陈伟华也不会信。
只是简单的客气了一下,双方落座,万有年让徒弟泡了新茶。
分了一盏,將將端到手里,“踢踢噠噠”的一阵,几位乌乌央央的进了店。
司机,秘书,刘昭廷,以及那个棉衣男。
看到林思成,棉衣男猛的一怔愣,又看到对面的陈伟华,棉衣男的瞳孔猛的一缩。
不是……这人,怎么跑这来了?
还和老港这么熟悉?
下意识的,棉衣男的脑海里蹦出了好几个词:插蜡烛,掀棺材,放老虎,点炮……
甚至於,他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被点了,待会应该怎么跑?
但干他娘,素未蒙面,无冤无仇的,你何至於?
正惊疑不定,陈伟华咳嗽了一声:“刘生,呢位是瓷骨佬,放对白鸽啄咕个大客……”
说的又快又绕口,而且夹杂著香港黑话。
甚至於连万有年都没有听懂。
刘昭廷只听懂了一半,就那句“瓷骨佬”,意思是补瓷器的。
下意识的,看了看林思成的手,刘昭华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他的眼力,比陈伟华、沈颂才,乃至比万有年都要高。一眼就知道,这是位扒散头的高手。一时间,刘昭廷半是惊奇,半是怀疑:惊的是,这个年纪,这双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怀疑的是,和陈伟华的想法一模一样:扒散头的这么少见,今天一连遇到了两位不说,这位还这么年轻?
那他和之前的那个女人,有没有关係?
又看到陈伟华戒备的眼神,自然而然的,刘昭廷猜出了陈伟华的下半句:这是很可能是那女人派来截胡,撬墙角的?
要问怎么撬:就凭他这双手,他如果说这东西有问题,你怀不怀疑,膈不膈应?
搞不好,这生意的就得黄。
话说回来:不给他看,撵出去不就完了?
但这儿不是他家,更不是陈伟华的家,既然有所防备,不管这人待会说什么,全当放屁。
暗暗思忖,刘昭廷和陈伟华对了个眼神,又齐齐的一点头。
他们听不懂,但有人能听懂:比如棉衣男。听到“放对白鸽啄咕个大客”,他眼睛噌的一亮,在林思成的脸上瞄了瞄。
林思成更能听懂:只是好奇一下而已,竟被人当成了“勾柴”、“起尾注”的破烂货?
他嘆了口气,和棉衣男对了个眼神。瞬间,双方都明白:对方也听懂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棉衣男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求。但极快,一纵即逝……
几百万的生意,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签份合同理所应当。沈颂才让店员拿来列印好的交易合同。偷偷的瞄了林思成一眼,棉衣男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別说,挺有寓意:段经纬。
同时,店员又复印了身份证。就那种普通的一代身份证,素白的卡片,上面印著黑白照片。感觉用了好多年,已经捲起了毛边。照片也拍得不怎么好,有些模糊。不过还好,至少能认出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人確实同一位。
但別怀疑:假的,而且拿到公安局,都不一定能查出来的假身份证……
速度很快,三两下籤完,刘昭廷又打开了匣盖。
这也是程序之一:他只是代为鑑定,按照规距,成交后,必须要让买家验货。
至少要证明,东西没被调包。
陈伟华托在手中,仔仔细细的瞅,差不多看了有五分钟。
林思成坐在对面,双眼一眨不眨,眼底深处透著惊疑。
釉色均匀,但稍嫌呆板,有如染了一层蓝墨水。
底色统一,远没有真汝器的那种层次感。釉层稍厚,侧著光看隔层,能看到明显的死白胎。再看开片:像是直线网格,更似针勾刀刻,过於规范,过於整齐。
陈伟华翻过来的时候,林思成又跟著看了看底足:圈足过利,失於圆润,白如石膏。
底部的胎质极为致密,且极为乾净: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
看了一会,陈伟华又拿起放大镜,林思成也跟著看:释下气泡密集,如鱼卵一般。大小均匀,且排的极为齐整,透著一种僵死感。
再看开口处,破口锐利,几乎看不到任何过渡氧化的痕跡。
这当然不是宋汝瓷,但问题是,却像极了明仿汝器。而且不管林思成怎么看:这一件,都像是成化仿?见了鬼了?
总不能,这棉衣男脑袋被驴踢了,拿五百万的东西,当两百万卖?
但不可能:这样的话,之前的那个女人和台湾胖子,怎么解释?
转著念头,林思成抬起头,看了棉衣男一眼。
眼神交触的一剎那,棉衣男的脸上好似带著点得意。但发现林思成在看他的时候,他脸色一正,又討好般的笑了笑。
果不然,骗子。
不然你一直盯著我干嘛,又有什么可討好的?
恰好,陈伟华看完,把笔洗放了下来,林思成笑了笑:“陈老板,我能不能看一眼?”
没什么不能的。
如果林思成来截胡的,不管他怎么说,一概不听就行了。也能藉机看看,是不是和自己猜想的一样:是那个女人,更或是刘义达的同伙。
万一自己猜错了,那也无所谓。不管怎么说,这双手骗不了人,修復师又那么缺,也算是结个善缘。陈伟华没犹豫,点了点头。
林思成说了声谢谢,像是无意识的瞄了一眼棉衣男。
一点儿不夸张:一瞬间,汉子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行百步者半九十,就差这最后一哆嗦,可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真的:也就是条件不允许,要是允许的话,他能给林思成跪下来。
林思成无动於衷,拿出放大镜,又托起了笔洗。
但刚一上手,他先是一怔愣:这玩意,怎么这么轻?
对比明仿汝瓷,至少轻了四五分之一。但看胎,並不算太薄。说明这只笔洗的瓷胎密度,比正常的明仿低了两成左右。
按道理,景德镇的瓷土,塑不出这种瓷胎。
那不是景德镇烧的,还能是哪?
狐疑间,林思成又翻了过来:底不但白,还干。像极了尸骨被暴晒后,那种又冷又乾的呈色。正常的景德镇仿汝器的胎也白,但再白也脱不开糯米胎。像这一种,明明很白,却给人一种“很旧”的视觉感。
但极细微,怕看错了,林思成又打了一道手电。
没错,又冷又硬又旧的那种死白。
看到这里,林思成隱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死活想不起来?
时间不等人,林思成再没有纠结,把笔洗翻了过来:釉色过於蓝,且极单薄,浮色如镜面,只掛著薄薄的一层。
侧看釉光,没有什么渐变色和金粉彩晕,只透著一层浅灰。
这倒也正常,仿汝器本就是这样,但有一点:明仿器的灰,色如鸭蛋,蓝中透灰,灰中透青。但这一种,除了蓝,就只有灰。
关键的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像是两根线头,想抓却抓不住。
林思成摇摇头,再看开片:裂缝显黑,局部透金,像之前那个女人说的一样:茶水染金。
且裂纹僵直,没有任何的层次感,触之微微刮手。像这种,典型的施釉前在素胎上刻了线,出窑时冰水一激,就能沿著刻线开片。
但有一点:整体看冰裂,並不像刘昭廷的女学生说的,齐如棋盘。虽然也很齐整,但就如枝杈蔓延。再拿远一点,就像是一朵花一样。
如果非要比喻一下的话:更像是一朵菊花。
嗯,菊花?
对啊,菊花……
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一道光,林思成猛的一怔愣。
他终於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这样的仿汝器,他在前世见过一次:日本东京,“和风天青”展览会。
翻译一下:日本古代仿汝瓷展览会。
所以,这是鸡毛的明仿?
这是和仿,说人话:日本仿的!
第414章 您划条道
林思成看的很仔细,但很快,前后也就三四分钟。
看他放下笔洗,对面的五六位齐刷刷的盯著他。
沈颂才和万有年相对正常一点,好奇中带著点期待,想著这位年轻的不像话的高手,会不会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陈伟华和刘昭廷则一脸戒备,想著这人如果说东西有问题,应该怎么应对。
最搞笑的是棉衣男:看似双手插兜,很是镇定,但全是硬装出来的。
不信你让他把手拿出来看一看,手心里是不是全是汗?
要说之前还有些怀疑,但看到林思成的鑑定手法,他彻底死了心:这是个真的高手。
正惊疑不定,林思成突地抬起头:“从哪弄的?”
其他人莫名其妙:看土沁就知道,这是从墓里挖的,不过挖的比较早。凭这位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棉衣男的眼皮微微一跳:这是看出来了吧?
他硬挤出了一丝笑:“运气!”
林思成点点头:还算老实,没说是祖传的。
像是端笔洗太久,手有些麻,林思成搓了一下手指,又指指笔洗:“这样的,还有吧?”
棉衣男愣住,心臟缩成了一团:果然,他看出来了,不然绝不会这么问。
但他惊的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用大拇指,搓了一下指节的那个动作:这是元良印?
这个场合,这个情况,这他妈还能是巧合?
但是,你才几岁?再仔细看:从头到脚,压根看不出半点江湖同道的痕跡……
还好,惊讶归惊讶,他反应很快,停顿了也就一两秒,又使劲摇头:“没了,就这一件!”不可能,至少还有一件。更搞不好,可能有三五件。
但他肯定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在这儿承认,不然眼下这件没问题也成有问题了。
林思成再没追问,接过李贞递来的湿巾。
沈颂才一脸好奇:“林师傅,怎么样?”
林思成模稜两可:“还行!”
一声还行,差点把棉衣男的魂给嚇飞掉。
这就是句万金油,好也是它,坏也是它。就像说相声,逗哏的包袱怎么抖,全看捧哏的怎么引。果不然,沈颂才紧跟著问了一句:“那就是没问题?”
林思成没有直接回答,先是看了看对面的陈伟华和刘昭廷,又笑了笑:“我如果说,这东西有问题,二位会不会把我打出去?”
陈伟华和刘昭廷愣了一下,又对视了一眼:意思就是,这东西果然有问题?
果然没猜错:这人要不是和那女人是一伙的,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陈伟华的神色很淡,声音更冷:“话不投机,费事唯气!”
话很冲,还不怎么好听,但林思成毫不在意:“好,我闭嘴!”
听到“有问题”的时候,棉衣男嚇的冷汗都快出来了。但隨即,听到“费事唯气』,两只眼睛“噌”的一闪,亮得发光。
他偷偷的瞄了林思成一眼:大哥,你行行好,人嚇人会嚇死人的………
转念间,陈伟华让秘书收了笔洗,又看了看合同。
基本没什么问题,他又和棉衣男握了握手,算是交易完成。
该办的手续算是全部办完了,夜长梦多,还留在这干啥?
棉衣男举起茶盅,敬了一圈,放下后,起身告辞。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放下那一只,刚好和茶壶、以及林思成的茶盅形成一个正三角。
万有年让徒弟去送他,两人都快走到了门口,棉衣又回过头,抱了抱拳。
只当是最后的告別,谁都没在意,唯有林思成,盯著茶几上的杯子嘆了口气:这狗东西给他打暗號呢。稍后,陈伟华和刘昭廷也提出告辞,沈颂才和万有年亲自把他们送出门口。
老港是大客户,沈颂才极是殷勤,一路跟了上去,说是要把他们送出市场。
看一行人渐行渐远,拐过了墙角,林思成拱了拱手:“万师傅,再会!”
“林师傅也要走?”
林思成被问住了:热闹看完了,还留在这干啥?
“林师傅,再喝杯茶?”
到这会儿都还没吃午饭,光灌了一肚子茶,哪还能喝得下去?
“谢谢万师傅,不喝了!”
“那我送你!”
万有年起了身,两人並肩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左右瞅瞅,又压低声音:“林师傅,那笔洗,是不是不大对?”
林思成顿了一下,看了看万有年。
这位挺有意思:眼力虽然不算顶尖,但经验却极丰富。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万师傅为什么篤定,我和那位会扒散头的女人不是一伙的?”万有年嘆口气:“林师傅,我有眼睛!”
就像林思成猜的,和眼力无关,而是江湖经验:万有年至少能判断的出来,这位和那个女人,压根不是一个路数。
如果打个比方:这位至少在云里,那女人顶多在地上。
退一万步:以这位的手艺和能耐,绝不至於掉价到给人当托的地步。
万有年之所以怀疑笔洗有问题,也是基於江湖经验:以这位的眼力,如果是真明仿,何至於这么好奇?只是为了看一眼,甚至把点灯拔蜡,掀棺放虎的手段都用出来了?
林思成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让万有年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暗暗惊疑,又拱了拱手:“林师傅,是我冒昧了!”
“谈不上冒昧!”林思成笑了笑,看著港商远去的背影,“我要说有问题,他们会不会信?”林思成之前就这么说过,但陈伟华让他闭嘴。
但这次,他又这么说,自己难道还敢让他闭嘴?
万有年愣住,瞳孔禁不住的一缩:刚才只是猜了个七八分,现在却已是九成九?
那笔洗,果然有问题……
愣了好一会,林思成说了声再见,都已抬起了脚,万有年才反应过来。
双手一抱,又衝下了台阶的林思成一揖:“林师傅,我懂规矩!”
意思是他会守口如瓶。
林思成笑了笑:他不守规矩也没关係,因为那位陈老板和刘专家已经进了死胡同。
谁说那只笔洗有问题,就是谁眼红他发財。
別不信,老江湖照样会上当,有时候,甚至比进了杀猪盘的女人还偏执。
所以,古玩行有句话:骗的就是高手,宰的就是內行。
能把內行和高手耍得团团转,被宰了还帮著数钱,可见这伙人的手段。
有多厉害,林思成还不知道,但他敢肯定,今天这个局,绝对准备了好久。
少说也得以年计,更说不好是两三年。
看他低头沉思,都没敢打扰他,哪怕景泽阳好奇的心臟都快要炸了,也没敢问一个字。
一直走,直到穿过了三条巷子,林思成抬起头瞅了瞅,又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竞然走到了后街?
两家锁著门的古玩店,像是好久都没开张。除此外,还有几家饭馆,两家商店。
嘖,倒是挺会选地方?
景泽阳凑了过来:“林表弟,怎么不走了?”
“等一等,等个人!”
景泽阳莫名其妙:“等谁?”
话音將落,从一家饭馆里窜出一个人影。看到林思成,他指著饭馆,做了个请的手势。
景泽阳瞅了瞅:这不就是,之前卖笔洗的那个男人?
他怎么知道林思成会来这儿?
不对,林表弟怎么知道,这人会在这儿等他?
再仔细回忆:自从进了饶玉斋以后,两人就只说过两句话:
“从哪弄的?”
“运气!”
“这样的还有吧?”
“真没了!”
正狐疑著,林思成走了过去。离著还有五六步,男人郑重其事的捋了捋棉衣,又往下一揖:“林师傅,多谢!”
確实该谢:今天但凡林思成多句嘴,他就不是能不能骗到几百万那么简单。不提那个港商,光是刘昭廷,都能让他脱三层皮。
林思成点点头:“师傅,没必要行大礼!”
“不敢!”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態度恭敬,“之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是不出世的大顶,还请见谅!”
林思成顿了一下:“我要说,我不是大顶,你信不信?”
男人没说话,挤出了一丝笑。
不是同道元良,能打出元印良?
不是当家坐堂,能看懂龙门阵?
他敬完茶后放下的茶杯,就只有一个作用:指路。
不懂寻龙分金,不可能看得懂方位,这位倒好,一米都不差的找到了这儿。而且贼快:从前到后也就几分钟。
就算是寻惯了墓,定惯了穴的老师傅,是不是也得拿个罗盘算一算?
所以,这位的手艺得有多高?
如果入伙,最低都是二当家。
他又往下一揖:“林师傅,咱们进去说!”
“好!”
说著,林思成踏进了门槛。
景泽阳一头雾水,没看明白。
他又看了看身后的三位:不管是方进,还是李贞和肖玉珠,都是一脸淡然,没半点好奇的样子。他耐著性子跟了进去,棉衣男提前定好了包厢:他和林思成一间,其他人一间。
菜都是点好的,进门就上,还上了两瓶酒:五粮液。
看了看小餐馆的环境,又看了看桌上的大鱼大虾和两瓶酒,景泽阳就觉得:说不出的怪,而且哪哪都怪………
他拽了拽方进,指了指桌子:“什么情况?认都不认识,就请我们吃饭,还吃这么好?”
“不是请我们,是请林师弟,我们只是跟著沾光!”方进拿筷子指了指隔壁:“那人应该是江湖同道。景泽阳都愣住了:你说啥道?
林思成什么时候入的江湖,我怎么不知道?
咦,景泽阳好像还真不知道?
方进压低声音:“景哥,赵总你见过吧?”
“见过!”
而且见过不止一次。
景泽阳更知道:赵修能的两儿子,是林思成的徒弟。
“我打个比方,搁古代,赵总就是西北四省倒斗行的窝主。”
倒斗景泽阳知道,就盗墓,但窝主……还是第一次听?
“什么是窝主?”
“大概类似江湖绿林道的总瓢把子:镇山压堂,坐地分赃!”
景泽阳眼睛都瞪圆了:不是……方进,你说的什么笑话?
“景哥,你別不信:赵总在牢里待过的时间,比你岁数都大!”
真的假的?
看著挺和善啊?
景泽阳满脸的不可思议:“那林表弟呢?”
“林师弟不沾这个,但他本事比赵总高,懂的比赵总更多:不管是鑑定,倒斗,扒散头,更或是碰瓷做局,他样样精通。所以碰不上就罢了,一旦碰上干这几行的,都特尊敬他……”
特尊敬?
下意识的,景泽阳想到了饶玉斋的那位大师傅,以及坐隔壁,不知道和林思成聊什么的棉衣男。应该是害怕吧?
“他还懂碰瓷做局?”
“当然,不然那个女盗墓贩是怎么抓到的?”
一说女盗墓贩,景泽阳不敢吱声了。因为言文镜给他下过封口令:哪怕有人用枪顶著他脑门,都不能对外讲。
他又猛的想了起来:“什么是大顶?”
“就掌门,宗师的意思?”
“林表弟的江湖地位这么高?”
方进笑了笑:这还是林思成够低调,不想沾这一行,不然更高。
景泽阳若有所悟,又反应过来:但不对啊,隔壁的那个人,不是著急给老婆做手术吗,什么时候成了江湖人?
仔细一琢磨,他恍然大悟:“那人……是个骗子?那笔洗,有问题…”
刚说了半句,他又愣住:对面的三个人格外的淡定,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但不奇怪:跟了林思成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他对一件东西这么好奇过?
处心积虑,想尽办法,就只为了看一眼?
西北大学的中心又不是没有汝瓷,哪怕只是两片瓷片,那也是真汝瓷。
所以,就只有一个答案:这件东西有问题。
愣了愣,景泽阳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这可是几百万?
骗了这么多,那人连眼都不眨,甚至於,装农民装的那么像?
关键的是,那个港商和那位刘专家又不是雏儿?恰恰相反:都是专门吃这碗饭的,竞然都被他骗的团团转,那这个江湖人的道行得有多高?
问题是,他竞然没跑,竟然还有閒心请林思成吃饭?
更诡异的是:对林思成还那么恭敬?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方进点了点头:“大顶!”
景泽阳张口结舌。
都混到设局下套的地步了,还能和你讲江湖道义?
感激可能有一点,毕竞林思成真的高抬了贵手。但更多的,是威慑。
棉衣男端著酒杯,恭恭敬敬,但还没张开嘴,林思成先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喝酒!”他又坐了回去,脸上不见半点不耐:“林师傅,那您吃菜,吃菜!”
林思成点点头:“按道理,你们应该跑路了。但你却给我摆阵,约我出来谈?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总不能是,那港商留了手脚?”
棉衣男愣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真是干他娘,衰到家了?
这个局,他们整整准备了两年,就差最后一哆嗦,这位突然冒了出来。
起初,棉衣男也只是以为:这位顶多是个会鉴,会补的高手。
因为年龄可以骗人,但那双手绝对骗不了人。
所以林思成想看笔洗,他不给看的时候,棉衣男的口气虽然硬,但並没说过分的话。
后面进了店,他还以为这小子想点炮,惊的他连拚命的准备都做好了。
但还好,有惊无险,林思成只是悄咪咪的嚇唬了他一下。
之后,林思成打出了那道元良印,他才知道:遇到了眼力顶尖的同道。
当时他就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没办法善了:对方肯定有所图,不然不会亮明身份。
但他不知道,对方的胃口有多大。
想分赃,可以,毕竞被人拿捏住了把柄。但並不是他想分几成就能分几成:你有没有那个背景和实力,能不能吃得下?
所以,他才摆了龙门阵。一在於试探,二在於投石问路。
看到这位不偏不倚的找了过来,棉衣男更是被惊得头皮发麻:今天,真的踢到了铁板,这位不但是同道,还是位坐堂?
会鉴、会补、会寻龙分金,关键的是,每门手艺都高得出奇,这不是大顶是什么?
但他没想到,这还没完:话还没说过三句,又被这位一语道破:要不是那老港做了手脚,他早拿著钱跑了,哪需要在这里磨口舌?
棉衣男心如死灰,再不敢有半丝侥倖。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林师傅,您划条道!”
我又不是强盗?
林思成摇摇头:“我不分赃!”
棉衣男不喜反惊,抬起头盯著他。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用怀疑,但有一点!”
棉衣男心里稍松:不怕他提要求,就怕脖子上套根绳套,既不松,也不吊……
“林师傅请讲!”
“把那件笔洗拿来我看一眼!”林思成强调了一下,“我说的是真的那只!”
棉衣男猛的直起腰,眼中闪过几丝决然,以及狰狞:你也真敢要?
“別慌,真的只是看一眼!”林思成点著桌子,又笑了笑,“我只是好奇:真的那只,和这只和仿,得有多像?”
棉衣男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他竞然知道,今天那只是和仿?
这一种,国內压根就没有,他从哪里知道的?
第415章 高手只需一眼
杯盘狼藉,兴阑人散。
盯著林思成远去的背影,棉衣男脸往下一垮,搓了搓发酸的腮帮子。
他已经数不清,这一个小时里他假笑了多少次,后背又渗了多少次冷汗。
摸打滚爬半辈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温文尔雅,轻声笑语,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就好像,那双眼睛能看到你的骨子里,任何的话术,任何的表演,全是白费功夫。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时间,冯老三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適的形容词。
正惊愕间,“嗡嗡”的两声,棉衣口袋里的诺基响了起来。
冯老三没接,当即掛断,又顺著林思成离开的方向瞅了一眼。
人去巷空,但心中的沉闷没有消散半点,反倒愈发沉重:真的只是因为好奇?
对方已划下了道儿来,不管是与不是,都得先接下来。
因为不仅仅只是两百万……
太阳偏过了头顶,气温又降了下来。
游客並不见少,市场里依旧热闹。
灰旧的棉衣换成了皮夹克,糟乱的头髮打了摩丝,亮的发光。
脸上扣著墨镜,手里绕著一把桑塔纳的车钥匙,转来转去。
穿过巷子,到了车场,“嘀”的一声,一辆夏利的车窗降了一道缝。
男人左右看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前面没人,后座上坐著一男一女,赫然是之前的那个女修復师,以及那个台湾胖子。
胖子看了看他的装束,皱起了眉头:“老冯,人呢?”
“走了!”
胖子愣了一下,带著怒气:“为什么不发信號?”
“发了你又能如何?你是敢绑了他,还是敢杀了他?”
透过车窗,冯老三看了看旁边的吉普车,“老胡,这儿是京城,何况这一片儿上个月才严打过。信不信你找的那些人刚下车,还没进市场的门,就有人打110?信不信不出五分钟,警察就能到?而且十有八九,开的是防暴车……”
胖子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他是骗子,不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江洋大盗,知道哪个能干,哪个不能干。
他就是气不过:走南闯北,刀尖上跳舞这么多年,从来是他摆別人的道,第一次被人给摆了一道的?不把这口气出了,他连觉都睡不著。大不了少赚点,打完就跑。
“打不过的!”冯老三嘆了口气,看了看吉普车,“我要说,他会拳脚,而且是个高手,你肯定不信?但我敢保证,他让一只手,都能让你找的这四个人满地找牙……”
胖子愣了愣,“哈”的一声:会拳脚,还是个高手?
会鑑定,也是个高手?
会修復,同样是个高手?
“老冯,你讲故事呢?”
就知道他不信,冯老三伸出手掌:“来,你也算是老夫子了,回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说著,他掌心微蜷,拇指从四指的第一道指节线上划过,顺著小拇指往下一捋,又从指根间滑出。胖子怔住,脸上浮现出回忆的模样。
他知道这是元良印,也能猜到,应该是在盘道。但问题是,多少年没用过了,他哪能记那么清楚?但他不记得,有人却记得,女人愣了愣:“甲丘印?”
“对!”冯老三嘆了口气,又比划了一遍,“敢问元良,在何方分过山甲(墓),拆得几道丘门(机关、墓室)?”
胖子愣住:“那小子打出来的?”
“废话!”
“这是个……同道?”
“不然呢?”
“那你怎么回的?”
“多少年没用过了,早忘的七七八八,我能怎么回?但还好,印虽忘了,阵还记得一点……”冯老三摊开手掌,在掌心点了三下:“你们俩也会,认一下:这是壶,这两只是盅,这一只是我的,这一只是他的……来,算一算方位!”
这是风水中的三才合位,既通过观察星相、山形、水势,然后再结合罗盘上的二十四山向、八卦、九星等等对比判断,最后计算大墓的位置。
原理不复杂,复杂的是计算过程,更复杂的是: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精风水。
不过这是在荒山野岭找墓的时候,如果只是用来约定方位,要简单很多。
当然,简单也只是对冯老三而言,他预先设定好地点:饶玉斋是天极子位,饭馆是地极的龙虎交匯,只需再找一处合適的人极中宫就能成阵。
但如果给林思成:他首先要知道,这是三才阵中的那个阵,是聚宝,是五煞,是阴阳互逆,还是乾坤顛倒。
只有確定了阵法,才能知道哪边是真北(非磁北),才能用罗盘对比,哪里是人极中宫的明堂位。然后再计算,何处是龙虎交匯之地。
即便给专业的风水师,少说也得小半天。
给胖子,一天能算出来,都得夸他一声聪明。
他“嗬”的一声:“老冯,连块罗盘都没有,你这不是为难人?”
“但他就可以!”冯老三回忆了一下,“从他出门,到我约好的地方,不到五分钟。他没拿罗盘,更没有算过,就那么直直的走了过去。”
胖子怔住,断然摇头:“不可能!”
冯老三指著对面的桑塔纳:“你去问小武:人是他跟的,从饶玉斋跟到了饭馆,他跟了几分钟?这中间,有没有看到那人拿罗盘?”
胖子瞪著眼睛,囁喏无言:这他妈得脑子里装台电脑?
“他手上锈有多少,有多深,我就不说了,我说说他手上的茧……”冯老三摊开右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关键的是,茧里的锈色:指节那一段是黑的,小拇指侧面那两块,是蓝的……”“阿琴,你是鋦瓷的高手,你给胖子说说,这代表著什么?”
女人蠕动著嘴唇,说不出话来:胡海只是不会,又不是不懂?
只有补大膝,才会在指腹內侧留下茧。只有补绘彩瓷、补绘青花,才会在小拇指外侧压出茧来。她学艺快三十年,也就勉强玩一玩大漆,彩瓷和青花別说补,试都不敢试。
再回忆回忆那人的面貌:顶天了二十出头……
“他走的时候,饶玉斋的万有年连著给他鞠了两个躬。我当时还想,他是不是已经把我们给点了,所以等他离开后,让小文去套问了一下。你们猜,我问到了什么?”
稍一顿,冯老三用力的呼一口气,“他为了能看到咱们那樽笔洗,刚进门,就把饶玉斋的那樽紫砂蓝釉壶给点了:民国李宝珍……关键的是:他压根都没上手,甚至离著五六米,就隔著玻璃柜看了一眼……”话还没说完,女人和胖子猛的抬起头:这怎么可能?
內行人都知道,饶玉斋的那樽壶是个老仿。特意去看过的行家不是一个两个,却没人知道从哪来的,更没人知道是拿谁的手艺仿的。
因为那壶自从进了柜子就没出来过,更因为没人能做到:只凭眼鉴,就只隔著柜子看,就能断出一件东西的年代、產地,乃至手艺特徵。
那小子又不是饶玉斋老板的爹,沈颂才当然不可能拿出来给他看,那他是怎么断出来的?
看两人被嚇住了一样,冯老三又嘆了口气:“老胡,你一直说我胆子小,说我怂,一遇事就退,跟著我太窝囊。”
“行,今天我硬气一回:那人应该还在市场,你去,带著你找来的这几个人,把小武小文也带上,把今天这口气出了……”
胖子的瞳孔一缩,脸上的肥肉直抽抽。
他是有的时候衝动些,但他又不傻?
退一万步,这半辈子的江湖难道是白混的?
会鉴,会补这两点都不提,甚至把老冯说的会拳脚也当放屁,就说那一道甲丘印,就说他弯都没带拐一下,就破了老冯的三才阵,这他妈得是个什么人?
哪怕他是从娘胎里开始学的,前提是不是得有人教?
来,就他这个年纪,就这手寻龙分金的手艺,能把他教成这个样子的,得是什么人?
他甚至怀疑,今天但凡动这人一根毫毛,不到明天天亮,自己身上就能多几个窟窿…
胖子一声哀吼:“干他娘?”
打了半辈子的雁,顺风顺水,无惊无险。眼看要金盆洗手,却被鹰给盯上了?
而且是大到没边,一口就能把他们给生吞,连毛都不用吐的那种………
女人也很想这么骂,她咬著嘴唇:“不能杆子硬(背景深厚),就硬拔蜡(黑吃黑)?”
“他什么时候硬拔了?”
说到一半,冯老三才反应过来,拍了一下额头:怪自己没说清楚。
“阿琴,其实我和你一样:吃饭的时候,我都还在想,招子再亮(眼力好),彩子再远(鉴术高),但年龄摆在这里。咱们那硬片(瓷器)还不是一般的硬(仿的像),这小子是不是在诈我们,想顺路打点秋风?”
“但我只是想了一下,他就像是会读心术,当场说了两字……”冯老三比划了一下,“和仿!”像是触了电,女人和胖子猛的一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数遍整个京城……哦不,数遍全中国,能猜到那东西是从哪来的,绝不超过两巴掌。
这还要算上故宫这样的地方,包括圈子里牛逼哄哄,名气大到炸天的这些大师、行家,把笔洗摆他们面前,明著告诉他们这是日本仿的,他们敢不敢信?
因为这东西压根就没在国內出现过,就没人见过,他们怎么认,怎么鉴?
那为什么这个人就可以,一针见血,直指本源?
“是不是不敢信?还有更不敢信的……”冯老三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女人,“她知道你是福建人,更知道,你学的是沪上陈三笑檀木榫卯胎骨,大漆仿釉做旧的手艺……”
稍一顿,他又一指胖子:“更知道,老胡你是广州西关学的艺……”
女人愣住,过了好久,才像是机器一样,愣愣的抬起自己的手。
然后,就呆呆的盯著,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素未谋面,压根就不认识,他凭什么能一口出断出自己的根脚?
因为可以听口音:在高手的耳中,哪怕是普通话的来源地河北滦平人,只要说普通话,照样带著口音。更可以看手艺:他连青花都能补,何况自己这点微末手艺?
一看锈色和深度,一看长茧的位置,就能判断自己的修復特点,乃至师承何处……
胖子更是被惊的不要不要的。
民国时期的古董商,扛旗的有四派:北有靳伯声(活跃在bj,天津),东有姚淑来(张静江妻弟,活跃在上海),西有戴润斋(活跃在欧美),南有卢琴斋(广州,香港)。
想贩你得先收,想收你得会鉴,至少保证要儘量少打眼,少收假货。所以可以这么说:民国时期排得上號的顶级鑑定家,都和这四位合作过。
稍差一点,能称得上高手的鑑定师,有近半都在这四家的商会和行档中当过学徒。因为侧重点不同,各行鉴术各有特色,在哪一行学的手艺,就被称为哪一派。
民国初,胡胖子的爷爷在卢琴斋设立在广州的卢吴分公司当学徒,大概三十年代,成为朝奉。解放前逃到香港,之后被人设局导致破產,举家逃到了台湾。
而当时卢吴广州分公司,就在广州荔湾区。但这是后来改的名字,民国时,那儿叫西关。所以,胡胖子的爷爷是正儿八经的广州西关派。
但问题是,胖子的手上可没有那么深的锈,更没有什么茧?
他只是到摊上去看了两次,但不管是哪一次,都是演戏而已,压根就没用过什么鉴术,就只是装模作样的在手上拿了拿。
越想越觉得不对,像是被女人传染了一样,胖子也愣愣的抬起手,呆呆的看著。
好久,像是牙疼一样,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应该啊?”
女人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应该的。
十有八九,是胖子演戏的时候露了痕跡:比如顺序,比如角度。
顶尖的高手只需一眼,就能判断出,你承的是哪一派的手艺……
第416章 都不想好了
冯老三嘆口气:“老胡,还出不出气了?”
胡胖子訕訕不语:我出个鸟?
傻子当不了骗子,他只是胖,不是没脑子。
鑑定、修復、寻龙探墓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像阿琴这种在圈子里公认的高手,和他相比就跟个入行没多久的学徒一样?
懂切口,会茶阵,江湖手段更是炉火纯青,老冯这样的老江湖,在他面前就像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就问一下,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大,高人得有多多,才能培养出一位不过二十出头,但门门手艺都高的嚇人的天才?
还出气,你出一个试试?
胖子拧巴著脸:“这位爷想分几成?”
冯老三:“一成都不分!”
“啥?”
那他这连诈带嚇唬,是图个啥?
冯老三没卖关子:“他想看看那樽笔洗,就那樽真的明仿笔洗!”
胡胖子和女人对视了一眼:“就只是看看?”
冯老三想了一下:“应该是!”
但胖子和女人不信:只要是江湖人,碰到设局的同道,哪有不一把羊毛的?
“他什么时候看?”
“没说,但留了地址,就在潘家园的百缮斋。但提到:他在京城只留三天……”
这个“三天”,难道不是留给他们的最后期限?
胖子转了转眼珠子:三天的时间,应该足够他们把老港暗藏的手脚处理乾净。心狠一点,两天就够。但问题是,以后呢:剩下的那几件和仿怎么办?
这位可不是刘昭廷,驴粪蛋表面光,离了他背后那个中心屁都不是,这位是真正的江湖同道,天知道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大。
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只要把老港这一件给点了,剩下的那几件就別想再出手了。
至少在京城是別想了。
不出意外,那几件少说也能弄上千万,两三千万都有可能。就算想金盆洗手,你是不是也得先有个金盆?
胖子咬住了牙:“那就给他看!”
女人点了点头,又稍一顿:“三哥,要不要托人查一查他的根脚?”
冯老三摇摇头:“他说不用查!”
女人没听明白:“啥意思?”
“他说他不混江湖,所以没必要调查他,省得托关係不说还费钱。想知道,他直接告诉我就行:他叫林思成,家在西京,祖父是西北大学考古文保学教授,他在西大考古系读研究生……”
话还没说完,两人齐齐的摇头:不可能。
不混江湖,你这一身比老江湖还老江湖的手段,是从哪学来的?
还读书?
你读个锤子你读?
冯老三嘆口气:“你们能不能等我说完?”
“好好……你说!”
“他还说,他在西大开了个研究中心,专门做古瓷修復和工艺研究,他有个合伙人,叫赵修能。他还有两徒弟,就是赵修能的两儿子……
他还有个名义上的师父,今年夏天刚拜的师:是赵修能的老娘,也是他两个徒弟的祖母。早些年,这位老太太有个浑號:赵白仙……”
起初,两人还有些奇怪:既然还在读书,怎么又开了跟公司一样的中心,还收了俩徒弟?
还有他这个合伙人,就这个叫赵修能的,总感觉有些耳熟。而且,这辈份也太混乱了点:他两个徒弟,又是他师父的孙子?
直到听到“赵白仙”,两人齐齐的一怔愣:这不就是三秦有名的白狐仙儿,赵老太太?
这个赵修能,不就是西北地界早些年的坐地虎,赵破烂?
白狐仙儿是老了以后才有的名號,意指辈份极高的女夫子。年轻时,老太太有个另外的浑號:赵三绝。找墓一绝,鑑定一绝,扒散头又一绝。西北几省排得上的號的支锅、掌眼,近一半都跟著她学过手艺。等於这片地界儿能找得到好坑,能挖出好东西的不是赵修能的师兄,就是赵修能的师弟,赵破烂要不当这个坐地虎,都对不起她老娘的那身本事。
胖子和女人面面相覷:这不就等於,这位承的就是赵三绝的衣钵?
哪怕是名义上的师父,这块金字招牌也足够亮瞎他们这些野路子的狗眼。
赵白仙的俩乖孙,赵破烂的俩大儿都给你当徒弟了,这特么还不叫江湖人?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这儿可是京城,他不可能还横成那样吧?”
“不知道!”冯老三摇摇头,“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碰到这样的,你还想多事?
老冯,你这明明是老毛病又犯了: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但如此一来,胖子和女人反倒信了不少:看来,这位真的只是好奇?
就这身份地位,不至於和他们这种参野狐禪的一般见识……这位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胖子咂摸著嘴唇:“老冯,这些是你主动问的?”
冯老三翻了个白眼:“我脑袋又没被驴踢?”
乾的本就是设局下套的下三滥勾当,又被人拿捏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哪敢把话挑这么明?
但这位,就跟长著透视眼一样,你心里稍微转点什么念头,起个什么心思,他当即就能猜到。然后开门见山,直言不讳的告诉你答案。
说老港留了手脚时是这样,说笔洗是和仿时是这样,道破他们三个人的身份时还是这样。
他甚至能猜到:自己是不是和那个港商有仇,很大的那种?
虽然和陈伟华有仇的不是自己,而是胡海,但他们三位一体,压根就没区別。
所以,现在的冯老三已经不是怕,而是连怕的心思都生不起来。就像摆烂的死狗:你说咋办我就咋办,至於结果,爱咋咋地吧……
他坐直了腰:“我下午去医院,你们谁去送笔洗?”
“还去?”
“废话,你当陈伟华是雏儿?就算跑路,也得把这三天演过去!”
胖子嘆了口气:“那我去送吧!”
“我也去!”女人紧隨其后,“拜拜山门,长长见识!”
冯老三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按行规,怕被一锅端,他俩肯定是不能一块去的。
但现在,冯老三已经无所谓了:直觉告诉他,这位如果想干点什么,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冯老三下了车,隨即,几辆车各奔东西……
陈伟华住在万豪,房间不大,就普通的商务套房。
客厅的茶几上摆著笔洗,陈伟华一手放大镜,一手强光手电,翻来覆去,仔仔细细。
已经看了三四遍,他依旧觉得,这东西没问题。
包括刘昭廷也一样,回来后又看了一遍,同样还是那套说辞:把握至少九成以上。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每当想起临走时,那个年轻人露出的那一丝讳莫如深的笑,陈伟华就觉得心里扎了一根刺一样。
正暗忖间,秘书走了过来,弯下了腰:“陈生,银行那边来电话了:那位段经纬去了银行,约好后天取二十万现金,然后把剩下的钱转走。”
“转到哪里?”
“河北唐山的存摺,是农村信用社的帐號!”
陈伟华点点头:他虽然是香港人,但多少懂一点国情:在大陆农村,最方便的银行就是农村信用社。“还有,医院这边也传来消息:段经纬见了主治医生,保证后天经费就能到位。医生帮他约了专家:手术排到一周后……”
一周?看来段经纬给的红包不少,至少也在十万以上。
由此可见,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至少有情有义:有两百万,在大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顿然,心中的疑虑消散了不少:东西有没有问题先不提,至少这个卖家,应该是没问题的。正转念间,刘昭廷拿著手机出了次臥,陈伟华坐直了腰:“刘生,如何?”
“杨院长帮忙已经约好了:故宫的蔡易蔡研究员,董建丽董研究员,周末都有时间!”
陈伟华怔了怔:“只是研究员?”
刘昭廷反倒被问住了,愣了好一会:“陈生,这两位,都是国內古瓷鑑定界的高级专家!”陈伟华点点头:“我知道!”
故宫不是那么好进的,故宫的研究员更不是那么好评的,这两位放在外界,绝对属於顶尖行列。但他总感觉差点意思。
“最早要到周末?”
刘昭廷点点头:“是的陈生,因为换了新院长,现在管得比较严,只能到周末!”
“那能不能请位时间比较充足的,比如已退休的……”陈伟华想了想,“比如耿委员?”
刘昭廷都愣住了:你也真敢想?
耿委员即原古瓷学会、鑑定委员会会长耿宝昌,先不说他今年已八十六岁高龄,精力能不能跟得上,你得先搞清楚,你能不能请得动他?
古陶瓷泰斗,国宝级专家,中国古瓷第一人……能有这些名衔,得有多么不容易?
並不是每一位都像杨院长,愿意冒著一世英明毁於一旦的风险,在风烛残年,老眼昏花之年,给人鑑定。
第417章 別惹事
韩支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王蝽的案子是怎么办的?用两个词就能形容:平地惊雷,雷霆万钧。
上一个小时,那三位还在开党代会,下一个小时就被请到了督查部门。而不管开会的地点,还是督查的地点,都在部委。
督办级別这么高,敏感性可想而知。
而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又有人犯了老毛病:通风报信,泄露案情。
要问泄的是啥案情?王蝽的案子还没办完呢,而且处在最为关键的时候,林思成算不算重点人物,算不算案情中的关键因素?
谁他妈敢肯定,不是那三位的爪牙,拿个什么狗屁的古玩交易当烟雾弹,想干点其它的?
再想到中间还有个香港人,还是个古玩商,韩支队心里说不出的膈应:十有八九和王蝽没啥关联,但光靠猜没用,涉及到境外关係,你得查了才知道。
但现在队里上下忙的跟狗似的,这不纯属给他们上强度?
韩支队越想越气,牙关咬了起来
瞪了韩新一眼,孙连城抓起话筒,拨了出去。
说了两句掛断,还不到一分钟,於光站在门口敲门:“孙队,你找我?”
“进来坐!”孙连城指指沙发,“你昨天说,林思成怎么了?”
“哦,是东方集团,想把他弄到京城来,託了不少人。林思成不胜其烦,把手机关…”
东方集团……唱歌跳舞的。林思成,搞考古文物的。
乍一想,八百杆子都打不著啊?
但反过来:搞文物的和搞破案的,同样沾不上多大的边,林思成不也照样乾的风生水起?
他想了一下:“你联繫还是我联繫?”
“啊?”於光愣了愣,“太突然了吧?”
他们一直都想和林思成谈一谈,至少弄个长期顾问什么的,以后请他帮忙也方便。不然又是这个函又是那个文件的,麻烦不说还浪费时间。
但想到现阶段阻力太大:毕竟是因为他们失职,林思成才受的伤,又白帮了这么长时间的忙。再要哄著林思成当免费的牛马,绝对有人会炸。
反正不是姓王的炸,就是姓叶的炸。
更说不好,姓唐的也会炸,而且炸的比那两位还早……
再者不能太直接,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么大领导找林思成,还能是为了敘旧?
这些两人都討论过,决定缓一缓,但才过了几天,孙副总队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其实一点儿都不突然,我和你商量的事儿只是顺带。”孙连城指了指韩新,“有人通过內部系统,在调查林思成!”
於光惊的一激灵:我靠,不要命了?
王蝽这案子的级別为什么这么高,上头为什么这么重视?就四个字:吃里扒外,里外勾结。恰恰好,就是因为內部出了问题,林思成才牵扯进来的,然后一发而不可收拾,越牵扯越深。案子正好办到节骨眼上,又有人故伎重施,又通过內部调查林思成,这跟找死有啥区別?
暗忖间,看到韩新的神色不大对,他一脸狐疑:“孙队,对方为了啥?”
“暂时涉及到一桩古玩交易!”
一听古玩两个字,於光的脑仁就疼:“真会挑时候?”
他嘆口气,“我现就联繫,孙队,约哪?”
“让小林定,就说:我们对这个事情特別重视,要当面了解一下……”孙连城想了想,“我、你,还有老韩,咱们仨一块去,让言文镜当司.机……”
要真和王蝽的案子有关係,这个配置真就不高。
但於光估计,关係应该不是很大,不然领导不会说“暂时”……
“我明由……”於光又指指韩新,“老韩,你也別閒著,安排人查一查!”
早查了,不然他敢来找领导匯报?
韩新嘆口气:“托关係的是个香港人,长期在东南亚一带活动。”
一听“香港人”、“东南亚活动”,於光脸都绿了:怪不得韩新跟吃了屎一样?
王蝽的钱和货,不就是途径香港,然后到的东南亚?
十有八九是巧合,但警察办案靠的不是自以为是,你先得查。
他拿著手机往外走,边走边骂:“操他妈!”
胡胖子开著车,逼逼叨叨:“冯老三,你个怂逼……你的命是命,老子的命不是命?”
“你就不怕被抢了货?要真被抢了,你难不成还敢报警?”
丁阿琴瞄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你要不怂,这么生气干什么?
来之前,胡胖子说安全起见,不能被对方牵著鼻子走,得重新约个地方。
但冯老三没同意:以对方的能力,如果想弄他们,在哪儿都能弄。
胡胖子又说,既然这样,他得多带两个人,以防万一。对方如果起了歹心,也能有个照应。冯老三还没同意:对方如果有歹心,没必要用“抢”这种最拙劣的手段。所以你想去,就大大方方的去,不想去,就把东西给他,他亲自去。
但东西是胡海的,他怕冯老三一犯怂,直接把笔洗白送给对方。
然后,他俩就来了。虽然来了,但胡海一路骂骂咧咧,就没停过………
好不容易等他不骂了,“吱”的一声,车子停了下来。
丁阿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地方有些偏,严格来说已经出了潘家园,到了百环花园。
所以相对要宽敞许多,门口还有停车的地方。
下了车,两人仔细的打量:两层的小楼,古色古香,门头上掛著黑底金漆的竖额:百缮斋。店门紧闭,珠帘隨著风轻轻的晃荡,台阶下停著几辆车,油光鋰亮。
得,来都来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两人对视一眼,踏上台阶,走到门口推了一下,竟然没推开。
又敲了两下,玻璃后露出一张黑脸,瓮声瓮气:“两位抱歉,今天不营业!”
我们长眼睛:旁边那么大一块“今日盘点,暂停营业”的幌子,我们难道看不到?
暗暗骂著,胡海拱了拱手:“鄙人姓胡,受当家冯掌柜委託,来给林师傅送件东西!”
咦,姓冯,怎么这么不巧?
师父倒是交待过,但没说几点来。
赵大想了想:“两位稍等!”
说著,他转过身走了进去。门里是屏风,什么都看不到。
胡海嘟嘟囔囔:“谱挺大啊?”
“你少说两句!”女人瞪了他一眼,“进去后別乱说话。”
胖子撇撇嘴:废话,也不看对方牛逼成了什么样?
他也就在这里逞逞口舌。
暗暗腹誹著,赵大去而復返,打开了门:“两位,请!”
两人点点头,迈过门槛,又打量了几眼。
地方挺大,装修的也挺好,四周摆满了瓷器。
上至晋唐,下至民国,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关键的是,好像全是真品?
当然,也可能是这些瓷器的仿真度极高,他们又是走马观花,没看出来而已。
但再想想赵氏兄弟的底蕴,即便全是真品,好像也不算稀奇。
暗忖间,赵大把他们引到里面,边走边说:“两位,真是不好意思,有几位朋友上门,师父正在谈事情,两位先在里面喝杯茶。”
看吧,果然谱挺大?
转著念头,胡海给丁阿琴使了个眼色。但不知道为什么,女人在使劲的冲他眨眼睛。
咋了,眼里进虫了?
咦,不对,这汉子叫的是,“师父?”
下意识的,他想起冯老三说过的那段话:那位有两个徒弟,是赵破烂的儿子,赵白仙的大孙……顿然,胡海眯了眯,悄眯眯的打量著:这是赵破烂的儿子?
但怎么这么面善?
一点都不像號令一方,坐山镇堂的坐地虎的崽。
嘀咕著,赵大把他们引进了会客室,將將进了屋,一个身形高壮,头髮稍有些花白的男人站了起来。赵大介绍了一下:“这是家父!”
赵修能朝他们拱了拱手:“两位见谅,师弟正在会客,先坐下喝杯茶!”
家父?
师弟?
胖子心里一紧,猛瞅了两眼:这位,就是江湖道上大名鼎鼎,在西北叱吒风云的赵破烂?
但怎么感觉,比他儿子还和善?
正愣著神,女人捅了一把,胖子如梦初醒。
隨后,两人齐齐往下一揖:“赵掌柜!”
赵修能笑了笑:“洗手多年了,谈不上掌柜!”
说著,他端起了茶壶,拿过了茶盅。
两人反倒更紧张了,颇有点儿手足无措,甚至於连坐都不敢坐的样子。
不怪他们这个样子:凡是干倒斗这一行的,威信全是拿血染出来的。哪个支锅的手里没几条人命,哪个掌眼没往坑里栽过几个活桩?
遑论坐地分赃的大庄?
更何况,两人本就疑神疑鬼,以为林思成要黑吃黑。但就是没想到,赵破烂会亲自出面招待他们?赵修能不知就里,还以为这两个是被他早些年的名头给嚇住了,而干古玩这行的鲜有不知道他的,所以他也不在意,儘量和善的笑了笑:“都是朋友,两位別客气,先坐!”
然后,端起茶盅,两人的面前各摆了一杯。
两人连忙接到手里,顺势坐下,屁股只是挨了个椅子边。
赵修能端起一杯,又打量了几眼:林思成倒是提过,说是他借了件稀罕东西,今天会送过来,来了一起长长见识。
但没来得及说是什么,总队的那一伙就到了店里,所以赵修能格外的好奇。
再看眼前这两位,男的不知道,但这女的,看那双手就知道,是个同行。
暗忖间,他举著茶杯了一下:“两位贵姓,在哪里发財?”
你师弟没讲?
不知道赵修能是什么意思,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才姓胡,家祖早些年在广州西关当朝奉,后来到的台湾……如今凭祖传的微末手艺混口饭吃……”“赵掌柜,我姓丁,外曾祖姓刘,刘一笑……”
咦,这两人根脚挺深啊?
“幸会!”
赵修能客气著,又看了看胖子手边的盒子,想著要不要先看个稀奇。
但还没来得及说,外面传来脚步声,隨即,言文镜走了进来。
他刚喊了“赵总”,又顿了一下:“有客人?”
“是师弟的朋友,来送件东西!”赵修能站了起来,“走,言总,咱们到旁边!”
他固然好奇,但知道轻重:还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来歷,所以赵修能並没有打算给他们介绍言文镜。但言文镜却没动,反倒坐了下来:“没事,哪都一样!”
赵修能顿了一下,点头笑笑:“好!”
说著端起茶壶,给言文镜倒了一杯,递过去的时候,眼神微微一转。
之前合作过,且不止一次,特別是抓捕王蝽的当夜,赵修能和林思成差点被炸死在狗场的地下室,所以双方的关係很不错。
言文镜很直接,轻轻点了点头:他就是衝著这两位才没走。
要是平时,他可能就跟著去了。但一听林思成的的朋友,他反倒好奇了起来:林思成的社会关係,透明的跟纸一样,什么时候有的这样的朋友,他怎么不知道?
况且,刚刚在隔壁,林思成才提过那个皮调柳(设局下套)的小团伙:老渣(老大,头目)是个瘦子,皮是个胖子(军师),调(负责技术)是个女人,柳(美色,多为女人)有没有,暂时还不知道。老渣没看到,皮和调却送到了门上?
再看这两人的表情:看到他的一剎那,两人先是一愣神,然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起来。且越来越白,像是一张纸。
而且,和他们的眼神一碰,两人就像是被蜜蜂蜇了一样,禁不住的一抖:两杯八分满的茶,晃的只剩个杯底。
言文镜笑了笑:“认识我?”
胖子咧著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言……言支队!”
女人比胖子还不如,瞪著眼睛张著嘴,想称呼一声,舌头却直打哆嗦。
言文镜是文玩市场的常客,在那一片混食吃的,鲜有不认识他的。但如果干的正经营生,何至於怕成这样?
他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应该是被他处理过。但每年的案子那么多,他哪能个顶个的记住?
回忆了好一阵,也没想起来,哪个案子里有台湾人,言文镜放下茶杯:“別惹事!”
两人齐齐的打了个激灵……
第418章 竟然没被嚇跑?
言文镜语气淡然:“別惹事?”
胖子和女人嚇的一激灵,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其实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言文镜说的是什么事。
甚至於,脑子已经搅成了浆糊,压根就没功夫想。
他们满脑子都是:完了!
言文镜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和赵修能那么熟?
总不能是姓林的叫来的,想明著黑吃黑?
但搞清楚:这位可是专管文侦的副支队长,什么时候,和混江湖的搞一块了?
下意识的,两人想来这儿之前,胖子差点和冯老三吵起来的那一幕:
老胡,不是我怂,而是对方实力太横。千万別怀疑,他想搞我们,费不了多大力气……
既然认怂,那就认乾脆点:不要出妖蛾了,也不要动歪心思。
当时,就觉得冯老三怂到家了:就只是以防万一,安排两个人接应一下,竟然都不敢?
现在就觉得:冯爷,你真是太英明了。
但凡今天敢带人来,怕是连这个门都进不来,就被摁了……
越想越怕,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汗,
言文镜瞄了一眼:“慌什么?”
胖子抖了一下:“没……没慌!”
你没慌个屁?
懒得理他,言文镜指了指胖子手边的红木匣子:“赵总,这里边就是林老师说的那樽笔洗。”胖子和女人的心臟又缩成了一团:言文镜果然知道这里边是笔洗,但如果是黑吃黑,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一剎那,两人脑海中浮现出好多电影电视剧中的画面:警察为了立功升职,栽赃陷害。
更何况,这次压根就不用栽赃陷害:他们昨天才骗了陈伟华两百万。
胖子嚇得尿都快要出来的时候,赵修能往前一凑,一脸好奇:“言队,你说哪一樽?”
“赵总不知道?”
“师弟还没来得及讲,你们就到了!”
“哦””言文镜放下茶杯,指了指胖子和女人,“林老师说,昨天碰到伙皮调柳,拿著一樽仿汝瓷的天青釉……他一时好奇,让他们把真品送过来看一看……这两个应该是皮和调……”
听到皮调柳,赵修能恍然大悟:就说这两个进门后,对他那么恭敬,原来是江湖同道?
更怪不得见到言文镜后,这两个嚇的脸都白了?
老鼠怕猫贼怕官,天经地义。他也是这两年才不怕的:一是確实已金盆洗手,二是跟著林思成沾了不少光。搁头两年,赵修能即便比这两位镇定点,也好的有限……
但问题是,能让林思成好奇的东西,哪怕是仿品也价值不菲。不能林思成说想看一看,他们就眼巴巴的送过来?
瞄了一眼,看胖子和女人眼神飘忽,脸色发白,赵修能猜了个七七八八:八成是做局时,被林师弟给撞了个正著。
这两个这会正在乱猜:到底是师弟想黑吃黑,还是为了討好警察,把他们给点了?
但他没点破,而是往旁边支了支下巴:“言队,那几位,今天就为这事来的?”
“哪犯得著?”言文镜撇了撒嘴,模稜两可,“不过是凑巧!”
至於凑巧的是什么,言文镜没说,赵修能也没问。
与之相比,赵修能更好奇这两个送来的东西。他指了指匣子:“两位,能不能看看?”
他们还敢说不能?
一点儿都不夸张:胖子和女人脸色苍白,额头上不停的往外渗著冷汗。
其他都不提,就说案值:两百万,如果案值坐实,够他们在里面待个七年八年了。
但怪的是,言文镜却警告他们:別惹事?
感觉,像是並没有要抓他们的意思?
胖子稍微镇定些,连忙打开了盒盖:“赵掌柜,你言重了,这东西本就是送给林师傅的……也没別的意思,就是想和林师傅交个朋友……”
话还没说完,言文镜“嗤”的一声,脸上满是讥笑。
赵修能也回过味来:“胡师傅,师弟当时怎么说的,你实话实说!”
胖子定了定神,訕訕一笑:“就说是,看一看!”
那不就妥了?
赵修能嘆口气:“两位放心,师弟说看一看,那就只是看一看!”
胖子没说话,眼珠子嘀溜溜的转。
知道说了他也不信,赵修能再懒得解释,把笔洗了取了出来。
看瓷先看胎:典型的精炼糯米胎,坚致如钢,纯净无星,白如炼乳,又泛著一丝莹冷。
透光再看,明显能看到糯米颗粒的质感。
再看底:圈足同样很白,仅足端泛著几丝浅橘色的红晕,如少女胭脂。
圈內侧有垫烧物粘连而形成的黄褐釉疤,像炒米粘到了锅底。足墙外斜內直,乾净利落。再用手摸,细而腻,如婴儿肌肤。
翻过来再看釉,青中透绿,绿中又泛著灰……典型的鸭蛋青。
再用放大镜:釉下隱现糯米白胎,似凝乳含雪。开片细碎如蟹爪,夹杂著整齐的气泡群。
没错啊,明仿。而且是古代所有仿汝瓷中工艺水平最高,仿的最好的成化仿。
关键的是,品相也挺不错,无豁无裂,包浆自然,出土少说也有五六十年。
但说实话,虽然少见,但绝不至於让林思成格外好奇的程度。
正狐疑著,言文镜瞄了一眼:“林老师昨天看的不是这一樽,听他说,好像是樽和仿!”
言支队,你说的啥东西?
和仿,那是什么仿?
赵修能琢磨了一下:“日本人仿的?”
“我不知道!”言文镜摇摇头,“孙副总问的时候,林老师只是大致讲了讲经过,具体是哪仿的,没说……
林思成之所以没讲,是因为讲了你们也不懂。但如果是和仿,只可能是日本仿。
但说实话,赵修能玩了大半辈子的瓷器,还是第一次听?
他精神一振:“东西呢?”
胖子和女人头都不敢抬:“卖了,就昨天卖的!”
赵修能和言文镜对了个眼神:明白了。
这一伙把日本人仿的,当成明成化仿的卖,被林思成撞了个正著。
但在赵修能看来,如果只是明仿,还真就没多大意思。
又瞅了两眼,赵修能装了回去。
像是在一直等著这一刻,將將盖好盒盖,胖子连忙站了起来:“赵掌柜,东西也送到了,既然林师傅在接待贵客,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还请赵掌柜代为转交一下!”
女人也跟著站了起来,盯著胖子,脸色有些怪:你不是经常骂冯三哥,说他太怂,遇事就躲。那你倒是硬气点儿呀?
胖子瞪了她一眼:我倒是不想怂,但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看两人眉来眼去,赵修能哭笑不得:这胖子,还真以为师弟要黑吃黑?
而且是勾结警察黑吃黑?
他正准备解释一下,言文镜冷哼一声:“坐下!”
像是遥控的一样,“腾”的一声,两人齐齐的坐到椅子上。
霎时间,两张脸又白了起来。
赵修能又唱白脸:“两位,稍安勿躁,再喝杯茶。”
他们还敢说不喝?
胖子和女人使劲的点头。
赵修能能说会道,不至於冷场,挑著一些双方都没什么忌讳的聊了聊。
言文镜兴致倒挺高,问了一些皮调柳惯用的套路。
胖子和女人越听,汗出的越快。
就这样,两人如坐针毡,正坐立不安,门外响起声音:“言队,父亲,师父他们出来了!”言文镜当即站了起来,赵修能紧隨其后,临出门时,他又交待赵大:“陪两位客人再坐会,喝杯茶!”已经喝了好几壶了,这两个哪还能喝得下?
赵大秒懂:別让这两个胡跑。
胖子和女人也是老江湖,该懂得自然懂,老老实实的坐著,屁股都没敢抬一下。
雅间並没有装门,只隔著一道珠帘,隔的虽远,但看的很是清楚:过道里,四个人鱼贯而出。最前面是林思成和孙连城,两人肩並肩,后面是於光和韩新,四人有说有笑。
到了大厅,看到赵修能,林思成介绍了一下:没说的太细,只说是赵师兄。
但知道的都知道:这人以前是个老炮。
孙连城伸出手,和赵修能握了握,然后是於光和韩新。
一点儿不夸张:赵修能脸上堆笑,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不怪他这么谦卑:要搁以前,像赵修能这样的江湖人物,別说孙连城,连於光和韩新都不会拿正眼看他。
甚至於言文镜,想不想和他说话都要看心情:有用的时候用一下他,没用的时候当抹布。
今天之所以这么客气:一是因为王蝽的案子里,赵总也是出过力的,最后差点被炸死。
而最重要的,当然是林思成:赵修能是江湖人物没错,但那是以前。林思成说他现在已经不是了,那就当他不是了。
当然,他要是敢犯事,警察绝不会手软……
介绍的空子里,言文镜先一步出了门,把越野车开了过来。等几人出门,他又先行打开车门,护住了孙连城的头顶。
几人上了车,孙连城又降下车窗,笑吟吟的:“小林,要没问题,我就让老於办了?”
顾问而已,又不是调到公安局不回来了?
林思成点点头:“孙队,肯定没问题!”
孙连城笑了笑:“不会我们这边刚出文件,那边好几个电话就打进来吧?”
哪有好几个?
顶多也就是老师过问一下,但说实话,只要自己同意,老师肯定不会干涉。
至於叶表姐的爸爸妈妈,还远没到那个份上……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孙连城半开玩笑:“我说的是唐司!”
你说谁?
林思成都惊呆了,直勾勾的盯著他:“孙队,怎么可能?”
这事谁能说得准?
你小子还是太年轻,没啥经验。
“开个玩笑……走了!”孙连城摆了摆手,“到了西京打电话……”
“好的孙队,再见!”
车里的几位齐齐的挥了一下手,隨后车窗升了上去,开出了车场。
林思成转过身,刚要进门,又愣了一下。
赵修能还在那笑,还在不停的挥手,脸上的褶子挤得跟朵菊花似的。
“师兄,人都已经走了,哪还能看得见?”林思成拽了他一把,“你至不至於?”
“师弟,你不懂!”
赵修能抹了一把脸,皱纹刚刚展开,但“倏”的一下,又缩了回去。
然后“嗬嗬嗬嗬嗬~”,跟个傻子似的:“师弟,你不懂!”
当了大半辈子的老鼠,竞然也有见光的时候?
甚至於,还能和猫称兄道弟?
林思成嘆了口气:“是是,我不懂!”
赵师兄也是可以:知道孙连城要来,竟然把小赵总撵回了家?
说赵修贤不上檯面,见了当官的就结巴。
但我看,你也没好到哪……
暗暗转念,两人进了大厅,跨过门槛看到赵二,赵修能才想了起来:“哦对,师弟,那伙皮调柳送笔洗来了。”
咦,这么快?
“什么时候?”
“来了快有一个小时了,还陪著言队喝了一会茶!”
林思成一脸古怪:你让那样的人,陪著言文镜喝茶?
“来的是谁?”
“皮和调!”
那就是那个胖子和女人?
“嘖嘖,竟然没被嚇跑?”
赵修能摇摇头:“何止是嚇跑?”
都快嚇尿了……
两人说著,进了雅间。
胖子和女人早就站了起来,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四只眼睛直戳戳的盯著林思成,神情复杂莫明。他们以为,言支队的级別就够高了。没想到,只是个司机?
胖子和女人不认识孙连城,但他们认识於光:言文镜还不知道在哪的时候,经常到潘家园的,是这位於支队长。
但这不是重点,关键在於:出来时和林思成肩並肩,走在最前面的那位。
他们记的很清楚,言文镜说过,和林思成在里面聊天的,是孙副总。
而给赵修能介绍时,林思成又称那位是“孙队”,孙副总加孙队是什么?
再回忆一下:赵修能赵总握手的时候,那个模样?
而这位和那位说话时,两人就像是老朋友一样?
所以,有这样的关係,哪还用得著黑吃黑,哪还用得著点炮?
別说,胖子虽然是瞎矇,但蒙的挺准:要不是林思成识破了假王蝽,又抓了真王蝽,这会儿的孙副总,还真不一定就是孙副总……
第419章 国外仿
林思成坐到了桌子后面,又指了一下:“二位,请坐!”
两个人战战兢兢,屁股挨到了椅子上,就只是掛了个边。比之前看到言文镜时还要坐的浅,全身紧绷,就跟蹲马步一样。
林思成笑了笑:“別紧张,我不吃人!”
你是不吃人,但你要命啊?
信不信,就他们干的这个行当,刚走的那几位隨便哪位点个头,他们就得吃公家饭。
搞不好,就是管到死的那种。
越想越是害怕,胖子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笔洗:“林师傅,这就是您说的那一件,您过过目……我们掌柜的说了:您要是能看得过眼,就留下把玩……”
女人没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林思成愣了一下:胖子说的掌柜,肯定是棉衣男。但他怎么不记得,那人说过这样的话?
再一看胖子和女人的表情,他算是明白了:这两个想岔了。
也是不巧:当初和棉衣男约的是三天之內,却没说哪天来。而对方又是江湖人物,不好往老师家里带,就约到了小赵总这。
当天晚上,於光又打电话,说孙连城要找他了解一点情况,他和韩新韩支队也要来。
一次来好几位领导,肯定是公务性质的拜访,不可能去王齐志家,安排个酒店什么也不合適,林思成想来想去,就这儿最合適。
但没想,两伙人撞到了一块?
不怪被嚇成这样:就刚才那个阵势,就他们干的这个行当,两人到现在还能坐的住,没抖成筛糠似的,心理素质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林思成嘆了口气:“两位,我不混江湖!”
两人使劲的点头:这不明摆著吗?
有这样的关係,除非脑子有坑,才会钻到阴沟里当老鼠。
林思成又指了指红木匣子:“我真的只是好奇,就只是想看一眼!”
两人又点头:看也行,白要也行,你说了算!
知道越劝,他们反而越紧张,林思成无奈的摇摇头:“行,两位先喝杯茶,我先瞅一眼!”都喝了好几壶了,稍一动,肚子里就“稀哩咣嘟”的响,但他们还敢说不喝?
两人忙笑了笑,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林思成打开了盒子,赵大拿出了放大镜,赵二拿出了手电。
赵修能凑了过来:“师弟,我刚看了一下,像是成化仿,但仿的確实很像。”
这里的很像,指的是汝瓷。
当然,如果仿的不像,这三个不可能把那么多家大拍卖行,把那么多家大公司哄的团团转……暗暗感慨,林思成把笔洗托在手里,又拿起放大镜,然后翻过底座。
但只是一眼,他不由一顿:这感觉,怎么有点怪?
乍一眼,胎骨乳白无杂,质地坚致如钢,触感细腻如脂。微微侧光,胎体微透莹润,再用放大镜一照,胎层间透著糯米胎特有的质感。
再看底足:胎釉处微透火石红晕,润如胭脂。底足斜削,残留著几丝糊米斑粘沙的垫烧痕。確实像赵师兄说的,只看胎质,就像极了成化仿:精炼高岭土胎,胭脂色火石红,斜削一刀深,以及粘沙糊米斑。
但有一点:感觉胎质糯过了头,过於“黏”了些。
打个比方:成化的糯米胎像蒸熟了的糯米饭,颗粒感极为明显。而手上这只,像是熬的极稠的糯米粥。虽然依旧能看到米粒,但米与米之间粘粘黏黏,缠缠连连,仿佛绕著无数道絮。
林思成大致能猜到原因:其一,高龄土中添加的瓷石不同,导致元素含量稍有不同:这一种胎泥瓷石中的氧化铝要稍低一些,钙含量与硅含量稍高一些。
其二,练泥陈腐工序稍有不同:前者是地窖足氧阴乾,后者是半缺氧陈腐。
但这样的胎有一个缺点:稍硬,且脆。如果放在成化年间,次品不至於,但入宫是別想了,顶多算是部用瓷。
具有这种胎的明瓷,林思成確实见过,但怪的是,这样的胎的仿汝瓷,却是第一次见。
当然,也可能是明仿汝瓷存世的不多,之前他没碰到过这一种罢了。
暗暗转念,林思成把笔洗翻了过来。但打开手电,他又怔了一下。
釉色青中透绿,绿中透灰,却又隱隱泛著一股暖色。再用手摸,触手细腻,糯如凝脂。
透光再看,釉层稍厚,给人一种“稍浊”之感。再用放大镜看气泡:状如雪花。
感觉更怪了?
林思成见过的成化仿,无一例外,釉色全是冷白调。这一种却隱泛暖色,釉色要更深一些。如果非要做个对比:这一只更像是鸭蛋壳,而非鸭蛋青。
区別很细微,但影响却是全方位的,一是触感:就因为多了一丝冷白调,成化仿触手冰滑,且透刚性,就像是摸冻玉。
这一种,像是在摸年糕。
其次,透光感:就因为多了一丝暖色,所以这只笔洗的釉色才这么“浊”,而非成化瓷特有的“透釉见骨”。
而与之相比,这些都是其次,重点在於气泡:这一种之所以是雪花状,只是因为气泡炸了,塌成了一块一块。而但凡是成化仿汝瓷,气泡必然如蜂巢密布的星点状。
形成这种现像的原因很多,但林思成怎么看,怎么像是不同的窑温下,不同的结晶体导致的不同的析晶现像。
他怀疑,炸成雪花状的是钙长石析晶,密如蜂巢的星点状,则是石英析晶。
再说直白一点:前者釉料中添加的是普通瓷石,后者添的是玛瑙。
汝瓷以玛瑙入釉,仿汝仿汝,你不添玛瑙,你叫什么仿汝?
当然,只是怀疑,想要验证,必须得取样检测。
但还有更怪的:开片。
同为蟹爪纹,成化仿必透冷青光,这种却反了过来:虽青却暖。更关键的是:强光之下,开片的缝隙中又隱泛血牙红带橙调的亮点,似如彩金。
和汝瓷开片“粉中泛金”的呈色有点像,赵修能所说的“仿的很像汝瓷”,说的就是这个。但前者是自然形成,这一种,更像是人为製造。
就像是施青釉之前,先施了一层极薄的彩金釉,但因为金釉过於薄,青釉又过於浊,烧成后,就只能透过开片的缝隙才能看到。
而且不一定次次都能看得到:得照强光,还得侧光。
林思成敢肯定,但凡是他见过的成化仿中,绝对没有这一种。甚至於,只要是他见过仿汝瓷中,从来没有过这一种。
奇了怪了?
总不能是他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再看下去也是这样,林思成直起腰,仰著头努力的回忆。
隨即,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很少看到林思成会愁成这样,赵修能一脸懵逼,拿起手电和放大镜。
但然並卵,他之前看的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
过了好一会,看林思成又低下头,赵修能索性不看了。
反正他也看不明白。
“师弟,是不是不大对?”
林思成没说话:何止是不大对?
如果像他猜的那样,这玩意没用玛瑙,而是用的普通的钙长石,那压根就不能算是仿汝瓷。说准確一点,更像是仿“明代成化天青釉”。
但那两位还在这坐著呢,肯定不能明著说,林思成只是摇了摇头。
看了好久,他托著下巴:“师兄,你断一下代!”
这还用得著断?
赵修能狐疑了一下:“看土泌,埋了差不多有四百年,也可能是五百年。看皮壳和包浆,挖出来至少有五六十年………”
对啊?
四百年之前是万历,五百年之前是成化,看这个区间段,確实是明瓷。
但就像他之前说的,如果这是仿明代的成化天青釉,那这件玩意,岂不是成了明代仿的明瓷?打个比方:万历仿成化。
不是没可能,但微乎其微:万历朝再穷,也没到用不起玛瑙的程度。仿也只会仿真汝瓷,而不是仿这种四不像。
暗忖间,林思成抬起头来:“两位,冒昧问一下,东西是从哪来的?”
胖子不假思索:“几年前我从马来收的,卖家是马来华人,据他说,就是从当地挖的。”
林思成狐疑了一下:看著不太像?
“师兄,你再看看,从哪挖的?”
这是赵修能的老本行,所以格外篤定:“南方,靠海!”
釉面浑浊晕散如雾,且微泛青灰,胎体略轻,裂內泛白晶……这是典型的长江以南太平洋岸温暖气候,加土壤中的海盐轻度微蚀造成的。
马来虽然靠海,但那地儿是典型的热带雨林气候。雨多酸就重,要是从马来挖的,釉面早成蜂窝了。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师兄,你再帮我想想:明中以后,哪些窑口用的是叠彩、叠釉的技法?”赵修能愣了一下:这个你不比我懂?
林思成当然懂,但他觉得,眼前像是罩了一层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得找点契机。
看他一脸认真,赵修能老老实实的掰起了指头:“挺多,大一点的民窑都会:景德镇的民窑不用说,家家都会,还有河北的定窑、磁州窑,山西的八义窑,长治窑……福建的平和窑,漳州窑……”林思成又拿起了放大镜:“那如果是底釉绘金呢?”
“哦,师弟说的是锦手?”赵修能想了一下,“也挺多,大窑基本都会。”
刚说完,赵修能猛的愣住:不对……师弟你啥意思?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赵修能的脖子往前一伸。
手电偏著光,放大镜照的格外清楚:开片的缝隙下,隱隱透著几点泛红的金星。
像极了刷了一层极稀,却又掺多了铜的金粉釉。
双层釉,上青下金,这不就是叠釉?
不是……这东西……是民窑烧的?
官窑瓷器很少用叠釉,即便底釉用金釉,百分百用的纯金,而且只会往上描。
也绝对不会这么稀,稀到金釉竞然透不到表釉,需要用放大镜和高强手电打偏光,都不一定能看到的程度。
更不会像这种抠抠搜搜,想装爆发户,又穷的不敢多用的样子。
但民窑更不可能。
不是没工艺,更不是技术不够,而是烧出来卖不出去:既然官窑用的金粉够纯,金釉够厚,我为什么要买你掺了铜的?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从来没听过,哪个朝代的仿汝瓷,是往釉料里面渗金粉的?
更没听过,哪个朝代的仿汝器,用的是叠彩、叠釉的技法。
所谓差之毫厘,繆之千里。如果是双层釉:不管底釉掺的是金还是铜,表釉的色系必然得重新调整,不然不可能烧出这种天青色。
色系不同,那釉料的配方就必然不同,具休到成份配比,两者之间差著十万八千里。
如此一来,这玩意还叫什么仿汝?
但见了鬼的是,偏偏还仿的这么像?
玩了大半辈子的瓷器,更补了大半辈子的瓷器,赵修能绝对算得上高手,但要不是林思成三番两次的提醒,他压根就看不出来?
甚至於,大半辈子了,赵修能第一次见这种用的是青、金双叠釉技法,表釉呈色却是天青釉的瓷器?林思成突发奇想:“师兄,有没有这种可能:正是因为仿不出来汝瓷的那种天青色,所以另闢蹊径,才用了双叠釉?”
但刚说完,连林思成自个都笑了:歪打正著有可能,比如窑变瓷,但另闢蹊径……你吃饱了撑的?原因很简单:明中后,朝廷施行的是官搭民烧的政策。即官窑出技术,派督陶官,民窑出资金,出人工。
可以这么说:官窑有的技术,民窑基本都有,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放著现成的不用,想著去创新。赵修能断然摇头:“师弟,不可能的,至少国內绝对没有。”
也对。
要真是哪个窑口独创的配方,不至於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更不至於没有任何遗物留存。
除非是国外仿的:比如技术封锁,想学也学不到,就只有出歪招………
咦,等等……国外?
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愣住了一样。
隨后,他拍了一下额头。
这东西太过古怪,琢磨的太认真,进死胡同了:光想著这是明仿,怎么没想过,为什么不能是国外仿?
第420章 怕也没用
林思成再次拿起了笔洗,眼睛里隱现精光。
真的,他真的就只是好奇了一下,好奇真的那件笔洗和假的和仿得有多像,才能让那么多家拍卖行的估价师,那么多家古玩行的大师傅走眼。
压根没想过,最后竟然能捡漏,而且还是大漏?
別觉得外国仿瓷的就没价值,就不值钱。要先看是哪里仿的,什么时候仿的,又是谁仿的。之前觉得哪哪都不对,云遮雾绕,摸不著头绪。现在再看,却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之前怀疑,笔洗的胎骨过於糯,是胎土与瓷石铝含量稍低,钙与硅含量稍高造成。而日本的瓷石,不就是铝低钙高?
他之前还怀疑,笔洗的釉面之所以泛著少见的暖色调,可能是为了省钱,为了降低成本,没有用玛瑙入釉。
现在再看,和省钱,和降低成本没有半毛钱的关係:烧这件笔洗的时候,日本的瓷器工业刚刚起步,才开始研究从大明流传过去的基础工艺,哪有用玛瑙入釉的技术?
那时候是大明晚期,只是中国科学技术外流海外的初期阶段。日本的陶工才开始系统性的研究,没办法做到让釉料中的玛瑙晶体的折射率接近空气折射率的地步,从而达到“透而不露”、“青隨光变”的结釉效果。
日本陶工更做不到玛瑙晶体的膨胀係数与釉基质產生温差裂变,形成蝉翼鱼鳞双纹的自然开片。別说日本古代做不到,终元、明、清三朝,同样没做到。
既然技术不够,那怎么办?
简单,歪招来凑:改变釉料配方,使用叠釉的方法,达到接近天青釉的视觉呈色。
但这样一来,釉就比较厚,所以,这只笔洗的釉面看起来才那么浊。同时,摸起来才那么腻,远没有真汝和仿汝特有的冰骨如玉的质感。
说白了,这仍旧是一樽和仿。
至此,林思成至少能断个七八成:这一件是什么时候仿的,用的是什么工艺,材质有哪些特点,等等等等。
甚至是在哪仿的,是谁仿的,他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日本战国末期(十六世纪中末),佐贺番(县)有田町,日本瓷圣酒井田。
答案就在开片裂隙中的那一抹金彩中:叠釉、叠彩、叠金。
在中国同时期,稍大点的民窑都会这三种技术。但在同时期的日本,这几种技术却是酒井田家族的不传之秘,史称“隱金法”。
恰恰好,这地方的纬度,和浙江、江苏相当,又恰恰好,典型的太平洋岸气候。
更巧的是,靠海。
所以,压根就不是胖子说的,从马来挖的。这东西自始至终都埋在日本佐贺县。大致从十六世纪末埋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差不多埋三百五六十年左右。
关键就在於,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及这个人。
十六世纪中,酒井田父子用从朝鲜流传过来的中国制瓷技术,然后在佐贺县有田町试烧青花瓷,始开日本制瓷之先河。
可以这么说:只要是日本古代排得上的窑口,不管是三大御窑,还是四藩主窑,更或是远销欧美的五大名窑,全部起源自於佐贺县有田町。
这些窑口的少半技术,来源於酒井田从朝鲜陶工那里学到的制瓷技术,剩下的大半,则是满清入关后,大量从中国流传到海外的大明技术。
如此一来,佐贺县有田町,算不算日本的瓷器起源地?始创日本烧瓷先河的酒井田,算不算日本的瓷圣?
然后,再看这只笔洗:用的佐贺县的天草陶石(火山云母片岩)、佐贺县的泉山磁石(高硅高钙),以及酒井田家独有的隱金法(源自中国五彩瓷)。又恰恰好,这只笔洗烧成於十六世纪末?
所以,不是初代酒井田烧的,还能有谁?
至此,已经不是这只笔洗胎脆不脆,有没有用玛瑙,釉浊不浊,仿的像不像的问题。
而是眼前这玩意,十有八九是日本瓷圣用从中国学来的技法,在日本制瓷圣地试烧瓷器,开创日本歷史之先河的產物。
所以,你別管这东西在同时期的中国入不入流,工艺和技法属於几等,品相有多差,首先你得站在日本人的立场和歷史角度考虑。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想像一下,蔡伦造的那张纸?
所以,这样的东西,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
林思成目不转睛,看的格外认真。其他人默不作声,安安静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思成放下笔洗,赞了一声:“好东西!”
胖子没敢吱声。
当然是好东西,能落到他手里,完全是机缘巧合,纯属捡大漏。
但可惜,怕是留不住了……
正暗忖间,林思成拿起湿巾擦了擦手:“这东西,是胡师傅的?”
当然。
胖子点了点头。
林思成似笑非笑:“那一起收的时候,胡师傅是不是还收了几件?是不是,长的和这种比较像,但和昨天那一樽更像?”
胖子訕笑了一下。
要是之前,他是断然不会承认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是骗子。
但现在,对方早把他们查了个底儿掉,他甚至都愿意白送了,还有什么隱瞒的必要?
胖又点了一下头:“不瞒林师傅,和昨天那只差不多的,还有四只!”
那加上卖给港商的那一件,这样的,总共有六只?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开门见山:“那胡师傅愿不愿意割爱?”
胖子愣了愣,像是没听明白:我都愿意白送了,你问我愿不愿意割爱?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强调了一下:“胡师傅,不管你们怎么想,但我声明一点:我不混江湖,我更不是强盗,所以,如果是白送,那我肯定不要。
我说的割爱,指的是按市场价,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稍一顿,林思成把笔洗往前一推,“当然,我不急,多等几天也可以,你们可以回去商量了一下!”白送不要,却非要按市场价,脑子有坑?
胖子半信半疑:“林师傅,您的意思是,五件全要?”
林思成郑重点头:“当然!”
既然碰到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胖子又试探了一下:“如果按市场价,价钱可不低?”
“放心,我给的起!”
看林思成回答的斩钉截铁,胖子的眼睛“噌”的一亮,但嘴还没张开,腰里被捅了一下。
女人隱晦的使了个眼色,胖子后知后觉,目光黯淡了下去。
人家说出市场价,你还真敢要市场价?
胖子想了好久,期期艾艾的伸出两根手指,但还没伸利索,他又缩回去了一根。
將要举起来,女人又瞪了他一眼,胖子索性把最后一根也缩了回去,然后心一横,五指叉开:“林师傅,五十万,再不能少了!”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大哥,你这五十万,和白送有什么区別?
算了,不磨牙了……
“胡师傅,我出个价:五件八百万,你考虑一下!”
林思成点著桌子,“当然,前提是:这几件东西来歷清白,不涉及到任何的案子,不论是国內,还是国外……
胖子都愣住了,眼睛外突:你说多少?
女人更是不知所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八百万,比市场价还要高一倍?
三个人都是內行,不管是她还是胖子,更或是冯老三都很清楚:桌子上的这件笔洗,顶到天五百万。而且必须是上大行的拍卖会,前期的宣传工作必须到位,声势必须要大,邀请的参拍嘉宾实力足够雄厚,且要能和东西看得对眼。
这几个因素缺一不可,所以,比较合理的成交价,大致也就四百万左右。
如果不上拍,而是直接交易,价格还得降一到两成:三百到三百五十万。
而剩下的那四件日本仿,说实话,如果遇到高手,就比如像林思成这样的,一件二十万顶到天。算多一点,四件一百万,加起来总共是多少?
五百万顶到头了。
胖子倒是幻想过:运气好的话,总共六件笔洗,说不定就能搞个八九百上千万。
但这个上千万,指的是除了桌上这一件之外,剩下的每一件都能像昨天的那一件一样,有人愿意进套,更有人捨得掏钱,一件最终进帐两百万,五件就是一千万。
加上桌子上这件,差不多一千四五百万,如果成本能控制在一半或是更少,净落差不多八九百万。啥,成本咋这么高?
来,算算帐:针对陈伟华的这个局,他们前后准备了两年。光是来往香港、台湾、新加坡、泰国、马来、印尼的机票钱,就有四五十万。
这还没算僱佣当地的地头蛇打问消息,收卖陈伟华身边的小弟通风报信,以及医院雇的那个女人的费用再加上柳(团伙成员,美色)和掛(团伙成员,司机兼武行)的其他团伙成员的分红,以及租车,吃饭,住店,一件一百万左右的成本,都得精打细算,一分一毛的算著花。
而且局必须得设计得足够精妙,运气也必须得足够好,不能出丁点儿的意外。但凡哪个地方没配合好,出了紕漏,那就只有三条路:吃牢饭、丟命,缺胳膊少腿。
一点儿不夸张,如果有人愿意出八百万,胖子做梦都能笑醒。所以,他现在能忍著没点头,需要多大的克制力?
就像现在,胖子紧咬牙关,两个腮帮子不停的颤,身上的肉绷的跟钢筋一样。
女人稍好点,至少没抖。但眼珠像是不会转了一样,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大致能理解两个人的心情,林思成笑了笑:“二位,我没开玩笑,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有顾虑。所以,你们可以先回去,和冯掌柜商量一下……”
还商量个几吧?
冯老三敢不答应,老子把脸给他打烂。
三个人提心弔胆,冒著缺胳膊少腿,乃至丟命的风险,不就是想著最后再捞一把?
现在,不用冒丁点儿的风险,顺顺噹噹的就能拿到清清白白的钱,为什么不干?
胖子心里虽然这样想,更是激动的混身直抖,但心底还残存著一丝理智。
他知道,在这位面前耍心机,纯属嫌命长,索性直言不讳:“林师傅,不值!”
“我说值就值!”林思成指著笔洗,没有半点儿遮掩,“当然,如果几位觉得,有可能会走宝,同样可以再考虑考虑!”
走宝,怎么可能?
这件东西过了多少老师傅和专家的手,连胖子自个都数不清了。可以这么说,为了给陈伟华布这个局,京城数得著的大拍卖行,大古玩公司,不论是国际的还是国內的,冯老三一家没落。
结果无一例外,明仿、明仿、还是明仿。出价最高,就只有两百万,而且还是代卖。
所以,既便是走宝,即便成化皇帝用这玩意吃过饭,他们也认了。
胖子“腾”的站了起来:“林师傅,我叫冯老三过来?”
“啊?”林思成怔了一下,“不回去再商量?”
“不用!冯老三说,你如果想坑我们,哪儿都能坑,而且只是顺顺手的事!”
胖子摇著头,“老话说的好,夜长梦多,我怕一耽搁,您就改主意……”
赵修能差点乐出声:別说,这胖子挺有自知之明?
林思成一脸鬱闷,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也好!”他点点头,“冯掌柜愿意过来的话,应该很快!”
当然很快:哪有钱掉到脚面上,不知道捡的道理?
胖子拿出手机:“林师傅,我现在就打电话!”
“可以!”
说著,胖子出了雅间,又直直的出了大厅。
女人愣了一下,勾著腰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胖子回过头:“阿琴,你出来干吗?”
女人哆嗦著嘴唇:“我……我害帕……”
胖子怔了怔,暗暗一嘆:其实他也害怕。
他们只是一伙骗子,而这位,却是能號令一方,能和高层称兄道弟的大佬。
他们的那件东西,別人最高出两百万,而且不是现款。这位出价,却高了足足四倍?
总不能是,想把他们聚齐再宰,然后再榨个乾净?
好像用不著。
就像冯老三说的,这位如果想把他们怎么样,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排除掉所有的可能,那答案就剩一个: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这几件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这件笔洗得有多稀奇,这位才会出这么高的价。得有多古怪,才让那么多的高手和专家走了眼?
但胖子不后悔:哪怕把这些前置条件全拋开,有人明著告诉他,你这五件笔洗全是至宝,但我只出八百万,你卖不卖?
胖子但凡犹豫半秒,都是对智商的不尊重。
千里奔波只为財,有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碗。更没有放著到手的安稳钱不赚,反而把脑袋別裤腰带上博命的道理。
暗暗转念,胖子出了大厅。冷风一吹,他突地一个冷战,脑子里清醒了不少。
接著数字键,他拨出去了一个號,但还没等铃响,对面就接通了。
就好像,冯老三一直拿著手机,在等他们的电话?
胖子愣了一下:“你在哪?”
“医院!”
不对吧,什么时候,医院里这么安静了?
正狐疑著,胖子又愣了一下,想起他临出门时,那位林师傅说的那句话:如果,冯掌柜愿意过来的话,应该很快……
很快是有多快?
嗬嗬?
嗬嗬!
胖子站在台阶上,四处瞅了一圈:“你在医院个鸟?来,睁大眼睛看,我在哪……”
电话里顿了一下:“有事说事!”
果然,这狗日的就在附近?
就说,他接电话怎么那么快?
胖子虽然骂著,但其实挺感动:冯老三肯定带了人,肯定是来接应他们的……
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別藏了,你和他交过手,知道他有多厉害!”
“林师傅直接说的?”
“不然呢?”胖子嘆了口气,“林师傅让你过来,然后商量一下,把几件笔洗全卖给他。”“咦,你没送出去?”
胖子愣了一下,暗暗的骂了一声:冯老三,我操你妈。
知道我会白送,你还让我来?
他懒得废口舌:““知不知道人家出价多少?听清楚了:八百万。”
冯老三愣住了一样,沉默了好久:“怎么可能?”
胖子也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
“废话怎么那么多,你来不来?”
“保不保险?”
冯老三,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考虑这个?
“是谁说的:他想坑我们,哪里都能坑,而且只是顺顺手?”胖子冷笑了一声,“你肯定看到了,之前走了一辆越野,知不知道开车的是谁?言文镜。知不知道坐车的是谁,於光。”
“还有一位,我说出来嚇死你:官比於光还大,姓孙……”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不像胖子和女人,被言文镜和於光处理过,所以都认识。但冯老三看的很清楚:那几个人走的时候,和林思成、赵修能都握了一下手。
林思成很正常,就那种送別朋友时的表情。但赵修能,笑的脸上堆满了褶子,握手的时候,腰都快勾成了九十度……
所以,还怕个鸟?
因为怕也没用……
第421章 赚大发了
赵修能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离得太远,听不到胖子在说什么,但能看得出,他很激动,也很兴奋。
女人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面色潮红,眼中水蕴流动。
这两个,怕是高兴坏了吧?
他嘆了口气:“师弟,八百万,有些高了!”
林思成点点头:“我知道,但值!”
看了看桌上的笔洗,赵修能不置可否。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不清楚这东西哪里值八百万,但不妨碍他明白:没有两倍以上的利润,林思成绝不会这么干脆。
不信的话,掰著指头数一数:林思成出道近两年,什么时候给过这么高的价?
別说八百万了,超过百万的都少之又少。
但以赵修能的经验:八百万的基础上砍一半,或是再加点,比如五百万,这伙人都绝对欢天喜地的。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林思成想了想:““师兄,这几位,都是捞偏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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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修能没听明白:“我知道啊,皮调柳。”
设局,下套,偶尔的时候,还会碰一下瓷。
但这和你多出三百万,拿钱打水漂有什么关係?
看他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林思成嘆了口气:“师兄,换位思考,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赵修能挺自觉:“不用换!”
他自个就是。
虽然没有沦落到像这伙人一样,给人设局、下套、碰瓷的地步,但都是吃这行饭的,大哥別笑二哥,他也没高尚到哪里去。
所以,他挺理解这几位此时的心情:被人撞破了局,点不点只在对方一念之间。关键的是,对方的来头大到离谱,实力更是强横的没边。
惹又惹不起,跑又跑不掉,赖又不敢赖,就只能委曲求全,低声下气的討个乖:爷,你看,几百万的东西我说送就送,够孝顺吧??
您老要是觉得还不够,我们也不是不能再出点血。
也不求別的,只求您老高抬贵手,別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赵修能猛地一怔愣:咦,对啊……赶尽杀绝?
混江湖捞偏门的,十句话中有三句实话,都得夸他一声老实。更何况这几个还是专业做局的骗子?更更何况,还被林师弟拿捏住了把柄,急於脱身?
怕林师弟把他们榨个乾净,这几个哪敢把所有的底全露出来?
换句话说:他说这样的笔洗就只有一件,次一点的就只有四五件,你还真信他只有这么多?顿然,赵修能盯著桌子上的笔洗:一只就是好几百万的利润,如果还有一件两件,更或是两件三件呢?看他眼冒精光,林思成適时的浇凉水:“师兄,不一定有,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桿子!”
对,这个確实不一定有,但看这伙人行事的风格:其它的好东西,绝对还有。
卖给谁不是卖?
赵修能竖了个大拇指:“还是师弟考虑的周到!”
第422章 破碗成了宝贝
三个人盯著桌上的笔洗,心思各异。
既怕东西不好,这位爷看不上。又怕这位爷看上了,却说话不算数。
更怕的是,把他们当猪一样,放了血剥了皮,还要榨乾最后一滴油。
正惊疑不定,忐忑不安,“咣当”的一声,林思成放下了笔洗。
声音不大,却像巨钟一样,震响在三人的脑海里。
“东西不错!”林思成笑了笑:“三位,那就按之前说好的?”
之前怎么说的?
哦对,八百万………
三人齐齐的一怔愣,无一例外,眼底深处泛著一丝怀疑。
林思成招了招手:“伯恆!”
赵大眼明手快的拿过几份合同,一人发了一份。
看到合同,三人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既然有合同,那说明,这位爷至少不会明抢。即便给不到八百万,也肯定会给一点。
至於合同上標的清清楚楚的“八百万”,看看就好。
暗暗转念,冯老三翻开合同。不多,就两张,条款大差不差。但看了一遍之后,冯老三总觉得有些不大对。
也不止是他觉得不对劲,胖子和女人也一样。三个人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几丝畏难的神色。合同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
整个潘家园,甚至於全国各地所有的古玩市场中的交易合同,基本都是这些条款。
有问题的,是和他们签合同的这个人。
换个说法:正因为他们是骗子,所以对於一些看著不怎么起眼,却极有可能带来很大的风险的条款,要比普通人敏感的多。
就说一点:合同中提到,如果售卖方涉嫌欺诈,或是隱瞒关键信息,造成买方损失,买方可以诉诸法律原价退货,乃至於主张售卖方赔偿损失。
但凡换个地方,但凡换个人,这句话当然是放屁。
哪怕把真的身份证撂这,哪怕是和荣宝斋这样的大號、甚至是保利、嘉德这样的大行签这样的合同,他们都不带怕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国內的法律有漏洞,根本没办法界定卖方是故意隱瞒,还是確实不知情。我说之前不知道这个情况,你还能把我的脑子劈开看看?所以,就算把官司打到最高院都打不贏。如果是二道贩子,更或是古玩商,乃至於灰色地带的同行,那更好办了。冯老三和胖子有一万种办法吃干抹净,还不用沾丁点儿的腥臊。哪怕对方是混黑的,敢下狠手的那种,等对方反应过来,找他们后帐的时候,他们早拿著钱跑没影了。
说直白一点:白的他们不用怕,黑的他们怕不著。
但偏偏,眼前这位爷不但是黑白通吃,且不论在哪个道上都是能横著走的那种。
法律是有漏洞,这没错。但他们能不能浑浑全全的挺到站到被告席上的那一天?
逍遥了这么多年,屁股上有多少屎他们最清楚。都不用言文镜出马,手下隨便派个中队,只要揪住不放,迟早能把他们查个底儿掉,再罚他们个倾家荡產,甚至是让他们牢底坐穿。
官司確实打不输,但带来的后果比官司打输了要严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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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官府,再说江湖:他们倒是可以跑路,但能往哪跑?
赵修能的名气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正儿八经的当了几十年的坐地虎,从他手里倒腾出去的货有多少,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不说西北几省,即便是江南、两广,乃至於港台、南洋,但凡是干古玩、倒斗这一行的,谁没听过赵破烂的大名?
出於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心理,哪个江湖同道不给他几分薄面?
如果眼前这位爷想弄他们,无非就是让赵修能把花红抬高一点。能不能追回损失都无所谓,必须把这口气出了。
退一万步,就为了区区几百万,就要流亡海外,搞不好还得丟命。他们没这么傻,目光更没这么短浅。转著念头,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冯老三把合同放在桌上,努力的挤出了一丝笑:“林师傅,您看,要不我再降点儿?”
赵修能差点笑出声。
干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这样的:买的使劲的往高里抬价,卖的拚著命的往低里压价?
“不用,以后还要麻烦几位,就当是交朋友了!”林思成摇摇头,“当然,为了避免麻烦,合同肯定是要签的!”
林思成的声音不大,態度却很坚决,冯老三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很清楚,这位爷的钱没那么好拿,既便真的会给他们八百万,多给的这两三百万,指定是要让他们干点什么。
问题是,他猜不到,这位爷到底想干什么?
就像系在狗脖子里的那根绳,天知道会把他们往哪牵。更不知道,是不是等哪一天没用了,这位爷顺手就把他们给吊树上了……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林思成指了一下笔洗:“冯掌柜放心,我不会害你们,顶多也就是帮点小忙,查一查这几件东西的来歷……要是能再找到几件一样的,就更好了!”
冯老三狐疑了一下:这么简单?
咦,不对,还真就不简单,这几件东西的来歷,还真就没那么好查。但与之相比,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疑神疑鬼,猜来猜去的要强吧?
更何况,形势比人强,还敢不签?
犹豫了好一会,他咬了咬牙,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然后往前一递。
胖子和女人都有些傻眼:不是……我们也签?
冯老三嘆了口气:这不废话?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还能跑得了?
两人一脸无奈,期期艾艾的签上了名字。
林思成只是扫了一眼,甚至都没有求证一下,这三人签的是不是真名。
他顺手一递,交给赵二。
“伯恆,去转帐!”
“好的师父!”赵大点点头,“哪位和我一块去?”
话音未落,三个人齐齐的站了起来,扭头就往外走。
都转过了身,离开了桌子,冯老三才反应过来。
他訕訕一笑:“林师傅,您见笑!”
没什么可见笑的,对这几位来说:这地儿不是龙潭虎穴,却比龙潭虎穴还可怕。
林思成站了起来:“冯掌柜,我送你们!”
“林师傅,不用这么客气!”
“没事,几步路而已!”
几人谦让著,一起出了雅间,又出了大厅。
像是约好的一样,桑塔纳从马路上开了进来。
林思成看著他们上了车,又挥了挥手,车里的三个人努力的挤著笑。
隨后,大奔在前,桑塔纳在后,两辆车出了车场。
开车的叫小武,团伙中的武力担当,行话称“掛”。这样的人,心眼都比较直,有啥说啥。他打著方向盘跟紧大奔,又瞄了一眼副驾上的冯老三:“三叔,真去转帐?”
转帐是肯定去转帐的,都到这会了,那位爷没必要装模做样,陪他们演戏。
但冯老三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转八百万这么多?
不过话说回来:別说八百万,能给转一半,都是他们赚了。甚至於只转个百八十万,他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像冯老三在雅间说的那句话:你真要坑我们,我们也认了……
银行离的並不远。不到一公里,转了个念头的功夫就到了。
赵修能是大客户,还提前打过招呼,所以手续办的很快,前后还没十分钟。
看著银行给的回执单,看著手机界面上那一长串的“0”,三个人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个、十、百、千、天……不是八万,也不是八十万,而是真的八百万?
就感觉,极度的不真实,像是做梦一样?
直到赵大说了声“告辞”,三人才回过神来。
高大的身影出了银行,上了大奔。然后,隨著轻微的引擎声,鋰亮的越野车驶出银行。
看著远去的车尾灯,三人面面相覷。
真给了八百万?
但白纸黑字,真金白银,这还能做得了假?
女人似是不敢置信,接过还散发著油墨味的回执单,再一次的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八百万。
確认无误,她突地一个激灵:“跑!”
冯老三和胖子齐齐的愣了一下,脸上浮出几丝古怪。
阿琴这是老毛病犯了?
哦不,说准確点:条件反射。
以前每干完一票,只要钱一到手,不管对方有没有发现问题,立马做鸟兽散。
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才会派人打问消息。如果风头还没过去,那就换个地方。如果过去了,那就捲土重来。
但这次,你能往哪里跑?
也没必要跑。
冯老三摇摇头,指著回执单,看著胖子:“拿一半出来!”
“一半少了!”胖子嘆口气,“五百万吧!!”
东西確实是他的,但这次无惊无险,无风无浪,他既便是货主,占的又是金股,分一半也有些说不过去“也行!”冯老三没坚持,点了点头,“阿琴,提一百万,给兄弟们分了,剩下的入公帐!”“还剩四百万?”女人惊了一下,“这么多?”
所谓的公户,既团伙的备用金帐户。关键的时候也会用来救急,要是长时期没开张,也会当做兄弟们的活命钱。
按以往的惯例,最多留一百万。
胖子看著她:“你的意思是全分了?”
女人愣了愣,无言以对。
这次的营生,同伙基本没出力,全是靠三哥一个人办成的:那位先认识的是冯老三,之后也只认冯老三,谈的时候也只找冯三哥谈。
按以往的规距,三哥至少要分利润的九成。
一看就知道她想岔了,冯老三摇摇头:“阿琴,別傻了:多出来的这四百万,是人家给的工钱。”活还没干就分钱,没这样的道理。
女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他没说啊?”
胖子嘆了口气:怎么没说?
是你没注意听。
但愿这位爷没说假话:只是让他们帮忙,查这一下那几件笔洗的来歷。
暗忖间,冯老三让女人去窗口转钱,然后拿出手机发了条简讯:小文,现在就去,把东西送到百繒斋。胖子瞄了一眼:“你又要送什么?”
“记不记得,你有一只青花碗?”
胖子愣了一下:在这个团伙中,他是“皮”,既折白(扮富商、官员)兼军师。还是掌刑的过堂,更是货主。
他能身兼数职,不单单是因为他是团伙中最有钱的那一个,更因为他冒充的大胜庄的这个刘义达,是他的妻表兄。
因为这一层关係,团伙用来设局的“器”,十件中有八件都是他寻摸来的。经过手的物件没一千件也有七八百件,哪能记那么清楚?
看他皱眉苦思,冯老三提醒了一下:“和那几件笔洗一起,你一块从马来收来的!”
“咦,那只黑砂碗?”
胖子猛的想了起来:当时,他从马来收来的,不只有六件笔洗。林林总总,大大小小足有二十来件。其中有练泥时没除铁,里里外外全是黑砂斑的青花碗,也有因为釉料不纯,导致釉下裂铁锈线的松竹梅文壶。
还有因为配釉技术不过关,底足积釉泪的青花釉里红茶盏,更有塑胎不匀,歪头扯耳的双耳梅瓶。年代倒是挺老,不是明晚,就是清初,但全是残次品。包括收的时候,卖家全是当那六件笔洗的搭头,白送给他的。
带回来之后,胖子全扔给了冯老三,就再没管过。压根没想过,冯老三竞然会拿来送人,送的还是那位爷?
“那样的破烂,你送给那位?”胖子一脸古怪,“就不怕挨打?”
冯老三悠悠一嘆:“万一不是破烂呢?”
东西是我收回来的,我自个还不清楚?要不是破烂,我敢啃著吃了。
胖子“嗤”的一声,讥笑的话到了嘴边,又突地愣住:唏……好像不大对?
比如刚才那四件,在他们看来虽然不是破烂,但也好的有限。
而那位爷,为什么就敢出高价收?
是,他確实说了:多给的钱,算是请他们帮忙的劳务费。但如果那几件笔洗没价值,或是只值个一二十万,有什么必要花这么多的钱,把来歷查那么清楚?
甚至於,还想著再找几件?
胖子愣了愣:总不能,那破碗成了宝贝?
第423章 日本瓷祖(为盟主团团霸加更)
想著想著,胖子猛的抬起头,刚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他又像是牙疼似的拧把著脸。
如果说,那些破烂全是宝贝,特值钱,比杀了他还难受。
因为,他没办法知道,更没办法验证哪些破玩意为什么值钱。就比如:明知道屁股底下压著一座金山,却挖不出来?
来,谁不难受?
“有多大的饭量,端多大的碗!要有那本事,咱们也不至於干这下三滥的勾当……”
冯老三笑了笑,“再说了,不一定就是!”
胖子咬著牙:“万一是呢?”
“万一就万一,只能怪我们有眼无珠,本事不济!”冯老三斩钉截铁,“更何况,人家付了钱的!”胖子若有所思:那位爷又不是他们爹,凭什么只值四百万的东西,却给他们八百万?
查一查那几件笔洗的来歷应该不假,但更大的目的,就像他当时说的:最好再多淘这么几件。甚至於,他已经猜到,他们手里是不是还有同样的东西?
人家还真就猜对了。
至少胖子和冯老三能判断的出来,那些虽然是残次品,但绝对与笔洗是从同一个窑口烧出来的。反过来再说,如果那些破烂確实是宝贝,但放在他们手里,只会永远都是破烂。
只有给识货的人,才是宝贝………
看他默不作声,冯老三嘆了口气:“盗亦有道,干这行这么久,第一次被人当人看!”
胖子怔住,无言以对。
他们为什么这么害怕,这么小心?
因为不管换成谁,甚至把他们自个换到林思成这个位置上,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大出血。讲点江湖道义的,敲他们一半身家,心狠手辣点的,能把他们的脑髓榨出来。
结果,林思成不但没敲竹槓,还放了他们好几马?
没在陈伟华面前点他们是一次,没让言文镜插手,甚至可能还回护了一下,这是第二次。
白白送上门的东西他不但没要,还以市场价两倍的高价收了回去,这是第三次。
够仁至义尽了吧?
当然,也可能,这位爷只是把他们当成了正常人看。但问题是,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人不少,哪位把他们当正常人看了?
避如蛇蝎,唯恐不及。
当骗子的,察言观色只是看家本领,不管是胖子还是冯老三都能看出来:就连同为江湖同道的赵修能,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同样看不起他们。
唯有这位爷,说说笑笑,客客气气。
“行,送就送吧!”胖子的脸出几丝期冀,“那些破烂要真成了宝贝,不就是顶好的投名状?”投名状?
冯老三若有所思:还真说不准?
没有谁是天生就想当骗子的,他们早都乾的够够的了,不然也不会决定再干这最后一票就收手。只要这位愿意,给他们找口饭吃,不过是松鬆手指的事情。
不比现在这种整日提心弔胆,担惊受怕的强?
正猜忖著,手机嗡嗡的一响,冯老三瞄了一眼,精神一振。
是小文回过来的简讯,就一句话:三哥,林师傅说,让我代他谢谢你……
意思就是,他收下了只破烂似的青花碗?
胖子瞄了一眼,突地一个激灵:干他娘?
总不能是,那破烂玩意,真的成了宝贝?
咋想咋觉得不可能。
但换个角度,就像刚才他和冯老三猜的那样:林思成又不是他们爹,要没点缘故,凭什么多给他们三四百万?
关键的是,像青花碗那样的破烂玩意,应该还有十几件……
“噌”的一下,胖子的眼睛冒出了贼光,刚要说什么,冯老三挥手打断:“投名状不是这么纳的!”胖子蠕动了一下嘴唇,用力的点头。
交浅言深是大忌,先把这次的差事办好了再说………
两人正胡乱猜著,女人办完了的手续,走了过来。
冯老三猛呼了一口气:“阿琴,通知柳(美色)、掛(武职)、鬼(官方关係)、风(望风探哨),今天晚上开会。嗯,挑个好点的酒店……”
女人愣了一下:不是……光明正大的去酒店?
还是全都去?
“三哥,被连窝端了怎么办?”
“端?”冯老三莫名其妙,“谁端?”
“陈伟华啊………”
话没说完,胖子“嗤”的一声:“他端个鸟?”
连破烂一样的黑砂青花碗都成了宝贝,何况六件笔洗中品相、工艺排第二的那一只?
一想起来,胖子就后悔的吐血:为什么没有早点碰到那位爷?
他甚至怀疑:才问陈伟华要了两百万,肯定要低了?
所以,哪怕陈伟华现在报案,他都不带一点怵的:老子好几百万的东西,你说我诈骗?
胖子转著眼珠:“老三,要不要想个办法,再骗回来?”
冯老三摇头:“不用!”
因为林思成没说。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肯定会提醒。
由此可知,那件东西即便很有价值,也不会超过两百万……
人多眼杂,三人出了银行,冯老三和胖子才大致的讲了讲。
女人的强项是手艺,脑子转的有点慢,琢磨了好久才明白。
“怪不得他既没点蜡,也没报官?”她恍然大悟,“因为东西是真的,他点了也没用?”
胖子和冯老三愣了愣:不是……阿琴这是什么脑迴路?
东西只有到了林思成的手里,才有可能是真的。
不信把陈伟华的那件笔洗要回来,拿到各號各行去问问,谁敢说这是真的?
压根就不是阿琴说的这么回事………
確实不是女人想的那么回事。
林思成之所以没点破,只因和双方无缘无故,素不相识。
更何况,港商和刘专家还把他当骗子,恩將仇报,他脑子又没被驴踢?
当然,也不至於像冯老三和胖子脑补的那样:他有多仁义,有多么的讲江湖道义,才让言文镜放了他们一马。
和江湖骗子讲道义,他脑袋又没被门板挤?
只是因为犯不著。
说直白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既然有“疏”,就別怪有人削尖了脑袋的往里钻。
都不用往大里说,就只说潘家园:每一天,类似的情景即便没有上百起,也有个七八十起。再说说最近的这一起:五个国內最顶级的专家,连手都不上,只是围著玻璃柜转了一圈,就敢把两件用破石头片子穿起来,顶多值几千块的破烂玩意估价到二十多亿,甚至开了鑑定证书?
离不离谱?
之后,骗子拿他们开的鑑定证书,搞了近十亿,这损失得有多大?
最后,骗子判了无期,五位专家竟然屁事都没有,是不是感觉挺魔幻?
但別奇怪,法律讲究的是证据……
所以,你要问言文镜为什么都亲眼碰到了,竟然都不管?因为民不告官不究,何况这还不是他的本职工作。
更因为事有轻重缓急,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他想管也不过来,而且管了也不一定能管出个结果来。当然,除非言文镜什么都不干,拚著不升官不立功,甚至拚著盗墓杀人的大案要案统统都不管,就为了钉死这伙毛贼骗子,那肯定能钉死。
但言文镜的脑子又没被驴踢,他放著部督的王蝽案不办,费时费力又费精神,还不一定能查出什么结果来的查一伙毛贼骗子?
信不信,他敢讲,於光敢当场给他两逼兜:你他妈是刑侦支队长,不是派出所的协警组长。所以,阴差阳错,歪打正著。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一念结一果,一果开一林。
他但凡圣母心泛滥一下,更或是嘴閒一下,这五件笔洗,这只丑的不能再丑的青花碗,绝到不了他手上啥,花了钱的,八百万呢?
林思成只能说:八百万,连这只青花碗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暗暗感慨,他又把碗拿了起来。
赵修能就在旁边,一脸的想不通:他怎么看,这都是一件破烂,扔垃圾堆里都没人捡的那种。林思成却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嘆了又嘆?
甚至於,比看最早的那件笔洗还要用心,还要仔细?
又跟著看了好久,仍旧看不出半点头绪,赵修能百思不得其解:“师弟,这碗,有古怪?”林思成摇摇头:“没古怪,就一只烧废了的青花碗!”
“那你看这么认真?”
“因为,我怀疑这碗有点来歷!”林思成想了想,把碗翻了过来,亮出足底,“师兄,你摸一摸?”有来歷?
赵修能来了精神,把碗接了过来,仔仔细细的摸:“好像,有个字……嘖,像是个……雨字?”雨字就对了。
林思成点点头:“师兄,我怀疑,这可能是李参平的隱铭款!”
赵修能愣了一下:李参平,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隨即,他浑身一抖,眼睛像是要蹦出来:李参平……这他妈是日本的瓷器之祖?
但怎么可能?
赵修能猛的俯下身,把碗放到了桌上,然后抄起手电和放大镜。
看了摸,摸了看,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恨不得盯到碗上。
看碗底,確实看不到,但隱约能摸到:约摸黄豆大小的一个雨字。
至於是不是李参平的款,赵修能真就不知道。
再看品相,铁砂斑铁锈崩边青花碗,年份倒是挺早,明末清初。
但说实话,那个时候,连乡里的村窑,都不至於把青花烧成这样。
日本瓷器之祖的手艺,就这?
赵修能一百个不信……
感谢盟主团团霸盟主打赏
感谢盟主团团霸盟主打赏
首先感谢,给盟主老爷鞠躬:感谢团团霸的盟主打赏。
其次,容我解释一下:我要说,我今天才知道有盟主打赏,各位老爷肯定不信。
但这是真的。
从八月份开始,我努力的想办法多更,却更不出来之后,就不敢看后台了。
因为怕挨骂,更怕看到掉均订和追读之后崩心態。
大都是过十天半月,或是快到月底的时候,或是出稿费的时候,才会掩耳盗铃似的扫一眼。
看也是只看评论,均订和追读压根就不敢看。
所以,今天下午我才看到《鉴宝》多了一位盟主。向团团霸老爷鞠躬道歉:
真的对不住,不是故意的。
盟主肯定要加更,今天先加一章,后面还有一章。
不一定就是明天,可能是下月,但请盟主和老爷们相信,肯定会加更。
最后,再次向团团霸盟主说声感谢,也感谢开书以来,一直支持本书的各位老爷,鞠躬感谢。
以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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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
第424章 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
李参平是谁?
十六世纪末朝鲜著名陶师。
史载,1592年(中国大明万历二十年),丰臣秀吉发动侵朝战爭,李参平被佐贺番主的锅岛军掳至日本。
也有野史记载,他是朝奸,与佐贺番主早有勾结,是日本军的带路党。战爭爆发后他被朝鲜人追杀,举家逃到日本。
但不管是哪一种,李参平大致在1595年左右到的日本佐贺番。去了之后,佐贺番主委任他为陶官,负责藩內陶瓷生產,並主导对藩內瓷土进行勘察。
之后,他在佐贺县有田川的上游发现了瓷石矿,然后试烧瓷器,开启了日本瓷器的製造歷史。
而日本瓷圣,初代酒井田柿右卫门和他的父亲元西,就是李参平的下属兼徒弟。
可以这么说,因为李参平,才有了日本瓷器的工业萌芽,才有了酒井田父子师承其技,继承其志,从而奠定日本瓷器远销欧洲的工业基础。所以,论影响力和代表性,李参平比酒井田父子的还要高。
然后,再说回来这只碗:日本歷史明確记载,李参平在有田川发现瓷石矿之后,最先试烧的,就是白瓷和青花。
《肥前陶业旧记》(肥前即佐贺):锅岛公(佐贺番主姓锅岛)赐名(李参平)金江三兵卫,初窑烧纯白瓷————
《有田乡帐》(佐贺县档):朝鲜陶工李三平,泉山掘石三日跪祷————十月窑火出青花铁斑如鬼面————
史料中所谓的青花铁斑如鬼面,就是这只碗的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烧这么差?
因为李参平在塑胎前,压根就没练泥,更没有陈腐。
既不练,也不腐,胎土中的杂质当然就高,其中对成瓷影响最大的,就是铁。
就像这只碗,那一块一块的黑斑,就是铁砂造成的。碗底那一圈刺眼的跟砖石一样的火山红,以及碗壁上一道连一道的铁锈线,同样是铁杂质造成的。
而且缺陷不止这么一点:
高温下,杂质中的二价铁还原,会导致釉面玻璃相浑浊,所以,这只碗的釉才这么灰,且呈雾化状。
包括星星点点的铁砂斑也是这么来的:f20结晶后,压力会撑破釉层,导致铁斑爆裂溅射。
同样,碗面上这么多的坑,也是这么来的:铁晶膨胀係数大於釉玻璃係数,导致釉面剥落。
还有,f0会降低釉熔融温度,导致釉层流坠失衡。其次,铁杂质链式水解反应,导致胎釉集体崩解,所以这只碗的青花釉才这么淡,这么薄。
薄到看不出一丁点青花发色的痕跡,更像是把墨调的极淡,隨意的描了几笔然后,问题就来了,就像赵师兄说的:好歹被日本尊为“瓷器之祖”,李参平手艺怎么会这么差?
原因很简单:这是试烧品。
在古代,哪怕陶师的经验再丰富,手艺再高超,他也没办法用肉眼判断,这种瓷土適不適合烧瓷,如果適合,里面又有哪些杂质,应该怎么去除。
只能先用原始瓷土试烧出成瓷,通过胎骨、釉相判断,是铝多还是钙多,是硅多还是铁多,以及还有哪些导致成品出窑率的杂质。
所以,並不是李参平手艺差,而是材料的特性导致了这只碗奇差的质量。而且恰恰相反,正因为这只碗烧的这么差,才恰好证明:这就是李参平在佐贺找到瓷土矿时,最早的那一批试烧品。
其次,碗底的这个隱名款:雨。
林思成不知道,李参平为什么会用这个款,包括日本人也不知道。有人说是“三平”合一,就是雨字,也有人说是佐贺番主的赐款。但不管是哪一种,在日本歷史上,这种“雨”字的隱名款,就只有李参平用过。
就林思成知道,有这种款的瓷器,在日本就只有两件:一件是赤绘五彩盘,收藏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另外一件是浊白釉碗,佐贺县收藏。
但不管是哪一件,都是日本的国宝级文物。
然后再说回这一件:乍一看,烧这么差,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和工艺体现,甚至连个半成品都算不上?
但有的时候,文物这种东西,並不是用好不好看,工艺水平有多高,品相完不完整来定性的。要看时代,要看代表性。
打个比方:商朝的老祖宗为了祭祀,铸出来的第一口青铜鼎。
啥,拔得太高了,只是一只十七世纪初的瓷碗,距今不过四百年而已?
但这个四百年,要看放在哪里。就日本人的歷史,以及工业发展史:这一类文物的意义和价值,可能比中国人心目中的商鼎还要高。
来,就问问,这碗能值多少钱?
一想到,发现这只碗的消息传到日本之后,会引起多大的轰动,林思成就想给自己点个讚:没有因,哪来的果?
但凡这伙骗子还对他抱著哪怕一丝丝的戒心,这东西都不可能到他手上————
感慨间,他大致讲了一下,赵修能被震的七荤八素,眼睛越瞪越大,恨不得把眼珠子蹦出来掉地上。
要是林思成没断错,这东西如果弄不来个几千万上亿,他敢把脑袋割下来。
而与之相比,最让他惊疑的是,林思成未雨绸繆的手段,就像是会算卦一样:没有多给的那三四百万,这伙人哪会把这东西白送给他?
因为傻子也能联想到:既然笔洗那么贵,和笔洗来歷大差不差的青花碗,是不是也有点说道?
所谓投桃报李,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他既是感慨,又是佩服,又有点狐疑:“师弟,你怎么知道,这伙骗子的手里,很可能藏著这样的东西?”
“因为年代!这一件最早,明末清初。这一件,清早康熙,这一件,乾隆。
这一件,大致道光,这一件,咸丰————”
林思成指著几件笔洗:“既然出窑的年代差这么多,那为什么土沁基本没什么区別?”
赵修能恍然大悟:从墓里挖的,而且挖的绝对是那种家族大墓。
再算算时间:年代从清初到清末,少说也挖了八九一十代。一代只挖一座,这至少也是十座坟。
看那几件笔洗的成色就知道,这个家族即便不是豪门大族,也绝对和平民不沾边。这样的坟里,不可能就埋这么一件。
所谓贼不走空,既然都落魄到盗墓的地步了,管你值不值钱,全挖出来先带走再说。
所以林思成才推断,这样的东西肯定还有。区別只在於:在不在这伙骗子的手里?
不在也没有关係,迟早都得查一下这几件笔洗的来歷,肯定得找到之前的卖家。只要运气不是太差,迟早都能寻摸到几件。
就是没想到,林思成的运气好到屌爆,都还没找,尖货就主动送上了门?
一点儿不夸张:赵修能佩服的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老祖宗的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
如果换成他:即便不把这伙骗子榨到吸血敲髓的地步,也得让他们伤筋动骨。別说八百万,能给到两百万,都是他赵大爷高抬贵手,大发慈悲。
然后————哪还有什么然后?
所以,性格决定命运,气度决定格局,真就没说错————
暗暗感慨,赵修能又盯著笔洗和青花碗:“师弟,如果照你这么推断的话,这是把谁的墓给盗了?酒井田柿右卫门?”
“有可能!”林思成想了想,“也可能,盗的是锅岛氏的神社!”
赵修能一脸懵逼:神社他知道,类似於中国的寺庙,日本自江户时代(1603
年),全民强制,墓石集中於寺院墓地。
但锅岛氏?
“师弟,这是谁?”
“佐贺藩主,从1584年统治佐贺,一直到1871年————”
“照这么说,等於日本古代的诸侯?”
林思成点点头:“也不算错!”
顿然,赵修能的眼睛又亮了:既然盗的是诸侯墓,而且至少盗了十几代的坟,那挖出来的东西该有多多?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摇摇:“师兄,你先別急,咱们先把这几件东西的来歷和属性敲定了再说。”
赵修能猛点头:“哦对对对————”
到现在为止,只是林思成的推测,光靠他一个人的鑑定结论,鉴的再准也没用。
这些笔洗是不是日本古代的有田烧,是不是出自世代酒井田柿右卫门之手。
以及这只青花碗是不是日本瓷祖李参平的手笔,都需要一一验证。
甚至於,得先確定,这些是不是日本瓷。
转著念头,林思成拿出手机拨了出去,赵修能瞄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著三个字:吕所长。
隨后,电话接通:“吕所长,我林思成,要请你帮个忙:有几件东西要请你掌掌眼————”
“哦,就几件日本的仿瓷,仿的是宋汝器————可以,哪天都行,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拿著东西过去————”
“啊,你这几天在文研院开会,不在故宫?行,那就百缮斋,你开完会之后,我让人去接你————”
说了几句,林思成掛断,给赵大交待:“伯恆,明天下午去文博大厦接人!
”
赵修能托著下巴:“师弟,就吕所长一位,是不是有点少?”
林思成摇摇头,又拿起手机:“放心,不会少。吕所长说,故宫的好几位老师,都和他在一块————”
赵修能心下大定:“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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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怎么这么轻?
天气很晴,阳光在地毯上洒下淡白的光斑。
三联的套房,刚刚打扫过,空气里飘散著清新剂的淡香。
助理打开了门,一群人鱼贯而入,陈伟华打量了几眼:“规格很高?”
刘昭廷点了点头:確实挺高。
杨院长以前是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哪怕现在退休了,依旧是国家文物局下属的国家文物鑑定委员会的委员,更是中国文物学会玉器专业委员会名誉会长,国內玉石珠宝领域首屈一指的学者和鑑定专家。这次举办的又是学术探討会,主办方肯定会超规格接待,即便杨院长晚上不会在这里住,只是中午休息一下,但依旧安排的是大套房。
请几位坐到了沙发上,助理又端来了茶,陈伟华看了看表:离散会,还有十来分钟。
他有些不放心:“刘生,那几位,杨院长应该能请得动吧?”
刘昭廷不假思索:“当然!”
蔡老师和董老师不用说:两人都是杨院长没退休时评的职称,行过不少方便,给过不少帮助。如果杨院长请他们帮忙,肯定不会打半点推辞。
至於吕所长和叶主任,確实不太好请。但这个不好请,指的是故宫以外,商业性质的鑑定。但这一次陈伟华给足了费用,今天的杨院长可不是简单的把他介绍给几位专家,而是扮作卖家买家。陈伟华扮的是卖家,至於买家,当然是杨副院长。
等於角色完全互换了过来:以杨院长的能力和关係,请吕呈成、叶佩兰这样的后辈和前下属,让他们帮忙把把关,这两位肯定不会拒绝。
再者,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以这两位的眼力,顶多半个小时。
正转念间,手机屏幕一亮,上面显示著一条简讯,备註人正是杨院长。
刘昭廷连忙点开:“陈生,几位专家马上要过来了!”
陈伟华点点头:“都打起精神……”
工作人员关了屏幕,一行大字一闪而逝:文物智能监测与新材料应用。
会场內的专家陆续起身,几位工作人员守在过道里,要是有行动不便的老专家,就会帮忙挽一把。杨博算头髮花白,但身体还算硬朗,扶著扶手站了起来。
旁边就是叶裴蓝,比他小十岁,但两人站一块,基本分不出谁大谁小。
她刚起身,杨博笆走到她的身边,“裴蓝,稍等一等!”
叶裴蓝停下脚步:“院长,有事!”
“確实有一点!”杨博笆笑著,“前两天,学生介绍了个香港的收藏家,说是有樽明仿汝瓷要出手,还是极为少见的天青釉笔洗。我一时好奇,叫过来看了看,看著挺不错,就想收了。但又有些拿不准,想请你帮我看看……”
叶裴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是前同事,都是一九五六年进的故宫。
进故宫后,杨博笆任陈列部副主任、业务部主任,陈列部主任。一直到一九八四年,升任副院长。而叶裴蓝刚进故宫就在陈列部,先是保管员,然后是鑑定师,再然后副组长、组长……一直到杨博竺升副院长,她接任陈列部副主任。
可以这么说,两人不但是整整四十年的老同事,更是四十年的上下级,关係不敢说多好,但绝对不差。这样的小忙,叶裴蓝肯定会帮。
她就是有些怀疑:“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你还折腾?”
“那怎么办?”杨博笆嘆了口气,“我不像你,儿女个个都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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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
一想起老领导的那几个儿女,叶裴蓝就想嘆气:估计上辈子是仇人,来要债的。
她点点头:“东西在哪?”
“我让送过来了,就在客房!但要先等一等,把小吕也叫上!”
叶裴蓝往台上看了看:主席台一侧,吕呈龙正在和文研院的马副院长说话。
“他估计不会去吧?”
吕呈龙和他们不一样,虽然也是顶级的鑑定专家,但他更注重学术研究。
文物鑑定委员会邀请过他好几次,想让他担任委员,但每次他都拒绝。包括在故宫也一样,很少参与鑑定工作。
遑论外部的商业性鑑定?
但杨博查格外篤定:“他和你更亲近,待会你帮我劝一下,他应该会去!”
这倒是。
虽然年龄差了二十多岁,但毕竞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亲亲的师姐弟。
又等了好一会,两人说完了话,肩並肩的走了过来。
“马院,你待会去不去小林那里?”
“我又不会看瓷器?”
“听小林说,挺稀奇的?”
“吕所,你看看我,哪里长的像是有閒功夫看稀奇的人?”马青林指著自己的黑眼圈,“完了他要是请你们吃饭,你再叫我。”
吕呈龙都惊呆了:“老马,力气你是半点不出,好处你是一点不落!”
“废话,有便宜谁不会占?”
两人开著玩笑,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马青林礼貌性的打了声招呼:“杨院长,叶主任!”
但吕呈龙一看就知道,这两位应该在等他。
还没来得及问,叶裴蓝率先开口:“师弟,老院长收了件笔洗,让我帮他把把关。我这上了年纪,怕看不准,你也去看一下吧!”
杨伯笆在旁边帮腔:“小吕,完了给你包个大红包!”
吕呈龙笑著推辞:“杨院,我眼力不行!”
“师弟,就一件,用不了多长时间,顶多十来分钟!”
吕呈龙依旧摇头:这压根就不是几件不几件,用多长时间的问题。
“师姐,我约了朋友,还有点事,真的没时间!”
確实像叶裴蓝说的,他很少参与外界的商务性鑑定。更主要的是,他有些怵杨博管。
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国家文物局文物鑑定委员会委员、中国文物学会玉器专业委员会名誉会长,享受政府特殊津贴……这级別,这荣誉够高吧。
生於1927年,今年整整八十一岁高龄……这岁数够大了吧?
但杨院长依旧孜孜不倦,特別是商业性的鑑定活动,就没他不爱去的。说直白点,这已经有点为了钱,已经不管不顾了。
所以,东西好鉴,问题是鉴完之后,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叶裴蓝也大致能猜到吕呈龙在顾虑什么,但杨院长请她帮忙,她肯定得尽力。
因为退休之后,她也在民营鑑定机构中任职,而且还是好几家。平时,动不动就请杨博笆帮忙……“师弟,杨院长说,是件明仿的汝瓷天青釉,极为少见,我是真的怕把不准……所以你去了看一眼就行,肯定不让你签字。”
说著,她又往旁边指了指:“杨院长还请了小蔡和小董……”
吕呈龙本能的想拒绝,但一听到“仿汝瓷天青釉”,他突的一顿:林思成请他去看的是什么东西来著?好像也是仿汝瓷的天青釉?
而且,也是笔洗……这也太巧了点?
再者,他也顺带著邀请了唐老师和董老师,但这两位被杨院长拦了下来,他总不能一个人去吧?暗忖间,吕呈龙往旁边看了看,一男一女,两位故宫的研究员站在过道里,衝著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杨院长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请他们顺手帮点小忙,还真不好推脱。
吕呈龙想了想:“行,那就去看一眼。”
大不了只看不说。
杨博笞心情大好。
其实,就一件明仿的笔洗,叶裴蓝绰绰有余。甚至於她都不用去,小蔡和小董就能搞定。
但这个老港认死理:如果只是故宫普通的研究员,那一人顶多一万。如果是耿委员的弟子,多去一位,他多加三万。
也就老耿的徒弟大都不在京城,不然他至少能请个七八位……
转念间,几人进了电梯,到了客房。
都是行业內顶级的专家,陈伟华不敢怠慢,让刘昭廷和秘书等在电梯口。
在京城,搞瓷器鑑定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换个人,吕呈龙真就不一定认识。
但因为宣传的好,中博雅的这几位真就挺有名,再加经常和杨院长在一起,吕呈龙见过好几次刘昭廷。所以刚出轿厢,刚看到刘昭廷,吕呈龙就猜了个七七八八:根本不是杨副院长说的,他见猎心喜,想把什么笔洗买下来,而是有人出钱请他帮忙。
那今天这个东西,他鉴是不鉴?
嘆了口气,吕呈龙跟著刘昭廷进了套房。
陈伟华假扮的是卖家,但他没敢托大,早早的等在套房门口,杨博笆居中介绍。
倒也不用吹的太狠,因为陈伟华本就是港台有名的古董商。之所以有名,倒非他生意做的有多大,而是他长袖善舞,在圈子里的口碑挺不错。
其次,他父亲乾的就是这一行,算是祖传的生意,多少有些底蕴。
但吕呈龙神色淡然,近似敷衍般的握了握手。
几人坐定,杨博笆也没绕弯子,直接让刘昭廷拿出了笔洗。
吕呈龙兴致不高,说是先让叶师姐看。叶裴兰成名多年,当然要矜持一下,然后,笔洗就到了两位研究员老师的手里。
两位研究员基本也能猜到,今天这个局面是怎么来的。但不好驳了杨院长的面子,两位倒是没推辞,接过了笔洗。
也没敷衍,反而很认真,翻来覆去,仔仔细细。
更没藏著掖著,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先说胎骨:仿的汝瓷香灰胎,但用的高岭土过於白,胎质过於僵硬,近如死灰!其次,支钉痕:真汝是芝麻钉,浅如峨眉,这只笔洗却是圆钉,深陷如痘……”
董老师敲了一下盆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瓷化过渡,清亮如磬。压手过轻,浮盈若羽……”说著,蔡老师把笔洗翻了过来,再看釉面:“玻化过透,贼光刺眼。用鈷料调的色,天蓝泛惨白。釉层过於均匀,无垂和釉……”
“再看开片:蟹爪纹浮於釉表,缝线锐利如刀刻,裂隙无氧化渐变……不出意外,应该是人工开的片…他又朝著笔洗嗬了一口气,又仔细的看:“要是真汝,这一口雾喷上去,开片纹路会瞬间隱没……”但这一件,嗬气之前是什么样,嗬气之后还是什么样。
两人又拿起放大镜:“气泡排的过於整齐,单层过於密集,偶有破裂,破口锐利……”
稍一顿,两人又对视一眼:“董老师,看著有点像是……明仿?”
“確实有点像!”另一位点著头,“天青带著点鸭蛋青,冰裂染赭,有点像是……成化朝?”听到这句“明仿”和“成化朝”,陈伟华和刘昭廷齐齐的鬆了一口气。
乍一听,內容並不一样,至少和刘昭廷鑑定时的那些说法区別很大。其实只是同一种结论的两种阐述。无论是死灰胎,还是鈷蓝调,更或是蜂窝气泡,以及鸭蛋青,这些全是明仿汝瓷独有的特徵。更何况,两位看到最后,明確提到了“明仿”和“成化仿。”故宫的专家都这么说,想来已是九成九。但怪的是,杨博笆和叶裴蓝却皱了一下眉头。
蔡易和董建丽能来,且能看这么仔细,肯定不会藏著掖著。
如果有把握,不管是几成,都会直接说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犹豫豫,迟迟疑疑。
再说了,同事这么多年,这两人是什么习惯,他们又不是不了解?
有一点……看著像……听这两句就知道,这两位分明就是有疑虑。
叶裴蓝点了点茶几:“小蔡,小董,有什么就放心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什么不放心的。
两人又所以没直接讲,只是有些断不准,也有些奇怪。
因为不管他们怎么看,这只都是明代成化朝的仿汝器:胎骨对,釉相对,开片也对。包括质感、触感、以及声音。
但唯有一点:太轻。
像这种葵口洗,像这么大的直径,这么厚的胎壁,如果是明仿,至少重半斤。但手上这一只,顶多也就三两七八。
比正常的胎重差了两成还多?
说实话,像这种的,两人真就没怎么见过。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对了个眼神,把笔洗递了过去:“叶老师,你看一看?”
叶裴兰一脸狐疑,接了过来。但刚一入手,她眼皮一跳:怎么这么轻?
第426章 砸早了(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和杨博管一样,叶裴蓝同样是国家文物鑑定委员会的委员。虽然没拿政府津贴,但並非她能力不够,经验不足,而是行政级別没到。
她虽然是耿宝昌的学生,但只比耿宝昌小十五岁。刚进故宫的时候,除了陈列保管,她还跟著陈万里、孙贏州、冯先铭先生考察过全国各地的窑口。
虽然跟的时间不长,没有王莉英那么久,但著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所以,如果论对瓷器的鑑定功底,以及经验,她並不比吕呈龙差。无非就是上了岁数,视力有些退步,记忆有些模糊。
但再退步,再模糊,她至少知道,一件明代官窑仿汝瓷,大致应该多重。
手上这一件,比明仿轻了至少两成。如果和真汝瓷比,顶多只有一半重。
但奇了怪了?
狐疑著,她带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的看。
没错啊?
侧视现玻璃光,这是典型的玻化过透的特徵。青中透蓝,且泛白,一看就是用鈷蓝调的釉。釉色调过於僵,没什么变化,更没有色晕流动,这是过於瓷化导致的。
冰裂过於方正,一格挨著一格。透过裂隙,倒是能看到一点金粉沁色,但浮於表面。且裂纹微凸,触之刮手,哈一口气,没有任何变化。
这更没错,典型的人工开片。
胎骨也没问题:质地致密,白如石膏,没有任何杂质。且糯到了极致,典型的景德镇糯米胎。所以乍一看:哪哪都没问题,咋看咋像是明代成化仿的汝瓷天青釉笔洗。
但问题是,为什么这么轻?
如果论学术研究,叶裴蓝肯定不如吕呈龙,但她至少知道:这种现象,应该是瓷胎中的气泡过多造成的。
她更清楚,和工艺技术的关係不大。或者是说准確一点:即便有关係,也不是主因。
但她不是专门搞研究的,要让她分析具体原因,她还真的分析不出来。
怕看错了,或是什么地方疏忽了,叶裴蓝又看了一遍。
但可惜,之前看的是什么样,第二遍依旧是什么样。
又琢磨了一下,仍旧了无头绪,她又看了看蔡易和董建丽。
两位研究员齐齐的摇了一下头,意思是:他们也没搞明白。
叶裴蓝又看了一下杨博笆。
后者怔了一下,又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看港商和刘专家。
虽然只是一眼,但“咚”的一下,陈伟华和刘昭廷的心臟齐齐的一跳。
谁都没明说,不管是两位研究员,还是叶裴蓝,更或是杨博查,但意思很明確確:这件东西,好像不大对?
不是……就刚刚,那两位研究员不是还讲,是明仿,更是成化仿?
陈伟华虽然这样想,甚至怀疑:你们到底看对了没有,但他还没傻到说出口。
缓缓了呼了一口气,他挤出了一丝笑:“几位老师,要不要再看一看?”
话说的很委婉,但该懂的都懂:你们到底看准了没有?
但没人在意,因为这样的见多了:几百万的东西,突然就有了问题,搁谁能受得了?
再看也就那样,叶裴蓝摇了摇头,看著吕呈龙:“师弟,你要不要看一眼?”
吕呈龙半点推辞都没打:“好!”
之前他为什么不愿意看?
原因很简单:东西如果是真的,杨院长如果让他在鑑定书上签字,他签还是不签?
甚至都不用签字,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放个摄像头,把他鑑定的过程,以及鑑定时说过的话录下来,这就是真品的铁证。
只要拿出去,这东西的身价立马涨一半。
但蔡老师,董老师都觉得这东西有问题,甚至於连叶师姐都有些断不准,那不用怀疑:九成九有问题。如果是假的,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转著念头,吕呈龙把笔洗拿了起来,刚一入手,他不由一怔:怪不得两位老师和叶师姐的表情那么古怪?
如果是明仿,不可能这么轻。
闭著眼睛又掂了一下,確认无误,吕呈龙又把笔洗翻了过来。
胎质过於白,灰色过於淡,透著一种死灰的质感。虽然糯得有些过了头,但看著確实像是景德镇的麻仓土……
再看釉:釉色均匀,但稍嫌呆板,有如染了一层蓝墨水。再看釉层:底色倒是挺统一,但没什么层次感。且光点粗大,隱透蓝绿萤光。
倒是用玛瑙入的釉,但不多,应该还加了其它东西,比如珍珠蚌粉。
再看开片:过於规范,过於整齐。裂缝显黑,局部透金,確实是人工开片且染了色。
所以,即便让吕呈龙看,也没出什么意外:无论是胎、釉,还是开片,都像极了明代的成化仿。问题是,为什么会这么轻?
他本来就是专业搞研究的,研究的就是瓷器,吕呈龙当然知道原因:瓷土內元素含量不同,导致高温环境下的瓷胎发生了物理变化。
说简单点:这只笔洗应该用的是单元配方,只用了瓷土,没用瓷石调和。其次,练泥和陈腐的工序不过关,导致瓷胎中的铝土含量不均。
这两种因素相结合,就会导致:瓷胎烧结后,会在瓷胎內部形成成片的蜂巢状气泡。
气泡一多,密度自然就小,瓷器当然就轻。
又看了遍,大致有了判断,吕呈龙把笔洗放了下来。
他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这只笔洗,应该用的不是景德镇的瓷土。而大明官窑的工艺,也差不到这个份上.……”
《陶记》(宋):景德镇陶工採石制泥於麻仓山。
这里的石就是瓷石,麻仓山即景德镇。说明至少宋代的时候,中国就已经掌握了二元配方。不可能到明代的时候,反而退化了。
再者,研究了半辈子的瓷器,吕呈龙从来没见过宋以后的纯瓷土胎的官窑瓷器。
这是其一,其二:麻仓土没这么次,哪怕是单元配方,气泡率也不至於高到两成以上。
所以,这就不是景德镇的麻仓土。
至於是哪的,吕成龙暂时看不出来……
一点儿不夸张,那一瞬间,刘昭廷的脸都白了。
陈伟华为什么那么执著,非要请耿宝昌的徒弟?
说白了,他就是衝著吕呈龙来的。因为这位不但会鉴,更是国內有名的瓷器研究方面的权威学者。叶裴蓝至多靠经验,靠眼鉴,但吕呈龙却可以从材质成份、生產工艺、窑温变化、窑內氛围及氧化反应,釉面结晶及成像,光学折射率等多个角度判断。
说直白点,让他鑑定,等於眼鉴加机检,准確率更高。
但他直言不讳:用的不是麻仓土,不就等於:这件笔洗不是在景德镇烧的,更不是大明官窑烧的?那是哪里仿的:民窑?
甚至於都不是什么大窑仿的:明代时排得上號的民窑,大半都在景德镇。即便不在景德镇的,像德化窑,磁州窑,哪个不会二元配方?
所以,都不用再看什么工艺,只是这一句,就给这东西判了死刑。
陈伟华阴沉著脸,便了个眼色。刘昭廷脸色灰白,哆嗦著嘴唇:“吕所长,麻烦你,再看一看?”“不用看,取点样,一测就知道!”吕呈龙放下笔洗,“要是捨不得微损,过一下光学仪器也可以:瓷石+高岭土的晶体结构,和单高岭石族矿物的晶体结构区別很大。”
刘昭廷愣住,隨即,他又咬了咬牙:这儿是文博大厦,院子里就是文物局下属的文化遗產研究院,什么样的仪器没有?
犹豫了好一阵,他看了看陈伟华:“陈生?”
意思是让他决定:测,还是不测?
都到这儿了,哪还需要犹豫?
陈伟华冷著脸点了点头。
刘昭廷嘆口气,看著杨博查:“杨院长,还得麻烦你!”
“好!”
这老港挺大方,再说了,他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情。
杨博查拿出手机,打给了马副院长,对方没推辞,说是让他们把东西送过去。
让刘昭廷和秘书去送笔洗,陈伟华越想越不对,叫来司机,压著声音交待:“你带人,去协和医院……
交待了好一阵,送走了司机,陈伟华强顏欢笑,说了几句客气话。
吕呈龙不置可否,慢慢的抿著茶。
到这会儿,他反倒不急了。反而很是好奇:看包浆、土沁,年代基本上没错:明末或清初。而那个年代,別说官窑,就连民间的小土窑都用的是二元配方。
但小土窑没有用玛瑙入釉的工艺和技术,珍珠蚌粉更不可能,甚至於好多大民窑都不会。
所以吕呈龙无比好奇:这笔洗是从哪仿的?
文研院就在后院,甚至都不用出大门。而实验室正好在加班,连机器都不用热。
所以很快,也就两盏茶,差不多二十分钟,检测就做完了。秘书抱著盒子,刘昭廷拿著薄薄的一张纸。陈伟华接过来看了一眼,但然並卵,上面不是表格,就是数据,给他等於看天书。
他看不懂,但有人能看懂。
杨伯查是玉器珠宝领域的顶级专家,看光学检测报告只是基本功。叶裴蓝鑑定了半辈子瓷器,同样能看得懂。
两人瞄了一眼,齐齐的一怔愣:
偏光显微:玻璃相均质,无干涉色。
xrd谱:石英主峰:29=27,独大。
註:气泡率26%,无定形填充物。
啥意思?
意思就是,百分之百的单元配方。
如果是二元配方:偏光显微必然是针状莫来石双折射。电镜扫描肯定是莫来石针晶纵横交错,xrd谱必然有莫来石特徵。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嘆了口气。
这一嘆,惊的陈伟华眼皮直跳。
吕呈龙却“咦”的一声:“陈总,能不能给我看看?”
陈伟华挤出了一丝笑,递了过去。
吕呈龙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怪,嘴里还“嘖嘖嘖”的几下。
陈伟华一脸急切,再顾不上矜持:“吕所长,是不是有古怪?”
何止是古怪?
“不但古怪,还少见!”
回了一句,吕呈龙又琢磨了一下:“陈总,我说简单点:如果只是用高岭土塑胎,没有瓷石调和,那晶体结构必然是莫来石超长针状晶丛,玻璃相几乎消失。而之前,我就是这样判断的………”吕呈龙又指了指表格:“但这上面全是玻璃相,那就说明一个问题:你这件笔洗,是完全用瓷石炼泥塑的胎,硅含量大的离谱,至少百分之七十左右。所以才会形成这种极诡异的晶体结构……”陈伟华一头雾水:“吕所长,我没听懂!”
“啊?”吕呈龙愣了一下,“那我说的更简单点:你这只笔洗,基本没用高岭土。瓷胎中虽然有高龄土成份,比如铝土,比如铁,以及各种微量元素,但只是瓷石中顺带……”
陈伟华琢磨了一下,脸也白了起来。
在中国,高岭土和瓷石几乎同时被发现。虽然两者成份种类相近,区別只在於具体含量,但从新石器时代到现代,中国一概用高岭土烧瓷。
直到宋代,才用“石末(瓷石)”调泥。
原因很简单:虽然两者都能用来烧陶烧瓷,但“石”的开採难度是“土”的几倍,粉碎和陈腐难度更是高达十几倍。
其次,瓷石的硅含量太高,铝含量太低,石瓷比土瓷更脆。
所以,中国自古以来,压根就不会用纯瓷石烧瓷。
说直白一点:这件玩意十有八九,就不是在中国烧的。再进一步:外国仿的宋汝瓷?
霎时,陈伟华气的想吐血。
他能听懂,刘昭廷更能听懂。他一脸狐疑,指著笔洗:“吕所长,看品相,看包浆,都挺老?”明末清初,当然挺老。
但这和是不是外国仿的有什么关係?
“刘老师,我这么说吧:明代时,外国不但能仿汝瓷,会仿的还挺多:比如朝鲜,越南,乃至於琉球,甚至是缅甸……”
听到一半,“刷”的一下,刘昭廷的脸更白了:吕呈龙说的这些国家,全是大明的落属国。除了涉及国防相关的军事类科技,民用民生技术,大明基本和这些国家共享。
但別奇怪:这是这些国家连续朝贡一百多年,拿数不清的良驹、大象、象牙、黄金、珊瑚、宝石,乃至每年数以百计的处女换回去的。
对这些国家而言,这既是百年朝贡史,也是百年屈辱史。被大明吸了一百多年的血,换点儿民生技术,真就不过分。
刘昭廷当然知道这些,他是先入为主,钻进了牛角尖:以为吕呈龙说的国外仿,指的是现代仿。但这么一来,这玩意还能能值几个钱?
越往深里琢磨,刘昭廷心里越慌。想想当时,陈伟华问他几成把握,他是怎么说的?
至少九成。
但现在呢?
不但让国內最顶级的瓷器专家做了鑑定,甚至还在国內最权威的研究机构做了检测,结果还能有假?一时间,刘昭廷都不敢看陈伟华的眼睛。
陈伟华双眼赤红,心里窝了一团火。
他是挺有钱,但再是有钱,也不能几百万几百万的打水漂。
而与之相比,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最后的真相:外国仿?
客户可不会管这东西仿得有多像,只会笑他有眼无珠,竟然连国瓷和外瓷都分不清。
所以,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同行笑死?那些大客户,那些老朋友,哪个还敢跟他做生意?越想越气,陈伟华恨不得给刘昭廷两耳光。
正气得要吐血,电话“叮零零”的响了起来。
陈伟华瞄了一眼,看是司机打来的,连忙接通:“阿俊,点咩?”
“陈生,那个人跑了!”
哪个人?
卖给他笔洗的那个农民?
陈伟华都愣住了:“阿俊,你讲咩呀?”
“陈生,那人是个骗子!”
像是在爬楼,司机喘著粗气,“那间病房里,那张病床上,今天换了另外一个女人:但一模一样的病,一模一样的名字。陪著他的男人也叫段经纬,也是河北人,但比卖给我们笔洗的那个人老了十……”“我问他们,他告诉他:有人给了他们十万块钱,冒充了他们的身份!”
陈伟华两眼怒突,额头上青直跳:“刘生(刘昭廷)与沈老板(饶玉斋的沈颂才)都託了关係,点会搞错?”
“陈生,他们只是託了关係,打了个电话而已。就算他们请医生来问,也问不到什么:这伙人在同一间病房开了两张床,就挨在一起。如果是查房的医生来,段经纬的老婆的病床上就躺段经纬的老婆,医生一走,就躺的是他们的同伙……”
这是伙老千?
这是个天仙局?
而且,是专门针对他的局……
突然,脑海里闪过了一道光,陈伟华猛的拔高音量:“阿俊,去希尔顿,去查刘义达”
“陈生,我就在酒店,那个刘义达,早上已经退房了……”
稍一顿,电话里传来一声嘆气声,“我给经理给了一千小费,看了一下监控:退房的时候,那三个人在一起……再往前,昨天晚上,他们也是一起回的酒店……”
哪三个人?
卖笔洗的农民,假扮刘义达的台湾胖子,以及,那个扒散头的女人……
哈哈,这是一伙骗子……这竞然是一伙骗子?
眼前冒起了金星,陈伟华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往后栽了过去。
秘书眼急手快,连忙扶住了他。
刘昭廷紧隨其后,掐著他的人中。
鼻下一阵刺痛,陈伟华睁开眼睛,当看清刘昭廷的脸,无明火衝上脑门,他顺手就是一耳光:“扑街,吃屎吖……
极脆,极响,打的刘昭廷猝不及防。
他愣在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一阵红。
这事怪不怪他?
確实怪:过於自信,保票打的太满。
但再是怪,也不能当这么多人的面,赏他一耳光?
你好歹是港商,两百万而已………
他咬著牙,刚要说什么,杨博笆使了个眼色。
这老港前前后后,给了他们三十多万,別说挨耳光,他就是啐你一脸,你也得忍著。
刘昭廷勉力的点了一下头,忍著怒火,硬是挤出了一丝笑:“陈生,你消消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伟华不但没消气,反而气的脸色发紫。
你以为,我气的是两百万?
两百万固然不少,但不至於让他当眾失態,甚至於气的昏过去。
陈伟华气的是:这伙仆街,纯粹把他当成猴一样的戏耍。
如果这个局很是高明,他也不至於这么生气。但从头到尾,这只是个烂大街的骗局,却把他这个老江湖耍得团团转。
闯了半辈子江湖,却在小阴沟里翻了船,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要不要在这一行混?
他更气的是:这个刘昭廷,还有这个杨博查,把他当猪一样宰?
打问消息要钱,托关係也要钱,请专家还要要钱,当他是提款机一样。
但最后的结果呢?
冚家铲……
越想越气,胸口一鼓一鼓,像是要爆炸一样。突然,陈伟华站起来,抓起了桌上的笔洗。
“屌你老母……”隨著爆骂声,笔洗砸了过去。
但刚刚才挨了一耳光,刘昭廷早有防备,猛的偏了一下头,又远远的跳开。
“平……哗啦……”笔洗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吕呈龙,也包括两个研究员。
搞不懂这个港商为什么气成了这样,他们也没兴趣知道。
反正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而且该帮的忙也帮了,该还的人情也还了。
吕呈龙起身告辞,两个研究员紧隨其后。
杨博算无奈一嘆,说了声抱歉。
他也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当然,钱已经进了口袋,退是不可能退的。
转著念头,他站了起来,准备送一送吕呈龙。
几人起身,临路过时,下意识的瞅了瞅墙边的瓷片。
七破八碎,大小不一,碎了一地。
就只是顺带著瞅了一眼,都迈了过去,眼前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蔡研究员眯住了眼睛。等等……哪来的金光?
咦,好像不对……
他不由的一顿,猛的回过头,又扭著脖子,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
突地,蔡研究员的瞳孔微微一缩:“吕所,董老师,你们稍等一等…”
两人转过身时,蔡研究员已蹲下身,捡起了一块瓷片。
然后照著灯,左右翻了一下,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吕所,董老师,你们看?”
起先,两人还一头雾水,但隨即,齐齐的一怔愣:侧光的那一下,青釉底下闪过了一道金光。而且红的耀眼,像极了玫瑰金的那种顏色。
但这是仿天青釉,哪来的这种呈色?
狐疑间,两人仔细一瞅。起先没瞅到,但换了一下角度,偏了一下光,霎时,一顿金彩的光芒刺入眼中。
两人齐齐的瞪圆了眼睛:青釉底下,好像盖著一层金彩釉?
咦,这不就是叠彩,叠釉,叠金?
奇了怪了?
因为从宋到民国,不管是真汝还是仿汝,肯定不会用这个工艺。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透过断茬,表层青釉的反面呈色:青的发蓝,近似於蓝绿。
甚至不用放大镜,就能看出糯米粥状的瓷胎断层中,那些蠕虫状的气泡链孔隙。
三人都是顶级的鑑定家,更是国內排名前列的瓷器研究专家,只靠这些特徵,他们就能断个七七八八:这种施釉的工艺,怎么像是日本酒井田的隱金手?
关键的是这个胎质:越看越像是有田烧的单元配方胎?
以及这个青釉叠金釉,摆明是没掌握仿汝瓷天青釉的工艺,甚至於掌握了但还没研究明白,只能另闢蹊径,独创的施釉技术。
似是不敢置信,三人头对头,琢磨了好一阵,然后你看看,我看看你。
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一时间,三个人面面相覷,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以为,他们懵的是:这竟然是日本仿,这竟然是有田烧?
屁。
这哪怕是美国仿,都不至於让他们惊讶成这样。
三个人不可思议的是:怎么能这么巧?
愣了好一阵,吕成龙一脸古怪:“老蔡,老董,还记不记得:昨天小林打电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只隔了一天,哪能那么快就忘掉?
蔡研究员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好像说是日本仿,天青釉?”
“对,还说虽然是有田烧,但仿的特像真汝……哦对……”董研究员猛的想了起来,“也是笔洗……”所以呢?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关键的是:林思成说的很清,他花了整整八百万……
回忆一下:认识这么久,这小子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生意?
不对,不能这么说。
说准確一点:认识这么久,这小子什么时候走过眼?
三个人面面相覷,看了看手中隱泛金芒的瓷片,又瞅了瞅五官狰狞,恨不得吃人的陈伟华。隱约间,他们好像猜到,林思成为什么敢出八百,买一件日本仿。
沉默了好一阵,蔡研究员指著瓷片,压低声音:“和仿天青釉,还是有田烧?”
吕呈龙和董研究员齐齐的点了一下头:废话,特徵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蔡研究员又指了一下瓷片:“叠彩,叠釉,叠金,这应该是酒井田的隱金法吧?”
不然呢?
数遍中国历朝歷代,就没听过青釉底下叠金釉的?
“主要这个是年代……”蔡研究员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明末清初的有田烧,还是酒井田?”吕呈龙和董研究齐齐的嘆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
还有更关键的是一点:哪个时间段,只用单元配方烧瓷,且只用瓷石的,就只有日本。
因为日本只有瓷石,没有高岭土。明治时期,他们想弄二元配方,也弄不出来。
这就等於,这件笔洗,是日本明治仿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所以,他们嘆的就是这个:如果是清初还好,基本已到了第三、第四代酒井田。
如果是明末,那至少也是二代。更说不好,是初代。
初代是什么概念?
日本瓷圣的仿汝瓷天青釉,这玩意绝对是开创日本歷史先河的產物,妥妥的日本国宝。
如果拿到日本,信不信能让日本考古界、史学界炸锅。
这位陈总倒好:咣廊,顺手就是那么一下?
三人齐齐的一嘆,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依旧气的脸色铁青的陈伟华。
砸早了……
感谢团团霸盟主的二盟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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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他们跑不掉
第427章 他们跑不掉
出了套房,吕呈龙说了声“院长再见”,杨博笪站在门里,微笑頜首。
三人转身进了电梯,助理关上了门。
杨博笪回过身,心里又暗暗一松。
陈伟华算是缓过了一口气,至少脸色没之前那么难看。
三年都不一定能遇到出手这么豪爽的客户,能挽留的话,还是要想办法挽留一下。
心中转念,杨博笪走了过去,坐到了对面。陈伟华勉力的挤出一丝笑:“杨院长,抱歉!”
杨博达笑了笑:“陈总,我能理解。”
二零零八年,京城的平均工资才两千出头,两百万是什么概念?
从出生开始,一个人不吃不喝一直干,干到死都不一定能赚这么多。
而与之相比,这只是其次,陈伟华恼火的是:终日打雁,却被雁给啄瞎了眼。行走江湖半辈子,他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伙毛贼骗子给耍的团团转?
但这依旧只是其次,他更气的是:这伙毛贼太囂张,纯粹没把他放在眼里。
其实,稍有些阅歷的人都能判断的出来,这个局並没有多么的高明:假吉董+託儿爭购+捧造势的连环套,行话称之为“蜂捻芯”。
陈伟华之所以上当,只是对方准备的太充分,设计的太巧妙,也太具有针对性。说直白点,这个局就是冲他来的。
由此可见,套路虽然比较老,但这伙人手段却很见功底,心思也极为縝密,配合的更好。
而古怪的是:钱刚一到帐,这伙人突然就一点儿都不装了,不但撤走了医院的掩护,甚至於张狂妄行,大摇大摆的匯合到了一起,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公共场合?
难道他们不知道陈伟华是老江湖?更或是不知道,陈伟华虽是港商,但在国內,在京城,同样有深厚的背景和密布的关係网?
不,他们知道,更不是他们得意忘形,只是他们不怕。甚至於,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陈伟华:我就是骗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来,换位思考,搁谁谁不气?
杨院长暂时想不通,本应该是极为谨慎的一伙骗子,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器张,但杨伯笪知道,这事肯定不能这么算了。
这也不是赔了多少钱的问题,哪怕再花个两三百万,陈伟华都得把这口气出了。不然,这个圈子,他以后就別混了。
转念间,秘书和刘昭廷已经把瓷片收拢到了一块。杨伯笪想了想:“陈总,是报警,还是找关係?”
“警也报,关係也找,我已安排阿俊去办了!”
回了一句,看了看刘昭廷肿了半张的脸,陈伟华嘆了口气:“杨院长,刘生,你们別怪我发火:当时,有人已经提醒过这笔洗有问题,却没有引起刘生的任何重视————”
杨伯笪愣了一下:有人提醒过,我怎么不知道?
咦,不对,好像真有人提醒过?
陈伟华讲过,刘昭廷也讲过,那天成交的时候,出现过一位年轻的不像话的修復高手。
但当时他们先入为主,以为这是那个女人或那个台湾胖子的托,压根没给这个年轻人张嘴的机会。
现在再想,如果是托,帮腔还来不及,绝不会节外生枝,横插一脚。
杨伯笪一脸好奇:“他当时说了?”
“没说,但我能看得出来。”陈伟达一脸懊恼,“可惜!”
杨博笪嘆了口气:確实很可惜,责任也確实在刘昭廷:陈伟华是老板,误判、看错,乃至於提防都很正常。但身为鑑定师,刘昭廷要有自己的判断。
当时他但凡冷静一点,稍多个心眼,缓一缓节奏,陈伟华都赔不了这两百万,更闹不出这么大的笑话。
关键的是,陈伟华损失的绝不止两百万。
杨博笪已经能想像到:如果这次的事情不能妥善的处理,会引起多大的连锁反应?
琢磨了一下,他眼睛微亮:“陈总,要不要帮忙!”
陈伟华愣了愣:丟你老母,又当我是冤大头?
他“呵”的一声:“好,杨院长,你先帮我把那个年轻的鑑定师查出来!”
杨博笪一头雾水:都到这会了,你查他做什么?
不应该是查那伙骗子吗?
正狐疑著,看刘昭廷的脸色不大对,杨博笪恍然大悟:“不好查?”
你以为呢?
“我託了关係,刘生也託了关係,但三天了,最终就只查到了一个名字:林思成!”
陈伟华冷笑一声,“而且,这还是从饶玉斋的沈老板那里问到的。”
杨博笪狐疑了一下:不可能吧?
有名有姓,至少能查出来是哪的人,有什么背景。
但隨即,他又皱起眉头:林思成,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
正努力的回忆著,旁边研究碎瓷片的叶裴蓝顿了一下:“陈总,你说林什么?”
还以为老太太耳背,陈伟华重复了一遍:“林思成,双木林,绥我思成的思成!”
叶裴兰低下头,瞅了瞅茶几上的碎瓷片,又抬起头盯著陈伟华。
“很年轻,只有二十来岁?”
“对,像个大学生?”
“很高,稍瘦,很帅气,长的像明星一样?”
“对,但那双手,像是五六十岁的修復高手才有的手————”陈伟华一脸愕然,“叶主任,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是听过!”叶裴兰嘆了口气,“杨院长也听过:夏天的时候,西冷的那方“丛云”章————”
听到“丛云”章,杨博笪恍然大悟:就说怎么这么耳熟?
故宫里谁不知道:这个小伙花几万块,从西冷的拍卖会上淘了一方乾隆的帝印。
哦不止,他还淘到了一幅郑板桥的草书,並一幅虚谷的松鼠图,同样只花了几万块钱。
陈伟华都惊呆了:“几万块,拍乾隆章,还是西冷的拍卖会?”
“对!”杨伯笪点点头,“而且是当著吕呈龙,盛国安的面!”
不是————你確定这不是搞笑?
再是孤露寡闻,陈伟华至少知道盛国安是谁。
故宫陈列部主任,字画泰斗徐邦达先生的高徒,国內字画、古籍、金石领域首屈一指的鑑定专家、修復专家、研究学者。
再想想那个小伙,以及他的那双手,陈伟华就觉得:就是再强,也不可能和盛国安相提並论?
咦,不对————
陈伟华猛的抬起头:“他只是瓷器修復师?”
谁说的?
没谁规定,修復瓷器的,就不会鑑定字画。
叶裴蓝点点头:“对,他確实是瓷器修復师,而且是会修復青花云龙纹的修復师。但同时,他还是鑑定师。”
“除了乾隆的丛云章,他还有一方雍正的《圆明居士》印章,花了多少钱不知道,但估计也就几千块。他还有一方乾隆的梵文铁狮子印章,虽然花了十多万,但一起的还有一幅董其昌的梵文心经————”
“这两件东西更少见,关键的是,他是在保利淘的————”
“还有上个月,他在戴月轩,淘了一幅明代王履的华山图,而且是主图。还淘了一张大明弘治时,五朝重臣王恕的誥封詔命。两件,总共花了五十万————”
“哦对,他还会补金银器,更会点珐瑯,七点七烧————”
陈伟华的眼睛慢慢睁大,甚至於,震惊的已经顾不上生气。
他很想问一句:这样的人物,电视里敢不敢这么演?
原因很简单:那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
不信到故宫去问问:別管多少岁,有没有会修復青花云龙纹,同时又会补金银器,又会点珐瑯,甚至能点到七层的高手?
问问盛国安,以及在民间极为有名的马未都,乃至於字画、金石泰斗徐邦达先生,他们有没有只花几千几万,等於捡的一样,捡过皇帝的玉璽,乃至於圣旨?
还一捡就是三方帝印,而且每一次,不是在全国排名数一数二的大拍卖行,就是在传承上百年的老字號?
来,问问电视台,这样的电视剧他们敢不敢播?
但问题是,杨博笪、叶裴蓝这样的身份,还能和他开玩笑?
想著想著,陈伟华突地一怔愣,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碎瓷片。
他想起那天林思成看完笔洗之后,说的那一句:陈总,我如果说这件东西有问题,你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这等於什么?
等於財神爷把机会摆在陈伟华面前,被他硬是给推了出去。
关键的是,他损失的何止一件笔洗,何止两百万?
一点儿不夸张,陈伟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正后悔的吐血,杨博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指著茶几上的瓷片:“陈总,那天,林思成也看过这件东西?”
当然看过,甚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陈伟华大致讲了讲经过,杨博笪和叶裴蓝对视了一眼,脸上浮出几丝古怪。
以林思成的阅歷,如果只是一件明仿汝瓷,不至於让他这么好奇。更不至於只是为了看一眼,把人往死里得罪的手段都用了出来。
下意识的,两个人想起了临走时,吕呈龙和两个研究员抱著瓷片,嘀嘀咕咕的场景。
当时,陈伟华正在气头上,压根没顾上,是他们两个把吕呈龙送出套房的。
所以,当时三个人嘀咕时候,他们听的清清楚楚。
蔡毅说:他们三个人约好,要去帮小林看东西?
董建丽又说:看的也是仿汝瓷天青釉的笔洗?
吕呈龙又说:怎么这么巧,都是日本仿?
当时,三个人还低呼了一声:好傢伙,就这么件玩意,小林花了八百万?
所以,他们说的这个“玩意”,除了和这堆碎片一模一样的笔洗,还会是什么?
他们说的这个小林,除了林思成还有谁?
关键的是,当时三个人齐齐的回过头,看陈伟华的那个眼神,就像在看智障然后,再回过头想一想:那天,就陈总买笔洗的那天,林思成,陈总,以及那个骗子,不就坐在一个桌上?
那有没有可能,林思成花了八百万的笔洗,也是从那个骗子手里买来的?
杨伯笪和叶裴兰面面相覷: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久,杨博笪指了指瓷片:“陈总,可能,你这件笔洗,有点儿来歷————嗯,我说准確一点:可能,会很值钱————”
陈伟华眼皮一跳:杨院长,你说什么?
两个研究员,包括吕所长,都说这是国外仿?
“杨院长,你讲清楚!”
这怎么讲清楚?
“陈总,国外的瓷器,並不一定就没价值!”杨博笪嘆了口气,“况且,小蔡和小董,以及小吕,从来没说过,你这件东西不值钱!”
陈伟华愣住,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好像————確实没说过?
他们只是通过材质和工艺,断定这东西是外国仿————
但我砸都砸了,你突然告诉我,这东西很值钱?
正不明所以,电话嗡嗡的一震。
是司机阿俊打来的,陈伟华以为是要给他匯报报案的事情。他说了一声“抱歉”,顺手接通。
电话刚通,手机里传来司机的低呼声:“陈生,你看楼下!”
楼下,楼下么了?
“是那个姓林的年轻人————他和刚走的那几位专家在一起?”
陈伟华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楼底下,林思成正在和吕呈龙握手,然后是两个研究员。
他们认识?
而且看样子,关係还很好?
但转念再想,又觉得很正常:如果杨院长和叶主任说的是真的,这人的本事既然这么大,和吕呈龙认识算不上奇怪。
就是巧了点————
正狐疑著,电话里又传来司机的喘气声:“陈生,还有那个骗子————他坐在后面的车上————”
啥东西?
陈伟华猛的一个激灵,瞪大眼睛。
前面是一辆奔驰越野,后面则跟著一辆桑塔纳。
足足二十层,且居高临下,看不清车里坐的是谁,但陈伟华认得这辆车:他托关係调查刘义达的时候,那个台湾的死胖子,开的就是这辆车————
一瞬间,陈伟华双眼赤红,一股邪火冲了脑门:欺人太甚!
难道这伙骗子不知道,他已经从万豪酒店搬到了文博大厦?
不,这些人能把局设计的那么巧妙,对他的行踪绝对了如指掌,清清楚楚。
所以,他们为什么还敢来?
故意的————
陈伟华咬著牙:“阿俊,把人拦下来————”
“陈生,我知道————”手机里传来司机阴惻惻的笑声,“他们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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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国宝级文物
第428章 国宝级文物
两人握了一下手,吕呈龙半开玩笑:“小林,你都不用派车,我们打车过去就行,你还亲自跑一趟?”
林思成笑了笑:“顺路办点小事!”
都是老朋友,而且马上就要和故宫瓷研所合作,联合研究影青瓷和薄胎瓷,確实不用太客气。
但当他知道,香港来的陈总把那件笔洗砸了的时候,林思成觉得,他还是来一趟的好0
能在港台,能在东南亚混的风生水起,这位陈总绝对不简单。而且过不了多久,林思成就得让冯三和胡海出国,帮他调查那几件笔洗的来歷,如果被这位陈总盯上了,他们毛都干不了。
问题在於,双方不但有仇,而且是从上一代延续下来的世仇。
林思成明知道这个结解不开,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不求握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至少得缓一缓。
更关键的是,那件笔洗,真的挺重要。哪怕已经成了一件破的,仍旧挺重要。
甚至於,换个角度的话:破了更好。省的他还得犹豫,手里的那五件,应该砸哪一件才合適————
暗暗转念,他抬起头瞅了瞅。
很高,约摸二十层,还隔著玻璃,只能隱约看到窗户后面站著几道人影。
但林思成很確定,其中有一位,就是那位陈总。
他转过身招了招手,“哐”的一声,桑塔纳的车门被推开。冯老三,胡海,丁阿琴依次下了车。
但三人没动,只是站在桑塔那的边上。
林思成又拿出手机,朝著楼上示意了一下,然后拔出一个號码。
楼上,陈伟华眯著眼睛,紧紧的盯著桑塔纳。
他暂时没搞懂,这个姓林的和这三个是不是一伙的。如果不是,为什么混在一块?
但他至少知道,这三个毛贼,是真的没把他放在眼里。
既然敢送上门来,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正发著狠,“叮零零零”,茶几上手机响了起来。
陈伟华愣了愣,往下看了一眼:林思成举著手机,朝他扬了扬,意思是他打过来的。
这人想干什么?
狐疑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接通。
里面传来温和的笑声:“陈总你好,我姓林,咱们见过!”
不知是敌是友,而且有很大的可能,这位可能会成为敌人,陈伟华的语气不怎么好:“对,见过,所以呢?”
“之前有些误会,能不能请陈总赏个薄面,咱们当面谈一谈?”
呵呵————现在,你才告诉我这是误会?
而且,和你又有什么关係?
“怎么谈?”陈伟华忍著怒火,“你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和我谈?”
“在商言商,陈总,咱们都是生意人,我觉得没什么不能谈的。至於立场————”林思成笑了笑,往后指了指,“之前素不相识,但现在算是朋友!”
“他们是你的朋友,但不是我的朋友!”陈伟华声音很冷,“你想强出头,可以,拿两百万先!”
“好!”
陈伟华愣了一下。
林思成的这一声好,让他不会接话了。
这是两百万,不是两百块。
混江湖的,哪有肉吃到嘴里,再吐出来的道理?
陈伟华眯著眼睛,盯著车边的三个骗子。
如果让他说实话:两百万算个屁?这如果是在国外,他能让这三个骗子后悔他妈为什么把他们生下来。
但这是在国內?
而且他很清楚:与报仇,与出气相比,更重要的是怎么把这件的影响压到最小。
上当不可怕,被人骗了更不可怕。干这一行的,谁敢说没走过眼,没中过招?
问题是,他这次上的这个当太过於老套,更严重的是,这件让他上了当的东西:国外仿瓷?
客商可不会管你这件东西仿的有多像,而是在第一时间怀疑:陈伟华,就这样的眼力?
所以,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不至於传的满城风雨。
只要能拿回这两百万,再让这伙骗子低头认错,客商知道后,不但不会笑话他,反倒会高看一眼。
原因很简单:这儿是大陆,不是港台,更不是国外————
想到这里,陈伟华硬是压下了火气:“林老板,在哪里谈?”
“要请陈总看几件东西,还得请你移步!”
陈伟华稍一沉吟:“看什么?”
“和陈总之前砸的那件一样,日本仿的天青釉笔洗!”
日本仿,而且不止一件?
陈伟华盯著桌子上的碎瓷片,想了好一会:“好,我稍后下去!”
掛断后,他转过身,看著杨伯笪和叶裴蓝:“那位说,这样的笔洗,他有好几件?”
两人看了看楼底下,又对视了一眼:果然,就是林思成?
看他们不说话,陈伟华皱著眉头:“但如果是日本仿,为什么很值钱?”
因为林思成敢花八百万。
但只是他们猜的,话不好说的太满,杨博笪想了想:“陈总去了看一看,就知道了!”
“二位去不去?”
杨博笪不假思索:“我们就不去了,昭廷去就可以!”
这次不是去鑑定,更不是赏宝,而是讲和。而且十有八九,会发生衝突。
他们不是年轻人,固然好奇,但早已过了爱看热闹的年龄。
陈伟华表示理解,又拔给司机。
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陈伟华直接了当:“让你的人等一等,別著急动手,先去备车,跟他们走一趟!”
“陈生,为什么?”
“那个姓林的说,他愿意赔钱!”
司机盯著酒店外的三个骗子,一脸懵逼:哪有这样的好事?
“陈生,会不会有诈?”
陈伟华顿了一下:“阿俊,这儿是大陆!”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大陆?
但杂碎一样的东西,都敢站在他们的头上拉屎,如果这次当了缩头王八,以后还怎么混?
司机一脸不甘:“陈生,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陈伟华嘆了口气:“阿俊,我们是生意人,不是社团。”
即便是社团,不论是砍人还是讲数,最终的目的,不都还是为了钱?
没时间解释,陈伟华冷著声音:“先把事情压下去,想找场子,后面再说!”
“陈生,我明白了!”
三开的门脸,古色古香。
门头上立著一块偌大的竖匾:百缮斋。
下了车,陈伟华打量了一眼。台阶站著三个男人,老的六十余,两个年轻的三十多。
应该和故宫的这几位认识,几人握了一下手,说说笑笑。
林思成特意等在阶下,侧身指了指:“陈总,请!”
陈伟华微一点头,看了看他后那几位。
没错,就是那个棉衣男,那个女人,以及那个冒充刘义达的胖子。
大略扫了一眼,陈伟华微微一顿:前面两位还好,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个胖子对他带著敌意,眼睛里像是藏著刀。
正狐疑著,之前和吕呈龙握手的那个男人下了台阶,林思成居中介绍:“陈总,这位是赵师兄!”
赵修能並没有握手,而是抱拳拱了拱:“陈总,幸会,鄙人赵修能!”
陈伟华愣了一下:这做派,摆明是江湖人。
手上的锈很厚,能明显到看到脸上和脖子里的褐斑。不用猜,经年下坑倒斗的。
而且气势很足,眉眼间藏著几丝崢嶸。
但怪的是,陈伟华並不记得,什么时候听过“赵修能”这么一號人物?
看他皱著眉头,努力回忆,赵修能笑了笑:“蒙江湖同道抬爱,早些年,我有个浑號:赵破烂————”
话没说完,几个人齐齐的一愣,包括陈伟华,以及他那位並不年轻的秘书,併兼职保鏢的司机。
如果说赵修能,他们当然不知道,但如果是赵破烂,真就如雷灌耳。
原因很简单:国外的古玩,干件至少有九件都是从国內流出去的。而这九件中至少有八件,都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所以,对陈伟华这种古董商而言,只要是国內坐堂的大庄,他不敢说全认识,至少全听过。
更何况,赵修能能屹立几十年而不倒,最后甚至能全身而退,可称倒斗界的传奇。
陈伟华不敢怠慢,抱拳拱了拱:“赵掌柜!”
隨即,他又眯了眯眼睛,看著旁边的三个骗子:“赵掌柜是这三位的座主?”
“赵总误会了,我早已洗手多年。这几位,是师弟新认识的朋友。”
赵修能笑了笑,又强调了一句,“林师弟不捞偏门!”
不混正道的师兄,有了位不捞偏门的师弟,看来姓林的只搞修復。而且手艺还那么高,还这么年轻,肯定是带艺投师。
即然有这样的能耐和这样的背景,他和几个江湖骗子缠混什么?
只是狐疑了一下,陈伟华並没有多问。
一行人进了店,又进了雅间。
林思成並没有刻意把人分开,全部进了雅间。
刚刚坐定,他开门见山,拿出了一张支票,往前一推。
看著最前面的一个“2”,和后面一长串的零,陈伟华眯了眯眼睛:真给?
所谓落袋为安,按道理,他应该拿了支票,立马让秘书去银行。等钱到帐后,再说其它的。
但陈伟华有些没搞懂:这钱是谁出的,是姓林的还是这三个骗子?
其次,都已经吃进嘴里的肥肉,为什么会吐出来?
虽然是港商,但陈伟华至少知道:中国有多大。这伙骗子如果铁了心的要坑他,拿了钱就跑,凭他那些关係,短时间內绝对抓不到。
但凡拖个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陈伟华並没动,只是盯著林思成。意思很明確:你得有个说法。
林思成想了想:“个中原由,是非曲折,谁对谁错,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陈总只当这是场交易:一手钱,一手货!”
陈伟华盯著支票,目光闪烁:交易?
钱在这,那货呢?
花两百万,就买一堆碎瓷片?
再回忆回忆,在房间的时候,杨博笪和叶裴蓝说起这位的时候,满是感嘆的语气,以及佩服的表情。
再想想,他与吕呈龙亲切而又热络的举止,並旁边这边虽已金盆洗手,但盛威依旧的赵总。
陈伟华有眼睛,更有经验,他能看得出来:这位赵总默不作声,任由他这位师弟主事,並非他故意谦让。而是长时间养成的习惯:每逢大事,都是这个姓林的主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样,但陈伟华清楚:这样的人物,总不能是因为是怕他,所以想息事寧人?
再说了,就算害怕,也是三个骗子,而不是他————
陈伟华靠住椅背,指了指装著碎笔洗的盒子:“来之前,杨院长和叶主任说过:这件东西,可能很值钱。但我觉得,再值钱,也只是一堆碎瓷片?”
別说是一盒假的仿汝瓷片,就算是真汝瓷,几块瓷片也绝值不到两百万。
“对!”林思成笑了笑,“但我是修復师!”
陈伟华愣了愣,“嗤”的一声。
你只是修復师,不是神仙。手艺再高,也不可能破镜重圆,把砸的稀巴烂的笔洗恢復到最初的样子。
说到底,补的再好,这也只是一件残器。別说是日本仿,就算的明仿,值不值两百万?
“陈总不信?”
“当然不信!”
陈伟华从来都不信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更何况,还是在別人的地盘上。
“好,陈总,咱们要不要打个赌?”林思成指了指身后的胖子和冯老三,“如果不值,他们任你处置:不管是赔钱、摆酒、磕头,甚至是剁手,你说了算!”
陈伟华眯了眯眼睛:“如果值呢?”
“钱你拿走,东西留下,这件事一笔勾销!”
陈伟华若有所思:怎么算,自己好像都不吃亏?
“林老板能做得了主?”
林思成点头:“当然!”
因为不可能输————
犹豫了一下,陈伟华吐了一个字:“好!”
那就好。
林思成点了点头,赵大和赵二提进来几口盒子,又一一打开。
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笔洗,又是笔洗,还是笔洗?
再数一数:总共五件,几乎一模一样。
器形一样,都是葵口洗,大小也一样。甚至於,连釉色都一模一样。
只有侧光的时候,能看出上面的皮壳、土沁略有区別。
狐疑间,林思成又打开陈伟华带来的那一口,把所有瓷片全倒了出来。然后指了指:“陈总,我先说结论:这几件笔洗虽然年代不同,材料不同,甚至是工艺也有差別。
但无一例外:全是日本国宝级的文物————”
陈伟华愣了一下,“呵”的一声:你讲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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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盟主团团霸老爷又一次的双盟
感谢盟主团团霸老爷又一次的双盟
上午的时候,我还信心百倍,心想今天肯定能把团团霸盟主的加更补完。
但写到一半,发现衝突过於激烈,戾气太重,后面的情节不好展开,痛定思痛,决定推倒重来。
结果一推,突然就卡了起来。然后磕磕绊绊,算是在零点前写了一章,刚刚发上去,老婆告诉我,又有读者打赏了两个盟主。
题外说一句:怕像上次一样,盟主打赏了好几天,我竟然都不知道。再者怕不能对读者老爷们的反馈及时跟进,所以给老婆也开了个后台帐號。
所以团团霸盟主的第二次打赏,我才知道的那么快。
但今天有些晚,因为懒婆娘白天没进后台,看完电视睡觉的时候才翻了一下,然后一脸兴奋的跑了过来,把手机懟到了我面前。
我一看:团团霸盟主竟然又打赏了两个盟主,加上前面两个,这已经是四个盟主。
很感动,很兴奋,也很惶恐:因为这是对作者最大的认可,最大的鼓励。
在这里,给团团霸老爷躬:承蒙厚爱,您破费了。
无以为报,只能加更,聊表谢意。从明天开始,我火力全开,爭取写好,努力多写。
再次感谢团团霸盟主,谢谢。
也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谢谢。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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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见到了肥肉的狼(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第429章 见到了肥肉的狼(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什么是国宝?
要有极具代表性的歷史和艺术价值,乃至於开创先河,改写文明认知的文物。
打个比方:四羊方尊。
还要有跨时代的科学价值和文化价值,不敢说绝后,但绝对要超前。
再打个比方:曾侯乙编钟。
同时,更要有要稀缺性和唯一性。同样打个比方:新石器时代的陶器。
这东西既有歷史代表性,更有艺术价值,科学和文化价值同样不缺,却不能算作国宝。
原因很简单:太多了。每发现一处史前遗址,就成吨成吨的往外挖————
再看看这几件玩意,哪怕是最早的那件,距今也不过四百年。日本的文明再是落后,科学技术发展的再迟缓,也绝不至於落后到这个份上。
陈伟华嗤之以鼻:“林老板,你真会讲故事?”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陈总不信?”
废话,谁信谁是傻子。
陈伟华摇摇头,脸上带著一丝讥笑:“林老板,在饶玉斋的时候,你还说这件笔洗有问题?”
林思成默然:没错,他是说过,但具体的问题要具体对待。
他说这东西有问题,是针对“明瓷”、“仿汝”而言,这和是不是日本的国宝没半毛钱的关係。
想了想,林思成指指赵大:“伯恆,接一盆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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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就有纯净水,赵大拿了盆接了八成满,放到了茶台上。林思成拿起品相最好的那一件笔洗,也就是最像明仿汝瓷的那件。
“陈总,你断一下,这一件大致处於什么年代?”
陈伟华盯著笔洗。
论眼力,陈伟华只能算一般,如果让他鑑定这件笔洗是明仿还是外国仿,那是在难为人。
但他並非不懂,更不是外行,至少会看包浆,会看土沁。
接到手里,看了好一阵,他看了看刘昭廷:“明末,清初?”
刘昭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就是明末清初!”
林思成回了一句,把笔洗放到水里。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有人都一脸好奇。但隨即,七八双眼睛齐齐的一突:那件笔洗,竟然漂了起来?
不是说瓷器不能浮水,如果是薄壁,或是船形,更或是中空结构,使排水体积足够大,使平均密度小於水,別说瓷洗,铁碗也照样能浮在水上。
但绝对不包括这一件,因为这件笔洗的內部空间不够大。它之所以能浮起来,就一个原因:瓷胎內部气泡太多。
景德镇的瓷土密度出了名的高,明瓷又以细腻坚硬,质地致密著称,这么大器形的物件,绝没有能漂在水面上的道理。
如此一来,这算不算有问题?
而与接下来相比,这只是其次:这是典型的八瓣洗,器形够规整,左右够对称,但这玩意浮在水面上的时候,它竟然是斜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气泡一边多,一边少,继而进一步说明:塑胎工艺和烧造工艺不过关。
更关键的是:它竟然在往下沉?
肉眼可见,清清楚楚,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最终水漫过洗沿,“咕咚”的一声,就沉到了盆底。
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这玩意会吸水,更说明,外层釉面没有完全闭合。
所以,这东西的施釉技术和结釉工艺,得有多差?
一群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怎么评价?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东西看著那么精美,质量竟然这么差?
同时,他们还在懊恼: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他们之前没想到?
比如三个骗子,被震的一脸懵逼:这几件到他们手里好几年了,从来没想过,用这样的方法试一下?
还有陈伟华和刘昭廷:他们买的那一件已经碎了,没办法这样验证。但他们长眼睛:
都不用光学仪器,拿柄放大镜,就能从断茬处看到瓷胎內部的气泡链。
不用猜,只要放到水里,和这件没什么区別:先漂,后斜,然后沉底————
所以,当时在饶玉斋的时候,他们但凡能想到这个方法,当场试一试,就能知道这东西绝不可能是明仿,更和成化不沾半毛钱的边。
这算不算有问题?
不但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明瓷再差,也差不到这个份上,遑论大明中兴时期的官窑?
陈伟华和刘昭廷大眼瞪著小眼,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但突地,陈伟华反应过来:“不对————道理不对!”
既然质量差成这样,別说和明成化时的官窑比,可能连好点儿的民窑都比不上。所以,这算哪门子的国宝?
再算算时间,距今不过四百年,日本的科技水平再落后,也不至於落后到这个地步。
林思成嘆了口气:“陈总,你可能不信,但事实是:明末时,日本的瓷器烧造水平,比你想像的还要落后。”
《日本考》(万历时中国民间学者编纂的日本研究专著):土人(日本人)烧窑(陶器)通国用————
《长物考》(明代物质文物专著):倭器粗糲若瓦————
《明实录·万历卷》:琉球贡倭瓷————
说简单一点:明朝万历的时候,日本的老百姓用的还是陶器。只有贵族、藩主才有资格用瓷器。这其中的大部分是从大明、朝鲜和琉球进口来的,少部分由皇室御窑仿明瓷烧造。
乍一想,就觉得极度的不可思议:连同时期的朝鲜,琉球都会烧瓷器,国力更为强盛的日本竟然用的是陶?
如果结合歷史背景与日本国情,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因为日本没有適合烧瓷的高岭土。
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成分种类相近的瓷石倒是有,但铝土含量低的离谱,只有百分之十八左右,是中国高岭土的三分之二到一半。硅含量却高的离谱:高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几乎是中国高岭土的两倍。
说直白点:因为原材料限制,它哪怕偷了中国的烧瓷技术也用不了。
那为什么,到十七世纪初的时候,日本突然就会烧瓷了?
因为中国在打仗,对朝鲜、琉球等藩属国的控制力约等於无。而且韩战(万历两征朝鲜抗倭,大败日本)刚刚结束,朝鲜正如惊弓之鸟。
大明自顾不暇,不可能像万历时一样,小弟有事立马就上。日本让朝鲜给它出口高岭土,朝鲜不敢不出口。
话又说回来:陈伟华好歹是古董商,生意也做的不小,竟然连这种常识都不懂?
但不奇怪:他贩的是中国文物,目標客户也只针对外籍华商,这样的东西客户不要,他碰不到,更接触不到。
所以,外国瓷和工业歷史纯属他的知识盲区。
別说他不懂,鑑定能力更强的刘昭廷同样不懂,包括会鉴,更会补的丁阿琴也不懂。
说直白点:他们连中国瓷都没研究明白,哪有功夫关注这个?
甚至於,专业於叶裴蓝也只是一知半解。因为术业有专攻:她的研究重点是瓷器鑑定,其次才是瓷器歷史和古代工业史。而即便研究,也是以中国史为主,外国史顶多了解个皮毛。
除非像林思成、吕呈龙,以及蔡毅、董建儷这种专业搞瓷器工艺技术和学术研究的,才会全方位地学习,並深入的了解。
“但还是不对!”陈伟华盯著笔洗,眼中儘是狐疑,“既然日本的工艺这么落后,那这件笔洗的外观为什么这么精美,甚至於,能以假乱真?
”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思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最早的那件笔洗和碎瓷片摆在了一起。
“陈总,你再看,哪一件更为精美,哪一件更老?”
陈伟华眯起了眼睛。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区別,但如果仔细点就能发现:完好的这一件,釉面更为清雅,天青色更为自然。包括底足、胎骨也更为细腻,更为致密。
捫心而论,当然是完好的这一件更为精美,仿真度更高,和他见过的真汝瓷没什么区別。
但再看包浆、土沁,却恰恰相反:感觉完好的这一件更新一些,碎的反倒要更老一些?
看著看著,刘昭廷一声低呼:“陈总,完好的这一件,掺了高岭土?”
陈伟华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果然,碎的更老。
既然掺了高岭土,等於完好的这一件的瓷胎成分和工艺技术更接近中国瓷,仿真度自然更高。同时说明,当时的日本已经从朝鲜进口了高岭土,完好的这件的年代肯定更晚一些。
碎的这件成分只有瓷石,没有高岭土,所以时间更早。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连成分都不一样,自然而然,这东西的烧造工艺离汝瓷、以及仿汝瓷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而,仿真度当然要差一些。
而这个差一点也只是相对而言:至少没碎的时候,陈伟华和刘昭廷压根就看不出区別。包括叶裴兰这样的顶级专家,如果不是这东西太轻,都差一点被矇混过去————
如此这般,正绞尽脑汁的琢磨著,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一道光,陈伟华又突地一怔愣。
隨后,紧紧的盯著两件笔洗,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瞪的铜铃一般。
他明白了:林思成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东西,特別是碎的这一件,和日本国宝扯上关係?
因为以日本当时的工艺水平,这样的东西压根就烧不出来。
但日本不但烧了出来,还仿的这么像,这代表著什么?
想像一下:民间的老百姓还在用陶,有田烧却烧出了能以假乱真的中国汝瓷。就好像,冷兵器时代造出了大炮。
这不是划时代的產物是什么?
问题还在於:砸开的时候,质量明明那么差,所代表的科学技术明明那么落后,但没砸开的时候,却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所以,恰恰相反:这东西的工艺水平不但高,而且高的离谱。
更关键的是:因为原材料限制,它用的压根就不是中国传统的烧瓷技术。而是融会贯通,另闢蹊径。
说直白点,这份作业还是抄的,顶多算是把中国的各种烧瓷技术抄了一点,然后东拼西凑。但在日本人看来:既便是拼凑的,但这种拼凑后的技术让日本的制瓷歷史从陶器时代,一步就跨越到了精瓷时代。
所以毫无疑问,这就是创新,而且是跨时代的科技创新。
这又代表著什么?
意味著,这东西不但开创了日本的歷史先河,更改写了日本的文明认知。
但突然,陈伟华又皱起眉头:还是不对?
既然当时的日本没那个技术,更没那个条件,那为什么突然烧出来了不说,还烧那么好?
猜到他在想什么,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因为人,更因为技术外流:十六世纪末,丰臣秀吉侵朝,朝鲜著名陶师李参平逃到日本。
而在此之前,他是朝鲜康津青瓷所(朝鲜贡窑,在全罗南道,靠近日本佐贺)的主事。而这个青瓷所最大的作用,就是为朝鲜烧制向大明进责的精瓷。所以,大明当时大部分的烧瓷技术,李参平都会,管理经验和生產经验更为丰富。”
“所以刚到日本,他就受到了佐贺藩主的重用。没几年,他又找到了日本第一座最接近高岭土成份的瓷石矿,有田川泉山瓷石矿,然后试烧中国瓷————由此,也开创了日本的烧瓷歷史,所以,日本人尊他为瓷器之祖。”
稍一顿,林思成指了指碎的那件笔洗:“而以李参平的技术和经验,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仿烧出这么一件仿汝瓷器並不奇怪。说直白点:东拼西凑,似是而非,却又拼的恰到好处————”
陈伟华和刘昭廷对视了一眼,惊愕无言。
所以,这件东西才这么奇怪:明明內在质量那么差,外在的品相这么精美?
原来质量之所以差,是因为原材料所限。品相之所以精美,因为烧它的人手艺够高,经验更是丰富至极。
而正因为怪,反倒证明这件东西的稀缺性: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以及,日本瓷器之祖————来,问一问,算不算国宝?
一时间,心中如五味杂陈,陈伟华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气的是,当时,他但凡稍稍冷静一些,没把这东西给砸了,少说也赚上千万。
但能怪谁?
怪吕呈龙:只知道这是外国仿,却没看出来是日本仿?直到砸烂之后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这东西不简单?
但吕呈龙没透视眼,没砸开之前,谁能知道这东西用的是日本有田川的泉山瓷石,用的又是酒井田氏独有的隱金法?
怪林思成?
怪个屁,在此之前,林思成认识他陈伟华是个鸟?林思成不是他爹,没这个义务。
话再说回来:林思成推断出这东西的来歷的第一时间,没有让这几个骗子把东西骗回来,而是开诚布公,清清楚楚的告诉他来龙去脉。这样的做派,这样的格局,古董行里有几个?
不夸张的说,比国宝还少。
那怪那三个骗子?
这更是扯几吧蛋。
转过头看看,这三个惊的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说明他们也是现在才知道。
所以,谁都怪不了。
陈伟华喜的是,至少没亏。
能把生意干这么大,他並不是钻牛角尖的性格。陈伟华很清楚,这些烂瓷片,確实能值两百万。但只有在林思成的手里,才有可能值两百万。
但凡换个人,哪怕完好如初,也值不了这么多。
不信?
再回过看看两个故宫的研究员和吕所长:半信半疑,惊疑不定。说明,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是很確定。
而且,不但没亏,可能还赚了一点。
其一,两百万原封不动的回来了。
其二,陈伟华已经不怕,这件事情会不会传的满城风雨。道理很简单:连叶裴蓝、吕呈龙这样的顶级专家都差点走眼,何况他这个二把刀。
客商知道后,反倒会高看他一眼:陈生竟然只花了两百万,就收到了日本的国宝级文物?好眼力————
甚至於,陈伟华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找点人,再花点钱,把这件事情传出去?
想想一下:原本以为是一件珍品,突然就成了不值钱的贗品,一怒之下砸了个稀巴烂,又突然反转,这东西又成了价值连城的国宝?
乃至於,几片烂瓷片,竟然都值好几百万,够不够曲折,够不够离奇?
哪怕他花钱打gg,都绝对没这个效果。
其三,他虽然没亏,但有人肯定亏了,甚至於亏到肠子发青,后心发涨。
不信?
看看那三个骗子:脸上的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
至此,陈伟华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把天都捅几个窟窿的那些疑问,全都有了答案。
不是这几个毛贼太囂张,没把他放在眼里,而是后知后觉,怀疑卖给自己的这件笔洗很可能卖亏了,所以欲擒故纵,想把笔洗骗回去,可惜,自己急著找专家鑑定,根本没顾上他们。
也怪这三个骗子演得太像,自己压根没想过他们会是骗子。不然,但凡自己起点疑,这笔洗,就被他们骗回去了。
哈哈,这叫什么?
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著想著,陈伟华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活该。让你骗我————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但不包括三个骗子。因为,陈伟华在衝著他们笑————
冯老三脸色一沉,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两人正准备说点什么,林思成淡淡的瞥了一眼。
胖子和冯老三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
陈伟华还在笑,同时也有点莫名其妙:按道理来讲,害他们损失了至少几千万,这三个骗子,不应该恨林思成才对?
但现在就如猫见老鼠,林思成只是一眼,就嚇的他们噤若寒蝉。
难道是因为赵修能?
感觉不像:这三个,好像並不怕这位坐地虎?
正狐疑间,林思成点著支票,往前一推:“陈总,你看?”
陈伟华不由一顿,又是一嘆。
这个赌,自己打输了:这堆碎瓷片,真的能值两百万。
但他有自知之明:但凡换个人,別说两百万,两百都不值。
陈伟华拿起支票递给秘书,又拱了拱手:“林老板,愿赌服输,之前种种,一笔勾销!”
稍一顿,他又看了看三个骗子:“林老板,能不能冒昧的问一句:你这样的身份,应该和这几位井水不犯河水才对,你何必帮他们开脱?”
没什么冒昧的,就算陈伟华不问,林思成也会讲。
他直言不讳:“不瞒陈总,有些小事要请冯师傅他们帮忙,如果以后不期而遇,还请陈总高抬贵手!”
不期而遇?
看著林思成点著笔洗的手指,陈伟华恍然大悟:林思成想让这几位,帮他查一查笔洗的来歷。如果能找到类似的物件,那更好不过。
这个不期而遇,十有八九指的是国外,乃至东南亚一带。
陈伟华一脸古怪,扑愣著眼睛盯著林思成。好像在说:你就这样,一点儿都不避讳的说了出来?
就不怕我阳奉阴违,背地里使坏?
再说了,这几个可是骗子,你就这么信他们?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陈总,我是生意人,信奉一个真理:多个朋友多条路,和气才能生財。而这天底下的生意这么多,能耐再大,也不可能让一个人把钱赚完————至於冯师傅他们?”
林思成稍一顿,指著桌上的笔洗:“八百万的价格,算得上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我待之以诚,想来冯师傅和胡师傅也能报之以诚————”
话还没说完,胖子和冯老三不停的点头。
陈伟华愣了一下:八百万?
在此之前,他们连根毛都不知道,信不信你给他们三百万,他们都能欢天喜地?
至於以后————拜託,他们是骗子,你跟他们讲“诚信”?
信不信钱一到手,他们就会销声匿跡?
关键的是,林思成说的这番话:怎么看,他更像教授,学者那一类。但嘴里却堂而皇之的说著做生意的道理,甚至於,还带著几丝江湖气?
嗯————反正给陈伟华的感觉,不是一般的怪————
陈伟华半信半疑,瞅了瞅三个骗子:“林老板连骗子的生意都敢做,那我的生意,是不是也能做?比如,以后我是不是也可以请林老板帮忙掌眼,或是修復东西?”
“当然!没有生意上门,却不做的道理!”林思成不假思索,“但不瞒陈总,我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京城————”
这是肯定的:就他这个手艺,这个能耐,哪里需要死坐在店里等生意。但凡他点头,生意多到能把他忙死。
至此,陈伟华已经信了八成。
他是生意人,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更明白,像林思成这样的全才,有多少见。
会鉴字画,会鉴金石,会鉴玉器,瓷器更是手到擒来?
更是修復高手:会补瓷,会补金银,更会补珐瑯,甚至能七点七烧?
你先別管他这个年纪,他是怎么做到的,就问你,本事大不大,手艺高不高?
作为一个古董商,而且大部分的客户都是更为传统,更为讲究的外籍华商的前提下,能不能结识这么一个人物,区別大到离谱。
正如林思成说的:在商言商,都是生意人,和气才能生財。
顿然,之前的怒火和不爽,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扫而空。
陈伟华不但不鬱闷,反倒有此庆幸: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甚至於,他已经开始想:要不要再赌一把,把这张支票还回去?
但交情言深,陈伟华很清楚:以这位的做派和行事风格,他就算敢赌,对方也不会要————
转著念头,陈伟华站了起来,又抱拳一拱:“之前言语上多有冒犯,还请林老板见谅。我也不瞒林老板:之前怀疑你和那胖子是一伙,我还托人查过你————”
林思成暗暗一赞:审时度势,识时通变。
不怪这位陈总眼力只是一般,却能把生意做那么大?
“陈总言重了!”林思成站了起来,又笑了笑,“陈总,我也不瞒你,你应该查不到!”
陈伟华愣了愣:確实没查到。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更关键的是,林思成好像知道:自己查过他?
下意识的,他想问句“为什么”,但话都到了唇边,陈伟华突地一顿:那几个骗子的表情,很怪?
特別是个那个胖子,期盼中带著几丝幸灾乐祸,好像在说:问啊,你倒是问啊?
下意识,陈伟华想到之前,林思成只是一个眼神,就嚇得这三个低下了头。而谈了这么久,就坐在旁边,威名远播南洋的赵总,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插一句话,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
再回忆回忆,在酒店说起这位时,杨博笪和叶裴蓝感慨的语气和佩服的表情?
以及基本没把杨院长放在眼里的吕所长,对林思成的態度?
有如福至心灵,陈伟华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心中惊疑不定: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三个骗子知道这几件笔洗这么值钱的时候,仅仅只是肉疼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埋怨的神色?
更怪不得,明知道这三个是江湖骗子,林思成还敢和他们合作?
能攀上这样的关係,这三个王八蛋,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林思成嘆了一口气:不用猜,陈伟华肯定想歪了。
但是陈总,你看看我的手:谁家的二代能混到这个份上?
哥们靠的是本事————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暗忖间,陈伟华又一揖:“谢谢林老板!”
林思成客气著,赵修能却暗暗感慨:这老港的脑子转的真快?
陈伟华也確实该谢:他是港商,还和海外华商关係密切,说句政游正確的话:统战价值极高。
再加性质也没有多严重,只是托关係查了一下林思成,和王瑃案没半毛钱的关係。总队处理也只是处理內部人员,不至於上纲上线,小题大做。
但他的保鏢,也就是安排这些事情的司机可不是港商,恰恰相反,还有社团背景。
林思成如果较真,他那个司机少说也得进去吃几天窝窝头————
好一阵客气,陈伟华意得志满的告辞。
就觉得,好神奇,因为来之前,他压根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用八个字:暴怒而来,满载而归————
看著两辆车离开,胡海撇了撇嘴:“林师傅,我说句实话,您別生气:即便到了海外,到了南洋,我们也不怕他!”
林思成一阵头疼:胖子当然没吹牛,因为胜大庄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
胡胖子的那位妻表兄,就那位真的刘义达,对胡胖子不是一般的照顾:不一般到任胡胖子假扮他的名头招摇撞骗,他却装不知道的程度。
林思成也没自恋到,凭他的能力,能把世仇化为玉帛:胡胖子的祖父、父亲之所以破產,之所以从香港逃亡到台湾,陈伟华的父亲没少出力。
但这个事情,又必须得办?
他想了想:“这样,胡师傅,我能不能出一笔钱,买你手里的消息?”
胡胖子嚇了一跳:我靠,这是要把我踢出局?
他再蠢也知道,哪个多哪个少。
就像冯老三说的:老胡,咱们能不能从阴沟里爬出来,以后能不能堂堂正正做人,能不能赚乾乾净净的钱,就看这一次了。
你別不信,看看赵总————
转念间,胡胖子一个激灵,站得笔挺:“林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保证:以后你让我窝著,我绝不蹲著————我就是觉得,姓陈的不是什么好鸟,你没必要委屈求全————”
当然,正经人,心善的干不了古董这一行。
但要说委屈求全————这话是怎么冒出来的?
想了好久,林思成恍然大悟,看著胡胖子,哭笑不得:“胡师傅,你以为,我花两百万,是为了买平安?”
胡胖子愣了一下: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胡师傅,我这么说,你应该就能理解:我不收他这一件,我就得在那五件里砸一件————”
说句实话:两百万,都算是花少了。
胡胖子一脸的想不通:不是————好好的东西,甚至於一件就有可能卖上千万乃至几千万的东西,为什么要砸?
林思成没解释,只是往里指了指。
胡胖子瞅了瞅,恍然大悟:故宫的吕所长,並两个研究员,一人抱著一块破瓷片。
研究瓷片不奇怪,他们干的就是这个。奇怪的是他们的表情:三双眼睛里冒著六束贼光,就像是,见到了肥肉的狼————
第430章 我猜的
第430章 我猜的
夕阳渐低,黄昏渐至。
大奔停在中博雅公司的楼下,刘昭廷下了车。
“吱”的一声轻响,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陈伟华带著点歉意:“刘生,今日衝动了些,还请包涵!”
刘昭廷勾著腰,脸上挤出了一丝笑:“陈总,你言重,是我能力不济!”
陈伟华点点头:“好,此事算是翻篇,那以后再合作!”
“陈总慢走!”
又挥了挥手,陈伟华升起车窗,轿车调了个头,消失在暮色之中。
刘昭廷盯著车尾灯,看了好久,最后,又无奈的一嘆。
他也算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鑑定师,却在那么多同行面前,被人扇耳光?
但赖不到別人,只能怪他眼力不够。
其它都不论:为这件笔洗,陈伟华前前后后,光是在中博雅,在杨院长这儿就花了三十多万。最后搞成这样,別说扇他一耳光,要他半条命都没人说什么。
所以,老板不但不会为他出头,甚至於还会逼著他给陈伟华道歉。
而刘昭廷才拿多少?
五千。
等於赚最少的钱,挨最毒的打,但刘昭廷能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了看亮著的灯的公司,悵然一嘆。
这垃圾地方,没办法待了————
车停到了文博大厦的楼下,秘书去退房,助理去搬行李,陈伟华和司机留在车里。
上千块钱的套房,只开了半天,著实有些浪费,但陈伟华住惯了万豪,在这儿著实有些不习惯。
他拿出烟盒,给司机递了一根:“阿俊,今天麻烦过的那几位,记得打点一下!”
这是肯定的:关係重在维护,不管对方有没有帮到忙,只要用了,就必须有表示。
“陈生,我知!”何英俊接住烟,又拿起打火机,返身给陈伟华点著,“陈生,那几个老千,点办?”
稍一顿,司机又压低声音:“公安那边,我已打好招呼,他们隨时都能抓人。酒店这里,也安排好了人,隨时都能动手。”
等於不论是黑的白的,只要陈老板一句话。
陈伟华咂了一口烟:“今日,人家给足了脸面,古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所以,先缓一缓————”
何英俊欲言又止,最后,终是没忍住:“陈生,疥癣之疾,必成大患!”
陈伟华顿了一下,却摇了摇头。
他沉浮半生,能把生意做这么大,江湖经验不可谓不老道。他至少知道,这不是一伙普通的骗子。更知道,这个局虽然老套,却不简单。
对他的行踪、性格、喜好等等,可谓是了如指掌,必然经过极为精密的调查。所以,从设计到执行至少要以年计,所花费的精力和金钱更是以海量计。
但有一点,人算不如天算,圈套设计的再好,也要看运气。但凡出点意外,就会功亏一簣。
说直白点:风险太高,回报太少。费这么大功夫,付出这么多成本,只为骗两百万,逻辑上说不通。所以,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如果让陈伟华盲猜一下:更像是,寻仇而来?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儘快把这伙人的底细查清,搞清楚来龙去脉。最好是防患於未然,將风险扼杀在萌芽当中。
如果在香港,这件事不难办到。陈伟华有一百种办法,把这伙人送到赤柱吃瓜菜。更或是心狠一点:交给阿俊,那三个最好的结果,只会是在轮椅上度过后半生。
现在在大陆,难度要大很多,但如果想办,送这伙骗子进去吃几年牢饭的能力,陈伟华还是有的。
而前提是:这只是一伙毫无背景,下三滥的老千。
之前当然是,可惜现在不是了:赵修能当了几十年的坐地虎,盛名依旧,普通的江湖手段自然是用不了了。
更重要的,这位年轻的不像话,但手艺极高,心性奇稳,背景更是扑朔迷离的年轻人0
林思成说过一句话,陈伟华很是认同:自己是生意人,不是一言不合就喋血街头的社团烂仔。不论做什么,首先要权衡利弊,考量得失。
大陆是他最大的尖货来源地,而且足足占了八成以上,不到万不得己,没必要给自己树这么大个仇人。
当然,只是针对林思成。至於这伙骗子,该查的必须要查,该防的也要防。时机一到,就先下手为强————
转念间,陈伟华弹了一下菸灰,又点著扶手:“先查一查,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先不要动手!”
“好的陈生!”司机点头,“还有那这个姓林的,陈生,我总感觉,他是在装腔作势————是不是也要查一查?”
陈伟华没说话:阿俊这么想,並非没有道理。
盖因这位太年轻,本事却极大。眼力、手艺更是超乎想像的高。
而与之相比,更让人惊讶的是: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心性,以及处事的经验和手段。
乍一想,平平无奇,波澜不起。但有句古话说的好: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坐在雅室的时候,陈伟华就感觉:对面坐的是一位浮沉数十载,沉稳、內敛、理智到极点的商界大鱷。
然后,再看那张脸,就觉得极度的不真实,极度的违和。就像是演技极高超的演员在演戏,演到妙到毫巔,毫无破绽。
要说怀疑,肯定是有的,但陈伟华依旧摇了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既然之前没查到,那肯定有原因,也肯定要打问一下,但要讲究方式方法。
陈伟华想一下:“三十多万不能白花,你去问问杨院长,问问牛总,以后还要不要合作?”
何英俊恍然大悟:陈生这是二桃杀三士。
之所以和牛总,和杨院长合作,一是鑑定真偽,二是货源渠道,三则是人际关係。
但恰恰好,他们有的,这个姓林的好像都不缺。甚至於,还要比他们强一些。那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选择在一棵树上吊死?
同行是冤家,既便为了留住陈生这位大客户,牛总和杨院长都得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力,把姓林的查个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当然,以免刻意贬低,更或是弄虚作假,也不能全靠他们。该动用的关係还得用,该查的还得查。
暗暗转念,司机点头:“陈生,我明白!”
“行,去安排吧!”
“好的陈生。”
两人说著话,又过了几分钟,助理和秘书退完了房。
帮著装好行李,几个人到了万豪。送陈伟华到了房间,何英俊又告辞。
“陈生,我去办事了!”
“好,出手爽利些,不要太小气!”
“陈生你放心。”
司机明白,这是指公安的那些朋友,以及哪些地痞。
“见了牛总,措辞直接一些,不用太客气!”
“我明白的,陈生!”
花钱的才是大爷,对这些人,確实不用太客气。
又交待了几句,送走了司机。陈伟华感觉有些饿,让秘书点了餐。
吃过后,陈伟华准备看看新闻,但还没打开电视,手机“嗡嗡”的一响。
看了看备註,他顺手接通:“阿俊!”
耳朵里传来颤抖的声音:“陈生,出事了!”
陈伟华愣了一下:“阿俊,慢慢讲!”
“我先约了公安和文物稽查的几位,定好见面的地点,又到中博雅公司。见完牛总后,我又到酒店。但人到齐还不到五分钟,一群便衣破门而入,把人全部抓走了————”
陈伟华的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便衣,抓走了公安?
“阿俊,你有没有看清楚?”
“陈生,千真万確:我现就在公安局————知道我是香港人,公安让我联繫办事处,我先打给了你————”
能让打电话,那就说明问题不大。
况且,阿俊本就没干什么。顶多就是给公安和文物稽查送了点礼,给几个地痞发了点钱。
陈伟华鬆了口气:“阿俊,別慌,马上就过去!”
“谢谢陈生!”
掛断后,陈伟华抓起大衣,急匆匆的往外走,同时联络驻港办。
秘书和助理紧隨其后。
平时一直有打点,认识的那位组长很爽快,说是会陪他去一趟。
能捞的话就儘量捞人,如果捞不出来,也会想办法帮他问清楚,是什么原因。
掛了电话,坐进车里,陈伟华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对啊,是什么原因?
如果只是行贿,那肯定问题不大,因为这次送的钱不算多,阿俊顶多被关几天。
至於给地痞给钱,绝对犯不上:阿俊只是请几个烂仔在酒店对面的咖啡厅坐了坐,既没有砍人,更没有违法。
那能是为了什么?
下意识的,陈伟华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思成的脸。
但感觉又不像,因为逻辑不通:如果是这位想给他一个下马威、杀威棒,之前就给了。没必要客客气气的把他请过去,还送他一张两百万的支票。
那就是,意外?
关键的是,和阿俊一起吃饭的公安,为什么也被抓了?
脑海中纷乱如麻,等车停下,陈伟华才回过神来。
下了车,他看了看楼顶的灯牌:刑侦总队?
不是派出所,也不是分局,更不是哪个支队。
本能的,心臟又往下沉了一分。
陈伟华並没有急著进去,等了一阵,一辆黑牌凌志开进了院子。
组长下了车,简单的说了几句,两人进了大厅。表明了身份后,传达室的警员把他们领到了会议室。
又过了几分钟,进来两位警察。一位五十多岁,鬢间显白,另一位稍年轻一些,差不多四十出头。
职级一样,肩上都是三颗花。
看清来人后,组长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伟华总感觉,组长有些慌。
没有介绍,只是让组长跟他们到旁边谈,让陈伟华在这里等著。
这一等,就是將近一个小时。
正等著焦急不安,“咣”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陈伟华先是一喜,又是一惊。
喜的是,阿俊也在。想来,应该是了解完了情况,问题不大。组长又做了担保,即便有处罚,也不会坐监。
惊的是,组长的脸色很怪,甚至於,有些紧张,更有些难看。
如果只是送礼行贿的小问题,远不至於让他这个样子?
惊疑间,警察说是可以走了,组长给他使了个眼色,介绍著身边的警察。
不是之前的那两位,而是一位更年轻的。
“陈生,这位警官姓言,是文侦支队的言支队长!”
一听文侦支队,陈伟华眼皮微跳:他干的就是古董生意,最清楚这个部门是做什么。
关键的是,这位不过三十出头,肩章上却是两颗花?
他平时维护的那些关係,职级最高的,比这位还差著两级————
暗暗猜忖,陈伟华伸出了手,但言文镜动都不动,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著陈伟华,语气很淡:“陈总,我们欢迎港澳同胞来京城做生意,但前提是,要安分守己,不能违法,更不能犯罪————”
霎时,陈伟华的心臟止不住的一跳:这分明就是警告。
他努力的挤出一丝笑:“言领导,能不能请你说清楚点?”
“我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义务!”言文镜的声音很冷,“陈老板,如果不知道什么地方做错了,那就什么错都不要做!”
话音落下,言文镜转身离开。
陈伟华不知所措,脸色苍白。
这么高的级別,语气还这么重,近似於最后的通谍一样,绝不仅仅只是阿俊送了礼这么简单。
关键是以后:做古董生意的,哪个敢说清清白白,乾乾净净?
组长示意了一下,意思是出去再说。
出了大厅,又上了车,陈伟华让秘书和助理去打出租。
大奔刚开出院子,陈伟华迫不及待:“梁生,到底因为什么事?”
组长盯著他,像是在问: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陈生,知不知道最先的那两位是谁?一位负责出入境管理,一位负责境外犯罪————
以他们的级別,除非发生重大案件,才会一起出现。”
陈伟华使劲的摇头:“梁生,你相信我,我没有!”
“我知道,那两位警官也说:经过调查,你暂时还没有!”组长嘆了口气,“但是,你让阿俊调查的那位,身份却非常非常的敏感————”
稍顿了一下,组长皱著眉头:“就像,董生,曾生的公子!”
陈伟华的脸白了一下。
阿俊调查的是哪位除了三个骗子,就只有林思成————
“那两位警官说的?”
“不!”组长摇了一下头,“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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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想像一下(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1/4)
第431章 想像一下(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1/4)
董生和曾生是谁?
前者是上一任,后者是现任。
都说香港富商看不起內地,实力比这两家雄厚,比这两家有钱的並不少。但去问问这些家族,谁不是羡慕这两位到眼珠子发红,心底里冒酸水?
可以这么说:这是所有华商梦寐以求,终家族数代之力,却可望而不可求的高度。
如果是这两位的公子呢?
陈伟华的心臟止不住的跳了一下。
他之前猜到,林思成的来歷可能不简单,但没想过,会有这么敏感?
但问题是,下午才见过,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而且因为这件事情,自己开诚布公,且郑重其事的给林思成道了歉。
以那位的气度,格局,不至於旧事重提,更不至於翻脸就不认人。
所以,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陈伟华皱著眉头,冥思苦想,但突然,“吱”的一声,车子猛的一停。
以为遇到了什么情况,陈伟华和组长下意识的抬起头。
但都是好的呀:空空旷旷的马路,多余连辆车都没有?
然后,两人若有所思:后视镜里,何英俊直勾勾的盯著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起来。
陈伟华恍然大悟:“阿俊,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只是请那几位警察朋友,通过內部关係查了一下————”
组长断然摇头:不可能。
如果仅仅是这样,不至於出动专门处理国际犯罪事务的高层。甚至,这两位近似於训斥一样,和他谈了那么久。
仅仅如此的话,最后的那位言支队长不至於专门来一趟,以私人性质的口吻,对陈伟华说出那番警告的话————
他摇了摇头,陈伟华顿然会意:“阿俊,你说实话!”
“陈————陈生,之后,我————我让人,跟踪了林先生————”
“谁?”陈伟华的瞳孔急缩,“那些烂仔?”
何英俊哆嗦著嘴唇:“是的陈生————但是他们没跟上,说是林先生的车太好,他们跟到一半就跟丟了————”
陈伟华的脸“刷”的一白,一股血涌上了脑门。
“阿俊,我是怎么说的?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不要节外生枝:可以试著打问一下,但不能太直接,所以才让你去找牛总,去找杨院长帮忙————”
“陈生,我找了,但他们说查不到————”
陈伟华彻底呆住了:所以,你就擅做主张,派烂仔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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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那位言支队的措词那么严厉?
更怪不得,让阿俊去打点,但那几位刚刚进了包厢,人刚刚才坐齐,便衣就破门而入,把所有的人全抓走?
阿俊只是觉得,只是调查一下那位的来歷而已,但在对方认为:这分明就是內外勾结,而且是同时行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生命安全。
信不信:如果在港岛,不到天明,何英俊和那几个烂仔就会被沉到海底餵鱼?
陈氏的背景不算深,但多少有一点。他可能暂时不会死,但家族的生意绝对无一倖免,全部会受到打击。不出一月,陈伟华就会被家中长辈逼得坐船跑路。
但能往哪跑?台湾、南洋、泰国、越南?
跑哪都逃不掉————
越想越怕,陈伟华目眥欲裂:也就手里没有枪,如果有的话,他不会有半点犹豫,当场把司机给突突了————
组长一脸的不可思议,看智障似的看著何英俊。
他之前一直在想,就算他猜对了,既便那位的身份很敏感,也不至於出动处理国际事务的高层,级別还那么高?
原来,答案在这里?
今天敢派烂仔盯梢,后天就敢派烂仔绑人,甚至是撕票————港岛又不是没发生过?
组长深深的嘆了一口气:“陈生,马上联繫那位林先生:道歉、摆酒,低头!”
陈伟华忙不迭的点头。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林思成的身份有些怀疑:比如,並没有他所想像的那么高。但至此,他再不敢有半分侥倖。
不说那些烂仔,只说阿俊请的那些警察:这几位不是电影中街头烂仔隨便就敢挑衅的军装,而是等同港岛的高级督察、以及警司一级的中层。
这儿更不是港岛,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大人物想让警察下岗,隨时就能让他下岗。
而且只是请他们帮了个小忙,只是通过內部关係调查了一下林思成的底细,竟然就全部被抓了?
港岛的董生,曾生,有没有这个能力?
应该有,但绝对不可能这么快。
所以,今天的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他以后別想在大陆做成一单生意。甚至於,能不能回到港岛都是问题————
越想越怕,越想越慌,陈伟华拿出手机:“梁生,我现在就联繫!”
“好!”
组长嘆了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
司机后知后觉,连忙跟了下去。
陈伟华组织一下措词,又用力的呼了几口气,然后拨通了林思成的號码。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陈伟华开门见山:“林生,对不起!”
一声“林生”,反倒把林思成叫懵了,关键的是这句对不起,著实让他摸不著头脑:
好好的,你道什么歉?
总不能,这老港出尔反尔,不想把碎了的笔洗卖给他了?
看了看吕呈龙和赵修能手里的瓷片,林思成皱著眉头:“陈总,你慢慢讲!”
“林生,是我不对,不该让公安调查你。更不该请杨院长帮忙,打问你的底细————”
林思成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陈伟华不是王春,严格来说,他是一位相对守规矩,手段相对乾净,生意基本处在正道上,基本能称得上正经的古董商人。
而干古玩这一行,你连卖家、买家的来歷都没搞清楚,就敢收货,更或是出货?这不是大意,这是脑子缺根弦。
別说像陈伟华平时收的、出的东西,会儘量要求正经来路。哪怕是赵师兄收黑货,都不会这么干。不信现在问问他:以前赵师兄倒生坑货的时候,如果不查清买家和卖家来歷,他敢不敢做生意?
说直白点:特殊的商品属性和特殊的市场行情,自然就会促生出特殊的行业潜规则。
东西可以不正经,但人的来歷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然就是在拿命开玩笑。
重的都不说,打个最轻的比方:同一件管制文物,如果鑑定师给普通且不知情的藏家鑑定估价,最后顶多被公安口头教育。但如果对方是倒斗的,那恭喜你:一年起步————
再说了,这事今天下午才讲过,已经翻篇了呀?
林思成一脸狐疑,又耐著性子往下听,然后,越听越是古怪,越听越是古怪。
陈伟华的司机擅做主张,请警察调查他————这个应该有可能。
而且其中还牵扯到一伙骗子,甚至於,还和陈伟华有世仇。换成林思成,他不但会查,而且会不计代价,动用所有的手段去查。
但那位司机,请了当地的地痞跟踪他————这不是扯淡?
送走陈伟华之后,他连百缮斋的门都没出过。吕呈龙和赵师兄更没出过,三个人一直在研究碎了的那件笔洗,包括晚饭都是赵大从隔壁订的。
包括赵大、赵二也没出去过,赵师兄的三台车一直停在店门口,压根就没动过。那陈伟华所说的:几个混混跟著他的车,跟到一半跟丟了的,是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修能扯著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这个老港————哦不,这个老港的司机,被那伙混混给耍了。
混社会的,可能会莽,但绝不至於笨。在潘家园这一块晃悠的,那更是把“精明”两个字写到了脑门上。
满地的假货,满地的骗子,满地的局和圈套,不精明的,能被坑的渣都不剩,再去问问:京城各处的市场,不乏收保护费的,潘家园有没有?
你咋看,这个摊主咋像个老农,老实巴交,憨厚懦弱。但说不好家里就有个栽过生桩的土夫子,倒斗客,可能还不止一个。
可能你白天把他欺负完,晚上都还没回到家,身上就会多几道被洛阳铲砍出来的伤口。
普通的摊贩都如此,遑论这么大的门店?
而且,赵师兄的身份又不是多隱秘?京城干古玩的,哪个不知道百缮斋的老板赵修贤,有位大哥是西北地界有名的大庄?
跟踪,你跟一个试试?別说跟踪了,他们连百缮斋的门口都不敢来。
这伙混混不过是看陈伟华是老港,人生地不熟,不骗白不骗,哄几个零花钱花花。不信的话,去总队问问他们抓到的那几个混混,今晚上,他们绝对连门都没出过。
至於被抓的那几位警察,应该是適逢其会:王瑃案正办到节骨眼上,自己的身份正是极为敏感的时候。而且这次陈伟华送礼办事的手法,又和王瑃用的如出一辙:涉及境外,里外勾结,通风报信————
等於只是个屁大点的火星子,恰好就落在了火炮的捻子上。谁也不敢保证,捻子后面藏了个多大的雷,自然是超规格对待。
一点儿不夸张,总队和那几个支队长,绝对被嚇的够呛。也就这段时间太忙,抽不开身顾不上,不然,接待那位港事办组长的,不会只是两位警督,至少也是警监一级。
虽然最后查明,只是闹了场乌龙,但如果不抓几个典型杀鸡做猴,天知道会不会弄出来第二个王瑃?
但抓贼抓赃,捉姦拿双。只是通过內网查了点信息,顶多给个內部通报。所以,有人故意把线放长了一点,等著陈伟华的司机,给这几位送了点钱————
当然,这只是林思成在这里胡猜,领导不一定就这么阴。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在於:陈伟华啥都不知道。
他可不知道什么王瑃案,甚至都没听过王这个人。他更不知道自己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更更不知道,他和警方现在的关係有多好。
他只知道:只是小小的一点误会,甚至於连治安案子都算不上,竟然是两个港岛总警司(內地正处—副厅)级別的高层亲自负责。
甚至於,临走的时候,一位高级警司(內地副处)以最严厉的措辞警告他:別以为你是香港人,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想做生意,你就好好做,如果不想好好做,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只是帮忙查了一点儿和自己有关的信息,一位高级警司(副处)、两位警司(正科),以及几位高级督察(副科),竟然当场就被抓了?
別说这儿是內地,程序有多严格,有多冗长。哪怕是在港岛,哪怕是九七没回收之前,哪怕得罪的是港督,速度有没有这么快?
都不用猜,林思成百分之百敢肯定:现在的陈伟华,已经把他的身份想像到了一个极度恐怖、极度夸张的程度。
所以,他才这么慌,所以,语气才这么谦恭————
林思成嘆了口气:“陈总,你別紧张,真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冷静一下,想想我的手:如果我有你想的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干这一行?”
但话刚说完,“嗤”的一声。
林思成下意识的抬起头:赵修能撇著嘴,一脸讥笑。
而且不止是他,还有吕呈龙,直愣愣的盯著他,好像在说:林思成,你撒起谎来,真就连眼都不眨?
林思成有些懵:不是————我这话不对吗?
谁家的少爷,脑子吃肿了干这一行?
倒点批文,搞点能源不香吗?
像景泽阳,顶不靠谱,最不务正业了吧,都知道弄到部委先镀镀金————
正腹誹著,林思成又突地愣住:咦,不对,好像还真有?
他老师,王齐志,乾的不就是这一行?
而且是根红苗正,红的不能再红的那一类。
还有叶安寧,可能还要更红一点,但乾的行当也大差不差————这两位怎么说?
正怔愣著,电话里传来陈伟华的声音:“林生,身份与爱好,並不衝突:北朝时,高纬好扮乞丐。明代时,朱由校好木工,但並不妨碍他们是皇帝————”
赵修能愣了一下,哈哈哈的笑,林思成无言以对:说的好有道理?
解释不清了?
况且,也没必要解释那么清楚。
有点震慑力也好,省得这位陈总因为笔洗的事情而心有不甘,以后给冯老三和胡海使绊子。
但又不能嚇得太狠:毕竟到后面,自己如果去港岛、去马来,或是去新加坡,很可能得让这位陈总帮忙。
万一嚇的他以后不敢来內地,更或是嚇的他退出这一行,还怎么请他帮忙?
林思成很是认真的想了想:“陈总,赔偿就不必要了,也没必要负荆请罪————我说的不是反话————当然,吃饭肯定可以,你定个时间————明天,或是后天晚上?可以————”
客气了几句,掛断了电话,林思成嘆了口气:这算怎么回事?
“阴差阳错,歪打正著。”
“不算歪!”吕呈龙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不信你问赵总!”
赵修能不以为然:“如果我是你,后天去的时候,绝对叫上王教授和纪主任,最好把叶助理也带上————然后,让老港再去打听打听————”
林思成愣了愣:不说嚇个半死,但绝对嚇他一身冷汗。
但感觉————————自已像是吃软饭的一样?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赵修能“呵”的一声:“別人想吃,还吃不著!”
林思成咬了咬牙:赵师兄,你可以,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凡你再年轻个二十岁,我今天非和你打一架不可————
开了几句玩笑,他又看看表:“快十一点了,走,吃点夜宵!”
吕呈龙有些不情愿,盯著手上的碎瓷片:“再看看!”
“走了————”林思成硬把他拉了起来,“你想看,明天我送到故宫!”
吕呈龙顿然一喜:“真的?”
“当然,我和老师一块去!”
“那好————那好————”吕呈龙摘下手套,“別太晚了昂,上班就来————”
“放心!”
看林思成把胸口拍的“邦邦”响,赵修能转了转眼珠:林师弟,又想借鸡生蛋?
比如,正在和文研院联合研究,且已取得阶段性进展的金属文物防锈技术。
更比如,已经和故宫达成意向,马上就要联合立项的“宋代影青瓷”、“明代薄胎瓷”项目。
而这次的课题更大:涉及到中华古代科学技术输出,涉及到外国工业起源,別说他们两师兄弟办的那个中心了,估计连西大都吃不下。
不就得找个技术一流,资质顶级,又好打交道,最好有合作基础的合作单位?
故宫瓷研所,就刚刚好————
转著念头,几人出了百缮斋,吕呈龙瞅了瞅黑洞洞的夜空,与空荡荡的街道:“小林,不会真的有人跟踪你吧?”
林思成断然摇头:“不可能!”
谁吃饱了撑的?
別看赵师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那是因为他现在接触的社会关係不一样:下到郝钧、陈焱阳这样的社会名流,中到关兴民、言文镜这样的警队高层,上到老师这样的红色子弟。
他没机会展示,也不敢展示。
如果遇到江湖人物,即便不打个突,也会避让三分。就像王瑃:够厉害吧,案子做的够大吧,够心狠手辣吧?但那时候,她知道赵师兄以后,都没说是派人跟踪一下自己。
“我说的不是这个————”吕呈龙左右乱瞅,“我说的是警察!”
林思成一脸无奈:“吕所,港商信这个,是因为他们不懂,更因为他们想歪了,难道你也想歪了?”
“我没想歪,我就是知道的稍多了点儿————”吕呈龙压低声音,“上一周,部委委託,请我去鑑定,我去了一趟总队————嘖,好多好东西,全是从清东陵挖出来的。但怪的是,不管是年代,还是材质,乃至用途,標的清清楚楚————”
“我问了李总队,是谁找回来的,又是找谁鉴的,他没讲————然后我就想:你受伤之后,带著文物局,去了一趟东陵————”
林思成和赵修能齐齐的一怔愣:我靠?
这样你都能联繫到一块?
吕呈龙说的是,林思成带了文物局的专家和考古队,勘察了一下道光皇帝的慕陵,结果在牛圈底下,挖出了五具尸体。
吕呈龙顶多就知道这一起案子,而且只知道点皮毛。甚至於,他连王椿、马山是谁都不知道,就完全靠胡猜。
但猜的准之又准————
林思成当然不会承认,只是摇头:“吕所,你也真能联想!”
“没事,我就是好奇:要没警察跟著你,为什么港商的司机前脚派人跟踪你,后脚就被一锅端了?”
咦,还真说不准?
如果只是为了处理那几个內鬼,抓內鬼就行了,抓混混做什么。
混混没有真的跟踪他,只是骗了港商点儿钱,而且有没有骗到都不一定。就算骗到,也只是老大骗的。但陈伟华说,他的司机联络过的那个团伙,从老大到成员,一个都没少抓————
林思成若有所思,左右瞅了瞅:应该没必要吧?
不是说规格不够,要是不够,孙连城不会带著於光和韩新专程来一趟。而是王的爪牙基本被抓了个乾净,知情的更是一个没漏,没有所想像的那么危险。
再说了,如果这么干了,就算上面有规定,言文镜也应该会给他偷偷提个醒。
但话再说回来:万一连言文镜也不知道呢?
顿然间,林思成又疑神疑鬼起来,像吕呈龙似的左右乱瞅。
看了好一会,他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吕所,你想多了,没有的事————走,吃饭————
“”
说著,他招了招手,赵大把车开了过来。
餐厅不远,奔驰车缓缓的驶进了马路。
对面,依维柯里,中队长捏住了对讲机:“涂队,林老师好像起疑了?”
“没事,干好你的活!”
“如果撞见了呢?”
“咱们这是保护他,撞见了也没事。”
“哦————”
掛完电话,涂军又骂起了陈伟华:“死老港————”
確实和王瑃案没关係,但阴差阳错,却触发了警方的预警机制:有没有危险,不是你靠嘴说,你得排查。
没排查完嫌疑之前,必须得把人保护好。
所以,他们已经跟了好几天了————
冬天的天亮得晚,太阳刚冒头,林思成就把王齐志叫了起来。
昨天王齐志也去文博大厦开了会,而且发了言,晚上的时候又喝了点。
一高兴,就喝到了十二点。
这会儿,他酒都没醒利索,感觉脑袋里昏昏沉沉。
林思成连哄带请,连推带搡,才把他弄下楼。
“故宫你又不是没去过,又不是不认识路?”坐进车里,王齐志哈欠连天,“再说了,我去了也没啥大用。”
“谁说的?”林思成打著了车,“估计得谈一谈后续合作的事情,说不好就会联合研究,这些都是老师你的强项————”
“你说的是影青瓷?”王齐志顿了一下,“不是早都谈好了吗?”
“不是这个!”林思成指了指后备箱,“我说的是昨天收的那几只仿汝瓷!”
什么东西,仿汝瓷?
什么时候,故宫犯得著研究这样的东西了?
真汝瓷还差不多————
“什么年代的?”
“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
不就是明末,清初?
王齐志顿住:感觉更犯不著了。因为这样的东西,故宫里有好多————
他正准备问一问,“滴”的一声,一辆小轿车从车头前飞驰而过,林思成一脚剎车。
“大清早的,你著急投胎啊————”
王齐志气的大骂,再不敢让林思成分心了。
这会儿正是早高峰,路上的车太多。林思成怕一讲就停不下来,没再说什么。
差不多一个小时,师生俩到了西三所。
西三所是內部的叫法,对外,这儿称“紫禁城外西路慈寧宫后苑”,明代时,这儿是浣衣局。等级低的宫女,或是犯了大错,没资格进冷宫的妃嬪,基本都会发配到这儿洗衣裳。
清代的时候,这儿是太妃院,既除过太后和太皇太后以外,先帝及先先帝的妃子全住在这一块,俗称“寡妇院”。
传说,这地儿阴气极重,所以故宫博物院成立后,凡是没有陈列计划的文物,基本都储藏在这儿。
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一是这儿安静,適合研究。二则是地方宽,可以在不需要破坏太多的原生建筑在前提下,进行扩建,甚至是建地库。
所以,故宫博物院下属的研究所和修復所,九成都在这儿,是名副其实的“文物医院”。
基本每个分类都有,花了不少钱,其它不说,光是光学设备,就高达二十三个亿。
与之相比,林思成的那个中心,就像是牛身上的一根毛————
昨天就约好的,吕呈龙早早就派人等在西三所外面。怕耽误时间,还贴心的帮他办好了临时的门禁卡。
不办不行,这地儿,下面的地库里至少有上百万件文物,不管里外,都有武警把守。
但不知道王齐志也会来,办也只办的林思成的,所以又耽搁了好久。
等到瓷研所,都快十点了。
“怎么这么慢?”吕呈龙嘟嘟囔囔,看到后面的王齐志,又猛的愣住,“不是————你来干啥?”
“嘿,这话我怎么不爱听了?”王齐志一百个不情愿,“故宫你家开的?”
“当然不是我家开的。”认识好多年了,吕呈龙一点都不惯他,“但你来了又看不懂,瞎凑什么热闹?”
“姓吕的,你別欺负人!”王齐志斜著眼睛,“我技术是比你差一点儿,但几件明仿和清仿,我有什么看不懂的?”
明仿————清仿?
吕呈龙瞪著眼睛,“小林,你没告诉他?”
“没顾上!”
昨晚他回去都快一点了,王齐志刚睡著。早上酒还没醒,就被他拉了起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路上车又多,林思成也怕分心。
他一边往外取东西,一边讲:“老师,我们今天带来的这几件確实是仿汝瓷,但不是官窑仿,而是日本仿————”
王齐志不像昨天的那几位,只重鑑定,而轻学术。他是正儿八经的文物研究专家,而且还是国內著名院校的教授,歷史常识是基本功。
一说日本仿,他就想了起来: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日本才开始学著烧瓷器,哪来的仿汝瓷的技术?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其中有一件,应该是江户时代初期(十七世纪初),酒井田柿右卫门和他父亲元西的试烧品。”
“还有两件更早一些,应该是庆长(天皇年號,十六世纪末)时期,李参平刚到日本时的仿品————”
王齐志眨巴著眼睛:“林思成,你等一等————你说谁?”
“元西,以及酒井田柿右卫门!”
“不是————还有后面那位?”
“朝鲜陶师,李参平。”
王齐志猛的愣住。
酒井田柿右卫门————这是日本瓷圣。
李参平————这日本瓷器之祖————
明確考证,出自这两位之手的瓷器,日本都没几件,可能还不超过一巴掌。
而刚刚,林思成说的是几件?
酒井田柿是右卫门或其父一件,李参平,两件————
王齐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从哪淘的?”
“从一伙骗子那,他们从国外收的!”
“啥玩意?”
看了看眯著眼睛,准备冲王齐志发火的吕呈龙,林思成嘆了口气:“老师,一两句话说不清,不然吕所长得把你撑出去————但你放心:来歷基本没问题。”
这又不是在国內挖的,我管它来路正不正经?
王齐志猛摇头:“花了多少?”
“不少!”林思成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万!”
王齐志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乍一听,是不少,但要看拿什么比。
打个比方:有人说,来,你出一千万,我把四羊方尊和司母戊鼎卖给你,信不信王齐志敢给他跪下来?
啥,太夸张?
在日本人的心目中,瓷祖李参平亲手烧制的瓷器,就等於中国人心目中的四羊方尊和司母戊鼎。
甚至於,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商周时期的铜器太多,已出土的没有几十万件,也有几万件。四羊方尊和司母戊鼎只是比较有代表性。
但在日本,李参平亲手烧制,如今还存世的瓷器,只有个位数。说准確一点,甚至都不超过五件。
来,想像一下————
第432章 在这儿等著呢?
王齐志努力的回忆:就感觉,他和林思成不在一块,也就几天?
那时候,林思成被歌舞团弄得烦不胜烦,都还在东躲西藏。就这两三天没见,他就搞了个大卫星?“不是……林思成,你就逛了这么两三天?”
林思成不置可否:“运气好!”
王齐志愣了愣:这何止是运气好?
天天天上掉金山,谁都不砸,就拣著砸他?
感慨间,林思成把东西拿了出来:总共七件,其中六件是笔洗,不过有一件是碎的。
另外,还有一件品相极差,咋看咋像是烧废了的青花碗。
王齐志仔仔细细的瞅了一遍。
相比较而言,他的鑑定能力肯定要比林思成和吕呈龙差一些。一是他重学术研究,鑑定收藏只是顺带。又因为家境的缘故,对钱没啥概念,所以谈不上多喜好,下的功夫自然就少。
再一个,他的长项是金属文物,对瓷器,顶多算是懂,而非精。
但基本的鑑定肯定没问题,王齐志至少能判断的出来,哪一件早,哪一件晚。
最早的一件到最晚的一件,时间相差至少在两百年以上。
看了一会,他一脸狐疑:“时代间隔这么久,但为什么器形一模一样?”
林思成不假思索:“应该是形成定例的明器!”
顾名思义:爷爷死的时候,葬了这么一件。爹死的时候,也葬了这么一件,等到孙子死的时候,自然也不会例外,同样得葬这么一件。
所以,才会出现年代间隔两三百年之久,却是一模一样的器形,一模一样的呈色。
但好像不大对?
王齐志皱著眉头:“什么样的家族,才会要求每一代的陪葬品,都是一模一样的规格?”
林思成言简意賅:“藩领,大名!”
王齐志愣了一下:“哪一家?”
“佐贺藩,锅岛氏。”
日本诸候?
王齐志不由的一怔:他以前以为,这几件东西只是时间早,造的人出名。没想过,竟然还牵扯到日本古代诸候?
所谓藩领,即日本江户时期(1603-1868)的诸侯国,大名即领主。换作中国的说法,即诸侯王。说简单点:日本第一百零七代和仁天皇时期,幕府家督(没有称幕府將军,但有幕府將军之实,类似摄政王)丰臣秀吉病逝,各大家族为爭权而发动內战,最后德川家康胜出,开创江户时代,德川家成为新的幕府將军,即德川幕府。
平定天下后,德川家康论功行赏:德川家康直系三子为“御三家”。德川支係为“御家门”。大战前的从臣为谱代,战前观望、战后从附的大藩为外样。
锅岛氏就是外样之一,在所有外样藩主中排第二,仅次於加贺前田。
而日本还有种说法,叫“江户三千藩”,意指江户时期,因为战爭及政治因素,藩主家族更迭极快。但锅岛氏是为数不多,终江户时代世代领藩,到幕府时代结束时,统治藩地达两百六十五年的家族之同样这么久的,只有七家,其中还包括三家德川亲藩。在谱代和外样藩领中,只有加贺前田和锅岛统治了这么久。
所以,如果站在日本歷史角度,锅岛氏是名副其实的诸侯王。
而像眼前这种,已形成定例,每代大名必葬的明器,应该怎么算?
下意识的,王齐志脑海中闪过几个词:黄肠题凑,金缕玉衣……
不怪他把等级拔这么高,委实是,他再找不到更为合適的参照物。
如果再换个角度,结合日本当时的工业技术水平,以及李参平、酒井田柿右卫门在当时的影响力,在日本人的心目中,这几件东西的歷史定位和价值,可能还要更高。
所以,这几件东西对日本的意义该有多大,该有多值钱?
看著碎了的那一件,王齐志一脸肉疼:“怎么成这样了?”
“卖家砸的,但他不砸,我就得砸。”
“为什么要砸?”
“老师,因为不砸这一件,我就没办法证明,更早的这一件也是李参平烧的……”
林思成大致讲了一下,王齐志又惊又喜。
惊的是,砸烂的这一件,十有八九是李参平亲手烧的。
一是年代,距今四百年左右,恰好就是李参平到日本不久,在佐贺有田川找到瓷石矿前后。可以这么说:那时候,全日本就李参平一个人会仿烧汝瓷。
二是技术:只用铝含量极低,硅含量极高的瓷石,烧出与同时期的明仿汝瓷看不出一点区別的天青釉,同样只有李参平能做的到。
这样的东西,如果是完好的,该有多值钱?
喜的是,不砸这一件,就没办法证实另一件。关键的是,另一件更值钱:就那件他咋看咋像废品的青花碗。
正因为次,正因为糙,正因为技术不过关,才恰好说明:这是李参平到日本,发现有田川瓷石矿前后,很早的那批试烧品。
王齐志敢保证,这只碗的歷史,比东京国立博物馆的那件赤绘碗更早。绝对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日本最早的瓷器。
王齐志猛呼了一口气:“怎么证实?”
“年代痕跡、工艺特点!”林思成指了指青花碗,又指了指碎笔洗,“再加上碗底上“雨』字的隱名款,基本可以证实,这两件东西是江户时代初期,甚至是更早之前,由李参平亲自烧制。”“其次,瓷胎成份:昨晚上,我和吕所长研究了一下,又討论了一下:青花碗和碎笔洗的瓷胎成份,区別很大:一是铁,二是锰,三是鈦………
前两者好解释:同一座矿山,不同的矿洞开採瓷石,铁、锰含量不同,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但不正常的是鈦:这种东西,日本矿藏量不少,但佐贺没有。至少,至今还没有探知佐贺有鈦矿……”“第三,年代:这只青花碗,明显比这只烂了的笔洗烧的更早一点。少则五年,多则十年………”王齐志怔了一下:说明,李参平到日本后,还在其它地方勘探到了瓷石矿?
但日本史记明確记载:李参平到日本后,首先发现的就是佐贺藩有田川泉山瓷石。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一只碗,改写了日本歷史。
咦,可能不止?
既然这只碗是李参平在发现有田泉山瓷石之前烧的,那是不是表明:这只丑的不成样子的青花碗,很可能是日本歷史上的第一件瓷器?
打个比方:中国的第一件青铜器。
一瞬间,王齐志眼睛都瞪圆了:原来,自己之前拿这东西和四羊方尊、司母戊鼎相提並论,真就不算夸张?
如果这么算,这东西又该有多值钱?
八九年的老朋友,一看就知道他的想什么,吕呈龙“嗬”的一声:“你就光看到了钱?”
王齐志振振有词:“废话,我不看钱看什么,看贡献?”
吕呈龙愣了愣:“你这不是抬扛?”
“你怎么就不看看这几件东西所体现出来的:日本瓷器工艺演变的过程?不看看歷史价值、艺术价值,以及极具代表性的科学价值?”
王齐志撇著嘴:“到最后,不还得换算成钱?”
一句话,噎的吕呈龙翻了个白眼:“没救了?”
他一件一件的指了过去:“这件青花,產於安土桃山时代末期(1573-1603,江户时代之前)!”“这件碎笔洗,產於江户武断时期(江户时代初期,1600-1615)。这一件,也就是品相最好,仿的最像的这件,產於锁国时期(1615-1639…”
“第三件,就相对比较旧的这一件,產於文治幕藩时期(1651-1688)。第四件,產於元禄文化时期(1688-17.…”
“第五件,產於享保天明时期(1716-1745),第六件,產于田沼意次时期(1767-172…”稍一顿,吕呈龙抬起头来,脸上带著丝戏謔:“你好歹也是考古学教授,日本歷史不算陌生,来,回忆一下:这几个时间段的日本发生过什么?你更是文物专家,再琢磨一下,这几件东西代表著什么。”王齐志的神色渐渐的古怪起来:武断时期,德川家族武力压制大名,於1615年灭丰臣氏於大阪夏之战,正式开启德川幕府时代。
次年,德川家康颁布《武家诸法度》,试行闭关锁国,於1639年完成,日本史称锁国时期。1651年,四代德川家纲推行文治政策,幕府时代进入稳定期。1688年,日本进入繁华期,日本史称元禄文治。
1704年,日本举国改革,八代德川吉宗推行享保改革。1767年,德川家臣田沼意次再次对日本进行改革,实行重商政策。1787年,家臣松平定信再次改革,实行宽政政策。
等於这七件东西,恰好都处於日本重大变革时期,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七件东西,每一件都涉及到同时期日本的生產力,以及经济制度、政治制度。
甚至於,涉及到日本同时期有关社会歷史发展的重要的节点。
关键的是,这几件东西的工艺特性,基本完整的覆盖了日本江户时代各阶段生產力的发展、生產技术的进步,以及科学创新性。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烧的,更不是葬在谁的墓里的问题。而是能够反映江户时代的两百年间,日本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艺术……等等等等方面的代表性文物。
要问有多重要?
打个比方,中国的火药:汉代时道士炼丹一一唐末五代时用来制火箭一一宋代时造大炮一一明代时用来造地雷,造更大的大炮。
別觉得奇怪:如果站在反映生產力,科学创新性的角度,眼前的这一套瓷器,和在中国发现了一套从汉到明,能完整的反映火药科技发展的重大交叉点和发展过程,且极具代表性的文物没什么区別。关键还在於:在中国,这样的文物很多。但在日本,这类的文物基本没有,至少绝对没有这么全。所以,还得加上一点:唯一………
王齐志木木的抬起头,喃喃自语:“夭寿了……这套东西,又该得值多少钱?”
吕呈龙当场爆走:“王齐志,能不能別动不动就是钱钱钱?”
“我不谈钱,难道真的谈贡献?”王齐志“嗬”的一声,“我就问你:如果来个谁,让林思成签个协议,把这几件东西捐出去,林思成是捐,还是不捐?”
“来,老吕,你拍著胸口:不管谁来,他只要敢这么说,你绝对敢呸他一脸,我保证不谈钱……”林思成怔了一下,吕呈龙更是呆住了一样: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怪不得第一次惊嘆的时候,吕呈龙笑话他,王齐志却嗤之以鼻:我不看钱看什么,难道看贡献?而且,之后的每一次,只要是感慨的时候,他必然会嘆一声:这得值多少钱?
所以,自从嚇得他酒醒了以后,知道这几件玩意有多珍稀的时候,王齐志就意识到:这几件玩意已经不是重要,而是相当相当重要。
原因很简单:这些东西不单单能反映日本的歷史,生產力,科学技术。更是能反映中外关係和在政治、经济、科技、文化、艺术等方面相互交流的特別重要的代表性文物。
这肯定是官方的说法,如果让王齐志用自己的话说:没有中国的技术,小日本还在用泥碗吃饭……所以,別看这几件东西的年代近,技术也一般,但你不能和同时期的中国比。要看是哪儿產的,產地同时期的歷史、经济,以及科技生產力。
说直白点:这几件东西凭林思成,估计保不住。
倒不是说有人会明抢,而是:代表性太强,影响力太大,又几乎没有什么技术门槛,费不了多大劲就能研究的明明白白。
所谓狼多肉少,都想著捞一口,关键全是要害部门,以后百分之百要合作,林思成拒绝还是不拒绝?但无所谓,他这个老师,不就是干这个的?
想分成果可以,但你不能让我的学生倒赔钱:要么林思成主导,不管影响力多大,你们全部排后面。要么林思成退出,谁牵头,我把东西转让给谁。
啥,捐献,想屁吃呢?
为买这几件东西,我学生借了两个亿,谁想捐,先帮我们把这钱还了再说……
第433章 没有这次,还有下次
“王齐志,你先等等……”吕呈龙都惊呆了,“你刚说多少钱?”
“两个亿!”
“你这不是扯蛋,哪来的两个亿?”
“废话:雇那伙骗子不要钱,出国不要钱?请那个港商帮忙,不费人情不打点?咱们再算算,在铜川川调研耀州瓷,在山西调研河津瓷,林思成花了多少?三四千万都打不住。”
“你就扯蛋吧,当地政府是吃乾饭的,就一点忙都没帮?”
“咦,你还知道当地政府帮忙了?知道就好……”
王齐志“嗤”的一声,“老吕,知不知道咱们这次去的又是哪?国外。你要能保证像国內一样,当地政府部门无条件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不用我们花一分钱,当我这话没说……”
吕呈龙当场怔住。
学术研究,不是你坐在实验室里,化验出这东西是什么成分,分析出这玩意用的是什么技术,生產於哪个年代,出產於哪个地区,就可以考据歷史,证明科技。
要调查来歷,要佐证工艺,要梳理来龙去脉,更要追根溯源。
关键还在於,因为歷史原因,赋予这几件文物的政治属性:比如技术正统,比如科学主权,乃至於文明起源。
就像是拚宝藏图:百多块碎片,但凡少一片,你这图都拚不起来。
而好死不死的,这些东西的来路並不是那么正经。就算来路正经,你还能指望像在国內一样,外国政府给你派人、给你划拨经费,乃至於大开各种绿灯?
说好听点,你这是考古,说难听点:这是在动摇人家的法统,刨人家的根。但凡被人知道,人和东西都別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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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把这事儿办成,就一个办法: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大把大把的撒钱。
但两个亿……说实话,著实有些超出吕呈龙的认知。
转念间,吕所长又突地一顿:咦……好像不大对。
这不是还没开始调研呢吗,林思成哪需要用这么多钱?
看他反应了过来,王齐志斩钉截铁:“古话说的好:未雨绸繆。我们把东西都送这儿来了,难道等你破解了工艺技术,再去溯源?当然是早做准备,双管齐下……说实话,两个亿我都觉得少了。林思成当然没这么多钱,但我可以去借。回去我就找赵总,赵总不够,我再找陈总(陈焱阳,在陕西开矿)……我亲自打欠条,我看谁敢欠?”
意思就是,这钱还没花……哦不,压根就没借?
“没借怎么了,我学生的便宜就那么好占?”王齐志一声冷笑,“老吕,我告诉你,林思成已经把这几件东西卖给我了,不多,就两亿。谁有本事,让我捐献一下试试?”
吕呈龙哭笑不得:自己被王齐志给绕沟里了。
“你想让我护著林思成就直说,绕这么多弯子?”
“喊,我学生还用得著你护,你当我是吃乾饭的?我是提醒你:別光知道埋头干活,被人当驴使唤的时候,先抬起头来瞅瞅……”
王齐志一脸嫌弃,“你就是脑子太直,只知道研究,一点儿政治都不讲……哦不,你是压根就不懂:驴还知道转几圈磨,討口豆子吃……”
话还没说完,吕呈龙开始捋袖子,王齐志躲到林思成身后:“老吕,你想清楚啊,我可跟我学生练过………
吕呈龙瞪著他:“屁话这么多?讲重点!”
“简单:別著急上报,也別急著立项,一定要捂严实了。等研究个七七八八,爭取来个一炮而响……到时候,毛都不给他剩一根。”
“这么简单?”吕呈龙半信半疑,“管不管用?”
王齐志眼睛一斜:“bta缓释技术,北宋影青瓷、明代薄胎瓷,不都是这样乾的?”
吕呈龙若有所思:对啊,北宋影青瓷,林思成不就是这样乾的?
都以为他研究的是河津瓷,霍州瓷,但不声不响,不知不觉,就和明代薄胎瓷、宋代影青瓷搭上了桥。等江西那边知道的时候,林思成连学术报告会都开了。別说抢点儿肉吃,现在就只能跟最后头舔口汤。还有昨天,他也去文博大厦开会来著,其中一个项目,甚至可以说是整场会议的重头戏,就是林思成的bta缓释技术。
一点儿不夸张:听完王齐志的报告,相关领域的专家和学者眼珠子都红了。
同样从国家文物局招的標,处於同样的起跑线,他们才刚刚起了个头,文研院都已经准备申请阶段性的验收了?
关键的是,之前竞然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这等於什么?等於西北大学和文研院竞竟然吃独食,甚至於连口汤都没给他们留。
好在去的是王齐志,身份够特殊,但凡去的是林思成,他连会场都出不来。
但说实话,没用:该报的材料早报了,该公开的数据早公开了,不可能再雨露均沾,你好我好大家好……
吕呈龙点点头:“行,你说管用就行!”
“光我说没用,你得管好嘴,谁问都不能说。还有下面的人,別一高兴就乱吹…”
王齐志托著下巴,“要不然,我给你们重新找个地方?”
吕呈龙:嗬嗬……
这就是纯扯蛋了,他再是不懂政治也明白:这个项目最终还是得立项。有资格的单位倒是挺多,但有良心的,就那么几家……
“还是放这儿吧!”吕呈龙摇摇头,“东西的工艺不复杂,不需要太多人,老蔡老董,再配两个研助就够用……关键在於实地考察,实地调研……”
吕呈龙一脸期待:“咱们什么时候去日本?”
王齐志算了算:“怎么也得一两月,估计元旦后!”
“这么久?”
“废话,林思成多久没回学校,没回家了?学校那一大摊子事,不得安排一下?”王齐志冷笑一声,“你以为活得都像你,老婆守寡,孩子丧父……”
我他娘?
吕呈龙又开始捋袖子,王齐志哧溜一下就窜出了门。
他捏著拳头往外追,被林思成拦了一下:“吕所,这段时间要辛苦你!”
吕呈龙愣住,哪还顾得上生王齐志的气?
他眼睛一瞪:“小林,你啥意思,这儿彻底不管了?”
林思成耐心解释:“大致方向咱们都討论过,技术层面基本没什么难度。重点还在於调研、溯源,这个才是重点。我早点回去,早点把家里的事处理完,也能早点动身……”
“哦对对对……早点安顿好,早点动身!”
吕呈龙猛点头,又给了林思成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放心,没眉目之前,不会有人知道!”关於这一点,林思成倒不是很担心。吕所长只是比较纯粹,而非没经验,他知道怎么做。
又说了几句,吕呈龙把林思成送出门。看到靠著墙抽菸的王齐志,他拿手指点了点:“以后別来了昂!王齐志:“嗬嗬……你家开的?”
这自然是玩笑话,吕呈龙最清楚,没有比王齐志更合適的:诸如立项、申请、审批、检验。更比如:挡枪……
王齐志心知肚明,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挥了挥手:“老吕,走了!”
吕呈龙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人都走了好久,两位研究员才出了实验室。看到案子上的东西,两人都有点懵:“小林人呢?”“回西京了!”吕呈龙嘆口气,“说是让我们先研究!”
“啊”的一声,两个研究员愣了愣
研究当然没问题,虽然稀奇,但这些东西的工艺技术並不复杂。不敢说砍瓜切菜,手到擒来,但对瓷研所而言,难度並不算太高。
他们惊讶的是:林思成竟然这么放心?
不说值几个亿,又能立多大的项,关键是政治影响:但凡走漏点风声,有些部门就会像闻到肉味的狼一样扑上来。
都不提他们和吕所能不能经得住人性的考验,林思成就不担心:他们仨能不能承受得住压力?吕呈龙又一嘆。
他嘆的就是这个:林思成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心里发沉。而王齐志赤裸裸的威胁,更是让他压力倍增。
別看王齐志口口声声都是钱,揭开表面那层皮就会发现,他说的是以后:老吕,外面的压力你们不用管,来一个我扇回去一个,来两个我打回去一双。
但如果是內部出了什么妖蛾子,那你別再想著有下一次的合作。
乍一想,就觉得挺可笑:瓷研所怎么也是国內古陶瓷领域排名顶尖的权威研究机构,能受你这个威胁?但想想文研院的bta,想想马上准备立项的影青瓷,再看看眼前这几件日本仿瓷?
不要求多,如果每三年就能碰到这么一个项目,吕呈龙做梦都能笑醒。而这三个项目,林思成用了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年。
都说林思成运气好,但吕呈龙觉得,运气再好,也绝不至於好到这个地步。
借用文研院张老院长的一句话:这小孩忒邪性。
暗暗转念,他指了指桌子:“先把东西收好,藏严实些。然后自觉点,把协议签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狂喜。
意思是,今个儿就算进组了?
別说保密协议,军令状他们都敢立……
看吕呈龙进了实验室,两人忙不迭的点头。
坐进车里,王齐志双眼冒光。
都说生活处处有惊喜,但他这惊喜,来得也太多了些?
这几个月以来,基本每隔一周,他就会参加了一次考古工作会议,更或是受邀参加一次文保学术论坛。主办单位要么是国家文物局,要么是文研院,再不就国博,更或是故宫。全是权威到不能再权威,高级到不能再高级的那一种。
可以这么说,活了三十五年,前三十四年加起来长的脸,都没这三个月的多。
但这还没消停,林思成又放了个大卫星:十六世纪末,日本瓷器工业萌芽时期生產的仿明瓷?这个课题能在国內史学界、考古界引起多大的轰动,王齐志不知道。但他敢肯定,影响力绝对超过影青瓷。甚至於,能和bta技术比肩。
原因就六个字:文化科技输出。前者是古代输出,后者是现代输出。而不管是哪一个,都是能上部委表彰墙的那一种。
再想想林思成的年龄:哈哈,二十二三岁?
再想想他这个老师的年龄:嘖嘖,三十四五岁?
关键的是,这事和他王齐志姓什么,和他爹、他爷爷是谁,没半根毛的关係。
说心里话,这比让他站在大会堂,哪位领导亲自给他颁个荣誉证书都还要有意义。
想著想著,王齐志“嗬嗬嗬”的笑了起来。
林思成瞄了一眼,暗暗一嘆:老师又开始做梦了?
他適时的泼凉水:“老师,这次不一定就顺利!”
王齐志点点头:那当然。
如果想在国內弄出点什么动静,那很容易:把成份分析明白,把工艺推导清楚,把產地、年代断个九成九,等等等等,这些在实验室里就能搞定。
难的是,法统。
对於文化和科技,乃至艺术,日本学界的主流观点和官方敘事中的政治操作,一直实行的是“淡化-掩盖-切割”的双轨策略。
说直白点:日本一直认为,他们在古代只是有限的引入了一点中国技术,而后大胆创新,形成独立且更为先进的工艺技术。
意思是他们后期的技术比中国更先进,但这个技术是他们在“匠国精神”的支持下独创的,源头与中国的关係並不大。
在这前提下,你想让他承认他这套技术是从中国工艺中拚凑而来,他要认了才见了鬼。
除非把铁板钉钉,让他无从狡辩,辩无可辩,且形成完整链条的证据拍他脸上。
但证据不是说有就有。
王齐志却一点都不担心:“不急,慢慢来!”
绿灯亮起,林思成掛档起步,又瞄了一眼:“老师,我是怕你期望太高!”
“你都说是期望了!”
王齐志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和林思成一块站在大会堂。
至於能不能给他颁个奖,那无所谓,只要能沾光进去就行……
他不以为然:“没事,別有压力,没了这次,还有下次。”
总归这个大会堂,他是进定了……
第434章 拿点实际的
天不是很晴,罩了薄薄的一层云。朦朧的阳光照在脸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风扑面而来,带著几丝初冬时节关中平原特有的燥冷。
林思成和赵修能並肩而行,赵大和赵二各拉著一个行李箱,紧隨其后。
“终於回来了!”赵修能呼了一口雾气,又深深一吸,“还是西京好!”
林思成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短短的两个月,再看到熟悉的山,长长的河,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当然,如果他不在京城挨那几刀的话。
转念间,几人出了航站楼,恰如其分,一辆商务车开了过来,停到了面前。
林思成眯了眯眼睛:车不认识,司机也不认识。
但商务车后面的那辆帕萨特却很眼熟: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学校邓院长的座驾。
“唰”的一声,两辆车的车窗齐齐的降了下来。
商务车里,商妍冲他们笑了笑。后车里,苏院长冲他们招了招手:“小林,赵总,你们坐我这一辆!”航站楼前即停即走,旁边还站著好几个交警,所以两人没下车。林思成和赵修能也没囉嗦,让赵大赵二坐了商务,他们俩上了帕萨特。
车子启动,林思成绑好安全带:“苏院,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邓院长就得来!”苏院长开著玩笑,“怎么,嫌我级別不够?”
林思成怔了一下:“苏院,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苏院长笑吟吟的,“这次给学校这么长脸,邓院长来接一下你,真就不出格!”林思成没说话:在学院里,邓院长確实是院长,但在学校里,邓院长是副校长。
而本质上,他现在还是个学生。
倒非受宠若惊,而是树大招风。不然,国家文物局主办的学术论坛,没必要让老师代他去,他自个就去了。
那个不是更拉风?
学校也知道这个道理,更知道財不露白,好东西得捂严实了。不然上次在国家文物局发布的bta项目学术报告会,邓院长绝对大吹特吹:二十二岁的研究生,独立完成国家级重大项目,对学校的加成得有多高?林思成想了想:“苏院,学校还好吧?”
“还好!”
林思成半信半疑:“真的还好?”
苏院长嘆了口气:就知道瞒不过他。
“中心肯定还好,就是区领导和文化局的领导来的有些勤。”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猜了个七七八八:bta缓释技术,河津瓷、霍州瓷联合考古研究项目公布后,这两个单位有些坐不住了。
前者是文物保护技术,属於学术研究,论分类的话,和文化局基本没什么关係。
虽然主要研究单位依旧是西大文物保护和修復中心,但合作单位却是国家文物局文化遗產研究院,和区政府同样沾不上边。
至於河津瓷、霍州瓷,这属於纯纯的考古研究,地域和专业属性极强,打八百杆子都打不到这两家。问题是,林思成这个中心,却是由区政府、文化部门、学校三方共同指导,政、学、研三位一体的非物质文化遗產研究机构。
所以,他们没办法不著急:林思成搞科研和考古去了,那这个中心怎么办,非遗项目怎么办?“所以,校长和院长委託我来,和你通个气:这次估计不好糊弄,多少得拿出点东西:说白了,得搞点实际,让这两家定定心。”
林思成哭笑不得:他压根就没想过糊弄。
真东西肯定有,而且挺多。
“苏院,就为这个,你专门跑一趟?”
“谁说的?这件事只是顺带,主要是来接你……”苏院长不以为然,“我没在机场外面撑个横幅就不错了!”
林思成欲言又止。
bta缓释技术,短短的几个字,看著不起眼,却是十一五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专项(第二级)、国家重点社科基金项目。
搁一般的学校,別说拉个横幅,请个乐队都不奇怪。
“当然,现在还不急!”苏院长慢条斯理,“等项目整体验收合格,咱们再好好庆祝!”
林思成不置可否。
那时候,他在哪都还不知道?
苏院长很是健谈,也没冷落赵修能,三人谈笑风生,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
刚到中心门口,林思成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位是区文化局的韩副科长,常驻文保中心。另一位,是区文化局的包副局长,中心揭牌那天,就是由他亲自剪彩。
两人站中心的门口,像是在閒聊。看到两辆车停下,又下意识的瞅了一眼。
等看到从车里下来的苏院长和林思成,两人先是一愣,而后一副好奇的神色。
苏院长使了个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桑塔纳,意思是:这俩的好奇,绝对是装出来的。因为他走的时候,这位都没来,肯定是掐著点来的。
但林思成並不奇怪:他回西京不是什么秘密,学校知道,中心的人更知道。
转著念头,林思成迎了上去:“包局长,韩科长!”
“呀,林老师回来了?”
“刚下飞机!”林思成笑了笑:“怎么站外面?”
“顺便路过,过来和小韩聊了几句……”包远深一脸惊讶的样子,“刚还和小韩说到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曹操曹操就到………”
別说,演得忒像。
苏院长適时的递梯子:“包局,外面风大,进去再聊!”
“好!”
包远深点头,几人进了中心。
將將坐定,李贞刚泡好了茶,林思成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他连忙接通:“景院长!”
“小林回来了?”
“是的院长!”
“正好,区里的刘主任过来了解了一下中心的工作!”
景院长说的刘主任,是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具体负责学校和区里的对接联络工作。平时来的比较勤,一般都是景院长和王齐志接待。
林思成也认识,更不陌生。
“啊?”
听到“了解一下中心的工作”,林思成適时的惊讶了一下,“院长,那我过去!”
“不用,我们过去:刚还和刘主任说,要到中心去转一转。”
好的景院长!”
掛断了电话,林思成又和苏院长对视了一眼。
乍一看,就觉得这两位好著急。林思成前脚回来,他们后脚就追了过来。
但细一琢磨,就觉得理所当然:予中心而言,他们是指导单位,这两位也是具体负责对接和联络的直接领导。
如果中心一直不显山不露水,那当然不用这么重视,问题是:林思成前期乾的那么好,这次的动静还那么大?
因为bta缓释技术和北宋影青瓷,从八月份开始到现在,来学校参观的单位就没断过。先是国家文化遗產研究院,整整来了一个团,二十多號人。就国內考古、文保领域排得上號的专家和学者,几乎来了一半。而且资歷和辈份奇高:一点儿不夸张,从邓院长往下,全程陪笑,脸上的肉都快抽筋了。还有王齐志,平时多桀驁的一个人,那几天,他全程缩后面装死。
文研院走了之后,第二波来的是国家文物家的专家和领导,人虽然没这么多,级別却顶高:科教司的司长亲自带队,副厅局级的领导七八位。
为此,除了省文物局领导,区委区政府两套班子全体出动迎接。
第三拔是故宫瓷研所和书画古籍所,这些有多权威,知道的都知道。虽然参观团的级別不高,但省里的领导来了好几位。可谓是给区里,给学校长足了脸面。
参观团走了不久之后,又从京城传来消息:邓院长代表学校,代表西大文物保护和修復中心,和这几家国家级的研究单位签订了多项研究项目。
那时候,好多人才知道,这些参观团是来干吗的:名议上的考察,学习,实际是审核、检查、乃至於评审。只有这边满意了,那边才能一路绿灯。
还好,无惊无险,一帆风顺。
再然后,区政府、学校,乃至市里,以及省里好些领导的电话就跟炸了一样。
原因无它:就文保中心和文研院联合研究的那个bta项目,让好多人吃不下饭,睡不著觉。但因为王齐志来头太大,忒不好惹,邓院长又油盐不进,林思成这个始作俑者更是头都不露,找都找不到。好多单位和机构没办法,只能拐弯抹脚,曲线救国。
要求也不高:不求跟著你们吃肉,只求能喝口汤。
但领导们不是吃素的,仔细一打听,当场吸了一口凉气:这个bta,竟然是十一五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专项、国家重点社科基金项目?
两年前,西京高新区被国家科技部確定为世界一等科技园区,两年过去了,同级別的项目申请了几个?等於从天下掉下来了块肥肉,我自个都不够吃,还给你分一点,做什么美梦呢?
当即,市领导就开了会:谁敢在这个事上鬆口子,趁早捲铺盖滚蛋。
会议精神肯定是传达到位了,区里和文化局高兴了没两天,又回过了味来:这个项目的级別既然这么高,其中至少起了百分九十以上的作用的林思成,又该有多重要?
再换位思考:既然手握国家级的研究项目,谁还愿意守在区县一级的烂破小?
林思成一走,这个中心,怕不是要黄?
之前的耀州瓷,之后的河津瓷、霍州瓷,就好比三场好大的雷。但到头来,一滴雨都没下?而且不止是他们担心,学校也在担心。关键的是,动歪脑筋的人太多:前有文研院,后有故宫,甚至冒出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歌舞团和警队……就感觉,有关的没关的,谁都在打林思成的主意?估计,学校应该给区政府敲了敲边鼓,甚至於,故意夸大了一下事实。
哪怕是出於政治考量,区里和文化局都得过来探问探问口风:林思成会不会走,什么时候走,走了这个中心怎么办。
所以,不是这两位今天来的巧,而是一直在等林思成回来。
暗忖间,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一群人迎了出去。
办法室倒是够大,但显得有些乱,林思成直接把人带到了会客室。
稍稍一寒喧,林思成开门见山。
没说自己受了伤,更没说自己为什么两个月没回来,这中间又办了哪些事情……等等等等,他一句都没讲,而是直接拿出了一份项目计划书。
所有人人手一份,几位领导顺手翻开。
大致一扫,所有人都是一怔愣。
先是標题:有关明代宫廷御瓷工艺技术復原研究。
然后是具体分类:永乐甜白釉、弘治青花釉里红、成化斗彩……
再然后,是合作单位,但怪的是:代表甲方的第一行,竟然是空著的。
之后,才是“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所”。
又看了一遍,再往后翻,包括时间、步骤、权重、分工,乃至於出资比例、人员分配,全都列的清清楚但无一例外,涉及甲方的,一律空白。涉及乙方的,全是“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所”。
刘主任和包局长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惊。
喜的是:这是“古代已失传工艺再復原”,是正儿八经的非物质文化遗產类研究项目,而且是古陶瓷类目。等於林思成后续的研究重点,又回到了原先设定的正轨上。
重点还在於这个乙方: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所?
如果给全国同类的研究机构排个名:故宫不是第一,也是第二。如果是明清御瓷,那是当之无愧的第关键的是:条款列这么齐全,计划內容这么详实,绝对已经和故宫陶瓷所达成了意向,甚至於已经往上申报,已经得到了主管单位的首肯。
等於,这个项目计划书,隨时都能成为项目合同,而且隨时都能签。
他们惊的是:为什么甲方这一行,是空著的?
如果要填,会填成什么:是直接填“林思成”,还是换个其它的什么单位?
比如“京城某某研究中心”,更或是,“林思成某某某文物保护修復中心”。
照这么一想,刚才的那点喜悦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了个乾乾净净……
第435章 好处不能全占完
薄薄的几页纸,仿佛有千斤重。
但还好,既然到了这个位置上,该有的城府还是有的。
两人对了个眼神,正琢磨著谁先开口,怎么开口,林思成点了点文件:
“这个项目的大致计划、方向,老师和瓷研所的吕所长基本已经谈的差不多了。还剩一些细节,要等山西那边的考古进度,以及文物局的考古报告。不出意外,开春三四月份就能递交材料。差不多五一左右就能立项……”
“时间还早,区里和学校可以商量一下,这个项目以哪个单位为主体申报。是非遗中心,还是文保中心……当然,目標不变:以研究復原古代宫廷瓷失传技艺为目的,以非物质文化遗產项目研究为核心……”纵然城府够深,在座的几位的脸上还是明显的露出一丝错愕的神情:林思成说的是,啥意思?话很直白,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甲方这一行之所以空著,只是因为我有些为难,不知道应该把区政府放前面,还是把学校放前面。既然不好权衡,那索性拿回来你们自己看,然后你们自己商他们当然听得懂,他们是有些不敢置信。
因为这样一来,等於多了一番手续。说直白点:多一个主体单位,就有可能多戴一个紧箍咒。如果这个单位刻意使坏,这个项目即便不黄,最后也是一地鸡毛。
当然,这是极端情况下,他们奔著砸场子掀桌子才会这么干。捫心而论,这一年多以来,只要是林思成提出的条件,区里和学校几乎是有求必应,无条件支持。
但话再说回来,出於未雨绸繆,少个管家婆婆就会少很多麻烦的考虑,这个项目,林思成完全可以直接和瓷研所签。
所以,他们不但意外,更有些不理解。
大致猜到他们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刘主任,包局,院长:我翅膀还没长硬,还没做好自己飞的打算………
话音未落,一群人齐齐的愣了一下,然后响起一片笑声。
同时,心中却格外的感慨:林思成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最朴素的话: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即便走,也不可能拍拍屁股就走。
林思成到京城这两个月,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是很清楚。甚至於,做为bta项目研究主体单位的校方代表邓院长,在京城也忙了两个月,同样不知道林思成做了什么。
但他们至少知道,这两个月以来,都有哪些单位打过林思成的主意:国家文化遗產研究院、国家文物局、故宫博物院,乃至於京城公安局。
甚至於,最后还冒出来一个东方演艺集团?
特別是最后这一家,关係甚至托到了教育部、文化部,乃至於省里。
而且说的清清楚楚,只要能帮忙,条件任由林思成开:户口、房子、工作、编制、待遇……乃至签字费都是百万起步。关键的是,仅仅只是借用,而非直接调走,期限不超过三年。
期限一到,林思成来去自由。
但说实话:什么时候,京城的户口和房子,乃至於部委的编制,这么不值钱了?
所以,他们很清楚:山窝里困不住金凤凰,林思成有更广阔的天地。
也並不是林思成说的,他翅膀还没有长硬,而是硬的不能再硬。
正感慨著,林思成又笑了笑:“我说一句,院长你们可能不信:以后京城我肯定会去的比较勤,因为合作会越来越多,不可能每次都像这次这样,临时从西京调人。所以在京城成立一个办事处,或是另外成立一个分中心,这是必然的。
但学校这边,准確说是中心这边,现阶段,至少五到十年之內依旧是重心,一是因为非遗这个项目,二是因为合作关係,三则是因为政策以及资源,四则是一些不好直接说的原因……”
“我说直白点:我如果单飞了,不可能像在这儿一样,我想要什么,背后就有学校这样的单位无条件的支持,更不会有什么相关部门无条件的配合……”
“再说这次的bta缓释技术:不管研究主体单位怎么变,是学校,是文研院,或是两家联合,对我而言並没有什么区別。因为最终受益人还是我。
比如项目的总设计师、总负责人、总工程师,乃至於学术资源、成果归属、专利註册、收益转化等,只要涉及到个人部分,肯定是以我为主……
区別只在於,我只是出让了一些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实质影响的东西:比如发布权、冠名权、宣传权,以及部分的主导权……但换来的好处不计其数:比如申报、立项,又如审查、验收,更比如后续的成果转化……
“而这次之所以有这么好的效果,一是因为文研院火烧眉毛,病急乱投医。二则是因为张老院长,以及马副院长,三则是因为我的背后有学校,四则是因为,中心外面的那块牌子:西京市碑林区……”“所以,我真的想过:如果哪一天,我能力够了,到京城成立了一家研究机构,如果碰不到像文研院这么好说话,又这么纯粹的合作单位,背后又没有学校的支持,牌子上更没有什么前缀给我当后盾,我还能不能像这次一样:把利益最大化?”
稍一顿,林思成又嘆了口气:“所以,我很明白:相互成就,才能走的更远。真的,刘主任,院长,包局长,你们完全不用担心,甚至於,你们都多余担心。”
“咦?”景院长讶异的抬起头,怔愣了好久:“这些话,是王齐志教你的?不应该啊…”
其它不知道,但学校很清楚,王齐志是个纯纯的反骨仔:一门心思的想把林思成弄到京城去。那这些不好直接宣诸於口的道理,是谁给林思成讲的?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老师哪会给他说这些?
怕自己分心,他提都不会提,向来都是直接做。
“院长,我自己想的!”
不可能。
景院长的脖子都偏到了一边,正准备摇头,无意间碰上了苏院长的眼神。
苏院长和他差不多:一脸狐疑,惊讶且好奇。
不怪他们不信,委实是林思成的人设立的太稳:专注且专业,天分又高,且又极度的努力。在他们看来,像这一种,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形象完美贴合。
更因为他太年轻,甚至於大学都没毕业就开始搞研究。而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取得这么多的成就,这么多的成果,林思成哪来的时间和精力,以及多余的閒心琢磨这些?
其次,王齐志的身份太特殊,又把他保护的太好:压根就没有给林思成体验这个社会有多残酷的机会。两厢一结合,所有人就觉得:林思成纯的就像白纸,肯定不懂这些。
所以,哪怕他们很担心,乃至於很確定:林思成考虑不到深层次的原因,从而可能抵不住诱惑。但他们还是选择只是来探探口风,而不是苦口婆心,给林思成讲一堆大道理。
既然是白纸,那还是儘可能的不要过早污染了的好……
一看这几位的表情,林思成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奈的嘆了一口气。
如果说,他们所认为,“不知道怎么突然开了窍,竟然懂这样的道理的王齐志”,其实是最早劝他去京城的那一位,不知道会怎么想?
说直白点:王齐志来了不过三年,能对学校有多深的感情?而且又是那样的出身,在他看来:区里和学校的这些担心,完全就不成立。
因为只要他想,只要林思成配合,他堆也能给林思成堆出铁墙一般厚且硬的背景来。
景院长和苏院长与其怀疑是不是王齐志突然开了窍,还不如怀疑一下前副院长林长青同志。从十八岁到六十岁,爷爷在西大度过了四十二年的时光,奉献了大半辈子。学校也成就了他这大半生足可以光宗耀祖、显耀门楣的辉煌。
人老成精,爷爷在西大这四十年,正好是风云突变,翻天覆地的四十年。见过的太多太多,深知一个道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所以稍稍有点苗头的时候,老爷子就劝他:不要心浮气躁,先静心留在学校里,好好沉淀几年……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其实还在於林思成自己。
前世的时候,这样的亏吃了多少,他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被同一个坎绊倒一次,还能说是大意,绊倒第二次,还能说是知难而上。但绊到第三次,那绝对是蠢到不可自知,且无可救药。
所有人都知道,他迟早都要自立门户,包括林思成自己。但林思成觉得,这又不是做减法:一减一就等於零?只要你能力够,完全可以1+1+1+1。
就像这次:两个项目,学校给一个,区里给一个,足够他们消化两三年。
在这个前提下,自己再留一个试试水,比如日本仿明仿汝瓷,谁都不会说什么,甚至依旧会大力支持。同时,尝试一下能不能再多个盟友,顺便满足一下老师的野心,以及赵师兄的恶趣味。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反正绝不可能像前一世那样莽头莽脑,单枪匹马,单打独斗,最后被撞的满头包…暗暗感慨,林思成又把计划书往前推了推:“虽然只是一份意向书,但已经初步取得主管部门的同意,大致方向肯定不会变。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刘主任和包局把这份资料资料带回去,先让领导过目一下,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你们和老师再沟通……”
两人暗暗狂喜:这有什么不合適的?
说直白点:这是和外省的单位合作,而且是权威到不能权威的那种机构,林思成所谓的主管部门,自然指的是故宫博物院的上级部门,部委。
所谓鞭长莫及,他们想帮忙也帮不到多少,顶多只能声援一下,再敲敲边鼓。
好处只是掛个名,但这个“掛个名”,却能带来数不尽的好处:文化效益、社会效益、经济效益,乃至於政治影响力。
不信,看看西大:堂堂的副校长,邓院长现在都快成了“bta项目”的驻京顾问了。两个月了,在学校里连头都没露过。
因为道理是一样的:投入少的可怜,好处却多到不能再多,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再说了,没听林思成还有后半句:如果觉得不合適,你们再和老师沟通……是和他老师沟通,不是和他王齐志就那么好说话?
照这样一想,这师生俩简直就是绝配……
转著念头,两人收起资料,连著说了好几个好字。
景院长和苏院长又对视了一眼。
林思成能光明正大的把计划书拿出来,又毫不避讳的让这两位带回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提前和邓院长沟通过。
邓院长没和他们说,甚至是提都没提,態度不言而喻:好处不能全让咱们占完了。
所以,两人心知肚明,多余一个字都没说。
又聊了好一会,把人送走,林思成又拿出了两份资料。
一份是《场官釉成果转化及招標计划》,另一份是《河津瓷、霍州瓷復原工艺专利註册计划书》。场官釉即耀州瓷,这几个月,就林思成不在的这段时间,林长青同志根据林思成留下的技术瓷料,带著几个研究员,已完全復原出“鱔鱼黄”、“蟹甲青”、“茶叶末”等三种结釉技术。
专利上个月就註册了,既然取得了成果,就要考虑成果转化的问题。
至於河津瓷、霍州瓷则要更早,林思成到京城之前就復原出了所有工艺。只是因为和山西那边还在合作,所以就缓了缓。
直到最近,才在吴暉吴司长的斡旋下达成了一致:成果归林思成,这无可爭议。但如果建厂生產,首先要考虑当地。
什么时候建厂先不提,专利肯定要先註册。
林思成指著计划书,又笑了笑:“专利註册我请商教授帮忙。而场官釉,得和区政府谈,但老师又不在,只能请景院长和苏院长帮忙……”
两人愣了愣,又嘆了一口气:林思成是懂人情的。
至此,他们算是有点信了:刚才的那番话,应该不是王齐志教的。不是王齐志不懂人情,而是出身不同,根本不屑於这么做……
第436章 先下手为强
送走了两位院长,林思成回到了办公室。
赵修能跟在后面,脸上带著点踌躇:“我之前还想过,要不要投一点,试试手!”
林思成隨口问:“试什么?”
“场官釉啊?”
脚下一顿,林思成回过身,眼中带著点不敢置信,以及不可思议。
相处这么久,对他已有相当的了解,赵修能大致能猜到,林思成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奇怪。
“师弟我知道,大概率会赔钱,我就是想干点什么。”
林思成嘆了口气:怎么,老夫聊发少年狂,钱多的扎手了?
“赵师兄,你准备投多少?”
赵修能算了算:“四五百万应该够了吧?”
“四五百万,顶多算是零头。”林思成摇摇头,“师兄,你真想干,后面再加两个零。”
赵修能都愣住了:啥东西?
再加两个零,不就是几个亿?
“哪会用到这么多?”
“这都是少的!”林思成掰著指头,“前者投入確实不多:到就近的乡镇批块地,建个电窑,四五十万顶到天。即便建土窑,七八十万也绰绰有余。”
“到景德镇挖个老窑工当厂长,然后请个技术说的过去的陶艺师,一年二十万撑到头。然后是人工、机器、原料,再算你二百万,总共花不到三百万,就能把厂子建起来,並投入生產。”
“但是赵师兄,这是仿古瓷,属於艺术品。说准確点,只能算工艺品,造出来之后,你还得想办法卖:来,你琢磨一下,你准备怎么卖?”
赵修能咂吧著嘴唇,有些回过味来了:这玩意不是古董,你开个商店掛个牌,就有人会慕名而来。这更不是消费品,不买你这东西,日子就过不下去。这是艺术產品,对普通人而言可有可无。问题是:歷史上有名的古瓷那么多,凭什么人家不买更出名的,而是买你的?
但肯定能卖出去,不然当时知道林思成復原出了场官釉和倒流壶的工艺后,铜川的领导不会那么紧张,跟房子著了火似的追到西京来。
如果不能赚钱,区里不会跟那么紧。
包括刚才林思成说,他只管授权,至於怎么招標,怎么生產,让学校去和区里谈的时候,两位院长既感慨,又兴奋的模样。
说明这东西,应该很有搞头?
他挠了挠下巴:“那应该怎么卖?”
“古玩怎么卖,这东西就怎么卖,说简单点,就三个字…”林思成伸出三根手指,“讲故事!”赵修能听的半懂不懂。
“那我再说简单点:品牌。说白了就是打gg,搞宣传:讲这东西的工艺在古代的时候有多厉害,技术条件有多苛刻,有多难造,有多稀少。
以及在歷史上有多出名,哪个皇帝夸过,还写了诗。哪位名臣用过,还留了墨宝,哪位皇妃视之如命,为之殉过情………”
“你要是再能编出点什么家国天下,舍家为国的故事来,那就更好了……反正是怎么牛逼,怎么离奇,怎么高大上、正能量,你就怎么吹。”
林思成的嘴像机关枪,叭叭叭的不停,赵修能一脸懵逼,眼睛瞪的灯泡一样:这不就是胡几吧扯?卖古玩也是讲故事,但多少有点儿根据:这件文玩现在之所以贵,是因为在古代的时候它就贵。但官场釉,在史书上就那么有数的几句。
“对,確实只有几句。但你知道,我知道,消费者却不知道。”林思成双手一摊,“这不像古玩,动輒几千上万,敢花这个钱的人多少都懂一点。
这是工艺品,好点的百八十,普通的三五十,一般的工薪阶层都能买的起,更是和上当受骗不沾边。所以没人会专门了解这个,你只要敢吹,且能吹出花来,肯定不愁卖。”
看林思成似笑非笑,赵修能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师弟,怎么才算是吹出花来?”
“至少不能比景德镇的同类型的瓷器差,要还不行,那最少最少,你得让消费者知道:这东西虽然比不过景德镇的仿古瓷,却在陕省独一无二……”
赵修能恍然大悟:和景德镇比,那不是更扯蛋?
人家是元、明、清三朝的官窑瓷器生產基地,而场官釉,只是在清代数以十万计的官窑瓷器类型中的一种。
虽然勉强也能称得上宫用瓷,但极不起眼,几乎垫底的那一种。如果按地方瓷,也就是耀州瓷论,那好了:知名度更低。
所以,不管是哪一种,现阶段顶多也就在省內卖一卖。
赵修能有些不甘心:“那如果向省外扩张呢?”
“那就得和景德镇掰掰腕子,真要想干,其实也不难!”林思成格外的乾脆,“红牛知道吧,2008年央视標王,全年標额八十亿。像这样的,你连拍三年。”
赵修能眼直了:不是……这还叫不难?
三年就是两百四十亿,有这么多钱,我脑子被驴踢了干这个?
但不对啊?
“那为什么春天的时候,知道咱们復原出了工艺,铜川那么著急?区里也是,隔三岔五就派人来问?”“因为他们就没想过靠这东西赚钱,说准確点:这东西对地方政府而言,所產生的主要效益,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文化標籤……”
“其它的都不说,我举个简单点的例子:这二十年来,铜川最大的经济支柱和財政收入就是煤炭。但如果有一天因为產能过剩,国家计划实行能源转型,不让他挖煤了,他怎么办?”
“又如果,国家提倡:把能源型城市的旅游业培育成战略性支柱產业,让文化+旅游深度融合,铜川怎么办?总不能,让游客来了看废弃的煤矿吧?”
“所以,只能未雨绸繆,开发歷史资源和文化资源。但市內值得发展旅游经济的名胜古蹟,就那么有数的几个:一个药王山(孙思邈隱居之地),一个陈炉古镇(耀州窑窑址)。
而想在这两个地方做文章,就只能深度发掘文化价值。药王山不提,只说陈炉古镇:它源於瓷,兴於瓷,盛於瓷,不发展瓷器文化,还能发展什么?而已失传的古代陶瓷工艺,就是顶好的噱头…”赵修能终於明白了,林思成所说的“讲故事”是什么意思:以“失传古瓷”为文化標籤之一,助力宣传旅游文化。同时以旅游资源为依託,实现文创结合。
在这个前提下,古瓷赚不赚钱,已成了其次。说直白点:这就不是给私人玩的东西。
铜川的领导之所以著急,也是因为察觉到了政策风向,不得不为下一步做准备。
区里之所以跟这么紧,学校的两位院长之所以激动,也是因为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於公,为民生计,於私:不说这事能不能干成,只要干了,就是政治加分项……
暗暗猜忖著,赵修能又一顿:总感觉,哪里不对?
这应该是算是政治经济学吧,林师弟一个研究文物搞古玩的,是怎么懂的?
別说他不懂,王齐志的出身够特殊吧,都应该不是很懂。
还有林思成刚说的那个,就那个“產能过剩”、“能源转型”,以及“把旅游业培育成战略性支柱產业,让文化+旅游深度融合,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这个句式,这个语气,怎么感觉,像是重要文件里才有的东西?
咦,王齐志王教授的二姐,叶安寧的妈妈,好像负责的就是这方面的东西……
一看赵修能的眼珠子乱转,林思成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他看了什么文件,更不是他利用了前世的先知,而是有些地方早都开始这么干了。
铜川只是有样学样。
其实能源转型的概念去年就有了:国家发布了《中国的能源状况与政策》白皮书,里面明確提到,中国已正式开启了能源转型道路。
“培育旅游业成为国民经济新的增长点”,更是上世末就开始实行的经济政策。
不过大多数地方反应都比较迟钝,更或是没当回事。而把这两条政策联合在一块,看出不同寻常的更是少之又少,如凤毛麟角。
但有些地方就贼快,比如山西:今年,耿市长正式上任大同,马上就要大刀阔斧。
更有人,治理、发展地方的理念,甚至比国家发布政策的时间还要早,几乎和政策研究室的研究时间同步。
比如耿市长:九三年的时候,他花五千万,在灵石县修了一座破院子……
“师兄,反正这事你別想了,想也只是白扔钱,连个声响都听不到。你要真閒不住,等和故宫瓷研所立项后,甜白釉、薄胎瓷倒是可以搞一搞。到时候,师兄要还觉得不过癮,那就一步到位:鸡缸杯……”“啊?故宫能答应?”
想起刚刚才被刘主任和包主任带走的计划书,赵修能惊了一下,“故宫答应,区里也不会答应?”林思成却不以为然:我论文底稿都起草了半柜子,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说直白点:北宋影青瓷也罢,明代甜白釉、薄胎瓷也罢,包括元代卵白釉、明代德化白脱胎器,以及河津瓷、霍州瓷,都是同一类型的工艺技术。
当然,区別也很大:原料、胎型、刻胎、薄厚,以及最为关键的施釉技术。但问题是,林思成復原这几种工艺的时间,前后並没有差多少。
请吴暉吴司长,孙嘉木孙处长到学校参观的时候,这几种工艺基本已经完全破译,他甚至已经烧出了成这几个月,爷爷根据他留的资料不断的改进和完善,基本已能达到九成以上的仿真度。不管和谁合作,不管哪个单位立项,只需要验证一下,或是反向推导一下。
之所以和故宫合作,又让区政府掛了个名,道理和bta的缓释技术一样:合作单位不用投入多少,但好处却一大堆。
而对於林思成而言,只有和故宫瓷研所这样的单位合作,利益才能最大化。就说一点:光是“明清故宫”四个字,就顶上亿的gg费。这个时间单位,只是以“年”计,而且能持续不断……
林思成嘆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赵师兄,这个你拿回去看,如果看不懂,就找个会打商业官司的律师,让他给你一条一条的解释……”
赵修能愣了愣,后知后觉:“师弟,你的意思是:专利权,在咱们这?”
“当然,和场官釉、bta缓释技术一样!”
如果连专利权都保不住,他费那么大功夫、那么多时间,復原这个东西做什么?
赵修能狂喜:早说啊?
如果知道还有这个,还要什么场官釉?
看他一脸激动,林思成適时的泼凉水:“赵师兄,投资可能很大,估计得上千万。咱们要想靠这个赚钱,想赚大钱,那至少得上亿!”
“我知道!”赵修能猛点头,“讲故事吗!”
对林思成而言,工艺技术肯定不成问题。原料、设备、人工可能会多一点,但千万左右绰绰有余。关键还在於宣传,要形成品牌竞爭力。
上央视肯定没必要,但在文玩,更或是说准確一点:必须在艺术品圈子里炒起热度。
赵修能摩拳擦掌:“师弟,大概什么时候干!”
“五一左右吧,先在京城建个小土窑,试著烧几炉!”
“好,那就五一!”
那时候,故宫瓷研所也就刚立项。
就算已成熟的技术,也不可能刚立项就出成果。哪怕是装样子,也要过上几个月。
就比如文研院,八月份正式合作,等对外公布bta技术,已经十一月分。而且公布的只是阶段性的成果。薄胎瓷是古瓷研究,周期要更长,第一阶段的学术公开,少说也得一年以后。
等於就算有人想和他抢,也比他整整晚了一年。
赵修能信心百倍:老话说的好,先下手为强。
大致问清楚之后,赵修能拿著计划书去找律师了。
他走了后,林思成又拿起手机,准备打给秦涛(中心骨干研究员),问问山西那边考古项目的进度。但號码还没拔出去,电话叮零零的响了起来。林思成瞄了一眼,连忙接通:“妈!”
电话里传来嘆气声:“儿啊,饭做好都快三个小时了……两家子全等著你……”
林思成愣了愣,一头的汗:他给忘了……
第437章 弟不肖,兄之过
林思成翻箱倒柜的找到车钥匙,急匆匆的往外走。
外间的赵大和赵二扔了杂誌,追了上来:““师父,你要回家吗,我们送你?”
“不用,我自己就行!”
“啊?”两兄弟愣了愣,“回来之前,我爹和王教授交待:到西京后,不管你到哪,都让我们跟著。”林思成的脚步慢了下来。
倒不是西京不安全,而是京城那次,把赵修能王齐志嚇出了心理障碍:林思成好端端的逛个古玩街,差点丟了半条命?
干考古的和搞古玩的,因为见过太多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多少都有点唯心论。而林思成的运气又好到没办法用道理解释的程度,自然而然,他们就归结於宿命论上:
好处都不能让你一个人占完了,这里占了大便宜,是不是在其它地方多少得吃点小亏?
再一个,林思成的仇家也確实有点多。用赵修能的话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林思成身手再好,也经不住別人放冷箭。
两兄弟虽然没他能打,但皮糙肉厚,当肉盾够使了……赵修能的原话。
“行,那一块去!”林思成再没推辞,“今天回曲江,別开大奔,开桑塔纳就行!”
“好嘞师父!”
赵大应了一声,从林思成手里接过车钥匙。赵二去了库房,把从京城託运过来的东西搬上了车。东西不多,全装进了后备箱。然后两兄上了前排,林思成坐进后座。
差不多半个小时,桑塔纳开到了老宅。
刚下了车,林思成一怔愣:门口是马路,再前面是坡,坡下面是菜地。因为平时不怎么住人,撂荒也可惜,就让二叔爷家种苞谷。每年基本都是十月中苞谷掰完后上粪,然后深耕,等十一月底再灌冬水。现在,就是上完粪刚犁完,等著灌水,土质最松的那个空档期。这会儿,几个半大小子正在菜地里挖地道。
是真的地道:离地足有两米深,洞顶足有一米厚,而且,挖了快有七八米长。
不是五个人,就是六个,正在从两头挖。全糊的泥头泥脸,压根认不出谁是谁。
但其中有一个身材特显眼:半高的胖墩,半蹲在洞口,手里拉著绳头,正撅著屁股往外拉泥盆。再看脖子里的皮肤,就没糊泥的地方,特白。
认了好一会,林思成才认出来,眼皮止不住的跳。
赵大和赵二也认了出来,都惊呆了:这是……王教授的儿子?
手上是泥,脸上是泥,身上全是泥。
衣服上沾满粪末子,头髮上掛著半块黑黝黝的东西,咋看咋像是粪块。
脏也就罢了,关键的是,他还在指挥:“都快点啊,挖通了咱们就埋地雷。”
旁边站著一个瘦麻杆小孩,许是刚轮换下来,正在大喘气:“就……就十个雷王,炸不塌怎么办?”一听声音,林思成才知道,这是四叔爷的小孙子,他堂弟。
小胖子满不在乎:“不够再买!”
话音刚落,洞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王有坚,你就只有十块钱!”
“没事,我大妈(林思成的妈)说的:想买什么,掛师哥的帐。”
地道的另一头探出一颗脑袋:“王有坚,我不是说了吗,我家有雷管,卖给你!”
小胖子猛摇头:“跑不掉怎么办?我才不要……”
听到这句话,林思成已不是眼皮跳,连头皮也跟著跳。
这伙憨仔儿,竟然要炸地道?
这地道肯定不是今天才挖的,就半天的时间,几个半大小子挖不了这么深,也挖不了这么长。但百分百,用雷王炸地道,绝对是王有坚的主意。
关键的是,地底下全是湿泥,別说用雷管炸,说不好下一秒,那洞就能自个塌了。
就坑里这几个,一个都跑不掉………
林思成深吸了一口气,给两个徒弟使了个眼色,又努力的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脸:“师弟!”王有坚一个激灵,硬生生的扭过脖子:“师哥?”
“先上来,都歇一会!”林思成依旧笑著,“都上来,我给你们买雷王,都有……”
“成哥,真的?”
看林思成郑重点头,还拿出了钱,瘦小孩欢天喜地,“快,成哥要给我们买雷……”
“真的……呀,真的是成叔……”
说著话,从地道的另一头窜出两个小孩,林思成仔细一瞅,脸都绿了。
人他都认得,村子就这么大,大部分的姓林。按辈分,这两个应该是堂侄。
其中有一个的手里拿著一根绳,上面铃鐺似的,掛著几颗拇指粗的炮仗。
绳无所谓,炮仗也无所谓,关键的是,细绳没粘泥的地方,露著牛皮纸……这难道不是导火索?真的,刚刚听到他要卖给王有坚雷管的时候,林思成以为,是这小子口嗨……
他努力的控制著表情,用力的挤著笑:“先別挖了,都上来,给你们钱,先去买炮……”
因为林思成以前经常给他们买零食,几个小孩信以为真。
不大的功夫,坑里的爬了上来,洞里的也钻了出来,而且个个欢天喜地。
唯有王有坚,磨磨蹭蹭,最后一个才爬上来。
两颗眼珠子更是转的飞快:完了,怕是逃不过一顿打?
但姐不是说,师哥可能晚上才会回来吗?
暗暗转念,他爬上了路基,將將站稳,又往门口一指,脸上一副惊讶的样子:“姐,你怎么出来了?”本期望,林思成肯定会回头,然后他趁机就能溜。但他没想过,这都是林思成穿开襠裤的时候就玩过的把戏,哪能被他给骗了?
脚刚刚抬起来,都还没迈出去,林思成一声冷笑,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然后,一百斤出头的小胖子,硬是被悬著提了起来。
小胖子没喊也没叫,只是腆著脸笑:“师哥……师哥,我错.……”
“是吗?”林思成笑了一声,手伸了出去,“来,涛娃,你这绳借我用用……”
拿著导线的小孩还有些懵:成叔不是说买雷王吗,怎么把王有坚给抓起来了?
但隨即,导线被林思成抢了过去,然后,一把钳子似的大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又是旁边的一个,再然后,赵大和赵二一人逮了两个。
这是怕他们一时害怕,又钻到那地洞里……
瘦小孩灵醒一些,直觉要糟,扭头就往屋里冲。还边跑边叫:“大爷,大伯……”
就扯著嗓子那种,又尖又利。
隨即,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林长青,林承志,纪望舒。
最后跑出来的是江燕飞和叶安寧,两人还戴著围裙,手上沾著麵粉。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懵了一下:他们还以为,是几个孩子放炮的时候炸到了手?
但出来一看,远不是那么回事:林思成的两个徒弟一手一个,抓著四个泥猴子。
林思成的手上还有一个……咦,王有坚?
但怎么脏成了这样?
还有林思成的脸,怎么黑的跟锅底似的?
“他们在下面挖地道!”林思成往路基下一指,又扬了扬手里的导线,“等挖通后,他们准备用这个把地道炸塌!”
几个人仔细的瞅了瞅:那洞他们知道,是村里准备改自来水管道新挖的。但材料还没到,挖了一半就扔那了。应该是这几个小子觉得新鲜,钻那里面淘气了。
中间没挖通,就这几颗炮仗,应该炸不塌。
再说了,谁小时没淘气过?
林思成小的时候,拿炮仗炸塌了渠沿,把人家第二天要割的麦子淹了好几亩……
转著念头,林长青瞪了林思成一眼:“把孩子放下来,说两句行…”
话音未落,王有坚挣扎了一下,又吡著牙,冲江燕飞笑了一下:“大妈,师哥要揍我……”“放心,他不敢!”江燕飞笑了一下,“他小时乾的坏事,比你多多了……”
林思成嗬的一声,看了看还没搞清楚情况的纪望舒和叶安寧。
就说他妈也在,他姐也在,这小子怎么敢无法无天?合著这两月自己和老师不在,他找到了大靠山?“行!”林思成点点头,扬了扬导线,“妈,你看这是啥?”
江燕飞瞅了瞅:“炮仗啊?”
“我说的是这根绳!”林思成也不嫌脏,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又抖了抖小胖子,“来,王有坚,你重复一下:刚才涛子要给你卖啥?”
小胖子挤著笑:“师哥,他要卖,但我没要!”
你是没要,但你带著他们,让他们学会了炸地道。
下次你不在,他们没钱买雷王,是不是就得偷雷管?
林思成顺手就是一鞭,没等小胖子叫出声,他又往前一举:“妈,这是导线,涛娃准备偷出来卖给有坚的,是雷管……”
江燕飞一个激灵,嚇的都愣住了。
“唰”的一下,纪望舒和叶安寧的脸白成了一张纸。
不说炸地道,他们会不会被埋里面。就说雷管:重则要命,轻则断手……
霎时,两人咬著牙根,“咯咯吱吱”的响:“林思成,你放他下来……”
“师娘,不能放,放了他就得跑!”林思成摇摇头,“再说了,你们俩摁不住……”
王有坚今年虽然才十一,但平时吃的好,又好动。所以別看他胖,身上全是腱子肉,赵大和赵二都不一定能追得上他。
给师娘和叶安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
纪望舒反应了过来,眼角“簌簌簌”的跳:“林思成,你儘管抽,留口气就行……”
王有坚脸都白了:“师兄……妈,我错了……大妈,姐……救救我…”
还救你?
我今天不抽死你……
叶安寧冷著脸,开始捋袖子。
隨后,林思成提溜著不断求饶的小胖子进了屋,叶安寧寻摸了一圈,从晾衣绳上取了个铁丝编的晾衣架子。
混合双打?
江燕飞於心不忍,刚要说什么,纪望舒拉住了他的手。
“江老师,林思成小时候如果这样,你打不打?”
怔了一下,江燕飞看了看林承志和公公:怎么可能不打?屁股上但凡给他留块好肉,她这个娘都算是后的。
但轮不到她,包括林承志也轮不到,老爷子早把他吊起来拿皮带抽了。
“江老师,你可能觉得,林思成只是师兄,有坚会和他结气……但你放心,不会的。王齐志说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从他给林思成当老师的那天起,有坚就是他弟弟。如果这个弟弟长歪了,他这个师兄也有责任……”
江燕飞一脸古怪:还能这样论的?
不过她至少能听出来,纪望舒绝不是虚情假意。再想想平时,不管是王齐志,还是纪望舒,对林思成,和对亲儿子没什么区別。
但问题是:王有坚不止有爸和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甚至还有位太爷爷……
转著念头,她又看了看公公和丈夫,林长青和林承志对视了一眼,齐齐的摇了一下头。
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句话並不是所有地方都適用。但如果是林思成或是王有坚这样的性格,那绝对百分之百管用。
王齐志说这句话的意思,指的也是王有坚的性格:隨了他这个爹,有些混不吝,別看平时纪望舒和叶安寧管得严,打的勤,但基本不怕。
至於王齐志,那更是別指望了,他自个都是这样的性子,你还指望他教儿子?
所以王齐志很清楚,他这儿子,必须得有个怕的人。但爹不行,妈和姐也不行,那就只能指望一下徒弟:所谓弟不肖,兄之过。
別说,还真就挺克。
还有今天这个事情,不好好的长点教训,王有坚下次还敢干你信不信?
而且打晚了都不行。
但他们不好插手,纪望舒和叶安寧基本等於挠痒痒,而且是在小胖子能被她们摁住的前提下。那就只能林思成来……
正转念间,屋里传来小胖子的惨叫声,以及林思成和叶安寧的爭辩声。
“安寧姐,你让开点,別添乱……”
“我不……打不疼他不长记性……”
“但你別打手啊,手肿了明天怎么上学,怎么写作业?”
“师……师哥,屁股也会肿……”
“没事,你站著写……”
第438章 吃席去不去?
六个半大小子,就数王有坚挨的最狠。
因为是他带的头。
洗净了泥的导火索,麻绳缠著的牛皮纸上染满了血。叶安寧的那根衣架打弯了掰直,直了又打弯,弯了又掰直。
打了多久不知道,反正趁这个功夫,纪望舒勾好了臊子,江燕飞也擀好了面。
又等林思成和叶安寧给小胖子上完药,挽著他出了臥室,一家人才上了桌。
瞄了一眼,林长青和林承志暗暗点头:被摁住锤了快半个小时,摁在案板上的猪都没他叫的欢,这小子竟然没掉眼泪?
关键的是,出来后就嬉皮笑脸的,腆个脸和林思成套近乎:“师哥,面好了,我去给你端!”“不用,老实站著!”
“啊,不能坐吗?”
“能!”
小胖子半信半疑,盯著林思成的脸。確定他说的不是反话,拉过椅子小心翼翼的沾了个边。但屁股將將挨到椅子,他“呀”的一声,跟电打似的跳了起来。
林思成“嗬”的一声:“让你下星期站著上课,你以为是说著玩的?”
小胖子訕笑了一下。
“別乱跑,等著吃饭!”
林思成交待了一句,跑去端菜。
看他苦著个脸,林承志故意逗他:“有坚,疼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林大伯,你不看那导火线,都成红的了?”
“那你气不气你师哥?”
王有坚激灵的一下,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林大伯,你別害我……”
林承志乐嗬嗬的笑:这小胖子挺机灵。
“想不想大伯给你报仇?”
小胖子愣了一下,眼睛里闪出惊恐的光:“林大伯,你饶了我!”
连林长青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小子小归小,脑子却聪明。他基本已经猜到:以后的七八年,更有可能是十来年,林思成才是那个他最应该“敬仰”的人。
没事找罪受,没打找打挨,这不是缺心眼?
正乐嗬著,赵大赵二端来了菜,林承志起身帮忙。
都是家常菜,却香得人咬舌头:燉羊肉,妤肘子,干捞鸡,八宝鸭。
师娘做了一道最拿手的蒸盆子,叶安寧做了一道新学的奶汤锅子鱼。
主食是臊子麵,汤鲜面亮,飘散著诱人的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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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坐定,赵大赵二给林长青和林承志各端了一碗,小胖子有样学样,给林思成也端了一碗:“师哥,我给你晾晾……”
叶安寧端著托盘放到了桌上,又“嗬”的一声:面在碗里,碗在桌上,晾不晾不都一样?
小胖子没理他,拿著筷子挑了几下,嘟著嘴不停的吹。
叶安寧哼了一声,又和纪望舒对了个眼神,后者微微点头:知道卖乖就对了。
按照王齐志的设想,如果连林思成都镇不住他,就把王有坚送京城。
以王有坚的皮劲儿,以老太爷的那个家风,他三天至少得挨两顿……
林长青端起面碗,说了声“都吃”,其他人举起筷子。
隨即,就像打雷一样,“呼嚕~呼嚕……呼嚕~呼嚕……”
下意识的,举起筷子的大多数人都停了下来,然后循著声音望去。
就家里平常用的那种碗,手掌心里將能托住,不算大,但绝对不小。
半碗汤,半碗面,如果在宝鸡或西京吃过一口香,就一碗就是一筷子的那种臊子麵,那这一碗差不多顶那十碗。
但赵大和赵二差不多四筷子,碗就落了桌,然后端第二碗。
林思成呢?
就两下:呼嚕的一下,再呼嚕的一下,然后再喝一口汤。
从前到后,一碗最多三十秒……王有坚专门给他从托盘里往外端,竟然都有点跟不上。
叶安寧和纪望舒都惊呆了:这怎么跟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一样?
认识这么久,就没见他这么吃过。
江燕飞也被嚇得不轻:“林思成你慢点吃,面还有……不对,伯恆,仲久,你们少吃点面,多吃点菜…“好的师奶……”
嘴里答应著,但筷子依旧抡个不停,眨眼的功夫,两兄弟又是一碗下了肚。
“哈”的一声,林思成喝完了汤,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碗。
再数一数:他面前,整整七个空碗。
赵大赵二稍慢一点,吃了四碗,又端起了第五碗。
林承志“嘶”的一声,牙疼似的表情:“林思成,京城的饭就那么难吃?”
“倒不是难吃,而是吃不惯:要么就是米饭,想吃麵就只有牛肉麵和炸酱麵。想吃手擀麵和拉条,得开车专门去找……就京城那个交通,等找到麵馆,半天就过去了.……”
怎么不自个弄?
话到了嘴边,又被林承志给咽了回去:就林思成的工作状態,与其自己动手,他还不如带个厨子。“那以后还是留在西京的好……”
话没说完,江燕飞瞪了他一眼:“你少乱出主意,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准?”
林承志撇了撇嘴:只是去了一次,林思成差点丟了命,怎么叫乱出主意了?
他岔开话题:“元旦前应该不会再往外跑了吧?”
“不好说,要看项目进度!”林思成夹了一筷鱼,“不过即便去,也就两三天。”
“那学校这边呢?”
“中心和实验室基本按部就班,没啥大事!”
“我是说上课!”
“爸,老师下下周才回来,我跟谁上课?”
林承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林思成现在是研究生,不是本科生。王齐志不在,他跟谁上课?再说了,即便上课,谁教谁都不一定呢……
“那正好,下周思平结婚,你也一块去。你要不忙,就去帮几天忙,別天天窝实验室……”林思成筷子一顿,抬起头来:“爸,你说谁?”
“林思平,你堂兄!”林承志一脸古怪,“咦,不对……高中你们还是一个班,才几年你就忘了?”虽然不是亲堂兄,但还没出五服,何况还一个班读了三年,林思成当然没忘。他是惊讶:“他和我同岁?”
“对啊,八月份的,今年二十二,岁数刚刚好!”
岁数是刚刚好,但六月份他才大学毕业?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暑假回村的时候,堂兄带女朋友在村口转悠,两人跟粘一块似的。
“堂嫂姓啥?”
“姓胡!”
还是那位。
总不能是:再不结,就显怀了?
想起当时见到两人时的样子,林思成眼珠乱转。
知子莫若父,林承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板著脸咳嗽了一声。
不咳嗽还好,他一咳嗽,林思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嘿嘿嘿黑黑……”
一看这爷俩就没想好话,江燕飞瞪了他们一眼。
林思成敛起笑容,踢了踢叶安寧的椅子:“叶表姐,吃席去不去?”
叶安寧愣了一下,故作镇定,“我……我不认识!”
“我认识啊……顾明也肯定去:我堂婶是他表站”
其实是堂兄的后妈:前堂婶因病走的,后来爷爷和顾明他爸给堂叔牵的线……
叶安寧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师哥,我也去……”
小胖子刚举起手,就被纪望舒给拍了回去,“下下周期中考试,你作业写完了吗,复习了吗?”像漏风的气球,小胖子肉眼可见的蔫了下去。
確实不能带他:明年升初一,老师和师娘铆著劲的准备让他进名校……
吃完面,林思成又开了酒,他本来不喝,但林承志说是有话要说,把他摁了下来。
见状,借著收拾餐具,纪望舒和江燕飞起了身,叶安寧紧隨其后。
赵大赵二也极有眼色,连忙起身帮忙。
等人一走,林承志给林思成倒了一杯酒,林思成去接酒瓶,但林承志没让。
“本来只是让你去转一圈就行,既然你叫了安寧,待会回去的时候解释一下。”
“啊?”林思成愣了愣,“她不能去?”
“倒不是不能去,到时候我和你爷爷、你妈,你顾叔一家都会去,但其中有隱情……”
林承志讲故事一样,林思成端著酒杯,浅浅的抿,两只眼睛扑棱扑棱。
堂婶和顾叔是亲表兄妹,她和堂叔就是顾叔和爷爷给牵的线,两家关係不错。
然后,就今年过年的时候,堂叔一家去顾叔家里拜年,正好遇到顾叔的同事,曲江派出所胡所长一家也在。
在曲江,林氏虽然不是大姓,但挺有名。堂叔又是个小包工头,和胡所长也认识,三家就坐一块喝起了酒。
喝到一半,顾明嫌他们太吵,说是带堂兄和胡所长的闺女下楼转一转。都是年轻人,三家大人也没在意,说是让他们早点回来。
没玩多久,回来的確实挺早,但谁都不知道,包括顾明也不知道:就那么一两个小时,堂兄和胡所长的闺女看对了眼。
也不知道堂兄使了什么手段,反正没多久,就哄著姑娘上了床。胆子还贼大,趁十一的时候,胡所长和爱人都值班,跑到了姑娘家里。
也是不巧,那天不知因为什么,胡所长半夜回了趟家,把两人逮了个正著。
这下好了:没名没份的,看闺女这样被欺负,哪个当爹的不炸?
关键的是,还是从藏南下来的老兵,把堂兄那一顿好锤。
然后喊了双方家长,再一问:好嘛,两人在一块都半年了。
亲妈又把闺女拉旁边,再一问,气得浑身发抖:都快三个月没来例假了?
带到医院一检查:孕期十二周。
这下好了,这婚不结都得结。
但胡所长心里一直憋著气,一是两家的家庭稍有点儿差距:胡所长两口子都是公务员,闺女又上的是西法大,大四过了选调,去年刚毕业就进了区法院。
堂叔家有点小钱,但不多。堂兄读的是西科大,虽然也是名校,但还得考。
但这只是其次,主要的是,胡所长犯了职业病,一直觉得被堂兄一家给算计了……反正是越想越不得劲,越不得劲就越钻牛角尖。
但不奇怪,换林承志也会这样想:水灵灵的白菜,当爹当妈的知都不知道,就被猪给拱了大半年?问题是都这样了,这亲戚肯定得结。而且两个年轻人感情確实好,爷爷和老爸,以及顾叔就觉得,儘量在中间斡旋斡旋。
所以,到时候肯定是都要去的。
林思成没听明白:“但我去了有啥用?”
“谁说没用?”林承志举起酒杯抿了一口,“亲戚里,特別是同辈中如果有个出息的,以后多少能帮衬几分。而且胡所长也认识你,到时候你和思平表现的亲近点,他心里也能舒服点……”
胡所长確实认识林思成:就去年过年打架那一次,就是胡所长带队抓的人,办的案子。
林思成却有些不以为然:因为爷爷的关係,老一辈的堂兄弟、从兄弟间的关係都挺不错。堂兄本性不坏,只要有机会,他肯定会帮。
但说实话,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要换他是堂兄:好歹也是西安电子科技大的高材生,学的还是王牌专业,咬咬牙铆铆劲,考进哪个省厅,不比找亲戚撑腰的强一百倍?
就不信到那时候,胡所长还看这个女婿不顺眼?
嗯,到时候给他出出主意……
暗暗转念,他又点点头:“那我肯定去,回去的时候,我给安寧姐说一下!”
其实根本用不著他说:在厨房,江燕飞同样讲了一遍。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纪望舒时不时的就会瞟一眼叶安寧。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叶安寧瞪了回去。
江燕飞却会错了意,还以为纪望舒在担心叶安寧,不由的一嘆:“林思成肯定不会,他压根就没开窍……”
“腾”的一下,任是叶安寧心理素质够好,脸也禁不住的红了起来。
她咬住牙,又瞪了纪望舒一眼:江阿姨,你以为我舅妈在担心林思成吗?
恰恰相反,她肯定在想:都到这个地步了,等於两家家长都见过了,都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但林思成怎么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儿跡象都没有?
倒没说是让林思成怎么样,但你哪怕有点苗头也行啊…
果不然,纪望舒也跟著一嘆,脸上浮出几丝惆悵:“谁说不是呢?”
叶安寧哪还能坐得住:“阿姨,舅妈,我去给林爷爷和林大伯倒茶”
“咦?”江燕飞后知后觉,眼睛亮了一下,“林思成,家里没醋了,去和安寧买一壶回来……”客厅里,林思成偏著头,往厨房里看了看:没醋了吗?
他怎么记得,好像还有好大的一桶?
正狐疑著,叶安寧红著脸出了客厅,还没忘和林长青、林承志打招呼。
林长青踢了他一脚:“愣著干什么,去买醋!”
行吧,买醋就买醋。
林思成拿了外套,出了客厅。
刚踏过门槛,一只脚踢了过来,林思成闪身一躲。
然后又是拳头,林思成抓住了叶安寧手腕:“吃席还去不去了?”
叶安寧趁机捶了他一下:“去!”
第439章 你小子惨了
林思成是本家,早早的到了新房。
顾明正在楼道里吹气球,愣了一下:“你啥时候回来的?”
“好几天了!”
“啥?”
以为他没听清,林思成重复了一遍:“好几天了,差不多一周!”
顾明扔了气球,扑上来就掐林思成的脖子:“狗东西,回来这么久,怎么不打电话?”
“我就算打电话,你有时间吗?”林思成喘著粗气,“鬆开……鬆开……上不来气.……”“谁说我没时间?老子不会旷课……”
林思成“嗬”的一声:“你还以为在上大学?那是警校,你旷个鸡毛?”
这事说来话长:好歹重活一世,既然知道顾明医院那破设备辐射泄露,导致他上一世英年早逝,林思成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著干兄弟重蹈覆辙?
他先是骗著顾明从检验科调到了后勤,然后利用核辐射瓷,就铀瓷倒流壶那次的事情,找了个机会把顾明医院检验科设备泄露射线的故障给点了。
一点儿不夸张:顾叔嚇的三天没睡著,连夜带著顾明去做检查,还好,虚惊一场。
顾明他妈知道是林思成把顾明调出了检验科,跑林思成家里,抱著江燕飞哭了一晚上。
之后,林思成又劝著顾明考警察,顾爸顾妈举双手脚同意。
顾明运气不错:四月份公务员统考那次虽然没过,但下半年九月份正好赶上了全国首届政法干警试点班招录。
因为复习的好,准备的全面,三门笔试门门第一,体测更是一骑绝尘。再加交大的起始学歷,以及满一年的工作经验,各班抢著要。
最后问了一下林思成的意见,顾叔让他进了经侦。这警种事少待遇高,风险又低,算是警察中的香餑餑。唯有一点:管得比较严。
所以別说旷课,但凡顾明懒散一点不好好学,顾叔都能扒了他的皮。
掰开他的手,林思成又在他肩上凿了一锤:“怎么没穿警服?”
顾明撇著嘴:“才一拐(学员警衔),就今天这场合,站门口推门都嫌寒惨!”
“在警校培训的怎么样?”
“哥们好歹是从c9(九校联盟)出来的,就那几门课,不都是小儿科!”顾明拍著胸口,“就这体格,体训科目就跟玩儿似的.………”
林思成点点头:c9的高材生考警察,確实绰绰有余,但绝对不算屈才。
他又仔细瞅了瞅:顾明气色不错,至少比春天的时候好多了。
那时候,林思甚成至想过,顾明有一天会不会死他女朋友身上……
“你呢,什么时候办?”
“明年秋天吧,等培训结束,到单位实习以后。但我爸和李叔都说,过年前先把婚订了……哦对,今天李信芳和他爸也来,我爸特意请的……”
“林思平结婚,请你老丈人来干啥?”
“李叔和表姑父也认识,再说又是生意人,生意做的还不小,头面广,人头熟,多少能撑点场面!”顾明回了一句,又往他身后瞅了瞅,“叶表姐呢,没跟你一块来?”
“她在上班,要晚一点!”
“咦,她还真来?”
“废话,吃个席而已,有什么不能来的?”
顾明“嘖”的一下,又摇了一下头:就叶安寧那个身份,竟然也会来这样的场合?
又址了几句閒蛋,两人抢著相互锤了两拳,林思成跑进了屋。
才八点,人不多,就几个本家亲戚,江燕飞和顾明他妈也在。
林思成平时太忙,堂叔堂婶基本见不到。虽然坐一块的时候也会聊,但林承志和江燕飞都没有说太多,所以堂叔堂婶以为他还在上学。
很亲切,还拿他当小孩子,上来就塞糖。还拿堂兄给他举例子:如果谈对象,就好好的大大方方的谈。反正千万別学林思平,好好的一桌席煮成了夹生饭。
林思成听的很认真,还不停的点头。
江燕飞和顾婶对视一眼,又瞄了一眼在门口等林思成的顾明:顾明这小子也一样,和李信芳在一块都大半年了。
不过好在两家大人都挺满意。
至於林思成……洗洗睡吧,现在做这个梦还有些早。
都忙,就聊了一小会,林思成找到愁眉苦脸的堂兄,给他塞了个红包。
两千块,不算太多,但绝不算少:顶林承志一个月的工资。
堂哥不要,硬被林思成塞到了兜里,还叮嘱他,今天什么都別想,先耐著性子把婚结了。后面的事情,等结完婚抽个空再商量。
林思平也只当堂弟在宽慰他,勉力点了点头。
本来没他什么活,江燕飞主动安排,让他和顾明去酒店迎宾。也只当是在门口拦拦婚车,闹闹新郎,谁也没在意。
开的是顾明的八手桑塔纳,林思成当司机。顾明坐在副驾驶,摇头晃脑:“林思平这婚结的,跟渡劫似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年轻人谈恋爱,性衝动,这种不少见。但你不能事儿都干了却没担当:敢半夜去姑娘家里,却没胆子见姑娘的家长?
就像顾明,现成的例子摆在这:两人在一块的第二天,他就带著李信芳去了派所出找他爸。顾叔当天晚上就带著顾婶,带著东西登门拜访。
李国军李总不但没生气,还和顾叔好好的喝了一场,然后顺理成章,就把两人的事情给谈好了。再说堂兄:两人在一块都半年了,甚至姑娘怀孕都三个月了,姑娘家的大人竟然都不知道?不怪胡所长多想:你家小孩不懂事,两个大人也不懂事?我就不信两人在一块这么久了,你们大人也不知道?
但听老爸的意思:堂叔堂婶真就不知道。被胡所长叫到医院的那天,两口子都是懵的。
村里人倒是见过:趁家里没人,林思平带姑娘回来过。甚至於林思成都见过一次,还打了招呼。但堂叔堂婶每次问,林思平都说还在谈,八字有没有一撇还不知道……
“思平怎么回事?”林思成一脸狐疑,“他平时挺机灵的啊,这事怎么办的这么不靠谱?”“听他说过,姑娘说思平还没毕业,她爸妈肯定不同意,绝对会棒打鸳鸯散。然后就和思平商量:等他毕业,考上公之后再公布。结果两人没忍住……”
林思成愣住:不是……两人在一块都半年了,这叫没忍住?
一回没忍住,回回都没忍住?
顾明老气横秋:“只能说,这姑娘对林思平是真爱。”
確实是真爱:为了在一块,索性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林思成也跟著嘆了口气,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顾明瞄了他一眼:“你別嘆气,你呢?”
“我?”林思成“嗬”的一声,“要不要把身份证给你看看?”
顾明愣了一下,他才想起来:再有一周,林思成才满二十二。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閒聊,不大的功夫,车开到了唐乐宫。
离曲江挺远,离林思成的学校倒是挺近。酒店不算顶好,比不上陕西宾馆,西安饭庄,但绝对不算差。而且极具特色:后来风靡全国各地的中式酒店的古舞乐宴,就是从这儿兴起的。林思成记得,九几年的时候,唐乐宫的包厢里就可以看唐宫乐舞了……
转著念头,两人下了车,走向门口。几个村里的后生在贴喜联,两人还帮忙扶了扶梯子。
然后进了大厅,正好撞上林承志。
堂叔这一辈里林承志排老三,但大小是个领导,工作体面,还会管人,所以当了代东(总管)。没出意外,林承志也让他俩迎宾:主要是林思成迎,顾明算是搭头。
“咱俩和林思平是亲戚,没有整自家兄弟的道理,乾爸肯定不是让咱俩拦婚车的!”顾明后知后觉,“胡所长是老公安,今天来的领导应该不少,是不是有你认识的?”
林思成摇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在同一个系统,关兴民和陈朋肯定和胡所长认识。但没听关兴民提过,也没听陈朋提过,私人关係应该只是一般。
其他的即便来,林思成也不认识。
林思成隨口敷衍:“应该是让咱们迎长辈!”
顾明摇摇头:“咱们认识的长辈,哪里需要迎?”
他和林思成认识的长辈,不是一个村的就是姓林的,全是东家(婚礼中帮忙的自家人),个个都有活干,根本不需要迎。
林承志安排他俩干这个,更像是让他俩来偷懒的:认识的不用迎,不认识的用不著迎。
到了门口再一瞅:果不然。
负责迎客的好几位,不是林思成的长辈,就是岁数比他大的同辈。
还有好多年轻人,有的手里拿著礼花,有的手里提著柳条。还有几个村里的小子,正在拿酒盒粘乌纱帽,手边放著几个小碗,里面装著顏料。
前面那几个是拦婚车整新郎的,后面这几个是准备闹喜公公喜婆婆的。
二伯家的姐夫也是滨相,就陈文昌。去年过年的时候,为了救他妹妹,林思成还和混混打了一架。看到林思成,陈文昌眼睛一亮,走了过来:“思成,上次见三妈(婶),说你去了京城学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姐夫,我刚回来没几天!”
“哦,这段时间不出去了吧,哪天一起吃个饭!”
“姐夫,我可能没时间?”
“没事,等你哪天有时间,你给我打电话。哪天都行……”
看他极度认真的表情,林思成无奈,先答应了下来:“好的姐夫!”
就简单的说了几句,又要了林思成的新號码,陈文昌又回了信相那一桌。
暂时没客人,全坐在一块瞎聊,林思成和顾明过去打了声招呼,又隨便找了个没人的桌。
坐下后,顾明伸著脖子瞅了瞅:“这位陈姐夫,是不是你二伯家春梅姐的老公。”
“对啊。”
“他是不是有俩妹妹?”
林思成顿了一下,眯著眼睛:“你想问啥?
“我记得我表姑说过:两姐妹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还都上的是名牌大学:一个陕师,一个和你同校,也在西大…
表姑还说,春梅姐想给你介绍一个来著……之前表姑还准备,等你挑完了再问问春梅姐,能不能把剩下那一个介绍给林思平……”
林思成瞪著他:“你好好说话,什么叫我挑完了?”
“反正就那个意思!”顾明“嘿嘿嘿”的笑,“你家叶表姐知不知道这事儿?”
何止是知道?
过完年之后从京城回来,她还专门到生命学院看了看陈佳玉……
林思成嘆了口气:“去年过年的时候我打架,还记得吧?”
“废话!”顾明回了一句,又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林思成英雄救美,一个打五个,赤手空拳撂倒了五个拿刀的混混。
事后他还骂林思成,怎么没叫他。
但顾明光顾著著急林思成有没有受伤,压根没顾上问,他救的是谁?
更不知道,他救的是春梅姐的小姑子。
“你救的是春梅姐的小姑子?救的是哪一个?”
林思成一脸淡定:“两个!”
顾明怔住,嘴巴一点一点的张大。
隨即,他做贼似的,鬼迷日眼的瞅了瞅不远处的陈文昌。
就说,一个大男人,看见林思成的时候,眼睛竞然亮了一下。
就说,他为什么非要请林思成吃饭,不答应都不行?
看这样子,还是想给林思成介绍他妹妹……
顾明琢磨了好一会,“哈”的一声:本来就对林思成有意思,这又来了一出英雄救美,那不是更有意思了?
关键的是,那俩姐妹,今天好像也要来。
他咋知道的?
按习俗,迎亲的去一个嫂子去一个姐,春梅姐就是那个迎亲的姐。昨天,顾明帮忙布置新房,正好碰到她来新房准备迎亲的东西,听春梅姐给表姑说的:她小姑子,是伴娘之一。
不知道两个都是,还有只有一个,反正肯定有一个……
哈哈,有好戏看了?
“林成娃,你小子惨了……”
林思成莫名其妙。
“我怎么就惨了?”
顾明摇著头,满脸的幸灾乐祸:“到时候你就知道…”
只当他是人来疯,林思成压根没当回事。
第440章 初恋女友
又坐了好一阵,差不多到九点,才陆陆续续有客人来。
不过大都是同村或血缘比较近的亲戚,想著来早一点帮帮忙。
其实也没什么可帮的,也就露个脸儘儘心意。寒喧了几句,各自找桌吹牛聊天。
顾明端来了一盘瓜子,嗑的不亦乐乎。林思成没有吃零嘴的习惯,只是尝了几颗。
两人聊著警校里的趣闻,顾明正说的唾沫横飞,突地一顿,扑棱著眼睛瞅著大厅门口。
还以为卡词了,林思成推了推水杯:“继续说啊!”
说个鸡毛。
顾明支了支下巴:“礼宾台那个,是不是你们班那个小太妹?”
林思成转过头,眯著眼睛瞅了瞅。
个子很高,身形稍壮,紧身的牛仔裤,高跟的长筒靴,外罩一件深色的大衣。
身材不算好,但会穿,看著挺利落。就是妆化的稍有些重:大波浪的披肩发,眼影很重,像是被捣了两拳。
睫毛也极长,足足一公分。嘴上像是染了带血的猪油,又红又亮。
林思成点点头:“人家有名字:贾纯!”
顾明撇著嘴:就一女混混,她纯个鸟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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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林思成高一第二学期,林思成是学习委员,收她作业她不交,最后被班主任撵回家叫家长。这女的气不过,晚上叫了人,准备在校门口堵林思成。
还好有人通风报信,告诉了林思成。林思成提前下晚自习,到高三去找自己。然后两兄弟拆了一只板凳,就靠两根板凳腿,把四个混混开了瓢。
那晚上,这女人的妆画的比现在还浓,眼泪淌下来,在脸上衝出了两道黑槽……
正回忆著,好像看到了林思成,那女人走了过来,顾明幸灾乐祸:“成娃,你说她会不会给你两耳光?”
林思成莫明其妙:“为什么?”
“废话,报仇啊?”顾明理所当然,“你当初把人打的哇哇哭……”
林思成愣了一下,矢口否认:“我没有,你记错了!”
嗬嗬,才过去几年,哥们又不是七老八十?
顾明记得很清楚:打倒了四个混混,这女的还想带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试一下,林思成一脚踹飞了一个,又一板凳腿抽倒了一个,然后照著这女人就是两耳光。
左脸一下,右脸一下。男生当即跑了个乾净,就剩这女人坐地上哇哇哭。
自己当时还问他:你怎么下得去手?林思成振振有词: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自那以后,学校里再没人敢欺负林思成:因为他不但能打,甚至连女人都打……
正回忆著,女人走了过来,林思成站起身,主动打了声招呼:“贾纯!”
然后,他又介绍顾明:“这是我哥,你应该记得!”
贾纯当然记得:这辈子,就挨过那么一回外人的打,怎么可能忘掉?
她是女人,记仇天经地义,但知道林思成过的不怎么样之后,贾纯心里的那点气,莫名其妙的就消了……
女人扑楞著眼睛,上上下下的瞅。倒是没什么敌意,只是带著几份揶揄:“林思成,听说你毕业了?”林思成笑了笑:“嗯,在读研究生!”
“还是考古?”
估计说了文保,这女人也不懂,林思成点点头:“对!”
女人嘆了口气:“考古研究生有什么好读的,读几年出来,不还是考古的?”
“不是去深山,就是去荒漠,连个活人都见不到。能到村里挖地,都跟过年似的。”
“不是挖墓,就是刨坟,再不就数死人骨头。一年回不了几趟家不说,工资又不高,还没编……”女人叭叭叭的一阵,故作惋惜:“你说,你当时要是读了清华,北大,现在该有多好?”
顾明下意识的瞟了一眼:这话要搁一年前,林思成即便不当场发火,也绝对转身就走。
因为高考那年,林思成考了698,离七百整就差两分。在西京排二十七,在全省排五十五。清、北两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专业,他都能报。
可惜,干爷硬是逼著他报了西大,就为这个,林思成和家里整整沤了三年的气。
直到去年秋天,这小子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开了窍,才缓和的。
但现在回过头来再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別说清北,就是林思成考到哈弗、麻理,有没有现在的成就?
林思成只是笑笑:“现在也不错!”
女人一脸不屑:“你就嘴硬吧!”
一看就知道,这女人是来显摆的,但顾明仍旧没忍住:“贾纯,你也大学毕业了吧?”
“当然,我去年就毕业了!”女人扬了扬下巴,“现在在诺基亚!”
啥东西?
顾明愣了一下,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咋进去的?”
不怪他不信:自2005年,西京诺基亚生產基地建成后开始招聘,这三年以来,各大高校的毕业生挤破了头。
原因很简单:应届生底薪六千八,是西京公务员的三倍还多,而且每年都会长。如果结婚,公司免费安排住房,工龄达到年限后房子白送。如果生了小孩,不管几个,从幼儿园到高中全包。
就这待遇,谁敢说不好?
但去的多,门槛自然就高:能进去的,学歷必须理工211以上,而且以西京院校优先。所以这三年来成功入职的应庙生,基本被西交大、西工大、西电、西大四所学校垄断,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二。顾明觉得,这女人能考进这三所学校的概率,比地球飞出银河系的概率还小。也別说这三所重本,她考个一本都够呛。
贾纯反倒被问住了:“我咋不能进去了?”
顾明狐疑了一下:“去的是生產线?”
“不懂別胡说!”贾纯瞪了他一眼,“生產线不用招大学生!”
顾明还要再问,林思成岔开了话题:“贾纯,同学都安排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不用,我一个坐著没意思,和你们聊聊天!”
女人拉过瓜子盘,嗑的“劈里啪啦”:“林思成,听说考古读研要经常外出,车费住宿全部自负,一年得五六万吧?”
林思成哪知道这么清楚,模稜两可:“差不多!”
“听说你爷爷退休了?”
“对,去年退的!”
“你爸呢,还在殯仪馆,你妈妈还在附中?”
“对!”
“呀,照这么一算,他们一年的工资,都不够你花的!”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笑了笑:“好像確实不够!”
“肯定不够!”女人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一年五六万,四年就是二十多万……你说你如果不读研,直接工作有多好?”
“是吗?”
林思成风轻云淡,顾明却越听越难受,感觉脑仁疼。
又听了一会,他著实没忍住:“贾纯,你口红掉了!”
“啥?”
顾明指了指:“你口红,沾牙上了!”
“不可能吧,我这可是美宝莲……”女人拿出化妆镜照了一下,“呀”的一声,“真的掉了?”话音未落,人就跑出了好几米,噔噔噔的冲向卫生间。
顾明猛舒一口气:“林思成,这婆姨把你都笑话啥样了,你竟然能忍得住?”
林思成笑了笑:“有什么忍不住的?”
为什么毕业多年后,有时同学聚会,有的人一被同学开玩笑,就会失態,甚至拂袖而去?
因为,像贾纯这样就喜欢看別人笑话,笑別人过的不如她的人太多太多。
关键的是,她有时说的那些话,確实是事实。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的,当然会破防,会生气。但如果不是事实,甚至恰恰相反,那为什么要生气。
林思成就觉得:今天的贾纯特有喜感。
顾明也反应了过来:林思成在故意逗那个女人,顿然笑出了声:“白痴!”
骂了一句,他又想了起来:“这女人是不是在撒谎,就她高中那个成绩,她能考进重本?”林思成摇摇头:“不是重本,我记得她读的是长安学院的文科,具体什么专业忘了。但她在诺基亚应该是真的:她脖子里有根蓝绳,掛的应该是工牌。不出意外,待会开席后她脱了大衣,你就能看到。”顾明都惊呆了:长安学院,那不就是三本,还是个民办三本?
怪不得只读了三年?
“那她咋进去的?”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诺基亚只有研发部才需要重本学歷,也就是媒体上重点宣传的那一部分。除此外,还有后勤、办公室、物流中心、客服中心,这些每年也招生,但只需要本科学歷。当然,待遇肯定没那么高,也就两千左右。”
两千也够高了,和公务员的工资持平……
顾明愣住,琢磨了好半天:“三本也能进?”
按道理,三本確实进不去,何况是民办三本?
林思成嘆了口气:“她姓贾,是贾王村的拆迁户,征地建厂之前,村里和诺基亚有过协定:每年在村里招多少工,基中也包括应届大学生……”
顾明恍然大悟:又是这一招?
当年他还奇怪:西大附中好歹也是省重点,贾纯这样的问题学生是怎么进去的?
后来问了他爸才知道:进重点中学,不一定非得考,还有高价班………
转著念头,顾明又突发奇想:“哦对了,让林平娃进诺基亚,你觉得怎么样?他是西电应届生,学的又是电子计算机,连笔试都免了………”
林思成摇摇头:“不怎么样!”
倒不是非得让林思平考公,而是诺基亚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去年,苹果发布iphone系统,今年,安卓推出塞班系统,最多再三年,诺基亚就会破產……
“为什么不让去?”顾明一脸不解:“一个月六千八呢?”
林思成“嗬”的一声:“西交大名头更响,你怎么不去?”
顾明愣住:“我爸不让!”
这不废话?
林思平的老丈人、丈母娘、老婆都是公务员,家里又不是多缺钱?又是西电的高材生,不可能让他去私企。
林思成想了想:“先忙完这两天,等他带媳妇回门之后,你约一下他,叫出来咱们坐一坐!”“干嘛,唱歌,喝酒?”
“也行,但儘量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开导开导……”
上一世,林思成和家里闹彆扭,没参加林思平的婚礼。直到爷爷去世的时候才见了一面,那时候,林思平已经考到了省检察院,说是媳妇在区法院。
因为当时忙,其它的也没顾上问。直到几年以后,林思成被人做局,被抓了进去,父母找林思平帮忙,最后才算是有惊无险。
不知道他怎么解决的,找了什么人,但林思成事后復盘:如果不是林思平帮忙,他至少三年以上。为此,林思成特地去感谢,但带去的东西林思平一样都没要,最后只是吃了一顿饭。
之后,林思成就去了京城,因为回来的少,只是逢年过节在电话里联繫一下。
所以,前世的时候林思成確实不知道他媳妇是不是姓胡,他老丈人是不是在派出所。何况,前世林思成也不认识什么胡所长。
但人情是实打实的,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只要有机会还,肯定要还一还。
更何况,他这也不算还人情,就只是鼓励鼓励:上一世,林思平一个工科生,仍旧能考进省检察院,没道理这辈子就考不进去?
转著念头,林思成又叮嘱了一句:“记得啊,別忘了!”
“放心!”顾明拍著胸口,“他要带媳妇去呢,咱们带不带?”
林思成愣住,看白痴一样:“脑子有坑!”
“嗨””顾明怪叫一声,开始捋袖子。捋到一半,他又反应过来:林平娃的媳妇怀孕才三四个月,正是危险期,乱跑確实不合適。
更何况,去的还是ktv那样的地方?
正琢磨著,贾纯去而復返,嘴唇又红又亮。
刚刚坐下,她又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空调:“怎么这么热?”
隨著声音,她解开大衣扣子,露出了標著“n0kia”的工装衬衣,以及胸前的工牌。
还一脸惊讶:“呀,出来的急,竟然忘了摘?”
顾明暗暗冷笑:果然是林成娃,料事如神……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讽刺一下,贾纯又突地站了起来,然后朝著大厅门口招了招手:“寧薈,何韵之,这边………
隨即,她又迎了过去。
是两个女孩,一个稍矮,模样清秀。另外一个很高,比贾纯还要高一点,但很是苗条。
仔细再看,不但身材好,长的也极好。
瞪著眼睛瞅了瞅,顾明“哈”的一声:“林思成,快看,你前女友!”
林思成冷笑一声:“皮痒了是吧?”
第441章 一路货色
高考能考七百分的学霸,不一定就不会谈恋爱。有的不但谈,还一谈就是七八个,而且是七八个一起谈但其中肯定不包括林思成,倒不是说他不敢谈,而是受声名所累:十四五岁的年纪,敢和校外的混混放对,还打贏了,那肯定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学习好,体育好,个子也高,身材更好,而且长的贼好看。按道理,应该烂桃花不断。
但坏就坏在,他在好多同学面前,给了贾纯两巴掌。
自那以后,也不知是谁传的,说他打小就有暴力倾向。关键的是,林思成平时脸太冷,很少看到他笑,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久而久之,就被传成了有生理缺陷,用现在的话说:超雄综合症。
所以,无数的女生看著他那张能上电视的脸流口水,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其中就包括被顾明拿来打趣的这位:从高二第二学期文理分班开始,林思成和何韵之坐了一年半的同桌。
俊男靚女,家境相当,学习也一样的好,还天天坐一块。曖昧当然有,但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直到填完志愿,在纪念册上签名,何韵之在林思成的纪念册上写了两句诗: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照两乡。
当时好多同学起鬨,说这句诗不是表白,却胜似表白。当时何韵之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只有林思成知道,何韵之想表达的意思:一別两宽,各生欢喜。
因为林思成报的是西大,何韵之报的是中科大。当时,她有两个梦想:留在bj,当科学家。以后的人生,註定不会和林思成有任何的交际。出於这种考虑,这两句诗,写的没毛病。
而一晃四年,早已物是人非。
“我听林平娃提过,大学前两年,他组织过两次高中同学聚会,这丫头还专门问过你!”顾明一脸八卦,“你们没联繫?”
林思成摇摇头:怎么联繫?
那时候,他戾气重的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甚至和老爹老娘、和爷爷断绝关係的心都有,遑论同学?林思成虽然没有参加过同学会,但他在大学里彻底摆烂,年年掛科並不是什么秘密。在这些同学看来,他这个人已经废了。
而且平时的关係本就一般,还有什么联繫的必要?
“你少在这儿编排?”林思成瞪了他一眼,“要有这种事情,林思平能不告诉我?”
那段时间,林思成既不回家,也不接电话,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江燕飞让顾明或林思平转交。这两个不但是亲戚,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真有这样的事,林思平肯定不会瞒著他。
“喊,爱信不信?看,过来了!”顾明撇著嘴,又“嘖”的一声,“多水灵的姑娘,你说你亏不亏?”林思成顺手就是一肘子,然后站起身。
三个人两前一后,走了过来。还离著好几步,何韵之招了招手。
格子的针织外套,里面穿著高领毛衣,衬的脖子愈发修长。皮肤白里透粉,乌亮的头髮稍显鬆散,扎成一束。
普通的牛仔裤和平底皮鞋,虽然很宽鬆,但依旧能看出腿很长。
五官精致,脸颊饱满,稍带著点婴儿肥,面相属於那种典型的娃娃脸。眼神清澈,睫毛微卷,身上透著几丝乾净、温柔,却又慵懒的气质。
再配合高挑玲瓏的身材,给人一种纯真却又嫵媚的感觉。
借用一句十年后才会出现的网络流行语:纯欲。
对於二十出头,精力旺盛的恨不得把天都能捅个窟窿的男生而言,確实挺有杀伤力,不怪顾明替他可惜。
但一年多同桌,林思成知道,何韵之和“纯真”两个字不沾半毛钱的边。腹黑谈不上,但绝对很聪明。如果非要比较一下的话,差不多顶二分之一个叶安寧……
转念间,人已经到了桌前,林思成打了声招呼:“何韵之,寧薈!”
“林思成,你怎么不见老?”何韵之的笑声很脆,长长的睫毛忽扇忽扇,“还和高中的时候一样?”林思成笑了笑:“不爱笑,皱纹就少!”
“呀,会开玩笑了?”回了一句,何韵之眼神一滯,盯著他的手,“考古很辛苦吧?”
“还行!”
直到这个时候,贾纯才发现,林思成的手竟然跟种了好多年地的老农的手似的?
不,比老农的还不如:她现在都还是农村户口,初中的时候家里才不种地,爷爷种了大半辈子的地,手都没有林思成的这么黑,这么粗糙。
但刚才怎么没发现?
哦对……刚才光顾著秀优越感,光顾著讥讽林思成了……
寧薈一脸惊恐的模样:“韵之,干考古的何止是辛苦?我们学校就有考古系,大四那年实习,全部被发配到科尔沁(吉林)的沙漠里。没电,甚至连手机信號都没有……”
“那可是大冬天,住的是帐篷,啃的是冷馒头,风沙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每天不是在挖坑,就是在刨沙,比农民还不如:农民至少有热炕睡,至少有热饭吃……”
“一点儿都不夸张:回来后,就跟从山上下来的野人一样……之后毕业,考古系就十六个人,十四个都转了行……”
说著,她突地一顿,盯著林思成的脸:“咦,不对……林思成,你手这么黑,都开裂了,但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林思成隨口敷衍:“我遮的严实!”
顾明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寧薈信以为真,故作深沉:“林思成,你说你考什么研?要换成我,早找个其它班上……”何韵之深以为然,不停的点头,眼神中透出几丝佩服:像是没想到,林思成竟然能吃得了这样的苦?顾明看热闹不嫌事大,火上浇油:“你们不知道吧:林思成的研究生可不是考的,而是保研。有我干爷在,不可能让他去挖坟。他也就去去实验室,清理一下文物,配点试剂,不要太轻……”
三个女孩愣了愣,看了看林思成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怪不得手这么粗糙,脸却这么白?原来是经常接触化学试剂,泡成这样的?
再一想到他爷爷,她们恍然大悟:就说林思成年年掛科,连毕业都够呛,怎么可能考上研究生?她们都知道,林思成的爷爷是西大考古学院的副院长。即便退休了,但学校有那么多的学生在,给林思成保个研並不困难。
暗暗转念,三个女生的表情各不相同:贾纯撇著嘴,似是有些不屑,寧薈则是一脸羡慕。
唯有何韵之,透著“还好,不算太坏”的那种表情:“林思成,那你毕业后要留校吧?”
林思成模稜两可:“还早,再说吧!”
“林思成,你爷爷刚退休,肯定能给你帮忙。你抓紧点,省得人走茶凉……”话还说完,何韵之顿了一下,捂住了嘴,“林思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思成摇摇头:“没事!”
其实这女人就是故意的,但无所谓,因为这是事实:上一世,他差点就没毕业。反正到最后,他一门都没少考……
“我给你留个电话吧,你要觉得我能帮得上忙,隨时打给我!我现在在市文化局……”
何韵之拿出手机,又嘆了口气,“我本来想留在京城,但家里不让……”
林思成不置可否:“回来也好!”
“林思成,我的你也留一下吧!”寧薈也拿出了手机,“我在电力局!”
林思成面无表情:“单位不错!”
“比不上韵之!”寧薈矜持了一下,又指了指贾纯,“贾纯也能帮你,她们在诺基亚……你学的是考古,肯定进不了研发部门,但后勤单位应该没问题……待遇不要太好,工作还不累……”
贾纯勉为其难的拿出手机。
但林思成却没动:“手机没电了!”
三个女生齐齐的愣了一下:手机没电,怎么可能?
下意识的,她们脑海中浮现出了久远的画面:高中时候的林思成,就像是个剑客,独来独往,清冷孤傲。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转念间,三人又对视了一眼:贾纯依旧在撇嘴,寧薈依旧在装深沉,似是恨铁不成钢。
唯有何韵之,眼底深处透著一丝暗喜。
顾明觉得莫名其妙:不是……林思成只是没让你帮忙,你高兴什么,如果帮不了,不帮不就行了?还是说:这女人心底里,还是希望林思成多撞几回南墙?
琢磨了好一会,顾明后知后觉:这三个婆姨,全是一路货色,包括那个姓何的。
乍一看,像是挺同情林思成,更像是在处处为他著想,实则依旧在秀优越感。话里话外,都是一副“我现在比你强,自然要高高在上,所以,你快来求我”的模样。
不过姓贾的没啥脑子,比较直接,剩下的那两个比较隱晦,也比较会演。
所以,她们会帮个几吧?
顾明嗬的一声:怪不得林思成的神情那么淡,语气那么敷衍,不是“还行”,就是“再说”。最长的一句话,都没超过十个字……
顾明瞪著眼睛,仔细的瞅著何韵之:这娘们,没看出来啊?
不怪林思成对她不感冒……
何韵之被盯的有些不自在,正想问问顾明,为什么这么看她。但嘴还没张开,贾纯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兴奋:“贺宗华来了,还有罗盛元……”
其它两个也跟著站了起来,何韵之不动声色的整理一下毛衣,三个人往前迎了几步。
顾明一脸八卦,想著这几个应该也有点来路,不然假纯的不会这么激动,“真”纯的不会这么在意。但隨即,他下意识的一顿,转过头看了看林思成。
感觉……很正常啊?
依旧是不卑不亢,不咸不淡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一瞬间,林思成浑身的肌肉都像是绷了一下,身上像是有杀气透出来了一样,激的顾明汗毛一竖。
这绝对不是错觉:老顾干了半辈子警察,顾明耳濡目染,直觉特强。况且,他还在警校培训了好几个月……
顾明半会玩笑:“什么情况,情敌?”
林思成瞪了他一眼:“情你个头!”
按原本的轨跡,罗盛元应该已经进了文物局。而且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爷爷手里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古玩,以后肯定会留给自己。
人不为財,天诛地灭,所以,估计这王八蛋已经开始算计了。等爷爷过世后,就会给自己设局。也怪自己大意,幸好林思平帮忙,最后有惊无险。
所以,他和这王八蛋不是情敌,而是死敌……
转念间,两伙人迎到了一起,大厅里响起一连串的笑声。
顾明仰著脖子:“那小白脸,就和何韵之站一块的那个,是什么来路?”
“应该在市政府办!”
“咦,领导秘书?”
林思成摇头:他才几岁?
顶多也就整理整理文件,跑跑腿,查查资料,写材料都轮不到。
但市政府办,名头確实响。
“稍高点的那个呢?”
顾明说的是罗盛元,林思成不动声色:“他在文物局,另外一位和你算是前同行,学的医。有没有工作,进的哪个医院,暂时还不知道……”
“咦,你这些同学都挺厉害啊?”
“废话,上的本就是特尖班,能和林思平玩一块的,学习能差到哪?这几位,最差的也是双一流。”顾明斜著眼睛:“搞的谁没上过特尖班似的?”
林思成怔了一下,无言以对:这狗东西也不差,c9,西交大。
当然,不是所有的特尖班的学生都能考上好大学,也不是所有好大学出来的,都能找到好工作。比如顾明。
这几位今天能聚到一块,只是倖存者偏差。说直白一点:这几个,算是同班同学当中混的最好的那一拨。
一是林思平性子活络,高中时是文艺委员,上大学时也没閒著,十次同学聚会,八次都是他组织的,这些人经常和他一块玩。
二则是,因为他老丈人,丈母娘的工作够好。
林思成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十一前,胡所长高升一步,现在已经是分局副局长。爱人在市儿童医院,已经当了好几年的科室主任。
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爱屋及乌,林思平现在虽然是无业游民,但以后肯定差不到哪里。
所以,只要林思平请,他们肯定来。
林思平之所以请他们,不外乎是想给老丈人表表决心:爸,你看,我交的都是正经朋友,工作也好,我以后肯定不会比他们差……
第442章 看我眼色行事
七八个年轻人,光彩照人,欢声笑语。
知道他们是林思成的同学,但滨相们並没有怠慢,一个堂兄和陈文昌迎了过去,准备带他们到宴会厅。打扮的最精神,穿著行政夹克的贺宗华摆了摆手,意思是待会再过去。然后,不知道贾纯说了什么,他朝著林思成这边看了看。
“成娃,你这关注度挺高啊?”顾明幸灾乐祸,“不管谁来,都想和你比划两下!”
林思成嘆了口气:这不废话?
正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年纪,甫一进入社会,便一骑绝尘,独占螯头,谁不是志得意满,踌躇四方?
乍然遇到以前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同学,发现他竟然泯然眾人,光华不再,心里难免会想:原来,你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强?
原来,我也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差?
再设想一下: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有几分城府?
乍然间,比同龄人高了好几个层次,而且这一高很可能就是一辈子,谁能忍得住不显摆,谁能忍得住不秀优越感?
更何况,林思成以前的性子那么傲,与他们的关係算不上多好……
转念间,那几个朝这边走了过来,顾明摇头一嘆:“又来?也亏得是你,要换成我,早问候他们的爹妈了…”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稍有些怪。
但十多年的兄弟,默契不是盖的,顾明一看就知道,林思成这眼神是什么意思:蠢货。
他顺手就是一拳,林思成挥手挡开:“白痴,学著点。”
“学什么?”
“学看人!”
顾明顿住,若有所思:咦,还真別说?
所谓患难见真情,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能看清,这个人值不值得深交。
就说这狗东西怎么一点儿都不生气,甚至於,都懒得解释?
暗暗转念,顾明老老实实点头:“下次有人要问我,怎么不干医生了,我就说:被医院开除了,没办法,只能跟著我爸当协警……”
林思成一脸欣慰:“乖!”
“乖你大爷……”顾明骂著,又开始捋袖子。
正闹著,那几个乌乌央央的走了过来,走位特有意思:贺宗华在最前面,何韵之落后半个身位,罗盛元又落后半个身位。
然后才是寧薈,在四医院的那位同学,並贾纯,就跟视察团慰问似的。
看了看贺宗华身上的黑夹克和里面的白衬衣,顾明特想问一句:你在单位,敢不敢这么穿?转念间,人已走到眼前,贺宗华笑吟吟的:“林大才子,林探花,好久不见,现在还好吧?”才子是高中时林思成的外號,因为他那时候真的很有才,散文经常上报,奥数动不动就拿奖。探花则指高考时,林思成全校第三。
但这两个词咬的很重,且间隔很长,带著几分揶揄,又透著几丝嘲笑。
翻译一下:有才又能怎么样,考得好又能怎么样,现在不是照样不如我?
林思成嘆了口气。
乍一想,就觉得好幼稚,甚至有点可笑:就这样的,也能考进市政府办?
但再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谁还不是个两面派?
二十出头,能有几分城府?
即便有,也不过是故作深沉,邯郸学步。
又恰好,在自己最得意忘形的时候,遇到了曾经最让他眼红,最让他嫉妒的对手,谁能忍得住?林思成表情淡然:“还行!”
“是吗?”贺宗华扶了扶平光眼镜,“听说,你准备找工作,要不要帮忙?”
“谢谢,不用。”
“林思成,你不用客气!毕竟同学一场,能帮的话,我们肯定会帮。”罗盛元的眼底里泛过一抹精光,“也是运气好,我考到了文物局,正好和你的专业对口……”
林思成暗暗冷笑:果不然,这狗日的已经开始算计了?
前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要比现在晚一些。大概也是这样的场景,而且正是自己最为迷茫、不知道怎么选择的时候。
罗盛元可谓是雪中送炭,恰到时候……
正想著怎么给点甜头,让他上上鉤,身后传来一声朗笑:“呀,你们来这么早?”
隨著声音,一个健硕的身影撞入眼帘:皮肤黝黑,理著平头,眼窝微陷,鼻尖微鉤。
看到林思成,这位和罗盛元对了个眼神。
林思成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冤家不聚头?
前世的那个局,罗盛元只能算是军师,这位才是主谋。
直到过了好几年,林思成才查到了一点:陷害他的,不止罗盛元一个,还有这位和他坐了一年前后桌的许伯青。
之后再查,让他大吃一惊:从来不知道,许伯青的父亲和二叔,竟然是陕北倒斗行的摺子手和二传手。这两个词是江湖切口,翻译一下:摺子即打问消息走关係,二传即运钱洗钱。
严格来说,他们算是苗太岳的手套。既“南大少,北大山,关中找杨三”中的北大山。
因为见机的快,苗太岳逃到了国外,线索断了个七七八八,摺子和二传又相对隱蔽,警方压根就没查到这一环。
去年,干翻於大海的爪牙时,林思成倒是动过念头,但线索太少,又怕打草惊蛇,就只能慢慢的打问。一年了,线索依旧不够。但既然撞上了,总归得干点什么。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两个王八蛋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要他的命了,他难道就乾等著?
暗忖间,许伯青打了一圈招呼。其他人都是握手,比如贺宗华,比如罗盛元。
但轮到林思成的时候,他却抱了一下,用力的拍著林思成的肩膀,语气说不出的真诚:“那破考古有什么好乾的?趁早转行算了……”
“你如果想上班,想吃公家饭,这我没办法。但你要说有什么想法,想干个什么营生,你来找我,本钱我出: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俩平分……”
林思成还没怎么样,顾明反倒被感动了一下:那几个王八蛋不是嘲讽,就是笑话,唯有这位,虽然吹牛的嫌疑很大,但至少说了句人话。
旁边的那几位却一脸古怪:因为他们一时分辨不出来,许伯青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再结合现在这个场合,以及在场这些人,很有可能是后者:因为高中的时候,许伯青確实和林思成的关係不错。
而且他的性格確实很豪爽,关键的是,他们家真的挺有钱……
林思成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表情,微微一笑:“好!”
他又往里指了指:“门口冷,別在这儿站著了,坐里面吧。”
“对,坐里面!”
许伯青点著头,搂著林思成的肩膀往里走。没走几步,正好撞上林承志,他停下脚步,微微一欠腰:“叔叔好!”
两人是前后桌,林承志对他的印象很深,笑著点了点头:“伯青,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你去当兵了?”许伯青恭恭敬敬:“是的叔叔,刚復员回来!”
“有时间到家里来玩!”
“好的叔叔!”
说了两句,林承志指派著兄弟俩:“顾明,你带同学们过去……林思成,你跟我来……”
顾明点点头,在前面引路,一群人路过时,盯著林承志的背影瞅了几眼。
走出了好几步,贺宗华压低声音:“那是林思成的爸爸吧,我记得在殯仪馆?”
“对!”贾纯点头,“烧死人的。”
何韵之垂了垂眼皮:“我们高中的时候,林叔叔就在那,听说林思成的爷爷一直在活动,但一直没调出来。”
“呀,那不就等於,发配边疆?”寧薈惊了一下,“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何韵之犹豫了一下,微微一点头。
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全都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突地,罗盛元低笑一声:“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没人说话,但都是差不多的表情:骄傲如林思成,竟然也有这般落魄的时候?
顾明走在最前面,离著足有七八步,他们以为顾明听不到。
而顾明的耳朵贼尖,几乎一字不差。刚开始的时候,他只当耳旁风。但这些王八蛋越说越过火,越说越兴奋,顾明著实有些忍不了了。
他正准备发火,但无意间看到许伯青的眉头皱了一下,又下意识的顿住。
你也觉得,这些王八蛋太过分,对吧?
转念间,他又暗暗一嘆:刚才碰到林思成他爸,只有这位恭恭敬敬,其他的那几个却连头都懒得点一下?
林思成果然没说错: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看清一个人值不值得深交。
转念间,他把人带到宴会厅,又安排服务员倒茶。
身后又开始议论起来,话题依旧是林思成,且更加露骨,更加直白。
贾纯是主力,寧薈排第二,就数这两个最卖力。
贺宗华偶尔会插几句,不过没那么直接,以阴阳居多。
何韵之则更隱蔽,听著没什么含义,实则满是绿茶味。
罗盛元本来也想参加,被许伯青瞪了几眼,才反应了过来。
所以,这位才是真正的老阴比………
顾明把人送到就离开了,但刻意放缓了脚步,虽然看不到,但能听得到。
听了几句,他暗暗冷笑:狗日的,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正暗暗咬牙,林承志站在礼宾台,衝著他招了招手:“明娃,你来!”
顾明屁顛屁顛的跑了过去:“乾爸!”
“深色的西装有吧?”
顾明点头:“有。”
而且还是新买的名牌:就夏天,李信芳带他参加小姐妹的婚礼的时候买的。
刷的李信芳的卡,足足八千块……
“有就好,赶快去换,换好了直接去新娘家!”
顾明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平娃找的伴郎,有两个骑摩托骑沟里了,人虽然没啥大事,但肯定是去不了。临时找人来不及,你们哥俩顶上……”
哥俩?
顾明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林思成:“成娃也去?”
“废话!”
“不是……乾爸,我没干过这个……”
“是让你当伴郎,又不是让你当新郎?不会干,你还不会站?”林承志瞪著他,“往那一杵当木头桩子就行,剩下的交给林思成……”
但林思成也没干过这个吧?
顾明有些懵,“少去两个不就行了?”
“都是提前定好的,还真就不行……礼是双份礼,人是双数人:娘家请了六个伴娘,你去四个伴郎是几个意思?”
风俗就是如此,心眼小点的甚至会想:你是盼著我家姑娘当寡妇不成?
林承志踢了他一脚,“囉里囉嗦的,赶快去换!”
“哦哦……”顾明转身就走,但没走两步,他又停下,“成娃,你不换?”
“我衣服在学校,就三站路,已经打电话了,让人给我送过来……”
“咦,对啊?”顾明一拍脑袋:他的衣服在李信芳那,让她带过来不就行了?
而且更快……
看他眼珠子乱转,贼眉鼠眼的去打电话,林承志嘆了口气:性子木纳的,反倒先开了窍?
暗忖间,有人叫他,林承志交待了两句,急匆匆的离开。
打完电话,顾明一脸愁容:“成娃,乾爸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林思成有些奇怪:顾明的脸皮,什么时候这么薄了?
“当个伴郎而已,把你愁成这样?”
“你是不知道!”顾明嘆了口气,“胡佳的那些姐妹对林思平的意见很大,整了好些节目……所以林思平之前问我的时候,我就没答应……”
林思成愣了一下:“啥?”
“意思就是,今天的伴娘,甚至是娘家的亲戚,会合起伙来整林思平。而且十有八九,是他老丈人、丈母娘默许的……成娃,你想想那个场面?”
顾明格外踌躇,“总不能,咱们去了,真就站著干看著?”
林思成有些懵:怎么可能干看著?
但之前,他真没想到这个。
转念再想,又觉得理所当然:那么轻易把姑娘哄到手不说,还把生米煮成熟饭,搞大了姑娘肚子,站在胡家的立场上:这人都丟到姥姥家了。
搁他是新娘的亲戚,今天也非得整一下林思平不可。
但都已经答应了,还能不去?
再说了,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点小场面?
“別慌!”林思成气定神閒,“去了以后,看我眼色行事……”
看林思成这么自信,顾明顿时有了底气……
第443章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兄弟俩站在礼宾台,等著人送西装。
同学那几桌安排在中间,离这儿並不远。
寧薈瞅了瞅,眼中泛起狐疑:“这个大个子,就林思成身边这位,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那是林思成干兄弟,也是西大附中上的高中,但比我们高两级!”
贾纯一脸奇怪,“那时候,他经常到班里来找林思成,你不知道?”
寧薈摇摇头:“那时我不爱说话,连同年级的同学都没记住,何况高年级的?”
贾纯笑了一下:不是寧薈不爱说话,而是家庭条件不太好,自卑而又內向。
“他叫顾明,他爸在派出所当所长,和胡佳的爸爸关係很好……”贾纯压低声音,“所以这一次,林思平的爸爸特地请顾明的爸爸当了媒人。”
罗盛元“嗬”的一声,“林思平连娃都弄出来了,还请什么媒人?”
眾人鬨笑起来。
確实不是很有必要,但习俗如此,即便是掩耳盗铃,也得遮掩一下。
跟著笑了笑,许伯青支了支下巴:“你们肯定想不到,那个黑大个的女朋友家多有钱。”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上学的时候,班里就数许伯青家最有钱,连贾纯这样的拆迁户都比不上,这又过了五六年,想来更有钱了。
但连他都说顾明的女朋友家有钱,那肯定很有钱。
“你们別不信:黑大个的女朋友家也是做古玩生意的,做的比我们家还大。”许伯青强调了一下,“我们家只是买卖,他们家不但买卖,还造…”
罗盛元皱著眉头:“贗品?”
“不是,他们只卖工艺品,卖的时候会特地声明,这是仿品……”
说著,许伯青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但別人买走后,当什么东西卖,那就管不著…”
“意思就是:仿的特像?”
“那当然:足可以以假乱真!”许伯青一脸佩服,“有的,看著比真的还真……”
几个人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生意想不好都难。
罗盛元一副酸溜溜的口气:“这黑子踩狗屎运了?”
杨进(医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许伯青和贺宗华没说话,但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突地,寧薈突发奇想:“那你们听说没有,林思成有没有女朋友?”
“喊,就他那样,天天摆个死人脸,谁愿意当他女朋友?”贾纯一脸不屑,“除非脑子缺根弦。”“也不一定!”何韵之摇摇头,“对於普通的女孩而言,林思成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家里都是公务员,长的也不差,只要他愿意追,应该不会缺个女朋友。”
“那你岂不是更不缺?”贺宗华半开玩笑,“怎么没带过来?”
“我倒是想带!”何韵之一脸苦笑,“中科大的课程那么紧,稍稍一鬆懈就得掛科,哪还有时间谈恋爱?”
“咦,那不正好?何韵之,要不你和林思成旧情復燃一下?”贺宗华试探著,“我感觉林思成对你还是有点意思的……”
“真的吗?”何韵之似笑非笑:“那我待会问问他。”
贺宗华心里一喜:“开个玩笑!”
何韵之要真想问林思成,就不会当场说出来。所以,不管林思成有没有这个意思,何韵之是绝不会有的。即便之前有那么一点,看到林思成现在的样子,也会扼杀在萌芽当中。
原因很简单,就如罗盛元的那句话: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所以何韵之才刻意强调:相对普通的女孩而言因为她和普通两个字不沾边:家庭好,身材好,长的也好。
而正好,自己和林思成相反,他如夕阳,我如旭日,所以贺宗华就想试探一下……
转著念头,贺宗华又笑了笑:“韵之,哪天不忙,我带你去市政府玩……”
“可以!”何韵之欣然应允,语气很是自然,“以前跟叔叔去过几次,但好久没去………”其他人猛的愣住,面面相覷:这两句话,信息量好大?
贺宗华前面还问何韵之,要不要和林思成旧情復燃,后一秒,贺宗华又要带何韵之去市政府玩?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关键的是:何韵之的叔叔,也在市政府?
之前,竞然从来没听过?
对视了几眼,眾人渐渐回过味来:这两人还真就挺合適?
贺宗华的家庭不差,前途更是无量。
何韵之的家庭更不差,她自身的条件又这么好,肯定要钓个金龟婿。
而且两人还是同班同学,知根知底。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一拍即合?
几个都这般揣摩著,唯有许伯青,眼帘微垂,一丝冷光一闪而逝。
心里又暗暗的骂了一句:婊子配狗。
这几年,他对何韵之可谓是穷追不捨,又是电话又是写信,只要一有假就去京城找她。
也不是没表白过,这女人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有明確拒绝,一直说等毕业后再说。
好了,现在毕业了,却当著他的面玩了这么一出?
觉得我家只是做生意的,不像贺宗华,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以后肯定一路坦途。只要再稍微给点助力,就能一飞冲天。
但何韵之你想过没有:你那位当官的叔叔和你爸都出五服了,他愿不愿意让你借力还是个问题……正在心里暗暗发狠,罗盛元拿手指捅了捅他:“伯青,你怎么了,感觉你身上像是在冒冷气?”除了给你这个王八蛋找关係铺路,还能怎么了?
想不到吧:何韵之所谓的叔叔,並不在市政府,而是在文物局。
暗忖间,他摇了摇:“没什么!”
话音將落,许伯青怔了一下,又朝窗外望去。
看他仿佛很惊讶的样子,罗盛元顺著他的目光瞅了瞅:一辆大红的宝马越野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位二十来岁的女人,朝著大厅走来。
很是漂亮,身材也不错,走路鏗鏘有力,长长的马尾一甩一甩,显得精干而又利落,青春而有活力。目光往后,看著流畅而又新潮的车身,罗盛元“嘖”的一声,“伯青,这车要好几十万吧?”“好几十万?”许伯青笑了一声,“今年新出的宝马x6,最低配落地都要一百二十万,而且要排队……罗盛元惊了一下:“啥?”
他一个月工资一千五,不吃不喝乾到死,竟然都买不起?
其他几个也转过身,看了看门口的宝马,以及踏上台阶的李信芳。
这个顏色的车,只有女人会开,再看看这个女人的派头,十有八九就是她自己的车。
但看年纪,好像和他们差不多?
“咦,她好像要进来?”寧薈一脸羡慕,“应该也是参加婚宴的,是不是林思平的亲戚!”“差不多!”许伯青点点头,“她是顾明的女朋友,顾明又是林思平的表哥,两人只要在了,她就是林思平的表嫂。”
所有人齐齐的一怔愣:“啥?”
许伯青往礼宾台指了指:“就站林思成旁边那个黑大个的女朋友!”
一群人恍然大悟:这个女的,就是许伯青的说,家里特有钱的那位。
不是……就顾明这样的,他凭啥啊?
家庭虽然不差,但绝对算不上太好。长的也只是一般般,和林思成站一块,就像白鹤身边站了头黑狗熊再看开宝马进来的这位: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光是她开的那辆车,就顶普通人七八十年的工资。
不止男的这么想,女人同样这么想:顾明踩狗屎运了?
正一脸的想不通,“嘀”的一声,一辆黑光逞亮,还没掛牌的黑色轿车开了过来。
李信芳下意识的一回头,停下脚步,眼中露出几丝期待。
同一时间,迎宾的那些候相,靠窗的一些宾客,以及半桌同学全都伸直了脖子。
委实这车太气派,一看长相就知道,属於蹭一下就能赔得倾家荡產的那一种。
寧薈一脸好奇:“许伯青,这车和那辆红宝马,哪个值钱?”
许伯青像是没听到,盯著黑车眼都不眨。心里却转著念头:林思平家,哪来的这样的亲戚?胡晨光(胡所长)肯定有这样的朋友,但即便来,也绝不会这么高调。
看他不说话,像是在出神,寧薈又问贺宗华,贺宗华伸出三根手指:“能买三辆。”
“呀,要四十万?”寧薈吐了一下舌头,“也挺贵的!”
“什么呀,宗华说的是,这车能买三辆红宝马!”罗盛元嘆了口气,“可能还有余!”
只要是男人,就没几个不喜欢车的。他不认识宝马x6,是因为这车春天才面世,秋天的时候才入关到国內,价格又贼高,街上基本看不到几辆。
但罗盛元至少知道:车標像是心型桃叶的,是什么车。
车中之王,迈巴赫,哪怕是最低配,一辆都要接近四十万欧元。折合人民幣,差不多四百万。寧薈跟愣住了一样,贾纯更是张大了嘴:三百多万四百万买辆车,这钱得有多多,脑子得有多不正常?任是何韵之最是会装,眼中也露出了异彩:她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如果算一下的话……
算了,压根就没办法比较。
“咦,她们也进来了,就开迈巴赫的那两位,好像也是来吃席的?”罗盛元一脸惊奇,“林思平竟然有这样的亲戚?”
其他几位齐齐的点头:娘家的宾客不会这么早来,只会和新娘一块来。这么早来到酒店的,只可能是林思平的亲戚或朋友。
但从来不记得,林思平说过,他有这样的亲戚?
“看,那女的好像在和顾明的女朋友说话,两人肯定认识?”
说了一句,罗盛元回过头,“伯青,你认不认识?”
许伯青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认识,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看到那个穿著黑色小西服,特年轻,特有气质的那个女人时,李信芳的態度。
插进上衣衣兜的手取了出来,清冷的脸上带上了笑,人还离著十来米,她早早的就迎下台阶。人还没走到近前,她又抢先一步去接袋子。
那女人没给,说了句什么,又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上了台阶。
进旋转门的时候,李信芳再次抢先一步,替那个女人挡了一下感应门。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李信芳的態度已经不止是有礼貌,而是谦恭。
就好像,穿著小西服,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女人,是她长辈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女人很是吃惊,更像是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然后两人说了几句,穿西装的女人往里看了一眼,挽著李信芳的手进了大厅。
半桌子同学你看看,我看看你:能让开得起一百多万的宝马的富家小姐这么在意,这女人得是什么人?不止他们这么想,还包括迎宾的滨相。
迈巴赫刚停进车位,年轻的司机从车上下来,往酒店里打量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
之后又看到,从后座上下来一个虽然年轻,却极漂亮,极有气质的女人时,他们更是一头雾水。林家肯定没有这样的亲戚,顾家(林思平的后妈)应该也没有。
但即然来了,肯定不可能不接待,怕接待不好,陈文昌连忙叫了林承志。
接到电话,林承志从后厨跑了出来,到门口瞄了一眼,哭笑不得。
哪是什么亲戚,是李贞给林思成送衣服来了。
车是赵修能赵总的,大前天刚提的,他和江燕飞还特地去给放了把鞭炮,又和赵修能喝了几杯。喝到一半,赵修能才神秘兮兮的告诉他:这车其实是给林思成准备的,怕林思成不答应,所以他来了先斩后奏……
仔细再看,开车的不就是赵大?
旁边是李贞,手里提著个袋子,里面肯定是林思成的西装。
確实是西装,这两位確实是来送衣服的,但林思成没想到,这两位是这么来的?
盯著黑亮的车身,顾明的眼睛贼亮贼亮:“成娃,这车你买的?”
林思成摇摇头:“我没这么骚包!”
不是买不起,更不是不想坐,而是稍嫌高调。
车都提了回来,赵修能才说,是他买的,以后就放在中心用。
言下之意,就是给林思成准备的。
买都买了,退又退不掉?
包括这车今天能拉著李贞开到这里,也肯定是赵师兄的主意: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能长脸面的时候,为什么不长?
也就没火箭,不然的话,赵师兄都敢让赵大开过来……
暗暗转念,林思成眯起眼睛,像是两把刀似的钉在顾明的脸上:“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给李信芳胡说啥了?”
顾明心中发虚,眼神飘乎:“我就让她给我送西装,还能说啥?”
林思成一个字都不信:“不可能,你要没胡说,李信芳对李贞能是这样的態度?”
李信芳和李贞又不是不认识,什么时候,竟然这么生份了?
再说了,不管怎么论,李信芳也是林思成的准嫂了,她巴结李贞做什么?
暗暗琢磨著,林思成心中一动,看了看迈巴赫:“你是不是还给赵师兄打电话了?”
顾明嚇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这狗东西神了?
他斩钉截铁的摇头:“没有,你別冤枉好人!”
看到他眼珠子乱转,林思成猜了个七七八八:“你要是好人,母猪都能上树……”
正骂著,李信芳和李贞进了大厅,看到迎宾台的林承志,先恭恭敬敬的打了声招呼。
一个叫的是乾爸,一个叫的是林叔叔。
林承志点头笑了笑,又指著兄弟俩:“麻溜的!”
第444章 哪来的助理?
林思成和顾明接过袋子,走向旁边的备餐间。
李贞和李信芳提著鞋盒,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两人递上盒子,等在外边。
几个同学目不转睛,跟隨著两人的身影。
李信芳本来就漂亮,身材也不错,但和李贞站一块的时候,总感觉要差一点。
不是指五官,也不是长相,而是两人身上透出的那丝气质。
一个活泼,一个温婉,一个泼辣,一个知性。
男人天生自带徵服欲,怜弱是本能,自然而然的,就会做比较。
看了几眼,杨进一脸好奇:“这两位是来送衣服的吧,但临场换衣服,林思成要去哪?”
“估计是伴郎不够,被临时拉去凑数的!”罗盛元回了一句,皱著眉头看了看许伯青,“这个女的,你见过没有?”
许伯青摇摇头。
他知道罗盛元问的是什么意思:开这样的车,专门来给林思成送衣服,那这个女人和林思成是什么关係?
关键的是:这女人是什么人,背后又有什么背景?
说实话,许伯青真的不知道。
既然准备算计林思成,那该调查的肯定得查,比如背景,关係。所以两人很肯定:林思成的亲戚和朋友当中,绝对没有具备这种实力的人。
那就是,对象?
但八月底,林思成从外地实习回来,两人在学校外面的餐厅吃了顿饭。那时候,许伯青还问林思成,有没有谈对象,林思成说没有。
这才过了两个月,突然就谈了个巨富家的千金小姐?
当然,也有可能,这车是借的。
但转念想想:都还没掛牌,一看就知道买了也就三五天。几百万的东西,新气都未去,谁会隨便借给別人?
正胡乱猜著,寧薈一脸惊讶的表情:“这位,会不会是林思成的女朋友?”
没有人说话,气氛说不出的诡异。第一时间,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两个女孩刚进门时的画面:看到李信芳,顾明吡个大牙,李信芳却翻了个白眼,但不管是笑的,还是瞪的,脸上都写满了恋姦情热。
林思成相对淡定,那女孩也挺自然,两人就只是简单说了句话。
但都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极为熟悉,极为了解。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之后:看到林思成的爸爸时,女孩分明有些侷促,有些不自然。
如果只是亲戚,或是林思成普通的朋友,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们越想越觉得:这女孩,就是林思成的女朋友。
转著念头,几个男生睁大眼睛,下意识的瞅。不但瞅,还和旁边的何韵之做比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何韵之要差一些。
不是说她不够漂亮,而是这个女孩一言一语,一顰一笑,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那丝韵味:温婉知性,自然而然。
反观何韵之,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她那丝纯真,是天生的还是演的。
何韵之很聪明,不聪明进不上中科大少年班。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几个同学为什么看她:你是“前女友”,这位是现女友,是不是得比较一下?
一时间,何韵之气的要死,但她气的不是这几位同学,而是林思成:怪不得刚才说话的时候,对自己那么冷淡,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有钱是吧,有钱算个屁……
心里暗暗的骂著,她勉力的挤出一丝笑:“你们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贺宗华摇摇头,心里挺不是滋味。
一是觉得,林思成踩了狗屎运。
二是有点气何韵之:你不是说对林思成没意思吗,那你吃什么醋?
转著念头,他勉力笑笑:“林思成可以,不声不响就搞了个大的?”
贾纯撇嘴:“是不是还不一定呢?”
“对!”寧薈点头,“也可有是亲戚,或者是大学同学。”
直觉不可能:谁会把衣服放在亲戚那,或是同学那里?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齐齐的生出一丝念头:万一呢?
就感觉,如果林思成真谈了一个家中巨有钱的女朋友,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正胡乱猜著,小门被推开,顾明穿著西装走了出来。
倒是人模狗样,衣服也挺合身,如果是他一个人,那肯定得赞一声。
但等林思成一出来,就感觉:后面这位是少爷,前面出来的顾明顶多算保鏢。
太高,太壮,而且黑。
瞅了几眼,几个同学齐齐的一嘆:林思成还是那个林思成,其它不论,光是这身皮囊,就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任贾纯对林思成意见再大,再是记恨,也不得不承认,这小白脸长的是真好看:虎背蜂腰大长腿,眉眼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暗暗转念,她又瞄了一眼何韵之,心中暗笑:看傻了吧?后悔了吧?
后悔也晚了。
正幸灾乐祸著,看何韵之的表情不大对,她下意识的回过头:
离得不远,就在备餐间的门口,林思成微微低著头,那个女孩在给林思成系领结。
系好之后,她踮起脚尖,抚平翘起的衬衣领口,又帮林思成把一缕头髮捋到耳后。
两人贴的极近,脸对著脸,彼此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看著李贞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林思成嘆了口气:“师姐,是信芳姐教你的吧?”
李贞的脸更红了:“没……没有!”
没有才怪。
只要在学校,林思成一天到晚都泡在实验室,哪有时间管理个人形象?
不说蓬头垢面,但至少也是沧桑潦草。
关键的是,领导们特爱来参观,而且十次有七八次都是人快到了才打电话通知。每当这种时候,都是李贞和肖玉珠帮他打理。
所以,既然经常干这样的事情,那平时为什么不脸红?
林思成摇摇头,看了看旁边的李信芳。后者避开她的眼神,眼神飘忽。
再看后面的顾明:这狗东西跟做贼一样,左顾右盼,四处乱瞅。生怕下一秒,叶安寧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要是叶安寧知道,是他怂恿的李信芳,教李贞在这么多人面前和林思成这样亲近,那女人能把他撕成碎片。
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李贞又拿出手錶,帮他戴好,林思成隨口交待:“师姐,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了,吃完席再回去。伯恆也一样……”
李贞眼神微动:“好不好?”
林思成笑了笑:“没什么不好的,隨份礼不就行了?”
李贞抿抿嘴: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林思成说隨礼,不可能让她自掏腰包,中心就报销了。
再说了,她现在光是工资一个月就有四五千,这还没算补助,奖金,隨礼才能隨多少?
她说的是叶安寧,但林思成不接茬,尽装糊涂。
瞟了他一眼,李贞再没说什么。
看林思成准备停当,赵大起身往外走,林思成叫住他:“伯恆,你干啥?”
赵大举了举迈巴赫的车钥匙:“师父,我去开车啊?”
林思成暗暗一赞:好徒弟。
“伯恆,我今天要是开这车去,我堂兄得恨我一辈……”
“啊?”赵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师傅今天是去当伴郎,不是去当新郎。
“你在这坐一会,等著吃席。我们开桑塔纳去……”
“师父,我开吧,你別把西装压皱了!”
林思成哭笑不得:“当个伴郎,开具破桑塔纳,还得专门带个司机?”
赵大憨憨的笑了一下:確实不太合適。
“我知道了师父,我留在这!”
“好!”林思成点点头,又瞪著顾明:“你乱瞅个锤子,走了!”
顾明哼哼嘰嘰,眼珠子乱转。都走出了好几步,他又给李信芳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一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林思成直觉不对,下意识的顿住。然后转过身,瞅了瞅这对公母。
顾明板著脸,一本正经的模样,李信芳一脸镇定,衝著他笑了笑。
装的倒是挺像,但这俩绝对没想好事?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又往后看了看:“信芳姐,你们別坐我同学那一桌,我让姐夫给你们重新安排……话都没说完,李信芳就惊呆了,扑棱著眼皮:不是……林思成咋知道,我要干啥?
顾明咧著嘴,跟牙疼一样:当然是他猜的。
但这狗东西猜的准之又准,跟会算卦一样?
“走了!”林思成锤了他一拳,“狗东西,我回来再跟你算帐!”
顾明梗著脖子:“我啥都没干,你和我算啥帐?”
林思成:“嗬嗬~”
两人你给我一拳,我捣你一锤,追著出了宴会厅。
隨后,桑塔纳从门口开了出去。
看著远去的车尾灯,李信芳嚇住了一样:之前顾明说过,林思成不但会鑑古玩,甚至会鉴人。大致就是看你一眼,就能断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和他是敌是友。
甚至於,和你说几句话,就能推断出你的来意和目的。
她一直以为,顾明是在吹牛……但直到刚刚………
李信芳一脸惊愕:“李助理,林老师……会读心术?”
李贞愣了一下:“信芳姐,怎么可能?”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李贞忍著笑:“那是他和顾明太了解,顾明又跟做贼似的,给你使眼色!他稍稍一猜,就猜到……”是这样的吗?
李信芳半信半疑:林思成即便了解,了解的也是顾明,怎么猜到我要干什么?
正胡乱想著,陈文昌走了过来,说了带她们入席。
两人把林思成和顾明换下来的衣服交给赵大,让他放到车里,然后跟著陈文昌往前走。
刚走到一半,旁边传来声音:“你好,李医生!”
李信芳下意识的回过头:不远,隔著过道,一个理著平头的男人看著她。
李信芳刚毕业后,在宠物医院上过班,这个人叫的应该就是她。但她不记得,认得这个人。正回忆著,许伯青笑了笑:“上个月,我和我爸到贵店,进了两樽铜浮屠。”
李信芳约摸有了些印象:要是买其它东西,她真不一定能想的起来。
但仿古的铜棺材,一年也卖不出几口。而店里的帐都是她做的,即便记不起人,她也能对得上號:买了铜棺才的,好像姓许?
这位又说,那是他爸?
李信芳回忆了一下,又得体的笑了笑:“你好许总!”
许伯青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桌子:“我们都是林思成和林思平的同学,总共就这几位,肯定坐不满,李医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看两人没动,他又笑了笑:“林思成和顾明回来后,也肯定会坐这一桌,加上他们,十个人刚刚好。都是年轻人,也热闹一点!”
啥,林思成的同学?
仔细一瞅:可不就是顾明暗暗的给她指过的那一桌?
李信芳心中一动,又转起了眼珠:林思成是说过,不让她和李贞坐他同学那一桌。但既然碰到了熟人,还是客户,说几句话总没问题吧?
暗暗转念,李信芳笑了笑:“李助理,咱们先在这坐一会儿?”
李贞若有深意的看了看她,又点点头:“好!”
两人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寧薈和贾纯往旁边挪了挪。
然后,李信芳挨著寧薈,李贞挨著何韵之。
人都还没坐下,几个人就开始比较:这位要比何韵之更高一点。
而且,身材也要更好一点。
关键的是,素麵朝天,压根没化妆,竟然都这么漂亮?
再看看何韵之精心打扮过的那张脸,几个同学暗戳戳的对视了一眼。
之前远远的看著,感觉这位只是气质更出眾一点。但坐一块才发现,不管是五管、面貌,乃至於身材,这位好像都要更胜何韵之一头?
不止是他们在比较,包括何韵之自己也在比较:腰肢笔挺,努力的抬著胸,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看几人的神情稍有些怪,李信芳大致猜到了一点,暗暗冷笑:和李贞比,你拿什么比?
不信去问问:不管是学校的老师,还是林思成的朋友,更或是亲戚,甚至於父母,哪个不说李贞漂亮,气质好,性格更好?
除了出身,其他的方方面面,哪个不是和叶安寧半斤八两?
虽然没人明说过,但所有人都清楚:如果没有叶安寧,李贞绝对是林思成的良配。
正暗暗转念,服务员来倒茶,何韵之趁机给寧薈使了个眼色。
后者秒懂,装模做样的露出几丝好奇,看著李贞:“姐姐好漂亮,你是林思平家的亲戚吧?”这声姐姐,就叫的挺噁心。李信芳嘴角一撇,刚要懟回去,李贞轻轻一摇头,意思是她能应付。然后,李贞微微一笑:“不是,我是林思成的助理!”
眾人齐齐的愣住:啥东西?
林思成还在读研究生,今年才研一,他哪来的助理?
第445章 又不是没泼过
“姐姐是什么助理?”贾纯半是惊讶,半是调笑,“助理什么,生活吗?”
乍一听,这话问的没问题,但配合她脸上促狭的表情和轻挑的语气,就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往有顏色的地方联想。
李贞没说话,盯著她看了一眼。
贾纯扬了扬下巴,带著点挑畔的意思。好像在说: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林思成只是个学生,你不助理生活,你还能助理什么?
但隨即,察觉桌上的氛围不太对,贾纯怔了一下。
没人说话,但表情一个比一个怪:寧薈极度的惊讶,仿佛没想到,贾纯竟然敢用这样的语气,问出这样的话?
何韵之一脸快意,像是贾纯帮了她好大的忙,报了好大的仇,还朝著她感激的笑了一下。
贺宗华和杨进神情复杂,眼中透著几丝佩服,以及怜悯。
罗盛元和许伯青则恰恰相反,微微点头,满含鼓励,像是在说:贾纯,继续。
看到这些表情,贾纯的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起来:自己的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就门口的那辆车,把她卖了都买不起。
许伯青家里够有钱吧,像何韵之,像贺宗华,家里条件都不差,工作还那么好,不依旧对许伯青客客气气?
但连许伯青都说,顾明的女朋友家里特別有钱。而这位特有钱的大小姐,却对这位那么的谦恭小意?所以,这女人得是什么来头?
自己倒好,都还不认识,嘴却欠到了极点,张嘴就把人往死里得罪?
一时间,贾纯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不住蠕动,想要说一句道歉的话,却又拉不下面子。就这样,气氛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诡异。
突然,杨进乾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你好学姐,你別生气,贾纯只是心直口快,想什么就问什么,並没有歧义!”
李贞的表情很淡,声音更淡:“我姓李!”
“哦,李女士……”
“助理!”
杨进愣住,不知道怎么说。其他几个人的表情更怪:助理又不是什么多体面的工作,有什么必要三番两次的强调?
除非,她真的是助理。
但开迈巴赫的助理:即便发挥出所有的想像力,他们都没办法把这两个词组合到一起。
李信芳一脸玩味,晃动著面前的茶杯:助理怎么了?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当林思成的助理,头挤破都挤不进去?
她点了点桌子,等所有人都看过来,才慢条斯理的开口:“林思成只是研究生,这没错。但在西大,他有自己的工作室,有自己的实验室,还有自己的研究中心,更有专业而全面的研究团队。”“他有工作助理,有研究助理,还有公务助理,更有生活助理,以及保鏢、司机、秘书。所以,他有助理很奇怪吗?”
笑了笑,李信芳一指站在旁边的赵大:“忘了介绍:这位姓赵,大赵总,和我是同行。同时,也是林思成的徒弟兼司机!”
然后,她又指了指李贞,“除了助理,李助理还是西北大学的讲师!”
“哦对,忘了说:林思成的研究中心,由西大和政府共同指导,共同协助,且由文化局正科级干部长驻,並由林思成以个人的名字命名……”
李信芳一句接著一句,仿佛抡起的大锤,一下接一下的敲在他们的脑门上。
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他们都认识,但组合到一块,突然就没办法了理解了。
才只是研究生,却有自己的工作室、实验室、乃至於研究中心,这是怎么做到的?
关键的是,这不是隨便在旮旯拐角找个门店,隨便掛个小牌匾,胳肢窝底下夹个皮包就敢自称的那种。而是211工程重点院校授权,完全由个人命名的研究实验机构。甚至於,有政府部门指导,协助?而最关键的,还在於最后一句:由林思成个人命名?
他们都上过大学,而且上的大学都不差。虽然不懂研究,但至少知道这一种属於什么性质:依託重点学科带头人,由政府部门和学校合作牵头,共同支持,共同指导,设立的重点专项研究单元。再说一点:实行带头人负责制,促进科研成果转化。
翻译一下:这是林思成的私人王国,不管是管理,还是运作,完全由林思成负责。
学校和政府部门的支持和指导,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他们的目的,只是研究成果所带来的附加价值和影响力。
但问题是,什么时候,211工程重点院校內以个人名字命名的重点实验机构,这么不值钱了?不信去问问,也別说学生了,问问那些正高级別,且在业內闻名,完全能称得上专家的教授,他们有没有这个资格?
在985和211,一个院系都不一定有一个,而且必须得在国家级的科研领域取得过突出成果的学者。再说直白点:获得过国家级奖项,已经成为国家级高层次人才。
而林思成呢,本科才毕业?
不怪他们想不通,但凡是了解一点內情的,都没办法理解。所以不约而同,所有人看著李信芳,脑海里齐齐的冒出几个字:你也真敢吹?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李信芳笑了笑:“看来,你们这些所谓的同学,关係也不怎么样。”但凡他们平时和林思成有联繫,但凡他们到西大找过林思成,就能知道这些。
研究中心那么大一幢楼,就佇立在文博学院的中心地带。门口那么大的三块牌子,连狗眼都能闪瞎。看他们一脸怀疑,李信芳嘆了一口气:怪不得被小看成那样,林思成却一点儿都不生气?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夏虫不可以语冰,井蛙不可以语海!
他们没办法理解,当然就不会信……
她摇摇头,站了起来:“李助理,走吧!”
李贞点点头,淡淡的看了贾纯一眼,正准备说点什么,李信芳摆摆手,站在她在身前。
然后盯著贾纯:这位,应该就是顾明特意提过的那个女混混。
而李贞是淑女,性格虽然绵里针,但先是绵,才是针。以她的教养,品德,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更何况,这还是林思成堂兄的婚宴,这些人又都是林思成的同学。而李贞满心满眼都是林思成,不可能做出影响到林思成形象的举动,顶多也就讲讲道理。
但这样的人,你越是跟她讲道理,她越是觉得你好欺负。所以,你得让他知道疼。
而李贞是淑女,她李信芳却不是。
她从来不会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向来都是有仇当场就报。她也更不在乎会不会有人会对她產生误解。只要林思成不误解就行……
暗暗转念,李信芳摸了摸茶杯:刚刚好,不烫,但也不凉。
她端了起来,脸上带著笑:“贾小姐,有没有人教过你?”
贾纯愣了一下:“什么?”
话音未落,“哗”的一声,一杯热茶照脸就泼了上去。
“呀”的一声,贾纯站了起来,头上脸上全是茶水。钢丝一样的睫毛上掛著茶叶,两道黑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眼中满是惊恐,以及怨恨。
“没人教你,我教你:以后记的说话之前,先把嘴上的屎擦乾净!”李信芳笑了笑,“还有,我姓李,叫李信芳!”
贾纯咬著牙,恨不得扑上去活撕了李信芳。
但她不敢,哪怕她知道,李信芳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想报仇,儘管来。
哪怕许伯青和罗盛元不停的用眼神示意,不停的鼓励,她依旧不敢。
因为,她家里不仅仅是买不起迈巴赫,那辆红色的宝马,她家里同样买不起。
更何况,旁边还著著一位身形彪壮,眼神锐利的大汉,正冷冰冰的看著她。
混惯了社会,贾纯至少知道:她但凡有点出格的举动,比如拿杯子或是什么,那男人的巴掌就会盖过来。
李信芳放下杯子,朝著赵大合了个什:“谢谢大赵总!”
赵大酷酷的摇了摇头:“不用!”
確实不用,因为来之前他爸交待过:等他师父走了后,找点机会给这些杂碎点教训。
所以,如果李信芳不出手,他就会出手。
暗忖间,赵大冷冷的扫了一圈,眼神仿佛刀子,要把这几个人模样刻进脑子里。
没有敢动一下,更没人敢说话,直到他陪著李贞和李信芳离席。
走出了好远,寧薈才嘟囔了一句,拿起纸巾,装模做样的递到贾纯的手里:“那女人太过分了!”贾纯没说话,咬著牙站起身,拿起了大衣,又拿起了椅子上的包。
这是要走?
想想也对:丟了这么大的人,心理素质得多好,才会留下来继续吃席?
几个同学虚情假意的挽留了一下,看著贾纯去了卫生间,又看著她出了大厅。
隨后,罗盛元又朝著李贞和李信芳落座的那一桌看了看:位置很靠前,属於男方的主桌之一。罗盛元又回过头:“伯青,那位李医生说的,有几分可信度?”
许伯青嗤之以鼻。
如果不是顾忌李国军李总的身份,他当时就懟回去了:李医生,你要不要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就说一点:高中毕业后,他们各奔东西,不怎么联繫林思成才几年?
林思成读的大学,去的又不是外星人基地,怎么可能突然间就牛逼的跟超人一样?
更何况,林思成的爷爷去年春天退的休。也是那个时候,老爹和叔叔托人,从里到外,从白到黑,把他们家调查了个底儿掉。
那时候林思成已经彻底摆烂,一学期修十门课,他至少九门掛科,连毕业都成问题。
算一算,到现在不过一年半,林思成突然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研究室,甚至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
而且是西大和政府单位共同指导,这不是扯几巴蛋?
一看许伯青的神情,其他人就知道了:李信芳在吹牛。
寧薈琢磨了一下,看了看门外的迈巴赫:“哈哈……这辆车,不会是林思成租来的吧?”
咦,还真就说不准?
如果车是租的,那刚才的那个女人呢,就那位自称是林思成助理的那位?
搞不好,就是林思成从学校请来的演员:西大可是有电影学院和表演系的。
越往深里想,越觉得有可能,罗盛元“嗬”的一声:“林思成挺能装啊?但即便吹牛,是不是也得讲点基本法?”
特別是那个李信芳:简直是吹牛逼不打草稿,怎么离谱怎么吹。
什么西大的讲师给林思成当助理,什么当老总的徒弟兼司机,简直能笑死个人?
许伯青想了想:“可能是那个顾明搞得鬼。”
刚才,他特意观察了一下:不管几个同学怎么秀优越感,怎么暗戳戳的嘲讽,林思成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但那个顾明,全程瞪著眼睛咬著牙,恨不得把几个同学按住锤一顿的样子。
许是气不过,想替兄弟打抱不平,才安排自己的女朋友演了这么一出。
顿时,眾人释然:就说嘛,就林思成那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性格,哪个富家千金能看上他?何韵之暗暗讥笑著,脸上却泛出几丝迷茫,眼中满是纯真:“待会等林思成回来,我问问他,他的那个研究中心在哪,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眾人鬨笑:“哈哈哈哈哈……”
李贞和李信芳离的不远,中间就隔著一排桌子和一道t台,两人下意识的朝这边看了看。
看了几眼,李贞嘆了口气:“他们肯定以为,我们在吹牛!”
李信芳冷笑一声:他们待会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吹牛?
转念间,她又看了看李贞:“李助理,你不担心?”
李贞莫明其妙:“担心什么?”
李信芳一脸玩味:“担心我刚才泼的那一杯茶,会影响到林思成。更担心林思成误会,觉得你给他带来麻烦。”
“放心,他不会的!”
李贞摇摇头,“我如果说,如果他在,如果听到那一句,他也会泼,你信不信?”
李信芳愣住:“怎么可能?”
李贞抿著嘴笑了笑:没什么不可能的。
又不是没泼过?
前年冬天,在铜川的时候,因为怀疑林思成是来偷技术的,所以当地的敌意很大,明里暗里的各种抵毁,贬损。
那时候的林思成也像现在一样,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直到差不多快离开的那几天,当地办了一场小型的欢送宴,来了不少专家,林思成介绍自己,说是他的助理。
有一位许是喝了酒,许是看林思成好欺负,竟然开起了黄腔:嘖,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助理?林老师,这位助理具体助理的是哪方面,是白天助理,还是晚上助理?
林思成当时端著酒,一秒都没犹豫,直接就泼到了他的脸上……
第446章 塑料兄弟
李信芳琢磨了一下:专家的素质这么差?
“李助理,是哪方面的专家?”
李贞没说话:我不说专家,难道还敢在这儿说是领导?
李信芳秒懂,眨巴著眼睛:“那人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李贞嘆了口气。
后面的话很噁心:大致就是问林思成,等酒宴结束,能不能让自己到他房间,给他也助理一下。更噁心的是,说完了之后,他还挑衅似的笑了一下:林老师,开个玩笑,你不会介意吧?
他应该是觉得林思成有求於他,借著酒劲用开玩笑的口吻提点儿要求,想必林思成不会拒绝。但没想到,林思成的反应那么大……
李贞依旧没说话,但李信芳自己会猜,咂吧著嘴唇:“林思成真泼了?”
李贞点头:那么多人看著,还能有假?
当时要不是老师(商妍)见机的快,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林思成反手一巴掌就抽上去了。李信芳愣了好一会儿:不但泼,林思成还准备打人?
平时,感觉他文文静静,温温和和。没想到,遇到事情的时候,性子竟然这么烈?
她“嘖”的一声:“既然是欢送宴,当时该有好多人?”
李贞又点头:何止是好多?
区、市两级,工业、文物、文化、旅游等等,只要是有关联的部门,基本全来了,坐了差不多八九桌。林思成、苏院长、商教授坐的是主桌,剩下的几位助理就坐在旁边。四周,全是这些部门的领导。就眼睁睁的,猝不及防的看著林思成把一杯酒泼了上去。林思成本来还想给他点儿教训,但商教授抱的太紧,抽另一只手时没抽出来,又连忙把他往后拖了两步,林思成才作罢。
当时,他也笑了笑:领导,抱歉,喝的有点多,手有些抖。
其实那天晚上,林思成一杯酒都没喝……
“噌”的一下,李信芳眼睛里像是装了灯泡,直勾勾的钉在李贞的脸上。
初时,李贞还能故作自然,但没几秒,眼神就飘忽起来。
“李医生,你看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那个时候的林思成,本科还没毕业,非遗中心和研究中心还存在於构想之中。学校支持的力度远没有那么大,什么区政府、文化部门,更是连影都没有。
等於他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正是最为艰难的时候。而铜川又是外出考察学习的第一站,对林思成而言,真的真的很重要。
但为了李贞,他拚著翻脸、决裂,毅然决然的泼出了那杯酒,这需要多大的魄力?
什么,太夸张?
从小到大,李信芳见的太多太多:为了谈成生意,甚至只为了点蝇头小利,有些王八蛋连女朋友和老婆都送。
何况区区一个助理?
不说那时候的林思成对李贞有没有想法,就说这个年龄,有几个人有这份担当?
关键的是,那个时候,林思成还只是一块被石头包著的璞玉,远没有现在这般耀眼。
但那个时候,李贞已经跟著他创业创了大半年,对林思成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包括他的能力、才华。而且两个人基本天天的一块,耳鬢廝磨,形影不离。
所以,李信芳格外的想不通: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本事,这样的性格、顏值,这样的担当,以及足够多的机会,李贞是怎么浑浑全全的,一根毛都没少的把林思成留到现在的?
“李助理,你真的是……机会给你,你把握不住。”李信芳嘆了口气,“你看顾明?”
自己要是李贞,那晚上林思成別想从自己的房间离开……
李贞却没怎么听明白:顾明怎么了?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腾”的一下,脸红了个通透。
舌头更像是打了结:“不……不……不一样的?”
確实不一样:顾明没有林思成那么强的能力,也没有他那么聪明的头脑,更没有他那么沉稳的心性。甚至於两个人只要凑一块儿,就感觉顾明憨的要死。
但离开林思成你再比较一下,无论是性格、人品,还是为人处世的能力,人情世故的经验,以及头脑,在同龄人当中,顾明绝对是最拔尖的那一拔。
关键的是,有责任,有气概,敢担当。所以,李信芳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確实不一样,因为林思成更优秀!”李信芳嘆了口气,“我觉得:为了追求幸福,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关键的是,要有能豁出去,敢赌一把的勇气。”
至少,自己赌贏了……
李贞默然不语:李信芳这是偷换概念,和有没有勇气,敢不敢赌没有任何关係。
她摇了摇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林思成不是顾明,李贞也不是李信芳……
李信芳不知道怎么反驳: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
她嘆了口气,岔开了话题:“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李贞点点头:“快了!”
挺大的小区,门口两边的路沿石上停满了车。
宾客极多,三五个一群,七八个一伙,站的远远的看热闹。
再往前是小区的大门,特意装饰过,大红色的方型拱门,两边各写著两句诗:弓马传家三代雄,胡门虎女佩长虹。今朝卸甲披霞色,犹带英风护鸞儔!
桑塔纳停了下来,林思成和顾明下了车,看著拱门对视了一眼:感觉这诗,有点儿说法。
今朝卸甲,指的是新娘脱下制服,穿上了婚纱。但前面那句,就弓马传家三代雄:胡所长算一代,前面两代又是谁?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堂嫂的爷爷是不是还健在?”
“早没了!”顾明嘆了口气,“越战老兵,受过重伤,九几年就过世了!”
“什么级別?”
“听我爸说,退下来的时候好像是团级,但没有转业,当时办的是病退!”
战爭年代的团级,那可厉害了。
林思成暗暗点头:“再上一代呢?”
“没听我爸说过!”顾明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代表不厉害,敢这么写,估计不简单。
暗暗转念,林思成瞅了瞅闹哄哄的人群:“走,先过去!”
顾明跟在后面:“怎么这么吵?”
“估计被胡府的亲朋给拦住了,正在玩游戏。”
两人说著,走向小区大门。边走边拿出胸针,別在了胸口。
看到来了两个特精神的小伙,胸口还佩戴著“伴郎”的胸针,有人嬉笑著起鬨:“让让……大傢伙都让让,新郎家来救场的了………”
顿时,人群让开了一条道。
最里面,也就是拱门下,站著七八位:四个伴郎,林思成和顾明基本不认识,应该是林思平的朋友和大学同学。
两个接亲的姨娘,请的是春梅姐和一位堂伯家的嫂子。最前面是林思平,手里捧著花,脚边放著六礼。看到林思成,春梅姐猛鬆一口气,手招的跟小扇子一样:“咱们家的大学生来了?思成,顾明,快来快来……
话音刚落,就响起一片鬨笑声:“大学生能怎么样,好像谁没上过大学一样?”
“不信问问新郎,他那几个难兄难弟是不是大学生?个个都是名牌大学……”
“你再到楼道里看看,堵门的哪些伴郎,哪个不是名牌大学生?”
春梅姐格外得意:“我们家思成不一样。”
“来,说说,哪儿不一样?”
人太多,不知道是谁起的哄的,春梅姐翻了个白眼,衝著林思成和顾明招手:“你俩快点儿!”两人走了过去,林思成瞅了瞅:“我四叔呢?”
四叔是四堂叔,是这次接亲的押礼先生,也是男方长辈。除此外,还有一对押车的童男童女,是林思成和林思平的堂侄和堂侄女。
“被押妆公(女方长辈)请进去喝茶了,乐乐和倩倩(童男童女)也去了。送亲的姨娘请我们也进去,但我们不放心………”
明白了,今天为难也只是为难新郎,最多加上伴郎,而非男方家的长辈。
说实话,挺有分寸。
暗暗转念,林思成又看了看旁边:四个伴郎已经喝的面红耳赤。春梅姐和堂嫂还好,脸上还带著笑,但林思平已经板起了脸,眼中藏著怒气。
再往里瞅,兄弟两个齐齐的一怔愣:一条红毯,从小区门口铺到了单元楼门口。
距离不短,每隔一段,就摆著一张长条桌。大致一数,足足十八桌。
关键的是:每桌上面又摆著十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倒的满满当当,人还没到跟前,老西凤特有的酱香味就飘了过来。
不用猜,但凡喝过酒的人都知道:这一杯,至少四两。
再看接亲团,这才过了第一桌。后面,还有整整十七桌。
再看四个伴郎:已经喝的吡牙咧嘴,脸红脖子紫。
林思成端著下巴:这不对吧?
一杯四两,这一桌就是四斤,就来接亲的这几个,把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算上,顶多也就过两桌,后面的十六桌怎么办?
更何况,今天绝不止这一个关卡,后面的只会一道比一道难……
顾明吡了吡牙:“春梅姐,什么情况?”
林思平鼓著眼睛,刚要说什么,春梅姐眼睛一瞪,意思是让他不要张嘴。
然后,她压低声音:“这一关叫十里挑一:总共十杯,里面有九杯酒,一杯甜水,必须在前三杯之內找到那杯甜水,不然就要把十杯全喝完……”
顾明半信半疑,看著几个伴郎:“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运气就这么差?”
几个伴郎没说话,只是瞪著他。
林思成没吱声,又往后看了看:概率確实挺大,这几个喝成这样,估计是过第一桌时的运气不太好。但问题是,每一桌你都得拚概率。总共十八桌,就算你运气好,成功率达百分之八十,那也至少得喝三桌往上。一桌三斤六两,三桌就是十斤多。
五十二度的老西凤,顾明,你个子大是吧?来,试一试,你能喝几斤?
林思成想了一会儿,又嘆了口气:“春梅姐,是你给我爸出主意,哄我们过来的对吧?”
春梅没说话,眼神飘了起来。
她也是没招了:六个伴郎,才是第一桌就喝爬下了俩,剩下的十七桌怎么办?
总不能,今天这亲不接了?
顾明恍然大悟:哪有什么“伴郎骑摩托骑沟里了”,这是著实没办法了,哄林思成来救场。乾爸也真是,连亲儿子都坑?
正暗暗腹誹,春梅姐压低声音:“思成,你认识思平的老丈人,好像还认识他们领导,能不能请他们说说好话,让胡局长通融通融?”
林思成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应该能通融,但事情不是这么干的。因为,是林思平不干人事在先。
这个时候,你要请什么领导,那就不是说好话,而是以势压人。今天虽然通融了,但搞不好就会给以后埋下大雷。
再说了,今天这么大的场面,胡家的亲戚不可能太过分,更不至於把场面闹的太僵。
所以,肯定有折衷的办法。
林思成想了想:“堂嫂的长辈是哪位?”
“长辈进去喝茶了!”春梅姐指了指对面的两位男士,一位三十左右,一位二十出头:“这两位,是献茶官和传喜郎!”
都是同辈,献茶官应该是新娘的堂兄之类,传喜郎则是新娘没结婚的胞弟或族弟。
两人笑嘻嘻的做了个揖:“伴郎官!”
“大哥,兄弟,辛苦!”林思成笑著回礼,指了指酒桌,“年轻人拿不住劲,喝醉了容易出洋相,有没有通融的方法?”
“有啊,而且早就说过了……”传喜郎笑嘻嘻的指了指旁边,“不想喝酒,可以喝五味汤,一杯抵一杯说著,一位十六七的半大小子託过一只托盘,上面摆著十只纸杯:黄的,红的,黑的,绿的,白的,每种顏色各两杯。
闻闻味道,想来是醋水、糖水、盐水、苦瓜汁,芥末汁。
林思成瞅了瞅:“兄弟,能不能尝尝?”
“当然!”小伙子一挥手,半大小子托著托盘走了过来。
林思成拿了苦瓜汁,顾明拿了芥茉汁。
两人各抿了一口,又交换了一下:一个很苦,一个稍辣,但並非喝不下去。
至少不冲鼻子,说明里面的芥辣只有一点点。
林思成看了看顾明:“辣的你能喝几杯?”
顾明想了想:“八九杯吧,超过十杯,估计就得吐!”
林思成也能喝个八九杯,加起来就是十七八杯。就算全输了,每桌两杯,也不过三十六杯。但別忘了,后面还有四个伴郎,两个姨娘。
最难喝的就是这个芥末汁,剩下的都不足为虑,是个人都能喝。所以,感觉这游戏不难啊?绝对谈不上为难人,顶多也就难受一小会儿……
林思成和顾明回过头,刚要说什么,四个伴郎连连摆手:“你別看我们,我们寧愿喝酒!”说著,四个人还对了个眼神,眼底深处隱约透著几分幸灾乐祸。
兄弟俩愣住,又看了看林思平:怪不得僵在了这儿?
更怪不得,林思平的脸色不太好看?
绝对是春梅姐察觉不对,看出这几个不但不顶事,还很有可能会使坏,所以给老爹(乾爸)打电话,把他们俩哄了过来。
不是……林思平交的这都是什么朋友?
纯纯的塑料兄弟……
第447章 要不要放放水?
怪不得林思平气成这样?
他气的不是老丈人,更不是眼前的大舅哥和小舅子,而是专程请过来给他帮忙的这几位伴郎。交朋友交到一群悵鬼,也不知道该说林思平的运气好,还是差?
顾明眨巴著眼睛:那现在咋办,要不咱俩喝?
林思成摇摇头:倒非不能喝。就算这四个王八蛋不帮忙,大不了他和顾明多吐几次。
但问题是,如果后面还有这样的游戏怎么办?
得想个招。
转著念头,林思成往桌边凑了凑,离著还有一步,献茶官拦住了他:“兄弟,再往前就犯规了。”“咦。”林思成装作没听懂,“还有规矩?”
“当然!”献茶的堂兄点著头,“你们不能碰桌子,只能站在一米外。不管谁挑,挑中哪杯指那杯,我们给你端过来。”
这是怕伴郎耍赖,故意把桌子碰倒。
但没用:你碰倒一桌,后面还有十七桌。
“明白了!”林思成笑了笑,“大哥,我不靠近,就远远的看两圈行不行?”
远远的看两圈……这有什么用?
不管是水还是酒,都是透明的,酒杯並没有做记號,这能看出什么?
猜忖著,献茶官指了指:“可以!”
林思成说了句谢谢,绕著酒桌转了一圈。
边转,边轻轻的抽动鼻子。
可能是重生的原因,他的身体比前世更为强健,顺带著感官也更为灵敏。虽然站在一米外,林思成依旧能清楚的嗅到酱香酒独特和香精味。
但没用:杯子挨著杯子,间隔距离太短,人又站的太远,他没办法分辨出哪一杯没有香精,哪一杯有。看来这个办法用不了,就有点难办了。
那还能有什么招?
林思成微微皱眉,围著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几个娘家的小伙对视了一眼,想著林思成是不是要出什么歪招。
正暗暗警惕,林思成突地一停,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大哥,这个酒,是不是必须得新郎来挑?”“这个无所谓,谁挑都行!但有一点:谁喝都行,就是新姑爷不能喝:大喜的日子,不能让他醉醺醺的入洞房,对吧?”
献茶官笑了一下,“就是逗个乐嗬,没想过难为谁!”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嗤笑声:“这还不叫难为人,你们这是故意整人!”
所有人一顿,往后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伴郎之一,就站在林思平旁边,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脸上透著几丝仗义直言,愤愤不平的神色。
林思平的脸直接黑了下来,又努力的朝著献茶官挤出了一丝笑:“大哥,他喝醉……”
“林思平,我没醉!”伴郎梗著脖子,指著酒桌,“不信你问问兄弟们,这是不是整人?”三个伴郎,竞然齐齐的点了一下头。
林思平的黑成了锅底,顾明捏住了拳头:这几个狗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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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来结亲的,不是来寻仇的,你他妈找的那门子的茬?
还伴郎……我去你娘的……
他正要说点什么,林思成摆了摆手,看著伴郎:“兄弟是澄江人?”
伴郎愣了愣:“对!”
“第一次参加西北的婚礼吧?”
伴郎又点头:“对!”
“怪不得?”林思成笑了笑,又看著献茶官,“大哥,镇场公在吧?”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献茶官往上指了指:“当然在,是佳佳的二舅,这会在楼上陪押礼公喝茶!”“那戒尺在不在?”林思成比划了一下,“不一定就是尺,也可能是棍,上面绑著红绸!”献茶官愣了一下:这个还真有。
之前一直提在佳佳二舅的手里,迎亲团来了后,他陪著押礼公上去喝茶,才顺手放到了礼桌上。献茶官回过头,看了看墙根下的一张圆桌:桌面上堆著娘家的回礼,礼品的顶上横担著一根鸡蛋粗细,长约四尺的榆木棍,上面绑著红绸。
林思成跟著瞅了瞅,朝著坐在圆桌上磕瓜子的几个年轻人拱了拱手:“这几位是副妆公和侍卫大哥吧?几个小伙愣了愣:副妆公他们知道,旧社会新娘出嫁,负责押送陪嫁的族亲。
现在不需要押送,但得出力:新娘陪嫁的空调、冰箱等大件,全都得他们抬上楼。
但侍卫又是干什么的?
正狐疑间,献茶官赞了一声:“兄弟年纪轻轻,竟然还是个懂行的?”
“懂行谈不上,就是听大人讲过一点!”林思成笑了笑,“大哥,还得问一问:今天的六色陪郎,就必须得是六个吗?”
六色即六礼,又指红、蓝、黄、褐、青、黑。
古代的时候,六色陪郎除了押礼送礼,护新郎新娘,还得代酒、破阵、过文武关,有时还得扛揍。献茶官一脸奇怪:你既然知道六色郎,那不是六个,还能是几个?
刚转了个念头,他又愣了一下,“咦”的一声:好像不对?
献茶官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看礼桌上的红绸戒尺,又看了看围著桌子磕瓜子的那一圈后生。隨后,他又看了看林思平身边的四位伴郎,又看了看林思成,眼底闪过一抹亮光:这小孩,可以啊?心中暗赞,献茶官点点头:“双数就行!”
林思成又確定了一下:“两个行不行?”
“当然!”
一听“两个”,献茶官更加確定了,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又往后招了招手,“小丰,你们过来,戒尺也拿来!”
嗑瓜子的几个小伙顿了一下,全部起身,走了过来。
面相稍微老成的那位提著木棍。
和献茶官对了个眼神,知道剩下的再不用说,都懂。林思成又回过身,朝著四个伴郎拱了拱手:“几位兄弟打了头阵,想来喝的有点多,先到旁边休息休息!”
几个伴郎莫明其妙:这人什么意思?
拦路酒不喝了,剩下的关不闯了?
还是说,今天的亲不迎了?
看几个伴郎站著不动,献茶官接过戒尺,在地上点了两下:“来,哥几个,红郎(陪郎头领)发话了:帮陪郎官移移驾!”
几个小伙先是一愣,看到献茶官使眼色,又嘻嘻哈哈的开始捋袖子:“几位兄弟,郎官(新郎)之下,红郎最大:他都发话了,几位动一动吧,別伤了和气!”
几个伴郎都愣住了:红郎是啥,这又是要干嘛?
林思平更是一脸懵逼:不是……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林思成就鼓动著娘家的亲戚,要对付伴郎?他刚要说什么,春梅姐瞪了他一眼,堂嫂也冲他摇摇头,意思是让他闭嘴。
“不是,他们要干啥?”刚才说娘家整人的那位瞪著眼睛,“搞清楚,我们是伴郎,是来迎亲的!”“迎亲可以,但別说酒话!”林思成指著旁边,“坐旁边喝口茶,缓口气,看著就行!”
“我不去你能怎么滴!”这人梗著脖子,“你还能打我?”
林思成笑了笑,刚要挥手,旁边的一位伴郎猛的拉他一把,把梗著脖子的这位拉到了旁边。“兄弟,都是自家人,大喜的日子別伤和气!”他看著林思成,努力的笑了笑,“我家是陕北的,规矩我懂:我们去喝茶……
林思成笑了笑:“好,辛苦了!”
梗著脖子的那位一脸不服气,还想说点什么,自称陕北的这位捂住了他的嘴:“喻浩,求你別说了,他们真敢动手……”
喻浩愣住,满脸的不可思议:不是……这他妈的可是结婚的大喜日子,你动手?
隨后,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思成,以及站在旁边冷笑的顾明。又看了看七八个虎视眈眈,好像一声令下就敢衝过来的小伙,心里一怂。
“不是……怎么跟土匪一样?”
“別胡说!”陕北的那位推了他一把,“电影老虎城看过没有?啊,没有?那白鹿原呢?”“他们不是土匪,但他们是专门防土匪的。”
清末民国,老百姓吃不饱肚子,就只能上山。导致西北,特別是关中周边的山上的土匪寨子贼多。好的和结寨的农民没啥区別,该种地种地,该收粮收粮。但坏的,那自然无恶不做:抢粮,抢钱,抢丁壮,抢女人……但凡能抢的,就没他们不抢的。
而其中,他们最爱抢的就是这种男女结亲的时候:或是抢男方当做彩礼的钱粮,或是抢女方家的陪嫁,同时连新娘一块抢。
没办法,不可能眼睁睁的看著让土匪抢。时日一长,就形成了新的习俗:接亲时,男方长辈带族中后生往女方家押礼。俗称押礼公,或押礼先生。
回来的时候,女方长辈带女方的族兄族弟押陪嫁。俗称押妆公,押妆先生。
同时,两方还要防止婚宴期间,邻村或本村的仇家来闹事。所以,押礼公和押妆公又称镇场公。解放后,土匪没了,但闹事的还有,而且贼多:基本十家结婚,至少八家得在酒宴上打一场。所以,这个习俗一直保留了下来。
包括现在西北一带的农村依旧有这种习俗:前一天安排活计的时候,会专门交待族里或村里的青壮,不管你是端盘子的,还是迎客的,只要有闹事的,一律扔下手里的活,把人摁住抬下去。
摁不住怎么办?
当然是打到能摁住为止。
林思平年纪小,不知道这个习俗。但春梅知道,堂嫂也知道。
几个外地的伴郎当然不知道,但陕北那地方民风更彪悍,那位伴郎一清二楚:喻浩再要是敢瞎几吧起鬨,少说也得挨几个嘴巴子。
几个伴郎听故事一样:“不是……林思平怎么不说?”
“因为他不懂!”陕北的这位摇摇头,盯著喻浩,“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还是上下床,凭什么林思平混这么好?但今天再別闹了,再闹,吃亏的是你……”
喻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剩下的两个恍然大悟:就说这狗日的怎么这么积极,想著方儿的给林思平找节目,原来是嫉妒心作祟?
自己的脑子里也是装了屎:以为只是逗个乐嗬,一直跟著他起鬨?
几个伴郎越想越气,恨恨的瞪著喻浩……
扫清了障碍,没了掣肘,林思成准备大显身手。
他捋了捋袖子,又转过身,笑吟吟的看著林思平:“思平,你信不信我?”
林思平顿了顿:“信!”
要说之前,他多少儿有点怀疑:虽然他爸和他妈经念叨,像春梅姐,想起来也念叨,说林思成怎么怎么样。
还有表舅(顾开山),一说起来就感慨,说顾明的干爷爷生了个好孙子,说他乾弟生了个好儿子。更有顾明,见他就吹:林思成多厉害,多牛逼。但问他怎么牛逼,怎么厉害,他又不说。
林思平就觉得:林思成肯定要比他优秀一点儿,但再优秀,和他也不过同岁。
所以到这儿被拦住后,春梅姐说,她想把林思成叫过来的时候,林思平有些不以为然:与其叫林思成,还不如给表舅(顾开山)打个电话,请他向老丈人求求情。
直到刚刚:虽然感觉林思成好像没干什么,但一言一语,举手投足的那份从容,那份自信,仿佛这里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转念间,林思平又点头:“思成,我信!”
“信就好!”林思成指著酒桌,压低声音,“从左到右,数数会吧?我说几,你就拿第几杯……”“啊?”林思平愣了愣,“你还不如你自己挑?”
“废话:今天是你结婚!”林思成瞪了他一眼,“风头全让我出了,你这个新郎往哪摆?”林思平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半是感激,半是玩笑:“你確定不是出丑?”
“出丑也是你出,反正我不出!”林思成推了他一把,“麻溜的!”
说著又一指顾明:“我和你喝!”
“喝就喝!”顾明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几杯辣水儿,大不了多吐几次!”
“我们又不是不能喝?”春梅姐挽住堂嫂的胳膊,“走!”
献茶官盯眼看著:就感觉,弄走了那几个王八蛋,气氛突然就正常了起来?
还有后面来的这俩,特別是长的贼俊,比林思平还像新郎的小伙,越看越有意思:有担当,有魄力,性子沉稳不说,临机应变的手段也不差。
看到几人走了过来,他拱拱手:“两位兄弟贵姓?”
“大哥,我免贵姓林,思平是我堂哥,我是堂弟!”林思成又指了指顾明,“这位姓顾,是思平的表哥!”
这么年轻?
献茶官惊讶了一下,压低声音:“林兄弟,我要不要给你放放水?”
几个齐齐的愣了一下:咦?
第448章 本事没有,嘴却挺硬
林思成眼睛一亮:“大哥,怎么说?”
献茶官眨了眨眼睛:“大冷的天,酒肯定要冰一些!”
明白了:这位大哥准备把规距改一改,可以让他们靠近桌子,然后一杯一杯的摸。
但问题是,好多人看著呢,今天的阵仗还摆这么大。你一杯一杯的摸,別人又不是傻子。
更何况,林思成已经找到了破解的办法……
他笑了笑:“大哥,就按之前的规矩来就好。不过,得请你帮个忙…”
按之前的规矩来,你能不能喝得了?
不说十七桌全喝,就是喝两桌,你也受不了啊?
狐疑了一下,献茶官点点头:“兄弟,你说。”
林思成指了一下:“让围观的亲朋稍稍退后点,离桌子至少三米外!”
这肯定没问题:小区的院子很大,离再远也能站的下。但是,这有什么用?
总不能,这兄弟是想靠鼻子闻?
但说实话,没用……
暗暗转念,献茶官答应下来,让传喜郎去安排。
反正是看热闹,一米外和三米外没什么区別,宾客都退后了一点。
看位置让了出来,献茶官看著林思成:“兄弟,那咱们开始?”
“好的大哥,开始!”林思成转过身背对著献茶官,看著林思成,“堂哥,你来!”
之前林思成说过,这一关让他来。但林思平不知道,具体怎么来。
正准备问一问,林思成举起右手比划上两下:先是一,而后二……
林思平想了起来:思平,数数总会吧?
他当然会。
问题是,十杯酒,林思成怎么知道哪一杯是水?
但话说回来,反正是碰运气,他碰是碰,林思成碰也是碰。
他点点头,站在了桌子前。顾明和春梅姐,以及堂嫂跟在后面。
林思成却拐了个弯,站到了侧面。
这面正对太阳,比较刺眼,所以没几个宾客。就像是怕林思平看不清他的手势,故意选了这边。然后,林思成双手抱胸,右手担在左臂上,然后五指撮在一起,像是鸟嘴一样。
这是七?
怕看错了,林思平又瞅了一下:没错,就是七。
他没犹豫,指了一下:“大哥,第七杯!”
“好,第七杯!”献茶官重复了一下,点了点头。传喜郎端个托盘,去端纸杯。
但刚刚摸到杯子,他先是一怔愣,然后盯著林思平:“姐夫运气这么好?”
献茶官也愣了一下:“糖水?”
“当然!”传喜郎端了过来,“大哥你看!”
献茶官摸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狐疑:確实是糖水?
但愿赌服输,他摆摆手,让传喜郎端了过去。
顾明当仁不让,一口喝乾。
献茶官接过杯子,装模做样的看了一下,还闻了一下,然后一点戒尺:“过关!”
宾客只顾看热闹,没有怀疑,簇拥著挪到了第二桌。
侧面,林思成依旧端著胳膊,五指攥成拳。
林思平秒懂:“第十杯!”
传喜郎端著托盘跑了过去,刚拿起杯子,他又愣了一下:“又是糖水?”
林思平愣了愣,看了看侧面的林思成。
第一杯还能说是运气,第二杯呢?
要真是运气,旁边坐著看戏的那四个就不会喝成那样了?
献茶官也狐疑了一下,示意弟弟託过去。
顾明吡著牙,又一口喝乾。
然后照例检查,“篤”的一声,戒尺点在地上:“过关!”
围观的宾客一脸好奇:“蒙的吧?”
“但都连著蒙对两回了,会不会做弊了?”
“不可能吧:胡刚与其帮著他们作弊,还费这么大功夫折腾新妹夫干什么?
“我没说胡钢,我是说男方。”
“这就扯淡了,人家连桌子跟前都没去。”
一群人七嘴八舌,跟著林思平移向第三桌。
这次更快,林思平將將站稳,便脱口而出:“第二杯!”
传喜郎端起了杯子,但並没直接递,而是端到了献茶官成前。
“大哥!”
献茶官一脸惊奇,看了看托盘里的纸杯,又看了看桌子前的林思平,以及酒桌侧面的林思成。酱香酒有个特点:空杯留香。说直白点:度数高,挥发的快,香精又重,当然就会冲鼻子。所以不用看,闻一鼻子就知道,这一杯同样还是水。
林思平站那么远,肯定闻不出来。林思成站的更远,差不多三米,想闻也闻不到。
但要说,他们是蒙的,那绝不可能。
下意识的,献茶官想起之前:他想放水,林思成没同意。
怪不得那么篤定,但问题是,他怎么做到的?
妹妹还在楼上等著昵,没功夫想这个,献茶官摆摆手,让传喜郎把糖水端了过去。
尝了一口,顾明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同时,戒尺又一顿:“过关!”
顿时,四周一片譁然。
“不是,新姑爷的运气这么好?”
“不可能,三十选三的概率,怎么不去买彩票?肯定作弊了。”
“怎么做?”
“比如杯子上做个记號什么的?”
说著,有人仰著脖子,一脸狐疑:“大哥,你是不是看这位红郎兄弟比较顺眼,故意给林思平放水了?”
“嗬嗬~”献茶官笑了一声,“老四,你也觉得这兄弟顺眼是吧?”
我倒是想放水,但人家没领情。
“来!”献茶官招了招手,“老四,你来检查!”
“检查就检查!”胡鯤使了个眼色,几个堂兄弟到了酒桌跟前。
就像拿了个放大镜,一个杯子挨著一个杯子的瞅:纸杯没问题,外面没水痕,杯口也没指甲印。杯子里的东西也没问题:一模一样的透明。甚至於站在桌子跟前闻,也根本分辩不出来。
除非用手摸:白酒冰凉,至少也在零下七八度左右,证明是刚从车里搬下来就倒上的。
糖水稍微温一点儿,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早上八点左右就冲好的,零下的天气放了快两个小时,开水也接近零度了。
那是怎么回事?
几个堂兄弟聚一块嘀咕了一句,然后挨个桌子的调换:大致就是把之前的顺序打乱。
换的时候,还故意遮著,不让人看。
林思平有些担心:他不知道林思成用的是什么方法,但肯定有跡可循。这么一捣乱,会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顾明却摇摇头,意思是不用担心。虽然,他也不知道,林思成是什么做到的。
然后,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第七杯、第八杯……林思成只喝了两杯,然后把剩下的三杯让给了顾寧、春梅姐和堂嫂。说站著嘴也干,让她们润润嗓子。
三个人端著糖水,一脸惊奇。
围观的宾客面面相覷。
现在再要说运气什么的,那就是扯几吧蛋了。
要说他们作弊了,也得有作弊的条件是不是?
杯子没记號,也不管是新郎,还是伴郎或是两个姨娘,连桌子的边都没碰过。
几个堂兄弟又凑到了一块,嘀咕了起来。
隨后,其中两个鬼鬼祟祟的走向礼桌。回来的时候,一个手里提著酒瓶,一个手里拿著纸杯。林思成瞅了瞅:这是要搞鬼?
但换位思考:奉子成婚,说到哪都不光彩,何况胡家有头有脸。
再看看拱门上的那句诗:弓马传家三代雄,就知道:这一家子相对而言,还是很传统,对家族顏面极为看重的那一种。
继而就会认为,是林思平害他们丟了人,对林思平的意见自然就很大。
胡副局长是胡佳的亲爹没错,他的亲闺女嫁给谁这是他的权利,这更没错。但总不能一个亲戚都不请,以后和亲族全部不来往吧?
既然有怨气,那最好提前提发泄一下。闹闹伴郎,迎亲的时候给新郎適当的上点儿强度,总比到宴席开了,喝醉了之后打架的强吧?
林思成表示理解,但酒是肯定不能喝的,至少不能真的一桌喝九杯。
今天林思平是新郎官,让他太丟人也不好。当然,衝突也肯定不能有的。
暗暗转念,他飞快的给林思平比了个手势,装做閒逛的样子,到后面那几桌看了看。
两个小伙,不知道是新娘的堂兄还是堂弟,更或是表兄弟,正在明目张胆的搞鬼:拿著空杯子,正在往里倒酒。
不用想:这肯定是要把后面桌上的糖水换掉。
林思成嘆了口气,拿出两个挺厚的红包:“两位大哥,通融通融!”
两人都认得他,站起来笑了笑。看到他手里的红包,年长的摆了摆:“红郎官,不瞒你,我俩都姓胡,都是佳佳的堂兄,所以你没必要和我们见外!”
“我们能看出来,你虽然年轻,却是敞亮人,肯定明事理。所以我明说了:今天这个坎,就是他林思平把头磕烂,也得踩一踩……”
林思成眼神一动:看来怨气不小?
今天这些节目,十有八九就是这位的主意。
要是平时,林思成有的是办法,但眼看过了十点,离司仪限定的时间也就一个来小时。
他没那么多的时间磨口舌。
林思成收起红包,又想了想:“大哥,酒你们隨便换,换哪桌都行。但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思平运气好,猜到这桌上全是酒,那怎么说?”
林思平运气好?他运气好个锤子……
跟著看了七八桌,他们都能猜到,一直都是这个贼年轻,贼帅的红郎在给林思平出主意。之前那八桌,就是他给林思平指点的。
不过他们没证据,也不知道林思成是怎么做到的。
但无所谓:不知道他们怎么作的弊,那我把糖水换了不就好了?
年长的堂兄笑了笑:“林思平真要猜的出来,我们心服口服。但要输了,那就要认赌服输。”“当然!”林思成点头,“大哥放心,我现在就走,肯定不偷看!”
你看了也没用:一模一样的白纸杯,我每桌都倒腾一下,你知道我换的那一桌?
堂兄不置可否:“兄弟你放心,我最多换两桌。”
两桌也不少了:一杯四两,十杯四斤,两桌就是八斤。
后面那四个王八蛋不用指望,就他和顾明,头打烂也喝不下。
林思成不置可否,点头笑笑,转身离开。
但並非朝后,而是往单元门口。挨个酒桌转了一圈,他才回来林思平身边。
党弟眯著眼睛:“哥,他不会是在认杯子吧?”
党兄“嗤”的一声:“你能认得出来?”
放眼瞅了瞅,堂弟摇了摇头:长的一模一样,哪能认得出来?
“那不就结了?”
堂兄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觉得保险点的好:“以防万一,把后面的杯子全换了……”
堂弟照做,把几个堂兄弟全喊了过来。
胡钢远远的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老四这是心里窝著火?
但不奇怪:过年的时候,一家子人都还在商量,佳佳都二十三了,也该谈对象了,给他找个什么人家的好。
当时老四就提过,他们分局有一同事,和他关係极好。家庭也不错:父亲在国企,副厅。
关键的是,小伙子偷偷见过佳佳,一百个愿意。
三叔没答应,说是等佳佳工作稳定了再说。结果,工作倒是稳定了,佳佳的肚子也大了?
搁他是老四,今天也肯定得让林思平吃点苦头。
但问题,他不是老四,他是长兄。
所以,游戏可以玩,但不能太过火。
暗忖间,胡鯤带著堂弟走了过来,站在了胡刚身边:这是怕他这个献茶官执法不公,暗地里放水。胡刚暗暗的嘆了口气:水肯定是要放的,但也不能让老四心里留下刺。
不然,要么在待会的酒宴上打一架,要么以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转念间,林思平又过了三桌,前面还剩下六桌。
眼看胜利在望,林思平却突的一停,深深往下一揖:“四哥,我给你陪个不是!”
说著,他从顾明的手中接过酒杯,仰著脖子喝了个乾净。
不是一次性纸杯,而是玻璃杯,但也不小:一杯至少二两。
平时不怎么喝酒,又喝的太猛,林思平“吭吭”的咳了几声,脸红到了脖子跟。
但他硬是忍著咽了下去,抹了抹嘴,又接过第二杯:“各位舅哥,妻弟,之前是我不对,我在这里陪个不是。以后就是一家人,你们看我表现……”
同样是一口闷,但这次喝的稍慢点,至少没呛。
然后,林思平端起第三杯,又往下一揖:““四哥,我再敬你一杯……”
胡鯤冷著脸没动,胡刚眯了眯眼睛:林思平怎么知道,他得罪的是老四?
再说了,林思平也没这个临机决断的魄力和应变能力。
说好听点,一身傲骨。是难听点:本事没有,嘴却挺硬,明知道错了,却半点软都不服。
不然,局面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么僵……
第449章 我不信(二合一万字大章,为盟主团团霸加更)
酒过喉咙,如一条火路,坠进了胃里。
林思平忍著呕意,亮了亮杯底:“大哥,四哥!”
胡鯤没动,既不端酒,也不说话。
胡刚看了看后面的林思成:林思平没这个魄力,更没有这份临机决断的应变力。他甚至还不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让他敬酒,为什么让他给老四赔罪。
但杀人不过头点地,天大的仇,今天也得放一放。
他嘆了口气:“老四!”
胡鯤没动,依旧冷著脸,像是不太满意。
他是答应过林思成:只是林思平猜出哪一桌全是酒,就算林思平贏。
但答应归答应,他压根没想过,林思平真有这个能耐。
暗忖间,他往对面看了看,林思成笑了笑,又冲他抱了抱拳。意思很简单:四哥,通融一下。但胡鯤依旧站著不动。
胡刚没功夫跟他磨牙,戒尺一点:“过!”
“谢谢大哥!”
林思平感激的说了一句,绕过胡鯤,走向下一桌。
宾客们跟著往前走:“怎么回事,这一桌怎么不猜了?”
“好像胡鯤把水换成酒了!”
“咦,新郎是怎知道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功夫管这个?”
“那我管什么?”
“你没看出来,胡老四这是要搞事?”
“我靠?”
回头一看:果不然?
胡鯤冷个脸,盯著林思平的背影。
还有五桌,如一马平川,林思平指哪杯,哪杯就是糖水。
宾客们半是好奇,半是戒备:好奇的是,胡鯤指使堂弟把杯子都换了一遍,为什么林思平还能猜这么准戒备的是:胡鯤打小就浑,哪怕当了八年兵,甚至都工作了,但並没有改观多少。所以,今天这事他只要起了头,肯定得有个结尾。
无非就是什么时候发作。
暗忖间,又过了四桌,林思平来到楼门口。
但这一次林思成並没有打手势,而是走到桌子前,端起了酒杯:“大哥,四哥,各位押状公大哥,今天辛苦了,我人小言轻,借花献佛……”
年龄確实挺小,但这做派却挺大气。怪不得楼底下折腾了这么久,押礼先生连面都没露一下?胡刚暗暗转念,端起了一杯。传喜郎扒著桌子瞅了一圈,也端起了一杯。
看胡刚使著眼色,六个副妆公紧隨其后,他们先是闻了闻,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杯:这十杯,没一杯是糖水。
看来又被老四给换了。
仿佛突然开了窍,林思平快走几步,端了一杯,恭恭敬敬的往前一递:“四哥!”
胡鯤没动,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思成:“兄弟怎么看出来的,这桌上全是酒?”林思成笑了笑:“糖水杯子里有絮!”
胡鯤愣了愣:“什么东西!”
“絮,就是糖丝儿!”
说简单一点:关中的水质稍有点硬,硬水离子(ca*/mg2+)与糖中有机酸结合,会生成絮状的钙镁皂。这东西是半透明的,极低温下才会呈白色。像这种零下的天气,肉眼看基本看不到,除非端起杯子慢慢的晃。
但別说端杯子了,林思成离著好几米远,连桌子都碰不到。
他看的是太阳:阳光照在糖水杯子上,会在另一边投出絮状的阴影。
胡鯤半信半疑,让堂弟端来一杯换走的糖水,照著太阳看了一下:果不然,几条绕成一团的线影投射在杯壁上。
但极细微,也极淡,似有似无,若隱若现。
一群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要求看热闹的人离远点,原来是怕遮住太阳。
“兄弟好眼力!”胡鯤笑了笑,“我愿赌服输!”
然后,他挥了挥手,堵在楼门口的几个小伙让开了路。
林思平端著杯子,脸色一点一点的黑了下来:他双手举了半天,胡鯤全程斜著眼睛。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泡狗屎。
眼看他掛不住脸,立马就要发作,林思成见缝插针:“哪怕是糖水,也喝了十好几杯,思平,你给顾明敬一杯……”
林思平咬著牙,把杯子递给顾明,顾明接到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今天有天大的火,他也先忍下来。
杯子齐齐的举了起来,九杯酒喝的涓滴不剩。
林思成又抱抱拳:“各位大哥,不好耽误了吉辰,我们先上去了!”
胡刚笑了笑:“好!”
胡鯤依旧没说话,盯著林思平的背影。
等人进了楼门,胡刚皱著眉头:“老四,差不多就行了。你要心里有气,改天我单独叫思平出来,给你赔罪。”
胡鯤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会弯下腰来?”
之前肯定不会,但现在,真就不一定。
“到时候,我把他那位堂弟也叫上!”
“再说吧!”胡鯤不置可否,转身而去。
胡刚嘆了口气:“胡振,去通知车队,提前打火热热车。”
“大哥,没那么快吧?”传喜郎咂摸著嘴唇,“估计四哥还会捣乱!”
这是肯定的,但六叔就在楼上,就在嫁房的对面,胡鯤即便捣鬼,也不敢太过分。
胡刚笑了笑:“去吧!”
胡振去找车队长,胡刚叫了几个族弟,给院子里的宾客发烟敬酒。
另一边,胡鯤身边围著一伙。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三个字:换套餐。
旁边的人都知道,他是在给楼上的人发信號。
往楼上看了一眼,胡鹏忧心忡忡:林思平怕是惨了。
“四哥,別太过火了,不然六叔会生气的!”
胡鯤收起手机:“放心,我知道!”
说著,他又摆摆手:“来,摆桌子,上离娘酒。不多摆,就摆三桌,每桌三杯。”
没指望林思平喝这个酒,他更没指望,林思平能把楼上那几关全部过完。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信,以林思平的性子,能一直压得住火不发作?
所谓积沙成塔,积少成多。都不需要別人闹,林思平自己就会闹起来……
林思平阴著脸,捧著捧花进了楼门。
刚踏过门槛,看楼道口没有人,林思成伸手一拦:“来,笑一个!”
林思平愣了愣,勉强的挤出一丝笑。
林思成不满意:“自然点!”
话还没说完,林思平的脸又垮了下来:“思成,他们这样,你让我怎么自然?”
“自己种的果,再苦也得吞!”林思成盯著他,“我就问你:今天这婚,你还结不结?”
林思平咬了咬牙:“结!”
林思成继续问:“既然结,那你能不能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
林思平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的意思是,他先上车后补票,让胡家丟了好大的人,於情於理,今天都得治治他。
摇头的意思是:胡鯤摆明是存心的,就是要逼著他自个掀桌子。但他想不明白,如果仅仅只是为了给他个难堪,何必这样鍥而不捨,三番两次?
“既然能想明白,那就咬牙忍著,哪怕心里恨的冒火,也得等过了今天再说。”林思成笑了笑,“更何况,有我和顾明在,也不可能让你受太大的委屈……”
林思平顿了一下,又点点头:就刚才那一关,如果不是林思成,哪怕胡刚有意放水,他少说也得喝个七八杯芥辣水。就他这迎风就倒的体格,能不能坚持完婚礼都还是两说。
再者,爸妈和表舅(顾开山)都在刚刚打了电话,三个人就一个意思:今天林思成怎么说,他就得怎么干。哪怕林思成让他吃屎,他也得捏著鼻子往下吞………
林思平呼了一口气,又笑了笑:“思成,我明白!”
这次自然了好多,林思成满意的点点头:“行,那上去!”
几个人踏上台阶,顾明忧心忡忡:“成娃,前面的关,估计也不好过!”
当然不好过,但再难也得过。
林思成偏著头,顺著楼梯的缝隙瞅了一眼:“武的交给你,文的交给我!”
顾明没听明白:““什么是文的?”
“猜谜,对诗,对对联。”
这个確实是林思成的强项,顾明倒是会点儿,但他没林思成的急智。
“武的呢?”
“抱著伴娘深蹲,驮著伴娘做伏地挺身……”
话还没说完,顾明就开始搓手:“这个好!”
“別急,还有。”林思成给他打预防针,“说不定还得出丑搞笑,也说不定还得唱歌跳舞,更说不定,还得扛揍……”
顾明眨巴著眼睛:前面几种都好理解,无非就是林思平或林思成输了,惩罚由他来做。
但挨揍……关中哪有这节目?
林思成嘆了口气:確实没有。
但刚才那一关,关中同样没有,不也照样搞出来了?
那是浙闽赣三省交界处,佘汉混居地区的拦门十八碗。但不全是酒:其中有三碗蜂蜜水,三碗葛根茶,三碗莲子汤。最后那九碗才是酒,但全是五度左右的糯米甜酒,而且是新郎伴郎分著喝。
这儿倒好,直接来了个“拦门十八关”,搞了整整一百八十碗?
转著念头,林思成又交待:“反正你做好心理准备:让我打拳还行,但让我跳舞,想都別想。”“放心,跳不好我还跳不坏?”顾明拍著胸口,“大不了今天这张脸全扔这了!”
林思平有些过意不去:“思成,哪我干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干,会笑就行!遇到懂的,就答两句,遇到不懂的,就装糊涂……”
说著,林思成又往后看了看:“春梅姐,三嫂,你们看著点:最好拿根牙籤,但凡思平冷脸,你们就扎……
春梅姐和三嫂猛点头。
林思平的爸妈不单单交待过儿子,也交待过她俩:今天一切以林思成的指示为標准,林思平敢不听,就让她俩用大耳刮子抽。
再说了,与其让林思平板个死人脸,还不如让他疼的吡牙咧嘴……
暗暗转念,三嫂看了看春梅,又朝前努了努嘴:思成年纪最小,没想到这么沉稳?
春梅姐得意的笑了笑:那当然。
不然,出了状况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不找坐在楼上当吉祥物的四堂叔,反而求三爸把思成哄过来?其他都不说,只要思成在,今天这新娘肯定能娶回家,今天这架也肯定打不起来。
顶多费点波折………
正暗暗转念,前面突地一停,春梅姐抬头瞅了瞅:
正好到了一楼与二楼的平台上,往下的楼梯,就他们来的方向通著,往上的却用胶带封了起来。但没封全,只封了上面的大半截,留著下面的小半截,想要过去,必须得蹲著钻过去。
再往上看:平台的顶上粘著一只气球,里面好像装著东西,几个伴娘趴在楼梯上,其中拿著一根一头绑著针的棍子。
看到林思平,几个伴娘嬉嬉哈哈:“新郎官来了?”
“快快快……姐妹们快来看:这有个伴郎,长的跟明星似的……”
“呀,真的唉?帅哥,有没有女朋友?”
正闹著,拿著棍子的那个挥了两下:“別乱发骚,先办正事!”
说著又往下一指:“谁是红郎?”
林思成举了举手:“我是!”
“帅哥,听说你很厉害吗?”她笑了一声,用棍子指著气球:“这一关叫金玉满堂:里面有十张钱,七张是练功钞,三张真钞。
你们派一个人,我把气球扎破,等钱飘下来,让你们派来的人用筷子夹。要求不高,能夹一张真钞就算过关,按气球里的提示,演个节目就可以剪断胶带走上来。
能夹两张就算优秀,节目也免了。能夹三张,我们背你们上来……不过先说好啊:新郎不算,只算伴郎……
说著,她又数了数:“咦,就你们两个伴郎?”
“对,就我们两个!”林思成回了一句,指了指胶带,“如果一张都没夹到呢?”
“当然是演完节目,从底下钻过来!”伴娘咯咯咯的笑,“放心,节目不难。”
林思成嘆了口气:“新郎也钻?”
伴娘挥著棍子:“当然,一视同仁!”
看了看底下那个洞,林思平又有黑脸的架势。林思成瞪了他一眼,看著顾明:“你来,还是我来?”这是动手的活,肯定算是“武”的那一类,但说实话,顾明著实没把握。
乍一看,好像很简单,但谁要觉得简单,可以试一下:眼力得有多好,才能在雪花一样飘下来的钞票中,分辨出真钞和练功券?
而且得用筷子夹,而非用手抓。
顾明头摇的波浪鼓一样:“你来!”
林思成点点头:但凡换个人,今天这游戏百分百的输。
就林思平那性格,他还能心甘情愿的去钻那狗洞?
就算侥倖夹到一张,估计之后的节目也是故意为难人的那种。
转念间,他抬起头:“筷子呢?”
“接著!”
伴娘顺手一丟,又举著棍子往前一捅,“开始了昂……”
话都没说完,“嘭”的一声。
响的又快又急,林思平和顾明被惊的激灵的一下,然后对视了一眼:这娘们怎么这么坏?
林思成筷子都还没接稳,她就扎?
但看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急?
林思成顺手一捞接住筷子,不慌不忙撕开外包装,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还好,至少没给一双断的……
转著念头,他抬起头来:都是新钞,落的很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然后,“嗖~嗖”
就站在旁边,顾明和林思平都没看清林思成怎么抬的手,就感觉眼前一花。然后,林思成就不动了。低头再看:不知什么时候,筷子上多了两张红钞。
仔细再瞅: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却依旧没办法分辩,林思成夹住的这两张是真钞,还是假钞。关键的是,他出手怎么这么快?
伴娘也被嚇了一跳,楼梯上爬了一圈脑袋,嘰嘰喳喳:“呀,真快,跟演武打片似的?”
“別急著发骚:耍帅没用,要准才行。”
“哈哈……得多准,一桿进洞?”
“当然,但光准还不行,还得会夹……”
一群伴娘嘻嘻哈哈的开著玩笑,顾明瞥著嘴,林思平则目瞪口呆,像是没想到:一个个年纪轻轻,人模狗样,怎么这么黄?
林思成早已见怪不怪:只要女人凑一块,保准不出三分钟,就敢一块儿开黄腔,而且绝对比男人还黄。就像部队里:女兵开起玩笑来,八年的老兵都得捂著脸走……
转念间,拿棍子伴娘走了下来:“帅哥,来给我检查检查,你夹的准不准?”
有人起鬨:“苏姐,你准备查哪:棍子还是筷子?”
女人把棍子夹到胳膊底下:“哪个粗查哪个!”
楼上传来狂浪一般的笑声。
林思成没说话,隔著透明胶带的空隙,把筷子伸了进去。
女人笑著,把钞票接了过去,隨即,笑容像是冻到了脸上。
正面,没有字?
翻过来,还是没有字?
这两张,竟然是真钞?
但不可能。
她们之前专门试过的,用的不是练功钞,而是红纸。
因为红纸比较轻,落的慢,真钞稍重,落的快。再加顏色不一样,所以很是显眼。但即便如此,试了十次,胡鯤也只夹中了四次,每次只能夹一张。
换成练功钞之后,他一次都没成功过。而且胡鯤当过兵,现在又是警察,不论是眼力还是敏捷性,都要比普通人高。
那眼前这两张是怎么回事,这个小白脸怎么夹住的?
像是不敢置信一般,苏敏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林思成的脸。
楼上还在开黄腔:“苏姐,怎么检查这么久?”
“估计是不太满意,太细了……”
“哈哈哈哈哈……
楼上笑的天翻地覆,苏敏扬了扬钞票:“真的!”
什么?
霎时,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腾腾腾腾腾”,从上面奔下来五六位。
有的穿著礼裙,有的穿著便装,全都瞪大眼睛,瞅著苏敏手里的钞票。
没错,確实是真钞,但怎么可能?
假钞是她们特意挑的,“练功券”三个字,就只有大米粒大小。
谁不信谁可以试一试:別十张,就两张,一真一假。也別从楼顶上往下扔,就夹在手里洒出去,让他分辩一下,哪一张是真,哪一张是假?
有人突发奇想:“会不会调包了?”
“不懂別胡说:全是从银號取的连號的新钞。”
意思就是:想调也调不了。
“那他怎么夹到的?”
“不知道。”
当时,所有人都在往下瞅,九成九的眼睛都盯在林思成身上。就听“嘭”的一声,气球炸开,钞票洒了下去,如天女散花。
有钞票遮著,压根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怎么夹住的。就感觉他只是抬了一下胳膊,等所有的钞票全部落地后,筷子上莫名其妙的多了两张。
一群女宾面面相覷:刚才就觉得,这伴郎在耍帅。
现在再看:原来人家是真帅?
正惊诧著,林思成收起筷子:“过关了没有!”
愿赌服输,拿棍子的伴娘点点头:“过了,第二关!”
说著,一个穿便装的女孩拿著剪刀,剪断了胶带。
踏上楼梯,看到角落里的一张纸条,顾明顺手捡了起来,定眼一瞅,他“嗬”的一声:“成娃你看!”上面写著一行字:所有伴郎加新郎,蹲下学狗叫,然后从胶带底下钻过来。
不用猜,肯定是刚才那一关输了之后的惩罚:要光是学狗叫,倒也无所谓,但你得边狗叫边钻狗洞……顿然,林思平的表情又有管理不住的趋势,林思成淡淡的瞄了他一眼:“要不,我把棍子上那根针换过来,给春梅姐,我估计她们挺乐意?”
废话,今天这些关卡全是冲他来的,只要林思平能受罪,她们当然乐意。
林思平飞快的摇头,努力的挤出笑。
几个人继续往上走,到了二楼与三楼的平台。还是和之前一样,往上的楼梯口封著胶布,只封上半截,留著下半截。
楼顶上同样粘著东西,但不是气球,而是一只红包。
姓苏的伴娘拿棍子指了指:“这一关叫兄弟齐心,规则很简单:你们把红包取下来就行。可以跳起来够,也可以叠罗汉。”
“如果跳起够的话,只能原地跳,叠罗汉的话,最下面的人必须得蹲著……”
顾明瞅了瞅,眼睛突了起来:这不是扯几巴蛋?
这楼是九十年代末,房地產政策刚放开时修的那种单位福利楼,质量贼好,层高至少有三米。目测一下,这楼顶还要更高一点,差不多三米一,更或是三米二。
如果是三米一,顾明应该能够得著:篮球的篮筐离地三米零五,他经常扣篮。
但有个前提,必须助跑。如果原地跳,他顶天了够三米。
关键的是,他今天穿的是皮鞋。如果不想崴脚,就只能光著。肯定又得打个折扣:可是是两米九,甚至是两米八。
剩下的二三十公分怎么办,拿嘴吹?
叠罗汉更不可能:哪怕最下面的人是他,蹲著的话,肩高离地也就六十公分。站他肩上的人,站立摸高至少要两米五。
最少最少,还得找他这么高的人来,最矮也得一米九左右。但林思成只有一米八过一点,林思平更矮,也就一米七五。
总不能,三个人叠?
林思平哪怕敢上,林思成也不会让他上。
看三个人盯著楼顶的红包一动不动,苏敏笑了一声:“取不下来也没关係,做游戏就行。”林思成垂下眼帘:“什么游戏!”
“简单!”苏敏拍了一下棍子,“新郎和伴郎蹲下叫妈,边叫边从胶带底下钻过来,挪一步,叫一林思成眼睛一眯,瞳孔里闪过一抹光:“叫谁,叫你?”
“哟,挺凶的吗?你別嚇唬我,嚇我也没用。我也不占你们便宜……”苏敏扭过头,“婶子,婶…”
隨著喊声,从三楼左边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差不多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五官周正,打扮的很是气派。林思成瞅了瞅,顿然明了:这女人的眉眼,与胡鯤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十有八九就是那位的妈。“这位是新娘的婶娘,没占你们便宜吧?当然,你们要不愿意,不想喊妈,又不想钻过来的话,我们也不勉强……”苏敏指了指楼梯,“从平台到门口,总共十阶,一阶一个红包,一个最少两千……刚刚好,两个十全十美……”
林思成“嗬”的一声:两个十全十美,顶老林同志(林承志)十个月的工资。
没错,確实拉了个婶娘出来,好像没占多大的便宜,但信不信,底下但凡有人敢喊声“妈”,上面绝对全是“唉”。
都是年轻人,要是高高兴兴的,玩闹一下倒也无所谓。像顾明这种不要脸的,说不定前一声喊妈,后一声就会嚷嚷著要奶吃?
但问题是,从头到尾,都没高兴起来过,尽想著法儿的为难人了?
照这么想,还真有点错怪之前的那四位伴郎了。
今天这些节目,全都是衝著整人来的。就一个目的:让林思平恼羞成怒,最好是拂袖而去。暗暗转念,林思成抬起头:“伴娘贵姓?”
“姓苏。”
林思成笑了一声:“苏小姐是胡四哥的女朋友?”
那位婶子怔了一下,苏敏的脸上浮出几丝不自然:“和你没关係,你就说,这一关你们过不过?”林思成没说话,转过身看著林思平。
听到要叫妈,又听到这女人可能是胡鯤的女朋友,林思平哪还能控制得住表情?要不是春梅姐拉著他,他早开骂了。
但突地,林思成一脸平静,眼中毫无波澜的看著他,林思平猛的一怔愣。
这个眼神,绝对不是嫌他冷脸。
恰恰相反,透著些反感,以及厌恶。
林思平福至心灵:林思成,怕不是要带他走?
顿然,心中的不满、怨气、怒火,像是潮水一样,瞬间退了个乾净。
说实话,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到了这种羞辱:又是学狗叫,又是钻狗洞,又是蹲下叫妈。
但凡有点志气,但凡有点血性,绝对花一扔扭头就走:今天这个婚,老子不结了。
但林思平不敢:他今天但凡敢撂挑子,不等明天,他老丈人和楼下那十几个妻兄弟能把他活撕了。他也捨不得:胡佳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要家世有家世,对他更是死心塌地……林思平很清楚,再活三辈子,他也找不到这样的……
电光火石之间,不等林思成开口,他猛的一扯嘴角,硬是挤著笑:“思成,你別生气……我妈备了红包,在红梅姐这,肯定够……”
林思成和顾明对视了一眼:林思平都这样的態度了,那还说什么?
他嘆了口气,解下西装。
顾明愣了一下,瞅了瞅楼顶:“要不我来?”
林思成把西装拍他手里:“你能够得著?”
顾明摇摇头:他九成九够不著,但林思成更够不著。
两人又不是没打过篮球:林思成將將能摸到篮板,顶天了三米。
林思成又紧了紧腰带:“咱们最后一次打篮球,是什么时候?”
顾明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你大一吧?”
“这不就结了!”林思成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又长个了?”
顾明嗤的一声:你长个几吧……
咦……不对?
这狗东西好像真长个了:高三的时候,他刚到自己的鼻樑这,现在,好像都超过眉毛了?
关键的是,自己这会儿穿著鞋,他却光著脚?
再算一算,高中毕业那年,林思成才十七。包括到这会儿,他才二十一……
“只是试一试,我先试,不行你再来……”
说著,林思成又脱了皮鞋。
顿然,楼上又开始嘰嘰喳喳:“嘖嘖……这两条腿,真长……”
“长的好,身材也好……你看那肩,你看那腰.……”
“快,问一问叫什么?”
“好像是新郎的堂弟,也姓林!”
“光知道姓有什么用,要电话啊?”
“你怎么不去要?”
“不知道吧,老娘我有男人!”
正闹著,林思成往后退了一点,然后两步助跑。
修长的身影拔地而起,长臂一展,“嘶”的一声。
然后,他稳稳的落下地来,手上豁然多了一个粘著胶带的红包。
又如刚才一般,笑闹声戛然而止。不管大的小的,不管是伴娘还是亲戚,一堆女人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手里的红包。
隨后,又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残留的胶带。
胡鯤敢设计这个游戏,自然是试过的。他甚至把局里的篮球中锋请了过来:近两米的大高个,穿著专业的篮球鞋,也就將將能够到的程度。
按他的构想,伴郎肯定是够不到的,除非叠罗汉。但最下面那个人蹲著,只能三个人叠。
说实话,不说掉下来折胳膊断腿,只要磕一下碰一下,再见点血,林思平就得膈应一辈子。如果他聪明,肯定会给红包。但这两万块肯定到不了胡佳手里,足够他肉疼个好几年。
所以,胡鯤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竟然有人能够得著?
林思成比他请来的中峰矮了十多公分不说,还光著脚……
他穿好鞋,然后把红包往前一递:“算不算过关?”
苏敏本想说不算:因为林思成助跑了。
虽然只有两步,但跑了就是跑了……
都话到了嘴边,迎上林思成的眼睛,苏敏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颤:就好像是有两把刀,刺进了她的心里。但仔细再看:平和,温厚,淡然,不起波澜。
错觉吗?
有可能。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胡佳爸爸的交待:今天可以玩一玩,也可以闹一闹,但不要太过火……她当然不怕胡佳翻脸,更不怕林思平,但胡佳的爸爸要是生气了,她肯定提掂量一下。
暗暗转念,苏敏接过红包:“过关!”
林思成点点头,穿上了西装。
一行人踏上楼梯,总算是到了新娘家的门口。
但刚上了台阶,几个人又愣住:门上封著胶带,但这次封的是下半截,上半截空著。
直对入户门,约摸十米左右是照墙,上面掛著一个大红的喜字。
左右两边是臥室,中间的地上放著一块玻璃转盘,就酒店餐桌上摆的那种。转盘的边上,摆著一支细高的花瓶。瓶口很小,也就鸡蛋大小。
苏敏支了支下巴,一旁的伴娘送来了一把包著红纸的长筷子。
苏敏看著林思平,笑的很得体:“新郎官,这是最后一关:討喜,所以今天咱们就不堵门了。这里十二个姐妹,还有几个小孩,討个彩头就行。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位,每位两千的红包,你觉得怎么样?”林思平刚要说什么,苏敏话锋一转:“可能有点儿多,所以咱们玩个游戏。看到了吧,投壶:十八支箭,你们投进去一支,就少给两千,挺公平吧?”
“当然,你们如果不想玩,也不给红包,也可以,我们肯定不会拦。新娘就在里边,你们接了就可以走。但我们就不去酒店了,能省一桌是一桌……”
话还没说完,顾明的脸就黑了下来:还能省一桌是一桌,你当我们是要饭的?
三万六,张口就来,你当这钱是用木头板子拓出来的?老顾同志不吃不喝,得存一年半。
而那瓶离门口都快有十米了,怎么投?更何况,地上那块转盘,难道是摆设?
投的时候肯定要转起来,投中的机率更小……不,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暗暗骂著,他回过头,本来是想劝一下林思平:气归气,千万別任性,忍一下算了,就当拿肉包子餵狗了。
但怪的是,林思平好像没生气?
不但没生气,好像还有些不安,紧紧的盯著林思成,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再看林思成,依旧是那副表情: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但多年的兄弟,顾明一看就知道,林思成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的那一种。
顾明心里一跳:不是……成娃,你千万別意气用事。八十难都过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今天要是坏了林思平的大事,表姑表姑夫能恨你一辈子……
暗暗著急,又不好明说,他拉了一下林思成的袖子。
林思平比他还急,生怕林思成说一句:走,这亲不接了。
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思成,红包肯定够……”
包括春梅姐和堂嫂:林思成不混帐,这才多久?
前两年,他连亲爹亲娘亲爷爷都敢不认,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两人对视一眼,往前两步:“思成,快十点半了!”
按习俗,新娘十二点之前必须进门。司仪要求更早:十二点准时开始婚礼。
虽然离酒店不过四站路,但绝不能点对点,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比如新郎背新娘下楼,比如到酒店后新娘要补妆……等等等等。
他们的意思是,忍个牙疼,三万六就三万六,给了算了。
林思成依旧面无表情,不过点了点头。然后看著苏敏:“最后一关?”
她点点头:“当然!”
林思成接过筷子,足足胳膊粗的一捆。然后一指转盘:“转!”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思平和顾明鬆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只要林思成不翻脸就好。他们也没想过林思成能投中,只当是他气不过,想发泄一下。
十八只箭,撑到头两三分钟就扔完了。
苏敏露出一丝得意:谅你们也不敢急眼。
她点了点头,一个女宾用力一转,“鸣”的一声,转盘飞快的转了起来。
应该是底上抹了胶,花瓶极稳,“嗖”的一圈,又“嗖”的一圈。
林思平和顾明就感觉:別说投进瓶口里,他们估计连花瓶都碰不到。
正暗暗转念,花瓶转到第三圈,林思成隨手一抽,又顺手一丟。
“当”的一声,声音又脆又响。
隨即,就如连珠箭,林思成一箭快过一箭。脆响更是不绝於耳:“噹噹噹噹噹噹当!”
所有人都抬起头,盯著转盘……哦不,花瓶。
密簇簇的筷子根,齐刷刷的挤在花瓶里,占满了大半个瓶口。仔细再数:不多不少,刚好八根。再看四周:地上没有,转盘上也没有…
关键的是:转盘还在转,一点儿都没减速,“呜呜呜呜呜~”
像是呆住了一样,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盯著林思成,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这样都能投的进去?而且是百发百中?
正惊愕不已,林思成手一伸:“春梅姐,两万!”
春梅先是愣了一下,又猛的反应过来,连忙拉开包。满满的一包,全是红包。
顾明瞄了一眼,暗暗一嘆:看来表姑表姑父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拿钱开路。
但问题是,你们不能要了钱,还这么糟践人?
春梅姐和堂嫂的速度很快,拣两千的数了十个,递了过来。
林思成接到了手里,往前一递,苏敏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下意识的就接。
但都已经抓住了,红包像是冻住了一样,死活抽不动?
苏敏愣了一下,脸上露著讥讽:“怎么,捨不得?”
“不,能捨得!”林思成鬆开了手,“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把这钱会给谁?”
“当然是给婶子保管!”
苏敏挨个捏著红包,確定都是一般的厚,確定里面没空的,转手递给了刚才那位婶子。
婶子喜滋滋的装进了包里。
林思成“嗬”的笑了一声:“阿姨,苏伴娘,要不咱们打个赌?”
两人齐齐的抬起头:“什么?”
林思成指了指婶子的包:“信不信,你们现在是怎么拿回去的,最后就得怎么拿回来?”
婶子勾著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苏敏“嗤”的一声:“我不信!”
林思成笑了笑:“拭目以待!”
再次感谢团团霸盟主再一次的双盟
再次感谢团团霸盟主再一次的双盟
先鞠躬:感谢团团霸盟主的第五盟、第六盟。写书这么久,第一次有这样的成就,感谢团团霸盟主,再次鞠躬。
其次,给团团霸盟主道歉:年三十打赏的双盟,我初五晚上才看到。
西北这边的习俗,从大年初一就走亲戚,所以从初一开始,我不是在走亲戚,就是在接待亲戚。
做为家里的男丁,你可以不喝酒,但不能不陪客。媳妇更是不用说,从早到晚都围著锅台转。
一忙,又一疏忽,两个人都忘了看后台。所以,耽搁了五天才发现,团团霸盟主又打赏了双盟。在这里,给盟主老爷郑重说一声:对不起。为表歉意,后面会为盟主老爷多加两更。
再次,给各位读者老爷道歉:家里做饭我不用帮忙,走亲戚更不用帮忙。但最晚十二点就得上桌,少说也要陪到五六点。有的时候,晚上还要陪一波。
就只能利用客人走后,或是第二天早起码字。状態確实有些差,但又不敢断更,就只能硬著头皮写。
所以,这几天的更新確实有点水,给诸位老爷说声对不起。
还好,年过完了,接下来两到三天之內,我把这个支线情节彻底写完,正式进入主剧情。
状態好的话,会儘量多更。
再算一下欠更:团团霸盟主打赏了六个盟主,每盟加更两章,就是十二章。
因为没及时看后台,再罚两章,就是十四章。
之后,就是月初承诺的月票加更,截止现在是两千三百票,先按两千票算,就是两章。所以,我总共应该加更十六章。
然后再算一下之前加的:截止这一章二合一,我总共加更五章,十六减五,还欠十一章。
老爷们放心:肯定会欠,但绝不会赖。
最后,祝老爷们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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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后会有期(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第450章 后会有期(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踏虎牢,破九关,箭雨金丸催智阵,椒汤苦酒裂喉丹。
忽见芙蓉泣珠处,樱唇噙笑唤郎官。
像三藏取经,歷尽艰难,林思平总算是跨进了那道门。
对门的亲戚端来了酒菜,四凉八热,四道甜点,以及各种水果。
可以看的出来,娘家很重视,准备的很齐全。
站在嫁房门口,甚至能听到对门的客厅里四叔在敞怀大笑,带来押车的侄子侄女在满屋子的乱窜。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但为什么之前会是那样?
顾明皱著眉头:“怎么感觉,这么拧巴?”
林思成没说话:家族大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並不是所有亲戚都能一条心,也並不是所有的亲戚都会盼著亲戚好。
感慨间,过来两位长辈招呼著他们上桌。两人没什么胃口,摆了摆手,站在阳台边上。
但又不好冷场,顾明打电话,把之前的几位伴郎叫了上来。但少了一位,本来是六个,现在只有五个。
之前挑事的那个没来。
堂嫂和春梅姐拎著包袱进了闺房,又把童男童女唤了过来。接下来就是交换信物:足衣、腰带、髮簪、木梳之类。
对门又端来了臊子麵,几个伴郎吃的稀里哗啦。隨后,又进来几位女宾,端著几副托盘,其中有两碗面,一只青瓷碗,一只硃砂碗。
关键是端面的女人:穿著深红旗袍,胸口戴著“岳母”的胸花。
顾明愣了愣:“丈母娘?”
林思成点点头。
“成娃,这是什么讲究?”顾明一脸好奇,“岳母亲自端面,碗却不一样?
”
“这是离娘面!青为天,朱为地,象徵天地合。碗虽大,面也不少,但只有一根,象徵长长久久。”
“岳母餵前三筷,先餵新娘,再餵新郎。两人连咬三口,意为一断穷,二断灾,三断殃——————两人接碗再吃三口,然后换碗,意为同甘共苦————”
顾明听得一愣一愣:“然后呢?”
“女童撒钱,男童滚床,意为滚金床,引百子————然后接压箱钱:女方压一份,男方陪一份。再然后,新郎新娘换腰带,换袜子:男为红缎锁边,女为金线缠莲,这叫结缘絛,共生计,足不相离。换完袜子再换鞋垫,男为莲花並蒂,女为石榴多子————”
“这么琐碎?”顾明摇头晃脑,眼珠子转了两下,“也是难为你了,没结过婚,却能记这么清楚?”
不知道这狗东西的狗脑子里又在转啥念头,林思成瞪了他一眼:“已经儘量精简了!”
至少岳父没过来,不然,还得拜堂屋(辞亲)、唱別礼。这两项,少说也得折腾一个小时。
“再然后呢,下床,出门?”
“对!”林思成点点头,“新娘披红纱,舅舅背下门。上轿前,再换金盖头“”
o
“不是新郎背吗?”顾明左右瞅了瞅,“没见舅舅进来啊?”
林思成没说话:如果按传统习俗,关中嫁女,肯定是娘舅背。
看林思平家里准备的迎亲的东西,以及岳母端面,今天新娘出嫁应该是按照传统的习俗来的。
但客厅里都是年轻人和女人,闺房里只有接亲和送亲的姨娘,丈母娘和新郎新娘,以及伴娘。
既然舅舅没来,当然就得新郎背。
顾明呲著牙:“就林思平的小身板,他能不能背出小区都还是个问题。”
林思成顿了一下:林思平虽然瘦,但怎么也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听说新娘並不是很胖。他咬紧牙,背个几十米应该不是问题。
他担心的是下了楼以后:看之前的拦门十八关,再看进了楼之后的这两关,连羞辱带为难。今天这个门,怕是不好出。
想了想,林思成低声交待:“待会下了楼,如果有人为难,其他的你別管,护著思平和新娘上车。如果实在脱不了身,就让新娘下来走。”
“啊?”顾明愣了一下,“行不行?”
关中习俗:新娘出嫁,需脚不沾地,面不见光。
脚一旦沾地,就会带走娘家的福气和財气。一旦露脸见光,就会有邪气冲煞。
顾明当然不信这个,现在也不讲究这个。就打个比方:按照习俗,孕妇即不能接亲也不能送亲。今儿个倒好,新娘本身就怀著孕,这怎么说?
按传统的说法,岳父母更不能送亲,不然娘家少说也得穷三代。但顾明不信:林思平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待会不去酒店吃席?
他是怕新娘不答应。
林思成格外篤定:“放心,她会答应的。”
林思平又不是脑残,他情商真要那么低,那么没分寸,前世不可能有那么高的成就。
所以这个未婚先孕,先上车后补票,十有八九是新娘出的主意。甚至於,林思平被老丈人堵到家里,九成九也是她设计的。
为了和林思平在一起,她连这个都能豁得出去,何况不披盖头走两步?
“如果娘家人不答应怎么办?”
林思成摇摇头:“放心,不会的!”
肯定会有人出么蛾子,楼下的那些新娘的堂兄弟,包括坐在对面客厅的堂叔伯,肯定对林思平的意见很大。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胡鯤,铁了心的要搞事,比如胡刚。
他们至多也就想看林思平出点丑,再让他服个软。
转著念头,林思成准备等林思平出来后再交待两句,让他待会嘴甜一点。但隨即,他又摇了摇头。
其实在楼底下的时候,林思平就想明白了:为难他的只是少数人,目的就是想让他掀桌子,撂挑子。不然,他不会忍气吞声,给胡鯤敬陪罪酒。
其次,林思平很清楚哪个多,哪个少。不然刚才姓苏的伴娘让叫妈,自己脸冷下来的时候,他的態度不会转变的那么快。
以林思平的聪明和眼力劲,所谓一身傲骨,所谓腰杆子太硬弯不下来,全是扯淡。
估计是之前被新娘的堂兄弟羞辱过,也可能是其它原因,林思平知道赔笑脸没用,所以就懒得敷衍了。
不然,他怎么没对胡局长傲一个?
正转念间,闺房的门打开,两个穿著喜服,长的粉嘟嘟的小孩走了出来。
童男撑开了红伞,童女提著个小食盒,往外撒著五穀。先朝天,再朝地,然后朝前路,最后又朝著闺房里洒了一把。
隨后,两人奶声奶气的喊:“退天煞,镇地殃,引福归!”
新人要出阁了?
不管是吃饱的没吃饱的,伴郎全放下了筷子。顾明拿起桌上的烟,散了一圈:“几位,刚才情况特殊,只是权宜之计,你们別往心里去。完了之后我们兄弟单独摆一桌,给几位赔罪。”
这里的兄弟,自然指的是他和林思成。
陕北的那位打著圆场:“理解,理解!”
其他几位没说什么,接住了烟。
挑头捣鬼的那个没来,就能看出来问题:並不是所有伴郎都是倀鬼。
顾明又笑著提醒了一下:“八十一难,林思平已经算是过了八十难,就剩最后一关,还请兄弟们帮衬帮衬。”
几人相继点头:“放心!”
正交代著,新人出了闺房。但先露面的不是新郎,而是新娘。
一身中式喜服,头上披著红纱,双手搂在林思平的脖子里,就那种公主抱,被林思平拦腰抱在怀里。
两兄弟愣了一下:之所以没背,应该是怕垫到肚子里的胎儿。
问题是,抱著可比背著费劲多了,而且林思平压根看不清前面的路,一个走不稳,两人就得摔下楼梯。
再看林思平,才几步,已经有了喘气的架势。
林思成嘆了口气:兄弟,顾明说你糠,没想到你比他说的还糠?
顾明使了个眼色:怎么办?
就林平娃这屌样,別说背上车,估计背下楼都费劲。
確实不能这么下楼,关键是太危险。
林思成想了想,往前两步:“堂哥,你稍等等!”
林思平下意识的停住,林思成往后瞅了瞅。
后面好多人:两个送亲的姨娘,然后是两个接亲的姨娘,以及乌乌央央的一群伴娘,並之前进去的丈母娘和几个女宾。
黑压压的一堆人,林思成竟然在其中看到了熟面孔:春梅姐的小姑子,和他同校,同级的陈佳玉?
关键是,她穿著伴娘的礼服。之前之所以没看到,估计是一直守在闺房里。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她一男方家的亲戚,是怎么混进娘家的?
林思成猜测,应该是新娘想的招,准备让陈佳玉给林思平当內应。可惜,没用上。
没空琢磨,林思成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又朝春梅姐招了招手。
她挤出来,姐弟两人嘀咕了几句,春梅姐又进了闺房,拿出几条纱巾。
和堂嫂合力,两人先在新娘身上系了两条,一条缠在胳膊下,一条缠在腿弯里,然后把另一头掛到新郎的脖子里。
给林思平也系了两条,腰带里缠一条,胳膊底下再缠一条,然后交给顾明。
顾明个子高,关键是贼壮,稍稍使点劲,就能帮林思平承担大半的重量。
林思平感激的笑了笑:就这两分钟的功夫,他脑门上就见汗了。
但有人却不愿意了,苏敏皱著眉头:“新娘出阁,哪有让別人帮忙的?”
之前的那个婶子在旁边帮腔:“对啊,从来没见过这么搞的?”
春梅姐笑著解释了一下:“佳佳身子不方便,这样也能保险一点!”
“那能怪谁?”婶子撇著嘴,“只能怪新郎不中用!”
声音不大,但基本都能听见。霎时,林思平的脸涨成了猪肝,像是要滴出血来。
岳母皱著眉头看了她一眼:“四嫂,大喜的日子,你说点中听的。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妯娌没给她留顏面,女人有点下不来台。她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酸溜溜的语气:“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嘖,慧芬,你挺疼女婿的吗?”
岳母愣住,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
顿然,神色淡了许多。但她再没理会,看著林思平:“娃子,走吧!”
有顾明帮趁,林思平鬆快了许多,笑著点头:“谢谢姨娘!”
隨后,他抱著新娘出了门,林思成和顾明紧隨其后。
对门有人探头看了一眼,但客厅的人並没有起身,包括押礼公和押妆公。
因为他们知道,等把新娘背下楼,还会闹一会儿。
顾明拽著纱巾,稍稍吃了点劲,又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成娃,看这情况,捣乱的就只是那一家?
林思成没说话:確实只有这一家,至少说明,新娘的爸妈並没有要为难林思平的意思。
但问题是,光是这一家,就够林思平喝好几壶。
要没点凭恃,这位婶子断然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开丈母娘的玩笑,胡鯤也不可能肆无忌惮的给林思平难堪。
想来,这一家的家境也不差。
再回忆回忆:楼下的时候,胡鯤指哪,六七个堂兄弟就跑哪。
所以,绝对还有么蛾子。
转念间,林思平走到了一楼,但將要踏出楼门,他突地一停。
他一停,顾明就得停,林思成也只能跟著停,后面的全都得停。
怕顾明分心,手里鬆劲摔著新娘,所以林思成没敢跟太近。他这会儿还站在楼梯上,看不到外面,但想也能知道,么蛾子来了。
他绕过顾明,走到林思平身边,然后嘆了口气。
米半长的长条桌,紧紧的堵在单元门的门口,上面摆著三只茶杯。
不是纸杯,也不是小杯,而是那种带耳的大茶杯,有点像是夜市摊上的啤酒杯,一瓶顶多倒一杯的那种。
杯子里满满的全是酒,酒线溜著杯沿。探头再看,院子中间还有一桌,小区门口的拱门下,又摆著一桌。
胡鯤就站在桌子对面,身边跟著六七个小伙。传喜郎黑著脸,被挤在最外面。两个比他大点的小伙一边一个,拽著他的胳膊。还嘻嘻哈哈的劝:“胡振,今天是你姐的好日子,你別煞风景!”
再往外看,胡刚不在,想来是被支走了。
林思平咬著牙关,脸色透红。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活人?
院子里的时候是胡鯤,上楼的时候是他女人,下楼的时候又是他妈。三番两次,两次三番的被这一家子为难,甚至是羞辱,林思平没发火,没骂娘,已经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定力。
但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火再大也得忍著。
他回过头,求助似的看著林思成。
说实话,林思成实在不想和这样的烂人磨牙。但林思平上辈子救过他,今天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替林思平趟一趟。
他面无表情:“四哥,这又是什么说法?”
“看不懂?这是离娘酒!”胡鯤指了指杯子,“不论你们谁喝,三桌九杯,杯子清空就行。要是新郎喝,那更好,一杯抵三杯。”
別说一杯,顶多二三两,林思平今天就得趴这儿。
林思成摇摇头:“四哥,关中没这个习俗。”
礼倒是有:新礼家准备的六礼中,就有离娘酒和离娘肉,又叫送嫁酒。
但这是双方换礼的礼品。
要在现场吃的喝的,林思成只听说过离娘面,听说过离娘茶,甚至还有关中独有的离娘醋(出阁时泼院门外,意为驱邪),但唯独没有离娘酒。
胡鯤笑了笑:“关中没有,但胡家有!”
这是准备不讲道理了?
林思成耐著性子:“四哥,时间不早了,耽误了吉时不太好。你看,换成一二两的小杯,意思一下。”
“你说换就换?”胡鯤笑著,“你算老几?”
他確实在笑,但眼中没有半点笑意,像是两只利箭,直戳戳的扎在林思成的脸上。
为了为难林思平,甚至於为了羞辱他,胡鯤煞费苦心,绞尽脑汁,摆了三道难关。
但不想,半路里跳出个程咬金,林思平竟然没受半点罪,甚至於没受半点气,一路躺平?
这是其一,其二:苏敏刚刚才给他打过电话,把林思成最后说的那句“这钱你们怎么拿走的,怎么拿回来”说了一遍。而且添油加醋,扇风点火,就好像她和胡鯤的妈受了多大羞辱,多大委屈一样。
所以,要问他实话:胡鯤现在恨林思成,更甚於林思平。
“这就破防了?”林思成笑了笑,直言不讳,“四哥,冒昧的问一下,思平怎么得罪你了,值得你费这么大力气?”
胡鯤依旧在笑:“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告诉你?”
林思成也不恼,只是点了一下头:“好,但我明说了,今天这个酒喝不了!
“”
“別人喝得了喝不了我不知道,但你今天要少了三杯,那肯定是走不出这个大门的。你要不信,我们打个赌。”
胡鯤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堂弟,“你再问问,兄弟们答不答应?”
一听这句,林思成就明白,姓苏的那位伴娘和那位婶子,给胡鯤烧了火,还吹了风。
正转念间,六七个小伙围了上来,没一个是空手的:拇指粗的柳条,三指宽的牛皮裤腰带,甚至还有拖拉机的传动皮带。
胡鯤又笑一声:“兄弟,你別觉得我在为难你,你既然讲关中,那咱们按照关中的规矩来:打喜知道吧?
新郎是个不中用的弱鸡,吹口风就倒,今天这顿打就免了。但人可以免,礼不能免,你是红郎,又是新郎的堂弟,这顿打,只能你接著。”
“所以,今天这三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要喝了,我让兄弟们下手轻点,一人抽三鞭。你要不喝,你掂量掂量————”
“行,我喝!”林思成点头,“你先让新郎和新娘出去!”
“那不行,你趁乱跑了怎么办?”胡鯤摇头,“你如果不喝,那我就按规矩来,谁先出来我打谁!”
这不是屁话?
大喜的日子,又是出阁的时候,先出门的,肯定是一对新人。
只当胡鯤在找茬,顾明丟开纱巾就要往外冲,两个送亲的姨娘拉了他一把:“小伙子,你干啥?”
顾明红著眼睛:“你们的人要打人了,还问我干啥?”
“咦,白长这么大个子?这叫打喜!”姨瞪了他一眼,“来的时候,林家的大人没交待过?”
又叫打女婿,陕西关中及甘肃河东一带特有的风俗。区別只在於:关中是迎亲的时候打,河东是回门的时候打。
顾明顿时想了起来:上楼的时候林思成说过,必要的时候,他得能扛揍。
原来指的是这个?
他又往后看了看:春梅姐冷著脸,点了点头。
林思成和顾明是临时哄过来的,哪有时间交待?
再说了,谁也没想到,娘家人准备真打?
关键的是,挨了打,你还不能恼,不然就是玩不起————
看他脸色不对,送亲的姨亲撇了撇嘴:“拿的都是软东西,又打不坏?再说了,你们腿上长脚,打急了不会跑?”
跑?
顾明冷笑一声:真要打急眼————哦不,对方真要敢动手,林思成一个就能把这几个王八全撂翻在这儿。
转著念头,他拍了拍林思平的肩膀:“你要抱不动,就先靠墙上!”
话还没说完,后面喊了一声:“来,把这个板凳递过去!”
一听就是丈母娘,顾明鬆了一口气。
隨后,他往前一步,站在林思成旁边,压低声音:“能不能还手?”
“能,別打脸就行!”林思成点头,“但前提是要能打得过,还得能跑得掉!”
咦,这不简简单单?
林思成至少能放翻五六个,他没这能耐,但抽冷子给几拳就跑,谁能追得上?
一看顾明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又在想歪招,林思成瞪了他一眼:“你老实呆著!”
聪明的惹一个,蠢的惹一窝:找茬的就只有胡鯤一个,其他的全是被煽动起来的愣头青,打他们干什么?
看顾明捏著拳头,跃跃欲试,胡鯤顿时就乐了:“兄弟,你別逞能:人个子高没用,长的壮也没用。信不信我喊一声,又能来十几个?到时候一乱起来,別怪兄弟们下手没个轻重————”
话还没说完,林思成点点头,端起了酒杯:“四哥说的对!”
看林思成端起了杯子,只当他准备服软,胡鯤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但话还没说完,他突地一怔愣,笑容冻在了脸上。
林思成左手抓著杯底,右手抓著杯耳,顺手一掰。然后,“咯嘣”的一声。
声音不大,动作也没有多剧烈,甚至杯子都没晃一下。但食指粗细的玻璃杯耳,硬生生的被掰了下来。
霎时间,七八个小伙齐齐的瞪大了眼睛:这是玻璃的,不是纸的。
家里基本上都是用这样的杯子彻茶,有多结实,他们不比谁清楚?
没见他怎么用力,就那么轻轻一下,竟然就掰折了?
正惊的一愣一愣,林思成放下杯子,又端起第二杯。同样,一手抓杯底,一手抓杯耳,然后:“咯嘣!”
放下,再拿起来第三杯:“咯嘣!”
三个圆骨隆冬的玻璃杯立在桌上,旁边扔著三只半圆型,足指头粗细的玻璃杯耳。
看著杯身上的茬口,一群小伙眼都直了————
“这杯子太脆,酒就不喝了!”林思成放了下来,又笑了笑:“而且四哥说的对,一乱起来,下手確实没个轻重!”
胡鯤死死的盯著桌子。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几个堂弟只知道,这小白脸力气大的离谱,就只是用两只手,就把掉地上都不一定能摔碎的杯子掰成了两截。
但他当过兵,现在又是警察,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林思成掰断了三只杯耳,而倒的溜沿的三杯酒,却半滴都没洒出来?
练家子,还是个高手?
一时间,胡鯤既是惊疑,又觉得荒谬:这他妈又不是在演电影?
他眯著眼睛,盯著林思成:“你威胁我?”
“真没有,只是就事论事!”
林思成摇摇头,顺手一拳砸向防盗门,只听“咚”的一声。
像是地震了一样,门框猛的一晃,房顶上的灰尘“簌簌簌”的往下掉,脚下传来极为清晰的震动感。
胡鯤的瞳孔缩成了针眼:就只是一拳,防盗门上,豁然被砸出了一个坑?
顿然间,下面的几个小伙眼珠都不会转了。
杯子毕竟是玻璃的,不是那么太直观。但这玩意,上面装的是钢板,不是铁皮。
要不叫什么防盗门?
別说用拳头砸,用脚踹都不一定能踹个印。
转念再想:人家摆出这副架势来,还能支愣著让他们打?
到时但凡乱起来,谁的手指落他手里,他轻轻那么一掰?
更或是,他趁乱给谁一拳。就问,谁的骨头硬的过这块门板?
他们又不是真的愣头青,只是跟著胡鯤起鬨凑个热闹。铁锤似的拳头挨在身上,一下就能砸断骨头,谁他妈不疼?
到时候,医药费都没处报————
有人黑著脸:“兄弟,你怎么玩不起?”
林思成摇摇头:“大哥,打喜打喜,没规定谁站著挨著,谁又拿著鞭打人。
“”
那人愣住,不知道怎么反驳。
本就是个游戏,闹喜的可以打新郎,可以打伴郎,新郎和伴郎也可以打闹喜的。无非就是在娘家的地盘上,对方人多势眾,想要少挨打,就只能卖个乖陪笑脸。
碰到脑子迟马二愣的,又不是没真打过?
而且他们很清楚,今天的胡鯤想要干什么。俗话说的好:兔子急了还咬人——
那人想了想:“四哥,要不换小杯,意思一下算了?”
胡鯤没动,心里的火像是要衝出天灵盖。牙齿咬的咯咯响,恨不得从眼前这张小白脸上撕下一块肉来。
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试量过?
但难道真打?
胡鯤很清楚:他今天已经把这个小白脸给惹毛了,不然用不出这样的手段。
但凡他敢用“打喜”的藉口动这小白脸一指头,他那能把防盗门砸个坑的拳头不会有半点犹豫,第一个就会朝自己的身上招呼。
到时候会断几根肋骨,两根,还是三根?
正骑虎难下,突然伸过来一只穿著喜服的胳膊,又横著一扫,三只无耳的玻璃杯“骨碌碌”的滚下了桌子。
“咣————咣————咣——————”酒洒了一地,杯子滚了一圈。
不知道杯子有多结实,竟然一个都没碎。
新娘扶著林思平,站在椅子上,脸前的红纱微微拂动。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四哥,我肚子疼!”
像是没听到,胡鯤死死的盯著林思成,又突地一笑:“兄弟,你厉害,咱们后会有期!”
“好!”林思成点头笑了笑,“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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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第451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传喜郎撤开桌子,顾明提起了纱巾。
林思平抱著新娘出了楼门。
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鱼贯而出。
楼梯上,老婶子嘀嘀咕咕:“小敏,你不是说要打喜吗,怎么没打?”
“我也不知道。”苏敏摇摇头,“会不会是胡叔叔(胡辰光)不让?”
老婶子看了看后面的席慧芬:“应该不是!”
有丈母娘亲自跟著,没必要再出动老泰山。
再说了,既便双亲出面,也应该是闹起来,闹的太过分收不住场的时候。
而现在,打都还没打呢?
暗忖间,她们跟著往下走。
不止她们狐疑,走在最后面的席慧芬同样狐疑。
说心里话,两口子確实对林思平很生气。但闺女铁了心,死撞南墙不回头,他们能怎么办?
既然答应了这门婚事,认同了这个女婿,那心態自然就得转变过来:不管以前,只看以后。
他们也知道,家族里有好多兄弟、后辈对林家的意见很大。甚至有些人为这个事情对林家生了仇,比如四哥一家。
两口子也听到过风声:胡鯤掇了一帮侄子,准备在迎亲的时候给女婿点儿顏色看看。
但女婿丟了人,他们和闺女的脸能光彩到哪里?
所以,前两天晚上请客东(在娘家帮忙的自家亲戚)时,两口子特意指定大侄子胡刚当小总管,拦门、闹喜全由他负责,又安排儿子给他当副手。
还暗地里交待,如果胡鯤闹的太过分,直接给他们打电话。
前面怎么闹的,又是怎么拦的两口子不知道。因为大侄子和儿子都没打电话,他们就以为並不是很过火。
但新郎刚进嫁房,胡振给她打电话,说是四哥倒了拦门酒,准备等姐夫和姐姐下楼的时候打喜,她想都没想就跟了下来。
亲戚结婚,因为打喜的时候下手没个轻重,男方和女方当场打仗的,她又不是没见过?
胡鯤这摆明就是衝著掀桌子来的。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当场和四嫂、侄子翻脸的准备。
但不料,胡鯤就堵了几分钟,竟然就放行了?
没喝拦门酒,也没有打伴郎,更没有打女婿。
总不能,这个让全家族都头疼不已的混帐东西,突然就开了窍,知道干人事了?
席慧芬直觉不可能。
狐疑间,她跟著送亲的队伍出了楼门。
楼门旁边靠著一张桌子,上面扔著三只空著的大茶杯,以及三只断了的杯耳。
台阶上湿漉漉的,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咦,这是把桌子给掀了?
但竟然没打起来?
胡乱猜著,席慧芬又往旁边看了看:几个侄子提著傢伙什,悻悻的站在一边。胡鯤黑著脸,不知道在给给谁打电话。
另一侧,儿子一脸乐呵呵的,衝著她她挤眉弄眼。
明白了,胡鯤和这几个没占到便宜。但稀奇的是,竟然没打起来?
闺女就要上车了,没功夫细问,席慧芬瞪了儿子一眼:“愣著干什么,还不去看(护)著你姐?”
“好嘞!”
胡振嬉皮笑脸的回了一声,往外跑去,席慧芬拿出手机,打给了胡晨光:“闺女上车了!”
电话里“咦”的一声:“这么快?”
顾明说林思平很糠,实际上,他比顾明说的还要糠。
中间还歇了一会儿,顾明一直提著纱巾使著劲,林思平依旧一脑门的汗。
等加了盖头,把新娘送进车里,林思平喘的跟牛一样。
顾明一脸牙疼:“表弟,你这得好好锻炼,不然以后怎么办?”
还以后?
今天要不是林思成和顾明,他不知道得摔多少跟头?
稍缓了口气,他感激地笑了笑,又给新娘介绍:“佳佳,这是思成,今天多亏了他和——
表哥(顾明)。
“”
胡佳不知道之前是怎么闹的,林思平又是怎么上的楼。但看最后一关,她就能猜出了来个大概:要不是这位堂弟,今天的林思平得吃尽苦头。
不好掀盖头,她用力的点了两下头:“思成,顾表哥,等忙完这两天,我和思平专门请你们!”
林思成笑了笑:“好!”
时间有限,就只是打了个招呼,林思平关上车门,坐到了另一边。
院子里,押礼公和押状公在换六礼,几个押陪嫁的小伙把礼品搬上了车。
院子外,胡鯤站在拱门一侧,冷冷的看著他们。
突地,他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冷笑。好像在说:这事没完!
“不是————这是结了多大的仇?”顾明皱著眉头:“怎么没完没了了?”
林思成没说话:估计仇小不了,不然不会挑这种时候搞事。
更何况,他还是新娘的至亲?
盲猜一下,不外乎就是那几种:杀父、夺妻谈不上,那就只剩断人財路,毁人前程。
而且十有八九,和新娘有最直接的关係,不然,不会对林思平这么大的敌意。
对视了两眼,林思成微微一点头:“走吧!”
两人走向路边的桑塔纳,顾明又往后看了一眼:“成娃,这狗日的不会在婚宴上搞事吧?”
林思成摇摇头:“不好说!”
就因为在楼上和他妈,他女朋友打了个赌,自己就有了和林思平同等的待遇,胡鯤的心胸可见一斑,甚至可以说是睚眥必报。
再看他设的那几道关卡:鬼点子又多,歪招也不少。他又是警察,暗搓搓的在婚宴上搞点儿事情再正常不过。
都不用他亲自出面,找几个不知底理的流氓或是醉鬼在婚宴上闹一下,轻轻鬆鬆。
林思成拿出手机:“得给我爸提个醒!”
顾明拧著钥匙打著了火:“还有我爸!”
林思成点点头,拨通了电话。
拱门外,胡鯤眯著眼睛,盯著破破烂烂的桑塔纳:还以为有什么来歷,原来是个破落穷酸?
暗暗骂著,他拿出手机,发了条简讯:程哥,黑色桑塔纳,车牌號陕axxxxx————
双方换礼得好一会,两个镇场公还得敬一圈押车酒,两兄弟不耐烦等,提前上路。
顾明开车,林思成给林承志、顾开山,以及林思平的爸挨个打了个电话。
然后他又打给叶安寧,准备问问她到酒店没有,將將接通,“咣”的一声巨响。桑塔纳突的往前一窜,林思成的脑袋突往后仰,磕到了椅背上。
千钧一髮之际,顾明一脚剎车,“吱”的一下,车停了下来,车头与前一辆的车尾还不足十公分。
追尾了?
两人下意识的回过头:后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隱约间,后备箱盖高高的翘了起来。
“干他娘————衰到家了————”
顾明骂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听筒里传来叶安寧焦急的声音:“林思成,怎么了?”
“没事,被追尾了!”
匆匆回了一句,林思成掛了电话下了车。
瞅了一眼,他不由愣住。
老款的东风猛士,半新不旧,车漆绿中泛灰。
虽然掛著民牌,但能看得出来,应该是从部队上退役下来的。
多大马力的不知道,车身有多硬更不知道,但桑塔纳的后备箱被顶的陷了进来,这玩意的保险槓只是蹭了点皮。
左右看了看,顾明脸都黑了,正要说什么,从车里跳下来五六个壮汉,张嘴就骂:“长眼睛没有,怎么开的车?”
放你妈狗屁。
顾明忍著火:“追尾还有理了?”
“你们要不急停,我们能追尾?”司机瞪著顾明,“赔钱!”
我给你赔个锤子?
那么大个红灯,你他妈看不见?
顾明拿出手机,先打给了婚车的车队长。
这条路肯定是没办法走了,只能绕路。好在是市中心,街道四通八达,费不了多少时间。
拨著电话,他又看了看林思成:“成娃,报警————”
话还没说完,猛士司机的手指就指了上去:“你报你妈?”
顾明后退两步:“耍横是吧?”
另外四个也围了上来,恶狠狠的盯著林思成:“你瞅个锤子,赶紧赔钱!”
林思成看了看猛士,又看了看四个壮汉,禁不住的笑了起来:怎么就这么巧?
再是混混,也要讲究个基本法:前面是红灯,顾明还能开著桑塔纳飞过去?
说到哪,都是猛士车的全责。
就算几个壮汉气不过,不可能一上来就一幅打架的架势。就算想打,是不是得辩一辩道理,嚷嚷两句?
这几个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来找茬的。
林思成吐了口气:“我要是不赔呢?”
“不赔?老子弄死你————”
其中一个冷笑了一声,来掐林思成的脖子。
林思成往斜侧里一闪,脚下突地一绊。
就感觉,有一根梁木横扫了过来,壮汉也算是训练有素,竟然防都来不及防。
只听“啪嘰”一声,一米八几的壮汉展展的往下一摔,“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剩下的三个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往裤兜里一掏,“咔嚓”一甩,成了一根足有一米长的甩棍。
另一个手伸进猛士的车窗,捞出一根橡胶棍。还有一个跑向顾明,估计是想二打一。
顾明后知后觉:刚才在车上,兄弟俩还在说,那个胡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话说完还没三分钟,麻烦就找上了门?
但就这?
顾明边打电话,边往过绕。但猛士的司机很是灵敏,顾明往哪边跑,他往哪边堵。
这一下,顾明更確定了:这伙人,就是衝著林思成来的。
林思成是挺能打,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怕干兄弟吃亏,顾明哪还顾得上给车队打电话?
他隨手翻手机,找出顾开山的电话。猛士车的司机只是拦著他,不让他到林思成那边去,却不管他给谁打电话。
另一边,那个被林思成绊了一跤的壮汉也爬了起来,不知从哪捡了半块砖,也冲了上来。
但怪得很:不太像是街头混混打架,三个人並没有上来就干,而是围了个半圆,朝林思成步步紧逼。
马路这么长,地方这么宽,你只是围一半有什么用?
打架没这么打的,只要自己想跑,他们连根毛都追不上。
暗暗奇怪,又退了七八步,林思成突觉不对:好像不大对劲!
感觉这几个人,挺有章法,有点像是————三三制的班组突击?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一起下来了五个人,一个人堵著顾明,还有三个围著自己,剩下的那一个呢?
记得,他好像冲顾明去了,但这会再看,堵著顾明的,就只有那一个?
左右一扫,林思成眯了眯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那人钻进了猛士车里,好像已经打著了火。
干嘛,总不能是想开车撞?
正胡乱猜著,“嘀”的一声,猛士响了一声喇叭,直直的冲了过来。
林思成眼皮一跳,往斜刺里一躲。双脚踩上栏杆,又一个横跨,就跳进了对向车道。
他还没忘提醒顾明:“明娃小心车————”
几个大汉眼都直了:这条路是前年才修的,直直的从鼓楼通过来,中间是灌木丛的隔离带,足足有三米宽。
这人就跟飞过去的一样?
恰好,猛士车开了过来,一个大汉指著林思成:“逼崽子,有种你別跑?”
“光吼有逑用?”开车的壮汉探出头,“上车,咱们绕过去追————”
三个壮汉骂骂咧咧的上了车,司机一脚油门,车子猛往前一窜。
顾明有样学样,也钻过绿化带,到了对向车道。
堵著顾明的壮汉没追,反而上了车,“呜”的一声怪叫,猛士车像箭一般的冲了出去0
瞅了瞅车尾灯,又瞅了瞅林思成,顾明眨巴著眼睛:“成娃,这智商,有点感人啊?”
等猛士绕过红绿灯,他们早翻过来了,这些人能追到个毛?
正说著,猛士车绕过了红绿灯。但这边可没发生车祸,虽然不堵,但车极多,猛士车只能老老实实的排队。
顾明哈哈哈的笑,又翻过拦杆,站在绿化带里。
直觉这些人不敢撞,但以防万一,林思成没敢托大,也翻了过来。
差不多一分钟,猛士车开了过来,窗户降了下来,几个大汉指著他们,不停的问候他们的家人。
顾明瞅了瞅,咧嘴笑了起来:不知道挤过去的,还是怎么回事,猛士车被挤进了中间车道,別说撞他们了,到下一个十字,他们绕都绕不过来。
果不然,等红灯一亮,后面的喇叭震天响,左车道被堵得死死的,猛士没办法,只能直行,被裹著开过了红绿灯。
顾明乐的打跌。
“你別笑!”林思成瞪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不太对!”
顾明顿住:“哪里不对?”
“打架没这么打的,找茬也没这么找的!”
更像是,想把他俩拖在这儿?
但他们只是伴郎,又不是新郎,別说不参加婚礼,哪怕今天的席不吃也没半点儿影响。
顾明琢磨了一下:“说不定就想噁心咱们一下?”
倒是有可能,但有什么用?
林思成盯著十字路口。
一个红灯,两个红灯,三个红灯,整整五六分钟,但並不见猛士车从另一边过来。
一个路口绕不过来,连走两个路口也绕不过来?
顾明眯著眼睛:“不会是跑了吧?”
林思成摇摇头:不大可能。
如果这伙人和胡鯤没关係,肯定不会就这么和他们算了。如果有关係,那更应该和他们闹个没完没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总不能,只是为了嚇他们一下?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突发奇想:总不能,是声东击西?
眼皮止不住的一跳,他翻过了绿化带,快步走向桑塔纳。
顾明不明所以,紧紧的跟在后面。
不远,也就二三十米,眨眼就到。
林思成围著车转了一圈:好像没哪里不对?
他一指顾明:“你在前面找,我翻后备箱。”
顾明一头雾水:“成娃,找什么?”
“不知道,你先找!”
顾明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亲爹干了半辈子公安,他听也听会了。
打个比方:在车里给你塞点什么东西?
別奇怪,这样的事情没少发生过:邻省,某县,拿一丁点儿稀释了七斤多,塞进了计程车。
一审二审,计程车司机都是极刑。还好,老天有眼,终审之前真相大白————
但两个人里里外外翻了好几遍:前面没有,后面也没有,被撞的陷进去的后备箱里同样没有。
顾明叉著腰,气喘嘘嘘:难道,自己和成娃想多了?
正惊疑不定,林思成把他扒拉开,指著档杆上的皮套:“来的时候是我开的,我怎么记得:这里当时是好的?”
顾明瞅了瞅:皮套底部有个小口,不大,將將一指宽。
因为车太旧,皮套早就老化的不成样子,他也看不出来,这是新伤还是旧伤。
但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管那么多?
顾明把指头伸了进去,用力一撕。“呲啦”的一声,一股尘土冒了起来。
隨即,两人的脸色齐齐的一变:皮套底部,一根塑料密封袋裹著的东西,约摸食指粗,七八公分长。
密封袋是透明的,里面的东西是白的————
林思成“呵”的一声,把东西拿了出来。
顾明嚇的一激灵:“成娃你別动,上面有指纹————”
“有个屁!”
林思成拍开顾明的手:“都栽赃陷害了,还会给你留指纹?”
顾明愣了一下:“那你他妈的还用手摸?”
林思成没说话:要是这么点把戏就能把他弄进去,他早死八百回了————
转念间,他直接拆开了密封袋。
缠的极紧,拆完一层,又有一层,足足拆了三层。
最后,拆出一根圆柱体的小袋。
微黄,粉的极细,在太阳底下泛著星星点点的光。
顾明脸都白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嚇的:別看只是一小袋,但压的极瓷实,少说也有一两。
关键的是,这东西只看重量,不看含量和纯度。这要被坐实了,两兄弟至少得有一个被打枪。
狗日的,你他妈真够狠的?
正骂著,他眼睛一突:林思成拆开了袋口,用舌头舔了一下指头,又伸了进去。
然后,他蘸了一点,送到嘴边,又用舌头舔了一下。
一点儿不夸张:顾明被嚇的愣住了一下,两瓣嘴唇急得直打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林思成咂吧一下嘴唇,又往地上吐了一口,他才回过神来:“林思成,我干你娘————”
嘴里骂著,他劈手就来抢,林思成闪身一躲,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你慌个屁?这是白糖————”
顾明一个激灵:“你说啥?”
“白糖!”林思成往前一递,“不信你尝!”
“我尝个几吧!”顾明猛摇头,“万一白糖里面只是掺了一丁点呢,谁能尝出来?”
林思成虽然没见过这玩意,但至少知道,哪怕只有一丝丝,也不会是这个味道。所以,这里面肯定没有,而且逻辑也说不通:他俩又不是邻省的那个计程车司机?
林思平的老丈人是副局长,顾明爸虽然是个所长,但干了快有二十年。胡鯤的背景得有多深,关係得有多硬,才能靠这么点儿白糖,把他们兄弟俩送进去?
如果真的想送,这会儿他们早被荷枪实弹的警察给围死了。
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可能:癩蛤蟆爬脚面,我咬不死你,噁心死你————
“估计是想等著我们回酒店再动手:如果我们把车开去了酒店,那最好:人赃俱获。
如果车没去,而是送到了交警队,那也没关係,找人打个举报电话的事。”
“这样的案子没人敢讲人情,管你岳父是什么局长,红爷(媒人)是什么所长,先查了再说!搞不好正相反,搞禁毒的那一帮,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伞越大,案子就越大,自然功劳也就越大————”
稍一顿,林思成嘆了口气:“你想像一下?”
顾明脸都黑了:他俩確实不会有啥大事,顶多被关两天。
但问题是,一帮警察衝到婚宴上抓人,那场面:哈哈————
但突然,他又觉得不对:“这是往死里得罪人,林思平的丈人还是他亲叔,他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林思成摇摇头:“办法可能是他想的,但不一定就是他干的。”
操著西京口音的壮汉,不一定就是西京人。
至於车,换个牌,喷个漆的事,而且只是一辆退役的老军车,扔了也不可惜。
就一点儿白糖,有关部门能使多大的劲?胡辰光和顾叔不可能啥事都不干,就查这个吧?
林思成怀疑,即便知道是他搞的鬼,大概率也查不到他头上。
再说了,他要是忌惮他叔,就不会给林思平那么多的难堪。
顾明气的直咬牙:“照你这么说,这狗日的想不想坑我们,全看他心情?而且,我们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林思成摇摇头,瞳孔里闪过一抹光:怎么可能?
这次是恶作剧,但谁敢保证,他下次不玩真的?
换个角度:这和衝著要他命来的有啥区別?
都要你命了,你还跟他讲道理?
林思成没有眼睁睁看著別人把刀砍到脖子里,却干站著等死的习惯。既然你做初一,那就別怪我做十五————
正暗暗咬牙,吱的一声怪响,半旧的雅阁停了下来。
咣咣两声,林承志和顾开山下了车。
两人快步奔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兄弟俩。
顾明惊魂未定:“不是————爸,乾爸,就你们俩来?”
“废话,老子是公安!我不找警察,难道带人帮你打架?”顾开山瞪了他一眼,“人呢,不是说打起来了吗?”
打个屁?
顾明指著林思成的手:“爸,你看!”
顾开山转过头,只是一眼,脸色突变:先不说里面的东西,就说这个包装?
再看顏色,形状,像的不能再像。
但好像不对?味道不对————
顾开山愣了一下,凑到跟前,先用鼻子闻了闻。確定没味道,他又用手指扒拉了两下,然后捻了一点送到了嘴里。
顾明的眼珠子直往外突:不是————你是警察,你就这么办案的?
知子莫若父,顾开山先是骂了一句:“你懂个屁?”
然后“呸”的一声,又猛呼一口气:“白糖!”
林思成说这是白糖,顾明一百个不信,但他爸说这是白糖,他深信不疑。
看了看林思成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桑塔纳,林承志的眼皮蹭蹭的跳。
微一转念,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是,准备把林思成和顾明送进去?
“谁干的?”
顾明梗著脖子:“乾爸,是胡鯤!”
没听过这个名字,林承志又问了一遍:“谁?”
“胡鯤,胡佳佳的堂哥,胡局长的侄子。”
顾开山愣了一下,“呵”的一声:再借给胡鯤十个胆子,你问他敢不敢?他顶多算是个盯梢和通风报信的。
但不对:惹了他们的是林思平,他们害顾明和林思成干什么?
总不能是,迎亲的时候,林思成和顾明干了点啥?
正琢磨著,两辆警车开了过来,又是“咣咣”的几声,下来五六个警察。
一半是交警,一半是民警。顾开山使了个眼色,迎了上去。
林思成不动声色,把手里的东西往裤兜里一塞。
也不知怎么说的,民警没过来,只是交警拍了照。顾开山又发了一圈烟,两辆警车相继离开。
等人走后,顾开山走过来:“成娃,你从哪找到的?”
“档杆的皮套底下!”
顾开山瞅了一眼,看了看林承志:“兄弟,你怎么看?”
林承志冷著脸:“塞进去,把车也开回去,就开酒店!”
顾明“啊”的一声,顾开山顺手就是一巴掌:“你叫唤个屁?”
“对,开回去!”他冷笑一声,“栽赃陷害,他栽一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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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第452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雅阁在前,桑塔纳在后,驶向酒店。
顾开山坐在后排,夹著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又用力的喷了出去。
浓密的烟雾飘出车窗,被风搅散。
“胡鯤有个战友,姓高,高展宏。两人同一年当的兵,去的是同一支武警部队,同一年转的士官。两年前,两人又一同转业,一起进的市治安支队。去年,两人一起调到了经开分局!”
林思成开著车,看了一眼后视镜:“顾叔,是胡局长操作的?”
“不是,他那时候才是所长,虽然有这个关係,但很费力。再一个,虽然是亲兄弟,但他和他四哥一直不怎么对付。”
“是高展宏的父母,他父亲在铁建,他母亲在市局警务保障处!”顾开山强调了一下,“副处长!”
林思成微微一怔:这个单位,是公安系统最有油水的部门,没有之一。
“同样是前年,市里新成立了一家保安公司,准备在曲江镇建设一座训练基地,计划用地一百亩。其中,会预留百分之三十的场地,用作公安特警备训。
所以,前期所有的手续都办的很顺利:资质审核(公安局)、规划选址(自然资源)、用地预审(发改委)、农转用审批(市政府)、以及土地出让、建设工程规划许可。”
“但到最后一步,被卡了下来。大概是去年夏天,临开建时,保安公司申请辖区出具《枪枝(弹药)训练场配置规范安全许可》时,分局主管领导不签字。
原因很简单:靶场离居民区太近!”
顾开山嘆了一口气:“我看了图纸,是真的近,离村子就隔著一条路,还不到三十米。所以,老胡没签字————哦对了,他当时刚升迁分局,这一块归他负责。”
林思成愣了一下,刚想问:这个保安公司是谁开的。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然后,对方各种公关,用尽手段,但老胡知道哪个多哪个少,所以一直没鬆口。之后,对方改变策略,向上疏通。但不管是谁打招呼,老胡就一句话:人命关天,这个责任我担不了。只要我在职,那对不起,这个字我签不了————”
“承志,成娃,你们肯定想不到,之后对方是怎么干的:他准备把老胡调走。”顾开山冷笑一声,“但他调个几巴?”
“老胡的爷爷葬在红军烈士陵园,老胡的爹的名字刻在老山纪念碑上:来,他调一下试试?”
林思成终於明白了:拱门上的那句,弓马传家三代雄,是怎么来的?
“然后,亲戚们突然就张罗著给老胡的闺女找对象,男方就是高展宏。说实话,小伙子挺精神,关键的是门当户对,老胡確实有些动心。但佳佳不同意,死活不愿意见————”
顿了一下,顾开山突地笑了一声:“还好,没成!”
林思成都呆住了:不是————顾叔,这是好不好的问题吗?
这叫当机立断,雷厉风行————以这位堂嫂的性格,这事压根就不可能成。
胡局长卡著文件不签字,是夏天对吧?那也就是五、六月左右,对方公关也肯定是这个时候。
公关不成,向上疏通也不成,然后才决定迁回一下,改联姻。那这个时间点,应该在七月左右。
然后,令人叫绝的来了:三个月以后,林思平恰好就被胡局长堵到了家里。
巧的是,这位堂嫂,刚好怀孕三个月?
就问,她这个孕,是不是七月分的时候怀的?
时间卡的这么准,要说这是巧合,打死林思成也不信。
下意识的,林思成的脑海中浮现出临出楼门的那一幕:穿著喜服的胳膊往下一扫,三只酒杯咚咚落地————
果然,將门虎女:和这位堂嫂相比,林思平纯洁的跟个小学生似的?
林思成一脸古怪:“那靶场呢,批了没有?”
“没有!”顾开山摇摇头,“听说计划重新选址,但被上面否决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申请扩大用地面积。先不说手续好不好批,光是那一片就有八十多户,不算其它,光是动迁成本就在五千万左右。而整个训练基地,投资也不过三千多万————”
这五千万,只是给村民的拆迁费用。还要重新规划,重新预审,重新农转用————给他算少一点,一个亿够不够?
娶个媳妇,就能省一个亿,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
再说,没谁规定娶了就必须得过一辈子,又不是不能离?
可惜,半路里杀出来个林思平。
如果要换成自己是胡鯤,更或是那位高公子,早把林思平套麻袋了。
所以,今天的胡鯤,完全是衝著把这婚事给搅黄了来的。可惜,半路里又杀出来个林思成?
所谓新仇旧恨,正愁找不到下黑手的软柿子,自己算是送上了门。
自己可没有当所长的爸,当副局长的老丈人,至少要比林思平、顾明好对付。
所以,档杆下的那包糖,不过是对方留了个余地。如果有必要,只要他们想,隨时隨地都能换成真的。最后能不能查清无所谓,自己死不死更无所谓,只要能把两家的婚事给搅黄就行。
林思成的眼底泛过一抹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顾叔,胡局长知不知道?”
“当然,不然我怎么知道的?不过他是最近才知道的,大概十月中。怕对方使阴招,思平和胡佳这婚结的才这么急————不过放心,闹不起来!”顾开山强调了一下,“至少今天闹不起来。”
林思成嘆了口气。
两世为人,他第一次尝到了被二代毒打的滋味:为所欲为,张狂狠毒,一出手就要人命。
所以,只是闹不起来吗?
头车是辆帕萨特,算不上多豪华,但足够新:头一天才掛的牌。
后面跟著几辆黑色轿车,拉著新娘的长辈,中间又是一辆旅游大巴,拉著剩下的亲朋。
中规中矩,算不上多铺张,更谈不上高调,刚刚好。
在娘家耽搁的比较久,这边再没敢闹,只是象徵性的拦了一下,喷了几管礼花。
放新人进去后,司仪让一群后生把林思平的爸妈薅了出来,公公套了一身紫红官袍,又戴了顶酒盒粘的官帽,婆婆则给画了一身媒婆妆。
然后,从车场闹进宴会厅,从宴会厅闹上舞台,又从舞台闹到宴客席,鬨笑声一阵一阵。
——
闹了好一会,让公公婆婆去换衣服,大厅里安静了好多。
几个同学仰著脖子,在最后搜寻:一对新人不在,应该是换礼服去了。几个伴郎和伴娘坐在宴会厅靠后的席位上。
再一数:六个伴娘,五个伴郎————咦,伴郎少一位?
仔细再瞅,林思成和顾明都不在。
杨进往外瞅了瞅:“桑塔纳不在,他们应该没回来!”
贺宗华一脸揶揄:“不会是知道戏演砸了,怕丟人,不敢回来了吧?”
许伯青摇了摇头:“放心,林思成就不是那样的性格!”
確实。
以林思成的性子,哪怕在学生大会的舞台上跌个狗吃屎,他第一时间会先看一看是什么东西绊的他。其次会想,要不要绊回去,最后才会考虑,要不要爬起来。
至於有没有丟人,压根不在他的感受范围之內。
再说了,戏又不是他演的?
暗暗转念,几人往t台对面的桌子上看了看。
李信芳转著茶杯,小声的说著话,李贞心不在焉,不时的往外瞅一眼。
隨即,李贞说了一句什么,李信芳猛的回过头,往外面看了一眼。隨后,两人起身,走向大厅门口。
林思成和顾明回来了?
几个同学转著念头,往外看了看。但没看见桑塔纳,也没看到林思成和顾明。
只有一辆计程车停在门口,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正在付车费。
等她回过身来,几个同学不由的一怔:嘖嘖,美女扎堆了?
美女很常见,电视上多的是。但在现实中,如果素麵朝天,如果只是隨隨便便的穿一身衣服,然后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惊艷的,真的不多见。
比如,刚才自称是林思成助理的那位,又比如,眼前即將进来的这位。
如果做个比较,同一桌的何韵之,以及自带光环,气场极强的李信芳都够不上。
寧薈一脸羡慕:“好漂亮,身材也好————我要长这样就好了?”
废话,哪个女人不想长这样?
暗暗吐槽著,罗盛元又狐疑了一下:“咦,她们认识?”
几人愣了一下:可不就认识?
女孩进了大厅,李信芳和李贞迎了上去,三人有说有笑,明显认识。
说了几句话,李贞回过头,又指了一下,三个人走向礼宾桌。
只以为是带女孩去上礼,但走到一半,被一个女人拦了下来。
不对,她们本来就是朝这个女人去的:女孩柔柔的笑了一下,像是喊了一声阿姨,然后两人的手就拉到了一块。
再看另一位:四十出头,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咦,林思成的妈?
高中一起三年,十次开家长会,至少有八次,班主任都会特地点名,让林思成的妈妈来参加。
因为林思成学习够好,更因为他妈妈是老师,给家长分享经验,能说到点子上。
所以,几个同学肯定不会认错。
何韵之眯著眼睛:“这是谁,林思成家的亲戚?”
贺宗华想了想:“如果和林思成是亲戚,肯定是他爸这边的,比如叔伯家的堂姐妹什么的。如果是姨舅家的表姐妹,不会来吃林思平的席。但为什么和林思成的妈妈这么亲近?”
確实挺亲近,甚至於,更甚於之前他们误以为是林思成的女朋友,却自称助理的那位李讲师?
“哈哈,就说是在演戏吧?”罗盛元“哈”的一声,“你看快看,看那位李讲师的表情?”
確实有点怪:像是很是羡慕?
咦,不对————这是林思成的妈,林思成的堂姐妹,你羡慕什么?
正狐疑著,林思平的母亲走了过来,林思成的妈妈像是在给她介绍。
看著女孩,林思平的妈一脸的姨母笑。
一群同学一脸古怪:如果是林家的亲戚,怎么可能不认识今天婚宴的当家主母?
下意识的,几人心中冒出一丝古怪的念头:总不会是————林思成的女朋友?
正乱猜著,女孩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思成的妈脸色一变,跑出了酒店。
女孩紧跟著她,李信芳和李贞又跟在后面。
林思平的妈也想出去,被李信芳给拦了回来。
“林思成的妈妈怎么那么慌,是不是林思成出事了?”
“应该不会吧?”
“咦,还真说不上?刚才林思成的爸爸急急忙忙的走了,我还奇怪:他是大东,怎么扔下客人跑了?”
几个同学面面相覷。
另一边,高展宏盯著门口:“那女的是谁?”
知道他问的是谁,胡鯤摇摇头:“不认识。但那个岁数大的,应该是林思平的婶娘,今天那个伴郎的妈————”
在胡府订婚的时候,林家去了一桌,其中就有林承志和江燕飞。看夫妇俩的相貌,和林思成足有七八分相似,胡鯤闭著眼睛都能对上號。
高展宏笑了一声:“哈哈,怪不得?”
想来,应该刚刚才知道,几子出了车祸。
不过没事,追尾而已,应该快回来了。
但待会,可就有好戏看了————
他点了点桌子:“你想怎么报仇?”
胡鯤想了想:“能不能报仇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要能把事办成。”
为了那个训练基地,他爸他妈抵押了房子,借遍了亲戚,足足投了三百多万。
如果打了水漂,他们全家只能跳楼。
“不衝突!”高展宏摇摇头,“既能把今天的事给搅黄,又能给你报仇,一举两得。”
“顾开山捣乱怎么办?”
“放心:只是乾亲,甚至连乾儿子都算不上,他能有多尽心?”
胡鯤点点头:“那就把他送进去!”
一想起林思成掰断三根杯耳,冷冷看著他时的表情,胡鯤就想咬牙:感觉自个挺牛逼是吧?
我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真牛逼————
正暗暗发狠,胡鯤眼睛一眯:“回来了!”
胡鯤回过头,看到一辆桑塔纳开进了车场。
破破烂烂的桑塔纳將將一停,两个人围了上来。
一个亲妈,一个乾妈。
——
顾明看了看表,一脸懵逼:“不是————这都快十二点了,你们不参加婚礼的吗?”
亲娘瞪了他一眼:“你爸都不在,哪还有什么婚礼?”
顾明后知后觉:他爸是红爷(媒人),红爷不上台,这婚礼怎么开?
再看大厅:果不然,舞台上空空荡荡,大厅里安安静静?
“怎么撞的?”江燕飞看了看桑塔纳的车尾,上上下下的打量,“你俩没受伤吧?”
“没,就普通的追尾,交警已经处理过了!”顾明不动声色,“你们怎么知道的,我爸说的?”
顾开山哪会说这个?
要不是叶安寧问:林思成和顾明的车被追尾了,回来没有,她们还被蒙在鼓里。
然后再一问:林承志不在,顾开山竟然也不在?
一点儿不夸张,当时,顾明他妈和江燕飞嚇得一身冷汗:一个是红爷,一个是大东,扔下婚礼不办,扔下几十桌客人不管,可见撞的有多狠?
电话打过去,林承志和顾开山都说没事,但两个妈死活不信。
“林思成呢,你爸和你乾爸呢?”
“他们坐的雅阁,林思成开车贼慢————”回了一句,顾明又一指,“这不是来了吗?”
眾人齐齐的一瞅:雅阁开进了车场,开车的確实是林思成。
等林承志和顾开山下了车,两个女人好一顿埋怨:只是追尾的小事故,他们竟然扔下客人跑了?
特別是顾开山:他不在,连典礼都没办法开始。
顾开山敷衍了几句,心里暗暗冷笑:追尾算个屁?
有人想把你们的儿子送进去,你俩知不知道?
暗暗转念,他给坐在落地窗边的席桌上的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微微点头。
这俩是他徒弟,看著年轻,却是有十年警龄的老刑警。今天啥事都不干,就盯著桑塔纳。
然后,顾开山又看了看林思成和顾明:意思是让他们別慌。
两个人齐齐的点了一下头。
顾明的妈光顾著著急顾明,没留意顾开山在捣鬼,看他不慌不忙,连声催促:“你快点,娘家人该发火了!”
“谁,老胡?”顾开山“呵”的一声:“他火个屁?”
今天要不是老子的乾儿子,他闺女等著改嫁吧。
让他给我火一下试试?
顾开山不慌不忙的进了大厅,又往前搜寻。
看到了他,胡晨光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过去。
老胡当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种关键时候,他这个红爷为什么溜號。
但多年的关係,不至於为这么点小事,跟他闹情绪。
果不然,胡晨光呲个大板牙,笑的挺开心。
点了点头,顾开山看著林思成:“成娃,你待会做副桌!”
“好的顾叔!”
“老林,江老师,咱们过去吧?”
交待了一句,两对夫妇走向主桌。顾明杵了林思成一肘子:“我爸为什么让你做副桌?”
“副桌全是领导。”
明白了:坐那安全。
今天来的公安口的领导不少,说不定就有林思成认识的。
“成娃,你一个人去,还是带谁去。去的话,带哪个?”顾明一脸戏謔,“要不带我算了,至少不打仗。”
林思成一脸无奈:我带你个头?
顾明,你眼睛是瞎的吗?
“不带就不带,你瞪我干什么?”顾明不明所以,感觉林思成的眼神在往后飘,他下意识的转过去。
然后,激灵的一下:我去————
“不是————叶表姐,你怎么走路不带声?”
“是你一直在走神!”叶安寧笑了笑,“江阿姨和刘阿姨(顾明的妈)和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在门口。不信你问信芳————”
顾明猛点头:“哦哦哦————”
当时,他光想著怎么应付两个妈,压根没留意。
这会在看:不但叶安寧,李信芳也在。而且,李贞也在?
顾明眨巴著眼睛,眼珠子骨碌骨碌,骨碌骨碌:不是————这俩竟然能站一块?
关键的是,待会怎么坐?
叶安寧坐左边,李贞坐右边,林思成坐中间?
顾明越想越觉得古怪,嘴角使劲的压,却死活压不住,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
心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甚至於,那包白糖带来的阴影都冲淡了好多。
看戏归看戏,但兄弟有难,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他眼珠子一转:“成娃,你也別坐副桌了,就坐伴郎那一桌,正好就在陪桌边上。五个伴郎加咱们,正好十个人————”
李信芳瞟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会安排?
“伴娘怎么办?”
顾明格外篤定:“往前挪一桌不就行了?放心,领导来不全!”
这倒是。
下请束的时候,肯定是请两个人:领导加夫人。安排席位的时候,也肯定会预留两位。
但十位领导,九位都不带老婆。除非关係特別近,像顾开山这一种。
“婚礼要开始了,你们先去坐!”顾明拿出胸花戴上,“我去凑个数!”
少一位伴郎,林思成懒得去,那就得他去。
顾明走了后,林思成带著她们找桌子:確实离副桌不远,从舞台数,第三排。
前面有十桌:四桌主桌坐双方的长辈以及娘舅这些,四桌副桌坐领导。剩下的两桌再安排一些胡局长同事,以及林爸在生意场上的朋友。
桌子紧靠著落地窗,压根不用安排:叶安寧坐了靠里的位置,李信芳坐旁边,李贞又坐在李信芳的旁边。
林思成自然而然,坐在了叶安寧的旁边,正好和李贞面对面。
李信芳暗暗一嘆:看吧,就顾明想的多?
怎么可能出现李贞坐左边,叶安寧坐右边,林思成坐中间的情况?
他们仨的脑子又没进水?
仔细再看,三个人的表情都挺自然,特別是叶安寧和李贞,有说有笑。
从小耳濡目染,李信芳至少能分辨的出来:两人並没有敷衍,也没有假装,平时就是这样。
嘖嘖,林思成手腕挺高?
李信芳暗暗称奇,对面的几个同学比她还好奇。
自称是林思成的助理的李贞坐对面,后面来的这位漂亮的不像话的女孩,却坐林思成身边?
来,猜一下,他们是什么关係?
仔细再看:虽然在聊天,但这女孩时不时给林思成抓把瓜子,时不时的又剥颗糖。杯子稍稍空一点,就会给林思成添满。
而且极其自然,好像平时就是这样?
关键的是,她看林思成那种眼神————
自然而然,之前怀疑过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位,才是林思成的女朋友?
再看看旁边的何韵之,下意识的,几个同学又比较了起来:这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啊?
刚刚才经歷过一回,何韵之哪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时气也不是,恨也不是。
只能努力的控制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里却在不停的骂:林思成,你王八蛋!
正暗暗咬牙,对面的许伯青“咦”的一声:“李国军?”
罗盛元不明所以:“李国军是谁?”
“李信芳的爸,铜声记的老板,旁边那位是他的合伙人金总,手艺极高,仿古铜器一绝————”
罗盛元惊了一下:嘖嘖,都是身家上亿的大老板?
说李国军,说金总,他当然不知道,但要说铜声记,不要太有名:这家店,占著西京一半以上的仿铜器生意。
西北几省流转的假青铜文物,至少有三成是从铜声记仿出来的。
转著念头,罗盛元狐疑了一下:“咦,他们在和林思成握手?”
许伯青瞅了瞅:確实在握手,但诡异的是,李国军竟然勾著腰?
林思成和顾明是干兄弟,李国军是顾明的准岳父,两人认识並不算稀奇。
但怎么也是长辈,打声招呼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握手?
而且,態度竟然这么恭敬?
许伯青一脸迷茫,看了看罗盛元。罗盛元比他还迷茫: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两人只是路过,被滨相带著往前走。要不是李信芳喊了一声“爸”,李国军压根没看见。
这两位林思成都认识,研究中心揭牌的时候,还专程去送过礼:一件民国时期,刻铜大师张樾丞先生雕刻的唐仕女铜像。
这位不是一般的出名,溥仪登基后的宣统八璽就是他刻的。包括载涛、载泽等皇亲贵胄的官印和亲王印,徐世昌、段祺瑞的总统印,以及解放后,周总理和朱老总的职印,也是他刻的。
建国后,他还刻过一件:《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之印》。
所以,虽然只是一件民国铜雕,至少价值一百多万。
虽然和这两位见的不多,又好长时间没见,但不可能装不认识,林思成也站了起来:“李总,金总!”
两个循著声音望去,眼睛“噌”的一亮,又快步绕了过去。
两人挨著和林思成握手,並说著道歉:“林老师,对不住,真没留意!”
“上上周我还问顾明,问你来不来,他说你可能来不了。”
林思成笑了笑:上上周自己还在京城,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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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多少人欠他人情?(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第453章 多少人欠他人情?(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客气的打了声招呼,林思成绕过椅子:“李总,金总,你们的位置在前面,我带你们过去。”
“不用。”李国军忙摆手,眼珠一转:“老金要不咱们就坐这?”
金昊忙点头:“好好好,就坐这!”
话音未落,他顺势就坐了下去,紧挨著林思成,李国军又坐到他旁边。
看林思成站著不动,李国军还指了一下:“林老师,都是自家人,你別客气,坐!”
一句自家人,让林思成不知道怎么应对。
顾明说过:怕被胡家人小看,顾开山特意请了几位至交好友,来给林承信(
林思平的爸)壮声势。
李国军是顾开山的准亲家,他再带上合作伙伴来凑个热闹,一点儿都不稀奇。
但稀奇的是:你不能坐这儿呀?
不说坐第一排的主桌,至少也得坐第二排,不然谁知道你是身家过亿的大老板?
他愣了好一会儿:“李总,金总,你们坐这儿不合適!”
“林老师,没什么不合適的,坐哪不是吃席?”
回了一句,李国军指指金昊,“老金一直念叨,让我约个时间,他好当面向你表达一下谢意,但顾明说你一直忙,我就没好意思打电话。今天好不容易碰上,林老师,说什么也要给个机会————”
林思成哭笑不得:“李总,金总,已经送了一百多万,你们还要怎么表达谢意?”
“林老师,不一样的!”金昊摇头一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蹲大牢!”
说来也巧:去年秋天,市局鑑证中心邀请西大文保学院参观指导,阴差阳错,林思成发现了一尊文物贩子用来洗货的康熙仿宣德炉。
东西是真的,但为了运出境,文物贩子加了一层皮壳,包装成了假的。金昊的鑑定功夫不到位,又给鉴成了真的。
但没过一个月,香炉开始掉皮,买家报案,公安鑑证中心鑑定为假。
卖家早跑了,做了鑑定,又做了担保的金昊就成了主犯。四百多万的案值,已经达到“数额特別巨大”,检察院建议量刑七年以上。
还好,峰迴路转:林思成剥掉了做旧的皮壳,假香炉变成了真香炉,金总沉冤昭雪。
在林思成看来,他只是適逢其会,帮了点小忙。但在李国军和金昊看来:林思成不但保住了他们的亿万身家,更救了他俩的命。
原因很简单:干古玩这一行,鲜有不擦边的。特別是做仿古的,十个有十个,都在灰色与黑色地带的边缘游走。
不上秤,也就二三两。但一上秤,千斤都打不住。如果挖个底儿掉,別说七年,李总和金总加起来,少说也得三十年往上。
所谓的亿万身家,全罚完都不一定够。
所以,这样的人情拿个百来万就打发了,就跟开玩笑一样。更何况,非遗中心揭牌那天,他俩亲眼看著,都来了些什么人给林思成道贺。
文化局,文物局,公安局————这几位的办公室,他们平时连门都进不去。
不说把关係处多好,只要能攀点交情,关键时刻绝对能帮大忙。
转念间,两人就地坐了下来,领客的儐相没办法,只能去找管事的。
顾开山刚上台,暂时走不开,只能林承志来请人。人还没到跟前,两人又连忙起身。
双手伸了出去,腰又勾了下来————
一群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感觉这两位比之前的李信芳还夸张,见了林思成,就像是单位的小虾米看到了大领导,说不出的谦恭,说不出的客气。
要说之前的李信芳是演戏,那这两位呢,总不能也在演戏?
就问凭什么?更犯不著。
但一时间,他们又搞不懂,这两位是什么情况?
旁边也一样,胡鯤皱著眉头,一脸狐疑:“这俩我知道,顾开山带他们和四叔吃过饭,两个都是贩古玩的,於的挺大,几千万上亿应该是有的。但怎么见了这小子,这么卑微?”
卑微谈不上,但確实挺恭敬。高展宏若有所思:“你不是说过,他爷爷是什么考古学教授吗?”
“咦————”胡鯤愣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答案,“原来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哪样?”高展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一个大学生,除了这个,还哪儿能犯得著上亿的大老板对他点头哈腰?”
胡鯤深以为然,不停的点头。
隨即,他眼睛一亮:“吴阿姨来了?”
高展宏放下茶杯:“走!”
说著,两人起身,走向门口。
专门安排了人,胡晨光知道的更早:车刚到车场,他就和老婆迎了出去。
一起的还有林承信夫妇。
警车稳稳在停在台阶下,后车门推开,一位穿著警服的女人下了车。
五十岁左右,微微有些发福:“胡局长,恭喜!”
胡晨光伸手握了握:“吴处长能光临,蓬毕生辉!”
然后,还特地给女人介绍了一下林承信夫妇。只当是亲家的领导,夫妻两人很是客气。
隨即,席慧芬上前,攀著吴玲的手:“吴姐,我带你过去!”
女人笑的很和蔼:“惠芬,你忙你的,不用客气!”
“吴姐,没什么可忙的!”席慧芬一脸歉疚:“你能来,我和老胡都挺高兴!
”
两人说著话,进了大厅。正好碰到高展宏。娘俩一人拿出一个红包,让胡鯤送给胡佳佳。
看著老婆殷勤的样子,胡晨光眼睛微眯:老婆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对不起人家。
但他却很清楚,这女人在算计什么,又有多噁心:就是这疯比婆姨使坏,认识的不认识的算是都知道了,他老胡的闺女是先上车后补票。
没事,咱慢慢来。
正转念间,“吱”的一声,一辆警牌猎豹停在了车位里。
一看车牌就知道,来的是长安分局的两位,胡晨光连忙迎下台阶。
“咣”的一声,两个警察下了车,关兴民的笑声远远的传了过来:“胡局长,恭喜!”
“关局长,老刘,同喜同喜!”胡晨光很是开心,笑容明显比之前真诚好多,“快请快请!”
同一个系统,两人老早之前就认识。之后关兴民到了长安分局,胡晨光到了曲江分局,两个片区挨了一块,打交道的地方就更多了。
更何况,政委老刘和他是老搭档,之前一个是所长,一个是副所长。
握了一下手,又介绍了一下林承信夫妇,胡晨光亲自把他们带了进去:“关局,老刘,带司机了吧?今天好好喝两杯————”
“我当然没问题,但关局可是海量。老胡,你能不能陪得住?”
胡晨光“呵”的一声:“喝不过,我还吐不过?”
三个人开著玩笑,进了大厅。正好碰到吴玲,几个人打了声招呼。
同样,一个一个红包,塞给了胡佳佳。
胡晨光还要往前送,被关兴民拦了下来,说后面还有同事,不能光招呼他们几个。
然后由胡刚和胡鯤领著去娘家那半边,都转过了身,看到新郎新娘旁边的指引牌,关兴民下意识的顿住:
恭迎,父:胡晨光。
虔请,母,席慧芬。
新娘:胡佳佳。
这是新娘家的,旁边还有一块:父:林承信,母:顾萍。新郎,林思平。
老刘倒是提过,说老胡的亲家姓林,西京本地人,还是顾开山的亲戚。至於是西京哪的人,於什么的,关兴民还真就没细问过。
但这会儿一看:林承信,林思平,老子承字辈,儿子思字辈————林思成和他爸,不也是这个排序?
关键的是,顾开山顾所长,和林思成不正好也是亲戚?
狐疑间,关兴民看了看胡刚:“小伙子,新郎官是曲江人?”
虽然没介绍,但听到六叔称呼过,知道这位姓关。胡刚忙笑了笑:“是的关局长!”
“殯仪馆的林馆长林承志,和今天新郎的父亲是什么关係”
“哦,他是我妹夫的堂伯。”胡刚往后一指,“今天还是大东。”
关兴民转过头看了一眼:舞台一侧,林承志正在安排二管家准备菸酒鞋袜,等典礼开始后谢红爷。顾开山站在旁边,嘟嘟囔囔,挑挑拣拣。
旁边还站著两位,一位是顾所长的夫人,另一位,不就是林思成的妈?
“那林思成来了没有?”
“来了,在伴郎那一桌!”胡刚指了指,“您认识?”
何止是认识?
关兴民现在这个局长,多亏了林思成。
瞅了瞅,看到坐在林思成旁边的李国军,关兴民顿时就乐了:老李挺会挑地方?
转著念头,他绕了个弯,朝著林思成那一桌走去。
胡刚愣了一下:“关局长,娘家的主桌在这边?”
“没事,你忙你的!”关兴民摆摆手,又叫著政委,“老刘,给你介绍位朋友!”
只当是碰到了熟人,刘洵也没在意,跟在后面。
胡刚不敢怠慢:他六叔才是一槓三,这位却是两槓二。
他忙交待胡鯤,把吴玲和高展宏领到主桌,快步追了过去。
胡鯤带著娘俩往前走,高展宏一直在往那边看。看到关兴民停到林思成那一桌,和李国军、金昊挨个握手,他恍然大悟:
关兴民好收藏,局里上下都知道,这两位又是古玩商,相互间认识,不很正常?
更何况,还有顾开山的这一层关係?
瞅了一眼,高展宏压低声音:“妈,关局长怎么来了?没听说他和胡晨光的关係有多好?”
吴玲想了想:“可能是看在刘洵的面子上来的,毕竟刘洵和胡晨光在一个所待了六年!”
高展宏半信半疑:只是这个原因吗?
之前,他和胡鯤还算了一下,今天来的领导,除了他妈以外,级別最高的也就这位刘政委。
才是两槓一,而且刚从支队升迁到分局,不用太顾忌。
但关兴民不一样:虽然他也是刚调到分局,但刘洵是升迁,他却是平调。而且之前一直在市局鑑证中心,和局领导走的很近————
暗暗转念,他又和胡鯤对视了一眼,胡鯤使了个眼色:宏哥,要不从长计议?
高展宏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谋划了这么久,哪能说算就算了?
再说了,分局长的影响力虽然大,但还没大到发现违禁品,却压著不让禁毒单位调查的程度。
正盘算著,胡鯤捅了他一下:“宏哥!”
“怎么了?”
“你看?”
高展宏下意识的抬起头,隨即,眼皮一跳:
关兴民先是和李国军握手,然后是金昊,轮到林思成的时候,他突地一拳,捣到了林思成的肩头。
当然不是真打,像是那种突然看到关係极铁的朋友,先给一锤,然后再骂:
王八蛋,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问题是,你好歹也是分局长,何况还穿著警服?
仔细再看:关兴民显得格外的高兴,甚至还有点儿激动————
高展宏和胡鯤面面相覷。
“宏哥,这什么情况?”
高展宏哪里知道?
虽然是临时查的,但不少:林思成的爷爷是西大的教授,去年退的休。他爸在殯仪馆,小科长。他妈更不用说,教师。
顶体面的亲戚,也就一个顾开山,还没什么血缘关係。除此外,再没什么背景。
那关局长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別慌,一包白糖而已。再说了,警又不是我们报的,警察又不是我们安排的,怕什么?”
肯定查不到他们,可能会怀疑,但没用。
胡鯤倒不是怕,就是觉得运气太差:之前,就觉得林思成是个软柿子,但突然发现,这个软柿子竟然有位局长朋友,好像並不是那么好拿捏?
那做了这么多布置,岂不是全白费了?
“不一定就白费,东边不亮西边亮。”高展宏冷笑一声,“待会录像一放,我就不信这婚还能结得成?”
胡鯤点点头:那是肯定的。
那包白糖不过是突发奇想,临机一动,播音室这边才是重头戏。
他盯著林思成:“便宜这小子了!”
“別急!”高展宏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机会多的是!”
正说著,吴玲转过身:“展宏,你们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高展宏回了一声,两人快步跟了上去。
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李国军和金昊往后挪了一个位置,关兴民和刘洵挨著林思成坐了下来,而且是一左一右。
看来,两人的关係確实不一般。
胡刚站在桌子旁边,不知道怎么办:娘家请来,计划坐主桌的贵宾,最后却坐到了婆家这边。
六叔知道了,不得骂死他?
正不知所措,林思成笑了笑:“胡大哥,你先给胡局长说一声,我待会送关局长他们过去!”
也就只能这样了。
人家不过去,自己还能绑过去?
胡刚点点头,到门口去找胡晨光,但一步三回头。
脸上写满了问號,心里不停的嘀咕:林思平这堂弟,路子这么野,和两槓二称兄道弟?
暗暗惊疑,他快步走到门口,看到六叔正在和一位两槓三握手,他老老实实的站在旁边。
陈朋先是在车场里瞅了一圈:“老胡,你这號召力可以啊,来的同僚挺多?
”
胡晨光连忙笑笑:“托领导的福!”
局领导那里,基本都下了请束,但胡晨光压根没指望领导们会来。
所以,看到陈朋的时候,他著实有些受宠若惊。
“尽胡寄巴扯,他们哪知道我要来?”回了一句,陈朋“咦”的一声,指著旁边的猎豹,“老关也来了?”
胡晨光点点头:“去请刘政委的时候,正好碰上。我提了一下,关局长特意赏了个光————”
陈朋恍然大悟:怪不得?
两人肯定认识,关係应该一般。但老胡和老刘在一个所待了好几年,关係不是一般的铁。
既然碰上了关兴民,肯定要请一下,出於和邻区的兄弟打好关係,老关来一趟不奇怪。
暗忖间,胡晨光要带著他进去。陈朋却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进去,娘家的副桌是吧?”
胡晨光忙摇头:“领导来了,怎么可能坐副桌,我安排的是主桌。”
陈朋一听,停下了脚步:“我们坐主桌,长辈怎么办?老胡,你別调桌了,折腾起来也麻烦。”
“领导,真没折腾!”胡晨光连忙解释,“我行六,辈份又高,就只剩两位远房的老嬢嬢和老婶娘,安排在女宾的副桌了。所以主桌本来就安排的局领导和同事————”
“这样的话,那主桌就主桌!”陈朋点点头,又笑了一声,“老胡,不用送我,你老实在这儿等局长!”
胡晨光猛的愣住:“谁?”
“局长啊,我师傅!”陈朋一脸的莫名其妙,“你没请?”
怎么可能没请?
胡晨光有点儿懵:“请了,我带著慧芬和佳佳,专程去老局长的办公室下了请柬。”
但说白了:只是出於礼貌,他压根就没想过,李局长会来。
陈朋“呵”的一声:“这不就结了?”
胡晨光没说话:全市多少个分局,多少个支队,多少个所,再加看守、拘留、戒毒、收容,少说也有两三百號一槓三。
挨个问问:谁家办事,请到过李局长?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陈朋笑了笑:“那別人办事,怎么没给我师傅下个请柬?”
胡晨光愣了愣:別人倒是想下,但他敢下么他?
他老胡当然敢:老局长是他老爹带出来的兵,每年4月28(老山战役纪念日)
,老局长都会去给老爹扫墓。
他只是没想到,局长真的会来————
“放心,他今天肯定来,应该快到了!”陈朋格外篤定,“不用送,我自已进去找老关!”
胡晨光忙点头,指著侄子:“胡刚,带陈局去主桌。”
“啊?”胡刚愣了一下,“六叔,关局长不在主桌,他坐到了男方这边。”
“坐老顾那一桌了?咦,不对————”胡晨光怔了一下,“老顾是红爷,他和我坐一桌————
“关局长坐伴郎那一桌了!”胡刚挠著头,“他认识思平的表弟,说是长时间没见,要敘敘旧?”
关局长哪会认识林思平的堂弟?
无意间,看到舞台边上的林承志,胡晨光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不对————好像还真认识一位?
“林思成也来了?”
“啊,六叔你也认识?”
何止是认识?
去年过年,林思成被混混堵住,陈局长在电话里拍著桌子,问候他老胡的娘。那次,还是他亲自带人出的警。
之后到男方家相看,两家人凑一块,见到林承志和江燕飞,胡晨光才知道:
女婿和林思成是族兄弟。
前两天他还特意问过亲家,林承信说,他这个侄子还在读研究生,不一定能请到假。胡晨光就以为,林思成可能不会来。
但既然来了,陈局长肯定要和他打声招呼————
果不然,陈朋“哈”的一声:“这小子坐在哪,伴郎桌是吧?”
胡晨光指著胡刚:“快,带陈局长过去!”
胡刚点头,给陈朋引路。
陈朋走的极快,胡刚一路小跑————
几个人盯著陈朋的背影,等人拐进宴会厅,才回过头。
林承信既惊且懵:“亲家,这位陈局长说的林思成,是不是我三哥家的林思成?”
胡晨光一脸古怪:还能有哪个林思成?
看他点头,林承信瞪大了眼睛:“我三哥都不认识,思成怎么认识的?”
还又是关局长,又是陈局长?
胡晨光“嘖”的一声:这一家子,嘴是真严。
张安世盗墓案,那么大的案子,竟然瞒得密不透风?
但隨即,他又回过味来:也对,这案子的元凶还在国外,当然要保密。
要不是去年过年,陈局长暴跳如雷,逮著他老胡的家人问候,他也不会好奇。
如果不好奇,就不会找老顾打问。一问才知道,年轻人了不得:局里上下,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人欠他人情。
就比如关兴民,又比如陈朋,以及莫名其妙的就升了一级老刘。
甚至於,还要加上老局长。
想著想著,胡晨光又愣住:不对,好像还得加上自个?
没有张安世案,哪有那么多人腾位置?
按照正常程序,自己这个副局长,少说也得再熬个三五年————
第454章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第454章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宴会厅里很吵,嘈嘈杂杂,嚷嚷闹闹。
但突然间,四周静了那么几秒。身边的人齐齐的扭过头,看著大厅门口的警察。
藏蓝色的警服,领带扎的整整齐齐,两槓三星的警衔很是醒目。
齐茬的短髮,精干而又利落。身形挺拔,如標枪一般。
何韵之踮起脚尖:“这是谁?”
“市局的陈副局长,分管刑侦。”
许伯青刚说完,贺宗华又强调了一下:“正处!”
何韵之撇撇嘴:她叔叔也是副局长,也是正处。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许伯青暗暗的冷笑:一个是文物局,一个是公安局,压根没有可比性。
正转念间,贺宗华一脸惊奇:“林思成的爸怎么也认识?咦,陈局长也坐到那一桌了?”
確实认识:两人握了握手,说说笑笑的走向林思成那一桌。
这一桌的人都站了起来,李国军和金昊满脸堆笑的伸出双手,腰快弯成了九十度。
握了握手,两人就势挪了个桌,坐到了旁边。
陈朋又和关兴民、刘洵打了个招呼,若无其事的走到林思成身边,然后,“咚咚”就是两拳。
林思成躲无可躲,呲著牙笑,陈朋又攮了他两下,才坐到了他身边。
刚坐稳,陈朋又伸手扒拉著林思成的西装,斜著眼睛,应该是在笑他人模狗样。
林思成伸手推开,像是在说:好几千呢————
一时间,几个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何止是认识?
这压根就是铁哥们。甚至於,比刚才的关兴民还要亲近。
但问题是,林思成还在上学,到哪认识这么大的领导?
另一边,吴玲一脸好奇:“小胡,这小伙子是谁?”
胡鯤囁动嘴唇:“是————是林思平的堂弟————”
“堂弟?”吴玲更奇怪了,“会不会也是陈局的亲戚?”
但刚说完,她又摇摇头:林家有什么亲戚,她查的一清二楚。有教授,有公务员,有老师。唯一干警察的顾开山,也才是个所长。
反正绝不会和陈局长有什么亲戚关係。
再说了也不像:论岁数,陈局长当这小伙子的爸都够了,没那个长辈见了晚辈,会这样子开玩笑。
感觉,更像是关係极好,极为亲近的朋友?
吴玲暗暗琢磨著,旁边的高展宏和胡鯤面面相覷:什么时候,局领导这么轻浮,这么不矜持了?
但凡是能称“局”的,別说玩笑打闹,平时连笑都不多见笑一下。
特別是陈局长,去问问那些分局长,支队长,哪个见了他不犯怵?
但今天像是见了鬼一样,关局长是这样,陈局长也是这样:像是会传染一样,一见林思成格外的兴奋,嘻嘻哈哈,动手动脚。
搞不清楚林思成和他们是什么关係,但两人至少知道,今天的事情,估计是搞不了了。
胡鯤嘴唇微动:怎么办?
高展宏沉著脸:还能怎么办?
林思平的黄色小录像是万万不能放了,但凡出现在大屏幕上,保准炸一窝蜂。
要只是顾开山,胡晨光,更或是关兴民,那当然无所谓:级別放在这里,他们即便知道有人搞鬼,即便想查,但手上能动用的权力很有限,技术支援更有限,十有八九虎头蛇尾。
但陈局不一样,只需一个电话,哪个支队敢不尽力,哪个科室敢不使出十二分的力气?
技侦分分钟到岗,然后分分钟就能分析出:这录像是合成的。再然后,分分钟查到他俩的头上————
想了好一会,高展宏咬著牙:“別放了!”
胡鯤用力点头:还放个屁?
知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宏哥,车里的东西怎么办?”
高展宏的脸更黑了:我他妈能知道怎么办?
算算时间,他们安排的人早报警了,这会儿禁毒支队估计就在酒店。更说不好,已经开始偷偷摸摸的取证了。
他再牛逼,还能把报了的警再撤回来,再把禁毒支队撑回去?別说他,他妈都不行。
现在就只能期望:带队的是个老炮,看到这么多的警车,看到这么多的领导,稍稍的怂一下。再一看,原来是包白糖?那自然是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高展宏不求禁毒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求他们拖一拖,哪怕明天再查都行————
正暗暗祈祷,吴玲站了起来。
“妈,你去哪?”
“去陈局那边,领导来了不得打声招呼?”
回了一句,吴玲怔了怔,看著大厅门口,一脸狐疑:“胡晨光的面子这么大?”
高展宏下意识的扭过头,眼皮跳了一下:乌乌央央的好几位,全部穿著警服o
仔细再看:刑侦支队的宋队长,特警支队的皮队长,以及几个副队长。
不是————胡晨光哪来的这个能量?
正惊疑不定,一群人进了大厅,直直的朝著陈局长那一桌走去。
高展宏咬住牙,给胡鯤使了个眼色。胡鯤秒懂,转身奔向音像室。
关兴民见了林思成,先给了他一拳。然后半是高兴,半是埋怨:“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电话?”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说是走了好几个月,学校那边一摊子事,忙的晕头转向,所以就没打。
然后又是陈朋,问都懒得问,上来就是“邦邦”两拳:“你小子有时间吃席,没空给我打个电话?”
林思成只是笑:“回来就一个星期,”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回来才一个小时?”陈朋骂著,又拔拉他的西装,“穿的人模狗样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结婚?”
林思成用力推开:“陈局,好歹是局长,你矜持点。”
“局长怎么了,局长也是人?”陈朋又给了他一拳,“你小子知不知道,京城打来电话的时候,老子的魂差点被嚇掉?”
林思成默然,心里泛起一股暖流。
这两位为什么一见他就这么高兴?因为林思成差点儿死在京城。
关兴民不用说:前有玉狮子镇纸,后有真假康熙仿宣德炉。可以说:他这个分局长,基本是林思成用功劳给他堆出来的。
至於陈朋,光是张世安盗墓案,林思成帮他扛了多少雷,立了多少功?
说一句俩人是从一个战壕里杀出来的,绝对不过分。
別看大了二十岁有余,林思成一口一个叔,但陈朋对林思成,绝对是那种纯纯的战友兄弟情。
所以,看到他浑浑全全的回来,没没疤更没破相,关兴民和陈朋打心眼里高兴。
同时也满腹牢骚,恨铁不成钢:也就人太多,他俩又穿著制服,不然两人绝对会把林思成撼住捣一顿锤:那他娘的可是京城,你逞什么能?
小命不要了?
骂了几句,陈朋看了看叶安寧,刚想说什么,感觉不太合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叶安寧看懂了:白长这么漂亮,还那么聪明,这么大个活人都看不住?
她没说话,只是抿著嘴笑了笑。
坐下后,陈朋又点了点桌子:“来,林老师,给我们讲一讲,你在京城怎么怎么牛逼,怎么怎么扮的超人?”
林思成笑了笑:“陈局,有协议。”
陈朋嘆了口气:我还不知道有协议?
案子还在办,主犯虽已伏法,但小虾米一大堆,所谓除恶务尽,现在还在保密期。
陈朋就是给他提个醒:你是人,不是裤衩外穿的蜘蛛侠。给你一刀,照样往外血,给你一枪,保准透光的一个眼儿。
林思成倒了一杯茶,陈朋接到手里吸溜了一口:“你老师呢,怎么没回来?
”
“京城那边有项目,老师在跑手续!”
“不在也好,酒量又不行,还爱咋呼!”陈朋放下茶杯,“那天到局里来一趟,有几份手续签一下。”
林思成愣了愣:“手续?”
“京城那边发过来的!”陈朋模稜两可的回了一句,“挺正式!”
林思成顿然明白了:应该是京城刑侦总队发来的顾问函和服务协议。
上次办张世安盗墓案的时候,和市局也签过。所以京城特聘,必须要市局同意。
“行,我抽个空!”林思成点点头,“在食堂签是吧,喝什么酒?”
“我缺你两瓶酒?”陈朋“呵”的一声,“少了两箱,你就別带了,还不够我漱口的!”
“我什么时候说只带两瓶了?”林思成哭笑不得,“就三四个人,两箱泡澡都够了?”
就三四个人?
信不信,一听你提著酒来,我还得自个贴两箱?
陈朋乐呵呵的:“你带过来就知道了!”
正说著话,黑压压的来了一群,依旧是胡刚带著,到了这一桌。
不是两槓二,就是两槓一,足足六位。叶安寧和李贞很自觉的站起来,换到了旁边。
一个不少,林思成全认识。
办张世安盗墓案的时候,因为需要和犯罪分子接触,所以从头到尾都是特警负责安全。当时的那两个便衣,就是皮支队亲自挑的。
最后准备收网,就抓於克杰的前两天,皮支队还特意带著两个副手找林思成请教:如果盗墓贼藏在地底下,暗道大概有多深,什么走向,大概会有哪些武器等等。
林思成讲了好多,有没有用上不知道,反正特警没怎么费事,就把人全给逮了。事后,皮支队专程要请他吃饭,但因为那段时间太忙,就没顾上。
宋景青更不陌生:每一次林思成发现什么线索,都是宋支队和他接洽。比如张世安的遗策(陪葬清单)、玉温明(盖在死人脸上的玉匣),以及张世安的棺材板。
可以这么说:侦破张世安盗墓案之后,刑侦口那么多人受嘉奖,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林思成的功劳。
所以很是热络,也很是客气,一口一个林老师。
打了一圈招呼,一一落座,然后六个人十二只眼睛,直勾勾的往林思成的脸上瞟。
林思成低头瞅了瞅:没错啊,就只是穿了套西装?
伴郎的胸花也早摘了?
正莫名其妙,皮兴昌眼底泛光:“林老师,听说你在京城,一个打了十八个,是不是真的?”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是————皮支队,你听谁说的?”
皮兴昌笑了笑:还用得著谁说?
京城总队前一天给省厅发了函,第二天,一位副总队长和特勤支队长就到了市局。
李局长是中午接待的,陈局长是下午协调的,晚上各支队开会,正式布控:
林思成的家,学校,研究中心、亲人、员工、关联人————
其中就有刑侦和特警。
阵势太大,当时没敢多问,直到几周后布控结束,京城的那几位临走开欢送宴的时候,那位副总队长才透露了一点:林思成在京城钓了一条大鱼。如果做个比较,什么南大海,北大山,关中杨三,给那女人提鞋都不配。
关键的是,这次办的太漂亮:元凶伏法,赃款追回,重要的文物一件都没少,甚至於连內奸都是一锅端。
当时,他们还嘖嘖称奇:林思成果然还是林思成?
之后,送走了那几位,陈局突然开始骂娘,边骂边给他们讲,皮兴昌才知道,林思成在京城干了啥?
一个打十八个,別人拿刀他空手,最后被林思成打残了八个,而他自个,就只是受了点轻伤?
皮兴昌觉得自己够能打,但如果换成他,他是绝对不敢吹这个牛逼的。
但那位是堂堂的副总队长,和李局长一个级別,不至於睁著眼睛说谎————
他又往前凑了凑:“林老师,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林思成没说话,想了想,稍扯了扯衣领: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陈朋紧挨著他,起先还不知道他是啥意思,隨即,瞳孔一缩:右肩一刀,离大动脉就三公分。左胸一刀,直直的朝著心臟。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咬住牙:“林思成,差那么一丝丝,你命就没了?”
“意外,陈局,意外好不好?”林思成嘆了口气,“我是被人砍进医院,之后才帮的忙————”
“我当然知道,我是觉得你和京城那地方犯冲!”陈朋盯著他,“以后还是少去的好。”
林思成:“呵呵~”
“林老师,这是开始的时候受的伤,对吧?”宋景清比了个打枪的手势,压低声音,“听说最后动了这个,甚至还有炸弹?”
何止是炸弹?
林思成点点头:“电子的,遥控的!”
一群警察悚然一惊:我靠————那位副总队长,说的是真的?
隨后,六双眼睛盯著林思成,开始冒光。
林思成愣了愣:不是————这又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佩服你:孤身入虎穴,智勇降贼酋————”陈朋嘆了口气,“抱著罪犯的遥控炸弹,反过来威胁罪犯?林思成,你是真牛逼————”
林思成愣了愣,无言以对。
和级別太高的警察做朋友,就这点不好:几乎没什么秘密。
就比如这个:案子都没办完,都还在保密阶段,但陈朋该知道一点都没少知道。
林思成模稜两可:“被逼急了,不搏一把就是死!”
几个警察默然无言。
话是这么说,但真的身临其境,设身处地,有几个人有这份临机应变的决断力,以及玉石俱焚的魄力?
转念间,几个警察的眼睛愈发的亮。
皮兴昌想了一下:“林老师,哪天有空,来队里指导指导?”
林思成愣了一下:指导指导?
皮支队,我看你的眼睛里,分明写著“比划比划”?
还是算了吧:自己只是爱好,人家却是专业的。
他摇摇头,想著编个什么藉口,一位副支队长“咦”的一声:“李局来了?
老胡可以啊————”
一群警察齐齐的回过头:刚进大厅的位置,李春南拿著两个红包,递给了新娘和新郎。又笑著说了两句,像是在夸奖。
胡晨光站在后面,笑的嘴都合不拢:今天的老局长,给他老胡长足了光————
顿然间,一桌的警察全站了起来,准备等李局长给完红包后过去敬礼。
陈朋坐在角落里,觉得师父看不见,反正还早,就没起身。
林思成也坐著没动,因为他不是警察,没必要敬礼,等待会敬酒的时候打声招呼就行。
但他格外惊奇:陈朋能来,几位支队副支队能来,就够出乎他的意料了。压根没想过,李局长也会来?
陈朋压低声音:“我师傅还是大头兵的时候,胡团长是排长。老山战役的时候,胡团长是营长,我师傅是连长————”
林思成惊了一下:我去?
但不对啊:有这么硬的关係,胡局长怎么可能被欺负成那样?
不管是胡鯤,还是那位高公子,更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恰好,那位吴处长从娘家那边绕了过来。本来是要来陈朋这边,但看到李春南,她又拐了个弯。
林思成眯著眼睛,脸上露著几丝狐疑。
陈朋也瞅了瞅:“看她做什么?”
林思成含含糊糊回了一句:“今天我去接亲,差点打起来。回来的时候,顾叔给我讲了一点————”
陈朋冷笑一声:“呵呵~她知道个毛?”
林思成点点头:“那胡局长兄弟好几个,也不知道?”
“只知道一点儿,因为胡团长去世的时候,师父还没转业。后来他回到地方,和老胡的几个兄弟还走动过一段时间。那几个虽然岁数大,但比起胡晨光,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用师父的话说:有点一言难尽,之后就不怎么来往了————所以他们只以为,胡团长和师父只是普通的战友。
胡晨光知道的多一点,不过平时基本不走动。但该出力的时候,师父一点儿没少帮————就像今天,要不是师父授意,怎么可能来这么多人给老胡捧场?”
林思成恍然大悟:他算是知道,这位堂嫂的那份决断和心机,是从哪来的了?
他想了一下,觉得还是把今天的事情讲一下的好:“陈局,今天接亲回来的时候,我和顾明差点被车撞。”
“啥?”陈朋一怔愣,“撞婚车?”
“不是婚车,我和顾明单另开了一辆桑塔纳。快到酒店的时候,一辆猛士故意追尾,为了撞我和顾明,绕了两个红绿灯。然后,突然就跑了?”
林思成的声音很低,“当时,我觉得不大对,在车里翻了翻,翻出一包碾成粉末的冰糖————”
陈朋愣住:啥东西,白糖?
干了半辈子警察,他只需要一个呼吸就能想明白,这是什么把戏:有人要把林思成送进去。
眼睛本来就大,陈朋使劲一突,像是要蹦出来的一样:“谁干的?”
林思成看了看已经走到李局长身边的吴处长,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不知道个屁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往那边看什么?
陈朋愣了好一会:“什么理由?”
“胡局长有个侄子叫胡鯤,闹喜闹的跟砸场子一样。最后闹的实在太过分,我当著他的面,掰断了三个茶杯————”
陈朋半信半疑:就为这个?
“糖呢?”
“在车里!”
“车呢?”
林思成支了支下巴:“就那辆!”
陈朋回过头:正对宴会厅的落地窗外,停著一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后备箱被撞的鼻塌嘴歪,后挡风玻璃烂成了蜘蛛网。
左右一瞅,车对面靠窗的席桌上坐著两个小伙。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把头转了过去。
他“呵”的一声:“顾开山的主意?”
“对!”林思成点了一下头,“胡局长还不知道。”
废话,胡晨光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绝不会是这种“要搞事咱就搞到最大”的处理方式。
就像他和师傅的关係:但凡换个人,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但胡晨光能瞒多严瞒多严。
“还有谁知道?”
“就我爸,还有顾明!”林思成顿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我爸给老师打了个电话?”
陈朋愣住,又嘆了口气:果然不愧是干兄弟,真就是一对煽风点火的好手,能把事情闹多大,就要闹多大?
但转念再想,投毒陷害的手段用出来了,等於不死不休,还和人讲道义,纯属脑子有坑。
暗忖间,他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这下可算是热闹了!”
林思成没说话,眼神微动:以老师的性格,什么时候这么淡定过?
今天这事不可谓不大,但怪的是,这么久了,他竟然连个电话都没打?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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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要出大事(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第455章 要出大事(二合一,为团团霸盟主加更)
看著李局长,几个所长暗暗庆幸:幸亏来了。
两位支队,四位副支,一位分局,一位政委,以及陈局、李局,这份量够不够?
与之相比,吴玲算个屁!
现在再看,吴玲撅著屁股勾著腰,满脸堆笑的站在老局长面前,想握手又不敢伸的样子,就觉得好可笑。
那些平时和老胡称兄道弟,自称过命兄弟的同行更可笑:怕得罪这娘们,老胡出嫁闺女,竟然都能不来?
现在好了:傻逼了吧?
暗暗转念,几人换到了旁边的那一桌:主桌也分主次,中间这一桌,当然要留给领导坐。
隨后,几人又整了一下衣衫,等著领导过来的时候敬礼。
大厅里逐渐安静,声音越来越小。
几个同学仰著脖子,格外的眼热:只是来参加同学的婚宴,压根没想过,竟然能碰到市领导?
这次不用打问,更不用介绍。因为,电视里经常看到。
何韵之一脸羡慕:自己结婚的时候,能不能请到这么大的领导?
正畅想著,她不由的一愣,瞳孔的猛的一缩:
李局长恭喜了几句,给两位新人给了个红包。又和胡局长说了句什么,胡局长往原本是伴郎桌,但现在全坐著警察的那一桌指了指。
瞅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了谁,李局长眼睛一亮,笑著招了招手。
都以为,他应该是在叫哪位下属,比如陈局长。
包括一桌的警察全都这么想:顿然间浑身紧绷,腰杆挺的像是个標枪。
正猜忖著,局长是不是在叫自己,陈朋“嗤”的一声:“自己几斤几两,心里都没点数?都老实栽楞著。”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什么时候见师父在公共场合里,对下属这么和蔼过?
还笑著招手?他要是找谁,直接就喊名字了。
要是喊他这个徒弟,连嘴都不用张,高兴了扬一扬下巴,再微微一点头,陈朋就知道师父在叫他,而且今天心情挺好。
如果面无表情,或是皱著眉头,再淡淡的瞥他一眼,陈朋就知道:完了,自已又闯祸了————
暗暗转念,他看著林思成:“別愣著啊,师父叫你呢!”
林思成愣了愣,“啊”的一声。
“啊个屁?你不过去,难道还想让师父过来看你?”陈朋踢了林思成一脚,“麻溜的!”
林思成后知后觉,站了起来。
直到李春南笑著点了一下头,他才半信半疑的走了过去。
隨后,陈朋也站了起来,指了指娘家那边的主宾席:“走,换桌!”
边往过走,他边小声交待:“老宋,老皮,老关,你们盯著点:待会如果看到禁毒的人进来,提醒我一声。”
两人怔了一下:肯定不是许支队,许支队去渭南办案了。
再看陈局长这个神情,禁毒的人,肯定不是来吃席的。
宋景青压低声音:“领导,什么情况?”
“有人往林思成的车里塞了一包冰糖,是真冰糖。”陈朋强调了一下,又嘆了口气,“王齐志已经知道了,但怪的是,他竟然没给我打电话?”
几个人齐齐的一怔愣:我靠————这是哪个白痴嫌死的不够快?
但凡知道点林思成的底细,吃三斤脑残片都干不出来这事。
不信问问,这一圈的这几位,包括陈局在內,哪个不是欠林思成好几麻袋的人情?
甚至於,还要加上这会儿正笑著和林思成说话的老局长:就林思成帮的那几次忙,哪次不是帮公安扛雷?
最早的放射性强到能拿来造核弹的倒流壶,之后的白玉狮子镇纸和宣德炉,以及惊动部委,专门派了调查组的张世安盗墓案。
禁毒的许支队倒是不怎么欠林思成人情,但他至少知道林思成干过什么,更能拎得清:林思成的脑袋被驴踢肿过多少回,才会碰这玩意?
关兴民黑著脸:“领导,谁干的?”
陈朋摇了摇头: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去年过年的时候,林思成只是和几个混混打架,看看王齐志紧张的那个逼样?甚至直接请他家老爷子出面,把电话打到了省里。
今天这个事情,性质不知道比过年那次严重多少,王齐志突然就偃旗息鼓,不声不响,甚至问都不问一下?
总不能,突然就不喜欢这学生了?屁!这王八蛋绝对在憋大招。
只是因为害他学生的很可能是警察子弟,更或者直接就是警察。自然而然的,他这次就不相信警察了。
再说了,又不是只有警察才能办案,只有警察有执法权和调查权?
而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他那位二姐和二姐夫————
转著念头,陈朋瞄了叶安寧一眼:叶安寧和李贞有说有笑,边聊天边嗑瓜子。
还好,至少这个丫头还不知道,还没来得及告状。
转念间,他看了看站在师父身边的吴玲,给关兴民使了个眼色:“老关,走了!”
师父是局长没错,但有些事情,並非只局限在內部。比如这个基地:虽然资质审核、审批都在局里,但协调和推动的却是市领导。
还比如这女人:她顶多算是个牵线的,后面还站著好多人。不但有市里,甚至有省里。
想也能知道:新区黄金地段,上百亩的地,还是农转用的划拨类(无偿)用地,是那么好拿的?
所以,別一个老胡还没撇出来,再陷进去一个老关。
但可惜,媚眼拋给了瞎子看,关兴民只看懂了一半。
他知道陈朋的意思:这事你管不了,別瞎掺和。但关兴民以为,陈朋的潜台词是:有我在,有局长在,轮不到你。
確实轮不到他,但关兴民觉得,他至少得知道是谁干的。
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的面孔:林思成都得罪过谁?
真要数,多到数不清:西京的,铜川的,山西的,京城的。
但能这么下作,且有胆子在这个场合、眼睁睁的在这么多警察的眼皮子干这种事的,基本没有。
除非,这人毛都不知道,而且是他们来酒店之前的就乾的。
由此,肯定是林思成以前得罪过的人。
亲戚,朋友,更或是————同学?
扫视了一圈,关兴民的目光落到了同学那一桌。
咦,怎么都是这个表情:就跟,冻住了一样?
何止是冻住?
六个人,全都跟活见了鬼一样。
之前,看到林思成跟分局长,市局副局长像兄弟哥们一样玩闹、说笑,就已经够让他们不可思议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李局长把林思成叫了过去,先是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拨拉了一下他的衣领瞅了瞅,然后嘆了口气,不停的说,不停的说。
是人都能看出来,李局长脸上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隨后,林思成的爷爷和父亲也走了过来,三人握了一下手,李局长又继续说,而且不带喘气的。
这情形,摆明是林思成犯了什么错,李局长在教育他。
再看旁边他爸和他爷爷的表情,估计才和李局长认识。
但为什么李局长的这副架势,就跟教育亲儿子一样?
再想想之前,关局长和陈局长和他的样子,几个人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总不能,林思成是哪个大佬的私生子?
这就有些扯几吧蛋了:爷仨站在那,就跟复製粘贴出来的一样。
心中又惊又疑,又似是心有灵犀,许伯青和罗永盛对视了一眼:这他妈还算计个屁?
钱確实是个好东西,但有没有命花还是个问题。
正对著眼神,杨进突的转过身,指著那辆车:“这————这会不会是林思成自个买的?”
眾人愣了一下,看向窗外的迈巴赫。
之前谁要这么说,保准笑掉一桌子人的大牙。
但现在再看:不过是一辆车,就是再贵,也只是个屁。
还有那位比何韵之还要漂亮的女人,搞不好,真就是他的助理。
但问题是,林思成干嘛了?
几个同学只是震惊,许伯青和罗盛元顶多只是有点儿惋惜。这两的心思虽毒,但至今还停留在计划当中,还没来得及实施。
但另一边,高展宏和胡鯤面如土色,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们一万个想不通:林思成为什么会认识李局长,还这么熟?
去问问他爸,他爷爷,以及他干兄弟的爸顾所长,认不认识李局长?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禁毒那边是他们安排人匿名举报的,电话早打了,想撤也撤不回来。
倒是可以提醒那几个壮汉赶快出省。但问题是,之前他们安排的太刻意,又太突然,就算人跑了,也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胡鯤越想越是后悔:干他娘,怎么就跟中了邪一样?
说白了,就屁大点事情,他却要把人往死里弄,而且非要在今天报这个仇。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怎么办?
正懊恼著,无意间看了高展宏一眼,胡鯤猛的愣住:高公子脸色发白,眼珠发红,身体微微抖动。
就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嚇,精神马上就要失控。
“宏哥————宏哥?”
高展宏转过头,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是————宏哥,就算怀疑那包冰糖是咱俩乾的,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胡鯤又惊又疑,“你赶快把人安排出去,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
你他妈放屁。
高展宏恨不得给胡鯤一巴掌:知不知道咱俩是干什么的?警察!
无非就是级別太低,不好意思显摆,今天来的时候没穿那身皮。
知不知道知法犯法,栽赃陷害是什么性质?把他俩当场开除都是轻的。
你又知不知道,眼前这位是谁?
还“只要把人安排出去,想查也查不到?”来,有本事你让他们出国。
不说其它,东风猛士又不是烂大街的玩意,整个西京市拢共就没几辆。只要李局长想查,顺著这条线就能查到那几个壮汉是退伍军人,更是训练基地的教练。
胡晨光当然无所谓,甚至明知道人在哪,他也只能干瞪眼。但搞清楚,这会儿和那小子说话的,是李局长,是市领导。
再退一万步:就算人跑了找不到证据,但李局长仅仅只需要怀疑一下,就能要了他高展宏的命。
都不需要开口,甚至都不需要明示,但凡李春南稍稍露出点倾向,那个训练基就得黄。
知不知道他们家前期投了多少?整整两千多万。
知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高展宏越想越怕,嘴唇直打哆嗦。突地,他看到和李局长说话的林思成,用力的咬住牙根: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不了出点血。
五十万不够就一百万,一百万不够就两百万,只是个大学生,就不信这小子不动心。
暗暗转念,他又瞪著胡鯤:“愣个球,还不去把东西拿回来?”
拿什么,那包冰糖?
胡鯤呆住了一样:百分百,禁毒就在车场布控,就等著抓人呢。你现在让我去拿东西?
“万一他们还没来呢?就算来了,他们还能不认识李局长?”
看他站著不动,高展宏咬著牙,“就今天这情况,他们肯定不敢现场抓人,只敢悄悄的查。即便来个头铁的,即便敢抓,也会等领导们入席后再抓。趁这个机会,你赶快把东西拿出来————”
胡鯤站著没动,脸色发白:“拿出来以后呢?”
高展宏压低声音:“当著他们的面倒掉,然后告诉他们,只是白糖!”
明白了:你要让我顶缸,承认东西是我放的?
有动机,更有作案时间,大不了提前一点:就说是林思成和顾明陪著新郎上楼的时候放的。
胡鯤脸色铁青:“宏哥,那我工作怎么办?”
“到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管你那个破工作?”高展宏冷笑著,“你担下来,顶多就是处分,开除。但你不担,那肯定是咱俩一起担。”
“到时候,你和我的工作全保不住不说,我妈也要跟著受牵连。我妈一受牵连,训练基地百分百得黄。你好好算算:哪个多哪个少?”
高展宏又支了支下巴:“然后你再想想,李局长今年多大,还有几年退休?
不过一份工作而已,等几年风声过去,让我妈帮你活动活动,再把你弄回来。”
胡鯤顿住,脸色阴晴不定:训练基地如果黄了,等於投进去的那三百多万,全打了水漂。
如果上这个班,干几辈子能挣回来三百多万?
他咬咬牙:“我去!”
高展宏用力点头:“放心,不会亏待你。等基地办好,我再给你加半成股份,让你任副总!”
半成就是三百万,再加之前的三百万————干了。
说干就干,胡鯤“腾”的站了起来,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高展宏猛鬆了一口气:都到这会了,这件事必须得给他妈坦白。不敢说一点事儿没有,至少不能影响到基地。
暗暗转念,他站了起来,若无其事的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没敢靠太近,高展宏站到了离吴玲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
往后瞥了一下,吴玲朝著儿子笑了笑。高展宏总感觉,他老娘这笑容有些勉强。
说实话,吴玲这会能笑出来,已经算不错了。
只以为胡晨光是个无根的软柿子,硬也只是嘴硬,撑不了几天。却不料,他外面包了一层塑料皮,里面竟然是个实心的铁疙瘩?
如果知道他和李局长的关係这么好,何必和他置那个气?分局又不是就胡晨光一个副局长?
大不了表决通过,让他保留意见,然后在文件里换个说法,模糊其词,这事就算成了。
只是怕留下把柄,给以后埋雷,吴玲想著最好能把胡晨光拉入伙,才拖了这么久,搞了这么多事。但谁能想到,他后面是李局长?
就说一点:如果李局长也卡著胡晨光死卡著的那一条不放,这基地永远別想建起来。
因为她这次是顶著上面的名头,给自己谋的私利。如果扩大用地面积,別说她能不能找来一个亿的动迁资金,光是用地手续就绝不可能批得下来。
越想越是后悔,吴玲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同时也在盘算怎么补救,怎么才能让胡晨光別告状。如果告了,怎么才能让李局长网开一面,高抬贵手。
暗暗琢磨著,她又瞄了一眼努力的板著脸,眼睛却亮得发光的胡晨光。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至少得释放一下善意,示个好。
好不容易等李局长说完话,胡晨光请一位说是西大林院长的老人陪著去了主宾席。吴玲不动声色的走到胡晨光的身边。
恰好,顾开山也走了过来,像是要和胡晨光说事情。看到她的时候,顾开山瞄了一眼,又往后身后支了支下巴:“吴处长,这位是令公子?”
吴玲回头看了一眼高展宏:“对!”
顾开山点头:“果然是一表人才,机智又果断!”
吴玲顿了一下。
前一句好理解,但后一句:你认都不认识,怎么知道他机智果断?
感觉,话里有话?
正狐疑著,顾开山笑了一下:“有件事,要给吴处长匯报一下:今天中午接亲回来的时候,令郎安排人,在我乾儿子的车里藏了一包东西。”
稍一顿,顾开山呲著牙比划了一下:“白的,粉末!”
吴玲猛的愣住:白的粉末,能是什么东西?
她脸色一变:顾开山,你放屁?
心里骂著,正琢磨著怎么反驳,顾开山又指了指:“忘了说,就这位。来,思成,我给你介绍,这是吴处长。”
隨后,他指著满脸惊恐,脸色煞白的高展宏:“准备把你送进去的这位,是吴处长的公子!”
声音不算大,但该听到的全都能听到。
林长青停下脚步,狐疑不定。李春南转过身,皱起了眉头。
胡晨光愣住,像是打起了双闪,眼皮子扑棱个不停:高展宏吃饱了撑的?
两人素未谋面,素不相识,甚至於八百杆子都不打著————
“老胡,你眼睛別眨,忘了说,你侄子也有份!”说了一句,顾开山快步走了过去,压低声音,“李局,不是我故意给吴处长难堪,而是我怕出事————”
说著,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翻出信息。
李春南眯了眯眼睛:
顾所长,麻烦你帮我找一下陈朋,把这条信息给他看:陈局长,你不接电话是几个意思?信不信我直接打给李局长?
姓陈的,装死是吧?行,別怪我没提醒你,也別怪我砸你们场子————
再看备註:王教授。
又看了一遍,李春南回过头,找到了陈朋。
娘家客的前一排,坐的全是穿制服的,其中就有陈朋。看到他的时候,这狗东西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眼神开始乱飘。
只是这一下,李春南就断了个七七八八:顾开山说的是真的,王齐志说的也是真的。
没空细想,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又是什么原因。李春南一指陈朋,然后转身往外走:“都出来,外面说!”
这个“都”,自然指的是顾开山、吴玲、高展宏、林思成,以及胡晨光。
至於陈朋,他敢不出来,腿给他打断。
胡晨光一脸懵逼:“老顾,啥情况?”
顾开山摇头:“我没功夫解释,待会问你女婿!”
吴玲又惊又疑,刚要问高展宏,但看到儿子的神情,她脸色一变。
知子莫若母,只是一眼她就知道,这个畜牲在想什么:顾开山怎么知道的?
顿然间,血涌上了脑门,吴玲眼前发眩。
她咬了一下舌尖,声若蚁吟:“不是你乾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意思是:打死也不能承认。
高展宏忙不迭的点头。
唯有林思成:好像和他没关係一样,脸上看不出半点儿表情。
然后,李春南在前,一群人跟在后面,朝门口走去。
胡鯤站在旋转门一侧,已经踌躇了好一会:其实出门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替高展宏顶缸,而是后悔没有趁机多要一点好处。
正犹豫著要不要回去,再和高展宏谈谈条件,从大厅里出来乌央央的一群。
仔细一瞅,胡鯤嚇了一跳,“啪”的一声,一个立正:“李局长!”
穿著西装,还敞胸露怀,这个礼敬的不伦不类。
只当是胡晨光局里的民警,李春南微微点头,脚下不停。
但將將走出感应门,“咚咚”的两声,然后传来两声暴喝:“干吗的?”
“別动!”
顺著声音一看:从宴会厅的窗户里跳下两个小伙,直奔对面的桑塔那。
车很破,后备箱高高翘起,像是刚出过车祸。仔细再看:车门两侧的空隙里,鬼鬼祟祟的蹲著两个人,像是在拿东西捅锁眼。
怪的是,看到有人跑了过来,两个人不但不害怕,反倒带著点兴奋。
两人相视一笑,开锁工具一扔,手就伸向了后腰。
李春南的眼皮“噌噌噌”的跳:这动作,不要太熟悉?
隨即,“砰砰砰”的几声,桑塔那两侧的麵包车里又跳下来了六七个。一模一样的动作:掀衣襟,摸后腰。
但刚摸到腰里,对面两小伙又喊:“別动,那个单位的?”
七八个警察全都愣住:同行?
还真別说:看看周围那一圈的警车,再到大厅看看,那一桌挨一桌的一槓三、两槓一、两槓二。
但没人敢大意,该掏的照样掏:万一这两个是毒贩,故意诈唬呢?
直到两个小伙取出证件,朝著他们亮了亮:“问你们话呢,哪个单位的?”
带队的是位副大队长,正要回应,陈朋后发先至,从大厅里跑了出来:“都给老子闭嘴。”
干他娘,都不够嫌丟人的。
你报个屁你报?
他一边嘀咕一边骂,还边跑边指:“都我收起来!”
陈局?
一群缉毒警心里一紧,手缩了回来,垂手立正:“陈局!”
陈朋没理他们,跑到从窗户里跳出来的那两个小伙旁边,一声怒喝:“站好了!”
两个小伙一个立正。
然后陈朋先摸腰,后摸口袋,再摸裤腿:咦,没东西?
嚇死老子了:还以为这俩愣头青揣著枪来吃席?
然后,他顺手就是两巴掌,一人的后脑勺上给了一下:“不要命了?”
干禁毒的向来是手比脑子快,因为手但凡慢一点,就得进烈士陵园。
两个小伙直愣愣的不敢动。
又摸了一遍,確实没东西,陈朋瞪著眼睛:“回去吃席!”
两小伙一个立正。但没走几步,看到李春南,又一个立正敬礼。
陈朋回过头,看著几位缉毒警:“留两个,剩下的回车上!”
说著,他又指了指顾开山:“完了再和你算帐————还不开门?”
顾开山低眉耷眼的走了过来,打开了车门。然后一扒拉,拨开了档杆的皮套。
陈朋瞅了一眼,瞳孔一缩:一根密封袋缠成的棍儿,静静的躺在里面。
他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把东西拿了出来。
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后面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的难看。
胡鯤扶著柱子,两条腿直发软。高展宏强打精神,在他腰里狠狠的掐了一把。
吴玲眼眶止不住颤,恨不得就地把高展宏掐死在这儿。
胡晨光后知后觉,瞪著两颗眼珠子乱瞅:这他娘的,直接是奔要人命来的?
但无冤无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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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变聪明了?(二合一,为盟主团团霸加更)
第456章 变聪明了?(二合一,为盟主团团霸加更)
李春南神色肃然:“说一说!”
顾开山往前一步,但嘴还没张开,李春南摆了摆手:“林思成,你说!”
林思成不带任何主观色彩,更不带任何臆测。没提壮汉是谁安排的,没提这包冰糖是谁藏的,更没提有关高展宏的半个字。
只说了说他怎么接的亲,胡鯤怎么闹的喜。回来的时候怎么撞的车,又怎么发现的那包糖。
平铺直敘,有一说一。
李春南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乍一想,就觉得莫明其妙,毫无逻辑:只是在接亲的时候闹的过分了一点,胡晨光的侄子和吴玲的儿子就要把林思成往死里弄?
但如果知道的多一些,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林思成不过是適逢其会,受了无妄之灾。这俩的真实目的,是衝著把今天的婚事闹黄来的。
想来还安排了其它的后手,不过自己和陈朋来的太突然,没敢用罢了。
话再说回来:办案要讲证据,顾开山还是警察,为什么敢直言不讳,直接说是吴玲的儿子和胡晨光的侄子藏的毒?
因为这並非顾开山的想法,而是王齐志的想法。说好听点,他性子直。说难听点,这就是个人来疯。管你三七二十一,管你有没有证据,我觉得是你乾的,那就是你乾的。
到这会儿,李春南也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陈朋既不接王齐志的电话,也不回王齐志的简讯,甚至於还要瞒著自己?
往小了说,只是两个小警察知法犯法,该开除开除,该处理处理。根本用不著他这个级別的领导过问,甚至都轮不到陈朋过问。
往大了说,吴玲是根纯纯的搅屎棍,本事不大,胆子不小。仗著她男人给她撑腰,什么线都敢牵。这女人出事只是迟早的事情,关键的是,已经有了些苗头。
连陈朋都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可想而知,到时候得爆多大个雷?与其闹个一地鸡毛,给局里留下个烂摊子,还不如让她提前爆。
王齐志头上顶著天线,百分百能把这把火给烧起来。即便差强人意,这次弄不住吴玲,也能让她收敛敛收敛。要是能直接弄倒,那更好,一了百了。
但顾开山却不知道陈朋的打算,他只知道陈朋死活不接王齐志的电话,王齐志要发疯,要砸场子,所以害怕了,立马来给自己匯报————
理清了头绪,李春南嘆了口气:就感觉,心好累。
只是来吃了个席,却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
稍一转念,他看著大队长:“该查就查,该抓就抓,该审就审,绝不姑息!”
大队长一个立正:“是!”
李春南又看著胡晨光和顾开山:“你们进去吧,该待客待客,该敬酒敬酒。”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好的局长!”
“林思成和顾明留下,配合调查,其他人该吃席吃席!”
林承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李局长和陈局长不至於害林思成。
何况他留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安排了一圈,李春南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唯独漏了嫌疑最大的胡鯤和高展宏。
就好像,这件事和他们没关係?
不过吴玲知道,局长的意思就四个字:公事公办!
对她来说,这其实是最好的结果:只要局长和陈局长不当场发话,不下死命令,这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无非就是托托关係找找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到这里,吴玲如释重负:这么看来,自己在局长的心里还是有点份量的,至少不像自己之前所想像的那么排斥,那么不待见。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背后的关係多。但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能把这件平安解决就好。
鬆了一口气,她又想著要不要给老公打个电话,让他出面感谢一下。
局长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有的没的是別想了,但即便是口头上也得表达一下。
正暗暗转念,吴玲突地一愣:局长在看她,但神情————好像有点怪?
脸色肃然,欲言又止。
陈朋的神情更怪,带著点儿怜悯,又透著点儿可怜。好像在说:吴玲,你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你还在这儿高兴————你高兴个锤子?
不是————不是都要轻拿轻放了吗?
话说回来:这事最多也就是高展宏开除,再严重点:基地延期。
要还不够,大不了自己把项目让出去,这么丰厚的利润,有的是人给自己兜底。所以,我有什么好可怜的?
正胡乱猜著,“呜”的一声,好像有车开了进来。
下意识的回过头,吴玲看到了四辆军车。
一辆越野,两辆依维柯,最后面是一辆民牌的猛士。
一点儿弯都没拐,直直的开了过来,將將停稳,“腾腾腾”的下来好几位。
领头的是位两槓一,刚一下车,他先是一愣,然后立正敬礼:“首长好!”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李春南嘆了口气。
陈朋乐呵呵的笑:这位是省军区政治局保卫处某科的少校科长。说简单一点:专门负责內部刑事侦察。
经常和地方公安打交道,李春南认识,陈朋更认识。
再看后面,陈朋眼睛“噌”的一亮。
最后面是一辆民牌猛士,不但车型、顏色、大小和林思成说的一模一样,甚至於连车牌號都一模一样。
这辆车,难道不是追著林思成绕了两条街的那辆?
再看中间的那辆依维柯:透过车窗上的钢丝网,隱约能看到长凳上坐著两圈人头。低眉耷眼,垂头丧气。
这总不能,就是开著猛士追著撞林思成的那几个壮汉?
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找到了车不说,还把人也给抓了回来?
呵呵呵————王齐志,还得是你:上次打给了省里,这次则一步到位,直接打给了军区?
关键是这效率:从事发到现在,才过了多长时间?
正乐呵著,李春南回了个军礼,又瞥了他一眼。
陈朋如梦初醒,连忙回礼,又迎下台阶:“靳科长,好巧!”
“確实挺巧,我正准备到下午或是明天再给局里匯报!”
军官笑了笑,指了指后面的猛士,又指了指依维柯,“两位领导,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在查处一起倒卖军牌和退役军车案,抓了几个退役人员。据交待,这些人涉及市內多起治安和刑事案件。
最近的一起是今天中午:说是受人指使,他们故意追尾一辆桑塔纳,又將一包违禁品藏在了车里————我们来,一是找当事人了解一下情况,二是指认一下被撞车辆————”
说著,科长挥挥手,“吱”的一声,依维柯的车门滑开,几个壮汉被带了下来。
手上戴著銬子,衣衫齐整,也没见受伤。但脸色惨白,十条腿齐齐的打颤。
一剎那,高展宏的脸比他们更白。胡鯤更不堪,身体抖的像筛糠。
完了,人赃俱获?
因为,他原本让壮汉藏的东西是真的,是高展宏怕出意外换成了假的。就问:警察持有违禁品,这怎么算?
更让他害怕的是,科长说的车牌和退役车,胡鯤是主犯之一。这两件案子如果查实,能判他多少年?
高展宏有牛逼的妈,厉害的爸,他可没有————
越想越怕,胡鯤猛的一咬牙,转身就跑,但正好撞上顾开山。
顾开山和胡晨光刚进宴会厅,军车就来了。直觉不对劲,顾开山让胡晨光去招待客人,他出来看看情况。
一看猛士和五个銬手銬的壮汉,再看胡鯤和高展宏嚇的面如土色,顾开山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想跑?
满酒店的警察,你往哪里跑?
顾开山抬腿就是一脚。
胡鯤身体不差,也算训练有素,但一下就被踹下了台阶。还没翻起身,就被人压在了地上。
副大队长不知道什么情况,但看到陈朋在给他使眼色,那当然是先把人控制起来再说。
看了看胡鯤,又看了看高展宏,军官挥了挥手:“来,过来认人!”
五个大汉被押了过来,格外的利索,倒豆子一样:“是高公子安排我们撞的车————就台阶上这位。”
“是胡警官给我们送的东西,但高公子说,闹大太不好收场,让我们换成糖————”
“退役的猛士、吉普都是高公子安排我们从***(驻地)开出来的,都停在曲江的基地里。胡警官联繫好买家,再通知我们送车收钱————”
“车牌也是:高公子负责从里面往外办手续,胡警官负责销————”
每说一句,胡鯤的脸就白一分,两条腿软的像麵条。“噗通”的一声,人瘫到了地上。
高展宏不停的抖,不停的抖,像是得了帕金森。
他想不通:只是搞了个恶作剧,为什么能把部队保卫科给招来?
就他干的那些事情,今天但凡被带走,就別想出来了————
越想越害怕,高展宏腿一软,一声哀嚎:“妈!”
吴玲的脸白的像纸:
连她都知道,车牌和退役车全在准备开建的基地里。只要去了一搜,一个都跑不掉。
包括这五个大汉,每个她都认识:全是儿子精挑细选,当作心腹培养的骨干分子。
甚至於,儿子和胡鯤,以及这五个人平时乾的一些事情,她也知道:车是退役的,牌照也是正常的部队手续。要说有问题,確实有。但干这个事情的又不只有高展宏,不然大街上哪来那么多的红牌车?
再说了,往外办这个事情的人在里面的关係很硬,她这个副处长在人家面前压根就不够看。只要那位不出事,儿子就肯定不会有事。
问题是,那人再硬,能硬得过省军区?保卫处的人都找到了这儿,那位还能周全得了?
更关键的是:人证物证俱在,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著儿子被带走?
惊疑间,吴玲挡在高展宏身前:“靳科长,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本以为他不会同意,不料靳科长竟然点了一下头,还笑了笑:“可以。”
说著,他又摆了摆手。旁边的一位点点头,快跑几步,上了第三辆依维柯。
全封闭式,窗户上贴著膜,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车顶上又是喇叭,又是锅盖似的天线。
那位上去后,不知道怎么操作的,中间的一台接收器动了起来,斜斜的朝向天。然后,车里传来隱隱约约的电流声:“呲呲呲————呲呲————”
吴玲浑身一抖,手里拿著手机,却不知道打给谁?
她终於想了起来:保卫处的职责,不仅仅是针对军职人员的刑事案件立案侦查,同时还负责防范和打击间谍、特务的反革命破坏活动————
来,问问她:这台车就停在这儿,就靳科长这个架势,她敢打给谁?
打给谁,谁倒霉。
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吴玲红著眼睛:別人的电话不敢打,难道我还不敢打给自己的男人?
她哆哆嗦嗦的捧著手机,拨著老公的电话。
“嘟~嘟~”
响铃拉著长音,响了五六声,最后传来“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再打————无人接听————继续打,还是无人接听。
高展宏哆嗦著嘴唇:“妈————妈————打吴秘书的电话,我爸肯定在那里————”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吴玲给了他一个耳光:“少提那个————”
说到一半,吴玲猛的顿住,“骚货”两个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畜牲,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
但再是畜牲,也是她生的,难道不管?
她咬住牙,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摁著拨號键。
仿佛有深仇大恨,诺基亚的键盘被撼的咯咯吱吱的响。
刚拨到一半,“呜”的一声,又开来了一辆车。
半新的帕萨特,停到军车的后面。隨后下来一男一女。穿著西装,戴著党徽,胳膊底下夹著包。
像是没想到这里这么热闹,两个人好奇的看了几眼。然后,朝著李春南和陈朋点头问好:“领导好!”
陈朋和李春南对视了一眼:不认识,也没什么印象。
但这个装束,这个架势————好像不大对?
正狐疑著,两个人看到了吴玲,眼睛一亮。然后取出证件:“两位领导,我们是中铁**局(总部在西京)纪监的工作人员。今天过来,是想找吴副处长了解一些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请她配合一下?”
陈朋的眼皮跳了一下:中铁某局,不就是铁建?吴玲的老公高胜安,是副总之一。
问题是,来的是纪监?
王齐志,你可以,双管齐下?
转念间,陈朋点点头:“你们想了解什么情况?”
男人收起了证件:“陈局长,是关於高胜安职务犯罪的一些情况。”
高胜安————连同志都不叫了?
还有,他们说的是职务犯罪?
吴玲眼前一黑,仰头就倒。
高展宏手忙脚乱的扶住她:“妈————妈?”
陈朋瞅了瞅:真晕了,还是假晕了?
看样子是真晕了————但说实话,给谁谁不晕?
“老顾,去叫老韩(司机),让他送吴处长去医院!”
交待了一句,陈朋看著两个纪监:“两位,看到了吧:就现在这个情况,你们怎么了解?”
两人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看了看六神无主的高展宏。
“这位也不方便!”陈朋指了指靳科长,“部队上的同志正等著呢!”
那两位回头看了看,看到几个戴銬子的大汉时,顿然就明白了。
他们查高胜安不是一天两天了,很清楚他几子干过什么。由此可见,部队的有关部门盯高展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过没事,等部队的同志审完,他们再问也不迟。再说了,吴处长总有醒的时候————
暗暗转念,两人告辞,说是等吴处长身体好一点了再来。
陈朋点点头,往前送了两步。
恰好,司机出了宴会厅,几个缉毒警帮忙,把吴玲扶上了陈朋的车。
高展宏不停的颤,想要跟上去,却被缉毒队长拦了下来。
他刚要喊,李春南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就如被攥住了脖子的公鸡,高展宏的叫音效卡在了嗓子里。
李春南看著靳科长:“这两个怎么查,你们和政治处沟通!”
不论是胡鯤,还是高展宏都是现役警员,不可能让外单位的人把人带走。即便查,也是通过公安查。
靳科长当然知道,立正敬礼:“谢谢首长!”
李春南点点头,看著陈朋:“给胡晨光说一声,酒我就不喝了!”
“啊?”陈朋愣了愣,“你不吃席了?”
李春南瞪了他一眼:“吃个屁!”
高胜安出了事,吴玲怎么可能倖免?
虽然她牵线的大部分生意都和局里没关係,但这个人,却是公安的人。
看他下了台阶,陈朋连忙让顾开山去叫司机。
然后,他又嘆了口气:“林思成,席你是吃不了了,去吧,到了局里吃食堂!”
林思成点点头:“陈局,你不回去?”
陈朋“呵”的一声:“各尽其责,各司其职!”
翻译一下:今天的事情,和我有毛的关係?
胡鯤和高展宏是分局的人,即便部队要调查,也是先联繫政治处,再联繫分局。
吴玲负责的是装备处,直属上司是处长,然后才是负责后勤的副局长。
他主抓刑侦,只负责重案要案,有空的话,顶多再顺带管一下治安,打八桿子也和吴玲打不著口即便牵扯出什么人物,那也是局长和市领导该头疼的事情,和他没半毛钱关係。
如果想管,顶多也就管一管林思成的这个事,因为禁毒工作確实在他的职范围內。但说实话,就一包白糖,他要连这个都过问,让下面的支队和中队还怎么干工作?
“给老胡上那么大礼,不得喝两杯回回本?”陈朋摆摆手,“部队上的同志等著呢,赶快去吧!“
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打死不接老师的电话?
转念间,他又叫了顾明,开了林承志的雅阁。
禁毒开了两辆车,专门腾出一辆拉了胡鯤和高展宏。又一位缉毒警员要走了钥匙,开走了桑塔纳。
靳科长也上了车,等缉毒的车出了车场,四辆车紧隨其后。
不大的功夫,酒店门口空宛荡荡,大厅里吵吵嚷嚷,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过?。
陈朋嘆了口气,准备回去吃席。
喝酒回本自然是玩笑话:但师父走了,他就得留下来,不然又会传的乱七八糟。
转著念头,他回过身,刚要进门,又愣了愣:顾开山和胡晨光站在柱子旁边,看著猛士的尾灯,四只眼睛扑楞扑楞,扑楞扑楞。
看两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陈朋“呵”的一声。
胡晨光应该是被刚才那一幕给嚇住了。
就如红楼梦中的那几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如果让陈朋说句实话:吴玲这一家子,活的还是很瀟洒的。
人面广,关係多,上到省里,中间到市里,下面到县里,哪儿都能说的上话。
特別是高胜安,一手钱袋子,一手红章子,要多风光有多风光。突然间,说倒就倒,说抓就抓?
但有句话: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就说一点:在芙蓉园边上,一分钱不掏,无偿划拨上百亩的地,还是农转用,这是什么概念?
说是基地,但这地如果不用来搞房地產,陈朋敢跪下吃屎。
还几千万,几个亿都打不住,可想而知,这一家子膨胀到了什么地步?
再想像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的抓心挠肺,想分一杯羹?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立功,拿著上万倍的放大镜,在找他们的把柄?
所以不管是师父还是他,早都料到过这一天,无非就是比预想中的来的稍早了些。
但胡晨光之前一直在所里,接触不到这么高的层面,知道的少,当然就觉得不可思议。
顾开山也一样,甚至他现在依旧还在所里,知道的更少。
但他不是被刚才那一幕给嚇住了,而是被王齐志给嚇住了:说发疯就发疯,说砸场子就砸场子?
说要查,军区的保卫处就来查了。而且效率不是一般的高:当场扣车,当场抓人。甚至於就一个来小时,就把胡鯤和高展宏调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让顾开山再想像一下:王齐志的能量得有多大?
但老顾,你好歹於了半辈子警察,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即便师父发话,全局出动,有没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这么清楚?
所以,这两个早就被保卫处给查了个底儿掉。之所以一直没动,应该是在等待时机,等一个能把內部的人一锤钉死的机会。
恰好,瞌睡遇到了枕头,王齐志懵头懵脑的递来了刀————
铁建这边也一样:证据早就確凿的不能再確凿,无非就是有顾忌,觉得打了小的,很可能会引来老的,所以同样在等时机。
恰恰好,有人帮他们顶住了这个压力。
所以,不是王齐志有多牛逼,他只是適逢其会,恰到好处的给了点助力。
就好像马路上立著个小炮仗,一直没人点,直到过来了个手欠的,掏出了打火机。
但他哪里知道,炮仗底下连著个导火索,导火索又连著炸药桶?
呵呵————
一想到过上一段时间,王齐志知道全部的真相后,脸色难看的像吃了屎一样,陈朋就想笑。
觉得警察靠不住是吧?行,让你试一试.————
暗暗乐呵著,他又挥挥手:“愣著干什么,客人不陪了,酒不敬了?”
“该吃吃,该喝喝,和你们没关係!”
两人忙不迭的点头,跟在后面。
顾开山忧心忡忡:“领导,顾明不会有事吧?”
陈朋撇撇嘴:“他就一打酱油的,能有什么事?顶多做个笔录!”
那林思成呢,他总不是打酱油的吧?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顾开山给咽了回去:就刚才那一幕,估计他这辈子也就遇到这一回。
成娃有那么牛逼的老师,自己都多余担心。
暗暗转念,几人进了大厅。一瞬间,上百双眼睛投了过来。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会看,会猜:吴处长一家子,应该是完了。
但问题是,和林思成有什么关係?
不知就里,就只能胡猜,一时间,想什么的都有。
陈朋施施然的回了主桌,刚要往下坐,他又愣住:“不是————怎么不上菜?”
皮兴昌给他换了热茶:“你和局长没回来,上什么菜?”
陈朋不以为然:“等我们回来,再上一桌不就行了?”
“一桌菜而已,老胡当然掏的起。但和局长坐一桌喝酒,一年都碰不到一次。”宋景青往外看了看,“但怎么走了?”
陈朋模稜两可:“师父有事!”
眾人没有多问,隨即,菜如流水般的端了上来。
早都过了点,確实有些饿,陈朋拿起筷子就吃。
填了几口,他又端起酒杯,准备碰一个。
但將將抬起胳膊,“恭喜老胡”的话到了嘴边,桌上手机嗡嗡的一震。
陈朋瞄了一眼:王齐志?
这会儿,他不在京城运筹帷幄,计胜千里,给自己打什么电话?
狐疑了一下,陈朋接了起来。
刚刚接通,电话里传来一声怒吼:“姓陈的,你是不是把我当枪使?”
陈朋顿住:“嘖,怎么变聪明了?”
不是说王齐志笨,而是信息有滯后,等他知道全盘信息,怎么也得一两天之后。
一听他这么说,王齐志更气了:“王八蛋,老子有学生?”
陈朋愣了愣,“咦”的一声:“林思成?”
他比王齐志知道的还少————
第457章 几件废瓷
第457章 几件废瓷
天空湛蓝,白云悠远。晨光染透朝霞,东方亮起几道金边。
“呜鸣鸣”的几声,飞机在头顶盘旋,广播里响起播报声:“xxx次航班即將降落,请接机的旅客————”
航站楼的门口,王齐志夹著烟,一下一下的点著立式的菸灰缸。
“赵总,你压根不知道姓陈的王八蛋有多阴险;故意不接电话,也不让关兴民接电话。搞的那女人好像有多厉害,搞得这事情他们有多么的为难?”
“林思成也是,轻描淡写,风轻云淡,纯粹不当回事?”
赵修能深有同感:“他哪次不是这样?”
刀都架到了脖子里,但你要问他,他顶多说一句:没事,只是风吹下来了一片树叶————
“对啊?他越是避重就轻,我越是著急。然后,就上了姓陈的那王八蛋的当————关键的是,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
“之后军区保卫处抓了人,回市局去做笔录的路上,林思成打电话过来,和我开玩笑:老师,省军区和铁建,是不是都姓王?
我当时还骂他,结果你猜他怎么说:既然不姓王,部队和铁建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別说我姓王,就算我姓赵都不可能有这个速度:电话打完不过一个来小时,这两家就收集好了所有的证据,查清了所有的关联人,甚至於开好了拘捕证?
搞清楚,那两口子又不是阿猫阿狗?结果说查就查,说抓就抓?到那会,我才明白:事情发生的太急,又太巧,给人当了刀。
3
王齐志双手一摊:“也怪我,怕林思成真被弄进去,肯定得吃苦头。所以添油加醋,给我姐打了一遍电话,又给我姐夫也打了一遍电话。最后不死心,又求了求我爸————哪成想,正中军区和铁建的下怀?”
赵修能不知道怎么说:就王齐志说的这几位,隨便哪位过问一下,地方部门都得当成八级地震对待。他倒好,一位不够,请了三位?
愣了好一会,赵修能才回过神:“然后呢?”
王齐志嘆了口气:“然后,当然是连锅端!”
那女人,那女人的男人,以及她儿子,当天就被带走了。
之后顺藤摸瓜,牵扯了一大堆。
级別多高先不说,就说人员之多:大大小小,林林总总,足有二三十號。
用陈朋的话说:也就那段时间王齐志不在西京,不然的话,光是锦旗就能收十好几杆。
赵修能算是听明白了:王齐志,当了回急先锋。
被人当枪不至於,更谈不上被人当刀使,因为这个事情,已经被查到了九成九,別人出完了绝大多数的力,王齐志只是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
打个比方,就像治毒疮:已经用完了药,脓毒已被逼到了表皮上。但因为毒性太大,没人敢挑,就只能等一个契机。
恰好,来了个毒抗爆表的,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能说这最后一刀不重要?当然不,如果一直没人敢挑,病人只能等死。
要说王齐志的作用不大,那更是扯淡。要没他抗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百分百煮一锅夹生饭。
所以,玩笑归玩笑,陈朋的话还有几分道理的:打心底里感谢王齐志的人,真就有好大的一堆。
赵修能摁灭了菸头:“王教授,你不能这么想!”
王齐志抬了抬眼皮:“那我应该怎么想?”
“王教授,咱们先算一算:师弟从起步到现在才多久?而现在,他来西京西京抢,去山西山西抢,到京城,抢的人更是一大堆。为什么?因为他能点石成金。”
“你缺政绩,他能给你创造政绩。你缺学术等级,顶级论文他能给你拿麻袋装。你缺影响力,他天天给你放卫星。甚至於像公安、歌舞团这种做梦都想不到的单位,都把他当宝一样的抢著要。”
“但他就一个人两只手:研究了这个,就肯定得荒废那个。帮了这位,就帮不了那位。时间长了,难免会得罪人。而像那个什么胡鯤,高展宏之类的人不要太多:你不帮我,你就是我仇人,你帮我的对手,那咱们就是死仇,不死不休。就像这次?”
“所以,以后像这样的事情只会更多。而且这些还是正经行当,等他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知名度越来越高,你信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五行八作,全都会闻著味几的围上来。到那时候,又有人使坏怎么办?”
王齐志怎么可能不信?
其他不说,就林思成那手鉴宝识宝,寻龙点穴的手艺,哪个干古玩的不眼热,哪个倒斗的不眼红?
赵修能用力的呼了一口气:“伟人说过一句话: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觉得非常的有道理。所以王教授,这次並非你认为的用力过猛,给別人做了嫁衣。恰恰相反,歪打正著,恰到好处。
说委婉点,这叫震慑霄小。说直接点,这叫杀猴做鸡。打个比方,下次如果有人对林师弟动歪心思,是不是得想想:能不能冒得起这个险,付出和收益成不成正比?”
“至少至少,他是不是得衡量一下:关係有没有那位吴副处长的硬,级別有没有那位高副总的高?”
赵修能循循善诱,王齐志频频点头。
別人只会以为:林思成的能量大到无法想像,后台更是硬的不可思议。
因为那两位不是普通人,正是风光无限,炙手可热的时候。但突然,就成了阶下囚?
且毫无徵兆,说倒就倒?
来,谁觉得自己厉害,谁来试一下————
顿然,王齐志的心情好了很多:“还是赵总会开导人!”
赵修能愣了愣:我这是开导吗,我是在和你讲道理好不好?
又抽了一支烟,看时间差不多了,王齐志拿出手机,准备给林思成打电话。
號还没拨出去,“吱”的一声,一辆商务停了下来。
依旧是学校那一辆,里面空间够大,坐的人够多。
赵大和赵二从后排上跳下来,从后面取行李,林思成下了副驾驶。
王齐志看了看表:“不是之前就出来了吗,怎么到的这么晚?”
林思成没说话,往后指了指。
隨即,另一边的车门滑开,踩下来一只穿著运动鞋的脚。
看到那双熟悉的鞋,王齐志一脸狐疑:叶安寧?
叶安寧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然后柔柔的喊了一声:“舅舅!”
王齐志皱著眉头:“叶安寧,你少装!”
从小到大,你走到哪儿不是称王称霸。到这会儿,你装林黛玉?
怪不得林思成耽搁这么久?八成是叶安寧缠著他,也要跟著去。
暗忖间,王齐志瞪著眼睛:“叶安寧,你又闹什么么蛾子?”
“我也要去!”
“我们是去办事,又不是去玩,你凑什么热闹?”
“就只能你们办事,我就不能办事?”叶安寧振振有词,“今年总行的秋拍在香港,公司派我去学习。另外,还得到广州考察一下————”
王齐志半信半疑:就这么巧?
我们去香港,你也去香港?我们去广州,你也去广州?
“舅舅,我骗你干什么,你又不是没我们公司电话?不信你问?”
不用问,肯定有这么回事,问题在於什么时候去。
像叶安寧这种,时间弹性非常的大:秋拍如果年底开,她可以十月份去,也可以十一月去。甚至是临开拍前几天去,也没问题。
至於考察,那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隨便她挑。
当然,前提是业绩要够,要能徵集到足够数量,足够质量的拍品。但说实话,有林思成在,她要什么样的拍品没有?
王齐志又往后看了看:“就你一个人去?”
“当然不,还有我们经理、主管,评估师,好多人呢。不过他们要晚两天,下周一的机票————
”
咦,还真是去学习考察的?
但王齐志怀疑,叶安寧在背后掇过:不然哪会这么巧?
他再没说什么,给林思成递了个眼神:正事要紧,有时间了理一理,没空的话就別理她。
林思成依旧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又往他身后看了看:她已给找好了伴,哪里需要我理?
王齐志不明所以,下意识的回过头。隨后,他眼皮“噌赠噌”的跳:
叶安寧弯著腰,一样一样的从车里取东西。
李贞站在后面,一件一件的接了下来。
两件女士皮箱,两件女士手提包,两台笔记本电脑。
这次去的人虽然多,但就没一个是女的。如果叶安寧非要去,那就只有她一个女的。
那这会多出来的一份行李是谁的?
还有李贞:她总不能是专程来送叶安寧的?
看王齐志瞪著眼睛,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叶安寧撇了一下嘴:“舅舅,就我一个女的,去了多不方便?李助理业务能力更强,流程更熟练,她去了,林思成的工作效率更高————”
扯淡,这和工作效率有半毛钱关係?
但来都来了?
王齐志心里骂著,又挤出一丝笑:“也好!”
取好了行李,一行人进了航站楼。
看王齐志脸色不大对,赵修能故意落后了两步:“放心,师弟有分寸!”
那当然:林思成要是让这俩踏出海关一步,王齐志敢改姓。
他们这次去的可不仅仅是香港、广州。还要去马来、新加坡、甚至是日本。而且是衝著砸场子去的,不確定性太高,危险係数更高。
所以,林思成顶多让她们跟到香港。
王齐志是有些看不懂:老婆天天念叨,夜夜念叨,张口李贞,闭口李贞。为了儘量减少林思成和李贞单独相处的机会,甚至逼著自己给林思成换了两回助理。
叶安寧倒好,反其道而行?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赵修能笑了笑:“这个更不用担心!”
王齐志怔了一下,不由的点头。
好像,確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一下林思成:他基本上捡一回漏,就倒一回霉。
这刚在京城捡了个大漏(日本瓷圣青花碗),转头回到西京,就差点被人送进去。照这么算,这霉应该算是倒过了。
那这次,又会在哪儿捡漏,哪儿倒霉?
要是国內还好,要是国外,王齐志还真有点犯怵————
暗暗转念,几人领了登机牌,进了候机厅。
离登机还有一会,几人坐下休息。刚刚坐定,林思成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著备註,就一个字:冯!
林思成接通:“冯师傅!”
电话里传来冯老三的声音:“林老板,马上登机了吧?我和阿琴已经到了机场————”
林思成怔了一下:从西京到广州,怎么也要两个多小时。更何况,他们还没上飞机。
“冯师傅,没必要这么早!”
“我知道,但閒著也没事!”冯老三笑著回了一句,又顿了一下,“老板,有个情况,得给你匯报一下:老胡得晚两天。”
“没事!”林思成不以为意,“他还在台湾?”
“没有,他在香港。不是之前从南洋淘了好多次品吗,因为不好出手,一部分扔在了香港。老胡说,他回去翻一翻,看能不能翻几件合用的,给老板带过来————”
林思成愣了愣:那几樽仿汝瓷的笔洗,不就是从南洋淘回来的?
还有那件李参平的青花碗,也是从南洋淘回来的,而且比次品还像次品。
总不能,冯老三说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暗忖间,他心念微动:“冯师傅,不用太著急,咱们迟早都得去香港,去了再看也不迟。”
“我也是这样说的,但老胡就是那样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
稍一顿,冯老三压低声音,“老板,我就是担心陈伟华那边!”
“放心!”林思成摇摇头,“陈总是生意人,肯定会言而有信!”
除非,胡胖子故意挑事。
又宽慰了几句,冯老三掛断了电话。
王齐志斜著眼睛:“谁打电话,那个骗子?”
“不是!”林思成摇头,“是冯师傅!”
王齐志撇撇嘴:不还是那个骗子?
不管换成什么称呼,他也是个骗子。
“怎么,他们等不及了?”
“倒没有等不及,是胡师傅要晚几天!”林思成笑了一下,“说是当初从马来淘了些废瓷,放在了香港。他去翻一翻,给我找几件品相好一点的带过来————”
马来,废瓷?
一听这两个词,赵修能和王齐志的眼睛齐齐的一亮:那只青花碗,不就是这样的废瓷?
第458章 巧遇
第458章 巧遇
腊月初的时节,早上七点,西京才亮起鱼肚白,广州的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
天高云淡,万里晴空,朝霞染透了半边天。
酒店的花园里,六个男人站成两排,迎著太阳打拳。
都是同样的动作,速度很慢,谈不上什么美感,甚至有些彆扭和怪异。但不大的功夫,除了林思成以外,剩下的五个人的头顶上冒起了白烟。
乍一看,就觉得好奇幻,跟演电影似的。实则是身体太虚,气血运行的稍一快,身上就冒汗。
也別管是最老的赵修能,还是中间的王齐志,更或是相对年轻的赵大赵二,以及方进,就没一个不虚的。
又打了一遍,五个人像是被汗浇出来似的,全上楼去换衣服。
林思成清清爽爽,额头上连点儿汗星都看不见,当然不用换。
叶安寧问前台要了湿毛巾,林思成接过来擦了擦手和脸:“李师姐呢?”
“在楼上整理资料,说是过几天你要用。我想帮忙,但看不太懂!”
全是工科类的研究数据,她確实看不大懂。包括文保出身的方进和李贞也看不大懂,顶多根据条目的目录归类一下。
“你给她打电话,等老师他们换完衣服,咱们一起去吃饭!”
叶安寧拿出手机:“还去满店餐厅?
5
林思成摇头:“不,今天吃广式早点!”
一听有好吃的,叶安寧舔了舔嘴唇。
差不多十分钟,几个人下了楼,像是约好的一样,两辆奔驰商务开了过来,停在了酒店门口。
冯三江和丁阿琴下了车,安安静静的等在车门旁边。
车是租的,一天好几千,但刚刚才从林思成这里赚了几百万,对冯老三而言问题不大。
关键的是两个人態度:小意中透著諂媚,恭敬中透著谦卑。
林思成说过好多遍,但两人就是不改。既然说了没用,他也就不管了。
王齐志瞄了一眼:“赵总,在京城,他们也这样?”
赵修能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当时,这几个对林思成非常的忌惮,相对敬重,但至少能不卑不亢。
不像现在,处处討好。
“那现在怎么就这么卑微了?”王齐志一脸警惕:“总不会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赵修能不知道怎么辩解:有句老话说的好,同人不同命。
像王齐志,出身贵胄,天生就含著金汤匙,一出生就活在云端里。
无论是家庭氛围,从小所受的教育,以及一贯的认知,导致王齐志天生就对江湖人物带著偏见。
更何况,这几个本就是设局下套的下九流,王齐志不得不防。
但换位思考,正因为是下九流,正因为乾的是下三滥的勾当。如果有洗白上岸的机会,能平平安安,赚乾乾净净的钱,谁不高兴的跳起来?
对冯三而言,林思成就是那个足可以让他们改命,足能让他们翻身,一辈子可能只会遇到这一次的贵人。
也就是林思成不喜欢,也不吃那一套。不然他敢跪下来,舔林思成的鞋。
暗暗感慨,赵修能嘆了口气:“要是三十年前碰到师弟,我能比他更卑微!”
三十年前?
王齐志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三十年前,正好处於特殊年代的末期,赵修能两兄弟差点就被打了靶。
两人的老婆全跑了,丟下年迈的老娘和四个嗷嗷待哺的娃。要不是老太太有一手修补的手艺,祖孙五口早饿死了————
王齐志摇摇头:“不一样的!”
那时候的赵修能是出於生活所迫,不得不重操旧业,但这几个呢?
要眼力有眼力,要手艺有手艺,却还做局下套,不是下三滥是什么?
再者,刚开始接触的时候,王齐志又不是没怀疑过,没提防过赵修能?
当时老赵但凡动点歪心思,王齐志百分百把他送进去————
赵修能没说话:其实这两个,纯属阴差阳错。
严格来说,他们的主业並没有脱离正经的古玩行当,包括现在依旧还是以倒腾古玩为主。不过是不小心上了贼船,被那个台湾胖子带上了歪路。
但无所谓,所谓各取所需:只要这几个尽心尽力,能帮忙查清那几件日本瓷的来龙去脉,林思成完全可以拉他们一把。
让社会上少几个不安定分子,也算是为国家和社会做贡献了。
转念间,李贞下了楼,加冯三和丁阿琴总共十个人,上了两辆商务。
“林生,那直接去西关?”冯三江一贯的恭敬,且事无巨细,“那边有荣华楼,泮溪酒家,莲香楼,这些都是广州的老字號,点心一绝,还有粤曲听————”
林思成不置可否,看了看王齐志和赵修能:“老师,师兄,去哪一家?”
“荣华楼吧!”王齐志一锤定音,“东西不错,也没那么吵。”
叶安寧也举起了手:“荣华楼的鸭脚扎特好吃,还有现撞薑汁奶————”
林思成点点头:“那就荣华楼!”
確实,东西很好吃,也很有特色,风景也不错。
但有一个特点:贵。所以,才那么安静————
离得不远,出来的又够早,很快就到。
上下四层,老式的砖混楼,门头上掛著偌大的牌匾:始於1876——————算一算,至今已有一百三十多年的歷史。
台阶停著好多的电动车,杂七横八。门口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怎么看,都是闹市中的闹市区,和“安静”两个字不沾边。
其次,从外面看,除了歷史悠久一些,好像並不是很上档次?
其实只要来过的都知道个中原由:比如王齐志,赵修能。没来过的,自然一脸好奇:
比如赵大赵二,李贞方进。
看李贞不停的瞅,叶安寧笑了笑:“李助理,你別看外面不起眼,里面消费可贵了。”
“你也別觉得门口乱!”叶安寧指了电动车,“这十两辆中至少有七辆,都是资產几千万的阿公骑过来的。剩下的那三辆,起步上亿————”
李贞惊了一下,像是在说:真的假的?
“別不信!”叶安寧指了指,“进去后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所有人都下了车,乌乌央央的进了店。
一位十七八岁的小丫头迎了过来:“老板,给伟呀(几位啊)?”
冯三江报了名字:“西关大屋,姓冯!”
服务员指著楼梯:“呢边!”
几人边走边四处打量:民国式的装饰,简易的方桌,蓝皮的椅子,黄、绿、白三套色的满州窗。
吊灯和屋顶更是復古,像是从民国拆回来的一样。
二楼靠里的位置立著座小戏台,几个演员边奏边唱。
李贞听了听,声线不错,至於唱的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中间是散台,四周是包厢,地方倒是挺宽,但没几个客人。稀稀落落,三三两两。
再看装扮,大多上了岁数,年轻人没几个,穿的也挺普通:短衫、长裤、布鞋,有几个甚至穿著人字拖。
而且坐没坐相,靠没靠相,翘腿抖脚,吊儿浪荡。
包间的位置很靠前,进去后,服务员烫了碗,又问喝什么茶。
只当赵修能不是很懂,林思成也肯定没来过,王齐志一手包办。
茶要的是普洱,虾饺、凤爪、红米肠等点心各来了几道。
出於好奇,李贞看了一眼菜单:三十八、五十八、六十八、八十八————最高的也就一百二十八,感觉都不是很贵?
怪的是,王齐志点个不停,而且每道都要好几份?
但上菜的速度却极快:这边还在点,那边就上了茶和点心。
当看到端上了来的东西,李贞猛的愣住:一屉虾饺,记得点的应该是什么虾皇饺,將將大拇指那么大的一只,里面就只有四个。
再看王齐志手里的菜单:六十八————等於这么一只饺子,合十六还多。
还有凤爪,一屉里面就两个,就普通大小的鸡爪子,卖三十八?
最不可思议是的那个什么鸭脚扎,怎么看,都只是鸭脚蹼和鸭肠做的,但同样一屉只是两只,竟然要一百二十八。
不是————这是面塞金丝了吗?
还有那个什么参粥,比拳头还小的一碗,四十八————
真的,一点儿都不夸张,几个年轻人像是被惊呆了一样:就已经上来的这些,少说也有六七百块,但给饭量最小的方进,顶多能吃个半饱。
如果是赵大赵二,少说也得花个两三千才能不饿肚子。如果是林思成,那完了,没个五六千別想出这个门。
“李助理,现在信了吧?”叶安寧往旁边支著下巴,神秘的笑了笑,“那几位阿公看到没有:人均消费七八百!”
看著旁边的两桌散台,李贞一脸呆滯:就这个人均消费,在西京,都能去钟楼饭店摆一桌了。
看他们愣著不动,王齐志拿起筷子:“別愣著,都吃————放开吃,后面还有。”
这个贵法,让他们怎么放得开?
正踌躇著,林思成指了指鸭脚包:“先尝这个,看正不正宗。”
“不是————林师弟,这一个要六十四?”方进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怎么咽下去?”
“没见识!”王齐志一脸嫌弃,“国宾馆的开水白菜一盘两千,那盘里的白菜顶多值五毛,不照样有人吃?
上海和平饭店一杯可乐五十,还是两块钱一罐,一罐能倒两杯的那种,不照样有人喝?”
方进噎住,不知道怎么反驳。
“老师说的也没错!”林思成笑著辩解,“这是正宗的省级非遗,早些年差点失传。
据说荣华楼请的是叶家后人(鸭脚扎创始人),如果没说谎,那確实值这么多————”
说著,林思成咬了一口,微微一嚼,不住的点头:“外酥里糯,鲍汁醇厚,正宗的横山鸭脚。”
赵二一脸好奇:“师父,你吃过?”
前世当然吃过,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广东,他能到哪里去吃?
林思成摇摇头:“第一次吃,但书上看过!”
赵二张著嘴,想了好半天,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不通:师父是怎么把书里看的,和嘴到尝到的,给对上號的?
赵修能瞪著他:“吃你的饭!”
林思成没见过的东西多了,没去过的地方更是不少,但他会的、懂的,却多到离谱。
早都见怪不怪了————
林思成既然说好吃,那味道肯定不差。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好吃,就觉得这东西確实挺可口。
根本不用提醒,王齐志又要了五份。最后,林思成叫住服务员,又加了几份叉烧包和烧麦,並点了两份糯米鸡。
茶点固然好吃,但也就尝个鲜,吃多了也腻。关键的是量太少,上的又慢,林思成感觉:上菜的速度还赶不上他消化的速度。
这几样都是现成的,上的快,份量也还可以。上来后,林思成招呼了一声,抢起筷子就吃。
像是受了传染,没人再顾得上矜持。一时间稀里哗啦,稀里哗啦。
包括叶安寧和李贞,一口一个包子,一口又一个烧麦。
什么吃相,什么矜持,压根不存在。
王齐志有些牙疼:只要跟林思成出来,不管吃什么,不管吃的多贵,吃到最后都会跟打仗一样。
广州如此,西京如此,京城更如此。
全是跟著林思成练出来的。无非就是地方不一样:有的在实验室,比如李贞,有的是平时,比如赵大赵二,比如方进。
至於叶安寧,这是纯馋————
动静著实有些大,关键是三个服务员专门给他们上菜,竟然都有些上不贏。每一次,撤下去的餐具比端上来的还多。
不由自主的,隔壁那几桌全看了过来,就连舞台上唱戏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不用猜,肯定是外地佬,老广没这么吃的。
但也是真壕:就这一桌子,连几个阿公都看的咋舌。
正惊奇著,靠后的一桌站起来,仔细的瞅了两眼。然后,其中的一位试探似的挥了挥手:“王阿舅,安寧?”
王齐志下意识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四个年轻人,三女一男,模样周正,穿著得体,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叶安寧辩认了一下,也挥了挥手:“阿棠,好巧?”
隨后,她又压低声音:“叶安澜的表姐,贝秋棠!”
叶安寧说的叶安澜,王齐志只是约摸有些印像:应该是丫头的堂妹,二姐夫的堂侄女。老早以前应该见过,但好多年不见,早忘了。更何况她的表姐?
但要说姓贝,王齐志顿时想了起来:“家里开船厂的那一家?”
叶安寧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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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捕风捉影
第459章 捕风捉影
女孩走过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三叔好!”
王齐志点点头,神情很是和蔼:“都长这么大了?”
女孩矜持的笑了笑。
好多年没见过,其实他俩谁都不记得谁,但叶安寧和王志齐太像。通过年龄推算,也就只有小舅舅最符合。
打了声招呼,贝秋棠又好奇的看著叶安寧:“安寧,真的是你?要不是昨天和表姐打电话,说你来了广州,我都不敢认?”
“有好几年没见了!”叶安寧笑了笑,“来和朋友吃饭?”
“是啊。”女孩点点头,又往她旁边看了看,“这是你公司的同事?”
叶安寧言简意賅:“朋友!”
“这次回来待几天?”女孩很是雀跃,“要不我叫表姐出来,咱们一块玩?”
叶安寧嘆了口气:就知道她会提叶安澜?
你就没察觉到,我刻意表现出来的疏远?
她勉力笑了笑:“这次来的朋友比较多,而且明天同事就要过来,要参加保力拍卖的预展,估计没时间!
”
“呀,好可惜!”
女孩稍显失落:“安寧,咱们留个电话吧!”
小时的玩伴,还是小学同学,关係还算可以。况且还是亲戚,叶安寧没有拒绝。
留了手机號,贝秋棠在桌上瞅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思成的脸上。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眼睛微亮:“安寧,再联繫!”
“好!”
贝秋棠和朋友已经吃好了,最后和王齐志打了声招呼,四个人下了楼。
叶安寧坐下继续吃,但心不在焉。
又差不多半个小时,几人吃完,冯三江先一步去结帐。
结果店员告诉他:一位姓贝的小姐,已经结过了。
只是认识,好像並不是太熟,几千块的帐说结就结?
冯三江拿著帐单,颇有些无措:“王教授,你看?”
王齐志一脸的无所谓:没什么可看的。
也就没碰上贝秋棠的长辈,不然晚上还得请一顿,少说也得好几万。
方进一时好奇,瞅了一眼帐单,然后眼睛就直了:六千五百多?
都快顶上他两月的工资了,就这,所有人都只是吃了个半饱?
“就一顿早餐?”方进嘀嘀咕咕,“林师弟,长见识了?”
“改天再见个大的!”林思成笑了笑,“下次去京城,带你去吃国宴。”
方进惊了一下:“能进去?”
“当然,早对外营业了!”
方进掰著指头嘀咕:“一道开水烫白菜都得两千,那其他菜呢?”
林思成再不理他,刻意落后两步。
可以看的出来,叶安寧的兴致不是太高。
但之前还是好好的?
“叶表姐,你和那位贝小姐不对付?”林思成笑著,“总不能,你小时候抓过人家头髮?”
“什么呀?”叶安寧瞪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要是不对付,我和她换什么电话?
和叶安寧不对付的,是贝海棠的表姐叶安澜。
见过都还不会走路,才只是学会爬,就开始打架的两姐妹没有?
叶安寧和叶安澜就是。
两人的生日只错著几天,仿佛是天生的死对头,嘴里还叨著奶嘴,两人就不对付了。
只要放一块,不超过十分钟,两人的脸上绝对会多几道红印子。
稍大一点,等会走路了以后,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每次家里聚会,明明有好多人,同龄的小孩也不少,但两人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
然后,就像有股神秘的力量促使两人走到一块。再然后,又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打起来。
而且轻易分不开,哪怕分开至少也要哭一个钟的那种。
再大一点,等上了学,倒是不怎么打架了,但两人又开始比,各种比。
比学习,比体育,比谁领的奖状多,比谁的表现好。
哪怕十岁以后,叶安寧到了京城,两人依旧没停过。
包括现在,只要叶安寧一回广州,叶安澜就会拿出一大堆证书和照片给她看。
只要叶安澜一去京城,哪怕叶安寧不在,她都要打电话,让叶安澜到她的书房转一转。
而好死不死的,让贝秋棠看到了林思成?
那么多人,叶安寧为什么不和舅舅坐一块,反而挨著一个男生?
关键的是,两人竟然用的是一个油碟?
从小到大,贝秋棠和叶安澜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她不可能不告诉叶安澜。
就叶安澜那个性格,就那张嘴,不可能不给家里说。
越想越是烦燥,叶安寧鼓著包子脸,“噗”的吐了口气:“舅舅,前天我可是跟你一块回过家的,我还玩了一天,又住了一晚上。爷爷,二叔我都见过了,谁要是再让我回去,我肯定不回去!”
王齐志笑了笑:“你叔公叫你,你也不回?”
我怕的就是叔公叫我?
叶安寧头摇的拨浪鼓一样:“不回!”
王齐志看著林思成,一脸玩味:“说不定有好事!”
叶安寧斩钉截铁:“再好我也不回!”
有叶安澜那个搅屎棍在,再是好事,也得打个折扣。
更说不好,有人嫉妒心作祟,会故意给林思成难堪————
王齐志有些遗憾:“你爸和你妈也是可以,嘴是真严?”
这么久了,姐夫压根就没在叶家提过,他这个小舅子有个多么牛逼多么牛逼的学生。
搞得他想带林思成上门拜访一下,都没藉口?
叶安寧一点都不让著:“你倒是嘴不严,太姥爷老早就想见林思成了,你怎么不带他去?”
王齐志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林思成上门,见的只是爷爷一个人吗?
他见的是姓王的一大家子几十口人。
几十號人人手一支放大镜对著他照,林思成再是没缺点,也绝对能找出来那么一点儿,然后无限放大。
“你懂个屁?”王齐志瞪著他,“我这是时机不到。”
叶安寧斜著眼睛:“我爸不比你懂?”
“嘿?”王齐志顺手一巴掌。
叶安寧躲到林思成身后,拿白眼翻他。
王齐志嘆了口气:“可惜,你爸你妈不在!!”
叶安寧使劲点头:“那不然呢?”
她脑子绝对够,嘴皮子更够,谁都不怵,但辈份不够。
如果哪位长辈为难林思成,她看不过眼气不顺,想吵架怎么办?
总不能骂对方的娘吧?
至於舅舅,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林思成是他的心头肉,谁敢阴阳怪气,他敢当场翻脸,哪怕是长辈也不行。
下次林思成再要去,不就尷尬了?
叶安寧跑过去,摇著王齐志的胳膊:“这次就算了,但机会多的是。等下次我爸我妈一起来,我陪你一块回去,肯定帮你吹个够————”
王齐志老脸一红:“谁说我要吹牛了?”
你不吹牛,你带林思成去家里干嘛?
无非就是,下次和爸妈一起来的时候,林思成不一定会来。舅舅的牛皮吹的再响,却差点意思。
叶安寧嘻嘻哈哈:“对对对,舅舅从来不吹牛。”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
又闹了一阵,他们出了茶楼。
只以为其他人在门口等他们,三个人快步走了出去。但刚下台阶,叶安寧不由的一怔:
几个人站在马路上,使劲的仰著脖子,一脸兴奋。
看到她,李贞使劲的招手:“叶助理,你快来,好像在舞龙?”
叶安寧竖著耳朵一听:有鼓、有嗩吶、有嗩吶——好像真的在舞龙?
她连忙奔了过去,踮著脚尖瞅:应该是龙津路和康王路的交叉口,一条彩龙横在路中间。
龙身上花花绿绿,鳞片反射著耀眼的光。且极长,一分钟了都还没走完。
围观的人极多,路边站的密密麻麻。能看到闪灯的警车,以及站在路中间维持秩序的警察。
但离的太远,看的不是太真切,鼓声隱隱约约。
叶安寧眯著眼睛:“咦,林思成你看,真的在舞龙,但这龙怎么一段一段的?”
林思成瞅了瞅:“不是龙,应该在舞鱼————”
“啊?”叶安寧愣了愣,“我看过舞鱼,不都是在水里,或是船上舞吗?”
亏你还是广州人?
林思成伸手指著:“肯定是舞鱼,又叫鱼灯阵巡游。信不信,我连哪的人舞的都知道?”
不可能。
都是一块来的广州,她和舅舅回过家,还和李贞逛过商场。
包括赵总,林思成的两个徒弟,以及方进都出去逛过。唯有林思成,这三天一直待在酒店,连门都没出过。
叶安寧斜著眼睛:“我不信!”
“不信你去问:这是番禺沙涌村的鱼灯队,领头鱼的肯定姓江!”
咦,不但有镇有村,甚至有名有姓的?
叶安寧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换成別人,她一个字都不信。但如果是林思成————他有的时候真的挺神。
“看到没有,飘在天上,挺远的那个小红点?”
林思成指著天上,“那不是热气球,那是鱼阵的主鱼,鰲鱼,少说也有十几米长。这么大的主鰲鱼,就只有番禺沙涌的江氏能做的出来————”
“再听鼓乐:七星鼓加铜锣,再加嗩吶,奏得是广东传统曲牌《得胜令》,里面又混编了《雨打芭蕉》————这是番禺江氏鰲鱼灯阵的独门曲牌————”
叶安寧眨巴著眼睛,扑棱扑棱。
其他人一脸古怪:纵是见识过林思成诸多神奇之处,但依旧被唬得一愣一愣。
因为林思成压根就没来过广东,就靠一只大鱼,一曲鼓乐,就能推断出这鱼是谁舞的。甚至能精確到村,乃至姓?
就感觉,好神奇?
特別是丁阿琴,她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绝非叶安寧这种很小的时候就去了京城,只是掛了个广州人的名。
就连她也只知道,这鱼灯陈,应该请的是番禺沙涌的舞鱼队,但姓什么,又有什么传承特点,她真不知道。
正惊讶著,林思成招招手:“老师,师兄,过去看看。”
两人对视了一眼:也对。
林思成把自个关在酒店,都三天了,也该透透气了。
暗忖间,两人跟在后面。
但差不多走了一大半,叶安寧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掛断。
林思成眼尖,看到了备註,就一个字:澜!
又响,又摁,连著三次,对方再没打。
但隨即,另外一个號码打了过来。这次不再是“澜”,而是“婶婶”,后面还有个括弧,里面单独標註著一个字:贝。
之前是堂妹,不接也不接了。但这次是堂婶,不接说不过去。
哪怕很可能,叶安澜拿的是她妈的手机打过来的。
叶安寧左右一瞅,计上心来。往前急走了几步,差不多快到街口,手机响到了第四声0
她顺手接通。恰好,恰好的锣鼓队奏响了急乐:咚咚咚~咣咣~咚咚咚~呜儿————”
叶安寧装模作样,大声的喊:“四婶————四婶————”
对方哪里能听到的?
她即便能听到,叶安寧也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
足足喊了五六声,对方掛断。叶安寧得意的笑了笑,意思是:我聪明吧?
林思成不明所以:“怎么不接?”
叶安寧哼一声:叶安澜就是个八卦头子,別以为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这话她只是在心里念叨,嘴上却嚇唬林思成:“我要了接了电话,我堂叔、堂婶要请你吃饭怎么办?”
林思成愣了一下,看著叶安寧,像看智障一样。
拿根竹杆从这儿开始打,哪怕打到京城也请不到我这儿来。
即便请,也只可能是请老师。
“你別不信!”叶安寧撇著嘴,“叶安澜那张嘴,屎都能被她说成香的,天知道她怎么编排的。”
林思成不以为意:再编排,也得讲基本法,连风儿都没有,怎么捉影儿?
手机又震了两下,叶安寧举了起来:“不信你看!”
上面发来了一条信息:安寧,你在西关花市是吧,我去找你,你別不接电话。
“让你爱八卦,你就慢慢找吧!”
叶安寧把手机塞兜里:人这么多,西关还这么大?
正暗忖间,王齐志从后面追了上来:“你四堂叔打电话,说是要请我吃饭。”
叶安寧朝林思成支著下巴,笑的很得意:看,我没料错吧。
“那舅舅你去唄!”
“確实得去,既然来了广州,不见一见说不过去!”
回了一句,王齐志又笑了起来:“你四叔说,叶安齐和叶安澜来花市找你,让你別不接电话。”
顿然,叶安寧笑不出来了。
她无所谓,怎么耍赖都可能。但王齐志是长辈,难道也耍赖?
第460章 不合理
第460章 不合理
叶安寧低著头,跟著鱼龙阵,漫不经心的往前走。
之前还那么兴奋,突然就没了兴致?
林思成跟在旁边,故意逗她:“叶表姐,你那位表妹很可怕?”
叶安寧撇了撇嘴,自动过滤了前面的所有字,只留下了最后一个:怕?
从小斗到大,她们的字典里就没这个词。
叶安寧是怕麻烦。
都不需要叶安澜添油加醋,只要她见了人,回去后实话实说:
呀,安寧那个朋友好帅,跟明星似的?
年轻,精神,贼有派头,比叶安齐还像公子哥?
虽然年轻,却懂得好多,好像就没他不懂的?
本事也大,年纪轻轻的,就有好大的事业————
就这几句,只要长辈听了,谁不好奇?
一好奇,肯定要问一问,再一问:嘖嘖,叶安澜竟然不是吹牛?
就像舅舅说的:为什么太姥爷念叨了好几次,还专程给林思成写过字,而且林思成也去了京城好几次,舅舅为什么不带他去见太姥爷?
因为家族大了,想法就多,让林思成过早的曝光在聚光灯下,並不是什么好事。
但怎么就那么巧,碰到了贝秋棠?
叶安寧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跟著林思成来凑热闹————
锣鼓声稍有点吵,她拽了拽林思成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待会,如果觉得叶安澜说话不客气,你別惯著,懟回去————”
林思成怔了一下:这又不是演豪门家族狗血剧?
想也能知道:能和叶安寧斗个旗鼓相当,即便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更不会说出来。除非,她是故意的。
再说了,林思成也不是这样的性格。让他懟人,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懟。
“怎么懟?”林思成很认真的样子,“像这样:我又不吃你家大米?”
叶安寧瞪著眼睛,捏住拳头捣了过去:“林思成,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怎么不认真了?”林思成嘻嘻哈哈的躲开,“不管她说啥,我就这一句!”
叶安寧愣住:咦,真別说?
叶安澜:林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应该很有实力吧?
林思成:我又不吃你家大米?
叶安澜:林同学的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级別应该很高吧?
林思成:我又不吃你家大米————
想著想著,叶安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思成,你正经点!”
“放心,我正经起来,比老师还正经。”
谁,舅舅?
快算了吧————
叶安寧笑著,又给了他一下。
正闹著,身后的赵大喊了一声:“师父,叶小姐,王教授叫你们!”
林思成顿住,回过头。
赵大又往后指了指:好像碰到了熟人,王齐志和赵修能停了下来。
不远,就八九步,三个年轻人站在路边。
两男一女,都长得挺精神,其中一位稍大点,正在和王齐志说话。剩下的一男一女仰著脖子,饶有兴趣的瞅著这边。
叶安寧愣了愣:“赵大哥,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赵大想了一下:“就刚刚,鱼龙阵刚动起来的时候!”
那就是两三分钟之前:那时候,自己正拽著林思成的袖子说悄悄话。
但无所谓:与其让叶安澜回去后胡编乱造,还不如让她看个正著。
再算算时间:应该是叶安澜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就到了西关,而且离这儿並不远。不然,他们不会到这么快。
但叶安澜再是八卦,也不至於这么积极。感觉更像是,他们本来就在逛花市,之前就在这附近?
所以,怎么就这么不巧?
暗忖间,叶安寧正了正神色,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得体的笑。
林思成心中一动:叶安寧这个表情,他只见过一次。
就去年,在保利分公司,她准备对付给她挖坑下绊子的那位女主管的时候。
下意识的,林思成的脚步慢了一拍,脑海中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游戏音:纷爭开始了!
得走慢点,別溅一身血————
看林思成和叶安寧停下往回走,走在最前面的几位也走了回来。
鱼龙阵走了远了一些,锣鼓声小了好多。
三个年轻人,都和叶安寧很像,应该就是她之前说的堂兄和堂妹。
叶安寧的笑容依旧得体,居中介绍,一个都没落:“这是李贞,舅舅的同事,西北大学的讲师。这是方进,西北大学的研助。这是赵大哥和赵二哥,这是冯老板和丁老板,舅舅应该介绍过赵总,他们都是做古玩生意的。这是林思成,舅舅的研究生,研一————”
“这是我堂哥叶安齐、堂妹叶安澜,这位是表弟陶安,他妈妈是我堂姑————”
乍一看,这么介绍没毛病:林思成最小,又是学生,不像其他人,都有工作,肯定要放最后。
但是刚才,他们亲眼看著叶安寧拽著他的袖子,趴在他耳朵边上说悄悄话?
几个人从小长大到,叶安寧是什么性格他们还不了解:总是一本正经,跟个小大人似的,也就偶尔的时候,会和三堂伯(叶安寧的爸爸)这么撒撒娇。
叶安寧全介绍了一遍,不好盯著林思成一个人瞅,三个人打了一圈招呼。
很有礼貌,也很客气,至少暂时还没看出,叶安寧所说的“故意不客气”是什么样子的。
但好奇也是真的好奇:六只眼睛骨碌骨碌,全落在林思成的身上。
先不说叶安寧为什么和他那么亲近,就说这个配置:王三叔是考古学教授,专门研究文物的,和古玩商凑一块並不出奇。
带位同组的讲师,带位研助也不出奇,但带个才读研一的学生,就挺稀奇。
总不能,王三叔就这一个研究生?
“这么巧,陶安也是研一。”叶安澜笑了笑,“在中山大学读中国史。”
確实挺巧,至少专业离的很近。如果论排名,和西大考古学不分伯仲:都是国家重点学科,都是教育部学科评估全国前列,都荣获教育部文科重点研究基地。
比学校,当然是中山大学排名更高:985,211,全国前十,西北大学只是211。
许是岁数相近,也许都是学生,也可能是同样长的不难看,陶安並没有感觉到遇到其他同龄人时的那种生分。
他扶了扶眼镜:“林思成,你们学校考不考马列和史论,好不好过?”
林思成愣了愣,答不上来:这两门是必修课,学文史类的研究生必考。
但林思成上辈子可没读研,至於这辈子,考场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看他不说话,只当是没考过去掛了科,却又不好意思说,陶安岔开话题:“你们考古系的研究生读几年?”
这个林思成知道:“和你们一样,也是三年!”
“你们平时是不是要出野外,很辛苦吧?”
林思成模稜两可:“还行!”
两人一问一答,看似没什么营养,其实像陶安这样的,才是正常的学生思维:学生凑到一块,不聊学校,不聊专业,还能聊什么?
但林思成是社会型思维:你要跟他聊国际,聊政治,他都能跟你聊的有来有回。如果跟他聊学生生活,他还没李贞,没方进知道的多。
总不能直接说:我这个研究生,基本不用在学校上课,不然就跟吹牛一样了。但出於礼貌,只能勉力应付,虽然一直在笑,但无形中会给人一种感觉:这人不爱说话。
瞅了瞅,叶安澜凑到叶安寧身边,声音很小:“他好內向啊?”
叶安寧瞟了她一眼:叶安澜,你还不如直接点:这人怎么看著,不太机灵?
甚至於,叶安澜在怎么脑补,叶安寧都能猜出个七八分:王三叔性格那么开朗,怎么会收这么木訥的学生?
叶安寧也是见了鬼,竟然会喜欢这样的呆瓜?
暗忖间,她刚想冷笑一声,又突地想起林思成和他开玩笑时说的那句话,脱口而出:“他吃你家大米了?”
叶安澜愣住,像是没想到叶安寧张嘴就呛人。
“叶安寧,我这是关心你,你不识好人心!”
叶安寧“呵”的一声:“八婆!”
搁以前,两人早开始了,但今天的叶安澜一反常態,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
与其斗嘴,还不如吃瓜。
“你们是特意出来玩的吧?”
叶安澜转转眼珠,指了指远处的鱼灯阵:“按照传统,本来花市到年底才要办。但今年奥运,来广州的外国游客非常多,所以提前了一个月,改在元旦。”
“有舞鱼,有舞狮,还能看粤剧,要是会一点的话,甚至还能上台唱两句,甚至还能让你舞狮子————还有对联、猜谜、寻宝————可有意思了?要不一起逛一逛?”
他们还真不是特意出来的玩的:因为今年的元旦花市只有荔湾区在办,而非全广州市,所以不管林思成,还是王齐志,都不知道。
但无所谓,逛逛就逛逛。
叶安寧点头:“好!”
叶安澜惊了一下:咦?
她以为,叶安寧会很坚决的拒绝。
毕竟都不熟,硬凑在一块儿玩,就会觉得尷尬。
再一个,这位林同学好像並不是很活泼,又是外地人,不太了解岭南文化,肯定不太喜欢“花市”这样的民俗活动。
既然不懂,就会露怯,而且会感觉很没意思。所以,即便是出於照顾这位林同学,叶安寧也不会答应才对。
即便逛,也不会和他们一起逛。
但不料,她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叶安澜一脸狐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叶安寧冷笑不语:你懂个屁?
女人这一辈子,除了生得好,还要嫁得好。
从小到大,两姐妹一直较劲,叶安澜不至於看笑话,但怎么可能不好奇?
说什么也要多观察观察。
但信不信,他能亮瞎你的狗眼————
叶安澜直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想了好一会:“叶安寧,先说好,今天不吵架!”
叶安寧点头:废话,我不知道保持形象的吗?
又说了几句,王齐志说是不耐烦吵闹,让叶安齐带著几个年轻人去玩。他就近找个地方,约叶四哥(叶安澜的父亲)出来敘敘旧,还让赵修能做陪。
赵修能知道分寸,笑著婉拒,说是许过愿,今天必须得到光孝寺上香。临走的时候,他还叫走了赵大赵二,以及冯老三和丁阿琴。
李贞和方进也要回去,却被王齐志留了下来。
知徒莫若师:这俩如果也走了,信不信林思成在这儿待不过半小时?
因为陌生,更因为没有共同话题,林思成总不能一直和叶安寧聊天吧?
不能太失礼,林思成又没有刻意迁就他人的习惯,就只能找个藉口。
然后,就只剩下七个年轻人。
送走王齐志,叶安齐折返回来:“安寧,整个荔湾湖这一圈都是花市,咱们去哪逛?
“”
“二哥,咱们跟著灯阵走吧!”
“好!”叶安齐点了点头,走到林思成身边,“思成,我在家里行二,你叫我二哥就行!”
林思成顿了一下:“好的二哥!”
倒非自来熟,而是叶安齐能看出来,王齐志对林思成很重视,早超出了一般的学生和老师的那种关係。
而且,绝对和叶安寧没太大关係。
从这里论,他叫一声“思成”,让林思成叫他一声二哥,绝对没毛病。
“思成,和陶安聊天挺无聊吧?读书读太久,一身的书生气,你別见笑!”
林思成颇有些意外:“二哥,你言重了!”
叶安齐只是笑笑。
他不是陶安,没什么社会经验,眼力也不够。他更不是叶安澜,光顾著八卦,再不管其它。
虽然只是一小会的功夫,但叶安齐明显能感觉的出来,之前的那些人,对林思成的態度。
王三叔说要约四叔喝茶时,看了看林思成。那位赵总说要去光孝寺还愿时,也看了看林思成。
赵总叫两个儿子,就那两位高大的年轻人一块去上香,但他们看的不是父亲,而是林思成。
还有那位老师和那位研究助理,王三叔让他们留下的时候,他们看的並非王三叔,依旧是林思成。
包括叶安寧,自己问他去哪逛的时候,同样先是看一眼林思成?
一个人如此,还能说是凑巧,但所有人都如此?
就好像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林思成才是那个中心点。
不但怪异,且不合理。
第461章 广府陈氏铜
第461章 广府陈氏铜
一行人跟著鰲鱼灯阵,走向荔湾湖。
前面就是花街,人越来越多,很是热闹。
叶安齐和林思成走在最后面。
“思成第一次来广州?”
“是的二哥!”
“听说过广州的花市吧?”
“书上看过一些。”
广州花市又称年暮花市,源於南汉(五代)时的“花渡头”,大致就是年关前的花卉展销会。
宋代周去非(南宋地理学家)所著的《岭外代答》(岭南地理史料著作)中载:素馨花市,妇人竞戴,说的就是花市。那时,已经形成集会形式的民俗活动。
经明清两代,发展至鼎盛,成为岭南最为隆重的民俗节日。光绪《番禺县誌》载:岁除尤盛,至元旦乃已。
发展到现代,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两广,行花街寓意行大运,即既逛花会,也赏花灯。在这几天,基本家家户户都会逛一次花街,寓意一年都顺风顺水。
所以极是热闹,但凡两广盛行的祈福及民俗表演,基本都有:拜財神、抢头彩、舞狮、舞龙、舞鱼,以及各种各样的小游戏。
像今天这个,因为是元旦临时举办,所以人相对要少一些。要是除夕前,別说跟著鱼灯阵走,人多的连大街都进不去。
没人不喜欢热闹,不管是外地的,还是本地的。就像叶安寧、叶安澜,哪怕经常看,依旧兴奋。
方进和陶安更是不用说:左顾右盼,喜形於色。就连李贞都看的津津有问,不时的就会举起相机拍一下。
再看林思成,就感觉他好淡定。
想起四婶在电话里的交待,叶安齐笑了笑:“思成,你是不是不喜欢,觉得太闹腾?
不行咱们换个地方,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去。”
“二哥,不用!”林思成笑著摇头,“我挺喜欢这样的民俗活动,老家过年玩社火,我年年都看。”
有时间的话,林思成还会参与一下:高中到大学那几年,村里年年都办社火。他要么舞龙头,要么打牛拉鼓(超大鼓,直径两米),不但全是力气活,还是技术活。
叶安齐又看了看他:“但我看你,兴致不是很高?”
林思成怔了一下:他不是兴致不高,而是性子过於沉稳。不像陶安和方进,一兴奋就手舞足蹈,欢呼雀跃。也不像叶安澜,一高兴就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甚至干连叶安寧和李贞,都看的眉开眼笑,乐乐陶陶。唯有林思成,没什么表情,跟个木头一样。
林思成想了好一会:“二哥,我打小就面冷!”
叶安齐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前面的叶安寧“噗嗤”的一声。
之间离著五六步,但鼓乐还未停,林思成声音不小,她听的清清楚楚。
林思成面冷?
在家的时候,没见他比別人笑的少。特別和顾明在一块的时候,孩子多淘他多淘。顾明更淘,跟没长大似的。
当然,只限於兄弟俩在一块,没什么外人的时候。
“你笑什么?”叶安澜捅了捅她,压低声音,“我感觉,他没说错啊?”
脸確实有点冷,没什么表情。话也少,惜字如金。
叶安寧抿了抿嘴:“那是因为还不太熟。”
叶安澜一脸好奇:“那如果熟了呢,像陶安一样?”
当然不,陶安就是个大小孩,別看长的文静,其实性格和顾明差不多,大大咧咧,脸皮还厚。
但如果说,非要比喻一下林思成的性格的话————叶安寧很认真的想了想:“像我爸!
“”
“叶安寧,你说啥?”叶安澜都被惊呆了,“不是————你这么早就叫上了?”
叶安寧反应了好半天,给了她一拳:“我说的是林思成的性格:性子比较淡,也比较温和,又懂的多,什么都会一些。但前提是,要能对得上脑电波,不然就会觉得他话很少————”
下意识的,叶安澜的脑海中浮现出三堂伯的面孔:三伯不是性子淡,而是傲。
嗯,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说准確点:眼光过於超前,思维过於开阔,智商过於高,知识面过於广。除过聊家常,其它不管和他聊什么,都像是小学生在大学教授面前卖弄的那种感觉。
让他迎合吧,太降智商,且有点不尊重人。让他指正吧,说话的人又不高兴,久而久之,就留下了不怎么爱说话的印象。
这会再看林思成————別说,如果只看表情,还真有那么点像?
至於其它的,叶安澜是不信的。
她眨了眨眼睛:“和三伯比,叶安寧,你也真敢吹?”
叶安寧:“呵呵~”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是我爸和我妈说的。
“不信?”
“我信了你个鬼?”
“待会让你见识一下!”
“行,我等著!”
两人正斗著嘴,前面停了下来,陶安和方进站在路边,不知在爭论什么。
李贞跟在两人后面,凑上去看了一眼,然后端著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
叶安寧和叶安澜也走过去瞅了一眼:原来是进了花街?
花市不止有花,还有花灯。只要看到街边的灯笼,就证明到了花街。两边全是供游客体验的小游戏。
有通草画(树髓片上绘年画),有广彩描金(白瓷碟勾迎春纹),有小醒狮(扎狮子),更有灯谜、对联,画脸谱。
不会玩没关係,摊主会教你,当然,不白玩,大多数的都得掏钱。
奖品也很丰盛,吃的、喝的、玩的,以及民俗类的工艺品。
陶安和方进正对著一盏红木的走马宫灯使劲。
玩法很简单:猜对谜语贏奖品。但不白玩,十块一次。
再看谜面:珠水浮沉十八湾,十三行里十三关(打广东名胜古蹟)。
奖品:古蹟模型手工艺品一套(价值三千元)。
十块博三千,奖品不可谓不丰盛。
但陶安和方进並非为了奖品,而是和谜语较上了劲:乍一看,好简单?
一个是中山大学的歷史高材生,学的就是中国史,还是地地道道的广州人,家乡有什么名胜古蹟他不知道?
另一个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高材生,古代歷史和地理是必修课,国內的名胜古蹟他如数家珍。
而且都是学文科的,这谜语又这么简单,对他们来说,不是手到擒来?
然后,两人掰著指头,开始数gd省內数得上的名胜古蹟。
但然並卵,感觉能对上號的倒是挺多,好像都差点意思?
能和珠江对上的,感觉对不上十三行,和十三行有关係的,又对不上珠江?
最关键的是,谜面上的那两组数字:十八湾,十三关。
史载:珠水九曲,哪来的十八湾?
珠江上倒是设过关口,但前后拢共就八座,合称八仙关,离十三关还差著五座。
再说了,这些和十三关都没什么关係。
两人抓耳挠腮,爭个不停。
李贞皱著眉头,苦苦思索。
叶安寧倒是挺感兴趣,但一看李贞的表情,她就放弃了。
不管是智商,还是知识储备,两人旗鼓相当。李贞如果猜不出来,她也够呛。
叶安澜只是看了一眼:她是聪明,但这並非她的强项。
甚至少比叶安寧要差好多。
“叶安寧,是什么?”
“不知道!”
你倒是挺老实?
叶安澜又问叶安齐:“二哥,是什么?”
叶安齐摇摇头:这个可不是私人的摊,而是旅游局办的,说奖品三千块,那只多不少。
哪有那么好猜?
叶安澜又看了看林思成,但没吱声。
一是不太熟,二是怕林思成也不知道,落了叶安寧的面子。
但她不好意思,別人却没这个顾忌。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方进爭累了,直接问正確答案:“林师弟,这是什么?”
林思成没有直接回答:“方师兄,这应该是个离合迷(谜底在谜面上)。”
“我觉得也是,陶同学觉得也是!”方进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但我们没记住!”
说准確点:他们知道的,和谜面问的,对不上號。
陶安脸皮比较厚,眨巴著眼睛,盯著桌子后面的女工作人员:“姐姐,能不能再给点提示?”
工作人员笑著摇头:“当然不能。”
確实对不上號:她从头听到尾,这两个人猜的,以及爭论的,压根和谜面问的不是一回事。
也確实挺难:灯摆了两天了,別说猜对的,连沾边的都没有。
如果让她说实话:这谜语有点为难人,不然局里也不敢设三千块钱的奖品。
“方师兄,试一试。”林思成走了过来,手里拿著十块钱,“错了也没关係,大不了多试几次。”
女工作人员强调了一下:“一人只能猜一次!”
林思成笑了笑:“没事,我们人多!”
叶安齐下意识的往前一步:说是带林思成玩,哪能让他付钱?
但脚都迈了出去,却被叶安寧拦住:“二哥,你別说话!”
叶安齐愣了一下:“为啥!”
叶安寧眨了眨眼睛:“反正你別说话!”
方进一个月工资三四千,这还没算补助,奖金,哪需要林思成帮他付十块钱?
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自的,但依叶安寧对林思成的了解,肯定是要干点儿什么。
暗忖间,林思成走上前,看了一眼宫灯上的谜面:“你好,能不能问一下,什么奖品这么贵?”
“帅哥,你別套我的话!”工作人员捂著嘴笑,“我告诉你是什么奖品,不就等於把谜底告诉了你?”
方进和陶安“咦”的一声,眼睛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他们才反应过来:奖品不就是谜底?
本来就没指望问出来,林思成也不在意:“那就是按比例缩小的手工艺品,这么值钱,那肯定不少:十八湾加干三关,是不是有三十一件?我如果贏了,是不是得背回去?”
这个倒是能说,因为不止一位客人这么问。
“不多,就一件,只有巴掌大小,你肯定能拿的动。”工作人员忍著笑,“但前提是,你得先贏了再说!”
“哦,就一件,我明白了!”林思成点点头,“粤海关钟楼!”
顿然,工作人员笑不出来了。
她愣了好久,看著旁边的领导。
科长比他还懵,盯著林思成。
他们当然知道谜底,模型就在桌子底下,就是这个年轻人说的:粤海关钟楼。
但就连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谜底和谜面之前是什么关係。甚至於,感觉风马牛不相及,压根联繫不到一起?
一看工作人员的表情,其他人就知道,林思成猜对了。
几个人瞅瞅宫灯,再瞅瞅林思成:珠水浮沉十八湾,十三行里十三关,等於粤海关钟楼————这是怎么对上號的?
不说差著多少,就感觉————毫无关係?
看工作人员不动,林思成又笑了笑:“是不是得说一下,谜底和谜面之间的联繫?”
当然,不然怎么確定,是不是內部人员暗箱操作?
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纯手工雕刻,別说三千,六千都有人要。
再说了,领导就是这么交待的:光猜出谜底没用,得说出个一二三。
两个人齐齐点头:“確实得说一下出处,我们好给领导匯报。”
明白了:领导也怕下面的人搞鬼,所以这两位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林思成表示理解:“如果详细解释,得说好一会儿。这样,我说两句史记,两位帮忙转达一下,如果领导不满意,就当我们猜错了!”
科长点点头,拿出手机:“好,你说!”
“晓启昏闭十三响,礁滩宝塔十八曲!”
怕忘了,科长又念叨了两遍,然后到旁边打电话。
领导听完后,就说了四个字:“东西给他!”
科长一脑袋问號,电话掛断,还懵了好一会儿。
领导答应的太快,感觉就像是:对暗號似的?
但他至少知道:谁都会捣鬼,但领导肯定不会。
因为没必要,实在想要,让大师再雕一座不就行了?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口箱子,然后捧出一个小盒子。
透明的亚克力,包装的很精致,里面的东西更精致:一座铜雕的钟楼,刻工精湛,古朴大气。
林思成瞄了几眼,眼睛一亮:“游丝刻,浮雕鏨————广府陈氏铜的手艺?”
科长愣了一下:感觉,暗箱操作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不然他怎么知道,这是陈大师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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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来了个行家
第462章 来了个行家
方进有自知之明:不懂就问。
“林师弟,谜底为什么是粤海关钟楼?”
林思成言简意:“粤海关开埠后,康熙委派关督,但只是监督、收税。来粤贸易的外国商人则通过官方特许的外贸商行,即广州十三行管理。所以也可以这么说:十三行即粤海关。
十三关则指粤海关曾经在珠江沿岸设立过的十三处正税总口(负责徵税)。每一处都有一处钟楼,又称税关。”
“十三行里十三关,原来是这个意思?”方进恍然大悟,“那十八湾呢?”
“这个指的是粤海关曾在珠江沿岸设立过的总巡口(负责巡检),前后总共设立过有十八处。因建立在水流平缓的滩涂岸口,所以称“湾”。同样的,每一处都有一座钟楼,又称巡关。”
竟然这么简单?
十八湾,指十八处巡检钟楼,十三关,则指十三处徵税钟楼,合起来,自然指粤海关钟楼。
怪不得林思成提醒方进:“谜底就在谜面上”?
之后,林思成还特地问了一下工作人员,奖品是多少件:如果是好多件,那当然要全部答上来。如果是一件,那肯定只指粤海关钟楼。
但叶安澜直觉没那么简单:要这么轻鬆,怎么会把陶安为难成那个样子?
包括这会儿,他还在皱著眉头苦苦思索,还掰著指头数。
好一会儿,陶安才抬起头:“林思成,我怎么记得总税口只有七处,总巡口也只有七处?”
“对,两口的总数只有十四处!”林思成笑了笑,“但因珠江改道,大部分税口和巡口都有过迁移和重建,加起来,前后总共三十一处!”
“但歷史资料里没记载?”陶安一脸迷茫,“不管是通志(gd省志)、府志(广州),还是县誌(番禺),都没有这么多?”
林思成点点头:“府志和县誌里都没记这么全,这个得查乡录(乡村志),更或是村志。”
一群人面面相覷。
他们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感觉谜面很简单,谜底却这么难?
因为正史里没记载,只能从乡野村史里找线索。
先不说乡志、村志,先说县誌:广东在清代虽然只有八九十个县,但收录在(广东通志)中的县誌就有四百一十二种。
这还只是截止嘉庆与道光两朝重新编纂《大清一统志》和《广东通志》时的数量,加上后面几朝的,还得多一半。
不多算,一本算十万字,四百多本全部读完得多久?
这还只是读,而非记,如果具体到更多、更繁杂、更琐碎的乡志、村志呢?
问问陶安和方进,清代广州府內比较有名,比较有影响力的乡志,他们能记得名字,能列举出来的有几本?
遑论村志,更別说其中记载的內容?
所以,这个灯谜考较的根本不是智商和反应速度,而是对广东歷史及地理知识的广度和深度。
有多难?
如果让陶安说心里话:除非为了猜这个谜,专门查过资料,不然把他们学校专教清代史和地方志的教授请过来,都不一定答得上来。
正转念间,他心里一动:“林思成,你最后说的那两句诗,就晓启昏闭十三响,礁滩宝塔十八曲”那两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也有出处?”
“有,前一句在《庐江书院纪》(广州文溪村何家族志,十三行后期掌天宝行。英国东印度公司鸦片买办,林则徐禁菸时外逃)。
后一句在《榕萌堂纪略》(黄埔村梁氏族志,天宝行创始人,掌前期。何氏为梁氏姻亲,何氏为贩鸦片,勾结英国东印度公司吞併梁氏天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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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成耐心解释:“康雍时,粤海关共有一总口,十二掛號口(入港卸货前登记发牌)。每日卯时初(五点),省城大关(粤海关总税口,十三行旧址,今荔湾区文化公园)关楼敲响巨钟,通知各处开关,最后传至虎门口。关外的商船听到钟响,才能报关。
晨钟声由西向东传递:十三行、黄埔口、西炮台、佛山、紫坭、市桥————最后至虎门,总共十三声。
酉时末(下午五点),虎门口闭关,同样敲巨钟,钟声由东向西传递,同样是十三声。《潘启记事簿》(十三行之一同文行)记载:晓昏十三响,抵港出关————”
“同时,於各段暗礁、险滩处立高塔,並设引船胥吏(引水员),共七礁十一滩,故称十八险,又称十八曲。”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谜面太笼统,我有些拿不准:谜底是关,还是楼,更或是塔,所以多准备了一个备选答案。”
林思成平铺直敘,一群人却全被震住了。
陶安想不通:林思成说的这两则史料,全出自於家族志,甚至於比村志还要生僻,还要不起眼,他读这个做什么?
其它人惊奇的是,林思成的这个备选答案:这不就等於根据这个谜底,林思成又出了个新的谜面?
关键是並非他胡乱编出来的,而是有据可依,有史可证。
叶安澜一脸好奇:“林思成,你的毕论(本科毕业论文)和粤海关相关?”
她是觉得:如果不写论文,没人能把一座古代海关的资料查到这么详细的程度。
何况还是个从没来过广州的外地人,甚至还是个没参加工作的大学生。
但哪有什么毕论?
毕业考证的时候,林思成还在山西挖瓷窑遗址。他倒是想回学校参加考试,但校长和院长不让。
开什么玩笑:放著几十篇顶刊不要,让林思成写毕论?
脑子被驴踢肿都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林思成笑了笑:“只是凑巧看过!”
但叶安澜半信半疑:这么巧?
你刚好看过,区旅游局就出了个相关的灯谜?
问题是,既然是凑巧,为什么能记这么清楚?
她暗暗嘀咕著,捅了捅叶安寧:“他是不是在敷衍我?”
叶安寧忍著笑:“不是!”
確实在敷衍,但被这么敷衍过的不止叶安澜一个,林思成对谁都这么说,包括他爸他妈他爷他老师,也包括叶兴安,王齐光。
因为说实话没人信。
正转念间,林思成把铜雕递给陶安:“陶师兄,这个送给你!广府陈氏铜的游丝刻,不贵,但挺有纪念意义。”
陶安下意识的接住:“林思成,这是古董吗?”
“不是古董,只是现代手工艺品,不过作者挺有名:清中期內务府造办处牙作(牙角雕)首席,宫廷雕刻家陈祖章的传人,国家工艺美术大师陈世谦。2002年春晚吉祥物三羊开泰”铜雕,就是他设计的。今年奥运会,做为国礼馈赠国外政要的礼品之一铜福娃,也是由他设计並操刀————”
陶安怔了一下:確实是工艺品,但既然是宫廷大师的传人,且为春晚设计过作品,更为国家设计和雕刻过国礼,那这件东西能便宜到哪里?
关键是,他和林思成才刚认识。
正犹豫著要不要推辞,看叶安齐点头,陶安再没说什么。
“林思成,这上面没有名字,你怎么认出来的?”
“陈氏铜的雕铜技法挺有特点,我凑巧见过。”
“你记性这么好?”
“一般,学考古、文保的基本都这样!”
两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后面的人听到。叶安澜愣了愣:林思成学的是考古,不是魔法。
叶安寧还是央美的高材生,比起林思成应该更专业才对,不信问问她,这件铜雕有什么特点,看她能不能答得上来?
她瞪著叶安寧:“又是凑巧?”
叶安寧抿著嘴笑,又点了点头:“当然!”
我信了你的鬼?
叶安澜正翻著白眼,又突地一顿:又往前一点,路边的花灯少了一些,街道也宽了许多。
路沿石下摆著一张接一张的长条桌,上面摆著好多瓷器:有瓶、有罐、有壶,最多的是盘和碗。
瓷质极好,晶莹透亮,洁白玉润,一看就是上好的白瓷。
一旁摆著顏料盒,金、红、绿、蓝、黄————什么顏色都有。
“正好,给我画两只!”
叶安澜拉著叶安寧的手跑了过去,又把她往座位上摁:“快画!”
但摁了两下都没摁动,叶安寧拍开她的手,又往后看了看:“李助理,这个挺好玩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李贞瞅了瞅,走了过来。
叶安澜不明所以,叶安寧神秘的笑了笑:“我画的不好,李助理才是高手!”
“不是————你不是学画的吗?”
“我是学画的没错,但纸上画、布上画,和瓷器上画不一样!”叶安寧指了指那些顏料盘,“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漆————”
听到两人的说话声,方进瞅了一眼:“咦,画瓷?”
“对,广彩泥金画漆。方助理你看,后面就有电烤箱,现画现烤,当场就能拿到!”
陶安指了一下,“可以请师傅画,也可以自己画,方助理,要不请你帮我画一只?”
方进有些犹豫:“我就不献丑了吧?”
“方助理,你別谦虚,这个对你来说特简单。”陶安推著他走了过去,“我们学院就有考古专业,我经常见他们补瓷————”
確实很简单:学文保,肯定要学工艺美术。何况方进还跟了林思成这么长时间,学了好久的瓷器修復。
他画的也还行,应该不比这摊上的师傅差。但如果和李贞比,肯定要差好多。
如果再和林思成比————这根本没法比。大概就像是:开派宗师和外门弟子————
方进硬是被推著,勉为其难的坐了下来。反正他打定主意:给陶安画就免了,顶多自个玩一玩。
看几个人都坐了下来,叶安齐邀请著林思成:“思成,你也画一只!”
“好!”林思成挽了挽袖子,“二哥喜欢什么物件?”
“啊,你要帮我画一只吗?”叶安齐瞅了瞅,“盘子吧!”
盘子面积不大,关键的是比较平,好下笔。
“大一点也没关係,二哥喜欢什么图案?”
“简单点吧!”叶安齐瞅了瞅架子上的纹样,“画个桂花纹!”
林思成笑了笑:看来,这是对自己的手艺没信心,怕自己丟丑?
“我帮你!”正暗忖间,叶安寧跑了过来,“你多画两只,二哥、安澜、陶安一人一只!
”
也好,有人递顏料,也能画的快一些。
林思成点点头:“画什么?”
叶安寧不假思索:“大哥画三国,安澜画西厢,陶安画三娘教子?”
林思成愣了愣:“啊?”
前两样好说:男人不喜欢三国人物的很少,女的喜欢西厢记里的人物,也不奇怪。
但三娘教子,却让人看不懂。
看叶安寧眨了眨眼睛,林思成若有所悟:估计陶安家里出过变故。
叶安齐却有些迟疑:林思成要是自个玩,那无所谓。但要是当做礼物,肯定极费心思,也极费时间。
叶安寧倒好,专挑最不好画,最容易画呲的人物画?
暗暗转念,他准备劝一下,叶安寧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二哥,林思成画画比我还好。”
我知道。
哪怕是林思成送他一件污成一团的玩意,叶安齐都不会见外。
“我是觉得太费时间。”
“放心,林思成画的贼快。”
有多快?
再快,一件估计也得个把小时。
正暗忖间,林思成前后转了转,先看了看几个桌上的瓷盘。
大致一瞅,他挑了三件。
画瓷师傅就坐在对面,著实没忍住:“小伙子是自己画对吧?”
“对!”
“那一件一百!”
话音刚落,叶安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啥都没有的白瓷盘子,你要一百————穷疯了吧?
但他没来得及说话,林思成却先点了一下头:“我给五百,但顏料我得自己调,估计会稠一点,有几种还得换一换。还有,得多备几只笔————”
一下就翻了五倍,这感情好。
师傅眉开眼笑:“要多稠,怎么换?”
“水青、西红、荔紫、干大红、钻蓝!”
全是传统的广彩顏料,没有任何现代的化学料?
师傅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总不能,还得给你备本金膏(减配版的金汞齐:纯金粉+
树胶+硝水)?”
“不用,今天只画工笔人物,既不堆金,也不积玉,只勾彩————”
一听这三个词,师傅猛的一愣:来了个行家?
第463章 探春变黛玉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克金价才一百多,林思成画一只盘,却愿意付五百?
既便真用本金膏也不过分。
派了两个徒弟,不大的功夫就拿来了全套的顏料。
拆开箱子,拿出一堆盒子,描金师傅准备调配,林思成却拦了下来:“师傅,我自己来!”描金师傅瞅了他两眼:你会吗?
描金是描金,配彩是配彩,这完全是两码事。
因为这些顏料全是矿物质,它先是釉料,才是顏料。不管是用途、调配方法,乃至呈色过程,和画画用的那些有本质的区別。
就说一点:这些玩意要入窑,要经过七八百度的高温烧结才能定型,画画的顏料能吗?
描金师傅只是在心里念叨了一下,便退到了旁边:行,就让他自己配,正好省时间了。
他百分百敢断定,这小伙配出来的东西压根没办法用。即便勉强能用,勉强能画出图形,烧出来的东西也是一团糟。
原因很简单:只要是彩釉瓷,不管是釉上彩还是釉下彩,釉料都是有秘方的。其中不但有严格的配方比例,更有调和融合的绝窍。包括上色、接色也有严格的顺序。
只要有一味原料没调对,或是釉彩没融合好,就会影响入窑后的烧结温度:先凝结的没凝住,后凝结的却化成了水,那图案不就被冲的一团糟?
但无所谓:反正是赚钱,只要钱到手就行。
暗暗转念,他给徒弟使了个眼色,徒弟秒懂。
但嘴还没张开,“哗”的一声,一张白嫩的手递过来了一遝钞票。
叶安寧直接了当:“这是两千,多退少补!”
徒弟一脸喜意,接到了手里。
这一次,叶安齐倒是没阻拦。因为叶安寧说的清楚,这是林思成送给他们的礼物。
他就是有点没看明白:“思成,方助理和李教授(李贞)画的盘子一只才几块,画完再烧出来也不过十块钱,这里的怎么这么贵?”
“二哥,这是潮州的顺祥瓷,属於高端日用瓷。像荣华楼这种比较高端的广府早茶用的大都是这种。一只盘子一百块,不算贵。
方师兄和李师姐用的那种,就普通的日用瓷,一件一两块,甚至几毛的都有。顏料也一样:那边用的是化工料,这一种是传统料,自然要贵一些…”
叶安齐半信半疑:一贵,就贵了几十上百倍?
再看旁边,感觉没什么两样:都是纯白的瓷盘,都是花花绿绿的顏料。唯一的区別:那边是已经调好的膏状,林思成这边还是粉。
描金师傅和两个徒弟却齐齐的一怔:之前看他们穿的不差,长的精神,出手还这么大方,就以为这是一伙富家的公子哥?
准备调顏料的小伙可能懂一些,估计顶多也就知道怎么画。
但现在再看:盘子上连个商標都没有,他竟然能认出这是顺祥瓷?
徒弟凑近瞅了瞅,但瞅了好半天,也没瞅出个所以然:如果撕掉標有號码的小纸条,他反正是认不出来。
他又看了看师傅,心中一震:师傅和他一样,瞅著盘子,一脸不解。
原来,师傅也认不出来?
那这个小伙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在瓷器厂上班?
正狐疑著,两人齐齐的一怔愣:林思成开始配料,但这手法,怎么越看越像厂里的老师傅?水飞蓝铜一一去头掐尾留中一一加热烘膏一一硼锌粉研磨一一加水调浆……密封微加热……看这个过程,以及调配的手法就能知道:这小伙,真的会调釉浆?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他在中间加了三种原料:前一种是蚌壳灰,顏料箱里就有。
第二种是茶水,摊上当然没准备,是他临时让旁边那个女孩买的陈皮普洱。
第三种是药,也是女孩买来的,是什么药不知道,只看到了是两颗胶囊。
师徒三人面面相覷:加第一种不奇怪,会烧广彩的都知道,釉浆里不加蚌壳灰,就得加其它骨灰。加茶也能理解:促进有机酸分解,加快釉分子结合。无非就是用的是什么茶:是新茶、老茶,还是绿茶,红茶。
但加药,这个著实没看懂。
关键的是,厂里的大师傅虽然不加药,却会加其它的东西。但每次都偷偷摸摸的避著人,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总不能,大师傅加的也是药?
愕然间,描金师傅往前凑了一点,准备看一看到底是什么。
但將將靠近桌子,林思成手一扫,两颗胶囊的壳落进了掌心里。然后笑吟吟的:“师傅有事?”“没事……没事!”师傅訕訕一笑,上上下下的打量,“兄弟在哪里高就?”
这是把他当成哪个广彩瓷器厂的调釉师了。
林思成笑了笑:“在西京!”
师傅愣了一下:西京,不可能。
广彩瓷就只有广东和景德镇在烧,福建和广西也会仿一些,但品质一般,所以烧的不多。
全国就这三个地方,反正西北绝不可能烧。
而这小伙子调浆的手法,一看就是手艺极高超的老师傅带出来的。所以,除过广东境內比较有名的那几个厂,他学不到这个手艺。
但林思成摆明了不想说,师傅也不好追问。
调完水青,又调西红,然后是茄紫、干大红、鈷蓝。之后,林思成又配了点胭脂红、宝石蓝、仿古金。这几种都是无机化学彩料,配起来简单,用油一调就好。
全部用保鲜膜密封,林思成摘了手套擦了擦手:“捂一捂!”
说著,他起身招呼叶安齐:“二哥,要一刻左右,咱们到旁边转转!”
“好!”叶安寧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但他並没有急著走,而是看了看旁边那三位:就那位描金师傅和两个徒弟,三个人围著林思成调好的那几罐顏料,眼里的惊奇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宝贝,神神秘秘,嘀嘀咕咕。
“我看他加了蚌灰,对不对?”
“是的师傅,他还加了纪茗家的陈皮普洱。”
“废话,我有眼睛:瓶子还在桌上呢。关键是最后的那两颗药:你们看清没有?”
两个徒弟齐齐摇摇头,师傅脸一沉:“废物东西……”
叶安齐越看越是古怪:“安寧,他们是干什么?”
叶安寧不知道怎么说。
她怀疑,林思成应该用的是秘方。搞不好,就是早失传的某种广彩瓷的独家釉浆配方。不然以林思成的性格,不至於藏著掖著。
但她没办法讲,讲了叶安齐也不信:林思成还是个学生,还是第一次来广州,他从哪搞到的广彩瓷的绝密配方?
没办法,就只能敷衍:“北方的彩瓷配釉,和广州的不太一样,他们只是好奇……”
叶安齐:“嗬嗬~”
你当我是叶安澜?
叶安齐再没问,跟著走了过去。但走到一半,他又愣住。
紧挨的两个桌,四周围了好多人。要不是看到最里面的叶安澜和陶安,他还以为来错了地方。不但看,这些人还爭个不停:“嘖,画的可以啊,不会是美院(广美)的学生吧?”
“不懂別胡说:美院的学生画不了这个,至少当时画不了。”
“为什么?”
“两者不是一个东西:画画是在纸上画,这是在瓷上画。画画的顏料是水调,这个却是膏,说准確一点:胶。而且画法也不一样……”
“这个更难?”
“这倒不是,而是要训练,少说也得几个月才能上手。能画这么好,估计是专门画釉的……”听了几句,叶安齐踮起脚尖:这一桌是方进在画,盘子上红红艷艷,已经画了大半。看图案,应该是荔枝。
但画的真不错,栩栩如生,娇嫩欲滴。
如果对比一下,比后面架子上的样品好看的多。
再看旁边,围的人更多,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叶安澜被挤在人堆中,就露了个头。
看不太清画的是什么,叶安寧又往过挤了挤,只是一眼,就跟愣住了一样:同样也是一只瓷盘,盘边是几枝红梅,留白处是天青色的底,几瓣雪花悠然飘落。
顿然间,一幅“傲雪红梅”的景像跃入脑海。虽只是寥寥几笔,却让人身临其境。
再看盘心的主图:一位古装仕女披著红裘立在雪中,眉如远黛,眸如秋水,脸上却又带著淡淡的愁绪。叶安齐仔细的瞅了两眼,又看了看挤在李贞身边的叶安澜:画中的仕女,难道不是叶安澜?平时没机会,在这儿扮林黛玉是吧?
关键的是,这个画功:即便叶安齐再不懂,也知道李贞画的是真好。
不然,她旁边也不会围这么多人。
看了好一会,他一脸狐疑:“安寧,我感觉李老师,画的並不比广彩艺术馆的差?”
那是当然。
李贞主攻瓷器,造诣本就不低,又跟著林思成学了这么久。关键的是,林思成是真的教:言传身教,手把手的那种。
不然,舅妈也不会对她那么警惕。
叶安寧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李助理的作品,可是得过省级大奖的!”
叶安齐惊了一下:“这么厉害?”
看她的年纪,也就和叶安寧差不多大。
但隨即,他又觉得不对:“助理,谁的助理,王三叔?”
叶安寧愣了愣:舅舅倒是有助理,有教助,还有研助,但都没来。
又不好直接说是林思成的助理。她索性点头:“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叶安齐眯著眼睛:叶安寧,你糊弄谁呢?
正狐疑著,耳边传来一阵哄闹声:原来是方进画完了,准备起来。
围观的人里有识货的,说是掏钱请方进帮他也画一只。
但方进哪有这个閒功夫,直接摇头。
陶安抢著付了钱,乐滋滋的把盘子递给摊主,拿去烘烤。
刚挤出人群,旁边的李贞也落下笔。和这边如出一輒:同样有人请李贞帮他副一件。
甚至於摊主也挽留,说是出高价让李贞再画几件:一件二百。
这確实算是高价了,但李贞又不是来赚钱的?
她摇著头,小心翼翼的护著盘子,挤出人群。
叶安澜跟在后面:“李老师,给我给我,我拿去烘……”
李贞笑了笑:“稍等一下!”
烘肯定要烘,但得看一下,画的怎么样。
说著,她把盘子往前一递:“师弟,你帮我看一下!”
林思成接了过来:“画的挺好!”
“扫釉平滑,水色分层立体,渐变有序……”
“堆彩適中,深浅有致……”
李贞不停的点头,脸上浮出几丝喜色。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今天的状態特別好。虽然这只盘子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广彩描金,但艺术成份绝对超过她以前的那些作品。
但其他几位却一脸古怪:感觉,李贞像学生,林思成才像老师。
关键的是:林思成语气太自然,表情更自然,就好像,他经常这么干?
正狐疑著,李贞指了指仕女的脸:“面部表情、外露情绪是不是衔接的不太好,转折的太生硬?”“確实有点!”林思成仔细的瞅了瞅,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叶安澜,“但应该和你无关!”李贞抿了抿嘴,再没有说话。
叶安齐和陶安都是门外汉,只当两人只是正常的对话。
唯有叶安澜,第一时间就听出了不对:因为画到五官的时候,她捣过乱,可不就和李贞无关?她先是冲李贞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让李贞不要说话。然后半是怀疑,半是惊奇:“林同学,既然是李老师画的,为什么和她无关?”
林思成指著盘子,直接了当:“叶表姐,刚开始的时候,李师姐应该画的是十二釵中的四春之一,很大可能是探春。但画到一半,你突然让她改成你。然后画到三分之二,你又让她改成了黛玉。”叶安澜都惊呆了,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李贞画的確实是探春,但画到一半,叶安澜后知后觉,感觉李贞画的特好,便让李贞换成了她的脸。
但画到最后,都快画完了,她觉得四春没啥辩识度,不如林黛玉出名,又让李贞改了一下。不好拒绝,李贞就只能硬改。说实话,最后能有这个艺术水准,李贞绝对用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真本事。
第464章 他哪来这么多钱?
叶安澜眨巴著眼睛。
她到李贞这边的时候,林思成正在配釉,隔的那么远,他既看不到也听不到,更没时间。
但林思成不但知道她捣过乱,更知道她前后捣过两次,甚至於连她具体怎么捣的乱,都说的清清楚楚?就像是,当时林思成就站在旁边?
越想越觉得神奇,叶安澜一脸新奇:“你怎么知道李老师画的是探春?”
林思成笑了笑:“书上有写。”
《红楼梦》是,所有人物都是虚构的,並没有定式。能不能突出人物原型,能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盘子上画的是谁,只能看画师的笔力和功底。
功力浅些的,可以照搬影视人物,一眼便知。功力深些的,则结合原著,通过衣著、髮饰、故事背景来表现。
李贞就是后一种,她画的是《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说直白点:眾釵踏雪赏梅。
原著中写:此时大观园中,比先又热闹了多少:李紈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釵、黛玉、湘云、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人。
又写:只见宝琴来了,披著一领斗篷,金翠辉煌。黛玉罩了一件大红羽縐面白狐狸皮的鹤氅,李紈穿一件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釵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
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湘云来了,穿著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余者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
这里的余者,只有迎春、探春、惜春、李纹、李綺、凤姐儿。她们穿的大红猩猩毡,就是李贞画的这一种:
林思成仔细解释,叶安澜像是被惊呆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大哥,那是红楼梦,不是诗。要说看过之后还记得哪一回里写了什么情节,干了什么事,好多人都应该能做到。
但要说一一列举某一章里出场的十多个人都是谁,当时都穿了什么衣服,甚至於,连原文里怎么描写的,都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这怎么可能?
不信?
把陶安叫过来,他就是学文科的,《红楼梦》看了绝不止一遍,问问他能不能答的上来?
但怪的是,不管是叶安寧,还是李贞,更或是方进,竟然一点儿都不惊讶,好像早已习以为常?下意识的,他们又想起刚刚:林思成根据生僻到不能再生僻的《乡录》、《村志》,猜出了粤海关钟楼的谜底。
一次是巧合,还能次次都是巧合?
叶安澜蠕动著嘴唇,愣了好半天:“那你怎么知道,李老师画的是探春?”
“因为出身,以及性格!”
当时,李贞画的应该就是这六位中的一位。但画到一半,叶安澜嚷嚷著要换成她,李贞只能画三春。因为剩下的那三位,身份不太契合。
如果再结合性格和形象,唯有探春。原著中称,探春“开阔疏朗”,自號“芭蕉客”,其“怀素书蕉”,不失文採风雅,见之忘俗。而且形象也是极好: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
可以这么说:无论是性格、外在形象,乃至於身世、才情,都与叶安澜有几分相似。
但叶安澜再次兴起,又要让李贞改成“林黛玉”,而且是顶著她这张脸的林黛玉?
说实话,这著实有些为难人。李贞能照著叶安澜的这张脸,能在面部的情绪中表达出既多愁善感,又孤傲叛逆的矛盾感,已经是她超水平发挥。
叶安澜一时无言:好,你懂的多,我说不过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捣了两次乱?”
林思成笑笑:“画里表现出来的!”
不可能。
叶安澜断然摇头,指著盘子:“安寧,你能不能看出来?”
叶安寧瞪了她一眼:“我要能看出来,我就是国画大师了。”
叶安澜振振有词:“那林思成为什么能?”
叶安寧半开玩笑:“我要说,他真的有国画大师的水平,你信不信?”
叶安澜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我信了你个鬼?
不止她不信,叶安齐、陶安同样不信。原因很简单:术业有专攻。
如果林思成天纵其才,又是从小学画,而且已经有了相当高的知名度,叶安寧这么吹一下无可厚非。但他学的是考古,钻研的是文物,甚至於还在读研究生。要说他有什么国画大师的水准,就有点开玩笑了。
就问,他这水平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叶安寧同样没说话,冲叶安澜眨了眨眼睛,双手一摊:看吧,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却不信?两人对著眼神,林思成把盘子递给李贞:“师姐,先去烘吧!!”
这上面全是超低温、极易定型的化学釉料,长时间在常温下氧化,会导致色差。
李贞忙接过盘子,走向她之前描金的那个摊。
说好的这盘子要送给叶安澜,她紧紧的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稍走远了一些,叶安澜压低声音,半是好奇,半是试探:“李老师,你也是他的老师?”
她是觉得,林思成应该是通过李贞的笔法和画法,推断出她捣过乱。
想做到这一点,肯定有一个前提:两人必然特別了解,特別熟悉。
但李贞知道分寸,情绪表达的恰到好处,並没有引人怀疑的地方。再联想到两人的身份,叶安澜先入为主:林思成是学生,李贞是老师。
但刚才两人刚才的对话,却像是反过来一样,所以叶安澜有些不確定。
李贞把盘子递给摊主,又笑了笑:“叶小姐,我是助理!”
“我知道你是助理!”
叶安寧这么称呼过她,王齐志也这么称呼过她,叶安澜听到过。
“我说的是你和林思成:李老师,你是他的老师,对吧?”
“不是,我就是林师弟的助理!”李贞顿了顿,“有的时候,他也是我的老师!”
她的语气很自然,表情更自然,但叶安澜却冻住了一样,眼睛直勾勾的钉在李贞的脸上。
她是林思成的助理,也是林思成的学生?
“不是……你是讲师,他才是研究生?”
一两句说不清,李贞笑了笑:“叶小姐,林师弟的情况有些特殊!”
“有多特殊?”
李贞想了想:“我是培训助理,同时也负责一些人事工作。方师兄是生活助理,除此外,林师弟还有学术助理、研究助理、教学助理………”
每说一种,叶安澜的眼睛就瞪大一分:搞了半天,所谓的方助理、李助理,全是林思成的助理?问题是,他只是研究生?王三叔是正儿八经的教授,他有没有这么多的助理?
叶安澜愣了好半天:“谁给他配的,他自个?”
李贞摇头:“当然不是,是学校!”
叶安澜穷追不捨:“为什么?”
“学校和林师弟合作,成立了一座研究中心,具体有文物保护、考古发掘、古代失传工艺復原、非遗文化研究……因为涉及的项目比较多,所以助理人员配的多一些…”
文保、考古、失传工艺、非遗文化……这何止是“项目比较多”?
叶安澜再是不懂也知道:这是一座综合性的文保考古专项学术研究中心。前两种好说,后两种,必然离不开当地政府部门的支持。
她一脸讶然:“王三叔给他搞的?”
要说帮,那肯定帮了不少,毕竞是王教授给的建议。包括中心最初的雏形,“林思成古瓷修復工作室”,就是王教授帮忙建起来的。
但要说“给”,完全谈不上。
李贞又想了想:“王教授確实帮了不少忙,包括现在,中心的外联工作也是由王教授负责……”叶安澜一脸懵逼。
李贞说的很隱晦,但她又不是听不懂:王三叔,只负责中心的一部分工作。
再换种说法:从某种角度而言,王三叔也在给林思成打工……
不是……这说不通啊?
叶安澜下意识的回过头:肉眼可见的,他比陶安还显年轻。
“林思成多大?”
“二十二!”
对啊,比陶安小一岁,比叶安寧小三岁。
“他这个中心,办了多久?”
“差不多一年半!”
叶安澜一脸古怪:“那就等於,那时候他才二十,对吧?那时候他在干嘛?”
当然是在读书。
李贞忍著笑:“大四,第一学期。”
对啊,这不就结了:那时候,林思成大学都还没毕业?
要不是李贞长的著实不像信口开河,张嘴就来的样子,叶安澜一个字都不信。
当然,不是看不起林思成,还是太过於反常识,反认知,她一时没办法理解。
她琢磨了好一会,“这个中心,有多大?”
知道她想问什么,李贞如数家珍:“占地面积七百三十多平,建筑面积两千余平,上下三层……总投资四千两百万,现估值:六亿……”
叶安澜眼睛一突:“多少?”
“四千两百万!”
“我说的是后面那个?”
“六亿,而且只是针对现阶段专利学术类的初步估值!”
李贞强调了一下,“这是上个月,学校邀请国家知识產权局、国家文化遗產研究院、教育部科技发展中心、文化部信息技术中心,以及教育厅、財政厅各部门联合评估……”
不评估不行:场官釉的成果要转化,要对外招標。河津瓷、霍州瓷的復原工艺註册专利后,同样要对外招標。
关键的是,文研院马上就要对外授权bta缓释技术的前期专利,马上就要流水价的进钱,相关的手续必须要健全。
之所以估值这么高,大头就在bta这里。算一算:全国三十多个省,有多少家一级歷史博物馆?再加上古陵墓类、遗蹟类、庄园类、艺术类、技术类……这个数量得乘以十。
一家一年就算只给三五千,一年就是上百万,这还只是前期技术中的一种。后期未註册技术,以及二级、市级博物馆都还没算。
甚至於还没算,对外(国外)授权……
其次,则是中心心与故宫已达成意向的《明代宫廷御瓷技术》,这个搞好了,进钱的速度並不比bta差。说实话,六个亿,都估少了………
叶安澜当然不知道这些,她感觉,脑子都不会转了一样:六个亿……广州市中心的一幢楼,才值多少钱?
还有这些评估单位:產权局、文化部、教育部……王三叔绝对请不来。
所以,林思成干啥了,研究原子弹了?
当然没有。
因为李贞说的很清楚:文物保护、考古发掘、古代失传工艺復原、非遗文化研究……
正因为如此,叶安澜才格外的想不通:这些行业不仅生僻,而且陌生,更无关乎民生、军事。所以,林思成研究出的技术得多稀有,估值才会这么高?
同样,她很清楚李贞所说的那些国家部门的权威性:那林思成的这些技术得有多重要,才会引起这么多国家部门的重视?
关键的是,他这个中心从成立到现在才一年半的时间,他怎么研究出来的?
包括前期投资的这几千万:他哪来这么多钱?
脑子里转著乱七八糟的念头,叶安澜本能的就想问:林思成家里是干什么的。
但话到了嘴边,她又想起了叶安寧的那句话:他吃你家大米了?
算了,不问了,省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隨即,她又转了转眼珠:“李老师,你別介意,我就是好奇:这个中心,林思成占股多少?”“全部!”
叶安澜又愣住了:岂不就等於,这六个亿,全是他的?
反正盘子烘出来还得好一会,李贞耐心解释:“学校借了一幢楼,但只是无偿使用,不算固定资產,也不算前期投入。主要投入,一是文物,二是设备……”
“中心有一位合伙人,就刚才你见过的那位赵总,投资差不多有一千六百多万(包括鸡缸杯),但他的投资部分只算在古瓷修復中心,回馈形式也只是以技术授权的方式,而非研究中心的学术和专利技术……”叶安澜听明白了:修復中心是修復中心,研究中心是研究中心。
等於前期的几千万,也全是林思成投的?
他哪来这么多钱?
第465章 瓷中之皇,彩中之王
叶安澜终究还是没忍住:“李老师,林思成家里,很有钱?”
“並没有!”李贞摇摇头,“当然,相对普通人要好一些:爷爷是教授,退休前是我们学院的副院长。爸爸在殯仪馆,妈妈是教师。”
叶安澜愣住:说来说去,依旧还是普通的家庭?
那他投进去的几千万是怎么来的?
李贞言简意賅:“做古玩生意赚的!”
如果只算现金投入,肯定没四千万那么多,差不多也就两千万过一点。这其中,光是赵总就投了近一千万。
之所以有四千万这么多,是因为曾在中心展览过,如今大部分都收藏在银行保险库中的那些文物:三方帝印、雍正的双鹤炉、陈曼生的蓝砂壶、戴进的《松鹤延年图》……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入了公帐的,肯定要算进投资部分。
剩下的那几件国宝,因为太过於招摇,压根就没出世,更没有入过公帐:比如王恕詔封、赤霞杯(犀角杯)、《徐谓礼文书》等等。不然,乘以十都打不住。
但即便如此,仍把叶安澜震的目瞪口呆:靠倒腾古玩,赚几千万?
而且从前到后,只用了一年过一点?
关键的是,估值六个亿的那座中心:等於林思成白手起家,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有了数亿的身家?叶安澜的家境是很好,好到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她也不缺钱,但缺不缺是一回事,有没有概念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运气好到炸天,每张彩票都能中五百万,六个亿也需要中一百五十次(税后)。按一年半的时间算,差不多每三天,林思成就得中一次头等奖。
去问问,电视剧里敢不敢这么演?
但要说李贞说谎……和她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人家有什么必要?
要说为了给叶安寧长面子,李贞故意夸大其词,更没必要:都不用別人打问,叶安齐一个电话,就能问个清清楚楚……
正暗暗惊疑,看到林思成坐到了桌子上,准备开画,李贞忙跑了过去:“叶小姐,你记得拿盘……”“李老师,你去哪?”
“我去帮忙!”
说著,人就跑了过去。方进比她更快,备好了笔、针、签、线。
李贞戴起了手套,又备好调色盘。
街头画瓷而已,而非在修復室,本来用不到这么大阵仗。但多个人帮手就要能快一点,林思成並没有多说什么。
他亲自调鈷蓝,同时安排:“准备调彩:方师兄,仿古金膏10,松节油3,鉍黄0.3……西红膏10,无铅熔膏2,桃胶.………”
“还有,水青膏10,硼锌膏4,甘油0.5……硼锌膏82,石英15,乳酸3……”
“李师姐,铁红膏70,硼锌膏28,黄原胶2……鋯钒黄65,鈦白20,再问叶表姐要三颗胶囊添到里面…另外,绿晶膏75,橄欖膏25,甘油5……”
稍一顿,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数值不用太精准,色相差的不是太离谱就行……”
两人的动作很快,拆开林思成调好的釉料罐,按照配比调配。
毕竟不是实验室和修復室,確实不用太精准,但他们给林思成打了无数次下手,既便不用砝码称,也能配个八九不离十。
看他们忙碌起来,一群人又围了上来,其中有不少附近摆摊的描金师傅。
大都是商户,但也不乏专门被旅游部门请过来撑场面的专业人士。
就比如林思成画的这个摊,以及相邻的几家。
几个师傅围在一块,嘀嘀咕咕:“手法挺熟练,也很专业,应该是哪个厂的调釉师。”
“配方也很独特:鉍黄、桃胶、甘油、乳枝,这些配的应该是织金料,但为什么没有本金?”“他之前说过,不堆金,也不积玉,只勾彩。”
“不堆金还叫什么广彩?”
“人家掏了钱的,想画什么画什么。”
问话的师傅被噎了一下,皱起眉头:“那后面那几种呢?”
其中一位眯著眼睛:“有点像是五彩瓷的料,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但肯定要绘青花……”废话,都长眼睛,都能看的到:那小伙在亲自配鈷蓝,不绘青花,难道用来打花脸的?
肯定要用来勾彩,至不济,也会用来描边。
但青花料是那么好调的?
“一不醒(陈腐),二不晒,三不阴,他这调出来的能是个啥?”另外一位皱著眉头,“信不信,最后烧出来的绝对是一疙瘩(一团)?”
这个不用猜,至少九成以上。和什么技法、经验、能力没关係:青料如果不醒(陈腐、日晒夜露、阴乾,俗称三醒),稍一受热就会化成一团水。
“你別管烧出来是什么样,就问你,这架口正不正?”
说肯定会烧成一团的师傅不说话了:手法熟练,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包括给他调浆的一男一女,一看就是熟手。
更关键的是,配比张口就来,甚至於精確到了小数点以后?
就说万一,万一要是没烧坏呢?
有人心念一动:“於师傅,刚才他说西红膏是多少来著?”
“不是,你记这个干嘛?路边的野方子而.……”
“就觉得他这个料方挺特別,好奇一下……”
几位师傅嘀咕个不停,围观的则閒人一脸好奇:普通的描金顏料就四五种,稍多一点的六七种。但这会儿配的,少说也有十种以上。
而之前那女的,仕女盘画的那么好,竟然只是打下手,那这个小伙画出来的得有多好看?
本就是出来玩的,看有热闹可看,人越聚越多。
四兄妹被围在里边,叶安澜叭队叭的说,把李贞刚才讲的,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边。
叶安齐和陶安看看桌子边上一丝不苟,专心致志的调彩的李贞和方进,心里说不出的古怪:搞半天,这两位是林思成的助理?
但这只是其次,而是叶安澜说的研究中心:四千多万的投资,六个亿的估值。以及,王三叔仅仅只是个跑关係的?
哦不,这么说不对,应该说:公关!
而最让他们难以按受的是:白手起家,从无到有,林思成仅仅只用了一年半?
一年半够干什么?大学都还得读四年……
好不容易等叶安澜歇口气,陶安迫不及待:“安寧姐,安澜姐说的是真的?”
叶安寧很淡然的点点头:当然,而且都说少了。
李贞性子恬静而谨慎,只会挑一些无关紧要的讲一下。如果换成舅舅,信不信能让他们三个震惊到怀疑世界?
“但他从哪学的?”陶安一万个想不通,“天生就会的?”
不是说没有天才,但即便是天才,是不是也得有个过程?
其它都不说,就说能让权威部门估值好几个亿的那些专利技术,林思成是从哪来的?
如果不是从天上掉来的,那林思成是不是得有学习、得有钻研的时间?
再算算岁数:他今年才二十二………
这个確实不好解释,叶安寧想了好久:“他爷爷是考古、文保学的教授,林思成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这些,功底极为深厚。但这只是其一,其二……”
叶安寧稍顿了顿,“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他过目不忘!”
陶安愣住:“啥?”
“大概就是:比如他看什么书,基本看过就会记住。如果查什么资料,同样只需要一遍。而且过很久之后,他都不会忘……”
叶安寧强调了一下:“包括数据,甚至小数点以后的数值他都记得一丝不差!”
陶安蠕动著嘴唇,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目不忘,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
传说中,以及听过的倒是挺多,反正他没见过。
但他刚刚才见识过:林思成在灯谜前背《番禺县誌》、《文溪村何氏族志》、《黄埔村陈氏族志》。甚至,还给他们背了一段《红楼梦》。
想来,记忆力应该是相当好的。即便没有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也肯定比普通人要强好多。
但话说回来:既然有这么牛逼的能力,干什么不好?
清华北大不是隨便考?
“因为他爷爷不让:林思成高考七百分,还是理科。但他爷爷却让他报了西大,报的还是文科……”叶安寧解释了一下,“因为这个,他差点和家里断绝关係。”
陶安顿时不吱声了:七百分啊,那他妈可是七百分?
他当年考了六百五,还是文科,家里都高兴的敲锣打鼓。他娘又是去庙里还愿,又是去给陶家叶家的祖先上香。
不说文理科,就说这五十分的差距:中间隔的不是山,而是银河系。所以,要换成他是林思成,他也断……
但问题是,即便是天才,也不能牛逼到这个份上吧:一年赚的钱,竟然都是用“亿”算?
叶安寧笑了笑:“几亿只是估值,说白了只个数字,不算数的!”
叶安齐刚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確实只是估值,但並非是什么民间的野鸡机构评估的,而是国家產权局,文化部,教育部等三个部委联合评估。
把后面两家全拋开,只说產权局:信不信,就凭產权局盖章的这份文件,如果给专业的投资公司,至少能融来十个亿。
如果让他操作,二十个起步。
这算不算数?
拋开这些都不谈,就说前期投入的那几千万,竟然全是林思成自个赚回来的。而他仅仅只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给陶安,別说几千万,几万都够呛……
叶安寧依旧是那一句:“他记性好!”
叶安齐无言以对。
对这一行而言,记性好確实挺有用,但能记住是一回事,会不会用,会不会对比,能不能看的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转念间,他心中一动,眼睛微亮:“思成应该要在广州待好几天吧?我待会问问他,哪天带我们到西关市场(广州古玩市场)逛逛……”
叶安澜撇著嘴:“我爸说,那儿全是骗子,就没一件真东西!”
叶安齐摇摇头:四堂叔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他眼力不够。
全国各地,哪儿的文玩市场都一样,广州如此,京城如此,西京更如此。林思成不照样赚了几千万?倒不是想让林思成帮他捡个漏还是什么的,叶安齐只是好奇:林思成的鑑定功夫得有多高,运气得有多好,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赚到这么多的钱?
正暗暗转念,旁边一阵骚动。
几人抬起头:林思成已经调好了彩料,准备开画。
他拿一只兔毫笔,在料盒用中蘸了一下,又在瓷盘上一勾。
隨即,白洁的盘底留下几道蓝线。
几位描金师傅愣了一下:“用鈷蓝勾线,这是准备画什么?”
“反正不是织金,更不是广彩。”
如果是广彩,肯定是先涂底:既哪一块画景,哪一块画人,哪一块画脸,哪一会画衣。大致就是根据构图,先用顏料分区打底。
林思成的这一种,更像是国画中的勾骨。如果在瓷器中,则为彩瓷的勾线。其实说白了,依旧是先分区。
但问题又来了:不管是国画,还是彩瓷画釉,动笔前必然要计算比例,设计底图,並打草稿。而这位,考虑都不带考虑一下的,拿起盘子就画?
当然,画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擦掉重画。但就觉得,这小伙用的顏料配起来太费劲,有点耽误功夫。
正转念间,一位老师傅“咦”的一声:“椭圆留白……这是青花的双勾线?”
有人没听懂:“王师傅,青花双勾线是啥意思?”
“又叫双勾留白,一般彩瓷用不到,所以很少见,只有青花五彩才会用到………”
问话的那位猛的一愣:“青花五彩,不就是斗彩?”
“对!”王师傅用力点头,“就是斗彩!”
一群描金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织金广彩的摊子上,用斗彩的技法绘彩?
不是不能,而是少见。再说了,人家掏过钱的,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但问题是,这可是斗彩,瓷中之皇,彩中之王。
什么时候,地摊上隨便来个鬍子都还没几根的年轻人,就能画、就敢画了?
第466章 不用鈷料不会画
斗彩为什么少?
因为不好烧。
说简单一点:斗彩瓷需要先烧好青花,第一次入窑需要一千三百度左右的还原焰,才能让青花结釉。二次入窑烧釉上彩,则需要八百度左右的氧化焰结釉。
温度相差五百度,且烧成氛围完全相反,所以二次入窑后,无法人为控制瓷胎与两种釉之间的膨胀係数,只能碰运气。
一窑如果烧一百件,顶多十来件不会崩釉。
同时,二次入窑,如果窑温不均,会导致釉下的青花二次晕散,从而污染釉上彩图案。甚至青花本身也会因窑温不均而產生色变:必须將窑温控制在七百八十度左右,高十度青花发黑,低十度青花泛红。以古代的技术,这个更没办法人为控制,所以成功率更低:百分之二三。
其次,斗彩釉料不好配。
因为用料太多,青花釉上彩的顏料极不稳定,调配堪称地狱级:其中的元素含量多一丝或少一丝,都会引起质变。
就说鈷料中的铁:必须精准控制在百分之二点五左右,多一个百分点,则生铁锈斑。少一个百分点,则不显锡光(青花瓷特有的光泽,由鈷铁结晶所致)。
而除了不好配,还不好画:因为釉上彩顏料在高温下极易泅开(如墨汁般向四周扩散),线宽须控制在丝米级(毫米十等分)。
有人就会觉得,细心一点,手稳一点,画准一点不就行了?
但远不是那么回事:饰纹的顏色越多,需要的彩料越多,需要控制的化学变量就越多。
画的时候你就得计算:入窑后,先咽开的娇黄必须和后泅开的矾红连接到一块,还不能污染到中间泅开的奼紫。那这三种顏料线条之间的留白,应该空多少?
来,试一下?
正因为如此,如今留存的斗彩瓷器才那么少,比鸡蛋还小的一只鸡缸杯,才能拍到上亿。
它之所以贵,不仅仅是因为其体现的艺术价值,更不是皇帝等名人所赋於的歷史加成,而是其本身所代表的划时代的技术和科学价值。
所以,当知道这小伙竟然要画斗彩时,这些专业的老师傅才这么惊讶:竟然能在街头看到有人画斗彩,甚至於,还这么年轻?
打个比方:就像是在大街上,看到有个小孩手搓原子弹…
“不是……他难道真的会?”
“你先別管人家会不会,就问你会不会?”
“废话,我要会这个,还能站在这儿?”
“那你不是白问了:现在站这儿的,就没一个会的。”
岁数最大,经验最丰富的那位王师傅眯著眼睛:“但看他双勾留白的手法,应该不是第一次画。”这不废话?
他们不会画斗彩,但至少会画瓷:看一眼就知道,这小伙用的是铁线描(国画技法)。
说直白一点,用青花料勾绘全部纹饰的轮廓线。
就像他手中的这一只:跨下有马,手中有刀,头上戴襆头,额下五綹髯。都不用看填彩后的衣饰,更不用看开脸后的五官,一眼就能知道这是关二爷。
关键的是,才多久?
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这小伙就勾出了人物的轮廓,已经开始画衣物的褶纹,这速度得有多快,手得有多稳?
关键的是,连份草图都没有:他得有多熟练,经验得有多老道,才敢提笔就画?而且画的这么协调,这么標准?
不说那些釉料配的对不对,画出来的这图能不能烧的出来,就凭这手画瓷的手法,就超过在场所有人。几个老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人是来砸场子的吧?
咦,不对,刚那个配方……
有人激灵的一下,压低声音:“高师傅,他刚才说,矾红膏的比例是多少来著?”
“矾红我没记住,我就记住了浅绿……”
“那也行,咱们一块凑凑……”
但说实话:就算凑出来也没用。因为底浆是林思成亲自调的,那个才是关键。
看一群描金师傅嘀嘀咕咕,盯著林思成眼冒绿光,几兄妹面面相覷。
他们再是不懂也能看出来:林思成,可能放了什么大招。
但问题是,这才开始画,离画出来还差著好远?
叶安澜捅了捅叶安寧:“这些人什么情况?”
“嗯……大概就是,林思成现在用的这些顏料很难配,他的这种画法也很少见。关键的是,出窑率极低叶安澜懵懵懂懂:“意思就是,林思成的顏料用的是秘方,画法用的是绝招?”
叶安寧点点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他怎么不用简单一点的?”
“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
画广彩得配料,画斗彩也得配料,反正都得重新配。画广彩是画瓷,画斗彩依旧是画瓷,区別只在於用哪种画法。
对林思成而言,画斗彩的难度並不比广彩的难度大多少。既然是用来送礼的,那肯定得画精美一点,稀奇一点。
叶安澜有些担心:“既然出窑率极低,那会不会烧不出来?”
叶安寧摇摇头:“概率不大!”
她所谓的成品率低,是站在那些描金师傅的角度上而言。
叶安澜半信半疑:“万一呢?”
万一就万一,你担心个什么劲。
叶安寧怪异的看了她一眼:“烧坏也无所谓,不过五百块!”
叶安澜被噎了一下。
隨即,她转了转眼珠:“安寧,如果让林思成画广彩,成功率是不是要高一些?”
叶安寧点头:“对!”
对林思成而言,几乎是百分百。
说简单点:先有的十三行,后有的广彩,这种瓷器完全是应运而生:只为出口。
为迎合欧洲人的审美观念,不论是画法,还是图样,都借鑑了大量的西洋元素。
特別是釉料,基本全部用化学顏料调和,有一个最大的优点:稳定性极高。
更何况,摊上用的大都是现代化的合成料,超低温、易定型,三四百度就能结釉,林思成想画坏都难。还有一点,广彩的特点是堆金积玉,金地满彩。说白了就一个字:满,留白极少,不用考虑什么线宽的问题。
其次:虽然是釉上彩,广彩却是在白瓷上二次绘釉,不会出现压彩、压线,以及表釉污染底釉的现像,更不用担心因为膨胀係数,会导致釉下彩崩釉。
所以,不但好画,更不用考虑窑温变化。別说相差十度,那怕相差两三百度,也不会引起色差,更不会有什么泅开。
叶安澜点点头:“那就好!”
叶安寧盯著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总不能,你是怕没礼物收吧?
別到时候后悔……
她刚要提醒一下,前面传来动静:林思成勾完了第一只瓷盘的底图。
没悬念,就是关公:横刀立马,气概万千。
但只是轮阔,还没有填彩,更没有开脸。
他把盘子递给师傅:“麻烦烘乾!”
师傅小心翼翼的接到手里:“老板,你这是青料,这儿没办法烧!”
“我知道,所以先烘乾!”林思成交待著,“零到两百(度)三分钟,两百到三百度两分钟,三百度定时定温五分钟……”
师傅愣了一下:这是什么烧法?
鈷料结釉最低要一千三百度以上,至少烧二十四小时。三百度十分钟,將將烘乾水份。
看他不动,林思成笑了一下:“师傅,先烘吧!”
这儿只有烘乾炉,连窑都算不上,当然得另外找地方烧。
“好!”
师傅接过盘子,亲自放进了烤箱。
林思成拿起第二只,正准备取笔,叶安澜凑了上来:“林师弟,这只画什么?”
“西厢!”
“那就是送我的,谢谢林师弟,但我能不能要广彩?”叶安澜眨巴著眼睛,“那个顏色多还艷,空的地方少,挺喜庆,而且烧的也快!”
林思成顿了一下:要艷,要喜庆?
但搞清楚,给你画的是西厢人物……这是什么审美观念?
明白了:你这是对我的手艺没信心。
不怪林思成觉得怪,同样是人物盘,顏色种类较少,留白较多,色彩相对淡雅的广彩长这样:而顏色种类较多,接近於广彩“满地满边”风格,留白较少,也就是叶安澜要求的“空的地方少,顏色多而艷”的斗彩长这样:
如果给林思成,他更喜欢第二种。当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好,画广彩!”林思成笑了笑,“叶表姐,是不是顏色一定要特別多,特別浓,特別艷,而且一定要特別喜庆的那一种?”
怕她后悔,没等叶安澜点头,叶安寧先提醒了一下:“就年画那种!”
不是……那也太俗了吧?
叶安澜挤出一丝笑:“林师弟,那个……那个太艷了。”
“行,那我儘量淡雅一点。”
“谢谢林师弟!”
“不用客气!”
林思成回了一句,拿起了盘子。趁著空子,叶安澜给叶安寧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广彩,他是不是不太熟练?
叶安寧撇了撇嘴:什么呀?
他是怕砸招牌:顏色要多,还有浓,还要艷,还要喜庆?
如果画其它的,比如什么花鸟,更或是西洋风格,那肯定相得益彰
但问题是,叶安澜要的是《西厢记》里的人物:真要画出这么一只盘来,能被同行笑掉大牙。叶安寧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瞪了她一眼。
叶安澜也不在意,专心致志的看林思成画盘:他先换了笔,又问师傅要了一只现成的广彩料盒。同样是提笔就画,先蘸鈦白膏,横向一扫,再往回一涂,白料遮住了盘底的釉光。
几兄妹只会看热闹,一群大师傅却会看门道:手法倒是对,画广彩,先涂底。
但问题是,他没起底稿不说,竟然连区都没分,提笔就上?
就好像,他准备画的景物早已烂熟悉於胸,人该在哪一块,景又在哪一块,早已设计的分毫不差。说实话,画了半辈子的广彩,真没见过这样起笔的:这不是纸,画小了裁一点,画大了就留一点。这是瓷盘,就这么大点空间,你就算不起底稿,是不是得拿笔桿量一下,校准一下,提前布局?正惊疑不定,有人“咦”的一声:“这是什么画法?”
几个师傅定晴一看,眼皮“噌噌噌”的跳:涂完了底之后,林思成换了笔,同样是羊毫,蘸了水红:一抹一扫,再一扫一抹,盘中留下两道圆柱型的色条。
不大,一指宽,一指节长。
不是……这是什么?
涂完底,不应该是画透稿吗?说直白点:炭笔素描。
但林思成,却直接上彩?
王师傅眯著眼睛:“这好像是……织金的堆金骨?”
一群人愣住:哈玩意?
所谓织金,即广彩中以乳金作地色,然后勾勒轮廓,用提花织物般的手法將金线“织”在瓷器上,形成“织金地”效果。
所谓的描金,指的就是这个。但向来都是用织金法画纹,从没听说过,有人用来画“人”?“有的!乾隆时,內贡的广彩人物瓷用的就是这种技法。但费时费料,成本极高,出品率却极低,嘉庆时削减宫用,就再没有烧过。”
稍一顿,王师傅嘆了口气,“技法倒是没失传,省博、市博、十三行博物馆的资料里都有记载。但会的,我没见过……”
几个师傅猛往后仰,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那他为什么会?
“只是看著像,不一定就是!”王师傅摇摇头,“等他画完再看!”
也对。
一堆师傅定了定神,看著林思成涂抹。但看著看著,所有师傅的眼睛齐齐的一突:不是画广彩吗,你这用的是什么?
大红、西红、水青、双黄、大绿……大致抹了五六种,林思成换了一支羊毫,一桿子扎进了旁边的料盒里。
而且不偏不倚的就扎进了鈷料那一格,沉笔一蘸,再提笔一抹,来回三下。
足足三道,比之前的水红还要多一道。
旁边就有现成的宝石蓝你放著不用,用鈷料?
难道是蘸错了?
不可能:两只料盘离那么远,蘸鈷料的时候,林思成特地跨了一步,明显就是有意的。
那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你不用鈷料,这瓷就不会画了?
第467章 胸有成竹,意在笔先
王师傅的经验要丰富一点,稍微一琢磨,就猜到了原由:
“这三笔蓝料,应该是三个人物的衣裳……”
“既然要求色调淡雅一些,那过於深,过於亮的宝石蓝就不合適画衣饰。”
“要么重新配,要么换一种,但重新配太费时间,那索性不如用调好的鈷蓝……”
几个师傅一脸古怪:意思就是,这小伙使懒了?
但就算使懒,也不能用鈷蓝呀:这玩意一千多度才能结釉,这么高的温度,其它釉料怎么办?“画好后还得涂一层表釉,所以不用鈷蓝结釉,能显色就行!”王师傅解释著,“又不可能真的用这样的盘子来吃饭?”
几个师傅恍然大悟:有表釉隔离,鈷蓝不结釉也不会散。只要温度不超过六百度,就不会影响到整体图案。
六百度的高温,別说装菜装饭,除非拿火烧……
心中转念,几双眼睛一眨一眨,紧紧的盯著林思成手中的笔。
用广彩的织金技法画人,真就是第一次见?
但看著看著,有人发现不对:
之所以叫堆金法,核心就一个字:堆。不管是画纹还是画物,更或是画人,需要对部位先进行多层堆塑,然后再用类似於剔彩的技法,进行进一步的创作。
说简单一点:形成浅浮雕的立体效果。
但林思成这一种,只涂抹两层,远谈不上堆,甚至於连“叠”都算不上。和“浮雕”之类更是不沾边。而且织金法中也没有第一种色料还没堆完,又开始堆第二种色料的画法。
狐疑间,林思成换了新笔,但这次没蘸顏料,蘸的是松节油。
就透明无色的那种,在画瓷时的作用大致类似於画国画时的水:稀释顏料,调节色彩浓度。问题是,广彩的织金中,无论是堆金还是描金,只嫌浓度不够,顏色不艷,哪会用到这个?正怔愣著,林思成提著笔,在油碟上颳了一下,又落在了盘上。
笔尖轻轻一点,然后再一揉,位於盘中那一笔双黄色乍然变淡。又描了两三下,一张人物的脸廓渐渐成形。
这三笔双黄,原来是三张脸?
但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画?
再努力回忆,广彩的织金法中,好像没见过这样的技法。
看一群人皱著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叶安澜捅了捅叶安寧:“这也是绝招?”
叶安寧抿抿嘴:哪是什么绝招?这是最正宗的国画技法,古代的时候就有了。
只不过这几位师傅满脑子都是“广彩”,钻进了死胡同,一时没转过弯来:广彩画法是中西结合,会用焦点透视,会用明显对比,更会用到国画中的工笔。
第468章 惦记上配方了
这一次,林思成拿的是铅笔。
笔尖削的极细,一笔下去,线宽还不到十分之一毫米,比髮丝还细。
力道也极轻,白瓷炭笔,应该黑白分明。但盘子上的线条却隱隱约约,若有若无。
但林思成画的极快,簌簌几笔,一大两小三个人物跃然盘上。
仔细再看:分明就是一妇人,二童子。
这齣戏出自清代李渔所著的《无声戏》,又名《机房训》,《双冠誥》、《断机记》。广彩也画,所以师傅们都能看的出来,这个小伙画的应该是明清传奇原本,四回《断机记》的第三回:《断机训晦》。
情节大致为:倚哥拒学辱母,三娘断机明志,薛保泣血陈情……所以除了三娘母子二人,画中还有倚哥的同窗。
在国画中,或是瓷器中,有的画二子,也有的画三子、乃至四子,並没有定式。看现在盘中的线条,林思成画的应该是二子。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竟然罕见的用炭笔勾线?
说白了,这就是底图:国画中称之为打图,画瓷中称之为透形。
之后不论是填彩,还是点染,都在这个轮廓內完成。
但林思成画的比平常的透形更仔细,也更多:除了头、身,还勾出了庭、眉、眼、衣,以及衣纹。乃至肘、膝关节曲伸而导致的衣褶走向都画的清清楚楚。感觉离速描,就差光暗阴影了。
那这次为什么画的这么精细,总不能,这一只比之前的《西厢》还难画?
但看布局构图,又感觉挺简单:就一大两小三个人物,並一架书案,及两樽花瓶。
如果做一下对比,比《西厢》中的景物少了三分之二还多。
狐疑间,林思成换了羊毫,又蘸了白釉,开始涂底。
“咦,这次要画正统的广彩?”
“肯定不是,你好好看:他涂的不是满白,只涂线內!”
“那就是青花五彩?”
“不懂別胡说,青花不涂底,只勾线。”
“以他的手法,如果画青花,直接就勾鈷蓝线了,没必要用炭稿透形。”
这倒是。
那只关公盘就在边上摆著呢,又是人,又是马,又是刀,又是山,又是草……纹饰那么多,布局那么复杂,他都能一气嗬成,不带停顿一下的。
与之相比,三娘教子的构图要简单的多,压根没必要画炭定形。
正嘀咕著,林思成放下笔,拿起竹针,在大的人像身上一顿扎。
动作极快,也扎的极密,隨著“篤篤篤”的一阵,“三娘”的身上出现一团又一团的麻点。“王师傅,这是干什么?”
老师傅想了想:“应该在挑肌理。”
“什么?”
“就是在画中表现衣饰质地:丝绸为纹,麻布为粒……但不管是纹还是粒,都需要在上色前扎出麻点。一群人讶然:这不就是宫廷瓷的画法?
民用瓷和出口瓷,根本不会处理这么仔细。顶多也就填彩的时候,用细毫多添几笔。
扎完大人又扎小孩,扎了十来团,林思成拿起盘子交给负责这个摊的师傅:“麻烦烘乾,二百度,两分钟就好……
摊主的经验浅一些,没多问,接过盘子送进烤箱。
但旁边的几个师傅却皱起了眉头:如果画广彩,为什么要烘,直接在透形的白底上填彩不就行了?再说了,广彩也没有这种衣饰上扎麻点的技法,包括早期的內贡瓷。
难不成,这小伙新创的技法?
正暗忖间,王师傅心中一动,往前凑了凑。
他先是盯著林思成刚用过的彩盘。瞅了好一阵,又伸手蘸了一点白料,拿指头搓了搓。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老师傅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又看了看旁边的那一只。同样,伸手蘸了一下,又用手指搓了搓。
先看的这一盒,全用的是摊上之前就配好的料,百分百的现代化学合成的无机料。之前画的那只广彩西厢盘,林思成用的就是这一盒。
包括刚拿去烘的三娘教子,涂底用的白料也是这一盒,主要成份应该是磷灰石(磷酸钙)。后看的这一盒,则是林思成亲自调的传统料,这里面白料的主要成份是鈦白粉(鈦锌白)。与之相比,肯定是鈦白的稳定性更高,覆盖力更强,白度更高,漫反射率也更高。
那为什么这小伙不用他亲自调的鈦白膏给“三娘教子”盘涂底,而是用了各方面都要差一些的磷灰石膏又使懒了?
肯定不是:两只料盘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不过是稍微伸伸胳膊的事。
再一个,都还没上彩,为什么要烘乾?
除非,像斗彩一样,需要上两次釉,入两次窑?
霎时间,老师傅抬起头,两只眼睛紧紧的盯著林思成,“老板……你用灰石当玻白?”
林思成顿了一下:“是的老师傅。”
老师傅愕然至极,隨即又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只盘上半点彩都没上,光是涂了个白底,他却让烘乾?
更怪不得,他放著更好的鈦白不用,反而用灰石膏?
因为这次的白底不止是为了衬彩(增强彩料附著力,衬托色彩鲜艷度),而是为了遮光(釉面反射度太强,会喧宾夺主)。
说直白点:在盘底形成乳浊的基感,和仿生宣纸的质感,达到“先是画”“后是瓷”的视觉感。所以,这小伙子才用是白度稍低的灰石膏,而非更白、漫反射率更强的鈦白。
而数遍所有传统彩瓷,好像就只有粉彩会这么干……
想到这里,“噌”的一下,老师傅的眼睛里冒出了光:“老板要画粉彩?”
“老师傅好眼力!”
老师傅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好什么好?
他只是灵光一现,突发奇想,却不想歪打正著:只有粉彩才会打玻白,但传统的玻白主要成分是砒霜,早不让用了,只能用其它白料代替。
而用的最多的,就是磷灰石。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粉彩比斗彩更难画。
斗彩之所以难画,根本原因在於难烧,在於顏料:配不好就会晕散、泅开,所以需要提前设计和计算线宽,水道。
粉彩虽然没有顏料方面的问题,对技法的要求却比登天还高:从头到尾,只能用没骨法中的染法。说简单点:斗彩是填彩,一次就能成型。粉彩却需要叠彩:用清水接色,染完一层,再加一层。斗彩是平涂单色,粉彩却需要以晕染的技法,达到渐变效果。
斗彩用的是平远法(只展现平面效果),粉彩却需要通过渲染等技法,达到微浮雕的效果。再说直白点:粉彩需要用最传统的中国画中的染法,达到近乎於西洋风格的明暗渐变,光影分明,立体写实的层次感。
同时,却又要求不失国画的写意、灵动、清透、气韵……需要色中见骨,釉外生韵。说人话:要求你画得像,但又不能画得太像。
是不是为难人?
如果打个比方:画好广彩,美院刚毕业的学生培训个两三月,基本就能胜任。
想画好斗彩,至少也得是教授,不过有一个前提:需要调釉大师提前配好彩料。
如果想画好粉彩,可能得国家二级美术师。括弧:省级。
这样的人物,基本已经跨进“名家”行列,说通俗一点:国画大师。一平尺至少上万,哪个会跑来画瓷关键还在於:需要足够的学习、练习,足够的研究,以及足够的实践创作。
再看看林思成的这张脸,不论怎么看,都和“足够”两个字沾不上边。
老师傅蠕动著嘴唇,很想问一句:你能不能画的出来?
但话到了嘴边,他却吐不出来:其他都不说,就说中间那只广彩盘,不论是创意、设计、布局,还是笔力、功底,哪一点不比他这个画了近三十年广彩的老师傅高一大截?
不管人家能不能画的出来,手艺肯定要比他强,还有什么好问的?
话又说回来:既然手艺是真的,那他配的那些彩料呢?
念了转了又转,老师傅突地一拱手。
几兄妹被嚇了一跳:头髮都半白了,无缘无故的,突然就给人行礼?
林思成不由一怔,又往后躲了一下:“老师傅,有话不妨直说!”
“老板,能不能留个电话?”老师傅脸上堆著笑,指了指桌上的两只盘子,“可以的话,你这两只盘子烧出来以后,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看盘子?
感觉没什么可看的:他是广彩师傅,但这两件,基本没用到广彩的技法。
而以他这个年龄,想学斗彩、想学粉彩,估计也来不及。
微一转念,看他的眼睛时不时的往桌上瞟,忽而看看釉料罐,忽而看看彩料盘,林思成恍然大悟:这老师傅,不会是惦记上配方了吧?
霎时,林思成哑然失笑:挺能沉得住气?
手艺没办法,老师教的再好,学的再认真,没天赋也是白搭。
配方不一样:拿来就能用。
怕自己不答应,所以迂迴了一下:藉口看盘子,先搭上线。同时也能验证一下,这配方到底行不行。但说实话,老师傅有点想多了:这个配方虽然是简化版,却是拿来补鸡缸杯的简化版。
除此外,等和故宫的吕所长復原出影青瓷、薄胎瓷的工艺后,直接就能拿来仿製明青花五彩、青花釉里红、成化斗彩等宫廷瓷。
不说能申请几项专利,值多少钱,光是顶刊论文,少说也能写个几十篇。
转念间,林思成摇摇头:“不好意思老先生,我只是来广州旅游,等不到盘子烧出来,我就得走。”老师傅愣了一下,“啊”的一声。
不用猜,这肯定是託词:哪有给人送礼送一半的道理?
第469章 你找我啊
街上依旧热闹,游客蜂涌而至,捅向荔弯湖。
差不多有一公里多,等走过去就中午了,叶安齐提议先吃饭。
下午还要逛,就没有太折腾,就近找了家比较有特色的餐厅。
一群人往餐厅走,叶安齐好奇的问了问:“思成,这个义顺隆堂是研究古瓷的?”
“是的二哥,准確来说:专门研究广彩的。虽然没有赵兰桂堂的名气大,但在晚清时期,却是技术最为全面,最为顶尖的广彩瓷器窑口。”
“那这个黄义顺呢,是创始人?”
“对!”
说准確点:咸丰同治时期,黄义顺是广彩烧造技术最为顶尖的陶艺大师。
但有一点:义顺隆堂只烧艺术瓷,而非专事出口的西洋瓷、定製瓷。
可以这么说:黄顺义代表著晚清时期,广彩从外销瓷向艺术瓷转型的巔峰水准,且不论是质量,还是艺术成份。
之所以不出名,史料中甚至都查不到这个人,一是广彩相对小眾。二是广彩专为出口而生,再是转型,一时半会也拋不开“彩满色浓”、“厚重实用”的特点。
说白了,不太符合士绅阶层的审美观,所以,义顺隆堂瓷一直局限在岭南一带。
但如果站在歷史与艺术的角度,义顺隆堂的广彩风格还是相当有特色的:中西结合,以本金浮雕牡丹,又以焦点透视构画岭南楼阁。
有一句诗,专门记载黄义顺的两大绝技:金地牡丹绝,楼透视精。
林思成简单的说了一下,叶安齐往后看了看:“安寧,安澜,你们有没有听说这个人?”
问叶安澜,约等於问文盲:你要问她广州哪儿好玩,她能不带喘气的给你说个几十家。
但你要问什么歷史,艺术……对不起,姐不爱这个。
叶安寧倒是懂一点,但关注更多的也只是和岭南画派、广美相关。像黄义顺这种不是太出名的歷史人物,同样两眼一抹黑。
看两人齐齐的摇头,叶安齐若有所思:白手起家,捡漏捡了几千万。从无到有,一年就有了亿万身家……这些是不是真的先不提。但叶安寧说的他过目不忘,看来是真的。
不然的话,连他这个地地道道的广州人,连叶安寧这种专业的艺术生都不知道的歷史人物,林思成为什么能说的头头是道?
暗暗转念,他又问了一句:“思成,这个义顺隆堂,是不是想和你合作?”
“应该是吧!”林思成点点头,“但我没有时间!”
其实是没有合作的基础。
黄义顺时期,义顺隆堂的工艺技术虽然比较有特色,但覆盖面较窄,代表性较弱:归根结底,广彩以出口为主,既便研究,也肯定要研究十三行时期的外销瓷。
想研究同时期的艺术瓷,景德镇多的是。
其次,广彩出现的晚,又是民用瓷,工艺技术传承很完善。既便研究,也没必要专程来广州,和当地的民营机构合作。
想查什么资料,想做什么实验,西京就能查得到,就能做的到。
至於什么斗彩配方,那是想都別想。別说现在还不太完善,就算完善了要找人合作,也是和赵师兄合作爷仨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又鞍前马后的,总不能让人白效劳?
边走边聊,不大的功夫到了饭店。
名字很普通:向群饭店,但歷史很悠久。
八十年代初刚改革开放,向群还是个街坊食堂。顾名思议:开在深且小的巷子里的苍蝇馆子,只做街坊生意。
但饭菜的质量过於好,过於有特色,所以越来越有名,如今已成为西关数一数二的特色餐厅。前世的时候,林思成来吃过,葱油鸡和豉油鹅肠一绝。他还特地问了问:光是鸡,一天能卖一百多只。除了这两样,林思成最喜欢向群的凉拌鯪鱼皮,再来碗艇仔粥,加一盘猪肠粉,不是一般的地道。招牌菜基本就这几样,不用提醒,叶安齐点了个遍。
然后又让陶安去买凌记的瀨粉,以及伍堪记的镇店三宝:状元及第粥,咸煎饼,德昌咸水角。都在龙津路,几步路就到。但这几家小吃店比向群还有名,歷史更悠久:民国时期就名噪广州。买的比较多,一个人拿不了,方进主动去帮忙。
两人刚出门,冯三江和丁阿琴联袂而来。
林思成让李贞拿出盘子,递了过去:“一时兴起,画了三件彩盘。麻烦冯老板,找家老窑烧一烧,最好找个老师傅看火。”
“林师傅你客气!”冯三江点头答应著,打开合盖看了看。
先是那件西厢人物盘。
冯三江本就是古瓷鑑定师,如果眼力不够,不可能去当骗子,只可能被人骗。
丁阿琴更全面,虽然还没见过她的手艺,但林思成判断,应该不比赵师兄差。
两人当然认得,这画的是什么瓷。
乍一看,像是广彩,只是没用重彩,也没有堆金累玉,较传统广彩要淡雅一些。
但如果仔细点就能看出:整体构图,就盘边用了点广彩的技术,其余的九成九,都用的是没骨法的各种技法。
与之相比,更让人惊嘆的是构图:景物极多,满到不能再满,却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相映成趣之感。说实话,哪怕放在清代,能把瓷画到这个地步,至少也得被为一声“大师”。
下意识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想到,林师傅不但眼力高,散头扒的好,竟然连画瓷的手艺都这么好?暗暗感慨著,冯三江又拿打开第二口盒子。
只是一眼,两人齐齐的一怔愣:怎么是件半成品?
咦,不对……这什么,青花?
只是用鈷蓝构了轮阔线,里面再什么都没有:人物没有开脸,衣甲没有描纹,乃至於、山、河、树、草、马、刀,都只有外形,而无內在的纹路。
但正因为如此,两人才惊讶:这一看就是要往里填彩。
两人都是內行,一看就知道,这是准备画青花间装五彩。换种说法:斗彩。
但这东西,是说画就能画的?
要问斗彩好不好画: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但前提是,你得会配彩料。
他们又不是没在京城混过,去问问那些所谓的“大师”,会配斗彩料、敢配斗彩料的有几个?可以这么说:绝不超过两巴掌,而且全部在以故宫为首的那几家顶尖机构当中。
景德镇当然也有,比京城更多一些,但同样的,全在瓷研所、瓷研院。
民间那些所谓的斗彩大师,全部用的是替代料:鈷料用鈷铝尖晶石代替,又加了催化剂和助熔剂,不用一千三,八百度就能发色,九百度就能结釉。
但什么青花瓷特有“宝蓝光”,“锡光”,那是想到不要想。
彩料一律用化学合成料代替,不需要八百度,四百度就够。
更不用担心什么膨胀係数、崩釉,压线、压彩的问题。但烧出以后別说“斗”彩了,连最基本的发色饱和度都达不到。
这样的东西给专业人士看来,就跟笑话一样,顶多糊弄一下国宝帮。
那林思成画出来的这一只,应该怎么算?
关键的是,他用是什么料?
肯定不是摊上那种,不然的话,他直接就填彩了,没必要专门烧一遍鈷蓝。
下意识的,两人看了看李贞面前的塑胶袋,瞳孔一缩:这料,是林思成新配的?
肯定是新配的,不然的话,没必要专门提回来:嫌麻烦,不用配第二遍只是其次,重点在於,配方不会外泄。
所以,这配方,是林思成从哪学来的?
心里不停的猜,两人更是好奇的要死,但都知道分寸。
又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冯三江合了盖子:“林师傅,这盘烧完后,是不是要填彩?”
林思成点点头:“对!”
看吧,果不然?
冯三江心中一紧,再一个字都没敢多问。
然后,他又打开第三口盒子。
咦,怎么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用铅笔打了透形的底,又涂了白底料,还扎了麻纹。
但再什么都没往上画?
冯三江不敢大意,觉得还是问仔细点的好:“林师傅,这一只怎么烧?”
“低温烧结就好!”林思成提醒了一下,“这是玻白!”
啥玩意?
冯三江猛的直起了腰。
丁阿琴更夸张,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脑袋硬生生的往后仰了一下,眼珠子使劲的往外挤,恨不得蹦到林思成的脸上。
玻白……粉彩?
这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吗?
古时候有句诗:毫釐定生死,一笔染天命……说的就是粉彩。
没个十几二十年的画瓷功底,谁敢碰这玩意?
为此,还专门衍生出来了一个流派,创造了一种新瓷:浅絳彩!
俗称新粉彩,又称瓷画。
能画这个的,无一不是山水和花鸟大家:程门、金品卿、王少维、俞子明、汪潘……
再看林思成……二十出头的大家?
两人像惊呆了似的,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大致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点了点桌子:“冯师傅,丁师傅,先吃饭吧,吃完再去送!”两人如梦初醒,突的一个激灵。
他们哪还有心思吃饭?
之前只以为,只是碰到了一位眼力极高、修復手艺也极高,背景更是深到不可思议的老板。从来没想过,林思成还有这样的手艺?
能配斗彩,会画粉彩……凭这这两门手艺,林思成想不出名都难。
稍微松鬆手指,从指缝里漏下点汤水来,就够他们吃个肠肥肚圆。
得先缓缓神,然后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这根金大腿抱的更紧。
两人忙摇头:“谢谢林师傅,我们刚来的时候吃过了!”
九点钟才喝的早茶,这会才將將十一点,他们吃的是什么饭?
吃是当然没吃的,只是两人有分寸,知道林思成的这几位朋友身份不简单。
林思成心知肚明,但並没有点破:
“还有一件事:下午,我们可能要逛逛西关老街(文玩市场)。冯师傅和丁师傅不忙的话,能不能给我们做一下嚮导?”
当然不忙:他们留在广州,本就是要跟林思成去马来、去日本的。之所以没动身,是因为胡胖子还没来冯三江算了一下时间:“林师傅,我把盘子送过去,再交待一下,大概两个小时回来。”
两个小时,他们也就將將吃过多饭。
“不用太著急,晚点去也行!”林思成笑了笑,“辛苦两位!”
“林师傅你客气!”
回了一句,两人抱起盒子,小心翼翼的出了饭店。
透过窗户,看著两人上了车,叶安齐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前王三叔介绍过,说这两人是做古玩生意的朋友,他就没在意。
这会再看,就觉得挺古怪:这两人见了林思成,就好像古代的奴僕见了主人一样,说不出的谦恭,说不出的在意。
但看林思成,却又很正常,对这两个人,和对他与叶安澜、陶安相比,並没太大的区別。
越想越觉得的奇怪,叶安齐回过头:“思成,这两位是干嘛的?”
“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是骗子!”林思成直言不讳,“大致就是古玩行当里设局下套,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啥东西,骗子?
三兄妹愣了一下,齐齐的往外瞅:冯三江和丁阿琴已经上了车,开出了街口。
叶安澜一脸好奇:“你上他们的当了?”
“那倒没有!”林思成摇头,“只是凑巧撞上了,看到他们在骗別人!”
“哦,被你撞破了!”叶安澜自以为是,“所以才这么怕你?”
確实有点怕,但怕的应该是他的身份。
更多的,是想抓住这个机会,上岸洗白。
“不至於怕,至多算是僱佣关係!”林思成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他们是广州本地人,认识许多古玩、古瓷界的收藏家,我准备让他帮我引荐引荐……”
“引荐收藏家?”叶安澜指了指鼻子:“那你找我啊!”
叶安寧斜著眼睛:“你认识!”
叶安澜振振有词:“我当然不认识,但我爸认识…”
叶安寧抿了抿嘴,再没说什么。
四叔確实认识,但林思成找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收藏家,而是倒斗、贩文物的。
第470章 西关大屋
看叶安寧不说话,叶安澜捅了捅她:“你打还是我打?”
“打什么?”
“电话啊?”叶安澜理所当然,“让我爸帮忙引荐收藏家啊,他认识的人多。”
叶安寧不知道怎么说:林思成找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的收藏家。
甚至於,都不能算收藏家……
她摇摇头:“不太好麻烦四叔,下次吧!”
是觉得林思成和我爸不太熟吗?
晚上让林思成摆一桌,吃顿饭不就熟了?
暗暗转念,叶安澜刚要说什么,叶安齐出声打断:“安澜,想让四叔帮忙,安寧自己会讲,你別擅自主张。”
甚至於,都轮不到叶安寧张嘴:这会儿,王三叔不就正好和四叔在一块喝茶?
叶安澜后知后觉:如果有需要的话,王三叔自己就开口了。想来,应该是有其他的安排。
而且刚刚叶安寧明確说过:林思成眼力超强,只是靠捡漏,就赚了几千万。
但话再说回来:眼力好,记性好,和会不会被骗有什么关係?
这个靠的是经验,靠的是阅歷………
“那我让我爸找两位鑑定师过来!”叶安澜看著叶安寧,“眼力肯定够,主要的是本地人:关係熟,人面广,肯定比那两个骗子要靠谱。”
看她眨巴著眼睛,叶安寧哭笑不得:叶安澜是怕林思成涉世未深,被人给骗了。
她肯定在想:林思成也是可以,明知道这行的水这么深,明知道那两个是骗子,还敢让他们当嚮导?就不怕,这两个骗子把他带到贼窝里?
但问题是:林思成只是表面看著单纯,他那张脸,纯属是用来骗人的……
她有些犹豫:“让四叔欠人情,不太好吧?”
“唏””叶安澜一脸嫌弃,好像在说:叶安寧,你是真能装。
又不是让我爸给哪个领导打招呼,办什么不好办的事情?
找个会鑑定,有社会关係的地头蛇过来指指路,能欠什么人情?
叶安寧嘆口气:总不能说,林思成就是老江湖,没人能骗得了他。
犹豫著,他看了看林思成,林思成点了一下头:“麻烦叶表姐!”
当然没必要防骗子,想骗也骗不到。而且冯三江也不会,更不敢。
但这次是来找那几件日本瓷的线索的,广州和南洋、马来渊源颇深,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定就能问到点什么。
“这有什么麻烦的?”叶安澜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当即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也没废话,开门见山:“爸,你帮我请两位会鑑定的,下午我们到老街逛逛……嗯,找那种会看东西,而且有熟人的,別被坑了……”
也不知道对面怎么说的,就两三句,叶安澜掛断手机,比了个0k的手势:“搞定!”
“谢谢叶表姐!”
“嘖,林思成,你能不能別这么客气?”
“好!”
嘴里说著好,林思成又客气的笑了笑,叶安澜后知后觉:就这样的性格,自己说也是白说。说著话,陶安和方进进了包厢,手里提著几大包:唐荔园的仔粥,伍湛记的三及第粥,贞姨的炒田螺,烤生蚝。
还有牛杂,云吞,瀨粉,双皮奶,扬枝甘露……两人胳膊上都快掛不下了。
同时,店里的菜也开始上桌:白切鸡、豉油鸡、烧鹅、蒸河鲜、瀨尿虾……一时间,鲜香四溢。还以为林思成吃不惯,叶安齐特地点了几道融合菜,但没想,林思成尽朝著广菜招呼。
而且特会吃:都不用上手,筷子夹住虾,先咬掉虾头,再轻轻一撕,筷子上只剩个空壳。
田螺也一样:连陶安、叶安澜这样的土生土长的老广都得用手,林思成却只用筷子和牙籤。一只手夹,一只手挑。
叶安澜还跟著学了一下,但然並卵:筷子在林思成手里,灵活的跟手指长点了一点似的。但到她手里,就像是握著两根棒槌,別说夹住壳挑肉了,她连田螺都夹不起来。
试了好几次都不行,叶安澜看著林思成,一脸惊奇:“安寧,他手怎么这么巧?”
叶安寧抿了抿嘴:这算什么?
她见过林思成用直径八公分的斗笔,在比火柴棍还细的花茎上描过茎脉。
看叶安寧不说话,叶安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珠微微一转,“嘿嘿嘿”的笑。
聪明如叶安寧,两人还从小一块长大,哪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叶安寧瞪了她一眼,给了叶安澜一肘子。
都是年轻人,性格都挺开朗,虽然刚认识,但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特別是林思成,情商高,又不失幽默,面面俱到。
聊著聊著,三兄妹发现:林思成好像什么都能聊?
哦不,好像什么都懂?
叶安齐在海贸部门,这个够少见吧,反正西京是肯定没有这个单位的,但林思成照样聊的头头是道。叶安澜的职业更冷门,甚至能称得上生僻:海洋局国际经济技术合作交流中心。说直白点:国际海域事务谈判代表。
比如捕捞捞过界,比如油船漏了油,只要不涉及军事的,基本都由这个部门负责。
而叶安澜的这个岗位,好多人听都没听过,甚至都不知道属於哪个部门。但林思成照样能和叶安澜聊得有来有往。
知道她的工作內容,更知道她的工作性质,以及涉及到哪些方面,有哪些侧重点,甚至有哪些技巧,他都一清二楚。
就好像,林思成已经干了好多年一样。
也就知根知底,说不定还会成为亲戚。但凡换个人,换个场合,叶安澜都怀疑林思成是不是调查过她。趁著林思成和陶安聊天的空当里,叶安澜一脸惊奇:“叶安寧,他怎么什么都懂?”
叶安寧抿抿嘴:不然呢?
要不我爸我妈能对他赞不绝囗?
边吃边聊,差不多两个小时,汤足饭饱。
叶安齐结了帐,又多给了三百服务费,算是外带食品的补偿。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酒店,像是早就等在外面,他们刚跨下阶,冯三江和丁阿琴迎了上来。“林师傅,盘子送过去了,番禺莲花山古窑遗址復原工坊……”
“这家用的是原汁原味的龙窑柴烧,技术肯定没问题。我特地拜託翟师傅(坊主),让他亲自看火……冯三江也確实用了心:要说广彩,仿的最好的,那肯定是广州织金彩瓷工艺厂。但要说烧仿古瓷,烧其它艺术瓷,莲花山更合適。
南宋时,莲花山仿烧过哥窑、秘色瓷。明清时,岭南一带的青花、彩瓷,大半出自潮州窑,小半出自莲花山。
关键的是,窑火基本没断过,民国时都还在烧。
林思成笑了笑:“两位辛苦!”
冯三江和丁阿琴连忙勾腰:“林师傅你客气!”
看著三个人在那说话,叶安澜撇了撇嘴,又给叶安寧递了个眼神。好像在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思成也是,既然知道是骗子,你还对他们这么客气?
叶安齐却若有所思:要说林思成不懂,这有可能。毕竟他太年轻,又是专门搞研究的,没有太多的精力,对社会上的弯弯绕绕可能不太了解。
但要说,王三叔也不懂,这就有点开玩笑了。
王三叔肯定知道这两个是骗子,却依旧让林思成和他们接触,肯定有什么说法。
正转著念头,叶安澜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爸安排的两个鑑定师到了。
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很是精神,也很是客气。
叶安澜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和朋友。
但两人能看的出来:不管是兄弟姐妹,还是所谓的朋友,都非富即贵。
一看穿著,二看气质,叶家的子弟自然不用说,关键的是姓林的这一位:隱约间,至少有四位在看他的脸色。
两男两女,其中的两位比较年轻,剩下的两位都是三十来岁。
特別是岁数大的那一对:手黑的跟墨水染出来的一样,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两人顿然就猜了个大概:这几位,应该都是从外地过来的,眼力肯定有。只是怕人生地不熟被人给宰了,所以才特地请他俩过来。
他俩算是地头蛇,当然没问题。
大致介绍了一下,几人往古玩城走。
古玩城也在龙津路,不过在西头,而向群饭店则在东头,相距差不多两公里。
也是巧,恰好紧挨著荔湖,这条路上全是花市,开车是別想了,就只能走过去。
正好,权当消食了。
正是饭点,街上的人没见少,反而多了许多,不时就能看到卖街头小吃的摊车。
叶安寧是吃货,叶安澜也不遑多让,时不时的,两人就会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鯪鱼球、芝麻糊、煎芋饼。
林思成是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
两个鑑定师则陪著叶安齐和陶安,给他们讲著西关古玩城的歷史。
叶安澜是不爱听,叶安寧是没空听,其他人是觉得没意思。
像冯三江,丁阿琴,不但是广州本地人,甚至就是在那儿学的艺,自然熟悉无比。
李贞和方进则是听林思成讲过,不但讲古玩,还讲流派。
像倒倒斗行话中的本庄,洋庄这两个词,就源自於民国时期的广州西关。
那时候,全国最大的古董商有四位:靳伯声,姚淑来(张静江妻弟),戴润斋,卢琴斋(张静江家僕)。
不管这四位是从哪儿收,是从京城,还是从津门,还是各省首府,但最终都是向海外倒卖。前三位基本都是从上海往外运,但卢琴斋却是从广州往外运。为此,他还特在在广州成立了分公司,专门用来中转和收货。
旧址就在现在古玩城,最早的时候叫来远轩。占地上千平,足足四层楼,什么样的文物都收。久而久之,这一片就成了岭南最大的文物集散地,大都是给来远轩供货:好的收回来卖给来远轩,来远轩看不上不收的,则自己销。
顶峰时期,这一块儿的古玩店铺有几百家。
又久而久之,因为各种利益关係,行商自动分为三派:
一为洋庄,以来远轩为首,黄记居次,永和再次,专向欧美倒卖文物。
二为本庄:最为出名的是祥珍斋,陶古居,稀宝阁。专收从卢琴斋的指缝里漏下来的,然后倒卖到东南亚、南亚,以及上海、京城。
第三类,则是古玩行话中的“包袱斋”:不开店,只搂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既然有收的,卖的,那自然就有藏的:最为有名的是陈嘉庚先生,以商养藏。建国后,他捐建厦门华侨博物馆,只是第一批捐赠的名贵文物就达四千多件。
除此外,还有李光前,胡文虎,方闻,王季迁……每一位,都是近现代华侨领袖,东南亚、南亚商业巨头。
其创建的商业帝国,如今已深入到各国的方方面面。
按林思成的想法,不求认识这几家的直系子弟,哪怕能认识个司机、秘书,他这次到南洋的事情基本算是妥了。
问题是,怎么认识?
像陈伟华,生意做的够大,认识的南洋华商挺多,但影响力最大的,都比不上他想认识的秘书和司机。除非,请老师帮忙。
但说到底,还是得请叶表姐的爸爸妈妈出面,而且一欠,就是好大的人情。
林思成是觉得:就为这么点事情,有些不划算………
边走边琢磨,离荔越来越近,游客也越来越多。
怕前面堵著过不去,姓姚的男鑑定师把他们带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外高楼大厦,锣鼓震天,巷內青墙灰瓦,古色古香。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仿佛进入了两重天地。
方进左顾右盼,格外新奇:“广府民居?”
林思成点点头:“对!”
说准確点:西关大屋。
西关既如今的荔区,所谓的西关大屋,即清末时,以十三行旧址为中心(今文化公园),名门望族,豪宅富商在周边街道兴建的具有广府特色的毫宅。
现存的不多,主要集中在多宝路、逢源路、龙津西路一带。
方进一脸嚮往:“很值钱吧?”
“当然!”
不论是明清,还是民国,更或是现在,西关都是广州的商业中心。
更何况,还是这种被划定为保护区的歷史建筑。
第471章 专业倒斗
西关大屋是典型的广府古建之一,建筑和布局极有特色:青砖麻脚,三间两廊。
即青砖砌墙,麻石做基。前后必有门厅,正厅,二厅。左右必有门廊,偏廊。
装修也极有特色:一般会集木雕、石雕、砖雕、陶塑、灰塑、壁画等工艺於一体。同时,会在红木家具、满洲窗、彩色玻璃窗等方面融入西式元素。
可惜,大部分都毁於战火,留存的太少,不然绝不比江南古镇、乌篷水乡的名气小。
边走边看,穿过大半个巷子,街边传来板鼓与椰胡。遂尔,又响起沙哑而又磁性的戏腔:
“血泪碑前诉艷魄,纸灰飞作白蝴蝶。
枝头杜宇泣残红,空山淒翠红成碧……”
唱腔极为独特,似是戏,但更像是曲,每句腔尾都带著颤音。
曲风更独特:柔绵悱惻,沙哑孱弱,又带著一丝女性少有的磁性。
再看歌者,也就三十来岁,模样周正,穿著合身的广式旗袍。
几位乐师的岁数也不大,三十岁的有,四十岁的也有,最年长的是两位琴师,差不多五十左右。四周围著一圈看客,专心致志。
方进扎著耳朵,仔细的听,但然並卵,唱的是纯正的粤语,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再看乐器,有琴,有簫,有鼓,有胡,但如果让他说具体一点,他至多能认出扬琴和洞簫。看了几眼,他瞅了瞅李贞:“李助理,这唱的是什么?”
李贞言简意賅:“粤剧!”
方进愣了愣,眼神很怪:纯纯的粤语,这当然是粤曲。
“我问的是,什么曲目?”
李贞看了他一眼:你故意的是吧?
咱俩都是北方人,你听不懂,难道我就能听懂?
他们听不懂,但有人能听懂,叶安澜听了听:“安寧,他们唱的是不是鬼戏?”
叶安寧抿了抿嘴:会粤语的都能听的出来。
看他们停了下来,两个嚮导低声介绍:“这是粤东特有的私伙局,由民间自发组织,自带唱本、自由组合在街头、祠堂表演。他们唱的不是剧,而是曲……”
男鑑定师稍稍一顿:“粤曲!”
方进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公园里,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唱戏?”
“不一样的!”叶安寧摇头,“方助理你看,这里面的,哪个像是退休的?”
方进仔细瞅了瞅:还真就是?
听眾倒是有老头老太太,但围在中间的那一圈,不管是弹奏乐器的还是唱的,全是正当年。想来,都是有钱又有閒。
比如西京,秦腔文化更浓厚,但很少见到年轻一点的唱戏,五十多岁的都少见。
再看环境,这儿明显是相对偏僻的巷子深处,不管是唱的还是看的听的,十有八九都是街坊。方进点点头,算是明白了:这些,应该就是叶小姐之前说的阿公,阿婆。
说直白点:都是有钱人。
倒是挺好听,但大都听不懂,包括叶安齐、叶安澜,陶安。
两个鑑定师也一样,只是一知半解。
看了几眼,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叶安寧落后了一步,和林思成肩並肩:“刚那唱的是什么,唱腔好独特。”
確实挺独特:要求女演员以沙哑磁性、悲声泣血的腔调,唱出气若游丝、病不久矣的气韵。且不失悲凉缠绵,惊悚阴森。
林思成敢保证,刚才那位主唱,绝对是专业的粤曲演员,不然叶安澜哪怕照著词本看,也联想不到鬼戏上面。
“这是粤曲经典曲目,《秋坟》,星腔派的代表作之一!”
“什么星腔派?”
“大致就是以自然女声真嗓演唱为核心,融合传统粤曲行腔与西方音乐元素,形成柔绵悱惻的独特风格。”
“你会不会?”
“会一点!”林思成点头:“但在这儿肯定唱不了!”
同一曲粤曲,男腔与女腔的伴奏乐器和曲调截然不同,现场的这几位乐师没练过,肯定奏不出来。“没让你唱,我就是好奇,问一间……”
两人边走边说,后面的两个鑑定师一脸古怪:介绍的时候不是说,这几位都是西京来的吗?特別是一看就是世家公子哥的这位,看著最年轻,但竞然这么懂,甚至於,还会唱?
吹牛的吧?
粤曲这玩意都快绝种了,只有到这种老街才能看到。出了西关,別说会唱的,会听的都没几个。估计是为了討女孩子欢心。
转念间,几人出了巷子,到了荔湖畔。
湖中彩旗招展,湖畔锣鼓震天,可谓是人山人海。
古玩城里也不遑多让,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规划的很是齐整,门头全是统一的,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款式和顏色。至多也就是名称不同,经营范围不同。
街面上也很是乾净,基本没有乱摆乱放,乱扔垃圾的情况。
鑑定师同步介绍:“西关古玩城的歷史比较悠久,民国时期就已成形,也就比京城晚一点。”“原先比较乱,周边的几条街到处都是摊,外来人员也很多,偷抢时有发生。大概是九六年,为了方便管理,政府兴建了古玩城。不管是门店还是摊贩,全部迁到了这里……”
“地方不小,经营范围很广:古旧陶瓷、名人字画、文房四宝、翡翠玉器及各类新旧艺术品应有尽有。其中不乏材质上乘、工艺精湛、珍稀名贵的佳品.………”
叶安齐不置可否,看著林思成:“思成,想买点儿什么?”
林思成笑了笑:“二哥,先逛逛吧!”
到这种地方,不是你想买什么,而是要看能碰到什么。而且百分百,全国各地都一个样:假货占到九成九,真货不到百分之一。
所以,像这位鑑定师所说的不乏佳品,听听就行。
他大致也能看出来,叶安澜托他父亲请来的这两位肯定懂,但鑑定功夫只是其次,主要是熟门熟路。也就是俗称的地头蛇。
想来,应该是请人的时候,老师在旁边提醒过:有林思成在,当肯定上不了,也打不了眼,防著別被强买强卖就行。
说著话,一行人进了市场。
果然是地头蛇:不管是摆摊的,还是开店的,见了都打招呼。
“姚会长,要不进来看看?”
“高教授,今天不忙?”
男的姓姚,女的姓高。一听这两个称呼就知道:男的应该在古玩协会任职,女的应该是位鑑定专家。老板们都很客气,脸上带笑,语气恭敬。但两人很矜持,基本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走了一段,两人停下,指著一块门头:“几位,这家店里的东西不错,要不要进去看看?”几人抬头瞅了瞅:挺大一家店,门脸很大,一块偌大的牌匾:南彩灵思斋。
这店名起的挺有意思。
先说灵思,这是乾隆四十三年(1778),广彩艺人成立的行会组织,全名灵思堂。
再说河南:这里的河南,不是中原那个河南,而是珠江南:初时,灵思堂会址设在珠江北文昌路、带河路一带,后迁往珠江南海珠区龙田,即现在的龙凤街。
广州人称珠江为“河”,因此广彩又叫河南彩,南彩。
所以,这儿应该主营广彩瓷器。
再往里看,果然如此:展架立柜十多座,全摆的是花花绿绿的瓷器。
广彩相对小眾,现存的又比较多,况且暂时没有研究计划,林思成的兴致就不怎么高。
但这么多人出来一块玩,不可能有只照顾他的心情。他很是利落的点点头:“二哥,叶表姐,陶表哥,进去看看?”
叶安澜和陶安无可无不可:反正来玩的,反正他们也不懂,到哪都一样。
叶安齐懂一点,也能看的出来,这家广彩店里的真品要多一些。
一是广彩小眾,不如主流瓷器有名。二是出现的晚,歷史厚度相对没那么厚重。
说直白点:受眾比较少,造假的性价比比较低。
能仿造出广彩,就能仿造出更好卖,更值钱的其他彩瓷。自然而然,造假的人就比较少。
即便造,仿真水平也要差一些,不至於让高手打眼。
暗忖间,一行人进了店。之前就看到了他们,店长快步的迎了过来:“姚会长,高教授,欢迎!”男鑑定师点点头:“有没有好物件,带几位贵客过来看看!”
一听“贵客”两个字,店长顿时瞭然:招子放亮点,別看这几位年轻,都是有来头的。
他使劲点头,意思是明白,又往里指:“几位,这边请!”
人太多,怕招呼不过来,他又招招手,从里间出来两个店员,一位师傅。
一块围不下,一群人分开,女的那位跟著叶安寧和叶安澜,姚钧跟著叶安齐和林思成,两个店员招呼方进和陶安。
李贞、冯三江和丁阿琴则远远的跟在后边。
被警告过,自然不敢拿贗品或是烂大街的玩意糊弄,店长带著他们到了一架靠墙的立柜前。这一柜全是织金瓷,各种各样的器形都有。
老师傅指著其中的一件彩盘:“几位,看一下这一件:正宗的国外回流瓷,乾隆年间的精品……”几人看了一眼,齐齐的一顿:真假先不说,也不说品相如何,先看构图、色彩,就挺符合中国人的审美。
至少图案没有那么满,饰纹没那么杂,色彩也没那么多,那么乱。
店长把东西拿了出来,姚会长和高教授在旁边补充:“这是三狮章,原型为英格兰皇家徽章。所以这一件,应该是从英国回流的英国皇家定製瓷……”
叶安齐惊了一下:任何东西,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只要扯上皇室两个字,那价格就没有低的。林思成不置可否,接过盘子瞅了几眼,又往后招了招手:“李师姐,冯师傅,丁师傅,你们也过来看一看!”
“好的林师傅!”
两人应著声,凑了过来,挨个换手看了一遍:
“確实是定製瓷,但这徽章有点怪……”
“瓷质有些松,有些酥,应该被长时间泡过……看著像是海瓷……”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確实是定製瓷,年份也差不多对,十八世纪中,乾隆时期。看成色,也確实能称得上精品瓷。当时的英国皇室徽章也確实是三狮章,但並非只有三头狮子:
盘中的这一种,更像是受英国文化影响的欧洲贵族仿製的那种。但看这个做工,应该不是小家族。林思成怀疑,应该是十八世纪英国君主立宪不久,老贵族意图復僻,皇室內战时期的產物。前后內乱了三次,大致打了三十年,参与过的皇室后裔不少。十有八九,就是其中的哪一家新造的徽草。
因为存在时间较短,没有刻意了解过,林思成还真没什么印象。但他基本能断定:要说是英国皇家瓷那肯定差一点,顶多算是王室瓷。
还有一点:这瓷不是从英国回流来的,而是从海里挖出来的。
盲猜一下:中国近海……
大致討论了两句,林思成还了回去。
不管是两个鑑定师,还是店长和老师傅,神情都有点怪。
后两位自不用说,自家的东西是什么情况,他们最清楚不过:王室瓷,皇家瓷,一听名字就知道,哪个贵哪个便宜。
至於海瓷,更是减分项:这盘子连中国海都没出,就没去过英国,凭什么叫英国皇家瓷?
所以,他们当然不会说。
两位鑑定师倒是有心理准备:盘子他们之前就见过,也知道底细。也知道后面的这两位眼力肯定不差,经验肯定很足。
不然的话,手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锈。
他们没想到,就只是两三眼,这两位竞然就看的这么通透?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是这个年轻人:之前没注意,直到他接过盘子,两个鑑定师才发现,他的手上竟然也有锈?
虽然没另外那两位手上那么厚,却极杂:黄的、绿的、褐的、蓝的……
两人都是行家,很清楚这些锈是怎么来的:只有长期接触各种生坑货,才会留下各种顏色的锈。铜的、纸的、瓷的、木的……反正不管是什么样的,肯定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不然手锈不成这样。更说不好,经常摸死人骨头。
两人越想越觉的不对劲:这小伙,不会是位专业倒斗的吧?
第472章 康熙郎窑
大致看了看,林思成把盘子还了回去,然后绕著几座立柜转了起来。
这明显是“不用介绍,我自己看”的意思。
店长看了看姚启明,后者微微点头:手上锈成那个样,怎么可能是生手?
即便眼力不好也没关係,自己和高老师就在旁边,可以隨时提醒。
店长会意,再没有跟上去,和大师傅站在旁边。
扫了一圈,林思成心里有了数:只有这邻近三四座柜子里才有真品。而且不全是,基本上真假掺半。其他的,顶多九假一真,而且品质还不怎么好。
隨意看了看,他又指了指:“经理,能不能拿出看一看?”
“当然!”
店长快步走了过来,顺著林思成手指的方向,拿出了瓷盘。
几个人围了过来,仔细的看:一件五彩花卉缠枝纹徽章盘。
典型的景德镇糯米胎:颗粒极小,质地极细。釉质细腻洁白,釉面光润透亮。
纹饰不多,但很精致:盘心为描金徽章,中间饰以缠枝纹,盘边绘牡丹与玫瑰。色彩不多,只有红、绿、黄,但极为协调。
看了两眼,林思成把盘子递给冯三江,冯三江先是透光看了看,又斜了过来,看了看侧光。差不多三四分钟,他把盘子递给丁阿琴,丁阿琴没看釉,也没看纹,而是看底。
又是差不多三四分钟,丁阿琴把盘子放到了柜上。林思成示意了一下,让李贞上手。
李贞看的极为认真,足足十分钟。
看几个人围著盘子,光是看,却不说话,叶安齐不明所以:“东西不对吗?”
姚启明摇摇头:“东西肯定是对的,正宗的回流瓷!”
而且绝对比刚才看过的那一件正宗:绝对是从欧洲回流回来的。
但有一点,画法不对,工艺也不对:这是描金五彩,而非织金广彩。
又称釉上五彩(相对斗彩而言),即一次性画成,一次性烧成,属於低温釉五彩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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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当作五彩瓷看的话:胎对,景德镇糯米胎。釉对,清中冷白釉。纹也对:透雕。
包括画法也对:分水晕染,顏料也对:本金、矾红、古紫、大绿、古黄。
看到这儿,十个人有九个都会觉得,这是清中时期,大致乾隆年间景德镇民窑烧的外销瓷。但问题又来了,徽章不对:卷草与麦穗环绕成盾形,又形似王冠……数遍欧洲,从十六世纪到现在,压根就没有过这种徽章。
如果不往欧洲销,还能往哪儿销?同时期,就只有欧洲有家族徽印。
除了徽章,还有一点:款不对。
外销瓷一概不留款,即便留,也只会留定製徽章款和拉丁文款,但这一件,却留了两枚极具中国特色的底款:一枚鈐印,一枚花押。
但怪的是,没人认识?
冯三江也算见多识广,但这两枚他压根就没见过。
丁阿琴不信邪,瞅了好一会,但然並卵:別说认,这两个款是什么意思,她都看不出来。
李贞也一样,看了一眼之后,就不说话了。
方进一时好奇,带著陶安瞅了两眼,隨后默默地退到了旁边。
包括请来的两个鑑定师也一样:他们之所以没凑过来看,是因为之前就看过。不但看,还研究了好久,甚至请教了好多专家。
但然並卵,甲骨文、金文、篆文……只要是能想到的专家,他们请教了个遍,却没一个能说出个所以然。
既然不知道,那索性闭嘴。
看一群人围在一块,谁都不说话,叶安澜一脸古怪的凑了过来。她先看看盘底,再四处看看,再看看盘底,再四处看看。
见了鬼了?
就像是这只瓷盘有什么魔力一样,一看一个不吱声,一看一个不吱声?
“安寧,他们怎么了?”
“遇到不认识的东西了。”
“啊?”叶安澜愣了愣,“那岂不就是,这东西有问题?”
家里有不少人喜欢收藏,她爸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没少交学费。所以叶安澜多少懂一点:不管东西再老,但凡有看不懂,或是研究不明白的地方,那这东西就不能收。
但叶安寧没说话:给別人,或许是这样。但给林思成,真不一定。
这东西应该有点古怪,不然他不会看这么久,更不会让每个人都上手。
正暗忖间,林思成拿起了盘子:“经理,怎么卖?”
店长反倒被问住了:如果是国外回流的广彩,还是清中时期欧洲贵族定製的徽章瓷,这件盘少说也得要个三四十万。
如果按景德镇產的描金五彩来算,不说翻一番,至少上浮一半:五十到六十万。
问题是,必须是欧洲有名有姓的贵族。而这一只,別说这个徽章属於哪个家族,连属於哪一国的都不知道。
更有甚者:盘底留了个两个款,没人认识不说,还拓到了边角上?
真就不伦不类,不三不四。能卖个两成,就不错了。
著实不好出价,店长看了看姚启明,意思是怎么办。
但姚启明一动不动,像没看到一样。
他只负责东西的真假,不要让这几位被人坑了就行。
这件当然是真的,至少够老,而且工艺绝对不差,这就够了。
而开了这么多年的店,当了这么多年的掌柜,店长有自知之明:这东西再放十年也卖不上高价。所以,肯定不会胡要……
犹豫了好一会,店长举起手,前后翻了两下:“十万!”
確实没敢胡要,多少能赚一点。不过店长已经做好准备:对方要讲价的话,再给降一点,给个成本价。总比一直放在店里吃灰的强……
正转念间,林思成拿出了钱包:“刷卡!”
店长愣了一下:咦?
说实话,这不是他第一次要十万,但东西依旧好好的放在店里,就能说明问题。
没想到,这位这么爽快?
转著念头,他连忙叫来財务:收钱,开发票,签合同。
盘子就放在桌上,叶安齐眯著眼睛:“十万块……思成,值不值?”
林思成点点头:“值!”
而且不是一般的值:因为这是一件郎窑瓷。
说简单一点:康熙后期、雍正时期专供宫廷的御窑……
第473章 黄花梨
2008年,即便广州的经济好,工资高,普通的公务员工资也就两千过一点。
叶安齐就觉得:十万块钱,要不吃不喝乾四年,买这么个玩意值不值?
“值!”姚启明格外的篤定,“清中期描金五彩,品相还这么完好的,基本都在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这一件之所以便宜,一是查不出这枚徽章的出处,二是盘底的款不知何意,就只能折价卖……”叶安齐不置可否:“那为什么一直没卖出去?”
姚启明愣了愣。
要说这个,还真一两句说不清:在古玩这一行,大多的消费者都是一知半解,一时兴起,看一件东西合眼缘,又看著比较真,顺手就买了。
如果能卖掉,能赚一点那最好。如果卖不掉,就自个留著玩。像这种,大都不会花太多的钱。少的几十上百,多的几百上千。別说十万了,愿意花三五千的都少。
愿意花上万块的,要么是资深藏家,要么是专吃这碗饭的二道贩子。这一类必然懂的多,眼力高,而且极为谨慎。
出手之前他会想:这件东西可以不赚钱,但绝对不能赔钱。同时会算帐:这东西收藏几年,会不会升值,能升多少。如果溢价出手的话,有没有人接手。
抱著这样的心態,再看这件东西:不伦不类,似是而非,百分百会在心里打叉。
所以,就造成了一个悖论:这盘子明明值十万,却一直卖不出去………
但这么解释太麻烦,而且叶安齐不一定懂,姚启明言简意賅:“因为不识货!”
叶安齐愣住,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林思成百分百的敢肯定,叶安齐的下一句就是:姚会长识不识货?
既然识货,为什么没买?
信不信,这句话要说出来,林思成就是再掏三个十万,这盘子也到不了他手里。
因为姚会长会想:叶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中间吃回扣了?
林思成连忙打断:“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拿不准!”
叶安齐突然就懂了:眼力不够,经验不足,怕看走眼,所以不敢下手。
但林思成为什么就不怕?因为他自认为眼力够高,比姚会长的还高。
回过头再看,叶安齐暗道了一声果然:姚会长虽然在笑,但嘴角微不可察的扯了一下。
估计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林思成话说的太满,太狂。
但叶安齐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突然插了这么一句的目的:哥,你別说话了,要不然今天这生意得黄……
顿然,他眼睛一亮,衝著林思成眨了眨眼皮。林思成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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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盘子,还给了好几张证书:广州市鑑定协会,gd省收藏家协会鑑定委员会,广彩织金彩瓷博物馆。最权威的一张是广州海关缉私局文物鑑定中心出具的鑑定证书。
结论无一例外:清中时期描金五彩定製徽章彩瓷盘。括弧:民窑。
唯一有点区別,年代:有的是乾隆早,有的是乾隆中,唯有缉私局鑑定中心那一张:雍正前后。林思成隨意一扫,塞进了包里。又嘱咐店长:包装好点,多包几次软衬,他可以多加钱。
都是不值钱的泡沫,海棉,不可能再让客人多付钱,店长满口答应。
几分钟,盘子包好,方进主动接到手里,一行人乌乌央央的出了店。
临出门时,叶安齐扯了扯林思成的袖子。
估计两人要说点私下里的话,姚启明很识趣,给高教授使了个眼色,两人快走了几步。
两人刻意的落后了一点,叶安齐看了看提在方进手里的盒子,支了支下巴。
才刚认识,他肯定不了解林思成,但叶安齐了解叶安寧:从小到大,堂妹是出了名的心眼子多。这东西如果不值十万钱,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著林思成白花这个冤枉钱。
林思成心领神会,压低声音:“二哥,这盘子,应该是件官窑!”
叶安齐愣住:啥东西?
他再是不懂古玩,也知道官窑瓷器和民窑瓷器之间的区別。
其他都不提,只说价值:相同的年代,同样的工艺,同样的品相和成色,就因为“官”与“民”这一字之差,价格相差十数倍,乃至几十倍。
但问题是,这么大一家店,又专营瓷器,而且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官窑和民窑都分不清?要说店长和镇店师傅的眼力不够,那姚启明姚会长呢,高雯高教授呢?
两人都是西关有名的鑑定专家,难道眼力也不够?
任是有心理准备,哪怕叶安寧明確的说过,林思成靠捡漏就赚了几千万,但叶安齐依旧半信半疑。想了好久,他终是没忍住:“兄弟,你看准了没有?”
別是看走眼了?
林思成哭笑不得。
叶安齐的潜意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行咱就回去退。
他摇摇头:“二哥,放心!”
两人落在最后,小声说著话。最前面,叶安澜和叶安寧也在窃窃私语:
“安寧,二哥和林思成在干啥?”
“说悄悄话。”
“我有眼睛,能看的出来。”叶安澜一脸好奇,“那只盘子很值钱,对吧?”
“你怎么知道很值钱?”
叶安澜撇著嘴:“废话。別说你没看出来,林思成拦著二哥,不让他说话。”
为什么不让二哥说话?因为二哥怕他亏钱。
反过来:这盘子肯定很值钱。
她挤了挤眼睛:“林思成能赚多少?”
叶安寧没说话。
以她对林思成的了解,不翻个三四番,林思成绝不会那么重视:特意叮嘱店长多包几层。
照这么算,少说也在百万之间。
她想了想:“应该不少!”
叶安澜穷追不捨:“不少是多少?”
“你自己问他,我不知道!”
叶安澜有分寸,更有边界感:才刚认识,话都没说几句,不可能去问林思成这么越界的问题。她撇撇嘴:“不说算了,我回去问我爸!”
问谁,四叔?
叶安寧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四叔的水平,估计比方进还不如。问他,约等於问道於盲。更说不好,四叔一好心,一指头就指到歪路上了……
两人嘀嘀咕咕,埋头往前走,走著走著,身后的李贞突然叫住了她们:“叶小姐,稍等一等!”姐妹俩回过头,看到林思成停在一家古玩店的门前。
门脸很大,顶上装著一块褐底黑字的横匾:南风知木。两边是门柱,各有一副隶书的楹联:坤甸凝光,西关月照百年木。
蚝窗透韵,海丝风传万国工。
透过大门往里看:店里全是家具。
不用猜,肯定全是广式家具类的古玩,又称广作,属於清代家具典型款式之一。
大致形成於清代中叶,因广州作为通商口岸的地理优势,吸收西方巴洛克与洛可可艺术,形成独特的中西兼具的艺术风格。
“干嘛,林思成要买这个?”叶安澜往里瞅了瞅,“怎么运回去?”
叶安寧摇摇头:只要东西好,根本不用担心,哪怕专门包车都行。
正要解释,林思成和叶安齐踏上阶,两姐妹回身走了过去。
停在门口,叶安齐指了指门头:“口气不小!”
林思成暗暗一赞:確实不小。
这句源於乐府古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这本是一句爱情诗,但放在这里,再加上这个木字,意思就很直白了:我们是专卖家具古玩的,只接待內行。
再看两副楹联:
坤甸凝光,西关月照百年木。
蚝窗透韵,海丝风传万国工。
坤甸泛指南洋,在这儿,则指广氏家具的原料產地:越南、缅甸、寮国、柬埔寨、印尼、马来。西关月照百年木,则指这家店已经有百年的歷史,店里卖的东西,同样有上百年的歷史。
蚝窗指的是用扇贝嵌成的窗户,很是名贵,也指货船上的小窗,万国工则指国內和欧洲各国所有的艺术风格。
结合起来:我是百年老店,用料上乘,全是进口货。做工更讲究,中国的外国的,就没有不会的。搁大清那会儿,我们专门往外国出口。所以店里老货极多,全是真傢伙。
再结合那块匾,已经不是口气大,而是狂的没边:你要不懂,就別进来。
別说,被这么反向一操作,但凡能看懂门匾和楹联的,十有八九会进去瞅一瞅:我倒要看看,你这店里的东西得有多好?
比如叶安齐:他当然不懂古玩,他就是不服气。
暗忖间,他一马当先,跨进店门。
刚一进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店员迎了上来:“几位,看点什么?”
叶安齐习惯性的回了一句:“隨便看看!”
“好,几位请便!”
店员笑著回了一句,然后就退到了一边。没有一丁点儿要跟著,要介绍的意思。
叶安齐愣了愣:还真是让“请便”?
再结合门外那两句:想隨便看是吧,那你隨便。
南风知木……还真是名副其实?
叶安齐“嗬”的一声:“思成,看不看?”
林思成点头:“看!”
进都进来了。
说著,一行人进了门厅。
地方极大,跟进了4s的展厅似的,各式各样的家具:太师椅,大神案,地屏,画案,梳妆,书柜,床,榻……甚至还有一架轿厢。
各种材质:交址黄檀,大果紫檀,坤甸木,甘巴豆……各种工艺:螺鈿镶嵌、石镶、三簧走马(榫卯)、活节抱肩。
先不说是不是真古董,这材质,这手艺,绝对算得上最正宗的广作。
扫了一圈,姚启明和高雯对视了一眼。
东西倒是挺多,看著也挺像回事,但说实话:要说有多老,还真不见得。
盖因家具这一行,做旧的手段极多,而且极为高超。没个十多二十年的功底,没人敢玩这个。何况,隔行如隔山。
姚启明专攻织金广彩,兼涉瓷器,对木器类,基本算是门外汉。
高雯比他好一点,专精杂项,对竹、木类的文玩研究的比较多。但这个多,指的只是小类:手串、笔筒、冠架、臂搁、水丞……
除过文房类,顶多也就知道一些香薰、佛像,並一些小型雕件。家具的大类,她顶多算是懂,而非精。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中间隔的是山。
两人对了个眼神,瞬间会意:如果只是看看,那当然无所谓。
万一这几位来了兴趣,想买个一两件,那肯定得和这家店的老板打声招呼。
至少,不能拿贗品糊弄。
暗暗转念,一行人在展厅里转了起来。
看到动輒就是六七个零的价格,陶安不由得咋舌:“一把椅子好几十万,怎么这么贵?”
“广作古董,就这个价。而古董之所以贵,是因为在古代的时候就贵……”方进低声解释,“要是苏作、京作,只会更贵。”
“没便宜的?”
“当然有:晋作、徽作,相对要低一些,甬作(浙江寧波)、鲁作、闽作又要低一些,其它省份的更低………
陶安听明白了:这东西也分流派,广作排前三………
他左瞅右看:“感觉,没太大区別?”
方进顿了一下。
区別当然是有的,而且很大。但他学的不是这个,只是了解过一点皮毛,只知道广作大而壮,且纯。前两点好理解:体积大,板材厚,腿脚粗。
关键在於最后,纯:广作家具,基本都是一件只用一根木料。也就是所谓的“一木而成”:大家具就取大料,小家具用小料,很少会取外部的木料拚接。这也是收藏家用来鑑定广作的凭据之一。除此外,如果再让他深入一点,方进还真就说不上来。
他挑知道的说了一下,陶安听的半懂不懂。
两个人跟在后面,林思成如走马观花。
但走著走著,他突的一停,指著一把椅子:“黄花梨?”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哪怕再不懂古董,不懂文玩,也听过黄花梨的大名:在清代,这是最为名贵的家具木材。
康熙时的太和殿,也就是俗称的金鑾殿,皇帝的宝座、御案、书架,身后的屏风,全都是用黄花梨木雕成。
直到雍正时,因皇帝的独特爱好,紫檀后来居上,黄花梨才屈居第二。
这玩意有多少见?
前世的时候,除了故宫,林思成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件品相完好,鬼脸降香(纹饰与香味)的黄花梨家具的文物。
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碰到了一把?
第474章 西学中用,生搬硬套
黄花梨为什么贵?
一是硬,年份足的甚至能沉水。关键是香:油性大的黄花梨,能陈化降香上百年而不减味。其次,看木质纹路,其中最贵的就是鬼脸。说简单点:黄花梨特有的脸谱式特徵的纹理,大概长这样:但並非所有的黄花梨都能长出特殊的纹路,大都是流畅的直纹。既便勉强成形,也都是山峰、x纹、麻点纹居多。
能形成特定纹理,比如蛛足、山水、虎皮纹的少之又少,能形成鬼脸纹的,万中都不足一。但眼前竞然就有一把?
看成色,至少也是清末民国的物件,即便不到百年,也有六七十年。表面明显封了蜡,但隔著两米远,都能闻到淡淡的降香味。
还有这纹,层层叠叠,匀且对称,不但是极为罕见的千重纹,甚至能看出几分龙首、佛塔的轮阔来。如果不做椅子,用来雕床或是屏风,至少也得是亲王级別才能用。设计精细一点,进御书房也不是不可能。
但眼前这把不是:原汁原味,天然雕饰。林思成估计,如果是真的,应该是官员或是富商,更或是文人家族传承下来的。
但凡加点雕工,这椅子都到不了这里。
暗时间,林思成围著椅子转了一圈,又暗暗一赞:先不说东西真不真,养护措施是真到位。头顶镶著卤素灯,周边摆著护栏,大概五六个平方。左前、右后两个对角摆著控温柜,另外两个对角摆著调湿箱。
上面全都有电子温湿计,隨时可以掌控温度与湿度。
能看的出来,椅子通体都有纯度极高的天然蜂蜡罩过面,不怎么擦,但最少一周,会定清定检。大致就是静电除尘,漆面开片(高倍放大镜检查)。
乍一看,不起眼,但这个年代,只有极內行的行家知道,这些全是养护名贵家具古董最科学的方法。说简单点:三防四不五定。
防紫外线,防潮防干,防温差。
不上油,不水擦,不直晒,不手盘。
定湿、定温、定清、定检、定养。
只要做到这些,这椅子再放一百年,照样这么亮,照样能散香。
暗暗感慨,林思成指了指椅子:“你好,能不能进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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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没半点儿犹豫,直接了当:“对不起先生,这是非卖品!”
声音响起,叶安齐才发现,店员就站在他们身后。
不是……刚刚还爱搭不理的,什么时候过来的?
感觉把他们当贼一样……
叶安齐皱著眉头:“我们不买,只是看看!”
店员扯了扯嘴角,依旧摇头:“对不起,因为养护需要,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的!”
叶安齐愣了一下:不让进就不进,你撇嘴干什么?
换位思考:这东西这么稀罕,价值少说也得以百万计,称一声镇店之宝也不为过。怕人进去发生意外,或是好奇心驱使之下摸一把,都有可能。
所以不让他们进,一点儿不奇怪,店员的话说的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但有问题的她撇嘴的那一下,恰好就和叶安齐之前说的“我们不买,只是看看”对应上了。你问店员,她心里要是没想“你就是想买,但能买得起吗”这样的话,叶安齐敢把这椅子嚼著吃了。叶安齐皱著眉头:“你是觉得,我们买不起对吧?”
店员挑著眉毛看了他一眼:“先生,我已经说了,我们这是非卖品,不让看是店里的规定!”意思就是,你和我说不著。
甚至於带著点挑畔:我就算是这个意思,你买吗?
叶安齐都呆住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的?
別说卖的只是家具,就是卖国宝,说到底你乾的也是服务行业,第一次见用这样的方式服务客人的?他摆摆手:“把你们经理叫来!”
店员站著不动:“把经理叫来,这里也不能进!”
叶安齐被气笑了。
但他有家教,心里再气,也不会和店员去吵。
他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拦了一下:“那哪一件能看,也能买?你指一下,我们看一看。然后再麻烦你叫一下经理,我们请教一下!”
店员顺手一指:“先生,你可以看一看这个!”
下意识的,所有人都回过头:你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们找经理是为了投诉你,你还真指?
再一看价格,嗬嗬:一百二十万?
林思成瞄了一眼。
是一套广式酸枝木鏤空雕三件套,一几两椅。旁边有標籤,售价一百二十万。除此外,底下只有八个字:骆门榫寿,文忠遗珍。
说实话,如果歷史学的不是相当好,连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你不问吧,心里好奇,你要问吧,那正好中了对方的套:连这个都不懂,你还敢来看广作?所以,这和京城饶玉斋的那樽蓝紫砂壶是一个道理:试外行的。
林思成点点头:“行,麻烦你叫一下经理,东西对的话,我们就买!”
店员却不动,指著酸枝三件套:“先生,你还没看呢?”
话说的很委婉,但懂的都懂:你看都看不懂,还买什么买?当然就没必要喊经理。
这一下,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不怪叶安齐生气,这店员確实有问题。
说直白点:就像卖珠宝、卖奢侈品的店员,一月拿著两千的工资,却故意为难买二十万商品的顾客。更何况,这玩意还不止二十万,而是六个二十万。
叶安澜脸一冷,刚要衝上去,被叶安寧拉了回来:“你別添乱,林思成和二哥能处理好!”她一脸不服气:“我怎么添乱了?”
叶安寧摇摇头:“你肯定要吵架,不是添乱是什么?”
也不止是叶安澜,姚启明和高雯同样如此。
他们倒不是要吵架,以他们身份和阅歷也不可能和一个店员吵。但人是他们带过来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可能看著叶安齐和林思成被一个店员刁难。
姚启明往前一步,准备理论,林思成摇摇头,把他也拦了回去。
然后,他看著店员:“我已经看了,这三件都是新老料拚接,然后人为增重,又附色做日…”店员愣了一下,脸色一变:新老拚接,人为增重,附色做旧……这不就是造假?
这些人绝对是来捣乱的。
“先生,你不懂別胡说!”
说著,她还往后看了看,像是要叫保安。
林思成更不可能和一个店员去吵,他面无表情:“你把我这句话告诉经理,他如果也说我不懂,我们立马就走!”
店员撇著嘴,刚要说什么,无意思间迎上林思成的目光,突地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表情很温和,语气也没那么冲,但感觉那双眼睛里,像是藏著针?
好女不吃眼前亏,万一惹恼了给她一巴掌怎么办?
她想了一下:“好,你稍等,我去叫经理!”
店员转身往后面走去,叶安澜愤愤不平:“气死了。”
她一是气服务员,二是气叶安齐和林思成:这女人这个鸟样,你们还心平气和的她说话?
搁她,早吵起来了。
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叶表姐,你別著急!”
叶安澜顿住:我是气,什么时候著急了?
“林思成,啥意思!”
“叶表姐,你买过进口的奢侈品没有,比如包,比如表?”
叶安澜摇头:“没有!”
买那玩意,不等於纯纯的交智商税?
她没买过,叶安寧也没买过。
林思成乐嗬嗬的点头:怪不得?
“我的意思是,待会,你可能比现在更气!”
叶安澜更听不懂了。
正胡乱猜著,店员去而復返,身后还跟著一位女人:约摸四十左右,模样精致,西装革履。临近元旦,广州的气温並不算高,但这位经理只穿著裙摆离膝盖足有一乍的西装套群,两条光腿又白又她扫视了一圈,先和姚启明打了声招呼:“姚会长!”
姚启明怔了怔:“新来的?”
虽然不经常来,但这家店很有名,又在西关,姚启明记的很清楚:之前的店长是个男的,比这位的岁数要大。
“对,之前的经理家里有事,离职了!”
回了一句,经理目光落在林思成脸上:店员说的很清楚,店里来了一伙捣乱的,领头的就是那个最年轻,最帅的。
上下打量了几眼,她点点头:“先生,你有什么问题?”
不是指责,胜似指责。等於直接在说:你要捣乱的话,就请出去。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是问都不问,就站店员这边了?
关键的是,经理的姿態,以及语气。
虽然没有店员那么明显,也没那么恶劣,但总感觉,她带著几丝高高在上的意味。
果不然,叶安澜更气了:不是……你一个打工的,牛什么牛?
但刚瞪圆眼睛,她又愣住:咦,不对?
林思成怎么会猜到,经理的態度会比店员更过分?
林思成没空理她,盯著经理看了几眼:借听於聋,问道於盲。
这位压根就不懂古董,你和她怎么讲道理?
甚至於,她连黄花梨、紫檀、酸枝都分不出来。你跟他讲什么仿古、做旧,不等於鸡同鸭讲?林思成嘆了口气:“经理之前在哪里高就,香奈儿,劳力士,还是爱马仕?”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更或是,布契拉提?”
经理愣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盯著林思成来回的打量。
眼光过於直白,且带著极度的讶异,就好像,发现了让她万分惊奇的东西。
稍一转念,林思成就明白她在想什么,又气又笑:“经理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更没有兴趣调查你!”
经理愣了一下,脸红了个通透。
任是她四十出头,且见多识广,依旧羞的无地自容:相差这么多岁,都够当人家妈了,自己也真敢想?不,不对……这人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看著她的表情,林思成点了点头:“看来是爱马仕了!”
只有在这样的进口奢侈品公司做过策划,才会生搬硬套,想出这种冷漠式的营销套路。
说专业点:製造稀缺感与阶层区隔,强化品牌价值。
说直白点:独一无二,所以才贵。因为我们不愁卖,所以別嫌我们態度不好,你爱买不买。所以,门头上才是那样的匾,门柱上才是那样的楹联。所以,店员才会斜著眼睛看人,经理才会扬著脑袋。
这些,全是奢侈品品牌在中国市场惯用的套路。
还有更过分的:百达翡丽会明打明的告诉你,你现在看的这件只向vip顾客开放。你再有钱,也不卖给你。
啥,怎么才能成为vip?除了在足够的年限达到足够的消费金额,还得需要会员的推荐信。格拉夫的客人甚至要验资,存款达不到级別你连店门都进不去。哪怕你达到了,已经成了会员,他照样对你不客气:先生,你的预算內只够买一件仿品,建议你到工艺品市场去看看假货。
来,就问你气不气?
你要问,有没有人上套?
嗬嗬……不要太多。
不然,每年在国內的那么多的奢侈品专柜的投诉是怎么来的?
那一年比一年高的消费额,又是怎么来的?
所以,林思成格外的搞不懂:这些人受了那么大的气,骂的那么凶,为什么依旧会心甘情愿的花钱?暗暗感慨,林思成看了看依旧处於懵逼当中的经理:“经理,刚才导购小姐说的那句话,她应该转告你了。麻烦你转告一下贵號的大师傅,或者是老板……”
经理回过神,瞄了他一眼:“好的先生,然后呢?”
“没然后!”林思成笑了笑,“打扰了!”
说著,他又看了看叶安齐:“二哥,走吧!!”
叶安齐点点头,看了经理一眼。
经理更懵了:什么意思,这就走了?
不是来捣乱的吗?
不止她懵,叶安澜也懵:这就算了?
不是……就算你们是男人,就算再大度,是不是也得吵一架再走?
正狐疑著,叶安寧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
她咬咬牙:“气死了!二哥也是,林思成说走你就走?”
叶安寧推了她一把:“你懂什么?”
把消费者不当人,自然有人会教他做人。
第475章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太阳偏过楼顶,从后窗中透进一抹暖光。
细碎的浮尘在光柱中飘荡,夹杂著油蜡的昧道,刺激著薄弱的嗅觉神经。
经理拿出纸巾,抿了抿髮痒的鼻子,又看了看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贗品?
这又不是品牌专柜,就算有贗品又能怎么样?
整个西关市场,乃至放眼全国,哪家古董店里没贗品?
没贗品才叫稀奇。
心里这样想著,经理还是拿出了手机,翻开了號码本。
虽然不怕,但俗话说的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姚启明这样的人物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於情於理,都得往上匯报一声。
暗忖间,她拔通了一个號码,屏幕上显示著两个字:曲总。
暖阳渐低,城市沐浴在冬日的余暉中。
女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看著脚下的景色。手中的银勺无意识的搅动,咖啡杯里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旋涡。突然,银勺撞上了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女人顿了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微苦,烫却提神。
办公室很大,像是个小型的会客厅,沙发上坐著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
眉头皱著,脸上流露著几丝愁苦,眼神纠结而犹豫,紧紧的盯著桌面上的一份文件。
签,还是不签?
確实能赚很多,但问题是,十之八九,会沦为行业內的笑柄。
这眼看著,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但要说有钱不赚,他又不甘心。
踌躇良久,他悵然一嘆:“付总,古董不是这么卖的,也不是这么收藏的!”
“哦?”女人笑了笑,转过了身。
都是收藏,奢侈品是收藏,古董也是收藏。她並不觉得,两者之间有多大的不同。
“李叔,有什么区別吗?”
何止是有区別?区別大了去了。
老人点头:“有,而且很多!”
“没事!”女人端著咖啡走了过来,坐到了沙发里,“李叔,你慢慢讲!”
老人顿了一下:问题是,你听不听?
暗忖著,他放下合同,坐直了腰:
“付总,古玩古玩,古在前,玩在后:它玩的是歷史,玩的是文化。而名包,名表,玩的只是社交。”“价值不同,载体不同,属性不同,乃至敘事方式,附加价值,流通渠道等等全都不同……”“最关键的,还在於玩的人:思维不同,观念不同,甚至於,阶级也不同……”
听到“阶级”,女人的眼睛亮了亮,“还有呢?”
老人嘆了口气:“古玩之所以贵,是因为他在古代就贵:一在於珍贵的材质,二在於超越时代的工艺,三在於使用者的阶层。
放到现在,只会更贵:因为歷史和文化赋於其价值,更在於不可替代,不可再生。你砸了一件,它就少一件,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所以,干这一行,你不能只是把它当做生意,还要考虑到古董本身所承载的礼制、信仰,乃至於民族记忆,以及古人、歷史传承给后人的情感连接……”
但包呢,表呢?
这玩意,你想要多少有多少。之所以贵,之所以不好买,不过是人为炒作,飢饿营销。
说好听点,可以彰显阶级,品味,更是个人成就的標籤。但说直白点:这东西除了装逼,再没有任何一点实际意义。
它有什么文化价值吗,有什么文明敘事吗?
没有。
之所以被人追棒,完全依赖於品牌对於消费者的心理暗示和教育:买不起的,全是穷逼。
看老人把奢侈品贬的一无是处,付曼殊很是头疼。
南木斋开了快二十年,老人也干了二十年的大师傅。光是他和手底下的几个学徒从店里拿走的分红,就有上亿。
而且,这还是老人只有五厘乾股的前提下。算一算,这二十年来,他们师徒替店里赚了多少钱?可以这么说,没有李知远,就没有南木斋。想要把店铺经营下去,就离不开这个老人。
但是,付曼殊想经营的更好,像她经营的奢侈品代理一样好。
都是高奢品,都是搞收藏,主力消费者都只有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为什么不能把高奢品的营销理念,套用的古玩上?
暗暗琢磨著,她捏了捏眉心:“李叔,你再讲一讲,你刚说的阶级!”
李知远愣了一下:很明显,老板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他懒的再兜圈子:“古董的消费层是贵族、仕族,再差也是儒商。所以付总,你那套“教客人消费』的理念,在他们身上根本就行不通。”
“之所以玩古,首先要懂古,所谓观往知来,通古达变,见微而知著。你所坚持的反差营销,只適用於没文化的暴发户,在他们看来,就跟骗傻子的笑话一样。”
“他们不会气,更不会恼,即便气了、恼了,也不会和你吵,而是扭头就走……但並不代表他们不记仇稍一顿,他又嘆口气,“我之前说了,搞收藏的非贵即富。所以搞不好哪天就会得罪人,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付曼殊怔了怔,露出一丝苦笑:真够直接的。
但话糙理不糙:顶奢这一行,本就是看人下菜碟。如果来个大佬,你让店员翻个白眼试试?看她好像听进去了一点,老人话峰一转:“再说一点,奢侈品是独家代理,可以说是独门生意。他不在你这儿买,就得多跑上千公里,去另一个城市。关键的是,下一家的脸色不一定就比你的好。但古玩不是:没了这家,我还能去那家。既然选择这么多,我为什么要在你家受这个鸟气?”付曼殊点点头:“李叔,如果,我能做成独家生意呢,是不是就能用这一套?”
老人断然摇头:“不可能。”
广州又不是南木斋一家卖广作?
再扩大到家具古董这个大分类,再扩大到全国,十万都不止。
不信算一算:全国有多少古玩城?没有上万家,也有几千家。每家又有多少卖家具的?
这还没算沾黑的,擦灰的,国外的……
付曼殊却格外的自信:“李叔,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如果能做成独门生意,不用给我一成乾股,就按之前老董事长在的时候,五厘就行……哦不,两厘就行,我保证跟著你干到死……”
老人指著合同,“哪怕我死了,我儿子、我徒弟还继续跟你於………”
付曼殊眼睛微亮:“李叔,一言为定!”
老人斩钉截铁:“駟马难追!”
“好!”付曼殊笑了笑,“李叔,如果我能保证我店里全是真品,而且能做到售假包退,算不算独门生意。”
李知远“嗬”的一声:“付总,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女人轻轻的往后一靠,“的胜大庄,不就是这样乾的?”
老人猛的一愣,冻住了一样:对啊,怎么忘了胜大庄?
胜大庄確实就是这么干的:售假包退,甚至於鉴假包退。
其实就两招:
第一,按照品牌奢侈品的模式,发展金卡会员,保证完善的售后服务
说简单点:只要是胜大庄的会员,不管你在旗下的哪家店里消费,只是买到贗品,一律原价退货。哪怕不是在胜大庄拍的,只是委託胜大庄鑑定,最后因为鑑定师失误买到了贗品,胜大庄同样照价回收。
可以这么说,不管是国內还是国外,不管是拍卖公司还是古玩公司,敢这么玩的,只有胜大庄。第二,搞古董金融。
与银行合作,客户可以向银行贷款,以分期付款的形式从胜大庄拍卖或购买古玩。
其次,向客户质押贷款:將古董质押在胜大庄,胜大庄担保,向银行贷款。
既然胜大庄能搞,那国內能不能搞?
李知远的答案是不能。
金融自不用说:虽然岭南民间借贷成风,但这是政府睁一只闭一眼的情况下,你要大规模的搞,分分钟教你做人。
不然,非法集资罪是怎么来的?
其次,最难的还在於鉴:李知远从十来岁就当学徒,干了大辈子广作,也鉴了大半辈子广作。他不敢说眼力有多高,但如果是广作家具类,李知远的鑑定功底至少排广州前三。
即便如此,李知远都不敢说绝对不会走眼。甚至於,连一半都不敢保证。
那胜大庄为什么能?
一是因为胜大庄捨得花钱,请的鑑定师个个都是眼力一流,鑑定功底极高,名气更高的名家。这个看不准,可以请那个,总有一个能看准的。
更因为他財大气粗,背靠银行。
就说一句:有的时候,钱多到一定程度,假话也会成为真理。
打个比方:我说这张画就是张大千画的,那就肯定是张大千画的。
啥,不服?我这有张大千的遗孀、子女的传承文件和证明,你不服一个试试。
有本事,你把张大千从坟里挖出来,让他亲自来认一认…
但国內是別想了,付曼殊更別想了,因为这里面不单单是钱的事。
不说其它,只说家具古董:这里面的水比海还深,不知有多少人靠著这个发財。
这不是表,更不是包……这种舶来品,愿意消费的有几个?
与古董相比,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想做独门生意?
可能这个月风声刚传出去,下个月就会有人找上门警告。她要不听,最迟不会超过三月,付曼殊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破產。
更或是进去。
李知远深深一嘆:“曼殊,听叔一句劝:算了吧!”
“之前老董事长在的时候,不就挺好?虽然赚得不算多,但绝对谈不上少,长长久久,细水长流。”“李叔,时代在进步,狼越来越多,肉越来越少。你不觉得,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吗?所以,不做出改变,就只有一条路:被时代淘汰。”
付曼殊摇摇头:“至於行与不行,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李知远愣了愣,“嗬”的一声。
这是狼多狼少,肉多肉少的问题吗?你这是从老虎的嘴里拨牙。
他已经预料到,付曼殊破產的那一天。
可怜,老东家尸骨未寒。
而言尽於此,还有什么继续往下谈的必要?
老人又看了看桌上的合同。
钱確实是好东西,但先得想清楚:有那个福气赚,有没有那个福气花?
他摇头一嘆,站了起来,“退股”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门外突地响起敲门声。
“噹噹……噹噹……老板!”
老人顿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是曲总。”
付曼殊的眉头皱了一下。
之前交待过,今天要和李师傅谈合同,没有重要的事情別打扰她。助理这个点敲门,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微微一顿:“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五官精致,妆容得体。
“老板,孙经理刚刚打电话,说广彩协会的姚会长带著几位客人,去了店里。”
广彩协会,姚启明?
姚启明是挺有名,但南木斋卖的是家具,广彩协会管不到。姚启明到店里,逛他的就行,店长没必要专门往上匯报。
她想了想:“吵架了?”
“没吵起来,但他带的客人当中,有一位让孙经理代为转告:说是转告大师傅和老板您:店里有贗品”
李知远和付曼殊齐齐的皱紧了眉头。
安葬了老董事长之后,付曼殊第一时间,就对店里的藏品进行復鉴、分类。
当时不知道付曼殊野心这么大,只当他是要盘货,李知远为明心跡,为证清白,不是一般的认真。除了他,付曼殊还从京城请了专家,前前后后,来回过了三遍。然后,但凡有点儿问题,都被锁进了库房。现在摆在展厅的,基本都是开门的物件。
要说店里还有没有贗品,李知远也不敢保证。但问题在於,以付曼殊的那套销售模式,店长肯定已经得罪了姚启明和他的朋友。
有这个前提,姚会长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在诈唬,还是真的看出来了点儿什么?
思忖间,付曼殊站起身:“李叔,还得麻烦你。”
李知远点点头,站了起来:“一起去吧……”
第476章 怎么找补
司机开车,拉蠖付曼殊和助理。
李知远叫了两个徒弟,六个人两辆车直赴西关。
不远,差不多三公里,须臾即至。
经理等在店门口,看到车停下,快步的迎了过去:“老板,李师傅。”
“人呢?”
“已经走了,差不多有半小时!”
付曼殊点点头,进了店里:“他们看的是哪一件?”
经理在前面引路:“老板,是酸枝木的三件套!”
说著话,一群人到了跟前。仔细的辩认了一下,付曼殊和李知远齐齐的皱了一下眉头。
店里成套的家具不少,但原本就是一套,没有乱配,且相对齐整没有后补过的,並不是很多。有点儿来歷的又要少一些,出自名门世家的更少。所以,两人对这一几两椅都有印象,而且很深。他们记得很清楚:当时京城的专家看过后,还讚不绝口,说这种出自三品以上大员之家的物件是越来越少了。难得的是,这三件还保存的这么好。
专家既然这么说,那这三件肯定是没问题的。
至於李知远:东西是他和老董事长进的,当时就鉴了好几遍,入库时怕被人调包,又鉴了一遍。出库时怕搬运时不小心,留下细微的磕痕,再次鉴了一遍。
之后,怕手下的人手脚不乾净,偷偷拆了零件拿出去换钱,像这样的物件基本每三个月就要做一遍復鉴。
零零碎碎,这三件东西在他手里至少过了七八遍,是真品还是贗品,他不比谁清楚?
照这么想的话,姚会长的朋友更像是为了找茬………
暗忖间,李知远看著经理:“是什么样的客人?”
“除了姚会长和几位像是鑑定师的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也就二十七八。”经理仔细的回忆,“说这三件有问题的,是最年轻的那一位,也就二十左右!”
才二十岁?更像是找茬的了……
付曼殊若有所思:“姚会长是不是对他挺恭敬的?”
经理想了想:“进来后,他们没怎么说过话!”
付曼殊摇了摇头:不说话不代表不尊重。
恰恰相反,客人身份越是贵重,陪同的人话就越少。
她嘆了口气:“去监控室,把录像调出来!”
经理应了一声,连忙叫了保安。
全是最先进的监控系统,画面和声音很是清晰。
保安队长点开录像回放,付曼殊暗道了一声果然:果然都很年轻?
老小十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足有七位。再看走过来时的身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大讲究。只要稍微仔细点就能发现:最核心的就那四位,两男两女。如果再细分一下:走在最后的那两位年轻男子。
因为,所有的人都在有意或是无意间的迁就这两位:他们走慢了,其他人就会慢,他们走快了,其他人就会快。
特別是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他们一停,剩下的九个人也齐齐停下。
付曼殊捏了捏眉心:跟了自己快十年,杨兰(经理)的眼力还是没一点儿长进。
她但凡往门口看一眼,但凡留点意就能看的出来:姚会长和他的那位女搭档,顶多算是个带路的。可想而知,这些年轻人是什么身份?
嘆了口气,付曼殊继续看监控:一行人停在了门口,两个年轻人站在阶下,盯著门头上的牌匾。同时,音箱里传来清晰的声音:“口气挺大啊?”
说话的是那位稍微年长一点的年轻人,隨后最年轻的那位点了点头:“確实挺大!”
“思成,那看不看了?”
“看!”
话音落下,两人一马当先,进了展厅。
然后,店员迎了上去:“几位看点什么?”
“隨便看看!”
“好,几位请便!”
说完话,一群人便散开,但都没走远,基本固定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边走边看,还一边討论。声音不大,可以看的出来,大都是门外汉。但同样能看的出来,这些人极为有涵养。
看了一会,好像並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付曼殊和李知远发现了不对:展厅这么大,东西这么多,他们为什么不分开看?
因为,剩下的九个人,仍旧在迁就那两个年轻人。
而两人当中,稍微年长的又在迁就那位最年轻的。基本都是以他的意见为主,他走到哪里,其他人就跟到哪里。
再听两人说话的语气:大一点的像主人,小一点的像客人。
外地人?
但说的都是普通话,暂时看不出来。
正猜忖间,最年轻的那位往中间指了指:“二哥你看,黄花梨!”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然后,就有了引起爭执的那一幕:店员说话虽然客气,表情却很不客气:先是撇嘴,又是挑眉,一副你能买就买,买不起就走人的模样。
再然后,就有了那一句:麻烦请一下经理,同时转告他:你们这三件全是新老拚接、后加的重,后做的色………
话说的很直白:你们这三件古董,全是假货。
之后,杨兰来了。
依旧是三板斧,和之前的店员没什么区別:激將、激將、再激將………
但怪的是,除了一位相对年轻的女客人,剩下的那几位,一直都很淡定。
特別是那位最年轻的,就说过酸枝木三件套有问题的那位,全程带笑,和声和气。
包括走的时候,都是笑著出的店门。
反倒是姚会长和他的那位搭档,神色严肃,一脸紧张。
但顶多也就是言语上受了点刺激,你紧张什么?
总不能是怕有人责怪他:让你当个嚮导,你都当不好……
正乱猜著,画面定格:依旧是两个人年轻人走在最后。在离开监控区域的最后一刻,两人齐齐的回过头,看了一眼牌匾。
大点的那位面无表情,最小的那位一脸玩味。
什么意思?
付曼殊心中一动,想起了李知远的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资深玩收藏的,非富即贵,你用来骗暴发户的那一套,在他们面前就跟笑话一样。
你就算再刺激他们,再激將他们,就算他们再生气,他们也不会爭,更不会吵,只会扭头就走。因为他们有家教,更有涵养,不会像街头泼妇一样。
但並不代表,他们不记仇……
而最后的这一眼,是不是就是记仇的意思?
越看越像,越看越像,付曼殊回过头,看了看李知远。
李知远悵然一嘆:明白过来了,知道得罪人了?
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上周,上个月,以及十一,自己拉著这张老脸,已经帮你擦过三回屁股。吃了这么多回亏,你为什么就是不改?
算了,最后一次,就当是还老东家的知遇之恩………
“我找人,先找姚启明透透底,你备份礼……”交代了一句,李知远又看了看杨兰和店员,“你们准备好道歉!”
两人愣著没动,好像在说:凭什么,我们又没做错?
付曼殊又嘆了一口气:確实没做错,方法没错,程序也没错,
不管是店员还是杨兰,都是按照a冷待法则(爱马仕销售培训体系)严格执行。
但有个前提,你得擦亮眼睛。
在专柜,十个客人九个都是会员,自然知根知底。每一位用什么样的方法接待,都有严格的程序。但古董店的全是生客,就只能凭眼力。
即便如此,付曼殊还是做了许多准备工作:如果是地方或相关部门的主要领导,或是商会成员,更或是相关行业协会中的主要人物,肯定会提前通知。
普通的客人不用管,如果来的是中间的那一层,或是不想欠人情,更或是带人顺路逛一逛,一般都不会打招呼。但这些人,全给杨兰他们培训过。
其他人不认识,但不管是店员还是杨兰,肯定认识姚启明。
確实,姚会长顶多管一管瓷器协会,胳膊再长也伸不到这里,不用太刻意。问题是,你们为什么就没留意,姚启明只是个跟班?
那他带来的客人会是什么身份?
但错都错了,说那么多有什么意义?而且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她们確实没错:因为她们从头到尾,都在按照自己这个老板的意愿在执行。
“李叔,別让她们去了,见了说不定会让客人更反感。到时候我去吧。”
李知远无可无不可:老板亲自道歉,那自然最好。
他到旁边打电话,付曼殊看著助理,“小曲,从下周开始,你亲自下来,再抓一抓培训!”“好的老板!”
“还有,接待方式做一下调整:来买古董的,男客人比较多,表情语言收敛一点!”
助理一头的汗:“老板,我明白了!”
说是总经理助理,其实就是副总,顾客接待和营销这一块一直是她在负责。
而营销策略试行才三个月,这已经是第四次重大投诉。如果是以前,她早引咎辞职了。
问题是,在专柜的时候,这些方法却无往而不利。几乎天天都会有客人吵,骂她们狗眼看人低。但最多不超过两周,十个发了脾气的客人,至少有七个会跑来回。甚至会第二次、第三次復购。为什么同样是奢侈品,同样是收藏品,这些套路用在古董店里,突然就行不通了?
就因为,男客人多一些?
付曼殊嘆了口气:“不全是这个原因。”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李知远说的那句话:买包买表的,和买古董的,压根就不是一个阶级。你那一招,顶多激一激暴发户。
当然,卖奢侈品的不全是暴发户,也有一部分有文化的有钱人。但这一部分,顶多算是小资。其中的大部分都是白领,说到底还是打工的,连中產阶级都算不上。
而付曼殊的目標客户,却是真正的有钱人:有身份,有地位,有实力。
而这些人,不是你想招揽就能招揽来的。没有太好的办法,就只能另闢蹊径。
黑红也是红,先红了再说……
正感慨间,李知远打完了电话,走了过来。
但只是一眼,付曼殊猛的顿住,心里一咯噔。
干古玩的,乾的就是察言观色,李知远的城府不可谓不深。付曼殊很少能看到,他有喜怒於色的时候。但这次却不一样:脸色阴沉,眉头紧皱,眼神中透著几丝惊疑。
总不能,踢到铁板了?
正惊疑间,李知远摇了摇头:“这次怕是不好办!”
“我託了人,是姚启明的老客户,两人关係相当不错。但刚一说明来意,姚启明直接就拒绝了,说是这个线,他牵不了。”
“姚启明还提醒我托请的人:南木斋眼睛长在头顶上,迟早得有这么一坎,不是这次就是下次,让他最好不要掺和!”
付曼殊的脸色一变:坎?
“意思就是,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对方就要报復?”
李知远嘆了口气:“怎么可能算是小事?”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是来消费的,你却拿我当要饭的?
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如果林思成在这,绝对会点个讚:
见过没有,有人去烫头髮,店员只是提了个建议:姐你头髮太干,最好別烫,然后就想把店给人家封了的?
店员全程温声笑语,姐来姐去,但这位姐仍旧觉得被落了面子:就因为对方说了一句,姐你头髮太干…再对比一下今天的店员和经理,全程都是一副“你是穷逼,你买不起”的架势。
试想一下,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別人能不能咽得下去不知道,反正叶安齐是绝对咽不下去。
看他强顏欢笑,林思成笑著打趣:“二哥心情不好!”
叶安齐愣了愣,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气?”
林思成很诚实的点头:“气!”
气就对了。
叶安齐冷著脸:“你等著,二哥替你出气!”
“二哥,估计不用等!”
林思成支了支下巴:姚启明等在前面,像是要和他们说话。手里拿著手机,应该是刚和人通完电话。叶安齐稍一转念,“嗬”的一声:“反应挺快!”
林思成点点头:反应不快,玩不了这一套。
至少得知道,万一捅了瘺子以后,怎么找补。
第477章 斟茶认错
姚启明静静的等在路边,等两人过去,才低声开口:“叶科长,刚才有朋友打电话,说是南风知木的老板要请我居中介绍一下,他好给你们赔罪,但我没答应。”
“他们打问你的来歷,我一个字都没说……”
叶安齐一点儿都不意外:四叔请的人,当然知道分寸!
他点点头:“谢谢姚会长!”
姚启明脸色一正:“这是应该的,你言重了!”
稍一顿,姚启明斟酌著措词:“叶科长,要不要我联繫一下朋友?”
確实如付曼殊想的,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並不代表,他认识的朋友知道叶安齐的身份后,不会帮忙但叶安齐不想无缘无故的欠人人情,如果想干点什么,他有的是办法!
“谢谢姚会长,暂时不用了!”
表明態度就行,姚启明再没有多说什么,躬了躬身。
他知道这两位不愿意被打扰,转身走向前面。
等姚启明走远,叶安齐转过头:“思成,要不要来点狠的?”
林思成顿了一下:“多狠!”
“不说让他折筋断骨,至少得让他知道疼,以后再也不敢狗眼看人低!”
林思成点点头:对叶安齐来说,这已经够轻了!
老话说的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更何况,叶安齐本身就有这样的能力。
但他一没激,二没恼,甚至连句狠话都没有说,想来心里一直窝著火。
信不信,但凡换个人,十个紈絝子弟至少有七个,能当场把店给他砸了?
他没有当场失態,並不代表他就能当这件事情不存在。
换位思考,如果是老师,最后会怎么样?
现在老师的脾气已经收敛了好多,砸店不至於,但结果绝对比砸店更狠:这家的生意以后是別想干了。想来,应该是怕嚇著自己,叶安齐才儘量的控制著分寸……
稍一转念,林思成提醒了一下:“二哥,那家店里,假货不少!”
叶安齐愣了一下,没怎么明白:“这有什么关係?”
干古董的,哪家店里没贗品?没假货的才叫稀奇。
关键的是,他不承认怎么办?话说回来:他又没卖给你,你能拿他怎么样?
“如果是其他古玩店,当然无所谓,但那家不一样!”
林思成摇摇头,“他们实行的,应该是顶奢的冷漠式、反差式营销。说简单的,利用顾客的逆反机制:越难得到的东西越珍贵,我越是不卖给你,你越是想买……”
叶安齐恍然大悟:“我就说,动輒十几万,几十万的货,店员哪来的的胆子给客人使脸子,就不怕老板扒了他的皮?
原来,她们要的只是贱皮子客户?咦……这不就跟训狗一样?
林思成竖了个大拇指:话有点糙,但道理是一样的……
“但有个前提:绝对稀缺性的垄断,无法撼越的护城河,零替代性的竞爭壁垒。然后,只发展百分之二的客户,创造百分之九十八的营收和利润……”
叶安齐愣了愣: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奢侈品都是省级独家代理,这样干当然没问题,但这是古董。
这是其一,其二:所谓的百分之二的客户,当然指的是最有钱,最有实力的这一类。叶安齐不敢保证这些人是不是都爱古董,都爱收藏。喜欢收藏的话,是不是只喜欢家具。
但叶安齐敢肯定,这百分之二里,绝对没有傻逼:谁閒的蛋疼,跑这儿被人当要饭的,受这个鸟气?真敢这么干,把店给他砸了都是轻的。
所以,叶安齐是不大信的。也就是林思成,换成別人说这样的话,他保准笑出声。
他一脸古怪:“能行?”
“理论上是可行的:第一,用冷待劝退百分之九十八的低净值人群,集中服务百分之二的高净值客户。面对后者,当然不能再用对待我们的那一套,而是当成真正的上帝: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不能干的……
“第二,反差式宣传:让目標客户群体知道,这儿的门槛虽然高,但有高的道理。同时,重点突出產品的差別优势:比如,只卖真品,售假包退……”
叶安齐若有所思:他虽然没学过营销,但知道道理。
刚才,自己和林思成,应该就是被当成了低净值人群。
但要说卖古董的只卖真品,还包售后,不大可能。
这一行,少说也有上千年的歷史,好点的靠忽悠,差点儿的靠骗,一直如此。要能改,早改了。林思成格外篤定:“能不能改不知道,但这一家,百分之百用的是这个套路。”
绝对稀缺性的垄断,无法撼越的护城河,零替代性竞爭壁垒……除了卖真品,包售后,林思成再想不出第二条路。
除非,他能把故宫、几个王府博物馆的家具全偷出来……
叶安齐没听明白:“所以,你挺佩服这一家的老板?”
林思成点点头:“確实挺佩服,至少勇气可嘉。”
“然后呢?”叶安齐一脸狐疑,“你准备劝我放过他?”
林思成摇头:“不!”
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不能被人啐一脸,再给两耳光,然后一句“对不起”就轻轻带过。他愿意,叶安齐都不愿意……
“二哥,我准备和他讲讲道理。”
啥玩意?
叶安齐愣了一下:“你准备怎么讲?”
林思成笑了笑:“国有文物总店都没办成的事情,他不可能办的成。”
叶安齐愣住,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对啊,国有文物商店?
这是国家事业单位,刚开始的时候不但保真,还包售后。但到后来,就不包了。
因为,特殊时期弄回来的假东西太多太多。而且相当一部分,是足以以假乱真,靠眼鉴压根就鉴不出来的那种。
甚至有些机器都鉴不出来,但里面,却藏著独属於现代贗品的记號……
即便如此,纠纷依旧不断,直到九十年代中,《文物拍卖法》出:文物商店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所以,国家文物局都搞不定,你怎么搞定?
叶安齐明白了:不用猜,那家店里有问题的东西绝对不少。
正如林思成所说:对別的古玩店无所谓,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但对这一家而言,保真两个字,就是他敢標新立异的那把標尺。
標尺断了,你还玩个锤子?
当然,林思成猜错的可能性很大,但反正也是閒著。大不了这个方法不行,再换成別的。
“那得请个专业点的人。”叶安齐琢磨了一下,“然后再找个朋友过来。”
“杀鸡焉用宰牛刀?”林思成笑了笑,“省得二哥欠人情。”
欠人情?
不管是找叔找舅,还是找哥们朋友,肯定得欠人情。
但人情来往,不就是这样?
叶安齐半信半疑:“思成,你是不是怕我脾气上来,把场面弄的太难看?”
林思成暗暗一嘆:果然,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就没一个简单的。
“二哥,確实有点,但我真不是担心你!”林思成嘆了口气,“我怕的是老师!”
叶安齐恍然大悟:对啊,怎么忘了王三叔,他不当混世魔王才几年?
信不信王三叔知道后,绝对会亲自来体验一下。別说撇嘴、挑眉毛,暗示你是穷逼等等等等。但凡有点苗头,都能把店给他砸了。
啥,找人?根本不需要。
老子等著你来找我……
这么干,对王三叔当然无所谓,因为他以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也不在乎他姐夫家的人怎么看。但林思成呢?
不管是因自己而起,还是因他而起,只要王三叔这么干了,对林思成多少还是有点儿影响的……叶安齐嗬嗬一乐,看了看前面明显竖著耳朵听的叶安寧。
林思成强调了一下:“二哥,和叶表姐没关係!”
叶安齐努力的板著脸,用力点头:“对对对,没关係……”
肯定是有点关係的,就算没关係也问题不大。因为叶安齐越来越感觉,林思成和他挺对胃口。有涵养,有家教,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不惹事,也不怕事,做事更有分寸。
说实话,甩陶安,甩几个岁数和林思成差不多大的堂弟八条街。
再加上叶安寧之前说的那些……嘖嘖,还真別说?
叶安齐半开玩笑:“思成,你家里,真是普通的公务员家庭!”
林思成嘆了口气:“二哥,我爸副科!”
比自己还要低半级?
叶安齐顿时就信了。
怕他不信,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只不过,我懂事的早一点……”
话还没说完,叶安寧“噗嗤”的一下。都笑出了声,她才捂住嘴。
去年,你还和家里闹著要断绝关係……
咬了咬嘴唇,她忍著笑,又猛摆手:“林思成,我不是故意的!”
林思成无奈一嘆:叶安寧,你几个意思?
哪有你这样当面揭人老底的?
正要说点什么,好圆一下,前面突然传来声音:“你们要干什么!”
林思成顿住,抬起眼帘。
喊话的是冯三江,和丁阿琴站在路中间,把几个人拦了下来。
一位六十左右的老人,上身马褂,下身长裤,很是復古。
一位三十多,也可能四十岁的女人,五官周正,妆容精致,一身的名牌。
后面还有一男一女,看站姿和表情,应该是这两位的助理或秘书。
乍一看,就感觉莫明其妙:街道这么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无缘无故的拦人做什么?
但只是一眼,林思成就能判断出来,这几个人就是衝著他们来的。
南风知木?
冯师傅这眼睛,果不愧是老江湖:是敌是友还不清楚,所以,想找人可以,但先要问清楚。李知远远远的做了个揖:“几位,鄙人姓李,是南木斋的掌柜!”
冯三江抬手拱了拱:“李掌柜,有话直说!”
同行?
李知远笑了笑,又指了指身边的付曼殊,“这位是鄙號的东家!”
付曼殊露出一丝得体的笑,腰往下一勾:“下面的人不懂事,得罪了贵客,我在这里向各几位道歉。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几位移步?”
“我让人在店里泡好了茶,到时我亲自给几位斟茶认错……”
不认错不行,而且慢了都不行:他们到店里这么久,人託了不少,其中不乏有实力,有关係的。但怪的是,託了这么多的人,別说身份、来歷,连人姓什么都没打问到?
特別是其中最有能力的那几位,不但忙没帮成,甚至打电话过来警告付曼殊:就当今天这个电话,她没打过。
到这一步,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二十年商场白混。
付曼殊甚至怀疑,李知远的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有的时候,你连得罪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暗忖间,她脸上带笑,腰再次躬了下去:“几位,真的很抱歉!”
笑容很真诚,表情也很自然。但林思成还是从女人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情愿,以及不耐烦。想来,这个歉道的並不是那么真心实意……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到了一句话: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看著叶安齐:“二哥,去不去?”
叶安齐点头:“去!”
他想看看,是不是如林思成判断的那样。如果是,林思成准备怎么讲道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付曼殊直起了腰:“谢谢,几位这边请!”
然后,她刻意等了一下,给叶安齐和林思成引路:“两位客人贵姓?”
叶安齐没有说话,林思成笑了笑:“落而知岁之將暮,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付曼殊愣了愣,觉得莫明其妙: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你姓什么,你拽什么古文?
总不能,还得和你猜字谜?
起初的时候,李知远也没摸著头脑。但突然间,他想到了店门口新换的牌匾、新掛的楹联。以及,但凡有点儿来歷的家具,全被付曼殊撤掉了標籤,换成了歷史典故。但字少得可怜不说,还雾里看花,遮遮掩掩。
自己本来不同意,但付曼殊振振有词:李叔,既然卖的是珍品,就要有珍品的格调………
明白了,这年轻人的意思是:你不是很会让人猜吗?
那你也猜一下。
但问题是怎么猜?古文没亿万,也有万万……
霎时,李知远原本吊著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今天这事,怕是不好善了?
第478章 鱼胶
付曼殊略显踌躇,李知远眉头微皱。
看著两人的表情,冯三江扯了扯嘴角:林思成只用一句话,就试出了这两人的深浅?
落而知岁之將暮,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前一句出自《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將暮。睹一壶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成语“一叶知秋”,就是由此而来。稍微有点传统文化功底的,听到这一句就能猜到,叶安齐姓叶。后两句出自《易经升卦》:地中有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聚木而成林,厚积而薄发”就出自这里。
由此可见,这位老人仅仅只是懂古董,估计顶多也就知道怎么鉴。要说涉猎有多广,见识有多深,有多渊博,並不见得。
至於这个女人,纯粹是个门外汉。
冯三江甚至能根据这女人的表情,猜出几分她此时的心理活动:我问你姓什么,你装什么文化人?那位李掌柜可能稍好点,但也好的有限,十有八九想到了歪路上:以为林思成在故意为难他们。只能说,鸡同鸭讲,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也不止付曼殊这么想,包括叶安澜、陶安都有点没看懂:好端端的,林思成突然就拽起了古文?叶安澜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林思成搞什么?
叶安寧奇怪的看著她:“你听不懂?”
叶安澜翻了个白眼:“废话!”
她只是没叶安寧那么多的心眼,不代表她没文化。好歹也是从名牌大学毕业的,至少知道这两句的出处,以及代表著什么。
叶安寧想了一下:“並不是所有懂古董的都懂古。”
话有点绕,但叶安澜听白了:这里的“古”,指的是歷史,有及文化。
咦,林思成在试探他们的来歷,是不是同行。是的话,能力又有多高。
但怎么跟打暗號似的?
顿然,她露出几丝好奇:“这是江湖切口吗?”
叶安寧摇摇头:这算什么切囗?
林思成说江湖切口的时候,不懂的人压根就听不出来那是切口……
叶安澜一脸兴奋:“叶安寧,你和林思成一块玩了这么久,你学过没有,说两句?”
“我学这个干什么?”
“不是说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吗?”
叶安寧眼睛一瞪:“叶安澜,我看你是皮痒了!”
再说了,林思成学这个,只是工作需要。连他自己都不怎么常用,教我干什么?
叶安澜半点都不怵:“不迟早都得嫁,有什么不敢让人说的?”
叶安寧“嗬”的一声,捋起了袖子:“那也轮不到让你说!”
从小到大,就没在叶安寧手上占过一次便宜。叶安澜一看要糟,扭头就跑。
依旧还在市场上,离的並不远。也就四五分钟,一行人又到了南木斋的门前。
叶安齐停下脚步,看了看门头:“南风知木……付总好气魄,巾幗不让鬚眉!”
付曼殊不明所以,更搞不懂他刻意提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只是笑了笑:“过奖!”
更准確的说,她不確定叶安齐是隨口一说,还是在讽刺她。
其实,叶安齐在夸他: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爱意隨风起,风止意难平。
如果把这几句写在纸上,那当然就是情书。但如果掛在店门前,那代表的自然是志向,抱负:南风知我意,风止意难平!
翻译一下:生不逢时,知己难寻!
至於是青云之志,还是眼高手低,暂时不知道,至少格调够高。
稍一停留,一行人进了店,门口站著两个穿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稍靠里的地方,又站著两位三十来岁的男子。
没人介绍,他们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点头问好,往里引路。
林思成左右一扫,並没有看到之前的店员和经理。
进了店,径直往里走,走到那一套酸枝木的官帽椅前,林思成和叶安齐齐齐的停下了脚步。两人也不说话,只是看著那个標籤:骆门榫寿,文忠遗珍。
想了想,李知远往前一步。
他只当这几位不知道“骆门榫寿,文忠遗珍”的含义,准备给他们解释一下。
但正要张嘴,林思成摆了摆手:哪用的著翻译?
站这儿的十一个人,其中有八个是行家。唯一的三个外行:叶安齐,叶安澜,陶安。但他们只是不太懂古董,並非没有文化。
而且恰恰相反:三人出身不凡,家学渊源,又是知名大学毕业,传统文化功底比普通人深厚的多。关键的是,三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广州人,世居广府,更是名门之后。怎么可能不知道,晚清八大名臣之一的骆秉章?
骆秉章,原名俊,字俞门,號儒斋,广州府花县华岭村人(今花都区华岭村)。
道光十二年进士,充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掌撰记。后歷任侍讲学士、御史、湖北按察使、湖南巡抚、四川总督、协办大学士等职。
他和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等人並称为“晚清八大名臣”。同治六年病逝於成都官署,赠太子太傅,入祀贤良祠,諡號文忠。
而整个清代,广东籍的官员中,数骆秉章的品阶最高,影响最大,最为有名。所以,看到“骆门”与“文忠”,他们第一时间就能想到骆秉章。
只看这八个字,就知道其含义:这一套官帽椅,是骆秉章骆大学士的遗產。
而且是千叠鬼脸纹的料子,如果是真品,一百二十万的价格算不上太高。
但可惜,不是!
等了好一会,看他们只是盯著椅子,即不说话也不动,付曼殊和李知远对视了一眼。
啥意思,总不能是,非要较这个真?
暗暗转念,付曼殊往前指了指:“二位,要不先到茶室喝杯茶?”
“好,谢谢付总,不过先不急!”林思成指了指官帽椅,“能不能到近处看一看?”
付曼殊不明所以,只好点点头:“当然!”
说著,她又给李知远示意了一下,李知远秒懂,准备介绍。
林思成却摆了摆手:“谢谢李掌柜,我们自己看就好!”
说著,他又看了看最后面:“冯师傅,丁师傅,你们也过来看一看!”
两人连忙上前,语气很是谦虚:
“林师傅,我懂点瓷器,木作类的物件接触的不多!”
“林师傅,我也只是懂点皮毛。”
前者是丁阿琴,后者是冯三江。
林思成笑了笑:“没事,我也不是太懂!”
两人对了个眼神:之前在京城,看那几件仿汝瓷天青釉笔洗的时候,林思成不也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是很懂。
但结果呢?
两人混了半辈子江湖,玩了半辈了瓷器,就没见过比他更懂的……
转著念头,两人走了过来。
冯三江和丁阿琴说不懂,其实只是相对而言:敢当骗子,甚至是专骗內行和行家的骗子,眼力、手艺必须一等一的高。
像之前的京城碰到的陈伟华,刘昭廷,够专业吧?
一个是世代相传,生意遍布港、南洋的古玩商,一个是京城知名,出自於专业鑑定机构的的鑑定师。能把这两位骗的团团转,可见他们用来做局的东西的仿真度有多高?
由此可见,这两个加胡胖子,是真的有真本事的。
所谓一法通,百法通,冯三江不可能只盯著专好瓷器的內行做局。万一碰到个喜好杂项的,难道就不骗了?
所以,他可以不精,但不能不懂。
丁阿琴有过之而无不及:竹木类、家具类的古董她当然不会补,但她至少知道怎么补,怎么鉴。更得知道,这几类古董的高仿和散头货有什么特徵,有哪些门道。
不然,不等他们骗別人,別人反倒先把他们给骗了……
但然並卵,看了好久,他们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不管怎么看,这三件都像是正宗的酸枝木的老物件:茶皮的表皮近似於黑红,一看就知道烟薰火燎了至少上百年。之前不是摆在正堂里,就是摆在祠堂里。
包浆温润如玉,近似於玻璃底,光泽內敛而又深遂,同样说明:至少氧化了上百年。
黑筋(木材经久氧化,黑色或深褐色的木质条纹)清晰流畅,如山水画卷。棕眼(木材导管)收缩(隨水分蒸发变细、闭合),清晰自然。
香气极淡,却清雅、幽远,而且轻易闻不到。需要鼻子贴近椅背处榫卯的缝隙,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味。
再微微一掂:分量坠手,表明老料密度极高,水分充分蒸发。
算一算:同样得上百年……
除此外,再看榫卯:配合精准,过了上百年,结构依然稳固,榫眼內部的手工凿痕清晰可见。大平面(座面底板)用手工长刨留下的波浪纹同样清晰,方向一致且细密。也能看到用銼草、砂叶等手工打磨过的痕跡,线条圆润流畅。
再看磨损与包浆:座面前沿、扶手前端、踏脚张(下横槓)的木质被磨得光滑如玉,与磨痕融为一体,过渡自然。
再用手摸,如抚波浪。这是木材经百年风化后,会在家具表面產生微弱的起伏感。使用痕跡也很明显:椅面有轻微烫痕,几面隱约可见渗到木质深处的墨渍。
所以,他们咋看,这三件东西都像是真的。
像林思成之前所说的“新旧拚接”、“人工增重”、“人工作色”,真就看不出来。
但冯三江和丁阿琴至少知道:林思成绝不会信口开河……
看了好久,两人一脸訕訕:“林师傅,抱歉,学艺不精!”
“言重了!”
林思成回了一句,又盯著椅子打量了几眼。
说句不吹牛的话:故宫那八年不是白混的,他摸过、鉴过的红木家具,比在场的这些人见过的都多。继而导致,他有点不好判断自己现在的木作类的鑑定水平有多高,和普通的鑑定师相比,差距有多少。他之所以让冯三江和丁阿琴看一看,只是想推测一下:这位付老板和这位李掌柜知不知道这几件东西有问题?
他们到底是水平有限,鑑定能力不够,还是知假售假?
既然连丁阿琴和冯三江都看不出丁点眉目,那想来是后者。
转念间,林思成指了指椅背上的一处榫卯:“丁师傅,广州城里,会用花胶扒散头的行家,你认不认识?”
丁阿琴想了想:林思成所谓的花胶,肯定指的是鱼膘胶,用这个扒散头的行家,她就认识修古瓷的,包括她就是,而且是高手。
但用鱼膘胶修家具……从来没听过。
一是因为材质不一样:相比瓷器,木质类的文物质地疏鬆,用渗透力较强的骨胶和皮胶更合適。二是鱼胶的耐潮性较差,木质又比较容易受潮。保养做的稍微差一点,收藏环境的湿度稍高一点,榫卯就会鬆动。
三、鱼胶相对贵,成本是皮胶的十倍以上。其次,粘接强度虽然高,但凝固速度慢,从而会导致工期加长。
所以,不论是生產时粘合,还是受损后修復,家具类都很少用鱼胶……
正转著念头,丁阿琴猛的一愣:不对……这上面,用的不就是鱼胶?
仿佛电打的一样,她猛的低下头,瞪著眼睛仔细的瞅。然后,又用手摸了摸。
质地硬而脆,像晒乾的塑料片,呈深红的半透明色,且泛著角质光泽。
榫卯接合处的外部,隱约可见残留的胶线。但边界模糊,顏色更深,如紫红的琥珀一般。
微微一斜,再迎著光看:光线照进胶缝,迎面映出一抹暗金色的反光。
这些,无一不是鱼膘胶的外观特徵。
確实是鱼膘胶,但问题是:这种呈色,这种氧化程度,绝非老胶。
別说百年了,连十年都没有……
像是不死心,丁阿琴低下头,贴著榫卯的胶缝闻了闻:极细微,但她依旧闻到了几丝淡淡的鱼腥味。谁家的鱼胶,放一百多年后,仍旧能散出腥味?
关键的是,这处榫卯绝非后修復的,而是最原始的作工。
而且不止这一处,几乎所有的榫卯连接处,都用的是这种胶……
霎时间,丁阿琴抬起头来,瞳孔微缩:这把椅子……是假的?
哦不,仿的……
第479章 二十年的局(二合一,补昨天断更)
几人的声音不大,周围围的人又多,付曼殊和李知远都听的不是太清楚。
只知道,这三个好像在研究那一套酸枝木。
付曼殊若有所思:总不能是,他们看上了这三样东西?
然后,狮子大开口?
但搞清楚,这是一百二十万,不是一万二……
看著李知远,付曼殊挑了挑眉毛。
李知远没说话。
要说这些人是来敲竹槓的……感觉不太像?
如果他们想要点什么,肯定先得表明来路。至少得让人知道:你得罪我会是什么下场。
但到现在,別说身份背景,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
总不能是,对方確实喜好这个,想研究研究?但感觉更不像:太年轻了。
年轻就意味著没经验,见识少,你能研究出个什么来?
一时不好判断,李知远轻轻摇头,意思是看看再说。
付曼殊微微頜首,又往前凑了一点: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李知远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只当是他们准备介绍,没人在意,两人站到了离林思成两三步远的地方。
这么近,三个人说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听了几句,感觉都很正常,付曼殊没有在意。
花胶她知道,当然不是吃的那种,而是用来修復家具的鱼膘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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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李知远说过这东西:工艺太复杂,不好熬,所以她没见过,店里也没用过。
“散头”她也知道:这是古玩行的行话,指的是破损后修復过的文物,稍微了解过一点古玩常识的都知道。
能从这个年轻人的嘴里说出来,算不上稀奇。
但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好好的看著椅子,但突然间,年纪大点的那两位就愣住了。
极度愕然,极度震惊,极度的不可思议……仿佛见了鬼一样。
总不能,这三位是觉得,这三件东西是假的?
付曼殊不明所以,下意识的回过头。
李知远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用担心,然后又笑著解释:“几位是觉得,老家具上竞然用的是新鱼胶,觉得不太合理?”
“其实很正常:隨著时间,胶质中的水份会慢慢蒸发,从而导致胶缝收缩,榫卯鬆动。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每过几年或是十几年,老师傅都会用新胶填补胶缝。”
“但皮胶和骨胶有个特点:脆性大,粘合度太强,不易去除,每一次填胶,只能摞在前面的一层上面。久而久之,越摞越厚,胶质也就越来越紧。如果突然受潮,胶质膨胀,就会撑开榫卯。”
“但鱼胶不同,易吸水,易拆解:第二次补胶缝,可以把第一次补的那一层拆下来,再补新的上去……
看著李知远侃侃而谈,付曼殊暗自点头:就说嘛,连京城的专家都说好东西,怎么可能有问题?冯三江和丁阿琴对视了一眼:何止是有问题?问题大了。
李知远说的这种工艺有没有?答案是有,而且是木作中很高超的修復技术,是京作中最经典,最具代表性的养护工艺之一。
但有个前提:长江以北。
长江以南防潮都来不及,胶缝只可能膨胀,怎么可能收缩?说直白点:压根就没有补胶缝的必要。苏作用不到这种技术,广作更用不到。
总不能,这椅子跟著骆秉章到过北方,比如京城,最后又回到了广州?
但搞清楚,这是木头做的,不是铁铸的。来去几千公里,就古代那个交通条件,早被摇散架八十回了。除此外,还有最致命的一点:以古代的工艺技术,没办法解决湿度差异带来的养护问题。南方的家具运到北方,必然会因水分蒸发而炸口,百分之百,没有例外。
由此,自古以来都是家具在哪儿摆,就把木料运到哪儿。然后少则一年,多则三年,让木材自然阴晾,达到適应当地气候的湿度后再开始製作。
所以,压根就和付曼殊和李知远脑补的没半毛钱的关係。
什么敲竹槓,什么打秋风,全是扯淡。
林思成只是好奇:竟然能在广州,见到手艺这么高的京作工艺?
关键的是,用京作的手艺仿广作的古董家具,竟然能仿这么像,能仿这么逼真?
暗暗转念,冯三江和丁阿琴看了看那张签:骆门榫寿,文忠贵珍?
嗬嗬……
丁阿琴著实没忍住:“老板,请教一下,这椅子到广州有多少年了?”
付曼殊皱著眉头:这话问的,怎么这么奇怪?
你们不是行家么,看不出来?
她不假思索:“一直都在广州,最少也有一百四五十年。”
一百四五十年?
能有个十四五年,都得竖个大拇指,夸一声老。
看丁阿琴嘴角抽动,像是在憋笑,付曼殊莫名其妙。
转念间,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又愣了一下:李知远眯著眼睛,一脸狐疑。
啥意思,总不能是,我说错了?
但帐册上就是这样写的,这三件东西是九九年的时候,父亲和李师傅从佛山禪城收回来的,卖家是骆秉章的后人。
后经查证,是从骆秉章旧居(在佛山禪城)倒腾出来的。
包括从京城请来的专家也说过:出自於一品大员之家……
正狐疑间,李知远给她使了个眼色:待会再说。
没错,专家確实这么说过,但那时候,不管是李知远还是专家,都没想到付曼殊的野心这么大。只以为她是想做宣传打gg,专家收了钱,当然是儘量往好了说,往高了鉴。再者付曼殊是纯外行,出於“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考虑,就没有告诉她。
如果知道她的目的是只卖真品,售假包退,李知远和专家肯定会说实话。
要问李知远,东西是从哪来的:九七年,他和老董事长从天津收回来的,之后又拉到佛山洗了一遍澡。骆秉章的后人確实有,不过是收钱演戏。这东西也確实在骆秉章故居里摆过,但前后不过三年。破绽也確实有:用了鱼胶补缝,但说实话,普通的收藏家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不是不明白南方和北方的气候差异,而是压根认不出鱼胶和皮胶的区別。
那这三位是怎么回事?
从前到后,就看了那么两三分钟……
暗忖间,李知远上上下下的打量。先是林思成,然后冯三江,最后丁阿琴……
突地,他瞳孔一缩:不对……这女人的手?
指肚深黄如染漆:这是经常配彩釉,顏料渗进了肉里。
掌纹蓝中透绿,绿中泛红:这是经常触摸青瓷、铜红釉,釉彩渗进了皮肤褶皱。
若只有这两处,李知远大概率会把丁阿琴当成描金师傅,因为广彩也会用到这些顏料。
但问题是,还有:
中指侧弯,这是经常性的握针管笔、胶针,这两种全是瓷器修復特有的工具,描彩用不到。无名指有茧垫:这是经常支撑刻刀留下的痕跡,广彩只是描金,叠彩,而非刻瓷,更用不到。由此,李知远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这女人是个瓷器修復师。
关键的是:锈色这么深,少说也补了十多二十年,而且手艺相当高。因为手艺不高的,补不了彩瓷。而恰恰好,鱼胶在瓷器修復中应用的更多,她能认出鱼胶,一点儿都不意外。
不过李知远惊疑的不是这个,而是这几个人的身份:这凭这双手,这女人被称一声“大师傅”绝对没问题。可她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就像跟个跟班似的,谦恭到了骨子里?
当然,也有可能是僱佣关係,但李知远听的很清楚,之前这个女人称呼这个年轻人时,叫的是“林师傅”。
只有同行才会这么叫,如果是僱佣关係,只会叫“林总”、“林老板”。
不比林师傅好听?
关键是三个说话的语气和態度:年轻的更像是在指点,年长的两位更像是在学习?
问题是,再看看那三张脸……一时间,李知远觉得既古怪,又可笑。
惊愕间,三人像是看完了,小声討论了几句。
主要是年轻的说,岁数大的在听:
“杨阿水知不知道?”
两人齐齐的摇头。
“清宫內务府八大作,油木作的最后一任掌案,精榫卯,拚镶手艺更是一绝……光绪大婚时,宫里已经没有紫檀大料了,他东拚西凑,硬是用碎料拚成板材,镶了龙床,雕了凤阁……溥仪时,冯玉祥进京,他逃到了天津……”
“这三件,是这位的手艺?”
“当然不是:时间对不上,而且火候也差好多……我看著,像是他孙子手艺……我记得,好像叫杨春,这位还在世,应该有六十多,快七十……”
听到“杨阿水”的时候,李知远觉得有些耳熟,之后“听到油木作”时他才想起来:这是京作的最后一位宗师。
之后,又听到“天津”,听到“杨春”,李知远瞳孔一缩:
这三件,不就是从天津收回来的?
关键的是,卖给他们东西的卖家,就叫杨春。那时候约摸五十多、六十岁的样子,到现在,不正好就是快七十?
但重点不是这个,问题在於:这几件东西,当初都是当百年老货收的。
如果是卖家本人的手艺,別说百年了,二三十年都够呛……
霎时间,李知远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一双眼睛刀子似的钉在椅子上。
东西的真假不用看,就算李知远再看十年,依旧还是那一句:真的,上百年的酸枝木。
不是他嘴硬,而是以他的水平,真的看不出来任何的问题。
但要说,这年轻人在胡说八道,更不可能。
这三件东西的来歷只有他和老董事长知道,如今老董事长已作古,这世上就只有他知道这几件东西的底细,別人就是想查也没地方去查。
可是这年轻人就像是亲眼看到的一样,不但知道“天津”,甚至知道“杨春”?
总不能,只是隨意的看几眼,他就能推断出这是什么工艺,又是谁的手艺。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人,但全部存在於传说中,反正李知远一个都没见过。
再看这岁数,这相貌,怎么看都不像是眼力有多高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李知远跟了上去。
林思成正在看一件鸡翅木的长案。东西比较新,顶多民国后期,说不定是建国后的產物。
不过木纹比较奇特:虽然是麻点纹,却隱约组合成了一朵牡丹的形状。
看著不太像是人为造成,更像是天然形成,拿著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林思成又开始用手摸。正看的仔细,一道人影靠了过来,林思成抬起眼帘。
李知远拱起手,正要说话,嘴都张开了,却又猛的一愣。
林思成一手放大镜,另一只手伸著指头,点在案面上。
李知远奇怪的不是他的这套动作,而是这双手:花花绿绿,有红、有黑、有蓝、有紫……像是从彩料缸里煮出来的一样。
所谓触类旁通,只是一眼,李知远就能断个七七八八:这小伙虽然年轻,但也是修復师。
手艺是不是比旁边的那个女人高,他暂时不好判断,他至少敢肯定:这人至少补的够杂。
红的是铜红釉,黑的是大漆,蓝的是青料,紫的是彩瓷,褐的是胶。
重点是黄和绿:前者是土沁,后者是铜锈,不会有第三种。
下意识的,李知远的脑海里蹦出三个字:生坑货。
仿佛冻住了一样,他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一动都不动一下。
这张脸,有没有二十岁?
再看这双手:经年倒斗,经年下坑,从业二三十年的土夫子,手上的锈有没有他这么多,有没有这么深?
顿然间,几丝诡异、荒谬的情绪涌了上来,李知远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二十岁的老夫子?
总不能,从娘胎里开始,就下坑倒斗了?
嗬嗬……扯几吧蛋……
突地,林思成笑了笑:“李掌柜,有什么指教!”
指教个屁?
李知远暗暗一嘆:之前怎么就没看到?
稍微留点意,看到这双手,他都不至於这么大意:这位是不是倒斗的不知道,但绝对懂木作。一是褐色的胶斑,二是黑色的漆斑……李知远鉴了大半辈子的家具,锈的都没这双手上的多……心中一万个不信,但李知远还是抬手揖了下去。隨后直起腰,双划了两下:“招子不亮,不知先生是大顶!”
看著李知远打出的两道印,林思成摇摇头:“李师傅,我不走元良道!”
李知远半信半疑:你不走元良道,怎么认得元良印,怎么听得懂切囗?
他挤出一丝笑,又拱了拱手:“不知是斗里(盗墓)的朋友,之前撂了蹶子(冒犯,甩脸子),还请林师傅亮个青子(划出道来,爽快的提要求):
窑堂里搬山(我这儿有的你儘管拿),有尖儿折,有金沙淘(好货儘管挑)……有开眼的(有看上的),囫圇胎的丹头(给个成本价),绝不长叶子(加价…”
听到前半句,林思成还挺意外:所谓的掌柜,说到底也是打工的,顶多拿点乾股。没想到这位的权限这么大,这么敞亮。
听到后面,林思成暗暗一嘆:搞了半天,不是白送?
想想也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不是没人怕这个,像冯三江,像胡胖子,见了同道肯定躲著走,因为怕被黑吃黑。
但这家店乾的是偏正当的生意,而且还想更正当点,哪会吃这一套?
你要识趣,送你个不贵不贱的物件,就当是打秋风了。
你要不识趣,店开这里几十年了,你试一试?
而且恰恰相反: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所谓的江湖同道更好打发……
林思成举起手亮了亮:“李师傅误会了:我一不倒斗,二不下坑,乾的都是正行。如果非要往这一行里靠,顶多扒点散头……我也不是强盗,从没想从贵號敲点儿什么……”
李知远盯著他的手:扒散头……专门搞修復的?
但这个比下坑倒斗还难。
大漆(黑锈)、鱼胶(褐锈)都好说:学个三五年,不敢说能补多好,至少敢上手。
但青花(蓝锈)、斗彩,更或是粉彩(紫锈),没个二三十年的补瓷功底,谁敢碰这个?
关键的是:自己后面的切口说的那么生僻,来个资深的老夫子,都绝对会听的云里雾绕。但他不仅能听得懂,甚至接的有来有往?
没哪个干正经营生的,会专门研究这个……
看他不信,林思成指著家具,“李师傅,不怕你介意,我说句实话:我就是想敲,也著实没什么可敲的。贵號的东西,十件里有五六件都是生胎。剩下的那四五件,至少有一半都还带著久气……”李知远眼睛一突:生胎他懂,原指木材没干透就拿来做家具。放在这儿,只有一个意思:新仿的贗品,做旧不到位。
这个他承认,店里確实有贗品:上次付曼殊请专家来盘库,他有意留下了几件,因为仿的绝对够真,足以以假乱真,连他不仔细都看不出来。
这样的,完全可以当真品卖。
但他敢保证:比例还不足一成,这位所说的十件里有五六件,是怎么来的?
除了这个,还有后一句:带著火气?
这句话,是用来说瓷器的:刚出窑,带著燥气,意指新烧的贗品。
但这儿全是家具,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思成言简意賅:“我说简单点:烟薰出来的……”
李知远脸色一变:你他妈放屁……
差那么一点,他就脱口而出。
他承认:在广州鑑定界,他多少有些名气。但放眼全国,肯定算不上拔尖,甚至於连一流都算不上。但再差,二流的眼力还是有的,不至於连家具是自然老化,还是烟薰做旧的都分不出来。
再者,店开了这么多年,来了不知道多少行家,多少大人物?卖出去了多少件家具,多到他这个掌柜都数不清。真要有这样的物件,早他妈被人操翻了。
还开店?能不把他和老董事长沉珠江就不错了。
再退一步:京城的专家虽然收了钱,但他不是没脑子。把老物件鉴的更老,这当然没问题。但要是把假东西鉴成真东西,他以后还混不混了?
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胎毛脱乾净了没有,你就在这儿装內行?
越想越火大,李知远的脸黑的像锅底一样。
要不是猜测这几个人有来头,他早开始撵人了………
暗忖间,李知远眯著眼睛:这人,难道想砸浆(故意贬低价值,低进高出)?
不止李知远,还有冯三江,丁阿琴,以及一直在后面装小透明的姚启明,高雯。
干鑑定这一行,用到的不仅仅是眼睛,有的时候,还得闻闻味,乃至於尝一尝。
鼻子不灵,嗅觉不好,味觉不太好的,就意味著鑑定能力的上限很低。
他们不敢说有多懂木作,但至少能分辨,正常老化的是什么色,什么味,烟薰做旧的又是什么色,什么味。
反正转了这么久,他们一件没发现过。林思成却说,至少有两三成?
一群人扑棱著眼睛,左看右看。
叶安齐半信半疑:“思成,真有那么多?”
“当然!”
而且不止。
那他们为什么看不出来,甚至於卖了这么多年,竟然从来没有客户发现过?
因为,造假的人的手艺够高。高到能瞒过胡得生、陈增弼,王世襄的地步。
先说王世襄,他是梁思成的学生,四五年任国民政府教育部“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平津区助理代表”,负责为国家追討文物。
后任故宫古物馆科长,建国后任故宫陈列部主任,歷任国家文物局文物博物馆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然后说重点:他是当代明、清家具类方面最权威的专家。北大文博学院的《家具古董珍赏》、《家具研究》这两门学科,就是由他创立,被称为家具古董研究的圣经。
胡得生是他的弟子,故宫研究员,宫廷家具研究权威。《国家馆藏文物定级图典明清家具卷》,《明清家具定级標准》,都由他创建。
再说陈增弼,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北京理工大学设计与艺术学院中国家具学系创建人。同时,他也是王世襄的师弟、研究合伙人:师从梁思成和当代建筑大师、明清家具学者杨耀。连这么多,这么权威的学者都能看走眼,何况李知远?
暗忖间,林思成又看了起来。但看的越多,他的脸色越古怪:这是掉进高仿窝了?
仿的……仿的……还是仿的?
烟燻做旧的差不多有两三成,染料血檀仿紫檀、军刀豆(南美酸枝)仿黄檀、铁木豆仿酸枝的又各占两成左右。
可以这么说:一百件里,至少有八十件都是纯纯的新仿。像刚才看过的官帽椅,能用新旧拚接的手工,能带点老料,已经算是良心货。
最绝的是:用安氏紫檀(缅甸花梨,又称非洲黄花梨)仿海南黄花梨:虽然都是黄花梨,但前者是蝶豆科黄檀属,后者是豆科红檀属。
包括密度、纹理、质地、顏色等方面有区別外,最大的区別是:前者巨臭,后者很香。
但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仿的出来的屏风不但看著像,摸著、闻著也像。
要不是对这种仿旧工艺太熟悉,研究的够深,林思成绝对发现不了。
他暗暗一嘆,又暗暗一赞:厉害了,杨师傅……
转著念头,林思成看著李知远:“李师傅,贵店开了多久?”
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李知远耐著性子:“这店开了也就二十年出头,但开店之前,老东家开的就是家具厂,专做红木。”
“而更早之前,包括老东家、老东家的父亲、祖父,都在粤华公司当掌案师傅……”
林思成惊了一下:传了三代,如今已是第四代?
粤华公司是英商公和祥公司设在广州的分公司,总部设在上海,主做出口贸易,清末民国时,上海最大的公和祥码头就是其名下產业。
粤华公司则专做家具贸易:即在中国生產,卖到欧洲。
照这么看,外面那块楹匾不全是吹牛:店虽然没有一百年之久,但手艺传承绝对够。
林思成点点头:“李师傅,冒昧的问一下:这二十年来,你们一般从哪进货?”
李知远愣了愣,眯著眼睛不说话:確实够冒昧的。
说直白点:谁能隨便把赖以发財的生意渠道告诉別人?
知道他不会说,林思成左右扫了一圈:“东北、山东、京城、天津!”
大致就是这几个地方,但最多的,肯定是京城和天津。
李知远依旧不说话,但瞳孔止不住的一缩。
林思成“嗬”的一声:果不然?
就是从这些地方进来的……
再进一步,林思成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只要是店里的家具,不管是大的、小的,檀木的、酸枝的。还是民国的、清代的,更或是明朝的,全是从同一个作坊里出来的。
甚至於,再说准確点:全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
唯一的区別,有的新一些,大概近两年。有的旧一些,大概八九年,十来年。
最旧的,就是那把黄花梨的椅子,也就是之前看的那一件,差不多二十年左右。
但不用怀疑:不论材质再好,仿的再像,都是同一种工艺。
可以想像到,以前的南木斋,卖的都是什么货?
无一例外,全是津门杨氏的手艺……
整整二十年,这是什么概念?
真的,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杨师傅,厉害了,一个局,一骗就是二十年?
同样是骗子,同样是做局,与之相比,冯三江、丁阿琴,乃至於胡胖子,善良的就像生瓜蛋子……暗忖间,林思成转过身:“二哥,要不,咱们走吧?”
走?
不是说好的,要给他们点顏色看看,要给他们讲讲道理吗?
来了这么久,你光顾著看东西了,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但老话说的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的是机会……
在心里念叨了一下,叶安齐点点头:“好,走!”
说走说走,乾脆利落,两人一抬脚,其他九位全部跟上。
付曼殊眨巴著眼睛,一脸懵逼:这又是什么情况?
前一秒,还好好的说著话,后一秒,说走就走?
他刚要问,李知远摇了摇头。
两人跟到后面,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临分別时,双方还做了个揖:“李师傅留步!”
“林师傅、几位老板慢走,以后常来!”
说著,两人又拱了拱手。
林思成转过身,都下了阶,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了回来:“李师傅,你是老前辈,请教个问题。”
这是又想搞什么鬼?
李知远暗暗警惕:“林师傅请讲!”
“好!”林思成笑了笑,“古玩行里有一门手艺,叫阴阳桩,李师傅见过没有?”
李知远一头雾水:当然见过。
十来岁入这行,干了差不多五十年,他什么样的局和套没见过?
阴阳桩又叫种生基,严格说来,这是倒斗行的套路:挖真墓,埋贗品。
说简单点:找座歷史上有名有姓,最好是大人物的大坟,盗空真品后再把高仿埋进去,然后找客户。因为手艺高,仿的又好,文物贩子压根看不出这是一座被盗过,又封了洞的墓。更看不出,从墓里挖出来的是高仿。
他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亲眼看著倒斗的打了洞,又亲眼看著从生坑里挖出来的货,这还能有假?自然是一骗一个准。
但有一个前提:土夫子的手艺够高,高仿的品相够好。
暗暗转念,李知远点点头:“见过!”
“那李师傅,连做了二十年的阴阳桩,你听过没有?”
李知远不明所以:一个局,连做二十年,这不扯蛋?
封的再好的墓,也被挖成筛子了……
他摇摇头:“没听过!”
你是没听过,但是你中过,你信不信?
林思成笑了笑:“谢谢李师傅,就此別过!”
“好!”李知远拱了拱手,目送一行人远去。
一直盯著林思成的背影,直到走出了十多米,付曼殊压低声音:“这人什么意思?”
李知远摇摇头:“不知道!”
第480章 怪不得?
人走出了好远,又拐过了街角。
已经看不见林思成的身影,付曼殊依旧一动不动,像樽望夫石一般。
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忽明忽暗。
曲总助站的旁边,暗暗奇怪:多少年了,没见过老板有过这么为难、这么纠结的表情?
店员和师傅没多接触过付曼殊,不知道人都走的看不到影了,老板为什么还要在这儿站著?但他们只是在心里想想,全都静静的等著。
过了好久,付曼殊捏了捏眉心:“李叔,进去吧!”
李知远早就魂游天外,下意识的跟在后面。
这会儿的他,脑子里缠满了线头,又多又乱,別说理清,连头绪在哪都不知道。
店员会得罪人,李知远一点儿都不奇怪:这是迟早的事情。只要付曼殊这么搞下去,就会不停的得罪下去。
会得罪大人物,他也不意外:十一那次,就踢到了铁板。自己拉下老脸,求了好几位老主顾牵线,付曼殊也找了好几位的关係,出了好大的血,才把事情解决掉。
所以,之前查不到这些人来歷的时候,她和付曼殊確实担心,但还没有到火烧眉毛的地步。因为事態並不一定就有多么严重,顶多算是落了对方的面子,无非就是赔礼道歉,破財免灾:姿態放低点,礼备厚一点。十万不行就五十万,五十万不行就一百万,事情总归能解决。
李知远意外的是:得罪的人中间,竟然混了个內行?
问题是,他一时没办法分辩,是哪一行的內行?倒斗的,收货的,销货的,更或是坐庄的?但不管是哪一行,都不至於让姚启明守口如瓶,更不至於让那些老朋友三缄其口。
除非,混的是官场?
混官场的不可能这么年轻,只可能是家里的长辈。但说实话,谁家的公子爷脑子锈逗了:哪一行来钱不比这个块,你混古玩行?
但那双手,不可能骗人:这人绝对是下过大功夫的。
这是其一,其二,这伙人的態度。
既然得罪了,总得划下道来,就像十一得罪的那位,话很短,就三个字:关门吧。
確实很嚇人,但对方至少有个態度,有个目的。他们也能对症下药,至少知道用什么方法解决。而今天这几位,就来了转了这么一圈,说你店里有多少假货,有多少仿品,然后说走就走?就像在跟他们打招呼:这次,你也等著关门吧。按照正常的套路,下一步可能就是工商、文化上门,罚款、停业、封店三连招。
但李知远觉得不太像,因为那个特像內行的年轻人的表情不对:总感觉他临走的时候,脸上带著几丝怜悯,眼底透著几丝可笑。
有什么好怜悯,有什么好可笑的?总不能真像他说的:店里全是仿品?
但不可能,开玩笑都没这么开的。
还有他最后那几句话:二十年的阴阳桩?
难不成,自己和老掌柜,被人骗了二十年?
这个更可笑:二十年是个概念?
谁能做的到,李知远敢把脑袋割下来。
越想越乱,脑子里的麻团越来越紧。
店里又恢復了冷清,几百平的大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店员。
付曼殊在前,李知远木然的跟在后面,进了办公室。
总助要来泡茶,付曼殊挥了挥手,把人撵了出去。
两人隔著桌子,一个脸色阴晴不定,一个皱眉苦苦思索。
过了好一会,付曼殊慢悠悠的开口:“李叔,那人什么意思?”
李知远张了张嘴,“不知道”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第一次问,还能当付曼殊是好奇,但第二次问,他要还这么回答,就是赤裸裸的敷衍。
李知远即便敢这么干,也不会这么干。
因为付曼殊,真的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单纯。
“我还在想!”李知远嘆了口气,又捏了捏眉心,“但我觉得,他好像在暗示:我们被骗了?”付曼殊眼神一黯:能看的出来,李知远確实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不怪他,那人神神叨叨的,怎么看都像是危言耸听,搁谁也不会信。
暗忖间,她点了点桌子:“李叔,那人是不是盗墓的?”
李知远微微一顿,又摇了摇头:不可能。
没哪个盗墓的能牛逼到这个份上,让主管文物的部门领导连他姓什么都不敢说?
肯定是哪一家的子弟,得查一查,但怎么查?
姚启明摆明了不帮忙,平时打点的那几位连口风都不敢露。一时半会,还能通过什么渠道?正转念间,付曼殊站了起来,拿著手机走到旁边:“李叔,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朋友能帮忙,我也想想办法。至少,要知道这些是什么人……”
李知远点点头。
付曼殊说的“朋友”,自然是老董事长遗传下的关係。但说实话,之前的时候,他能联繫的都已经联繫了。不想帮的问也白问,能帮的肯定会帮,追的太紧反而不好,只能等消息。
而付曼殊准备去问的,则是她自己的渠道:她自己亲手经营出来的关係。
以前,连他都不知道,付曼殊的朋友,能量真的不小。
直到十一出事那次。
下意识的,李知远又想起了以前:老董事长还在的时候,她偶尔来店里,每一次来都和和气气,言笑晏晏。
包括在家里,也是一副单纯善良,质而不野的模样。一来二去,好多人就觉得,付大小姐特和气,好说话,没那么多心眼。
也有好多人以为,付曼殊能做奢侈品的独家代理,完全是藉助了老董事的钱和关係,她顶多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一只花瓶。
这话不算全错:至少启动资金是董事长全权赞助。也是老董事长搭桥引线,搭上的上级代理商。却从来没人往深里想过:董事长关係再多,也不可能把客户硬拉到付曼殊的店里。广州这么大,又不是付曼殊一家卖奢侈品。买不了爱马仕,难道不能买香奈儿,不能买路易威登?
但付曼殊的生意却一年做的比一年大,利润一年比一年高?
越是赚钱的生意,眼红的人越多,付曼殊没有能耐,没点手腕,早被人顶掉了。
她要真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有三个董事长护著她都没用,早被她两个后妈,几个继弟继妹吞的骨头都不剩了。
结果恰恰相反:下绊子的,使阴招的,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少……
所以,家里的加私生的,七个儿子五个闺女,董事长临终前却把主业全交给付曼殊,李知远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付曼殊真的有本事。
为此,这些天他一直想不通:付曼殊要头脑有头脑,要心机有心机,要关係有关係,为什么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放著好好的钱不赚,非要把卖奢侈品的那一套,生搬硬套的弄到南木斋来?
直到今天……
本能的,李知远的脑海中闪过一丝亮光,又像是杂乱无序的麻团中冒起了一根线头,远远的在朝他招手。
但死活又抓不住,隱隱约约,若无若无……
正抓耳挠腮,付曼殊去而復返,坐到了对面。
李知远被打断了思绪,那丝念头无影无踪。
他悵然一嘆,定了定神:“老板,问的怎么样?”
“说是让等消息!”付曼殊回了一句,拿起茶壶,“李叔,你也不用太慌,事情不一定就有我们想像的那么糟”
慌谈不上。
店开了二十多年,老董事长撒出去了钱早成了天文数字,不可能一点用都不顶。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老主顾。真要逼急了,拉著老脸一家一家的去求,求对方说句话,肯定能起点儿作用。
所谓人多力量大。
他就是脑子有点乱,摸不清那伙人的底细,一时不知道这事怎么解决。有句话说的好:死不可怕,怕的是未知。
暗忖间,付曼殊耐心的衝著茶:烫壶、汤碗、入宫、注水、高冲、刮沫、追温、低斟、分汤……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茶盅递了过来,李知远说了声谢谢,接到手中。
刚抿了一口,他又突觉不对:这个时候,付曼殊竟然有心情玩茶艺?
这么多年,付曼殊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確实不至於怕,更不至於急。但至少,是不是得愁一下,担心一下?
担心刚才的那伙人,会使出什么手段来,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又得大出血?
但怪的是,李知远丝毫看不出付曼殊有一丝愁容,有一丝心疼。
说真心话:钱再多,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心中一动,李知远紧紧的盯著付曼殊:“老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付曼殊微微一顿,放下了茶壶。
隨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李叔,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
不对……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李知远眼皮一跳,刚才被打断的那丝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终於知道是什么了:付曼殊,太安静了?
不止是现在,还有上次:一点儿不夸张,那次,南木斋真的离关门只有一步。但付曼殊同样不急: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循序渐进,该请託请託,该送礼送礼。
第481章 没什么不敢干的
夕阳西下,晚霞斑澜。
逛了一天,不累是假的,叶安澜掰著指头,数著西关有名的酒楼。
“安寧,晚上去哪吃?”
叶安寧想了想:“反正得挑个好点的地方!”
其他不说,姚启明和高雯跟了一天了,怎么也要表达一下谢意。
“他们不会去的吧?”
叶安寧摇摇头:去不去是一回事,请不请又是一回事。
暗忖间,她往前面看了看:两人走在最前面,时不时的往后瞟一眼。神情很是复杂:狐疑、愕然、惊讶。
想来,应该是在猜林思成的身份。
猜就猜吧,又不是第一次?
叶安澜也跟著看了看:“他们怎么回事,好像有点怕林思成?”
叶安寧点点头:“你信不信,他们这会儿正在想,林思成是不是盗墓的。”
叶安澜眼睛一突:“嗬嗬,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但这两位绝对会这么怀疑。
叶安寧確实没猜错……
高雯一脸的想不通:“姚会长,那么厚的锈,这是补了多少瓷?”
姚启明没说话:这是厚不厚,多不多的问题吗?
乍一看,花花绿绿,五花八门,什么顏色都有。但只有极內行的画瓷或补瓷师傅知道:林思成手上的那些锈,绝非普通的釉料。
蓝的是鈷料,不会有第二种,也绝非广彩中的那些合成料。能用到的瓷器就只有一种:青花。其次,紫锈,这是奼紫。创始於明成化时期,就只有一种瓷器用得到:斗彩。
最后,金红:乍一看,像是广彩中的本金与矾红。但姚启明百分百敢保证:这是玛瑙金,就只有粉彩中用。
青花、斗彩、粉彩……去故宫,去景德镇问问,同时会补、敢补这三样的瓷器的有几个?
没个三四十年的补瓷手艺,不是行业內顶尖的大师,谁敢碰这三样瓷器?
再看林思成手上的锈,难不成还能是他閒的蛋疼,天天拿这些釉料染手玩,才锈了这么厚?没补过上千件,也有过几百件。
但这只是其次,最让姚启明疑惑的是:林思成的手上,哪来那么多的土沁?
一点儿不夸张:专业的盗墓贼,都没他手上的那么多。
不过有一点,姚启明很確定:林思成的来歷绝对不简单,不然和叶安齐混不到一块。
再看谈吐,气质,怎么看,都像是世家子弟。
所以,他格外的想不通:干点什么不好,玩这个?
正暗忖间,高雯凑近了一点:“今天的这个事情,要怎么解决?”
高雯说的是之前去南木斋,被当要饭的一样的这件事。
姚启明想了想:“不知道!”
但凡换个人,不管出身高低,身份贵贱,百分百要出了这口气。
至少也要吵一架,不然几个月都睡不著。
之前叶安齐和林思成,好像也確实这样打算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进去转了一圈,轻描淡写的说了两句,竟然就出来了?
看他不说话,高雯伸著手指,往上指了指。
姚启明秒懂:会不会通过上面的渠道?
要这么处理,不可能只处理这一家,不然针对性太强。所以十有八九,要搞个联合行动。
她的意思是,要不要给关係好的同行提个醒。
姚启明却摇了摇头:看著不像?
真想这么干,不会去第二趟。
与之相比,姚启明更好奇的是林思成说的:南木斋里,八成都是仿品?
而且,一卖就是二十年……乖乖,这天都得塌了?
越想,姚启越是佩服:这就叫借刀杀人。
因为南木斋一直都是这么干生意的:只卖真货,只交贵客。
只不过,以前都是口口相传,现在却摆在了明面上。
想像一下,一把椅子动輒几万,一张茶几动輒十几万,有几个普通人人能消费的起?
那南木斋以前的那些红木家具,都卖给了谁?
不管真假,只要这个消息从叶家人的嘴里传出去,南木斋的老板不死也得脱层皮。
万一,如果说万一,有人信了,封门、关店已经轻到不能再轻。说不好,就得有人跳珠江。想著想著,姚启明打了个寒战:这小孩,手段太毒了……
姚启明能想明白,叶安齐更能想明白。
无非就是他经验少一点,多琢磨了一会儿。
但越往深里想,叶安齐眼神越是不对,时不时的就往林思成的身上瞟。
怪不得,他在店里说了那么一番话?
怪不得,他一点儿都不恼,態度更好的不得了?
这是杀人诛心,还不见刀。
真的,和林思成比起来,他所想像的那些报復的手段,就像小儿科……
一看就知道他想歪了,林思成哭笑不得:“二哥,我说的是实话,那店里大部分都是仿品。以前卖的,大部分也是。”
叶安齐没吱声,眼神躲闪了一下:这话,他是不大信的。
先不说店里的,就说卖掉的:都卖了二十年了,没上万件也有几千件了,就没有一个人发现过?其中有富商,有高官,有收藏家,更有古玩贩子,这些人的眼睛全是瞎的?
“他们当然有眼睛,但光有眼睛没用!”林思成摇了摇头,“专家也照样打眼!”
叶安齐惊了一下:这话有些过了吧?
意思就是……你比专家还厉害?
他稍一转念:“思成,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思成稍一顿:“书上学的!”
叶安安愣了愣:“嗬嗬~”
“二哥你別不信!”
叶安齐一点都不惯著:“我信了你个鬼!”
林思成一脸无奈。
不然怎么说?
说他上辈子上过当,走过眼,交过学费,然后发奋图强,下了大功夫,研究了好久?
这话当然不能说,但津门杨氏的手艺,他真的研究的够透彻。
那时候应该是二十七八,他刚从敦煌回来,准备再到故宫进修两年。
因为回来没几天,就休息了一段时间。每天不是潘家园,就是琉璃厂。
有一天心血来潮,去了十八里店(京城旧红木家具市场),看到有人围著一张红木书几议论,就多看了几眼。
当时,好多人都说是百年前的酸枝,林思成看著也像酸枝。关键的是,花纹极好,做工更好。典型的酸枝虎皮纹,典型的清宫內务府京作师傅的手艺。
那时候,林思成的眼力已经相当高,咋看都像是老物件。所以价钱虽然不低,他还是买了下来。过了两周到故宫,正好碰到宫廷家具学者胡得生教授,就请教了一下。
大致一讲,当时就觉得胡教授的表情不对。第二天,林思成就把书几带到了故宫。
结果,胡教授只是一眼:津门杨氏的仿品。
然后,林思成才知道,上过当的不止他一个:胡教授上过,陈增弼先生上过,王世襄先生也上过。为此,这三位还专门研究过一段时间,甚至拐弯抹角的找到了杨春,请教了一下。
一个专门仿古的,哪里敢得罪国宝级大师,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之后,他们才知道,杨春是光绪朝油木作掌案,京作宗师杨阿水的后人。
他本来要赔钱,但王先生没让赔,让他留在故宫里,给几位专攻杂项和家具的老师培训了半年。再然后,杨氏的工艺和鑑定理论就留到了故宫里。
那时候,林思成年轻气盛,哪吃过这样的亏?看到这些东西,自然要奋发图强,咬著牙钻研。胡教授看他愿意学,悟性也好,又教了好多绝招。
自那以后,林思成时而就会见到一两件杨氏的仿品。但他从来只鉴真假,不说来歷。
因为说到底,他学的是杨氏的手艺。不管是胡得生,还是陈先生与王先生,都承杨春的情。再说了,当时都以为杨氏只是造,至於別人当仿品买走之后是怎么卖的,又是怎么给客户说的,杨氏管不了,也没办法管,所以赖不到他的头上。
但直到今天,林思成才发现:杨氏是仿售一条龙。
道理很简单:没手艺人布局、设计,不可能给南木斋卖了二十年,都不穿帮……
正暗忖间,叶安齐靠了过来:“你准备怎么干,告诉王三叔?或者是我来,或者直接告诉四叔?”林思成嘆了口气:“二哥,你之前还夸我:想的周到!”
叶安齐愣了愣,“咦”的一声:对啊?
之前他说要来个狠的,林思成说没必要。又说怕王三叔不管不顾的使性子,闹出大动静。
自己当时还想:这小孩岁数不大,想的挺周到。
但现在,如果真是自己想的这样,林思成要借刀杀人,动静不是更大?
还有更关键的:林思成的名声也坏了。
想像一下:心思如此阴毒,出手就要人命,以后谁敢和他一块玩?
叶安齐越想越觉得不对,脸上儘是狐疑:原来,林思成真的以为,店里全是假货。
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林思成过於自信,看错了。
“思成,那咱们怎么干?”
“什么都不用干。二哥,你信我,咱们什么都不干,它自己就倒了!”
稍一顿,林思成强调了一下,“长则三月,短则半月!”
嗬嗬……叶安齐一个字都不信。
“二哥,我知道你不信!”林思成笑了一下,“但你想像一下,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南木斋的老板突然知道:前面二十年卖的全是假货,她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叶安齐想了一下:好像,就只剩一个办法:跳江。
不然呢?
红木不是普通的文玩,玩这个的不是新贵,就是老钱。你不赔一个试试?
但卖了二十年,得卖出去多少?骨头榨成油她都赔不起。
一两个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十个八个绑一块,能量大到超乎想像……
叶安齐愣了愣:咦……那女人,故意要把生意干黄?
怪不得跟吃错药似的,尽琢磨怎么得罪客户。
但直觉不可能,除非真像林思成说的:全是仿品。
话说回来:那么多的资深藏家,哪位没有三五个专家朋友,一个看不出来,还能个个都看不出来?知道他还是不信,林思成再没说话。
確实挺难理解的,不怪没人信。
但林思成至少有九成的把握,那位付总,就是准备这么干的:
先把店干黄,就算到时候爆了雷,就算你想让她赔,也得先找到负责的主体再说。
其次,毁灭证据:能处理的处理了,能卖的全卖了。你说我卖的是假货,证据在哪里?
最后,重新找靠山,找大靠山。估计这家店,就是她的投名状。但不能说送就送人,得有个藉口,所以,更要得干黄。
那位李掌柜应该是不知情的,不然自己说店里全是仿品的时候,他不会那么生气。
但那位付总,绝对知道的清清楚楚。
想像一下:被人指著和尚骂禿驴,指著小姐骂鸡,谁能受得了?而那位付总竟然爭都不爭一下?更有甚者:不论是故意把生意干黄,还是处理家具,肯定都要慢慢来,不然就会引人怀疑。但自己一语道破,无疑於平地惊雷,这位付总,竟然连个表情都没有?
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变色,绝对是个人物。
林思成觉得,还是提醒一下的好。
“二哥,如果那位付总找你,你最好不要见?”
叶安齐没听明白:“为什么?”
“病急乱投医,像你这样的身份对她而言,就是救命神药。”
说直白点:一旦粘上,你甩都甩不掉。
叶安齐半信半疑:“夸张了吧?”
林思成笑了笑,再没说话。
人教人,教死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但不用担心:叶安齐本来就聪明,只是自己过於危言耸听,打破了他以往的认知。
等事情找上门来,他就信了。
退一万步,他如果没经验,应付不来,但家里的长辈又不是吃素的?
有的是办法………
叶安齐半信半疑:“那这个仇呢,不报了?”
还报啥?
她都准备自杀了,对一个连命都不想要的人,你能把她怎么办?
林思成摇摇头:“二哥,信我,躲著点!”
如果查到叶安齐的身份,信不信那位付总哭著求著拜菩萨,盼著叶安齐找她麻烦。
在广州,什么样的大靠山,能大的过叶安齐?
所谓扯虎皮做大旗,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
第482章 英雄所见略同
出了市场,叶安齐才想起来,一群人还没吃饭。
他正准备订地方,四叔的电话打了进来:
“安齐,你三叔好不容易来一趟广州,咱们晚上聚一聚……”
“我订在了泮溪酒家,离你们也近点……都过来,人多了热闹……”
“好的叔!”
掛了电话,叶安齐往前指了指:“四叔请吃饭,就在泮溪。”
姚启明忙笑了笑:“叶科长,我们就不去了……”
话没说完,就被叶安齐打断:“姚会长,你们辛苦了大半天,和我们一起去吧!”
姚启明张了张嘴,再没有说什么。
要说实话,他当然是想去的,哪怕只是和叶主任打个照面,以后都能当护身符用。
但他怕硬凑进去,马屁没拍著,拍到马蹄子上。
看叶安齐態度坚决,想来不是客气,那肯定得去。
冯三江和丁阿琴很有眼色,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些敏感,这样的场合不能胡乱掺合。藉口待会要去取瓷盘,就不去了。
林思成却摆摆手:“没事,吃顿饭而已,取了盘子再过来就行!”
两人再没有坚持,先走一步,去瓷窑取盘子。
剩下的几个人晃晃悠悠,朝溪泮酒家走去。
说是酒家,却大的离谱,足足一万两千多个平方。
酒店依荔湖畔而建,包括八座庭院,十一处水景,三条人工河,六条风雨连廊,是广州排名前三的园林式酒家。
歷史很悠久,上世纪四十年代创建,经营至今。
菜品也极有特色,最有名的是泮塘五秀粥:茭笋、菱角、慈姑、荸薺、莲藕。
其次是独创的八大名菜,以及八大名点。特別是后者,论特色,论口碑,以及名气,比百年老字號荣华楼、莲香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论影响力,仅次於广州酒家,白天鹅宾馆。
唯有一点:消费比较高。
他们离的近,拐个弯就到。王齐志和叶兴驰还没到,叶安齐先带著他们进了包厢。
叶兴驰订了两桌,都是十来人的大包厢。两间紧挨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布局,一模一样的標准。没说谁坐这谁坐那,但所有人都有脑子。
姚启明和高雯自觉的去了后一间,李贞和方进也去了这一间,还给冯三江和丁阿琴留了位置。不大的功夫,赵修能也到了,王齐志特地叮嘱他,把赵大赵二也带过来。不用提醒,两兄弟也到了后一间。介绍了一下,没过多久,王齐志和叶兴驰也到了。
四十来岁,个子中等,眉眼间和叶兴安有几分相像。
很和气,说话带笑,到两个包厢挨个握了一遍手。
轮到林思成的时候,王齐志只说是他学生,叶兴驰表现的也很正常。
至少没有叶安齐和叶安澜那么明显,一看到林思成,就往叶安寧的脸上瞟。
除此外,他还带了一位,介绍说是广博的陈列部主任,和叶兴驰是藏友,两人的关係很好。估计是怕和王齐志没共同话题,特意请了一位內行。名气应该很大,握手的时候,姚启明和高雯脸上堆笑,尽力的勾著腰。
將將坐定,冯三江和丁阿琴取了盘子回来,两人很自觉的去了后一间包厢。
起了菜,眨眼间冷盘就上了桌。隨后,第一道热菜端了上来:溪酒家的八大名菜之一,玉液琼林,一人一名字漂亮,做的更漂亮:南瓜盅雕花。先不说好不好吃,只是这个盅,就能称得上艺术品:內里是八珍汤,正儿八经的国宴菜:首创於六十年代,在指示下,创“清雅本味”的独特风味。八六年英女王到访,曾改成过冬瓜大盅,九二年邓公南巡,又改了过来。
揭了盖,汤色如金茶,官燕根根分明,鲜香扑鼻。
汤品喝到一半,第二道菜也上了桌,依旧是泮溪酒家的八大名菜之一:烤乳猪。
色泽金黄,外焦里嫩。
第三道麒麟蒸东星斑,第四道古法太爷鸡,第五道,便是大名鼎鼎的五秀羹。
林思成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从小就重油喜荤,对素菜向来无感。但这道菜端上来,却吃的他想竖大拇指。感觉,比第一道八珍汤还有滋味。
菜过半,叶兴驰提了一杯,先敬王齐志,再敬赵修能。
这样的场合,你要说你能喝但平时不怎么喝,肯定说不过去。林思成特主动,没等叶兴驰的杯子添满,先端起了酒杯。
“叶叔叔,我敬你!”
叶兴驰顿了顿,笑吟吟的看著他:“齐志说,你不爱喝酒?”
老师连这个都说?
林思成笑了笑:“反正没少陪他喝!”
“哈哈………”叶兴驰笑了一声,“来,干!”
確实不爱喝,但也要分场合。林思成和每个人都碰了一杯,包括叶安寧。
叶安澜特矜持,特淑女,推说不会喝,和林思成碰了一下后,只是浅浅的抿了一口。
看四叔在和小舅聊天,没注意这边,叶安寧冷笑了一声。
叶安澜给了她一肘子,把剩下的半杯喝乾。
杯子不小,差不多半两,每人走了一圈,四瓶就见了底。
叶安澜怕回家挨收拾,没敢多喝,其他人每人差不多半斤。陶安酒量最浅,脸喝的红扑扑的。剩下的七位,个个面不改色。
叶安寧一脸好奇,盯著林思成:“你今天状態可以啊?”
“我什么时候没状態过?”
他只是不爱喝,但不代表不能喝。
“和舅舅一块喝的时候,你怎么推三阻四的?”
林思成“嗬”的一声:“我要不推三阻四,老师得睡三天你信不信?”
听到两人的对话,叶安澜跃跃欲试:“林思成,你酒量挺好呀,待会咱们下半场!”
叶安寧斜了她一眼:“叶安澜,我劝你別逞能。”
叶安澜一脸不服:“等我逞了再说。”
她是觉得:这会正在兴头上,等结束,林思成怎么也得再喝个半斤多,那前后最少得喝一斤。她顶多喝二三两,到时候以逸待劳,还拚不过林思成?
叶安寧只是笑笑:他说林思成状態好,指的是不打推辞,酒到杯乾。而非林思成不能喝。
反正每次和舅舅喝,舅舅都快醉了,林思成还好好的。
如果放开,林思成少说也能喝个斤七八两。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等待会吐的稀里哗啦,叶安澜就知道厉害了。
气氛確实挺好,喝的高兴,聊的开心。
主要是有共同话题:王齐志自不用说,考古院校的研究生导师,理论拔尖,经验丰富。
那位彭主任同样如此:一级博物馆的陈展部门负责人,不论是鑑定还是研究,水平都很高。赵修能也一样,之前赵老太太身体还健朗的时候,没少和各大博物馆合作。而他本身又是技术相当强的修復师,样样都能接得上话。
叶兴驰要稍差一点,但这个差,只是相对而言。至少理论常识,叶兴驰懂得真不少,说的头头是道。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叶主任绝对属於赵括那一种:说起来特会,一上手就废。
这几位並没有光顾著自个聊,时而就会和几个小辈说两句。聊著聊著,叶安澜说起了林思成白天买的那只盘子。
起初,还没人在意。但听到后面,林思成花了十万块,叶兴驰不淡定了。
广东经济全国第一,公务员一个月工资也就不到三千块。十万块,等於不吃不喝要干三年,绝对算不得少。关键的是,买了只广彩?
不是说广彩不值这么多,但存世量太多,升值太慢,收藏的话性价比不高。
倒是听王齐志说过,林思成的眼力很高,比他这个老师还高。但叶兴驰先入为主,觉得出於叶安寧的原因,王齐志肯定在给他学生涂粉。
再说了,岁数摆在这,比陶安还小一岁,都还没毕业,他这比王齐志还高的眼力是怎么练出来的?暗忖间,他看著叶安齐:“姚会长看了没有?”
叶安齐点头:“看了,姚会长说,这件东西他们早就研究过,十万不算高!”
叶兴驰皱了皱眉头:既然不高,他们怎么不买?
转著念头,他又朝林思成笑了笑:“思成,盘子带了吧?”
当然带了:一下午都在古玩市场里转,出了市场就到了这儿,东西还在方进的包里装著呢。林思成点了点头:“叶叔叔,带了!”
“我眼力一般,顶多算是纸上谈兵,但彭主任的眼力绝对一等一的高!如果鉴画,岭南前十,如果鉴瓷,至少前三……”
彭砚之忙摆手:“叶主任,过了,过……”
如果桌上都是外行,吹也就吹了。但聊了这么久,他很肯定,王齐志和赵修能绝对属於內行中的內行。特別是赵修能:从新石器有陶之始,到现代工业制瓷,歷朝歷代,名窑名瓷,他如数家珍。关键的是,他还是修復师。会补的肯定要比会鉴的了解的更深入,所以在这儿,彭砚之还真不敢充大拿。叶兴驰也明白这个道理,笑吟吟的:“正好,让赵总和彭主任给思成把把关,掌一眼!”
听到这一句,赵修能的眼皮止不住的一跳:你让我给林思成掌眼,把关?
叶主任你信不信:如果让熟悉我俩的人听到这句,能把大牙都笑掉?
这不……王教授已经忍不住要笑了。
也怪王教授,介绍的时候也不介绍清楚?
但真不怪王齐志:他们这次来了十个人,叶兴驰不认识的有八个。除过赵修能和林思成,剩下的六个全是林思成的手下。
他总不能逮著林思成一个人吹吧?
暗暗转念,看赵修能囁动嘴唇,想要说什么,王齐志摆了摆手:
“四哥,刚才忘了说,赵总和林思成是师兄弟!”
叶兴驰一脸古怪,瞅了赵修能,又瞅瞅林思成,最后瞅瞅王齐志。
虽然没明说,但表情表达的很明显:赵总都六十掛零了吧,还给你当学生?
一看就知道他想岔了,王齐志笑著解释:“在茶楼的时候,我不是聊过吗:林思成成立了一家非遗中心,主要研究古瓷修復、復原古代已失传的制瓷工艺……”
“但研究非遗,必须要有明確的谱系传承,恰好,因缘际会,认识了赵总。
更巧的是,赵总的祖父是清代宫廷內务府鋦作的鋦匠长,赵总的父亲和母亲是第二代传人,赵总是第三代……为了成立非遗中心,林思成就拜在了赵总母亲的门下……”
叶兴驰感觉更古怪了,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赵修能:赵总如果有六十岁,那他母亲怎么也得有八十多。这么大岁数,能有多少精力教徒弟?
他越想越奇怪:“思成为什么不拜赵总?”
王齐志笑了笑:“就只是掛个名,当然是辈份越高越好!”
“主要也是教不了!”赵修能紧隨其后,“不怕叶主任笑话,两个犬子,如今都在师弟门下学艺……”听到王齐志说的前一句,叶兴驰恍然大悟:意思就是,林思成的手艺很高,不用教。
听到赵修能后一句,他直觉不对,又仔细琢磨了一下。
赵修能教不了,意思就是他的手艺不如林思成。但他不如,他母亲呢?
看赵总的两个儿子,怎么也有三十多岁。赵老太太现在应该是教不了了,也没精力教,但之前呢?亲亲的孙子,十几岁脑子最活泛,记性最好的时候,为什么不教?非要等到两个孙子已过而立之年,她也老的教不动之后,才拜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老师?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不能,林思成的手艺,比宫廷匠师传人的还要高?
正狐疑著,旁边的彭砚之站了起来,手里端著酒:“赵总,我想请教一下,有不敬之处,先请你海涵!”“彭主任,你言重!”
赵修能也站了起来,端起杯子。他也能猜到,彭砚之想问什么,直言不讳,“不瞒彭主任,家祖到民间后,曾有个外號,叫赵破烂……如今,已传到了我这里。”
鼓砚之眼皮一跳。
之前听王齐志说,赵修能的祖父是清廷內务府的最后一任鋦匠长,再联想姓赵,他当即就猜到了几分。再听赵破烂这三个字,等於全都对上了號。
顿然间,酒杯低了几分,又“当”的一碰:“赵总,久仰大名!”
他久仰的並非赵修能这个传了三代的諢號,而是赵老太太的手艺:在文物界,只要说到修復,鲜有没听过老太太的名號的。
所谓的內务府鋦作,不止是修瓷,而是铜、木、角、牙、玉,乃至於家具,什么都修。
特別是到晚清时期,內库里乾净的能跑老鼠,没钱换新的,就只能修修补补,凑和著用。久而久之,鋦匠的手艺突飞猛进。
赵修能之所以只会补瓷,那是他悟性太差,没有天赋。但赵老太太完全继承了公公的衣钵,样样都会,样样都精。
南方来的少一点,但西北、华北,大一点的博物馆,都请赵老太太修过文物,在文物界的名气不是一般的大。
碰了一杯,彭砚之又倒了一杯:“赵老师身体还健朗?”
赵修能连忙满上:“谢谢彭主任,吃的好,睡的香……”
两人互相客气著,叶兴驰能看出来:这位赵总手艺有多高不知道,但他母亲的手艺,绝对够高。不然彭砚之没必要这么客气,也用不著这么恭敬。
再说了,广州到西京,离著几千公里,赵老太太的名气能传这么远,手艺可想而知。
那林思成呢?
下意识的,他看了王齐志一眼。
王齐志秒懂,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赵修能。意思是:比我高,比赵修能也高。
叶兴驰之前不信,但现在已经信了七八分。
但问题又来了:林思成才几岁,从哪学的?
王齐志吐了四个字:“无师自通!”
叶兴驰眼睛微突:啥玩意?
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就算是自学,是不是也得需要时间?
突地,叶兴驰又想起在茶楼的时候,王齐志讲过林思成的家庭情况:他爷爷也是西大文博学院的教授,而且是副院长。
好像,鑑定功底也特別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家学渊源?
他小声问了一下,王齐志却摇了摇头:林长青的眼力,以及修復能力,和赵修能半斤八两。如果在西京,或是陕省,更或是西北几省,那自然是一流水准。
但如果在京城,如果和故宫,或是景德镇比,连二流都算不上,顶多算三流。
正如赵修能说的:他教不了,林长青自然也教不了,那林思成当然就是无师自通……
知道叶兴驰不信,王齐志示意了一下:“安寧,去取盘子!”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
林思成敢花十万买的东西,如果翻不了两三番,王齐志敢啃著吃了。
“待会看过东西,四哥你就知道了!”
两人的声音不大,再者赵修能还和彭砚之在互相吹棒,没人注意他俩。
对面,叶安澜坐到叶安寧的位置上,一脸兴奋:“叶安寧说那只盘子能赚好多钱,林思成,能赚多少?”林思成没说话。
不是不能说,而是吹牛的嫌疑太大:仅仅只是康熙郎窑,少说也在百万以上。
而且这只盘子的歷史很是曲折,涉及到好多歷史名人,如果能一一求证,至少还能翻一番。花十万,赚两百万,这不是吹牛是什么?
他摇摇头:“不好估!”
叶安澜半信半疑:不是不好估,而是不敢说吧?
叶安齐知道的更多一些,因为林思成告诉过他:那是康熙郎窑。
御窑烧出来的东西,再低能低到哪里去?
她比划了一根指头:“有没有这么多?”
林思成模稜两可:“差不多!”
叶安澜眼睛都直了:一百万?
广州市中心的一套房才多少?
正惊的不要的,叶安寧提著盒子走了进来,放到了会客区的茶几上。
林思成帮忙,三两下拆开,其他人下了餐桌,全围了过来。
叶兴驰有自知之明:让他说,那肯定头头是道。但要让他看,他就是个二把刀。
王齐志不擅鉴瓷,再者有彭砚之和赵修能在,他当然得藏拙,就没往跟前凑。
赵修能和彭砚之一左一右,彭砚之指了一下:“赵总,请!”
“彭主任,一起吧!”
“也好!”
两人说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叶安寧又跑了一趟,从方进那里取了林思成常用的工具。两人一个拿放大镜,一个拿强光手电,几乎是一寸一寸。
看完底,又看胎,然后看款,再看釉,最后看画工、饰纹、盘边。
两人越看越是惊奇,还不时的交流。
“赵总,这盘子怎么看著,不像是清中?蛤蜊光太亮了,釉面分子的氧化度太轻……”
“確实感觉有点怪,像是火气都还没褪尽似的。”
別说清中,就这釉面呈色,说晚清都有人信。但看器形,再看做工,百分之百乾隆时期,乃至更早之前的风格。
两人对视了一眼,大致有了判断:有很长的时间段,这件东西存储在密封闭光的环境当中。没有光照,没有移动和擦拭造成的磨损,更没有足够的氧化氛围,就算放五百年,都和新的一样。如果让他们儘可能准確的断个代:乾隆前,至少也是雍正时期。
更说不好,康熙……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工艺特点和艺术风格:肯定不是广彩,而是百分之百的描金五彩。但说实话:民窑五彩的画釉手艺,绝没有这么精细。民窑五彩的结釉技术,也绝对没这么高超。看著看著,两人又对视了一眼。所谓心有灵犀,只是一眼,两人都知道,对方在狐疑什么。“赵总,我怎么感觉,这画法,这结釉,像是官窑?”
“对!”赵修能用力点头,“彭主任,我感觉,有点像郎窑…”
彭砚之愣了一下,用力的一拍掌:“啪!”
这叫什么?
英雄所见略同。
他也觉得有点像,但只是觉得,而非肯定,所以就没讲。
其实赵修能也和彭砚之差不多,约摸有点儿印象,把握可能还不到一成。他之所以敢讲,就因为一点:这东西,是林思成淘回来的。
认识这么久,捡了多少漏,林思成什么时候走过眼?
第483章 不好估
一群人围著茶几,听著赵修能和彭砚之討论,表情越来越怪。
听到官窑,叶兴驰精神一震。
他再是纸上谈兵,至少知道民窑与官窑瓷器之间的区別:前者几百、几千,撑到头几万。
但后者,至少也是十几几十万,乃至於上百万。
之后,又听到“郎窑”,叶兴驰的眼中露出几丝不可思议的意味。
所谓的郎窑,如果是泛指,即康熙时期江西巡抚郎廷极督造景德镇烧造的官窑瓷器。
但赵修能和彭砚之已经提过官窑,没必要再提一次。所以这里的郎窑,肯定是特指:郎廷极任督陶官时期,专供宫廷御用的瓷器。
都是官窑,但宫用瓷和部用瓷,之间隔的是山………
叶兴驰越想越觉得不对:“老彭,姚启明好歹也有些眼力,这么大区別,他看不出来?”
彭砚之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是不能说,而是三两句话说不清。
如果问,官窑五彩与民窑五彩有没有区別?
答案是有,而且区別很大。
主是原因是工艺技术,其次是成本:官窑用的土、釉、彩要更好,技术更全面,做工更细致。几相一叠加,就会將优缺点无限放大。只要是资深的鑑定师,稍细心点都能鑑別出来。
但有一个例外:外销瓷。
清朝初期,朝廷严格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直到康熙二十三年,才重开海禁。
为了扩大出口贸易,康熙下旨,要求陶督官严格监督外销瓷的生產质量,大致就是官督,民烧。又特意强调,欧洲贵族的定製瓷必须按照官窑的要求生產,包括原料、工艺:
官窑用什么土,定製瓷就用什么土。官窑用什么釉,定製瓷就用什么釉。官窑用什么工艺,定製瓷就用什么工艺。
从而导致两种瓷器的差別极小:一模一样的胎,一模一样的底,一模一样的釉。
但只是小,而非没有:定製瓷用的是民窑的窑炉,陶工用的是民窑工。
就说一点:官窑烧不好,轻则流放,重则杀头。定製瓷如果烧不好,轻则挨几鞭子,重一点顶多坐几年沉没成本不一样,导致定製瓷在控温、控火的精准度,塑胎、画瓷、施釉的细致度,都要比官窑差一其它都不提,只说画工:同样的几朵花,让普工画,和让匠师画,完全是两个概念。
所以,如果这只盘子是新鲜出窑,凭姚启明的眼力和功底,应该能鉴的出来。
但问题是,这盘子烧出来到现在,至少有三百年。
虽然中间在密封的环境中储存,但只是其中的一段时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正常环境中存放的。而这个时间段,至少是上百年,上百年的氧化,外在区別已经小到了几乎靠肉眼鑑別不来的程度。到这一步,凭眼力已经没办法鑑別,而是要靠经验和知识储备:隨著时间,可以同化的有哪些,不能同化的又有哪些。
赵修能的经验够丰富,彭砚之的知识储备够多够广,即便如此,两人也只是怀疑。要说他们把握有多大:顶到天也就百分之十。
关键的是,自从康熙开海禁到清朝灭亡,从来没有过官窑烧造外销瓷的歷史,更遑论御窑?如此一来,原本一成的把握,可以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第484章 你说谁?
什么是孤品?
世间唯一,独一无二。
所谓物以稀为贵,这句话在古玩这一行更是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不管是什么物件,只要和“第一”、“唯一”扯上关係,这就是无价之宝。但有个前提:铁证如山,凿凿可据。
不要说什么可能,应该,你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只要有百分之一存疑,那对不起,哪凉快哪待著去。
而彭砚之和赵修能的把握是多少?
不足一成。
哪怕他们很確定,这只彩盘用的绝对是康熙朝特有的景德镇麻仓土和xz辰砂。
更確定,不论是塑胚还是施釉,用的都是康熙中期郎廷极督抚景德镇官窑时创新的工艺技术。但可惜,他们找不到出处和来歷。说直白点:无证可考,无据可依。
不是你说这是御窑瓷,这就是御窑瓷,得有证据。不说详尽的列举出足够的文献,至少得找到可以佐证来歷的相关史料。
最少最少,你得说清楚:这盘子是哪一年烧的,因为什么烧的,是什么原因让从未烧过外销瓷的官窑破例。
更得知道背后所代表的歷史人物,歷史事件,以及有过什么样的影响力。
原因很简单,就两个字:御窑。
上到皇帝太后,中到皇后妃嬪,下到贝勒格格,每一宫每一级乃至每一位,用到的每一样器物都有严格到恐怖,详细到令人咋舌的等级规定。
如果没有康熙皇帝硃笔御批,別说烧这么一只找不出来歷的四不像,朗廷极连盘边的纹样都不敢改动一丝。
是顶戴花翎不想要了,还是嫌脖子太痒了?
所以,如果这是出自御窑的孤品,史料中绝对会有相关的记载。
但可惜,別说记载了,赵修能和彭砚之连这只盘子上的那枚徽章都认不出来。
回忆了好一会,脑仁都想麻了,彭砚之依旧想不起来任何和这枚徽章、和御窑烧过外销瓷相关的歷史信息。
他索性做罢,准备和赵修能再探討一下。但刚抬起头,又愣了一下。
赵修能悠哉悠哉,漫不经心,浑不在意。
不是……这可是孤品,你一点都不好奇,一点儿都不纠结的嘛?
至少至少,是不是也得回忆一下,印象中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还是说,你知道?
彭砚之心头狂震:“赵总,你……你知道出处?”
赵修能摇头:我知道什么呀我知道?
我要知道,我就去捡漏了。
他没说话,看了看王齐志,王齐志点点头:“林思成应该知道。”
彭砚之愣住:啥东西?
要说林思成能看出这是官窑,乃至於鑑定出这是御窑,应该有可能。因为王齐志和赵修能都明显的表达过,林思成的鑑定功夫比他俩高。
古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古玩这一行虽然小眾,但並非没出过天才。
甘罗十二拜相,林思成至少比甘罗大好多……
但要说林思成清楚这件五彩瓷的来歷,知道这枚徽章的底细,彭砚之直觉不可能。
就说一点,姚启明又不是门外汉?
好歹也是行业內的专家,遇到这样的稀奇物件,不可能不向高手和前辈请教,更不可能不查资料。他既然敢说著重研究过,肯定下过大功夫,但结果呢?
正暗忖间,林思成站了起来:“彭主任,我確实看到过一点儿档案,但只是凑巧。”
你还真知道?
彭砚之半信半疑:“在哪儿看的?”
“故宫里!”
彭砚之又一次的愣住:好傢伙,你咋进去的?
“都是什么档案?”
“《御药房用药底簿》、《法兰西使节朝贡簿》、《使华传教敕令》、《洪若翰日记》、《多罗使华秘档》……
彭砚之使劲的回忆:“不是……你说的这些档案,我怎么没听过?”
“都是些清宫的陈年旧档,影响力並不是很大。”
林思成很谦虚,“我也是受学校委派,到故宫博物院学习的时候凑巧看到过一点……”
彭砚之倒吸了一口凉气:学校能委派学生,到故宫博物院实习……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西北大学的面子这么大了?
论经济发展,广东全国第一。论排名,中山大学还是全国前列的985院校,歷史系的排名更靠前,怎么没这个待遇?
正狐疑间,看叶兴驰盯著王齐志,眼神有点不太对,彭砚之恍然大悟:哪是什么学校委派?十有八九,是他这位老师走了后门……
明知道这两位在想什么,王齐志却不知道怎么解释:林思成是踢锅踢惯了,一遇到不好解释的,就往他身上踢。
要问林思成有没有去过故宫,当然去过。但每次去,顶到天也就待两三个小时。他连故宫有几座宫,几座殿都没认全,到哪儿看这么多的史料?
况且,林思成说的那些,压根就不是他所谓的“没什么影响力的陈年旧档”。
说准確点:但凡在国家图书馆查不到的,一律都属秘档。什么时候修完清史,什么时候对外公开。还“学校委派”?
问问文博学院的几位院长,他们能不能看的到?
暗暗腹誹,王齐志紧紧的闭著嘴。
背就背吧,反正背了那么多,也不差这一口的………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赵修能忍著笑。
怕叶兴驰和彭砚之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连忙岔开话题:“林师弟,能不能详细说一说?”
没什么不能的。
这玩意比较稀罕,他现在又缺钱缺的厉害,越早变现越好。
宣传的越早,名气就越大,价格就越高……
林思成整理了一下思路,指了指盘中的徽章:“彭主任,这件东西的来歷有点复杂,我儘量简短一些。先说这枚章:
这是十八世纪初,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爭时期,西班牙財政大臣让奥里,和他弟弟,海军將领菲利普奥里共同创建的奥里家族徽章……”
十八世纪初,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绝嗣,王位空缺,法国与奥地利为爭夺西班牙王位,引发全欧州大战。
当时的西班牙国王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孙子,即菲利普五世。继位后,路易十四派奥里兄弟辅佐。说直白一点:国王只是傀儡,国家一半的大权都在身为法国王使的兄弟二人手中。
另外的一半权力,在同为法国国王安插的首席宫廷女官,玛丽安妮手中。
这是歷史前要。
然后,再说人物关係:奥里兄弟,和法国数学家、康熙时期到中国传教的法国传教士,耶穌会总会长,法国布列塔尼伯爵之子洪若翰是表兄弟。
洪若翰是他的中文名,英文名叫这个:jean de fontaney。
就是他献金鸡纳霜,治好了康熙疟疾。《康熙起居注》、《清圣祖实录》,以及洪若翰在1704年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报告中均有记载:
康熙帝患严重间歇热(疟疾),我们献上金鸡纳霜(奎寧),皇帝命4名疟疾病人及3名御医试药后,亲自服用康復……
然后再说这只盘子的来歷:1701年,在中国已传教十六年的洪若翰受教皇召唤,回到欧洲时途径西班牙。
当时奥里家族初创,奥里兄弟委託洪若翰,让他从中国定製印有家族徽章的高档瓷器,並付了定金。两年后(1703年),洪若瀚带教士团返回中国。也是巧,恰好康熙得了疟疾,恰好洪若瀚带了奎寧,阴差阳错救了康熙一命。
康熙痊癒后,洪若翰请旨,请求康熙准许,让官窑为奥里家族烧造样品瓷器。
怎么说也是救命之恩,再者当时的奥里兄弟是西班牙名符其实的摄政王,影响力巨大,康熙御笔一挥,准了。
数月后,样品烧製成功,洪若翰相当满意。並亲自安排,將样瓷装上了驶往欧洲的商船。
具体有多少不知道,几十上百件应该是有的。但不巧的是,瓷器还没到西班牙,西、法联军在奥克斯塔特大败。
这么大的锅,必须得有人背,奥里兄弟当了替罪羊,上了断头。
所谓的奥里家族,自然泯灭在了歷史的长河之中。花费重金定製的样品瓷,也就成了无主之物。关键的是,欧州人就没有记史的习惯,这个家族又太短,仅仅只存在了两年。
更不巧的是,恰逢欧洲乱战,压根就没有在正儿八经史料中记载过。甚至於,连奥里兄弟相关的记载都少的可怜。
別说姚启明、彭砚之是中国人,去欧洲找个专业的歷史学家,都不一定能认得出这枚徽章。但中国不一样:只要和皇帝有关,绝对记得清清楚楚。何况这种恩赐外国使臣,有关外交礼节的事情。《起居秘注》里有,满文硃批奏摺里有,《法兰西使节朝贡薄》里更有:只要和洪若翰献药相关的条目里,都有记载。
但康熙险些丧命,凡是与病情、治疗过程有关的,一概归属秘档,暂时还没对外公开。所以,普通人想查也查不到。
这是其一,其二,即便查,关注的也是康熙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怎么治好的等等等等。谁会关心不起眼的几个小字?
既便看到过,转眼就忘了。
但林思成不一样,有关前世的记忆,他真的能过目不忘…
林思成娓娓道来,语气极尽谦虚,一切都归功於运气。
一群人却面面相覷,特別是彭砚之: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
就问一点:谁閒的没事,会从宫廷秘档里专门去记一件真假待定,从未面过世的样品瓷的记录?除非,他能把所有的清代史料全记在脑子里。而且必须隨时用的时候,隨时都能想的起来。然后,再说一组数据:据官方统计,清代核心史料有一千一百万件……注意,是件,而非字。如果算字数,百亿都打不住。
再说林思成提到那两件:《起居注》和《硃批奏摺/上諭档》,前者是一亿两千多万字,后者是四十二亿字。
这还仅仅只是正文,不含注释。试问一下,谁能全部记得下来?
所以,彭砚之格外的想不通。
同时,他也有些怀疑:桌上的这一件,是不是就是史料中记载的那一件?
甚至於,有没有林思成所说的这些史料?
不怪他这么想:委实是林思成给他的震憾太大,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越是往深里想,彭砚之就越是怀疑,也越发好奇。好奇林思成的身份,更好奇这件五彩瓷盘的来歷。一时间,心里就像猫挠一样。
著实没忍住,彭砚之拿出手机:“王教授,思成,我能不能拍张照,请朋友求证一下?”
林思成点头:“彭主任,你儘管拍!”
说实话,他求之不得:多一个人知道,名气就能大一点。
说不定他还没从国外回来,这东西就已经有了下家。
话说回来,如果换位思考,他比彭砚之更好奇………
说拍就拍,“喀喀”的几下,拍后好,彭砚之当即就发了过去。
这个年代还是彩信,速度可想而知。彭砚之先发了图片,然后编缉信息。
但没料到,今天的网速挺好,文字信息都还没编完,对方就回了过来。
而且贼快,“刷刷刷”就是好几条:
老彭,这什么玩意,外销回流瓷?
咦,我怎么看著,像是官窑的描金五彩?
彭砚之悚然一惊:不愧是故宫的专家,就看了这么一眼?
而且看的还是用彩信发过去的照片?
三两下,他把编好的简讯刪掉,重新编了一条:吕所长,你没看错,就是官窑的描金五彩,而且是御窑。
简讯刚发过去,还不到十秒钟,电话叮零零的一响。
彭砚之愣了一下,说了声抱歉,出了包厢。
刚迈出门槛,他连忙接通,话筒里专来一声惊呼:“稀奇了,御窑烧过外销瓷?老彭,你从哪淘的?”“吕所长,不是我,是我刚认识的一位朋友的学生。很年轻,还在读研究生……哦,对了…”彭砚之突然想了起来,“他说他之前到故宫学习过。”
对面顿了一下:“没毕业的研究生,能到故宫学习……我怎么不知道?”
彭砚之愣了愣:难道林思成说谎?
感觉不太像。
他隱晦的提醒了一下:“他老师姓王,是西大考古学院的教授……”
“嗯,西大考古学院……等等,你说谁?”
第485章 我这学生有点厉害
“等等……老彭,你说谁?”
“姓王……”
“不是……我是说那个学生?”
“姓林……
“哈哈……”电话传来朗笑声,“是林思成!”
彭砚之愣住:“吕所长,你认识?”
“何止是认识?他是陶瓷研究所的合伙人……”
听到这盘子是林思成淘的,吕所长很是开心:说明,林思成对合作的事情极为上心,已经在广州寻找样品了。
当然,这盘子肯定和研究项目没关係,但至少说明,林思成磨蹭了一个多月后,终於开始行动了。彭砚之却极度的震惊:吕所长说的陶瓷研究所……还能是哪个研究所?
但是,那可是故宫?
说句不夸张的话:故宫是中国规制最高、体量最大、代表性最强、歷史意义和政治影响力最大、级別最高的歷史殿堂。
在陶瓷研究方面,故宫陶研所不敢说是全国最权威的一家。但在明清皇家陶瓷研究领域,绝对是全国第一,景德镇都要排后面。
再想想林思成的身份:如今还是个学生,而且才研一?
所以,无论彭砚之怎么想,都没办法把林思成和“故宫博物陶瓷研究所合伙人”这个身份联繫到一块。別说他一个学生,就是西北大学都不行。
要合作,故宫也只会和景德镇陶研所这一类国家最顶尖、最权威的古陶瓷研究机构合作……看他不说话,吕所长大致能猜到几分:这是被震住了?
很正常,他当初听完林思成的学术报告(bta缓释技术),看到林思成仿烧的永乐甜白釉、成化卵慕杯的时候,比彭砚之还震惊。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
何况,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老彭,一两句话说不清,等有空了我再和你聊……你和思成在一块是吧?”
彭砚之回过神:“是的吕所,我有一位朋友和王教授是亲戚,我被请过来坐陪……”
“哦,这样啊?行,那你们先吃饭,我完了再联繫林思咸成……”
啊,这就要掛了?
彭砚之连忙出声:“吕所,你等一等,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老彭你说!”
“林思成说这只五彩盘是郎窑瓷,而且明確指出了出处和来歷:康熙四十年,法国传教士洪兴翰回罗马教廷术职,两年后返回中国,献奎寧治好了康熙的疟疾。
之后,洪兴翰特意请旨,请康熙准许御窑为西班牙財政大臣奥里家族烧造的徽章款样品瓷盘……林思成还提到,好几处清宫档案里都有与这件瓷盘相关的歷史记载,但通过公开渠道查不到。所以吕所长,能不能请你帮我查一下?”
吕呈龙迟疑了一下。
倒非他不想查,两人同属同一个系统,又同为陶瓷研究专家,而且私交相当不错。只是帮忙查点儿外面查不到的资料,又不是什么绝密,顺手的事。
他是觉得没必要。
吕呈龙也知道彭砚之在怀疑什么:如今对外公开的清代官方文献中,从来没有过御窑烧造外销瓷的记录。不管是定製款,还是样品款。
可以这么说:林思成如果说的是真的,那这只盘子完全可以称得上打破歷史的產物。
到这一步,已经无法用“孤品”两个字概括,这两个字,顶多只能表明这是一件极为稀有,极为珍贵的古玩。
如果站在文物的角度:这是歷史重大事件的有力见证,更是解码歷史,修正歷史的钥匙……这是什么概念?
啥,太夸张?
康熙得疟疾,差点丧命,这算不算重大歷史事件?
治疗疟疾的特效药金鸡纳霜第一次传入中国,这算不算重大歷史事件?
全欧洲战爭,导致一个新兴的贵族家族覆灭,这算不算重大歷史事件?
也就离得太远,但凡近一点,彭砚之能连夜衝到故宫。
这是其一,其二:林思成列举的佐证过於详实。
能具体到哪一年:康熙四十年(1701),到康熙四十三年(1704)。
能具体到重大歷史人物:康熙、洪兴翰、欧洲奥里家族。
特別是后者:中国的还好说,但涉及到外国,特別是这种旋起旋灭,曇花一现的歷史人物,连外国史学家都不一定记得,林思成为什么会记这么清楚?
更有甚者:林思成甚至能具体到因为什么原因烧的这只盘子,中间有过什么过程,有过什么转折,最后又是什么结果。
就像是,他亲眼看著这些歷史事情,一件一件的在他眼前发生的一样。
对普通人看来,好像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对研究歷史的专业人士来说,这是极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歷史不是单机事件,更不是游戏,可以单线发展,而是涉及到千千万万,方方面面。
得了解多少相关的歷史事件,歷史知识储备得有多深厚,才能张口就来,说一不二?
所以,不怪彭砚之怀疑,搁他他也怀疑……
“老彭,明天我安排人帮你查……”
回了一句,吕所长嘆了口气,“但我个人认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出入。”
彭砚之眼睛微突:个人认为?
意思就是,有没有林思成所说的这些资料,吕所长也不知道。但是,他很肯定:只要林思成说有,那就肯定有。
换而言之:林思成说这件瓷盘是御窑,那就肯定是御窑。
不是……他是皇上吗,说的话就是圣旨?
不对,皇上算个屁,得是先知:他说什么,就会发生什么……
彭砚之一脸的不可思议:“吕所长,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想不通:这要涉及到多少史料,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老彭,別怀疑,他真能记得住。你信不信,他真的能过目不忘?”
彭砚之蠕动著嘴唇,愣了好久:“那眼力呢,鑑定功底呢?”
吕呈龙笑了笑:“都能过目不忘了,当然是靠自学!”
彭砚之愣住,斩钉截铁:“不可能!”
不怪彭砚之不理解,委实是太过於顛覆认知。
吕所长也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却又不好解释。
因为,他也曾有过相同的经歷,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王齐志抱著那口林思成补好的,成化青花云龙纹大罐到故宫。当时,他和现在的彭砚之一模一样:
有人竟然用故宫独有,甚至还未对外公布的修復技术,补好了这么大一青花大罐?
当时,王齐志的解释是,他给林思成找了点资料,林思成自己学会的。
但所有人都当这句话是放屁:这是绝技,多少专家耗费了多少精力和心血,耗费了多少时间,才研究总结出来的。
如果看资料就能学会,那只要是在故宫里上班的人,个个都能学会。
但补好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王齐志还放了修復录像,容不得他们怀疑。
就说一点:林思成连故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不靠自学,还能是谁教他的?
那一次,吕所长终於知道,年少英才这个成语的正確含义。
第二次是八月份,林思成在文化遗產研究院做学术报告:bta缓释技术。
这一次更绝:空前的文物保护技术,绝对的科技研究突破。
一没资料可查,二没先行路径可依赖,甚至於,没有任何资金和技术支持,林思成完全是摸著石头过河。
但他一个研究生,就靠著一间和专业不沾一点边的校级实验室,独自研究了一年的成果,竟然比以国家文物局为首,国博、文研院、北大等最权威的几家机构联合研究了好多年的成果还要多。
来,这个怎么解释?
所以,当第三次,林思成把烧好的甜白釉、影青瓷摆在他面前。甚至坦言给他一定的时间,他绝对能仿烧出斗彩、仿烧出鸡缸杯的时候,吕所长即惊奇,又觉得理所当然。
天才就是天才,不需要任何理由……
“老彭,我知道你不信,但一两句说不清。而且,我说的越多,你越是不信。”
“不过你也没必要太惊讶,太纠结,无非就是一只清代的盘子,意义有一点,但也有限……”“与之相比,他和我们陶研所达成的合作项目才是重点:新窑口(河津窑、霍州窑)、新瓷种(河津瓷、霍州瓷)、已失传工艺再復原(影青瓷、甜白釉、宋、元、明宫廷瓷器)……
以及全新且完整的传承谱系、北方新民窑的流布等等……你有空的话,可以了解一下,保证惊的你掉一地眼珠子。”
“还有,他和王齐志这次去广州,就是去找相关线索的。如果他们请你帮忙,请务必看在我们的交情上,儘可能的行个方便。因为,项目如果研究成功,对故宫的意义更为重大……”
“彭主任,拜託了!”
又交待了好一会,彭砚之基本都是机械式的回答:没问题……你放心……我全力配合……
等吕呈龙掛断电话,他都还是懵的,满脑子都是吕呈龙之前说的那段话:
新窑口、新瓷种、失传工艺再復原、全新且完整的传承谱系,以及,北方新民窑的流布……这其中的哪一个,不是重大歷史发现,不是国家人文社科级別的大课题?
而林思成和故宫陶研所合作的这一个项目中,竞然能全部聚齐?
如果这几句话不是吕呈龙亲口说的,彭砚之绝对不会信:吹牛也不带这么吹的?
消化了好一会,他才进了包厢。
酒基本已经不怎么喝了,但气氛依旧热烈,而且比之前更热烈。
王齐志脸上带著矜持的笑,用儘量客观的口吻,说著林思成的那座研究中心,以及已经完成的项目,並取得的成果。
可惜,叶兴驰是纯纯的门外汉,基本是鸡同鸭讲。
一群年轻的在討论,这只瓷盘如果真的是御窑瓷,到底能值多少钱。
林思成含含糊糊:也就几十万。
彭砚之很想笑一声:几十万,连条盘边边都买不到……
看他进了包间,叶兴驰招了招手,意思是坐下聊。
但彭砚之並没有坐之前的位置,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王齐志和赵修能的中间。
叶兴驰也没在意,饶有兴趣的问:“老彭,查到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彭砚之很老实的摇摇头,又看著王齐志,“王教授,你们和吕所长很熟?”王齐志惊了一下:“咦,彭主任找吕所长帮忙了?”
旋即,他又恍然大悟:都是国家一级歷史博物馆,都是陶瓷领域的专家,不认识才叫稀奇。王齐志点点头:“確实认识,也比较熟!”
彭砚之暗道了一声果然:“吕所长说,你们正在合作,在研究宫廷古陶瓷类项目,王教授,能具体说说吗?”
已经启动了立项程序,没什么不能说的。
再者,別人想抢也抢不走。
王齐志点点头,大概讲了讲。
彭砚之安安静静的听著,眼睛却越睁越大。
王齐志先从林思成到山西,学习澄泥砚技术,无意间淘到了几块明朝天启年间的瓷片说起。然后,又讲到林思成的找窑之路。
他先是找到了一座新石器时期的陶窑,先不说歷史有多久远,范围有多大。关键的是,挖出了一只从未出现过的陶雕蚕茧。
搞清楚,那座陶窑的歷史,距今至少有四千多年。所以自然而然的就惊动了国家文物局。部委直接派了一个专家组,由副司长亲自带队……
之后,林思成发现了一座唐末五代的瓷窑。直接把西北地区生產青瓷的歷史,向前推进了近五百年。从明代提前到了唐末………
再之后,林思成发现了名震考古界的河津窑和霍州窑。这个影响力更大:填补了山西无名窑,西北无贡瓷的歷史。更填补了宋代影青瓷的来源与后续流布的空白。
不用去问谁,更不用打听,凭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彭砚之敢打保票: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这个项目百分之百会入选国家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还有更绝的:宋代影青瓷、南宋汝瓷、元代卵白釉、明代甜白釉、斗彩薄胎,以及明清德化白等等名瓷之间,竟然是同一个传承谱系?
別说研究,以前,压根就没人往这方面想到过。
更关键的是,林思成……竟然把这些早就失传不知道多少年的工艺復原了出来。甚至,百分百工艺还原烧出了仿品?
搞清楚,这不是一种瓷,而是涉及到十好几种名瓷工艺……
再想想吕所长说的那段话:
新窑口、新瓷种、失传工艺再復原、全新且完整的传承谱系,以及,北方新民窑的流布……吕所长不但没吹牛,而且说少了!
这时再回过头来,再看茶几上的那只瓷盘,竟给人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无师自通,自学成才算什么?
与林思成在山西的这些发现,与他和故宫合作的这个项目相比,什么眼力,什么鑑定,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因为,眼力至少可以练,鑑定的技术至少可以学,至少有地方学。但科学研究是科技创新,你从哪里学一时间,彭砚之看著林思成,眼睛里泛起了光。
还以为,他是因为那只盘子,叶安澜一脸兴奋:“彭叔叔,你问到了对不对,是不是很值钱?”“对,很值钱!”
彭砚之敷衍了一句,拿出手机站了起来:“思成,可以的话,咱们留个电话?”
“当然可以……彭主任你坐,我过来!”
彭砚之点点头:“也好,思成你过来,咱们聊一聊。”
那半边全是年轻人,肯定很吵,十六人的大桌,只坐了九个人,空档很大。彭砚之指了指旁边:“你坐这!”
说著,他起身到后面去搬椅子。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林思成:他搬的这把椅子,难道不是给林思成坐的?
林思成反应最快,忙跑了两步:“彭主任你坐著……我来我来……”
赵修能紧隨其后,拉住了他的袖子:“彭主任你別客气,我去搬……”
数叶安寧速度最快,林思成刚拦住彭砚之,她已经搬起了林思成之前坐的那一把,放到了彭砚之和王齐志中间。
其他人,依旧处在懵逼当中。
特別是叶兴驰,神情说不出的古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彭砚之什么性格?
说好听点:学者风骨,说难听点:清高孤傲,脾气又臭又硬。
他身份够特殊,和彭砚之认识这么久,都没捞到过这种待遇。
但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不论从哪里论,林思成也是晚辈,你给他搬椅子?
再说了,再是御窑,也不过是一件清代瓷器,而非国宝。你彭主任什么时候这么不矜持,这么没见过世面了?
惊愕间,彭砚之攀著著林思成的胳膊坐了下来:“思成,吕所长特地交待,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让我全力配合……”
“只要有用的著的地方,儘管开口。不管多晚给我打电话,都没关係……”
林思成忙点点头:“谢谢彭主任!”
“不用谢,我和吕所长认识好多年了,你千万別跟我客气。我也不跟你客气:进博物馆之前,我在文化局和文物局都待过,同事不少,认识的人也不少:文物局、文化厅、各博物馆、海关……”“当然,肯定没叶主任认识的那么多。但他级別太高,认识的人也级別太高,欠人情不划算。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找我就行……”
林思成愣了愣,使劲点头:“好的彭主任!”
叶兴驰更懵了:不是……这什么情况?
之前在茶楼,王齐志说这次来广州,可能会麻烦到当地的文物和文化部门,到时可能要请他帮忙。叶兴驰觉得,以两家的关係,不如一步到位。所以,他索性把彭砚之请了过来。
也確实如彭砚之所说,他认识的人不少。叶兴驰也確实是这么考虑的:如果是小问题,彭砚之就能帮忙但问题是,他都还没来得及讲?
甚至於,压根就没人提,彭砚之自己倒先上赶著送人情了?
哦不……甚至有点儿抢人情的意思,连“欠叶主任人情不划算”这样的话说了出来?
叶兴弛一脸的想不通,看了看对面的王齐志。
王齐志才算是反应过来:怪不得,彭砚之特意问了问林思成和故宫合作的项目?
十有八九,吕所长应该是透露了点什么。
这位是內行,级別不低,而且够专业,很清楚这个项目代表著什么。
甚至都不需要再取得什么重大的研究进展,技术成果,林思成只需要把现有的这些消化完,就能让考古界、歷史界震上三震。
至於陶瓷界,那得是超级大地震。
彭砚之没称呼林思成为“林老师”,而是依旧叫“思成”,已经是他够矜持了。
暗忖间,王齐志提起酒杯,主动坐到了叶兴驰的旁边。
叶兴驰端起酒,和他碰了碰,又支了支下巴:“什么情况?”
王齐志笑了笑:“四哥,隔行如隔山,我吹再多你也不理解。我说简单点:我这学生有点厉害!”废话。
不厉害,能让彭砚之这个样子?
叶兴驰一口喝乾,又提起酒瓶:“有多厉害?”
王齐志也没客气,让他满上:“四哥,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只要林思成愿意,最迟明年,他就能进大会堂……
“国家优青、青年长江、四个一批青年英才、中国青年科技,他至少拿一个……”
叶兴驰愣住了一样,提著酒瓶一动不动,眼皮却“噌噌噌”的跳。
他是不大懂研究,但王齐志说的这个,他不要太懂:这四个,俗称四青,是国家最高级別的青年学者奖项,更是中国青年科研人才的顶级荣誉之一。
有多稀少?
全国每年申报的青年学者超百万,但通过率还不足千分之一。
有多难?
比985高校的正高教授晋升还难。
再听听王齐志是怎么说的:只要林思成愿意,他至少拿一个?
王齐志,国家部委姓国,不姓王,你当是你家开的?
叶兴驰一脸的不信,王齐志却笑而不语。
光听自己吹有什么意思?
等宴席散了,等彭砚之给他一讲,信不信能让叶四哥惊的眼珠子掉地上?
第486章 优秀到仰望的程度
酒终人散,宾主尽欢。
一群人乌乌央央的出了酒楼。
叶兴驰在,叶安澜没怎么敢喝酒,感觉格外的不尽兴,嚷嚷著要去唱歌。
叶安齐无可无不可,陶安也跟著隨大流。
但叶安寧知道林思成的习惯,对这一类不是很喜欢,关键刚认识,又不太好拒绝。所以没等叶安澜问到林思成,她先拒绝了。
藉口还贼正当:“叶安澜,我喝的有点多,头有点晕。”
“叶安寧,你真晕假晕?”叶安澜半信半疑,“別扫兴啊?”
“安寧不舒服,那就別去了!”叶兴驰指著叶安澜,“你也早点回家!”
叶安澜撇著嘴,一脸的不情愿,但又不敢说什么。
瞪了女儿一眼,叶兴驰回过身,和王齐志握了握手:“老三,好不容易来一趟,好好玩几天。工作上要有什么困难,你別和我客气……”
正儿八经的亲戚,王齐志当然不会客气:
“四哥,確实得请你帮忙: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找一些明清外销瓷的样品,越稀罕越好。如果找不到样品,能找到点线索也行。
你认识的朋友多,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们介绍几位喜好收藏的朋友……要是有海外关係的,那就更好不过!”
叶兴驰点点头:这不是顺手的事?
他別的朋友不多,搞收藏的还真就挺多。
而海外华人,就数广东的最多。亲戚套亲戚,肯定能联繫到几位。
“没问题,老三,你等我信!”
和王齐志握了握手,他又笑吟吟的看著林思成:“思成,哪天到家里来玩。我眼力虽然比不上你老师,但好东西还是有两件的.……”
林思成点点头:“好的叶叔叔!”
“行,那说好了!”
又聊了几句,双方道別,冯三江招了招手,两辆商务开了过来。
看著他们上了车,几个人挥著手,目送两辆车驶进了马路。
叶兴驰安排司机,把三兄妹送回了家。
彭砚之带了司机,不用送。但他知道,叶兴驰肯定有话要问他,並没有急著走。
送走了所有人,两人又进了酒楼,要了间茶室。
半户外的露,紧临湖畔,风景好,空气好,还安静。
泡好了茶,让服务员关好了门,叶兴驰端起茶壶,给彭砚之沏了一杯。
彭砚之下意识的接到手中,神情仍旧有些恍惚。
酒確实喝的有点多,和林思成、王齐志聊著聊著,他不知不觉又喝了半斤。
但更多的是,今天林思成给他的震憾太大: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用短短的一年多,走完了他几辈子都不一定能走完的路。
彭砚之就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难道活到狗身上了?
正感慨间,叶兴驰“嗬”的一声,打断了彭砚之的思绪。
“王齐志说,明年,最迟后年,林思成有望申请四青……但林思成才多大?”
所谓四青,当然是指青年人才奖项,但这里的“青年”,只是相对而言。如果算平均年龄,至少是三十五六岁。
峰值区间,是三十四到三十八。而林思成才多大:二十一,二十二?
別说明年,再过十年都不一定行。叶兴驰就觉得,王齐志是喝多了,说起了酒话。
喝的有点多,脑袋反应有点慢,彭砚之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四青”是什么。
他点点头:“叶主任,对林思成来说,这个应该不难!”
啥玩意?
叶兴驰愣了一下:“不难?”
“確实不难!”彭砚之想了想,“王教授有没有说过,林思成有座研究中心?”
叶兴驰点头:“说了!”
不但说了,还好一顿吹。
一座校级的研究中心,值五六个亿?
中山大学的精密测量研究院(南昌研究院)才值多少?
彭砚之笑了一下:“乍一听,確实有点夸张,但叶主任,王教授並没有说谎:这座中心,確实值这么多。而且,很可能估少了……”
“因为这五六个亿,只是国家智慧財產权中心联合文物局、文化部、教育部有关司局的初步估值。如果计算市值,不敢说翻一番,至少能上浮百分之三十到四……”
“等等……”叶兴驰猛的打断,“老彭,你说是谁评估的?”
“国家智慧財產权总局啊,还有几个部委的科教司局……”彭砚之格外惊奇:“叶主任,你不知道?”我倒是想知道,但王老三压根就没讲……
哦……不对,王齐志应该是想讲来著,但自己没给他机会。
说到这个中心的时候,当时自己正好端著一杯茶。王齐志说到具体市值的时候,自己恰好抿了一口。听到五六个亿,一口茶当即就呛进了嗓子里,差点没咳过去。可能是觉得自己在笑他吹牛不打草稿,王齐志就再没有往下讲。
他確实没猜错,自己当时確实在笑:王老三,你也真敢吹?
而现在照彭砚之的说法,王老三不但没吹牛,反而说少了?
但不应该啊?
叶兴驰一脸古怪:“老彭,林思成的研究中心,为什么会是国家產权局牵头,多部委联合评估?”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高科技新兴项目,且处於前沿科技领域的一流机构,才有这个资格。
林思成的那座中心,顶多只是校级研究机构。
彭砚之想了想:“因为,他和文化遗產研究院合作的那个项目:bta缓释技术……这个属於金属文物保护领域的新兴材料技术。
我说简单点:林思成的研究成果,属於“十一五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专项”,更处於国际前沿……”“现阶段,虽然只是在国內授权,但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肯定要对海外授权。这个必须要通过国家智慧財產权总局,必须要实地考察审核……”
叶兴驰的眼睛睁的好大:国际前沿,海外授权?
王齐志確实讲过这个技术,下午在茶楼里提过,刚才在酒桌上也提过。说是很厉害,又说林思成只研究了一年的成果,比文物局、文研院联合研究了好几年的都要多。
自己是门外汉,不太懂这个,自然而然的先入为主:不过是文物领域的一项保护技术,小眾到不能再小眾,就算比文物局研究的快,影响力也有限。
但王齐志压根就没讲,什么国际前沿。如果讲了,自己肯定能意识到这项技术是什么性质。国际无小事,何况是在科研领域赶英超美?
叶兴驰是不太懂文物研究,但他负责的是金融领域,太懂这里面的道道了。
搞金融的都知道,a股上市有多难,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的企业赴港上市。
但其中有一条捷径:科技股。不敢说一路绿灯,但难度至少要降低一半。
也並非要求企业完全是以科技研发为主体,只需要占到总投入和总利润中的一定占比。
当然,这个也很难:市值大於十亿,年利润以亿计。
如果达不到,满足以下任一条件也可以:
一、拥有国际领先核心技术。二、获得国家科技三大奖:科技进步、自然科学、技术发明,並將成果用於主营业务。
三、独立或牵头承担国家重大科技专项项目。四、核心產品实现进口替代。五、形成核心技术和產业化的发明专利。
叶兴驰不確定林思成的这个技术能不能占全五项,但他敢確定,至少占两项:
独立或牵头承担国家重大科技专项项目、核心產品实现进口替代。
所以,都不用计算这项专利在国內授权和海外授权,每年能创造多少利润。只需要找家谋求上市的公司,然后打包併入,就值好几个亿。
更何况,他这项技术还处於国际前沿?
叶兴驰人都是懵的:“不是……就靠一座校级实验室,他怎么研究出来的?”
彭砚之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没有任何部门支持,没有任何技术支撑,甚至於,西大连个教授都没派,就靠林思成领著一个博士,几个硕士,就把国家部委联合几大高校,数年都没有取得进展的难题给攻克了?
別说叶兴驰这个外行不信,他这个內行也不信。
王齐志给的理由倒是挺充分:先是扒国內论文,然后扒国外论文,然后不断试错,最后运气爆棚,误打误撞的给试了出来。
但这是扯淡,彭砚之一个字都不信:研发要这么好搞,全国十四亿人,至少有一亿是科学家。问题是,都已经到了国家產权局计划对外授权的阶段,说明该审核,该验收的全部审验合格。这项技术难道还能是假的?
“確实挺难以置信,但技术肯定是真的!”彭砚之嘆了口气,“这个估值,只少不多!”
叶兴驰双眼放空:仅仅只有估值吗?
普通人没那么强的敏感性,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拿钱衡量。
但王齐志不一样,他更不一样:首先想到的,就是政治影响力。
只要操作好了,这不但是一块敲门砖,更有可能,是一道分水岭。
怪不得,王齐志会说的那么轻鬆:只要林思成想,四青,他至少能拿一个。
搞不好,真就能拿一个……
叶兴驰又看了看彭砚之:怪不得一向矜持的老彭,今天会那么激动。近似於失態一般,对林思成那么的亲近?
这就如里,一个蹉跎多年的外门长老,突然见到了横空出世的天之骄子。
搁他他也激动。
转著念头,叶兴驰愣了一下,然后,暗道了一声果然。
三哥和三嫂,竞然来真的?
之前听叶安澜说,叶安寧好像在谈对象。叶兴驰一时好奇,还问了问。
听到对方的家世很普通,关键小伙子还在上学,叶兴驰就以为,叶安澜是以讹传讹。
原因很简单:三哥三嫂没那么蠢,叶安寧也不是恋爱脑。不说门当户对,至少不能差的太离谱。並不是他小看人,而是叶兴驰很清楚: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家境相差太大,引发的绝不是经济问题,而是心理问题。这样的婚姻,不可能长久。
倒也不是没办法弥补,除非小伙子相当优秀,优秀到光芒四射,完全可以忽略出身的地步。但想想也知道:都还在上学,能有多优秀?
叶兴驰压根没料到:真的有人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优秀到需要让人仰望的程度?
想著想著,他“腾”的坐直了腰,又拿起手机。
彭砚之不明所以:“怎么了叶主任?”
“没怎么,我联繫几个朋友。”
说著,叶兴驰翻开通讯录,找著號码。
之前,他只是把林思成当成普通的晚辈,大致就是兄长的小舅子(王齐志)的学生。
不过这个晚辈比较优秀,比同龄人强一些。和侄女的关係也比较好,即便真的在谈对象,也只局限於两个年轻人。
但现在,明显已经上升到了“三哥三嫂很可能在默许”,甚至是“已经同意”的地步。关键的是,这个晚辈还如此的出眾,优秀到耀眼的程度。
到这一步,就不能再当他是普通的晚辈看了。至少,要给予一定的重视,以及必须的尊重。暗暗转念,他翻出了號码,將要拔出去了,又顿了一下:要不要问一下三哥?
但感觉又有点小题大作:叶安寧谈个对象而已,你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跟地震了一样?
算了,如果真有必要,压根不需要自己问,三哥会主动打招呼。
当然,该重视的还得重视。
叶兴驰拔出了电话,简单打了声招呼,又说从京城来了几位亲戚,喜好收藏,能不能参观一下对方的收藏室。
叶主任亲自过问,没时间也得挤时间,不方便也得行方便。
对方满口答应,说隨时都可以。
择日不如撞日,叶兴驰定到了明天。
说好后,叶兴驰又打给王齐志。
接通电话,王齐志有点懵:自己只是提了一嘴,都还没过夜……哦不,分开都还没一个小时,叶兴驰就给他办了?
嘖嘖……这重视程度?
他连忙道谢:“四哥,这么晚还让你欠人情,太过意不去了……”
“这算什么欠人情?”叶兴驰浑不在意,“老三,你给思成说一声。”
王齐志后知生觉:哈哈……自己自作多情了?
第487章
早上六点,林思成准时起床。
一如即往:先绕著酒店跑了一圈,然后在花园里练拳。
打完拳,洗完澡,快吃完了早餐,其它人才陆续起床。
王齐志和赵修能一块下的楼,到了餐厅,看林思成神采奕奕,两人一脸佩服:年轻就是好!林思成昨晚喝的不少,差不多有一斤,但感觉一点儿都不受影响。
不但第二天没影响,甚至当时也没啥影响:条理依旧清楚,思维依旧敏捷,喝了跟没喝一样。他们却不一样,哪怕没喝醉,只喝一半的量,第二天的脑袋依旧跟锈住一样。
林思成要帮他们去取早餐,王齐志和赵修能没让,两人各端了一碗粥,坐到了林思成对面。“四哥刚又打电话了,说已经和那位陈总联繫好,我们隨时去都可以去。又说,彭主任今天没什么事,会陪我们一起去………”
林思成顿了一下:彭主任怎么可能没事?
去过博物馆的都知道,平时的博物馆確实没什么事。一张报纸一杯茶,就是一天。
但临近节假日,事情不要太多。
其中最忙的就是外教部门,要接待游客,还要提供解说。
其次,就是陈列部门:要协助换展,还有可能接待领导。
虽然明天才是元旦,领导一般不会提前来,但准备工作肯定是要做的。
看他不说话,王齐志笑了笑:“你不用觉得太麻烦人,有的时候,要换个角度想。”
林思成点点头,意思是他懂。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说不定什么时候,彭主任也有麻烦他的时候。
林思成已经吃完了,坐著等王齐志和赵修能。一夜宿醉,两人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將將吃完,將將下楼,彭砚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但不是打给王齐志,而是打给林思成。
两人直接到了大厅。
仅仅只隔了一夜,再见林思成,感觉彭砚之更加热情了。
王齐志暗暗奇怪:昨晚上,还能说是彭砚之过于震憾,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情绪被放大。和林思成亲近一点,热情一点,不算稀奇。
冷静了一晚上,也消化了一晚上,酒已经醒了个七七八八,情绪肯定已经没那么强。按道理,应该会矜持好多。
但感觉彭砚之,像是反了过来?
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早上刚一上班,吕所长就安排了人,帮彭砚之查资料,调档案。
要分类有分类,有条目有条目,具体在哪一类,在哪一本、哪一卷,林思成都说的清清楚楚。只需要把资料找出来,照著条目翻,查起来能有多用多长时间?
前后不到半小时,两个助理就查的明明白白。这还要加上走路、请示、找书、抄录的过程。隨即,吕所长就发给了彭砚之,彭砚之大致一扫:林思成说的,与档案中记录的,几乎一字不差。事情发生在哪一年,具体涉及到哪些人物,前后是什么样的经过,等等等等。
哪怕吕所长昨晚上就说过,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彭砚之依旧被震的不轻:这些资料已经不是少见,生僻,而是压根就查不到。林思成能记这么清楚,记性得有多好?
他终於有点相信王齐志说的那些话了:林思成运气极好,试错成本极低,预估至少要做上百组的试验,林思成顶多做个十多二十组,就能试验出最精准的数据。
確实需要运气,但彭砚之怀疑,林思成更多的靠的是记忆:如果把之前每一组的各种数据记在脑子里,到下一次,当然就可以避免重复这个错误的过程。
等於林思成一个人,就能顶一个那种大型或超大型实验室才有的数据组,至少是十多人的那一种。而且是时时都能跟在教授身边,隨时隨地的纠正错误数据的实验组。
这已经不是难,而是不可能:任何实验室,不管多大,这种数据组的工作內容就一个:根据实验结果验证。
他要能比教授还更早的发现问题,他就当教授了,要教授做什么?
所以在彭砚之看来,像林思成这种,简直就是科研圣体,想不让人佩服都难。
何况现有的成就摆在这,他当然得客气一点。
寒喧了几句,等人到齐,几个人上了商务。
去的人不多,就林思成,王齐志,赵修能,以及叶安寧。
离的也不远,彭砚之顺便给他们介绍了一下这位陈总。
潮汕人,做航运起家,如今生意涉及到各行各业。反正就两个字:有钱。
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商务车停在江边的一幢別墅前。
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站在阶下,身形瘦削,很有气势。
有些人,身上的气质想藏也藏不住。林思成怀疑,这位陈总当初起家的时候,很可能只靠一条舶板……旁边还站著几位,应该是子女和管家。
“这位就是陈总!”
下车的空子,彭砚之说了一句,又快步迎了过去。
几个人跟在后面,赵修能压低声音:“王教授,怎么感觉这么隆重?”
王齐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原因很简单:昨晚叶兴驰联繫的时候,给这位陈总说的是,“从京城来了几位亲戚”。
並非朋友,而是亲戚,关键的是:从京城来的。
都不用多联想,只凭“亲戚”这两个字,陈总都会亲自接待。
有这个阵势,一点儿都不奇怪。
既然爱好收藏,自然免不了和彭砚之这样的专家、鑑定师打交道。两人关係不错,很是熟络。打了声招呼,彭砚之居中介绍:“这位是王教授,这位是林思成,这位是赵总,这位是叶主任的侄女叶小姐……这位是陈世全陈总。”
陈世全很客气,挨个握手,心里却有些犯疑:四个人四个姓,就一位姓叶,是叶兴驰的侄女。但彭砚之,却放到最后才介绍?
再看剩下的三位:这位王教授,应该也是叶兴驰的亲戚,而且关係匪浅,所以放在最前面。这位赵总,应该是岁数的关係,所以是第三位。那夹在中间,看著岁数最小的这位呢?
虽然不姓叶,但肯定是至亲,十有八九是外甥之类。
暗暗转念,叶兴驰把他们带进別墅。地方挺大,就跟进了展馆一样。
什么样的古玩都有:字画、瓷器、铜器、木刻。但布局的很合理,不失生活气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进了一座古代的大宅。
几人落座,管家上了茶,王齐志左右瞅瞅:大厅如此,上面两层估计也是差不到哪里,
“陈总这里,三层都是用来放藏品的?”
陈世全点点头:“没什么文化,却爱附庸风雅,几位见笑!”
王齐志笑了笑:“陈总言重了!”
普通的富商搞收藏,一般也就搞一层:粗疏些的弄两件车库改装一下,精致些的装一层地下室。之所以不放在地上,主要是便於管理:门少,窗户少,被盗被抢的风险就低。
而如果放在地上,那就不仅仅是收藏,还有社交的目的,甚至比收藏更重要。
这位陈总,专门用一幢別墅来收藏,可见藏品之多,会友之广。
继而,肯定有好东西。不然,你拿什么会友,拿什么交流?
喝了半盏茶,大致说了一下目的。陈世全没敢打保票:他这里藏品虽多,瓷器也不少,广彩之类的外销瓷也有,甚至还有外国瓷,但不一定就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王齐志和林思成也知道:李参平和酒井田时期的瓷器,连日本都没几件,哪有那么轻易就能碰到?但清代时,广州是中国唯一的外贸口岸,就数这儿的机率最大。
不说找多早的,能碰到几件晚清时,从日本传来的有田烧也行。
不是说日本没有,但毕竟是去刨人家根的,主要是怕打草惊蛇。
日本当然要去,但有更重要的事情……
喝完了茶,几人起身,上了三楼。这一层,有一半都是瓷器。
確实如陈总所言,东西挺多,朝代也挺全,从宋到元,从明到清,基本每朝每代都有。
大部分的都比较普通,但也不乏精品。
第488章 鈦加多了
气氛有些沉寂。
彭砚之心不在焉,魂游天外。
看他拿著东西不动,脸色不怎么对劲,陈世全会错了意:“彭主任,这笔洗是不是不对?”“啊,笔洗?”彭砚之如梦初醒,“还行!”
回了一句,他又仔细看了起来。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彭砚之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习惯就好。
大致看了看,笔洗確实没问题,陈世全又介绍另一件。
“彭主任,你看这一件:这是十一的时候,我从泉州淘回来的,说是正宗的建窑青兔毫盏,你给掌一眼。”
顺著陈总手指的方向,三个人看了过去,然后,眼睛一亮。
所谓建盏,即宋代福建建阳窑烧制的析晶釉茶盏。其中的窑变瓷,即为毫盏。
宋徽宗《大观茶论》: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翻译一下:青中闪黑,纹毫又长又直,每根都清晰可见,从盏边缘直达盏底者才为上品。
如果细分,天目盏为最,强光下能呈现蓝、紫、金三色光晕,婉如琉璃。
举世只有三件,全部在日本。日本学界称,是日本鎌仓时代(十二世纪末到十四世纪),到中国zj省天目山佛寺留学的日本僧侣们,曾带回天目山的茶碗,天目这个名称由此得名。
但王齐志一个字都不信:百分百是日军侵华时期,从两广或江浙的古殿或寺庙中抢走的。
日本陶学界研究了几十年,期望於工艺復现,但因为窑变不可控,一直没有实现。
其次,银油毫盏:特点是盏內毫纹呈油滴状,强光下滴间界限清晰,如水银浮境而得名。
两宋时为宫廷御瓷,元代时工艺失传,如今存世不足两百件。
第三类即兔毫盏,顾名思议,纹如兔毫。其中品级最高的是虹彩金兔毫盏,即毫纹金中透红,侧光现七彩晕。
次一等,便是眼前这一种:青兔毫盏。
毫纹青灰,色如雨前乌云,釉面带特有的玉质感,毫纹末端有蛙卵状结晶点。
存世量有多少不知道,据说全世界也就千八百件。
当然,这是藏家故意炒作,存世量肯定比千八百件多。但这里的多,也只是相对而言,所以这一类的价格不低。
品相差一点的百多万,品相稍好一点的,基本在两百到四百万之间。
陈世全指的这一盏,就属於品相相当好的这一类,如果估个价:两百万以上。
確实不多见,豪横富贵如王齐志都没见过几次。几人很是稀奇,齐齐的围了上去。
彭砚之边看边鉴:“毫纹细如雨丝,分叉自然,末端膨大如蛙卵,边界过渡如雾晕削”
“胎骨如乌金,孔壁似芝麻状,底足留细密弦纹……釉光如老玉,釉面如虹采彩……”
“迎火面青中泛蓝,背火面青灰偏绿,茶渍包浆如网,摩砂包浆呈琥珀光……”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彭砚之边看边念叨,看著看著,他突的一停,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像是哪儿没看仔细,他取出放大镜,来来回回的扫。
这一扫,就是近十分钟。彭砚之把碗放在架子上:“赵总,你也看一看!”
难道有什么不对?
赵修能狐疑了一下,说了声“好”,然后把碗拿了起来。
確实如彭砚之所说:毫纹匀细,边界清晰,晕散自然。
胎骨对,隱现的气泡也对,包括底足修足时留下的细纹,结釉时迎火与背火產生的细微色差也对。以及传世物特有的茶渍与皮壳,同样对。
但唯有一点:总感觉,胎色有点浅。並非如古籍中所载的“雨前乌云”,而是有点“阴天灰云”的那种色感。
特別是碗壁与碗口之间的过渡区:由青到灰,由灰到褐,由褐到绿,由绿到黄,且隱见灰白斑。而正宗的青毫盏,应该是由青转为紫檀,再呈铁灰。
不过很细微,並不影响整体釉色,再者建盏本就是窑变瓷,讲究万生万变,並没有严格的標准。所以也说不定,这一只在窑变的过程中发生了不知名的变化。
仔细看了看,赵修能把碗放了回去。
王齐志支了支下巴:“赵总,怎么样?”
赵修能犹豫了一下:“挺好!”
王齐志愣了愣,直勾勾的盯著他。
赵修能不闪不避,但也不说话。
王齐志又回过头,看了看彭砚之,彭砚之想了想,也来了一句:“挺好!”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来个挺好?
王齐志又不是门外汉,当然知道这两字是什么意思,不由的伸长了脖子。
但然並卵,瓷器他顶多只是懂,算不上精通,真就看不出什么来。
陈世全同样不是门外汉,他品鑑能力虽然不高,但胜在经验丰富,一听两个人都说“挺好”,眼皮“噌噌噌”的跳。
行家所谓的挺好,要么是看不准,要么就是东西有点儿瑕疵。不管是哪个,都说明这东西可能有点儿问题。
陈世全是挺有钱,但再是有钱,也不能眼都不眨的让一两百万打了水漂。
惊诧间,他攀住了彭砚之的胳膊:“彭主任,咱们什么交情?算老陈求你了,你给个准话…”“陈总,不是我糊弄你,而是真的有些拿不准……”彭砚之摇了摇头,“也赖我,见识少,建盏真就没鉴过多少……”
老彭,你这不是扯淡?
连你都要说鉴得少,广州城里哪还能找到鉴的多的?
暗忖间,他又看了看赵修能,赵修能直言不讳:“陈总,彭主任说的也不算全错:东西越贵,存世量越少,也就越稀罕。
继而,愿意拿出来供同行把玩,供行家鑑赏的也就越少。鉴得少,自然经验就少……像我和彭主任还好一点,至少见过,也鉴过。如果换个经验少的,不一定就能看得出来……”
陈世全明白了:他俩至少鉴过,至少有经验,如果换个人,经验不足,就算有问题也看不出来。继而,就会拍著胸口:陈总放心,百分百的真品……
他呼了口气,又拱了拱手:“两位,到底是哪里看不准?”
彭砚之指了指:“釉面稍浅,过度区过於丰富…”
赵修能也指了指:“胎骨过於灰,且灰中泛……”
稍一顿,他又加了一句:“也可能是我们吹毛求疵,建盏毕竟是窑变瓷,所谓入炉一色,出窑万彩。釉色和胎色偶有变化,也不意外……”
陈世全却摇了摇头:建盏是窑变瓷没错,但再变,也有个范围区间。
鑑定这是兔毫中最好的金红兔毫,还是第二好的青兔毫,更或是再次一等的金、褐、灰兔毫,一看毫纹,二看釉光,三看过渡区。
各种盏的过渡区各有几种,各是什么特点,懂毫盏的都知道。但突然间冒出来了一种新的,那这东西当然就有问题。
暗忖间,陈世全把碗拿了起来,又拿起了强光手电。
一寸挨著一寸,比彭砚之和赵修能更仔细。但然並卵,不论他怎么看,都没发现这两位说的“胎骨过浅,过渡区过於丰富”的问题。
但陈世全至少知道:正因为他看不出来,才说明他和这两位有差距。
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来:“彭主任,再有没有办法,鑑证一下?”
彭砚之摇摇头。
倒非没办法,比如找更专业的专家。
但让彭砚之说句实话:如果是省內,比他强的不是没有,但即便请过来,结果也和他差不多:看不准。福建那边研究的多一点,说不定就能有发现,但也只是说不定。
如果想彻底搞明白,最好是过机器。但有个问题:十机器,其中至少有七八得取样检测。不需要多,最多钻三个孔,这碗就废了。
万一弄巧成拙,把真碗搞成废碗怎么办?
两三百万的东西,陈世全再是钱多,也得掂量一下。
看陈世全一脸纠结,赵修能笑了笑:“陈总,要不让师弟看一眼?”
陈世全愣了愣:“谁?”
赵修能指了指:“林师弟,就喝茶的那位!”
陈世全下意识的回过头:茶那边,林思成端著茶碗,不知道在说什么。
叶安寧坐在旁边,捂著嘴不停的笑,笑著笑著,又给了林思成两拳。
不是……这怎么看,都像是在谈对象的小年轻,你让他看?
正狐疑间,王齐志招了招手:“思成,思成?”
林思成抬起头:“老师?”
王齐志指了指碗:“你过来一下,帮陈总看看这只建盏。”
“哦………”
林思成回应著,放下茶盅走了过来,叶安寧跟在后面。
不过十来步,很快就到了眼前。陈世全上上下下的打量:清清秀秀,阳光朝气。
长的確实挺好看,但鑑定这一行,看的不是谁长的帅。眼前这位顶多也就二十出头,眉眼间还藏著几丝未褪尽的稚气。
正狐疑间,彭砚之轻轻一咳,使了个眼色。
顺著彭砚之的眼神往下一瞅,陈世全瞳孔一缩:不是……这小孩的手怎么这样?
花花绿绿,五彩斑斕……
这样的手,陈世全不是没见过,但无一例外,全是盗墓的。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王齐志指了指:“思成,赵总有些拿不准,你过来瞅一瞅!”
林思成惊了一下:赵师兄玩了大半辈子的瓷,连他都有些拿不准,这物件得有多奇特?
拿不准就是拿不准,在林思成面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修能端著托盘,把碗拿了过来。
林思成没上手,先瞅了一眼。
这碗之前他见过,不过只是顺带著扫了一眼,见是毫盏,和他这次找的样品没什么关係,就没留意。现在再看,確实有点儿古怪。
胎骨过浅,碗口的过渡釉过多:黑、青、褐、黄、绿、灰……竟然高达六种?
正常的毫盏,基本都是三到四种。
其次,釉色失真:真品青兔毫,是乌中泛蓝的釉色,近似於乌青。而这一种,近似於蓝中泛绿,像是底釉被稀释了一样。
第三,光泽度过於雾:青兔毫的特点是釉面呈温润油亮玉质光感,故尔有“釉光如冷玉”的说法。折射效果虽然没有银镜盏、虹彩盏那么强,但也没这么弱。
这一只,就像是碗面上罩了一层薄雾,虽然也在反光,但效果打了好几个折扣。用专业的说法:哑光。其次,在放大镜下,毫纹过於整洁,孔壁过於净亮。说简单点:建盏之所以会窑变,是因为胎与釉中的铁之类的杂质没有完全结晶,形成了特有的析晶现像。
既然有杂质,就肯定有杂斑,这也是鑑定建盏窑变效果和等级的重要依据之一。
但这一盏,孔壁下极为乾净,几乎看不到杂斑?
看了好一会,林思成又托在手里。刚一入手,他眉头止不住的一皱:感觉,稍有点轻?
又掂了两下,林思成拿起放大镜:“师兄,帮忙打道光!”
赵修能忙拿起手电,开到最大功率。林思成一手托碗,另一手放大镜,不停的变换角度。
差不多看了五分钟,他直起腰,吐了一口气:“好手艺!”
三个人齐齐的愣了一下:啥意思?
总不能是,东西没问题?
正狐疑著,林思成笑了笑:“陈总,我先说结论:不出意外的话,这只碗,应该是仿的!”“倏”的一下,陈世全的两颗眼珠子直往外突。
他刚要说什么,小腿一痛,彭砚之在他腿上踢了一下,意思是你慌个屁?
陈世全定了定神,挤出一丝笑:“还有呢?”
“还有就是,虽然是仿的,却是明仿,所以不一定就不值钱!”
陈世全愣住:啥玩意,明仿?
从来没听说过,明代烧过建盏?
但再是明仿,也是仿品,能有多值钱?
林思成托著碗,亮出碗底,然后转了一圈:“我再说一下,胎骨为什么这么浅,釉光为什么有些雾,过渡区为什么这么乱的原因。”
“说简单点:杂质没除净。更或是练泥、配釉的时候,配料和原配方產生了偏差……其实就四个字:鈦加多了………”
第489章 只高不低
“首先,我说一下建盏的窑变原理:因为建窑瓷土和釉料中铁、磷、锰等元素含量过高,窑温达到一千三百度左右,磷、锰元素会產生催化作用:
会使三价铁(fe*)还原成亚铁(fe+)和金属铁(fe)……因为原子不同,所以釉晶內会形成超饱和的铁结品………
“然后,在降温过程中,过度饱和的铁元素就会析出,形成氧化铁结晶,比如黄、红色赤铁矿,蓝色的磁铁矿等结晶,从而形成油滴、兔毫等彩晕纹理……这是建盏窑变的工艺原理,也是必要前提……其次,因为铁元素过高,建盏必然以深色釉为主。如窑变瓷,底釉必然是黑釉。而氧化鈦却是白色,含量一高,必然会提高胎体白度………所以,这只碗的胎色才会这么浅,且灰中泛白……”
“其次,高温下,鈦与铁会形成鈦铁矿(fetios),这种化合物熔点低,会產生大量的气泡,导致胎体结构强度下降。所以,鈦含量过高的建盏,重量相对较轻……”
“第三,鈦超標还会影响釉色:鈦元素在釉层中会產生浅黄色调,所以,这只碗的过渡区的釉色变化才这么丰富……”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鈦超標,会使釉熔融温度降低。从而,就会导致钙长石结晶被抑制,铁晶被过度氧化。所以,毫纹会泛黄绿,釉面会丧失青兔毫特有的青蓝幽光,就像蒙了一层雾……”林思成托著碗,边转边讲,其他几位面面相覷。
彭砚之是古陶瓷研究专家不假,但他首先研究的是主流瓷:比如官窑青花,官窑彩瓷。
其次,才会研究地方瓷:比如广彩织金,石窑钧釉、蓝釉,潮州窑青白釉,梅县窑青瓷,阳江窑刻花、惠州窑开片瓷等等等等。
像建窑这种外省民窑,他基本不涉猎。特別是存世量少的可怜的窑变盏,他就算想研究也找不到试验样所以,彭砚之顶多只知道基本的烧造流程和工艺特点。
当然,用来鑑定肯定没问题。但要说深入分析,釉、胎中的哪些元素会导致哪些变化,会形成什么样的特徵,他真就说不上来。
赵修能胜在见多识广:成品虽然研究的不多,但建盏的碎瓷片家里有好几箩筐。琢磨的多了,也就有了经验。
但他和彭砚之差不多,鑑定当然没问题,但要说分析研究,差著十万八千里。
连他俩都如此,何况其他人?
王齐志算是门外汉,陈世全连门外汉都不如,两人就像是在听天书。
林思成说了那么多,陈总就记住了四个字:鈦加多了!
但为什么要加鈦?
他满脸狐疑:“这只碗,用的不是建阳瓷土?”
“不,恰恰相反!”
林思成把碗扣了过来,指著底足,“这只碗不但用的是建窑土,还是建窑瓷土矿核心带:np市建阳区水吉镇后井、池中村一带的瓷土。
包括调釉也一样,这只碗用的依旧是水吉瓷土陈腐的釉果……说简单点,但凡是窑变盏,必然用的是这一片的瓷土塑胎,釉果调釉……”
“那既然是同一个產地的土,同一个產地的釉果,这只碗的底胎为什么泛灰,釉光为什么泛绿?答案就在这里:明仿……”
“陈总,我不负责任的猜一下:到南宋时,適合烧窑变建盏的水吉瓷土就已被挖空了。之后挖出来的瓷土,各种元素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其中一点就是鈦……
这只碗鈦含量差不多在百分之二左右,但正品建窑窑变瓷,鈦含量还不足百分之零点五。中间的差距,足有四到五倍………”
陈世全半信半疑:什么叫不负责任的猜?
既然是猜的,你还敢说的这么自信?
但剩下的三位齐齐的一怔愣:水吉镇的建盏土,在南宋时就被挖完了……我们怎么不知道?相关的史料里也从来没写过啊?
甚至於,那一块儿现在都还在开採瓷土,都还在大量的用来烧造建盏……
赵修能和王齐志的反应要快一些:但凡林思成说,“我盲猜一下”,“我不负责任的猜一下”,那百分百,他说的就是事实。
照这么一想,他们突地的拐过了弯:就说到南宋末,建盏窑变瓷的工艺,突然就失传了?
看来並不是技术传承断代,而是林思成现在说的:瓷土被挖完了。
反过来再说:要说建窑盏的窑变工艺原理有多复杂,並不见得,至少在古代是可以做到人为可控。因为在九十年代,考古队在建窑的营长干窑址和大路后门窑址发掘出过相当数量瓷片:
在以数万计的碎瓷中,带兔毫纹样的占比约为60%,纯黑色(乌金釉)的约占25%。而油滴、铁锈斑以及酱绿(茶绿)等多样化釉色和纹饰则占比5%。
如果做不到人为控制,兔毫盏的数量不可能达到普通黑釉瓷的两倍还多。
同样是窑变瓷,钧窑的成品率不足一成。古言,十窑九不成,说的就是钧瓷。说直白点:完全靠运气。那建盏窑变的成功率这么高,为什么说不烧就不烧了?
反正绝对不是对外宣传的:因为元代的饮茶文化发生变化,导致建窑没落。
元代是包税制,南方士绅阶级的基本盘並没有遭受到太大的破坏。不可能爷爷、老子喜欢喝茶,到儿子、孙子的时候,突然就不喝了?
转念间,两人对视了一眼:土挖完了,就算有技术也没用。
彭砚之的反应稍慢点,主要是他不了解林思成,所以有些不理解:你既然是猜,为什么语气这么肯定?“思成,史记中,是不是有过类似的记载?”
稍一顿,彭砚之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官方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任何相关的信息?”
“史记中应该没有,至少我没见过……”林思成笑了笑,“至於官方,即便是真的,也不会公布……”为什么不公布?
彭砚之刚要问,话都到了嘴边,又突地顿住。
他拍了一下额头:搁他他也不公布。
南平地处福建中部,闽北地区,境內多山,基本没什么工业,农业发展也只是一般。
最有名的,也就建窑、建盏。
这些年,当地將“宋代建窑”做为宣传重点,试图发展旅游经济。同时,大力推动陶艺文化、古瓷文化,古茶文化。而其中之一,就是窑变盏的工艺復原。
等於,“建盏”、“窑变盏”已经成了当地的文化名片。结果你说,能烧建盏的瓷土,早就被挖完了?这叫自掘根基,自己打自己的脸……
正琢磨著,彭砚之突觉不对,猛的抬起头来。
林思成还以为,彭主任是想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笑:“彭主任,其实研究建盏,特別是致力於復原窑变盏工艺的专家、学者,基本都知道这个情况。但出於会影响到地方经济发展的考虑,所以没人会主动对外宣扬……”
“不研究建盏的,也不关注这个,知道的自然就少……”
彭砚之猛点头:道理他当然懂,但他关注的不是这个。
“思成,你研究过建盏?”
林思成没有否认:“研究谈不上,只是了解过一点,知道基本的工艺流程。”
彭砚之很想摇头:不可能。
如果仅仅只是了解过,不可能深入到这个程度:只是靠肉眼,只是靠胎色和釉光变化,就能推断出釉土中微量元素的成分比例。甚至於,能精確到百分之一?
关键的是,从前到后,他才看了几分钟?
不用怀疑,肯定是靠无数次的试验和数据分析,堆出来的经验。
问题是,他哪儿来的那么多的试验样品?
但刚认识不久,不好追著问,彭砚之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至於林思成鉴的对不对……他倾向於对。
“思成,如果是明仿,应该出自哪个窑?”
林思成很是篤定:“除了官窑,不会有第二个窑:应该是从建阳吉水挖的土,陈腐成瓷泥、釉果,然后运到景德镇塑的胎,烧的釉……”
和彭砚之推断的差不多:宋以后,建窑就停烧了。而除了建窑,能把建盏仿到这个程度,就只有官窑。如此一来,还真就如林思成说的:虽然是仿品,但不一定就不值钱。
道理很简单:建盏虽然出名,却是民窑。之所以贵,无非就是少。
如果这只碗是明官窑出品,那就是纯正的官窑瓷,少说也在百万以上。要论稀有程度,比建盏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正他从来都没见过明代仿的建盏,这是第一件……
暗忖间,他又看了看碗:“思成,无损光谱仪应该能做出来吧?”
“能!”林思成点头,“x射线萤光光谱仪(xrf)测胎釉元素,雷射拉曼光谱仪测釉料矿物相(铁结果,钙长石),一测就知道……”
“那就好……陈总,测吧!我现在就联繫人,你派人送过去。”彭砚之转过身,“费不了多少时间,前后几分钟就能出结果。”
既然可以做无损检测,当然要测。
陈世全就是有些不甘心:好好的宋代建盏,突然就成了仿品?
也不怪他怀疑,委实是林思成太年轻。
玩了这么多年收藏,他见过的鑑定师和专家数不胜数。別说这两种,哪怕是专家的学生,鑑定师的徒弟,哪个不是三十往上?
而这位,將將二十出头……
但要说不信、质疑,就彭砚之这个態度,他哪里敢胡乱开口?
暗忖间,陈世全热情的招呼:“几位,坐下喝口茶!”
才在大厅喝完,上了楼都还没一个小时,哪还能喝的下去?
“谢谢陈总,茶待会再喝!”王齐志摆摆手,看著林思成,“既然过来了,顺便再看一看?”林思成犹豫了一下:“老师,好不好?”
看容易,顺带的事,无非就是费点时间。
再说了,陈总敞开收藏室让他们看,虽说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但这人情不算小。
帮点小忙,理所应当。
林思成是担心,万一鉴出的有问题的东西太多,陈总的脸上掛不住。
王齐志一听就懂,犹豫了起来:林思成担心的,並非没道理。
说直白点,有钱人搞收藏,大多都是皇帝的新衣,自己骗自己。其中至少有一大半的富商,收藏室里的一百件东西,可能真的还不足十件。
所以,好多搞鑑定的都说富商人傻钱多,眼力不够还爱收藏,什么都敢买。其实是他们不懂,自以为因为,富商搞收藏只是幌子,玩金融才是目的。
打个比方,今年公司赚了五千万,但我用四千万用来买古玩,等於这部分钱又花出去,进行了二次投资,当然不用上税。
至於买来的藏品是值四千万,还是只值四万,那你別管,反正帐上肯定出去了四千万。
这四千万过几遍水,最后进了谁的腰包,你肯定查不出来。
然后,如果说万一,哪天公司经营不善,资不抵债,要拍卖。哪怕这些藏品四百块都没人要,但清算时,最少也是四千万的固定资產。
所以,林思成才说:好不好?
陈世全没听明白,但彭砚之能听明白,他不由的笑笑:“思成,你放心,陈总这儿不玩这个,至少在这里不玩这个……你如果愿意帮他看,他感激还来不及。”
一听这句,陈世全才反应过来:这位年轻人,想帮他把这儿的东西鉴一遍?
好傢伙……这能耐得有多大,眼力得有多高?
彭砚之来他这儿,没十回也有八回了,敢不敢说把他这半层的瓷器全鉴一遍?
心里这么想,陈世全的表情却很自然:毕竟是叶主任的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
他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几位,我求之不得……”
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看一看。
林思成下意识的一抬手,都举到了一半,才后知后觉:今天,方进和李贞都没来,赵大和赵二也没来。但叶安寧眼疾手快,飞快的取过包,又飞快的取出手套。
还撑开了腕口,准备帮他戴上。
林思成忙笑了笑:“叶表姐,我自己来!”
叶安寧翻了个白眼,把手套扔给他:“我又不是没给你当过助理?”
確实当过:春天的时候去运城,因为人手不够,李贞和方进被拉了壮丁,和他一起做实验。平时的记录,一些简单的物料,工具,都是叶安寧帮他准备。
手套帮他戴过,白大褂也帮他穿过。
林思成笑了笑:“不一样!”
因为那时候忙,叶安寧不帮忙,就得王齐志这个老师帮忙。
叶安寧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
王齐志和赵修能早都习惯了,不以为意。但陈世全和彭砚之却越看越不对。
他们和叶兴驰认识的时间不算短,虽然没有问过,但家庭情况基本了解。
既然是叶主任的侄女,还是京城来的,那叶安寧的身份呼之欲出。
没猜错的话,这位叶小姐的父母,级別比叶主任更高。
再看这两人相处时的情况,两人瞬间就有了猜测:这年轻人应该不是叶主任的亲戚,但很快就会成为亲戚……
对了个眼神,彭砚之把茶碗拿了下来:“王教授,赵总,思成,你们先看著,我去给馆里打个电话,让他们预热机器!”
陈世全取来盒子,小心翼翼的装了进去,然后拱拱手:“几位,不好意思,失陪一……”
三个人齐齐的点头:“两位请便!”
几百万的东西,如果搞不清楚,陈世全饭都吃不下。
陈世全又交待儿子和管家:“好好接待,我很快回来!”
“爸,我明白!”
说著,两人下了楼,林思成戴好手套,拿起了放大镜。
小陈总和管家静静的守在旁边。
另一边,陈世全托著盒子,往楼下走,彭砚之紧隨其后。
到了一楼,陈世全往上指了指:“彭主任,那位什么来头?”
知道他问的是林思成,彭砚之不假思索:“古陶瓷学者!”
陈世全一愣:“啥东西?”
学者?
哪位学者不是七老八十?
这位,下巴上连鬍子都没几根………
確实不太好理解,彭砚之换了个说法:“高手,能鉴,且能补的高手!”
陈世全半信半疑:那双手倒是挺黑的……
“有多高?”
“有我两三个那么高!”
听到这句,陈世全又一次的愣住,眼睛眨巴眨巴。
好像在说:他多大,你多大?
“陈总,你別不信……”
彭砚之突然想了起来,“京城的吕所长,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那是大前年,陈世全要送礼,请彭砚之一块去京城,帮他淘个稀罕物件。
到了京城,彭砚之第一时间就请了吕呈龙。
故宫博陶瓷研究所所长,著名的陶瓷专家,学者……可以这么说,搞了这么多年收藏,陈世全见过的专家多到数不过来,但吕所长,是他见过的最顶尖的专家。
“林思成和吕所长是合伙人,两人的水平大致相当!”彭砚之直言不讳,“这可不是我说的,而是吕所长说的:不论是研究能力,还是鑑定水平,林思成与他不相上下……”
其实是他说少了,按吕所长的说法,林思成的能力,比他只高不低……
陈世全却睁圆了眼睛:“吕所长亲口说的?”
废话!
彭砚之点点头:“昨晚上,我才给他打过电话……”
第490章 老广最会做生意
有些人,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成了学者。
但有些人,二十岁的时候,还在高五的教室里谈情说爱。
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
陈世全听说过,但不理解:再是天才,是不是也得有时间学?
他大孙子二十一,今年是第二年復读。前天,老大(儿子)还打电话过来,说这扑街在学校里睡大了女同学的肚子,被人家爹和妈摁在教室里揍了一顿。
而这位,却白手起家,如今已经有了好几亿的身家?
“正因为少,所以才是天才!”彭砚之嘆了口气,“这就是差距!”
陈世全没说话,只是木然的点点头。
安排了司机,把碗送到了省博,彭砚之又打了电话,给手下交待了几句。
隨后,二人回到楼上。
林思成还在看,赵修能和王齐志跟在身边,不时的討论两句。
管家拿个小本子,不时的就会记一下。
陈世全的二儿子在茶这边,正在一样一样的往盒子里装东西。
仔细再看,桌子上摆著八九件,有盘,有盏,有瓶,有壶,全是瓷器。
彭砚之一脸不解:“阿青,这是做什么?”
陈云青往立架那边瞄了一眼,声音低了些:“那位年轻的林专家说,这几件,好像都有点儿问题。保险起见,请彭主任联繫一下省博,统一过一下机器,做一下检测…”
彭砚之愣了一下:啥玩意?
意思就是,这些全是假的……但这才多大的一会儿功夫?
更何况,机器是那么好过的?
取样检测就不说了:轻则一个坑,重则一个洞。最多两到三次,东西就废了。
包括不需要取样的,也就是所谓的无损检测,也並非真正的无损。
就像刚刚才被送走的那只碗:林思成建议做x射线萤光光谱,和雷射拉曼光谱。
这两种检测,都是利用射线激发釉面原子,通过萤光和同位素,分析胎釉的微量元素组成。確实是无损,不需要打孔,也不需要取样。但有一点:要照射线。
每多照一次,就等於多受了一次辐射,陶瓷中石英等晶体就会累积能量。如果再做断代检测,比如热释光,就会產生误差。
照一次射线,至少会產生几十年的误差。最多三四次,就能差整整一个朝代。
打个比方:你这件明明是清中的瓷器,用仪器做断代检测,竟然跑到了明中期,你这东西还能是真的?这也是好多古玩交易,寧愿只靠眼鉴,也不原意做机检的原因之一。
林思成是內行中的內行,当然明白这些道理。所以,他敢把这些瓷器挑出来,敢让陈世全送去博物馆用机器鉴,潜意不言而喻:
全是假的,所以,就算產生年代误差也没什么关係。
暗暗转念,鼓砚之低下头,仔细的看了起来。
他先是拿起一件竹石居的青花小盘:
所谓竹石居,是明晚清初景德镇比较有名的私人堂號,多为文房雅器,极受文人仕子追捧。再看这一件:胎体偏轻,瓷化度较高,但略显疏鬆。底足可见粘砂和跳刀痕。
釉面白中闪青(亮青釉),偶见缩釉点和橘皮纹。青花发色灰蓝,晕散与层次感较为明显。图案简单,留白较多,典型的吴门画派文人画风。
而这些,都是竹石居早期,既天启、崇禎时期的工艺特点。再看包浆与皮壳,老化跡像很是明显,少说也有三四百年。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彭砚之並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皱著眉头:“阿青,思成具体是怎么说的?”
大小九件,如果只靠脑子,陈云青当然记不住。但笨有笨招: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递到彭砚之面前彭砚之定眼一瞅:青花小盘……胎釉过细,青花浮艷,款识过於规整……晚清民国仿。
建议做质子激发x射线萤光分析,重点检测鈷料著色元素……
看到第二段,彭砚之眼皮一跳。他终於知道,林思成说的那句“青花浮艷”是什么意思:这只盘子,用的不是传统的青料,十有八九,里面加了洋蓝,即进口鈷料。
说直白点,只要是传统青料,不管是国產的还是进口的,是相对便宜的浙青、石青,还是平等青,还是比较名贵的苏麻离青、回青,一律都是天然鈷矿石。
既然是天然矿石,有点儿杂质再正常不过,以古代的提纯技术,纯度可想而知。
但洋蓝,却是化学合成的氧化鈷,不敢说百分之百的纯,但至少也能纯到百分之九十多。
只要测一下青花图案的著色元素,对比一下铁、锰等微量元素的比例,就能知道:这里面用的是青料还是洋如果是后者,那玩意到光绪后期才传入中国,怎么可能用到明末的瓷器上面?
当然就是后仿的。
但问题是,自己为什么看不出来?
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但然並卵,依旧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彭砚之不死心,把盘子交给陈云青,又让陈世全帮他打手电。
正光、侧光、背光………
九十度,六十度,三十度…
当斜到十多度,手电光几乎与盘面平行的时候,他突的一顿。
隨后,眼睛一点一点的瞪圆:淡雅的青花下,闪过了一抹靛蓝。
微乎其微,一纵既逝。
如果是传统鈷料,会蓝中泛紫,会蓝中闪灰,甚至於泛翠绿,但唯独不会有这种蓝不蓝,紫不紫,冷且刺眼的过渡色。
洋蓝无疑……
以防万一,彭砚之拿盘子接了过来,重新找角度。
但跟见鬼似的,换了个手,竟然就找不到了?
还能是自己眼花了?
扯谈……
好几分钟后,彭砚拿著手电,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原来,只有这个角度,这个位置,只有特定的光照强度,才能看到这一抹特定的釉光。
那林思成是怎么找到的,也像自己这样?
不可能:自己照著答案抄,都抄了十多分钟,林思成如果也用这么久,那茶上的这十多件瓷器是怎么来的?
陈总和自己下楼到上楼,都还不到半个小时。
神乎其技……
彭砚之放下盘子,呼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给陈世全解释一下,再劝一劝。
道理很简单:真正搞收藏的,最害怕,也最討厌的,就是这种。
其中的哪一件,收回的时候不是百分百確认过,但突然就成了假的,谁心;里能舒服?
更何况还这么多:少算点,一件十万,十多件是多少?
但他嘴还没张开,又突地怔住:陈世全瞪著眼睛张著嘴,跟见了鬼一样?
不是……你怎么是这样的表情?
怀疑、懊恼、心痛,更或是咬牙切齿……这些本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陈世全脸上的表情,竟然一个都没有?
反倒是,被嚇住了一样?
彭砚之心里一动:“陈总,你知道?”
陈世全木然的点点头,又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
他为什么专门买了一幢別墅,专门用来收藏?
说好听点,是“以古会友”,说直白点,叫投其所好。
打个比方,陈总有一位朋友,想结交某一位,想送礼。但对方比较顾忌,不愿收怎么办?
方法很简单,换个方式:领导,圈子里都说你眼力高,正好,我碰到了一样古瓷,有些看不准,能不能请你鑑赏鑑赏?
啊,去哪里?当然是去文玩市场。
然后去了市场,你一看,这东西怎么越看越像是官窑?但陈世全的朋友非说这是民窑,而且是不怎么值钱的民窑。
关键的是,古玩店的老板也说这是民窑。值点儿钱,但不多,也就千儿八百。
然后你提醒陈世全的朋友,这东西可能会捡漏,但他不信,坚决不买。而且怎么劝都不卖,甚至你明显他,他依旧不买。
到这种时候,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哪条法律规定,他们这样的不能搞收藏。
你勉为其难,花了三五百,把这东西买了回去。过了一段时间,又託了个人,拿到专业机构找高级专家鑑定了一下。
好傢伙,值好几十万?
这算什么?
这当然算捡漏,也没哪条法律规定,他们这样的不能捡漏。
所以,压根都不需要对方的眼力有多高,更不需要他懂这个,甚至不需要他真正的喜欢收藏,能听得懂潜意就行。
而陈总的这幢这些別墅里的这些东西,就是这么来的:他所谓的“以古会友”中的“友”,全是准备求人办事,又不知道送什么东西好的商界朋友。
可以这么说:他已经把这个做成了具有相当规模的產业链。
关键的是,不用担丁点儿的风险:礼不是我送的,也不是我收的,收礼的更不是我介绍的,就算出了事,落了马,和我有毛线关係?
但有一点:必须百分之百的保真。
怕搞了乌龙,怕搬起石头砸了脚,事没帮著人办成,反而得罪了人,陈世全不是一般的谨慎。不管是从哪收来的,不管价格是低是高,只要东西收回来之后,他一律会再请人復鉴一遍。次一点的就请一般的专家,好一点的就请高级的专家。如果是珍品,收礼的人级別很高,更或是办的事情比较重要,他不但会请顶级的专家,甚至於会做机检。
所以,这幢楼里有多少件真的,有多少件假的,又有多少件是似是而非,不好界定的,他心里清清楚楚。而桌子上的这些,全是他打了眼,请的鑑定师也打了眼,收回来的贗品。
关键的是,其中有两件,还是请彭砚之帮忙鑑定,从藏友那收回来的。
就问,你尷尬不尷尬?
彭砚之也认了出来,一时间,脸上的表情精彩致极。
要说这两件东西没问题……林思成已经用那件建盏,和这件青花盘证明过了。
再看陈世全,答案全在他的表情里……
他张了张嘴,艰难的吐了两个字:“陈总……”
“別,彭主任,你不用过意不去,古话说的好: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陈世全摆了摆手,“包括於总(卖家)也一样,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两件东西有问题……”彭砚之怔愣了好半天:“陈总,你怎么没讲?”
“没必要!”陈世全浑不在意,“都是朋友,能处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鼓砚之愣住:他终於知道,陈世全的名声为什么在圈子里这么好?
为什么人人能做的生意,只有陈世全能做这么大,做这么长远?
感慨间,他又突然想了起来:“那之前,你怎么不说?”
意思是,既然你这么清楚,就没必要让林思成再鉴一遍。
“我以为,他喜好这个,见到这么多的珍品,一时手痒………”
毕竟是叶主任的亲戚,他想看,想鉴,那就让他鉴个够。
陈世全嘆了口气,“再者,因为那只建盏!”
彭砚之恍然大悟:“你也找高手鉴过?”
陈世全摇摇头:“没来得及!”
才刚收回来,陈世全一直没找到懂这个的专家,压根没来得及鉴。
之前他还想过,要不要请彭砚之过来看一看。
正因为没请人復鉴过,当那位赵总和彭砚之都说拿不准的时候,他才半信半疑。
也是因此,林思成言之凿凿,信誓旦旦的说这东西有问题的时候,他才那么惊奇:这年轻人的眼力,竟然比彭主任的还要高?
暗忖间,陈世全看了看桌了的十几件瓷器,又看了看远处的林思成:“这位,我算是服了,心服口服!”不服不行:就彭砚之鑑错的那两件,绝对算得上珍品。所以转手之前,他特意请省鑑证中心的朋友做了机检然后才知道,圈子里大名鼎鼎的於总,威名赫赫的彭主任,全都打了眼。
而这个小孩,来了就转了这么一圈?
再算算时间,从他和彭砚之下楼,再到上楼,也就將將半个小时。
桌子上这九件,等於每件他就看了三四分钟?
只有內行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这桌子上的九件,哪一件不是让鑑定专家打过眼的物件?而且是仔细到不能再仔细,认真到不能再认真…
到现在,陈世全才算是理解了,彭砚之那句话的意思:这就是天才,这就是差距……
越想,陈世全越是惊奇,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彭主任,中午我来安排,请林专家吃顿饭!”彭砚之秒懂:陈世全的目的,不仅仅是一顿饭。
就这个眼力,就这个速度,什么样的瓷器他鉴不明白?
虽然林思成在西京,离广州有点远,但对陈世全而言,这压根就不是问题:一张机票钱,加一次鑑定费才是多少钱,打一次眼又得赔多少钱?
但彭砚之觉得,不一定能行:如果是一般的內行,眼力再高,鑑定功力再强,总归要靠这个吃饭,肯定好结交。
但这位不一样:鑑定这个东西,对他而言完全是副业。就他干的那些事情,真不一定有这个时间。彭砚之想了想:“可以联络一下,也可以提一下,但別太著急!”
陈世全点了点头:“彭主任,我明白!”
对方不缺钱,也不靠这个赚钱。想让他帮忙,就能靠人情。
但人情不是说有就有,得铺垫,更得经营。
恰恰好,他和叶兴驰比较熟,而且是那种很纯粹的藏友关係。
陈世全觉得,迂迴一下,难度应该不大……
两个人静静的等著,瞅了个空子,又过去打了声招呼。
中间休息了一会,又喝了盏茶,林思成继续。
差不多十二点,他把这半层的瓷器整个过了一遍。
有问题的不多,也就十来件,差不多占到一成。
说实话,这在收藏界很少见,甚至能称得上罕见。
比如京城的那位马大师,眼力够高,名气够大。但林思成怀疑,他那间密不示人的珍宝阁里,都不一定有这个比例。
还有,博物馆:好多人都有一个误区,只要是博物馆的藏品,就百分百是真品,其实並不尽然。早期的各大文物商店,包括国家文物局下属的国有文物总店,贗品比比皆是。
关键的是,还不让你挑:先排號,排到多少號,轮的你的时候,你只能买標著代表你的號码的这一件。不能还价,也不可能让你慢慢看,慢慢鉴。就只能看一两分钟的时间,就两个选择:买,还是不买。中过招的人不少。
其次,各大博物馆里的贗品也不少。特別是故宫博物院:里面的贗品,至少以几十万计。
里面有个几十万的贗品,再正常不过。
林思成觉得不正常的是:这些东西,绝不是凭陈总的眼力就能收回来的。甚至於,靠彭主任都不行。不说九成,能到五成,都是顶天的运气。
关键的是,陈总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挑出来的这十多件,都是有问题的?
稍一琢磨,林思成的神情渐渐古怪:厉害了!
怪不得都说:老广最会赚钱,最会做生意?
第491章 做旧如旧,以假乱真
稍事休息,管家又上了茶。
换地方也麻烦,陈世全安排陈云青,直接从就近的酒店订了一桌席。
还特地要求,连餐具带服务员一块送过来。
大概坐了半个小时,餐车到了別墅,一群人往楼下走。
路过的时候,陈世全顺带著介绍了一下:
“一楼只是摆设,充充门面,东西虽不多,却比较杂。当然,品质也比较高……
三楼的另外半层是字画、古籍、拓片,爱好这一类的客人比较多,所以数量不少,差不多有两百多件…“二楼有半层是玉器和杂项,竹、木、角、雕、古钱等等,这一类数量最多,差不多有四五百件……”照这么一算,三层楼,加起来怎么也有上千件,已经比得上京城规格中等的古玩店了。
关键的是,真品的比例相当高。
正好走到二楼,王齐志停了一下:“咦,竟然还有铜器?但这半层,怎么这么杂?”
確实有点杂,什么品类的古玩都有:陶瓷、书画、玉器、金银铜器、文房珍玩,竹木牙角雕,甚至还有漆器、织绣,家具。
特別是后三类,除非是专店专营,很少会在全品类的古玩店里见到。
原因很简单:比较小眾,玩的人少,卖的就少…
陈世全轻描淡写:“哦,都是藏友放在这儿代卖的,东西有点多,所以专门开僻了半层摆放……”看到几件铜胎珐瑯,王齐志来了兴趣:“陈总,能不能看一看?”
“当然!”
陈世全回了一句,在前面带路,一群人乌乌央央的进了东半间。
赵修能跟在后面,左顾右盼,越看越是奇怪。
其它的不知道,但他至少能看得出来:这里的好几件瓷器,都应该和楼上刚刚看过的那几件有点关係。比如那件观音像,楼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件:器形一样,釉彩一样,包浆皮壳也一样。
不出意外,底款也应该一样:都是明晚时期,专烧佛前供器的“佛法僧宝堂”款。
还有那对画祥云的瓷香炉,虽然不是同一器型,但看边饰,和楼上的一件笔筒一模一样。
总不能是:这些代卖品,本就是从陈世全这儿卖出去的?
暗暗琢磨著,赵修能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林思成轻轻点了一下头。
赵修能心中一惊:好傢伙,还真是一边卖,一边收?
等於这门生意,已经被他做成了可闭环的產业链,所以,得有多赚钱?
赵修能著实没忍住,拱了拱手:“陈总,冒昧的问一句,你这里,一年大致能出多少件货?”“赵总客气了,没什么冒昧的!”陈世全浑不在意,“一年三五百件还是有的。”
三五百件?
乍一听,才这么点?
但架不住人家卖的全是珍品,既然敢保真,那价格能低到哪里?
赵修能大致一算,瞬间就有了大概:就算是薄利多销,陈总一年的利润最少都在两三千万左右。当然,人情来往,维护关係,成本也不小。但再不小,一年赚上千万轻轻鬆鬆。
顿然,赵修能的心里火热起来:这个生意,自己和林师弟,好像也能干?
货源肯定不缺: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隨便招呼一声,愿意帮忙的朋友一大堆。
当然,混灰擦黑的肯定不能要,但既便只要正经来路的物件,各种品类的凑个千八百件,轻轻鬆鬆。真假更有保证。
不是赵修能自夸:自己的江湖地位摆在这,就西北这片地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故意给自己找不自在的,基本等於零。
当然,以假乱真的东西数不胜数,好多卖家和藏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有问题,贗品肯定无法避免。但有林师弟这双火眼金睛,至少能將这个比例控制在一成以下,甚至更低。
剩下的,无非就是销售渠道。这个不能急,只能慢慢的打响名气。
但慢工出细活,只要口碑发酵,生意想不好都难……
赵修能打算著找个合適的时间,和王教授合计一下。
为什么不直接找林思成?
他怀疑,林思成看不上,不会参与。甚至是,也不让他干。
不是看不上钱,而是看不上这种做生意的方式:说直白点,陈世全的身份,其实就是个手套。就说一点,收了礼的人不喜欢搞收藏,想儘快把这东西变现,怎么办?
上拍卖会,少说也得等半年,或是更久,好多人都不愿意等。
送到市场上转卖,如果你想儘快出手,最低都得打个六七折,甚至是折半。冒那么大风险收这么点钱,还得损失一半,搁谁都不愿意。
这时候,陈世全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不止是卖,他还收。
而且是现钱现货,快的离谱。
都不需要原价,打个八折,出货的人都得感激他。
送礼的人更得感激他:因为见效快,事情当然就办得快。下次肯定还找他买,说不定,买的还是这一件。
不管谁买,陈世全肯定还是以十成的价格往外卖。照这么算,这一件就是两成的利润。
平均一件东西五十万,他至少赚十万。一年卖三五百件,是不是就是三五千万的利润?
所以,生意越来越好,越来越好……这专门腾出来的半层楼,这杂的像杂货铺子的古玩,就是明证。越想,赵修能越是心动。
正暗暗琢磨著,林思成停了下来,盯著一件木案。
赵修能歪著头瞅了一眼:“黄花梨?”
仔细看了看,他猛地愣住:“唏……这怎么看著……像是明式的夹头榫平头案?”
林思成暗暗一赞:赵师兄虽然天赋一般,但真的下过苦功夫。
家具类古董相当小眾,小眾到一般的古玩店里,压跟就不卖的程度。
东西少,样本就少,可供鑑赏、研究的机会自然也就少。
关键的是,这一类物件极不好保存,既便能碰到,也是以清代的居多。
赵师兄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明代的样式,甚至是比较独特的夹头榫,可见其功底。
看林思成点头,赵修能顿时来了兴趣:
古董家具本就不多见,被称为“木中之皇”的黄花梨更是少见。能碰到一件晚清民国的,都得赞一声运气。
遑论,明代黄花梨?
所以,別看东西不大,样式也简单,这玩意如果是真的,少说也得上百万。
如果能和藩王,皇室扯上点关係,那好了,少说也能翻个两三番。
暗暗称奇,赵修能仔仔细细的瞅了一遍。
当然,和专业的红木类古玩鑑定师相比,赵修能肯定算外行,顶多只是知道点皮毛。
但是,他至少会看老化痕跡和包浆:像这一件,无论是案面、案脚,还是案沿,都有非常明显的磨损痕跡。
稜角、案面等內凹的细槽中,都有相对一致的包浆。包括牛毛纹和风化痕跡,走向自然,里外如一。所以,如果让他鉴,他倾向於真品。但赵修能有自知知明:既然不懂,就少说话。
看了好一会,赵修能抬起头,看了看林思成:“师弟,怎么样?”
好像没听到一样,林思成既不说话,也不表態,只是盯著木案。
乍一看,像是过於投入,一时走了神。更像是还没看明白,不好下定论。
陈世全也没在意,以为林思成还没看完。
道理很简单: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样样都精?
但赵修能和林思成认识这么久,对他的一些习惯再是清楚不过:林思成再是投入,也绝不会专注到走神的程度。
不管是有没有看完,能不能看得准,他直接就会说。
如果他不表態,只代表一个意思:赵师兄,这东西有问题。
那林思成为什么不直接讲?
想来,这东西不是陈世全的,而是代售的。天知道是哪位领导送来的,背后又牵扯到哪些关係?更或是,像刚在在楼上一样,陈世全本身就知道,这东西有问题?
赵修能一顿脑补,其实压根和林思成不在一个频道上。
林思成只是过於惊奇,过于震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讲。
如果赵修能问:师弟,这是不是古董?当然是。
是不是明代的?
当然也是:明代的木材,明代的作工,正儿八经,自然老化了至少有四百年以上的老物件。但唯有一点:不是黄花梨。说准確点:不是传统的所谓的黄花梨所代表的海南黄花梨,而是越南黄花梨。
都是黄花梨,甚至是同一科属,但两者之间的区別,差著十万八千里。
其它都不管,只说价格:前者一吨百万,后者一吨十万,两者相差十倍。但在明代,这个差距,还得再加个零:一百倍。
但林思成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这只平头案所体现出来的仿真工艺。
他敢保证:六七十年前,顶多不超过八十年,这方木案都还是越南梨。但有人有特殊的手法,把它仿成了海南梨。
不做旧,不改变器物的形状,甚至是不动一刀一刨,不改变任何构造,却能把几百年前的一件家具,仿成另外的一种材质,甚至真到用肉眼看不出来的程度,这种手法听过没有?
真的,也就杨阿水杨案首已经过世了,如果在,林思成绝对会登门拜访,给他揖一个。
什么叫做旧如旧,瞒天过海?
这就是……
又看了一遍,確认无误,林思成直言不讳:“陈总,这一件,是从你这卖出去的?”
陈世全怔了一下:“不是,是朋友送过来代卖的!”
“作价多少?”
“底价一百万!”
林思成点点头:“不高!”
听林思成说“不高”,赵修能有点看不懂了:不是说有问题吗?
一百万,也就是市场价……
正狐疑著,王齐志看完了铜器,走了过来。
看到平头案,他眼睛一亮:“明式?”
不怪他稀奇,委实是黄花梨古董不常见。除了故宫和几座王府,外面几乎看不到。
何况还是更少见的明式家具?
大致瞅了两眼,他看了看林思成:“思成,这东西,是不是有问题?”
话还没说完,赵修能怔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什么时候,王教授的眼力这么高了?
如果非要做一下对比:除过铜器,其它品类的古玩,王齐志的眼力只能算一般。甚至於,比赵修能还要差一点……
这不是赵修能说的,而是林思成说的。当然,话说的没有这么直接。
但今天,王齐志只是隨意一瞅,竟然就敢下结论?
正狐疑著,王齐志支了支下巴,赵修能恍然大悟:王教授敢这么说,压根就不是他眼力高不高的问题,而是他了解林思成。
林思成看东西,很少有这种“只是看”的时候:不摸、不敲、不闻,甚至是动都不动,就只是盯著。关键的是,还看这么久?
果不然,林思成点了一下头:“老师,这方平头案,確实有点儿问题……”
话音未落,陈世全的眼皮“噌”的一跳,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这东西,是一位大领导的子女送来代售的,来歷没说,陈世全也没问,但他能猜的到。
就那位的身份,送礼的人得有多么大的胆子,才敢送假货?
关键的是,他怕產生误会,特地找人看过:百分百的明代黄花梨平头案。
但轮到林思成,这东西竞然有问题?
彭砚之去了卫生间,恰好回来,恰好听到这一句。他本能的踮著脚尖瞅了一眼,隨即,脸色一变。昨晚上回去后,姚启明专门给他打电话,说了去南木斋的经过。
当时他还怀疑了一下:所谓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如果是瓷器,林思成肯定不会看错。但南木斋卖的是相对小眾,且极为吃经验的红木家具。
再者,几十年的老字號,口碑一直很好,基本没有过交易纠纷,怎么可能一直都卖的是假货?所以鼓砚之就觉得,林思成会不会有点想当然了?
但今天早上,一位行业內的老前辈,突然给他打电话,请他约一下姚启明和高雯,说是有点小事情要求助一下。
那时,彭砚之才后知后觉:南木斋的老付总,生前和这位老前辈是至交。所以,这是冲林思成来的。那南木斋的那些家具呢?
第492章 要出大事
彭砚之盯著木案,眼中却没有任何焦距。
他不需要问这件东西是什么来歷,又请谁鉴过,看陈世全的表情就知道:百分之百的明代海黄。但林思成却说,有问题?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也没卖关子,言简意賅:“彭主任,这是越黄!”
四个人齐齐的一怔愣:啥?
他们还以为,林思成说的有问题指的是新旧。压根没料到,他说的是材质?
要说鉴家具,他们確实算外行,但这个外行也只是相对而言。
至少他们知道,海黄红木是什么样,越黄红木又是什么样?
前者色深、纹细,后者色浅,纹粗。
前者润,后者亮,前者重,后者轻。
都不需要看横截面、导管,更或是案底。只看案面、案沿磨损过的地方:海黄无疑。
怕看走了眼,几个人又相继看了一遍:没错,黑筋、褐底、麦穗纹,琥珀光。
看几个人眨巴著眼睛,林思成嘆了口气:“眼睛看不出来!”
话音將落,四双眼睛眨巴的更快了:混这一行这么多年,压根就没听过,靠眼鉴鉴不出来的古董?无非就是功夫到不到家,眼力够不够用。
再说了,既然眼睛看不出来,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思成却不说话了: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不能说。
要说难,也確实难,这件东西是用中药泡出来的,光是药汤的核心成份就有十几种:
苏木(苏枋木)、黄檗(黄柏)、梔子、红茶、核桃壳、石榴皮、五倍子、铁粉、洋红矾(高锰酸钾)、花椒、麻黄、桂枝、紫苏、乾薑、藿香、陈皮、川芎……等等等等
配方很复杂,关键的是,並不是所有的药混到一块泡,而是分阶段。
第一阶段:染色,將浅黄或黄绿的越黄染成棕褐,乃至紫檀色的海黄。关键的是,染的不是表皮,而是直透木心。
第二阶段:除酸增辛。
海黄是降香,说简单点:隨著內部氧化,海黄的香味会慢慢散发。如果保养的好,即便过去几百年,依旧能用加热之类的方法激发內部的香味。这也是鑑定海黄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但越黄是酸香,树木死亡后,內部的芬香类分子会隨著水份蒸发而流失,最多十几年就能散的乾乾净净。想让老越黄家具散发类似老海黄木的香味,就必须增香。
第三,增重。这个最好理解:海黄密度大,越黄密度越小。
第四,也是最绝的一点:先泡后烘,改变木质纹路。大致就是通过物理方法,让越黄的导管变细。导管一细,木质就能变细、质地就能变润。
与之相比,如何让新泡出来仿海黄,仍旧具有放了三百年旧海黄家具的皮壳,对杨阿水而言就跟玩的一样。
林思成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这个配方有个简化版:能把新的红木家具,泡成老的红木家具。不管是黄花梨,还是紫檀、黄檀,更或是酸枝,鸡翅木。
配方不用十几种,三种就够:苏木再加另外两种,以及合適的温度。更不需分阶段,一遍就可以。他如果敢说,不出三个月,满世界的老红木家具……
所以,说是不能说的,但他能鑑定。
摸了摸案面,又伸手掂了掂,林思成看著陈世全:“陈总,这书案確实是越黄,但也確实值一百万……我说简单点:这確实是明式的越黄家具,但后来被內务府油木作掌案杨阿水改成了海黄的外观,足以以假乱真。所以,一百万不高!”
陈世全不玩红木,如果只说杨阿水,他肯定不知道。但如果说內务府油木作掌案,他瞬间就懂了:“这东西,是从故宫流出来的?”
“不是,这是溥仪退位后,杨阿水出宫之后的手艺,和皇宫没什么关係。这东西之所以值钱,值钱的是他这种仿旧如旧的手艺……”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陈总,你如果愿意割爱,我就收了!”
陈世全压根就没顾上听后半句,满脑子都是四个字:仿旧如旧。
溥仪退位……那都到一九一几年了,距今不过八九十年。
但明代,那离现在最少也是四百年。等於,这东西被木匠用越黄做好后,放了三百年,又被杨阿水改成了海黄?
话他能听得懂,但其中的道理,陈世全却想不明白。
不止他想不明白,彭砚之、王齐志、赵修能都想不明白:
越黄仿海黄他们听过。但放了三百年的越黄仿成海黄,还能保留三百年前的老化痕跡,他们真的没听过一两句说不清楚,林思成看了看赵修能:“师兄!”
赵修能秒懂,动作极为熟练,眨眼就掏出了一张卡:“陈总,在哪刷?”
“赵总……这?”
陈世全才反应过来:林思成要买这方平头案?
他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摆摆手:“陈总,叶叔叔能介绍我们来,如果有什么隱情,我肯定会直说,所以和捡漏没关係。
我之所以愿意买,一是想验证一下,是不是杨阿水的手艺。二则是,想研究一下……”
陈世全半信半疑:总不能是想试一下,能不能把这种做旧的方法破解出来?
说实话,如果真要有林思成说的这么厉害,那绝对算得日进斗金的绝技,哪有那么好分析,好破解?但话再说回来,既便是真海黄,一百万也不低。何况这东西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出手,没有不卖的道理。
既便是出於让卖家承人情的考虑,只要有人出价他肯定卖。
心中这般想,陈世全连连点头:“谢谢林专家…”
说著,他又往楼下喊了一声:“云青,叫閆姐!”
閆姐是財务,如果叫閆姐,那就代表要收款。
陈云青连忙叫人,林思成则直接抱起木案,往楼下走。
王齐志还劝了一下:“思成,不用这么急,先吃饭,待会再搬也不迟!”
林思成摇摇头:“老师,倒不是急,而是想验证一下……陈总,麻烦你帮我取把刀。有紫外线灯的话,也拿一盏……”
陈世全和彭砚之齐齐的愣了一下:要刀,还要紫外灯?
刀肯定是要取样,至於紫外灯,应该是要加热。
加热散香,这是鑑定海黄、紫檀等降香木最直接的方法之一。但说实话,不一定管用。
因为时间太久:足足四百年,这木头里头还能有多少香味?
他们只是没料到:林思成买这东西,竟然真的是为了研究工艺?
道理很简单:上百万的东西,別说削一刀,就是不小心磕一下,几万十几万就没了……
陈世全通知管家取刀,林思成抱著木案,一群人乌乌央央的到了一楼。
管家拿来的是菜刀,不怎么好用。但正好,和餐车一块送来的有牛扒刀,林思成要了一把。带著锯齿,很好用,一刀下去,就是一道深槽。
“吱~吱“吱~”大厅里迴荡著刺耳的锯声。
赵修能和王齐志好一点,毕竟不是第一次见林思成搞破坏:十几万的古瓷说砸就砸,几十万的金器说熔就熔。
但彭砚之和陈世全却一脸便秘的表情,餐刀每锯一刀,他们的眼皮就跳一下。
林思成,竟然不是从损伤最小,也最容易修补的案脚上取样?
他锯的,竟然是横樑,而且是直接锯?
就两根案腿中间的那一道,磨损最小,完整度最高。
这要是搞错了,补都不好补……
惊愕间,林思成已经把横樑据成了三四段,每段都近有三四公分长。
锯下来后,林思成把木块丟进茶壶,让赵修能拿到茶上去煮。
一群人不明所以,也跟了过去。
只倒了半壶水,很快就沸腾了起来,顏色一点一点的变深。隨即,一股略带著辛气的香味飘了出来。几个人面面相覷。
他们是没怎么见过老黄花梨家具,但搞文玩的,哪个没见过黄花梨?
头两年,各地的文玩市场,大半的店铺都会卖红木车成的手串。所以,对各种红木的香味,他们不要太熟悉。
这一种香中带辛的味道,分明就是海南黄花梨。
但林思成依旧淡定,又煮了几分种,他关了火。
稍晾了晾,一半的倒进了瓶子,让赵修能帮他收好,剩下的一半留在壶里。
王齐志没看明白:“这个还要带回去?”
“是的老师,带回去测一下中药成分?”
啥玩意,中药?
他指著剩下的半杯:“那这一半呢?”
“照紫外线!”
说著,林思成让管家帮忙降下了窗帘。顿然,客厅里陷入黑暗。
隱隱约约,勉强能看到人的轮廓。
然后,“吧嗒”的一声,林思成摁下了紫外灯的开关。
起先,几个人还有些不解,心想如果是想看木屑泡水后的顏色,直接用眼睛看就行了,用紫外灯能看出什么。
但隨即,几个人齐齐的瞪大了眼睛:杯子里的水面上,竟然反射著绿色的萤光?
不是……这不是扯淡?
几百年的木头,里面还哪来的这种东西?
除非注过胶,煮过蜡,更或是……咬过酸?
但这种,只有玉石做旧时才会用,比如翡翠。如果是木头,你怎么注胶,怎么煮蜡,怎么用酸洗?林思成猛的呼了一口气:果然,津门杨氏的独家手艺。
就说不可能看错?
让管家升了窗帘,又开了灯,但其余几位仍旧盯在杯子上面,一副呆滯的表情。
泛萤光算个屁?
木块的顏色,竞然变淡了?
不再是那种深褐色,而是浅黄色。
香味也淡了,不再是那种辛香,而是陈皮中加了点花椒的那种味道。
关键的是木块横截面的纹路:原本极淡,细如髮丝,现在却又粗又乱。
之前看到的黑筋、麦穗纹,更是毛都不见一丝。
不用提醒,但凡见过红木文玩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越南黄花梨。
几个人盯著杯子,跟见了鬼一样。
林思成明明只是用水煮了一下,给他们感觉就像是,变了个魔术:好好的海黄,突然就成了越黄?王齐志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思成,这是怎么做到的?”
“药水,说准確点:中药。”
一群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们听过染色的(表皮),听过烫画的(仿纹理),也听过贴皮的(酸枝、鸡翅木家具上贴黄花梨、紫檀木皮),甚至听过油炸的(增油性,增密度),但第一次听说:泡中药的?
最关键的是:顏色、重量,香气都还好说,但纹路、质地是怎么改变的?
特別是彭砚之,正因为他最专业,所以更为震憾:
老话说的好,术业有专攻。彭砚之精於鉴瓷,兼鉴字画,绝对算得上鑑定界里少有的跨行跨品类的专家至少,瓷与画之间,还有些共同之处:想鉴彩瓷,你至少先得懂国画。
但陶瓷与家具,要说有多少共同之处,一句话就能概括:两者压根就没什么联繫。
材质不同,工艺不同,技术更不同。包括时间流逝所赋於的歷史痕跡,老化痕跡,更是风马牛不相及。彭砚之一直觉得:让一位古陶瓷专家去鉴家具,这肯定是在难为人。
那林思成为什么就能做到?
甚至於,给人的感觉:比他鑑定瓷器的功底还要高?
至少鉴瓷时,他用的还是眼睛。但眼前这个平头案的仿旧手艺,用眼睛根本就看不出来……再想想和馆长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彭砚之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南木斋,嗬嗬?
之前,他还有点怀疑:要说南木斋有贗品,这有可能。毕竟是这个行业特有的属性:连国有的博物馆都无法避免,何况私营古玩行?
但要说传了三代,几十年的老字號一直买的是贗品,这绝对不可能。
搞收藏的只是有钱,但不是傻子。
但现在呢?
他越想越是古怪,渐渐的,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南木斋,怕是要出大事?
一群人心思各异,但都没有再问什么。
彭砚之和陈世全知道,即便他们问了,林思成也不会说。
王齐志和赵修能再是好奇,也不会在这里问:这就好比武功秘籍,傻子才会满天下的嚷嚷。几个人出奇的默契,就像这方平头案压根没出现过。
第493章 省了十好几年
“王教授,林专家,尝尝这个:正宗的潮州打冷!”
“还有这个醃血蚶,醃生蚝,特鲜,赵总你尝一尝……”
陈世全极尽热情,彭砚之也不停的劝。
林思成还好一点,粤菜中的各种稀罕菜基本都能接受,各式各样的生猛海鲜多少也能吃一点儿。王齐志和赵修能却直皱眉头:粤菜他俩不是没吃过,但一桌席近一半都是生醃和半熟的,真就没见过。看他俩尽瞅著滷鹅和蒸鱼使劲,林思成顿时瞭然,让服务员用烫虾后剩下的鸡汤烧了个锅子,他又亲自用滷水调了点料汁。
“老师,师兄,试试这个:醃的、脆的拿鸡汤烫一烫,再蘸这个……”
两人齐齐的点头:其他不说,至少能弄熟。
锅子端了过来,两人先是试了试,但隨即,四颗眼珠齐齐的一亮。
別说,还挺好吃?
两人不停的往里下,还尽挑之前不敢动筷子的醃虾、醃蟹。林思成见状,又给他们要了一盘小牛里脊。好好的海鲜大餐,愣是让两人吃成了火锅。不大的功夫,两人吃的额头冒汗,讚不绝口。
看陈世全和彭砚之目瞪口呆,赵修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两位见笑!”
人家一番好意,特地弄了一桌子特色海鲜,却让他和王齐志吃成了街边的打边炉(广东特色,街头涮锅),確实有点可笑。
但陈世全哪里敢笑,连说“不敢”。
也怪他,光顾著震惊林思成的眼力了,没顾上给儿子交待:多点几道北方菜。
鲜倒是鲜了,特色更是不缺,却忘了照顾客人的饮食习惯。
还好,林思成帮忙解了围,避免了尷尬。
只是件小事,顶多算是个小插曲,但陈世全总感觉有点不太对:明明林思成岁数最小,但感觉这酒桌上,就数他最老炼。
也是奇了……
陈世全解释了一下,王齐志和赵修能都说没关係。
也就是饿了,不然他们和陈世全是一样一样的:满脑子都是那几截被煮了变了色的越南黄花梨,哪还顾得上吃什么,能不能吃?
没上白酒,上的是十年的窖藏花雕,林思成也喝了一点。
酒过三旬,陈世全又试探的提了一下,说是以后如果遇到不好鑑定的物件,能不能拿到西京,请林思成帮忙掌掌眼。
林思成答应了下来。
从清代到民国,广东一直是对外贸易、移民的桥头堡。要说哪个籍的华侨多,广东认了第二,再没哪个省敢认第一。
海外搞收藏华人富商,近半都是广籍华人,稀罕物件不要太多。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碰到“和仿天青釉笔洗”那样的物件。
当然,只限於鑑定,顶多也就是相互交流,至於其他的,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兴趣。
话说的很委婉,但即便如此,陈世全依旧喜笑顏开,很是劝了林思成几杯。
大概三点,宴席结束,陈世全安排车,把他们送到酒店。
人刚走,他又给叶兴驰打电话。许是喝了酒,也可能是太高兴,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刚开始,叶兴驰还莫明其妙:心想老陈是不是喝多了?
对外,陈世全好收藏,好交流,大致类似於“半藏半售”。但私下里,他这生意是什么模式,知道的人都知道。
两人只是比较纯粹的藏友,叶兴驰虽然没过问过,但他很清楚陈世全具体乾的是什么。
像他这样的,以古会友不假,但他给你看的,也只是他想给你看的。
一是怕被人截胡抢了生意,二是犯忌讳。所以,今天陈世全能敞开了三层楼,让林思成和王齐志看个够,叶兴驰要承他好大人情。
但陈世全却反了过来,不停的谢他?
听了好一会儿,叶兴驰才听明白:林思成,把他马上准备出手的一件建盏给鉴了出来。
然后,又把他从某一位手里收回来的黄花梨,也给鉴了出来?
前者好一点儿,连彭砚之和赵修能都能发现不对,如果陈世全要出手,请的鑑定师大概率也能看的出来。
最多就是砸手里,赔点儿钱。
关键在於那方平头案。
一是来头太大,从某位的公子手里收回来的东西,用屁股想:谁敢给这位送贗品?
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东西会有问题。
二是仿真的手艺太高:整个广州,乃至於整个岭南,在红木家具这一行,南木斋的歷史已经算是相当悠久。
李知远的眼力,鑑定能力更是数一数二。
所以东西送来的第一时间,陈世全就请李知远看过。连他都说没问题,那这东西当然就没问题。但万一,就说万一,这东西如果被谁买了回去,又送给了哪一位。然后好巧不巧,恰好碰到一位眼力极高的红木鑑定师,比如像林思成这样的,然后会怎么样?
陈世全的天都得塌了。
后面的这位可不会管这书案是什么来歷,之前谁收藏过,他只知道,这玩意是假的。
送礼的更不会管,收礼的找他麻烦,他只会找陈世全的麻烦。
陈世全得罪了老客户和潜在的卖家不说,还会得罪之前的卖家:別人送我的东西是假的,我让你代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啥,没看出来?
就这眼力,你也敢干这个?
他这生意,靠的就是口碑,一步踏错,之前的九十九步全都作废。只要风声传出去,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別再想卖出去一件慎钱东西。
何况卖家的来头还这么大?他这生意,彻底黄了都说不定。
所以,別看那会儿的陈世全表现的好像很镇定,但那是他已经被惊的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事后越想越是心悸,冷汗出了好几茬。
都说大恩不言谢,但陈世全不敢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絮絮叨叨,拐弯抹角的说了好半天,叶兴驰才算是听懂了,陈世全不是喝多了,而是在试探:叶主任,我想感谢一下林专家,你看怎么样感谢合適?
叶兴驰哭笑不得:本来是因为林思成,自己要欠陈世全的人情。但到临了,却因为林思成,陈世全反倒要欠自己好大的人情?
本来是临时起意,让林思成到他那儿参观参观。但去了后,林思成只是略施身手,就给他排了两颗好大的雷?
叶兴驰也能听的明白:如果不是自己的关係,林思成买了平头案的那一百万,陈世全压根就不会收。不但不会收,他还准备给林思成再送点儿。
但怕自己误会,他只能先收了钱。然后特意打电话过来,和自己绕了半天的圈子。
叶兴驰没表態,只说了一句:“陈总,你等我问一间……”
“唉好……打扰叶主任!”
掛了电话,叶兴驰准备打给王齐志。號码都找了出来,电话“嗡嗡”的一震。
他瞄了一眼,顺手接通:“彭主任!”
彭砚之也喝了酒,但尚算清醒,以他和叶兴驰的关係,也没必要和绕弯子,几句话就说了个大概。叶兴驰越听越是惊奇:“等等……彭主任,你说多少?”
“五百万!”彭砚之格外篤定,“林思成,至少让老陈少赔五百万!”
首先是那件建盏,先不说会不会闹出乌龙,会不会惹出乱子,如果不是林思成,陈世全致少也得赔掉成本价:一百五十万。
经林思成一鉴,建盏確实成了仿品,却是明代中期的官窑仿品。不但依旧值钱,甚至可能还要更值钱一点。
这一行,讲究的就是物以稀为贵,明代官窑建盏,这世上有几件?
一来一去,等於替陈世全省了三百万。
然后是平头案,会不会惹出麻烦也不提,只说价值:既然是近代的贗品,那陈世全肯定不敢往外卖。但卖家那样的身份,他难道还敢说:你这东西是假的,我给你退回去?
百分百,一百万一分不少,得给人送过去。还得想个办法:既能让卖家知道,这东西有点儿问题,还得让对方相信:东西虽然有问题,但我肯定能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一来一去,这就是两百万。至於那件平头案,陈世全就只能放在库房里吃灰……
叶兴驰好不惊讶:“五百万,林思成就去了转了那么一圈?”
“对,就转了那么一圈!然后,他又在二楼多转了一圈,挑出了十多件瓷器!”
彭砚之格外唏嘘:“席还没吃完,陈世全的管家就把检测报考告取回来了,加建盏,加平头案,拢共十七件,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什么?
意思就是,全是假的?
叶兴驰愕然无言。
陈世全的別墅他也去过,二楼具体有多少件瓷器他当然没数过。但陈世全说过:一百八十多件。就算一件一件的过机器,也得一两天吧?
问问彭砚之,他就是专门搞这个的,他敢不敢说:机器检测,百分百分的准確?
林思成就用了半天,而且全对?
下意识的,叶兴驰又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林思成只是靠著捡漏,就赚了上千万。
而且,仅仅只用了一年半?
王齐志说的时候,他还嗤笑过:王老三也是可以,为了给学生脸上涂粉,这么不要脸的牛逼也敢吹?之后,叶安澜和叶安齐又说的时候,他又感慨过:其他不说,王齐志的这个学生,嘴皮子肯定很利索。牛逼吹的这么离谱,叶安齐和叶安澜竟然信了?
到这会,他才知道:一年半赚上千万,都算是少的。
因为仅仅只是一上午,林思成就给陈世全省了五百万。都不需要多,一年这么两次,是不是就上千万了?
怪不得陈世全绕那么大圈子?
就衝著这五百万,陈世全都得好好感谢一下林思成。
更何况,陈世全想的更远:如果能和林思成合作,就林思成的这双眼睛,他以后少担多少风险?暗暗感慨,叶兴驰又提了一句:“陈总刚才打电话,说是想感谢一下林思成!”
这是必然的,彭砚之早就想到了。
他稍一顿:“林思成可能不会要!”
叶兴驰眉头一挑:“为什么?”
彭砚之言简意賅:“今天陈总能放开收藏室让他参观,这就是人情。他帮陈总鉴几件东西,也算是人情。一码抵一码,扯平,谁也不谁……”
所以,別说事后送了,当时如果陈世全说:这平头案便宜点,或是不要钱,林思成当场就会拒绝。你不要钱可以,但也要看我要不要……
“再者,研究搞到他这份上,也不缺这一点!”
叶兴驰没听懂:前面的他能听明白,但后面这一句……要不要,和缺不缺,有什么关係?
隨即,他又反应了过来:彭砚之的意思是,交流一下可以,林思成帮忙鑑定一下也没问题,毕竞陈世全这里好东西够多,也算是各取所需,交流学习了。
但想要合作或是其他什么的,林思成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时间。
他的研究成果都已经准备对外授权,等於躺著就能拿钱。关键的是,这钱不但乾乾净净,而是意义非凡。
陈世全乾的这个生意,林思成闭著眼睛都看不上。
这倒是有意思了:彭砚之不会多嘴,陈世全更不会讲,林思成是怎么知道,陈世全是干什么的?王齐志?
不可能。
他要是有这么敏锐的嗅觉,他家里怎么可能让他这么逍遥?
嘖,这小子可以。沉稳內敛,看著不显山也不露水,却处处让人惊嘆。
“行,那我知道了,谢谢彭主任,今天麻烦你了!”
“別,叶主任,我谢你还来不及!要不是昨晚你喊我做陪,绕十八个弯子,我和林思成都搭不上腔!”彭砚之嘆了一口气,“等过几天,我还想著你请搭个桥,请他到我们馆里的研究中心来转一圈。”就为了转一圈?
叶兴驰愣了一下:“老彭,夸张了吧?”
“真不夸张!”
因为叶兴驰不搞研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和利害。
用吕所长的话说:就你们研究的石瓷,潮州瓷,林思成稍微给你指点一下,你至少能省两三年的时间。
別不信,他已经让我省了十好几年……
第494章 海关扣了
又休息了两天,过完了元旦。
閒著也是閒著,林思成画完了之前的那两只瓷盘,又让冯三江帮忙烧了出来。
加叶安澜那一只,三只彩盘摆在桌子上,人物生动,色彩鲜艷。
叶安齐和陶安確实不怎么懂瓷器,但他们至少有基本的审美观,知道好不好看。
如果非要让他们形容一下,用两个词就能概括:漂亮,精致。
捧著关公盘,叶安齐爱不释手,笑声就没断过。陶安拿著手机不停的拍,嘴角咧到了耳根底下。唯有叶安澜,哭丧著脸,感觉肠子都悔青了。
之前画的时候,感觉三只盘子没什么区別。但没想到,烧出来以后,区別竟然这么大?
倒不是不好看,也不是林思成的手艺不好,他画的很用心,三只彩盘的画工不相上下。
区別在於价值。
她爸亲口说的:如果让他买,叶安澜这只,他顶多给个两三千。
但叶安齐的那只关公盘,只要不过万,他当场掏钱。
陶安的那只三娘教子更贵,卖个一万二三,没一点儿问题。
叶安澜就不明白了:都是一个人画的,凭什么差距这么大?
看她拧巴个脸,叶安寧幸灾乐祸:“提醒了好几遍,你非不听,后悔了吧?”
叶安澜瞪了她一眼,又嘆了口气:有钱难买早知道。
“別急,等他哪天不忙,再帮你画一只!”
不是叶安寧客气,而是对林思成而言,確实只是顺手的事。
叶安澜转了转眼珠:“好不好?”
“唏””叶安寧一脸嫌弃,“你敢不敢再虚偽一点?”
两个人笑闹著,叶安齐收好盘子,说是中午他安排。
林思成说是他安排。
倒非不好意思,委实是天天吃粤菜,吃得王齐志和赵修能的脸都绿了。一听“海鲜”两个字,两个人的头皮就麻。
包括叶安寧也一样,从小在北方长大,老觉得粤菜太寡淡。
说走就走,林思成拿起了外套:“走,爱群大厦!”
叶安齐愣了愣:“吃什么,西餐?”
林思成摇摇头:“吃西北菜!”
叶安齐回忆了一下:爱群大厦有西北菜,他怎么不知道?
爱群大厦在长堤(珠江新堤),约等於上海的外滩。在民国时,那一块就是广州的商业中心,寸土寸金。
那儿酒店极多,老字號的酒楼也不少,更有国內第一家空中旋转餐厅。
但西北菜……压根没什么印象?
叶安澜好逛街,陶安好玩,两人没少去长堤,同样没印象。
“我也是听朋友说的,去了再看。如果没有的话,吃西餐也行……”
几人无可无不可:反正那一块酒店也多,都挺有特色。
几个出了套间,又叫了王齐志和赵修能。一听要吃西北菜,两人不是一般的积极。
天天吃粤菜,如果让他俩说实话:嘴里都快淡出鸟味来了。
倒非不好吃,而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开了三辆车,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到了长堤。
找了地方停了车,林思成带著一群人,顺著江堤一直走。
穿过靖海路,又到了一德路,最后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还未到跟前,就传来嘹亮的戏腔,王齐志和赵修能快走了几步。
到了门前,看到黑底金字的招牌,两人呆住了一样:秦韵轩?
听音箱里放的秦腔就知道,地地道道的西北菜馆。
地方不大,就两层的小楼,还在深巷子里,林思成是怎么知道的?
他朋友说的?
他有几个朋友,王齐志和赵修能不知道?
狐疑间,两人踏上了阶。刚进店门,油泼辣子的焦香混合著肉臊子的香气,钻进了鼻孔里。两人对视了一眼:“咦~”
老陕到了外地,如果想吃陕菜,想知道这家店是不是掛羊头卖狗肉,看菜单就知道:有没有油泼麵,有没臊子麵。
想知道好不好吃,那就闻闻味:老陕一抽鼻子就知道,这家店是外地人开的,还是陕西人开的。再闻现在这个味,就两个字:正宗!
看店里进了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大姐迎了上来。
林思成都不用看菜单:“给个最大的包间,水盆羊肉、高力肉,葫芦鸡,糟肉、肘子,呼蹄子……三皮丝(特製羊肚),钱儿肉(腊驴腿)有的话各来一道……另外,蒸条新鲜的海鱼,拿手的粤菜和素菜再配几道……
“汤来个蒸盆子,没有的话就上锅子鱼,两样都有的话就全上……主食要三样,臊子麵、油泼麵、麵皮各来几碗……嗯,锅盔也给上两块……”
林思成说的极快,大姐记得也快,眨眼间写满了一张纸。
关键的是,只是记,却不问,更不说这菜没有,那菜没有?
说明,林思成点的这些,他们这儿全能做?
就点了的这些,全是顶正宗的关中菜。
更难得的是,竟然还有麵皮和锅盔?
就这两样,信不信十个老广,八个都不知道是啥东西。
在这地方卖,一月都不一定都卖出去一份……
王齐志一脸稀奇:“老陕开的?”
“对,二次革命(孙先生发起的討袁战爭)失败后,於佑任和韩望尘遭到袁世凯政府的通缉,到日本避祸时,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后来,被周文焕买了下来,取名“西北会馆”,专为西北军筹措军费……八十年代,周文焕回国,把这两层楼买了下来,改名秦韵轩……”
林思成提到的这三位都是陕西人,前两位都是同盟会成员,民国时期有名的政治家。
后者则是晚清民国时期陕西巨富,清末时,周氏经营的“裕泰丰”商號,遍及津、瀘、汉、渝。到了民国,裕泰丰传到周文焕手中,他资助冯玉祥起兵……西安事变后,被国民政府通缉,举家逃到了香港,八十年代才回来。
“这位周先生还活著?”
林思成摇摇头:“周先生过世了,这是他长子开的……当时走的仓促,他被留在了国內,直到八十年代才相认……
当时,他是西安饭店的厨师,到香港住了两年,因为不太习惯,又回到了广州,然后开了这家秦韵轩。”
王齐志恍然大悟。
要说文物、古董、歷史典故,林思成比谁都懂。
这家酒楼的歷史这么悠久,说是革命时期的文物也不为过,林思成能知道这地方,一点儿都不奇怪。怪不得,只要是关中菜,这家酒楼都会做?
聊了一会,凉菜上了桌,面也端了上来。
然后,“呼嚕呼嚕~”,“呼嚕呼嚕……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桌上就多了六个空碗。
又一眨眼,又多了六个空碗。
叶安澜都看呆了。
四个男人还好一点,饭量大,吃的快,很正常。
她惊奇的是,叶安寧和李贞竟然也这么能吃?
特別是叶安寧,这几天姐妹俩天天在一块,哪见她这么吃过?
叶安寧却浑不在意,抹著嘴,又去端第三碗,桌子上却没面了。
林思成故意没让上,就拳大头的碗,三样拢共上了十来碗。不然剩下那么多的菜怎么办?
叶安澜拿筷子蘸了点汤,又咂巴了一下嘴唇:“有这么好吃?”
叶安寧抿了抿嘴:“你到京城不也一样?”
也对。
叶安澜一到京城,就满大街的找粤菜馆子。
又过了一会,热菜也上了桌,陕菜做的地道,粤菜做的也不差。
没喝白酒,烫了两壶黄酒,小酌了几杯。
吃到一半,叶安齐又问起了林思成后面的安排。
“这几天没什么事,就四处转转。周六去香港,看一看苏富比的秋拍……”
“什么时候去国外?”
林思成算了算:“应该到中旬了!”
毕竟是国外,不可能说去就去,至少要找到点眉目。
按照之前的计划,是请香港的陈伟华代为联繫,介绍几位当地的华人收藏家。
陈伟华倒是介绍了,但王齐志打听了一下,感觉都差点意思。
一是他介绍的这几位在当地的影响力一般,二则是,与陈伟华都只是普通客户关係。做生意,或是交流一下都没问题。
但如果让人家帮忙,找什么罕见的古瓷,而且是从墓里挖出来的那种,那是强人所难。
新加坡还好一点,马来和印尼,都是穆斯林国家……
不过运气不错,又认识了彭砚之和陈世全。相对而言,林思成与这两位的关係要更亲近一些。再者,这两位也確实有这方面的渠道。
特別是陈世全,他有相当一部分藏品,都是从华侨收藏家手里收回来的。
陈世全已经联繫好了,等胡胖子来了后,看完香港的秋拍,他们就启程。
叶安齐颇为遗憾:“我还说是约几个朋友,请你和到海上玩一玩,钓钓鱼,看看岛……”
话还没说完,叶安寧就开始撒嘴。叶安澜更直接,瞪著他:“二哥,你不信我给大伯告状?”叶安齐一点都不怵:“你想就告,没听我说吗,是带思成去钓鱼.…”
叶安澜“嗬”的一声:“那你怎么不请我和安寧,不请王三叔?”
叶安齐懒得和她说。
没听说谁出海玩,还带长辈和妹妹的?
当然,去的都是年轻人,女伴不会少。但太过分的他也不会带林思成去。
说不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三叔知道了,皮都能给他扒了……
他瞪著眼睛:“叶安澜,你不懂就闭嘴!”
叶安澜冷笑了一声:“好,我闭嘴!”
反正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叶安齐敢带林思成去,她就敢告状。
叶安寧倒是挺淡定,王齐志更淡定:林思成即便去了,也只会钓钓鱼,看看海。
可以这么说:林思成的业余生活,比清教徒还像清教徒。
王齐志至少爱喝酒,赵修能更不用说,虽然六十有余,但只要男人喜欢的,就没他不爱的。但林思成,连牌都不多打。
不是没时间,也不是不会,而是不喜欢。
又坐了一会,让李贞结了帐,一群人下了楼。
下午没什么事,林思成准备约一下彭砚之,到省博转一转。
彭砚之提过,王齐志也说过,吕所长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说是他有空的话,到广博给彭砚之指点一下。这句话当然是开玩笑,林思成再是狂妄,再是自大,也不可能到省级博物馆指手划脚。
顶多也就观摩一下,学习一下。
如果碰到他恰好懂的,肯定不吝交流。
暗暗转念,一群人到了车场,林思成拿出手机,准备打给彭砚之。
但號码刚翻出来,还没拔出去,手机“叮零零”的一声。
屏幕上显示著三个字:冯三江。
林思成顺手接通:“冯师傅-……”
但电话里却没有人说话。
像是在大楼里,声音很是空旷,皮鞋踩著楼梯,“咣~咣~咣~光……”
正莫名其妙,又是“咚”的一声,像是关上了门。
隨即,才传来冯三江的声音,压的很低,还喘著气:“林师傅,胡胖子出事了……”
林思成顿了一下:“冯师傅,你別急,你慢慢说……”
“好!”冯三江用力的呼了两口气,“昨晚,胡胖子打电话,说是今天早上到,让我去接他……”“但到了口岸以后,一直等不到他的人,胡胖子电话也不接……快到十二点,才有人打电话过来:他被海关扣了……”
“海关扣了,哪的海关,香港?”
“不是,是深圳海关,罗湖口岸……”
林思成愣了愣:“他带啥了?”
“我也不知道……接了海关的电话,我们就到了口岸,刚一来,就被收了手机,然后关到了一个小房子里,一直审到现在……”
“问了基本信息,还翻了手机……话倒是问了一大堆,但没什么重点,我也不知道他们在查什么。最后,查完银行流水……才把我们放了出来……”
还查了银行流水?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十有八九,是胡胖子带了什么比较敏感的古董,被海关认定疑似走私物品,给扣了下来。
要是其它违禁物,冯三江不可能只是被审这么一会儿。
再说了,香港海关也不是吃素的,真要是东西不对,胡胖子压根就带不过来……
第495章 顾问
林思成问的很仔细,但冯三江知道的有限,压根说不出个所以然。
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不要慌,海关要查什么,就儘量配合。
掛断了电话,王齐志凑了过来:“怎么了?”
“胡海从香港入境,被扣在了海关!”
胡海?
王齐志回忆了好半天:这个胡海,是三个骗子当中的那个胖子。
“胖子带什么了?”
“暂时还不知道!”林思成摇摇头,“但大概率,应该是比较敏感的古玩!”
王齐志皱著眉头:“难道是濒危品?”
林思成没说话,因为知道的信息太少,他不好判断。
胡胖子倒是说过,会帮他带几件稀罕玩意,但具体带了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冯三江也说过,胡胖子的家里好东西不少。搞不好就带了什么象牙、犀角之类的东西。
中国也是cites(华盛顿公约国),按照出入境管理条约,这一类的东西,一律限证入境。但说实话,如果是老一辈在战爭年代时带过去的,哪有什么证?
看他不说话,王齐志拿出手机:“正好安齐在,让他问一问!”
林思成拦了一下:“老师,我过去说!”
求人办事,至少得有態度。
况且车还没走,叶安齐就在他们后面的那一辆。
林思成下了车,又上了后一辆。大概讲了讲,叶安齐当即就给口岸打了电话。
朝中有人好办事,叶安齐本就在海关上班,大小还是个领导。没费多少功夫,就问出了大概:胡胖子,整整带了三大箱古玩。
具体都是什么,对方没说,但想来,有问题的不少。
听完后,林思成人都有点麻:三大箱?
总不能,胡胖子把家都搬了过来?
一次性入境这么多,就算没问题,海关也得当有问题来查。
叶安齐收起手机:“思成,我和你一块去吧!”
也好。
有熟人在,至少知道找哪个部门,知道怎么儘快的了解清楚情况。
“谢谢二哥!”
“別客气!”
说著,两个人下了车,上了前一辆。
林思成安排司机,把其他人送回了酒店。
一百来公里,差不多两个小时,快四点的时候,他们到了罗湖口岸。
进了大厅,看到林思成,冯三江和丁阿琴快步迎了上来。
“林师傅!”
林思成点点头:“见到胡师傅没有?”
两个人齐齐的摇头:“刚才,我们又上去找了一趟,倒是见到了旅检科的负责人。但对方就说了一句:等通知!”
林思成不置可否。
说实话,他们能见到负责人就不错了。要不是胡胖子拿的是胞证,冯三江和丁阿琴连楼都上不去。“你们知不知道,他这次入关,都带了什么?”
“问了,但他没说!”冯三江一脸便秘的表情,“他说,要给你个惊喜!”
林思成愣了愣:惊倒是有了,那喜呢?
搞不好,出问题的就是胡胖子说的这个“惊喜”……
他嘆口气:“那胡师傅的家人呢,联繫了没有?”
“联繫了,胡海的老婆找了他表兄,他表兄又托人问了问,但海关还是那句话:等通知!”胡海的老婆的表兄,胜大庄的刘义达?
刘义达是胜大庄在国內市场的负责人,而胜大庄的古玩和拍卖生意的主要市场就在东亚和东南亚,所以,只要刘义达负责的区域,艺术品出入境大都会通过广东和香港海关。按理说,他在罗湖口岸肯定有熟人,关係应该很好。
不说坏规距,至少应该能问到,胡胖子带了什么东西,应该怎么处理?
是罚没,还是涉刑?
但海关依旧是三个字:等通知……
林思成感觉有些不对,把叶安齐拉到了旁边:“二哥,你上去问一问就行!”
叶安齐一听就懂:“只是问一问?”
林思成郑重点头:“对,只是问一问,但凡涉及到比较敏感的,你不要多问!”
叶安齐点点头:“放心!”
他虽然没问过林思成,但王齐志说过:林思成这次找的几个合伙人,底子都不太乾净。
叶安齐还以为,林思成是怕把他给牵扯进去。
他当然不怕,但对林思成的这种做法却很认同:鸿鵠之志,不群於燕雀。
这样的人可以来往,但不能纠缠的太深……
其实远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林思成是怕:胡胖子夹带私货,带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胜大庄能搞定银行,能把“古董金融”这么冷门的生意做到这么大,背后没有当局支持,林思成是不信的。
万一,就说万一,刘义达想让他带点儿什么东西,胡胖子又恰好不知道……
当然,只是他突发奇想,心血来潮。
怕叶安齐胡乱脑补,林思成没敢多说。但又怕他经验少,被人三两句糊弄下来,什么都问不到。林思成没犹豫,又叫了王齐志,让他陪著叶安齐一起去。
老师有的时候是不太靠谱,但人生阅歷摆在这,至少没那么好敷衍。
两人上去后,剩下的四个人在大厅等。
赵修能眉头紧锁:“师弟,我怎么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林思成嘆了口气:不止赵师兄,他也有这样的预感。
冯三江和丁阿琴没经过这样的事,所谓隔行如隔山,约等於外行。
王齐志出身不一样,看待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角度不同,所以要迟顿一些。
但林思成和赵修能不一样:赵修能坐牢的那十多年,其中有一半都是通过海关判的,他的斗爭经验不要太丰富。
林思成当然没坐过牢,但上辈子没少和海关机构打交道。就说一点:中国文物一概是宽进严出。別以为只是四个字,里面的门道大到离谱。出去的有多严就不说了,赵修能深有体会,如果现身说法,他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
要说进来的多宽……打个比方:只要不是成箱的往里带象牙犀角这一类的东西。剩下的,哪怕是商周的青铜器,海关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进来以后查不查,怎么查,那是进来以后的事情。但他绝对敢放你进来。
所以,胡胖子这事很是蹊蹺:东西还没过海关,就被扣了?
要么,里面藏了敏感的东西。要么,涉及到犯罪。但不管是哪一种,胡胖子短期內是別想出来了。没了胡胖子这个关键人物,还怎么出国,还怎么找日本瓷?
林思成捏著眉心:“先等消息吧!”
赵修能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时间挺长,快一个小时,王齐志和叶安齐才下来。
看了看两人的神色,赵修能心里一咯噔。
叶安齐稍好一点,大致就是事情没办成,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表情。
但王齐志黑著一张脸,就像別人欠了他几百万一样。
这一看就知道:胡胖子犯的事不小,轻则遣送出境,重则判刑。
还出国,出个毛线?
叶安齐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摇摇头:“二哥,先上车!”
感觉他小心的过了头,但叶安齐没说什么,跟著到了车场。
上了车,叶安齐三言两语,说了经过。林思成才知道,压根和他猜的没一毛钱的关係。
胡胖子確实带了三大箱,但带的全是古玩,没林思成所想像的夹带了什么文件之类的犯忌讳的东西。而且他这三大箱全部都有手续,至少从外观看的话,每一件都能和手续对得上。
至少没有“拿明代的碗,冒充民国的盏”这种一眼就能被行家认出来的东西。
按道理,他肯定能顺顺利利的过关。但好死不死,碰到了总署检查。
也怪胡胖子运气不好:恰好就撞到了节后这个点,又恰好撞到“经济危机”、“四万亿救市”、“国家调整进出口贸易政策”这几个节骨眼上。
所以,来罗湖检查的不是省署,而是总署。
別说叶安齐,今天就是叶兴驰来也没用。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二哥,领导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问题?”
“说了,第一,涉危製品:有一对虎牙,一件玳瑁、一件盔犀鸟……第二,偽装瞒报。这一类最多,大小十二件……第三,有两件一级文物,这个是最严重的……”
林思成吡了一下牙:前两种还好说,顶多也就是查扣、罚没,最多罚点儿款。
但两件一级文物……如果严格按照法律条款,少说也是两年起步。
因为《文物法》中就是这样规定的:明知是文物,且故意以藏匿、偽装、偽报等方式逃避海关监管入境的,以走私文物罪论处。
进来的也算。
以前不是不管,但基本上都先会放进来,然后由海关通知文物和缉私部门,然后再看怎么查。如果手续比较全,大概率会放行。当然,必要的报备和登记一个都不会少,反正以后再想出境,那是想都不要想。
如果手续不全,就两个字:罚没。但大概率,人不会有事。
但这次不一样,恰好撞在了总署的枪口上?
林思成嘆了口气:“胡海有没有准备通关手续?”
“有,而且挺全,但督查组认为,名不符实!”
“都不符实?”
“至少一半都不符实!”
林思成愣了愣,和冯三江对视了一眼:不大可能吧?
胡胖子经常出入境,而且经常顶著他妻表兄的名號招摇撞骗,带古玩出入境是家常便饭。
他不可能不知道,一次带三大箱古玩过海关是什么概念:不说拿著放大镜找问题,至少会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检查一遍。
而像罗湖这种直通香港的大口岸,向来是文物走私的重灾区。久病自成医,见的多了,安检人员至少算半个內行。
偽装瞒报一两件有可能,但要说三大箱,有一半瞒报……胡胖子的脑子又没被驴踢?
“二哥,三箱总共多少件?”
“二十九件!”
那一半,至少也是十五件?
林思成直觉不可能。
“二哥,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看一眼手续,再看一眼东西?”
叶安齐顿了一下,琢磨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別说看东西,他能直接带著林思成见到人。但这次不但有省署,还有总署,叶安齐再是狂妄,也不敢打这样的保票。
倒非他不想帮,林思成好不容易张一次口,说什么也要帮他办了。他是想著怎么才能少费点周折,一次性办到位。
“思成,你稍等我一会!”
说著,叶安齐拿著手机走到旁边。
差不多十分钟,连著打了三四个电话,叶安齐才回来。
“思成,说好了,我带你上去!”
林思成惊了一下:这么快?
他还以为,至少要等三四天。
叶安齐语气轻鬆:“因为是联合督查小组现场抽查出来的,旅检科不敢大意,先把东西送到了监管科。具体怎么处理,还要等上面指示……”
明白了,意思就是还要等后续调查,东西暂时被寄存了起来。
“手续已经交了上去,原件肯定看不到,但旅检科在现场拍了照……”
林思成鬆了一口气:“谢谢二哥!”
“思成,你不要客气!”叶安齐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还想著,这次能给你帮上忙……”
“二哥,你已经帮大忙了!”
这是实话。
只要让他看一眼,再看一眼清单,林思成基本能看得出来,胡海是不是瞒报,又瞒报了多少件。继而,就能推断出:他这次是会坐牢,还是被关几天都能放出来。
暗暗转念,两人出了大厅,到了后面的附楼。
东西在负一层,类似於公安的那种物证库房,手续极为严格。
叶安齐临时变通,说林思成是科里从京城请来的专家,来鑑定几件与一件文物走私案有关的文物。上面打过招呼,但即便如此,值班的警员依旧半信半疑。
不怪他怀疑,委实是林思成太年轻了。
直到林思成拿出的全套证件:中国文化遗產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所研究顾问。除此外,还有两本:西京市公安局刑事侦察顾问,京城刑侦总队案情顾问。
一点儿不夸张,翻开后两本的时候,负责登记的警员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叶安齐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懵逼。
如果知道林思成有这样的身份,他刚才连电话都不用打…
第496章 宋代黑釉斗笠盏
值班的两个警员眨巴著眼睛,不时的往林思成的脸上瞟。
瞟几眼,看看手里的证,再瞟几眼,再看看证。
不由自主的,心里冒出一丝古怪的念头:这几本证,不会是假的吧?
只是过於惊讶,在心里念叨念叨,他们当然知道不可能。
罪犯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拿这么反常识,让人一看就怀疑的假证跑到海关这样的地方招摇撞骗。其它不说,这四家单位又不是那种多隱密、多保密的单位,打个电话报证件號和信息,分分钟就能查得到。
再说了,海关本就是干这个的,不至於连一本证件是真是假都看不出来。
问题是,这年龄:二十二?
看看单位:中国文化遗產研究院,故宫博物院。
但凡懂点文物常识的都知道,这两个部门是什么性质。
前者是国家级文化遗產保护的核心单位,更是国家在考古、文物领域最权威、最专业的研究机构,没有之一。
后者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国歷史文化对外的殿堂级窗口,中国歷史文化的传承中枢。
二十二岁的年纪,顶多也就是刚刚毕业的本科生,去文研院和故宫应聘最底层的实习生,人家都不要。在那儿,搬物料、洗试管的都得是硕士研究生。
这位倒好,顾问,研究员?
再看后两本,这个更让人不可思议。
海关的职责是徵税、缉私、出入境管理、检验检疫,而其中的缉私与出入境,是受总署与公安部双重领导。
说他们是警察,没有一点儿的毛病。而且平时本就打的交道多,所以叶安齐很清楚:西京市公安局、京城市公安局刑侦总队,是什么级別的单位。
和广州市局平齐。
而所谓的顾问他没少见过,更没少合作过。但这种有证的,他真就是第一次见。
但他至少知道,这两本证件是什么性质,需要什么条件:参与侦破过社会破坏力、影响力极为重大的重案要案,且成果突出。
翻译一下:参与部督大案,且主导案件的侦破工作。
关键的是,两本?
更关键是,京城与西京,还离那么远?
再看证件的颁发时间,差了大半年,这难道还能是同一起案件?
真的,要知道林思成有这两本证,他压根就不用找关係打电话,更用不著欠人情。
只要林思成想去,別说只是罗湖口岸处置科的临时寄管室,哪怕是去市海关的重案物证室,他都能大摇大摆的带著林思成进去。
转念间,叶安齐眨巴著眼睛,脸上的惊讶仿佛要溢出来。
等值班的警员拿了钥匙带他们进去的时候,叶安齐特意落后了两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林思成,你干啥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林思成模稜两可:“只是凑巧帮了点忙!”
叶安齐断然摇头:不可能。
就说一点:林思成不是在编警员,不管这两个证是哪一级单位颁发,相关的申请必须要上一级单位批准。
再看证件,两本上盖的都是副厅级单位的戳,那上一级单位是什么级別?
正厅级的省公安厅,而且必须得是会议表决通过,由主要领导签字。
可以这么说:给王齐志,如果他非要弄的话,前面两本有可能,无非托关係走人情。但后两本,想都別想。
所以,林思成绝对破过大案,且起主导作用。
叶安齐不死心,压低声音:“不能说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
西京和京城都已经將两次的侦破经过编成了案例,有些部门已经开始內部培训,最多三四月份就会公开培训。
海关单位要晚一点,差不多夏天左右。虽然不会提他的名字,但到时叶安齐一看:一个西京市局,一个京城总队,还都是文物大案,还都是顾问主导?
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
林思成不假思索:“二哥,说倒是能说,就是有点长!”
叶安齐心里好奇的像狗挠一样,感觉多等一秒都是折磨。
“没事,你给个提示就行。”
林思成愣了一下:提示?
没准还真能行。
叶安齐负责的是缉私,而广州口岸查获的走私品,最大宗的是奢侈品:比如手錶,名牌包。第二多就是文物,经常偽装成现代工艺品出入境。
所以但凡是部督的文物走私大案,他们都要內部学习。
这是其一,其二,不管是於大海案还是王蝽案,广州口岸都是相当重要的走私渠道之一,当时西京和京城侦办时,肯定向广州海关寻求过协助。
叶安齐肯定听说过,更说不好,还参与过。
暗暗转念,林思成言简意賅:“西京的张世安,京城的清皇陵……”
话还没说完,叶安齐眼珠子一突,“我靠”两个字涌到了嘴边。
脚步下意识的停了下来,眼神像是鉤子似的,钉在林思成的脸上。
嘴唇不停的囁动,好久才蹦出三个词。
他说的是这两起案件中的主要物证:
张世安盗墓案,除了文物以外,还查获了诸多违禁品。
王蝽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下轮到林思成惊奇了:叶安齐不但知道,还知道的这么详细?
顿了一下,他点点头。
然后,叶安齐就跟懵住了一样,看林思成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林思成还真猜对了:西京市局和京城总队来广州侦察时,叶安齐不但参与了,还是他带组协助的。当时,他只是出於好奇:只是两起盗墓案和文物走私案,为什么是部委督办?
后来才知道,张世安墓案动了枪和炸药,皇陵案更夸张:电子遥控炸弹……
关键的是,这两起不单单只是盗墓,走私文物案件,还涉及到多起杀人案……
就说,现在是什么年代,破坏力度这么大,社会影响这么恶劣的案件,几年才有一起?
更何况,去年还是奥运年?
由此,叶安齐更加好奇了,特地找渠道问了问,然后惊为天人:侦破这两起大案的关键人物,竟然不是警察?
更绝的是,他不但找线索,推案情,更能偽装侦察。甚至於,最后直接和走投无路,困兽犹斗的歹徒放对?
特別是京城那一次,这位去的那个地下室,整整装了几十颗遥控炸药?
反应稍慢一点,轰……
但叶安齐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和这位见面。更没想过,这个人,竟然是林思成?
一点儿不夸张,叶安齐的眼睛里像是装了灯炮,亮的嚇人。
“不是……思成,那可是炸弹?”
但凡换个人,百分百,腿早嚇软了,当场嚇尿也说不准。
林思成倒好,反过来要挟罪犯:我抠电池了昂………
林思成嘆了口气:没错,炸弹,还是电子遥控的。
但没进去的时候,谁知道下面会有这玩意?
老话说的好:狭路相逢勇者胜,到那个时候还不拚命,难不成等死?
看他不说话,明显是默认了,叶安齐更兴奋了。
英雄他见过,活著的一级英模也见过,但全须全尾,还这么年轻的,真就没见过。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眼睛里冒光:“一打十几个?”
林思成一脸愕然:好傢伙,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嘆了口气,点点头。
“挨刀了?”
林思成犹豫了一下,撇了撇衬衣领口。
叶安齐瞳孔一缩:一道刀疤,离大动脉只有两公分……
传闻竟然是真的?
赤手空拳,空手白刃,一个打了十八个。
其中,八个重伤……
叶安齐再一次打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清清瘦瘦,文文秀秀。无论他怎么看,林思成都不像搏击高手的样子?
但脖子里的那道疤,却做不了假……
叶安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叔和三婶知不知道?”
肯定知道。
林思成又点了点头。
叶安齐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案子办的这么快?
咦,不对……不止是三叔三婶?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叶安齐突地来了一句:“你见过唐主任,和唐司长?”
真的,林思成都愣住了:
不是……二哥,你为了吃瓜,这是费了多大的人情,找了多硬的关係?
不然,绝不可能打听到这么多。
叶安齐比他更惊讶,比他更夸张:眼皮不停的眨,跟扇子一样。
就林思成这个表情,比他亲口承认还有说服力。
不是……兄弟,你厉害了:那可是唐南雁,你也敢招惹?
一想到唐南雁那七八个堂兄堂弟,叶安齐就头皮发麻。
咦,不对……
这都一块玩好几天了,傻子也能看出来,叶安寧和林思成是什么情况。
我他妈幸灾乐祸个嗨儿?
叶安齐连忙板住脸,但严肃了没两秒,又垮了下来。
要顏有顏,要相貌有相貌,有担当有担当,要人品有人品。
关键的是,个人能力强到没谱。更关键的是,还有救命之恩。换自己是唐南雁,也得考虑考虑。暗暗转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叶安齐转了两下眼珠。
以他的身份,这句本来是不好问的,但他忍不住。
鬼鬼祟祟的往身后瞅了两眼,叶安齐一脸八卦:“吵架了没有?”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的,林思成一头雾水:“谁?”
“安寧和唐南雁!”
不是……二哥,我真是服了。
信不信叶安寧知道了,和你急眼?
叶安齐也想到了,连忙提醒:“你可別告状啊,思成,拿出点男子气概来!”
林思成一脸无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索性装没听见。
叶安齐也知道问的有些唐突了,岔开话题:“唐南瑾呢,你见过没有?”
何止是见过?
林思成点点头。
“他没打你?”
不是……叶安齐,你这什么脑迴路?
“二哥,怎么可能?”
说轻点,他替唐南雁挨了两刀,说重点,那是救命之恩。
没有这么恩將仇报的。
“不一样,因为你不了解唐南瑾,他和人讲道理,从来不靠嘴,而是靠拳头。”
叶安齐格外篤定,“討厌你,打一架,喜欢你,也打一架。如果他想和你做朋友,更是得和你打一架。更何况,你还欺负唐南雁……”
话都没说过几句,我怎么就欺负她了?
林思成顿时就不想和叶安齐说话了。
但叶安齐没想放过他:“和唐南瑾喝过酒没有?”
“喝过!”
“我明白了,他是打也打不过你,喝也喝不过你!”叶安齐一脸的幸灾乐祸,“没想到啊,唐南瑾也有认怂的时候?”
想也知道:林思成空手入白刃,都能一打十八,碰到唐南瑾这样的,他少说也能打两三个。至於酒量,这几天基本天天喝,叶安齐颇有了解:至少唐南瑾,肯定是喝不过林思成的。
林思成一脸无奈:这在一块好多天了,他一直觉得,叶安齐挺稳重的,挺有大哥风范。
今天才知道,那是没碰到他感兴趣的。不然,他比谁都八卦……
“二哥,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我知道!”叶安齐浑不在意,“思成,出不了国也没关係,大不了下次再去!”
他之前还以为,林思成之所以这么努力,是觉得出身太普通,有些门不当户不对,怕三叔和三婶反对。但今天才知道,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其他都不说,光是那晚上,他在装满炸弹的地下室的表现,就能把他所有所有的短板全部补齐。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闪光点,个人能力还那么强?
不成也就罢了,但凡事情成了,再让他专门去搞什么古董、文物研究,那就是糟蹋人才。
不管是叶家,还是王家。
顶多顶多,让他兼顾一下。
所以,这国他出不出,他这个项目能不能搞得成,影响都不大。
自然而然,叶安齐就不是那么太上心。
当然,既然来了,肯定要带林思成去看一下。
转念间,两个警员把他们带到了寄管室。签完字,登完记,四人走了进去。
东西就在架子上摆著,分了类,就贴了標籤。
两个警员站在旁边,又看了看表,意思是提醒叶安齐:叶科长,时间有限。
林思成点点头,走近了一点。
两支宜城紫毫,有些年头,少说也有七八十年。
一件松竹石的笔筒,刻的挺不错,差不明康乾时期,但没款,暂时还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一方天然大理石磨成的砚,古朴自然,並一件酸枝木的宝砚匣。
能看出来,这两件並非是一套,应该是后配的。
另外还有两只香盒,一只漆嵌,一只螺鈿,都是清末晚期的东西。
像这些,但凡能提供点相关的手续,比如购买记录、鑑定证书,海关都会放行。
除了这些,后面还有:
两块仿陆子冈的白玉山水牌,一樽黄玉仿商周饕餮纹觥,一件鑾花“岁寒三友”执壶。
先不说工艺怎么样,又有什么来歷,只看包浆和皮壳:明代无疑。
这其中涉及到一个点:文物法规定,不管是古玩,还是可允许民间收藏转让的一般文物,凡生產/製作於1551年(明嘉靖三十年)以前的文物,一律不准出入境。
这是其一,其二:海关部门和公安部门,更或是文物部门界定时,因为技术有限,不可能清楚的將古董的生產、製作时间精確到哪一年。
所以,各部门都是一刀切:但凡是1616年(清朝立国)以前的,一律属於管制区间。
这几件就是:百分之百的明代文玩。按照惯例,可以入境,但须要提供完整的手续文件:比如拍卖纪录、发票,更或是有据可查的转让合同。
除了这几件,后面还有:一对虎牙掛件,牙根包银,上面镶著一颗绿松石和几颗小玛瑙。
品相不错,包浆极老,看样式,应该是清代八旗子弟遗留下来的玩物。
其次是几件珠串,其中一件是玳瑁,一件是盔犀鸟。同样很老,至少也是民国时期的物件。但不管老还是新,按照cites公约,在中国境內,只要是濒危动物製品,不论生產年代,一律按文物算。四九年以前的可以收藏,也可以交易,四九年以后,一律查扣。
这几件肯定是四九年以前的,如果是入境,只要能提供完整的手续文件,海关基本都会睁只眼闭只眼。林思成也很肯定,这些手续胡胖子肯定有,而且准备的很齐全。
那海关说的,一半都名不符实,应该就是剩下的那些。
林思成往下看,但刚走到货架前,他突的一怔愣:瓷器?
两件青花,三件刻花黑釉:胎厚、色浅、釉光哑淡,典型的民窑瓷,而且是那种技术不太好的窑口。至於年代,一时不太好判断。因为土沁太重,腐蚀的也相当厉害。好多地方,已经有了剥釉的现像。但这不是衙点,而是林思成总算知道,海关为什么大动干戈,把胡胖子给扣了下来:因为土沁。只要是稍微懂点文物常识就能看的出来:这五件,全是从墓里挖出来的,最多不超过十年。这是妥妥的盗掘文物,海关不查你查谁?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后两件:这难道,不是宋代定窑的黑釉鷓鴣斑纹斗笠盏?
如果是真品,百分之百的国家一级文物。
起步三年……
第497章 他不但是顾问,还是专家
盯著那几件瓷器,林思成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看他一动不动,叶安齐走了过来:“思成,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林思成模稜两可:“二哥,还得看一下报关手续!”
叶安齐不疑有它,带著林思成出了寄管室,直奔处置科。
同样打过招呼,处置科的同事早就在等叶安齐。两人一到,他们直接从电脑里调出了照片。很多,足足五十多张,林思成盯著电脑,不停的点著滑鼠。
紫毫、笔筒、砚、砚匣、香盒、玉牌、玉觥、执壶、虎牙、玳瑁、盔犀鸟手串。
以及,那七件瓷器。
他確实没猜错,胡胖子准备的很充分,没有一件漏报,件件都有手续:有的是发票,有的是拍卖记录,有的是鑑定证书。
但是,至少有一半海关不认:那几件明代古玩,以及最后的那七件瓷器。
前者好说,至多算“不符合规定”,大不了不要了,罚没就罚没。
问题在於后面的七件瓷器:全是从墓里挖出来的,上面还带著泥腥气,这不是盗掘文物是什么?特別是最后两件,北宋定窑黑釉鷓鴣斑纹斗笠盏,这是明確有文献记载的名瓷,更是宋代民窑的代表作。
如果对比一下,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和建窑的窑变盏很像?
像就对了:好多学者都认为,建窑的窑变技术来源於定窑。这样的东西,已不仅仅是一级文物,更是极为珍贵的歷史研究资料。
报关文件倒写的很清楚:贗品,高仿。
但问题是,不是你怎么写,海关就怎么信。
所以,千万別说胡胖子运气不好:哪怕没碰到联合督查组,罗湖口岸也不敢把他放进来。
问题是,事情不能不解决?
看林思成皱著眉毛,低头沉思,叶安齐接过滑鼠,一下一下的点。
起初,他还觉得问题不大:比如那几件涉危製品,以及那几件明代古玩。虽然界定有些模糊,但算不上偽报,瞒报。该是什么材质,该是哪个年代,报关手续上写的清清楚楚。
像这一种,顶多罚没,再罚点儿款,至少人没事。
但再往后翻,叶安齐突地一怔愣,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这是什么?
报关手续上,这七件瓷器竟然成了仿古瓷,成了贗品?
而且,还是外国仿?
这不是把人当傻子糊弄?
连他一个门外汉都看得懂:这上面除了土沁,还有水锈,更有酸碱腐蚀造成的剥釉。
一种可以仿,还能三种一起仿?
特別是脱了釉的地方,瓷胎那么深的老化跡像,你怎么仿?
叶安齐敢保证:別说国外了,国內的任何机构,不管是官方的还是民间,没人能仿的了。
包括景德镇和故宫也不行。
报关手续这么写,別说海关,这他妈就是傻子也不信啊?
叶安齐握著滑鼠,直戳戳的看著林思成:就这几件东西,就这个性质,这人还怎么捞?
林思成嘆了口气:“二哥,先走吧!”
叶安齐点点头,和同事告辞。
几分钟后,两人到了一楼。
林思成还好,声色不动,但叶安齐脸上,就差写仨字:这事办不了。
对视了一眼,王齐志嘆了口气:“是不是不好办?”
何止是不好办?
林思成刚要说什么,叶安齐摆了摆手,抢先一步:“三叔,其它都好说,但其中有五件瓷器,初鉴结果为明晚清早时期烧制,出土时间为十年之內。”
几个人齐齐的愣住:啥东西?
明代的瓷器,出土不超过十年……这不就是盗掘文物?
“这还不算完!”叶安齐又比划了一下,“还有两件:宋代定窑鷓鴣斑黑釉斗笠碗,出土同样不超过十年……
一点儿都不夸张,听到定窑,听到鷓鴣斑斗笠碗,几个人都呆住了:这他妈可是一级文物?当即,王齐志就听懂了叶安齐的潜词:三叔,这事没办法办,你劝劝思成,让他別钻牛角尖。赵修能则是半信半疑:宋代定窑鷓鴣斑黑釉斗笠碗,还是两件……胡胖子哪来的这样的东西?既便有,也不可能慷慨到拿来送人。
不是赵修能小看胡胖子,而是基於最基本的逻辑。
先说价格:这东西第一次上拍是一九八零年,在纽约举办的“班氏夫妇藏重要中国陶瓷器及艺术品”专场上。
班氏既班威廉,英国物理学家,燕大物理系主任,在燕大任教十二年。
当时,就有一只定窑鷓鴣斑黑釉斗笠碗,最后以40万美元成交。
第二次上拍,是2002年在香港举办的苏富彼拍卖会,差不多的一只,最后以1320万港幣成交。第三次,是2006年,也就是大前年,佳士得纽约拍卖会。差不多的一只,以四百五十多万美元成交。四百五十万美元是多少人民幣?將近三千两百万。
两只碗又是多少钱?等於六千多万,半个多亿。
別说送林思成,就是送亲爹都不可能。
再说了,要有这样的东西,胡胖子还当什么骗子?
再退一万步:明知道是一级文物,还这么值钱,胡胖子的脑袋得被驴踢成什么样,得有多白痴,才会把这东西带回国?
赵修能能想得到,冯三江和丁阿琴同样能想得到,而且他们更了解胡胖子:
要有这样的东西,胡胖子早和他们分道扬鑣了,不可能干这种做局下套的勾当。
几个人心思各异,转念间就有了推断:这事有蹊蹺。
而这时,离叶安齐说完,仅仅过去了十多秒。
下意识的,几双眼睛齐齐的盯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言简意賅,只说了两个字:“高仿!”
几个人怔愣了一下:
怪不得海关说,报关手续和东西对不上?
胡胖子肯定报的是高仿,但海关不认。
更怪不得,林思成半点都不慌?
因为,这几件东西,確实是高仿……
看他们恍然大悟的模样,叶安齐都惊呆了。
不是……你们就不怀疑一下的吗?
林思成说这是高仿,你们就百分百的相信,这是高仿?
没错,林思成是很专业。但问题是,海关也不外行:敢出具这样的初鉴结论,至少是过了机器的。而林思成,就站那看了十来分钟,连手都没上。
看王齐志好像也转过了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叶安齐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三叔,你们可能不了解海关的程序……”
但话还没说完,王齐志却摆了摆手:“这个我们確实不了解,但安齐,我们了解文物,更了解胡海。”“我先说一点,你刚才说的那个碗,如果是真品,只是一只,就值三千多万……”
叶安齐愣住,如醍醐灌顶:这样一来,被查扣的那两只,至少值六七千万。
有这么多钱,还当什么骗子?
更不可能带著这样的东西自投罗网,往海关的怀里撞。
但问题是,机器怎么可能会出错?
林思成耐心解释:“二哥,机器確实没出错:这几件瓷器都是明末清晚烧制,出土確实不超过十年。胡海也没有报错,这几件確实是贗品、高仿。但中间有一个误区:海外仿。”
叶安齐半懂不懂。
“二哥,我说简单点:这几件,大概是在中国明末清早的时候,外国烧出来的仿瓷。不管是青花、黑釉刻花,还是鷓鴣斑斗笠盏,都是。如果做热释光检测,也確实都符合明晚清早的年代特徵”“其次,这些瓷器確实埋在墓里过,也確实是近十年之內才挖出来的,机器也没检错。但这些墓,却是国外的基……”
叶安齐终於听明白了:这几件,是中国明晚时期,外国烧的仿瓷,然后又埋进了外国的墓里。说直白点:不论是生產地还是出土地,都在国外,除了长的像,再和中国没一毛钱的关係。而《文物法》和《海关法》中规定的,以及要求的,都是“生產或出土於中国领土地的文物”。虽然外国文物也有规定,但明確要求:被列入ic0m(国际博协)红色名录的文物。
比如涉危动物製品,比如宗教圣物,以及各国明令禁止出境的文物。
但再回忆一下胡海的报关手续:这几件瓷器,全部都来自马来西亚,更有马来西亚的纳税证明和出境证明。
海关之所以不认,是认定他手续造假。但如果,他这些手续如果是真的呢?
马来西亚就没进ic0m协约,等於今天这事,就是一场乌龙。
但问题又来了:马来西亚烧瓷器,而且还是明末的时候烧的瓷器……这开的是什么国际玩笑?叶安齐越想越不对,眼睛扑棱扑棱的瞅,但没瞅几眼,他感觉更不对了。
王三叔,还有那位赵总,眼睛里像是在冒光。
就好像被关了好几年,啃了好几年的窝窝头的罪犯,突然听到有人要请他们吃大餐、再去洗澡按摩的那种表情。
剩下的那两位不停的呼著气,像是刚逃出生天,劫后余生的模样。
不是,这什么情况?
后两位好理解,毕竞和胡胖子是同伙。
但王三叔和赵总,你们为什么也这么激动?
正狐疑著,王齐志拍了一下手掌:“林思成,你来还是我来!”
“老师,我来吧,我不行你再出马!”
王齐志郑重点头:“好!”
话音將落,林思成拿出手机,朝叶安齐笑了笑:“二哥,我去打个电话。”
说著,人出了大厅,钻进了车里。
叶安齐一头雾水:“三叔,怎么感觉,你们这么兴奋?”
能不兴奋吗?
问:他们这次来广州,是干嘛来了?
当然是准备出国,找日本安土桃山时代末期,江户时代前期(明万历晚期,清顺治时期)的和仿瓷。再问,去哪?
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以及日本。
其中把握最大,最有可能找到实物的就是马来,第二才是日本。因为之前那几件和汝天青釉、日本初代瓷器,全是胡胖子从马来弄回来的。
再看胡胖子这次带来的这几件:恰好是明末时期的外国仿瓷、恰好来自马来西亚?
报关单上虽然没写,林思成也没有明说,但他们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胡胖子带回来的这几件,和之前的那批天青釉,是同时期、同时代的东西。
百分之百的和仿瓷。
这叫什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王齐志大致讲了讲,叶安齐后知后觉:意思就是,他们准备捞人不说、还准备把东西也要回来?但说实话,总署督查组亲自查扣,哪有那么容易?
打个比方,最高检亲自公诉的案件……
叶安齐百分百敢肯定:想翻这个案,王三叔出马都不行。
一般的关係和人情根本没用,別说帮忙,躲都来不及。
所以,为什么出去打电话的,是林思成?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正因为要翻案,所以才要林思成出马。
正因为这个案不好翻,所以不能托关係,更不能讲人情。所以,更要林思成出马。
这里面太绕,叶安齐听不懂,三两句也讲不清楚。
叶安齐也知道这事太敏感,即便问,也不是这里问。
他紧紧的抿著嘴。
差不多过半个小时,林思成才回来。
王齐志一脸急切:“怎么样?”
“吕所长明天到,会带上东西和手续。”
王齐志愣了愣:“你只联繫了吕所长?”
当然不止,从西京到京城,再到景德镇,再到山西,他至少联繫了七八家。
但林思成不知道,他联繫的这些部门会不会重视,这些部门的领导会不会支持。
不过没关係,即便不支持,林思成也有信心把胡胖子捞出来,把东西要出来。
道理很简单:假的就是假的,仿的再像,它也成不了真的。
看他不说话,还以为不太顺利,王齐志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別慌,要是吕所长搞不定,咱们就去找二姐和二姐夫。如果他们也搞不定,我带你去找爷爷……”
话还没说完,赵修能眼皮的就开始跳,“噌噌噌噌噌”。
叶安齐人都麻了。
不是……就为了几件瓷器?
找三叔和三婶(叶兴安、王齐光)还能说的过去,毕竟在叶安齐看来,和林思成成为一家人已是板上钉钉。
但为这么点事情,找王老爷子,至不至於?
关键的是,王齐志说的是:带林思成一块去?
叶安齐更想不通的是:林思成没有一点为难,答应的自然而然。
老一辈革命家,硕果仅存的就那么几位。吃过那么多的苦,受过那么多的伤,身体状况可想而知。哪怕是叶安齐他爸去京城,都不一定能见得到。甚至於像王三叔这样的直系嫡孙,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到。
但林思成给人的感觉,好像只要他想见,就一定能见得到,跟吃饭喝水一样?
叶安齐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好问。正狐疑不定,林思成走了过来:“二哥,今天麻烦你,晚上我做东!”
叶安齐摇了摇头:“思成,你別客气,一点小忙。”
林思成却不认同:还真不是小忙。
其他不说:如果不是叶安齐,他今天肯定见不到东西,也见不到手续。
所谓救人如救火,別看只是晚一天或是早一天,但事態的发展、事件的性质,绝对天翻地覆。因为这是总署督查组亲自抽查,亲自发现的案件,肯定会成立专班覆核调查。而且会很快,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一旦进入侦察程序,就等於要和总署打擂。
打个比方:一个律师,要为最高检定性的案件辩护,乃至於翻案。
想像一下……
但林思成再没说什么,给李贞和方进打了电话,让他们去订酒店。
几个人出了大厅,王齐志刚要上车,叶安齐拉住了他的胳膊:“三叔,我和你坐一辆!”
王齐志顿了一下,和他坐了后一辆。
他还以为,叶安齐要和他说这起案子的事情。
包括林思成和赵修能也是这么认为的,也没人在意。
毕竟人多耳杂,告诉王齐志和告诉林思成,没什么区別。
但直到上了车,王齐志才知道,远不是那么回事。
叶安齐神秘兮兮,先是让司机放下了中间的挡板,然后压低声音:“三叔,刚才,思成拿出了几本证!”
证?
王齐志记得,林思成好像有好多证。
“你说的哪一本?”
“四本!”叶安齐比划了一下,“中国文化遗產研究院,故宫博物院,西京市公安局,京城市局刑侦总队……
“哦,你说这个?”王齐志不以为意,“怎么了?”
好一个“怎么了?”
叶安齐瞪圆了眼睛:“三叔,西京市公安局和京城市局刑侦总队,全是副厅级单位?”
就这?
叶安齐,两个副厅级单位,就把你惊成了这样?
王齐志淡然一笑:“林思成比较低调,他肯定没告诉你,他还有其它的证。”
叶安齐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三叔,什么证?”
王齐志往后靠了靠,脸上透出几丝矜持:
“除了这两家,他还是京城公安局特邀的审讯专家和培训专家……等过完后,他还要到公安部主持培训,这个没证,但有函……”
叶安齐愣住,整个人都有点麻。
京城市公安局?
公安部?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后面的那两个词:审讯专家,培训专家?
不是顾问,而是专家……
第498章 煮熟的鸭子飞了
明天还要办事,都没怎么喝酒。
宴席散的很早,不到九点结束,叶安齐早早的回了家。
刚进客厅,他就听到了四叔的笑声,偏过头一看,叶兴驰正在和他爸下棋。
再看棋盘:哈,他爸快要输了。
看到儿子,叶兴国很是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喝酒,吃完饭就回来了。”
回了一句,叶安齐又和叶兴驰打招呼:“四叔!”
“坐!”叶兴驰指了指旁边,“安澜呢?”
“回家了,我让司机送回去的!”
“陶安今天没去?”
“没有,他今天约了同学!”
“女的?”
“男的!”
叶安齐想了一下,“估计是压力太大,见了林思成就犯怵,故意找了个藉口。”
要说心里话,搁他他也怵:都是大学生,陶安还比林思成大一岁,但两人在一块,像婴儿和巨人。只要他会的,別说陶安自个,林思成比他老师还要懂。而林思成会的,陶安连话都插不上。关键是思维,阅歷:陶安感觉自己顶多算是个小土丘,而在林思成面前,像是站在了珠穆朗玛峰底下。哪怕林思成从不主动找话题,且处处迁就,陶安依旧觉得压力山大……
叶兴驰嗬嗬嗬的笑,这说明什么?说明叶安寧有眼光。
想到叶安寧,他又想到了叶安澜,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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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岁,生日就差了一个月,迈过这个年,就二十六了……
“安齐,之前你们不是一块吃饭了吗,陈家那小孩怎么样?”
叶安齐摇摇头:“四叔,我估计没戏!”
豪门多紈絝,陈建章虽然稍微要收敛一点,但骨子里还是紈絝。
叶安澜本就看不上这一种的,现在再和林思成一对比,就更看不上了。
叶兴驰皱著眉头:“上次你领导家那个小伙子呢?”
叶安齐依旧摇头:这个恰好反了过来,叶安澜倒是看对了眼。但他估计,等一见人,四叔四婶指定不同怠。
其他都挺好,唯有一点:心思太重。
叶安澜阅歷浅,自然看不出来,但绝对逃不过长辈们的眼睛。与其找这样的,还不如找个紈絝。叶安齐不由自主的赞了一声:“安寧好运气!”
叶兴驰悵然一嘆:可不就是好运气?
叔侄俩隨意的聊著,叶兴国也没心思解棋了,放下了茶杯。
人他没见过,但没少听过,叶安齐只要一回家就会讲。
包括刚刚,老四都还不住的夸:小孩如何如何的沉稳,能力如何如何的强……
“意思是,这小孩挺不错?”
叶兴驰点点头:“是挺不错,长的好,情商高,能力也强!”
何止是不错?
叶安齐犹豫了一下,把今天到海关的事情说了一遍,特地提到了林思成的那几个证。
兄弟俩一脸愕然。
文研院,故宫?
这两个不难,毕竟是事业单位,所谓的顾问也就是个名衔,既不占编也不占岗,更不用发工资。都不用找关係,王齐志就能给他办出来。
但公安部门,说实话,再有关係,也没人给你办。
道理很简单:公安局不但是政府公务部门,更是执法机关。
你敢办这个证,就必须负担连带的政治责任。
打个比方:如果他拿这个证在外面招摇撞骗,惹出什么乱子来,你负不负责?
万一再闹出什么舆情来,那更好了:只要是签过字的,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必须要上会,要表决,更要存档。
而前提是,必须得有这个必要。不然,就跟笑话一样。
说直白点:这个人確实有用,只要招聘进来,就能解决大问题……
“他干啥了?”叶兴驰一脸古怪,“又是西京,又是京城的?”
叶安齐嘆了口气:“破了两个部督大案?”
兄弟俩齐齐的一怔愣:啥东西?
大案,还是部督?
“是两起盗墓案和文物走私案,但这两伙人不仅仅是走私文物,还涉及到多起杀人案、枪枝弹药製造、走私、贩卖……而每一起,人命都是两位数……”
两位数……这是妥妥的特大刑事案件。
还与文物走私有关?
叶兴国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案子?”
“就去年?”
“都是去年?”
“是的爸,一个在西京,一个在京城!”
叶兴国恍然大悟:就说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他点点头:“西京张世安,京城清皇陵!”
叶安齐愣了愣,刚想问一句,爸你知道?
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连他都知道,何况他爸?
因为他爸是公安………
一看儿子的表情,叶兴国就知道,就是这两起。
他回忆了一下:“小伙子姓林?”
叶安齐点点头。
“文物、考古专家?”
叶安齐又点点头。
这不就对上了?
叶兴国嘆了口气:“他有没有说过,这两次,他都是化妆侦察?”
叶安齐摇摇头:“没有。”
“那他就更不会说,他被罪犯拿枪堵在地下室的时候,他抱著炸弹,准备和罪犯同归於尽?”叶安齐猛摇头:林思成可能会说?
“我今天要不是看到他那两本证,我压根就没想过,这些事情是他干的!”
何止他没想到?
他爸也没想到:这位让部领导拍案叫绝的年轻人,竟然离他们这么近?
叶兴国知道有这么个人,而且如雷贯耳,久闻大名。但他一直不知道,这人是王齐志的学生……叶兴驰有点懵:化妆侦察,不就是臥底?
还有后面这个:林思成抱著炸弹,要和罪犯同归於尽?
“不是……大哥,他一个搞文物研究的,怎么会跑去破案?”
“老四,你没听安齐讲,这两起都是文物大案?”
听到这句,叶兴驰才想起来:叶安齐確实说了,但他过于震惊,没注意听。
“但王齐志怎么没讲过?”
叶兴国摇摇头:“王老三虽然不靠谱,爱吹牛,但他至少知道哪个能讲,哪个不能讲,怎么敢拿这个吹牛?而且,当时是真的危险,他讲了也没人信……因为,就差那么一点儿,几十颗炸弹就爆了………”“老四,你肯定想不到,这伙人手上有多少人命?”叶兴国稍一顿,岔开五指比划了一下,“动不动就灭人满门,一杀就是七八口……”
叶兴驰的眼皮止不住的跳:现在可是和平年代,灭人满门]?
还有大哥比的这个数字,这是什么概念?
这么重的罪的,怎么也逃不过一个死,换谁都会拚命……
叶兴国又笑了一声:“再说个你们不知道的:这个团伙的主犯是个女人,到案后,京城那边能想的办法全想了,啃了足足半个月,但对方咬死不鬆口。
最后实在没办法,把这个小孩请了过来。猜一猜,他用了多久?从前到后,不到半个小时……”“除了主犯以外,这个团伙的所有的主要头目,全是他审下来的。而且无一例外,全是审讯组实在啃不动,才死马当作活马医……”
叶安齐愣住了一样。
他终於知道,王齐志所说的,“林思成不但是案情顾问,还是审讯专家”的这个专家,是怎么来的。而且是省厅一级的京城市局特聘的专家。
他再不懂也知道:手上有几十条人命是什么概念?
啃不下来才正常,啃下来的才叫稀奇:这种案件,至少一半以上的案犯都是零口供。
那为什么,林思成就能行?
“爸,他怎么审的?”
叶兴国没说话,瞪了他一眼。
案子刚破,部里就组织学习过,他当然知道。
但这东西能隨便讲?
亲儿子和亲弟弟都不行。
叶兴国嘆了口气:“反正你以后別和他玩心眼,都不用你说话,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叶安齐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不然那些杀人犯,他是怎么审下来的?”叶兴国摇了摇头,“你做不到,不代表別人也做不到。”
叶安齐囁动嘴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一块玩好多天了,他压根没感觉到,更没看出来。
但反过来再说,林思成要没这本事,凭什么让京城市局破例,特聘他为审讯专家?
市局虽然是正厅级,但代表市局签字的领导却是副部级……
叶安齐突然想了起来:“王三叔说,过完年,林思成就要去部里培训……还说,部里已经发了函?”“对!”叶兴国点点头,“我也要去!”
“啥?”
叶安齐和叶兴驰对视了一眼,表情说不出的古怪:意思就是,您也要去听林思成讲课?
“大惊小怪!”
叶兴国端起了茶杯,“吴秋华知不知道?”
叶安齐愣了一下:“知道!”
他不但知道,两家还是亲戚。如果按辈分,他还得叫声姑。
这位姑姑就是审讯专家,而且相当厉害。大致就是父亲说的:她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叶兴国笑了笑:“论审讯,他能给吴秋华当老师!”
这次是齐齐的一声:“啥?”
不但有叶安齐,还有叶兴驰。
两家不但是亲戚,还是关係比较近的那种,所以走动的很是频繁。对於吴秋华的情况,自然就了解的多。
公大毕业,又出国留学,师从国际著名的华人刑侦专家。归国后,被公安部以“特殊人才”引进,最后依照她个人意愿,安排进了市局。
理论知识丰富,实战经验更强:这些年来,大案要案破了一大堆,每年部委表彰大会必有她的名字。可以这么说:在三代弟子中,吴秋华是为数不多的凭真才实学,体现自身能力价值的。
所以在很多时候,不论是长辈、还是同辈,更或是晚辈,都拿她和三叔三婶(叶兴安和王齐光)相提並论。
而且她才三十多岁,以她的能力和发展势头,到三叔三婶这个年级,成就不会比他们俩差。但父亲(二哥)竟然说:林思成能给吴秋华当老师?
看著两人惊讶的表情,叶兴国只是笑了笑:虽然是亲戚,两人还是同行,但吴秋华的能力有多强,审讯技术有多过硬,他確实没有见识过。
但他至少知道,要不是林思成救场,吴秋华能搞一出国际新闻:把假替身当成真罪犯审,真要走到公诉、宣判那一步,全京城公安的脸都能被他一个人给丟尽了。
而且不止一个同行说:以前觉得吴秋华挺厉害,但见识过后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青山楼外楼。既然她都能被部里以“特殊人才”引进,请比他更强的林思成到部里做一下培训,有什么好奇怪的?看弟弟和儿子默不作声,叶兴国也没有打扰,安安静静的让他们消化。
过了好一会,叶兴驰才回过神,嘆了口气:“安寧好眼光!”
“別吹,和安寧关係不大!这事,应该是王齐志两口子帮了忙,包括现在都还在帮……”
叶兴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家里这几个丫头的性格,既便能碰到这样的也没用,煮熟的鸭子也能飞了…”
叶兴驰听的半懂不懂:“二哥,什么意思?”
叶兴国嘆了口气:“如果这个小孩能从政,那还好一点,如果他不愿意呢?”
叶兴驰张口结舌:以林思成的本事,如果是搞研究,更或是做生意,哪里不能逍遥?
这不就等於,给自己套了个笼头?
听到这一句,叶安齐也转过了弯。
之前他还奇怪:林思成確实沉稳,但就是太沉稳了一些,没有一丁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其它不说,看他和叶安寧在一块的时候,压根不像是在谈对象。更像是一起生活了好多年的老夫妻:相敬如宾,彬彬有礼。
现在再想:彬彬有礼只是林思成。
叶安寧好歹是姑娘,林思成这么有分寸,这么有边界感,她总不能主动往上扑吧?
继而,就能猜出几分林思成的心理状態……
再联想一下,他从发小那打问到的,有关唐南雁的那些传闻,叶安齐的眼睛“倏”的一突:可不就是,煮熟的鸭子差点就飞了?
不对,唐南雁也不行,她连叶安寧都不如。
她可没有王齐志这样的舅舅,林思成这样的鸭子,她压根就碰不到。
即便能碰到,还没等往锅里按,鸭儿自个就飞了。
第499章 白问了
“爸,四叔,还有一件事。”
“林思成的合伙人从香港入关,带了一批古玩,被扣在了口岸……”
叶安齐低著头,想起了在海关大厅时,王齐志和赵修能双眼放光,暗暗兴奋的表情。
“这批古玩,应该对林思成很重要,而且很有可能,本来就是他的……我帮他问了问:怪他运气不好,撞到了总署督查组的枪口上………”
古玩,瓷器?
那不就是回流瓷?
叶兴驰眼皮一跳:“他还倒腾这个?”
叶安齐连忙解释:“不是倒腾,是搞研究!”
“而且他很肯定,这批古玩全是仿品,並不在管制目录里。王三叔也这么说……”
叶兴驰皱起了眉头:执法部门讲究的是证据,不是你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
如果是被本地的海关扣留,他还能想点办法。但这一次,却是被总署督查组查出来的。
就算真像林思成说的,这批古玩是仿品,这事也不好办。
说直白点,机关运行自有程序,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甚至很多时候,与对错无关。
所以,办不成无所谓,无非就是损失几件东西。叶兴驰想的是:林思成知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毕竟还年轻,经验太少。而这个层面,已不是个人能力有多强就能解决问题的。
吃力不討好不说,搞不好,就得踩大坑……
叶兴驰抬起头,看了看二哥。
叶兴国想了想:“王齐志怎么说的?”
“王三叔说,林思成能搞定!”叶安齐一脸担忧,“所以我才担心!”
果然是王老三。
他要不这么干,都对不起他那名声。
叶兴驰嘆了口气,又递了个眼神。
叶兴国笑了一声:“我先问一问老三!”
说问就问,他拿出手机,拨通叶兴安的电话。
已將近十点,但叶兴安还没睡,好像还在办公,手机里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两人昨天还联繫过,叶兴国说王齐志和叶安寧在广州,为什么不让他们回家住。
叶兴安说不用管。
他顺手接通:“二哥!”
叶兴国开门见山:“安寧打电话没有?”
打倒是打了,但是打给王齐光的,等手机递给他,那死丫头就掛了。
回忆了一下,语气好像很正常,说是过几天去香港。
叶兴安漫不经心:“二哥,安寧怎么了?”
“不是安寧,是王齐志的学生……”
叶兴国三言两语,说了经过。最后,他提醒了一声:“毕竟齐志,没什么经验!”
这话说的很委婉了,叶兴国想说的是:王齐志不靠谱,太由著性子。
有时候明明只是个针尖大的小事,但给王齐志,他能闯出水缸大的祸来。
大致问了问,叶兴安心里有了大概:“二哥,这事林思成自己会想办法,齐志不会插手。”说实话,这事王齐志插不了手,更不敢插手。
小舅子有时候是挺轴,还犯浑,但不是蠢货。他很清楚:这次他敢冒头,百分之百会坏菜……“啊?”
让林思成处理?
叶兴安怎么也是这一句?
叶兴国没听明白,“林思成处理,他怎么处理?”
叶兴安发格外篤定:“具体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有办法!”
叶兴国更听不懂了,办法无非就是那一套:托关係,打招呼。
关键的是,他靠谁处理?
弟弟如果不帮忙,王齐志也不插手的话,他还哪来的关係?
靠西京、京城的公安部门?
公安部门虽然经常和海关合作,甚至有交叉管理的地方,但毕竞不是同一个系统。
而执法单位最忌讳的,就是外单位指手划脚。何况,正处在政策调整、內省自检的节骨眼上?更有甚者,这次还是总署督查组抽检发现的案子,不管是西京还是京城,都差著一级。
下级单位给上级单位打招呼,你看人家鸟不鸟你?
叶兴驰刚才想的也是这个:別事没办成,把人给得罪了。
林思成先不提,叶兴安两口子还没说这个事,那就当没这个关係,但王齐志可是老三的亲小舅子。“我知道,但应该没问题!”叶兴安浑不在意,“就算办砸了也没事!”
叶兴国皱著眉头:“你不问问?”
你那小舅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兴安笑了笑:“二哥你放心,不会的。”
王齐志確实不太靠谱,但他那个学生,却不要太靠谱。
算一算,王齐志多久没闯祸了?
差不多快有一年半。
所以,有林思成在,他想惹也惹不起来。
叶兴国半信半疑,但再没有多问。
他一直在地方,虽然对京城不了很了解,但对自己这位堂弟却很是信服。
兴安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
又聊了几句,掛断电话。
叶安齐急不可耐:“爸,三叔怎么说的?”
“你三叔说,林思成会处理好!”叶兴国顿了一下,“就算办砸了也没事!”
办砸了確实没事,但会得罪人。
有的时候,关係並不是万能符。关键的地方卡你一下,就能让你难受到死。
所以叶安齐想不通:三叔怎么就这么放心?
“爸,我要不要盯著点?”
就你这点级別,能盯什么,盯了又有什么用?
话都到了嘴边,叶兴国突地一顿:別说,说不定就有用。
叶兴国想了想:“我先问一问………”
也是巧,正好就有位置。叶兴国这一问,叶安齐就进了督察小组。
周一,早上七点半,叶安齐准时来到了省分署。
上了三楼后,他来到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的门口。
这一层是口岸监管处的办公区,其它门口都有部门铭牌,大致什么科,什么室。但这一间没有,只有一个號码:319.
但叶安齐知道,这是督查组卫副组长的临时办公室。
稍等了一会,陆续有人上楼,偶尔遇到认识的,和叶安齐打声招呼。
八点差十分,楼梯口上来两位,都穿著便装。叶安齐看过罗湖口岸的录像,知道这两位就是督查组的正副组长。
人还离到好远,叶安齐敬了个礼:“两位领导,省分署缉私局叶安齐奉命报导。”
两人对视一眼:哟,人到了?
这次督查,不是督完就走,而是要等政策实施並落实到位。所以,少的话半年,多则的两三年也说不定。
鱼无水则死,就算是总署委派,也不可能真玩“钦差拿著尚方宝剑”那一套。不然,你什么事都干不成。
少不了地方政府支持,更少不了地方同行部门的配合。自然而然的,就得需要熟悉地方政府部门,並能隨时与各单位协调,而且关键的时候,能起到斡旋、润滑作用的得力助手。
来了以后,省分署、市海关倒是派了几位,但要么个人能力不行,要么协调沟通不顺畅,总感觉差点意思。
之后又换了两位,感觉还不如以前那两位。就这样凑和了一个月,直到昨天,省分署重新列了一份名单。
两人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名单里的叶安齐:能力还不知道,但关係绝对够用。
所以,两位组长很客气,宋景秋点了点头,说了声“小叶来了”。
卫子玉则回了个礼。
“进,进来说!”
宋景秋打开了门,又让秘书泡茶。
隨后,又拉家常似的聊了聊。
和叶安齐一起负责这一块的,还有位省分署的一位副处长,市海关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出面办事基本都是这两位,叶安齐的工作相对简单:內外沟通。
如果遇到什么阻碍,更或是纠纷,能通过系统內部的力量解决,那自然最好。如果解决不了,就要发挥他的作用:至少得知道问题出了在哪,卡在了哪,什么原因。
说白了:不是让他解决问题的,而是让他捋线头的。
等他捋清了,再由那位副处长和副主任出马。
在组里,他正科级的职级不算高,比领导秘书强一点,比组里的副主任差一点。但作用却非常大,领导也很重视:直接向副组长卫子玉负责。
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向宋景秋匯报。
两位领导特意给他安排了个办公室,就在卫子玉的旁边。
大致聊了聊,两位组长也看了出来:这位,比之前的那两位要强。
应对有度,不卑不亢。
具体能力怎么样,等试过才知道。
差不多半小时,秘书敲门,说是开会时间到了,三人一起进了会议室。
开的不长,差不多一个小时,大致就是总结、安排。
叶安齐一直扎著耳朵,直到会快开完的时候,才轮到胡海的案子。
內容极为简短:这一周,正式进入处置程序。
算算时间,中间就隔了三天,而且有两天还周六周日,这速度不慢。
会开完后,叶安齐认了一下同组的新同事。回了办公室,他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隨时等领导吩咐。说直白点,他这个活没办法发挥主观能动性。所以,閒的时候很閒,忙的时候估计也没多忙。但起到的作用,却很关键。
拿出另一部手机,叶安齐准备给林思成打个电话。
昨天倒是问过,但周末,海关和口岸都不上班,林思成只说要等周一。
叶安齐很好奇,林思成会怎么干。
电话拨出去,提示占线,叶安齐等了一会儿。
差不多十分钟,再拨过去,依旧占线。
打给王齐志,却是通的。王齐志说,林思成在接电话,剩下的没说,叶安齐也没好问。
没什么事干,叶安齐打开电脑,玩起了纸牌。
一墙之隔,宋景秋和卫子玉翻著几份文件。
《解除扣留申请书》、《胡海申报入关,斗笠盏等四十九件古玩来源》、《马来西亚海关文物出境许可证明》、《斗笠盏等四十九件古玩购买证明》……
东西是开会的时候,市海关送来的。而更早之前,也就是上周五,有人把这份文件送到了罗湖口岸。文件没问题,大致就是这些,胡海报关时提供的大致也是这些。
程序也没问题,先向扣留单位申请,口岸单位覆核或是上报。如果需要技术支援,再向上一级申请。这份申请之能送到这里,也没问题:
因为东西是督查小组抽检时查扣的,相关报告也是督查组出具的。如果持有人和持有单位有异议,肯定是向他们申请覆核。
但有问题的是:为什么会这么快?
东西是上周四扣的,第二天,也就是周五上午,申诉文件就递到了口岸。然后到周一,就送到了督查组如果不是周末,是不是周五的下午,他们就能看到这份文件?
这一看,就是走了特殊渠道。
所以,事情並不大。按惯例,根本轮不到他们俩过问,组里的隨便一个办事员就能处理。
但主任还是在收到文件的第一时间,就来给两位领导匯报。
大致翻了翻,卫子玉露出一丝狐疑:“为什么盖的是故宫的章?”
主任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
文件里倒是有说明:这批古玩,是故宫瓷研所通过胡海,从海外订购的研究物料。
但说实话,谁信谁是傻叉。
既然是订购的,报关文件里为什么没有合同?
真要和故宫有关,被海关扣押的时候,胡海为什么不提?
干了半辈子缉私,卫子玉闭著眼睛都能看出这里边的猫腻:十有八九,是哪个关係户从海外倒腾回来的回流文物。
知道东西被海关扣了后,才临时抱佛脚,想出来的藉口。
他又翻了翻:“这能量不小啊?”
主任用力点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故宫不是阿猫阿狗,不是谁想套用一下名头,就能套上的。
关键的是,从前到后,仅仅三天?
宋景秋不置可否:“让许主任联繫一下(市海关办公市副主任)。”
联繫什么?
当然是问一问,这几份文件是通过什么渠道报上来的。
主任秒懂,收起文件出了办公室。
不到半个小时,许副主任就有了回覆:罗湖口岸、市海关的速度之所以这么快,就是因为申诉单位是故虽然是事业单位,却不同於普通的单位,而且是考古研究用的物料,当然要特事特办。
但宋景秋却皱起了眉头:白问了?
他想问的是,为什么会是故宫出面?
第500章 將计就计
宋景秋琢磨了一下:“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別问了!”
“老卫,你怎么看?”
先肯定,再提问,卫子玉明白,领导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见,而是让他表態。
他不假思索:“组长,我的意见是,按程序走!”
宋景秋也是这个意思。
光是广东一个省,一类二类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四十多个口岸。这样的案子,每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
这些文件之所以能送到他们手里,无非就是这起案子是督查组抽查出来的,所有的鑑定报告、处理意见,都是督查组出具並签署的。
如果想申诉、覆核,肯定要通过他们。
不正常的是这个“故宫”,就挺诡异:专业,精准,且理由充足。
能动用这种渠道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关键是这个速度:从前到后,仅仅三天?
不出意外,应该是从上而下,故宫博物院接到了主管单位,更或是主要领导的指示。
但不管是哪一级,不是你说放行,我就放行的。
这次扣了文物,来的是故宫,你放行了。下次扣了其它违禁品,再来个什么单位,你放不放?督查组是来落实政策的,不是来讲人情的。
主任也听明白了:“那如果后续,有人打招呼呢?”
宋景秋笑了笑:他要的就是有人打招呼。
如果是上级领导指示的,那上级领导又是受谁委託的?
看到领导笑而不语,主任秒懂:平时乾的儘是迎来送往的事儿,思维僵化了,一时没转过弯。督查组,不就是来督查这一种的?
不怕你没关係,就怕你不打招呼……
他立马起身:“组长,我明白了!”
主任出了办公室,卫子玉一脸狐疑:“来了一个多月,一直发愁找不到典型,临了,典型自个撞了上来?”
宋景秋不置可否:“先看看吧,也可能是凑巧。”
卫子玉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说直白点:总署派组督查,又不是什么秘密。督查组来了一个多月,全省七个海关一个不落,全都视察了一遍,然后才进驻分署。
傻子也知道这个什么概念。
就算有什么猫腻,藏都来不及,没有主动往枪口上撞的道理。所以这一个多月来,一直风平浪静。但突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毫不起眼的小案子,突然就有人跳了出来?
怎么看,都有点像是投石问路。
问就问吧,总比一潭死水的好……
酒店套房,茶几上铺满了纸张。
林思成拿著笔,不停的写。时而是一张图,时而是几行字。
也没什么规律,斜的横的,长的短的。
吕所长静静的站在旁边,托著下巴看,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两位陶研所的研究员站在林思成的身后,一手本子一手笔,不停的记录。
大致就是將林思成写的这些整理归类,总结出来。
如此这般,一个多小时后,林思成才放下笔:“时间太短,大致就只有这些。”
吕所长眉毛一挑:就只有这些?
来,就他带来的这两位,放古陶瓷界,绝对是响噹噹的研究专家。
让他们站几件瓷器前面,就凭眼睛看。也別说十几分钟,不限时让他们看,他们能看出什么?再看林思成画的这些结构图,就像带了透视功能的相机:从里到外,记的清清楚楚,更分析的明明白白。
什么结构,什么材质,什么工艺,什么技术……
说实话,哪怕早就见识过林思成的能力,吕所长依旧被震的不轻。
这记忆能力,这分析能力,以及速度,顶得上一超频计算机。
“没那么夸张!”林思成很谦虚,“熟能生巧罢了,再说了,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吕呈龙懒的和他爭:“照你这个进度,我怎么感觉,把这几件瓷器弄回来,物料就够用了?”林思成眼睛一突:“吕所,你別开玩笑,我这只是目测推导!”
研究要这么好搞,他发表的论文能拿箩筐论。
更关键的是,孤证不立:你从马来西亚弄回来的瓷器,和人家日本有什么关係?
这次是冲砸人锅去的,不是百分之百的铁证,你看人家鸟不鸟你?
林思成又摇摇头:“退一万步,就算有用,能不能把这几件瓷器弄回来都还是未知数。”
“为什么弄不回来?”吕所长没听明白,“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海关还能睁著眼睛说瞎话?”
林思成没说话,一直在旁边装透明的王齐志“嗬”的一声:“老吕,你搞研究,把脑子搞傻了?”“姓王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吧!”
吕所长捋著袖子就要上,林思成忙拦了一下。
“老吕,你別不服。”王齐志嘴上不饶人,“我举个例子:法律规定,嫌疑人羈押最长不得超过七个月,有罪的就判,没罪的就放。
但你猜一下,在现实中,从拘留到宣判,最后无罪释放的嫌疑人,羈押最长的纪录是多久?”王齐志比划了一下:“二十八年。”
吕所长愣了一下。
这一次,他听懂了:假的成不了真的,这话没错。
还有一句话说的更好: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但问题是,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这还是人,如果是死物呢?
吕呈龙能不能等得住,他和林思成合作的这个项目,能不能等得住?
也別二十八年,给你扣二十八个月,你都得哭爹喊娘……
吕所长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那么办?要不要,找谁通融一下?”
看吧,怕的就是这个?
王齐志嘆了口气:“要能通融,我早找人了!”
吕所长愣了一下:对啊,有王齐志,什么关係找不到?
“那意思就是,这几件东西,很可能要不出来?”吕所长有点懵,“那怎么办,重新从国外找?”林思成摇摇头:没有胡胖子,他们从哪找都不知道。
所以,东西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这个人……
他托著下巴:“要还是要要的,关键在於,怎么把这个流程加快一下?”
“怎么加快?”
“我还没想好!”
吕所长瞪著眼睛:那你不是等於没说?
正腹誹著,电话“叮零零”的一响,吕呈龙看了一眼,连忙接通
打电话过来的是他助理,专门被他安排在罗湖口岸等消息,想来,应该是有结果了。
他迫不及待:“小孙,怎么样?”
“所长,材料被驳回了!”
“为什么,材料不全?”
“不是,说是如果我们有异议,只能按程序申诉,同时向法定覆核机构申请覆核,所以这个不归他们管还说,案子虽然发生在他们口岸,但並不是他们查处的,说我们找错了申诉主体。”
“找错了主体,那应该向哪里申诉?”
“没说,只说是让我们申请覆核!”
助手讲的不明所以,吕呈龙也听的一头雾水。
但怪不了他们:多少年了,他们什么时候干过这个?
按照標准的流程:海关查没一公安调查一一检查院起诉一法院宣判一一审二审终审一一定向捐赠所以,故宫向来都是接到通知,直接去领东西,什么时候主动向海关要过东西?
来之前,吕呈龙倒是做了功课:如果对海关扣留结果有异议,可逐级申诉,並通过法定覆核机构復鉴。问题是,首先得知道负责这起案件的主体单位:如果是口岸,那就向深市海关申诉。如果是深市海关,那就向省分署申诉。
包括所谓的“法定覆核机构”,说白了就是起诉和鑑定,同样是一级挨著一级。
但对方不讲清楚,吕所长压根就不知道,该向哪一级申诉,该请哪一级覆核。
正急得冒火,林思成拦了一下:“吕所,你先让孙助理回来,记得要一份回执,一併带回来!”不然怎么办?
电话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交待了一句,吕呈龙掛断了电话。
一直等,一直等,傍晚左右,孙助理才回到酒店。
打开文件袋,就薄薄的一张纸,吕呈龙一把抢了过来:“怎么这么久?”
“说是要等上面批覆,所以等的比较久!”
林思成眼睛一亮:“意思就是,这是临时发的回执?”
孙助理愣了愣:“林老师,我也不知道!”
他確实不知道,而且就算他想问也问不到。
但林思成很肯定:就是临时签发的。
同时也就等於,这个覆核的决议,是临时做的。大致就是有了决议后,先口头通知口岸。口岸又通知了孙助理。孙助理问他们要回执,他们才向上申请,补发过来的。
不然不会等这么久。
暗忖间,林思成瞄了一眼。他没看內容,而是看落款:省署口岸监管处,省署缉私局。
又看了一眼公章,林思成鬆了一口气:果不然!
王齐志瞄了一眼,喜形於色:“妥了!”
孙助理没听明白:“王教授,什么妥了?”
王齐志指了拽最后的落款和章:“流程,程序!”
说简单点:如果这个章是罗湖口岸,那你得先向口岸一级申诉。如果口岸驳回,那就只能再向市一级申诉。
依次类推:市一一省一一总署。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从申诉到覆核,再到起诉,最终到驳回,將这个程序的时间算少一点,每一级的覆核流程为半年,那四级是多少?
这还是每次的材料准备的极为齐全,每一个环节都顺利,在海关和法院的案件排期都极为优先的情况下隨便哪个地方拖一下,这个时间就得翻倍。
也是因此,王齐志才拿“嫌疑人羈押”举例子。
这也是王齐志和林思成最担心的:万一要求从区一级开始,少说也得三年以上,那还申诉个屁?所以林思成才说:得想办法加快流程。
万一没办法加快,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的等结果。
其他不提,就那两件斗笠碗,如果海关认定为一级文物,最后就只有一个去处:一级博物馆。故宫如果想要,没哪个博物馆能抢得过。
等把东西拿到手,再翻案、再捞人也不迟。
但这分回执直接越过了“区”、“市”两级,这说明,这份回执就是督查组签发的。
关键的是,还这么快,前后不过三天?
翻译一下:公事公办。
林思成最喜欢的,就是公事公办。
他吐了一口气:“申诉,同步申请覆核!”
王齐志拍了一下手掌:“那一步到位,直接向国家文物局递交申请?”
“老师,不太好吧,万一被误会了怎么办?”
林思成顿了一下,“要不,先向省一级申请覆核?”
王齐志不置可否:他还以为林思成没经验,没看出这里面的门道。
批覆这么快,回执却是临时签发,说明海关已经误会了:把他们当成了关係户。
不然,不会突然冒出来个故宫。
不然,文件递交的不会这么快。
所谓歪打正著,正因为海关误会了,批覆的才这么快。
说简单点:办这个案子的,並非普通的海关机松,而是督查单位。
你要说是来挑毛拣刺,鸡蛋里头找骨头的,也不算错。
这样的,最喜欢的就是关係户:以为钓到了大鱼,他只会不停的放饵,快速的推进。
信不信,即便到了省一级,最后的结果,依旧是驳回?
其实就是想把背后的人逼出来,最好来个一网打尽,再树立个典型。
所以,对王齐志,对林思成而言:这个误会越深越好。
脑海中梳理著头绪,王齐志开始计划后续的安排。
比如如何递交材料,选择哪一家覆核机构,以及寻找合適的律所,必要的时候起诉。
这些本来是吕所长的活,但搞研究的,脑子都比较直,王齐志决定亲自操刀。
就说一点:到现在为止,老吕都还不知道,林思成为什么把他蓐过来。而不是用西大,更或是非遗中心的名义。
这就叫將计就计:你不是要抓典型吗,这不就是。
正这么想著,王齐志突地一顿,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谁说林思成没经验的?
第501章 十万八千里(二合一,补更)
阳光明媚,微风穿堂而过,晃起了窗边的绿萝。
宋景秋是北方人,天再冷对他的影响也不大。唯有一点,受不了南方的潮湿。
他特地在办公室里备了两个小太阳,只要有人在,就开著烘。
干倒是乾爽了,就是有点热,热的受不了,就只能开窗透风。
时间稍长一点,潮气又上来了?
正挠著头,琢磨著再想个什么办法,门外“噹噹”的两声。
喊了一声“进”,卫子玉推开了门,后面跟著主任,手里拿著几份文件。
除非必要,这两位很少一块来,宋景秋瞅了一眼:“什么案子?”
“就前天那一起!”卫子玉坐了下来,“人胡海报关的那四十九件文物……”
好傢伙,中间就隔了一天?
宋景秋精神一振:“谁打招呼了?”
“没有人打招呼,但比有人打招呼还有意思!”卫子玉从主任手里接过文件袋,顺手打开“组长,你看!”
瞅了一眼,宋景秋愣了一下:一份《申诉说明》,一份《覆核申请》,再剩下的,还是前天送过来的那內容没变,格式没变,甚至连签字、盖章的位置都没变。
这等於什么?
等於就临时加了两页说明和申请,又原封不动的送了过来。
宋景秋气极反笑:“这么自信?”
何止是自信?用两个字就能概括:囂张!
让申诉是吧,让覆核是吧,没问题。
看,说明我写了,申请我也写了,上级单位也同意了。该签的字签了,该盖的章也盖了。
其它的材料一字不改,甚至依旧还是前天那一份,原封不动的给你送过来,看你还用什么藉口?卫子玉笑了一声:“组长,是不是挺有意思?”
宋景秋翻开文件,看了看那上面的几方公章,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態度好不好先不提,有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也不说,就这个速度?
这些材料是前天早上送过来的,他们开完会才看到。之后商量了一下,才给口岸给的回覆,那会差不多十一点。
然后,对方要书面回执,让办公室以省分署缉私局和口岸监管处的名义补发了一份,等传真到罗湖口岸,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多。
等拿到回执,再从深圳送到广州,省分署早下班了。
所以,这份说明,最早也要到昨天上午才能递交到的分署。
先由口岸管理处批覆,再由缉私局批覆,等这两个部门同意申诉,才会有这份盖了章,签了字的《申诉说明》。
拿著这份说明,才能向文物行政部门申请覆核,等有关部门同意,才会委託有资质的覆核单位鑑定。等和覆核单位协调好,才会有第二份《覆核申请》。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口岸管理处最短一周,缉私局同样需要一周。
宋景秋没和广东的文物部门打过交道,但在京城的时候,他没少和文物局,没少和各大博物馆合作过,至少知道流程。
要抽调人员,更要协调专家,同时又不能影响本单位的正常运转,肯定要开会研究。最短最短,光是省文物局这里,就得一周往上。
等发到省博,至少又得一周。前后加起来,至少需要一个月。
但对方用了多久?
让四个单位全部同意,让主管领导全部签字,並盖完了所有的章,只用了一天!
所以,老卫一点儿都没说错:这比有人打招呼有意思的多了。
暗暗转念,宋景秋又翻了翻材料:“口岸处和缉私局是怎么说的?”
“还是前天的那套说辞:故宫的性质比较特殊,只能特事特办,所以批覆的比较快!”
没错,像这种情况,確实需要特事特办。
但问题是,你这也办得太快了点?
宋景秋继续往后翻:这份《覆核申请》,估计也差不多。
毕竟是故宫,连省分署都这么给面子,何况同为文博系统的省文物局和省博?
更说不定,他们先拿到了省文物局和省博批覆的《覆核申请》,才到省分署补批的《申诉说明》。暗暗转念,宋景秋点了点文件:“省博来人没有?”
“来了,就在楼底下!”卫子玉点点头,“这份《覆核申请》,就是省博的人送过来的。”宋景秋暗暗一嘆:果然。
按流程,確实需要覆核机构的人协助办理,並与双方沟通。但问题是,这速度也太快了点?正感慨著,卫子玉一脸唏嘘:“组长,你肯定想不到,省博来的是谁?咱俩都见过:陈展部的彭主任!”
宋景秋顿了一下:厉害了?
他们俩不但见过彭砚之,还一起吃过饭。
同样也是一桩文物案,但比这个大的多,东西多不说,案情也要复杂的多。
保险起见,请地方文博部门支援了一下,当时就是这位彭砚之彭主任带队。
关键的是,他不但负责省博的陈展工作,还是省內权威的古陶瓷研究专家。
就专程跑过来,给对方送一份文件?
想像一下,请他过来的人,面子得有多大?
宋景秋一脸古怪:“人呢,在楼底下?”
“对!”卫子玉点了一下头,“组长,你肯定也想不到,他是陪谁一块过来的?故宫陶研所的吕所长……
宋景秋愣住,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一个“谁”字涌到了嘴边。
他当然听清了,他是没料到,觉得太突然。
和彭砚之,他就合作过那么一次,要说多了解,那是扯淡。
但和吕呈龙,宋景秋却合作过很多次。
一旦遇到什么大案要案,遇到极难鑑定的古陶瓷,比如真假不明、或是年代模糊的那种,在京城能求助的就那么两三家。
故宫陶研所绝对是其中最权威的那一家,没有之一。
而吕所长能主持陶研所的工作,业务能力和专业能力毋容置疑。不敢说他是全国古陶瓷研究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但绝对在全国名列前茅。
这是其一,其二,吕所长是那种典型的研究型、学者型人格。这种醉心於学术研究,连家庭都要排在第二位的学者,你敢让他搞人情世故,敢让他弄虚作假,他敢把桌子给你掀了你信不信?
但这一次,他不但搞了,还不远千里,从京城跑到了广州?
宋景秋不得不想:是什么原因,让他丟下他视之为家的实验室,丟下他视若生命的项目,心甘情愿的给人跑腿?
真的,说心里话,这比对方只用了一天,就把申诉和覆核材料到送他面前,还要让宋景秋惊讶。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宋景秋皱著眉头:“吕所长呢,也在楼底下?”
“对,和彭主任一块坐著,聊的挺开心!”
在聊天,还挺开心,那就不是被逼的。
但为什么?
只说一点:这事搞不好,是要背锅的。
故宫要背锅,吕呈龙更要背锅。
一世英名不要了?
宋景秋捏著眉心,想了好久。
突地,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坐直身体:“老卫,会不会是,我们鉴错了?”
意思就是,確实像胡海的报关文件,以及故宫的申诉文件所说的:被海关扣押的那四十九件,全是仿品和贗品。
不然,这逻辑说不通,也没道理。
卫子玉愣了愣:“那就是……机器出了错?”
宋景秋不吱声了。
干了这么多年,他反正是没见过。
只要过了机检,那就八九不离十。
退一步再说:如果是机器出了问题,那更需要更权威、更公正的机构覆核。
原因很多,只说最关键的一点:这次如果是错的,那之前的呢?
沉吟了好一会,宋景秋点点桌子:“老卫,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卫子玉琢磨了起来。
放行是不可能放行的,不然之前的批覆就跟笑话一样。
该覆核的肯定要覆核,该重新鑑定的肯定要重新鑑定。
但万一,就说万一,有人味著良心,睁著眼睛说瞎话怎么办?
至少在现阶段,在文物,在鑑定领域,专家的含金量和权威性,肯定是大过机器的。
所以,如果拋开机器,海关並不是多么专业、多么权威的部门。不然的话,国家也就不会在《文物认定管理暂行办法》中规定:
认定文物发生爭议的,由省级或以上文物行政部门作出裁定,並委託专门机构开展鑑定。
所谓的文物行政部门,就只有一家:文物局。所谓的专门机构倒是很多,但最权威的,自然是各级博物馆,其次才是各级文物局下属的文物鑑定委员会。
说直白点:如果他们同意申诉,並同意覆核,肯定是由省文物局裁定。展开鑑定的,肯定是省博。所以,问题又来了:申请申诉的,和负责鑑定的,这会正在一块坐著呢,且相谈甚欢。
不用怀疑:同为一级博物院,同为古陶瓷领域的知名学者,吕呈龙和彭砚之绝对认识,而且关係绝对够好。
包括负责裁定的文物行政部门,也和申诉人有些不清不楚:不然,这份《覆核申请》的批覆,为什么会这么快?
这就等於,运动员和两个裁判穿一条裤子。
这一其一,其二,卫子玉想不通:来的为什么是吕呈龙?
这位一来,就说明:这个事情,故宫百分之百的会管到底。
就问,谁的面子有这么大?
卫子玉心中一动:总不能是,对方给故宫,更或是负责的研究项目,投了几百上千万?
还真说不准:搞文物研究的,除了上级拨款,还真没什么经费来源。
至於省博,估计方法也差不多。
但问题又来了:这样的单位,並不是什么人的捐赠,都敢要的。
確实挺让人头疼,但卫子玉並不觉得畏难。恰恰相反:內心深处,竟然暗暗有些亢奋?
有挑战性,才有成就感……所谓的督查组,不就是来干这个的?
他抬起头,刚要说一说自己的想法。话都了嘴边,又咽了一下。
只是猜测,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是不是这么回事,得查了才知道。
至於怎么处理,这个根本不用考虑。刚进门的时候,卫子玉就表明了態度:组长,这比有人打招呼还有意思。
“组长,我的意见是驳回。”
宋景秋郑重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就这个能量,就这个速度,你敢同意覆核,信不信最晚明天,人家就敢把復鉴结果拍你脸上?看吧,连省博物馆,连权威专家都认定是贗品,你有什么理由不放行?
麻溜的办了。
真要闹出这么一出,你还督查个鸡毛,趁早捲起铺盖滚回京城。
“不驳回的话,我们就成笑话了!”卫子玉嘆了口气,“我就不信,这手眼真能通天?”
这次驳回,对方就只能到国家文物局申诉。包括覆核也一样:由海关总署批覆,並指定委託。故宫当然有资质,而且在某些领域,是全国最权威,甚至是唯一的专门鑑定机构。
但这次肯定不行,哪怕找家差一点的,也不可能找故宫。
没有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道理。
“组长,如果领导让我们建议,找哪一家?”
宋景秋不假思索:“一事不劳二主,就文物局吧。”
“嗯,文物局好!”
再加一个海关总署,就不信,两个部委你都能搞得定?
宋景秋又点了点文件:“老沈,批覆快一点,不要拖!”
办公任主任点点头:所谓趁热打铁,不能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他收起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卫子玉左右瞅了一眼,秘书秒懂:两位领导要商量事情。
他跟在主任后面,也出了办公室。
卫子玉掏出烟盒,给宋景秋递了一根,又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组长,要不要先查一下?”
宋景秋吐了口烟,点了一下头。
伟人说的好:不打没把握的仗。
这已经连著过了好几招,却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如果对方再出招,你怎么应对?
能让故宫出头,甚至能让吕所长出面,根子肯定在京城。
但地方机构,特別是海关和文物局也批覆的这么快,就挺让人意外。
其他不说,至少罗湖口岸、深市海关、省分署口岸处、缉私局这几家,都知道这个案子是督查组最终负责的。
包括每次的材料、文件,都是先送到这几个部门,然后才送到督查组批覆。等於多了好几道手续,还绕了好大的一圈。
所以,这个流程肯定要比平时慢的多的多。
但怪的是,这两次不但快,还快的离谱,跟坐的火箭似的?
琢磨了好久,宋景秋弹了弹菸灰:“领导这边我来匯报,省分署这边,你协调一下!”
“明白!”卫子玉又问了一句,“组长,让谁负责?”
宋景秋想了想:“都查一下吧!”
卫子玉顿然明了:“双管齐下?”
宋景秋不置可否:还有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这是明著告诉你:有力气赶快使,有关係赶快托。
不然就晚了……
“行,我知道了!”卫子玉摁灭了菸头,“我现在就去通知!”
“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
一个小时后,三位助理分別接到了通知。
其中,就包括叶安齐……
车窗开著,王齐志夹著烟,身体儘量往外靠。
包括吐烟的时候,也是儘量往外吐。
林思成看著彆扭:“老师,没关係的,你抽你的!”
王齐志摇摇头:“还是算了,这玩意伤脑,会导致记忆力褪化,儘量让你少受点污染。”
听他这么说,坐在后排的叶安寧精神一振:“舅舅,你竟然知道,那你怎么不戒?”
王齐志振振有词:“有林思成动脑就够了,又不用我动脑?”
好强大的理由?
叶安寧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是这么说,王齐志还是摁灭了菸头,又看了看表:“材料应该送进去了吧,这俩怎么还不出来?”“估计在等回復!”
“没这么快吧?”王齐志算了一下,“怎么也得一两周,就算再快,也到下周一!”
“老师,你相信我!”林思成格外篤定,“最迟这个周末,就会有结果!”
来的时候,林思成就这么说过,还说:很大的可能,会更快。
但王齐志不信,包括吕呈龙和彭砚之也不信。
机关单位办事,就没见过这么快的。
然后,林思成和他打了个赌:谁输了,谁请白天鹅。
王齐志觉得,林思成的这顿饭请定了。
正盘算著,到时候点什么菜,林思成往外一指:“出来了!”
確实出来了,吕所长和彭主任並肩而来,后面跟著两个人的助理。
王齐志抢先一步跳下车:“吕所,材料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吕呈龙嘆了口气,又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还批覆了!”
王齐志跟愣住了一样:啥玩意?
他以为,林思成和他打的那个赌,就够快,就离谱了。
但没想到,还能更快,更离谱?
当天申诉,当天就能批覆?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看楼门前的长匾:gd省海关分署。
没错啊,海关分署,部委垂直部门。
王齐志都怀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狐疑了好一会,他盯著吕所长手里的文件:“怎么批覆的?”
看著林思成,吕所长嘆了口气:“驳回!”
王齐志又愣了一下:好了,吕所长也输了。
来之前,林思成说的是:百分之百驳回。
但吕所长不信,也和林思成也打了个赌。
结果呢?
王齐志吡了吡牙:会被驳回,这个他能理解。
原因很简单,来送资料的,是吕呈龙和彭砚之。
如果海关同意覆核,那復鉴单位就是省博,而且百分百,是彭砚之负责鑑定。
批覆单位又不瞎:你俩都好成这样了,脑子有坑才会同意覆核。
但王齐志想不通,为什么会批覆的这么快?
“怕夜长梦多!”林思成笑了笑,“当然,指的是我们!”
王齐志听明白了:“意思就是,对方还挺为我们考虑的?”
林思成嗬嗬嗬的笑: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省分署不同意覆核,那就只能向更高一级申诉。主管单位就两家:海关总署,文物总局。
但搞清楚,这可是部委,而且是两家。
而申请时限就那么短:收到上一级机关批覆的十五日內,必须向新一级机关递交申诉材料。就十五天的时间,你是不是得卯足了劲的托关係,找人情?
照这么想,省分署確实挺为他们考虑的。
王齐志跟便秘似的:“那回京城?”
“確实得回京城!”林思成算了算,“但我估计,最多两周,咱们就得回来!”
王齐志深以为然。
这次不用打赌,也不用猜,他能想明白:都到部委一级了,海关部门肯定是有多快,批多快。然后,稳坐钓鱼,等鱼儿自己咬鉤。
而故宫这边,特別是瓷研所这边,立等著项目立项。但眼见有了点眉目,最关键的研究物料竞然被扣了说实话,他们比林思成和王齐志还著急,自然会使出一百二十分的力气。
虽然故宫博物院由文化部管理,和文物总局不是直接的隶属关係,但这是现在。
以前,故宫绝对算是文物局的亲儿子,院长一直由副局长兼任。
既便现在,文物局依旧对故宫进行行业指导。
林思成敢肯定,只要海关总署同意申诉,最多不超过一周,就能拿到文物总局的覆核批覆。不管最后指定哪一家负责鑑定,最多再一周,鑑定组就能到位。
然后,再到广州……
王齐志一脸古怪,扑棱著眼睛,盯著正安慰吕呈龙的林思成。
以前,经常听赵修能和他两个儿子说,林思成跟会算卦似的。
他一直不信,以为老赵在开玩笑。直到今天,算是正儿八经的体验了一回。
至於结果,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正如吕呈龙说的: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所以,吕所长格外的想不通:“我真的没想到,分署会批覆的这么快?”
“我更没想到,会是直接驳回?”
彭砚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意思是他也很奇怪。
就说一点:分署……哦不,说准確点,督查组为什么那么自信,认为自己出具的报告,以及鑑定结果,不会出任何意外?
不管怎么说,故宫陶研所也是国內陶瓷研究领域的权威机构,吕呈龙更是名声在外。
最权威机构,最专业的学者提出质疑,为什么回復结果依旧是驳回?
至少至少,你们是不是得怀疑一下:上一次的鑑定结果,会不会有问题……
林思成不知道怎么说。
吕所长和彭主任都是惯性思维,一个从研究出发,一个从个体出发,却没有换位思考。
站在海关的立场:说小一点,已经出具了报告,你如果申诉,就等於翻案。麻烦不说,影响也不好。往大了说:报告如果出了错,错的绝不仅仅是这一次的这四十多件文物。而是他们运行了十多年,一直行之有效的这套体系出了错。
这次只是四十多件,之前的有多少?
所以,能有多慎重,就得有多慎重。具体到批覆,自然是能驳回就驳回,直到驳到驳无可驳。其次,他们还是觉得:这次的事情,人为操控的痕跡太重。
更多的,应该是把这次当成了一起里应外合,暗箱操作的案件,甚至可以树立成典型的那种。也不怪他们怀疑:吕所长太著急,事情办的太快了。
想来督查组已经开始调查了。但林思成估计,他们查到的越多,误会越深。
正转念间,“嗡嗡”的两声,王齐志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瞄了一眼,顺手接通:“安齐……”
不知说了什么,王齐志的表情越来越怪,最后“哈”的一声:“哈哈,你小子要立功了?”“没关係,儘管往上报……对,我说的……”
“真的,不信你问你四叔,或是问你爸……再不就问你三叔也行……”
掛了电话,王齐志“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有好戏看了………
听著手机里的盲音,叶安齐莫明其妙:立功,立什么功?
大义灭亲?
也得领导信了才行……
暗暗转念,他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既然领导交待了任务,那肯定得完成。
至於完成到哪一步……
叶安齐边下楼,边打他爸的电话。
离下班还早,他爸还在单位,只是听叶安齐起了个头,就被叶兴国打断了。
说是让他先回家。
等叶安齐回了家,叶兴国已先一步到了家。不但他在,叶兴驰也在。
一问才知道,叶兴国是专程为他的事回来的。叶兴驰是閒的没事干,纯属凑热闹。
“王齐志没说错,既然到了部委这一步,就没必要玩虚的,该报往上……”
“当然,我指的是人员关係……”
叶安齐一脸怪异:“我和王三叔的关係,也往上报?”
“废话!”叶兴国瞪了他一眼,“你不报,別人也能查到!”
“那领导会怎么看。”
“不用看!你报你的,领导具体怎么处理,和你没关係。”
確实没关係,就他的级別,差著十万八千里………
第502章 是不是很意外?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三位。
宋景秋翻著文件,表情越来越怪。
王齐志,共青团西北大学委员会书记,教授?
三十多岁的副处级,確实少见。
同时,他还是211大学王牌专业的正教授,研究生导师,这个更少见。
但让宋景秋动容的,是文件里没写的那些:王齐志的家庭、身份,以及背景关係。
倒不是说,他触碰了什么线,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以王齐志的身份,他想弄钱,合法合规的办法多的是。除非脑子肿成包,才会碰这种把柄一抓一个准的勾当。
宋景秋怀疑的是,他和故宫的关係,以及吕所长的申诉材料中,反覆提到的这个古陶瓷研究项目。换位思考:如果这个项目不是故宫的,而是王教授的呢?
更或是让故宫当枪,最后研究出成果,让王齐志掛名?
如此一来,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怪不得,申诉单位是故宫?
更怪不得,海关分署、省文物局,会批覆的那么快?
而更让宋景秋惊奇的是,把这些把这些材料递交上来的那位:组长新来的助理,叶安齐。
他和这位王教授,竟然是正儿八经的亲戚?
回忆了一下叶安齐来组里报导的时间,更像是,王齐志故意把叶安齐安排到了这里,就在等著这一天。宋副司长,你要调查是吧?
其实不用查,你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
这就是这位王教授想要表达的意思……
看著看著,宋景秋突的笑了一声。
卫子玉就坐在他对面,怪异的看著他,好像在问:领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笑的出来?宋景秋没理会,把资料仔仔细细的翻了一遍,放到了桌上。
“沈主任,署里怎么说的?”
“陈司长和李局长都会过来!”
来的是正局级的领导,而且是两位?
明白了,总署领导的指示很明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卫,文物总局那边呢,怎么说的?”
卫子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组长,你难道不知道,这位王教授的老丈人,在哪儿上班?所以,说与不说,根本没区別。
宋景秋好像没看到卫子玉的暗示,点了点桌子。
卫子玉嘆了口气:“由考古司吴司长带队,抽调文化遗產研究院、国家博物馆的多位专家,组成鑑定组。”
“吴暉吴司长带队,说明文物局很重视,你嘆什么气?”
卫子玉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管是考古司,还是文化遗產研究院,不都是文物局的下属单位?
这位王教授还不是教授之前,不就在文遗院上班?
一看就知道卫子玉在担心什么,宋景秋笑了笑。
老卫之前一直在干缉私,思维难免直接,分析问题难免片面,考虑不到深层次的东西。
如果仅仅只是一起案子,如果只局限在广州,更或是广东,那確实挺棘手。
但现在已经捅到了部委,而且是两个部委。所以这个案子,涉及的不仅仅是这四十九件文物。而且这些年来,海关一直运行良好的这套机制。
所谓的背景、关係,已经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到这个程度,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绝对没有平局的可能。
所以宋景秋很肯定,充当裁判的这些,不著痕跡的倾斜一下,这个有可能。但如果说明目张胆的偏袒,不要命了?
“老卫,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卫子玉点著头:“我知道!”
现在不是早些年,有点关係就肆无忌惮,什么都敢干。
如果想干,王齐志早就干了,等不到现在。
卫子玉担心的是这起案件背后的影响:古玩鑑定这个东西,眼睛的作用比机器还要大。很多时候,完全凭的是专家的那张嘴。
而故宫的行业地位又那么高,但凡是干这一行的,听到“故宫”两个字,本能的就会心生敬畏。万一,就说万一,到时候没人敢说真话,怎么办?
“老卫,心放肚子里!”
宽慰了一句,宋景秋岔开话题:“沈主任,陈司长和李局长什么时候到?”
“明天!”
“吴司长和专家组呢?”
“说是后天,但我估计,最迟明天下午就会到。”
“沈主任,你再確认一下,可以的话,明天晚上一起接待,规格定高一点!还有,记得邀请一下分署的领导……”
稍一顿,宋景秋又摆摆手:“分署领导,我来请吧!”
“好的组长!”
“老卫,你这边协调一下分署和省博,一是仪器,二是待检文物,三是协助人员!”
“组长,检测和鑑定放到哪?”
“当然是省博!”
卫子玉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好了,又多了一个拉偏架的?
宋景秋不以为意:“就这样安排吧!”
“明白!”
时间一晃,又过了三天。
覆核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半,地点:省博。
但早上刚八点,分署的人来协调,说是要提前借用一下省博的场地和仪器。
上午用也是用,下午用还是用,当然没什么问题。
接到通知后,彭砚之第一时间给吕所长通风报信:他怀疑,借用机器的不是分署,而是总署。检测的肯定是胡海的那批文物。
吕所长浑不在意:隨便检。
人来的很快,將將八点半,就到了实验楼。
人不少,男女十多位,都穿著便装。
到了之后,应海关接洽人员的要求,实验室里只留了两位操作仪器的研助人员。
彭砚之更確定了:这伙人要检测的,就是胡海的那批古玩。
但吕所长交待过,不管人家怎么检,彭砚之都当不知道。
况且彭砚之也有觉察,知道这一次是什么阵仗。所以,他即便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机器热好,连两个研助也被撵了出来……
四机器,每两位,其余的人站在四周,安安静静。
先是那几件涉危製品,这个没什么悬念:全是保护目录中的涉危动物骨角製品。
唯有一点:年代比较久远,全是民国以前的物件。
重点是,全都有知名拍卖公司出具的鑑定证书和参拍文件。
而且全都能在国內查得到:一件是保利,两件是嘉德。
如果非要较真,即便按著文件抠字眼,这几件顶多退回,连罚没都够不到。
然后,就是那七件瓷器:三件青花,两件黑釉刻花。
以及,两件鷓鴣斑斗笠盏。
检测做的极为仔细,只要是能过的机器,全都过了一遍。
接近十一点,才把这七件做完。
报告出来后,先递给了陈司长。
陈峰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一、x射线萤光光谱仪(xrf)
检测目標:瓷器材料成分分析。
胎体主量元素:si0s/al 0s/fe.0……含量比……
釉料微量元素:cu/mn/fe/as……比值……
结论:胎铝硅比值:1:4.20.3……附合明代景德镇高龄土特徵……
二、扫描电镜(sem)
检测目標:物理结构检测。
釉面断层……
气泡形態……
晶体结构……
结论:……
三、显微共聚焦拉曼光谱:釉上彩料成分……
四、绝对年代测定:热释光、碳十四………
五、表面痕跡分析:三维形貌仪、红外光谱……
每一件,都至少做了五项,七件瓷器的检测报告,足有四十多页。
陈峰一页一页的翻。
他不懂瓷器,什么元素,什么比值,什么仪器,统统不用看。他只看结论。
明代万历……明代万历……还是明代万历?
最后那两件斗笠盏,则为五代末至北宋初期。
还有胎釉成分:前五件,不论是胎还是釉,都附合明代景德镇民窑胎土和釉料特徵。
后两件,是直指北宋定窑…
一页不差的看完,陈峰把报告递给了李时琛。
大致一翻,李时琛又递给宋景秋:“宋副司长,卫副处长,你们也看一看!”
两人不假思索,接了过来。
宋景秋还好点,面上波澜不显,但卫子玉是直性子,脸上的喜色像是要溢出来。
要说口岸的仪器少,年代久,有可能会检错,那省博呢?
这儿的机器没比故宫差几,而且有好多比故宫的还要新。
至此,两人之前担心的,口岸的仪器会不会检错了,压根不存在。
而且下午,大概率用的还是这间实验室,还是这些机器。他们不信,同样的机器还能测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暗暗转念,卫子玉抬起头,话到了嘴边,他又犹豫了一下。
目光扫过站在机器边的那几位。
这几位是陈司长和李局长带过来的,从哪借来的,两位领导没讲,但肯定是与考古、古陶瓷有关的研究机构。
卫子玉怀疑,里面是不是有文物局的人。
多年上下级,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时琛皱著眉头:“有话直说!”
“是!”
卫子玉一个立正,“局长,机器好办,现在测的是什么数据,那下午肯定还是什么数据。但专家呢?”“他们如果不认同机检数据,坚持眼鉴结论,而他们的结论,恰好与机检数据相反,到时候怎么办?”“我让你直说,你还真直说?”李时琛瞪了他一眼,“专家也是要脸的,还能顛倒黑白,指鹿为马?”嗬嗬……你说卫子玉说话直,你比他还直?
暗暗转念,陈峰摇了摇头:“放心,不会的!”
卫子玉再没说话,只是在心里嘀咕:万一呢?
连他都知道,不管是国家博物馆,还是国家文化遗產研究院,都与故宫有合作项目。
而吕所长在古陶瓷界的地位,还那么高?
不说睁著眼睛说瞎话,多多少少,会照顾一点,会偏一点。
这是其一,其二:那位王教授。
他老丈人在文物局,而他本人,之前本就在文化遗產研院搞研究………
但这些话,卫子玉只是在心里念叨了念叨。
他性子直不假,但他不傻,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收拾一下,再请省博的人员检查一下!”陈峰指了指机器,又看了看表,“十一点多了,先找地方吃饭,然后回分署……”
一群人齐齐的点头。
“景秋,你回去沟通一下,车一定要安排够!”
“好的司长!”
“还有,给我匀一辆出来,大一点,最好是商务,我下午要用!”
“司长,几点?”
“两点,交给小刘就行!”
两点?
定的是两点半到省博,哪会儿,所有人都已经上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刘振奕是陈司长的秘书,他不跟著领导一块来,单独要车做什么?
宋景秋感觉有些不太对,但领导不说,他肯定不问。
出了省博,刘振奕就要走了司机的电话,说是他直接联繫。
宋景秋感觉更奇怪了。
但事情太多,念头一闪而逝。
事关重大,宋景秋不敢怠慢,將將一点半,他就来了省博。
清点待检文物、接治场地、检查机器。
卫子玉留在省分署,负责接待。
两点十五分,车队浩浩荡荡的开进了省博的院子。
国家文物总局、国家海关总署、国家文研院、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光是国字头单位,就来了五家。
还有省文物局、省分署、省博物馆……
做为申诉单位,吕所长也来了,身边还跟著几位。
想来那位王教授也在,但之前没见过面,宋景秋不知道是哪一位。
会议室已经安排好,宋景秋亲自在门口接待。
人刚到阶下,他就迎了上去。
京城的部委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和这几个部门没少打交道,宋景秋基本都认识。
他伸手握了握:“吴司长,舟车劳动,辛苦!”
吴暉笑了笑:“宋司长言重了!”
然后是第二位,宋景秋还以为,应该是文研院的带队领导。心里还在琢磨:不知道来的是谁,他认不认识。
心里转念,手也伸了出去,都握到了一块,他突的一怔愣:“肖司长?”
对面的那位笑了笑:“宋司长,是不是很意外?”
何止是意外?
这位肖司长,负责的是文化部非物质遗產司
不管是他,还是他负责的部门,都和今天的这个事情没什么关係。
那他来做什么?
第503章 你的人,你问我?
宋景秋毫不掩饰,眼中透著惊讶。
肖恆笑了笑:“领导临时指示,让过来看一看。”
哪个领导,文化部的领导?
宋景秋若有所思。
文遗司和今天的这件事没关係,但和故宫博物院却有关係。
故宫是中国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种类最为全面、珍贵文物最多的文化遗產殿堂。
再看看文遗司的全名:文化部非物质文化遗產司。
两者不但同属文化部,而且业务联繫非常频繁。
比如文物保护技术研究、传统技艺恢復研究、文物修復技术研究等等,只要是涉及非遗的项目,都是由故宫申报文遗司,文遗司批准后才能立项。
再具体一下,比如陶研所和吕所长,他们一年如果申报十个项目,至少有六个都是由文遗司评审立项,批覆经费。
剩下的四个,才是科教司和文物局负责。
总不能,就是因为这一层关係,领导让他来的?
但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
暗忖间,宋景秋往旁边瞅了瞅,陈峰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但来都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转完这些念头,仅仅也就过去了十多秒。
更像是肖恆来的太突然,宋景秋过於惊讶,稍稍愣了一下神。
又介绍了一下文化遗產研究院的马副院长,宋景秋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进了大厅。
一级接待一级,每一位都安排了专人接待,一时间乌乌央央,门口围了好大的一群。
宋景秋陪著几位司长,这是第一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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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所长虽然是申诉人,但他本就是有名的学者,而且有职务,陪著马副院长,差不多在第二梯队。王齐志和林思成无职无级,甚至於这件事明面上和他俩压根就没关係。所以,两人跟在最后面。一位很年轻的小伙陪著他们,三个人刚踏上阶,“砰”的一声,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动静。几个人齐齐的回过头:一辆本田商务停在阶下,从车里下来了五六位。隨后,也跟了上来。林思成瞅了瞅,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他一停,王齐志也停。
陪著他们的小伙子不得不停。
其他不认识,但陈司长的秘书他肯定认识,小伙挺直了腰:“刘主任!”
刘振奕点了点头,提醒著身边的几位专家:“几位老师,小心阶!”
领头的一位客气了一句:“谢谢刘秘书!”
说著话,几个人从他们的面前经过。
林思成站在边上,眯著眼睛,定定的瞅著其中的两位。
等人过去后,王齐志压低声音:“你认识?”
当然认识,但那是上辈子。
他摇摇头:“只是好奇!”
王齐志没听明白: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今天来的人有点多,好多王齐志也不认识,他只是嘀咕了一下,也没在意。
师生两人依旧跟在最后面。
“林思成,今天这阵势挺大啊?”
林思成点点头:何止是大?
光部委就三个:海关总署,文化部,文物局。
正局级的领导四位:海关的陈司长和李局长,文化部的肖司长,文物局的吴司长。
以及一大堆业內闻名的学者,专家。
这还没算刚刚过去的那几位。如果知道这几位从哪来的,都是谁,王齐志的头皮都得麻。
他嘆了口气:“托老师的福!”
王齐志愣了愣,翻了个白眼,想反驳一下,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真要论起来,今天这事確实得赖他。
叶安齐打电话说,宋副司长让他调查一下,为什么胡海案的申诉材料会递交那么快,会批覆那么快。王齐志知道后,特地给叶安齐交待:儘量別提吕所长,实在要提,点一下就行,关键內容必须突出重点这里的这个重点,当然指的是他。
根正苗红,红到不能再红,当年还是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
虽然这些年经过他姐和他姐夫的强制改造,收敛了好多,但根子里还是混不吝。
再加上叶安寧的父亲,以及王有坚的外公,让宋副司长如临大敌。
这是其一,其二:吕所长太著急,用力过猛,程序走的太快。
按正常流程,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才能办下来的手续,吕所长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两相一叠加,让宋副司长,以及海关的领导误会更深了:怎么越看越觉得,是王齐志这个红三代,想和海关打擂?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我让你红个鸟……
然后,就有了今天这个阵仗。
但事已至此。
王齐志有些踌躇:“好不好搞?”
林思成轻轻点头:“用事实说话!”
话说的很含糊,但王齐志听明白了,下意识的鬆了一口气。
假的就是假的,仿的再真,也变不成真的……
卫副处长没猜错,省博安排的就是上午的那间实验室。
地方很大,男男女女二十多位,坐有坐的地方,看也有看的地方。
十二人的专家组,检验人员有六位,全是从文研院和国博抽调出来的好手,其中的四位都是副高级的副研究员。
省博这边又安排了六位助手,十二人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半个小时后,第一份检测报告新鲜出炉:电镜扫描(sem)。
这个仪器,主要检测胎体和釉面结构。检材来自由三件青花瓷,数据很详细,如果总结一下,结论只有两句话:
胎体为瓷石胎,气泡密集,呈攒珠状,直径分布0.02-0.08mm。附合万历时期景德镇民窑瓷器的胎体特徵。
钙长石结构呈针状交织,在510cm1处出现鈷尖晶石特徵峰,“铁锈斑”为赤铁矿(α-fe0s)峰(1310cm- )…
均附合明代万历时期景德镇民窑青花釉面特徵。
很清晰,也很確定。
报告先递给了带队专家组的马副院长,马副院长检查了一遍,又递给了吴暉吴司长。
这个流程是肯定没错的:文物局是裁决单位,此次的鑑定就是由文物局组织,抽调文研院和国博的陶瓷专家组成专家团。
做为专家组的领队,马副院长肯定是向吴司长负责。
吴暉也检查了一遍,確定没问题,又递给宋景秋。宋景秋没看,而是递给了陈峰陈司长。
陈司长也没看,又递给了肖恆肖司长。
肖恆愣了一下,表情很无辜,好像在说:不是……你给我干什么?
我不掺合,我就是来看一下………
陈峰好像没看到他的明示,很认真的表情:“肖司长,你过目一下!”
肖恆嘆了口气,接到了手里,大致一扫:“嗯,不错!”
说著,他又递了回去。
但陈峰没接,而是往后看了看:“吕所长,你也看一下!”
吕所长懵了一下:“陈司长,我也能看?”
他是申诉人,按正常程序,只有到最后的论证环节,他才有可能看到这份报告。
但话再说回来:谁见过专家组在检测、鑑定的时候,让申诉人也跟著一起看的?
別说看了,进都进不来。
但吕所长哪会想那么多?
你不拦我,那我当然要进。
你既然让我看,那我肯定要看。
看陈峰点了一下头,他把报告接了过来。
他不但看,还和彭砚之,和两个助手一起看。
王齐志支了支下巴,意思是:林思成,你看,吕所长又犯浑?
林思成不置可否:搞研究的,越是技术好,心思越单纯,哪会管你那么多弯弯绕?
前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四个人头对头,围著那著纸嘀嘀咕咕。
声音很小,说什么听不到,但能看到: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怪。
惊讶、愕然、佩服……不一而足。
而且时不时的,会往角落里看一眼。
宋景秋一直在观察,看到吕所长的动作,他也跟著瞅了瞅。
那个角落在靠后一点的地方,离仪器比较远,所以人很少,只有两位。
一位三十五六,一位二十出头。
顿然,宋景秋有了猜测:“马院长,那位是西北大学的王教授!”
“对,王齐志,以前在我们文研院,负责金司文物组的研究工作!”马青林点著头,“旁边是他的学生,林思成!”
听到“王齐志”三个字,宋景秋再没顾上听后面的,而是回过头,又看了看吕所长。
果然,这两个人就是一伙的。
不然,你给王齐志使什么眼色?
想来,吕所长是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后面应该怎么办,在问王齐志。
但他为什么这么惊讶?
之前口岸出具的报告虽然没有这么详细,数据没这么精准,但结论大差不差:明代的民窑瓷器。总不能是,他认为:第一份鑑定报告,是错误的?
宋副司长一顿胡猜,只猜对了一半。
吕所长確实很惊讶,但他惊讶的不是真假。这个林思成早就说过:这几件瓷器的仿真工艺极高,与真正的景德镇民窑相似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惊的的是:竟然能真到以现有的仪器,都检不出问题的程度?
还有更惊讶的:具体的年代。
之前的那份报告,並没有具体到哪一任皇帝,只给了大致区间,明朝中晚期。
是林思成告诉他,这几件瓷器,都烧自於明朝万历年间。
而且给出了更为精准的时间区间:万历二十八年到万历三十五年(1600年-1607年)。再看这一分:明朝万历。
所以,吕所长格外的想不通:林思成就只是看了那么几眼,从前到后不过十来分钟。为什么给出的结论,比最先机的鑑定仪器还要快?
甚至於有可能,比机器给出的数据都还要精准?
正惊疑间,第二张报告也出来了。
这一次是雷射剥蚀等离子质谱(la-icp-ms),检测目標为痕量元素图谱。
说简单一点:分析稀土元素配分模式,锁定高龄土矿源。
结论没有意外:与万历民窑瓷器胎土成分一致。
然后是第三份,三维形貌。第四份,x射线萤光光谱。第五份,年代测定。
结论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万历时期民窑瓷。
报告一张接著一张,从检测人员的手里转到马副院长手里,然后转给吴司长,再转给其它几位领导。最后,再转给吕所长。
前面的几位都很淡定,至少从面部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吕所长和彭主任,以及两位研究员,却越看越是惊奇。
之前林思成说,这批瓷器的真度很高,他们还有些不以为然。
仿的再像,也是仿品,肯定有破绽可寻。
一处可能看不出来,不可能所有的地方全看不出来。
他们压根就没料到,真的有人能够做到,仿出来的贗品,能把所有的机器都骗过去的程度?但与之相比,这只是其次。
最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今天的这些检测报告,和半个月前林思成从罗湖口岸回来后,在酒店里画的那些图、做的那些分析有什么区別?
区別当然有:林思成没標这么多的数据。
但所有的结论没有任何区別:从年代,到胎土成分、釉料成份,再到器形结构,再到晶体呈相。甚至於,林思成总结比这个更多:垫烧痕、垫砂痕、自然熔融痕、埋藏地水文推测、腐蚀过程……这些要结合眼鉴分析,只靠机器,做不出来。
话再说回来,这眼前这五十多页,是由专家组的六位专家,带著省博派来协助的六位研助,用六机器,整整做了两个半小时。
而林思成的那些,仅仅只是在口岸旅检处的寄存室里,看了那么十来分钟?
说实话,震惊归震惊,但当时的感受並不是很深。包括吕所长都觉得,林思成这些推测不一定准。但当这些报告出炉,相互一对比,竟然给他一种有嘴说不出来感觉。
林思成的眼睛,难道比机器还厉害?
如此这般,四个人翻一页报告,就往角落里看一眼。再翻一页报告,再往角落里看一眼。
看也就罢了,关键的是四个人脸上的表情,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敢置信、不敢思议,仿佛见了鬼。
肖恆来的晚,又是临时接到的通知,对情况不是很了解。
但他了解吕所长:认识这么多年,真就没见过吕所长像今天这样。
他不明所以,看了看吴暉:“吴司,老吕这什么情况?他老看王齐志做什么?”
吴暉眨了眨眼睛:你的人,你问我?
第504章 我为什么没想到?
肖恆都不知道,吴暉到哪里知道?
他们都看到,吕所长在不时的往后瞟,但他的对面正好是马副院长。
所有人都以为,吕所长是过于震惊,不敢置信,更是在质问马青林:老马,你这检测做对了没有?也怪林思成和王齐志,离的太远,缩在角落里不说,还站在一机器后头,就露著两颗脑袋。越是靠前的人,越发现不了他们。能发现他们的,基本都是站在最外圈,不认识他们的工作人员。所以,除了吕所长和海关的几位,没人知道王齐志和林思成也在这儿。
怕出错,宋景秋给陈峰建议一下,对瓷器又做了一次检测。
这次不需要那么仔细,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马青林分出了一半人手,检测濒危品和其它文物。都是小件,爭议不大,速度很快。
等全部的检测做完,將將接近六点。
所有的报告摆在上,与第一次的相比,结论並没有什么区別。
陈峰看了看表:“大家辛苦了,就近安排了工作餐,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辛苦一下。”
这是要趁热打铁,连夜质证。
也有可能,是怕夜长梦多。
专家组不远千里而来,本就是来干这个的,加一会班无可厚菲。
更何况,一堆司长都没说辛苦,谁敢说辛苦?
一群人纷纷附合。
酒店是早就订好的,菜也是得前点好的。这边刚动身,那边就开火。
就在省博对面,走过去五分钟。
人刚到,菜就开始上桌,很丰盛,即有特色海鲜,又有北方大菜。
但没上酒。
吕所长也在,申诉人和覆核单位混到一块吃饭,这样的情况绝对不多见。
他本来不想去,但宋景秋不答应:老吕,出了实验室,咱俩就是朋友。等吃完饭,进了会议室,咱们再公事公办。
吕所长没办法,只能跟著去。
他还以为,王齐志和林思成也会去。饭吃到一半,特地找了一圈。
倒不是担心接下来的质证:林思成说这几件东西有破绽,那就绝对有破绽。
他是想不通:就站海关的寄存室看了那么十来分钟,林思成是怎么做到,分析结论和机检的结果没有任何区別的?
而且,比机检出来的更多?
但可惜,王齐志和林思成压根就没来。
宋景秋也知道王齐志没来,所以並不担心。
他就是好奇:接下来的质证,吕所长会怎么辩证?王齐志,会不会玩花招?
更有甚者,会不会像卫子玉说的那样:专家指鹿为马,睁著眼睛说瞎话?
但宋景秋直觉不可能。
三个部委,四个司长,这么多的领导坐镇,哪个敢顛倒黑白?
他也不认为,王齐志有这么大的能量,有这么大的胆量?
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一群人又回到了省博。
省博安排了最大的会议室,坐上百人都绰绰有余。
所有的文物都搬了过来,摆在中间。两边是“口”字型的会议桌,相关人员相继落座。
但坐到一半才发现,吕所长竟然不在?
感觉不大对,宋景秋出了会议室,在过道里瞅了瞅。
只有工作人员,並不见吕所长的身影。
卫子玉一脸狐疑:“不会是跑了吧?”
任是宋景秋够沉稳,依旧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卫,你开什么玩笑?”
吕所长可能会认输,但绝对不会逃跑。
十有八九,是去找王齐志出主意了。
“老卫,你交待一下,待会那位王教授要是来,让他也进来!”
卫子玉点点头:“明白!”
严格来说,王齐志和这事没关係,肯定进不来。
但主角不登场,这戏还怎么往下唱?
所以,之前他特意安排了人,把王齐志接了进来。
这接下来的后半场才是重头戏,当然少不了这位王教授。
“有没有可能,不来了?”
宋景秋摇摇头:“应该不会。”
他和王齐志没打过交道,甚至是不认识。但他很了解这些二代、三代子弟的秉性:我可以输,但绝不能让脸落地上。
正说著话,从电梯口进来了几位。
宋景秋还以为是吕所长和王齐志,但定眼一瞅,除了陈司长的秘书刘振奕,剩下的他都不认识。下意识的,宋景秋想起上午的时候,陈司长让他单另安排了一辆车,交给了刘振奕。
想来,接的就是这几位。
仔细再看,刘振奕虽然在引路,但態度很是恭敬。
而且,摆明是朝这边来的。
卫子玉瞅了瞅:“干嘛的?”
“不知道!”
回了一句,宋景秋的脸上露出標誌性的笑容。
他確实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这几位,肯定是陈司长请来的。
这个点,能来这个地方,除了接下来的质证会,他想不出第二个原由。
瞬间,宋景秋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专家,教授?
怪不得,之前老卫说,文物局的专家会不会说瞎话,司长一点儿都不担心?
原来,早有安排?
转念间,人也到了近前,宋景秋往前一步,刚要握手,身后传陈司长的声音:
“於教授,刘教授,陈主任,丁院长,辛苦!”
隨著声音,陈峰连忙迎了上去,李时琛紧隨其后。
“陈司长客气了。”
“来,这边请!”
几句寒喧,带路的换成了陈峰,李时琛护在一边。
临进门时,还给宋景秋和卫子玉使了个眼色。
宋景秋秒懂,先一步进了会议室。
他刚要安排座位,却发现邻近主席的位置,空著四个位置。
不用猜,肯定是他和卫子玉出来找吕所长的时候,司长亲自安排的。
旁边就有工作人员,接包的接包,掛衣服的掛衣服。
卫子玉再是迟顿,也看明白了:这几位,应该是陈司长安排的后手。
他心中大定,眨了眨眼睛:宋司,这下应该稳了!
宋景秋点点头:能让陈司和李局这个態度,这几位的来歷可想而知。
再看会场里,其他人还好一点,表情都很正常,只是有些好奇。
当然,也可能是不认识。
但唯有马青林,极度惊讶,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他越是惊讶,越说明,这几位的来头不一般。
暗暗转念,宋景秋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
但吕所长呢?
天色渐暗,霓虹灯闪烁著七彩的光,透过旋转门的玻璃,映在吕所长的脸上。
林思成的语调很轻鬆,但他说的每一个字,就像是大锤一样,轰响在吕所长心坎上。
“你们上去的时候,又来了几位。也是凑巧,我学习过这几位教授的论文,所以有些印象……”“如果没记错,有一位是jx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副院长,专精瓷器,研究方向为景德镇元明清官窑……
“还有一位,是復旦大学和上博联合组建,復大古陶瓷成分分析实验室的负责人,不久前,他们取得了技术突破:质子激发x射线萤光分析……”
“第三位,是中国科技大学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实验室的项目负责人,研究方向为同步辐射x射线衍射……
“第四位,中科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古陶瓷组的副组长。他的研究方向la-icp-ms痕量元素溯源……”“这几位,吕所长应该有过耳闻,说不定,还认识……”
何止是有过耳闻?
而是如雷灌耳。
如果说元、明、清官窑瓷器研究,吕所长自认为不输於人。即便是jx省考古研究院、景德镇陶瓷研究所,他照样敢掰腕子。
但如果是古陶瓷成分、微量元素、痕量元素溯源,他还真就不敢说,比中科大、比中科院强。人家里面隨便拉出一位,都是副院士,自己算什么?
当然,副院士不可能到这儿来。但即便来的是教授,研究员,那也是给副院士做助手的研究员。所以,他格外的想不通:只是一场扣押文物的覆核鑑定,海关竟然把这样的人物请到了现场?转念间,他下意识的回过头,盯著王齐志:“是不是你干啥了?”
王齐志心里一跳。
他给叶安齐出招的事情,就林思成知道,吕所长肯定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第一时间就想到,是自己搞了鬼?
“老吕,你別冤枉好人!”
叫了一声屈,眼珠转了两下,王齐志忙岔开话题:“林思成,这几位连我都不认识,你从哪认识的?”他也確实好奇:林思成学的杂,什么都爱学一点,这个他知道。
要说看几遍论文就能记住人长什么样,他是不大信的。
试想一下,谁翻期刊,会关心发表期刊的人长什么样?
但林思成早有准备:“由上博主持,准备申报的国家级非遗项目:古陶瓷修復技术,背后提供技术支持的,就是復大古陶瓷成分分析联合实验室、中科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古陶瓷组……”
王齐志悚然一惊:啥玩意,申遗?
而且申的是“古陶瓷修復技术”?
那自己和林思成忙了这一年多,乾的是啥?
他费尽心血,用尽手段,帮林思成弄出来的这个“非遗中心”和“研究中心”,千的又是啥?搞了半天,竞然是对手?
王齐志有些慌:““他们到哪一步了?”
“具体的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比我们要晚一些。重点在於:他们找不到合適的动態传承谱系……”什么是动態传承谱系?
赵修能,加赵老太太……
“那就好……那就好……”
王齐志呼了一口气,但喘到一半,他又顿住:王齐志,你松个锤子?
那可是中科院………
一看就知道王齐志担心什么,林思成笑了笑:“老师,你別担心,研究和技术是两回事!”王齐志吡著牙:“再是两回事,那也是中科院?”
吕所长摇摇头:“林思成,你別和他说,他不懂!”
王齐志当然懂,他只是先入为主,被“中科院”三个字给嚇住了。
就说一点:研究靠的是科技,而修復,靠的却是手艺。
所谓隔行如隔山,如果比瓷器修復,林思成能给上硅所的教授们当老师。
这就好比,你让科学家和农民比种地。
林思成所谓的技术支持,应该指的是中科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的古陶瓷成分资料库。
这个確实没办法比,光是胎釉数据,就有八万多组(种),不但是全球最多,也是全球最全。数一数,从石器时代到现代,中国歷史上陶瓷种类,有没有八万多?
但说实话,这些数据,顶多也就做个参考。要说对修復技术的帮助有多大,也就那样。
吕所长愁的不是这个,而是今天这个质证会。
海关请这么多业內大牛来,目的就一个:用科技说话,而非眼力,经验。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他和林思成之前研究的那套方案,很可能用不上。
確实用不上,不然林思成不会趁吃完饭的空子,把吕所长拦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吕所,既然要讲科技,咱们就用科技。”
“这上面,是东京大学针对佐贺县有田泉山陶石、天草陶石的研究数据。”
“除此外,还有朝鲜全罗南道瓷土矿源成分数据、並明代晚期,浙江金华、绍兴鈷料矿成分数据……”吕所长皱著眉头,一脸的不解:“林思成,咱们之前分析过,这些瓷器虽然是和仿,但用的肯定是景德镇的瓷土,景德镇的釉果,並明晚时期较为便宜的浙青……”
“那这个有田陶石、天草陶石、朝鲜瓷土,都是怎么来的,又有什么用?”
“吕所长,咱们分析的肯定没错:这些瓷器,肯定用的是景德镇的土,景德镇的釉。但有一点……”林思成稍一顿,“他装瓷的坯匣、支胎的垫饼、支钉下的垫砂,难道也用进口料?”
吕所长愣住了一样,呆呆的看著林思成。
突然,“啪”的一声,他狠狠的拍了一下额头:“我怎么没想到?”
日本为什么不用本地瓷土烧瓷,非要从中国进口?
因为,日本只有烧陶的陶石,不產烧瓷的瓷土,只能进口。
不远万里,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財力,从中国进口的瓷土,怎么可能用来垫胎脚?
钱多的扎手了?
第505章 没做全
临开会五分钟,吕所长才进了会议室。
步履轻快,表情淡然,不疾不徐。
与之前的慌乱相比,判若两人。
不知道为什么,宋景秋觉得,吕所长的身上好像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就好像,胜券在握,万无一失。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信心?
仿佛有感应一般,宋景秋回过头,看到了王齐志和林思成。
两人轻手轻脚的进了会议室,坐在了最后的旁听席。
撞上宋景秋的视线,王齐志礼貌的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景秋感觉,王齐志的这个笑容当中,藏著很深的情绪。
不是挑畔,也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只有胜利者才有的笑容。
问题是,你怎么胜?
在歷史学界、考古学界,以及文物界,故宫是绕不开的一座大山。其他地方有的文物,故宫有。其他地方没有的文物,故宫还有。
像今天这种,只是为了几件古玩,故宫闹到和哪个部门打擂的情况,几乎没有过。
而在业內,吕所长的名气同样不小,不敢说数一数二,但绝对在顶尖之列。
所以,当他踏进会议室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除了宋景秋,没有人发现还有两个人从后门进了会议室。
基本都认识,吕所长一一打招呼。但看到坐到领导下首,海关特地请来的那几位专家时,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几位他当然认识,但在吕所长看来,进了这个会议室,双方就是对手。没必要虚於委蛇,搞人情世故那一套。
但四位专家却格外的惊讶:他们都准备站起来,和吕所长握手。而吕所长,就只是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古陶瓷这个圈子不算小,几乎每个省都有专门研究的机构。但称得上顶尖的,就那么几家。至少,这几位,和吕所长都是认识的。
他们以为,吕所长看到他们的时候,肯定会惊讶。甚至是,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的那种。
他们甚至商量过,应该怎么解释。
但吕所长像是早就知道一样,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等吕所长坐到他们对面,几位专家对视了一眼,齐齐的嘆了口气。
今天,估计的得罪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同行归同行,但既然来了,他们就没打算放水。
时间一到,质证开始。
为了表达尊重,宋景秋亲自主持。
先是那一对虎牙,工作人员把东西搬了上来,同步播放幻灯片。
宋景秋打开资料,刚要例行询问,吕所长举了一下手。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宋景秋示意了一下:“吕所长,请讲!”
“谢谢宋司长!”吕所长笑了笑,“这一件,辩方无异议!”
话音將落,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隨便,传出一阵鬨笑。
吕所长,把这儿当成了法庭。
他把自个,当成了律师。
但要是换个角度,其实区別不大。只是因为吕所长的身份不一样,所以气氛才这么轻鬆。
如果申诉方是普通人,绝对比法庭还严肃。
宋景秋也跟著笑,等声音小了一些,他才起话筒:
“谢谢吕所长,那中间的內容,我就不念了?”
“是的宋司长,我也是这个意思!已经很晚了,还要劳累各位领导加班,著实过意不去!”“特別是几位远道而来的专家,披星戴月,不远千里而来,確实辛苦,咱们能节省点时间,就节省点时间。”
这次,没人笑了。
宋景秋有点牙疼:什么时候,吕所长的口才也这么好了,骂人都不带脏字?
披星戴月的,那是贼。
几人专家暗暗一嘆:吕所长这个腔调,显然是已经把他们给记下了。
確实有些说不过去,都是业內响噹噹的专家和学者,竟然搞偷偷摸摸,突然袭击这一套?
但领导安排的,他们有什么办法?
看这几位訕訕的神色,王齐志一脸古怪:“老吕开窍了?”
林思不置可否:“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人?”
“我没说他没脾气,惹急眼了,老吕也会打人。”王齐志托著下巴,“我第一次知道,他竟然会阴阳人?”
林思成忍著笑:“老师,吕所长没你想的那么古板和迂腐。”
有些事情,他只是懒得做,而非不会。
“也对!”王齐志点点头,“可惜不能鼓掌。”
气氛有些尷尬,宋景秋適时的打圆场:“那咱们就儘量简短,当然,该有的程序不能少。”然后,工作人员把虎牙搬了下去,又把盔犀鸟的手串送了上来。
宋景秋刚拿到手里,吕所长就翻开了覆核报告,大致一扫,然后举手:“宋司长,这一件也没异议!”“好,第三件:大理石砚……”
“无异议!”
“第四件,砚匣……”
“无异议!”
“第五件:竹雕笔管……”
“无异议!”
“第六件,漆嵌螺鈿香盒……”
“无异议!”
如此这般,速度极快。就像在盘点,宋景秋念名字,吕所长报数字,每一件的质证过程,还不到半分钟两名工作人员都有些搬不及,卫子玉又连忙调过去了一组。
差不多半个小时,中间的面上,只剩七件瓷器。
包括那些明代文物,其中有几件明显有断代误差,不在禁运目录之內的,吕所长同样没异议。很明显,所有人都看的出来:双方都是衝著这七件瓷器来的。
对吕所长而言,前面的那些,要不要都无所谓。
对海关而言,这四十二件,扣不扣同样无所谓。
暗暗转念,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重头戏来了!
宋景秋看了看陈司长,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那几位。
感觉,都很正常?
不论是考古司的吴司长,还是文遗司的肖司长。
至少,表情都很淡定。
也包括吕所长。
他翻开覆核报告,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確定没什么出入,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很正常的动作,但在有些人看来:这一口茶,就等於衝锋的號角。
果不然?
放下茶杯,吕所长看著对面:“今天有幸,不知道是哪位教授指教?”
宋景秋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一下,几位司长齐齐的一怔愣。
王齐志坐在最后面,咧著嘴无声的笑。
真的,也就情况不允许,不然他真的会喝一声彩。
四个人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位笑了一下:“吕所长,指教不敢当,咱们互相交流,互相学习!”这位是江西考古院的副院长,元明清官窑瓷器领域有名的专家。
他不但和吕所长认识,以前还合作过。
想来,四位专家也商量了对策:事情得干,但也不能真的把人得罪死。
“丁院长客气了!!”吕所长点点头,“麻烦宋司长,那请开始!”
“好!”
这一次,不可能还像之前那样,浮皮潦草的走个过场。宋景秋一板一眼,一个字都不拉的走著程序。“缠枝莲纹青花梅瓶,x射线萤光光谱……瓷石组成:k:0 alz0s 6si02。高岭土组成,a1z0s-2si0:2h:0。紫金土组成,sio。(40%-60%)、alz0。(15%-25%)、fez0。(6%-20%)、k20(2-5…”
“瓷胎比例:瓷石65%,高岭土30%,紫金土5%……附合明代万历时期民窑瓷胎配方……”“无异议!”
“釉料……一,釉果,原生瓷石风化,水碓舂细,淘洗沉淀……”
“釉灰:石灰石+狼萁草煆烧,陈腐三年去火性,钙含量(ca0 12-15%…”
“草木灰,ks0+mgo+po4-,过筛除杂质……”
“釉料配比:釉果75%+釉灰25%……烧成温度128020……显微结构:ca0与sio形成钙长石晶体……附合明代万历时期民窑釉料配方……”
“无异议!”
“鈷料成份: fez0s/co0,1.2-1.8。 mno/co0, 0.6-0.9。 asz0s,&lt;5pm…“无异议!”
“第二项:雷射剥蚀等离子质谱,痕量元素图谱,即稀土元素配分模式……
结论:瓷石產地,景德镇南港、三宝蓬……高岭土產地,景德镇浮梁麻仓山……紫金土產地,景德镇雷公山……”
“无异议!”
“第三项:显微共聚焦拉曼光谱………”
“无异议!”
“第四项,电镜扫描……”
“无异议!”
“第五项:绝对年代测定,明代万历!”
“无异议!”
一项接著一项,一条数据接著一条数据。
宋景秋逐条询问,led屏上逐条显示。
同一时间,不论是领导还是专家,盯著眼前的报告,逐字逐句,连个標点符號都不敢漏。
所有人的精神高度集中,所有人都在猜,吕所长会在哪一条上发难。
但询问的越来越多,剩下的越来越少,吕所长一直都是那一句:无异议!
直到宋景秋翻页后,看到了黑釉刻花大罐的图片。
不是……没了?
后面当然还有,但这一件,青花缠枝纹梅瓶的检测数据,已全部问完了?
又翻到前一页,看了看最后结语,宋景德终於確定:就是问完了。
但吕所长,一直都是那三个:无异议。
总不能是,认输了,彻底摆烂了?
那他之前那副信心百倍、稳操胜券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还有刚才,他含沙射影,指桑骂槐那一句,又是骂给谁听的?
以及,他抿了一口茶之后,满是挑畔的那一句,又是什么意思?
宋景秋满腹狐疑,盯著吕所长。
不对……很不对。
老吕,好像还是之前那样:自信,篤定,严肃,且郑重。
宋景秋又下意识的往后看了一眼,心里打了个突:
王齐志仰著脖子,眼睛里冒著光。就好像,好戏马上就要开场的那种神情。
但完了呀?
这一件梅瓶,所有的检测,所有的数据,都质询完了。
原料產地:景德镇。
烧造工艺:明代晚期。
包括年代测定:明朝万历。
板上钉钉,明代万历时期的民窑瓷器。
总不能,吕所长还能把说过的话吞回去?
当然不可能,这是质证会,不是过家家。
看来,有问题的是下一件?
宋景秋精神一振。
报告都翻了过去,陈峰轻轻的咳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程序还没走完。
字还没签。
他又把报告翻了回来。
工作人员准备好了文件,宋景秋又例行问了一句:“各位专家有没有要补充的?”
几位专家齐齐的摇头:“没有!”
“吕所长呢,有没有要补充的?”
“有!”
“好……那请各位签字……嗯?”
话说到一半,宋景秋猛的愣住。
吕所长说的不是“没有”,而是,“有”?
宋景秋身体微倾,两只手掌撑著桌面,看著瓷料里的图片。
果然,就是这一件。
但该做的检测全做了,还能从哪里补充?
眼鉴?
正狐疑著,吕所长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他刚要站起来,宋景秋使了个眼色。
工作人员秒懂,接过了资料:“吕所长,我来吧!”
“好,麻烦给几位专家,还有领导,谢谢!”
这里的领导,自然也包括宋司长,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先给他送了一分。
宋景秋定睛一瞅:就只有一页纸,《斗笠盏等七件瓷器来源分析》。
这不就是,之前送到海关的那些申诉材料中的一部分?
甚至於,一个字都没改?
但有什么用?
宋景秋一脸狐疑:“吕所长,麻烦你陈述一下!”
“我们的观点很明確!”吕所长指材料中的內容,“这几件瓷器,均来自於明朝万历时期,外国的仿品“所有的原料,都源自於中国:景德镇的瓷土、景德镇釉果、釉灰,並万历时期景德镇民窑最常用的浙青料…”
“但是,生產地在外国,出土地也在外国……所以,除了外观相似,主要成份一致,年代一致之外,和中国文物並没有任何关係……”
宋景秋有些不耐烦:这不是胡搅蛮缠?
吕所长,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用数据说话。
说好听点,你这是分析,说直白点:你这张纸上,全是臆测。
“吕所长,你是不是对刚才的覆核程序,报告中的数据不认同?”
“不,我很认同!”吕所长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但没做全!”
第506章 不要了
没做全?
但还能怎么做?
瓷胎成分、釉料成分分析了。
青花料、微量元素也分析了。
包括晶相、年代、工艺,以及原材料產地,所有所有的数据,已经具体到不能再具体。
宋景秋並不觉得,还能再做什么检测。即便做了,又有什么用。
不止是他觉得,在场的专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可以检测鑑定古陶瓷的仪器不止这些,如果垂直细分,至少还能做十来种。
但是,检测种类,最终的数据,和这几页中的这些区別並不大。
无非就是成份、结构、晶相、工艺、產地、年代。
但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马副院长站了起来。
检测项目的种类是他定的,也是他看著做的,所有报告上都有他的签名。
更何况,他还是专家组的组长。申诉人提出质疑,他肯定要解释清楚。
“吕所长,你认为该怎么补充,还应该再做哪些检测?”
“不需要再做其它的,把这些再做一遍就可以。”吕所长翻著报告,“x射线萤光光谱、雷射剥蚀等离子质谱、显微共聚焦拉曼光谱………”
马副院长愣了一下:“意思就是,把这些,再重复一遍?”
吕所长郑重点头:“对,重新从底部取样,再做一遍!”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他们没办法理解吕所长的意图。
所有的检测程序,你认同。
所有的报告结果,你也认同。
包括每一条数据,每一条结论,你都没有异议。所以,再重复检测一遍的目的和意义在哪里?就算按照你说的:这件梅瓶是外国人烧的,只是用了景德镇的瓷土、景德镇的釉料,明代万历时期的工艺,所以才这么像。
但是,你如何用这些检测数据证明?
说实话,不但没办法证明,还和吕所长给出的这份分析结果相反。
既然机器是对的,数据也是对的,再做一万遍还是这些数据。
你第一次证明不了,难道第二次就能出现奇蹟?
以后还要合作,不好真的撕破脸,江西考古院的丁副院长举了一下手,儘量和缓著语气:
“吕所长,都是文物,取样取的太多,也不好。特別是那两件斗笠盏,上千万呢,毁了多可惜?”会场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领导和专家都知道,丁院长是在提醒吕所长:再做一万遍,也还是之前的结果。
但吕所长没听懂潜意,以为丁院长確实在为他考虑:“没关係的丁院长,反正都是用来做试验的样瓷,我拿回去也得弄碎,晚碎不如早碎。”
“至於那两只斗笠碗,仿品而已,只是仿的比较好。十来万有可能,肯定值不了上千万,放心钻……”不是……你这怎么搞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能不能钻的问题吗?
你申诉失败,这些文物就是国家的,而不是你说了算。
但到你嘴里,好像你已经申诉成功了一样?
一群人面面相覷。
有人甚至在想:吕所长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但总不能一直让吕所长这么绕下去吧?
好歹是质证会,而且还有这么多领导在场,搞的跟儿戏一样?
宋景秋直接了当:“吕所长,重复检测不符合覆核流程!”
吕所长愣了愣,好像有些不敢置信:“为什么?”
好傢伙,你竞然能问出为什么?
宋景秋一锤定音:“吕所长,你的补充无效,我有权驳回!”
驳回?
吕所长一下就急眼了:“宋司长,即然是质证会,你不能不让人说话呀?”
“我没有不让你说话,但你不能尽说没有意义的废话。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意思就是,不是来听我讲废话的?
但我怎么就说废话了?
眼珠子一红,吕所长站了起来:
“宋司长,你问我有没有补充,我说有:你们的检测没做全。你问还能做哪些,我说重新从底部取样,重新检测……是这个程序没错吧?
宋景秋点了一下头:“没错!”
“那你解决啊?方法给你了,结果你上来就一句:驳回?所以,你解决什么了?”
吕所长越说越激动:“你压根就没想解决问题,而是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任是宋景秋够沉稳,城府深,依旧被这一句震的一愣一愣。
不是……老吕,这是什么场合,这样的话你也敢讲?
你把上的几位领导全当空气是吧?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姓吕的,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轰出去?
宋景秋板著脸:“吕呈龙,请注意你的言辞!”
几位专家也有些牙疼:吕所长,你这是一点儿都不顾忌了?
好歹是成名的学者,怎么学泼妇骂街,打滚撒泼那一套?
再这么下去,根本不用撕,脸直接就破了……
丁院长嘆了口气:“吕所长,你別这样,有话心平气和的说!至少,咱们得讲道理,说话得有依据………
旁边的几位挨个帮腔:
“这样的场合,这么多领导坐在这,怎么可能不解决问题,而解决人?吕所长,你这话说的过分了…”
“吕所长,海关领导请我们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不能自己不占理,就胡搅蛮缠。”
“吕所长,这不是早些年,上来就能乱扣帽子……”
吕所长气的打哆嗦,连说了三个“好”:“好……好好……”
宋景秋,直呼其名,那就是一点余地都不用留?
还有这四位:我之前还想著都是兄弟单位,而且都是熟人,以后还要合作,给你们留点情面。结果倒好?
说我不讲道理,说我说话过分,说我胡搅蛮缠,说我乱扣帽子?
就不明白了:你们腮帮子上面长的那两片肉,是用来出气的吗?
吕所长气极反笑:“连人话都听不懂,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对面的四位猛的一怔愣,脸黑了下来。
姓吕的,你还要不要脸了,真就要来泼妇骂街那一套?
其他人,全愣住了:吕所长,疯了?
如果真在法庭上,当场就得叉出去……
王齐志一脸懵逼:好好的,突然就干起来了?
但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回忆一下,就是从宋司长说,“重复检测不符合流程”开始,吕所长突然就失控了?
而且极快,就三两句话,前后都还不到一分钟。
吕所长的情绪递进的太快,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包括林思成,王齐志,也包括几位领导。
林思成跟牙疼一样,一脸痛苦的表情:但能赖谁?
赖宋司长先入为主?
赖几位专家听话不听清楚?
还是赖吕所长不一次性讲清楚?
吕所长倒是想讲清楚,但压根就没给他这个机会……
林思成嘆了口气,站了起来。
王齐志悚然一惊:“林思成,你干嘛?”
“我去提醒一下吕所长,让他把那张纸拿出来。”
哪张纸?就你在吃饭的时候,临时写的那张?
你就算提醒了,以他现在的这个状態,能不能讲得清楚?
王齐志心里一跳:该不会是,你想上去讲吧?
他转了转眼珠:“你不用去,我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老师,我担心,吕所长讲不全……”
看吧,就知道会这样?
那张纸,只是个提纲,要搁平时,吕所长当然没问题。
但现在剑拔弩张,又正在气头上,平时十成的记忆,这会的吕所长还不剩三成。稍微漏一点,就会被对面的四位专家抓住把柄。
万一再被人打一下岔,或是激一下……好了,全忘了。
但是,就算忘了,也比林思成亲自上去讲的好………
王齐志沉吟了一下:“林思成,要不……算了吧?”
林思成愣了愣。
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从老师的脸上,看到畏难的情绪。
“老师,为什么?”
王齐志斟酌著措词,想著怎么委婉一点。但刚冒出点念头,他又悵然一嘆:
就林思成的脑子和反应能力,你就是和他绕一百八十个弯子,他一句话就能给你拉回来。
算了,直话直说……
“吕所长倒是骂爽了,但也把人得罪死了。你如果上去,等於还要再得罪一遍……”
王齐志一脸痛苦,“吕所长无所谓,资歷摆在这儿,骂也就骂了。但你不一样:你以后,还要在京城混的……
“所以,这几件瓷器咱別要了,咱们再想办法。”
林思成没说话:还能想什么办法?
如果申诉不成功,並不仅仅是这几件瓷器被没收的问题,而是胡海。
胡胖子,至少要判两到三年。
没了胡海,他们到了马来,到了印尼,连去找谁,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等於,直接给这个项目判了死刑。就算自己答应,吕所长和故宫也不答应。
再说了,他做不出来看著战友衝锋战斗,自己却躲在战壕里装死的事情。
林思成笑了笑:“试一试吧,万一呢?”
万一什么呀万一?
林思成,你知不知道,那几位专家代表的是谁,背后又是哪些单位?
是中科院、中科大,外加復旦、上博、江西考古院。
等於古陶瓷界的半壁江山……哦不,一大半。
我就问你一点:你这申遗,还想不想申了?
话到了嘴边,王齐志却吐不出来。
林思成如果能听得进去这些话,就不会拿命不当命的去当臥底,和於大海手下的那些亡命徒放对。他如果能听进去,就不会冒著脖子被砍穿,替唐家头挡那两刀。
他如果能听的进去,就不会在亡命徒的老巢里抱著电子炸弹,反过来威胁亡命徒。
就问凭什么?
林思成凭什么能让自己这个老师对他言听计从,能让叶安寧对他死心踏地,更能让二姐、姐夫,乃至父亲、祖父对他讚不绝口,提起来就夸?
不就凭的是他胸中的这股气?
王齐志如鯁在喉,却不知道怎么往外吐。
下意识的,他想起林思成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老师,腰如果断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罢了,不就是几个专家,几位司长吗?
他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他如果不去,林思成別说上,连会议桌那边都到不了。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老师!”
“不用谢!”
王齐志捋了捋西装领子,“林思成,收你做学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確的事!”
林思成顿了顿:“老师,太煽情了!”
“不,这是事实!”
两人出了旁听席,径直上。
会场里先是一静,然后一阵骚动。
宋景秋暗道了一声:果然!
陈峰和李时琛面无表情。
其他人不知就理,一脸好奇:王齐志来凑什么热闹?
咦,林思成也在?
明白了,这是老吕请来的救兵………
“和仿瓷”的项目还没头绪,別说立项了,都还没个眉目。所以,知道的人没几个。
但“元、明、清宫廷御瓷”、“宋代影青瓷”、“元代卵白釉”等等,却不是什么秘密。
好多人都知道,西大和故宫合作……说准確点,林思成和吕所长合作,在搞宫廷瓷的项目。其中就包括肖司长:包括现在,项目申请书都还在他的办公桌上放著呢。
吴司长更知道:河津窑、霍州窑,都是由他主持,由孙嘉木现场负责,由林思成带队发掘出来的。然后,林思成才根据这两个窑口的考古数据,找到了这两种瓷和北宋影青瓷的传承谱系。
然后,才復原出影青瓷、甜白釉、斗彩胎。
马副院长更知道:就是请林思成到京城协助“bta缓释项目研究”,才和吕所长才认识的。所以,这些人很清楚,林思成虽然年轻,但在古陶瓷研究方面,能力很强,很强。
包括从文研院、国博抽调的那些专家,都清楚文研院的“bta缓释技术”是怎么来的。而且大部分,都在文博大厦听过林思成的讲座。
会场里,至少有一半人认识他。
所以,一路走来,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
但毕竟是质证会,不好寒喧,就只能点头微笑。
包括吴司长和肖司长,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林思成没点头,他是一路笑上去的。
但不知道內情的人都以为,这些人在和王齐志打招呼。
包括陈峰,李时琛,以及宋景秋。
宋司长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不是……你们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眉来眼去?
这个王齐志,能量真就有这么大?
惊愕间,人已经到了会议桌这边,王齐志先鞠了个躬:“各位领导好!”
咦?
下意识的,肖恆和吴暉对了个眼神:今天的王齐志,怎么这么乖?
要是以往,顶多也就问候一声。
总不能是,要放大招?
转念间,王齐志又转过身:“宋司长,你別误会,我们只是来举证!”
你举证?
你用什么身份举证?
宋景秋没说话,看了看陈峰。
陈峰刚要说什么,肖恆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旁边的吴暉也说了一句。
稍一怔,陈峰点了点头。
宋景秋秒懂,说了一声:“好,王教授请坐。”
这半边的这半排,就吕所长一根独苗,王齐志和林思成一左一右,坐在了他身边。
看到两人上来,吕所长的气当即就消了大半,这会儿的情绪相对稳定。
他就是有些狐疑:“不是说好的吗,我来就行?”
其实在楼下,林思成拿出那张纸的时候,吕所长就明白了:今天估计得得罪人。
那四位专家不好说,但海关这边,肯定得得罪个透。
至少,海关领导好几个月都会睡不著觉,一想起姓吕的,就会骂娘……
所以,他当时就说过:质证由他来,林思成坐在下听就行。
他得罪也就得罪了,反正他只会搞研究,其他的他不会,也没兴趣。
但林思成不一样,他的路,才刚开始走,后面还很长……
至於王齐志,你就算敢让他上,他能不能说的清楚?
但到最后,两个人全都上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王齐志嘆了口气,“那张纸呢?”
吕所长翻开文件夹:“在啊?”
確实在,工工整整的夹在几张资料中间。
王齐志错了错牙花子:“那你怎么不讲清楚?”
“我怎么没讲清楚?我倒是想讲的更清楚,但也得给我机会……”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重新从底部取样,重新检测。但宋司长问都不问原由,直接一句:驳回……我以为他没吸明白,又说了一遍。结果他说,我说的全是废话?王齐志,给你你气不气?”
“那你为什么不说,之前的检测没做全?”
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腾”的冒了上去,吕所长瞪著眼睛:
“王齐志,你耳朵长脚底板上了是吧?宋司长让我补充的时候,我有没有说过:检测没做全?”王齐志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好像,確实说了?
但都当他是胡搅蛮缠,就没人留心听。
更主要的是,先入为主,所有人都觉得,再做一遍检测,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王齐志吡牙咧嘴,跟便秘似的:“那现在怎么办?”
吕所长一脸的理所当然:“质证啊?”
“那你能不能讲清楚?”
吕所长刚要说“能”,但话到了嘴边,他又犹豫一下。
这段时间为了这几件瓷器,他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胸口像是窝了一团火,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回去。
终於,被宋司长和对面的四位专家给引爆发了。
他也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对,但是,火气一上来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
他也很清楚,接下来,依旧会控制不住。
所以,这还怎么往下讲?
只能,让林思成来。
但是,以后怎么办?
他看了看林思成,又看了看对面的四位专家,然后回过头,看了看上的几位司长………
吕呈龙,做人不能太自私。
他咬了咬牙根:“林思成,咱们不要了!”
第507章 哪里见过?(二合一,补更)
王齐志咬著牙根,不知道怎么评价。
老吕,真的,你是懂激將的。
你不说这句,林思成至少会委婉一点,留点余地。
但一听你这样讲,他今天就是头打烂,也得把这几件东西弄回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没办法改变,那就只能全力配合。
王齐志打开文件包,取出几份文件。
这是做为申诉主体,故宫陶研所专为合作方,也就是西大非遗中心准备的申诉材料。
原本只是做两手准备:万一海关不让他们进,把他和林思成拦在外面,王齐志才会拿出来。所以,他压根没想过,到最后,竟然会用到这里:做为申诉代表上?
看了林思成一眼,又拍了拍吕所长的肩,王齐志拿著材料走了上去。
几位领导、宋司长,以及对面的几位专家人手发了一份。
足足十几页,没时间细看,只能寻找重点信息。
最显眼的,有两条:
申诉单位:西北大学文博学院非物质文化遗產项目研究中心。
技术指导:西北大学文博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王齐志。
第一条之所以显眼,是因为好多人没听过这个单位:西北大学知道,考古系是王牌专业,排名与北大齐平。
这个文博学院又称为“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產学院”,好多人也知道。就是依靠西北大学的考古专业,並西京深厚的歷史文化和庞大的歷史遗址建立起来的。
但没人会关心,文化遗產学院下面又成立了个什么中心。
再看前缀的“项目”两个字就知道,顶多就是个校级的实验室。
所以,好多人不明白,这个不知名的校级实验室,怎么突然就能和故宫古陶瓷研究所这样的顶尖机构有了合作关係?
打个比方: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中间差著十万八千里。
再看第二条,好多人有了猜测:怕不是为了这碟醋,才包了这顿饺子?
这个中心存不存在都不一定,就算没有也没关係,重点在於王齐志。
好多人甚至在猜:今天这个覆核和文遗司没什么关係,但肖司长不远千里,是不是就是冲这个来的?现在再看这个“非遗中心”,就挺耐人寻味。
暗暗猜忖,继续往下翻:申诉內容大差不差,和吕所长之前递交的那一分的区別不大。
基本就是改了一下单位名称,以及措词,中心思想一模一样。
几位专家面面相覷:意思就是,要换人?
但吕所长都不行,换成你王齐志,就能行了?
隔行如隔山,你一个研究金属文物的,上去能不能讲得明白?
飞速的翻了翻,宋景秋抬起头,看了看王齐志。
这位王教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王齐志站在领导那边,低声解释著什么。
几位司长翻著文件,神情各异。
吴司长知道故宫和西大有合作,也知道,他们准备合作研究新的项目。
肖司长同样知道,甚至比吴司长知道的还多:林思成的这个新项目,绝对称得上意义非凡。而今天覆核的这些瓷器,更是不可或缺的研究资料。
所以,领导知道后,临时指示,让他来看一看。
但他有些没明白:既然这些瓷器这么重要,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用更为稳妥的方法?
他直言不讳:“王教授,你们既然和故宫是合作单位,为什么不直接由你们申诉,而是故宫陶研所?”王齐志知道肖司长的意思:这个项目是林思成提出来的,也是由他设计並计划的,相对而言,他比吕所长更为了解。
那为什么不是他申诉?
王齐志想了想:“肖司长,吕所长的专业能力毋容置疑。故宫陶研所在行业內的排名,更是没法比。”明白了:在文物界、考古界,你要说故宫,那肯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西大的什么中心,压根没听过?
说直白点:林思成资歷不够,说服力基本等於零。
如果换成他,光是面对那几位专家的质疑,他就得解释好几个小时。
你凭什么能代表故宫?
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你发表了什么论文,还是主持过什么国家级的项目?
如果没有,那就別怪我鸡蛋里挑石头。
换位思考,几位专家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派个学生上来,这是几个意思?
是你们先不尊重人的,所以,別怪我们不讲风度……
“那王教授,你们准备换谁上?”吴暉翻著文件,“你?”
吴司长,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吕所长对面那四位,吕所长上去都不一定行。如果换成我,顶多一个回合,就得灰头土脸的滚下来。他摇摇头:“我坐镇,林思成上就行!”
嗬嗬……还你坐镇?
王齐志,这么不要脸的话,是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肖司长一脸怪异,感觉,像是马上要绷不住笑的那一种。
吴暉大差不差,盯著王齐志看了好一会。
王齐志的的脸皮早就经过千锤百炼,水火不侵,压根不在意。
他微微一勾腰:“吴司长,还请你批准!”
吴暉没说话,和肖司长对视了一眼。
怪不得,王齐志上来就鞠躬,態度好的不得了?
包括这会儿,依旧这么谦恭?原来,他真的准备放大招。
林思成就是那个大招。
肖恆了解的少一些,说准確点,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但是吴暉,不要太了解:
他亲眼看著林思成,怎么从无到有,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下,硬是在山西挖出来了两座足可以填补歷史空白的瓷窑遗址。
更亲眼看著林思成闭门造车,靠著几块破瓷片,復原出的影青瓷、甜白釉。
同样是他亲眼看著,林思成带著几个连论文都没发表过几篇的硕士,就靠著一间校级实验室,研究出了处於国际前沿的文物保护材料。
如果林思成没有把握,绝不会上。
如果他敢上,就说明他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不论是什么专家、学者,教授,不论提出什么样的质疑,全部不在话下。
你只要能问的出来,我就能答得上来。
就像当初在文博大厦,他开的那场学术座谈:当时底下坐著的,哪位不是业內的大拿?
他怵了没有?
吴暉不知道林思成准备用什么办法,但他很確定,林思成肯定有杀手鐧。
一锤定音的那种。
但说实话,如果场面弄的太难看,是不是也不太好?
因为有些东西,光是得到官方首肯远远不够,不然就是曲高和真,像是飘在天上的云。
必须要有业界主流的支持和认同,必须得到顶尖机构和权威学者的肯定,然后一起参与,共同推动。这是站在官方的立场上,站在西大非遗中心的立场:申遗项目才到省一级,再往上申报,肯定绕不开这几家权威机构。
如果仇结的太深,肯定有影响。
肖恆大致能猜到吴暉在想什么,但说实话:世上安得两全法?
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他看了看坐在吕所长身边的林思成,又看了看对面的专家:“王教授,你们这个换人的决定,是提前就商量好的?”
王齐志摇摇头:“肖司长,这是临时决定!”
看吧?
怕的就是临时决定:这是准备火力全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管你什么专家,什么学者,来一个我杀一个……
但要说,让他们放弃……这不可能。
就算故宫和西大答应,文遗司和考古司也不会答应。
因为这个项目的意义不一样,关键的是:故宫陶研所和西大中心確实占理。
所以,他们之前一直觉得,今天的这个覆核,应该能完美的解决。
爭论必不可少,不和谐的声音肯定会有,但基本可控。
可谁都没料到,都还没到辩证环节,吕所长自己先爆了?
吴暉看了看吕所长:要说这事全赖老吕,那是昧良心。因为根子还在海关这里:针对性太强了。其他都不说,就说这四位专家:看到他们之前,连肖恆和吴暉都不知道,海关的准备工作竞然做的这么充分?
这摆明了,就是要把今天的这个事情办成铁案,吕所长不急眼才是咄咄怪事。
也不怪王齐志是一副拚命的架势,委实是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吴暉嘆了口气,签上了名字。
然后递给了陈峰:“陈司长,你看!”
陈峰接过文件,脸上看不出表情。
国家文物局是覆核单位,打个比方:如果是打官司,就类比最高院。吴司长就等於终审时坐在法庭上的法官。
今天,他之所以没什么存在感,是因为还没到那个环节。
甚至於,都还没到辩论的环节,做为原告方的吕所长自己先炸了。
流程还没走完,质证当然还得继续。如果按照规定,把控制不住情绪的吕所长轰出去,依旧需要申诉方派代表上来。
哪怕派个哑巴,全程不说话都行,至少得有这么个人在。
所以,吴司长肯定会签字。
但陈峰总感觉,吴司长签这个字的时候,有些犹豫。
这是其一,其二:陈峰有些没搞明白,肖恆肖司长在今天这个质证会中,扮演的角色。
他能来,能坐在这里,代表就是文化部。但肖恆来的太突然,上面也没通知,所以谁都不知道,领导派肖司长过来的目的。
肖司长倒是说过,他只是来看一看,只是听一听,但没人信:正司局级的干部,没这么閒。所以,肖恆刚才问王齐志的那一句,难免让人浮想联翩:你们这个决定,是提前商量好的?就像是,在替对方担心:你们有没有把握?
陈峰不得不考虑:今天的肖司长,屁股坐在哪?
他也不得不想:肖司长,会不会影响最后的裁决?
但也就是想一想,而非担心:说实话,到了这个层面,个人的影响力已经微乎其微。
文物局如果敢胡乱判,他就敢把官司打到最上面。
转著念头,陈峰签了字。合上笔帽的时候,他又想了起来:“王教授,接下来由谁质辩?”“陈司长,是林思成,我的学生!”
王齐志回了一句,又往后一指,“就坐在吕所长身边那位!”
陈峰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是真的愣了一下,按道理,这样的表情,就不可能在他这样的人的脸上出现。
但委实是过於突然,且无法理解:学生?
之前倒是听吴司长问过,也听王齐志讲过,说是由“林思成”质辩。
但陈峰不知道,这个林思成,是一直跟在王齐志屁股后面的那位。
宋景秋挑了挑眉毛:看著也就二十出头,还是个小孩。这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人?
怕吕所长控制不住情绪,换人质辩,这很正常。如果觉得没希望,想彻底摆烂,这也能理解。但是,是不是得有起码的尊重?
毕竟,这儿坐著好几位司长,亲自主持质证的还是督查组的领导,正局级的宋副司长。
更何况,对面还坐著好几位业內顶尖机构的权威专家,就算你们西大的院长、校长来了都不一定够看。结果,你派了个学生上来?
连陈峰都这样想,何况宋景秋和几位专家?
宋司长还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对面那几位,全都愣住了。
眼皮扑棱扑棱,不停的在林思成的脸上瞅。
学生?
意思就是,还没毕业?
不是……门缝里看人,还有这么欺负人的?
和吕所长客气,是因为他背后是故宫,以及他本人的学术成就、並业界內的地位。
但一个学生?
下意识的,四位专家看了看对面。
吕所长冷著脸,既不说话也不动。但林思成是晚辈,不能不懂礼貌。
他欠了欠身,又笑了笑。
但在几位专家眼中,这个笑容,更像是在挑衅。
几乎是瞬间,四张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待会到了质证环节,能让这小子说出一句完整的囫圇话来,都是对他们的职业生涯,对他们的学术地位的侮辱。
肖恆和吴暉对视了一眼,暗暗一嘆: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箭在弦上,还能不发?
陈峰签完字,王齐志拿著文件,交给了宋景秋。
两位领导都同意,他当然不会反对。宋景秋翻开看了两眼:“王教授,质证之前,你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宋司长,我们需要连一下多媒体设备,播放一些图片,这样更直观。另外,还有几件瓷器需要搬进来,进行佐证!”
宋景秋面无表情:“好!”
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吕所长出了会议室,和两个助理搬了进来。
林思成要去连投影,但王齐志没让。
“你捋一捋思路,这些事情我来!”
说著,王齐志提著笔记本电脑,去了后。
宋景秋又有些看不懂了:意思就是,这小孩,待会要上来讲?
问题是,你能不能讲得出来,讲得明白?
他已经能想像到稍后的场景:专家一问,这小孩就卡壳。专家再一问,这个小孩又卡壳。
磕磕绊绊,结结巴巴……
转念间,王齐志去而復返,坐在了林思成的旁边。
吕所长带著助理,把几口箱子摆在会议旁边的桌子上,坐到了林思成的另一边。
林思成在最中间,他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教授,你们好。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叫林思成,是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產中心的负责人,同时也是正在申报省级非遗,古陶瓷修復技术的传承人……”
“这位同学,你先等等……”
话都还没说完,对面的一位专家举手打断,然后睁著眼睛,盯著林思成。
“你刚说什么,省级非遗,古陶瓷修復技术……你们什么时候申报的?”
林思成早有预料:听到“申遗”、“古陶瓷修復技术”,这位陈主任绝对会惊讶。
因为这位陈主任,是復旦大学和上博联合组建,復大古陶瓷成份分析实验室的负责人。
四年前,国务院提出建立国家级和省、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產代表作名录体系,並发布《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產代表作申报评定暂行办法》之后,上博就开始准备了。
而申报项目,就是古陶瓷修復技术。这个古陶瓷成份分析实验室,就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支持单位之一。突然从旮旯拐角冒出来了个同行,这位陈主任肯定会惊讶。
但林思成没想到,申诉材料给到他手里以后,这位陈主任竟然翻都没翻?
只要翻开封面,就能看到第一页的单位名称:申诉单位,西北大学文博学院,非物质文化遗產研究中心。申报项目:古陶瓷修復。
但凡他之前看一眼,都不会在林思成刚起了个头的时候就打断。
人家既然问了,肯定要回答。
林思成不疾不徐:“陈主任,我们是2007年申报。”
“申报单位是哪个,就文件上这个中心?”陈主任指著材料,“技术支持是由西大提供的对吧,那合作模式呢?”
“校企合作!”
“主体呢,是校还是企,项目主导方又是谁?”
“都是企业!”
陈主任紧追不捨:“是哪个单位,动態传承谱系来源於哪里?”
林思成嘆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但这是质证会,不是在派出所做笔录。
“陈主任,你看,咱们是不是先质证?”
意思就是,你不能告诉我,对吧?
但为什么不能说?
陈主任看了看吕所长,又偏了一下头,看了看上的肖司长。
再看手里的材料:还不到两年,就已经到了省级,说明对方的这个项目,完全在抠著国家规定的边在推进。
区级一年,市级一年!
第508章 这不是重点
林思成上了,连了笔记本电脑,又打开了大屏幕。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接下来我將做为申诉方代表,对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项目研究中心的资质进行阐述,时间可能有些长,希望各位老师谅解。”
“当然,我会儘量简短,儘量贴近事实,以免各位老师觉得我在吹……”
“哈哈哈……”会场里响起轰笑声。
笑的这些人,基本都是国博、文研院的专家。因为他们知道林思成是谁,又干过哪些事。如果一件一件的说出来,確实有点像吹牛。
其他人却觉得莫明其妙,比如四位专家,比如宋景秋: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不得不说,这小孩的心理素质是真好:面对这么多的领导,这么多的业界大牛,竟然一点都不怯场?暗忖间,林思成点了一下滑鼠,大屏一闪,出现了一幢楼。
不大,但也不小,占地应该在上千平以上,上下三层。
楼顶上有西北大学的校徽,这应该是学校的教学楼。外表很普通,白瓷砖贴墙,一扇窗挨著一扇窗。林思成滚动滑鼠,拉近焦距,放大了门口的牌匾。
几位专家定睛一瞅:这是什么?
三块匾?
陈主任眯著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確实是三块匾。
第一块: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產项目研究中心。
这小孩刚刚说过,他们正在申遗,门口掛这么一块匾很正常。
再者,考古专业是西北大学的王牌专业,申报的又是考古相关的非遗项目,学校提供一间大一些场所,这无可厚菲。
但问题是,为什么这么大?
比如上博,同样也在申遗,申报的是同样的项目:古陶瓷修復技术。
但申遗项目组的研究场地,还没照片中的十分之一大。
就一间研究室,一间实验室,而且还不是专用,动不动就要和古陶瓷研究部协调。
再看眼前这一幢,上下三层,少说也有三四千个平方,妥妥的实验楼。
但这只是其次,让陈主任惊讶的是剩下的两块匾: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中心。
意味著这座非遗项目中心,以及他们所申报的项目,是由市委和市政府领导並指导,並由西大提供技术支持。
而上博的项目,別说“市”了,连区一级的牌子都没有。
別人不知道,但陈主任很清楚:有没有政府支持,完全是两个概念。
能掛这种牌子,就必须有相关的单位派驻专员监督指导,並配合相关工作。
其他都不说,每逢向上一级申报的时候,比如由市级申报省级,是市委市政府帮你协调,並派专人带著你办的快,还是你自个莽头莽脑,四处乱撞办的快?
所以,陈主任格外的不理解:不过是个申遗项目,为什么能让西京的政府部门这么重视,这么关切?说因为西京的歷史文化底蕴比较深厚?
再看第三块,陈主任已经不是不理解,而是想不通:西北大学林思成文物修復与保护研究中心?以个人命名的研究室、实验室,陈主任见过很多,各个高校內都有。
但他第一次见,用一个学生的名字命名,还是这么大的一幢楼?
就像復旦,只要是带个人姓名的研究室,实验室,哪一位不是业界泰斗,哪一位不是具有开创性的贡献,以及极其突出的学术成就?
至少至少,也是某一学科的带头人。
而这一家,竞然只是个学生?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竟然堂而皇之的掛在“西北大学非物质文化遗產项目研究中心”和“西京市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中心”的底下?
说明,这个小孩刚才所说的校企合作中的这个“企”,指的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个中心。更说明,他这个中心不但得到了学校和政府部门的认可,这两家单位更是给予了最大力度的支持。陈主任很想问一句:凭什么?
他负责的復大古陶瓷成份分析实验室,不但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更是准国家级自然科学实验室。他本人更是国家杰青、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多次主持过国家级项目,更多次获得过国家自然基金委的嘉奖。
他梦想过无数次,希望有一天,实验室的门口能多一块牌子,上面加上他的名字。但多少年了,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而眼前这一块,主人竟然只是个学生,甚至还没毕业?
这要不是质证会的现场,更有这么多的领导、专家在,陈主任甚至都怀疑,这张照片是不是p出来的?不止是他想不通,身边的其他三位专家同样如此。
都是行业內的领军人物,不敢说第一,但绝对属於业內一流。
正因为专业,所以他们很清楚这有多难:具有开创性的技术突破,具有重大的科研贡献,具有国家级的学术成果。
三者缺一不可。
再看看上的这个小孩,比他们手底下的研究生都还要小一些。如果说,他真的取得过这些成就和荣誉,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的?
娘胎里?
四个人面面相覷,感觉即震惊,又荒谬,甚至於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那一种。
与之相比,海关的领导肯定没有专家那么专业,但他们了解相关的制度,知道达到这种条件需要的准入资格。
二十出头的学科带头人,二十出头的突出贡献者?
他们不但没见过,更没听过。
一点儿都不夸张:一时间,会场里像是按了暂停键,听不到一点杂音。
好像,全都被震惊的呆住了。
但诡异的是,竟然没人质疑?
包括那四位专家,更包括海关的几位领导。
因为他们长眼睛,更有脑子。再是震惊,也不至於到丧失基本的判断能力的地步。
看到照片,看清那块匾上写的是什么的第一时间,陈峰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的回过头。
他还以为,吴暉和肖恆肯定会很夸张。因为从行业出发,文化部和文局要离的更近。
更何况牌匾上还写的那么清楚:非遗项目研究,文物保护与修復研究。前者属文遗司管,后者属考古司管。
这两位肯定比他更了解,比他懂的更多。所以,肯定比他更惊讶。
但是,陈峰发现,不论是吴暉还是肖恆,脸上竟然没有任何表情?
神色自若,波澜不惊。
就好像早就知道,甚至於有一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那种意味。
宋景秋大差不差。
但他看的不是两位司长,而是王齐志、吕所长,以及文物局的那些专家。
道理是一样的:和王齐志比,吕所长能甩他几条街,那如果和王齐志的学生比呢?
连吕所长都没敢在实验的门口掛块这样的牌,王齐志的学生为什么就敢?
和吕所长相比,马副院长的学术成果更多,知名度更高,他有没有掛这么一块匾?
但怪的是,这三位没有一丝惊讶的意思,好像理所当然,甚至是与有荣焉?
王齐志和吕所长好理解,前者是老师,后者是合伙人。林思成如果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他俩自豪一下无可厚菲。
但马院长,你自豪什么?上这个小孩,打八百杆子也和你打不著……
更怪的是,马副院长身后的专家团。林林总总十多位,全都是教授、研究员级別的专家,不但没惊讶,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就像是,在等著看好戏?
到这个地步,傻子也能看出不对来:都一大把年纪了,给上这个小孩当爹都有余,就算林思成闹出什么笑话,他们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那除了这个小孩,他们是准备看谁的笑话?
所以,既便心里震惊的要死,几个专家却紧紧的抿著嘴,一个字都不吐。
隨后,屏幕又一闪,大楼的照片消失了,换成几本证书。
营业执照、西大学术委员会决议原件、西京市与陕省文化厅、文物局批覆文件。
以及教育部、文物局准设批文。
特別最后两张,“文物修復与保护技术研究中心”前面的“林思成”那三个字,仿佛要亮瞎眼睛一样。不但有教育局的批文,甚至还有文物局的批文?
而且是,两个部委批准?
四位专家的眼睛瞪的能嚇人,嘴却抿的更紧。
难道这两份文件,还能是假的?
林思成滚动滑鼠,点了点后两分文件:
“时间有限,前面的就不讲了,我主要说一下这两份批文的来源……”
“去年初,大致过完年,新历三月份。学院苏院长並王教授、商教授,带我们到山西运城考察澄泥砚烧造技术。
目的是了解澄泥砚的工艺特点,研究其保护和修復技术。其次,为中心已申报的申遗项目,即古陶瓷修復技术拓展深度…”
“到运城后,正逢运城举办关帝庙会,我们参观了一下,又到关帝庙內的古玩城寻找研究素材……”“运气不错:当时,我们找到了十几片明代天顺时期的青花瓷片……”
林思成点了点滑鼠,屏幕上出现几块瓷片:
“老师,这个要向专家组提交一下,待会会用到!”
王齐志没听懂,不知道山西发现的瓷片和今天的质证有什么关係。但他速度很快,插上u盘开始下载。林思成又点滑鼠,青花瓷片消失,显示出几块青白瓷片和刻花瓷片:
“之后,我们根据古玩老板提供的线索,在yc市內寻找,最终找到几块北宋、金代时的青白瓷和刻花瓷……”
“各位老师应该能看的出来,这两块瓷片的工艺水平,以及艺术成份。后经鑑证,可以確定为北宋与金代时期的宫廷贡瓷……”
“但很奇怪:经过成份分析,这两块瓷片並非宋、金时期瓷器主產地,河南诸窑烧制。而是出產於黄河以北,黄河沿岸……”
“我们当时怀疑,宋金时期,黄河以北的陕北、山西,乃至內蒙古境內,可能存在过官窑性质的窑口。有很大的可能,就在yc市內。
之后,我们向学校匯报,学校又向主管部门匯报,再之后,由市文物局负责,与省博、省考古研究院联合组成考古队,在运城境內堪察……”
“等等,林同学,我打断一下……”
林思成刚说到一半,坐在陈主任旁边的於教授举了一下手,
“你说的学校,肯定是西北大学,西北大学的主管部门,肯定是陕省教育厅,对吧?”
“对!”
“那之后的市文物局、省博、省考古研究院,指的是哪个市,哪个省?”
林思成看了看这位於教授:果然是专家,一下就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这一段,他本来是不想说的,所以故意含糊了一下。但没想,这位的反应这么快?
他顿了顿:“西京市文物局,陕省省博、陕省考古研究院!”
“嗡”的一下,会场里盪起一阵声浪。
西京市文物局,陕省省博,在sx省勘察窑址?
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还是人多的没地方用了?
你要搞清楚,这是外省的地盘。
没发现也就罢了,万一有发现,山西这边还能把遗址让给你研究?
原因很简单:只要是干考古,干文物的都知道,古陶瓷文化,在山西基本处於空白。
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专家和团队到山西考察过,连个稍大点的民窑窑址都没发现过,遑论官窑、贡瓷?
所以,於教授想不通:西京市文物,sx省省博,是出於什么样的考虑,才组建的这个考古队?但他至少知道,这个陕省的考古队,能顺利的在山西展开勘测工作,肯定得到过x省相关部门的批准。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林同学,是不是山西方面的领导没重视?”
“於教授,山西的有关单位不是没重视,而是人员和技术力量有限。陕省做为兄弟省份,西北大学做为国內前列的考古院校,帮忙勘探一下不算奇怪。”
於教授愣了愣,“嗬”的一声:小屁孩,你扯什么淡?
岁数不大,官话一套一套的?
自己猜对了!
他饶有兴趣:“没事,你讲一讲!”
林思成错了错牙花子:“於教授,这不是重点!”
第509章 豁出去了
林思成不是小白,知道哪些事情能讲,哪些事情不能讲。
对於这位於教授的恶趣味,无视就好。
他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於教授,这件事我不是很清楚,想了解,你可以找王齐志王教授。他是研究中心的党委主任,负责所有的对外业务,包括上传下达,与上级部门沟通……”
於教授看了看站在多功能设备室门口,跟个助理似的王齐志。
几分钟之前,这个王教授站在两位司长面前,说了好一会的话。很明显,三个人很熟悉。
如果只是教授,没机会,也没渠道认识这么大的领导。
他又不傻?
於教授不依不饶:“中心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你才是最终负责人,对吧?那你负责什么?”林思成言简意賅:“研究!”
短短的两个字,把於教授整不会了。
他从林思成的语气中,听出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但在这样的场合,是不是有些狂妄了?
“好,那咱们就说研究!”於教授点点头,“那你继续!”
林思成不卑不亢,说了声谢谢。
滑鼠再一点,屏幕上出现一座古窑址。
“在市文物局的领导下,在省博、省考古院支持下,三月初考古队正式成立。一个月后,我们在yc市河津市下化乡老窑头村,找到了一座明末清初时期的古窑遗址……”
“遗址东西长七百米,南北八十余米,面积五万余平方……探明窑炉七座,最早为明末清初,距今约四百年左右。最晚上世纪六十年代,即建国以后……”
“等等……”於教授又一次的打断,“你说窑址多大?”
这次不是恶趣味,而是真的被震住了。
五万余平方……已经能建飞机场了。
关键的是,明末清初?
山西哪来的这么早、这么大的面积的瓷窑遗址?
林思成重复了一遍:“於教授,总面积约五万七千余平!”
这不就是……八十多亩?
再看屏幕中的图片:那么大的灰坑,还有清晰的卫星图像,这还能有假?
於教授消化了好一会:“主要遗蹟有哪些?”
“废瓷坑四处,器形为黑釉碗,其次为酱釉坛、陶缸、陶罐等……另外发现瓷土坑与配套矿坑两处,燃料坑、储泥池各三处,加工区及设备:水车、石碓、水磨。並上釉区、烧成辅助区等……
四位专家齐齐的愣了一下。
大还是其次,竟然这么全?
窑炉本体、原料加工、烧成辅助、原料与燃料、出土遗物,乃至窑业垃圾层……
等於从瓷土开採,到原料加工,再到成型与上釉,然后到烧成辅助、原位(成品与残器)出土、窑业垃圾……所有的流程遗蹟,所有的工艺设备,一样都不缺。
这在山西,史无前例。
他们很想问一问:这么大的遗址,意义这么重大,之前为什么没有过任何发现?
到最后,竟然是外省的考古部门帮他们勘探到的。山西的考古部门,全都是吃乾饭的吗?
过了好一阵,又一位专家举起了手:“林同学,我提个问题!”
这位姓刘,是中科大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实验室,同步辐射x射线衍射项目的负责人。
他不像於教授,在上硅院只负责研究古陶瓷的la-icp-ms痕量元素溯源。刘教授研究的方向更宽,领域更广,对田野考古的涉猎非常深。
因为他更专业,所以比於教授更好奇。
林思成点点头:“刘教授,请讲!”
刘教授指著屏幕:“看前期的卫星地图,遗址地表没有任何与遗蹟相关的痕跡。但你们,仅仅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我想问一下,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林思成不假思索:“一半靠努力,一半靠运气!”
刘教授皱著眉头:啥玩意?
他研究了半辈子的科技考古,全国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走了个遍,考察过的古陶瓷遗址上千座。第一次听说,干考古凭运气的?
“能不能具体说一说?”
“能!”林思成言简意賅,“我们碰巧扎到了草木灰坑!”
草木灰坑……也就是釉浆池?
配釉將不需要多大的地方,面积顶多百多个平方。在八十余亩的遗址面积中,顶多也就占三四百分之但这是相对遗址面积而言,在发现遗址之前,他们需要勘探的范围是多大?
答案是无限大。
看卫星地图就知道:那一块除了山就是滩,地表没有任何与瓷窑遗址相关的痕跡。一钎子扎到草木灰坑的概率,和两块中五百万差不多。
所以,林思成的话,刘教授一个字都不信。
“林思学,我再问一下:扎到草木灰坑之前,你们是如何確定大致范围的?”
林思成斩钉截铁:“靠努力!”
啥?
刘教授愣了愣,囁动著嘴唇,很想骂声娘:哪个干考古的不靠努力?
难道睡一觉,遗址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你这说了,和没说没区別。
其他三位对了个眼神。
这小子分明是猜到老刘会这么问,所以提前预设好了答案:一半靠努力,一半靠运气。
潜词很明显,也很不客气:刘教授,这样的问题你再別问了,我不想浪费时间。
果不然,不等刘教授反应过来,林思成礼貌的笑了笑:“刘教授,我继续?”
你还能不让人家讲?
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刘教授乾笑了一声:“行,你继续!”
隨后,他又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小伙子,待会质证的时候,你最好一点错都不要犯。
不然,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薑还是老的辣。
林思成再次滚动滑鼠,屏幕上换成一幅更大的卫星图:
“各位老师看一下这张地图:最北端的那个点,就是刚才说到的,河津市下化乡老窑头明末清初民窑遗址……
“出土的大都是黑瓷、酱瓷,都是民生类粗用瓷。浅色瓷极少,但极有特点:烧造工艺与相邻的磁州窑,定窑有明显的区別,反倒与更远的景德镇窑非常相似。”
“更关键的是釉色特徵:高铝低钙釉系,也就是俗称的刚玉相……这种釉相,只有北宋时期的景德镇烧过。”
“之后,我们大胆假设:运城境內,应该有过自成体系的白瓷窑口,工艺很可能来自於北宋时期的景德镇。
之后,我们小心求证:根据河津市內的古河道分布,扩大勘探范围。大致就是地图上的这一圈……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也就是四月中,我们在攀村镇北午琴村,勘探到了距今约一千一百年左右的白瓷窑址。另外说一点:我们在遗址中,发现了焦炭……”
几位专家齐齐的懵了一下:啥东西?
距今一千一百年……那时唐末。
都是学歷史的,他们不可能记错:907年,朱温称帝,唐朝灭亡。
而此前,考古界公认的,山西的烧瓷歷史始於金代。
等於这处窑址的发现,將山西的烧瓷歷史提前了两个朝代,足足两百年?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后面:焦炭?
这玩意,唐代就有了?
扯几巴蛋……
四个专家蠢蠢欲动,手还没举起来,林思成先敲了一下话筒:“几位老师,我知道你们有好多问题要问,但今天的重点,是质证这些扣押的文物。”
林思成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九点,如果我们动不动就跑题,讲到明天早上都讲不完。总不能让这么多的专家和领导,就看著我们閒扯?”
“轰””,会场里又笑了起来。
要让他们说心里话,其实他们一点儿都不困:这不比在宾馆看电视有意思?
不信?看几位专家表情。
但这不能怪他们。
唐朝、焦炭……几位专家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名词,竟然有一天,能组合到一起?
纵然是顶级专家,纵然见多识广,依旧被震的目瞪口呆。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古代造出了原子弹……於教授没忍住:“林思成,唐朝的焦炭,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確实是焦炭,也確实是在北午琴遗址中发现的,是不是唐朝的,有关部门还在研究。於教授,我说实话,具体是什么情况,我真的不清楚……於你看,我们是不是言归正传?”“不是,林思成,这怎么能叫閒扯?这个课题,不比你们故宫合作的那个项目大一百倍?”“我知道,但我们研究不了!”林思成摊主摊手,“而且,和今天的质证无关!”
好像……確实,研究不了?
隔行如隔山,就是给他们上硅所,同样研究不了。
但架不住他好奇:这可是唐朝的焦炭?
不信问问旁边这几位:哪个搞考古的,搞文物研究的不好奇?
“林思成,你別怪我们跑题!”於教授不死心,“就算跑题,也是你先跑题的……”
“我就问一点:既然是由西京市文物局主持勘探,陕省省博、省考古院联合组成的考古队。那这些发现,和你们的这个中心有什么关係?你们最多,只是提供了点线索……”
“於教授,我从来没有说过:是由省文物局主持勘探。”
“我说的是,由市文物局负责,与省博、省考古研究院联合组成考古队,在运城境內堪察……”於教授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区別?”
当然有。
林思成耐心解释:“於教授,这个怪我,没说明白。我的意思是:文物局只负责组建考古队。具体主持、计划,並负责现场勘探的,是我所在的研究中心……”
於教授瞪著眼睛:什么时候,文物研究,直接和野外考古划等號了?
这就好比让干法医搞刑侦,干走访调查、蹲点、搜集线索的活。
再说了,省博、省考古院的级別和西北大学齐平,凭什么听你一个校级实验室的指挥?
退一万步,山西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你们去了以后,用两个月的时间,就找到了两座足以填补歷史空白,乃至於改写歷史的重大发现?
但反过来再说:国家文物局的领导就在上坐著呢,林思成多大的胆子,敢撒这么大的慌?林思成比於教授还无奈。
就知道会这样:不说,就上不了。
而只要一说,就是现在这样:不停的问,不停的问。正经的东西说不了两句,就会偏到外太空上。但海关请他们,就是干这个的,你还能不让人家问?
他嘆了口气:“几位教授,为了节省时间,我说简单一点:从开始勘探,到发现这两座遗址,野外工作一直由我主持。
到四月底,我们发现了第三座遗址:干涧村新石器陶器遗址之后,国家文物局考古司组织了专家组,进行发掘。当时,就是由吴司长带队……”
“然后,由考古司考古管理处孙嘉木处长现场指导,由我带队继续勘探。接下来,我们相续发现了尹村金代白瓷、黑白刻花瓷窑,以及固镇村北宋白瓷瓷窑遗址……
因为所有遗址都在河津市境內,统称河津窑……再之后,我们到霍州,继续由我带队,发现霍州陈村窑白瓷遗址。
至此,勘探工作告一段落,在国家文物局考古司的主持下,后续的发掘工作交由sx省文物部门……”林思成一口气说完,又嘆了口气:“这就是河津窑、霍州窑的整个勘探过程。几位教授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答……”
大不了一起熬,我豁出去了。
但诡异的是,现场突然就没了声音。
刚刚还跃跃欲试,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的专家,突然就没声了。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的钉在林思成身上。
什么老窑头、什么北午琴,他们当然不知道。哪怕看过相关的通告,这么生僻的地名他们也记不住。但河津窑、霍州窑,並河津市內的新石器陶窑遗址,这三处全都上了国家文物局的考古学报,且发了通告的。
不用怀疑,这三处遗址是板上钉钉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而且很有可能会一次性上两项:新石器陶窑遗址,河津窑。
但从来没人说过,这几处遗址,是西北大学的一位学生带队勘探,並发现的?
第510章 最好的例子
会场里格外的静,除了呼吸,再没有任何杂音。
几位专家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却不知道先问哪个。
每年十二月份,国家文物局会对各省市、自治区的重大考古发现进行评估,然后向全国的文物考古和研究单位进行通报,业內称为《考古年报》。
而去年最引人嘱目的,就是山西的河津窑和霍州窑。甚至要超过前两年发现的山东高青陈庄西周城址、河南新密李家沟旧石器一新石器过渡阶段遗址。
原因很简单:这两处窑址改写了山西制瓷始於金代的纪录,更改写了山西无名瓷、无贡瓷的歷史。就凭这两点,就能当得起第一。
所以,意义很重大,在业內引起了超前的轰动,影响力无以復加。
做为文物、考古研究方面的权威专家,一年一度的考古年报不可能不看。当时他们还有点奇怪:sx省几个考古单位的专业性虽然相对薄弱些,但这一次是由国家文物局主持发掘。由部委支持,技术力量绰绰有余。为什么发掘单位中,却有好几家陕西的考古单位?
甚至於,在后续的发掘中,发表在《考古学报》、《考古》、《文物》等顶级考古期刊中的论文,也是以陕省的考古单位居多?
现在他们才知道,为什么。
因为前期所有的勘探工作,都是陕省的考古单位独立完成的。
这已经不单单是“谁发现,谁勘探,谁发掘,谁主导研究”的问题,而是所有的第一手资料,都掌握在陕省考古院、陕省省博的手里。
这就好比赛跑,你踏上起跑线的时候,人家已经跑出了上百米。关键的是,对方的身材素质比你好,跑的还比你快。
你怎么追?
而与之相比,更让几位专家惊讶的是,林思成说的那一句:由我带队,完成了所有的勘探工作。但没人问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是他率队。
因为开始的时候,山西压根就没重视。
等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想要重视的时候,林思成已经自负经费,带著陕省的考古队,勘探出了三座窑。
老窑头村明清瓷窑、北午芹村唐代窑址,以及干涧村新石器陶器遗址。
拢共五座窑址,他发现了最晚的,又发现了最早的,更发现了中间那座最有意义的。剩下的两座,找到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等於要画一条直线,林思成確定的两头的座標,又选定了中间的锚点。剩下的,给个傻子都会画。山西的脸皮得有多厚,得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会在这个时候候跑出来摘桃子?
但专家们想不通的是,最开始的时候,他如何说服的陕省文物部门,替他协调,替他组织成立的这个考古队?
更想不通的是:林思成是怎么找到这五座窑的?
山西考古单位的专业性只是相对薄弱,而非没有。勘探了几十年都没有发现一座,为什么他只用了几个月?
但凡换个地方,换个场合,他们早站起来了:小伙子,你吹牛也得有个底限。
问题是,文物局的领导就在上坐著,文物局的专家在下坐的更多。別说吹牛,但凡林思成的话里有一丝水份,会场里早炸了。
一时间,几位一专家面面相覷,感觉满脑袋都是问號。
但是,没人愿意问。
看看会场里,看看那些文物局的专家,等著吃瓜、等著看戏的表情,都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他们又不傻?
明知道会被人看笑话,谁愿意把脸伸上去让人打?
但专家不问,却不代表其他人不问。
卫子玉点了点话筒:“林同学,你说的这些,和今天的质证有什么关係?”
林思成很想鼓一下掌:卫处长,你问的太对了。
他扶了扶话筒,刚要说话,卫子玉先一步反应过来:几位专家的脸色,好像不大对?
然后,他恍然大悟:是这几位专家逼著问的。是他们一再要求林思成,出具他代表的研究中心的资质。“但是,你说的这些,只是考古资质,而非研究资质?”
“是的卫处长:前面讲的这些,只是前提。研究方面,我接下来讲……”
稍一顿,林思成笑了笑,“如果不跑题的话,其实很快,几分钟就能讲完。”
“轰~”下面又笑了起来。
几位专家表情更不自然了。
卫子玉还要问什么,迎上陈峰的目光,他话峰一转:“好,那你讲!”
“谢谢卫处长!”
林思成道了声谢,再次滚动滑鼠:
“三月初,考古队启动勘探工作的同时,西北大学非遗项目中心、sx省考古院、省博共同成立研究组,对运城境內陆续发现的刻花瓷、细白瓷、青白瓷样品进行研究……”
“七月初,勘探工作初步完成,交由sx省考古部门。同时,研究工作也取得了飞跃性的进展:我们通过河津窑、霍州窑,確定了宋代湖田窑影青瓷工艺的传承谱系和传承链条……”
“同一时间,文物修復中心抽调人员,根据非遗中心提供的数据,对各时期、各窑口瓷器的工艺、技术进行推导。
於七月初,我们成功復原出几处窑口经典器形的工艺。即宋代影青釉、元代卵白釉、明代永乐甜白釉、成化蛋壳杯、斗彩胎、青花釉里……”
说著,屏幕上出现几幅推导图,和几张瓷器的照片:
官窑体系演变:宋代景德镇湖田窑影青瓷(卵白玉瓷)一一元代卵白釉(景德镇御窑)、明代永乐甜白釉(景德镇御窑)一一成化蛋壳器(景德镇御窑)一一成化斗彩(景德镇御窑)一一青花釉里红(景德镇御窑)一一清代脱胎器。
民窑体系:一、宋代湖田窑影青瓷一一宋末金代河津窑细白瓷。覆盖年代:金代。流布范围:晋南。二、宋代湖田窑影青瓷一一金代霍州窑薄胎瓷一元代薄胎器(部瓷)一一明代藩王府刻花瓷。覆盖年代:金、元、明。流布范围:山西及西北。
三,明代永乐甜白釉一德化窑白瓷。覆盖年代:明、清。流布范围:全国、亚洲、欧洲…
“嗡”,细碎的声音乍然匯聚,震的人耳膜发痒。
文物局的专家门都知道,林思成勘探到的那四座窑,工艺源头全指向湖北影青瓷。
他们也知道,林思成和吕所长合作的宫廷瓷项目,就是以湖田影青瓷工艺为依託。
可他们不知道,关联性竟然这么强,名瓷竟然这么多?
元代卵白釉、永乐甜白釉一一成化蛋壳杯一一斗彩一一青花釉里红……
元代不用提,存在时间短,工艺技术褪化严重,可以忽略不计。
关键的是明代。
明代的瓷器种类很多,民窑大多都继承了下来,工艺相对完整。
失传的大都是工艺极为复杂、成品概率极低的御贡瓷,也就是常说的名瓷。
但不多,差不多十种。而林思成的这张图上有几种?
五种。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是,而是:刚找到了窑,他就確定了工艺的传承谱系和链条,又復原出了工艺?而这个时候,国家文物局还在做计划,发掘工作还没开始呢。
这就好比,爹妈都还没影,凭空生出了一个娃?
再打个比方:专家还在设计图纸,都还不知道生產线应该怎么规划,厂家先一步搓出了八代机。来,谁能想的通?
更让专家们震惊的是:从前到后,林思成就用了三四个月。
同步勘探窑址。
同步研究胎釉成份、分析数据。
同步明確传承谱系、推导工艺链条。
同步復原失传工艺。
按正常的流程,既便给国家文物局考古院、文研院,这其中的每一步,完成时间最短也要两到三年。加起来是多少?十年左右。
陈主任表情僵硬,嘴角的肉抽了几下:三个月……这不比比开玩笑还像开玩笑?
但看大屏幕上的那几只瓷杯,再看看吴司长、肖司长坦然自若的表情。说明,林思成说的,都是事实。下意识的,陈主任想起去年夏天的时候,景德镇那边跟地震了一样,市领导天天往省里跑。之后省领导带著景德镇的市领导,考古院领导,又往京城跑。
又过了一个月,省文物局突然通知:湖田影青瓷、明代宫廷瓷的研究项目全部停止。
其中就有他的两个项目:明代薄胎瓷、脱胎瓷。
当时,研究经费都已经拨到了考古院的帐上,突然就收了回去。
他又急又气,四处托关係,想尽了办法才打问到:京城那边,已经完整的復原出了影青瓷、明代薄胎瓷、脱胎瓷的工艺。
別人已经復原了出来,你还有什么研究的必要?
就算研究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一点儿都不夸张:陈主任足足骂了三个月,却不知道骂的是谁。
现在知道了,他骂的是林思成。
直直的盯著屏幕上的那几张瓷器照片,陈主任直接站了起来。
他很清楚,可能会被人看笑话,最好不要在这里问,但他忍不住。
“林同学,不好意思,得打断一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这次客气了很多,先道了声歉,又用上了“请教”这样的词。
林思成没拒绝:“陈主任请讲!”
“窑址还没发掘,你哪来的样瓷,哪来的研究物料?”
“陈主任,我说出来你別生气!”林思成顿了顿,“中间的时候,我们到湖田收了些影青瓷的瓷片和相对完整的成器……当然,不便宜,用一樽好几百万,jx省博物馆急缺的瓷器换的……”
陈主任愣住,眼珠子都红了。
他很想骂娘:骂的不是林思成,而是省文物部门的娘。
湖田窑发现的影青瓷的瓷片是很多,成吨成吨的往外挖。但即便多,你也不能往外卖啊?
人家愿意花几百万买你一堆烂瓷片,难道是拿回家当摆设的?
怪不得,省领导从京城回来后,省文物局的几位领导调了岗?
你他妈活该……
他忍著怒气:“那其它的呢?甜白釉、薄胎瓷、斗彩胎,你又是从哪里找的物料?”
这几种瓷器,拇指大的一片瓷片都能上万,哪有什么物料?
林思成顿了一下:“陈主任你可能不信:是我们根据宋代影青瓷、元代卵白釉的工艺推导出来的!”“除了这两件,还有唐代卵白玉,金、元时期的霍州窑白玉瓷,及宋代河津窑细白瓷工艺进行佐证……“说白了,这几种工艺,都是宋代影青瓷向外流布的不同分支。与甜白釉、薄胎瓷、斗彩胎的工艺区別並不大。”
“所以,我们综合分析了一下,又试著推导了一下……当然,也是运气好……”
听到最后一句,陈主任都气笑了:要这么好推导,古代失传的工艺早都全部復原了。
真要这么容易,文化部何必费尽功夫,又费时间又费钱的搞申遗?
各省领导何必挖空心思,想尽办法的鼓励各相关单位搞非遗项目?
这些都不提,就说他自己:明代薄胎瓷,他整整研究了十六年。
结果呢?
苦笑了一声,陈主任说了声谢谢,失魂落魄的坐了下来。
其他的三位不知道怎么安慰。
辛苦十多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精力,下了多少功夫,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成绩。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发现,自己十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竟然还不比上別人只研究了三个月的成果的零头,这谁能接受的了?
给他们,他们可能更崩溃。
问题是,怎么做到的?
但没人问。
他们怕问了之后,也会成陈主任这样。
太打击人了……
此时再看上的那张脸,一切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西北大学会同意成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並且给了那么大一幢楼?
怪不得,西京市政府那么支持?
更怪不得,林思成的这个中心明明没什么名气,却能和故宫陶研所这样的顶级机构合作?
更怪不得,吕所长与有荣焉?
因为,他捡大便宜了,做梦都能笑醒的那种。
不信去问问:也別三个月,也不用勘探、找窑,把物料给够,再给三年,照片中的这几件瓷杯,有几家能復原出来?
陈主任就在这坐著呢,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511章 脸被人按到了地上
偌大的屏幕上,几张仿烧瓷的照片清晰无比。
北宋影青瓷、永乐甜白釉、成化薄胎瓷,以及斗彩胎…
这几件当中,但凡能復原出其中的一种工艺,都能在古陶瓷界引起地震级的轰动,遑论四种?但算算时间,从去年七月分到现在,长达半年之久,为什么没有听到过一丝风声?
因为,林思成压根没来得及申报,也没立项,更没有註册。却先一步,把工艺完整的復原了出来。如果消息走漏,有人动了歪心思,想截胡怎么办?
千万別考验人性,只要给的够多,亲儿子都能背叛亲爹。花个几十上百万,挖光林思成手下的研究员,並不是多难的事情。
再要狠一点,把他所有的研究资料、数据一骨脑的打包偷走,也並非不可能。
到那时候,谁先立项,谁先发表,这成果就是谁的。
安全起见,林思成才找了故宫。
所以,故宫完全等於白捡:不用投入,不用收集物料,甚至不需要多大、多专业的团队。只需要吕所长带两个助理,把几种工艺验证一遍,可能都用不了一个月。
莫名其妙的,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不论换成谁,做梦的时候都会笑醒。
包括文化部、文物局也一样:国家天天讲,要守护文明基因,捍卫文化主权,鼓励文化延续。这现成的成绩,不就送到手上来了?
程序必不可少,该申报申该,该审核审核,该立项立项。但走程序之前,是不是可以肯定一下,再鼓励一下?
如此,两个部委批覆以个人姓名掛牌的非遗中心,研究中心,就变的理所当然,且毫无爭议。说句实话:文遗司和考古司没有代表两个部委,以林思成的这个中心搞个什么试点,没直接在门口掛部委的牌子,已经是领导相当矜持了。
千万別觉的夸张,先看看林思成干了什么:
四个月找到五座窑,全部是史无前例,首次发现。
四个月的时间,確认五个朝代(唐、宋、金、元、明)、八种名瓷(卵白玉、影青瓷、汝瓷、卵白釉、甜白釉、成化薄胎、斗彩胎、德化白)之间的传承谱系和流布链条。
同样是四个月的时间,完整復原了五种已失传名瓷的烧造工艺。
別说四个月,给其它单位,只是其中单独的一项,四年都不一定能研究出成果。
现在谁还敢问,这个中心有什么资质,林思成凭什么站在这里?
会场里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突地,屏幕一暗,瓷杯的照片消失不见。
没了参照物,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各位老师,咱们言归正传!”林思成点了点话筒:“卫处长,那我继续?”
这是对於卫子玉之前那句质问的回应:你说的这些,顶多算是考古资质,和今天的质证有什么关係?现在看,有没有关係?
卫子玉一脸鬱闷:这小孩心眼怎么这么小?
王齐志站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不是林思成心眼小,他就不是这样的性格。
之所以刻意说这么一句,是在为接下来打预防针:你可以质疑,我肯定有理有据。
但你在怀疑我、阻挠我的同时,还想让我对你客气点,哄著你,贡著你,那不可能。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林思成示意了一下,吕所长的两个助手上前,拆开了长案上的箱子。
也是瓷器:几件笔洗,一件青花。
所有的专家都睁圆了眼睛:天青釉??
怎么看著,有点像是宋汝?
越看看像,越看越像……
林思成点了一下滑鼠,大屏上出现图片:
“十月份,我和老师到京城,代表中心和故宫陶研所商谈联合立项。期间,为了寻找更多的实验物料,我们相继到京城各大古玩市场考察……”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碰到了人胡海和他的合伙人:当时,他正在摆摊出售一件笔洗……过程有点曲折,我就不复述了,到最后,我花了八百万,从胡海手里买了四件笔洗和一件铁砂斑的青花碗。就屏幕上这些……”
林思成点了一下滑鼠,挨个把照片放大,“我先说结论:这几件,全是仿品,”
“这一件最早,明末清初,大致顺治时期。这一件,清早康熙,这一件,乾隆。这一件,大致道光,这一件,咸丰……各位老师如果有兴趣,可以上上手。”
话音刚落,从后面的旁听席站起来了几位。无一例外,全是文研院瓷器组的专家。
他们今天来,本就是来干这个的:鑑定、质证。林思成又拿出几件和关联人胡海有关的文物,那肯定和今天的案件有关。他们肯定要看一眼。
但更多的,则是好奇:不论看图片,还是看实物,都感觉这几件笔洗仿的极像,工艺水平极高。林思成声名在外,他愿意花八百万买几件仿品,肯定不简单。
转念间,人已到了案前,几位专家人手一件。
吕所长对面那几位也有些手痒,但他们大都偏重研究,而非眼鉴。上去后万一看不出什么,面子上下不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懂行的。
於教授捅了捅陈主任:“老陈,振作点,咱们过去看一眼。”
陈主任嘆了口气:没什么可振作的。
確实有点受打击,但要说就此意志消沉,那不至於。
何况,海关请他们过来,是付了钱的。他再是灰心,也得把事办完。
他站了起来,其他三位跟在后面。
刚到了案前,一个文物局的专家举著笔洗:“於教授,刘教授,你们看一下:这件笔洗的釉光,是不是有点怪?”
这两位,一位研究质子激发x射线萤光分析在古陶瓷方面的应用,另一外研究古陶瓷同步辐射x射线衍射。
这两个方向的研究重点,首先就是釉面,其次结晶成相。这一类问题找他们,没一点儿毛病。刘教授把笔洗接到了手里,於教授取出了手电和放大镜。
刚照上去,两人眉头一皱:这釉色,確实有点儿怪。
传世的汝瓷是不多,但指的只是收藏界、古玩界,而非研究界。
光是宝丰清凉山(北宋官窑)出土的碎汝瓷,就有十四万片之多。其中天青釉占大半,近九万件。次一等的豆青釉、灰青釉则有五万多件。
不缺物料,研究的自然就深。至少几位教授都知道,汝瓷有哪些特点:
天青釉浅而亮,色阶过渡极为明显:釉薄处泛粉青,厚处呈天蓝。反光质感类似和田玉的油脂光。触感更有特点:温润似凝固脂膏,嗬气现云雾状。
而不管是真汝,还是明、清时期的仿汝,都有这些特点。
但这一件不是:釉色稍深,近如豆青,过渡区色调单一无层次,四十五度侧光呈玻璃反光质感。摸上去很是光滑,嗬一口气上去,眨眼就会消失。別说云雾状了,压根就没半点水汽的痕跡。更怪的是开片:凡汝瓷,不论是真汝还是仿汝,开片极深,达釉层中部。但手上这一件,感觉只有浅表上薄薄的一层。
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两位教授对视了一眼,把笔洗递给陈主任:“老陈,你看一看?”
陈主任接在了手里:“胎质过於黏,糯过了头!”
“釉色过於暖,不似汝瓷的冷色调。青色过於深,更接近於灰青,而非天青……还有一点……”陈主任接过放大镜,“看纹裂,不论是仿汝还是真汝,纹线都是浅金色。但这一种顏色极深,金色中泛著红……”
陈主任皱了一下眉头:“感觉,像是配釉工艺掌握的不全,没仿好?”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位也跟著点头。
林思成更是想竖个大拇指:专家果然是专家,一针见血,直透本质。
他直接说答案:“各位老师,这几件的配釉,没有用玛瑙!”
一群专家全愣住了:汝瓷不用玛瑙入釉,你叫什么汝瓷?
哪怕是仿的也不行。
陈主任拿起了放大镜,又打开强光手电:“如果不用玛瑙,如何呈现接近於天青的釉底?”“很简单,利用色系中和……”
林思成滚动滑鼠,屏幕上出现几块瓷片。
这是陈伟华一怒之下砸烂那一件,之后被林思成用高价买了回来。
已经当做研究耗材,被吕所长消耗完了,想带也带不过来。
图片再次放大,可以清晰的看到釉面的夹层:最外的一层是青釉,下面又压著两层:一层金,一层红。“叠彩、叠金……这不就是磁州窑、定州窑的赤绘?”
陈主任一脸惊奇,“但为什么这样配釉?能仿得起汝瓷,还缺玛瑙吗?”
这话幽默感十足,但没人笑,委实是过於古怪,压根就顾不上。
在古代能仿汝器的,必为官窑。民窑想仿也不敢仿:这一类,必为御用贡瓷。
古代的玛瑙是挺贵,但绝不至於缺到在御器上偷工减料的地步。
所以,专家们格外的不理解。
突然,耳边冷不丁的传来一句:“会不会是外国仿?”
专家们齐齐的回过头。
咦,马副院长?
和在场这些专家相比,马副院长肯定算是外行:因为他是搞金属文物保护研究的。
但是,他说的这句,为什么这么有道理?
如果是国內仿,只能是官窑仿,肯定是仿的越像越好。绝不至於把“玛瑙入釉”这种最为关键的工艺省掉。
也没人敢这样做,民窑更不敢,甚至於压根就不敢仿:九族的命不要了?
但如果是国外仿,那就一切都能说的通了:仿汝瓷中最难的工艺,就是玛瑙入釉。
以国外同时期的科技水平,没办法做到让釉料中的玛瑙晶体的折射率接近空气折射率的地步,从而达到“透而不露”、“青隨光变”的结釉效果。
更做不到玛瑙晶体的膨胀係数与釉基质產生温差裂变,形成蝉翼鱼鳞双纹的自然开片。
所以,就算有完整的配方也没用。
最后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种不伦不类的办法,哄哄自己……
一群专家恍然大悟,盯著马副院长。
马副院长不动声色:看我干什么,觉得我不懂瓷器,却说的这么有道理?
我是不懂,但我懂林思成:要和今天的质证没关係,他拿这几笔洗干什么?
想来,和被海关扣押的那批关联性极强,十有八九,就是同一类同东西。
吕所长和林思成不止一次说过,那些是国外仿的,那这几件呢?
马副院长不说话,专家们也没精力打破砂锅问到底,注意力又集中在了几件笔洗上。
“哪里仿的,朝鲜?”陈主任仔细的回忆,“明末清初,崇禎、顺治时期,好像只有朝鲜有这个能力?“如果不用玛瑙入釉,越南也能仿!”於教授皱著眉头,“日本,好像也能仿?”
“日本,叠金釉……咦,还真能仿:有田烧的金斕手?”
愣了一下,陈主任的眼睛“噌”的一亮,“酒井田柿右卫门?”
起初,还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就必须是酒井田柿右卫门]?
但稍一琢磨,所有的专家都反应过来:
金澜手既叠金釉,在同时期的中国,稍大点的民窑都会。但在同时期的日本,却是最大的瓷窑,即有田烧的独门绝技,不传之秘。
有田烧的创始人就是酒井田柿右卫门,正好成名於明末清初。不是他还能有谁?
“唰”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日本瓷祖?
林思成点了点头:“是不是出自酒井田柿右卫门之手,还需要验证。但至少可以证明:確实烧於明末清初的日本佐贺县有田町……”
一群专家默不作声。
搞研究不像搞鑑定,可以说车牯轆话,你得拿数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哪怕差百分之一都不行。但现在並不是在搞学术报告,专家们有自己的判断:故宫的那些仪器又不是摆设?
可以分析成份,可以分析配方,更可以溯源胎、釉原料產地。林思成说是有田烧,那绝对就是有田烧。明末清初的日本,除了有田烧的创始人酒井田柿右卫门,还有谁会叠金釉?
这东西,妥妥的日本国宝。
关键的是,並不止一件:面前的长案上,足足摆著四件。
四件日本国宝?
正惊愕不已,林思成又点了一下滑鼠,屏幕上只留下那只青花碗。
底足像是红砖,碗面上的釉黑一道,灰一道。
不用专家,哪怕隨便叫个普通人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只烧废了的青花碗。
不是没人想:在一堆价值千万的日本国宝中,摆一件废瓷是什么意思?
但更多的人都在猜测:林思成不会无的放矢,搞不好,这只碗才是关键。
果不然?
林思成放大图片:“这一件是买了笔洗之后,胡海赠送给我的。我先说一下结论:与最先的那件笔洗一样,同样的成份,同样的原料產地,即日本仿的青花瓷……”
“其次,和笔洗相比,这只碗的区別有四点:第一,烧废了。
第二、胎釉用的是单元配方,即只有瓷石,而无瓷土。
第三,有款。第四、时间要稍早!”
烧废了好理解,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单元配方更好理解:日本无瓷土,只有瓷石。
但稍早、有款是什么意思?
正狐疑间,林思成放大照片。
隱约间,能看到碗底刻底一个小字。
像是个……雨字?
唏……好像在哪里见过?
稍稍一回忆,脑海中闪过一道光。霎时,陈主任的心臟止不住的跳。
脑子里像是过了电,头皮又麻又木。
“赤绘……金澜手……雨字款……”
於教授莫明其妙:“老陈,你在念叨什么?”
“老於,酒井田柿右卫门创有田烧之前,日本有没有人烧瓷?”
当然有。
瓷祖的手艺是学来的,而非从天上掉来的。
心里念叨了一下,於教授突地一愣:“李参平?”
“就是李参平!”
陈主任咬了一下牙:“东京国立博物馆,有一件赤绘五彩盘,用的就是日本所谓的金斕手工艺,盘底就有一枚“雨』字款……这是李参平的独门款记……”
雨字款,李参平?
偌大的会场里,突然就没了声音。
他们不是赵修能,鑑定能力很高,修復手艺更高,却不怎么研究歷史。
他们是专家,歷史常识只是基本功。
虽然是外国史,却架不住李参平的名头太响,地位够高:这位是记录在日本国史中,单独立有传记的人物。
日本瓷业开山鼻祖。
更关键的是,这不是之前那件笔洗:你明知道是日本瓷祖酒井田柿右卫门的遗物,却缺乏最关键的证据。
但这件不一样:碗底上那个“雨”字款,就是铁证。
就算在日本,明確可以確定是李参平亲自烧造的瓷器,不超过三件。但现在,眼前竞然就摆著一件?下意识的,好多专家双眼放光:怪不得这只碗烧的这么差,工艺这么粗糙?
正因为差,才恰好说明:这是李参平开创日本烧瓷先河之始,尝试的试烧品。
等於,日本歷史上第一件瓷器……那这只碗,对於日本而言,意义得有多重要?
陈主任说的那件赤松盘,给这件青花碗提鞋都不配……
但並不是所有的专家都这么激动。
比如陈主任,比如於教授、刘教授、丁院长。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只碗,和林思成刚上的时候,放出的那几张青花瓷的照片,怎么有点像?
就当时,林思成特地交待:老师,这几组照片得呈交一下,待会会用到……
但这只是其次,更关键的是:为什么感觉,和海关扣押的那几件,也有点像?
渐渐的,几位专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
他妈的,老老实实的待在单位搞研究不好吗,却非要来趟洪水?
这下好了:脸被人摁到了地上……
第512章 不可能的
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笔洗的图片消失,只留下那只铁砂斑的青花碗。
隨后,又显出几张,正是胡海从香港带回来,被海关押留的那几件青花。
林思成指了指长案:“实物都在这里,各位老师可以对比一下!”
对比什么?当然是对比材质、工艺,以及氧化痕跡。
拋开这一点不谈,只说碗底上的那个雨字款:这应该是如今现存日本最早的瓷器。说是日本国宝中的国宝,没一点儿毛病。
哪怕是看稀奇,也得研究研究。
文物局的专家兴致勃勃的围了上来:“陈主任,於教授,你们先看?”
看个屁?
再看,脸都得被打肿……
虽然还没做检测,是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这个碗和被海关扣押的那几件是不是同一种,还有待验证。但是,他们有脑子:要不是同一类东西,这小孩何必全留在最后,並摆在一起?
这是要绝杀,让你有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更有眼睛:只看土沁、锈色就知道,这几件,绝对是从同一个地方挖的。
如果铁砂斑青花碗是从国外出土的,那这几件呢?
还有更关键的是:如果这只青花碗,是李参平到日本之后的试烧瓷,那就是日本初代的瓷器。至少是如今现存,日本歷史上最早的瓷器。
日本主流学界一直坚持,日本的制瓷工艺只是“极少借鑑中国,大部份独立创新”的观点。来,现在来看看这只碗,是不是独立创新?
到这一步,这只碗已经不是值多少钱那么简单。而是溯源日本制瓷工艺完全照抄中国的铁证。那被海关扣押的这些呢?
不论他们怎么看,这几件和青花碗,都像是同一个窑口出来的东西。
等於什么?等於这些同样也是铁证……
同位专家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文遗司的肖司长突然就冒了出来?
他来这里就一个目的,给林思成善后的:万一质证失败,他就会想办法把这些瓷器从海关要出来,甚至把那个胡海也出来的,一起交给林思成。
国家荣誉大於一切,也压倒一切。
更何况,那个胡海本来就没犯罪……
那他们算什么?
阻止林思成为国爭光的反派?
越想越是后悔,几个人肠子发青,却不敢显露出来。
硬是挤著笑,谦让了几句,四位专家让开了位置。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刚上一手,几位文物局的专家就有了大致的判断。
虽然器形不同,釉面不同,青花发色也不同,但看剥釉处的釉层,以及青花碗的胎质:灰而白,冷而僵再看碗腔內部,以及另外几件:不管是哪一件,胎腹都有清晰可见的合膜线。
说明这几件用的是同一种练泥、塑胎工艺:单池沉淀、棚架晾乾、快速脱水、速成练泥。以及拚接修胚、接口堆泥。
如果是之前,他们可能还得琢磨一下,查一查资料。但林思成提示的够明显。稍一回忆,就能確定个九成九:
这是李参平到日本后,为提高產量,简化到极致的速成工艺。
在中国,不论是同时期,还是更早还是更晚,还是官窑或是民窑,练泥和塑胎工艺都比这个精细的多。倒不是不想省力气,而是这样烧出来的瓷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易脆,易碎。
那为什么之前没发现?
因为海关的原因,直接把眼鉴这个过程省了。所有的瓷器逐一取样,全部上机器。
在机器上看检材,和拿到手上看成器,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是其一,其二:既便上手,专家们首先看的也是胎质、釉面、器形、以及青花发色,胎釉成份。如果这些都对,没人会鸡蛋里挑骨头,去分析练泥塑胎的过程中,是不是简化了程序。
就算有人看了出来,又提了出来,海关采不採纳,还是个问题……
又確认了一遍,最后拿起那只青花碗,文物局的专家算是明白了:陈主任,於教授这几位,为什么连手都不敢上?
这几件东西,不但是从同一个地方挖出来的,也是从同一个地方烧出来的。
青花碗如果是李参平在日本烧出来的,那这几件呢?
当然也是在日本烧出来的,和中国文物没半毛钱的关係。
等於眶唯几下,已经挨了好几巴掌。再要敢往前凑,只会挨的更狠……
马副院长皱著眉头:“思成,之前吕所长说,我们检测没做完,指的就是这个?”
还真不是。
林思成摇摇头:“如果只是简化了练泥和塑胎工艺,成份结构和主要烧造工艺並没有改变的话,以现在的这些仪器,还真检测不出来。”
“当然,可以测莫氏硬度:简化练泥和塑胎程序后,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硬度很低,碰一下就碎。但谁敢保证,国產的民窑青花就不能脆?所以,吕所长说的不是这……”
林思成下了讲,把海关扣押的几件青花翻了个个,露出了底。
“吕所长说的,是底部的这些痕跡!”
“万历后,国力渐衰,大明无瑕保护朝鲜。当时的德川幕府勒令朝鲜朝贡。
其中就包括,为大明烧造贡瓷的朝鲜康津青瓷所(朝鲜贡窑,在全罗南道,靠近日本佐贺)的陶工和技术。日本的瓷器工业,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
“同一时间,应李参平之请,佐贺番派船大量从景德镇进口瓷土、釉料,併购买工艺配方。烧造这些青花的原料,就是这么来的。”
“但原料一致、配方一致、工艺一致,並不代表日本烧出来的瓷器就一点儿破绽都没有。答案就在底上“瓷胎可以用进口料,釉料也可以用进口料,难道垫胎的泥垫、垫砂,匣內的支钉,以及装胎的匣钵,也全部用进囗料?”
林思成指著青花器的底:“当时吕所长说的检测没做全,说的是这……”
专家们低下头,瞅著支钉、泥垫,以及垫砂留下的痕跡,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其实用眼睛看,就能看出一点来:足底有黑砂,这明显是陶石粉碎,入窑垫烧后残留的砂粒。中国瓷什么都会用,就是不会用陶石。因为这玩意是石头,与其费力气粉碎,还不如扔一把瓷土。其次,除了粗砂,还有灰斑:这是陶石粉碎后捏成支钉,用来垫烧后留下的痕跡。
因为日本陶石的铁、鈦含量极高,就算烧好后取了支钉,依旧会留下铁灰斑。
同样的道理,中国的瓷土到处都是,没必要捨近求远,用什么陶石捏支丁。
用和瓷胎同样成份的瓷泥不好吗,还不用担心留下任何痕跡。
那之前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做检测,只会取相对完整、完好的部位。无论是砂痕还是垫烧痕,都属於瑕疵,会影响检测结果。取样的时候,当然就不会取这些地方。
想到这里,好多人脑海中浮现出吕所长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那一幕。
怪不得他要求重新取样,再做一遍?因为只有重新检测这些部位,才能看出区別。
怪不得他说,宋副司长不解决问题?因为,他不止一次提醒过:重新在底部取样。
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胡搅蛮缠,压根就没注意他所说的“底部”是什么意思。
甚至於,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给。他话还没说完,一堆帽子就给扣了下来:不讲道理,不讲政治,乱扣帽子,自言自语……
现在回想起来,怎么看,都像是宋副司长和几位请来的专家想捂盖子。
所以,真不怪吕所长会炸毛:搞研究的心思都比较单纯,看问题难免直接。
比如马副院长,要换成他,估计炸的更快:你问我哪里有问题,我说了。你问我怎么解决,我也说了。但你不但不解决,还想把我轰出去,这不就是“不解决问题,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骑虎难下,比夹生饭还像夹生饭。
一群专家面面相覷,看了看海关请来的那几位,又看了看坐在上的宋景秋。
林思成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但已经到了这一步,哪有退缩的道理?
吕所长和老师答应,他也不答应。
他点点头:“各位老师,取样检测吧,就取底!”
旁边的四位心里一跳:总不能真被这个小孩把脸按在地上,使劲的磨擦?
刘教授訕訕一笑:“林同学,这么晚了,各位老师也辛苦,要不明天再做?”
林思成没说话,看了看马副院长。
如果今天不做,到明天,他想做也没办法做。
信不信,可能天还没亮,海关就会放行?不但东西一件都不会少,包括胡海,也会奇蹟般的被放出来。甚至是,没有任何理由?
但道理不是这样的……
马副院长同样没说话,抬起手看了看表。
如果在京城,十二点之前谁下过班?
文物局的专家们更直接,林思成的话音刚落,都还没等院长发话,便动了起来:取样的取样,开机器的开机器。
四位专家都惊呆了:不是……马副院长,你说句话啊?
之前的检测可是你们做的,不管是漏检,还是计划没做全,都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就不遮掩一下,说认错就认错?
更过分的是那些研究员:领导都没发话,你们就干?
搞清楚,你们的上级是马副院长,不是林思成………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马副院长没理会:占理的时候不饶人,不占理的时候就想溜,哪有这样的道理?
谁没出过错?要连这么点担当都没有,搞屁的研究?
自己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职业道德的不尊重。
海关的领导后知后觉:
刚才的气氛虽然沉寂,但更多的只是震惊、怀疑。
而现在,却是沉默,沉默到诡异的那种。
大多数的人都在动,包括马副院长,但没人说话,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既便再迟顿,也能发现不对。更何况,林思成说的清清楚楚:文物局漏检了。
再看海关请来的那几位,个个铁青著脸,宋景秋已经能料想到稍后的结果:
只要检测数据一出来,就能验证胡海的这些瓷器是不是日本產,又是不是从国外挖出来的。只要不在禁入目录上,海关就得还东西,放人。
但问题是,东西好还,人也好放,之后呢?
拉扯了这么久,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难道完了就完了?
心臟止不住的跳了一下,宋景秋看了看陈峰。
陈峰垂下了眼帘。
宋景秋顿然会意:“吴司长,肖司长,检测一时半会做不完,最早都要到十二点了。
这样,我简单安排点夜宵,二位並陈司长、李局长稍休息休息,等有了结果,我再向各位领导匯报?”结果,匯报?
信不信等我们一走,这个检测就地就得停?
吴司长摇摇头,指了指操作机器的研究员:“谢谢宋司长,同志们都在加班,我也不好吃吃喝喝。等检完了,一块去吧。”
宋景秋的脸色僵了一下:不是……吴司长,你是被吕所长传染了吗,说话这么直?
肖司长则笑了笑:“领导等著要结果,还是等一等吧。”
宋景秋心中一紧:肖司长的领导,是哪个领导?
关键的是,这都几点了?
宋景秋不敢再劝了。
陈峰和李时琛对视了一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玩虚的已经没意义了,不如实话实说。
想来,两位司长也能理解海关的难处。
“吴司,肖司,我实话实说:这次的事情的性质有些复杂,不然总署也不会特地派我和李局长过来。”“两位,这样行不行:我们都往后退一步,质证先不做了,东西和人我们马上放。”
说著,陈峰双手合什:“两位领导,帮帮忙!”
他以为,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吴暉和肖恆应该会答应。因为皆大欢喜,对谁都没有损失。
故宫和这个小孩的目的是要人,要东西。那东西给你,人也给你,不就完了?
肖司长的目的,是为了保证林思成还存在於构思当中的这个项目最终能落地。说到最后,还是为了这些文物。
吴司长的目的更简单:他是覆核单位的代表,约等於民事庭的法官,原告被告达成谅解,他也乐得省事但怪的是,两人竟然没有任何想表態的意思?
陈峰心里一跳:“两位领导,是不是我哪里说的不对?”
不是说的不对,而是压根就不可能。
他们能答应,林思成也不会答应。
能抱著炸弹,敢和亡命徒玩命的人,你竟然指望他受了委屈后,对不公低头,折腰?
不可能的。
第513章 铁头
80%)+多水高岭石。b:石英(50-60%)+绢云母(20-30%)。次要矿物(电子探针(epma)):a、白云母(&lt;5%)。b、钠长石(10-15%)+赤铁矿(3-5%)sio:含量:a、45-50%。b、70-78%。
ai20s含量:a、33-38%。b、12-16%。
二、物理特性:
烧结温度:a、1280-1350c。b、1220-1260c。
烧成收缩率:a、线性收缩12-15%。b、8-10%。
吸水率(生烧):a&lt;0.5%。 b= 3-5%。
当看到高达5%的吸水率,陈主任的眼皮止不住的一跳:陶器的吸水率才是多少?
他默不作声,把报告往后一递。
三位专家飞速的扫了一眼,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就算多此一举,捨近求远,用陶石粉垫底,中国的陶石也差不到这个份上……
再回想起他们刚才质问吕所长那一幕,感觉自己像小丑一样。
说老吕胡搅蛮缠,自言自语,现在呢?
怔愣了好一会,丁院长心一横,拿著报告走到了领导席这边。
事情到了这一步,想跑也跑不掉。
他把报告放到了陈峰的面前:“陈司长,你过目一下!”
还过目个屁?
看四位专家的脸色,他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为什么不给宋景秋?
至少还有个缓和的余地。
陈峰面无表情:“丁院长,这次的检测怎么这么快?”
从前到后,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次是单次取样,无需优化处理,更不需要制样。用压片法、熔片法检测,单次出结果只需十分钟……
这还是马副院长怕有误差,让检测组做了两遍,不然更快。
陈峰点点头:“结论呢?”
丁院长顿了一下:“a为高岭土:江西瑶里矿脉,风化深度&gt;20m,淋滤脱铁。
b为天草陶石:属九州岛原半岛火山岩区,热液蚀变致铁鈦富集……”
一个江西,一个九州半岛,结果一目了然:用中国的瓷土、釉果,在日本烧的瓷。
说直白点:和“中国文物”这四个字,没一毛钱的关係……
“好!”
只说了一个字,陈峰拿起报告,递了回去。
丁院长心中瞭然,接过报告,回去交给马副院长。
程序当然没错:做为海关请来的专家,发现不同的检测结论,当然要给海关领导匯报。
等领导看完,这份报告肯定要还给覆核部门的技术负责人。然后让马副院长向上呈交,然后由文物局覆核裁决。
其实不用他还回来,马副院长还备了一份。他刚要往上送,陈主任扯住了他的袖子:“马院,稍等两分钟。”
说著还往上指了一下。
马院长抬著看了看:陈司长和吴司长头对头,正在说话。
他扯了扯嘴角:估计又在做吴司长的工作,想要压一压。
但有什么用?
陈峰压低声音:“吴司长,真就不能转圜一下?”
正处在政策调整的关键时期,內部制度却先出了问题?
这等於什么?
准备给病人动手术,结果医生先给自个来了一刀。
他们不是不想改,但改之前,是不是先得把病人救过来?
吴暉不答反问:“陈司长,我冒昧问一句:这个案子,原本在市一级的文物部门就能解决,最多到省一级,为什么硬是拖到了国家文物局?”
听到这个“拖”字,陈峰不知道怎么解释。
难道说,宋景秋觉得王齐志的背景太强,能量太大,会让地方部门强力干涉,影响覆核,甚至是暗箱操作?
结果到头来,覆核没影响到,反倒先影响了上级领导的判断,最终才一级拖一级,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但这话压根就没办法明说:这么大个部门,竟然对一个人这么忌惮,说出去都不够丟人的……陈峰嘆了口气,往上看了一眼。
吴暉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
林思成在下面,上没人……不,有人。
王齐志还在多媒体室的门口等著……
吴暉霎时一怔,脸色一点一点的怪异起来。
愣了好一会,他著实没忍住,又和肖恆对了个眼神。
肖恆比他还惊讶。
吕所长给他匯报的时候,说海关小题大作,非要在鸡蛋里头挑刺。他当时还以为,可能是因为正好撞上了政策调整的窗口,海关政策收缩导致的。
压根没想过,是海关自摆乌龙?
但反过来说:真不怪海关多想,如果放两年前,王齐志绝对会这么干。
至於能不能干得过,最后是什么结果,那是另外一回事。
看两人不说话,陈峰还以为有戏:“两位领导,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结果先放一放,明天再公布。这么晚了,先让专家们吃点夜宵,然后在吃饭的时候,吴司长和肖司长引茬一下,我和小林聊一聊…”和林思成聊一聊?
吴暉下意识的想起之前的那一幕,老吕指著宋景秋的鼻子骂:解决不了问题,你就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方式虽然不一样,但陈峰的意思,其实和宋景秋是一样的。
吴暉却摇了摇头。
用王齐志自己的话说:他给林思成当老师的唯一的作用,就是保驾护航,替他扫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牛鬼蛇神。
所以,陈峰连王齐志这一关都过不了。即便他能绕开王齐志,林思成也有一百种办法挡回去。王齐志性子轴,爱犯浑,知道的人都知道。但好多人不知道,有的时候,林思成比王齐志还轴。吴暉刚要讲,肖恆拦了他一下,直接了当:“陈司长,估计结果不会很理想,因为这个小孩比较倔,这是其一。”
“其二,无非就是规范检验制度,顶到天:重新规划,重新制定。在海关的货物出入目录中,文物检验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可能连百万分之一都不到,就算改一下,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陈峰被气笑了:占比是不多,这没错。但问题是,每天都有这一类的货口出入境。
难不成每个海关,都派一位文物专家?
“肖司长,你知不知道全国有多少海关,又有多少口岸?”
“我知道,但我不是建议你们加人,而是加强和当地文物部门合作:之前该怎么检,以后还怎么检。但如果遇到申诉覆核的,及时请专业人员协助……”
“这次就是很好的契机,文物部门绝对配合。原因很简单:文物走私案高发,文物部门比你们更著急,更头疼,责任也更大……”
陈峰和李时琛齐齐的点头:对啊?
所以他们想不通:双方的合作这么紧密,吴暉为什么连这么点小忙都不帮?
肖恆笑了笑:“不是吴司长不帮忙,而是他没办法帮。就说一点:领导让我来,总不能真是来看热闹的?”
陈峰顿时无语。
他当然知道,因为肖恆不止提醒过一次。
这也是为什么他每次说话都要带上肖恆,却又不让他参与话题的原因。
因为陈峰觉得:领导派肖恆来的目的,是让项目落地,不至於干涉文物局的裁决,以及海关的制度问题“领导当然不会过问这些,但领导会问:小林有没有受委屈?”
肖恆顿了顿:“陈司长,你们別不信:离了张屠夫,真就得吃带毛的猪!”
至少至少,和仿瓷这个项目,只有林思成最快,最合適。
给林思成,短则一两年,长则三年。但如果给老吕,十年都不一定够。
更何况,还有bta技术在前:这样的东西,是真的能为国爭光,能在国际学术界增加话语权的。万一受到不公,这小孩一灰心,撂了挑子怎么办?
所以,领导从侧面关心一下林思成,必要的时候保护一下,真的一点儿都不奇怪。
这不,肖司长就被派过来了………
看海关的几位目瞪口呆,好像不敢置信的样子,肖恆笑了一下:“何况,你们又不是没改过?习惯一下就好了………”
陈峰眯著眼睛:“肖司长,你这个“习惯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去年……哦不,已经前年了,你们就改过一次:为了检测放射性物质,每个口岸都增加了好几辐射监测器……”
“那次有多突然,改的有多快、有多急,陈司长肯定比我更了解。与之相比,这次只是和文物局加强一下合作,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不是……这也能比?
放射性物质是什么概念,文物又是什么概念?
那玩意,可是会死人的,更会威胁到国家安全………
陈峰刚要说什么,李时琛冷不丁的一句:“肖司长,你说的是陕西的那樽倒流壶?”
陈峰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然他还能说哪个?
老李怎么一惊一乍的?
因为这个事情,负责检验部门的领导后怕的冒冷汗,总署一个会接著一个会,老李你都能忘?李时琛当然没忘,只是突然反应了过来:肖司那句“习惯一下就好”,是什么意思。
这已经是林思成第二次,倒逼著海关改制度。
都是同一个人,既然第一次能改,第二次为什么就不能改?
肖恆是这个意思……
李局长也终於想了起来,下的这个小孩是谁。
陕西……西京……西北大学……年轻的过分的文物专家?
別说他现在是没毕业的研究生,第一次的时候,他连本科都没毕业。
李时琛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很想拍了下额头醒醒脑:早该想到的。
那一次,海关没一点防备,堂而皇之的就把那樽含铀量极高的倒流壶放了进来。差那么一点,那玩意就进了陕省博物馆,供千万人参观……
说直白一点,如果不是这个小孩,从上到下得擼个遍。其中就包括他李时琛。
就说,明明没见过,为什么会感觉这个小孩很熟悉?
在公安部的司局级(缉私局受海关和公安部双重领导)会议上,他见过林思成的照片,而且是两次。第一次是一年前,张安世特大盗墓案,走私案。第二次是上个月,王蝽特大文物走私案……一想到王琦案,李时琛就佩服的想嘆气。牙花子不由自主的错了错:
“陈司长,別说了!”
因为说了也没用:这小孩,是个铁头。
头铁到敢抱著炸弹,和亡命徒玩命的地步。
他连自个的命都不当回事,你还想让他低头?
做梦去吧……
第514章 想出头都没理由
传真机吐著纸,“嗡嗡嗡”的响个不停。
足足一分钟,秘书整理好资料,放到了办公桌上。
从总署加密传真过来的,全是有关林思成的资料。
陈峰拿到手里,逐字逐句。
当看到年龄那一行,两颗瞳孔禁不住的一缩:20岁?
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干吗?
挑灯苦读,悬樑刺股?
而林思成在二十岁的时候,已锋芒毕露,脱颖而出。
二十岁那一年,林思成发现了那樽倒流壶,替西京、陕省公安部门堵住了天大的窟窿,更是帮海关挡下了弥天大祸。
过去了两年,总署还时不时就会把这起案件拿出来培训。包括林思成的资料,也完完整整的存放在总署的档案库里。
可惜,时间太过久远,陈峰压根没对上號。甚至於李时琛,上个月才在公安部培训过,看过林思成的照片,照样转过头就忘。
但这赖不到谁:像他们这种,一天需要处理、接触的信息数以万字计,不可能事事件件都刻在脑子里。继续往下看,陈峰又一嘆:
同样是二十岁这一年,林思成帮西京公安破获了张安世特大盗墓案。
凡盗墓案,必然涉及走私,必然要海关协助。所以海关掌握的资料,一点都不比公安少。
林思成具体干了什么,这上面记的清清楚楚。
案件是他发现的,主要线索是他找的,主犯,乃至整个团伙,全是他挖出来的。甚至於,他还去臥底?给人的感觉,林思成在侦破案件中起到的作用,比西京公安局的还要多。
如果这不是总署传过来的资料,陈峰甚至怀疑,是不是编的?
暗暗一赞,他又往下翻:王蝽案。
与张安世盗墓案相比,这起案件的危害更大,影响力也更广,造成的损失更是如天壤之別。所以,提级办理,部督大案。
看了看案发经过,陈峰不由一顿:“空手白刃,一个打十八个?”
“对!”李时琛点点头,“厉害吧?”
这何止是厉害?
都成超人了!
陈峰继续往下看,表情越来越怪:既便是部督大案,林思成还是一如既往的耀眼,甚至於,比上一次更耀眼。
上一次他是被动参与,这一次,却是主动引导。
因为,他挨了四刀……
和上次一样,案是他报的,第一个要犯也是他挖出来的。不同的是,他还参与了审讯?
而且是京城警方啃了好久都啃不下来的前提下,把马山这个枪毙十次都有余的硬骨头给硬啃了下来?同样和上次一样,几乎所有的要犯线索全是他挖出来的。他不但挖线索,还带著警察抓人。包括主犯,从犯,都是他直接或是间接抓到的。
关键还在於,全是他审下来的?
马山、杨吉生、任丹华、齐松、宋秋,乃至王蝽。
看著林思成审讯马山、杨吉生,以及王蝽的过程:哪怕全文平铺直敘,没有一点喧染,陈峰依旧想喝声彩。
陈峰完全能够想像到,林思成把审讯心理学应用到了妙到毫巔的那个画面。感觉,他比审讯专家还像专家。
而最让他惊奇的是主犯的那个替身:要不是林思成,京城的公安部门绝对会捅个天大的篓子。虽然危害性没有海关的倒流壶那么严重,但论影响力,以及恶劣性,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以这么说:真要让王蝽和宋秋矇混过关,京城公安能被同行笑话一辈子。
再往下翻,当看到抓捕王蝽的过程时,陈峰悵然一嘆:抱著犯罪份子的炸弹,反过来威胁犯罪份子?这心志得有多硬,这胆子得有多大?
他终於知道,前天晚上李时琛为什么会劝他?
就这个性格,你还想拿人情事故那一套说服他?
嗬嗬……
自嘲般的笑了一声,陈峰合上资料,又皱起眉头:“他参与的这几起案件,每一起都和海关脱不开关係。但为什么之前,我听都没听过?”
倒流壶,这个不用说,如果爆了,西京公安只能排第二。最大的那口锅,肯定是海关背。
后面那两起则要轮换个个:公安的责任最大,其次才是海关。
而每一次,林思成在其中的作用都无可替代,重要到不能再重要。但怪的是,陈峰做为口岸管理司的司长,竟然没什么印象?
“因为张安世盗墓案的两个主犯还没有归案,这个小孩的身份肯定要保密。”李时琛解释著,“其实总署知道的也不多,除了几位领导,就只有缉私局和风管司(风险管理)的两位司长……”
“这个我理解,但其他的呢?”陈峰目露狐疑,“他那个中心的成果那么多,他个人能力那么强,强到文化部领导派肖司长专门给他善后的程度。但为什么,陈主任、丁院长那样的专家,同样没听过?”“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一是时间没到,他和文研院的项目还在合作阶段,等成果落地才会公布。和故宫的项目才立项,都还没开始研究,没必要太早宣传。”
“其二,这两个项目,文物局和文化部都比较重视,至少,考古司和文遗司都很重视。按几位司长的意思,林思成最好还是能长驻京城,亲自参与研究。他们是怕,如果这些信息公布的太早,西京可能不会放人……”
关键的是,林思成从来不提要求。政府部门,包括西大几乎没什么投入,落到的好处却一个接一个。这样的人才,谁不想要?
李时琛稍顿了一下,指了指陈峰眼前的资料:“其三,公安部门也想要这个人!所以,也帮著压了压…陈峰恍然大悟:怪不得李局长知道的这么清楚?
海关缉私局,也归公安部领导………
乍一想,就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二十出头,还在读研究生的学生,三个部委爭著抢?
但再看看他干过的这些事情,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特別是后面的这两起案子:能查、能审,比刑侦、审讯专家还在行。专业技术更是强到没谱,搁他是公安部门的领导,他也抢。
但陈峰依旧想不通:古言说的好,人力有穷时。才二十出头,他从哪里学到的这么多的知识,还学的这么精通?
会鑑定,会研究,包括吕所长、马院长这样的权威专家都心服口服。
如果干公安,更是一把好手。
就算他脑子好使,是天才中的天才,是不是也得累积经验?
李时琛调侃似的回了一句:“要不怎么叫天才?”
陈峰无言又对。
正感慨著,“噹噹”,门被敲了两下。
陈峰喊了一声“进”,宋景秋和卫子玉推门而入。
手里各拿著一个文件夹,恭恭敬敬的放到了陈峰的面前。
“陈司,李局,胡海的手续已经办完了,所有的东西也已归还。”
“谁来办的,吕所长?”
“还有王齐志,林思成也来了,但没有上楼,只是在大厅等!”
李时琛“嗬”的一声:“他也真敢来?”
陈峰却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敢来的。
说实话,海关应该感谢他,而非怨恨他。
如果不是林思成,那樽倒流壶绝对会惹一场大祸出来,至少在场的这四个人,全部都得下岗。而这一次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制度的问题………
转念间,陈峰翻开看了看,在文件上签了名,递给宋景秋:“老宋,向总署匯报吧!”
宋景秋点了点头,一脸愧色:“司长,这次的事情,我检討!”
確实该检討,宋景秋也確实有责任: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结果闹了一场乌龙?
该他负责的肯定要负责,该处分肯定要处分。
海关的面子上也確实不好看:毕竟被一个小孩照著脸一顿乱盖,至少得被文物局、公安部笑话好几年。但要说这次的事情给海关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也不尽然。就像吴暉和肖恆说的:你们这套制度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了,也该改一改了。
於公而言:少出去一点文物,就能让国家少受点损失。於私而言,少发生一点走私案,海关和文物局也能轻鬆一点。
不管怎么算,都赖不到林思成的头上。但何况,还有之前的倒流壶……
陈峰想了想:“李局,你比较熟悉,接触到的机会也多,看能不能提前联络一下。说不定哪一天,就得请他帮忙……”
李时琛点点头。
他也是这个意思:林思成的作用,绝对能顶一个专家团。
“等回京,我让刑侦总队的孙连城约一下!哦对……”
李时琛想了起来,“他不但是京城市局特聘的顾问,部里也准备邀请一下,让他做几期培训。到时候我也得去,正好能见一面……”
“培训什么,文物?”
“还有审讯!”
陈峰顿了顿,“嘖”的一声:不务正业,却能专精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太阳透过枝叶,在地面上照出斑驳的光影。
高大的水泥墙,墙头布满电网。铁门巍峨森然,泛著冷光。
一块牌匾掛在门口:白云看守所。
“咣”的一声,小门开了一道缝,出来了两道身影。
一位穿著警服,一位穿著西装。
胡海抬起头,直勾勾的看著天。
阳光很是刺眼,他却捨不得眨眼:活到这么大,他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味道是如此的美妙……正陶醉著,欣喜的声音传到耳中:“胖子!”
胡海怔了怔,看清来人后,嘴下意识的一咧。
“老三,阿琴,我还以为我这次出不来了……”
“你压根想不到那个阵仗:就跟对待杀人犯似的,同监室二十个人,两个人一班,两小时一换,就站在我床头,二十四小时守著我……”
“好东西紧著我吃,好烟紧著我抽,就跟供祖宗似的……我还以为,就算不被枪毙,也得判个无期……说著说著,胖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冯老三嘆了口气。
混了半辈子江湖,看守所这样的地方没少进。他进过,胡胖子更进过。
正因为进过,所以才害怕:除了特大案的重刑犯,什么样的人能有胡胖子的这个待遇?
答案是没有。
可想而知,这一个月,胡胖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拥抱了一下,冯三江又给了他一拳:“胖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差点被立典型。又知不知道,是哪个单位办的你这个案子?海关总署和国家文物局……”
胡海愣了愣,脸白了一下:两个部委?
他妈的?
就这个阵仗,真被判个无期,都不奇怪……
胡胖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能感受的到:见过管教和顏悦色,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犯人没有?因为他的一言一行,甚至在看守所的每一天,都有可能写进材料里。
一点儿不夸张,胖子真的做好了这辈子把牢底坐穿的打算……
“那我怎么出来的?”
“是林老板!”
胡海怔了一下,又往后看了一眼。
不远处停著两辆车,林思成站在车前,旁边是王齐志和赵修能。
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但胡海没见过。
他急走两步,站在林思成的面前,深深往下一揖。
但刚揖到一半,像是撞到了铁栏杆上。
林思成一把托住:“胡师傅,没必要!”
说直白点:要不是林思成需要,胡海不会把这些不值钱的贗品带进来,自然也就不会有这次的事。更何况,后面还要胡海帮忙。林思成不可能眼睁睁的看著不管………
但胡海却不这么觉得:那可是部委,而且是两个?
可想而知,林思成费了多大的人情,担了多大的干係?
胡胖子混了这么多年,帮过的人不知凡几,挨个数一数,哪一个会这么做?
答案是零……
他抹了一把眼泪:“林老板,你以后看我表现!”
林思成笑了笑,“先回宾馆,洗一下,再喝两杯压压惊!”
“好!”胡胖子忙不迭的点头,“林老板,咱们什么时候出国?”
林思成摇摇头:“有你带来的这几件,研究物料暂时够用,国先不出了,咱们回京城!”
昨天吃饭的时候,吴暉和肖恆都说过:物料可以慢慢找,但先得把架子搭起来。
不然就像这次,没名没份的。他们想给林思成出头,都没个理由。
林思成也觉得有道理……
第515章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来的时候是八位,回去的时候变成了十一位。
林思成奢侈了一把,全部定了商务舱。
一群人推著行李,乌乌央央的进了候机厅。叶安寧一手扶行李箱,一手拿著手机扣字。
王齐志的瞄了一眼,看到“请假”两个字,牙疼似的错著牙根:
“叶安寧,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要跟著公司去香港参加秋拍,这就不去了?”
叶安寧的眼神飘了一下:別说香港的秋拍,她连广州的拍卖会都没怎么参加,就去露了个头,签了个到。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那你的意思,让我和林思成陪你?”
叶安寧一脸欣喜:“舅舅,真的?”
王齐志瞪著她:“真你个头!”
林思成连马来和日本都顾不上去,哪有时间去看什么拍卖会?
“老老实实回西京,老老实实上你的班!”
叶安寧皱了皱鼻子,眼珠又一转:“舅舅,你觉得我调到京城怎么样?”
“想调就调!”王齐志不以为意,“正好,有坚到秋天就七年级了。”
以后,林思成留在京城的时间会越来越多。必要的时候,王齐志也会调过来。用不了多久,纪望舒和叶安寧也得来。
反正是迟早的事,晚调不如早调。
“那我要不要换个单位?”
王齐志愣了愣:原来在这里等著呢?
“別跟我说,有本事跟你妈和你爸讲!”
叶安寧撒了撒嘴:我要敢讲,我还求你?
不过还早,不用太著急。
“舅舅,林思成这个中心,什么时候开张?”
王齐志摇摇头:“反正没那么快。”
要租楼,要进设备,还得招人。
其他都好办,只要钱到位。关键在於人:这不是在西京,更不是在西大,相对封闭。
京城这个地方龙蛇混杂,眼不擦不亮,很容易招个贼进来。
哪怕是熟人介绍的,也不保险。
越想越觉得棘手,王齐志转过身,找著林思成的身影。
他坐在后排,旁边是赵修能,一脸恳切的说著什么。
不用猜,赵修能肯定在攛掇林思成:师弟,既然要搞,咱们就搞大点。该带的都带上,搞全面一点。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亿以下,我眼都不带眨的………
这些话,赵修能已经连著说了好几天了。
但林思成一直没鬆口。
人力有穷时:西京这一摊子不可能说扔就扔,如果京城铺的太大,怎么顾得过来?
他还是觉得,一件挨著一件来的比较好。
“师兄,你先別急,等到了京城,租好了地方,咱们再合计!”
“我不急,我是怕你忘了!”
“放心!”
说著话,王齐志走了过来,大致讲了讲。
林思成却稳如泰山:“老师,其实人的问题,最好解决。”
“怎么解决,从学校调?”王齐志皱著眉头,“学校不会答应的吧?”
肯定不会答应:你自己飞了也就罢了,你还要把西大中心的骨干抽调走?
那学校怎么办?
“不用从学校抽调,但可以从其他单位借调!”林思成格外篤定,“和哪个单位合作,就和哪个单位借调。”
“比如宫廷瓷:咱们是和故宫共同立项,只要步入正规,开始研究,就从故宫借人。甚至於,直接用故宫的场地和设备就可以……”
“同样的道理,如果和文研院合作,就从文研院借人。到时候合约条款签细一点,研究记录做详细一点,不论是主导权,还是学术权,都有保障。”
“咱们只需要招一些基本的助理人员,比如研助,比如实验员。这些人接触不到核心数据,基本不会出现技术外泄的可能……”
王齐志若有所思。
和故宫、文研院合作,用这种模式当然没问题。
一是吕所长、马院长的人品坚挺,二则是,这两个单位王齐志都比较熟。真要出现扯皮的事情,他至少知道找谁解决。
三则是,考古司和文遗司对林思成的支持力度:只要吴暉和肖恆不调任,基本不会出现学术纠纷这样的情况。
“但是林思成,如果和其他单位合作,更或是,我们单独立项,到时候你怎么办?”
林思成笑了笑:“老师,咱们现在连张营业执照都没有,等有单独立项的资质,再快也得三五年,现在想这些还太早。所以现阶段,肯定是以技术掛靠为主。”
“如果是工艺復原类,就和故宫合作,或是西京和省文物局。如果是保护材料类,首选文研院,其次学校。如果是文物修復类,自然还是放在学校。当然,也可以直接申请,由考古司和非遗司指导……”“这些单位资质够高够全,流程也熟:不论是立项还是审验,都要快的多。更关键的是,专家足够多,也足够专业!”
“如果是其它单位,光是申报周期就要多两到三倍。万一审验的时候卡一下,这个项目你研究还是不研究?”
王齐志总算听懂了:京城的这个中心,依旧是以林思成为核心。只要他在,就不愁没项目,就不愁没单位合作。
和谁合作,就问谁要人。
但他总感觉,有点像是皮包公司,捞一把就走的那种。
林思成又解释了一下:“老师,研究中心很费钱的。哪怕是轻资產、自然、社科类的文博中心,初期投入也要以千万计。”
“后期成本更高,如果是跨品类的研究中心,一年的费用同样在千万以上。但创收的途径,却很窄很窄。能实现全面盈利的,基本都集中在文物保护材料领域。
其它类型的机构,要么掛羊头卖狗肉:名为研究,实则只做文物成分分析(古玩仪器鑑定)。要么通过掛靠合作的形式,承接国有机构研究不过来的项目。”
王齐志愣了一下:“这不就是枪手?”
“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有个比较好听点的说法:技术外包!”
林思成笑了笑:“就比如咱们和文研院的bta缓释技术!”
王齐志恍然大悟:这个项目中,林思成不就是文研院的枪手?
区別只在於,林思成有绝对的主导权和署名权,更百分之百享受落地成果,包括后续所產生的学术影响力和政治影响力。
但这是他应得的:他是完整的研究出成果,然后打包交给文研院,更类似於技术转让。
文研院火烧眉毛,都不用林思成主动提,率先答应了好多只出力,不要回报的条款。
包括和故宫合作的宫廷瓷,其实也是这一种模式:林思成已经完整的復原出了工艺,甚至已经试烧成功和吕所长的合作,顶多算是给这个项目套了一层故宫的皮。
林思成只是多加了一位共同署名权,得到的好处却不要太多:申报、立项、评级、审验、成果落地、技术转化……等等等等。
这些全部不需要他操心,故宫就能全帮他办了,而且速度贼快。
顶多王齐志跟著跑一跑,跑几个司局,送几份材料。
但坏处也不是没有。
王齐志皱著眉头:“万一,我是说万一,到哪一天有了嫌隙。更或是,吕所长和马院长调到了其他地方,换的新的领导,这个是不是也得考虑?”
“正因为考虑过,所以更要轻装简行!”林思成半开玩笑,“跑路的时候,也能跑利索点!”王齐志怔住,“咦”的一声:还真就是?
少买点设备,少招点人,到时候也能少赔一点,少发点遣散费。
赵修能坐在旁边,一脸懵逼:不是……二位,咱这都还没开张呢,就考虑倒闭散摊子的事情,是不是有点早?
林思成笑了笑:“师兄,只是打个比方!”
“那如果是借人,更或是借设备,成本这一块怎么算?”
王齐志担心的是,合作单位会不会敲竹槓:我把技术外包给了你,结果你用我的场地,我的人,那这费用怎么算?
林思成却一点儿都不担心:“老师,你放心,不会的!”
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没说:吴司长和肖司长建议他在京城成立研究中心的原因,一在於“和仿瓷”和“bta缓释技术”。
这两个项目研究周期很长,少说也得三五年,八年十年也说不定。虽然林思成自信没问题,但两位领导总觉得他待在西京,偶尔来京城指导一下的模式太拖进度。
林思成在西京是搞研究,在京城也是搞研究,为什么不能直接搬到京城来?
其二,两位领导虽然没提,但林思成能猜到:考古司和非遗司,都在探索“国+民”的合作模式:比如考古司、非遗司通过文研院、故宫这样的国有机构,资助民营机构研究特定的学术课题。也可以设立专用基金,由国有机构和民营机构成立联合实验室,共同立项。
更可以技术外包,国有机构获名,民营机构获利。
甚至是直接招標。
其实早在新世纪初,两个部委就已经开始搞了,大都选择和高校合作,但结果一直不尽人意。直到林思成的bta缓释技术、宫廷瓷横空出世。
考古司和文遗司的目的很简单:能不能复製这种模式?
不需要林思成这种令人惊恐的高效率:能令国际知名学术机构嘱目的材料技术,从头到尾,他只用了一年。
而文物局下属的几家单位,之前用了多久?最长的一家十二年。
山西的那几座瓷窑更夸张:山西文物局找过,国家文物局也找过,包括故宫也派专家组考察过。但前后找了近四十年,连点儿痕跡都没找到。
而林思成,只用了四个月……
更不需要他这种让人无法理解,且不敢置信的低成本:校级实验室,再加几个没什么经验的硕士。所有成本,不及文研院的十分之一。
如果能把现有国有机构的效率提高一半,成本再压缩一半,领导做梦都能笑醒。
但林思成很清楚,他这种高效率、低成本的研究模式,压根没有复製性。
因为,他是照著正確答案抄的。
山西的那几座窑,虽然更多的是靠他本人的能力。但问题是,这些能力同样来源於上一世的积累。约等於,还是抄的,
所以,如果他不亲自参与,该多慢照旧多慢,成本该多高照旧多高。
与其让领导觉得,他在藏著掖著,还不如敞开了让他们看。
信不信,林思成只要鬆口,不管是两个司,还是故宫和文研院,电打的速度就能把人给他送过来?他想用哪一家的实验室,就能用哪一家的实验室。甚至,一分钱都不用掏?
因为在部委和这些单位看来,林思成这完全是在给国家做贡献。
但说实话,不管他们怎么看,怎么学,都没用。
这不是做数学题:不同的题可以用相同的解题思路,这次学会了,下次还能用。
这是自然社科类的研究项目,特定的研究计划、实验路径,只適合特定的学术课题。
排他性极强,甚至可以称得上“唯一性”。就算这一次学会了,可能十年八年都碰不到同类型的课题。所以对林思成而言,坏处一点儿没有,好处却一大堆。
有免费的人力,免费的场地,免费的设备。还能得到极高的评价:都无私到给別人养娃了,评价能不高吗?
关键的是:来自上级强力且持续的支持力度。
就像这次:如果没有和故宫合作,也没有和文研院合作,更没有宫廷瓷和bta这两个项目,而是依旧守著学校那一亩三分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就算学校使出全部的力气,也別想让海关松一丝口。哪怕林思成是对的,照样没用。
东西该罚没罚没,胡海该判刑判刑。
因为制度有惯性。
说现实一点:林思成想要实现更大的抱负,就必须有更为广阔,更为坚挺的平。
以及,更为强硬的背景。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当然,他並非说走就走,一刀两断:申遗项目才到市一级,哪怕一帆风顺,一点磕绊都不打,也得三年才能成功。
文物修復这一块还得搞,至少,要坚持到学院成功设立新的学科之前。
更何况,他研究生都还没读完………
第516章 赚的更多
飞机落地,一行人出了机场。
王齐志想让林思成和他一起去家里住,但林思成没去。
他倒是舒服了,但如果有事,就得李贞、方进从酒店打车去找他,太影响效率。
在文物局附近找了家宾馆,十多个人全住了进去。
包括王齐志和赵修能。
要註册,得先有场地,租楼成了头等大事。
有关係的,王齐志都知会了一声。本想没那么快,结果第三天就有了回信。
赵修能兴冲冲的拿著一张纸,进了套房。
“王教授,师弟,你们看这个!”
赵修能把图纸放在桌上,“我昨天去了京城供销总社,他们老总是我朋友。听说我们要搞文物研究中心,比我还兴奋,说是直接可以租给我们一层。不管租几年,租金一率减……”
王齐志看了看:是一张楼层的平面图,底下写著一行小字,潘家园大厦。
他不知道怎么说。
在潘家园租写字楼,搞文物研究,物业当然高兴。
因为他可以以此做宣传,招更多的商家进来。
而且生意肯定不会差,光是做古玩鑑定,基本就能覆盖房租。
但问题是,这个中心是来研究工艺溯源、文物保护材料的。如果搞鑑定,林思成直接在潘家园租个铺面,不是更方便?
都不用买机器,更不用招研究员。
王齐志琢磨著,想著怎么委婉的劝一下,林思成直接回绝:“赵师兄,潘家园大厦肯定不行!”赵修能料到他会拒绝,但並不慌:“我知道,哪儿有些乱,也有些吵,但租金便宜啊?而且离潘家园近,寻找实验物料也方便……”
王齐志差点笑出声:到潘家园寻找实验物料,老赵,这话你自个信不信?
那地儿,全是贗品,哪来的实验物料?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吵:潘家园是全国最大的旧货市场,市场及周边的摊位数以万计,每天的客流量超百万人次。
特定的消费群体,註定了特定的商业圈:文博大厦里第一多的,是摊贩和文物贩子的长包房。第二多的,则是各种餐饮店。
在哪儿搞研究中心?亏老赵能想的出来……
被王齐志直戳戳的盯著,赵修能也有些不好意思:“可以租高点的楼层,比如十楼,十一楼!”“师兄,不是吵不吵,乱不乱的问题,而是上下不方便。”
林思成依旧摇头,“潘家园大厦,就两部电梯!”
赵修能愣了一下,猛的低下头。
他光顾著离潘家园近不近,压根就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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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图纸:可不就只有两部电梯?
里面的商户那么多,不用猜:什么时候都是人挤人,人挨人。
光是走人还好,如果是运东西呢?
赵修能一脸訕訕:“师弟,是我考虑不周!”
“师兄,没事的!”
林思成並不在意,因为赵修能没私心,只是两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
赵修能的想法是:既然是企业,那最终目的肯定是赚钱,晚赚不如早赚。
但林思成不这样想。
钱当然得赚,但你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所有的钱全赚完。
既然要选择,那为什么不赚最有价值、最为稳定,最有意义的那一种?
就像酒楼和酒店,赵修能想的是快而全,能赚多多就赚多多。
林思成想的是长而远。
“那我再问问!”
林思成点点头:“辛苦师兄!”
话音刚落,王齐志手机“嗡嗡”的一响,他瞄了一眼,连忙接通:“二哥!”
“齐志,你昨天说的事情我问了一下,合適的地方很多。我给你说一说,你自己挑……”
“新外大街这一块,有好多国企腾退的老办公楼,一空就是好几层,空一幢的也不是没有。像德胜门的中油宾馆,铸钟胡同的原居民委员会。”
“新楼也有,像鼓楼大街的国英一號,零五年才建成,去年才装修好。关键是胡同改造的,私人的房子赔钱,单位的一律置换。像区体育局、教育局,一分就是一整层。”
“你们租的话,不管是新楼还是旧楼,打声招呼,租金象徵性的给点儿就行……”
“好的,谢谢二哥,我们商量商量!”
掛了电话,王齐志看著林思成:“德胜门,鼓楼大街,离故宫和国博都挺近。”
“那块儿交通便利,周边环境也好。关键的是,便宜……老二说的给点儿就行,肯定不是客气话……”王齐志顿了一下,“估计,一年也就几万块!”
一瞬间,赵修能的眼睛都突了出来:“一层几万块?”
王齐志点点头:“也可能是一幢,当然,国英一號肯定不是这个价,人家新盖的,顶多也就便宜一半。赵修能囁动著嘴唇,说不出话来。
再是便宜一半,那也是新楼,而且是二环內的写字楼。
德胜门在哪?二环以內,明清的时候,那儿是京城內城九门之一。
这一块儿已经不是离故宫、国博近,而是直接挨著。
你要告诉別人,在天安门边上租一幢楼,一年也就几万块,能笑掉人大牙:你他妈的真能吹?看赵修能惊呆了的样子,王齐志解释了一下:“几万块的肯定是旧楼,得重新装修。”
赵修能不以为意:好像租其它地方的,就不需要装修了似的?
他满以为,林思成会答应下来,更或是现在就去看。
但瞄了一眼,林思成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老师,再问问吧!”
王齐志不置可否:“好!”
他是二代不假,但正因为是二代,他才清楚:有的时候,占便宜和吃亏是直接划等號的。
几万块租一幢楼,確实占了天大的便宜。但万一有什么变化,你就得坐蜡。
就说一点:人家如果和你打官司,问你追討前几年的欠租。
没一点儿意外,百分百的输。
法官又不是傻子:在二环內,几万块租一幢楼,你糊弄谁呢?
到那时候,之前占的便宜全得吐出来不说,还得贴好多进去。
要是关係再闹僵一点,今个儿停水,明个儿停电,你怎么办?
搬?可以。
人可以走,东西一件都別想带走……
所以,都不用林思成表態,王齐志自个就划了叉。
正准备给王齐明回过去,林思成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瞄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著三个字:马院长。
林思成顺手接通:“院长!”
“思成,到京城了吧?”
“大前天到的。”
“房子问的怎么样了?”
“正在问!”
“那就好!”马院长笑了一声,“文研院的地方很大,足足三幢楼,空閒的楼有好几层,但这个不对外。”
“但文博大厦是对外的,和我们就在一个院子里,你到时候来去也方便。我问了一下,直接能给你腾一层。”
“关键的是,租金便宜:前三年免租,从第四年开始,第一年只收百分之三十,第二年百分之六十。到第六年,才恢復正常市场价……”
声音不小,离的又近,不论是赵修能,还是王齐志,都听的清清楚楚。
一点儿不夸张,赵修能跟呆住了似的。
刚才王齐志说,一年租金几万块,已经把他惊的够呛。
这一次更夸张:免租?
与德胜门相比,文博大厦確实离故宫、国博稍远一点,但再远,那也是四环內的復兴路。
一层接近三千个平方,如果按照市价,一个月至少也得二十多万,一年接近三百万。
三年免租是多少钱?
王齐志也被震的不轻,但更多的却是狐疑:文博大厦和文化遗產研究院在同一个院子里,这没错。也確实是文研院的產业,这更没错。
但管理权却在文物局,包括现有的管理公司,也是由文物局直接委派的。
更关键的是,文博大厦並非写字楼,而是国家文物局的指定接待单位。是集客房、餐饮,会展中心为一体的多功能酒店。
国家文物局以及下属单位召开的各种会议,九成以上都放在这里。
年平均入住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哪怕在最淡的淡季,一间客房都是四五百。
马院长说腾一层就能腾一层,说免租就免租?
但林思成並没有直接答应,说是要和王齐志,赵修能商量一下。
道了声谢,看他掛了电话,王齐志正要问,林思成的手机又一响。
这次是吕所长。
怎么跟约好了似的?
刚一接通,吕所长开门见山:“思成,房子还没租吧?要没租,就到故宫来,咱们做个邻居……”“领导说了,反正地方大,可以给你单独开僻个小院子。物料管够,但仪器得你们自己买…”“啥,租金?林思成,你別和我开玩笑,故宫什么时候对外招过租?所以,是直接给你们用,而非租…“行,先这样,你来了咱们当面谈,我手里还有活……”
“嘟”一声,掛断了电话,三个人面面相覷。
別说赵修能和王齐志了,连林思成都愣住了。
这下好了,不用再扯什么几环不几环,直接就在中轴线上,京城的中心点上。
在故宫,单独开僻个小院子?那可是故宫,院子再小,都得好几亩。
而且一分租金都不用付,免费使用,想用多久用多久。
第517章 过不去了?
定好了方向,接下来就是执行。
林思成请託王齐志,先在园区找了个熟人。
不是要走后门,而是要了解情况:即便在同一个园区,写字楼也有好坏之分。
哪一幢的承重好一点,能放大型设备。哪一幢的配电容量比较高,多仪器能同时间运行,不会引起跳闸的风险。
哪一幢的新风系统比较先进,可以设立恆温恆湿的实验区。哪一幢的层高比较高,立柱比较少,適合全面改造。
包括不同幢之间,可允许註册的机构类型也不同:在园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写字楼都不能註册实验因为要用到化学试剂,必须確认环评资质。其次,凡测年仪器,全部都是放射性设备。没有放射许可证,你连机器都运不进来。
等等等等,需要考虑的细节不要太多。不提前计划好,不找个人问清楚,等建好后,想改也晚了。在京城找个熟人,对王齐志而言不要太轻鬆。就打了两个电话,还没用到三分钟。
见林思成拿著笔,写个不停,他和赵修能一人一根烟,幢憬著中心建成以后如何如何。
然后,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哗”,林思成撕下了写满字的便签,足足四张。
“写的什么?”
“一些装修期间的注意事项!”
王齐志不以为意:“放心,到时候我亲自盯著!”
“辛苦老师!”
“不辛苦!”王齐志半开玩笑,“你给了钱的!”
林思成当然没给钱,但他给的是股份。虽然只有百分之十,还是技术股的形式,依旧让王齐志感动的眼眶发红。
都不用拿远的举例子,就说西大的研究中心:等bta缓释技术转化落地,一年的授权费少说也在千万级別不需要多,等京城的中心建成后,林思成三年內能搞这么一个项目就行。一成的股份,光是分红就有上百万。
下这么大功夫,投入这么高的成本,林思成不可能只研究这一个项目。如果能搞成两个,甚至是三四个呢?
这辈子,王齐志就能躺平了。
这只是其一,到后期,中心肯定还要附带鑑定和修復业务,这两项才是大头。
用赵修能的话说,就林思成的眼力和手艺,一年弄个千万跟玩儿似的。
包括赵修能也一样,同样是技术入股,同样是百分之十的股份。
但与王齐志不同的是,中心成立后,赵修能可以在中心下设以他名字命名的修復中心。
大树底下好乘凉,等林思成在古玩界和文物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父子三人自然会跟著水涨船高。到那时候,想没生意都难。
林思成检查了一遍,觉得大致就是这些,顺手递了过去。
“老师,你看再有没有要补充的?”
王齐志瞅了一眼,人有些懵:
他之前在文研院,之后又到了陕西青铜器研究院,再之后又到了西大。可以说,对实验室的了解,比对家还要熟悉。
但他第一次知道,建个研究中心,竟然要考虑这么多的东西?
就比如振动控制:实验室的楼层不能太低,更不能临街,不能离马路太近这几点,王齐志是知道的。因为要防止楼层震动对精微仪器產生的影响。
就像北大,就因为地底下建了一条地铁,所有的精微实验都只能放在晚上,等地铁停了之后再做。但王齐志第一次知道:空调系统的功率大小,楼上楼下相邻的机构类型,人员多少,竟然也能影响到检测仪器的运行?
还有,王齐志知道:检测区、修復区、存储区的温度、湿度、以及光照度等要求各有不同。但他第一次知道,空气颗粒物、气体污染物竟然也有控制要求?
还有各种资质备案:工商局、文物局、文化局、市场监管局(技术质量监督)、安全局、环保局、以及消防局、公安局、司法局。
等等等等,光是资质审批,就要跑將近十个局。
这还没算哪个区用哪些仪器,需要几路供电。特殊区域需要安装哪些传感器和监测器。以及哪种仪器,哪种设备该用哪个品牌,具体需要多大功率。
洋洋洒洒四页纸,看的王齐志头皮发麻。
“老师,请个註册公司吧,手续交给他们跑。但装修、仪器,这一部分肯定得我们亲自盯著!”王齐志忙不迭的点头:他只是不精,而非不懂。不至於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况且林思成写的这么清楚,这么详细,王齐志看一眼就能明白:好多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却关乎到后续的实验质量,以及研究进度。
不亲自盯著,谁敢放心?
但与之相比,他更惊奇的是,林思成从哪学到的这些?
包括西大的研究中心,虽然钱是林思成掏的,但不管是分区、装修,还是后续安装设备,从头到尾都是学校一手包办。
那时候大部分的时间林思成都不在,先前是在帮公安破案,找张安世的墓,后期又去了铜川。等他从铜川回来,该搞的早搞好了。
而除了这一个,林思成之前连实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反倒是王齐志,一直跟著盯进度。更何况,他之前就待过好几个综合性的文博类实验室,按道理,他懂的应该比林思成更多才对。
林思成言简意賅:“网上学的!”
王齐志:嗬嗬……
林思成,你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赵修能一脸古怪:王教授,你也是閒的。明知道他会这样回答,你非要好奇的问一句?
就像以前,不管谁问,林思成都是一句:书上学的……
林思成拿了包,三个人出了套房。刚关好门,隔壁的门响了一声,冯三江和胡海也出了房间。看到林思成,冯三江的眼睛一亮:“林师傅,正好找你说点事!”
这两个左右没什么事,林思成招了招手:“冯师傅,胡师傅,一块去吧,路上说!”
胡胖子和冯老三忙不迭的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林思成的身边。
五个人一块下了楼。
跟在最后面,王齐志冷眼旁观,不住的撇嘴。
这俩骗子想说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猜的到:无非就是想抱紧林思成的大腿,混个出身。
按他的想法,这样的人物,必要的时候用一下可以。就像这个胖子:確实得靠他找和仿瓷。再者这胖子还有海外关係,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能用的著。
但用归用,边界要分清,完了给点好处,或是直接给点钱就打发了。没必要牵扯太深,更没必要留在身边。
不知道林思成怎么想的,不但全留了下来,甚至有点想长期合作的意思?
王齐志想不通:你和骗子合作,万一哪天他把你卖了怎么办?
与之相比,赵修能则是另外一个极端:骗子不可怕,就怕骗子没本事。
只要有能耐,別说骗子,就是盗墓贼,该用的时候也能用。
恰恰好,这三个骗子都是手艺极高,本事极大的那一种。
比如丁阿琴,林思成虽然没讲过,赵修能也没说过,但他们俩很清楚:
別看这个女人其貌不扬,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如果比修復古陶瓷的手艺,丁阿琴比赵修能只高不低。而等中心开张,初期的重心肯定是以瓷器为主。不论是工艺溯源还是修復研究,这女人都能帮上大忙。后面如果大批量的接瓷器修復业务,这女人更是能独当一面。
而与之相比,最不被王齐志看好的冯老三,其实才是三个人之中最强的那一个。
別看这人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手鑑定功夫超高,而且是不限品类,不限朝代的那种。
不然的话,他当不了骗子团伙的老大,不会让这伙人对他服服帖帖,更不可能回回都得手。就说一点:他什么样的藏家都敢骗,什么样的物件都能出手,而且专门找行家骗。
既然是行家,当然不可能是睁眼瞎,没点眼力,谁敢花十几几十万买物件?
但冯三江一骗一个准,可见他用来行骗的物件有多真,他淘东西的眼力又有多高?
包括风水、堪舆,寻龙,探墓,这人也极为精通。
在赵修能看来,颇有点像削弱版的林思成。
换位思考,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既然浑身都是手艺,而且领导能力还这么强,冯老三为什么没走到邪路上?
会寻龙探穴,却没去盗墓。眼力奇高,却没去当文物贩子,而是选择打擦边球,一直在灰色地带游走?说明,他心里还是能拎的清的。
林思成敢留下他,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其次,则是他这一手极为高超鑑定手艺:赵修能捫心自问,就算只比瓷器鑑定,他也比不过。至於王教授,则要更差一些。也就他之前没有遇到冯老三,不然分分钟上套。
关键的是,这样的好手,林思成暂时还真就找不到。
有冯三江这样的眼力和鑑定能力的,不是在给盗墓团伙当掌眼,就是在各大拍卖行、各大古玩公司当镇场的大师傅。
年薪开到百万,都不一定能挖得过来……
既然暂时还要合作,而且也確实有本事,又基本可控,没什么不能用的。
赵修能觉得,以林思成的心计和手腕,真到用不了的那一天,更或是冯三江起了什么念头,林思成连他出手的机会都不给,就能把冯三江给办了。
也是因为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冯三江都是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
这不是殷勤,更不是献媚,而是表明心跡:
林师傅,你放心,我以后唯你马首是瞻,绝不动歪心思……
而王齐志觉得最有用的胡老三,反倒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主要是身份有些特殊,而且不可控:跟著他那位胜大庄的妻表兄,胡胖子迟早会弄出事来。如果是赵修能:顶多找到和仿瓷以后,就不会再和这个人合作。
他准备再看看,等从国外回来,再提醒林思成也不迟……
转著念头,赵修能给王齐志使了个眼色。
王齐志当然懂:有我老赵盯著,闹不出乱子来。
而且赵修能之前就给他解释过:林思成为什么要留下这三个人。
王齐志一是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二则是,这三个人都是一屁股的屎。
这几年,他们专盯著京城的几个古玩市场下手,上过当的藏家没一百也有八十。
而搞收藏的,哪有一个穷的,又哪有一个是好说话的?
万一被人找上门来,林思成保还是不保?
王齐志已经能够想像到,到时候的麻烦会有多多……
暗暗转念,一行人下了楼。
知道林思成要用车,赵修能把赵大赵二留在京城的两辆车都调了过来。
一辆宝马,一辆霸道,依旧是赵大赵二当司机。
刚坐进车里,林思成冷不丁的来了一句:“老师,中心註册以后,咱们先买两辆车吧。”
看了赵修能一眼,王齐志点点头:“好!”
赵修能说买车,说了都有一年了。关键的是,不是让林思成买,而是用赵大赵二的名义买一辆,当孝敬他这个师父的。
但林思成一直不鬆口。
王齐志也劝,和赵修能劝了好几次,林思成一直置若罔闻,要么开他的破桑塔纳,偶尔的时候才会蹭一蹭王齐志的大切和赵修能的大奔。
最后实在看不过眼,趁他不在,赵修能先斩后奏,买了那辆迈巴赫。
结果,林思成嫌太张扬,依旧开他的破桑塔那。
赵修能和王齐志就觉得,林思成开著他那破玩意上街,比迈巴赫还张扬。
这次总算是来机会了,说什么也得把他那辆破车给换了。
奔驰宝马就算了,倒是挺符合林思成的年龄,但身份却不太配。
迟早都是专家……哦不,现在已经就是了,太高调確实不太合適。
那弄辆奥迪总没问题吧?
王齐志出著主意:“好车等於门面,配置弄高点!”
赵修能使劲点头:“对,还能顶税!”
哪有税?
要免好几年呢……
“不用太好,皮实就行!”林思成摇摇头,“买一辆桑塔纳2000,再买一辆普桑,够用了!”王齐志和赵修能一脸古怪:不是……林思成,你和桑塔纳过不去了是吧?
第518章 报警(二合一,补更)
半个小时后,几个人到了大名鼎鼎的中关村。
名字叫“村”,实则大的离谱,德胜科技园只是其中的一个园区。
王齐志的髮小是园区的工委副主任,副处级。放在其他地方,三十多岁的年龄,这级別已经顶高。但在京城,城墙上掉十块砖下来,砸到第二十个,都挨不到他头上。
见面后介绍了一下,王齐志一点都不客气,把林思成写的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卢舟,我要求不高,你就按著这个找!”
何卢舟接到手里,愣了一下:“这谁写的?”
“怎么样,规划的够详细吧?”王齐志很是自豪,“我学生写的?”
何止是详细?
这几纸上,全是那种看似不起眼,实则极为关键的细节。不是专业搞园区设计的,別说规划,他想都想不到。
这也绝对不是外面的那些专业的计设公司能够设计出来的。
不是不懂,而是不想:设计的越细致,他们的工作量越大,难度也就越高。
仔细的看了一遍,何卢舟抬起头,看了看林思成。
五个人,就这位最年轻。王齐志第一个介绍的就是他这位学生。
才刚认识,不好细问,何卢舟解释了一下:
“基本符合条件的,整个园区只有两层,虽然不在同一幢楼,但租金都差不多:园区內最高。”王齐志惊了一下:“这么少?”
来之前他特地了解过,德胜科技园有四个园区,总共四十二幢楼一百二十八个座区。
这么多写字楼,来了后不是任他们挑?
结果发小告诉他:就只有其中的两层符合他们的要求,剩下的呢?
何卢舟没有说话。
因为王齐志压根就不懂,他说了也是白说。
光是一个承重级別,符合要求的就只有六幢楼。再加上楼层、层高,符合要求的,就只有其中的两个座区中的两层。
这还没算新风系统,这个是整体安装的,没办法改,只能等他们装修的时候重新安装一套。还有楼上楼上,邻居公司是干什么的,有多少员工,这个想都別想。
何卢舟把纸还了回去,但不是还给王齐志,而是还给了林思成:
“小林,承重、楼层、层高,以及离街距离、周边道路这些都没问题,我可以帮你们协调。剩下的,只能你们改造。”
林思成接了过来:“谢谢何主任,我明白!!”
这纸是写给王齐志看的,王齐志非要拿出来。如果按照这上面的要求找地方,和难为人没什么区別。果然,这小孩是懂的。
何贞舟指著园区:“齐志,小林,我先带你们看地方!”
王齐志点点头,又皱起眉头。
之前,他只是惊讶於林思成竞然能想到这么细,並不觉得有什么难的。
但看发小的意思,好像不太好搞?
“卢舟,是不是很难?”
“难度確实挺大,主要是成本太高:如果按照你们的要求改造,光是框架,一平至少得两三千!”要防震,要隔音,要改造电路,要改造新风系统……等於除了承重柱,剩下的地方全都要改造一遍。如果租一千平,加上软装,以及设备,不上千万也差不多了。
“有没有省钱一点的办法?”
“有,不动框架,原地装修!”何卢舟想了一下,“但雅昌艺术检测中心,文保在线实验室,基本都是按照你们写的这张纸上,先改造框架,然后装修。”
一听雅昌和文保在线,王齐志不说话了。
雅昌是干什么的,搞字画和古籍收藏的都知道:有全球最大的纸质艺术品鑑定数据中心,更收录有全球最多的书画艺术品高清图库。
文保在线,好多人都没听过,但王齐志很清楚。
这是国家文物局直属,由中国文化遗產研究院打造,集检测、研究为一体的国家级文物科技保护平。说一个重点:全品类!
既然雅昌和文保在线都是这么干的,那说明这个钱坚决不能省。
王齐志一下就不心疼:“一千万就一千万!”
何卢舟诧异的看著他:兄弟,这是一千万,不是一千块。
“齐志,你们学校挺有实力?”
什么学校?
西大的领导脑子又没坑,跑京城来搞什么研究中心?
王齐志满脑子都是改造计划,没顾上解释。
何卢舟带著他们,两个地方都看了看。
一处在德胜门主区,离中国文化遗產研究院將將一公里,文保在线实验室就在这一块。
还有一处是教场口创新区,旁边就是鼓楼大街,拐个弯就是京城图书馆。
雅昌艺术监测中心就在这儿,上下两层,三千两百个平方。
看完之后,五个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就租教场口创新区。
因为德胜园主区的面积太大,一租就得一层,近三千个平方。
按照林思成的规划,光是框架改造就得上千万,再加上其它,没个三四千万,这中心压根就建不起来。教场口就刚刚好,一层一千六百平:一间实验室三百平,一间检测室又三百平,一间修復室再三百平。剩下的七百平,五百平搞存储,两百平用来办公。
就是租金有点高,別的地方两块一平,这地方要三块八。
还得搞几间宿舍,弄个食堂,不过就近就有人才公寓,租半层就够用。
说租就租,中午在附近吃了顿便饭,五个人跟著何卢舟到了园区办公室。
制式合同,一式两份。林思成签了名字,又盖了章。
盖的是私人名字那一方:西北大学林思成文物修復与保护研究中心。
这是为了方便后续办理各种手续:不管是去哪个局,申请哪种资质,有根脚的肯定要强过自然人。其它都不说,光是一个“bta缓释技术”,就能让好多审核单位开绿灯。
比如质检局,比如环保局。
盖好后,林思成递给何卢舟。
他扫了一眼,猛的一怔愣:不是……这个中心,竟然是个民营机构?
德胜科技园不是没有民营的研究机构,但全在文创中心那一块。全是小型工作室类型,最大的也就两百平。
在园区里,面积超过一千平,实验室和检测室超过两百平,接近中型的研究中心就五家。
其中就包括雅昌中心和文保在线。
民营的,这是第一家。
何卢舟瞅了瞅那枚公章,又盯著林思成看了几眼。
怪不得,那份设计底稿是他写的?
暗暗转念,何卢舟把他们送下楼。王齐志感谢了几句,说改天抽空请他喝酒。
何卢舟不置可否,握著王齐志的手,看了看不远处的林思成:“齐志,你那学生什么来路?”王齐志莫名其妙:“就我学生,研一,还能什么来路?”
何卢舟愣了愣:这不是扯淡?
哪个学生还没毕业,就能在大学成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
哪个没毕业的学生能跑到京城来,花几千万,搞什么研究中心?
那可是几千万……
看他一脸怀疑,王齐志后知后觉:“一两句说不清,这样,你今晚抽个空,咱俩喝两杯。我慢慢给你吹“吹?”
“对!”王齐志笑著点头,“我肯定说的是实话,但你肯定不信……”
说到最后,当然就成吹牛了。
何卢舟半信半疑,目送著他们上了车。
王齐志摇开车窗,挥了挥手。
讲的多了,也就麻木了,王齐志已经没以前那么兴奋。
更何况,千斤重的担子还在肩上压著呢。
出了院子,他指挥著赵大:“伯恆,去教场口区6號楼。”
说著,王齐志又拿出手机,联繫熟人:“思成,咱们到雅昌看看,取取经!”
他们新租的地方就在这里,和雅昌是同一幢,但不在同一座,也不是同一层。
林思成不置可否:“好的老师!”
雅昌设在科技园的这个中心主要做鑑定,而且贼全面,贼高级。
所有的仪器,全都是市面上最先进、最贵的那一种。
可以借鑑一下,但肯定学不来。
离的不远,几分钟就到。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等在楼下。
朋友介绍的,王齐志也不认识,但很客气,一口一个王教授。
王齐志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来看看他们装修布局。
女人满口答应,把他们领到了十三楼。
刚进门,先是会客区,摆著几圈沙发,稀稀落落的坐著几个客人。
手里都拿著物件,不是盒子,就是捲轴,一看就是来做鑑定的。
王齐志瞅了一眼,隨口问著:“经理,你们这儿做一次鑑定多少钱?”
“主要看类型,以及项目:如果是基础鑑定,比如影像对比,小幅字画一千五,中幅到大幅从三千到六千不等。如果是古籍,八千起步……”
“如果是仪器检测,比如xrf、多谱分析等,每次六千五。”
“人工鑑定呢?”
“一万二起步,如果需要出具认证报告,每份五万。如果估值的话,按市场估值的百分之三收费……”赵修能加了一句:“司法鑑定做不做?”
“做,但需要出具司法部门的委託文件:全项检测两万一件,如果出庭质证,一件六万起……”王齐齐愣了一下:好傢伙,这不就等於捡钱?
怪不得赵修能一直嘀咕:搞研究,哪有搞鑑定来钱快?
顿然间,就连王齐志都有些心动。
当然,也就是心动一下。王齐志至少明白,不管是现阶段,还是以后,不管林思成开几个中心,他的第一目的绝不是为了赚钱。
仪器没什么看的,王齐志大致都懂。再一个他们暂时不做字画研究,看了也用不上。
他们主要看整体改造,以及分区设计。
转了一圈,又问了一下,王齐志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林思成一再强调,研究中心很费钱,非常非常的费钱?
就这么一座中心,雅昌投了七千多万。
林思成没准备买那么多的设备,更没准备招那么多的人,至少能省一大半。
但再是省一大半,也得近两千万。
“林思成,我怎么感觉,光卖那三方帝印不太保险?”
王齐志托著下巴,“要不,问赵总借点?”
赵修能毫不犹豫的点头。
是借,而非投资入股。既便这样,赵修能想借都借不出去。
“不还是卖东西吧,再卖两件,三四件也行,比如双鹤炉,比如那几幅画!”
林思成又和赵修能解释了一下,“不是和师兄生份,而是要扩大知名度……”
既然决定要全面发展,那鑑定和修復的业务迟早都得接。
但中心一没资质,二没名气,如果等著客人上门,猴年马月也等不来。
林思成的计划是,拿几件稀罕点的,影响力比较大的,以中心的名义上拍。
然后再適当的参加几个学术论坛,讲座,名气自然而然就上来了。
赵修能当然懂,而且百分之两百的支持。因为他不懂研究,鑑定和修復才是他的长项。
这两项业务搞的越快,他越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行,听师弟的!”
几人边看边討论,之后又要了雅昌中心的平面图和装修设计图看了一下,王齐志还拍了几张照片。临走时,差不多六点,接待区的客人不但没见少,反而多了好多,都快坐满了。
王齐志不由的感慨:“隨隨便便的鉴一一下,就是几千上万。一天鉴个几十件,就是几十万,跟捡钱似的。”
確实挺挣钱,但羡慕不来:因为雅昌是名符其实的全国第一。
故宫当然比他强,但故宫不对外。
“赵总,这算不算独门生意?”
赵修能琢磨了一下:“要说机器鑑定,那確实算,故宫之外,没有比雅昌更强的。如果是综合鑑定,或是人工眼鉴,那肯定算不上:比如各大拍卖行,以及古玩公司。”
“至少,荣宝斋的收费比他们贵多了!”
这是实话:画上盖一方荣宝斋的章,十万块起步。
至於孰强孰弱,赵修能盖以为,还要雅昌要强一点。
用林思成的话说,眼鉴这个东西,完全看良心………
几人说著话,穿过了会客区。
都走到了门口,经理都推开了门,身后冷不丁的一声:“等等,你们等一等……”
说著话,人也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个女人,四十多五十左右的样子,摸样周正,穿的不差,也挺有气质。
就是表情不大对,气势汹汹,横眉冷眼的扫视著他们。
王齐志一头雾水:这女人带著明显的京城口音,但他不认识。
赵修能也不认识。林思成更不用说,他就没来过京城几次。
那她这幅凶巴巴的样子,是冲谁来的?
打量了几眼,王齐志扬了扬下巴:“有什么事?”
女人冷著脸:“赔我的画?”
王齐志愣了一下:“赔啥?”
“画!”女人振振有词:“林良的《鹰雁图》!”
啥玩意?
王齐志有点懵:这女人有病吧?
我好好的走著路,你让我赔画?
肯定是认错人了……
正暗暗骂著,女人冷笑一声,又往后一指:“你们绝对是一伙的,別给我装不知道…”
王齐志下意识的回过头:最后面,胡胖子勾著嘴角,颇有些不屑。
冯三江一脸訕訕,小声解释:“王教授,这位黄总应该是找我和胡海的,但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误会……你误会个锤子。
王齐志后知后觉:这女人不是冲他们来的,而是冲冯老三和胡胖子来的。
百分之百,这两王八蛋之前给这女人下过套,今天凑巧给撞上了。
他嘆了口气,又看了看赵修能:老赵,记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说的?
这几个王八蛋一屁股的屎,迟早会惹出麻烦来,而且会越来越多。
看到了吧,这才几天?
赵修能倒不是很在意:古玩这一行,说白了就那么回事。没上过当,没骗过人的进不了这一行。无非就是看谁的眼力更高,道行更深……
看林思成想要说什么,他抢先一步,把林思成拦了回去。
这不是之前,林思成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几分名气。
马上就要在京城立万儿了,这种江湖上的烂事,林思成以后能不沾就儘量別沾的好。
再说了,他这个师兄又不是吃素的,这么点小场面,摆摆手就打发了……
赵修能招了招手:“冯师傅,你过来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
冯三江走了过来,不紧不慢:“赵总,我们是三年前在琉璃场碰到这位黄总,当时她拿了一幅明初宫廷画家林良的《鹰雁图》,好多人都说是仿品,我最后看著过意不去,就低价收了。”
赵修能险些被气笑:你过意不去个寄吧?
明知道他这话是说给女人听的,但依旧听的上火。
你骗就骗,还过意不去?
赵修能板著脸:“什么时候仿的,谁仿的?”
“谁仿的不知道,至於时间,应该是清中到清后期。”
“什么纸?”
冯三江顿了一下:“六吉宣!”
赵修能“嗬”的一声。
所谓的六吉宣,即清代安徽曹式纸坊生產的汪六吉净皮宣。
除过宫廷供纸之外,六吉宣是清代质量最好的花鸟画用纸。
八大山人的大写意花鸟、石涛的泼墨山水,以及惲寿平的没骨画,都用的是这种纸。
因为工艺太复杂,所以价格极高,再者极有特点:墨韵层次可达九阶。
普通的画家捨不得用,也用不好这种纸。一个收不住笔,画就废了。
所以不用猜:肯定不是无名氏仿的。
“多少钱收的?”
冯三江没有隱瞒:“七千!”
赵修能愣了一下,王齐志则绷著脸。
嗬嗬!
以前,他们以为这伙骗子只是骗著往外卖,没想到,竟然还能骗著往回收?
七千块,顶多买一张六吉宣,遑论是画?
赵修能没问画在哪,肯定是卖了。
也没问多少钱:光凭清初的六吉宣,只要这画没差到糊笔的地步,但凡能看过眼,少说也是几万块。就算问了,难道还能让冯老三和胡胖子把这钱吐出来?
就算吐出来也没用:看这女人架势就知道,她把那幅画当成林良的真跡了。
林良的画,就没下过百万的………
咦,不对?
想到这里,赵修能突地一顿:搞不好,这两骗子真的把那幅仿品当林良的真跡卖了出去。
因为,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看赵修能不说话,女人冷著脸:“唱双簧呢?”
赵修能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
他妈的,第一次遇到这种有话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
女人冷笑著:“说不出来了吧?你们演的再像也没用:我有那幅画的原始发票,还有照片,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赵修能面无表情:“然后呢?”
“你还想要什么然后?那幅画已经上了朵云轩的秋拍,底价一百二十万……来,你再算算,你们每人判几年?”
判个屁。
你以为有发票,就有理有据了?
赵修能眉头一皱:“你报警吧!”
女人愣住了一样:“什么?”
“我让你报警!”赵修能不以为意,“警察要是能管这事,我跟你姓!”
第一次见这么囂张的骗子?
女人气的打哆嗦:“你以为我不报敢?”
赵修能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敢报,你赶快报!”
林思成嘆了口气:这事还真就得报警。
但对这个女人来说,报警確实没啥用。
说简单点:古玩珠宝行业,一直遵从的是“银货两迄,眼力为凭,买定离手,概不反悔”的原则。不是潜规则,包括法律条款也是以此为原则。
为什么刘言拿二十万骗了河南朱氏兄弟的乾隆真跡,一转手卖了八千多万,但最后法院依旧判定朱氏兄弟败诉?
凭的就是这十六个字。
而冯三江当了这么多年骗子,为什么一直没被送进去?
因为他们是团伙作案,分工明確,计划周密,警惕性极高,等受害者发现被骗,往往已经是很久之后。反过来找他们的时候,这伙人早已经跑的没了影。
包括整个过程,以及团伙內每个人的身份,冯三江都设的极为巧妙。
就像骗港商陈伟华那次,冯三江的假身份证,胡胖子的假护照,竟然都能从公安系统中查到,这是什么概念?
最关键的是,全程打擦边,也就是之前说的那十六个字。由此,冯三江和胡海的十桩案子,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到了法院没办法判的那种。
再加上时间隔的太远,又没有关键的物证,法官想给他们定罪都没办法。
所以,今天这一幕,林思成早就料到了,包括冯三江也有预料: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也確实像王齐志说的,麻烦不少。但与冯三江这个人相比,这点麻烦算不上什么,顺手就帮著解决了。也並不仅仅是赵修能以为的,林思成留下这伙人,是因为冯三江的鉴术极高,丁阿琴的修復手艺极高的原故。
冯三江这个人,他有大用。
但不是白帮:並不是这几个骗子两瓣嘴上下一吧嗒,说洗白就林思成就能无予无求的帮他们洗白。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之前怎么欠的债,之后一分的少的得还回来。
想来那三位,应该有心理准备……
暗暗转念,林思成往前两步,走到女人面前:“大姐贵姓?”
女人打量了几眼:“你又是谁?”
“我是他们的老板!”林思成指著冯老三和胡胖子,“就当初买了你的画的这两位?”
“老板?”女人斜著眼睛,“你糊弄谁呢?
要说之前激著让她报警的那位,倒有那么点可能,毕竟岁数挺大,也挺有派头。
但你?
鬍子都没几根……
“我真没骗你,我真是他们的老板。当然,以前不是……”
林思成耐心的解释著,“冯师傅和胡师傅现在已经不做古玩生意了,现在改行做鑑定……”“什么古玩生意,那是诈骗!”女人瞪著眼睛,“好,既然你是老板,那赔钱!”
“大姐,我说句实话:你光说赔钱,没凭没据,这钱应该怎么赔?是不是得找人主持公道?所以,还是先报警的好。”
林思成笑吟吟的:“再一个,堵在这里吵吵闹闹,人家没办法做生意,你不报,鑑定中心也得报。”“如果你不报警,我们非要走的话,你怎么拦?”
女人有些傻眼:现在的骗子,都这么囂张了吗?
报就报。
就像这小孩说的,自己一个女人,对方五个男人,他们要走,自己还能拦的住?
女人把著门把手,拿出手机:“喂,110吗,我被人骗了……”
趁著打电话的功夫,林思成招了招手,走到旁边,冯三江和胡海低头耷脑的跟了过去。
王齐志也想跟过来,但赵修能使了个眼色,意叫是你先別掺合。
不过离的不远,约摸七八步,两人说什么,他们基本能听清。
林思成脸上带著笑:“冯师傅,胡师傅,今天的这件事情,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两人对视了一眼,冯三江言简意賅:“赔!”
林思成一点都不意外,笑著点点头:“好!”
只说了三句,三个人静静的站著,再不说话,好像在等那个女人报警。
王齐志一脸懵逼:“这就完了?”
“不然呢?”
赵修能嘆了口气:论驭下,他还是差了点儿……
第519章 规则之內(补更)
站著也累,林思成招呼了一声,五个人坐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
女人报完警,依旧把著门,手里捏著手机,不停的打字。
时不时的,就会在几个人的脸上扫一眼。
会客区的客人围成一圈,看著热闹。
“明代林良的画,要上百万吧?”
“不一定,要看篇幅,要看画工,还要看意境。差一些的,几十万的也有。”
“但听那个男的说,是仿品!”
“八九不离十,琉璃厂那个地方,行家还是挺多的。当然,如果用的是六吉宣,肯定不止七千。”一群人议论纷纷,评价都比较中肯。並没有因为这个女人说冯三江和胡海是骗子,就义愤填膺。也没有因为这个女人受骗,就同情可怜。
古玩这一行就是这样,吃亏上当,你情我愿。是捡漏还是上当,全看你的本事。
如果走眼了,买到了假货,那只能自认活该。
林思成的观点没这么偏激,但也没有外行所想像的那么高大上。
知假售假,毫无疑问,这就是骗子。但凭眼力捡漏,凭本事吃饭,一点儿也不寒疹。
这一行靠的就是眼力。
如果具体到这一次,冯三江的做法確实不可取。但有个前提:这女人已经把画拿到琉璃厂问了一圈。既然不止一位行家说这是仿品,那这幅画的结局只有一个:折价出手。
既便不卖给冯三江,这个女人也会卖给別人。区別只在於,別人没有冯三江的话术和手段,给的肯定要比七千高。
所以,这几个骗子这一次的行径还真算不上骗,而是因势利导,用的是正常的生意手段。
顶多顶多,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遣责一下。
林思成不是圣母,没有一出事就拿朋友挡枪,就拿手下开刀的习惯。之所以把冯三江和胡海叫到旁边,特意让他们表態,只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很多。
这是他们从老鼠洞里爬出来,从黑暗走向光明,必然要面对的结果。
林思成至少要知道,他们的决心有多大,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现在知道了:只要他们有。
如果他们没有呢?
也没关係。
涉及法律层面的,林思成肯定没办法。但法律之外的,林思成自信,基本能帮他们解决。
也就等於,以后冯三江和丁阿琴的命,卖给了林思成。
胡海不算,因为他有退路,大不了回。
但冯三江和丁阿琴不同,拖家带口,有老有小,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之前陪他们的经理沏了茶,几个人喝了两轮,警察姍姍来迟。
来的人不少,老少十来个。估计是女人报案的时候说的太夸张,手里还提著警械。
刚进门,女人就迎了上去,往林思成这边一指。
情绪很激动,声音也不小,大致就是他被这伙人骗了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不是小数目,哪怕带队的警察猜到,这起案子很可能只是一起古玩买卖纠纷,仍旧很重视。叫到两边,挨个问了问,女人极尽夸张,就像那幅画是被人从她手里抢走的一样。
冯三江和胡海则一五一十。
林思成大致听了听,基本能判断,冯老三和胡胖子没有说假话。
这次他们確实没骗,顶多算是交易纠纷。
林思成也被问了问,主要是问他和冯三江的关係。
林思成还是之前那一句:他是老板,冯三江和胡海是员工……
问完后,警察要求所有人都去所里。
王齐志皱著眉头:“我们也去?”
“当然。”赵修能半开玩笑,“咱俩可是替骗子出过头的,还和受害人说过话。”
王齐志不认:“出头的是你和林思成,我可没有!”
“那你也跑不了!在那女人看来,咱们就是一伙的。我们去,你当然也得去。”
赵修能嘻嘻哈哈的,“王教授,没进过派出所吧,正好感受一下!”
王齐志“噱”的一声:年轻那会儿,他还进的少了?
“但跟著学生进局子,这还是头一回!”
赵修能哈哈哈的笑,林思成歉意的笑了笑:“老师,你受累!”
“林思成,你別多想,我就是和赵总开个玩笑。”
王齐志拍了拍他的肩,“別说进派出所,以后就是跟著你蹲局子,我也认了!”
林思成睁大眼睛:“老师,怎么可能?”
王齐志当然知道不可能,他就是表个態:只要林思成认为是对的,那就放心去做。
既便自己不理解,但绝对会百分之百的支持……
警察开了三辆车,六个当事人全进了依维柯。
女人坐在最前排,时不时就会回过头看一看。
但怪的是,他看不是冯三江和胡海,而是林思成。
以为她在奇怪,林思成也没在意。
毕竟他太年轻,毕竟冯三江和胡海確实是骗子。女人应该是想不通:一个毛头小孩,怎么会是骗子的老板?
转念的功夫,车子开进了派所出。
警察很正式,要求分开询问。
不管是赵修能,还是王齐志,更或是冯三江和胡海,都没在意。
因为程序就是这样:如果一百万的涉案金额坐实,这就是妥妥的大型诈骗案,警察重视一点很正常。但林思成却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不是警察的程序不对,而是反应速度太快。
他不是王齐志,不怎么和公安打交道。他更不是赵修能,以及冯三江和胡海,这三位动不动就犯案,进局子比回家还熟悉。
不过每一次,都是做为犯罪嫌疑人进去的,只有被审的份。
但林思成不一样:他当过警方的顾问,帮著警察摸排过线索,带著警察蹲守过嫌疑人,还带著警察抓过人。
更做为主审,审过罪犯,而且不止一次。
所以,他对警方的內部情况非常熟悉。
就像现在进的这个所,负责的片区不是一般的大:包括中关村、金融街,以及半个北大,並清华科技园。
辖区这么大,但整个所,警力不超过五十个。
这其中包括社区民警,治安巡警,以及留守综合指挥室,负责警情调度、视频监控的內勤和技术警察。拋开片警,以及临时出警的警员,更或是分片巡逻的治安警,留在本所的,顶多十来个。
这还要加上技术警,以及本身有案子要处理的警员,以及文职。
按道理,一次带回来这么多的当事人,派出所绝对没有充足的警力询问的。
只能是问完一个,再问下一个。
但怪的是,加那个女人六个人,每人两个,总共十二位询问的警察,竟然一个都不少,全都准备好了?关键的是,这十二位负责询问的警察,里面没有刚才出警的那十多位警察当中的任何一位。林思成算了一下:十二加十二是多少?
中关村派出所的警力,这么富裕的?
或是临时申请,从分局支援的?
不可能。
从女人报案到现在,不过半小时,就算申请了也不会来这么快。
再一个,分局的警力並不是无限多,只要不涉及刑案、急案,你申请也没用。派出所领导也不至於为这样的事情,上赶著招领导的骂。
越看越是古怪,负责他的两位警察把人带到了询问室。
中间一道柵栏,半边是办公桌,另外半边是孤零零的审讯椅。
警察打开挡板,林思成坐了进去,又打量了几眼。
两位男警察,一位三十多,一位四十多,五官比较普通,面相比较平和。
一个两槓三花,一级警督,一个两槓两花,二级警督。
这两位的级別,都应该和陈朋差不多。特別是两槓三的那位,至少也是副处级。
更说不好,是正处。
京城的警衔要大一级,如果在派出所,这两位应该是所长和副所长。
关键的是,这两位的眼神,以及细微的动作:这两位要不是老刑警,林思成敢把审讯椅啃著吃了。自己这算是什么待遇,犯罪团伙的头目?
但不应该啊?
就算涉案金额有些高,但只是那个女人的一面之词。自己这边还这么配合,警察不可能一上来,就是对待重大刑案的架势。
总不能是,冯三江和胡海还隱瞒了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林思成断然摇头:不可能。
如果是別人问,比如赵师兄,比如老师,这两个可能会撒谎。
但如果是自己问,这两个绝对不敢掺半点水份。
如果连这么点自信都没有,林思成哪敢把他们留下来?
正暗忖间,警察开始询问:
“姓名?”
“林思成!”
“性別?”
“男!”
“职业?”
“学生,在西北大学文博学院读研一!”
听到“学生”两个字,警察顿了顿。
但只是一瞬。
“其他四位和你是什么关係?”
“一位是老师,姓王,是西北大学的的教授。一位是朋友,在西京做古玩生意,剩下的两位是僱佣关係。”
“雇他们做什么?”
“鑑定!”
中心都还没註册,没必要讲,林思成解释了一下:
“我的专业是文物保护,准备收购一些古玩做实研用的研究材料。冯师傅和胡师傅都是古玩行业的资深从业人员,所以请他们帮忙鑑定一下。”
听到这一句,年轻的那位停下笔,盯著林思成看了看:古玩行业资深从业人员?
你把骗子当专家?
但依旧很快,只是看了一眼,警察又继续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去年十一月份,我从他们手里买了一些瓷器。”
“几件?”
“五件!”
“花了多少钱?”
“八百万!”
听到“八百万”,两个警察顿了一下。
既便训练有素,深於城府,但林思成还是从这两位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惊讶:八百万?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林思成实话实说:“不是我私人的,而是单位的。我们学校成立了一家非遗项目研究中心,我是项目负责人。”
“你,负责人?”警察愣了一下,“你不是学生吗?”
解释起来太麻烦,林思成儘量简短:“警官,申遗项目是传承人负责制,没有年龄限制。”这还真就触及到了两个警察的盲区,但他们关注的也不是这个,而是:五件瓷器和八百万。既便是平时,他们都要怀疑一下,值不值。
更何况,隔壁那两位,还是屡次被处理的不安定份子。
他们很怀疑,眼前这小孩说的那几件瓷器的真偽。
暗暗转念,两位警察看林思成的眼神,多了些古怪。
林思成心知肚明,这两位肯定误会了:
这小子也被骗了吧?
肯定的,那是八百万,又不是八百?
顿然间,两个警察来了精神,事无巨细:
具体是什么瓷器,哪个年代的,有什么特点,每件值多少钱,八百万又是怎么支付的,等等等等。林思成平铺直敘,一五一十
两个警察的眼神越发怜悯:小子,明知道是仿品,你还敢买?
你被骗了你知不知道?
警察继续,大致就是围绕冯三江和胡海。比如姓名,籍贯,家庭住址,家庭人员。
问题都比较简单,但两个警察却越问越奇怪:
那两个不是骗子吗?
而且很有可能,这小孩也是受害人。
但为什么他们告诉这小孩的,全是有据可查的真实信息?
这两个就不怕这小孩反应过来,去找他们?
但也就是好奇了一下,这样的问题,不可能去问不知情的当事人。
大致就这么多,两个警察让林思成到外面等。
林思成满腹狐疑,出了审讯室。
警力奇缺的派出所,警力突然就这么弃沛了?
两槓三的老刑警,问的还这么细?
特別是听到“八百万买了五件瓷器”的时候,两个警察的眼睛齐齐的亮了一下。
就好像:正愁没有线索,突然就从天上提了下来?
林思成越想越不对:感觉这两位,在把今天的警情当成正式的刑案在办的样子?
正狐疑著,王齐志喊了一声:“林思成,你怎么这么久,这都一个半小时了?”
赵修能开著玩笑:“疑似诈骗团伙头目,可不得重点关照?”
別说,还真被他猜对了:警察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应该是一场乌龙:林思成的身份不难查,那八百是银行转帐,更不难查。“老师,师兄,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快一点,不到半个小时。赵总稍长一点,差不多一个小时。”
很正常。
王齐志有正经工作,还是大学教授,更没有犯罪记录。
而且和冯三江、胡海的交际也不深,连话都没怎么说过几句。
问他他也说不上什么。
但赵修能不一样:他是多次犯罪,多次被处理,累积徒刑超二十年,坐了近十五年牢的老炮。犯的还儘是和文物相关的案子:销赃、倒卖、走私、制假售假。
只要是和文物相关的罪,赵修能犯了个遍。
不审他审谁?
“哦对了……”王齐志突然想了起来,“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丁阿琴,李贞,方进也被带了过来。这会也在询问。”
“正常!”
赵修能不以为意,“上百万的涉案金额,警察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咱们如果是同伙,李贞和方进也逃不掉,肯定得儘快提溜回来……”
更何况,还有丁阿琴这个真正的骗子同伙?
按照正常的流程,確实该带回来问话。
但林思成还是觉得不太对:他们住的酒店可不近。
紧挨著国家文物局,那儿是东城区。到中关村,开车至也要四十分钟。
一来一去,再加上上楼找人的时间,没两个小时也差不多了。
但从报案到派出,再到王齐志做完笔录出来,也就一个小时过一点。
感觉就像是,那边刚报了案,这边的警察就同时出动,一路去了雅昌中心,一路去了他们入住的酒店?又在同一时间,安排了足够多的审讯人员?
林思成越想越不对。
看他不说话,又皱著眉头,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怎么了?”
“感觉不太对!”林思成左右看看,“警察,好像在当真的诈骗案在办?”
两人愣了一下:怎么可能?
就算是提级办理,是不是得先调查,得先收集证据?
至少至少,你得先找到那个女人的那幅画,以及真的值上百万的证据。
然后再查交易时的具体细节,有没有涉嫌违法的部分。
但说实话,很难。即便那幅画真值一百万,也很难定性为诈骗案。
因为这一次,冯三江並没有做局。
只是那个女人运气不好,適逢其会,撞到了他的手里。
除非,冯三江和胡海自爆了,不管是有的没的,全交待了?
更不可能。
这两个脑子又没被驴踢?
王齐志灵光一闪:“会不会是,对方找人了?”
赵修能恍然大悟:只有更高一级机关,或是领导指示,警察才会这么干。
哈哈,之前说什么来著?
王齐志为什么对那三位的成见那么大?
因为冯三江的手腕够高,丁阿琴的手艺更高,胡胖子的身份又太有迷惑性。
所以,只要有人上套,上的就是大套。少则几万,多则十几几十万,乃至是上百万。
而玩古玩,搞收藏的,就没一个是穷的。更遑论能拿的出几十万上百万,买个玩物的?
一点儿不用怀疑,其中绝对有能动用非常规手段的人物。如果对方发了狠想弄他们,这三个骗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如果要护,林思成肯定能护得住。做为老师,王齐志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他觉得,为三个骗子费这个功夫,欠这个人情,划不来……
看吧,这话说完才几天?
能让京城的公安机关提级办理,甚至刚刚报案,就当成重案要案办理的,这能量得有多大?赵修有端著下巴:“会不会是什么领导的家属?”
王齐志点点头:还真就说不准。
不管怎么说,这儿可是京城。別的不说,就当官的多。
“不是,赵总,眼看这事儿越来越大,你高兴个什么劲?”
“这次的事情不大,再提级也就那样。那三个都是老炮,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所以,最多二十四小时,就能被放出来……”
赵修能乐嗬嗬的:“真要是不放,这不是有你在呢么?”
王齐志噎了一下:老赵学坏了………
“王教授,你要问我为什么高兴?”赵修能顿了一下,“这三位这段时间过的太安逸了,正好让他们提提神。”
王齐志没听懂。
赵修能也没准备让他懂。
就说一点:既然冯三江的能耐那么大,眼力那么强,他为什么不改邪归正,去捞正行?
以他的鑑定功夫,隨便找个拍卖行,找家古玩公司,百万不敢说,年薪几十万轻轻鬆鬆。
又比如丁阿琴,不输赵修能的手艺,隨隨便便在哪家大店当个大师傅,一年百万並不难。
他们为什么不去,非要跟著林思成,任劳任怨,甚至没一毛钱的工资?
因为,他们干的这一行,没有回头路。
他们设的那些套,乾的那些事,大部分都是在擦法律的边。又因为年代久远,关键证据缺失,用法律条款,真就不好定性。
说直白点:如果是通过正规渠道,通过官方机构,不管是报警还是起诉,他们並不是很怕。如果对方玩黑的,他们也不怕。因为他们先是团伙,才是骗子。
但是,他们骗过的那些人,却能通过非正常的渠道和方法,影响官方机构的执法力度,乃至是方向。他们怕的是这个。
更怕对方白的黑的一块来。
你想洗白身份,改邪归正,你想捞正行?
可以,那就做好突然有一天,警察从天而降,然后给你安一堆有的没的。
更或是,你还在想著怎么和警察斗智斗勇,咬紧牙关不说,然后一路火花带闪电。
人是肉长的,又不是铁打的?
到那个时候,就是黄泥掉到了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所以,在赵修能的百缮斋,看到几位级別高到他们只是在电视里看到过的警察和林思成谈笑风生,其乐融融的时候,他们就打定主意:
只要林思成松一点口风,这辈子的这一条命,就交给林思成了。
但决心归决心,如果一直风平浪静,相安无事,这几个难免会想:是不是卖命卖的太早了,卖的太贱了都是老江湖,谁也別做妖。
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在中心成立之前,赵修能就会出手,搞这么一出出来。
根本不用林思成同意,等他知道的时候,这三个已经犯事了。
道理很简单:得让这三个知道,既然选择卖命了,就老老实实的卖,別想有的没的。
更得让他们明白:没有林思成罩著,他们就是三条案板上的蛆,別人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捏爆他们……还好,適逢其会,就像约好的一样,麻烦准时找上了门。
至少不用赵修能当这个恶人……
正转念间,王齐志支了支下巴:“赵总,你看!”
赵修能抬起头:会议室门口,那个女人正在和一个警察握手。
旁边还站著一位,约摸四十左右,穿著西装。
两人的眉眼间有些像,看著像是姐弟。
女人握完,警察又和男人握,表情很明显:两人认识。
关键的是,警察的警衔:一枝一星,一级警监。
副厅,还是正处?
不管是哪个级別,肯定不是派出所的所长。
王齐志眯著眼睛,瞅了好一会:“思成,你刚才有没有说,你在警队有兼职?”
林思成摇摇头:“警察没问!”
问了林思成也不会说。
他嘆了口气:“先看看吧,等冯三江和胡海出来再说!”
“估计暂时是出不来了!”赵修能幸灾乐祸的,“也別看了,人家过来了!”
確实过来了,直直的朝著他们走了过来。
赵修能正了正脸色,小声提醒:“王教授,待会你儘量別说话!”
王齐志莫名其妙:“为什么?”
“容易露馅。”
王齐志若有所思:老赵是想,探一探对方的底?
不,他没这个本事。
但林思成有。
转念间,一男一女走了过来,男人的前,女的在后。
站定后,男人饶有兴趣的盯著林思成,上上下下的打量。
“同学,能不能聊两句?”
林思成不卑不亢:“有事?”
“没事,就是比较好奇。”
“那你问吧?”
“你还是学生,对吧?”
“对!”
“你花八百万,买了五件瓷器?”
只凭这一句,林思成就能判断出好多信息:自己猜对了。
他从审讯室出来也就十来分钟,对方竟然就看到了笔录?
林思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验过没有?”
“验过!”
“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被骗了?”
林思成言简意賅,“值!”
好像没有想到林思成会这么回答,对方怔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思成又有了判断:这人不太像是当官的。
如果是,能和警监有说有笑,那至少应该是平级。
到这个级別,说话不会这么直接,更不会在敌友不明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意图:
他想拉拢林思成,一起告冯三江和胡海。
再进一步:刚才的那位警察应该告诉过他,仅凭现在的证据,定不了诈骗案。
甚至,都没办法立案……
更进一步:至少说明,现阶段,还在规则之內。
第520章 骗子的老板
林思成的一句“值”,让男人不知怎么继续。
说明这小孩心知肚明,並心甘情愿。
更说明,有很大的可能,他是知道那几个骗子的身份的。
但女人的反应迟顿一点,以为林思成还被蒙在鼓里。
“同学,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干嘛的?他们是骗子,你买的那几件瓷器,绝对是假的……”“八百万啊,你难道没找人鑑定一下?专家不好找,但是找家专业检测机构也行啊?”
“你还敢把他们带在身边?你信不信,他们肯定在计划,怎么骗你第二次……”
女人絮絮叨叨,很是急躁。
因为警察说的很清楚:根据交易过程判断,既便她的那幅画是真跡,也很难定性为刑事案件,只能去法院起诉。
所以,女人很著急,无比急切的想拉林思成当盟友。
但她发现,无论她怎么说,对面这小孩都是一副平静淡然,冷眼旁观的模样。
甚至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意识的,她想起在会议室,看到的那份笔录:
西北大学文博学院研究生,瓷器修復非遗项目传承人。
女人后知后觉:文博学院本就是专业的文保机构,什么样的检测不能做?
这个小孩还是专门学瓷器的,他不比普通人更懂?
关键的是,那份笔录上记的很清楚:他知道那几件瓷器都是仿品。
这不是前后矛盾吗:明知道是仿品,你还花八百万?
突然,女人灵光一闪:那八百万,不会是什么幌子吧?
比如,让那几个骗子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然非亲非故的,他凭什么给几个骗子白送钱?
越想越是觉得有可能,女人的神情渐渐古怪。
林思成大致能够猜到,因为不管换成谁,都会这么想:八百万,买几件仿瓷?
误会就误会吧,他也没必要解释。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警察这边的情况。
他脸太嫩,估计去了也会被糊弄,只能拜託王齐志和赵修能。
王齐志是名牌大学教授,而且有职级,肯定不会隨隨便便的打发了。
林思成也没避人,说了一下,王齐志和赵修能上楼去找负责人。
男人略显好奇,来回打量,女人则冷著脸。
之前以为林思成也被骗了后,產生的那点同情一扫而空。
“你想救那两个骗子?”
不然呢?
林思成点点头。
女人手一伸,振振有词:“那你赔我的画。”
不是……大姐,你都快五十了吧,怎么还这样?
既便不懂法,是不是得有常识,得讲道理?
“女士,这事我说了不算。”
意思就是,你说了也不算。
林思成想了一下:“女士,有没有可能,你那幅画,本来就是假的?”
“不可能!”女人瞪著眼睛,“要是假的,拍卖会怎么可能估价一百多万?”
林思成嘆了口气:“拍卖会是中介机构,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赚取佣金。”
女人不以为意:“我知道,可能不是林良的,但说不定就是之后的哪位名家仿的。比如八大山人,比如石涛。”
林思成“嗬”的一声:大姐,你想什么好事呢?
如果是八大山人,或是石涛的画,至少也是上千万。
女人也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但那么大的公司,难道鑑定师和估价师都能走眼?”
可不就会走眼?
郑板桥的字,乾隆的丛云章,不就是他从拍卖会上捡的漏吗?
反之亦然。
当然,这种情况比较少,更多的时候,大行的大师傅明知道这东西有点儿问题,更或是拿不准的情况下,依旧会上拍。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存世不超过二十件的鸡缸杯,每年都会有几千件上拍。
汝瓷更多,存世也就百多件,但每年至少有几万件上拍。
那些估价师难道不知道?
再说一个数据:几大拍卖行,不论是国外的佳士德,苏富比,还是国內的嘉德、保利,以及西泠,每年的拍品流拍率,都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这还没算那些洗货盘、滚珠盘、自送自拍故意抬高身价的古玩。加上这些,六成都不止。
这个数据,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女士,你不用太著急:既然报了案,肯定会有结论。如果警方不立案,你们还可以起诉,同时委託第三方机构进行鑑定……你放心,我们不跑。”
林思成稍一顿:“当然,前提是,你得从朵云轩把那幅画要出来……”
女人皱著眉头:““你以为我要出不来?”
与报案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把人从东城区带回来,这件事情更容易办。
朵云轩不是小公司,制度相对完善,如果知道那幅画涉及刑案,当即就会撤拍。
同时,警察完全有权力让送拍人把画送过来进行鑑定。
林思成点点头:“我信!”
女人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正僵持著,“嗡嗡”的两声,女人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瞅了一眼,顺手接通:“你好赵老板……对对,我就在派出所。”
“你们到了,好的,我马上出来……”
说著,女人飞快的往外走去,差不多两分钟,又带著几个人走了进来。
有男有女,为首的男人手里托著一方长盒。
隨即,又过了一位警察,把他们带进了会议室。
林思成冷眼旁观:不出意外,那支长盒里,装的应该就是那幅画。那位赵总,应该就是这幅画现在的主人。
不得不说,这女人的能量確实大:从前到后也就两三个小时,就能让拍卖行撤拍,並且能让送拍人心甘情愿的把画送过来。
如果是警察通知,送拍人也肯定会送,但绝对不会好说话:我一百多万的东西,万一成了贗品怎么办?转念间,一群人进了会议室,门都关上了,又突地被拉开。
之前的那个男人走了出来,进著林思成笑了笑:“同学,你要不要进来看一看?”
林思成愣了一下:咦?
按道理,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敌对方。但林思成能看的出来,这个男人对他並没有敌意。
他点点头,走了过去:“您贵姓?”
“免贵姓黄,黄智,在京城做点小生意。”
黄智往里指了指,“那位是我姐姐,黄嵐。”
两人確实很像。
“黄总,我姓林,林思成!”
男人点点头:他看过笔录。
稍顿了一下,黄智看著林思成:“我了解过,那几个人,应该是骗子。”
不是应该,而是確实。
长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冯三江设计的再巧妙,手下的人执行的再彻底,难免会有意外发生。
不管是他还是胡海,更或是丁阿琴,都进过派出所。
虽然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不了了之,达不到立案的標准,但警方这边却会记录。
记录的次数多了,傻子也知道这伙人是干嘛的。
无非就是没有碰到硬茬,这伙人又太奸滑,骗完就跑。
林思成点点头:“我知道!”
黄智暗道了一声果然:“你和他们,应该是临时合作的关係吧?”
这是想继续拉拢。
林思成不答反问:“黄总,如果那幅画是假的,不怎么值钱呢?”
这是想继续保。
黄智点点头:“有可能,但他们是骗子。”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黄智又解释了一下:“我姐比较单纯,很少生这么大的气。”
林思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大哥,她都快五十了。
也怪自己,之前竞然忘了问冯三江:只是见了一次,怎么就把这女人得罪了这么狠,非要把他们送进去?
“黄总,你可能不信,我確实是他们的老板,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內,都是。”
合作是不可能合作的,黄智也知道这一点。他的意思是,林思成能不能別插手。
但可惜。
“我明白了!”
黄智回了一句,又盯著他,“你真的是学生?”
“当然!”
黄智没有说话,往里指了指,意思是先看东西。
林思成並没有急著进去,很认真的表情:“黄总,这件事情,有没有商量的可能?”
黄智想了想:“只要我姐同意!”
咦,有戏?
林思成眼睛亮了亮:“黄女士喜欢什么?”
黄智愣了一下,很怪异的表情。
林思成也不在意,岔开话题:“黄总在哪里发財?”
“谈不上发財,开了一家小酒店。不过我很少去,请的管理公司……”
“黄女士呢?”
“她是老师!”
林思成明白了:黄总说的小酒店,肯定不小,而且生意非常好,不然不会请专业的管理公司。黄嵐確实有点像老师。
但如果只是做酒店生意,如果只是老师,摆不出今天这样的阵仗。
想来,长辈或是亲戚很厉害?
更或是,像老师那样的二代?
还真有可能,看这位黄总的谈吐,以及做派,確实不一般。
不过还好,这位黄总比较好说话,今天的事情,应该不难解决。
倒不是林思成怂,而是冤家宜解不且结,他不想中心开张以后,被人三天两头的找麻烦。
第521章 巧到家了
林思成只是笑了笑,並没有过多的解释。
旁边有好多人,卢梦也没好意思追问。
她又问了问叶安寧,两人小声的聊了几句。
正说著话,人群中传出一句:“陈老师,这画仿的一般?”
林思成下意识的抬起头。
说话的是卢真,因为专家没带助手,在场的警察都是外行,所以黄智让他给专家打下手。
这会儿,他正站在专家的边上。
按道理,他是不能乱开口的,但可能是过於惊奇,看著看著,他冷不丁的就来了这么一句。不看那位赵总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怪的是,专家並没有表態。既没有嫌他多嘴,也没有说他说的不对。
神情之中,反倒带著几丝认可的意味。
下意识的,林思成想起之前在雅昌中心,赵师兄问冯三江的时候,两人的对话:
冯师傅,知不知道那画是谁仿的?
赵总,我能力有限,谁仿的看不出来。但不论是画工还是意境,只是一般。
当是赵师兄不太信,老师更是嗤之以鼻:觉得冯三江是死鸭子嘴硬。
能用得起六吉宣的人,能拿林良的画作当摹本,怎么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唯有林思成,觉得冯三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说谎。以他的眼力,他说这画仿的一般,想来好不到哪。现在再看,果然如此。
又看了好一会,专家直起了腰,又摘下了手套。
那位赵总一脸期翼:“老师,怎么样?”
专家看了他一眼,並没有回应,而是看著那位警监:“刘处长,毫无疑问,这幅画创作於清代初期,大概顺治或康熙早期……
用料挺考究,笔墨也很精细,装裱更是精致。至於作者或是流派,我能力有限,无能为力。”“陈老师过谦了!”刘处长笑了笑:“那艺术水准呢?”
专家想了想:“应该不是名家!”
一句不是名家,惊的赵总脸膛发白。
人之常情:本来马上就要上拍,很可能拍一百多万的东西,突然就成了无名之作,搁谁也受不了。包括黄嵐也一样,脸色不太好看:如果这东西不值钱,还怎么给那几个骗子定罪?
她咬了咬牙:“陈老师,如果估个价呢?”
专家摇摇头:“不好估!”
霎时间,黄嵐的脸色更难看了。
搞了这么多年收藏,她听也听会了:当专家说的话模稜两可,车牯轆来迴转的时候,大致就是最坏的结果。
把这句话翻译一下:不是很值钱。
那还定个屁的诈骗罪?
看她铁青著脸,卢梦想了想:“林思成,要不你也看一看?”
话刚说完,卢真都惊呆了:不是……卢梦,你是咋想的?
別人可能听不懂,但这是他妹,一个妈生的。
不信问卢梦,她要不是“专家可能看走了眼,林思成你帮忙看一看”的意思,卢真敢把脑袋割下来。林思成也有些懵:卢梦同学,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你姨现在是敌人?
这幅画好与坏,关係到你姨能不能找回损失,更关係到我得赔她多少钱。
你让我帮她鑑定,这是对我的人品有多信任?
卢梦也反应了过来,脸色有些红。
她光想著林思成的眼力高,在拍卖会上都能捡漏,肯定比警察请来的这位专家更专业一些。压根没想过,她阿姨想对付的,就是林思成。
看她一脸尷尬,林思成笑了笑:“就算让我看,你姨也不会信的!”
废话,黄嵐肯定不信。
包括黄智也不信。
但他们很好奇:能在西泠印社的拍卖会上捡漏,林思成的鑑定能力得有多高?
“没关係,只是看一看而已!”黄智指了指,“又不会看丟?”
“对,放心看!”黄嵐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林思成也没矫情,点了点头:“谢谢黄总。”
其实他也很好奇:能用得起六吉宣,能用得起上等苏作装裱的画家,画工为什么会平平无奇?转著念头,他走了过去,先是和专家打了声招呼。
卢真嫌弃似的撇了撇嘴。
说心里话,他对林思成没意见是假的:毕竟因为林思成,害他赔了一百多万,还被同行当成了笑话。但他更清楚,林思成是有真本事的。
其他都不论,只是林思成帮他验铜印的方法:悬丝吊印,谁听了后不叫绝?
他们家吃的就是这碗饭,太清楚多这么一位朋友,能带来多大的好处。
所以,脸上虽然是一副嫌弃的表情,卢真还是把放大镜和手电递了过来。
林思成接到了手里,並没有著急用,而是先扫视了一遍。
纸和装裱已经看过,肯定没问题,那接下来就要看留印、题跋、构图、布局、意境。
林思成先看印,只是一眼,他却皱起了眉头。
一方朱文方印,盖在画心左下角,印文“以善。”
这是林良早期供奉仁智殿(明代宫廷画馆)的用印。故宫珍藏的林良早期所作《灌木集禽图》,上面就盖著这一方。
这一幅是清代仿作,当然不可能用林良的真印,应该是临摹者后刻的。
但问题是,刻得极好。
书风显渴笔飞白之意,笔势遒劲且现丝丝露白。结构疏朗有致,线条斑驳如屋漏痕。
刀工也极有特点,冲切结合,碎刀点刻,刀法率意,边框刻意残破,喻“寧拙勿巧”之美。只看这方印,名家手刻无疑。
再看题跋,林思成瞬间就有了判断:题与印,是同一作者。
那画呢?
又瞅了一遍,確认无疑,林思成又看画心,寻找著与林良相似的痕跡。
林良是广东绘画史上首位进入主流画坛,在宫廷任职的画家。而且成就极高,歷任工部营缮所丞(实职)、锦衣卫指挥、镇抚(加衔)。
他师从顏宗、何寅,史料记载:林良吕纪(林良的学生,明代著名画家),天下无比。
其绘画兼工笔设色与水墨写意,前者承袭南宋院体风格,后者融草书笔法於院体画,形成遒劲简括、动静相生的水墨花鸟新风。
他画的最多的就是鹰和雁,光是收藏於故宫博物院和广东省博物馆的真跡,就有一百零三幅。其中有十六幅载录於清《石渠宝笈》《清內务府档案》之中。之后的沈周、徐渭、八大山人等名家都深受他影响,是名符其实明代写意山水流派的开派宗师。
既然成就这么高,仿的人自然就多,其中不乏名家。
既然是仿作,不可能百分百的像,肯定会留下仿作者的创作风格。林思成就是希望籍些,能找出一点痕跡来。
但他看了半天,越看越是奇怪。
因为这画,真就仿的一般。
先是构架和布局,设图呆板,空间僵化,不见一丝灵性。
其次是笔墨,线条犹豫,该硬的时候不硬,该软的时候硬直,各种技法更是完全程序化。
意境更是徒具形似,气韵全无。
还有更关键的:明明是写意山水,枝干却似工笔,皴法中锋圆钝无力,点苔圆点排列机械。甚至於,青紫混杂,仿青绿山水的调色彻底失衡。
看到这里,如果让林思成给一句评价:这画已经不是仿的一般,而是仿废了。
但怪的是,偶尔的地方,却能看出作者极为扎实的基本功,以及空灵疏朗,冷漠荒寒的创作意境。特別是最后一点:不是名家,和这八个字沾不上边。
林思成越看越是奇怪,又把画倒是过来。盯著那些或僵直,或疲软的线条。
这是国画泰斗、国宝级鑑定专家徐邦达先生的独门绝技、上一世的时候,故宫陈列部主任盛国安盛师兄代师授艺,教给了林思成,林思成用的特溜。
其他人却看不懂,包括那位陈老师:第一次见人鑑定,是把画倒过来看的?
但没人在意,只当是林思成自个搞出来的怪招。
从后到前,看了好一会,林思成扯了扯嘴角:怪不得这画这么怪?
確实仿的一般,但却是正儿八经的名家仿的。而且还是极有名的那种。
但能看出来的人,不多……
看他直起了腰,说明已经看完了,所有人都盯著他。
不知情的,像那位陈老师,刘处长,这几位都很好奇:明明是对手,为什么黄智和黄嵐也让他鑑定?而这么年轻,他又能看出什么来?
知情的更加好奇,比如卢真、卢梦。以及半信半疑的黄智和黄嵐:能在大行的拍卖会上捡漏,肯定有过人之处。
而他又看了这么久,是不是真看出来了点什么?
看他站著不说话,黄智使了个眼色,卢梦秒懂。
“林思成,怎么样?”
林思成顿了一下,又嘆了口气:“我不想说!”
不是……你不想说,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仿的一般,或是不怎么值钱,你直说不就行了?
卢梦还没反应过来,黄智却若有所思:为什么不想说?
总不能,和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这小孩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把那两个骗子捞出来。
所以,这画很可能有点说道:比如,很值钱?
但想想又觉得不应该:不说眼前的专家,就说当初黄嵐把画拿到琉璃厂的时候,好多內行都说过:这画仿的一般。
甚至拿到过荣宝斋。
这小孩的眼力再好,还能好的过荣宝斋的大师傅?
他正想问一问,林思成却抢先一步:“黄总,黄老师不是请专家了吗,等他们来了再看一看。”哦对,黄嵐还请了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转念间,黄嵐的电话一响。
她走到旁边说了两句,又出了会议室。不大的功夫,又领著几个人走了进来。
两男两女,岁数都不大,最年长的是位女士,差不出四十出头。
还有一位男士三十五六,后面的两位二十六七的样子,手里各提著一口箱子,应该是助手。林思成瞅了一眼,登时一怔愣:这两位,他竟然也认识?
真是巧儿他妈给巧儿开门,巧到家了……
女的是刘依玲,是盛国安盛师兄的学生,如今也在故宫。男的叫孙启辰,是如今正炙手可热,火遍全国的刘言刘专家的学生。
也就是那位正参加某著名的鉴宝节目,花二十万买了河南一对兄弟的乾隆真跡,《嵩阳汉柏图》的那位。
去年十一月份,林思成请盛国安鑑定那幅王恕的《誥封》时,他和这两位见过。
当时,林思成还和孙启辰闹过点不愉快……
刚带进来,黄嵐就开始介绍,一听“故宫”,一群人肃然起敬。
刘依玲自不用说,师从著名画家、著名鑑定专家盛国安,且本身就在故宫进行字画研究,名符其实的字画鑑定专家。
孙启辰也不差,因为他老师的名气更大。
说到盛国安,在场的警察十个里有九个都没听过。但说到刘言,至少一大半的人都看过著名的鉴宝节目。
所以,不是一般的热情,包括那位刘处长都主动迎了上去。
林思成没凑热闹,站在最后边。一群人介绍了好一阵,才走了过来。
但走到一半,人群突地一停,刘依玲满脸愕然:“林老师?”
孙启辰也愣了一下,脸黑了下来。
林思成点点头:“刘老师!”
刘依玲连忙走了过来:“林老师,你也是黄老师请来做鑑定的吗?”
“还真不是!”林思成似笑非笑,“我这么说吧:等这幅画的鑑定结果出来,我可能会和黄老师打官司……”
刘依玲愣了一下,“啊”的一声。
孙启辰则眼睛一亮,紧紧的盯著桌子上的画,眼底里泛著光。
其他人一脸懵:这位刘教授不是故宫的专家吗?
而这个小孩还是个学生,但她却叫这个小孩“老师”?
再看岁数,刘依玲给他当妈都够了……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卢梦压低声音:“三姨,林思成认识故宫的盛国安盛主任,而且关係很好。”卢真也跟著点头:西泠印社的拍卖会结束后,故宫陈列部的盛主任和陶研所的田所长,专门过来和林思成打过招呼。
还现场帮林思成鉴过画和印,当时卢真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黄嵐睁著眼睛:“你们之前怎么没说?”
之前,谁也不知道你请的是故宫的专家啊……
第522章
黄嵐有些懵:
卢真说,林思成和故宫的盛主任的关係非常非常的好。
自已倒好,好巧不巧,请了盛主任的学生。
这还怎么鉴?
关键的是,就算这两位敢鉴,自己敢不敢信?
顿然间,黄嵐犹豫了起来,一脸纠结的模样。
林思成看著想笑。
包括刘依玲也一样,既尷尬又犹豫,一时不知道鉴的好,还是不鉴的好。
不鉴吧,已经和黄嵐谈好了,钱还是小事,而是红口白牙说的话,不能说反悔就反悔。
不然,以后谁还敢找你?
鉴吧,又怕林思成误会。
刘依玲本就在故宫上班,她很清楚,故宫里的专家,对林思成印象超好的绝不止她老师一个。比如田所长,直接把林思成夸上了天。
又比如好几位已退休,但影响力依旧巨大的老专家,一提起林思成就夸。
关键的是,林思成正在和陶研所合作搞项目研究,包括院长在內的几位领导,都对林思成十分讚赏。等於两人马上就会成为同事,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交了恶,还怎么相处?
至於把真的说成假的,把好的说成不好的……那不可能。
刘依玲有自己的职业操作,她寧可不鉴。
孙启辰却不知道这些,也没这么多顾忌,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去年秋天,林思成在他老师家里,让自己下不来的那一幕。
看刘依玲犹犹豫豫,以为她是怕得罪林思成,孙启辰极尽蛊惑:
“刘师姐,出来一趟不容易,不管怎么说,都得看一眼。”
意思是,人家黄老师给了钱的。
专家也要吃饭,既然有这个手艺,挣点外快不寒疹。
专家更得要脸,你不能出而反而,把说过的话当放屁。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也不在意:
“刘老师,既然来了就看一看吧。就算你们不看,黄老师也得找別人看。”
“其实不管找谁看,对我並没有什么影响。再说了,就算你给出结论,黄老师不一定会採纳。”刘依玲秒懂:一看咱俩这么熟,黄老师就算敢让你鉴,她敢不敢信还是个问题。
黄嵐也听懂了,瞪著林思成:这小孩怎么这么討厌?
心里骂著,她忙挤出一丝笑:“刘老师,你別听他胡说,只要是你给出的结论,我肯定採纳。”孙启辰也在旁边帮腔:“师姐,看一眼吧,林老师的眼力你和我都领教过,想来不会出意外。但机会难得,正好可以向林老师学习学习……”
如果把“学习”改成討教,可能更合適,刘依玲也懂孙启辰的意思:一次强,不可能次次强,师姐你怕他干什么?
而刘依玲却知道:林思成是真的强,而且是全方位的强。
但既然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说明结果对他而言並不意外:为幅画,並没有什么价值。
转著念头,刘依玲笑了笑:“林老师,班门弄斧,让你见笑。有看不对的地方,你多多提点……”林思成很谦虚:“刘老师客气了!”
说著,几个人来到了桌子前,助手打开箱子,拿出了工具。
刘依玲准备的很简单,就强光手电,放大镜,並一只紫外线手电。
孙启辰却准备的极多:除了这三样,还有便携显微镜,微型测色仪,以及纤维检测仪。
林思成也不知道,他带这么多仪器做什么。
如果要做这些检测,黄嵐直接把画送到雅昌中心不更方便?
不但近,而且收费还低……
同样的流程,两人一个站画头,一个站画尾,先从装裱看起。
两个助理跟在后面,各拿笔和本子,即时记录。
先是覆背,而后轴杆、镶綾、色绢、絛带,最终到作画的画心。
这些都没问题,和之前的陈老师的鑑定结果大差不差:
清初仿作,用料比较考究,装裱也比较精致。
然后,两个人又开始看画。
但只是一眼,两人齐齐的一顿,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怎么感觉,画的一般?
甚至於,有点不伦不类,不知所谓的感觉?
说实话,专业的鑑定师只需看一眼,就能看出一幅画的大概价值。以这幅画所表现的艺术水准,压根不用请太高级的专家,只要是懂画的都能看的出来:仿的不好,画的更不好。
但黄嵐给的有点多,再加上林思成的关係,刘依玲和孙启辰都不敢大意。
两人打起精神,依旧是一个画头,一个画尾,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先看题:成化三十七年仲春写於京都,林良。
再看跋:西厂竞购林鹰,此卷乃真龙,项氏元汴。
笔挟风雨,开白阳之先,董其昌。
当然没有什么项元汴,董其昌,这是作者照著原画抄的。
乍一看,笔跡各不相同,但如果仔细点,就能从字里行里找出同一作者的痕跡。
结构倒是很平整,字行齐如算子,笔法侧锋横扫,如鹰画羽。
但缺点也不少:中锋藏头护尾,重心右倾,行轴摇摆,如醉汉骑墙。
要说写的不好,还真不是。但给人一种,握笔如千钧,下笔如蛇行的失重感。
就好像喝多了酒,控制不住下笔的力道,明明想写的很刚硬,却写了几条蚯蚓的感觉。
但看结字结构与行气章法,又透著几丝颓唐荒率,牵丝流畅的大家之风。
反正很怪,如果说简单点:就像刚练字的小孩,笔握的不太稳,字也写的比较软。但偶尔的地方,却又透著练了好几十年的老道之意。
研究了好一会儿,著实没什么头绪,刘依玲略过题与跋,转而看画。
但没看几眼,她就皱起了眉头:
先看构图,一如之前的字,中心偏移,宛如笔下失重,导致构图比例出现明显的失衡感:
轻重比例失调,配景过大,鹰雁过小。
山体右倾,且突兀无过度,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再看笔墨:笔力焕散,线条断续颤抖,似断非断,似连非连,如虫蚀木。
皴法短促,碎笔堆叠,结构鬆散,且机械僵硬。
墨色浓淡失调,该重不重,该轻不轻。
最让人看不懂的是调色:石青涂染如泼漆,赭石却又厚堆如泥,青苔点染漫患成团。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调的不好,而是直接失控了。
不说名家,只要是稍微熟练点的街头画师,都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更何况,这还是仿作。刘依玲想不通,既然是照著画,为什么能画成这个样子?
包括孙启辰也一样:他嘴硬归嘴硬,不服归不服,但本事还是有的。
所以,越看越难受,越看越难受。最后,他著实没忍住:“好好的一幅画,为什么能仿成这样?”刘依玲不知道怎么说。
故宫当中收录的林良的画作很多,足足四十余幅,其中最多的就是写意花鸟。
留存的作品多,故宫研究的也就多。刘依玲很清楚,林良的鹰与雁独具一格:鹰羽用侧锋横扫,如刀刻斧凿。然后浓淡墨交融,表现羽毛层次。
再后以干笔疾擦,飞白枯笔表面山石荒草,以显秋风萧瑟之意。
如果是仿作,不说仿个十成十,至少也要相似。
最少最少,风格要统一。
但这幅画,却是个大杂绘:山石疏简峭利,天地真远幽淡。时而笔墨纵横、粗放豪逸。时而笔墨尖峭,风格枯寂生涩。
线条有时如金刚杵地,力透纸背。有时又如蚯蚓窝泥,疲软无力。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明明仿的是写意山水,为什么会用工笔?
就好像,作者即不想仿林良的技,也不想仿林良的意,而是要用自己的风格,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鹰雁图。
但结果却是空有志,而心无力。技法用的太杂太博,风格驳乱而不定,最后仿了一幅四不像。如果评价一下的话,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画虎不成反类犬。
想了好久,刘依玲嘆了口气:“倒也不是没有任何优点,至少能看得出,作者基本功不差。”特別是偶尔的一笔,依稀能看出几丝清逸空灵,疏简淡远的意味。
有这种意境的,不可能籍籍无名。至少也得是画了十几年,笔法极为老练,且有极为独特风格的成熟画家才会具备。
所以刘玲和孙启辰都想不通,这一幅为什么能画成这样?
如果非要解释一下的话:感觉更像是醉酒之后的率笔之作。
但问题又来了,这么大的篇幅,不可能一挥而就。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更说不好,画了几个月。不可能每次画的时候,都是作者喝醉的时候吧?
狐疑间,正好迎上黄嵐的目光,刘依玲歉意的笑了一下:“黄老师,不好意思,有负重託!”她没有直接说答案,但和说了没什么区別:这幅画,真的很一般。
黄嵐勉力的笑了一下:“刘老师,你言重了。”
確实很失望,她至少能看的出来,刘依玲是敷衍了事,还是郑重其事。
说实话,这两位看的比之前的那位陈老师还要仔细。
特別是那位孙老师,一寸挨著一寸,恨不得钻到画里去。
但画的確实不好,他们总不能昧著良心,说画的好吧?
更何况,还涉及到官司,乃至犯罪,两人更不敢疏忽。
“辛苦两位,一点车马费,两位不要嫌弃!”
说著,黄嵐又拿出两个红包递了过去。
怕黄嵐误会,刘依玲本来不想要。但想到孙启辰辛苦一趟,不能白跑,便接了过来。
黄嵐要派司机送他们,但刘依玲说不著急。
既然碰上了,她肯定要问一问:到底是因为什么,让黄嵐和林思成產生了衝突?
两个她都认识,而且关係都挺不错,刘依玲想著能不能居中斡旋一下。
第523章 梅壑散人查士標
刘依玲斟酌著措词:“黄老师,以后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向,你儘管开口!”
黄嵐能听的懂:刘依玲想讲和,还开出了条件。
说实话,她很心动,毕竟故宫的专家不是说请就能请到的。今天她託了好几层关係,求到了刘言那里才请来的刘依玲。
刘依玲能主动开口,绝对难得。如果不是因为这幅画,她百分百答应。
但这幅画,真的让她丟尽了脸,挨尽了骂,被別人看够了笑话。
如果不出了这口气,她以后做梦都能被气醒。
黄嵐勉力笑了笑:“刘老师,谢谢你!”
刘依玲愣了一下:黄嵐为什么会拒绝?
这幅画基本也就这样了,虽然用料挺高级,装裱的也好,但画的著实一言难尽。
所以,一两万有可能,再高绝不可能。肯定定不了诈骗罪,去起诉法院也不可能支持。所以,黄嵐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
借坡下驴,化干戈为玉帛,不但自己得欠黄嵐的人情,林思成也得欠。
刘依玲怀疑,黄嵐是不是还不知道林思成的底细?
“黄老师,林老师的鑑定能力非常高……”
“我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被黄嵐打断,“我两个外甥都认识林思成,去年的西泠印社拍卖会,他们也去了。”
刘依玲一脸不解:那是为什么?
黄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难道告诉刘依玲,她心窝著一团火,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口气出了?
当然,这次肯定拿他们没办法,但不代表以后也拿他们没办法。
既然是骗子,肯定不止骗过她一个。自己告不了他们,不代表別人告不了他们。
以前是找不到人,但突然就有了根脚,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跑得了和尚还能跑了庙?
找林思成就行了,总会有机会的。
黄嵐不好意思讲,反倒显的高深莫测。刘依玲看不懂,但林思成能看懂。
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说她单纯吧,她都快五十了,说她成熟吧,但她只认死理:管你什么专家,管你有多大的能耐,以后会不会求到门上去,我先把这口气出了再说。
信不信这次处理不好,绝对会像老师说的那样:麻烦没完没了。
关键的是,人家不但有这个能力,而且还占理。
一点儿不夸张:林思成活了两辈子,空有一身本事,对这种人,还真就束手无策。
他想了好一会:“黄老师,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执著於,把他们送进去?”
要是以前,黄嵐肯定会说:两个骗子,把他们送进去还需要理由吗?
但现在,这个理由不成立:那幅画不值多少钱,压根谈不上骗。
黄嵐撇了撇嘴:因为她心里不痛快。
她只是脑子直,而不是蠢,肯定不会说出来。
但林思成也能猜的出来,他只是想找个说话的由头。
“黄老师,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思成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黄嵐的表情,“如果能让你把丟了的面子找回来,这事咱们就算完?”“怎么找回来?”黄嵐冷笑了一声,“登报纸,发gg,告诉所有人,这幅画不值钱,我没有被人骗?”
家里人还好说,那些同事、朋友、以及藏友,只会以为她在自导自演。
百多万而已,她又不是掏不起?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花钱让拍卖会撤了拍,又把这幅画高价买了下来。
“当然不是!”
林思成指著画,“如果,这幅画其实挺值钱,名气也不小。只是因为来歷过於古怪,导致所有人看走了眼呢?”
“这其中,可能包括你,包括冯师傅,也包括你之前请教过的那些行家,以及朵云轩的鑑定师和估价师。”
还包括警察请来的陈老师,以及刘依玲这种顶级机构的专职研究员。更包括孙启辰这种,火遍全国的刘言刘专家的高徒。
连这些专家都能走眼,你走一下眼,有什么好丟人的?
而且恰恰相反,正因为你直觉准,才把这幅画买了下来。但人云亦云,受了外部干扰,才走了宝。最后真相大白,別人不但不会笑话你,还得夸你。
黄嵐听明白了,因为之前卢梦问过,林思成说“不想说”的时候,黄智给他解释过:这小孩,应该看出来了点东西。
不过她不信,觉得林思成在欲擒故纵。
但现在刘依玲已经定了性,林思成还这么说?
黄嵐眯了眯眼睛:“陈老师、刘专家,还有孙专家也走眼了?”
林思成斩钉截铁:“当然!”
陈老师不用管,反正不认识。
孙启辰更不用管,反正已经得罪过一次,无所谓再得罪一次。
刘依玲算是自己人,而且她的心胸比孙启唇宽阔的多的多,完了解释一下,再教她两个鉴画的小技巧,保准高高兴兴。
现在的重点是,得把这位中年少女哄开心。
不是贬义词,这位黄老师真的挺单纯……
听她这么说,黄嵐顿然就没词了。
刘依玲和他那么熟,还处处为他著想,他都能拉过来垫背,想来把握极大。
反过来再说,真要像林思成说的:这幅画让所有的专家都走了眼,甚至包括公安部门的鑑证专家,故宫的专职学者,以及名满天下的鉴宝大师的高徒,这意味著什么?
约等於,那些骂过她,笑话过她的人的脸全都得被她打的啪啪响………
她生这么大的气,非要把那两个骗子送进去,不就是为了这个?
照这么一想,黄嵐的眼睛“噌”的就亮了。
黄智站在旁边,止不住的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之前,林思成当著他的面问:黄老师喜欢什么?
从小到大,爹妈宠著,老公惯著,子女哄著,他这个大姐还能缺什么?
確实什么都不缺,但她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別人眼中的花瓶。
但奈何,实力不允许。
现在好了,机会来了……
果不然?
黄嵐郑重点头:“林思成,我答应你:真要像你说的这样,我以后绝不追究。”
“那就好!”林思成连忙打补丁,“但黄老师,先说好:就算这幅画值点钱,也並非冯三江和胡海有意骗你,而是他们眼力不够,本事不济……”
黄嵐翻了个白眼。
连刘依玲、孙启辰这样的专家都能走眼,更有陈老师当背景板,两个骗子走眼不很正常?
“我明白!”
林思成点点头:“那好,那我就开始了!”
听到这一句,在场的人精神一振。
比如黄智,卢真,卢梦,以及黄嵐。
他们都想看看,林思成是不是真的有高於常人的眼力。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好奇,比如孙启辰,以及那位陈老师。
前者是后知后觉:这狗东西,又拉他当垫脚石?
要说不信吧,去年秋天的那一幕仿佛还歷歷在目:那可是大明誥封,歷史上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不照样被林思成捡了漏,还找到了根脚?
要说信吧,孙启辰真就有些不服气:自己有名师教导,更是苦心钻研了十几年,凭什么比不上他一个半路出家,鬍子都没长齐的野路子?
陈老师没这么多的內心戏,他就是有些看不懂:这小孩从哪冒出来的?
如果是刘依玲说这样的话,他肯定服气,光是“故宫”、“盛国安”这两个词,就能让他蹦不出半个“不”字。
但这小孩,毛长齐了没有?
刘依玲恰好相反,不但没生气,反而跃跃欲试。
因为盛国安不止一次说过:林思成的鉴画功底並不比他差,当刘依玲的老师绰绰有余。以后只要有机会,让她一定要向林思成多请教。
包括师爷(字画泰斗徐邦达)也这么说:就凭那封《王恕誥命》,就凭那方“乾隆丛云”章,林思成的鉴画能力不在故宫的任何一位字画研究员之下。
连老师和师爷都这么说,刘依玲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更让她佩服的是,孙启辰所谓的野路子和半路出家:林思成从小学的都是瓷器,现在主攻和研究的也是瓷器,鉴画完全靠自学。
而且才二十二三岁,等到了她这个岁数呢?
看林思成要鉴画,刘依玲主动拿起工具:“林老师,我给你打下手,我刚才哪里看的不对,你一定多指点。”
林思成忙笑了笑:“刘老师,你言重,咱们相互学习!”
怕黄嵐反悔,林思成又拿出手机:“卢梦,能不能帮我拍一下,我后面研究用。”
“好的!”
卢梦刚要走过来,黄嵐摆摆手,“我来!”
说著,她接过林思成的手机。
黄智站在旁边,又嘆了一口气:大姐,你知不知道,他防的就是你?
不然的话,头顶那么大的几个摄像头,他完了问派出所要份录像不就行了?
暗忖间,林思成开始上手,眾人聚精会神。
他指著画:“刘老师,咱们先看创作特点,然后再分析。这幅画里的风格比较杂,咱们一样一样来:先看这里……”
刘依玲看了看林思成手指的远山:山体方折简劲,块面如斧劈,刻意营造出“一河两岸,无人荒寒”的意境。
“林老师,这是倪赞(元末明初著名画家)的疏体,淡墨渲染,远水静光。林良却是浓墨塑形,以动態表达张力……”
“对,格格不入!”林思成点点头:“咱们再看这里。”
林思成指的是云,画中云气由墨点积染,给人一种烟云变灭之感。而林良的特点是放笔纵横,如意挥写,不求变化,却更显飘逸。
同样格格不入。
林思成又指石与树:画中松如蟹瓜,石如斧劈,这是典型的工笔。而原作却是写意山水,南辕北辙。再看第四处:水。画中细涧如线,垂线渐疏。而林良的特点却是破墨显態,浪花迸溅。
第五处:天象。林良的特点虽荒却晴,画中却是暮色昏景,阴天暗日。
刘依玲师从盛国安,不但鉴画,还学画,看这些只是手到擒来。
她也知道,林思成確实在指点她,但人太多,怕她面子上下不来,不好说的太直白,只能点到为止。问题是,刘依玲依旧不明白:既然是一整幅画,为什么要分看?
因为只有分开看,才能找出作者的痕跡。
林思成循循善诱:“远山为倪赞的疏体,山石用飞白渴笔,且兼吴门画派的温笔。
烟云变灭,透光不浊,这是米氏云山的墨点积染。斧劈皴刚健强劲,侧锋横扫出毛刺皴,这是浙派的劲笔。”
“特別是构图,虽然不太协调,但骨架,依旧是黄山画派的寒山瘦水为基……”
听到前半段,刘依玲依旧一知半解,但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猛一顿:寒山瘦水,黄山画派?霎时间,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
倪赞的疏体?
吴门画派的温笔?
米氏云山的墨点积染?
浙派的劲笔?
再加上黄山画派的寒山瘦水,这不就是新安画派集五家之长,独创的疏简派?
再看这幅画,之所以杂,之所以乱,不就是把新安画派集五家之长的风格,分开后用到了这幅画上。依旧是大杂烩,但並非之前她所认为的不伦不类,不知所谓。而是有章可稽,有痕可循。
还有更关键的:没有哪个画家,能把这五种风格迥异,各有千秋的技法全部学会,且想画就能画的出来。
別说五种,他能学好一种就不错了。除非,他本身学的就是新安画派的技法。
但同样的,学技法容易,但想把派匯五家之长的优点全部拆开,却千难万难。
说玄幻点:除非到了万法归宗,触类旁通的境界。
说直白点:烂熟於胸,信手拈来,想用哪一种,就用哪一种。
而新安画派中,到这个地步,有这种能力的画家,有几个?
不超过一巴掌:僧渐江、查士標、孙逸、汪之瑞,史称新安四大家。
刘依玲猛的低下头,眼皮止不住的跳。
她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题跋中的字写的像蚯蚓爬,偶尔的地方,却透著几丝颓唐荒率,牵丝流畅的大家之风?
为什么这画仿的四不像,而时不时的,却又能看出几丝清逸空灵,疏简淡远,且冷漠荒寒的名家之气?因为,仿这幅画的,本就是名家。
但会是谁?
刘依玲努力的回忆著新安四家的画作风格,但脑子里好像遮了一层雾,明明的离的很近,却看不清真像。
好似不经意,林思成的手指轻轻一点,点向了那方印上的那处小缺口,刘依玲恍然大悟:梅壑散人,查士標。
第524章 他不是傻子
盯著那方《以善》印,刘依玲的眼皮止不住的跳:自己什么都看了,为什么没看印?
不,其实印她也看了。
但因为先入为主,认为这画画的不好,就没怎么重视,只粗略的扫了扫。
此时再看:密处不透风,疏处可走马,粗时如马韁,细时如珠丝……不但构图诡异,线条更是反差到了极致。
再看刀工:单刀直衝,斜线切割,右粗左细,右下残破……这不就是查士標晚年时期的“颤刀”?说简单点:查士標晚年患颤症,时不时就手抖,且一年比一年严重。
所以到后期,他不再追求工稳,反而把生理缺陷转化为艺术特色。
就像篆刻:构图不再追求对称,字体异常宽大,笔划时粗时细。
细的时候,会导致笔划少的字留白极多。比如这方印中的“以”。粗的时候,就会导致笔划多的字臃肿至极,比如这方印中的“善”。
而且印章必有残缺,且必在右下:因为他的右手比左手抖的更厉害。
所以,查士標的这种篆刻风格属於独一份,別人想学也学不来。
確定了这方印,反过来再看画,以及题跋中的那些字,刘依玲就如拔云见日,心中豁然开朗:为什么画中的线条断续颤抖,似断非断,似连非连,如虫蚀木?
因为查士標手抖。
为什么这幅画的结构重心完全偏移,且全部是向右偏?
因为查士標不但手抖,身体也抖,且右半边抖的更严重。
为什么那些字写的像蚯蚓爬,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偏又透著几丝颓唐荒率,牵丝流畅的大家之风?为什么这画仿的不好,画的更不好,但偶尔的地方,却又能看出几分空灵疏朗,冷漠荒寒的创作意境?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代名家,手抖归手抖,基本功还在。
刘依玲甚至怀疑过,这会不会是哪位名家的酒后之作。因为喝的太醉,导致握不稳笔,控制不住力道,才画成了这样?
现在再看:一位七十多近八十岁,得了帕金森症,手抖的像筛糠的老人,能依旧坚持创作。而且不论是构图、勾线、还是喧染,以及填色,依旧坚持亲自操刀,你还想要求什么?
查士標不是不想画好,不想仿好,而是病痛折磨,力不从心。
甚至於,他已经连他最为擅长,最为精熟的新安派画风都已无法维持,只能尽力的各显所长。所以,才会给人一种大杂烩、四不像的感觉。
为什么刘依玲之前没发现这些疑点?
因为,她看过的名家画作太多了。既便记得查士標的创作风格,记住的也只是成熟时期的巔峰之作。喜欢刻印的时候兀显“残缺美”,“反差感”的篆刻家也不止查士標一位。称不上“家”,却又喜欢独立特行,標新立异的普通篆印师更是多如牛毛,刘依玲记性再好,也不可能一一记住。
但这一幅,刘依玲无比確定,就是查士標的作品:同时能把画画斜,同时还能把印刻斜,且能在画中全部体现出新安画派的所有特点,给人一种不伦不类,不知所谓的感觉的,就只有查士標。
別人想画,也没这个功底……
又看了好久,刘依玲抬起头来,盯著林思成:盛老师果然没说错?
依玲,那小孩绝对有真东西,只要碰到了,你就放心请教,千万別害臊。记住: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更说不好他一高兴,你就能偷点招,只要能学到,你就赚翻了。
绝招暂时没学到,但林思成的这种方法,真的挺特別:说提点,就只是提点,顶多告诉你几个关键词,剩下的让你自己悟。
这比直接说出答案更有用,记忆也更为深刻。刘依玲敢保证,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作品,她第一时间就能想起来。
刘依玲眼底反光:“林老师,谢谢!”
林思成笑了笑:“刘老师,你言重!”
旁观的人却一头雾水:好好的看著画,刘依玲突然就说“谢谢”?
林思成也没干啥,也没说啥啊?
就指著画,让刘依玲自己看。
唯有孙启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睛盯著桌子上的画,紧紧的咬著牙关。
如果论师承,虽然都是徐邦达先生的弟子,但不论是创作还是鑑定,盛国安肯定要比刘言强一些。论学习时间,刘依玲要比孙启辰更久一点,也更为专注,且故宫的氛围更好,资源更多。
但有一点:孙启辰的天赋要高於刘依玲。两相一抵,两人的鑑定能力大差不差。
既然刘依玲能听懂,能看懂,孙启辰自然也能懂:比如倪赞的疏笔,浙派的硬笔,以及黄山画派的寒山瘦水。
刘依玲能通过那方印的那处缺口,想到查士標,孙启辰同样能想到。
所以,孙启辰再是嘴硬,再是不服气,却不得不承认:林思成的鉴画功底,比他,比刘依玲高好大的一截。
但他就是想不通:林思成比他小了十来岁,比刘依玲小了二十岁有余,甚至没有老师教,那他的这身本事是从哪来的?
自学?
別开玩笑了。
关键的是,他专精的是瓷,鉴画只是顺带学的。而且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有不输顶级专家能力和功底。要是再下点功夫,再钻研个五八十年呢?
孙启辰越想脸越黑:之前,他一直想著和林思成比比高低,掰掰腕子。现在再看,这还比个屁?看他们既不说话,也不再看画,一群人不明所以。
那位赵总最是心急,著实按捺不住:“刘专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何止是不对?
刘依玲看了看赵总,又看了看黄嵐:“我们看完了!”
这么快?
从前到后,还没有十分钟。
而之前,既便看的最快的陈老师,也看了半个小时。
赵总一脸忐忑:“刘专家,结果呢?”
刘依玲看了看林思成,林思成摇摇头,意思是让她说。
刘依玲也没卖关子:“这幅画,是清代名家,新安画派代表人物,查士標晚年时期的作品。”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几分钟之前,你都还说这画画的不好,不值几个钱。突然间,就成了名家之作?
查士標出身休寧望族,祖上世代为官。明亡后,他弃举子业,专事书画。
少年时,曾隨董其昌习书法,后精研倪赞、黄公望的创作风格。並揉合浙派、黄山派、吴门画派的特点,创清简淡远,枯淡幽冷的艺术风格。
可以这么说,查士標不但是新安画派的代表人物,更是创始先驱。
如果相比较,两者分属不同时代、不同流派,艺术风格各有千秋,且同为开创新的艺术流派的奠基人物林良长於供职宫廷,且品级不低。查士標虽是民间画家,但因拒仕於清廷,隱居自乐,素有清名。两者的影响力说不上谁高,也说不上谁低。
也就等於,这幅画的价值,绝不比林良亲笔来的低。
一时间,赵总乐的嘴都合不拢了。
黄嵐却半信半疑:“既然是查士標的画的,为什么画这么差?”
“確实画的不怎么好,是因为他晚年患有震颤,也就是帕金森症,临摹精细线条困难。到后期,连画笔都拿不稳!”
“除了手抖,查士標到晚年时还患有色弱,导致画青绿山水时色调失衡……”
林思成回忆了一下:“这两点,多本史料中都有记载。查士標《种书堂遗稿》中自述:目昏手颤,作画如攀蜀道,昔之遒劲尽化绵弱……”
清初著名画家,清四王之一的王翠的《清暉画跋》中也有记载:二瞻(查士標)晚年笔颓唐,如名將老病,不復能执干戈。”
“以及石涛在《查士標山水卷》中的题跋:查翁老去笔逾懒,墨瀋漫患似云烟……”
林思成稍顿了一下:“其实,查士標的绘画风格本就是长於创,而非仿。清代收藏家周亮工的《读画录》中载:梅壑(查士標)自运极超妙,摹古则如钝刀割木……”
“同样是王翠的《清暉画跋》,查二瞻笔有仙气,惜不能为古人奴婢……以及石涛的评介:查翁画不仿人而人莫及………”
眾人愕然无言:得了帕金森,竟然都能画成这样?
黄岭依旧半信半疑:“怎么验证?”
林思成格外篤定:“先拿到雅昌中心对比数据。他们拷贝过故宫的字画库,无论是纸张、墨锭、印泥,还是装裱材料,都有详细的数据。和查士標后期的作品做对比,一目了然……”
黄嵐愣了一下:“这么简单?”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简单?
大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新安画派”?
除了创作风格,他们最大的特点:只画黄山。
知不知道查士標是哪里人?就在黄山所在的休寧。
同一时期,专驻黄山悟术的画派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同时期画黄山的画家,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六吉宣是贵,但他首先是徽纸。苏作装裱的价格也不低,但黄山脚下常年就驻有这么一批手艺人。只要是稍有名气的画家,或是家中颇有財力的,凡画黄山,必用六吉宣,必用苏作装裱。
同一时期流传下来的作品,没有百万,也有五六十万。
所以,数据对比只能作为辅助,缩小范围。想要確定最终作者,还是要靠画工、风格、创作特点等因素分析。
看眾人的表情不对,黄嵐后知后觉,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反正习惯了,她也不在意,况且她这会也顾不上。
林思成就算了,就算他眼力再高,说的话黄嵐也不敢全信。
但刘依玲这么说,她百分百的信。
一是了解为人:刘依玲绝对不是那种因为我和你关係好,就顛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性格。
二是“故宫”这两个字,以及“盛国安”这位当代名家的含金量:这么大两块金灿灿的金字招牌,刘依玲得吃多少脑残丸,才敢往上面抹黑?
以此说明,这就是查士標的作品。无非就是多找几位专家,多做几次鑑定。
等最后真相大白,谁还敢说她腹空心高,眼高手低?
谁还敢说她被骗子耍的团团转?
连刘依玲这样的专家都走了眼,她走眼一下,不很正常?
越想,黄嵐越觉得林思成说的话有道理:这幅画,不但没让她丟人,还能把丟过的脸全找回来。黄嵐越想越高兴。
那位赵总比她还开心,虽然儘量控制,却压不住眼角的喜意。
他用力的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劳驾两位专家,能不能给估个价?规距我懂……”
说著,他从西装口袋里一摸,掏出一张支票本。
他还没来及填,刘依玲拦了一下:“赵总,不需要。我直接一点:这幅画的价格,应该不会低於你的预期。至少,不会低於朵云轩的起拍价……”
赵总愣了愣:“不是说,画的不好吗?”
確实画的不好,但要看是谁画的,又是什么时候画的。
年近八旬,且身患不治之症,每日被病痛折磨,连笔都握不稳,却依旧坚持创作,这是什么样的精神?烈士暮年,壮心心不己。
身残志坚,自强不息。
古玩的本质,就三个字:讲故事。查士標本就是名家,且为江南望族,却拒仕清廷,为明末遗民风骨典范中的典范。
就因为这一点,他的画作只要上拍,价格都不低,平均价格在四十万一平尺。
这幅画画的不好,但其本身的故事性,以及励志的精神,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
刘依玲之所以敢给这么高的估价,就是因为有先例:2006年保力秋拍,查士標八十一岁高龄时所做的《秋山行旅图》,画的比这幅还差,依旧拍了一百六十七万。
这一幅,一百万轻轻鬆鬆。
听他这么一解释,赵总的五官笑成了一朵花。
这幅画,他当初收的时候就花了三万块。而朵云轩的起拍价,是七十八万。
他的心理预期更低:別说七十八万,在估价的基础上折一半,六十万能拍出去就行。减掉成本和佣金,他至少赚五十万。
而听刘依玲的意思,可能会拍的更高。
不过有一点:今天的过程比较曲折,赵总不確定,这位刘专家前后的结论为什么会相反,依据又是什么?
但黄嵐却不会有这种担心,她不带一丝犹豫的:“赵总,八十万,我收了!”
赵总愣了愣:“啊?”
黄嵐眉头一皱:“赵总,是不是嫌低了?”
低个屁?他是没反应过来。
搁谁都一样:名家之作,突然就成涉案赃物,被迫撤拍?
又突然就成了不知名的仿作,別说一百二十万,可能值两万都难。
正当他万念俱灰,心如寒冰,又突的峰迴路转:仿品变成了名家之作,甚至於,能卖几十上百万?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忽喜忽忧,这给谁能受得了?
所以,八十万?
谁不卖谁傻子………
赵总忙不迭的点头:“黄老师,不低!”
第525章 以和为贵,以理服人(补更)
黄嵐当场开了支票,让卢真和卢梦陪著赵总去转帐。
画摊在桌子上,暂时还没收。黄嵐转著眼珠,瞅了瞅刘依玲。
很多时候,鑑定並不是一两位专家说什么,这东西就是什么。哪怕你这件东西是真的,但几位专家的结论南辕北辙,完全相反的比比皆是。
这个时候,就要看谁更专业,谁的实力更强。
黄嵐想的是,能不能给她弄个什么证书。
故宫当然不可能,盛国安她更不敢想,但让刘依玲和孙启辰给她签个字,她还是敢想像一下的。毕竟东西是真的,无非就是再付两笔鑑定费。再加上雅昌中心的检测报告,基本等於这幅画已是板上钉钉的查士標真跡。
正想著怎么开口,林思成指著画:“黄老师,不一定就需要鑑定证书。比如,让荣宝斋给你盖个戳,这样可能更好一点。”
黄嵐愣了一下:“荣宝斋能盖戳?”
“当然能!”林思成点头,“不过要花钱的!”
黄嵐撇了撇嘴:我还不知道要花钱,但问题是,人家愿不愿意盖?
但隨即,她又反应过来:如果画是真的,荣宝斋为什么不盖?
有业內知名专家,故宫专职字画研究员的鑑定结果,更有雅昌中心的分析报告,只需要让荣宝斋的大师傅確认一下。
等於这十万块跟送上门的一样,没一点儿难度,荣宝斋为什么会不愿意?
而且这比什么鑑定证书,让刘依玲和孙启辰签字更有说服力:不管怎么说,荣宝斋也是业內顶尖的字画鑑定和拍卖机构,前者再有名,也只是个人。
看黄嵐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多花钱,林思成想了一下:“如果不想去荣宝斋,却保利也行。保利的收费低一些,但时间比较久,至少要等到清明左右,春拍徵集的时候。到时候可以让保利盖一枚章……”黄嵐愣住:保利的收费是低一些,可能三四万,也可能一两万。而且比荣宝斋的那枚章更有说服力,更有公信力。
一是专业性,以及影响力:如果给国內的拍卖行排个號:保利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像荣宝斋,最多也就能排到十名以后。像之前送拍的朵云轩,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
这是其一,其二:去荣宝斋,他只要確定你这件是真跡,你又愿意掏这个钱,他就能给你盖。至於你怎么卖,他当然不会管。
但到保利,不但要保证东西没有任何问题,他还要保证你这件东西能拍出去,才会给你盖这枚章。如果拍不出去,保利就得把你这件以底价收回去。当然,只要有这方章,也不可能拍不出去。但除非有百分百的把握,这方章才会盖上去。
所以,保利的这枚章虽然便宜,却比荣宝斋的那枚章难盖的多。
黄嵐眼睛一亮:“你有门路?”
要说门路,还真算不上。
郝钧在西京,鞭长莫及。叶安寧也在西京,况且只是个助理。
两人至多也就能代为介绍一下。
但东西是真的,没门路也没关係。
林思成笑了一下:“黄老师你放心,他们识货!”
黄嵐张了一下嘴,但再没有说什么。
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上次拿到荣宝斋,鑑定师傅看都懒得看,直接就说是不值钱的仿品。
她再是单纯,至少明白:同一家店的师傅,鑑定能力天差地別。
同样的藏品,由不同的人送过去,待遇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知名的藏家拿一幅不知名的画去鑑定,和不知名的藏家拿一幅由故宫研究员鑑定,並有雅昌的检测报告,已经完全確定为名家之作的作品去鑑定,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派个普通的店员就能把你打发了,后者至少得出动镇店的大师傅,绝对仔细到不能再仔细。黄嵐不假思索:“我去荣宝斋!”
至少这个快一点,不用等好几个月。
林思成点点头:“那今天的事情?”
黄嵐斩钉截铁:“说话算话,一笔勾销!”
要的就是这句。
林思成看了看黄智。
后者秒懂。
公安部门的专家鑑定过了,故宫的专家也鑑定过了,过程虽然曲折了点,但结果並没有出什么意外:等於大姐今天报的这个案,和她所谓的诈骗没一毛钱的关係,完全就是一场闹剧。
还不撤案,等著人家投诉吗?
能在大型拍卖会上捡漏,一出手就是几千万。能让故宫的专家叫他老师,能和故宫的盛主任、田所长来往,这能是普通人?
今天警察违规出警,违规办案,他能看不出来?
他只是没点破罢了。
也就大姐没看出来,还觉得自己占理。
转著念头,黄智笑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他知道怎么做。
林思成顿时会意,和黄嵐一道,把刘依玲送了出去。
会议室里就剩了几位警察,並那位陈老师,以及黄智。
没了外人,黄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刘处长,撤案吧,麻烦你了!”
倒也不麻烦,通知一声就行。
他就是有些没看懂:“陈老师,为什么那个小孩只是在画上点了一下,故宫的专家就改了口,而且前后结论还自相矛盾?”
改囗?
陈老师不知道怎么说。
相对而言,他的鑑定能力是要差一些。但他有眼睛,更有耳朵。
倪赞的疏体,浙派的劲笔,吴门画派的温笔,黄山画派的寒山瘦水……同时具备这些特点的,只有新安画派。
而全部能在一幅画中体现出来的画家,不超过一巴掌。
以及那枚不怎么对称,还有缺口的印,真相直指查士標。
所以,不是故宫的专家改口,而是她看走眼了。
陈老师想了好一会:“刘处长,那个小孩,是个高手!”
刘处长愣了一下。
陈老师说的很隱晦,但他能听明白:领导,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和什么暗箱操作,人情世故没半毛钱关係。
而是全都看劈叉了,包括我,也包括故宫的专家。
“意思就是,他的眼力比故宫的专家还高?”
“当然!”
不看盛国安的学生都恭敬成什么样了?
还有刘言的学生,脸阴的能滴下水来。一看就知道两人之前有过过节,那小孩的结论但凡有一点瑕疵,他早跳出来了。
而不是既惊且恼,却又连那小孩的眼睛都不敢看。
暗忖间,陈老师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反正比我高的高。
刘处长恍然大悟,一脸惊奇:“看著……没几岁啊?”
黄智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
看那张脸,顶天了也就二十二三岁……
惊奇归惊奇,事情还得办。刘处长没敢怠慢,让助理通知撤案。
接到通知,王齐志和赵修能一脸懵逼。
他们在楼上转了好几圈,从这个科推到那个科,大领导、小领导、不大不小的领导见了五六位。態度倒很客气,但说辞出奇的一致:案件还在侦办中。
最后,王齐志有些不耐烦,正想著要不要找人问问,警察突然通知他:报案人撤案了?
等补一下手续,他们就可以把人领走。
两人没搞明白:这案是怎么撤的?
再回想回想那位黄老师,就那个態度,以及那个谈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息事寧人的主。两人一头雾水的下了楼。
正好撞上林思成和黄嵐,两人刚送完人回来。
看到王齐志和赵修能,黄嵐还笑了一下。
隨后,她又拿出手机:“小林,咱们留个號码,以后常联繫!”
很友善,也很温和,还带著点儿討好。
但两人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事出反常必有妖,像黄嵐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情商,他们又不是没经歷过?
道理是讲不通的,好话是不愿意听的,哪怕撞上南墙,只要她还能撞得动,哪怕撞的满脸血,就还会撞下去。
只要她心里不痛快,那就所有人都別想痛快,谁劝都没用。
换位思考一下:他恨冯三江和胡海入骨,恨屋及乌,自然视林思成为仇敌。
但一转眼,不但冰释前嫌,甚至还主动示好?
这戏法,是怎么变的?
留了號码,黄嵐进了会议室,两个人走了过来。
王齐志上上下下的打量,那眼神,就像林思成把自个卖了一样。
“你干啥了?”
林思成轻描淡写:“帮她鉴了一下那幅画!”
王齐志更惊奇了:“她竟然愿意让你鉴?”
“当然!”
林思成大致讲了一下,两人睁大了眼睛。
就他们不在的这一会功夫,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鑑证部门的专家来了,结论是不值钱的仿品。
故宫的专家来了,结论还是不值钱的仿品。
而林思成一出手,硬生生的把这件已经盖棺定论,没什么价值的仿画,给鑑定成了极具故事性,且极为励志的名家之作?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林思成打了多少人的脸,而是力挽狂澜,把已成定局,註定双输的局面,硬是改写成了两得其所,皆大欢喜的结局。
黄嵐出了气,把丟掉的面子一个不少的找了回来。她以后不但不会找林思成的麻烦,还得感谢林思成。甚至於,她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和林思成加深一下关係。
不看,都已经主动要电话了?
林思成解决了麻烦,更是为冯三江、胡海免了好大的祸患:赵修能和王齐志坚信,就黄嵐这个性格,只要一天不出了这口气,冯三江和胡海,以及为他们出头的林思成,別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同时,又避免了和执法部门直接衝突。
今天的出警是不怎么规范,今天的办案流程也確实有瑕疵。如果紧抓住这一点不放,冯三江和胡海肯定能被放出来。
问题是这两个本身就不乾净,如果抓住不放,迟早还得进去……
王齐志消化了好一会,又一脸感慨:“林思成,还是你想的周到!”
不但敢想,还敢干,关键的是,还干成了。
赵修能深以为然:不但周到,还很理智。
在楼上,被几个科室来回踢皮球的时候,王齐志就已经不耐烦了。
要不是自己劝他,他既便没有拍著桌子骂人,也会找人找关係。
问题是,这次找人解决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与之相比,林思成没王齐志那么暴燥,但骨子里,他仍旧是绵里藏针的性格。
像耀州瓷那次,那么大的领导来求他,照样被他懟的顏面扫地。
还有山西的那几座窑,以及河津瓷和霍州瓷,当地想要摘果子,最后不但没摘到,林思成甚至连毛都没给他们留一根。
包括最近这一次,海关扣了胡海,扣了瓷器。那么多业內知名的专家,那么多的大领导,林思成给他们留一点面子没有?
只要林思成想,都不需要王齐志找谁,以他在京城警界的影响力,隨便反应一下,今天就得有好多人倒霉。
如果柔和一点,林思成透露一下顾问的身份,今天这个事情也能情无声无息的解决。
但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干?
因为不占理。
冯三江和胡海是骗子,这是不爭的事实。
这次以势压人,下次呢?
再好用的身份,用的次数多了也就不灵了。
更何况,林思成来京城是做生意的,不是来得罪人,更不是来打仗的。
以和为贵,以理服人。
反过来再说,连黄嵐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情商他都能搞得定,还有什么人是林思成搞不定的?赵修能越想越是佩服,瞅著王齐志:“王教授,今天这事要给你,你怎么解决?”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我解决个屁?
都走不出雅昌中心,就得和那个一根筋的女人干起来。再然后,当然是车对车,炮对炮。
至於结果,肯定是一地鸡毛。
王齐志“嗬”的一声:“赵总,你別问我,你先想想,换成你怎么办?”
“我?”赵修能摇摇头,“我不解决。”
这是什么回答?
王齐志不明所以:“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干不过!”
王齐志给整不会了,隨即,哭笑不得。
就那女人的架势,以及能量,赵修能拿头去干?
就只能爱咋咋地。
两人互相奚落著,“咣当”的一声,会议室的门推开,走出来一堆人。
不知道是不是黄智说了什么,那位刘处长很客气,特地和林思成换了號码,说是以后可能要请他帮忙。黄嵐依旧热情,还说要请林思成吃饭。
听到这句,赵修能和王齐志怔愣了一下,面面相覷:这女人,人设崩了吧?
就她这性格,就算心里佩服,態度也绝不会转变的这么快。
但隨即,看到卢真和卢梦,听到两人喊她“姨”,王齐志和赵修能才反应过来。
京城这么大,竞然能碰到熟人?
而且还是相当了解林思成,在林思成手里吃过亏,买过教训的那一种。
那女人再是一根筋,再是矜持,至少明白林思成这样的能力,对搞收藏的意味著什么。
她再是轴,但少赔钱,少上当,少被人骗的道理,总该明白吧?
打了声招呼,双方告別,临走的时候,黄智给林思成送了一张卡和一张名片。
卡很普通,就常见的那种餐厅的会员卡,上面印著四个小字:鲁风小院。
但怪的是,没有地址,也没有电话。
名片也很普通,只印著名字和一个手机號码,没有职务。
林思成说了声谢谢,送了送黄智。
赵修能努力的回忆:“鲁风小院,没听说过啊?”
王齐志却一脸古怪:“赵总,那地方你想进也进不去,当然就没听过。”
“我进不去?”
赵修能愣了愣,“私人性质的?”
“对,不对外,会员预约制。比较隱私,也比较高级……”
赵修能盯著两兄妹的背影,恍然大悟:二代?
怪不得那女人底气那么足?
更怪不得那位刘处长对兄妹俩那么客气?
“王教授,你也不认识?”
王齐志摇摇头。
京城的大院没一千也有八百,子弟没十万也有七八万,他哪能个个都认识?
“这个院子我去过两次,但没见过这位黄总。”王齐志指了指林思成手里的卡,“拿的是姐夫的卡,和这张一样!”
意思就是,有卡才能进?
而王教授的姐夫,不就是叶安寧的爸爸?所以,这卡的级別得有多高?
赵修能一脸狐疑:“那位黄总,调查过林思成?”
但想想又不对:林思成有什么好调查的?
不管怎么查,他和官,和二代也不沾半毛钱的边。
如果是这个原因,这张卡就该送给王齐志。
但刚才,那位黄总只是对王齐志礼貌性的笑了笑,显然还不知道王齐志的身份。
那就是,看林思成看对眼了?
赵修能越想越是奇怪,瞅了瞅自个,又瞅了瞅王齐志:“王教授,我觉得,咱俩也挺顺眼的,为什么没给我俩送一张?”
王齐志“嗬”的一声。
老赵,你长的丑,想的花:我去了好几次,都没蹭上一张。
但不赖他,毕竟赵总没多接触过,不知道这一类人的喜好和为人处事的习惯。
就像自己,为什么当初一看到林思成,就喜欢的不行?
不仅仅是因为林思成眼力好,能力强,而是內在的涵养和展现出的气质。
温文尔雅,成竹在胸,不骄不燥,不卑不亢。
把两个人放一块,林思成比他还像二代。而且是那种所有二代都期望,都努力想要做到的样子。而接触的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更关键的是,林思成的真的很年轻,能力真的很强,强到许多人几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比如今天的事情,但凡换个人,绝不可能这么愉快的解决。
这样的年轻人,给谁都喜欢。
“不是……喜欢归喜欢,但他们是对手啊。”赵修能没想明白,“这样也能看对眼?”
王齐志又摇摇头:是对手没错,但要看是谁。
能开这样的场所,怎么可能和他姐姐一样?
不论是看人的能力,还是情商,两人都不在一个维度。
同样,也包括性格,以及看待问题的角度。
既然事情完美的解决了,对手当然也能成为朋友。
王齐志解释了一下,又半开玩笑:“赵总,你是老江湖,不比我懂?”
道理赵修能当然懂,但他想不通:什么时候,二代这么好说话,这么的平易近人了?
就像刚认识那会,王齐志都不拿正眼看他的。
有多少天才,多少俊杰想认识这样的人,想和这样的搭上话,却无门无路?
但到了林思成这里,却反了过来?
黄嵐不算,那女人压根没脑子……
关键的是,还在於那张卡:王齐志都没有,只有他姐夫,叶安寧的爸爸才有?
这才是最让赵修能震憾的:都不需要王齐志这样的人物介绍,林思成凭自己,就凭一次偶遇,竞然就能扩展出这样的人际关係?
甚至於,能变坏为好,更和出身没半毛钱的关係?
太过反常,超出了赵修能固有的认知……
“估计是觉得林思成挺有意思吧!”王齐志笑了笑,“也有可能,是为了他那位姐姐!”
两人那么像,肯定是亲姐弟。但除了长的像,剩下的,压根不在一个维度…
转念间,林思成去而復返。
同一时间,人也被放了出来。
李贞和方进不明就理,还以为林思成出了什么事,看到人的那一刻,才算是鬆了口气。
剩下的三位,脸色都不怎么好,就像是,被嚇住了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冯三江和胡海都没在意,因为这一次他们確实没有骗,更没有做局,而是规规距距的交易,顶多就是用了点话术。
两人都觉得,警察只是简单问一问,就能把他们给放了。
也不需要林思成找人,托谁。
但之后,当他们发现丁阿琴也被带了回来,而且是警察有意让他们看到的时候,两人才后知后觉:这次麻烦了。
他们没少被处理,更没少进这样的地方。更知道,从这儿到酒店有多远,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再过多久,丁阿琴才会被带过来。
所以,两人都清楚,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对方的能量很大,大到能把他们送进去,很可能再也出不来的那种。
他们这次是没有骗,但对方有的是办法,有的是能力查到他们曾经骗过谁。
本就是擦边的勾当,不上称三两,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当时,他们甚至想过:林思成会不会放弃他们?
林思成应该不会,但架不住有人会劝他止损。比如王齐志,比如赵修能。
所以,两个人越审越心虚,越审越慌。
突然,警察告诉他们,报案人撤案了的时候,三个人劫后余生,全都是那种逃出生气,差点就死了的感觉。
果然,没有跟错人。
但以后呢?
那个女人,不会放过他们的………
像是约好的一样,三人走到林思成面前,齐齐的鞠了个躬。
大恩不言谢,谁都没有说话。
隨后,冯三江直起了腰:“林师傅,我们先回广州,下午就订票!”
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去广州是假,他们是想到香港,更或是躲两天。
“不用,事情解决了!”林思成顿了一下,“至少这一位,以后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冯三江愣了愣,看了看林思成,又看了看王齐志。
可能是过于震惊,表情像是写在脸上:没起衝突,也没干仗?
一瞬间,王齐志的脸就黑了下来。他刚要骂,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別说,这王八蛋猜的挺准:这事情如果给他处理,百分百干仗。
既便不干仗,而是通过关係解决,也绝对会留下首尾。
以那女人的性格,百分之百会反覆。
避免给林思成带来更大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出去躲一躲……
林思成笑了笑:“黄总和黄老师都挺好说话的!”
啥,挺好说话?
冯三家愣住,第一次对自己判断產生了怀疑:怎么看,那个女人都不像好说话的主?
但隨即,他又反应过来:赵修能一脸古怪,王齐志更夸张,跟便秘似的。
明白了:並不是那好个女人好说话,而是林思成用了其他办法。
林思成看著冯三江,“冯师傅,我提个建议:如果能想起来的话,最好能想一下:像黄老师这样的,还有多少!”
他既指人,也指事。
可能有背景的,以及够得上判的。
冯三江用力点头:“林师傅,我明白!”
他明白,林思成不是想让他们交投名状,林思成压根就不需要。
而是要早做准备。
“老师,师兄,咱们回去再说!”
王齐志和赵修能点点头。
一群人鱼贯而出,离开派出所。
轿车行驶在马路上,窗外的树影不住的倒退。
黄嵐靠著车门,眼睛却盯著黄智。
“姐,你看什么?”
“当然是看你!”黄嵐理直气状,“我是不是你亲姐?”
这不废话?
黄智看著她,意思是你有话直说!
黄嵐哼了一声:“我求了你好多次,问你要两张卡送人,你一直不鬆口。那小孩今天第一次见,你连他干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说送就送?”
“谁说我不知道?”黄智笑了笑,“人家说了,学生!”
黄嵐被气坏了:“黄智,学生你都捨得送,你亲姐你不捨得?”
“这个学生不一样。”黄智摇摇头,“姐,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学生没有?”
黄嵐顿了顿:確实没见过。
本事大的,不像人。
她脑子虽然直,但有眼睛:什么时候,故宫的专家的脾气这么好了,被人压著踩,竟然连声都不吱?刘依玲不但不生气,还愈发恭敬。
孙启辰倒是很生气,但也就只敢生一下窝囊气,连林思成的脸都不敢看。
她想了好一会:“这小孩,来头很大?”
黄智噎住了一样: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到过小院的小孩那么多,哪一位的来头不大。但你见过,我给谁送过卡?
也怪自己,大姐是什么样子,他这个弟弟还不清楚?
都多余让她动脑子……
黄智嘆了口气:“大姐,过几天,你先让卢梦约一下,然后你再主动约一下,请人家吃顿饭,到时候我也来……”
“时机到了的话,你道个谢,再道个歉!”
黄嵐眯住了眼睛:道谢她理解,今天的事情,確实该谢谢林思成。
但道歉……
“凭什么,我又没做错?”
谁说没做错?
你让警察把他当成罪犯审,这还不叫错?
但这样的道理,没办法和黄嵐讲。你越和她讲,她越和你强。
黄智直接了当:“姐,你想不想以后少上点当,少赔一点?”
黄嵐愣了一下,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经歷。
说多了,全是泪……
她老老实实点头:“想!”
“那就道歉!”
黄嵐琢磨了好半天,嘟嘟囔囔:“道歉就道歉,你凶什么凶?”
黄智鬆了口气,懒得理她。
出身再好,背景再强,但一辈子,总不能全靠这个活著?
更何况,大姐还是这样的情况?
她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的苦,大脑还受过伤,所以爸妈才会觉得亏欠。
如果不是大姐,自己这个弟弟早不知投了多少次胎。
所以,全家人都宠著,惯著,久而久之,心思愈发的单纯,性格愈发的较真。
黄智的目的也不是让她少赔点,就她这么点爱好,姐夫和外甥也看的紧,骗也骗不了多少,完全能赔得起。
而是想让她少生点气,儘量不要让人看笑话。
刘依玲不行,眼力够了,但情商不够,人情达练也要差好多。
转著念头,黄智又突然想了起来:“算了,直接请吃饭有些太突然。这样,我联繫他,先帮你把书房里的那些物件看一遍!”
说著,黄智拿出了手机。
不是打给林思成,而是打给姐夫和外甥。
但號码还没拨出去,黄嵐拦住了他:“不是……黄智,你先等等。”
“等什么?”
黄嵐有些心虚:“万一……万一全是假的怎么办?”
黄智又气又笑,又有些心疼:姐,原来你也知道?
“那就更需要看一看了!”黄智耐心劝著,“你放心,这小孩做绝对靠得住,不会讲出去!”“我担心的是你姐夫!”黄嵐嘆了口气,“他要是被气的跌过去怎么办?”
黄智一脸古怪:要跌,他早跌了。
你那些东西怎么来的,他不比你清楚?
黄智收起手机:“那就不告诉姐夫!”
“嗯,怀玉也不能说!”
“好,不说!”
第526章 要看到什么时候?
年节一过,天气慢慢的暖和起来。
工程队两班倒,一个月的时间,把该砸的,该拆的拆了个遍。
门窗和新风系统有序安装,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就能进行墙体和地面加固。
大部分的设备都已到位,隨时可以进场。
按照王齐志的计划,差不多再有两个月,最多清明左右,基本就能完工。
趁著中午工人休息,林思成上去转了转。
王齐志跟在后面,踌躇满志:“装完后再晾一晾,最多五一就能开业。”
“老师,不用太著急,六七月也行,八月份也不晚。”
“早开张早赚钱!”王齐志摇摇头,“这钱花的跟淌水似的,一算帐我头就疼!”
林思成笑了起来:確实花的挺多。按现在工程进度,比之前的预算至少要超三成,多花五六百万。但工予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长远发展,做大做强,这些钱一分都不能省。
“下个月,陶研所这边会申报甜白釉工艺復原项目的阶段性验收,非遗司会下拨部分研究经费。院(故宫博物院)领导的意思是,全部划拔到我们的帐上。”
王齐志不以为意:这不是应该的吗?
林思成復原出了完整的工艺,甚至把成品都仿烧了出来,才去找的陶研所。
不用买实验物料,更不用浪费耗材,甚至都不用安排太多的人,照著抄一遍就行,等於从天上掉下来的学术成果。
得多不要脸,多没节操,才会和林思成分经费?
“但那才几个钱?”王齐志牙疼似的,“顶天了几十万,连装修的零头都不够!”
“只是阶段性,后面肯定还有!”林思成笑了笑,“再说了,我们的成本也不高!”
不是不高,而是低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所以,赚是肯定能赚的。
但这只是针对林思成而言,给陶研所,再加两三倍的研究经费都不一定够。
而且这是常態,社科研究重资產,重投资,来钱慢,能盈利的单位只是极少数。
而且其中的大部分的都是掛羊头卖狗肉,王齐志也不求林思成完全学同行,但至少要保证收支平衡。他想了好一会儿:“我越来越发现,赵总的建议还是很中肯的:咱们不能一直一条腿走路,该拓展的业务,还是要儘早拓展。”
林思成不置可否:再是要儘早,也要等和故宫陶研所合作的宫廷瓷的部分成果发布。
没有影响力,没有知名度,再著急也没用。
“老师你放心,不影响的!五月份陶研所发布学术成果,六月份保利秋拍。正好赶上开业,不论是鑑定还是修復,都能赶得上。”
“我知道!”王齐志点著头,“我的意思是鑑定可以提前搞,没必要非等著研究中心开张以后,可以另外先找个地方!”
林思成不假思索:“老师,等五月份的文博会结束吧。就算另外找地方,资金也跟不上。”对於这件事,林思成是少数对多数。
准確来说,是他一对多。
按王齐志,赵修能,乃至林长青的建议:修復要用到仪器,有时候还得做成份和结构检测,肯定要和研究中心放在一块。
但鑑定业务,在潘家园或是琉璃厂租个门店就可以搞,地方不用太大,够用就好。
仪器也不用置办太多,能做基本检测就行,业务类型主要还是以眼鉴为主。
然后赵修能负责瓷器,王齐志负责金银铜器,冯三江负责杂项。遇到字画,或是不好鉴的物件,林思成再出马。
有必要的话,林长青也能来顶一段时间。
至於影响力、知名度,压根不用担心:开业的时候,让故宫的盛主任、田所长,以及文研院的方院长来捧个场,保准比在电视上打gg还有用。
再以林思成和故宫、文研院的关係,偶尔邀请一两位专家镇镇场,不愁没生意。
既然有的赚,晚赚不如早赚,还能回回血。
但林思成觉得,所谓的眼鉴,现在既便没有臭成一砣,也差不多。
其次,眼鉴太考验基本功,更考验知识储备。
林思成不担心赵修能、王齐志的职业操守,而是担心他们的专业水平。
包括林思成,捫心自问,连他都不敢说绝不会走眼。
就像上次黄嵐的那幅画,专业如故宫的专职研究员刘依玲都能走眼。相比较,不管是赵师兄还是老师,都要比刘依玲差一些。万一遇到类似的稀奇古怪的物件,鉴错了怎么办?
更关键的是,这个鑑定中心不管开到哪,肯定是和研究中心是一体的,法人肯定是林思成,你就是分开註册也没用。
別的专家鉴错了,大不了沉寂一段时间,风声过了再捲土重来。但他们只要鉴错一次,影响的就是研究中心的专业性和权威性。
所以,鑑定不是不做,而是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必须是人机合一,先检后鉴。
林思成的计划是,等六月份保利的拍卖会开拍,多送几件上拍,资金宽裕一些之后,把楼上的半层也租下来。
多花点钱无所谓,绝对不能著急。
王齐志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包括他,赵修能,以及林长青,乃至於冯三江和丁阿琴,都觉得林思成是杞人忧天:
就潘家园、琉璃厂那地方,一天能碰到一件真品,都得夸声好运气。更遑论稀奇古怪,能让他们走眼的物件?
等於钱扔在地上等著他们捡,为什么不捡?
但这个事情已经说了好多次,他说过,赵修能说过,包括林长青也劝过。
林长青甚至骂过,说林思成是一根筋。
但没用。
王齐志想著,再用个什么方法开导开导。正琢磨著,“嗡嗡”的两声。
林思成拿出手机,顺手接通,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客气的声音:“林老师你好,黄老师让我来接你,我已经到了园区。”
“好,我马上下去!”
回了一句,林思成掛了电话。
“黄老师,黄嵐?”王齐志一脸好奇,“她请你鑑定,你一直没去?”
林思成点点头:“抽不出时间!”
这事情年前就说过,但林思成一直没答应。
毕竟两兄妹的身份不一样,黄智又开了个隱私性质极高的私人会所,搞不好乾的就是广州的陈总那样的勾当。
这样的人,林思成一点儿都不想沾。
过年的时候见到叶兴安,王齐志特意问了问,答案却出人意料:黄智只是纯做生意。
当然,父辈的影响力肯定利用了一点,但至少不是政治捐客。
之后给林思成讲了讲,他才算是鬆了口。王齐志以为他很快就会去,没想拖了这么久。
“我原本准备过完年回来就去的,但老师你知不知道,黄老师准备让我看多少件?”
林思成比划了一下,“说是书房,足足有六十多个平方,整整一库房。”
王齐志不以为意:“那也没多少啊?”
对林思成而言,確实不算多。在广州的时候,陈总的那一层就是几百个平方,几百件古玩。他看一遍,也没用多久。
林思成嘆了口气:“万一全是假的怎么办?”
王齐志愣了愣,“哈哈哈”的笑:原来林思成怕的是这个?
黄嵐那样的性格,確实挺让人挠头:顺著她的话说吧,对不住良心。不顺著她的话说吧,万一被她惦记上怎么办?
我这都是假的对吧?那你帮我淘几件真的……
笑了好一会,王齐志指著太阳穴:“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她年轻的时候,这儿受过伤……我爸说,挺可怜的……”
林思成点点头:他当然记得。
要不是因为这个,別说去,他连黄嵐的电话都不会接。
既然答应了,去肯定是要去一下的,不过得拉个垫背的。
“老师,我还约了刘依玲老师,我俩一块去!”
王齐志竖了个大拇指。
林思成绝对是抱著“有事先让刘老师上”的打算。反正刘依玲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故宫里,黄嵐既便想缠著不放,影响也不大。
总不能天天都追到故宫里吧?
“但也不一定就是坏事!”王齐志托著下巴,“至少那女人出手够大方。”
说的就是这个。
她都成这样了,赚她的钱,林思成心理上过不去。
再一个,这位黄老师认死理,林思成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干,天天陪她逛市场吧?
“反正我得收著点!”
“你自己把握!”王齐志不置可否,“带谁去,李贞,方进?”
“谁都不带,刘老师带了助手,我跟著蹭一蹭就行。”
“行,有人用就好!”
说了几句,林思成下了楼。
一辆奥迪停在门口,司机恭敬的站在旁边。
上了车,拐了个弯接了刘依玲,又往前开了一小段,进了小区后,奥迪停了下来。
就在王府中环的对面,真正的二环內。
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楼门口黄嵐和黄智,林思成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
黄嵐在这,林思成一点都不意外。但黄智竟然也在门外面等他,著实让他吃惊。
这位是真正的大院子弟,如果做比较,他父亲的影响力不比王齐志的父亲低。
包括黄智的二哥也在部委,级別虽然比叶安寧的妈妈低一级,但真正的位低权重。
黄智虽然没从政,就像他自个说的,开了个小酒楼,但这个酒楼,去的儘是高官贵胄。
上辈子吃过亏,林思成对这样的人物有本能的排斥。但就像被盯上了一样,怎么推都推不掉。又不好直接得罪死,只能来一趟,应付应付。
但没想,黄智也在,还专门在门口等他?
这下好了:黄嵐好糊弄,黄智怎么糊弄?
快走了几步,林思成握住了黄智的手,解释了一下:“黄总,黄老师,一直忙,委实脱不开身,实在是抱歉。”
黄智半开玩笑:“林老师,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像是深有同感,黄嵐还点了一下头。
之前又不是没请专家看过?
不知情的,像刘依玲,那自然不用说。
但只要稍微知道点底细,知道一点他们家里的情况的,无不趋之若鶩,热切殷勤。
林思成当然知道,既便不知道,別人也会告诉他,弟弟给他的那张卡和名片的意义。
但他倒好,饭一次没来吃过,电话更是没有主动打过一次。更有甚者,自己和弟弟邀请了他好几次,每次他都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
別说黄智,单纯如黄嵐,都能看出他在推託。
林思成笑了笑,不卑不亢:“黄总言重了,主要是家不在这边,偶尔才来一趟。”
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黄智並不在意。
如果像之前的那些人,像苍蝇似的闻到点味道就往上扑,也不值得他特地给林思成送张卡。而且恰恰相反,林思成越是躲,他越是觉得找对了人。
黄智笑了笑:“开个玩笑,只要林老师来,就是我们的荣幸。”
客气了一句,黄智又和刘依玲打了声招呼。
后面还跟著一位,岁数和林思成差不多,黄智介绍了一下,说是侄子。
然后一行人上了楼。
黄嵐的家在三楼,近三百平的大平层,极为宽敞。她专门开闢了一间用来当收藏室。
在客厅里稍坐了坐,喝了一杯茶,黄嵐带著他们进了收藏室。
刚一进门,林思成愣了一下:墙上是画,案上是画,博古架上还是画。
人物、山水、花鸟,工笔、泼墨、絳彩……一瞬间,林思成还以为进了画廊。
看他一脸惊奇的模样,黄嵐解释了一下:“我年轻时在央美读书,隨李苦禪(现代著名画家,书法家,教育家)教授学中国画,同时也学鑑定,但没读完……”
“后来,我被安排在育英学校(总参子弟学校)教美术,当过一段时间的美术老师。之后辞职,就爱上了收藏……”
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全是画。
读的是名校,拜的是名师,喜欢这个不稀奇。
“黄老师只收藏字画?”
“对!”
“大概有多少件?”
“收的收,卖的卖,应该还有两百多件!”
林思成愣了一下,刘依玲则倒吸了一口气:这要看到什么时候?
第527章 会的不用教,学的教不会(补更)
两百多件,確实挺让人发愁。
因为画不像瓷器,具有一定的工艺性。这玩意纯靠手搓,细节太多,能造假的地方更多。
快枪手如林思成,也不敢保证每一件能看多快,一天又能看多少件。
今天看不完,是不是得约个时间,下次再来看?
下次看不完,是不是还得来下下次?
一来二去,你再是不想沾,这关係也搭上了。
看他一脸踌躇的模样,黄智又气又笑。
小伙子,有那么畏难吗?
身份不身份的先不说,这次请林思成过来,可是明码標价,要给钱的。
不论真偽,不论大小,鉴一件三千。至於林思成给刘依玲分多少,那是他的事。
所以,不应该是鉴的越多越好?
更何况,这里面不仅仅是钱的事。但凡换个人,就衝著和黄智、黄嵐结个善缘,也巴不得多来几次。但给林思成,怎么跟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他直接了当:“林老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黄总,你言重!”
林思成嘆了口气,“单纯只是因为忙,其次,我这个人比较內向,也比较社恐,最怕和人打交道!”黄智若有所思。
前一句好理解:上次在派出所,刘处长特意查了下,林思成不仅仅是研究生,好像还在西大参与什么文物研究。
除此外,他好像还和几家古玩公司,以及陕西的一些好收藏的矿老板有来往。上次西泠印社的拍卖会,应该就是林思成代人举牌。
但忙归忙,不能钱送到门上你都不愿意赚吧?
至於后一句,林思成回答的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黄智能听懂:他不擅於处理人际关係,怕什么时候得罪了自己都不知道。
与其被自己记恨上,还不如开始就不接触。
但黄智不信:就那天在派出所那个场面,林思成哪有半点內向、社恐的样子?
恰恰相反:不但不內向,甚至世事通达到了极致,比好多四五十,在社会上闯荡了半辈子的成功人士还老成,还老练。
反正给他,那天的事情他绝对处理不到那么好。
所以黄智怀疑,林思成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以为自己想让他干点儿什么。
不过不奇怪,古言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自己无缘无故的送他一张卡,又送了一张名片,之后又联繫的那么勤,他肯定会多想。
更何况,自己確实是带有目的的。
“你这么年轻,还是得多出来交际交际。象牙塔里固然好,但不能一辈子待在象牙塔里吧?”黄智笑了笑,“社会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社会確实不复杂,我怕的是你复杂……
林思成不置可否:“黄总说的对!”
扯了几句閒蛋,林思成带上了手套。
两人分工很明確:分开看,各看看的。如果碰到拿不准的,两人再一起討论。
黄智让侄子取画,黄嵐也过来帮忙。林思成和刘依玲各据一张长案,助理站在边上递工具。上来就放大招:刘依玲面前是一幅齐白石的《牧牛图》,林思成的面前则是齐白石的一幅虾。两人看了一眼画,又对视了一眼。
这两幅要是真的,不说上千万,四五百万轻轻鬆鬆。
建国后,齐白石陆续向故宫捐赠作品,他逝世后,家人也陆续向故宫捐赠过。所以在故宫里,齐白石的作品不算少。
而做为现代最具有影响力的画家,齐白石的作品一直是故宫字画组的研究重点,两人都不算陌生。刘依玲先大略扫了一眼,看了看结构布局,以及笔画和线条。
差不多两三分钟,她心里就有了数:齐白石的特点是大胆设色,工写结合,风格冷逸,色彩强烈,笔墨极具张力。
这一幅却中规中距,甚至透著点小心翼翼,十有八九是仿作。
不过仿的挺真,画工也不错。给一般的藏家,真有可能打眼。
避免看走眼,刘依玲没敢使懒,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林思成直接了当,没看画,而是先看纸。
只是一眼,他就有了定论:假的。
不过作者的功底很深,仿的挺像,笔力至少有五六成相似。给一般的拍卖会,直接就能当齐白石的真跡上拍。
至於会不会有人上当,那就不知道了。
林思成看了不过几秒就有了定论,却不好说他已经看完了。一是会让黄智和黄嵐觉得他太敷衍,二是会显得刘依玲很无能。
再一个,本就是来走过场的,能少看一幅,就少看一幅。一时间,林思成无所事事,就只能盯著画消磨时间。
但说实话,这画虽然仿的像,基本只能算是照猫画虎,並没有什么特点,也没什么看头。看了一小会,林思成觉得没意思,开始走神。
先是算了算日期,中心大致什么时候能做防震加固。又算了算仪器和设备,看有没有遗漏。然后算了一下,保利春拍时,他送的那几件大概能拍多少钱,要不要再送几件。
刚开始,谁也没发现,都以为他在认真看画。
但看著看著,黄智发现不大对:好半天,林思成都没挪地方了,一直盯著画中的某一处。
难道有问题?
暗忖间,他低著头瞄了一眼,隨即一脸古怪:不是……林思成竞然在发呆?
不对,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
总不能,刚开始看,他就走神了?
正狐疑著,刘依玲直起了腰:“林老师,我这幅应该是仿品:画法不对,调彩也不对,线条过於僵便,不见半点灵性。应该是照影临摹出来的……”
林思成如梦初醒:“哦,我这一幅也一样,仿品。破绽很明显:用的是四川自贡造纸厂的竹纤维宣,这纸到七十年代后期才开始生產…”
黄智惊了一下:“你连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厂造的纸,都能看得出来?”
林思成很谦虚:“这是基本功,专精字画的鑑定师都能看的出来。”
黄嵐不知所谓:她离专精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当然看不出来。
刘依玲没说话,心中却暗暗嘀咕:她倒是能看出来一部分,但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一人一句,算是给两幅画定了性。
让侄子收走了画,去拿第三第四幅,
黄智心中一动,试探了一下:“林老师,就只有纸不对?”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既然纸不对,还管剩下的对不对做什么?
齐白石五七年去世,这纸到七八年才开始生產,总不可能是这纸往前穿越了二十年?
不过人家既然问到了,肯定得解释一下,不然对不住给的那三千块钱。
他仰著头,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笔力过於软,调色过於淡,虾皮过於干……这几点,恰好与齐白石的风格相反。特別是最后一点:齐白石的虾,能在虾壳上看到水汽。”
“原来是这样?”
黄智装模作样的回了一句,心中却“嗬”的一声:果不然,就只是在开始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思成就开始走神了。
不然的话,画才刚刚收下去,他有什么好回忆的?
黄智不动声色,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两人又开始看第二幅。
之前是齐白石,这次又成了张大千。
刘依玲看的是一幅仕女图,林思成则是张大千的经典之作:一幅荷花图。
依旧和之前一样,刘依玲一丝不苟,仔仔细细。但林思成仍旧是一眼,就给这幅画判了死刑。怕黄智又问什么问题,他又看了看画心。
笔力虽然比仿齐白石的那一幅稍强点,但依旧是照猫画虎,没什么深入研究的价值。所以,林思成又开始走神了。
这一次,黄智观察的特仔细:画轴展开以后,林思成大略一扫,从后到前,从上到下。
大致顺序应该是:裱背、轴杆、隔水(綾)、画心、题跋、印章。
步骤倒是挺多,但只是匆匆一扫,能用多长时间?
整个过程,也就几十秒。再然后,林思成就开始发呆了。
再看旁边的刘依玲,一寸挨著一寸,认真到不能再认真。
黄智没点破,静静的等著。
黄嵐是顾不上:她跟著刘依玲的步骤,也在那里看。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刘依玲抬起头:“林老师,我看完了,这幅应该也是仿品。
缺点很明显:张大千的人物画,大多会用到西画的焦点视图,明暗对比。但因为调色过於浓,色彩过於艷,所以不太明显,但这一幅,却是纯正的工笔……”
张大千也给故宫捐过画,再加国家收购、其他藏家捐赠,故宫当中差不多有一百来幅。
而做为同时期影响力同样巨大,国际影响力则比齐白石更大的著名画家,张大千的画作同样是故宫学者的研究重点。
所以,刘依玲肯定不会看错。
抽空瞄了一眼,林思成暗道了一声果然。
他装模做样的直起腰:“刚好,我这幅也看完了,也是仿品。首先,墨不对……”
“张大千有一个特点:他比较节俭,所以不论是谁找他画画,更或是给谁送画,他一律只用洋墨(工业炭黑,石油副產品)。如果是泼彩,必用化学料调和,因为可以快干,节省时间。”
“但这幅,用的却是上好的松烟墨,里面还添加了牛皮胶、麝香、以及冰片。青绿彩也一样,这幅画里,用的都是上好的石青和石绿,调和则用的是桐油…”
说好听点,张大千比较节俭,说难听点,是抠门。就这幅画中的墨和顏料,以及自然晾乾的时间,足够张大千再多画个十来幅的了。
只此一点,仿作无疑。
除了这个,林思成又说了说画,比如构图、比如勾线,以及泼墨泼彩等等,与张大千都有哪些差距。黄嵐一丝不苟,全部记在了本子上。
黄智依旧不动声色。
然后是第五幅和第六幅,第七幅第八幅,第九幅和第十幅。
每一次的过程大同小异:刘依玲无比认真,从画头看到画尾。发现的大都是画法、技术、流派,以及创作特点,艺术风格等方面的问题。
而林思成就只看那么几眼,然后就开始发呆。
侧重点则截然相反:每一次,林思成都会先指出材料中的问题。
比如纸,比如墨,比如顏料,以及轴杆、轴头、天地(綾)。
然后,才开始讲哪儿画的不对,与原作者相比,差在哪儿。
而且会指给你看:原作者的线条是怎么勾的,底图是怎么布局的,泼墨后的层次是如何渲染出来的,色彩需要过渡的地方又是如何处理的。
而这幅画的仿作者又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没做好。
黄智能听出来:林思成讲的,至少要比刘依玲讲的直观的多,也有用的多。
因为刘依玲讲一大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林思成只讲几句,他不但能一目了然,且能心领神会。这就挺神奇。因为黄智压根就不懂画……
又看了几轮,差不过了两个小时,黄智说是稍休息稍息。
林思成无所谓,他一直都在那坐著发呆。但刘依玲不一样:这两个小时里,她一直盯著放大镜,眼睛里已开始泛酸了。
黄智让侄子泡了茶,四个人回到了客厅。
隨后,侄子下了楼,说是要去买什么东西,林思成也没在意。
他不知道,黄智让侄子拿著林思成鉴过那几幅画,到雅昌中心去做检测了。
黄智不是不相信林思成的操守,况且大姐的这些藏品是什么来路,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他心里基本有数。
他就是想验证一下:每幅画,林思成都只是瞄了一眼,这准確率有多高?
暗暗转念,黄智推了推果盘:“林老师,刘老师,吃点水果。”
“谢谢黄总!”
林思成没客气,拿起了果叉。
干坐了两个小时,嘴確实有些干。
叉著西瓜和梨吃了几块,黄智又递烟。
林思成摆摆手:“谢谢黄总,不会抽!”
“好习惯!”
夸了一句,黄智放下烟盒,状似不经意:“林老师平时都忙些什么?”
林思成顿了一下:我不信你没调查过?
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在大行的拍卖会上捡漏,甚至能在鑑定方面,把故宫的专职研究员压一头?关键的是,刘依玲不但不生气,还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林思成不信,黄智不好奇。
当然,仅仅只是好奇,而非生死仇敌,黄智顶多也就是让刘处长那样的內部人员查一下。不至於大动干戈,把他查个底儿掉。
不动用相当高级別的权限,刘处长仅仅也就能查到一些西京公安和京城公安想让他查到的东西。比如在西大读研究生,同时也在参与学校主持的文物研究项目。
又比如家学渊源,祖父是西大考古学、文保学教授。同时也是陕省知名的瓷器鑑定专家。林思成从小耳濡目染,所以鑑定能力相当强。
至於其他的,刘处长应该不会刻意去查,即便查了,他也绝对不敢说。
转著念头,林思成大致讲了一下。
“意思就是,你从小就开始学鑑定?”
“是的黄总,受爷爷的影响,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了!”
林思成回了一句,给他们看了看手:“我虽然学的是瓷器,鉴的也是瓷器,但瓷不离画,所以对字画也有些涉猎……”
黄智和黄嵐睁大了眼睛:“意思就是,你这鉴画的功夫,全靠自学?”
林思成倒想给自己找个老师,就像“不管是鉴瓷,还是研究瓷器,都是跟爷爷学的”这样的藉口。问题是,一时半会真就找不到这么合適的人。没办法,就只能说是自学。
他点了一下头:“是的黄总!”
看著那双怪异的手,黄嵐都惊呆了:靠自学,竟然都比刘依玲强,如果有老师教,岂不是更强?黄智半信半疑:他再是不懂,至少知道瓷上画画和平时的画画有什么区別。
在瓷上画画的,顶多也就是画匠,连画师都算不上。而能留下墨宝,称得上古董的,至少也得是“家”。
如果做个对比的话,所谓的瓷画,连字画的皮毛都算不上。
所以,因为瓷器鑑定的多了,又学会了鉴画,他一个字都不信。
要这么容易,那些搞鑑定的还拜什么师?
但话又说回来:就林思成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有明显比刘依玲高好大一截的鉴画能力。如果是老师教的,那是谁教的?
了无头绪,黄智也没有深究。
他只需要知道,林思成的鉴画能力確实很高,人品也能靠得住就行了。
林思成的茶杯浅了下去,黄智提起茶壶满上,又隨口问著:“上次在派出所,听你说要在京城搞个鑑定工作室,什么时候搞?”
可不止是工作室,而是一千多平的研究中心。包括鑑定、修復,以及文物研究。
但警察当时问的是,为什么要雇冯三江和胡海。
中心就开在派出所的辖区內,马上就要打交道,没必要隱瞒。又因为胡海和冯三江都是野路子,只能搞鑑定,林思成才说是准备成立一间鑑定工作室。
所以,黄智不是听说,而是从笔录中看到的。
“快了,已经选好了地方!”
不是什么秘密,黄智想查就能查到,林思成大致讲了讲。
“和雅昌中心是同一幢,但不在同一座,已经著手装修了!”
“这么快?”黄智惊讶了一下,“那到时候你的学业怎么办?”
林思成张口就来:“我们学校比较人性化,研究生阶段对课时没有硬性要求,只要能及时完成课题任务和论文就行。”
“其次,这个工作室是几个人合伙,有几位同行的前辈支持,平时的管理与运理,都有人负责。”黄嵐冷不丁的插了一句:“那两个骗子也是合伙人?”
林思成笑了一下,又摇摇头:“当然不是,他们只是员工!”
黄嵐不信,黄智也不大信:明知道这两个是麻烦精,说不好哪天就会碰到比他们姐弟俩还要难缠,还要难说话的对头。
如果只是员工,林思成何必费这么大力气保他们?
但黄智关注的不是这个,再没有深究,话峰一转:“画鉴不鉴?”
说著,他还看了一眼黄嵐。
林思成心知肚明。
就说,黄智又不好收藏,为什么会盯著自己不放?
原来是为了她姐姐?
倒是挺同情的,但林思成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时间。
他点点头:“鉴!”
但不一定就是他鉴。
黄智笑了笑:“鉴就好!”
又喝了一盏,林思成拿起了手套,刘依玲也跟著站了起来。
林思成直言不讳:“刘老师,你看的比较久,再休息一会!”
刘依玲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连著看了十多幅,確实已经到了她的极限。
费眼睛还是其次,主要是太费脑。
关键的是,更费精神。
怕给林思成拖后腿,更怕给林思成丟人,每一幅,刘依玲都全神贯注,不敢有半丝马虎。
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敢放过,大脑飞速的转,只要是涉及到的知识,她能反反覆覆回忆三遍,再对照三遍。
可以这么说,今天的刘依玲,绝对用出了十二分的真本事。
人力有穷时,再看下去,说不好就会出差错。
“林老师,我给你搭手!”
林思成笑了笑:“好!”
其实也没什么可搭的。
但林思成叫了一声,刘依玲半点都没犹豫就答应过来。甚至林思成明確告诉她,可能会拉她挡枪,刘依玲依旧没打半点推辞。
不干点什么,林思成良心上过不去。
他戴上了手套,侄子还没回来,这次是黄嵐去取的画,一次性抱来了七八根画轴。
林思成全部摊开。
摊画的同时,他大略一扫,心中就有了大概:比起之前那十几幅,这几幅的画工、笔力,以及艺术水准明显上了一层。但没出意外,仍旧是仿品。
当然,只是大概,而非百分百確定,林思成还是挨个看了一遍。
不过这次是边看边讲。
林思成一手高倍镜,一手紫外灯:“刘老师你看这儿,就画心纸边缘的茬口,放大二十倍,是不是能看到细微且密集的橙黄斑?”
“这是比较专业的画纸作旧方法,传统的一般是拿茶水染,拿烟薰,高级的会照紫外线。但这一种,则是用橡碗(麻櫟果实的壳)加赭石蒸………”
“这样做旧的纸,极度接近於自然老化画纸的特徵,普通的眼鉴很难发现。既便高倍放大,看到这些橙红斑,只以为是自然老化留下的痕跡。”
“既便做仪器检测,也以为是顏料飞溅所致。因为国画顏料本就会用到赭石和草木油料调色,里面都有类似的成份,所以很容易忽略……”
刘依玲知道这种做旧的方法,但她不知道怎么鉴。
更不知道,放大画纸边缘的横截面,再用紫外灯照,就能看到赭石特有的橙黄斑。
老师果然没说错:林思成有招,是真的教。
她牢牢的记在脑子里,一脸感激:“谢谢林老师!”
林思成浑不在意:“你別客气!”
这本就是上辈子的时候,盛国安教给他的。刘依玲之所以不会,只是盛国安还没研究到位,还在探索阶段。
所以既便自己不教,刘依玲以后也能学会,无非就是早会了几年。
连纸都是做旧的,那自然是仿品无疑。
林思成又挑出了一幅:“你再看这一幅,依旧是画心纸的横截面……”
“不是看毛边,是看这个霉菌蚀出来的洞……依旧放大,你看:是不是挺整齐,顏色也挺匀?”“做旧的人没那个耐心,等不了霉菌蚀成斑,再蚀成孔眼。再者,他怕控制不住菌群数量,彻底把画蚀坏了,所以仿画中只要有这样的洞,大都是用精密仪器切出来的,然后再培养霉菌染斑。”“所以,有霉斑和仿画有一个特徵:霉斑蚀孔边缘相对整齐。其次,横截面有色差:切出来的孔,只有里外的黄的,中间却是白的。但由霉菌自然蚀出来的孔,只要有霉斑黄渍,必然是从里到外,且呈放射状……
这一次说的有些多,刘依玲有些乱。
她连忙拿出纸和笔:“林老师,对不起,我记一下。”
其实很简单,记住三个关键词就行:仿纸孔齐,霉斑有色差,无放射状。
但因为黄嵐也在记,林思成又讲了一遍。
黄智不明所以:感觉挺简单啊,这有什么好记的?
但刘依玲不但记,还一脸的诚惶诚恐,万分感激的模样。
下意识的回过头,黄智又看了看他大姐:黄嵐双眼放光,手里的笔写的飞快。
黄智后知后觉:林思成,这是在现场授艺?
厉害了林同学,你给故宫的专家当老师?
而且,他教的绝对是绝招。
不然的话,刘依玲不至於这么激动,这么兴奋。
一时间,黄智又惊又奇。
等刘依玲和黄嵐记完,他著实没忍住:“林思成,你讲的应该是极为实用的鑑定方法吧,你就不怕,被外面的人偷学了去?”
林思成笑了笑:“只是一些小技巧,谈不上偷学。”
事实是,会的不用学,一点就通,比如刘依玲这样的。
不懂的,想学也学不会,比如黄嵐。
因为鑑画需要看的细节太多,看画纸的老化程度只是其中之一。
而且还是相对不重要的一种。
就说一点:骗子也要讲究效率和成本。
能用这么麻烦的方法做旧画纸,能做到这么细心的程度,可见这画仿度有多逼真。
至少他刚看的这两幅,骗过关兴民的眼睛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像黄嵐这样的,更是闭著眼睛骗。所以,她学了也没用,而且基本用不到。
第528章 黄总,厉害了
又看了七八幅,无一例外,全是仿品。
而且仿的全是近代名家,没什么特色,基本和古董两个字不沾边。
既便早有心理准备,黄嵐仍旧鬱闷:这二十来幅,已经算是两百多件字画中画的比较好,艺术水准比较高的。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无名之作,要么本身就有点儿问题。黄嵐已经能够料想到,最后的结局。但能把林思成请来一趟不容易,还得往下鉴。
黄嵐又抱来了七八支捲轴。
刚刚放到长案上,外面传来动静,像是黄智的侄子回来了。
黄智起身,去了客厅。
两人都没在意,继续看画。
一墙之隔,侄子拿著林思成之前鉴过的那几幅画,以及几张检测报告。
黄智接到手里。
先是齐白石的那幅《虾》:
材质检测:
一、纸张。
方法:碳14加速质谱。
成份:竹纤维。
结果:树轮校正后3010年。
二、墨跡。
方法:显微拉曼光谱。
成份:碳粒,粒径0.28um。
结论:松烟墨……
三、顏料……
四、印泥……
前后看了两遍,黄智盯著纸张的检则结果:竹纤维,3010年?
用眼鉴看出宣纸中是哪一种纤维,这个不算难,经常画画的都能认得出来。
但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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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二零零九年,减掉三十,不正好就是林思成所说的七十年代后期?
即便把可能產生误差的十年加上,也才到一九六八年,那时候,齐白石已经去世十年了。
又看了一遍,黄智拿起第二张。
这是张大千的那幅《荷花图》。
材质检测:
一、纸张:竹浆60%+龙鬚草30%+楮树皮10%。
註:紫外灯检测呈黄绿萤光,成分含花椒碱。
结论:1945-1949年,四川夹江手工纸。
二、墨跡:碳微粒粒径0.25-0.3 um,松烟薰制。
胶原蛋白形成网状固碳结构(牛皮胶),龙脑树结晶(冰片)调和,抑制霉菌。
结论:1940-1950年黄山特製松烟墨。
三、顏料:
石青。工艺:蓝铜矿粉碎水飞。
石绿:孔雀石研磨漂洗。
花青:靛蓝植物发酵。
赭石:赤铁矿煆烧。
另含牛胆汁、蛤粉(贝壳)、云母粉。
结论:传统矿物顏料,应用古法调配……
黄智眯著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光。
果然,上好的松烟墨,上好的石青和石绿,和林思成的鑑定结论没有任何出入。
但他没搞明白:都是一些细小到微不可察的破绽,在他看来,压根就没区別。为什么林思成只是扫了一眼,就能一览无余,无所循形?
甚至於,和仪器检测的结论一字不差?
要说鑑定师的眼睛都这么厉害,那为什么刘依玲鉴了十来幅,却很少提到材质的问题?
是个人的习惯,还是说她的能力不如林思成,这些细节她发现不了?
黄智直觉,应该是后者。
他把报告还给黄彦彬:“先收起来,画也收起来,別让林思成看到。”
“叔,我知道!”黄彦彬一脸佩服的模样,“那小孩看著没几岁,有点东西啊?”
何止是有点东西?
没点能耐,他也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劲。
黄智不置可否,站起了身。
正准备进去,黄彦彬突然想了起来:“叔,刚才怀玉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块?我说我在家,不知道你在哪……”
黄智愣了一下:“你个白痴!”
黄彦彬被骂的莫名其妙:“叔,不是你说的,不能让怀璋和怀玉知道我们在大姑家,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大姑在鉴画?”
黄智嘆了口气:原本是不知道的,但她一诈你就露馅,她猜不到才怪了?
“怀玉如果找我,还用得著给你打电话,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
黄彦彬无言以对。
不过黄智並不是很在意:知道就知道吧,又不是在做贼?
“快到饭点了,你打电话,让小院留个包厢……”
话还没说完,他又顿了一下:那小子戒心太重,估计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会把他给卖了。带他去小院,他不一定会去。
“算了,先別定了,我待会问问他。”
“好的叔!”
“你今晚別喝酒,完了把他们送回去!”
“我明白!”
叔侄二人说著话,准备进收藏室。刚到门口,外面传来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掏钥匙。
隨后,“咯蹦”的一声,锁舌转了两圈,门被人从外来打开。
先是一张俏丽的脸,和黄嵐有七分相似。她先探头瞅了一眼,看到黄智和黄彦彬,“嗬”的一声:“哥,你看,我就说他们肯定和咱妈在一块,肯定没干好事。”
说著话,她进了客厅,身后跟著一位魁梧的壮汉。
一看脸就知道,这是兄妹俩。
李怀璋一脸狐疑:“小舅,我妈是不是又让你帮她收字画了?”
“没有!”黄智头摇的斩钉截铁,“这次是请人鑑定,看看你妈那堆破烂里,有几件值钱的。”李怀玉“哈”的一声:“舅舅,你也知道那是破烂?”
“废话,除了你妈谁不知道?”黄智浑不在意,“但你们別赖我,又不是我收的?”
兄妹俩对视一眼:確实不是你收的,但你要是不给她钱,她拿什么收?
“舅舅,收手吧!”李怀玉可怜巴巴,“你这样惯著,我妈只会越来越膨胀,那样的垃圾,只会越来越多。”
“別跟我说,没人发话,我敢给你妈给钱?”黄智一脸的不耐烦,“有本事,去跟你外公外婆说!”李怀玉顿时就哑火了。
在舅舅这儿,她还能撒撒娇,还能使使小性子。但到外公外婆那,但凡敢说他们的大闺女半个“不”字,拖鞋就扔过来了。
看妹妹吭吭哧哧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李怀彰嘆口气:“舅舅,即便为了让我妈少上点当,少受点骗,是不是也得让她收敛收敛?”
“想让你妈收敛是別想了,我答应,你外公外婆都不答应。”
黄智往里指了指,“不过別担心,舅舅帮你妈找了位护法,带火眼金睛的那种。”
火眼金睛,意思就是眼力超高?
兄妹二人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走,带你们见识见识!”
黄智招了招手,“正好,晚上一块吃顿饭,熟悉熟悉。”
兄妹俩不明所以,跟在后面,几个人进了收藏室。
听到动静,林思成和刘依玲回过头,黄嵐愣了一下,忙给他俩介绍:“林老师,这是我儿子和闺女!怀璋,怀玉,这是林老师……”
兄妹俩暗暗狐疑:刘依玲他们见过,知道是故宫的专家。但这个小孩……有没有二十?
老妈让他们叫老师,应该只是敬称吧?
对於黄嵐搞收藏这件事情,兄妹俩非常的牴触,因为他妈压根就不是这块料。顺带著对母亲的藏友,以及经常来往的鑑定师也不怎么待见。
但今天黄智在,他们不敢造次,耐著性子打了声招呼。
刘依玲不擅於交际,並没有察觉到,林思成却心细如髮。既便兄妹俩隱藏的很好,他还是察觉到了一丝疏离,以及冷淡,甚至是鄙夷。
但林思成並不在意:一是请他来的是黄智,和这俩兄妹没什么关係。
二则是,他基本能理解两兄妹的心情:这一屋子的画,没有上千万,也得有个几百万吧。这么多钱干点什么不好,买一堆废纸?
摊上这样的妈,他比这两位的意见还要大。
再说了,仅此一次,算是给黄总个交待,这地方他不可能来第二次,没必要计较。
暗忖间,他看了看表:“黄总,黄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
黄智顿了一下:“林老师,刘老师,那咱们再约个时间?”
“黄总,你別介意,我近期確实抽不出时间:工作室要装修,要进设备,有几件古玩还要送到保利参加春拍。包括学校这边还有几篇论文没有完成,导师一直在催……”
林思成不卑不亢,“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工作室开张,黄老师可以分批送过来,我慢慢看!”黄智不假思索:“几月份能开张?”
“最迟七月份!”
不过三四个月,还是能等得起的。
黄智点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一点车马费,二位不要嫌弃。”
支票是早就填好的,林思成瞄了一眼:十万?
他和刘依玲加一块,也就看了三十件不到,还不到九万块。
林思成没有接:“黄总,只看了二十五六件,既便按照之前说好的,也就七万多,你这给多了!”“我知道!”黄智不以为意,“多的你先记帐上,下次再扣!”
“好,那谢谢黄总!”
掰扯起来也麻烦,林思成接过支票,装进了口袋里。
兄妹俩站在最后边,眼睛都瞪圆了:十万块?
他俩一年的工资加一块才多少,三四环的一套房才多少钱?。
再算一算,二十五六件是七万多,那看一件就是三千块,都快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了。兄妹俩面面相覷,看看黄嵐,又看看黄智。
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可敢置信,不可思议。
感觉就像是:“舅舅和老娘是不是疯了”的那种意思。
黄智只当没看见,看著林思成:“这么晚了,顺便吃个饭。正好怀璋怀玉也在,都是年轻人,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
不能刚拿了钱,就拍屁股走人,那样不太礼貌。
林思成点点头:“客隨主便,黄总你安排!”
既然让黄智安排,那自然就是鲁风小院。
舅舅发话,李怀彰和李怀玉不敢不去。再一个,他们对这位“林老师”不是一般的好奇,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看就知道两个外甥在打什么主意,怕待会他们在在饭桌上乱说话,黄智让黄彦彬送林思成和刘依玲,又让黄嵐陪著。
他特意落后了一点,让李怀彰和李怀玉和他坐一辆车。
刚上车,李怀玉就迫不及待:“舅舅,那小孩还是个学生,你和我妈竟然叫他老师?”
要写论文,还有导师,可不就是学生?
至於老师……连刘依玲都是这么称呼的,难道黄智和黄嵐还能直接称呼名字?
黄智点点头:“他是西大考古系的研究生,专业学文物研究和古董鑑定的。”
李怀玉嗤之以鼻:管他什么大学,管他哪个系,又学的是什么专业,研究生难道就不是学生了?“他才只是个学生,看一件就要三千,刘专家才多少钱?”
李怀玉一脸惊奇:“舅舅,你钱要是太多花不完,给我和我哥分一点。”
黄智瞪了他一眼:“你们知道个屁?”
如果按市场价,比如在潘家园,请个在古玩协会、收藏家协会掛名的普通专家,確实只需要几百块。名气低点的两三百,名气大点的四五百。
再高一级,比如在什么博物馆任过职,能称得上专职专家的,又要高一点,差不多五六百,六七百。再往上,就得是专职的学者类。比如国博、故宫、文研院的专职研究员,发表过相关的论文。至少至少,也得在国家文物局下属的国家文物鑑定委员会掛名。
比如王齐志,这一类,基本都是一千起步。
再高一级,就是刘依玲、孙启辰这一种:名师子弟,在顶级期刊上发表过多篇专业性的论文。在学术界、研究界有一定的影响力。
这一类,看一件差不多一千五六。如果是专程跑一趟,差不多两千。
再往上,就到了刘言、盛国安这个级別。看一件三千起步,差不多是京城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但有个前提,你能请得动,人家愿意来。
所以,黄智给林思成的鑑定费,完全是对照顶级专家的標准。
確实高,但他觉得值。
但兄妹俩不知道这些,就觉得舅舅疯了:为了哄他妈开心,把钱当纸一样。
黄智一脸无奈,耐心解释:
“別以为人家年轻,就目中无人。这小孩虽然是个学生,知识储备比刘依玲的还要强。眼力更高,能给刘依玲当老师……”
“待会去了客气一点,別没大没小的………”
兄妹俩一个字都不信:舅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给刘专家当老师?
刘依玲是故宫的研究员,当代国画名家、著名鑑定专家盛国安的高徒。
那小孩能给刘专家当老师,岂不是和盛国安盛主任的水平不相上下?
有这个能耐,他还读什么研究生,写什么论文?直接去故宫,更或是国博上班,这些单位绝对抢著要。但黄智是舅舅,慑於积威,他俩不敢强嘴。
对视了一眼,黄怀彰一脸好奇:“舅舅,这位林老师,你是从哪找到的?”
“年前你妈报案,闹到了派出所的事情还记得吧?当时那幅画,就是林思成鑑定的……”
年前,派出所?
姓林?
兄妹俩突然想了起来:这件事情,老娘讲过,舅舅也给他们讲过。
“这个小孩,是那两个骗子的老板?”
黄智点了点头:说那俩是骗子,一点儿都没错。
怕这俩多想,他又强调了一下:“但林思成肯定不是骗子!”
兄妹俩没说话:就算不是骗子,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谁家的好人雇骗子当员工?
再说了,不过二十出头,才只是个研究生,鑑定能力却能比肩顶级机构的顶级专家,这不是扯淡吗?照这么一想,搞不好,还真就是个骗子。
但兄妹俩想不通:就这样的,老妈可能会信,为什么舅舅也会信?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嘲讽,怀疑,可笑,以及心疼。
嘲讽的是林思成:就算是要包装身份,是不是也得包装的合理一点,符合逻辑一点?
可笑的是,这个身份离谱到这个份上,舅舅竟然会信?
怀疑的是:舅舅多聪明的一个人?要智商有智商,要手段有手段,要关係有关係,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查一下?
那可是十万块。
反过来再想:这骗子胆子也是真大,舅舅的钱也敢骗?
咦,不对……那小孩,怕是还不知道舅舅的底细吧?
兄妹俩坐在后排,不停的对著眼神。
黄智看著后视镜,止不住的嘆气。
不过是请人鑑定而已,他为什么要瞒著姐夫,还要瞒著两个外甥?
因为大姐是一根筋,打定主意后十头牛拉不回来的那种。老爷子老太太又惯著,自己和老二又哄著,更是助长了她的气焰。
也导致姐夫和两个外甥敢怒不敢言。
姐夫还好,阅歷摆在这儿,但两个外甥涉事未深,性格当中又遗传了大姐的一部分,根本藏不住心思,也压不住情绪。
他们自以为隱藏的很深,偽装的很好,但在黄智这样的人看来:和把心里话写在脸上没什么区別。恰恰好,林思成也是这样的人。
不然的话,他刚才看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不看了?
黄智有些后悔,带两个外甥来了。
他想的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其次,林思成对他的戒心太重,总觉得自己想对他干点儿什么。黄智就想著让两个外甥认识一下,留个电话。以后大姐再要是想收什么东西,让怀彰或是怀玉联繫。没料到,这俩会错了意,死钻牛角尖?
但怎么不想一想,舅舅我是干嘛的?
要是被骗子给骗了,我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黄智眯著眼:“如果想让你妈以后少上点当,少受点骗,待会就给我放尊重点!”
兄妹俩心中一紧,正襟危坐。
舅舅如果生气了,收拾他俩就跟玩儿似的。
本能的,两人想起之前黄智说的那一句:我给你妈找了个护法……
但是,他们怎么看,都觉得不像?
李怀玉小心翼翼:“舅舅,他知不知道,咱们家的底细?”
“废话,上次都闹到派出所了,他能不知道?”
就是再傻的人,看到刘处长的警衔,也能猜出几分。
遑论林思成猴精猴精?
“我给他送了一张卡,还有一张名片。以后如果在小院碰上,你们別装不认识,记得打招呼!”兄妹俩愣了愣:舅舅不但送卡,还送名片?
卡还好一点,虽然少,但顶多也就装一装面子,请人到小院吃顿饭。
但那张名片,可是能拿来办事的。
万一,那小孩扯虎皮做大旗,抬著舅舅的名头干坏事怎么办?
一看就知道这俩在想什么,黄智冷笑一声:“我倒是想,但林思成一次都没去。”
至於名片,他怀疑林思成早扔垃圾桶了。
兄妹俩恍然大悟:原来那张名片,是舅舅用来试探的?
说不好,就是那小孩还没找到机会用。
也可能是怕露馅,没敢轻易用。
看黄智的脸色不太好,兄妹没敢说,只是在心里嘀咕。
又开了几分钟,车停了下来。
林思成下了车,四处打量。
两层小楼,青墙灰瓦,朱门雕窗,古色古香。
大门紧闭,所有的窗户都拉著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只看门面就知道,里面的装修特色:仿古,低调,却又奢华。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地理位置:
这儿是铜井大院东安福胡同,穿出胡同,右边是国家大剧院,左边是组织部,斜对面是工业部。楼后面则是特保大队,而正对面,穿过马路,那堵灰墙后面就是紫禁城的那两座海。
竟然能把酒楼开在这儿?
厉害了,黄总……
看林思成左顾右盼,像是被震住了一样,黄智颇有几分自得:“怎么样,这位置不错吧?”林思成由衷的点头:何止是不错?
怪不得,级別不够的进不来,甚至一般人都不知道这地方?
职级低一点儿的,压根就不敢来。就算敢来,黄智也不敢让他进。
更怪不得老师说,他这儿的生意极好?
能开在这儿,生意能不好吗?
但林思成没搞懂:他的手续是怎么批下来的?
一时间,林思成就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刘老师,你来过没有?”
“黄老师带我来过几次。”
“有没有碰到过大领导?”
“我没注意!”刘依玲后知后觉,“再说了,碰到了我也不认识!”
这倒是。
能上报纸电视的,不可能到这儿来。
两人小声说著话,黄智也不催,在旁边静静的等著。
后面,兄妹俩对视一眼,暗暗的撇了撇嘴……
第529章 前倨后恭
李怀玉笑吟吟的:“林老师不常来京城吧?”
林思成眼神微动:“偶尔来一次,確实挺好奇。”
“这一片就是长安街,每次阅兵就在这里,一墙之隔就是太液池。”李怀玉往前指了指,“林老师想不想进去看看?”
谁他妈不想?
所谓的太液池,指的就是那三座海……
“梦寐以求,心驰神往!”林思成很老实的点头,“李小姐能带我进去?”
李怀玉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她再是狂妄,再是敢吹,也不敢说能带人到里面看看。
別说带人进去,就他们这会儿在这指指点点,说不定已经被人盯上了。
林思成的眼神格外热烈,带著几丝期盼,以及嚮往。就好像,他真的相信李怀玉能带他进去一样?李怀玉有些招架不住,错开目光:“我进不去!”
“哦。”林思成有些失望,“我以为李小姐能进去。”
顿然间,李怀玉的脸红到了耳根。
她本来是想奚落一下林思成:
没来过京城吧,没进过紫禁城吧?
知不知道对面是干嘛的?说出来嚇死你。
但不料,林思成反將一军:既然你进不去,那你说个锤子?
北京人的老节目了,感觉自己沾了皇气,通了天眼,看外地人就像看二等公民。
林思成有一百种办法,懟得这种人张不开嘴。
见妹妹吃了瘪,李怀璋挺身而出:“对面肯定进不去,但我们可以带林老师到附近转转。”李怀璋往斜对面一指:“我三舅在那里上班!”
林思成瞄了一眼:组织部?
对嘛,这才是京城大院子弟最正確在打开方式:上来就秀优越感。
要么是我爸我妈多厉害,我家亲戚多厉害。要不就是我家祖上如何如何……
只是因为之前接触的那些都不是很正宗:当然,指的不是级別,而是没那种味儿。
比如言文境,景泽阳,叶安齐。更比如唐南瑾,甚至於王齐志。
这些人三观太正,智商高,情商更高,搞的他以为这一世的子弟们全都转了性。
原来,一直都不曾变过?
真是久违了……
“是挺厉害的!”林思成笑了笑,“舅舅是部长吧?”
听到了这一句,李怀璋眼睛都瞪圆了:你开什么玩笑?
你不懂可以,但识数总会吧?
掰著指头数一数,京城拢共几个部?
他刚要解释一下,林思成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就是司长!”
稍一顿,他一脸可惜的模样:“不过也挺厉害了!”
什么叫做“不过”,什么叫做“也”?
乍一听,林思成好像在恭维,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怀璋总感觉,林思成的这句话像是在骂人:你舅舅怎么没当部长,是看不上吗,还是不想当?
他眯著眼睛:“林老师肯定见过不少吧?”
“什么?”
“司长!”
“哦!”林思成点点头:“確实见的挺多的!”
李怀璋当场愣住,不知道这话怎么往下接。
你他妈也真能吹?
那又不是大白菜,满街都是?
李怀玉终於看出来了:姓林的就是在挖苦他们俩。
她脸一板,刚要大放厥词,迎上了黄智警告的眼神。
顿然,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天快黑了,这一块没什么灯,没什么看头!”黄智往前指了指,“林老师,咱们进去聊!”“好,黄总请!”
两人肩並肩,进了大门。
黄嵐陪著刘依玲,紧隨其后,三个表兄妹跟在最后面。
临进门时,李怀玉捅了捅李怀璋,一脸訕訕:“哥,舅舅生气了吧?”
李怀璋也有些后悔:一时没忍住,就想试探试探,结果一试就扛了起来。
关键的是,竞然没扛过?
那小子的嘴跟抹了毒似的,刀刀都往人的心口上扎。
他回忆了一下:“舅舅应该没生气!”
“是吗?”李怀玉有些怀疑,“来的时候,舅舅还警告我们:让我们放尊重点?”
“这算什么不尊重,没骂爹没骂娘的?”李怀璋不以为意,“要说不尊重,也是那小子先不尊重我们的天大地大,娘舅最大,林思成拿他们的舅舅调侃,他俩没骂娘就不错了。
黄智確实没生气,为这么点小事也至於。
大院子弟不吹牛逼,不比爹不比妈,那还叫什么大院子弟?
林思成眼睛那么毒,那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两兄妹恨屋及乌,对他抱有成见。
爭不爭这几句,都不影响林思成对两个外甥的感观:因为那俩压根就不是他的对手。
黄智只是为两个外甥的智商捉急。
同时也有些好奇:林思成竟然一点都不带怵的?
至少黄智知道,林思成的家庭只能算普通。
如果换个人,脸皮厚点的,只会顺著杆子往上爬,不要脸的一顿舔。脸皮薄点的,既便觉得受了侮辱,既便心里再气,也只会忍著。
林思成却不一样,既不向左也不向右,而是绵里藏刀,针针见血,懟得你哑口无言。
而且给人一种“你舅舅这官,也就那样”的感觉,就好像,他真的见过好多。
一如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感觉:林思成,比真正的大院子弟还像大院子弟。
但是,他爸明明只是个小科长?
黄智越想越是奇怪。
装修的確实挺不错,全红木的壁墙,没有上漆,只是依照原有的纹路刻了一些浅浅的花纹。透著点素雅,却又不失庄重。
四周射灯內嵌,罩了磨砂玻璃,明亮而不刺眼。
地毯很厚,脚下异常的柔软,鞋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头顶是全景式的天窗,星空湛蓝,明月高悬。
这当然是假的,京城的夜空没这么亮净。
院中一株玉兰树,长的极高,树梢顶到了二楼的屋顶。但可惜,才是初春时节,树杈光禿禿的,连片叶儿都没有。
上下两层全是包厢,能隱隱约约听到客人说笑的声音。传菜生来回穿梭,一道道菜端进了包间。玉兰树下摆了几组藤椅,坐著几位,像极了在等领导的秘书。
林思成上上下下的打量,脸上又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李怀玉撇撇嘴,刚要说什么,迎上黄智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黄智暗暗一嘆:白痴,他再是没来过京城,难道连酒楼也没去过?
相对而言,这里的装修虽然別致一些,但並没有太出奇的地方。
开放式的大厅,连廊式的过道,一间挨著一间的包厢。
顶多顶多,就是在包厢的门內立了一道屏风,服务员开门的时候,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客人。但客人进出,必须要经过大厅,要经过大门,並没有另外的通道。
换句话说:和常见的酒楼,没有任何区別。
所以,林思成肯定在奇怪:不是私人会所吗?
黄智笑了笑:“林老师,你是不是以为每一个包间,都应该有一条独立且对外的通道,车直接能开到门口的那种?”
林思成点点头:倒是没那么夸张,但这个布局,这个热闹的景像,他没看到任何的隱私性。黄智又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儿肯定是《大宋提刑官》之中如意苑那样的地方:即便不是什么伞,至少也得是什么网?”
“而我,大致类似於刁光斗,左手卖情报,右手拉皮条…”
林思成“哈哈哈”的笑:別说,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真就是这样想的。
不然,就黄智这样的身份,凭什么对他礼贤下士?
因为不管是真文雅,还是假文雅,十个当官的,九个都好收藏。既便不喜欢的,也会被变著花样的送礼方式给逼著喜欢起来。
就像广州的那位陈世全陈总,他那一幢楼,以及几百件古董,专门就是干这个的。
所以,避免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黄智必须得找一个眼力超高,在京城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关係的鑑定师帮他掌眼。
所以那段时间,他变著花样的搪塞黄智。直到过年的时候,老师特意问了问叶表姐的爸爸,林思成才知道:黄智这个所谓的小院,確实是干正经生意的地方。
但他没想到,能正经到这个程度:纯粹就是一酒楼,纯吃饭的地方?
“黄总,你这里为什么要办成会员制?”
林思成若有所思,“总不能是,生意太好?”
黄智竖了个大拇指。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关键的是:大多数的客人,级別都不低。
一来二去,就有人看出了门道,动起了歪念头。
发现有人特意在这儿蹲点,想“偶遇领导”的时候,黄智一不做二不休:实施会员邀请制,没卡,你门都进不来。
结果歪打正著,生意更好了。
林思成仿佛自言自语:“你设了那么高的门槛,生意竟然还能这么好?”
门槛確实挺高:包括王齐志到这儿吃饭,都得问他姐夫借卡。
可想而知,这地方锁定的客户群体小眾到了什么程度,平时来的都是什么人。
別说你有多少钱,干生意的根本进不来。
不干生意的,如果没人推荐,你同样进不来。
那这些客人是从哪来的?
领导不可能天天跑这来吃饭,再好吃也吃腻了。总不能,全是像老师那样的,借的家里亲戚或长辈的卡?
恰好有传菜生路过,端的是什么不知道,盖著菜盖。但隱隱约约飘出一丝香味,很是独特。林思成抽了抽鼻子:“这什么,粉蒸肉?”
却又飘著一丝鱼肉的香气?
关键的是,他吃过……
回忆了一下,林思成眼睛一亮,“黄总,你这儿大师傅姓程,还是姓石?”
黄智惊呆了一样,直愣愣的盯著林思成:不是……你属狗的吗?
盖子盖那么严实,我都闻不出来下面盖的是什么,你一闻就知道?
关键的是,你怎么知道,做这道菜的大师傅不姓程,就姓石?
他一脸惊奇:“你吃过?”
当然吃过,在武昌吃过,在长沙也吃过。
在京城更吃过,但都没有这么正宗。
这是湘菜特级大师石明祥的拿手菜,教员非常喜欢。
后来,中枢主厨程志高慕名请教,把这道菜学了回来,又做了一点融合和创新。
之后的几位领导,同样喜欢。
林思成也算是知道,他这儿的生意为什么这么好了。
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粉蒸肉,能做这么地道?
绝对是御厨真传,放国宾馆,能做国宴的那一种。
“长沙的蓉园宾馆(省委招待办)在做,武昌的中华酒家(程主厨退休后开的酒楼)也在做。还有南罗鼓巷的御厨张(石大师的外孙女婿)也在做……但做的应该没你这儿好。”
黄智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小子竞然真的吃过?
但你还是学生啊,不应该是一直在上学吗,怎么又是长沙,又是武昌的?
还找的儘是给领导当过厨子的后人主厨的地方?
他试探了一下:“谁带你去的?”
“没谁带!”林思成摇摇头,“自己去的。”
不可能吧?
一般的人,找都找不到。即便找到了,也不知道哪道菜最正宗,哪道菜最好吃。
黄智的奇怪:“你是陕西人啊?”
对於吃货而言,还管哪个省的人?
“黄总,你可能不信:我厨艺超好!”林思成大言不惭,“各个省的名菜,我都会一点!”“嗬可…”
黄智一个字都不信:你才几岁?
林思成知道他不信,但也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这里的厨师的手艺。
包厢在二楼,一群人往上走。林思成隨口问著:“黄总,你这里一盘开水白菜卖多少菜?”“不贵,一百六!”
確实不贵,国宾馆卖八百。
“文思豆腐呢?”
“一百八!”
“九转大肠呢?”
“两百六。”
都不贵,比外面掛“国宴主厨”、“御厨私房菜”的那些地方还便宜。
难得的是,国宴菜系中的淮扬、湘菜、川菜、鲁菜,竟然都能做?
不求和那道粉蒸肉一样的水准,能有七成,就得称一声“小国宾馆”。
怪不得生意这么好?
林思成舔了舔嘴唇:“黄总,你给的那张卡有没有次数,拿你那张名片,能不能打折?”
黄总愣了愣,“嗬”的一声:“林思成,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个人特现实?”
真的,前倨后恭被你演绎的淋漓尽致……
第530章 来对地方了
黄智嘆了口气:“林思成,难为你了,我那张名片,你竟然没丟到垃圾桶?”
林思成义正词严:“黄总,我虽然不爱和人打交道,至少懂礼貌。”
不但没丟,他还特意让李贞收了起来。
二代都是属狗脸的,隨时翻脸只是基本功,这是防著哪天黄智往回要。
“你不是不爱和人打交道,你是不爱和我这样的人打交道。”黄智摇摇头,“你只是没想到,我给你的那张卡和那张名片,竟然有一天能用得到?”
林思成没说话,因为这是事实。
他没料到,黄智的这个私人会所,竟然真的是纯吃饭的地方,压根和什么政治捐客没半毛钱的关係。要是早知道这个情况,知道这儿的菜这么正宗,还是正儿八经的御厨手艺,林思成早来了。看他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一样,黄智又气又笑。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作用,竞然还不如一个厨子?
但內心深处,又不是那么太气,甚至於还有些自得。
至少说明,他看人挺准:这小子的性格虽然跟石头裹了屎一样,但人品还是挺坚挺的。
他一脸玩味:“现在知道了?”
林思成点点头:“知道了!”
確实是他想多了,黄智只是想给他大姐找个护法。
“但是黄总,我不一定经常在京城!”
这也叫事?
黄智压根不担心这个。
他担心的是他姐。
“简单:以后你什么时候在京城,我姐什么时候请你帮忙!”
黄智直言不讳:“但有一点,林思成你知道的,我姐的性格!”
林思成却一点儿都不担心。
黄嵐確实比较轴,但对付这样的人,你得对症下药,讲究技巧。
就比如,派出所的那次。
“黄总,你放心!”林思成笑眯眯的,“黄老师只是性子直,比较单纯!”
那是单纯吗,那是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黄智愣了愣:意思是,这就答应了?
之前三请四请,林思成愣是不松半丝口风,还尽找一些一听就知道他在搪塞的藉口。
黄智已经做好准备,再和林思成好好的缠磨几个回合。实在不行,就让林思成住这儿,让他好好看看,这个小院是不是他所想像的藏污纳垢,蝇营狗苟的地方。
结果,他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一看就知道黄智在想什么,林思成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是他把事情想复杂了,以为黄智这儿即便不是京城的“红楼”,也绝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被这样的人缠上了,迟早有一天得吃窝窝头。
除了干这个,他怀疑黄智可能还想给他姐找个保姆。
但见到他姐那两百多幅画,以及他这座小院的真实情况,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两百多幅画,黄嵐得赔进去多少钱?
再回忆回忆上次在派所出,就能想像得到,黄嵐闹过多少笑话,惹出过多少麻烦?
和这位黄老师比起来,冯三江那样的骗子都只能算是乖宝宝。
他们至少知道什么人能骗,什么人不能骗,更知道,惹不过就跑。
但黄嵐却不会管这么多:管你三七二十一,有什么来歷,我先干了再说。
林思成若有所思:“黄总,那天的那位刘处长,是黄老师请来的?”
黄智嘆了口气:你以为呢?
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那点香火情,他和二哥是一点都没用上,全让大姐给祸祸完了。
但眼看老头老太太快八十了,还能活几年?黄智就想著,得给他姐戴个紧箍咒。不说赔多少钱,至少能少惹祸。
刘依玲不行,眼力够,但没心眼,灵变不足。
碰上黄嵐这样的,你如果和她一板一眼的讲道理,她道理比你还多。
信不信到最后,你眼睁睁的看著她上当受骗,还没一丝办法?
林思成有些牙疼:早说啊?
对付这样的人,他太有经验了。早知道乾的是这个,林思成早答应了。
爱好收藏,钱更不是问题,这样的黄金顾客,到哪里找?
都不用她自个去淘,更不用陪她满市场的跑。黄老师想要什么吩咐一声,林思成绝对让她满意。“黄总,以前的我没办法,但以后黄老师再上一次当,你唯我是问!”林思成振振有词,“当然,前提是必须经过我。”
黄智半信半疑:“林思成,你別糊弄我,也別糊弄我姐!”
林思成笑了笑:“黄总,不会的,我有职业操守!”
他说的不会,而非不敢。
黄智至少知道,林思成绝对敢。
就像今天,不就明目张胆糊弄了他和他姐一下午?
明明能鉴的更快,至少能鉴个四五十幅,他却在哪儿磨洋工?
“那就一言为定?”
“当然!”林思成点头,“正好装修资金有点跟不上,就指望黄老师了!”
黄智被气笑了。
但他最不担心的就是这个:“行,只要你有本事,钱不是问题。”
严格来说:根本不算问题。
两人说笑著,进了包厢。
后面,兄妹俩面面相覷。
“哥,舅舅不是说他挺有骨气,挺有气节的吗?”
李怀璋满脸讥讽:“舅舅上赶著给他送钱,劝了又劝,他才勉为其难的收下,你还想让他怎么有气节?李怀玉很认真的想了想:好像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明著告诉你:我以后只会收的更多?
“这不是欲擒故纵吗?这么简单的套路,舅舅也会上当?”
李怀璋摇摇头:他不怀疑舅舅的眼光,更不怀疑舅舅的智商,想来,这小子应该是有点真本事的。当然,也不排除舅舅是將计就计。至少至少,在京城这个地方,没人能黑了舅舅的钱,还能跑得掉。“那小子不是要开什么工作室吗?放心,跑不掉……”
“我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怀玉一脸愁苦,“我是担心咱妈!”
退一万步,如果那小子不是骗子,而是真的有本事,还不如他是骗子的好。
因为有了保障以后,他老妈只会变本加利:没完没了的收画,没完没了的上当,没完没了的惹麻烦,没完没了的给她擦屁股。
没错,两个舅舅,外公外婆都会兜底。问题是,他们兄妹俩是亲生的,不是后的。他俩的爸更是亲老公,就眼睛睁睁看著老妈、老婆在那儿瞎折腾?
真的,这么多年,他们受的够够的。
在这个前提下,他俩看林思成能看顺眼才见了鬼。
李怀璋托著下巴:“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小子给挤兑走?”
“舅舅看著呢?”
“我没说现在!”
以后?
李怀玉摇摇头:以后也够呛。
这小子鬼精鬼精,他俩根本不是对手。
就他俩的朋友,即便脑子比他俩强一点,也强的有限。
“那就找个人嚇唬嚇唬!”李怀璋眯著眼睛,“我就不信,他真的不怕?”
舅舅是长辈,而且讲道理,他当然不怕,但在大院子弟中,这只是极少数。
大多数的,都是压根不讲理的浑不吝。
“哥,行不行?”李怀玉有些担心,“搞砸了,舅舅能扒了你的皮?”
李怀璋信心百倍:“放心,我有分寸。”
就只是嚇唬嚇唬,又不动真格的?
正嘀咕著,黄嵐在包厢里喊了一嗓子:“怀璋、怀玉,点菜了!”
两人应了一声,进了包间。
两个服务员,一个上茶,一个拿了菜谱。
黄智接到手里,又往前一递。
林思成没看,而是给了刘依玲:“刘老师,你想吃什么。”
刘依玲没接。
她是不擅交际,但她不瞎。用脚趾头也能看出来,今天的鉴画也罢,还是这顿饭也罢,都是衝著林思成来的。
“林老师,你点就行!”
他当然要点,但他不用看菜谱。
“没事,刘老师,你点你的,我不用菜谱!”林思成看了看服务员,“美女,你记……”
服务员连忙拿起笔。
“拚个四色冷盘,热菜来八个:红烧肉,回锅肉,番茄牛腩,狮子头。素菜再来四个:麻婆豆腐,油菜烧香菇,烧茄子,蒸芋头。再加条鱼:来个白汁江团。”
“主食要扬州炒饭,汤要清汤燕菜,不要真燕(燕窝),上白燕(萝卜丝)就行,再来一道开水白菜……
林思成一口气说了十几道,服务员手里的笔都快抡出火星子来了。
重复了一遍,见林思成点头,服务员又提醒了一下:“先生,我们这儿各个菜系都能做,要標註吗?”“谢谢,不用,让大师傅做最拿手的就行!”
老板在这儿坐陪,这个不用说,后厨知道怎么做。
服务员奇怪的是:怎么儘是家常菜,而且大部分的都是小炒。
不止服务员没明白,两兄妹也没看明白:没来过京城,总下过馆子吧?
看看你点的这些菜:回锅肉、红烧肉、麻婆豆腐、炒青菜,蒸芋头?
甚至还有萝卜和白菜……不是,大哥,这是京城最好的私房菜馆,不是大排档。
还以为林思成是不好意思点,黄嵐劝了一下:“林老师,这儿也有闽菜和谭府菜的师傅,海鲜、燕鲍翅、佛跳墙做的都挺好,要不要尝一尝?”
“谢谢黄老师,这些就够了!”
主要是在广州那段时间吃伤了,一听海鲜脖子就痒。
黄嵐还想劝,黄智使了个眼色。
两个外甥不懂,姐姐也不懂,但他当酒楼的老板,难道也不懂?
平凡处才显真功夫,有好食材,哪个厨子做不出好菜来?
反而言之:越是家常菜,越能看出一个厨子的真实手艺,以及酒楼的菜品水准。
而且林思成点的这些菜,並非普通的家常菜,而是按照国宾馆的国宴菜单点的:淮扬一道,鲁、川、浙又各一道。
不论荤菜热菜,还是汤,都是这种配置,包括最后的那道扬州炒饭也是。所以,压根不用特意备註,菜单送到后厨,厨师长一看就知道,来了个老吃货。
何况还是老板请的客人,自然会使出一百二十分的真功夫。
黄智有些相信林思成之前说的:各省的名菜,他都研究过一点。
他有些好奇:“林思成,你一个搞古玩鑑定的,研究这个做什么?”
林思成一脸的理所应当:“纯嘴馋!”
他本就好吃,又全国各地的跑,渐渐的,嘴也越养越刁。
有的时候找不到好馆子,不就得自个琢磨?
回了一句,林思成又掰著指头算了起来,“黄总,八大菜系,你这儿至少能做六个菜系?养这么多大师傅,人工成本占营业额的多少?”
“三成左右!”
三成,这已经相当高了,一般的酒楼,人工成本基本控制在两成以下。
还有一点,那样的酒楼,食材成本更高,大概三到四成左右。但这儿,估计一成都不到。
不信算一算:一盘文思豆腐一百六,食材成本还不到五块。之所以卖这么贵,贵的是刀工。一份九转大肠,二十块的成本顶到头,两百八,卖的是御厨的手艺。
关键的是,生意还这么好,营业额低不到哪。一进一出,三成的人工成本,绝对是一个能让人咋舌的数字。
但別嫌高,想请好师傅,就得这个价。
林思成又开始舔嘴唇:“今天太晚了,也没什么准备。我下次来带点礼物,黄总你帮我引荐一下,我请教请教那道粉蒸肉。”
哈玩意?
黄智愣了愣,吡牙咧嘴,一脸痛苦的表情。
他能看的出来,林思成没说假话。但正因为这样,他才想不通。
你放著学什么不好,你学做菜?
黄智忍了又忍,觉得太冒味,没问出来。
萝卜青菜,各人所爱。左右不过一道菜,他想学,就让他学。
转念间,菜端上了桌,先是四样冷拚:一道去骨的葵花鸡,一道镇江餚肉。一道虾仔冬笋,又一道海蜇丝。
一道苏菜,一道闽菜,两道粤菜。算是把之前没点的菜系给补全了。
热菜紧隨其后,先上了三道,头道燕菜汤,二道白汁江团,第三道狮子头。
谦让了一下,林思成尝了尝水晶餚肉,肉片刚入口,眼睛“噌”的就亮了:来对地方了!
怪不得设这么高的门槛,生意还这么好?
然后,他筷子就没停过。
黄智又气又笑:早知道他好这个,自己费那么大的劲做什么?
第531章 朋友的妈妈
林思成的筷子就没停过。
他不但吃菜,还乾饭,“眶眶眶”的就是三碗。
就跟好多天没吃饭,饿死鬼投胎似的。
而且还有空聊天,说说这个菜,说说那个菜,一点儿不閒著。
一群人全惊呆了。
黄智是没想到,林思成不但爱吃,还特懂,甚至比他这个专业开酒楼的老板还要懂。
每一道菜好在哪,又差点儿什么味道,他一针见血。
黄智更没想到,放下戒备,不矜持的林思成竞然这么活泼?
刘依玲则是觉得太反差。
不论什么时候,林思成都给人一种温恭有礼,君子如玉的感觉。没料到,竟然也有这么接地气的时候。兄妹俩则是怀疑加鄙夷:
舅舅都快把他夸到天上了,但怎么感觉跟没进过城,没吃过好东西的土包子似的?
其实是他们带著有色眼镜看人,林思成的吃相併不难看,只是吃的快,吃的多。
眼看好几道菜都光了盘,黄智招招手,让服务员拿来了菜谱。
其实基本够吃,但做为主人,不可能看著桌子上只剩空盘。
翻了几页,黄智看著林思成:“林思成,之前没点海鲜,你是不是过敏?”
“那倒没有!年前去广州待了一个多月,海鲜吃的太多,有点儿吃伤了!”
林思成摇摇头,“黄总不用管我,你们点就好!”
“行,来五盏佛跳墙!”
黄智天天吃,早腻了,他自个也没要。
他又翻了翻菜谱:“林思成,有新进的刀鱼,要不要来一条?”
之前点过鱼,点的是江团,也就是鯽鱼。林思成能吃出来,绝对是纯野生,从长江里钓的。所以他开了个玩笑:“也是从长江里现钓的?”
黄智不假思索:“当然!”
林思成愣了一下。
江团虽然少,但长江里至少还有。但长江刀鱼,都快被吃绝种了。
不信看价格:两前年刀鱼还只是一千多一斤,到今年就涨到了四五千一斤。最多再两年,到一一年左右,一斤至少上万。
长江边上长年有一群钓鱼佬,趁著上下游禁渔期的间隔空档,专钓刀鱼,好多人都靠这个发了財。比长江刀鱼更贵的则是野生大黄鱼,越大越值钱,一条十几万的都不鲜见。
这两种鱼林思成都吃过,但都是养殖的。纯野生,从长江里现钓的,真就第一次见。
“黄总,鱼在哪?”
“就在一楼的展上,玉兰树的对面,不过是冰鲜的。”
这鱼出水就死,还要运到京城,不可能有活的。
林思成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黄智点点头:“我陪你!”
说去就去,说著话的功夫,两个人出了包厢。
舅舅不在了,两兄妹说话也就没了顾忌。李怀玉撇撇嘴:“妈,这人怎么跟乡下来的似的?”黄嵐瞪了她一眼:“別胡说!”
然后,她又歉意的看了看刘依玲:“刘老师,你別介意。”
“骂的又不是我,我介意什么?”刘依玲笑了笑,“黄老师,挺好的!”
不是……刘老师,你啥意思?
丫头背后地里骂人,你还夸她?
黄嵐再是单纯,也能听明白刘依玲的意思:黄老师,你教的挺好的。
她囁动著嘴唇,又气又难堪,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要是她教的好,她女儿能这样说话?
对面,李怀玉的脸都绿了。因为她能听出来,刘依玲在拐著弯的骂她:既没礼貌,也没教养。她想骂回去,却又不敢。
这可不是刚才那个小孩,没根没底,就会耍嘴。
这位是故宫的专家,有身份,更有社会地位。她敢撒泼,舅舅能撕烂她的嘴。
李怀璋坐在旁边,目瞪口呆:不是……怎么都一个路数,骂人不带半个脏字的?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被黄嵐给瞪了回去。
然后又警告般的瞪了女儿一眼,意思是回家再跟你算帐。
李怀玉一点儿都不怵。
舅舅她当然怕,因为舅舅真的敢收拾她。
但她妈,顶多也就骂两句。
撇了撇嘴,她又瞅了瞅李怀璋,李怀璋点点头。
意思是放心,这场子哥肯定给你找回来。
当然,是冲林思成找,而非刘依玲。
递了个放心的眼神,李怀璋低著头,拿著手机扣字。
李怀玉瞄了一眼,嘴角勾了一下,就像是奸计得逞的那种笑容。
黄嵐还在生闷气,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刘依玲却看的一清二楚。
这两个要使坏?
待会得提醒一下林老师……
七点半,正是酒楼热闹的时候,但大厅里很安静。既不见客人喧譁,也不见小孩跑来跑去。但能听到隱约从包厢里传来的笑闹声,穿著马甲的传菜生脚步匆匆。
不用猜,包厢基本全满。
林思成大致算了一下:“按我们那一桌算,单客消费也就两百左右,一桌算下来,也就两千。”如果放在其他地方,这个標准顶高了。但在这儿,就这个地理位置,就大师傅这个手艺,林思成觉得翻一倍都嫌低。
別的不比,就比京城那几家拿“御厨”当噱头的酒楼和私房菜馆,同样的菜,菜价至少是这里的两倍。就他之前说的开水白菜和文思豆腐,一盘至少四五百。黄智这儿,才卖一百多。
“林思成,帐不是这么算的,也不是谁都像你这么会吃:尽点家常小炒!”
“再一个,单客消费一高,你就得发展高端客户,会员制就成了摆设。”
黄智摇摇头:“生意太好,也不见得是好事!”
这话有点怪,但林思成能听懂。
想多赚钱,想单客消费高,你就得降低门槛,至少得让最有钱、干生意的那一部分人进来。但到时候龙蛇混杂,乌烟瘴气,之前的那些顾客还能留下几个?
久而久之,这个地方就会变成黄智之前所说的,《大宋提刑官》中的如意苑。
而且是自然而然,必然形成的结果,且不以他的意志为改变。
也对。
林思成还想多来几回,也不想这地方乌烟瘴气的。
“我说的你可能不信,我开这家小院,本意並非为了赚钱。而是和亲戚、朋友消遣的地方。刚开始就只有半边小院子,不过四个包间。后厨师傅也不多,加打杂的洗碗的,才八个人……”
“但后来,有朋友慕名而来,朋友又带朋友,客人越来越多。招呼不过来,就只能请师傅。怕掉档次,还必须得请手里有硬菜的名厨。
一来二去,厨房班子越扩越大,地方也越来越大……就现在这地方,已是四座院子拚起来的……”黄智指了一圈,又嘆口气:“林思成,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不缺钱:我外公以前在上海开公司,后来公私合营,每年领股息。中间曾被收了回去,后面又还了回来,在我妈的名下……”
林思成愣住了一样:“好傢伙,红色资本家?”
黄智点了点头:“这么说,也不算错!”
厉害了!
林思成以前老听,但活的,这是第一次见。
王齐志倒是跟他讲过一些,但说的都是黄智父亲这边,母亲这边並没有提过。
中国人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以他外公的身份,黄智的条件不是一般的好。
“黄总,那你为什么没从政?”
“干过两年,但心太累,我这个人又没什么耐心!”黄智摇摇头,“况且已经有一个了!”哦对,忘了他那位在组织部的二哥。
林思成也算是知道,黄老师搞收藏的钱是从哪来的了。
现在还能给股东分股息的合营企业,绝对称得上凤毛麟角,最少最少都有几百万,千万也不算多。而且还只是一年!!
“黄总,你们有没有想过控制一下?”林思成想了想,“比如,给黄老师少给点钱?”
黄智愣了愣,苦笑一声。
当年,父亲母亲被关了起来,三姐弟只能流落街头。当时大姐才十二,二哥七岁,而他,才刚学会走路大姐硬是靠要饭,靠卖血,才没让两个弟弟饿死。后来,为了救他,大姐才受的伤,才性情大变。摸著良心,黄智能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能狠下心,老头老太太也狠不下这个心。
“没事,只要她高兴!”黄智不以为意,“暂时还是能赔得起的!”
至少老太太还在世,还有股息。
稍顿了一下,他又嘆口气:“林思成,你也看到了,我那俩个外甥,脑子都缺根弦,其实我也挺烦他俩的。”
听到这一句,林思成差点没绷住:王齐志要是敢说这样的话,叶安寧的妈妈敢拿鞋底子扇他。脸打不肿不带停的那种。
关键的是,黄智和黄嵐的感情又极好。所以,那对兄妹得有多不靠谱,才会让黄智这个亲舅舅对他们那么討厌?
他一脸古怪:“黄总,你的意思是,我以后多担待?”
“不,我会教他们做人,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
黄智盯著林思成的眼睛,“林思成,我姐其实挺可怜的!”
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林思成听懂了:
林思成,我外甥是我外甥,我姐是我姐,这是两码事。你千万別把我外甥犯的错,加在我姐头上。只要他俩敢得罪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林思成嘆了口气:姐是亲的,难道外甥就不是亲的?
“黄总,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
“当然!”黄智点点头,“我姐救过我的命!”
那还说什么?
敢惹他姐不高兴,外甥他也照样揍。
但没必要。
以林思成的手段,让两只手,那俩也不是对手。
“黄总,我自己能处理好,你只要不怪我就行。”
黄智顿了一下:“林思成,你別硬撑!”
烂船还有三斤钉。
更何况,两个外甥还是正儿八经的高干子弟。如果使坏的话,林思成真的可能会吃亏。
好不容易给他姐找了个保障,別还没来得及用,就给嚇跑了。
黄智想了想:“林思成,《血色浪漫》看过吧。现在的小孩儿没我们那时候那么冲,但绝对比我们那时候阴!”
“黄总你放心,我有保鏢!”
你有保鏢有什么用?
人压根就不跟你玩明的……
黄智以为林思成没接触过这一类人,压根就不懂。
从他对自己的態度上也能看出这一点:明知道自己来头不简单,却不带一点怵的。
黄智觉得,给林思成说没用。今晚回去先好好警告两个外甥:敢坏了大姐的好事,腿给他们打折。他再懒得说,带著林思成到了展这里。
设计的不错:一半是海鲜区,一半是展示菜品的明档。
关键是乾净:好几座大鱼缸,龙虾、海鲜、海蟹一应俱全,竟然闻不到什么腥味。
河鲜也不少:鱷鱼、娃娃鱼、鮒鱼、蛔鱼。
当然,大都是人工养殖的。特別是鮒鱼,这玩意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和大熊猫一个级別。吃一口,半辈子就进去了。
到了冰鲜区,林思成愣了一下。
確实有刀鱼,而且还不少,足足有七八条。
而且都比较新鲜,一看就是昨天新钓的,连夜运过来的。
关键的是,其中竞然有两条三指宽的?
这玩意成长期特长,根本长不大,常见的也就一两多。但凡上了三两,一两最低一千。
看这两条,既便没到半斤,也有四两往上。
有口福了。
顿然间,林思成双眼放光,又不停的舔嘴唇。
黄智招了招手,叫来了明档的师傅,挑了那两条最大的。还特地交待,让苏菜师傅做。
隨后,他又自得笑了笑:“喜欢的话以后常来,我给你签单!”
那倒不用。
能让来就行,不能既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思成摇摇头:“黄总,我之前说打折,只是开个玩笑。”
一出手就是几百万,黄智知道林思成不差这点钱,再没勉强。
又看了看娃娃鱼,两人准备回包厢。
刚走出展区,身后传来声音:“林思成?”
林思成回过头,愣了一下:这么巧?
他连忙打招呼:“阿姨!”
然后,他又看了看女人身边的男孩:“南琅也在?”
男孩靦腆的笑了笑:“思成哥!”
“南琅说是你,我还以为他认错了,还真是你?”计韵一脸惊讶,“和你老师来吃饭?”
“老师没来,今天是和几位朋友!”
“哦!”计韵点点头,“待会南瑾和南瑜,还有南雁也来,你要有时间,就过来坐坐。我们在二楼的五號包厢……
“好的阿姨!”
计韵和唐南琅(唐南雁的弟弟)在这儿,那唐司长和唐南雁肯定也会来。既然碰上了,肯定得去问候一当然,前提是对方方便……
打了声招呼,也没介绍黄智,计韵带著唐南琅回了包厢。
黄智一脸好奇:“林思成,这位是谁?”
“朋友的妈妈!”
第532章 你是真能诌
黄智发出去的卡是有数的。能来这儿的,就一个特点:贵。
非富即贵,达官贵人的贵。
做生意的进不来,即便被朋友带过来,也是老老实实,俯首帖耳,低调到不能再低调。
再回忆回忆,刚才那位女士明显不是后一种。那林思成的这个朋友,是什么身份?
只是好奇了一下,黄智並没有在意:就林思成的能力,处事的情商,以及他干的这一行,认识几个显贵子弟並不稀奇。
他再没追问,和林思成进了包间。
黄嵐和刘依玲在聊天,兄妹俩头对头,不知在嘀咕什么。听到动静,四个人齐齐的停了下来。乍一看,很正常。但黄智和林思成都不是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出,应该是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十有八九,是那两兄妹作了妖。
林思成懒的理会,黄智是装作没看到。
但已经在心里盘算,今晚回去后怎么给两个外甥上上强度。
两人落了座,位菜也上了桌。
拳头大的小盅,服务揭开盖子,汤色鲜亮,满室飘香。
闻味道就知道,黄智用的绝对是顶好的食材,请的绝对是闽菜的老师傅。
问了问价格,比四星级酒店还低。
拿著勺子尝了一口,林思成讚不绝口。
黄智能看出来,林思成不是恭维。一时间,竞然有一种知音之感。
活到他这个份上,夸他一万句有钱和出身好,不如夸他一句菜做的好。
黄智觉得,即便拋开他姐,那张卡也没送错人。
正聊的开心,“嗡嗡”的一下,手机响了起来,就只响了一声。
林思成瞄了一眼,备註显示著两个字:瑾哥。
不用猜,人肯定就在包厢外面。
他站了起来:“黄总,黄老师,刘老师,我出去一下!”
黄智以为他要上卫生间,指了一下:“包间里就有!”
林思成笑了笑:“不是,见个朋友!”
说著,他拿著手机出了包厢。
黄嵐一脸奇怪,好像在问:吃个饭,林思成竞然也能碰到熟人?
李怀璋和李怀玉比她还惊讶:来这儿吃饭的,怎么可能和林思成成为朋友?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怀玉藉口上厕所。出来的时候,悄咪咪的推了一下门,又把屏风推开了一道缝。还威胁似的给了服务员一个眼神。
黄智正在和黄嵐说,刚才林思成碰到了熟人,黄嵐正听的认真,两人都没发现李怀玉的小动作。走廊里,唐南瑾抬起头,打量著门头上的装饰。唐南瑜靠著栏杆,百无聊赖,脚后跟一下一下的踢著底座。
唐南瑾皱著眉头:“唐南瑜,你多大了?”
“嗬,出来你也管我?”
废话,老子是你哥。
唐南瑾手一指,意思是让他安静点。
唐南瑜眼皮刚一翻,看唐南瑾有捋袖子的架势,连忙站直了身体。
强归强,但他又不傻?
唐南瑾,他是真的打不过。
怂归怂,但小动作不断,又是撇嘴,又是翻白眼。
唐南瑾懒得和他计较。
从小到大都这样,唐南瑜不但幼稚,精力还旺盛的出奇,就没一会儿閒的时候。
攒上一段时间,狠狠的揍一顿,才能老实几天。
唐南瑾在算,这次攒了多少了,哪天动手。
正暗暗的数著,“吱呀”的一声,隔壁包间的小门被推开,林思成走了出来。
唐南瑜眼睛一亮,手抬了起来,將將抱成拳,“林师傅”三个字都到了嘴边,“啪”的一声。唐南瑾一巴掌盖到他后脑勺上:“好好说话!”
唐南瑜翻著白眼:我怎么就没好好说话了?
形势比人强,敢强嘴,下一次就不是这么轻轻的一下了。
唐南瑜低眉耷眼:“思成!”
林思成忍著笑,挨个打招呼:“瑾哥,瑜哥!”
“林思成,你別笑话我,我確实打不过我哥,但搁你你也不是个!”
唐南瑜转著眼珠,“你要不信,咱找个地方,你和我哥比划比划!”
“白痴!”
你以为林思成和你一样,脑袋是直的?
唐南瑾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思成:“才几个月,怎么这么白净了?”
去年刚认识的时候,林思成刚从山西回来。那段时间他不是上山就是下滩,晒的跟黑炭头似的。这几个月没怎么外出,当然养的白白净净。
林思成笑了笑:“没怎么晒太阳!”
“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年后来的,刚来没几天!”林思成打了个补丁,“想著你们忙,就没打电话。”
確实忙,一到年节,別人家里闔家团圆,他们家里就只有女人和小孩。
男人不是在部队执勤,就是在警队值班。
唐南瑾点点头,“前段时间確实忙,终於算是閒下来了,正好有假期。你要不急著走,我叫上景仨儿,咱们聚一聚!”
林思成不假思索:“好!”
唐南瑜顿时来了精神:“光喝酒没意思,思成,我带你到我们单位转转。”
林思成一脸古怪:去你单位?
他才想起来,唐南瑜在特保大队,就在这座小院的后边。
虽然是公安单位,但离这儿不过两百米,到胡同对面墙那边顶多两分钟。
用脚趾头猜,也知道这个单位是什么性质,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一看就知道林思成在想什么,唐南瑜的语气充满蛊惑:“成啊,这样的单位你肯定没来过吧,哥带你见识见识。”
林思成顿了一下:“瑜哥,该不会是我跟你进去后,你一声令下,扑上来一堆人吧?”
唐南瑜愣了一下,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
上次吃饭,唐南瑾明確告诉他:他不是林思成的对手,唐南瑜就记下了。
不是不信,更不是不服,而是想看看,林思成的上限在哪里。
捫心自问,如果换成他:一对十几个,还是空手对白刃,唐南瑜自个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个问题,遑论救唐南雁?
回到队里跟战友说了一下,但没人信,他就想著什么时候把林思成拐回去,让那些沟槽的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没料想,被林思成一眼就给识破了。
但怪的是,唐南瑾这次竞然没骂他,还点了一下头:
“老二在队里吹牛,被他们队长听到了。特地到总队要了资料,看了后惊为天人。之后问了问你的情况,特意向上面(市局)申请,说是能不能请你去大队传授传授经验……”
啥东西,给特保大队传授经验?
林思成有些懵:“瑾哥,夸张了吧?”
唐南瑾摇摇头:“真就不夸张!”
林思成之前没接触过,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普通人,惊讶的是林思成的武力值,比如唐南瑜这样的。
但唐南瑜的领导,惊讶的却是林思成处突能力:比如突然衝出来一辆车,突然撞过来的时候,林思成竞然能利用陌生地形,完美自救。
更比如被多人围攻,林思成不但能防守反击,更能保证人质(唐南雁)安然无恙。
最让领导惊奇的是,林思成在地下室的那一下:用罪犯的炸弹威胁罪犯,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在这样的单位,身手好的一大堆。脑子好,反应快也不是没有。但好到这种程度,快到这种地步的,真就如凤毛麟角。
大队领导就想让林思成去讲一讲:他在突发事件中,是如何利用短到剎那的时间,观察並寻找到最为有利的条件和时机,保护人质,並完成反击。
但林思成觉得,这事有点像开玩笑。
“瑾哥,我那纯粹是本能反应!”
唐南瑾笑了笑:“林思成,本能反应是可以通过后天训练的!”
林思成愣了一下: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他点点头:“真要有用,那我就去!”
一看他这么说,唐南瑜又开始转眼珠,唐南瑾嗤之以鼻。
“老二,你別琢磨了,哪天思成不忙,我们去拳馆!”
唐南瑜精神一振:“大哥,你要上?”
“废话,当然是你上!我挺服思成的!”
唐南瑜傻眼了:他確实挺好奇,也挺想看看,林思成到底有多厉害,但没说他自个要上啊?老大都是这样的態度,他要上了,不是纯送菜?
他是挺好武,但他不是白痴:拳头砸到身上,是会疼的!
唐南瑜使劲的摇头:“那算了!”
唐南瑾冷笑:“怂包!”
“嗬嗬,大哥,你这一招我七岁就会用了!”唐南瑜不以为意,“你不怂你上!”
唐南瑾懒的理他。
他看了看表:“南雁和二叔应该快过来了,我爸要稍晚一点。等他们到了,你过来坐一坐。”“家宴?”
“当然!”唐南瑾解释了一下,“基本每年都这样:二叔,我,老二过年都在执勤,有时候南雁也要值班。也就等节过完,才能聚一下。”
“我爸更不用说,二十四小时在单位,隨时有任务,只能抽空,而且不敢回家……”
唐南瑾往对面指了指:“所以才选在了这!”
林思成当然明白:至少这儿近。
他也没矫情:“这会都是谁在?”
“就二婶和南琅,正在点菜。三叔他们也要晚一点!”
就计韵一位长辈,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剩下的待会才到。
林思成:“瑾哥,到时候你给我响个铃!”
“好!”
“对了,你和谁一块来的,王三叔?”
“不是老师,是这儿的老板,让我帮他看了几件东西!”
“那就算了!”
如果是王齐志,兄弟俩肯定要进去问候一声。
三个人说著话,声音忽大忽小,传到了包厢里。
起初,黄智还在奇怪:两个服务员守在包间里,竟然都不知道关门?
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不但门没关严,屏风也开著好大一道缝。
隨后,看到两个外甥仰著脖子扎著耳朵,黄智嘆了口气:又是这俩搞的鬼?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七,怎么还跟小孩一样幼稚?
关键的是,这股小家子气?
他从小教到大,愣是改不过来。
算了,亲外甥……
他正准备让服务员关门,冷不丁的听到一个词:执勤?
黄智顿了一下:不是值班,而是执勤?
这得是什么单位?
转念间,脚步声传来,两道壮硕的身影从门前走了过去。
如果只是一位,黄智不一定能看的出来。
但两人一前一后,身体一般笔挺,如同两桿標枪。
脸膛瘦而黑,一看就知道成天晒太阳。头髮短而齐,一模一样的小平头。
黄智眯了眯眼睛:当兵的?
好像提到了什么“大队”和“总队”,听著又像是公安单位。
但他並不记得,他给这样的单位的人送过卡?
关键的是,后面的那位,他好像有些眼熟?
正回忆著,林思成进了包间。
他坐了下来:“黄总,不好意思,碰到了两位朋友!”
“没关係!”
黄智回了一句,正要问一下,李怀玉抢先一步:“林思成,你那两位朋友是干什么工作的?”林思成张口就来:“保鏢!”
如果是黄智问,他可能会犹豫一下,应该怎么回答。
但李怀玉问,他编都懒得编。
李怀玉扯了扯嘴角,意思是你糊弄鬼呢:“保鏢能到这里来吃饭?”
怎么不能?
林思成继续胡扯:“跟著他们老板一块来的,他们老板也是別人请的。”
“但我听到,好像提到了什么大队,总队?”
“保鏢不得有公司,保安公司不就有保安大队,保安总队?”
李怀玉半信半疑:是这样的吗?
隨即,她又露出一丝讥讽。好像在说:你这朋友也不怎么样吗?
李怀璋若有所思:“都挺壮的,確实有点像保鏢,但怎么感觉,后面那个有点眼熟?”
黄智暗暗的骂了一声:两个白痴,谁家的保鏢是那样走路的,谁家的保鏢天天晒太阳?
那一身的彪悍,都快溢出来了。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他也觉得后面那位眼熟。
林思成明显不愿意说,黄智换了个话题:“林思成,你老师也有这儿的卡?”
林思成不假思索:“其实就是黄总你送我的那张,有好多人问是从哪来的,我一直说的是从老师那借的……”
黄智愣了一下:林思成,你是真能諂!
第533章 还是你厉害
林思成,你就算是编,是不是也得编像一点?
你老师长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
黄智很確定,刚才那两位压根就不是什么保鏢。
他更確定,那位王教授没这儿的卡。
卢真和卢梦倒是提过,林思成的这位老师很厉害。之前是国家文化遗產研究院的教授,之后到了西大。才三十多岁,就已是硕士研究生导师,权威专家。
但黄智並没有深究:能来这儿吃饭的,即便是借的卡,也不可能是普通人,林思成谨慎一些很正常。又聊了一会,差不多九点,刘依玲说是要回去值夜班。
本就没喝酒,也该散场了。黄智又和林思成约了一下时间,等他什么时候有空,把黄嵐的那些画送过去再鉴一下。
林思成说是隨时都可以。
黄智又气又笑:“你不是说,你这段时间很忙吗?”
林思成淡然自若:“时间这东西,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的。”
此一时彼一时,既然误会解开了,也就没了顾忌。
之前就已领教过,林思成的这张嘴不是一般的活泛,黄智懒得和他计较。
一行人出了包间,把刘依玲送到门口。
林思成说还要等个朋友,打声招呼再走。
黄智安排司机去送黄嵐,但把两个外甥留了下来。
他又邀请林思成,说是到他办公室坐一会。
两人刚转过身,还没进门,身后嘀的一声。
一辆宝来停在门口,车窗降了下来,唐南雁笑吟吟的看著他。
隨后,后门推开,唐定平从后座下了车。
林思成愣了一下,下了阶,自然而然的问候了一声:“唐叔叔!”
唐南雁一脸好奇:上次请林思成吃饭,全都是家里人,但不论大小,他一律称职务。
当时大伯还特地说过,让他不要太拘束,叫叔叔伯伯就好。他嘴上答应,但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今天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隨后,唐南雁又反应过来:这是私人菜馆,不是上次请林思成吃饭的內部接待单位。
何况这会还在门口,人多眼杂,一声“唐司长”叫出来,保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
她去停车,交待唐定平和林思成等她一会儿。
唐定平上上下下的打量:“林思成,怎么白好多?”
“这段时间没出野外!”
唐定平点点头:“你这个工作,其实室內就能干。”
这是实话,不论文保研究,还是工艺溯源,田野考古都非必需项。
林思成之前就出过两次,第一次是张安世盗墓案,第二次是在山西。
这两次,都是被逼上了梁山,拿副业当主业干。
说著话的功夫,唐南雁停好了车,往阶下一站,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林思成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习惯性的称呼了一声:“唐老师!”
他之前都喊的是唐警官,在这儿肯定不合適,喊声老师就可以。
唐南雁却不依:“林思成,你叫我爸叔叔,你叫我老师?”
確实有些生份:怎么也是併肩子挨过刀的情谊,何况林思成还救过她。
林思成想了想:“南雁姐!”
很正常的称呼,不知道唐南雁想到了什么,脸竞然红了。
唐定平莫明其妙:你比他大两岁,他叫你声姐,不很正常?
林思成只能装没看见:百分之百,唐南雁想起了叶安寧。
他平时叫叶安寧,叫的就是安寧姐。
他又介绍了一下黄智:“黄总,这位是我朋友的父亲。唐叔叔,这位是小院的老板…”
只看顺序,以及称呼,亲疏立判。
黄智也不计较这个,而是奇怪林思成的朋友的父亲的態度:既没伸手,也没开口,就只是点了一下头。能来这儿的,肯定知道他的来歷,所以,这个態度很能说明问题。
他没敢怠慢,往里迎了一下:“唐老板,请!”
林思成摆摆:“黄总,你忙你的,我带进去就行!”
正说著话,唐南瑜走了出来:“二叔,南雁!”
手里还拿著一张卡。
唐南雁瞅了瞅:“二哥,这是什么?”
“会员卡,这儿没卡进不来,二婶让我来接你们!”
“呀,档次这么高?”唐南雁一脸好奇,“爸,我妈哪来的卡?”
“好像说是单位发的。”
“林思成,你有没有卡?”
“有,黄总送的,但今天没带。”
“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吃?”
说完感觉不大对,唐南雁又连忙找补,“还有大哥二哥,南琅和南珞也带上。”
“可以,这儿的菜確实挺好吃的!”
说著话,一行人进了门,黄智皱著眉头:哪个单位,能给员工发他这儿的卡?
他確实给单位送过卡,而且还送的不少。但一般都是用来公务接待,不可能送给员工。
正琢磨著,耳中又传来两个外甥的嘀咕声:
“哥,林思成不是说,他那个朋友是保鏢,是陪著老板一块来的吗?他们老板还请保鏢的家人吃饭?”“你听他胡扯,他肯定骗你的!”
李怀玉的脸一下就黑了下来,暗暗的骂著林思成。
“但我总觉得,那人有点面熟?”
“我也觉得面熟,但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止他俩面熟,黄智也觉得面熟。
总不能是,经常来这儿吃饭?
转著念头,他进了大厅,直奔吧。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跟在后面。
打开专存內部资料的电脑,黄智调出会员档案。
记录的特简单:没有姓名,更没有职务,就只有一串编码。
也只有黄智知道,编码中的每个数字代表的是什么。
他翻了一下,找出了唐南瑜拿的那张卡:军总医院?
黄智记得,他送过两次:一次是借老爷子住院的机会,送给了一位副院长。
还有一次,是老太太动手术。为了请科室主任主刀,他特地送了一张卡。
那个越看越面熟的小伙,拿的就是科室主任的那一张。
主任是男的,姓计,黄智肯定忘不掉。而之前陪著林思成看鱼的时候,林思成看到那位女士时的称呼,是计阿姨?
再回忆回忆长相,两人估计是兄妹。
当然,只是好奇,黄智知道分寸,不会乱打听,更不会乱问。
不然的话,他这小院开不了这么长远,也开不了这么安稳。
琢磨了一下,黄智关了电脑。
李怀玉贼兮兮的靠了过来:“舅舅,他们哪来的卡?”
黄智没说话,淡淡的瞟了她一眼。
李怀玉后知后觉:完了,犯了舅舅的大忌了。
她脖子一缩:“舅舅,我就是好奇!”
“没事!”
我让你以后再也不敢好奇。
黄智回了一句,准备带兄妹俩回办公室,刚出了吧,又碰上熟人。
两位男士坐在玉兰树下,脸膛稍有些红,看来喝的不少。
这两个在一个单位,市机关事务局,算是常客。黄智陪著聊了一会,又好奇问了问:“怎么坐外面?”“今天接待的是西北来的客人,普通的招没用,得讲究方式方法!喝到一半的时候,领导让我们出来缓缓。”
明白了:喝不过就用车轮战。
黄智顿感好笑:“走,去办公室坐会!”
“不用,这儿就好。单位的正常接待,没什么可避讳的!”
这倒是。
说直白点,经过这么多年的宣传和运营,他这儿和政府编外的定点接待单位没什么区別。
请领导时可以放这儿,接待重要的客人时也可以放这儿,偶尔家庭聚会,依旧能放这儿。
即便碰到领导,就跟在单位食堂遇到的时候一样,打声招呼就行了。
所以,林思成问他:既然是私房菜馆,准入门槛还这么高,菜价为什么这么低的时候,黄智只说了一半菜价太高,领导,以及公务接待就不可能来。家庭聚会,宴请亲朋那是想都別想。
更不可能像眼前的这两位一样,喝的脸色潮红,依旧敢坐在大厅里,且坦然自若,稳如泰山。也不止一位领导说过,他这地方办的挺好。
又聊了一会儿,黄智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林思成和一位高壮的男子下了楼。
还以为林思成要走,黄智站了起来:“林思成,你稍等会,我安排车!”
“谢谢黄总,暂时还不走,我们去接人!”
黄智有些奇怪:你不是客人吗?
他確实是客人,但他也是后辈。
大马金刀的在包厢坐里,等著唐定安上门,多少有些不礼貌。
反正得接,他和唐南瑾就一块下来了。
“黄总,你先忙!”
看他们出了大厅,玉兰树下那两位有些好奇:“黄总,高个子那位,是军人吧?味太正了…”一米九的大高个,走起路来虎虎生威,浑身上下都透著彪悍的气息。
但黄智確实不知道,摇了摇头。
“像是国旗护卫队的?”
“身板像,岁数不像。看年龄,怎么也有三十了!”
“確实!”
说著话的功夫,唐定安也到了。
看到林思成,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唐定安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
很显亲近,也是因为林思成確实招人喜欢。
一是他的性格,二是他的过往,更关键的是:林思成救过唐南雁。
唐定平知道的更详细,也更喜欢。只是因为唐定安是军人,更直率一些。唐定平相对內敛,要含蓄一说笑间,林思成陪著唐定安进了大厅。
起初,树下的三人都看著唐南瑾,因为身形太过板正,气势也足。不由自主的就想多看两眼。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事务局的那两位越看越觉得不对:中间的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对视了一眼,看到同事眼中的惊疑,两人就知道了:没认错人,就是那位。
下意识的,两人站了起来,身体站的笔直。
唐定安也看到了他们,但只是点了一下头。
隨后,三个人上了楼。
黄智后知后觉:所谓的事务局,平时最多的工作就是接待。外省的,內部的,更或是上面的。要说认识的领导多,没哪个单位能比得过他们。
再看看这两位的站姿,再看看这两位的表情,刚才上去那位,分明就是最后一种。
黄智一脸愕然:“秦主任,刚才那位是谁?”
不是……黄总,你把馆子开在这儿,你不知道那位是谁?
秦主任一脸怪异,不答反问:“这位之前没来过?”
黄智真没印象,摇了摇头。
不好直接说,秦主任朝著对面支了支下巴。
黄智下意识的转过头,脸色一僵:门外边,是那堵墙?
但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点印象?
下意识的,黄智想起了之前进去的唐定平:两张脸足有七八分相似,十有八九是兄弟俩?
他灵机一动:“这位姓唐!”
还以为他也认识,刚才只是没想起来,秦主任点点头:“对!”
“他弟弟刚才也进去了!”
“哦,你说的是唐司长,我们也看到了,但唐司长不认识我们,我们就没打招呼!”
唐司长?
黄智想起之前林思成和那两个壮汉的对话:过年的时候,二叔在执勤,我爸更没时间,二十四小时待春节执勤,且是司长,那肯定是公安。
那刚进去的那位呢?
再联想到唐定安身上那丝肃杀的军人气息,以及秦主任朝小院对面示意的那个眼神,黄智恍然大悟。他终於记起来了,刚才那位是谁。
本能的,黄智的脑海中浮现出唐南瑜的那张脸:怪不得这么眼熟?
那是唐主任的次子。
去年夏天,老太太的手帕交来家里,说是要给李怀玉介绍对象。当时,拿了好几位的照片,其中就有那个黑大个。
他看过,李怀璋看过,李怀玉也看过。
但当时说到家庭情况,都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打断了。
不是门不当户不对,而是李怀玉的性格:没有大智慧,尽耍小聪明,还爱使性子。
嫁到这样家里,这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与其得罪人,还不如不见面……
但黄智想不通: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背景,打八百杆子都和林思成打不著,怎么就成了长辈?还那么亲近?
且不止一位亲近,而是全家都和他亲近。不管是男的、女的,还是同辈,更或是小孩。
特別是刚才和唐司长一起进来的那个女孩,只要眼没瞎的都能看出来:女孩脸红的那一下,分明是情侣之间才会有的表情。
顿然,黄智眼神越来越怪,越来越怪:怪不得全家都对林思成那么亲近?
这怕不是……乘龙快婿?
不行,说什么也得问一问。
反正也够熟悉了,没什么不能问的。
黄智拿出手机,先给林思成发了一条简讯,意思是自己在等他。又特地给吧交待了一下,如果林思成出来,或是五號包间散场,立马叫他。
然后,黄智把两个外甥带到了办公室。
被这么一打岔,黄智已经没了给两个外甥上政治课的心思。而是直接了当:“刚才看到了吧?”两人的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知不知道以后怎么做?”
两人异口同声:“知道!”
“不知道也没关係,如果再惹出祸来,別指望我救你们!”黄智笑了一声,“我和你二舅,还有外公外婆的那点人情,留著救你妈呢。”
兄妹俩戚戚然。
因为他们知道,两个舅舅和外公外婆,真的能干出来。
其实,听到“唐司长”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李怀璋一阵后怕,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还想找人嚇唬林思成,你嚇唬一个试试?
李怀玉更是后悔到肠子发青:自己的嘴为什么就那么欠,非要当著刘依玲的面编排林思成?这下好了!
没有外公外婆,没有两个舅舅撑腰,他们俩和“大院”两个字没半毛钱的关係。
林思成要收拾他们,跟玩儿似的。
一看就知道,这俩被嚇住了,黄智冷哼了一声:“以后对你妈好点,少惹她生气!”
两人心里一松,明白了黄智的意思:再没有下次。
“谢谢舅舅!”
“回家吧!”
兄妹俩格外的乖,低眉顺眼的出了办公室,又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黄智嘆了口气:好赖话不会听,碰到硬茬子了吧?
但没用,这俩纯属记吃不记打的那种,过不了多久,又会故態重萌。
他甚至想著,要不要请林思成帮忙,让两外甥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黄智看了看表:才九点过一点。
看今天的架势,应该是要喝一点的。林思成既然进去了,肯定不会那么早出来。
他放平了椅子,准备眯一会。
不知道睡了多久,电话“叮零零”的响了起来。黄智睁开眼睛,顺手接通。
“黄总,五號包厢快要结束了!”
“好,我马上出来!”
黄智又瞄了一眼手机:果不然,都快十二点半了。
他翻起身,走到卫生间,飞快的抹了一把脸。
到大厅的时候,包厢门刚打开,人才开始出来。
出於尊重,黄智肯定要送一下,但他並没有主动往上迎,也没有贸然打招呼,只是站在吧边上。路过的时候,唐定安和唐定平都点了一下头。
黄智有自知之明:上一辈,两家之间基本没什么交情,只限於知道彼此。所以不论是他,还是唐定安唐定平,相互之间都不认识。
所以这个点头,十有八九是出於他是“林思成的朋友”这一层关係。
照这么一想,黄智顿觉古怪:搞到最后,竟然是他沾了林思成的光?
暗忖间,一行人出了门,相互道別。
主要是和林思成道別。
还是像见面时一样,唐定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是和蔼:“以后別拘束,有时间就到家里来玩。正好南瑾和南瑜休假,让他们陪你逛一逛。”
“谢谢唐伯伯!”
然后又是唐定平,拉著林思成的手,说个不停。
声音很低,离的很近,感觉比之前亲近了好多。
其实唐定平是在说让林思成到公安部门培训的事情。之前在过道里,人多嘴杂,唐南瑾没敢说太多。其实特保大队找的不是市局,而是直接去找的唐司长。
所以,除了之前定好的那两次培训,林思成还得到特保大队去分享一下经验。
“唐叔叔,我记住了,时间上没问题,隨时都可以。”
“那就好,到时候我让小刘(秘书)联繫你。”
都安排了车,拢共四辆,唐南雁没喝酒,单独开一辆。
所有人上了车之后,六扇车窗齐齐的摇了下来,又齐齐的给林思成挥手。
包括唐南雁的弟弟唐南琅,以及三叔家才七岁的唐南珞。
黄智目瞪口呆:就这个阵势,要说林思成和这一家子没点儿特殊的关係,谁敢信?
惊愕间,车辆启动,驶出胡同。
唐南雁跟在最后面,路过的时候,一脚剎车,宝来停在了阶下。
林思成弯著腰,从窗户里看了一眼:“东西落这了?”
“没!”唐南雁摇摇头,状似不经意的样子,“刚才忘了问你,叶安寧是不是也回来了?”林思成愣了愣,不知道说点什么。
你这是忘了吗?
给你十个胆子,你敢不敢在包厢问这句话?
看林思成不说话,像是嚇住了一样,唐南雁“嗤”的一声:“就这?”
林思成哭笑不得:“什么这的那的?”
他是没想到,唐南雁会问叶安寧。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过完年就回西京了!”
“我知道了,就隨便问问!”唐南雁依旧不经意,“要不要送你回去?”
“黄总安排了车!”
“行,记得打电话!”
唐南雁瀟洒的挥了挥手,宝来驶出了胡同。
黄智眯著眼睛瞅了瞅:“林思成,叶安寧是谁?”
没等林思成回答,他又一脸思索的模样:“是不是卢梦的那个同学,你老师的外甥女?”
林思成嘆了口气:你知道还问?
一看他这个表情,黄智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顿然,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黄智的眼睛一点一点的睁大:就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说到卢梦,他才想了起来:卢梦跟他说过,林思成在和她同学,也就是那位王教授的外甥女谈对象。那刚才那位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刚才那一大家子看林思成,像是在看女婿的那种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黄智的脑子里搅成了浆糊。
林思成,还是你厉害……
第534章 验货
天气一天天转暖,装修的进度也越来越快。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干,林思成请了专装实验室的公司,不需要每天都盯著,定期检查一下进度和质量就可以。
但王齐志依旧忙的跟头绊子,脚不沾地,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老师,请人就可以了,没必要什么事都盯著的。再说了,花不了几个钱。”
“我確实心疼钱,但不至於心疼这点小钱:现在骗子这么多,不盯著怎么行?”王齐志一脸郑重,“林思成,咱们不能马虎。”
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同样的品牌,同样类型的装修材料,只是错一个“”之后的標號,价格竞然差了近一半?
就比如研究中心用的环保漆:两种漆,百分之九十的性能都一样:唯有一点,反光係数有差別。前者属於家用型,后者专用於光学实验室,价格却高了一倍不止。
类似的材料不止这一种,王齐志一直担心会被人骗了,跑的特勤。
还好,工程队和装修公司比较有操守,並没有出现他担心的问题。
当然,也是因为林思成懂得多,签合同的时候多问了几句,惊的装修公司经理一愣一愣。
既然甲方真的懂,那自然就不敢动手脚。
“仪器已经到了一部分,代购公司通知我们验货,林思成,我觉得还是多请几个人的好。”林思成不置可否:“老师,咱们先去看一看。”
国內靠谱的仪器公司就那几家,既做国际代购,也做审验。
关键还在於,这些公司互有来往,相互间消息极为灵通。等於运动员是他们,裁判还是他们。对方如果真想做手脚,你请再多的人也没用。
“不请这种人不就行了?”
王齐志琢磨著,“从遗產研究院请几个同行业的研究员,或是让吕所长过来看一看。”
林思成觉得没必要:会用仪器,用的再好,至多也就懂一点仪器性能,而非参数细节。
再说了,超前了近二十年的经验摆在这里,林思成並不觉得专业的研究员比他更了解。
“老师你放心,有我在!”
王齐志囁动著嘴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当然信林思成,如果是文物,或者是古玩,以及相关的研究知识,他保准不敢置喙半个字。但这是机器。
一个人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懂。
包括赵修能也是类似的想法。
之前林思成说,成立研究中心非常非常的费钱,他还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別的单位,两千平的中心,几百万就能装的下来。到林思成这儿,就得几千万?
直到订购设备的时候他才知道:同样的一机器,国產的几十万,进口的却要几百万。
就比如做无损检测的显微拉曼光谱仪,同样的类型,同样的功能,同样的型號,国產的五十万,进口的要四百多万。
马上十倍的差距了。
关键的是,文物这一行过於小眾,林思成订的仪器又过於先进,国內懂这个的真就不多。
稍微被糊弄一下,好多钱就没了。
赵修能皱著眉头:“师弟,还是慎重一点的好!”
“好吧!”林思成从善如流,“那我问问方院长!”
他如果不答应,王齐志和赵修能估计觉都睡不著。
毕竞上千万的东西……
说问就问,林思成当即拨通方严林的电话。
本就有合作项目,林思成的这个中心成立的越早,对他们越有利。
方严林极是乾脆,不但派了文遗院专门负责设备维护的负责人,还给他派了两个操作员。
要说懂仪器,专家都没有他们懂。
“老师,什么时候验货?”
“下周吧!”王齐志算了一下,“请人不容易,等多到两件,到一时候一起验一下!”
“好,老师你安排!”
林思成无所谓,隨时都可以。
敲定了仪器的事情,王齐志和赵修能轻鬆不少。
赵修能又突然想了起来:“那疯批女人的那批画,你鉴的怎么样了?”
听到“疯批女人”,林思成还琢磨了一下。听到“画”的时候,他才明白,赵修能说的是黄嵐。这个要赖赵师兄:明知道她性子轴,你还刺激她,她不和你拚命才怪。
林思成算了算:“鉴了快一半了!”
王齐志不明所以:“啊,才一半?”
这都半个多月了,以林思成的速度和眼力,顶多三五天。
林思成倒是想快。
他看著赵修能:“你问赵师兄!”
一说起来,赵修能就咬牙:“王教授,那女人是疯的!”
“我就说了一句,有这么多钱,买点什么不好,她就激恼了,要和我拚命……”
王齐志愣住,反应了好半天:“意思就是,她家里那些,全是假的?”
“对,全是仿品!”林思成嘆口气,“关键的是,都没什么价值。”
倒不是黄嵐没淘到过真跡,毕竞出身不一样,不乏有人想通过她,向她的两个弟弟表达善意。但稍微有点价值的都被她卖了后,拿来填窟窿了。家里剩下的,全都是没人要的那种。
“我跟黄总商量了一下,建议缓一缓,过段时间再鉴!”
王齐志深以为然,確实得缓一缓:两百多幅,那得多少钱?
给正常人都得疯,何况黄嵐那样的情况?
他又出著主意:“你手里不是有几幅么,卖给她一幅。”
林思成手里的字画不少:郑板桥的字,董其昌的心经,明代戴进的《松鹤延年图》,以及南宋宫廷画家马麟的《秋陵图》和《秋江渔隱》。
不论哪一位都是名家。
林思成摇摇头:“黄总也是这么想的,但我觉得太直接!”
他觉得,黄嵐的这种情况有点像是心理障碍,完全深陷在自己构造的精神世界里。
比国宝帮还要执著,谁说都没用。
想要有疗效,你就得顺著来,让她享受和体验到捡漏的快感。如果直接卖给她一幅,她固然能老实一段时间,但顶不了多久又得犯。
王齐志皱著眉头:“这么麻烦?”
林思成直接了当:“老师,收了钱的!”
三千块鉴一幅画,什么样的专家请不到?
林思成说过好几次,既然这么熟了,象徵性的给点就行。
但黄智不答应:说多少就是多少。
至於为什么给这么多,黄智没说,但林思成一清二楚:你不能管杀不管埋。
王齐志恍然大悟:前前后后,半个月的时间,林思成已经从黄嵐这里赚了三十多万了。
而且至少还能赚这么多。
他立马改口:“確实得服务好了!”
说著,他又回过头:“赵总,你也是,黄老师都这样了,你还逗她?”
赵修能哑口无言。
半个月三十万,一个月就是六十万。
要这么算的话,黄嵐绝对算得上是金牌客户。
毛病確实有一点,但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
他立马点头:“我改!”
“赵总,实在不行,你以后见了躲著点!”王齐志开著玩笑,“你看,怕刺激到黄嵐,林思成把冯三江都支到西京去了!”
这还真没有。
警察查的很清楚,黄嵐的那幅画,冯三江不但没骗她,反倒变相的让她捡了漏。不看自那之后,黄嵐看到冯三江,都是主动打招呼的。
林思成之所让冯三江和丁阿琴去西京,是到郝钧兼职教授的那个“北大资源文物鑑定学院驻西京实训基地”去培训了。
论鑑定能力,冯三江和丁阿琴绝不比郝钧差。但两人都是野路子出身,不论是流程还是语言方面,都要加强和规范一下。
林思成笑了笑:“黄老师还是很好相处的!”
赵修能点著头:“放心,我懂!”
顺毛驴吗,顺著捋就行!!
一转眼,就过了一周。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洒了下来,天空异常的乾净。
山桃靠著墙,铁灰色的枝椏上掛著细密的粉点子。顶多半月,就能努出花苞。
林思成提著包,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是新买的,板板正正的普桑。司机也是新招的,唐南瑾的战友,身手不是一般的好。
赵修能坐在后座,四处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普桑前面的桑塔纳2000。
脸色很怪,欲言又止。
好歹也是几千万的大公司、大机构的老板,你开普桑?
“林师弟,不行开王教授那辆吧,或者是开我的车也行………”
“师兄,就一交通工具,这车就挺好!”
不是林思成没钱,也不是林思成不想坐好车,而是出於多方面的考量。
一是形象:如今,他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文物专家”、“研究学者”的行列。关键的是,还这么年轻?隨著名气越来越大,社会关注度越来越高,质疑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多。要儘量避免引起大眾的道德审视和反感。
二十出头的专家和学者,就已经够吸人眼球,你还开个豪车?
自然而然的,大眾就会往“学术门阀”、“走后门造假”这一方面联想。
二是古玩这个行业,虽然小眾,但成本不透明,暴利是不爭的事实。
过於高调,会给客户一种“你又准备宰我几刀”、“又准备骗我多少钱”的即视感。
诸如此类,还有好多。
所以,哪怕赵修能送了他一辆迈巴赫,他却没坐过几次。大多数时候,都开爷爷的那辆旧普桑。赵修能有些担心,“会不会影响到中心的形象?”
確实有可能,但有得必有失。
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相比较,损失几个纯外行的客户,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懂行的,不会在乎你开什么车,而是看你有没有过硬的眼力和手艺。
知道林思成的性格,赵修能也没有纠结:“也对,我那大奔也別开了,也买一辆普桑!”
林思成:嗬嗬……对什么对?
真要买了,也是吃灰的份。
赵师兄要能开普桑,能给自己送一迈巴赫?
两人开著玩笑,车子开向大兴亦庄。
这儿是经济开发区,是京城首个网络数位化园区。中国的第一条晶片生產线,第一家显示科技园,都在这里。
以及好多高端製造企业和科技创新企业,包括生物医药、集成电路、检验检测。
与中心合作的代购企业也在这里,仪器已经到了大半,今天约好去验货。
之前就说好的,方严林派了文遗中心设备科的负责人,以及两个操作员。王齐志陪著,坐在前面那车桑塔纳2000里。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车开进了园区。
下了车,林思成打量了一下。挺大的一幢楼,门口掛著长匾:赛飞世科技(中国)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挺有名,总部在美国,全球都有分公司。既是销售公司,也是研发公司,专营分析仪器、实验室设备及技术服务。
价格適中,而且快。关键的是,售后服务相对要全面一些。
刚开始的时候,王齐志的意见是和国內的进口设备代理公司合作,价格还能便宜一些。
比如国字头的科学器材有限公司。
但林思成考虑了一下,还是换了这一家。
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因为技术封锁的原因,在现阶段,在高端仪器领域,不论是技术,还是服务体系,像赛飞世这样的国际巨头要更全面一些,效率也要更高一些。
特別是售后。
林思成不想机器稍一出问题,就得停工好几个月。
下了车,王齐志打了个电话,话还没说完,几个人迎出大楼。
为首的是位女士,很是热情,还离著十多米,脸上就堆满了笑。
声音嗲的让人发酥:“王教授,你来了……”
赵修能眯著眼睛,瞅了瞅女人。
三十左右,很漂亮,身材也很好,普通的工装裙,却裹的玲瓏有致。
特別是一对桃花眼,水汪汪的,像是在放电。
他压低声音:“女公关?”
林思成点点头:“上千万的生意,重视一点很正常!”
赵修能愣了愣:“师弟,你怎么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林思成没有说话:老师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赵修能乐嗬嗬的:“万一王教授就好这一口呢?”
林思成不吱声了。
第535章 又打什么鬼主意?
林思成知道,赵修能在开玩笑。
用赵修能的话说:他和王齐志在一块怎么廝混,天天洗脚按摩都没问题。
而如果林思成在,他俩就是老师,就是师兄,必须得做出榜样来。
但林思成不能跟著开:尊师重道这一块,他还是能拎的清的。
王齐志给他们介绍:“这是方总,赛世公司的销售总监。这位是秦工,许工,以后的修护保养,由这两位负责。”
“方总,这位是赵总,中心合伙人。这是林思成,中心负责人……”
方茵愣了一下。
这位赵总她知道,王齐志提过好几次。她一直以为,这座中心是他们俩合伙开的。
突然间又冒出来了一位中心负责人,这难道不是投资人,老板的意思?
再看年龄,也就二十出头。
但她反应很快,稍稍一愣神,连忙伸手:“赵总,林总,久仰!”
用力握了握,方茵一脸好奇的模样:“这座研究中心,是林总投资的?”
“是的方总!”知道她在好奇什么,林思成直言不讳,“王教授是我老师,我在读他的研究生!”意思是,还在读书?
怪不得这么年轻。
方茵恍然大悟:十有八九,是个研二代。
由此可知,这个中心是什么性质:踏脚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思成总感觉,听到他还在读书的时候,这女人在窃喜。
隨后,王齐志又介绍从文研院请来的三位。没提文研院,只说是业內有名的设备检测专家。方茵很是重视,一一握手。
货场就在公司后面,几人没进楼,而是直接去了仓库。
地方很大,標准型的实验仪器仓诸区,恆温、恆湿,防尘,防震、防潮。
看到门外面的那一块块表,赵修能格外的好奇:中心建的实验室,也就这个標准了。
换了防护服,一群人进了仓库。
助理拿来文件袋,方茵接过来,又递给了王齐志。
“王教授,你过目一下!”
“好的方总!”
王齐志回了一句,直接把文件递给文研院的吴科长。
他很认同林思成说过的一句: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干。
虽然这段时间跟著学了不少,但王齐志清楚,和这些专业的人员相比,他顶多算是懂一点皮毛。本就是干这个的,吴科长很乾脆,拆开文件袋后分成几份,三个人一起看。
有《形式发票》(非正式贸易报价单),有《装箱单》,还有《配置清单》、《原厂技术参数表》。三个人格外的认真,逐字逐句,逐条逐例。
交叉著看了一遍,又与王齐志给他们的合同对比。
最后,吴科长把资料递给林思成:“林老师,暂时没发现出入,你再看一看!”
林思成接到手里,大致翻了翻。
所有的仪器都是他选的,也是他定的。包括品牌、產地、原销售地,乃至代购公司。
合同是找专业的机构擬定的,最后由林思成审过后,才和代购公司签约。
所以不管是配置、参数,还是条款,他一清二楚。
大略一扫,再对比外包装上的数据,確实没出入。
林思成收起资料,看著方茵:“方总,大致什么时候能交付?”
“还有几辅助设备,已经报了关,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天。最迟周末就能进场。”
林思成大致算了算:確实还没装修完,但其中一部分工程等设备进场后才能干。还有一部分,和设备进不进场没什么关係。
唯一有关係的是地面,他记得是前天做的加固,如果晾到周末,绰绰有余。
“那麻烦方总!”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方总,这份资料我能不能带回去。”
“当然!”笑吟吟的回了一句,方茵又拿出另一份文件,“王教授,林总,如果没什么问题,这份文件还得签一下!”
王齐志接了过来,瞄了一眼:《代购清单》、《设备预验收报告》。
內容没问题,但出于谨慎,王齐志把两份报告递给了吴科长。
吴科长有些没看懂:《代购清单》他知道,合同里有附件。《设备验收报告》他也知道,这是设备进场,安装调试合格后,最后需要签署的確认文件。
只要一签,就代表著要付尾款。
但《设备预验收报告》是什么东西?
他接到手里,仔细的翻了翻,仍旧一头雾水。
方茵解释了一下:“王教授,林总:按照海关部门的规定,设备进境十四日內,必须向海关申报税费。超期就得邀纳滯报金,且不等数额的罚款…”
“这两份报告,都是和报税申请一起向海关部门提交的文件之一,並不影响最终验收。”
文研院的进口设备,全是由中国设备进出口公司代购的,文研院只管用,其它的压根就没管过。所以不管是吴科长,还是两个操作技术员,真就不懂这个。
王齐志和赵修能更不懂。
但他们至少知道,不管是什么文件,都不能隨隨便便的签字。
更何况,都还没拆箱,只是对照外包装上的標籤对比了一下。万一里面装的东西,和標籤上的不一样怎么办?
王齐志直言不讳:“方总,如果不签,会有什么后果?”
“可能会影响验收:这一批设备入境,今天已经是第五天。如果这个周末才能进场,安装至少要两到三天。那最后留给验收的时间,很可能只有一两天。甚至於,可能会不足二十四个小时……”“毕竞是最新一代,目前为止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首次操控,还需要与贵中心的操控员沟通,以及培训。我怕时间不够用……”
何止是不够用?
按吴科长的计划,即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所有的设备调试完毕,他最少也得需要五天。
他一摇头,王齐志就明白了:时间肯定不够。
“方总,如果延期一两天呢?”
方茵了一下:“王教授,进口设备实行的是生產型增值税。其中关税百分之六,增值税百分之十七,另外还有监管手续税,仓储费,报关代理费等等。
杂七杂八,加起来是百分之二十七左右……如果错过报税期,其中的大半都没办法退税……”我问你延期会怎么样,你给我科普税务条款干什么?
稍一顿,王齐志恍然大悟:“意思是,如果延期,这一部分要我们付?”
方茵点点头:“是的王教授,合同里有写!”
合同里確实有写,这是避免甲方延期验收,给代购公司带来损失。
一是滯报,二是仓储费用,毕竞恆温恆湿库开一天,费用也不是小数目。
其次是资金成本和匯率风险。虽然人民幣很稳定,但毕竞上千万的资金,小数点后稍有浮动,损失就要以“十万”计。
王齐志没记那么清楚,特地翻开看了看。仔细一瞅,看到“入境两周调试完毕”那一句,他终於想了起来:
这一条,好像是林思成特地加的。
当时,自己还问过他,林思成解释过:凡是进口设备,都有一定的最佳启用期限,行业內称之为“最佳安装调试窗囗”。
大致就是:內部润滑剂、密封件、电元会根据纬度和气候变化,產生一定的质量变化。
最终还是能恢復过来,但这个適应期至少在两周以上。所以,在两周以內调试,最容易发现问题。当时,赛尔公司的销售代表藉机提出,如果超过两周验收,產生的费用由甲方负责。
这一点,林思成当时也是同意的。但王齐志没想到,这一部分费用竟然这么多?
一千两百万的费用,百分之二十七的税费,这都快三百万了。
照这么看,这两分文件还真就得签?
但王齐志觉得,还是找个专业的人看看的好。
他正要说什么,林思成接过了文件。
翻了翻,基本没什么问题,应该是用来报关的。但林思成觉得,还是不签的好。
说直白点:赛世公司的做法,其实就是商业公司合理避税那一套。
如果不查你,当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如果查出来,怎么吃进去的,你怎么吐出来。
甚至是加倍的吐。
关键的是,不论是林思成,还是新成立的这个中心,和海关的关係都不是那么特別的好。
他如果签了,百分之百:中心都还没开张,海关就带著税务来了。
林思成把文件还了回去:“方总,可以提前一天进场,比如星期五。如果不够,可以再提前一天……”“公司这边当然没问题!”方茵提醒了一下,“但是林总,即便提前两天,贵方的时间也不一定够!”两天加一天,才是三天。离吴科长计划的五天,还差两天。
他不停的使眼色,林思成就像是没看见:“谢谢方总,如果真延误了,那就按合同办!”
既然有这句话,那还怕什么?
方茵点点头:“谢谢林总理解!”
看的很快,前后也就两个小时,才將將十一点。
方茵说是安排了便餐,简单吃一点。
以后还要靠赛世公司维护,合作的地方还很多,加深联繫再所难免。
赛世派了车,王齐志没推託,让吴科长和两位技术员坐了上去。
人家免费来帮忙的,不收一分钱。既然有大奔坐,再让人家挤桑塔纳,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几人上了桑塔纳2000,跟在两辆大奔的后面。
王齐志一脸羡慕:“林思成,看到没,人家一个打工的,都开大奔。”
確实是打工的,但赛世是正儿八经的国际巨头。能做到总监这个职位,妥妥的外资公司高管。何况还是销售负责人,坐大奔很正常。
林思成半开玩笑:“老师,我给你配一辆!”
王齐志:“你坐大奔太高调,我坐就不高调了?”
第536章 三板斧
黄智没想打什么主意。
只是老太太的闺蜜想撮合唐南瑜和李怀玉时,中间传话没传对,两家人產生了点误会。黄智一直想弥补一下,却苦於没个合適的中间人。
既然林思成和唐家的关係这么好,完全可以请他帮帮忙。不需要请长辈,请唐南瑾和唐南瑜来吃顿饭,把误会说开就行。
“行,那你去吧。赵总,咱们也少喝点!”
赵修能笑眯眯的:“我无所谓,主要看王教授。”
混了大半辈子江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方茵那个女人想干什么:十有八九,是想在王齐志的身上下功夫。
所以刚一见面,他才和林思成开玩笑。
一看就知道老赵没想什么好事,王齐志懒得理会。
要这么容易被腐蚀,他早被腐蚀了八百遍了……
另一边,方茵翻著资料,上面豁然贴著王齐志的照片。
籍贯陕西,京城户口,之后又到了陕西。
在文研院负责过国家级的项目,在陕西青铜器文物研究院,在西大均带过课题组,发表过多篇论文,业內的影响力不低。
才三十多岁,已经是知名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导师,这个更少见。
但再少见,也只是针对学术而言。他会用机器,不代表他也懂机器。
那位赵总更不用担心。
方茵识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那位是野路子出身。搞不好,他连哪种仪器是做什么检测的都不清至於那个姓林的小孩,就那位中心的负责人,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还在读书,接触过的仪器,估计一巴掌就能数得清。
方茵合上资料:“能不能看出来,那三位工程师是什么来路。”
“应该是哪个单位的设备负责人,懂一点,但也懂的有限。”
“单位?”方茵顿了一下,“国营机构?”
“对,身上的味太正了!”秦工点著头,“但只是请来帮忙的,和他们基本没关係。”
就算他们发现这批仪器有问题,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而且必须是全程参与维护,亲手记录日誌,定期核查的前提下。
但既然是国有机构,肯定不会跑来给私营中心做维护,顶多也就是偶尔的时候过来看一眼。所以,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等机器用坏、用瘫,甲方都发现不了。
“秦工,许工,还是慎重点的好!”方茵捏了捏眉心,“外快可以捞,但前提是,不能翻船。”严格来说,苏茵只是赛世科技(中国)有限公司京城分公司的销售总监。但怎么也是国际巨头,即便只是分公司,她的年薪也超过六十万。
两位责负维护保养的工程师要低好多,一年差不多三十来万。
但问题是,现在京城职工的平均工资还不到三千块。他们的年薪,是普通人的十倍都不止。如果翻了船,不仅仅是丟了高薪工作的问题,赛世公司必然会拿他们祭旗。
不但要赔偿经济和名誉损失,百分之百还得坐牢。
但两位工程师却不是很担心:“方总,放心,你就是想翻船,这次也翻不了的。”
因为这一批货,真的是迄今为止国际上最为先进,最新一代的检测仪器。
新到其中的好几,才刚刚通过测试线,將將量產。
先进到除生產商的研发工程师之外,没人懂全面操作,更没人懂最佳性能係数的地步。
不是他们吹牛:在国內,只有他们两个经过系统性的培训。不论再换谁来,別说验收,会不会操作都还是个问题。
等於验收的时候,各项程序该怎么调试,各项性能的標准是多少,完全由他们说了算。
更何况,刚才方茵连嚇带诈唬,把验收时长缩短到了三天內。甲方哪怕从国外原厂请验收工程师都来不及。
两人耐心的解释,但方茵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甲方发现的话,最短多久能发现?”
“三到四年,而且是我和许工倾囊相授,毫无保留的培训甲方维护工程师的前提下!”
秦工算了一下,“其次,同样的机器,至少两年內不会进入国內!所以,即便甲方偶尔会发现问题,也没有参照物!”
就按三年算,到时候早已物是人非。你说这是次品,我还说是你操作不当,引起不必要损耗造成的。到时候就是一笔糊涂帐,以赛世公司的外资背景,甲方打官司就等於白送钱。
“国有机构也不会进?”
“当然!说准確点:越是国有机构,可能性越小。”
秦工掰著指头,“一是原装机价格太高,比国內可替代產品高七八倍。二是维护保养成本同样高,就说一点:所有的配件都需要从原厂进口。
大多数的国有机构的机制相对僵化,光是审批流程少说也得按月算。再加上运输、安装,等於机器一出问题,就得停工两到三个月。
与其用纯进口,还不如用性能稍差一些的国產货,哪怕坏了修不好,抬走重新换一,也就个把星期。第三,原生產厂商和我们签过协议,售后维护由赛世独家代理。除了我们以外,不会接受任何使用方的维护培训。等於机器一旦出了问题,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维修保养都需要我们来操作。
国有机构一是怕被我们卡脖子,二是日积月累,这一块的费用也不是小数目。”
“那就好!”方茵鬆了口气,“那两位多费心!”
“方总你放心!”
这次如果操作好了,少说也能黑甲方九百万往上。
他们每人拿一成,顶三年的年薪。
剩下的,方茵应该也能拿一成。其余的六百万,则是上面的。
这么大的事情,没总公司的领导授意,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干。
只能说,领导真黑。
想到这里,许工语气轻鬆:“方总,不用太担心,再退一万步,真要出了事,也有高个子顶著。”方茵不置可否:话是这么说,一年几十万的年薪可是实打实的。如果出了事,就算不坐牢,以后还能到哪里找这么好的工作?
“还是小心点的好!”
两个工程师不以为意,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说著话,四辆车到了酒店。
装修的极好,金壁辉煌,富丽堂皇。
三楼的门头上,几个大字泛著金光:兴基铂尔曼饭店。
方茵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步介绍:“这是亦庄开发区的第一座法式五星级酒店,去年十月分开业,环境特別好。”
“菜品也极有特色:法餐、日餐、中餐、泰国菜,在京城首屈一指。”
不知道她这个首屈一指指的是菜系多,还是菜好吃。几个人只是点了一下头,进了大厅。
装修確实挺不错,服务也还行。不管是大奔还是桑塔纳,都有泊车司机停车。
三个迎宾快步上前,按开了三座电梯。
到了包厢,还有赛世公司安排的接待人员。方茵挨个介绍,其中一位模样俏丽,身材窈窕的女孩坐到了林思成身边。
“林总,幸会,我叫王鹤鸣,在赛世公司实习!”
“你好!”林思成点了一下头,“我在西大读研究生,还没毕业!”
“方总刚说了,夸你年轻有为!”女孩笑吟吟的:“我去年毕业的,北理工!”
林思成笑了笑:“挺好的。”
不止是挺好,而是相当好。即便北理工是名校,赛世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但总感觉,这女孩不太像。
不是年龄,而是气质,不太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而是在社会闯荡了好多年的样子。
用赵师兄的话说:满身的风尘气……
王齐志赵修能视了一眼:林思成这是被特殊关照了。
不过林思成不吃这一套罢了。
正转念间,方茵坐到了王齐志的身边。另外一位女销售则陪著赵修能。
但没人奇怪,包括从文研员请来的那三位:外资公司照样会讲人情世故,有的时候,玩的比国內公司还要野。
稍后,服务员开始上菜。菜是王齐志点的,只要是看到不认识的名,他一概点一道。
有中餐,有法菜,也有泰菜和日本菜。说好听点是中外结合,说直白点就是大杂烩。
林思成挨个尝了尝,觉得味道一般。
如果和黄智的小院做比较,差著好大一截。
女孩很是热情,也很是体贴,夹菜、分鱼、递毛巾、换骨碟,把林思成照顾的无微不至。
林思成没拒绝,但会说谢谢。
劝酒也不喝,聊天倒是有回应,句句都有著落。
但王鹤鸣总感觉,两个中间隔著一堵墙。任她使出浑身解数,却进不了一寸。
差不多到三点,宴席才结束。
没让赛世公司派车,依旧是那两辆桑塔那。一辆拉著文研院的三位工程师,另外一辆拉著林思成、王齐志、赵修能。
方茵挥了挥手,看车子驶出酒店,吐了一口酒气。
她没想到,那位王教授,竟然那么能喝?
要不是见机的快,方茵早趴下了。
那位赵总也不逞多让,手下的王牌销售,足足一斤半的量,却只拚了个旗鼓相当。
王鹤鸣更菜,压根没劝进去一杯。
方茵搓了搓发木的脸:“小鸣,今天发挥有点失常啊?”
名牌大学生,还长这么漂亮,又能放得开。以前但凡出马,堪称无往而不利。
今天別说劝酒了,连句有用的话都没套出来。
女孩低著头:“方总,他不像是大学生!”
不像大学生?
方茵愣了一下:“和你一样?”
也是包装出来的假学歷?
“不,他懂好多,感觉什么都懂,学歷肯定很高。”王鹤呜想了想,“我说的是性格…”
她犹豫了一下,剩下的半句没说出来:这小孩忒难缠,比她以往遇到的所有客户都难缠。
特別是那双眼睛,像是针一样,能刺进人心里。王鹤鸣怀疑,她这个假大学生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怕方茵骂她,所以她不敢讲。
方茵却会错了意:那小孩的话確实挺少。但富家大少,含著金钥匙出身,矜持一些很正常。“小鸣,你跟紧点,勤联繫……”
老话说的好,家花哪有野花香?
她不信,肉送到了嘴边,有人能忍住不吃。
这个年龄正是火气旺的时候,钢板都能顶穿………
桑塔纳里,赵修能不停的擦著汗。
他体质就是这样:越喝汗越多,汗出的越多越能喝。
状態好的时候,把王齐志喝到过桌子底下。
抽完了半盒纸,赵修能依旧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林思成从扶手箱里捞出一条毛巾递了过去。赵修能直接围到脖子里,都懒得擦了。
他往后一靠,一脸感慨:“今天算是长见识了,所谓的外资公司,也就这三板斧吗?”
要问是哪三板斧,当然是喝酒、唱歌,加洗脚。
王齐志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一般的外资公司,基本不会这么不矜持。
但也不是那么绝对:不是没有巨头公司的销售,把甲方的工程师、科学家带去桑拿房的新闻。王齐志只是感觉,今天的赛世公司过於直接了些。
他毫不意外:如果今天林思成不在,如果他和赵修能再喝的多一点,他俩今天的归宿,十有八九是酒店客房。
区別只在於醒过来的时候,身边躺著一位,还是两位。
王齐志想了想:“也可能是想探探我们的底:毕竟只是民营的小中心,担心我们会不会按合同办事,能不能及时付清尾款,也很正常。”
林思成不置可否。
是与不是都无所谓,只要能按时交付就行。
当然,该注意的时候,还是得注意一点。
拋开老师、师兄的身份,他们还是知名专家和学者。要是被爆出什么桃色新闻,那乐子就大了。他指挥著司机:“张师傅,回酒店!”
“別,送我去工地!”王齐志忙拦了一下,“周末设备就要进场,得去催一下工程队!”
就这个样子,路都走不稳,还去什么工地?
“老师,你和师兄回去休息,我去就行!”
“你不是要去找黄智吗?”
“晚点去就行!”
唐南瑾和南唐瑜到晚上才来,黄智之所以让他下午就过去,无非就是想和他合计合计。
去不去都行……
第537章 请教
一队工人在卫生间打胶,还有一队在检查配电箱、插座,以及灯具。
全都穿著统一制服,后背上绣著“上海容德”的loge。
这是国內一线的实验室专业工程公司,综合实施能力毋容置疑。不到两千平的研究中心,实验区將將一千平,这样的工程,他们一年至少接几十单,分公司完全能搞定。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总部格外重视,临近完工,专程派了一位副总来检查。
京城分公司的正副总全程陪同:“鲁总,公司是一月中旬和甲方签的合同,一月十八號正式进驻,启动土建。二月五號,基本完成结构拆除……”
“半个月后,通风与空调系统、並万向罩、原子罩(实验室防尘、净化设备)等安装完毕。大概到三月初,主体隔断、天花吊顶基本完工。”
“同一时间,安排电气、给排水、气路、消防、隱蔽等系统工程陆续施工,於二十日左右结束。开始地面处理……”
等於大型工程基本结束,就只剩一些收尾工作:比如密封、补漆,標识標牌安装等等。
鲁总点了点头:“地面硬结需要几天?”
“用的是聚氨酯地坪,完全承重,理论上需要一周。但实际上,四到五天就足够。”
“和甲方约定的交付日期是哪天?”
“四月十五號!”
今天才二十四號,还有二十来天,时间绰绰有余。
鲁总笑了笑:“辛苦了!”
分公司的几位齐齐的鬆了一口气。
人是今天来的,通知是昨天下午才接到的,突然到不能再突然。
他们还以为工程中出了什么岔子,甲方把状告到了总部。
关键的是,鲁总来了后,看的格外仔细,问的更仔细。细到一道弱电线是怎么穿的,一座器皿柜是怎么摆的程度。
搞得一群人心惊胆颤,忐忑不安。
“鲁总客气了,应该的!”总经理勉力笑了笑,“鲁总,工地上转了一天,土也大,你先回酒店换身衣服。我在附近的酒店订了便餐……”
这顿饭是肯定要吃的,不然分公司的人会瞎想,但不一定就是今天吃。
“张总,你別多想,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工程的事情!”
说到一半,鲁总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还不如直接了当:“这样张总,你能不能联繫甲方的负责人,安排个时间,我请教一下。”
张总愣了一下:请教?
一个民营的小中心,有什么可请教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张总不敢怠慢:“鲁总,我稍后就联繫,你看安排在哪天合適?”
鲁总一听就知道,张绪没听明白。
“张总,我说的是这个中心实际负责人,也就是老板,不是负责装修的那位王教授!”
张总又愣了一下。
他回忆了好久,脑海中才飘出一张年轻的脸。
第一次见面是签合同的时候,就见过那一次。到现在都有两个多月了,张总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就记得,特年轻,好像姓林。
还一是学生,只负责掏钱,其他的再什么都不管,见他做什么?
一瞬间,张绪就想歪了:总不会是哪家领导的小孩?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好奇一下,万万不敢问的。
“好的鲁总,我现在就联繫王教授。”
“客气一点,对方不答应也没事!”
看他这么客气,张绪想的更歪了:“鲁总,我明白!”
一行人往下走,张绪准备回到车里,就给王齐志打电话。
但刚到门口,司机刚把车开了过来,一辆桑塔纳停到了路边。
林思成下了后座,赵大和司机跟在后面。
张绪眯了眯眼睛,努力的回忆。
就见过那一面,已经两个多月了,要说记的有多清,那是自欺欺人。
但林思成身上那股气质很特別:乍一眼,要多嫩有多嫩,跟高中生似的。
但几句话下来,那种沉稳、內敛、温和的气质尽显无余,一点也不像年轻人。
所以张绪很肯定,这位就是签合同那天,带著公章来,在合同上签字的那位。
他往前两步:“鲁总,就是这位!”
鲁总没听明白:“什么?”
“就这座研究中心的负责人。”
鲁总张了张嘴。
这,还是个学生吧?
方严林和何卢舟都说过,负责人很年轻。但鲁宫不知道,竟然这么年轻?
诧异间,他往前两步:“林老师,你好!”
林思成顿了一下:“你好!”
张绪他认识,两位副总他也是认识,签合同的时候见过面。
但这位,確实有些陌生。
关键的是这个称呼:林老师?
工地上没人这么叫,包括新签约的合作方,只要是见过的,都叫他林总。
林思成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想著以后打交道的地方不多,也就懒得纠正。
鲁总主动伸出了手:“林老师,我姓鲁,是容德公司的高级合伙人,平时在上海。这次来,是专程来拜访林老师的。”
容德公司合伙人,绝对算得上业內大牛。
但林思成莫明其妙:我有什么好拜访的?
不是不能,而是双方有交际的地方很少:一个搞实验室工程的,一个搞文物研究的。
这一次算是一锤子买卖,以后基本不会再打交道。
“鲁总,请教谈不上,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儘管说!”
鲁总往后指了指:“林老师,我想请教一下贵中心规划与设计思路,不知道可不可以。”
起初,林思成还在奇怪:就为了这个?
但隨即,他又反应过来:这个规划与设计概念,现阶段的国內还真没有。
国外更没有,因为文化不一样,研究员的工作与生活习惯更不一样。
不过是一点设计思路,没什么不能说的,人家能专程来跑一趟,可见诚意。
换个不厚道的,抄了也就抄了。
林思成只是好奇:鲁总怎么知道,这设计是他做的?
他点点头:“可以。”
“谢谢林老师,你如果方便,咱们约个时间,约个地方。”
鲁总很高兴,没想到林思成这么好说话,“文研院的工程,大部分都是我们做的,我和方院长很熟。还有何卢舟何主任,他和我是大学同学!你看,请哪位合適?”
林思成终於知道,鲁总是从哪里知道的,中心的设计方案是他做的。
何卢舟是王齐志的髮小,在园区管委会。当时租场地之前,林思成做过一份粗略的前期规划。王齐志去找何卢舟时,特地给他看过。
当时,何卢舟惊为天人。
估计,之后知道是容德公司做施工,特地给鲁总讲过。
眼看马上就要封板,鲁总特意提前来拜访,想了解一下。
林思成也算是知道,鲁总这声“林老师”是怎么来的:应该是得知设计是自己做的之后,特地向业內人士打问过,正好问到了方院长。
只是因为凑巧,今天撞上了,不然的话,这位鲁总应该会通过方严林约他。
“鲁总,不用那么麻烦。找个安静的地方,泡壶茶就行!”
那怎么能行?
鲁总专程跑一趟,不仅仅是只问一下这座中心的设计思路。而是这种国內首开先河的“功能定位型”的设计概念。
说简单一点:国內很少有这种在装修初期,就能明確实验类型、实验流程、多设备协作,以及充分考虑实验人员的工作习惯的实验工艺流程。
说玄幻一点,鲁总在林思成的这个设计方案中,看到了四个字:人机合一。
最关键最关键的,还是林思成的那批仪器:是真的先进,也是真的高效率。
如果用好了,绝对能在业內引起潮流。既然是干这个的,明知道这一套模式能赚钱,为什么不学习?他刚要说什么,林思成却摆了一下手:“鲁总,心意领了,但一是我太忙,二是我不喝酒!”“不瞒你,刚见过代购方,刚从酒桌上下来。”林思成笑了笑,“两个合伙人正在酒店抱著马桶吐,但和代购公司约好,本周五机器进场,所以才抽空过来看一看地面硬化。”
“正好,几位领导都在,给工程队转告一下,我就不上去了。鲁总想了解什么,现在就可以。”鲁总有些感慨: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真舒服。
方院长如此,这位也是如此:行就是行,能帮肯定帮,从来不绕弯子。
那怕之前压根就不认识。
“林老师,那怎么好意思?”
“鲁总,你客气:容德的工程质量確实好,工期也快,我只是投桃报李。”
这是实话:光是一个原始结构拆除与改造,给容德公司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既要符合安全和消防规定,还要符合林思成的要求,设计师和施工员动了不少脑筋。
鲁总再没说话: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他已经开始盘算,工程验收后,给林思成打几折。
“行,林老师,方便的话那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张总,你帮忙安排一下,让师傅们仔细点。”
“鲁总你放心!”
甲方的钱给的很到位,工地內配了暖风机,更配了加湿器,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他给鲁总说完全硬化需要四到五天,只是保守的说法。林思成如果催的急,星期三机器就能进场。让秘书订了个茶室,张绪又安排车,送鲁总和林思成过去。
赵大和司机开著桑塔那,跟在后面。
给现场负责人交待了几句,张绪准备回公司。
刚上了车,手机“嗡嗡”的一震。
瞄了一眼,他按下接听键:“方总,有何指教?”
“哪敢指教张总?”
电话里传来方茵的笑声,“甲方催的急,要求周五安装机器,我问问张总,能不能来得及!”两家的合作很多,所以很熟:
可以这么说,至少在京城和上海,只要是稍大的一点的研究单位,只要是用到进口设备的,七成以上都是由中国电子工程设计院设计,容德装修,赛世订购机器,並负责安装调试。
如果不是刚见过林思成,又听到他说周末机器进场,张绪还真不一定能想的起来,方茵说的甲方是哪个甲方。
“谢谢方总,林老师刚来过,周五肯定没问题,周四也行!”
林老师,那个小孩?
不是林总吗?
方茵暗暗的嘀咕了一下:早一天晚一天,並没什么影响。
但如果再提前的话,那就不行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行,就是给张总提个醒!”回了一句,方茵话峰一转,“另外,还有点小事要向张总求教一下:这不马上验收了吗,以前没和这位林总合作过,不知道后续的手续好不好办。不知道张总能不能赏个脸,咱们聊一聊?”
能倒是能,方茵担心也很正常:毕竟上千万的货款,多拖一天都是损失。
张绪顿了一下:但没必要专程请桌饭吧?
两家合作这么紧密,张绪和方茵还这么熟悉。这些事情,完全可以在电话里问。
更关键的是:张绪没时间。
“不好意思方总,这几天总部领导来视察,还真脱不开身。”
“没关係,我去拜访张总也可以。正好朋友送了点好茶……”
张绪没拒绝。
方茵这个女人挺会来事,也足够养眼。
“好,恭候方总大驾!”
掛了电话,张绪又通知秘书:“通知小吴(司机),鲁总回来的时候说一声。”
“好的张总!”秘书记了一下来,“要不要安排酒席?”
“当然要安排,挑个好点的地方!”
领导吃不吃,有没有时间是一回事,你有没有安排是另外一回事。
秘书打电话订酒店,司机拉开了车门,张绪上了后座。
繫上安全带,他又琢磨了起来:鲁总专程跑一趟,就为了向林思成请教一下这座中心的设计思路?估计是藉口。
反正张绪觉得,这个中心的这个布局,並没有什么称道的地方。
反倒有些捨近求远:又是框架改造,又是地面加固,又是更换新风系统。
特別是新风、空调,以及那些万向罩和原子罩,他第一次见,文保类的实验室,装这种设备。一般都是化学、化工,材料实验室才会用到。你一个研究文物的,难道还能產生什么有害气体?
第538章 机器有问题?
转眼就到了周四。
早上八点,七八辆箱柜车到了园区,后面跟著液压叉车、起重机。
物业派了工作人员指挥,又將两货运电梯设成了专用。
大奔先一步到了楼下,方茵下了车,左右打量了一圈。
人不少,林思成、王齐志、赵修能,以及上次见过的那三位工程师。
除此外,还有七八位,都比较年轻。看装扮,应该是中心的员工,研究员,操作员之类。
心中一松,方茵迎了上去,挨个握手。
“林总、王教授,赵总……”
握了握手,王齐志指著后面的几位:“方总,我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中心的骨干研究员,朱开平,秦涛。这两位林思成的助理,李贞,方进。这两位是林思成的学生:赵伯恆,赵仲久。”
方茵愣了一下:啥东西,学生?
再看年纪,这两位比他大十岁都有余。
正狐疑著,旁边的赵修能点了一下头:“这俩是犬子!”
方茵恍然大悟,她终於知道,林思成叫赵修能的这声“师兄”是怎么来的。
但问题是,林思成自己都还是个学生,他能教什么?
只是好奇了一下,方茵顾不上琢磨,双方寒喧了几句,起重机开了过来,开始卸货。
方茵取出清单,挨个发了一份。
林思成接到手里,顺手翻开。
全英文的,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困难。
仔细对比,这一份比上次在仓库看到的那份要详细的多。包括详细的安装说明、调试流程、性能及参数,以及使用过程中会出现的问题。
每一仪器都有,足足百多页。
林思成大略一扫,看著朱开平和秦涛:“两位师兄,能不能看懂?”
这要是换个人,这两位早开骂了。
一位是文保学博士,一位是考古学博士,就算再差劲,也不可能差到连仪器的操作说明书都看不懂的程度。
哪怕是全英文的。
但林思成这么问,他们还真就有些嘀咕。
两人对视了一眼,斟酌著措词:“看倒是能看懂,如果说上手操作,可能得熟悉一段时间才行。”倒不是两人谦虚,委实是这批机器过於先进。如果和国內文博机构做个对比:中间相差的已经不是几级的问题,而是差著整整一代。
不论是操作软体、驱动程序、资料库,还是功能以及各模块,压根都不是一个系统。
当然,肯定能学会,但需要时间。
林思成不置可否。
好歹是博士,被他操练了这么久,简单的操作当然没问题,照著说明书就能上手。
复杂一些的,就只能手把手的教。
包括维护也一样:赛世公司的维护费用不是一般的高,林思成觉得,最好还是自己培训两到三位,以保证平时的运行和养护。
除非问题大到必须要修的地步,再花钱请人。
所以,一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林思成索性全叫了过来。
他准备在赵大赵二和方进这三位当中,选一位设备负责人。
李贞也可以跟著学一学,必要的时候可以顶一顶。
又翻了几页,大致没有出入,林思成把说明书交给李贞。
“都看一看,不懂的地方就问!”
几个人齐齐的点头。
方茵冷眼旁观,心中暗暗的赞了一声:这小孩岁数不大,管理倒是搞的挺好。
至少她能看的出来:这几位对他都挺尊重。
当然,很大的可能,是钱给的比较到位。
转念间,第一设备从箱柜车里吊了下来,一群工人围了上去,拆解外包装。
两个摄像师打开镜头,开始拍摄。
许工眯了眯眼睛,走到方茵的身边,又使了个眼色。
方茵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意思是放心。
不论是包装、主机、附件、工具,以及纸质文件,都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能发现问题的,只有进行功能调试的时候。
但整个京城……哦不,整个中国,就只有身边的许工和秦工参加过原厂家的操作培训。给他们,別说调试,他们看都看不懂。
所以,录了像也没用。
暗忖间,第一机器的外包装拆除完毕,甲方的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这是验收的第一步:开箱检查。
一是对照装箱单,逐一清点:看型號,看功率,以及性能参数。
其次,看有没有在运输过程中发生过撞击,以及磕碰。
毕竟是上万公里运过来的,当然得检查的仔细一点。
看离得远,秦工压低声音:“方总,你上次说找人打问一下,问了没有?”
方茵点点头:当然问了。
张绪虽然知道的也不多,甚至没说全,还保留了一点,但足够用。
总的来说,这座中心,以及这些人,比如这位王教授,以及这个小孩,用一句话就能概括:有钱,且外行。
如果没钱,不可能费那么大的功夫,做什么框架改造。
搞清楚,你是研究文物的,不是造原子弹的。
如果內行,为什么不请专业的工程设计院,而是自己设计?
也只有外行,才可能花几倍的钱,定这么先进的仪器。
方茵至少敢肯定:如果真的按照合同,不打一丝折扣,就以这座中心的规模,这批机器三成的功率,就能满足他们日常的使用。
哪怕给国內最顶尖的那几家机构,顶多也就发挥出五成。
所以,不怪自己坑他们。就算不坑,给他们也是浪费……
他一点头,两个工程师就知道了,对方不差钱,尾款应该不会出问题。
更何况,以后的维护还要靠他们,出於这一点考虑,甲方也不可能在尾款上磨牙。
就像那位年轻的负责人刚才说的:不懂就问。
那除了问赛世的维护工程师,还能问谁?
两个工程师暗暗自得:教是肯定不能教的,先不说以次充好的事情会不会漏馅。他们俩,还要靠著这个挣外快呢。
暗忖间,第一设备被装上叉车,进了电梯。
王齐志和赵修能连忙跟上,指挥著工人把机器运到安装位。
工人又开始拆第二。
確实没看出什么,至少件数够,尺寸也符合,也並没有碰撞磕碰的地方。
这样,一直卸到了中午,所有仪器全部上楼。
中午简单吃了一点,下午开始安装。
方茵带的人不少,又留了一队装卸公司的工人搭手。
避免帮倒忙,中心的人全部靠墙站,包括林思成。
四个角落各有一摄像机,镜头闪著红光。
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什么原因,明知道他们拍了也没用,许工还是觉得不得劲。
但这是正常流程,也不止是这一家拍,而是所有从国外进口仪器的,都会这么拍。
有的比他们拍更仔细,一颗螺丝都不放过。
开始安装,秦工负责部件组装,许工负责调校。
地上的零部件越来越少,地方也越来越宽敞。
林思成走了过去,挨个看了看。
起初,他並没有发现异常,如走马观花。
但隨之,他越看越奇怪。
秦工负责组装,许工负责调校。大致就是前者把零件拚到一块,后者纠正水平度、倾斜度,以及可调控机械角度。
流程没问题,方法也没问题,林思成奇怪的是,这两位对於安装操作人员的要求。
比如x射线探伤(ct系统)仪,安装立架的时候,秦工要求操作员必须对角固定,不准错一个螺丝。比如安装xrd(x射线衍射)的时候,秦工要求必须加厚气浮平。
所谓的气浮平,即防震底座。对於sem、xrd这样的重型设备,精密性仪器而言,確实要加强。但装修的时候,在林思成的特地要求下,地面已经做了特殊化加固,普通的气浮平完全够用。甚至於,不需这一类东西,也绝不会影响到仪器的运行。
但秦工要求,必须加到两层。
一层三十五公分,两层就是七十公分。每层再加十公分的间隔底座,这就九十公分。
按照原本的设计,研究员坐著就能操作仪器,现在站著都不一定够,可能得踩个凳子。
林思成连忙叫停:“秦工,地面特殊处理过,完全足够rd的防震要求,如果不放心,可以加一层气浮,但没必要加两层。”
你是工程师,还是我是工程师?
林思成要不是负责人,秦工当场就懟回去了。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林总,这是高精密仪器,稍微有一点震感,都会影响到检测结果!”“我知道!”林思成回了一句,翻开说明书,“但现在的防固数据,完全能够保证仪器的精密运转。你如果觉得不放心,可以再测一下……”
秦工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知道地面做过加固,也做过防震,用的还是顶好的水性环氧树脂和聚氨酯地坪。
哪怕不加底座,也不会对仪器產生影响。
但这是针对最新一代,最先进,前沿型的布鲁克 d8 discover with vantec而言。而非眼前这一包著d8的皮,掛著d8的铭牌,內里却是1997年,法国西门子代工的第一代xdrd500。用的虽然是同类型的平,同样的光路系统,乃至同样的探测操控和软体,但两者的性能,整整差著两代。
其他还好说,特別是防震这一块:前者除非发生地震,晃的人都站不稳的那种程度,才有可能影响到检测性能。
但后者,楼上楼下的人齐齐的跺一下脚,就有可能让检测数据错一个百分点。
所以,不是秦工非要加这一层防震层,而是不得不加。
“林总,说明书是基於仪器原產地,德国卡尔斯鲁厄的防震测试计算出的数据。国內和国外不一样……要因地制宜!”
林思成愣了一下:真的,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意思就是,同样的防震数据,德国能用,中国就不能用了?”
秦工被噎了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哦不……是他没办法解释。
他灵机一动:“也可以不加,但是林总,在后期使用中,很有可能会因为防震係数不达標,使检测数据產生误差。”
林思成眯了眯眼睛:不可能。
这玩意他从最早一代,1997年以前西门子还没被布鲁克收购的初代系列,用到2025年研发的第七代、用ai智能软体操控的超能探测d8g4系列,他整整用了八代。
哪一代做了什么改进,哪一款是什么性能,他清清楚楚。
d8 discover,已经算是第三代,最突出的优点就是防震,稳定。
但到这位秦工嘴里,却跟鸡蛋一样脆?
到底是因为他不懂,还是有其他原因?
林思成又看了一眼机器:
但说实话,没用。
因为这玩意就是大铁盒子,你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来。除非拆开。
他想了想:“就装一层底座,出了问题我负责!”
秦工一脸无奈:“林总,你为什么放著万全的办法不用,非要让等著出问题?”
因为按照你的方法安装,我的操作人员够不到。
四十五公分,比之前的计划高了接近半米,个子矮一点的,特別是女性操作员,真就得搬个凳子操作。林思成之所以用最新款、没前沿的仪器,是为了减少研究时长,为研究人员提供方便的,不是为了为难员工,给自己增加工作难度的。
秦工越是坚持,林思成越觉得有问题。
他的神情很淡:“秦工,就按我说的装!”
秦工有些坐蜡,看著不远处的方茵。
方茵连忙走了过来:“林总,你別介意,搞研究的都这样,喜欢吹毛求疵。老秦,就按林总说的装………
第一代xdrd500是不太稳定,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方茵並不觉得,在以科研为主的园区,会出现舞厅那样集体蹦迪的场面。
因为防震係数不达標而使检测数据產生误差,绝对算是小概率事件。可能这机器用瘫,都不一定能碰到这种问题。
秦工没吱声,看了方茵一眼。
方茵瞪了他一眼。
秦工这才安排工人撤掉了一层防震垫。
方茵歉意的朝林思成笑笑:“林总,不好意思!”
林思成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方总,没关係。”
他总感觉,两人刚才对视的时候,眼神不大对劲。
总不能,这机器有问题?
第539章 挺能黑啊?
赛世公司派的全是专业的技工,工具也趁手,电动千斤顶,气垫移位器一应俱全。
所以很快,前后半个小时,xrd就上了底座。
快装好的时候,林思成比划了一下:坐下够不著,站起来得弯著腰,不是一般的彆扭。
可以这么说:在整个中心,xrd是使用频率最高,作用最大,也最为关键的检测机器。装成这个屌样子,以后怎么用?
他很想问一下方茵和两位工程师:交了定金,签了合同之后,王教授就把中心的设计图纸、布局平面图交给了赛世公司,他们是没看,还是看了之后没当回事?
如果他们当回事的话,这机器能装成这样?
林思成越想越不对:好歹是国际巨头,再是不专业,也不能糙成这个样子吧?
一如即往,林思成还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但方茵识人无数,总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
她勉力笑了笑:“林总,你见谅:这机器是第一次在国內安装,出於对客户负责的態度,我们要儘量减少有可能对检测產生影响,对机器造成干扰的不稳定因素。”
意思就是,小心无大错。
话没错,但活不是这么干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准备调试完,等赛世公司的人走了之后,把底座拆掉重装。
不是他吹,如果让他装的话,他装的比秦工更快,更好。
打定主意后,林思成不再纠结,又转头看了看旁边负责调校的许工。
只是一眼,他又愣了一下:许工正在调校xrd的水平角度。
像这种射线设备,测角仪零点偏移,会直接影响所有衍射峰位置的准確性,更会影响物相定性和定量分析结果。
所以必须要保正仪器光路准直,各个角度都能精確在標准在几何平面上。
在林思成的印象中,布鲁克公司在第二代xrd启用之始就规定:旗下xdr仪器校准,必须使用高精度气泡水平仪与旋转雷射准直器。
而许工用的,却是落后整整两个版本的十字线雷射水平仪。
前者的精度是0.1 mm/m,后两者配合使用,精度能达到0.02 mm/m(4角秒)级別。之间的差距,足足有五倍。
林思成已经能够预料到,这样调校出来的仪器,测试性能的时候,数据会误差到何等离谱的程度。难不成,测试的时候再调一遍?
也不是不行,但那时候,难度和耗费的时间是现在好几倍:你要把组装好的部件全部拆开,一样一样的校准。
很可能,第一遍不一定能找得到,甚至於,需要把所有的部件完全拆散,重装一遍。
与其如此,为什么刚开始的时候不一次性干好?
林思成终於忍不住了,准备问一问。
因为就现在这两位工程师所展现出的水平,和赛世这个的国际巨头所標傍的“专注坚守”、“標准为先”的精神不沾半毛钱的边。
他正要蹲下来,耳边传来朱开平的声音:“林师弟,你过来看一看,这镜子怎么用?”
林思成回过头:朱开平和秦涛站在一机器旁边。
乍一看,就一显微镜,加一块显示屏。
但这不是普通的显微镜,而是集成式3d数码显微镜,又称为视频显微镜。
他与普通显微镜最大的区別是,不需要人爬到窥视镜上,眯住一只眼睛瞄。而是通过內镜摄像机,把画面传输到电脑上。
其次,强大的测量和分析能力:这机器可以根据集成面积、长度、角度、粗糙度、轮廓、高度差等测量,创建2d/3d图像拚接。
说直白点,这镜子不仅仅能观察表面,还可以利用景深扩展,重建物体表面的高度图和轮廓图,生成3d模型。
打个比方:只要资料库够全面,你给它个瓷片儿,它能给你復原出完整的器形图。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熟悉就对了:这玩意,已经有了ai科技的雏形。而现在,才只是2009年。
所以,不怪两个骨干研究员不认识,在林思成的印象中,这玩意到2010年才会面世。差不多要到2012年年初,才会进入中国。
故宫订的第一,林思成没少用过。
所以,等於这是进入国內的第一集成式智能数码显微镜,而且比原来的歷史早了三年。
按林思成原本的计划,订的是基恩士(国际光学设备巨头,总部在日本)二代机,即於零五年启用的keyence vhx-600系列。
虽然也是一体机,但分辩率较低,只有130万像素。也没有高级3d分析算法和模型构建功能。当他打开基恩士的官网,看到宣传页面时才知道三代机,4k解析度+高级3d分析算法的vhx-1000系列已经开始测试。然后林思成毫不犹豫,订了一。
贵也是真的贵:二十九万美金,折合人民幣两百万出头。比三年后的故宫买的那一贵了两倍多。故宫的那,才花了九万多美金。
但那是基础套机,这一不但是高配版,还是全分析模式。
如果和二代机对比,更是贵到离谱:二代机主机加镜头,再加软体,才將將三万美金,合人民幣二十万出头。。
但贵有贵的道理,就这一机器,能省三到四个朱开平。光去年一年,朱开平的工资加奖金,差不多六十万。等於这机器用一年,就能回本。
暗忖间,林思成走了过去:“这是数码显微镜,可以三维成像,还可以根据样本数据重建轮阔,生成3d模型。”
“林师弟,这个我们知道,说明书上有写,但怎么用?”朱开平指了指屏幕,“全触摸吗?”“確实是全触摸,但不是这一块,应该还有一块操作显示器!”
林思成指了指显微镜底部的卡槽,“朱师兄,你看这儿,到时候把触控萤幕插这儿就行!”
“哦哦……”朱开平猛点头,“我还以为操作也是这块屏,显示也是这块屏!”
当然不可能:国际前沿性的高精仪器,价值两百万的的东西,不至於省这么点儿钱。
就研究员的手,什么样的化学试剂不抓?就现阶段的显示技术,拨拉不过一周,图像就得失真。朱开平跃跃欲试:“什么时候试一下?”
“等调试好吧!这东西不难操作,难的是录製资料库、3d形貌库,以及动態观测包、颗粒尺寸统计模块两个研究员齐齐的愣了一下:“意思是,所有的模块,都需要重建?”
“当然,这是国內的第一3d成像显微镜,很可能是国际文保领域的第一。没有任何可借鑑的功能摸块,只能自己建。”
秦涛托著下巴:“林师弟,如果只是研究瓷器的话,难不难?”
林思成顿了一下:“我觉得不难!”
有故宫做背书,元、明、清三代宫廷瓷器模块隨时都能建成。
为了能和林思成合作研究湖田影青瓷、明清德化白,景德镇和德化窑都眼巴巴的等著,就等林思成的一句准话。
只要他愿意,从宋代到民国时的景德镇民窑,从元代到现代的德化窑,隨时都能和他共享数据。有了这两座窑,不敢说全部,至少能將宋代以后的民窑数据模块集齐一半。
剩下的一半,建不建都行。林思成估计,即便建了模块,他也没时间研究。
朱开平眼巴巴的看著林思成:“如果是铜器、铁器呢?”
林思成不假思索:“稍难一点,但问题不大!”
与瓷器相比,金属文物的歷史更为久远,也更为分散。
从新石器到现代,上下五六千年。从沿海到北方,没有出土过古代金属文物的省份,一个都没有。包括青海、西藏,以及海南。
又因为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异致工艺不尽相同。不像瓷器,出现一座名窑,可以辐射周边好几个省,工艺大差不差。
所以,想做这方面的研究,就只能一个省一个省的考察,一家一家的收集。
林思成之所以说问题不大,是因为bta缓释技术马上就要授权。完全可以请文研院帮忙,授权技术的时候,要求各大博物馆共享数据。
当然,不白要:如果有必要,免个一两年的授权费,不算什么大问题。
更笨的办法也有:一篇论文挨著一篇论文的扒。
听到三个人的对话,方茵眼神微动,看了看两个工程师。
两人知道方茵想问什么,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他们並不奇怪,林思成对於这机器的了解。就算英文不是很在行,查词典总会吧?
把说明书翻译个大半,就能知道这仪器有哪些作用。
但知道是一回事,会用,真正的发挥出全部的性能,又是另外一回事。
都不需要走多远,就举最近的例子:知不知道雅昌的资料库,建了多久才建成?
整整十七年:从一九九三年开始积累数据,到二零零四年初步应用,光是中国公开交易艺术品数据存储,雅昌就用了十二年。
其中,光是一个故宫文物库,雅昌用了九年。
之后,雅昌从零四年起搭建核心构架,先是与谷歌合作,对標国际数据。之后又与故宫合作,完成数据標准化、实现全產业链数据融合。
这几项,雅昌又用了四年。
倒不是雅昌不想快,而是体制问题,关键点就在於故宫:毕竞故宫是部委直属的一级文博机构,雅昌却是私企。
雅昌只能一年一年的打申请,故宫也只能一年一年的挤牙膏。
如果完全配合,不论是数据积累,还是核心架构,最长不超过三个月就能完成。
但整整十七年,直到二零零八年,雅昌才敢称:已初步达到国內艺术品全覆盖,实现区块链存证、三维重建技术全整合。
这还是相当难保存,九成以上的检测需求都集中在宋及以后的字画类古玩。
如果是瓷器,那至少要到东汉时期。如果是陶,那好了,怎么也得到新石器时期。
金属文物更早。
所以,秦工和许工一点都不担心:所谓的构建模块,3d生成,没个五到八年的功夫,连边都摸不到。到这时候,这机器早用废了。
如果是用来做日常的检测,第一代集成式数显和第三代的区別不大。
无非就是像素稍低一点,传感慢一点,標准镜距离稍短一点,软体处理速度稍慢一点。
但说实话,成像差异並不大,至少用肉眼观察不出来。
更何况,这些人之前压根就没见过这种机器长什么样,更不知道怎么用。遑论性能、功率、以及標准数据?
就算到时候发现疑点,赛世也可以推给他们:你操作不熟练,处理技术不过关,当然就达不到標准的数据要求。
两个工程师对视了一眼,又给方茵给了个放心的眼神。
意思是不用担心:就算他们看的再认真,也是照本宣科。
如果照著说明书就能操弄机器,还要工程师做什么?
方茵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总感觉,那个小孩和普通人不一样。
如果他什么都不懂,只是一昧的求新,求全,才订了这么一批处於世界前沿性的仪器,那是不是应该听一听权威人士的意见?
就比如xdr的防震底座:与其到时候数据不標准,二次返工,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装好?
这是其一,其二:总感觉这小孩太隨性?
也有可能,是自信:不论看到什么,都是一幅成竹在胸,心中有数的模样。
就像他刚才说的模块、资料库,就连方茵这个外行都知道:这东西不是一般的难。
但林思成却给人一种,“放心,我能搞定”的气势?
一时搞不懂林思成哪来的自信,方茵灵机一动,准备从王齐志这里套套话。
路过的时候,方茵顿了一下。
林思成半勾著腰,扭著脖子,脸倾斜四十五度角。像是在看物镜,就显微镜用来照射检测样品的那块镜面。
她下意识的停了下来:“林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林思成暗暗的嘆了口气:何止是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如果眼睛没瞎,这应该是2002年,基恩士公司推出的第一代数显镜:keyence vhx-200。2005年,二代机vhx-600系列启用,这玩意就停產了。
比他定的vhx-1000,差了整整两个代差。
不贵,五六千美金就能淘到一新的库存货。
所以,中间足足有二十八万五千美金的差价。
挺能黑啊?
第540章 科学无国界(补更)
林思成紧紧的盯著物镜下的卡槽。
一排四个:一个rs-232c,一个hdmi,就常见的电脑主机箱连接显示屏的那两种。还有一个usb插口,以及一个圆形航插,大概长这样:
前三个好理解:现阶段,以及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电脑与仪器必用的图像信號传输连接器。但后一种,很少用在科研仪器的视觉信息传输方面,通常只用做电连接器。
如果用在科研仪器中,通常就一个作用:传输控制指令。
即由传感器把物理位移信號转换为模擬或数字电信號,再由控制器编码为数字指令数据。
如果说人话:街霸游戏机都玩过吧,就一个摇杆,五个键那种。这种线与接口的作用,就是把人为控制的摇杆指令传输给电脑。
但这机器是什么?
是全触摸式,三维智能视频显微镜,前面那三个口哪个都能用,唯独这一个用不到。
这不是小作坊里仿製的山寨电视机,管你有没有用,全都给你往上装。
这是价值两百万的高精尖仪器,为什么会装这么一个根本用不到,反而会因为电元暴露,有可能导致信號传输產生误差的接口?
反过来再问,有没有使用这种接口的视频显微镜?
答案是有,2002年,基恩士公司推出的第一代数显镜:keyence vhx-200。这个系列,就是用摇杆控制的。
键盘前面的那块小面板,就是摇杆控制器。
这是世界上第一可以超景深观察,支持三维形状测量,实现一体化设计,支持高动態围范图像的三维显微系统。
但是,它和“智能”两个字不沾半毛钱的边,什么构建模型,什么录製数据,乃至於3d生成,那是想都別想。
怕看错了,林思成转了回来,又看了一遍。
越看他就越气,而越气,他就越想笑。
里面的传感器、摄像头、採集卡这些他看不到,但基本的外观构造他能看到。
林思成无比確定,无论是物镜、载物,还是转换器、遮光器,乃至反光镜,全用的是keyence vhx-200的部件。
等於除了那高倍率的显示屏,以及包在机器外面的这层塑料壳,这就是一一代机。
两者之间的代差是两代,间隔时间是七年,但两者之间的性能差异,至少隔著一个银河系。再看价格:一代机顶多五六千美金,三代机却接近三十万,中间的差价是五十倍。
林思成气到想笑,更想不通:赛世公司是出於什么样的考虑,才敢拿这样的东西来糊弄自己的?真就当自己是研究小白,没见过世面的学生,什么都不懂?
这一是这样,那剩下的呢?
下意识的,林思成看了看旁边那x射线衍射仪。
隨后,他直起腰,朝著方茵笑了笑,方茵被笑的莫明其妙。
就感觉,这小孩脸挺冷的,也不怎么爱说话。但突然,就冲她笑了一下?
而且是特热情的那种。
狐疑间,林思成绕到xrd的后面,先瞅了瞅后盖板,然后拿出隨身带的手电,透过散热孔往里照。从外面看,就一个铁盒子,內里具体的构造是什么,用的是什么类型的变压器,什么类型的控制器,以及哪一种电脉衝,林思成看不到。
但上一世,从一代机用到了八代机,他足足用了十七年。
不但用,有时还会给维护工程师打下手,所谓熟能生巧。他至少知道,掀开这块散热板,不同类型的xrd,里面都是什么布局。
变压器装在哪,控制器又装在哪,具体又是多大。
哪怕这些全都不懂,林思成至少能看的出来,这机器用的是风冷系统。而他订购的三代机,用的却是液氮冷却系统。
风扇和气瓶,以及输液管路各长什么样,他难道不认识?
看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他嘆了口气:好嘛,又是拿一代机当三代机糊弄?
和之前那显微镜一样,在一代机外面套了个三机的皮。
这两的差价稍低一点,没刚才那显微镜那么夸张,至少没有相差到五十倍那么离谱。
但说到具体金额,却没少到哪里:一代机六万美金,三代机二十二万。
继续往下看,林思成止不住的想笑。
他不是没见过代购公司以次充好,拿代差机当成最新款的机器糊弄研发公司的。
但他真有没见过,大小將近三十,足足一千多万的高端仪器,其中竟然有一大半都有问题?刚才那两还好,虽然有代差,但至少全新。剩下的,不是二手机,就是翻新机。
林思成一一的往下看:
金相、偏光显微镜,扫描最子显微镜,x射线萤光光谱仪、傅立叶变换红外光谱仪,拉曼光谱仪,光纤反射光谱仪。
之后又是色谱与质谱联用仪,ct,超声波,以及雷射清洗、超声波清微,微粒子喷射。
核心仪器加通用和辅助设备,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约三十,林思成整个看了一遍。
刚开始的时候,他表情还挺严肃,但看的越多,感觉他越轻鬆。到最后,甚至是满脸笑容。方茵感觉不大对:“王教授,林老师怎么了?”
王齐志瞄了一眼,漫不经心:“应该在高兴吧!”
机器装好就能开业,只要一开业,以前一直压著没有对外公布的学术成果,就能全部发表。比如bta,比如宫廷瓷,以及河津窑、霍州窑。
每发布一项,林思成的声望就能迈一个阶。名气与日俱增,影响力越来越高,生意自然会越来越好。其他都不说,钱总是真的吧?
一次性投入这么多,儘早回一点本,压力也能小一点。
至少王齐志是这样想的。
但方茵依旧有些不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林思成与之前判若两人。
虽然在笑,但注意力极度集中,神经极度紧绷,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发现了什么?
顿然,方茵的心提了起来,再顾不上套王齐志的话,一双眼睛紧紧的林思成。
但还好,隨著看过的东西越来越多,林思成的神態渐渐轻鬆,脸上也没有了那种让人紧张的笑容。到最后,他索性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著工人组装。
方茵暗鬆了一口气。
按照秦工和许工的说法,这批机器想要矇混过关,组装是第一关,调试是第二关,性能验试则是第三关。
关键的就在於第一关:好多仪器都是分开装运,需要实地安装。就怕有专业的维修师从零部件当中看出不对来。
因为好多都是翻新的,稍仔细点,就能看出使用磨损,以及打磨翻新的痕跡。
后面的调试和性能验证反倒不用太担心:一是检测类型大差不差,不论是最新款还是一代机,做的都是这些检测。差別只在於检测速度,以及数据准確性方面。
而机器都是人操作的,以秦工和许工的专业性,偷偷改个数据,不过是手到擒来。
最关键的是,甲方没人懂。还不是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
看到机器一接一的被装了起来,方茵心中渐渐安定:她已经能想像到,上级把一百万的支票递给她的场景。
看了看王齐志和林思成,又看了看一脸新奇,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的那三位维护师,方茵甚至有些想笑还真就是搞研究的,单纯到不能再单纯:只以为赛世是大公司,大品牌,就能高枕无忧?
外资公司,国际巨头,也是会骗人的。
既然技不如人,那就別怪我坑你。
天色渐暗,差不多到七点,所有的机器全被组装了起来。
王齐志拍拍手,热情的招呼:“各位老师辛苦,我在附近的酒店订了工作餐,先將就著吃一点。等调试完了,再给各位老师庆功……”
说著,他又看了看方茵:“方总,晚上这边怎么安排,要不要留人,留的话,我给老师们准备点水果和夜宵!”
这些都是说好的:明天就要调试和性能验证,有些准备工作今晚就得做。
比如环境条件控制:温度、湿度、电磁屏蔽等等。所以赛世公司需要留人加夜班,中心这边也需要留人配合。
按道理,应该是需要留人的,但方茵怕夜长梦多:你留了人,甲方也得留人,如果他一时好奇,或是閒的蛋疼,想要琢磨一下,琢磨出问题来怎么办?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方茵笑了笑:“王教授,中心的新风系统很全面,还有控温、控湿设备,设置好数据就可以,不用专门留人。”
“那也行!”
毕竟人家才是最专业的,王齐志也没在意,“那辛苦各位老师!”
“王教授客气了!”
对方態度这么好,说明计划很顺利,方茵暗暗欣喜。
一群人有说有笑的下了楼。
说是工作餐,但標准一点儿也不低,四星级酒店,一桌一千二。
虽然没上酒,但席间的气氛很是愉快,包括林思成。
他特地请教了几个看似很难,实则很简单的问题,秦工和许工知无不答。
心中也愈发安定:果然是个门外汉。
差不多到十点,宴席结束,许茵和两位工程师说是要回公司准备一下。
林思成说是要派车送他们,被方茵拒绝了。
本就离的不远,来的时候还开了车。
车子驶出酒店,一群人站在阶上挥著手,秦工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方总,稳了!”
確实稳了,如果给这件事画个进度条,离一百万的回扣落她口袋里,就差那么一丝丝。
她点点头:“明天仔细点!”
两个工程师异口同声:“放心!”
都是提前设计好的编程,標本物料也是刻意准备的,糊弄一群外行,手拿把掐。
桑塔纳开了过来,王齐志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走了!”
林思成坐进了副驾驶,王齐志和赵修能坐进了后排。
就差最后一哆嗦:顶多清明,中心就能封板。然后挑个日子,就可以发请帖了。
两人都有些兴奋,商量著都应该请谁。
赵修能甚至在想,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两位国宝级专家过来露露面。
比如故宫的那几位。
王齐志说他在想屁吃。
正说著,他突地一怔愣,趴在窗口瞅了瞅。
“林思成,这好像不是回酒店的路?”
“老师,咱们回中心看一眼。”
“对,回去看一眼!”赵修能往后一靠,“这么早回去也睡不著!”
王齐志无可无不可:“行吧!”
確实有点儿兴奋,得缓一缓。
离的不远,几句话的功夫,桑塔纳就到了楼底下。
刚刚停稳,路边的一辆车闪了一下灯,隨后,又从车里下了几位。
王齐志眯著眼睛:路灯不是很亮,视感不是太好,但看轮廓,怎么有点像是田所长?
狐疑间,林思成下了车。
然后“咣咣咣”的一阵,全是开车门的声音。
看亮起的车灯,足足有六七辆。
王齐志满脸愕然:不但有田所长,后面还有好多位,全都是熟面孔。
实验员、检测师、材料师、分析师、仪器操作师、研助。
甚至还有扛著摄像机的记录员、档案管理员。
这是把瓷研所搬过来了?
王齐志连忙下车,迎了过去:“田所长,这是什么情况?”
田如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思成:“王教授还不知道?”
“赛世公司的人一直在,没有机会讲!”
“我说呢?”回了一句,田如龙诡异的笑了一下,“老王,今天让你见见世面。”
王齐志一头雾水。
看看田所长身后的那些人,以及手里的大箱小箱,小包小袋,明显就是试剂和標本物料。
总不能,是想连夜研究点什么?
但问题是,机器才组装好,都还没调试,他们怎么用?
诧异间,一群人往里走,林思成嘆了口气:“老师,赛世公司的这一批机器,全部有问题!”王齐志猛的一愣,脸上全是“活见了鬼”的那种表情。
“林思成,你说啥?”
“老师,我说简单点,今天组装的这些机器,不是代差机,就是翻新机!”
林思成稍一顿,“我初步算了一下,差价应该在八九百万左右!”
八九百万……嗬嗬?
这批机器的总价,才是一千两百万过一点。如果林思成说的是真的,等於这伙王八蛋吃了八成的回扣。但问题是,这可是世界五百强的赛世公司?
“所以我才说,让你长长见识!”田所长一脸感慨,“说实话,我也挺震惊的!”
国內企业不是没有上过洋鬼子的当,不论是国企、央企、还是私企。
像这种以次充好,拿翻新机冒充最新款的新闻,以前时不时的就会冒出来一两则。
但那是以前,八九十年代,国內刚开放的时候。
自从2001年,中国加入wt0以后,这种事情越来越少。到近几年,基本已经绝跡了。因为,加入wt0,就意味著中国成为了世界贸易组织的缔约国,可以制定並监督执行国际经贸规则。对一些外贸机构的不法行为,有完全独立的制裁权。
更关键的是,中国的经济越来越好,对於科研领域的投入越来越高。像赛世这种服务型的科技公司,已经把中国当成了最大的產品倾销地,没有之一。
先不说制裁不制裁,罚多少款的问题。如果爆出这样的丑闻,赛世的股票能跌到熔断信不信?王齐志既震惊,又怀疑:“他们怎么敢的?”
林思成沉默不语:换位思考的话,他也敢。
因为他订的这批仪器,真的真的很先进。先进到大部分都能刷新国內科研领域记录的程度。比如那数显,不信问问田所长,他这会绝对在想:两百万买显微镜,林思成,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有那xrd:林思成,你是做文物研究的,不是做物理核原子研究的。
你拿这玩意,是想造飞弹吗?
说直白点:其中的好多机器,国內压根就没进过,意味著压根就没人懂。
他不糊弄你糊弄谁?
赛世公司根本想不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开掛?
他嘆了口气:“先测试一下吧。”
王齐志如梦初醒:“问题是,怎么测?”
既然先进到能刷新国內空白的程度,那就说明,不管是田所长,还是陶研所的工程师,也不懂。“老师,其实没多难,因为不管是是代差机,还是翻新机,原理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验证重复性、稳定性、能量分辩率、峰位波数校准之间的区別……”
林思成一脸淡定,“流程大差不差,方法大同小异,重点在於数据。”
王齐志半信半疑:如果像你说的这么简单,田所长能震惊成这样?
如果这些问题这么容易就能发现,赛世公司又哪来的胆子,敢把三十仪器,全部换成次品?王齐志越想越不对,浑浑噩噩的跟在后面。
直到出了电梯,他猛的一顿。
身后跟著赵修能,差点一头撞他背上。
王齐志一脸狐疑:“赵总,林思成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修能也想问一问:当时,文研院的三位维护工程师,可是全程盯著的。
相比较,他们不比林思成更专业,为什么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想了一下:“会不会是,林思成看错了?”
王齐志很想点了一下头,但下巴都抬了起来,又顿在了半空。
认识这么久,林思成出过差错没有?
当然有,但顶多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一件事情的性质足够严重,造成的后果足够好,或是足够坏的时候,林思成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哪怕是你认为,他很可能不懂,甚至是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王齐志没说话,只是往前指了指:意思是別著急,是与不是,马上就能见分晓。
也不止他俩怀疑,田所长更怀疑。
两百万的数显镜,一百五十万一的xrd,故宫没有,国博没有,文研院也没有。
甚至可以这么说:现阶段能用到这个级別的高端仪器的,就只有几个有数的领域:比如军工、材料、生物医学。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和考古、文保不沾边。林思成接触不到,也没机会、没有时间去接触。既然见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哪一有代差,哪一是二手的翻新机?
转著念头,一群人进了中心。
稍有些乱,地上堆著导线,有些仪器的外护泡沫还没有拆。工具箱隨地扔著,液压、气垫移位装置满地都是。
几已经装好底座,就差通电的大型仪器格外显眼。田所长走过去转了一圈,心中更加怀疑了。就几个大铁壳子,感觉什么都看不出来。
狐疑著,他又看了看陶研所的设备工程师,几个人像是约好的一样,皱著眉头,一副思索的表情。合作了这么多年,根本不用问,田所长很清楚:別说什么代差机、翻新机,这几个连这几机器是什么型號都不知道。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没废话,抄起了螺丝刀。
田所长连忙招手,两个技工跑了过来:“林老师,需要做什么你吩咐就行。”
林思成没客气:“这几机器都要拆:xrd拆散热板,电镜扫描拆样品室,拉曼光谱仪拆箱盖,xrf(x萤光射线光谱)拆高压器的顶盖,雷射清洗机拆后盖……”
怕他们不敢动手,林思成强调了一下:“放心,这些都属於防尘盖,拆了也没关係……”
“好的林老师!”
几个技工齐齐的答应了一声,拿起了工具。
林思成看著记录员和档案管理员:“几位老师辛苦一下,全程录像!”
“林老师,明白!”
这是林思成特意交待的:多带几摄像机。
田所长也知道,要真是林思成说的这样,这事情有多重要。不但带了摄像,把记录员也带来了。四摄像机各一个角,无死角拍摄。另外两位手持dv,移动拍摄。
技工的动作很快,最先拆下来的,是xrd的散热板。
林思成翻开说明书,递给了田如龙:“田所长,你看!”
田如龙瞅了瞅: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结构图,將xrd的所有部件分解开,又一一標註。
旁边还有组装图,哪个部件有什么作用,在下面列的清清楚楚。
说明书是全英文的,看了几眼,田如龙觉得脑袋晕,转过来看图。
边看,边和xrd的內部构造对比。可能是他不太了解,不管田所长怎么看,都觉得分解图中的构造,和眼前的机器没太大区別。
不管是部件的位置,还是形状,好像都一样?
但这不怪田所长,他是研究文物的,不是研究机器的。会操作,知道怎么用就行。精力得有多旺盛,得有多閒,才会去管机器內部是什么构造?
也主要是因为,主要部件的外部形状和轮廓,也確实没太大的区別。
区別在於功率:比如射线源的强度,测角仪的精准度,探测与样品系统的准確性,以及数据系统的处理和计算速度。
林思成让他们看的也不是这个,而是被准直器和探测器,以及高压器挡在里面的散热单元。他打开手电,往里一照:“田所长你看,高压器下边,三个模块装置后边,那是什么?”
田所长眯著眼睛:“好像是……风扇!”
王齐志和赵修能也凑了过来:“嗯,就是风扇。”
不大,每块的直径约摸十来公分,上下三排,每排三个,组合在一起。
林思成又指著说明书:“田所长,你再看图!”
田所长低下头,顺著林思成手指的方向瞄了一眼。突地,瞳孔缩成了针眼:
图上,是像中型灭火器那样的气罐,总共六个。
再看分解图,气罐旁边標著一行英文:low temperature thermostat system。这是文保学的必修课,文物保护案例中更是经常会用到,田所长再是不专业,也知道这行英文是什么意思:低温恆温器系统。
原理很简单:利用液氮气化吸热,金属、丝织、木製以及漆器文物中用的最为频繁。
所以,图上的气罐呢?
再看机器,哪有什么气罐?
就只有一组藏在部件后面,不用手电照,甚至都看不到的风扇。
一群人瞪著眼睛,看看机器,再看看图纸,然后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林思成没卖关子,直接了当:“这是铝製散热器+低速风扇的风冷系统,又称x光管散热。2000年以后就不用了……”
“我说简单点:这是德国布鲁克公司收购法国西门子代公司之后,於1997年由西门子代工的第一代xdrd500.....”
“而我们订的,是2007年研发成功,去年秋启用,今年年初才正式量產,如今国际上最为先进,最前沿的布鲁克 d8系列”
“不管外观改造的再像,但用来散热的冷却系统却没办法改:就只能塞到最里面。”
“这两机器,中间整整差了两代,中间的差价,是整整一百万!”
盯著图纸上的液氮气罐,一群人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以为,林思成订的设备过於先进,先进到国內没人能玩的转的地步。
但从来没想过,破绽是如此的显眼,且如此的简单?
简单到用眼睛就能看出来的地步……
田所长是没有研究过机器,但他至少知道,故宫有几xrd。
一部分是一代机,全部用风冷,一部风是二代机,全部改水冷。
已经叠代,落后到连二代机都不用的风冷系统,怎么可能出现在最先进的三代机上?
一时间,偌大的研究中心,安静到让人诡异。一群人面面相覷,气氛说不出的怪。
林思成又指著数码显微镜:“摄像老师,麻烦近一点……对,拍这,拍电路板……”
“我订这机器的时候,赵师兄问过我:同样是显维镜,同样能传输图像,为什么有的几万,有的十几万,我订的这一却要两百万?”
“答案就在这里:晶片……我说简单一点:这仪器,除了包括通用视频显微镜的所有功能之外,还能通过isp处理器,实现景深班展算法。能通过cpu加速器,实现3d点云重建、粗糙度分析並行计算……”“说直白点:只要资料库够全面,它能通过极小的一块残片,构建出文物完整的初始形態,並能全面分析文物成份、主要工艺,乃至於推算最原始的生產年代化……”
仅仅是这一点,这玩意,已经无限接近於ai科技。而且是训练的相当成熟,有大模型支持的al计算。如果请人,至少要三到四个朱开平这样的资深研究员,才可能达到它的综合计算能力。
仅此一点,两百万真的不贵。
但林思成还没说完:除此外,这玩意还能分析金属锈层、文物土泌,然后通过大概年代,实现hdr(动画演示)合成。更能分析裂隙產生,以及氧化腐蚀的过程……”
等於这一机器,不但能当成ct、探伤质检,更能进行遥感监测、萤光標记的检测、分离和分析。还可以同时进行多靶点的形態学、空间分布及定量信息分析。
如果把这些功能组合到一块,就会形成新的功能系统:多光谱成像系统。
但林思成不敢说,因为他没法解释:別说综合性应用了,这套玩意现在连个概念都没有。
其实这些功能很早就有,但全都是分散应用。所以严格来说,多光谱成像系统是科学工程演进的產物。並非哪个企业独创,更非哪个个人发明。
但直到2012年,才由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主导,实现首例实用性综合系统。又过了两年,直到2014年三月份,才正式启用。
提前了五年,压根还不存在的功能系统,他敢说,也没人敢信。
更关键的是,基恩士公司还没意识到,三年之后才研发成功的功能系统,却已经被他们误打误装的组装在了一显微镜上。
如果林思成没记错:直到明年,日本基恩士才初步开始研发多光谱成像系统,两年后会和美国打官司。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到2013年,才会集中式的註册相关专利。
林思成不是专业研究这个的,顶多算是懂一点皮毛。只是因为他记性好,才记得这么清楚。但他至少知道,如果给专业的人,这玩意绝对有用。
而且能顶大用。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科学无国界。
小日子东西,他不会有任何的道德压力。
第541章 想笑就笑吧(补更)
一群人面面相覷,盯著显微镜的电路板。
他们不懂什么isp,更不懂什么云重建,但至少能听懂:通过极小的一块残片,构建出文物完整的初始形態是什么概念。
打个比方,当从遗蹟中挖掘出一件文物碎片,想要搞清楚它的生產年代、主要用途,以及生產工艺,就必须先復现出它的原始形状。
想达到这一点,就只有一种方法:利用对比法,排除法,在庞大的模型和资料库中找出它的相同体,然后一比一復刻。
有的时候,这个模型的数据可能是百万条,有的时候会达到千万条。
在如此庞大的资料库面前,如果用人工的活,这个工作量得有多大,效率得有多低?
但效率再低也得干,这项工作,之前一直都是靠人工完成的。很多时候,一个中型的实验室,可能成员拢共十来位,资料组就要占一半,就是这个原因。
而林思成现在说,这些活给一显微镜,让它照一下就有可能完成。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给这些研究员的震憾得有多大?
成本先不说,得省多少时间?
但震憾之余,他们也难免怀疑:这机器,既然在国內还处於空白,林思成又是从哪了解的?田所长很想问一问,话都到了嘴他,他顿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这东西再先进,也只是一机器。林思成也仅仅只是比较了解,知道怎么用。
而bta却是文保界里程碑式的防护材料,林思成只是靠手搓,只是领著几个硕士研究一年的成果,却要领先国內学术界好几个版本,这个怎么解释?
与之相比,仅仅只是一机器,林思成懂的多一些,感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况且现在的重点也不是这个,而是怎么办?
价值两百万的高精尖仪器,被人换成了只值两三万的老旧版本,这损失怎么找回来,又该怎么维权?“先把能发现的问题全部找出来!”林思成一锤定音,“想维权,手里得先有证据!”
“如果对方耍赖呢?”田所长有些担心,“定金高达七成,將近九百万。如果赛世公司不承认,或是拖著不处理,怎么办?”
按林思成的预估,赛世公司运来的这堆破烂顶到天值个三四百万,即便全部扣下,即便有处理的渠道,能全部变现,也还差著五百多万。
对方不承认,更或是即便承认了也拖著不赔怎么办?
王齐志冷笑一声:“他敢?”
田所长嘆了口气:“王教授,你先搞清楚,对方是国际巨头,世界五百强企业。来,你告诉我:他有什么不敢的?”
被外资坑过的大公司、大企业还少了?
是哪一家的能量比你王齐志小了,还是关係比你王齐志差了?
该被坑的是时候照样被坑,而且十桩有八桩,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不管怎么说,在科技领域,现阶段差人家好大一截,这是不爭的事实。更关键的是,对方已经形成了统一阵线,你不从他这里买,还能从哪里买?
王齐志理直气壮:“老田,那是以前!”
田所长不以为意:“我没觉得哪里有区別!”
与以前相比,外资確实有所收敛,但指的是大公司。
你算大公司吗?
王齐志无言以对:“老田,不信你等著看!”
眼看两人有吵架的趋势,林思成拦了一下:“老师,先检查吧!”
王齐志再没爭,只是哼了一声。
话是那样说,但他心里很清楚:田所长说的那两种情况,並非不会发生。
因为有很大的可能:这起事件是塞世公司的人里外勾结,中饱私囊。林思成之前付的那九百万,压根就没经过赛世公司的帐户。
更说不好,早就被瓜分了,甚至於,已经花光了。
在这个前提下,即便塞世公司承认且愿意处理,也是先追討,后赔偿。等到他把这九百万追回来,得到猴年马月?
所以,很大的概率是一拖再拖,不了了之。
王齐志是挺有能量,但能量再大,他还能把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公司给封了?
顿然间,王齐志的脸就垮了下来,既苦且愁。
赵修能比他更愁:出师未捷身先死,这都还没开业,就踩了这么大的坑?
九百万,林思成得给人鑑定多少次,得修復多少件古玩,才能赚回来?
但反观林思成:之前怎么样,现在好像依旧怎么样?
气定神閒,有说有笑。
王齐志一脸的想不通:“这可是九百万,他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
赵修能嘆了口气:“王教授,你见他什么时候担心过?”
不过是九百万。
王齐志没见过,赵修能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在王蝽的地下室,被人用枪指著脑袋,被一堆遥控炸弹围著,说不定下一秒就“轰”的一下,被炸的渣都不剩。
林思成不照样有说有笑,甚至有心思和王蝽开玩笑?
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变色,说的就是林思成这样的。
赵修能这么一说,王齐志反倒释然了:对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与性命相比,九百万算个屁?凭林思成的手艺,迟早都能赚回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以为洞中察了林思成的心理:有很大的可能,这个亏应该是吃定了。
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
林思成从来都不是那种性格:你骑我脸上撒尿,还想让我冲你笑?
嗬嗬……不把你头拧下来,我跟你姓!
至於怎么做,林思成还没想好,但结果肯定是这个结果。
检查有条不紊。
而查的越多,林思成越是惊奇:清洁外壳、面板、接口,去尘、去污、除痕等等,都只是基本操作。更换零件、重新喷涂、贴標也不出奇。
厉害的是,竞然能重置计数器、修改系统日誌,乃至於重新安装了作业系统、更新固件、恢復了出厂设置。
甚至於,把三代机的数据和信息,克隆到了一代机和翻新机上。包括仪器系统內置的校准证书、出厂日期,与型號標识。
但要搞清楚:这些仪器,全是科研领域的高端设备,不管是基恩士,还是布鲁克,更或是其它设备的其它生產商,哪一家不是国际巨头,科技大鱷?
林思成想不通,这伙人是从哪里搞到的原装软体,独立系统,又如何安装到这些用破烂凑出来的翻新机上的?
总不能是,攻破了这些公司的防火墙,密码锁?
別扯淡了,这不可能。
林思成怀疑:应该是原厂商的工程师给开了后门。
更或者是:这个团伙中,本身就有这些厂家的维护工程师参与。
內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其他人没林思成懂的这么多,但他们至少能看出来:有好多部件的好多螺丝孔,都有磨损过的痕跡。
二手设备无疑。
那昨天组装的时候,文研院的三位工程师,以及王齐志和赵修能都看的那么仔细,为什么没有发现?因为翻新过,打磨过痕跡,新刷过漆。只有上一遍螺丝,把漆磨掉,再把螺丝拆下来,才能看得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全部检查了一遍,已经是凌晨的四点半。
王齐志恨的咬牙。
他大致一算,最后的损失,绝对比林思成说的八九百万还要多。
因为你要处理的话,只能把这些破烂当成二手设备处理,只有在实际价格的基础上再打折,才会有人要更关键的是,根本找不到一次性需要这么多设备的机构,就只能一件一件的处理。
这中间耗费的人力、物力、精力又是多少?
但事已至此。
田所长宽慰了几句,看著林思成:“接下来怎么弄,调试,检测?”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一调试,一验证,就会在日誌中留下痕跡。赛世公司人再蠢,也知道事情败露了。虽然有录像,可以说是铁板钉钉的证据,但还不够。
至少,还不足以达到他期望的目的,不足於以让赛世公司肉疼。
所以,从始至终,林思成就没打算提前调试,提前检测。
他给田所长打电话的时候,只是提了一下机器有问题,让田所长派几个工程师过来帮一下忙。结果,田所长不但亲自来了,还把陶研所的班底几乎带过来了一半。
包括研究员、操作员、工程师,乃至於材料师、资料员。甚至於各標检测用的试剂、標本、耗材,更是带了个全。
“谢谢田所,我觉得,还是得先让赛世公司的工程师正常调试!”
田所长点了点头:演戏演全套,冒然撕破脸,反倒会打草惊蛇。
既然林思成能把握分寸,他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明天我就不过来了,有什么需要,你隨时打电话!”
好歹也是古陶瓷领域的知名专家,搞不好赛世公司就有人认识他。
田所长虽然很共情林思成,也很生气,但知道轻重。
“好的田所,辛苦各位老师,折腾到这么晚!”
“林老师,你客气了!”
让赵大和赵二买了早餐,草草吃了一点,田所长带著人回了故宫。
研究中心陡然一静,窗外露出了鱼肚白。
赵修能望机兴嘆:“林师弟,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酒店眯一会!”
啥东西?
赵修能都呆住了:“你还能睡得著?”
没什么睡不著的。
林思成笑了笑:“老师,师兄,你们別担心,这件事情肯定能处理好!”
王齐志不假思索:“林思成,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眯一会,等上班了,我先去趟公安局。”
啥意思,要报警?
王齐志激灵的一下:“林思成,这件事情不能硬来!”
田所长的担心不无道理,但王齐志考虑的,也並非没有根据。
现在不是早些年,上申无路,下告无门,最后就只能吃哑巴亏。
中国市场的体量越来越大,外资公司也逐渐意识到品牌的影响力,以及公信力。虽然依旧傲慢,依旧排外,但比起早些年已经有所收敛,至少已经没有刚开始的那么囂张:
我就是骗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王齐志觉得,如果迂迴一下,通过特殊渠道施加一下压力,这次的损失不一定就追不回来。即便只能追回来一半,那也是四五百万。
但如果报警,那就代表著硬刚,代表著硬碰硬。
不用怀疑,第一时间,赛世公司百分百的会全盘否认。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如果承认了,就代表他错了。
然后就一个字:拖,拖到大眾对这起事件產生视觉疲劳,乃至於慢慢遗忘。
但赛世能耗得起,他们能不能耗得起?
“老师,我知道!”林思成点点头,“我不是去报案,只是去諮询一下!”
九百万不是小数目,至少得先查一下,这笔钱交给赛世公司之后又去了哪。
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在国內,还是已经洗了出去,更或是已经进了私人帐户。
其次,还得问一问:这批翻新机是从什么渠道进来的。是走私渠道,还是正规渠道。
再次,有很大的概率,这並不是偶然事件,这伙人也並不是第一次干。如果能多找到几位受害者,多了解点信息,维权的成功率也能更大一些。
等手里有了足够的筹码,然后再决定用什么样的方法。
看林思成並不是现在就要撕破脸,王齐志鬆了一口气。
“那让赵总陪你去,我去找一下二姐!”
“我们都走了肯定不行,不然赛世公司的人会起疑。”
林思成想了一下,“老师,阿姨那边如果要说的话,你先打个电话。我觉得,你和师兄得在这儿守著,公安局那边我自个去就行!”
王齐志愣了愣。
什么叫:如果要给阿姨说的话,打个电话就行?
林思成,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钱?八九百万,甚至是上千万。
不但得和二姐说,更得和姐夫说,而且还得和他们商量商量对策,怎么把这钱追回来。
但看林思成,甚至有点不想说的意思?
王齐志瞪著眼睛:“林思成,到这时候了,你还分那么清楚?”
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
林思成哭笑不得:“老师,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通过公开渠道解决的好!”
什么叫公开渠道,报警,起诉,打官司?
而非找人,托关係,靠私人能量解决?
不是……这样搞的话,不还是硬碰硬?
亏自己之前还在想:林思成终於开窍了?
结果搞得最后,林思成还是要撕破脸?
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语气温柔,態度却斩钉截铁:“老师,师兄,你们信我!”你信我!
听到这一句,王齐志憋了一肚子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每一次,只要林思成说这齣这三个字,就代表著一个结果:硬桥硬马,干了再说。
谁劝都没用,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在铜川,和当地硬刚的时候是这样。在山西,和那么多的单位、机构,以及那么多的专家学者对质的时候,还是这样。
在西京,在京城,他被枪指著脑袋,把小命別裤腰带上的时候,仍旧是这样。
王齐志后知后觉:林思成疯起来,连命都敢不要,你指望这样的人服软?
他囁动著嘴唇,却不知道怎么劝。
“老师,师兄,你们先应付一下,儘量別露馅!但如果真要露馅了,关係也不大……”
林思成看了看表,“快五点了,咱们先回酒店眯一会吧!”
眯个屁。
就这个情况,心臟得大到什么份上,才能睡得著?
“没事,就说太兴奋,一晚上没睡好!”
王齐志搓了搓脸:“那朱开平和秦涛那边,先別声张?”
“对!”
这两位,都是那种一有情绪,就会掛在脸上的人,所以林思成压根就没通知。
包括文研院的那三位也一样。
“老师,再加两个摄像师。同时通知装修公司,把云架起来!”
王齐志点了点头:这是多角度拍摄,一点死角都不留的意思。
三个人说著话,进了电梯。
谁都没说,但像跟约好的一样,三个人坐进了两辆车里。
赵大开车,王齐志和赵修能窝在大奔的后座,心事重重,满脸踌躇。
“赵总,你也不说劝一下?”
“嗬嗬!”赵修能皮笑肉不笑,“王教授,那你怎么不劝?”
一口气噎在了王齐志的嗓子里。
平时的时候,林思成是挺乖,不论王齐志提什么意见,林思成每次都格外的重视,並给予足够的尊重。但在大是大非的时候,別说他这个老师了,就算是亲爹、亲妈、亲爷爷都没用。
因为有的时候,林思成的世界里就只有两个字:非黑即白!
比如,他给唐南雁挡那两刀的时候。又比如,为了冯三江、胡胖子,他把海关往死里得罪的时候。只有对与不对,而非值不值得。
更比如,现在。
王齐志摇摇头,又嘆了一口气。
他不想劝,也不敢劝。
用林思成自己的话说:腰只要弯一次,就永远也直不起来了。
退一万步:家里人那么喜欢他,这么欣赏他。包括纪望舒、叶安寧,以及大哥、二哥、父亲、爷爷,乃至於姐姐,姐夫。难道仅仅是因为林思成长的好看,个人能力强?
包括唐主任、唐司长,唐南瑾、唐南瑜,以及几位嫂夫人,乃至於几个小孩,明明没接触过几次,但为什么林思成那么受待见?
仅仅只是他救过唐南雁?
还有公安部门的那些领导,李总队、孙副总队,於支队、韩支队,为什么挖空心思,想尽办法的想把林思成弄到公安口去?
仅仅只是他无师自通,比公安还像公安?
不,这些只是其次,而是他身上的那股精神,以及特质。
就像爷爷说的,就凭这股劲头,林思成哪怕去要饭,都能要成丐帮的帮主。
他想了好一会:“老爷子说,林思成的胸中,有股气!”
“啪!”赵修鼓了一下掌:这不就得了?
“我老娘说:那娃儿的眼睛里有光!”
王齐志愣了一下:那还说什么?
劝个锤子劝!
“那就干!”
“对,干!”
赵修能斩钉截铁:几百万,他老赵又不是没赔过?
只要林思成同意,不过是抬抬手指,划划卡而已。
两人精神一振,心中的鬱闷一扫而空。
三个小时,一晃而过。
赛世公司很准时,將將八点,就到了楼下。
王齐志和赵修能来的稍早点,虽然一夜未睡,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打了声招呼,一行人上了楼。
还是昨天那些人:朱开平,秦涛,李贞、方进,以及几位研助,並三位文研院的工程师。
方茵瞅了一圈:“林总呢?”
“昨晚上没睡好,还没起来!”王齐志不动声色,“他稍晚一点再过来,咱们正常调试就行!”方茵笑了笑:“年轻人,能理解!”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嘲讽:这几次接触下来,还以为那小孩有多老成?
看来也就那样。
来的人不少,摄像机安排的也挺多,甚至启动了云,但说实话:没用。
指令都是提前编好的,输入时的编码简单到令人髮指。给原厂的仪器工程师都不一定能看懂,更何况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二把刀?
標本、物料、试剂更是特意准备的,理论上只有一百的性能指数,今天至少能彪到三百。
方茵不信,他们能看出来什么。
隨后,秦工拿著说明书,讲了一下流程:怎么通电,怎么预热,先启动哪一,先调式哪些部件,又验证什么性能。
包括哪机器用什么物料,什么耗材,具体怎么操作,有什么样的流程,並性能指数的合理区间是多少,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来不及记,几个研究员就只能在本子上列提纲。
甚至於,连提纲都列不全。
没时间等他们慢慢记,技工先给xrd通了电。
屏幕一亮,出现最原始的输入界面,秦工和许工对视了一眼,又相视一笑:就差最后一唑嗦!两个人已经开始盘算,那六十万到手后,应该怎么花……
刚刚上班,大厅里人来人往。
清一色的大盖帽,並藏蓝色的新式制服,一身便装的林思成格外的显眼。
他百无聊赖,盯著墙上的公示栏:领导还是那些领导,基本都没换。
唯一有区別的地方,好几位的肩章多了颗星,或是多了条槓。
林思成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王蝽案的关係。
正看的仔细,身后传来声音:“林老师?”
林思成回过头,於光和言文镜肩並肩,一脸惊讶的盯著他。
隨即,两人快走两步,两只手齐齐的伸了过来:“稀客稀客,林老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確实是稀客:自从去年初冬,因为港商陈伟华通过內部调查林思成,他们在赵修能的百缮斋见过一面之后,之后就再没见过。
电话倒是有联繫,不论是於光还是言文镜不止说过一次,说是要和林思成聚一聚。林思成也偶尔来京城,但他忙的跟头绊子,比警察还忙。
挨个握了握,於光一脸稀奇:“上次政治处通知,说了培训的事,我还想著你清明以后才会过来。这还十多天呢?”
林思成也没瞒著:“这次来是諮询点事情,想请孙队帮忙引荐一下经侦的领导!”
经侦,经济犯罪?
接触这么久,於光很了解:林思成绝不是那种投机钻营,蝇营鼠窥的性格。
他没这个精力,更没这个时间。
如果他是迫不得己,要帮別人办事,王齐志就帮忙办了。
林思成能亲自来,十有八九是他自己的事。而且很大的可能,王齐志办不了,或是不好办。况且他指明要找孙副总,事情肯定不小。
暗暗猜忖,於光开著玩笑:“林老师,你找经侦干什么,总不会是被骗了吧?”
林思成没说话,抿了抿嘴唇。
不愧是干警察的,哪怕是胡乱猜,都能猜这么准。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於光和言文镜跟愣住了一样:真的被骗了?
不是……林思成竞然会被骗?
两个人的四只眼睛,瞪的跟灯泡似的。
想想去年的那两个月,林思成乾的那些事。再想想他与哪些犯罪头目交锋、斗法时的场景:马山、任丹华、於季瑶、於季川、齐松、杨吉生,乃至宋秋、王蝽,哪个不是混老了江湖,经年的老炮?
但在林思成面前,就跟小孩似的。
所以,这样的人,竟然也能被骗?
一点儿也不夸张,给於光和言文镜的感觉,就像是小偷翻进了警局,偷了个底朝天,连张稿纸都没剩。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一时间,两个人的表情即惊奇,又古怪。
林思成看著他们:“於队,言队,你们是不是很想笑?”
两人抿著嘴,齐齐的摇摇头:“林老师,真没有!”
林思成嘆了口气:“没事,想笑就笑吧!”
谁还没有个逆风的时候?
电梯到了一楼,言文镜手疾眼快的摁开,於光拍了拍林思成的肩。
“没事,哪怕骗子跑到天边,我也给你挖出来!”
林思成很想说一句:於队,你这话说早了!!
第542章 借道伐虢
没多久,孙连城到了单位。
刚进大厅,他先给林思成打了电话,让林思成到副总队办公室。
这样的案子肯定要刑侦配合,於光和言文镜顺理成章的留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李总队也来了。藉口挺正当:林思成是部领导、局领导都点名表扬过的合作顾问,还帮过总队那么多的忙。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得过问一下。
来的时候,还带了经侦的两位支队长。
除此外,还有特勤的韩支队和涂副支也来了,林思成都已经懒得问藉口。
看笑话不至於,但这两位绝对是凑热闹的。
看看他们的表情:乍一眼,一本正经,肃然中透愤慨,还带著点儿同情。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和刚才在一楼的时候,於光和言文镜的表情没任何区別:即惊奇,又古怪。就差在脑门上写:林思成竟然也会被人骗?
林思成嘆了口气,大略的说了说。
然后,几位领导的表情渐渐严肃。
就说,林思成精明成这样,怎么可能上当?
经侦的两位支队对了个眼神:科技巨头,世界五百强……这下麻烦了。
不是他们麻烦,这个案子不难破:跑不脱里外勾结,该抓人抓人,该侦查侦查,该公诉公诉。麻烦的是林思成:最终,这个钱应该是能追回来的,但前提是,你能耗得起。
外资公司的法务不是吃素的,一年给总部所在的当地上交的税收更不是小数目。五六年能拿到最终判决,都算是快的。
判了还得执行,最快又得两三年。所以,这个维权的周期至少在十年左右。
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
来回的交通,住宿,以及律师费,诉讼费……到最后即便全部赔偿,这钱还能剩多少?
胡支队(经侦)直接了当:“林老师,你准备怎么办?”
林思成言简意賅:“立案!”
对於这个回答,在场的领导並不意外:如果想通过其它的方法解决,林思成不会到这儿来。胡支队想了想:“最终的诉求呢?”
林思成不假思索:“按正常的程序走!”
明白了:硬刚到底。
对於这个回答,领导们同样不意外:他要不这么干,他就不是林思成了。
李总队点了点桌子:“老胡,老陶,办仔细点,注意保密!”
林思成根本不用讲,几位领导门儿清:他今天来这儿,可不是来走后门的,而是怕对方走后门。所以,这案子不但得办好,办快,还得防著同行使绊子。
两位支队齐齐的点头。
“林老师,你说一下具体情况。”
林思成三言两语,讲了一下经过。一屋子的领导越听越是稀奇。
“意思就是,赛世公司还不知道,你们已经发现这批机器有问题?”
“对,今天开才始调试,然后性能验证,估计最短也要二十四小时。”
“我已经安排了摄影师全程录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合同呢?”
“带了!”林思成拉开公文包,取出一遝文件,“两个月前,我们去上海,在赛世的总部签的。”胡支队接到手里,飞快的翻了翻:仪器型號、技术参数、品牌、数量。
以及具体的製造商、授权商、代购商、质保商,並交货期、付款方式,乃至於运输方式,等等等等,全部写的清清楚楚。
同时,还有有关部门的批文:环保部门对於放射性仪器的进口许可、卫生部门和检验检疫部门对於生物试剂的安全审批,一应俱全。
越往下翻,胡支队的眼睛越亮:合同签的这么正规,还签的这么硬?
如果林思成没说谎,赛世公司送过来的全是重新贴標、修改了內置参数的二手机和翻新机,岂不就意味著,证据全是现成的?
立案就能抓人,甚至於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进了审讯室。
只要保密工作做好,完全可以在赛世公司收到消息前,拿到第一手口供,理清整个案情。
再加上物证,也就是中心的那些机器,以及手里的这份合同,等於形成了完美的证据链。
嘖,送上门的业绩啊?
胡支队合上文件:“林老师,我直说:这案子不难破。难的是,后续怎么扯皮。”
“我知道!”林思成点点头,“我有心理准备!”
“好,那我去通知,麻烦林老师补个手续!”
“谢谢胡支队!”林思成站了起来,和两位友队长握了握手,“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先查一下预付资金的去向,以及这批机器的入境流程?”
“林老师,没问题的!”
这些当然要查,而且要儘快查,特別是资金:如果运气好,钱还没洗出去,那肯定得截下来。赔给林思成,只是时间问题。
两位支队长起身,林思成也跟著离开。他得去报案,还得做笔录。
没其他人什么事,李总队让他们滚蛋。
这几位,也不全是来凑热闹的。
一是確实好奇:林思成竟然也能被人骗?
更多的,则是想干点儿什么。说句不夸张的话:如果不是林思成,不管是於光、言文镜,还是韩新,更或是涂副支,別说肩膀上加星,早就被撵到密云守水库去了。
所谓投桃报李,他们一直在等机会。满以为老天开了眼,结果,压根就不是他们想的那么回事。到现在,等於嫌疑份子才开始实施诈骗,就已经被林思成识破了。
接下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会成为把他们推上审判席的铁证。
林思成已经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就林思成的性格,肯定不会忍气吞声。”孙连城略显好奇,“这小子会怎么做,鱼死网破?”李总队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枪顶到脑门上,都敢和你拚命,你指望他吃哑巴亏?
“老孙,你交待一下,儘量办仔细点!”
警察的职责是侦办、调查,公诉是检察院的活,最终宣判还要看法院。
到这个量级,他们能影响到的已经微乎其微,能做的,也就是儘量完善证据,不要给对方翻供的机会。其实,从目前看来,法院並不难判,九成九的概率,林思成会胜诉。难的是执行:光是管辖权,就够法院喝好几壶。
最终,只会拖成一笔烂帐……
警方的速度很快,派人去了相关支行,当场就拿到了数据。
海关这边更快,经侦都没派人,只是联繫了一下缉私局,对面就把所有的清关手续传真了过来。林思成翻了翻,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勾出了一丝笑。
两位支队长莫明其妙。
先看款项:签了合同的当天,林思成就把定金转到了赛世公司的帐户。两天后,赛世公司向外匯管理局递交材料,一周后审批通过,赛世公司通过银行匯购,向境外供应商支付了货款。
等於,所有的付款和匯购程序正规到不能再正规。
同时也等於,林思成想追回损失,必须把赛世公司列为起诉主体。但是,和外商的官司是那么好打的?恰好这一种,才是最难维权,最难赔偿的。
正如之前胡支队担心的那样:一拖再拖,就算最后完全追回来,也剩不下几毛。
海关这边也一样:合同、发票、装箱单、提单、原產地证、进口许可证、货物信息,以及检验检疫,比如电气安全、环保批文,各种手续一应俱全。
等於除了赛世公司,你想再找第二个起诉主体都找不到。
就算是赛世公司的人內外勾结,也是赛世公司去起诉,和林思成没有任何关係。
等於无形中,又增添了难度。
以胡绍廷的经验,如果不用点盘外招,林思成这钱,大概率会打水漂。
小概率能追回来个两三成,大致就是赛世公司全额赔偿,林思成花完还能剩这么多。
反正绝不会超过一半。
所以,他们有点不理解:林思成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正狐疑著,林思成合上文件,站了起来:“谢谢两位领导,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人连忙握手:“林老师,你別客气,也別和我们见外!”
这是实话:王瑁案,经侦也是跟著沾了光的。
几个亿的非法资金,帮他们解决了好几个月的任务指標……
林思成一脸感慨:“我没客气,两位真的帮了大忙了!”
两位支队长没听明白:按照规定和流程,也为了儘快破案,必要的时候,侦办机关本须和受害人及时沟通,並適当的通报案情。
又没违反纪律,不过是顺手的事,算什么大忙?
两人一头雾水,把林思成送了出去,言文镜就等在办公室门口。
於光特意让他来的,让他问问经侦,看刑侦这边能不能使使劲。
帮忙是肯定要帮的,但得先把人抓回来。
“林老师,我现在就安排,言支队,请你们支援一下!”
言文镜满口答应,但林思成却说要等一等。
一是调试很慢,性能验证更慢,必须要走完流程,才能將赛世公司欺诈的意图坐的更实。
二是,林思成暂时回不去。
他没说去哪,但言文镜总感觉,林思成不像是要去干好事的样子。
坐进车里,桑塔纳拐了个弯,开向海关总署。
今天周五,没什么大事。
到了办公室之后,李时琛看了看行程:上半天没什么安排,下半天要到部里(公安)一趟,起草一下下周一的例会文件。
將將看完,秘书敲了敲门,拿著手机走了进来:“局长,有位姓林的大学生,说是有重要的走私情报要向你反映……”
李时琛瞪著秘书:啥东西,学生……你脑子坏掉了是吧?
这儿是部委。
反映情况去缉私局,那么多科室是干什么吃的?
看局长要骂人,秘书缩了一下脖子,连忙解释:“局长,是二號机!”
李时琛愣了愣,瞅了瞅秘书手里的手机。
他有三个號码:一个生活號,只有家人和领导知道,这一部亲自带著。
一个普通的工作號,知道的人很多,一些社交场合,他留的都是这个。
还有一个,半工作半生活,但存的都是一些重要的联繫人:同事,以及下属,更或是比较重要的朋友。这两部,都由秘书带著。第一部如果来电话,秘书可以视情况解决,大部分都不需要李时琛接听。第二部来电,重要的秘书直接匯报,让他亲自接。拿不准的,则会找个理由掛断,向李时琛请示。但李时琛从不记得,他给什么大学生留过號码。
而知道这个號码的人,都有分寸,不会胡乱告诉不相干的人。
正怔愣著,手机“叮零零”的一响,秘书看了看:“局长,又打过来了?”
又不是定时炸弹,没什么不能接的。李时琛也想看看,这个学生是从哪知道的他的號码?
他接过手机,顺手接通:“你好,我是李时琛!”
“李局长你好,我是林思成!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可以的话,有些问题,我向当面向你反映一下!”李时琛愣了一下,眼睛微外一突:谁,林思成?
他当然记得林思成,而且印象不要太深:因为那批瓷器的事情,他都快被领导骂成狗了。
但领导骂的不冤:涉及走私的案子,本就是由缉私负责。出了那么大的紕漏,署里派他去处理,他不仅没处理好,反倒把篓子捅的更大,领导不骂他骂谁?
陈峰陈司长更惨:差点儿和宋副司长一块被停职。
因为这口锅,本就应该由口岸监管司来背。
其它司局也没好到哪里:因为涉及到制度,如果出问题,绝不可能只有一个部门的问题,而是从上到下无非就是之前没有发现,更或是没闹到这么大,领导不知道罢了。
从办室厅,到政策法规,再到商品检验,以及口岸监管、稽查、缉私,一个都跑不掉。
可以这么说:自从他们从广州回来后,总署的灯就没灭过,整夜整夜,整幢楼整幢楼的加班。先是倒查,然后翻条例,再然后开会,討论细则。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处理完。
说句不夸张的话:署里上下,都恨林思成恨的牙痒痒。
所以,林思成是怎么敢打这个电话的?
嗬嗬,还当面反映?
林思成,你是怎么敢踏进这幢楼的?
李时琛“嗬”的一声:“林老师,我在办公室等你!”
第543章 谎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
秘书很客气,把林思成接上了楼。
进了电梯,他错后一步,仔细的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来岁,个子很高,长的挺帅,也挺有礼貌。
身上透著几丝书卷气,很符合他现在的身份:知名大学的在读研究生。
所以,秘书想不通:这样的一个小孩,是怎么逼的全署鸡飞狗上墙,连个年都没过好的?
暗忖间,电梯到了七楼,秘书抢先一步:“林老师,这边!”
“谢谢!”
林思成回了一句,跟著秘书进了办公室。
很宽敞,里外两间,李时琛静静的站在秘书专用的小间。
看到林思成,他率先伸手,似笑非笑:“林思成,稀客啊!难为你,竟然还记得我的號码?”语气中带著点调侃,但绝对够尊重。
其他人不知道,但秘书很清楚:除非是领导来,李局长才会出来。即便是平级,他顶多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迎一下。
林思成不卑不亢:“李局长,你言重,像你这么大的领导,我就认识我们校长!”
这就是睁著眼睛说瞎话了:文化部的肖司长你不认识,还是文物局的吴司长你不认识?
扯了一下嘴角,李时琛往里指了指:“走,进去说!”
两人进了里间,秘书连忙泡茶,又关好了门。
李时琛一脸玩味:“林思成,你知不知道,如今在总署,大家是怎么评价你的?”
林思成不知道,但能猜到:无非就是搅屎棍之类的词,还是特能搅的那种。
倒流壶是第一次,先不说那次之后,各口岸增加了多少检测机器,多花了多少钱。只说从上到下的法规条例:那玩意要那么好改,就不会叫法规了。光是开会討论,能把领导开到吐。
广州的那批瓷器是第二次,影响没那么恶劣,造成的后果也没那么严重。但出错的机率,却是倒流壶的无数倍。
关键的是不好检,光靠机器没用。所以,不仅仅是改制度的问题,你还得拿出详细的应对细则,如何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林思成能够想像到,这几个月以来,这儿是什么样的情形:早上开会,下午开会,晚上还开会。周一交建议,周二交补充,周三交心得。等到周四,统统被打回来要求重新修改,下周一再全部交上来。
周而復始,翻来覆去,写材料能把人写疯。
可想而知,他这个始作佣者,在这这儿有多招人恨?
林思成欠了欠身:“给领导们添麻烦了!”
这一句,反倒把李时琛给整不会了。
他很认真的想了想,又摇摇头:“林思成,你这话说反了!”
骂归骂,咬牙归咬牙,但李时琛门儿清:不管是哪一次,林思成都给海关排了大雷,帮了大忙。倒流壶那次不用说,领导们很清楚:真要出了事,后果有多严重,性质有多恶劣。
广州这一次的后果没那么严重,影响也没那么深远,之所以逼得他们鸡飞狗跳,只是恰好处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世界经济大幅衰退,中外贸易结构发生重大变化,国家应对调整的窗口期。
还好死不死的,恰好广东是试点,问题就出现在了广东。
如果打个比方:准备做手术的病人,在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恰好爆开了隱疮。
一时要顾两头,医生手忙脚乱,当然会骂娘。
但如果你让他说心理话:与其影响手术质量,甚至会影响病人后续康復,那还不如一块儿解决。照这么一想:这个隱疮是不是爆的刚刚好?
所以不管医生嘴上怎么骂,心里还是领情的。医院领导更不用说:如果能避免重大失误、能避免医疗事故,忙一点累一点,加加班算个屁。
反正李时琛从没听到过,署里的领导说林思成一句不好……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李时琛一点儿没放鬆警惕。委实是前两次给他的印象太深:林思成一露头,准没好事。
关键的是,这次直接找到了署里来?
李时琛有预感:十有八九,这次也是个坑。
“林思成,来,先喝口茶!”他指了指茶杯,“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又哪儿出问题了?”猜的真准!
“谢谢李局长!”林思成笑眯眯的,“確实有点事,但不大,就反映点儿问题!”
他不笑还好,林思成一笑,李时琛心里打了个突:“林思成,你直说!”
“可以!”林思成放下茶杯,取出两份文件,又打开手机。
“两个月前,我们经过赛世公司从海外订购了一批仪器,李局长,这是合同……”
“一周前,赛世公司通知,设备已清关,隨时可以交付。这是发票、装箱单、提单、原產地证、进口许可证,以及环保部门和检疫部门的检测手续……”
“昨天,赛世公司通知验收,这是开箱时的照片和视频……李局长你看这里,这个是不是设备转关时的验讫章?”
“然后你再看这个:这是昨天安装时,我们拍的设备標牌,上面有详细的编號和序列號……”看到图片中的那几枚章,以及印章正中心“香港”、“深圳”的字眼,李时琛眯了眯眼睛:又是从深圳囗岸进来的?
“林思成,你说重点!”
“好!”林思成放下手机,“手续全部正规,合同、发票、以及报关手续都能对上號。包括到货开箱后的设备编號、序列號,也能和各种手续对得上。”
“但是,经过我们核对:设备被调了包:全是二手机和翻新机。初步估算:损失在千万以上……”所有的手续都对,全新设备却成了二手设备?
他知道林思成要说什么:海关出紕漏了。
看吧,刚才说什么来著?这小子敢来找自己,绝对有坑……
李时琛心里一跳:“林思成,为什么不能是在境內调的包?”
林思成没说话,打开手机里的视频:
背景是中关村德胜科技园区,起重机把一箱箱设备吊了下来。
突然,镜头往前一凑,木箱上出现一枚蓝色的印章:深圳文锦渡口岸验讫。
这章,难道还能是假的?
章既然在,说明通关之后再没有开过箱。开箱时箱子里是什么,清关前就是什么。
等於这批设备在清关前,就已经被调了包。
那好了:转关和入关的时候,海关是怎么查验的,这批设备又是怎么进来的?
盯著图片,李时琛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他就知道,这小子只要一露头,准没好事。
看吧。
他很想问一句:林思成,是不是你们核验错了?
话到了嘴边,却被李时琛咽了回去。
就问一点:既然是通过正规渠道代购的设备,为什么不直接报关,非要从香港转一次关?
比如直接从天津口岸入境,不但可以少清一次关,省很多手续和时间,更可以节省很多费用。既然能省钱省时又省力,为什么不干?
李时琛干了半辈子缉私,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猫腻:因为通过香港中转,可以通过“邻边贸易”、“快件清关”的政策快速入关。
这样一转,口岸只会查验手续,通过机检检审实物,而非开箱审核。
只要没有夹带违禁品,能和手续对得上就行:比如设备证明、原產地证、编號序列號等等。反过来再说:哪怕会开箱检查,以现在的检验能力,估计也查不出来。
不然,以前那么多二手设备是怎么进来的?
看了好一会,李时琛抬起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眼睛像是带著鉤子,直戳戳的钉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被盯的发毛:“李局长,你別这样看我,我这次来,真不是来添麻烦的,而是来给你们送业绩的!”
確实不算麻烦,事情也不大:因为和內部无关,顶多算是疏忽大意,疏於防范。
是人就会犯错,机构也一样。但李时琛想不通:为什么每次一犯错,就犯到了林思成这儿?这小子是不是和海关犯冲?
至於业绩……还真就算是业绩,而且还不小:因为这批设备,是通过赛世公司的渠道进来的。世界五百强,几年才能逮到一个?
但能量是守恆的:业绩不可能凭空而来,肯定是哪个兄弟单位捅了篓子,才让缉私局有了业绩。李时琛想了好一会,表情极度认真:“林思成,我给你个建议!”
“李局长你说!”
“以后见了口岸监管的人,绕著点走。”
林思成哭笑不得:他倒是想绕,也得能绕的过去?
总不能,永远都不出国吧?
“谢谢李局长!”
出了总署,差不多五点。
李时琛特意邀请,说是林思成来一次海关不容易,请他尝一尝食堂的工作餐。
林思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说心里话,他也有点怵:
没哪个人能把这种级別的单位得罪三次,而且是从上到下得罪了个遍,却拿他没一点儿办法的。不但没办法,恨得咬牙的时候,还得感激他。
再者,还得靠海关把这次的损失找回来,还是別太囂张,儘量低调点的好。
所以,海关的这个食堂,他是万万不敢去的。
联繫了一下王齐志,说是准备带赛世公司的人去吃工作餐,吃完后继续。
说明一切都在计划中。
林思成又联繫了一下胡支队:警方一切就绪,就等著抓人。
缉私这边联繫了总队,双方已经就此事沟通过。只要经侦这边一有结论,缉私那边就可以行动。等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工作餐依旧丰盛,陪餐的人员依旧热情。
唯有王齐志,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
赵修能也懒得提醒:王教授能忍到这个份上,已经相当难得了。
搁以前,他即便没有当场翻脸,也会把情绪掛脸上。
赵修能指挥著服务员布菜,看果汁不太够,又让赵大去抱了两箱。
標准顶高,一半都是海鲜,吃的一群技工满嘴流油。
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结束,一群人摇摇晃晃的回了中心。
没喝酒,但吃的有点撑。左右不过几百米,就没坐车,正好消消食。
中心四周多了几辆车,大都是麵包、依维柯之类,但没人在意。
上了楼,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林思成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会儿,他和几个中年男子围著机器,像是在討论什么。
听到动静,林思成打了声招呼,又指著身边的几位:“方总,这几位是主管部门的领导,提前过来看一看!”
方茵不以为意,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批设备当中,既有放射性设备:比如x射线衍射仪(xrd),x射线探伤仪(xrt/ct),也有以放射性同位素为核心的检测仪器。
比如c-14测年仪,热释光测年仪,x射线萤光光谱仪(xrf,同位素源型),以及光释光测年仪(osl测年仪)。
特別是后一类,这类仪器利用放射性同位素的特性(如衰变规律、核反应)检测数据为鑑定依据,不论大小一律都在《限制进口机电產品目录》和《放射性同位素与射线装置安全和防护条例》当中。如果进口,必须向当地环保和安全部门申请《辐射安全许可证》、《放射性同位素进口审批表》。买回来安装好后,还要接受生態环境部门、卫生健康部门的定期检查和日常监管,所以有关单位提前来看一下,很正常。
和他们关係不大,秦工和许工安排技工正常调试。
但王齐志和赵修能都知道,这几位不可能是什么环保部门和安全监管部门的领导。
林思成没这么閒,这也不是他的活。
这些部门的领导如果来检查,第一时间通知的肯定是王齐志。
两人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但没有几步,赵修能突地一顿,使劲的睁著眼睛。
王齐志也停了下来:“赵总,怎么了?”
赵修能囁动著嘴唇,不知道怎么说。
王齐志之所以不认识,是因为他没见过。但他老赵可是当过总队领导口头嘉奖的良好市民的:就最后边,静静的靠门口站著,像是个司机的壮汉,难道不是刑侦支队言文镜手下的大队长?破王蝽案的时候,一直是他带著一队人,供林思成使唤。
在地下室那次,就是他带著刑警和特勤,接应和保护的林思成。
这样的人只能装司机,那和林思成围著机器,跟个好好宝宝似的那几位又是谁?
赵修能想了想,比了个口型:公安!
王齐志眼睛一突。
他猜到林思成会硬碰硬,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人都到了现场,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下一步就是抓人。
嘆了口气,王齐志迎了上去:“几位领导,辛苦了!”
一听“辛苦”两个字,这几位就知道:王齐志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又是来干嘛的。
关键的是他这个表情:万般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王齐志虽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都知道王齐志,也大概了解过,他和林思成的关係。
所以,就觉得特搞笑。
几人忍著笑,挨个握了握手:“王教授客气了。”
王齐志很郑重:“有需要配合的地方,几位隨时吩咐!”
“王教授,会的!”
其实也没什么可配合的:这不是什么重案伤害案。经济案件当中,暴力不合作的情况很少。而且已经做了妥善安排,现场完全可控。
出於办案需要,几位队长特意请教了一下:这些机器的性能和特点。
林思成翻开说明书,照本宣科。
看到这里,方茵和两个工程师更放心了:照著参数念,谁都会。
只能说明林思成英语学的好,更说明,他在不懂装懂。
甲方请来的那三位工程师早就露了馅:比林思成强一点,但也强的有限。
顶多也就是半懂。
看了一会,林思成陪著那几位下了楼,调试和验证有条不紊。
甚至於,比方茵预料的还要轻鬆:没人跟在屁股后面盯著,更没有人这里好奇那里好奇,问个不停。包括那三位工程师,顶多自个討论一下,连问都不敢问。
因为,他们真的看不懂。
王齐志和赵修能也一样,除了保障一下后勤,再没起任何作用。到后半夜,可能是有些扛不住,两人还轮换著睡了一会。
至於林思成,从下午走了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几摄像机倒是一直录著,中间还换过人。但还是那句话:你懂都不懂,录那么仔细有什么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未调试和验证的机器越来越少。
金相、偏光显微镜,扫描显微镜,拉曼光谱仪。
以及色谱与质谱联用仪,ct,超声波,雷射清洗……
一挨著一调试,一切正常。
一直到五点左右,林思成才姍姍来迟。
估计睡的挺好,精神头不错。
身后还跟著几位,都是生面孔。
问了声早,林思成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文物研究界的朋友,过来参观一下。
看模样都很年轻,不像是学者和专家的样子。而且总感觉对林思成有些尊敬的过了头,一口一个林老师,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所以,方茵和工程师都没在意,以为是什么不知名机构的文保研究从业者。
再一个,熬了快二十四个小时,精神也有些迟顿。这几人压根没精力去想:才是早上五点,天都还没亮,林思成带同行参什么观?
就剩最后几:x射线萤光光谱仪、傅立叶变换红外光谱仪,x射线衍射仪。
技工挨个通电,两个工程师挨个调试。
林思成来这么早,就是为这个来的:他很想看看,赛世公司准备怎么验证这几大型的射线装备。一代机和三代机,虽然中间仅仅隔著两代,但两者之间的区別无限接近於不同物种。
可以这么说:三代机能检测的,一代机根本检不了。包括做性能测试所用的標准样、射线强度、乃至于波长,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你如果硬来,信不信仪器当场瘫痪?
看了一阵,他却止不住的赞了一声:不怪这些人敢把他当傻子糊弄?
因为人家有底气,更有技术和手艺:明明是一代机,工程师用的却是三代机的调试方法,更用的是三代机的性能验证流程。
包括標准样类型、定量、检测温度、分辩率,高压器波动频率,以及射线强度。
你猜怎么著:机器不但没瘫,还运行的挺好。
甚至於,检测的数据標准到不能再標准,指数优越到不能再优越。
不论是整个过程,还是屏幕上的性能验证结果,无一不表明:这就是一最新式、最先进的三代xrd。至此,林思成確认无疑:这是通过后门,在內置软体中提前编好了程序。
別说用的是硅粉標准样,你哪怕拉泡屎上去,今天的检测结果,也必然是二氧化硅晶体。
所以,林思成格外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说服原厂工程师,给他们开的后门?
有这个权根的工程师,级別绝对不低,年新百万只是起步价,两三百万也说不定。
但如果被查实,高薪工作没了不说,还得坐牢。
狐疑间,验证程序稳定运行,天也越来越亮。
七点半,首论验证,既標准物样验证宣告结束。
接下来还有:角度准確性、解析度、灵敏度,以及重复性验证。
但林思成觉得,已经没必要看了。
全是设置好的编程和数据,他就是再看一万遍,结果也只会是最好的结果。
正准备让技工们停下,方茵款款而来,手里拿著两份文件:
“林总,你过目!”
一份《代购清单》,一份《设备验收报告》。与上次相比,第二份文件中少了一个“预”字。但林思成没接:“方总,再等一等!”
方茵露出一丝狐疑,好像在问:林总,这是之前说好的啊?
代购公司必须在这周之內报税,不然就会影响退税。如果延误,所有的损失由甲方承担。
今天周五,所以,这两份文件必须在今天签署。
看林思成不说话,方茵勉力笑笑:“林总,首轮验证完全符合標准,只剩一些细节和重复性验证,不会出问题的!”
“是吗?”
林思成嘆了口气:“方总,谎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
第544章 他早就知道
方茵心里一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总,我没听懂!”
“不,你懂!”
林思成翻开合同,指著其中的一条:“方总,这一条算不算数?”
方茵眯著眼睛:
乙方(代购公司)需协调专业工程师,对设备进行调试和性能验证。甲方可聘请第三方机构覆核,乙方需配合併给予指导………
若验证未达標,乙方需退还全款,並赔偿设备价值百分之五十的违约金。因工期延误而导致甲方的损失,乙方需全额赔偿……
看了一遍,方茵不动声色:“当然算数!”
可以这么说:只要是写在合同里的,就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应。
“算数就好!方总,我现在要求对设备进行覆核,请你们配合!”
林思成合上合同,“放心,方总,耽误不了你们报税,如果耽误了,我们承担贵公司的一切损失!”方茵张口结舌。
如果林思成说,你们调试的有问题,她还能爭一下:毕竟数据摆在这。
但他要求覆核,要求行使甲方的正当权利,乙方只能无条件配合。
看了看林思成身后的那几位,方茵挤出一丝笑:“林总,你请了第三方机构?”
“算是吧!”林思成不置可否,“就算不是也没关係。”
方茵被噎了一下:確实没关係。
合同里写的很清楚:就算林思成请几个泥瓦工来,就算把机器调爆了,也和代购公司没关係。因为这並不影响甲方向乙方支付剩下的尾款。
顿然,方茵心中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林思成的口气,太硬了。
特別是之前的那一句:方总,谎话说多了,连你自己也信了?
就好像,他已经有所怀疑。
但方茵不明白:除了赛世公司和原生產商,林思成还能从哪里找懂仪器,会调试,且会验证性能的工程师?
暗忖间,她又和两个工程师对了个眼神。
所谓做贼心虚,两位工程师也有些犯嘀咕:昨天下午都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一夜,风向突然就变了?但如果说句实话:他们既然敢干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不做预案?
这样的情况早就考虑过,比这更严重的预案也有。
所以,暂时不用太紧张。
反过来说:整个调试和验证过程,林思成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最后才过来看了看,他能发现什么?与之相比,一直留在现场的那三位工程师不比林思成更专业?要能发现问题,他们早发现了,根本轮不到林思成。
照这么一想,感觉林思成更像是在虚张声势?
两人心中渐定,又对了个眼神。
那就验:如果不懂,那就代表不会,最后还是得让赛世公司的工程师指导。
而只要让他指导,结果与前一次不会有任何区別。
如果懂一点,那更好不过:之前设置了一次,刚才又跑了一次,等於系统內已经储存了两套数据。只要他们按照的標准的流程验证,输入指定的指令,系统就会自动取两次数据的中间值,重新出一份结论。
说直白点:仪器还是在按照设定好的编程在运行。
怕就怕,这些人不懂装懂,胡干硬干。
秦工觉得,还是提醒一下的好:
“林总,甲方有权覆核,乙方也有配合的义务,这都是写在合同里的。但有一点:如果贵中心的工程师没有遵从我方工程师的指导,因为操作不当造成仪器故障,乙方概不负责。”
林思成气到想笑:让你们手把手的指导,把之前的指令再输一遍,把你们提前设置好的编程再走一遍?那我还覆核什么?
这是科研仪器,贵是贵了点,但又不是玻璃。要那么容易出故障,我买它做什么?
“放心,不赖你们!”林思成回了一句,又和旁边的一位男子说著话。离的有些远,听不到在说什么,男子一边回应,一边点头。
隨后,男子挥了挥手,身后的助手取下肩膀上的包,取出了笔记本电脑。
方茵有些没看懂:不是调试仪器吗,你拿电脑做什么?
当看到助手又拿出连接线,插到了xrd和xrf的电脑机箱上的时候,她恍然大悟:这是要备份镜像数据?说直白点:如果怀疑验证过程造假,可以把所有数据拷备一份,再请第三方机构反向验证。比如电脑处理ccd图像的流程,自动计算光路偏移量的数据,採集nist srm660c(labe)衍射谱,擬合fwhm的分辩率,以及监测si(111)峰强度,计算rsd的稳定度。
但没用:编程中的所有数据,都是从原厂商的测试库中拷贝的。都是在测试期內做过检测,最优化的结果。
等於这套数据是做出来的,而非算出来的。不论验证,都真实有效。
但看了几眼,她又感觉不太对:连接完笔记本之后,这些人並没有操作设备的专用电脑,而是在笔记本上操作。
再看界面,好像在运行什么软体?
方茵脸色一变:“林总,原厂电脑的硬体有加密锁,数据计算只能在原厂电脑上运行。如果无法保证专用计算机的独立性,有可能造成系统瘫痪……”
“其次,外部软体会造成数据误差,增加电机驱动的负荷,使电压异常,更会导致高压器损毁。”林思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方总,我知道!”
意思就是,如果坏了,我自行承担。
方茵无言以对:这只是坏不坏的问题吗?
机器如要坏了是不是得请人修,既然是世界上最先进,最前沿性的高端设备,是不是得请原厂家工程师来维修?
赛世公司当然能把人请来,而且绝对是原厂商的高级工程师。无非就是原样画葫芦,再糊弄一次。问题是,乾的越多,错的越多。既然能好好个运行个三五年,可能机器用瘫甲方都不会发现,为什么要额外增加有可能暴露的风险?
其它不说,只说硬体:无论是电机还是高压器,一代机和三代机用的压根就不是一套东西。万一维修的时候,被发现了怎么办?
方茵焦燥难安,正想著怎么阻止一下,许工轻轻的摇了摇头。
看笔记本的界面,好像只是什么拷贝数据的软体,並没有影响到设备的主系统。
因为设备的专用电脑没有任何反应,更没有报警。
其实是他们自以为是,想当然。
连接那两仪器的笔记本不但在运行软体,运行的还是破译软体。
他们两个只是设备维护工程师,而非专业的系统软体工程师,只能算懂,而非精通。而操作笔记本的,却是专业的计算机白客。
连接、拷贝,入侵……
林思成只是懂点皮毛,但他能看出来,破译过程顺利的难以想像。
怕隔墙有耳,郑辉没说话,而是拿著小本子写给他看:
大致就是,这仪器的安全系统非常完善,內嵌工业级防火墙晶片,有三级密码锁。
一级权限为预设运行方法,就刚才赛世的工程师操作的那套流程。包括交付以后,甲方的技工操作的也是这套流程,不过和刚才的並非一个版本。
二级权限可以修改参数,用来维护和校准数据,这个权限只有专业的维护工程师才有。比如站在旁边,跟看戏一样的赛世公司的两位工程师。
三级为审计追踪功能,可以查看系统內加密记录后的所有操作痕跡,包括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检测,谁在什么时候修改了什么参数,等等等等。
如果是原始机,这三级权限都不好破译。至少短时间內没办法破译。但好死不死的,原厂商的高级工程师不但给赛世公司开了后门,还授权了最高权限。
又恰恰好,验证流程只进行到一半,等於系统內的三级密码锁全部处於开放状態。
就好比,门不但开了锁,还大敞开著,小偷想怎么逛就能怎么逛。
林思成眼睛发光:前两级权限无所谓,有没有都行,但审计追踪……这不就等於布鲁克公司参与这次诈骗案的铁证?
如果不是布鲁克的工程师开后门,不是提前设置了运行编程,一代机怎么可能运行得了三代机的软体和系统?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数据,不但可以向赛世公司索赔,起诉主体又多了一个:科技巨头,世界五百强之一,布鲁克。
“需要多久?”
郑辉不假思索:“很快!”
林思成看了看旁边的机器:“其他的呢?”
“一样!”
林思成的眼睛更亮了。
看两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王齐志眯著眼睛,盯著努力的回忆著。
这人明显和林思成很熟,对林思成也很尊敬,很符合林思成所说的:文物研究机构的朋友。但和林思成有接触的机构就那么有几家。不论王齐志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哪个机构有这么一號人。包括操作仪器和电脑的那几位也一样:一口一个林老师,摆明以前合作过。而认识这么久,基本上林思成去哪,王齐志就跟他去哪,但他同样想不起来。
看他紧皱眉头,苦苦思索,赵修能嘆了口气,拿手指捅了捅王齐志。
然后一背身,又做了个口型:公安。
昨天就报过案了,公安来这儿一点儿都不奇怪。王齐志奇怪的是:公安还会这个?
不是说这玩意是第一次进口,国际前沿性的高端仪器吗,公安是从哪里学的?
赵修能又比了个口型:技侦。
王齐志恍然大悟:这会儿不是在植木马,就是在破译什么东西。
但不对啊,我都不认识,你怎么认识的?
一看王齐志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赵修能手指虚握,突地散开。
王齐志眼睛一突:这什么意思,炸弹?
记得林思成讲过:在王蝽的地下室的时候,如果不是技侦屏蔽的快,信號没传进来,他早被炸成肉酱了。
照这么算,这些人和林思成绝对是正儿八经並肩战斗过的战友,怪不得对他那么尊敬?
正感慨著,技侦拔了xrd的连接线,收起了电脑。
林思成手臂一展,李贞帮他套上了白大褂,方进帮他戴上了手套。
方茵眯著眼睛:林思成要干什么,准备亲自调试?
狐疑间,林思成拿起一个小瓶,就像医院的注射药粉那样的包装,里面是小半瓶紫色的药粉。他示意了一下:“方总,认不认识这个?”
方茵下意识的摇头:她確实不认识!
“秦工和许工应该是认识的!”林思成笑了一下,“这是六硼化鑭,简称nist srm 660c,是美国国家標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於2008年发布的粉末衍射线位置和线形標准物质。”
“说通俗点:用於校准x射线衍射仪(xrd),以確保衍射峰位置和形状的测量准確性。”两个工程师齐齐的愣了一下,眼皮止不住的跳。
林思成打开瓶盖,用镊子取出標样,在硅片上固定基片:
“两位老师,请教一下:光路校准的时候,你们是如何把硅粉標准样自动擬合到29零点的?”“还有,性能验证的时候,你们如何利用第一代d500的计数线性,达到第三代d8 discover的標准指数,使si(111)峰强度波动≤0.2%的?”
林思成的表情很认真:“秦工,许工,我不是在嘲讽,也不是揶揄,而是真的好奇。”
因为这一点靠编程做不到,必然是曾经做过类似的实验,真实有效的数据。
但听到两位工程师的耳朵里,就跟晴天霹雳一样:
d500?
d50..………
一瞬间,方茵的脸变的煞白:她再是不懂技术,至少能听懂,林思成说的第一代和第三代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这是布鲁克公司的第一代xrd,d500?
林思成早就知道……
那为什么他还要装模作样,用外置电脑拷背验证数据?
想到这里,许工一个激灵:“不对……他在审计追踪……老秦,快,断电……”
哪还能来得及?
秦工刚一动,一双手銬戴到了手腕上。
轰隆隆的一阵,如同天兵而降,突然衝进来了好多人。
“別动,蹲下!”
全是便衣,“喀嚓喀嚓”的一阵,不论是工程师还是技工,更或是方茵,全被戴上了手銬。方茵才反应过来,大声尖叫:“我是外资公司的高管,我是赛世公司的总监……”
“你就是赛世公司的老板也没用!”言文镜冷哼一声,“带走!”
第545章 想不通
方茵做过很多预案,但唯独没有预料到:设备都还没有交付,自己却先被警察抓了起来。
但为什么?
为什么林思成会突然翻脸,突然到没有任何徵兆。
方茵催动著所有的脑细胞,回想著每一次的细节。
一周前,在仓库初检……前天,在楼下开箱……
昨天,正式调试……以及昨天晚上,开始性能验证……每一次,林思成都在,每一次,他表现的都很正常。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女警给她带上了手銬,方茵努力的抬起脖子:“林思成,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林思成面无表情:“方总,如果真要像你们所想像的那样:我不懂仪器,那我为什么要订?”意思是,你很懂?
方茵使劲摇头:“不可能!”
因为这些仪器国內就没进过几套,有数的几只局限於医药生物领域,压根和文物鑑定领域不沾边。况且进来才不过几个月,负责设备的工程师连机器的基础构造都还没搞明白。林思成想学都没地方学。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干,就是篤定这一点。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只是自以为是,只局限於自己的认知当中。”
林思成指了指技侦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方总,好好交待吧,抵赖不过去的!”
方茵一个激灵,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起来:对啊?现在討论林思成懂与不懂,还有什么意义?他连只有高级管理员才有瀏览权限的审计追踪都知道,甚至趁著秦工和许工麻痹大意,趁机黑进了系统,把所有的操作痕跡破译並拷贝。
所以,还有什么是他不懂的?
这些数据,包括原厂工程师如何开的后门预留的权限,如何预设编程,秦工和许工又如何修改参数,如何偽造调试和验证数据,等等等等。
所有的操作痕跡一览无余,板上钉钉的铁证。
她倒是想抵赖,但怎么赖?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方茵咬住了牙,“林思成,你卑鄙无耻!”
林思成都被骂懵了:第一次见骗子行跡败露后,骂受害者无耻?
“方总,与其骂我,你还不如想想:上千万的金额,应该判几年!”
霎时间,方茵哆嗦著嘴唇,却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另外两个也没好到哪里,脸色煞白,两条腿筛糠似的抖。
他们不是亡命徒,死哪哪了。他们更不是走投无路的江湖烂仔,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地方管饭就好。他们是外资高管,年薪超过常人十数倍。生活如此美好,他们何曾料想过,有一天会坐牢?看他们嚇傻了的样子,林思成格外的不理解:“不是……你们干之前难道就没料想过,万一露了馅是什么结果?”
“甚至於,你们就没做过任何背调?不然凭什么敢肯定,我们看不懂,也发现不了你们的猫腻?”料想到个屁?
但凡他们考虑过一丝后果,就不可能把一千两百万的货,黑九百万这么多。
不管是他们仨,还是总公司的那位外籍高管都非常篤定:这次绝不会出意外。
压根没想过,有人跟开了掛似的?
至於背调……谁说没做的?
才刚刚註册,业內听都没听过的小公司。至少在京城、上海两地的文玩圈,鑑定圈,压根没听过这一更没有任何知名专家合作,就一位西北大学的教授跑前忙后,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没实力,没背景,更意味著不专业,纯外行。
碰到这样的不捞一把,他们能后悔一辈子。
林思成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古玩界、鑑定界?
你提著灯笼问瞎子,能问到才见了鬼?
“谁告诉你们的,买数显,买xrd、xrf之类的仪器,就一定是拿来搞古玩鑑定的,就不能是用来搞文物研究的?”
他往外一指,“门口那么大个牌子:文保研究中心,你们看不到?”
方茵咬牙切齿:“林思成,你有病吧?哪个私营的研究中心买这么多仪器,是用来搞研究的?”林思成愣了一下,无言以对。
好像,真的没有?
搞这个的全都是国有单位,私人敢玩这个,绝对裤衩子赔掉都不够。
所以,但凡掛什么“文保中心”、“文物研究中心”的私营机构,全都是掛羊头卖狗肉。
如此一来,他们不在古玩圈、鑑定界做背调,难道去研究界打问?
但说实话,別说非官方的鑑定机构,哪怕是到鑑定委员会这样的单位打问,照样毛都问不出来。因为懂鑑定,又知道林思成的人,只局限的在一个很小的范围之內:比如故宫。
在这样的单位,会搞鑑定的专家不管设备,他们接触不到,当然就问不到。
鬼使神差,阴差阳错。
想著想著,林思成笑了一声:“方总,不怪你们倒霉!”
“林思成,你別得意!”方茵红著眼珠,“赛世公司不会承认的,你一毛钱的赔偿都拿不到!”“没关係,赛世公司不认,那就你们扛!”林思成风轻云淡,“想来,赛世公司应该很乐意的。”三个人齐齐的愣了一下,然后,脸全白了。
赛世公司是科技巨头,当地的明星纳税企业,他们有的是办法规避,有的是办法拖。比如全栽他们仨的头上,然后再剥离他们与赛世公司的僱佣关係。
什么,你要赔偿?
这件事情是那三个人的个人行为,要赔偿也是找那三个人要。
如果实在拖不下去,赛世公司还会用其它的方法解决,比如,私下里给林思成赔一笔钱。
但不管是哪一种,赛世公司都不会承认这件事和他们有关。最后的最后,还得他们仨扛!
所以,一千万,到底能判几年?
方茵一个激灵:“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也是受人指使!”
林思成面无表情:“方总,想说什么,到了公安局再说吧!”
方茵嘴刚张开,又闭了回去。
秦工和许工又急又怕,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言文镜站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看吧,就知道会这样?
林思成一出手,这仨挺不过三分钟。
王齐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夸的?”
“你不懂!”言文镜压低声音,“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天差地別。”
王齐志半懂不懂:“警察也不行!”
“差远了,说不定还会起反效果!”
回了一句,言文镜一摆手,所有人都被带下了楼。
车就停了楼门口,装满一辆开走一辆。提前做了管控,说是消防演习,园区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些车里拉走的是什么。
其他人紧隨其后,不管是文研中心的那三位,还是方进李贞,同样要去公安局做笔录。
王齐志、赵修能、林思成跟在最后面,三个人坐进了桑塔纳。
昨天警队的领导才来过,今天又这个阵仗,王齐志一点儿都不奇怪。
他奇怪的是,林思成和方茵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与之相比,林思成肯定没警察说的专业,像“公司不认,就得你们扛”之类的话,审讯的时候警察肯定会说。
但言文镜却又说,如果换成警察,只会起反效果。
那为什么换成林思成,那仨却怂的那么快,还那么害怕?
“老师,因为我是受害者!只有我同意,才能和赛世公司达成协议,才有可能在最终判决时,不会和赛世公司扯上关係。”
“但警察不一样,他们的职责是维护正义。赛世公司不可能去找警察,提出“钱我可以赔,但罪名必须全安那仨头上』这样的建议设……”
王齐志都惊呆了:还能这么玩?
站在方茵的立场上考虑:林思成的要求是不受损失,管你谁坐牢,谁脱罪。
赛世公司的要求是不能造成舆论性丑闻,自然会想尽办法,把自己摘出去。
两相一结合,最后还是得让那仨个顶罪?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说?”
林思成耐心解释:“现场还有好多普通的技工,这些人肯定没参与,顶多关二十四个小时。等他们出去,肯定要给总公司匯报……”
“其次,囚徒博弈:即便交待,也不能是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交待……”
王齐志恍然大悟:普普通通的几句话,里面的学问竞然这么多?
他也算是明白了,公安部门为什么要请林思成过去,让他分享审讯经验。
“当时的王蝽,你也是这么审的?”
当然不是,中间差著十万八千里。
那个才是真正的斗智斗勇,熬心又费力。
林思成模稜两可:“差不多!”
“那接下来呢,真的要和赛世公司谈判?”
林思成摇摇头:“诈一诈方茵罢了!”
科技巨头要那么容易认错,法院就不会堆积那么多的外企贸易纠纷案。
即便太阳从西边出来,赛世公司愿意谈判,也只能是到最后的最后:他们再不认错,就会造成巨大且无法挽回的损失。
所以,还早。
“老师,接下来还得请你帮忙!”
王齐志瞪著他:这不废话吗,我不帮你谁帮你?
“怎么帮?”
林思成摇摇头:“我暂时还没想好!”
王齐志一头雾水。
他侧过头,看了看赵修能,赵修能摇摇头。意思是你別看我,我也不知道。
诈骗案的官司他没少打,但每回都是当被告,赵修能还真不知道作为原告,应该怎么告。
更何况,这次可不是文物贩子,而是外资公司。他的那一套,毛用都不顶。
暗忖间,桑塔纳开到了刑侦总队。
警车开的快,言文镜早到了,已经开始审讯。
两位四十岁左右的警察在大厅等他们。
刚进大门,其中的一位主动迎了过来:“林老师,我姓赵,李局长指示,这次的案件由我负责!”“麻烦赵支队长!”
“你客气,应该的!”
说著话,几人走向电梯。
王齐志和赵修能特意瞅了瞅:两花的这位昨天见过,林思成后来提过一嘴,好像是经侦的副支。做个对比的话,和西京的陈朋陈副局长同级。
另一位没见过,也就是刚刚和林思成说话的这位:肩章上三颗四角星花,二级警督。
如果是支队长,很大的概率是正职,比陈朋还要高一级。
暗暗转念,王齐志“嘖”的一声:林思成这待遇?
上了楼,所有人分开做笔录,因为带回来的人太多,足足几十號,地方不够用,不太重要的安排进了会议室。
比如林思成,比如赵修能和王齐志。
那位副支队还安排了文职,给三人沏了茶。
讯问的警员还得一会,王齐志趁机问了问:“刚才那位三花的领导,是哪个支队的?”
“缉私支队!”
王齐志愣了一下。
他虽然不专业,但至少知道:京城並非海岸城市,如果说缉私支队,那就只有一家:海关缉私局。所以,那位赵支队说的李局长,指的是海关缉私局的李时琛局长?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的,刑侦这边的领导帮你联繫的?”
“不是!”林思成慢条斯理,“昨天报完案,我特意拜会了一下李局长!”
王齐志都呆住了:啥东西,你拜会李时琛?
林思成,你记不记得在广州的时候,李局长看你的眼神?
眼睛里像是带著刀子,恨不得戳你几百下。
他愣了好一会:“你在哪拜会的?”
“海关总署!”
“不是……林思成,你竞然敢去?”
林思成笑了一下:“老师,李局长挺温和的!”
嗬嗬……王齐志扯著嘴角,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思成,你说这话,你自个信不信?
再说了,你得罪的仅仅只是一个李时琛吗?是整个海关……
“不是,林思成,你找海关做什么?”
“这批设备是通过海关进来的,既然被调了包,换成了二手机,所以我想请他们帮忙查一下:原装机去哪了!”
王齐志满脸的不可思议:如果换成他,被一个毛头孩子三番两次的上强度,他绝对会拿针把林思成的名字刻手上。
只要看到就咬一口,以解心头之恨。
所以,不挖坑,不使绊子就不错了,还帮忙?
海关不但帮了,还那么客气?
王齐志怎么都想不通……
第546章 以毒攻毒
太阳升到了头顶,红旗隨著风轻轻摇晃。
警车时而进,时而出,警员脚步匆匆,虽忙却不乱。
做完笔录,林思成让王齐志和赵修能回酒店补觉。
连著熬了两天,要说不困是假的。但两人不放心,非要等个结果,说是在车里眯一会就行。林思成让言文镜帮忙,在总队找了间宿舍。
睡了两个小时,中午又在总队蹭了一顿工作餐。两菜一汤,辣子肉贼香。
赵修能一边吃一边感慨:明明是来配合办案的,但感觉跟回到家一样?
困了有宿舍睡觉,饿了可以吃食堂。
別说赵修能了,王齐志路子够广,认识的人够多,但他也没经过这个。
其他都不论,就说这儿的警察,见了林思成的那个热络劲儿?
不管是领导还是普通的警员,只要看到林思成,哪怕再忙都会停下来打声招呼。
但羡慕不来:这是林思成拿命换来的。
吃完饭,林思成又找了一下言文镜。言文镜没多说,就一句话:经侦还在审。
林思成能听明白:那仨还在硬撑。
肯定讲了一部分,但绝对没讲完。
因为他们知道,讲的越多,他们判的越重。
看来是没必要等了,等也是浪费时间。
和言文镜说了一声,正准备走,电话“嗡嗡”的一响。
林思成看了一眼,连忙接通:“陶支队(经侦)!”
“林老师,方茵供出了背后的主使:赛世科技(中国)公司的副总,美籍华人刘安华。”
“他是赛世公司在华业务的三位负责人之一,主要负责销售售后,以及应用培训……按方茵的交待:刘安华只是要求她按正常的流程交付,其他的一概没讲,问她她也不知道…”
“我们已经安排人去了上海,正式对这位刘副总进行传唤……”
林思成猛鬆了一口气:“谢谢陶支队!”
“林老师你客气,应该的!”
简单说了两句,对面掛了电话,林思成如释重负。
赵修能有些没看懂:“师弟,我怎么感觉:方茵这个交待了,和没交待没区別?”
把陶支队的那段话翻译一下:事儿是领导安排的,方茵只是完成正常的工作任务。什么翻新机,什么造假,她一概不知道。
这和没交待有什么区別?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师兄,不一样的!”
“方茵是京城分公司的销售总监,她的顶头上司是京城分公司的总经理,总经理再往上,才能到总部,也就是赛世公司。”
“而这位总经理的上司,並非这位姓刘的副总,而是上海公司负责对华销售业务和维护业务的两位负责人。这两位再往上,才是刘安华.……”
“如果方茵一点一点的挤牙膏,警察只能顺藤摸瓜,先查分公司总经理,再查总部的两个总监。把这三位查透,更或是他们完全配合,才能查到这位刘总……”
方茵第一时间就把这位交待出来,这省了多少环节和时间]?
其他都不说,先说国籍:刘安华是美国人,没有確切的证据证明他犯罪,他想走就能走。
更说不定,警察都还没查到他,他就先跑了。
方茵就是怕这人跑了,到时她不扛也得扛,才一桿子捅到了底。
赵修能皱著眉头:“但这女人就说了个名字,再什么都没说?”
“她不敢说:如果说了,警察却没抓到人,最后还得她扛。所以,她现在说的越多,到最后她的罪名就越重……不过放心,只要刘安华到案,方茵比谁都交待的快……”
赵修能恍然大悟:她如果现在交待了,刘安华是怎么安排的,又是怎么运作的。但到最后没抓到刘安华,百分之百,赛世公司会把刘安华乾的这些全安到她头上。
別不信,外资公司有的是办法。
“那什么时候抓回来?”
“师兄,这个警方会安排,我们不能问!”
王齐志突然想了起来:“林思成,你没问一下,那两个工程师有没有交待点什么?”
林思成摇摇头:没必要问,因为那俩纯属工具人,方茵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他们俩想交待,也没东西可交待。
“那接下来呢,等消息!”
“不!”林思成摇摇头,“咱们也去上海!”
王齐志惊了一下:“去赛世公司?”
林思成顿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不要说的好。
毕竟他接下来的干的事情,全是以毒攻毒的法子,稍走漏一点风声,就是无用功。
“去了再说!”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怎么有种林思成要放大招的预感?
因为以前就是这样:每次林思成跟个闷嘴葫芦似的,连他俩都要瞒著的时候,绝对是在憋大招。比如铜川的耀州瓷,山西的霍州窑。每一次,当对手志得意满的来摘桃子的时候,林思成反手就是一记绝杀。
能让对手后悔到肠子发青的那种。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对手是外资公司,你拿什么反制?
两人只是狐疑了一下,並没有多问。
“林思成,什么时候走?”
“下午吧!”
早去早准备。
“哦对了,老师、师兄,记得带护照!”
两人齐齐的愣了一下:带护照干嘛,出国?
难不成,你还想到美国的赛世总部去打官司?
当然不可能,林思成没那么蠢。
说走就走,简单收拾了一下,四点的飞机,六点过一点,就到了上海。
就他们三个,没带其他人。
到了酒店开了房,林思成就窝在房间里写写画画。
全是英文,赵修能一个字都看不懂。
王齐志懂一点,但也有限。
代购、直采……应用开发、维护培训……
生物医疗、製药设备、分析仪器……
保税仓、海关、保险……
纸上写了好多单词,横七竖八的连著线,分开的话,王齐志都认识。但连到一块,真就看不懂是什么意但他没问:如果能说,林思成主动会说。
如果他不说,就算他问了,林思成也有一百种办法糊弄。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赵修能喊服务员点了餐。
林思成终於停了下来,三个人在客房吃饭。
吃到一半,林思成突然想了起来:“老师,师兄,咱们明天找个律师。”
王齐志愣了愣:“找律师干什么,起诉?”
“不,先问一问,如果起诉的话,需要准备哪些材料,以及流程!”
王齐志欲言又止,满脸踌躇。
他很想说一句:林思成,你看看我,看看你老师。
国內稍大点的城市,我哪儿没熟人?即便没有,关係找关係,绕两圈也有了。
放著现成的关係不用,你找律师?
“林思成你信不信,你敢找律师,对方就敢打保票:他能把赛世公世告到倾家荡產。前提是,你捨得掏钱……但结果是什么样的,我不说你也知道。”
“所以,哪怕咱们不找熟人,咱们直接到法院諮询,都比找律师靠谱。”
林思成不置可否:外资公司的官司要那么好打,就不会有那么多吃了哑巴亏的大企业了。
有些律师之所以敢打保票,是因为这样的官司,並不是以输贏来决定律师费的价格。而是以总金额的比例计算:
如果打输,至少也是百分之五,更或是百分之十。九百万的起诉金额,那就九十万。
如果打贏,最少也得百分之二十,或是更多。九百万的两成是多少?
但也不算绝对:也不是所有的律师都只认钱,大部分的还是会讲职业操守的。至少收了钱,还是会办事的。
当然,王八蛋也不少。有一些,他敢拍著胸口告诉你:只要你有钱,他连联合国都敢告。
王齐志嗤之以鼻:“你也別觉得欠人情,问几句话而已!”
林思成还真就没想过这个,他只是以正常人的思维考虑:諮询法律问题,不问律师问谁?
但换成王齐志:还可以直接问法官。
王齐志当即联繫,平时关係应该不错,两人开著玩笑,就把事情说了。
对方让王齐志明天到单位找他。
掛了电话,赵修能好奇了一下:“王教授,什么单位?”
“市高院!”
赵修能扑棱著眼睛,暗道了一声:好傢伙!
之前,王齐志说是要找法官,他还以为是开玩笑。
“就只是在里面上班,职级不高!”王齐志嘆了口气,“即便高,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近千万的损失,林思成可以不在意,但王齐志不能不在意。
知道被赛世公司骗了的当天,他就四处联繫,到处找人帮忙。包括他姐、他姐夫,他哥,乃至於他老爹。
但说法出奇的一致:如果起诉的话,希望不是很大。
不是说官司打不贏,而是执行难度太大,基本等於零。
因为赛世是外资公司,说好点听,国內公司是代购公司,说直白点,就是个办事处。
楼是租的,员工是雇的,即便官司打贏了,对方就一个空壳,拿什么给你赔?
就算在合同中约定管辖地优先適用条款,比如由国內的法院管辖,但没用:你在中国告,就只能赛世中国。
除非你起诉赛世总公司,但人总部在美国,你得到美国去起诉。
地方保护主义不是一句空话,那怕证据確凿,以赛世的体量,轻轻鬆鬆就能拖你个七年八年。九百万的赔偿,就算最后全额赔偿,还能剩多少?搞不好,连律师费都不够付。
说不定还会更惨:做为国际巨头,超强的法务团队只能算是基本构成,百分之百贏的官司,最后打输也不稀奇。
所以王齐志一直认为:这次的情况,和明抢並没有什么区別。
他都明目张胆,且囂张到这种地步了,你还和他讲什么规矩?
对付非常的对手,就得用非常的手段。
但林思成不同意。
这一点王齐志早有预料,林思成想玩歪门邪道,他就不是林思成了。
王齐志想不通的是:家里人也不支持他。
包括他姐,他姐夫,以及老爹……
王齐志能怎么办?
第547章 普通家庭?
薄雾將散,黄浦江上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晨光穿过梧桐树的枝椏,轻抚著嫩绿的新芽。
计程车停在阶下,看到王齐志,一位穿著西服的女士招了招手:“齐志,这边!”
“云姐!”
回了一句,王齐志介绍:“这是云慧云法官,我姐同学。云姐,这位是赵总,这是我学生林思成!”云慧礼貌的打了声招呼,目光在赵修能和林思成的身上扫了一圈。
如果是王齐志的事情,给她打电话的肯定是王齐光,而不是王齐志。
应该是王齐志给別人帮忙,想来,就是这两位中的一位。
转著念头,云慧在前面领路:“进去说!”
上了七楼,到了办公室门口,赵修能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
林思成瞅了瞅,问口掛著牌:庭长室。
他下意识的想了起来:昨晚上,王齐志和赵修能开玩笑,万一和赛世打官司,说不定就是他这位朋友当主审。
现在看,还真有这种可能。
几人进了办公室,助理沏了茶,王齐志说明了来意。
云慧惊了一下:她之前还以为王齐志找她,应该是什么普通的经济纠纷案。压根没想到,对方是外资公司。
而且是国际巨头,世界五百强。
大致讲了一下案情,王齐志又拿出材料,放到了办公桌上。
翻开封面,云慧扫了一眼。看到负责人那一栏时,她抬起头,一脸讶异:“小林是京城人?”“云法官,我是西京人!”
知道她在好奇什么,林思成直言不讳,“我爷爷退休前是西大的教授,父母都只是普通的职工。”云慧愣了一下:意思就是,家庭很普通?
王齐志来找自己帮忙,不至於藏著掖著的,那就说明,两人的关係只是师生关係?
那王齐志为什么这么积极?
关键的是:只是学生,家庭也不算特別好,怎么开的起几千万的研究中心?
狐疑著,云慧翻开资料,找到了答案:原来王齐志和这位赵总,都是这个中心的合伙人,拿乾股的那种但只算一半:至於林思成只是个学生,现在还在西大读书,为什么花几千万在京城开个中心,云慧並没有多问。
因为和案情无关。
继续往后翻,云慧又惊了一下:前天才报的案,从案发到现在,还不到七十二个小时。
再看材料:京城警方不但取得了相当充足的证据,甚至批捕了相关涉案人。乃至於,已经传唤了主要嫌疑人。
而且还是外籍高管?
云慧在高院负责的就是经济案件,其中不乏跨国公司。经她的手判的案子没有五六百起,也有两三百起说实话,公安办的这么快,下手这么准,这么有魄力的,且办的这么轻鬆的,真的不多见。只说一点:像赛世这样的公司,像刘安华这样的身份,必须要通知当地公安部门,而且必需有充足的理由。
如果没有,更或是没通知,那你怎么带走的,就得怎么送回来。
但看资料,以现有的线索和证据,对这位外籍高管的指控不是不多,而是压根没有。
所以,云慧很奇怪:人是怎么被带走的,这边的公安部门又是怎么同意的?
她抬起头,极为认真的看著王齐志:“人带回去了?”
“对!”
刑侦总队是昨天中午派的人,昨天下午和本地部门沟通好,今天天没亮,刘安华从被窝里捞了起来,带回了京城。
云慧更惊讶了:“找人了?”
王齐志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要说没找吧,整个刑侦总队全是林思成的熟人,林思成到了那儿,就跟回了家一样。
而且说不好,这个案子,市局的领导还做过指示。
要说找了吧,所有的程序合法合规,且符合流程,无非就是办的快了点。
他想了好一会,摇了摇头:“没找!”
云慧断然摇头:“不可能!”
绝对找人了,而且职级低了都不行。至少至少,王齐志绝对办不到。
甚至於王齐光都要差一点,除非让她父亲出面,更或是通过叶兴安这边的关係。
道理很简单:赛世是外企,还是纳税大户,刘安华还是外籍高管,直接影响到赛世的企业形象和公信力在如今的外贸环境下,等於buff叠满了。別说京城的公安没证据。哪怕有证据,也只能在是本地同行的陪同下传唤,並在本地部门提供的场所內,在本地同行的见证下进行问讯。
但从报案到现在都不到三天,人就被带到了京城,这和抓捕有什么区別?
如果让云慧说心里话:你找人归找人,但这种做法,是不是有些过於囂张了。
当本地的政府部门的吃素的?
王齐志倒是想解释一下,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所以今天早上林思成接到电话,说是刘安华已经被带上了飞机的时候,他也很惊讶。
之后问林思成,林思成没多说,只说了一句:绝对符合流程,也符合规定。
他不好解释,看了看林思成。
人已经被带了回去,况且马上就要起诉,没有什么好隱瞒的,林思成直接了当:“云法官,据海关调查,刘安华涉嫌走私,且金额巨大……”
云慧愣了一下,连忙翻材料。
林思成又解释了一下:“確实和这次的案子有关,且不止这一起,而是好多起.……”
意思就是,这不是个案?
再一个,这样的信息,也不可能写在起诉材料里。
更深层次的意思,云慧也听明白了:京城的公安没证据,但海关有。
那位外籍高管,其实是被海关的人带走的。
关键的是:这是国际走私案,而且人还被带去了京城?
她想了一下:“海关总署,缉私局?”
“是的,云法官!”
云慧恍然大悟:警方以合同诈骗的名义来传唤,地方的部门还能打打太极。但海关以走私的名义来传唤,你只能无条件配合。
这是两个概念,而且早已超出了经济纠纷的范畴,搞不好就是特案,大案。
生怕沾上腥骚,地方部门绝对是能配合多快,就配合多快。
暗暗狐疑,云慧翻了翻资料,愈发惊奇:“海关的案是谁报的?”
林思成愣了好一会:果然是庭长?
这话问的真有技巧,还极有经验。
如果是海关的案子,轮不到刑侦总队主办。只能说明,是有人先向公安报案,再向海关举报。林思成直言不讳:“是我!”
云慧更惊奇了:“海关怎么查的这么快的?”
这可不是京城的刑侦总队,靠录像,靠破译设备后软体的登录日誌,就能形成证据链,就能当场抓人。
海关想要判定赛世公司走私……不对,这么说不严谨。换个说法:
海关想要判定刘安华走私,就必须掌握具体的走私模式、路径、货品来源,以及去向,乃至资金走向。说实话,三天的时间,在国內查都够呛。何况还是香港这样的自由贸易港?
光是部门之间协调,三天够不够?
林思成闭上了嘴。
他知道,但他不能说。
总不能告诉云慧,是他给李时琛支的招?
从设备到港到清关转港,这批设备只在香港停了四天。那赛世公司是怎么在香港海关的眼皮子底下,把设备调的包?
勾结仓管员,明目张胆的换?
不可能,赖总最风光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干。
当时李时琛分析,说很大的概率,是在转运的时候换了船和外包装。
因为之前破获的走私案,就是这么干的。
但隨即,又被李时琛自己给否决了:从香港到深圳,转关时间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你换一个试试?这不是背包客带的小商品,这是动輒几吨重的大型仪器。
最后还是林思成提醒:新旧混装,狸猫换太子。
大概就是:同样运两批设备,一批全新,一批翻新。翻新的这批到港地为香港,清关后就能卸货。全新的这批到港地为国內,在卸完翻新设备,再转运全新的这一批到国內。
这样一来,连转关的理由都有了。
而不管是香港海关还是深圳海关,都只会查验件数是否符实,型號能不能对得上,有没有多装或是夹带私货。而非查验哪一批是翻新机,哪一批是全新机。
他把翻新的报成全新的转到国內,再把全新的报成翻新的留在香港,这么一调换,是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如果验证了林思成的猜测,那就说明,这个团伙绝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因为生手不可能这么熟练,能利用两边海关的制度漏洞,製造出近似於完美的调包手法。
顺著这条线查一下,这种同类型的设备一起运两套,且新旧混装,一批清关,一批转关的情况多不多。如果多,而且和赛世公司,更或是这位刘总有关,那大概率就是全新,且已成熟的走私模式。再查一下留在香港的这批设备被运到了哪,很大概率能查到这个走私团伙的黑仓库。
如果都能查到,且成功破案,就凭“全新模式”这四个字,缉私局高低得上一回国际新闻。问一问李时琛局长,以及香港的海关领导,这算不算送上门的业绩?
再问一问两边的海关,这样的案子,值不值得积极一次?
一点儿不夸张:昨天上午,两岸海关临时成立的调查组查到那批仪器的时候,两边的调查人员高兴的击掌。
三天,这都算慢的了。
从总署协调,到李时琛局长安排人员赴港,到双方成立调查组,再到查到这处黑仓,仅仅只用了四十八小时。
破了国內的记录,更破了香港的记录。
这个时候,还不抓刘安华,等著他出逃吗?
李时琛即高兴,又好奇,专门给林思成打了个电话。
还和他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走过私,要不然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当然没有,这辈子,林思成长这么大,连国都没出过。
他之所以这么了解,是因为上一世的时候,国內学术界爆出过大丑闻:上海某知名检测机构与走私集团勾结,专门利用翻新设备冒充全新设备,欺骗国內研究机构。
走私集团负责运进来,检测机构负责给翻新机出具偽造的全新性能报告,再负责把调了包的全新机卖出去。
事后还是小三反腐,负责人进去后主动交待才破的案。但那时,已经到了2023年,期间,他们已经整整干了十五年。
国內上过当的,知名与不知名的研究机构,足足有上百家。
林思成当然不能讲,只说是猜的,李时琛虽然不信,但再没追问,只是一个劲的说谢谢。
其他不说,业绩总是真的?
暗暗感慨,林思成摇了摇头:“云法官,我也不知道!”
云慧一脸狐疑,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刚见面的时候,她真的以为林思成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可能和王齐志的关係好,王齐志才带他来找自己。
聊到一半,发现这小孩的身份有点怪:只是普通家庭,哪来的几千万?
还是个学生,还在西大读书,却跑到几千里外的京城,开这么大一座研究中心?
又往下聊,云慧对林思成的感觉已经不是“怪”,而是诡异了。
什么样的普通家庭,报案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警方就能直接批捕嫌疑人的?
什么样的普通家庭,只是到海关举报了一下,缉私部门就能当即传唤外企的外籍高管的?
什么样的普通家庭,能让缉私部门在三天之內,就能联合香港海关,查获到外企外籍高管確切的走私证据的?
但云慧很肯定,对方不会说谎,因为没必要。
更因为,她分分钟就能查得到。
她想了想,一脸玩味:“小林,你认不认识安寧的妈妈?”
林思成愣了一下,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
这就是高院法官和普通法官的区別吗??
一点儿不夸张:赵修能算是老江湖了吧,笆篱子蹲了快二十年,斗爭经验够丰富吧?
但他要是撞到这位云法官的手里,原本只是三年的案子,至少能给赵师兄判个无期。
別说积案了,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能给你哄出来……
第548章 他是顾问
一直聊到了十一点。
云慧意犹未尽,把他们送下了楼。
临走了,又给了林思成一张名片:就一个名字,加一组电话。
“小林,谭律师从业多年,负责过多起国內企业与外资公司贸易纠纷案,经验非常丰富,你可以多諮询“遇到不太懂的,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隨时都有时间!”
林思成很恭敬:“谢谢云法官!”
想来这位谭律师,就是那种传说中的“金牌大状”。不然的话,云慧不会这么郑重其事介绍。林思成也能听明白,云慧说的“不太懂的可以问他”是什么意思:不方便说的,或是不好问的。云慧笑眯眯的,完全是一副看后辈的眼神:“小林,不要客气,你不要把我当法官,当我是安寧的长辈就好!”
“当然,原则之外的,我肯定不会违反规定!”
王齐志站在旁边,暗暗腹誹:云姐,你加这最后一句,都嫌多余。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云慧摆摆手,意思是王齐志你少添乱。
稍一顿,她又压低声音:“小林,我私下问一句:警方和海关的办案流程,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
警方之所以办的快,是因为证据充足,案情明了。
要案发经过,有全程录像。要书面佐证,有代购合同、通关清单,以及出厂证书、偽造的標牌,等等等等。
而且几十机器还在中心摆著,设备再先进,再是没有人懂,请个技工查一查雷射管的老化程度、使用痕跡,这个总会吧?
这些不但是铁证,还是相当完善的证据链,不论是抓人还是审讯,更或是传唤,没一点儿毛病。海关这里更不用说:不论这个走私团伙换多少次发货地,换多少次通关公司,但接收公司就那两家。因为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防备,不但仓库被端了个底儿掉,相关的帐、清单,乃至是资金来往明细,沟通邮件,一件都没落,来了个一锅端。
光是香港那两家公司负责人与这位刘总之前频繁的邮件来往,以及资金交易,就能判他个主犯。之所以办的这么快,仅仅只用了三天,原因很简单:业绩太诱人,怕出了差错,更怕夜长梦多,总署缉私局和香港海关自然都要卯足了劲。
问题当然是一点儿都没有的。
林思成不答反问:“云法官,我如果说,我和海关有点儿过节,而且很深,你信不信?”
云慧眼睛一亮:“哪儿的海关?”
“总署!”
云慧愣了一下:你一个学生,再能耐,还能得罪部委?
你问王齐志,他行不行?
“哪个司?”云慧半信半疑,“缉私局?”
林思成言简意賅:“整个署!”
云慧愣了愣,“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她当然是不信的。
先不说,个人和一个部委有过节,这句话本身就无法让人理解。
即便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和你记仇就不错了,还帮忙?
想什么好事呢?
但她能听懂:海关没问题,那公安肯定没问题。以此推类,办案流程更没问题。
云慧笑了好一会:“小林,等案子结了,你好好给我讲一讲!”
林思成依旧恭敬:“好的云法官!”
“那就说好了,我等你电话!”
说著话,计程车到了门口,林思成勾了勾腰:“云法官,今天麻烦你!”
“都说了別客气!”
“云法官再见……云姐再见!”
“好,再见!”
三个人相继告別。
林思成坐进副驾驶,说了酒店的位置。
王齐志和赵修能坐进后座。
两人对了个眼神,又看了看窗外:阶上,云慧挥了挥手,笑容依旧。
这挥手,当然是在给三个人送別。
但这笑容吗,就和他俩没什么关係了。
都说交浅言深,才是第一次见面,云慧却对林思成一见如故,就好像见到了朋友家极为优秀的晚辈一样?
赵修能知道的不多,惊奇归惊奇,但感受没那么深,顶多也就觉得林思成挺有人格魅力。
更多的,则是觉得这位云法官和叶安寧的妈妈的关係肯定很好。所谓爱屋及屋,所以才对林思成另眼相看。
但王齐志门儿清:二姐和云慧虽好,但绝没好到家里的私事都隨便说的地步。
別说同学了,就林思成和叶安寧的事情,叔伯家亲戚知道的都没几个。
云慧完全是凭经验,凭智商推测。
以小见大,可见她平时办案是什么样子的?
用二姐的话说:你往她面前一坐,眼皮一抬,嘴还没张,她就能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难得的是,林思成竟然能跟她有来有回,旗鼓相当。
我能说的,你不问我也会说。我不能说的,你怎么套我也不上当。
这样的,估计云慧自己也没碰到过几个,更何况,林思成还这么年轻?
自然而然的,她就知道了,林思成明明只是学生,自己这个老师为什么对他那么关照。
林思成的家庭明明很普通,比叶安寧小那么多,甚至还在读书,为什么家里人能同意?
碰到这样的,没办法不喜欢。
而且是从老到小,从男到女,统统喜欢。
不信?
看看姓唐的那一家子……
计程车拐过了路口,云慧看著远去的尾灯,越想越越觉得有意思。
她回了办公室,关好了门,然后拿出手机拔通了王齐光的电话。
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里面传来慵懒的声音:“云大法官,今个儿不忙?”
“忙!”云慧很认真的语气,“但你女婿上门拜访,我再忙也得腾出时间!”
电话里顿了一下:“你別胡说,还早著呢!”
“司长同志,你都不知道我说的是谁,怎么知道我在胡说?”
王齐光懒得和她磨牙:“齐志也去了吧,小林这个案子怎么样了?”
云慧惊了一下:“你不知道?”
“废话!”
她当然知道,但王齐志说,林思成要自己解决。
王齐光和叶兴安也觉得,先让林思成歷练歷练也好。反正绝不能让王老三把他带偏了。
关键的是,报案没两天,还早,所以他们暂时还没过问。
“齐志想帮他,但小林说,他先自己解决!”
云慧抱著手机,愣了好一会:怪不得王齐光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对方可是全球知名的科技巨头,他一个小孩,家里也给不了多少助力,他怎么解决?”王齐光不乐意思了:“你別小看他,以前没人帮,他靠自己解决的事儿多了!”
云慧来了精神:“详细讲讲!”
“你閒的你!”
云慧也不恼:“问你点私人的:他和公安部门的关係是不是特好?”
像云慧这个级別,想查就能查到,也什么好瞒的,王齐光直言不讳:“他是市局的顾问,下个月,他还要到部里培训!”
云慧眼睛都瞪圆了:市局顾问、部委培训?
都成顾问了,这个培训,还能是別人培训他?
但搞清,那是部委?
“不是……他怎么做到的?”
王齐光依旧直接:“不能说!”
云慧瞬间明白:肯定涉密了。
但她也更好奇了:都到了涉密的级別,林思成干的事儿得有多大?
知道问不出来,云慧没有纠缠:“那海关呢,感觉比公安还积极?”
王齐光愣了一下,“这里面还有海关的事?”
“你以为呢?如果不是通过走私渠道,设备怎么调的包?”
“我说的不是这个!”王齐光格外惊奇,“我奇怪的是,海关竟然愿意帮他?”
云慧“啊”的一声:“他……他和海关,真的有过衝突?”
“何止是衝突?不管哪个司,一提起林思成就恨得牙痒痒……”
王齐志匆匆回了一句:“阿慧,先不说了,这事情我得问一下!”
“嘟”的一声,电话掛了,云慧好一阵都没回过神来。
林思成说的,竟然是真的?
计程车里,王齐志和赵修能面面相覷,不停的嘆气。
林思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师,师兄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我俩是发愁,这官司怎么打!”
说准確点,是根本没有打的价值。
云慧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確:难的不是胜诉。
证据这么充分,案情这么明晰,一个监管不严,赛世公司肯定是逃不了的。
包括转过、清关,以及货运、资金全部用的是赛世公司的渠道,代购方百分百败诉。
一管是一审,二审,还是终审。
难的是,怎么执行。
光是一个市高院,近五年內类似的案件就有三十多起。小到几十万,多到上亿,全在哪儿堆著呢。但林思成却说,能不能赔先不说,先起诉了,把官司打贏再说。
“官司肯定得打,但打官司之前,可以先和赛世沟通一下!”林思成半开玩笑,“万一赛世的公司的负责人一开窍,愿意和我们达成庭外和解呢?”
王齐志都惊呆了,瞪著眼睛,好像在说:林思成,你是不是在做梦?
你把人家的负责人给抓了,已经办成了百分之百的刑事案件,你指望他和你和解?
还开窍?
他脑袋被驴踢了才和你和解?
王齐志睁著眼睛:“赛世如果赔钱,这案就能撤了?”
当然不能。
不但不能,还会深挖、重办。
林思成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王齐志“嗤”的一声,“他答应,赛世总部也不答应!”
真敢和解,就成了赛世公司主导此次的商业欺诈,並直接参与走私。
中国的市场还要不要了?
还不如直接把公司关停来的乾脆点。
林思成是置可否:“先谈一谈再说!”
“什么时候?”
林思成想了想:“缓一缓,明天吧!”
过了二十四个小时,无关的技工和技术人员应该已经放出来了。最多今天下午,赛世公司就能了解到大致的案情。
也基本能猜到,刘安华刘总在中间扮演的角色。
到了晚上,正好是美国那边的上班时间,双方紧急沟通,基本能定下来一个大致的公关方案。所以,林思成並不是去谈判的,他是想探一探赛世公司的应对方向。然后再决定,接下来应该怎么干。转念间,计程车到了酒店。
有事情压著,几人也没有想出去逛逛的心思。本邦菜也不太能吃的惯,只是在酒店餐厅点了几道菜,对付了一口。
吃完饭,刚回到房间,林思成的电话响了起来。
言文镜打来的,大致讲了讲,那位刘安华刘总到案后的情况。用八个字就能概括:拒不交交待,极度囂张。
方茵倒是交待的挺利索:从刘安华怎么盯上了这批机器,怎么计划,怎么运作,怎么买通的方茵和两位售后工程师,等等等等。
甚至於,还给这三人付了一部分定金。
合同欺诈是没跑了,再加上海关查到的线索,刘安华是铁铁的主犯。
做为在华业务的负责人之一,赛世公司排名第二的高管,赛世公司是黄泥跌到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等於胜诉的机率又加大了一分。
但还是那句话,光官司打贏不行,你得想办法执行回来才行。
回了房间,林思成又开始写写画画,瞅了一眼,仍旧看不懂。
王齐志和赵修能帮不上忙,两人坐在客厅里,商量著对策。
但然並卵,越商量,越没头绪。
“王教授,你觉得林师弟会怎么干?”
“不知道!”王齐志摇著头,“但我感觉,动静不会小!”
因为有先例,比如铜川的倒流壶,比如山西的那几座窑。
与之相比,林思成比起那两次认真多了。至少那两次有拿不准的地方,还会和他们商量一下。也多多少少的会给他俩透露一点。
但这一次,他们连林思成计划怎么干,从哪里找突破口都不知道。
赵修能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想通关海关,向赛世总部施加压力?”
“怎么可能?要这么容易,那些被骗过的大公司,早都这么这么干了。”
王齐志眼睛都瞪圆了,“你忘了,林思成说过:这次的事情,必须要通过正规的渠道解决!”哦对……
赵修能一拍额头,又嘆了口气:“他哪次没正规过?”
王齐志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好像真没有?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警方给他偷偷的通报案情,这个算不算?”
“王教授,怎么可以是偷偷?”赵修能愣了好一会:“你忘了,他是市局的顾问?”
这次轮到王齐志拍额头了:脑子里太乱,他给忘了……
第549章 说出来就不灵了
天气很好,石楠摆动著火红的嫩梢,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椒香。
林思成站在路边,盯著一块路牌。
很普通,也很简洁,白底的牌上镶著四个黑字:中芯国际。
王齐志瞅了瞅:“怎么了?”
林思成隨口敷衍:“没怎么,只是看看!”
他只是好奇。
这是中国半导体领域的龙头企业,也是晶片科技领域的先行者,领头羊。
但自成立以后,不是在和同行打官司的路上,就是在被欧美国家制裁和封锁的路上。
动不动就会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威胁美国国家安全和外交利益”的实体清单。
可见中国的科技企业的发展之路有多坎坷,可见欧美政府与企业对中国企业的警惕,以及傲慢与双標。连龙头企业都如此,可见一个名字都没听过的小破中心?
林思成已经能预想到今天的结果。
就隔著一条马路,一幢四层高的楼,楼顶上竖著一块英文的標牌。
翻译过来:赛世科技(中国)有限公司。
进了大厅,前迎了过来,先说了一句英语,看几人没有回应,然后才是中文:
“你好,几位有什么事?”
“你好,我姓林,我们约了孙总助。”
“哦,京城林思成文物保护研究中心?”前翻著名册,“几位这边请,上三楼!”
按了电梯,几人上了楼,又一位女孩迎了过来,把他们带到了接待室。
“林总,不好意思,孙总临时有个会,麻烦你稍等一下!”
林思成点点头:“好!”
女孩关好接待室的门,四个人坐在了沙发上。
赵修能看了看表:“约好的九点,这还有十分钟,突然开会?故意的吧……”
林思成不置可否:“电影中的老桥段了!”
但不奇怪:毕竟是他们自个找上门来的,晾他们一会儿很正常。
林思成估计,待会还有更过分的。
他笑了笑:“老师,师兄,沉住气!”
確实得沉住气。
这他娘的好歹是外企吧,客人来了之后往这一扔,没人陪同也就罢了,甚至连杯水都没倒?赵修能和王齐志齐齐的点了一下头:忍著吧。
隨后,林思成看著身边的谭箏:“谭律师,你包涵!”
谭箏笑了笑:“没关係!”
她就是有些好奇: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劝三十多岁的老师,以及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沉住气。这算不算倒反天罡?
更怪的是,这俩人还挺服气?
下意识的,谭箏又想起云慧给她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
这官司很简单,谁都能打贏,用不到你这把屠龙刀。我就是觉得,那小孩挺有意思。
现在看,確实有点儿意思。
旁边就有咖啡机,林思成没客气,冲了四杯。
过了半个多小时,咖啡喝了好几杯,门外才传来动静。
先是一位稍年轻点的女孩,隨后又进来一位岁数稍微大一些,但很漂亮,也很有气质的女士。两人穿著一样的西装套裙,都戴著空镜框,典型的白领丽人。
以为这位就是孙总,几个人全站了起来。
女人笑了笑,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林思成的脸上:“这位就是林总吧,你好!我是赛世公司的法务,姓姜……”
“临时来了位客户,需要孙总助接待,委託我和许秘书接待几位!林总有什么诉求,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如实的转达……”
林思成愣了一下:法务、秘书?
之前他还想过,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见到赛世中国的总经理,那位叫史密斯的美国人。
打了电话之后,接听的专员称史密斯总裁没有时间,但安排由总经理助理接待,也就是孙总助。结果来了后,又说孙总助要开会?
好,没关係,我可以等。
但等了快一个小时,就等来了一个总助秘书,以及一位法务?
林思成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姜律师是赛世公司的法务总监?”
“不是的林总!”姜颖扶了扶镜框,“我是法务专员!”
那就是法务部最普通的职员,连律师证都没有的那种?
甚至连个主管都懒得派?
林思成嘆了口气:这已经不是想晾他们一会了,而是压根就没想见他们。
说直白点:我们拒绝一切无第三方委託的见面或是谈判。
但问题是,为什么不直接在昨天联繫的时候,直接说清楚?
为什么非要让他们来一趟,並羞辱性的来这么一出?
因为对方有恃无恐,同时也在衡量他们的抗压强度。
说个这个年代还没有的词:pua测试。
通过羞辱性的举动来打击对方的自信心,並进一步的试探,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来解决这次事件。大致琢磨了一下,林思成站了起来:“好,谢谢姜专员,如果有需要,我们下次再约!”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提任何要求,但姜颖並不意外。
因为她们两人身份,已经表明了赛世公司的態度:和我们谈判,你还不够资格。
只要不傻就能看的出来……
“林总慢走!”姜颖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下次如果预约,你可以打我电话!”
意思就是:你即便下次来,能见到的,也只能是我。
林思成笑了笑:“好!”
四人出了会议室,径直走向电梯。
姜颖和那位许秘书关上了接待室的门,进了工作区。
王齐志都被气笑了:別说送了,连个注目礼都没有?
真的,他有的时候真的挺佩服林思成。但凡换个人,即便不指著对方的鼻子骂,叫囂“咱们法庭上见”之类的话。至少至少,脸也会黑下来。
林思成倒好,该客气客气,该笑就笑。
四个人下了楼,谭箏摁了摁钥匙,白色的宝马闪了两下灯。
“小林,要不先跟我回律所?”
確实的合计一下。
但不是为了今天的事情,而是要准备正常的起诉流程。
“谢谢谭律师!”林思成也没客气,坐进了副驾驶。
王齐志和赵修能坐进了后座。
谭箏开车,车技挺不错。时不时的,她就会从后视里看一眼。
明显的能出来,后座上的两位,情绪都受了很大的影响,现在只是在忍耐。
但看林思成,不但稳定,而且平淡。就好像,刚刚的事情压根就没发生过?
確实挺能沉得住气。
谁都没有说话,车子里的气氛稍嫌压抑,谭箏按开了播放机。
音乐很轻柔,后座上的两位的情绪明显的舒缓了下来。林思成还是老样子:低头不语,默默沉思。差不多半个小时,宝马开到了外滩,姜箏的律所就在这里。
楼层很高,直对黄浦江,风景很不错。
进了办公室,谭箏指了指助理:“三位,咖啡,还是茶?”
“开水就好!”
在赛世喝了好几杯,到现在嘴里还是苦的。
水端了上来,林思成说了声谢谢,直接了当:“谭律师,后续的起诉要全权委託你,需要签什么协议,或是补充什么资料,你告诉我!”
“和赛世不谈了?”
“不谈了!”林思成摇摇头,“至少现阶段是不谈了!”
那就是,以后还准备谈?
谭箏觉得还是提醒一下的好:“小林,根据我的从业经验,不论是什么阶段:是起诉前,还是胜诉后,不管是通过谈判、还是调解,和赛世公司达成和解的可能性都不大!”
並非是林思成不愿意,而是赛世公司不愿意。
林思成点点头:“谭律师,我知道!”
谭箏顿了一下,好像在问: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甚至於,还准备去第二次,以及第三次?
林思成直言不讳:“其实我就是想看看赛世公司的应对態度,以此推断一下他们后续的公关策略!”谭箏更加不理解了:这有什么好观察的?
不用林思成推断,她直接就能给出答案:
第一步:发布內部通查报告,开除涉事高管。
第二步:向经侦报案,將这次的案件定性为“个人职务侵占”。
第三步:对外公关,转移矛盾至个人。大致就是“个別员工突破底线,公司也是受害者”、“等待公安机关的调查结果,以及法院的判决……”
至於判了会不会执行,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特別是第二步:像赛世这样的公司,必然会与管理人员签定“免责条款”,如果发生有损公司形像的经济纠纷或是刑事案件,法院很大概率会归结於“个人职务犯罪”。
如果不理解,可以参考银行的信贷专员。
林思成的这个案子之所以好打,一是合同签的细,二是证据链太完善:
匯购渠道是赛世公司的,运输渠道、清关渠道,以及安装,调试,全部都由赛世公司负责。但还是那句话:官司能打贏,难的是贏了官司之后。
按谭箏的理解,以及从业经验:压根就没必要与赛世公司接触。
你越是上赶著谈判,说明你越急,赛世公司越不急。
不,这么说不对……从头到尾,赛世公司都不需急。贼做的多了,也就有经验了,他们有的是办法应对王齐志举了一下手:“谭律师,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赛世公司不急,甚至於判决之后,也会拖著不执行?”
“他就不怕事情闹的太大,影响在中国市场的声誉?”
“因为他篤定你们不敢闹,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啊?”
谭箏指著合同,“这里有个选择条款:如果设备出现问题,赛世公司可以重新代甲方订购,而非退赔现金。
不用猜,赛世公司即便愿意赔,也只会选这一条。不然的话,就等於承认了赛世公司参与欺诈……也就等於,你们最终还是要用他们的机器。”
重点在这里:赛世公司掌握著所有设备底层密码的封锁权。假设,只是假设:他隨便找个藉口,不给你授权完整的密码,设备发挥不出完全的性能,就等於半残废。”
“其次,售后技术垄断:你们所有的设备,都是由赛世司负责维护…”
稍一顿,谭箏嘆了口气:“这一点,王教授你知道吧?”
“我知道!”王齐志后知后觉,“意思就是,如果机器坏了,会故意拖著不给我们修?”
“比这个更严重!”谭爭比划了一下,“比如,偶尔的时候,通过后门程序,远程锁定设备系统。更或是,时不时的发一组故障码。不管是哪一种,你们的设备只有一个结果:就地瘫痪!”
王齐志眼睛一突:还能这么干?
意思就是,如果得罪了赛世公司,即便赔了一批全新机,也会成为废品?
老子干他娘………
一股怒火冲向天灵盖,骂娘的话都到了嘴边,王齐志又突地愣住:好像……不太对。
只要是带晶片的智能设备,或是需要系统操作的半智能,確实需要底层代码,也確实有后门程序。但问题是,全被林思成请的技侦给破译了呀?
关键的是,林思成的手里就有一套全新的密钥,甚至於,比赛世公司的等级还要高。
不高级的话,没办法在初代机和翻新机的系统內,正常的运行三代机的指令代码。
也就等於,只要还是同一品牌和系列的设备,不需要赛世公司授权,林思成也有办法让机器照常运转?想到这里,王齐志算是知道了,林思成为什么非要去一趟赛世公司,看一看他们的应对態度。因为他要判断一下,赛世公司知不知道那位刘副总干了什么,以及这次事件是什么性质。
答案很明显:赛世公司不知道,更不知道这批设备由原生產商,即布鲁克和基恩仕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开了后门。
猛然间,王齐志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灵光,就像麻团上的那根线头,只要抓住,整团乱麻就能全部解开:
林思成绝对不是想骗一批设备回来,用他手里的密钥解锁,因为这是违法的,原厂商一告一个准。他肯定有其它的办法。
但具体是什么?
一时间,王齐志急的抓耳挠腮。
万事不决问徒弟,他直愣愣的盯著林思成。
林思成没说话,避开了他的目光,王齐志“嗬”的一声。
他知道了:不是林思成不说,而是时机不成熟。
用林思成的话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第550章 最大的底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气氛有些微妙。
王齐志和赵修能都知道,林思成肯定有后招。但他们不知道,林思成后续的计划,以及最终的目的。谭箏也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应该是有点想法的。但说实话,想法再多也没用。
遇到这样外资纠纷案,所谓的规模、级別起不到半点作用。乃至於行政方面所能起到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举个例子:从2002年到2007年,某色谱仪代购商以次充好,以二手机和翻新机代替全新机,卖给了十二家药企,累积诈骗金额高达十九点八亿。
这十二家,哪一家不是当地的明星企业?其中的三分之一都是上市公司。
但最后呢?
直到现在,仲裁流程还停留在香港。
再举个例子:中字量子所的级別够高,影响力够大,关注度够强吧?
但在2005年的时候,照样被人摆了一道:买了一批基因测序仪,系统的授权使用费,竟然比机器本身还要贵两倍?
最后准备打官司的时候才发现,仲裁地在瑞典。
跑了两趟,发现即便最终胜诉,费用也绝对会超出索赔的金额,追索流程只能被迫中断。
案子虽然还在仲裁机构掛著,机器也还在研究所的仓库里堆著,但和放弃索赔没什么区別。中字头都如此,何况私营机构?
谭箏觉得,还是再提醒一下的好。
她想了想:“小林,你之前有没有详细的了解过赛世公司?”
林思成点点头:“知道一点!”
一点怎么能够?
谭箏嘆了口气:“小林,目前为止,赛世是国內最大的分析仪器、试剂耗材、软体服务供应商。涉及生命科学、医学、药学、材料科学等多个科研领#域………”
林思成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不然的话,当时就不会选赛世。
但谁能想到,赛世也能出问题?
林思成也知道谭箏的潜意:哪怕赛世败诉,只要他想拖,就一直会拖下去。
哪怕硬刚,甚至能达到自己所认为的两败俱伤的结果,其实最终对赛世的影响,也微乎其微。首先,赛世和好多仪器公司、试剂公司都签的是优先级代购合同。比如基恩仕,比如布鲁克。同样的设备,同样的仪器,赛世的价格最低,服务等级最高,维护技术最好,培训也做的最全面。做为科研机构,你怎么选?
说直白一点:好多设备,你只能找他买。如果换另外一家,花的钱多不说,售后和培训还是要找他做,这一部分的价格更高。
所以,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
这是其一,其二:从一九八二年开始,到如今的二零零九年,赛世已经在中国经营了二十八年。这近三十年间,他在国內卖出去了多少机器,多少设备,数都数不清。
需要他维护,需要他做系统升级的机构有多少?
所以,他的声誉再差,执法部门的处罚再重,也不可能影响到他的正常经营和运转。
不然的话,中字头的那些科研机构第一个不答应。
这些机构的机器停一天,损失至少以亿计。与之相比,林思成的那一千万,连根牛毛都算不上。换种说法:你闹的再凶,也激不起多大的浪花,在赛世看来,就跟挠痒痒一样。
在这个前提下,赛世公司压根就没把林思成的这个小破中心放在眼里。
甚至於,那位史密斯总裁都不知道林思成试图和他见面,乃至於谈判。
因为就他这点金额,总裁助理就可以做主处理,轮不到给总裁匯报。
而林思成联繫的时候,却点名要见史密斯,你要能见到才见了鬼。
所以,昨天林思成电话联繫谭箏,问她今天能不能陪同到赛世公司谈判的时候,谭箏就预料到了结果。当时她还委婉的劝了劝,但林思成没听进去。
“小林,我个人认为,没必要再和赛世接触。接下来分两步:一是等待公安部门的调查,二是准备材料计划起诉。等到法院宣判以后,等赛世公司主动联繫……”
按照谭箏的预测,只要能按照合同中的约定,执行到一半,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致就是赔林思成一批新的机器,把旧的拉走。
至於那百分之五十的违约金,以及因设备交付延期而產生的经济损失,想都不要想。
你敢主张,赛世公司就敢拖。
林思成没那么轴,至少能听懂好赖话。
专业的事情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准备材料,起诉。
剩下的,谭律师暂时帮不上忙。主要是即便他敢讲,谭箏估计也不敢帮。
林思成从善如流:“好,就按谭律师说的办!”
谭箏却皱了一下眉头。
她是干嘛的?金牌律师。接过的案子,见过的委託方,比林思成见过的同学还多。
老实的,忠厚的,诡诈的,狡猾的,只要这个世上有的,就没她没见过的。
一听林思成的语气她就知道,林思成又没听进去。
谭箏犹豫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样的委託人她见多了: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比林思成更为迷之自信,本来是能贏的案子,最后被委託方一顿骚操作搞败诉的也不是没有。与之相比,这个案子还早:公安调查还得一段时间,不论林思成准备怎么干,暂时不会影响到起诉。那就隨他折腾,撞两次南墙,长长记性。
转著念头,谭箏笑眯眯的点点头:“好,小林,那我这边准备材料。如果缺什么,我再和你联繫!”“谢谢谭律师!”林思成很客气,“你要不要派人和我们一起去京城!”
“调查还得一段时间,现在去还太早,到时候我会亲自去!”
林思成站了起来:“麻烦谭律师了!”
“我送你们!”
没送太远,只送出了办公室,谭箏安排助理把他们送到电梯口。
回到办公室,谭箏想了想,拔通了云慧的电话。
有些话,不好问林思成,估计问了他也不会说。
但站在谭箏的角度,她必须得了解。
电话响了两声,里面传来云慧的声音:“谭律!”
谭箏直言不讳:“云处,这小孩的来头是不是很大?”
云慧也没瞒她:“有一点,但和案子关係不大!”
谭箏皱起了眉头:“那他为什么那么自信?”
云慧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止谭箏奇怪,她也奇怪。
能成为这一行的精英,她们自然有识人的经验和判断的標准。林思成虽然隱藏的很好,但不管是谭箏还是云慧都能看得出来林思成的態度:
胸有成竹,十拿十稳。
为此,云慧还专门问了一下王齐光。王齐光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这么一句:
只要是林思成认为是对的事情,他就会去做。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失败过。
云慧更奇怪了:这小孩才多大,他能干多少事情?又干成了多少,才值得王齐光这么肯定?奇怪归奇怪,但云慧能听明白王齐光的潜意:这小孩有点轴,只认对错。
这当然没错。
站在云慧的立场,站在法律工作者的角度,法律只有对和错。
但站在常人的角度,除了对与错,还有多与少,值不值得……
云慧想了一下:“他应该是自己想干点什么,但不会影响到判决结果!”
“我知道!”谭箏直接了当,“但会影响到赛世的態度。”
做为律师,她会尽最大的努力,维护委託方的权益。做为个人,赛世公司的应对態度,处理速度,以及结果,会直接影响到她和律所的声誉。
如果最终会煮成一锅夹生饭,那不如不接。
“放心!”云慧很篤定,“不会有影响的!”
“为什么?”
云慧顿了一下,“林思成好像,並不准备直接向赛世索赔!”
谭箏愣了一下。
认识这么久,她第一次感觉:云慧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但合到一块,却无法理解。
既然不想索赔,你还折腾干什么?
但云慧不好解释:因为这些话是王齐光告诉她的。就说了这么一句,王齐光没说答案,更没有说原因。“你就当正常的诉讼案接,只看判决结果,其他的不用管!”
“那后续的执行呢,也不用管?”
“对!”
谭箏不理解:那有什么意义,就为了拿那份判决书?
如果是只为了这个,她派个实习生就能搞定。
最多最多,出庭的时候派个有证的律师。
她嘆了口气:“云处,这钱,让人收的心不安!”
因为这样的经济纠纷案,律师费一律是按总经额的比例计算的。
上千万的索赔金额,就算只收百分之一,也得十万块。
“该多少就多少!”云慧半开玩笑,“就凭谭律师这三字,也值十万块。”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谭箏嘆了口气:“好吧!”
掛了电话,她又翻出林思成的號码,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算了,还是当面问吧。
反正也得去京城……
酒店在滨江,离的不远,半个小时就到。
一路上,王齐志和赵修能时不时的对一个眼神。
他们想到这官司不好打。但没想到,这么难打?
如果不是谭箏解释,他们还不知道,这里的门道这么多?
远程锁定设备系统、人为故意的发送故障码……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如果是国內的公司,早被罚破產了。但换成外资,明目张胆,堂而皇之?
两人也算是理解了,林思成之前说的那句话:这些王八蛋之所以敢这么囂张,是因为有囂张的底气。大致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但车上有司机,林思成没有解释。
谭律师说的这种情况比较极端,大部分的时候,都不会做这么绝。
赛世再是垄断企业,无可替待,也要顾忌一下客户的感受:你今天能锁他,明天是不是就能锁我?没哪个机构愿意给自己埋这么大个雷,但凡发生过一起,长脑子都会想:下次轮到自己怎么办?然后,只要市场上有平替的產品,更或是稍微差一些的,都不会选择用赛世。
所以,这就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我赌你不敢赌我会这么干。
但赛世制约的手段確实有:比如设备售后,比如系统维护,比如技术培训。
有说明书,也有指导操作,但稍微智能一点的检测操作,或是组合指令,就必须经过的技术培训。不然,就发挥不出设备的完全性能,也就失去了前沿仪器的意义,还不如买个差一点的。
系统维护更不说:多花钱买新机器,为的就是技术,你不求最新,最快,买它做什么?
维修也一样,修的快一点,慢一点,性能故障解决的彻底一点,或是拖拉一点,直接影响到后续的研究进度。
都不用太频繁,三四个月出一次小故障,半年出一次大故障,就能拖垮你这个课题项目。
所以,但凡换一家,离了赛世真就玩不转。
但换成林思成却恰恰相反,这些反倒是他最大的底气。
技术操作他会,系统维护他更会,维修可能差一点,但他可以学。
前提是,怎么绕过赛世,取得原厂商的授权。
比如底层密码,比如管理员权限……
第551章 託了你的福
飞机稳步爬升,林思成解开安全带,带上了眼罩。
“老师,师兄,我眯一会!”
“好,到了叫你!”
应了一声,赵修能看了看王齐志。
昨晚上又熬夜了?
王齐志摇了摇头:我和你一个房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两人无声的交流著,赵修能拉下了小窗的遮阳板。
空姐过来送饮料,还离著五六步,王齐志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来了上海整整十天,他们俩心没少操,也没少发愁,但感觉没起什么作用。
包括帮林思成引荐云慧,云慧又给他介绍了一个上海金融和外资领域顶有名的王牌律师。
但可惜,都没用上。
离起诉还早,而且有很大的可能,初审即终审,压根到不了高院这一关。云慧想帮忙也帮不上。谭箏除了陪著林思成去了一趟赛世公司,又准备了一下起诉的材料,再基本没帮什么忙。
这些事,找个实习律师都能干。但律师费却高和嚇人,光是预付款,就付了五万。
照这么一想,他俩还不如不来,至少花的少一点。
赵修能比划著名手势,意思是林思成有没有讲过,京城那边的情况。
王齐志摇摇头。
缉私局正式介入,用到刑侦的地方越来越少,言文镜即便想通报一下案情,知道的也有限。倒是可以问问经侦和缉私,但一是双方不太熟,二是缉私和经侦对於林思成这个“顾问”的身份,理解的不够深。
怕对方多想,林思成就没打电话。
而且看起来,他也不是太著急,如果著急,不至於在上海留这么久。
至於都干了些什么,王齐志真就说不上来。
从赛世回来之后,除了偶尔和谭律师联繫一下,剩下的时间,林思成不是在写写画画,就是在上网。写的儘是英文,王齐志看不懂的多,看懂的少。
登录的不是英文网站,就是德文和日文网站。王齐志倒是认得几家,比如布鲁克、基恩仕、理学等等。他当时还问过,林思成说是提前做准备:万一赛世公司不赔,就只能重新订购设备。
不可能为了这个案子,再什么都不干。提前查询一下,也好做到心里有数。
王齐志直觉这小子没说实话:如果只是为了订购设备,回京城也可以查,没必要留在上海。他直觉,林思成应该在等赛世主动联繫他。
但可惜,別说电话,连丝儿风声都没等到…
暗暗嘆了口气,王齐志捏了捏眉心:知道的太少,他想帮忙也不知道从哪里帮。
更关键的是,他总感觉:林思成之所以不告诉他和赵修能,是怕他俩捣乱,把好事帮成坏事。自己倒是有可能,但老赵?
他混江湖那一套,压根就用不上。
越想越乱,王齐志悵然一嘆,也戴上了眼罩。
基本每晚都失眠,都快成精神衰弱了。
赵修能也大差不差。
所以他俩特佩服林思成:倒头就睡,吃嘛嘛香。
闭著眼睛,想了好一阵,正当將睡未睡,眯眯瞪瞪的时候,广播里传来声音:“各位旅客,航班即將降落首都机场……
王齐志扯下眼罩,揉了揉眼眶。
“到了?”林思成搓了搓脸,“怎么这么快?”
快?都飞了整整两个半小时了。
可见林思成睡的有多熟。
三人取了行李,下了飞机。
提前打过电话,刚出航站楼,桑塔纳恰如其缝的停在三人面前。
林思成看了看表,差不多一点。
“老师,咱们先吃饭,然后你和师兄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两人都熬出了黑眼圈,確实得休息。
王齐志隨口问著:“你呢?”
“我下午得去趟海关,缉私那边说是有些材料得补充一下!”
得,还休息个屁?
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满脑子都是“警察审的怎么样了”、“方茵交待了没有”之类的念头。与其在家里急的转圈圈,还不如一块去。
王齐志摇摇头:“我和你一块去吧!”
“我也去!”赵修能嘆口气,“回家也睡不著。”
林思成欲言又止。
他很想劝一劝赵修能和王齐志:这件事肯定能解决好,左右不会吃亏,最差的结果,至少能把机器弄回来。
所以,没必要这么焦虑。
但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类似的话他已经说过不少,虽然没这么直接,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但然並卵。
不过没关係,过不了几天就能见分晓。
隨便找了家餐厅,对付了一口,下午两点半,三个人到了海关总署。
没有通行证,桑塔纳进不去,只能停在门口。看著高到离谱的阶,以及巍峨的大楼,並门口那晃的人眼晕的牌匾,赵修能才回过神来。
这特么是部委?
这辈子,他进的最高级別的政府机关,也就西京市公安局。而且还是被当做犯罪嫌疑人传唤进去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踏进部级机构的大门。
害怕不至於,因为他这次没犯罪。要说具体是什么心情,赵修能也说不上来。
就觉得挺感慨:自从认识林思成以后,进过的执法机关,见过的领导,比他前半辈子见过的都多。他愣了好一会,直到林思成打完电话,说是能进去了,赵修能才回过神。
“林师弟,不是补充材料吗,我还以为去的公安那边,怎么到这儿了?”
“这次的案子由缉私局主办,肯定要从海关这边办!”
“我的意思是,竟然要来部委?”
“公安那边也一样!”林思成解释了一下,“涉及国际走私,如果是公安部门主办,咱们就得去二十四局(缉私局),同样是部委!”
意思就是,得去公安部?
赵修能不吱声了。
虽然早就金盆洗手了,但一听“公安部”三个字,但仍旧心里打鼓。
王齐志则是好奇:林思成来这儿,怎么一点都不带怵的?
就跟做贼似的,他瞅瞅门口的值勤岗,又瞅瞅海关大楼。
“林思成,咱们进去后,会不会被撵出来?”
好歹也是政府机关,当然不可能,王齐志也知道。
他是觉得,林思成把海关得罪的那么狠,竟然说来就敢来?
“老师,你放心!”林思成格外自信,“海关这么大,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咱们。”
这倒是。
王齐志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但隨即,他又觉得不对:林思成这话,怎么听著这么心虚?
正狐疑著,大楼里出来一位穿制服的警官,先和林思成打了声招呼,又带著他们去登记。
很详细,登记了身份证和单位,又询问了事由。
差不多一刻钟,警卫才登记完,然后放行,三个人进了大门。
刚踏上阶,林思成突地一停。
王齐志紧跟著他,差点一头撞他背上。
“怎么停了,走啊?”
林思成撮了撮牙花了:他也想走。
甚至於,如果能回头,他转身出去的心都有。
但有的时候,就是这么衰,怕什么来什么。
嘆了口气,他换上笑脸,踏上阶。
起初,王齐志没发现,上了五六个阶,带他们进来的警员停下敬礼,他才看到。
离著七八米,陈峰正带著几个人在往下走。
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很惊讶,会在这里看到林思成?
应该是也看到了林思成停的那一下,他招招手:“嘖,林思成,来来来!”
还没忘和王齐志打声招呼:“王教授!”
王齐志心里一突: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还想著,林思成把海关得罪的那么狠,千万不要碰到熟人。
结果倒好,第一个碰到的,就是得罪的最狠的那一个。
但怪的是,他並没有从陈峰的脸上看到不悦的情绪,听语气,好像还带著点调侃?
转著念头,王齐志打了声招呼:“陈司长!”
林思成紧隨其后:“陈司,这么巧!”
“是挺巧!”陈峰一脸玩味,“我刚才好像看见,你看见我像是要躲的样子?我又不是老虎……”能不躲吗?
因为广东的事情,宋景秋差点被停职。
最后虽然被免於处罚,但材料绝对没少写。
陈峰虽然是正职,但並非主要负责人,所以稍好一点。但也好的有限:在大会上做检討不说,这几个月以来,就数他领导的口岸司加的班最多。
更关键的是:这次的案子,依旧还是口岸司背锅。
等於林思成尽瞅著瘸子的那条瘸腿猛踹,踹了一次不够,还踹了第二次和第三次。
试想一下,瘸子见了他是什么心情?
更何况,这次还是被堵在了瘸子的家……
“陈司,我没躲!”林思成忙笑了笑,“我是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是挺意外,对吧,我也觉得挺意外!”陈峰似笑非笑,“刚才开完会,老李还提起了你,说你挺邪门。这转眼的功夫,就碰上了!”
老李肯定是李时琛局长,他说我邪门?
林思成想了想:確实挺邪门,像是跟这儿犯冲似的,三番两次的捅篓子。
关键的是,每次都捅的是口岸司的篓子?
林思成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笑了笑。
“林思成,托你的福,今天总算是被领导夸奖了一次,说实话,我还得谢谢你!”
陈峰笑著,“我电话你有,对吧。下次再有什么情况,別光找老李,也找找我!”
林思成一头雾水:找你,你不得气昏过去?
还有这个“谢谢”,感觉不像是反话啊?
正狐疑著,陈峰看看表:“是为案子来的吧,那下次再聊!”
林思成格外的乖:“陈司长慢走!”
陈峰笑了笑:林思成当个人的时候,还是挺像个人的。
他又挥挥手,带著秘书和司机下了阶。
林思成暗暗的犯嘀咕:总感觉,陈司有些不大对劲。
想想他之前乾的那此事:对大局而言,对总署的领导而言,当然是好处多多。
但对於陈司长而言……换位思考,每当想起林思成,绝对能恨得把牙咬碎了。
所以,如果遇见,装不认识不至於,但绝不应该这么和气。
王齐志比他还惊讶:“陈司长什么情况,你干啥了?”
林思成想了想:“中心的那批设备,是深圳口岸放进来的。”
刚开始,王齐志还有些莫名其妙:进口设备不从海关口岸进来,还能从哪里进?
但隨即,他反应了过来:广东是试点,所有的口岸由省海关和口岸司双重管理。
不然,宋景秋一直待广州干嘛?
但这样一来,等於口岸的工作人员疏忽,才有的这个走私案。更等於这次的锅,又被林思成水灵灵的给扣到了陈峰的脑袋上?
一瞬间,王齐志眼睛都瞪圆了。他猛的回过头,盯著陈峰的背影。
“不是……林思成,陈司长见了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王齐志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是不是被你给气疯了?”
怎么可能?
说是这么说,林思成也想不明白。
遇事不决问领导,他拿出手机,拔了出去。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传来李时琛的声音:“林思成,我就在办公室,你打什么电话?”
林思成贼客气:“今天只是过来配合一下缉私处的问询,不敢打扰领导!”
李时琛“嗬”的一声:“林思成,你少打马虎眼,有话直说!”
虽然认识不久,但李时琛在公安部还有兼职,从侧面了解的足够多:林思成压根就不是那种会和你客气的性格。
打这个电话,百分百有事!
“就是有点小疑问,要请教一下领导!”林思成斟酌著措词,“刚刚,我碰到了陈司长……”话还没说完,李时琛“哈”的一声:“他见了你,是不是挺高兴?”
林思成想了想:確实挺高兴。
“对!”
“高兴就对了!”李时琛笑著,“你是不是想不通,你三番两次的坑他,老陈见了你,竟然没骂娘?”骂娘不至於,毕竟是领导,至少要讲究风度。
但绝对不应该这么和气。
林思成老老实实的回答:“確实有点儿好奇!”
“放心,他这次是真高兴!”李时琛语气轻鬆,“赛世的这个案子,是缉私和口岸联合主办!”林思成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怪不得陈司长会说:託了你的福?
第552章 指导指导
林思成算是知道,陈司长的那句“托你的福”是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给缉私,顶多就是一桩新式的、规模比较大的国际走私案。但给口岸管理单位,即便不是零的突破,也绝对能称得上划时代的影响。
究其原因,因为香港的特殊性:高度自治,且是国际自由贸易港。
好处很多,但坏处也不少,只说一点:香港是对华走私集团最大的货品中转地和洗货站。
大到粮食、能源、特殊物资,小到水果、衣服、冻品冷鲜。
举个最小的例子:每年从香港走私到內地的猪脚,高达三十万吨。而其中的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在香港洗单后,经过正规渠道进的海关。
说简单点:即更换包装+偽造生產地,把欧、美等防疫和禁入区的猪脚,包装成等准入区和政策优惠区的產品,通过香港的边贸优惠政策中转到国內,矇混过关。
关键是不好查,不像粮食,產地属性极为明显,很容易分辩出来。这玩意只要一换包装,压根没有任何区別。
想要杜绝,就只能从源头上掐死洗单渠道:既严格检查,严禁禁入区產品流入香港。
但说实话,那么大的港,海关的职员就那么多,特殊物资都查不过来,惶论小小的猪脚?
更关键的是,因为制度,政治、经济,乃至国际影响的考虑,內地不好插手,也不好过多的干涉。所以为这个事情,有关部门已经头疼了好长时间。
其中头最疼的,就是海关。
但谁也没想到,莫明其妙的,铜墙铁壁上就鬆了个口子?
从表面上看:只是小小的一桩设备走私案,案值不过千万,在日吞吐量几十万吨的自由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深层次,却涉及到多家世界巨头:赛世、基恩仕、布鲁克、理学。以及,香港从未有过的“特大计算机专利欺诈”案件。
其它不说,光是那xrd和那数显,两机器的系统软体中预留的那个后门,涉及的经济损失至少在百亿以上。括弧:欧元或美金。
何况这其中並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涉及的因素太多,也太敏感,自由港不得不求助国內有关部门。像这种情况,以前都是和广东海关沟通,恰恰好,总署又在广东搞试点。所以,省港联合,和总署主导没什么区別。
更关键的是,这个设备走私案的走私模式:更换包装、贴標、偽造生產地……几乎囊括了九成以上的以香港为中转地的洗单案件的模式。
既然能联合第一次,就能联合第二次,慢慢的,就会形成惯例……信不信,海关的领导做梦都能笑醒。对陈峰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如重病濒死的病人,莫明其妙的被人塞了一颗灵丹妙药,不但起死回生,还多了一条命。
试想一下,他见了林思成能不开心?
说实话,也就是领导。这要换个人,能抱著林思成转两圈。
霎时间,林思成就脑补了个七七八八,既懵逼,又古怪。
好久,他才挠了挠脑门:“领导,这案子,还能发展成这样?”
李时琛一听就笑:“要不怎么说,你小子有点邪门?”
本来是坏事,莫明其妙的,就变成了好事?
关键的是不止一次:倒流壶的时候是这样,胡大海的那批瓷器是这样,这批设备,又是这样?甚至有总署领导开玩笑:要不然把林思成请过来,到各口岸转转。
笑了一会,李时琛压低声音:“提前给你透个底,你那批设备,大概率能转到国內!”
林思成心中一动:李局长说的,是走私集团藏在香港的那批新设备。
按以往的惯例,哪查哪了。如果被香港海关查封,那自然由香港处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案件由缉私局主办,受害方是国內企业,涉案赃物肯定会运到国內。先不管有关赛世商业欺诈的诉讼,法院这边会怎么判。走私案件的刑事判决,一般都会主张物权优先:如果林思成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主张对新设备的所有权,有很大的概率,標的物会判还给他。李时琛说的是这个意思。
“谢谢领导!”
“林思成,你先別急著谢,我说的大概率!”
李时琛可是领教过林思成有多难缠的,虽然有九成的把握,但还是打了个补丁,“到时候还要看法院怎么判!”
“领导,我知道!”
“行,那你先去老赵那,完了要有时间,到我办公室坐会儿!”
稍一顿,李时琛半开玩笑,“刑侦总队把你吹成了花,既然来了,你也露一手。要有不对的地方,你给指导指导!”
林思成吃了多少豹子胆,敢来这地儿指导?
看到没有,门口那牌子上写的什么:总署!
“领导,你言重了,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尽力配合!”
等的就是他这一句,李时琛笑眯眯的点头:“尽力就行!”
又说了两句,掛了电话。看林思成收起手机,王齐志一脸狐疑。
他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从林思成的表情当中就能判断出来:结果肯定是好的。
虽然好奇,王齐志並没有问。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三个人跟著警员进了大厅。
可能是提前匯报过,刚出电梯,就看到两位肩上带花的警察。
两位都见过:一位姓赵,缉私处的赵处长,另一位姓胡,刑侦支队的胡支队长。
人都没出电梯门,四只手就伸了过来:“林老师,大驾光临!”
林思成受宠若惊。
这可不是在刑侦总队,只要是带衔的,十个里有六个都欠他人情。
这是海关,是缉私部门。
虽然这个案子他也算帮了点忙,但更多的在於更深层次的影响力。缉私部门落的好处不算多,而且大头在局一级。
更何况,他还是涉案受害方,配合调查本就是他的义务。
林思成连忙握住:“领导言重,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儘管吩咐!”
“林老师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说著,两人握著林思成的手摇了摇,又和王齐志、赵修能打了声招呼。
之前在刑侦总队见过,都不陌生,几人到了会客室。
喝了一杯茶,说是有点材料要请林思成补充一下。林思成跟著赵处长和胡支队去了隔壁。
本就是来打酱油的,王齐志和赵修能很有眼色,老老实实的留在会客室。
就他们俩,说话也就没了顾忌。王齐志一脸唏嘘:“赵总,看到没有?”
“看到了!”赵修能嘆了口气,“不佩服不行!”
先看看这地儿:部委。
再看看林思成接触的这些人:处长、支队长、司长、局长。
客气也就罢了,关键的是这些人的言语和举止中,透出的那丝尊重:发自內心,真情实意。更关键的是,林思成没有通过任过任何人,没有通过任何关係,完全靠的是他自身的能力。这不比通过王齐志,给他介绍什么朋友,亲戚。更或是通过联姻的方式,看似跃升了阶级,实则处处看人眼色的那种虚假的关係来的更可靠,更瓷实?
最让王齐志感慨的是黄智:这位不像他,为了维持“学者”这个人设,必须放低身段。
黄智是典型的二代子弟,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那种。看似和和气气,实则与普通人之间隔著铜墙铁壁。但不知道林思成真实背景之前,还不知道他和唐家的关係那么好的时候,两人就玩成哥们了。之所以如此,能力固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林思成的性格,以及身上的那种特质:让黄智觉得,林思成天生就该和他做朋友。
就像当初的王齐志。
再掰著指头数一数:肖恆、吴暉、唐定平、唐定安,以及今天的李时琛,陈峰。
要论数量,当然比不过含著金钥匙出生的王齐志。但是他与这些人之间的交流方式,以及这些人对他的欣赏,三个王齐志也比不上。
王齐志终於有些理解,叶安寧偷偷的和纪望舒说的那句话:和林思成相处的越久,她的压力越大。“我是无所谓了!”赵修能懒洋洋的往后一靠,“反正这根大腿,已经抱死了!”
王齐志不置可否:抱大腿不至於,但他这个老师……早躺平了!
没办法,运气好,活该他王老三享福!
两人很是乐观,林思成却直犯嘀咕:委实是赵处长和胡支队太过热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总感觉今天让他过来,不止是补充材料那么简单。
暗忖间,三人出了会客室,又坐著电梯上了一层。这一层人更多,警员来来往往,问好声不绝。两人不停的回应,脚下也不停,带著林思成往前走。
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口,林思成看了看门牌:指挥中心。
他心里一跳:补充个材料而已,到这种地方?
正狐疑著,赵宗民推开了门:“林老师,请!”
来都来了,还能不进去?
林思成说了声谢谢,踏过门槛。
顿然,大厅里响起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缉私的经侦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林林总总二十来號,全都站了起来。
林思成愣神之际,赵宗民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林老师,大家欢迎!”
然后,“啪啪啪啪啪……”
不是……我就是来做个问询,补充点材料?
林思成抬手合什,转了一圈。
掌声停歇,赵宗民按了按手,警员各司其职。
带到办公桌前,请他坐下后,赵宗民拿来两本卷宗,放在林思成面前:“林老师,这些资料你看一下,务必给指导指导!”
林思成一脸懵逼:啥玩意?
再看眼前的资料:一本写著“方茵”,一本写著“刘安华”……这难道不是审讯笔录?
一瞬间,他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这东西,是我能看的吗?
搞清楚,我是涉案方……哪怕是受害者,那怕是原告,也是涉案人员。
你给我看这个?
林思成扑棱著眼睛,下意识的想了起来,之前打电话,李时琛局长说的那一句:
林思成,刑侦总队把你吹成了花,既然来了,你也露一手。要有不对的地方,你给指导指导!今天哄他过来,怕不是就冲这个来的?
他嘆了口气:“胡支队,不是说补充材料吗?”
“林老师,那个不急,什么时候都能补!”胡泊远面不改色,一点儿都不客气,“这个属於疑难杂症,你先帮忙给號一號!”
赵宗民从兜里一掏,拿出一张纸:“林老师,这是市局的回执,这次请你,是以顾问的身份参与办案,程序绝对符合流程。”
林思成瞄了一眼,看著最下面市公安局的红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既然有回执,那肯定有申调函。
但为什么一来一往,两个单位都协调好了,自己这个当事人竞然什么都不知道?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赵宗民实话实说:“案子僵住以后,李局长和总队领导协调了一下,李总队和孙总队一致建议,请你参与。”
“但李局怕你不同意,所以就没有事先通知你……”
他要是知道,肯定不同意:在总队的时候,他还能以顾问的身份了解一下,但案子到了缉私,他必须避嫌。
说一千道一万,他是涉案人,更和缉私没有任何隶属关係。
但函都发了?
关键的是,缉私想让他干什么?
如果是文物案,他还能帮点忙,但这是高端设备走私案。
再看眼前的两本卷宗,林思成有了猜测:“审不下来?”
赵宗民竖了个大拇指:“方茵还好点,选择性的交待了一部分。但刘安华,到目前还是零口供。”一听这个,林思成嘆了口气:不怪李总队和孙副总队推荐他?
当时的王蝽案,林思成是使过绝招的。
像王蝽、像杨吉生还好一点,至少有可以学习,可以借鑑的地方。
但审马山和宋秋的时候,真就是羚羊掛角,如神来之笔。
特別是宋秋:当时的主审是吴秋华吴处长,美国留学深造,师从国际著名刑侦鑑识专家李昌玉先生,算是在部委掛了號的审讯专家。
但那次之后,她恨不得叫林思成老师。
第553章 请教几个问题
大略翻了翻,林思成放下了卷宗。
这个顾问,就顾的挺突然的,就好像缉私局没人可用,非他不可一样。
而且还贼尊重,贼客气,又是介绍,又是欢迎,给足了情绪价值。
但搞清楚,这是部委。
所以林思成门清:和办王蝽案时的总队一个尿性,缉私局准备把他当打白工的使唤。
因为相对刑侦而言,无论是侦察,还是审讯,缉私要相对薄弱一些。难免会有卡壳的时候,侦办的过程中难免会遇到难题,比如嫌疑人咬死不鬆口。
如果案件由公安部下属的二十四局(缉私)主导,如果审不下来,办法不要太多:
找市局,或是找总队,更或是直接向部委寻找支援,各种各样的专家隨便给他调。
但如果由海关下属的缉私局主导,如果审不下来,难道海关还能给他派个审讯专家?
总署压根就没这个配置。
当然,也可以向公安部门寻求支援,但中间整整隔著一个部委。老话说的好:借来的母鸡不下蛋。一是主犯的身份:外资、外籍、高管。
二是案件的性质:国际走私、国际巨头计算机专利、省港合作,等等等等,一个比一个敏感。说直白点,只是义务来帮忙的。如果能审下来,功劳虽然有,但落不到专家头上。万一审劈叉了,那好了,头顶上的黑锅一大堆。
所以百分百,不论通过哪个部门,是总队,是市局,还是部委。不论请来的是哪一级的专家来,刚来的时候,绝对抱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態。
不管后面会不会尽心尽力,但刚开始的时候,绝对是能问的我就问,不能问的我沾都不沾的心理。再看卷宗,果不其然:中规中矩,一板一眼。
没什么批漏,但也没什么亮点。
看到这里,林思成大致能猜到,缉私为什么会请他来:估计李局长太著急,逼的太紧,把总队领导给搞烦了。
我给你派了那么多的专家,难道一个都不顶用?
估计再派十个来,也是这样的结果,那我还不如给你出点歪招:
李局长,林思成你知道吧?他是市局和总队的顾问,更有过协助总队审讯的先例,还审的儘是主犯。关键的是,马到功成,从无失手,你敢说他不是专家?
再说了,案是他报的,至少至少,他最了解这批机器。放心让他试一试,就算审不下来,更或是审劈叉了,也不需要他担责。
至少他敢问,更能放得开。
最主要的是:没什么损失。所谓有枣没枣先打一桿子,万一有奇效呢?
李局长一想,確实是这么个道理。但前提是,林思成愿意来。
然后就有了那份缉私发函,总队回执,两个单位都协调好了,林思成却一个字都不知道的文件。但你还能说,总队和缉私坑他?
扯蛋:案子办的快,香港的那批机器回来的就快,对林思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这个忙肯定得帮,但有些话得说到前面。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先打补丁:“赵处长,你可能不知道,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一方面。在总队的时候,不过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恰好懂点文物,又恰好碰到的是一伙盗墓犯。”
“所以,全都是凑巧!”
“林老师,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赵宗民浑不在意,“试一试,万一呢?”
林思成又想了想:“赵处长,你敢让我试,那我肯定敢试。但有两点:一,我是涉案人,符不符合流程。第二,我不懂审讯,如果让我问,我只会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
“林老师,你只管审,其他的不用担心!”赵宗民毫不犹豫,“天塌下来,由高个子顶著!”稍一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领导的原话!”
林思成嘆了口气:李局长,你是真敢啊?
病急乱投医,这话没错,但万一来的是个蒙古大夫呢?
万一,就说万一,我给你捅个窟窿出来怎么办?
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林思成点点头:“还有一点,赵处长,为什么这么急?”
从立案到现在,不过半个月。从这位刘总到案,满打满算,將將十天。
在办案周期动輒以年计的走私案件当中,两周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更关键的是主犯的身份:外籍、外资高管。这给了他相当强的底气,至少在没有走完外事程序之前,他一个字都不会吐。
想让他张嘴,就必须让他知道:正规的外交程序,已经没办法帮他脱罪,更起不到任何减罪的作用。但这个需要时间。
所以,多点耐心,熬上几周,等他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消磨。当薄弱到一定程度,再用点技巧,大概率能让他开囗。
林思成好奇的是:短则两三周,长则一两月,缉私处不至於连这么点时间都等不了?
“林老师,不是我们著急,是口岸部门著急。”
回了一句,赵宗民压低声音,“香港更急!”
林思成顿然明了:这次的合作程度这么深,两边的领导也是有压力的。
为避免上层,或是外界施加更大的压力,最好的办法,莫过於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最亮眼的成绩。
还有什么成绩比破案更亮眼?
怪不得李时琛局长敢豪言壮语: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绝对有更高级別的领导给他保证过。那还担心什么?
“行,那我就试一试,但不一定有用!”
赵宗民满口答应:“林老师,你儘管试!”
“谢谢赵处长,那具体问什么?”
“林老师,全在这上面!”
赵宗民打开文件夹,递到林思成面前:
货源地、中转地、洗单模式、核心决策层、实控人身份、骨干成员、保护伞。
以及运输渠道、销赃渠道、洗钱渠道……等等等等,列了十几条。
后面,还列了一些攻心的话术,比如后果,比如家人,比如量刑,更比如带罪立功。
但说实话,没用。至少现阶段没用。
稍一顿,赵处长又提醒了一下:“林老师,我个人觉得,如果找突破口,从被调包的仪器切入,应该比较合適!”
林思成点了点头,確实得从这个角度切入。
因为,他是目前海关能从公开渠道找到的,唯一一位比较懂这批机器的人。
更关键的是,他是报案人,等於是他把刘安华送进来的。
试想一下,当两个人见面,当刘安华知道这些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心理?
一如当初的王蝽案,马山和王蝽知道他的身份的时候,心理防线当即就崩了。
刘安华不会,因为案子的性质不一样,罪也没那么重。
但设计好了,不一定就不起作用。
仔细的了看了一遍,林思成合上文件夹:“赵处长,什么时候开始?”
“隨时都可以!”
“行,那就现在吧!”
赵宗民没想到林思成这么干脆,连忙让预审科安排。
这边人多,太吵,赵宗民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件办公室,让他理理思路。
“林老师,要不要先和副审沟通一下?”
林思成嘆了口气:“赵处长,我之前说的我压根不懂,真不是客气,我是真的不懂。所以,你想让我跟审讯专家沟通,我也沟通不明白!”
“反正李局长觉得,我这是瞎猫碰死耗子,逮不到也没什么损失,我临场发挥吧!”
赵宗民“哈哈哈”的笑:林思成会不会审讯不知道,但猜人猜的真准。
李局长原话:反正没什么损失,试一试。万一起效,那就赚大了。
“林老师,你客气了!”
把林思成带到办公室,预审组通知,已经和羈押单位沟通好,隨时都能提人。
赵宗民算了算时间,通知一个小时后开始。
指挥中心一切就绪,录像到位,翻译到位,专家也到位。
特別是从五局(刑事侦查)请来的那几位:他们特想看看,李时琛李局长请来的这只猫,能不能抓到根老鼠毛。
几位专家一时兴起,气氛很是热烈。
“別小看这小孩,我看过王蝽案的卷宗,几位主犯,都是这小孩审下来的!”
“我也看过,特別是宋秋那一段,眼睛跟会透视似的。”
“吴处长够厉害吧,国外进修,师从名师,部里掛了號的。但如果不是这小孩,绝对栽个大跟头。”“虽然没栽根头,但自那以后就低调了好多:你们回忆回忆,多久没见过吴处长了?”
“呀,有半年了吧?”
之前,局里(刑侦)、部里只要有会,十次有八次都能看到吴秋华的身影。但这段时间,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群专家小声议论著,乍一听,都挺认同,也很讚赏。但都是干这一行的,谁也別想糊弄谁。能来这儿的,至少都能看到王蝽案的卷宗,更知道具体的侦办过程。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林思成的作用之所以那么大,之所以审的那么快,是他的专业技能赋於的加成,而非审讯本身。
说白了,他懂文物,更懂文物这个行业,以及靠这个吃饭的这些人。
如果换个行业,他可能连怎么下手,从哪里找突破口都不知道。
所谓隔行如隔山,虽然文物也属於走私案,但文物这东西本身就属於违禁品,和普通的走私案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场的这些专家,以及警察,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没有经过专业培训,甚至压根没有从业经验的野路子,能审下主要的嫌疑人。
所以,今天让林思成过来,確实是抱著有枣没枣打一桿子的心態,让他试一试。
抱有这种態度的,包括在场的这些专家、警察,以及赵处长、胡支队。
也包括李时琛,乃至极力向李时琛推荐林思成的李总队,孙连城。
也確实如林思成猜测的一样:目前,他是海关能找到的唯一一位比较懂这些设备的人。
而且他还是涉案人。
双重的身份,必然会让刘安华產生极度的好奇心理:林思成是怎么进来的,又是什么目的?包括进来以后,刘安华问的最多的也是这个问题:他是怎么进来的?
以及,警察是怎么知道,那批机器有问题的?
所以別的都不用聊,就聊机器,这也是刘安华最为擅长的行业。
只要林思成开了头,刘安华就能猜到答案:是这个小孩把他弄进来的。
警察不怕嫌犯不开口,怕的是嫌犯不断暗示自我,沉浸於完全自治的心理逻辑当中。
所以,林思成的作用並不是审出什么,而是打开这个缺口。
只要心理防线一鬆动,剩下的对这些专家而言,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照著预审流程走一遍,什么都能问出来。
时间过的很快,林思成进了审讯室。
他坐主位,左边是副审,从刑侦局请来的专家。右边是书记员,三十出头,女的。
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刘安华被带了进来。
四十出头,古铜色的皮肤,没有中国人那么白哲,更倾向於美洲人。
包括五官也不太一样:嘴唇很厚,眼型狭长,下頜很宽。
特別是神態:双眼直视,带著好奇,上上下下的打量。
很自信,也很直接。
林思成推测,这位刘总,至少也是二代,或是第三代移民。
像这一种,对中国文华的认同已经很低,也就是平时所说的香蕉人。
但对林思成而言,恰恰是这一种,才最好对付。
对视了一眼,林思成自我介绍:“刘总,你好,我姓林,林思成!”
刘安华眯了眯眼睛:“你不是警察?”
警察会穿警服,而非便装。
警察不会这么客气,不会问好,不会做什么自我介绍,更不会叫他刘总。
“对,我不是警察,但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林思成笑了一下,“那批设备,你卖给了我!”刘安华愣了一下:姓林,林思成?
还这么年轻?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什么中心的老板?
刘安华瞪大了眼睛:“你来干什么?”
“来请教几个问题!”林思成很客气,“有关哪些仪器的小问题!”
第554章 怎么不早说?
刘安华仔细的打量著林思成:二十来岁,模样青涩。
但给人的感觉很沉稳,一点儿也不符合这个年龄段。
更怪的是,对他的態度:那批设备上千万,搞不好全得打水漂。但为什么这人见了他,还能这么客气?甚至於,还透著一丝和气?
念头来来回回的转,刘安华眯著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林思成风轻云淡:“我在这儿比较熟!”
刘安华“嗬”一声:你也真敢吹。
这儿不是派出所,而是海关总署,是部委。
而不管是自己,还是对面这位成熟的不像话的年轻人,都不是普通人:一方是涉案人员,一方则是嫌疑犯。
就说一点:海关和公安需要担多大的干係,才敢在侦查阶段,让涉案人员和主要嫌疑人见面?更何况,自己还是美籍华人,羈押期间,领事馆每月最少探视一次,並能定期会见律师。而且所有的办案流程、审讯內容,都受外交部门监督。
如果让领事和外交部门知道:警方安排涉案人和他见面,所有的证据全部做废,所有的程序全部违法。哪怕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还定罪,你定个屁?
所以,林思成能到这儿,和熟不熟没一毛钱的关係,关係得通天才行。
越想越觉得不对,刘安华眯著眼睛:这人,怕不是个假的?
但也不对:如果是警察假冒的,那就属於诱供,同样违法。即便自己今天全部交待了,法官也不会採信一时间,刘安华疑神疑鬼,警惕值飆到了顶点。
指挥中心,一群专家面面相覷:林思成怎么不按套路来?
倒非不能暴露身份,这本就是审讯方案中的一环。但按照计划,要到最后的最后。
你一进门就介绍,他的戒心百分之百的拉满。接下来你不管说什么,他至少得在脑子里过滤三遍。注意力极度集中,心態极度防备之下,別说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了,他连大点儿的情绪波动都不会有。所以,今天这个审讯,等於审了个寂寞。
更说不好,会审出岔子来……
其中一位专家没忍住:“赵处长,我们做的审讯计划给他看了没有?”
赵宗民点头:“看了!”
不但有计划,更有详细的应对方案:先问什么,再问什么,应该怎么让他放鬆警惕,怎么给他施加压力,等等等等。
包括刘安华的態度,以及所有的回答內容都有过预设:不管他说与不说,说了什么,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有针对性的预案。
更有甚者:陪同的副审,是刑侦局最专业的心理学专家。他可以根据嫌疑人的语气、表情、肢体语言,乃至於呼吸频率,判断嫌疑人的心理状態,並隨时更改话术和引导策略。
但谁都没想到,方案做的这么全,计划做的这么严密,林思成却不执行?
“赵处长,要不要提醒一下?”
赵宗民摇了摇头:没用的。
因为林思成强调过,他不会按方案执行,且强调了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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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处长,我不懂审讯,如果让我问,我只会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
我也不会跟审讯专家沟通,因为我不专业,沟通不明白。所以,看我临场发挥吧。
赵宗民嘆了口气:“就算提醒,他也不会改。”
不是……这不是胡来吗?
“赵处长,他就不怕出问题?”
对啊,他为什么不怕?
赵处长愣了一下,脑海中迴响起林思成的声音:赵处长,我是涉案人,你们比我更清楚,我和主犯见面,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林老师,你放心,领导亲自保证的:天塌下来,高个子顶著。
所以,既然领导做出了保证,他有什么好怕的?
赵宗民既鬱闷,又懵逼:搞了半天,林思成当时是在套他的话呢?
“不是……胡支队,林思成有招,怎么尽朝自己人身上招呼?”
“赵处,见识了吧?”胡泊远哈哈哈的笑,“他要没点儿本事,也不至於让警训司(人事局)专门发函,请他到部里做一期培训。”
赵宗民才想起来:下一周,林思要到部里开座谈。
说是分享经验,其实和培训没区別。而內容,就是王蝽案。
赵宗民后知后觉:对啊,要没点本事,人事局凭什么安排他一个非警务人员,给一群审讯专家分享经验?
连自己都被他糊弄的一愣一愣,这个假洋鬼子再狡猾,还能比自己这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更专业?再退一步:林思成並非外行,反倒很专业,专业到部里都要请他分享经验的程度。
既然他懂,为什么放著设定好的预案不用,反而要反其道而行,一见面,就把最大的底牌亮了出来?顿然间,赵宗民不惊反喜:“他还有招?”
“大概率是有的!”
胡支队想了想,“前提是,你敢不敢让他用!”
赵宗民心中一动:“比如?”
胡支队压低声音:“比如,最后审王蝽的时候,好多內容,都没有录入档案!”
为什么不录?
因为违规。
见过拿嫌疑人家属的生命安全,威胁嫌疑人的审讯方式没有?
但只要是知道內情的,没有一个人说林思成做的不对。
就王蝽这样的,手上几十条人命。別说林思成只是诈唬她。哪怕林思成真这样干了,也是替天行道。但他们是警察,得讲法律……
赵宗民恍然大悟:怪不得王蝽的卷宗里,没有林思成审讯的详细记录?
但只是不录档案,好像没用吧?
“那审讯时的录像呢?”
胡泊远顿了一下:录像当然在。给八十个胆子,也没人敢把录像刪了。
但法官判决的时候,看的不是录像,而是王蝽的口供。
“所以我才说,你们敢不敢让他用!”
赵宗民听明白了:不一定有结果,但肯定会违规,就看你们敢不敢担责。
更关键还在於,这个案子和王蝽案有本质的区別:王蝽落网时,她这个主犯已是板上钉钉的极刑,差的只是没有交待的积案,以及同党,並涉案资金。
即便认定林思成违规审讯,也不影响最终的判决结果。
而刘安华是外籍,与领事馆的沟通並没有完全结束。只要律师发现审讯违规,就会推翻之前的所有调查结果。
想到这里,赵宗民算是明白了,局长为什么特意交待:一定要给林思成讲清楚,让他不要有顾虑。就那一句:天塌下来,高个子顶著……这分明是怕林思成放不开手脚。
他愣了好一会,牙疼似的撮著牙花子:领导就不能明说吗,非要跟打暗號似的?
林思成也是,既然有顾虑,为什么不能直接问,而是把自己当嫌疑犯似的套话?
这一对,也是没谁了……
正暗暗腹誹,胡支队指著屏幕:“赵处,开始…”
屏幕里,两人四目相对,格外的直接。
刘安华带著审视,以及怀疑。
林思成却格外的坦然。
“毕竟之前没见过面,刘总肯定在怀疑我的身份。如果你想验证,其实很简单:那批机器!”林思成慢条斯理,“刘总也肯定在想,如果我是我,为什么能来这里,为什么能和你见面?答案依旧很简单:同样是因为那批机器!”
“刘总更想过:之前干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顺风顺水,无惊无险,为什么偏偏这次就翻了船?同样的,还是因为那批机器……”
刘安华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了一下。看似很镇定,也很不屑。但副审明显的观察到,他的瞳孔缩了缩说明,林思成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副审心中一动:有戏?
正狐疑著,林思成点了点桌子:“刘总,时间有限,咱们简单点………
我先说几个地方,你看对不对:休斯顿、温哥华、华雷斯、慕尼黑、索菲亚、布达佩斯、班加罗尔……”
每说一个城市,刘安华的眼皮就跳一下,到最后,他双眼圆睁,死死的盯著林思成,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哪怕是没什么经验的书记员也能看出来:此时的刘安华有多惊讶,有多震惊。
副审更能看的出来,但他没听懂:林思成说的这几个地方,和那批机器有什么关係,和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关係?
但他很確定:绝对有关係,而且很大。不然的话,刘安华不至於被惊成这样。
那到底是什么?
副审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一样,但他知道,现在坚决不能打断林思成的节奏。
他默默的把那七个城市,记在了本子上:
美国休斯顿、加拿大温哥华、墨西哥华雷斯、德国慕尼黑、保加利亚索菲亚、匈牙利布达佩斯、印度班加罗尔……
书记员有样学样,也记到了笔录本上。
看警察记得那么认真,刘安华的眼皮使劲的跳。
因为这七个城市,是那批翻新设备的来源地:
分析设备翻新於休斯顿,生物反应器、电镜翻新於温哥华、光谱仪翻新於华雷斯、显微镜翻新於慕尼黑、电路板翻新於索菲亚。
特別是最后两个地方:固件破解、偽造日誌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完成。软体重置、数据清除,以及深度格式化设备硬碟並刷入正版系统,则在印度班加罗尔完成。
这等於什么?
等於一条只存在於暗网之中,区域化分工、技术分级、深度翻新二手科研设备的灰色產业链。但別说中国警察了,这些设备的原生產商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条技术密集,运作模式极为完善的翻新链。所以,这个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很想问,但刘安华知道,今天他只要敢开口,就会彻底落入对方的节奏当中。
他不敢保证,在正常的问答当中,会不会被警察捕捉到关键的信息。
刘安华紧紧的抿著嘴。
他不敢问,林思成却可以说。
他举起一根手指:“刘总,首先,是我报的案!”
刘安华明白了:所以,方茵和两个工程师,就是这么栽的?
林思成举起第二根手指:“我告诉方茵:一千万的案值,她扛不下来!”
刘安华愣了一下,眼角止不住的抽:所以,方茵把自己给卖了?
但还是不对:自己和方茵沟通,全部是口头形式,没有文字,没有录音。也就等於,不论方茵说什么,她都拿不出证据。
所以,方茵交待的再多,警察也没有权利抓捕自己。
好像猜到他的想什么,林思成举起了第三根手指:“刘总,我刚才没说全:报案之后,我还去了一趟海关,举报了一下。”
“当时,我顺便说了一个地方:香港……因为这个好查。还有一个,因为不太好查,所以我当时没讲…林思成稍一顿,吐了三个字:“新加坡!”
刘安华猛的愣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起来。
手指禁不住的一哆嗦,牙关紧紧的咬在了一起。
现在別说专家了,就连指挥室的普通警员也能看得出来:林思成这一棍,打在了刘安华的七寸上。但为什么?
香港他们知道,是走私集团的中转地。两岸警员合作,从走私集团的中转库中,发现了刘安华参与走私的证据。
说直白点:他就是这样进来的。
那新加坡呢?
林思成没打哑谜:“文件洗白、税务筹划、出具假原地证、偽造转口贸易形式发票……以及贴標,並资金中转……”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样,包括副审,书记员,指挥室的专家,以及赵处长、胡支队。
压根不用刘安华承认,从他现在的表情就能判断:林思成说的,没有一点儿出入。
同时也意味著:只要下点功夫,公安和海关很快就能查到,疑似翻新机的正版文件、正版標牌、形式发票的来源地,以及涉案资金走向的关键线索。
特別是资金,要是能把帐户给冻结了,刘安华和落进河里的死狗没任何区別。
不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林思成也是刚刚才知道。
而就算他早知道,说了也没用:新加坡是国际离案金融中心,別说只是线索,就算你拿著证据,他也不会配合。
第555章 这里是中国
指挥中心很安静,气氛稍显诡异。
一群专家盯著屏幕:林思成拿著笔,把他刚才说的那九个城市一个一个的列了出来。
电路板从哪来的、光学玻璃从哪换的、精密件从哪翻新的、固件是在哪破解的、系统日誌是在哪篡改的、部件编號是在哪重刻的、软体是在哪重置的、標牌是在哪偽造的、资金是怎么洗白的……每一条每一点,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等於什么?
等於一条利用各科研巨头代工厂的技术特点,以及各国监管差异的漏洞,以二手科研设备翻新为核心,发展已经趋於完善、成熟、专业,且涉及全球的灰色產业链。
別说见,之前听都没听过。
公安没听过,海关更没听过。
那林思成为什么知道?
甚至於,哪个国家的哪个城市具备哪种技术、哪些优点,在链条上处於哪个节点,他都一清二楚。就感觉,他也是这个走私团伙的一份子,而且是级別相当高的那一种。
赵宗民和胡泊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知道,林思成是国內为数不多的懂这批设备的內行。但他们没想到,林思成能懂到这个份上。再看看刘安华的表情:双眼狂突、脸色煞白、又惊又疑。
这已经不是捏住了七寸,而是能要他的命。
但为什么?
林思成只是一个搞文物研究的,就算懂机器,也只限於配置、性能、参数。
而他写在纸上的这些,不但涉及到专业的科研设备知识,而且分散全球。
而迄今为止,林思成连国门都没走出去过…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看刚刚被请过来的李时琛。
李时琛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当时总队领导给他推荐林思成的时候,说过这么一段话:
林思成不是专业的审讯人员,甚至以前就没接触过这一行,如果论专业知识,他连个二把刀都算不上。但有一点:他的观察力,以及对於嫌疑人心理把握,比大多数的审讯专家都要强。
特別是根据嫌疑人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推断嫌疑人心理动態,准確率能达到百分之百。
除了这个,还有更绝的:他比犯罪分子更了解他们的做案手法,他比团伙头目更清楚这个团伙的运作模式。
当时,李时琛颇有点不以为然。
要说观察力,林思成肯定强:干文物、古玩这一行的,拚的就是眼力,一要看物件,二还要看人,更要会揣摩人心。
但要说他和心理学专家相提並论,甚至还要更强,这就有点扯蛋了。
至於后面的,比犯罪份子更了解做案手法,比团伙头目更清楚团伙的运作模式,李时琛一个字都不信。所谓触类旁通,林思成学的是文物,乾的也是文物,懂点儿倒腾古玩,或是盗墓的学问,这有可能。要说比盗墓盗了几十年的犯罪头目还要懂盗墓,那不可能。就算他想学,是不是也得有人教?当时,李时琛就觉得挺好笑:自己是不是把总队领导逼的太急了,为了能让自己消停点,就可著劲的吹林思成的牛皮。
但现在呢,可不可笑了?
林思成当著他的面,结结实实的给李时琛上了一课:他真的懂犯罪分子的做案手法,以及犯罪团伙的犯罪摸式。
但不应该。
这是二手精密机械再加工、半导体设备深度翻新、设备固件破解、旧数据清除、系统软体重置化。和文物、和古玩不沾半毛钱的边。
关键还在於,遍及全球的翻新工厂,完全独立於传统型式的新模式:技术分级、分件外包、终端组装。李时琛干了二十年的缉私,什么样的案件没见过,但唯独这一种,听都没听过。
那林思成是从哪里知道的?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包括赵宗民、胡泊远,也包括指挥中心的一群专家。
更包括坐在林思成旁边的副审,以及对面的刘安华。
短短的几分钟,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心跳的跟擂鼓一样。
想要问林思成的欲望更是达到了顶峰:你是怎么知道的?
但刘安华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一旦问了,就停不下来了。
林思成心无旁騖,依旧在纸上写写画画。不论是指挥中心的专家,还是副审,都以为他在给刘安华施加压力。
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
程咬金的三板斧,林思成惯会使诈,这次也不例外。
他只是没想到,竟然一诈一个准,刘安华当场就漏了馅。
更一步说明,他的这些推测是对的,更说明,在上海的这十天,他的努力没白费。
就他现在写的这些,在刘安华、在专家,以及李局长看来,就觉得极度震憾,极度的不可思议,且无法解释。
但给林思成,其实並没有那么难,记性好就行。
在2009年,这种分级定製、利用各国优先技术及监管漏洞,在全球寻找代加工商的设备翻新模式很少见。但在十多年后的二零二几年,却是公开的秘密。
这么干过的国家很多,第一数美国,其次德国,荷兰第三。
上过这种洋当的国家更多:越南第三,印度第二,中国排第一。
而且大多数的时候,你明知道这是翻新设备,明知道这是通过走私途径运过来的,你却不得不买。因为欧美实行技术封锁:你想买新的,也没人卖给你,特別是医疗行业。
吃的亏多了,经验也就丰富了,懂的人也越来越多。
林思成不算太懂,但他至少知道:各个品牌设备的优点在哪里,每一代仪器的性能有什么差异,以及各种翻新机的原產地和特徵。
所以,在中心拆过机器之后,他就开始查,开始比对。
这十多天,他一直都在干这个:翻墙、上外网、查原生產商、查代工厂商、查区域分工、查技术分级。只要是运到中心的仪器,他一个不落,全部对比了一遍。
所以,林思成查到的远比这张纸上写的要多,只是写出来这些地方的翻新技术最先进,翻新机的性能最好,露馅的可能性最小。
也要谢谢刘总,他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看他的表情,林思成就能知道哪个是正確答案。
林思成笔下不停,越写越细:休斯顿翻新的分析仪有什么特点、索菲亚的电路板模块如何维修、匈牙利的工厂如何利用雷射消除设备序列號,又如何拓印。
以及黑客团队如何偽造固件日誌、各关键部件翻新后都有哪些特徵。
足足写满了三张纸,林思成交给副审:“我个人建议,先顺著这个查一查。不一定能查到结果,但只要证实了相关环节,只要能和中心的那批翻新设备对得上,用来公诉绰绰有余……”
说直白点:足够给刘安华定罪。
副审如获至宝,逐字逐句的看。
確实不会有结果,因为在这些国家,这些翻新加工產业基本都是合法的。
甚至好多欠发达国家会专门寻找这种发达国家已淘汰的设备,二次翻新后使用,比如医疗设备。所以,你就算想查,这些二级技术分包商也不会配合,当然不可能有结果。
但对於执法部门而言,特別是对於海关而言,这三张纸就相当於执行標准:
不懂机器,难道照著这张纸上写的对比也不会?
至少,卸几颗螺丝,看一看连接件有没有打磨过,有没有补过漆总会吧?
副审越看越是兴奋,正准备夹进文件夹,林思成却拦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把那三张纸放在刘安华的面前:“刘总,你看一下,有没有要补充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全瞪圆了:还能这么干?
因为林思成说的很清楚:这几张纸,是能把刘安华送进去,以及判多少年的证据之一。
你让他补充,他脑子又没被驴踢?
扫了一眼,刘安华的眼眶不停的颤,嘴唇哆哆嗦嗦。
x射线衍射仪、x射线萤光光谱、拉曼光谱、雷射清洗、探伤成像仪、c-14测年、热释光………那二十多翻新设备,一件都没落。
每一设备的每一个部件,在哪翻新的,和原件相比有哪些破绽,性能有什么差异,如何鑑別,写的清清楚楚。
刘安华终於知道,林思成之前说的那三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懂那批机器,不管是原装机,还是翻新机,他都懂。所以,翻新的再好也瞒不过他,所以他报了案。所以,刘安华才到了这里。
他不但懂机器,更知道所有翻新原件的来源、优缺点、破绽。更知道走私集团的运作摸式。在这个前提下,別说他只是受害方,哪怕他是自己的同伙,警察照样敢让他和自己见面。
就算领事馆和律师知道了,也会劝自己配合:因为这几张纸上涉及的,已经不是单一的走私案,而是涉及全球,几乎囊括所有科研设备代加工厂商所在国家的黑色產业链条。
在这些国家,翻新设备確实不违法,但不能当成全新的卖。不然就是在抢这些国家的生意,更是在抢原厂商的生意。
在那些科技巨头、以及在整个国家面前,一个小小的外籍高管,连个屁都不是……
一瞬间,刘安华的心跌进了冰窖。明明开著暖风,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终於知道,林思成为什么会刻意强调:他这次会翻船。
因为这船,已经翻定了。
想到这里,刘安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囁动了两下,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好久,他吐了三个字:“为什么?”
林思成顿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刘安华红著眼睛:“这些,你是哪里查到的?”
林思成轻描淡写:“上网查到的!”
不可能。
就算是在美国,懂这些环节、知道这些代工厂在接黑单的人都没几个。
遑论在网上查?
除非像他这样,在世界排名靠前的代购公司任高管。能代购所有行业、所有类型的研究设备,並与所有原生產商、代工厂深度合作。
不然不可能知道:哪家代工厂能翻新哪些部件,哪些厂商敢接黑单。
最最关键的是:固件破译、篡改日誌,以及系统软体重置。
数遍全世界,能做到的没几家,敢做的更少。知道谁敢接这种黑单的,更是凤毛麟角。
在整个团伙中,刘安华即不是组织者,更不是高级骨干,但为什么每次分赃,他能拿大头?凭的就是这个。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更不可能……不,除了这条產业链上有数的几个捐客,没人知道这些信息。所以,刘安华怎么都想不通:他从哪里知道的?
再看眼前的两张纸:就好像,这批翻新设备是林思成设计,亲自联繫代工厂,亲眼看著翻新加工,又亲眼看著组装。然后,他亲自装船,亲自押运,亲自在新加坡贴的標,偽造的文件,又亲自运到香港,然后通关。
一遍、两遍、三遍……他猛的抬起头,死死的盯著林思成。眼角微微颤动,眼白中布满血丝。完了!
之前所依仗的外籍身份,自以为的赛世公司会保他,所幻想的领事馆会干涉,全都成了泡影。全完了!
刘安华咬著牙根,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刘总,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考虑可不可能,而是应该考虑:会不会发生更严重的后果!”
林思成顿了一下,“比如,比坐牢更可怕的事情!”
比坐牢更可怕的后果?
刘安华的心臟缩了一下:会不会这种情况发生?
如果让他说实话,当然有。
但他並不认为,这个年轻人连这个都知道。
刘安华紧紧的咬著牙。
知道他不信,林思成也懒的卖关子,他弯下腰,说了两句话。
足够刘安华能够听见,却又恰好让副审和书记员听的模模糊糊,含糊不清。
关键的是,他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英语。
是一句德语和一句日语,每句后面,又加了一串数字,像是什么编號。
一剎那,刘安华的脸比纸还要白。身体禁不住的一颤,然后,就跟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林思成拿起了那两张纸,还给了副审。然后,径向走向门口。
值勤的武警帮他打开了门,將將要迈出去,林思成停了下来,又回过身:“刘总,你考虑清楚!”刘安华哆哆嗦嗦,眼睛赤红,仿佛染出来的一样。
两排牙关使劲的嗑,“篤篤篤篤”:“这……这里是中国!”
第556章 搞定了
这儿是中国?
对,这没错。
林思成笑了一下:“但是刘总,你是美国人!”
刘安华如醍醐灌顶:对啊,自己是美国人。
哪怕被判了刑,哪怕会在中国坐牢,总有坐完的一天。
到那时候,他就会被遣送回美国。
一想到最后的结局,刘安华止不停的颤,脸上不见半丝血色。
正惊愕间,“当”的一声,警察关上了门。
刘安华浑身一震,看向门口时,已空无一人。
他张著嘴,像是要叫住林思成。但他不知道,就算叫住了,应该说什么?
让林思成救他?
不,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能救得了他。
想到这里,刘安华眼前一黑,仿佛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软的瘫坐在铁椅上。
副审和书记员面面相覷:这是,崩了?
肯定是崩了,这样的嫌疑人,他们见过很多很多:
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管是咬死不说,还是死不认帐,都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同时也就代表著,没有了任何侥倖的希望。当犯人彻底绝望,就会呈现这样的状態。
但有一点:这样的,大都是极刑。
像刘安华这种,即便所有的罪名全部坐实,也不过几年。可能会害怕,可能会死心,但绝不可能彻底崩因为,他至少还能活下去。
关键的是,刘安华並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不至於被人一嚇唬就会上当。
所以,最后的时候,林思成到底说了什么?
狐疑间,书记员朝门口努了努嘴,意思是林思成怎么走了?
副审嘆了口气:嫌疑人都崩了,他留在这,反倒会让嫌疑人集中最后的意志和他对抗,也就是常说的硬撑著。
所以林思成才会走,他一走,嫌疑人的精神就会彻底失去倚靠,就像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副审终於有点相信,总队的两位领导的所说的:林思成对於嫌疑人的心理把握,比许多心理学专家还要精准。
感慨一下,副审打起精神:到这里,等於林思成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只剩最后的百分之十。加把劲,即便今天审不下来,也能给嫌疑人施加压力,最迟不过这两天。
副审示意了一下,武警端了一杯水,放在审讯桌上,又提醒了一下。
刘安华木然的端起杯子,刚刚送到嘴边,他突地一哆嗦:“我有罪,我交待!”
副审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自己刚还在想,最迟不过这两天,一转眼的功夫,他就撂了。
关键是这急切的態度,就像是,生怕他交待晚了,定不了他的罪似的?
但为什么?
没有时间让他思考,刘安华已经开始讲,他是如何计划这次的调包案,上线是谁,下线是谁,都有哪些人分赃,各分了多少。
类似的案件有过多少,涉及哪些单位,哪些机构,等等等等。
书记员有些记不及,副审连忙拿起了笔。
说完了林思成的这桩案子,没等副审补充审问,刘安华又开始说其他的,
两人越是往下记,越是震憾:
这一单两千多万,卖给了哪家製药公司。
这一单三千万,又卖给了哪家生物研究中心。
还有这一单,又卖给了哪家医院……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比林思成的这一件的案值高,哪一件的性质不比这个严重?
所以,刘安华是疯了吧,生怕自己判的不够重?
指挥室里冻住了一样,不论是专家,还是领导,都有些懵。
毕竟隔著屏幕,他们没有那么直观,感受不到嫌疑人细微的情绪变化。所以还不知道,林思成贴在耳边那两句,对刘安华的打击有多大。
他们就感觉,突然间,嫌疑人就崩溃了。
而且什么都往外说,他亲自计划的,他亲自操刀的,甚至他只是牵了线,但没有参与的,全部往外禿嚕不是……这是彻底放弃抵抗了?
不对,这么比喻不合適。更像是:两军交战,明明势均力敌,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其中一方的主帅突然反水,先让自己人杀了起来。
专家都有些想不通:这是怎么发生的?
就因为主审是林思成?
但感觉,林思成好像並没有做什么?
仔细想想,从林思成进去后,他和刘安华就只有三次对话。
第一次,林思成自我介绍。第二次,林思成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来这里。第三次,林思成拿著那几张纸,让刘安华確认。
前两次都很正常,唯有第三次:等於都还没审,林思成就把刘安华的罪证罗列了出来。
对刘安华的衝击固然够大,也固然震憾,但远不至於让他心理崩溃,失心疯到自残的地步。更关键是,双方全程没有沟通,没有交流。
数一数,刘安华说了几句话?
就三句:你怎么进来的?
为什么?
不可能。
哦对,还有最后一句:这儿是中国!
林思成说的稍多一些,但他不说话,只管闷头写字的时间,是他说话的好几倍。
所以,给谁都得懵:第一次见,主审和犯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沟通,嫌疑人全程戒备、全程抗拒,没有任何配合的情况下,心理防线突然就崩溃了?
你就算是崩,是不是也得有个过程?
看看现在:刘安华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忽而说到国內,忽而说到国外。忽而说到走私,又忽而说到他在赛世如何利用职务便利,里外勾结,中饱私囊。
都是专业干这个的,在场的都能看得出来:刘安华恨不得把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说出来。
这样的情况,领导没见过,一群专家更没见过。
別说一个二把刀,把部里最权威的专家请过来,能不能做到?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还在於逻辑不通:就算林思成写在那几张纸上的情况全是对的,即便把刘安华的罪名坐实,也不过几年。
感觉现在的刘安华,恨不得给自己判个无期?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愕然间,指挥室的门被推开,林思成走了进来。
看到李时琛,他怔了一下:“李局长!”
李时琛没空和他客气,指著屏幕:“林思成,刘安华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刘总想明白了,幡然醒悟,回头是岸!”
李时琛“嗬”的一声:林思成,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林思成当然是不信的,但没必要解释。
不仅仅是审训违规的问题,还因为刘安华崩溃的原因和这个案子,和公安和海关的关係都不大。没必要节外生枝。
林思成慢条斯理:“领导,白猫黑猫,逮到耗子的就是好猫!”
李时琛被噎了一下:这句话,还是他亲口说的,然后又让赵宗民转达给林思成的。
林思成的意思是:老鼠已经抓到了,过程不重要。
而且结果好到不能再好,没必要纠结细节末节。
也对!
即便好奇,更或是担心,也不该在这里问。
现在的重心是,趁热打铁,乘胜追击。
李时琛吐了口气,指著屏幕,看了看旁边的审讯专家:“几位,如果刘安华交待的属实,够不够定死这个案子?”
何止是够?
国外不用管,也管不著,但国內的这条线,算是彻底浮出了水面。
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挖个乾净。
看看刘安华在交待什么:从1998年起,他们开始从国外定製翻新配件,当做原厂全新配件,给国內的各企业提供售后。
也是从那时候,他们开始背调,寻求具有购买意向,但又不具备专业设备技术的机构和企业。之后到2001年,他们尝试技术分级,全机外包,组装好后运到国內,以“季度衝量”、“年底特惠”、“全新打折设备”之类的名义销售。
因为便宜,又不是很懂,上当的企业越来越多。
大概到零四年,他们整合產业链,开始大规模的寻求订单。
按刘安华的交待,这十一年间,光是国內,受害企业和机构足足有上千家,涉案金额超百亿。其中,医院和药企是重灾区。
有的医院,三四千万的合同,但换成翻新设备后,实际售价还不到十分之一。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许多单位的领导,其实是知道这些机器有问题的。
李时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好?
这他妈是纪委的活……
对了,当时的总队领导是怎么说的?
李局长,这小子有点邪性,关键看你敢不敢用。以及,能不能兜得住底。
当时,自己还奇怪:无非就是审讯的过程不太符合程序,诈唬一下,威胁一下,能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甚至到了需要兜底的程度?
总队领导透露了一点之后,他才知道:一个王蝽案,牵扯出来好几个大老虎。
那时候,李时琛还有些不以为然:这是走私案,大部分的犯罪活动都发生在国外,和王蝽案是两个概念。
即便会牵扯出什么大人物,也只可能香港那边。
但现在呢?
大老虎虽然没有,但扯出了一兜子的苍蝇……林思成是真能整活。
李时琛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工作量肯定要加大:案子再小,也是案子,足足上千起,涉案金额上百亿,如果纪委请求协助调查,海关还能不查?
长达十年间,如果一桩一桩的查,得查到什么时候?
但李时琛並不觉得痛苦:只是协助,份外的事,能帮多少是多少。
关键在於,口岸和自由港的深度合作,落到了实处:运到国內的翻新设备,有七成以上都是通过香港中转。
这是多大的成绩?
想到这里,李时琛喜笑顏开:“林思成,累了吧,我给你安排间宿舍!”
不是,你真把我当长工了?
林思成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领导,我留在这已经没用了!”
用处当然还是有的,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刘安华说的全都是实话。
必要的时候,还得让林思成和他谈谈心。
李时琛还想说什么,林思成抢先打断:“领导,我真有事。如果这边实在需要我帮忙,你再通知我……
说著,他还拍了拍胸口:“我保证隨叫隨到!”
也对,毕竟林思成只是顾问,而非警员,他有自己的工作。
“行,那说好了!”李时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送你!”
知道李时琛正在兴头上,林思成没说什么,两人一起出了指挥室。
刚到门口,李时琛压低声音:“最后,你贴到刘安华的耳边,说的是外语吧,具体是什么?”林思成知道李时琛问的是什么:“领导,你放心,绝对不违规。”
李时琛半信半疑,因为林思成是有前科的:王蝽案的主犯,全是他连哄带嚇唬,连诈带威胁的审下来的。
要合规的话,为什么不敢往档案里记?
“林思成,你別多想:我不是怪你。我是想,別到时候被翻译出来,再补救就被动了!”
“翻译出来也没事!”林思成格外的篤定,“就两组系统软体的程序代码!”
程序代码?
只是两组代码,却把刘安华嚇成了那样,就好像马上要被枪毙一样?
隱约间,脑海中亮起了一丝光,却死活抓不住。
但李时琛並没有深纠:只要不违规就行。
他点点到头,陪著林思成到了会客室。
王齐志和赵修能在看电视,看到李时琛,霎时一惊,齐齐的站了起来。
他们没见过李局长,但是会看衔:这个级別,至少也是司局一级。
林思成介绍了一下,两人连忙问候,简单说了几句,李时琛又安排车,把他们送了回去。
坐进车里,王齐志隨口问著:“补充个材料,怎么这么久?”
“没补材料!”林思成捏著眉心,“缉私局让我帮著审了一下刘安华!”
你,审刘安华?
王齐志和赵修能再是不懂,也知道这肯定不合规,但这不是重点。
而是李局长送林思成到会客室,那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两人精神一震:“怎么样?”
林思成言简意賅:“搞定了!”
意思是,撂了?
“对,撂了!”林思成点点头,“撂了个彻彻底底!”
两人愣了好一会,又对视了一眼:怪不得李局长那么热情?
第557章 也要进去了
晨雾渐散,天空湛蓝如镜。
阳光照著英文的logo,在墙上反射出浅红色的光影。
“丁”的一声,电梯到了四楼,一双笔直的长腿踩著高跟鞋,迈出了轿箱。
秘书快走两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玻璃上贴著铭牌:assistant president(总裁助理)。
进了门,放下包,秘书接过西装掛进了衣柜,又向孙芮匯报著近期的行程。
“孙总,去往京城的机票已经订好,明天早上八点半,你將和法务部的姚总监、沪英律所的冯律师,一起前往机场。”
“飞机十点半起飞,一点落地,bj分公司的吴总会亲自去机场接您。酒店订在希尔顿,三间大床房……
“稍事休息,到五点半,你將与姚总监、冯律师,在酒店中餐厅接待美国驻京城副领事王段先生……届时,史密斯总裁会出席……”
“次日,你们將与史密斯总裁、王段副领事,一起会见刘副总……”
“对,史密斯总裁和我们一块去!”孙芮皱著眉头:“但他的机票呢,酒店呢,为什么没有订?”“是总裁办通知取消的!”秘书看了看行程表:“是总裁临时更改了行程,乘坐的是昨天早上七点钟的飞机,所以总裁昨天就到京城了!”
孙芮惊了一下:总裁临时更改行程,她这个总助竞然不知道?
关键的是,怎么这么急?
七点是第一班,至少六点就得到机场,即便不堵车,五点钟就得出发。最晚最晚,四点半就要起床。而前天晚上她和史密斯分开,已近快一点。当时,史密斯提都没提要去京城的事情?
甚至於,史密斯昨天一天都没来公司,她同样不知道?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猜疑著,外面响起“噹噹”的两声,隨即,门被推开。
看到来人,孙芮站了起来:“姚总监!”
女人点了点头:“孙总,沪英律所的冯律师通知,明天的行程取消!”
孙芮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们临时接到通知:刘副总拒绝了周三的会见!”
“不可能!”孙芮“腾”的站了起来,“他不想出来了?”
姚总监摇了摇头:“具体的他们也不太清楚,只说是总裁亲自通知的!”
总裁,亲自通知?
明白了:应该是史密斯临时收到消息,刘安华取消了会见。所以他连夜更改行程,第一时间飞去了京城求证。
但为什么,刘安华为什么拒绝和领事会见?
如果领事馆斡旋,即便刘安华的罪名坐实,最多只坐三年的牢。运作的好,一年到一年半,更或是缓刑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不通过外交手段,他最少要判五到七年。所以,刘安华不可能取消会见。
但史密斯亲自通知律所,肯定是求证过的:百分之百,是刘安华本人的意愿。
等於前后矛盾,说不通啊?
法务总监出著主意:“孙总助,要不,你请示一下总裁?”
孙芮眼睛一亮:对啊,自己是总助,可以直接向史密斯求证。
她拿出了手机,连忙拨了过去。响了三声,电话被接通。
有些吵,话筒里传来嘈杂的电子音,像是在机场。
史密斯说的是英语:“孙助理,什么事?”
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孙芮心里“咯噔”的一下:史密斯很少会用这么生硬的语气和她说话。
不,说准確点,从来没有过,哪怕有外人在场的时候。
孙芮收敛情绪,小心翼翼:“总裁,姚总监通知:沪英律所取消了明天的行程,並取消了周三与领事一起会见刘副总的行程……冯律师称,是您亲自通知的……”
“对,是我通知的!”史密斯回了一句,“我已经下了飞机,马上回去,你们在公司等我,有事要通知!”
孙芮又惊了一下:现在才九点过一点,史密斯坐的肯定是第一班飞机。
但为什么还是这么急,通知的又是什么?
关键的是,刘安华为什么不见领事和律师?
正惊疑间,又传来史密斯的声音:“孙助理,上个月二十八號,刘副总案件的当事人来公司寻求和解,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孙芮想了好久:上个月二十八號,两周之前?
刘副总案件的当事人,那个姓林的年轻人?
自己,好像没见他……
孙芮张著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確实没通知史密斯,但检察院还没有提起公诉,还没到诉前阶段,更没有通知调解。
甚至於,外事程序都还没有进入流程,领事馆和律师都还没见到刘副总,为什么要和他们谈?包括法务,以及律师,都是这样建议:如果有免於起诉的可能性,到时候再谈也不迟。
孙芮整理思路,飞快的解释了一下。
但回应她的,却是一句“法克”!
“孙总助,我问的不是“为什么没有接受和解』,而是你为什么没有通知我……我是赛世公司的总裁,你是总裁助理!”
孙芮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因为她没办法反驳:法务和律师只是建议,最后做决定的是史密斯。
法律和律师並没有建议她:你身为总助,可以不向总裁匯报。
但是她觉得,这无关紧要。
即便谈判,是不是也要等领事馆介入,见过刘副总之后?
万一不用谈了呢?
孙芮绞尽脑汁,努力的想著藉口,电话里又传来暴骂声:“法克……谢特……”
后面是一长串的污言秽语,突然,“啪”的一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
孙芮脸色一白:史密斯,好像把电话摔了?
她从总裁办秘书干起,整整七年,从来没见史密斯这么失態过,更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哪怕是她俩被警察堵在床上的时候……
所以,为什么?
林思成一刘安华一一史密斯……
这三人,好像连成了一条线:因为那个年轻人没有见到史密斯,所以,刘安华才取消了领事和律师的会见?
但怎么可能?
別说只是一个註册资金两千万,新成立的小中心,就算五百强企业的老板,也没有这个能量。而且也说不通:总不能是,刘安华想坐牢,而且坐的越久越好?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孙芮捋不出任何头绪。
但她有预感:这次很可能会糟。
总不能,穿上情趣內衣,向史密斯撒娇?
这儿是公司,她还没疯……
用力的呼了一口气,孙芮挤出一丝笑:“姚总监,总裁马上就到。总裁要求我们做出解释:为什么没有同意刘副总案件中甲方的调解请求……”
姚总监抽了抽嘴角:这个碧池。
史密斯的声音那么大,你当老娘听不到?
他问的是:你身为总助,为什么不向他这个总裁匯报……
暗暗骂著,姚总点点头:“好,总裁来了以后,孙总助你通知我……”
说完后,她转身就走。
孙芮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法务总监已经出了办公室。
她连忙追了出去:“姚总监,不商量一下?”
商量个屁?
想让我帮你扛雷,做梦去吧。
只要不是史密斯亲自打电话,她今天连办公室的门都不会出……
姚总监脚下不停:“不用!”
看著她的背影,孙芮的脸上睛一阵,阴一阵:这个骚狐狸……
但怎么办?
想了好一会,孙芮咬住了牙:“小许,我记得,那天是你和法务的小姜,一起接待的!”
秘书心惊胆颤:“是的,孙总!”
“你去法务部,叫小姜过来,快!”
“好的孙总!”
秘书出了总助办,不大的功夫,两人联袂而来。
如果林思成在这儿,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当初来赛世公司,接待他的那两位。
一位总助秘书,一位法务专员。
“小许,小姜,你们好好回忆一下,当时那个年轻人来公司,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应该不用回忆吧?
因为她们的印象很深:那个年轻人很帅,脾气也好,受了那么大的羞辱,竟然一点儿都不恼。虽然待的时间不短,但过程很简单,她们记的很清楚:
孙总助交待,晾他们一会儿,再隨便找个藉口打发了。所以到了以后,让接待把他们领到会客室之后,就再没管。
应该干坐了半个多小时,她俩才露面,称孙总助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
还暗示他:不管他们来几次,孙总助都不会见他们。
好像,连杯茶都没倒,是他们自己磨的咖啡。
但那个年轻人,脸上一直带著笑……
两人不敢隱瞒,一五一十。
孙芮的脸都黑了:她是说过,晾他们一会儿,但从来没有说过,连杯茶都不倒?
更没有说过:不管他们来几次,自己都不会见他们。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如果真是个小公司,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但问题是,好像不是?
孙芮气的肝疼,很想大骂一顿。
但有什么用?
史密斯马上就回来了,以他气的马上要爆炸的模样,她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还是个问题。
年薪二十万,只是当个花瓶,偶尔陪老外上上床……数遍全中国,这么轻鬆,收入这么高的工作,到哪里去找?
不行,得想想办法……
正转著脑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並伴有接待的声音:“几位警官,我们总裁真的不在公司,副总也不在!”
“只是下发两份通知,找位能管事的就行!”
“嗯,这间办公室门开著,应该也是公司的领导吧!”
“这是总助办公室!”
“总助也行!”
说著话,人就到了门口,两男两女,四个人都带著大盖帽。
孙芮愣了一下,连忙迎了上去。
史密斯还在来公司的路上,刘副总在京城的看守所,另外一位副总去了深圳。如今在公司里负责行政事务的,就她和法务总监的级別最高。
“小姜,去叫姚总监!”
飞快的交待了一句,孙芮的脸上带著笑:“几位警官,我是赛世公司的总裁助理,我姓孙!”“孙总助,史密斯总裁不在?”
“不在,他出差了!”
警察没问史密斯去了哪,而是拿出警官证亮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份文件:
“孙总助,我们是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的警员,这位是外事处的同事,这份文件请你代为签收!”签什么?
孙芮仔细的瞅了瞅,瞳孔猛的一缩:《限制出境通知书》。
姓名:史密斯……
国籍:美国……
护照號:……
又看了一遍,包括名字,护照號,以及下面的公章……没错,就是史密斯。
孙芮的心臟禁不住的一跳。
因为文件不止这一份,还有一份:《立案通知书》。
完了……
孙芮再是不懂,也知道这几份文件是干什么用的:
外籍高管涉嫌犯罪,需要配合公安部门调查。
而且必须满足三个条件:警方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已刑事立案、已照会领事机构。
且已提供限制出境的法律依据,以及涉案罪名。
下一步,就会对史密斯进行书面传唤。
换种说法,史密斯马上也要进去了……
孙芮越想越慌,手里拿著笔,却哆嗦个不停。
女警员掏出一盒印泥:“孙总,按手印也行,摁这里……”
孙芮心一横,扔下了笔:“我不签!”
好像料到过会这样,几个警察没有一点儿意外,只是指了指肩上的执法记录仪:“孙总助,不签也没关係,等史密斯总裁回来,记得转交!”
说完,几人转身离开。
孙芮直勾勾的盯著那两份文件,仿佛冻住了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法务总监拿起文件,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同时,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
“刘安华,全交待了?”
孙芮跟个木偶似的点了一下头。
看后面的那份《立案通知书》就知道:如果不是刘安华交待了,为什么盖的是京城市公安局的章?但为什么,刘安华疯了?
只认这一桩,顶多两三年,全交待了,十年都打不住……
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她俩一个是总助兼小蜜,一个是法务兼老蜜,史密斯和刘安华干了什么,她们多少知道一些。而且,还参与过一部分。
所以,如果史密斯进去了,她俩也要跟著进去………
第558章 尊敬的林先生
两个女人又惊又疑,对了个眼神:怎么办?
像是心有灵犀,两人冒出同样的念头:要不要通知史密斯,让他跑路?
只要他跑了,就牵扯不到她们俩……
念头刚生出来,就如长疯了的野草,瞬间填满了意识。
像是约好的一样,两人齐齐的拿出了手机。
孙芮顿了一下:“姚总监,你打!”
毕竞对方是学法的,比她更专业。
现在不是推让的时候,姚芙寧当仁不让。
电话拔过去,却是电子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两人才想起来:之前,和孙芮通话的时候,史密斯一怒之下摔了手机。
姚芙寧翻著通讯录:“史密斯去京城,带的是谁?”
孙芮张著嘴:她连史密斯去京城的事都不知道,哪知道他带的是谁?
她灵光一闪:“姚总监,打给司机!”
哦对:公司好几辆车,史密斯不可能坐计程车。
姚芙寧打给了史密斯的专职司机。
第一遍没接,打第二遍的时候,电话竟然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隨即,又传来皮鞋踩过地板的声音。又“咣”的一声,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五十左右,金髮蓝眼,鼻樑直而窄,脸型狭而长,冷白皮肤,雀斑依稀可见。
手脚粗大,身材魁梧,典型的盎格鲁人。
就是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皱,眼神阴冷,如刀子似的刺了过来。
孙芮心里一跳,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姚芙寧气的想吐血:就知道躲,你平日里的那股子骚媚劲呢??
再说了,都快要坐牢了,你能往哪躲?
瞪了孙芮一眼,姚芙寧拿起那两份文件,递给了史密斯:
“总裁,这是公安刚才送来的。总共四位,两位在出入境管理处,两位在外事………”
稍一顿,她又往门外看了看,好像没人。
姚芙寧压低声音:“总裁,昨天韩总打电话说,深圳那边有点技术问题需要解决,而且催的很急。您看,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韩总確实在深圳,也確实遇到了一点技术上的难题。但公司有专门负责技术的总监,哪里需要他这个总裁跑一趟?
姚芙寧的意思是让他出去躲一躲。要是能偷渡出去,那最好不过。
不算好主意,也很笨,但总比孙芮这种一出事就嚇的六神无主的强。
大致扫了一眼,史密斯把文件放在了桌上。表情很平静,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姚芙寧一脸狐疑:“总裁,你知道?”
他要不知道,他就不会著急回来。
史密斯摆了摆手:“我是坐飞机回来的!”
姚芙寧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这两份文件是今天送过来的,而那份立案通知书上,盖的还是京城公安部门的印章。等於这两份通知书至少也是昨天,或是更早之前就做的决定。
既然已对史密斯刑事立案,警察必然要掌控他的行踪。等於昨天史密斯到京城,今天史密斯从京城回来,警方全知道。
警方如果想传唤,隨时隨地。
也就等於,现在的史密斯,全程都在警方的布控之下,想逃也逃不掉的。
真要逃了,反倒会浪费领事好不容易为他爭取来的时间。
史密斯摇摇头:“不用躲,也不用担心,你们的问题不算大!”
两个女人齐齐的鬆了口气:总裁说问题不大,那就肯定不大。
孙芮名为总助,实则为史密斯的情人兼公关经理。刘安华確实请她帮过忙,有的时候是送钱,有的时候则是送人。
不管是用钱贿赂还是用性贿赂,都是行贿,国內的法律对这一项比较宽鬆。况且孙芮还是听命行事,除了送礼,再收点儿辛苦费,其它的一概没参与,顶多罚款加缓刑。
姚芙寧的问题稍严重一点:除了利用赛世的法务团队给刘安华的走私团伙提供法律帮助之外,还涉及到偽造法律文件。
但同样的,她也是听命行事。只要她咬死,刘安华在给她提供文件材料时,並没有说明让她造假,顶多也就给她判个半年到一年。
等她出来后,哪怕律师证被註销,赛世也会把她安排好,哪怕掛个閒职。
不然,她能把赛世的屋顶给掀了。
史密斯的问题要严重一点:
一是商务泄密和职务犯罪:原本有意向通过赛世公司从海外订购仪器的机构,有一半他都给了刘安华。这其中的一半,刘安华都是以赛世公司的名义,给订的翻新设备。
这一点史密斯抵赖不掉:每一次,刘安华都给他送了钱的。
其次:洗钱。
刘安华的黑钱,有近三分之一都是通过赛世公司的匯购渠道洗出去的,这一点更赖不掉,在银行就能查到。
但有一点:刘安华本就是赛世公司排名第二的副总,负责销售与財务,並直接向史密斯匯报。本就是违法的勾当,史密斯不可能傻到签字什么的,所以就有了和刘安华扯皮的空间。他完全可以说他不知情,全是刘安华擅作主张。
到时候就看法官怎么判。
专业人士分析,好一点,一年左右,差一点,顶多三年。
缓刑是不可能了,肯定是实刑,所以,史密斯这个牢坐定了。
但是,这个牢,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都怪孙芮这个白痴……
一想到这里,史密斯就气的想发疯,他一把揪住孙芮的头髮,狠狠的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孙芮尖叫一声,踉踉蹌蹌的坐倒在地。
人仿佛被打懵了一样,眼泪汪汪:“总裁!”
“蠢货……白痴……”
史密斯又要往上扑,被姚芙寧死死抱住:“总裁,你消消气……你把她打狠了,她发疯怎么办?”听到这一句,史密斯冷静了许多。
孙芮是公关经理,手里有好多赛世公司行贿的证据。而每一次,都是史密斯授意的………
史密斯咬住了牙:“那个年轻人来公司谈判,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孙芮哭哭啼啼,不知道怎么狡辩。
总不能说,她跋扈惯了,压根就没把一个小破中心看在眼里?
就只能认错:“总裁,我错了……”
有什么用?
史密斯一脚踢了过去,孙芮嚇的一躲。
姚芙寧箍著老外的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总裁……总裁你冷静……你先坐下来,我去叫何总(財务总监),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补救个屁。
刘安华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包括公司、史密斯、以及刘安华本人的隱密帐户。
现在除了走外事程序,稍微的拖几天。就只能指望律师超常发挥、法官大发善心。
其他的,再一点用都没有……
史密斯还是坐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姚芙寧帮他捋著胸口,又使了个眼色,孙芮心领神会,打开咖啡机。
“总裁,到底怎么回事?”
史密斯咬著牙:“那个年轻人,有基恩仕、布鲁克、安捷伦、埃尔默、以及赛世的软体系统后门密钥……
姚芙寧愣了一下。
起初,她还有些狐疑:这五家都是仪器设备公司,基恩仕在日本,主要研究雷射检测设备,高精度显微仪器。
布鲁克是德国公司,但总部在美国,主要研究核磁共振、x射线仪器。
安捷伦和埃尔墨都是美国公司,前者研究质谱、光谱,后者研究色谱、红外成像。
赛世就是他们,主要研究成份分析。
这五家,全是世界五百强企业,科研仪器领域的巨头。一个中国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有这五家的系统后门密钥?
但隨即,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姚芙寧张大了嘴:“刘……刘副总……交给他的?”
史密斯摇摇头:刘安华又没疯?
“是刘安华手下的工程师做性能验证,利用编程代码模擬三代机的作业系统时,被那个年轻人识破了…”
只是识破了?
姚芙寧更疑惑了:不知道程序代码,不知道运行逻辑,那东西和天书没区別,他怎么看懂的?遑论,五家的他全能看懂?
“他请了黑客!”史密斯冷哼一声,“而当时,所有设备系统的密码锁,全部处於公开状態……”姚芙寧脸色一变:这和大开著门,请小偷进来光顾有什么区別?
想看什么看什么,想偷什么偷什么,想怎么破译,就怎么破译……
姚芙寧终於明白,刘安华为什么不愿意会见领事?
又为什么在外事程序还没走完之前,就主动交待,一件不落,生怕法官不给他判重刑?
因为,刘安华安排的工程师在一代机上模擬三代机的运行系统,应用的全是各大公司授权给赛世的维修密钥。
但他却用来欺诈客户,把翻新设备当成最新款的全新设备来卖。而且,打的还是赛世公司的名义?这是多大的丑闻?
如果被爆出来,这几家公司,包括赛世仪器在內,全都会取消和赛世代购公司的维护保养和技术培训合作。
不仅仅是国內,很可能是全球业务。因为这五家担不起这种会让客户的信任值直接归零的巨大损失。没办法,就只能让赛世去扛。
其他都不说,只说赛世公司:到时候的损失,至少以百亿计,单位是美金,或是欧元。
但搞清楚:赛世是资本,是巨头,不是中国这样的国营企业,坐过牢就完了。这么大损失,必须要有人为之负责,哪怕这个人一毛钱都赔不出来。
所以,问一下刘安华,等他出狱后,他敢不敢回美国?
但不是他想不回就能不回的:根据遣反条例,只要出狱,就会由本籍的外事和司法人员接他回国。等於一出监狱,刘安华甚至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老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著……
所以,他如果想活命,或是想活的稍微久一点,就只有一个办法:待在中国的监狱里。
但问题是,这样的事情,刘安华並不是第一次干,之前从没出过事,为什么这一次就翻了船?姚芙寧愣了好久:“那些仪器那么先进,他……怎么发现的?”
这里的他,指的林思成。
史密斯摇头:“我不知道!”
根据放出来的那几个技工回忆:验收时,这个中心请了设备专家,但基本什么都不懂。
包括这个姓林的年轻人,也表现的很外行。
但到最后的验收阶段,他突然翻脸,不但带了黑客,还带了警察。
至於他怎么发现的,技工也不知道。
史密斯也不知道,如果孙芮向他正常匯报,他会不会见林思成。
但他至少敢確定:只要见到自己,那个年轻人绝对会用密钥做为筹码,和自己谈判。
別人不懂,难道他也不懂?
別说全赔,哪怕赔双倍,史密斯也愿意……
但后悔已经晚了。
瞪了孙芮一眼,史密斯捏著眉心:
“你们去找何总监,对一下口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然,不用担心,即便判刑,也判不了多久,等你们出来,公司会为你们安排好……”
这个她们不担心,財务和法务不用说,手里攥的全是能掀桌子的把柄。
既便是最不中用,参与最少的孙芮,一旦她发疯,少说也能让赛世停业整顿个一年半载。
所以,坐牢並不可怕,甚至算是福利。
“总裁,你呢?”
史密斯吐了一口气:“要等公司的谈判结果!”
“谈判?和政府,和公安?”
“不!”史密斯摇摇头,“和那个年轻人,他叫林思成!”
姚芙寧明白了:公司准备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压在赛世之內。
至少不能让五家巨头知道,赛世代购的副总利用他们授权的密钥,利用赛世代购的名义,期诈了顾客上百亿。
所以,公安才没有传唤史密斯,因为对於赛世而言,他还有用。
“总裁,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也不是我主持!”史密斯摊了摊手,“是亚洲区的李正吴总裁!”
回了一句,史密斯抓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打给了总裁办:
“通知希尔顿酒店,预留六间套房,一间会议室……再以公司的名议,擬一份邀请函。使用双语,注意措词:尊敬的林先生……”
第559章 他要的,真的不多
男人四十五六,西装整整齐齐,头髮油光水滑。
胸前戴著全英文的铭牌,翻译过来:京城赛世仪器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吴。
赵修能挑了挑眉毛:总经理也戴铭牌?
王齐志回了个眼神:一般是不戴的,但现在不一般。
不看林思成说了两次,请他坐下谈,他却连椅子的边都不沾?
说明了来意,吴总取出一份请柬,躬著腰双手递了过来:“林总,我代表史密斯总裁,及赛世全体成员,恭候林总大驾,请务必光临!”
林思成接了过来,顺手翻开。
深蓝底色,底部是两支碰在一起的香檳杯,中间印著双语的烫金小字:
致:林思成先生。
尊敬的林思成先生,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您来上海总部,进行商务合作洽谈。
赛世科技(中国)有限公司。
字很少,就三行,没写日期,也没写地点,更没写具体谈什么合作。
但该知道的都知道,这次去谈什么。
林思成点了点头:“吴总,请转告史密斯总裁,我会准时赴约!”
这上面连个日期都没有,哪天去才算是准时?
倒不是赛世忘了写,而是怕林思成拿桥,拖著不去。
暗暗嘀咕了一句,吴总脸上带笑:“林总,能不能透露一下具体的时间,以及人员,我好让助理预订机票和酒店……”
“谢谢吴总,我们自己安排就好,到了上海,我们会电话知会贵公司。至於会谈时间,就后天吧。”意思就是,最晚明天就会去?
比史密斯预计的还要早……
暗鬆了一口气,吴总伸出手:“谢谢林总,那恭候大驾!”
“好,我送吴总!”
握了握手,林思成陪著吴总出了套房。王齐志和赵修能盯著邀请函,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两周前,林思成带著他们去上海,专程拜访赛世总裁史密斯。结果別说史密斯,他们连史密斯的助理的面都没见著。就见了位实习律师,和一位助理的秘书。
甚至於,连杯水都没混上?
说难听点:赛世压根就没拿他们当人看。
当时,王齐志和赵修能气的要爆炸,林思成却很平静。还劝他们:没必要恼火,这口气迟早都能吐出来。
包括那位谭律师,也提醒林思成:没必要过早的和赛世接触。言下之意:你越是上赶著,受到的羞辱越多。
记得林思成是怎么说的?
接触是肯定要接触的,但不会再主动联繫,而是等赛世联繫他。
林思成说这句话的时候,王齐志看的很清楚,那位號称沪上金牌大状的谭律师扯了扯嘴角,意思不言而喻: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包括王齐志和赵修能,也觉得林思成过於想当然。
外资要是能放下身段,能弯下腰,它就不是外资了。
但现在呢?
烫金的邀请函就在桌上放著,措词极尽尊重,这算不算主动?
那位吴总刚刚递邀请函的时候,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这算不算放下身段,算不算弯下了腰?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吴总言语中透露出的期盼、急切,乃至是惶恐。
反差太大,大到让人想不通………
正琢磨著,林思成进了套房。
“还是师弟有涵养,上次受那么大气,你还对赛世的人这么客气?”赵修能一脸感慨,“要换成我,即便不呸他一脸,也得把请柬摔他脸上。”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报仇、出气的方式有很多种,最没性价比的,就是当场破防,彻底翻脸。
林思成的性格也不允许他这样干。
孙子言:谋定而后动,示敌以弱,乘敌以强。
如果不是近似於羞辱一般的轻慢,林思成还不知道,赛世公司对这次的案件竟然漠视到了这种程度?不……说漠视,都有点抬举,说准確点:压根就没当回事,纯粹当没发生。
所以,他才没有急著回京城,更没有冒然对刘安华发难。而是一边观察赛世的应对举措,一边收集资料,挨个仪器公司做对比。
等了整整十天,赛世公司才和领事馆沟通好,准备走外事程序。那时候林思成就已经知道,他的后续计划,不会出任何意外。
不管是刘安华,还是赛世中国,更或是赛世总部。
果不然?
林思成吐了口气,拿起手机:“老师,师兄,我让李贞订机票,咱们下午就走!”
“確实得早点去,得和谭律师商量商量!”
回了一句,王齐志一脸狐疑,“但我没想到赛世这么急,刘安华手里,到底有多少把柄?”不是刘安华的把柄多,而是他胆大包天,把整个赛世都架到了火上。
当然,史密斯的胆子也不小:敢放开权限,让刘安华以赛世的名义推销翻新机、甚至让他利用赛世的匯购渠道洗钱。
从客户的角度来看:这和赛世公司公然诈骗,拿翻新设备当做全新设备卖给客户,没太大区別。换成哪家公司不急?
“那他们什么意思,封口?”王齐志皱著眉头,“但光封你的口,应该没用吧?”
因为刘安华交待的不仅仅是诈骗案,而是“里应外合”、“知假卖假”:和机构负责人勾结,把合同中的全新机替换成翻新机。
压根谈不上骗,而是明著卖。
关键的是,在上百亿的涉案资金中,这一部分是大头,要占七成以上,这是什么概念?
纪委必然要跟进,只要纪委一查,买了翻新设备的那些单位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一家的嘴好捂,几百上千家呢?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老师,这些不用捂!”
王齐志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发声渠道!”
说简单点,他们即便告,也没地方可告:因为仲裁地一律在国外,而且还有各种法律条款限制,百分之九十九的企业都走不到最终裁决那一步,就会主动放弃。
哪怕想爆个大丑闻出来,顶多也就是在国內爆一下。万一赛世耍赖撂挑子,他们不但找不回来半毛钱的损失,那些翻新设备当即就得停摆。
本著少赔就是赚,不到最后一步,这些机构绝不会彻底翻脸。
更何况,这是里外勾结:最大的责任人是知假买假,吃了回扣的那些人,这些人负主要责任。再加上外资企业高管必签的《免责条款》,刘安华负次要责任。
而赛世最多是连带责任,即便赔偿一部分,也占不到多少比例。顶多就是商务部开个巨额罚单,撑到天上亿。
赛世也是料准了这一点:这一部分机构知道与否,对他的影响不大。有很大的可能,等纪委结案后,会由某部门代表受害企业,和他们谈判。
全赔是不可能的,顶多也就免费更换一下老旧的配件,送几年保养,再免费培训几年。
“林思成,照你这么说的话,咱们不也是这些受害企业中的一个?”王齐志更不解了,“既然不用捂这些人的嘴,那我们是不是也不用捂。”
林思成摇摇头:“老师,不一样的!”
因为他手里有炸弹,能把赛世炸个底朝天的那种。
而且不止一颗炸弹。
王齐志刚想问“哪不一样”,但看到林思成抿住了嘴,他就知道,自己问多了。
想想刚开始,林思成不止一次说过,他肯定能把损失找回来,且格外篤定:老师,师兄,你们信我!当时,不管是自己,还是赵修能,是不是都不信?
但结果呢?好到不能再好:赛世总部亲自委託分公司总经理送邀请涵,全程陪著笑脸,甚至於有些卑躬屈膝,生怕林思成不愿意和解的程度。
所以,没必要追根究底,只要能把事情解决,能把损失找回来不就行了?
王齐志大手一挥:“行,订票!”
李贞就在隔壁,转瞬即到,订的是下午的航班,依旧他们三个人去。
订好机票后,林思成又联繫了唐南瑾。
王齐志还莫明其妙,心想去和外资公司谈判,你找唐南瑾有什么用?
他一个当兵的,能帮什么忙?
但隨即,他跟愣住了一样。
接的很快,只响了两声,就传出唐南瑾的声音:“思成,赶巧了不是?我正好轮休,准备给你打电话:我约景仨儿,还有南瑜,咱们喝两杯!”
哪有喝酒的功夫?
“瑾哥,这两天有点忙,忙完了我请你!”林思成笑著,“我是想问一下,你在上海有没有朋友,像涛哥那样的,能不能临时帮几天忙?”
涛哥全名叫游涛,是唐南瑾的战友,也是林思成的司机兼保鏢,更是从特殊部门退下来的复合型兵王。要没什么事,林思成找这样的人干嘛?
唐南瑾眼皮一跳:“思成,你遇到麻烦了?”
“没麻烦,就是预防一下。”
“防谁?”
林思成顿了一下:“外资公司!”
唐南瑾恍然大悟:就说以林思成的身手,和公安部门的渊源,得罪什么样的人物,才会请保鏢。搞半天,是国外的?
他即惊讶,又好奇:“思成,你干啥了?”
“给海关和公安帮了点忙!”
具体的不能说,林思成只能模稜两可,但唐南瑾能听懂:林思成,又当“顾问”了?
但是,得“顾”到什么份上,才能让外资起杀心?
既然请人帮忙,不能隱瞒的就坚决不能瞒,林思成言简意賅:“主要是,对方的损失有点大!”“多少?”
“暂时不好算,如果谈不拢的话,至少上百亿!”林思成顿了一下,“欧元!”
听到上百亿的数字,和“欧元”两个字,唐南瑾的头皮都麻了:换算成人民幣,不就是千亿?就拿京城举例:2008年全年,京城的財政收放是一千八百亿,这还要加上奥运会期间的水分性指標。也就等於,林思成“顾”了一下,把京城去年半年的財政收入给“顾”进去了?
换自己是外资,把他剁碎吞下去的心都有。
唐南瑾很想问一问:林思成是怎么顾的?
但他知道轻重,更有分寸。
“什么时候去?”
“明天!”
“等我电话!”
说完就掛,林思成收起了手机。
隨即,他又顿了一下:王齐志和赵修能瞪著眼睛,仿佛活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因为林思成从来没有说过,他这一次,会让外资损失上百亿欧元。
王齐志一脸惊恐:“上百亿……怎么会这么多?”
其实,这都算少了。
不论是基恩仕,还是布鲁克,更或是埃尔默,以及安捷伦、理学,都是高端仪器行业的巨头。在各自专精的领域,他们是名符其实的第一。
如果爆出赛世公司利用他们授予的权限知假售假,这些公司必然会取消合作,收回权限。
包括且不限於代购、浮动定价、售前技术培训、售后维护维修,以及数据管理,软硬系统升级。只是在中国,只是其中的一家授权,每年给赛世带来的利润至少也是十多亿。
五六家加一块是多少?
这还只是中国,如果產生爆发式的信任危机,这些公司必然会採取紧急补救措旋:把所有的锅全扣到赛世的头上,同时取消全球授权,並联合索赔。
到时候,百亿欧元只是起步。
所以,换位思考一下:是解决林思成这个麻烦製造者容易,还是赔个几百亿容易?
只能说,还好在中国……
简单说了一下,林思成还好,王齐志和赵修能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上百亿……欧元,这他妈的能雇多少杀手了?
王齐志瞪著眼去:“那你还敢去?”
“老师,只是以防万一,应该到不了那一步!”
因为林思成没打算狮子大开口,他就算想,有关部门也不会同意。
其次,有些东西,並非林思成想一想就能爆得出来的。
因为到这一步,个人利益已经小到忽略不计,不管是地方政府还是有关部门,都不可能同意他拿著大杀器,只是去爭取一点蝇头小利。
武器给合適的人,才能爭取最大的利益。
又不是生死仇敌,林思成也不是斗鸡,
他要的,真的不多……
第560章 你也真敢要?
舷梯落了下来,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把林思成夹在中间。
之后是游涛,推著行李,赵修能和王齐志跟在最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王齐志看谁都像坏人,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王教授,你不用太紧张!”赵修能小声宽慰,“林思成不是说了吗,只是以防万一。而这个万一,只有到彻底谈崩,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的时候才会发生。”
“我怕的就是这个!”
王齐志反而更紧张了,“赵总,我问你:如果像林思成说的,赛世只是怕刘安华利用內部权限造假售假的丑闻爆出去,那知道的人得有多少?”
他掰著手指,“截止目前,公安知道,海关知道,这两家又通知了外事部门。过不了几天,纪委也知道了。这么多的部门,人多嘴杂,哪个爆不出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就是公开的秘密,没必要只针对林思成。所以,他有什么必要请保鏢?你再想想,咱们认识林思成这么久,什么时候见他怂过?”
赵修能不说话了。
因为林思成避重就轻,没给他们说实话。
他手里,绝对还有更大的料,大到资本必须要衝他下死手的程度。
琢磨了好久,快出了航站楼,赵修能嘆了口气:“这不是去谈吗,不一定就谈不成!”
王齐志撮著牙花:没错,是能谈成。他也知道,林思成言出必行,只要达成协议,就绝对会守口如瓶。但外资信不信?
谁敢保证,你不会拿这个把柄,威胁第二次,乃至是第三次、第四次?
与其没完没了的被你敲诈,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正因为林思成预判到了外资的这种心理,所以才开天闢地的怂了一回:都还没谈,先雇了保鏢。赵修能皱著眉头:“能不能找有关部门介入,在谈判的时候做一下担保?”
“能,但不能是林思成找,不然性质就变了:传出去,就成了政府部门联合企业敲诈外企。所以,只能是外资自己去找………”
“但这样一来,把柄就从林思成的手里转到了有关部门的手里。公信力虽然强了好多,但赛世赔的也更多。”
“赵总,你再算一算:光是一个刘安华,在中国诈骗了多少企业?如果全赔的话,赛世得赔多少?”王齐志嘆了一口气:“麻杆打狼两头怕,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赵修能囁动著嘴唇,无言以对。
当然是选择最省力的,最有效的办法:让秘密烂在死人的肚子里。
照这么一想,林思成就不该来上海。或是打电话,更或是发邮件,稍透露一点关键信息,让赛世自己去琢磨。
他能请保鏢,而且是通过唐南瑾请的,可见林思成心里很清楚。
既然明知道有危险,他为什么还要来一趟?
两人对视了一眼,想起林思成临上飞机时说的那段话:
这就像两国交战,你连面都不敢露,谈都不敢谈,谁敢相信你会停战?
他不来,就谈不成。
其次,林思成必须得確认一下,赛世的重视程度。
胡乱猜著,几人出了航站楼。像是约好的一样,两辆车开了过来。
一辆金杯,另一辆还是金杯。通体鋰亮,黑的发光。
赵修能却眯住了眼睛:这种车体积大,坐的人多,装的工具更多,是盗墓分子的不二之选。所以,他坐的不要太多。但看眼前这两辆,咋看咋不对。
窗户贴了膜,驾驶位后立了档板,等於除了司机和副驾驶,再什么都看不到。
底板很高,比同体型的金杯高了六七公分,能適应多种地形。
再看轮胎:好傢伙,这是从拖拉机上卸下来的吧?
宽了十公分都不止。
正愣著神,王齐志捅了他一指头,赵修能回过神,跟著林思成上了车。
后半截三排座位,第二排左右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两位,中间那个明显是留给林思成的。
从京城跟过来的两位坐到了最后一排,王齐志和赵修能坐在中间。
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赵修能又往外看了看:窗户確实贴了膜,但基本不影响,车外看的清清楚楚。感觉有些不大对,赵修能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
隨即,他愣住了一样。
王齐志不明所以:“赵总,怎么了?”
像是不敢置信,手指抵著玻璃,赵修能又从侧面看了一下,然后禿嚕了三个字:“防弹的?”王齐志眼睛一突:啥玩意,防弹车?
搞清楚,这儿是国內,有没有那么夸张?
他往前一探,看了看夹著林思成的那两位,眼神直勾勾的往腰上瞅。
林思成哭笑不得:“老师,他俩没枪。瑾哥的朋友开的是安保公司,不是战爭公司。”
“车是订製的,只是玻璃厚一点,远没到防弹的程度!”
王齐志半信半疑,又瞅了瞅几个保鏢。
岁数不小,最年轻的都有三十左右,不太像是当兵的。
即便是,唐南瑾也没这个权限。
“那为什么开两辆车?”王齐志往后看了一下,“后面也有人吧?”
“王教授,后车確实有人,但不多,就两位。主要是应急:比如这一辆车出现故障!”
“其次,以防万一:如果真有人想威胁林老师的安全,发现有这么多保鏢,大概率会知难而退……”说著,林思成旁边的那位回过身,又伸出手:“王教授你好,我姓朱,朱恆,和唐南瑾是战友!”王齐志握了握,突发奇想:“朱老板,如果对方有枪呢?”
朱恆笑了笑:“王教授放心,不会的!”
这儿是中国。
更何况,林思成这样的身份?
敢动枪,祖宗八代都能给他扒乾净。
如果有威胁,顶多也就製造点意外:比如车祸,比如坠楼……
毕竞对方更专业,王齐志安心不少。
到了酒店,开好了房,林思成又给谭箏打电话。
去律所动静太大,只能请谭律师来酒店商谈。
毕竟给了钱的,光预付款就好几万,谭箏欣然应约。
赵修能专程在大厅等她。
依旧是那辆宝马,车交给门童代泊,谭箏款款的进了大厅。
赵修能迎了上去:“谭律师,林师弟让我下来接你!”
“赵总,你客气了,我知道房间號!”
赵修能只是笑了笑:我要不来接你,你知道房间號也进不去。
两人上了楼,到了套房门口,赵修能敲了敲。
开门的是朱恆的手下,谭箏没见过。但可能是职业使然,只是第一眼,她就感觉到了男人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是太壮,二是眼神:带著审视,以及警惕。
再往里看,林思成和王齐志站在门口稍里的位置,两人的身后,又站著两位。
没那么壮,但与门口这位一模一样:审视的眼神,警惕的表情。
谭箏愣了一下:“保鏢?”
“是的谭律师,安全起见,请了几位朋友照拂几天!”
林思成说著话,迎了上来:“谭律师,咱们到里边谈!”
谭箏点点头,跟在后面,但眼睛不时的往那三位身上瞄。
林思成为什么请保鏢?
暗忖间,几人进了套间,林思成沏了茶。又拿出一个信封,往前一递。
谭箏接到手里,拆开封口,只是一眼,顿然怔住。
赛世公司的邀请函?
关键的是,最后的落款。
身为金牌律师,她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既然接了案子,就必然要对委託人负责。
这段时间以来,她儘可能的了解对手,其中就包括总裁史密斯。
所以她很確定,最后的这个签名,是史密斯的字跡。
再看措词,极尽尊重……
又看了一遍,谭箏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半个多月前的那一幕,还歷歷在目:她陪著林思成去赛世总部,要求和总裁史密斯见面,结果最后就见到了一位总裁助理的秘书。
甚至於,硬是把他们晾了半天,连杯水都没倒。
当时她还暗示林思成:你直接要求见史密斯,无异於自取其辱。
林思成却很自信:总归能见到的,他等著史密斯联繫他。
那会儿的谭箏就觉得,林思成有点儿可爱:年轻人气盛一点很正常,但不能用错地方。
就他那间小中心的体量,以及索赔金额,顶多顶多也就见一下史密斯的助理。
但现在呢?
中间就隔了半个来月:史密斯亲自请他和谈,言语还这么客气?
谭箏想不通,前后的反差为什么会这么大?
林思成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才是2009年,而非2026年。
这么多年以来,无论是经济、民生、科研、工业,老美都要比中国高好几个量级。
这个年代,崇洋媚外这四个字,在好多人看来都是褒义词。
不论是美国公司,还是世界五百强,更或是科研巨头,都能和“强权”、“霸道”、“傲慢”划等號。即便拋开这些,只对比公司实力:赛世中国,能买几百上千个林思成的中心。
所以谭箏格外的想不通:史密斯为什么会服软?
林思成没有解释,又递了另一份文件:
“谭律师,这是我列的提纲,请你按照上面的提要,起草一份赔偿协议。”
你谈都没谈,就要赔偿?
是不是咱们得先商量一下,到了赛世之后怎么谈,提些什么条件。如果对方不答应,再如何折衷、变通一下?
狐疑著,谭箏接到手里。
只扫了一眼,她眼睛都瞪圆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眼中闪烁著不敢置信的光芒。
好像在说:林思成,你也真敢要?
先看一看,林思成的提纲中都写了什么?
第一、重新代购仪器:合同中订购的什么仪器,原封不动的重新订购一批。必须原厂商、原型號、原配置……
其次:免费授予三年的技术权限、提供免费售前培训、並免费售后服务三年。
第三,给予三倍的经济赔偿,即三千六百万人民幣,折合美金五百三十万元。
第四、按照合同,对於赛世公司因延期交付仪器,导致甲方的损失给予赔偿。
金额:一千万。
单位:美元。
不多,就四条,但每一条,都刷新了谭箏的认知,甚至是三观。
技术授权、售前培训、售后服务这些都不提,先算算索赔金额:
五百万加一千万是一千五百万,单位是美元。如果换算成人民幣,整整一个亿……
再算一算林思成的损失:差不多一千万,再加上要求赛世重新代购的那批机器,林思成完全是衝著假一赔十列的提纲。
谭箏很想问一句:林思成,你是不是疯了?
她忍了又忍,终究是没说出来,而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小林,赛世不会同意的!”
林思成点点头:“谭律师,我知道!但既然是谈判,无非就是我退一点,你让一点……关键在於谈。”谭箏欲言又止:道理確实是这样的,但你不能没一点根据的漫天要价。
她想了好一会:“小林,前提是,人家愿意和你谈!”
“谭律师,会的,你相信我!”
又来了,上次就是这样?
谭箏扯了一下嘴角,既好奇,又无奈。
更想不通:林思成哪来的自信?
“小林,为什么?”
“为什么赛世突然提出和谈,为什么史密斯会邀请你?”
“还有索赔金额?”谭箏直言不讳,“你別怪我说话直接:你凭什么敢要这么多?”
林思成直言不讳:“因为他不谈,他不赔,损失只会更多!”
“然后呢?”
“没了!”
“没了?”
谭箏睁著眼睛: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別?
我问的是,什么原因。
她刚要问,话到了嘴边,又突地一顿:总不能是,藉助了外力因素?
比如,他身边的这位老师,王教授?
但不可能:外资公司又不是第一次坑人?
上市公司,国企,央企,甚至是国字头的机构也照坑不误。
有好多,甚至是国务院直属。
哪一家不比这位王教授的能量大,不比他的关係广?
顶多顶多,也就是照价赔偿,再送一点儿售后服务包,然后再象徵性的交点儿罚款。
而这样的,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八成以上的,都是不了了之,自认哑巴亏。
所以,谭箏是真的不理解:林思成凭什么敢要这么多?
她甚至在想:把这份赔偿协议拿出来,赛世会不会当场就把他们撵出来?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笑了笑:“谭律师,你先按照这个起草!”
谭箏嘆了口气:起草就起草,哪怕用不著。
收了钱的……
第561章 別急,稳住
黄浦江上起了风,波光一盪一盪。
梧桐炸开了绒絮,雪片似的飘舞。
坐在金杯车里,谭箏四处打量:什么时候,国產的麵包车这么高级了?
有升降隔板,有电动座椅,有车载冰箱,甚至还有无线电话。
这么大的车,减震却好的离谱,过减速带的时候,震感竟然比宝马还要轻。
车身也重的离谱,上坡的时候,能明显的感觉到发动机的轰鸣声,以及汽车的滯顿感。
回忆起关车门时,异常沉重的阻力感,谭箏眯住了眼睛:这车,不会是防弹的吧?
再想起上车前,陪在林思成身边的那几个大汉,谭箏的心里浮出一种极度的荒谬感:林思成这是在防谁?
杀手?
但搞清楚,这不是国外。
总不能,赛世为了不想赔那一千万,就杀人灭口?
別开玩笑了,加两个零还差不多……
暗暗转念,车子慢了下来,谭箏往外看了看:已经进了酒店的內部路,再往前一百米,就是希尔顿酒店金杯稳稳的停下,副驾驶上的保鏢抢先一步下了车,从外面打开车门。
先是第二排的谭箏和助理,然后是王齐志和赵修能。
四人下了车,却不见林思成的身影。就只有两个保鏢背对著车门,左右打量。
確认安全,朱恆才打开车门,让林思成下了车。
其实还早,没必要这么紧张。即便赛世狗急跳墙,想干点儿什么,也得等第一次谈判破裂,林思成祭出大招之后。
但朱恆有他自己的道理:暂时没有危险,並不意味著就能放鬆警惕。如果队员们懒散惯了,万一危险突然来临,提不起精神怎么办?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全神贯注,高度戒备。
林思成不懂,只能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但让外人看来,就觉得既滑稽,又不解。
比如谭箏。
她甚至在想,林思成是不是警匪片看多了?
同样看不懂的,还有孙芮和姚芙寧。
她们不认识金杯,就感觉这两辆车好阔气,中间竞然还有隔离板。
也很少见客户带保鏢,即便带,也只是一位两位。而林思成,整整带了六位。
壮还是其次,关键的是那种彪悍、冰冷的气息,就像是溢出来的一样,扑面而来。
两人面面相覷:不是说,只是个小中心吗?
但看这架势,比上市公司的老板还有派头。
正嘀咕著,看到林思成下了车,两人对视了一眼:拢共十个人,就数这位最年轻。
关键的是,几个像保鏢的壮汉,全围在他四周。
肯定就是这位,不会错……
暗忖间,两人迎了过去。都是美女,今天又刻意打扮过,很是惹眼。
人还离著好几步,笑声先传了过来:“你好林总!”
两人一前一后,先伸手,然后做自我介绍:“林总,我姓姚,姚芙寧,任赛世公司的法务总监。”“我姓孙,孙芮,是史密斯先生的助理……”
听到姓孙,还是总助,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的看了过来:上次,就是这个女人把他们晾了半天。眼神很直接,孙芮当即就察觉到了。她心里一跳,忙挤出了一丝笑:“林总,上次是我疏忽怠慢,你千万见谅!”
没什么不能见谅的:要不是这个女人,林思成还不知道赛世公司和史密斯竞然能迟钝到这个地步?刘安华是公司排名第二的副总,手里掌握著足可以操控史密斯生死,甚至能让赛世公司损失几百上千亿美金的杀器。但人进去好几天了,他们竞然还无动於衷?
確认了这一点之后,林思成才临机应变,从容调查。有了九成九的把握,才回到京城,一锤定音搞定了刘安华。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不但不怪孙芮,还得感谢她。
心里这样想,脸上也露出了笑,林思成的语气格外的温和:“孙总,你客气!”
孙芮愣了一下:在史密斯描述中,林思成阴险、恶毒、奸诈,甚至是十恶不赦。
但等见了人,好像远不是那么回事?
帅气、温和、阳光,就像是邻居家的弟弟……
不止是孙芮,姚芙寧也算是见多识广,识人无数,但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史密斯所说的恶魔联繫到一块。
其他都不论,就说一点: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逼得赛世总部鸡飞狗跳,不得不紧急安排亚洲区总裁李正昊来灭火?
姚芙寧怎么看,都感觉不像。
她著实没忍住,半是感慨,半是试探:“林总真是年轻有为。能不能冒昧的问一下,林总贵庚?”林思成笑了笑:“二十三!”
其实还差大半年。
而且他不觉得,到了这个份上,赛世不做背调?
这位姚总监只是有些不敢信:就是这个毛都没几根的小孩,把赛世的天捅了个窟窿?
转著念头,林思成又介绍:“姚总,孙总,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谭律师,这位是王教授,这位是赵总几人挨个握了握手。
王齐志和赵修能还好,早有心理准备。但谭箏却不是一般的惊讶。
在门外见到赛世的高管,这个不意外。
遇到大客户,比如几亿十几亿的订单,或是大领导,比如区长、主管部门的局长之类,为示尊重,高管大都会出门迎接。
谭箏奇怪的是,这两位的態度:笑中带諛,话中带諂。
特別是姚芙寧:论渊源,这位还是谭箏的前辈。十多年前她在上海大杀四方,风光无限的时候,谭箏还是个实习生。
之后被赛世高薪引进,更让她名声大噪:九十年代,年薪几十万美金,已经站在了中国律师界的尖尖上。
谭箏从来没想过,这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也有弯腰的时候?
但为什么?
正暗忖间,姚芙寧伸出了手:“谭律师!”
谭箏回过神:“姚总监,幸会!”
上海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都是行业內的佼佼者,两人虽然没有交际,但至少知道对方。都很客气,也很含蓄。
简单寒暄了一下,姚芙寧在前面带路:“林总,这边请!”
林思成点点头,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跟了过去。
阶很高,足有十多级,踏上最后一层,还离著好远,门口的两个老外齐齐的一弯腰:“欢迎光临!”金髮碧眼,字正腔圆。
赵修能被震了一下,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不是没见过外国人当门童的,但大都是黑炭头似的印度人,第一次见皮肤这么白,眼窝这么深,鼻樑这么高的?
美国人,还是欧洲人?
也不止是他,王齐志也很好奇:这怎么看,都像是欧洲人,竟然在中国当服务生?
他压低声音:“赵总,哪的人?”
赵修能哪能知道?
万事不决问师弟,赵修能快走两步:“林师弟,他们是哪国人?”
林思成瞅了一眼:“应该是巴基斯坦的旁遮普人,是雅利安人的一支!虽然源自于波斯(伊朗),但他们的长相和基因比例,更接近俄罗斯人、波兰人,以及德国的日尔曼人。”
“雅利安人不是印巴的高等民族吗,也有穷人?”
“在印度是,在巴基斯坦不全是。只有少部分雅利安人是贵族,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而且贫富差距极大,穷人占大多数。
当著人家的面討论人家的长相和来歷,著实有点不礼貌,为示歉意,路过的时候林思成拿出钱包,一人一张:“两位,抱歉!”
说的不是汉语,而是巴基斯坦的国语:印度语雅利安语支,乌尔都语。
两人又弯下了腰,“谢谢老板!”
赵修能有样学样,也拿出钱包,一人给了一张:“能不能问一下,你们是哪的人?”
应该是专门培训过,两人贼熟练:“老板,我们是巴基斯坦人,旁遮普族!”
咦,还真是。
只是好奇了一下,他们也不差这点钱。但旁边的几位却很是惊讶。
反正怎么看,都感觉和xj人没什么区別。
更奇怪的是,林思成竞然懂他们的语言?
谭箏一脸好奇:“小林,你懂巴基斯坦语?”
林思成隨口敷衍:“这个是印度语分支,也算是伊朗语分支,大学里教过!”
王齐志扯了扯嘴角:西大確实教,而且也只有文博学院在教。
但只有研究“中亚古城与丝绸之路”和“印度佛教考古”方向的才会学这个,而且是选修课。反正他从没见林思成学过。
算是个小插曲,也没人在意,一群人进了大厅。
刚刚转过旋转门,几个人又一怔:好像早就等在这里,霎时间围上来好多人。
有男有女,有中有外。
为首的是位大鼻子,脸上带著笑,普通话贼纯:“林总,有失远迎!”
两只手握在一起:“史密斯总裁,你言重!”
两人像是老朋友,握完手,还轻轻的拥抱了一下。
王齐志和赵修能扑楞著眼睛:这就是史密斯?
两个人应该从来都没见过吧,但感觉,他们好熟悉?
谭箏更惊讶:之前做过背调,她知道这是史密斯,但从来没想过,史密斯会在大厅迎接。
关键的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虽然很矜持,但凭藉十多年的从业经验,谭箏能看的出来,这个老外言语中的那丝热络,以及眼神中的那丝討好。
就感觉,和刚才的孙芮和姚芙寧,並没有太大的区別。
但为什么?
干律师这么多年,和外资打了多少官司,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但谭箏第一次见到,外资的外籍负责人朝著一个比他小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露出近似於諂媚一般的笑。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林思成拿出那份提纲时的情形:
小林,你张口就要这么多,赛世翻脸怎么办?
谭律师,不会的:赛世可能会还价,可能赔不了这么多,但肯定会赔。
如果他不赔,损失的只会更多……
谭箏当时就觉得,林思成自信的让人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想笑。
但现在再看,就感觉,林思成的手里有能要了他们的命的把柄一样?
想到这里,谭箏猛的一顿,眼睛里冒出一丝光:对啊……把柄?
如果没把柄,林思成凭什么这么自信,凭什么敢要这么多?
如果没把柄,赛世的高管凭什么对他这么客气。甚至於有些諂媚、討好?
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林思成没讲,甚至於连暗示都没有。
但自己是他的律师,只要稍微懂点法律常识的人都知道:想打贏官司,就必须对律师百分百的信任。毫无保留,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况且,自己还是云慧介绍的,云慧和他老师的姐姐的关係还那么好,自己害谁也不会害他。但林思成,却把她当贼一样防?
下意识的,谭箏又想好早之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林思成说的那句:谭律师,你放心,赛世会谈的,而且是主动和我们谈。
再看看现在,和半个月前相比,並没有什么区別:林思成依旧平静,依旧温和。
不管对方是羞辱他,还是討好他,他都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表情。
所以,在半个多月前,林思成就已经篤定,会有这么一天。
也就等於:那个时候,他手里就有了把柄,更想好了对策。之所以不讲,就只有一个可能:干係太大!盯著林思成的侧脸,谭箏咬了咬牙,又摸了摸装在包里的那份赔偿协议。
她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兴奋。怕表露的脸上,就只能努力的往下压。
连史密斯都这样,这份协议谈成的可能性,有多少?
赔一半……哦不,只要能赔三分之一,这就是假一赔三。
不是没有律师打贏过外资官司,而是从来没有哪个律师能代理民营机构,让外资假三赔一。如果真的能赔这么多,她就是上海滩外资公司经济纠纷领域的王。
谭箏越想越兴奋,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只要让她掛个名,她保证使出一百二十分本事,而且是不收律师费的那种。
哦不……倒贴钱都行……
似是心有灵犀,林思成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谭箏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因为她看懂了那个笑容的含义:谭律师,別急,稳住!
第562章 你这生意不做了?
赛世安排的人不少,迎接的,引路的,还有专门按电梯的。
史密斯和林思成走在最前面。
大鼻子老外带著笑,语气中透著恭维:“知道林总很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这个年纪,有这么大的事业,在中国真的不多见。”
林思成笑了笑:“总裁过奖!”
礼贤下士,必有所求,如果有必要,老外照样会说好听的。
“今天特意请了几位朋友,稍后为林总介绍!”
林思成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好!”
他大概能猜到,史密斯所谓的朋友,都是什么性质。
说著话,电梯到了十楼,接待带他们到会客室。
保鏢只上来了四位,两位留在下面的车里。提前交待过,朱恆没有进去,带著三位同事留在外面。史密斯也看到了,但他是美国人,反倒习以为常。
还特地交待孙芮,专门安排了人员接待。
一行人进了会客室,坐在沙发上的几位站了起来。
四男两女,都不年轻。
其中三位是老外,为首的一位很年轻,三十来岁,长的有点像明星皮特。
他率先伸出手,汉语不是很纯熟,稍有点生硬。但基本能听懂:“你好林总,我是赛世科技亚洲区总裁李正昊!”
林思成愣了一下。
他奇怪的不是一个美国人竟然有中文名字。好多老外都这样:到中国后入乡隨俗,起一个中国名。特別是领事机构和外交领域。
林思成奇怪的是:李正吴报的是赛世科技,而不是赛世公司。
前者提供分析仪器、试剂耗材,產品覆盖生命科学、医学、药学、材料科学等科研领域。
所谓科技巨头,世界五百强,指的就是赛世科技。
后者只是代购公司,负责的业务只是赛世科技中很小的一部分:仪器代购、软体服务、售后维护、技术培训。
如果做一下比较:史密斯所负责的赛世公司,只是赛世科技旗下相对边缘產业领域的子公司之下的区域分公司。
所以,眼前的这位李正昊总裁,才是真正的赛世高管,能直接参与决策,影响赛世总部决定,乃至能影响赛世股价的人物。
说实话,確实有点出乎意料。
微一错愕,林思成伸出手:“李总裁,幸会!”
握完手,李正吴侧过身:“林总,我为你介绍!”
“这位是驻华领事商务处苏炳南处长……”
“这位是美中经贸混委会驻中国代表,盖纳先生…”
“这位是上海国仲的陈建岩主任……”
“这位是商务部外资司的李献处长……”
林思成一一握手,心里暗暗感慨:一位比一位的来头大?
驻华领事商务处,全称美利坚合眾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商务处,专为向中国出口商品和服务的美国公司提供服务。
如果是中国驻美机构,说是处长,那肯定就是处长。但在美国驻华机构,这位处长最少也是副总领事。道理很简单:美国是资本主义国家,一切机构都为资本服务。
第二个也不差:美混委是美国机构,专为对华贸易而成立的组织,致力於推动中美关係发展和两国经贸合作。
虽然是非政府、非盈利组织,这位也只是在华代表,但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直接向部委申诉,隨时隨地都能打通相关部委领导人的电话。
原因就在於最后一句:致力於推动中美关係发展和两国经贸合作……
第三位是上海国仲委的领导,又称仲裁院,专门解决国內企业和外资之间的商务纠纷。主管部门为市政府,但只进行行政指导,不干涉具体的协调与案件裁决。
这个机构,和司法、法院,都有极为密切的合作关係。
第四位是商务部外资司的官员,虽然李正昊没有提,但林思成能猜到:这位应该是投资促进处,或区域经济发展处的领导,专门负责外资爭端问题。
所以,这个会谈级別已经顶高。毕竟林思成只是民营小机构的负责人,註册资金不过两千万。这次的涉额金额更低:一千万出头。
说实话,根本用不到这么多、这么大的领导出面,哪怕是上市公司都用不到,顶多派个办事员就能解决像他这样的,压根就够不上这些机构。
乍一看,够正式,够公正,赛世也足够重视,有关部门也给予了足够的关注。
但林思成很清楚,这几位不可能站在他这一边。说直白点:是赛世请来给他施压的。
但来都来了……
相互介绍了一下,双方落座。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们没想到,今天的阵仗会这么大,会来这么多领导,级別还这么高?
他们担心的不是林思成应付不过来:在广州的时候,阵势比这个还大,但林思成坦然自若,稳如泰山。他们担心心的是:这些人的屁股坐在哪?
你说的是一,他们非要和你说二,三绕两不绕,就能把话题带沟里。
连哄带嚇唬,提出一个看似公正,实则偏的离谱的和解方案,你签是不签?
不签就仲裁,或是打官司:其他都不提,但国仲和司法局、市高院都有合作关係。他们的意见,能直接影响最终判决。
外事商务处和经混委影响的层级更高:你先別管谁对谁错,我就问你,影响中美经贸合作,乃至影响两国关係,这顶帽子大不大?
不管谁接这个案子,头皮都得麻……
暗忖间,王齐志看了看谭箏。原本是想找她问问主意,但回过头才发现,谭箏的脸色不大对。而且复杂莫明:兴奋、忐忑、纠结、不安……
兴奋的是,赛世的重视程度比她预想的高的高:赛世科技亚洲区总裁、美国驻华领事商务处、经混委代表、商务部处长、国仲委主任。
这说明什么?说明赛世公司完全把这次的会谈当成国际重大纠纷案件对待。
再想想林思成提出的一个亿,压根就够不著。再加个零,或是两个零才差不多。
忐忑的是:级別太高,高到让人不安。
所以,林思成手里的把柄得有多大,才会让赛世摆出这个阵势?
不由自主的,谭箏又想到了会客室外的那些保鏢,心臟不由的颤了一下………
看她惊愕的模样,王齐志愣了愣:你不是金牌大状吗,也被震住了?
但不奇怪:看这个级別就能知道,赛世有多重视?
再想想林思成请的那些保鏢:如果今天谈崩,搞不好,比林思成想像的还要严重。
给她这位代理律师上点儿手段,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他暗暗一嘆,使了个眼色:谭律师,待会怎么谈?
谭箏摇摇头。
林思成什么都没说,等於她什么都不知道,哪知道怎么谈?
说准確点:今天的和谈,林思成就没准备让任何人插手。之所以带他们来,就是走个过场。下意识的,她又想到了门外的那些保鏢:原来,林思成不告诉他们,並非在防备,而是在保护他们?一时间,谭箏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隨即,服务员端来了茶,李正昊侧身前倾,看著林思成:
“林总不要误会,今天几位领导过来,只是旁听一下。不会影响到和谈的结果,也不会发表意见……”“毕竟是国內首次发生的案例,只是总结一些经验。”
林思成客气的回应著,王齐志冷眼旁观:这几位坐在这里,本身就代表著他们的立场,根本不用说出来如果谈不拢,或是面临谈崩,他们才会適时的给出一些“意见”。
但有一点:如果按照林思成所说的,刘安华交待的那些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那为什么赛世还要请级別这么高,这么多的部门介入,变相的施压?
关键就在於,李正吴说的那一句:国內首例。
不是首次发生,而是首次被人识破,抓住了痛脚。
只说一点:如果给林思成赔的多,后面就不可能赔的少。
赔偿林思成时用的是什么名义,后面的那上百家,就是什么名议。
说直白点:只要能把林思成压住,不管后面有多少家,又有多大的实力,一家都跳不起来。更关键的还在於两个字,名义:平时说是一回事,面对公眾,更或是仲裁机构对外的公布口径,又是另外一回事。
私自利用权限欺诈客户,启动原產商的授权违法预留后门,这些都先不提,只说知假售假这四个字:如果经法院判决,形成书面公告,这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这口锅,赛世当然能背的动,但史密斯和李正吴背不动。
最好最好的结果:前者引咎辞职,后者蹲大狱。而且至少得蹲两次:中国一次,美国一次。更说不好,会和刘安华一样的下场。
所以,他今天摆出这副阵仗的目的很简单:第一,少赔钱。
第二,儘可能的控制在商务层面,儘量不动用法律手段。
王齐志能想明白,林思成更能想明白。
他也预料到,赛世会派高层谈判,更请“朋友”施加行政影响。只是没料到,来的会是亚洲区的负责人。
说明史密斯已经一五一十,把所有的情况都匯报了上去。
这是好事……
说了几句场面话,大致就是“请领导多指点”、“多关照”之类的话,林思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昨天请谭律师起草的赔偿协议,一式两份,谭箏的包里还装著一份。
他递了过去:“李总裁,请你过目!”
李正吴有些意外,没想到林思成会这么直接。
中国是官本位社会,这么多的领导在场,是不是先认识认识,聊一聊,套套关係?
这次留点儿人情,双方就等於有了交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
林思成却开门见山:只说了几句客气话,直接把谈判协议递了过来?
但问题是,这都还没谈,你就让我签协议?
李正吴的心里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个年轻人,压根就没受这几位的影响。
你觉得能谈,咱们就谈,不能谈,那我就走……他是这个意思。
李正吴在中国待的时间不短,第一次遇到这种不受行政影响,不受官员左右的商人。
还这么年轻?
暗暗奇怪,李正吴接过协议,刚看了一眼,他下意识的愣住。
先看看协议中的条款:
一、重新代购。
二、免费授权、免费培训、免费售后。
三、给予三倍赔偿。
四、赔偿因交付延期的经济损失。
算算金额:光是现金部分,就超出了一个亿。这还没算软体授权、技术培训、售后维护。
但这还没算完,还有一条:登报致歉。
看到这四个字,李正吴先是一愣,然后直接笑了出来。
赛世公司要能登报导歉,哪还需要和谈?
不用紧急派他来中国,更不用他大张旗鼓,用尽手段,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所以,剩下的,已经没必要再看……
他合上协议,推了回去:“林总,抱歉!”
“李总裁,没关係的!”
林思成笑了笑,端起了茶杯,“那我们下次再约!”
所有人都愣住了:所谓端茶送客,哪还有什么下次?
所以,这是……谈崩了?
怎么会这么快?
不对,是压根就没谈。
李正吴也有些懵:你觉得能谈,咱们就谈,不能谈,那我就走……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但他没料到,林思成真能做的出来:他就不怕,得罪在场的两位政府领导?
既然谈崩了,是不是要打官司,是不是要经过法院?而涉及外资企业,且已知会领事机构的前提下,法院必然后徵求国仲委的意见。
其次,商务部:史密斯做过紧急背调,林思成的这个中心,主要业务为古玩和文物鑑定,其次为文物保护技术研究,並包括艺术品交易。
而只要涉及到古玩、文物类的艺术品,必然会涉及国际交易:比如拍卖。
这一部分,恰好归商务部审核:没有商务部的批准,进的进不来,出的也出不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技术输出。
不论是什么技术,包括文保材料,比如林思成的“bta缓释技术”,想对外授权,必然要通过商务部。李正昊有些想不通: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第563章 律师函
场面僵住了。
十几道目光齐齐的射了过去,钉在林思成的脸上。
有不解,有狐疑,有不屑,也有不以为然。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会谈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唇枪舌箭,你来我往,寸步不让,剑拔弩张。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开始即结束,林思成直接摊牌。
他根本没准备谈,更没有给赛世公司多余的选择:就这个方案,行就行,不行就算。
两位领导格外的不理解:被坑了这么多钱,林思成和赛世对抗无可厚菲。但他们俩坐在这儿,林思成为什么敢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就算隔著好几层,但总归是主管部门,总有管到你的时候,就一点儿都不顾忌一下的?
而话说回来:事情总归得解决,不能眼看著掀了桌子吧。
仲委的陈主任指著协议:“林总,李总裁,我们能不能看一看?”
“当然!”林思成拿起协议,递给了接待。
女接待恭恭敬敬的送了过去。
很薄,就四页纸,还要加上前后的封面。
翻开后,两人扫了一眼,又齐齐的一怔愣:好傢伙,怪不得李正吴会当场回绝?
先看索赔金额:假一赔三,即四倍赔偿。再加上免费授权、培训、售后等附加条款,全额已经超过了五千万。
再看延期损失:要求赛世赔偿一千万美金,换算下来,又是六千八百万冒头。
加一块,整整一亿两千万。
而代购合同的全款金额才多少?
合同总额是一千两百万,等於林思成完全是按照假一赔十的比例索赔的。
別说外资,给国內的任何企业,乃至数遍全球,没有一家公司会答应。
原因很简单:刘安华用这种套路诈骗的不止一家,而是上百家。第一家如果假一赔十,第二家你少赔一毛试试?
哪怕赛世赖著不赔,法院也绝对会遵循旧例判决:假一赔十。
再算一算,光是国內,刘安华用欺诈的手段卖出去的翻新机有多少?
足足上百亿人民幣,剩以十又是多少?
由此,以后的十多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赛世別再想在中国赚到一毛钱,把利润全赔进去都不够。所以,李正吴能答应才见了鬼。
但这还没完,后面还有更过分的:登报致歉。
看到这里,两位领导有一种想笑的衝动。
如果赛世敢直接承认,何必摆这么大的阵仗,又何必请他们到这儿来?
真要敢登报,赛世科技的股价能跌到熔断。到时候损失的,比假一赔十还要多。
真的,与之相比,协议中的这一亿两千万连根毛都算不上。
要说林思成这是敲竹杆,没一点儿问题。
暗暗转念,两人对视一眼:本以为,只是来走个过场。
谁料,最终还得他们来斡旋?
沉吟了一下,陈主任点了点桌子:“林总,李总裁,我能不能说两句?”
林思成暗暗一嘆:来了!
他笑著点头:“欢迎陈主任指导!”
“林总言重,指导谈不上,只是站在个人的角度,谈一谈看法!”
回了一句,陈建岩坐直了腰,靠住椅背:“我先说一点:赛世做为企业,有责必担,有过必改,有假必偿,这是底限。”
“商务部做为主管部门,有错必纠,有责必问,这是职责。国仲做为仲裁部门,必须做到公平公正,公信公开,这是原则。”
“在遵守负责、守信、公正的前提下,我们再看这起案子:根据《免责条例》,造成林总损失的元凶是刘安华个人行为。赛世中国总裁史密斯任人唯亲,负次要责任,赛世公司监管不严,负连带责任。”“如果遵循这一点,林总应该先向刘安华索赔,其次史密斯总裁,最后才是赛世公司。”
陈建岩特意顿了一下,看了看林思成的表情。
但他发现,林思成压根就没表情:十指交叉,看著眼前的笔,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陈主只能继续:
“但法不外乎人情,不管是执法部门,还是裁定部门,目的是监督执纪,保障秩序,並引导正確的商业行为。
无论是刘安华,还是史密斯,都是赛世公司的管理人员。赛世公司识人不清,任人不明,管理存在严重的漏洞,这是不爭的事实。”
“其次,做为上级部门,自然要优先保护国內企业的利益。基於这两点,我们完全支持林总首先向赛世公司索赔的主张……”
“当然,要有法可依,有理有据:仪器该赔多少,凭证是什么。延期损失又是多少,有哪些依据……总而言之,必须有详细明细,有可溯源的数据,有可支撑的法律条款。
第三,分清主次:谁是主体,谁是次要,谁赔的多,谁赔的少,各自的比例是多少。一定要在协议中体现出来。而不是像现在,一统笼全砸一块,完全是一比糊涂帐……”
陈主任点了点协议,又看了看最边上的谭箏:“谭律师经验丰富,业內知名,应该向林总解释清楚,这起案件的性质:赛世是赛世,史密斯是史密斯,刘安华是刘安华……”
谭箏鼓著腮帮子,却不敢回嘴:陈建岩管不到林思成,却能管得到她,不训她训谁?
关键的是,陈建岩並非明目张胆的偏袒,而是根据法理出发:外资公司和高管签署的《免责条款》,是真的可以用在这里的。如果起诉,最后当然是赛世败诉。
但赛世可以把大部分的责任推到刘安华和史密斯的头上。这一点,林思成也知道。
而他之所以撇开刘安华,把赛世公司做为索赔主体,而且敢要这么多,只是因为他手里还握著赛世的把柄。
谭箏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敢肯定,绝对是足以致命,却又不能摊在桌面上说的那一种。
暗忖间,她越过王齐志,瞅了瞅坐在最中间的林思成。
眼神很直接:林思成,陈建岩看似是在训我,实则在警告你:林总,见好就收。
赛世可以赔偿,但绝不可能赔这么多。
如果你坚持,也可以给你道歉,但这个道歉的对象,绝不可能赛世。
至於登报,想都不想要。
所以,她无比好奇,林思成怎么应对?
起身就走,还是继续硬刚?
林思成当然能看懂谭箏的暗示,但他既没走,也没刚。
他接过接待送来的协议摆在面前,又笑吟吟的看了看对面,態度说不出的端正:
“谢谢陈主任指点,確实是我们考虑不全,大意疏忽。回去后,我一定好好研究法条,和谭律师深入探討,分清主次,釐清责任比例-……”
“不该担责的,我们绝不胡乱攀扯,没有依据的,没有法律条款支持的,我们绝不胡乱主张。等方案重新做好,我们再联繫李总裁……”
说著,林思成站了起来,腰微微一勾:“再次感谢陈主任的指点,感谢李总裁及赛世公司的接待。”一群人又愣住了:什么意思?
这就打退堂鼓了?
之前的气势呢,之前的魄力呢?
就感觉突然间,林思成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更像是被陈主任的一番话,给嚇住了一样?陈建岩仔细的想了想:感觉他也没说什么过於重的话,只是陈述事实,更谈不上威胁。
但为什么林思成突然就退缩了?
赵修能和王齐志对视了一眼:林思成这么怂?
扯蛋。
枪顶脑门上,坐炸弹堆里的时候,他都没皱一下眉头。
这小子绝对憋著招。
李正吴有些傻眼。
他们不是不想谈,恰恰相反,赛世比谁都迫切的想把林思成给摁下去。
只要能镇住第一个,后面的都不是问题。
赛世也不是不想赔,而是不想赔这么多:一个多亿,这和赛世亲口承认刘安华的这些欺诈行为就是他们授意的没什么区別。
按他们之前商量的:重新代购,免费授权、培训、维护,这些都能满足。
在这个基础上,適当的给点儿经济补偿,也不是不能答应。
但绝对不能超过合同约定金额的百分之五十,而且绝不能以赔偿的名义。
他们甚至连理由都想好了:科研赞助。
可谁都没料到,林思成上来就狮子大开口:一亿两千万,你怎么不去抢?
更没料到,你和他讲完道理,他竟然能听得进去?
问题是,听劝听的有些过了头:
你说我主次不分?好,我回去慢慢分。
你说我没有釐清主体,更没有釐清责任比例,我回去慢慢研究,慢慢整理。
你敢说,他態度不好,不尊重领导?
陈建岩盯著林思成,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旁边是商务部的李主任,两人不算陌生,他一眼就能看出陈建岩在想什么。
暗暗的嘆了一口气,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陈主任,林思成压根就没想谈。说准確点:他压根就没想在我们在场的前提下谈……
陈建岩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这小子在糊弄他?
不,这么说不对……林思成绝对算是给足了尊重,哪怕是表面上的。
至少,他这个领导以个人立场给出的那些建议,林思成句句都有回应,而且態度好的不得了。但意思也很明確:我不接受任何行政层面的影响,如果有,我可以选择不谈。
就像现在这样………
陈建岩又气又笑:这小子怎么这么难缠?
但反过来再想:不管是谈还是不谈,又能否谈成,最终还是会经过行政部门背书。
不可能绕得开……
他吐了口气:“林总,你先別急著感谢,如果有不同意见,咱们可以探討!”
“再者,飞来飞去的也麻烦,大家都有工作,包括你,也包括李总裁。所以,我的建议是:今天即便谈不出结果,也可以达成大致的意向……”
“陈主任,真没有!我说的绝对不是反话,而是真诚的接受陈主任的指点……”
林思成的態度极度真诚,“我在这里保证:在没有分清主体责任之前,没有成功向主责方、次责方索赔成功,我绝不通过任何非官方渠道、任何形式,与赛世接触…”
陈建岩睁著眼睛。
也能看的出来,林思成没有敷衍他: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至少他认为,赛世並非主责方。
但后半句,他却没听懂:林思成的意思是,先不找赛世赔了?
那找谁?
主责方是刘安华,理应是找他。但刘安华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兜里比脸还乾净,他能给你赔什么?
次责方是史密斯,他的下场可能比刘安华好一点,但也好的有限。主要的是,他所有资產都在美国,你就是想让他赔,他也能赔得出来才行。
所以,这和放弃索赔有什么区別?
正狐疑著,林思成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向这边。
人还离著好几步,手就伸了过来:“感谢陈主任,感谢李处长,也感谢李总裁的款待…”
“我之前给孙总助留过电话,也留过邮箱,后续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地方,贵公司可以留言,也可以电话通知。除此外,我已委託谭律师全权处理此次案件,贵公司也可以联繫谭律师……”
陈建岩下意识的握了握手,心里更加狐疑:这就要走了?
感觉林思成,今天只是来走了个过场?
李正吴更迷茫,但直觉更为强烈:他感觉,现在的结果,就是这个年轻人想要的结果?
但他並没有觉得哪里好:对双方而言,今天的和谈,和谈崩了没什么区別。
狐疑间,轮到了李正吴,他一把握住林思成的手:“林总,冒昧的问一下,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这句话问的很奇怪,就好像两军对垒,向敌军隔空喊话:你下一步往里攻。
但更怪的是,林思成竞然回答了:“发律师函!”
李正昊愣了一下:“who?”
“所有参与欺诈,需要赔偿我损失的责任方!从前到后,从大到小!”林思成强调了一下,“当然,也包括贵公司!”
李正吴皱了皱眉头:“林总,只是发律师函?”
“当然不,后续可能会起诉,不过要等发过律师函,无人主动赔偿之后!”
仿佛听笑话一样,李正吴瞪大了眼睛:主动赔偿……你指望谁能给你主动赔?
至於律师函,跟废纸有什么区別,还不如直接起诉……
第564章 没给机会
赛世通知酒店,会议室预留三天。
但最终,却只用了两小时。
可见,这次的会谈有多潦草?
看著林思成上了车,李正吴盯著两辆金杯驶入车道。
其他人还在楼上,陪他下来的,只有史密斯。
等车驶过路口,两人转身进了大厅。
“史密斯,你怎么看这位年轻人?”
史密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很古怪!”
李正吴以为,史密斯会说“年轻”、“聪明”、“沉稳”。
但仔细对比,“古怪”可能要更突出一点:
对还没有在中国普及、顶尖机构都还处於摸索阶段的最新仪器,他却瞭若指掌?
在官本位的中国社会,做为民营的企业负责人,却能做到不受政府官员的干扰和影响?
明明知道赛世不可能答应,他却拿出一份高的让人瞠目的赔偿协议?
每一次,都出乎人的意料……
以及,只是一场普通的会谈,且有政府官员在场,他却带了好多保鏢。甚至,乘坐的是防弹车?更怪的是,他今天的表態:已经不是前后的反差大不大的问题,而是让人无法理解,更解释不通。发律师函……脑迴路得有多奇葩,才会想到这么幼稚的方法?
走到电梯口,接待按了按钮,李正吴说了声谢谢。
而后侧著头:“查到没有,他是如何识破那批仪器的破绽的?”
史密斯顿了一下:“总裁,还在查!”
“意思是,暂时还没有查到任何指向?”
史密斯神色一紧:“是的总裁!”
李正吴皱起了眉头: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除非,查不到。
史密斯连忙解释:“总裁,他没有出过国,在此之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仪器公司,更不认识从事相关行业的朋友………”
“甚至於,他现在还是学生:在西北大学读研究生。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西京,偶尔才会来京城,但接触的全是文物、文保研究领域……可以说:除过学校的实验室,他没有任何了解仪器设备的机会……”那就是,纯外行?
那刘安华的那批翻新机,是怎么被他发现的?
如果没了解过,他怎么知道在验证性能的时候,需要开启原厂商的授权权限?
总不能是,背后还有高人指点?
李正吴了无头绪,但他並不是很担心:因为地方政府,以及商务、外事部门,暂时都是站在赛世这边的至少至少,不可能出现让赛世假一赔十,登报致歉这样的情况发生。
並非这些部门开绿灯,讲人情,而是如陈建岩所说的:要保证正常的商业秩序,以及相对稳定的经贸关係。
真要假一赔十,赔出去几百上千亿,那和印度那种商业讹诈有什么区別?
更何况,在这起事件当中,赛世科技本身也是受害者。
当然,该重视的也要重视:至少,得想办法让刘安华闭嘴。
“哗”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李正吴走了进去。
“礼物准备好没有?”
“已经让孙总助送到了包间!”
“好,等机会,我会通知你!”
中国是人情社会,要不要是一回事,准不准备又是另外一回事……
车子开的很稳,林思成低头沉思。
按他的计划,今天即便谈不拢,至少也会定下调子,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没想到:赛世公司的重视程度会这么高,派亚洲区总裁当灭火队员。
更没想到:有关部门的態度会这么强硬?
陈主任看著谭律师的说的那句,看似是在提醒,其实和警告没区別:刘安华是刘安华,史密斯是史密斯,赛世是赛世。
弥补损失,再適当的赔一点,这无可厚菲。但如果想狮子大开口,敲竹槓,想都不要想。
林思成也知道,主管部门有主管部门的考量:正好处於经济危机,经贸关係转换的窗口期,任何一点小问题,都有可能被外媒无限放大,大肆渲染。
换个立场,林思成或许能理解。但可惜,现在他是主角,换不了:刀砍到谁的头上,谁最知道疼。不过林思成並没有抱怨,更没有生气:因为对他而言,这其实是好事。
打个比方,有关部门的参与,就像在高速行驶的卡车上多装了一道剎车,更或是安全气囊。他们越重视,林思成安全係数越高。
因为林思成也不知道,他把这颗炸弹拋出来之后都会炸到谁,会死多少人。其中又有几家,会和他不死不休。
但有有关部门背书,情况又不一样了:即然关注度这么高,完全可以把引信拉长一点,没必要当场引爆。
至少,京城要比上海安全的多……
转著念头,他坐直了腰。看他回过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赵修能递过包。
“谢谢师兄!”
没什么可谢的,这次来没带助理,赵修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一些小事情,顺手就干了。
“你要找什么?”
“便签本,陈主任和李处长的电话都记在上面,我存到手机里。”
“在这!”
赵修能取出来递给他,又半开玩笑,“今天表现挺好,我以为,你又要给领导讲道理!”
林思成顿了一下:因为情况不一样。
以前是退无可退,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就只能硬刚。但今天,顶多算是借坡下驴。
林思志再是莽,胆子再大,也只有一条命:万一史密斯急了眼,和自己拚命怎么办?
因为他不拚,他就得丟命。
既然有那么大的两位领导调解,更有领事商务处、混经委代表斡旋,为什么非要逼著狗上墙?换个方法,换个渠道,效果也一样:有这些部门和领导背书,赛世只会更重视。
暗忖间,林思成嘆了口气:“师兄,我也不是次次都得罪人!”
听到“得罪人”,赵修能笑了一声:你得罪的还少了?
王齐志也跟著笑:今天確实有点怪,跟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一样?
搁以前,林思成早炸毛了。
比如铜1川的那几位市领导,山西的那几位省直部门领导,以及海关……哪一位的级別不比今天的这两位高?
就今天这个场合,就陈建岩说的那的那番话,林思成没有当场给懟回去,真的就跟奇蹟一样。看著三人的神情,谭箏一脸好奇:给领导讲道理?
每个字分开都认识,但合到一块,突然就看不懂了?
“小林以前和好多领导吵过架?”
吵架谈不上,但性质比吵架更严重。用王齐志的话说:你不讲理,那我就教你做人。
“是挺多!”看谭箏好奇的样子,王齐志强调了一下,“级別都不低,至少比今天这两位都高!”谭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了舌根下,又咽了回去。
今天这两位,都是正处级领导,比这两位高,是什么级別?
但谭箏很確定,王齐志说的是实话。她也能看得出来,王齐志为什么刻意强调一下:没错,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又气又笑:只要代理外资纠纷案件,国仲委確实是一座绕不开的山,陈建岩的级別也確实足够高。但她有自己的坚持,以及职养道德……
谭箏似笑非笑:“王教授,你有话直说!”
王齐志却不承认:“谭律师,你別误会,是你问起来,我才顺便提了提!”
谭箏“嗬”的一声,正要说什么,林思成出声打断:“谭律师,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京城?”
“一是上海这边的掣肘太大,你也看到了:领事商务处、混经委、国仲、商务部……只是其中一家,就能让你疲於应付,何况是四家。其次,也是为谭律师的安全考虑……”
林思成指了指防弹玻璃:“谭律师,你可能不信,但我依旧得强调一下:一旦进入程序,真的真的很危险……
“当然,费用可以再加!”
谭箏直接过滤掉了最后一句:到现在为止,她唯一起到的作用,只是帮林思成起草了一份协议。而且,还是林思成给的提纲,隨便找个文员就能干。费用不费用的,根本不用提。
况且,林思成说的也是实话:光是一个国仲委,就能废了谭箏的大半武功。除非,她以后不当律师,再不接与外贸纠纷有关的任何案子。
至於危险,她暂时还没有感受到……
“好,我去!”谭箏点点头,“但林思成,你得告诉我:去了之后,我应该做什么。”
“发律师函!”
谭箏顿了一下:“然后呢,起诉?”
林思成摇摇头:“到不了起诉这一步!”
真要到那一步,天都得塌下来,林思成一辈子都別想出国。
更说不好,得隱名埋姓,苟且偷生。
所以,所有的所有,都会在检察院公诉之前结束。
谭箏皱著眉头:岂不是说,林思成让她到京城,只是为了发律师函?
她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小林,你找个实习生就能干!”
如果不会,她可以免费教:从网上下个模版,改一下公司名称,再改一下日期和落款,然后发送。“谭律师,不一样的!”林思成想了一下,“要规避法律风险!”
谭箏愣了愣:发律师函,能有什么法律风险?
更何况,一位已经被抓了进去,还要一位,即將就要被抓进去。
他们,连最基本的政治权利都没有……
想到这里,谭箏突地一顿,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的律师函,不是发给刘安华和史密斯的?“你说的律师函,都要发给谁?”
“基恩仕、布鲁克、安捷伦、埃尔默、理学、以及赛世!”林思成强调了一下,“这里的赛世,指的是美国的赛世科技!”
谭箏更狐疑了:六家,全是科技巨头,全球五百强企业。
林思成有什么理由,给这些公司发律师函?即便发了,又有什么用?
总不能,这些公司,能代替赛世赔钱?
不可能的。
像刘安华这种行为,在国內確实挺少见,也挺骇人。但在国外,特別是这些科技公司所在的国家,並不是什么新鲜事。
因为不止有代购公司的人在偷摸干,有些研髮型的科技公司的人同样在偷摸干:就比如林思成提到的这几家。
其中的近一半,都卖到了中国。
被仲裁太多,《隔离协议》和《免责条款》应用而生。大致和银行的免责协议差不多:一经发现,一律视为员工的个人行为。只要甲方有一处违规,一律视为甲方与乙方员工私人之间的经济纠纷。赛世之所以没有把这一套用在林思成的头上,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林思成是买给自己用的,赛世挑不出他任何违规的地方。
他没有受贿,没有吃回扣,更没有知假买假。
所以,那怕林思成绕过赛世,向这些公司告赛世的黑状也没用。因为这种行为,和公开的秘密没什么区別。
几亿十几亿的都有过,一千万,根本不够看……
“所以小林,你的律师函,准备用什么名议,什么內容?”
林思成笑了一下:“谭律师,等下飞机,我再告诉你!”
“下飞机……你现在就要走?”
“对,回酒店退房,收拾一下行李,最迟订晚上的机票!”林思成耐心解释,“確实有点急,谭律师见谅!”
谭箏顿了一下,想起林思成之前说的那一句:谭律师,一旦进入程序,真的真的很危险……所以,只要一发律师函,就等於进入了程序?
也就等於,林思成发给这些公司的,就是他之前暗示的:不得不让赛世公司赔一个亿的把柄?谭箏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经验告诉她:很危险。
因为这一个亿,不是经过机构仲裁,也不是经过法院判决,而是要让赛世捏著鼻子往下吞。所以,损失得有多大,赛世公司才会吃这个哑巴亏?
谭箏的心臟跳了起来:“你准备真的要一个亿?”
林思成摇摇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我没想要那么多。”
按他的设想:重新买一批机器,再赔两倍就好。
但赛世没给他这个机会……
第565章 尽心还是尽职
两辆金杯停在路边,保鏢打开车门,一群人鱼贯而出。
谭箏打量了几眼:一幢十层高的大楼,其貌不扬,门头上掛著几个铜字,京城昌盛。
对面是低矮的胡同,不远处的路口立著路牌:西绒线胡同一一北新华街。
谭箏顿然有了印象:穿过胡同,或是顺著北新华街往北走,不到一公里,就是长安街。街对面的那道墙里,就是故宫的中海和南海。
左边是宣传部和工业部,对面是组织部和音乐厅。
林思成的中心就在这里?
说实话,这地方除了离故宫近一点,再没任何优点:人流量大,交通堵塞,吵且闹,房租还高的离谱。暗忖间,林思成往前指了指:“谭律师,就是这里!”
她点点头,跟著林思成进了大厦。
大厅有些暗,没怎么开灯,保安五十左右,在大厅里踢腿甩胳膊,像是在锻炼身体。
一个小吧,里面没人,大理石的桌面上落满了灰。
坐了电梯,到了七楼,谭箏四处瞅了瞅。
就普通的写字楼布局,中间是过道,两边是房间。装修的时间不长,看著挺新。
但也挺空:除了他们,没看到任何人。
路过的时候瞅了瞅:房间里的布局相对简单,办公桌、文件柜,再加两组沙发。
谭箏猛的顿住: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研究中心。
顶多是办公……
“临时租的地方,谭律师將就一下!”林思成笑著解释,“接下来的时间,咱们都住这人……”临时租的?
谭箏一脸狐疑:“为什么不租酒店?”
至少,酒店比这里方便很多。
林思成摇摇头:“不安全!”
谭箏想起了楼下的老保安:她没觉得,这儿有什么安全可言。
林思成指了指对面:“这一排办公,这一排住宿,房间挺多,谭律师挑一间。”
说著,他挨个推开门。房间有大有小,但装修的挺不错,布置的也挺齐全。
谭箏挑了最靠里的一间,两个助理住她隔壁。
林思成、王齐志、赵修能各挑了一间,八个保鏢每两人一间。
谭箏才反应过来:林思成,把这边的半层全包下来的。
她一时好奇:“租金多少?”
“一个月七万!”
“嘖,够在四星级酒店包半层了!”
“谭律师,不一样的!”
谭箏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她也不在意。
放好了行李,林思成说是给她接风,一群人又下了楼。
离的不远,车子往北开了五六百米,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临拐弯的时候,谭箏瞄了一眼,看到了路口对面的工业部,以及一堵高墙。
那堵墙后面,应该就是那两座海。
正回忆著,车停了下来:两层小楼,青墙灰瓦,朱门雕梁。
门头上掛著匾:鲁风小院。
谭箏猛的想了起来:两年前,她跟著客户来过这儿。
客户是做电力设备出口贸易的,是华电的合作方。当时请他们来这儿的,就是华电的老总。谭箏记得很清楚,进来之后,客户刻意提醒过她:这儿,一般的人进不来,包括他。
所以,儘量少看、儘量少说。
虽然就来过那一次,谭箏绝不会记错。
但看林思成,拖家带口,乌乌央央,就像逛菜市场一样。
门口的迎宾和保安竞然也不拦,还乐嗬嗬的和他打招呼:“林老师,好久没来了!”
“这段时间有点忙!”林思成笑著回应,“黄总在不在?”
“在,正在陪客人说话!”
“好,那两位忙!”
“林老师,我带你!”
迎宾在前面引路,一群人乌乌央央的进了院子。
黄智坐在玉兰树下,看著林思成,他道了声歉,迎了过来。
王齐志和赵修能都见过,不算陌生,简单打了声招呼,林思成著重介绍谭箏:“上海方合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谭箏谭律师,有名的金牌大状!”
黄智怔了一下:谭箏是不是金牌大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方合是国內公认的八大红圈所之一。说简单点:全国最有实力,胜诉率最高的八家律所。
无缘无故的,林思成请这样的人做什么?
正狐疑著,看到后面的几个保鏢,黄智愣了一下:好傢伙,就差在手里拿把枪了。
“林思成,你杀人了?”
林思成一脸无奈:“我要杀了人,还能来你这儿?”
黄智往后一指:“那你这个阵势?”
又是保鏢,又是金牌律师的……这分明是在防备別人下黑手。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林思成模稜两可:“和外资公司发生了点儿小纠纷!”
黄智斜著眼睛,一个字都不信。
只是外资,又不是皇太子?
“黄总,真不骗你!”林思成压低声音,“海关和公安都立了案!”
黄智怔了一下:公安好说,但海关……
“走私案?”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林思成岔开了话题:“只是一部分,完了我再跟你细说,今天先求你办点事!”黄智拍著胸口:“儘管说!”
“黄总,我能不能在你这儿订一段时间的工作餐:早中晚都订,每天准时派人来取。每餐差不多二十人,费用该多少就多少……”
稍一顿,林思成又加了一句,“地方也不远,离这儿几百米:我在昌盛大厦租了半层楼……”黄智眯住了眼睛。
但凡换个人,他已经开始撵人了:他这儿是高端餐厅,更是私房菜馆,不是酒楼。
你让我给你做工作餐?
但看看这阵势:又是律师、又是保鏢,又是租楼,又是订餐?
林思成之所以临时住在这附近,摆明是怕对方下黑手。
他之所以来自己这儿订菜,百分之百,是怕对方下毒……
黄智越想越是惊奇,看著王齐志:“不是……王教授,他到底得罪谁了?”
“黄总,確实是外资!”
“连你也搞不定?”
“这不是能不能搞定的问题!”王齐志摇摇头,“狗急了都得上墙,何况上百亿?”
黄智霎时间就想歪了:几百亿的走私案……赖总的案值才多大?
林思成这是把天都捅破了……
他吸了口凉气,一把揪住林思成的胳膊,拉著他往包厢里走。
刚一进门,黄智脸色一变:“这么大的案子,我怎么连丝风都没听到?”
“黄总,確实涉及走私,但只占极小的一部分,大头属於智慧財產权案。所以不是你想的那样:至少没手套。不过涉及的外资公司数量有点儿多,案值有点儿高……”
林思成嘆了口气,“老师说的百亿只是起步,单位是美金!”
黄智愣住:百亿,只是起步?
还是美金?
“你乾的?”
“对!”
那他不干你干谁?
黄智算是知道:王齐志为什么帮不上忙?
更知道,林思成那么硬的关係,为什么还这么一幅阵仗?
这不是普通的经济纠纷,老话说的好: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到这个程度,还管你是谁谁谁?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唐司长知不知道?”
“知道!”
案子由海关、缉私、公安、香港部门联合侦办,涉及的敏感因素那么多,肯定要向上匯报。更何况,他还托唐南瑾,请了安保公司。
黄智鬆了口气:知道就好,至少更高层面不会乱……
“要不要帮忙?”
“要!”林思成点头,“订餐!”
黄智顿了一下,郑重点头:“好,我亲自盯著!”
他听明白了林思成的潜意:到这个份上,胡乱帮忙,很可能帮成倒忙……
黄智再没有多问,拿过菜单递给谭箏:“谭律师,今天给你接风,你別客气!”
谭箏愣了一下:意思是,这顿他代林思成请?
就感觉很奇怪:这位黄总明显和林思成更亲近,反倒和王齐志要陌生一些。
但按道理,他和王齐志才算是同一类人……
只是好奇了一下,谭箏说了声谢谢,接过菜单。
没喝酒,就吃了顿饭。临走时,黄智亲自把他们送出了门。
看到那两辆金杯,黄智的瞳孔一缩。
如果之前他还半信半疑,现在已百分之百的確定:林思成在来真的。
但他想不通,只是外资纠纷,为什么能造成上千亿的损失?
狐疑间,林思成摆了摆手,上了车:“黄总,拜託!”
黄智给了个放心的眼神。
车驶出了巷子,开向昌盛大厦。
不过几百米,转瞬即至。
將將停稳,“砰砰”的两声,路边传来关车门的动静。
看到车和人,林思成连忙下车。
车是猛士,掛的民牌,下来了三位,一水儿的作训服。
怕太惹眼,下车时,三个都摘了衔。
林思成迎了上去:“瑾哥,瑜哥,你们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来?
先不说父亲、二叔都表了態,就说他们兄弟俩:和林思成玩这么好,怎么可能当没事发生?“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拍了拍林思成的肩膀,唐南瑾指著旁边的一位,“这是南瑜的领导,你叫王队长就行……”
“林老师好,久闻大名!”
“王队长你客气!”
他还真不是客气:队里老早就做计划,准备把林思成请过去做一期培训,但林思成一直没顾上。男人伸出手,和林思成握了握:“林老师,情况唐营长和南瑜已经跟我说了,朱恆有我电话,你也存一下,如果有情况,隨时打给我!”
林思成鬆了一口气:他为什么选在这儿?
因为出了昌盛大厦的后门,就是特保大队,两家门对门。
而一墙之隔,就是西城公安局。
更关键的是,特保大队是公司性质,不违反纪律。
就比如朱恆:严格来说,他和那七位同事,都是上海特保公司的合同制员工。
这也是唐南瑾能找到的合法、合规,且最为专业的安保力量。
京城这边的情况特殊一些,人肯定是不能雇的。但故宫这一圈,本就是他们的防控范围……就只是打了个照面,简单说了几句,三个人坐车离开。
乍一看,就像是走了个过场。
但除了林思成没人知道:包括租用昌盛大厦、找黄智订餐,以及朱恆与特保大队联络、协作,遇突发情况联合处置,唐南瑾做了一整套方案。
也包括提前侦查地形、接驳大厦监控系统。
唐南瑾亲口说的:他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上去………
看著猛士拐过路口,林思成转过身,踏上阶。
谭箏给王齐志使了个眼色,往后落了一点。
“王教授,那几位是军人?”
王齐志刚想说不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谭箏的耳朵不聋,那位王队长称呼“唐营长”的时候,她听的很清楚。
“只有一位是现役,他和林思成是朋友!”
“林思成的朋友,怎么都这么奇怪?”
王齐志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知道谭箏想问什么:林思成只是个学生,家境也一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比如黄智,比如唐南瑾和唐南瑜。
而这些人,明显和林思成更亲近。
“谭律师,这和案件没关係吧?”
谭箏冷笑了一声:“王教授,我没那么閒,也没那么好奇!”
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得出来:林思成要捅大篓子。
身为律师,谭箏必须得衡量:林思成有捅窟窿本事,但到必要的时候,有没有补窟窿的本事。身为被委託人,谭箏必须得考虑:林思成有没有保护她的能力,以及意愿。
说直白点:林思成有没有后,有没有背景,直接影响到她后续的工作態度。
是全力以赴,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本事,方方面面,事无巨细的帮助林思成,还是只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
金牌大状不是吹出来的,尽心和尽职,完全是两个概念。
王齐志不知道怎么说。
林思成不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性格,能力他有,意愿更有。
问题在於第一点:林思成没把握控制事態的发展,也做不到收放自如。
可能他只是想捅个针眼儿,但最后炸出来的,说不定就是太平洋那么大个窟窿。
不然的话,他没必要摆出这个阵仗。
王齐志想了好一阵:“谭律师,这样,你先尽职就好。等需要你尽心的时候,咱们再谈…”谭箏不置可否:“林思成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不是。
他要是想把你拉下水,就不会什么都不告诉你………
第566章 没到最坏的时候
八位安保,分工明確:电梯口三位,一明两暗,监控室又三位。这两个岗是八小时一换班。朱恆带著另一位贴身保护林思成,二十四小时不离视线的那种。
没留机动岗,也没必要留:电梯口、过道,以及每个房间都有警报。警报只要一响,特保小队到楼下用不到两分钟。
安排好人员,林思成又让朱恆到楼下接人。约摸半个小时,来了两位年轻小伙,自称是网络公司的员工,来装网线,顺便检查一下网络。
起初谁都没在意,但捣鼓林思成的专用电脑的时候,几个人发现了不对:为什么,这电脑上没汉字?开机提示是英文的,屏保是英文的,桌面软体还是英文的。
机器旁边多装了一个路由器,除此外,还备了一块行动网路的专用u盘。
演示的时候,这两个硬体的系统也是英文的。包括联网后登陆的网络、网页,同样是英文的。前后折腾了两个小时,其中一个小伙给了林思成一个小册子,神態很是轻鬆:“林老师,搞定了!”林思成却格外的郑重:“不会有尾巴吧?”
“林老师你放心,我们会亲自盯著。”小伙笑了笑,“十多个代理串联,又添加了三虚擬机,更有中位转移和隔离,追到哪儿,也追不到这里。”
林思成依旧不放心:“我担心的是中转位!”
小伙浑不在意:“这个更不用担心:借的外部ip,用完就断!!”
林思成不是很精通,但他至少知道,这个“借”和“外部”,以及“断”是什么意思:
劫持国外ip,用完就爆。
即便请了安全部门,能跟住尾巴,也只能查到国外。
林思成说了声谢谢,让朱恆把人送下楼。
人刚走,他又给李贞打电话,让她取五万块钱,让方进开车送过去。
一听就知道,就是送给刚才那两小伙的。
王齐志后知后觉:那两位,绝对不是什么网络公司的员工。
谁家装个网线,要五万?
关键的是这个全英文的网页:上海的时候,他好像在林思成的电脑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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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归好奇,王齐志知道分寸,没多问。
谭箏懂的多一些,知道多装的那个路由器,以及那个u盘是干嘛的:翻墙、加密、物理隔理、防止追踪ip位址。
但林思成说的很清楚,这间办公室只有四个人能进:林思成、王齐志、赵修能、朱恆。
並不包括她,所以,她也就只能猜,却不知道那两个黑客具体是怎么做的。
搞定了网络,林思成起草律师函。和之前一样,他起草提纲,具体的措词、內容、条款由谭箏负责。这个没必要避人,林思成坐在大办公室写的,所有人都能看。
但是全英文的,能看懂的没几个。
致:基恩仕(布鲁克/赛世/艾默尔/理学/安捷伦)科技。
日期:……
理由:关於购买贵司设备,存在恶意远程控制程序、预置后门、且系统模块存在严重的安全漏洞之法律事宜………
內容:……
诉求:……
法律后果告知……
洋洋洒洒,只是一分提纲,林思成写了两页纸。
谭箏还好,两个助理看的眼晕:全英文不说,里面好多的专业名词,她们见都没见过。
写好后,又检查了一遍,林思成递给谭箏:“谭律师,就按这个起草,稍后,我把邮箱发给你。”谭箏接到手里,只是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前面的还好,关键是诉求:
一、全额退款。
二、支付法定赔偿金。
三、採取技术措施,提供善后方案。
四、出具书面保证书。
又看了一遍,谭箏不知道该不该劝林思成。
在她看来,除了第一条还有点根据,剩下是,全是扯蛋。
你让每家公司给你额外赔三千万美金,请问法定条款在哪里?
那些翻新机的系统后门程序確实是原厂商提供的,但这是厂商授权给赛世公司的售后权限,有隔离协议,你赖不到他头上。
至於第四条,也就是书面保证,谭箏甚至想笑:这和林思成上次要求赛世登报导歉,有什么区別?別说发函方只是一家民营的小机构,哪怕这份律师函是商务部发的,你看这些公司鸟不鸟?知道劝不动,但出於职责考虑,谭箏觉得还是得提醒一下:“林思成,这封邮件发过去,估计不到三分钟,就进了垃圾箱!”
“没事,你先发!”林思成浑不在意,“发送之前,通知我一声!”
谭箏嘆了口气:“好吧!”
活安排了下来,肯定要儘快完成,谭箏也確实做到了尽职尽责:由她亲自起草,又请律所內的西法专家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列印了一份,交给了林思成。
林思成仔细的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律师函的背面写了起来。
依旧是英文,但谭箏发现,她只认识一半:就只有前面的公司名称。
后面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仔细再看:好像是……代码?
不多,每个公司后面就两行,很快就写好。
然后,又推给谭箏:“谭律师,每个公司的函文后面备註一行,把这两行代码打上去,注意別弄混了。打好后你通知我,我检查一下……”
稍一顿,林思成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亲自打,不要让助理看!最后这一行是邮箱,发送的时候,记得用加密邮件……
不能让助理看?
还要加密发送?
谭箏后知后觉:这两行代码,就是林思成的“把柄”?
她不假思索:“这是什么?”
“第一段,是各公司对应的仪器系统的底层密码中的一部分,第二段,是在核心模块中截取的一段数据稍一顿,林思成压低声音:“打个比方:前者是钥匙,后者是宝……”
谭箏愣了一下。
她再是不懂,至少知道什么是底层密码:这是仪器系统的总密钥,更是最高权限凭证,没有之一。有了这个,不论是固件还是软体,更或是资料库,想怎么看怎么看,想怎么偷怎么偷。
她更知道,什么是核心模块:感知系统、处理算法、信號程序、决策指挥、控制执行……
可以这么说,一科研仪器的价值,一半都体现在核心模块上。
打个比方:同类型的电镜,为什么国產的性能一般,只卖几千上万。而进口的性能却能高出一大截,能卖几万十几万?
一小半在於零部件,一大半在於核心模块……
再打个比方:不管是底层密钥,还是核心模块,不管是哪个,一个泄露出去,同公司同类型的產品,再別想卖出去一。
更有甚者:只要是买过同类型產品的机构,不论大小,不论是在国內还是国外,无一例外,全都会起诉研发商和生產商。
诉求的绝不仅仅是机器本身的赔偿,而是智慧財產权、科研成果……
想到这里,谭箏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她终於知道: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林思成小题大作,又是请保鏢,又是在公安局旁边租了半层楼?
更请来了专业的黑客,又是物理隔离,又是从国外中转,小心到不能再小心?
还有,自己明明是他的代理律师,更有官方背景的熟人背书,为什么林思成跟防贼一样的防著她?林思成不是信不过她,而是信不过所有人。
因为到时候,这些外资损失的绝不仅仅是百亿、千亿。
谭箏怀疑,如果林思成把底层密钥和核心模块爆出去,这六家中至少有一半都得就地破產……如果让她摸著良心说:没进这幢楼之前,林思成但凡吐露半个字,让自己知道他准备干什么,谭箏保准扭头就走。
因为真的会没命……
霎时间,谭箏眼皮止不住的跳:“哪……哪来的?”
“刘安华给的!”
“不可能!”谭箏抬起头,“他只有售后权限,哪来的底层密码?”
“谭律师,你不太懂仪器,我说简单点:在翻新机的硬体上模似最新一代的运行系统,必须用最新的採集程序、控制与算法,信號处理等软体,並具有標准的校准参数资料库……这些,就是系统的核心模块。“而在老机器中加载核心模块,必须有底层密钥,不然无法兼容。只有解决了这两点,在翻新仪器上做性能验证的时候,数据才能表现合格。”
“打个比方:虽然身体是老的,但脑子是新的,所以算的很快。这也是他们把翻新机当成全新机卖,却不怕甲方发现的先决条件…”
“而一直以来,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从来没有出过意外……因为每一次,他们挑选的都是不太懂,更或是压根就不懂外行客户。”
“因为不懂,所以不怕甲方识破,等交付完成后的某个周期,找个合適的时机远程刪除模块软体就可以。甚至於即便不刪,也没关係:因为有三道密码锁保护,除非拥有最高权限的原厂高级工程师,没人能破解底层密码……
“而恰恰好,性能验证到最关键的时候,警察来……”
谭箏听明白了:没有原厂商的高级工程师参与,没有核心模块支撑虚擬系统运行,刘安华卖不了翻新机所以,他手里必然有密钥,机器內部必然有研发商最新的核心模块软体。
恰恰好,警察来的时候,所有的翻新仪器都在三代机的模块支撑下验证性能。等於,保险柜的门全部敞开著,甚至钥匙还掛在锁上。
问题是,来的是警察,不是小偷,他们还能主动告诉你?
“因为警察也不懂!说准確点:警察虽然拷贝了所有的数据,顶多查一下之前的访问记录,证明这些机器並非全新的,之前就用过好久,好多次……”
“他们並不知道,这些数据里有密钥,更有核心模块…”
林思成顿了一下:“包括现在,哪些仪器还放在中心,就门口贴了个封条。直到现在,所有仪器的后门都还敞开著………”
谭箏愣住了一样:警察竞然真的不懂?
如果懂,哪怕是把楼拆了,都会把这些仪器搬走。
至少至少,也会关闭系统……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林思成胆子大,就不怕进去个黑客,把数据全部拷走?
但他都敢明目张胆的发律师函了,还怕这个?
还是说问问他:连警察都不懂,你凭什么懂?
林思成要是不懂,就不会趁著验证的关键时刻,密钥无法退出的时候,让警察抓人……
顿然间,谭箏的手也颤了起来。
並不是她心理素质差,而是真的会出人命。
数一数,市值上千亿美元的科技公司,背后站著多少巨头?
但一个小人物挥挥手,就可能让他倒闭……试想一下?
关键的是,这样的公司有六家……
她也算是知道,刘安华为什么会交待那么多,那么快?
等他坐完牢,被遣送回美国的那一天,就是他的忌日。
更说不好,牢都没坐完,就死在牢里了……
一时间,谭箏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还外资纠纷领域的王,你王个屁?
让你贪心,这下好了:已经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去了………
“林思成,事情很可能会失控的!”她咬了咬嘴唇,“为什么不先透露给李正吴?”
至少,也有个缓和的余地……
“我原本也是这样计划的,比如去上海的时候……”林思成嘆了口气,“但我发现,他们很可能不会选择解决问题,而是会先选择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谭箏愣了愣,想起了国仲的陈主任,商务部的李处长。
以及混经委的盖纳,领事商务处的苏炳南……
如果,只是说如果:这几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会不会让林思成留在上海?
可能性很大……
不,是极大……因为,这些人的屁股太歪了,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偏袒。
立在他们的立场上,林思成乾的这些事情,已经不是扰乱贸易关係这么轻。扣个破坏关係的帽子,没一点儿毛病……
越往深里想,谭箏的脸越白:完了!
自己的职业生涯,很可能毁在林思成的手里。
但这是最轻的……
林思成反倒很轻鬆:“谭律师,你不用太担心:赛世的能量这么大,肯定能找到三方都满意的解决方法。”
“三方?”
“对,三方:赛世、我们,以及有关部门!”
谭箏听明白了:有关部门还是会出手,至少,不会让这件事爆炸。
“但你怎么办,那六家公司怎么办?”
“没有六家公司,暂时只有一家!”林思成点了点最下面的邮箱,“赛世科技!”
“至於我,更没什么好担心的!”林思成笑了一下,“对赛世而言,我才是受害方,除非他玩阴的……
谭箏盯著纸上的邮箱,猛鬆了一口气:怪不得,有六封律师函,林思成只写了一个邮箱?
自始至终,他只准备发给赛世。
还好……还好……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第567章 至少还活著
美国波士顿,布鲁克仪器总部。
新的一周,一切按部就班。
技术主管进了办公室,秘书端来新磨好的咖啡。
没加奶,也没加糖,空气中飘散著罗布斯特豆特有的焦香味。
坎贝尔抿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很苦,但味道太淡,无法支撑大脑全天候的高速运转。
再照照镜子,他才刚刚三十二岁,就有了白头髮。
耐著性子喝了大半,坎贝尔放下咖啡杯,摁开了电脑的开机按钮。
系统还在加载,噹噹的两声,秘书站在门口:“先生,泰勒先生来拜访。”
隨后,门口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胳膊底下夹著一笔记本。
四十出头,精神抖擞。
这位是总部安全部的主管,负责技术安全、客户数据,以及供应链。
两人虽然是好朋友,但不在同一幢楼办公,所以除非总部召开技术与安全联合会议,泰勒很少来这里。坎贝尔开著玩笑:“泰勒,雷曼的股票解套了?”
“no!”泰勒耸耸肩,“我之所以开心,是因为我们的葛朗老板马上要赔好大一笔钱!”他们的老板当然不姓葛朗,但因为专横、傲慢,且吝嗇,员工给起的外號。
坎贝尔挑了挑眉毛:“安德森投资的公司也破產了?”
“快了,看看这个!”
说著,泰勒打开电脑,推到坎贝尔的面前。
坎贝尔扫了一眼:tor?
又称洋葱路由,刚开始,由美国军方投资研发,用来网络安全加密。但发展到现在,却成了犯罪分子交易违禁物品的中转站。
在这里,所有被法律所禁止的东西都可以交易。小到抗生素,中到人体器官,大到军火,甚至於飞弹。至於能不能买得到,那就不知道了。
坎贝尔不知道,泰勒为什么给他看这个?
总不能是,安德森睡了家里的黑人女僕,被人拍照后发到了暗网?
幸灾乐祸的想著,泰勒指了指屏幕:“坎贝尔,点开这份邮件!”
坎贝尔点了一下滑鼠,但並没有看到他所期望的安德森的大肚腩和小蚯蚓,而是一封文字性的邮件。內容很简短:想不想让一千美金,变成一万?
来这里,下周一,你將参与一场海啸式的狂欢。
后面,是两个网页连结。其中一个很熟悉,坎贝尔一周至少看三四次:布鲁克公司股票的交易页面。第二个不认识,但看路径,应该是由洋葱路由器加密的网络节点。
反正是泰勒的电脑,不用担心中毒,坎贝尔点开了两条连结。
果然,第一条是布鲁克公司股票的交易页面:形势很好,相较於上周有小幅度的上涨,足够他在假期带著情人来一场畅快淋漓的国外旅行。
但第二条,並不是什么网页,而是一个单机的信息页面。
最上面是几行字:
一、请转交布鲁克公司安全主官,並代为转告:如果不想在下一周看到布鲁克公司的股票雪崩,请往以下帐户转入一千万美元。
二、最后日期,2009年4月20日。
三、请与安全主管验证。
四、帐户编號:……
后面全是代码。
又看了一遍,坎贝尔摊了摊手:“泰勒,你在开玩笑?”
泰勒耸了耸肩:“安全组长发给我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是,他让我仔细拚读第一段代码……”
代码怎么了?
坎贝尔又低下头:define interlock mask 0.1…
嗯,怎么这么眼熟?
不对……这好像是,x射线衍射仪(xrd)安全系统的互锁安全码。
下面还有:
#defineinterlock_chamber001//……控制样品舱门。
#define interlock _water 002//……冷却水流量。
#define interlock temp 004//……x射线管温度。
#defineinterlock vacuw%00/……光路真空度。
#define interlock emergency 0.10//……急停按钮。除了这些,下面还有几行:硬体寄存器、数据记录、校准数据、审计日誌。
以及,安全控制、运动控制、安全互锁。
坎贝尔猛的抬起头,嘴张得能塞进去一支拳头。
他是布鲁克仪器的技术主管,不管是什么產品,不管是研发计划还是核心模块,即便不是他负责开发,但所有的核心编程最终都由他检查確认。
所以,这些代码他最熟悉不过:全是第三代x射线衍射仪(xrd)核心控制与安全互锁的原始码。但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非法交易的网站上?
泰勒摊摊手:“別看我,我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坎贝尔瞪著眼睛:“谁干的?”
泰勒耸耸肩:“加密拦截,查不到具体ip,暂时只知道,註册地在英国!”
他们都知道,註册地肯定是虚擬的,这样的ip位址,坎贝尔和泰勒一分钟能编出上百个。坎贝尔想问的是,安全锁密码和核心原始码是谁泄露的?
安德森?
不,安德森虽然脑袋褪化,只知道用下半身考虑问题,但还没有蠢到亲手把自己的公司毁掉的程度。但除了安德森,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既知道安全锁密码,又知道核心原始码。
包括他和泰勒。
难道黑客完全攻破了布鲁克的防火墙?
不,这不可能。
不然,泰勒不会这么轻鬆。
坎贝尔滚动滑鼠,翻到了最前面:如果不想布鲁克公司的股票雪崩,请往以下帐户转入一千万美元。很明显的黑客敲诈。
他复製了那个帐號,准备输入搜寻引擎。
泰勒却摇了摇头:“坎贝尔,没用的:帐户不存在!”
“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而是帐户是假的!”
泰勒坐了下来,划动滑鼠:“好消息是,帖子的瀏览量不高,只有二十八次……所以,没人当他说的是真的,都以为是恶作剧!”
“坏消息是:查不到ip位址,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不论是报警,还是使用其它的手段,统统没用!”
坎贝尔愣了愣,看了看初始界面上的瀏览人数:加上泰勒退出又进入的这一次,现在变成了二十九。等於,除了泰勒和安全组长,以及他,暂时还没人发现这个帖子。
不,即便发现了,也没人当回事。
因为除了他和泰勒,以及少数的几个高级工程师,没人能认得出来,这些乱码代表著什么。又看了一遍,坎贝尔明白了:这个帖子,只能通过邮件中的这条连结进入。
说直白点:只有布鲁克公司的人能看到。
坎贝尔心里一松:“暗网中再有没有类似的连结?”
“暂时没有发现,这是第二个好消息。但重点不是这个……来,坎贝尔,看看我查到了什么?”泰勒滚动著滑鼠,退出了邮箱,打开了安全部的內部网页。
隨后,他將暗网中的那些代码复製,粘贴到指令栏中,又“啪”的敲了一下回车。
网页一闪,出现密密麻麻的代码,速度极快,一页接著一页。
差不多快有三分钟,页面停下,屏幕中出现两张照片。
坎贝尔的瞳孔突的一缩:
这两位,他都认识。
第一位是前安全部主管,被动辞职,离开公司已有两年。
第二位,是研发部的一位组长。
已到年龄,技术有些跟不上,人事部准备將他调岗。再下一步,就是辞退。
这两位照片能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黑客发来的底层密码和原始码中,有一部中,標有这两位的烙印。
说简单点:是通过这两位的权限泄漏出去的。
坎贝尔奇怪的也不是泄密:为了钱,科技公司的安全人员泄露密码、工程师泄露核心原始码,这在美国並不少见。
更何况还是两位受到不公正待遇,对公司怀恨在心的高级管理人员。
但这些人即便冒著坐牢和巨额赔偿的风险泄密,也威胁不到公司的安全。因为,他们知道的有限,即便泄密,也泄不到这么多。
比如安全锁密码:定期更换,且分级保管。別说已离职的安全主管,即便是泰靳,也只知道三分之一。还比如核心原始码:坎贝尔是技术主管,负责所有仪器的研发技术的监督和审核。但即便是他,也只知道这些代码控制著哪些程序,却不知道核心的运行逻辑。
但黑客发过来的这些,全是核心。也就意味著,他知道所有安全锁的密码,更知道运行程序的所有原始码。
仅仅这两位,完全做不到。必须买通编码环节上的所有工程师……
坎贝尔猛的抬起头:“公司还有內鬼?”
泰勒耸耸肩,意思是恭喜你,猜对了。
“我已通知了安德森,他在曼谷度假,晚上才能到。但他授权,由我全权调查……”
“坎贝尔,我需要你的支持!”
“当然!”坎贝尔皱著眉头,“技术部也有髏鼠?”
“应该有,包括安全部也有,不然数据不可能泄漏这么彻底!所以坎贝尔,我需要你的权限……”坎贝尔重重点头:“泰勒,没问题!”
身为技术主管,配合安全部门执行安全任务,本就是他的职责。
他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稍一顿,坎贝尔往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下:门关的很严,秘书知道他们要谈事情,不在外间。坎贝尔压低声音:“泰勒,股票怎么办?”
泰勒愣了一下,很认真的表表:“老朋友,虽然我特別希望安德森那个吝嗇鬼破產,但我不想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里插著安德森的手枪……”
坎贝尔眼神一黯:如果他们敢拋股票,安德森真的能做的出来。
但是不拋的话,他们很可能会破產。
房子会被没收,妻子会离婚,他只能睡在大街上。
“如果真的在暗网卖出的底层密码的核心原始码,我和你,都会成为流浪汉!”
坎贝尔咬著牙,“泰勒,我发誓,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科研仪器的底层密码和原始码泄露,绝不仅仅是订阅无法付费,系统无法升级,而是毁灭性的灾难。首先,设备控制权彻底沦陷,仪器沦为傀儡:攻击者可隨意篡改仪器的的性能参数,导致所有样品检测结果出现系统性偏差。
比如起始角度、结束角度、步进角度、计数时间……等等等等。
其次,更改能量参数,故意销毁珍贵样品。
比如电压、电流、射线强度。
但这两点只是其次,还有更严重的:
篡改数据,隱性污染:隱密篡改对准参数,修改照射应力,歪曲原始数据,把完全错误的检测数据判定为合格。
甚至是替换数据,將“2”改成“1”,將“否”改成“是”。
如果是一般的机构,比如医院,肯定会出现將没患癌的病人诊断成癌症,將重症病人诊断成完全健康的现象。
如果是技术性的研发机构,后果更严重一些:修改核心模块中的算法参数,使实验数据產生误差,导致整个研究方向进入死胡同。
直到发现系统被入侵,数据被劫持。
但如果是生物研发、製药机构呢?
后果更严重:分子结构偏差一点点,都能吃死人。
但这还不算完:如果入侵者一直潜伏不动,暗中等待,等实验机构研究出完整的技术成果,然后复製。比如药品:控制者可以通过远程控制,复製药物研发中高通量筛选仪的完整活性、以及化合物资料库。並通过底层访问,破解核心技术的逆向工程,解析所有的实验过程与设计算法。
打个比方:强生刚刚研发出一款抗癌药,还在论证阶段,对手突然抢先上市。
並且和他们的药效一模一样?
试想一下,这是什么概念?
到时候,已经不仅仅是布鲁克会不会倒闭,安德森会不会被餵鱷鱼,而是所有持有布鲁克公司股票的投资者,都会赔得倾家荡產。
泰勒默不作声:他当然知道。
但是,如果他们抢先拋售股票,公司到最后真的破產了,即便安德森腾不出手,那些有钱人也能將他们撕成碎片。
包括他们的家人。
因为在这些人看来,他们也是內鬼之一。
好死不如赖活著,当流浪汉,总比被绑到墨西哥,受尽折磨后再被绞成肉泥餵猪的好。
他也敢发誓,这绝不是嚇唬坎贝尔。
泰勒摇了摇头:“坎贝尔,我们先查,等安德森回来!”
坎贝尔一脸失望:“泰勒,你想像一下:如果查不到,更或是查到之前,有人购买了密码和原始码呢?”
泰勒不假思索:“只能通知所有客户,召回设备,替换核心模块!”
“泰勒,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钱?”坎贝尔笑了一声,“而且,股票依旧会跌的跟雪崩一样!”“总比彻底破產的好!”泰勒耸耸肩,“至少我和你还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至少,我们都还活著!”
坎贝尔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第568章 不至於走到这一步
在布鲁克发生的这一幕,在世界各地不断的上演:
基恩仕、理学、埃默尔、赛世、安捷伦……
中国的赛世公司却风平浪静,波澜不起,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
助理撑开西装,李正吴穿上后,对著镜子理了理头髮。
感觉不太齐整,他让助理拿来髮蜡,在发梢上擦了一点点。
不怪他这么重视:委託领事馆、混经委、以及大使馆,商务部等部门前后沟通了一个多星期,海关和公安部门才答应了这次会见。
他必须拿出最饱满的状態,保持最充足的精神来和刘安华谈判。
至少,不能让刘副总再胡乱攀咬下去。
当受损企业和机构达到一定的数量,欺诈金额达到一定標准,便如涓滴匯成洪流,势不抵挡。所以,必须想办法封住刘安华的嘴……
助理帮他梳著头髮,秘书拿来行程表。
今天再没有其他的安排,秘书按照惯例,匯报了一下近期的重要信息:
“总裁,布鲁克安全部门再次发函,要求我们检查中国、印度、越南等国售出的x射线仪、磁共振谱仪、质谱仪、元素分析仪等仪器的安全性能……”
“主要检查安全互锁、底层密码、核心原始码、访问日誌……並要求,最迟於本周三向布鲁克总部匯报……
李正吴直接打断:“我已经与布鲁克总部沟通过了,不用管!”
整个亚洲区,中国的销售量要占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如果成体系的检查设备的安全性能,肯定要先检查中国区。
但负责中国区技术维护的刘安华还在牢里关著,下面的技术总监也已被边控,留在京城隨时配合调查。没有技术高层领导监督,靠下面的工程师,只会浮皮潦草,流於形式。
最关键的是,李正吴顾不上:刘安华的案件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他脱不开身。
如果没有大区总裁的协调,有大半的科研机构,连门都不让你进。
为此,李正吴特地和布鲁克沟通过,並给布鲁克的老板安德森打了电话。安德森表示理解,说是由他亲自通知安全部主管。
安德森不会食言,也肯定不会忘,所以李正昊很奇怪:到底出了多大的安全事故,才会让布鲁克的安全部门在老板已知会的情况,依旧坚决的要求代购公司执行安全检查的指令?
他盯著镜子里的秘书:“有没有问过总部,布鲁克突然要求安全检查,是什么原因?”
“问了,但没问到……只知道这段时间和布鲁克总部的气氛非常紧张: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技术组长、高级工程师,都被安全部门和技术部门约谈过……”
安全与技术联合约谈?
那百分之百,出现了重大的安全技术漏洞。
但与自己无关:那是布鲁克研发部门和安全部门的工作。
李正吴点点头,示意秘书继续。
“上周,埃尔默、安捷伦、基恩士、理学等公司的销售和安全负责人再次来电,请求与您进行电话会议沟通,我以你行程已满为由拒绝……”
“基恩士和理学的负责人均表示,將在本周內赶赴香港,届时將亲自与你面谈……”
李正吴皱了皱头。
对於这些公司的负责人要求和他开电话会议,他並不意外:因为这些公司已经知道,刘安华擅自利用各公司授权的维护权限,在翻新机上预留后门的事情。
这件事瞒不住,李正吴也没想瞒。甚至在行业內,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也不止刘安华一个人在干,向发展中国家售卖二手翻新设备,已经在欧洲形成了一条完善的產业链。许多国家的科研或医药机构买不起全新设备,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一批二手设备过渡一下。关键在於:在这条產业链当中,甚至有好多科技巨头公司的內部人员参与。上级高级工程师,下到普通的技术人员。
所以,即便是装模做样,原厂商收到消息后,必然会过问。
李正吴奇怪的是,这一次原厂商的反应格外的大:只是一百多万美元的案值,却紧追不捨,不依不饶?2006年,中国七家药企集体诉讼,案值三亿多美金,这些公司都没有这么重视。
总不能,刘安华又交待了什么,中国的司法部门绕开赛世,单独通知了这些公司?
念头刚冒出来,李正吴又断然否决:赛世公司与这些厂商签的是全权代理合约,包括销售、售后维护、技术培训。
等於这些公司把机器卖给了赛世,然后赛世又加价卖给了中国的企业,包括售后和技术培训在內。不管刘安华交待的再多,不管他卖出的翻新机造成了多大的事故和损失,这些受损的机构只可能找赛世。
如果找这些公司,连个回音都不会有。
那是为什么?
李正昊捏了捏眉心:“基恩士和理学的负责人哪天到?”
“说是周三!”
那就是明天?
“联繫一下,让他们直接到京城,我和他们面谈!”
“好的总裁!”
秘书翻到下一页,“总裁,总部通知,於4月19日早上八点,一个备註“中国京城林思成文物保护中心』的邮箱,向法务部门发送了律师函……”
“主要內容为:就赛世生產的离子色谱、红外光谱、拉曼光谱等设备系统存在安全漏洞,要求赛世公司赔偿……索赔金额为三千万美金……”
“其次,要求赛世仪器公司做出书面保证!”
李正昊愣了一下:“他索赔多少?”
“三千万美金!”
“还要求总部出具书面保证?”
“是的总裁!”
李正昊笑出了声:“林思成疯了?”
秘书只是秘书,不能对客户表达主观性的贬义评价,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讥讽,以及不屑。上次见面,林思成向赛世中国提出一千五百万美金的赔偿,就够让人震惊了。
没想到,他这次要的更多:三千万美金!
一家三千万,六家是多少?
甚至於,要求生產商出具书面保证……这和他上次所说的,要求赛世公司登报致歉,有什么区別?李正吴越想越是古怪:林思成既然能给赛世仪器发律师函,剩下的那五家,肯定也会发。
想来,赔偿金额大差不差,措词大同小异:赔偿三千万美金,並出具书面保证。
那这些公司的负责人屡次要求,和他进行电话会议沟通,甚至要和他面谈,有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应该有一点,但顶多也就是一点。绝不至於让两个日本公司的高管追过来。
有没有可能,林思成联络了所有的受害方,联合向这些公司施压?
但为什么赛世没收到通知?
理了理思路,李正吴觉得:是与不是,见过刘安华就能知道。
至少得问清楚,他到底交待了多少?
还得想办法让他闭嘴:没交待完的,就再別说了。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以今天的会见为重。
转念间,电话嗡嗡的一震。秘书看了一眼,接通后递给了李正吴:
“总裁,我已接到了领事!二號车匯报,也已接到了盖纳先生……”
“好,我马上启程!”
掛断电话,李正吴理了理西装:“备车!”
秘书拿出手机,边拔號边往外走。
两分钟之后,李正吴下了楼,上了一辆崭新的大奔。
酒店离的近,不到半个小时,小车就到了总署门口。
登记、拍照、放行。
下了车以后,李正吴並没有急著进去,而是在门口等候。
十二楼,李时琛站在窗前,往下指了指:“林思成,来了个老外,你认不认识!”
当然是认识的。
林思成瞅了瞅:“李正吴,赛世公司亚洲区总裁!英文名:麦可摩根!”
“摩根?”李时琛怔了一下,“摩根大通那个摩根?”
“应该是,根据公开信息:赛世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由先锋基金掌控,先锋基金的前身是威灵顿基金,威灵顿则由摩根大通控股……”
李时琛惊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都是公开信息,会英文,会上网就能查到!”
“这么说的话,这位是关键人物?”
“当然,能直接影响赛世公司股价的那种!”林思成强调了一下,“非常非常的有钱!”
李时琛半开玩笑:“所以,你整整雇了八个保鏢?”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林思成点点头:“他指头缝里隨便漏一点,就够买我好几条命!”林思成也有认怂的时候?
李时琛不由失笑:“林思成,你这次也太夸张了?”
林思成没说话。
李局长觉得太夸张,是因为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包括赛世在內,六家科技巨头无一倖免,全部收到了包含底层密码和核心原始码在內的敲诈邮件。
如果这件事情爆出来,这六家公司的股票会不会雪崩,公司会不会破產不知道。但赛世的股票,绝对会一个熔断接一个熔断。
甚至於直接跌到退市,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赛世公司的市值一千亿美金,百分之十二就是一百多亿。
不需要多,拿出来一亿在暗网悬赏。信不信,接单的杀手能从这儿排到美国……
如果还不理解的话,参考英国软体公司 autonomy创始人,迈克林奇。
他指使財务造假,把公司以一百一十亿的价格卖给了惠普,惠普起诉索赔四十亿,最后败诉。迈克得意忘形,到义大利旅行,乘座的游轮遇到风浪。船翻了以后,包括厨师、服务员、司机在內的三十多人全部安然无恙,唯独迈克一家七口无一活口。
而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已经是2024年。
现在是2009年,提前了十五年,但只会更疯狂。
看林思成不说话,以为他不好意思讲,李时琛岔开了话题:“你昨天给刘安华讲了什么,让他转变的那么快?”
之前的刘安华,不管谁要求会见,他一概不见。
包括领事馆、律师,乃至於大使馆。
而且谁劝都没用,甚至以死威胁。
一直见不到人,这几家以为刘安华受到了什么身体上的迫害,公安不敢让他们见。也可能是受到了人身威胁,刘安华不敢见。
然后,他们接连向外事部门投诉。
外事通知公安,公安又通知海关,总署领导隔三岔五就问。甚至问李时琛,他是不是真的上手段了。但这都什么年代了?
李时琛气的冒烟,恨不得把刘安华提溜出来,让他在看守望所的门口站上两小时,让这些满嘴人权的老外好好看一看。
但事情不是这么干的,李时琛没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把林思成请了过来。
没想到,立杆见影?
林思成来了以后,只和他聊了十来分钟,刘安华突然就答应了。
“也没说什么!”林思成慢条斯理,“只是给他探討了一下,如何让他的刑期更长!”
李时琛一脸古怪:“他答应了?”
“当然!”
不然李正昊到不了这里。
就刘安华乾的那些事情,迟早逃不过一个“死”字:走私集团不会放过他,资本更不会放过他。还有翻新產业链条上的那些灰色团伙,更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就说一点:林思成代购的这些仪器,哪一不是性能最选进、最全面,专业技术最权威的最新代仪器?哪一家背后的厂商不是世界巨头,科研大鱷?
能搞到一家的底层密码、核心模块,这有可能,但六家呢?
想像一下:这条產业链背后的关係网得多有多密集,多复杂,背景得有多深?
但被林思成这么一爆,这得挖出多少內鬼,得断掉多少人的財路?
所以,刘安华每多坐一天牢,就能多活一天。
在这个前提下,只要能安到头上的罪名,不管是不是他干的,就没刘安华不敢承认的。
同样的道理:刘安华有多危险,林思成就有多危险,甚至更危险。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所有的丑闻全部公开,所有公司的股票全部雪崩。
虽然把握不大,但林思成有信心:应该不至於走到这一步……
第569章 谁干的?
两辆林肯,两辆雪佛兰,后面又跟著两辆道奇。
清一色的越野,陆续开进总署。
楼下,李正昊挨个握手,楼上,李时琛挨个介绍:
“上海领事馆副领事,京城大使馆商务处官员(处长),经济处官员(处长),公共事务处官员(处长),以及使馆武官,混经委代表……”
来头一位比一位的大,级別一位比一位高。
介绍了一遍,李时琛挑著眉毛:“刘安华只是普通的外资高管,能有这个待遇,坐十年牢也值了!”李局长其实在问:这丫的干啥了?
如果只是巨额诈骗,领事馆顶多也就派商务处和公共事务处的普通职员来过问一下。
再看看现在这个阵势,不但惊动了大使馆,就差大使和领事亲自来了。
林思成当然知道,但只能装糊涂:“领导,我也不知道!”
李时琛斜著眼睛,意思是,你猜我信不信?
你要不知道,刘安华说撂就撂?
你要不知道,刘安华的態度能转变的那么快?
但也就是在心里想一下,李时琛干了半辈子公安,深知一个道理:做为领导,並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就像林思成之前说的:局长,你不用太过於注重细节,把握好大方向,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既然林思成敢保证,李时琛当然敢相信。
他就是恶趣味发作,诈唬一下林思成。
林思成当然不会上当。
他笑了笑:“局长,说不定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也对!”李时琛点点头,又指了指楼下,“要不要去旁听一下?”
所谓的旁听,是指到指挥室观看监控。
但林思成现在还不太想和李正昊正面衝突。
再者,就只能看,只能听,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会见的结果不是很理想,李时琛肯定会通知他。“我不去了!”林思成摇摇头,“毕竟在上海和盖纳、苏炳南照过面,万一撞见,不好解释不说,还容易引起误会!”
李时琛点点头:確实。
符不符合程序是一回事,会不会让人误会又是另外一回事。
使馆和领事馆的官员可不会管他是不是顾问。
“行,那你休息一会。里间有床,想睡就睡!”
李时琛戴上帽子,“我去会会这些洋鬼子!”
关好了门,脚步声渐去渐远,林思成靠住椅背。
脑海中琢磨著李正吴和刘安华见面时的场景: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还是你来我往,不停的试探?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改变结果:顶多顶多,刘安华以告发为要挟,让李正吴帮他活动活动,在牢里过得舒服一些。
林思成在意的是:等李时琛、海关,以及相关部门的领导猜到真相后的態度。
会不会嚇一跳,更或是感动一下?
都有可能……
电梯很快,李时琛到了大厅,一群人才刚刚踏上阶。
乌泱乌泱,男男女女十多位。
陈峰和李总队站在门口,看到李时琛,齐齐的挑了一下眉毛:他们还以为,李局长不会露面。时间刚刚好,李时琛刚到门口,领事和使馆的官员上了阶。
之前就沟通过,给总署递交过名单,且有外事部门的领导陪同。
三位司局级的领导接待,级別顶高。相互一介绍,其乐融融。
至少从表面看,一团和气。
上了楼,进了会客室,工作人员打开了大屏幕。
其他人留在会客室,李正昊、商务处、公共事务处的官员,以及两位律师和医生,共同会见刘安华。不多时,屏幕中出现画面:两位警员带著李正吴一行进了房间。隨后,刘安华被带了进来。房间里很空旷,就两排桌子。坐下后,领事馆的医生为刘安华做检查。
一切正常:血压正常,心律正常,没有任何外伤。
吐字清晰,精神状態平稳,如果不是穿著囚服,压根就不像犯人。
医生正常记录,看著表格中的那一项项指標,律师和李正吴对了个眼神。
他们一直以为:刘安华之所以拒绝会见,拒绝配合领事馆正常的外事流程,肯定是受到了威胁,甚至受到了迫害。
籍此,他们甚至幻想过:能不能以中国的执法机关违法审讯为突破口,对刘安华取保候审。但等见到人才知道,跟他们想像的差著十万八千里。
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跡,更没有任何精神施压的跡象,刘安华的心態平稳的像是在度假,而非坐牢?其实是他们来晚了:如果是一个月前刚被关进来的时候,或是半个月之前刚和林思成谈过话之后,他们绝对能看到刘安华心態濒临崩溃、精神近乎於失常的模样。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刘安华把所有的线索捋好几遍。
好死不如赖活著,既然出狱就是死,那为什么不能坐久一点?
只要一天不出狱,他的家人就能安然无恙的活一天。
只要他能把事情扛下来,不管是走私集团,还是灰色產业链上的利益团伙,乃至於专为他搭桥牵线的那几位上线,都得保护他的家人。
哪怕所有的財產都被没收,甚至家人会背上巨额债务,但绝不会缺钱花。
正如林思成昨天所说的: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你知道的非常多,多到能让所有人都万劫不復。这些人越怕,你反而越安全。
既然想通了,刘安华当然就不觉得可怕了。
医生解下了压脉带,刘安华活动了一下胳膊,又衝著李正昊笑了笑:“迈克,好久不见!”李正吴盯著他,像是要从他的眼中捕捉信息。
“享特,为什么要背叛我?”
沉默了好一会,刘安华低下了头:“对不起迈克,我只是想活的更好!”
如果做个比喻:李正吴是伯乐,刘安华就是那匹被捆住马蹄,拴在石磨上拉磨的千里马。
十几年前,刚进入赛世科技的时候,他风华正茂,野心勃勃。且坚定的认为:是金子就会发光,终有一天,他会飞黄腾达。
因为他有才华,也有能力。
但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重活、苦活、累活每次都有他,论功行赏的时候却没他。
关键代码是他写的,安全评估是他做的,系统论证是他完善的,但是,他的待遇永远是最差的。甚至,他的薪资待遇还不如刚学会写代码的印度阿三。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工作,那些华人研究员却能拖两天?
因为,用一小时完成两天的工作,並不能使他们的工资多一美分。
就因为,他们是华人……
刘安华不想被埋没,更不想混吃等死,他选择辞职。
但辞呈还没递上去,海外业务部来总部內聘,需求若干懂硬体、懂软体、且编程技术过硬的维护工程师。
要求长驻亚洲,待遇很高,且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当时,来招人的就是李正吴。
刘安华觉得有机会,收起了辞呈,连夜写了一份竞聘申请。李正吴亲自面试,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之后,刘安华担任组长,先到印度,而后越南,最后中国。
职位从组长升到主管,又升到总监,最后升到负责整个中华区销售、维护、以及技术培训的副总裁。其中,一小半来源於他过硬的技术和工作態度,一大半,则来自於李正吴的信任。
因为不止是赛世,在所有的美国科研企业中,华人工程师永远是乾的活最多,却最不被信任的群体,没有之一。
如果不是李正吴力排眾议,完全支持,別说副总裁,他连个总监都捞不上。
那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刘安华不甘心:他坚定的认为,他的才华没有得到施展的空间,他的能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不,都不到十分之一。
既然不被人认可,那为什么自己不能创造机会?
自此的,他开始打造他的灰色產业帝国。
其他仪器公司的主管和工程师之所以下水,大半是被收买,小半是被胁迫加收买,但唯独他,是心甘情愿,且趋之若鶩。
没有进货渠道,他就去逛二手市场,一块电路板、一只二极体的收集。然后一一的组装。没有走私线路,他就收买蛇头,硬是靠人背。
没有通关文件,他就自己偽造:给真设备换成假文件,给假设备贴上真標籤。
慢慢的,搞客盯上了他,然后是二手设备回收商,再然后是走私集团。
没过多久,刘安华成为了整条產业链上唯一的一位独立承包商。
因为所有的客户,都是他亲自开发的。除了他,谁都不认。
可以这么说,近六七年以来,国內的二手翻新设备,有近十分之一,都是通过他卖进来的。客户为王的年代,谁的手里掌握出货渠道,谁就是爷。
回收、翻新、走私、文件偽造,以及系统编程、软体篡改……刘安华了解的越多,链条上的每一个关键点就和他绑的越深。
隨之,刘安华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起初,他还只是当一当二道贩子,但赚的越来越多,刘安华已经不满足於只当一个代销商。之前的渠道继续经营,因为这些设备的质量能说的过去,可以卖给知假买假,专吃大额回扣的这一部分客户。
同时,他自己回收,委託翻新商组装,然后走私到国內。说白了:用最不值钱的垃圾货,骗纯外行。就像林思成这种。
但外行只是不懂,而非眼瞎,避免被客户识破,刘安华花重金买通原厂商的工程师,最大的限度的给他开了后门。
他本就是技术大拿,只要拿到高级权限,反向破译只是基本功。没用多久,刘安华成功的研发出了在初代系统上运行三代软体的模块。
以这个为前提,一骗一个准。
起初只是一两家,但赚的越来越多,生意做的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全球知名的仪器厂商,刘安华竞然破译了一大半。
虽然大部分的厂商供应给亚洲,特別是供应给中国的机器都是阉割版,但底层代码却是通用的。如果有他这样的能力……哦,有他能力的一半,就能破解这些科技公司所有的前卫仪器的运行系统与核心模块。
所以刘安华很清楚,如果哪天爆了,他只有一个下场: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全家都要跟著陪葬,但他停不下来。
一堆人跟在他屁股后面发財,关键是他知道的太多太多,如果哪天没钱赚了,他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既然左右都是死,还不如赚够了再死……所以,刘安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还好,至少暂时还不用死……
他抬起头,满含歉意的笑了笑:“迈克,对不起!”
你道歉有个屁用?
李正吴忍著怒火:“享特,振作起来,相信我,我能救你!”
是真心想救他吗?
可能吧。
毕竟,迈克对他真的很不错………
“迈克,谢谢你,但你救不了的!”刘安华失笑般的摇摇头,“你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不仅仅是因为我擅自启用了生產商授权的维护权限,更不是因为我在翻新设备的系统中预留了后门,与之相比,这些微不足道……”
李正昊愣了一下:这还只是微不足道?
这些已经足够要你的命了。
“亨特,还有什么?”
“我买通了各公司的安全主管,窃取了核心仪器的三级密码锁,然后又破解了所有的核心模块,所有的底层代码,以及运行逻辑……”
刘安华举起手,一根一根的往外伸手指,“包括布鲁克、基恩士、理学、埃尔默、安捷伦,以及赛世……….”
稍一顿,刘安华笑了一下,却像是在哭一样:“现在,这些公司全知道了。所以,迈克,你怎么救我?”
李正昊愣住了一样。
他猛的想到来总署之前,秘书给他念的信息摘要:
布鲁克要求对全亚洲区的所有设备进行安全检查,基恩士和理学则要求,对所有对中国售出的设备系统进行技术维护。
还有埃默尔、安捷伦、甚至是赛世总部:这六家公司,措词大同小异。
他又想了起来,秘书特意提到的那一句:布鲁克总部约谈了所有的技术组长和高级工程师……李正吴的脸色“刷”的一白:怪不得,这些公司的反应这么大?
原来根本不是他所想像的,是因为刘安华擅自启用的维护权限。而是他破译了这些公司的前卫仪器的核心代码。
但这些公司怎么知道的?
纯粹是下意识,他又想起了和林思成会谈的那一天:
他问林思成:林总,能不能问一下,你的律师函,准备发给谁?
林思成是怎么说的?
布鲁克、基恩士、埃默尔、安捷伦、理学,以及赛世?
同样是这六家,甚至连顺序都一模一样……
李正昊恍然大悟:林思成乾的?
第570章 祝你好运(补更)
似是不敢置信,李正吴愣了好久。
“林思成知道密码,也知道核心模块?”
“当然,不然我到不了这里!”刘安华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他有多懂,但他至少知道:在一堆用垃圾拚装的翻新机上运行的,是当前世界上最为先进的仪器核心模块……”
“他更知道,如何在最合適的时候拦截破译,並能在数以百万计的代码中,截取出最底层的三级密码锁,以及最核心的编码程序和运行逻辑……”
“而这些,中国公司的维护工程师都不知道。”
李正昊很想问一句:怎么可能?
刘安华之所以懂,且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本就是麻省理工量子传感、光谱、生物仪器系统专业的高材生。
进赛世之前,他已在mit尖端仪器实验室(政府投资,理工负责运行,全球第一)实习了两年。如果论专业性,他比赛世科技的那些技术主管、组长都要强。
林思成呢?
都还没毕业,学的东西连“仪器”两个字的边都不沾。
“迈克,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但结果呢?”刘安华嘆了口气,“现在纠结这个,没有任何意义!”李正吴瞪圆了眼睛:“所以,很早的时候,他手里就有了公司的把柄?”
“对,至少在半个月以前,他和我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
“当时,他让我自己选择!”
“选择什么?”
“一、如果我选择沉默,他会將所有的黑料爆出去,到那个时候,你们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我取保候审。
第二、我积极配合,主动交待,然后他依旧会把黑料爆出去,但会选择性、保留性的爆料……”李正吴皱起眉头:“有什么区別?”
刘安华面露苦笑,“迈克,你知道的:如果我取保候审,从这里走出去之后,我会是什么下场。”很大的可能,他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但李正吴想不通,为什么林思成非要选择两败俱伤?
手里握著这么大的把柄,他完全可以用最温和的方式,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在上海会见的时候,如果他告诉自己,他知道这些,別说一千五百万,哪怕他要一个亿,李正吴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和现在的结果相比,一千五百万美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刘安华想了想:“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用最和平的方式解决,也为此爭取过:第一次,他试图和史密斯和谈,但结果你知道的……”
“第二次,他试图与你对话,但是,你没给他机会……”
李正吴咬住了牙:史密斯压根就不知道林思成找过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见。
而那位只知道往史密斯床上爬的孙总助,选择用最具有羞辱性的方式接待林思成。
所以,就是那个蠢女人为双方的反目埋下了祸根。
第二次,自己確实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但重视的过了头:领事馆、混经委、国仲、商务部……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林思成就像一条被衝到沙滩上的小鱼,这些人隨意且轻易的就能掌控他的命运。换位思考,如果是李正吴,也会选择什么都不说。
如果说了,他可能连那间会客室都走不出去,除非签署一份能让各方面都满意的和解方案。下意识的,李正吴想起了林思成身边的那几位保鏢。霎时间,他后悔的肠子发青。
他敢向上帝发誓:那一次,林思成是真的想谈。不然,不会那么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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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吴气的想吐血,却又不知道该怪谁。
“那为什么不能谈第三次?”
如果林思成担心自己会对他不利,回到京城后,完全可以给他打电话。如果怕留下什么把柄,还可以发邮件,不署名都行。
自己不是史密斯,那就是个科研白痴,核心代码摆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所以,只要林思成隨便发来一段代码,自己就能知道他手里掌握著什么东西。
別说一千五百万,哪怕一个亿的现金,他都愿意给。
不用任何谈判,不用签署任何协议,更不用通过总部授权,完全由他个人赠予。
他完全可以做到,不用让林思成承担任何风险。
所以,为什么?
林思成为什么会选择对他最为不利,隨时都会让他没命,甚至危险会伴隨他一生的一条路?“迈克,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於理想化,把所有人都想像的过於善良!”
刘安华摇摇头,“林思成说,如果继续谈,才是最危险的!”
李正吴顿住,他又想起了林思成身边的那几位保鏢。
如果选择谈第三次,结果会怎么样?
自己的性格没有那么极端,只会用最温和、影响最小的方式去解决。但公司不是他的,还有好多好多股东。
这些人会怎么做?
既然捨得花一个亿,让知道这件事的人暂时闭嘴,那为什么不能用这一个亿,让他彻底闭嘴?只有死人,才是最可靠的……
“他说现在这种方法,才是最优解,我深表认同:因为所有的事情,暂时都还在掌控之中!”刘安华抬起头,“既能保护他,也能保护我!”
李正昊默然。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掌握秘密的人才能离开风暴中心。
但他只是把秘密公开了一半,当然还能掌控:
至少那些大客户,那些顶尖的研究机构还不知道,他们每天在用的仪器设备隨时都能被黑客攻破。他们的研究数据、未发表的学术成果,隨时都能被篡改、劫持,甚至是窃取。
至少股民们还不知道这些公司干了什么,更不知道赛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至少丑闻还没有曝开,还有时间补救……
现在,轮到李正昊苦笑了:原来所谓的律师函,是这样的作用?
林思成在告诉他们:知道的人其实很多。
比如刘安华的合伙人、雇用过的黑客、为他牵线搭桥的捐客、以及他花高价买通的那些原厂商的高级工程师。
刘安华只有一个人,一双手,而他每年卖出去的翻新设备有多少?
几百上千。
他做不到亲手为每一设备的系统植入模块,更做不到为每一机器预留后门,这些,都需要僱人干。刘安华能做到的,只能让植入模块的人不知道密码,让设置后门的人不知道核心编程和代码。但是,这是一条產业链,趋利是人的天性,也是资本的本质。
当他这位能够联络所有节点,整合所有资源的关键人物消失,各个利益方自然会推动第二个人填补空白。
如果一个不够,就用两个,或是三个。用不了多久,知道密码的人也会知道核心编程,知道编程的人,也会知道密码。
到时候,取代刘安华的绝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而且不止如此:经过今天的这一场会见,知道的人更多。
领事馆、大使馆、中国海关、公安。还包括虽然没来,但迟早都会知道的纪委、法院,乃至那些数以百计的受损机构和企业。
所以,林思成在提醒李正吴:你灭我的口是没用的,灭刘安华的口更没用。
反倒会把事情推向不可预测的轨道。
看,现在这样多好:
才过去了一个月,灰色產业链条上的各个节点还不知道刘安华出了事。但我给各大公司发了律师函,他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前沿设备出现了巨大漏洞,大到能让他们就地破產。
再没有第二条路:该升级升级,该替换替换,而且能换多快换多快。
不需要久,最多一个月,所有厂商就能更新完相关设备的备用系统。等刘安华的同伙知道他出事的消息,想干点什么也晚了。
反倒会投鼠忌器,担心刘安华把他们全供出来。
以此为前提,赛力只能吃这个哑巴亏:花钱消灾。
因为所谓的免责条款,所谓的隔离法案只对客户有用,换成原厂商你试一试?
这不仅仅是诈骗,而是明目张胆的智慧財產权侵权:破解底层密码,篡改核心代码,植入可代替系统,並能隨时窃取研究数据。
这些受损企业完全可以以此申请仲裁:不是向赛世索赔,而是向各厂商索赔。
到时候,所有客户的信任直接归零,这些厂商的股票会翻著跟头的往下跌,跌到投资方怀疑人生。赛世的后果更严重:跌到退市,直接破產。
那怎么办?
就一个字:赔!
无非就是主动还是被动,赔多还是赔少:吃了回扣的象徵性的赔一点,被蒙在鼓里的一分不少的赔。李正吴眯著眼睛:“像林思成这样的,有多少?”
刘安华不假思索:“不多,也就二三十家,不到一个亿。当然,美金……”
他的生意能干这么久,一直没出问题,就五个字:看人下菜碟!
纯外行,没什么根脚,订的是还未完全普及的前沿设备,且金额不多又不少……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的,真的不多。
一家两三千万,三十家也就五六个亿。
剩下的那些,虽然也是翻新机,但至少不是用垃圾拚装的,慢是慢了点,但完全够用。
况且本就是知假买假,主责不在赛世。
其次,研究不可能说停就停,该用还得用。怕赔的太多赛世撂挑子,估计只需要象徵性的给点儿补偿。比如免费维护,免费升级系统,免费培训…
李正吴鬆了一口气:好像,事情確实还在掌控之中?
至少短期內,这些公司还不知情,不至於集体诉讼。
那些被买通的工程师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哪个不要命了,敢主动往外禿嚕?
原厂商更不用说,即便他掌握了实际的证据也不敢声张。只会第一时间派人,督促赛世配合,和他们一起替换系统。
所以,还有补救的时间。
只要赛世的动作够快,赔偿到位,与这些中国受损机构达成和解,就等於拔掉了炸弹上的引信。態度再好一点,请领事馆和大使馆斡旋,应该能和有关部门达成协议。
等於,可以暂时把这颗炸弹埋进土里。
到那时候,所有的备用系统已全部更新,即便爆出丑闻,赛世和各厂商完全可以反告对方诬陷。因为没有產生任何损失:没有窃取数据,更没有劫持系统。
而且数据已更新,等於所有的痕跡已被清洗乾净,即便有机构想查证,也无从查起………
“亨特,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情:知道的都有谁!”他盯著刘安华,“我是说密码锁,以及核心模块!”
“抱歉迈克,我不能说,我还有家人!我只能说:很多……”刘安华很坚决的摇头,“而且,你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好处!”
李正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他又闭了回去。
他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查。一查,就会惊动这些人。
还不如不知道。
再者,只要这些人没暴露,等於命脉依旧攥在刘安华的手里。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只能善待刘安华的家人。
甚至於还会想办法,让刘安华在牢里过的好一些。
想到这里,李正吴心中一动:“亨特,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能让你过的好一些,也能让你过差。甚至於,会让你出点意外?”
“迈克,首先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其次……”
顿了一下,刘安华看著两位领事馆的官员笑了笑,“两位先生可以为我担保!”
担保什么?
当然是担保刘安华不会出任何意外。
哪怕他们不想担保,甚至巴不得刘安华出现意外。
但首先,他们代表的是领事馆、大使馆,甚至是美国。
所以,中国的政府部门绝对不会允许任何的意外发生……
两位官员目瞪口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就成了刘安华的担保人?
李正吴更是一脸懵逼:怪不得,外事部门传话的时候一再强调,刘安华要求必须有领事馆和使馆的官员在场,他才同意会见?
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压根不用领事馆和使馆的官员开口,他们今天能来,能坐在这儿,就代表著他们的態度:
就算坐牢,中国的执法部门,监管机构,也必须保证刘安华在中国的人身安全……
“所以,这也是林思成教你的?”
刘安华耸了耸肩,算是承认了。
李正昊气到想笑。
借用一句中国话:林思成,我干你大爷……
他再一次的咬住了牙:“林思成见了你几次?”
“两次!”
“但他是涉案人,你还没有被宣判,他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中国法律!”
刘安华耐心解释:“迈克,林思成之所以能见我,只是因为他还是公安部门的顾问。就好像美国法院在辩诉交易中,专门聘请和罪犯协商,要求罪犯认罪的律师……”
李正吴愣了一下:他確实不知道,林思成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所以,你就痛快的认了罪?”他冷笑一声:“但他诱供,且教唆犯罪嫌疑人侵害美国企业的利益!”“迈克,別开玩笑了!”刘安华指了指两位官员,又指了指头顶的监控,“你觉得他会想不到?”“说了你可能不信!”刘安华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佩服表情,“所有涉及违规、违法,或是可能会让你们抓到把柄的部分,他和我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
当然,不完全只用眼神,需要配合话术。但让刘安华惊奇的是:林思成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再加一个稍有深意的眼神,却能让他体会到与谈话完全相反,或是毫无关係的潜意。
更惊奇的是:无论他怎么回答,是隱晦的语言表达,还是微小的肢体动作,更或是表情,林思成都能完全理解他的意图。
李正吴瞪大了眼睛:“用眼神交流……亨特,你在说什么笑话?”
刘安华又指了指头顶的监控:“如果怀疑我受到迫害或是威胁,领事馆有权查看审讯过程……”李正吴愣住:对啊,有监控?
如果有必要,领事有权利要求查看刘安华关押时期的所有监控,少一秒都不行。
林思成只要有点儿脑子,就不可能诱供。
“迈克,我知道你很生气,但现在纠结林思成有没有违法,符不符合程序,与解决问题没有任何的关係!”
“当务之急,是更新设备系统,並封锁所有可能对外泄露消息的渠道……”
李正吴气的想笑:亨特,这些麻烦,难道不是你惹出来的?
你倒反过来劝我?
他更气林思成:林思成给赛世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但他发现,他竞然没有任何的办法报復?
刺杀、灭口?
別开玩笑了。
他教唆刘安华,说“两位领事先生可以为他做保”的那一句,难道仅仅说的是刘安华?
其中还包括他。
不管他出现任何意外,今天与刘安华会见的完整录像,都可能被公开。
根本不用怀疑:所有人都会將矛头指向这六家公司,到时候,六家公司以及赛世的股票照样会崩。虽然不会像直接爆出產权丑闻时崩的那么快,不会破產,但最少都要以“百亿”计。
单位,美金。
所以,如果你想出这口恶气,就要做好赔好多好多钱的准备。资本的目的是逐利,谁愿意和钱过不去?同时也等於,林思成公开了旧的把柄,又握住了新的把柄。
唯一的好处:有领事馆、使馆,以及中国政府机关的高级官员参与。不到最后一步,不会被公开。但必要的时候,这也是最大的坏处:比如,他发生什么意外的时候……
李正昊很清楚:再没有什么能比领事和使馆官员、以及他这位赛世公司高管出现在镜头里更有说服力:这就是他们谋害林思成的最大动机。
包括使馆,也会被拉下水……
一时间,李正吴气的肝疼:林思成,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学了好多年的中文,第一次深刻的理解到,“步步为营”、“运筹帷幄”的真实含义。
所以,一个人,为什么能这么狡猾?
“迈克,他已经儘可能的减少所有人的损失了!”刘安华摊摊手,“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从这些公司敲诈到巨额的现金,可能是好几亿,更可能是十几亿……”
“你比我更清楚,他完全能做到,但他並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怕死!”李正昊“嗬”的一声,“他既然能减少好多人的损失,为什么不能减少所有人的损失?而现在,唯一损失的只有赛世!”
刘安华继续劝:“但是迈克,相比最坏的结果,这点损失微不足道!中国有句话:单输,好过所有人输………
李正昊被气的冒烟:“亨特,你搞清楚,这些事情全是你惹出来的?而你,不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劝我理智?”
甚至於,还如此的心安理得?
但更可恶的还是林思成。
“亨特,因为他教唆你,並给你出主意:如何判的更重,所以,你才进一步侵害了公司的利益……”剩下的半句李正昊没说出来:你交待的越多,赛世的损失越大。
刘安华並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真心话:到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恨林思成,因为林思成真的在帮他,真的在想办法让他活命。还有什么比活著更重要?
很认真的想了想,刘安华反问了一句:“迈克,换成你呢,怎么选择?更或是,能不能经受得起诱惑?”
李正吴愣了愣,无言以对。
能活著,谁愿意去死?
不管损害的是谁的利益,又有什么关係?
至於诱惑……那是好几亿,甚至是十几亿美金。
资本固然无孔不入,但中国更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岛。
李正昊不像刘安华和史密斯,想查也无处查起,他至少知道:林思成並非像刘安华和史密斯所认为的,只是一位家里有点钱的普通的年轻人。
他有很多很多的官员朋友,他的老师,就出身於中国最顶尖的家族。
他的能力、他的研究成果,早已得到了学术界的认可,林思成的社会关注度非常非常的高。关键的是,他足够年轻,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还能持续创造更大的价值。
不管是他的朋友,他的老师,都会竭尽全力的保护他。
甚至於再退一万步:他完全不用公开,用代理或是匿名邮件的手段,就能把这些钱搞到手。说像刘安华所说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得到好几亿,甚至是十几亿。
但林思成,並没有选择这么做?
李正吴低著头,分析著每一种可能性,突然,像是醍醐灌顶:林思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敲诈谁?更或是,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钱。
换种思路:先用匿名的方式敲诈刘安华一笔,然后再报警抓他。
刘安华连拒绝的念头都不敢有,林思成要多少,他给多少。
之后,继续用同样的方法,敲诈赛世一笔,並重复这个过程:布鲁克、基恩士、理学、安捷伦、埃尔默没人敢拒绝,不然就只能破產……所以,这得是多少钱?
但林思成是怎么做的?
和史密斯和谈,和自己和谈……包括通过刘安华,把自己骗到京城来,依旧是为了和谈。
虽然这次不是直接和他谈,是和中国的政府部门谈,但说到底,依旧在和林思成谈。
但谈的,肯定不是钱。至少,不仅仅是钱。
不管是什么,都已经和林思成没有太大的关係。换种说法:他得的很少很少,完全配不了他的付出。所以,不管怎么想,这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思维……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李正吴突然明白,林思成想干什么了。
他愕然的抬起头,盯著刘安华。
刘安华以为李正昊在责怪他,低下了头:“迈克,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
现在说这么多,还有什么用?
李正吴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责怪他,因为不够。
刘安华不仅仅给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更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因为林思成想要的东西,根本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他猛的站了起来:“亨特,再见!”
刘安华愣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迈克,抱歉!”
李正吴点点头,转过了身:“两位先生,可以走了!”
两位官员对视了一眼,也站了起来。
都走到了门口,李正吴停了下来,又转过身:
“亨特,你有没有想过:林思成为什么选择把这些丑闻爆出去?最终,他又能得到什么?”刘安华默然。
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想不通。
即便只爆了一半,截至目前知道的人不算多,而且全是中国的政府机关。但迟早,消息都会传出去,会失去所有的威力。
林思成得到的,却少之又少。
如果换种方式,他会得到很多。
所以,刘安华想不通……
他想了好一会儿:“迈克,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刘安华和林思成是两种人,他们之间的差別,比不同物种之间的差別还大。
李正吴点点头:“亨特,祝你好运!”
都已经坐牢了,还能有什么好运?
刘安华嘆了口气:李正昊说的是以后。
但都已经这样了?
“迈克,谢谢……”
第571章 他不是好人
屏幕依旧亮著:李正吴和两位官员出了审讯室,警察也带走了刘安华。
“咣”,隔间的铁门被关上,所有人都消失在了屏幕之外。
会见结束了?
但没有人说话,二十多號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当”,门钉撞上了门吸,李正昊进了会客室。
如梦初醒,一群人齐齐的抬起头。
从来没有人料到过,今天的会见,会是这样的结果?
也没有人想到过,只是赛世代购中国分公司副总的刘安华,竟然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更没有人想到过,林思成握著这样的猛料,竟然能不动声色,悄无声息的运作到最后一步?李正吴咬住了牙:明明只有二十出头,但为什么能这么阴险,这么狡诈?
先看看在场的外宾:领事馆、大使馆、商务部、公共事务部。
如果只是普通的诈骗案或走私案,根本轮不到级別这么高的官员过问。顶多派两位普通的职员,再加一位医生和律师。
是林思成一步接著一步的把赛世引到了坑里:让刘安华不停的交待,不但交待他主导的走私案和诈骗案,但凡与赛世有关的违法行为,一件不落。
逃税、漏税、行贿、商业欺诈……先不说赛世能不能彻底与刘安华的欺诈案隔离清楚,光是这一部分,就够赛世喝两壶。
一是迫於压力,二是怀疑刘安华受到了人身威胁。为了能见到他,李正吴动用了所有的能量和关係,多番斡旋,才有了今天的阵仗。
他也不想太多的美国官员关注,但不来这么多,他见不到刘安华。
李正昊没料到,这些助力,最后反倒成了套在他脖子里的枷锁:现在,已经不是赛世想不想谈,想不想赔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看看这些官员的表情:震惊、愕然、惊骇、怀疑……甚至是恐惧。
可见他们有多意外,有多震憾?
陪同的中方官员有要稍好一点,比如外事副司长,总署的政治部主任、国际合作司的司长。一是这三位知道的有限,再者今天过来,礼仪性质大於实际性质,所以惊讶归讶,感触並不是那么深。但李时琛、陈峰,还有李总队长,林思成干了什么,以及从前到后的所有细节,他们清清楚楚。案是林思成报的,海关这儿也是林思成来举报的,线索是他提供的,证据是他给的,包括嫌犯刘安华,也是他审下来的。
再回忆回忆李正吴和刘安华的对话:等於从一开始,林思成就知道所有的细节。更清楚,这件事情是什么性质。
但这么久,从前到后一个月有余,林思成从来没有说过他手里有这样的东西。更没有提过,这个案子已不是一桩普通的诈骗案、走私案。而是涉及到国际专利產权,乃至涉及国家利益的信息泄密案。所以,他们想不通,这么大的事情,林思成是怎么敢忍住不说的?
这么久,一直是他一个人筹划,没人能帮得上忙,他也不敢让任何人出主意。他就不怕,万一玩脱了怎么办?
再想想他雇的那几个保鏢,李时琛惊出了一身冷汗:林思成啊林思成,你胆儿怎么这么肥?正惊的不要不要的,领事商务处的官员走到李正昊身边。
先打开手机给他看了一眼,又低声说了一句。
霎时间,李正昊的脸色一变:林思成,你不但阴,还他妈的毒……
两人小声说了几句,李正昊不停的点头,最后往这边看了看,走了过来。
瞅了一圈,李正吴看著李时琛,腰微微一勾:“李局长,我想见林总!”
李时琛顿了一下,又摇摇头:“李总,你可以打电话联繫!”
意思是,我没这个义务。
李正吴咬住牙:林思成现在能接他的电话,才见了鬼。
这个王八蛋步步为营,一步一个坑,把人往死路上逼……
李正吴豁了出去:“李局长,我刚刚收到消息:他以泄露密码和核心模块为要挟,给各仪器公司发送恐嚇邮件,敲诈巨额现金……他这是违法的………”
“六家公司,每一家都是国际巨头,是生物科学、医学药学、分析检测、材料学等高端领域的顶级研发机构,產业遍布全球……如果这些公司追究,他想过后果没有?”
李时琛惊了一下,又冷笑一声。
惊的是林思成的胆子:很明显,这个消息是领事告诉李正吴的,也就等於,是从美国传过来的。而通知外事部门之前,肯定会先通过国家安全部门,可以想像一下,这件事情的性质。
更惊的是林思成的速度,以及对时机的掌控:那边刚刚得了信,这边就给挖了坑。
笑的是李正昊的態度:你丫嚇唬谁呢?
李正吴明面说的是这些公司会追究,但潜意表达的却是:狗急了都会跳墙,这些全是资本巨头,林思成就不怕他们下黑手?
林思成如果想不到这些,他会雇八个保鏢,他会搬到特保大队门口?
更何况,都到这一步了,要还护不住林思成,老子二十年公安白千……
李时琛冷著脸:“李总裁有证据?”
李正昊无言以对:我有个屁的证据?
林思成比鬼还精,他能留下证据?
但不会有別人……
他一脸正色:“就是他干的!”
李时琛“嗬”的一声:那你说个嗨儿?
张嘴就来,说明这位李总得有多著急,多害怕?
你越著急,我越不急……
李正吴还想说什么,却被副领事打断。
他和於副司长(外事)握了握手,態度很诚恳:“於司长,领事將与吴司长电话协商,约定会谈时间,与商务部磋商就赛世导致贵国企业受损之赔偿事宜。届时,谭英浩团长(副使)將出席……”话还没说完,李正吴的脸“唰”的一白。
这个会谈,和通牒赛世没什么区別:该赔就赔,你不赔也得赔。
於副司长暂时不知道领事想谈什么,但他至少知道:到现在为止,已不仅仅是商务纠纷这么简章。如果只是一桩外资纠纷案,领事没必要亲自来,更不用副使出席。
他淡然的笑了笑:“安领事,我会向司长匯报……”
意思很明確:你別先急,要不要谈,什么时候谈,等我通知你!
至少,他得先搞清楚,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具体的性质。
副领事只是转告,他做不了主,於副司长也做不了主。
两人握了握手,副领事提出告辞。
事情是挺急,但至少不能在这儿急。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李正昊落在最后。
和李时琛握手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李局长,请转告林思成:他不是好人,但我很佩服他!”李时琛稍一怔,又笑了笑:“好,我会转告!”
说罢,几位领导把他们送下楼。
来的急,走的也急,於司长和政治部主任再三挽留,说已经在国宾馆安排好了午宴,但不管是领事,还是使馆官员,都婉言谢绝。
目送外宾上车,看著车出了总署,李总队若有所思:“那位李总裁什么意思?”
他是觉得:林思成已经把他坑得裤衩子都不剩,他恨都来不及,为什么会佩服?
李时琛想了想:“这是位理想主义者!”
正如刘安华说的:李正吴把所有人都想的太美好,包括林思成。
当然,站在李局长的角度:林思成比李正吴想像的还要美好……
回了一句,他又皱著眉头:“李总队,你还有閒心管这个?”
李总队不以为然:“和我关係不大!”
公安只管查案,到现在这个程度,他们已经插不上手。
包括海关也插不上手,现在该著急的,是外事部门,以及商务部。
但说句实话,他们估计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不然,刚进大厅,於司长迫不及待:“陈司长,李局长,谁能告诉我,今天到底是什么情况?”说真的,到现在为止,於司长都还是一头雾水:只是一桩外资纠纷案,涉案人只是外资公司普通的高管,虽然符合外事程序,但只是最低一级。
为此,领事馆却三天两头的申诉,领事还亲自给司长打电话告海关和公安的状。
甚至於,还组成了会见团,大大小小,足足来了六位官员?
出於礼节,外事部门肯定要派人陪同,於司长的级別就刚刚好。接到通知的时候,他还嘀咕了一下:果然是资本主义国家,一切为资本服务。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也犯得著副领事带队?
结果来了后,就看了看会谈时的实时监控,听两位外资高管扯了半天仪器公司密码泄露的事。於司长並不觉得,和外事事务有半毛钱的关係。
但古怪的是那些外宾:自副领事以下,包括商务处、公共事务处的官员,全跟天塌下来了一样?甚至於,领事主动请求会谈,不但要求外事司主持,更要求商务部参与?会谈级別更是远远超出惯例:领事负责,並邀请副使出席?
於司长是知道的不多,但他有基本的判断:这绝不是商务性质的会谈,至少,不全是商务……陈峰知道一些,李时琛知道的更清楚,但他们毕竞不是当事人,不太好判断,林思成是什么目的。还不如直接问他。
“於司,小林在我办公室,我让他下来!”
“好!”於司长点点头,“李局长,別换地方了,就会客室!”
“还要麻烦你,把刚才的录像调出来,我再看一遍!”
於司长是想判断一下:什么样的密码,能让几位美国同行如临大敌?
说叫就叫,上电梯的空子,李时琛打了电话。他们刚到会客室,林思成也到了。
看著眼前年轻的面孔,於司长上上下下的打量。
第一印象是年轻,第二印象是有礼貌,且不卑不亢。
第三印象是好奇。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於司长能听的出来:这个小伙子把外资公司耍的团团转……稍一寒暄,言归正传。
工作人员打开屏幕,回放著李正吴和刘安华会谈时的画面:
“迈克,林思成知道所有的底层密码,也知道所有的核心模块和运行逻辑,並截取了完整的反向破译程序……
会客室有录像,也有双方的摄影师,同步播放。
於司长示意了一下,刘安华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工作人员按了会客室录象的暂停键。
那一剎那,在场的美方官员的表情一览无余:从上到下,六位官员,四位隨从,加一位律师,全都呆住了一样。
即便第二遍看,於司长依旧想不通:再是密码,也只是商业层面,这些同行的表情,就跟天塌了一样?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林思成组织了一下措词:
“各位领导,我先说一下这六家公司,他们先是科研领域的巨头,然后才是仪器公司:
赛世涉足医学、药学、材料科学、环境监测、食品安全……可以这么说:赛世的產品线,几乎覆盖所有类型的实验室………”
“其次是安捷伦,涉足色谱(gc、hplc)、质谱(ms)、光谱(原子吸收、icp)、细胞分析、基因测序耗材等领域……
“第三是布鲁克:核心为生命科学质谱与细胞分析,即核磁共振波谱,其次为x射线仪器……”“第四为埃尔默,核心领域为液相色谱和质谱技术,主要涉足製药、医学……这四家,总部都在美国。同时,也是各领域无可替代的领导者……”
“还有剩下的两家,基恩士和理学,这两家都是日本公司:前者是全球顶尖的传感器与自动化仪器製造商,后者是智能引导高生能多晶体检测仪器的先行者……”
“这是前提,说简单一点:这些公司很厉害,技术断档领先,都是各自领域內的世界第一……至少,我们短期內是赶不上的!”
这是事实,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但林思成为什么要刻意强调?
看所有领导都露出思索的表情,林思成继续:
“除了先进之外,这些公司的技术涉足的领域也极广:不仅仅是生物、医药和食品,还涉及大部分的工业技术。
打个比方:同样的技术,能给病人做检查,能查文物深层次腐蚀病害,更能做各种工业探索……有区別的,只是硬体和构造,核心的运行系统並没有太大的区別……”
“第三,说一个公开的秘密:因为技术限制,进口到国內的设备,大部分的都有代差……至少,软体系统要落后生產国家最少一个版本……”
“但刘安华用的这一套,並没有!关键在於,这是他窃取各公司最高权限,反向破译核心代码后,自主研发的替代產品。”
林思成顿了一下:“我不是很確定:但我怀疑,有很大的可能:其中的一部分,应该能绕开专利!”“唰”的一下,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全亮了。
他们终於知道,美方的官员,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资本家的天,真的要塌了……
第572章 小子,你厉害了
几位领导目露精光。
没人能想到,一桩普通的外资诈骗案,竟然能涉及到当前世界上最前沿的仪器专利技术,而且不止一项?
关键的是,是经过反向破译,自主研发,有可能绕开专利封锁的替代技术?
说直白点:有很大的概率,改良一下就能用。
於司长琢磨了一下:“我明白了,他们担心有人会绕过封锁!”
“於司长,他们没想到这么远,至少暂时他们还不知道,刘安华研发的软体系统有这么厉害!”林思成稍顿了一下,“包括刘安华自己也不知道!”
於司长愣了一下:“那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的是技术信息泄露!”
林思成儘量直白,“刘安华买通这些公司的高层,窃取了大部分核心前沿產品的系统密钥和底层代码。然后,他將密钥和代码分成两部分,教给了手下的工程师。
重点在於:只要有密钥,就可以隨时隨地的访问这些设备的后,查看在这机器上所有检测样本的所有数据,然后反向推导实验过程,实现百分百复製……”
“除此外,还可以通过核心程序窃取使用这些设备的机构已完成,但未通过验证的学术成果,然后抢先发表刊登,並提前上市產品……而这只是其次!”
林思成呼了一口气:“关键在於,这些仪器不仅仅是普通的研究机构在用,许多国家的国有研究机构、以及和国家部门合作的大型实验室同样在用……特別是生命科学,以及医学製药……”
“虽然安全等级要高好几档,但底层密码、核心模块是一样的……有这两项做前提,专业的黑客团队攻克终极安全锁的概率很大……”
一群人惊的目瞪口呆。
要问哪个国家的医学最为发达,製药技术最为先进,除了美国,没有之一。
特別是细胞与基因疗法,抗体药物与蛋白工程。说直白点:专治癌症、白血病之类的绝症。如果像林思成所说的,可以反向推导,百分百复製,这是什么概念?
如果给中国的研发机构,用处其实不大,顶多也就验证一下。但你给印度试一试?
信不信,能把老美的药企仿破產。
关键的是,涉及到生物工程,这已经威胁到了美国的国家安全。
於司长终於知道,那几位同行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给谁都得慌……
“这么大的安全漏洞,这些公司包括美国,竟然一直没发现?”
“因为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信息泄露事故!”林思成顿了一下,“说准確点,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做到刘安华这一步!”
乍一想,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美国是世界上科技最先进,军事力量最为强大,安全技术最为专业的国家,没有之一。
竞然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千万別怀疑: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个草班子。
到了2026年,竟然都能发生把生物病毒包裹寄到五个角的那个楼,然后爆发的闹剧,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发生的?
何况,这起事件还有个核心中的核心:刘安华。
技术过硬,懂的多且精,要能力有能力,要专业有专业,说他是天才一点儿都不过分。
关键的是胆子太大,更有魄力: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说干就干。
更捨得下血本:为了能及时更新密钥和代码,他维护那些工程师的费用,每年至少上千万。单位是美金。
“其次,除了刘安华,暂时没人知道这些东西除了用来卖翻新机,还能干其它的,包括他培养的那几位工程师。所以,之前没人这么做过,也没有过任何的先例和预警。”
“就好像一座沙坝,好多年都没见过水,早被老鼠挖的千疮百孔。有一天突然发了洪水,一衝就垮………
李时琛盯著林思成,忍了又忍,他很想问一句:道理是对的,但你为什么要提醒他们?
但这儿不是办公室,他想跟林思成说什么就能说什么,甚至可以叫美国官员是老外。
在这儿,他首先是领导,级別还够高。其次,他身上还穿著警服。
一看李时琛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嘆了口气:“局长,我说的是暂时,因为瞒不过多久。“刘安华被逮捕又不是什么秘密?该知道的早知道了:他的同伙,他的手下,以及他维护的那些工程师……
“这些人尝够了甜头,突然让他们放弃这么大的利益,没人会愿意,自然会有人出来取代他的位置。但新上来的人,有没有他这么谨慎,有没有他这么理智?”
卖翻新机,一年才能挣几个钱?隨便敲诈一笔,一辈子就够花了。
然后,像林思成乾的那样,一家挨著一家的发恐嚇邮件。
区別只在於,林思成是假的,这伙人绝对会来真的……
李时琛听明白了:林思成故意拖到了现在。
如果还能拖下去,他肯定不会说。正因为拖不下去了,才有今天这么一出。
“但是林思成,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別告诉我你不知道……”
李时琛还是没忍住,“刘安华给李正吴说的很清楚,你至少在半个月之前就知道!”
林思成笑了一下:“局长,就算我早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准备怎么做?”
李时琛愣了愣,“嗬”的一声:好小子,你这是骂人不带拐弯是吧?
林思成是在问他:你什么都不懂,告诉你也没用。
他確实不懂,但他可以告诉懂的人。这半个多月的时间,能干多少事?
转著念头,李时琛刚想说什么,又突地一顿:好像不太对?
连刘安华都不知道,他反向破译又自主研发的那套系统,是有可能绕开专利封锁的替代技术,林思成是怎么知道的?
他比刘安华更懂?
別扯七八蛋了。
他背后绝对有高手,说不好就是一个团队……
还有:林思成无论是请保鏢,还是搬到特保大队对面,並没有瞒任何人。
甚至於,他找黑客给他装翻墙软体,帮他在电脑里设置拦截程序,同样没有隱瞒任何人。
这是明著告诉所有人,他要干坏事。所以,要没点依仗,他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其它都不提,就说李正吴刚才提到的恐嚇邮件,一旦查实,他少说也得进去蹲两天……
越想越觉得古怪,李时琛扑棱著眼睛,盯著林思成。
林思成不闪不避,理直气壮。
李时琛心里一跳:十之八九,就是他猜的那样……
他错开目光,盯著李总队:“老李,你那个技侦队长呢?”
李总队的眼神飘了一下:“哪个技侦队长?”
还有哪个技侦队长?
当然是林思成报案那天,特地被林思成请过去,拷贝所有数据和代码,並复製转移所有运行程序的那个技侦队长。
李道衡,你要是不知道,你虚什么虚?
反过来再想:给林思成装翻墙软体的那两个黑客,十有八九就是李道衡找的。
即便不是他的人,也绝对是他联繫的……不然林思成哪来的胆子,敢让他们知道?
下意识的,李时琛又想起在楼下的时候,李总队说过的那一句:局长,这事和咱们的关係不大,现在著急的,是商务部和研究部门。
当时他还想,这件事情和研究部门有什么关係?
现在知道了:涉及到专利封锁,可不就得研究部门出力?
李时琛气到想笑:合著就瞒著老子一个?
两人很熟,李总队一点都不惯他,很隱晦的懟了一句:“你能帮上忙?”
李时琛愣了愣,无言以对:好像,確实帮不上。
林思成如果说了,搞不好上头就得让他签个什么协议…
李时琛顿时没脾气了。
林思成话说的很隱晦,但基本都能听懂,一群领导面面相覷,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这事儿,竞然还能这么干?
问题是,这都多久了,他们竞然连丝风声都没听到?
到这个份上了,林思成也没隱瞒:
“见刘安华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查证,包括见刘安华的时候,我其实並没有多少把握。但当给他看了两段代码之后,所有的猜测都成了事实……”
“当时,我准备先和赛世谈,然后通过赛世联络其它公司。如果他们同意,可以联合谈判…”“我的诉求很简单,就两点:双倍赔偿,登报导歉。如果不同意登报,也不是不能折衷一……”林思成稍一顿:“最新代、最前沿的技术,这些公司肯定不会同意。即便他们同意,有欧美的限制条款,他们也不敢给……但是,落后一代的技术,完全可以谈…”
“不需要多,各公司核心领域的垂直细分项目,一家公司给一项就可以……”
“也確实有点儿玩火的嫌疑,所以看到领事、混经委、国仲和商务部领导的时候,我怂了一下……”林思成自嘲的笑了笑:“不怕各位领导笑话,我怀疑,我当时如果说了,很可能回不来……”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乍一想,就觉得即荒谬,又扯淡:打八百杆子,林思成也和“仪器”、“设备”这两个词沾不上半点边,他要对方的专利技术做什么?
这六家公司凭什么给?
但懂得都懂。
至於为什么给:如果他们不给,他们最前沿、最先进的专利技术,会泄露的满世界都是。
更关键还在於:林思成的手里有自主研发,可能绕开专利封锁的替代技术,而且是最先进的那一种。等於林思成手里已经有了比他要的更好的东西,他要的其实是对方正规授权的授权书。
听到这里,李时琛抬起头。
他本来想说:你小子有几条命,敢这么祸祸?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找个后盾,让他们帮你去谈?
而话都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什么样的后盾,敢像林思成这样明目张胆,给外资企业发送恐嚇邮件?
哪怕是假的也不行,靠山越大,性质越恶劣,后果越严重。
拋开这一点,但凡夹杂一丝政治因素,这件事情都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最多林思成从上海回来之后,这件事就会终止:赔钱是吧,赛世有的是。
別说一亿,十亿都行。
至於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包括现在也一样:任何机构都不能插手,只能是林思成去谈。
要问原因:我们不是阿三,能不要脸到国家带头搞讹诈。
几位领导对视了一眼,想到最后的时候,李正吴和刘安华的对话:
亨特,知不知道,林思成的目的是什么?
刘安华: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们是两种人……
以及,离开的时候,李正吴让李时琛转述的那一句:林思成不是好人,但我很佩服他。
李正吴是理想主义者,捫心自问,他能不能做到林思成这样?
答案是不能,所以他才佩服……
沉默了好一会,於司长笑了笑:“小林,接下来呢,你准备怎么做?”
“让赛世公司消化两天,然后再谈!”林思成顿了一下,“原本,我確实想要点儿技术的,但现在的话……如果能多拖几天,不给也行,能给点儿相关的研究授权就可以……”
“赛世应该也会这么做:因为拖的时间越长,他们的备用系统就更新的越多。最多一周,国有机构就能更替完毕,最多两周,大型实验室的也能换个差不多……”
一群人又愣住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之前態度还那么坚决,意愿还那么强烈,但突然间,又不准备要了?
但於司长听懂了:关键在於“拖”,以及研究授权。
只说一点:系统更新越快,原有数据和痕跡清洗的越彻底,刘安华研发的那套系统的价值就越高……就凭这个,他从心底里感谢林思成,但他不能说。
他呼了一口气:“小林,你先回去休息!”
“好,谢谢於司长!”林思成点点头,“各位领导再见!”
所有人都笑了笑,態度说不出的温和,目送著他出了会客室。
工作人员从外面关上了门,十多道目光钉在了李总队的脸上。
行啊李道衡,你挺能装啊?
李总队一脸无奈:“你们別看我,我也是上周才猜到了一点。”
猜?
李时琛半信半疑,“什么时候?”
“他给我打电话借人,说是帮他装一下电脑的时候!”
林思成借的是技术人员,懂电脑,懂网络的那种。
直到那时候,李总队才发现,郑辉(技侦队长,之前在中心拷贝数据,反向破译)不见了。问了一圈,人竞然是研究院借走的,甚至都快一个月了?
前后一联想,李总队就知道了……
他又解释了一下:“別多想,研究院只管研究技术,其他的管不著。所以到现在为止,咱们是最早知道的……
一群人面面相覷:意思就是,从前到后,没有任何的外部因素参与,全是林思成一个人干的?甚至於,连个默许都没有?
小子,你厉害了……
第573章 我不能说
楼底下停著两辆依维柯,从外面看,就只能看到司机,像是在等著装货。
后排的指挥中心,韩新盯著大屏幕,眼睛如鹰一般。
十六个分画面,一楼的四个出入口,四部电梯,中心的进出口,过道,实验区、检测区……等等等等。可以说,飞上去只苍蝇,都得辨辨公母。
主画面中,林思成和郑辉站在旁边,静静的看著。其余几位人手一笔记本电脑,联著各种仪器。今天的命令是总队长亲自下达的,目的很明確:保护好现场,保护好人,也要保护好仪器。现场当然是林思成的研究中心,至於人,除了林思成和技侦的郑大队长,剩下的那些是谁,总队长並没有说。
偶尔的时候,特勤也会执行一些安保和特殊任务,韩新有分寸,並没有多嘴。
他就是有些好奇:报案时,林思成亲口说的,这些设备全是垃圾货。
那今天这个阵仗是怎么回事?
暗暗转念,看到有车开了过来,韩新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
实验区很安静,除了敲击键盘的动静,偶尔才会传来小声问询的声音。
说的都是软体与系统相关的专业名词,林思成听的半懂不懂。
他看了看郑辉:“郑队长,你能不能听懂?”
“倒是能听懂,但理解不够!”郑辉解释了一下,“我学的专业是电子工程,软体工程只是选修!”回了一句,他又反应过来:不管是哪种计算机技术,林思成都没学过。
一说到这,他就佩服的不行:“林老师,你当时是怎么发现这批设备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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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成不假思索:“有翻新痕跡,比如射线管,比如电路板……”
郑辉扑棱著眼睛,像是在说:林老师,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思成说的情况確实存在:毕竟是二手拚装设备,翻新技术再好,也不可能將所有的痕跡都抹掉。林思成的眼睛又那么毒,能发现不足出奇。
郑辉好奇的是:林思成是怎么判断,这些机器上运行的不是原装系统?
更知道,对方擅自启用了后门程序,开启了所有的安全锁,並加载了替代程序?
甚至於,能將时机把握的那么好:所有后门完全开放、所有密码锁完全启用、所有替代程序运行完整,突然就抓人?
当时,那两个工程师想断电都来不及。
再说句实话,如果换成郑辉,肯定是做不到的。
並不仅仅因为他学的不是软体工程,对软体不是很精通,而是这些设备、这些系统,全是国际上最先进、最前沿的技术。
別说发现了,给他,他看懂都费劲。
就比如在场的这些工程师,全是中字头研究机构的资深研究员,第一次见到这套系统时,不照样惊的七荤八素?
反过来再说:林思成只是一个学文物的,他可能连计算机技术有哪些分类专业都不知道。
所以,他怎么做到的?
没办法解释,林思成只是笑了笑。
如果论对计算机技术、对软体系统的理解,他给郑辉拎包都够呛。
如果和在场这些工程师相比,中间更是隔著好几个银河系。
但林思成胜在意识超前,更胜在对这些设备的了解。
用的多了,不会也会了。
从第一代机用到了第八代机,他至少知道,每一代机器的工作原理、內部构造、系统特徵,並基本的性能参数。
就像x射衍射仪,第一代是风冷,第三代是液冷,这么明显的区別,只要是用过的人,谁能忘得掉?但中间的这一,背后明晃晃背著九个风扇,林思成又不瞎?
包括软体系统也一样:林思成再是不懂,至少知道一代机和三代机的系统加载原理。
打个比方:在一代机上运行三代机的系统,就像是在老牛车上装了个v8发动机,快则快了,但跑不到两公里,车就得散架。
想要跑的快,还想车不散架,就得从底层加固。哪怕是暂时的,性能验证顶多只需要运行几个小时,他也得加固。
只要加固,不就得从底层开始拆,开始换部件?
拆之前,他是不是得打开所有的防护?
所以,並不是林思成懂的多,而是他把他懂的那一点,运用到了最恰当的地方。
看林思成抿著嘴,郑辉也知道,想问出什么是不可能了。
对林思成的感触也更深了一层:感觉,就没他不懂的东西?
正感慨著,那些工程师开始收设备,林思成和郑辉知道,今天的任务基本完成了。
报案的时候,郑辉就拷贝过,所有的数据都交了上去。所以,今天不是来复製,而是清理:把刘安华的那套系统清除掉。
这样一来,即便这些设备被赛世召回,他们也发现不了什么。
剩下的,无非就是钻研,改良………
收了电脑,又关了机器,几位工程师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稍年长些,远远的伸出手:“林老师,你好,我姓苏!”
郑辉压低声音,提醒了一下:“这位是苏副所长!”
林思成顿然一惊:別以为只是所长,级別低到不能再低,但要看是哪个所。
这位,至少也是位副院士。
想来,这段时间郑辉在中间给他传话,传的就是这位的话。
他连忙伸出双手:“苏所长,你好你好!”
“林老师,你別客气,是我们要感谢你!”苏所长顿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同事,“我代表全所,以及业界同仁,感谢你的支持!”
这话有点重,就重在后面的那个“同仁”:在这一领域钻研的,全是国家队。
林思成不敢居功:“苏所长,你言重,只是凑巧!”
是不是凑巧,苏所长心里很清楚。
就比如郑队长,不敢说专家,但称一声“资深研究人员”肯定没问题。
但林思成让他把这套系统送到所里的时候,他都还不知道,他那支小小的u盘里,装著什么东西。所以,他怎么没凑一下巧?
苏所长笑了笑:“林老师,后面还得麻烦你!”
“苏所长,你儘管说!”林思成不假思索,“只要我能帮上忙!”
见林思成没半点犹豫,苏所长鬆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郑辉:“林老师,我们能不能单独谈一谈?”林思成点头:“当然……”
话还没说完,郑辉很有眼色的转过身:“苏所,林老师,我去上厕所!”
同时,那些工程师也往外走,临走的时候,挨个冲林思成笑了笑。
偌大的设备区,就只有林思成和苏所长。
苏所长言简意賅:“林老师,我想请你帮忙,做一下那位刘总的思想工作!”
做什么思想工作?
当然是和刘安华合作。
毫无疑问,这是位天才:即便有密码,即便知道底层代码,也不是隨隨便便来个人,就能研发出一套全新的替代系统。
要问他这套系统能不能用,答案是能用。
如果让苏所长说实话:想绕开专利封锁,难度很大。原因很简单:刘安华是基於现有的底层模块上设计的,谁也不知道,原公司在里面藏了多少水印。
但有一点,道理是相通的:运行逻辑、基本模式、底层架构是可以通用的。
就比如建房子,不能说你的楼修了八层,我同样修八层的一幢楼就成了抄你的。
区別在於设计细节:比如外观、比如布局。
这些,苏所长不缺。虽然和对方比要差一点,但差距並不是很大。
他们缺的是底层框架的设计思路。
不求直接照抄,如果刘安华帮忙,他们完全可以设计出一套全新的底层架构。
这是其一,其二:专业与技术。
刘安华毕业於名校,又在全球顶尖的实验室实习,之后又在相关领域处於领导地位的赛世科技从事研究工作。他的出身好到不能再好,经验丰富到不能再丰富。
再说能力:他的这套系统,说的时候虽然是“套”,但实际上却是跨领域、跨行业、跨专业、跨应用的多种类应用技术系统。
不信看看林思成买回来的这些仪器:x射线衍射仪,这是衍射分析。
x射线萤光仪,这是光谱分析。三维视频显微镜,这是光学显微加智能运算。
还有碳十四、热释光,前者是同位素分析,后者是辐射剂量分析。
这些,全都是那种八桿子都打不著的不同种类的分析设备,但每一种,刘安华都研发有可替代的全新应用系统。
先不说和他合作的那家在印度班加罗尔的软体公司有多牛逼,就说刘安华:所有设计思路,所有的底层架构,都是刘安华提供的。
如果能给苏所长提供一套,他照样能研究得出来,绝对比印度人的还要好。
所以,苏所长已经不是第一次动这样的念头了。
早在林思成还在上海翻墙逛外网,琢磨著怎么发敲诈邮件,他在京城提供技术支援的时候,苏所长就想过。
但那时候顾虑太多,也太敏感:首先,刘安华是外籍。其次,他本身就是科技巨头的高级管理人员,身上的竞业条款一大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个案子的影响太大,刘安华板上钉钉的会被判刑。
所以,苏所长也就是想想。
但现在,局势越来越明朗,他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这位刘总,百分之一千,会被外资放弃。等没人再关注他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请他帮忙了?
苏所长没犹豫,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领导。领导虽然没答应,但也没反对。
话虽然说的很隱晦,但苏所长能听懂:困难有,难度也很大,但不是不能试一试。
但有一点:保密工作要做好。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需要刘安华本人同意。
当时,苏所长还在想: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他为什么不同意?
至少,刘安华能过的更舒服,更自由。甚至於,有可能不用坐牢。
但领导说,他问的时候,相关部门的领导就是这么回復的。至於具体的原因,领导不会说,他也没敢问。
之后,苏所长请了老师,又找了更大的领导,才问出了一点眉目:对这位刘总而言,在牢里,比在外面更安全。
说直白点:他自己不想出来,谁同意都没用。
又继续找人,问了好大一圈,才算是问到了一点靠谱的信息:只能让林思成试一试……
林思成倒是挺愿意试的,但不是现在。
“苏所长,我直说:现在时机不到!至少,也要等尘埃落定……”
首先,必须与赛世和几家公司谈判结束,等赔偿到位,把该签的协议签完,该改的条款改好。其次:必须等六家公司更新完所有的备用系统,才能考虑这件事。
因为这套系统不只是刘安华有,他培养的那几位工程师,还有给他代工的印度软体公司,手里都有这套系统。
但好的是,刘安华留了一手:印度公司的只做软体,不管运行。
他培养的那几个工程师只管安装,不知道密码锁,更不知道这套系统除了卖翻新机,还能捅几家科技巨头的嗓子眼。
所以,必须等六家公司更新完系统,清除完所有的老旧数据,等印度公司和刘安华手下手里系统完全没用,才能著手研究。
不然,你刚把刘安华招安,突然爆出来大料:比如印度公司,或刘安华的手下通过这套系统,窃取了什么关键数据,猜猜会怎么样?
那时候的刘安华,就是第二个斯诺登,你保还是不保?
所以,必须等案子结束,法院宣判之后。
当赛世和美国彻底放弃这个人,不再关注的时候,才能考虑这件事情……
林思成仔细的分析了一遍,苏所长也明白这些,他只是提前和林思成通个气。
“苏所长你放心,即便你不找我,我也会这么做!”
没有放著顶尖的人才不用而浪费的道理……
林思成又琢磨了一下,“苏所长,能不能问一句:让林思成试一试,这话是哪位领导说的!”苏所长愣了愣:“林老师,对不起,我不能说!”
林思成先是一惊,而后一嘆。
惊的是,级別绝对够高。
嘆的是,这位苏所长是老实人。
如果是郑辉,绝对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林老师,我也不知道,我老师给我转述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第574章 又上当了?
车队驶出大厦的后院,一辆依维柯开路,一辆依维柯殿后。
林思成坐的是红旗,李道衡李总队长专门从市局给他调的。
他也算是提前体验了一把领导人的待遇。
会谈定在北京饭店,离的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
但正是早高峰,开几步就停一会儿,再开几步又停一会儿。停的时间是走的时间的好几倍。王齐志突然奇想:会不会突然撞过来一辆车,或是从旁边的车里衝下来几个大汉,突突突突突?想来是不会的,不看离天安门就几十米?
转著念头,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思成:虽然睁著眼睛,但一动不动,明显是在走神。
“在想什么呢?”
林思成回过神来:“在想刘总!”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既然答应了苏所长,就得想个办法,做通刘安华的思想工作。
说实话,难度不小。倒不是怕刘安华不答应,而是他绝对会狮子大开口。
都不用猜,林思成闭著眼睛都能想到刘安华会提什么条件:新的身份、新的面孔,以及终生的安全……又想马儿跑,又不想给马儿草,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情。站在刘安华的角度上,合情且合理。但换位思考:风险大是一方面,还不太好操作。
说直白点:如果这次吃的亏太大,那几家公司背后的大鱷,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刘总。
哪怕判他十年,也必然等他刑满释放后,好好的和他算总帐。
所以,林思成不得不考虑,怎么把握好中间这个度?
既不能让自己吃亏,还不能要的太多,更不能让这些公司起疑……
正暗忖著,车队动了起来,再没有停,一路开到东长安街。
隨后拐了个弯,驶进停车场。
高大的立柱,大红灯笼,棚顶上四个硕红的大字:北京饭店。
地方是有关部门安排的,在这儿,至少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车停在门口,林思成下了车,又刻意等了等。
后车的保鏢拉开车门,先下来的是谭箏,而后一男一女。
这两位是李总队介绍的,说是京城某精英律所的律师。但不管是律所名称,还是这两位的名字,谭箏都没听过,包括王齐志也没查到。
由此,这两位身份可想而知。林思成甚至怀疑:在此之前,他们和李总队都不认识。
有这两位打底,谭箏的身份就显得很尷尬,且有些多余。
怕林思成为难,她主动提出退出。
但事情不是这样乾的:从前到后,谭箏一直是以全权委託律师的身份跟著林思成,等於黄泥掉进了裤襠里,不是她乾的,也是她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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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背锅的时候有她,收穫的时候就卸磨杀驴。
想来这两位也不会在意虚名这种东西,林思成强调了一下:不论谈几次,谈判的过程中由谁主导,但所有对外的文件和资料,法律援助这一栏,谭箏的名字必须在第一位。
这两位半点磕绊都没打。
所以,现在谭律师心情很复杂。如果让她说心里话,她虽然帮了点忙,但算不上多大。
也就林思成翻墙发恐嚇邮件的时候,出了点主意。
至於这次,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应对预案,旁边这两位做了全方位的计划。不但全面,而且专业。要说她是摆设,也不算错。
但她的功劳却不是一般的大:如果这次能谈成,谭箏谭律师这五个字,必然响彻业界。
比之前想的还要大:不仅仅是上海,而是全国。甚至於,闻名於国外……
谭箏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林思成?
几人匯合在一起,林思成笑了笑:“谭律师,別紧张!”
要说之前,谭箏確实很紧张:如果对方冲林思成下黑手,顺带收拾了她跟玩儿似的。
但现在,谭箏一点都不担心:看看身后的大红旗,看看林思成新换的那几个保鏢,再看看身边这两位“同行”。
真的,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候了。
她回了个微笑:“林老师,不会的!”
不再是“小林”,而是老师。顺口至极,且发自肺腑。
林思成点点头:“好,进去吧!”
一行人上了阶,门童躬身问候,迎宾问著预定信息。
会场是赛世定的,迎宾摁了电梯,把他们带到十六楼。
地方不大,小型的贵宾厅,布局和新闻联播中出现的一模一样:
印著牡丹的地毯,四周一圈沙发,墙上掛著巨型设色山水,《千里江山》。
林思成瞄了一眼:落款是关山月。
人不少,男男女女十多位,齐齐的站了起来。
大多都是生面孔,认识的只有少数几位:领事馆的商务处官员、商务部的李献李处长,还有李正吴李总裁。
四只手握在一起,林思成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李总,又见面了!”
李正吴的嘴角抽了抽:说实话,他无数次幻想过,等见到林思成的时候,一定要啐他一脸,再好好问候问候林思成的家人。
然后,他还得问问林思成:你知不知,这一个星期我是怎么过来的?
从中国飞到美国,又从美国飞到中国,他来回飞了四趟。
向董事会解释,向股东解释,向家族解释,向合作商解释……李正昊觉得,他可能把后半辈子的躬都鞠完了,也把这一辈子脸全丟完了。
他更想问问林思成:见过美国人鞠过躬没有?
他们不是不会鞠躬,也不是没有类同的文化,恰恰相反,文化基因还很深:只有极度谦卑,等同於谢罪的时候,才会鞠躬。
等於中国的磕头。
哦对了……还得问问林思成:有没有尝试过,脸上的肌肉笑僵的感觉?
但等真的见到的时候,他不得不压下怒火,挤出笑脸。
林思成不知道李正昊有这么多的內心戏。但他能看得出来:李正昊很不爽。
由此说明,他们內部谈判的不是很顺利。至少,暂时还没拧成一股绳。
这是好事:这次会谈,主要目的是拖,其次才是谈判本身。
对手越是不团结,达成共识的机率就越低……
转念间,李正吴给他介绍了一下:先是商务处官员,纯正的盎格撒鲁克逊人,却有一个极传统的中文名字:苏炳南。
《周易革卦》: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西汉大儒扬雄所著《太玄经》:彪如在上,天文炳也。
一个“炳”字,再合一个“南”字,意指南斗。
冯律师,也就是身边两位律师中的男士特意提醒过他:这位是真正的中国通。
不出意外,两届或是三届之后,这位即便不是大使,也是领事。
林思成不怎么关注这个,所以没什么印象。但他能听明白冯律师的暗示:这位很厉害,也很难缠……介绍完苏炳南,李正吴又介绍李献李处长:但这次,他不是被领事馆请来的,而是代表商务部旁听,立场中立。
但不知为什么,林思成总感觉,李处长的笑容有些勉强。
按道理,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他这种身份的人的脸上……
然后是各个公司的代表:赛世科技、布鲁克、基恩士、理学、安捷伦、埃尔默……
或男或女,或瘦或胖,但和林思成握手的时候,表情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怨恨、愤怒,且嫌弃。
但不奇怪,换成林思成也一样:突然冒出来个搅屎棍,有可能让他赔掉半个身家,林思成的態度绝对比这几位还要恶劣。
所以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脸上带著笑,热情到底。
介绍完,双方落座,林思成开门见山:“李总裁,此次的会谈由谁主持?”
这句话是有来由的:这一周內,领事馆主动与外事部门沟通,要求双方派代表出席,主持赛世与林思成的谈判,前后约了三次。
但每一次,外事部门都以“普通商业纠纷”为由给拒绝了。
出於尊重,外事部知会商务部,派代表旁听。领事馆只能照瓢画葫芦:同样派代表旁听。
说是旁听,但谁敢保证,谈到谈不下去的时候,苏处长会不会横插一脚?
所以必须问清楚,今天是谁做主。如果又像上次那样,好好的商业谈判,非要夹点儿政治因素,林思成扭头就走。
已经吃了两回亏,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正吴挤著笑:“林总,今天没有第三方主持,双方友好协商!”
林思成笑了笑:“那就好,麻烦冯律师,向各位代表发一下协议蓝本!”
说著,两位律师並谭箏站了起来,向在座的所有人分发文件。
装订的极潦草,塑料的封皮,白纸封面,上面印著一行中英文对照的標题:就赛世、基恩士等六家公司商业欺诈案赔偿协议。
李正吴的眼皮止不住的跳:这个王八蛋,又来这一套?
先不说里面的內容,光是这个標题,就绝不可能有人同意。
翻看再看,李正吴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
先看第一项:关於赛世科技、布鲁克仪器、安捷伦科技、埃尔默、基恩士、理学等仪器公司合同欺诈、窃取学术成果、专利侵权等爭议的和解及赔偿协议。
时间:2000年一2009年。
涉事企业:xx生物科技、xx製药、xx医院、xx研究院……
仪器损失:1070000000元(人民幣),实时匯率折合美元:1568914900元。诉求:假一赔三,六家公司共计需赔偿四十七亿美元。
直接或间接损失:七十八亿美元。
赔偿总额:一百二十五亿美元。
李正吴都看笑了:索赔一百多亿美金……姓林的,你怎么不去抢?
你知不知道,这六家公司的市值才是多少?
赛世最高,基恩士和理学少一点,这三家都在千亿以上。
但剩下的三家只有百亿级別。特別是埃尔默和布鲁克,也就一百多亿美元,市值没比林思成的索赔金额高多少。
意思就是,得把公司赔给你?
他想到林思成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会开到这么大?
拋开这一点,只看这个標题,以及协议定义,所有公司都不可能同意。
如果让李正吴说句中立的话:这几家公司只是管理不善,疏於防范,被刘安华钻了空子。就算扯到天边也和合同欺诈、窃取信息、专利侵权扯不上半毛钱的关係。
特別是后面这两点,压根就没有发生。即便有人偷了数据,也绝对是你林思成偷的,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李正吴涵养再好,也有收不住火的时候。
他合上文件,板著脸:“林总,这份协议没人会答应的。如果想谈,请拿出你的诚意!”
林思成不急不躁:“李总裁,什么才算是有诚意?”
“全部作废,重新起草!”
“什么时候,现在?”林思成环顾了一圈,“在这里,和各位公司的代表一起?”
李正吴很想说一句:当然是你们回去后重新商量,拿出一份能让各方面都能接受的协议蓝本。原因很简单,不管是赛世总部还是五家盟友,乃至国家安全部,態度都出奇的一致:拖。
最好拖到所有的备份系统更新完毕。
但李正昊吃过大亏,已经让他有了心理阴影。他总感觉,现在的林思成和上海那次没什么区別:拿出一份压根就不可能同意的协议,故意谈崩。
上次,林思成差点逼的他跳楼,那这一次呢?
看林思成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李正吴愈发的怀疑。
他看了看身边的“翻译”,翻译心领神会,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李正吴点点头,又看著林思成:“林总,就在这儿谈,就从今天开始谈。各方代表都在,沟通起来也方便………
稍一顿,李正吴又看了看林思成身后的那两位:“你需不需要请示一下?”
这是在讽刺他:你能不能做得了主?
林思成笑了一声:“当然!”
连协议大纲都是我提供的,你说我做不了主?
这两位刚来的时候就表明了態度:他们只做补充,不会做任何与谈判方向有关的建议。
哪怕林思成说,一分都不用赔,他们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李正昊半信半疑:“那就开始?”
“好,开始!”
林思成点了点头,三位律师又挨个分发文件。
依旧是塑料的封皮,但没有標题。
依旧是人手一份,在座的每一位都有。
翻开后,李正昊逐字逐句。
这一份,是中国各受损公司、企业,以及各机构的损失清单。
哪家进了什么设备,是哪家公司的机器,和谁签的合同,由谁代购。
以及,哪些部件用的是二手零件,哪些系统用的是落后版本的软体,损失金额是多少,列的一清二楚。看到一半,李正吴的心中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林思成,分明是有备而来?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自己不会同意他的初始协议,並要求在这儿重新谈。
怎么感觉,又上当了?
暗暗怀疑,他耐心把清单看完。
足足三十多页,將近一千条。
具体到详细的仪器设备,大大小小两千多。
李正吴一脸愕然:前一份协议中,林思成主张的一百零七亿,竟然是实数?
他还以为,是林思成凭空捏造的……
第575章 你不累吗?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协议起草了一份又一份。
从上到下,无论是李正吴,还是六位公司的代表,都恨林思成恨的牙痒痒。
太难缠了。
要说他有多专业,那是扯蛋。和几位公司的代表相比,他顶多算是懂点皮毛。
要说他有多么懂法,那更是差得远。隨便来个律所的实习生,都比他懂得多。
之所以觉得林思成难缠,是因为他每一次都能把握对方的心理动態:
这一条能不能答应,底线在哪里?
这一条能不能折衷,比例是多少?
这一条是不是烟雾弹,是不是对手以进为退的小手段?
十猜九中,准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就感觉,林思成装了个读心机?
李正吴表示,他已经力竭了。
六位代表早就放弃了抵抗。既然玩不过虚的,那就来实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甚至直言不讳,直接告诉林思成,他们的底线是多少。
超过这个,你想都不要想。
这一招確实有效,谈判的进程越来越快。
但同时,轮到商务处官员苏炳南,和几位“律师”发愁了。
按他们的计划,不论达成什么样的协议,都是可以作废的。
但有个前提:拖的足够久,足够六家公司更新完所有的备用系统。
原本的预期是一个月,但这才过去了两周,谈判进程就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再多只用两三天。
但李正吴表示,稍安勿躁:前面的百分之八十只是开胃菜,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才是重头戏。甚至於,前面谈好的这些只是烟雾弹。因为自始至终,林思成的目的都不是为了钱。
如果是为了钱,他没必要在刚开始就设置那么高的门槛:让六家公司承认欺诈,承认通过后门窃取客户的研究数据。
对这几家公司而言,这和直接让他们破產没什么区別。
如果是为了钱,林思成不会废这么大週摺和心机,逼著六家公司派代表和他谈判。
把假敲诈变成真敲诈,不更省事?
果不然,没出李正吴的预料……
今天是第十五天。
依旧是那间会议室,依旧是那些人。
依旧是那一套程序:稍事寒暄,林思成让几位律师把新擬好的协议分发下去。
前半部分是已经谈好的条款,后半部分,则是还没有达成一致,还在反覆拉扯的那些。
今天的议题有两点:一,协议补充。即从根本上杜绝代购公司高管利用职务之便,对採购方进行合同欺诈。
二、技术补偿。
说到底,造成的这些中国的企业產生了损失,这是事实。
区別只在於,是谁造成的,又该找谁赔。
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不论是遵循中国的法律,还是欧美的法律,都找不到这六家公司头上的。只能找刘安华,最多最多找刘安华所在赛世代购公司。
但谁让林思成手里有他们的把柄?
你不承认?
那没关係。
说不定明天,更或是下一刻,暗网就会出现这六家公司的底层密钥,以及核心编程和代码。至於会不会有人以及团伙,更或是对手公司拿这些密钥干点儿什么坏事,比如偷点儿专利什么的,那就和我没关係了。
甚至於,这些公司明知道只有林思成会这么干,但他们手里没证据。
就只能捏著鼻子忍著噁心,和林思成谈判。
当然,一百亿是不可能的,十亿都不可能。
承认什么欺诈,窃取数据等等更不可能。
最好的办法是不用赔钱,变相的给点技术上的援助。
几家公司的代表一致认为:可以延长免费售后的期限,更可以约定免费维护的次数。
但林思成不同意:这是机器,不是永动机。
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就会更新换代。即便可以免费维修,可以免费更新软体,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部件会老化。
你软体更新的再勤,硬体还是那些硬体,运行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至於约定维护次数,更是扯淡。如果林思成是生產商,他有一百种办法让这一条约定成为摆设。今天打一个小补丁,明天修復一下小漏洞,用不到一个月,就能把次数用完。
更关键的是:不论是维修还是软体升级,赛世就能搞定。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林思成没必要费尽心机,把六家公司拉上谈判桌。
为此,双方约定,今天会有关这两点,各自提出一套可行性方案。
说直白点:都痛快点,谁都別玩虚的。
林思成想要什么,六家公司能给什么,全摆在桌面上谈。
协议发了下去,各公司代表翻到最后,大略一扫,全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第一部分,协议补充:即与外资代购公司(乙方)的协议关键补充条款。
其他还好,特別是三点:一是协议期限。
从之前的三到六个月,直接提高到了五年。
没有所谓的磨合期,更没有所谓的免责期限:从设备交付的第一天,这五年之內,发现任何以次充好、翻新冒充等情况,一律视为“根本性”违约。
哪怕发现一颗螺丝钉,甲方就可以就该设备,要求乙方按“合同单价三倍”支付惩罚性违约金,並全批退货。
同时,赔偿甲方因此遭受的全部直接和间接损失。
整整五年,这期间会造成多少损失?
但还没完:甲方有权將乙方的违约及欺诈事实向行业联盟、主要客户群及公共媒体进行披露,乙方对此予以认可。
第二、与原厂商协同约束。
国內企业再次订购这六家公司的產品,不再是与代购公司签定代购合约,同时必须附加原厂商的《安全交付条约》。
说直白点:代购公司不再是中间商,而是服务商。一旦出现质量问题,原厂商与代购公司负有同等责任等於,代购公司一旦交付,就视为原商完全知情,且保证质量。如果发现问题,甲方可以一起告。下面还附加了一条:仲裁地一律为香港。
这两条都是刚性条约,没有任何反弹的空间。乍一看,就挺过分:等於,林思成把第一天的那份协议照抄了一遍。
但其实是有区別的,而且区別很大:之前是索赔,是已经发生过的,你敢答应,就得赔上百亿。现在是约定,如何避免再次发生。
条款確实挺严格,一旦签定,原厂商就要负同等责任。
但有一点,原厂商可以转嫁责任:我交付给代购方的,肯定是全新的设备,如果出现问题,那绝对是你或你的人搞的鬼。
这样一来,原厂可以和代购方重新约定:一旦出现质量问题,甲方和我约定,需要我负责的这一部分,由你全权负责。
什么,不答应?
你搞清楚,对这些厂家而言,中国基本是卖方市场。你之前敢无法无天,完全是基於我们的授权。说难听点,给谁代购不是代购?
要么你同意约定,要么我缩减授权,更或是更换代购商。
等於,林思成在蛊惑原厂商,倒逼代购商:想做生意,就老实一点。
关键的是,原厂商绝对赞同:差一点就被赛世搞破產,谁愿意再来这么一次?
几位代表好奇的是,林思成的立场。
之前他狮子大开口,要求厂商赔偿所有受损企业的损失,还能说他另有用心,想从中间捞一笔。但这份补充约定,却完全站在公允、且更高的角度。说直白点,这是中国政府部门的活。
林思成把这一部分写进赔偿协议里,不但古怪,且诡异。
但仅仅只是好奇,毕竟来之前,李正吴就给各公司打过预防针:这一次谈判,说是民事商业纠纷,但林思成背后绝对有官方支持。
不看李正吴,不但有外事官员背书,更有美国官方机构出谋划策。
一样的。
继续往下看:技术补偿。
但只是扫了一眼,几位代表齐齐的一怔愣:这是什么?
要求各公司免费转让专利技术,或长期授权。
仔细再看,倒非最核心、最前沿技术。基本都是已推向市场一年以上,已运行成熟,普及度极高的技术。
说直白点:几乎已经没有成长性,利润周期可预见。各公司都已著手研发可替代的升级技术。快则一两年,慢则三四年就会更新换代。
换种说法:即便转让给中国的研发部门,就算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內仿製出相同类型、性能参数达到同一水平的设备,对原厂商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原因只有四个字:品牌认同。
一家是行业公认的大品牌,一家是突然冒出来的小作坊,客户会选择谁?
即便可能產生影响,原厂家也能及时应对:授权给你的只是二代技术,如果你以低价衝击市场,我虽然无法推出第三代,但我可以推出二点五代。
技术不需要多高,比你高一点点就行。
客户自然会想:如果我买了小作坊低价的二代设备,大公司突然推出全新的三代產品怎么办?只要一观望,就给了大公司足够的时间。
所以,这些条款不是不可以商量。至少,比之前高达十几亿的赔偿金、且承认和代购方共同参与欺诈的无理条款好接受的多。
当然,只是商量。具体能不能授权,授权多少,要先报给公司总部。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需要美国部门和行业联盟同意。
几位代表只是奇怪,李正吴果然没说错:林思成的背后,有官方支持。
不然一个研究文物的小中心,要这么多仪器技术做什么?
李正吴道了好几声果然:他早就料到,林思成会要技术。
与刘安华会见的那天就想到了。
但他没料到:林思成会要这么少?
不涉及核心技术,更不涉及封锁边界与联盟条约,诉求授权的技术也不多:虽然是各公司的主打產品,但只是已生產应用,且垂直技术下的某一项。
且恰恰好,处在各公司、商业联盟、欧美商务及科技主管部门的敏感线以下。
说直白点:同意的机率很大。
但这很不符合林思成的性格,更不符合李正吴对他的了解:说不玩虚的,他竟然真的就不玩了?不应该是像之前一样:拋出一个完全无法接受的条款,然后一点一点的磨,一项一项的替换,以此判断对方的心理底限。
之前的那百分之八十,就是这么谈下来的。
感觉林思成,突然痛快了好多:省去了所有试探,直接拋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正狐疑著,手指微微一凉,似是无意,“翻译”的笔帽在李正吴的手指上点了一下。
这是信號。
李正吴坐直身体:“林总,抱歉,你的这些条款,我不能同意!”
老节目,老词了。这句话,李正吴每天都要说好几遍。
林思成不疾不徐:“李总,具体是哪一条!”
李正吴很想说“第一条”,也就是补充协议。虽然从情理上而言,他並不是很牴触:只有规范化,生意才能更长久。
但他不仅仅代表赛世科技,还代表赛世代购,赞同也不能说。
还有第二条和第三条,好像也不能答应。
一旦答应了,离谈判结束也就不远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具体的赔偿金额。
他有预感,林思成要的绝对不多,只要这些技术到手,他要不要赔偿金都可以,中国的政府部门会私下赔给他。
想的很多,但只是一转念,李正昊不假思索:“三条都不同意!”
林思成似笑非笑:“李总裁,你只代表赛世!”
这话没错。
但知道的都知道,包括林思成也知道:李正吴的背后,不但有美方的商务、安全部门,更有欧美的商业、科技联盟。
他的態度,就是所有代表的態度。
他不答反问:“林总,为什么突然这么著急?”
倒不是急,而是收到了消息:昨天,苏所长通知,研究所已经把刘安华的那套系统吃透了。接下来,就需刘安华亲自参与,提供技术思路。
说直白点:不用拖了,也再不用和这些洋鬼子演戏了。
“李总,儘快结束吧!”他笑了笑,“你不累吗?”
李正昊板住了脸:你他妈还好意思说?
勾心斗角,殫精竭虑……不说其他,就说一点:为了防备林思成从他的表情、肢体语言中判断他的心理动態,李正吴脑仁都快想干了。
反观林思成,悠哉悠哉,舒服的不得了……
李正吴面无表情:“林总,我们只是代表,而非老板,需要向总部请示!”
林思成点点头:“好吧!”
第576章 有限的配合
助理慌慌张张的衝进了会议室,手里捧著笔记本:“总裁,你看!”
界面很古怪,灰边黑底,给人一种肃穆且诡异的感觉。
再看域名,李正吴的瞳孔缩了一下:the onion router,大名鼎鼎的洋葱路由。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下面:
出售安捷伦色谱(gc、hplc)后系统无障碍访问权限……售价:五万美金。支持付款前验货:…密码……
出售埃尔默质谱(ms)、光谱(原子吸收、icp)等仪器系统后无障碍访问权限……售价:五万美金。出售布鲁克x射线衍射仪(xrd)、x射线萤光光谱仪……售价:十万美金。
还有基恩士、理学、赛世……这三家要价最高,每家二十万美金。
助理让他看的是“付款前验货”之后的那段代码,以及密码:那是各公司核心產品三级安全锁中的初级锁。
平时的时候,只是授权给初级管理员日常检查、瀏览访问日誌。虽然什么都干不了,但至少能进入后但这不是重点,而是访问量和留言请求:赛世的最多,近有八百人瀏览。
关键是留言:请求交易的,竟然有五十多人?
换种说法,只要发帖子的人同意卖,最多一分钟,他就能赚上千万美金。
“咚”,李正昊一拳砸在桌子上,脸色涨的通红:“绝对是林思成乾的……”
“卑鄙、无耻,丧心病狂……”
助理嚇的往后一退:是个人都知道,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么大胆子。
但是没有证据,甚至连线索都查不到:
帖子出现的第一时间,国家安全局就开始追踪。但这个id的偽装层极多,真就像是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你永远都不知道,剥完这一层之后,下面还有几层。
关键的是,狡猾且敏感,追踪的时间稍长,id就会自动断联。第一次断在了美国本土,第二次断在英国,第三次稍近一点,断在了印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地点,全是中转id。发帖子的人,更或是指使的人,就在京城。
而且几乎天天见……
李正吴越想越气,牙齿咬的“咯咯吱吱”。
正恨的想吐血,“噹噹”的两声。
查尔站在门口。
他是李正吴的翻译,但这只是表面身份,助理很清楚他代表的是谁。
助理很识趣,主动往外走,临走时还没忘关门:“总裁,查尔先生,你们谈!”
查尔点点头,坐到李正吴的对面:“迈克,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当发觉我们在有意拖延的时候,他肯定会这么做!”
“当然,他肯定不会真的出售权限,因为他的目的不是钱……所以,没必要担心,也没必要生-气……”李正吴当然知道,林思成的目的不是钱,而是技术,这还是他告诉查尔的。
他只是没想到,林思成真的敢。
更没想到,自己只是找了个藉口拖了一下,林思成就突然发难。
李正吴呼了一口气:“查尔,现在怎么办?”
“不要慌!”查尔语气篤定,“相信我,他不会泄露密码的,更不敢泄露底层代码……最多两周……哦不,一周,各公司就能重新建好防火墙……”
“一周?”李正吴皱著眉头,“我愿意等,总部愿不愿意等,其余五家公司愿不愿意等?”这確实是个麻烦。
查尔想了想:“我来协调!”
李正吴不置可否:他並不觉得,查尔有这个能力。
他的来头是很大,但现在不是罗斯福时期,听到“安全局”三个字,就能嚇得资本家瑟瑟发抖。资本追求的是利益,谁损害他的利益,谁就是他的仇人。
亲爹亲妈都不行。
但他没说什么:等查尔知道现实的残酷之后,自然就会妥协……
查尔站了起来,准备向上级匯报,再商量一下如何利用权力,给这些公司施加一下压力。
但他还没走出办公室,门再一次被敲响。助理站在门口,一脸慌张:“总裁,乔治先生让你看邮箱……
李正吴愣了一下:乔治是他祖父,也是这一届董事会的轮值主席。
肯定发生了重大的事情,但为什么祖父不给他打电话,而是要通过助理通知?
李正吴心里一跳,连忙打开了邮箱。
三封新邮件,都是两分钟之前发过来的,发送者是祖父的私人邮箱。
文件没有加密,打开就能看到。
第一份是一则快讯,来源於华尔街的一家小报行。
再看內容,李正吴的脸黑成了锅底:本报讯,有匿名人士爆料,总部位于波士顿的某大型科技服务公司,在东方某国涉嫌合同欺诈、利用后门窃取学术信息等罪名,正在接受东方某国有关部门的调查。欺诈金额约二十亿美元,造成损失上百亿美元……这是迄今为止,美国歷史上爆出的最大金额,性质最严重的商业丑闻。
本报社已联繫当局,將於下周前往东方某国,为你跟踪报导……
简讯很短,又看了一遍,李正昊咬住了牙。
这只是一家小报社,发行量有限,影响力也有限,採访渠道更有限。
他连美国本土、连华尔街的新闻都报不明白,何况“东方某国”?
这绝对是有人花了钱,写了一则没有具体指向、模模糊糊的假新闻。
不用猜,就是林思成乾的。
问题是,这次是假的,那下次呢?
李正吴又点开第二封,是一张股票指数图。
仔细再看,时间:2009年5月11日,周一。
今天才是十號,所以,这是一张下周的股指预测。
这在美国很常见,特別是华尔街,不论大小,每家报社都会推出股指预测。
但不常见的是,很少有哪家报纸,会把几家科技公司集中在一个版面上。
更不会有哪家公司,会把总部处於同一个州,同一座城市的三家公司,全部预跌。
看这上面:埃尔默,总部波士顿,预计下跌百分之三……
布鲁克,总部波士顿,预计下跌百分之五……
赛世,总部波士顿,预计下跌百分之七……
再想想之前的那则快讯,李正昊想骂娘:又是林思成?
他想干什么?
查尔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但他还算镇定。至少,没有李正吴那么慌。
“迈克,冷静,这些都是烟雾弹,都是林思成逼迫你们就范的手段。放心,他不敢……”
李正吴没说话,板著脸打开了第三封。
只是一眼,心臟就如擂鼓般的跳了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一声怒吼:“谢特……法克……”助理脸色煞白,查尔目瞪口呆。
这一次,是一个脸书的帐號:详细的敘说了他花了一万美金,在洋葱路由上买到了赛世科技生產的基因测序仪的软体系统二级密码锁,並完整瀏览后的整个过程。
並贴出了完整的截图。
所谓二级锁,只是中级工程师的维护权限,即便泄露了,对底层系统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更造不成任何破坏。
也看不到任何的核心数据。
但问题是,从来没有人泄露过,敢这么干的早被沉到了大西洋。
现在有了。
但还不止,这个帖子里,把之前那家华尔街小报中没敢指名道姓的那几家公司,全部指了出来:赛世、布鲁克、埃默尔、安捷伦……
更指明了所谓的东方某国,就是中国。
同时,他还把洋葱路由上发布的那条“售卖各公司核心系统密码”的帖子也贴了出来。
华尔街小报、股指预测、洋葱路由的销售连结,再加这一篇帖子,等於形成了闭环。
现在,谁还敢说那家华尔街小报的报导,是假新闻?
李正吴闭上了眼睛:他已经能够想像到,等周一的时候,赛世的股票会跌成什么样?
才百分之七?
两倍都不止。
按一千亿的市值来算,那就是十四亿美金…
查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刚才还在说,林思成不敢。但他的话说完还没一分钟……
不,比他说这句话之前更早,林思成就已经干了。
他虽然篤定,林思成就是在诈唬。但他不確定这些公司,能不能承受暂时的损失?
查尔吐了口气,一脸真诚:“迈克,请转告你祖父,一切都是暂时的。林思成要的是技术,这些只是讹诈的手段,他不会爆出来的……等澄清谣言,股价自然就会涨上来。甚至,会有不小的反弹……”李正吴睁开眼睛:“查尔,你不了解林思成!”
他在很早很早的时候,甚至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的时候,他就雇了保鏢。
所以,那个时候的林思成,就已经做好了“如果谈不拢,就一起死”的打算。
与之相比,这一次,他已经谈了两个星期,够有耐心了…
嘆了口气,李正吴盯著查尔:“查尔,你换位思考:如果他继续爆料,但只爆一半,这些公司怎么应对?”
把三级锁全部公开,保留底层代码。
没错,各公司的系统基本已经更新完毕,只剩重建防火墙。等於原有的密码基本失效,既便能进入后,也看不到核心的数据。
但问题是,市场信不信,股民信不信?
股民会把所有的猜测联想起来:
那家小报报导的是真的:几家公司的安全系统出现了巨大漏洞,导致大量中国客户的学术信息被窃取。也是因此,各公司紧急更新系统,修补漏洞……
不用猜,必然会引起市场恐慌。然后,股票大跌。
不至於熔断,也不可能天天都跌百分之十几,但每天只跌五六个点,那就是五六个亿,连跌两周呢?只要中国政府不发公告,这些股票永远都不可能涨上来。
但中国政府不可能发公告的,因为股民的猜测都是事实。
政府机构凭什么给一群害过他的骗子做背书,而且是假的背书?
但还不算完:你明明知道这是林思成乾的,却不得不忍著怒火,和他继续谈判,且儘可能快的达成协议。
因为他手里还有更重要的把柄。而且他很清楚,几家公司准备赖帐,因此一拖再拖。
所以,谁敢保证在防火墙建好之前,他不会把底层代码爆出来?
没人敢赌……
查尔茫然无措:“他不是要技术吗,不准备要了?”
“没错,他是想要技术,但我们没打算给他……”
不,说准確点,是查尔不想给,他背后的部门更不想给……
李正吴摊了摊手,“查尔,记不记得昨天,他最后问我的那一句:李总,你们向董事会匯报,需要多久?”
“我回答的是一个星期,想想他当时怎么说的?”
查尔努力的回忆:林思成说,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当时,像是在疑问,但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肯定:绝对用不了一个星期。
甚至用不了一天:从昨天分开到现在,还不到二十个小时。
林思成在告诉李正吴和那些代表:不用你们匯请示,你们的董事会很快就会做出决定……
“查尔,匯报吧,同时向你的上级匯报:我会联繫林思成,重新约定时间。不出意外,就在明天。届时,我们会答应他昨天提出的所有要求……”
查尔皱紧了眉头:“所有?”
李正吴一脸郑重:“对,所有!”
“如果他要了技术,还要求十几、几十亿的赔偿呢?”
“放心,不会的,我了解林思成:他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李正吴指著邮箱里的股指,“对於每天损失几亿、十几亿来说,他要一千万还是几千万,对我而言並没有太大的区別……”
查尔很想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反驳。
已经谈了两周,除了每次提出新的要求、篤定没人会答应,林思成才会狮子大开口。其余的时候,只要进入正常的谈判节奏,林思成要的都不算多。
比如限制条款,比如补充协议。
在欧美国家,这些原本就是乙方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好吧!”查尔耸了耸肓,“我理解,但也表示惋惜!”
李正吴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官方的目的很明確:最好不要让中国得到一个代码符號。
但他们从来都不会考虑,会不会因此给企业带来巨大的损失。
所以,可以配合,但要看什么时候。
调整了一下情绪,李正吴拨通了林思成的电话………
第577章 坚持下来了
桌子上摆满了文件。
林思成和李正昊坐在中间,签完了一份又一份。
签名、盖章、整理、备份……没有爭吵,没有扯皮,一切都很顺利。
签完最后一份,林思成站了起来,伸出了手:“李总裁,合作愉快!”
李正吴意兴阑珊,脸上露著深深的疲惫:“林总,希望你言而有信!”
真的,他早就崩溃了。现在,不过是在硬撑著………
“所有的条款都写在合约里,不是吗?”林思成一脸坦然,“李总,我並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李正昊面露讥讽:你找的麻烦还少了?
但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两人交换了文件,协议正式生效。
李正吴的律师站了起来,手里捧著一本文件夹:“作为许可方联盟(六家公司联合)的律师,我將再次重申:
第一,请严格遵守各公司的许可权限,包括研究区域、应用领域、销售范围……”
“第二、请严格遵守限制性条款:包括受限实体、受限路径、合作.……”
“第三,请严格遵守对赌机制,包括技术消化、產品化、市场验证,以及上市时间……”
“第四、请严格遵守財务条款,定期递交財务报表,匯报研究专款的用途、时间、明细……”林林总总十多条,琐碎而繁杂,律师念了十多分钟。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最后,再提醒一下林总:暂时,至少在现阶段,贵公司的註册资金只有三百万(美元),经营范围受限於传统的文物、考古研究领域……”
林思成笑了笑:“这个不需要赖恩律师操心。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內达不到联盟的要求,可以按协议执行。”
协议签得这么死,限制条款这么多,哪还需要他单独提醒一遍?
律师再没有说什么,朝著李正昊点了一下头。
李正昊浑身一轻:终於完了?
这该死的谈判,哪怕多待一分钟,都是折磨。
都是因为林思成。
真的,他发誓:他寧愿被关在马棚里,天天闻屎尿的味道,也不愿意看到眼前这张脸……
暗暗骂著,李正吴板著脸:“林总,欢迎来美国!”
他在讽刺林思成,也在提醒他:林思成,你的目的虽然达到了,但从此以后,麻烦与危险將伴隨你的一生。
我的朋友,祝你好运。
林思成不置可否:那破烂地方,他上辈子已经去的不爱去了。
“李总,如果去的话,我一定通知你!如果李总下次来中国,也一定要通知我,我好尽地主之谊!”下次,来中国?
李正昊的嘴角止不住抽动:还来个屁的中国?
这么大的事故,必然得有人负责,就凭史密斯,把他剁成肉酱都不够。
接下来的几年,等待李正吴的,將是悠閒的牧场生活……
李正昊冷著脸,把手抽了回来:“林思成,我不会通知你的!”
看著僵在半空的手,林思成哭笑不得:你是没机会通知吧?
算了,不握就不握吧!
他点点头:“李总,后会有期!”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双方代表握手道別。
人不少,但气氛很压抑,甚至有点儿紧张。
但不奇怪:任谁被人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都恨不得咬死对方。
几家公司的代表愿意握手,能回一声“再见”,已经是够有涵养了……
林思成率先离席,其他人跟在后面。
会议室里空了一小半。
查尔左右打量,看了看各位代表的表情,又拿起了协议:“迈克,別生气,协议虽然签了,但並非没有漏洞!”
“你看这一条:如果在限定的期限之內,出现密码锁、核心代码泄露,联盟有权终止授权许可。並可根据违约条款,向乙方(林思成)索赔……”
李正吴愣了一下,表情古怪至极。
特別是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李正吴当然知道查尔不是傻子,但查尔把他和六家公司的代表当傻子。
说直白点:查尔的意思是,即便林思成不会泄露,难道其他人不会泄露?
不管是谁泄露的,许可都可以终止,然后向林思成提出巨额赔偿。
李正吴皱著眉头:“查尔,你准备让谁干,你?”
查尔愣了一下:“当然不,我是联邦雇员,这是违法的!”
“哈哈……查尔,原来你知道,你只是联邦雇员?”
李正吴笑出了声,“从现在起,不管是谁干的,我都认为是你乾的。如果你的上司还没有做好面对华尔街怒火的准备,那就请你做好为此事负责的准备。”
“查尔,我知道的,你是一个勇敢的人!”
说完后,李正昊站了起来,径直往外走。
然后是律师、助理,以及其余公司的代表。
路过时,或是无意,或是有意,都会看查尔一眼。
有的在讥笑,像是在骂:你是个智障。
有的很认真,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一剎那,查尔的脸都变了。
他是想提醒各公司的代表:林思成不会泄露,但你们可以主动泄露。
不管是谁泄露的,根据协议,都可以收回技术授权。
但李正吴告诉他:不管是谁泄露的,几家公司的股票都会跌。
华尔街投行对付不了躲在中国的林思成,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联邦雇员?
之前他们之所以忌惮,是因为查尔背后是安全局。但当这句话说出口,他只能代表他个人。敢出这样的主意,是要付出代价的,查尔的上级的脑子里没装大粪……
再者,他们也並不认为,在有如此多的许可限制、如此苛刻的对赌协议之下,林思成拿走这些技术,能研究出什么?
再退一万步:即便林思成能研究出成果,也是落后当前前沿技术一个版本的技术,对各公司来说,並没有什么实质性损失。
但如果股价跌了,那就是几亿、几十亿……
人越走越少,最后,会议室里只剩查尔和助理。
他冷著脸,紧紧的盯著助手:“丹尼尔,管好你的嘴!”
助理连连摆手:“先生,你知道的,我的嘴一向很严!”
查尔再没说什么,低著头出了会议室。
自己为什么要出这样的主意?
几家公司当然不会干,但安全局,比如他的上司,会不会干?
干了之后,会不会栽赃给他?
查尔越想越后悔,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
其实他多余担心了:查尔的上司没他这么无私,为了国家的利益,敢於献祭自己的生命。
华尔街,是真的敢杀人的……
车队拐了个弯,开到了科技园。
一行人进了电梯,到了十楼。
机器是两个星期前从香港运回来的,也就是被刘安华调包的那一批,等於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林思成。已安装就位,所有验证也调试完毕,开机就能用。
水电、门窗、软装都已完工,还请了家政公司打扫了卫生。现在只等进人,培训完就能开张。可惜,计划不如变化。
赔偿协议中,倒是有免费培训的条款,但有一点:仪器公司的工程师一旦培训,就等於所有的协议都进入了履行阶段。
包括技术转让协议。
同时,也代表对赌机制正式生效。如果在限定的时间內,没有研究出相应的技术,或是没有达到甲方的技术验证要求,技术许可自动终止。
林思成倒是可以培训一下,但他没时间……
大致看了一下,又交待李贞,让他们做试剂和耗材採购计划。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下了楼。
刚下电梯,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几位站了起来,林思成怔了一下,连忙迎了上去。
为首的是產权局的一位处长,还有苏所长,剩下的两位不认识。
“林老师,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市商务局的李处长,这位是市发改委的刘主任……”
林思成连忙伸手:“领导好!”
“林老师,你別客气!”两人递来名片,“这是我们的电话:以后需要諮询的地方,你隨时联繫……”商务局负责技术进口的合规性审查,发改委则负责“外商投资”项目的核准和备案。
而技术转让,就属於外商投资范畴。
產权局则负责相关专利的法律许可审查,苏所长则代表科技部门,负责实地考察项目是否符合国家或地方政策。
乍一看,全是来卡脖子的?
其实恰恰相反:这几位,更或是他们所代表的单位,全是来给予支持的。
必要的时候,可提供指引,並跨部门协助沟通。
说人话:来帮助林思成,怎么避免他掉进那几家公司的坑里。
林思成也知道,这几位很迫切,他勉力笑了笑:“几位领导,既然来了,咱们中午吃个便饭,下午正式討论!”
“林老师你別误会,我们是刚接到消息,就是来露个面!”
產权局的陈处长连连摆手,“咱们周一再约!”
今天是周四,意思是让林思成休息三天。
陈处长不是客气,而是发自肺腑。
在还未正式开始谈判之前,接到上级通知,他就带著三个技术人员给林思成提供专利技术和智慧財產权方面的支援。
其中就有苏所长。
刚开始的时候,就只有他们四个人,但慢慢的,成员越来越多,涉及的领域越来越广:產权局、科技局、商务局、发改委、公安、法院、海关、工业信息、药品监督、生態环境。
从开始的一个组,扩充到四个组,整整二十多號人……
不是他们大张旗鼓,小题大做,而是只要能想到的边边角角,转让合同里全部都有约束条款。特別是初始的对赌协议,简直是天坑中的天坑………
行百步者半九十,眼看胜利在望,谁也不想在什么不起眼的地方踩了坑,导致前功尽弃。
所以,这二十天以来,除了林思成,就数他们的体会最深:这些老外换著花样的挖坑埋雷,一本孙子兵法,被他们玩出了花。
以退为进、反客为主、假痴不癲、无中生有、声东击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二十几个成员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严防死守。
用苏所长的话说,他第一次跟著导师进组,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时候,都没这么累。
他们还只是在背后支援,在前方面对十多个外资代表和律师,被对方围攻堵截的林思成,精神得有多紧张,反应得有多快,才不会被带沟里?
每一天,林思成都绷的像拉满了弦的弓。
但效果也是槓槓的:林思成能谈到这一步,早已远远的超出了他们、以及一直关注这起谈判的几位领导的预期。
按照他们之前的设想,能谈到现在的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就是胜利。
怎么做到的?
这里面固然有他们的付出,但捫心自问,顶多也就百分之二三十。
剩下的百分之七八十,全是林思成一点一点的磨下来的。
就说一点:有好几项技术,全擦著《行业协会授权目录》的边。如果是平时,想都不要想。那为什么这次能谈成,不但同意转让,而且是免费转让?
林思成说过这么一句话:这六家公司是一个整体,这没错。他们成立的初衷,是为了对抗我们,这也没错。
但如果利用的好,不一定就不能对抗一下行业协会。
道理都懂:资本的本质是逐利,更何况还是这种生死攸关,很可能让资本投资的公司伤筋动骨,大伤元气的时候。
必要的时候,他们会与协会协商,做出一定的让步。
但问题是,这一次,这些公司的背后站著的不仅仅是协会。
比如那位查尔翻译,所以,都觉得可能性不大。
但结果出乎所有的人预料。
好像每一次,林思成都能精准的把握住对方的底限,然后再稍微提高一点点。等於每一次,对方都处在“原则上可以答应,但心理上不甘心”的临界点。
每到这个时候,其他代表就会劝导:虽然超出了一点,但超出的不多,不是不能接受。
说白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同时,联合向协会和查尔施加压力:如果谈不成,由此导致的损失,必须有人负责。
一家公司,协会当然不在意,六家呢?
说难听点:这六家如果重新成立一个协会,原先的协会就得散。
查尔这边也一样:每家公司的背后都有投行,每家投行的背后都有资本。每家资本的背后,都有一位或几位议员……
总不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天天让议员打电话吧?
然后,顺理成章,成功拿下。
下一次,再重复这个过程。
说句不夸张的话:谈了近三周,这几家公司的代表早就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但是心理上的,还有生理上的。
而林思成一个人,要对付十几个。
还好,坚持下来了……
第578章 这不是最难的
一番推让,几位领导目送著林思成上了车。
林思成隔著车窗挥了挥手,车队驶出了园区。
陈处长猛鬆一口气,搓了搓手掌。
不是领导不矜持,而是太过于震撼,按捺不住。
看看旁边那四位,比他还要激动,还要兴奋。
因为从来没人想到过:这么多年以来,官方想尽了办法,给足了筹码没有解决的问题,仅仅因为一起不到两百万美金的商业欺诈案,被一家小小的民营机构给解决了?
特別是商务部:等於人在家中坐,功劳从天上飞了下来。
陈振东能够想像到,商务部自上到下,激动难耐,振奋人心的场面。
只有接触过这一行,甚至吃过亏的人才知道,林思成和六家公司签定的那份补充协议,有多难得。说直白点:从此以后,国內的机构和企业再也不用担心被外资给坑了之后,上诉无门,下告无路。捏著鼻子吃哑巴亏的日子,已经是过去式,弯著的腰总算是能够直起来一点点。
基於这一点,那些企业、机构的负责人,集体给林思成鞠个躬都不过分。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在於:林思成放弃金额索赔,换来的那些技术许可。
说句实话:从来没人想像过,被欧美联合封锁的技术,竟然能用钱买得到?
六家公司,整整十九项技术授权,仅仅只用了一百多万美元?
这比徒手掰开喜马拉雅山还让人难以想像。
虽然有限制条款,更有禁止许可名单,但事在人为。
他们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开动脑筋,总有能绕开限制和许可的方法。
不求六家公司授权的技术全部攻破,能攻破三分之一,就是里程碑式的胜利。
就凭这一点,陈振东认为,给林思成颁个什么奖章一点儿都不过分。
当然,只是他认为。
因为限制条款,其中有一条:甲方发现任何具有国有背景实体的机构参与研究,许可协议自动中止。说直白点:自此以后,林思成基本上已经与“官方”这两个字绝缘了。
当然,只是表面上的。
陈振东不信,老外还能给林思成身上装个监控器?
他吐了口气:“诸位,先回单位匯报,然后爭取在周一之前做出方案!”
“陈处长,即便做了,估计也不会被採纳吧?”发改委的刘主任斟酌著措辞,“上面一直在关注,如今尘埃落定,肯定会有更权威、更专业的部门介入……”
倒非来摘桃子,而是必须要给予足够的支持力度。
说句不好听的:几个市级单位,想给林思成请个靠谱点的研究单位都请不到。
其次,资金:动輒上亿的研发费用,能不能申请下来是一回事。申请下来以后,如何安全的落到林思成的手里,还不能触发限制条款?
刘主任觉得,够呛。
陈处长摇了摇头:“放心,没那么快!外资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能写进协议里,就不可能当摆设……”肯定会做背调,也肯定会派专人监督。
第579章 不太像好人
因为这些公司认为,这些限制条款和禁止目录不只是门槛,而是一座座大山。
別说五年,给林思成十五年他都研究不出来。
所以才添加了对赌协议,且细的不能再细:
每个研究阶段所需要的场地、经费、仪器,並每个阶段所需要达到的技术等级,需要完成的学术成果,以及转化应用程度。
只有达到这些条件,这些技术才能称得上免费授权,不然,就需要缴纳高额的特权使用费。除此外,还要赔偿甲方巨额的违约金。
到那时候,林思成就只有破產一条路……
王齐志欲言又止:“林思成,上面不会不管吧?”
当然会管,而且是全方位。比如技术支援,比如学术资源,更比如资金支持。
再退一万步,即便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对赌失败,也不可能让林思成赔一分钱。
不是耍赖不赔,而是有专门的部门出资。
但有一点:所有的支持,只能在背后。
任何有可能让外资抓住把柄:比如受限实体、不明资金、第三方控股,等等等等。
但凡发现一条,都会触发限制条款,许可自动作废。
特別是第一条:任何第三方机构,一律视为受限实体。说直白点:拒绝任何非林思成负责的研究机构参与研究並注资。
一经发现,便视为“军方及其所属单位”暗中控制的机构,同时触发安全条款。
王齐志皱著眉头:“问题是,你不会啊?”
林思成长这么大,哪研究过什么仪器技术?
林思成点点头:“对方要的就是我不会。当然,对我们来说,我不会没关係,找会的人就行!”“那意思就是,还得你顶到最前面?”
“大概是这样的!”
而且,林思成需要做的,比顶在前面要多的多。
这些协议是欧美行业协会、国家安全部门共同制定的。他们既然能设置这么多门槛,就不会当摆设。资金需要林思成亲自筹措,人员需要他亲自招聘,场地、设备需要他亲自考察,甚至於研究计划,更需要他亲自参与设计。
他会不会是一回事,有没有干是另外一回事。
但林思成只有一颗脑袋两只手,还能掰成好几瓣?说直白点:外资就是为了让他毛都研究不出来,才设置了这么多条款。
看王齐志还不理解,林思成又解释了一下:“墙外损失墙內补,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归不会吃亏的!”
这一点王齐志並不怀疑,因为有无数先例。
林思成能把这份协议谈下来,就是最大的功臣。哪怕最后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也必然会有所补偿。没有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的道理。
他就是觉得,林思成精力有限,这一摊子都管不过来,自己的事业怎么办?
林思成並不是很担心:“耽搁不了多久,也就刚开始的起步阶段。一旦步入正轨,我就是掛个名,当个吉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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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齐志不置可否:按照他的估计,这个起步阶段,至少也得以年计。
关键在后面:怎么才算是步入正轨?
完成甲方要求的学术等级,或是技术產品化,更或是达到一定的市场目標?
只要甲方给林思成捣乱的目的不动摇,就永远不会步入正轨。
王齐志估计,林思成少说也得在这儿拴个三五年。
林思成倒是很乐观:“老师你放心,不会的!”
说举国之力太夸张,但支持力度绝对够大。无非就是里一套,外一套:林思成在外面当幌子,真正搞研究的在里面。
他需要做的,就是照著里面递出来的答案抄。
当然,这也是个技术活。但绝对没有王齐志所以为的,一点儿精力都分不出来……
说著话,车队开进了大厦的院子,司机先下车,观察了一下,才帮他打开了车门。
下了车,王齐志拍了拍林思成的肩:“別琢磨了,这段时间累得够呛,先好好休息两天!”確实够累的,任是林思成精神好,体力好,也有点扛不住的架势。
几人上了楼,隨便吃了点,林思成回了房间。
王齐志把赵修能叫了出来。
斟酌了好一会,他吞吞吐吐:“赵总,现在情况你也知道,林思成算是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人没一个,地没一寸,钱没一分……”
起初,赵修能还有些纳闷:你要说林思成危险,这我信。不看八个保鏢二十四小时跟在身后。但你要说林思成艰难,我反正是没看出来。
当听到“钱没一分”的时候,他才知道,王齐志想说什么。
“王教授,就咱们这关係,你用得著遮遮掩掩?”赵修能拍了拍胸口,“共管帐户那两千万,我包了!“等会……我还没说完呢,你就包了?”
王齐志眼睛都瞪圆了,“赵总,这两千万,要的可是美金,不是人民幣?”
赵修能浑不在意:“我知道!”
“但你忘了,当时林师弟准备来京城开分中心,我就说过:一个亿以下我包圆了!这次不过多了三四千万,对我来说区別不大……”
“不是赵总……这压根不是一回事!”王齐志耐心解释,“这次可不是投资,而是借。有九成以上的可能,这钱得打水漂!”
所以,王齐志才犹犹豫豫:明知道这钱会赔,还让对方掏腰包,这不是坑人吗?
而且不是小数目: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谁家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赵修能倒好:一张嘴就是上亿?
“王教授,你別嚇唬我!”赵修能斜著眼睛,“你信不信,这钱就算我想借,都有可能借不出去?即便前脚借出去,后脚就会被人还回来。甚至我连还钱的是谁都不知道!”
王齐志愣住:还真说不准?
因为按照限制条款,林思成是唯一的出资方:技术许可是他掏的钱,所有的研究经费也只能由他个人出资。
到时候不论这个研究机构是掛他个人的名字,还是其他的名,必须是他百分百占股。
对於林思成,从上到下自然是百分百的信任。但如果是其他人,有关部门肯定会谨慎到不能再谨慎。特別是其中一条,虽然是那几家仪器公司故意设置的门槛。但对於有关部门来说,同样適用:至少这钱,以及借钱的人,要经得住查,更要经得住审。
一借就是一个亿,你说你图林思成的人品,领导信不信?
王齐志满脸踌躇,赵修能却不是很担心:“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么多的领导在,犯不著让咱们操心!”
“我担心的不是领导,我担心的是,这事九成九干不成!”
王齐志嘆口气,“一蹉跎就是三五年,林思成有几个三五年?”
赵修能不以为然:就像林思成说的,墙內损失墙外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国家还能让他白干?
林思成睡了一天一夜。
他梦到李正吴扛著一尊大炮,对著他扣下了扳机。
但耳边传来的不是炮声,而是“叮零零”的铃声。
慢慢的睁开眼,迷糊了好一会,大脑才开始转动。
林思成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
大脑连轴的转,天天都是满负荷运行,猛然放鬆,就会產生类似“宕机”的状態。
上一世,隔三岔五就有这么一次,但这辈子,这还是第一次。
说明这些天確实累得过分了……
响了五六声,铃声中断。停了三四秒,又响了起来。
林思成瞄了一眼,顺手接通:“李师姐!”
“林老师,中心来了几个香港人,指明要见你!我说你这几天休息,他们说可以等!”
可以等,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没走?”
“对,八点钟来的,中午出去吃了顿饭,然后又回来了!”
林思成拿下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等於这伙人,已经等了大半天。
香港人,他只认识一个陈伟华,也就是当初被冯三江拿一樽和仿的笔洗,骗了一百多万那位。但陈伟华如果来拜访,肯定会先联繫。
“他们说了没有,具体是什么事情?”
“我问了,但他们没说,只说是要见你!又说要参观,但我没让他们进!”
当然不可能让进,刚和一群外商结了那么大梁子,万一是搞破坏的怎么办?
想到这里,林思成心中一动:总不会是外商吧?
按照约定,即日起,几家公司会派遣考察团队,对项目资质进行监督和审核。
但昨天才签完协议,今天就派人,是不是太快了点?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除了外商,不会再有其他人像这伙人一样,跑这么远来找人,却不说找人做什么。“李师姐,你先接待,客气点!”
掛完电话,林思成跳下床,飞快的冲了一下。
换了身衣服出了房间,正坐在休息区聊天的几位全站了起来。
有王齐志,有赵修能,剩下的四位也不陌生,全是谈判期间顾问团的成员。
两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全程参与谈判的“律师”,还有两位產权局和商务部的工作人员。说是工作人员,但都有职级,和王齐志一样:副处。
林思成刚要打招呼,四人抢先一步,齐齐的递出了四张名片:
“林老师,从现在起,我们都是中心的员工,这是我们的名片!”
林思成瞄了一眼,一脸古怪。
先看两位律师的名片:林思成文物修復与保护研究中心,法律顾问。
再看剩下的两位:同样的前缀,林思成文物修復与保护研究中心,两位都是办公室副主任。不是……他自个手底下多了四个员工,他这个老板怎么不知道?
正愣著神,旁边又走过来一位,四十出头,戴著眼镜,斯斯文文。
同样的动作,先握手,然后递来一张名片:“林老师,你好,我姓杜,杜洛言,现任財务部副总监!”林思成沉默了一下,接了过来。
別说,这名片印的挺好看。
他点点头:“杜总监之前在哪里高就?”
“之前在容诚做审计!”
好傢伙,八大所?
就这个履歷,到他这儿来做財务,还是个副职,已经不是大才小用在,而是糟蹋人才。
“杜总监是兼职,还是全职?”
“当然是全职!”杜恆扶了扶眼镜,“我是一个月前辞职的!”
肯定没一个月那么久,说不定就是昨天,更或是今天早上紧急辞职的。
但林思成並没有多问。
为了给林思成加深印象,新上任的办公室副主任又重新介绍了一遍。
怕他误会,新主任又解释了一下:“原本等周一,你和几位领导討论一下之后,先定个章程。但没想到外商的考察团来的这么快?”
“陈处长给王教授打电话,教授说你在休息,就没打扰你。然后陈处长和王教授、赵总沟通了一下,先让我们过来准备一下。”
“现阶段人少,这几块的工作我们暂时支应著,等公司成立,肯定要聘请专业的团队,到时我们再让贤………
林思成当然懂领导的意思:所有的人事,都必须由林思成点头。
但没料到外商的钦差来的这么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万一人家问起来,財务由谁负责,人事由谁负责,你说不知道,还没安排?
显得不专业,还惹人嗤笑。
至少这几位之前都合作过,不算陌生。
“代我谢谢陈处长!”林思成道了声谢,“那几位香港人,就是考察团?”
“对,但没有发函,也没有通知,而是直接去了中心。估计是想打个时间差,看看之前那批旧机器,但没能进去。”
中心的安保是朱恆负责的,他要能进去才见了鬼?
“麻烦何主任,咱们现在过去!”
“林老师,我们自己备了车!”
“好!”
说著,几人下了楼。
林思成嫌招摇,把红旗换成了金杯。
上了车,林思成合上隔板:“老师,师兄,你们怎么没叫我?”
“是陈处长不让叫的,说你累了好多天,睡醒了再跟你说。不然,他就直接打给你了。”
“陈处长也说了,那几位只是暂时代职。过段时间,上级部门肯定要介入,到时候再调换!”不是这几位不专业,而是级別要差一点儿:市级厅局的下属单位,怎么协调中字头的研究机构?他也得能协调得动。
“老师,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这伙香港人!”林思成盯著车顶,“感觉不太像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王齐志认同的点点头:“鬼鬼祟祟的,不太像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