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1章 异常死亡 第1章 异常死亡 时隔八年之久,张述桐再次回到了他长大的小岛上。 ——为了参加初中同学的葬礼。 * 殡仪馆位于小岛南部,挨着新修的环湖公路。 扶着路边的护栏远眺,晴朗的日子里,湖面上映着澄澈的天空,像颗湛蓝的宝石,风吹过来,云层也跟着荡漾,让人心旷神怡。 今天的湖面却是铁青色。 天空阴霾,一出殡仪馆大门,张述桐顿时紧了紧风衣。 天冷得可以,出门时他走得急,忘了多添层衣服;馆内倒是暖和些,可哀乐声吵得人头晕,他待了一会,宁肯出来挨冻。 事情差不多办完了,但大家同学一场,关系特殊些,不好立刻回去。 无聊的功夫,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出头,葬礼尚未结束,仍有零散的人从各处赶来。 就比如现在,张述桐看到两个老太太经过,正嘀咕着什么。 “可惜了,多漂亮一姑娘,小时候我看着她长大的。” “是,年纪轻轻咋就想不开,这回她家里算是绝户了。” “谁晓得,她那个小男朋友呢,不是说前一天才打电话提分手,也是个不当人的负心汉……” 张述桐闻言轻叹口气,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这是他无语时的小动作。 类似的传言今天不知道听过多少,让人连反驳的心情都没有。 对话里的两个当事人,一个自然是离世的同学; 而另一个,那位“不当人的小男朋友”,没猜错的话,指的正是自己。 也正是如此,整场葬礼他都没敢亮明身份,一直避着人群,否则再长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之所以产生这种挨不着边的误会,原因实在有点绕。 恐怕要从几天前说起: 收到那位同班女生的讣告是前天下午。 事发突然,等他匆匆订好车票,从定居的城市换乘好几趟车、坐船赶到岛上时,已是今天上午。 可如今葬礼都快结束了,大脑却还消化着这条信息。 错愕大过沉重。 张述桐今年24岁。 这个年纪和同学们的交集,他曾想过会是参加某人的婚礼,要是碰上心急的,说不定要吃顿喜面打趣几句。 可怎么也想不到,毕业后第一次参加的同学活动,居然是场葬礼。 张述桐从来不是个念旧的人,否则不会八年间都没回岛上一次。 即使如此,得知女孩离世的消息后,心里仍升起淡淡的惋惜。 其实以“女孩”形容不太准确,但他关于初中的记忆都停留在八年前; 初中是四年制,13岁那年他随父母工作调动来到岛上,又等到毕业搬去隔壁的省城,离开时才16岁。 对同龄人的印象自然是一张张年少的脸。 记忆里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性格清冷,总是扎着头高马尾,成绩也好; 却不是乖乖女的刻板形象。 少女话很少,习惯独来独往,行踪难测。 他们学校建在小岛外围,出了校门有两条路,一条通往里面的镇子,一条通往后面的山上。 少女每天放学都走第二条。 上山的路是否通向她家并不清楚,只知道同样是回家写作业,她利落地背上书包,却总有种放学后跑去拯救世界的潇洒劲。 就是这种神秘感,让班上很多男生都喜欢她; 但她却始终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所以很少能搭上话,就连同性朋友也没有。 用现在流行的话讲,就算不是心中的白月光,至少是很多年后、让人想起那段黯淡朦胧的少年岁月时,回忆都跟着明亮几分的存在。 但之所以记忆深刻,不单单是漂亮,是因为她比同为初中生的他们“特殊”不少。 就像每个白月光女孩背后都有段传说一样,名为衍龙岛的岛屿上也少不了几段古老的传说。 岛屿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山上有座神庙,叫青蛇庙,来历已不可考。只记得本地人很信这个,一年到头都断不了香火。 后来他才得知,除去学生,女孩的另一个身份便是青蛇庙的庙祝。 庙里只有她和奶奶,每逢重大节日,她都要从班上请假,这时马尾散成过肩的长发,回庙里帮好几天忙。 可“庙祝”这词对现代生活实在有点陌生。 他和几个死党还为此还争辩过好几次: 有人说庙祝就是道士,有人说是尼姑,还有人说是修女,这时候又有人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修女这东西是国外的,明明是巫女…… 总之,很长一段时间,对这位女同学的印象,他总会脑补成一副衣袂飘飘、青丝散落的仙子形象。 有一次她没换衣服就来上课,一身青色的长袍; 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教室里像坐着个修仙回来的姑娘。 谈不上暗恋,但设身处地想想,应该是许多年后,有人从朋友圈里翻到她的结婚照,然后一群人哀嚎青春的情景。 可张述桐看到的却是张黑白的遗照。 除此之外的记忆并无更多。 也许当年还有其他交集,但时间足以冲散许多自以为刻骨铭心的事,何况是点头之交的同学。 成年人与小孩看待问题的方式不同,从前许多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放到如今可以恍然点点头。 可唯独对这名少女,这几天总会浮上他的脑海。像是个迟来了八年的谜题。 两人并不算熟,他一直想不通的,并非对方的死—— 而是为什么她会在死亡的前一天、也就是三天前的深夜,曾给自己打来一通电话。 张述桐没能接到那通电话。 他习惯睡前把手机静音,等起床后,发现备注为“路青怜”的未接来电时,足足琢磨了好一会。 打错了? 一般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这个。 八年过去,对方记不记得自己这个人都不说定,但凭着不错的印象,还是拨了回去,却没有打通。 这件事没在心上放多久,然后,一直到第二天下午; 张述桐接到了路青怜的死讯。 其实他平时不太出门,说句冷漠点的话,这样的交情,原本都不会去,最多托相熟的同学捎一份礼。 可就因为那个电话,明明是没多少关系的一件事,突然间和他扯上了莫大的联系。 尤其是昨天,他接到警方的询问才得知,对方基本不怎么用手机这种工具; 那是个住在山上的庙祝少女,从前只觉得她像个仙子,也许这么多年过去,少女出落长大,真的活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些年她一直守在那座山上,而离世前一天曾拨出的电话,只有张述桐一人。 老实说,他真有点受不了这个,让人堵得慌。 估计是警察问过岛上的人,他们俩是什么关系。然后不知道从哪走漏了消息,各类传言一发不可收拾: 有说男朋友打给她的,准备分手,嫌她性格太冷,家里条件不好云云; 有说是求救电话的; 还有说是他杀,她提前察觉到不对,把凶手的信息透露给自己的。 也有神神叨叨、扯上鬼神之说的。 反正张述桐听到的就不下五版,但他知道的内情也不多,只听说对方是失足落进了湖里,已经定了性,算是一场意外。 ……暂且就当作意外吧。 其实张述桐不太在乎真相,他来这里,只是想试试有没有挽救的可能。 八年前发生在岛上的一起意外,让他拥有了这个能力。 也正因如此,如果不是这场葬礼,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那大概是个叶公好龙的故事,不幸的是,故事的主角是他自己: 记得是中考后的暑假,每年这个时候,青蛇庙总会办场祭典。 那天他和几个死党跑去凑热闹,现场人山人海,没能挤进去。 男生性子野,他独自绕去庙后面翻墙,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碎石,直接滚下山去,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天色已黑,人却躺在诊所的床上。 后来听朋友讲,当时他昏迷在庙后的半山腰,磕破了头,是一个老奶奶发现了自己。 也就是他命大,要是运气背点,谁能想到去那找人。 父母想去道谢,但对方救了他却直接消失了。 这次险遇让他获得了一个异于常人的能力。 也正是这一天,他的人生轨迹彻底被改变。 张述桐将这个能力命名为“回溯”。 具体的触发机制是,如果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他将回到事件发生前的关键节点。 一般是几分钟、或者几天前。 就好像有谁在逼迫自己阻止那件坏事发生一样; 无论是否情愿,都会被迫裹挟其中。 而如果没有解决,回溯便会再次触发,循环往复。 如果问起当时的念头,其实简单得很,他只顾着激动,毕竟时间回溯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是个能拯救世界的超能力,超拽。 “——只有我是独一无二的。”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没有谁能抵抗住这种想法。 最初张述桐确实做了不少世俗意义上的“好事”。 升上高中以后,光是第一年,每天骑车上学的路上,他就靠着回溯阻止了好几起车祸。 那大概是2013年吧,正逢《超凡蜘蛛侠》上映,他出了午夜的电影院,风吹在身上,一口气走回家,不觉得冷,像是受了莫大的鼓舞; 好邻居蜘蛛侠也许不是真的,但起码在他们小区,自己是。 虽然一直没碰见什么反派,但那一年他成功制止了两起家暴、一起外遇,挽救了三桩婚姻。 还有崭新的高中生活: 有告白失败想不开的; 有学习压力太大想跳楼的; 还有家里出了各种状况的…… 他渐渐忙得不可开交,回溯经常隔几天就会触发一次。 能帮到别人固然欣喜。虽然他每次也累得够呛。 当时喜欢上一个学姐,是个夏天,他人缘一直都还可以,等关系熟了,两人约好月考后看场电影,然而,那天张述桐失约了。 不是因为没有放在心上。 电影院大厅里坐着个年轻妈妈。女人哭得不停,穿着制服的警察围住了现场,他从闲语碎语中得知一个孩子的失踪。 来不及有更多反应,下一刻,回溯触发了。 那一天他足足回溯了五次,终于找回了被人拐走的小孩,随后精疲力尽地瘫在家里。 那场夏天的约会却仿佛成了永远到达不了的现实。 也是那一天,张述桐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能够帮别人摆脱不堪的过去。 可被困在过去的反而成了自己。 回溯依然在不停触发,无法控制。 从周一到周五,放谁身上都是一个星期的时间,可对他而言,就像一个月那么漫长。 终于,高三那年,他几乎在无休止的回溯中崩溃,差点被医生诊断为人格分裂,理由是脑子里多出许多不存在“记忆”。 最严重的一段时间,一个人窝在出租房,不敢和外界接触,每天吃饭只能靠外卖,偶尔想出门透口气也必须挑在半夜。 然后办了休学,为了看病,随父母搬去了更远的城市,转到了新的学校。 神奇的事发生了。 回溯的频率显著减少了。 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再让他回到过去。 但也只是减少,就如同一个永恒的梦魇,16岁那年意外获得能力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无法如常,只好努力走下去。 后来他熬到大学毕业,又因为必须减少和他人接触的频率,一个人搬了出来,找了份居家的工作。 这几年攒下一些钱,不难养活自己,但有时在冷清的房间,也会想到以后的事。 父母衰老、结婚生子……未来在哪?暂时还看不到。 如今的他仍不太爱出门,生活也过得不算多好。但总算从无休止的回溯中摆脱。 在这样一眼看不到头的日子里,两天前,他接到了初中同学的讣告。 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成了很怕麻烦的人,从前总是被迫卷入各种事件,苦不堪言; 但只有这一次,是张述桐主动想用自己的能力,听听那通电话的内容。 因此,时隔八年之久,他再次回到了这座改变了人生的小岛上。 只是自登岛后已经两小时了,不久前他去灵堂,在遗体旁待了很久,回溯依然没有发生。 早就不该抱希望的。 望着远处的湖面,张述桐叹了口气。 这点来之前就想过,因为回溯的前提一定是身边发生的事。 人死的时候自己不在现场,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仍想来试一试,但现实嘛,只能说一如既往的现实,最后还是没能挽回什么。 今日无风无浪,湖面是几尽凝固的铁青色,他倚着护栏点燃支烟,是葬礼上发的。 他自己已经戒了很久,只是下意识点上,也不抽,夹在手指间,看着烟气飘散。 谈不上沉重,人总要学着与现实和解,这点很早就习惯了。 无力、绝望,自暴自弃,种种情绪在以往的人生中不是没有过。 一转眼八年过去,如今他回到这片湖边,想起往事,心绪没有想象中激荡,只是觉得……淡淡的遗憾。 也就没了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正准备去殡仪馆告知一声,肩膀突然被人锤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人是个留着短发的年轻人,一张笑嘻嘻的脸,是初中时的死党。 死党名叫杜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那个杜康,一直是大大咧咧的性格。 这些年他留在当地,接手了家里的小饭馆,对岛上的情况是万事通,路青怜的死讯便是由他告知。 对方在葬礼帮忙,眼下清闲了一阵,出来找自己聊天。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小时候的玩伴,多年不见仍感亲切,但这话张述桐无从接起,只好耸耸肩,歉意地笑笑。 “一会我带你逛逛,清逸虽然没来,但若萍他们都在,晚上一块吃顿饭?” 张述桐只能接着婉拒。 他挺想去,但也真不能去,就怕有人喝了点酒,说起生活哪里不如意……那样他恐怕就不用回去了。 “你还是老样子啊。” 一再的拒绝让死党脸上的笑也挂不住,杜康抱怨道: “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半天没一句话。衣服永远是黑色,哦,这么冷的天还穿件风衣,跟我耍什么帅,虽然女生们都觉得那叫高冷,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和清逸最受欢迎。” 他心想这是误会,自己单纯是出来的急,家里的衣服除了黑色也没别的,完全没在耍帅。 还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我自己都不知道。 “别犟,这么久没见,说你两句就听着。” 正打算说什么的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哭笑不得。 两人在公路旁站了一会,杜康揉了揉脸,掏出一根烟点上,半晌才说道: “那就聊聊她的事?” 张述桐知道,“她”是指路青怜。 杜康一直暗恋着这个老同学。好像有一次,因为有女生背地里说过路青怜的不是,被他知道了,把那人的书包扔男厕所里,回家待了几天。 行动力很强,也曾表白过,但失败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这两人都待在岛上,有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他觉得杜康心里不会好受,正摆出倾听的姿态,对方却直直地盯着湖面,突然道: “她是被人杀死的。” 张述桐一愣。 “我说,有人杀了路青怜!我跟好几个人都说过,他们根本不信。” 杜康狠狠抽了一口烟: “我上周才见过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忙着修缮庙里的神像,根本什么事都没有,难道你真信有人说她心情不好自杀? “还有失足落水也是,她平时都在庙里待着,有时候去学校陪些孩子,好好地跑去湖边干嘛?还是大半夜……他妈的大半夜去钓鱼吗,还是游泳?”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砸了一下身前的护栏: “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在‘禁区’。述桐,禁区你总还记得吧?” 反应了一下,张述桐才记起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其实是中二期的他们给小岛上几个区域取的代号。 “神庙”、“基地”、“禁区”等等。 “神庙”最好理解,是山里的青蛇庙。 “基地”是一个废弃的大排水洞,因为放了学经常在那里玩,被当作秘密基地。 而“禁区”,是指小岛北面湖中的某片水域,因为地势较低、常年没有光照,周围一直是副萧瑟的景象,杂草稀疏,连鱼也没几条,几乎没有人去。 而被称为禁区的理由,既复杂,又直白—— 因为那片水域曾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已经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涌现。 张述桐印象深刻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他搬来小岛前就已经发生的。 进出小岛需要乘船,码头的开放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 据说十几年前,有一群大学生来岛上住,在附近镇子上兴冲冲玩了一整天。等赶到码头,已是傍晚,等了半天,哪里还有渡船的影子? 那时正值隆冬,下着大雪。鼻涕冻得过河,当然不能在岸边干等一夜,回去的班车又没有了,一群人想尽办法、正火急火燎时,突然有条渔船靠了过来。 原来是当地的渔夫好心,看他们可怜,愿意捎上一程。 那渔船也大,一行十几个人就这么出发了,前半程倒风平浪静,行到半路,却莫名沉了。 这事说来也怪,一群人被发现的时候,渔船却好端端地飘在湖面上,既没翻也没漏,但十几个活人就这么淹死了。 谁也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而沉船的地点,正是刚才提到的禁区。据说还成立了专案组,官方的调查结果是那晚雪太大,把船给压沉了,后来雪水一化,自然飘了上来。 因为小时候经常被老妈拿来当怪谈吓唬自己,所以张述桐一直记着。 至于第二件事,虽然记忆模糊,指向却更明确,是发生在初四,同班的一个女生失踪了,只是没等他想起更多的细节,便被杜康打断道: “你还记得那个凶杀案吗?” 是了,就是那桩凶杀案。 初四那年,小岛上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受害者则是他们同班的女生。 最初是女生没来上课,那时候不像现在,有各种班级群报备,学校和家长缺乏沟通,导致双方都没在意。 但归根结底,还是家长不负责酿成的恶果,等自家小孩失踪了一天才想起报案,耽误了搜救时间。 等那名女生被找到的时候,已经遇害。 发现尸体的地方同样是在“禁区”。 当时的班主任也引咎辞职,学校专门找了人来做心理疏导,加上大人的刻意回避,很多细节便模糊了。 只记得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有双很飞扬很漂亮的眸子。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骄横。 如果说张述桐对她唯一深一点的印象,大概是总是围着条红围巾。哪怕上课时也围着。 之所以能记起,是同桌告诉自己她在“装相”; 后来她围巾被谁踩了一脚,结果不知怎么赖到了他身上,就拿那双眸子一直瞪着自己。 还有就是失踪前不久,自己好像在校外的哪里见过她…… 他正皱着眉头想,杜康却冷不防道: “述桐,你可能忘了,但我一直记得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生失踪那天是几号?” 紧接着,杜康冷冷报出一个日期: “是12月10日。 “你们都不记得,但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所以班上有一个同学没来,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你再看看今天是几号?” 说着杜康把手机屏幕伸到他脸上,等看清日期,他瞳孔一缩。 今天是12月12日。 那岂不是说两天前,就是…… “难道警察那边——”张述桐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倒不至于,青怜她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致命伤。而且现在岛上早就装监控了,不像当年,除了她自己也没看见别人。” 杜康泄了气,但还是不死心地说道: “但就因为这个我才憋得慌,真要拿证据,我找不出,可又有个巧合摆在那里。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安心。 “这几天我总是梦到青怜,梦到她在湖边,和以前一样,也不怎么说话……等明天吧,等明天把葬礼的事安顿好,就去镇上的档案馆看看,当年那起案子说不定能发现其他细节。” 他看着死党的脸,沉默一会,最终还是歉意道: “有什么发现随时告诉我。虽然不能帮上什么忙,至少……” “别说这个了,述桐,这些年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不是当年说要做一辈子死党的时候,其实帮不帮忙的无所谓,这件事是我想做,绑着你们不地道,我只是……” 杜康顿了顿,用手把烟掐灭: “我只是有点嫉妒你。 “有几句话我这一直憋着,说完就好了。你说,接到电话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 “那时候才11点多吧,我睡的比这晚得多,肯定能接到,一旦接到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赶过去,她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可为什么是给你、给一个八年没联系过的人打电话呢,我知道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可说什么男朋友,我……抱歉。” 他肩膀垮下来: “先不聊了,还有事忙,你可能不知道,青怜家里就剩她一个了,之前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奶奶,但几年前也过世了。所以没人帮忙操办后事,就光我和诺萍他们几个。 “那这次就招待不周,以后常过来玩。” 这样说着,他挤出见面时笑嘻嘻的脸,笑得却有点难看。 张述桐没接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我也去帮忙吧。” 于是,最后还是没能走掉。 …… 计划里是下午坐船出岛,能赶上今晚最后一班高铁,这样明晚就能到家,他一路安排得很赶,并非有多少急事,只是担心生出变故,触发那个该死的能力。 但如今计划偏移得有些远,等忙完时天色已黑,杜康帮他订好了旅馆,说什么都不要钱。 本来还有人喊着晚上吃饭的,但大家都忙了一天,兴致不高,扒了几口盒饭草草了事。 吃完饭后,聊了聊当年的糗事,没想到聊到了自己身上。 “哟,小男朋友。”名叫若萍的女生捂着嘴轻笑。 张述桐知道她绝对是故意的,仗着以前大家关系好,拿白天的传闻打趣。 “怎么你们都知道了?”他无奈道。 “早就传遍了,还记得咱们当时的班主任吗,今天他还专门问我,张述桐在哪。现在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是看你相信哪个版本。” “其实除了男朋友、求救、告知凶手信息外还有个版本,你想不想听?” “什么?”若萍顿时睁圆眼。 “她给我托了个梦。”张述桐认真回忆道,“梦里问我,冯若萍这人从以前就很八婆,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张述桐,你滚——” 然后就有几个外地的同学满血复活,吆喝着一起去酒吧、ktv放松一下,但随后才想起,岛上哪有这些东西,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倒让张述桐久违地记起学生时代的往事,小岛名叫衍龙岛,说是小岛,其实和被湖水包围的镇子没有区别。也不算落后,只是多了些与世隔绝的模样。 刚搬来这里时还不乐意,嫌玩的东西太少。 岛上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游乐场,也没有肯德基和麦当劳。 但很快便融入其中了,去山中冒险,去湖里钓鱼,在庙会与祭典上吃着当地的特产,炸虾饼和鱼粥别有一番风味,夏天的时候莲子很甜。 某种意义上讲,就算想当个坏孩子,其实也没多少学坏的空间。 小岛、大湖、深山、庙宇与古老的传说,一群少男少女…… 他们的学校建在小岛外围,爬上教学楼的天台,嗅着凉爽的湖风,可以看到周围的风光。 如果想和喜欢的女孩来场约会,要乘船跑去附近的镇子上,但注意别耽误了时间,因为每晚回家的渡船截止到六点。 又因为白天还要上课,周末也没人搭理,所以“和喜欢的女孩偷偷坐船去看场电影”,成了男生心心念念、却一直没有付出行动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或许会有不同的答案。 有时候会生出这种念头。 离世的同学、失踪的少女; 还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人类这种生物随着年龄的增长,越会发现后悔药是个多么难得的东西。 张述桐手里有很多粒后悔药,可没有一粒能自己吃下去。 他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过去。 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虽然多少不合规矩,他们在遗像前又鞠了三个躬,在殡仪馆前分手,众人互相道别。 临别时杜康有话要讲: “我也是刚上网搜的,当年那个案子的凶手一直没抓到,有几个渔民的口供,说事发前看到有人在禁区那里……我回家再查查看吧。” 回宾馆的路上,张述桐总会想起这句话。 ……如果凶手真是一个人就好了,但哪有这么巧。 不,那已经不是巧合,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怖故事了。 先是洗了个澡,他躺在床上,想起一天的见闻。 最后留下的,只有杜康那个不讲道理的猜测。 就因为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便断定为连环杀人案,动机呢? 当年的凶手不隐姓埋名藏一辈子,还敢跑回来杀人?那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 可如果真是他杀,那路青怜那个电话…… 张述桐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毕竟隔了八年。 又看眼手机,时间是8点34分。 起风了,接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他穿好衣服,将风衣系到第一个扣子,从宾馆前台借了个手电,顶着寒风出了门。 来往的车辆很少,路灯也不算亮,好在杜康订的宾馆离此行目的地很近。 循着当年的记忆,走了十多分钟,他越过环湖公路的围栏,落在杂草丛生的野地上。 ——前面便是名为禁区的水域。 今晚没有月光,打起手电,湖面惨白一片,听不到蛙虫的叫,只能闻到淤泥散发的腥臭。 又在周围看了看,倒是能找到枯草被人踩踏的痕迹,估计是几天前警方搜寻留下的。 张述桐就这样蹲在湖边,一直等夜风把身体吹得发僵。 原来那个叫路青怜的庙祝少女最后是在这里结束了生命。 湖边的苇草簌簌作响,他突然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 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自嘲地笑笑。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就连唯一能依赖的回溯也派不上用场。 归根结底他不像杜康那样,有着十多年的暗恋积累下的执念,既然无法回到死前的节点,做到这里便是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努力。 但还是很抱歉啊。 张述桐最后盯着湖面想。 没能接到你的电话,也没能找出真相。 他在心里道了句歉,慢慢站起发僵的身子。 不早了,该回去了。 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张述桐掏出手机。 风更加大了,周身的杂草突然开始扰动。 然后,某样冰冷的锐器捅进他的后颈。 手机掉在地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屏幕上亮起的时间。 2020年12月12日。 8点59分一闪,跳到9点。 回溯,触发了。 (本章完) 第2章 冬日重现 第2章 冬日重现 回溯,触发了。 带着浓浓的惊愕,眼前整个世界都化作黑白的底片颤动了一下。 意识迎来空白,仿佛飞出躯壳。 这是“回溯”时的现象。 张述桐对此再熟悉不过,等到意识回归,身体虽未恢复知觉,脑子却嗡地一下,一瞬间敲响警钟。 有人要杀自己! 他甚至顾不得思考回溯的原因,时间跳动的节点往往离得很近,何况是突然的袭击。 是几秒前?还是几分钟? 是会回到名为禁区的水域,还是前去的途中,又或者在宾馆里就有人盯上了自己? 他努力平复呼吸,飞速思考对策。 必须要先自救。 脑海中预演着接下来的场景,甚至有了不同的预案,知觉终于恢复,他深呼口气,手脚已经下意识动起来,接着猛地睁眼—— 可是…… 这又是哪? 眼前的世界与想象中所有答案都不相符,那个漆黑的冬夜已然远去; 自己好像正身处一间教室。 一幕幕陌生的画面进入眼帘: 正前方是黑板、余光里能看到身穿校服的小孩、身前是刷着黑漆的课桌,摊开的习题册上……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掠过纸张的沙沙声。 没有一样东西能与袭击……不,应该说和当下的境遇扯上关系。 再往下看,就连这双手也不是自己的了,小了一点,也白了一点,此时还握着笔。 可虎口上的那道浅浅的白印又很眼熟,是小时候留下的疤。 某种猜测突然涌上胸口。 张述桐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最后视线定格在教室后方的电子挂历上。 红色的像素点显示出当下的时间: 2012年12月5日,星期三。 自己……居然回到了八年前! …… 大概是几分钟,也可能过了更久,具体的时间他没去算,也许是等心脏蹦蹦跳了几百下,张述桐缓缓吐出一气,确定了眼前的事实。 他真的回来了。 不同于重生,而是靠着回溯的能力,一次性跨越了八年。 当下的时间也了解清楚,他刚才掰着手指确认了好几次,是初四上学期。 不是数学差,这些年的生活让他几乎失去了时间的刻度; 提起某个具体的年份,最多模糊地记起干了什么,比如正在上初中,可到底是在哪个年级,则要好好往回想想。 还有此时的情况: 这大概是节自习课,所以周围人都在安静地写作业。 同桌则有些面生,记不起名字,他也不是问题宝宝的性格,遇上意料之外的事更倾向自己先想想。 最眼熟的反倒是摊在面前的习题册,他翻了两下,英语的,蓝色封面,写着五年中考三年模拟,真是想忘都忘不掉。 再扭头向外看,透过铁质的格栅窗户,能看到教学楼外的地面; 八年前的今天大概下了场雪,红色的是塑胶操场,周围盖了圈白色的雪。 这实在不是个好天气,云层很低,光线也暗,教室里的灯管全部亮着,唯独这点和八年后差不多。 可伴随而来的是更多的疑惑: 为什么会回溯? 为什么是八年前? 又是谁要杀自己? 还有件事比这些都更令人在意,甚至大过自己的死—— “回溯”的能力还在不在? 现在是初四上学期,那次意外则是中考后的暑假。 他怀着隐隐的激动,想起了一个著名的悖论: 假如一个人穿越时空,将尚未婚育的祖父杀死,提问,这个人能否成功? 张述桐不关心祖父死没死,反正自己是回来了,这也就意味着—— 如果将来自己再也不去那座庙、避开那场意外,就会迎来一个正常的人生。 正常的人生、重新来过的可能…… 这是曾经埋藏在心里多年、却始终不敢奢求的念头,在这一刻化为了真实。 他用力抿住嘴,但嘴角的笑容还是抑制不住、逐渐扩大,干脆将脸埋进臂弯里,努力不发出声音,身体却微微颤抖。 他想十六岁的张述桐会一个箭步冲出教室,冲上天台,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释放无处安放的喜悦; 可二十四岁的他只想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回味着这一刻的激动,回想起十六岁的自己的脸。 尽管手边没有镜子,但他仍能想起那时的模样:有一头永远不服帖的头发、尚显稚嫩的五官、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唇线,和始终亮有神采的眼睛。 从前总觉得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虽然多年过去发现自始至终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可终归是回到了原点,不是吗? 他又记起一段话,忘了出处: “一个人在十三四岁的夏天,捡到了一支真枪。因为年少无知,他扣下扳机。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他认为自己开了空枪。后来,当他三十岁或者更老,走在路上,听到背后隐隐约约的风声。他停下来,回过身去,子弹正中眉心。” 一颗来自八年前的子弹正中他的眉心。 张述桐由衷地感谢着这颗子弹。 等整理好情绪,再抬起头,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可爱: 宽大的校服外套是青春的符号、积雪覆盖的操场中央有滩清澈的水、就连课桌上摊开的五三…… 好吧,他看了两眼,发现还是不可爱。 张述桐经历的事不算少,因此最初的激动过后,很快冷静下来。 虽然很想无忧无虑地享受重来一次的人生,但总有些事必须搞明白。 比如,这场奇怪的回溯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了片刻,他差不多有了头绪。 已知,自己被杀了。 触发条件是,“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 他一直以为能力作用不到自己身上。 现在却发现,也许只是程度不够。 受伤、心情很差……心理或生理上的问题,远远达不到标准,唯有自身的死亡这一项,才能触发回溯。 想到这里张述桐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年都没死过,没发现你还有别的用场,那可真是抱歉。 第二个问题便迎刃而解: 每次时间跳跃,都会回到事发前的关键节点上。 说明自己的死因要追溯到八年前? 脖子后面还有些幻痛,对方下手又准又狠,基本是直奔自己来的。 可时间相隔太远,即使想做点什么,也只剩下茫然。 今天是12月5日,他死在八年后的12月12日。准确地说,是回到了八年零八天前。 这个日期不由得他不敏感。 “早就传遍了,现在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是看你相信哪个版本……” 几个小时前的对话犹在耳边,一个非常离谱的猜测浮现在心中—— 不会是被灭口了吧? 张述桐心情复杂。 他不喜欢一拍脑门的推理,但如果把杜康的话当真,一切反倒顺理成章起来。 假设凶手在八年前杀了那个失踪的女生; 八年之后,出于某种原因,又对路青怜下了手; 然后,对方听信了几段离谱的传言,比如告知凶手信息什么的,被一堆人传得若有其事,最后盯上自己。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回到八年前案件未发生的节点上。 撕下一张草纸,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再填上路青怜,最后是遇害的女生,他想了想,好像叫顾秋绵。 又写写画画了一些符号,当作捋清思路的辅助,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像是破案时的嫌疑人关系图。 将三个人的名字连起来,构成了一个三角形,张述桐盯着三角看了好一会,心想自己死得够冤。 众所周知,三角是最稳固的结构,稳固到自己必有一死,三个人就像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起码结果是好的,他有了重来一次的人生,也有机会阻止两桩命案。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寻找起那两道身影。 路青怜没找到,班上有个空位,也许是出去了。 倒是找到另一个,名叫顾秋绵的漂亮女孩坐在窗边,中长发,鹅蛋脸,围了条厚厚的围巾; 校服被搭在椅背上,她穿着件米色的格子毛衣,毛衣并非多招摇的款式,但在她身上,精致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以至于张述桐分不清她到底冷还是不冷。 如果冷,那应该把外套穿上,如果不冷,为什么要围着围巾? 张述桐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之所以一眼就能发现,除了漂亮,实在是过于显眼。 别人都在自习,她无所事事地在玻璃上呵了口气,指尖飞舞出一堆凌乱的线条,反正等画完了张述桐也没看出那是什么,鬼脸? 整个教室不干正事的好像就她……也许还要加上自己,就他们两个。 盯着那副鬼脸,回忆起更多的事。 就像女孩漂亮的长相和手下的鬼脸不是一个画风一样;顾秋绵也从来不和他们这些同学是一个画风。 秋绵秋绵,顾名思义,秋雨绵绵的意思,本人却从来不是缠绵婉转的性格,相反更像春冬之交的冻雨; 心情不错的时候还好,可要谁惹到她了,便会被冰冷刺骨的雨水打个生疼。 张述桐知道“大小姐”这个词和这座偏僻的小岛离得有些远,但事实上,她确实是。 顾秋绵的父亲是位富商,改开后最早发家的那批人之一。 顾父的产业铺得很大,不说全国遍地,至少省内闻名; 他原本在隔壁的省会发展,许是功成名就人生寂寞,相中了这座小岛,十分看好有成为5a级景区的潜力,准备从头做起。 张述桐上学时听说岛上要建的度假村、购物广场什么的,估计都是顾父的手笔。 就连校园内也能看到顾父留下的痕迹: 如果跑去行政楼,长长的走廊上,会发现最显眼的便是对方“杰出校友”的巨大相框; 虽然她爸没在这里上过一天学,但既然学校里唯一的塑胶操场是他捐的,也就是了。 如果再跑去图书馆——按说他们这个规模的学校和图书馆扯不上关系,气派的大门旁有一串鎏金的字,“由衷感谢顾建鸿先生捐赠”。 图书馆也因此得名“建鸿馆”。 如果不是学生招不够,恐怕会再多出一座“建鸿楼”。 又因为宝贝闺女就在此地上学,大概是不想太张扬,很遗憾没看在校门口看到一尊“建鸿像”。 至于遇到顾秋绵本人,则是她转学的第一天。 那天张述桐骑着新买的自行车,穿过步行的同学,看到有辆黑色轿车堵在校门口; 接着车门打开,探出两只圆头小皮靴,有个女孩下来,穿着红黑色的格子短裙,神气地扬一扬头发,发梢里垂下的挂坠蹦蹦跳跳。 小时候他不懂车,只知道那辆轿车漆水很高级,当然现在也不懂,从前的经历让他基本告别了驾照,但总算知道四个圈的叫奥迪。 当时他跟在顾秋绵后面进了同一间教室; 女孩先是带着审视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同学,朝他问班长是谁。 他则淡定回答我也不知道,对方估计觉得自己很不给她面子,停住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的手,飞扬漂亮的眸子瞪了他一眼。 然后张述桐才知道他俩都是转校生,而且是一天转的学; 那天顾大小姐带了整整一书包的巧克力,准备用来收服“宝可梦”。 没错,全班人在她眼里都是宝可梦。 后来巧克力是发出去了,可惜效果不怎么好,到最后她也没融入哪个圈子,碰了一鼻子灰。 顾秋绵就这样迎来了全新的校园生活,看得出十分的不乐意。 张述桐最多怀念下城里的麦当劳,顾大小姐则一直和宝可梦朋友们相处得不太愉快。 其实最开始也没谁排挤她,主要是小岛上学生没见过这么骄傲的女孩,有些胆怯,也有些自卑,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但很快,事情便迎来了转机: 有一天,终于有几个女生鼓起勇气,带了一袋金币巧克力找她分享。 结果她瞥了一眼,哦了一下,淡淡说不用,这个是代可可脂的,口感太差,我从来不吃,不过你们想吃我可以给你们带点好的。 气氛就这样僵住,羞得几个女生无以复加,自尊碎了一地,不仅是因为被拒绝,还因为她们根本不懂对方嘴里的“代可可脂”是什么东西。 对那个年纪的女生来讲,如果嘴馋想吃些“甜点”,金币巧克力便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从小超市里,十几块钱就可以称一大袋。 而她们一月的零钱,也就值这么几袋。 本以为是大小姐瞧不上小地方人的剧情,谁知第二天顾秋绵还真提了一袋歌帝梵过来——比利时牌子,当时张述桐不认得,但高中时追学姐买过一次,一盒大几百,心疼得滴血。 就像岛上的孩子们都习惯了代可可脂巧克力一样; 顾大小姐估计是觉得抱着礼盒上学太蠢,也习惯把几百块的巧克力用个白色塑料兜装来;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笑笑,仿佛昨天的尴尬不曾存在,说: 你们都来尝尝,这个好吃,我爸经常给我买。 结果谁也没接,把她当成了空气,她伸出的手就愣在那里。 现在想想,是有些被娇惯,不懂怎么跟人相处,但更多的是笨拙。 事情到这里还没结束: 顾大小姐哪受得了这个气,那天放学轮到张述桐值日,正要结束战斗,前门突然撞进来一个女孩,吓了他一跳。 女孩眼睛红红的,攥着拳头来到他面前,甩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问自己吃不吃巧克力。 当时他纠结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想不想吃; 而是和她闹矛盾的几个女孩中带头的那个,很不幸的叫冯若萍,是他们小团体中的一员, 张述桐向来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何况前一晚若萍才在他们面前发了一通脾气,因此他犹豫了几秒,断然拒绝。 然后那一袋巧克力就全被扔到垃圾桶了,顾秋绵头也没回地走出去,张述桐自然不会做捡回家偷吃的烂事,但扔了又觉得可惜,事情以交到了班主任手中告终。 但此事过后他们就彻底结了梁子,当然是单方面的。 也许在顾秋绵眼里,“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虽然张述桐一直不明白怎么成了叛徒,又或者说,为什么会被她当成同一边的。 也许同是从城市里转学过来的原因? 这样想想,和其他同学比,她确实找自己搭话多一点。 但当年的自己完全没察觉到,与其说迟钝,不如说心思全然不在这种事上。 最爱的课后活动是钓鱼,最爱的课上活动是琢磨怎么钓条更大的。 这就导致,这些年里,聊起小时候的自己——他还是有一些人际交往的,比如几小时前和杜康聊了几句——往往从别人眼中得出一个高冷的形象,每每令张述桐诧异。 高冷,有吗? 学生时代,除了状态最差的那两年,他不记得对谁甩过冷脸,无非有时候对话题不感冒,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因此主动闭嘴。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当年他没觉得自己多高冷,因此被顾秋绵当成“叛徒”没放在心上,但也犯不着去贴冷屁股。 倒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两人起了更严重的冲突,忘了具体的缘由,反正让当年的自己气得够呛,从此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而等到差不多消气的时候; 然后她就被杀死了。 直到最后顾秋绵也没交到像样的朋友。 张述桐正有些唏嘘地想着,这时有个戴眼镜的女生走到讲台上。 她清清嗓子: “别忘了课间要换座,没收拾的同学抓紧。” (本章完) 第3章 岛上的大小姐与企鹅 第3章 岛上的大小姐与企鹅 回忆因此被打断。 张述桐心想来得正好,反正他忘了同桌叫啥,等换了新的再打招呼。 现在是下午第二节课,待会有个大课间,一般是下去跑步。 可操场上有雪,因此改成各班自由安排。 他们班换座是每月固定一次,扭头看看,有人早就准备好了,也有人慢悠悠地合上作业,只待放进书包。 这样说来,自己成了“最后”知道的一个。 他心下了然,手里开始忙活,唯有瞥到那张写有名字的草纸时想了想。 晚上回家准备再琢磨一下,小心点总没错,便摸来五三夹好,算是性格使然的习惯——对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讲,比随身携带安全。 正要把一大堆东西往书包里塞,张述桐却突然犯了难。 书包里装满卷子、课本、习题册还有文件夹,各种材料各个科目混在一起,早已记不清如何分类。 这些年他一个人住,独居的人一般分为两种: 要么把日子过得很邋遢; 要么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序。 张述桐是后者,甚至有点强迫症,说什么都忍不了乱塞一气。 这样想着,他移步教室一侧的书柜,准备放在这里凑合下。 书柜很长,占满了一整面墙,每个学生都有一个格子,每个班也都配了一架。 书架倒和顾秋绵家无关,学校不至于如此寒酸,但书柜上摆着的东西就有关了。 之前说她一直没在班里交到朋友,和谁关系都很淡,于是顾大小姐干脆一个人自成圈子; 她不管别人,也不喜欢别人管她,当然她本身不是多恶劣的性格,所以做不出太出格的事,最多就是特立独行了一些。 就比如她爱拼乐高,正版的,那玩意贼贵,至于张述桐为什么知道这个爱好,原因就在这里—— 每个班都会摆几个盆栽装点教室,就放在书柜上,一般是绿萝和虎皮兰,只有他们班里多摆了座积木城堡。是顾秋绵藏品中的一个。 他还记得自己的格子正好在城堡下边,那城堡有洗手盆这么大,欧式风格,门口站着个穿裙子的乐高小人; 掩在翠绿的枝叶间,活像个隐居森林里的公主,这就是大小姐的特权。 再望向那个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的鬼脸已经不知道迭了几个,更看不出顾秋绵画得是什么。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蹙蹙眉头,撑着脸瞧了半天,结果被张牙舞爪的图案逗笑了,就擦了继续写作业,发梢上的坠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张述桐盯着那枚坠子,又扭头看看安静的教室,有时候风咆哮着刮过,撞到窗户上,玻璃轻颤,给人不太牢靠的感觉。 外面世界昏暗,头顶的灯管有些发黄,却显得温暖。 不知道多久没有这种放松的时刻。 但只有他知道,再过五天,这幅令人安心的画面就会被打破。 回忆起那起凶杀案的细节,因为顾秋绵的身份特殊,倒听说过两个版本: 一个是歹徒缺钱,所以绑了票,但最后谈崩了,酿成了惨剧。 也有说是顾父的仇家,是他发家时干了伤天害理的事,祸及子女,这个版本流传更广,反倒有人叫好。 但张述桐都不太信,不管缺钱还是寻仇,没有八年后再加害路青怜的理由。 既然用不上,只好回忆起杜康曾透漏给自己的消息。 “当年那个案子的凶手一直没抓到,有几个渔民的口供,说事发前看到有人在禁区那里……” 不算多清晰的线索,总比没有强。 等东西收好,他也差不多有了主意。 当然,不至于火急火燎地立马行动。 16岁的自己是独行侠,揣着个天大的秘密,一定会直接翘课,一刻不停地骑车赶往“禁区”; 现在则不同,说句难听点的话,这些年他的性格变得有点冷漠,但事实就是如此: 离案发还有好几天,不是着急就有用,况且报警也比单打独斗强。 退一步讲,就算报警,也是放学再去,不差这半天。 如果说人生有一条主线任务,他的主线应该是好好珍惜重来的人生。 支线才是顺带揪出凶手,打出个“happy ending”来。 至于和两个女生去打交道,或者为此拉近关系,张述桐没有那个兴趣。 既然八年前就没有多少交情,那再来一次也一样。 归根结底他讨厌麻烦,最好是暗地里把事情解决,而不是引起谁谁谁的怀疑。 有那个闲工夫他更想和几个死党跑去钓鱼。 就在他琢磨着多年没碰竿手艺会不会变潮时,下课铃响了。 哈欠声,抱怨声,嬉笑声……原本安静的教室“哗”地响了一片。 座位上的学生一个个站起来,眼前身形晃动,橡胶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蹭蹭的响声。 这一幕落入眼中,他才觉得世界真切起来。 张述桐也莫名想伸个懒腰,这事是挺神奇,仿佛潜藏多年的身体记忆被唤醒,连带着心思活泛了不少。 要不是年纪不够,他现在最想干的是考个驾照,买辆自己的车,二手的小车足够; 当然也不能太小,后备箱里要放鱼竿水箱,然后开车环游全国,这些年没看的风景都看一遍。 也有些缺憾想要弥补,别让父母再为自己操心、考所更好的大学、还有和要好的朋友保持联络,但没有刻意与谁结交的想法,他对朋友的观念是几个就好。 说到朋友,张述桐没急着找死党叙旧,他更想先四处逛逛。 于是出了教室,他们学校是少有的四年制,他在四年一班,走廊的最前头,紧挨楼梯。 楼梯上有两个人说话。 一个是自己的班主任,扶着栏杆; 另一个在老师对面,是个身穿青色布袍的姑娘。 姑娘气质清冷、长发垂腰,正坐在台阶上。 张述桐不由停住脚步。 无他,如果几小时前你刚对着她的照片鞠完躬,如今那个人活生生出现在面前,任谁都会停下看看。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精致的脸冻得发白,粗布长袍的下沿还沾着雪沫。 一般人挨了冻皮肤只会发红,可她本身就很白,此时如瓷器般透出无暇的冷光,在一身青袍的衬托下更甚。 好奇的不止他一个,走廊里越来越多学生涌出来,不乏有人往这边望。 再怎么说,教室外面有个像刚修仙回来的少女,还漂亮又神秘,简直男女通杀。 但也许她是给人距离感太强,没一个敢凑过来,只是在远处窃窃私语。 路青怜却浑不在意,仿佛周围的喧嚣都和她无关,专心自己的事,正将手凑近唇边,轻轻呵着气取暖。 张述桐就没这个顾忌。 不光打量了一会,还发现仔细看有点露馅: 她里面估计套了好几件衣服,站着的时候还好,袍子够宽大,衣随身动、袖随风摆,这叫颇有出尘之姿,真能冒充下仙子; 可现在一坐下,就显得鼓鼓囊囊的。 少女窈窕的身姿藏在其中,有点反差,也有点违和,不似仙子,像只修仙界归来的企鹅。 接着,张述桐听班主任问企鹅: “回庙里扫完雪了?” “嗯,山上太滑,有的地方结了冰,耽误了一会。” 这下他听懂了。 原来是刚从庙里帮完忙回来。 他们班主任是年轻的男教师,姓宋,人蛮好的,知道少女家里情况特殊,每次批假都很痛快。 “都跟你说了,明天来也行,万一摔着怎么办,你奶奶那边我来说。” “不是她,我自己想来的。” 少女语气表情皆淡淡。 宋老师只好苦笑: “那也不用赶这么急,你看你,衣服没换就跑过来……” “专门穿的,外面太冷。” 说着少女脱下长袍,露出里面的校服外套。 天被聊死了。 “……那行,你先暖和会,一会把昨天的作业收了,下节课是我的课,讲题。” 宋老师临走前嘱咐道。 路青怜只是点点头,将长袍迭好塞进书包,又咬起头绳,把披肩的长发束成马尾。 再抬起头时,两人的目光相汇了。 “谢谢。”少女突然开口。 谢什么?张述桐纳闷。前不久给你封了个五百的白包?别吧,那样真成灵异故事了。 然后,一双手套被她递过来。 他拿在手里打量几眼,造型还挺拉风,黑色的,关节处有护垫,快有路青怜脸这么大; 全名应该叫户外战术手套,自己曾有一双,当年钓鱼时买的。 而这双看着眼熟; 好像就是自己的。 尼龙材质,不像毛的,容易沾水,想来扫雪挺好用。 不过看她裤脚都湿了的样子,手套却擦得干净,被保管的很好。 又注意到她的手,不像同龄人有着细嫩的皮肤,那双手有些粗糙,是干活留下的痕迹,手心和手指上还有几处被冻裂的口子。 虽然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他点点头: “小事。” “你找我?”路青怜歪了歪头,她补充道:“我看你刚才就在。” 张述桐很想纠正她的说法: 明明是你找我。 准确地说,是八年后的你,一个电话把我打来的。 想来那通电话是再也听不到了,如今倒不觉得可惜,反正人还活着。 其实张述桐和她没什么想说的,正准备摇下头否定,临走之前,不免觉得命运有些奇妙。 八年后他为了参加对方的葬礼来到小岛上,而回溯之后,虽然是碰巧,但第一个说话的对象也是她。 突然想当回谜语人: “你有手机没?” “没有,怎么了吗?” “以后有了手机,记得别半夜给人打电话。”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接着他心情愉快地扬长而去,剩对方一头雾水地在那琢磨,就像自己琢磨那通电话的内容一样。 谁知她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 “冷笑话?” 这样说着,却很不给人面子,因为笑都没笑。 “嗯……是我没幽默细胞。”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拔腿就走。 真该拉来杜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高冷。 …… 然而,他还没料到的是,就在离开后不久,路青怜也进了教室; 少女先清点下座位上的作业,接着来到名为张述桐的同学的座位旁,张望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 突然有个少年迫不及待地窜出来,长了张娃娃脸,一天到晚笑嘻嘻的。 来人正是杜康。 “刚扫完雪回来?”他开始没话找话。 “嗯。” “外面冷不冷?” “有点。” “下次我帮你?” “不用。” 无论说什么,少女始终的语气始终没有起伏,或者说有些敷衍。 她本想在这等张述桐回来,但对方和杜康是死党,有些话找他说和找本人差不多,便解释道: “就他没交昨天的英语作业。” 记得对方成绩一向很好,尤其是英语这科,而且属于心里有数的男生,不交作业的情况很少见。 “这个啊……”杜康面色变得不自然。 “他没做?” “呃……” 那就是猜中了。 “那我先抱过去,宋老师下节课要。” 这话落在杜康耳朵里,少女清冽的嗓音宛如宣判死刑,他连忙道: “别报别报,应该做了,我先给你找找。” 没写作业的人名字会记在便签纸上,报到班主任那里,他就被记过一次。 别的课代表或许能求求情通融一下,路青怜却一点也不留情面。 而老班之前规定过,谁没交就包一周的值日,虽然这个惩罚不算大,但今天他们几个放学还有行动,可不能让值日耽误了。 要不怎么说大家是哥们呢,现在肯定能救一命是一命: “他昨晚做了一半,而且我记得他说今天的自习会补,应该补完了。” 路青怜只觉得奇怪。 既然没做,她不告诉老师就行了,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但解释起来又会引起更多的麻烦,便等对方找找看。 至于杜康那边,死党的书包就放在课桌上,两人没什么可见外的,何况自己平时没少直接拿去抄; 他一边找作业,一边找话题,有个和暗恋的女生搭话的机会不容易: “你猜猜昨天我们几个人干嘛去了?” “钓鱼?” “完全正确。” 杜康打了个响指: “就在南边那块野地,你知道吧?我钓了五条,清逸四条,述桐忘带手套了,好不容易钓了一条大的,结果手一滑,鱼竿跟鱼跑了……” 说到这里本想打住,他也知道很少有女生对钓鱼感兴趣,何况是路青怜这种话少的人,正绞尽脑汁去想下一个话题; 谁知道对方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 “然后呢?” 杜康有些雀跃: “等天黑了就回家呗,对了,你喜欢吃鲫鱼不,改天送你一条?” “不用,我是问手滑之后的事。” “哦,这个也挺有意思,然后述桐就钓急眼了,非要回去搬帐篷,我们几个没劝住,要不是这几天一直下雪,晚上太冷,他连那一半作业都补不完……” 路青怜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原来是这样。 她垂下视线,看到手心裂出的伤口。 那应该是这周一的事。 和名叫张述桐的男生被安排去搬书。 课本是一摞一摞的,被塑料扎带捆住。 提起来的时候,扎带划了手上的口子一下。便没拿稳,掉在地上。 男生回头瞥了一眼: “怎么弄的。” “天冷。” “你家里没手套?” “毛的,扫雪的时候太麻烦。” “哦。” 他把地上的那摞书提起来,对话到此结束。 等下午放学的时候,有人走到课桌前。 还是那个男生,他谁也不看,语气好像漫不经心,只盯着窗户的方向: “喏,拿去吧。” 一双造型很夸张的手套被递过来。 男生又郑重地补充道: “不过过两天别忘了还我,我得钓鱼。” 从开学起,自始至终,他们的对话好像就这么寥寥数语。 路青怜从回忆中回过神,这时候又听杜康纳闷道: “不是,他作业呢,平时不都放在书包的夹层里?哦,对了,刚才下课看见他抱着一堆东西去书柜了,你先等等,我去那里看看。” 最后的结果自然很顺利,杜康小心翼翼翻出一本蓝色的习题册——主要是怕碰到书柜上面的积木城堡。 接着,少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将五三交到路青怜手里。 “麻烦你了。” “没事。”目送少女离去,杜康傻乐道。 既帮死党免了值日,又和路青怜搭了话,利人利己莫过于此。 何况接下来还有件更令人振奋的大事—— 下节课就换座了,按照他和述桐商量好的…… 想到这里,杜康出了教室,从厕所门口找到死党的身影。 此时功成名就,不免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兄弟,不用谢!” (本章完) 第4章 目标是成为宝可梦大师 第4章 目标是成为宝可梦大师 都说男生对校园的回忆一半在厕所里,张述桐觉得这话确实有它的道理。 一掀开橡胶门帘,里面挤满了人,热闹得像在开会。 他倒没想上厕所,也没准备参会,只是回忆下往事,但这段往事太难闻,于是看了两眼,又捏着鼻子退出去。 这时候有人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声音随后而至: “兄弟,不用谢!” 张述桐实在被吓了一跳。 几小时前刚被人捅过,导致现在一有人从背后接近,他就渗得慌。 回头一看,正是杜康笑嘻嘻的脸。 许多念头便汇成一句话: “你还真是没变样啊。” 张述桐有些感慨,对方长了张娃娃脸,现在看着比他们小一截,但以后也不显老。 “啥意思?” “夸你年轻,你刚才说什么,不用谢?” “帮你交了作业,顺手的事,请我吃辣条?” “随你挑,不过放学有点事,可能要晚点。” 张述桐好笑地说。 两人和八年后一样,就这么熟络地聊起来。但没说几句,杜康看了眼表,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道: “我去提奶了,下节课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啊,一顿肯德基!” 等等,答应你什么了? 这下轮到张述桐一头雾水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心想这小子和以后一个样,说话只说一半。 这就是杜康,每个班都会有的男生,每天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就是特别忙。 不过刚才那句“提奶”确实是正事。 “奶”是指学生奶,一块小方砖,好像是本世纪初推广开的营养工程的产物。 各种口味都有,香草、草莓、木瓜、巧克力……还有没人喝的纯奶。 张述桐知道一般学校的学生奶都是上午发,大概第二节课课间,但他们在小岛上,学生奶要多走一程水路,上午送不到,中午又离饭点太近,干脆挪到下午。 每个班都会有个“提奶员”,从教学楼后面的仓库领了,提到教室统一发下去,也算个职务了。 都说大学以前的职务没有用,既没实权也不加分,但这个提奶员,反正就张述桐了解的,还真能捞点“油水。” 其实就是每天多出来的奶。 也许是考虑到运损,每次送奶都会多送几箱,放到每个班里就是好几盒,而这几盒怎么分,老师懒得管,全看提奶员自己。 杜康显然很够义气,肥水不流外人田,每次多出来的都落到他们几个死党手里,时间长了跟进货似的。 他还记得清逸喜欢巧克力的、若萍是木瓜、杜康是香草……这么多细节,连张述桐自己都有些诧异; 但事情就是这样,很多东西以为是记得的,其实是忘记了;很多东西忘记了,某一刻却又突然记起来,它始终待在你的脑海里没跑。 但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另一件狗血的事——他喜欢草莓味,碰巧的是,路青怜也爱喝这个。 于是,每次多的草莓牛奶该送给谁,一边是死党一边是喜欢的女生,就成了杜康纠结不已的问题。 但这家伙确实够义气,虽然每次都快把奶盒捏扁了,依依不舍地像是看老婆,最后还是来到张述桐手里。 虽然有时候也会很可怜地说“一盒,就让我多留一盒”就是了。 然后自己三个人就跟着起哄。 “见色忘义。”这是若萍。 “重色轻友。”这是清逸。 “完全赞同。”这是唯一的受益人,也就是他自己。 现在想想实在无良,张述桐一边笑一边自我检讨。 这么多年杜康都没能把路青怜追到手,也许就差那几盒草莓牛奶呢? 这事确实和自己有关。 嗯,下次坚决不喝了。 接着他回了教室拿上书包,在走廊里排队,等着下节课换座位。 班主任早在前头站着了,只见他撸起袖子,吆喝道: “你们这群小崽子麻利点,上厕所的抓紧,就给五分钟啊……” “快快快,说你呢说你呢,怎么跟黄鼠狼偷鸡似的,不会把书包拎起来吗……” “哟,述桐啊,你来前面,反正你是第一个。” 男人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比回溯前的自己大一点,一米八多,鹰钩鼻、长脸、方正的下巴,显露出刚毅的气质。 此时嗓门大得有些回音,看谁不顺眼还推推对方的肩膀,全然没有刚才给路青怜说话时的绅士风度。 不过被他说得学生也不恼,有的会笑嘻嘻地顶一句嘴。 这就是他们的班主任,张述桐整个学生时代最喜欢的老师——宋南山。 宋南山是个典型的糙汉子,衬衣上第一颗扣子从来是消失的,一头不怎么打理的头发,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有些邋遢,也有些粗旷的男人味。 上课时袖子永远卷到手肘,有一次市里公开课,他听到后面的年级主任咳嗽了好几次,对方愣是没意识到,一手板书龙飞凤舞,吐沫星子乱喷。 同时也有些不靠谱,能干出讲试卷把卷子丢了,只好搬了张凳子坐在学生旁边讲。 不过也别因此小瞧他,宋南山本来是市里重点中学的老师,为了评职称来到小岛上,算是镀金,按说评完了就该走,却一直留了下来。 他和班上的学生处得不错,思维开放,既能拿得出班主任的威严,也能和小孩们打成一片,其中关系最好的就是自己和几个死党。 有辆红色的小车,好像叫什么福克斯,手动挡。 他周末喜欢开着车乱逛,有时带上张述桐他们,几人闻着车厢里散不去的烟味,看着班主任潇洒地跑山,出弯进弯行云流水,然后若萍下来就吐了。 还喜欢拉他们钓鱼,但水平是真的臭,所以很被自己嫌弃。 班主任教英语,托对方的福,张述桐英语一直不错,大一时就考完了四六级,就连后来那份居家的工作也和翻译有关。 现在想想,他初中时英语成绩一直没掉下过第二,很给对方争气,班主任一直称自己为“爱将”。 但英语课代表是路青怜,想来还是爱的不够深沉。 这时宋南山大大咧咧地朝他问: “你小子这次不行啊,怎么月考才第五,下次有信心考个年级前三出来不?” 张述桐心想下次不倒数第三就算好的,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提醒道: “烟盒露出来了。” “哦哦……” 对方就赶紧塞了塞裤兜,到队伍后面招呼学生去了。 他们班里换座是在月考后。说起来,就连换座都能整出样—— 其他班的老师,势利点的,一般按考试成绩排座; 负责点的,就划好四人的学习小组,每月以小组为单位平移。 而到了宋南山这里,愣是搞出了个“优先择座权”。 也不能说没用,反正杜康就硬生生前进了小二十名,来到中游水平,只是离第一的路青怜还是太远。 张述桐就是第二名。 想到这里,他终于记起来杜康说的“答应好”的事是什么了。 就是帮他占个座。 青春期男生的心思很复杂,扭捏又执拗,比如杜康,既想坐到路青怜旁边,又不敢和她同桌,最好是前后排。 那怎么办呢? 只好求自己帮忙坐在路青怜前后,再和他做同桌以达成目的,整套操作复杂得可以。 张述桐有点哭笑不得。 但也不是什么大忙,学生时代的暗恋是天大的事,对方张次嘴不容易,自己也就无所谓了。 随着班主任的一通催,学生终于排好队,然后他开始念名次单: “第二,张述桐。” 至于为什么没念第一,因为他们班第一永远固定——路青怜压根就不出来排队,也不用收拾东西。每次都是她看上哪个位置,直接把桌子搬过去。 后来大家就都习惯了,就连班主任也是从第二开始念。 张述桐应声进了教室,看到少女坐在靠窗的位置。 小岛位于秦岭-淮河线以北,所以教室里装有暖气,就在窗户下面,一整排。 每年这个时候开始送暖,冬天里最舒服的位置是靠窗,夏天则靠墙。 这地方正合张述桐心意,看来路青怜也深谙此道,不愧是年级第一。 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虽然他现在也没多大——但小时候真对“冷”这个字没有概念,秋天都要开风扇,穿着短袖在家里乱逛; 倒是这几年,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穿好秋衣,连肩膀都不敢露。 选择前后桌的时候想了想,因为不愿意被人从背后盯着,便坐在路青怜侧后方,正后方当然是给杜康留的。 收拾好东西,他便托着脸看一个个学生走进来,正好认认名字。 “……杜婷婷。” 微胖的女生。 “……周子衡。” 皮肤有些黑的男生。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看到自己一愣。 “……孟清逸。” 接着走进来一个很酷的男生,黑色的碎发,白色的高领毛衣,双手抄兜,面无表情,看起来像个面瘫脸帅哥。 接着男生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附上敬佩的目光,大概是“你牛”的含义。 张述桐回以大拇指,表示你也很牛,虽然完全没明白死党是什么意思。 他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杜康去提奶了,接下来有个人想坐自己旁边怎么办,那就只好回绝,挺像欺负小孩。 但看了一圈下来,名次都在十开外了,没有一个人有往这边坐的意思。 路青怜前排倒是被人占上了。可她后面、除了自己,却成了一个真空带,仿佛这边风水不好,各个避之不及。 张述桐有些奇怪。 他知道班里喜欢路青怜的人不少,按说该有男生过来才对,就算不谈喜不喜欢,靠近暖气的也是好位置。 难道是自己的问题? 张述桐拍拍自己的脸。 他为了认个脸熟,每次有人进来,都一直盯着对方看,想来有些阴沉。 但也不能吧,就算是“高冷”,也不至于恐怖,能把人吓跑。 正这样想着,又有个短发的女生快步走过来,她敲敲自己的桌子,能看到手上淡粉色的美甲。 没等张述桐开口,冯若萍便小声道: “你没睡醒?” “什么?” “怎么想不开坐‘大小姐’旁边了。” 她掩着嘴偷笑,临走前还给了他一个珍重的眼神,和几小时前看路青怜的照片差不多。 大小姐? 旁边? 这么一想,仿佛潜藏多年的记忆被唤醒。 张述桐往旁边的桌洞里一看,还有几本书没收拾,顿时明白了。 他旁边正是顾秋绵的座位,虽然上节课看过几眼,但真不至于一下记住对方坐哪。 而对方又有个怪癖,或者说很有领地意识,像头年幼的母狮,从转学后第一次月考换到了窗边,从此没挪过窝。 倒没上演过“大小姐拍出几张钞票,冷笑一下,说,这里是我的位置,识相点速速离开,不够再加”的剧情。 绝大多数人,像是遵从着一种默契,一个位置而已,犯不着触她的霉头。 这又不得不提到顾秋绵在班上奇怪的生态位。 小岛上的孩子,大家在班上是同学,若出了校门叙旧,大都沾亲带故:谁和谁的父亲是表兄弟,谁和谁的爷爷是老战友……再正常不过。 所以学生们都有固定的圈子。 比如大家周五刚打完球,周末的时候某个大姨来家里做客,而大姨的儿子正是周五扣篮那小子。 彼此间的交情能延伸到校门外,而且往往拖家带口,这是城市里的孩子没有的体验。 正因如此,顾秋绵没在班上交到像样的朋友,在小圈子混,最重要的是“合群”。 尤其是女生们的圈子,则更要泾渭分明。 但如果努努力,融进去也不是多么困难,就像张述桐刚来的时候,同样没有朋友,但他努力……好吧,似乎也没怎么努力过,突然就交了几个新朋友,然后混成了死党。 放到顾秋绵身上,她不是合群的女孩子,却没人敢故意排挤她。虽然接下来的说法有些膨胀,但事实上—— 是她以一己之力孤立了班上其他人。 你可以瞧不起她交朋友的水平,但绝不能瞧不起她的傲气和钱包。 大小姐显然很懂相对论,自从巧克力事件后碰了一鼻子灰,别管谁对谁错,热脸贴冷屁股是万万不干的,干脆往班外发展。 融不进你们的圈子?那好,我自建一个不就得了。 顾秋绵的马仔都在班外。 初中四个年级,遍地都是她收服的宝可梦。 有时候会看见她带宝可梦们出岛玩。 周六十点准时到码头集合,一众马仔早就将自行车撑好,整齐排在两边。 然后黑色奥迪车驶入队伍中央,车厢里探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大家纷纷跟在小腿的主人后面登船。 ——其实可以把自行车骑上去的。往返于小岛的渡船没有船舱,只有一块巨大的甲板,行人三块、自行车五块、汽车则要十块。 但大小姐没有自行车,也不会骑,她又不愿意让家里的司机跟着,大家都骑车就她一个人走路岂不是很没面子? 干脆全部步行算了。 反正渡船一靠岸,挥挥手就能叫来几辆出租车,她指挥着谁谁谁该坐到哪个车里; 然后扬扬下巴,红银色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向最近的道馆……不对,购物广场驶去,夸张得像拍电视剧。 车费当然由顾秋绵全包。 有一次张述桐出岛买书,和这群人碰到了一起,当时他吐掉口香,正用纸包好,还纳闷今天的学生怎么这么多。 有个人压低声音问他: “兄弟,你怎么把车推上来了,胆子这么大?” 一边疯狂用眼神暗示他手里的自行车。 张述桐和他聊了半天才知道缘由,深感无语; 以至于口香吐了都没想起,用力一嚼,结果咬到了嘴里的软肉,疼得不轻,由此多了一个小动作。 然后等船靠岸,顾秋绵不知道怎么过来了,她抱着双臂,发丝被风拂到唇边,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过了好一会才问: “张……述桐?” 语气和小智说“喷……火龙?”差不多。 真是谢谢你还记得我这只宝可梦。 其实当年他哪有这么多内心戏,不冷不淡地点点头,只当偶遇同学,骑上自行车就走,徒留顾大小姐在湖风中凌乱。 “叛徒”之名便又被狠狠记了一笔。 总之顾秋绵不缺玩伴,有时还会喊上几个要好的女生唱k,而且不用出岛,在她家那四层的独栋别墅就行; 在当年张述桐与死党的词典里,被称作“城堡”的地方,当然只会隔着气派的铁栏栅看看。 里面整整一层地下室,都被用来做家庭剧院。 她在班里没有像样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不代表没有暗恋她的男生。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总是聊什么话题呢? 张述桐的回答是湖里的鱼、上学路上捡到的笔直的树枝、和杂志上的漫画,但很遗憾,周围人都在聊最漂亮的女生。 他们班总共分路青怜和顾秋绵两派,前者人多势众;后者也不是没有,但总要若无其事地谈及、小心翼翼地聊起,生怕心意被人发现。 顾秋绵旁边的位置往往会便宜暗恋她的男生。 她本人也知道这点,有时候烦得可以,但这事也不全怪那些男生; 她喜欢吃零食,书包里有一层专门的口袋,不光是她自己吃,也投喂给手下的马仔。 一次杜康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苦着脸被若萍撺掇着找顾秋绵要零食,大家在旁边憋着笑,结果她还真就点点头给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她从书包里倒出来一堆,心不在焉地问杜康想吃什么自己拿。 但大多数时候,如果零食带的多了,又有不想吃的,她就随手分给同桌一点。 她倒是挺大方,可这事属于分者无心,吃者有意; 那个年纪的男生被异性多看一眼,就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何况是被分了零食,当然受宠若惊。 结果有个倒霉蛋得意过头了。 当时那个男生是顾秋绵同桌,刚被赏了几条威化饼,一边大嚼一边炫耀,饼干渣从最后一排掉到讲台; 然后这人不知道怎么脑子一热,觉得和顾大小姐的关系很亲密了,可以说点不那么“肤浅”的话,然后他就跑去讲了个荤段子。 大概是关于女生身体的下流玩笑,平时也就男生内部聊聊,至于关系好的女生嘛……主要还是看关系有多好; 但谁能料到他头这么铁,因为连荤段子的主角都换成顾秋绵本人了。 他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顾秋绵的脸却立刻冷下来,把他铅笔盒摔到地上。 “你再说一次?” 那男生被弄得下不来台,正是最爱面子的时候,何况才炫耀完跟对方关系多好,愣是没服软,梗着脖子又大声讲了一次,最后还愤愤道: “你有病吧,不就是开个玩笑?” 顾秋绵看都没看他,直接走了。 下一节课男生被叫出去,接着被通报批评、回家待了几天,等回来后直接换了个班。 这时候大家才对顾大小姐有了更深的认识,从前都觉得大家是两个世界的人,谁也不挨着谁; 但其实人家是懒得挨,真要碰一碰,就像鸡蛋碰石头,自己这边的世界立刻碎得像威化饼的渣。此事过后,班上多了不少有关她家的恐怖传言,有些甚至到了恶劣的地步。 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情,也许不知道,毕竟没人告诉她; 但就算知道了,她身上大有一股“我管别人去死”的气势,不影响她每天上课下课,偶尔心情好了,就在玻璃上画画鬼脸。 而现在,挨着鬼脸的成了自己。 张述桐总算知道那些惊讶的目光从何而来了。 顾秋绵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朵带刺的玫瑰,你不去招惹她,她也懒得搭理你; 而你要是不小心惹到她,那就必须谈谈本校杰出校友、图书馆与操场的捐赠者、小岛上的超级富翁、顾大小姐之父——顾建鸿的故事了。 反正张述桐自问惹不起这么多人。 话说回来,当年自己坐哪了来着? 也许是路青怜的前面,有意避开了这个位置。 没想到回来后随着一个小小的想法的改变,就像蝴蝶扇动翅膀,过往也跟着变化了。 现在换座还来得及……他想。 算了算时间,“那件事”应该刚发生不久吧。 依稀记得两人现在的关系可谓降到冰点。 但没等行动,紧接着,随着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下一个,顾秋绵。” 小皮靴踏在地板上哒哒地响着; 随后,一双很飞扬很漂亮的眸子先瞪了过来。 (本章完) 第5章 少女的红胜过一切 第5章 少女的红胜过一切 张述桐将“那件事”称为围巾事件。 大概是某节体育课后,大家回了班,顾秋绵发现她那条心爱的围巾被谁踩了一脚。 要是只有一个脚印还好,可围巾一端差点被扯开线,上面还沾着几个黑手印,如此一来,就不是不小心踩到能解释的。 显然是刻意的报复。 她先是心疼地“啊”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围的同学,眼圈已经开始红了,接着怒气浮上脸,几步走到讲台上,将围巾往那一撂,大声质问道: “谁干的,你快给我出来!”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有个人纠结地站起。 “你?!” “不是,我上厕所……” 对方话未说完,就被顾秋绵喝问一声,灰溜溜地坐回去。 室内鸦雀无声,大小姐的威名不是盖的,原本有人小声聊天,这时也纷纷闭紧嘴。 “我没看见……” “我也没……” 这还是大家第一次见她这么失态的时候,都有点被吓到了。 要知道,当初她被那个男生惹火了,虽然结果很严重,但也只是冷着脸离去。 大家是不敢吱声,可有时安静也是一种无视。 除了一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学生,还有一些人,其实是当初的转班事件觉得她太过份,这么点小事犯不着闹大,但此时不敢说什么,只是头也不抬,算是无声的抗议。 如果换做其他女生,这时候会有几个好姐妹围上去,一边安慰一边帮着出气。 但顾秋绵没有朋友,她就那样用力抿着嘴,孤零零地站在讲台上,恨不得每一个人的脸都盯个遍。 当时张述桐和杜康他们正聚在一块,几个人互相打量一眼,若萍率先捉住杜康的耳朵: “诶不是,你看我干嘛,我就算和她有过节能干出这事?” “疼疼疼,我错了姐,大姐,真没那个意思……” 若萍这才收回手,撇撇嘴: “大小姐发脾气了,接下来有的受了,清逸猜猜是谁?” “猜不出。都是刚回来,但没看见有人缺勤,应该是体育课之前干的。” “述桐呢,嗯?在发呆?” 没等他张口,却见有个男生突然站起来,正是顾秋绵的暗恋者之一,对方朝他一指: “是张述桐踩的,我看见了,他踩完还专门把围巾捡起来了。” 当时张述桐就愣了。 因为从顾秋绵走上讲台那一刻起,他就在回忆一个问题: 那就是自己到底踩没踩。 那天他最后一个出去的,班主任让他抽课间写个座次表,按说是班长的活,但班长请了假,就成了他的; 等到忙完了,他匆匆跑过过道,围巾就躺在地上,只露出半截流苏。 本来记得没踩到,只是顺手拾起来,可当时跑得急,加上被人指认,脚也许真的碰到了那么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了。 这便是最令人无奈的事态,好像没关系,好像又有点关系,怎么样都解释不清。 顾秋绵才记起还有他这个“叛徒”,她咬着银牙,声音提高了几度,透着浓浓的愤怒: “你干的?” “我好像是踩了……但围巾不是我扯的。” “那你说!为什么周子衡说他看见了,还是他撒谎?” 名叫周子衡的男生是她的同桌,平时没少对她嘘寒问暖,可信度比自己强不少。 “绝对是他!当时我正好回去拿东西看到的。” 周子衡的声音大了几分。 “喂,你俩别乱冤枉人啊,我还说是你同桌栽赃呢!” 若萍也站起来。 顾秋绵却不理她,径直朝自己走过来,把围巾往他课桌上一扔。 张述桐这才看见上面不只脚印,居然还沾了黏糊糊的东西,像抹了鼻涕。 顾秋绵一双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看: “张述桐,你到底干没干?” “……不是我。” “那你刚才怎么说的,现在就不敢认了?” “我是说,我确实可能踩到过,”张述桐只觉得头皮发麻:“但这上面的绝对不是,你先冷静……” 但顾秋绵已经听不进他说什么了: “你为什么干这种事?这条围巾是我妈妈她……” “我没干。” “我只要你道个歉,我不告诉老师,我最讨厌做了不敢认的人!” “……” “恶心!” “我说了,只有这件事,不是我。” 他也一字一句地说。 当时的自己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认为清者自清,也绝对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 一开始顾秋绵过来的时候,他算是半个当事人,天然觉得矮了一头;可对方后来一副质问罪人的态度,弄得他也不爽了。 从这个角度讲,说当年的他“高冷”还真没错,顾秋绵面若寒霜,那张述桐的脸只会比她更冷。 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 “我平时没得罪过你吧?” “我也没惹过你。” “你为什么……” “你有完没完?” 双方各讲各的,谁都憋着火,有人开始当和事佬: “要不秋绵你跟宋老师说声?” “对呀,马上就要上课了,在这里耗着也没用……” 也有趁机宣泄不满的: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又不是校长女儿……” “你说什么?” 顾秋绵猛地转过头。 那人就不敢说话了,等了好半晌,才小声嘀咕道: “这么有本事让你爸也给你换个班啊……” 引爆火药桶的便是这一句话。 却是炸在了自己身上: “……好,既然你不认,你爸妈不也是在我爸手下做事吗,我跟我爸说去了!” 说完擦了把脸,扭头就走。 她前脚刚走,身边几个朋友、还有其他同学纷纷来安慰自己; 若萍气得跟着骂人; 清逸杜康也站起身,到那个叫周子衡的男生的旁边,埋怨道: “你刚刚乱说什么,逞英雄也不是这样逞的,述桐不可能做这种事……” 还说了什么已经记不住了,只记得很难堪,他干脆去天台待了一节课。 不是因为被冤枉,而是那句关于父母的话,在年少的他心里像是侮辱,让人面红耳赤。 他父母原本在地质局工作,前几年因为顾父想在小岛上搞开发,便和市里牵头成立了一个项目,在岛上专门设了一个勘探所。 从这个角度讲,之所以转到小岛上学,还真和顾秋绵家有着莫大的关系。 可要说是给她爸打工,也扯不上边,按说那句威胁是最不痛不痒的,但偏偏在心里记了很久。 也许是一些平时被刻意模糊掉的东西,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显露无疑。 但要说一点不担心也不可能,万一真牵连到家里呢? 找父母侧击旁敲了几次,预想中的“报复”却没有发生,反倒让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那几天上学时也有些沉重,少年人的想象力丰富无比,比如被顾秋绵的马仔们堵在校门口,又比如被他家的司机敲晕绑上车,他确实思考过这几种可能。 而且收拾不了他家里,不代表不能在学校收拾自己,顾父人脉很广,参考那个讲荤段子的男生的下场,把他调个班、回家待几天也有可能。 但实际上,这些事情一件没有发生。 老实说,直到最后张述桐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顾秋绵第二天就来上学了,没找他秋后算账,也没再追问隐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和平时一样,总围着那条补好的围巾,会带着许多零食、偶尔分给别人,也会在玻璃上画画、画得太丑了会被自己逗笑; 唯独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既不会冷着脸、也不会瞪他一眼,从有时还能说几句话,成了彻底漠视的关系。 张述桐从前有点认死理,原本还赌着口气,想找出真正的“凶手”,然后堂堂正正地告诉对方真相; 可不曾想,那就是两人说过的最后一次话,他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以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散去了,这起冲突也成了彻底封印在心里的往事。 时隔多年,再次回想起来,早已谈不上气不气,只觉得当初肯定有更好的方案。如果说得出了什么结论,那应该是那条围巾对顾秋绵很重要。 有一些事情你在心里装了许多年,不会刻意地记起,可一旦出现在你的脑海,你总会绞尽脑汁地去思考对与错、更好的办法……千方百计,无济于事。其实你想要的不是对错也不是结果,而是对无法挽回的事物本身感到惋惜。 张述桐十几岁的时候研究出一套将人分类的方法——当然现在不用了——具体操作是: 如果遇到特殊点的、琢磨不透的对象,会把这个人的谈吐往看过的小说漫画里的人物套一套,如果能套个八九不离十,那就可以归类为一个模版,差不多就懂了。 他曾拿顾秋绵套过,得出的结论是高冷范的大小姐,但后来发现不对,她更像是对多数事都不太在乎,既然不在乎,就不用耗费精力,才给人孤僻的感觉。 就比如此刻,他总觉得顾秋绵是在瞪他,等真的撞上她的视线,事实证明,是张述桐想得复杂了。 她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找自己兴致问罪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站在那,宛如述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挪一挪椅子,让我进去。” 这时候再换座反倒显得矫情,张述桐往前提了下板凳,感到一阵香风从身后飘过。 再看顾秋绵,顾大小姐重返故地,新同桌却是名不识相的男生,何况两人还有点仇在,想来心情并不愉快。 她只是将书包放在课桌上,一言不发地收拾起东西。 她不说话,张述桐也乐得清静,有的女生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想法,还有的怎么也琢磨不透,无论年纪。顾秋绵就属于后者。所以想少浪费点脑细胞。 何况他心里装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答应的杜康的话是做不到了,路青怜的旁边和前面已经被人占上,但她前面的前面,还空着一个座。 也幸亏班里前几名都是女生,暂时没人惦记那个位置。 虽然从一开始就挺儿戏的,但谁让他答应了。 何况只要还空着,张述桐就有办法。 又望了望前门,正好有个还没排到的男生,腆着脸冲班主任喊道: “老师,能给我安排到丁晓晓旁边不?” 丁晓晓正是坐在路青怜前面的前面的女生。 宋南山目光从名次单上移开,看他一眼: “有事说事。” “我最近有点看不清,好像近视了,想离黑板近点。” “滚蛋,你小子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看不清黑板靠墙坐着去,那边有空座。再不行搬个椅子坐讲台旁边。” 那男生就讪讪一笑,不吱声了。 张述桐看得直想笑,觉得路青怜挺像宗门里的修行法宝,离她越近经验值涨得越快,旁边的座位快成了各个弟子必争之地。 这时,却听顾秋绵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过来干嘛?” 她说话时喜欢在末尾加上语气词,口吻明明很淡,但说出来,总会多些波澜。 为什么女孩子都喜欢刨根问底呢? 张述桐心想。 但既然琢磨不透对方,便漫不经心地作答了: “怕冷。” “你少装。” “纯属意外?” “切。” 顾秋绵小小地切了一声,似乎专门等他问,你切什么。 张述桐没空问她。 他正关注着前门的动向,虽然不太想动用场外手段,但谁让班主任又念了个名字,还是个男生; 对方听到后眼睛一亮,一点不犹豫,快步朝那个空位赶来。 他举起手,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刷脸: “宋老师,有事。” “是述桐啊,说。”老宋头也不抬,像皇上听爱卿上奏。 张述桐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 “我最近给杜康补习,帮他占个近点的座,方便讲题。” 班主任一听就乐了: “就你俩还补习?捕鱼差不多。” 这样说着,却是随口道: “去吧去吧,随你们便了,上课别给我乱扔纸条就行。” 张述桐闻言团起校服,往前一扔,衣服划过一道抛物线,正好落在丁晓晓旁边,把女生吓了一跳; 而那个刚被叫到名字的男生离座位就差几步,顿时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过去不甘心,可过去了上面已经有件校服占了座,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最后满是怨念地找别的位置坐去了。 抱歉抱歉。 张述桐只能当没看见。 似乎还能听到那个疑似近视的男生悲愤地问:“那杜康怎么行的,老师你快看张述桐!” 但张述桐总觉得他是在说皇上万万不可,此二人狼子野心,断不可留,当诛!然后只待摩拳擦掌清君侧。 老宋耸了耸肩,也很无辜:“人家要补习啊,要不我也找人给你补补,今天放学别走?” “当我没说……”对方随即就哑火了。 张述桐替他默哀几秒。 虽然和当初答应得不太一样,但杜康本来也是准备坐在前后排,再往前一点想来不会介意,再说还有下次月考。 下次一定,嗯,真的一定。 (本章完) 第6章 请问,能回溯吗? 第6章 请问,能回溯吗? 教室陆续被填满。 周围叽叽喳喳的。 枯燥的校园生活中,换个座位都能成为为数不多的新鲜事。 明明都是处了四年的老同学,打个招呼就算了,还有人非得握个手,搞得像建交。 相比之下,张述桐和顾秋绵这边完全可以用冷场来形容。 他俩都在埋头收拾书包。 顾秋绵那边什么情况先不谈,张述桐是真在忙,想把八年前的资料收拾好,实在是件费功夫的事。 下节课是英语课,随便往周围看一眼就能知道,有人把英语试卷摆在桌子上,想来是要讲题。 总算把东西归纳好,又找出英语试卷,他自认为很拖沓了,目光落到同桌身上,对方居然还在收拾。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她估计是不愿意跟自己搭腔,但呆在座位上又显得很傻,所以找些事做,给人一副看着很忙的样子。 虽然能理解这种思路; 但你胳膊不累吗? 趁着课间,他翻出试卷看了两眼。 本来担心跟不上课的,把当年的知识全还给老师; 但仔细看看发现挺简单,当然英语这科是特例,最头疼的地理已经结业考试了,语文不太担心,全看积累; 至于数学……几何和代数的相关知识还记得,但解题思路忘了,刷刷题也许能行。 政治历史是全靠背的科目,他从前有认真记笔记,老师总苦口婆心地说“你们用心记,未来一定能用上”,实际上未来一点没用上,倒是回到过去先派上用场了。 而且他脑子一向算好用的,死记硬背的东西洒洒水而已,无非牺牲点课余时间,重点还是放在数学上。 对今后的学习计划有了思路,张述桐静静地待在座位上,打量着学生时代的一切景象。 一边听周围同学聊天,一边后知后觉地想到,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自己选得这位置真够奇妙。 前面是路青怜,旁边是顾秋绵,再加上自己,三个受害者全集齐了。 这地方风水可真够差。 如果八年之后有机会来场同学聚会,班长说同学们好久不见,今天有三个人没到场,大家猜猜他们是谁,不过猜中没奖……好吧,他是没多少幽默细胞。 张述桐这些年独处惯了,如果手边没事做,思维很容易发散,便想到假如班里有学习小组,那完全可以给他们几个人发个“最安静小组”的锦旗; 就算参加“不说话挑战”也能勇斩第一: 路青怜一直是不爱说话的性子,此时和新同桌没任何交集,自己也差不多,顾秋绵倒是还好,可谁让旁边坐了个仇人。 他这人从不介意冷场,觉得大家一起托着下巴看看教学楼下的雪就很美好,傻点就傻点,但很开心啊,他喜欢钓鱼的一大原因就是可以发呆想心事。 只是他不介意,顾秋绵却很介意。 看了一眼,她居然皱着眉头还在忙。 书包都快被你研究烂了。 这样想着,一块叫不出牌子的饼干被递到面前: “这个给你,待会借我英语试卷看。” 顾秋绵板着脸说道。 原来她真的在找东西,而且找了半天,还很丢人地没找到。 一般人这时会说“能不能借我英语试卷看看,我不小心忘带了。”客气的还要加句谢谢,但她偏不。 张述桐觉得这句话很有大小姐风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点点头接过饼干,把英语卷子推到中间。 “这道题不是选b吗?”顾秋绵看了一会又问,却不看张述桐,只盯着卷子,很意识流。 张述桐瞥了一眼,用手指点点a的选项,他在吃饼干,嘴里没空。 饼干还挺好吃,芝士的。 不过为什么是咸的? 等差不多咽下去,又习惯性解释道:“这个考的是过去进行时。” 他从前真给人补过英语,在网上。 顾秋绵的优点是从来不犟,你告诉她她就自己琢磨一会,懂了就点点头,不像有的学生会扬起一张无邪的脸,“老师,我为什么觉得是这样……” 老师也不知道啊。 “还有哪里不懂吗?” “没了。” 一袋饼干又被递到他手上,顾秋绵说她不喜欢欠人人情。张述桐问那能不能换成甜的,我吃不来咸的。 “没有。”她拒绝得干脆利落,又补充道,“明天再说。” “那倒不用。” “你坐过来不就是为了吃饼干?”顾秋绵语气平静,但听着像讽刺。 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上了。 张述桐干脆夸她,“看你鬼脸画得好看,”指了指玻璃,“很有艺术天赋。” 谁知她怒道: “那是羊!” 羊? 轮到张述桐一愣。 “山羊绵羊?” 喜羊羊也不挨边吧。 顾秋绵根本不接这话,胡乱将玻璃擦了一遍,末了又狠狠瞪他一眼: “什么眼神,我之前的同桌都能看出来。” “是是。”把你俩拆散了真是抱歉,“要不我和他换换?” “算了,他太烦。”她翻翻白眼,“你也烦,但话少点。” 他们之间好像一下就熟了,张述桐决定发扬这个优点,果断闭嘴。 话说回来,那个老同桌……好像就是叫周子衡吧,不久前看到的皮肤微黑的男生。 想到这里张述桐在教室里望望,却没想到对方正盯着自己看,视线相交,那人却赶紧低下头去。 张述桐收回目光,只觉得奇怪。 不一会儿杜康也喘着气跑回来,这小子进了门先瞅了眼路青怜,然后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张述桐心想很可惜咱俩的心电感应早没了,看不懂你什么意思。 他们班将近六十个人,还没排完座,班主任让杜康趁现在把奶发下去。 路过张述桐时,对方故意拖慢脚步,压低声音: “我晕。” 别晕了,我听到陈年老梗也想晕。 本以为是路青怜的座位的事,张述桐正指了指那个放着校服的空座,表示给他留好了,谁知道杜康一脸感动: “足够了足够了,哥们真没想到你能为我做到这份上。” 你在说什么?真的听不懂。还是说点陈年老梗吧。 又听杜康念叨道: “虽然我是跟你说过,想坐路青怜后面,但她正好坐顾秋绵前面了谁也没办法对不对,你真不用为了我专门惹顾秋绵,你又赶不走她,这不还是失败了。” “……” 这货说着说着还往外冒成语: “但不是哥们说你,以身饲虎就是你的不对了啊述桐,老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看,顾秋绵正瞪咱俩呢……” 说完吓得扭头就跑。 “你俩刚才说什么呢?”果然身旁传来顾大小姐的声音,她不满道,“什么顾秋绵顾秋绵的。” “他原本想坐你旁边,被我占了,来找我算账。”张述桐淡定作答。 这个解释很合理,杜康喜欢路青怜是众所周知的事,连当年的他都能发现。 “切。” 结果顾秋绵又意义不明地切了一声。 没过一会杜康又跑过来,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剩下两盒奶,递给张述桐,“草莓的。” “我不要,你自己看着办。”张述桐暗示。 “嗨,就一个座位有什么好内疚的,你不最爱喝草莓的。” ……真不是,拜托别说了,老虎已经在看我了。 他作势要拿笔戳路青怜,意思是你给我我就给她,杜康这才消停,往前挪了一步,磕巴了好一会儿,才说: “额,那个路同学,你看今天奶有剩的,你喝不喝……” “不用,谢谢。” 一道清冽的声音飘来。 然后这小子就没辙了,张述桐都替他急,心说快找理由啊,天气真好请你喝奶也比不说话强。 可杜康压根不敢和路青怜对视,这时候班主任刚好排完座了,拍拍手,像赶小鸡似的,“都快点坐好啊,话也该说够了。” 杜康便赶紧回去了,就怕老宋来一句“说你呢杜康,有剩的奶怎么不给我喝?”那样就糗大了。 这时候有个想去接水的女生,夹着嗓子卖萌: “哎呀老师,你忘了还没打上课铃呢。” 宋南山露出残忍地笑: “你忘了下节课是我的课。” 班里顿时哀嚎一片。 喜欢占课间是每个老师的习惯,不分人,也不讲情面; 但他们班主任有一点好的,允许上课喝水。 张述桐不知道有些老师哪来的那么多规矩,连杯子都不让放在课桌上,到了宋南山这里,只要别上课吃东西,想喝奶都随你便。 当然也有很多乖学生习惯下课喝——比如路青怜; 她听老师说要回去坐好,便腰背挺得笔直得坐在那,像只天鹅优美地舒展脖颈,认真回顾试卷; 也有“坏学生”。 比如张述桐,他在宋南山面前没那么多讲究,没事人一样扎好吸管。 当然饼干不能再吃了,人与人之间是要相互尊重的,刚才老宋卖了个面子给他,既然已经说了上课,他也不会仗着和班主任关系好,非要显出自己多特殊,那是学生时代的自己都不会干的事。 再比如张述桐的同桌——要么怎么说顾大小姐家里壕呢,别人都喝学生奶,她从哆啦a梦般的书包里掏出一盒特仑苏,也淡定地插好吸管。 怎么会有喜欢喝纯奶的异端。 只见顾大小姐没有立即喝,像是记起了什么一样,把自己那盒学生奶拍到张述桐面前,轻描淡写道: “喏,给你。” 这不会也是身为同桌的福利吧。 张述桐好笑地想,每天饿了有零食渴了有奶喝,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顾秋绵那个老同桌总盯着自己看了。 “这个也算甜的,两清。”她又专门解释了一句,说完才将特仑苏捧到胸前,腮帮微微鼓起。 “那谢了。” 接下来就是愉快的上课时间。 他们学校还混不上多媒体,只在讲台旁有个投影仪,将试卷往设备上一放,就能投到幕布上,阳光强时免不了要拉上窗帘。 然后宋南山就拿出他那个脏了吧唧的公文包,一边说安静安静,你们先自己看看,一边从里面找试卷。嘴里还时不时自言自语,“欸,我记得放这了啊……” 看着这十分不靠谱的一幕,张述桐只觉得亲切。 小时候只觉得他完全不像成年人,周末会在他们面前抽烟,也不避嫌;又因为想戒烟在抽屉里塞满棒棒,谁受委屈了就拍一根到对方手上,他叫学生名字也从不称呼全名,而是诸如述桐啊,若萍啊,青怜啊此类,虽然至今也说不清成熟的定义是什么,但张述桐由衷地觉得宋南山是位优秀的教师。 但你不至于真把试卷弄丢了吧? 好在宋南山翻了半天总算找出来,投在大屏幕上,有些题被标注了数字,大概是统计多少学生做错,还能看见左下角沾着点红色的油渍。 这就是单身男人的悲哀了。 之所以懂,是因为曾经张述桐也没少一边吃饭一边干活。 但宋南山只要一讲起知识点,那股不靠谱劲就突然消失了,像是千军万马前的统帅,胸有成竹: “这个题,看着很绕,但只要注意时态……” “还有这个,虽然有个很生僻的单词,但读不懂没关系,我教你们个技巧,‘but’一旦表示转折的时候,前面说了什么都当作放……咳,通通不用管。” 他讲起试卷确实有章法,又快又详细,但对张述桐而言这些题都有些小儿科。 所以他没跟着听课,而是趁这个机会在心里把试卷默作一遍。 同样不认真听讲的还有一个人,是路青怜,她低着头,拿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再看这个,典型题目,我都懒得讲了,考试前是不是强调过无数次?这里再说最后一次啊。”老师嘴里的最后一次当不得真,“对了,这周的作业里也有这个题形,认真做的同学应该发现了,干脆一块讲了。” 说完,宋南山又开始翻他那个公文包,他原本正说到兴头上,结果找着找着自己也不耐烦了,就在讲台上摞好的五三里拿了最上面的那一本: “算了,先看别人的吧,我本来写好批注了,一会再板书,都别走神……” 张述桐刚好喝完第一盒学生奶,正准备插第二盒,他撕开塑料纸,将吸管含到嘴里,此时看得直乐。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不靠谱。 宋南山还不知道“爱将”正腹诽自己,他几步回到仪器旁,背过身去,翻开封面一看,还挺满意: “正好是述桐的,那一会儿让他上来给你们讲讲。” 张述桐闻言一顿。 虽然完全不记得英语作业是什么,但以他的英语水平,真能站上去当场讲,保证比班主任讲得还细。 所以讲题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那本五三为什么是自己的? 五三就那样被送到投影仪下,像五大绑的囚犯被送上断头台,只待手起刀落,脑袋落地。 张述桐脖子后面也突然感受到一股凉意,他一向很信自己的直觉,下意识站起身: “等下——” 可惜为时已晚。 此时室内安静,有学生专注地盯着空白的投影仪,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 名叫宋南山的老师急着将五三翻到作业的那一页;名叫张述桐的男生迅速站起;他侧前方的女生原本垂着视线,此时碰巧抬起头;他同桌的女生则被吓了一跳,正惊讶地转过脸。 画面仿佛定格。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投影仪上出现的画面不是昨天的作业,而是一张草纸。 草纸上还写着三个名字,分别是:张述桐、路青怜、顾秋绵。 这三个名字还被连起来,画成了三角形。 全体目光向张述桐看来。 顾秋绵惊讶的表情仿佛凝固在脸上,但整张脸已经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接着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拿来!” 女孩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抢过尚未启封的学生奶。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生疼。 他慢慢坐下,嘴里含着轻飘飘的吸管,无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请问,能回溯吗? (本章完) 第7章 少年少女们的三人行 第7章 少年少女们的三人行 好吧,说回溯是开玩笑。 宁愿社死,也比陷在过去强得多。 但当下的情况实在让张述桐头大,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对男女感情最八卦最好奇的时候,平时和哪个女同学多说几句话,就有人传某某对某某有意思,更别说草纸上的内容,问题是还写了两个女生的名字,只会更劲爆。 他敢保证,过几天绝对有张述桐同时暗恋两个女生的传闻。 周围的一个个同学目瞪口呆,大概是想这小子平时话挺少,没想到所图甚大,要是像杜康那种早就藏不住心思的还好,这时候大家肯定奉上最热烈的笑容,把对方送到地缝里待着;可再看名叫张述桐的男生,居然不为所动,冷着一张脸待在座位上,这时已经有人偷偷竖起大拇指。 讲台上的班主任先愣了一下,清清嗓子,沉声道: “张述桐。” “……在。” “你昨天的作业怎么回事?” 他扬了扬五三,猛地把习题册砸在讲台上,力道之大,把学生们都吓了一跳,另一只手却偷偷把草纸攥成一团塞进兜里: “成绩好就在班里搞特殊,连作业都不做了?尾巴快翘上天去了!” “忘了。” “忘了?给我滚后面去,反思一节课。” 宋南山面无表情的时候很有压迫力,他沉着脸扫了一圈,一个个学生如惊弓之鸟,又扭头喝道: “行了,一个个都呆什么呢,平时给你们笑脸给多了?看我干嘛,看屏幕!” 张述桐就这样站了一节课。 课后立马被宋南山叫到办公室。 老宋坐回办公椅上,还板着张脸,杀气逼人: “知道自己错哪了?” “知道了。”张述桐低头,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本想卖一回乖,可实在装不出来,干脆开门见山:“刚才谢谢老师了。” “嗯,谢什么?”没想到老宋来劲了,咧着嘴问,“骂了你一顿,还让你站一节课,你心里不得使劲骂我?” 这话听得张述桐直想撇嘴: “谢您把火力全转移走了,还让我去后面,省得有人盯着我看一节课。” 其实他脸皮真没这么薄,相反觉得站着挺累。但在班主任眼里,自己估计还是当年那个话少死倔的小孩,才有了这种应对。 宋南山老怀大慰说还是你小子懂我,这下为师就算被骂死也能瞑目;张述桐说哪敢哪敢,偷偷告诉您,其实以后我比你死的还早。 ——上述剧情当然是没有发生的。 张述桐从不说白烂话,实在无语了最多翻个白眼; 宋南山也只是一挑眉毛,舒坦地靠回办公椅上,把空着的茶杯递给他: “行啊你小子,情商怎么一下提高了这么多。” “平时多沉淀。” “你要是有这个心眼,那之前和顾秋绵怎么闹这么僵?” “什么意思?” “你还是不明白啊,虽然我知道你没干,但这事怎么说呢,”老宋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突然有些唏嘘,也不知道回想起哪段情伤,“算了,等你长大就懂了。” 张述桐心说真是抱歉,我到现在也没懂。 “这事您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我还想她爸要是找过来了怎么扛,结果没来。” 张述桐停住猛加开水的手,给他兑了点凉的。 将茶杯还给班主任,他问: “您还有事吗?” “你这就想溜了,不在我这待到放学?” 张述桐摇摇头。 宋南山却不乐意,一把揽过他肩膀: “来来来,先给我说说,那个纸上的名字到底咋回事?” 就是不想说这个才要赶紧回去啊。 他无奈道: “就写个名字。” “没别的?” “真没。” “你更喜欢哪个?” 张述桐险些吐血,知道谣言必须从源头掐灭,正要解释,谁知老宋点点头,摩挲着胡茬,自话自说: “看来还是顾秋绵,不然为什么坐她旁边。嗯,去吧去吧,你们这些小男生倒是挺好玩的。” 张述桐眼角直抽,刚出办公室的门,只听宋南山又在背后喊道: “述桐啊——” 对方的语气都正经了几分,让张述桐不由回头。 结果他喝了口水,翘起二郎腿: “作业没做,别忘了把下周的值日包了。” “……” 最后还是等打了上课铃才回教室。 虽然差不多想到了处理方案,但他低估了周围人的好奇心,一走进门,一个个跟看大熊猫似的,熊猫的毛都快被看秃了。 唯一例外的是顾秋绵。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讲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张述桐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要是问这问那的才让人头疼。 就这样,跟新同桌的关系刚从阴转小雨,又转成了多云。 虽说他不讨厌阴天就是了。 一节课很快过去,该来的总要来,杜康一脸心虚地跑来了,张述桐无所谓周围人的目光,但应付不来熟人的询问,尤其是跑来关心自己的“感情状态”。 “我错了,哥!”杜康倒是直接,就差来个土下座。 你错哪了?他差点学着宋南山问一句,心说这叫帮我交作业?这叫顺手的事?这叫兄弟不用谢? 槽点之多就连他都想吐上两句。 况且这小子根本不是来认错的,充其量是开路的先锋; 真正的罪魁祸首在后面——没看到若萍和清逸两个就站在不远处偷瞄,脸都快笑抽了,估计一旦发现张述桐心情不错,处于能够建立起友好交流的状态,立马就要跑来八卦。 张述桐一向是个直接的人,他淡淡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版本,你想听哪个?” “能都听吗?”杜康一边问一边向远处的二人使眼色。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小了一点,有几个人装作不在意地看过来,就连顾秋绵都支起耳朵,虽然她还在研究书包——现在正是放学时间。 张述桐看到了也不在意,接着说: “可以,但只告诉一个人,我嫌人多,现在想静静。” 说完他就后悔了,盯着杜康的嘴,心想你最好别接那句茬。 然而: “静静又是哪位?” “你把清逸换来。”张述桐扶额。这就是2012年大家玩闹的模式了,什么我晕,什么静静,什么浮云……听得他尴尬。 “别别别,我绝对闭嘴!所以第一个是啥?” “老宋让我写张座次表,准备成立学习小组,我没写完就交了。” “不是哥们,你这时间也对不上啊,快说第二个?” “换座之前我做了梦,梦到接下来的位置是这样的,” 张述桐展开双臂示意: “你看,旁边是她,侧前面是她,再加上我,正好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说到这里他心里嘀咕,好像还真是这样?顾秋绵就是那个直角。 “然后你就把梦里的内容画纸上了,还遵循着梦的指示坐过来了?” 杜康自觉帮他补完后半句话,一副你骗傻子的表情: “那第三个是啥?” “我同时喜欢她们俩。” “我怎么都不信呢?” 杜康懵了。 “那我也没辙。”张述桐耸耸肩,“你自己挑个喜欢的信吧。” 消除流言的最佳办法是什么?张述桐觉得是编出几个更扯淡的。 如果大家觉得都很扯淡,到最后一个都不信,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目前看效果还不错,几位吃瓜群众露出“就这?”的表情,很没意思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很多东西你越是当回事,越没完没了,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反倒立马就消停了。 相信等到明天,从他这个当事人嘴里亲口说出的、三个异常扯淡的流言就会传遍全班,然后被众人讨论一阵,最后无事发生。 “你确定不喜欢路青怜?”杜康之所以请缨也有他的小心思,这会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种无聊的问题张述桐压根赖得理,但正是这幅反应,让杜康松了口气。 张述桐心想这事差不多过去了,处理方式不算多完美,但这种程度的问题,为它耗费的脑细胞也就值这么一点; 而且他接下来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干,不如说那才是从八年后触发回溯的原因,正要说一声下楼,顾秋绵却突然背好书包站起身。 她的脸埋在那条红色围巾里,遮住下巴,只露出小巧的鼻子, 女孩依然冷着脸,漂亮的眸子前垂下一缕发丝,敲敲张述桐的椅背,便没有后文了。 张述桐就说他是真搞不清少女的心思,难道顾大小姐还想听他讲第四个版本?别吧,这事砍了微臣也做不到,刚才那三个就已经很耗费脑细胞了。 他们僵持了两秒,对方才重新瞪起眼,声音脆生生的: “你倒是让我出去啊!” “……” 挪了下椅子,顾秋绵就踩着小皮靴哒哒地出门了,发梢里垂下的坠子一甩一甩的。 两人看着她的背影: “你能猜到她什么意思?” “好像……真能?”杜康不确定道,“我觉得很简单啊,她不就是想出去吗,倒是咱俩一直堵着别人的路。” “你这是马后炮。” 反思自己不如质疑别人。 张述桐伸了个懒腰,浑身放松下来: “那我也准备走了。” “ok,老地方见。” “老地方?” “不是你昨天说得今天再战,鱼饵都提前和好了,又变卦了?” 这么一说,张述桐手还真有点痒——他父母平时都加班不在家,忙得看不见人,回去也没事做。 “那正好,不过我家里有点事,等办完再去,你们先吃饭。” 来回张望一下,若萍和清逸先下去了——估计误认为自己心情不好,准备待会逮住杜康拷问。 两人挥挥手道别,张述桐在位置上笑笑,觉得这才是学生时代的正确打开方式。 正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前桌的少女却缓缓转过头: “张述桐同学,稍等。” 张述桐才想起还有这一号企鹅……不对,这一号人物。实在是对方存在感太低。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一边撕下学生奶的吸管,一边面无表情地投来目光: “你放学后有空吗,我有几句话想找你说。” 果然,我就知道…… 张述桐捏了捏鼻梁。 那张草纸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他考虑过宋南山的,考虑过周围同学的,考虑过死党们,甚至考虑到顾秋绵,却唯独忘了考虑到她。 只见少女低着头,冷酷地找准位置,将吸管插好,补充道: “你最好来,是很重要的话。” 话说这人真够恐怖的,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喝。 不过这姑娘好对付,就像替身使者会相互吸引一样,话少的人也最喜欢话少的人: 张述桐露出恰到好处的迷惑目光: “没空。” “什么事?”少女皱了皱眉头,居然还挺有压迫感。 “钓鱼。” “钓完了呢?” “……” 张述桐叹了口气,“如果是那本五三的事,对你造成了困扰,我……” “哦,就是我收上去的。”路青怜喝了口奶,细细的眉毛舒展开,“所以你今天都没空?” 张述桐点点头。 “我知道了。” 说完她淡淡地转过身去,对话截然而至,好像刚才说的“很重要的事”完全没有喝奶重要。 这就完了? 张述桐眨了眨眼。 他突然理解了宋南山不久前的心情。 谜语人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姑娘,你这性格在八年后可是很危险。 这段没头没脑的对话在心里挂念了一会。 他现在走在盖着雪的校园里,地面湿滑,让人不由放慢脚步; 周围还是老样子,红色的夕阳将整个世界烘成暖色,乒乓球桌上一片洁白,隔着围栏可以看到远处的湖面,湖面也是暖色的,泛着银色的波纹,他看了一会儿,才感到刺眼; 于是闭上眼睛,从声音判读,周围是或跑或走的学生,几个雪球嗖地飞过,还有个小子摔在地上…… 当年的自己也许和他们一样,是个只顾着到处撒野的小孩。 想吃、想睡、想玩,有时也想停下来,看着头顶漫无目的飘过的云彩。 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后来那个样子呢? 其实已经无从追溯了。 但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弥补掉当年的遗憾。 张述桐便卡在了弥补遗憾的第一步——他忘了自己的自行车停哪了。 在车棚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辆眼熟的: 深蓝色、飞鸽牌,车把有点歪,车身贴着一些海洋动物的贴纸,现在看也很帅; 上梁有个双边包,一边放水,另一边放手电; 后座被自己改装过,拧了一个方形的箱子,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伸缩的鱼竿,居然还躺着根甩棍。 张述桐突然就笑了。 怪不得从前没有女朋友——后座位都没了还怎么带女孩子。 雪处于将化未化的状态,地上划出一道道黑灰色的车辙与脚印,小岛上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最多撒点盐,和化雪剂这种东西扯不上边。 天气恶劣时,邻里们会主动出来扫雪,干得热火朝天,有时连他们学生都要被发动。 他小心翼翼地出了校门,朝岛上唯一的警局赶去。 这是回溯后第一时间就想好的计划——张述桐将他称为a计划,至于b计划是什么,就像奥特曼的必杀技一样,等行不通再说。 他们五点放学,路上了二十多分钟,这一路差不多编好了说辞,比如如何让人相信他一个学生的话;如何把重点集中在四天后的案件……他自以为很完善。 然而,在警局里待了一分钟不到,张述桐就被拎了出来。 真的是拎——值班的警官是个熊一样的健壮男人,皮肤很黑,脸上留着一道疤,碰巧的是,对方还真的姓熊。 只听熊警官瞪着那双铜铃大眼,操着口方言怒道: “跟你们这群学生仔说了多少次,现在是禁渔期,上面刚下了通知,要严插,严插知道什么意思不?” 其实对方说的是“查”。 “结果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敢来,上次来的那个张着娃娃脸的,骗我说东边有人电鱼,我前脚刚去巡逻,你们这群小崽子转头去西边钓鱼了,现在扯得更离谱,什么嫌疑犯都出来了! “再让我发现,直接通报你们学校,回家反省,懂不?” “懂、懂……”张述桐有气无力地回道,久违地说了次方言。 他揉揉太阳穴,可怜的a计划正式宣告破产,短得像奥特曼胸前的计时器,没撑几分钟就亮了红灯。 又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由笑骂道,“你小子以前到底有多爱钓鱼啊……” 唉,算了…… 只好重新骑上车子、戴好战术手套、又检查了下从车箱里的甩棍,他迎着夕阳的方向,眯了眯眼,踩下踏板。 自行车慢悠悠拖出一道长长的车辙。 看来,必须去“禁区”看一眼了啊。 主线剧情正式展开了 (本章完) 第8章 大事不好!(求追读) 第8章 大事不好!(求追读) 一般来说,禁渔期往往集中在每年的春夏之交,这是鱼儿繁殖产卵的季节。 可衍龙岛上有个特产鱼种,学名叫“鳢”,他们一般叫狗子,青色的外皮,肉质细嫩,刺也很少,被拿来做鱼片鱼排,听说还有适合做观赏鱼的亚种,而这种鱼只在周围的湖上出没,并且在冬天产卵,就是为了保护它,小岛上的禁渔期在冬天。 这玩意凶得很,比寻常的乌鱼要长,平时看着呆呆的,冷不丁就会给你一嘴,张述桐虎口上那个小伤,没记错的话,就是取鱼钩的时候被它咬的。 岛上还有几种保护动物,比如一种叫黄鹮的鸟类,市里的博物馆还有它的标本,现在已濒临灭绝,早些年间,据说还能在山上见到狐狸、熊、野猪等动物。 但既然是“据说”,所以他们这群小孩谁也没见过。 他们的兴趣都在鱼上。 但真的只是享受钓鱼的乐趣,小岛虽然偏僻,但他们这一代人生活水平也还不错,没有顾秋绵家那样夸张,却也吃穿不愁; 一不穷二不嘴馋,最大的两个障碍没了,因此钓到鱼后既不卖也不吃,最多等收杆的时候往水桶里拍个照,放在以后叫打个卡,然后把鱼通通扔回水里,钓的最多的请客喝汽水,一路笑笑闹闹地骑车回家。 少年人就是这样了,在他们看来吃鱼比钓鱼更麻烦——你钓到了总要提回去,提回去总要养几天,想养鱼得找个盆吧,现在大家都住进楼房了,还要考虑怎么杀鱼怎么做成菜,如果做多了要连吃好几天……完全没钓鱼来得自在。 很像小时候买宠物,眼睛发光地买回家,结果新鲜没几天,那些猫狗兔子的吃喝拉撒就全成了父母的活。 所以,哪怕现在是禁渔期,既然他们只是玩乐,还极具放生精神,功德多的不得了,几个人照样敢偷偷去钓,从来问心无愧,只要别被逮到就行; 也是这个原因,刚刚那位姓熊的警官话说的严厉,却不至于和他们几个小孩较真,否则当场就将张述桐捉拿归案了。 只是两件事巧合般地碰在一起,怀疑张述桐又拿他开涮,而且说辞有辱智商。 张述桐很是无辜,但从前造的孽只好受着,无奈下又当了回独行侠,先去“禁区”看看情况。 沿途看见有卖小吃的推车,小岛上特产鱼虾,小吃也和这些有关。 比如炸虾饼,每天捕上来的新鲜湖虾,就比指甲大那么一点,不用去壳,往盐水里一腌,辅以胡萝卜丝、土豆丝、葱、洋葱碎,加面加水加鸡蛋,搅合成面浆,在油锅里炸至金黄,咬一口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话说回来,他今天的早餐就是这个——指八年后,张述桐一早匆匆赶到码头坐船,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在岛上买了几个虾饼充饥,十块钱两个,放到如今只要五块。 他买了一块,叼着虾饼继续前进,倒不会吃腻,但也不是嘴有多馋,而是考虑到没空吃晚饭,加上兜里有包卫生纸,不用担心弄得满手油,顺路看到就买了。 张述桐一直是个物欲很低的人,除了从小就是这种性子外,也和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有几次回溯中,他原本有机会买彩票的,挣不了大钱,但几千没问题,如果特意照着这个方向发展,多买几次,也是笔不菲的收入,但当时的想法,却是挣这么多的钱有什么用? 他又不出去,没办法出门旅游、也没计划买车,手机电脑之类的设备够用就好,连唯一的爱好钓鱼也渐渐放下了,剩下的大件无非买房和结婚,可前者不是买几回彩票能解决的,后者则不是他该考虑的。 倒不是说心中无女人,钓鱼自然神; 他高中时人缘还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女生那边,也不清楚那叫不叫桃运……但张述桐确实收到过几封情书,之所以是几封,因为他们那个时候已经不流行在纸上写字告白了; 大家都有年级群,他有时候刚因为回溯“见义勇为”了一次,回到家一看,手机上有同学发来的截图,说学校墙上说得那个男生是不是你? 在他记忆里,这种事没少发生过,可能本身次数不算多,只是他记忆产生了偏差,在回溯的影响下,同一件事往往重复经历个几次。要问被人表白的感想是什么?其实只有时空错乱带来的疲惫。 当年他觉得自己人缘还行的原因之一就在这里—— 有时候点进空间能看到不认识人送上的礼物,到了生日那天也会有不知道哪个同学的祝福,他也一一认真回复,心情愉快,那时张述桐心想自己初中才有三个死党,没想到上了高中朋友遍布四海,显然是在人际交往方面向前迈了一大步; 结果后来有人抓狂地告诉他,狗屁! 那都是妹子,妹子啊混蛋,你自己用不上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个? 张述桐只觉得迷惑。 就比如杜康喜欢路青怜吧,他就能理解,别管两人关系怎么样,最起码都是小岛上长大的孩子,从一个小学到一个初中,换位思考一下: 有个漂亮女孩总在你生活里晃悠,你们平时免不了说几句话,你看着女孩的笑容女孩的长发还有她身上的香气,那喜欢上她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可同学嘴里的“妹子”们又是为了什么? 明明相互都不认识,他实在难以理解。 既然理解不了,也谈不上有任何应对方式,后来他琢磨出一个办法,把空间锁了、生日也改了,只可惜高二那年就休学了,最终还是没用上。 整个高中时代他只喜欢过一个女生; 是同一个社团的学姐,学姐追求者无数,老实说张述桐是有些忐忑的,用当时流行的话讲,学姐是校一类的人物,没道理会青睐他一个普通的男生; 虽然这里的普通要加引号,他那时候整天在学校内外行侠仗义,自以为超拽,但这事对追女孩子毫无加成不是? 总不能你一脸深沉地说,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有超能力,然后女孩就哇地一声扑过来、抱得美人归了,没看到彼得帕克追玛丽简都费了好大的劲。 后来他转学去了外地,对方偏偏坐车来看过他一次。 那天他们在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夜色下看不清各自的表情,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学姐低着头看鞋面,张述桐抬着头看月亮,女孩又和他小声聊着未来,他却一言不发,因为看不到未来的样子。 月亮孤零零的,夜晚的长椅冰凉,她口中的未来也很美好,只是让人感到渺茫。 这件事过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确实不适合谈恋爱; 恋爱中该干什么?也许是约会、也许是看电影、还要加上吃饭、月色下牵着手漫步、某个浪漫的时刻吻住女孩的嘴唇……可回溯只要存在一天,他永远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都说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使命,那名叫张述桐的人类的人生,就是和这个该死的能力战斗到死、然后至死方休。 没想到的是,几小时前,他最后还真战斗到“死”、并且至死方“休”了。 从回到学生时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下午; 环境对人的改变很大,时间不长,他却渐渐觉得自己的心态轻松起来,所以,如果用轻松的语气复述这个结果,那大可以说一句: “我一直以为自己身上只有一个能力,叫做回溯。” “却没想到还有第二个,叫预言家。” 这样想着张述桐挺想笑,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幽默在的,可能别人不这么认为,但这事就像顾秋绵从不觉得自己画的是鬼脸一样,大家都在心里自娱自乐一下就好。 ——那片名叫“禁区”的水域到底是什么情况,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顺便想个笑话活跃大脑。 一路想七想八,等大预言家来到他陨落的水域,夕阳渐渐沉下去。 又想起回溯前杜康那句话,案发前曾有渔民看见有人在禁区附近活动; 而顾秋绵是在12月10日遇害,今天是12月5日,只剩五天,想必能发现一些端倪。 按说该去推断凶手的动机,可张述桐实在不是职业侦探,他对顾秋绵的了解有限,或者说极少,连她在玻璃上画的是羊都不知道,很难去做推断; 倒不如先从少女失踪的过程谈起: 目前想出的可能有三个: 一、偶然事件,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不排除她那天心血来潮想来这里转转,结果脱离了人群,给凶手创造了机会。 二、凶手提前踩好了点,故意将她引诱到此地,方便下手; 三、同样是提前踩好了点,但第一案发地不是“禁区”,而是先将她绑架,最后带到禁区来。 这附近荒无人烟,也怪不得她失踪两天后才被找到。 张述桐暂时排除了第一种,后两种无法判断,但结合杜康的话,凶手提前过来踩点是一定的。 接下来便是验证猜想的时候—— 他停好车子,先在周围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人影。 本以为最近下了雪,如果附近有人活动的踪迹,根据脚印就能得知,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边的雪都化干净了。 那就只能走近点。 现在环湖公路还没有修建,脚下只是寻常的土路,再往里走便是泥泞,因此他把车子放得远了一点,又调好头,确保一有不对骑车就跑。 天快要黑了,倒没必要蒙脸,张述桐左手手电右手甩棍,吐出一口浊气,轻轻踏入芦苇丛中。 随即他皱起眉头,因为脚感不对—— 蹲下身子,用手指戳了下土地,先是摸到冰渣和泥水,但再往下按,就是坚硬的冻土了。 八年后却不是这样。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几小时前的晚上来到这里,脚下全是淤泥,走路都有些费劲,深一脚浅一脚的,而现在地面却很坚硬,不记得八年后下过雨啊…… 什么情况? 更多的记忆苏醒,等等,好像有头绪了: 他父母都是做地质勘探的,之所以在顾父的牵头下来小岛上工作,好像就是因为调查什么“沉陷区”的事。 小岛三面被湖水包围,从上世纪末算起,陆陆续续被开发,越来越多的楼房被建起,长年累月之下,地层压缩,地面也缓慢下沉; 顾建鸿准备在岛上搞工程,担心哪里搞不好把楼弄塌了,才有了牵头成立勘探所一事。 也许“禁区”就在沉陷区的范围。八年前脚下还是坚硬的泥土;八年后估计地面下沉、水位上升,所以全是淤泥。 张述桐是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干的事还能和父母的专业牵扯到一起。 可这就麻烦了啊…… 他原本是打算通过脚印来找到凶手活动的痕迹,从而印证自己的猜测,可现在雪化了、脚下也是冻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深入。 冬天天黑得很早,夕阳隐去了身影,阴翳的云层覆盖了天空,月色朦胧。 身侧的芦苇丛快和他差不多高,将视线挡得死死的,周围安静,唯有身体划过芦苇时的窸窣。 他压低呼吸,打开手电,照向地面,一点一点前进。 石头…… 草茎…… 方便面的包装纸…… 但包装纸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接近褪色,被封在泥土中,他看了两眼,没有去碰。 接着,张述桐又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翻过来一看,居然是个死去的乌龟……干? 是的,就是“乌龟干”,快有成人的巴掌这么大,堪比老鳖,尸体干瘪到几乎脱水,简直成了木乃伊状; 他能看出这是本地的草龟,按说在水边发现一具乌龟的尸体没什么奇怪的,他也知道现在正是乌龟冬眠的季节,有时逛逛真能捡到一个龟壳,可为什么…… 这个乌龟没有缩进壳内。 乌龟保持着一个极为奇怪的姿态,和活着的乌龟无异,它昂起头部,伸出四肢,仿佛正趴在一块石头上; 张述桐发现它的时候正仰面朝天,可正因如此才显得奇怪,就好像这原本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草龟,突然间发生了某件事,就像被火山灰淹没的庞贝古城一样,它的尸体就噌地被风干了。 可水边的乌龟怎么会干死? 张述桐咽了口唾沫。 暂时忽视掉这只奇怪的乌龟,他打着手电继续往前,突然像是踩到了橡胶,质感颇有韧性,鸡皮疙瘩瞬间遍及全身,他赶紧挪开脚,往下一照: 那是块条状的暗红色的“石头”。 约有两指宽,半尺长,上面沾满泥土,他强忍着恶心,用手按了一下,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的确是一块肉。 肉的表面已经风干,难以判断出存在时间。 张述桐很难说是该熟悉还是惊讶,因为从前钓鱼他也用过肉当饵料,在水边发现这东西不稀奇,就像那个方便面包装袋,虽然很少有人来这里钓鱼,但很少不代表没有,更不一定和凶手有关。 皱着眉头又走了两步,最后的发现是一个矿泉水瓶,水瓶静静地漂浮在湖边,他捡起一看,生产日期是10月27日。 内壁上沾着些水珠,可白天刚下完雪,难说是什么导致,同样判断不出存在的时间。 没有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线索。 原本还觉得凶手提前来踩过点,等确定了大前提,就可以沿着这个方向展开更多调查,可现在连等号都很难划上; 更别说找出凶手是谁了。 暂时有些头疼。 今天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必要,他先取出手机对这几个线索拍了照,未必有大用,但晚上回家还能琢磨下,尤其那只古怪的乌龟,更是换了好几个角度来拍。 话说现在的手机像素真够垃圾的,2012年的智能手机还没点出“夜拍”这个技能树,那只乌龟拍得活像恐怖片,在屏幕里狰狞得要死。 他手里这个是老妈那淘汰下来的,记不清是iphone 4还是4s,当时自己宝贵得很,如今却哪哪都不顺手,只记得信号一般,也可能和小岛上基站少有关,反正现在状态栏上直接没格子了; 想到这里,张述桐很是怀念八年后的科技,都不用他亲自来,一个无人机就能解决,或者买个小摄像头,24小时随时监控…… 说到监控,倒是有了头绪,能做个小机关。 他一直是动手能力特强的男生,在小岛上又跟清逸学了不少活,比如各种绳结的系法、又比如各种野外求生知识,清逸看的书多,最擅长这些。 虽然从没觉得有用,难道几个人要在小岛上演鲁滨逊漂流记?可谁也不愿意当星期五。但男孩子嘛,对活的态度一向是帅就足够,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回到自行车旁,打开后箱,不得不说当年的自己对钓鱼绝对是专业的,里面居然还备着鱼线和剪刀; 张述桐截了几节鱼线,比划了一下,先绑在两边的芦苇上,又在中间打了个结; 这种结人稍微用点力就会扯开,但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将位置调整到鞋子的高度,自己试了试,确保松紧适中,不会被动物误触。 又连续绑了好几条鱼线。 如此一来,如果有人往禁区里走,就会不小心触发到他的“陷阱”,而且绳结的力度刚刚好,一碰就开,最多将人绊个趔趄,就算纳闷地往脚下看看,也没人会发现鱼线的存在,估计以为是附近的杂草绊了脚。 这样他每天放学来这里一逛,到底有没有人来,一眼便知。 大功告成,等回过神的时候,炸虾饼提供的热量耗尽,浑身都有些发冷了,他吸了吸鼻子,心想明天总该出结果,又打量了下四周,确保没有人影,安心地骑上车子返程。 刚骑出去没几步,张述桐总算没忘了今天还约了人钓鱼,他后知后觉地拍下额头,心想槽糕,拖得有些久,死党们估计要催了; 赶紧用力蹬了几下,车子行驶到某个地方,手机似乎来了信号,一个接一个的振动往外冒。 打开一看,是若萍的未接来电,这女人够恐怖,一气打了四个。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连上数据正要发个消息,qq信息也跟着轰炸过来。 若萍:好像有点不对。 若萍:快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若萍:【图片】 若萍:你快来! 什么情况? 张述桐一愣,现在是晚上六点出头,而对方的最后一条信息在五点四十分。 一阵寒意突然袭来。 张述桐连忙点开qq聊天框,搭眼一瞧,震惊之下,以至于手都没扶稳,差点摔车。 只见若萍发来的图片上,周边的背景倒还好,就是他们经常钓鱼的地方,几个死党已经把摊子搭好,一切都和从前照旧,可图片的主角,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身着青袍的姑娘的背影。 少女端坐在便携小板凳上; 手里还拿着一根鱼竿。 感谢书友“此用户嫌名难取故无名”、“wjgtq”的打赏,也感谢各位朋友的投票,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9章 神秘少女路青怜 第9章 神秘少女路青怜 时至傍晚,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这消息实在有点冲击力。 她怎么来了? 那一身青袍太有代表性,想认错都难,少女的姿势还挺认真,她身下的那种折迭板凳很矮,一般人坐上去都要弓着腰,她却笔直地坐在那,和上课时差不多,身边有些尚未消融的积雪,大有股独钓寒江雪的意味。 然而张述桐努力回忆,学生时代很多事情早忘干净了,但他可以保证,路青怜绝对没跟着他们一块来钓过鱼。 又是哪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总不至于是自己? 张述桐实在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路青怜放学后时找自己说了几句话没错,问题是,当时他自觉应该把那件事说开了。 他也不觉得少女是会纠结的性格,再说了,自己又不是人见人爱,就因为闹了一个乌龙,就让对方缠着自己不放,反倒不切实际。 不过,也不是多大的事,在禁区那个鬼地方待久了,精神都有些紧绷——其实禁区离他们钓鱼的地方没多远,白天的时候,隔着湖面几乎能望到对岸; 所以张述桐刚才还以为若萍他们正好碰上了凶手,遭遇不测,着实惊了一下。 相比之下,只是来了个路青怜,显得人畜无害得多,交给杜康对付就好。 骑车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到达约好的地点。 月光倾泄,从密布的云层里透出来,只剩下一点点光亮。 张述桐摸着黑停好车,朝下一望,透过茂盛的芦苇丛,能看到若萍正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 这里不像禁区,可以从路上直接走到岸边,湖面要低得多,走一段土坡才能下去,也是因此,附近的水很浅,是冬天钓鱼的好地方。 只是车子不能停在路上,得搬下去,塞进芦苇丛里面——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被巡逻的警察逮到,几个人在芦苇后面一坐,简直是架天然的屏风,加上天黑,很有私密性,任谁也不会发现。 奇怪的是,张述桐来回张望一下,只看到两个人,最近的那个便是玩手机的短发少女; 少女有张清秀的脸,短发上戴着一个瓣装饰的发箍,额前的刘海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有点大家闺秀的气质; 可这张文静的脸庞上偏偏长了个有些大的嘴巴,但张述桐也没法说美中不足,谁让嘴巴大的知名女星就有好几位,说了就是暴露自己没啥审美; 记得前两年的时候吧,少女死活拉着他们去看电影,好像叫什么非诚勿扰,文艺爱情片,看完了还追问他们有什么感想,张述桐几个人完全没看懂,或者说看懂了也没用,反正和少女想听得不挨边,刚出影厅,就见她嘟着嘴一跺脚,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海报上的舒淇说,谁说嘴巴大就没有美女了? 几人当然赶紧点头称是,马屁拍到天上去,果然她笑得跟一朵似的。 这就是冯若萍了,风风火火、闹闹腾腾,张述桐一直觉得她颇有女侠遗风。 平时看着挺温柔,实际上脾气比谁都爆,三个男生都怕她,欺负人和护短都是专业,虽然她欺负和护短的对象往往还是他们三个。 此时少女正下意识咬着大拇指,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本以为对方听到动静就会来兴师问罪的,谁知等他走到旁边也没抬头,正要开口,若萍皱着眉头赶道: “去去去,一会再说……” 张述桐往屏幕上一瞧,对方手指下正是一个红色的胖鸡……或者说小鸟,小鸟瞪着眼睛在弹弓上,随着若萍话音落下,小鸟砰地弹出去,悲哀地撞到混凝土壁垒上,只剩里面的绿色猪头欢乐地哧笑。 闯关失败。 ——屏幕上切出这四个大字。 “张!述!桐!”少女顿时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和愤怒的小鸟差不多。 张述桐无辜地举起手。 “述桐你别理她,她卡在这关好几天了。”前方传来一个淡定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个男生。 男生裹着一件卡其色的毛呢大衣,头发上盖着一副毛绒耳罩,黑色的碎发因此垂在额前,正单手拿杆坐在水边,一只手居然还捧着书看,配合他那副面瘫的样子,扮相极佳。 满分十分,张述桐可以给这身装扮打八分。 “还不是你来了就戴着耳罩不说话!我不玩手机干嘛?下去抓乌龟吗?”若萍顿时转移火力,抓狂道,“而且这个天你戴什么耳罩?很冷吗?” 男生转过头去,不吭声了。 “他什么意思?”若萍猛地转过头。 “他听不见。”张述桐帮忙翻译道。 “哈?” “完整地说,是在凹人设,他觉得以他现在的打扮不应该听见。” 清逸是深度中二病,附加中度文青。 书永远不离手,你可以从他手里看见时下流行的杂志、单行本老漫画、精装实体书,平时瘫着一张脸不爱说话,其实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张述桐一直觉得,有对方珠玉在前,高冷这个词怎么也安不到自己身上。 八年后看他的朋友圈,好像在一家大企业当部门负责人,妥妥的精英理工男一枚; 有时候会发些照片,但很难称得上风景照,而是站在数十层高的写字楼里、对着落地窗按下快门,大城市的夜晚很热闹,行人如蝼蚁,穿梭的车辆像是一条流动的彩带。 少数时候会看见他发张公司的聚餐合影,年轻姑娘们总会往他身边凑,但灯红酒绿下同样是张不苟言笑的脸。 他还养了条金毛,偶尔抱着金毛来张自拍,只有这个时候,那张万年不化的脸上才会罕见地扯出一丝笑容。 更多的则是摘抄一些很深刻很有哲理的金句,并附上“最近在看的某本书,很推荐”,张述桐不吃他安利,每次光点个赞,他则回个微笑,就是微信表情包里特像阴阳怪气的那一个。 他们的联系就这样保持了这么多年没断,但从没聊过天,只限于朋友圈,两人的互动像高手过招、点到为止,是有点默契在。 某种意义上讲,八年前也是这样。 “今天看的哪本?”张述桐走到死党身旁,看着他手里的书问。 “《首无·作祟之物》,去年刚出版的,本格推理。” 其实不用解释这么多,反正他也没听说过,耳熟能详的推理作品一个是柯南,另一个是福尔摩斯。 但不妨碍张述桐伸出大拇指: “酷。” 夜色下,对方也回以大拇指。 “但这么黑你真的能看清上面的字吗?” “……说实话,看不见。” “我服了,”若萍扶额叹息,“果然是中二病。” 清逸顿时回头怒视,书也不看了。 看,这就是中二病了,最大的弱点便是这三个字本身。 水边已经摆好了四个板凳,张述桐率先坐下去,看着他们两个吵吵闹闹: 若萍受不了,把他耳罩薅走了;清逸就无奈地跟她讲条件,若萍笑得像大魔王,说行,那你帮我打五关愤怒的小鸟……过了好一会才消停下来; 两人分别坐在张述桐两边,清逸把鱼竿递给他,让他先帮着钓,自己则和绿色猪头奋战; 张述桐刚想问有没有水喝,若萍突然靠过来,说刚才要不是你我早就打过那关了,别忘了你也欠我五关; 他则鼓励道你明天回班里也这样碰瓷,保准一关都不用打,手机拿回来就能把游戏卸载; 然后若萍就怒了,伸出魔爪,张述桐没能躲过,头发被她揉乱了。 她最喜欢揉他们几个的头发,而自己又觉得男人的发型很重要,软肋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也不爱钓鱼,就撑着脸看几个男生钓,在旁边当裁判,有时候张述桐觉得真是为难她了,成天跟几个男孩子在一起疯。 但若萍是痴,有次问她这个问题,她掩着嘴笑笑说,看你和清逸长得帅呗,此时唯有耸耸肩膀,不知道怎么接话。 接着又听她问: “你刚刚干嘛去了?” 这事没法回答,张述桐想了想,“我妈喊我给她送样东西,骑车去了一趟。” “那你骑得够快的,还没吃饭?我带了饼干,要不吃点?” “行。” “喝水不?” “有的话正好。” 张述桐很难形容他们几个人和若萍的关系,大家都是独生子女,但如果家里多个姐姐妹妹,想来不过如此了; 有时觉得是大姐头,她是啰嗦了点,但也爱操心,每个人都被她管着,总会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大家也不恼,一切听她安排; 有时候也像小妹,有次她被高一级的学生弄哭了,红着眼睛跑回来,把几个人吓了一跳,她抹了半天眼泪正气恼没人来安慰她,结果抬头一看,三个男生都冷着脸准备抄家伙,吓了一跳赶紧说你们想干嘛? 他们那时候在“基地”里,废弃的大排水洞里藏着一个百宝箱,那里面才叫装备齐全,三个人各自戴好摩托头盔,气势汹汹,蹬上车子就要找人算账,结果若萍听了没忍住,破泣为笑,说对方已经被她骂哭了; 她本来赢了来着,结果回来的路上觉得骂得不够狠,早知道该怎么怎么说,那样准杀人诛心,结果越想越气,把自己气哭了…… 还能让人说什么呢? 后来他和若萍也没了联系,不知道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过得好不好。 这就是他们几个在小岛上发生的种种故事,八年后独自住在出租屋的时候,想起往事,总会占据心里重要的一块。 鱼漂动了动,张述桐提起鱼竿,一只小鱼跃出水面。 小鱼也就食指这么长,连“战绩”都算不上,他把鱼扔回水里,心想今天饶你一把,等长大了别忘了回来报恩。 其实上过一次钩的鱼很难再被钓上来了,就像人也会慢慢长大,长大的过程就像水里的鱼儿,你每上一回钩就会学一次乖; 后来你是条迟钝又狡诈的老鱼了,明哲保身,个头最大,整片水域里可以横着走,可当年游在你身边作伴的那几条小鱼都去哪了?没有办法,只有将这个过程尽可能地放缓。 便没由来地感慨一句: “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句无心之语却让清逸和若萍都点点头,不知道是谁先讨论起以后的生活,长一点就是高中,短一点便是寒暑假,今天是星期三,这个周末有什么活动、要不要出岛玩一趟、假期的旅行……外面的世界总是让人向往。 “但这样也挺好的。”张述桐说。 “是啊。” “就我们几个。”若萍也笑笑。 三个人便不说话了,静静地盯着水面,水面有时会泛起涟漪,能听见小鸟哇哇叫着撞向猪头。 沉默了半晌,张述桐突然问: “我说……是不是少了个人?” 若萍也惊醒: “欸,对,杜康呢?” …… 若萍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谁让“就我们几个也挺好”这句话是她说的。 张述桐也才想起这个问题,忙问怎么就你们两个。 “你别打岔,我还想问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跑大小姐旁边去了,还有那张草纸……” “杜康没给你说?” “你觉得我会信?” 清逸也来了兴致,“你喜欢顾秋绵啊,我们今天放学还看见她来着,周末帮你喊喊?” 张述桐朝他们翻白眼。 “快说快说!”若萍以后的男朋友绝对有得受。 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清逸突然张口,语气神秘: “你还是别问了,男人之所以是男人,就是因为心中永远有一块别人无法企及的禁地。” 张述桐心说大哥你从哪翻来的中二语录,不过这时候他紧紧抓住救命稻草: “同意。” “不说拉倒。” 若萍本身跟顾秋绵关系就不好。 张述桐松口气: “所以杜康干嘛去了,我看他车还在呢?” “他呀,”若萍却神秘地笑笑,“现在估计傻乐呢,欸对了,我给你发的照片看到了吗?” “路青怜?对了,她来干嘛?” “我正要问你呢。” “我?” “不然呢,谁让你乱写人家的名字,不然我也想不到别的了。” 张述桐当没听见,又问: “怎么回事?” “就放学的时候,我们本来说不等你先去吃饭的,结果杜康忘了拿东西,回去了一趟。再出来的时候,墨迹得跟什么一样,我说你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你猜怎么着?” 若萍说到这笑了: “然后我看他往旁边一挪,身后还真藏着个姑娘,路青怜也在他后面下来了。杜康就跟我们讲,刚才他回教室,路青怜找他说想跟着去钓鱼,能不能带她一个。” 张述桐一挑眉毛,好奇道: “他俩终于有戏了?” 若萍回以呵呵的表情,没理这个问题,继续讲道: “我本来以为路青怜是那种一点烟火气都没有的人呢,结果没想到能对钓鱼感兴趣,那带她一个就带她一个呗,跟她说了地方,我们几个吃了饭先来了,等了一会她就到了。” 张述桐望望周围: “然后她钓了一会就回去了,杜康送她?” “那倒不是,刚教完她怎么甩竿,就我给你拍照那会儿,结果她说突然想到有事,办完再回来,也没说去哪,放下鱼竿就走,杜康还在这傻坐着……” 说到这里,清逸接过后面的话: “我们就跟他说,这么晚了你不跟去看看,他才想起来追上去,走了没多久述桐你就来了。” 张述桐把整件事拼在一起,也没得出个结论。 所以说,弄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路青怜来干嘛的。 总不能真来钓鱼的? 他倒觉得少女的行事风范有些眼熟,挺像当年的自己,有时在朋友家人旁边正干着别的,结果回溯触发了,他也不是擅长编理由的人,就胡乱找个借口说自己有事,突然跑出去; 也有时候为了插手某件事,可人家压根跟你不熟,就硬生生地参与进去,别人目光诧异,他还觉得自己挺像超级英雄登场。 还想问点什么,却见若萍朝身后招招手: “这里这里……他俩回来了,有啥事直接问吧。” 今天有点晚了,抱歉 (本章完) 第10章 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 第10章 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 杜康先是挥着手跑下来,手里还提着个板凳,路青怜也跟在他背后下来,步伐不紧不慢。 张述桐看了两人一眼,刚想问你们跑哪去了,可杜康跑得气喘吁吁,下来就要找水喝,若萍从车框里找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拉着杜康去旁边问话了,像大灰狼胁迫小白兔。 不用说,肯定又是八卦。 张述桐懒得再过去凑热闹,喊了清逸一声,先将手里的竿递给他,又掏出自己的伸缩竿,让对方帮忙拿手电照着,开始绑鱼钩。 清逸看了一会,奇怪道: “你用这种绑法干嘛?” 张述桐手一顿,发现自己是有点破绽。 他以前会一种“双指缠绕法”,简而言之,是将鱼线直接缠在手指上,再一拉线头,鱼钩便稳稳地挂住,又快又利落; 可不钓鱼已经很多年,再娴熟的技术也忘了,缠了半天差点把两根手指绑上。只好从最笨蛋的手法开始琢磨,穿针引线似的。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他以前不是这样绑的吗?” 回头一看,才发现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后,少女扶着膝盖,俯下身子,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然不啊,这种很新手的,他觉得只有刚入门的笨蛋才这样绑。”清逸随口答道。 真是谢谢你这么瞧得起我。 笨蛋接好帽子。 “那你正好教我这种好了。” 谁知路青怜朝他说。 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张述桐旁边坐下,就好像默认了教她了一样。那本来是若萍的位置。 要说她感兴趣,偏偏从眼神到表情都和“饶有兴趣”这四个字扯不上关系;可要说不感兴趣,路青怜又眨了眨眼,打量着他手里的鱼钩。 张述桐只好婉拒: “我没空,你等杜康过来。” 先不说他自己还没折腾明白,这明显不是他该拿的剧本。 “可他还在和冯若萍同学说话。” “……你可以等他俩说完。” “你很讨厌我?”她疑惑道。 “没,我这人独处习惯了。” 这姑娘怕不是个天然呆吧。 “那你喜欢我?”谁知她冷不防地问。 “……”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 不由抬头看了路青怜一眼,她面色如常地端坐在板凳上,肤色在月光下更显白皙,正与他对视着: “我以为男生喜欢女生分两种,一种是总想找机会跟对方搭话,另一种是故意无视对方博得关注,你是比较别扭的性格?” 说到最后,她居然皱了皱眉头,似乎真的把它当成一个命题来研究。 “两个都不是。”张述桐低下头继续绑鱼线,“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我这个人……嗯,比较高冷,理解一下。”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让他主动认领“高冷”这个词,张述桐突然觉得高冷点也没坏处。 本以为这样就算完了,结果路青怜又说: “可你刚借过我手套。”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述桐叹气。心说姑娘你不是庙祝吗,庙祝该去山上待着的,跑来湖边跟我抬杠干嘛。 “我没有任何意思,为什么不能教我钓鱼呢?”路青怜不解道。 她有一双桃眼,不说话的时候眼里写满清冷,可每当困惑时,眼角就会略微往下一弯,好似冰雕消融,张述桐打量了一眼,觉得没有起错的名字,还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 可被她这样一说,反倒显得张述桐很奇怪了。 好吧,他确实有点奇怪,但张述桐也有自己的无奈之处: 按说教她钓鱼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暗恋对方的死党还在背后站着,张述桐现在还能回想起八年后杜康那副心碎样。 倒不是说回到过去就必须要撮合两人,杜康是很乐意,可人家姑娘不一定乐意呢。他对这种事的态度是随缘就好。 可张述桐一直觉得,对爱好钓鱼的男生来讲,和喜欢的女孩夜钓是件浪漫的事,月色当头、晚风飘荡、草茎摇晃,两个人一起握着一根有着余温的鱼竿…… 虽然别人不一定这么想、虽然他也从未碰上过钓鱼很厉害的女孩子,但这就是他心中的浪漫了,所以即使不当月老,也不太想干横插一脚大煞风景的事。 但转念想想,反正杜康一会也得过来,有这个功夫和路青怜墨迹,不如早早教会她得一阵清静。 于是张述桐答应道: “那我先给你示范一遍,你看好……” 路青怜也目不转睛地瞧着。 他绑了一遍,没有挤紧,而是将鱼线抖开,连整根竿都递给对方: “你用手机……忘了你没有,”张述桐掏出自己的,“我给你照着,你先试试。” 闪光灯将少女的手照亮,张述桐看着她手指上的小口子,无奈道: “你手这样没法绑的。” “没事。” 说完她轻轻掐起鱼线——这就是男生和女生的不同了,张述桐不留指甲,自然是用指肚捏着线,倒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 路青怜挺伶俐,看了一遍就学得有模有样,张述桐看着那双没少干活的手,觉得她一定自己补过衣服,否则不会这么熟练。 鱼钩鱼线在她手里听话得要命,像是在魔法师手下舞动的藤蔓,有了生命力一般,自己往铁丝上缠去,一次就成功了,路青怜很礼貌地朝他道了谢,张述桐点点头,又教她把鱼饵团上: “第一次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你先选好抛钩的地方,最好站起来,然后……” 结果话没说完,就看少女腰肢一扭,坐着将鱼竿甩了出去,动作轻快,兼具力量,极富美感。 路青怜这才补充说: “甩杆我已经学过了。” “那最好。” 张述桐松了口气,心想自己终于能清静下,正要重温下童年的乐趣,低头一看,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他的鱼竿正被路青怜握着。 只见少女保持着和照片上差不多的姿势,腰背挺直,专注地望着水面。 “那是我的竿……”他刚要提醒,却见少女目不转睛地伸出手指,封住嘴唇,朝他嘘了一声,接着鱼漂扯动了一下,路青怜提起鱼竿,一只巴掌大的鱼应声跃起。 张述桐看得一愣。 好像距离甩钩连半分钟都没有? 真的假的? 他全盛时期都没这个水平,不,已经不是水平的事了,完全是运气,只见路青怜取下鱼钩,将鱼扔进桶里,不等他提醒,又上好鱼饵,一扭小蛮腰,水面随之荡出一道涟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以前钓过?” “第一次。” “哦,新手保护期。” “什么意思?” “就是为了让新手充分体会到干一件事的乐趣……” “等等。” 话没说完,她又嘘了一声,鱼漂晃动,又上了一条鱼,这次虽然小点,但频率完全不正常。 就算一只企鹅跑去水里捉鱼也就她这个速度了。 “你刚刚说什么?”路青怜又一次潇洒甩钩,高马尾也跟着甩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认真起来还真有点酷,像降临在这片水域的女王。 “……没说什么,你自己钓吧。” 张述桐突然没了兴致,他是来钓鱼的,可现在只觉得水里游得全是杜康。 好在第三条没前几次这么快。 两人看着水面,一个神情专注,一个无聊得打哈欠。 “你今天来干嘛的?”张述桐托着下巴,随口问。 “钓鱼。”路青怜面不改色。 “嗯……好敷衍。” 不过他也不是多关心,她和顾秋绵还不同,至少可以安全度过这八年,甚至连偶尔的关注都不需要。 而且再坐她旁边自己道心都要受影响,恐怕会对他最爱的钓鱼事业产生难以磨灭的阴影; 正要把杜康和若萍喊来换人,身体刚离开板凳,却听路青怜淡淡道: “你不也一直在敷衍我吗,张述桐。” 张述桐下意识停住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能见鬼地听出一丝严厉,虽然她语气还是没有波澜,却一褪那股天然呆气质,像突然间卸去了伪装……或者说从少女变成了女王。 张述桐知道这样讲不合时宜,但他看过路青怜的遗照,年轻的女人微蹙眉头,一双眸子古井无波,被封印在黑白的相纸上,一如八年前俊美,却是与学生时代截然不同的感觉,正如此刻。 “如果你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就坐下听我跟你说。” 少女口吻平静: “首先,有件事你需要跟我道歉。” 张述桐闻言有点意外,但那确实是自己的疏忽,没什么好说的:“是我的错,抱歉,这两天我会想办法消除影响。” “不是这个。” 谁知她摇摇头,盯着阴沉的水面,脸上同样没有表情: “我是说,你不该为了你朋友一直敷衍我,这样很不礼貌。” “你是指……” “不要装傻。”她仿佛突然间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还有,最好也不要有意撮合我们,虽然有些小题大做,但这件事我认为趁早说开比较好。” 张述桐怔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开始回想杜康正式被路青怜拒绝是什么时候,对方曾表过一次白,但那好像是初中毕业之后,说喜欢了一个女生四年不告白该有多窝囊,几个人帮忙打鸡血,结果杜康一早去了庙里,中午就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回来了。 可为什么提前了? 他想到各种影响,可能是那几盒学生奶,也可能和这次钓鱼有关…… 好巧不巧的是,若萍那边终于放走了杜康,少年立即跑过来问: “路同学,那个,刚才……”他吱呜了好一会,最后还是问,“用我教你怎么钓鱼不?” “谢谢,但他已经教过我了。”少女礼貌拒绝。 “那有什么不懂的……” 结果路青怜又说:“我问张述桐同学就可以。” 杜康还要挣扎一下,被若萍提着领子拽走了。 张述桐心想不至于啊,难道他俩刚刚同行的那段路上杜康这小子兽性大发,把人家姑娘惹急眼了? 但他最了解杜康的性子,真要敢干这事也不至于单恋了这么多年,可那段路上发生了什么,会让路青怜突然提到这个? 他看杜康,又看看路青怜,发现路青怜却在盯着自己看。 说实话气氛有些僵住了,只见若萍又跑过来,提了一个大塑料袋: “来来来,吃饼干饼干,你们几个先别钓了……” 然后借着这个功夫,她一把拉过张述桐,在他耳边悄声道: “我现在才知道他俩不是一块回来的。” “什么?” “杜康就没跟她去,我刚才正问这件事呢,他说他刚追上路青怜,结果人家没让他跟着……” “那他俩怎么?” “你们男生也是厉害,他本来要原路回来,走到一半又觉得多了一个人没地方坐,跑‘基地’搬了把凳子回来,我真……唉。” 若萍欲言又止: “然后回来的时候他俩正好碰上了,让咱们以为是一块回来的。行了行了,你待会也少说话,都吃东西把嘴堵上……” 若萍根本没听见他和路青怜的对话,可女生的心思总要灵活些,只以为是杜康死皮赖脸把人家惹烦了,才赶紧出来打圆场。 张述桐能理解这个,但理解不了路青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才发现自己压根想岔了,其实对方放学后说的重要的事就是这个?好吧,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遭人烦,是挺重要的。 所以大家干脆吃饼干得了,吃饼干总不用动脑子,香甜酥脆,嘴巴一闭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正要接过去,却见清逸伸手一拦,取下耳罩: “你们先等等。” 不是大哥你又从哪冒出来的? 但张述桐和冯若萍都以为对方有什么高见,正要洗耳恭听,谁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压缩饼干,微笑道: “钓鱼,当然要吃这个。” “孟清逸,你脑子也被压缩了吧?”若萍直接就傻眼了。 “怎么了?”清逸奇怪道,“钓鱼当然要吃压缩饼干才有感觉,谁吃奥利奥啊,对吧述桐?” 张述桐心说你俩一左一右站我旁边,我快变成奥利奥了,干脆问路青怜,“你想吃哪个?” “奥利奥是什么?”谁知少女想了想,淡淡问。 张述桐也混乱了,这时候你装什么天然呆,刚才那股女王的气势去哪了? 但没想到对方是真没见过奥利奥,只见她朝若萍道了句谢,撕开包装,拿出一块夹心巧克力饼干,打量着问张述桐: “这个要怎么吃?” 还能怎么吃?但比起这个,张述桐更关心她口中的事: “你放学那会说找我有事是指这个?” “你暂时,可以这么想。”她一字一句道。 其实张述桐没听懂这个“暂时”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还是“不是”?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语气郑重了些,半天才说道: “……抱歉,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以后这种事不会发生了。” 他突然觉得路青怜比他想得要立体得多,从前的印象是个冰雕般的少女,在山上当庙祝,很神秘不假,但神秘就意味着你对她的认识总是隔着一层雾气,对方便像一块隐在雾中的雕塑; 后来又觉得比起高冷,其实是有些天然呆,但现在才发现,她不呆也不傻,只是不想点破,自己这边做什么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过这样反倒不让人陌生,而是突然离人群近了些,虽然她还是穿着那件青袍,却不再像天上飘着的仙子。 “我没生气,只是有些困扰。”路青怜还是那副清冽的嗓音,语气毫无起伏,“所以这个奥什么……要怎么吃?” 张述桐突然看着她笑了: “还能怎么吃,扭一扭、舔一舔、再泡一泡呗。” 感谢书友“萤火之森24”的打赏 (本章完) 第11章 “旺旺早餐肠” 第11章 “旺旺早餐肠” 路青怜没吃过奥利奥,却能听出张述桐在耍她。 她皱起眉头:“我其实是想问,它们为什么要用白色的东西黏在一起,吃的时候要分开吗?” 张述桐很神奇地能听懂她的意思。 “它们”估计是指两边的黑色巧克力饼干; 而白色的东西……她是想说中间的奶油夹心吧。 可夹心饼干不用奶油夹在一起该怎么在一起?难道靠爱吗? 另外张述桐发现一件事,路青怜每次皱起的眉头的时候,就是她“变身”的前兆。 但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成熟又富有威严的口吻,去问一个毫无常识的问题。 张述桐只好耐心解释: “你怎么开心就怎么吃好了。” 路青怜却认真道: “我从前买过一样的,但里面只有黑色的饼干。” “呃……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没有这层白色的东西。” “你确定你买的是奥利奥?” “嗯,蓝色包装。” “从哪买的?” “山下的小卖铺。” “那里啊,”张述桐恍然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你估计买成粤利粤了。” 那个山下的小卖铺是坑外地游客的地方,一瓶冰露都要3块,东西贵就算了,还卖假货; 有一次他老爸让他出去买烟,他正好跑那附近玩,就顺手买了,他爸刚吸了一口就喷了。 从此张述桐就把那里拉黑了。 可你一个本地人怎么也被坑了,山脚下不是你的地盘吗? “你是说我以前买的是假货?”路青怜也不笨,立即反应过来。 “嗯,以后别去。” “所以这个白色的东西也能吃?” “当然,那是奶油。”张述桐不知道需不需要为她解释奶油是什么,而且这问题也太奇怪了,“你为什么会有错觉……我是说,为什么觉得它不能吃?” “我还从那里买过一种香肠,上面抹着辣椒,但实际上是抹在一层塑料纸外面。”她似乎挺耿耿于怀的,“这么形容你能明白吗?” “明白,我也中过招。”张述桐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所以你以为饼干中间的奶油,是和塑料纸一样的东西?” “嗯,我就买过那两次零食。” 原来在她心里,零食是需要拆解一番才能入口的东西。 “你下次最好跑到大点的超市逛逛。” “没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路青怜正小口咬着饼干,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似乎是觉得饼干很好吃,她的眉头便舒展开,还不忘点评道: “就是太甜了。” “都说了扭开再吃。” “扭一扭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 张述桐突然想起一个老掉牙的笑话,就说有一个土老帽,第一次吃奥利奥这种东西,看着饼干上的宣传词一边扭着屁股一边吃饼干…… “那个电视广告你总该看过,很经典的。” 路青怜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好像完全沉浸到饼干的味道里了。 怪不得她喝盒普普通通的草莓牛奶都能这么专注,虽然张述桐以前也爱喝,但以现在的眼光看,那香精味浓得简直齁鼻子。 但对路青怜来说,她连零食都没吃过几次,仅有的两次还被坑得够惨,怪不得耿耿于怀; 而且小岛上不种草莓,时下也没兴起鲜果屋这种东西,大家说到吃水果,就是去超市里买几个苹果桔子了,连难吃的蛇果都是逢年过节才摆上来,说不定她一直以为草莓就是学生奶的味道。 张述桐只是话少,但该张嘴的时候还是知道张的: “你等等,我再找若萍要点。” 正要起身,路青怜却摇摇头,她还挺容易知足: “不用,一块就够了。” 张述桐便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但不说话和杜康无关也和路青怜无关,应该说他就是这种性子,和谁聊着聊着就容易冷场; 也不能说脑子迟钝,比如他知道这时候说一句“还减肥啊?”就能逗女生笑笑,也有路青怜特供版的,“哦,忘了你是修仙之人”,这些话都算有趣,在他眼里却没有说的必要。 沉默中,路青怜却回答起刚才的问题: “庙里没有电视,我不知道你说的广告。” “你平时都住庙里?” “嗯。” “……” 好吧,他觉得是该再说点什么: “我们几个去山里玩过……庙后面是不是有棵很大的树。” “流苏树,明年三月才开,来看的人很多。”少女如此解释道。 其实张述桐对庙本身了解不多,他们一家是外地人,父母大概都算科研人员,不怎么迷信,没有烧香的习惯,连当年中考都只是多吃了根油条; 他自己也从没去过庙里逛,本来想聊聊祭典的时候去翻墙,结果摔下山去的事,可那发生在毕业之后。 “我听说有个架子,可以挂许愿牌?” “早些年没有的,那本来是晾衣服的架子,有一天早上多了几块牌子,后来就多起来了。” 张述桐点点头: “可能是网上流行的,都是年轻人和学生,或者专门来旅游的。” “嗯,大多都写着谁谁谁和谁谁谁要永远在一起,是有些无聊。” 路青怜也跟着点点下巴,她赞同时表情也很少。 张述桐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还翻人家许愿牌看啊?” 谁知她面色不改:“我是庙祝。” 面不红,耳不赤,目光也不移动。 那你可真厉害。张述桐心想。 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记得杜康就去庙里挂过许愿牌,想到这里张述桐都替对方尴尬。 过了一会,他又问: “庙里面是什么样子?” “一个主殿,还有三个别殿。” “怎么样?” “没什么好看的,没有灯,很黑。” “哦。” 他们两个的交流方式真够奇怪,两人都盯着前方的水面,张述桐在看水上的波纹,路青怜则看波纹下的鱼; 想起来就随口提问一句,大都一问一答、有问必答,有时都难以成句,几个词而已,但互相都能听懂就是了;也有时聊着聊着就没了后续,一副漫不经心的做派。 张述桐却没有觉得不自在: “那你们庙里拜的……抱歉,供奉的是什么神?” 这个问题他到现在也不清楚,甚至连偏向道家和佛家都没概念,但看了眼路青怜那头丝绸般的长发,估计不是后者: “财神爷,关公,还是别的哪一位?” 但说出口才意识到这问题有点失礼,好歹人家也是个庙祝,官是不大,但你问庙祝你们庙里请的是哪位大神问题就大了。 路青怜却毫不在意: “都不是,一条青蛇。” 张述桐愣了一下。 “呃,青……蛇?”他知道那座庙叫青蛇庙,可就像白马寺的大殿里不会真的供一匹马一样,只以为庙名和其来历有关。 路青怜却以平静的语气点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种动物,一条青色的大蛇,不过是雕塑。” “你真是庙祝?” 张述桐有些惊讶了,心想你这个庙祝怎么用词比我这个外人还要随意,扪心自问,他是绝对不敢把自家供奉的神以“那种动物”称呼的。 这次路青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之前没说?” “说是说了,我以为总该是青蛇神什么的。” “我现在在庙外面。”她随意道。 ……她还真把自己当员工了。 “你如果好奇可以去逛逛。”路青怜又补充道。 张述桐心说还是算了,那地方、甚至连庙附近的山上都已经被他划进了此生必不去的名单,虽然自己从山上摔下来获得了那个奇怪的能力,未必真的和山啊庙啊的有关系,但“回溯”这种事都发生了,很难说不会让人迷信一点。 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找路青怜打听下: “你家那位神是管什么的?”既然路青怜自己都无所谓,他也可以随意一些。 “纠正一下,不是我家。”她皱下眉头,“生老病死,结婚生子,黄历上能看到的祂都管。” “灵吗?” “就算在庙外,这种问题我也不可以回答。” 那倒是,你还挺称职的。 “最后一个问题,庙后面的山上有没有过什么传说,还是说埋过什么东西?” “庙后面没有,但关于整座山的传说我知道一个。”路青怜顿了一下,却依然是那副淡淡的嗓音:“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与熟练。 张述桐听得眼皮跳了一下: “等下,庙祝的工作之一是不是还要客串导游?” “有时会,你还听不听了?” 张述桐示意她请讲。 听了好半天,自动在脑海过滤掉一些烘托氛围的话术,最后得到的是一个烂大街的神话故事。 大概就是讲庙里那条青蛇的来历,为什么叫青蛇山,又为什么有了青蛇庙,怎么守护小岛……每个地方都会有的传说罢了,反正这条蛇确实牛逼哄哄,路青怜讲得挺认真,张述桐也没好意思吱声。 到了这里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习惯性地沉默,这时却听路青怜问,他们几个昨天是不是去钓鱼了,张述桐问你怎么知道? 少女说你别管这个,知道就是知道,我不光知道你们来钓鱼,还知道你因为借我手套空军了——当然,空军这个词是张述桐自己翻译的。 看来庙祝果然有点东西在。 张述桐便纳闷地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路青怜便说既然你昨天一条都没钓到,那今天我干脆来帮你钓几条,权当赔偿,这就是我放学时所说的重要的事,你觉得呢?说着又潇洒甩竿。 “……你刚刚说的就不是这个版本。” “你暂时也可以这样理解。” 张述桐很想问这个暂时要暂到何时,却见路青怜指指水桶,里面正欢快地游着五条大鱼,问自己够不够,不够再钓。 张述桐撇撇嘴说那你钓呗,我倒看看你今天能钓上来几条,结果话音刚落,鱼漂又浮动一下; 这次路青怜抬了一下杆居然没抬动,看来上钩的家伙比以往大得多,竿身硬是被扯成一个弧形,水面扑扑腾腾,闹出的动静把其他几人都引来了。 张述桐随即反应过来,就要上去搭把手,却听路青怜突然问: “你鱼竿会断吗?” “碳素的,没事,”但现在不是担心鱼竿的时候,女生力气一般都小,“我是说你小心点,别把手划了……” “不断就没事。”只见少女皱起眉头,打断道。 说完她双手握住鱼竿,撤步、提肩、扭腰,一气呵成,宛如全身的力道忽地爆发,一条脑袋这么长的大鱼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重重砸在身后的草地上。 “这条够赔?”路青怜捡起大鱼,却根本不看鱼,随口问道。 “够……” 张述桐回过神来,有点无奈。 他摸了摸脸颊上被溅起的水,刚刚别说是自己了,就连边上的几个死党都惊得够呛; 而且哪有这样钓鱼的,一般都是先溜一溜,她估计是碰巧使到了一些巧劲,否则鱼竿早断了,运气真够好。 张述桐心疼鱼竿,只想让她打住: “刚才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可话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清逸的惊讶声: “喔,青鲢啊。” “什么?” 两人同时转过头。 清逸却不理他们,打着手电,只盯向鱼看: “这应该是条青鲢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们怎么把它给钓上来了,而且咱们这边有这种鱼吗,还是说是条白鲢,你先提着,我搜搜……” 张述桐也凑近看了一眼,“确实像青鲢,体型修长,鱼嘴靠前,尾巴也短,白鲢比这胖……” 可冬天能钓上青鲢确实是件奇怪的事,这种鱼天一冷应该不爱活动才对,两人正好奇地要再研究研究,鱼却被路青怜突然提走了。 “青鲢?”她问得干脆。 “应该是……” 结果她动作更干脆,少女利落地取下鱼钩,往前一抛,鱼儿用尾巴欢快地打了个水,伴随着逐渐平静的水面,她淡淡的嗓音响起: “青鲢不能赔你。” 清逸纳闷地看张述桐一眼,张述桐则摊摊手。 接下来路青怜也不钓了,把鱼竿还给张述桐,自己一个人在那坐着,跟修仙似的。 张述桐也很难说还有钓鱼的心情,随手抛了钩,将鱼竿尾部压在板凳下,站起身到处走走。 他本来还想着安慰杜康一下,若萍刚刚把他提到旁边,让他自己反思来着,结果这小子正兴高采烈地在岸边挖青蛙。 也对,反正碰壁不是一两天了,要没点强大的心理调解能力怎么办,或者说他一直就有颗大心脏,老话不是说得很好:何以解忧?他自己就行。 再说了,毕业的时候表白被拒,也没耽误他又喜欢了路青怜八年。 张述桐索性不管他,省得再跑来问东问西的。 看了眼手机,时间来到七点一刻,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快过去了。 左右看了看,清逸在专心钓鱼,若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路青怜旁边,两人小声聊着天。 “等七点半就走吧,别拖太晚。” 张述桐朝他们几个喊了一声,也不管有没有回应。 天彻底黑下来,今晚月光黯淡,夜色浓稠。 这种地方也没有路灯,要不是打着手电,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让张述桐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僵尸片,说不定有个陈年老尸会从芦苇丛里突然蹦出来。 很快起风了,湖面上泛起淡淡的波纹,手电的光柱照过去,一点点尘埃在光柱中起舞; 周围漆黑一片,唯有水面被照出一个煞白的圆形,圆形中,能看见一些草茎随风飘来,还好只是草茎,如果是一条死鱼,配合这漆黑的氛围也挺吓人。 他就在湖边随意溜达着,闲下来脑袋反倒有点乱,摘了根芦苇在手里乱挥,有时看着地上,有时望望湖对面—— 这里和“禁区”的位置大概类似于钟表的“1”点与“3”点,可惜天太黑什么也望不到。 也不知道自己设的“陷阱”怎样了,又想到如果成功抓到凶手,那小岛的历史进程说不定也会改变。 ——有件事忘了提,自从顾秋绵死后,岛上的建设便全部停了下来,闺女被杀害了,想来当年顾父也没管盈损,直接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八年后他回来岛上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看见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烂尾楼,应该是眼下正在动工的商场。 这也是为什么他初中毕业就转走了——如果顾父的项目还在推进,那父母也会留在岛上,他估计会和死党们一同去岛外的市里上高中,而不是回隔壁的省城。 他们一家本来就是省城人。 这样想想,说不定连自己的人生都要因此改变。 不过想这些有点远,还是先确定凶手的行踪再说吧——张述桐准备明早上学前就骑车去看一趟。 再回过神的时候,手里的芦苇已经快被他薅秃了。 大概又过去几分钟的时间,张述桐走回鱼竿边,心想按照路青怜刚才上鱼的频率,现在怎么都该有动静了。 还是说这些鱼不给自己面子? 打起手电一照,好像还真没给。 他郁闷地拾起鱼竿,在板凳上坐好,身边若萍和路青怜两人倒是聊得火热——准确地说,其实只有若萍自己在聊。 “之前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啊,其实也不全怪杜康,是我撺掇他去的,你别生气……” 她这时候真像大家的姐姐,还不忘帮杜康解释几句,有什么黑锅全往自己身上扣。 路青怜则摇摇头说没什么,若萍又确认了几句,确定她不是冷着脸,才放下心来,笑着聊起其他的事。 有时候女生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只聊了几分钟,若萍好像就快把对方当成好姐妹了,而好姐妹之间当然要分享奥利奥——后面这句是他自己猜的,不过路青怜没要,也不知道是不是脸皮薄。 张述桐看着静静的鱼漂,又想,其实若萍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否则不会一直看顾秋绵不顺眼,如果哪天两个人面对面,同时眼睛一瞪,想想就够刺激。 又听若萍在旁边说: “……那咱们待会就走吧,以后你要想来直接来就行,我看看,这都七点二十七了,我喊喊他们。” 然后她就站起身,一卸刚才的温柔语气,叉着腰喊道: “走了走了,你们几个都要住在这啊,清逸你再装听不见我就把你耳罩扔水里。”接着气势汹汹地看向自己,“述桐你也是,还坐那干嘛?” “我今天又一条都没钓到。”张述桐叹气。 “那给你最后三分钟,钓不到拉倒。”说完她又朝杜康喊,“尤其是你,我刚才怎么给你说的,你不是有话要给青怜说嘛,快点过来!” 等等,怎么这就成“青怜”了? 然后看到杜康“哦”了一声,缩着脑袋走过来,张述桐听了几句,原来是要道歉,但杜康自己想不出这种事,估计还是若萍帮着打的圆场。 张述桐现在只关注水里的鱼漂。 最后三分钟,他不信钓不上来一条鱼。 盯着波纹起伏的水面,耳边则是几人的说话声。 “我以后一定注意分寸……”这是杜康说的,态度诚恳。 “我刚才说了,你们不用这样。”倒是路青怜声音里带上了一丁点无奈。 “那这件事就算说开了,你看青怜她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懂?”这是若萍的疯狂暗示。 张述桐突然看到水里的鱼漂晃了一下。 “懂懂懂,欸对了,路同学你喜欢青蛙不,我刚才看见一只,你可以拿回家养,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就行……” 张述桐闻言有点想捂脸,但他现在应该干的是死死盯住水面,屏住呼吸,数三个数,接着猛地拉起鱼竿。 “滚滚滚!” 一。 “不是,又怎么了?” “我真是……你咋不说送蛤蟆呢?” 二。 “你别说,我还真听到蛤蟆叫了,就我刚才回去搬椅子的时候……” “你真听到蛤蟆叫了,这种天哪来的蛤蟆?”清逸加入战场。 三! 张述桐用力一提,水四溅,他顿时朝鱼竿的末端望去,可出现在视线里的,却是一个……包装袋? 他脸色瞬间一黑,都说比空军更让人郁闷的是钓到垃圾,足以诠释他此刻的心情了。 怎么偏偏钓到了一个包装袋? 说实话这东西比鱼还少见,因为他们几个吃完东西从不乱扔,这片水域干净得很,想了想,那就只能是从对岸飘过来的。 拜托有点公共意识……但还是得从鱼钩上取下来。 他一边叹气,一边打着手电一照,眨了眨眼。 那好像是个零食的包装袋,上下是红色,中间是透明,写着“旺旺早餐肠”几个字,仔细一看,还能看见透明部分里浮着的辣油。 这时候张述桐也不知道该露出何种表情了。 该说是太巧? 不知道和路青怜买到的是不是同一种,他倒是挺想拿给对方看看,不知道她是否还能保持淡定,还是说一皱眉头火力全开,但那边的对话尚未结束,还是算了。 “绝对是蛤蟆,我听得很清楚……” “这都什么跟什么,”若萍也抓狂了,“你们是怎么从道歉说到青蛙又说到蛤蟆的?这么想去现在就去,有本事抓一晚上别回来,到时候青怜不要我要!” 张述桐挺想问除了青蛙、蛤蟆,你们还要不要看早餐肠包装袋,我这里真的有……但为了发型着想,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为好。 他便收好东西,伸了个懒腰,起身在一旁等着几人说完话; 到时候一定要问若萍要个垃圾袋——张述桐不算有洁癖的人,但拿着个早餐肠袋实在有点恶心,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对嘴吃的,何况手里还油乎乎的…… 他皱了皱眉头,抬起右手,发现是里面的辣油淌了出来。 辣油…… 淌……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我说的是真的,就在这旁边,上去沿着土路走五分钟就到,不信待会我带你们去看看……” “谁跟你去逮蛤蟆!” 张述桐将手电移向塑料纸正上方。 “我本来真准备去的,结果刚想过去,就看见有人过来,我还以为警察来了,吓我一跳,赶紧跑回来了……” “警察,你怎么不早说?” 正上方有一串数字—— 20121129 1129 “……” “因为不是警察啊,我还躲起来看了会,就一个男的而已,朝西边去了,我还纳闷他大晚上晃悠什么呢,也没闻到酒味,跟有毛病似的……” 张述桐猛地抬头: “你说他去哪了?” “呃……” 话音未落,远处响起人的脚步。 那是鞋底在土石路面上摩擦的声响。 几人下意识转过头。 视线的边缘,一道手电的白光贯穿整条土路。 (本章完) 第12章 惊魂一夜 第12章 惊魂一夜 是谁?! 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 手电的光柱在头顶上方挥舞,视野中的黑暗一点点被光亮吞噬。 几分钟?还是一分钟?也许比这还要更快一点,只要来者的脚步再近一些,他们这片私密的草地就会被暴露地一干二净。 无数条线索顿时串联在一起: ……禁区。 ……男人。 ……西边。 ……对岸。 ……拆封不久的包装袋。 种种关键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它们如碎片般瞬间拼凑在一起,但不管对方究竟是谁,此刻已经没功夫想这么多了—— 要跑吗? 绝对不行! 张述桐第一时间否定这个念头,如果只有自己尚可一试,但他们人太多了,不能冒险,无论意外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不可承受的后果; 于是张述桐迅速挥动手臂,朝芦苇丛一指,低喝道: “都躲起来!” 他平时话少,可只要严肃起来,所说的话一向管用;在这个小团体中,关键时刻能拿主意的人,除了若萍也只有张述桐自己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倒是路青怜率先迈开脚步,若萍和杜康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可被两人一带动,身体也下意识动起来,立马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光柱越来越近了。 张述桐扫过四周,目所能及之处,自行车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大件,好在几人的自行车都没动过,还塞在芦苇丛里; 剩下的就是鱼竿板凳,板凳好说,一直都能拎起来就走,鱼竿却迥然不同,这东西从来不是一根杆子本身,上面还连着鱼线鱼漂鱼钩,弄不好就会缠上地面的杂草; 而他自己的鱼竿刚才就已经拿在手里,若萍杜康压根没钓鱼,唯有清逸和几人聊天,他的东西还全放在水边。 眼见对方还要返身回来,张述桐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的胳膊,用眼神朝上方示意,两人确实默契,或者说中二少年就这点好,分分钟入戏;只见清逸也郑重点点头,干脆地伸出脚,毫不犹豫地把鱼竿踢进水里; 那力道恰到好处,宛如一条青笋滑进锅中,一阵几乎不可闻的入水声响起,回头再看,几人已猫着腰,迅速朝芦苇丛钻去。 ——张述桐知道,他们还以为是警察来巡逻了,所以一个个训练有素,这种东躲西藏的把戏几个人平时没少干过,经验丰富,该怎么做根本不用他提点。 所以他也不会解释,这种情况下,保持着这种恰到好处的误会反倒有利于行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最后一眼扫过草地,扒开身后的芦苇,好在里面的自行车已经提前将芦苇分开了一点,否则绝不可能只有这点动静。 随后他一松手,眼前的视线立马变得漆黑,芦苇隔绝了外界,但也几乎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身后几人的微弱呼吸声近在咫尺,他回头一看,夜色下只有几双发亮的眼睛。 张述桐熟悉这种眼神——他坐过过山车,过山车最让人窒息的时刻永远不是坠崖般地飞驰而下;而是你死死地抓紧两肩的扶手,声带紧绷,身体后仰,缓缓行驶在天梯般的上升轨道上,几秒钟后升至最高点! 他们几个的表情和坐过山车无疑,张述桐能看出他们的意思——有惊无险,或者说把当下的躲藏当作了一场刺激的冒险,是有点窘迫没错,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被发现又能怎样?无非和那个巨熊一样的警官来一场大追逃,老鹰捉小鸡似的,说不定还能成为明天在班上的谈资…… 张述桐当然也希望是警察,警察多好,被抓住了最多挨顿骂,破不了皮也少不了肉,哪怕被通报到学校也是不痛不痒的事,可以的话他确实不想自己吓自己,这么晚了大家回家洗个澡睡觉不好吗,非要在这和空气斗智斗勇干嘛?所以别这么紧张和大惊小怪了…… 但只有张述桐不能这么想。 他脑海中想起的只有八年前杀害顾秋绵的凶手,和八年后捅进自己后颈的匕首,那天晚上和今天的夜一样,手脚冰冷,夜风刺骨,风更加大了……他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上打字,将屏幕亮度划到最低,递向身后。 “甩棍给我!边包里面!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只管跑!!!” 屏幕上是这样一段话,他一口气连打了五个感叹号,只希望能够引起几人的重视,理论上对方只有一个人,他们这边足足五个,是有机会直接擒住凶手; 但张述桐知道杀人犯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过失杀人,就像一个原本只想偷钱包的小贼被逼急了也许会铤而走险;而另一种…… 就是直奔着人命去的。 对方是后者。 张述桐不敢赌。 况且事发突然,他们几个根本没有谋划的机会,就比如他还想在手机上加上“然后快点报警”几个字的,可不用想就知道,一定会有人问警察不就是来抓我们的,怎么咱们还要报警?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顺利的是很快有一个棍状的东西被递到他手里,张述桐握紧甩棍、摒息等待。 他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心里做好最坏的准备。脚步声更近了,几乎来到他们的头顶,像一只狼站在鼹鼠的洞穴上,地下的鼹鼠们唯有瑟瑟发抖。 接着凶狼的目光探向洞穴: 随着一道手电光束照下,他的神经也跟着绷至最紧,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十几秒,心脏砰砰跳着,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过了多久,直到手电忽地移开; 一阵口音浓厚的嘀咕声传入耳中: “奇怪了,我刚才怎么听着有人呢,这几个小子不在?” …… 一口气长长的气从胸中散去。 当然身边也不至于一下就开了锅,几人耐心等着对方远去,直到手电的光也几乎不见,身后率先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是若萍的: “述桐你看你刚才吓的,腰都弯起来了,还要甩棍……” 杜康也在旁边帮腔: “我靠哥们,警察刚才没吓着我,你倒是把我吓到了,我以为你想袭警来着。” 张述桐不管他俩,舒了口气,打开手电向身后一照,几人的脸都因为刺激过后的兴奋而红通通的,似乎意犹未尽,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有件事让他一愣—— 自己身后居然是路青怜。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应该是清逸吗,记得他们两个是最后进去的。 这才想起刚才递甩棍的那只手很凉。 对方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张述桐本以为她会皱起眉头问问怎么回事,但实际上,她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只有手电不小心照到她脸上的时候,才会下意识眯着眼偏过脸,像只猫似的。 算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虽然最后是虚惊一场,但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将甩棍收好,自己也笑起来: “我胆子小不行啊?” “切,我一个女生都没你这么怕,你再看看人家青怜,我当时就在她身后,人家连呼吸都不带变的。” “是是,你胆子大,以后大家都听你的……” 正要招呼众人赶紧离开,清逸却若有所思道: “述桐其实没错,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是警察,说不定是其他人,我觉得也该小心点。” 张述桐心想终于有人帮他说句话,某种意义上讲,还真叫他猜对了。 “你说杜康刚刚说的那个男的?”若萍问道。 “嗯,很反常不是吗。”孟清逸又问杜康,“你刚刚看清他有什么特征吗?” “呃,没注意,戴着鸭舌帽,一边肩膀上背着个蛇皮袋吧,另一只手里好像提着根什么东西?我就记得这些了。” “所以才显得奇怪啊。” “你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而且人家也是来钓鱼的不行啊?”若萍催促道,清逸是推理迷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述桐觉得呢,”谁知清逸把这个问题丢给他,“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从这附近过来的。”张述桐想了想,“而且不是钓鱼。” “为啥?” “如果杜康没看错、那人真背了个蛇皮袋的话,说明两个问题,第一,里面装的东西很沉,一般的袋子会被扯烂,所以不会是渔具。” “说不定家里只有这种袋子才拿来凑合呢,我姥姥买菜也喜欢拿装肥料的麻袋。”若萍撇嘴。 “你姥姥是节俭惯了,但能把钓鱼的装备买齐全,不会差一个袋子的。”清逸接过话。 “那第二个问题是什么?”若萍扭头看对方。 “第二,这里离城区很远,既然他把很沉的东西在肩膀上背着,那就不可能是从城区直接走过来的。但杜康看见他的时候,那个男的在步行,说明他在附近有一个据点,可能是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他到底来干嘛的?” “这就不知道了,但你想想,正常人不会半夜戴帽子,所以我说述桐小心点是对的。” “行吧,你俩说服我了。”若萍倒也干脆,就是说完敲了杜康一下,嫌弃道,“你看看你,明明第一个看到的怎么想不到这些东西。” 杜康直呲牙:“不是大姐,你刚才不还和我一边的……” “哼。” “行了,快走吧,有什么问题回去在群里说。” 张述桐一边打着手电照了照,一边催促道。 “那回去吧,这都七点四十了,今天要不是等述桐你,我早该回家追剧的,现在都赶不上了……”若萍跟着点头。 女生爱看电视剧再正常不过。 “我也是,回家还得看书。”清逸准备去拾鱼竿。 他除了看书也没别的。 “对对对,我也得回去看看我的青蛙。” 几人闻言顿时沉默。 “怎、怎么了?”杜康警惕地把手探进口袋。 哪怕是张述桐也有一堆槽想吐。 好在若萍已经先吐为快: “你说怎么了?”她学着刚才推理的口气说,“第一,你还真把青蛙挖回来了?第二,杜康同学,能不能别把手伸进口袋里?” 说完若萍释然地笑了: “你以为!谁要!跟你抢青蛙啊!” 随着她声调逐渐升高,杜康兜里的青蛙似乎从冬眠中苏醒,呱地叫了一声。 杜康赶紧转移话题: “那咱们赶紧回家,你电视不是都开播了……” “你别不当回事。”张述桐提醒道:“既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你们几个最近都小心点,都带着手机了吧,记得报警,千万别上去逞英雄。 杜康抱着脑袋:“没问题没问题,话说你话今天突然变得好多啊。” 张述桐不理他的茬: “还有,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就听我指挥,如果我指挥不过来,你们就赶紧跑,然后报警,能记住吧?” 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见几人都点头确定,张述桐稍微松了口气,又看向路青怜: “也包括你,最好别脱离平时的行动轨迹。” 虽然对方理论上没危险,但今晚的遭遇让张述桐明白一件事,理论只是理论。 就像原本的人生中,今晚路青怜不会跟他们来钓鱼,杜康也不会因此跑回去拿板凳,更不会在搬板凳的途中看到那个疑似凶手的男人—— 既然过去种种已经改变,虽然目前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但谁又能说的准不会出现更大的意外? 再说了,路青怜车子手机都没有,真要遇到了危险,既跑不过也无法求救,还不如他们几个。 好在路青怜闻言点了下头,虽然还是没有表情、虽然真的只点了一下,但这样就足够。 张述桐又说道: “那你们先收拾东西吧,我还有点事。” “‘你们’?”若萍问,“你又要干啥去?” “回个电话,我妈刚才催了。” 说着张述桐亮亮手机,架着自行车走上了土坡。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他是准备打电话报警。 这又不是随时存档重来的游戏,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再说“回溯”也已经消失,他不像过去有无数次试错、打探消息的机会,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凶手的线索,何况对方很有可能就在附近,当然要一鼓作气。 所以张述桐今晚压根没打算回去。 只是先想个借口把几人安全骗到家。 人多力量大是没错,但他不想因此把几个死党牵扯进来。 便摸着黑来到土路上,张述桐朝屏幕上一看,顿时皱起眉头。 怎么还是没信号? 没想到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又朝更远的方向走了几步,电话还是打不通,张述桐无奈地收好手机。 那就只能骑车去了。 趁着巡逻的警官没走远,他现在赶紧追过去,把对方叫回来,应该还来得及。 只好朝下方喊了一句: “你们几个一块走吧,我妈生气了,我先回去,交给你了若萍,看好他们,到家了都跟我回个电话。” 反正他们几个的家不在一个方向,这个理由没什么可挑的。 说完,也不管他们问七问八,蹬上车子就走。 …… “喂,张述桐!”冯若萍喊了一声,才发现少年已经自顾自地骑车走远了。 少女便不满地嘟囔道,“真是,这人怎么这样。” 现在倒好,全成她一个人的事了,顿时感觉自己像操心的老母亲……算了,这个太老,还是饲养员吧。 不过她也习惯了,正要招呼几人收拾东西,清逸却突然问: “你不觉得述桐今天有点奇怪吗?” “还好吧,他不一直都这样,独行侠……” “你还记得他晚上回来怎么说的?” “什么?” “他妈妈叫他过去送样东西。” “哦,好像是这样。” “刚才也是,又说他妈妈发消息催了。”清逸捞出水里的鱼竿,擦了擦,“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哎呀,都说了别卖关子。” “这两个说法是自相矛盾的。”孟清逸扶着下巴想道,“你看,我们都知道他爸妈在研究所上班,平时不回家,对吧?” “所以呢?”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他妈今天休假,碰巧回家了,为什么会让他送东西?如果他妈今天没在家,又怎么知道他没回家?” 冯若萍一愣:“对啊,那述桐他……” “估计是去追杜康说的那个男人了吧。” 少女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谁知道有没有危险,他一个人跑过去万一有意外……” 话没说完,却看到清逸也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述桐这人真不够意思,我们也去吧。” “你可拉倒!”若萍白了他一眼,“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把他叫回来,真是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用户不在服务区内。 冯若萍一跺脚: “那我们一块去找他。” 说着就叫上杜康路青怜,杜康那里没什么可说的,倒是对路青怜抱了句歉: “青怜要不你先在这等会,找到了述桐我们一起回去?” 这么晚了肯定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山上,但现在他们本来人手就紧,述桐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真分出一个人去送她,冯若萍也不是很情愿; 但让对方陪他们一起找人又不合适,只好让少女在原地等等,等他们几个回来。 路青怜却摇摇头,“一起去吧。” 几人商量好就要走,头顶上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康率先抱怨道: “搞什么,有完没完,怎么又来……” 话未说完,却被孟清逸捂住嘴: “闭嘴,你没发现……” 少年的声音一瞬间低到了极点: “他没打手电。” 感谢书友“焜煜日”、“云步壹”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13章 血色追凶(上) 第13章 血色追凶(上) 前方的路一片漆黑,手机屏幕透着微弱的光亮。 张述桐没打开手电,而是一手握着手机,撑在自行车把上。 出发前他忘了戴上手套,双手被冰冷的夜风刮得生疼,却没有空闲停下来戴好。 夜晚的路很难走,要小心土坑,更要小心结冰的路面,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骑到了什么地方,按时间计算的话,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 事实证明他想岔了一件事——巡逻的警官没这么好追上,他本以为对方没走远,自己骑车怎么也要比他快点; 可不久前听到的摩托车引擎声,让张述桐意识到,在小岛上巡逻肯定要有交通工具,哪能全靠腿走。 估计是先骑到一个地方,再下来搜寻一圈,等确认无事发生后再前往下一个地点。 于是,一个迫切的抉择进入脑海: 追? 还是不追? 去追,如果将两人比作龟兔赛跑,乌龟拼了命也追不上兔子没错,可对方总有下车巡逻的时候,也许不用多久,这个小小的契机就会出现; 可这个“多久”具体是多久? 他不知道。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 而如果不去追,那他就需要改变策略,张述桐还记得,下午放学从禁区回来、途径某一个地点时,手机上的信息突然轰炸,他要做的就是寻找到那处有信号的地点,然后打电话报警。 但这个办法只是说得轻松,要是当年的自己肯定对岛上的各个地方了如指掌,但他八年没回来过,最多记得某个大的方位,比如家在哪学校在哪,可要找到一处信号点,可谓大海捞针,何况是晚上。 就算顺利找到,还要等警察出警,这中间又该过去多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拖得越久追查到凶手的线索的机会越渺茫,他加快脚下的速度,做出决定—— …… 脚步声更近了。 大脑迎来短暂的空白,几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钻进芦苇丛里。 冯若萍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她压低呼吸,瞪圆眼睛,心脏怦怦直跳。 是谁,为什么没打手电? 警察? 不,应该是杜康看到的男人! 可又该怎么办? 继续躲吗? 周围静得可怕,他们几个一瞬间慌了神,等进一步判断出当下处境的时候,再做什么行动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一阵手机的铃声打破安静,响彻旷野。 电话迅速接通,伴随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语,冯若萍能听得出来,来者绝不是警察,而是一个嗓音沙哑的男性。 四下空旷寂寥,一点点声音从男人的嘴唇中挤出,被夜风携至远方。 “西边……对,有条子……” “已经走了,我在路上……” “学生……” 男人声音一顿。 冯若萍也跟着一愣,手脚冰凉。 “……没被看到,不碍事。” “多注意……嗯。”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随即才反应过来,对方嘴里的学生并不是指发现了他们几个。 可来不及松一口气,更多的猜测浮上脑海—— 那“学生”是指谁? 张述桐? 他已经被发现了吗? 但这个猜测立即又被否决,述桐是朝西边走的,男人的脚步却是从东边传来,两人没道理碰在一起……可剩下符合条件的又有谁? 杜康? 也只能是他了。 如果头顶上的男人,和杜康路上碰到的是同一个,时间过去这么久,也许对方又绕了一圈回来,男人正朝西边走去; 可那不正是张述桐离开的方向? 想到这里,冯若萍顿时又急又气。 张述桐啊张述桐!你还自作聪明去找人!没想到人家都从你背后抄回来了!打死你也找不到! 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来干嘛的,结合刚才的猜测,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已经决定好了,等男人一走,自己立刻打电话给张述桐,让他千万别往回走,否则两人正好碰上该怎么办? 她想到这里已经从兜里握住手机,只是接下来的头顶上传来的动静让少女又愣了一下。 不,确切地说,并非是有什么动静让她愣了一下。 而是男人的动静…… 直接消失了。 万籁俱寂,只剩夜风咆哮。 但就是这种寂静让少女的汗毛竖起,因为什么声音都没有,岂不是说明—— 对方正站在他们头顶上? 她不敢抬头看,甚至不敢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不知不觉间手心已经布满汗水; 下一刻,脚步声重新响起,可不等她松一口气,那声音却改变了方位,不再是经过头顶上,而是从侧上方传来! 对方正在下坡! 随着鞋底碾过杂草与土石的窸窣,透过浓密的芦苇,她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土坡上走下。 可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下来? 被发现了? 要不要喊上清逸杜康直接冲出去? 趁现在快跑? 种种念头浮动,这一瞬空中的云层似乎被夜风缓缓吹动,月光倾泄,男人的身影顿时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冯若萍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背影,而男人身上的特征和杜康给出的信息皆能对上! 只见男人背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另一只手里则提着某种很长的物件; 那物件被布袋包裹着,像一根棍子,从他的脚边直到肩膀,可到了末尾又突然变得宽扁; 她艰难地回过头,对上清逸的眼睛,却见对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她能看懂对方的意思,是在说—— “等。” 只见对方眼神向下移动,直至自己的双脚,虽然他们的腿脚早被芦苇遮住,冯若萍却条件反射般想起了什么,清逸是在说自己的鞋子。 她今天穿了双有跟的乐福鞋,这种鞋子连鞋带都没有,别说快跑,恐怕上土坡的时候步子急点鞋都会掉; 别说鞋子会掉,就算没掉,自己能不能跑过一个成年男性?答案基本是确定的,也许对方不会追,可谁又能确保他不会追? 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当时述桐的第一选择也是藏好等着,想到这里少女抿了抿嘴,因为自己拖了后腿感到焦躁。 那就只能等了。 他们几个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男人的一举一动,思路控制不住地蔓延,他要干什么?刚才说的“没被看到”的又是指什么?为什么要躲着警察? 不等这些疑问有所头绪,冯若萍便看到男人走到岸边,蹲下身子,将肩膀上的编织包卸在地上,接着他解开那条棍状物件上的布条,少女眼睛顿时一瞪—— 那原来是把铁锨。 男人双手握着铁锨,锨身挥舞、泥土松动; 月色之下,这个男人居然诡异地在地上挖出了一个…… 坑。 ……坑? 他到底想干嘛? 种种猜测如无头苍蝇似乱窜,但其实已经不用他们再绞尽脑汁地去琢磨了,随着身旁堆积的泥土越来越多; 下一刻,男人拉开编织袋的拉锁,金属之间相互碰撞,呲啦一下,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鼻而来。 月光照在几个少年人的脸上,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某种猜测突然涌上胸口,并且呼之欲出—— 冯若萍回头看向孟清逸,视线里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可尽管对方表现得很冷静,她却能看出来,少年的眼睛里也藏着迟疑。 可当下他们几人的情况却是进退两难,既没法报警,也没法交流,之前警察站在土路上,还可以用手机交流下,可眼下男人就在对面,就连轻微的活动也不敢了,只能用眼神示意。 冯若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把这个消息赶紧告诉张述桐才行,他是几个人里面唯一能自由活动的; 而过去这么久,和对方的联系也只有一个电话,何况还没打通; 冯若萍知道,少年一向是干起某件事就专注无比的性子,说不定这会正沉浸在刺激的冒险中,指望张述桐能察觉到几个人有情况,最早也要等到他到家了; 按说他骑车回家也快; 可这混蛋不还在专注地找人嘛? 你找一晚上也找不到啊! 人就在我们这儿! 于是她咬住嘴唇,慢慢掏出手机,好在风声把芦苇丛里窸窣掩盖而去,她学着刚才述桐的样子,将手机屏幕紧紧贴住衣服,再将亮度划至最低,接着打开短信,就要单手在上面打字; 可少女没料到的只有一点—— 女生的手大小根本不像男生一样,对方轻松就能进行的操作,在她这里却连屏幕边缘都摸不到; 等好不容易打完字,她正准备按下发送键,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却怎么也够不到,她心里一急,没想到拇指顿时抽了下筋,这一下竟是连手机都没拿稳,直接滑落到草丛里去了。 在寂静之中,手机掉落的声响无疑于一块石子投向水面,冯若萍的面色在这一刻失去血色。 对面的男人动作一顿,猛地转身,一束手电光柱朝他们打来! 接着男人一边弓起身子,一边朝腰间摸索着什么,警惕地迈出脚步。 男人越走越近! 冯若萍只觉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少女正要闭着眼一头冲出去; 就在这时,只听“呱”地一声,一个黑影突然从芦苇中跃出! 那居然是只青蛙! 男人的目光果然集中到青蛙上,暗骂一句,转身又回到挖好的土坑边。 一颗心好半天才落回去,冯若萍随即转过头,名叫杜康的少年朝她笑嘻嘻地一挑眉毛。 如果放在平时,若萍肯定会不甘示弱地瞪他一眼,可她现在只是鼻子一酸,欲哭无泪地想到,这下该怎么办? 手机掉在地上,根本捡不起来; 谁知道那个男人要挖到什么时候,况且就算等张述桐回了家,发现她的电话,一个未接来电又能传递什么信息? 此时此刻,少女唯有静静聆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心中祈祷着: 张述桐!你一定要快点发现啊!快点! …… 孟清逸闻着越发浓烈的血腥味,同样满是凝重。 面前的男人已经挖了将近十分钟了。 对方明显是个熟手。 月色之下,依稀看见他倒出包里的尸块,先填一层土,又倒出一些,然后再填一层土; 他的心也一点点跟着沉下去。 什么东西的尸体能装满整整一个编织袋? 也许无需思考。 述桐的思路是对的,这种时候多一事永远不如少一事,所以刚才他看见若萍掏出手机,其实不太赞同她的做法。 完全可以等对方处理完离去,自己一行人没必要另生事端; 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所以他压根没有掏手机与谁联络的心思,这样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所以少年沉住呼吸,在心里掐着数,耐心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与其指望当场抓到凶手,倒不如试试从他身上找到一些线索。 因此,有一件事困扰孟清逸很久了,那就是—— 那个男人身后背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指编织袋,也不是指铁锨,而是当对方把这两样东西放下来后,他注意到男人背后还斜挎着另一样东西。 只是月光下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那大概也是个棍状的物件,像根烧火棍,但末端突然变宽,可以的话他根本不想往某个方面猜,但也正是那个东西的形状,让他心里满是凝重。 那大概…… 是一杆猎枪。 但无论是什么,都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左右的事,孟清逸垂下目光,努力平复呼吸,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等待对方离去就好…… 这样想着,他一转头,却对上杜康的视线,对方正挤眉弄眼的盯着自己,又朝男人的背影努努嘴,孟清逸知道他的意思,杜康是他们几人中最能打的,此时估计想得不是怎么藏好,而是借着这个机会直接给对方一脚; 可这个笨蛋没发现男人背后的枪吗? 他用严厉的眼神将对方制止,正有些头疼,却看到若萍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随即朝前方望去; 却发现; 男人动了。 夜色之下,男人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大步朝着芦苇丛走来。 怎么回事? 孟清逸见状一愣; 他要干什么? 他们几个被发现了? 但这不可能! 不管再怎么强迫自己冷静,他终究是少年人心态,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若萍更不用说了,她站在最面前,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如今整个人都在下意识地发抖, 悬着一颗心再度提起,几人赶紧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却见男人站在芦苇丛前突然止步不动,对方挥舞匕首,竟是割下了一小撮苇草。 孟清逸恍然大悟。 ——编织包内的东西已经快要倒空,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却挥之不去,尽管对方已经把坑挖得很深;尽管已经填了很多层土; 却始终无济于事。 原来他是想用芦苇掩盖血腥气! 只见对方再度返回坑边,将手里的苇草填进坑内,用脚压实,才接着填了层土。 但更深的忧虑随即浮上心头; 可如果这样…… 他们真的还能藏到最后吗? …… 趁着男人填土的发出的动静,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悄悄往后挪动位置了。 孟清逸紧皱眉头。 原本被遮蔽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茂密的芦苇丛已经被砍倒一小片,而他们几个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自行车,几人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最小。 男人将苇草一点点填进坑内,而他脚边的已经所剩无几,可不远处的大坑依然没有填平,可以预见的是—— 很快就会迎来下一次。 若萍身前的芦苇只剩几片,堪堪遮住少女的身形,肯定会暴露。 所以必须在对方动手之前找出对策! 跑吗? 还是不行。 自己和杜康或许可以,但若萍和路青怜根本跑不了多远; 那就干脆拼一把? 孟清逸攥紧拳头,挣扎了片刻,慢慢将拳头松开。 他不敢赌。 他们手里根本没有趁手的家伙,述桐走得时候把甩棍带走了,现在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该怎么和对方抗衡,自行车上的板凳?还是鱼竿? 他们这边有四个人是没错,可两个女生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自己和杜康。 ——男人手里的匕首尚且可以处理,用折迭板凳充当盾牌,到时候只要把第一次攻击挡下来,就能把对方放倒。 然而,孟清逸心里始终疑虑的,还是对方背后斜挎的东西上。 所以他不敢赌。 一旦自己四个人冲出去,对方直接端起枪怎么办?他知道男人能面不改色地处理这些事情,断不会心慈手软,更不会犹豫。 而如果等对方来割芦苇的时候饲机发难,若萍在第一个,混战中很容易就会伤到她。 所以有时候思维太过慎密反倒起了反作用,一个个办法在心中升起,又一个个被他思考后排除,一时间孟清逸也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 男人脚下的苇草所剩无几,对方显然还不满意,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着芦苇丛打量一眼,好像在思考还需要多少。 少年心中开始不可避免地开始动摇、焦灼。 如果…… 如果述桐在就好了。 这时候他心中反倒升起这样的念头。 当然不是希望对方在身边,而是死党恰巧能赶回来,哪怕他本人起不到多少作用,但车子驶过路面的声音吸引男人的注意,他们说不定趁机找到些破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限手限脚,哪怕连做些准备都难以办到。 又或者,如果能有一个人在上面配合一下,或许也能破解掉当下的局面。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 看着若萍将手捧在心口,死死地盯住前方,似乎在祈祷着什么,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她隔绝,孟清逸深呼一口气,见状下定决心。 不能再等了—— 但正他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 紧接着,就像心中的祈祷被神明回应; 天上缓缓降下某样东西。 落在少年头顶。 (本章完) 第14章 血色追凶(下) 第14章 血色追凶(下) 一个轻飘飘的东西缓缓落在他的头顶; 诡异的触感让他起满鸡皮疙瘩; 孟清逸愣了一下,迅速朝头顶摸去,才发现那是一个木棒一样、轻飘飘的东西。 他赶紧拿在眼前一看,视线中,彩色的鱼漂在月光下闪烁着光泽。 而鱼漂之上是鱼线,准确地说,从头顶上落下来的,竟然是一根没有装钩子的鱼线。 这是…… 经过了一瞬的迟疑,他的视线转向鱼线末端,只见那里已经被贴心地打好了一个绳结。 那个绳结再眼熟不过,是他从某本求生杂志上学的,男孩子对这种没用的活毫无抵抗力,他学会了便准备传授给几个死党,可若萍杜康都嗤之以鼻,觉得没用,只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觉得帅就足够; 而眼前的这个绳结,又是诸多系法中最为牢靠的一种; 只要把系好的绳结套在某样东西上,轻轻一提线头,就能牢牢地拴住。 ——甚至考虑到了他们几个挤在芦苇丛里难以活动,就像妈妈给你削的水果早已切成了块,这根聪明的鱼线似乎一眼就看破了他们的窘迫; 此刻宛如神迹从天而降,雪中送炭也不足以形容! 少年眼前一亮,心中顿时了然。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深呼吸一下,轻轻扯了下鱼线,接着鱼线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样,往下放得更长; 清逸将系着绳结的一端套向身前的芦苇,在心里比量一下长度,再次扯了下鱼线; 鱼线也跟着颇为默契地往下放。 终于,等到两边的长度足够、能够到另一侧的芦苇,他接着扯了一下,鱼线顿时停住。 这条聪明的鱼线似乎还要做些什么,毕竟刚刚系好绳结的只有一端,接着他似乎听到金属咬断某个东西的脆响; 孟清逸知道,接下来自己能做的唯有耐心的等待。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目光死死地盯住前方—— 男人脚边的芦苇被全部填进了坑内,对方直起腰,再次向芦苇丛走来; 而就在这时,半空中的鱼线突然一股脑地落下,他等这一刻不知道等了多久; 孟清逸一把扯过鱼线,在鱼线的另一段,果然能看见一枚新鲜出炉的绳结,像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一样,只待他套在身侧的芦苇上。 但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男人越来越近,只见若萍已经下意识朝自己望来,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孟清逸迅速将绳结挂在少女身前的芦苇上,高度和正处于人的喉结往下一点,接着他一只手扯住若萍的衣服,猛地往后一拽,少女猝不及防地往后一退,惊呼声尚未出口; 孟清逸也随着惯性向后倒去,最后一刻,他用手肘捣向杜康的腹部—— “呀——” “靠!” 少年少女的尖叫同时出口,男人顿时停住脚步,大喝道: “谁?” 回应他的只有原本安静的芦苇丛里突然人影晃动,男人先是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目露凶光,举起匕首,一个箭步朝芦苇丛冲去,只待手起刀落! 众人呼吸凝固,月色下的刀身亮起一点寒芒,种种目光聚集在此处,然而—— “嚇嚇……” 宛如人被掐住喉咙发出的窒息声,正在猛冲的男人突然停在当场,像是被施了一个定身咒,只见对方痛苦地捂住脖子,在原地挣扎着; 就在他身前不远处,冯若萍刚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被眼前的异变惊住,正不知是赶紧跑还是怎么办,这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喝,让她眼眶一热: “杜康,清逸,上!” 接着身边两道黑影猛地窜出去,一个直接压着身子抱住男人的腰部,将对方扑倒在地上;另一个则利落地踩住男人拿匕首的手; 混沌的局势一瞬间被控制住。 少女立马转过头,只见一个少年半跪在头顶的土路上,双手撑住地面; 夜色下他的双眼熠熠生辉,少有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样,我当时就说帅就足够吧?” …… 逗了若萍一句,张述桐移开目光,确认凶手已经被控制住; 清逸这家伙不仅会野外求生知识,还很拉风地会手刀,这个绝招连他都没有学会,属于真传,传子不传兄的那种; 只见对方结结实实地给了男人后颈一下,男人果然安静地栽倒在地,张述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却没有急着下去; 但他不急着下去,名叫冯若萍的少女却是蹭蹭地跑上来了。 “你们没事吧?” 本以为收获一波崇拜的星星眼,谁知少女捂住嘴,声音都变得有些哽咽。 “你还说……” 虽然平时风风火火的,但女孩子果然是女孩子嘛。 他见状无奈地笑笑,但也不准备安慰。 如果需要自己安慰的话,那少女就不叫冯若萍了—— “你还跪在这里干嘛,知道你帅了行不行?”女孩顿时叉起腰,用唬人的语气掩饰着刚才流露出的脆弱。 张述桐指指自己的脚: “你看啊。” 他不是故意摆个pose,而是刚才避免闹出动静打草惊蛇,早早地将自行车停在远处,又脱了鞋,拿上鱼竿甩棍剪刀,只穿着袜子走了过来。 老实说,地上真够冷的,现在脚都快冻僵了。 “你真是……冷不冷?” 若萍顿时哑火了,着急地问了一句,往周围一看,急匆匆地跑去给他拿鞋,张述桐穿好鞋,两人一起下了土坡,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杜康和清逸也围过来,只有路青怜去了男人挖的坑边,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这姑娘心真够大,连张述桐都需要做一番心理建设再过去;话说回来,你真不去看看八年后杀死你的凶手长什么样子吗? 但对方怎么想他也管不着,谁让这是八年后的事,张述桐就和几个死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若萍估计被憋坏了,立马追问他怎么回事,不是去追那个男人了吗,怎么知道回来。 “你们都知道了?”张述桐有些惊讶,倒不如说这是他唯一没有料到的事。 “清逸推理出来的,你那个两个理由自相矛盾。” “好吧,其实我妈只让我送东西,根本没催我。” 后者他可以认,但前者解释起来太麻烦,干脆把锅给老妈了。 “所以你怎么回来的?” “看到了若萍的电话了。” 张述桐耸耸肩。 如果将时间倒回十几分钟前,当时他骑着自行车,在追与不追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理由也很简单: 第一,这些年的经历让他选择相信自己,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到警察会停车上; 第二,虽然要找到凶手没错,但越往前走不可预料的意外越多,当时有些心急,但后来想想,犯不着一个人以身犯陷。 所以他直接去找了有信号的地方,看到若萍的未接来电又急匆匆赶回来,现在来看,真有些庆幸自己选择了后者。 好在及时赶上了。 杜康却很是纳闷: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这边出事的?” “很简单啊。” 张述桐解释道: “若萍这人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如果没事她反倒喜欢在qq上一直轰你,可我只看一条电话,也没有后续,那就肯定是出事了。 “当然了,我也不知道这个人从我后面绕回来了,就报了警赶紧往回赶,路过这里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没看到有人骑车的痕迹,结果正好你们看到躲在芦苇丛里,岸边还有个男的挖坑,再然后……” 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张述桐有点累: “嗯,你们就问清逸吧。” 接着清逸便把那根鱼线的事解释了一遍,死党之间从不吝啬马屁,但说实话,几人都太熟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张述桐收获了三顿肯德基,他们三个一人一顿,说着说着就约好周末去城里吃嫩牛五方; 你们怎么能吃下肯德基的? 张述桐闻着浓郁的臭气都快要吐了,赶紧制止几人回家再讨论,打起手电照了照,示意道: “先看看这个人什么情况。” 在场的人里,应该没有一个比自己心情更急迫的。 事实也是如此,只有他一个想去揭露凶手的真容,其他几个都跟着跑去了土坑边,又好奇又害怕地想要一探究竟。 张述桐不管他们,用手电直照着男人的脸,看了几眼,却纳闷地皱皱眉头。 男人有张很胖的脸,光头,所以能看到太阳穴的位置有道刀疤,一直延伸到下巴,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征,他努力回忆过往接触的人群,实在没有印象—— 但自己不认识也算合理,毕竟就他一个是被灭口的,应该拍下来等明天问顾秋绵认不认识。 这样想着正要掏出手机拍照,却听若萍“哇”地一声偏过脸,急忙后退几步,差点要吐出来。 “都跟你说了少看。”想想就知道该有多血腥。 “不是……”若萍捏着鼻子,缓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自己看看吧……不行,这里太臭了,我得上去喘口气……” 她估计是被吓得不轻,不敢一个人走夜路,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扯了扯路青怜,“青怜也一起上去吧,别看了,我这一个星期都吃不下饭了……” 两人前脚刚走,杜康也跟着呕了一声,也一起跟着上去,张述桐朝着他们的背影嘱咐道: “那你们上去正好给警察局打个电话。” 他之前是报警了,但只说在小岛西边的某片野地有情况,至于是哪片野地,他就真的不知道了,倒是杜康能说清。 眼看三人都上了土坡,只有清逸留了下来,张述桐提前捏好鼻子,到死党跟前蹲下身。 “你猜这里面是什么?” 清逸也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 张述桐打着手电一照,愣了一下,土坑已经被清逸拨开,在此之前已经猜想过种种血腥的画面,可怎么也没想到,里面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居然是…… 满坑的鱼? 鱼? 张述桐顿时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只听清逸憋着气说: “咱们都想错了,这就不是什么杀人犯,杜康他果然说的没错……” 杜康说了什么先别管,但张述桐是明白这坑里是什么了,他也跟着惊讶道: “怎么是电鱼的?” 只见大坑里全是鱼腐烂的尸体,散发着浓浓的血气与腐臭味。 “就是电鱼的。”清逸罕见地爆了句粗口,郁闷道,“我还以为是杀人犯你知道吧,刚才吓得够呛,要知道是电鱼的哪还用躲这么久,早知道……唉。” 说着他摇摇头: “说这些没意义,是我事后诸葛亮了,就算是电鱼的,当时要不是述桐你,若萍她估计要有危险。” 张述桐倒没有领功的心思,他不在意这个,几个人没事就行; 他现在只是有点郁闷,没比清逸好到哪去—— 虽然最后算是有惊无险,但解决男人的过程也算曲折,当杜康他们把男人按倒的时候,哪怕是他,心里也久违地升起一阵激动: 原来就是你啊,杀了我杀了顾秋绵还杀了路青怜,没想到回来第一天就被逮到了吧? 虽然也有些“事情居然这么轻易被解决”的错觉,但他当初被对方杀死的时候也很容易,但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抓了个电鱼的。 这时候真的需要一根烟了。 然后周围没有烟,只有扑鼻的臭气。 “我想静静……” “我也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过身,猛吸身后那一丁点新鲜空气,又转过头盯着鱼坑看。 清逸扒拉着男人身上的东西,刚才他已经搜过了身: “你看,这就是杜康刚才说的蛇皮袋,其实是装死鱼的袋子,另一个提着的东西就是铁锨……哦,对了,还有这个,述桐你猜这个是啥?” 只见清逸从男人背后解下来一个烧火棍模样的物件。 “电鱼的叉子?” “没错,我还以为是枪……” 张述桐看着死党满脸的无语,差点想笑,自己很郁闷,但看到别人更郁闷,似乎自己的郁闷也减轻了一点; 但这里实在太臭,又赶紧闭上嘴,从牙缝里挤道: “算了,没事就行,我当时还担心你看不出我的意思。” “你别说,我当时整个人都激灵了,你能想出那办法也是神了,不过也亏了你当时扔我头上,要给他俩真不一定能看出来。” 只听清逸又嘟囔道: “你说,怎么什么事都能叫杜康给碰上啊……” “什么意思?” “你忘了?上周他说看到有电鱼的,还很正义地去报了警,结果警察不信,咱们几个也没信,没想到他说得是真的,估计他之前看到的就是这个人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张述桐顿时有印象了。 记得今天下午去报警的时候,警察之所以不信自己的说辞,就是上周刚被他们耍了,说有个娃娃脸少年骗他说有人电鱼,结果警察前脚刚去巡逻,他们几个就去另外一边钓鱼了。 连张述桐自己都以为,这其实是当年几个熊孩子为了钓鱼编出的谎,没想到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有点哭笑不得,转念想想,这事也属于叶公好龙,要是那个晕倒的男人真是凶手,未必能被他们几个轻松解决。 总之,这个不寻常的夜晚总算是过去了,他这一晚上光在寒风中来回逛,如今确认了男人的身份,才意识到精神早就疲惫不堪,只想回家栽倒在床上。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不对?”清逸突然又问。 事情一解决,这家伙的毛病又烦了。 “说。”张述桐翻个白眼。 “我刚才想了想,当时我挂好鱼线,不是专门让杜康喊了一嗓子,就为了引他过来吗。 “可他要是个电鱼的,又不是多大的罪,被抓到最多拘留几天,至于亮刀子吗?” “还真是。” 张述桐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反正事情解决了,几人还要等警察来收场,暂时走不了,他也有兴趣和死党玩玩推理游戏,以前他俩就喜欢玩这个。 “说不定以前是个逃犯?”张述桐随口道,“刚刚从他身上搜出什么没?” “钱包、瑞士军刀、火机和烟……哦,还有这个,手机。”清逸又回到男人身上摸了摸,“但咱们又不知道密码,没一点用。” “那不挺常见的。”张述桐也站起身,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随即皱皱眉头,似乎就差这么一丁点就能连上头绪,好像重要也好像不重要,可偏偏就差这么一丁点,也许是今晚太累了,他怎么也捕捉不到这一丝灵光。 倒是清逸先没了兴致,明明是他提出要推理的: “算了,就个电鱼的光头,咱俩在这研究他干嘛,这么臭,不如回家看我的小说呢。你看若萍他们,上去了干脆不下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个动静,显得咱俩傻了吧唧的。” 张述桐也基本同意,一个电鱼的实在没什么可研究的,你说对方当时有点反常没错,但狗逼急了都会跳墙呢,掏刀子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于是他跟上死党的脚步,走过男人身边时,张述桐瞥了他最后一眼。 果然还是个破相的光头男人。 等等…… 光头…… 光、头? 张述桐的动作突然一顿,冲到男人身前,却不看男人本身,而是快速扫过从对方身上搜出的东西,一个个常见的物品摆了一地; “咋了,想到啥了?” 清逸回过头。 “你们从一开始见到他就是这个样子?”张述桐的语速开始不自觉加快:“还有你确定你们就搜出这些东西,一点没漏?” “当然,他那把瑞士军刀刚才掉在芦苇里了,都是我捡回来的,所以你发现啥了?”清逸奇怪道。 夜风中,突然间寒意遍布全身,他盯着清逸的眼,一字一句道: “那……杜康看到的鸭舌帽呢?” 清逸也愣了: “这、这不能吧,编织袋什么的都能对上,你等等,我把他喊下来问问……” 说着两人快步上了土坡,还没爬到顶,就看到杜康站在土路上,清逸顿时抱怨道: “你不跟我俩混,跟两个女生在一起干什么,有事问你,你下来看看……” 只是话没说完就被张述桐一扯,他下意识回头看,却见对方的视线只是钉在杜康脸上。 孟清逸也跟着望去,又是一愣,因为杜康不再是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而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只听少年的声音挤出齿缝: “述桐,他们……不止一个……” …… “他们……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手电的强光顿时填满视野,张述桐立即拉着清逸低下身子,眼睛被强光闪了一下难受地要命,半天都白茫茫的,他偏过脸,努力皱起眉头,勉强把前方的画面看清: 空旷的土路上; 杜康的背后是若萍,少女正红着眼; 若萍的背后则是路青怜; 而路青怜的背后…… 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高瘦男人。 男人移开手电,皮动肉不动地笑了: “你们几个终于凑齐了,没别人了吧?” 他的嘴唇上留着一撇八字胡,像一只阴骜的蛇。 张述桐脑子顿时嗡了一下,原本松懈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 现在的位置很不妙,自己在下对方在上,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被对方一窝端了,他正要把清逸推下土坡,却听男人暴喝道: “别动!手举起来!” 不等他做出反应,对方却是抬起了什么东西,张述桐定睛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男人手里握着的,是一把长枪。 枪口正抵在路青怜脑袋后面,他松开清逸的衣服,慢慢举起手。 “就是这样,手里东西全给我扔在地上,排上来站着……” 男人说话的时候嘴唇上的八字胡也在动。 张述桐一边按照对方的话去做,故意拖慢脚步,他扫过地上被摔开的两台手机,那应该是若萍和杜康的……一边在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对策; 说明报警从一开始就失败了,这才是男人有恃无恐的关键,但对方应该不知道他提前报了警,说不定可以利用这点信息差做点什么…… 但也很难说警察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对方铤而走险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被抓住的偏偏是路青怜?他们几个里面最容易被控制的就是对方,张述桐没忘了少女穿了身长袍,连跑都很难跑掉,一旦察觉到不对,伸手一拉长袍,她就被死死定在原地了。 所以要尽量拖延时间,等警察过来,如果有机会可以夺走……算了,无论怎么说都要先保证路青怜的安全…… 纷杂的念头闪过脑海,焦虑与躁动涌上胸间,随后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张述桐深吸一口气,慢慢迈开脚步,男人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想跟老子拖时间啊,都去我前面!”他指了指杜康和若萍,“你们两个去给我把王康抬上来,别耍心眼!” 若萍和杜康还有些迟疑,男人却又一声爆喝: “去啊!” 说着就拿枪口用力朝路青怜头上用力一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 月光黯淡的夜晚; 冷风呼啸、四下寂寥; 赤裸的狰狞恶意如浪潮扑面; 若萍似乎已经闭上眼不敢再看; 杜康强忍着怒意,牙关紧咬; 清逸背过身将手机划下土坡; 这一刻似乎风都要静止: 然后,张述桐看到名为路青怜的少女眉头一皱。 预想中金属撞击脑袋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路青怜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张精致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下一刻,在男人因惊愕而愤怒的的面孔下; 少女动了。 她身子一矮,扭腰、侧身、提腿; 青丝与青袍蓄势待发、接着同时舞动; 扬起的长袍下,只是惊鸿一瞥,少女修长的腿犹如一枚炮弹—— 倏地轰向男人胸口! 这一段剧情加起来一万字,码完干脆全放出来了,希望大家能看个爽; 另外,周二那能提前求波追读不,那天要排推荐; 最后,感谢书友“书友20220128142623922”、“幽邃深渊”、“新垣结衣的连体睡衣”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15章 因为你 第15章 因为你 张述桐先是一愣,身体立马做出反应,他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招呼几人扑过去夺枪; 谁知一声闷响,少女轻描淡写的一脚竟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男人的身体顿时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体后仰、双脚离地—— 路青怜随即变换脚步,半空中的脚迅速着地,接着脚腕一扭,鞋底在土石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带动整个身体骤然发力! 少女另一条腿随即而至,她反身后蹬,分毫不差地踹中长枪; 砰砰两脚不过眨眼之间,第一脚踢倒男人、第二脚踹飞武器,下一秒,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已经连人带枪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后方的土路上; 尘土飞扬,少女淡定收腿,长袍落至身侧。 “……” 2012年12月5日晚; 张述桐和他的朋友们遭遇了拿枪的男人。 男人劫持了他的同学; 然后男人飞了。 张述桐几人均是目瞪口呆,如果用一句时下流行、极富年代感的话来形容他们的状态,那应该是——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直到男人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呻吟与咒骂声响起; 他们几个才反应过来,清逸冲上去给了对方一记手刀;若萍跑到路青怜身前忙问她有没有事,杜康也跟在旁边; 张述桐则去了不远处拾起长枪,将枪抱在怀里,一颗心才落在地上。 就刚刚那一会的功夫,他已经出了一层冷汗,现在夜风一吹,只觉得后背发凉。 真的,不会再有别的意外了吧? 这一晚的经历用一波三折形容再恰当不过,先是巡逻的警察、电鱼的光头,还有这个拿枪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危险……他捏了捏鼻梁,不由看了路青怜一眼。 若萍正扶着她的肩膀问东问西,惊讶又崇拜的样子,对方有时轻轻点点下巴,有时又摇摇头,一如既往; 好像刚才踢飞的不是拿枪的歹徒,而是女孩子最爱玩的毽子; 想起刚才的那一脚,张述桐依然生出一阵不真切感。 他从前就知道路青怜是个神秘的人,但这未免太夸张了点,这姑娘真的是在那什么青蛇庙、而不是少林寺当庙祝吗? 他上高中时真练过一阵防身术,拯救世界没点武艺傍身可不行,虽然练到最后也只是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刚才少女那两脚无论反应、力道和准头皆在上乘,别说高中时的他了,八年后的自己也不够路青怜一只手打的。 比起腿脚,张述桐更擅长动脑子,他觉得大脑尚可控制,但武力值这东西真不是说有就有的。 现在就到了动脑子的时候。 “述桐,你来看看这个。”清逸在一旁喊道。 他走过去一看,原来对方找到一个蛇皮袋,里面还传出细微的响动,像装了几只鸡。 张述桐先隔着袋身摸了摸,两人错开身位,做足了准备,打开袋口拿手电一照,还真是鸡的近亲—— 只见袋子里面躺着两只半死不活的大鸟,一身漂亮的黄色羽毛早已萎靡不堪,他们对视一眼,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黄鹮?”清逸迟疑道。 “应该是吧,我也只见过标本。”张述桐扒开两只鸟的冠子,皱着眉头,“不是说都快灭绝了吗,他俩能找到也是厉害。” 这种鸟是岛上特有的物种,忘了是国家几级保护动物,但被逮到了真要蹲个几年。 “怪不得那个光头要亮刀子……” “电鱼对他们只是顺带的,你再看这把枪,”张述桐拎起长枪,他从前只对冷兵器感兴趣,对枪的研究不如清逸,“气枪?” “嗯,我看看……哟,还是pcp的,挺先进。”清逸接过来琢磨了一下,差点想摆个瞄准的姿势,“这玩意杀伤力可大了……所以真是来盗猎的啊?” “是啊,就是两个盗猎者,结果叫咱们给碰上了。”张述桐叹口气。“但你看,鸟没死,应该还打了别的东西。” 当然,这件事就不是他们几个能操心的,待会交给警察就好。 张述桐接着分析道: “所以当时杜康的看到的就是那个鸭舌帽,他们一开始就是两个人,鸭舌帽往西走了,那个光头是后来过来的。” 清逸闻言一拍大腿: “我就说,怪我怪我,其实我们听见光头打电话来着,说什么学生、没被看见之类的话,我那时候以为是他看见杜康了,结果看到杜康的不是他……” “而是这个鸭舌帽,在提醒他吧。”张述桐接过他的话。 “唉……”清逸有些自责。 张述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两句,又喊过杜康询问刚才的经历,对整件事大概有了头绪: 首先,不存在“被人包抄”这件事。 盗猎者一直都是两个人,鸭舌帽在前,光头在后,只不过鸭舌帽后来又从西边折了回来,正好碰见了若萍几人。 当时他们三个上了土路,知道那个光头埋的是鱼而不是人后心里一松,也嫌下面的气味难闻,专门跑远了一点; 而另一边,那个鸭舌帽男人找同伴会合,结果来到附近一看,没发现同伴,却正好看见三个学生; 当时若萍离他最近,等发现了对方,男人已经举枪将她当作了人质; 然后他们三个就被男人举着枪赶到鱼塘上,本来若萍不想暴露张述桐两人的存在,但他们俩在下面聊天声音有些大,不是聋子都能听到,于是男人准备来一手守株待兔; 这时候人质还是若萍,但那鸭舌帽不知道怎么想的,估计看路青怜一身长袍行动不便,也许是觉得这姑娘看着好欺负,脑子一抽把两人换了过来,为接下来的砰砰两脚埋下了伏笔。 没等几分钟,张述桐就和清逸上来,对峙了几秒,鸭舌帽被路青怜一脚ko—— 说到这里若萍才想起自己的手机,顿时心疼地捡起来,好在没坏,只是摔开了,这年头手机的后壳基本都能拆卸,而且塑料居多,不太怕摔。 ——但不妨碍若萍照着鸭舌帽的裆部踹了两脚,看得几个男生心里一寒。 又给警察那边打了电话,他们就这样精疲力尽地坐在路沿上,想起今晚的经历,有些心有余悸; 几个人互相望望,皆能看到夜色下对方亮着的眼睛,不知道谁戳了谁一下,有人忍不住笑起来,他们就又开始说笑了。 清逸在那玩气枪,他一直都是在杂志上看,还没摸过真家伙,想到气枪一会儿就要充公,突然有些不舍; 杜康最喜欢作死,仗着坐得离若萍远,说你刚才是不是被吓哭了,哎呦好丢人哦,还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若萍立即起身,说我看你也要哭,就要去捉对方的耳朵,杜康直呼饶命,说别忘了我在芦苇丛里救了你一命; 若萍撇撇嘴,说那是青蛙救的,谢也是谢青蛙…… 然后又有人提起,要不要把今晚的事情写到下次语文考试的作文里,他们正好四个人,从钓鱼开始,每人都写一段,就写自己的经历; 又因为若萍的语文一直很好,每次都能当范文在各个班里讲,不愁没人发现,拼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绝对刺激; 况且他们混了四年好歹也混成学长了,不收获点学妹学弟的崇拜目光怎么行,毕业后也能留下一段传奇。 说到这里几人顿时都兴奋了,当场就要谈分工; 张述桐心想怎么不给你仨建座雕像呢,再加上我,咱们四个往学校门口一摆,绝对比顾秋绵她爹还拉风。 况且他意见很大,这三个人能写的东西挺多,我在芦苇丛里捉青蛙、我在芦苇丛里被吓哭、我在芦苇丛里绑鱼线……题材广泛; 自己只能写《论苹果手机为什么没信号》,但初中不流行议论文,这事先天不足。 天是真的冷,张述桐打了个喷嚏,急忙转过头,却远远地看到,在道路尽头,红蓝色的灯光闪烁。 警笛响起; 警察终于赶到了。 …… 小岛的警车是辆皮卡,一个警察走下来,刚要问是谁报的警,几人便挪开屁股,露出后面昏迷的两个男人,把对方惊得够呛; 他们就把自行车扔在车斗里,挤在上面去警局做了笔录; 做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姓熊的警官回来了,见到杜康就要瞪眼,却被同事拉住,两人低头说了些什么; 对方再抬起头时,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拍了拍杜康的肩膀,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便走了。 ——谁让杜康当着人家的面擦鱼竿呢,手里的卫生纸都快被他擦破了,擦出了气势擦出了风采; 若萍还在旁边笑眯眯地问: “哎呀,擦得累不累,要不要喝一口水,我看这里没擦干净呢,怎么看着这么黑,哦,原本鱼竿本来就是黑的啊,没事,再擦擦……” 着实让他们几个好好装了一波,但谁让几人立了功,不光要忍,还得表扬、往学校里送锦旗。 原来那两个盗猎者是惯犯了,审讯后才得知,不止是那两只鸟,这两人这次干了票大的,还有杀了一堆狐狸、獾、穿山甲什么的,就放在车上,离他们钓鱼的地方不远; 至于为什么要把鱼埋起来,是因为把死鱼放在了车上,被那光头给忘了,鱼被捂得发臭; 同时清楚了另一件事,为什么上一次的今晚,他们几个钓鱼时没有碰到电鱼的人,说起来也和杜康有关,他搬凳子时遇见了鸭舌帽,鸭舌帽不放心,才和光头回去看了一眼。 便有专家被请到警局——其实是骟鸡的,但这么晚了早已没了渡船,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 一时间鸡飞狗跳。 若萍的妈妈也来了,杜康和清逸只是给家里报了个平安,说马上回去,岛上的男生就是这样,野习惯了,只要别夜不归宿,家里也不是太担心。 等全部忙完了,他们打着哈欠出了警局,时间来到九点多。 其他三人的家都在北边,倒不是凑巧,而是居民区就那一片; 只有张述桐是例外,他家在东边,因为父母是调来当地工作,没有建房子的必要,一家三口如今住的是顾父建的员工宿舍楼; 但说是宿舍楼,其实条件和三室两厅的商品房差不多了,足足九十平米。 按说以前他们也是这么分别的,三个人走一边,张述桐自己走一边,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可这次多了个变数,路青怜怎么办? 张述桐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青蛇山也在东边,两人好像顺路,要不他怎么会知道山脚下那个小卖部,虽然山的位置比自己家更往东。 若萍便说一定要他把路青怜送回家再回去,大晚上这么危险,别让女生一个人走夜路,张述桐心想我俩一起回去,不是我保护她,她保护我还差不多; 但这只是玩笑话,这种小事上没什么好迟疑的,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杜康这次也学乖了,没吃醋也没缠着要一块去,只是郑重地拍拍张述桐的肩膀,说你俩路上当心,让张述桐觉得他颇有长进; 商量好之后,几人挥手道别。 张述桐困得眼皮打架,这时候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快点把路青怜送回去才是正事,本想拍拍自行车让她上来,才发现后面哪有车座,早就被自己改装成了箱子。 怪不得杜康那小子这么干脆呢…… 不过警察局离山也不算远,小岛本身就不大,要不怎么叫小岛—— 南北长5公里,东西宽约2.5公里,总面积大约在9平方公里,岛上常驻人口约8000人,尽管如此,也已经是国内北方最大的内陆岛。 况且警局不在最西边,所以从这里步行到山上,最多20分钟的路程。 张述桐便推着车子,路青怜跟在旁边,两人穿过城区。 所谓的城区也只是几条主街拼起来的豆腐块,百货商店、饭馆、手机营业厅、超市什么的,招牌不会发光,光源只有路灯,岛上的居民也没有夜生活,放眼望去,两侧的路灯将柏油路面打成黄色。 有家小卖铺还亮着灯,张述桐问路青怜喝不喝水,少女摇摇头,两人便继续前进。 “你家里人该着急了?”张述桐这才想起她没有手机,这么久了也没通知一声。 “没事,她知道我晚上出来。” 对方嘴里的“她”应该是指奶奶,他在葬礼上听杜康说过,这些年来路青怜和奶奶相依为命。 可是她父母去哪了? 还有,记得杜康那时还说,在路青怜死前她奶奶就去世了,估计再过几年少女就会孤身一人。 但张述桐不想过问别人的家事,话到嘴边,只是说道: “以后有什么不方便,可以给我们几个联系。” 其实也不用他提醒,这一晚过后,路青怜估计被若萍他们视作战友关系了。 还是聊点轻松的东西为好: “你什么时候跟你奶奶说的?”张述桐随口问道,“放学的时候吗?” “中午。” 中午? 那时候你不还没回学校,在庙里扫雪吗? 你奶奶就未卜先知,知道你晚上出来了? 看来就是不想说了。 张述桐把这句话理解为不想谈及家人的信号。 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个令人疑惑许久的问题: “所以你晚上到底来干嘛的?”张述桐奇怪道。 不等少女张口,他又抢先道: “你可别告诉我是为了打击罪犯。” “你也可以暂时这么理解。” 少女淡淡回道。 张述桐耸耸肩,不说话了。 再问这个问题他就……暂时没想好,反正绝对不问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张述桐想起另一个疑惑: “你身手这么厉害,当时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少女闻言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直视着张述桐的眼睛,平静道: “因为你……” 抱歉食言了,写完了一万字,但后半截的效果不满意,等我改改今天下午或晚上发; (本章完) 第16章 宿命不可违 第16章 宿命不可违 “因为你……” 被那双桃般的眸子注视着,张述桐只觉得呼吸都慢了一拍。 然后,少女却突然歪了歪脑袋,不解地补完后半句: “因为你说过,一切都要听你的的指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藏好。”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认真,像一只企鹅艰难游上岸,结果困惑地发现一头白色的巨熊路过。 “还是说我理解错了?” 张述桐一噎,他好像真说过类似的话,但谁也不知道你这么能打啊? 他咬住嘴里的软肉: “当时不是……” 只是话没说完,张述桐惊讶地发现,路青怜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生动了一点;但真的只是一点而已; 只见她小巧的嘴唇微微一勾,划出一个微妙的弧度,转瞬即逝。 再看过去,少女却恢复了淡淡的表情,回头径直离去,仿佛刚才的画面只是疲劳过后的错觉。 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时也将腰背挺得笔直,却不像寻常女孩那样背着手、在最青春的年纪迈着最烂漫的步伐; 因为那样走路的女孩子往往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和紧身的牛仔裤,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向上的活力。 但路青怜没有这些,张述桐只见过她穿校服和青袍的样子。 她给人的印象似乎永远徘徊在这两者之间。 但张述桐又想起草莓味的牛奶,想起夹心的奥利奥饼干,想起水桶里欢快的游鱼,一幅幅画面拼凑,勾勒出冰山潜藏在海面下的轮廓。 他们很快走到山脚下了。 山体巍峨,每走几步便能看枯萎的树,淡淡的雾气萦绕在人的周身,张述桐将路青怜送至上山的入口。 入口处的积雪尚未消融,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冷光,冷光浅浅映照着山路,山路蜿蜒崎岖,崎岖处漆黑一片,让人看不清前路。 夜色中,那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万籁俱寂,张述桐将手电递给她,却被少女摇头拒绝。 于是道别; 离去。 …… 回到家的时候接近九点。 先给几个死党们报了平安。 他锁好车子,打量着宿舍路灰白的墙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张述桐认房子,别人最多认床,他却连房子也要熟悉,唯有这样,每天睁开眼才知道自己在哪。 楼道里安着声控灯,咳嗽一下就会亮起,张述桐觉得顾秋绵她爸一定有点浪漫主义在,否则为什么要把灯泡装成暖黄色? 水泥楼梯的扶手新刷了油漆,淡淡的铁与漆的味道钻入鼻孔,张述桐原本很烦这种味道,如今却多吸了几下; 从科学角度分析那里面大概会挥发出一种芳香烃,有人喜欢有人讨厌,可他就是觉得这事没有由来; 不如说人的记忆会被气味封存一部分,你早忘了某年某月某地发生了什么事,但某一天你闻到了某个味道,它突然间联通了你的神经,是如此清晰。 家的味道是有些清冷的。 他推开门打开灯,里面当然没有人在,父母平时忙得不着家,肯定想不到他们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张述桐早已习惯了。 他随手打开家里的小彩电,举着遥控器半天才对准接收器,屏幕里的人物顿时叽叽哇哇地喊着台词,他也不看电视,只是觉得客厅热闹了一点。 手机嗡嗡地响了,打开群聊一看是若萍,她发了一张图片过来,餐桌上摆着一个碗,碗里有红枣银耳熬的甜粥,她说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看看我妈的手艺,馋你们一下。 清逸说自己在房间里看书,但他爸在外面看电视,还是著名的烂片,吵得不得了。 杜康他爸妈是开饭馆的,从不缺东西吃,他爸打包了一罐鱼粥回家,还有炒田螺和酱牛肉,若萍晒饭不成反被晒,把杜康禁言了。 张述桐也看馋了,去厨房翻了翻,他家冰箱的味道一直清爽得很,从不放什么剩菜,可张述桐巴不得有些剩菜吃,找了半天,才从幽冷的光线里找到半个掰开的馒头,顺便烧开水煮了一个鸡蛋,又往锅里加了几滴醋进去。 上初一时他研究出一个窍门,如何让水煮鸡蛋没有鸡屎味,曾经为这个窍门沾沾自喜,可后来发现别的同学根本不吃水煮鸡蛋,他们吃妈妈做的煎蛋炒蛋和卤蛋。 张述桐对后三者一窍不通,这么多年过去,他吃的还是白水煮蛋,简单又方便,煮鸡蛋的技巧已达至臻。 水没烧开,他趁这个功夫回屋换了衣服; 他的房间挺小,摆设也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书桌而已。 没什么风格色调可说,他也没有这个年纪的男生在墙上贴海报的习惯,倒不如这周的床单是什么颜色,那他的房间就是什么颜色。 家里有暖气,只剩一件秋衣足够,被冻得冰凉的脸传来微弱的灼烧感,他又叼着牙刷抱着衣服去了阳台。 冬天要把衣服用力拧干,这时鸡蛋也差不多煮熟了,掀开锅盖白气扑面,让人心情有些愉悦; 几口咽下去鸡蛋,咬着冷掉的馒头来到沙发上,他这人还挺喜欢冷馒头的味道,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其实看电视的习惯早就没有了,但家里没有电脑,现在的手机屏幕又小,在那块3.5英寸的玻璃上浏览信息简直是自找折磨。 才发现电视里播着动画片—— 一个戴眼镜的小孩蹲在沙发后面,提起胸前的蝴蝶结变声器,鬼鬼祟祟。 其中的剧情早已能猜到,大概是原本叫工藤新一的小学生和小伙伴去了某个地方玩,遭遇了什么危险,死人,然后跳出个笨蛋对着嫌疑人三选一; 再然后大侦探灵机一动,真相水落石出。 老套,但张述桐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他是从中间开始看的,根本没看懂这集的来龙去脉,但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而是张述桐发现自己突然能看懂这部动漫了。 ——不是说这个作品多么的晦涩难懂,以至于当年的自己没能理解,而是此时此刻盯着电视机,让他很有即视感。 这处境怎么和自己这么像呢? 一个是被什么黑衣组织给下药迷倒,身体缩小了,为了调查真相开始卷入一个个事件; 一个是突然在同学的葬礼上被人捅了,某种意义上也是身体缩小、回到了八年前,同样为了找到凶手卷入一个个事件。 江户川柯南有三个朋友,两男一女,电视机里他们正在破案; 张述桐也有三个死党,两男一女,今天晚上他们已经破完了案。 这种感觉真的很诡异——但张述桐居然从一部动画片里看出了纪实的意味。 不过看着看着,张述桐发现不一样的地方了: 一个冷着脸,留着茶色短发的女孩将男孩扯着耳朵拉到一边,在一群孩子和笨蛋当中,两人窃窃私语,说着不符年龄的话,默契地与同龄人格格不入。 这小子居然有个同舟共济的战友。 当然红颜知已、漂亮女孩什么的都不重要……好吧其实也挺重要的; 但重中之重在于,有个人能和他抱团取暖。 抱团取暖多重要啊,就像被奶油夹心夹到一起的饼干才叫奥利奥,否则它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巧克力饼干,你能在十秒钟之内说出一个巧克力饼干的名字吗? 反正张述桐是做不到。 由此可见,一块孤独的饼干只有和另一块孤独的饼干在一起才能碰撞出火,在此之前他们什么都不是,被扔到地上踩成了渣,还会被人当作鞋底沾到的土。 张述桐越想越觉得富有哲理,并准备把这个推论取名为饼干论,等哪天自己遇到了另一块饼干就给对方分享一下。 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自己挺像一块巧克力饼干,可以遇到芝士饼干苏打饼干或者曲奇饼,大家在饼干大军里当最好的朋友,但你永远没法变成奥利奥……就像若萍清逸杜康他们; 和死党在一块不会孤独,今晚也刚在一块并肩作战过,可你要告诉他们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吗? 也许是回家的路上肾上激素消退,现在他陷在沙发里,电视机荧幕的光影映在脸上,bgm响起,男主角说着台词帅气登场,他能听出是真相只有一个的空耳,可查明真相从不跟过家家似的; 拿枪的男人、脱离掌控的局面,心有余悸,两个盗猎者都这样了,真正的凶手又是谁?以后会不会更危险?谁也说不准。 张述桐并不想把三人牵扯进去,既然无话可说,唯有自己承担。 张述桐甩甩脑袋,觉得自己是有点魔怔了,人总执着于当奥利奥干嘛? 这时柯南正好演完了,他关上电视,客厅里又恢复冷清的模样, 群里的人都在讨论路青怜,大概是当时只觉得少女很能打,回家缓了缓神,才意识到那不是一般的能打,更好奇起来。 清逸还去查了一堆资料,说青蛇庙从解放前就存在了,历史悠久,路青怜她奶奶年轻时也是庙祝,聊了一会,他们三个又后知后觉地谈论起一个问题,路青怜今晚过来干嘛的。 张述桐对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兴趣。 倒让他想起另一件事,送对方回去的路上,两人还说过一段话,当时路青怜突然开口说,她最后有个问题想问。 “我上周借你的历史笔记是不是没还,我回去要用。” 可他对这事完全没有印象,毕竟过了八年; 而且还不像借她手套扫雪,虽然也忘了,但被提醒一下,好歹能模糊地记起; 但又不能表现出自己不记得,只好点点头,说我今晚回家找找。 这件事告诉他一个道理—— 他自以为和路青怜的交情还没好到借笔记的份上,可事情真的发生了,就说明人的记忆未必靠得住;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总用以前的印象和人打交道,反而会把自己束缚住。 今天是12月5日,回溯后的第一天,临睡前收获了一条金句,张述桐在群里跟各位道了晚安,关灯睡觉。 他是睡了,其他三人还聊得热火朝天。 张述桐:晚安 杜康:这就睡啊? 杜康:真睡了?在不在? 清逸:你忘了他睡觉手机都静音的 若萍:明天回学校又不是见不到 若萍:@清逸所以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明天要不要主动跟青怜搭话? 清逸:随你 若萍:那怎么说? 清逸:交流学习呗,反正她第一,问个错题借下笔记 杜康:我劝你俩早点放弃,这个办法我已经试过了 若萍:为啥? 杜康:她就不记笔记 …… 上山的路很难走。 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路面结冰、山石陡峭,干枯的灌木枝干交错,行走在山路上的孤独身影却不看脚下; 她步伐轻快,走得轻车熟路。 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唯有清冷的月光一点点沥下,被云层悉数挡住,偶有遗漏,落在那张白皙的脸上,这时她的双眸便像唯一的星星,黑暗中亮着点点的光。 只是少女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温度越来越低了。 行至山腰,似乎看到远处院落里亮着的灯火,那是名为青蛇庙的寺庙。 这时突然有一道黑影窜出—— 那黑影很矮,原来是一只狐狸,那狐狸也不怕人,来到少女腿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长袍,发出呜呜的叫声。 狐狸的到来像古井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水面因此涟漪; 十六岁的神秘而又漂亮的女孩宛如一个下凡的仙子,蹲在冬日的山路上,脚下的覆雪是凝实的云,她轻轻抚摸着狐狸的头顶。 狐狸只是呜咽着叫。 以往这些毛茸茸的生灵有五只,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在山野里撒欢,喜欢跟在少女腿边,肉垫踏过山间的路,鼻吻嗅着草木的香,无忧无虑,似乎从没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却只剩一个。 那狐狸的耳朵被扯裂了一块,伤口处血迹干涸,很快蹭到女孩的长袍上。 “对不起。”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 狐狸仿佛听懂了她的意思,又呜咽着跑远了。 少女站起身,一直等狐狸的身影消失不见,继续上路。 寺庙越来越近,等院墙上挂着的灯笼熄灭的那一刻; 终于,她推开了厚重的院门。 寺庙并不算大,从院门走到庙口,不过数十步。 她一步步走着,解开束在脑后的马尾,无数青丝挥洒,气质也随之变化。 某些独属于少女的特质消散,她的身姿没有改变,还是穿着那身长袍,可短短数十步之间,她却仿佛卸下了全身的伪装,此时长发垂肩,像个成熟的女子了。 万物仿佛因她的到来臣服—— 呼啸的夜风在她周身窃窃私语; 野蛮的杂草在她脚下低垂头颅; 就连那些微的月辉也尽数熄灭; 她轻轻甩了甩长发,露出那张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脸,彻底的黑暗中,无法看清眼睛。 等再走到庙前,推开漆面剥落的木门,微弱的烛火照亮她的脸,眸子中本就淡得可怜的情绪也已经褪去,变得古井无波,一如被封在一副古老的黑白相片中。 路青怜看向身前的神台。 神台上点着八盏烛台,此时已熄灭了半数,堪堪照亮上方供奉的神像; 那神像是一条巨大的青蛇雕塑,雕塑约有两米,却只能看见樟木雕刻的蛇身,首与尾皆隐藏在黑暗中。 “我回来了。”路青怜对着空旷的大殿,平静道。 神像旁的偏殿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声: “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那声音像是个老妪,她嗓音嘶哑,一开口像刀片划过玻璃,也像蝎子轻震尾刺。 “陪几个孩子玩了一会。” 路青怜的嗓音不再像以往那般清冽,此刻静如止水,连一丝一毫的流动都察觉不到。 “什么孩子?” “学校里的学生。” “那到底是孩子,还是朋友?”那声音突然笑起来,尖锐刺耳,丝毫不遮掩其中的嘲弄,“你这种人还有朋友?” “只是孩子,不是……” “路青怜!”老妪断喝道。 “……是。” “你还真快把自己当学生了!别忘了你的本分!”老妪的阴沉的声音一点点从喉咙里挤出,“你,是,庙,祝!” “是。” “……你这一辈子!除了这座山、除了侍奉神!再无他念,不要干任何多余的事!任何!” “是。” 老妪本还想说点什么,却因动了怒,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等喘息声平稳,她的声音也变得低微了,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毒刺。 路青怜只是垂下视线: “你该休息了。” 偏殿里的人声终于消失。 路青怜将熄灭的烛台重新点亮,寺内一下变得明亮,青蛇的首尾在烛光中现形,只见青蛇有着一个扁平的头部,在烛火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青蛇的整条蛇身都以樟木雕刻,唯独到了蛇头,却是以黄铜浇灌,日积月累,竟连金属本身都有些褪色了; 青蛇面目狰狞,上下颌微微开阖,露出细密锋利的尖牙; 而那扁平的蛇头两侧,是两枚以玛瑙镶嵌的眼睛。 都说画龙点睛,可放在这尊青蛇身上同样适用,那两颗玛瑙的眼睛让青蛇栩栩如生起来。 但如果仔细观察,两枚玛瑙的色泽并不一致,右边那个稍显黯淡。 如果再凑近些,原来蛇的右眼上被抹了一层薄薄的蜡油。 路青怜用指甲抠掉蛇眼上的凝固的蜡油,并没有惊讶。 因为那就是她抹上去的。 蜡油褪去,一点点渣子落在神台上,再看蛇像的右眼,玛瑙却裂开了。 蜡油是为了遮掩裂开的蛇眼。 但玛瑙之所以裂开,不是因为年久失修;也不是当初故意留下的缺陷; 而是今天下午在她扫雪时,突然发生的意外。 原本存在了一百多年的青蛇像,祂那颗以玛瑙镶嵌的右眼,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于是她下午出去做了一件事。 直到现在才回来。 路青怜盯着那裂开的玛瑙,在神台前站了许久。 她将手伸进点燃的烛台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根手指染成浅红,趁蜡油尚未凝固,淡淡地将蛇眼涂好。 她的奶奶一直在偏殿,不会出来,就算出来,老眼昏,也看不出玛瑙上的蜡油。 这件事暂时只有她自己知道。 最后,路青怜又深深看了青蛇的右眼一眼,转身离去。 夜风灌进庙门,神台前的烛火摇摇欲坠。 脑海里回荡着奶奶曾说的一句话。 那时她的头发还没有白; 她肃穆地跪在神像前,对自己说: 如果有一天青蛇神的右眼裂开; 就代表…… 有人从未来回来了。 (本章完) 第17章 笔记本之谜 第17章 笔记本之谜 6:50分,张述桐准时被闹钟吵醒。 睁开眼。 是陌生的天板。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躺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真的回到八年前了,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让人睡意全无。 一个从八年后回来的人,醒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呢? 张述桐觉得是先看眼手机。 也未必是谁找他有事,就是习惯了。 他眯着眼输了密码,有点怀念指纹解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踩上拖鞋,啪嗒啪嗒地出了卧室。 点亮手机屏幕才发现没什么可看的,没有工作上的牵扯,没有太多娱乐软件,唯有点开qq,好友也没几个。 四个人的小群一直聊到半夜十二点多。 张述桐这才注意到群聊名是个相当中二的名字。 叫「the four」。 嗯,好像是自己取的。 早上是人记忆力最好的时候,他一边洗漱,一边回忆这个群名怎么来的。 好像杜康本想取名叫“鱼窝”来着,若萍觉得太土给否了; 然后清逸说干脆叫“龙窝”得了,这样四个人正好领四个头衔: 青铜与火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与水之王、天空与风之王,如此一来群贤毕至,可谓齐活了。 但四大君主都快死完了,实在不吉利,于是被若萍否决。 最后还是自己想了那个折中的名字,大家全票通过。 随便扫了几眼聊天记录,早不知道歪到了哪里,最后只有杜康在群里发熊猫头表情包,张述桐觉得实在没有营养,也懒得再翻上去看,开始洗脸。 镜子里是张线条分明的脸,开阔的前额,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什么表情,张述桐从前不理解什么叫自己喜欢冷着脸,但和路青怜打了一晚上交道,突然懂了,他努力对着镜子挑挑眉毛,居然有种睥睨的感觉,看着更不好接近,于是作罢。 其实他小时候不是这样子。 张述桐小时候长得像女孩,他老妈最爱的就是扯住他的脸,桐桐、桐桐地喊,他曾有个印着米老鼠头像的帽子,大红色,帽子上还有两个耳朵,他老妈对着商场的试衣镜连连点头,张述桐就扯着他老妈的手,眼巴巴地盯着旁边的奥特曼帽子看。 但想当奥特曼的条件还是很苛刻的,必须得相信光才行,老妈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不符合要求,还得长大几岁,张述桐信了,一直等到十几岁,从此买衣服再也没问过她的意见。 又想起杜康说自己衣服总喜欢穿黑的,他想了想确有其事,不如说小时候被蹂躏得太狠,拉开衣柜绝对找不出一点鲜艳的颜色。 张述桐觉得她老妈是个很精致的人,不是说多臭美,而是日子过得很精致,比如让他每天都吃个鸡蛋、吃饭要细嚼慢咽、喝水要喝温的……这些习惯不经意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像一根木棍努力撑着树苗不让它长歪,但那根木棍不可能一直都在,后来他又歪回去了。 他洗脸不用洗面奶,只用肥皂,除了干燥点没别的,把脸擦干,张述桐又盯着洗脸盆旁边的杏仁蜜看了一会。 这些年总想找出一个少年成长为男人的标志性象征,又觉得单独拎出来哪个都缺少说服力,但现在他觉得找到了,少年时是绝不会对疑似“护肤品”的东西多看一眼的,洗脸的时候多洗一分钟都算给脸面子; 但现在他把杏仁蜜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搓了搓,顿时觉得整个人都香喷喷的,有些惆怅。 为什么自己也有这一天呢? 可他今早还要去禁区一趟,不抹点东西,出门被风一吹就要起皮。 时间不松不紧,但他从不磨叽,十分钟足够把卫生和衣服打理好,临出门时倒是想起一件事,又几步跑回书桌旁,拉开抽屉。 桌子上有漫画有书本有蜡笔,甚至有游戏王的卡牌,唯独没有路青怜的笔记本,那就只能是在学校里,他冲出家门,几步下了楼梯,骑着自行车往禁区赶去。 馒头昨晚吃了,只能在路上解决早饭。 ——鱼排夹饼,也许是小岛上的特色,反正张述桐以后没看见哪里有卖,裹着馒头渣的乌鱼排炸制金黄,和一些油炸蔬菜豆制品夹到一块,饼心里抹着一种黑色的酱,半口的,但真正特殊的地方在于,会把一个咸鸭蛋黄碾碎,夹进饼里。 淡红色,口感沙沙的,像酱又不像酱,咬一口满嘴是油,有种独特的醇香,小岛上除了盛产鱼虾还有麻鸭,咸鸭蛋也是特产之一,他们初二的时候学汪曾祺的《端午的鸭蛋》,也许别的地方的孩子馋的流口水,但小岛上的他们从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晨间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雾,那是一晚过后周围湖上升腾起的水汽,神清气爽是真的,鼻子冻的生疼也是真的。 所以他今天围了条围巾,也是黑色,不知道多少没围过了,脖子上有点痒,在小推车前吃完夹饼,张述桐继续赶路,熙熙攘攘的人声在耳朵里飞速后移。 等一点人烟也看不见的时候,便到达了目的地。 “禁区”周围的雾气更加的浓,白茫茫的一片,天空高远,四下辽阔,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他走进湖边一看,鱼线还好端端地系在那里。 张述桐现在有点怀疑杜康的话了,倒不是本身的可信度,而是事发前几天渔民看到的到底是谁? 凶手?还是说其实就是那两个盗猎者? 光头身上有个电鱼的网子,也许这几天来禁区电过鱼? 凶手本人究竟来没来过禁区? 这点线索根本不够用,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像样的头绪。 要是能回到八年后,肯定要利用网络好好查查,仅针对这件凶杀案,是张述桐唯一觉得“未来”比“过去”有用的地方。 只能今天放学后再看。 他一边琢磨一边骑车往回赶,七点二十五分,张述桐准时到达校门口,无奈捏住刹车。 他们学校的大门实在有点小,这么说的原因不是他嫌弃母校,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黑色奥迪车也从不嫌会挡住别人的路——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堵在门口; 一个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从车上下来,发梢上的坠子跟着晃了一下。 时间是早晨七点二十五分,回溯的第二天; 少年停住车子,等着大小姐下车,还不知道回到班里将要发生什么。 如果知道的话,他绝对不会围条黑色围巾出来。 感谢书友“白w”、“书友20220128142623922”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18章 桐桐与绵绵的二三事 第18章 桐桐与绵绵的二三事 据说大型行政轿车的车长一般超过五米,张述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没用的知识。 由此可见,名叫“英才初中”的学校的大门不会宽于六米。 不到六米的大门前,名叫顾秋绵的女孩下了车,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洋气的浅棕色小裙子,搭一条灰色打底裤,却难掩小腿纤细的线条,张述桐不懂女生的穿衣风格,但莫名感觉到一点复古味。 像漫步在街头的时尚女孩,城市每一角古老,却被她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明媚气息遮掩过去;可这里是小岛,那应该唤醒了清晨的活力。 接着,女孩那双小皮靴俏生生地立在地上,顾秋绵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冷风吹过,她先紧了紧身上的羊毛大衣,短款,卡其色,大衣的领子紧偎着被冻得发红的脸蛋,将她整个人都衬得娇小了。 这时驾驶位降下窗户,飘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在学校里开心点,再碰上之前那种事就跟我说……” 顾秋绵不看车窗,只是盯着学校的大门,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接着男人又说: “那爸爸先走了,绵绵……” 女孩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一皱,琼鼻也跟着一皱,“哎呀!都说了别这样喊我……” 她说话时总喜欢加些语气词,但不显得矫揉做作,反倒恼怒的时候弱了几分气势,显得语气软软的,这样说着,顾秋绵下意识扭过头,往身后一看,正好与一位推着自行车的男生目光交汇。 “你!”女孩咬住银牙。 “早。”男生淡定问好。 说完张述桐眨了眨眼。 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 她好像想说你这人怎么偷听我说话,可张述桐真的只是碰巧路过。 说实话,他不是很介意听到别人的小名,自己小名还叫桐桐呢,桐桐的日子不还是照样过,但想来绵绵本人很介意这点,觉得一大早这日子没法过了: 只见顾秋绵又瞪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张口想再说点什么,嘴唇里的白气已经哈出来了,最后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也不知道向谁剜了一眼,干脆不理身后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她迅速转过头,发梢上的坠子也跟着甩了一下,扬长离去,裙摆小小的褶边扬起,都差点慢了她半拍。 车窗里传出男人的苦笑,张述桐也耸耸肩。 奥迪车发动,在白净的晨间窜出一溜黑色尾气,似乎预示着崭新的学校生活从一大早充满了硝烟味。 张述桐随后推车进了校门,锁车的时候则在脑子里琢磨,其实刚才他没听清父女俩的对话,所以究竟是叫绵绵还是咩咩? 但这事不能提,问就是桐桐还想过安生日子……突然被自己恶心了一下,张述桐发誓再也不用迭词了。 但不管是绵还是咩,都让人联想到绵羊,他擅自猜测这就是顾秋绵喜欢画羊的原因。 教学楼外有值日生在扫地,高粱穗扎成的大扫把,未必多适合清扫,但很适合用来当武器,眼下就有两个男生砍来砍去,一个用来当大刀,哇呀呀地就往前冲; 一个夹在咯吱窝里面突突扫射,对面那家伙冲了两步,捂着心口倒下了,演得跟真的似的。 一个扫把在每个男生心里都有不同的模样,张述桐看得饶有兴致,本来想发表一下本人的见解,但看着那两个值日生,突然想起来因为前天没交作业,自己要包下周的值日,顿时没兴致了。 说到作业,好像昨天的也没写…… 糟糕。 不过转念想想,他们四个昨晚有功在身,暂时名正言顺。 所以先不补了,希望老宋理解。 刚要加快的脚步又慢下去。 上了楼梯,走廊上就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晨读声; 他走进教室,看见自己位置边上站着个男生,皮肤微黑,好像叫……周什么?只记得是顾秋绵从前的同桌。 张述桐心想这两人关系真是挺好,不愧是能看出顾秋绵在画羊的男人……哦不,男生,居然一大早就在叙旧,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坐那了。 也许是剥夺了人家被投喂零食的福利; 也许是拆散了唯一能欣赏顾秋绵的知音; 张述桐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但他看男生说了半天,却丝毫没有坐下去的意思,只是扶着自己的桌沿站着,念念叨叨的不知说了什么。 张述桐换个角度一看,恍然间有些想笑—— 原来不是不想坐,而是不能坐。 只见顾秋绵把书包扔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道天然的战壕,把两人远远隔开。 那男生只好当作没看到,继续在那聊。 张述桐不管他们,再往前看,路青怜也已经端坐在位置上,她一向比别人来得都早,每天上学要走一段山路,家离学校也远,想来要起得很早才行。 六点够不够?话说在山上怎么吃饭,是自己做,还是上学的路上买? 一连串问题冒出来,他想了想,觉得这些都不对,应该是另一种模式—— 路青怜不是还有个奶奶吗,老人家只有一个宝贝孙女,肯定疼爱得不得了,无论是从电视剧、漫画还是别的什么作品上,这样相依为命的祖孙二人都很常见; 他猜一定是她奶奶早起做好了饭,然后等路青怜起来吃,晨间薄雾弥漫,老奶奶和少女坐在寺庙的屋檐下,一边看着青瓦上浸湿的水汽,一边捧着碗小口喝粥……是副很温馨的画面。 想到路青怜在庙里也会有人间烟火气十足的一面,连张述桐都笑了笑,觉得那样挺好; 再看少女本人,眼下她静静地坐在那,穿着普普通通的校服外套,一头高马尾垂在背后,却难掩出尘的气质,手里捧着课本,立在脸前,嘴唇微翕,好像昨晚的一切没发生过; 就好像说:虽然我昨天大发神威解决了一个持枪歹徒,但不妨碍我今早还要好好学习……总觉得她身上散发着这种气场,张述桐自愧不如,觉得就连魔法少女也比不上。 扫了几个人一眼,他也不急着回去,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走到书柜旁翻起自己的资料,却还是没找到路青怜的历史笔记; 莫名觉得有些愧疚,人家这么爱学习,结果还把她笔记丢了,这多不好。 等再回到座位上,正想提醒男生让让,找顾大小姐搭讪可不可以趁别的时候,两人的对话声却传入耳朵: “我就是想告诉你……” “你别不放在心上……” “我当时真的看到了……” 男生压低声音,可顾秋绵根本不听,她起初在收拾书包,有时便敷衍地嗯上一声,后来拿出了课本开始晨读,连仅剩的动作也没有了。 最后干脆放下课本,皱了皱眉头,直接了当道: “你说完了吗?” “我……” “我要学习了。” 她这时候也不加什么语气词了,每个句子说得干脆利落,如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直直切进一块黄油中。 黄油便尴尬地走开了,还不如杜康,杜康起码知道挣扎一下。 张述桐看到这心想,今后的日子一定很清静,同桌和侧前桌都是不爱说话的女生,没有什么比不爱说话更好不过; 他目送男生离开,拉开椅子,知道顾大小姐心情不好,干脆连招呼也不准备打了,正要坐下,却见刚刚嘴里还说着“要学习”的顾秋绵,突然放下面前的课本,又又又瞪了张述桐一眼。 张述桐有些纳闷,心想你不瞪那个周什么,瞪我干嘛。 难道是因为小名的事?看来这事对绵绵确实伤害够大。 张述桐猜不透她的心思,但问声好总没错: “早……” 张述桐刚要开口,却被顾秋绵打断,这时那把小巧的银刀变成了剪刀,咔嚓作响: “一点都不早,你怎么这么慢啊!” “慢?” “刚才在校门口不是就看见你了吗?” 女孩不满地提起书包,给他腾出位置,兴师问罪道: “你要早过来,我就不用听他念叨了!” 这两天在梳理大纲,每章的字数有些少,明天会恢复正常。 感谢书友“书友20180504065659332”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19章 情侣装与东窗事发 第19章 情侣装与东窗事发 “你俩不是好同桌吗?” “谁跟他好。” 张述桐还以为对方是班上为数不多的能和她说上话的人。 他放下书包,不介意跟顾大小姐聊聊: “你昨天不刚给我举过例子。” 说着张述桐指指玻璃。 谁知顾秋绵撇撇嘴角,直接转过脸:“听不懂你说什么。” 就不搭理他了。 张述桐提醒道: “你忘了,就是你画的……” “张述桐,你有没有情商?”顾秋绵又迅速转过头,她睫毛挺长,瞪起眼来一扫一扫的。 情商这词在这年头还挺新潮,张述桐不再招惹她,顾秋绵却翻了个白眼,难得有心情解释道: “他开始还好,后来就老在旁边说话,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我干点什么都在旁边看,烦死了。” “这算对新同桌的提醒?”在训练家顾秋绵的培养下,宝可梦张述桐的【情商】提高了。 “当然。” “我是挡箭牌?” “谁让你话少。” “是是。”张述桐好笑地坐下,不知道该不该为大小姐如此看好自己而开心。 不过当个挡箭牌也挺好,自己往这里一坐没人敢靠过来,他也乐得清静。 “报酬呢?”他问顾秋绵要饼干,不是嘴馋,单纯觉得好玩。 “我和你还有三个账没算呢!”女孩一副你能不能有点数的表情。 哪三个? 张述桐本想这样问,但话少是自己的优点,所以不问了,他其实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走近座位,那个男生说了什么没听清,但有几个关键词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你别不放在心上,我当时真听到了……” 这句提醒是什么意思? 他刚去禁区看过一趟,大清早的可能有点疑神疑鬼,总下意识往凶手身上想。 张述桐随即分析道,这个对话应该不是因为自己回到八年前、改变了什么才发生的,而是原本的时间线上就存在,难道说,这时候就有人发现针对顾秋绵的布置了? 不但发现,还提醒给她,但看顾秋绵的态度,似乎是觉得对方是来搭讪的,所以没在意? 可能性很小,但保险起见,总归是该问一句。 正要开口,却有一个纸团砸中了自己。 回头一看,原来是若萍,对方正站在教室后面,踮起脚尖,朝张述桐直招手。 换成别人他懒得过去,肯定要让对方过来,可惜若萍是例外,不光是死党,还是死党里唯一的女生。绝大多数时候,张述桐对她都比对杜康清逸耐心一点。 “怎么了?” “今天英伦风啊,怎么想起来打扮了?”若萍却指指他的衣服,夸奖道。 这语气跟老妈似的,她果然是痴。 张述桐不懂英伦风是什么,低头一看,只发现围巾没挤紧,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难道是这个意思? 他干脆解了围巾,团在手里,这下若萍没得看了,失望道: “唉,我还想拍张照呢。” 她有时候会找自己和清逸当模特,也不管两人愿不愿意,抓拍了发在空间墙里,也不是炫耀,单纯觉得好看,有时候杜康钓上来一条色很好看的鱼也是如此,不过这时若萍只拍鱼,不拍人。 “你昨天怎么样,睡好了没?” 张述桐不接她的茬,难得关心了一句。 “哎呦,今天要走暖男风啊。”若萍掩着嘴笑道,“不过我不吃这套,帅哥你还是省省。” 唯独这种时候张述桐不知道怎么接话。 若萍又说: “我就想跟你说,你把青怜喊出来一下,我有话跟她说,昨天时间太紧了,我也是回去才发现,还没正经跟人家道一句谢呢,不是她,咱们几个就惨了。” 张述桐心想没错,可随即又想到,这点事你自己说不就得了,没必要把他喊出来,顿感无语。 若萍却领会错了他的意思,笑得更开心了,像逗臭着脸闹别扭的小孩: “别不开心别不开心,当时也多亏了你,不是你我们几个也要遭,大英雄你今天中午想吃啥,请你喝奶茶?”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喊。” 结果这话一出,若萍顿时睁圆眼: “张述桐,我看你真是被迷得鬼迷心窍了?” “什么?” “唉,我该说你这人迟钝呢还是装傻呢,你说我为什么不去你旁边,”若萍一指他身后,“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同桌是谁呗?” 张述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被若萍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两人有点过节在。 “就这点事?”他纳闷道。 “就这点事!不行啊?” 若萍也不笑了,就盯着他身后看,十分神奇的是,这时顾大小姐像是有感应似的,恰好回过头,两个女生视线相交了一刹那,各自冷哼一声,随即撇过脸去。 张述桐位于战场中央,觉得自己像奥利奥……怎么这两天净跟奥利奥过不去了? 若萍笑眯眯地看向他,大姐头风范十足: “张述桐,你自己看着办呗。” “……” “呦,我这才发现怪不得今天要走英伦风呢,原来是情侣装。”若萍惊讶地一捂嘴,“一个红围巾一个黑围巾你俩还挺搭的。” 张述桐顿时败下阵来: “我帮你喊……还有别的事?” “没了,中午请我喝奶茶。”若萍心情很好地挥挥手,走了。 她刚才不是还说请自己喝奶茶吗,为什么又变成请她了? 张述桐思考着这个问题,觉得她从提“奶茶”这两个字开始就没怀好意。 不过请就请了,他倒无所谓,朋友间的玩闹而已,随她去了。 若萍就是这样一个人,光想喝奶茶觉得没意思,让你请客也不够,必须要设个陷阱、把人坑进去才有成就感; 但张述桐不是杜康,拿路青怜威胁一下杜康是真能镇住那小子,别说奶茶了,奶牛都能拉来;放到自己身上,其实只是调侃,俗话说无欲则刚,张述桐正是这么一种状态。 他回到座位上,在帮忙喊路青怜之前,脑子里接上刚才的思路,正想问顾秋绵刚才你俩说了什么,刚一开口,却发现女孩冷着脸不理人了。 估计一顶叛徒的帽子又被结结实实扣在头上。 她不理人的样子也挺好玩,课本搭在路青怜椅背上,目不斜视,小手缩在毛衣袖子里,两条袖子捂住耳朵,围巾又遮住大半边脸,专心晨读,任你说什么也不听不听。 忠义难两全?不对。见义望色?还是不对。 张述桐只觉得这挺像巧克力事件的重演: 当时顾秋绵就是因为它和若萍闹了矛盾,那天下午值日时顾大小姐提着一袋巧克力,冲进教室,问自己吃不吃,张述桐选择婉拒,从此也和顾秋绵结了梁子,荣获叛徒之名。 刚刚的事落在顾秋绵眼里,估计以为自己被若萍叫去,可能是一起说了她几句坏话;也可能是被若萍要求不许跟你那个同桌说话云云。 总之,天知道她脑补成了什么样。 他觉得女生的人际关系很奇怪,就比如昨晚,若萍和路青怜聊了几句,就把对方当朋友了,实际的交情也没多深; 再比如顾秋绵,归根到底是她们有多大的仇吗?其实不是,在男生眼里隔几天就没事了,可两人偏偏就僵在了那里,更像面子之争? 张述桐研究不来这个,只能说,再来一次,感情上他倾向于若萍那边,但为了少些麻烦,也为了不像之前那样激化矛盾,他会保持中立,谁也不得罪。 这时候顾大小姐出去有事,也许是上厕所,站起身子,也不看张述桐,只是板着脸敲了敲他的椅背; 让个座他们俩搞得跟接头暗号似的,这次张述桐听懂了,自觉挪下椅子,目送对方远去。 有关她的线索只好等下去问男生本人。 他由衷认为,还是跟心眼少的女孩子打交道比较轻松。 就比如路青怜。 多单纯一姑娘。 虽然有时候也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但没头没脑就代表不会发生让人头疼的事,这样想着,他拿笔戳戳正在晨读的路青怜,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只见少女整个人突然顿了一下,转过身,还未开口,那对细细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 她平时皱眉头就很有压迫感,尤其是昨晚的事一过,让人下意识想起那极具爆发力的两脚,此时再看,竟有种被盯上的错觉。 只是张述桐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又惹到她了?刚惹了一位还不够,怎么又来一个。 “不要碰我的腰。”路青怜缓缓道,眼神里仿佛流动着杀气。 “哦……抱歉。” 都说女孩的腰和脚不能轻易碰,但他刚刚真没注意,倒不如说为了避嫌专门拿了根笔,结果戳人家腰上了。 “什么事?”少女的眉头舒展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若萍刚刚让我喊你,想跟你道声谢。” 路青怜点点头,张述桐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历史笔记我没找到,你看……” “我早上从你书柜里拿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已经回过身,她端着课本,淡淡解释了一句,声音随着晨读声飘到张述桐耳中。 张述桐觉得对方挺像一台老式电脑,每天都要关机,重启后当天的缓存也没了,就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过,大家之间的交情还是学校里普普通通的同学。 张述桐自己无所谓,只是觉得若萍他们要懵了,之前几人还在群里闲聊,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伟大友谊的开端,结果他们刚划着友谊的小船出发,一看路青怜还在岸边站着呢。 相比之下,自己当年话是少点,但也不至于这样。 不过他不太关心,只是松口气,没把人家的笔记弄丢就好,这东西赔都不好赔。 又返身去找了那个男生,终于想起来对方叫周子衡,当初顾秋绵围巾被踩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充当了第一证人,说一定是张述桐干的。 对此张述桐没有太多的感受,谈不上气愤,时间太久,别说是这种小事,就算打了一架也不至于记恨这么久; 当年也是郁闷居多,谁让自己身上确实有点嫌疑,倒是清逸和杜康去找对方算过账。 他没有找周子衡算账的心思,对方一看见他反而心虚起来。 “你干什么?”男生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一倾,警惕道,“我没惹你吧?” 弄的张述桐都懵了。 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让自己亲和一点: “放松,有点事想问你,刚刚你和顾秋绵……” “你不用吓唬我,你再这样我告老师去了……” 说着对方直接挤过他的身子,蹭一下跑出去了。 张述桐站在原地,半天问他同桌的女生: “我刚才很吓人?” 女生戴着眼镜,是他们班班长,印象里性格有些内向,做起事情却很踏实。 班长先是呆了片刻,擦了擦眼镜,不确定道: “我觉得还好,当然刚才看得不仔细,张述桐同学要不……要不再笑一下?” 张述桐只好又努力笑了一下。 班长又呆了片刻,欲言又止道: “好像还没看清……” 这时候她前面的女生转过头,对方说话时能露出一颗虎牙,也是个活泼的性子,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你别听她的,她故意的,就是想多看你笑几下……” 说着也不管班长的脸立马红了,又朝前面喊: “冯若萍冯若萍,班长调戏你们家述桐呢,快来救急!” 什么叫你们家? 只见若萍大度地一挥手,头也不回,很是豪迈: “本宫准了,这点小事用不得上奏,退朝——” 还有几个跟若萍关系好的女生也抬起头,也只有这时,她们才有胆子当着张述桐的面起哄,半真半假的话夹在一起,晨读声中嘻嘻哈哈闹成了一片,当事人当然是张述桐本人。 张述桐脸一黑,刚要走,突然班长让他留步: “我能不能多问一句,刚才的事是和顾秋绵同学有关吗?” 不等他回答,又快速补充道: “你,和顾秋绵,还有周子衡三个人?” 女生的眼镜片里突然反射出诡异的光,张述桐知道这是吃瓜的前兆,整得跟柯南似的,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 “对了,我刚刚看顾秋绵同学出去了,是不是周子衡惹到她,所以你帮她来报仇的?” “……想多了。” “那昨天英语课的时候……” 张述桐突然朝她笑笑,女生又是一呆,张述桐无语地转身离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感觉若萍的痴会传染。 他皱皱眉头,本来没想过周子衡怎么样,可对方这一心虚,反而搞得有些可疑了。 估计是跑去厕所避难了,张述桐正想着要不要过去追问; 这时候他们亲爱的班主任,宋南山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他还是老样子,大冷的天卷着袖子,只见老宋一挑眉毛,笑着喊道: “张述桐、路青怜、冯若萍、孟清逸还有杜康,你们五个在不在,出来出来,你们的事发了,一会讲话台有请——” (本章完) 第20章 新的危机! 第20章 新的危机! “你们几个事发了,快出来!” 张述桐一听就懂了,估计是抓住盗猎者的事传到了学校,要是放到市里,会有一段缓冲期,隔两三天; 可小岛就这么大点地方,初中只有一座,昨晚事发,今天一早警察就打来了电话。 看老宋的眉飞色舞的样子,挨顿表扬没跑了。 可明明是好事,怎么让他说得跟落网似的? 无论张述桐心里怎么想,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而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路青怜身上。 ——张述桐和几个死党整天黏在一起,干出什么都不稀奇,可这次有路青怜什么事? 许多人浮现出这种念头。 路青怜有跟他们几个中的谁关系很好吗? 班里不少人知道杜康喜欢路青怜,想了半天,只有一个令人窒息的可能: 难道终于让小子得逞了? 带着这般猜测,众人移动视线,只见杜康刚放下书包,随即又得瑟地跑出教室,许多男生的目光变得凶恶起来。 总之,在周围人的好奇与窃窃私语之下,几人纷纷走出教室,跟着班主任来到办公室。 老宋有一招叫兵不厌诈,非要卖个关子,他先是靠回办公椅上,跟审讯嫌疑犯似的,不紧不慢道: “知道叫你们几个什么事吗?” 杜康率先撇嘴: “老宋你怎么学得跟清逸一样,直说就完了呗。” “老宋是你能喊的,没大没小。”宋南山浓眉一竖,“那我问你,昨天作业做没做?” “呃……” “一周值日。”班主任恐怖地笑道。 “别啊!” 张述桐心想杜康还是太嫩,跟宋南山过招不能在明面上,他主动拿过对方的茶杯,就要去饮水机接水,妥妥的乖学生做派。 老宋就跟杜康说还是述桐尊师重道,你小子平时多学学,说着乐呵呵地转头一看,顿时看到张述桐猛加热水的手,大惊失色: “你小子又干嘛呢?” 张述桐有些遗憾地停手。 “行了行了,别接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一个个都是没心没肺的小混蛋,你把杯子给若萍,让若萍给我接……” 说着宋南山也没心情逗几个学生玩了,没好气道: “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今天上午课间操不做了,校长让你们几个去升旗台轮流讲句话,回去都好好准备。” “不是发奖金啊?”杜康一愣。 “做什么白日梦呢,还奖金,顶多给你们送面锦旗。”宋南山笑骂道:“都给我当回事啊,好好琢磨怎么写,不用太长,校长那边挺重视的,尤其是你们几个男生,别给我瞎捣……冯若萍!” 老宋又是一声断喝,瞪着眼说怎么你也要烫死为师不成,当我没看见? 若萍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刚想将杯子递给清逸,老宋却不干了,两眼一瞪: “你们几个在这接力呢,让青怜帮我接!” 路青怜闻言只是点点头,淡然接过杯子; 老宋见状十分欣慰,心想总算还有个好孩子,又看了四个白眼狼一眼,板着脸道: “表扬归表扬,但以后还是少干这种危险的事,哦,这次还不光你们四个,又把人家青怜拉过去了,我虽然没问具体情况,但你们几个小孩万一出点事怎么办,父母的日子还过不过,别老想着逞英雄,都听到了吗?” 几人纷纷点头表示知道了,老宋这才拉开抽屉,明明是个糙汉子,这时候却婆婆妈妈的,嘴上不饶人: “我看你们根本就没听进去,唉,算了,都过来,这次干得挺好,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人一根……” 宋南山的抽屉里总是装满棒棒,为戒烟准备的,但实际上没几个落到他肚子里,全给了班上的学生:表扬给一根、谈心给一根、把人骂哭了还要给一根哄人…… 总之几个人都喜提棒棒一根,连路青怜也接过去了。 宋南山便挥挥手,将几个孩子赶鸡仔似的赶回班里,看着几个少男少女笑笑闹闹的背影,既有些怀念,也有些自豪。 男人最后只是笑着摇摇头,暗叹一声果然老了,他习惯性锤了锤腰,挺起白色衬衫下有些弓的背,端起刚接好的水; 喝了一口,然后噗地喷在地上,瞪大眼睛: “不是,怎么还是烫的?” …… 一出办公室,若萍便凑过去和路青怜说话。 张述桐心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知道班主任喊他们出来,刚才哪还用绕这么大一圈,白得罪顾秋绵了。 但无论喊不喊路青怜出来,想起晨读时对方的做派,张述桐只能先为若萍默哀一下。 估计要热脸贴冷屁股。 可谁知她俩真的顺利搭起了话,聊着聊着,路青怜居然还在若萍的指导下把棒棒剥开,含进嘴里,少女一侧的腮帮鼓起,看起来心情还好,眯了眯那双桃眼。 本以为是若萍人缘好,可这时杜康和清逸也过去说了几句,她闻言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或是淡淡地回应一些话; 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总归比晨读时生动多了。 张述桐同样含着棒棒,心想那为什么唯独跟自己说话要皱着眉头、有点吓人? 又听若萍问道: “我本来想让述桐喊你的,也不知道他说没说……” “哦,说了啊,说了就行,等等,你说他怎么喊你的……” “什么?” 若萍突然回过头,瞪了张述桐一眼: “呸,流氓!” 张述桐一头雾水地进了教室,这时顾秋绵也回来了,而且不光她自己,身边还围着三个小女生,正聊得热切。 这样说也不准确,应该是顾秋绵坐在位置上,那三个小女生在她身边,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顾秋绵在刷着手机,张述桐认出那是最新款的iphone,记得要加价买,一度被炒得很贵; 只见顾秋绵盯着屏幕,有时顺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些零食,各色的包装纸眼缭乱,尽是不认识的外文,反正绝对不会出现旺旺早餐肠那种低端货,奥利奥不知道够不够资格上桌; 她就把零食摆在张述桐桌子上,也不管她们怎么分,几个女孩吃着东西,嘴巴鼓动,努力想着各种八卦趣事、活跃气氛,只为博大小姐一笑,但顾秋绵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偶尔弯弯唇角,等桌上的零食不够了,又从书包里掏一堆上来。 有个女孩看出顾秋绵不感兴趣,便知趣地换了话题,夸起她的新款手机; 只是扯出个话头,便有人迅速接上,哇塞道这款不是九月才在美国发布,国内还没有吧,我看网上说现在能拿到的都是从港城抢得,贵的吓人,一机难求; 也有人说别说新款了,老款我也只从网上看过,从没见过谁用,要是自己什么时候能买得起就好了; 还有个爱撒娇的小姑娘,嘟着嘴说秋绵秋绵让我看看吧,求求你了…… 但实际上是她们不太识货,张述桐昨天就注意过,顾秋绵身上最贵的应该是那款女士腕表,也许几万,也许十几万,具体多少他没研究过,反正一个手机估计还不如她那件羊毛大衣值钱。 顾秋绵闻言便放下手机,只是奇怪地打量了一眼后面的苹果logo,一边递过去,一边随口说你们想看就看吧,我对这些电子产品不感兴趣,一个叔叔送的,拿来就用了,几个女生又是一阵羡慕; 但张述桐觉得她应该没说假话,也不是故意显摆,没看她打字都用一指禅,一根白净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戳戳,慢得要死…… 走近位置的时候,她们又进入了下一个话题: “那今天咱们还喊不喊赵阳……” “不喊。” 顾秋绵头也不抬。 “他其实想托我跟你认个错,他那人就是脑子不好,说错话了,不该私下和别人说喜欢你的,秋绵你看……” 顾秋绵抬头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顿时咬着嘴唇噤声了; 其他两个女生也对视一下,悄悄把手里的零食放下,跟着闭嘴,似乎在顾秋绵明确表态前,谁也不敢出声。 原本吵吵闹闹的小圈子就这样僵住,顾秋绵当然是圈子的主人,她们冷场的时候,张述桐也正好走回座位上。 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咬嘴唇的女生突然哇了一声,飞速扫过张述桐,眼里像亮起小星星似的: “帅哥哎帅哥哎,秋绵这是你同桌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她身后的两个小女生也跟着起哄,立即转移话题: “我好像看着挺眼熟的,学长怎么称呼?” “这不比秋绵你之前那个同桌强得多……” 说着自觉让开身子,似乎下一秒就要上来要签名,态度无比热烈。 张述桐却能注意到,真正聪明的是那个咬嘴唇的女生,她话里谈论的是自己,话外却始终观察着顾秋绵的脸色,至于剩下那两个,总是慢了一拍,倒真有点被引走了注意力。 只见顾秋绵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熟。” 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将手机反扣在桌子上,三个女生话说到一半便又住嘴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你看我我看你,但是谁也不说话,直到顾秋绵无聊地摆摆手: “你们先回去,中午的事再说。” 三个女生如蒙大赦,赶紧道了句别,小跑着出班了。 张述桐回到座位上,如果问起他的感想,那大概是实打实见到了顾秋绵“大小姐”的一面,从前的时候,唯有盯着书柜上的积木城堡才能感觉出她的特殊,这下清晰了许多。 他心里还记挂着两件事,一个是找到周子衡,这个简单;但当务之急是写篇讲稿,这个最让张述桐头疼,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场合; 正琢磨怎么起草一份文件,天知道他怎么就用上起草这两个字了,接着语文老师就走到班上,拍拍手说准备抽查课文,理直气壮地把晨读和第一节课连在一起; 等下了课,张述桐好不容易打好腹稿,第二节课的铃声又打响了。 接着便是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 大课间一般又分上午下午两个,上午一般下楼做操,他对课间操的印象只有七彩阳光,但实际上现在做的不是这个,对学生们说是出去撒欢的时间; 下午则是围着操场跑步,跑步就是苦差了,幸好这几天操场上结了冰,改成自由活动。 现在连上午的课间操也改成听他们几个讲话,这件事已经由校内的广播通知过了,张述桐觉得学生们一定很不爽,但看身边人的反应,一个个跃跃欲试,似乎只要能出去透风就行。 结果,他一直到大课间也没找到功夫和周子衡问话,张述桐也很奇怪自己的事怎么就这么多,记得以前挺清闲的……他索性快刀斩乱麻,等讲完话再处理别的。 班上吵吵闹闹,这次张述桐没让顾秋绵敲板凳,而是提前出去了; 杜康还在和周围人吹牛,也被老宋提着领子拉走了,同时招呼他们几个跟上。 一行人快步下楼,来到升旗台下,先被宋南山强按着排练一遍,果然几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杜康你这个是不是夸张了,那个男的被你一只青蛙吓倒了,真的假的?” “若萍的太长,不要从你们怎么开始玩手机游戏说起……” “清逸把你那中二台词收收,这是发表见义勇为的感想,不需要探讨男人的使命……” “至于述桐你……算了,你就这样吧,尽量多笑笑。” “最后就是青怜,虽然我说写一句话就够,但你不能真的就一句啊,什么叫很高兴我昨晚制伏了一个歹徒?” 忙活了好一阵,老宋心累望天。 然后就是排好发言顺序: 他们几个一致推举杜康在先,能活跃气氛; 接着是若萍清逸。 张述桐很想当最后一个,最好那时候底下的人都听烦了,他草草说两句就下台,可有个姑娘实在没眼色,三个死党已经排好了队,路青怜却迟迟没动; 张述桐专门在清逸后面空出了一个身位,结果少女见状直接绕他身后去了,他回头看了路青怜两秒,对方淡定回视,难道再插到她后面去?只好叹了口气。 很快学生们在升旗台下排好了队,上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刺入人的眼帘,旗杆上流淌下融化的雪水,抬头寻找它的源头,会被浅色高空照得睁不开眼……是副很干净的画面。 接着就是领导上台讲话,杜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盯着领导的裤腿面色扭曲,很想直接拽下来; 终于轮到他们几个,杜康一个箭步冲上去、若萍在下面深呼吸……众人反应不一,张述桐则在脑子里开小差: 为什么升旗台下的掌声很有节奏感。 首先欢送领导的时候最激烈; 到了杜康那里就减弱了许多; 等若萍上去又激烈了些; 女孩红着脸快步跑下去,再等清逸瘫着脸上去,掌声又比刚才的大。 接下来该张述桐上台了。 他有些纳闷为什么台下的掌声突然响起,比欢送领导还要激烈,不应该越听越烦才对吗? 一步步走上升旗台,甚至人群中能看到有人朝自己招手,定睛一看,原来是早上顾秋绵身边的那几个小姐妹,蹦蹦跳跳,一脸兴奋,好像亲友团似的,朝周围交头接耳。 等他走到话筒边,掌声还没停——据他观察,其实男生已经收手了,只有女生在大呼小叫,他看了几个,都很面生。 等等,不会吧…… 张述桐眼皮跳了一下,一个离谱的猜测浮现。 但她们不停下正好,干脆趁这功夫把话讲完,他清下嗓子,夹杂着尖锐的回音,话筒里也跟着咳了一下,见鬼的是鼓掌声居然停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朝自己望来。 张述桐扫过一张张同龄人和学弟学妹的脸,也不清楚她们激动个什么劲,不过他也不会怯场,不喜欢这种场合不代表处理不了,他淡定地站在台上,投下视线。 也不需要看稿子,几句话而已,扫一眼就能滚瓜烂熟,以合适的平缓语气开场,说着说着,倒是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谁让顾秋绵太显眼了,她上身是校服外套,下身却是那条浅棕色裙子,在一堆学生里格格不入; 少女背着一双手,显得骄傲得很,就是时不时地在原地跺跺脚,实在有损风度——显然顾大小姐在不挨冻和爱美之间选择了后者; 那条红色的围巾还是不离身,平时下去做课间操她都会摘了,可今天的活动是在冷风里鼓掌,便又戴上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顾秋绵便移开目光,不清楚在想什么,这时候张述桐差不多讲完了,在重新响起的掌声里鞠躬下台,和路青怜擦肩而过。 然后—— 人群沸腾了。 下面的男生除了鼓掌,一个个还开始鬼哭狼嚎,甚至有男生蹦了起来; 杜康要不是被老宋盯着也得嚎,以至于体育老师不得不拿着话筒大吼镇场,可等他吼完了,路青怜已经像阵风一样飘下台去,她连躬都没鞠,便转身离场; 因此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响起,当然这次不是激动,而是悔恨。 最好下次不要再参加这种活动。 这是张述桐唯一的感想。 在喇叭里如同走形式的音乐声中,体育老师主持秩序,大家有序离场——其实快乱成一锅粥了。 他们几个也快步回到班里。 杜康在念叨说刚才哪个女生多看了我一眼; 清逸盯着手里的演讲稿叹气,他原本想加句临场发挥,震撼全场,结果被老宋以眼神压制。 若萍则和张述桐探讨他和路青怜谁出场的掌声更激烈,得出的结论是本校男女比例6:4,庙祝少女以小幅优势领先自己; 可张述桐根本不想跟她讨论这个问题,这时候对方就会斜着眼说一句,怎么,迫不及待想和你同桌回去聊天? 张述桐只好忍耐。 清逸这时候又过来找他探讨男人的使命,张述桐翻个白眼,说反正不是忍耐。 大家挤成一团上了楼梯,前面的人先进了教室,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人惊呼了一下,停住脚步; 人群从移动变为静止,有人抱怨有人好奇……接着只剩下惊讶在周围蔓延; 以至于乱糟糟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 张述桐正听若萍说话,没太注意,撞到了前面的同学,他皱着眉头挤进去,向众人目光聚集处投下视线—— 原来,是书柜上的那个积木城堡被摔在地上,各种零件碎了一地,里面还埋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大字: 去死。 感谢书友“云步壹”、“书友20250428064222483”、“风戚”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21章 死亡威胁 第21章 死亡威胁 ——去死。 赤裸裸的恶意凝固在这个两字上,那座漂亮的欧式风格的城堡模型被摔得粉碎。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我没看见……” “谁第一个进来的?” “你别乱说,和我没关系啊,我一进来就是这样,不信你问……” 城堡的积木碎片的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带,一群人远远站在旁边,或好奇或惊讶,竟没一个敢向前迈出一步。 若萍跟上去看了一眼,语气也变得复杂: “怎么又是针对她的,上次围巾的事也是那样,你说顾秋绵她到底惹到……欸,你干嘛去啊?” 张述桐已经扒开周围人的肩膀,在积木边蹲下身子,他掏出手机,咔嚓一下,又将那张白纸捡起来、扫了一眼,接着攥成一团。 白纸只是普通的a4纸,干干净净,除了那两个字外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继续低头观察,用手拨开地上绿绿的零件,这才发现不只是摔碎—— 城堡的门口原本摆着一个穿着裙子的乐高小人,打扮得俊俏,掩在两边绿萝的枝叶里,从前被他戏称为公主,现在小人从中间拦腰断成两截,充当头部的塑料部件竟被直接踩碎。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刚才的照片上,公主小人的尸体正好被摆在“去死”两个字中间。 张述桐将积木堆在一起,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从前的人生中,从未发生过的变数。 为什么? 还有那句去死又是什么意思? 和上次围巾被扯烂一样,是同学间的报复,还是…… 死亡威胁? 他一瞬间想到了四天后的凶杀案,可这两件事能扯上什么关联? 他试图理清头绪,这时若萍也从人群中挤过来,打断他的思考: “往这里面装吧……”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塑料袋,叹了口气,也蹲下身子,帮忙将积木收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说你瞎往前凑什么,上次围巾的教训还没受够啊……” 张述桐当然不可能把心中的猜测告诉她,只好一边忙活,随口编道: “不然怎么办,她得会又要哭又要发脾气,我现在是她同桌,受折磨的不也是我……”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将积木收好,他抬头看了一眼,顾秋绵应该还没回到班上。 “那倒也是,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才不愿意帮她呢。”若萍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那你说谁要报复她,都是同学不至于这么大仇吧?” 张述桐却没接话。 他看见一个人。 将塑料袋放在书柜上,他的目光紧盯一处,“你先去找班主任……” 说完张述桐大步出了人群,对方看见他就要往外走,这次却没能如意,他抓住那个名叫周子衡的男生的外套,皱眉道: “你早上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张述桐对他印象不深,也许是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如今认真打量了一眼,矮壮,皮肤有些黑,一双眼睛眼白很少,也是黝黑的,背有些驼,说明平时习惯低着头。 “你找我干嘛,松手……” 两人的距离一瞬间拉近,对方愣了一下,用力挣脱,却没能脱开。 张述桐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不说,待会跟班主任也要说。”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成为了人群的焦点,无数道目光看来,周子衡急道: “张述桐我告诉你,你别仗着你和班主任关系好,就……” “对,那又怎样?”张述桐利落地打断他,“所以是你干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别胡说八道……” “那就告诉我,现在。” 对方终于支撑不住,磕磕绊绊道: “真不是我,我就早上去厕所的时候看见隔板上有人写顾秋绵的名字……” “继续。” “然后她名字上被打了个叉号……” “第几个隔间?” “我、我没注意……” “接着说。” “真没别的了,我看到了就想告诉她,结果她不信,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明明都告诉她了,是她嫌我烦,结果你们还来怀疑我!” 说着说着周子衡突然激动起来,他用力挣开张述桐的手,外套都被扯歪了: “那凭什么我当好人还要怀疑我,我还想问我得罪谁了,是不是今早就告诉她了,是不是她自己没当回事,是不是真的有事发生了,那既然这样还关我屁事!” “那早上你跑什么?”张述桐根本不去和他争辩这些。 只见周子衡攥紧拳头,死死地盯着袋子里的积木,一张黑脸都涨红了,他又愤愤地看向张述桐,大声道: “那我还想问你算老几,你张述桐是谁啊,算她顾秋绵什么人,凭什么她出事你跑过来问东问西,我就是不想说行不行?要是她想问不会自己找我来问,合着全天下只有你一个能当好人?” 周子衡吼了一通就要走,结果刚迈开脚步,才发现门被两个男生堵着: “诶不是,你还委屈上了,我说你这货脑子是不是有病,这么简单的你一件事你直说不就得了,这不你自己心虚才弄成这样?” 杜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啥也不管就开始帮腔,反正他这人帮亲不帮理。 清逸也瘫着脸不说话,一双死鱼眼很有压迫感,两人往周子衡身边一站,看着跟欺负人似的; 只有这时候张述桐才感到头疼,周子衡说什么他都不放在心上,委屈也好泄愤也罢,虽然能听出来其中隐含的恶意,但他目前关心的问题不在对方身上,什么赵子横李子横都无所谓; 倒是杜康他们这样一堵倒容易让事态升级,便挥挥手,示意两人不用帮忙。 周子衡果然夺门而出,杜康看着他的背影,骂骂咧咧道: “述桐你没发现他这人就是看着老实,刚才说那话就是使坏,把你架火上烤……” 张述桐当然能听出来,但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应对,否则打他一顿,还是当面对质?自己没什么感觉,两个死党反倒不爽了,少不了要安抚几句; 张述桐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一再表示自己没事,三人结伴去了厕所,在第三个隔间找到了顾秋绵的名字,他又拿手机拍了照,甚至对比了a4纸上的字迹,却始终没什么收获。 张述桐现在只想确定一件事—— 这场报复到底和凶杀案有没有联系? 以及,为什么这件事从前没出现,反倒回溯后出现了,诱因又是什么? 他这边琢磨着正事,杜康却贼笑着凑过来,说兄弟原来你真对顾秋绵有意思,这不妥妥英雄救美,说什么我和清逸也得帮你; 清逸也深沉地点点头,开口便称男人的使命就是……张述桐赶紧让这两个大哥闭嘴,只求上课铃快点把他俩收走。 仿佛上天也听到了他的请求,下一刻铃声响起,两人意犹未尽地挥挥手,张述桐又在厕所里呆了一会,也回到座位上,比较意外的是,顾秋绵也在。 他本以为少女会在讲台上大发脾气,和上次围巾被踩一样,质问是谁干的; 或者直接去找班主任告状,那这下事态就严重了,如果只是城堡被摔碎倒还好,“凶手”被抓到最多说一句不小心就能解释,可加上“去死”那两个字,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校园冲突了。 可顾秋绵既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告状,甚至不像上次那样红着眼圈,而是冷着脸坐在位置上,将下节课需要的资料摆好,仿佛还置身于枯燥平淡的校园生活中。 就和她早上晨读和几个小姐妹聊天时差不多。 还是说根本没人告诉她? 这样想着,张述桐又看了书柜上的塑料袋一眼,就算没人跟她说,这么大一座积木城堡没了总该能看到。 现在他才意识到讲台上没有老师,周围都在小声议论刚刚的事,也包括一些八卦,班长喊了好几次都没用; 张述桐其实想直接问顾秋绵有没有头绪,比如最近和谁有矛盾……或许可以推理出一些东西; 可即使是他,也能意识到这样说很不妥,总该考虑下当事人的感受,何况顾秋绵本就是不太好说话的女生。 他正想了个委婉的办法,却见宋南山沉着脸走进来; 步子快得带风,他用力把门一摔,众人被吓了一跳,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节课不用上了,做人都做不好还上什么学!” 张述桐能看出来,自己这位班主任是真生气了。 他隐隐能猜出原因,不是因为顾秋绵的背景给他了多大压力,而是自己的学生中出现了干出这种事的人,让对方很失望。 接着宋南山点了三个人名,正是顾秋绵、张述桐和周子衡三个。 也许是大课间他和周子衡发生的事传到了宋南山耳朵里。 “都先上自习,班长去讲台上看着,我就在办公室,谁说话让我听到了也不用在教室待着了!” 他又板着脸喝了一句,将三人喊出教室,张述桐有意观察了下顾秋绵的反应,少女站起身,漠然出了教室,很多人的目光向她聚集,她却谁也不看,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到了办公室,张述桐先被宋南山问起缘由,他简短解释了一下——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周子衡所谓的线索也只有隔板上的名字。 宋南山又问了他们几句,才缓和了一下语气,看向顾秋绵: “秋绵你看这样行不行,老师一定帮你找出谁干的,绝对饶不了他,你也别把自己气着了,我现在先给你爸爸联系一声……” 顾秋绵却冷淡地摇摇头: “不用,他在外面,我也没事。” “那这几天有没有和谁闹过……我是说,有怀疑的对象吗?” “没有。” “早上周子衡跟你说的时候……” “那种人也只能干这种事了。”顾秋绵面无表情地打断道:“宋老师,我说了我没事,那样的玩具家里还有几十个,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张a4纸呢?”这才是宋南山最头疼的地方,他都不知道怎么提,“你可能没看到,但那上面……” “我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却听顾秋绵接着漠不关心道: “反正不是好话,我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不开心,所以你们也不用告诉我。” “可上次……” “我知道,但它们没有可比性。” 张述桐猜宋南山说的上次是指围巾事件,他回忆了一下,记得当时的争吵中,顾秋绵曾说过那条围巾是她妈妈……后半句没听清,就被自己打断了。 张述桐又看到宋南山跟着松了口气,换位思考一下,班主任并不知道几天后的杀人案,所以很难将纸上的“去死”和人命关联到一起,只认为是一场恶劣的报复; 而眼下顾秋绵不怎么激动,接下来他作为老师也好处理一点,当然,也只是一点。 “张述桐你也过来,既然这样不如今天把话说开。” 宋南山还没忘当和事佬,朝他招呼了一声,对顾秋绵说: “老师知道你俩之前闹过矛盾,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你俩成同桌了,要好好相处,听到了吗,说得就是你张述桐!” 说完宋南山拼命瞪他,似乎嫌他很没眼色,张述桐犯不着在这种事上倔,正要开口,却发现顾秋绵惘若未闻。 她像是没听见宋南山刚才的说辞,只是盯着班主任的脸,看也不看自己: “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宋南山怎么说,转身离开,宋南山也有些无奈,可他待会还要去班里揪人,便挥挥手示意他和周子衡回去。 张述桐心说您只有一件事没料到,不光上次的围巾事件没完,我今早刚又因为若萍惹了她一次,现在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怎么可能给我有好脸色。 不够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张述桐出了办公室,却发现顾秋绵根本没向教室的方向走,此时她站在楼梯口; 两人背着身子,他突然听到少女平静的嗓音响起: “刚才是你帮我把积木捡起来的?” 张述桐嗯了一声,有点摸不清她的意思,正等待后文,却听到身后传来靴子在台阶上的嗒嗒声。 原来她已经下了楼梯,没有回应,甚至让人怀疑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接着他回了教室,接下来的一整节课,都是在宋南山的满是怒火的质问声中渡过。 然而一筹莫展。 直到中午放学,张述桐也没见到顾秋绵回来。 (本章完) 第22章 大小姐驾到(加更) 第22章 大小姐驾到(加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失踪,虽然时间对不上,还是朝班主任问了一句; 老宋也没心情说话,一个人沉着脸在办公室待着,只是说看她去了图书馆,和一堆朋友在一起。 张述桐想了想便明白,如果说那个废弃排水洞是他们几个死党的秘密基地,那图书馆之于顾秋绵的意义也差不多,谁让那就是她家建的。 两层的建筑中,上面那间闲置很久的艺术教室,便是顾秋绵和手下小弟小妹们的活动地点。 有时候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能看到顾秋绵从楼上下来,她捋一捋耳边的头发,身后跟着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经过校园。 张述桐还在琢磨大课间的事,线索依然没有,让他比较奇怪的是顾秋绵的态度,因为围巾红着眼和自己大吵一架的是她;城堡积木被摔碎却漠不关心的也是她。 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顾秋绵真实的一面,或许两个都是。 张述桐还是不确定该把此事定为哪一类,围巾事件的延续?这样的话倒也还好,虽然说起来有点冷血,但和命案扯不上关系,就代表可以减少关注。 可如果顾秋绵的死真是因为某个学生的报复…… 张述桐捏了捏鼻梁。 也不对。 那未免太儿戏了。 这时候若萍几个跑过来,喊他出去吃饭,他们学校规模太小,用官方一点的解释,就是为了增加岛上居民的就业机会,干脆放学生出去吃饭,也能照顾下周围饭馆的生意。 倒不必担心食品安全问题,哪怕是路边的小摊,岛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互相不认识,说起谁谁谁也能有个大体的印象,要是为了点钱把良心丢了,少不了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 若萍喊着大家去开庆功宴,四个人一起准备下次馆子,为了昨晚的事,本来想喊上路青怜,可回头一看,少女早没了踪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张述桐正在想事情,动作难免有点墨迹,便看若萍一瞪眼,说还惦记着你那个同桌呢,连饭也不吃了,要不你去找她,问大小姐管不管你午饭?大有割袍断义之意; 张述桐被她拽起来,有点无奈,但转念想想,饭总是要吃的,反正现在没头绪,不如出去走走。 走着走着,杜康倒主动探讨起周子衡的事,一半是奇怪于对方的心虚,一半是觉得这小子太阴。 若萍听了一会就笑了: “你们几个看不出周子衡喜欢顾秋绵啊?我觉得他那时候不想告诉述桐的原因还蛮简单,不就是吃醋了吗?” 每个女生在感情这种事上都是大师: “你们想,换成是你,发现喜欢的女生有危险,急匆匆去告诉她,结果人家压根不理你;过了一会,她那个同桌又跑过来问话,哦,周子衡还是她的老同桌,这么一对比不更强烈,是你的话你们心里这么想,肯定不会情愿嘛。” 张述桐一直不解于周子衡的态度,这么一解释反而很多思路通了,他恍然点点头: “这样的话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若萍好奇道,“你知道是谁干的了?” “不知道。” “那说什么大话。” “只是把周子衡排除掉了,这样一来范围就小了。” “把他排除掉不应该更没头绪才对吗?” 若萍半信半疑,干脆问清逸: “清逸呢?” “我这次真没有。但有一个疑点,厕所隔板和这事真有关系吗?为什么报复人还要把名字写在隔板上,生怕不暴露?” “那述桐你快说凶手是谁?” “我也想不通清逸说的那点。”张述桐一摊手,“所以现在真没法确定是谁,只有个大致的思路,很草率,最快也得明天。” 若萍便撇撇嘴,不理他了。 几人接着说起吃饭的事,他们的目的地是岛上唯一的商业街,开在中部。 之所以是商业街,则是因为作为庆功宴,去校门口吃盖浇饭实在没点排场; 但岛上又找不到肯德基麦当劳这种少年人的聚会圣地,便退而求其次,去了岛上最繁荣的地方逛逛。 可这个繁荣也要加引号,不过是一条开满店铺的长街,有超市、奶茶店和各类饭馆,也有借书屋和卖些小玩意的两元商店;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里面连炸鸡汉堡都有,张述桐记得好像是叫“啃得鸡”?别说,还挺有新意。 从学校骑车到商业街不过十几分钟,再次回到这片地方,张述桐有些怀念。 整条路约有十多米宽,差不多等于四条车道,两侧是高矮不平的门面房,但最高也只有两层,往往上层住人、下层开店。 也有其他学生骑车来这里逛,女生居多,也许是吃饭,也许买点头绳发卡之类的装饰,若萍书包里就全是这些东西。 但就算加上学生和来往的行人,整条街上的人依然不多,并且疏于打扫: 路牙石两边还堆着黑灰色的雪,每走几步,能看到一些零食的包装袋被扔在地上,寒风一吹,吸管上的塑料纸也跟着翻滚,是副萧瑟的景象了。 八年后参加葬礼的时候,张述桐曾坐着唯一的一班公交车路过,那时本以为商业街早就不在了,没想到还在,再和现在一比,八年前后竟然差不了多少。 “还是老样子啊。” 他不像若萍他们,一心闷着头往饭店骑,而是走几步就打量几眼。 “那你就多看几眼呗。” 谁知若萍也停下车,四处望了望,似乎要把附近的模样记在脑子里,感慨道: “也快没了,以后咱们几个还不知道要去哪吃饭……不过那时候也去市里上高中了,估计是在真正的商业街上。” “那正好啊,我早想去尝尝必胜客了,听说市里刚开了家。”杜康凑过来,“咱们还没吃过正经的西餐呢,披萨牛排三件套……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 张述桐想告诉他,其实必胜客也不算啥正经西餐,但看他们几个突然提起兴趣的样子,觉得这个过程本身也很美好,一点点发现小岛之外的世界; 就像一个孩子在海边漫步,每看到一枚贝壳都视为珍宝……但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张述桐更关心若萍说的那句话: “什么叫也快没了?” 明明八年后还在,不知道那家啃得鸡有没有往外开连锁店。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岛上的孩子。”若萍不屑一顾,“果然是没见识的城里人。” 这莫名其妙的地域歧视是怎么回事? 若萍开了个玩笑,心情不错: “虽然快要毕业了,述桐你真该关心下岛上的事,你要不去问问你那个同桌,这事说起来还真和她有关。” “和顾秋绵有什么关系?” “准确地说是和她爸有关系。”杜康插嘴道,“你先看那边——” 张述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视线里远远地出现一座三层的高楼——在小岛上三层真的算高楼了: “那不是蓓忆商场吗?” 张述桐知道,那是小岛上最大的建筑,一座百货商场,其实和大型超市差不多,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商业广场; 一层好像是超市,二层卖衣服,三层有点杂,家电、文体、玩具……反正乱七八糟的。 整个商场的占地面积不算大,他叫商场是从前叫顺口了,以现在的眼光看,其实就是一家中大型超市。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是顾秋绵他爸建的?”若萍惊讶道。 这么一说张述桐有印象了,商场开业的时候他爸妈还拿到过一张储值卡,进去狠狠地扫了一堆货。 “所以这和商业街快没了有什么……”说到这里张述桐也反应过来,“真的假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你光惦记着鱼呗。” 若萍放慢一些速度,与他并排,索性连来龙去脉也解释了: “它要是和这条街离得近还好,能带动点人气,可现在离得太远,人都被商场吸走了,这条街上的东西商场里基本都有,比这边款式多,有时搞点活动价格还低,你说怎么打得过?我妈现在也喜欢去那逛了,老去抢鸡蛋,哦,这事杜康最有发言权。” 杜康便接过话,一脸心有余悸: “谁说不是,我爸还跟我说,亏了我家的饭馆离这边远,挨不着边,不然生意可要难做了。若萍之前说的我也听说过,好像是说……顾秋绵她爸最开始看中商业街这块地了,想建商场,拆迁的事都快谈好了,但有的人坐地起价,反正最后是闹崩了。 “然后顾秋绵她爸也是硬气,干脆选了别的地方建了商场,硬生生把这边挤兑垮了,好像最近又在谈拆迁的事,不过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怪不得……”张述桐若有所思。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顾秋绵书包里这么多零食,她家开超市的。”这话一出口,立马被若萍白了一眼。 其实他是想说怪不得八年后这条商业街还在,顾秋绵几天后便死了,估计杜康嘴里的拆迁也没谈成。 说着说着几人便到了饭馆,是本地的特色菜,店名叫“家南湖鱼馆”,在这条街上已经算规模最大的了,还有包间; 味美价廉,份量又多,如果只把聚餐的地点放在小岛上,这家鱼馆便是他们的首选。 几人都是熟客了,一进店门,先是看到一个胖胖的妇人,若萍一口一个阿姨嘴巴很甜,听得老板娘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店里的样子很有年代感—— 门口摆着几箱啤酒和饮料柜、白色的墙上被熏了一层淡淡的油烟、木质桌椅已经包浆,桌子上盖着一块布,上面又压了层钢化玻璃,也确实符合街上萧瑟的景象,大厅空旷,他们还是第一桌客人; 杜康直接去前台拿了菜单,菜单被塑封起来,不知道用了多久,上面黏黏的,几人落了座,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研究要吃点什么。 杜康家学渊源,很想显摆下自己在厨艺上的造诣,张口就说哪个哪个菜最有水准,被若萍拍了下脑袋才消停,最后不服气地要了一道炒虾仁; 若萍爱吃甜的,要了道拔丝地瓜;清逸的口味一向稳定,来这里只吃汪鱼丝; 最后三人的目光看向张述桐,他真想不出吃什么,本想说随便,可若萍最烦随便;于是想了半天,提议要不点道酸辣土豆丝? 便被若萍拍了一下,说有没有点出息,我们是来聚餐的,聚餐懂不懂?只好换了一道红烧排骨,这道菜应该是他们三个都爱吃的。 等菜的功夫,杜康便嚷嚷道今天怎么也得喝点白的,清逸迟疑道咱们下午不得上课,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若萍这时候像个侠女,一拍桌子说怕什么,有事我扛,阿姨先来四瓶,不够再加—— 于是老板娘拿了四瓶营养快线过来。 几人还挺有仪式感的,不能对瓶吹,一定要倒进玻璃杯里,杜康最擅长这种场合,祝酒词脱口而出,大概是清逸、若萍和述桐同志昨晚剿匪有功,本人在此谨代表小岛全体居民,向各位表示感谢; 张述桐一边笑一边想这都什么跟什么,这时候三个人已经站起身等着他了,于是张述桐也跟着起身,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少男少女脸上同时绽放出笑容: “干杯!” 玻璃杯清脆的声响顿时响起,不等四位好汉把营养快线一饮而尽,有个男学生突然推开店门,实在大煞风景; 杜康很不爽地看过去,似乎在说你这小子仔细看看我们四个是谁,是不是大课间刚在升旗台见过? 那男生也不怯,反而示威地挑挑眉毛,朝店里吆喝问: “老板还有座不?” 老板娘忙笑着说怎么没有,你们几个人啊,进来随便坐,我这还有包间呢; 男生却不屑一顾,说我们人多,说着朝他们几个努努嘴,似乎四人很碍眼,就怕你们店不够大; 杜康一听就气乐了,说看把这货嚣张的,还能有几个,怎么要包场啊?等会我给他数数; 然后男生又小跑出去,隔着店门能听到他说,店里只有一桌,都是学生,不算太碍事,要不咱们就在这吃? 过了片刻,对方又跑回来,却不直接进门,而是拉开门等着,好像人真的多的不得了; 杜康撇撇嘴就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直数到十三个,越数眼睛越大: “不是,真这么多人啊?”他嘴唇上涂着白色的奶圈,有点傻眼,“这是学生吃饭还是团伙聚首?” 可这还没完,只见进了店的学生并没有着急落座,而是纷纷向身后看去,自动分开一条道,张述桐也回头瞧着那条迎宾大道,突然生出某种预感; 接着他的预感成真; 只见鱼馆的大门处,那站在门口的男生很是不屑地朝他们几个笑了笑; 接着这群团伙的首脑,或者说一只小靴子先踏了进来—— 这几天在推荐上,会加一更,今天的两章加起来共7500字,各位读者老爷别再说我更新少了 另外感谢书友“大黑犬”、“书友20231230000512623”、“淡蛋”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23章 暗恋 酸奶与男人的使命 第23章 暗恋 酸奶与男人的使命 只见顾秋绵从门外走进来,杜康见状一愣,本来想说点什么,可若萍已经迅速回过头,周围的温度仿佛降低,他张了张嘴,干脆当什么都没看到,接着喝奶。 顾秋绵则还是老样子,目空一切,大小姐面色是很冷淡,他手下的小弟们却嚣张得很; 杜康的反应落在那个男生眼里,大概被当成了服软,对方还示威性质地朝杜康挑挑眉毛,好像在说看到了没,我家大佬不是更厉害?区区去升旗台下讲次话得瑟啥劲? 看得杜康牙痒痒; 就想冲上去大喝一句你小子瞎了眼,还不仔细看看我们四个是谁?正是你们老大的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不给面子也罢,但对方更是料错了一件事—— 坐我对面的那一位,才是真的不得了,便是大小姐的同桌本桌,当年和顾秋绵本人正面交锋也不落下风,都把她惹急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在这挑衅?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对,不看僧面看佛面……好像也不对; 总之这事没法说,说了就显得他们攀高枝,要是顾大小姐看到他们几个主动打声招呼还好,最好能亲切地笑一笑,定是扮猪吃老虎的绝佳剧本,岂不是狠狠打了那男生的脸? 然而顾秋绵既没有打招呼,更没有笑容,反倒像没看见他们几个,她也不说话,就抱着双臂站在一堆马仔后面,看他们张罗着点菜; “吃排骨还是红烧肉?” “当然是都要,别忘了醋里脊,秋绵最爱吃这个……” “要不要凉菜?” “天这么冷,别吧……” “鱼要两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还是点条大的一鱼四吃吧,两条咱们吃不了……” 说着说着,一道道硬菜如流水般报上去,更显两边人的落差; 他们几个好不容易庆祝一下才敢来这里;放顾秋绵那边,却直接把饭店当成食堂了。 但很快杜康就舒服了,只见人群里走出一个女生,对着那个男生的头拍了一下,耳语几句; 她在这群人还挺有威严的,那男生不爽地切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杜康便神清气爽地又倒了杯营养快线,一口干了,清逸奇怪地问: “你犯什么病呢?” “没事,刚刚有个学妹认出我了,帮忙出了口气。” 杜康淡定道。 “你喝营养快线都能喝醉?”若萍虽然不看身后,却根本不信。 “谁吹了,不信我指给你们看!” 清逸和若萍都懒得理他,倒是张述桐很有兴致地回过头,想看看杜康的迷妹是哪位,结果他顺着杜康的手指望去,发现对方有点眼熟,想了想,原来是早晨在顾秋绵旁边咬嘴唇的那个女生。 “真是他粉丝?”若萍其实也想看,但觉得一回头就在顾秋绵那里弱了气势。 “板上钉钉。” 张述桐肯定了一句,心里却道我不好说。 其他三人都当作没看见顾秋绵一行,他却没什么顾忌,只是奇怪于顾秋绵怎么还有兴致出来吃饭,难道说召集小弟帮忙找人? 但看了一会也瞧不出端倪,顾大小姐在人群的最后方,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张述桐觉得这很符合宝可梦对战规则,总不能让训练家站在前面。 那个咬着嘴唇的女生还挺像顾秋绵的副手,或者说秘书,正教训人,还是那个男生: “你别乱来啊,那桌都是秋绵她同学,有点眼色。” 男生摸摸鼻子: “顾姐不也没说什么吗,肯定是不熟的那种关系,再说她班里的人就没有熟的,无所谓啦……” “你管人家熟不熟,我给你说,你看见坐在外面的那个男生了吗?其实……”说着小秘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算了,你记着别惹事就行。 “哦,我想起来了,那人不会就是你从前给我说的那个……暗恋顾姐的同桌?欸你别说,长得没你说的这么磕碜啊?” “不是一个人,刚换的,我早上还看到来着。” 她这样一说,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生突然来劲了; 原本他和杜康处于一种青春期男生的意气之争,这种再正常不过,有时候你去厕所有人挨你太近都看对方不爽,这时候那男生却跟打了鸡血一样,不屑道: “那我不更得帮忙出口气,她班上的人一个个脑子都这么愣,就是欠教训。” “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还帮忙出气,我看你是想当你顾姐姐的同桌,一个个跟公鸡似的,你别忘了赵阳什么情况,你要还想在这里玩,就把那点心思藏好了。” “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说完这一句,女生又招呼众人坐下再说,哪有在大厅里挤着的; 周围的人似乎也习惯听小秘书安排了,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听话地朝包间走去; 这时老板娘却抱歉地挡在众人身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说我刚刚忘了包间已经订出去了,真不好意思,要不给你们在大厅里拼一桌? “有没有搞错,我菜都快点好了你给我说包间没了,耍人玩呢?” 也是刚才那个男生,夸张地反问道。 他身边顿时有人跟着抱怨,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小秘书却只看顾秋绵的脸色,眼见少女漫不经心地说了声“可以”,便朝周围一压手,跟老板娘说拼桌也行,就是菜给我们做快点。 鱼馆里终于消停下来。 又看有几个男生跑出去买饮料,问顾秋绵喝什么,顾秋绵回答说酸奶,那几个男生说保证完成任务,刚要跑又被小秘书拉回来交代了一通; 张述桐瞧着这小圈子里的神奇生态,他记得从前都是顾秋绵安排这些事,虽然话也不多,不过是扬扬下巴,但她今天心情不好,便由“秘书”代劳了。 清逸突然压低声音: “述桐,我跟你打个赌,马上有事要发生了。” “怎么?” “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喝的营养快线是最后四瓶?” 他双手抵住下巴,神秘道: “顾秋绵刚才不是说要喝酸奶吗,根据我的经验,那几个人回来肯定说酸奶没买到,但顾秋绵非要喝酸奶,他们那桌的人就开始找酸奶,最后看到我们桌上的营养快线,然后……” “打断一下,‘根据你的经验’到底从哪根据的?” “小说啊。” “……她的小弟是不是还说识相的话快点把营养快线交出来?” “当然,但咱们肯定不愿意,这时候顾秋绵突然站起身,嘶……” 清逸抱头,原来他吃了若萍一记爆栗。 “你们这群男生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若萍是真无语了。 说完却见三个男生很是默契地把营养快线藏到桌腿边,少女惊了: “你们来真的?” 张述桐直笑,他单纯觉得好玩。 清逸和杜康也是觉得好玩,不然大家聊什么呢,只是酸奶没能遂几人的意,还真被买回来了—— 没过一会,那几个男生便提着大瓶的饮料跑进店里,大桶的可乐、果粒橙、芒果汁……三人又无趣地把营养快线拿上来。 整个鱼馆的大厅大概是这样的格局: 张述桐和三个死党坐在角落里,是一张小桌子,顾秋绵和马仔们则是拼了四个方桌,她独占桌子一边; 张述桐他们点了四个菜;顾秋绵一行人则点了十几个; 他们的杯子里只剩下半杯奶,还要省着喝,否则待会菜上来就没了,那边却有男生围着桌子倒饮料,五颜六色的玻璃杯摆了一桌,只有到了顾秋绵那里,才没给对方献殷勤的机会—— 顾大小姐面前就放着一升装的酸奶,纸盒高得快遮住她半边脸,霸气极了; 顾秋绵就自己把酸奶倒在杯子里,浅浅抿上一口,又让边上的人分下去,说她一个人喝不了,这些就够,大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气势; 张述桐觉得她真该比现在更开心一点,酸奶管够、酒菜管饱、闺蜜环绕、小弟成群、老爹有钱、自己有颜……这样想想,好像真没见她怎么笑过,除了独自对着玻璃画鬼脸的时候,画得太难看会被自己逗笑。 张述桐收回目光,却发现杜康和清逸正朝自己挤眉弄眼: “要不待会咱们拉着述桐去敬个酒,就说他不懂事,多谢大小姐栽培?” “你们仨背着我说什么呢?”若萍狐疑道。 “当然是男人的……” 快给男人道歉! 张述桐实在忍不了了,从桌下踢了清逸一脚; 幸好这时上来第一道菜,是他点的红烧排骨,这种肉菜一般是提前炖好的,有客人要吃,只需放在锅里加热一下,撒点香菜便能上桌。 他连忙招呼几人吃排骨,别管顾秋绵那边怎么奢侈,对他们来说,把各自攒的零钱凑在一起,每人点一道喜欢的菜,这就是一种别样的幸福了; 手头紧就吃的差点,宽裕就吃顿好的,放在以后叫aa制,听起来有点计较,但实际上,能这样凑钱吃饭的,要么根本不熟,要么关系极好,反倒半生不熟的,才会碍考虑到面子,经济条件,交情……然后有人掏钱请客,远远没有这样单纯。 张述桐挺喜欢这种随意的感觉。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还是熟悉的味道,他本以为是记忆的滤镜,尝了几口才发现味道是真的不错; 也没注意这家馆子八年后是否还在……但在又怎么样,又不可能真的回去吃了。 这时却突然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原来是老板娘把最后一道汪鱼丝端上来的时候,那个一开始和杜康杠上的男生突然一伸手指,喊道: “你别光顾他们啊,他们才要几个菜,我们这么多人都坐多久了?” (本章完) 第24章 隔墙有耳(加更求月票!) 第24章 隔墙有耳(加更求月票!) 老板娘赶紧赔笑说今天就我对象一个,忙不过来,我再去催催…… 杜康一放筷子,就要往那边看,若萍却制止道: “吃你的饭,你跟这群小孩较什么劲。” 杜康不爽地吐口气: “那小子催就催,老带上咱们干什么,真以为跟在顾秋绵旁边就没人敢吱声了,我要是在学校里……算了,”他咬着一块排骨,嘟囔道,“都是同学。” “同学?”若萍冷笑一下,“咱们把她当同学,她可未必把咱们当同学。” 让张述桐分不清她到底是想熄火还是拱火。 “我看述桐你那个好人白当了,人家这不什么事都没有,还有心情出来吃饭。” 张述桐大概理解她的意思,虽然若萍自己见了顾秋绵也不打招呼,但自己在大课间算顺手帮了她一个小忙,结果顾秋绵还是这幅态度,让若萍有点火气。 张述桐想说他当“好人”和顾秋绵本人还真没太大关系; 真要论起来,不如说是扫除自己今后人生的障碍,凶手要找,也没耽误出来聚餐; 但跟他们说了又得被追问障碍是什么,“男人的使命”是什么他已经听够了,实在不想听“男人的障碍”这个话题,索性给三人都捞了块排骨: “趁热吃,今天我请客。” “无事献殷勤。”若萍话是这样说,却在小口啃排骨。 “没必要,和以前一样呗。”清逸也拒绝。 “哥,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多点两道了!”杜康最没出息。 “就当是给我个机会。”张述桐笑道:“反正你们仨一人还欠我一顿肯德基。” 他突然想请客的理由很简单—— 对他来说,这应该是八年来几人第一次聚在一块吃饭,而在这八年之间,自己是最先失去联络的一个,虽然事出有因,却难免辜负了死党们的心意。 那时候是在高二吧,他们几个想来省城找自己玩,他那时候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便生硬地拒绝,具体怎么回复的已经忘了; 只记得从此之后,好像大家的话就变少了,那个名字很中二的群聊从每天孜孜不倦地聊到半夜、到半个月都没人冒泡,最后被藏在消息列表最下面; 有一天张述桐突然想看看那时候到底在聊什么,明明是只有四个人的小群,多有趣的东西才值得聊这么久……但那时他换了手机,就连聊天记录也丢掉了。 幸好没听清逸的叫什么龙窝,也没起古古怪怪的头衔,否则终有一天四条龙的尸体会随着他们的小巢一起埋藏在地底,哪天想起那个名字,会让人很伤感。 张述桐多夹了几筷子菜,他一直话少,所以几人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一顿饭吃的很慢,到最后他们在盘子里无聊地撬块; 倒是顾秋绵那桌还很热闹。男男女女笑成一片,有人故意出个洋相,饭桌上的主角还在用一指禅打字,偶尔抬头看看; 张述桐发现男生女生的表现还不太一样,女生是真的在找话题,男生却像故意博得她关注似的,每次顾秋绵往哪边扫一眼,谁就会更得意一些。 感觉当训练家也是个费精力的活。 无论顾大小姐和她的马仔们怎么样,自己这边是时候散场了。 张述桐跟几人说要去卫生间一趟。 经过顾秋绵那桌的时候,她正端起杯子,那杯酸奶还剩下小半,玻璃的杯沿举过鼻梁,与漂亮的眉眼平齐,两人的目光又在无意中交汇了一下,随后顾秋绵漠然地垂下视线,只看杯子里的酸奶。 嗯,果然不熟。 张述桐心想。 这话是顾秋绵自己说的——晨读时传递给她的小秘书,也不知道小秘书有没有充分领会其精神,反正自己是领会到了。 张述桐一开始都没找到卫生间的门在哪,差点找到人家包间里面去,因此在饭店里逛了一圈; 才注意到店里就老板娘一个,后厨做饭的估计就是老板,可按说这种规模的饭馆只是夫妻店忙不过来,却没看到有服务员; 只能说是生意太差了。 整个午饭时间就接了两桌,这家饭店已经算街上有名的了,也没能幸免。 但转念想到,虽然接的单子少了点,但客户挺多。 当然不包含他们四个,而是顾秋绵一个人的消费额就能赶好几桌,更别说包间已经订出去了。 只是他刚才注意到,现在都快过饭点了,包间里的人还没有来。 张述桐推开厕所的门,厕所居然和后厨挨得很近,又想起以前听杜康说过,原本这条街上的店铺都是没厕所的,要方便只能跑去街上的公厕,其他买卖还好,但饭馆没有卫生间就很麻烦; 所以店家陆陆续续改造了一些,像这家鱼馆,后厨是个长方形,硬生生从长方形的一角取了块格子,充当卫生间。 也就不分什么男女厕所,甚至没有正经的墙体,就是用胶合板围出来的,忙起来的时候,能听到隔壁炒菜滋滋啦啦的声音…… 反正张述桐不是很想具体回忆那焦灼的局面,就比如现在,他甚至能听到老板娘去后厨催菜: “还没好?人家那桌都催了!” “那就让他们等着,”回话的是个嗓音粗厚的男人,老板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晦气,我就说中午怎么就一桌……” “……你包间也不让他们进,做个菜也故意往后拖……做谁生意不是做啊……” 什么意思? 张述桐正准备洗手,动作一顿。 包间的事还有隐情? 还有上菜,他本以为是老板娘看着他们四人是熟客,才多照顾一点。 这时qq上突然震了一下,张述桐连忙把手机静音,低头一看,原来是若萍发来的,问自己想喝什么味的奶茶,她去买,张述桐随手回了个珍珠; 又告诉她你们几个出去逛逛,我拉肚子,结了账去找你们。 若萍则说怎么能真让你请? 张述桐心想之前我请客是单纯想请你们,现在却是不能让你们回来—— 他还想趁机多听几句,要是若萍他们喊买单,老板娘又得跑出去了。 便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说周末去肯德基我通通宰回来; 若萍闻言也不跟他客气,这才作罢。 他还担心不够,又跟清逸发了条消息,这时候清逸最靠谱,不用多交代; 张述桐便告诉对方你带他俩先走,我这有点事; 对方直接回了个ok的手势,也没多问。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悄悄贴在隔板上听着。 老板娘絮絮叨叨: “你说你这人跟钱过不去干嘛……” 男人却怒道: “就是那个王八羔子让我跟钱过不去了!” “……老娘顺着毛捋你几下你还真来劲了是吧,我告诉你老莫,你嘴上骂两句就得了,那件事绝对不能掺合……” “我哪掺合了……” “不掺合就对了,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 那件事是指什么? 拆迁赔款? 张述桐正皱起眉头,却听厕所外有人大声喊—— “结账!” “来了来了。”老板娘忙回道,赶紧跑出去了。 张述桐顿时一捶洗手台,心想怎么越害怕什么越来什么,劝住了若萍忘了那边还有一桌; 如此一来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他出了洗手间,叹了口气。 回到桌子上发现鱼丝剩了多半,他要了袋子打了包,现在应该还没有所谓的光盘行动,张述桐也不是特节俭的人,他带回去纯粹是当晚饭。 到了前台,那个大喊结账的男生才姗姗来迟,才发现就是那个和杜康杠上的男生,估计是低年级的,否则不会喊顾秋绵“顾姐”,他品了品这个称呼,觉得挺幽默; 说起来,他们那桌的菜不是还没上齐吗,怎么就急着结账,又看那个男生手里夹着一迭百元大钞,无聊地乱甩,只能解释为大小姐很有自己的风格。 那男生也是个不安份的性子,笑嘻嘻地对老板娘说我们那桌先把账结了,钱到手了你总放心了吧,赶紧上菜; “哪能哪能,真是忙不过来……”老板娘解释道。 表面上看是这帮人发难,但实际情况却是反过来; 张述桐看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便耐心等老板娘算好了账。 搭眼一看,这顿饭吃了一百多。 还真不便宜,话说营养快线为什么还是五块? 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信息,本来就在想事情,那个男生又嚷嚷着为什么不给先他算账,在旁边聒噪得要命; 张述桐这时只想赶紧走人,下意识皱了皱眉,拿出手机,随口问: “付款码在哪?” “什么码?”老板娘一愣。 就是收款码——他本想换个词的,抬头寻找蓝绿色的二维码,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再看手机屏幕,上面连支付宝都没装,就别说什么码不码的了。 现在是2012年。 张述桐不确定身上的零钱带没带够。 它最好够。 把能翻的兜全翻了一遍,一张五十元的大钞让他松了口气,接着是两张十块一张二十…… 他找钱的时候一手还要提着塑料袋,手不太够用; 这时老板娘也看出不对劲了,强笑着说别急别急慢慢找,那个男生不知道怎么也凑过来,很自来熟地问: “哟,哥们你是顾姐她同学啊。”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话说零钱好像不够…… 他连早上吃夹饼找零的钢镚都摸出来了。 九十五,九十六……一百零一,停在这个数字不再动弹。 别吧,回溯以来第一次请人吃饭,就没带够钱,未免有些丢人了。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 “那你俩关系怎么样?”男生继续问。 “一般……”张述桐抬头看向老板娘,“能不能抹个零?” 老板娘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了: “孩子,你们一共吃了一百二十五,阿姨给你把那五块抹了都行,可你这……” 张述桐准备很丢人地打电话叫人。 这时那个男生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是不熟喽,怪不得我之前没听说过你,本来还想拜托你一声,要是她在班上有什么事,多帮衬帮衬,结果一顿饭就把你难为成这样,唉算了算了,我给付了吧,谁让是顾姐同学呢,一回生二回熟,大家以后都是哥们了。” 说着豪爽地掏出二十元钞票,往柜台上一拍。 “不用。”张述桐皱着眉头拒绝。 不是钱多钱少,也不是抹不开面子的问题,到底真想救急还是有言外之意他还是能听出来的,大不了让杜康骑车回来送: 他跟老板娘说: “我给同学打个电话,你稍等。” “都说了,我给你付了不就完了,你逞啥强啊哥们,真不用我帮忙啊,那我真就不管了?” 张述桐是真有点烦了。 这小孩怎么跟个斗鸡似的,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就好像非要在他身上获取什么胜利,他懒得理对方,找出杜康的电话拨过去,等着那边接通。 “那行,你先打,真不是阿姨难为你啊,小本生意,不然真就亏了……” “你就别管他了,先算我们的,二十都凑不起下什么馆子……” 耳边纷扰,男生在笑,老板娘也在笑,笑容却有不同的含义,电话那头却传来甜美的女声: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正忙…… 张述桐转身要换个地方。 却有一只白净的手从肩膀一侧伸出,它的主人扬起手指,几张红色钞票轻飘飘地落在前台上,让那笑声都停滞了一瞬。 “什么二十?” 身后响起少女平淡的嗓音: “他那顿我请了。” 今天共7000字,真的燃尽了,顺便求下月票,十分感谢大家的喜爱 (本章完) 第25章 时隔八年的见面礼(求月票) 第25章 时隔八年的见面礼(求月票) 回溯以来的第一次请客,就这样落在顾秋绵手里。 男生愣了,老板娘也愣了,等张述桐反应过来,她已经头也不回地去了卫生间,再看她那张桌子上的学生们,还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好像顾秋绵只是半道离开桌子有事,顺手解了一个燃眉之急。 张述桐承了这个人情。 说句玩笑话——这个人情似乎不承不行,难道要追着她去卫生间,拉开厕所隔板的门说不用你请? 当然,话说回来,也不是没别的办法,他现在只差二十几块,也可以从那几张钞票里破出不够的那部分,剩下的如数奉还; 可人情从来只有承与不承两种说法,只要二十反倒显得矫情,不如明天把钱带够还上。 顾秋绵这个洗手间去的实在很妙,从前张述桐一直摸不清她的意思,这一次连他这种人也能明白—— 于是他没有站在原地等对方出来,而是直接出了鱼馆,骑上自行车和几个死党碰头。 骑了没几米,果然在碰上若萍他们在奶茶店排队。 “成了?” 清逸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 “成什么了?” “你让我把他俩支开不是有话想跟顾秋绵说?” “其实……”张述桐想了想,“也差不多,我刚才钱没带够。” “差多少?”清逸就要套兜。 “付完了,顾秋绵过来帮我付的。” “啊,为啥?” “不知道,先帮忙保密一天。” 张述桐准备明天把钱还上再告诉若萍,既能帮忙宣传一下顾秋绵的“人情味”,还不会徒生事端,他有点担心若萍现在会把自己拉回去。 随后几人在商业街前分了手。 他们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黏在一起,清逸要去书屋里借几本书,杜康跟着去挑几个录像带; 若萍中午还约了几个朋友,要回学校,和张述桐一路。 他骑上车子,把奶茶挂在车把上,名字叫“来一杯”,不像以后开在商场的奶茶店,700ml的大纸杯,印着精美的图案; 岛上的奶茶就是一个小小的透明杯子,杯口用塑料纸热封上,也许就是速溶粉冲出来的,四块钱也算实惠。 路上若萍说知道你拉肚子,我专门点的热饮,回去趁热喝;张述桐听了很感动,若萍又说别光感动、要有行动; 他便痛快地答应下来,说下周你的奶茶我全包了,少女才满意地点点头。 等捧着奶茶进了教学楼,张述桐才意识到,这是冬天,不是热的难道人家给你冲凉的? 但为时已晚。 午休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半。 现在一点出头,教室里还算安静,有人自习也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毕竟是初四了,不像低年级的学生吵得能把天板掀开。 学生时代的一切活动对他都称得上新奇。 张述桐精力一直算好的,不然未来也没有多功夫行侠仗义,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品尝一下这杯速溶奶茶,只有如此才能对得起它“包一周”的身价。 地点定在学校天台上。 那是他学生时代最喜欢去的地方,这就是张述桐和几个死党不同之处了,他们几个都觉得去天台上吹冷风会把脑子吹傻,杜康宁愿下去睡觉,清逸的中二脑电波也没和这里对上,若萍甚至举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每次上去都觉得自己很像山顶洞人。 唯独张述桐很享受这种感觉: 学校建在小岛外围,爬上天台,嗅着凉爽的湖风,四下的风光尽收眼底,灰白色的楼体有高有矮,参差交错,湖面是湛蓝色、天空也映在上面,山脉连绵,山下的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黑点,可这里本就是个很小的地方,正好能容纳这群小小的人。 这次去,他准备一边喝奶茶一边琢磨凶杀案的事。 走入漆黑的楼梯口,脚下布满灰尘,通往天台的门锁着,但张述桐知道钥匙在哪;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碾了碾脚,倒数第三块台阶的地砖有些松动,从水泥里缝隙里抠了抠,却什么也没捞到。 钥匙呢? 张述桐有些疑惑。 记得这把钥匙就是自己配的,有一次来负责维护设备的师傅忘了拔钥匙,他那会儿胆子也大,直接跑校外配了一把,才交回班主任手里,准备拿来当几人的秘密基地—— 但他们几个吹了几次风就嫌弃了,觉得不够私密,作为基地难当大任,当茶水间又冬凉夏暖。只剩自己有时上去。 难道说被哪个很有眼光的学生拾走了? 张述桐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遗憾,开心的是原来脑子被吹傻的不止自己,遗憾的是他还挺享受有个秘密据点的感觉,据点和基地听着很像、实则不同,蝙蝠侠加入了正义联盟还有个蝙蝠洞呢,由此可见男人无论贫穷富贵,有个私密的小窝很重要。 不愿意被打扰的时候,就会上来坐会儿,说不出原因,他从小就是这种性子。 但这个小窝一旦被人发现,也就不是小窝了,不过自己也快毕业,既然如此,就当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时候把天台的钥匙传给学弟,也算后继有人; 于是他试着推了推门,外面风声呼啸,甚至在门板上施加了一层压力,他顶开一道缝,一阵冷意顿时袭来,张述桐也得以看清另一位山顶洞人的背影—— 不是学弟,也不是学妹,而是一个很眼熟的姑娘。 就算今天没穿青袍,她后脑勺上的高马尾也很有特征,静静地垂在背后,正如少女的身姿坐得笔直。 路青怜应声扭过脸,歪了歪头: “你找我?” 她的语气好像家里来了客人般稀松平常,说完也不管张述桐反应,又将脸扭回去。 “你来这干嘛?”张述桐奇怪道。 “吃饭。” 张述桐这才注意到,少女手里捧着一个老式的铝饭盒,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米饭,不紧不慢地送进同样小巧的嘴唇中,吃相还挺娴静。 “我在吃饭,有事麻烦快说。” 等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又淡淡地强调了一遍。 就像女主人打开门才发现是推销员,于是脸色一冷,告诉对方用餐时间请勿打扰。 路青怜的不同之处是很有礼貌,不会朝谁甩冷脸,她语气平淡,最多算婉拒,但婉拒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副反客为主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张述桐觉得她好像没明白自己的意思,那句话不是问她在干什么,而是她为什么来这里。 “你坐天台上吃饭?”怎么感觉比来天台钓鱼还傻。 “我吃饭时喜欢一个人。” “怪不得没在外面的饭店见过你。” 张述桐若有所思道,隔了路青怜一段距离、和她并排坐下,看着脚下零散的学生走过。 以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好,没人专门抬头望,不会被发现; 现在成了两个,不知道是不是显眼了些。 不过显眼就显眼了,虽然喜欢一个人待着,但路青怜偶尔来吃顿饭也不算大事,反正不吵,就当根据地来了个人作客,不耽误自己喝奶茶。 张述桐无所谓,路青怜却好像有所谓,她又咽下嘴里的饭,皱皱眉头: “你来这里有事?” “没事,发个呆。” “如果有话请尽快说,不要卖关子。”她干脆放下筷子。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找你有事。” “这里只有我会来,所以我不太喜欢有人打扰我吃饭。” “等下,”张述桐停住插吸管的手,“什么叫只有你会来?” 你昨天抢了我鱼竿还不够,连小窝也要占? 张述桐头疼道: “路青怜同学,你没有发现这里平时是锁着的吗?” “张述桐同学,你难道没有发现今天门没有锁吗?” 这女人居然还学他说话,连语气也学走了,似乎觉得他不太聪明,说完了还补充道: “因为就是我打开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打开的,问题是钥匙是我配的。 没等他开口,路青怜觉得还不够,揭露出一个一锤定音的证据: “两年之前,初二的时候我就发现钥匙藏在哪了。” 怎么感觉像离婚争家产似的,男的说车子是我付的首付,女的说可后来是我还的贷款…… 张述桐抽了抽嘴角,心说那肯定是初二,要是别的时间才见鬼了,因为我就是初二配的,到了这里他总算知道路青怜拒人千里的态度从何而来;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自认为的秘密小窝,居然从发现起就被渗透干净了? 两个人居然还自始至终没发现过对方? “你平时都来这里吃午饭?” “差不多。” 怪不得。 张述桐不像她那样总是一个人,午饭都和死党们一起吃,没来过天台。 “其实钥匙是我配的……” “不,明明是我捡到的。”路青怜轻轻摇头,这姑娘不光天然呆还认死理。 “真是我配的。” “证据?” “你猜为什么藏在第三个地砖里?” “我是庙祝。” “庙祝还能算到钥匙藏哪?”张述桐惊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路青怜随意道。 张述桐本想说我刚刚是在讽刺,你难道没听出来? 还有,怎么那句耳熟的话又来了? 但他想起昨晚送她回山上时、一刹那唇角勾勒出的微妙的弧度,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首先,她说“你可以这么理解”的时候,一定代表上一句话在撒谎。 其次,这姑娘从来就不是个天然呆,而是装天然呆,你要真信了她的话反而是被她给耍了。 “别装。”张述桐无语道,“我昨天刚被你骗过一次。” “你比我想得聪明一点,张述桐。” 果然,一戳穿她,她就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好像整个人都成熟了起来,连“同学”这个后缀都不带了: “不过纠正一下,不止昨天。” 张述桐懒得问她还有哪天,又是一个陷阱,不管猜出什么结果,回答无非是“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张述桐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话外音其实是“你暂时不太聪明,请继续努力”。 他突然觉得路青怜这人比想象中有趣: “你早知道我常来?” “今天之前我也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等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而是边小口吃着米饭边说: “开始我以为你找我有急事,直到你问‘什么叫只有你会来的’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张述桐觉得她有些自恋,昨天才问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她,今天又下意识觉得自己找她有急事。 “所以那之后的话都是耍人?” “差不多。”她又吃了一口米饭。 这下张述桐不解了: “那你既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还要装成……”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吃饭,这样可以把你哄走。”她漫不经心道,像对小孩子说话。 张述桐好笑道: “那今天早上,也是不想有人打扰你晨读?” “只有这个不是。” 谁知路青怜突然皱眉,筷子下的一团米饭瞬间被她夹成两半。 可怜的米饭。 话说这姑娘怎么光吃米饭,从他过来就看她一直在小口吃饭、吃饭,还是吃饭。 往那个老饭盒里一看,才发现怎么回事: 铝质饭盒的表面已经坑坑洼洼、布满划痕,而里面装得东西也基本只有米饭,只有角落里才挤着一小堆咸菜,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榨菜,应该就是自家腌的,很诡异的暗绿色,有些蔫巴; 不用说,午饭应该是她从山上带下来的。 接着,张述桐又意识到她为什么总能用筷子把米饭夹成一小团,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技巧,现在才发现只是天气太冷,米饭早已冷掉了,上面的水汽也差不多消散,所以一块一块的结在饭盒里。 “你每天中午就吃这些?”张述桐看着都有些惊讶了。 路青怜似乎听出了他的意思: “只有今天比较差。” “那还好,早知道中午就叫上你……” “平时都有一个煮鸡蛋的。”她又夹了一团饭。 张述桐确认了好一会,发现她说这句话是真的在专心致志的吃饭,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装什么。 “就一个白煮鸡蛋?” “有时是鸭蛋。” “营养不太够的。” “我知道,所以每个学期都有订奶。” 张述桐不知道她说的“奶”是不是学校每天发的小方砖,150ml的袖珍装,蛋白质含量不到1.8%的小甜水。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干脆把奶茶递给她,虽然没多少营养,起码能补充些热量; 但感觉路青怜不一定会收,又补充道: “昨晚的事若萍很想谢谢你,就当是她请的。” “不用。”谁知路青怜摇摇头,“我没觉得自己过得多差。” “不是说可怜你……” 张述桐想了想,可到底该怎么说呢,只是友情?不算朋友;只是感谢?不用感谢;只是不忍?可人家自己都没觉得过得多差。 “我是说……就像你为什么总来天台上吃饭,难道怕被人看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问,也不能说是在试探她的自尊心,就像两个山顶洞人交流的时候也未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全靠比划,好在路青怜能懂,她声音静得像水: “没有原因,只是喜欢。” “习惯了?” “也许是。” “每天的煮鸡蛋也是喜欢?” “算不上。” “那可以换点别的。” “但很方便。” “有股鸡屎味的。” “我知道办法。” “那就对了,我也知道。”张述桐把奶茶放到她身边,他站起身子,走到天台的门边,“所以不是可怜你,喝不喝随便,这只是……” 他说了这么一堆其实也没找出合适的形容,干脆卖个关子了: “见面礼。” 可惜路青怜没有问什么意思,否则无论她说什么,都可以回一句,“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少女听到这句话只是随即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或者说她突然间变得不像个少女了,八年后从黑白遗照上看到的那个女子仿佛又出现在面前,似曾相识。 但这次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个连奥利奥都分不清的傻姑娘,于是好心科普道: “那个黑的别吃,是奶茶籽,喝得时候要吐出来。” 她闻言一顿,似曾相识的样子消失,少女的眼神突然又很恐怖了,虽然还是面无表情,这时很像早上: “……不要当我傻。” 今天只有一章4700字,抱歉。 (本章完) 第26章 来破案吧(5k) 第26章 来破案吧(5k) 放学铃打响,张述桐跟着伸了个懒腰,走出办公室。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老宋倒没继续大发雷霆,他暂时想把事情的影响控制在班级内部,但实际上不太可能。 虽然一再强调别说出去、照顾顾秋绵的情绪,但当时看到的人不少,很快别的班也知道了。 顾大小姐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和路青怜两人算是整个年级、或者说整个学校最受关注的两个女生,一时间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满天飞。 课间的时候,甚至能看到顾秋绵的小秘书带着几个人来找过她,张述桐有些奇怪她们怎么才知道,难道中午吃饭时没说? 老宋的调查还在继续,找张述桐要了照片,根据字迹开始找人,但班主任是教英语的,对汉字的敏感度没那么高,又找了语文老师过来,对方看了看也表示没有办法—— 无论是a4纸上的“去死”还是厕所隔板的名字,字数都太短,而且拿记号笔和中性笔写字习惯不同,从平时的作业判断,其实并不怎么准确。 又问了大课间看见谁缺席,甚至是一个个谈的; 也是因此,他和清逸都被喊去了办公室,在旁边……帮忙。 老宋还挺信任两人的脑子,也许是知道清逸是推理狂;也许昨晚的细节传到了他耳朵里,让他觉得身边还有个“少年侦探团”,就让他们在边上旁听。 虽然最后还是没有收获。 一下午时间,张述桐就搬张椅子坐在墙边,脑海里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砸顾秋绵的城堡积木,而不是别的东西? 如果真是所谓的“死亡威胁”,为什么不用更直观的方式写封信,多骂几句? 如果只是报复泄愤,为什么不直接去她课桌上搞破坏? 比如书包书本什么的通通撕烂,杀伤力不比砸一堆积木强得多? 还是说那人就不是本班的,不知道顾秋绵坐哪? 可如果是这样,又怎么会盯上她的积木? 最后就是清逸说的,如果要报复,在隔板上写名字干嘛,生怕没人发现? 很多问题似乎互相矛盾。 还有个最关键的—— 就算确认了“嫌疑犯”,在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的条件下,该怎么让对方认罪。 好在张述桐不是白坐了一下午,其中许多问题他差不多有了答案;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关节没想通,而且验证想法也需要等到明天,还是很顺利的情况下。 说起来还有另一个难题: 就算破解了积木事件,不代表凶杀案就能解决,还有在饭店听到的商业街拆迁的事该从何调查;以及禁区出没的人影是谁; 抱着试试的心态,他中午从天台下来,就要到了“家南湖鱼馆”的电话,跟老板娘打了过去,之所以当时没问,是因为顾秋绵那桌还没吃完; 很遗憾的是,对方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不打听拆迁,只说家人想盘个铺子,阿姨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想从中展开一些线索; 对方口风却紧得很,也许是中午顾秋绵刚请了他客,老板娘把他们当成一伙的了,生怕自己是奸细。 承一份因,得一份果,不外如是。 总之,手头上的三个线索,每个看上去都有关联,但又很难融合在一起。 放学后自然不能再去和死党玩了。 他要去做的事有两件: 第一件,是顺便填饱肚子。 第二件,是再去禁区一趟。 张述桐吃饭的地方是校门口一家卖包子的小摊。 包子很特殊,内馅是用腌过的猪肥肉、炸得酥脆的油渣还有咸鸭蛋黄。 张述桐一直不爱吃这玩意,但他对吃什么不在意,只是吸取了昨晚的教训,为了补充热量。 雪化得差不多了,一个个脏兮兮的雪堆被堆在行道树旁,小推车上架起的蒸笼冒着袅袅白气,一个胖胖的女人在忙活; 张述桐停下车子,刚要招呼一句,却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秋绵也在小摊旁等着。 她还是戴着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小脸缩在围巾里,两只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默默无言。 张述桐看了两眼,发现周围没有那辆黑色奥迪车。 说起来,整个下午他都没和顾秋绵说上话,老宋本想也把她叫到办公室旁听的,可少女没去,还是同样的说辞,本来心情就不好,就不再自找不开心了。 所以很难判断她的心情—— 如果说好,可整整一天脸都冷得要命,也就早上的时候显得明媚一点,可惜只明媚了不到一个晨读,就先被他惹了,后来积木被摔,心情可想而知。 要说不好,她中午还有空带着一群人去饭店,现在还有心情在路边摊买小吃。 也许是包子很好吃——小笼包,一笼六个,咸甜口; 而且不像虾饼和夹饼那样,是本地常见的小吃,整个岛上只有这一家卖,居然老板也是外地人。 无论别人觉得多么好吃,张述桐一直持不同意见: 他从前就觉得这种馅料很怪,要么是咸的,要么是甜的,为什么要又甜又要咸呢? 就像甜豆腐脑和咸豆腐脑都能接受,可咸甜豆腐脑是什么东西? 要不是亲眼见过,他肯定会认为这种包子是瞎编出来的黑暗料理,但事实上,它确实存在,而且近在眼前: 此刻妇人正在包包子,她手旁放着一个盛满馅料的大盆,甜的肥油与咸的蛋黄搅在一起,金黄色里夹杂着晶莹的肉块,被一同包进面皮里; 它们本该是如此矛盾。 张述桐看得直难受,顾秋绵却看得很是认真,等自己靠近了也没发现,想起今天中午有人说她喜欢吃醋里脊,在张述桐看来那也是道矛盾的菜; 或许和顾秋绵本身就是个矛盾的女孩有关—— 她的明媚、她的冷淡、她的漫不经心,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谁也想不到竟被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张述桐才说不懂她。 但懂不懂都不妨碍过去打了招呼,顾秋绵闻言看他一眼,点点头算作回应。 好高冷。 “中午的事多谢了,明天我把钱带来。” “不用了,”顾秋绵盯着油锅,面无表情道,“是你先帮的我,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她面无表情的时候和路青怜还不太一样,路青怜是真的没有情绪波动,顾秋绵则明显能看出是在冷着脸。 这算傲娇吗? 她当时下楼梯问了自己一句,以为没后续的,居然一直记着。 张述桐换了一个问题: “那件事跟你老爸说了?” “没有,他出差了。”顾秋绵的语气更冷淡了些。 但张述桐听出不是针对自己,似乎……是这对父女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但关键在于: “这几天就你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还有保姆。” 张述桐下意识想问你妈妈呢,但他心里突然多了一些猜测,只是说: “那你最近多小心。” “那个人不敢做什么的。”顾秋绵一字一句道,“而且我说了,一个玩具而已。” “所以才不生气?” 这时包子出笼了,被套在塑料袋中递到她手上,顾秋绵吃法很独特,她不用手拿包子,而是扯着塑料袋的耳朵,向两边一拉,将包子挤在嘴边; 咬了一口,却被烫了一下,于是捧在手里,吹了几口气,用牙齿小心撕掉一缕。 “当然生啊。”看来包子真的很烫,她边吸气边嚼着东西,连声音里的冷淡都有些维持不住,“但不是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吗。” “也许等明天……” “既然找不到,”她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故意忽略了张述桐的话,咽下食物,声音平静下来,干脆地说,“那不如不想,这样还能开心点。” 女孩这样说着,却没有任何开心的意思。 让张述桐想起上学碰见她的时候,她老爸叮嘱她开心点,他现在才觉得这句话有其深意,别人家的父母最多说好好学习好好听讲别乱惹事吧,哪有嘱咐人开心的。 所以,大家还是谈些轻松点的问题,比如生死人命,而不是心情怎样。 “你怎么还不回去?” 这便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了,顾秋绵一直车接车送,上放学路上应该很安全,怎么今天一个人在这。 “有点饿。”她头也不抬。 但这也说明不是真的“高冷”,根据张述桐自己的经验,性子冷的人这时可能会说买东西、在等人、甚至说关你什么事,却不会解释自己的状态; 这更像把平时的习惯说的话刻意缩短了。 看来心情还是不好。 但张述桐也没办法,大小姐身边能人无数,用了一个中午的时间都没把她逗笑、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他张述桐何德何能? 只好点点头,附和一句: “嗯,能吃是好事。” 谁知顾秋绵的动作一顿,停住咬包子的动作; 女孩第一次看了他一眼。 却是白眼。 “你这个人怎么净说些胡话……”她嘟囔道,“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气人的?” “我是说,你们中午刚吃完大餐,现在又饿了,不是说明……” “我就没吃几口,”顾秋绵不高兴地皱着眉头,“倒是你,怎么不和那几个朋友黏在一块了?” “有点急事。” “什么急事?” “保密。” “切。” 这时张述桐要的包子也好了,这种小吃一直是随吃随拿,只要不打包,你每吃光一个,老板就从蒸笼再拿一个,直到结账。 有了顾秋绵的前车之鉴,张述桐不急着吃,只是举在嘴边,嗅着发面的香气。 他侧脸看了看顾秋绵,她和自己一样,也将包子捧在脸前,盯着不知是包子还是前方的道路,但没耽误她的嘴巴在不停地动着。 “我以为你今天心情很差。” “是很差。” “不是刚说了不在乎吗。” “那也分程度,就算是不重要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谁的东西被人毁了能不在乎?” “你觉得那人为什么要对你的积木下手?” “以为我很珍惜吧,当初特地带来放在书柜上,”顾秋绵无所谓道,“其实还不如干点别的。” “要碰上了。”张述桐提醒道。 顾秋绵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包子正与那条围巾越来越近。 她这才回过神来,将围巾向里塞了塞,才撇撇嘴: “总之,这件事本身让人很有所谓,但那些积木无所谓,这样说明白了吗?” “所以处于一种心情差与不差的中间态?” 张述桐觉得女人真是一种玄妙的生物。 “不对。” “那是什么?” “是很差。” 张述桐语塞道: “可你还在吃包子。” “我饿了不行吗?” “中午去饭店呢?” “去哪吃饭不是吃。” “我好像懂了。”张述桐只好点头。 原来还是不太在乎。 “你根本就没懂。”顾秋绵却不满道:“你不就是好奇我为什么没哭没发火吗。” “呃……” 好像还真被她说中了。 张述桐还真想不通这个,要不怎么说他一直琢磨不透对方呢,对无所谓的事漠不关心?对有所谓的事才会认真对待? 他觉得自己快要接近正确答案,但这不是做数学题,只差一个运算的过程; 顾秋绵那边也没有后文了,她似乎不想解释这么多,又或者觉得解释了只会让别人幸灾乐祸; 这真是个聪明的女孩,他干脆闭嘴,这时候包子差不多凉了,冬天的风很冷,再烫嘴的东西几十秒就会被带走温度; 顾秋绵手里的第一个包子很快就要没了; 其实只要不板着脸,她的声音一直软绵绵的,吃包子发出的动静也是如此,张述桐听得也有些饿; 他默默咬了一口包子,破开绵软的外皮,露出里面的馅料,肥肉甜糯,蛋黄咸香,油渣酥脆……很诱人不假,可还是怎么看怎么矛盾,这也不是做数学题,爱者极爱,恶者极恶,但张述桐不属于这两者,他只是无感罢了。却突然听人在耳边说: “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顾秋绵静静说出答案。 张述桐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女孩的唇角还留着食物的油脂,显得越发红艳,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中午喝酸奶没什么不同,虽然中午有一群人围在身边,现在却只有她一个; 或者说反过来才对,她一个人的时候,和被一群人围在中央没什么不同。 他不久前才碰到过一个同样独自吃饭的少女,她坐在天台边缘,吃着干冷的米饭和蔫蔫的咸菜,却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习惯了。 那放在顾秋绵身上又是什么呢? 她站在红砖铺就的路面上,脚边是灰黑色的雪堆,头顶是行道树干枯的枝干,她的脸从那条红色围巾里露出来,平静但从不示弱。 原来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心情一直很差,但即使很差,她也不会关心那张a4纸上写了什么,不会走到那座积木城堡边看看自己的公主怎么样,不会一个人吃不下饭,不会红着眼圈也不会大发脾气; 而是照样带着一群人下饭店,回来后在教室各异的目光里坐了一下午,甚至现在咬着一个半咸半甜的包子,她从不说习不习惯,而是绝不示弱地说—— 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张述桐甚至忘了咀嚼,味蕾告诉他,那矛盾的味道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平衡。 …… 顾秋绵从头到尾吃了一个包子就走了。 或者说,是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张述桐看着她走到路对面,拉开一辆红色小车的车门。 张述桐沉默了许久,一直看着女孩乘上汽车,骑车离去。 …… 2012年12月6日,星期四,傍晚6点23分,距离凶杀案发生还有四天; 张述桐赶到名为“禁区”的水域; 他找片隐蔽的地方坐下,盯着阴沉的水面,一直待到晚上8点。 同样一无所获。 …… 回去的路上,又去了商业街一趟。 零星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 他找到一家衣帽店。 …… 到家时正值夜里9点。 家里空无一人,还是老样子。 电视机里放着柯南,他看了一会,发现对现实中的案件并无帮助。 需要更改目标了。 “禁区”里的人影不一定是凶手。 …… 临睡前总会反复躺在床上想起一句话: “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 生活中面临的重压因人而异。 但无可否认的是; 他曾是一个被打倒的人。 …… 2012年12月7日,星期五; 今天天气不错。 校园宁静。 距离凶杀案还有三天。 …… 上午十点整,下课铃准时响起。 大课间的活动是做广播体操。 会在寒冷天气里微微出汗的运动。 张述桐跟着人群起身,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排队下楼。 …… 操场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色; 阳光照射在积雪上,反射出银光。 广播里播放的不知是不是七彩阳光的音乐: “第九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10点10分。 “原地踏步走——” 乌泱泱的人群整齐迈腿。 “扩胸运动,预备,起——” 张述桐很不合群地伸了个懒腰,不管周围惊诧的目光,他从队伍中穿过。 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个该死的运动会让人伸展手肘,因此挨了好几下。 …… 倒数第五排中间的男生叫杜康; 倒数第七排边上的男生是清逸。 张述桐拍拍二人的肩膀。 音乐突然开始激昂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说话难免要大点声: “来一趟。” “怎么了?” “踢腿运动,预备,起——” 张述桐先是瞥了一眼队伍前方的人影,顾秋绵也在做操,有模有样,发梢上的坠子因此一蹦一跳。 那枚银色的坠子似乎永远不会掉在地上。 所以张述桐决定当一回大小姐的马仔。 上午10点12分; 他扫过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跟我回去抓砸城堡的凶手,时间正好。” (本章完) 第27章 男人的使命是牺牲(55k求月票!) 第27章 男人的使命是牺牲(5.5k求月票!) 10点13分; 上午的阳光洒在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面孔上。 广播里的曲子喋喋不休,它的旋律是那么明快。 若从空中俯瞰,冬日的操场上,一张张脸庞也是这么欢快,却有人在这欢快的氛围中离开,一路走得很快。 他们的班级在初四一班,一班的好处是每次做操都能第一个下楼,坏处是每次做操都被后面的班级挤在最里面; 所以当三个人影穿过整齐的长队,从初四到初一、从一班到六班,这样头也不回地在人海中逆行,有人的目光开始被他们吸引。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节拍声中,也有不少人的节奏乱掉,他们该踢腿的时候扭腰,该扭腰的时候踢腿; 据说在爪哇岛以南300多公里的东印度洋的小岛上栖息着一种特殊的红蟹,每年10月或11月雨季回归,它们就开始了传奇般的大规模迁徙; 小岛约80公里海岸线都由悬崖峭壁环绕着,因此它们如红色的海浪向陆地席卷,以惊人的气势冲破所有障碍物,公路、汽车、住宅、隧道……甚至是悬崖本身。 提供这条冷知识的人就在杜康身后,是名叫清逸的中二男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有如此即视感,反正杜康是觉得,现在他们三人犹如三只离群的红蟹。 他们在螃蟹大军里穿梭,眼前是一个个人影,灵巧而固执闯过一道道障碍,欢快的曲子中,杜康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招招手,有时会遇到其他班里的熟人,有时难免会朝身边大喊: “借过借过……” “你小子别踢我,踢前面!” “哥们让一下,有事!” “当然是有急事,你问什么急事……我也不知道啊,我热着身就被他拉过来了!” “他”当然是指三人中走在最前面的人。 张述桐便是那只顶在最前面的螃蟹。 耳边的音乐声逐渐小了,他一只脚已经迈入教学楼大厅,阴凉的空气扑面,他专门等了一会; 果然杜康小跑着跟上,立马夸张地问: “到底什么事?” “说了啊,抓人。” “我知道抓人……问题不是抓人,问题是你突然就知道是谁了?” 他们三个并成一线,脚下不停。 “不知道。” 杜康一噎: “不知道那咱们抓谁去……” “但我知道他现在在哪。” “咱们班的人不都在外面做操吗?” “不是班里的。”张述桐摇摇头,“我昨天在老宋那里听了一下午,基本把所有人排除了。” “那要是班外的人范围不就更大了?”杜康瞪眼。 张述桐只是说: “范围反而更小了。” 初四当然在四楼,他们踏上第一阶楼梯,大理石材质,踩上去会有清脆的回音。 “怎么确定的,讲讲思路,我从刚才就憋着没问。”清逸凑过来。 “重点是城堡。” “城堡?” “对。” “我怎么觉得纠结这个没意义,也没看顾秋绵有啥反应啊?”杜康疑惑。 “不是说顾秋绵的反应,而是对方为什么会摔她的城堡。” 张述桐解释道: “和这个相比,对方的动机、身份,甚至是隔板上的名字,这些都是干扰。与其思考那些细节,不如说只需要抓住城堡背后代表的那个东西—— 他总结道: “他想以什么方式报复顾秋绵。” “我好像懂了。”清逸似有所悟。 “不是你俩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那就听述桐说,别打岔。”清逸瞪杜康一眼。 三人转身踏上二楼。 “我从昨天下午就在想几个问题,先说第一个,”张述桐的手指轻轻敲着金属扶手,“你们说,如果你们是那个人,该怎么报复顾秋绵?” “撕她作业?”杜康下意识说。 “不行,撕作业撕书不解气。”清逸已经先否定了,“你不想想,别说她家有钱,就算是普通学生,撕了再买本新的不就行了?” “骂她?” “你傻,这不直接被逮到了……” “不是,我是说写个信放她桌子上呗,那a4纸上面不也写了去死两个字?” “也不行,”张述桐摇摇头,“刚才说了,重点在于报复顾秋绵的方式,这种甚至不算报复,算无能狂怒。” “那就,把她手机手表之类的砸了?我表哥在市里上学,听说他们那里有个女生挨欺负了,和这差不多……” “那问题就大了。”张述桐却说,“别忘了她爸是谁,那样会闹到学校外面,很难收场的。” “所以一定要对她造成足够的伤害,但那人还不敢真闹的太大,被查出来?”清逸总结道。 “是啊,这样范围就缩得很小了。” “噢,所以是城堡?” “嗯,所以是城堡。” “你俩又在说什么?难道那人砸东西的时候留下线索了,不是没找出字迹吗?” 杜康又好奇道。 张述桐却不接话,而是反问道: “第二个问题,你觉得城堡对顾秋绵意味着什么?” “应该是很心爱的……玩具?她不是当初特意从家里带来的,我每次去书柜拿书生怕给碰到了,再把我赖上。” “没错。”张述桐点点头,“对方认为顾秋绵会很宝贵,但实际上,她根本没当回事。” 他想起昨天放学和少女的对话: “别说是那个人了,连我开始也没想到。那个人对顾秋绵的了解和我们差不多。没有更深,也没有更浅。” “那这孙子不得气死,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人家顾秋绵根本没当回事。” 杜康直撇嘴,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 “但你说了这么多,怎么确定那个人在哪的,城堡不都被砸了?” “所以还有第三个问题——” 他们正好走到了第三层楼梯上,张述桐停下敲栏杆的手,放轻脚步: “为什么这件事发生在大课间?” 这次不等他说话,清逸已经给出答案了: “首先上放学肯定不行,人多眼杂,说不好就被谁发现了,必须挑一个没人的时间。这样只剩体育课和两个课间,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体育课。” “怎么说?”杜康已经不想思考了,不是这块料,干脆享受抽丝剥茧的过程。 “我俩在老宋那里已经排除了本班的人,只剩外班,”清逸也乐得解释,“所以体育课怎么可能,难不成我们上着课直接冲过来吗,这就是述桐刚才为什么说,范围反而缩小了。” “那下午的大课间呢?”杜康急忙问。 结果两人同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下雪,操场结冰,没法出去跑步。” “哦哦,我明白了,”杜康恍然大悟,“就是说,那孙子排除掉这两个时间,发现只剩上午大课间能下手,所以就直接瞄着顾秋绵的城堡去的,砸完就跑呗?” “不对。”张述桐却打断道,“他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城堡去的。” 杜康懵了: “我记得你俩刚才不还很高深地说‘所以是城堡’吗,怎么又不是了?” 张述桐好笑道: “但你别忘了,刚才我问你对城堡的看法,你自己不也说,城堡对顾秋绵来说只是‘应该’很宝贵。” 说到这里,他放轻声音: “但别忘了还有一个东西,是‘一定’很宝贵的。” 杜康一愣,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 “围巾!” 他们走入第四层了。 “对啊!我现在才想起那条围巾,述桐你上次不就因为这个把她惹哭了,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吧,连我都能想到,那他直接扯顾秋绵的围巾不就得了? “所以说他一开始就是奔着围巾去的。” 上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张述桐干脆停下脚步,示意两人放低声音; 他倚在墙角,若有所思,其实是想起昨天在升旗台上,那个与他对视一眼的人: “但他没料到一件事。” “什么?” “笨啊,”清逸捂脸。“你昨天大课间干什么去了,这么快就忘了?” “我知道咱们几个讲话去了,但这有啥关系?” “你昨天冷不?” “是有点,当时风挺大的。” “那你说顾秋绵在风里听你讲话冷不?” “估计也挺冷的?” “这不就完了,昨天又没做操,肯定冷啊,”清逸一摊手,“所以那人昨天跑到教室才发现,顾秋绵把围巾戴出去了,你再回忆下咱们刚才说的,报复顾秋绵的方式,是不是就明白了。” 杜康猛地一拍大腿: “我靠,这次真懂了,他原本奔着围巾去的,但结果没找到围巾,但撕作业什么的又没用,才想起来顾秋绵还有个城堡?” “没错,城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摔碎的。”张述桐接过话,“所以自然诞生出第四个问题——他的报复算不算成功了?” “我觉得……没有?”杜康专门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咱中午不还碰到顾秋绵下馆子吗,而且不光这个,她有哪些反应不都传遍了,那孙子肯定也知道。”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那肯定憋屈的要死啊,他都在a4纸上写着去死了,结果人家顾秋绵根本没当回事,要放我身上,我觉得我比顾秋绵还难受……其实我现在也憋得难受。” 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已经彻底消失,他们现在靠在楼梯的窗户上,往外一看,各班的队伍有序离场,学生们熙熙攘攘得闹成一片; 体操这项运动的活动量适中,令人微微出汗,却不至于累得喘气; 寒冷的天气里,有人大口哈着白气、有人敞开领子、甚至还有人热得脱下外套,拿在手里乱甩。 大课间马上结束,待会就能看到一队队学生走入教学楼; 杜康没跟着做操,如今也急得快冒汗了,恨不得一个箭步冲进教室一探究竟: “人都快回来了,咱们几个讨论了这么多,是把那人的想法分析清楚了,但和现在上来有什么关系,他还能再去教室里使什么坏,顾秋绵的城堡也摔碎了,围巾也戴走……等等,” 说到这里,杜康突然无声地张了张嘴,看了眼窗外脱掉外套的学生,又看向张述桐;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已经悄声走到楼梯口,他倚在扶手上,看了眼时间,垂下视线,又看向自己和清逸。 杜康急忙压低声音: “你是说……” 张述桐淡淡地点点头: “对啊,今天做操。” …… “对啊,今天做操。” 杜康脑子里嗡地一下,顿时全明白过来,他暗骂了一句,“那这孙子不就是去找围巾了,那咱们不快点上去?” 却见张述桐侧耳听了听,微微摇头: “还得等等。” 杜康只好耐着性子等,看了眼手表,秒针清脆地走着,时间却仿佛凝滞,不过半个小时的大课间已经接近尾声,原本过得飞快,此刻却突然变得难捱了起来,他又小声急问道: “述桐你真确定他今天还敢来?” “倒数第二个问题,”张述桐伸出两根手指,但说完他自己反倒摇摇头失笑,“其实也不算问题,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五……” “所以他要来只能趁今天,这样明后两天是周末,等下周一回来,什么线索也没了,还上哪去找……” 说到这里,却看张述桐突然顿了一下,猛地回头,杜康跟着看过去,视野里还是空无一人的走廊,但伴随而来的,却是耳边“呲啦”一声,仿佛织物被撕碎的声响; 张述桐顿时一挥手,一个箭步冲上走廊,杜康立即反应过来。 那孙子动手了! 几人之间一个眼神就能传达意思,他不再说话,所有的疑惑全部放在两条腿上,几步越上楼梯,随后开始飞奔; 其实他跑得比那两人快得多,张述桐和孟清逸堪堪冲到教室门口,杜康已经一个冲刺进了门,目光瞬间集中到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果然,一个男生正鬼鬼祟祟地在顾秋绵的位置前; 那条和女孩形影不离的红色围巾一端被对方踩在脚底,干脆被男生从背后绕过来,扯着另一端使劲向前拉; 名叫顾秋绵的女孩是个富家大小姐,身上值钱的东西无数,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却唯独那条围巾是个普普通通的物件,杜康记得若萍说过,甚至不是什么牌子货,更像手织的,却也是女孩最宝贵的东西。 那条普通的羊毛围巾当然不堪重负,它被扯长、拉断,一根根毛线分崩离析,伴随着令人惋惜的呲啦声,终于彻底走了形; 可那男生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他的脸色说笑也不像笑,说怒也不像怒,更有种大仇得报的扭曲,又在脚下用力跺了几脚,甚至清了清嗓子,张开嘴—— 然后他被脚步声惊动,下意识转过头,转瞬间教室门口却多了三个男生。 “你们……” 扭曲的表情便凝固在脸上;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儿? 有没有被看见? 如果被看见了怎么办? 震惊、慌乱、恐惧……可惜不等他开口,为首的男生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后面的两人中的一个则是掏出手机晃了晃: “全拍下来喽。” 说着很是疑惑地向他身边的男生问: “这货谁啊,清逸你认识?” “哦,那个荤段子男,当初因为顾秋绵转班的那个,不过述桐你居然没想到吗,我刚才在楼梯上就猜出来了……” 什么叫荤段子男! 他心里最后闪过这样的念头,下意识就要转身往外跑,可惜为首的男生的脚来的更快: “还真是你这恶心的孙子!” 下一刻,男生直接连人带围巾倒地,杜康本来还想骂两句,可那个男生竟是直接岔了气,呆愣在地上不知道说什么,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面跑。 “杜康你揪住他,别让他跑了。” “得嘞。” 就像对方当初踩围巾那样,杜康直接踩住男生的外套,这人好像被吓傻了,失去了反抗意识,干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杜康舒爽地叹了口气。 虽然谈不上对那位大小姐有啥好印象,但谁让这孙子干的事太恶心,索性连他也觉得出了口气,还有点小兴奋: 他们三个死党无疑又行侠仗义了一次,虽然没能拯救世界,好歹拯救了个死党喜欢的女生,难得难得。 他思维跳得一向很快,心想要是明天又上升旗台讲话怎么办,会不会太频繁;要是顾秋绵她爹给他们奖金呢,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不想收,而是若萍不让收该咋办? 而且顾秋绵这个当事人也快要回来了,不知道到时作何感想; 这样想着,他走着神,也顾不得审问那个男生了,正想问问要不要把这货移交到办公室; 却见清逸突然说: “你挪开脚看看,那条围巾是不是彻底烂了。” 杜康一愣,把那个男生扯远点,才向被压在地上的围巾看去,果然烂得不能再烂,不像上次那样,只是有个脚印和一端稍稍扯开线,而是彻底变了形,中间甚至快要被撕开……这样连补都没法补了吧? 愣住的功夫,却看张述桐走过来,蹲在地上,提起围巾在眼前晃了晃,像是打量着某样尸体,又嫌脏似地扔在地上,叹了口气: “命运多舛,可惜了。” 完了! 这下真完了! 杜康这时也不顾不得想这想那,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上次只是伤了一点顾秋绵就闹成那样,这次不得翻天覆地? 顾秋绵怎么闹他到无所谓,可问题是—— 这次是他们三个主动把围巾当诱饵啊! 虽然本意是好的,“犯人”也抓住了,可结果完全糟得不能再糟了!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顾秋绵,围巾和找出真相二选一,杜康觉得一定会选前者; 都说不知情者不怪……可他们三个显然是知情的; 甚至为了录下证据,还专门等着对方动手了才跑出来。 那到底该怎么说? 实话实话祈求顾秋绵的原谅? 转班的男生抓到了,可他们三兄弟也跟着转班了怎么办? 还是撒个谎,说拉肚子回来上厕所,只是无意中撞破,如果班主任问你们三个拉的是不是一个肚子肯定要点点头,说当然……不是!神经病啊,杜康自己都不信。 “那、那述桐,这该咋办?” “凉拌呗,怪围巾自己运气不好。”张述桐耸耸肩。 “可问题是顾秋绵回来了咋说?” “嗯,让那小子给围巾上坟?” “不是,什么时候了你还闹!” “不然咋说?”张述桐无奈道,“我们也是为了帮她,只能希望顾秋绵多理解。” “不是哥们你也太淡定了吧?” 杜康说到这都哆嗦了: “你忘了上次她都哭了,我都能看得出来,这围巾对她意义不一般吧?” “她啊……”张述桐想起昨天放学时的对话,以及女孩无所谓的表情,虽然对顾秋绵琢磨不透,但自己的理解应该没错,“其实还好,一条很便宜的围巾而已,不至于太在乎。” “行了,你别愁了,没办法,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时清逸叹了口气,深沉地拍了拍杜康的肩膀,目露精光,“男人的意义就是这样,为了保护一样东西,必须得牺牲点什么。” “打住,大哥!” 谁知这等人生良言金句一出,刚才还很淡定的少年瞬间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不对?”清逸疑惑。 “额,很对,但现在我有不同见解……” 说着,只见他把手伸进兜里,用力一拉,在两人愣住的目光下,对方鼓鼓囊囊的兜里,一抹艳红飞舞宣泄; 张述桐抚了抚那条明显有些旧、甚至起了球的围巾,将它搭在顾秋绵的椅背上,摸了摸下巴: “我怎么觉得,男人的意义是算无遗策呢?” 说着也不管凝固在两个死党脸上的惊讶,他抬起头,常年冷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开心的微笑,伸出一根手指: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请问——” “商业街上的衣帽店几点关门?” (本章完) 第28章 疑云密布 第28章 疑云密布 “那到底几点关门啊?”杜康居然很给面子的捧了句场,不愧是死党。 “呃……”张述桐反倒一愣,其实他也不知道,单纯觉得这句话很帅,“反正八点半还开着门。” 说到这里清逸已经明白了: “原来你昨天晚上又跑去买了条新围巾,把顾秋绵那条掉包了?” 说完又恍然点点头: “怪不得我看你大课间排队的时候最后一个出来的,就是为了等她走吧?” 说着他又捡起地上的围巾看了看,果然,和椅背上搭着的那条并不一样,手里的这条很新,看上去甚至还要比那条贵一点。 “行啊,你连我们俩都给骗过去了。”杜康捶了张述桐肩膀一下,既有种见证真相的激动,又带着点不够意思的埋怨,“但不是哥们说你,你这事做的有点不地道,明明我俩跟你大老远跑一趟。” 张述桐心想男生做好事不图名、不图利、也不图色,那不只剩耍个帅,他从前便是这样,不然一个人上来对着地上这个——话说这货叫啥来着……装吗? 当然,这些想法是玩笑话居多,最重要的还是担心有变故,才多叫两个人,他做事一向求稳; 便笑着道了句歉,又学清逸的样子深沉道: “男人的友谊罢了。” 清逸竖起大拇指,张述桐也回了一个。只有杜康习惯性寻找若萍,这时候只有她才能制裁两个中二病,可惜少女今天没跟来: “唉,随你俩便了,刚才真把我吓得够呛,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 这时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近,杜康扭头看了一眼,原来已经有不少学生进了教学楼,他这人很少把什么事放在心上,刚才还有点埋怨,现在却突然一咧嘴,对张述桐挑挑眉毛: “欸,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到个好点子,保准比这装的更大。” 这小子鬼主意一套接一套的: “要不趁顾秋绵没回来,咱先把她那条围巾收起来,然后你们想啊,等她进了教室,看见咱们几个在这,肯定要问发生了什么,然后就先告诉她,为了抓人把围巾当诱饵了,那她肯定不乐意啊,等她马上憋不住都要哭了,述桐你再把真的那条拿出来,让她狠狠地震撼一下……” “打住,你还是消停会吧。” 张述桐扶额,真快要听不下去了,他也在下意识寻找若萍,希望少女给这人脑袋上来一下,可惜若萍不在。 怪不得八年后这小子还没女朋友,张述桐本来想狠狠地鄙夷一下,但想到自己那时也是单身,大哥不说二哥,略感惆怅,于是作罢。 “我说真的,”杜康还在滔滔不绝,“我从网上看的,如果一个男人能挑起女人的感情波动,时间长了,对方就会在心里慢慢留下你的痕迹……要不怎么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呢。” 这是多古老的恋爱邪典了,张述桐乐了,“要不你找路青怜试试?” “额,那还是算了……”这小子只有胆说没有胆做,妥妥嘴炮党,“不过我说真的啊,就算你不故意吓唬顾秋绵,待会把整个前因后果告诉她,她不也得好好感动一把?” 这个张述桐还真没有想过,归根结底,他做这件事也不是为了让顾秋绵多感动; 说得轻佻点,那就是大家说好一起做马仔,出来混要讲规矩,你这个混蛋怎么能奔着大小姐本人去,容易被乱刀砍死; 说得正经点,其实是她昨天那番话让自己有些触动,也恰好有了思路,就帮她把“犯人”揪出来了。 因此张述桐无所谓道: “哦,说到这个,我忘了嘱咐你俩,别乱添油加醋,就说咱们三人察觉不对就够了。” “做好人不留名啊,那你图啥?” “图什么,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难得认真说了一长串话: “我举个例子好了,从前你撑不住的时候没人来帮你,但现在你稍微有点力气了,看到一个差不多的人,会想到过去的自己,所以……” 说着张述桐又奇怪地问清逸你掏手机打字干嘛,清逸说这么帅的句子当然要赶紧记下来,待会就用; 张述桐也不好说得到他的认可到底该荣幸还是羞耻: 他改口道: “所以我真觉得,其实我没做什么,要说该感谢谁,反倒是她自己,否则创造不出今天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也对,”清逸点头,“如果不是她这么云淡风轻,这人今天也不会再来了,缺了这一环,怎么也抓不住对方。” 说到这里,清逸又问道: “不过从刚才在楼梯上我就有一个问题了,人是抓到了不假,其他疑点也基本清楚了,可那个厕所隔板上的名字怎么解释?” 这话一出,不等张述桐说话,地上那个男生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突然有了反应: “不是我!” 三人以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一眼。 “李艺鹏,我说这都拍下来了,你现在抵赖有屁用?”杜康被气乐了。 张述桐也看了一眼对方,刚才经过清逸提醒,才发现这人有点眼熟; 好像是他们从前的同班同学,在班里人缘一般,性格和杜康挺像,有些跳; 但杜康自己脾气也好,有时候容易惹到人,但别人可以惹回来他也不当回事,因此大家都习惯了,不会烦他; 这个李艺鹏则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他家里做点小买卖,开了家店,条件算好的,手机、手表、mp3这三大件齐全,没少拿来炫耀; 但岛上的孩子互相间都认识,也不好真的给他一般见识,谁知他自己踢到了顾秋绵这块铁板; 都知道顾大小姐有分同桌零食的习惯,给者无心,吃者有意,后来他得意忘形了,自以为顾秋绵对他有意思,觉得两人的关系可以更“亲密”一点,跑去和顾秋绵讲了个荤段子,甚至把段子的主角换成了大小姐本人; 顾秋绵冷着脸摔了他铅笔盒,结果这人还死要面子,回怼了一句,于是顺利地换了一个班; 回想起来,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多大仇多大怨,再说这事都过去多久了; 而且这小子真要宁死不屈也行,结果做了坏事没胆子认,只见现在坐在地上,估计被顾父的手腕留下了阴影,吓得屁滚尿流; “你说城堡不是你摔的?”清逸居然有心情陪他聊聊。 “不……” “跟他废话干嘛,光围巾就够定罪了,”杜康斜眼吓唬道,“你猜顾秋绵是心疼城堡还是心疼围巾,你再撒个谎后果更严重。” “是我……” “那不就完了。” 谁知男生崩溃地喊道: “我是说不只有我,还有别人,真的!” “那你倒是说是谁啊?” “我不知道……” “那你当我们三个傻啊,哦,干了坏事被抓到了,才说我有个同伙,是不是还要说你是被人逼的?先不说那个同伙到底存不存在,你这也不知道是谁啊,罪犯减刑还得提供点有用信息呢。” “我真没骗你们……厕所!对,就是厕所!”男生彻底慌了,“你们不刚刚还说厕所上有顾秋绵的名字吗,就是这周一我拉肚子,上着课跑出去,刚锁上门……” “结果你看见隔板上有顾秋绵的名字,你千万别告诉我这就算同伙了?” “不是,名字是我写的,你们听我说,真的还有一个人,我那时候在厕所里,突然有张纸条从底下递进来,说他和我都和顾秋绵有仇,如果你想报复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述桐打断他们的对话,他已经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便拉起对方,“你们先去办公室。” …… 让杜康和清逸先带着男生去了办公室,张述桐则是在走廊等宋南山回来; 下节课是英语课,但看现在这样子,老宋肯定没心情上课了,肯定要先去处理李艺鹏的事; 听男生的意思,他背后居然还有个幕后主使,虽然只是起到了煽动的作用,但突然冒出来另一个人,让整件事又复杂了一点。 张述桐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件事的诱因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是自己回溯导致的重要改变,他仔细数了一下,和顾秋绵当同桌算一件、把三个人的名字写在草纸上并被投影算一件、路青怜跟来钓鱼并抓捕盗猎者也算一件; 再详细一点; 就拿当同桌举例,张述桐不是没考虑过周子衡的嫌疑: 比如他暗恋顾秋绵,但因为没和她做成同桌,由爱生恨……好吧,是太儿戏了点,但不失为一种可能; 但问题来了,李艺鹏却说,他是周一被递了纸条,可那时候还没换座吧? 总不能说,名叫周子衡的男生已经留好了伏笔,如果继续和顾秋绵做同桌,就收手不干;如果做不成,则进行报复……这种已经不能叫推理,甚至连臆测都算不上了。 而且他不报复顾秋绵的新同桌,报复她本人干嘛? 再退一步讲,就算对方真的算计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主动告诉顾秋绵? 所以,张述桐最后还是排除了周子衡的嫌疑,完全找不出合理的动机。 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和凶杀案有没有关系? 以及从周一到周四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过去这颗炸弹没有引爆? 种种问题张述桐暂时没有头绪。 开始有学生涌入走廊,他就靠在柱子上,皱着眉头看一个个人走过,脑子里则冒出一个毫不相干的想法,为什么这些当事人都和顾秋绵坐过同桌? 当然了,研究这个没用,张述桐单纯有些怪异的感觉,随即释然地想到,还能因为什么,和顾大小姐挨得近呗。 不挨得近,就没有被投喂零食的机会,甚至平时连话都搭不上,没有接触,又怎么和顾秋绵扯上关系。 他由衷觉得,顾秋绵还是找个女生当同桌比较好,能少很多破事。 但她在班里也没有朋友。 张述桐倒不至于因此生出帮她交朋友的想法,只是想起这几天和对方接触下来,每次都在推翻原本的印象。 从前觉得就是个很傲气的富家大小姐,出手阔绰,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两人都是从省城里转学过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当成叛徒; 后来因为围巾的事惹到她,发现她冷漠的一面; 再然后阴阳差错成了同桌,对方也许是觉得自己主动来“和好”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早上被父亲送到学校,嘱咐她开心一点,结果听到了她的小名; 晨读时见识了她和周围的小姐妹们相处模式,说一不二,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接着城堡被打碎,一边心情很差,一边漠不关心,在饭店里也冷着脸,却帮自己解了燃眉之急; 最后,是昨天放学的几句对话,发现她还有倔强的一面; 如果说还要加上什么,就是她对着玻璃画鬼脸,被她自己逗笑的样子。 待会她回到教室,发现人已经被他们三个抓住,又该露出什么表情? 喜悦?大仇得报? 可如果听到还有个幕后主使呢? 张述桐也不知道,如果把顾秋绵当作一个命题来研究,那他估计用一辈子也琢磨不透; 就比如现在,他本以为顾大小姐平时是个很少笑、很落寞的女孩,却发现对方再一次推翻了自己的印象: 顾秋绵正和那当初晨读时三个女生走上楼梯,居然一路有说有笑。 虽然不至于笑得前仰后合枝招展,但绝对是他没见过的有些明媚的微笑; 少女微微喘着气,似乎是嫌热,一只手掌轻轻在脸边扇着风,她穿了一件深色毛衣,衬得她皮肤更加白了; 顾秋绵无意中暼过视线,对上张述桐的眼睛,她那双漂亮又飞扬的眸子下意识眨了眨,就要微微瞪起,楼道吵闹,她身边明明有无数人经过,这一刻却像一只从幽深隧道里窜出来的小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你。 张述桐也跟着眨了眨眼。 这似乎不太对? 你昨天不还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吗,怎么今天笑点变得这么低了? 他还没说什么,顾秋绵身边的小秘书却蹦蹦跳跳地打了招呼: “喂,帅哥,看这边看这边……哇,真的看过来了,秋绵你看他眼神好凶!” 张述桐干脆移开目光,心想凶什么,我只是在奇怪你们三个的相处模式。 此地不宜久留。 既然班上的同学回来了,他准备去找老宋,却不想顾秋绵这次没有当做看不见他,而是主动走了过来。 “张……述桐?”女孩已经有意绷了下脸,却依稀可见唇角的笑意。顾秋绵本绵哼了一声,如此说道:“你在这愣着干什么啊?” 张述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爱这样喊自己,但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你都知道了?” 张述桐怀疑杜康这小子是不是把捷报传出去了。 “知道什么?” “这里人多,待会再说吧。” “切。” 小秘书却在边上起哄: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这么有默契?我们三个是不是碍事了?” 顾秋绵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是他这人就爱装高冷,整天神神秘秘的。” “那也只对你神秘嘛,你看他对我们都不说话……” 这绝对没有。 张述桐干脆不理这几个小女生,只对顾秋绵说: “没事,就是昨天还看你……” “你这人怎么老提这些事。”顾秋绵皱皱鼻子,似乎不愿意被提及黑历史,“谁还能一直生气,变老了怎么办?” 张述桐便说就是有些惊讶,顾秋绵撇撇嘴不理他,想了想又扔下一句那你就在外面站着惊讶吧,不见。这个明媚的女孩子跟她的小姐妹道别,转身进了教室。 张述桐心说估计几分钟后我们就要在办公室碰面,期待你惊讶的表情。 他也该去找班主任了,这时清逸却小跑过来。 “刚才差不多问完李艺鹏了,总算知道这人隔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报仇,还真比我们想得严重,”清逸的脸色有些凝重,“不止是他自己和顾秋绵的事,还有他家里的矛盾……” “家里?”张述桐捕捉到关键词。 “对,你忘了,他家不是开了个店,就在商业街上……” 这几天太忙,忘了看打赏,跟支持本书的朋友道个歉,汇总下这几天的名单(按时间排序): 感谢书友“书友20220128142623922”、“北原冬马”、“书友20210124015128763”、“书友20240504193638049”、“ 书友20230919125249616”、“赤城赛高”、“且听疾风吟”、“书友20220424124354464”的打赏; 以及“胡桃爱我”的大额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29章 护花使者 第29章 护使者 清逸快速解释了一遍,张述桐很快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李艺鹏家在商业街上开了家超市,超市还不小,听说在市里还开了分店,这几年又买了房,在小岛上已经算“有钱人家”。 张述桐知道这种超市主要靠烟酒挣钱,有固定的客户,按说日子过得挺滋润,可谁让这几年顾父建了商场,业务重合严重,就数他家被挤兑得最狠; 生意受了波及,李艺鹏耳濡目染之下没少听顾家的坏话,如今新仇旧恨加上一起,才干出报复她的蠢事。 张述桐想起中午吃饭时的见闻,“归根结底还是校外的矛盾?” “对,要不然也不会隔这么久。” “那厕所名字的事呢?”张述桐又问。 “也和商业街有关,按他自己的说法,递纸条的人和他家里情况差不多,甚至要更差些,一家三口都靠着那家铺子吃饭。” “为什么要说这么详细?” “为了增加可信度吧,然后就告诉他,如果你想报复顾秋绵,就在隔板上写上她的名字,算是他们两人的暗号。” 张述桐奇怪道: “李艺鹏还真就被人当枪使了?” “对方说李艺鹏从前和顾秋绵一个班的,对她了解更多,知道怎么下手更狠。”清逸也翻了个白眼,“然后李艺鹏这人吧……你也知道,从前就喜欢出风头,他还觉得特有使命感。” “不过有件事倒和我们的判断不同。” 清逸补充道: “他俩虽然最开始想对围巾下手,但城堡不是顺带的,包括那张a4纸,这些都是有意为之,其实是想暗示顾秋绵家的商场,类似一种犯罪宣言吧。” “宣言?” “嗯,要不李艺鹏怎么跟他干呢,对方说还有别的报复计划,城堡和围巾只是一个开始,就是为了让顾秋绵知道,是她家的商场惹到他们了。” 张述桐还想说什么,这时宋南山走过来了,还乐呵呵地问你们几个小子做操的时候跑出去干嘛了,是不是又想值日,可惜他的心情只是好了一瞬,等张述桐一开口,老宋的脸色立马阴沉下去。 …… 一直到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起,宋南山仍然没在班里露面。 他还待在办公室,直接叫来了李艺鹏的父母。 现在张述桐就在办公室的角落站着,身边是李艺鹏本人,杜康和清逸已经回班了,他要求留下听听,老宋不反对,却也没心情多说什么。 问题就出在那个“幕后主使”身上。 张述桐理解,换他是老宋他也头大,刚解决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别说顾秋绵家里不一般,就是放在普通女孩子身上,也够班主任喝一壶的了。 更别说还牵扯到家里的矛盾。 老宋听后更是怒极,直接照他屁股踹了一脚,说你要是敢作敢当我还高看你一眼,结果现在找一堆借口,你这叫屁的报复,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有正当性,一次不成又来一次,还在a4上写个去死,才多大年纪?我看你就是纯坏! 他气得也是有点口不择言,又说你家里生意不好关别人屁事,在这儿对一个小姑娘使坏,我怎么不见你直接找堵他爹去; 老宋发起脾气确实吓人,一米八多的个头,身材魁梧,吼起来连办公室柜子门都有些轻颤;李艺鹏这个男生也是典型被家里娇惯坏的孩子,平时喜欢出风头,但真遇到事情完全手足无措,直接被他吼哭了。 一个十几岁的、下巴上都开始长胡茬的男生,在办公室里抹眼泪,真叫人无话可说; 看得出宋南山憋得不轻,打开办公室的窗户点了根烟,干脆叫来对方父母、领回家管教算了。 大概是第三节课快下课的功夫,李母姗姗来迟; 女人是个瘦高个,挎着一个看上去很精美的皮包,薄薄的嘴唇上涂着口红,粉敷得有些厚,但掩不住脸上的皱纹,倒显得有些违和。 宋南山这时还强压着火气,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通,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满—— 嫌家长不该把生意上的事说给孩子,纵使是李艺鹏自作主张,可一个心智没有完全成熟的学生,能干出这事肯定少不了父母的影响。 张述桐想起老宋曾有句至理名言,那时候刚开学不久,他就对班里的人说,虽然我还没见过你们的父母,但他们什么样子,从你们的表现就能判断个差不多。 这句话放到现在也很准,女人根本不听老宋讲话,而是一看到自家儿子哭了,赶紧掏出手帕纸给他擦泪,乖乖长乖乖短的问个不停。 老宋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李艺鹏妈妈,我希望你们做父母的还是重视一点……” 话没说完,却被女人不耐烦地打断道: “宋老师,这不就是小孩子之间闹个别扭吵个架吗,我刚才在电话里问你怎么回事,你还非要说等我来到再说,我还以为鹏鹏在学校里出什么事了。” 张述桐看到老宋太阳穴的青筋已经在跳了,但还是耐着性子把a4上的照片递过去,只见女人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我家孩子我又不是不了解,他就冲动了点,最多嘴上说说,这不最后也没干什么吗。” 说完接着哄李艺鹏,说别哭别哭,你要今天不想上课了咱中午就走,下周一再来。 “什么叫最后也没干什么!”老宋一拍桌子,声音怒了几分,“你要作为家长是这种态度,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直接把顾秋绵她父亲喊来吧!” 张述桐旁观了全过程,知道宋南山还是手下留情了,他没先给顾秋绵她爸联系,而是把李艺鹏家长喊来,准备商量出个章程再说,争取让事情的影响最小化。 也不是说他同情李艺鹏,应该说出于职业操守,不想让对方落个太坏的下场。 上次只是讲了个荤段子,这男生就调班了,这次只会更严重。 所以说,如果老宋只想做甩手掌柜,其实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两边的家长都叫来,让他们自己对峙,他反倒能轻松点——毕竟李艺鹏不在他们班,理论上还真和老宋没关系。 但现在李母无所谓的态度,直接让宋南山把顾父搬了出来,算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本以为该起点作用了,谁知女人愣了一下: “谁?” 接着冷笑一声: “顾秋绵?就是她爹开商场的那个?哎呦宋老师,我说你怎么这么着急呢,原来是帮大老板威胁起我们来了。 “哦,上次艺鹏调班就是因为她吧,这次她家里还想怎么样,直接劝退啊,平时生意不好做我们家忍忍也就算了,在学校里也这么横,真当学校是他们家开的了?” 张述桐闻言皱皱眉头,发现和自己想得不太对。 调班事件过去太久,当时他也不关心这些,留下的印象无非是一个普通学生惹到了顾秋绵,又因为少女家里能量很大,事情也闹得不小;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女人不当回事,他还以为是对方溺爱过头了,没注意自家儿子又惹了顾秋绵一次,等清楚原委,女人不说害怕担心,总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别说退缩了,女人肚子里反倒憋着一肚子火,兴师问罪起来。 只见宋南山强忍着怒意: “李艺鹏妈妈,我倒要问你把学校的规章制度当成什么了,是你儿子一直对人家姑娘使坏,这和老板不老板有什么关系,今天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学生我也是这样说。 “我作为老师,管不着你们在学校外的生意有什么牵扯,我现在跟你谈的是这个孩子的人品问题!” 女人怪声道: “什么叫人品问题,艺鹏他人品怎么了,不就碰掉了个小玩具房子吗,哦对了,你刚才说还有个人指使我家艺鹏干的,那我还觉得是那个顾什么人品有问题呢,怎么不想想为什么谁都跟她过不去? “你不用跟我胡搅蛮缠!”宋南山一拍桌子,瞪起眼睛,“我还是那句话,不想讲道理,那你就直接和顾秋绵的父亲去谈。” 女人却不以为意道: “你在这吓唬谁呢宋老师,真当她爹出差是什么秘密呢,暗地里知道的人多了去了,你倒是把他喊过来跟我谈啊,问题是能喊过来吗? “你是不是还想说她爸是出差,又不是不回来了,那也行,就到时候谈啊。” 女人说到这里反倒不急了,甚至有心情捋了下头发: “关键啊,是他到时候还能有那个心情跟我谈,我家是无所谓,大不了带艺鹏转去外面上学呗,我家也不靠那个小超市吃饭。 宋南山皱眉头道: “我说了,我不管你们吃上饭吃不上饭的问题,你不要说这个……” “你不管可有的是人管。”女人冷笑着接过话,“宋老师,你帮忙出头没事,她爹可是惹了众怒,你别到时候没巴结成大老板,自己先惹一身事。我最后再给你多说一句吧。” 女人幸灾乐祸地挑挑眉毛: “顾老板不是逼得我们这些人没饭吃吗,我家是不靠街上的小超市吃饭,有人可全靠街上的铺子吃饭,今天碰他闺女一个小房子就闹成这样,我看啊,那更大的事估计还在后头呢……” 她话没说完,宋南山却直接站起来,砰地一下,把桌上的茶杯带倒,这时候男人脸上不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冰冷,一字一句道: “你什么意思?” 女人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强撑着丢下一句,“走着瞧呗。” 然后一手挎起包,另一只手直接拉起李艺鹏走了。 一直等女人的背影远远出去,张述桐帮忙带上门,宋南山才猛地一捶桌子,一屁股将自己摔在办公椅上。 师徒两人也没心情说话,一个憋得要死,另一个却在思考着女人话中的含义。 那个人是谁?或者说是一群人? 直到淡淡的烟雾飘入张述桐的鼻腔。 他回头一看,老宋这时候也不顾有人了,正在座位上抽闷烟,一直到烟头快要掉下,才强笑着对张述桐招招手: “你跟着皱眉头干什么,小屁孩一个,有大人在还轮不到你们操心这些事,行了,好奇心也满足了,回去上课吧。” 张述桐不为所动: “他妈妈什么意思?”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呗。”宋南山嗤笑,“不就是看顾秋绵她爸出了几天门,要真当面站在这,不知道敢不敢憋出一个屁。” 这样一说,张述桐还真没见过顾父的样子,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上学时听到过对方的声音,印象里居然还有些儒雅。 “那商业街呢?”张述桐又打听道。 “大概是最近又在谈拆迁的事吧,这次顾秋绵她爸把价格压得低,有人不太情愿,但现在要是不同意,将来只会更低,所以说惹了众怒。”说到这里宋南山一摊手,“但我和你小子都是外地来的,本地也没太亲近的关系,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老宋反倒打开了话匣: “走吧,别待在这生闷气了,我带你吃饭去,中午想吃什么?” 说着就要带学生逃学。 张述桐却摇头拒绝,他这里还有一堆事情要调查呢,哪有心情跑出去吃饭。 “你这个护使者当得很称职啊,我看人家姑娘感动得够呛。” 实际上,在李艺鹏母亲来之前,顾秋绵已经来过一趟。 但张述桐也不想理这个话题。 “你得主动点,”老宋却来劲了,开始当人生导师,“要不然你俩一个冷着脸不说话,一个板着脸不坦率,我给你说啊,这种例子我见得多了,没一个结果好的……” 张述桐挥挥手就要走,刚一出门,却听宋南山突然郑重道: “述桐啊,今天下午放学先别走,有正事和你商量。” “正事?”张述桐纳闷地转身。 “也该让你知道了。”老宋又点起一根烟,唏嘘地摸了摸胡茬,“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 时间一转来到下午放学。 “今天不去基地啊?” “老宋说找我有事,你们先走。” “那行,周末的活动在qq群里商量。” 张述桐和几个死党告别。 他这才意识到,明天就是周六了,回溯以后没上两天学,就要迎来学生时代第一个周末。 若萍突然凑过来: “那件事别忘了啊。” “什么?” 又来了……张述桐第一讨厌的失忆环节。他真想不起八年前的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 “杜康的生日啊,下周一,你别忘了,咱们三个要准备一下,他表面上不说,实际上偷偷注意着呢……” 张述桐恍然点点头,好像还真是这样。 记得葬礼上和杜康谈话,之所以他对顾秋绵的死期记得这么准确,就是因为撞到了自己的生日。 他表示没问题,看三个人说笑着走远。 时间越来越少了。 张述桐准备听完班主任嘴里“重要”的事,就去商业街一趟。 只不过让他想不明白的是,那件正事到底是什么。 很少见老宋这么郑重的时候。 所以他现在没有骑车,而是来到校门口。 校门口的包子铺热气升腾,旁边却没有了那个小口吃东西的女孩。 张述桐突然对这种古怪的包子能接受了,他今天的晚饭也准备在这里解决。 便咬着包子等老宋过来。 等了半天,突然响起两声喇叭,张述桐以为挡了路,下意识回过头,却是一辆红色的福克斯停在那里,接着驾驶位摇下车窗: “抓紧上车。”露出老宋严肃的脸。 张述桐本想说在这说不就得了,他车里烟味太重,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真不想上去,何况待会还有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来再说。”宋南山却重复道。 张述桐只好走过去,心里正觉得这车有些眼熟,也许是从前没少坐,隔了八年,还有种浓浓的熟悉感。 最好是正事。 他这样想着,习惯性要去副驾驶座,老宋却说上面没空,你去后面。 他应了一声,拉开车门,探下身子,话说这车真够小的,从前没觉得,现在才发现膝盖直顶着前座。 好不容易把自己塞进去,等抬起头,却发现副驾驶还真没空。 准确地说,是坐了个眼熟的人。 那人是个女孩。 女孩很是不乐意地瞥了张述桐一眼,随即扭过头去。 张述桐突然记起来为什么觉得这辆车眼熟了,原来昨天才见过。 他下意识看向老宋,老宋也在看他们,咧咧嘴直笑,哪还有半点郑重的意思: “说了有正事啊,送姑娘回家多重要。” (本章完) 第30章 上了贼船(第1更) 第30章 上了贼船(第1更) 等张述桐刚关上车门,没等他反应,小车已经先发动起来。 这感觉像上了黑车。 黑车司机还有心情在那煽风点火: “述桐啊,我怎么看着你还想下去,你这到底是害怕我还是害怕秋绵?” 当然是害怕你俩。 顾秋绵闻言也坐不住,瞪起眼: “老师你不是说要买点吃的吗,怎么把他也捎上来了?” “咳咳,真是找述桐有事,但老师不得先送你回家吗,再回过头去找他太晚,干脆一块捎上了。” 张述桐终于知道先前那不乐意的一瞥从何而来。 但大小姐的表现还算淡定,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一只手伸到座椅下面,摸摸索索好一阵子。 等汽车开了一会,张述桐才看明白她在研究什么: 真的是在研究椅子,或者说座椅该怎么调,但她也不问,就在那独自捣鼓,折腾了半天,车子突然猛地加速,伴随着少女惊呼一声,也许误触了什么地方,她连人带椅直接向后躺倒; 这本就是辆两厢小车,座椅自然不可能高到哪里去,因此围巾飞扬、少女的头发也飞扬,顾秋绵这一躺,正好隔着椅子摔到张述桐腿上,扬起的围巾盖住她的脸,只剩一双漂亮的眸子露在外面。 少女的头发有些凌乱,有一缕发丝垂在眼前,两人在很近的距离里眼对着眼、脸对着脸地看了两秒,顾秋绵突然眼睛一瞪,张述桐便移开目光,余光里,只见她两手一撑,张牙舞爪地就要奋力坐起来。 等终于归位,她憋了一小会儿,才嘟囔道: “这个座位要怎么往前调,我之前没见过手动的。” “哦,就在座位底下,有个扳手,往上一拉就行。”老宋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顾秋绵便往前用力一拉座椅,张述桐膝盖的空间终于解放了一截——但也只是不用侧着身子坐,照样要顶住顾秋绵的椅背。 张述桐这才知道她是想往前挪一下,但不知道怎么就调成了椅背,向顾大小姐道了谢,却听顾秋绵说,我是嫌你顶的我难受; 但话没说完,女孩和座椅又突然沿着轨道向后袭来,好不容易宽裕些的空间再度变得拥挤,张述桐也没弄清她是什么意思,只听顾秋绵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才拉过头了,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占地方……” 好像坐她身后是某件货物,说着她又吭哧吭哧地向前挪了一丁点、又滑回来,来回调整了好几次才算完。 车厢里终于消停下来。 张述桐差不多明白了老宋的意思,大概是看自己这么“积极”破案,干脆拉顾秋绵回家的时候也把他带上; 话说回来,原来这几天顾父不在家,顾秋绵上放学都是由老宋拉着的。 说到顾父,张述桐又问宋南山: “下午的事跟她爸说了没?” 老宋却笑道: “你看,秋绵,这小子比你自己都急……” 张述桐闻言无语,本以为顾大小姐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谁知顾秋绵偏过脸去,沉默地看着窗外,似乎每次提到她父亲的时候都会这样。 结果就是两人谁都没接他的茬。 老宋只好打圆场: “说了说了,交给大人处理就好,你们放心,而且李艺鹏他妈妈我之前接触过,那个人就是……反正情绪上来了什么都敢说,要不是这几天秋绵爸爸没在,我都不想告诉她,省得坏心情。” 但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张述桐却从内后视镜里看到他眨了眨眼。 张述桐突然意识到老宋说的“正事”可能真不是送顾秋绵回家,也许还有别的,于是闭嘴不再多问。 老宋又笑着说,既然出了学校,那就开心点,周末好好玩玩,为师特地批准你俩这周不用做作业; 说完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好播起了一首歌。 张述桐没话可讲了,他盯着窗外,外面的走走停停的人很多,车的隔音不算好,却有种与外界隔绝的感觉。 空调的暖气吹的人倦怠,热风中夹杂着阵阵香气,这种味道当然不可能是老宋车里的,而是顾秋绵带上来的。 张述桐也分不清是衣服上还是头发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味道,他这人对香味很迟钝,香水味是香,洗衣液味是香,沐浴露当然也是香的。 他现在才意识到离顾秋绵很近,明明已经做了两天同桌,可这期间都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狭窄的车厢放大了这点; 红色的福克斯小车缓缓行驶在道路上,两旁的行道树与行人也缓慢后退。 校门口方圆几里人流如织,宋南山显然是个熟手,降档升档,松油补油,他脾气急,时不时还要按上几下喇叭,车子在他手里像是条抹了油的游鱼,穿梭在密集的人群中。 自然吸气发动机高亢的嗡鸣不算悦耳,但也不算难听。 一时间车里静默,他们在车外有很多话能讲,可上了车反倒哑口无言。 若隐若现的烟味与香味在鼻子里乱窜,耳边飘着的那首老歌,应该是郑钧的私奔: 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 你陪我歌唱你陪我流浪陪我两败俱伤; 一直到现在,才突然明白; 我梦寐以求,是真爱和自由; 想带上你私奔…… 老宋的手指轻轻敲在方向盘上,跟着旋律哼了起来,大有开着他的小车去和心爱的姑娘私奔的意思,他老神在在,也不管剩下的两人情不情愿。 可这歌真不够应景的,放首什么不比私奔好?不是说送顾秋绵回家来着?怎么成私奔了?再说私奔那也该是两个人的事,可狭小的车厢里明明挤了三个人,实在是个古怪的搭配: 大人坐在驾驶座,少女坐在副驾驶,少年斜着身子缩在后排,因为腿长。 今天是12月7日的周五,张述桐看了很多次日历,绝不会记错,三天后的周一,名叫顾秋绵的少女正是失踪在了那天,她的尸体被发现在名为“禁区”的水域,那个周末究竟遇到了什么,如今已不可考。 而现在少女就坐在张述桐的前方,她有时看看窗外,有时看收音机一眼,车里的喇叭有些破音,当郑钧大吼着唱出“就带上你私奔”的时候,她是首当其冲的一个,总会皱皱眉头。 天气真冷,就算关着车窗,她冻得连耳尖也红了起来。 (本章完) 第31章 青梅竹马(第2更) 第31章 青梅竹马(第2更) 张述桐坐在后面,看得很清楚,因此每每想降下一点窗户,手摸到升降器上又作罢。 “你俩怎么不说话了?” 老宋超着车还有功夫好奇地问,可惜这是小岛上,汽车很少,他超的往往是自行车,只是看着潇洒。 没人理他。 “想去哪里玩不,要不明天我带你俩去市里看电影,就看2012,新上的美国大片,我请客,爆米饮料管够。”男人很是豪迈,盯着前方说着不着调的话,“不过咱得看英文原版啊,正好练练听力,你俩回来得给我写篇英文观后感。” 还是没人理他。 就比如张述桐根本不理解他是怎么从私奔扯到电影又扯到听力练习上的。 “那要不去游乐场玩,碰碰车挺实惠,10块钱不限时间,述桐你和秋绵一辆,我自己一辆,看看谁能碰过谁,”都说每个男人心里都有颗童心,这话一点不假,他自己反倒眉飞色舞起来,“摩天轮也挺好,不过最合适的时间是晚上去,但晚上玩完就没回来的船了,只能白天,我给你们说,我还没坐过,有一次票都买好了,结果碰上下雨……” 张述桐就算再迟钝也能听出老宋的另一层意思,这是在撮合吗,本想问句你身为人民教师的节操在哪,只听宋南山越说越有兴致: “玩完了就去肯德基吃午饭,你们知道嫩牛五方吧,据说马上要下架了,以后都吃不到,现在去还能搭个末班车……” 他原本一手懒散地扶着方向盘,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兴奋地直起身子,看来嫩牛五方真的对他很重要。 张述桐又想也许自己的判断有误,这个快要奔三的老男人就是自己想去玩,但嫌丢脸,只好拉上两个学生作陪。 宋南山在学校外没什么架子,说了半天没人理他,便抱怨道: “都请客了你俩还不给我个面子,述桐啊,那要不咱们聊聊当护使者的感想,秋绵待会也聊聊被……” 这时收音机里的歌接近尾声,人声情绪饱满,“带上你私奔”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私奔私奔私奔私奔……脑子里全是这个词,张述桐和顾秋绵终于没忍住,异口同声道: “你能不能先把歌关了!” “噢噢,嫌吵啊,嫌吵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俩刚才不说话光听歌呢……” “谁听这么难听的歌。”顾秋绵没好气回道。顾大小姐的品味确实不同,张述桐只是觉得不应景,但没觉得难听。 “喂喂秋绵,你说这话我可就伤心了,老师还挺喜欢这歌的,你看第一句词就是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咱们岛上虽然不辉煌,我可真算把青春献在这里了……” “老师你一个人坐摩天轮干嘛?”顾秋绵以后一定是个生意场上的好手,不想听的就当没听到。 “什么一个人,坐摩天轮怎么能一个人,当然是和女朋友。”宋南山不屑道,“要不怎么说你俩小孩什么都不懂。” “那你女朋友呢?”顾秋绵好奇道,看来只要不听私奔,其实她不介意多说几句话。 “呃,分了。” 张述桐还是第一次知道老宋有个前女友,不过这个前女友估计挺靠“前”的,起码初中这四年,老宋都是单身状态,不然一个有女朋友的人怎么会有空开车到处乱耍。 宋南山并太想聊这个话题: “去去去,怎么成你俩审问我了,快点给个准话,明天去不去市里玩,去的话我来拉你俩。” “不去。”顾大小姐嫌弃道,“市里那个太小,摩天轮十分钟就转完一圈,怎么好意思叫摩天轮的。” 老宋便苦笑着说是是,知道秋绵你是大小姐,市里的摩天轮肯定和迪士尼什么的没法比,但老师这一辈人年轻的时候已经觉得够牛逼哄哄了,都是小青年们约会的圣地,那时候票卖得特贵,顶一天的饭钱,就这还得排一小时的队。 顾秋绵似乎挺不乐意别人当面喊她大小姐,便翻个白眼说老师你能不能正经点,首先国内的迪士尼就没有摩天轮,其次我什么时候拿迪士尼的比了,我是说省城的,不信你问他。 “他”指的当然是张述桐。 张述桐一家本就是省城人,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来到岛上。 经顾秋绵这么一说,他还真想起从前去过一家欢乐谷,果真是够气派的地方,建在市郊,周围有一整条街的酒店,要是和它一比,那市里这家最多叫儿童乐园。 正儿八经的游乐场里当然有正儿八经的工作人员,穿着各种毛茸茸的皮套,手里牵着气球,也有卖冰淇淋的小丑,把一群孩子逗得直笑; 不过他小时候对摩天轮不感兴趣,大好时间怎么能浪费到这玩意上面,张述桐从来都是直奔过山车的,然后因为年龄不够被毛茸茸的皮套人抱开,双脚直在半空中扑腾。 后来等年龄大了也没去过几次,张述桐父母一直都忙,别人家小孩过周末也许能看电影、吃大餐还有去游乐园,他每周只能在这里面三选一,就这父母还经常凑不齐,要么是妈妈带,要么是爸爸带,很少有两人一起的时候。 所以跟他爸的时候就跑去钓鱼,在野外烧烤;跟他妈妈就是坐在美容馆里捧着书看,经常有一堆阿姨或者姐姐捏他的脸,回去一照镜子经常多几个口红印,让张述桐烦得要命。 总之他就和游乐场绝缘了,但顾秋绵提起的摩天轮,作为标志性建筑物,倒是还有印象—— 每到晚上总会亮起五彩斑斓的灯带,在高架桥上远远就能看到夜空下它巨大的轮廓。 张述桐便点点头称是,证明顾大小姐没说假话,并附上一句额外的记忆,记得摩天轮下面有家卖彩虹的,他没坐过摩天轮,但吃过。本以为该轮到顾秋绵点点头称是,说她也吃过,谁知她说没吃过,去游乐场是很久之前的事。 张述桐心想这个很久该有多久,自己吃的时候也才小学吧,但随即被宋南山打断; 老宋便磨着牙说这才想起你俩都是大城市的孩子,要是若萍他们早就兴奋地欢呼了,带你俩出去玩真是没一点成就感。 “但我有件事好奇很久了,能不能趁今天问一句?” “怎么了?”张述桐心说难道你也想吃。 宋南山却脱口而出道: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啊,既然你俩都是省城来的,还是同一天转的学,述桐和秋绵你们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本章完) 第32章 似曾相识(第3更) 第32章 似曾相识(第3更) “你俩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怎么可能。”不等顾秋绵说话,张述桐随即摇头道,“想多了老师,我哪见过她。” 同样是“大城市”的孩子,生活模式却截然不同; 就算去过同一家游乐场,那也是自己在大门外排长队的时候,少女不紧不慢地走进贵宾通道,包个年票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想起顾秋绵从前带宝可梦们出岛玩的样子,一辆辆出租车浩浩荡荡朝着最大的商业广场出发; 然后踏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两侧是琳琅满目的时装店,她带头走在前面,后面有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少不了要去ktv点一个超大的包间……至于更多的娱乐项目,张述桐想象力匮乏,暂时想不到了。 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他突然注意到顾秋绵身上的衣服很少有重样的,除了那条围巾,不像自己,一件大衣能撑整整一个星期。 所以他觉得这事挺有戏剧性,明明是个富家大小姐,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被人报复的是她,生命有危险的也是她,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痛苦。 “我怎么觉得你们俩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呢?”老宋还不罢休。 “那就是你感觉错了。” 从前没看出老宋这么八卦,张述桐想翻个白眼又忍住,准备把白眼让给顾秋绵来翻,少女一定会没好气地说,哎呀老师你烦不烦…… 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顾秋绵对两人的对话惘若未闻,她像是才从记忆长河中游上岸,后知后觉地点点下巴,淡声道: “嗯,是不认识。” 又头也不回地问张述桐: “我平时都住鹿巷,你家在哪?” 张述桐没听过这名字,但又觉得有点耳熟,想来是什么有名的超高端小区,反正以自家的条件不该听过,报出个和“温馨家园”差不多档次的名字,果然顾秋绵也表示没听过。 “那就更不可能了。”少女干脆利落地说道。 老宋的好奇心落了空,嘀咕道: “也对,又不是在岛上,省城比这大多了……” 但没人附和,车厢里好像一瞬间又冷场了。 张述桐现在只想等顾秋绵安全到家,听听老宋嘴里的关于少女的重要的事是什么,然后去干该干的事。 这时候福克斯快要驶上一条环山小道,眼前的道路空旷,一侧是山,一侧是湖,这代表他们已经远离市区了,宋南山开到这里放松下来,又打开收音机,还有心情调调电台。 滋滋的电流声传来,有时候夹杂着一句模糊的女声,估计信号不好,他调了半天也没找到频段,干脆喊顾秋绵从扶手箱里找片碟子。 一只眼看路,一只眼瞄着扶手箱,嘴里还指挥道,“对,就叫后青春的诗,封面是颗很大的树……” 碟片吞吐,吉他扫弦声响起,宋南山还不忘介绍道: “听五月天的总行了吧,你们小孩不都喜欢听他们的歌……” 张述桐无所谓,静静听歌挺好,天已经黑下来了,前挡风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滴水,随着车子前进,水滴越积越多。 下雨了。 说下就下,没一点征兆。 让张述桐没由来地觉得这趟跟来也许是个正确的决定。 雨刮器漫不经心地扫着,黄色的蜡烛灯照耀前路,耳边只有歌声环绕,车厢里也昏暗下来,也许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冲去了某种伪装,让张述桐发现,其实在座的三人都有各自的心思在。 他看向窗外,意识到顾秋绵每天都要走这条路,风景只能说一般般。 汽车行驶在昏暗的道路中。 小车的车况不算好了,以未来的眼光看是个哪里都落后的老车,而放在2012年的如今,其实也不算多新,也许到了老宋手里之前就是二手车,每次经过坑坑洼洼,底盘总会吱扭吱扭地响,张述桐被颠得够呛,这都是以前没注意过的。 现在才发现,除了底盘,灰白色的布质内饰已经发黄,顶棚破了一块,座椅露出海绵,中控台上的搪塑也出现了裂痕,这小车跟了老宋这么些年,实在过得有些惨。 但宋南山就是这么一个糙汉子。 他应该也不在意这些。 可不知为什么,中控台上面竟然放了个妙蛙种子的摆件,宝可梦肚子下连着一根金属弹簧,每次经过烂路总会晃上一晃,那个摆件应该是车里最崭新的东西,被保护得很好,像是昨天他逛街刚买来的,尽管仔细看有些褪色; 那小家伙丑萌丑萌的,长着一张大嘴,青色的皮肤,听说是御三家里性格最为踏实温顺的一个,张述桐从前不知道老宋为什么要在车里摆它,也许是车开得太急,怕出事,放在车上企图获得妙蛙之神的保佑。 可现在有了新的答案。 他问那个青蛙是不是老宋他前女友买的,男人点点头说是,说完咧嘴一笑,伸手弹了蒜头王八一下: “其实是我买了送她的,当个桌子上的摆件,结果回头她就用胶水粘我车上了,这丑东西,要不是黏的太死,我早就想扔了。” 张述桐心想老宋也是个傲娇,还是个老傲娇。 谁知老宋突然又说: “但扔了就买不到了,这是个盗版的。当时不该图省事买盗版,你看这王八的眼睛是不是黄的。” 张述桐定睛一看,黄眼睛的妙蛙种子确实仅此一份。 他在车里也没法抽烟,于是絮叨起来: “就是刚才跟你们说的游乐场里面,有个小摊,二十块钱一个,放别的地方也就五块,我那会刚参加工作没多长时间,穷得要死,但觉得天大地大浪漫最大啊,就狠狠心买了。 “结果买完才知道,她最喜欢的是一只黄色耗子,再不济蓝色的乌龟也行,说什么就数这只青蛙长大后最丑,我从网上一搜,还真是。你说游戏公司的人脑子里是不是有病,你就画个女孩子都喜欢的萌宠呗,非要把一只青蛙弄得这么丑干嘛,青蛙惹你全家了……” 这时候收音机切了曲子,他突然不说话了,似乎等了很久,静下来侧耳倾听,张述桐也跟着听了几句,歌名好像叫如烟。 小车便在音乐声里进了弯道,车头一转,视野里对面却突然栽来一辆面包车,开得很急,一侧的车轮已经过了中线,张述桐一直盯着前面看,不等他提醒,宋南山立马猛打方向盘,连车胎都响了一声。 两车堪堪擦肩而过,可福克斯的右后视镜已经擦在山体上。 “……怎么开车的?” 老宋本想骂一句,但想来两个学生在身边又硬生生忍住,他这时不敢松懈精神了,两手握着方向盘,速度也放慢了些。 汽车的大灯照亮倾斜的雨丝,一路的沉默中,也终于照亮了眼前的建筑。 (本章完) 第33章 感情大师(第4更求月票) 第33章 感情大师(第4更求月票) 顾秋绵家的独栋别墅有四层,周围还有个大大的院子,用铁栏栅圈起来。 别墅建在荒郊野岭,能看到下面的湖泊,也许晴朗时风景不错,但现在只觉得阴森。 老宋还挺细心,知道在车里备把伞,递到顾秋绵手里,少女问两人要不要去家里坐坐,师徒二人同时摆摆手,说天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吃饭,有事联系。 就看着她走入细雨中,在那扇黑色的铁门前站了一会,居然还是电动门,滴的一声开了,顾秋绵朝小车挥挥手,转身走入别墅。 别墅里亮着灯,她家有保姆,进家就能吃顿热乎饭,真是件幸福的事。 张述桐还算有先见之明,知道在校门口买个包子,老宋却惨了,估计中午没吃好饭,饿得肚子直叫,本以为会赶快找家饭馆,谁知老宋一拉手刹,降下窗户,将车子熄火。 “抽根烟再走。”班主任扬扬手里的烟盒,看来一路憋得不轻,“你也来前面,还挤在后座干嘛,车门底下还有把伞。” 张述桐也觉得挤得难受,不过他不用打伞,冒着雨换了座位,顾秋绵走了,他们两个男人反倒轻松一些。 “其实我真有话想跟你说,中午没开玩笑。”宋南山找出火机,昏暗的空间里亮起一束火苗,“我今天中午就跟顾秋绵她爸联系了,但她爸赶不回来,最快也得等到周一,所以这几天……你小子发什么呆呢?” 张述桐在回忆杜康的话,记得他说过,顾秋绵是周一“失踪”的,但真正报案已经是周二,他原本想不通为什么晚一天报案,现在有了答案。 “她爸那边怎么说?” “他爸有预料,会安排好。” “除了保姆还有别人?” “那倒没有,主要秋绵她不喜欢有这么多陌生人。应该是跟商业街或者警察那边打过招呼了吧,你想,人家当大老板的,多少风浪都过来了,见识比我多,也比你多。” 张述桐却没有说话。 “行了,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这件事,怎么刚才给你创造这么多机会你都没把握住啊。”老宋拿肩膀推推他,恨铁不成钢,“是不是我主动提的明天带你们出去玩,你答应了不就完了。” “她不是说了不想去。”张述桐在想别的,随口答道。 “那是你不主动,人家女孩等了半天才这样说,姑娘是要靠追的。”老宋也当起感情大师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再给她打个电话,你再问一遍,秋绵她没准就答应了。” “还是算了吧。” “你以后出门在外可别说是我教的,白瞎了这颜值。”老宋嫌弃道。 张述桐这才回过神,纳闷地问老师你这么热衷于撮合我俩干什么? 老宋吸了口烟,说你小子的思想果然不纯洁,我什么时候说男女方面的事了,明明是让你们交个朋友,朋友知道不? 张述桐撇撇嘴没说话。 烟还没有点完,宋南山便有些唏嘘地回忆青春,说他上学那会,男生女生说句话都要严防死守,要是能和漂亮姑娘坐同一辆车上去什么地方,别说汽车了,驴拉的板车他都乐开,你居然不珍惜。 张述桐真觉得被他教一些感情方面的事怪怪的,倒不是说两人的身份不合适,而是老宋明明也单身,真有这个能力哪还轮得着拉自己,早就拉着姑娘到处跑了,但这话他最后没说,只是腹诽了下。 又催着老宋有事快说,他待会还得去商业街一趟。 “你还真想自己调查啊?” “看看呗。”张述桐也没必要瞒着他,老宋知道了肯定会跟着去,有个帮手也不错。 他准备再去家南湖鱼馆一趟,这次有了更清晰的方向,没必要侧击旁敲,直接开门见山就好,这样说的话,班主任的扮相比自己唬人,说不定真能问出来点什么。 “唉,这一天天的,光陪着你们这群孩子闹了。”宋南山挠了挠头,“不过你说你图什么呢,你要喜欢顾秋绵我也能理解,可就像围巾那件事吧,你做了也不全说。” “少点麻烦,现在不也挺好吗。”张述桐心不在焉地回道。 “你小子早晚得后悔。” “真后悔了,就让以后的我头疼?” “跟在这我打机锋呢。”宋南山笑骂,“不过话说回来啊,你觉得秋绵她这个人怎么样,好好回答啊,我不是问你感情上的那种。” 张述桐真想说你可别问了,多问一句我保证以后多往你茶杯里灌一次开水,维持住你那糙汉子的人设不好吗,非要婆婆妈妈干嘛。 “其实她今天心情还挺不错的。”宋南山弹了弹烟灰。 “有吗?”张述桐不解道,“我看她在车上也没怎么笑。” “真是笨啊,我告诉你,看一个女孩子开不开心不是从她笑不笑能看出来的,我都能发现,你自己看——” 说着宋南山指了指副驾驶的车窗,张述桐扭头一看,原来小车的玻璃也被顾秋绵给糟蹋了,正留着浅浅的鬼脸。 “虽然我也没看出她在画啥,但肯定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张述桐歪头盯了鬼脸几秒,实在是丑:“我课间倒看到她和朋友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也不奇怪吧。” 倒不如说让他奇怪的是昨天心情还很差,今天又突然多云转晴了。 张述桐想了想: “她是不是那种有点心大的类型?” “屁!”结果老宋揉乱了他的头发,“我看你倒像那种没心没肺的!” “那是因为什么?” “女孩子的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有的就很容易满足呗。”老宋开始输出,“这事按说不是我该教你的,但机会正好,为师就传授你一下,我那个女朋友当年也差不多这样,傻傻的。” 张述桐心想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说什么,你在人家别墅门口编排人家傻是不是太嚣张了点,而且顾秋绵也不傻: “她不是挺聪明的?” “又错,那分明也是个傻丫头。” 可张述桐实在没办法把傻和顾秋绵牵扯到一起,便听老宋继续口若悬河: “这个傻不是智商上的高低,而是这么区分的,精明点的姑娘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但傻一点的姑娘呢,她们分不清这些的。” (本章完) 第3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第5更求月票) 第3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第5更求月票) 老宋的高论仍在继续: “所以很容易就会满足,又或者说,她们本来也是精明的,但后来脑子一热,就通通不管了,所以你有没有钱啊,成不成功啊,通通都是浮云……” 张述桐想说顾秋绵肯定不管别人有没有钱,她自家有就行了,但老宋明显是在说他自个的前女友,张述桐对他的感情史还挺好奇,不介意听听。 “我和我女朋友就是这样,我俩认识的时候没比你们大多少,十七八,还是十八九吧,那时候穷得看张电影只买一张票,我让她先跑进去,等开场几分钟,给看门的大爷递一根烟,换件保安服,偷偷溜进去,你猜我们怎么喝饮料的,健力宝都算奢侈,那时候有卖散装的麦乳精,我拿个保温杯从家装来,我对瓶喝,她拿盖喝,喝着喝着还能干一杯,你以为她们不觉得这样难堪吗,但她们愿意。” 老宋张口女人闭口女人,张述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发现和清逸差不多,不过那家伙是张口男人闭口男人,也许等某一天清逸不小心长歪了,就成老宋这样。 “所以我说了女孩子要靠追的,你不追人家怎么明白你的心意,而且这件事挺看先天,顺眼就是顺眼,不顺眼就是不顺眼,第一印象定了,甭管以后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 老宋似乎说上瘾了,又点了根烟,一边说一边逗着中控台上的青蛙,他得意的哼哼道,你们总觉得老师现在邋遢得不得了,但实话告诉你,我当年也是个光鲜亮丽的帅哥,留着天王的背头,皮鞋擦得发光,骑着摩托车去舞厅,摩托车背后坐着心爱的姑娘,每次下来头发吹散了都要帮我捋顺,是她多温柔吗?还是错,其实是她死要面子,所以为师当年被管得死死的,结果现在又歪了回来。 张述桐起初听得饶有兴趣,但看到老宋穿着皱皱巴巴的白衬衫,露出两条胳膊,胳膊上全是毛,也是个落魄的男人了,看来他和他那个前女友最终还是败给了生活,傻姑娘也终有一天会变成精明女人。 但这样下去聊到后半夜也打不住,虽然周围还挺浪漫,雨滴落在铁皮车顶砸出清脆的响声,黑暗中亮着火星的烟头,淡淡的烟气飘逸,随后被雨水冲得什么也不剩; 但现在明显不是畅谈的时间,张述桐准备故意刺激他一下。 “师母现在人在哪呢?” 张述桐十分天真地问了一句,顺便用手弹了弹青蛙,妙蛙种子咧着一张大嘴,朝驾驶座上的男人发出无声的嗤笑,杰尼龟和皮卡丘都达不到这种效果,某种意义上还真买对了; 可它是笑了,宋南山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烟头被意兴阑珊地扔在地面上,随即熄灭,宋南山默默升上车窗; 张述桐心说抱歉,等我忙完了这阵我买啤酒,咱们师徒二人坐下聊聊,绝对听你吹一夜,接着他系好安全带,等着老宋点火; 然而汽车没有发动,宋南山只是看着那只青蛙,好半晌才说: “她去世了。” 张述桐系安全带的手愣在原地,很想笑着说一句老宋你能不能敞亮点,别因为分手了就编排人家姑娘,多败人品……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在黑暗中看到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刚毅的脸,发出的声音感情很少: “就是买这只青蛙那天,我晚上没送她回家,她被车撞了,等我第二天知道的时候……你应该能明白吧。 “所以我跟你说,人不要在有能力握住什么的时候放手,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他说到这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干脆拧干收音机,收音机的银色面板已经掉漆,这时候里面还是放着顾秋绵挑出来的那张碟子,他们两个不知道聊了多久,久到里面曲子已经循环了一遍,当初是如烟,现在还是如烟。 清脆的雨滴中,张述桐听清歌词是这么唱的: 七岁的那一年,抓住那只蝉; 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的那年; 吻过他的脸; 就以为和她能永远…… 他们在冬天的雨夜听着一首属于夏天的歌。 “妈的,什么破词,你抓只蝉能抓住夏天就有鬼了。”老宋笑了一下,又关上收音机,发动钥匙点火,小车的发动机也上了年龄,猛地颤动一下,就像那只上了年龄的妙蛙种子也跟着一颤,男人百无聊赖地弹了下青蛙,“她是走了,就剩你这个丑东西陪着我。” 可那只青蛙似乎和他过不去似的,每晃几下总会坚毅地恢复原样,张述桐看着那只黄眼睛的盗版的妙蛙种子,在想它到底独自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从初一到初四起码要有四年,还是说更久? 可车里的内饰裂的裂破的破,它还是那个最崭新最有精神气的物件,比身旁坐着的男人还要有精神气,可宋南山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突然又说: “述桐,其实我想给你说的话也不是这些。 “这件事给你说不太合适,是别人的家事,按说我一个老师说这个是失德,但我觉得你最好知道,我中午给秋绵爸爸打电话的时候,听到旁边有女人说话,喊他亲爱的。 “你觉得那是谁?你觉得他爸爸出岛是干什么去了?你觉得顾秋绵知不知道?” 他的问题如一连串子弹扫过,雨滴也难掩福克斯内部的沉默。 随后宋南山点燃一根烟,将沉默打破: “秋绵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 烟雾逐渐将车厢填满,张述桐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没见过摩天轮下面的彩虹,他扭头看向车窗,上面的鬼脸已经很淡了,张述桐把鬼脸擦掉,外面依旧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是了,他们现在在一座小岛上,而此处又是整座岛上最偏僻的地方,也许四层的独栋别墅里灯火辉煌,可如果透过玻璃往外看,却永远也看不到摩天轮那发光的巨大轮廓。 会很孤独吧。 …… “行了,反正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以后自己看着办。” 宋南山摇摇头,拉开车门: “我下去方便一下,你等会,一会咱们吃完饭就去商业街,为师就陪你们年轻人英雄救美一回……” 张述桐默默地坐在这里,只是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可谁知,过了很久宋南山才回来,他表情严肃: “我刚才去她家后院看了一眼,好像真出事了……” 总共一万字,别说我更新少了,狠狠求月票! (本章完) 第35章 失踪日期(附改名通知) 第35章 失踪日期(附改名通知) 轰地一声。 电光闪过天际。 周围的空间明亮了一瞬,借着这个刹那,映出了宋南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也照亮了男人紧绷的脸: “好像真有情况,你下来看看。” “顾秋绵?”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问道。 与此同时,他已经迅速推开车门,冒着雨跟上宋南山的脚步。 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再去车里拿伞,他们绕了大半个圈子,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别墅的侧后方。 宋南山已经打开手机的闪光灯: “这是她家的后院,你看——” 视野之中,借着隐约的光亮,穿过倾泄的雨丝,是一片人造草坪。 一些造型别致的灌木与树点缀在上面,在雨夜中静静枯萎着。 草坪当然也被铁质的栏栅围住,他们脚下是片荒地,杂草丛生,最高处快要没到人的膝盖,这片孤寂的景象与栅栏内的园宛如两个世界。 而在园的最外侧、黑色铁质栏栅下面,摆着一排盆栽,张述桐投去目光,才发现那一排卉被尽数砸碎了。 精美的盆碎了一地,泥土被雨水冲散,暗黄的泥水从栏栅中蔓延出来,慢慢淌到脚边。 张述桐蹲下身子,手机的光线随之降低,果然看到盆附近散落的石块,快要有两个拳头加起来这么大。他一点点向旁边挪过去,又发现几块碎掉的砖头。 又站起身子与铁栏拉开一些距离,比量了一下两个栏杆中间的缝隙,皱起眉头: “报复?”语气不是猜测,而是确定一个事实,于是张述桐又改口道:“能确定是今天发生的?” 他下意识朝别墅看去,别墅的后方种着一棵很高的树,建筑内外的视线被挡住了,如果不是特意查看,想来不会发现后院的情况。 “应该是了。”老宋沉声道,“我昨天来送过秋绵一次,虽然没往这边看,但还有一个别的东西可以证明,你看见那个黑色的东西没有……对,手电再往里打一点。” 张述桐随着他的手指移过目光,不远处的草坪上蛰伏着一个黑色的阴影,再仔细一看,哪是什么阴影,而是一条…… 大狗。 一条黑色的杜宾犬正趴在草地上,四下阴寒,细细的雨丝钉在人的脸上,那条狗却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只听老宋又说: “昨天秋绵带我进去逛了逛,刚往这边一走,那东西就冲上来乱叫……” “所以你刚才没听到狗叫,才想起来这边看?” 张述桐立刻猜到答案。 宋南山点点头,说自己刚才腰带都解了,才远远望到那条大狗在院子里趴着,吓了一跳,本能地换了个地方,等方便完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 狗是不一定会发现自己,可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雨,它怎么会趴在外面? 他折回去一看,又发现了栏杆下被砸碎的盆栽,赶忙把张述桐喊来。 张述桐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他干脆半跪在地上,让老宋打着手电,自己则扒开地上的野草,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在栅栏旁边找到几块指甲大的碎肉。 他用手捻了捻,手指上的雨水将碎肉化成了肉泥,张述桐在鼻子一闻,回头看宋南山一眼: “火腿肠。” “毒死的?” “嗯。” 张述桐站起身,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看那条狗了。 两人熄灭手机,再度黑暗的视线里,张述桐下意识握住面前的铁质栏栅。 一股寒意直窜骨髓。 砸碎的盆,毒死的护院犬……这些事发生在何时,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又有什么是他们没发现的? 作案的人又在哪? 张述桐扫过周围的野地,随后快步跑到别墅正门,大门的锁应该没有被破坏过,否则顾秋绵回家时会发现; 何况对方使出的手段都限于栅栏外,想必就是因为无法进入别墅里面,这些判断的可能性几乎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但无论后面小数点后面有几位,概率都不是一百。 于是他先确认过了门锁,又抬头望向别墅的窗户,二楼的一个小窗里,似乎有着少女端坐的侧影。 若隐若现的钢琴声穿透窗户,旋律悠扬,连雨水落下的速度都被它衬得缓慢了一些,张述桐不懂古典乐,但起码能从那缠绵的琴声中做出一些推断—— 想来那是间琴房、想来顾秋绵还不知道他们没走、想来就像宋南山说的那样,这个女孩今天心情不错,于是吃过饭去了钢琴边……但张述桐现在真的没空想她今晚干了些什么,宋南山也走到他身边,看到窗户旁的人影,两人都沉默下来。 “一帮畜生。”宋南山低声骂了一句,他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已经停在通讯录上,但迟迟没有按下去。 也许今晚顾秋绵是安全的。 但即使安全,他们发现了异常理应告知对方一声,此刻却怎么下不了手。 就好像这通电话一拨出去,他们也成为了加害者一样。 “说一声吧,让她小心点。” 还是张述桐先提醒道。 宋南山却有自己的主意: “我先给她爸打个电话,你去车上等会,行了,别倔,一会淋感冒了……” 他不知道凶杀案的事,犹豫也算正常。而且某种意义上张述桐能理解对方的心情,既想让顾秋绵提高警惕,又不愿意让她担惊受怕,毕竟这几天她父亲不在。 宋南山也有细心而矛盾的一面,张述桐知道现在劝他没用,便先回到车里,再次回忆起这桩凶杀案的细节: 一个说法是,求财。 另一个说法是,寻仇。 目前可以把思路放在后者上了。 而且指向的方向似乎已经清晰。 商业街的纠纷。 但知道了不代表能抓出凶手,一条商业街里有多少家店铺?找到其中的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何谈容易。 而且就算找到了,凶杀案还没发生,该如何解决这个隐患? 他目前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先找到毒狗的人,这到底算不算罪名都很难说,但起码在顾秋绵父亲回来之前,可以让警察把对方控制起来。 张述桐随即想到另一件事: 除了凶杀案本身,还有当初它产生的影响。 记得这件事后宋南山就引咎辞职。 他从前一直以为是顾秋绵家的能量太大,导致学校一定要给顾父一个说法,拿老宋出来顶锅; 但现在来看,另有隐情。 首先,顾建鸿出岛这件事应该是不会改变的。 那么,在从前的时间线上,顾父应该同样安排了班主任帮忙照看女儿一段时间。 说不定上一次的12月7日; 宋南山也是这样把顾秋绵送回来的。 可那时自己没在车上,老宋未必会聊起往事,更大的可能是把顾秋绵送到家后直接离开,因此没能发现盆和狗的端倪。 而等到12月10日的星期一,发现少女失踪,一切为时已晚。 张述桐现在对“失踪”这个微妙的用词很是烦躁,没错,也许是等到周二或者周三才发现顾秋绵遇害的……可问题是; 她到底哪天出事的? 这个问题将关乎到他今晚的去向。 晚点还有一更,应该会放在凌晨三点多; 另外细心的小伙伴应该发现改了书名,我本来更喜欢《求生讯号来自八年后》这个,可惜编辑老大觉得它很科幻…… (本章完) 第36章 开始调查 第36章 开始调查 是周五晚上? 或者周六? 还是周日? 张述桐率先排除了第一个。 宋南山这人性子再糙,不会周末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再说顾秋绵父亲也该过问一下,今天晚上没有可能。 他觉得这像某种意义上的切香肠战术,起码先把今晚给切掉了。 至于周六还是周日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张述桐控制住翻腾的思绪,着眼于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 该如何找出做这两件事的人。 这时候老宋拉开车门,他抓着头发,攥出一把水,面色难看: “打不通她爸的电话,那边应该静音。” 张述桐看了眼表,时间已经七点多了。 老宋又点了根烟,可烟卷被水打湿,点了半天都没点着,他将烟揉碎,烦躁地扔到车外: “李艺鹏他妈弄得我也紧张了,按说砸个盆毒死条狗不是多大的事,唉,当然,这事也挺大的,我是说我就怕毒狗是为了干别的……” “所以有件事很奇怪。”张述桐擦了擦额角的水。 “怎么说?” “毒狗和砸盆放在一起很矛盾。”张述桐皱眉道,“顾秋绵家的保姆是居家保姆吧?” “对……” “但这两件事,一个是为了消灭动静,一个是专门制造动静,所以……” 老宋已经明白了: “你是说,真要想偷偷干点别的,那就不应该砸盆?” “没错。” “所以是单纯的泄愤?” “不好说。”张述桐当然也希望是这样,但此刻他只能说,“报警吧。” 老宋拿起手机,两个男人就缩在车上,默默地盯着别墅里那扇亮着的窗户。 电话很快接通。 “喂喂,能听到吗……”信号并不好,也许别墅里装了信号接收器,但他们在外面,“你好同志,我叫宋南山,英才初中的老师……没错,现在我的学生家里……嗯,你们应该听说过,顾建鸿的女儿……一只护院犬被毒死了……对,我怀疑是商业纠纷上引起的报复,对对……什么?” 宋南山突然皱起眉头。 他又快速讲了几句,挂断电话,骂了一句,将手机拍在方向盘上。 “什么情况?”张述桐随即问道。 “和稀泥。”老宋怒道。 “警察不知道她家和商业街上的矛盾?” “就是知道才这样,一边是大老板,一边是岛上的居民,处理不好就是个炸药包,他们躲还来不及呢,刚才告诉我警力不够,三个警察出岛办事去了,现在所里忙,一会倒是可以来巡逻看看,但死了一条狗得等明天再出警调查……” 张述桐默默无言,事实的确如此,除了自己,没人能把一条狗和人命联系在一起。 老宋郁闷道: “什么破借口,就他妈的都赶着今天出岛是吧?” 张述桐知道,岛上的派出所一共才五六个警察,如今少了一半,还要去掉一个接警员,真不一定为了这种事出警。 “不一定是借口。”他提醒老宋,“前天刚抓了两个盗猎犯,还有枪,真有可能押着他们去市里的公安局了。” “那就打吧。”老宋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边翻通讯录一边嘀咕道,“我昨天看她也不像多喜欢那条狗……” 很快电话接通,琴房里的琴声随之停止。 “喂秋绵,吃饭了吗?我刚才看你家那条狗好像没动静了……哦,本来就是条老狗了……不用管……那行,你家保姆晚上不走对吧?嗯嗯,我就问问你有没有事,我和述桐啊,我俩正要去找地方吃饭呢,那行,你今天晚上多注意,别出门,我明天一早过来……” 老宋说着就要挂电话,张述桐却一把拉住他: “等等,你让她问保姆,今天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电话那头才给出回应,老宋摇头示意。 “那她晚上吃的什么?” “你这……”老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硬着头皮又关心了一句,一边重复着回答:“醋排骨、红烧鱼、炒鸡蛋、还烧了一道老鸭汤……够丰盛啊,没事,老师就是担心你吃不好,这样就放心了……” ‘还有没有问题?’老宋以眼神示意。 张述桐摇头。 宋南山总算挂了电话,可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把实情说出来。 他默默盯着风挡玻璃,又要掏烟抽,可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大腿,把张述桐吓了一跳: “对了述桐,我这才想起来,你爸妈不是平时不回家吗,干脆把秋绵拉你家去得了?这次可不是为了撮合你俩,认真的,我那宿舍住不了人,就一个单人床,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述桐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可行性: “可以,但今晚没空。” 今晚顾秋绵不会出事,可以说这是宝贵的“安全时间”,也许只有今晚可以暂时不用管她本人,而是着手调查更多的线索。 “你小子又闹啥别扭呢?不行,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这事我做主了。”老宋说着就要拔电话。 张述桐见状无奈: “毒狗的人已经走了。” “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老宋直瞪眼,觉得这小子已经不是开不开窍的问题了。 “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宋南山一愣,发现自己这个学生好像变了个样似的,明明从前是个孤言寡语的小屁孩,现在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我大概有头绪了。” 张述桐掏出手机,又扫了眼时间,头发上的水沿着下巴一点点滴落,裤子也一点点被浸湿,但他浑然不觉: “所以现在咱们还有别的事要做,要是今晚实在找不到线索,那就明天再……” 说到这里,张述桐觉得卡这个时间差意义不大,改口道: “那就待会再接顾秋绵去我家。” “咱们还要去调查?”老宋多少有些不情愿,“那让秋绵跟着也行呗……” “我无所谓,但你不是不想让她担心。” “也对。”老宋叹了口气,终于被说服了,他发动汽车,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差点被你带歪了,你非得今晚调查干嘛,之前答应你那是没事干,权当咱俩消遣了,现在不是有个更重要的事在眼前摆着……” 说着宋南山反应过来: “等等,你小子这就有头绪了?” “重点有两个,狗和盆。”福克斯缓缓驶出别墅前的路,张述桐望着车窗外的黑暗:“狗我暂时没想到,但盆是一个关键线索。” 现在不是卖关子的时候,他直接解释道: “那一排盆的距离我看过了,离房子不远,顾秋绵刚才弹钢琴我们都能听到,说明隔音不是太好。 “那么,要把整整一排盆砸碎,还不能让保姆听到声音,对方会放在什么时间?” “睡觉?” “不对。”张述桐摇头,“我说了,不是一个盆,一个盆可能不会让人注意,但一排盆不想让人注意的可能只有一个——” 他直接给出答案: “那就是被更大的动静盖过去。 “剩下的就是找出什么声音会这么响,打扫卫生,不够。整理床铺,还是不够。甚至洗衣服都不够,我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但有一个是够格的……” 余光里,老宋紧紧盯着前路,却早就支起耳朵,张述桐最后看了别墅一眼: “那就是油烟机。 “只有油烟机,而且只能是晚饭,早饭一般简单,中午她在外面吃,保姆自己吃饭多半对付。但晚饭不同,三个肉菜,都是油烟大的类型。 “所以你才问她吃了什么?”宋南山后知后觉地醒悟道。 小车开始加速了,变速箱挂入二档,又随即切到三档,他们驶入来时的小路,朦胧的灯光照出前方的轮廓。 “还有一个东西可以作证这点。”张述桐只是点下头,也开始加快语速,“狗是需要喂的,既然被毒死了保姆还没有发现,那就不可能是早上和中午,而且不止是喂狗,出来浇扔垃圾发现都有可能。 “所以对方一定要把毒狗的时间放在一个确保她绝对不会出来的时间段,那就只能是晚上。 “只有这个时间段,保姆要给顾秋绵做饭,做完饭她正好也快到家,等她吃完收拾好碗筷差不多就是现在,谁这个时间还会出来,要发现也只能是明天早上。 “所以最后只需要确认一个问题,晚饭从几点开始准备?五点差不多了,那如果把时间从下午五点放宽到现在,我们三个从学校门口出来,再到顾秋绵家的别墅,其实见过的所谓的人影只有一个——” 小车驶入弯道,这时老宋重重拍下方向盘,寂寥的夜里顿时响起刺耳的鸣笛声,他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倒没忘了挂进四档,脱口而出道: “那辆面包车!” (本章完) 第37章 一鼓作气 第37章 一鼓作气 “所以咱们去商业街找?” 老宋也不是蠢人。 现在他一改之前开车时的慵懒姿态,双手握住方向盘,连腰都微微弓起,跟只大虾似的。 “对,岛上的面包车本来就不多,应该还好确认,不过我当时没看清车牌号。”张述桐遗憾道。他也不懂车,此时只能以“面包车”代称。 “你要能记住车牌号就有鬼了,那就不叫推理,叫共犯。”老宋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丝笑意,“是个金杯,我忘了型号是海狮还是什么,不算太难找。” “其实还有一个角度可以证明,”张述桐若有所思道,“就算不提商业街上的矛盾,买面包车本来就是用来拉货吧。” “你说那人是开超市的?”老宋随即问道。 “不一定,我是说,超市、饭店这些场合都有可能用到面包车,而岛上这类店铺扎堆的地方,也只有商业街了。” “那现在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它如果没开回去怎么办?” “应该不会。”张述桐又看了眼手机,“我昨天晚上才去过那里,不少店还没关门,都是夫妻店,缺了谁都不行,尤其是饭店这种地方,所以我说趁现在去还能找到。” “那行,我再开快点,最多十来分钟保准开到。”引擎的转速随之拉高,老宋开车确实是把好手,一辆小福克斯在他手里像是拉力赛车。 他们正行驶在夜间的山路上,有时弯拐得急了,连看清前方的路都要慢上一拍。看得张述桐心脏直跳,千万别成了顾秋绵还没出事,自己先折在这里了: “不差这三五分钟,您老慢点……” “安心,比这快得我不是没开过,要不是今天下着雨还能再快点。”思路一清晰,宋南山的心情也畅快了不少,“你小子可以啊,我看你平时呆不拉唧的,怎么突然就开窍了,跟清逸学的?” 张述桐翻个白眼: “跟他只能学会男人的使命。” 谁知老宋咧嘴一笑: “我看你现在就缺这个。” 刚才那个深沉的男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就像mega妙蛙突然退化了一样,男人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糙汉子的模样: “我说你心脏有没有加速,用不用为师给你来首歌?这么浪漫的事情没首歌可不行。” “浪漫?” 张述桐真的震惊了。比看见那条黑狗毒死还要震惊,心说这有什么可浪漫的,他身上已经开始冷了,刚才一直在思考凶手的事,现在才发现肩膀上的位置差不多湿透,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张述桐倒是知道有的高级车有座椅加热功能,可老宋的福克斯显然不配。 只能把座椅调得很靠前,在空调出风口前面蜷着腿抱着肩膀,听宋南山胡扯他那套哲学。 “去救自己心爱的姑娘就是这样啊,几千年来男人的浪漫一直都是如此,只不过从前骑在马背上,现在坐在汽车上,我看本质也没啥区别,都是拼了命地往前跑,什么使命啊宿命啊,你身上可能流着血,但男人的伤疤在心爱的姑娘那里就是勋章嘛,这时候有没有歌儿都不重要了,有点风才重要。” 说着他降下车窗,很想浪漫一把,然而寒风灌进车厢,让浑身淋湿的师徒俩狠狠打了个喷嚏,别说浪漫,差点壮烈。 半晌,他才嘀咕一句: “看来你确实不喜欢顾秋绵。” 眼下除了赶路也没别的事情可干的,张述桐便问他怎么又扯起这个? 老宋则回答很简单,因为你打喷嚏了。 张述桐真不知道顾秋绵本绵是何方妖孽,难道喜欢上她的人会被魔力加持,连冷都感觉不到? 结果老宋点点头,说如果那真是你想保护的人,这时候身上还真有魔力,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你没有,所以你打喷嚏了。 张述桐下意识觉得扯淡,可没由来地感觉有点道理,但从小到大他都没这种体验,当然了,也不希望有。 最多是在产房外面经历一次就足够。 可谁家医院是透风的呢? 只是没有透风的医院,却有透风的墙。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老宋突然感慨了一句,“你说那人是蠢还是坏,就趁顾秋绵她爸不在家,毒死一条狗有什么意义,事后还不是要遭殃,真以为这些大老板有多心慈手软呢。” “如果对顾秋绵本人下手呢?”张述桐反问。 “……那既不是蠢也不是坏,是神经病了。”老宋一愣,“我估计最坏的可能就是砸扇窗户,就趁这两天没人在,大坏没有,全是小坏,天天恶心他家一下,再过分的事,就比如泼粪吧……其实我老家很早以前也有,但现在你去哪找这玩意?先把自己给恶心坏了。” “说不定兔子急了也咬人?” “较真的话不是没可能,反正李艺鹏那种情况是少数,确实有人全家靠铺子吃饭,而且也别指望拆迁款有多丰厚,又不是大城市里值钱的商铺,很多铺子连个正经的归属权都没有,指不定是早年违建的,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老宋想了想: “这么一说,其实调查的范围又小了点,应该是条件差点的人家,被逼急眼的那种。” 张述桐正想展开分析一下,却听老宋今天也像开了窍,又说: “你还记得吧,李艺鹏今天说的那个指使他的小孩,也是和顾秋绵家里有仇,说不定咱俩这趟还有意外收获。” “先找到面包车再说吧。”张述桐觉得老宋属于乐观主义者。 “但今晚要是没找到呢?就算你推理得头头是道,计划不一定有变化大。” 老宋突然一转画风,开始悲观,语重心长道: “述桐啊,这次你就听我的行不行,真别闷着头破什么案了,我知道不该打击你,老师也挺欣慰,可这真不是你这个年龄该干的事。 “听我的,一会要么把秋绵带到你家,要么我带你俩出去玩,咱师徒俩真犯不着和什么商业街杠了,捱过这个周末就算胜利,剩下的交给她爸头疼去吧。” 张述桐何尝不想? 他其实也不想和什么商业街杠,若萍还喊着自己去给杜康过生日呢,回溯后的第一个周末本该在家里好好休息,或者和死党们出去玩,他现在的心态不知不觉都跟着变年轻了,老宋之前说嫩牛五方很好吃,其实张述桐也想抽空尝尝,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就这么一小段,一旦错过不复返。 按说拉着顾秋绵出岛躲过一灾不是不行,但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从八年后带回来的线索就这么一丁点,所谓回溯也没了,不抓住这个机会把这颗钉子拔掉,下一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是一鼓作气解决掉,还是把它扔在那里、最后成为一个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的麻烦? 他这人有时挺矛盾的,顾秋绵死了没法袖手旁观,但要为此一直当“护使者”,也嫌麻烦。 所以最好还是一鼓作气解决掉。 便点点头没再说话,不置可否。 宋南山见状叹了口气; 好在商业街快要到了。 (本章完) 第38章 再而衰 第38章 再而衰 也许是下雨的缘故,今天有一些店铺提前关了门。 商业街是南北朝向,他们在北部的入口停下车子。 一路上的氛围先从发现端倪的紧张,到推断出面包车的激烈,渐渐又缓和下来,两人偶尔聊聊天,说起学校里的事,说说笑笑,但谁都清楚,这只是缓解焦躁的手段。 于是等车子驶入城区,周围的光线逐渐明亮,小车却如同驶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当中。 老宋一根接一根的点上烟,抽的时候很少,只是夹在手里,这时他也不管烟灰会落在腿上,咳嗽一下,会心烦意乱地叹口气; 张述桐有时降下一点玻璃,但灌进来的冷风又促使他升上去,空调将烟雾送向全车,眼前都变得朦胧,便是在车厢近乎凝滞的空气中,两人同时闭上嘴。 偶尔会想到更多的细节,他与宋南山讨论几句,加起来不过寥寥几语,但线索太少,到不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谁都知道接下来面临的才是最大的难题。 他们俩几乎是抢着出了车门,老宋嘱咐他一句打上伞,便带头奔入雨中。 张述桐打开车门,脚刚落地,便溅起几朵水。 他紧跟在对方身后,手里的伞并没有心情撑起来,在雨中撑着伞漫步是件悠闲的事,可若是跑,伞面掀起,伞柄摇晃,只会成为拖后腿的累赘。 按照在不久前商量好的计划,两人接下来会分头行动,宋南山去找面包车,他则先去家南湖鱼馆一趟,可谓两手准备。 时间接近八点。 他跑过一家家店铺,会抽空望望两边的车辆,雨水模糊了人的视线,也为两侧的光源蒙上了一层滤镜—— 路灯是昏暗的黄色,店铺的牌匾上总会亮起五颜六色的光,时值严冬,天地间的尘埃似乎被冻住了,和夏天的暴雨比,空气显得干净许多。 气与光与雨混合在一起,最终将眼前的画面揉成氤氲的样子。 张述桐穿越在细细的雨丝中。 刚在空调热风里暖过来的身子瞬间变得冰冷,鞋子和裤脚几乎全被溅湿了,他有时会想起老宋的话,如果喜欢一个人可以连冷都不怕,也许是件好事。 路上宋南山一直嘱咐他别冲动,两人不是警察,已经师出无名,能做的就是打听两句。 哪怕最后顺利找到了那辆面包车,又沿着面包车找到了凶手,也只能使些小手段,与带着锁铐跳舞无异。 比如诈对方几句,能承认最好,可以拿手机悄悄录音,交给警方处理; 可要是死不承认,其实办法也不多了,无非是警告几句,记住对方的面貌、身份,叮嘱顾秋绵多加小心。 张述桐对此有所预料,这几乎是回溯以来碰到的最棘手的局面—— 它不像那次在芦苇丛里,对方意图明确,为非作歹的事已经干过了,几人可以当场制止,手段激烈点也没什么; 也不像抓住砸城堡的学生,提前推理出时间地点,接下来只需守株待兔。 何况毒狗的很可能不只有一人。 张述桐想起李母的话,他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局面,就是沿着面包车找到某家店铺,店铺二楼有家开着灯的房间,或躲在门外偷听或冲进门查看,然后发现里面坐着四五个男人。 接下来的发展不是智斗也不是武斗,只会束手无策。 有个哲学问题叫做,如果一个人未来犯了罪,那过去的他到底算不算无辜的,张述桐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无聊,事态紧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有罪”,可对方最好真的有罪。 这句话的意思是,毒狗的人和杀害顾秋绵的凶手最好是一人。 但就算确定了,困难之处也不在于为谁人定罪,而是如何阻止、限制,又或者避免。 它就像一个带刺的线球,危险、杂乱; 一切都让人无从下手。 就比如面前的家南湖鱼馆也关着大门。 铁质的灰白色卷帘门上是溅起的水痕。 一滴很大的雨珠从眼前坠落,在地面炸开,当然也溅在他的脸上。 张述桐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路上想过先从电话里询问,虽然效果不如当面来更好——但这个问题在试过之后已经无需纠结,因为电话始终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现在仅剩的一条路也被堵死。 手机没有震动,说明老宋那里同样没有收获。 他又返身朝衣帽店跑,昨晚刚在那里混了脸熟,也许可以有些收获。 衣帽店的老板是个上了岁数的女人,见了他倒是很高兴,以为又来照顾生意,昨天张述桐在店里买了一条围巾,原本觉得充当诱饵当然无需太贵,可纯色的红色围巾始终处于价格中上的那一档次,只好自掏腰包。 现在他又随手拿了两件雨衣,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虽然免不了要委婉一些,但总结起来无非是这样—— 当初湖鱼馆的老板口中所说的“那件事”,到底指什么; 以及,参与这件事的人,又有谁。 老板娘一无所知。 但看在连续两天照顾生意的份上,张述桐从她口中得到另外一条信息。 砸城堡的事有不少人知道了。 他起初感到诧异,随后理清原委: 李艺鹏和他母亲下午便回到了商业街上。 李父平时都在岛外,只有李母一个人守着街上的超市。 所以中午二人离开学校,李母便将儿子拉来了超市。 那个女人本就是张扬的性格,何况对象是顾秋绵,非但没觉得是件丑闻,反倒骂骂咧咧,不啬宣扬,整条商业街上的商户和邻里差不多,清闲的时候,不少人乐意来看出热闹,甚至李母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也有人跟着同仇敌忾。 李艺鹏在学校里报复顾秋绵的事便这样传开了。 张述桐从中得知的线索,无非是当初在场的人有谁骂的最狠。 现在可以将商业街上的分为三派: 一派是衣帽店老板,也许对顾父的商场有些怨气,但也只停留在怨气的层面,对方上了岁数,丈夫和儿子都有工作,拿一笔拆迁款回家养老不是不可。 一派是李艺鹏一家和湖鱼馆的夫妇,对顾家怨气很重,已经到了背地里都习惯骂几句的程度,但由于各种原因,他们不想彻底撕破脸,只是停在“仇人”的程度。 最后一派是毒狗的群体,或者将其称之作凶手,和老宋说的差不多,生活被逼入绝路,从“仇人”直接付诸行动,跨越到“复仇”这一步,宁愿拼个鱼死网破。 好消息是,最后一派终究是少数。 坏消息是,对方到底是谁,连这条街的商户也不清楚,他们隐藏在水下,这种事稍不注意就会走漏风声,肯定没人逢人就说我要报复顾建鸿全家,平时只会伪装成第二派。 张述桐道了谢,便转身投入雨中。 雨衣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鼻腔弥漫着劣质的塑料气息,他本以为穿了雨衣会好受些,可实际上全身已经湿透,塑料布紧紧贴在身上,雨水打实,寒意更甚。 张述桐擦了把脸上的水,正要去找老宋汇合;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本章完) 第39章 三而竭 第39章 三而竭 “这边这边!”走到步行街最南边的时候,已经看到宋南山举着手招呼他。 张述桐挂断电话,腾出一只手来,也对老宋挥手示意。 眼前的情况似乎无需询问了。 步行街南边,一辆银色的金杯面包车停在西侧的道路上,而宋南山就站在车头前面。 张述桐将雨衣递给他,老宋一撕塑料纸,胡乱地披上,摩拳擦掌: “我刚才找了一圈,应该就是这辆,车上没人,但不确定是哪家的。” 张述桐顺着面包车往后看,停车的位置正处于两家店铺中央,一家是快炒店,另一家是小卖部。 “都有可能?” “反正就两家,你那边怎么样?” “湖鱼馆关门了,去了家衣帽店,但收获只能说没有。”张述桐把李艺鹏母子的事讲了一遍。 “一个个还幸灾乐祸是吧,今晚把他们揪出来我看还笑不笑。”老宋一瞪眼,说着就要往小卖铺里走,“反正就这两家店,挨个问问得了。” “等等,我先看看。”张述桐拉住他,先打开手机的闪光灯,踮着脚尖往面包车的后备箱里照了一圈。 “还是你小子机灵。”老宋也凑过来,他个子高,一眼就有了新的发现:“我看见白菜叶了,两片,就贴在右边的轮毂罩上,那应该就是快炒店……” 张述桐只好再次叫住他,无奈解释道,自己不只是看菜叶,其实还想看看车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你说有什么证据?” “嗯,砸盆的砖头应该是他们自己带的,除了这个,就是……” 武器。 或者说凶器。 这年代还会有人把刀、匕首、甩棍等东西扔车上,张述桐不指望用它来定罪,但起码对对方的“武装程度”有个了解。 两人又转到后窗的位置,玻璃上全是流动的水珠,擦了半天反倒更加模糊。 宋南山干脆拿袖子一擦,他们这才看清里面还留着一些货物: 一箱拆开的矿泉水、应该是用来装白酒的纸箱、纸箱上摆着几根圆柱状的物体,张述桐定睛一看,是火腿肠。 “述桐,你看那是不是砖头……” 这时宋南山也有了发现,他的脸快贴在玻璃上,双手在眼上搭成了一个雨棚。 “好像是……” 两人又找了片刻,好在没发现刀棍。 宋南山先用手机把车里的东西拍了照,张述桐也在边上扫了眼手机,只听耳边响起咔嚓几下的快门声,他与老宋对视一眼,差不多有了答案。 “走,就按路上商量的那样,”老宋大手一挥,“我来问,你在旁边别吱声,准备好录音,对面有啥漏洞就挑出来。” 张述桐点点头跟上,他觉得这个办法实在不算好,可目前也想不到更好的了。 两人掀开塑料门帘,一进去顿时暖和了不少,空气里弥漫着油烟的味道,这是家快炒店,空间不大,基本没留桌子,都是在门前的窗口炒好菜让客人带走。 张述桐这才注意到,这和旁边的小卖铺应该是一间屋子,只不过隔成了两家店。 一个染着黄发的女人缩在躺椅上,侧着身子玩扫雷,听见他们的动静站起身,话还没出口,老宋已经抢先道: “你们的事发了,电脑先关上!” 他眼睛一瞪很有气势,口吻也学得有模有样,配合着身上的白衬衫,虽然早就皱的不成样子,但拿来唬人绝对够了。 女人果然被震住了,愣了半响才开口: “同志,什么事?” 连称呼都下意识改了。 “门口那辆面包车是不是你家的?” 女人点头。 “我现在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下午的事监控都拍到了。” “什么监控?我下午就在店里待着……”女人试探着问,“你是街道上的?” 唯独这个问题宋南山没法回答,他拿出平时训话的气势,沉声道: “你不用管我是哪个部门的,现在是在问你的事,你确定在店里没出来?” “没……”女人直摇头。 “那下午谁开过车?” “车,我对象开了……” “你对象呢?” “他刚出去,回家拿东西去了……” “他是不是刚开着车回来?”老宋直接往凳子上一坐,一只手敲敲桌子,“我说了,监控都拍上了,你想好了再回答。” 女人从旁边就要拿杯子倒热水,宋南山挥手示意不用,但眼神的威严维持着,弄得女人自己都心虚了: “是回来没多长时间……” “他当时开车干嘛去了,几点出的门?” “去进货了,三点多种,有批腐竹……” “正忙的时间回家干什么?” “同志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街上的情况,他回来等了一会,就下雨了,店里也没啥人,回家拿点东西。” “就他一个?” “应该是……”女人终于忍不住问,“他犯啥事了,把人撞了还是把谁车刮了?” “比这严重多了,他就没去进货!” “这不能啊。”女人也懵了,伸手一指地上的泡沫箱子,“这不货就在这摆着呢,下午刚从码头拉的,要不……同志你先喝口水,我打个电话喊他回来?” “去吧。”老宋一挥手,翘起二郎腿,官腔十足。 随后女人快步上了楼,等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宋南山身上那股尽头迅速消失,赶紧小声问张述桐: “那应该就是她对象?” 张述桐还没开口,女人又从走下楼,把电话递给他,“他说让你接电话……” 宋南山正准备故技重施,电话那头的男人却是个急性子,让他有事说事,没事就说哪个部门的,别来这套; 老宋毕竟是虚张声势,一碰见这种人也没辙了,只能举着电话吹胡子瞪眼。 两人各自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张述桐听了片刻,走出店外。 时间对不上。 女人说丈夫回来没多长时间就下雨了。 可送顾秋绵回家的时候,他们是在雨中碰上了那辆面包车。 撒谎? 不像。 撒谎的话不可能编的这么快,而且对方也不清楚“下雨”这个线索。 所以比起撒谎,张述桐心中浮现出一个更头疼的猜想。 他迅速走到面包车旁边,蹲下身子,这时候宋南山也走了出来,手里还讲着电话: “那我就纳闷了,你车里的火腿肠怎么回事?平时当零嘴吃的,那行,那个砖头呢,两件事都对上了还有什么话可说?什么?用来压菜的?” 老宋被气笑了: “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把警察叫来,咱们当面说……” 这样说着,张述桐却突然扯了扯他的雨衣。 老宋捂住话筒,比了个口型,“怎么,有破绽?” 何止是破绽。 张述桐叹了口气,小声道: “找错车了。” 老宋一愣,都忘了没挂电话,“什么情况?” “车轮是干的。”张述桐用手机照着,“你看,除了和地面接触那里,其他地方都是干的,不可能是从雨里回来的,但咱们碰到面包车的时候……” 老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脸色有点青: “所以咱们根本找错车了?” “对,当时看见的面包车不是这辆。” “你等我一会。” 张述桐看老宋匆匆赶到店里,将手机递给女人,又从裤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红色钞票: “……给孩子买点吃的……” 女人还在一头雾水,老宋又抱了句歉,沉着脸走出来: “但街上的车我已经全找过了,只有这一辆面包车,也可能咱们一开始就想错了,对方根本没往商业街开。” 说着他烦躁地点上一根烟: “可这不麻烦了,难道要挨家挨户去找?” 张述桐正要说什么,宋南山已经拉着他往车上走: “行了,我看今天就是成心不让咱俩找到,也别傻找了,述桐我先送你回家,真不行明天早上咱们再来一趟……” 张述桐一路跟着他没说话。 老宋又絮叨道: “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啊,既然找不到就乖乖把秋绵接去你家,这是你自己说的,别反悔……” 张述桐不点头也不摇头,两人很快走到车上,老宋使劲拧了拧身上的水: “你还在推理啊,真别琢磨了,你还能推理到那辆面包车去哪了?” 说着又看了张述桐一眼: “我去找个地方买包纸,你等等。” 说着就要急匆匆地迈开脚步。 张述桐却突然开口道: “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会看见那辆面包车。” 老宋压根不在意,随口敷衍道: “还能为什么,除非是幻觉呗。” “那就换种问法,那辆面包车为什么会让我们看见?” “什么叫让我们看见,你这问题问的,都说了别琢磨了,你小子还倔上了是吧。”宋南山知道必须要摆出点师长的威严,正要瞪眼,张述桐却对上他的视线: “既然特意避人耳目、砸了瓶,没道理会让我们看到他们的车子,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什么意思?”宋南山突然一愣,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东西在脑海中炸开,迟迟没有头绪。 “意思就是,他们既然了解顾秋绵吃晚饭的时间,没道理不会了解顾秋绵放学的时间。 “而在这个时间,我们正好能碰上。” “所以呢?”宋南山突然有些心烦意乱的感觉。 “所以就是,如果只是为了毒狗,为什么不等到半夜下手,而是专门挑在一个可能被人发现的时间段? “那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不小心,那伙人单纯是蠢; “但还有一种,就是一个故意的障眼法。 “让人以为,他们真的走了,但实际上没有走。” 张述桐闭上眼又睁开,回想起他们来时走过的路: “去顾秋绵家的那条山路正好有个岔路口吧,如果他们没有开车走呢,而是专门停在岔路里等着?等我们从顾秋绵家出来,他们再回去?” “不是,这有什么必要,为什么要……”老宋瞠目结舌。 “因为李艺鹏妈妈。”张述桐若有所思。 “她咋了?” “如果我说,他们本来不打算今天晚上动手呢?” 张述桐又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实上也真的如此。 也许在原本的时间线上,顾秋绵今晚是安全的。 但李母下午在商业街上的一举一动,成了蝴蝶掀动这场凶杀案的翅膀。 于是张述桐接着分析道: “那个女人在办公室里放得狠话,像是走着瞧、像是更大的事情还在后面什么的,我也是去了衣帽店才得知,她下午在商业街把这些话都学出来了。 “她本身不重要,听到的人才重要,或者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现在做一个最坏的假设好了,也许面包车里的人今晚没想动手,但担心那个女人的话向顾建鸿走漏了风声,所以他们的行动提前了。 “但他们也确定不了我们、或者说顾家的态度,究竟是重视,还是不重视? “但重不重视其实也无所谓,所以他们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不重视,再好不过,他们现在过去动手没人能察觉。” “但如果重视呢?”老宋像是想到了某种槽糕的画面。 “这就能解释,那个面包车为什么会被我们看到了。” “这就是你说的障眼法?”宋南山突然钻进车门,随即用钥匙点火。 福克斯小车颤抖了一下,张述桐继续道: “没错,就是刻意开车和我们相遇,我们上山,他们下山,造成已经离开的假象。这样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会放在这辆车去了哪里,会去商业街找,会去更多地方找,但唯独会漏了顾秋绵家的别墅。” “所以你是说,他们又折回去了?” (本章完) 第40章 欠你一句抱歉(共一万字大章) 第40章 欠你一句抱歉(共一万字大章) “只是可能,而且是最坏的可能。”说着张述桐看了他一眼。 老宋的脸上突然绽开青筋: “我操他妈的,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走,现在就光秋绵和她保姆在家吧,谁知道那帮畜生能做出来什么!” “警察会过去的。” “那帮人的话你信什么,他们电话里说晚上会去巡逻,谁他妈知道这个晚上是多晚,等他们去了黄菜都凉了……” “我是说,我已经报警了。” 张述桐突然道。 宋南山一愣,本已经握住方向盘的手又放下来。 “你小子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说,老师,我已经报警了。”张述桐再次扫了眼手机,淡淡道,“而且他们已经到了。” 宋南山呆呆地张了张嘴,心里无数疑问闪过。 你早就料到了? 那为什么不说? 还有你小子什么时候报的警? 疑问多得已经让他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只能凭着直觉讷讷问道: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刚刚想到的。” “那你怎么报的警……” “先开车吧。” 经他一提醒,宋南山才想起踩住离合,就这小车还差点被憋死了,向前栽了一下,方才顺利前进。 张述桐系好安全带,又把空调调好,才缓缓解答起宋南山的疑惑: “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不假,但我也提前做了三手。 “第一手,就是带着老师你来商业街找面包车,毕竟我一开始也没想到那是个障眼法。” “那你既然没想到,怎么会报警?”老宋一头雾水道。 “这就是第二手准备了,既然毒了狗,就算晚上不会被发现,明早也一定会发现,所以不排除他们今晚下手的可能,这个概率我不敢赌。” “好样的!” 宋南山激动得一锤方向盘,总算舒了口气,也不问为什么瞒着自己,又迫不及待道: “那第三手呢?” 可张述桐却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他只是侧过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没有说话。 几小时前坐在这里的少女也曾这样沉默无言,现在反倒成了张述桐本人。 但张述桐不说,宋南山也没心情问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开回顾秋绵家,不管警察是不是来了,总要亲自确认一眼才能放心。 一路飞驰,比来时更快。 而等到车子终于驶进别墅门前的路,已经能看到蓝红色的警灯。 宋南山摔上车门急忙起身,才发现岛上仅剩的三个警察全都来了。 远远看过去还挺热闹,宋南山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庆幸,他用力眨眨眼,怀疑自己被冻出了错觉,这时才想起问张述桐: “不是,不是说没警力了吗,你怎么把他们全喊过来了?” “我前天刚抓了两个盗猎犯,要到了所长的电话。” 张述桐晃晃手机: “又对他说有人要烧顾秋绵家房子,所以他对我的话还算重视吧。” 他口中的所长,正是那名口音浓厚的熊警官。 但刷足了好感度,想让对方重视也没这么简单。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所以张述桐干脆选择了报假警。 他不像宋南山那样,只是把事实陈述了一个遍,而是直接告诉熊警官,有人提着汽油要烧顾家的别墅。 之所以警察会立即相信,是因为当初他回家后,第一天放学,去了派出所一趟,已经隐晦地提过了。 但对方当时只当他们是为了钓鱼,声东击西,所以不信。 可后来杜康口中的“电鱼的”真的被抓住了。 因此信用飙升。 无论最后的结果怎么样,张述桐都选择把这一次难得的信用用在了这里。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时间也对不上啊?”老宋又问。 “我们离开别墅之前。” 张述桐又给他看了看qq的聊天记录: “当然了,准确地说不是我报的警,而是杜康帮忙报的。” “怪不得我一直看你小子没事就扫手机一眼,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时间赶不上。” 宋南山恍然大悟,随后突然如释重负,咧着嘴拍了拍张述桐的肩膀: “行啊,你小子还真都算到了,不过就是理由找的不咋地,人警察来了一看没汽油不是被你耍了,不过到时候你就说我让你这样说的,我来扛就行。” 张述桐却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因为…… 他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另一边,对面的警察看见车子,也顶着雨小跑过来。 “你就是宋南山老师?” “没错,之前跟你们报警的那个,不过这次全靠我这个好学生。” 宋南山笑着推了推张述桐的肩膀。 警察却一脸歉意地朝老宋敬了个礼: “宋老师,抱歉,之前你给所里报警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重视,险些酿成恶果……” “没事没事,反正你们最后也来了。” 老宋倒也豁达: “不过听同志你的意思,还真把人抓住了?” “五名歹徒已经被制服了。”警察脸上也扯出一丝笑意。 老宋闻言忙上去握手,说各位辛苦,又不免好奇又后怕地问,所以这五个畜生到底是来干嘛的? 谁知警察却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当然是泼汽油啊,这不是你学生报警的时候给我们说的吗。 老宋忙说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也是为了引起你们的重视嘛,但话没说完,他却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真是来泼汽油的?” 警察更加奇怪地点点头。 这时候张述桐已经跑去警车旁边,他想知道的事已经找剩下那两个警察问过了,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无语—— 报的假警竟然成了真。 整个过程倒没有什么危险,因为双方几乎是同时来到的。刚停下车,那五个凶手还没机会动手,就被闻讯而来的警察制伏在地。 随后也确认到更多的细节: 这五个人果然是商业街上的商户。 他叹了一句人心险恶,今晚也不准备细问,真的太冷了,张述桐感觉再淋下去明天就会发烧; 正要找老宋商量一声,这时别墅的大门却打开了。 黑夜里,张述桐看到一双飞扬而又漂亮的眸子。 当然现在写满焦急。 顾秋绵打着伞飞奔出来。 张述桐突然想也许老宋的话不假,这姑娘真的不算聪明,大冷的天,地上还下着雨,她居然就穿着一双拖鞋跑了出来。 之后的话不必说了。 因为那本该是事了拂衣去的剧本。 张述桐做了三手准备,唯一没防住的是,顾大小姐居然不让他们走。 顾秋绵强烈要求张述桐和老宋今晚留下来,先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吃上感冒药,最后立马钻进被窝睡上一觉。 三人投票,顾秋绵投出赞同票,宋南山亦然,根本不用咨询张述桐的意见,他就被老宋强拉到了别墅里。 “你不想住还得考虑下为师呢,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全身湿透拉着你回家,我还要不要命了,快点去擦擦,别辜负人家秋绵的心意……” 保姆已经准备好了两条围巾。 他用力擦了擦头发,手边没有镜子,估计乱成了鸡窝,室内开着暖气,他把外套脱了,换上一身客用的浴袍,脚下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倒有些大老板的风范。 顾秋绵去洗澡了,她刚才在外面冻了半天,只不过四层的别墅上,她的卧室在二层,里面有独立的卫浴,暂时看不到人。 张述桐和老宋在一楼。没有立即去洗澡,而是男人的矜持告诉他们……一进别人家就脱光衣服似乎不太好。 两人准备再硬撑一会。 得知他们还没吃饭,保姆去准备些夜宵。 张述桐独自踱步到别墅的阳台。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阳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下还铺着一层连接两边的实木地台,上面放着几个坐垫,有一个小的茶几,还放着一把躺椅; 但尽管放了不少东西,地台还是空旷无比。 地台下面埋着灯带,散发出温暖的光,映在大理石地板上。 张述桐走上地台,来到落地窗前,那里正对着别墅的后院,雨水在玻璃上浩荡奔流,反射出室内斑斓的光。 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落地窗的边上还开了一扇小门,可以从这里进入后院。 张述桐打开门,下意识抬头看看,发现在人造草坪上,还沿着落地窗做了一条走廊,想来天气还好的时候,适合看一本好书。 他便静静在走廊上待了一会。 身前是一片漆黑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身后是温暖的室内,保姆似乎在煮面条,他从雨声中听到水煮沸后咕噜咕噜的声响。 身上又开始冷了,他按住自己的另一条手臂,感觉肌肉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张述桐只是握着手机,在眼前的黑暗中沉默。 这时候身后响起宋南山的声音: “你小子在这装什么深沉呢,不快点去洗澡。” 他转过头,老宋也穿着一件浴袍,只露出最下面一截毛茸茸的小腿。 他端着一个马克杯,似乎泡了杯咖啡,说话时抿一口,悠哉地不得了。 “想再等等。”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老宋很是文艺地来了一句,还自个用英文翻译了一句,像是背诵莎士比亚的诗歌。 “后怕啊?”他拍拍张述桐的肩膀。 “还好。” “不得不承认你小子耍帅有天赋,今晚干得不错。”老宋又喝了口咖啡,陪他并肩站在走廊上,两人看着眼前的细雨,他过了好半天才说,“不过呢,为人师长,还是有句话要给你说。” 张述桐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老宋却突然变得有点郑重: “虽然你脑子比老师好用,什么情况都能算得到,各种计划啊,准备啊做了一大堆,两手还是三手来着,比我强多了,老师也很为你自豪,但述桐啊……” 张述桐突然想起回溯那天他在课上讲过一条做题技巧,如果一个人加了“但是”,证明后面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能理解,推理呀破案呀很让人热血沸腾,但有一句话你有没有听过,机关算尽太聪明。我不是说你以后肯定会吃亏,而是说,不能因为脑子好用,就真的只剩算计了。” 老宋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 “怎么说呢,咱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能活成一台只会计算的机器,如果把那点人情味都算没了……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不等张述桐开口,宋南山又拍拍他的肩膀制止,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虽然事情有惊无险,最后解决得很顺利,比老师只会开个车乱逛强多了,可我还是要说,太冒险了。 “为什么非要把秋绵她留家里呢,我知道你的理由很正当,想一鼓作气抓住歹徒;也算到今晚凶手会来,甚至提前报了警连我也没告诉,但……” 他话没说完,张述桐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捏着手机,像是没有听到,只是对宋南山说: “抱歉。” 老宋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训你,抱歉对我说有什么用,你待会给秋绵说呗,她就快要下来了,行了,你先接电话吧……” 说着男人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复刚毅的模样,缩着膀子就走了。 张述桐目送他走远,才关上落地窗的门。 然后按下接听键。 那是一通他一直在等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抱歉抱歉,刚刚看书呢,我怕被人打扰就静音了。” “那本首无什么之物?”张述桐有心情跟他聊聊。 “对,我刚一口气看完,我给你说啊,最大的诡计特精彩,就是男……” “打住打住。”张述桐捏了捏鼻梁,“查出来了吗?” “嗯,我搜了下当年的照片,不是。” “确定?” “确定,顾秋绵她爸那辆是a8l,你说的车祸撞死人的那辆是个帕萨特,看着都是黑色轿车,实际差得很远,能买它好几辆了。” “嗯,我当时只搜到两张现场图,其中一张还没拍到车,但我又不懂车,才专门问你。” “那可不,我找得费死劲了,专门翻了墙找的,然后比了半天才确认。”清逸那边的动静像是叼着一根笔,他口齿不清地疑惑道:“不过你查这个干什么,07年的车祸是不是太久了,还是市里的游乐园附近出的事,一辆车晚上酒驾,我看看……哦,撞死了一个女的。” “排除一些事。” 张述桐想了想说道。 “什么?” “嗯,本来想跟你分享下的,但谁让你怎么晚看信息。” “啊,我居然会有一天被卖关子,感觉述桐你今晚经历很丰富啊。”清逸羡慕道。 “惊吓还差不多。”张述桐耸耸肩。 那不过是他在看到那条被毒死的狗后突然生出的念头。 在从前的人生里,那场凶杀案发生之前,顾父离岛之后; 名叫宋南山的老师被委托了一项任务,照顾班里的一个女孩。 他为人热心,负责,关爱学生。 但他对少女在周末的遭遇一无所知。 甚至到了周一那天,也没有去报案。 张述桐不清楚过去的这个时间段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正当他想用切香肠战术把周五晚切掉、 理由是如果顾秋绵周五晚上出了事,那宋南山这人性子再糙,也不会一整个周末都没有打一个电话的时候;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非要打电话? 或者说,为什么要假定他的立场? 名叫宋南山的老师的女友因车祸而死。 张述桐曾在车上搜了下案发时的图片。 现场的肇事车辆是辆黑色轿车,与他早上见过的那辆送顾秋绵的轿车很像。 于是几十分钟前他给死党发去了图片,拜托他对比一下; 十几分钟前他考虑过毒狗的人和凶手是不是同一人; 几分钟前他又听人说,为什么要几乎偏执地把顾秋绵留在家里。 以及不久前被人问“第三手准备”是什么的时候,选择无言以对。 甚至为什么拜托杜康报警,却始终不肯透漏给驾驶座上的男人。 张述桐的内心从没有挣扎过这么久; 但现在这些疑惑也许可以迎刃而解了—— 他说凶手为了让他们掉以轻心,干脆做了两手准备; 而张述桐自己,尽管当初对很多问题没有头绪,却不妨碍他同样提前做了三手; 第一手是去商业街。 第二手是报警。 而那个所谓的第三手—— 便是将顾秋绵留在别墅,彻底将她与男人分隔开; 这就是张述桐为了心中那个最坏的可能,所做的第三手准备。 虽然到了最后也没用上,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但不妨碍张述桐笑着对清逸说: “这事说来还得怪你。” “怎么说?” “你要是早点看到我的信息,我也不用折腾这么一大圈了。” “男人偶尔会迟到嘛。”清逸懒洋洋的。 “哦,还让我冤枉了一个好人。” “谁?” “保密。” 嘴里这样说着,张述桐却在心里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是他整个学生时代最尊敬的老师。 所以当两人站在走廊里说话时,对方还料错了一件事。 刚才的那句“抱歉”,从来不是对顾秋绵说的。 而是特意讲给他听的。 只不过老宋估计永远也不会明白什么意思了。 张述桐又看了会眼前的夜色。 这时候清逸在电话里提醒道: “明天早上别忘了集合啊,要给生日趴体做准备了,你可别迟到。话说我听杜康说你又报警了,顾秋绵又咋了?” “是是,保准到。”张述桐笑着说道,“顾秋绵也没事,就是今天说的那几个跟她家有仇的人,终于逮到了。” “那你效率够快的。” “还好,就是看起来跟个傻子似的,忙了一堆。” “男人有时候被误解了也无所谓,事情做成就行。” “也多亏了你们。” “我听着你好像在室外?” “嗯。” “等等,你不会就在顾秋绵家吧……” 张述桐笑容凝固,随即挂了电话。 雨还在下着。 这片夜色不变。 一切变得宁静下来。 外面可真冷,脑袋正常的人可不会在外面待着,于是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搓着发麻的手,正要进去屋子,却听见有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天而降: “傻子,你站在那干嘛,冷不冷啊?” 张述桐一愣,他抬起头; 看见顾秋绵那双飞扬而漂亮的眸子。 她好像刚洗完澡出来,几缕发丝黏在脸边,将自己裹在一件酒红色的睡衣里。 身前是细细的雨丝,在这个寒冷而又干净的雨夜里,他们各自探出半边身子,对上视线。 今天发的晚,加起来接近一万字的情节,我想断章又得挨骂,虽然快上架了该存点稿来着,为了各位的阅读体验,还是一气发出来吧。 另外是近期的打赏汇总: 感谢书友朝因折杨柳、书友20220424124354464、 书友20200404164428329、书友20220128142623922、奈何一夜竟落、大法师ing、归安丷、背影gyj、此用户嫌名难取故无名、幼年阿罕卡拉之脊、胡桃爱我、他来来去去、富贵村王二牛、传说中的纯爱战神、书友20210515005506220、枫叶瑟秋、fftb、未闻鸣、书友20200326073923138、滥觞隐二号、will白、奈何一夜竟落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41章 于是杰尼龟戴上了墨镜 第41章 于是杰尼龟戴上了墨镜 张述桐一直觉得,他和顾大小姐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走到她家的浴室,这种感觉更甚。 为什么有人家里的卫生间比自己卧室还大呢? 这栋别墅由内而外都是西式风格,卫生间也装修得像宫殿,墙壁上居然挂着油画。 他打开头顶的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穿过瓣似的灯罩,碎碎地洒在地面上,不会照得刺眼,只想让人打个哈欠。 毛巾架、水龙头这些东西都是黄铜的,上面一点水渍也没有,看来勤于打理。 首先入目的是一台嵌入式浴缸,正好贴着窗户,她家的别墅建在高处,想来可以一边泡澡一边欣赏下面的湖水。 张述桐当然不准备泡澡,而是走进旁边的淋浴间,热水是燃气的,来得很快,不像家里的太阳能,总要捏着洒在边上躲好一会儿。 玻璃则是毛玻璃,不怎么沾水珠,张述桐喜欢毛玻璃,既具备玻璃的轻盈,又不会失去安全感。他就在这片朦胧温暖的小小空间里闭上眼,热水如溪流般淌遍全身。 身上终于暖和点了。 似乎在告诉他,这个冻雨夜已经远去。 身体上是放松了,但心里并没有。 就比如他冲完澡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很是违心地拿起旁边的电吹风。 这东西他通常用来吹进水的键盘、吹没晾干的衣服,却很少用来吹头发。 他洗完澡从来都是擦个半干不干,剩下等自然风干即可,但这是在一座宫殿般的建筑里、待会面见宫殿中的公主,张述桐觉得,还是别让头发每走一步都淋着水珠比较好。 身上暖和起来了,肚子便开始饿了。 于是接下来就是坐在餐台上吃饭。 之所以说餐台而不是餐桌,因为在顾秋绵家里,这真的是两种东西,他现在坐在开放式厨房l型的餐台上,头顶是一排垂下来的灯筒,照亮了眼前的汤面。 宋南山也洗完澡了,正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同样捧着碗面,他倒一点不拘束,嗦面的动静有时能盖过电视机的声响,那里面居然放着球赛,也不知道老宋是怎么找到的。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张述桐丝毫不怀疑他会启一罐啤酒。 两人的到来让这栋空荡荡的别墅热闹了一点,窗外的黑暗中传来细碎的雨声,室内温暖,灯光只在该亮的地方明亮……有些温馨的感觉。 ——生出这种想法的时候张述桐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在这个宫殿般肃穆的地方感到温馨的,可事实就是如此,和那个只放着柯南的家里到底哪个更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虽然老宋真的很吵,看到兴起时还会叫一句好,可总比柯南里女人看到凶杀案的尖叫好点,虽然好的有限。 于是张述桐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他低下头尝了口面汤,那好像是高汤,像老鸭熬出来的,可大晚上的去哪找鸭汤呢,难道有钱人家会常备这个? 总之挺好吃就是了。 一场惊险的行动过后,能静下心来品尝一碗好吃的汤面是件奢侈的事,面条无所谓,高汤也无所谓,不在于食物的奢俭,而是你能静静地坐在这里,周围温暖,心底的幸福就像飘在面汤里的油,很微小,却滋生不尽。 唯一的问题在于——有人总想打扰张述桐品味这碗幸福。 可那人是这座别墅的主人,还不能礼貌地请她离开。 顾秋绵就坐在他的对面,女孩裹着一件酒红色的天鹅绒睡袍,皮肤被衬得更加洁白了,能隐隐看到她精致的锁骨; 她也刚洗完澡,乌黑的秀发上弥漫着水汽,也弥漫着芳香,一举一动无意中流露出妩媚的韵味,是个开始成熟的少女了。 顾秋绵将中长发随意地挽在一侧,刘海也挽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捧着脸在刷手机,好像这个餐台上是整间别墅信号最好的地方。 如果刷手机张述桐尚且能忍,可她时不时地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朝这边看看,偶尔弯下唇角,好像自己吃相很丑似的。她或许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实际上张述桐全注意到了。 让人很不自在。 但在别人家里问你坐这里干嘛显得很缺心眼,张述桐干脆当没看见,埋头吃面。 可他不想徒生事端,顾大小姐却想找茬,张述桐捧起碗喝汤的时候,只见她终于按捺不住,一拍手机,iphone的玻璃背板和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接触,少女瞪起眼: “你就光知道吃面啊?” 张述桐扫了眼电视机,“我不看球赛。”要是老宋放点别的,他就跟着过去看了。 说着又夹起铺在面条上的煎蛋,他咬了一口,还是溏心的,可见顾秋绵家保姆手艺之高超。 张述桐看完煎蛋又看顾秋绵,却发现顾秋绵也在看煎蛋,她嘟着嘴,因为一手捧着脸,小巧的嘴唇也被挤得歪歪的: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面很好吃,谢了。” “……别谢我,你谢吴阿姨好了!” 话是这样说,她眼神却更加凶猛了,一字一句,声音如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 张述桐知道她有点傲娇,只是嘴上说不用谢,便很高情商地说不,还是要谢谢你; 谁知顾秋绵闻言眨眨浓密的睫毛,突然泄气似地趴在桌子上,嘟囔道: “哎呀你这人是不是淋雨淋多了……” “什么?” “本来就傻,我看一淋就更傻了。” 张述桐闻言撇撇嘴,这人居然还觉得自己傻,那刚才穿着拖鞋和睡衣冲进雨里的是谁? 他们相互看着眨了眨眼,越看越觉得对方才是真正的傻。 “你怎么知道有人跑家里来?”顾秋绵又问。 张述桐便和她简单分享了一下自己的推理,要是清逸在这肯定会听得两眼发光,可顾大小姐显然不是推理狂,她听得倒很认真,时不时插几个问题,可等到张述桐讲完了最精彩的地方,她反倒撇撇嘴问,然后呢?张述桐说然后我就坐这里吃面了。顾秋绵翻个白眼,好像想听的根本不止这些。 但也没办法,现实中的推理总不会像电视中那样精彩,自己也不是职业侦探,于是张述桐也识趣地住了嘴,换了一个问题: “你家里一直备着高汤?” “你觉得这种面很好吃啊?” “汤不错。” “吴姨手艺很好的,这只鸭子从下午煲上了。” “等下,这个汤是你晚饭?” “昂。”她说,“不然呢,当然是剩的晚饭。” 顾秋绵心情不错地解释道: “我碗里的没喝完,本来想倒了,结果你来了,正好不用浪费。” 张述桐刚停下喝汤的动作,她才哼了一声,说你看你果然傻吧,这就被骗到了,谁家下面条用碗里面那点汤,还有一大锅呢。 “待会别忘了吃感冒药。”她又补充道。 “不用吧。” “不行,我说吃你就得吃。” 张述桐点点头,在这种小事上他从不倔。 这样也挺好的,他不问顾秋绵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心情怎样; 顾秋绵也从不主动提及,说自己心情好不好。 不过聊着聊着,顾秋绵突然站起来,凑到他头附近嗅了嗅,张述桐猝不及防,她却已经坐回去,笑得像朵娇嫩的似的: “我就说怎么看着你像没洗头,你是不是用成护发素了?” “那个红瓶的?” “对啊,那是护发素,蓝瓶的才是洗发水,傻子。” “……” “你头发现在好油啊。”她身子笑得直颤。 好像看见了什么滑稽的事,也许在训练家眼里,是一只杰尼龟戴上了墨镜。 张述桐很想说你家浴室里摆着五六个瓶瓶罐罐,品牌名看不懂,是法文还是什么?他也懒得分谁是谁,摸个像的就用。 他有些无语地揉了揉头发,果断跳过这个话题。 好在顾秋绵是个很好的听众,只要他说话,不论说什么,总会听着点点头。 这时候保姆已经回房了。 不远处的男人专注地看着球赛,虽然悄悄支起耳朵。 男生在吃面,有时候会放下筷子,等咽下嘴里的食物,简短地说上两句; 女孩双手捧着脸,双腿在餐台下摇晃着,一只拖鞋被她晃掉了,露出了脚。 张述桐觉得这碗面真够多的。 明明不算多大的碗,却给人吃不完的感觉。 差不多等到他把最后一点汤喝完,却见老宋突然起身,关上电视,朝两人喊了一句: “我先睡觉去了,你俩别聊太晚啊,明天一块走。” 张述桐本桐和顾秋绵本绵就同时转过头,看着男人啪嗒啪嗒地回了卧室。 一楼有两间客房,其中一间给了保姆,老宋睡剩下一间。 所以张述桐只好睡二楼。 那里正是顾大小姐的地盘。 命运很奇妙,上学的时候他们坐到了一起,睡觉的时候他们也睡到了一层。 感谢书友忧郁の东坡肘子、口口打哟、多啦噩梦、唐子傖夫、will白、一拳打飞嘤嘤怪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42章 “叛徒” 第42章 “叛徒” 很神奇的是,老宋一走,他们就像那个黑掉的电视机,也跟着冷场了。 半晌顾秋绵才问,要不要带他到家里参观一下,张述桐点点头答应了。 于是他跟在少女身后,两人都裹着一身睡袍,一白一红,让人感觉很奇怪。 按说主人领客人参观房子还算正常,可要是穿着睡袍的主人带穿着睡袍的客人呢? 他走过她平时走过的路,脚步放轻,心情放缓,看到客厅里的超大彩电、柜子里的艺术品、瓶里插的干,种种事物都让张述桐觉得离自己的生活很远。 他有时会想,如果是顾大小姐带着马仔们来参观,那群马仔们会说什么,大概是疯狂拍马屁,于是张述桐也跟着附和几句,专挑好听的话送上。 谁知顾秋绵反倒不满了: “你能不能不要学人说话啊。” “有学你说话吗?”张述桐也纳闷了。 “没说学我,我说你别故意学其他人,我又不是想听你拍马屁才领你逛的。”女孩气鼓鼓的。 “夸你也不高兴?” “你还不如和平时一样说话呢。” “我记得你说我平时说话挺烦。” “现在更烦!” 这时候张述桐正好看见一组十二生肖的摆件,他指着其中的羊,点点头,“哦,咩咩。” “你刚刚说什么?”绵绵本人不可思议道,眼睛睁得很大。 “那不是羊吗,咩咩。”张述桐逗她。 于是绵羊变成了老虎,咬牙切齿的想要把张述桐一口吞了。 顾秋绵瞪了两眼,干脆不理他,径直往前走了。 别墅中央有台电梯。 他们率先去了地下。 地下只有一层,就是影音房。 一排大沙发,对面是一张巨大的荧幕,两边摆着音响,中间是茶几,上面放着烟灰缸和几个话筒,看来这就是顾秋绵和小姐妹们唱歌的地方。 “你喜欢唱歌?” “还好,只是有的时候在岛上待得无聊。” “有时候确实挺无聊的。”看在都是省城来的份上,张述桐决定陪她倾诉几句,“连肯德基都吃不到。” “你说吃的啊,这个倒还好。” “有保姆?” “不是啊,我都让我爸的司机去买的。” 张述桐心想不愧是大小姐,又说肯德基估计还不够你来回的路费; 顾秋绵却说谁说买肯德基了,你怎么一直就认肯德基。 “那就是麦当劳?” “起码也得必胜客吧。”顾大小姐扶额叹息。 她又说要不是市里连家正经的西餐厅都没有,她连必胜客都不会点,不过胜在方便,有时候唱歌的人多了,几盒披萨几瓶汽水就能解决一顿饭。 张述桐也没法解释他觉得必胜客快算大餐了,但顾秋绵只当快餐。 “你喜欢吃什么披萨?”顾秋绵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香肠加番茄酱的那个。”张述桐也忘了叫什么,“好像是美式至尊?” “那我呢?”她又问。 张述桐想了一秒才确定不是听错了。 可她喜欢吃什么自己怎么知道,又没和她去过任何一家餐厅,如果杜康在这里,会笑嘻嘻地说你请我吃一次我就知道了,但张述桐说不来这种俏皮话: “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顾秋绵撇撇嘴,背过手去不说话了。 她的脸蛋依偎在睡衣的柔软的领子上,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想到女孩在音影厅里唱歌的样子,曲子或舒缓或明快,她发梢上那枚常绑着的坠子也蹦蹦跳跳。 当然顾秋绵现在是素颜——张述桐没见过她化妆的样子——是指她没戴围巾,也没戴发饰,还把平时披着的头发扎了起来。 来地下只是逛逛,不可能唱歌,而且顾秋绵莫名没了谈兴,张述桐打量了周围几眼,便跟着顾秋绵上去。 一路上一直很香。 他们直接乘电梯去了二楼。 这一层安静极了,整整一层的地面上都铺着羊毛地毯,走廊里摆着一个个架,身后的电梯门合拢,微小的噪音都放得很大,这时候顾秋绵却小声说: “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是因为……” 她说到这里,却又住了嘴。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顾秋绵转开话题,“你明天去哪?” “去外面和朋友逛逛吧,我一个死党要过生日。” 少女又“哦”了一声,领他去了客房。 床铺已经被保姆收拾好了,里面的风格像酒店,顾秋绵便说有什么需要的趁现在跟她说,一会她就要睡觉了。 张述桐肯定地说没了,他这人有个枕头有床被子就能过夜,虽然认床,但这不在顾秋绵家吗。 顾秋绵点点头和他道了晚安,张述桐送她到门口,门缝快要合拢的时候,她突然又背着身子说: “记好了,是带水果的那个。” 张述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披萨,好笑道: “真准备让我请你客啊?” “谁跟你一样净想着吃。”顾秋绵没好气道,“不用你请,我是说让你记住了。” 张述桐点点头。 这事其实挺好记,带水果的估计就是那种有菠萝片夏威夷披萨,半口的,他最近发现顾秋绵挺喜欢吃半口的东西,像是醋里脊,还有小摊上的包子。 可记住一个水果披萨又是什么意思,除了请客,张述桐想不到别的。 所以后文呢? 没有后文。 “你最好真的记住了。”又扔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顾秋绵主动把门关上。 张述桐独自留在房间内。 他习惯性分析了一下少女的意思,也许是说,如果某天有机会一起去吃饭,最好点餐的时候有点眼色,就像顾大小姐的小秘书一样,对她的口味一清二楚。 这是把自己往秘书的方向培养吗? 可张述桐只打算当马仔,就连这个马仔也是临时的。过期便主动离职,不要报酬,也绝不黏人。 反正他从来琢摸不透顾秋绵的心思,她让自己记下,不是多麻烦的事,便记下了,不管用不用得上。 现在他来到卧室的窗户前了。 今夜看不到星星,他辨认了半天,发现这里正好对着后院的位置,当时他站在护栏外往上望,看到的便是这间客房。 雨渐渐地停了。 又打量了一会,将三层的落地窗帘拉好,张述桐一头栽倒在床上。 呆呆地望着天板,又想到明天的事情也很多,是真的有点累了。 十分遗憾的是,老宋说的魔力根本没作用在自己身上。 刚才和顾秋绵说话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一沾到床,眼皮就忍不住打架,他便熄灭灯,盖好被子,睡觉前习惯梳理下今天发生的事。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希望迎来一个宁静的夜。 今天是12月7日深夜,或许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到了8日早上。 离顾秋绵原本死亡的日期只剩三天。 …… 当穿着酒红色睡袍的女孩回到房间的时候,卧室的窗户开着。 不久前她从这里看到了大门前的福克斯小车,匆匆冲下楼去。 她没有开灯,只是默默关上窗户,走到了书桌前,打开了夜灯。 今夜没有星星,世间的灰尘仿佛被这场冷雨冲刷干净,身前的夜灯像是一只静止的萤火虫,以暖色的光晕映出整个房间的轮廓。 女孩便在这片微光中托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直很喜欢这种氛围,光亮微弱,又不会失去安全感,她就在这片朦胧安静的小小空间里同样小小地发着呆。 那双漂亮又飞扬的眸子注视着的地方,是一个摆在桌面上的相框,相框里装着一张合影。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时间在它身上留下不可逆转的痕迹。 最后她伸出手指,朝相框里一个冷着脸的小孩用力弹了一下。 相框应声而倒,名叫顾秋绵的女孩则是嘟囔道: “叛徒……” 感谢书友“4399电竞糕手”、“书友20230407233206828”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43章 混帐东西 第43章 混帐东西 2012年12月8日。 周六,清晨。 张述桐打着哈欠睁开眼。 昨晚睡得并不好,他这人认床,刚在自己家睡了两天,快要习惯过来,结果昨晚又挪了窝。 这里的床垫很软,身子都能微微陷进去一些,不算习惯。 拉开窗帘,冬日清晨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 空气弥漫着雾气,人造草坪上似乎残留着水珠,直到现在,他才看清这栋山中别墅真切的模样。 打开窗户透了口气,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一个让人心情不错的早晨。 于是他快速洗簌完毕,推开房门,走廊里和窗外的景色完全是两幅样子,这里完全是一片密闭幽狭的空间了,低着头看到的是深棕色的羊毛地毯,它沉着地铺在那里,填满整个眼帘;而抬起头看到的…… 正是一个女孩子。 颇具古典气息的走廊里走出一个样貌气质都很高贵的女孩。 但她似乎刚起床不久,还没有洗漱,正眯着那双平时很飞扬的眼睛、微蹙眉毛,一头秀发有些散乱,其中几缕调皮地黏在红润的嘴唇上。 还是那身天鹅绒睡袍,深红的面料与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睡袍不复昨晚的整齐,此时被歪斜着裹在身上,却不掩女孩窈窕的身段,唯有胸脯处显得鼓鼓囊囊。 “早。” 张述桐朝顾秋绵点点头,这幅画面让他想起不久前在窗外看到的明媚景象,走廊里的沉闷似乎一扫而空。 “嗯……早。”顾大小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然后突然停住脚步。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到女孩先是慢慢睁大双眸,那粘着头发的樱桃小口也慢慢张成一个o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于此同时,她白得惊人的俏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伴随着“呀”的一声惊呼,顾秋绵迅速把自己藏回了门里面。 那个高贵的女孩仿佛一刹那变成了在逃的公主,张述桐就像敌对王国里来追杀她的骑士,直把顾大小姐杀得丢盔卸甲。 于是厚重的房门重重摔上,走廊重归宁静,由此引发了张述桐两个思考: 第一,怪不得她这么白,皮肤光滑的像凝脂,原来是因为脸皮薄,物理意义上的薄。 第二,她……好像睡了一觉之后,把自己住在这里的事给忘了? 好笨。 张述桐听说过起床气,却第一次见到起床傻。 他坐着电梯下了楼,看到老宋在和保姆聊天,已经穿戴整体,那身白衬衫还是以第一次被熨得这么工整,俨然是个精英人士了,男人时不时爽朗地笑笑。 老宋只要收拾一下,扮相还真不差。 “述桐啊,昨晚睡得怎么样?” 可惜下一刻便漏了馅,班主任朝他挤眉弄眼,笑得很贼。 “一般。” “那确实一般,我觉得你能睡着就算很有定力。” 说着他露出成年人看小屁孩那种高深的笑。随后板着脸,很有师德地拷问道: “对了,我刚才怎么听见秋绵叫了一声,你小子又使什么坏了,这可是在人家家里,为师可得看紧你。” 可这话张述桐怎么听怎么不对,好像是说只要不在她家就能使坏一样。 所以他淡定解释道: “她好像把我们住这里的事忘了。” 如果清逸他们在这里,张述桐会用一句更形象的比喻:差不多等于训练家一早醒来看到杰尼龟进化成了卡咪龟,惊讶得脸都红了。 老宋露出“就这”的表情,倒是一旁的保姆接过话,轻笑着解释道,“绵绵有点低血,每天起来都容易犯晕,她是不是吓着你了?” 保姆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个头不高,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给人娴静和善的感觉。 “那倒没有,”张述桐只是话少,不是没有礼貌,尤其是看到了沙发上自己那已经洗好的衣服,“昨晚忘了谢谢阿姨,面条很好吃。” “不碍事,你以后想吃就给绵绵说一声,那你和老师先聊,我先上去看看她。” 说着朝老宋点点头走了,客厅里只剩师徒二人。 张述桐在想顾秋绵和她家保姆的关系也许很好,否则不会称呼小名。 随后和老宋聊了几句正事,宋南山说今早警察已经回了电话,的确是商业街里的人干的,他待会要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咱俩昨天没白跑,这回算大功告成。”老宋伸了个懒腰,“听说市里的领导都惊动了,有那五个人的例子在前面,就算街上还有其他人对她家里不满,以后想干什么都得掂量一下。” 张述桐点点头,这事还真是杀鸡儆猴。 又向老宋问起准备怎么处理那五个人,老宋则说这不,我接下来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事,故意纵火未遂肯定没跑了,听说还想往更严重的行为判,但具体什么结果,要等秋绵她爸回来再说。 “她爸回电话了?” “嗯,今早就打回来了,其实昨天给他说了商业街的事,他就已经派了信得过的人回来,最快明天能到。 “他自己要晚点,但连夜订了票,说是生意也不谈了。” “生意?”张述桐很是奇怪地压低声音。 “主要还是谈生意,其他都是附带的事,来,出来说。”老宋干脆带他去了屋外,“咋给你说呢,反正她爸那种身家的男人吧……基本没人能管了他,现实层面道德的约束没有意义。而且怎么说呢,你看他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婚,就算‘那什么’也是出岛谈生意顺带的,其实某种意义上算是表态了,天大地大还是闺女最大嘛。” 老宋又开始扯男人了: “同一个人身上也有不同的身份,男人有时候会变成混帐东西,但当父亲的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张述桐能明白,总结一下就是,顾老板心里闺女还是第一位的,这让他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只听宋南山又说: “我估计秋绵自己对这事的态度也很复杂,反正不该问的别问就是了。” 这是当然。 张述桐又点点头。 谁知宋南山突然意味深长道: “你小子以后可别学的这么混蛋啊。” 张述桐翻个白眼,转身进了屋,不准备理这种无聊的问题。 也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自己身上,再说真以为混蛋是这么好当的,首先得有个姑娘出现在他面前才行。 …… 再次见到顾秋绵的时候是吃早饭。她就坐在自己对面。 很遗憾的是,也许是早上见到了她“不修边幅”的一面,顾大小姐觉得很丢面子,又瞪起了眼。 早饭是煎培根和肉饼,还有几道凉菜,中西搭配,她现在又变回了高贵的大小姐,举起刀叉的姿势很是优雅,就是总和肉饼较劲,明明已经切成了条状,又被分成了更小的块。 这便是留在顾家别墅里的最后一顿饭,吃完他们也该走了。 老宋原本还想带两人出岛玩,但现在危机彻底解除,顾秋绵也安全了,倒也不再强求,再说他上午还要去派出所一趟,一会把张述桐捎去城区就行。 至于张述桐自己,他上午同样忙得很,刚刚若萍已经在qq上催了,说要去“蓓忆商场”前集合,接下来要买东西、逛街,轰炸了无数条,而且还得瞒着杜康,不能在小群里说。 因为今天的活动只有她和清逸和自己三人,问就是给对方一个惊喜。 明明是杜康过生日,他本人却被无情地排挤了。 张述桐觉得其实大家相互间心知肚明,就拿杜康来说,要是放在平时的周末,早就闲不住地在群里嚷嚷,可今天连熊猫头表情包也不发、群也不水,淡定极了,就差说你们快去,我什么也不知道。 今天风平浪静,张述桐吃着回溯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早饭,把培根塞进嘴里,腾出一只手打字,却听顾秋绵问,你和谁聊天呢? 张述桐说和朋友,她却哼了一声,说我看是冯若萍吧。怎么,你说的和朋友出去就是她约的你? 女人的直觉真是恐怖,张述桐点点头称是,顾秋绵却不再说话了。 “你呢,今天怎么安排?”张述桐礼尚往来地问。 “还没想好,反正就是在家呗。”她翻翻白眼,“不然干什么去。” “你那群小朋友呢?” “不想见他们。” “我以为你要和他们出去玩,像平时那样。” “今天没心情。” 原来这就是低血的症状。 张述桐不再说话,将自己那份早餐吃光,习惯性去了水池边,刷出来放好。 从厨房的窗户里也能看到那片人工草坪,不同的是,昨晚看到的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被毒死的护院犬已经被警察拉走。 草地上因此显得很干净。往远处看,是片寂寥的野地,枯草丛生,森冷的薄雾静静地笼罩着,让人看不到尽头。 只有这时候——虽然别墅里的东西一应俱全——张述桐才会想起它修建在小岛最偏僻的地方。 2012年12月8日,周六。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晨还没过去,几人已经把一天的行程给安排好。 老宋要去派出所笔录; 自己要去和死党逛街; 顾秋绵要独自待在别墅,反正听她的意思应该是这样。 又看了会窗外的景色,他早就没了看电视的习惯,又回到餐桌边坐好。 ——老宋刚刚出去接了个电话,如今刚开始吃饭,还得一会才能走。 这时候顾秋绵也在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小口咀嚼、食而不语,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张述桐等得无聊,一条胳膊撑在桌子上,问她: “你想好自己在家干什么了?” “弹琴,或者找个电影看。” “蛋黄流出来了。”张述桐提醒道,用刀子切开吃煎蛋简直是浪费。 “你老看我吃饭干嘛。” 张述桐哦了一句,干脆盯着外面的草坪看。 她家里的装修摆设样样齐全,可唯一不好的地方是没放几本杂志,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订不到报纸,实在让人无聊。 张述桐便无聊地托着下巴: “说起来我有几部电影推荐。” “不用你推荐,没空看。” “很忙?” “很忙。”她继续盯着盘子和肉饼较劲。 “那就别忙了。”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被薄雾笼罩的野地,少年移开目光,朝对面的少女邀请道: “待会和我一起走吧。” 跟各位书友报告一下,6月1日本书就要上架了。 以及,感谢书友书友20200326073923138、白火羽、kerna13的打赏,十分感谢! (本章完) 第44章 上架感言 第44章 上架感言 大家好,我是本书的作者,雪梨。 啊—— 到了这里,想必你我已经打完招呼了。 本书开篇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 “时隔八年之久,张述桐再次回到了他长大的小岛上。” 于我本人而言,这是时隔三年半再次写上架感言,心情激动,很没出息。 如果大家有耐心的话,很想向各位分享一下这本书诞生的故事。 首先要感谢的当然是各位书友,不是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这本命运多舛的书当然走不到现在。 虽然现在的成绩也不算好,但和当初入库的收藏只有四五个、五万字的收藏甚至没破百的数据相比,已经足够让人惊喜了,是大家的陪伴让它走到今天。 与之并列的,要感谢我的编辑迦南,迦南老大是一位幽默风趣、温文尔雅、眼光独到、十分牛逼(答应他上架的时候猛猛夸几句,实在词穷了,请见谅)的编辑。 ok,夸完收工。 咳,不开玩笑地讲,迦南编辑是我的贵人,对我有知遇之恩。 之所以这样说不是跪舔、也不是刻意奉承,而是在此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没有迦南编辑,也不会有这本书的存在。 当初我拿着那版九千多字的开头四处内投,连续被三位编辑拒稿,得到的评价都是没有期待感、没有读者想看、题材不行等等。 我不是新人,在别的地方也算写出了一丁点成绩的作者了,如果问当初的我对这本书的成绩有什么预期,肯定不算乐观、我本人的回答也是500首订就算胜利; 从它的风格与题材来判断,这注定是一本无法大众的书,可要说连一个签约的名额都不肯给、甚至问编辑能不能直发他们组给一个尝试的机会也被婉拒时,实在让人五味杂陈。 所以,就连我自己都放弃、已经开始写新的开头了,大概是下午3点多,文档里已经写了小一千字,qq邮箱上却突然冒出一个红点,我点开信息,这一次的内容却和从前截然不同—— “可以过稿、加我qq。”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 其实还是可以说一下的,比如我起初认为是这位编辑特喜欢捞扑街仔,给了一个机会,但就算被签了基本是放养的命,当然被“放养”才是作者写书的常态; 谁知加上qq的当天,老大就陪我聊了一大堆,推荐了很多类似题材的作品,发书之前,又帮我修改了简介,我本来以为这已经够负责了,结果刚写了没几天,他又帮我要了章推,并一直鼓励我好好写,不要在意前期的数据,从此交流不断,提供了很多牛逼哄哄的灵感。 一直到现在,如果问这几个月里我qq聊的最多的是谁,我定睛一看,卧槽居然是我编辑。 都可以绑定密友关系了。 在此再次感谢迦南老大对我的栽培,从开书到现在更是打了好几次电话跟我聊,最长的一次有两个小时,最晚的时间一直到下午一点,而且他这个人温文尔雅,电话里也从不爆粗口,总令人心情愉悦。 并推荐了很多有益创作的作品,比如明明是恋爱文女主却是男娘、明明是纯爱漫画女主却突然掏出假xx要对男主进行四爱……真是养分十足,好在靠着我顽强的意志力尽数屏蔽了。 最后的最后,也要认真感谢那三位编辑,这句话不是阴阳怪气—— 感谢你们的不签之恩!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要是当初真把我签下来了,那我必然遇不到迦南老大。 —— 剩下的内容则是关于书本身的灵感与人物, 开书之初,大概是四月份吧,我开车去了家乡旁边的小岛上,参加一场白事——是的,没有看错,虽然我知道大家一直觉得这本书的开头超像夏日重现,但对于《夏日》的借鉴反而是最小的,我甚至没看完这部番,而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小岛叫“微山岛”,一些地理特征上的描述,比如“北方最大的内陆岛”、“可以开着车从码头上船”、“渡轮的时间早八晚六,其他时间没法进也没法出”、甚至开头的“大学生事件”这些都不是我胡编乱造,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当然了,确实没有青蛇庙,没有庙祝姑娘,也没有大小姐,更没有凶杀案,真是让人遗憾。 但书中的小岛没有这些遗憾,每个人对创作的态度不尽相同,对我来说,所追求的最高目标就是在描述一群活生生的人物的同时、塑造一个真切的世界。能让各位觉得这是真实存在的人们,只不过他们的故事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如果问起我的职责,那大可以把我当作摄影师,有的摄影师跑去非洲拍了一部“动物世界”; 那么我就是扛着摄像机去了小岛上,为各位剪辑出张述桐和两位姑娘以及他的死党们的故事。 开书的时候曾写了人物小传,但其实只有一句话,大概是这样的: 若萍是痴; 清逸是中二病; 杜康长了张娃娃脸; 顾秋绵有双很飞扬很漂亮的眸子; 路青怜出场即完全体; 张述桐是个念旧的人。 最终他们的形象从这一句句话中延伸,变得鲜活灵动。 我一直是个三分钟热度的性子,从小到大学了很多东西,往往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放弃,但唯有对想故事本身,永远不会腻。 但时常对自身拙劣的水平感到痛苦,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在此能够承诺的,其实只有每一章发出来的时候,达到时下我满意的标准。 我喜欢的一位音乐人曾说,制作一首歌要有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对这本书的创作也差不多如此,比如我知道有的朋友会嫌某一章太水,但真想水比这轻松的多,文章即传达,有时候用1000个字你可以传达出6分的效果,但如果想要7分8分呢?多加一两百字?其实往往要翻个倍。 于我而言更像是纳鞋垫,一针一线堆积起来的也许是个歪歪扭扭的丑东西,但它丑得很……很什么呢,总不能说丑得很别致。 好吧,唯有再次感谢各位的厚爱。 当然,身为作者肯定不能自嗨,接下来的写作目标则是如何把一些必要的铺垫写的有趣,写出各位喜闻乐见的情节,把控好整体的节奏。 也许一些老读者知道,上本书我还是一个日更4000都时不时鸽一下的懒狗,到了现在突然进化为一个5000是寻常、6000不算什么,有时候能爆出八千一万的触手怪,想想真是唏嘘。 啊,如果能把上架感言当更新就好了。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23点14分,结尾就借用简介的一句话好了: “深山、大湖、神庙、水下的阴影、八年前的连环凶杀案,还有女孩逐渐冰冷的身体; 这是一个发生在冬天的小岛上,一群少男少女之间,有些温馨、有些惊悚、有些浪漫的青春故事。” 总体基调就是这样,恋爱青春悬疑探险。 让我们一起对之后的故事拭目以待!—— 建立个书友群,群号见书友圈置顶,欢迎大家进群催更 然后就是特别鸣谢环节,感谢我的运营官阿白老师,不厌其烦解答为我各种新书流程; 也感谢章推过的大佬(按笔名首字母排序): 《捞尸人》纯洁的小龙大佬 《重燃青葱时代》蜜汁姬大佬 《我的化身正在成为最终boss》汐尺大佬 《不是吧君子也防》阳小戎大佬 (我目前知道的就这些,如有遗漏,十分抱歉) —— 最后说说更新,不用担心我偷懒,只要能酝酿出情绪我就猛猛地写,零点一过就发6000字,剩下的更新放到6月1日的白天。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月票。 运营官告诉我,要尽全力冲一下【六月】的【新书月票榜】,为了这个榜单本书甚至放弃了三江,少吃了两轮推荐,匆匆上架,所以又要厚着脸皮向大家求一下月票。(注意是六月的月票哦。) 最后是加更规则: 【从1号零点之后,每200月票加一更。2号零点结算。】 (请放心,作为一个有节操的作者,6月1日的加更不会计算在内。) 写不死就往死里写! 端午快乐! 六一儿童节快乐! ——雪梨炖茶敬上! (本章完) 第45章 神秘女人(求月票求首订!) 第45章 神秘女人(求月票求首订!) “待会和我一起走吧。” 女孩瞬间抬起目光,连切肉饼的动作都停下了。 尽管如此,她嘴上却慢吞吞、不情愿地说道: “跟你出去干嘛?” “邀请你逛商场呗。” 谁知顾秋绵吃了口煎蛋,突然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傻不傻?” 回溯后第一次邀请女孩出门,虽然远远算不上约会,却被人说成傻子,让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 只听顾秋绵又脆生生地说: “那商场就是我家的,什么叫你邀请我去?” “那就当跟你沾个光?” 她闻言哼了一声: “都有谁啊?” “清逸、若萍,加上咱们俩,一共四个。” “我和她关系又不好。”她这样说着,却不说自己去不去。 “所以你不想去?” 然而顾秋绵不回话,她已经三两口把最后一点食物塞进嘴里,鼓着腮帮,然后踩着拖鞋露着脚跟哒哒地跑去电梯,直到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才从里面飘来: “你等我换衣服,马上就好……” 看,低血被治好了。 张述桐喊她出去的原因很简单——怕她一个人待着出问题。 顾父派的人最快也得明天才到,现在她家的狗也没了,别墅的位置还这么偏,是不太安全。 理论上昨晚已经抓到了纵火犯,理论上这帮凶手有着比原时空早动手的情况,理论上针对顾秋绵的威胁基本排除干净; 但张述桐没必要死扣理论,她家的保镖明天就回来了,既然如此,迄今为止付出的努力也不算少,没道理会在最后一刻松懈。 但有个问题让他想不通: 既然上个时空里有老宋和保姆在,为什么会在顾秋绵失踪一天后、直到12月11日的周二才去报案? 在回溯之前,张述桐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只以为家长不太上心,但现在看来,应该另有隐情。 他唯一能想得通的解释是,报了案就代表要走官方程序,但顾建鸿也许存在些难言之隐,不太想过早地让官方介入。 线索还是太少了。可以的话他真想揪住八年后的杜康多问问。 这时宋南山过来好奇地问: “你俩又闹腾啥呢?” 张述桐便挑着重点解释了一遍。老宋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能引起他的重视最好。 谁知对方重视的点完全偏了: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班主任老怀大慰。 看来昨晚一再的拒绝让他觉得自己视顾秋绵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其实真不至于,除非有特殊的目的,张述桐很少去做那些一眼看起来刻意的事。 老宋又说这就对了,感情嘛就是要慢慢培养的,一见钟情都是扯淡; 这话张述桐听过,说什么一见钟情只是见色起意的修饰,但他没有和顾秋绵培养感情的想法,因此嫌老宋太吵,跑到沙发上刷手机,若萍当初玩的愤怒的小鸟就很不错,他也下了一个,等顾秋绵下来。 反正她说马上就好。 可事实证明张述桐就不该误信顾大小姐的话,他都打了十来关了,小鸟们一路朝着猪头的老窝高歌猛进,可女孩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于是张述桐找到顾秋绵的qq——昨晚加的,同时留了电话——她的头像是一个像云朵又像绵羊的q版画,比玻璃上的鬼脸好看,id就叫秋雨绵绵。 “新桃旧符”问“秋雨绵绵”: “还没好?” “快了。” 张述桐双击home键,回到前线继续和猪头作战。 这年头起网名是个技术活,大概分为杀马特派、洋文派和文青派,从前的自己应该属于后者,述桐述桐,按说这辈子张述桐都该和桐树有斩不断的联系,但其实,他最开始的时候不叫“述桐”,而是叫“述曈”。 还不是瞳孔的那个瞳,而是取自王安石的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意为日出时光亮而温暖的样子。 但他出生那天正好下着小雨,注定为这个名字蒙上一层阴霾,登记户口的工作人员把他名字写错了,由此述曈成了述桐,所以每次有人问他名字什么意思、听着还怪文雅的,张述桐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但他老妈是个心大的女人,也不在意,反而觉得工作人员的小小失误令自家儿子的名字发生了神奇的化学反应,管它什么意思,够文艺就行,这个名字便一直保留下来。 张述桐起初不愿意,但他老娘就哄他说,傻儿子啊,“桐”不比“曈”好写?你以后被老师罚抄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了。 张述桐又一次错信了他妈的话,从小到大,他都应付不来自己老妈,然而自上学起张述桐就是好学生一枚,写名字的地方只有作业和试卷,又被坑了一次。 总之,他当初起网名的时候,翻了翻诗经,对和“桐”搭边的句子都不怎么满意,干脆追溯到原出处,取了下句的“新桃换旧符”,自以为大有深度。 但这么多年过来了,也没谁能明白他的意思。 反倒不如顾秋绵的,就叫秋雨绵绵,直白好懂,料想顾老板当初生女儿时一定认为她是个温婉缠绵的性子,听着像是个忧郁文静的姑娘,寄托了美好的寓意,然而顾大小姐和自己差不多,就这么长歪了。 张述桐再一次高估了秋雨绵绵的可信度,他手机都快发烫了,电梯还没有下来,张述桐再问好没好,这次顾秋绵直接发了条语音,“哎呀你别催啊,我唇彩都涂歪了……” “那你尽快。” 聊天框里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张述桐生出不好的预感——他不懂顾秋绵,但他差不多懂他老妈,如果一个女人在出门前迟迟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只有两种可能,不是化妆,就是试衣服。 终于电梯开始下降,别墅的采光还是很不错的,被薄雾笼罩的冬日的早晨,外面的空气清冷,阳光却偏心地照在钢铁与玻璃构成的厢体上,泛着冷酷金属色泽的厢门缓缓打开,还没有看到顾秋绵的身影,她的声音先飘了出来: “你觉得这身怎么样?” 她穿了件麂面的绒裙,青色的,像一棵屹立在冬日的小松树。 女孩在原地转了个圈,松树上的积雪被抖掉了,在明媚的阳光下展露身姿。 张述桐又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涂了唇彩,这是平时在学校里没有的,粉色的唇瓣在光线下亮着水润的光,显得更加柔软了些。 有些冷淡的穿搭和有些明艳的嘴唇并不违和,张述桐客观评价道: “挺好。” “什么挺好,你倒是说清楚点啊。”顾秋绵却不满道。 张述桐看向老宋,老宋肯定很会夸女孩,可宋南山却像没看到,插着兜在旁边直乐。 “我觉得哪里都挺好。”张述桐只好说。 “那你说该穿裙子还是裤子?” “只要不冷,你随意。” 张述桐是真心觉得,这种天出了门都要穿外套,你里面打扮得再好看有什么意义。 “那我再上去试试……” “咳咳,秋绵啊,这身裙子就够好看了。”宋南山终于清清嗓子,看来也抵不住大小姐来回试衣服,“咱待会还有事呢。” 顾秋绵终于去换鞋了,换鞋不用上楼,她一边喊吴姨吴姨,我那双靴子呢,是不是被你拿去保养了,那好……我今天穿运动鞋吧;一边拎起沙发上的包包,往里面翻了翻,自言自语地念着有什么东西忘了装。 “其实带上手机就行。”张述桐的思维很后现代。 顾大小姐皱着眉头盯着他不说话。 “你平时出去玩不也没背包吗?” 好吧,这回直接变成瞪眼了。 张述桐不再说话,低头玩手机。 其实从顾秋绵下来起他就一直在和猪头作战、一心两用,他最后松开屏幕上的弹弓,那是最后一只鸟了,谁知手抖了一下,小鸟哇哇叫着撞向水泥堡垒,只留下四个大字—— 闯关失败。 结果玩了半天只打出个坏结局,有些遗憾地站起身,他也准备去穿鞋了。 …… 晨间的空气总是凉爽的,水汽很重,顾秋绵降下车窗,跟保姆吴姨挥手道别。 女人笑着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用不用备好,女孩想了想,说到时候再说好了,会提前联系,简单点也行,好久没吃吴姨做的馅饼,我都有点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接着车辆发动,福克斯缓缓行驶在朦胧的小道上,张述桐瞥了她一眼: “你和那位阿姨关系很好?” 现在两人都坐在车辆后排,在学校里是同桌,在车上还是同桌——其实是因为副驾驶的布座椅湿了,他昨晚没脱雨衣进了车里,现在用手一按全是水。 顾秋绵占得空间小,去了老宋后面。她升上窗户,刚才还在笑,看张述桐的时候却没有好脸色,哼道: “当然啊,吴姨从我初一的时候就来家里了。” 张述桐点点头。 一路无话,或者说只是旁边的姑娘不稀罕搭理自己,她有时和宋南山聊上几句,张述桐这边也乐得清静。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顾秋绵家的别墅在小岛南边,从前就不常来这里,时隔八年,一路上更没有多少熟悉的东西了。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殡仪馆,八年后举办葬礼的那家,可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是一片荒地,竖着一根巨大的烟囱。 渺茫的烟气升上天空,渐渐融入进去、无影无踪。也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今日碧空如洗,张述桐就顺着那缕烟看,很快就找不到源头。 车子进入城区了。 不愧是周末,路上的人多了些,小车七拐八拐,最终在三层高的商场大门前停下。 老宋潇洒地摘回空档,“那我先去派出所,忙完了再联系,你俩玩得开心点。” 然后二档起步,嗖地一下蹿走了。 小小的空地上只留少年少女两人。 但很快连这点空地也被挤没了——商场门前人流如织,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但最多的还是岁数相仿的学生。 张述桐略带新鲜地打量着四周,有卖烤肠烤鸟蛋的推车,还有卖玩具气球的小贩,通常是各种卡通人物的图案,打满氢气,无数根绳子牵在手里,气球们绿绿地挤在半空中。 顾秋绵下意识往张述桐身边靠了靠,张述桐便笑着问难道你想买气球? 女孩翻个白眼,说你不跟你朋友联系下,看他们来没来。 她也不怯场,按说这种经人介绍认识另一群人的场合有些怕生是常事,可顾秋绵浑身上下散发着骄傲的气场,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张述桐便奇怪地问你怎么比我还迫不及待? 她反而一挺胸脯,说怎么,我难道还要怕他们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唇亮晶晶的,眸子也飞扬极了,好像刚才打扮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见面不丢排场。 张述桐也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打量几眼,总觉得“秋雨绵绵”今天有哪里不对劲,片刻后才注意到,原来她今天没戴那条围巾。 “不过不用联系,很显眼的,你看——” 说完张述桐朝着人群中最骚包的一个身影指去,只见一个戴着耳机的少年独自听歌: 清逸今天穿了件牛仔外套,张述桐觉得很酷是没错,但周围这么吵,自己和顾秋绵说话都要刻意放大些声音,他真的能听到耳机里是什么歌吗? 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清逸回过头,他还是老样子,总是瘫着脸,看到张述桐笑笑就要打招呼,然而话未出口,少年的目光移向张述桐身后,最终定格在讶然上。 能让清逸这个面瘫破功,也只有顾大小姐有这个本事了。 “顾秋绵,反正都认识,不介绍了。” 虽然张述桐觉得同班同学还要靠自己介绍真的很奇怪,但还是淡定回过头,又对顾秋绵说: “孟清逸,我死党。” “哦……哦。”惊讶只持续了几秒,清逸又恢复了面瘫,杜康绝对做不到这点,他随意地张张手,“欢迎。” 顾秋绵也不温不火地点点头,问了句好。她这会儿反倒又像个冷淡的大小姐了。 张述桐站在两人中间,问若萍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她啊。”清逸无语道,“刚才看到一种没见过的小吃,跑去排队了。” 三个人望着眼前的出入的人流,突然不知道该干嘛去了。 这种场合张述桐从不做主,以前他们几个男生都听若萍安排,倒也正常;但顾秋绵那边不太对劲,以往和马仔们出去玩都是她指挥,今天却不说话。 张述桐便说先去商场里面等着,门口人太多,我从qq上跟若萍说。 商场里面人少了些,一进门就是各种衣服的卖场,两边是鞋店和美甲店,总之很符合小岛上的风貌,别指望真的和大商业广场一样。 就连电梯也是那种没有台阶的货梯,也没有直梯,从这方面讲,还不如顾秋绵家里。 张述桐很久没来过了,问顾秋绵有什么好逛的,明明是她家的商场,她却说自己也很少来,后面的话不用说也能猜到,估计是嫌玩得太少。 他们随便溜了一会,顾秋绵漫不经心地扫上几眼,只是往前走,看来这里的东西完全入不了她的法眼。 也不知道若萍的那个小吃到底有多新奇,还没回来,这时候顾秋绵说要去厕所,张述桐便停下脚步,说在这等她。 然后看到顾大小姐把挎着的包包提到手上,往自己身前一伸,张述桐和她对视了两秒,她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女孩这才瞪起眼: “拿着!” 得,看来今天不是没有马仔跟她逛街,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张述桐接过包,目送她神气地走远。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清逸也很奇怪,若有所思。 “我就说很难猜吧。” 张述桐颇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他们正好停在一家玩具店前,两人一起透过橱窗看着里面的变形金刚模型: “喔,这个漆面不错啊……话说述桐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看她自己在家呗……但你看,合模线有点显眼。” “你俩一起来的?”清逸却不听他转移话题,眼神更加奇怪了。 “……有司机送。”为老宋的形象着想,张述桐把他隐去了。 “可你们俩的家是不是太远了?” “司机先接了她又接的我。” “那这司机挺热心的。” “……确实。” 谁知话一出口,清逸却露出得逞的微笑: “完全露馅了哦,述桐,你昨晚是不是在顾秋绵家住的?” “怎么发现的?”张述桐纳闷地嗅了嗅身上,难道和顾秋绵待了一晚自己就被她腌入味了? “我问‘你俩一起来的’的时候,其实回答只有是和不是,但你却扯到司机身上,这就不对劲了,再联系昨晚的电话,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 “……是,但那是因为下雨了。”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推理狂就这点好,对真相比八卦上心。 张述桐便粗略地解释一遍,清逸想了想,“我知道了,其实你还是不放心她吧。” “嗯,就当我杞人忧天。” “小心点也没错,毕竟男人的……” “打住!”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关心一个女生。”清逸无缝切换到八卦模式。 “……” 这话实在不好回答,表面上看是如此,但本质偏偏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正准备当没听见,这时却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于是张述桐淡淡地点点头: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轮到清逸无话可说了。 橱柜里最威猛的汽车人自然是擎天柱,两人盯着它研究了一会,清逸才开口道: “但从警察那边的处理结果看,商业街上的事应该算解决了,就算再讨厌她家也得忍着。” “差不多吧。” “所以你带她出来不还是关心她,”清逸幸灾乐祸地补充道,“先别叹气,我这还算好的,一会若萍来了你更头疼,带人出来就得做好这个准备。” 张述桐心累了: “你说她俩到底有什么仇。” “这个问题太晦涩了,咱们还是换一个。” “中午吃啥?” “你觉得能轮到咱俩做主吗?” “也是。” “我发现述桐你好像是真的想破案。” “这就对了。” “那整整一晚上有什么发现?” 张述桐不知道低血算不算,他想了想: “其实有个不算发现的发现,就在今早我洗盘子的时候。” “什么?” “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张述桐若有所思,“正好探讨一下——” “应该算请教个物理问题,”现在商场大楼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头上的吊顶足足有四五米高,led灯管在白色大理石地板射出一个个光斑,“假设现在是晚上,下着雨,有时会有闪电,七点多钟的样子,天已经黑了,咱们在房子里,灯很亮。” 他朝玩具店的玻璃哈了口气,用关节敲了敲: “这是窗户。” 再一指对面的橱柜: “这是外面的草坪。” “我懂,你是想说顾秋绵家吧,继续。” 最后张述桐指向那个威猛无比的擎天柱,却发现这只手上正提着顾秋绵的包,于是换了一只: “那现在你再把它脑补成一条死狗。 “你说,如果这条狗趴在草坪上一动不动,咱们该看到吗?” …… 走出洗手间,再拐出一条过道,就是商场的大厅。 一个穿着青色裙子的漂亮女孩站在过道入口,她停下脚步左右望望,微皱眉头,似乎忘了来时的路怎么走。 面前人来人往,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人潮汹涌。 这一刻世界是混沌的,灯光闪眼,耳边嗡嗡作响,有人脚步匆匆,有人心情放松,有人脸上挂着开心的笑,也有人彻底蒙住了脸: 那是一个带着太阳镜和口罩的女人。 她似乎观察很久了,女人就那样悄悄走到顾秋绵身后,掏出了什么东西,一只手朝前抓去—— 加更放在白天,大家一定要投点月票啊,对书的成绩很重要,拜谢! (本章完) 第46章 最恐怖!(二更求首订月票) 第46章 最恐怖!(二更求首订月票) “你问的还挺有意思的,”清逸捕捉到关键词,“该不该看到,而不是能不能?” “是有点怀疑。” “这样说确实啊,她家保姆明明说没察觉到异常,但在厨房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条狗?” “嗯。”张述桐点点头:“但没法确定的地方有两个,第一,她很可能真没看到,外面这么黑,那条狗还是黑狗,而且做饭洗碗的时候很少有人专门往窗外看。” “第二,就算保姆真的看到了,”说到这里张述桐皱眉道,“她隐瞒的动机是什么?” 清逸也陷入沉思:“如果说她跟纵火犯是一伙的,那应该里应外合直接把门打开啊。” “所以我说,这是个不算发现的发现。” “那个住家保姆干了多久了?”清逸又问。 “从顾秋绵初一就开始了。” “那更没动机了,想动手不早就动手了,除非,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不排除吧。”张述桐叹口气,线头反倒越理越乱。 “那你今天任务还挺艰巨的,不是单纯的玩喽,既要陪着顾秋绵,还得抓紧理清头绪。”清逸难得开了个玩笑。 “不止这些。”张述桐伸出第三根手指,“我还得防着若萍。” 想起她在学校的态度,什么情侣装,什么迫不及待见新同桌,简直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魔女一般;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把自己和顾秋绵往感情方面猜,想想就让人头大。 老宋是这样,若萍是这样……但也仅限于头大了,他尚且应付得了。 “她怎么还没回来,顾秋绵也是。” “女生就这样。”张述桐心想我还没和你说今早换衣服的事呢。 “我还挺期待你怎么处理的。”清逸是有点坏心眼。 张述桐不理他,朝卫生间的位置望去。 玩具店和厕所挨得不算远,处于对角的位置,所以他一直没挪位置,就站在橱窗外和清逸闲聊,既能欣赏下擎天柱,扭过头去,又能把入口的位置收进眼底。 ——除非顾秋绵在女厕所里出事。 但这种事情的概率实在太小,张述桐是要做足准备,但不代表真的杞人忧天,否则他还说顾大小姐喝口白开水都有被呛到的可能呢。 再说商场里人流量大,谁敢在这里动手。 入口很好找,但今天人多,想要穿过人流、定位到某个具体的人却有些难。 张述桐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没有那个穿着青色裙子的女孩的身影,便收回目光,又分析道: “我估计到了中午,派出所那边就能查清楚,到时候再看吧。” “也是,所以你压力别太大,就当个智力游戏玩呗。”清逸安慰道,“再说她家的人明天就回来了,咱们又不往人少的地方跑,总不至于就今天出事。” “最好是……”只是话没说完,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一下,张述桐打开一看,是一条新消息。 原来是若萍发来的图片。 她手里正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很厚很小的馅饼,有点像门钉肉饼。 “鸡蛋汉堡,咱仨一人一个,尝尝。” 张述桐没听说过这东西,问了清逸,对方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三个咋分?” “随便,我不吃。对了,待会帮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就顾秋绵的事,若萍太八卦,你和杜康也是,别瞎猜。” 张述桐随口答了一句,觉得有必要催秋雨绵绵一下,他听说有的女孩子还会在卫生间补妆,实在恐怖。 可消息刚发出去,手里的包包里却传来震动,张述桐才想起她手机没拿。 这时清逸两眼放光地说: “喔,你看这个,是不是青眼白龙?” 张述桐知道他在说游戏王里的稀有卡牌,跟着瞥了一眼,“假的吧。” “我当然知道是假的,但仿的做工还挺不错,你看那个闪膜,还有图案的立体感……” 两人干脆绕进玩具店内,清逸让他把卡片贴在玻璃上,准备拍张照留念,张述桐便问他既然是盗版,又不贵,为什么不干脆买了回家看; 清逸却说这是男人的信仰,假的就是假的,当不得真,不可践踏。 张述桐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却还是点点头,照他说的做了。 于是他一手提包,一手用指甲掐住卡组的上沿,钉在玻璃上,视线自然地朝前望去。 “稍微往左一点,有点偏……” 孟清逸正提醒道,却见张述桐手突然一松,卡牌轻飘飘地落下。 接着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死党脸上出现如此丰富的表情波动——他们两个人某种意义上很像,一个瘫着脸一个冷着脸,即使惊讶、愤怒什么的,也很少体现在脸上。 但这次不同。 孟清逸望着张述桐的脸,只见对方慢慢睁大双眼,复杂的表情呈现在脸上,惊恐?不是。慌乱?有点。但更像是一件事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孟清逸知道,他们这类人最心烦意乱的就是这个。 少年不是傻子,立即条件反射般地看过去,透过玻璃,那里正是厕所入口的位置: “怎么了?” “坏了!” “了”字还没说出口,张述桐已经冲出店外; 不远处的画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即使是想象中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不,应该说比糟糕更糟糕! 现在他只恨不得瞬移过去。 然而; 为时已晚—— ……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身后一阵细微的动静响起,名叫顾秋绵的女孩下意识转过头,商场里当然人来人往,按说她不该听到耳后的动静,可从身后飘来的一阵淡淡的香气暴露了对方。 那是一个带着太阳镜与口罩的女人,打扮时尚、腰细腿长; 留着一头栗色的大波浪长发,踩着一双长筒靴,似乎还从包里掏着什么东西。 顾秋绵后退一步,一切发生在瞬息间,让女人伸出的手落了空。 然而女人没有罢休,又凑过来问: “姑娘,我看你刚才在和同学逛街?” 虽然看不出女人的面貌,也判断不出具体的年纪,但听她声音,此时应该笑眯眯的。 “别慌别慌,阿姨不是坏人。”说着女人用手指一挑太阳镜,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从眼睛看她是个漂亮女人,不等顾秋绵说话,女人手又伸进包里,摸摸索索了好一阵,再次出现的时候,涂着红色美甲的手指间已经夹了一块巧克力: “拿去吃。” 女人的手指洁白纤细,却有些粗糙,能看到侧面的茧子,她就拿着巧克力在顾秋绵眼前晃晃,又语气欢快地补充道: “你别担心,我又不是拐小孩的,就是觉得你这姑娘特亲切。有时候人和人就是讲究缘分,阿姨这不是手机忘带了吗,你能不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 她除了打扮奇怪了点,其实整个人还蛮有亲和力,只是气质会让人想起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大魔女。 “我也没带手机。”顾秋绵没接巧克力,只是冷淡而又警惕地回道。 “哎呀,那不就糟了,我家孩子现在还在家等我呢,我给你说啊,他才这么点大。” 原本女人还苦恼地朝自己腿上比划了一下,但说起自家孩子似乎又变得兴奋起来: “他可可爱了,掐一下脸也不说话,就翻着白眼瞪你,就是连个饭都不会做,我不赶紧打个电话回去他准要哭的。” 顾秋绵想了想: “要不我带你去服务台吧,阿姨。” “不用不用,那怎么好意思。” “但我手机在我同学那里,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过去。” “那多不好,太麻烦你们了……”说着女人四处望望,似乎很怕被别人发现的样子,嘴里却自来熟地问:“不过你那个同学男的女的,什么关系,用不用阿姨帮你把把关?” 她似乎很容易就能掌握聊天的节奏。 顾秋绵下意识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拒绝。 很奇怪的是,她对这个女人没有恶感,虽然对方态度有点过于……热情,但如果不是她把自己遮得太严实,也许真的会有让人说几句话的欲望。 于是顾秋绵只是再度重复了一下手机的事。 “你真没带?” 顾秋绵点下头。 女人见状,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写满了失望,好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连语气都沮丧了些。 也许她没撒谎,那个孩子真的会独自在家很想妈妈。 本以为女人会知难而退,谁知又是从包里一掏,这次拿出的是个小笔记本,对方双手捧着笔记本,一副认真的态度: “那姑娘你能不能记一下我的电话,待会碰到了同学帮我发条短信?” 这并不是多让人为难的请求,顾秋绵正要点点头答应,却见一个身影从对面跑来,脚步飞快,眨眼间已经冲至两人面前。 顾秋绵眨眨眼,迷惑地看着“新桃旧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少年已经一个箭步把她护在身后。 他气喘吁吁、他头皮发麻、他脱口而出—— 当然是对着那个戴着太阳镜的大魔女: “妈,你在这里干嘛?” 二更奉上,今天还会有,但容我睡一觉起来再写,求月票! (本章完) 第47章 同学的妈妈叫什么?(三更求月票) 第47章 同学的妈妈叫什么?(三更求月票) 张述桐的娘亲究竟是一个多么恐怖的人,这点在桐桐的童年生活中亦有记载—— 他四五岁刚上小学的时候,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话说,也算个“萌娃”,人缘极好,这点全拜他老妈所赐。 老妈很喜欢干一件事,晒娃。 但一般家长晒娃是找亲戚邻居晒,他老妈则很有开创性地把目标对准张述桐的同班同学们。 其中以女同学居多。 所以张述桐小时候人缘极好,每次过生日的时候,一大堆小学生就稀里糊涂被他老妈骗走了,其中有哭着让家长送的,也有直接坐上他家车的,等反应过来所有人已经坐在肯德基里面; 那时候肯德基还提供生日派对服务,好几个全家桶摆在桌子上,店员们轻轻唱着生日歌,拍着巴掌,将店里的灯调暗一点。 寿星就坐在卡座最中间,很懵地看着周围一大圈或面生或面熟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们叫过来的。 然后老妈就啃着蛋挞,问他开不开心,幼年张述桐当然开心地点点头,全然忘了问自己的生日帽为什么会被老妈戴在头上。 然后她老妈就把蛋糕的奶油往他脸上一抹,严肃道: “桐桐又长大一岁了,但你知不知道,小孩子每长大一岁都需要往脸上多抹一次奶油,你算算今年几岁了,是你自己抹还是妈妈帮你抹?” 虽然被奶油糊脸的感觉很难受,但生日还是蛮有纪念意义的,于是张述桐忍辱负重,亲自上阵,他老娘就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在旁边拍照,一边说儿砸,妈妈一定给你留着,等你以后找了女朋友让她来看看。 张述桐又一次误信了他老娘的话,真以为自己人缘好了,被坑得很惨; 直到他去参加其他小孩的生日派对; 又到一个小女生邀请他在过家家里当爸爸。 最后到一群小女生要求他在过家家里当爸爸。 从此张述桐的生日就是一个人过了。 后来他才回过味来,自家娘亲一直就是这种混世魔头的性子,唯恐天下不乱。 可张述桐始终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从小到大,每跳出一个大坑,老娘已经枝招展地在下一个坑前招手等着自己。 而这一次的坑,光是往下一望,就知道深得没底。 他警惕地站在两人中间,对上自家老妈的时候,张述桐脑子转得比抓凶手的时候还快; 首先,她老妈虽然很喜欢晒娃,但不至于路上随便碰见一个漂亮女生就晒; 其次,既然带着墨镜口罩,那就说明不想暴露真容,但她从前没见过顾秋绵,这一手不是为了防着对方,而是另有其人,或者说,只能是自己。 最后的结论是——也许自己和顾秋绵走进商场的那一刻起,他俩就被老娘看见了。至于被她脑补成了什么不用多说,否则不会跑来找顾秋绵说话; 但正是如此才让张述桐倍感压力,举个更生动的例子,当初那张草稿纸被投影的时候,都不如这一刻来的槽糕。 他这边如临大敌,老妈却咯咯直笑,索性也不装了,她摘下口罩和太阳镜,甩一甩栗色的波浪长发; 那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的女人,保养得很好,一双丹凤眼漂亮极了,眼尾略微上翘,她眯起眼的时候就让人知道准没好事;但笑起来眼角一弯,倒意外地有亲和力。 张述桐对自家的活宝老妈实在没撤,老爸曾给他讲,她年轻的时候就是魔女般的性子,微微一笑便可倾城; 但实际上,她居然是个科研人员,穿白大褂的时候很严肃,两手往兜里一插还挺酷。 但这幅样子只限于实验室内。 出了实验室就完全是另一幅表现,就比如此刻,女人眯着眼笑道: “儿子,想妈妈没?” “……想。” 其实张述桐还真挺想她的,虽然父母一直平平安安,但老妈毕竟不是真的魔女,岁月不饶人,八年后的她也不像现在这样,是个踩着高筒靴俏皮又欢快、聪明又邪恶的女魔头了,那时候她不再染发不再烫头、一头秀发长出了银丝,眼角也开始长着皱纹啦。 可正当张述桐沉浸在回忆中时,老妈却语气一转: “那你不给老妈介绍一下?” 张述桐这才看向顾秋绵。 顾秋绵已经红了。 老实说她现在的表现和今早差不多,先是一愣,渐渐睁大眼,那张白皙的脸上再次染上红色,红色飞速蔓延,这次一直到了耳尖: “阿……阿姨好……” 女孩声音微若蚊呐,让张述桐再次感慨起老娘的生态位之强,连大小姐都要弱一头。 “顾秋绵,同学。”这时张述桐惜字如金。 “怪不得我看到秋绵就觉得特亲切,原来是你同学!”老娘恍然,但装得不像。张述桐猜测,她听到这个名字应该能联想起什么。 她又把巧克力拍到顾秋绵手里,这时候清逸也过来了,老妈自然是认识自己这些死党的,笑着打了个招呼,说小逸又长高了,你和张述桐快站一起,让我看看你俩现在谁高? 清逸也招架不住他老妈,很老实地往张述桐身边一站,老妈托着下巴看了半天,又问今天怎么就你们三个? 张述桐刚想说其实还有一个,结果说曹操曹操到,若萍也雀跃地进来了,刚要向自己这边打招呼,却发现场面不太对劲。怎么说好的小伙伴聚会突然多了两个别的女人。 她倒没红,只是有点愣。 就好像存在某种磁场一般,在场的两名少女率先对上视线,气氛就有点僵。 张述桐知道这事必须他来处理,谁让自己把顾秋绵喊来的,结果尚未开口,老妈率先行动了。 若萍很招老妈喜欢的,女人就把少女拉过来嘘寒问暖,问她干什么去了,刚才光看到他们两个小男生,知不知道述桐这几个死党里面阿姨最想的就是你,来闺女亲一下; 说着就虚空啵了一口,若萍被逗得直笑,连顾秋绵也忘了; 这时候老妈又看见她手里提的小吃,说阿姨正好有点饿。 接下来什么也不必说,少女乖乖将自己排队等了半天的小吃奉上,还心甘情愿,问阿姨够不够,不够我再买点。 老妈就说不用,你们好好玩,我回家有点事,然后提着那什么鸡蛋汉堡,招招手如一阵风走了。 直到他老妈来再到走,张述桐都没搞清她今天来干嘛的。 但他觉得自己老妈手段真够高明,不枉自己总是往坑里栽。 四人目送女人走远,都沉默了一会,张述桐正想问顾秋绵刚才说了什么,身边有人拉了拉他: “什么情况?” 原来是若萍: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碰见我妈了。” “我是问她什么情况?”若萍微笑,很有小魔女的雏形,“你把你同桌领来不说一声?” 张述桐正要回答,手机却是一震,原来秋雨绵绵正用一指禅打字。 她站在人群中,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问刚才是不是对阿姨不太礼貌…… 顾秋绵发出信息,下意识寻找自己的身影,却正好看见他和若萍站在一起。 虽然周围很吵,虽然两人刻意往边上走了一些,但张述桐感觉那个看不到的磁场再度开始运转。 于是心不在焉成了神采奕奕。 顾秋绵先是飞快地瞪了张述桐一眼,接着恢复了进商场前的样子,她腰背挺直,从毛衣里露出的脖颈如天鹅般优美; 女孩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裙,明媚与冷淡的气质结合在一起,眼睛里却闪烁着骄傲,又像个大小姐了。 然后顾大小姐踏出那只白色的运动鞋,一步一步地朝这边缓缓走来。 这时候手机又有一条信息发来,是老妈的: “老妈最多帮到你这里,剩下的自己解决。” “另外最好解释一下你昨晚去哪了(菜刀)(微笑)!” 求月票! (本章完) 第48章 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 第48章 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 张述桐收起手机,娘亲的事先放在一边,眼下最迫切的是两个少女间的矛盾。 ——若萍有时候会耍些小性子,但大事上从来分得清,只要把顾家的事解释一下就好; 让他担心的反倒是顾秋绵,他甚至难以猜到对方要说什么,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指望她主动和解是不可能的,倒很有可能盛气凌人地说一句: “我凭什么不能在这里?” 再直白一些: “商场是我家开的,该走的难道不是你?” 张述桐保证若萍会转头就走,那样可真就闹僵了。 必须在导火线引燃之前先将它熄灭,结果张述桐刚迈出脚步,两名少女异口同声道: “你别说话!” 接着她们移开目光,对视着各自的眼睛。 然后张述桐就看到顾秋绵走到自己身前,她轻启粉唇,吐出的并不是多么盛气凌人的话语,而是…… “我拿着吧。” 只有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而且是对张述桐说的。 张述桐才把目光移向自己手上。 手里正提着一个包包——就是上厕所前被她硬塞过来的那个,张述桐自己都忘了。 顾秋绵从他手里轻描淡写地接过包,挎回胳膊上。 接着她淡然地捋一下头发,虽然头发根本没乱,身上却突然散发出从容的气场。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交流。 可仅仅是这四个字,似乎胜负已定,仿佛那个包包是多么重要的道具,谁能拿到它谁就能获胜。 若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包包上,她刚才也没有注意,少女此时眨了眨眼,接着一脸震惊地望向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 这么快? 从她的口型辨认,应该是这几个字。 接着若萍叹了口气,她一直是几个人里的大姐头,说一不二; 这次却像手下的小弟突然闹着要娶某个姑娘,尽管自家帮派和这姑娘家结仇已久,可两人都生米煮成熟饭了,还能硬生生拆散不是? 只好吞声忍气、愿赌服输: “欢迎。” 若萍从牙缝里挤道。 ——这就是女人间的交锋。 张述桐叹为观止。 但他知道顾秋绵作弊了——那个包压根不是某种关系的证明,而是她上厕所手里没空; 但若萍根本不清楚前因后果,落在她眼里,大概意味着两人关系到了可以帮忙提包的程度,脑补了一大堆。 张述桐很想说你去厕所我也帮着提,不过某种意义上这个解决方案不错,于是他自愿被顾秋绵绑上战车,权当没看到。 真是厉害的手段。 谁说顾秋绵笨了? 张述桐吐槽老宋的眼光实在差劲,这姑娘可一点都不笨,但接下来让他没想到的是,顾秋绵又来到若萍身边,本以为准备发表一番胜者宣言,谁知顾大小姐把那条老妈给的巧克力塞到若萍手里,轻声道: “之前的事是我不好,一起吃吧。” 张述桐这才想起两人结仇就是因为一袋巧克力—— 那时候他们才十三四岁吧,上初一还是初二,若萍主动提着一袋金币巧克力和顾秋绵分享,可惜顾秋绵没瞧上,淡淡地拒绝掉了。 当然也不能说她瞧不起人,单纯瞧不上代可可脂的巧克力而已,相反第二天还主动带了一堆高级货过来,或许还抱着交朋友的想法,只是她能分得清巧克力的种类、却猜不透别人内心的想法,反倒弄巧成拙,让若萍很是受伤。 结果自然是一群人把顾秋绵当作了空气。 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但大小姐怎么能受得了这个气,放学后便红着眼圈跑到教室后面,把那一袋巧克力全扔了。 她和若萍的冷战就一直持续了这么些年。 可现在顾秋绵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先不说这事谁对谁错,张述桐不认为她会主动低头向人认错,可事实上,却没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半点不情愿,倒有点主动和好的意思。 若萍也有点惊讶,她吃软不吃硬,憋了半天脸都有点红,也小声道了句歉,主动将巧克力拆开,掰成两半。 张述桐欣慰地看着两人和好,却被若萍瞪了一眼: “你怎么和个没事人一样,你以为这事就没有你的关系?” “怎么还有我?”张述桐纳闷。 “明明是我和秋绵的矛盾,谁让你当时帮着出风头了?当时她把巧克力给你你吃就完了,是我不让你吃还是怎么地?” 这么一说张述桐想起来了,那天放学正好轮到自己值日,顾秋绵也不是直接把巧克力扔了的,而是先问他吃不吃,他觉得不能“重色轻友”,便摇头拒绝。 张述桐知道这话不是真埋怨自己,她只是有点抹不开面子,顺便帮新朋友出下气,没看已经成“秋绵”了吗,大姐头当然是先拿小弟开刀。 张述桐乐得当这个替罪羊,而且他也觉得当年的自己情商有点低,反倒激化矛盾了,便笑着点点头道歉,给若萍一个台阶下。 气氛变得轻松了。 四人约好接下来去商场里面的超市。 若萍还挺自觉的,吃完巧克力就找清逸聊天去了,临走前瞥了他一眼,张述桐知道,这是在说她和顾秋绵没事了,但和自己还有点事需要“商讨”。 他们两个走在前面。 张述桐就和顾秋绵走在后面,张述桐朝秋雨绵绵佩服地伸个大拇指,却见顾大小姐翻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认错啊?” “那不然呢?” 可惜又没有后文了。 顾秋绵又没好气地说,我还有笔账跟你没算呢,当时为什么不接我的巧克力? 张述桐只能道歉。但她好像只是抱怨一下,没有真当回事,很快有了新的关注点: “你妈妈好年轻啊。” “还好吧。” “那我刚刚对阿姨的态度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她这人心大得很。”张述桐随口道。 “哎呀,你真是……”她跺下脚,又哼哼道,“不过你妈妈把你小时候的事都说给我听了。”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张述桐一愣。 “说你不会做饭。” “这个还好,还有呢?” “哭包。” “没有的事。”张述桐黑着脸道,“没说其他的吧?” 他很担心自家老娘把一件事说漏嘴——借用清逸的话讲,就是身为男人一定要守护住的秘密——自己的小名。 这件事连他死党们都不知道,上了初中后,便和老妈达成了协议,要么叫儿子,要么叫名字; 倒不是说对“桐桐”这两个字有多么羞耻,而是他们知道了真敢喊自己桐桐,尤其是若萍。 突然理解了当初绵绵本人的心情。 张述桐很想知道这点,就问你俩还说什么了,顾秋绵却学着他平时的语气,故意冷着脸道: “保密。”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 “谁让我平时问你你也喜欢这样说。” 张述桐心说那能一样吗,他保密是为了找凶手,你保密是为了什么? 他们很快走到超市入口,张述桐随手拉了辆购物车推着。 购物车的轮子在小块的瓷砖上咕咚咕咚地滚动,今天人多,一眨眼的功夫,清逸和若萍跑得没影了。 “你们今天来买什么的?”顾秋绵好奇道。 “就是挑点零食当礼物,主要看杜康喜欢什么。” 四处看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促销的商品,洗衣液、牛奶等等,说到这个,张述桐本以为她老妈是来买东西的,但没看到她手里有。 话说回来,老妈高明的手段还有一个—— 她拿走了若萍手里的小吃,不是因为真的饿,而是看出那东西有三个,但自己这边四个人不好分。 他觉得老娘真是慧眼如炬,也不知道女人是不是都会变得这么精明,就比如顾秋绵刚才的表现,也是手段了得……张述桐赶紧甩甩头,发现最近受老宋毒害太深,怎么也跟着张口女人闭口女人了。 还是安心逛超市吧。 张述桐不太逛大超市,去了也只负责推车,以前是她老妈在前面,现在换成了若萍,但今天又成了另一个女性。 顾秋绵拉着车子就往一头走,张述桐慢点她还不乐意,所以他干脆一手推车,一边低着头打字,是和清逸。看来对方也有点无聊。 两人还在聊保姆的问题。 “我刚才跟若萍解释了,她说就是莫名对你有点不爽,但你知道若萍一直能分得清轻重,她说了,有什么事一定帮忙。” “那就好,反正做好心理准备吧。” “懂懂,所以我俩特意把二人空间让给你们了。” “不是这个心理准备,我是说案子啊。” “你还准备查案?” “说不定。今天可能还要忙活。” “你可以问顾秋绵,她家保姆是岛外还是岛内人。” “我听她口音了。”张述桐回道,“不是本地的,而且这样思路有点错。” “怎么说?” “去分析她的动机,太难,岛内岛外、和谁有仇、因何而起,咱们找不完的。能做的只有防备,或者说排除法。” 刚准备发表一下长篇大论,秋雨绵绵却一直在旁边问吃不吃这个吃不吃那个……耳边真像下着小雨,张述桐抬起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零食区。 现在两人一个推着车子,一个走在车边,以张述桐对女人有限的了解,她们总会被琳琅满目的货架激发起购买欲。 顾秋绵拿着一桶薯片,转过身问: “这个吃吗?” 居然是可比克。 感觉已经很多年没看见了,张述桐只是摇摇头,“杜康不喜欢桶装的。” “谁问他了。”顾秋绵一皱鼻子,“我是问你。” “我随便。” “你怎么什么都随便?”顾秋绵把薯片往购物车里一扔,又拿了一袋牛奶饼干,“这个呢?” “不好吃。” “你不是才说过你喜欢吃甜的。”她不满道,把饼干又放回货架上,看来不是因为她自己想吃、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拿,才找个借口问问别人。 张述桐则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甜的。 哦,好像真说过。 是刚当同桌的那天,借她试卷看,被塞了一包咸的芝士饼干,然后自己问能不能换成甜的,她说没带。 没想到这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 张述桐便说别问我了,你看看自己有没有喜欢的,顾大小姐却说我家有的是,这不过是享受一下逛街的快乐,然后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卡: “我卡都带来了,你总不能让我不出去吧。” 张述桐说你这人真奇怪,非要买东西干嘛。 顾秋绵则说你才是真的奇怪,怎么给你买东西都不要。 “等下,怎么成了给我买东西?” “说了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不要也得要。要不我带你去三楼逛,那里好像有男装店?” “……还是买点吃的吧。” 今天的剧本真够奇怪,明明是看她独自在家才拉她出来,怎么成了大小姐带自己买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和清逸打字。 顾秋绵却瞪起眼,说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忙,她说“哎呀”的时候很好玩,语气又不乐意又软绵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撒娇。 张述桐最受不了这个,关上手机,跟着她往前逛,没问几次顾秋绵就对他放弃治疗了,及时更换策略,所以大多数时候就是她问一个字: “吃?” 而张述桐只能点头或摇头,随后她要么放回货架,要么扔到购物车里。 很快购物车开始满了,顾秋绵也很快碰到了第一个想吃的东西,她居然站在一袋辣条面前眨了眨眼,想来大小姐是没接触过这种平民美食的。 “想吃就拿呗。” “我这几天不能吃辣。” “哦。”张述桐明白了。 趁她还在纠结的功夫,张述桐接着掏出手机回信息。 “我觉得保姆的事可以直接告诉她爸,你有她爸的联系方式吗?”这是清逸发来的。 “如果最后也无法排除,我会找机会说的。” “什么意思?” “她和保姆关系很好。”张述桐知道她妈妈去世了,也许那个阿姨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她一点母亲感觉的人:“但一旦你告诉她爸了,无论保姆有没有嫌疑,都不可能再被留在顾秋绵身边了,所以我想先用自己的办法排除一下。” “你开始一点点心软了嘛。” 有吗? 张述桐抬起头,正好听见顾秋绵很认真地问,“有没有不辣条?” “你傻不傻。”他无奈道。 “你才傻。”她瞪眼,“跟你开玩笑听不出来。” 没有幽默细胞真是抱歉。 “别掉以轻心。”张述桐继续打字,“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保姆,是其他人。” “谁?” “我总觉得还有别人。” “有点夸张了吧。” 一边打字张述桐一边走到熟食区,看见顾秋绵正提着一块很大的卤猪肝往购物车里放,他也下意识复读道: “有点夸张了吧?” 她买这么大一块猪肝干嘛? “我想吃,正好分你点。” 张述桐想了想那副画面,两人一人一块猪肝抱着啃,画面实在有点美。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顾秋绵不情愿地解释道。 说完也不管张述桐有没有理解,又往下一个区域前进。 她背着双手,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踮起脚尖,裙摆飘动,脚底像是打着欢快的节拍,张述桐连忙推着车跟上,顾大小姐又一指鸡尾酒: “喝不喝这个?” “你又不能喝。” “切。” 这时手机震动: “除了放火还能杀人不成?”清逸调侃道。 你还真说对了。 张述桐回道: “所以我现在在等通电话。” “谁?” “派出所那边的,笔录应该快出来了。根据后续结果做出不同行动吧。” “那我突然有个点子。” 清逸的点子还挺长,张述桐等了半天都没回信,被顾秋绵看见又要惹她不开心,张述桐就抓紧收起手机。 有时候连他都觉得眼下的经历很不真切,你跟着一个漂亮女孩在超市里乱逛,她张牙舞爪地把零食大军收入囊中,只是想想待会该怎么提回去就让人头疼……可你还不能拒绝,毕竟她是为你买的。 也许是多年后会想起来的画面,你16岁,和这位名副其实的大小姐一同推着一辆购物车,走遍了超市的各个区域,她手里有张超级vip卡,能刷爆超市的pos机,然后纠结辣条能不能吃……虽然超市不算大,没有去到大城市里的商圈,周围吵闹又人来人往,购物车的车轮有些涩了,头顶的一只灯一闪一闪的,有时会忘了外面是个冷酷的冬天,没有没有树,但只要她笑一笑,这里的青春气息洋溢。 可于此同时又危机四伏啊,从侧面看过去,女孩小巧的鼻子挺翘、睫毛忽闪忽闪的,她的心情一定很不错,可你知道她的年轻的生命就会在这几天里终结。 这时候又想起老宋的话了,大概是说,昨晚这个漂亮的女孩在车窗上画了个鬼脸,说明心情不错。 明明前几天城堡被摔的时候,她还是一脸冷漠的样子,一群人故意逗她也不笑。 可现在她在雀跃地在货架前,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监督你有没有在和别人聊天; 如果聊了,那就是哎呀哎呀直抱怨……让人有的受;如果没聊,她就凑到你这个小马仔身边来,张述桐看着她从自己身前跑到身后,从身左跑到身右,手里拿着各种吃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但那个站在包子铺前、一脸平静又倔强地说“那样就会被打倒了”的女孩似乎已经远去了。 尽管眼下找不到玻璃供她糟蹋,但张述桐觉得她心情一定很不错。也愿意顺着她。 保护大小姐就是马仔们的义务了,时间会一直流动,等撑过这个周末,自己这个马仔也该告老还乡。 但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能让人松懈。 张述桐终于等到了宋南山的电话。 他拿起手机,快速讲了两句,眉头一点点皱起。 果然,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凶手另有其人。 手机又是一响,清逸的点子终于来了: “咱们可以把顾秋绵绑架了试试她保姆的态度啊。” “……” 张述桐百忙之中发了一串省略号。 最终他挂了电话——赶在顾秋绵回头之前。 张述桐叹了口气。 他撑在购物车上,一手托着脸,看着女孩发梢上晃动的发坠: “计划有变了。” 同时把这句话发在四个人的小群里。 “什么计划?” 杜康突然冒泡。 计划就是计划,很牛逼哄哄的东西啦。我也没法解释。 张述桐这样想着,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刚有个女孩说自己没幽默细胞,但中二细胞是不缺的: “掌管未来的女神作战?” “我看追求大小姐的作战还差不多。”若萍讽刺道。 “那也行。名字这个东西马马虎虎就好。” “我看不如叫,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清逸合二为一。 “那就这样。”九键飞速跳动,“抱歉了各位,接下来必须占用一下你们的休息时间。” “什么情况?”只有寿星一个人还摸不着头脑。 “情况就是——” 接下来他要敲下一段很帅气的话,可不巧的是,顾秋绵也在问: “什么意思?你们不是给同学买礼物吗?” 她反倒是被保护得最好的那一个。 “意思就是,我这个人也不喜欢欠人人情。”张述桐指了指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东西。 所以说。 无论如何、这个周末; 你都别想死—— 今天有点事耽误了,一共欠十更,明天开还!(能不能求个月票) (本章完) 第49章 一起去看电影吧(求月票) 第49章 一起去看电影吧(求月票) 现在他们在酒水区。 货架琳琅满目,聚光灯下,绿绿的易拉罐摆在顾秋绵身前。 她刚才盯着鸡尾酒们看了好一会,几分钟前,问要不要买上几罐,中午的时候和你的朋友们喝。 她像是这方面的熟手,张述桐问她是不是经常喝酒,比如和你的那群小朋友们去ktv的时候,她说还好,有时心情好会喝一点。 张述桐没见过她微醺的样子,但今天绝对见不到了,因为计划有变。 “所以说?”顾秋绵问。 张述桐怀疑顾秋绵看出他想耍帅,居然很配合地问了一句,如果她不偷笑就好了。 他收起手机: “所以说现在只剩我两个了。” “他们俩呢?” “他们俩随时待命。” “什么意思?” “保密。”张述桐笑道。 顾秋绵又瞪他,说你这人不卖关子就是难受! 张述桐没法解释,谁让作战名是——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 这项行动不仅要保卫大小姐的生命,还要保卫大小姐的心情。 两者缺一不可,但凡有一项没做到,张述桐都认为不算成功。 顾秋绵便一甩头发走了,张述桐推着小车跟上,问你干什么去? “你不是说就剩我们俩了?” “所以?” 张述桐还是无法把这句话和扭头就走联系在一起。 “所以从现在起听我安排。”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背着双手,步子迈得小而轻松。 张述桐觉得她突然变得像只老虎,对着眼前的猎物忍耐忍耐再忍耐,等猎物的小伙伴们一哄而散,只剩它一个,老虎终于咧了咧嘴,露出了獠牙与得逞的笑。 这还是一只会吃人的老虎,实在可怕。 如果不想被吃只能推着小车紧跟她,可这小车的轮子不知道哪里卡住了,吱呀作响,需要费一些力才能让它驶上正轨。 但顾秋绵走在前面他就有了看手机的功夫,现在iphone的电量只剩百分之35了,张述桐打开省电模式,昨晚在顾秋绵家没法充电,虽然平时用手机不多,但架不住今早玩了一会愤怒的小鸟,还打出了一个失败的结局。 他本想习惯性清理下后台的,但据说ios有着独特的墓碑机制,适合懒人使用。 张述桐不清楚具体的原理,但他知道现实不是游戏、凶手不是猪头、除了手机系统里的这个独特机制,他也不想看到谁的墓碑真的出现在眼前。 老宋刚从派出所里出来,对方在电话里说,“凶手”还差一个。 这次纵火是精心谋划过的行动,就像李母说的那样,那些人确实全家都在靠商业街上的铺子吃饭,他们心情迫切、又怕被人出卖,连人手的召集都在暗中进行。 通过某种特殊的联系手段,先在一定范围圈定有意向的人,接着是一间小黑屋,一张纸上写着时间地点,谁愿意去谁就在纸上按个手印。 原本人数有六,但事到临头,昨晚少来了一个。 谁也不知道缺席的那个人是谁。 张述桐将这件事解释给死党们听。 清逸最敏锐: “那是谁最先谋划的?” “已经审完了,不是那五个人。” “所以就是没来的那个?” “没错,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是故意想让那五个人挡枪,自己还有别的行动?” “也许。” “听着就很危险啊,咱们报警不就好了。”若萍这时插道。 “本来警力就不够的,现在又多了五个纵火犯,指望不了他们。”清逸解释。 “那我觉得可以直接去警察局待着吗,现在就去,一直待到顾秋绵家的人回来,中午让杜康来给咱们送饭,我想吃你家的米线。” 若萍的建议更稳妥,结果遭到了三个男生的一致拒绝。 “不行!” “你们三个别突然上头啊!(怒火)”若萍抓狂。 “不是上头,想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可能只有今天,他想动手只能趁顾秋绵家没人。”张述桐解释。 “我家现在不做米线。”杜康也解释。 “全错。”清逸一锤定音,“你们几个能不能仔细看看我的作战名?” “什么意思?”三人同时问。 清逸直接发语音了: “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意思就是,其实大小姐、未来和命运女神这些词可以通通不管,重点是作战啊!” “所以?” “既然是作战,从来没有让女生在派出所里待一天的作战,那样会很不浪漫。” 清逸淡淡道。 这一刻他宛如被老宋夺舍,铿锵有力。 帅! 张述桐难得赞同了一次。 “所以各位,从现在起,整个作战的目标有三个——” 张述桐快速打字,中二也无所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气势: “第一个,确认幕后黑手是谁,第二个,收集证据,至于第三个……” ——滴滴滴。 张述桐顿了一下,停住手指,抬头发现已经跟着顾秋绵走到了超市收银台。 她说接下来要去三楼的服装店逛逛,张述桐嫌累,她却说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了,今天听我安排。 有答应她吗? 秋雨绵绵使出了“耍赖”! 张述桐,跳过了这一回合! “你确定要这么多东西?”张述桐看着那一堆零食,觉得这真的会拖命运女神的后腿。 “那就先寄存在服务台。”大小姐不知道几个人的作战,当然知道了也顾不得,现在她自己就在进行疯狂扫货大作战。 “是是,遵命。” 此时唯有叹气。 低头看手机一眼,方才没把第三个目标打完,却有人帮补上了: “有什么可害羞的,就是陪着顾秋绵当好护使者呗,还能有什么。”若萍鄙夷道,“要不他刚才怎么说听他指挥,他根本抽不开身,可不就只能在手机里指挥了。” “原来这就是计划有变啊!”杜康这才恍然大悟,他对这种事的热情不比任何人少,“所以现在咱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人?” 张述桐发了个大拇指,接着艾特杜康: “现在有空吗,寿星?” “你吩咐。”杜康很痛快。 “要拜托你出门一趟。” “早有预料。” “外面很冷。” “我穿厚点。” “路也很远。” “还差这点功夫?” “那你先骑车去一趟顾秋绵家。” “额……” 现在是10点33,张述桐看了眼时间,鼓励道: “加油骑!” 接着杜康那里就没信了,估计是换衣服去了。 清逸紧跟着问道: “我和若萍呢?” “暂时待命。等我这里的消息。” “收到。” “我真是服你们了,没想好就是没想好,能不能别把“随便逛逛”这四个字说得这么有使命感?” ……被她说中了。 几句话的功夫手机电量就下降了百分之一,张述桐把手机塞好。 零食被装成了两个大袋,他自己一个,顾秋绵提着一个,两人把东西存好,乘上电梯去第三层。 张述桐扶着扶手,缓缓上升的过程中,巨大的竖幅从天板垂下,大概是某某店铺即将开业。 竖幅前有浮在半空的气球,好像是预祝他们这次作战行动成功的庆典,热闹欢快的气氛中,张述桐便问顾秋绵,你爸怎么不开家电影院。 她想了想,说听老爸提过一嘴,明年就建起来了,不过建起来也没什么好去的,规模很小。 “要去就去市里的。”这个女孩又拿出了她的手机,用一根纤细的手指划着屏幕,她点来点去,直到两人到了三楼的入口才抬起头,脚下差点没站稳:“嗯,我看看……这周我搜了,没有好看的。” 你还真准备去啊? 张述桐担心地想到,第一次感谢岛上的商业建设很不完备,否则他今天的日程肯定会被挤爆—— 上午提着大包小包逛街、中午在一家能被大小姐看中的高档餐厅吃饭、晚上又抱着一大桶爆米看电影……但这还没完,估计电影散场还要找个能看到月亮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一会。 张述桐光是想到那副画面就觉得头大,便说没有好看的电影正好,就在岛上逛逛得了,但顾秋绵在想着别的事,她走在张述桐前面,突然回过头说: “等下个星期吧……” 她一向都喜欢把事情安排好,和马仔们出岛如此,这次也不例外,恐怖的是她越说越多,和张述桐预想的日程慢慢重合,从哪条街的新款的衣服包包多,再到哪个地方餐厅不错,接着是哪家ktv环境好、哪里的影院座椅很软……可不等她说完,张述桐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不知道在原来的时空里、此刻的她有没有动过这般念头,也许动过,因为她早上才说过要在家里看电影。 张述桐曾问过她玩不玩游戏,她是个电子白痴,怎么可能懂得这些,别说愤怒的小鸟了,连会说话的汤姆猫都觉得是新奇玩意。刚刚逛超市的时候张述桐教她下了一个,她就拿在手里对着那只傻了吧唧的猫说话,被逗得直笑,还必须让张述桐听一遍,有时候他无语地评价一句,结果提供了新的素材,两人一猫都傻得冒泡。 由此可见她对游戏绝对是外行,顾秋绵说她平时喜欢看电影,虽然她家有面专门的影音墙,可终究没有电影院里的大,再有钱的人家也跑不过时间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她再有钱,家庭影院里放着的永远是老片子,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在她眼前。 张述桐已经去过那个影音厅了,不再是从前被他和死党们称为“城堡”的神秘的地方,他昨晚就在那座城堡里过了一夜,可以说大开眼界,可等到真正去了才知道,无论所谓的地下影音厅再怎么奢侈、占地面积再怎么大,也不过是一层用水泥钢筋垒起来的空旷空间罢了。 所以他能想得到,在曾经的无数个日子里,昏暗的空间里荧幕上掠过一幅幅光影,进度条滚动到一半,裹着酒红色睡袍的女孩蜷在沙发上,看着看着便垂下头,用手指点起手机,约好了和朋友们周末一起去市里玩。 那是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周末,张述桐不知道那时的她想了什么,又许了什么愿……抬头一看顾秋绵又举着手机在和那只汤姆猫说话了。 她脆生生地问,下周去看电影好不好呀?那只笨猫也傻乎乎地答,下周去看电影好不好呀…… 有什么好不好的。 张述桐突然烦躁地想,为什么要规划好这么遥远的事,遥远到你从来没有等到过。 但近在眼前的东西同样没什么好逛的,衣服的款式偏老气,城里的购物广场里都开始卖春天的衣服了,这里还在为冬装清仓,顾秋绵也收起手机,有时问他那个帽子好不好看,有时问他那条围巾时不时髦,以张述桐的眼光看都显老,她却乐此不疲。 最后他们在一家卖小饰品的店铺停下。 张述桐甩甩头,感谢老妈提供的灵感,为了接下来的行动,他准备在这里买个口罩帽子。 “这个好丑,你试试。”顾秋绵又把一个粉色的米老鼠鸭舌帽递给他。 似曾相识。 也感谢米老鼠,他的心情突然变得轻松少许,顾秋绵不清楚,但张述桐对这东西再眼熟不过,又是这顶该死的鸭舌帽,听说迪士尼的法务团队霸道无比,为什么不赶紧把这家店告倒闭? “为什么丑我还要试?”张述桐不太愿意。 “我想看。”结果顾秋绵比迪士尼法务部还要霸道,她边笑边掏出手机,准备拍照。 “你把手机放下。” “你戴上我就不拍了。”她威胁道。 张述桐无奈戴上帽子,感觉再度回想起了被老妈支配下的恐怖岁月……等等,为什么自己会戴呢,明明就没答应她吧。 他飞速将帽子取下来,然而顾秋绵已经过足了眼瘾,她点点下巴,满意道: “果然一样。” “什么意思?” “你看帽子上的那个米老鼠图案,虽然是盗版的,但和正版的是不是很像?而且你戴上之后好傻啊……”她这人笑点真够低的。 张述桐反思了一下,觉得哪怕是马仔也有义务把大小姐从错误的道路上纠正回来,不能总惯着她。 他已经一手掏出手机了,张述桐不像顾秋绵是个电子笨蛋,知道iphone的拍照快捷键在哪,然后他飞速把帽子往顾秋绵头上一扣,按下拍照键。 咔嚓一声,她惊愕的表情就定格在相框里。 “确实傻。”张述桐看了眼屏幕,撇撇嘴。 秋雨绵绵立刻就疯了。 张述桐付完钱拔腿跑路,他腿长,走得快点,一路上如芒刺背。 该进行下一步了。 张述桐取出手机,在群里发出第二条消息。 其实昨天有件事说错了,月票加更是900张,我按1000张算,每200票一更那应该是五更。结果一时手快说成了10更。 但没办法,都说出去了,就按10更还。 所以求票! (本章完) 第50章 每个男人都会遇上一条恶龙(加更求月 第50章 每个男人都会遇上一条恶龙(加更求月票) 孟清逸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他正陪着若萍买冰淇淋。 大冷的天为什么要吃冰淇淋呢? 这个问题,男人无法解答。 “接下来去哪逛?”若萍舔着冰淇淋问。 “不用问我,反正我说了不管用,最后还是听你的。” “真听我的就好了。”若萍不满道,“你就是等述桐的信,他一发消息保准跑路。” “人命关天嘛。”孟清逸抱着后脑,“我觉得抓紧把那人找到才是正事。” “你俩刚才在聊什么,这就有头绪了,别卖关子。” “没呢,你想,六缺一,谁知道那一个人是谁,现在只能划定一个范围,起码是商业街上的人。” “所以咱们俩去商业街?” “听他的信呗。” “你有没有觉得述桐最近变奇怪了。” “啊,是有点。”少年懒洋洋地答道,“但男人的成长就在一夜之间……” 话没说完,他就被若萍踩了一脚。 “你给我正经点。” “你想问什么,和顾秋绵的关系吗?” 若萍撇撇嘴不说话了。 “我觉得还好,他也不像多喜欢顾秋绵,你别吃醋吗。” “谁吃醋了,就是有点……” 若萍想了半天,最终有点沮丧: “就是觉得原本咱们几个关系是最好的,但现在某个人有新欢啦,你知不知道我有个表姐,原本和我关系很好,以前就在咱们初中上学,比我大七八岁,我小时候经常跟在她后面玩,比男孩子都野,后来她找了个男朋友,有一次再带我去市里玩,我姐还是和以前那样疼我,她男朋友也很好,可就是……就是找不回从前那种感觉了。” “担心?” “差不多吧。”若萍嘟囔道。她很想踢一颗石子,可这里是商场内部,没有石子供她可踢,就连手上的冰淇淋也化了。 孟清逸也不聊男人了,正经道: “你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者说你们女生还是不懂男生……嘶,别动我头发,我是认真给你举例子,你玩过电脑游戏吧,没玩过也无所谓,我给你现编一段剧情,你是国王派出的勇士,要去救被恶龙绑架的公主,然后你戴上最好的装备出发了,一路杀得血流成河,最终砍掉了恶龙的脑袋,是不是和我们正在干的事很像?” “哦,那照你这样说咱俩就是勇士路上遇到的同伴喽,他是打倒恶龙了,结果没咱们的事了,是不是最后还要为勇士庆祝一下,庆祝他终于抱得公主归?”若萍斜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错,我真正想说的话在后面,”清逸却摇头,“表面上这是个勇士救公主的游戏,可你仔细想想,这个勇士砍了一路的怪物,他到底是在享受打怪升级的乐趣还是救公主本身?” “你说述桐就是那个勇者,顾秋绵就是那个公主?”若萍一愣。 “差不多,述桐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带着某种任务来的,必须去完成某一件事,只是事件中心的人恰好是顾秋绵。”清逸分析道,“甚至我举的例子也不太恰当,因为这不是个砍怪升级的游戏,你觉得述桐真的很享受天天破案吗?” “好像没有吧……” “对啊,所以他最后呈现出来的表现很别扭,其实我们俩还不太一样,我可以把抓凶手啊破案啊当个爱好进行,但他不是,他不喜欢顾秋绵那个人,也对探案兴趣不大,他是为了完成任务,我再给你举个例子好了,如果说他和顾秋绵的例子是英雄救美……” “你们怎么这么臭美。”若萍不由笑道。 “你别打断嘛,就当是这个故事好了,英雄救完美人该干什么,是不是应该和美人的关系有更多的进展了,今天是抓到凶手,明天是约会……姑且就按这个剧本吧,但你觉得放到述桐身上,他第二天想干什么?” “狠狠地睡上一觉吧,然后脸也不洗爬起来就去钓鱼,他这个人永远是这样。”若萍噗嗤一笑。 “但他那天连鱼也不怎么钓了。”清逸冷不防地说。 “……你是担心他出问题?” “差不多吧,你看我们每个人都有些想要的东西,比如我现在就想抓紧揪出凶手,拼命在想那个人会是谁、杜康他就等着星期一的生日,觉都睡不好、你现在就在拼命舔冰淇淋……别戳我腰,我的意思是,起码最近这段时间吧,我没看出述桐想要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那怎么办?”若萍也开始担心了。 “谁知道呢。” 清逸耸耸肩膀: “他现在面前就是那条龙,龙后面是公主,除了砍倒那条龙别无它念,估计也没空想别的。 “你虽然不让我用男人比喻了,但我真的觉得每个男人都会遇到一条需要打倒的龙嘛,打倒这条龙之前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打倒它,因为龙就挡在那里,你手上正好被塞了一把剑,它对你咆哮,你对它出剑,拼个你死我活,输了就真的输了,赢了的话也许能迈过一道坎,未必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好歹有闲心去想想。” 若萍沉默了半晌: “所以我们要帮他?” 清逸用力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帮他。”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 那个刚刚还像个哲学家的少年突然兴奋地一挑眉毛: “哦,终于来信了。” “他说什么?” “帮忙放一样东西。”他以神秘地语气答道。 中二病就是这样啦—— 有时候是人生导师,有时候又是幼稚鬼,他们总能无缝切换。 …… “什么东西?”顾秋绵在身后追着问。 张述桐刚才以照片作为要挟,把行动的主导权要回手中,代价是差点和秋雨绵绵同归于尽。 最后的最后,张述桐还是把照片删了。 现在顾秋绵问他要去拿什么,可掌握大小姐的……到底叫什么来着,这作战唯一的缺点就是名字太长,让人记不住,反正不能暴露给顾秋绵就是了,于是他习惯性卖关子道: “重要道具。” “切。” “切什么?” “切切切!” 这样说着,顾大小姐却真点点头信了,一路以好奇地目光跟着他,直到张述桐走到超市旁的储物柜: “第三行第五个……” 他自言自语着,按照清逸发来的内容,从柜子从夹缝里找出一张纸片。 然后把纸片在红外灯上一扫,一个柜子应声而开。 张述桐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 顾秋绵又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张述桐说解锁一样重要载具。 “有多重要?”大小姐也郑重起来了。 “其实是自行车锁的钥匙。” “……” 顾秋绵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磨着银牙,马上秋雨绵绵要变成冬天的暴雨。 不得不说,有时候逗逗她还挺好玩的,但也不能逗过头,张述桐解释道: “接下来要去做一件事,你想喝奶茶吗?” “奶茶,哪里有?” “商业街上。” “你买帽子口罩就是为了这个?” “嗯。”他将两样东西递给顾秋绵,唯一遗憾的地方在于,刚才挑了半天,才发现那家店不是正经的饰品店,儿童向的物品居多,逃脱了米老鼠,又跳进了草莓熊的坑。 不过反正不是他戴。 “我知道现在再去那里可能有点……”张述桐搜肠刮肚,为了让大小姐相信自己这个马仔不是想背刺她。 却见顾秋绵什么也没说,干脆地点点头: “走吧。” 她戴上口罩与帽子,那张鹅蛋脸本就不大,现在只留那双飞扬又漂亮的眸子露在外面,头顶的草莓熊露着坏笑,女孩眨眨眼,她好像没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了。 张述桐无话可说了。 两人出了商场,耳边的人声瞬间小了,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呼吸一下,世界的底色像是突然变成灰黑的,人们穿着羽绒服走在大街上,行道树凋零的枝干,在路上飘着的塑料袋……这样冷的天,戴着口罩帽子并不算显眼。 张述桐当初挑得是一个布口罩,他问顾秋绵要不要吃什么,顾秋绵摇摇头,又问她要不要买气球,被她拿露出的眼睛瞪了一眼。 他根据清逸的提示从商场门口找到了他的自行车——张述桐自己的放在了学校,而且后座上有个箱子,没法带女孩。 只好先借死党的用一下。 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终于想起来了——徒有一个牛气的名字,与之匹配的道具却寒酸的很,不说开跑车吧,至少也得是摩托车,可现在只有一辆自行车。 果然顾秋绵不太情愿,一直在旁边墨迹。她从小是坐行政轿车长大的,连老宋那辆福克斯上的手动座椅都没见过,如今真是委屈她了,好好的大小姐不当,只能坐在自行车后座,想来会硌得屁股疼。 张述桐便说别嫌弃,现在没得挑,再说我也不会开车。 顾秋绵却又瞪他一眼——自从戴上口罩,她似乎就喜欢只用眼神交流了,身为马仔也没得挑。 “那怎么办?”张述桐不解道,“要不走过去?” 她又瞪,但这次终于给了点提示,用手提了下青色长裙的裙摆。 张述桐这才明白,原来她不是嫌弃自行车,而是穿裙子不好坐上去。 但这个好办。 张述桐已经跨上车子,拍了拍后座: “侧着坐就可以。” 可她还是有些墨迹,张述桐又提议要不我骑慢点等你,女孩这才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恨铁不成钢地一瞪眼,侧着身子上了车,接着,张述桐似乎明白她在纠结什么了—— 一双有些僵硬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弄得张述桐也跟着身子一僵,想来正着坐车可以反手扶住车架不让自己摔倒,又或者揪住身前人两侧的衣服; 可侧着坐车这些办法都行不通了,只能圈住对方的腰。 张述桐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谁让她之前一直不说话。 他张了张口本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嘴。 有些话也许说出口就错了。 这是冬天的城区,他们在一方小岛上,车轮下的道路不一,有些是新修的柏油路,有些是很久之前铺设的水泥路面,已经有了裂痕,两种路接驳在一起,拼成了岁月的痕迹。 自行车难免要颠一下。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整,手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新鲜的冷空气涌入鼻腔,前方视野开阔,两侧的人影很少。 他抄了一条小路走,因此能看见湖边的风光。 今天的湖面是蔚蓝色,和天空的颜色相仿。 芦苇丛顽强地生长,偶尔会看见尚未融化的积雪,湖风带着微微的腥气,安静的时光里,身后坐着一个带着草莓熊帽子的女孩。 张述桐对那只熊只是知道名字,甚至不知道它是电影还是动画片里的,可没由来地觉得和顾秋绵的气质很搭。 腰间的那条手臂渐渐变得柔软了,张述桐便问她去了商业街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虽然不一定成行,但好歹有个方向。 谁知道她又把那只汤姆猫放了出来,无论张述桐说什么,最后听到的都是自己的话。 张述桐起初很无语,听说过关门放狗没听说过坐车放猫的,但后来习惯了,便自话自说起来。 他介绍自己从前和死党们在小岛上划分的区域,哪里是神庙,哪里是基地,哪里是禁区……反正是些很无聊很没营养的话,再被汤姆猫播放出来,添加了一点新奇的色彩。 很快两人骑到了商业街,他把车子锁好,又拿出手机向杜康发了一条信息,觉得这一路骑得真快。 商业街上的人也多了一点,有不少男男女女牵着手乱逛。 顾秋绵好不容易开了一次口,问接下来呢?张述桐说玩你的汤姆猫就行,又被她瞪了一眼。才解释道你安心逛,一切交给我就好。 于是她没追问,张述桐也没再作答。 他陪着顾秋绵走入商业街,不算多么少见的组合,张述桐已经做好了拎东西的准备。 但若萍有一点说错了,他今天的任务比他们想得繁重的多,不仅肩负陪玩的使命,还要兼顾调查。 今天是周六,学生们都放假了。 所谓“凶手”依然像大海捞针,可就像之前跟清逸说的那样,去推测他的动机是不可能的,只能用排除法。 甚至没什么靠谱的线索,他曾想过要不要拜托老宋问下顾父,从前在岛上结过仇家,可随即又想到,如果对方有头绪,就直接安排警察去调查了。 张述桐专挑人少的店铺。 一家家看过去,有时和顾秋绵进店逛逛,然而收获不大。 在原时空里,可以简单把少女的失踪日期分成三天,周五、周六、周日; 然而现在很多东西被改变了,再参考之前的信息作用不大。 所以他准备做个大胆的推论,疑罪从有——假设凶手今天一定动手。 周五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周日顾家的人就会回来。 虽然凶手不一定清楚这点,但换位思考一下,纵火犯已经被抓了,顾父那边一定会做出反应,他家的人也许明天到也许后天到,甚至今晚就可能赶回来,那么对于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能做的只有趁今天下手。 而且越早越好。 如果要动手,他就不可能在店里待着,不说行凶前的准备,至少要知道顾秋绵本人待在哪。总不能说一直到了她家别墅,才发现人根本不在。 张述桐觉得对方不会这么蠢。 当然,真要这么蠢也没办法—— 因为杜康过去了。 所以张述桐接下来关注的重点是没有男人的店铺。 这条街上大多是夫妻店,当然也有一人支撑的,比如说那家衣帽店,所以如果能找到哪家店铺比平时少了人,就可以顺带缩小范围。 这个方向理论上不错,但实施起来有些困难,作为一个刚从未来回来的人,他连同学都还没分清,又如何分辨商业街上的商户。 ——但有一个人真能分清。 在他们四个人中,有一名叽叽喳喳的少女总喜欢来这里逛逛,因此了如指掌,就连商业街要拆迁的消息最初也是从她那得知的。 本次行动的作战宗旨是——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长处,谁都无法替代。 于是张述桐打字给若萍,说急需求助,女侠速来帮忙。 女侠一下就被喊来了。 “说。”她没好气地回了条语音,但在正事上永远不会耍小性子。 张述桐便将一家家门面拍下来发给她,这家店里有谁,大概什么情况,少女稍加回想就能答出来。 当然,就算答不上来的,若萍也有自己的小姐妹——她朋友一向很广,问几句就有回信。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挨家挨户开始排查,等走到街中央,总算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小店。 那是一家排着长队的奶茶店。 记得前不久他们跑来这里吃饭,若萍就请客喝了珍珠奶茶。 张述桐放下手机,看了“来一杯”奶茶店一眼。 手机刚才拍了不少照,电量已经滑下百分之三十。 他又打字问清逸: “你说的那个计划叫什么来着?我又忘了。” “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对方即答道。 “那行,提前通知你们一声。” 张述桐用一只手打出最后两行字: “做好准备。” “‘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也许要转入第二阶段了。” 先还一更,今天共更新9000字! 而且别人还更都是2000字,这章5000字只算一更,所以求月票! ……………… 另外推荐一本书,咱们书友写的,已经签约,可以放心食用,甜甜的恋爱文: 东京帅哥立川诚,十六岁,节能且社恐。 在即将步入高中之际,他获得了【读心】的能力。 立川诚自信认为,自己能凭借此超能力享受美好青春, 甚至恋爱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直到他用【读心】能力发现了正跟踪自己的少女,之后 的画风逐渐不太对劲。 一位位少女的闯入,打破了立川诚原本平静安稳的生活。 “为何我无法聆听你的心声啊?” “为何你的心声说的不是日语?” (本章完) 第51章 张述桐看到了什么? 第51章 张述桐看到了什么? “你想喝什么的?” 张述桐问顾秋绵。 “居然有鸳鸯奶茶?” 她从队伍后面偏过头,看到了店里的价位表,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有,但我劝你别抱多大期望。” 张述桐知道鸳鸯奶茶是奶茶和咖啡的混合体,从茶餐厅流行起来的做法,讲究点的地方还会加些炼乳,但在这种小店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谓“鸳鸯”,大概是鸳鸯风味奶茶粉,和热水冲兑混合后的产物,顾秋绵听了便失去兴趣,说随便点,不要草莓味的就行,她喝不来那个。 张述桐点点头,让她在街上逛逛,当然也别走得太远,自己一个人过去排队——接下来有些事要问,不适合让她听到。 身前排着的人有六个,估计要等好几分钟了,他回想起若萍提供的情报。 ——这家“来一杯”奶茶店不是夫妻店,但奇怪的是,夫妻俩都在这里轮流帮过忙。 据若萍说,从前的时候都是女人忙活,但突然有一天,大概是一个星期前,就换成了女人的丈夫,他们那次来湖鱼馆吃饭,奶茶就是由那个男人做的。 而今天又成了女人。 张述桐随即做出三个推断: 第一,夫妻俩轮流帮忙绝对不是常态,要么能养活全家,两人都在店里;否则就是夫妻中的一个还有其他工作。 因此那“一星期”的轮流期,大概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个推断是,看女人的年纪,四十多岁,和顾秋绵家的保姆差不多大,估计孩子和自己同龄,在上中学,正是开支大的时候; 他又观察女人的衣着,两个脏兮兮的套袖,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又看到操作台上放着的手机,还是按键机,符合经济条件一般的猜测。 至于第三个,与其说推断,不如说疑惑; 在他看来“凶手”家的店铺一定是快要支撑不下去,才会铤而走险,但这家奶茶店似乎生意不错,是街上少有的排队的地方。 但无论是猜测还是疑惑接下来就能揭晓,耐心等待就好了。 除了等待奶茶,他也在等待杜康的回信。 不久前对方发消息说远远看到了顾家别墅的轮廓,现在应该骑到了。 果然下一秒手机上就来了提示,杜康表示安全抵达“城堡”,还拍了照。 照片里的景象和早晨看到的差不多,一片野地,但薄雾少了些。 张述桐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钟出头,正是做午饭的时候。 “那好。”他紧跟着做出更多安排,“……但你一定要小心,发现不对就骑车跑。” 杜康回了个“ok”的表情,表示等他的好消息就行。 身前的队伍还剩五个人。 自己和杜康聊天差不多了三分钟,而这家店的奶茶又是速溶粉做的,热水一泡就好,哪怕把时间算的宽裕点,一分钟做一杯足够。 张述桐观察女人的操作流程,推翻了前面的猜测—— 之所以排起队伍,原来不是生意有多好; 而是女人操作不太熟练,即使是最简单的奶茶粉,也经常找不到口味,往往要翻个半天。 等终于排到张述桐了,他点了两个做起来最麻烦的,什么布丁珍珠奥利奥全加满,趁着这个功夫和对方聊天。 张述桐开口便是阿姨好久没见你了。 女人倒也和善,听见这话眉开眼笑,说那还真是巧了,我正好第一天回来,之前都是我对象在这。 她翻开一个罐子,又抱怨说你看他净帮倒忙,没干几天活,反倒把我东西摆的一团乱,都找不到哪个是哪个了。 又聊了两句,张述桐了解到是她前几天崴了脚,没法久站,让丈夫临时帮忙。 “那叔叔终于能歇几天了。”张述桐故意套话。 “哪能啊,这不今天我刚来他就回去忙了。” “上班?” “也不能算什么正经活,”女人嫌弃地努努嘴,“喏,就在那家商场。” “那家商场”自然是顾秋绵家的。 张述桐捕捉到关键词: “是吗,我正好刚从那里回来。” “你们学生现在都喜欢去那里了,哪边热闹往那边跑。” “也不会,这不专门绕路来买奶茶,”张述桐强忍着恶寒微笑,“还是阿姨家的奶茶好喝,商场里可买不到。” 反正他光挑好话说,女人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商场有啥好的,我给你说那里面卖的东西和咱们街上的一模一样,就像那些衣服,同一个地方进的货,结果一挂上架子就立马贵了几十块钱,昧良心的生意。 一聊起商场,对方果然也不笑了,没多少好语气。 张述桐知道机会来了,便随口问起有没有听说昨晚发生的事——反正瞒不了多久便会传开。 女人闻言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有些复杂,说这事传的还挺快,但你不知道吧,那几个人就是我们商业街上的,被警察抓了,大家都不喜欢顾老板家是不假,但做这种事是有点过了。 神情不似作伪。 张述桐仔细观察了片刻,看来女人属于第二派。 和湖鱼馆的老板差不多,讨厌,但不至于撕破脸。 老实说,到了这里,基本可以把奶茶店排除了,总不能说凶手不去复仇,还专门跑去商场给顾父打工,这在极端派眼里和投降无异。 但张述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目标,为求保险,还是做了最后的确认: “那叔叔怎么还去商场上班?”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劝他好几次了,去哪不能讨口饭吃,偏偏要跑那里去,天天看人家脸色不嫌晦气。但他不听有什么办法。” 女人正加着珍珠,说完把铁质的勺子往台面上一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叔叔不烦顾家的人?”张述桐“诧异”道。 “咋不烦,他都快骂到天上去了,尤其是喝了点酒,保准骂个狗血喷头,带着我儿子也跟着骂,我跟他说别跟你爸学,他也不听。” 女人一叉腰,嘴里骂骂咧咧: “混账玩意儿,既然管不了就随他去了。” 好像每个中年妇女都会习惯性地骂自家孩子几句,自家老娘倒算个另类。 但女人嘴上这样说着,却不见得多当回事,好像骂顾家几句是上天赋予的权力,不骂才不正常,不动手就算他们心胸宽广了 这让张述桐想起了李艺鹏,孩子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很难说不会受影响。 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一个了,女人的丈夫,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六缺一的幕后黑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有点强行。 张述桐持悲观态度。 除非男人去商场“上班”是骗了家里人,然后干别的去了。 但还是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去商场上班,总不能由此推定他心怀不轨。 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原时空的凶手,因为纵火案提前发生,怕被抓到,所以临时取消了这周末的行动。 但就像之前跟清逸说的那样,他们能力有限,如果去揣摩凶手的情况,可能性实在太多了; 被杀鸡儆猴了有可能取消行动、早上多喝口凉水拉肚子也有可能取消行动、对方今天根本没想动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去揣摩“可能性”没有任何意义。 而是用逆向思维—— 不管存在多少种可能,张述桐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剔除干净,只留下一个: 那就是凶手一定会在今天、12月8日的周六动手。 也许是先画靶再射箭,可没有这个靶子,就难以展开任何调查。 否则只能原地踏步罢了。 他心里姑且有了数,有些头疼,已经拿出手机做好了接着和若萍对店面的准备; 另一边,点的奶茶也快做好了,布丁珍珠满满塞了一大杯,只剩下奥利奥碎没加。 这时又听女人回头喊道: “你别光抱着电脑玩了,把奥利奥给妈拿出来——” 她丈夫出门了,那说话的对象只能是刚刚提到的“儿子”。 女人一连催了好几声,身后的杂货间里才有了动静。 杂货间挂着一张布帘,对方从布帘里伸出手,把装着奥利奥的大桶递给老妈。 张述桐的目光便从对方的手移到那个奥利奥的大桶上,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拼在一起。 自己也许真的和奥利奥有缘。 “叔叔在商场哪个地方工作,”他突然问,“我说不定还碰到他了。” “他啊,就在超市里面,那里有个熟食铺子。” 说话间,女人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制作,她将奶茶放在塑封机下,笑了笑: “下次你想吃猪头肉猪耳朵什么的去那找他就行,就说来一杯奶茶店,让他给你多切点。” “那谢谢阿姨。” 张述桐也露出笑容。 接下来,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了。 作战正式步入第三阶段—— …… “述桐那边怎么说的?”冯若萍看着清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一秒钟前,那里又传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两人这时刚走出商场,正商量着去哪。清逸的自行车没了,可自己的又太小,典型的女士自行车,坐两个人有些吃力,便漫无目的地在附近乱转。 谁让述桐给他们的指示是“暂时待命”呢。 她略有些无力地想,“暂时待命”的意思,也许是暂时哪里都不能去。 少女有点心累了,今天本来是兴高采烈地来逛街的,怎么真成了在大街上晃悠? 眼前是一片萧瑟的景象,人来人往,想从这茫茫人海里找出所谓的“凶手”,哪怕述桐的脑子再好用,她觉得也是件不可能的事。 还不如一开始听她的,去派出所待着。 总不能说他们几个比警察还要厉害吧。 刚生出这样的念头,事情却仿佛迎来了新的转机。 只见清逸突然熄灭手机: “咱们得回去一趟。” “别告诉我是谁东西忘了……”冯若萍无力道。 还是说和之前他在群里那句“作战转入第二阶段”有关?他们男生总是神神叨叨的,好幼稚。 “不,是去超市里找个地方。”少年皱着眉头,“有个熟食窗口,你有印象吗?” “卖熟食的……应该在北边吧。”冯若萍好奇道,“所以为什么又成熟食窗口了,他之前不还说在商业街上找到有嫌疑的店了,调查得怎么样?” “有线索了。”清逸简略道,“先去了再说,让我们赶紧……” “他倒好,自己约会去了,光折腾我们了……”话没说完,却发现清逸已经折身跑出去了,少女只好不爽地跺跺脚,赶紧跟上,“你慢点啊,我今天没穿运动鞋!” …… “你家阿姨近视吗?”将一杯大满贯奶茶递到顾秋绵手里,张述桐随口问。 “好像有点?”顾秋绵不确定道,“她有副眼镜,但不常戴,我也不清楚严不严重。” 张述桐点点头。 那就说得通了。 他又在手机上对杜康发了一条新的消息。 “待会可能有事麻烦你。”两人拿着奶茶朝自行车走去,张述桐拍了拍后座,“现在带你去个地方。” …… “走了?”孟清逸气喘吁吁,“还是刚走的,上厕所?” 熟食窗口后面空空如也,只有挂在钩子上的猪肝。 而窗口旁边是个卖葱油饼的摊位,里面站着一位穿着白围裙的胖妇人。 胖妇人正在和面,她用小拇指拭去脸上的面粉,头也不抬地嚷道: “不是,说家里突然有急事,第一天刚来上班就走了,你俩要不逛一圈再回来,一会经理就安排别的人过来。” 孟清逸回想着述桐交代给自己的话,又问道: “那他今天过来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妇人不由乐了: “你们两个小孩玩破案游戏呢,和我小儿子差不多,成天拿着一本那什么探险老虎队看。” 说着又挥挥手赶道: “去去去,我这正忙着呢,想玩去别的地方。” “是冒险小虎……” “你就别争了。”若萍嫌弃地把清逸推开,先甜甜地叫了句阿姨,又说切五块钱的油饼,妇人忙活的功夫,又聊起他家小儿子的事,什么今年多大了、该上几年级……妇人说三年级,清逸瞬间脸色一黑。 总之等到妇人的话匣子打开了,她才把清逸往前一推,示意有什么话快点问。 妇人这才哭笑不得地说,丫头你不用费这么大的劲,主要是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叫反常? 这样说着,却下意识回想道: “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啊,就是干活的时候聊聊家常呗,说昨天老板家的房子被烧了,问我们知不知道。” “然后呢?” “这么大的事谁知道啊,我还以为他扯谎的,结果经理上午突然把我们叫出去开会了,说不管听到了什么都别乱传,老板今天就派人回来……” “上午?” “十点多钟吧。” “那不就是我们来之前?”若萍插嘴道。 “那就对的上了。”清逸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今天要来上班呢,原来是为了这个消息。” “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边走边说。” 现在正是饭点,两人没问几句话,就有其他顾客来了,不过少年似乎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喊上若萍就走。 “基本可以确定是谁了。”清逸一边走一边打字,突然感慨道,“瞎猫撞上死耗子啊。” “你才是瞎猫。” “没说我们,我说那个男的,某种意义上他运气挺好的,现在不用发愁是谁了。” “你再卖关子试试?”若萍伸出魔爪。 “述桐刚才告诉我,他和顾秋绵来这里买过猪肝。” “然后呢?” “然后就是刚刚听到的那样呗,”清逸一摊手,“他们一走,卖猪肝的人也跟着走了。” 凌晨还有一更,不管多晚都算4号的加更。 主要是写主线有点费脑子,所以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章 救命!(加更求月票) 第52章 救命!(加更求月票) “然后呢,你倒是接着说啊!”若萍急道。 “那个男人,或者说嫌疑人就是奶茶店女人的丈夫,商业街上的,明白了?” “不……不会吧。”若萍再笨也能听懂了,一时间有点结巴,“你是说那个阿姨一家就是凶手?” 她是奶茶店的常客,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 “那个女人本身可能不知情。” “那不对啊,既然这么讨厌顾秋绵家,为什么那个叔叔还要去超市上班?” “有个地方咱们想错了。” 清逸分析道: “还是述桐刚刚给我说的,他之前也想错了,不要把对方去超市的原因和个人的喜恶绑定在一起,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打听情报。 “简单点说吧,如果你现在想对顾秋绵下手,你怎么确定她本人、或者她家里的动向?其实只有三个地方——” 说着清逸也伸出三根手指: “学校、别墅、她家的商场。 “学校里可以打探到她本人的状态,心情如何、准备去哪,别墅和它差不多,但这两个地方,不是你随便就能插进去的,只有商场,可以应聘员工,但注意,只有这里不是为了确定顾秋绵本人怎么样,而是她父亲的动向。” 若萍问: “所以那个男的来这里上班就是为了打听顾秋绵家的情报?” “差不多吧,而且几个月前就来应聘了,说明早有准备。” “等等,不是说第一天来上班吗?” “笨啊,”清逸扶额,“他老婆脚崴了,他请假去奶茶店帮了几天忙,今天回来上班,是这个第一天。” “哦哦,那他今早还来干嘛?” “你想啊,咱们就假设他是那个幕后黑手,肯定知道纵火案的事,也知道她爸不在家,但不知道她爸什么时候回来,那你说,这时候除了找顾秋绵本人问,最快的消息获取渠道是什么?” “她家的商场?” 清逸点点头: “没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爸手下的管理层,也就是商场的经理,这个人有直接和顾老板联系的方式。 “顺着这个逻辑再想,为了引起对方的重视,嫌疑人肯定要把纵火案传开,甚至不排除是他自导自演,先散播消息,又故意去找经理告状,说今早传开了某种谣言,那你是经理该怎么办?” 清逸直接给出答案: “总不能看着手下的人乱嚼老板的舌根吧,是不是还要放出点消息安抚人心?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解释的通了,所以嫌疑人今早还要过来上班,就是为了干这个的,确定顾老板什么时候回岛上,好确定好下手的时机。”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出超市,滴滴滴的扫货声中,若萍呆呆地点点头,感觉清逸的推理很顺畅,某种意义上无懈可击,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对方一边迷之微笑一边在手机上敲字,她才反应道: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你这分明是先咬死人家是凶手,才反推出来动机的,一点也不严谨吧!” “这个啊,确实有点,”清逸抬起头,“本来我也觉得不是很靠谱,但述桐之前专门卖了个关子,谁让他也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正好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线索哦。” “什么?” “我给你讲,”少年常年瘫着的脸上露出一个兴奋的笑,“这个案子实在太有趣了,我之前也没想到能把全部的线索串起来……” 他没说完,就被若萍瞪了一眼: “你兴奋个什么劲,不应该赶紧找到凶手去哪了吗?” 说着少女有些忧心地给张述桐发了条消息。 因为刚刚在熟食窗口那里…… 她只看到了挂着的猪肝,却没看到切肉的刀。 …… 自行车行驶在冬天的郊区,放眼望去,一片荒凉。 张述桐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清逸的车子好像是专门改装过的,刹车特别灵敏,在城区里的每一次轻点,总会变成急刹,顾秋绵说自己是故意的,实在是冤枉。 现在总算好了,驶到了郊区,荒无人烟,他这个小马仔便慢悠悠地骑着车,大小姐就在身后慢悠悠地喝奶茶。 喝着喝着,顾秋绵又问他,你那几个朋友干嘛去了,语气有些担心。 看来她也猜到了什么。 张述桐则说没事,安全得很。 结果话一出口,就像要狠狠地打他脸似的,手机铃声突然就响了。 那是杜康的电话。 几人曾商量好,非必要不通话,如果通话,那就代表碰上了紧急情况。 张述桐停下车子,叹了口气,按下接通键。 果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杜康激烈地大喊: “救命!” …… “那杜康干嘛去了?”若萍好半天才反应道,“既然你们都确定凶手了,那让他跑去顾秋绵家的别墅干什么,难道说……” 说到这里,她目露忧色: “那个男人其实没跟踪他们俩,而是直接去别墅了?” 少女不久前听了一大堆推理,脑子也跟着活泛起来,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她之前一直以为男人离开了熟食铺,就是为了跟踪张述桐和顾秋绵。 但突然又想到,无论跟去哪里,两人都不可能离开城区,这样一来,似乎在哪里都不太好下手; 总不能在直接人群中绑架吧,那可能性只有一个—— 找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还必须是顾秋绵的必经之地。 那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地方只剩一个: 就是回顾家别墅的路上。 那个被他们称作“城堡”的地方,若萍是了解的,很少有行人出没的痕迹,简直是天然的作案地点; 接下来便想到那个最让她忧心的可能: 万一顾秋绵没和凶手遇上,杜康先遇上了怎么办? 她的心跟着焦急起来,把自己的猜测飞速说出口,正准备再强调一下,清逸却无所谓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可能,某种意义上凶手的行踪不固定,想抓住他很难,但是,”少年晃了晃聊天记录,“我和述桐已经考虑到这点了,所以……” “我现在是跟你说杜康,不行,我得赶紧打个电话……” 清逸却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他啊,你放心好了,咱们的寿星可不会出事。” …… “救命!”杜康大喊。 张述桐把话筒离耳朵远了点: “你还真被抓住了?” “你害我啊述桐!明明说没事的!” “抱歉抱歉,这就呼叫外援。” 张述桐笑道,接着把手机递给顾秋绵。 她原本听着电话里的求救声都跟着紧张了,但看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又变成了茫然。 “帮忙救个人?”张述桐请求大小姐出马。 “你这人怎么老干坏事,”她没急着接手机,而是没好气地问,“你先给我解释一下怎么回事,什么叫我帮忙救个人,你俩又惹什么乱子了!” “谁让你是大小姐,这个面子必须你来卖。”张述桐补充道,“我是说,他不小心把你家仅剩的两个盆砸了。” “哈?” “嗯,那啥,节哀。” 张述桐安慰道,谁让秋雨绵绵已经睁圆眼了。 …… “啥?”若萍直接傻眼了,“你是说杜康不是去那里蹲凶手的,是去搞破坏的?” “昂。”清逸觉得她每次震惊特好玩。 “那是图什么?” “这个啊,说来话长。”清逸摸了摸下巴,遗憾道,“我本来提出了一个绝妙无比的点子,可惜被述桐否了。” “什么点子?” “既然我们天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还找不到真正的凶手,那干脆先动手为强,咱们几个把顾秋绵绑架了呗。” “滚粗!” “其实是为了试探下她家保姆的态度。”点子又被否了,清逸有些受伤,也没心情再卖关子,“之前不是说了吗,我俩怀疑顾秋绵家的保姆有问题,就是那只死狗的事。” “我知道,你快往下说!” “但很难确定保姆是真没看见,还是当作没看见,既然这样,述桐就说,那就用排除法好了,别浪费那个脑细胞去想这想那,什么保姆的身份啊,和谁有仇啊等等,直接亲自去试一试就好了。” “所以?” “所以就派杜康过去晃悠下呗,正好趁饭点去的,她家保姆正在做饭,从厨房正好能看到后院,嗯……” 说到这里清逸看了眼时间: “我估计现在也该出结果了。” …… 结果自然是被逮到了。 在张述桐印象里,保姆吴姨应该是个性格娴静的女人,现在却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就算没开扬声器,隔着听筒都可以听到对方严肃又强压着怒意的声音。 而顾秋绵先是表情古怪地愣了一会,接着去旁边打电话解释,很是哭笑不得: “真的,吴姨,那个人是我朋友,你别难为他了,他不是故意的……” “我爸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要告诉他?哎呀吴姨,没骗你,我这边真没事,那人也真是我朋友,他就是……就是恶作剧,没坏心眼,你就当没看到嘛……” 顾秋绵撒起娇来确实没人能挡得住,电话那头的女人的语气也软化下来。 听到这里,张述桐松了口气,其实他不是有意给顾秋绵一个“惊喜”; 原本的计划是让杜康充当可疑人士,在窗户外面晃悠一会; 这样根据保姆的反应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引起了保姆的怀疑,被盘问几句,然后解释清楚,骑车走人。 可也许是保姆做饭太专注,也许是她近视眼,愣是没看到。 无奈之下,只好做出点“心怀不轨”、又“引人注目”的举动了。 有那五个纵火犯在前,张述桐自然而然想到了砸盆。 他昨天注意到后院里还有两盆完好的。 用两盆就能试出一个人,很划算的买卖,想来顾秋绵不会在意这点。 然而: “什么,不光是后院里那两盆,他把前院我养的那盆也砸了?”顾秋绵突然动作一顿。 张述桐也愣了,他记得跟杜康说过砸后院的就行,怎么这货还超额完成任务? 不过接下来已经不需要自己瞎琢磨了。 因为顾秋绵已经把电话递了过来: “你干的好事!” 她无声地张了张红润的嘴唇,咬牙切齿就要算账。 张述桐赶紧往一旁躲。 …… “哦,杜康那里回消息了。”清逸突然看着手机屏幕笑道。 若萍也看见了,因为对方这次发在了大群里,隔着手机屏幕,是盆的尸体、和少年通红的耳朵的照片。 还附上一句: 被拧的(爆哭) 若萍也跟着笑了,发语音道: “你怎么砸个盆也能被逮住,砸完就跑呗。” “没办法啊,”杜康也很无奈,“我砸后面那两个的时候,她正好出厨房了,我就跑前院又砸了一个,结果没想到人家正好出来扔垃圾,就把我逮住了,再说我也没干啥啊,跑了嫌疑更大,还不如解释解释呢,结果她家保姆这么凶,逮着我就是一顿教训。” 清逸插嘴道: “所以你现在干嘛呢?” “顾秋绵那边帮我解释了,反正最后没事,那个阿姨就让我进来吃点东西,那我就跟着进屋里了。” “你还挺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明明刚搞完破坏。”若萍笑骂。 杜康却冤枉道: “我给你们说,我可是一路从家骑到这里的,冻死我了,再说这不也是为了顾秋绵吗,进来坐坐咋了,先不聊了,我尝尝大小姐家的手艺。” 说完他就消失了,实在没有节操。 “那现在就可以排除保姆了?”若萍放下手机问。 “嗯,没问题了。” 若萍又问: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怀疑保姆是六缺一的那个纵火犯?那杜康这趟是不是白跑了,他那边刚试探完,你们这边就揪出真凶了?” “也不是。”清逸解释道,“保姆和纵火案没关系,你想,这件事是商业街上的人参与的,她一个外地的保姆,既不了解本地的情况,还是居家保姆很少外出,怎么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那五个人安排好,还能做到自己不露面的。” “那保姆和商业街其实是两件独立的事,但你们也确实怀疑过她是凶手?” “对,因为一开始我们也没发现那个卖猪肝的男人嘛,只能多做几手打算,用述桐的话讲,就是顺手把一个嫌疑排除掉,接下来就可以收窄目标了。” 清逸顿了顿,又说: “其实也不是单纯试探保姆,就像你之前说的,万一那个凶手很蠢呢,什么都没确定的情况下就直奔顾秋绵家的别墅怎么办,所以一开始让杜康过去也有这个想法在,大不了发现不对骑车就跑。” “所以现在这些问题都可以排除了?” “对。” “那我们接下来抓到猪肝男就算大功告成了?”若萍也跟着激动起来,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把称呼从“叔叔”改成“猪肝男”的。 这次清逸却摇摇头: “也不对。” “为什么?” “因为只是排除,但实际上,还有一个人我们没揪出来。” “什么意思,你说有两个人?”若萍一愣。 “述桐怀疑是合谋作案。” “真的假的,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人?” “述桐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定。” “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去?” 清逸说: “刚才不是说了吗,某种意义上我们还确定不了猪肝男的行踪,他可能跟踪述桐他们去了,也可能没跟踪、直接跑去顾秋绵回家的路上等着,这样活动范围太大,不好抓住他。” “所以?” “所以啊,接下来就是‘掌管大小姐未来的命运女神作战’的第四阶段了。” 清逸双手在身前虚握,好像那里有根鱼竿,他热血地宣布道: “总指挥不在,那就由本人代他阐述一下第四阶段的主要目标,接下来将利用猪肝男的同伙,彻底收束对方的行动轨迹,而这种行为我们一般称之为——” 只是在宇智波清逸开口之前,手机又响了一下,少年扫了眼屏幕,气氛硬生生被打断,遗憾道: “算了,让述桐自己说吧,反正这次作战从头到尾是他安排的,男人可不能抢走同伴的风头。” 于是若萍急忙朝四人的小群看去。 只见那里出现一张在水边拍的的图片。 新桃旧竹: “开始钓鱼,手机快没电了,勿扰。” 原来是这个“钓鱼”啊。 “你俩中二病可真够合拍的。” 若萍看的直撇嘴,但随后她越看越觉得这片水域眼熟,目瞪口呆道: “他脑子进水了,就他们两个跑去“基地”干嘛,什么人都没有,哪有故意拿自己当诱饵的?” “错,恰恰相反,当然是为了甩开凶手喽。要不怎么叫钓鱼?” 若萍无语道: “你们也是心大,我看他别鱼没钓成,自己反被钓了。” …… 杜康已经连吃三碗面了。 没有什么比严冬时节、身体被冻透的时候,吃碗鸭汤面更幸福的事。 醇厚的汤头、劲道的面条,再撒上一把葱,金色白色翠色,它们各有秩序,淡淡的白气中,香气扑鼻,让杜康觉得这趟不算白来,准备告诉述桐,下次有这种活再叫他。 他是很幸福,餐座对面的女人却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大冷的天不在家待着,跑来砸盆干什么?” 杜康只能讪笑,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受人致使,也不好意思说其实是怀疑阿姨你,只好连声道歉,闷头吃面。 “你是绵……秋绵她同班同学啊?”保姆似乎有话想说。 杜康点点头。 “我听说她在她班里没什么朋友,既然你是她朋友,可平时可要好好相处,行不行,就算阿姨拜托你了?” 对方言辞诚恳,杜康却莫名想笑,心说阿姨你要拜托的可不是我,那个对象另有其人。 但看若萍的意思,她和顾秋绵的矛盾似乎解开了,那自己和这位大小姐也谈不上有仇,自然点点头答应下来。 保姆吴姨终于露出笑容: “那我就放点心了,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给你盛碗?” “不用阿姨,够了……”杜康仰头喝光最后一点面汤,“我马上就要走,谢谢阿姨招待了。” 既然跑出来了,那再回家里待着也没意思,所以他准备去找清逸若萍他们会和。 反正述桐说接下来不用他忙活了,随意安排就好。 杜康咧嘴一笑,随意擦了擦嘴,又被保姆嘱咐着慢点,他几步跑去玄关换了鞋,一边跟对方道别,一边打开房门,这时门铃却突然响了。 别墅里的安防设备是电子的,他从显示屏里一看,居然是张意想不到的面孔。 ——宋南山。 或者说是他们的班主任。 摄像头前,男人低着头,刚挂了电话,看不清表情。 不是,老宋跑来干嘛? 杜康纳闷地看了看,他不太会捣鼓这些新奇玩意,只能等着保姆开门,正要解释一下这位是谁,却见保姆按下某个按钮,好像两人早就认识一样。 “我见过你们老师。”女人不忘解释了一句。 “哦……” 杜康这才慢半拍地点点头,既然认识,那肯定是来找顾秋绵有事了,和自己无关。 他也说不好被班主任看到自己在其他女生家,到底算件坏事还是好事……正寻思的功夫,手机也响了。 男人的声音从中传来: “你在顾秋绵家吧,抓紧收拾一下,跟我走,有急事找你们几个。” “你咋知道我在的老师?”杜康惊讶道。 “我刚跟清逸他们打完电话,总之你先出来。” “哦哦……” 他有点手忙脚乱了,既摸不清班主任的意图,还要跟保姆再见,又要一头雾水地乘上别墅门前的那辆小车。 “来接学生。”只见男人降下车窗,对着保姆笑笑,权当解释,接着摘下手刹,福克斯缓缓上路。 “老师,我自行车还在这里呢。”杜康急忙喊道。 “出不了事,改天再骑。”男人看了眼后视镜,“保姆帮你收回去了。” “哦……”杜康半晌又后知后觉地问,“咱到底去干啥啊,搞得这么神秘?” “去学校里帮我个忙,待会就知道了。” “那咱们现在去接清逸他们?” 男人点起一根烟,点点头没有说话,好像有什么心事。 “不对啊老宋,”杜康突然一拍大腿,醒悟道,“我加清逸若萍就三个了,还有述桐顾秋绵他们俩,你这小车也坐不开啊。”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小心喊出了老师的外号,要是放在平时,男人准要吹胡子瞪眼说他没大没小,可这次对方却像没听到似的。 宋南山突然笑了笑,后视镜里能看出他露出的牙齿,以及齿间闪着火星的香烟: “谁跟你说要去接他们俩了,坐得开。” 今天这章算4号的加更,今天共更新10000字,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章 罗马假日(上) 第53章 罗马假日(上) 所谓“基地”,是一个大排水洞。 它不知道废弃了多久,另一端被堵住了,洞下沉积的淤泥早已发干发硬,几根野草从中顽强地冒出来,在冬日里瑟瑟发抖。 由水泥浇筑的洞身布满裂纹,最严重的地方已经剥落,露出生锈的橘黄色钢筋。 顾秋绵跟着张述桐走进排水洞,好奇地打量着内壁两侧的涂鸦。 少年则在一个保险柜前蹲下身子,摸索了好一阵。 “你们还有保险柜?”她惊讶道。 “杜康捡来的。” “那怎么知道密码是什么?” “密码锁早就坏了,要不怎么会被我们捡到。”张述桐笑笑,终于从某个裂缝里摸出一把钥匙,“就是个壳子。” 顾秋绵这才发现,原来保险柜上被上了一个额外的挂锁。 锁芯有些发涩,张述桐拧了好一会才开,他拉开柜门,从中搬出两个摩托车头盔。 这两个头盔也不是正经来路,一个由清逸贡献,一个是自己老爸淘汰掉的,用关节敲敲头盔表面,声音在排水洞中回响,他突然想到,原来小时候很多宝贵的东西都是捡来的“垃圾”。 所谓童年,其实是你没见过更大的世界,为自己构造出的一个美好的蛋壳,一碰就碎。 最后这些东西被谁搬回家去了呢? 应该没人要吧,还不值卖力气的钱,八年间他早就把他们的秘密基地忘得一干二净了,想来保险柜一直留在这个黑漆漆的洞穴内,既然你不嫌弃它是垃圾,它也会默默地在这等你。 保险柜里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小物件,行军铲、军刀、一块坏掉的电子表、几根头绳、手机数据线……有些没用,有些待会或许能用到,反正这就是他们的百宝箱了。 这时顾秋绵又问中午吃什么,要不她给吴姨打个电话,咱们回家去吃? 张述桐摇摇头,他不太想往别墅的方向走,而且两人刚喝了大满贯奶茶,这东西真撑肚子。 一问才知道顾秋绵也不饿,张述桐便提议去钓鱼,带大小姐体验下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的乐趣。 他从保险柜里找出两套备用渔具——基地里缺了什么都不能缺鱼竿,说着就开始穿线、绑钩。 顾秋绵也跃跃欲试,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她只是弯下身子凑在旁边看,不准备亲自上手,等张述桐弄好了给她。 “鱼饵呢?” 顾秋绵一下就指出了关键问题,看得出很有钓鱼天赋。 张述桐说鱼饵有现成的,他拿着工兵铲,水边湿润的泥土下是蚯蚓冬眠的好去处,没一会就挖出几条,张述桐提起来给她看,顾秋绵却呀地一下往后跳了一步,瞪着眼让自己快拿开。 原来她害怕蚯蚓,胆子真小。 要是她知道杜康敢徒手捉青蛙该作何感想? 张述桐往四周看了一眼,他们在野外,天光变得惨白,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刮着,灌到排水洞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老实说有点渗人,但顾秋绵没说要回去,看来刚才说她胆子小真是轻视她了。 既然没看到人影,张述桐又低下头,继续捣鼓鱼饵。 两人搬出凳子,最后在挨着排水洞的岸边坐下——他刚才还翻出两袋压缩饼干,算是意外收获,丢给顾秋绵一袋,自己则一口奶茶一口饼干开始钓鱼。 虽然风有点冷,虽然水有点浅,虽然鱼没几条,但张述桐觉得这实在很潇洒,没忍住拍照给清逸炫耀一下。 谁知手机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发出去的图片一直在转圈圈,只剩一条去钓鱼的消息,这破信号。 …… “不是,大中午的,他还真带着顾秋绵去钓鱼了?”若萍惊讶道。 “没事,有我以前留的压缩饼干,饿不着他俩。”清逸安慰道,他侧过身子,晃晃聊天记录,又转身在副驾驶上坐好。 “我不是说压缩饼干,我是说钓鱼……” “钓鱼吃压缩饼干不是很有意境吗,难不成要吃奥利奥?” “和吃什么有什么关系?”若萍抓狂道,现在她都开始可怜顾秋绵了,“我是说明明有这么多地方可去,谁大周末的带着女生去野外钓鱼啊,别说顾秋绵了,我都觉得渗得慌!” “述桐说顾秋绵胆子挺大,没害怕。” 那是因为胆子大吗? 若萍刚要怒喷这俩木头,驾驶座的男人却突然开口: “行了,你们几个消停点,吵得我头都有点疼,中午想吃什么?” “火锅?”若萍注意力立马被转移。 “我刚吃完。”杜康打了个嗝,“但再吃点也行。” “要不去找述桐?我这还有压缩饼干。”这是清逸。 现在他们三个都在福克斯小车上坐着,孟清逸和若萍刚被班主任从商场里接出来,明明电话里说有急事,但上车之后,对方反倒不急了,又问三人饿不饿,先去逛逛。 “火锅不行,时间赶不上了。”宋南山看了眼表,摇头拒绝,至于两个男生的话权当没听到,“去校门口吃盖浇饭吧,我请客。” “所以到底有啥事啊老师?”杜康抓着座椅问,他和若萍都在后排坐着。 “从仓库里搬几张桌子去初一。”宋南山随口道,“本来我周五想安排你们几个去的,但那天不是正好碰到李艺鹏的事吗,我给忘了。” “您可真行,这都能忘。”杜康竖大拇指,“怪不得突然要请客,原来是叫我们来卖苦力的?” “什么叫怪不得,我平时难道少请你们几个白眼狼了?”宋南山笑骂,“你以为那些饭是白吃的,关键时刻不找你们挡枪找谁挡?” 若萍却翻个白眼:“那凭啥光叫我们仨,不叫你那个爱徒,这不还是偏心。” 爱徒自然是指张述桐。 “他啊,”宋南山顿了顿,看了副驾驶座的男生一眼,“述桐不是在和秋绵钓鱼吗,我就想着别打扰他俩的二人时光了。” 少女故作扶额叹气状,其实她也没多大意见,不过是嘴上不饶人而已。 反正今天的安排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述桐刚才在商场的时候就给他们回信,说他俩的任务完成,接下来自由安排,不用管他和顾秋绵的事。 她忙追问到底什么情况,述桐却说今天有个“大惊喜”,你是想现在就知道,还是等最后一刻揭开谜底、度过一个难忘的周六? 少女想了想,选择了后者。 又嘱咐他千万当心,别得意忘形玩脱了。 对方简短回了一句放心,让她好好享受接下来的过程。 但谁也没说“过程”就是去学校里搬桌子啊? 这叫什么难忘的周六? 哦,某种意义上确实很难忘,冯若萍已经麻木了,随他们几个人折腾吧。 于是少女干脆一声不吭地托着脸看窗外。 杜康是闲不住的性子,又问宋南山要搬多少张课桌,下午能不能忙完,宋南山想了想,说十来张吧,不多。 “这还叫不多?”杜康瞪眼,“从仓库到教学楼跑一趟最少五分钟吧?” “没光叫你们三个,”宋南山改口道,“还有其他学生,我喊来帮忙的。” “老师你倒是早说啊。”杜康松了口气。 “早说了万一你们耍赖不想来咋办?”宋南山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清逸的头发,“你也是,别玩手机了,小心晕车,怎么成天跟个大人似的。” 清逸不满地推开男人的大手,“我跟述桐聊天呢。” “哦,那他那边怎么样?” “没回话,我本来想跟他说一声我们几个去学校了。”清逸纳闷,“是没电了?不应该啊,那就是那边信号不好?” “应该是没看见吧,那小子估计忙着泡妞呢。”宋南山则安慰道。 但话没说完,他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手机放在车子中央的扶手箱上,杜康本想顺手递过去,他却抢先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敲了两个字,又塞进兜里,继续开车。 很快小车驶入学校门口,差不多到了十二点钟。 四人随意吃过午饭。 既然是帮忙卖苦力,自然要狠狠宰班主任一顿,可盖浇饭最奢侈的也不过是红烧牛肉饭,杜康便很没出息地喝了两瓶汽水,撑得直难受。 这时宋南山说让他们先去班里歇会,自己出去还有点事,一会回来开始搬桌子。 几人点点头,又看到那辆小车驶出校门口了。 杜康便无聊地问,接下来咱们该去干点啥,还有述桐那里怎么样了? “他还是没回话。”清逸耸耸肩,“反正计划之前都商量好了,按部就班地执行出不了事。” “你说老宋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若萍突然问。 “咋了……嗝。”杜康抱着肚子。 “他在电话里可是跟我说的有急事,还让我赶紧出商场等他,怎么这会又不着急了,还跑出去了一趟?” “老宋当时也是跟我这样说的,”杜康回忆道,“我那时候还在顾秋绵家呢,他突然跑到别墅门口,让我抓紧上车。” “还有一点不对,”若萍又说,“他怎么知道述桐和顾秋绵待一起的,你说的?” “我也没说。”杜康懵了,“我还以为你俩说的呢?” “那他从哪知道的?”若萍也严肃起来。 只可惜她推理了半天,正待有人附和,某个推理狂却没有了动静。 若萍推了清逸一下,少年这才回过神来,“我刚刚在想别的,你们说什么?” 若萍便复述了一遍。 “笨啊。”清逸叹气,“那老宋就不能自己给述桐打电话吗。” “可述桐那边不是没信号?” “那时候述桐还没走到基地呢,就是打了个时间差。”他觉得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太蠢,“行了,别关注这个了,我带你们去看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说着孟清逸率先去了厕所,两人这才想起是厕所隔间名字的事。 若萍还在门口扭扭捏捏,杜康乐着调侃道,“周六又没人,你怕什么,再说你也是一位彪悍的女子,有人也不怕……” 于是,杜康的另一只耳朵也被拧了。 三人吵吵闹闹地来到隔间前,周六的学校没有开灯,光线从小方块状的窗户里投下,厕所里有些昏暗。 清逸就拿着手机闪光灯照了照: “干这事的人至今还没有线索呢。” 若萍捏着鼻子,她第一次来男厕所有点紧张,“那你有头绪了?” 清逸只是笑了笑,“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事其实和纵火案很像。” “什么意思?” “都有个所谓的幕后黑手。” 若萍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发现,无语道: “这两件事哪有可比性,一个是学校里的报复,一个都要把别人家烧了,我说得难听点,一个是小打小闹,一个是人命关天,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但如果说这两件事的联系很密切呢,甚至说缺一不可?”清逸挑了挑眉毛。 “怎么联系?” 清逸却转而说道: “现在你俩思考一个问题,就当今天下午的智力游戏好了,请问——为什么那个猪肝男周五突然缺席了?” “家里有事?”杜康根本不带思考的。 “错。” “突然害怕了?”若萍插嘴道。 “还是错。”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猪肝男从一开始就没想去。”清逸肯定道,“他如果真想去,就不会采用不肯透露自己身份的方式,去商业街上召集人手了。” “不是,这叫什么动机?”杜康有些失望。 “可别小看这个动机了,他一开始就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清逸摊开手: “再提示一下,述桐中午告诉我,据那五个纵火犯说,他们六个原本约定周六晚上动手,因为他们也互相不知道谁是谁嘛,怕被同伴背叛,所以约好了缺一不可。” “我懂了,”若萍还是比杜康聪明点,“你是说,猪肝男从一开始就不想去,可如果他不参加,他的同伴们也不会愿意,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问题来了,为什么那五个纵火犯没等齐人手还是去了?” “这个我知道!”杜康抢答,“因为李艺鹏妈妈说漏嘴了啊!他们怕打草惊蛇,把顾秋绵她爸提前喊回来,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商业街马上就要拆了,所以也不管人齐不齐,一咬牙去了。” “回答正确。”清逸打个响指,“事实就是如此,幕后黑手,也就是猪肝男就是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不对啊。”杜康纳闷道,“你刚刚还说,猪肝男一开始就没想去,可要不是他碰上李艺鹏这个狗屎运,到了周六不还是要硬着头皮上。” “所以我才说这就是这个案子最精彩的地方啊。”清逸兴奋道,“快和我从书里看到的差不多了,没错,表面上看,是李艺鹏报复顾秋绵在先,导致他妈妈被叫来,说漏了有人准备报复的事,然后纵火犯提前动手,可以说是一连串意外事件堆积成的连锁反应,可我要是说,如果你们别把李艺鹏的报复当作突发事件,而是从结果往前推,当成早有预谋的事呢?” 若萍愣了: “你是说,就连李艺鹏妈妈也是在猪肝男的布置之中?” 清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颇有些陶醉地吸了口气,突然咳嗽起来,但还是强忍着一字一句道: “各位,这个凶手,比你我想象中的,要聪明、老谋深算的多,而且是非常多。” (本章完) 第54章 罗马假日(中) 第54章 罗马假日(中) 张述桐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 自回溯以后,他的手气好像完全消失了,从前多少算个钓鱼老手,如今却一条也没有钓到。 让人欣慰的是,秋雨绵绵手气同样很臭。 打开手机一看,信号还是不好,又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等等……两点多了? 怎么过得这么快? 他下意识看向顾秋绵,却发现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正一点点垂着头,小小地打着哈欠,浓密的睫毛重迭在一起,昏昏欲睡。 “呃,困了?” “我下次绝对、绝对……不跟你出来钓鱼了……”顾秋绵连瞪眼的力气也没有了,有气无力道。 “那你无聊怎么不说?” “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大事呢……”她声音软软的,却欲哭无泪,“你这人怎么真的是来钓鱼的?” “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顾秋绵一听这话,顿时瞪起眼,“谁跟你说没事干,我想干的事多着呢。” “那走吧。”张述桐拾起板凳。 顾秋绵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狠狠地伸了个懒腰,“干什么去啊?” 张述桐说随你的便,不过一不能回家,二不能出岛。 顾秋绵才问你的那什么行动执行完了? 张述桐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她撇撇嘴,“我又不傻,本来约好去买礼物的,结果你朋友们全跑了,肯定又有意外,哦,还把我盆砸了,所以现在怎么样了?” “边走边说吧。” 两人骑上自行车,看来她是真困了,连脸也贴在自己背上,骑得慢点,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张述桐又问,你到底是好奇还是不好奇? 她说你想解释我就听,不解释就不听。 张述桐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些话还是不听为好,就闭嘴骑车了。 骑了一会,顾秋绵又恼怒地说都怪你给我吃什么压缩饼干,我现在撑得好难受啊。 张述桐建议要不你下来活动一下,我骑车你跑着? 这句话当然是调侃,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幽默细胞在的,顾秋绵却当了真,生气不理他了。 两人最后找到一家美甲店。 岛上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顾秋绵不做美甲,她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也不知道和低血有没有关系。 当然,也许是昨晚没休息好。 这时候就该马仔出场了,张述桐交钱给店员,说不用管他们两个,提供两张沙发椅就好,最好是靠角落安静点的。 店员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估计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请求,好在现在人不多,空位还有。 不光是角落,还找了个只有两张沙发的包间,当然包间没有门,只有垂下来的布帘。 走到小隔间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没有开灯,外界的光源从地板的瓷砖上溜进隔间,瓷砖是白色的,光滑却不平整,光线在上面荡开,像浅浅的波浪。 外面还是有几个顾客的,女人嬉笑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布帘根本抵挡不了什么,却给人安全感。 顾秋绵把外套垫在沙发椅上,用手机定了个闹钟,她真的有些倦意了,但还是再三强调晚饭前一定要喊她。 张述桐连连点头,女孩才放心地闭上眼。 也许她是担心一觉睡到天都黑了? 张述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想。 类似的想法自己也有过,从前上学的周日,是最后一点休闲的时光,如果一觉醒来发现窗外的夕阳染黄了枕头,会让人很沮丧。 不过今天只是周六,张述桐觉得她的担心多此一举。 顾秋绵睡着的时候习惯侧着身子,双手捧在身前,张述桐忘了听哪个野生专家说过,这种睡姿是缺乏安全感的体现。 她一侧的脸也因此被挤得微微变形,张述桐现在不饿,如果饿了的话,或许会想到晃晃悠悠的牛奶果冻。 他准备去给手机充电了,蹑手蹑脚掀开隔帘,问那个店员姑娘要了个充电器,对方却说没有苹果的数据线。 实在不巧。 他觉得来回进出会吵醒顾秋绵,便在店内找了张板凳坐下,玩不了手机,于是看着街外的行人发呆。 这时店员姑娘却问,帅哥,你们这是什么新奇的约会方式? 张述桐说不是约会,顾秋绵也不是自己女朋友。 对方却偷笑着说,不是情侣哪有找家店睡觉的。 张述桐奇怪道,就因为不是情侣才这样啊,要是真的情侣早就满大街乱逛了,谁把时间用在睡觉上。 店员又说小弟弟你好呆,女孩子哪有随便在别人面前睡觉的,我在我闺蜜面前睡觉还担心流口水被她笑话太傻呢。 “那是因为什么?” “信任。”店员信誓旦旦地说,“就算不是情侣,你们也一定认识好久了。” “可我和她认识才……”张述桐掐指算了算,从回溯以后的周三到今天,“正好三天。” 于是店员也愣了。 “你不要按一般女孩的思维模式揣摩她。”张述桐以过来人的经验总结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 “老宋误我。”杜康痛苦地抱着头。 等他们来到仓库一看,才发现哪是十几张课桌,而是几十张课桌。而且还包括椅子,数量又要翻个倍。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逞能,一次非要搬一整套,后来被清逸扯了一下,才意识学校又不是他家开的,这么卖力干嘛? 所以从下午一点多开始,再到此时的五点,四个小时的时间,椅子还剩三分之一没有搬完。 老宋估计看出来他们磨洋工了,也不催促,他今天好像有心事似的,经常紧锁着眉头,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但不管有什么心事,杜康觉得都不是抓学生卖苦力的理由。 当然,班主任还是有点良心未泯的——之前说还要喊人帮忙,他下午出去的那趟功夫,竟然真拉回一个同学来。 大家互相之前都认识,能看出各自眼睛里的愁容,虽然平时在班上没说过话,甚至从前还闹过点矛盾,但谁让大家今天是战友呢,便一笑泯恩仇了。 杜康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便主动问哥们你怎么也来了,对方也叹气耸耸肩,说老师找了一圈,结果别人都有事,就我有空,于是被拉来了呗,反正大家都挺惨的。 杜康也就没好意思告诉他,我们三个好歹蹭了顿饭,但你连那顿饭都没吃上,亏大发了。 他、若萍、清逸还有述桐,也算在整个初四年级小有名气了,同班的学生都知道他们几个经常黏在一起,对方便打趣道,怎么今天就你们仨。 杜康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怎么讲,就神情古怪地说: “和女孩约会去了。” “谁啊?” 杜康没再讲话,省得再为死党拉仇恨。 五个人就这样干到了五点多,老宋擦了把头上的汗,一卷袖子,心累道: “今天就这样吧,先不干了。” 说着男人拍拍手,将大家叫在一起,爽朗地笑道: “都想吃什么,晚上咱们吃大餐。” “那椅子怎么办,还有十张呢?”清逸适时提醒道,差点被若萍踩了一脚,这幅做派很像放学的时候伸手大喊:老师,你忘了布置今天的作业了! “就这样吧。”宋南山又重复道,“这都快五点半了,干了一个下午,拉你们干活也不是这种干法,走了走了,你们怎么还抢着干活。” “真的假的?”清逸纳闷道,“这就走了?” 连杜康都想给他一脚。心想就算你想破了厕所隔板的案子,也不用这么积极吧? “我是说。”少年一边往边上躲,一边问,“老师你不会明天再把我们喊来吧,那样还不如一口气干完。” 剩下的三人皆是松了口气,说实话他们也怕这个。 “怎么可能,”宋南山笑道,“我找到人了,不用你们管,他们晚上来干。” “谁啊?” “述桐和秋绵呗。” “真的假的?”若萍率先说,“他手机不是没电了吗,我下午给他发的消息还没回呢?” 说着少女就要给身边的杜康使眼色,她就觉得老宋今天很奇怪。 “骗你们干嘛。”宋南山摊摊手,“我下午出去接人的时候就给他打电话了,那时候他们还在外面玩,结果没接通,应该是野外没信号。” 宋南山又笑道: “就刚才,我不是去厕所了吗,他正好给我回过来,说现在陪着秋绵刚钓完鱼,钓了满满一筐,正愁着这么往回搬。 “那我就说你小子今天过得倒是挺滋润,又是钓鱼又是陪女孩玩,你知不知道老师和你那几个朋友多惨,我问他晚上准备干嘛,他说没想好,我说那我替你安排了,抓紧滚回来干活! “然后他才不情愿地说,等吃完晚饭吧,大概是七点多钟吧,就和秋绵过来搬椅子。” 若萍还是有点不信: “我怎么觉得以述桐的性子绝对不会回来呢?” 宋南山挑挑眉毛: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给那小子出了点招,我说你们俩晚上也是玩,岛上也没有电影院,那不如来教室里用投影仪看电影好了,不比你们瞎逛强,那多有氛围。” “然后他就答应了?”若萍惊了。 “答应了,又给我说电话没电了,马上关机,我还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老宋气笑了,“这不就是怕我们当电灯泡吗。行了,人家两个人的事你们操心这么多干嘛,走走走,我去校门口买几瓶水。若萍跟着我去。” “至于你们几个,该上厕所上厕所,别墨迹啊,回来咱们就上车。” 宋南山挥手间就做好了安排,边推着若萍边说: “正好我刚发现一家农家乐,今晚咱们就去那里吃……” “那不是在最西边吗,开车都要20分钟吧?” “你管多远干嘛,又不让你出饭钱,好吃就完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若萍最后看了清逸一眼,却发现三个人在那里八卦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 2012年12月8日,周六,傍晚5点55分。 张述桐准时走进隔间,将顾秋绵喊醒。 她还是有点迷糊的样子,在沙发椅上躺着不愿意起来,张述桐就在旁边耐心等。 过了一小会,顾秋绵终于满血复活了,她伸了个懒腰,第一件事居然是用手机检查自己的妆有没有。 “没。”张述桐提醒道。 “怎么没,你看我嘴角是不是有点红?” 她拿着卫生纸轻轻擦着,很是臭美。 张述桐也不好说那到底是妆了还是她睡觉压的,就出去等。 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了,连店员都出去吃饭,只剩那个小姑娘守在店里。 顾秋绵走出来的时候,对方适时递上两瓶水,居然还是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的: “这个帅哥提前买好的。”小姑娘很狡猾地笑道。 张述桐愣了,他从没买过水,从顾秋绵睡着后,所做的事无非是在店里呆坐了一个多小时,他不知道对方又整得哪一出,却见顾大小姐已经接过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哼哼道: “你还有这个情商啊。” 张述桐不知道该说什么,店员姑娘朝他挤眉弄眼,凑过来说,“你们点的是最贵的套餐,这算附加服务,再不喝瓶水就亏大了。” 说着还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 “你看,那不写着有饮料吗。”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首先矿泉水不算饮料,其次能不能不要把这事强安到自己头上,再次顾秋绵也够傻,如果她在价目表上多看一眼,就能轻易戳穿这个谎言。 可惜大小姐出门往往只在乎“价目”,而不在乎表里的内容。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冬天的晚上天黑得很早,路灯亮了起来,将夜晚染成了暖黄色,两人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就在门口待了一会,因为冷风同时缩了缩脖子。 张述桐又一次注意到顾秋绵今天没戴围巾,那东西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他不知道少女对其倾注了什么感情,某种意义上讲,应该是相当于护身符的存在。 “好冷……”顾秋绵将矿泉水抱在手里,告诉他先走起来再说。 张述桐便最后回头看了这家美甲店一眼,那个店员姑娘正坐在前台,给他做了个加油鼓劲的手势。 张述桐点点头,表示收到了她的加油,对方便笑笑,他也跟着笑笑,心说你领会错了我的意思,咱们说的加油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问顾秋绵想吃什么,对方说随便。 他又说你不是最讨厌随便,少女说你看着请就好了。 “我请?” “不然呢,”她喝了口水,“中午我都买了这么多东西了。” 张述桐便回忆岛上有没有什么大餐,得出的答案很让人遗憾。 “我也没想到有什么好点的地方。” “谁说要吃大餐了。你平时觉得好吃带我去就行。” “盖浇饭行不行?”他们现在的位置离学校很近。 顾秋绵便点点头说好啊,她要狠狠宰自己一顿。 可那家店最贵的东西无非是土豆牛肉盖浇饭,高达15元一份,实在和“宰”不挨边。 但他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好吃的了,两人便在昏暗的路灯下朝盖浇饭店出发,一路气势汹汹,好像要去什么米其林三星店。 路上的时候,张述桐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差不多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只剩下百分之三的电量了。 加更求月票,多给点就继续写(下),嘿嘿 (本章完) 第55章 罗马假日(下) 第55章 罗马假日(下) 从盖浇饭店出来的时候,时间是晚上6点20左右。 张述桐吃饭一直很随意,他要了青椒肉丝的,果不其然,顾秋绵点了醋里脊。 他无法想象醋的酱汁浇在米饭上是什么味道。 两人的饭量居然差不多——这又是一个令人诧异的地方了,她下午还说撑得难受,吃饭的时候居然额外加了一个鸡腿,当然米饭是剩下了,肉则全部吃干净。 张述桐没由来地觉得,这样飞扬的女孩子一定是只肉食动物。 “去看电影吧。”他提议道。 顾秋绵在小心翼翼擦着嘴唇,“哪有电影?” “学校。” “你想在投影仪上看啊?” “嗯。” 张述桐觉得这一天真是委屈了这位大小姐,自己这个马仔不太称职,跟着他吃了一顿不算午饭的午饭,钓了半个下午的鱼,在美甲店睡了一觉,就连最重要的晚餐也是在一家盖浇饭解决的。 醋里脊也做得不好,外壳早就不酥脆了,裹上酱汁以后软绵绵的。 张述桐不是很懂浪漫,可他下意识觉得,在这座偏僻的小岛上,没有夜生活,找不到ktv找不到酒吧找不到影院,周六的假期应该以一个更好的方式收场。 如此一来,才算圆满。 所以他就带着顾秋绵朝学校走去,然而顾秋绵还要在路上买点吃的,看电影怎么能没有爆米和汽水呢? 张述桐很想说,一,咱们学校附近没有卖爆米的,二,你还真当成去影院了?三,不是刚吃完饭吗? 他从理性的角度把这三个问题拿出来分析,可大小姐要是听他分析就不是大小姐了,或者说马仔要是能献策就该当军师了。 顾秋绵说那样更有气氛,本来学校里的设施就够破了,还不许我从其他地方补救一点? 好吧,他居然觉得挺有道理的。 可学校附近真没有卖爆米的,他看了眼快要关机的手机,劝顾秋绵别白费力气,可她却说绝对能找到,要不要打个赌? 张述桐不是多喜欢打赌的人,必赢的除外,便无所谓地点点头,接下这个赌注。 然后顾秋绵就绝口不提买东西的事了。 那时他还纳闷,难道她是想故意输给自己? 他们进了学校,晚上没有门卫,电动的大门使劲往边上一推,就能挤进一个人。 顾秋绵轻松穿过大门,却不去教室,而是直奔图书馆。 张述桐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她从图书馆上锁的柜子里找出后备隐藏能源——是指一大堆零食。 “谁还没个基地啊?”她哼了一声。 张述桐棋差一步,输了。 走回教学楼的路上,她就念叨着你输了,别忘了欠我一个愿望。 张述桐不记得有欠过谁愿望,干脆当没听见。 教室的门也没有锁,这并不奇怪,他喊顾秋绵坐下,自己去调试投影仪,电脑很卡,还是xp系统,他点开文件夹,里面都是些老掉牙的电影了,是老宋提前下好的,让他们多看点外国大片,锻炼语感。 张述桐找到一部《哥斯拉》,半天也没想明白,听着这头蜥蜴吼该怎么培养语感,哥斯拉语吗?还是说班主任自己想看。 他便问顾秋绵就看这个好不好,顾秋绵却怎么都不答应,她刚吃饱饭,恢复了力气,又开始瞪起那双飞扬而漂亮的眸子了。 只可惜教室里没开灯,张述桐有点看不清她的眼神。 想来也是,女孩子对怪兽片通常不感兴趣,他便挑了几部文艺点的,先是问《乱世佳人》行不行? “太长,要四个小时呢。” “那《阿甘正传》?” “不要,谁看傻子。” “《泰坦尼克号》吧?” “你能不能别老是挑悲剧啊?” 那张述桐就没辙了。 大小姐嫌他没用,亲自上场,她走到投影仪旁,电脑屏幕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个!” 只用了一秒,大小姐一伸手指,一锤定音道。 张述桐仔细一看,居然是《罗马假日》: “这个好像也是悲剧?” 他没看过,但从前做翻译工作时了解过剧情梗概,大概是讲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与她的马仔之间,在一天之内邂逅的故事。 男主人公是个穷小子记者,无意中捡到了在长椅上睡着的公主,开始认为对方是个普通女孩,好心把她带回家。 可知道她的身份后为了拿到公主的独家绯闻、赚一笔巨款,又再次假装偶遇,心怀鬼胎地做起了公主的导游,或者说马仔。 整整一天的时间两人漫步都在罗马城中,此前从未谋面的两人因此生出了情愫,结尾也很经典,就是有情人终会分手,穷小子怎么可能和一位真正的公主在一起。 所以影片的结尾是私奔的公主重新回到自己的宫殿,男主人公以记者的身份站在台下,和一大群同行参加见面会。 但这时候马仔知道眼前的女孩不再是那个需要他陪着的小姑娘啦,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 最后他将偷拍的照片还了回去,缓步走出宫殿,却始终没有等到公主叫住他。 张述桐没看过这部电影,但大体熟悉,他提醒顾秋绵结尾不会太好,顾秋绵却翻了个白眼,说就是它了。 两人就回到座位上等电影开场——他本来想随便选个靠前的位置的,顾秋绵却非要回到她自己那个靠窗的位置,还硬拉着张述桐坐她旁边,张述桐十分不解,平时也就罢了,今晚没其他人在,中间不才是最佳观影位吗,为什么非要回到原位。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马仔,掌管未来大小姐的命运女神宗旨之二,就是保卫她的心情,只有今天一天要顺着她的意思来。 正片很快开始了。 老电影的节奏通常是缓慢的,有时候让人难免无法集中注意力,张述桐有时望望窗外,连自己都会觉得魔幻。 此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夜晚居然是这样度过的,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教室,没有开灯,投影仪射出一道五彩斑斓的光束,照射在银幕上。 可他们学校的设备可真够差劲的,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张述桐也没想到影片会这么模糊,想想也是,日头好的时候连看清幻灯片费劲,怎么比得上真正的影院,更别说和别墅地下的影音厅比了,他此前信誓旦旦地说去看“电影”,现在则有些脸热。 扭头一看,身边的女孩却静静趴在课桌上,盯着银幕目不转睛。 她果然很爱看电影。 张述桐有些佩服这种爱好,他自己是有点看不进去这种老电影的,《罗马假日》上映在1953年,现在是2012年,仔细算算,它已经过了59岁生日,比他们的父母年纪都大。 但经典不愧是经典,他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注意到电影里的取景地可是真实的罗马城:西班牙台阶、特雷维喷泉、真理之口、圣天使堡……哪怕投影仪的画质差得掉渣,依然能透过黑白的银幕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浪漫与典雅。 与之相比,自己今日的行程简陋得让人自惭形秽了: 一家只有三层就敢叫商场的大型超市、三楼卖着老款衣服的服装店、萧条的商业街与速溶的奶茶、静得渗人的野外与压缩饼干……就连载具也比不上,电影里的公主好歹坐着一辆漂亮的小摩托车,他们两个则骑着颠得屁股疼的自行车,这么一比,和电影里的主人公相比,自己这个马仔真是不称职。 也许这是来自大小姐隐晦的警告?张述桐开玩笑地想,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念头有些繁杂了,顾秋绵却自始至终看得很认真,一句话都没说。 差不多十来分钟,两位主人公去了真理之口——那其实是一堵墙,有着海神波塞冬的浮雕,传说中如果把手放进去,说谎的人的手就会被吃掉。 公主便有些心虚了,因为她对马仔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其实男主人公也撒了谎,他早早就知道女孩是个公主,充当马仔是另有所图。 张述桐又想,幸亏小岛上没有这种烦人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自己今天也撒了谎,他为此瞒了这个女孩一天,陪着她到处乱转,尽管已经尽力,到头来也说不准到底有没有瞒住,但她从来不问。 就像电影里的公主那样,也许绝大多数女孩都知道童话是假的,但她们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你为她编织了一层虚幻的梦境,哪怕看起来处处漏洞,只要不主动戳破,她就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张述桐觉得类似的话在哪听过,仔细一想,原来是老宋说的,那个雨夜他们待在福克斯小车上,男人是追女孩的高手,一脸自信地讲: “你以为是她们不知道吗,错,是她们愿意。” 原因呢? 是因为她们傻。 张述桐忍不住看了顾秋绵一眼,正暗自琢磨她到底傻不傻,却听女孩突然问: “你觉得他们会在一起吗?” 在这里看电影的好处是可以随意讨论,不怕吵到别人: “你不是知道结局吗。” “可我想听你说。” 没等他开口,顾秋绵又说: “你想好了再说。” “不会吧。”张述桐仔细想了想。 “因为公主和穷小子不能在一起?”明明她自己就是大小姐,却闷闷不乐道,“你这人好现实。” “不是现实。” 张述桐转过头,这时候电影场景一转,两人在舞会上跳舞,却各自戴着一层虚伪的面具: “因为两个人都不是多么纯粹吧,你看,一个人明明是公主却不说,另一个人是想用绯闻换取名利。” “如果有不能说的理由呢?”她盯着银幕问,“如果公主告诉记者,自己其实是个公主,那对方产生别的想法怎么办?她也不清楚他的态度,其实……是不想失望吧。” 张述桐闻言有点沉默,本想说她不说谁能知道,但这不就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吗。 其实两位主人公都知道在这一天早晚会结束。 这部荣获奥斯卡奖的影片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讲一件事: 如果你知道一件事会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而结果又无法改变,你会做些什么? 要是没有这一天的相处,他们也不会生出向对方坦白的念头。 可正是这一天的相处,他们把最宝贵的时间全部用在了这上面,等想要坦白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候公主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宫殿,短暂的罗马假日也已经结束。 马仔便不再是马仔,他回到自己的岗位,还是那个贫穷的记者。 张述桐被罗马假日折服了,但他也不确定是顾秋绵厉害还是电影本身厉害,前者能在一秒之内找到一个剧情引人深思的电影,后者则足足跨越了五十九个年头,它告诉你: 也许有的话说出口就错了,可有的话不说出口,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所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顾秋绵低声道。 张述桐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她却没了后文,片刻又说,“还是等电影看完好了……” “嗯。” 张述桐不催她。 他再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是七点出头,一般电影的时常会控制在两个小时左右,现在还没过半。 这时候iphone还剩下最后百分之一的电量,他最后确认了一眼时间,干脆将手机关机,抛开所有繁杂的念头,静静看着电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个寂静的晚上,教学楼下,空旷的操场上出现一道人影。 张述桐发现了那道人影。 这场电影始终没有看完。 而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 于是张述桐就轻轻推了顾秋绵一下,让她跟着往下看。 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远处的几栋小楼亮着灯,再远一些是黑色的山体,夜色也一点点侵染到教室内了,万物都被笼罩其中,黑暗中的女孩问道: “就是他吧。” “嗯,就是他。” 这时候她又像一个聪明的女孩了,没有慌张地问到底是谁,而是直接猜出了谋划了整起案件的凶手。 “我们一天都在等他?” “差不多吧。” 张述桐心里却想,其实等他只是顺便,主要是不想让你死在今天,所以带你出门逛逛。 张述桐本想这样说的——在没看过罗马假日之前——现在则发现自己这个导游实在不称职。 “你会出事吗?” 顾秋绵担忧地问。 她的眼睛原本映着黑白的影片,但转过头认真发问的时候,在微弱的光线下,却换成了别的事物。 两人对视着,张述桐便告诉她,他能保证,不会有一点事。 “有惊无险?” “惊也没有。” “你又卖关子……” 张述桐拉着她出了教室,两人的脚步不急不缓,投影仪懒得关上,就让它在那继续播放好了,在走廊上也能听到男女主的对白,也许现在正好播到了某个节奏舒缓的片段,公主和男主人公轻声谈笑,他们谈吐清晰,温柔中藏着某种澎湃的情感,俨然是绅士与淑女的典范了,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 头顶没有声控灯,他们便行走在这条漆黑狭长的走廊上,像被暗河缓缓推动着前进。 所以张述桐不是特别急迫,他带顾秋绵来到走廊上,在一扇玻璃前停下,看着楼下那个人影,哈了口气,随手画了个鬼脸,“看,羊来了。” 可他实在没什么幽默细胞,女孩没被逗笑,反倒皱皱鼻子,“你才长得像鬼脸!” 但随后她又忍不住问道: “现在能告诉我了吧,我想知道。” 张述桐点点头,再去瞒着她没有意义,他们还有最后一点时间,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 所以他干脆沿着时间线开始讲起,从早上洗盘子察觉到的异常,再到那个突然缺席的纵火犯。 “……让杜康骑车去你家,就是担心那人直接跑过去守着。” “……我们去商业街,是为了找到那个幕后黑手。” “……清逸和若萍回到超市,是确定那个卖熟食的男人的嫌疑。” “怪不得突然说计划有变,还买了口罩帽子……”顾秋绵很快就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 “但你怎么怀疑吴姨的,还把我养的砸了。”说着她撅起嘴,“算了,原谅你了。” “现在才原谅?” “我要听你推理,你快说,再不说我就不原谅你了!” 张述桐便点点窗户: “你知道他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来吗?” “为什么?” “就是想把自己摘出去,你想啊,他把其他人喊到一起,但事到临头唯有自己没去,这样既能……”现在用报复实在太煞风景了,于是张述桐改口道,“既能做坏事,事后又不怕被警察啊、你老爸他们啊发现,自己始终藏在幕后,煽风点火,你说他坏不坏?” “坏!” “但坏也没用,从昨晚开始他的节奏就彻底乱了,因为他没想到一件事。”张述桐又指了指那个楼下小小的黑影,对方快要走进教学楼了:“那五个纵火犯还没动手就被我送进去了。” “所以他今天才铤而走险?” “不一定,但想动手的可能偏多,当然最大的变数还是你,谁让你想吃猪肝,正好被他看到了。” 顾秋绵又瞪他一眼,她在玻璃上画上了新的图案,这次不是羊也不是鬼脸,是个猪头,无声地表示抗议。 张述桐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形容她自己: “不过多亏被他看到,在他眼里等于天时地利人和全部聚在一起,所以我又让清逸回去确定,我们走了他也跟着走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要动手了。” “然后呢?” 张述桐便说然后的事反倒没什么好说的,最有趣的是他的从头到尾的谋划,这个人比我想象得厉害得多。 “你还记得李艺鹏妈妈吧,就连这件事都是他授意的。” “连这件事都是?”顾秋绵惊讶。 “说授意也不准确,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他还有个同伙的,这件事就是通过那个同伙做到,想要了解你只有从三个地方下手,商场、别墅和学校,别墅那里他混不进去,他自己就在商场,那就只能从学校了。” 顾秋绵真是最好的听众了,无论张述桐说什么,都凝息屏神,信服地点点头。 “那现在我们从头开始推,”张述桐在玻璃上划了一条线,“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有个人把你的积木砸了?是不是因为积木被砸,让李艺鹏暴露了;然后是不是他妈妈就来了;他妈妈说漏嘴了,又导致纵火犯提前动手,看起来是意外层出不穷,但事实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旦从头开始推就全错了。” 他又把那条玻璃上的线划去: “这件事要倒着来看。”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一件事,如果能想通它一切就豁然开朗——那个人昨晚为什么没来。 “你想,他既然是牵头的那个人,总不能是突然怕了?这不符合他的形象,那就是有急事?也不对,太搞笑了。” 张述桐开了个玩笑,你觉得他喝凉水突然拉肚子有没有可能? 顾秋绵却推他,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快说快说! “我说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来,对其他五个人来说,李艺鹏妈妈的事是变故,唯独对他来讲,是提前布置好的一个……激将法。” 张述桐便又从李艺鹏的事开始往回解释,围巾、城堡、厕所隔板上的名字……顾秋绵越听越惊讶,最终有些后怕地拍拍胸脯,她入戏还挺深。 张述桐就问你有没有看过福尔摩斯? 她说当然看过。 张述桐又说,那你知道不知道“最后一案”?是讲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在一条瀑布边展开了殊死搏斗,最后两人双双坠入河中,同归于尽。 顾秋绵便急着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不是说没事吗,什么同归于尽? “只是举个例子,我是说我虽然不是福尔摩斯,但这人也不是莫里亚蒂。” 他随口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卖猪肝还是卖鸭肝都不重要,谁管他卖什么肝,他脑子里想的什么我早就猜透了。” “那重要的是什么?”顾秋绵又问,她还挺会抓重点的。 对啊,重要的是什么呢? 这句话只是他随口说的,为了表明凶手不怎么危险,你也别太在意。 要是放在平时,张述桐早就被这个刁钻的问题噎住了。 但他觉得今晚的罗马假日真没白看,作为马仔你可以做不到带大小姐去逛最繁华的商场、吃最好吃的食物、玩最有趣的东西……寒酸也好奢侈也罢,但唯独有一点不能做不到。 那就是一定要让对方露出笑容。 所谓公主,也只是个被哄得晕乎乎的傻女孩。 提问—— 如果你早就预料到一件事件会走向终结,结果又无法改变,你会做什么? 张述桐早就知道今晚的电影无法看到结尾了,谁让顾秋绵在美甲店美美补了一觉,耽误了时间,但又不好直说这事赖你。 所以张述桐现在有答案了。 他便在顾秋绵耳朵边悄声说了几句,还纳闷女孩的耳朵附近怎么有点烫,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听完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好坏啊!” 张述桐对她翻个白眼。觉得这人可真难伺候。 原本他都没想把自己的准备告诉顾秋绵,这样女孩凶手两头骗,最后一刻揭开真相,两个人一起震惊当然是两份震惊。 “但我喜欢。”大小姐窃笑,又亮着眼睛好奇道,“所以接下来你要怎么说?” “这个嘛……” 她是在问自己的台词,张述桐的确有点犯难,众所周知,登场与终结的台词是需要反复斟酌的,就像假面骑士变身那样,男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帅气,一个人做好事不图名不图利不图色,当然图的是拉风啦。 他钓鱼的时候正好想出一套拉风的台词,虽然现在两份震惊只剩下一份,但张述桐深谙此道,一份也不耽误他耍帅。 于是他正要开口,顾秋绵却抢答道: “听我的,谁让你打赌输了,欠我一个愿望。” 张述桐想说我就没欠过你愿望,再说真要欠了不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大小姐你就这么想应为“篡改”我的出场台词吗? 他说不行,顾秋绵说行。 张述桐觉得她在耍赖,这时顾秋绵却拿出了杀手锏,说你要是不听我就告诉阿姨你在草纸上写我名字的事,反正我现在认识她了……张述桐是真没想到老娘和草稿纸还能在这里埋伏自己一手,他叹了口气: “那你觉得该怎么说?” “我想听幽默点的。”顾秋绵眨眨那双飞扬又漂亮的眸子。 “我这人没幽默细胞的,”他觉得自己还是适合走冷淡风,试图讨价还价,“帅气点的行不行,或者咱们严肃点?” 她却不情愿地说不行不行,就要听好玩的,你耳朵凑过来,我教你怎么说……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电。 (本章完) 第56章 罗马假日(终) 第56章 罗马假日(终) “……从他走进学校开始,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了,你看,他是不是走得特别慢,因为这个男人本身就是慎重再慎重的性格,我给你打个赌,他说不定还蒙着脸。” 少年和少女就这样站在走廊中央的窗户边,夜色仿佛蒙蔽了他们的感官,两人对男人的到来恍若未闻,只是小声交头接耳着,好像是在晚上选了个没人的时间私会,说些甜言蜜语。 “那他怎么还不赶紧过来?”顾秋绵小声问。 “怕我们报警,理想情况,就是我们还在看电影,他突然从教室后门进来,然后下手。只要先随便控制住一个人,接下来就好办了。” “那现在呢?” “现在第一个变数来了,他发现我们不在教室,所以他在犹豫。” “他不会直接转头就跑吧,那不就糟了?” 对这个问题,张述桐只是轻声解答道: “已经上了牌桌的赌徒哪有中途离场的道理。” 时间差不多了。 他刚刚离开教室的时候没有关门,《罗马假日》还在播放着,不知道播到了哪一段,初四一班的教室是紧挨着楼梯口的位置,余光里,教室门前传出的微弱的光线,刚好描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其实对方现在的选择也有两个,要么直接冲上来,要么继续观察,虽然对方选择哪个对张述桐都差不多,但他心想,既然大小姐点名要开心点的版本,就不能吓到她。 于是少年恰好在这一刻转过身,手电的光束照在男人脸上,让男人下意识停住脚步; 少年随之喝问:“谁?” 少女也心有余悸地嘟囔道,“大晚上的谁会来啊,老师吗……” 两人便挨在一起,壮着胆子往楼梯口走了几步,直到—— “他还真蒙着脸啊……”顾秋绵压低声音。 “不是给你说了,他下一步往哪走我都能猜到。” 于是少年少女就愣在原地,连声问了好几遍,可男人也不答话,只是在光线下眯着眼,眉头紧拧。 “他怎么一句话也不说?”顾秋绵的声音藏在电影的对白下面。 “怕留下把柄。”张述桐随口道,“而且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他开始迟疑了,因为失去了绝对的把握,哪怕是赌徒,梭哈也是一个过程,赌徒如此,何况亡命之徒。” “那怎么办?” “给他加点筹码好了。” 想来这对少年少女不傻,只是愣了片刻,男生便脱口而出道你就是那个纵火犯?他随即催促少女快点报警。 可少女却急道: “我手机也没电了啊,你忘了我打了一整天的游戏?”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转头就跑。 “你这个理由太烂了。”张述桐小声提醒。 “真没电了。” “汤姆猫还能这么耗电?” “我忘了退游戏,直接锁的屏……” “笨。” “你才笨!”顾秋绵瞪眼,“接下来呢?” “说的越多越错,差不多足够了,维持一个微妙的误会就好。足够他闷头追上来了,你知道钓鱼吧。” 张述桐今天刚钓完,很想分享一下心得: “有时候狡诈的老鱼看见水里的饵反而不会急着去咬,你轻轻抽下杆子,它们才会上钩。” 说话间少年少女已经跑到走廊的最尽头,他们身后也有一个楼梯口,那里通往学校天台,男人看来知道这点,他一步步紧逼,逐渐加快脚步。 “他现在就上钩了?” “嗯,上钩了,而且他对学校的情况也了解得很,他知道天台的门是锁着的,所以想先打破我们的心理防线,一点点把咱们逼到绝路。” “那怎么办?”大小姐心情好,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好像有心让他耍个帅。 “就按我之前说的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张述桐却知道顾秋绵藏着坏心思。 眼睛差不多适应了黑暗,因此他能看出女孩的口型: “你忘了刚刚答应我的了?幽、默、点!”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再咬下去他怀疑会得口腔溃疡,其实按他的性子当然是纯粹的行动派,可谁让他今天要幽默点。 于是他主动提高声音,解释道: “别忘了我有一张底牌。” “什么底牌?”两人同时回头,这句话居然是男人问的。 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没有特殊的记忆点,而说这句话的时候,男人已经站住不动了。 张述桐和顾秋绵已经上了楼梯,男人紧跟在楼梯下面。 “当然是天台上的钥匙,你不会以为这里真的锁住了吧?” 张述桐歪了下头,奇怪地问道。 理论上天台的门是锁着的,可初二那年校工粗心,忘了拔钥匙,他当时胆子大,直接拿去配了一把,从此多了一个秘密的小窝。 没想到这个小窝隐藏了这么多年,他就像蝙蝠侠的蝙蝠洞、钢铁侠被炸掉的家,终于派上了用场。 这就是张述桐为什么要把最后的地点选在学校。 说话间他拉着顾秋绵的手就飞速冲上天台,男人反应过来立马就要往上冲,张述桐却趁着这个时间把门反锁,两人后退一步,立即听到对方的身体重重撞在门上的闷响。 “好刺激啊。” 接下来总算安全了,不用刻意压着声音说话,少女舒了一口气,夜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意犹未尽道: “你说这人会不会很郁闷,明明快要抓住我们了,结果又被一道门隔开了?” 虽然安全了,但晚上的天台夜风很冷,这从来都是个冬凉夏暖的地方 少年便点点头: “咱俩就在这待一会吧,他估计一会就走了。” “要是不走怎么办?” “那就报警等着呗,我不信他敢一直在学校守着。”少年说着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开机键,片刻后才尴尬道,“坏了,我才想起来我手机关机了……那只能熬了。” 原本安全的局势又变得紧张起来,男人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因此非但没有离去,而是更加用力。 那扇门只是一道胶合板做的,平时防备调皮的学生还好,可一个成年男人用全身的力气去撞,根本撑不了多久。 少年少女显然发现了这个问题,两人沉默了一会,顾秋绵才问: “那他待会把门撞开了呢?” 她像是言出法随似的,呲啦一声,门板顿时裂了一条缝。 张述桐小声说: “按我之前说的,他不会轻易罢休,就是不知道门能撑多长时间……” 他更是乌鸦嘴,话音刚落,门板不堪重负,终于砰地一下被男人撞开。 “你俩还能往哪跑?”男人喘着粗气,终于冷笑着从牙缝里挤道。 天台之上,视线之中,只有少年少女两个人在天台上的身影。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一点点后退,顾秋绵直急地对张述桐使眼色。 张述桐知道她为什么焦急—— 于是他见状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陪她演到底: “别怕,谁让我还有底牌。” 少女果然捧腹,而少年同时朝旁边大喊: “再不出来就真的出人命了!” 于是在男人呆住的目光里,楼梯间的小房间后面,原本空旷的天台上突然多出来四道人影。 张述桐一口气打出四张牌: 他们是一个成人和三个学生。 正是张述桐的班主任和死党团。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埋伏了多久,一个个摩拳擦掌。 比人多他们从来不怕,一瞬间局势反转。 “给我憋坏了述桐,你怎么现在才喊?”这是杜康。 “你俩刚才怎么跟个傻子似的?”这是若萍。 “男人就是要有底牌,帅!”这是清逸,说着还伸出大拇指。 张述桐回以大拇指,对顾秋绵说,听到了吗傻子? “你这人好坏啊……”顾秋绵笑得身子直颤。 张述桐便提醒她,还不到掉以轻心的时候: “你看,这男的和我之前说的是不是又一样了,他现在又开始犹豫了,这时候如果反应快点,劫持一个人质也来得及。” 张述桐指向若萍的位置: “若萍离他最近,如果冲过去,估计能打我们个措手不及,虽然他动手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为什么?” “毕竟他从头到尾没露脸,为什么不跑,非得拼命干嘛,又不是能劫持你,而且这人的性格就决定了,他喜欢藏在幕后不假,但说好听点叫伺机而动,难听点叫瞻前顾后,我说了,他想了什么我全猜透了,不信你看——” 男人果然下意识摸了下脸上的面巾,警惕地看着周围,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那他跑了我们不就前功尽弃了。”顾秋绵真是个合格的捧哏,她像个小迷妹那样蹦蹦跳跳:“哎呀你快想想办法,还有没有底牌?” 张述桐无奈地叹口气: “你就不能让我最后耍下帅?” “快出牌!” 张述桐真后悔刚刚答应她了。 顾秋绵笑靥如,张述桐翻个白眼,对男人说这位凶手你先留步。 老实说他觉得打牌真的比抓凶手难多了。 可谁让他刚才轻描淡写地说,猪肝鸭肝不重要,凶手犯人不重要,对方聪明不聪明也不重要,反正早就把他的一举一动猜得死死的了,重要的是什么?半部《罗马假日》告诉他,是让公主开心点。 在对方停住的脚步中,他嘟囔道: “不好意思,你说我这底牌怎么就出不完呢……杜康,把他儿子拉上来。” “得嘞!” 少年又从楼梯间后面拉过一道黑影 张述桐很贴心地帮忙打了道光,让父子俩相认。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跟老师吃饭去了?”男人终于慌了。 “爸,他们早就知道了,全是演给我们看的……” “他们怎么发现你的!”男人不可置信地低吼,随即下意识看向张述桐。 而在这一刻,他等了好久的台词,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张述桐耸耸肩,兴致阑珊道: “要怪就怪奥利奥吧,谁让我和它有缘。” ……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的下午。 “老宋去买水怎么还没回来?”杜康左右摇头。 “你晚上出去吃饭给家里说了吗?” 清逸突然问。 “没事,我爸知道我不回去。” “我得给家里说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手机也没电了。”清逸无辜地晃了晃自己手机,又问,“能不能借你的打个电话?” 但他却没有问杜康,而是问旁边的男生,对方刚从厕所里出来。 “我……你……可以借你朋友的……”男生支支吾吾道,下意识护住手机的位置。 “果然让述桐说对了,真是你啊。”清逸吐出口气,“杜康,上。” …… “我操,我知道你小子平时阴,没想到在这藏着个大的,你他妈胆子真大啊!” 杜康吐了口吐沫,男生被刚刚被他捣了一拳,在地上打滚说不出话。 这时杜康才想起震惊地问死党,到底什么情况? “他就是那个在隔板上写名字,指使李艺鹏动手的人。” 清逸便说着便回了个电话,“喂老师,你们回来吧,人已经抓到了。” “等等,哥们,这又是什么情况?” “别急,我一件件给你说起,先从这个人开始。” 清逸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强调的,李艺鹏妈妈那件事,是提前埋下的定时炸弹,而埋下这颗炸弹的最佳地点,只有学校。 “所以他就递了纸条给李艺鹏,煽动对方动手,这么明白了吧?” 杜康却立刻摇摇头: “不对不对,我怎么记得城堡的事是咱们三个一起抓到的,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也不叫定时炸弹啊,没有咱们这颗炸弹怎么引爆?” 清逸说: “这就是他们父子俩又一个失算的地方了,李艺鹏被述桐揪出来了,但你没发现吗,其实谁揪出来的都无所谓。 “既然这件事是他指使的,某种意义上,只有他提前知道砸城堡的人是谁,就算没有我们,他也会主动揭发的。这人行事风格和他爸一模一样,习惯藏在幕后,烂摊子丢给别人,把自己摘出去。 “所以他不仅要在隔板上写上名字,还为了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主动把这事告诉顾秋绵,你还记得吧,当初述桐去找过他,他的表现很反常。死活也不肯说什么。” “这也是故意的?”杜康傻眼道。 清逸点头: “没错,就是为了坐实暗恋者这个形象,既然暗恋,那就没道理做出报复顾秋绵的事;既然提前提醒,那也没道理会是指使李艺鹏的幕后黑手,但你反过来想,他把自己的嫌疑洗得太干净了,无数个巧合堆积在一起,那就是必然。” 说到这里,清逸低下头: “实际上你根本没有暗恋吧,你全家都这么讨厌顾秋绵,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哪来的喜欢,不管是做同桌,还是嘘寒问暖,或者其他什么,其实都是在‘学校’这个地方了解顾秋绵的手段。” “我说的没错吧。” 清逸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男生,嫌厌地吐出三个字: “周子衡。” …… “所以你和述桐还有老宋早就提前商量好了?就我俩被蒙在鼓里?” 少女膛目结舌。 她刚刚跟着班主任回来,不久前心里还七上八下的,谁知宋南山等离开了那三个男生的视线,就率先停下脚步,这哪里是去买水的样子。 只见男人转过身,弯下腰撑着膝盖,对她苦笑道: “若萍啊,让你担心了,但这件事老师也是无奈……” 她正要问到底什么情况,却见老宋接到一个电话,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立刻沉着脸点点头,大手一挥: “走,回去再说!” 就迈开腿急着往回跑。 然后若萍就见到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三个男生突然倒了一个,明明刚才还一副一起八卦好战友的模样。 老宋直接去找清逸说话了,她只能问杜康,杜康这家伙也有点迷糊,说了半天才解释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只有他们两个被蒙在鼓里。 这时清逸终于有了空: “嗯,老宋是述桐请来的外援,要不怎么突然喊咱们三个,还故意不带述桐他们俩。” “那为什么不给我说?”若萍上去就要拧他。 “别别别,我是怕你俩露馅,说漏嘴了怎么办,再说述桐不是问过你了。是想提前知道答案还是等个惊喜。” “那可真是个惊喜!”若萍气得牙痒痒,“我还差点怀疑老宋有什么情况,怪不得你整个下午都和个傻子一样!” 清逸摊手: “没办法,不是特意想吓唬你,你想啊,在周末这个时间点上,我们要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把周子衡带出来,能名正言顺喊出学生的只有他了,谁让老宋是班主任呢。总不能咱们几个直接去找周子衡吧?” “那之前老宋说什么钓鱼、什么手机没电、什么看电影,都是编的?故意说给周子衡听,让他给他爸报信?” “差不多吧。”清逸点头,“不过看电影不是,是述桐自己提议的,他说待会要把抓凶手的地点放在学校天台上,正好他有那里的钥匙,而且地方宽敞点,万一凶手被逼急眼了,不会出现误伤的可能,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你们也知道述桐的性子,以防万一嘛。” 若萍被说服了,虽然嘴上不怎么情愿: “那现在就算大功告成了?” “基本上是这样,他爸已经上钩了,你看。”清逸晃了晃周子衡的手机,给若萍看父子俩的聊天记录,“虽然不算尘埃落定,但确实离成功只差最后一小步。” “现在总算可以把整个案子说清楚了,不光你们憋得难受,其实我也是。” 清逸兴奋道: “我数数目前为止有多少个事件,喔,居然有五六个,厕所隔间的名字、城堡报复事件、李艺鹏被叫家长、纵火案、再加上今天一整天的行动,保姆、钓鱼、搬课桌……这几个姑且不算,就从前面的讲起吧。 “这其中最关键的地方,也就是李艺鹏妈妈的事我就不重复了,反正它就是连通两端的关键点。 “从这件事往前的,就是儿子在学校里做的准备。 “从这件事往后的,就是父亲在校外的报复行动,你看,是不是一下就清晰了。 “这其中的第一个疑点,就是周子衡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毕竟他一开始就把自己洗得白白的,还‘暗恋’顾秋绵,又做了‘好人’,谁也不会把幕后黑手往他身上怀疑。 “这样你去推断周子衡的动机时,一定会绕不过一个坎,那就是他要在学校里报复顾秋绵,直接去报复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特意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述桐当时就是卡在了这个地方。 “但如果你别把城堡的事当作一个独立的事件看呢?而是和后续所有事联系在一起,你就会发现,他一开始就没对撕条围巾摔个积木这种小打小闹不在意,所作所为,就是为了给他爸创造一个脱身的机会。” “你是说?”若萍听懂了,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没错啊。” 清逸也严肃地点点头: “就像述桐说的那样,所谓凶手,不只一个。而是两人合谋作案,这个案子自始至终,就是一个从校内到校外、精心谋划、最终围绕报复顾家展开的一连串行动。” 说到这里清逸又笑了: “但精心谋划又什么用,还不是被我们给捣破了,尤其是述桐,你们看啊,他是不是很像上天派过来为了阻止他们父子俩的。 “开始周子衡想跟顾秋绵坐同桌,被述桐抢了;后来他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想去主动揭发李艺鹏,被述桐提前揪出来了;再到他爸指使那五个人去烧顾秋绵家的别墅,又被述桐给送进去了。然后就是现在,他本来想给他爸报信,还是被述桐识破了。 “所以说,他这个护使者是不是当得够称职的?” “我反正是真服了。换成我估计连李艺鹏都找不到。”杜康感慨了一句,“那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纳闷道: “述桐究竟是怎么怀疑到周子衡身上的?” “这个啊。”清逸神秘地笑笑,“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巧合,我之前说了,述桐可是在奶茶店里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就别卖关子了!”杜康若萍异口同声。 “很简单,就是他买奶茶的时候,正好奥利奥碎没了,老板娘就让她儿子帮忙把东西拿出来,述桐就是那时候想通这一切的,” “他那时候就看见周子衡了?” “准确地说,没有。” “什么意思?” “嗯……”清逸托着下巴想了想,“用他自己的话讲,他觉得自己可能和奥利奥有缘。” “不是,这和奥利奥有什么关系?” …… “这和奥利奥有什么关系?” 天台之上,男人也在错愕地大喊,那个刚刚还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男人,此时已经临近崩溃边缘了。 儿子就在对方手上,而且把自己的事全部供了出去,再拼个鱼死网破没有任何意义,他颓然地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一点点滑倒在地下。 天台的地面当然很冰凉,就如他的一颗心彻底冷了下去。 “其实和奥利奥没关系,”张述桐瞥了对方一眼,对方的反应和自己预料的丝毫不差,“粤利粤也不是不行,我当时甚至都没看清他的脸,你家店里不是有个杂货间吗,杂货间挂着布帘,他当时递奥利奥的时候只伸出了手,连身子都没有露出来。” “那是为什么……” “但是啊——” 他们班主任曾经说过,如果一句话中间出现了“但是”,就代表前面的话通通可以当作放屁了。 张述桐对这句粗鄙之语一直记得很深,老宋听见他拖了个长腔,也不由笑了。 这大概是独属于师徒两人的默契,就像他从奶茶店回来就把情况给老宋说清,那时候对方还没吃饭,刚从派出所出来,二话没说就急匆匆开车去接杜康,选择信任他的推测。 现在尘埃落定,老宋他们已经提前报了警,张述桐没急着理那个男人; 而是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想看眼时间,却发现这个小东西早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今天可真是辛苦它了。 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时候,他正式向死党们提出了今天的行动; 百分之三十四的时候,杜康已经在骑往顾秋绵家别墅的路上。 百分之三十的时候,他已经赶到了商业街; 滑下百分之三十的时候,他在若萍的协助下定位到了那家奶茶店; 随后剩余多少便没有仔细计算过了。 无非是二十多的时候,清逸告诉自己已经确定凶手; 不到二十的时候,他为了彻底甩开男人去了“基地”钓鱼; 十几个的时候又给老宋打了电话,十个往下则收到了周子衡上钩的消息; 而电量还有百分之三的时候,他带着顾秋绵向最后的地点赶去。 百分之一的时候——大鱼正式上钩。 那个在幕后谋划了一切的男人是个自负的性格,总以为自己没有了手机就仿佛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孤立无援、陷入绝路。 可张述桐没告诉对方的是,如果只是解决你,他根本不需要开机。 于是张述桐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那个男生,现在是夜里,当然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换座那天,他阴差阳错地坐到了顾秋绵旁边,宋南山按名次排座,学生一个个进入教室; 那时张述桐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 “一个皮肤有些黑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自己时愣了一下。” 当初的印象实在很浅,以至于第二天见到了又迅速忘了对方的名字。 当然还有一件事,城堡案是原时空里没有发生的、因自己的回溯而产生的变故—— 很多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往往会败给一个小小的破绽,大小姐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时候他终于不用打牌,而是可以揭开最后的谜底: “你想知道我怎么从他递奥利奥的时候猜到这一切的?其实很简单啊。” 在这对父子俩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张述桐淡淡开口: “谁让你儿子长得这么黑呢。” “——我光看手就能认出来。” 共1.4万字,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章 “幸会” 第57章 “幸会” 某种意义上,这个周六热闹非凡。 可再热闹的一天也会结束。 时间接近八点,警笛声响彻夜晚的校园。 警察把周家父子带走了,就算今晚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但周父曾在召集同伙时按了手印,岛上没有鉴别指纹的技术,但送去市里一查便知,光是合谋纵火就足够他喝一壶的。 至于他们俩最后的结果,不用张述桐操心,顾老板会帮女儿出一口气。 到了分别的时候。 死党三人的家在小岛北边的居民区,宋南山的宿舍则在附近不远处,顾秋绵家的别墅是南边,张述桐要去东边——那里靠着青蛇山。 总之,六个人各走各的。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意外的插曲。 只听宋南山讲了几句电话,片刻后一辆路虎车也开到学校门口,远光灯的光柱照亮了前方几十米的轮廓,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他们是顾秋绵家的保镖。 他们是从省城连夜赶回来的,是“先遣部队”,保护自家大小姐的安全。 张述桐看了看路虎车,又看了看两个体格雄壮剃着寸头的男人,心想哦,真正的马仔终于来了。 两个保镖下车的时候,顾秋绵正和他小声讲话,但随后一个男人毕恭毕敬地把手机递上来,说小姐,顾总很担心你的安全……顾秋绵就又去给她爸讲电话了。 张述桐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这也就代表着,这个充满变数的周六,总算熬过去了。 可顾秋绵却一点都不开心,似乎保镖的到来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张述桐也不明白她别扭个什么劲,顾秋绵只是问: “你跟我家车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张述桐摇头拒绝,他的自行车还停在车棚里呢,从周五放学就没骑走,作战结束的真正标志不是你打倒了多厉害的敌人,而是尘埃落定后把自己的小车开回自家的车库。 周围有很多人围着,反正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可能是没空说吧,大家七嘴八舌地忙着自己的事,该打电话的打电话,该报平安的报平安……大小姐逛了一整天,也该回家了。 顾秋绵从路虎车的车窗里回头看,夜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啦,可最冷的时候她却没有带着那条围巾,张述桐朝她挥挥手,算作最后的道别。 校门口只剩下师徒五人。 他们几个嘴巴一点不闲着,杜康问清逸你们给我买的啥礼物,我本来不想问的,但今天好歹做了件大事,能不能提前告知一下? 若萍则问张述桐英雄救美有何感想,话说我刚才看到教室里是不是在放爱情片,你和大小姐腻在一起看电影,我们几个在天台上吹冷风,哇塞哇塞,好幸福啊。 若萍还因为瞒着她的事不爽。 顾秋绵一走,就开始对着自己发难。 张述桐只能受着。被她说几句少不了肉。 最后老宋问你们饿不饿,咱去吃夜宵? 张述桐先表示退出,他现在只想回家躺会,不是多困,但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发呆。 几个死党也不急,让老宋先去做笔录,今天才周六,明天他们还能玩整整一天呢,不差这一小会。 而且几人是真的搬了一下午的桌子,都累坏了。 最后商量了一下,是这样决定的,老宋拉着若萍杜康回家,谁让他们俩的自行车都不在这里,清逸的自行车被张述桐扔在美甲店门口,干脆也跟着上去,明天再来骑。 最终的结果是他一个人回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没急着骑车,而是回到教学楼,刚才警察来的时候几人急着下楼,教室里的投影仪还没关,张述桐觉得他们四个人忙了一天,便说你们先走,这事由自己代劳了。 再回到教室的时候,《罗马假日》正好接近尾声。 就是之前从网上看的剧情梗概——短暂的假日过后,第二天公主回到宫殿,男主人公在台下和一群同行站在一起,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公主。他们两个人装作互不认识,却没想到,这时公主突然要求和记者们握手,大家摸不清公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照做。 张述桐看懂了公主的用意,她和所有人都握了手,其实是最后想再握一次他的手。 很快两人握手的时刻到了,张述桐已经把鼠标移到视频右上角的红色按钮上,却不自觉停下动作,想看看他们俩要说什么。 然而只有一句话,或者连一句话也算不上,两个字而已,况且这是个英文电影,班主任为了锻炼听力自然不可能找来中译版,所以公主轻轻吐出的话语更简单了,只有一个单词: “幸会。” 张述桐点下鼠标左键。 他把投影仪折起来收好,习惯性看了眼教室的窗户有没有关紧,却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从图书馆的柜子里找出的零食。 塑料袋原样放在那里,明明绕了一点路专程去拿的,说是为了找补回来一点影院的气氛,但实际上谁也没有吃。 张述桐就把它塞回顾秋绵的桌洞,他带上教室的门,下了楼梯,出了大楼,骑上自行车。 家在东边,张述桐却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把车头向南掉转。 那个塑料袋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今天的报酬还在超市。 他觉得那就是报酬了,陪大小姐逛了一整天,她又不喜欢欠人人情,那两大购物袋的吃的自然是还人情的方式。 张述桐没觉得这些东西太少,他本来就不是为了别的东西去的,不要钱也不要其他的东西,两大袋吃的正正好好,一袋不够自己和死党分,三袋带不回去,他一向是实用主义者。 若萍他们都说错了,自己才不是英雄救美,也不是什么护使者,这只是人生中该做的一件事,没有理由,不图回报。 他们总是奇怪的自己的动机,他也在奇怪他们的揣测,这件事更像人生路上的一颗大一点的石子,从前你绕过它走了,其实绕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一生中还遇不上几块石头; 可他有幸回到了这条路的起点,那颗石子时隔八年依然挡在路上,张述桐知道它会把人绊倒,便费了一点力气,将石子踢到路边。 所谓回溯,就是扫除石子的过程。 他很快骑到“蓓忆商场”,离关门就差几分钟了,有保洁工在拖地,他抱了句歉冲到服务台,从柜台里取走两袋零食。 两个袋子分别挂在两边车把上,重心不变,在这一刻,张述桐才觉得“掌握大小姐的未来女神作战”才算正式告终。 马仔取回了他的报酬,可以告老还乡了。 路灯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光源将柏油路两侧染成黄色,他慢悠悠地骑着车,有些口渴,便想从购物袋里翻瓶水。 可顾秋绵很实在,从不拿饮料凑数,两个购物袋自然也很实在,让人遗憾,他便加快动作,这条夜路很久没走了,却不是值得回忆的地点,再说今晚家里也许不止他自己,还有老妈在……说来自家娘亲,张述桐泛起嘀咕,他手机关机了,也不知道老妈有没有打过电话,回去后少不得一通盘问,话说回来,昨晚夜不归宿的事还没解释。 他头大起来,骑快点骑慢点都不好,希望今晚电视台还在放着柯南,就告诉她自己想看动画片,无论老妈说什么,他都躺在沙发上装没听见。 影子被拖得很长,而在这条无人的小路上,张述桐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张述桐。” 对方淡淡地开口,主动将他叫住。 张述桐捏住刹车,不明白路青怜这么晚了要去哪,她还是穿着那身青袍,不过一头马尾散成了及腰的长发,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真是巧遇,两人现在正站在一个路口,如果自己骑得快些,或者她走得慢些,都不会遇到。 张述桐便点点头跟她打了招呼,没好意思说大晚上你跟个女鬼似的。 “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 “散步。” “饭后消食啊?”张述桐好笑道,觉得一遇到这姑娘自己的幽默细胞全回来了。 她淡淡地点点头: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张述桐咬了下嘴……不能再咬了,便无语地看着对方。 想来两人也是有一杯奶茶的交情了,再把人当傻子有点说不过去。 张述桐不是杜康,杜康这时候会跑上去问你干什么去,用不用我陪着,这么晚了不安全吧…… 大晚上碰见一个女孩独自在外按说该嘱咐她小心的,可张述桐觉得相比之下自己才是需要注意安全的那个,他没话可说了,便随口道了句别,蹬车回家。 路青怜却突然问: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什么?现在说吧,我也不是很急。”张述桐考虑把购物袋放下来,挂在车把上维持车子的平衡太难。 “但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没空。”她想了想,“如果你有空的话,明天下午可以去庙里做客。” “那我没空。”张述桐直接拒绝了,开什么玩笑,生活都开始走上正轨了,谁再跑去庙里,万一又能“回溯”了怎么办。 路青怜没有再开口了,看来她真的有急事,闻言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穿着长袍,两条修长的腿掩在长袍下,平时看不出来,但走路的时候就能发现,明明步子迈得风轻云淡,却一路走得很快。 张述桐奇怪地看着路青怜往南走,心说这也不是你家的方向。 但这个姑娘就是这样,她不想告诉你的,你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 正巧张述桐也没兴趣问东问西。 他真的有点累了,现在只想回家休息,真有什么话那周一回到学校讲也不迟——张述桐是这么理解的,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就像钓鱼那次,真有要紧的事,就直接跟来了,虽然张述桐最后也没明白那晚她是来干嘛的。 回到家的时候将近九点。 老妈没在家,又是一个人的夜晚。 她在的时候自己头疼,不在了又挺想她,让张述桐想起在别墅里度过的昨晚,能听到煮面时咕咚冒泡的水声,宫殿一样的装修,客厅里的男人在看球赛,对面坐着个女孩看他吃饭……这对他来说就算热闹非凡了,薄雾笼罩的夜色下,雨水在落地的玻璃窗上奔流,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会有别样的温馨感。 可见鬼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和温馨这个词扯上关系了? 张述桐曾经想过,如果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的使命,那他的使命就是和那个该死的能力战斗到死、至死方休,不说做好孤老终死的准备,可这么多年他始终是孤身一人。 现在渐渐的不一样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张述桐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适应这种转变,之前是没空去想,如今终于能够好好想想了。 他先给手机充了电,跑去换了衣服,等洗漱回来已经开机了,果然有很多消息轰炸,他躺在床上,准备报完平安就把手机放在一边,将大脑彻底放空一会。 qq上死党们到家的消息,今天大家没有太多闲聊的兴致,他在群里拍了照天板的照片权当回信。 然后就是一堆未接来电,有老妈的,有宋南山的,最后一条居然是顾秋绵的,张述桐原本想先给老宋回的——因为说一句就能挂电话,接着陪老妈聊聊天,但顾秋绵的电话让他一愣,因为他确认了qq上那个像羊又像云朵的头像没有新的消息,如果是小事肯定发qq了,他拨了回去,很快电话接通,里面传来女孩的声音: “你怎么才到家呀?” 听着不像有事,她语调还挺轻快。 张述桐便问你呢,她说她都洗完澡了,现在自己在卧室,张述桐问你家保镖和保姆呢,才知道几人今天都会住在别墅。 他安心下来,又问顾秋绵打电话什么事。她说没什么,就是问你到没到家,张述桐刚想说聊qq不就得了,顾秋绵接着问: “你明天有没有空啊?” 这话好像刚在哪听过。 张述桐便问怎么了,她说当然是去吃饭啊,中午饭,不过你要早点到,算了算了,我去找你好了,你家地址是什么? 怎么又是吃饭…… 张述桐觉得自己不一定能起床,她却仿佛猜透了自己的心思,又说你不会以为是只请你吧,还有你朋友们呢,今晚的事也要谢谢他们。所以你可不许拒绝。 张述桐被她说服了,毕竟清逸他们也忙活了半天,便点点头说行,去哪吃? “我家或者饭店,你挑一个吧。” “你家吧。” 顾秋绵又问有没有想吃的菜,他说都行,但话一出口仿佛能感受到女孩在对面瞪眼了,就报了几个死党们爱吃的菜上去。 商量好以后张述桐准备挂电话,又问时间定在几点,十一点晚不晚?他好给死党们通知一声。 她却说没好气地说什么十一点,六点。 六点去吃谁家的中午饭? 难道是早上六点? 她刚才好像说了要早点到,但六点会不会过于早了……张述桐怀疑大小姐又变傻了。 她却说什么啊,你这人笨笨,我是说晚饭六点。 张述桐又纳闷道你刚刚还说中午饭的,我记性好,用不用给你复述一遍,怎么又变卦了? 可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响,张述桐都开始怀疑手机又没信号了,她才低声嘟囔道: “中午饭只有我们两个,晚上才和你的朋友们一块吃,这都听不明白吗,傻子……” 张述桐自己也不确定了,因为他真没听出来还有这层含义,刚想说什么,顾秋绵又说,“那就定好了,上午十点去码头找我,你可不能迟到啊……”然后立马挂了电话。 张述桐拿着手机,在耳朵旁贴了半天,半天才弄清她的意思。 好像只有了几句话的功夫,大小姐就把自己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 先去码头…… 等等,码头,那不就说明要坐船出岛去市里?市里又有什么,商业广场、高级餐厅、电影院、摩天轮……张述桐立刻清醒了。 他切到qq页面,找到秋雨绵绵,打字道换个地方,去市里我嫌累,改成晚上一块吃好了。 还没把这句话发出去,突然又有电话打进来了。 是老妈的。 她真是神机妙算,连自己回家都能猜到,张述桐正想表达对娘亲的佩服,她却怒道你手机有电了不立马给我回个电话? “刚到家……” 老娘微笑道桐桐啊,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刚才给你打了一个,但显示正在通话我又立马挂了。 张述桐就说自己拿她没撤,便果断认罪,说刚才再给朋友报平安。 然而老妈语不惊人死不休: “给顾秋绵啊?” 张述桐从床上支起身子。 “你不要想借口骗我。”老妈继续说,“你给你那几个朋友报平安可从不打电话,那除了顾秋绵还能有谁?” 张述桐无奈道是她给我打的,我只是担心她出事。 “嗯嗯,我家桐桐真棒,是男子汉!”老妈卖萌。 张述桐放弃治疗了,便给她简单解释了下今晚的事,说你儿子可没在跟女孩约会,而是拯救世界去了。 老妈却不问犯人有多穷凶极恶,而是问他吃没吃饭,好像全世界都不如自家儿子饿肚子来得重要。 他说吃了,老妈又说锅里给你留了点菜,那就明天当早饭吧。 张述桐还不太习惯这样和老妈说话,因为八年后她也不像现在活宝了,为自己担心了好多年,尤其是高中休学那段时间,天天背着自己哭。 张述桐便嘱咐老妈你别太累,老妈又说不用你操心我,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和顾秋绵今天玩得怎么样? 她三句话不离顾秋绵,张述桐便说妈你真的误会了,我俩不是那种关系。 “那你明天有没有空?” 张述桐下意识说有安排了。 她老妈不屑地“噫”了一声。 张述桐索性不解释顾大小姐是请一堆人的客了,他这次换了个角度,翻个白眼跟她聊起上午的事,说你当时是不是怕顾秋绵和若萍闹别扭? “那还不是因为你,一个是你朋友,一个是你……呵呵。”老妈只微笑。 可张述桐等的就是这句话,说你没想到吧,其实她俩一点事都没有,顾秋绵还主动道歉了。 之所以举这个例子,张述桐是想告诉她别太自恋,真不是谁都围着你儿子转,把他当个宝似的。 老妈却奇怪地问: “你说顾秋绵主动道歉了?” “嗯,她人还不错。” 和她相处多了,张述桐发现她不是想象中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性子,除了有时候喜欢瞪眼。 “我发现我给你讲这么多是在浪费我宝贵的休息时间。” 老妈嫌弃地丢下这样一句话,又说挂了挂了,老娘要是长皱纹了全怪你,便挂电话了。 被自家娘亲嫌弃还是第一次。 张述桐又给宋南山回了一个,老宋稀里哗啦地吃着泡面,让他也有点饿。 走去厨房,老妈在锅里留了一份炖菜,他吃不了这么多,可剩下了明早再温又成糊糊了,还是吃馒头好了。 桌子上罩着两个馒头,他又咬着馒头跑到沙发上看电视,却发现手边有两个购物袋,张述桐拍了下额头,心想自己真是傻了,有零食不吃跑去啃馒头干嘛。 他又不是在修行磨练自己,有好的自然吃点好的,便翻了半天,什么可比克、虾片、牛肉干、旺旺小小酥,当然怎么少不了各种巧克力与甜品,顾秋绵以己度人。 他干脆全倒出来,留下几种自己想吃的,剩下的带去给若萍他们,然后他在一堆绿绿的包装袋里发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东西可真格格不入,别的零食们都穿着一身精美的衣服,就它是裹在塑料袋里,当然某种意义上讲它也不算零食,张述桐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居然是一块猪肝。 唯一一块熟食?或者说像样的菜? 他记得当时问顾秋绵你买这么大一块猪肝干什么,她说自己想吃,但这东西要赶紧吃完,而且她家不缺一块猪肝,张述桐犯不着再给她还回去,因为他记忆一向很好,就像她记得顾秋绵主动道了歉一样,他还记得当时女孩的话还有后半句,是过了片刻,才不情愿地说,“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张述桐当时一直没懂她的意思,不会做饭可以出门解决,你买块猪肝能改变什么,可他现在坐在空无一人的家里,不久前有个女人刚问过自己吃没吃饭,虽然零食有一大堆都不是正经的饭,他嘴里叼着一个冷掉的馒头,肚子正好有点饿,突然知道了这块猪肝的作用。 张述桐便拿着猪肝去了厨房,将它切出几片,夹在馒头里,咬了一口。 不清楚顾秋绵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在此刻他就是这样理解的,张述桐不自觉地朝南边看了一眼,厨房自然是朝向东南的,所以透过窗户很容易就能看到夜色,夜色也黑乎乎的,像夹在馒头里的猪肝。 等他吃完饭躺倒床上的时候,他删掉聊天框里的字。 随后张述桐关上灯,希望今天也是宁静的一夜。 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时刻了。 他今夜睡得不算好,第一次做了一个记不清内容的梦,梦到了自己回到省城,他在夜色下的高架桥上走着,看到了远处的巨大的摩天轮。 摩天轮上面亮着灯,一个个厢体缓缓转动,却始终无法看清它的轮廓。 于是他在午夜梦回的夜里、梦醒时分,猛地睁开了眼。 床板在颤动! 天板在颤动、床头柜在颤动、墙上的开关在颤动、手机在颤动、就连自己的手也在颤动……或者说根本不是它们颤动,而是自己眼中的世界在颤动; 他的思维瞬间清醒,带着浓浓的惊愕,眼前整个世界都化作黑白的底片颤动了一下。 意识迎来空白,仿佛飞出躯壳; 张述桐对这种现象再熟悉不过; 最后一刻,他直起身子,无声地张开嘴,因为—— 回溯。 触发了。 * 时隔八年之久,张述桐再次回到了他长大的小岛上。 ——为了参加初中同学的葬礼。 殡仪馆位于小岛南部,挨着新修的环湖公路。 扶着路边的护栏远眺,晴朗的日子里,湖面上映着澄澈的天空,像颗湛蓝的宝石,风吹过来,云层也跟着荡漾,让人心旷神怡。 今天的湖面却是铁青色。 * 张述桐望着那片铁青色的湖面,久久无言。 写到这里,本书的铺垫于完成了,求月票 (本章完) 求月票!!! 求月票!!! 足足25万字,终于把铺垫剧情写完了,从开书那天起简介里就挂着“时间穿梭”这一个标签,而不是回档流、重生流什么的,到了这一刻可以向各位揭露本书的核心设定。 另外提前解释下,这不是时间线只限制在几天内、这种固定时间的轮回题材,本书的时间线是会不断往前推动的,可以看做一个在“过去”改变“未来”的故事。 青春日常恋爱还是会占大部分,初中时代依然是主要篇幅,这个无须担心。 7号只有一更,休息一下,但也有6700字了。 咱们8号继续开还加更,刚刚数了数,已经还了4更,还剩6更,而且每天的更新虽然章数少,但总字数基本在9000字左右。 所以求月票! (月票真的很重要,大家行行好投一下) (本章完) 第58章 “节哀” 第58章 “节哀” 2020年12月12日。 渡船划破铁青色的湖面。 它的目的地是名为“衍龙岛”的岛屿,中国北方最大的内陆岛,总面积大约在9平方公里……而入岛的途径只有坐船,渡轮甚至没有船舱,只有一块巨大无比的甲板,刷着绿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 发船时序是每隔20分钟一次,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单程则需要二十多分钟,行人的站票三块钱一张……这些信息他可以轻松回忆起来,不仅仅因为是在这座小岛上上了四年学,更是因为前一刻他刚刚在岛上度过了四天时间。 那是2012年的12月8日,星期六,八年前的初中时代。 而此刻…… 自己又回来了。 他现在站在甲板前方的护栏边,脚下的地板因引擎的嗡鸣隐隐振动,冷湿的空气里飘来一些腥味,他无声地张了张嘴,仿佛失掉了全身的力气。 他还记得四天前,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八年零四天前的下午,他回到了初中时代的教室,那一天能看到塑胶操场上盖着的雪、埋头自习的同学、课桌上的习题册、书柜上的积木城堡……它们像一张记忆深处的旧照片,他不敢置信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随后那张照片逐渐变为彩色,他成为了照片中的一员,所以正常的人生、重新来过的可能,那是曾经埋藏在心里多年、却始终不敢奢求的念头,在那一刻化为了真实。 真实…… 呵。 今日无风无浪,湖面是几乎凝固的铁青色,唯有渡船缓缓前行划破湖面的时候,两侧的水翻滚在船身两侧,化为一触就破的泡沫。 张述桐沉默地看着那翻涌着消散的泡沫,现在他很想坐下来歇会,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只是试图找个地方坐一会,只要一会就好。 可渡轮上没有船舱何况座位,时值严冬,这并不是旅游的季节,整条船上就他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他打量着自己的手,一点点攥紧,又松开。 张述桐没傻到认为那四天的初中时光是一场梦,他能够确定,在上一刻的周六的深夜,回溯的确触发了。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在事件解决后再次回到时空的原点。 从前他被这个能力折磨得苦不堪言,可也只是在某个固定的时间段不断轮回; 回溯的触发机制是: 如果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他将回到事件发生前的关键节点。 一般是几分钟、或者几天前。 如果把时间比作收音机的磁带,从来都是由这个能力帮他按下“后退键”,可这一次呢,为什么是“前进键”? 张述桐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的确回来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他已经准备迎接一段崭新的人生的时候回来? 他再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整条船上就他一个人,无数个记忆的碎片闪过脑海,清逸、若萍、杜康……他们几个叽叽喳喳地围着自己,大家一起去夜钓、骑着自行车去商业街吃饭、在周末的超市里推着车子乱逛,说说笑笑的画面仿佛近在眼前……不,不是仿佛,的确近在眼前。 他有些木然地倚在护栏边,仰头看着天空。 直到汽笛声响起。 张述桐慢慢走下船。 船到岸了。 岛上仅有一路公交车,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来到站牌前,很快车来了,是辆黄色的电动大巴,写着121路,他上了车,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公交车内暖和了一点,他却推开一点窗户,让窗外的寒风刺在脸上,在车窗上映着那张属于自己的二十四岁的脸,五官的线条更加硬朗了点,相较八年前变化不大。 车窗上的那个人也在冷漠地看着自己,不苟言笑、双眸黯淡。 这才是“张述桐”。 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只过了四天,他都快忘了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张述桐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象,还是一副萧瑟的画面,公交车在新修的环湖公路上行驶着,因此能看到岸边的芦苇丛。 芦苇丛后掩着一个废弃的排水洞,水泥的洞身已经遍布裂纹,张述桐知道,里面放了一个坏掉的保险柜,里面放着鱼竿、头盔和压缩饼干,不久前他刚带着一个女孩骑车来过这里,两人在岸边待了一个下午,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下去看看保险箱还在不在。 然而“基地”只是他的基地,公交车的线路不会在一个排水洞旁设置站点。 最后张述桐叹了口气,把车窗关上。 差不多该接受现实了。 如果“解救”他人的代价是“牺牲”自己,那你该怎么办? 他现在脑子有点乱,只是随便举个例子,他是说,如果、如果顾秋绵的人生没有被改变,那自己还会不会从八年前回来? 算了。 再去追溯这些没有意义了。 总比什么都没有解决要好。 他想命运这东西真是公平的可以,你救了一个人,原来报酬不止两袋零食,还附赠了四天的童年体验卡,现在体验卡过期了,而且这东西钱买不到,他总该回到原本的人生轨迹。 人总归是要学着和现实和解,反正这点早已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 但不习惯又能怎样呢,他觉得有时候深思这些问题真是自寻烦恼,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公交车一路起起伏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喇叭里传来端庄的女声播报: “下一站,殡仪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带好随身物品……” 张述桐疲惫地睁眼、起身。 该下车了。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他不用提前做好准备,也没带随身物品,记得从家里出来时走得很急,忘了多添层衣服保暖,当时站在室外冻得够呛,还被杜康说是在耍帅。 张述桐扶着栏杆,公交车的后门打开的那一刻,他迈出一只脚。 接着突然顿住。 等等,为什么是殡仪馆? 或者换个更直白的问题—— 八年后的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回到小岛上? …… 张述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说原时空中的他八年都没回过小岛、直到收到路青怜的死讯、为了参加她的葬礼才回来,那今天又是因为什么? 他立即确认了一眼时间,是2020年12月12日,这点不会出错,当初的自己也是这天来的小岛。 “还下不下了?” 这时公交车司机回头对他大喊,张述桐跃下公交车,来不及有更多想法,接着掏出手机,又点开通话记录,去翻找路青怜的那条未接来电。 他记性一向很好,还记得那是12月10晚上11点多发生的事,当时自己把手机开了静音,所以没接到她的电话……可如今呢? 张述桐的通话记录不多,很快就得到了结果,而答案是没有。 没有。 他莫名松了口气,就应该没有才对,说明历史真的被改变了,如果一模一样的未接来电留在手机上,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恐怕回到初中时代的这四天真的是一场幻觉了。 那自己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翻到最近的一条通话记录,记得最后一次打电话是在联系工作,对方是个出版社的编辑,他这几年一直在家里做翻译,因为参加葬礼需要耽误几天,才简短交流了几句,如今也是那位编辑没错。 这个发现却没有让他安心,而是细思极恐。 为什么自己还在居家做翻译? 等等等等,他之前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自己回来后下意识认为迎接他的还是那个被回溯困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生,可现在才想到,既然历史都改变了,按说自己的人生也该改变才是。 但好像变化不大? 回溯还在不在? 张述桐曾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不再跑到那座山上去,就会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可如今自己又被送回来了,说明能力还在。 但“身边发生不好的事,就会回到事情的关键节点”这个机制又确实没了。 就像顾秋绵积木被摔那次,如果按照以往的经验,那他就会回到李艺鹏动手前,而不是事后跑去破案了。 既然没了,那为什么还居家做翻译、避免和陌生人交流? 他干脆点开外卖软件看记录,一看差点没给张述桐憋死,怎么还是天天点外卖? 头有点大。 如果一个人想要确认自己的过去,那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张述桐基本不拍照,也不写日记,他又看通话记录,发现昨晚跟一个陌生的名字打了电话。 “苏云枝。” 这是谁? 好像又有点耳熟,他仔细回想,记忆渐渐和和高中的那个学姐重合了。 但应该早就和对方断了联系才对,可这一次……他确认了电话的时间,就是昨晚,足足聊了十分钟。 他又接着翻,想看看清逸杜康若萍他们,记得原时空里,虽然初中时大家都有联系方式,但后来都换了号码和手机,因此三人的电话全部没有。 而他们三个里面,和若萍的联系是彻底断掉的,但自己还有清逸和杜康的微信,前者交流不多,仅仅是从朋友圈里点个赞,却持续最久; 后者偶尔聊几句,路青怜的死讯就是由他通知的,也是回岛后第一个见到的老同学,热情不减当年。 那这一次呢? 他按拼音首字母搜索,这一次全都在,冯若萍、孟清逸、杜康……甚至搜出了顾秋绵和路青怜的,再去翻每个人的通话记录,却发现只有若萍的还显示,就在几天前。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微信里也没了杜康跟他通知死讯的聊天记录; 现在他在站牌边站着,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冷得可以,张述桐紧了紧风衣,又注意到一件事,怎么这身衣服还是和原来一样? 张述桐不是爱纠结的人,想了想便率先给若萍回了电话,耐心等待片刻,却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他下意识将手插进口袋,却摸到一个硬纸盒,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包香烟……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曾抽过一段时间,后来戒掉了,按说不该随身带着烟盒才对,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嗅了嗅手指,发现如今的自己没戒。 真的有点让人茫然了,之前回到八年前的时候,虽然很多记忆模糊不清,但那不过是重新经历一次过去,有迹可循,可现在他在某种意义上去往了未来,而且未来的样子也改变了,既熟悉又陌生。 还是回到最初的问题,他到底回来干什么的? 同学聚会? 他现在有点后悔下公交车,也许在公交车上围着小岛逛一圈可以得到线索,就算单纯的思考,也比在寒风里站着强。 但岛上的公交班次很少,他不再傻站着等,干脆找个地方躲下风,如果有家便利店就好了,可以买杯热饮,而且他现在有点困,回溯是在周六半夜的睡梦中触发的,没想到精神上的疲惫居然跟着来了,可这片地方一片荒凉,又不是城市,哪有什么便利店? 最近的地方……张述桐想了想,居然是殡仪馆,殡仪馆应该还在,否则不会在车上出现站名,他凭着记忆迈开脚步,手冻得发僵,却忍不住继续翻手机里的记录。 点开qq,这个软件是他在八年前最常用的,可进了大学身边的人都换成了微信,他心里没报多大的期望,事实也果真如此,根本没有和谁的聊天记录,最新消息是“好友生日提醒”、“频道消息”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四个人的小群还是从群聊里找出来的,和从前一样,一片空白。 张述桐在手心里哈了口气,发现了秋雨绵绵,她果然很喜欢羊,这么多年过去了,头像依然是那个像羊又像云朵的图案。 想到这里张述桐不由抬起头,已经远远地看到了殡仪馆的轮廓,那条大烟囱却没了——周六上午他和顾秋绵坐着班主任的小车去商场,视线曾跟着烟囱的烟看了很久。 随即让张述桐惊讶的是,他居然看到殡仪馆门前站着一些人。 这种地方平时不可能有人,有的话只能说明有人离世,理论上没什么可关注的,小岛上的人口怎么也有八千多,和自己有关系的人不超过十个……但他不由加快脚步,隔着大门能听到里面的哀乐声。 张述桐心里莫名一沉,他推开殡仪馆大门,穿过两侧的圈,几步冲进灵堂,目光瞬间锁定在这场葬礼的主人身上: 那是一张黑白的遗照。 照片里,是一名俊美的女子,她留着长发,女子微蹙眉头,一双眸子却古井无波。 这时有人突然拍了拍张述桐的肩膀,他说: “节哀。” (本章完) 第59章 甩了路青怜?(加更1) 第59章 甩了路青怜?(加更1) 女人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还是路青怜。 可怎么还是她? 张述桐愣在原地,这一刻的惊讶让他忘了注意身后的人是谁,从回到2020年起想不通的事不知道有多少件了,可最让他想不通的在于—— 为什么路青怜还是会死? 他脑子里迅速回忆起从前的信息,24岁的杜康告诉自己,这么多年路青怜一直待在这个小岛上、守在那座神庙里,她生前的前一晚给自己打了电话,随后遗体被发现在名为“禁区”的水域,调查结果是失足落水…… 可杜康偏偏不信这些,他一口咬定是有人杀了路青怜,原因是八年前的12月10日,顾秋绵的遗体也从禁区被发现。 她们两个死在了同一个地点、同一天,时隔八年。 因此那通电话的内容也被认定是求救讯号。 当时的自己不说不以为意、却也没太过当真,主要是八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两人的死亡结果又不尽相同,“凶手”的动机也无法推断……可路青怜怎么还是死了? 张述桐不是说她非得投湖自杀,而是说……如果自己从八年前重活了一遍,不说把事情完美解决,起码也要有必要的提醒才对吧? 就像手机上那条消失的未接来电,如果有才说明有问题,他不可能明知事情会发生,却无动于衷。 但路青怜还是死了。 为什么? 而且她原时空打来电话,说明那时候的她一定有事找自己。 可他翻遍了现在的通话记录,两人应该很久没联系了才对。 张述桐随即又想到,既然葬礼的举办日期还是12月12日,按照小岛上的习俗,岂不是说明,连她的死亡日期都没改变? 他突然生出一些无力感了,只因为这条时间线上本该改变的东西没有改变。 这时候身后的人又叹口气: “走吧,述桐,去外面陪我抽根烟。” 张述桐这才想起来看他,能叫自己述桐的绝对是认识的人,可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装,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 他戴着一副眼镜,要不是下巴有些胡茬没刮干净,挺像个知识分子。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那一米八多的身高,穿了带跟皮鞋几乎比张述桐高一点点,鹰钩鼻、方下巴……等等,张述桐突然看出他是谁了: “宋老师?” 他惊愕道。 这个带着眼镜穿着西装、气质儒雅的男人居然是宋南山?他们那个糙汉子班主任? 宋南山闻言挤出一个微笑: “这么多年没见不至于这么惊讶啊,走吧,咱爷俩出去聊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有些从前的感觉,张述桐下意识跟上他的脚步,看到他被熨得整齐的西装裤,又想到,在原时空里,老宋应该因顾秋绵的事引咎辞职才对,可如今精神头很好,应该就是这个改变带来的蝴蝶效应了。 他心里稍稍有些安慰。 两人出了殡仪馆,向前走了几步,倚在环湖公路的栏杆上。 老宋递给他一支烟,他点燃抽了一口,没有咳嗽,没有不适,甚至没有精神一振的感觉,可这并不是个好现象,说明自己烟瘾很重。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老宋狠狠把一根烟抽了少半,才说: “青怜的事谁也想不到,你也别太自责。” 张述桐原本想问路青怜到底出了什么事,可他突然揪出对方话里的语病: 等等,自责? 什么叫自责? 他不是对路青怜的死没有反应,只是此刻错愕压过了沉重,作为知情者,自责这个词自己来用还算合适,可为什么会从宋南山嘴里讲出来? 这让他想起对方见面时的第一句话: 节哀。 什么叫节哀? 原来参加葬礼的时候,这两个字可从没人对自己说过。 倒是路青怜给自己打电话的事被传了出去,不少好事者说是男朋友给她分手,自己成了众人口中人人喊打的“负心汉”。 可现在那通未接来电消失了,这句节哀又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自己想多了,只是宋南山作为班主任习惯性地安慰? “我和她……”话到嘴边,张述桐却不知道怎么问了。 老宋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我先过去帮忙,一会见了其他同学……坐下聊聊,毕竟你跟他们有八年没见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说不开的。 “对了,若萍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马上到,你愿意等就等会吧。” 宋南山挥挥手走了,张述桐掐灭烟,他在想老宋说的“说不开”是指什么。 而且他又捕捉到一个新的信息: ——八年没见。 这么说,自己这八年间还是没回来过一次? 只有去问问若萍了,这是八年间唯一和自己联系没断的一个。 虽然外面很冷,但他现在不太想进去,一旦看见路青怜的遗照心里就有点发堵,就在原地等着。 不久后一辆白色suv驶到殡仪馆旁边,一个容貌清丽的年轻女人从里面下来,她留着短发,原本整齐的刘海成了空气刘海,气质显得干练。 可能是今天场合特殊,女人穿了一身黑色的修身羽绒服,比起从前风风火火的性子,多了几分冷艳的气场,那个那个名叫冯若萍的少女现在也长大了。 尽管如此,看到她仍让人生出些许的安心感,张述桐正要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跟她打招呼,女人看见自己却皱了皱眉头,态度不咸不淡,语气复杂道: “你还真来了。” 张述桐的微笑便僵在了脸上。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他不太懂这幅疏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都做好被她调侃几句的准备了,可对方似乎……不是很愿意看到自己? 只听若萍继续说: “既然来了,那就别在外面愣着了,今天杜康也来了,你俩待会见了面可别……唉。” 她叹了口气,似乎不愿意多说。 “清逸呢?” “他离得太远,赶不回来。” 张述桐点点头,清逸倒是最稳定的一个,他上次也没回来。 他还想再问几句,若萍却不准备多说,已经挎着包进了殡仪馆,张述桐这才发现两人的称呼也不太对。 自己称呼他们,就像刚才,都是习惯说“清逸”、“若萍”的,按说若萍也习惯喊“述桐”,可这一次却直接换成了“你”。 到底怎么回事,大家前一天不才从天台上下来、一边拿他撒气说你俩看电影让我们吹风,说吧,要怎么补偿,然后商量着要不要去吃夜宵吗,为什么突然变得像是路人了? 是了,对他来说那是前一天的事,可对他们而言,隔了整整八年。 但当初的若萍也不是这样子,她当时甚至有心情开玩笑,拿那段传闻调侃自己,说: “哟,小男朋友,好久不见。” 现在却一言不发了,张述桐看着她抿着嘴唇,脚步很快,一直到灵堂前才停下,然后对着遗照深深鞠了三躬,再支起身子时,眼圈顿时有些红。 张述桐随即恍然,不光是自己和路青怜的关系有变化,他们也不一样了。 因为那晚抓捕盗猎者的事,若萍当初都开始“青怜青怜”地喊,不说一定成为了知心好友,但关系肯定比从前迈了一大步。 这样一来,为路青怜难过,就显得不奇怪了。 于是他也对若萍轻声说: “节哀。” 若萍却沉默了片刻,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句话谁说都行,就是不应该你说!”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声,男人似乎强压着怒意,张述桐回过头,来人是个留着寸头、长着娃娃脸的青年,不是杜康还能是谁? 张述桐愣了一下才确认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只听杜康又怒道: “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张述桐,我看你一点都没感觉啊?还节哀,你……” 许多目光朝这边看来,若萍插到两人中间,声调也跟着提高了: “行了,现在你们吵什么,一个个这么喜欢逞英雄早干嘛去了?” 她说着说着也有些激动: “现在在青怜的葬礼上开始发脾气了,这种有种出去打一架,别在这里待着碍眼,不够别人看笑话的,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杜康便不出声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扭头走了。 张述桐察觉出气氛不对,不,这不单单是气氛不对,而是两人的关系彻底出了问题,他低声问若萍: “杜康他怎么回事?” 若萍的目光却更加奇怪了,甚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你确定,你是在问我?” “我就是有点……有点不解。” “张述桐,你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冷血啊。”若萍的话却像一柄尖刀。 “……抱歉。”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这句话令若萍的态度有些软化,她不再看自己,而是垂下视线、默默地盯着路青怜的遗照,半晌才说: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性格,我对你也没什么期待,但你当年……不该那样对青怜的。” 张述桐完全懵了,他什么时候又怎么对待路青怜了? “出来说吧。”若萍丢下一句话。 他脑子更乱了,刚才跟老宋出去了一趟,现在进来不久又折身而返,两人来到公路的护栏边,张述桐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不曾想若萍直接换了一个话题: “你高中的女朋友还在谈吗?” “谁?” “就是那个学姐,难道说还有别人?”若萍冷笑。 张述桐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女朋友,却听若萍自顾自地说道: “你应该没忘吧,高一的时候,上学期,我们去市里找你玩,没告诉你,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但正好撞到你和你那个学姐在外面逛街,大家碰在一起,杜康当时就愣住了……” 张述桐闻言也愣住,偏差太大了,他干脆不再被动探听情报,而是直接了当地问,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忘光了,当年到底怎么了? 若萍的眼神果然更加失望了: “你甩了青怜连半年都没有,翻脸不认人就算了,扭头又和别人在一起了,你现在有脸问我怎么了? “哦,当然了,反正你可以说,你们俩从头到尾都没有确认过关系,所以不算甩,但我们、尤其是杜康都当真了啊!” 张述桐只是一点点张开嘴。 等等,什么叫甩了路青怜?! (本章完) 第60章 最糟糕的时间线(加更2) 第60章 最糟糕的时间线(加更2) 若萍却像机关枪似的,这些话她不知憋了多久,越说越愤怒: “整个初四下学期你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吧,你原本口口声声说对路青怜没有兴趣的,但又背着我们和她在一起,你让我们怎么想?杜康当时是不是难过了很久,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边是暗恋的女生,你又让他怎么想? “但他觉得那件事之后对你打击很大,就全憋心里了,我还记得他那天晚上带了一瓶酒来找我和清逸,明明都快哭出来了,还故意装得特别洒脱,说自愿退出竞争、成全死党,我还教训他你就没有竞争过哪来的退出……所以说当年没人怪你的述桐,但你不应该一等毕业立马就翻脸不认人的。” 若萍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她以寂寞的语气继续道: “她奶奶不让她上高中,我们都在帮忙想办法,去找老师去找学校去找教育局……这件事最该由你来做,但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这件事不用我们插手,已经想好办法了,我当时还想你肯定和以前一样,虽然喜欢卖关子装神秘,但总能把所有事安排好,但等快开学了我们才知道,其实那就是在撒谎,你把所有人都骗了,等我们反应过来都已经开学了,最好的调解时机也过去了,然后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我们还想说不定你有自己的苦衷,等着你给大家一个解释,之前不是说好一起去镇上上学吗,结果等开学了才发现你一声不吭拍拍屁股跑去市里了。” “好,上学的事我可以不怨你,对路青怜置之不理的事我也可以不怪你!”她越说越激动,涂着美甲的手指着殡仪馆大门:“但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们?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青怜她一辈子、从出生到离世,连这座小岛都没有出过,一辈子都在那座庙里待着!” “然后呢?然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们那时候还是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以为有什么隐情,结果跑去市里发现你和你那个学姐在一起了! “现在你再告诉我,你怎么有脸跟我说节哀的?” 张述桐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只能试图捋清事情的经过: 从初四下学期开始,自己就和路青怜成天黏在一起,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好像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然后等初中毕业,他从前是随父母工作调动去了市里,而不是镇上的高中,然后大家原本约定好了去镇上上学,可自己不但没有遵守约定,还骗了他们所有人; 不仅如此,路青怜的奶奶不让她出岛上高中,原本能从中找到教育组织调解的,可自己又从中作梗,硬生生把这姑娘的前途给摧毁了; 这还不算完,除了翻脸不认人以外,等到了市里,又跑去和自己学姐谈恋爱? 但这完全不对啊,先不说他对路青怜根本不存在喜欢的感情,就拿时间来说,从初四下学期开始,自己回来的时候是12月份,开学是2月份,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和路青怜确定关系了? 自己是想着享受正常的人生不假,但应该不至于这样享受吧,再者说,他为什么又要跑去市里,就为了和学姐谈恋爱? 张述桐是曾喜欢过对方不假,可这么多年过去,那点情愫早就消磨得一干二净了,扪心自问,这实在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事,可有心辩解,却突然想到刚从手机看到的聊天记录,自己昨晚上刚和名为“苏云枝”的女性聊完天,这到底什么情况? 短短两个月,他就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最让他不解的还是和路青怜之间的关系,那就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和谁谈恋爱也不会和她谈的,而且自己为什么要害她? 但刚刚杜康差点就要急眼了,若萍也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想来死党们没有骗自己的理由……不过现在真的还能再称为死党吗,张述桐突然有些落寞地想,他本以为重新来过之后,本该对这段关系更加重视的,尤其是从通讯录里翻出他们几个电话的时候,心里有种淡淡的欣喜。 可现在再看,怎么还不如原时空里的关系,那时候大家只是好久没联系,可小时候的玩伴见了面仍感亲近,而现在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快成了仇人、还有一个虽然愿意说几句话,但语气也彻底陌生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张述桐又点燃了一根烟,他似乎明白如今的自己为什么会有烟瘾了。 自己的人生没有改变,还是那个刻意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的人…… 死党们也形同陌路…… 路青怜最后还是离世了…… 可以说一塌糊涂。 这一次的人生甚至不如上一次,他到底改变了什么? “你自己冷静下吧。” 若萍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殡仪馆。 张述桐目送她离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他看着那片铁青色的湖面,慢慢从栏杆上滑下,蹲下身子。 可随后若萍又从殡仪馆里出来,两人隔得很远,她突然扔来一样东西,张述桐下意识接住,原来是车钥匙。 “拿着去车上待着,在外面不嫌丢人,”她皱着眉头,“还有,别在我车上抽烟。” 张述桐刚要道谢,她却已经进去了。 他便抱着冻得发僵的身体,拉开suv的车门,车内飘着淡淡的香味,张述桐坐在副驾驶上,稍稍往后仰了一点座位。 他盯着车的顶棚,身心俱疲,老实说现在真想直接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可那是逃避,起码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找到清逸的号码,手指停留在拨号键上,可这时突然有个男人粗暴地挤上车,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宋南山。 他竖着一丝不苟的背头,一开口却漏了馅: “你别说,若萍还挺懂车啊,”老宋四处拍拍摸摸,称赞道,“丰田车确实好,开不坏。” 张述桐没心情去问你那辆福克斯去哪了,他收起手机,老宋问,你们又闹别扭了,多大的人了还闹别扭。 是啊,多大的人了还闹别扭,或者说成年人的世界里就不该存在别扭这个词。 老宋还是絮絮叨叨的,从日本车聊到美国车,从bba聊到三大妈。 张述桐不清楚他要说什么,但这时候有个人在耳边唠叨也不错,干脆闭上嘴,耐心听班主任说话。 “述桐,这么狼狈可不像你啊。” 宋南山突然说。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张述桐一愣,心说老师你这次可看错了,其实我这些年一直没过得多好,真正不狼狈的时候大概只有那四天,倒被你全部记下了。 宋南山却像松了口气,他露出回忆的神色: “我还记得你那天晚上的表现呢,还记得吧,咱俩找面包车那次,也是冬天,好像离现在没多远,下着雨,咱俩都被淋成落汤鸡了,我这边急得脸都发青,结果你那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我本来不想提的,但在老师心里你已经很厉害了,别老是责怪自己。” 张述桐无声张了张嘴,想对他说句抱歉,自己没有他想的那么厉害,而且好像真的辜负了大家的期待,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成这样。 “你是老师最骄傲的学生。” 班主任又说了一句。 宋南山拍拍他的肩膀,和当年教自己追女孩的时候一个样子,从那身板正的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那原来是一张照片: “这是当年的毕业照,你当初没要,我就给你一直留着,这次正好带来了,想着能不能碰上,拿着吧。” 说完他就下了车,临走前还开了句玩笑: “洗照片的钱帮你交了,不用还。” 接着车门重重地关上,他像个犀利的剑客,看似说了一大堆,但真正想说的只有三句话,就像拔出剑挥舞了无数次,其实让人封喉的只有三剑。 密闭的空间里,张述桐沉默地接过照片。 那是他们的初中毕业照,头顶挂着2012届英才中学毕业生的横幅; 老宋搬了张凳子坐在前排的最中间,他是班主任,大大咧咧地岔开腿。 自己则在第四排右边,死党们都围在旁边,杜康摆了个很夸张的pose,清逸常年瘫着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若萍就在自己和清逸后面,给他俩一人比了个兔耳,正巧被自己发现了,正回头翻了个白眼,这一幕就被照相机抓拍下来。 他又看见路青怜了,站在最后,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但总归是少女模样,或者说好歹是张彩色的照片……这张照片时隔八年被他拿在手上,其实这里面的一张张面孔才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这张照片的表面已经发黏了,老宋骨子里依然是当年那个糙汉子,记忆也黏稠如水,张述桐就仰在副驾驶位上一直盯着它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一点点变黑,他听到车窗外的人声,原来是老宋揽着若萍和杜康的肩膀过来。 他笑着说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守在殡仪馆干嘛,趁天没黑抓紧跑去吃顿饭,从前明明要好得天天黏在一起,快能穿一条裤子了,这么多年不见,有什么看对方不爽的就都说出来,一醉方休嘛。 然后若萍就叹了口气,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女生、因为受不了他们三个男生成天头疼,她打开车门,杜康这时候还有些不情愿,被若萍瞪了一眼: “你怎么比我还扭捏?” 杜康就臭着脸进了后排,他特意给老宋让了座,从前是班主任开着那辆福克斯小车带着他们四个乱逛,大家闻着烟味挤在一起,现在却反过来了。 可宋南山却说我就不去了,省得有老师在你们放不开,今天晚上别管是哭也好笑也好打也好骂也好,都开心点啊。 三个人最终上了车,若萍也变成一个潇洒的司机了,她开着suv驶入环湖路,窗外的风景迅速后退,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杜康,打破沉默: “去你那儿?” “我馆子这几天歇业了。”杜康嘟囔道,“老地方吧。” 若萍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大家都知道老地方说的是什么,张述桐和若萍说了一声,降下一点车窗,路的外侧就是湖面,他吹着风,仿佛看到岸边坐着四个正在钓鱼的少年人的背影。 车子驶入城区,小岛上的私家车也多了起来,城区相比八年前要繁华一点了,但只有一点而已,他们三个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看若萍七拐八拐地抄了条近路,有时拿不准就问杜康一嘴,最终车子在商业街入口放慢速度,今天确实没多少人,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 车子能开进去,suv最后在“家南湖鱼馆”门口停下。 张述桐解开安全带,他下了车子,打量着周围的店铺,这条街和以前差不多,多是两层高的门面房,街上的店铺却基本换了个遍。 和班主任一头扎进雨里、寻找面包车的那个夜晚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他再也找不到那家卖围巾的衣帽店了。 “知足吧城里人,你还想多上档次?这家湖鱼馆没倒闭就不错了。”若萍看着他迟迟不进去,便刺了一句,带着杜康去里面点菜了。 可听到她的话,张述桐的心脏却猛地抽搐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回溯后感到的那股若隐若现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为什么这条商业街…… 还在? (本章完) 第61章 “刺青” 第61章 “刺青” 张述桐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为什么这座岛根本没有发展多少? 不光是商业街还在,他一路走过来,岛上的各种格局都没怎么变样吧,没有船舱的渡轮、只有一路的公交车、荒凉的郊外、豆腐块一般的城区……按照顾秋绵父亲当初规划的商业版图,不是要把这里打造成旅游风景区吗? 那购物广场在哪?度假村在哪?五星级旅馆又在哪? 顾建鸿为什么没有继续开发小岛? 张述桐急忙转身,若萍和杜康已经进去了。 他们俩在大堂里点菜,这里和八年前一个样子,都没装修过,白色的墙上被熏了一层浓浓的油烟、木质桌椅已经包浆,桌子上盖着一块布,上面又压了层钢化玻璃,连玻璃上都蒙着擦不去的油渍,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妇人,正笑着和若萍聊天。 她说丫头你可好久没回来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若萍则笑着说阿姨也越来越年轻了,我怎么感觉你比从前还精神,老板娘又说哎呦你嘴巴还是这么甜,阿姨待会给你们加道菜…… 张述桐本想直接过去问商业街的事,可根本插不上嘴,只好站在旁边等一会。 他记得当初在这家店吃饭,四人先占了一张桌子,然后杜康跑去前台上拿了张菜单,然后四个人说好每个人点一道各自爱吃的菜,若萍是拔丝地瓜,杜康是炒虾仁,清逸是汪鱼丝,等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一向对吃随便,说来道酸辣土豆丝算了,却被若萍说小家子气,于是点了一道三人都爱吃的红烧排骨。 可如今也不流行什么aa制了,若萍就抱着双臂站在菜单前,随口说了几道菜,张述桐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双高跟鞋,很有女强人的风范。 杜康凑到她身边出主意,小声说这道不行,听我的,你换一个……却被她瞥了一眼,反问道你请我请?别吵吵,找张桌子自己待着去。 他们俩的关系应该很好,否则说话不会这么随意,张述桐本想趁这个机会跟杜康叙叙旧,谁知杜康看了他一眼,就撇撇嘴朝厕所的方向去了。 张述桐知道若萍那里更没有自己插嘴的空间,他正想先找张桌子坐下,老板娘却也认出他来,笑着说,小伙子,阿姨还记得你呢,这么多年没见你也越来越帅了,还记不记得你之前有一次结账没带够钱,给朋友打电话也没打通,然后有个…… 张述桐当然记得,这老板娘记性真够好,仅有的一次窘迫就被记住了,只差二十块钱真的不至于。 但随后又想,也许不是自己令她印象深刻,而是当初顾秋绵说要请客,那个大小姐从自己身后伸出一只手,明明是顿只有四个菜的便饭,一迭红色钞票却从指间轻飘飘地落下,从容又豪迈,惊呆了旁边的马仔,也惊住了老板娘,自己只是顺带被记住的那个。 张述桐只好点点头跟对方打个招呼。 等他拉开椅子坐下,才发现自己无意识中挑了个一模一样的位置——盗猎者事件的第二天,当时来这里吃“庆功宴”,他们也是坐在这里。 当然这种小事只有他记得了,不久后若萍拉开凳子坐到他对面,杜康也从厕所里回来,他们两个坐在一边,张述桐自己坐一边,关系远近,一目了然。 杜康又扭头喊老板娘来提啤酒,喊完才问若萍你今天能喝不?若萍说看不起谁呢,要不换成白的,不喝趴下不许回去? 杜康才缩缩头说还是算了,我喝不过你,这一次他们嘴里的“白的”真的是酒,大家不再是十五六岁笑笑闹闹的少男少女,一个嚷嚷着来点白的,一个像个女侠、拍着桌子说有事我担,然后转头要了四瓶营养快线。 张述桐倒了杯白水默默地喝,他刚刚下意识朝大厅望了一眼,几张方桌整齐地摆在那里,这次它们没有拼在一起。就像这里没有营养快线,也没有那个喝着酸奶的女孩。 他终于等到机会打听情报了,张述桐起身给他们俩倒了杯水,他故作怀念地打量着四周,问这条商业街怎么还在。 外面天已经黑了,白瓷杯里的热水飘出袅袅热气,张述桐透过水蒸气看着他们的表情,只希望接下来的对话能顺利些。 两人却对视一眼,沉默下来,最后还是若萍率先打破沉默,她盯着餐桌上的桌布: “还能为什么,大老板不想投资了呗。” “原因呢?”张述桐追问道。 若萍却不回答了,这时杜康皱着眉头看向他: “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张述桐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应该是为了参加路青怜的葬礼才来小岛上,可又想不到那个通知他的人是谁,他曾认为是若萍,因为手机上有她的来电,可后来张述桐翻了翻才发现,那通电话是自己跟她打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回来小岛上? 又是谁通知了路青怜的死讯? 这两个问题毫无头绪,而且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很明显坐在对面的两人也不知情。 杜康冷笑一声: “你现在装傻充愣有什么意思……” 但话没说完,他被若萍拍了一下,便住嘴了。 张述桐只好埋头喝水,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幅人见人嫌的样子,很快菜端上桌子,那是一道炒虾仁,若萍这时开口了,她拿起筷子,胳膊捣了杜康一下: “你最爱的,别愣了。” 杜康却小声念叨道: “给你说了这家店的炒虾仁和以前不能比,退步严重,再说我喜欢吃我不会自己炒吗,浪费这个钱干嘛……” “我愿意不行?”若萍一拍筷子。 “行行行,你愿意你愿意,你是大姐,谁敢不听你的……” 他夹了个虾仁,索然无味地嚼了两下: “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你尝尝。” “真的假的,我看不一模一样吗,有那么玄乎?”若萍不信邪地尝了一口,半晌也叹口气,“就当踩坑了,下次绝对……” 她说到这里又把话吞进肚子,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哪还有什么下次。 他也夹了一点,却没尝出什么不一样,当然也可能是味蕾比较迟钝,三人默默吃着虾仁,今天店里并不忙,零星的几桌客人,很快第二道菜端了上来,是拔丝地瓜。 若萍尝了一口就没再动筷子。 “我早知道听你的了。”她对杜康说。 “我就说吧,我这些年又不是没来过,什么好吃什么难吃门清。” 啤酒也早就被拿上来,老板娘很贴心地帮忙启开三瓶,只是一直放在桌角边,没人去动。 若萍嫌菜难吃,干脆倒了杯酒,也帮杜康倒上,张述桐见状了给自己倒了一点,他们三个握着酒杯,杯底刚离开桌面一厘米的距离,又不约而同地放下。 今天并不是适合说干杯的场合。 唯有喝闷酒。 同学多年不见,能聊的话题自然不少,很快若萍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她率先和杜康说起清逸,说那个没良心的玩意,一问就是加班,怎么不加死他;杜康失笑说男人就是这样,自然以工作为主……但说到这里他也沉默了,那个张口男人闭口男人的家伙今天缺了席,虽然他对男人的理解相当有偏差,但在场的人提起这两个字,又似乎谁都没他有说服力。 杜康又说清逸现在也不中二啦,人家现在是去写字楼上班的白领,精英理工男,之前有一次他回来看奶奶,我还约他钓鱼来着,他说实在没空,晚上要赶飞机,当天来当天又走了。 他们又聊起班上其他人,当然刻意略过路青怜的名字不提,有的名字张述桐耳熟,有的则不记得,杜康突然说你还记得李艺鹏不,那孙子前阵子刚出来。 若萍问怎么了? 他说谈了个大学生女朋友,结果把人家搞怀孕了,人家父母把他家店砸了,结果他和准岳父岳母打起来了,我知道的时候都愣了……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若萍刚把杯子举到嘴边,闻言笑得杯子都拿不稳了,她嘴唇上的口红被蹭了一道。 杜康又问你这些年怎么样,谈没谈恋爱,到时候把男朋友领回来让大家看看,帮你把把关。 若萍便踢他一脚,说滚蛋,用你把个屁的关。 杜康又笑嘻嘻地问到底有没有,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融洽了,若萍正要笑着骂他,对面却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 “顾秋绵呢?” 张述桐终于问。 从刚才两人聊起班上的同学,他就在注意这个问题,按说记不住名字的人都出现了,没道理会缺少顾秋绵的名字,那位大小姐从不缺少讨论度的,再说她和若萍的矛盾也解开了,不至于闭口不谈才是。 谁知这个问题让两人同时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敛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若萍沉默了一会。 张述桐便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她来了,她现在怎么样? 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犯嘀咕,难不成她俩又闹僵了、成了不能提的禁忌? 不至于吧…… 若萍却一点点皱起眉头: “张述桐,你喝点酒就开始发疯了?” 他下意识看向杜康,杜康也在皱眉,张述桐只好道歉,说我最近碰上一些事,沾上酒就开始忘事,前言不搭后语的你们别在意,我就是好奇她怎么了。 “我现在都有点分不清你是阴阳怪气还是脑子真有问题,”若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怎么了?” “什么?” “我们之前不聊她就是照顾你的情绪,你要是自己都无所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砰地摔下酒杯,“对了,我正好还想问问你,你要是这么在意她怎么这八年也没去她墓前看一次?” 墓前? 八年? “她死了?”他下意识追问,已经顾不得失态了,语无伦次,“我……我现在真记不清了,脑袋很乱,不是故意发疯……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若萍死死盯着他的脸看: “就我们初四那年,你到底怎么了?” 张述桐彻底呆住了。 不只是因为顾秋绵的死。 而是如果顾秋绵死在了初四,那他从毕业照上看到的又是谁? 张述桐急忙从口袋里翻出照片,想说你们看这个戴红围巾的女生不就是顾秋绵,总不能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对不对? 他刚才在车里看毕业照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条红围巾,照片上的女孩下巴缩在围巾里,只露出大半张脸,因为下意识觉得顾秋绵被救下了,没去多看,更多的时间是用来辨别自己的处境上,可如今再次掏出泛黄模糊的老照片,却发现,那个在第三排戴着红色围巾的面孔…… 根本不是顾秋绵! 而是一个彻彻底底陌生的女生! 等等,开什么他妈的玩笑……张述桐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或者说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各种念头甚至将思维的运转拖慢,难道说这条世界线上的顾秋绵彻底消失了?被其他人取代?他正不寒而栗,可又想到若萍刚才分明提到了顾秋绵的名字,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捏着照片急问道: “她又是谁?” “转学生啊。”若萍的表情变得更加怪异:“你怎么快和那什么失忆差不多了?” “转学生?” “就是顾秋绵去世后不久,转过来的。” 张述桐再次盯向照片,才后知后觉发现一个问题,拍毕业照的时候是在夏天,可正常人怎么会在夏天围着一条羊毛围巾?他仔细分辨,才认出那根本不是围巾,而是一条纱巾。 “那……那她到底什么时候去世的?” “就是那一天啊,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那一天是哪一天?” “12月9日,周日的凌晨。”这时杜康冷不防地说道,“就是我们抓到周子衡父子的那一天。” 张述桐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杯子,滚烫的热水泼在他胳膊上,肌肉的反应让他手臂哆嗦一下,但随即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提高声音: “周日凌晨,你确定是周日凌晨?” 他一瞬间生出些许眩晕感,大厅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却在此时晃得人恶心,他再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是的,是周日凌晨,而不是周一凌晨—— 可这就意味着顾秋绵的死亡日期是发生在12月8日至9日的夜里,正是回溯触发的那一刻,可这完全不应该啊……她不是回家了吗? 家里的两个保镖来接她,她洗完澡在房间里给自己打电话,说约好了周日请他们吃饭,那怎么会在夜里被人杀害? 张述桐突然感到胃部一阵翻涌,他把自己摔回凳子上,发出的声响让周围人侧目。 他从牙缝里狰狞地挤出两个字,因为如果是那样他将无法原谅自己: “保,姆?” 若萍却摇了摇头。 “那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她沉默了半晌,轻轻地说道。 这四个字抽走了张述桐全部的力气,他摸向自己的口袋,想找到那包烟,然后点燃……可这时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楚提醒他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张述桐木然地脱掉风衣,若萍从一旁递来餐巾纸,他知道这时应该道声谢的,可完全说不出话来。 风衣里是件藏青色的毛衣,毛衣下又是保暖秋衣,他卷起毛衣的袖子卷起秋衣的袖子,下意识拿过餐巾纸往手臂上按,动作却突然一顿。 自己的手臂也不是自己的了……不,应该说手臂也和从前不同了,而且大相庭径。 小臂有着更加明显的肌肉线条,而内侧居然纹着一个纹身,张述桐又是一愣,这又是什么时候纹上去的,这条世界线的自己不光过得一塌糊涂,还自甘堕落? 但今天让他错愕的事情太多了,张述桐沉默地看了纹身一眼,他并不想让若萍和杜康注意到它的存在,虽然两人无疑看到了,可还是遮起来为好,他拭去衣服上的水迹,正要把袖子放下来,杜康却突然打开他的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手臂上的刺青,复杂地开口了: “原来这么多年你还没放弃找到那个人啊…… “杀害顾秋绵的凶手。” (本章完) 第62章 “排骨” 第62章 “排骨” 张述桐再一次看向手臂上的刺青。 那里纹着着一条蛇、一个小人,还有一个…… 怪模怪样的圆形图案。 他还在顾秋绵的死讯中没缓过神来,分辨许久,也没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却见杜康已经移开目光,望向若萍: “你还记得吧,这个圆形的图案。” 若萍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手臂,用指甲轻轻按了按他的皮肤,半晌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真的把它刻下来了。” 张述桐刚想问这个圆形代表着什么,只听若萍又说: “但你这样又有什么意思,一个图案而已,当时没弄懂过了这么多年你就懂了?我记得那时候警察把所有与案子相关的资料都封锁了吧,你找熊警官求了情,好不容易看到一张照片,然后就把这个东西画了下来……我们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是凶手的特征。” “所以这么多年你有更进一步的线索了吗?”若萍说完却一拍额头,“当我没问,差点忘了你现在和精神混乱差不多。” 张述桐想问的话便全部愣在了嘴边,连他们都不知道,当年的自己到底发现了什么? 三个刺青意味着什么?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凶手到底是谁? 突然有一个让他冒出冷汗的发现: 他在周六解决了周子衡父子,便以为那是凶手,可那到底是不是当年杀害顾秋绵的凶手? 等等,好像全错了。 如果说周子衡指使李艺鹏砸城堡,是为了让他妈妈把“报复”的事说漏嘴,从而激起纵火犯们的提前行动、为自己父亲创造脱身的机会…… 那么,在没有发生“积木事件”的原时空里,他父亲是靠什么脱身的? 张述桐很了解那个男人的性格,没有十足的把握便不会动手,既然如此,他父亲当年到底有没有动手? 不,换个问题,他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真凶”? 原本的时空里,很有可能周父还没有等到动手的机会,顾秋绵便被人杀害了。 全错了! 店内开着空调,可这一刻张述桐却如坠冰窟,因为这也就意味着从一开始他就远离了正确答案,而是在商业街纠纷的矛盾上越走越远。 自始至终!其实他连真凶的痕迹都没发现过! 张述桐突然问: “她的尸体是不是在禁区被发现的?” 若萍点点头,让他又是一愣。 这怎么可能? 在有两个保镖一个保姆的情况下,顾秋绵居然死在了禁区? “那她怎么出去的,保镖和保姆有没有遇害?” “没有。”若萍却再次说出那句话,“当年和这起案子有关的东西全被封锁了。” 他又想起若萍的语气,他们俩对这个刺青此前是不知情的,可拍毕业照是夏天,那时候大家都穿着短袖、露出胳膊,但照片上的自己没有异常,说明刺青是发生在初中毕业之后的事。 到底是什么时间? 他用手按了按刺青的边缘,不痛不痒,也没有红肿,刺青本身已经褪色,似乎这么多年它早已和皮肤融为了一体,说明不是近期才纹的。 张述桐在想那是否可以代表自己改变态度、追查“凶手”的转折点,所以毕业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自己重拾了这个念头? 他这边正一筹莫展,桌子却剧烈晃动一下。 “张述桐,我这才发现你还挺痴情的……”原来是杜康突然站起身,他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他喝了点酒,现在眼睛都有点红了。 张述桐能看到对方眼球中的血丝,杜康同样满是怒意地盯着他的双眼,咬紧牙关: “既然这样,你又去招惹路青怜干嘛?” “我……” 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这才意识到,在他们眼里,自己的罪孽不只是欺骗了大家、害了路青怜,还包括在顾秋绵死了两个月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去“另寻新欢”了。 杜康接着低吼: “行,你是好人,你他妈一直忘不了顾秋绵,你他妈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凶手,那你告诉我你把路青怜当什么了?排解悲伤的工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说啊!” “杜康你先给我坐下!你他妈又发的什么疯?” 若萍也爆粗口了,她站起来一拍桌子: “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个喝了点酒都开始发神经了是吧,你告诉我你能把他怎么样,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你现在打他一顿是能给青怜复仇还是什么?” “我就是想揍他,当年干出这堆烂事,现在装什么都不记得就没事了?”杜康这次却没听她的,他恶狠狠道,“再说你就确定他不是装的,他又不是装了这一次了,对吧,永远冷着一张脸,不哭不笑,连点人味都没有,没错,我们都傻,没你聪明,是猜不透你的想法没错,那你到底把我们这群人当什么?” 杜康又回头跟若萍质问道: “你刚才在殡仪馆看到他有一点难过的意思吗?” 若萍闻言也是一愣,张述桐发现她好像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在确认自己的表情。 张述桐不知道她想要从中看到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这张脸或许僵硬很久了,连笑一笑都不习惯……所以就只能是失望了。 若萍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失望,她只是提高声音,激动道: “是,是没有,我也觉得他是混蛋是王八蛋,你想揍他我不拦着,那你俩别在我眼前发疯行不行,吃完这顿饭就散伙!从此再也别见!” “我就是想要个解释,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杜康也吼。 “青怜都去世了你想要什么交代?”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不是因为我以前喜欢路青怜,是因为他!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一次次试图相信他,一次次失望,但还是忍不住……” “你以为我就不是?”若萍一指自己,“我告诉你,我比你更想!你以为就你一个放不下以前的事,那他三天之前突然打电话说有事想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然后呢?然后你问他他自己还记得吗?” “所以我早就告诉你他是个骗子!” “那你今天不还是来了!” “我早知道就不来了!”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我早知道还不来呢,我图什么?”若萍的眼圈居然红了,“你们谁考虑过我,你们都忘了我还记得啊,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请客,为什么点这四个菜,你最喜欢吃炒虾仁,清逸最喜欢吃鱼丝,他这个人平时什么都随便,那时候就报了一道红烧排骨……” “我怎么不记得的,要不然我怎么知道这四个菜比以前难吃……” “你先给我闭嘴!” 她说到这里咬紧嘴唇,压抑着声音里的哭腔: “张述桐,你是全忘干净了,自己说过的话全当狗屁,但我们都还记得啊,毕业典礼的时候不是还约好一起去市里上学,一直做最好的朋友吗,结果呢,结果一个连回来都没回来,一个喝点酒就要打人,还有一个消失这么多年、现在混的连个人样都没了……你们两个大男人打啊,打得头破血流我都不管,反正是最后一面了,打完这一架以后谁也别联系!” 说完若萍直接把头埋到桌子上,能听到她小声的压抑不住的呜咽,杜康闻言也沉默了,他坐下身子,点燃一根烟不说话。 这时候老板娘姗姗来迟了,她手里正端着一个瓷盆,瓷盆里是冒着热气。 它本该是最先端上来的,因为这种菜早就被炖好放在大锅里,这时候老板娘才歉意道: “排骨不够了,给你们换成红烧肉了行不行?” 可餐桌上的两男一女都没说话,老板娘的手就愣在那里。 她似乎在想老同学见面怎么还能闹得这么僵,你们几个以前可不是这样,还经常跑来店里聚餐呢……可今天少了一个人也缺了一道菜,张述桐其实根本不喜欢什么排骨,他单纯觉得他们都爱吃才点的,现在却很想尝尝这道时隔八年的排骨是什么味道,到底有没有比以前变得更难吃,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比他更清楚更公正,因为他几天前才吃过。 可红烧排骨没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张述桐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沉默下来。 他点点头跟老板娘说放这吧,又起身去了柜台结账,这时候不用问付款码在哪了,钱也管够,反正这几年挣了多少钱都没的地方。 这次结账很顺利,自然也不用那个大小姐来解他燃眉之急,他快步回到餐桌上,拿起自己的风衣,轻声道: “……抱歉。” 然而两个人都不理他,若萍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杜康也抽着烟不说话,他又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最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店门,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行走在这条尚存的步行街上,将那个电话拨了回去。 联系人的备注是“苏云枝”。 电话通了,不等张述桐开口,对面响起女性温柔的嗓音: “吃饭了吗,述桐?” 张述桐嗯了一句,现在他没有心情再去探寻两人的关系,如果只是情侣间的聊天那就准备敷衍两句挂了电话。 可对方却说,“你让我查的事都查到了,但你说的那张照片,有点难办,还得等一会,不过9点之前能搞定。” 张述桐一愣,只听女人又说: “你当年的那个女同学之所以遇害,应该是有人想阻止她父亲开发小岛,这是我从笔录里看到的,不过这个不能发给你,听我口述好了。” 原来是顾秋绵的事。 可为什么会拜托到这位学姐头上? 他好像突然有一点印象了,学姐的父母在公安系统工作,想到这里张述桐打开朋友圈,发现对方如今的职业是市电视台的记者。 “但你估计要失望了,虽然这件事当年是不允许泄露的,但并不是因为水有多深,应该是考虑到她父亲的能量与引发的影响。其实和你推测的差不多,就是一起谋杀案,唯一的疑点就在于,明明是凌晨,她到底是怎么出去的,也不知道她爸当初为什么非倔着不安监控……” 女人叹了口气: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毕竟隔了八年了,你也该像答应我的那样,不管这件事有什么结果,去换工作了,我现在才发现,我当初问你要大学要考什么专业,你说传媒以后要当记者,我就去那等着你了,结果你又跑去居家做翻译,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算一算,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参加工作一年半,正好我上个月刚调了岗位,能接触到这些信息,连这些你都算到了? “不过你应该不至于这么恐怖吧,那不就说明从我们刚认识开始,这些伏笔就埋好了……” 说着女人开了个玩笑: “我闺蜜前段时间还告诉我小心这个冷血男,我说你当初上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一起去逛街啊,看电影啊,每次看你累得够呛……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不过述桐。”说到这里,她下意识放轻声音,“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怪你,但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现在就在那座岛上?要不别急着走了,明天我去找你……” 张述桐只是说不用,我明天就回市里, “少抽烟。”女人又嘱咐了这样几个字,便主动挂了电话。 张述桐收起手机,他看着还是和从前一样昏暗的路灯,光晕将路面染成黄色,点了根烟。 学姐的样子和记忆里相符,与她相处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知性而温柔,从不过多地问你什么。 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七点出头,这几天他好像无时无刻都在看手机,而七这个数字又让人熟悉,现在的科技进步很快,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没电没信号的小东西。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湖鱼馆去了,徒增伤感而已,也许自己不在对他们两个都好。 但他似乎没个去处,晚上的气温更低了,他本就只穿了一件风衣,现在一侧的袖子也湿了,于是他抱起左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的大门,从前大门用力一推就能挤进去,现在还是如此,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初四一班的教室早就换了八波毕业生,不可能还和从前一个样子。而那个图书馆……他也不知道图书馆会成什么样。 张述桐并不准备进去。 他就顺着学校接着走,忽然发觉自己没什么想看的,那个冷清的小家早就不在了,基地?还是其他什么地方?这些地方太远,岛上没有出租车,不可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所以他准备先找家店取暖。 街上的景象和八年前差不多,只有几家超市和饭馆亮着灯,他走着走着,在一家美甲店前停住脚步。 (本章完) 第63章 “冷血”线(加更求月票) 第63章 “冷血”线(加更求月票) 这家美甲馆还在,一个男人走进去当然很怪异,可他知道隐藏的攻略,他付了钱跟店员说我不做美甲,只是想找个沙发椅躺一会。 店员小妹目光怪异地点点头。 当然不是从前那一位,这种店的员工流动性很大,但他其实不关心那些人都去哪了,店员小妹人很不错,现在店里没人,干脆把他领进里侧的隔间里,隔间上的布帘变成了门,张述桐躺在沙发上,没有闭眼,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他点开相册,很快就将这些图片翻遍,这些年他很少拍照,也不会从网上存些图片,大多是工作上的事。 手机现在也换成安卓机了,全面屏,功能很多,现代人的娱乐与吃穿住行都可以在上面满足。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更想念那个屏幕只有3.5英寸的iphone。 他在翻找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留下了什么。 千篇一律的外卖订单、几本电子书、下好的音乐……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张述桐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把任何案件有关的存在抹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试过了手机分身——安卓机上特有的功能,根据不同的指纹打开不同的系统,但遗憾的是,只有一个系统。 但让张述桐没想到的是,居然有隐藏相册,他怀着激动的心情点进去一看,却有些失望了。 相片只有两张,一张像是在某座庙里拍的,光线很暗,庙里供奉着一条青蛇的雕塑,让他想起了手臂上的纹身,而神像下的神台上,除了几盏烛灯之外,还有摆着好几个小人,它们的面部一致对着手机镜头,一张张脸晦暗不明,略显阴森。 张述桐放大一看,原来是一个个泥土人,这些泥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模糊的脸。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习俗,但知道这是那座名为青蛇庙的寺庙,看来自己已经去过了。 张述桐想了想,又去看另外一张,另一张则是一个女孩的照片,这个发现让他一愣,连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因为那是一个中长发鹅蛋脸的女孩,她带着一顶歪歪扭扭的鸭舌帽,粉色的,上面有个米老鼠图案,画面外还伸出一只手,原来这顶帽子是被那只手扣在她头上的,因此正好捕捉到了她惊愕的表情。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张述桐的心也跟着凌乱了。 为什么这张照片还在? 不是被自己删了吗?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2012年12月7日,如今则是2020年12月12日,它始终藏在相册里,穿越了八年零三天,在此刻抱着那个女孩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想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又什么都留下了。 他又想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是怎么发觉顾秋绵的死讯的,他一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中午去吃饭,那就一定会早起;他的记性也很不错,记得她说过要早点到,又干脆说去家里接自己。 他想着那时候那个名叫张述桐的少年一直在家等待她的信息,等啊等啊,也许会觉得她又在家里不停试衣服了、或者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涂着亮晶晶的唇彩……真是个麻烦的女孩子,但这次失约的却成了对方,从此他被改变了一生。 可这个混蛋已经伤害了太多的人啦。 他烟瘾很重,他有着明显的训练痕迹,他甚至失去了最后一点人味,来参加一场无人邀请的葬礼。 张述桐结了账,临出门的时候,店员小妹怯生生地问要不要喝饮料,套餐里附赠的。 这个影子逐渐和那个伸手为自己鼓劲的姑娘重合,张述桐愣了一会,摇摇头道了谢。 抱歉,辜负了你们所有人的期望。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是八点出头,于是快步行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他在湖鱼馆里就差不多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禁区。 两个和原时空一样、死在禁区的少女。 一个没有被改变、仍有着回溯的能力、将自己封闭在家里的人生。 还有一场无人邀请的葬礼。 和路青怜“翻脸不认人”的时间是暑假。 也只能是暑假了。 从前的他在暑假跑去了青蛇庙的祭典,不幸失足落下山,获得了回溯的能力。 张述桐一直认为那座庙是获得能力的关键。 可他还忽略了一个条件——时间。 地点和时间缺一不可。 初中时代的那四天是确定没有这个能力的,而等顾秋绵死后,自己大概去那座庙里试过,无事发生,最后连他自己也放弃了,因此和路青怜结伴,也许是去调查凶手的事。 直到暑假。 他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重新获得了同一个能力。 以及重新来过的可能。 所以在若萍嘴里,就在那个暑假,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终于再次拿到了回溯的能力,然后欺骗了所有人,把路青怜留在了那座岛上。 从这里开始,整整八年时间,他将身边的人作为棋子,这个冷血的混蛋都是为了赌一个可能—— 他还能在2020年12月12日的今夜,重返八年前! 八点出头的时候,张述桐回到了名为“禁区”的水域。 如果说回溯的机制是“如果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就会回到事情发生前的关键节点”,那么,他能够赌的,就是在这里再次被“凶手”杀死。 张述桐已经没有后路可言了。 挽救自己的人生、挽救与死党们的关系、挽救两名死去的少女,唯有如此,才有机会将这条最糟糕的时间线逆转。 这时手机响了,他看着联系人的名字有些出神,最后按下接听键。 电话里传来一个平静的男声: “你现在应该在岛上吧。” 二十四岁的孟清逸问道。 “我在,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刚下班。”他的声音同样冷淡,“只是你曾经让我在今晚通知你一声,‘九点之前到达禁区’,别忘了。” “我知道,多谢。” 对方随即挂了电话。 张述桐便收起手机,慢慢在岸边蹲下身子,今晚没有月光,打开闪光灯,湖面惨白一片,听不到蛙虫的叫,只能闻到淤泥散发的腥臭。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张述桐就这样蹲在湖边,一直等夜风把身体吹得发僵。 湖边的苇草簌簌作响,他突然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时候一天以来听到的、许许多多的话语在他耳边浮现: “节哀。” “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张述桐,我看你一点都没感觉啊?还节哀,你……” “张述桐,你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冷血啊。” “你甩了青怜连半年都没有,翻脸不认人就算了,扭头又和别人在一起了,你现在有脸问我怎么了?” “你说这件事不用我们插手,已经想好办法了,但等快开学了我们才知道,其实那就是在撒谎,你把所有人都骗了!” “但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们?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青怜她一辈子、从出生到离世,连这座小岛都没有出过,一辈子都在那座庙里待着!” “你要是这么在意她为什么这八年时间都不去她墓前看看?” “现在你再告诉我,你怎么有脸跟我说节哀的?” “述桐,这么狼狈可不像你啊。” “你是老师最骄傲的学生。” “去哪?” “老地方。” “你请客我请客,别吵吵…… “我就说吧,我这些年没少来过,什么好吃什么难吃门清。” “没人知道是谁。” “原来这么多年你还没放弃找到那个人啊,杀害顾秋绵的凶手。” “……是,你聪明,我们傻,但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刚才在殡仪馆看到他有一点难过的意思吗?” “我就是想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你以为我就不想?” “你们谁考虑过我,你们都忘了我还记得啊!” “不是约好了一起去市里上学,一直做最好的朋友吗?” 抱歉。 “抱歉。” 他又低声重复一遍。 最后回想起来的,反而是那个雨夜,他站在别墅外的走廊上,穿着一身浴袍的老师站在他身边,所讲的那番话: “但是,述桐啊,有一句话你有没有听过,叫机关算尽太聪明。 “我不是说你以后肯定吃亏,而是说,不能因为脑子好用,就真的只剩算计了。 “怎么说呢,咱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能活成一台只会计算的机器,如果把那点人情味都算没了……” 如果把那点仅剩的人情味都算没了—— 就会迎来这条最糟糕的时间线。 时间来到8点50分。 他的心脏开始控制不住地跳动。 这时候学姐的微信上终于传来了那张图片,张述桐迅速点开, 那里面是一道模糊的人影,时间格式是: 2012年12月9日。 “这是顾秋绵家附近唯一的监控探头,整整一个晚上拍到的只有这一个人。” 张述桐错愕地收起手机。 因为那个人影—— 居然留着一头及腰的长发。 那是…… 风更加大了,身后的杂草开始扰动,张述桐一直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他将手指放在手机的快捷键上,随时准备开启手电。 他能听到身后那压抑着的脚步声,这具身体的素质极好,反应也快,在对方接近的那一刹那,他迅速转过身,打开手电—— 张述桐的双眼瞬间睁大。 因为—— 对方的脸上居然蒙着某样东西,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接着某样冰冷的锐器捅进他的喉咙! 手机掉在地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屏幕上亮起的时间。 2020年12月12日。 8点59分一闪,跳到9点。 回溯,触发了。 …… 世界化为黑白的底片震颤了一下,等意识回归身体,他下意识捂住喉咙,无声地张开了嘴。 眼前出现的却不是那个初中时代的教室,而是三张少年少女的脸。 这里是一家餐馆。 他们站在压着桌布的餐桌旁,脸上绽放出笑容,四只手聚在一起,异口同声道: “干杯!” (本章完) 第64章 “无面” 第64章 “无面” 回来了! 这是2012年12月6日的周四,昨晚他们和路青怜一起抓到了盗猎者,为了庆祝,中午来到商业街上的“家南湖鱼馆”聚餐。 他们应该刚点好菜,从大厅里,能听到后厨传来的炉灶的呼呼声。 空气里有着散不去的淡淡油烟味。 张述桐睁大眼。 从没有一刻他的心情如此激动过。 失而复得的人才懂得什么是珍贵。 也许现在要找个角落默默坐一会、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也许趁机跟死党们干个杯。以便掩饰自己的异常……但张述桐不能这样做,他的神经放松了少许,又迅速紧绷了起来—— 那个凶手是谁? 他趁着那惊鸿一瞥的记忆还没消散,闭上眼睛,回忆起对方更多的样子。 首先身高比自己矮,而且矮了不止一点,但胖瘦看不出来,因为是冬天,穿的衣服太厚。 接着是凶手的脸,天色太黑,手机的闪光灯也不是特别管用,等他的眼睛一瞬间适应了光亮、又聚焦上去,整个过程无非两三秒,他便被对方杀死了。 最初回过头的那一刹那,他还以为碰见了一个“无面人”,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不是没有五官,而是对方的脸被什么蒙着,可张述桐也说不好是什么东西,和预想中的面巾不太一样,比如周子衡父亲那样、尚能露出眉眼; 凶手的整个脸部全被某样东西覆盖,显得“粗糙”,呈暗红色。 张述桐在思考一个合适的形容……大概就是教室里那种窗帘,有的调皮的学生喜欢藏到后面,把窗帘蒙在脸上,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五官雏形。 接着就是令他最为惊愕的地方了—— 那真的还能称作一个“人”吗? 正常人的身体构成是这样: 头、脖子、肩膀,遵循先宽后窄又宽的结构,可凶手似乎没有脖子,或者说脖子比脑袋还粗一点,张述桐知道一些练武的人契合这点,可以有效保护颈椎,从凶手的身手判断倒也相符。 所以最终的答案是一个身手高超的小个子? 特征是脖子和脑袋差不多粗? 张述桐不知道这些特征是否存在于八年前,但按照迄今为止的线索推断,既然路青怜死后,他又被人所杀,随后回到八年前、顾秋绵遇害的当下,三个人到底是不是因为同一个人而死? 这个问题无法判断,当务之急,还是从“冷血”线上带回来的线索、手臂上的三个刺青。 想到这里张述桐不再犹豫,放下玻璃杯,在死党们困惑的目光下跑到前台,找老板娘撕了一页账单纸,将那三个刺青画在纸上: 蛇、小人、古怪的圆形图案。 他在回溯前已经把这三个图案深深记在脑海里,此时毫不费力就能复刻下来,这时背后有个脑袋伸到他肩膀上: “你一声不吭地画什么呢?”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若萍,短发、戴着一个瓣样式的发箍,额前的刘海修剪的整整齐齐,是个长相清丽却风风火火的少女,他们刚从外面进来不久,少女的脸蛋还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说着就要扒开自己,睁大眼睛往纸上看。 让张述桐想起八年后那个红着眼睛、小声呜咽的气质冷艳的女人了,三个死党里面,只有若萍是女孩子,所以张述桐对她和清逸杜康不太一样,总有种看妹妹的感觉,这时候生出一阵没由来的愧疚。 其实若萍始终都没有放弃自己吧,尽管对那个时间线上的自己嫌厌无比,可无论是接到他的电话就赶来岛上、在殡仪馆前让自己去她车上待着,还是一直记得从前的承诺; 就像杜康说的那样,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应该很复杂,每次失望,但失望过后又侥幸地生出一点希望,最后又是失望。 所以张述桐不想瞒着他们,反而把身体让开,指了指账单纸上的图案: “从哪里见过吗?” “啥意思?” “就是问问,以后见到了给我说一声。” “又故弄玄虚。”若萍翻个白眼,“我还以为你是对砸城堡的人有头绪了呢。” 张述桐这才想到,大课间的时候顾秋绵城堡刚被砸,不久前他们在骑车去商业街的路上,还讨论周子衡暗恋她的事。 “所以你突然画它们干嘛?”若萍又问。 “昨晚做了个梦。” 结果若萍闻言噗呲一笑: “我看你这两天快成大仙了,昨天你那张草纸上写着青怜和顾秋绵你们三个的名字,就给杜康说是做梦梦到的,怎么今天又梦了?” 是又做了一场噩梦。 这时候清逸和杜康也走过来,张述桐便回忆道我梦到八年后咱们四个去参加同学聚会,大家好久不见,结果刚见面我就把若萍你惹哭了,杜康要来揍我,幸好我跑得快。 若萍便笑得更开心了,说还用杜康动手,你敢欺负我,我自己就能让你好看。 “那我呢?”清逸一指自己,很奇怪真正的男人为什么没有表示。 “你根本没来啊。” “哇,原来就数清逸这小子最没良心。”杜康夸张道。 清逸摇摇头说怎么可能,给你们插播一条冷知识,梦都是反过来的,我应该是闪亮登场的那个。 真的回到十五六岁的时候了。 他们就这样为了一个随口编出来的梦境较起来真,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地回到桌子上,没有一个人去关注到他口中的“好久不见”是什么意思,想来觉得四个人不会分开,哪怕以后进入社会也会常聚,这个“好久”,几个星期最多了。 然后他们又问梦里的大家是什么样子,张述桐说杜康接手了家里的饭馆,清逸天天在公司加班,两人闻言都很郁闷,杜康抱着脑袋说什么情况,我一直想去外面闯闯呢,怎么待在岛上;清逸则唉声叹气,在他看来加班很不男人。 就数若萍最满意,谁让就她一个有车呢,张述桐想起她的样子,干脆拍马屁说你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出息的,创业开公司,已经是妥妥的女强人了。 这时三人才想起来问述桐你怎么样? 张述桐沉默了片刻,说我参加完聚会就死了,若萍踢他一脚,嫌弃他在庆功宴上说不吉利的话。 张述桐扯开话题,拿着账单纸的内容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半开玩笑地说记好了,要是从哪里看见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等等,第一个我见过啊。”杜康突然说。 “在哪?” “那不就是条蚯蚓吗,咱前几天钓鱼还去挖了。” 张述桐无奈说这是蛇,这是小人,还有一个是……说到这里他也卡住了。 “蚯蚓,小人,乌龟。嗯,这不就说得通了,我看你是钓鱼钓多了。”若萍又笑。 说着四人又举起营养快线干了杯,张述桐听着他们闲聊,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刚才一直在关注凶手的身份,现在他又记起学姐发来的照片。 监控探头的画质很差,而且视角是在斜上方,因此只拍到了那个人的长发。 按说张述桐不会多想,可就在周六的晚上、他回家的路上,正好遇到路青怜出门。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那时候对方说去散步,实际上走得很快; 她是往南走的,那是顾家别墅的方向,假设她真的去了别墅,是干了什么? 而且时间也不对,自己碰上她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步行到别墅的话,一个小时顶天了,可照片的拍摄时间却是周日凌晨,这中间隔了好几个小时,这中间她去了哪? 另外,她还说有话对自己说,喊自己第二天去庙里坐坐,在“冷血”线上,她到底说了什么? 自己初四下学期和路青怜混在一起,是不是和这番话有关? 总而言之,“冷血”线的失败,除了找错了凶手,张述桐觉得也有放低了对路青怜的关注的成分。 之前觉得她是在八年后遇害的,因此没怎么上心,可现在来看,无论是蛇的刺青、手机里庙内的照片、还有最后一刻学姐发来的照片,所有线索都指向路青怜。 如今还谈不上有了头绪,但张述桐为自己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除了关注顾秋绵以外,路青怜也要去调查一下; 然后就是学姐说的,当年的笔录中,杀害顾秋绵的原因是阻止他父亲开发小岛。 从原时空和冷血线的结果看,对方的目的确实达成了。 杀死顾秋绵,等于阻止顾父开发小岛,可为什么不直接对顾父本人下手…… 他正思考着这个问题,却看见杜康突然很不爽地看向他背后。 回头一看,原来有个男生进了湖鱼馆,朝杜康挑了挑眉毛,两人就这么看对眼了。 是他啊。 张述桐还记得,这个低年级男生是自己的“同行”,马仔中的一员,今天为他们前来聚餐的大部队探路,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和杜康杠上了。 这俩人还真是有缘。 等到了结账的时候,张述桐和这个男生碰到了一起,对方像个斗鸡一样,非要在他身上争个胜负,因此印象还算深。 既然这个男生还是来了,就说明—— 下一刻,只听对方掀起帘子,一只小靴子先踏了进来。 靴子的主人是个女孩,她还是戴着那条红色围巾,正擦拭着头发上的水迹,面色有些冷淡,但张述桐这次知道是因为她心情不好,他看到顾秋绵走进来——尽管知道对方肯定活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真奇怪,明明刚才还在殚精竭虑思考着凶手的线索,连死党们讨论什么都没有入耳,现在却突然放松了一点。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拉她过来,然后问清楚她家保姆和保镖的问题。 但张述桐知道,现在和从前不同了,很多事还没发生,他和顾秋绵的关系处于一个比较差的阶段……嗯,就是叛徒,又因为早上和若萍说了几句话,随后就被她无视了。 所以张述桐回过头,为自己倒了杯营养快线,他喝着奶,看一群马仔围着大小姐在大厅里点菜,七嘴八舌,大概是讨论吃什么,张述桐心想这群马仔没几个合格的,什么清蒸鱼红烧鱼都不重要,先把醋里脊点了啊,她就爱吃那个,连吃个盖浇饭都要用醋汁配饭。 好在有人想到了,是个在顾秋绵身边站着的女生,张述桐曾把她叫做小秘书,现在小秘书把一切安排好了,招呼着众人把桌子拼在一起、谁去点菜谁去买饮料、还顺带把那个男生训了一顿,好像说什么“把你那点小心思藏好”云云。 于是对方看自己这桌的目光更不爽了。 张述桐心想自己现在还不是马仔,就算投奔你们大小姐人家还不愿意收我呢,大家又没有利益牵扯,你看我不爽干什么? 当然一个小男生实在不值得上心,他们这桌的菜已经端上来了,是红烧排骨,这次张述桐为他们三人每人夹了两块,说自己其实不喜欢吃红烧排骨,随便点的,如果你们今后谁要请客,不用这么刻意。 若萍闻言怒了,说你不喜欢吃还点什么,张述桐本想说我是觉得你们三个想吃,但他想起老宋的话,人有时候不能想的太多,哪怕善意依然如此。 杜康则说下次去我家吃呗,让我爸给咱们开小灶,不信没有述桐你爱吃的。 张述桐才想到杜康的生日还没过呢。 那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这样好了: 救下顾秋绵。 找出凶手。 然后和死党们开开心心地去过个生日。 这个2012年的冬日注定不会平静,可如果不把这些障碍扫除干净,他也无法迎来新的人生。 面前的排骨冒着热气,这一刻张述桐才觉得一切都真实了起来,只是清逸的关注点很不同: “述桐你今天不太对劲啊。” 他的观察力一向敏锐,压低声音道: “老往顾秋绵那边看什么?” “他俩绝对有事。”杜康凑热闹。 若萍只是翻白眼。 张述桐突然发现还有件头疼的事,若萍和顾秋绵的矛盾还没解开呢。 他说自己就是觉得顾秋绵身上有点眼熟,所以多看几眼。 若萍本来还在冷笑的,直接忍不住捧腹,“你也别找这么差劲的借口啊,再说你俩是同桌,下午回去之后还不是想看几眼就看几眼。” 张述桐却无奈道真的有点眼熟,可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想不起来。 可能是他看顾秋绵看的太多,也可能是他们四个人说悄悄话被大小姐发现了,这时候戴着红围巾的少女回过头,也看了张述桐一眼。 两人对视,随后顾秋绵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就是发梢上的坠子甩得飞快。 “还说没事,你看你俩……哈哈。” 张述桐心想秋雨绵绵就是这样子啦,从前总喜欢瞪自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他现在也想不通,那晚在别墅对方为什么突然提起披萨,水果味的,实在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再之后就和从前差不多,他们的菜一道道被端上来,这家店的老板心里有鬼,所以故意把顾秋绵那桌的菜往后拖了一点。 顾秋绵那边把桌子拼在一起,一堆人坐下,大小姐自然坐在桌首,她现在和张述桐处于斜对面的位置,张述桐能看到她摘下围巾,给跟马仔们淡淡地说要喝酸奶。 张述桐的筷子突然掉了。 “他这人绝对没救了……” “喂喂,述桐,不至于看女生看傻了吧。” “男人就是这样……虽然后面的我暂时没想出来,但男人确实是这样。” 死党们都在调侃。 只有张述桐突然升起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他突然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顾秋绵身上有种眼熟的感觉了。 女孩摘下围巾,脖子处变“细”了不少——从她刚才走进店里,就一直戴着围巾,下巴缩在里面。 张述桐在抓李艺鹏的时候曾把这条围巾塞进过兜里,大概知道它的长度。 所以说,如果有人把一条围巾的一端蒙在脸上,另一端则全部堆在脖子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本章完) 第65章 绵绵能量(加更求月票!) 第65章 绵绵能量(加更求月票!) 他突然想到凶手那呈暗红色、粗糙的面孔,难道对方当时就是围着一条围巾? 甚至再进一步,那条围巾是不是就是顾秋绵这条? 自她遇害后,那条围巾这八年间去了哪里? 如果杀害他们两人的确实是同一个人,那么凶手有接触到这条围巾的机会。 但如果只从遮蔽五官的角度考虑,为什么偏偏选择它? 张述桐又想起毕业照上那个转学生,同样戴着一条红色的轻纱,可他当时光顾着思考顾秋绵的死和刺青的事,忽略了这么一个“变数”。 冷血线的时空,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一些。 张述桐依旧不明白,那时候的他为什么要把所有信息抹除干净。 以张述桐对自己的了解,除非是考虑到被杀后无法回溯的可能、担心手机里的信息泄露出去?被凶手发现? 可顾秋绵和路青怜都死了,这又是为了保护谁? 他最终叹了口气。 捡起筷子继续夹菜,死党们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同了,感觉他今天总犯癔症,一个个都问你是不是昨天被盗猎者吓到了,张述桐便点点头,说自己需要喝口营养快线压压惊。 饭还是要吃的,他一边琢磨这些事,一边和死党们闲聊,大家说起城堡被砸的事,张述桐随口说李艺鹏有没有可能,你们看,他是外班的,方便动手,从前还和顾秋绵有仇。 “还真有可能,问题是没监控啊,他不认怎么办?”杜康问。 张述桐说这个简单,我们只要先去商业街上买条围巾,再掉个包守株待兔就行了,又把自己的思路说出来,听得清逸直点头,收获了一波崇拜的目光。 可无论是李艺鹏,还是纵火犯,又或者周家父子,都是随手就能解决的事了,他现在有更好的办法: 比如找李艺鹏说厕所隔板上写名字的人把你供出来了,对方一定吓得当场就认; 又比如找周子衡说李艺鹏把你供出来了,对方肯定也瞠目结舌……是有点坏了,但还挺实用。 当然为了确保能顺利抓到纵火犯,时间上最好把握一下。 说起来,老宋这会儿还在办公室愁得抽闷烟呢。 张述桐现在很想去顾家别墅探探路,他还没认真走过,从别墅到禁区,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是重要的疑点。 他又叹口气,觉得事情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等等,你和顾秋绵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若萍怀疑道,女人的直觉真恐怖。 “一般般吧。”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上心?” “同桌。” 几人却好像早就设好了陷阱,就等他跳进去,若萍说你们看,被我套出话了吧,早就说他和顾秋绵坐同桌不怀好心。 张述桐不想解释了,有点心累,这时候老板娘端上来最后一道菜,他准备吃完赶紧走人,这回也不打算逞强请客了,因为钱没带够,下次一定。 这样想着他加快夹菜的速度,顾秋绵那桌的男生突然站起来: “老板,怎么还不给我们上,都等多久了,他们才几个人啊?” 说着很是挑衅地看了他们桌一眼。 看,熟悉的台词又来了。 好像是那个男生有点暗恋顾秋绵的意思,很想成为大小姐的护使者,觉得自己这桌是顾秋绵的同班同学,需要狠狠撒口气,差不多是这样了。 张述桐淡定地想这批马仔职业素养真够差的,早晚被开除,怪不得顾秋绵周六去商场不愿意带他们。 而接下来…… 他记得是杜康一扔筷子,就要怼回去,然后被若萍压制住了。 “诶不是,我说你小子谁啊,吃个饭把看你能耐的?”杜康立马站起身。 张述桐一愣,等下,他记得清清楚楚,杜康这货是被若萍压制住了才对,现在什么情况? 却见若萍也才反应过来,急忙拉下杜康的衣角就要让他坐下。 张述桐若有所思,他还是低估了自己这只“蝴蝶”的影响力。 上一次大家在饭桌上没讨论多重要的事,闲话居多,若萍有空盯着杜康。 但现在他又是画下刺青、又是说起同学聚会,最重要的是把“城堡事件”的前因后果全轻描淡写地讲出来了,若萍全程竖起耳朵在听,一时大意,没拉住杜康。 果然,那男生也不甘示弱地站起来: “顾姐班上的是吧,我给你说我早看你不顺眼了,怎么着?” “我操,你谁啊?”杜康都惊了,“还一口一个顾姐的,天天跟在顾秋绵身边混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个岁数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杜康话音刚落,顾秋绵那桌的男男女女就哗啦站起来一片。 然后清逸站起来了,若萍也站起来了,张述桐都看愣了。 他平时用“马仔”代称只是为了方便,怎么现在真和团伙火并似的? 只见小秘书也站起来劝,说都坐下都坐下,吃饭呢,她盯着顾秋绵的脸色看,没太制止也没煽动, 反正大家都站起来了,一时间大厅里全是椅子腿磨过地板的响声,只剩两个人没站,一个是张述桐一个是顾秋绵。 张述桐是在想前几天刚当了马仔现在就成了仇家,世事难料让人唏嘘。 顾秋绵则放下酸奶: “坐下。”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周围的人整齐划一地坐下。 让张述桐很难把她和那个对汤姆猫说话的女孩联系在一起,但大小姐难得走回高冷范也不错。 顾秋绵就冷着脸继续喝酸奶,杯沿与她的眉眼平齐,谁也不看,这时候小秘书知道她的立场了,先从那个男生开始数落。 老板娘本来都急匆匆地跑出来劝架,看到这个场面又愣在当场。 杜康也不爽地坐下,嘟囔着这孙子就是欠教训;若萍便训他,说你跟这帮小孩较什么真,再说他们那边十几个人,真起了冲突不还是咱们吃亏? 清逸很无所谓地说打不起来,没看到述桐在吗。 张述桐觉得自己真打不过十几个人,这个场子怕是难压。 清逸又说,述桐课间的时候不是帮她把积木拾起来了吗,这个人情还是有的。 张述桐自己都差点忘了。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看来两人还是有点“旧日情分”在,而且根据他对顾秋绵的了解,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周六给自己买了两大袋零食就是很好的例子。 接下来可以安心吃饭了,他等到盘子差不多吃干净了,看了眼时间,记得上次就是这个时候,去卫生间听到了老板和老板娘的对话,从而了解到商业街的矛盾。 张述桐在想要不要再去偷听一次,顺便录上音,虽然不录对结果也没有影响,但他现在想有意加快这个进程,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起码发给警察那边,也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况且也不太耗费时间。 想到这里,张述桐便告诉死党们把钱给我吧,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出去逛逛等着,一会我来结账——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等他录下夫妇两人的对话,便可以装作在厕所里“无意”撞破了商业街上的纠纷。 到时候将录音播放给几个死党听,不必另编借口、就能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接下来的行动只有好处。 三人不疑有他,只说找家店进去等着,待会联系; 张述桐拿了钱去了厕所,悄悄打开手机录音机,果然听到老板娘走进厨房开始催促,对话的内容和从前差不多。 但他还记得,没过多久就听到那个男生在喊外面结账,然后老板娘匆匆跑出去。 可这次却没有等到。 怎么回事? 他随即想到,或许是刚才的那场小冲突,导致顾秋绵那桌吃的慢了一些,连结账的时间也延后了。 这些小细节上的变动也太多了。 老板娘两人也不可能一直骂街,毕竟顾秋绵就在外面吃饭,两人又开始聊起生活上的琐事,张述桐听得差不多了,刚要关掉手机,却听到有人拉了下隔间的门,这是一个用压合板围起来的简易厕所,他当然锁着门,但也被这突如其来地动静惊了一下。 他回了一句有人,隔间门又被拉了一下,外面的人也不说话,好像拉一下门是某种暗号,张述桐无奈地想自己这只蝴蝶怎么还能影响别人上厕所,未免太神通广大了。 他继续待着也没事干,就拉开门出去,却又是一愣。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顾秋绵。 女孩捂着小腹,微蹙眉头,咬着嘴唇,脸上有些痛楚闪过,原本是有些虚弱的样子,看见他却又下意识逞强地板起脸,似乎是不想让他看到现在这幅模样。 “呃……” 张述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女孩确实脸皮薄,更别说是这种事,换位思考,连他自己都抹不开面子,可这里的厕所是后来搭建的,他本想指着墙上“只许小便”的牌子做个隐晦的提醒,却看见顾秋绵手里攥着的东西,忽然醒悟过来。 他赶紧出了门腾出空间,看见顾秋绵快步走进去,连关门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 原来她知道在里面的是自己,但又不好意思明说,就拉一下门板催他出来。 张述桐又记起逛超市那天,她在辣条前面纠结了半天; 自己告诉她想吃就买,顾秋绵却说她这几天不能吃辣。 张述桐当然不至于听不懂女孩生理期的隐晦说法,他只是在想为什么连这件事也提前了,也许不能叫提前,毕竟今天才周四,那天是周六,没差几天,而是说……为什么突然在眼下表现出来? 有的女孩子反应大,有的女孩子反应小,顾秋绵无疑是前者,痛得厉害,唇瓣都咬得发白了,果然无论表面上怎么高冷,实际还是软绵绵的一个人。 张述桐很想说既然知道痛得厉害大冷的天你还猛喝酸奶,但重点不在于酸奶,而是为什么这种事也会产生变化? 他想不通,干脆去了前台结账,结账的时候很巧地碰到了那个男生,正把几张百元钞票拍在柜台上。 他本以为这次钱带够了对方总没有了借口挑事,可这次他身上带的都是零钱,死党们给的也是,这个年纪的学生,像顾秋绵那样随手往外掏整钞的其实很少见。 张述桐往外数钢镚的时候,男生凑过来: “哥们,钱不够啊,差多少我帮你凑?” 张述桐叹口气,感觉这人的存在感真够强的,什么事都开始变了,就他没变,跟个斗鸡似的。 他头也不抬地回一句“够了”,算表明了态度,但可能是因为这次新发生的冲突,男生的话语里的火药味更足了: “我发现刚才就你一个没站起来,是不是怂了?不过你不用怕啊,就是故意吓唬吓唬你们,没准备动手的,这事就当过去了?” 张述桐只是不想多事,但不是说一个公鸡一样的家伙在耳边叽叽喳喳还没有脾气,他第一次冷淡地扫了对方一眼: “闭嘴。” 可话没说完,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冷冰冰的女声响起,两人那句“闭嘴”几乎是异口同声。 张述桐回过头,发现顾秋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那个男生立马一噎,似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张述桐看了一眼顾秋绵,发现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无论时空线怎么变动,她好像每次都会赶过来救场。 当然每次救完场就又扭头走了,一甩发梢上的坠子。 男生挤出一个笑脸,还想喊她,但顾秋绵根本不理,她已经回到位置上,朝这边指了指,没心情多说话,当然也可能是没力气,那个小秘书立马跑过来,拉着男生就走了。 “我……” “行了,你以后别来了,秋绵刚刚说的,她现在不想理人,让我转告给你。” “不是,我刚刚……” “别废话了,我是不是给你说了,人家是秋绵的同桌,你最好把你那点小心思藏好,真以为大家看不出来啊。” 男生求助性地朝桌子上的众人看过去,可不久前还和他同仇敌忾的男女们,此时纷纷转变了立场,有人甚至直接开始声讨,说今天本来就冷,秋绵不太舒服,你烦不烦啊,都说了别惹事别惹事,现在卖乖有什么用…… 接下来怎么样张述桐懒得关注了,他单纯觉得顾秋绵的话份量还挺足的,刚才还显得弱不禁风,现在又说一不二、板起脸来气场十足。 话说她这算不算把捡积木的人情还了? 张述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于还人情,他本来想一劳永逸解决的,结果硬生生被顾秋绵打断了。 但人家也是好意。 他接下来还有事,要去天台找个人,便匆匆出了店门,随即打了个喷嚏。 离开开着暖风的饭店,冷空气扑面而来,鼻腔因此发酸,尘粒般的雪从天空中洒下,外面的世界几乎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商业街上的景象更加萧瑟,路过的行人走得很急,张述桐也因此愣在了台阶上、一点点睁大眼。 他突然记起了顾秋绵进店时的一个小动作,是在拭去头发上的水迹; 他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今天为什么不太舒服、生理期会提前; 这都是从前不曾发生过的细节,现在一切都似乎有了答案; 可这依然无法解释—— 为什么…… 这条时间线上的今天会下雪? (本章完) 第66章 “竖瞳” 第66章 “竖瞳” 他下意识走下台阶,愣愣地伸出手,雪粒随风飞舞,就这样轻飘飘洒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令他一个激灵。 下雪了…… 可这又是因为什么? 自己这只蝴蝶再怎么扇动翅膀,也不可能改变天气吧? 难道说他不是“回溯”,而是直接跨越到另一条世界线上去了? 平行时空? 张述桐急忙掏出手机,搜索12月6日的天气预报,可当地的预报里根本没提下雪的事,搜索栏下只是这样一句话: “晴,截至北京时间11:00,目前温度为零下2度,预计今日最高气温3摄氏度,多热喝水、添衣保暖,小心感冒哦……” 可这句提示在此刻怎么看怎么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张述桐茫然四顾,眼前的商业街呈现出灰蒙蒙的样子,本就不算干净的街道堆了一层薄薄的雪,肮脏的雪水沿着路牙石一点点淌到道路中央。 周围没有人因此感到异常,行人埋着头疾走行走,他站在原地,一刹那觉得天地都在旋转,雪水流到脚边,如枝干状分叉,将鞋底一点点浸湿。 他就在这场纷扬的飘雪里迈开脚步,步子很快,张述桐的目光锁定在那家奶茶店上,几个死党正在招牌下面躲雪,看见他还挥挥手: “这里这里,忘了问你了,你喝什么味的……” 张述桐迅速平复一下呼吸,若无其事地报出一个口味,若萍问你肚子怎么样,他故意说是着凉了,若萍点点头说今天确实冷……其实张述桐是想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他又跟几人聊了两句,故意抱怨说天气预报真够不靠谱的,明明说今天没雪。 现在的天气预报确实不算准,这话一出,引起了若萍的赞同: “就是,我妈还老钱订短信呢,我都跟她说不准了,咱们放学的时候不还晴着天,才吃了顿饭就下了……” 张述桐心里又是一惊,他知道若萍说得不对,准确地说,雪不是午饭中途才下的,而是指向他从八年后回来的那一刻,大家举手说“干杯”的时候。 他又旁敲侧击问起昨晚的事,令人松口气的是,抓捕盗猎犯的这一晚还是和从前一样。 张述桐总结出自回溯后引发的几个变化: 饭馆里的小摩擦,这个还好,是因为自己。 顾秋绵的生理期,是因为降温着凉。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下雪。 如果是平行时空,那天气预报应该随之改变了,可并没有,说明仍然是“回溯”带来的变数。 这一场诡异的飘雪甚至让人没有任何头绪,他只能默默把它记在心里,脑海中想起另一件事: 为什么这次回溯的时间点是聚餐? 第一次是回到周三,第二次是回到周四,那第三次……他当然不希望有第三次,可按照这个规律,就是回到周五? 但张述桐还有另外一个猜测,他还记得“回溯”的机制: 如果身边发生不好的事,将会回到事发前的关键节点。 重点在于最后几个字—— “关键节点”。 这样的话或许解释得通了,原时空里,因为“围巾事件”,自己和顾秋绵关系降到了冰点,一直到她遇害都没有修复,无论是商业街矛盾还是真凶都无暇关注。 所以他回到周四的下午,那时候正好轮到一月一次的换座,两人阴阳差错地成了同桌,渐渐对她、还有她家情况有了更多了解,而这次“换座”,正是修复关系的关键点。 那这一次呢? 张述桐想难不成和这顿午饭有关,他是不是在湖鱼馆里漏下了什么线索? 也不对。 商业街是可以排除的方向了。 他想起从八年后带回的线索,几条线索皆是指向路青怜,而周四午饭后他恰好在天台上碰到了对方,当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小窝被人占了,有点无语,两人干脆随口聊了几句。 这便是他最后一次和路青怜长一点的交流,直到回溯前的那晚。 如果说之前的判断正确、接下来应该提高对路青怜的关注,难道说这一次的关键节点就是“天台对话”,从前的他忽略了什么东西? 那接下来的方向似乎可以确定了。 接过若萍的奶茶,张述桐又透过窗口深深看了里面的男人一眼,他用手机拍下对方的长相。 接下来本想和死党道别,因为几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杜康准备去租录像带、清逸准备去借书……记的原本是这样,可也被这场雪改变了,没人愿意顶着雪乱逛,几人干脆骑自行车回了学校。 等进了校门,张述桐告了声歉,扔下车子匆匆进了教学楼,他几步爬上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脚步。 这边的采光并不好,他抬起头,望向那处被阴影笼罩的入口。 又是天台…… 张述桐几乎下意识回过头,冬日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走廊,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窗户栅栏的阴影,不过这次是白天,走廊上有几个学生走动,他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才确定那个空旷无人放着老电影的夜晚已经彻底消失了,它随着一个冷血的混蛋埋葬在时光之中。 这一刻他有些许失神,但也只是一刻,张述桐随即迈上台阶,弯腰检查了一下藏好的钥匙,果然不在了。 推开天台的门,这里是距离天空更近的地方,视线之中,尘埃般的雪粒飘舞着落下,水泥地面覆着一层浅白,一名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独自坐在天台边缘,她正微微仰起头,望着眼前的落雪。 几粒洁白落在她绸缎般的青丝上,随后消融。 世界仿佛孤寂下来。 张述桐停下脚步,他想起少女此后也几乎是孤寂地留在这座小岛上,直到结束生命。 但没时间让他回忆这么多了,少女条件反射般转过头,看到是他又收回目光: “你找我?” 路青怜永远是一副淡淡的口吻。 这句简单的疑问却引发了张述桐更多的思考,从前他觉得路青怜还挺自恋,自己上来就是发会儿呆,凭什么断定就是找她,所以摇摇头说没事。 可一模一样的话落在耳朵里,让他斟酌了片刻,为什么路青怜会这样问? 当初自己选择“没事”,如果这次反其道而行之呢? 于是他点点头,说的确有事。 “有事麻烦尽快说。”少女放下筷子。 其实张述桐也没想好怎么说,很多事都是涉及到未来,很难开口,不过他差不多习惯了,直接梦境起手: “我昨晚做了个梦……” “我对你做什么梦不感兴趣,还有别的事吗?”路青怜很不近人情,“没事的话请不要打扰我吃饭。” “……”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老实说他真不想到初四下学期是怎么和她混在一起的,两人比谁的话更少吗? “其实是你找我有事,对吧?”他也懒得装了,“从昨天放学,你说有重要的话跟我说,然后晚上又跟去钓鱼,整个过程都在有意无意地关注我,为什么?” 谁知这姑娘直接开始装天然呆,她不解道: “张述桐同学,你喜欢我?” “没有。” “没有为什么要自作多情?” 张述桐知道,如果接下来回答“没有自作多情”就踩进了她的陷阱,你将会和这只企鹅陷入无穷无尽地拉扯,最后晕乎乎地走了,才发现她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你少装了。”他无奈道,来到天台的边缘,隔了一段距离和路青怜并肩坐下,“天台的钥匙是我配的,昨天也是你先来找我的,我今天来就是想问清这个问题,这样解释够不够?” “张述桐,你比我想得要聪明一点。”果然,她连“同学”的后缀也不加了,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成熟起来。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所以答案是什么?” “无可奉告。” “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张述桐突然问,“你找我,和‘同学’这个身份无关,而是和‘庙祝’这个身份有关?” 在他看来,三个刺青,蛇代表青蛇庙,小人代表庙祝,最后那个不规则的古怪圆形则没搞明白。 起码前两个图案连起来的意思是——去调查青蛇庙里的那名少女。 他觉得这个问题已经足够犀利了,寻常人一定会哑口无言,却见路青怜淡淡点了点头: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颇有种傻子自己送上门的意味。 张述桐忍着不咬软肉,他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你在瞒什么?” “无可奉告。” “刚才被我猜中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张述桐无声叹口气。 看来还是问法不对。 他看了眼少女手里的铝饭盒,记得两人上次就“水煮蛋”聊了好一会,还挺合拍。 本以为从前光聊日常中的琐事,才导致错过重要线索,所以这次他直奔主题,却屡屡碰壁。 毕竟周六晚上碰到她,她可是亲口说“有事找你”的,怎么那时候不见她无可奉告。 所以是关系不到位? 他准备跟路青怜聊聊家常,便耐下性子问你在吃什么? “吃饭。” “你说话还挺噎人。” “应该说是你的问题太傻。”路青怜淡定地夹了一团米饭,“还是说你没见过米饭?” “我是说你吃的挺差。” “还好。” “我车箱里有打包的菜,你吃不吃?” “不用。” “那喝奶茶?”张述桐干脆给她递过去,“赔礼。” “赔礼?”她皱了下眉头。 “打扰你吃饭了。”其实是把你留岛上。 路青怜却不碰奶茶,奶茶孤零零地立在他们中间。 张述桐又问以后还要去钓鱼吗,若萍挺舍不得你的。 路青怜只是摇摇头。 “那今晚放学要不一起去吃饭,和他们几个?” “谢谢,但我还有别的事。” 哪怕是没话找话,张述桐也找不出别的话了。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姑娘,怎么问她什么都是拒绝。 好像很难找到一个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张述桐无话可说了,他真不懂怎么和女孩聊天。 路青怜这时却问: “你在调查什么?” 张述桐一愣。 “昨天晚上,你听到警官巡逻的时候,反应过于激烈了,当然也包括那两个盗猎犯。” 路青怜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子里写满漠然: “张述桐,你从刚才就一直扯东扯西,那不如先来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调查什么?” “呃……” 他突然觉得面前的少女变得熟悉起来了。 不,甚至说少女都不准确,虽然容貌和年龄皆是如此,可张述桐又一次产生了浓浓的即视感: 那个八年后被封在黑白相框中的俊美女子重现在他的面前,她的眸子古井无波,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却莫名让张述桐想起了蛇这种生物,它在捕食前一动不动,但并不意味着迟钝,而是始终隐藏着自身,等身为猎物的你露出破绽,然后一击毙命。 路青怜确实很像蛇,“他们”都是冷血动物。 张述桐知道,昨晚他刚回来,那时并没有把凶杀案想得太复杂,一直提防着凶手,以为是警察,又以为是盗猎犯,所以严阵以待。 从没有人想过、或者看出过这个问题,说不惊讶是假的,但张述桐随即想,如果这时候把事情的原委告诉路青怜会怎样? 这是不是正好接上了之前的问题,他正好缺少一件让路青怜感兴趣的事? 也许冷血线上的两人就是靠着这点达成了共识,而且路青怜很能打,说不定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未来的走向好像就要在这一刻做出决断。 这时候突然有一粒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让张述桐用力眨了眨眼,他再看向路青怜的双眸,在光线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等等,眼睛。 那个圆形,会不会是指眼睛? 那是个不规则的圆形,与其说圆,不如说椭圆,否则若萍也不会开玩笑说是乌龟壳,这一刻张述桐才发现,它好像真的很像一只眼睛。 圆形内部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如果说它是眼睛,那就是一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蛇、小人、空无一物的眸子。 这三个图案连在一起,到底是想说明什么? 张述桐将要说的话吞到肚子里,最后只是对路青怜开了个玩笑: “抱歉,我也无可奉告。” 他站起身子,准备回去了,又对路青怜说: “把奶茶喝了吧。” 说完张述桐回过身,他敛去笑意,掏出手机,一边找到老妈的电话——她在岛上做地质勘探工作;一边带上天台的门,他对接下来的调查有了新的眉目。 门板合拢,它隔开了外面的风雪,也隔开了一个谈吐不符合年龄的少女。 楼梯间里重现变得昏暗,张述桐走下楼梯,隔着门板,却有道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像是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不想出意外的话,最好不要再来探究我的事。” (本章完) 第67章 伤感(加更求月票!) 第67章 伤感(加更求月票!) 张述桐站在原地,听了片刻,继续朝楼下走去。 青色、小人、眼睛,刚才他突然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走廊上学生不多,很多人都在教室里午休,他放轻脚步,一手将手机放在耳侧。 老妈虽然天天加班,但这个时间在午休,应该能打通,然而—— “你呼叫的用户正忙……” 能按常理揣测的话就不是自家老娘了。 他干脆发了短信,等她回复。 按学姐说的,凶手的目的是阻止顾父开发小岛,但这个用词其实很模糊,顾老板想盖的大楼多了去了,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保持小岛原本的生态?还是阻止某一样建筑? 要知道,拆迁商业街也算开发。 这个范围太大,好在他有个搞地质勘探的老妈,又正好在对方手下工作,具体是开发哪几个地点,一问便知。 必须开始提前做准备了。 然后张述桐去了办公室,老宋坐在那里,沉着脸不说话,偶尔站起来走几步,撸着袖子叉起腰,还在思考那张a4纸上的“去死”是谁留下的。 张述桐心想恩师你这样是找不出凶手的,不如抓紧去吃饭,话说回来,老宋是不是回溯后唯一的“受害者”,明明在八年后升了职,混成了精英人士,文质彬彬的帅大叔模样,现在又被打回原型,成了这个糙汉子。 他跑到老宋抽屉里拿了根棒棒,动脑子的时候是需要补充分的,老宋见状只是挥挥手,意思是吃了赶紧走,别在眼前碍事,耽误我推理出凶手。 张述桐叹口气,心说这可是你给我机会装一波的,便淡淡开口: “老师,我知道是谁了。” 宋南山果然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忙问是谁? 说着还警惕地打量下四周,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悄声说这样保险点。 张述桐只说自己的推断,明天大课间说不定有机会——却绝口不提李艺鹏,他有意将请家长的时间卡在周五中午,这样能确保纵火犯在晚上动手,一网打尽。 周子衡那边就没这么复杂了,把他父亲的嫌疑交给警察,一方面先控制住对方,另一方面将那张按着“手印”的纸送去市里检查,过两天就有结果,不必像从前那样故意钓鱼、带着顾秋绵在外乱逛一天。 所以张述桐来这里才不是为了装一波,而是有更重要的目的——他分析说砸城堡很有可能是对顾家商场不满的隐喻,提到了商业街矛盾,又把湖鱼馆老板的对话放给老宋听,为的只是一件事——引起对方的注意。 “那该怎么办?”宋南山下意识问。 “给顾秋绵她爸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顺便多派点人。”这才是张述桐的真正目的。 从前保镖赶来的时候是周六晚上,至于顾父,则要周一了,张述桐准备将这个时间提前,就算到时候真凶有没有落网,他不信一屋子人守着顾秋绵她还能遇害。 老宋点点头去安排了,然而顾父的电话和老妈一样打不通。 “估计在飞机上,他是一早送完秋绵就出岛的。”宋南山分析道。 “那尽快吧。”张述桐点点头,嘱咐老宋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趁对方还一脸惊讶、似乎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快,便打个哈欠闪人了。 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好困,周六夜里睡到一半就回溯了,又在八年后来回跑了半天,然后回来,直到现在,精神上的疲倦是无法消除的,否则他从前不会濒临崩溃。 张述桐准备趁这个时间睡一会,他回到座位上,发现多了一个人。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他的同桌正病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大衣垫在身子下面,一只手撑着腮帮,另一手划着手机。 看他过来,女孩暼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也不说话。 张述桐拉开椅子坐下,其实有几句话想跟她问,可正好碰上她身体不舒服,没心情跟人说话,而且说什么呢? 张述桐不去触这个霉头,只是看顾秋绵一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收起来了,正微微歪着脑袋,两只手迭放在脸蛋下面,一侧的脸挤得扁扁的,浓密的睫毛时不时眨一下,像是发呆。 他觉得应该不用自己唠叨一句多喝热水——哪怕张述桐也明白,这样说准挨女孩子的白眼。 身旁的窗帘被拉起来,看不到外面的雪景。 暖气片升腾出阵阵热意,教室里关着灯,光线昏暗,氛围安静。多半人都在午休,困意是会传染的,张述桐也趴下,耳边是浅浅的呼吸声,掩过了窗外的风雪,他闭上眼睛,神经一点点放松,有种忽如其来的安心感。 从前他不喜欢在教室里午睡,感觉胸闷,但现在没得挑; 就像从前他会觉得睡在顾秋绵旁边不习惯一样,这叫大小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但他现在没力气说这些玩笑话了,只想静静趴一会。 一缕缕若隐若现香气钻进鼻腔,他嗅了嗅,觉得快要锻炼出一项本领,闻到这股香味就知道是谁在身边。 张述桐不懂香水,也不清楚顾秋绵身上的味道是不是香水味,也就分不出什么檀木香、柑橘香、香……他这个人对气味很迟钝,可闻多了总会记在脑子里。 他闭上眼安静地趴着,听到身边一阵窸窣的响动,张述桐扭脸一看,发现顾秋绵也闭上了眼,她把那件羊毛大衣披在身上,只露出一张小脸,张述桐从前见过她恬静的睡颜,在美甲店里,下意识做个对比,如今的顾秋绵微蹙着眉头,看来肚子痛得厉害。 有的女孩好像就是需要被好好保护的。 张述桐没由来生出这种想法,这话很像老宋说的,但对方没说如果有些事只有一个人记得该怎么办,他没时间多愁善感,而是强迫自己尽快睡过去,然后能够打起精神进行下一步,便闭上眼。 时光缓缓流逝,钟表指针的跳动都被放得清晰。 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顾秋绵才惺忪地睁开眼。 几缕发丝黏在她唇边,女孩有低血,每次睡醒总会发一会呆,她习惯性地打个哈欠,慢慢从课桌上起身,可小腹处传来的痉挛令她痛哼一声,又捂着肚子难受地一点点趴下去了。 也许是着了凉,她今天真的很不舒服,就连午休也是如此。 好像做了一场很伤感的梦,是在夜晚的教室,教室里关着灯,投影仪的屏幕上放着一部黑白的老电影,结局有些伤感,为什么会在无人的教室里看电影?身边好像还坐着一个人,不知道是谁……她努力扭头去看,也不清楚最后有没有看到,因为醒来后只记得这些了。 只是下意识往身旁的位置看去,那里却空空如也。 只是一场梦罢了。 (本章完) 第68章 最头疼的时间线 第68章 最头疼的时间线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雪还在下。 张述桐接了杯水,回到座位上。 说来让人伤心,临近毕业了,他们班连台饮水机都没混上,还要跑去走廊里的热水间排队。 小地方就是这样子,要不是顾秋绵父亲捐了座塑胶操场,冬天打球都不好找地方。 他看了眼侧前方,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可能在天台上坐了整整一中午。 现在张述桐对她的态度有些复杂,从前、也就是接到她死讯的时候,觉得是个很高冷的背景板,钓鱼时发现有点天然呆,吃奥利奥的时候却像名少女,他把这一幅幅画面拼凑,认为这就是真正的路青怜了,可八年后的线索又让这些印象通通推翻,老实说,张述桐觉得她现在有点危险。 他有点受八年后经历的影响,先天蒙上了一层滤镜,但这并不好。 若萍说,他翻脸不认人,把路青怜甩了; 自己也认为,就算不是情侣,他的确使了些手段,把对方留在岛上。 加害者和受害者,关系一目了然。 但张述桐在思考,这里面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比如路青怜本人的想法。 真的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有一点很奇怪,若萍他们根本没提过路青怜的反应。 原时空里,自己和杜康在殡仪馆外聊过几句,对方曾说,路青怜最近忙着修缮庙里的雕塑,有时候下山去学校里陪孩子。 直到离世前一天给自己打电话。 那时候她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冷血线里,因为自己“背叛”她了,那通电话才消失了? 还有天台上的那句: “如果不想出现意外,最好不要再来探究我的事。” 这句话是隐晦的提醒,也可以当作逐客令,他不至于因此放弃,但在老妈那边回电话之前,暂时不准备再找她搭话。 张述桐可以再一次证明,自己这个位置,风水真的很不好。 但课还要继续上。 外面下着雪,他只有一辆自行车,很难跑出去调查。 好像最近一直在蹭别人车子,老宋的、清逸的、若萍的,张述桐本以为自己这种人学车没用,现在却认识到了交通工具的重要性——反正岛上没人查无证驾驶,就拿老宋的福克斯练练手怎么样? 他一闲着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要找些事做,张述桐拿出月考的试卷,他只看每种题型的最后几道,记忆是有些模糊了,跟上初四的进度需要费一些时间,这让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 大家约好了一起去上高中,可万一他们三个都考上了,就剩自己落榜怎么办? 好吧,这是开玩笑,不一定恢复从前的名次,但初中这些知识对他只是小儿科,当然,还是需要认真听讲的。 现在是课间,冬日的午后是懒洋洋的气氛,空气有些浑浊了,按照班里的规定,午睡过后,靠窗的同学要开窗通风,秋雨绵绵自然不会动的,她现在正眯着眼发呆,据张述桐这几天的观察,她一般能呆到第一节课打铃。 况且她今天不能吹冷风,那窗户没开就没开吧,两人附近的空气不算浑浊,他渐渐习惯了那抹香气。 两人一个看试卷,一个发呆,他早在高中时代就练出了一套一心二用的办法,拯救世界的同时不耽误学习。 张述桐看着自己从前的作答,对着题干分析一遍,随手在上面写写画画,一边思考,一边看顾秋绵一眼。 她从暖气片上拿过热好的牛奶,还挺聪明。 这道题想通了,继续下一道,张述桐又看了顾秋绵一眼。 嗯,这道也通了,下一道。 再看一眼。 然而这次被发现了。 “你老看我干嘛?”她冷着脸说。 张述桐欲言又止。 他想说其实我没在看你,而是看你搭在椅子上的那条围巾。 刚才琢磨数学题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可以把围巾借过来、绑在脸上试试,再找个光线暗的地方拍张照,对比下凶手的样子。 这样的话,就能证明自己没猜错,凶手确实绑着围巾。 张述桐便指了指围巾: “我在看它。” “无聊。” 她扭过脸。 张述桐不好意思说想拿你围巾做实验,他是很乐意,问题是顾秋绵不愿意。 “你还记不记得,你围巾从前被踩过一脚?”张述桐又问。 就是这件事让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大概是一节体育课回来,顾秋绵发现自己心爱的围巾被人踩了,周子衡说是他看的,然后顾秋绵很失望很愤怒地过来兴师问罪,他当初有些理亏,因为好像真的用鞋尖碰到过一下,所以被问得哑口无言。 然后顾秋绵越说越伤心,越说越难过,质问不断,他那时吃软不吃硬,听的烦了,便尽数怼了回去,这一怼就把她惹哭了,红着眼圈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最后还放话威胁说,“我跟我爸说去了……” 当然,她最后也没告诉她爸。 但此事过后,就从“叛徒”变为了漠视的关系,也不瞪眼了,彻底当看不见他。当然张述桐那时自己也憋着口气,不理更好,直到她的生命结束。 所以张述桐就想这个误会还是早点解开为好。 果然,顾秋绵闻言脸色更冷了: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谁?” “我觉得,”他顿了顿,“很有可能是你前同桌,你当心点。” “好……”秋雨绵绵下意识相信地点点头,睁眼,惊讶。 她正咬着吸管,这时吸管里的牛奶都停滞了一瞬,然后倒退,吸管恢复了透明状。 但似乎又觉得就这么信了很没面子,之前岂不是白被惹哭了,又瞪起眼没话找话: “他还说是你呢。” 张述桐没听懂她的意思,也就是说不信? 哦,确实是有点可疑。 要知道,周子衡当初也是这样告密的,现在打小报告的人成了自己,从顾秋绵的角度看,和两个人互相污蔑对方差不多,所以张述桐本想奇怪地问一句:你信他还是信我? 但随后反应过来,这条时间线自己确实没什么可信度,于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改口道: “只是提醒,你随意。” 总之,只要别再怀疑我对那条围巾心怀不轨了。 张述桐又想,上一次和顾秋绵说的话也不少了,可两个人之间,似乎从未对“围巾事件”讨论过。 他是因为事情太多,早忘了澄清下自己的嫌疑。 可顾秋绵就很奇怪了,她也没说当初信没信自己的解释,到底是一直把自己当嫌疑犯看,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呢?”顾秋绵又盯着前方问,谁也不看。 什么所以? 张述桐想了想,感觉她需要一点证据,总不可能平白无故相信自己,可惜他现在拿不出: “没证据,你当点心。” “知……”她不知道想说什么,但突然一皱眉头,又咬着嘴唇趴下去。 张述桐便自觉闭嘴了。 这件事就没头没尾地过去,张述桐还是有点无语的,第一次想澄清下从前的误会,结果人家根本不信,既然如此,他也不多事了,反正对之后的行动没有影响。 上课铃打响了,数学老师过来讲题,试卷上的题他差不多明白了,但还到不了能上去讲的程度,幸好他一直不爱说话,老师没点他名。 张述桐漫不经心地听着课,在看窗外的雪。 顾秋绵被生理期折磨得够呛,那双平时漂亮又飞扬的眸子也没了神采,况且她今天心情本就不好,张述桐记得,正是今天,放学后两人在包子铺相遇,她小口咬开面皮,脸色很冷。 张述桐当时还不明白她的心情是好是坏。 如果不错为什么要冷着脸? 如果不好为什么有心情下馆子吃小吃? 然后女孩说了一句让他难忘的话: “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其实她心情就是很差,但这个有些软绵绵的女孩其实一直有着很坚强的一面,之所以表现的满不在乎,而不是做出别的反应,只是因为那样就会被“报复者们”得逞。 当然了,再坚强的女孩子还是抵不过生理上的病痛。 她今天还是被打倒了。 那时候张述桐还能帮她一下、揪出砸积木的凶手,可这件事怎么帮? 而且他现在也有心事,看着窗外的飘雪,张述桐眉头一点点皱起。 雪越下越大了。 红色的塑胶操场再次被洁白覆盖,张述桐的头也跟着疼了起来,只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所有的计划都要被打破。 当时之所以能找出李艺鹏,多亏了第二天大家出去做操。 可看这样子,明天的大课间绝对是在室内活动。 如果说李艺鹏还好处理; 那纵火犯呢? 那五个人是在一场雨夜动的手,雨水掩盖了他们的痕迹,几人开着面包车来去无踪,可看着这场雪的阵势、如果一直下到傍晚,则会出现两个可能: 第一,照常行动,但泼汽油的不一定凑效,可能会换别的方法。 第二,明晚的雪还没化,车轮太容易留下痕迹,他们继续潜伏起来。 张述桐并不头疼周家父子的事,因为抓住纵火犯,周子衡的父亲就一定会落网, 好好回想下那晚的经历,他把老宋和顾秋绵分隔开,把少女留在别墅,提前报了警,又去商业街找那辆面包车。 但现在他都不确定那辆面包车会不会来,又该采取何种措施? 他知道商业街上的凶手是谁,本以为这次回溯会轻松不少,按图索骥就能把他们抓出来,可这一场雪,完全打乱了张述桐的规划。 这就带来了第二个问题: 还有必要去卡“城堡事件”爆发的时间吗? 理论上可以赌一赌,但他明明有一天的时间做准备,难道要什么都不做,去赌“天气”和“人心”? 这两样几乎是最变化莫测的事物了。 这也不符合张述桐的行事风格。 他随即做出判断: 如果反过来思考,直接找出李艺鹏,再通过他找出周子衡,能不能顺着这条线挖出他的父亲? 他父亲先被抓到,其实那五个纵火犯也跑不了,这个先后顺序差不了多少的。 现在是下午第一节课,在学校的时间就要过去,他再三推敲,最终决定放弃“李艺鹏妈妈”这个导火索,而是直接把目标放在周家父子上。 但这同样需要一些操作,而且不是独自能完成的。 必须先诈出李艺鹏,接着让这件事引起宋南山、甚至校领导的重视,从校内过度到校外,最终的目的是警察,双重施压之下,才有直接调查周子衡父亲的可能。 张述桐不是爱犹豫的人,尤其是是他从窗外收回目光的时候,又注意到顾秋绵苍白的脸色。 这件事必须要快速处理,他才有充足的精力去调查真凶上。 因此,等到下课铃声打响,张述桐直接出了教室。 这次他没有喊上几个死党,而是直奔李艺鹏的教室,对方在初四三班,张述桐随口找了个学生把他喊出来。 李艺鹏还挺摸不着头脑的: “咋了?” 两人从前是一个班的,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张述桐只是皱了下眉头,告诉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走。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似乎也挺有压迫感,对方不是很情愿,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两人穿过学生出没的走廊。 张述桐本想领着他直接去办公室,但他出教室时确认过了,办公室里不止一个老师,张述桐接下来使的办法有些心黑,还是人少为妙。 他领着李艺鹏朝天台走去,当然不至于直接上天台,否则光是爬上去,一节课间就过去一半。 他们在天台的楼梯间里停住脚步,这里很安静,虽然旁边是热水间,但隔得不近。 张述桐对李艺鹏这个人很了解,有小聪明,但遇到大事就慌了神,所以并不需要严阵以待,几句话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就能展开下一步行动。 “砸城堡积木的人是你吧?” 于是他回过头,淡淡地问。 “……什么意思,什么城堡积木?”果然,对方愣了半晌才迅速摇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那我再重复一遍,一个乐高积木拼起来的城堡。” 李艺鹏故意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行了行了,什么积木不积木的,你这人有病啊,神神叨叨的,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我以为什么大事呢,就这个啊……” “你确定你听不懂?别人听不懂很正常,”张述桐突然笑了,“可用不用我提醒一下,你原来就是一班的。” 李艺鹏本来都要迈开腿了,脚下突然一愣。 第一层心理防线已经攻破了。 “嗨,你说顾秋绵的那个玩具啊,”男生强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但你说它被砸了?什么时候的事?” “行了,抓紧认吧,节约时间。”张述桐不耐烦道,“我还别的话要跟你说。” “你凭什么冤枉人?”这小子彻底慌了,“有本事拿证据出来啊,是拍到我了还是怎么样,没有监控你说个屁!” “厕所隔板上的名字。”张述桐突然说。 对方又是一愣。 “那张纸条就是我递给你的,整个报复行动是我策划的,你说我知不知道砸城堡的人是谁?”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了。 果然李艺鹏松了口气,语气也不着急了,手也不抖了,不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也是和遇到知音一般,就要亲热地勾肩搭背,张述桐甩开他的手,咬了下嘴里的软肉,但为了套出接下来的话,这个“共犯”必须当一段时间。 “你……” 他正要开口,等李艺鹏彻底招了,接下来就可以翻脸不认人,但这不是为了吓唬对方,而是以“减罪”的名义,配合自己做个局,去揪出周子衡。 然而这时外面却传来水杯落地的巨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尤为刺耳,两人同时闭嘴。 张述桐探头一看,却也愣了,因为一个女孩正愣愣地盯着他看,她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也许是正好来接热水的。 她今天生理期,本就不舒服,心情也糟糕,正是脆弱的时间段。 因此顾秋绵此时正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眼圈已经红了。 (本章完) 第69章 桐桐与绵绵的二三事(二) 第69章 桐桐与绵绵的二三事(二)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一瞬间张述桐头皮发麻。 再看顾秋绵,女孩已经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远了。 没有想象之中的激动,或者说质问,只剩一个保温杯留在地上。 张述桐叹了口气,把头收回来。 “被人听见了?”李艺鹏警惕道,他还没分清状况,说着就想往外看。 “没事。”张述桐拦住他,又简短交代了几句,“……剩下的大课间再说,我来找你,先走了。” “哦哦……” 说完他不再关注对方的反应,转身出了楼梯间,走了几步,张述桐弯下捡起地上的杯子。 一个精美的红色小保温杯,如今金属的杯底被磕了一个小坑。 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述桐再次深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救人没救成先把自己搭进去……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要赶紧澄清这个误会,否则顶着“凶手”的名头抓凶手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虽然顾秋绵信不信他的话又是另一回事。 当然,就算她不信自己的一面之辞,张述桐还有别的办法,手机里李艺鹏的录音、老宋的信用背书、湖鱼馆老板的谈话……数个证据拼在一起,起码在澄清自己的嫌疑上,他能拿出很多一锤定音的逻辑链。 张述桐擅长这种用逻辑解决的事,一边朝教室走着,一边把顾秋绵的几种反应推演出来。 不信、半信半疑、解除误会。 大体分为这三种,前者几乎不会出现,中间这个态度也还好,只要不影响今后的行动就够了。 然后是顾秋绵的去向。 教室,让人有点头疼,上课铃马上要打响了,意味着他可能要传小纸条解决。 办公室,最理想的地点,有老宋在旁边作证,几句话的功夫就可以解释清楚。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从前他没对顾秋绵讲过这些针对她的布置,大都是尘埃落定后,再简单解释几句。 积木事件的时候,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但等到纵火案,老宋在车里跟他说起女孩家中的情况,两人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重合,之所以隐瞒,主要是不想再让她为此担忧; 但对张述桐而言,主要原因还是她知不知情影响都很小,那不如选择闭嘴,大家都能开心一点。 现在却是行不通了。 张述桐突然有点想念从前的顾秋绵,那时候拉着她在外面逛了一天,现在想想,其实也挺可疑的,但自己不说她也从来不问。 想来不会为这种愚蠢的误会而耗费精力。 但依旧是那句话,现在行不通了。 这条时间线上的很多事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本以为回溯后会轻松一些,迎接他的反而是加倍的头疼。 但一直延续“自己居然是报复顾秋绵的幕后黑手”;和主动告诉她一些真相,相比之下,张述桐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他一直选择效率最高的办法。 思考的功夫已经走到一班,张述桐朝教室后门看了一眼,座位上没人。 又去了办公室门口,然而还是没人。 那她到底去哪了? 张述桐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有了答案—— 图书馆。 可想到这里他看向窗外,外面雪纷飞,真的假的,她就这样顶着雪出去了,可她今天不是不能着凉吗? 但随后张述桐不再怀疑、而是确信,因为他真的从操场上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连围巾也忘了戴。 “怎么回事?”清逸这时候突然从背后冒头。 “帮我请个假,这节课有事。” “你又把顾秋绵惹了?” 张述桐也没空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纯属意外。” 只是丢下一句话,他快步下了楼梯。 一步两步五步六步……等到了教学楼大厅、尚未出门,周围的温度骤降。 他下意识紧了紧外套,刚一出去,一阵寒风就突然封住他的五官。 张述桐擦去额角的雪,加快脚步。 天气真的冷,连呼吸都要放轻,否则有种缺氧的窒息感,冷到他要把手抄进兜里,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只红色保温杯,张述桐有些无奈,早知道把它丢给清逸的,现在想抄个兜都做不到,因为杯子塞不进去。 然而等发现时为时已晚。 就像早知道顾秋绵会听到,他一定会把李艺鹏领上天台,但谁能料到她正好过来接水,他明白后悔是最没用的事,可等到一头钻进漫天的风雪里,心中依然生出些许烦躁。 张述桐跑起来,他腿长,很快跟上前方一连串脚印,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图书馆门口,他便跟着脚印进了门,也顾不得擦去头发上的雪,他下意识喘着气,白气从口中呼出,随后消散。 这座图书馆不愧是大小姐家捐的,尽管面积不大,但这里每个书柜都是深棕色的实木打造、每张桌子都摆着一盆精心照料的盆栽,绿萝茂盛的枝叶蔓延,仿佛在这片寒冷的风雪中蔓延出一个小小的春天。 室内没有开灯,虽然一年四季没多少人来,虽然现在连个值班的老师都见不到,可图书馆依然24小时供应着暖风。 暖风不是自暖气片上升腾,而是空调,一台老式的大匹数柜机嗡嗡地发出噪音,它制造的暖风一直吹到张述桐的睫毛,上面残留的雪水更加冰凉了,让他用力眨了眨眼。 顾秋绵就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 她将头埋在臂弯中,默默背对着自己。 张述桐拉了张椅子坐到她对面,说我有话要说。 说着他已经把手机掏出来,解开锁屏,正待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却发现顾秋绵头也不抬。 这就是他平时抓凶手的流程了,懒得废话,直接丢出证据,一个不够再来一个,到对方束手就擒为止; 可这招对顾秋绵不起作用,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秋绵不是凶手,现实也不是电视机里的柯南。 这让他停下手指,张述桐看到顾秋绵头发上的雪水,她也不知道擦,豆粒大的水珠沿着发梢,一点点汇聚在桌子上。 他暗骂自己一句太心急了,应该先说声道歉才对,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的过错两人才没在教室里上课、大冷的天横穿被积雪覆盖的校园,他真的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可事实上,这确实是他促成的。 “抱歉。”于是张述桐试探了一句。 但顾秋绵还是不抬头。 张述桐便哑口无言了,归根结底他猜不透这个女孩的心思,平时她开心的时候还好,无非瞪眼,可如今这样埋着头一言不发,张述桐就无从下手了。 他这才想起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便把杯子推到顾秋绵脸前,说我看刚刚了一眼,底下磕了一个小坑,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个? 但这句话显然没用,想来顾秋绵家不差这一个杯子,张述桐又从兜里拿出一包卫生纸,受自家老妈的影响,他不算有洁癖,但一直有随身带包纸巾的习惯。 张述桐又问你要不要先擦擦头发?顾秋绵还是不理他,他干脆把纸推到她手边,随她自己便了。 张述桐能做的努力只有这些。随后他开始说正事,也不管顾秋绵听没听,反正总要讲的。 他便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有害你的心思,其实事情的经过是这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叹口气,感觉在说一个荒谬的冷笑话。 张述桐从商业街说起,说到她家商场,又放了录音,最后引到李艺鹏身上,说我猜出是他砸的,但一时间没证据,正要套他的话,结果被你听到了…… 好吧。 说着说着,他也意识到这里面确实差一个环节,一个无法解释的环节—— 自己是怎么把厕所隔板上的名字和城堡积木联系在一起的。 虽然可以说是猜的,毕竟今天只发生了这两件事,任谁都会联想。 但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那张纸条是我递给你的,整个报复也是我策划的……” 这就很奇怪了,除非亲历者,否则编也编不出来纸条这种东西。 让顾秋绵完全相信是不可能了,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半信半疑。 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耐心等待着顾秋绵的反应,好在这一大堆话没有白说,顾秋绵终于露出那双眸子。 张述桐本以为她是有话想说的,便等她提问,可她并不说话,只是拿着那双眸子盯着自己,从前他对顾秋绵的印象就是有双漂亮而飞扬的眸子,可现在飞扬已经没有了,就连漂亮也不剩多少,因为这双眼睛现在红红的,甚至有了卧蚕。 两双眼睛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空调的热风吹在他们脸上,那台老式柜机居然还有扫风功能。 余光里,张述桐注意到那阵风一会儿吹到自己脸上,一会儿吹起顾秋绵的发梢,又一会把桌子中间的绿萝枝叶吹得晃动。 世界静默不语。 他忍不住打破沉默,问你是不是哪里没听懂?那我再讲一遍好了;或者哪个环节有疑问,我尽量解答。还是信不过我的话……可以去找班主任,很多地方他能作证。 可顾秋绵不说自己听没听懂,她沉默了一会,只是一直盯着他的双眼,仿佛所有答案都藏在他眼里: “你没骗我?” 她终于开口了,张述桐下意识点点头,随后觉得是不是白解释了,这已经不是听没听懂的问题,否则不会问出这样奇怪的话。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她带着些鼻音说。 张述桐只好看向那双漂亮而飞扬的眸子,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小孩子的游戏吗,不应该是讲证据、凭逻辑,什么时候成了看眼睛? 顾秋绵又不说话了,张述桐眨了眨眼,觉得她还不如大发一通脾气,生气也比现在这样轻松,就比如李艺鹏那次,不过是对她讲了个荤段子,她就冷着脸出了教室,直接去找了宋南山,然后下一节课对方就被领走了; 可到了自己这里,她却在下着雪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图书馆,然后一直红着眼睛盯着自己。 “那我信你。”她又冷冰冰地说。 张述桐也愣了,不对吧,怎么会这么简单? 不应该是你挑漏洞我补漏洞,过程很烧脑,咱们俩在空调房里费上一大堆唾沫,等到口干舌燥,精疲力尽,然后握握手冰释前嫌吗? 而且“冰释前嫌”还是最乐观的结果,其实他原本觉得“半信半疑”就不错了。 可顾秋绵偏偏就信了。 “你就这么信了?”他不敢置信地问。 “不然呢。”顾秋绵有力气翻个白眼了。 张述桐突然觉得一些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又听顾秋绵小声说: “刚才也是我激动了,什么都没问清楚就冤枉你……” 张述桐便摇摇头说没事,怪我,不怪你。 她确实是个感性的女孩子,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无论对其他人是冷着脸也好漫不经心也罢,好像对上自己的时候总是如此。 张述桐想起当初的围巾事件,她也很激动,但后来又没事了。 他总算松了口气,拿张纸擦了擦头发,又说接下来你放心好了,看我把人全部揪出来,却没料想顾秋绵一抽鼻子,眼睛又有些晶莹。 张述桐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哭,他束手无策地坐在对面,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我肚子好痛……”顾秋绵又趴回桌子上,浓密的睫毛沮丧地重迭在一起。 这一刻张述桐再迟钝也知道该做什么,他庆幸自己把那个保温杯拿来了,也庆幸图书馆有台饮水机。 片刻后,一片袅袅的白气中,两人又对坐着不说话了。 顾秋绵在垂下眸子小口喝水,张述桐就看着她,其实挺想说你下次别这么情绪化了,就算真是我干的,那告老师收拾我不行吗,非要委屈自己干嘛。 他总归有些歉意,于是问她要不等事情解决,这个周末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嗯……中餐还是西餐,你喜欢哪个?” “你随便吧,反正我喜欢吃的你又请不起。”她嘟囔道。 张述桐无奈地想,好像确实如此。 他觉得一顿饭的200块钱就算大餐了,就这还要动用过年攒的零钱,张述桐便想顾秋绵喜欢吃什么,当然,是醋里脊盖浇饭之外的东西。 很遗憾,他就记得一个披萨了。 张述桐正要询问,顾秋绵却扭过脸去,“算了,还是我请你吧,你帮我找到是谁干的,我请你吃饭,正好……” 张述桐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正好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那接下来需要你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 张述桐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她,本来没想这样做的,可有了这场变故,如果顾秋绵能参与进来,事情反倒轻松不少。 而她听了一会,终于破涕为笑: “你这人好坏啊。” 张述桐觉得他们两个确实有一起干坏事的潜质。 接下来就该回班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意味着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绿萝的枝叶不再晃动了,他们关了空调出了门。 走出满是暖气的屋子,漫天的风雪遮蔽了视线,回去的路上,张述桐脱下自己的外套丢给她,顾秋绵不要,让他穿好;他说你还是披着吧,省得待会儿疼的更厉害了。 雪轻飘飘落在肩膀上。 洁白的校园里留下两串脚印。 这条时间线上,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误会,他们两个就这样突然熟悉起来了。 (本章完) 第70章 张述桐的落网 第70章 张述桐的落网 一直到下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张述桐还是没有回到教室。 上午的积木事件还没完,老宋在办公室里又展开大筛查。 因此,走廊里吵闹一片,只有初四一班的全体学生在上自习,由班长看着。 但这个戴眼镜的女生实在缺乏威信,能盯着学生、不让他们往外跑已经尽力了,至于有人交头接耳? 随他们去吧,管不住的。 于是班里最嚣张的一个小团体已经公然换了座位。 杜康笑嘻嘻地朝一个男生打了招呼,以一盒学生奶为交换,来到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他的身后便是清逸,对方坐在倒数第二排,用清逸的话讲,此处是兵家必争之地。 而早早挤在清逸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若萍。 三人准备召开一次紧急会议。 “述桐什么情况,怎么就把顾秋绵惹了?” “很不幸,”作为唯一的知情者,清逸示意大家节哀,沉痛道,“述桐还是暴露了。” “暴露?” “就是他指使李艺鹏砸了积木。”清逸小声道。 “什么?”杜康和若萍大惊失色。 “杜康,你小点声,不然我要记名了……”这时班长的微弱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她只敢捏软柿子。 “饶命饶命。”杜康转身拱拱手,也没心情贫嘴,立刻追问道,“你说清楚点,和述桐怎么扯上关系了?” “开玩笑的。”清逸认真观察了他俩一会,觉得实在好玩,才慢悠悠揭晓答案,然后潇洒地一偏脑袋,避开了若萍的魔爪,“别激动嘛,哎……” 结果只躲过了魔爪,没躲过魔脚,他的鞋子被少女狠狠踩了一下。 “快点说,别卖关子。”若萍瞪眼。 孟清逸便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去擦运动鞋了,那可是白色的,被踩一脚很心疼,和发型一样被视为男人珍视的事物。 片刻后。 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传了一遍,紧急会议便变成了八卦会。 “我就说他们俩有事吧,年度十佳好同桌,这就配合上了。”杜康一挑眉毛。 “他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前段时间不还互相不搭理吗?”若萍惊了。 杜康便拍拍若萍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没办法啦,你家述桐翅膀硬了,管不了的,劝你放手。 “滚蛋,说谁老呢,”若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问清逸,“所以他俩现在在办公室干嘛?” “述桐说,‘还是钓鱼’。” “什么叫‘还是’?” “可能是咱们昨晚刚钓完鱼吧。”清逸也有些疑惑。 说话的功夫,教室里一个个学生出去又回来,老宋点名是按座次点的,很快轮到杜康了,他们三人商量一下,本想作为亲友团一起去慰问,反正班主任那里有这个面子。 清逸却制止道: “述桐专门嘱咐了,让咱们仨一个一个去。”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若萍对这种卖关子的行为很头疼,挥挥手说那杜康你快去探路,杜康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说得令,等我好消息。 说完扭头就跑。 不一会,杜康就叹着气回来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刚一进班他就开始嚷嚷,“述桐真落网了……” “怎么回事,你快点说,看到什么了?”若萍急问。 “我一进去,就看见他对着柜子站着,老宋和顾秋绵坐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冷,我还听他们说要喊他妈妈过来…… “哦,还说要调班,咱们以后是见不到他了……” “杜康冯若萍,你们两个小声点。”班长又弱弱提醒道。 杜康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只是唉声叹气地回到位置上。 很快又轮到了若萍。 若萍也是没一会就回来了,她没叹气,而是生气: “我看述桐就是被冤枉的,顾秋绵这不是血口喷人吗,就因为她家有钱啊,还有老宋也是,凭什么顾秋绵说什么就信什么,我还说是别人呢!” 她越说越气,就要去讲台上为张述桐主持公道,杜康过去拉她,小声说姑奶奶你可别闹了…… “我碍着你了?”若萍猛地一回头。 “你吓到她了……”杜康弱弱地指了下班长,班长已经自觉地收拾好课本,准备给冯女侠挪位置。 清逸也跑过来劝,两个男生好言好语劝了半天,终于把闷闷不乐的少女从讲台上拉下来。 班里的人原本一头雾水,但经过他们三个这么一闹,总算恍然大悟—— 原来是上午大课间的城堡事件疑似是张述桐做的。 怪不得他和顾秋绵从上节课就没回来。 这时候有去过办公室的人小声说: “估计确定了,老班是想问问有没有目击证人。” 这话一出,如一颗大石头扔进池塘、水四溅,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有疑惑的; 有惊讶的; 也有急着打听、看热闹的。 更有聪明的学生已经反应了过来: “我就说张述桐怎么突然跑去和顾秋绵做同桌,我还以为他俩和好了呢,你们还记不记得上次围巾的事,顾秋绵非冤枉人,这下好了,人家真干了。” “真是张述桐,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啊……” “我也觉得张述桐是被冤枉的……” “就算真是,那也不全怪他,谁让顾秋绵上次先冤枉好人的,换我我也想出口气。” 一般这样打抱不平的都是女生。 就连班长也不出言制止了,只是象征性地拿黑板擦拍拍讲台,随后竖起耳朵听。 也有男生想发表下意见,然而被若萍一眼瞪了回去。 教室里的声势开始一边倒。 一直到一个男生匆匆跑回来,拍拍同桌的肩膀,那是一个皮肤有些黑的男生: “你去了少说话,老宋快爆炸了……” 周子衡点点头,起身出了教室。 终于轮到他了。 然而此刻他心里只有纳闷: 怎么成张述桐了? 如果真是他干的; 那李艺鹏去哪了? 我又去哪了? 大概是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他听人说顾秋绵去接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突然红着眼跑了出去,然后张述桐也紧追出去,大家还微微议论了一下,可对方怎么突然就成嫌疑人了? 但无论是张述桐还是顾秋绵,他心里只有厌恶,因此疑惑过后,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顾秋绵早上不是不听他的“提醒”吗,现在沉不住气开始乱咬人了? 还有那个叫张述桐的男生也是,你上午不是想当护使者揪着我问东问西吗,这不报应马上就到,先想想怎么撇清自己的嫌疑吧。 想到这里,他将步伐放慢了些。 他一直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知道待会儿绝不能把幸灾乐祸摆在脸上,作为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他当然知道真正的来龙去脉。 如果说现在的心情怎样,那大概是看着一群人被耍得团团转,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布置。 他坐在高处低头看,心里只有冷笑。 周子衡走进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差点笑出来,果然和杜康说的一样,名叫张述桐的男生正站在柜子前面壁思过,而另一边,办公桌旁,班主任正板着脸,顾秋绵坐在他旁边,让周子衡遗憾的是,少女只是冷着脸,并没有哭。 办公室里乌云笼罩。 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可尽管如此,顾秋绵的确是他见过最漂亮最耀眼的女孩子,哪怕对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也让他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多看,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卑让他磨了磨牙。 尽管自己才是那个藏身幕后的报复者,按说是仇人才对,可有时候他又希望,对方能多关注自己一眼。 顾秋绵却从未对自己投来目光。 他莫名觉得有些愤怒,其实他对顾秋绵的情绪很复杂,不像父亲那样对他们家那样恨之入骨,最开始父亲让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是犹豫的,去烧别人家的房子,真的不会出人命吗,可父亲却说天气预报里那天下着雨,只是一个深刻的教训,不会出大事。 教训。 这个念头随着两人成了同桌逐渐生长,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顾秋绵在班上没有朋友,经常一个人,等成了同桌自己可以趁虚而入,好友、或者更深入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等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可以不用按照父亲说的做,而是由自己来说服她,再由她说服她的父亲,这样的结果不好吗? 然而事实就是,名叫顾秋绵的少女从没认真看过他一眼,哪怕是堆着笑容过去嘘寒问暖,也只是被敷衍地点点头,有时候不耐烦了干脆不说话,就是现在这幅冷着脸的表情……他原本没想给对方一个教训的,直到浓浓的自卑与自相惭愧将他包裹。 如果她就这样对所有人还好,可作为同桌,周子衡能注意到对方偏偏对那个名叫张述桐的男生态度不一般,所以一个月前,他已经对今天的事做了一次预演: 一个绝佳的机会、一条弄脏的围巾、一次恶毒的污蔑,果然,成功让两人反目。 既然如此自己就还有机会,直到昨天他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又和好了! 就在昨天! 成了同桌! 那本该是自己的位置。 少女像一朵高不可攀的山峰上娇嫩的朵,他摘不到,那把瓣碾成泥、去摧毁一样美好的东西同样令人愉悦。 这种念头光是想想就会激动到双手发颤。 所以周子衡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了,他已经做过努力了。 他开始也想用一种温和的方式。 去调和双方家里的矛盾。 但没有作用。 可这能怪他吗? 是你的错。 是你们家的错。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他看了顾秋绵最后一眼。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本章完) 第71章 混蛋是谁?(加更) 第71章 混蛋是谁?(加更) 他平复心情,心里只剩一点淡淡的惋惜。 可惜今天大课间对方是戴着围巾下楼的,李艺鹏只能对积木下手,如果是那条围巾被扯坏了……他在心里笑笑,那才是真正的有意思,想必女孩的反应会有所不同,只是事事不可能完美,还是差了一点。 周子衡贴心地带上办公室的门。 “怎么了老师?”他用恰到好处的老实孩子的语气问。 “子衡啊。”班主任刚才好像在走神,朝他招招手,“你别紧张,老师有点事问你。” 宋南山沉着脸: “你们在班里应该都知道了,那我就长话短说,上午砸积木的事,现在秋绵怀疑是张述桐动的手,你当时有没有看到?” “没有。” 周子衡疑惑地摇摇头,其实心里快要笑岔气,他看向张述桐,很想看看对方现在是何种表情,还有没有上午质问自己的时候的淡定,然而对方一直对着书柜,这个念头也就作罢。 “我当时在和同学聊天,进了教室才看到……” “这样啊。”宋南山闻言有些失望,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疲惫地挥挥手,“那行,你回去吧。” 可周子衡知道自己不能走。 虽然他真的很想看两人是怎么爆发出更大的矛盾的,像上次那样,最好能惊动领导和家长,彻底反目……可扫兴的是,为了父亲的计划,自己反倒要帮两人澄清这个“误会”,否则李艺鹏的妈妈该怎么发挥应有的作用? 又是差了一步。 这让他不爽地攥了下拳头,颇有些憋屈,自己帮他们俩和好,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要忍耐,为了大局服务,也为了不久后的“深刻教训”,于是周子衡深吸口气,故作恍然道: “不对吧老师,是不是搞错了,我记得张述桐课间去升旗台上演讲了啊,怎么能是他干的?” “你倒是反应快,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宋南山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不像,但你看秋绵那边……算了。” 说着班主任喊了一句,“秋绵,你自己说吧。” 少女冷着脸开口了,声音中的寒意足以冻死人: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班。” “你看。”宋南山一摊手,“确实可能是第一个,那天我没带队伍,他们几个讲完话就跑了。” “那怎么会怀疑到张述桐身上去的?”周子衡不由质疑,这在他看来有些反常了。 “这个吧,他背后说人坏话的时候被听到了,”宋南山似乎不想多提,只能头疼地暗示,“就第一节课课间、接水,班里应该传开了吧。” 原来这才是导火索。 一切都能对上了。 周子衡恍然大悟。 怪不得突然怀疑到张述桐身上。 他心里冷笑,脸上却无辜道: “其实我觉得张述桐同学不像这种人……” “所以你觉得是谁?”宋南山焦急地握住他的肩膀。 “我不知道。” 周子衡摇头,耐着性子把嫌疑往他希望的方向引。 其实这和他的计划有些出入,他本来准备明天去告发李艺鹏的,可今天下了场突如其来的雪,趁着路面的积雪没有太多,正好将计就计: “但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往班外查查,毕竟他们更有机会动手,比如说有人曾经和顾秋绵同学有过矛盾?” “还真是!”宋南山一拍大腿,“你快点帮老师分析分析,我问了这么多人了还是没头绪!” 周子衡知道,张述桐是班主任最喜欢的学生,要说撇清对方的嫌疑,恐怕除了张述桐自己以外,最迫切地就是班主任了,他利用这个心理,继续分析道: “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李艺鹏,我只是随口一说啊,他曾经就是咱们班的,有没有可能是他?” “有道理!”宋南山重重地一点头,可随后一咂嘴,“但问题就来了子衡,张述桐他……” “他怎么了?” “他自己已经承认了。” “什么?”周子衡一愣,终于无法维持镇定,“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是说……他,他不可能直接承认吧?” 宋南山解释道: “我开始也没想到,就说要给顾秋绵爸爸打电话,他自己就慌了,说是因为上次围巾的事心里一直记恨着秋绵,这件事你应该记得吧?” 周子衡当然记得,下意识点点头,因为这件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只见宋南山一拍桌子,动静大得整个办公室都颤抖一下,他脸色沉得像是滴水: “就是因为这点小事,这个混账东西居然能干出威胁同学去死的事,老师不瞒你们,我从前确实对他抱有不一样的期望,但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个……” “混蛋。” 他话没说完,却突然被顾秋绵冷冰冰打断道。 宋南山一愣,缓和一下语气: “秋绵你放心,这件事老师一定给你个交代。” “我要他停课。” “这个……”宋南山叹了口气,“这不是刚才给他妈打电话没打通吗,我现在再打。” 说着按下通话键,朝周子衡摆手示意道: “你先回去吧,给班上的同学说,都好好自习,不用再来了……” 可周子衡怎么能这样就走? 他完全愣住了,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偏离了自己的规划,开什么玩笑,要是现在就把所谓的悬案破了,那李艺鹏妈妈还来不来,他父亲的计划又该怎么办? 冷静冷静…… 他继承了父亲的性格,谋而后动,尽管知道张述桐身上有猫腻,尽管知道李艺鹏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但这时候绝对不能再去提及“城堡事件”的真凶,否则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 他大脑飞快运转,脚下的动作已经做出配合,走出几步,又突然回过身: “老师,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厕所上隔板的名字,我早上还跟顾秋绵提醒过……” “你说这个啊,我知道,”宋南山果然停下打电话的手,“子衡你继续。” 周子衡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当初藏了一手,他是不能提城堡的事,但还有别的线索可以利用,然后祸水东引: “我突然知道是谁干的了,就是晨读的时候,我今天到的早,厕所里就我和李艺鹏两个……” 说到这里,他其实是有些犹豫的,因为接下来的细节说得越多越错,可这时候他看了眼窗外的飘雪,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不在今天引爆李艺鹏妈妈这个炸弹,等到明天路面结冰、无法行动,那父亲的布置就彻底没了意义,于是他一咬牙: “就是他干的,我看到他从卫生间出来,兜里有根很短的棍子,我当时还没想到是什么,应该就是记号笔……” 他越说越冷静,分析道: “原本我还没怀疑他的,但今天出了张述桐这件事,老师你想,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要报复顾秋绵同学,那个名字就代表着某种记号。” 他说着露出有些委屈的语气: “我知道你们可能都没当回事,早上我明明去提醒了,可顾秋绵同学也不听我说,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要说,为了她的安全,哪怕嫌疑再小,也应该喊李艺鹏过来确认一遍……” 他知道李艺鹏的心理素质怎么样,只要能成功引起班主任的怀疑,将对方叫到办公室,自己再在旁边煽风点火几句,计划照样可以执行; 说到这里他望向顾秋绵,希望对方可以有点表示,自己真的从早上就开始提醒她了啊,虽然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并且能看到她惊慌却还要朝自己感激道谢的样子; 可早上没有预料到的是,少女从那时候就嫌他烦。 此时更甚,哪怕看着自己点点头也好,这样班主任的重视程度就可以提高,然而让他恼怒的是顾秋绵根本没有动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憋着火,继续维持着暗恋者的人设: “所以我建议现在就叫来李艺鹏,到底什么情况当面对质,哪怕最后我冤枉他了,为了顾秋绵同学……” “子衡,你真是好孩子啊。”宋南山欣慰地打断道,“但你也知道,他现在不是咱们班的,不能什么证据都没有就直接去别的班上揪人,所以……你确定你看到就是李艺鹏写的名字?” “确定!” “我知道了。”宋南山突然站起身。 原本的欣慰不见,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压抑着的怒意: “那你先听听这个吧。” 说着班主任掏出一个手机,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台iphone,宋南山点开播放键: “刚录的。” 一切都让周子衡措手不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扬声器里,就这样飘出一道有些耳熟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真的不光我一个啊……我当时肚子疼去了厕所,没有别人,结果突然有张纸条从下面递过来,问我想不想报复顾秋绵……他说他家也是商业街上的,那张纸条我还留着呢,不信可以去对字迹……” 接下来的话已经不用听了。 因为周子衡已经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他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只苍蝇乱飞,可这明明是冬天; 室内开着暖气,他的心却如坠冰窟。 原来是套话! 原来他们一直在套自己的话! 根本没有什么误会,李艺鹏早就被抓住了,可为什么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明明每个步骤都只是差一步的,可为什么突然就彻底偏离了?! 他的动作已经僵硬了,木木地转过脸去,看向那个一直对着柜子面壁思过的背影,对方这时也转过身,原来他根本没在罚站,而是一直含着一根棒棒。 他在吃! 对方就那样把藏在腮帮里的棒棒取下来,淡淡的表情不变,像指挥家挥舞指挥棒那样在手里一转,果正好对准自己: “你爸的计划我们都知道了,商业街,脱身,剩下的跟警察交代吧。” “你……” 这一串的话让他几乎有种眩晕感,要栽倒在地上。 可对方说完根本不看自己,似乎自己根本无足轻重,远远没有他接下来的疑问重要。张述桐看向那个一直冷着脸的少女,纳闷道: “你刚才是不是擅自加词了,谁是混蛋?” 而就在周子衡的视线中,那个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女孩突然展颜一笑,像是寒冰终于融化,随后不甘示弱地朝少年瞪起眼: “还能是谁?” (本章完) 【月票悬赏】与最近的说明 【月票悬赏】与最近的说明 加更已经还完了,运营官老师建议我再开个悬赏,还是和上次一样,200月票一更,持续一天,从现在到17号凌晨结算,希望大家多多投喂; 另外就是和各位书友们道个歉,67章的反馈已经收到了,也被编辑老大教训过了; 其实我当初不是刻意断的,预想中是要写木头哄女孩的情节,但对大家的心理预期欠缺把控,反倒被以为要搞狗血误会。 总之抱歉,今后不会再出现这种蛋疼的断章,而是以大家的阅读体验为重。 拜谢! 感谢墨雨清辞、4399电竞糕手的盟主打赏!(按时间顺序) 突然来了两位盟主老板,受宠若惊,这也是写作生涯中第一次被打赏盟主,于我来言,是各位对本书的认可与喜爱的象征,倍感荣幸。 至于盟主加更正在商讨,请容我思考一下给出方案! 再次拜谢! (本章完) 第72章 路青怜是名拉风的女子 第72章 路青怜是名拉风的女子 总不能是我。 张述桐在心里默念。 多数情况下,他不跟顾秋绵一般见识,于是就不开口了。 俗话说人逢喜事爽,顾秋绵现在就很……反正精神头是比之前好了些。 张述桐把棒棒含在嘴里,觉得这次拉上老宋,拉上顾秋绵,拉上三个死党,一场戏总算没白演。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周子衡的心理素质,但凡事还是稳妥点为好。 剩下的事就不是张述桐能参与的了—— 老宋二话不说给警察打了电话,而非校领导。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这时候校领导的立场恰恰与他们相反,张述桐一方希望把事情闹大,校领导却希望大事化小、把影响压在校内。 等对方一来,这事究竟要往什么方向走就难说了,而老宋身为这个团体中的一员,当然要“守规矩”才对。 但老宋要是守规矩就不是宋南山了。 他果然选择报警,但张述桐不想让老宋难做,他还想看到老宋升职呢,万一被穿小鞋了怎么办,便把自己的手机递上去,拨了熊警官的电话,这样就算校领导事后问责,也可以说学生不懂事。 老宋原本沉着脸的,被张述桐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动得不轻,但男人之间表达感动无需言巧语,拍拍肩膀足够。 张述桐便趁机问有机会能不能拿您的爱车练练手,我想学车,宋南山噎了一下,说你小子不看看现在什么场合。 好吧,还是正事要紧。 电话很快接通,老宋自报身份,张口就拿顾老板的名义施压,说两人已经通过电话,我这里有个学生,他家里疑似参与了对顾家的报复,证据确凿,还有录音…… 警察那边也算爽快,不久后宋南山挂了电话,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又拉着周子衡去跟年级主任汇报了。 顾秋绵这次也跟着,某种意义上,在校领导面前,她说的话比宋南山有份量。 张述桐才松了口气,找个地方坐下。 周子衡的冷静也只是相比于同龄人,估计等他上了警车,什么话都会乖乖吐出来。 接下来无非是等。 张述桐决定跟亲友团汇报一声,他一边想事情一边进了教室,闹腾腾的班里瞬间安静下来,他动作一顿,才意识到今非昔比。 自己现在可是“大恶人”。 无数只眼睛盯着他、都屏住呼吸,他含着棒棒,淡淡说已经解决了,别盯着我看,看课本。 真有不少人下意识低下头去,班长朝他投来感激的眼神,张述桐觉得很莫名其妙。 离大课间结束还差一会,其实没有继续自习的必要,老宋本该过来解除戒严的,可他忘了。 张述桐也不是多事的人,只是回到位置上。 四人的小会再次召开,参会地点变成了他周围。 张述桐向里挪了挪,坐在顾秋绵位置上,把自己的板凳留给杜康,清逸坐后面,若萍则打个商量,去了前面。 他觉得有必要给三个死党多透露点情报,不然每次做点什么都要解释,先上车后补票,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述桐侧过身子,背靠暖气,好好体验了下大小姐的宝座,然后左右开弓——谁让三个人分别位于三个方位,他把整个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杜康佩服道: “我说呢,怎么顾秋绵突然就去图书馆了,原来这也是你计划里的一环,算无遗策啊!” “只有这个不是。”张述桐汗颜。 “那你怎么怀疑到周子衡身上的?”若萍又问。 “嗯,谁让他长的黑呢。”张述桐自己都没忍住笑,“他给李艺鹏递纸条的时候,被人家看到手了,我问特征呢?李艺鹏只记得那只手很黑,你们说巧不巧?” ——当然是他编的,但这个借口莫名的合理,若萍听了笑得弯下腰。 清逸还陷在难言的震撼中,谁让就他一个愿意动脑子。 一般这种揭晓谜底的场合,杜康和若萍都习惯了把张述桐当成外置大脑,所以无论推理的过程难与易、可靠还是玄乎,在他们看来大差不差,反正在旁边当好气氛组就对了。 只有清逸清楚这里面的难点,用他的话说,就是积木事件上午才发生,结果述桐你下午就把人找出来了,还有意外收获,太厉害了。 死党们从不吝啬马屁,一片赞叹声中,张述桐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谦虚几句,突然有道声音插进来: “好厉害。” 四人下意识闭上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在用眼神示意不是我说的,可在场的只有他们四个,难不成发生了灵异事件? 气氛正焦灼时,若萍身旁的少女缓缓转过身,神情自若。 原来那句话就是她说的。 可张述桐没听出路青怜算不算夸奖,用超前点的形容就是“棒读”,嘴上说你好厉害,实则语气没变,表情也没变。 “不好意思啊青怜,打扰到你学习了……”若萍连忙小声道歉,还以为是他们几个得意忘形,吵到对方了。 路青怜只是摇摇头,说不算打扰,其实她也挺感兴趣。 但她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加入让周围冷场了。 反倒用目光扫过众人的脸,似乎在疑惑你们几个怎么突然不吱声了? 这时候杜康急中生智,问少女用不用我再给你讲一遍? 路青怜想了想,她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 “商业街上的人要对顾秋绵同学不利?” “我们只是怀疑……” “这些全是张述桐同学发现的?”路青怜收回第一根。 “额,对,述桐是不是蛮厉害的……” “最后一个问题,”路青怜眸子一瞥,“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和好的。” 别说是杜康,就连张述桐也愣了。 心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中午的时候谁表现出一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态度? 说两句话就当谜语人? 如果是张述桐肯定要用一句“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噎回去,但杜康那边已经老老实实作答: “谁知道啊,吃了一顿饭回来就成这样了,我们也纳闷……” “我知道了。”路青怜轻轻点了点下巴,礼貌地道了谢,又变成了那个不食人间烟火气的仙子,仿佛刚才八卦的不是她本人。 她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主动搭话,以及她到底想打听什么。 只有路青怜转身的那一刹那,张述桐注意到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如果说是笑容未免太浅,可张述桐从前见过她这幅表情,他皱下眉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话一出,又引起三个死党的诧异,只因为张述桐方才的语气已经有些严肃了,他平时虽然话少,却口吻随意、很少这样对人说话。 “没什么,”路青怜淡淡道,“你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心的。” 三人又是一头雾水。 张述桐也摸不着头脑,当时在天台上,路青怜奇怪他昨晚的反应,问自己在调查什么,他故意没说。 他随即想到,难道路青怜是想打听这个,所以从杜康嘴里套了几句话? 他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路青怜,此时能得出什么有用信息: 一般人不会把盗猎犯和商业街和顾秋绵的死联系在一起。 那估计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个“护使者”的形象了,所以出言调侃了一句。 这时若萍悄悄做了个口型,说你和路青怜什么情况? 张述桐摇头,谁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件事感兴趣。 虽然被套出了几句话,但无伤大雅,只是杜康的嘴巴是真够松的,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张述桐便没好气地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 杜康还愣愣地问像啥啊? “翘嘴。” “啊,我咋了?”杜康懵了。 “男人之间的秘密是不可以和其他人分享的。”清逸帮腔。 “完全赞同。”张述桐拆了学生奶和他虚空干杯。 “滚滚滚,我不是女的?”若萍知道他俩中二病又犯了,狂翻白眼。 “那死党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和其他人分享?”张述桐改口。 “呵,你最好是,”若萍却冷笑,“你最好什么事都别跟顾秋绵分享,你自己说的,用不用我给你录下来,记住啊。” 张述桐便无言以对了。 他好像还真分享了,什么基地啊,禁区啊,城堡啊,那天骑车的时候全说漏嘴了,还带顾秋绵去他们秘密基地逛了一圈,确实没资格说杜康。 以后一定对秋雨绵绵严防死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述桐拉着他们三个出去,小声跟杜康说你以后注意点,我不是管你和路青怜怎么样,而是顾秋绵家里的事影响太大,最好就咱们几个知道。 杜康点点头恍然,说还是述桐你想得周到,以后保证管住嘴。 张述桐放心了。 又问清逸你觉得刚才路青怜是不是有点反常? 清逸沉思: “是有点。” 张述桐洗耳恭听,却见清逸也伸出三根手指: “你注意到她刚才的动作了吗?” 张述桐当然看到了,路青怜一共问了三个问题,三个问题代表三根手指,每问出一个就收回去一根: “然后呢?” “你没发现还挺拉风的?”清逸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遍。 张述桐有点无语。 心想你下句话最好不要说路青怜是名拉风的女子。 “开玩笑开玩笑,”清逸才笑道,“你没发现你也有这个习惯。” “有吗?” “有啊,昨天放学杜康跑来问你,为什么换座,你也是这样竖起三根手指,编了三个借口的。” 张述桐纳闷道: “你是说她在学我?” “那倒没有,我是说她的顺序很不同啊,你看,”清逸伸出手,“咱们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不是用大拇指压住小拇指,露出其他三根,然后从无名指开始往里收?” “差不多吧……” “那你有没有注意路青怜刚才的动作,她是从食指开始往里收,最后只剩一根无名指在外面,我反正做不来,你呢?” 张述桐也试了试,手指都要抽筋了,确实是个高难度的动作: “你说的反常就是指这个?” “没错。” “这能说明什么?” “更拉风了。” “……” 张述桐咬了下软肉。 他们正要往厕所里走,老宋却风风火火地从教导处回来了,说述桐待会跟我出去一趟,我先回班安排一下。 张述桐知道,身为班主任,老宋自然要跟着去派出所一趟,自己当然也要去,是张述桐主动要求的——不亲眼看到周子衡父亲落网,他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这件事也跟死党们聊了,等老宋在班里布置好,三人也都闹着要去,言语间有些兴奋,当成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事实也的确如此,别人都在上课,自己却跟着班主任出去乱逛,学生时代就是这样子了,哪怕是去扫雪,只要出了教学楼,就一定比闷在班里强。 但老宋死活不带他们,说我这是去干正事,你们仨捣什么乱,拉着张述桐就往外跑。 在小伙伴们失望的眼神中,张述桐挥挥手和他们道别,跑到一半才想起问顾秋绵去哪了,她不跟着吗? “秋绵身体不舒服,就在教导处待会儿,我放学还要来接她回家,嘶……”老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到时候要不跟我一起去?” 又来了。 多么熟悉的邀请。 上次就是因为这句话,他稀里糊涂被老宋拉上车,三个人挤在那辆福克斯小车里,在顾秋绵家的别墅里过了一夜,发生了很多事,张述桐有点怀念那碗鸭汤面,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爸的电话打通没有?” “还没,估计是长途飞机吧。”老宋还是那个老宋,很贼地一挑眉毛,“怎么,去人家家里还怕人家老爸回来啊?” 张述桐不跟他瞎扯,只是说别松懈,我怀疑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他又突然说: “假如,我是说假如周六那天还没有新的进展,老师你能不能拉我和顾秋绵出岛玩玩?”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在下楼梯,老宋突然停下脚步,张述桐撞到他背上。 宋南山大惊失色,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 “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个心思了?” (本章完) 第73章 四年前的大雪(加更求月票!) 第73章 四年前的大雪(加更求月票!) 外星张述桐撇撇嘴,说我答应了顾秋绵请她吃饭。 老宋再次诧异。 其实只有张述桐自己知道,这是多做一手准备,虽然不一定用上,但如果那时“真凶”仍未浮出水面,那出岛躲上一劫似乎是稳妥的办法。 老宋点点头说行,我这里没问题,关键是人家秋绵那里愿不愿意…… 说话间两人冲出教学楼,这场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抱着膀子跑到停车场—— 其实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水泥地,英才中学连个公车都没有,要不是老宋车太小,估计平时少不了被征用。 老宋拧开后备箱,丢给张述桐一块毛巾,让他去擦后视镜,自己则拿出一个拖把开始扫前挡玻璃,师徒俩动作很快,张述桐边哈着白气边问,“其他老师呢?” “就教导主任过去,他有车,刚才先领着周子衡出去了,”老宋咂咂舌头,“你也知道,警车开到校园里,影响确实不好,不过不用担心,秋绵那边态度很坚决,一定要个解释,校长也说不出来什么。” “这样就行。”张述桐松口气,这也算蝴蝶效应,上次他没跟顾秋绵说,顾秋绵吧……好像真没怎么过问,估计不想坏心情,就交给其他人处理了。 但这次两人在图书馆商量好了,除了她自己加的那句台词,别的都很顺利。 “你不知道,秋绵冷起脸来还是挺吓人的,就那种真正有钱人家的感觉,你能懂吧,都不用她主动开口,主任还要赔着笑脸问她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老宋说着直咧嘴,“你小子以后可当心点,今天下午那种事少干,否则真出了问题我也保不住你,懂?” 张述桐却说不懂。 他想了想顾秋绵吓人的一面—— 然而难以想象,也可能是张述桐胆子大,他就无法把“吓人”这个词和对方联系在一起。 “行了,上车。” 老宋往后备箱里一扔拖把,张述桐再次坐上那辆福克斯小车,这次座椅干燥,只是空调不太顶用,他们在原地暖了好一会儿车,车厢里还是没热起来。 “还是日系的空调管用,早知道买思域了,”老宋缩着脖子嘟囔。 男人不光是感情领域专家,还是汽车领域专家。 “我说述桐啊,”宋南山看了眼发动机水温表,挂档走人,“我突然想起来,你刚才说想学车什么意思,没开玩笑?” 张述桐点点头。 老宋便欣慰道,也对,作为一个男人,也该到对汽车产生兴趣的年纪了,且听为师慢慢道来…… 张述桐便无奈地听他科普各种汽车知识,其实他对车不感冒,只是需要个靠谱的载具,总不能一直骑自行车在大冷的天乱逛。 小车顺利驶出校门,今天街上人少,老宋手脚并用,一边换挡一边告诉他操作原理和注意事项,张述桐听得认真起来,他脑子好用,听了一遍就记了大概,老宋却说听懂和会开是两回事,有空你自己上来试试就知道了。 张述桐看着窗外的雪景,便问明天是不是又要下楼扫雪了,宋南山说看雪停没停吧,天气预报不靠谱,谁知道下到什么时候。 “怎么突然就下雪了呢?”这始终是张述桐最不解的问题,他看着雪,喃喃自语道。 张述桐不指望老宋能解答,只是随口聊聊天。 “天有不测风云。”宋南山淡然一笑,脸上写满男人的从容。 他心想您能不能说句吉利话,我就怕有不测风云。 不过这个问题确实没头没脑,张述桐干脆闭嘴吹空调。 老宋却接着说: “这才到哪,你忘了四年前,也差不多这个时候,那次下得更大,整片玄冥湖有的地方都结冰了,连船都开不出去,当时还上全国新闻了……” 张述桐想了想,说我怎么不记得? 两人一对答案,才发现下那场雪的时候张述桐还没转学。 “哦,忘了你和秋绵是下学期来的,”老宋回忆道,“那时候正好是我来这里第一年,第一个冬天,我当初还想这里是什么鬼地方,鸟不拉屎,除了雪还是雪,晚上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吃方便面,妈的可把老子后悔死了,必须抓紧走人才行,然后领导那边说学校缺老师,小宋你再熬段时间,我想也是,带的第一个班就是咱们班,总不能教到一半就跑吧,那就熬呗,结果没想到一待就待到现在,小宋都快熬成老宋了……” 说着宋南山降下窗户,望着飘雪下意识掏出支烟点上,感慨道: “第四个冬天了啊。” 他伸出手去,随意接了点窗外的雪沫,看看手心,最终却把目光停留在中控台的那个妙蛙种子上。 张述桐知道男人是在缅怀什么,但这次和从前不同,老宋没怎么聊姑娘,也就不再提起那段往事。 张述桐不知道该不该问……或许让这件事埋藏在对方心里才是最好的。 他又想起八年后见到的那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当时他们之间的交流太短,张述桐忘了问他那辆福克斯去哪了、中控台上的妙蛙种子还在不在,以及男人有没有结婚。 最好是结婚了吧,说不定孩子都快有八岁了,否则他不可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精神。 张述桐很识趣地送上一句歌词,“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 “呦,你小子还知道这歌?”老宋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不过我的青春是过半了,你们才刚刚开始,一转眼你们这群小屁孩也长大了,你还记不记你当初多高?” 宋南山说到这里用手比量了一下: “一米七撑死,也就和若萍现在差不多。能看着你们长大,怎么说呢,有时候就觉得留在这里四年挺值的。” 张述桐听出他的画外音,问老师难道你带完我们这届就准备跳槽? “未来的事谁说的准,”这一回老宋终于没再飙车,而是集中精力谨慎驾驶,他盯着前方,“老师是个闲不住的人,其实这几年窝得挺憋屈的,如果说有什么梦想,大概是出去走走?” “那你可真能憋得。”张述桐好笑道,“怪不得平时每个周末都开车乱逛。” “闲不住嘛,你说咱们岛上也没什么逛的地方,哦,除了山上有座庙吧,就是青怜家那座,勉强算个景点,我倒是去烧过几次香,还碰上青怜了,但你知道吧,就很怪,你想想,你是个老师、你去庙里上香、结果庙祝是自己学生、还穿着身长袍,哦,你烧香总得交点香火钱吧,收钱的还是她,真的很怪啊……” 老宋吐槽欲大作。 张述桐心说这还不算怪,幸亏科技不发达,等过个几年,她要是随手拿出来二维码让你扫才是真的怪。 老宋又无聊地敲着方向盘: “剩下还有什么去处?秋绵家的商场?我偶尔逛逛,还真挺不错的,最近发现超市里有个卖熟食的窗口,味道很好,我有时候买点回去当下酒菜,改天带你尝尝……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她爸还真给我塞过好几张购物卡。” “喔,贿赂。”张述桐又想待会你就能见到那位卖熟食的了。 “是是是。”老宋也不在意,“但你说我要这些有什么用,平常回家过年的时候买点礼品就差不多了,一个单身汉能有什么开销?我倒是能抱台彩电回去,问题是抱回去干嘛,当摆设吗。” 看来老宋也有寂寞的一面。 张述桐听了还挺有共鸣,觉得和自己当年的处境类似,他当年也是挣了钱没地方,小开支不需要,大开支又不够,就一直攒着,结果现在全白攒了。 张述桐便开玩笑问那当时来这里干嘛,不是找罪受? “其实我也没准备来这里教书,当初是想来散散心的,”宋南山随口说,“当年、就是四年前出了点事,我窝在市里难受,正好我前女友是本地的,结果我愣是一次也没来过,加上周围又没好玩的地方,心想不如跑来看看风景,都说看到湖啊山啊能让人心情开阔点……这话还挺有道理的。” 张述桐闻言却是一愣。 他从这番话里得出两条新信息。 当然第一条不能算多新,他早就猜到了,老宋口中的“出了点事”大概就是前女友的车祸,估计男人不想触景生情,干脆换了座城市。 第二条就让人有些诧异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宋南山的女友也是小岛上的人。 所以,就是去了已故的恋人家乡工作? 可这又是为什么? 他本以为老宋离开市里是怕睹物思人,但这不是越来越近了? 或者说,是他女朋友去世后只剩家里的老人在,老宋跑来赡养对方的父母? 那为什么又有离职的想法? 张述桐其实不太想让他回想起这些伤心往事,但还是下意识问道: “那老师的女朋友呢?” “她啊,我俩之间出了些意外,就分了。”男人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你也别操心老师的事了,不如自己……” 他本想说不如自己多开点窍的,可随即面色变得古怪,这小子今天好像突然开窍了,不用自己再去教了? 于是师徒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淡淡的忧伤闪过心头。 宋南山叹气是因为无处传授自己的经验,因此很遗憾; 张述桐则是觉得时机还是不够,既然老宋摆明了不想谈女友的事,那他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为此专门套话更没必要,冷血线的教训还记在心里。 他便懒懒地说以后老师你孤独了就来找我们呗,反正我爸妈也不常在家,若萍他们也想找个人蹭饭。 老宋便笑骂着说蹭饭才想起我是吧,你们这周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去,干脆喊上秋绵青怜一起。 说到这里老宋来了精神: “要不放了寒假我带你们几个出去玩玩,不跑远?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新修了条高速,从咱们这里跑到隔壁省,不到三个小时,那边发展挺不错的,有水族馆啊游乐园啊,都是你们感兴趣的东西,怎么样,想不想去?” 张述桐倒是对水族馆很感兴趣,喜欢钓鱼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水族馆,他说当然想,掰着手指算了算,现在是十二月上旬,不久后的节日有圣诞节、元旦、寒假,然后就是春节了。 没有谁比张述桐更迫切地希望这个周末过去。 他下意识畅想起未来的生活,从主驾驶一侧吹来的风并不觉得冷,反倒让人神清气爽,却也把人拉回现实之中,随后张述桐甩甩头,觉得老宋带歪话题的能力实在一流。 派出所离学校不远,马上就要到了,用老宋的话说就是发动机还没暖热,他们在路旁停好车,冒着雪进了大厅。 小地方有些不合程序却有效的手段,周子衡父亲匆匆赶来,学校联系对方时只是说和儿子和其他学生闹了矛盾,估计周父还在想什么矛盾能闹到警察局,结果什么都没说就被带走了,父子俩分开问,很快尘埃落定。 而纵火的计划也被对方交代出来,包括那张按手印的纸。 实际上就算没那张纸,作为幕后主使的周父也知道参与者是谁,加上现在供出共犯能减罪,男人自然很积极。 不知道多少有贼心没贼胆的也被他供了出来,想来对小岛上的警察们来说,这又是一个不眠夜。 商业街的纠纷终于落下帷幕。 比张述桐想象中还要顺利。 除了老宋见到周子衡父亲的时候一愣,很神奇的是老宋不认识对方,本想打个招呼说老哥你怎么来了,碰上什么事了? 然后就呆呆地看到对方被拉走了。 老宋的猪肝吃不成了很伤心,张述桐和他坐在大厅的连椅上等结果,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认识周子衡他爸,怎么当的班主任? 老宋则无奈道都是他妈来开家长会啊,再说这又不是市里,父母来接孩子还能碰次面,你们都是骑车就走,我又不是本地的,熟人没几个,谁知道那就是他爸…… 结果老宋话音刚落,真是说熟人熟人就到,一个中年警察来到他们面前: “宋老师,好久不见。” 宋南山站起来和对方握手,寒暄片刻: “……当初的事真是麻烦您了。” “哪里,客气了。” 两人说着就推开玻璃大门去外面抽烟,张述桐本就闲得无聊,再加上好奇心被刚才的对话勾了起来,老宋能和警察扯上什么联系? 车被偷过? 于是他悄悄走到门后,藏好半边身子,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像个侦探了,隔着厚厚的夹胶玻璃,呼啸的寒风中夹杂着两人断续的对话。 老宋为警察点燃烟,雪落在黑色的警帽上,只见对方压了压帽檐,眯起眼: “……四年前你来参加她葬礼的时候,我就说过……” (本章完) 第74章 青蛇庙 第74章 青蛇庙 “四年前你来参加她葬礼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件事不要看得太重,总要放手的……” 葬礼? 老实说,张述桐都快对这个词过敏了。 他飞速将之前的信息整合在一起,已知: 老宋的前女友出车祸去世了; 对方是小岛上的人; 老宋在四年前来到岛上; 是个冬天。 那警察嘴里的葬礼,应该就是他前女友的。 越小的地方越看重这些习俗,他女友的遗体被送回岛上,在此举行葬礼。 所以老宋来岛上的契机不是他说的“找个地方散心”。 葬礼、冬天…… 那老宋刚才说的“麻烦您了”什么意思? 他找警察有什么事? 难道和车祸有关? 但车祸不是市里出的吗? 张述桐的额头下意识磕到玻璃门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顾不得多想,他继续偷听两人谈话,让人失望的是,四年前的往事如蜻蜓点水般带过。 “你最近怎么样?”中年警察又问。 “就那样吧,教教书,平时在岛上瞎逛,挺自在的。” “还是别在小地方待着。” “害,过习惯安生的日子啦。” “刚刚那个是你学生,有点眼熟?”警察习惯性回头往大厅里看,张述桐也往旁边一躲。 余光里,老宋苦笑: “哦,昨晚他应该来过,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这事确实不必再听,他之前的确怀疑过老宋、怀疑那场车祸和顾家有关,可清逸后来专门去查了,当年那个酒驾的司机已经判了刑,肇事者另有其人,和顾秋绵遇害扯不上关系。 张述桐回到连椅上,看了眼手机,将近下午四点,大概是第三节课中途,他又点开短信,老妈那边还是没回话。 张述桐想到电视剧里的情节,是不是可以趁现在去翻翻卷宗? 但柯南是骗人的,他压根没找到档案室在哪。 就算找到了,张述桐还不想在派出所度过这个周末。 室内的暖风吹的人懈怠,他认真考虑了下老宋的建议,确实需要去顾秋绵家的别墅一趟,从那里到禁区,需要多长时间、有几条路、怎么走……先坐车看看。 今天是周四。 张述桐发现自己的日程够满的,最好今晚就能发现什么,然后周五一天用来做准备,周六晚上收网,大概就是这样了。 再看门外,老宋和警察已经踩灭烟头,拍去肩膀上的雪水,正推开大门往里走。 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警察拍拍张述桐的肩膀:“小伙子干得不错。” 对方开了句玩笑,想来还有事忙,正要匆匆离去,张述桐却拉住对方,说叔叔能不能留你个电话? 中年警察有些奇怪,却还是报了号码。 除去“熊警官”之外,他便把“王警官”存在通讯录里,跟集邮似的,准备有空了找对方问问老宋的事。 张述桐想,如果现实中有声望值的这个东西,那自己快把警局的声望刷满了。 老宋挨着张述桐坐下,也跟着笑道: “怎么,以后想当警察啊?” 张述桐摇头,他其实是个挺懒的人。 “你这昨晚刚立了功,锦旗还没送到,今天又立了一个,我刚刚问了,虽然没奖金,但学校和派出所这边可以让你挑个小礼物,想好要啥了吗?” 张述桐正在思考,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周子衡的妈妈不久后赶来了,见了宋南山就哭,老宋见状也很头大,说安慰吧,也没啥可安慰的,但板着脸也没意义,这时候还是教导主任解了围,让师徒俩先回学校,这里由他处理。 临出门的时候,对方又嘱咐老宋: “回去多关注顾秋绵同学的状态,这个重担交给你了宋老师……” 老宋连声答应,言语之间,恨不得直接飞回学校,等两人出了派出所、往一旁走远了些,才伸了个懒腰: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啊……走,买瓶水去。” 他又恢复了絮絮叨叨的性子: “我中午都没吃饭,带你逛逛?反正咱俩回去都第四节课了,早点晚点无所谓。” 警察局坐落在城区,位于一个十字路口中央,对面正好有家小卖铺,张述桐记得杜康家的饭馆就在附近。 张述桐无所谓,老宋却叹了口气,说我差点忘了秋绵还等着呢,算了算了。 他们去小卖铺买了两瓶红牛,老宋还额外要了四根烤肠,放在机器里不停滚动的那种,分给张述桐一根,他两三口就解决一个,等走到车前手里多了两根竹签。 福克斯小车再次发动。 老宋回去的时候心情明显不同了,就要打开收音机听歌,张述桐没给他机会,直言道老师跟你打听几个问题。 “咋了,说。” “你对路青怜了解多少?” 老宋又是大惊失色,连烤肠也不吃了,说那张草稿纸上果然没写错,为师原本以为你光喜欢顾秋绵,原来还惦记着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万万要不得! 张述桐翻翻白眼,说首先,我不喜欢顾秋绵,其次,我也不喜欢路青怜,最后,草稿纸真的是个意外。说到这里他才发现伸出了三根手指,又想起清逸说的,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有这个小动作。 张述桐便把手收回去,换了个问法: “我发现她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平时她和她奶奶就靠香火钱?” 老宋却说你别转移话题。 张述桐无奈了,对着福克斯发誓,他要是骗人就让车子原地熄火。 老宋说去去去,你小子拿我爱车发什么誓,但又打量了几眼张述桐的表情,发现不似作伪,才正经道: “应该吧,可能平时还有政府的一点补助,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对她家里的庙有点好奇。” “也还好吧,就是座本地的小庙,一个院子,铺着石板路,走进去一个主殿,旁边两个偏殿,在我眼里这些庙都是一个样,红色的墙青色的瓦……然后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流苏树,还有个架子,能挂许愿牌,我当初还许过愿呢。” 张述桐说不是问您哪里好玩,我的意思是,既然叫青蛇庙,那个青蛇呢? “就一条很大的青蛇呗,我也不信教,没什么避讳,既然去了就拜一拜,心诚则灵吧。” 张述桐又问: “那这座青蛇庙怎么来的,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庙?” 他刚才用百度搜了下,搜到的是个传说,就是路青怜当初钓鱼时讲的: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姑娘……不对,是有条青蛇,相传很久很久以前,此处还不是小岛,而是一个巨大的坑,然后青蛇神盘踞在此处,祂的身子形成了小岛。 张述桐甚至怀疑路青怜就是从百度百科上背的。 他把这段话讲给老宋,老宋也乐了: “听听就得了,说的难听点,都是些迷信的东西,我听说南方沿海那边更多,一个村子都能搞出一座庙来。” “我记得两三年前,你们上初二的时候吧,正好赶上国家有个政策,大概是把那些住在山里的山民搬迁到城里,虽然她家的情况还不太一样,但真想的话还是符合条件的,政府的人去问过,当时喊上我一起去做调解,但她奶奶不愿意。而且这事挺复杂的,她家那座庙吧,其实算个小景点,不少人专程过来玩,最近这几年不是流行一句话吗,叫打造文化符号共建旅游城市,估计那座青蛇庙也算‘符号’,很多事迭到一起,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着老宋就有些发愁: “我担心的倒是别的,青怜一直待在庙里也不是个事啊,虽然我当老师的应该尊重人家信仰,但以后也得上高中上大学找工作,总不能一辈子都当个……都当个庙祝对不对? 张述桐心道你放心,这次没了我阻拦,她上高中问题不大。 张述桐又问还有没有其他事,您再给我讲讲? “其他的,我觉得我还不如你们学生之间了解的多呢,每天都走路来上学算不算?我以前问她用不用老师给你买个自行车,也不贵,她说不用,哦,还有就是庙旁边有块菜地,还养了几只鸡,青怜给我提过一兜鸡蛋……” 这些全是家长里短的琐事。 张述桐不想听这个,他其实是问老宋,路青怜有什么反常的点。 听了一大堆,可以说处处是反常,可这是相对普通学生来说的。 他现在才发现,从前对路青怜了解真够少的,明明当了三年多同学,结果一问三不知。 张述桐回忆一下,突然想起来,从前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们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好摆在座位上,不久后家长找到各自的位置,学生们就挤在教室后面,嘻嘻哈哈地交头接耳……每到这时热闹得跟下饺子似的,老宋一瞪眼,就有调皮学生的家长自觉回过头,去寻找自家儿子闺女的身影。 路青怜的座位上总是空着的。 所以每次念成绩单的时候都很尴尬。 路青怜一直是第一名,那边老宋表扬的话说出口,讲台下的家长互相望望,却无人认领,等念到第二,排在这里的通常是张述桐,自家娘亲才笑眯眯地站起来,心安理得的迎接周围的掌声。 反正在学生时代,成绩单上的排名便是莫大的荣誉了,多少家长心中的梦想,为此恨铁不成钢地对自家崽子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什么样”,可他们班的第一缺席了三年多,一直到初中快要毕业,还没人见过年级第一的家长是什么样子。 后来家长们也习惯了,自动把这个名次略过,就当初四一班的成绩表从第二开始。 但张述桐想不到那时路青怜去哪了,跟着他们站在教室最后面吗?还是独自去了天台?或者已经回到山上? 于是他问: “她父母呢?” 老宋挠了挠头: “这个啊,好像很早以前就去外地了,我没细问过,你知道吧,有的事你问不问结果都一样,那不如不开口。” 好像确实是这样。 反正她的父母在葬礼上没露过面。 张述桐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街景,路上是寂寥的样子,这片小小的土地从来都是如此,他只不过上了四年学就走了,如果再在这里待上八年呢? 或者说整整一辈子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连岛都没出过呢? 无论是哪个时间线,路青怜一直留在这座岛上。 这八年对他来说是一眨眼的事,但放在他人身上,是沉甸甸的时光。 这时老宋却说: “其实你俩还挺像的。”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说还好吧,我可能不爱说话,但整体来讲很正常的。 “你小子骂谁呢,说青怜不是正常人?”宋南山笑骂,“我觉得你把人家姑娘想得太复杂了,不止是你,其他学生也是,她家里是特殊点,但也是和你们一样大的孩子不是?” 张述桐说她可比一般孩子早熟多了。 “你不也挺早熟的,谁家正常小孩跟着老师去派出所?” 张述桐耸耸肩。 “你想想啊,为什么青怜她一直年级第一?” “聪明呗。” “错,说明人家热爱学习。” 这句话莫名有点幽默。 老宋却正经道: “我不是开玩笑,虽然现在不流行这套了,但你想想,对你们来说上学是负担,是坐牢,巴不得天天放假,但青怜那边不一样的,你说她每天早上五六点就要起来,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光赶路都要一个小时,总不能是为了锻炼,所以我说,现在家庭条件都好了,你们看不上、觉得很寻常的东西,但对有的人来说是努力争取来的机会。” 张述桐被说服了,想了想还真是,别管少女在学校外扮演着何种身份,起码在“学生”这个角色上,一直恪尽职守。 老宋又语重心长道: “她其实和你差不多,不是没有所求,无欲无求的还能叫正常人?只是特别迟钝,有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发现而已。” 张述桐纳闷地问有吗?他哪里迟钝了,想要什么早就很清楚,无非是一个正常的人生,老宋却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就这样,两人去派出所逛了一圈,又很快回到学校,所以张述桐才不清楚若萍他们有什么好激动的,非要闹着一起去,真以为是件好差事。 张述桐嫌弃地看着老宋用沾着油的手推开车门——他刚解决完最后一根烤肠,两人本要去教导处一趟,这时张述桐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妈的,她终于下班了。 老妈不是墨迹的性子,让他放了学直接回个电话,嫌打字太麻烦。 张述桐便跟老宋说不用管我,他走到教学楼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回了电话。 此时正是第四节课,大厅空旷,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但因为马上放学,课堂上的氛围浮躁了不少。 “喂喂,儿子!” 这时话筒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老妈的声音超级大,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活力满满。 张述桐吓了一跳,怕打扰到别人上课,又挪步到楼梯间。 “现在还没到放学的时间吧?”老妈疑惑道,“你在哪?” 他又解释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老妈听得直乐,说我倒要看看谁家姑娘让我儿子这么上心。 张述桐心说其实你已经见过啦,你还想要人家手机号码呢。 他不再废话,进入正题,问除了商业街外,还有没有值得怀疑的对象。 “我说为什么突然问我要开发图呢,原来是因为这个,但你是不是担心过度了,太黏人的男生可不讨女孩子喜欢哦?” 好在老妈只是嘴上调侃,她打了个哈欠: “那行,就当找点事做吧,不过类似商业街的地方,我印象里还真没有……要不我待会把规划图发你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张述桐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老妈又问你晚上怎么吃? 他待会还要去顾秋绵家一趟,准备在校外草草解决,但今天下雪,没有小摊,自然吃不上那个古怪的包子,好在盖浇饭馆还开着门。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疑惑声: “咦,下雪了?” 张述桐说您也是心大,雪都下了一个下午了。 “我一直在忙嘛,”老妈突然有点担心,“那我这就去接你,你先别走。” 张述桐则说不用,他们班主任会捎他回家。 至于回哪个家,张述桐没说。 老妈又说家里的第三个柜子里有你的羽绒服,别忘了翻出来,算了算了,我今晚回家吧,明天送你…… 这种事永远是聊不完的,张述桐看了眼时间,跟老妈说快放学了,先挂了,他扶着楼梯朝班里走去,没必要回班,他只是对着走廊的窗户望了一眼,发现校门口开始聚集起家长。 不少人在电动推拉门旁站着,似乎一听到下课铃,就会立即冲进教学楼把孩子接走。 放学、融化的雪水、一群闹腾的学生和他们的父母…… 似乎可以想到接下来该有多吵了。 张述桐干脆去办公室坐着,找了个一次性纸杯倒了些水,他刚抿了一小口,顾老板的规划图纸很快发过来了。 老妈真够给力的。 可张述桐将文件下载、光是看了眼屏幕,太阳穴就开始发涨。 这种东西哪怕放在电脑上看都需要放大,别说手机的小屏上了,办公室里有电脑,他想要不要借用一下,但图纸这东西最好还是别往外漏,其实老妈发给他已经有点不合规矩了。 他便皱着眉头眯着眼,将手机移到脸前,感觉自己提前步入老年。 把图纸放到最大,张述桐一点点挪动,先确认东西南北,然后把手机转了个圈,从商业街找起。 虽然小岛不大,可如今浓缩到手机屏幕上,光是定位到商业街就费了张述桐不少功夫。 下课铃似乎响了,但他没有关注,一边等着老宋回来,一边研究图纸。 商业街商业街…… 这东西太难找了。 他换了个思路,先找那座商场,又沿着商场划动屏幕,这才看到一条符合条件的街道。 找到了。 这里今后的规划也是商业街,和扩建后的商场打通,形成一个商业广场。 张述桐接着往一旁找。 耳旁吵吵闹闹,有人进进出出,估计死党们想不到自己在这坐着,其实他们已经发来了qq,但张述桐没空回复,还在研究图纸,一旦退出他就要从头找。 记得当初听说的商业设施,有度假村、电影院、酒店…… 他看了一遍,通通在郊外。 直到发现一个塔一样的标志。 旅游景点吗? 张述桐不记得从前有说过建这种东西。 顾父曾说要把岛上打造成5a级景区,张述桐一直以为对方是想靠自然风光,结果是人造的? 但没看出这里是什么。 好像是东边,东边就是山了。 他想了好一会,盯着屏幕,研究这里是位于山的哪个方位,正准备截屏下来,心想直接问问老妈好了。 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这里是青蛇庙。” (本章完) 第75章 是敌是友(加更求月票!) 第75章 是敌是友(加更求月票!) 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正垂下眸子,站在张述桐身后。 张述桐莫名有点渗得慌。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述桐直接熄灭屏幕,向一旁偏过身子,下意识拉开距离。 如果不事先说明这是张开发规划图,他想分清是什么都要上一点时间。 何况他不至于被人在身后站了半天一点感觉都没有,说明路青怜只是扫了一眼,就连她家庙的位置都看出来了? 这也太反常了。 “我看过这张图。”不等他说话,路青怜便直接道。仿佛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 “什么意思?” “顾秋绵的父亲想把庙拆了,开发成景区,他们的人来找我奶奶谈过,奶奶没有同意。” “那你家……” 张述桐有点摸不准她的意图。 “我也不同意。”少女说淡淡道,“对了,你还在调查吗,谁和顾秋绵家有仇。”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你在怀疑我?”她又问,语气不变,却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时间。 “……怎么可能。” “嗯,最好不要。” 说完这句话路青怜便失去了交流的兴趣。 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取出一件迭得整整齐齐的长袍,随后穿在身上,张述桐知道这不是特立独行,而是怕冷,用来当保暖的外套。 接着路青怜甩了下马尾,来到办公室的柜子前,从角落里找出一把伞,那伞不知道是买什么送的,红白色的伞面折在一起,依稀能看出印着某种啤酒的广告,估计是老师们的公共用伞。 “宋老师在哪,我想借把伞用。”少女这时才问。 “他有点事。” “那等他回来帮我说一声,谢谢。” 说完路青怜就走了。 张述桐坐在椅子上,一直到她的身影从办公室门口消失,她的脚步的确很轻,很快就被来往的学生掩盖。 张述桐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半晌又放下。 果然。 和青蛇庙有关。 当初在天台上,之所以没继续和路青怜交流,就是摸不准对方的立场。 他又想起手臂上的刺青了。 蛇、小人、眼睛。 蛇是青蛇庙,小人是庙祝…… 无疑让他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猜测。 他皱着眉头想那三个刺青。 等下,这三个图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来着? 张述桐记起湖鱼馆内杜康的话,当时他只顾着问两人那个圆形代表什么,对方却说: “……我记得那时候警察把所有案子相关的东西都封锁了吧,你找熊警官求了情,好不容易拿到张照片,然后就把这个东西画了下来,我们问你什么意思,你只说这是凶手的线索……” 张述桐这才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圆形”是凶手的线索,不代表三个图案都是。 这三个图案肯定有着某种关联,因此他总觉得是一同被发现的。 现在却想,其实不一定。 自己找到这个圆形的时候就在顾秋绵遇害没多久,但当时若萍和杜康没对蛇和小人有所反应,说明自己只告诉了他们圆形,或者说,是自己只发现了圆形。 三个图案并非在同一个时间被发现的。 蛇和小人,是后者。 张述桐抬起自己的胳膊,是左臂,他闭上眼睛,幻视那三个刺青的位置。 从左到右依次是: 青蛇、小人、眼睛。 人阅读的顺序也是从左往右。 所以他潜意识去理解这个三个图案的顺序也是如此。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青蛇和小人几乎条件反射般让人能联想到什么,圆形却毫无头绪。 但张述桐突然想,如果圆形是第一个发现的,那按照这个顺序,是不是代表着最后才是青蛇? 眼睛、小人、青蛇。 但所谓的先后顺序,真的对追凶有帮助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推开一点缝隙,寒风涌在脸上,他身上同样升起一阵寒意。 操场上家长一窝蜂似的挤进来,或举着雨伞或披着雨衣,另一边也有学生飞速跑出去,一时间人影交错,不久前还一尘不染的白雪瞬间化为了灰黑色,像一条破旧坑洼的被。 在这条破被上,张述桐甚至看到了若萍,她爸爸来了,不愧是宝贝闺女,先是帮少女拎起书包、又撑起伞,另一只手急忙拍去她头发上的雪沫。 张述桐这才想起回死党们的消息,原来若萍问要不要跟她家车一起走,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三分钟前,说我爸给我打电话了,我先下去,等你一会,快点回信。 而杜康和清逸约好一起回去,三个死党家里都有车,但杜康的父母这会儿走不开,清逸也是爸爸来接的,印象里那是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 他找了找,从教学楼下面看到两人的身影,男孩子不怎么讲究,一般不需要家长跑来楼前,两人只是把书包顶在头上,卯足了劲往外冲。 他快速回了消息,告诉几人今天有了安排,明天再见。 人群如潮水,厚厚的积雪眨眼间被他们冲刷得什么也不剩,就是在这样汹涌的画面中,张述桐发现了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身影的主人举着一把红白色的伞,伞面皱皱巴巴,印着某支啤酒的广告,伞下则掩着一个穿着青袍的少女。 漫天的风雪里,路青怜涌入了人潮。 周围的喧嚣和她无关,她的脚步不急,却走得很快。 张述桐盯着伞面上的广告看了一会,一直到红伞又从人潮中离去,它出了校门,在拐角消失不见,那是回山上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看到升旗台上的国旗忘了收,它耷拉着身子贴在旗杆上,估计明天就要成冰。 张述桐合上窗户。 接下来无非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今晚找出什么线索,顾秋绵在周日凌晨究竟遭遇了什么,再结合身边的力量将凶手绳之以法。 中策是躲,去哪躲无所谓,但出岛最稳妥。 下策是守株待兔,喊上老宋喊上警察喊上顾秋绵家的保镖,周六不离别墅半步,但之所以是下策,就是兴师动众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述桐回教室收拾好书包,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老宋,他想起那把伞,便跟老宋说了一声。 宋南山一拍脑门,却说坏了: “我忘了让青怜等等,这么大的雪我该送她回去的……她什么时候走的?” 张述桐想了想: “早走了。” (本章完) 第76章 再访别墅 第76章 再访别墅 “早走了,追不上。” 张述桐故意撒了个谎。 其实路青怜才拐出校门没多久。 感觉上,他不觉得少女是“敌人”。 但事实上,无论是刺青、学姐发来的照片、还是小岛的开发计划,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是张述桐不想问,而是问了她也不说,如果交换情报,那又回到起初的问题,到底是交换情报还是暴露自己? 关注,但保持距离。 是张述桐如今对路青怜的态度。 “早走了?唉,这事怪我,忘了让青怜等等,”老宋叹了口气,颇有些自责,“她家连个电话都没有,都没法问问到没到家……你怎么走,我捎着你?” 张述桐点点头,说我不急,先去顾秋绵家。 宋南山也有东西要收拾,张述桐跟他去了办公室,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哦,忘了说了,秋绵她爸回电话了,我把今天的事和他说了一下,他说这就往回赶,然后我把电话给秋绵,父女俩就聊起来了,我心想我在旁边站着也没事干,就先下来了。” 顾父的行动比原来提前了一天。 算是个好消息。 最近的消息总是喜忧参半,张述桐松懈少许,背好书包,看老宋从抽屉里摸出把伞: “只有一把?” “只有一把。” 两人互相打量一眼: “你打?” “你打。” “还是待会给秋绵打吧。”老宋把伞放在他手里。 让张述桐想起父子骑驴的故事。 ——不好意思,他随后意识到这个比喻很糟,真没有说顾秋绵是驴的意思。 教学楼是大写的l形,长边是教室;短边是办公室、教导处、厕所等等。 师徒俩回到教室,今天老宋没留人值日,让学生们快点走。 但不留人值日不代表不值日,宋南山招呼他搭把手,两人擦了黑板,又换了垃圾袋。 当班主任也不容易,遇上这种天气,老宋必须等到最后一个。 很快班里的学生在他的催促下离去,宋南山帮顾秋绵收拾好书包,提在肩膀上,纳闷道: “怎么这么沉?” 张述桐说她包里有零食,再说她每天上放学不用背书包,天天坐车,轻点沉点无所谓了。 话说回来,还不如不帮她收拾,人家估计没想写作业。 很快顾秋绵回来了。 她今天总算不像从前的周四那样,冷着脸去校门口买包子。 少女心情不错,把手机还给老宋,说麻烦老师了——她今天要坐宋南山的小车回家。 但到了张述桐这里,两人就成了纯粹的眼神交流。 她看张述桐。 张述桐眨眼。 顾秋绵瞪眼。 张述桐不懂。 等等,好像懂了。 可能是之前在自己面前哭鼻子了,现在回过神来,觉得丢脸。 此刻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整层楼空荡荡的,再回头一看,天色暗了下来,唯有隔着玻璃听到咆哮的寒风。 头顶的led灯管平时是刺眼的白光,此时也显得微弱。 三人关了灯,如果从外面看,四层的楼体之上、无数个小方块里,最后一处光源熄灭。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张述桐还是第一次主动跟人回家。 出教学楼的时候,他把伞递给顾秋绵,然后顶着书包,本想学着老宋那样冲出去,结果刚迈了一步,身后就有人喊。 “等等,”顾大小姐终于开口了,她撑开伞,没好气地说,“你这人傻不傻呀。” 她不情愿地晃晃手里的伞,往外倾斜了一下,说你快过来。 张述桐说不用。 他嫌顾秋绵走得太慢,还不如直接跑过去。 顾秋绵便瞪眼道: “我今天肚子疼。” “所以?” 这和你肚子疼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肚子疼才让你打伞,张述桐心说。 “所以你不许气我!” 张述桐慢慢退回去。 女孩子是麻烦的生物。 生理期的女孩子是比麻烦更麻烦的生物。 他们两人并肩出了大楼,顾秋绵又不满地说哎呀你这人好高,我胳膊都举酸了。 张述桐无奈,心想长得高也能怪我? 少女的身高也就一米六五的样子,还是她穿着小靴子的情况下,那时候她在家里穿着拖鞋,才到张述桐的锁骨。 张述桐从前没注意过她的身高,总觉得顾秋绵应该有一米七,谁让秋雨绵绵是个腰细腿长的姑娘,比例好,看着显高。 可如今她站在自己肩膀一侧,才发现她真没有多高,尤其现在两人被伞遮住,显得整个人更娇小了。 他越走越别扭,干脆把伞拿回来,给顾秋绵打着,老实说这是件苦差事,他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偏偏要照顾顾秋绵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前走,还不如直接跑过去。 好在顾秋绵没意见了,他看了少女一眼,她的脸缩在那条红色围巾里,盯着脚尖也不说话,一步一个脚印。 灰黑色的天空下,纷扬的飘雪模糊了视线,张述桐注意到她的皮肤嫩得可以,刚才在教学楼里还好好的,现在脸颊被寒风一吹,雪白的肌肤上升起一片红晕。 老宋已经在车里等着。 小车在原地打火,引擎微微震动,尾气将车后的雪熏黑,车头的蜡烛灯则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圈。 细细的雪在光柱中飘舞着。 两人走到后座,张述桐为她打着伞,看大小姐拉开车门、钻进车厢,接着把身子挪到另一侧,不说话也不看人。 张述桐坐到她旁边,一边抖着伞面上的雪水,一边想自己怎么又成马仔了。 这是个恶习,似乎沾了就改不掉。 老宋这才乐呵呵地回过头,说我看你俩不如走着回家吧,我也省事。 顾秋绵不理他。 张述桐却有个新的发现: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老宋确实是父子骑驴里那对傻爷俩——没有说顾秋绵是驴的意思——而是说,明明老宋可以打着伞去开车,再把车倒回教学楼门口等他们,这样谁也不用淋雪。 等等,不会又是想当月老吧? 他提出这个问题,老宋却郁闷地一拍脑门: “你说得对啊,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 小车缓缓驶出学校。 再次回到这辆小车上,身边再次坐着那个女孩,心境却是不同的。 如今没私奔和如烟可听,外面天冷,女生在的时候老宋一向表现得很绅士,他不抽烟,只轻松地哼着歌。 心情一变,他们的对话也变了。 老宋先说: “先送秋绵再送述桐,有没有意见,没意见咱就走了?” 张述桐当然没意见。 顾秋绵却问: “老师你想吃什么?” “秋绵要请客啊,不过今天太冷,等周末吧。” “什么啊,”她翻白眼,“是去我家吃,我给阿姨说,让她多加两个菜。” “这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难道让你们送完我再冒着雪去吃饭?”顾秋绵皱鼻子。 “那老师就叨扰了。”老宋还挺乐意,推脱一下就答应下来,“我吃啥都行,光喝面条都能吃饱,别让你家阿姨麻烦了。” “你呢?”顾秋绵又问。 “我也随意,喝面条就行。”张述桐想老宋没吃午饭、就拿了几根烤肠垫肚子,他去哪吃都行,但总要考虑下别人的感受。 “你们怎么都随便,除了面条有没有别的?” “鸭汤面?” “你想得美,哪来的鸭子。” 还真是,今天是周四,周五那天才炖鸭子。 张述桐为喝不到鸭汤面而遗憾, 老宋又问现在有几道菜了? “四道。” 老宋也被震住了,“我觉得咱四个人吃四个菜够了?” “算了,我给吴姨说,让她看着做吧。”顾秋绵放弃了。 今天下雪,老宋车开得很慢,张述桐趴在窗户上,生怕再看到一辆面包车。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老宋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说起来,老师带你们周六出去玩怎么样?” 张述桐看到他在后视镜里疯狂对自己使眼色。 他说没问题。 两人又看顾秋绵,女孩却慢吞吞地问: “去哪?” “哪都行,电影院游乐场,或者你们点个地方,我当司机?” “游乐场不好玩。” “有碰碰车和摩天轮的!” “一圈十分钟的摩天轮好意思叫摩天轮?”张述桐好笑地插嘴。 “不是述桐……”老宋感觉被背刺了,惊讶道,“你还研究过这个?” 张述桐当然没研究过这个,他只是想起顾秋绵当时说过类似的话,就拿出来用了。 本以为秋雨绵绵会很认同这个观点,张述桐就说老师你不信问她,谁知顾秋绵当没听见。 老宋却来劲了: “老实交代,你小子从前和哪个女生坐过?” “没坐过啊。” “那你怎么知道一圈多长时间?” “听人说的。”张述桐以后不学人说话了。 “没劲。”老宋撇嘴,又说游乐园不行咱去看电影。 这时候秋雨绵绵才说话,她拿一指禅戳戳手机,半天才说电影没好看的。 “那还去不去?” 顾秋绵陷入沉思,好像在认真考虑,等小车都跑出几百米了,她才矜持地点点头: “好。” 张述桐松了口气,他差点以为喊不出来呢。 还好,市里对顾秋绵还是有点吸引力的。 张述桐也放松下来,人一闲着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气味。 这次顾秋绵坐得更近,她身上的香味更浓郁了,和车里的烟味混合到一起,熏得张述桐有点晕。 他降下一点窗户,又想起顾秋绵不能着凉,便升上去,叹了口气。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我的保温杯摔坏了。” 顾秋绵突然发难。 生理期的女孩子心情犹如今天的天气,阴晴不定。 “呃,多少钱?”张述桐问。 “不是钱的问题。”她板着脸说。 张述桐只好道歉。 “不行,”顾秋绵一扭头,“那是限量版的,买不着了,而且我就喜欢那个款式。” “那怎么办?” “你赔我个差不多的。” 张述桐说好,什么牌子的,我搜搜? “忘了。”顾秋绵抱着双臂,面若寒霜。 张述桐无言以对了。 那到底该怎么赔? 好半天她才说,算了,我拍个杯子的照片发你吧,你自己搜……对了,我是不是没你qq?那你qq号是什么啊? 她说话总喜欢带语气词,有时很骄横,有时软绵绵的。 张述桐这才想起好友列表里还没有那个羊和云朵一样的头像,亏他还喊了“秋雨绵绵”这个外号半天。 两人加了好友,他突然想起该要个电话号码,以后方便联系,于是“新桃旧符”就这样和“秋雨绵绵”顺利建交。 张述桐等了半天: “图片呢?” “没拍,”顾秋绵却噗嗤一下笑了,“傻子,明天再拍。” 张述桐觉得她很幼稚,原来说了半天杯子的事是为了要qq号。 这种事直说不就行了。 一路上就在这种轻松欢快的氛围中度过,很快就要驶上那条通往别墅的山路,直到小车突然一震,像压到了什么东西,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老宋下意识踩住刹车,车尾在雪地上一甩,就要失控,他骂了一句,赶紧握紧方向盘救车,小车好险不险地在路边停下。 张述桐跟着下了车,两个男人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不小的坑,如今被雪盖住了,没看到,车轮陷进去才猛地颠了一下。 “吓我一跳,”宋南山后怕地说,“都快到了,差点出事……” 张述桐则蹲下看了看,确认这个坑不是人挖的陷阱、而是年久失修出现的坑。 他左右环顾,附近是块荒地,依稀记得这里的路确实不好,他坐车来这里也有三次,当时只顾着和老宋说话,没看路况,体感上倒是很颠。 “走了述桐,愣着干嘛?” 老宋已经朝他招手,张述桐快步回到车上。 接下来的路宋南山开得更谨慎了,差不多七八分钟的路,用时足足翻了一倍。 灯火辉煌的别墅被铁质栅栏围住,像座深山里的宫殿,等车开到大门旁,天差不多黑了。 老宋停好车,顾秋绵打了个电话,保姆吴姨拿着几把伞出来。 张述桐举着伞停在大门旁,那是个电动大门,还装有摄像头,至于高度……他比了一下,两米多高,上面缠着一圈铁丝网,估计是带电的,想要翻进去挺难。 顾秋绵便催他还不快点进去,张述桐随口说你们先去,我在院子里走走。 顾秋绵不乐意了,说你这个人好讨厌,非要下着雪的时候乱逛,这样说着,却是没好气地说,跟我来吧,我带你逛一圈。 两人便撑着伞来到后院,后院是那片人造草坪,他打开手机闪光灯,在飘雪中去了后院的栅栏。 张述桐认真看了几眼,发现整整一圈都是如此。 顾秋绵忍不住问你怎么光研究栅栏? 张述桐没法回答,心说我还想研究下你家屋门。 他看了几遍,起码确定了别墅的“安防系统”没有漏洞,又蹲下身子,栅栏旁的那几盆也完好无损,这时候顾秋绵等不及了,在原地跺着脚,说你快点啊,我好冷…… 张述桐其实不用她陪着,但也怕她冻着,便点点头准备回去。 他刚站起身,朝前面走了一步,这时候却突然响起一声犬吠,把张述桐吓了一跳,手都一抖,只见一条黑色的大狗窜出来,腰身后弓,呈攻击状,顾秋绵已经挡在他面前,对狗说你出来干嘛,快回去快回去! 又转头安慰道: “你别怕,它栓着绳子的,我忘了跟你说了……” 张述桐舒了口气,肌肉逐渐放松。 他其实挺怕狗的,小时候被咬过,说是童年阴影也不为过。 如今又被大小姐救了一次,虽然这条狗就是她家的,但她还挺善解人意不是吗。 那杜宾犬倒也听话,没再低吼,而是在两人面前不断地转圈。 它看到陌生人很警惕。 然而这个陌生人就站在主人身边,主人还挡着自己,一时间它也分不清状况。 杜宾犬便歪头看着张述桐 张述桐也歪着头看着它。 心想这次倒把你救下来了。 算是个小小的意外之喜吧。 随后两人回了别墅,别墅确实够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屋门口能容纳两个人并肩。 一开屋门,暖意与光亮铺面。 一关屋门,那片冰冷的雪夜仿佛消失不见。 好像一回到温暖明媚的地方,就成了她的主场,只听顾秋绵踢掉小靴子,高喊道: “吴姨,我们回来了——” (本章完) 第77章 顾秋绵的秘密 第77章 顾秋绵的秘密 眼睛很快适应了明亮的光线,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中央空调拂过的风挠得人脸颊痒痒的。 本着不给人添麻烦的原则,张述桐先弯下身子,拍去裤脚上的雪沫,然而他做不了主,到了大小姐的主场,一切自然要听她的安排。 “你先把书包放下,不嫌沉啊……”她提着小靴子,不忘吩咐道。 张述桐依言放下书包。 “脱掉外套,省得感冒。” 大小姐摘下围巾,接着发出命令。 他无奈地照做,心想你管得真宽。 “挂这里。”顾秋绵满意地点点下巴,一指橱柜上的钩子。 张述桐颇有些手忙脚乱之感,但来到别人家做客,还是客随主便。 “然后是换鞋,我找找……”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裤袜,脱了靴子,足底只踩了一层薄薄的织物,正踮起脚尖寻找拖鞋。 顾秋绵嘟囔道: “哎呀你快帮我拿一下,我够不到,在橱子的第……” 她话音未落,张述桐已经抬手越过她的头顶,从第二层拿出一双拖鞋,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他知道客用拖鞋放在这里。 顾秋绵一呆: “我刚才说完了吗?” “我比你高,能看见。”张述桐逗她。 保姆阿姨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门口的两人。 “这是吴阿姨。” 顾秋绵又为他介绍。 张述桐问了好,女人说不用客气,你们俩冻坏了吧,快来吃饭。 大小姐又指挥道: “你别忘了洗手……” 张述桐不用她提醒,轻车熟路地朝着洗手间走去,他拧开黄铜的水龙头,温度适中的热水即刻赶到,漫过皮肤,令人舒坦地叹了口气。 哗啦的水流声中,镜子里秋雨绵绵的表情和见了鬼一样。 “我跟你说过洗手间在哪吗?”她睁圆眼,“你怎么这么熟练?” “蒙的。” 张述桐心里直笑。 他心说我还蒙到你有件酒红色的睡衣,说出来不得把你吓死,但张述桐不是变态,这话只是想想。 两人擦干手朝餐厅走去。 碗筷已经摆好了。 一盏明晃晃的水晶吊灯下,摆着一张气派的方形餐桌,粗扫一眼,大理石材质的桌面亮得晃眼,足足容纳八个人之多。 桌首的位置没人,老宋和保姆坐在一边,张述桐和顾秋绵坐在一边。 晚饭很丰盛: 奶白的鲫鱼汤、莲藕排骨、青椒酿肉、水晶丸子,份量不多,但全是肉菜。 秋雨绵绵果然是肉食动物。 剩下两道菜是后加的: 番茄炒蛋和葱爆豆腐。 张述桐泛起嘀咕: 怎么她家随便一顿晚饭,都比自己下馆子吃得还好? 可即便如此,保姆吴姨一边为众人盛汤,又一边对老宋歉意道: “有点简陋了,您多包涵。” 老宋赶紧抢过汤勺,说这比我一周的伙食都好,饭店里的菜都没这些讲究,给您添麻烦才对。 张述桐知道这是必要的礼貌,跟在恩师后面道谢,顺手接过汤勺。 “也得谢谢秋绵,说起来我俩也是沾秋绵的光了。”老宋情商是极高的。 “跟你沾光了。”张述桐情商也是高的,帮顾大小姐盛了碗汤。 顾秋绵哼了一声,勉强满意。 一番客套后众人拿起筷子,张述桐夹了块水晶丸子,表面是糯米,内里是混合了马蹄的肉馅,他只从手机上刷到过,现实中没吃过。 指望自家娘亲会做这种费功夫的菜是不可能的,她老人家只会炖菜,张述桐最怕吃她炒的菜,要么糊锅、要么出水。 他又夹了一段青椒酿肉,咸中微甜的酱汁裹在上面,酱香浓郁、青椒爽口、肉馅软糯。 两筷子之后,他就不再惦记那碗鸭汤面了。 有时候你惦记某个东西,只是因为没吃过更好的。 唯一犯难的是他和顾秋绵有点“打架”。 张述桐这才发现她是个左撇子,而少女又坐在自己右侧,大小姐家的筷子是陶瓷的,看着挺贵,又重又长,两人的筷子头已经碰了两次。 张述桐往边上挪挪凳子,她还不乐意,瞪自己一眼。 张述桐接着努力驾驭这双陶瓷筷子,有时候判断一个人有钱没钱,反而不看车子衣服包包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是更微小的生活细节。 就拿餐具来说,他家的条件也不错了,但餐具从来不按“套”论,向来摸过来就用,用什么也随意,有时候是碟子,有时候是碗,有时候是盘子。 反观这顿晚饭,每个人面前放着汤碗和盘子,还有一个用来吐骨头的小碟。 这些东西和盛菜的器皿是一整套,有着青色的釉面和淡淡的纹,就连筷子和勺子也相得益彰。 而类似的餐具,那天张述桐洗碗时发现,还有好几套。 还有头顶那盏吊灯,原本张述桐觉得它有点刺眼,但谁能想到那个复古工艺品一般的东西居然可调明暗,还有个配套的小遥控器。 此刻灯光温润,餐具的釉面在它的照耀下泛着剔透的光泽。精美,却不会喧宾夺主、抢去食物本身的色泽。 张述桐一边吃米饭一边心想,秋雨绵绵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大家隔得很远、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顿饭吃的很快。 虽然保姆的手艺很好,但他的这个人的物欲不高,再好吃的东西也是浅尝则止,因此吃了六七分饱,就放下筷子。 老宋则是想吃也吃不下,他嘀咕着说早知道不吃那三根烤肠垫肚子了。 而顾秋绵今天饭量不算大,光在旁边小口喝汤。 保姆去厨房刷碗了,三人就移步客厅。 顾秋绵问他们喝茶还是咖啡,老宋摆摆手: “你早点休息,老师就不打扰了。再说还要送述桐回家呢,对吧述桐?”说着他一转头,“不是,人呢?” 却发现爱徒已经没影了。 张述桐在研究别墅的门。 正门装了密码锁,能刷卡能指纹,张述桐觉得从正面攻破可能性不大。 还有一个侧门——别墅的阳台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后院的方向。 而落地窗边上开了一扇小门,推拉的。 外面是条走廊,他从前在那里跟清逸通过电话,张述桐拧开门上的锁,弯腰看了看锁芯。 如果锁住的话,无法从室外打开。 但要说多牢固,肯定不能和防盗门比。 难道是那晚忘锁门了? 落地窗下铺着一层实木地台,他甩了拖鞋,在上面踩过,几乎没有声音。 “你小子干嘛呢?” 这时传来一道无语的声音。 回头一看,老宋和顾秋绵正迷惑地看着他。 张述桐说想到处参观一下。第一次来,好奇。 “嘿,我说你还走不走了?”老宋直呲牙。 “不急,您先坐会儿,喝口水。” 张述桐随口回了一句,又跑去电梯边。 “秋绵你看,这小子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老宋翘起二郎腿,乐了。 顾秋绵当没听见,没好气地问到底喝什么,我去倒? “啥也不喝,你别管我了,抓紧带他参观吧,早去早回。” 顾秋绵闻言叹口气,说他好麻烦啊。 这样说着,却是几步走到电梯前,女孩背着双手,眨了眨眼: “你这人又在捣什么蛋?” “能上去看看吗?” 顾秋绵点点头,按下开门键。 两人进了电梯,张述桐注意的却是电梯运转时的动静,不愧是别墅专用的高档型号,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电梯门开合时才会响一下。 他们到了二楼,踏入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狭长走廊,顾秋绵说这一层共有三个房间,一个是她的卧室,一个是琴房,还有间客房。 “你爸爸呢?” “他在三层。” 好吧,张述桐是弄不清有钱人家的癖好,一家人居然不住在一层。 据说一些昂贵的羊毛地毯有吸音的功能,就算没有,这一层也专门做了隔音,两人穿过静悄悄的走廊,连脚步声也被尽数吸收。 张述桐走在前面,他故作漫无目的地乱逛,其实是朝着顾秋绵的房间那一侧走。 结果走了没两步就被顾秋绵喊住。 “怎么了?” “那边是我的房间,不许去!”她嗔道。 “之前停车的时候,我从大门看到一个窗户,是不是你房间里的?” 张述桐想了想,又说: “我今天在派出所的时候,听警察说,周子衡的爸爸原本是想喊人来你家搞破坏的,我就在好奇,他们要从哪边动手才不会被发现。” “那好吧。”顾秋绵犹豫片刻,才慢吞吞地说,“但你只许从门口看。” 张述桐自然答应,然后侧过身子让顾秋绵走在前面,她到了门口,又提醒道: “不许进去啊。” 我闲着没事进你屋干嘛…… 张述桐无奈地想。 随后顾秋绵推开门,打开灯。 灯光亮起,放眼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又是一面落地窗,原来是带露台的阳台,露台上覆了一层雪。 张述桐记得那晚顾秋绵曾从二层探出脑袋跟自己说话。原来就是从露台上。 而落地窗后摆着一张书桌,桌面整洁,放着文具和资料,还有一些女孩子的摆件。 他对顾秋绵的私人物品不感兴趣,正要问露台有没有锁,却听到她“呀”地一声,张述桐又吓了一跳,还以为有突发状况,没来得及反应,顾秋绵却手忙脚乱地把他推开,冲进屋内,砰地把门带上。 什么情况? 低血又犯了? 张述桐彻底懵了。 (本章完) 第78章 “美救英雄”(加更求月票!) 第78章 “美救英雄”(加更求月票!) 张述桐是真懵了。 自己像是什么恶人吗? 这种情况,一般是从女孩子的房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也知道,有的女生外表光鲜亮丽,实际私人空间很乱,化妆品、内衣物甚至外卖袋通通乱扔一气。 但顾大小姐的房间整洁得很,绝不属于此类,张述桐甚至看了眼身后,难道说秋雨绵绵能看到什么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他敲了敲门,问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只有某些东西歪倒在桌面上的闷响,很快门又打开,才看到顾秋绵瞪起眼: “你刚刚看到什么了?”大小姐兴师问罪。 “窗户、露台、桌子。” “就这些?” “你希望我看到什么?” 顾秋绵又剜了他一眼: “不安好心!” 张述桐真心冤枉,他下意识朝桌面上看去,想知道她到底藏起来了什么,然而他刚才也没注意看,想了想,好像是少了一个……相框? 哦,一个很“神秘”的相框。 张述桐不关心了。 他说起正事,问她房间的露台有没有锁,顾秋绵却鼓起腮帮,说你怎么不问我藏了什么? “什么?” “不告诉你!”她哼了一声。 看吧,不问她还不乐意,问了她又不说。 她耍了下小脾气,才回答刚才的问题: “当然要锁啊,这几天风很大,不锁会吹得乱响。” “那你平时睡觉锁门吗?” “不锁,这层就我一个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述桐只想确认下真凶的行动轨迹。 刚才顾秋绵突然关上门,却没有插锁,说明平时没这个习惯。 他走了一路,从后院的侧门到电梯,又从电梯到顾秋绵的卧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如果周日凌晨侧门没有上锁,还真能潜入她家别墅。 换位思考,将自己假想成凶手,他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行动线路: 半夜三更,一个人从后院进入别墅,整个房子没有光亮,保镖和保姆都在房间睡觉,也许脱了鞋、轻轻走到电梯口都没人发现。然后自己要了电梯,上到二层,去劫持正在熟睡的顾秋绵…… 大概就是这样了。 现在有两个问题: 为什么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在禁区? 还有,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入栅栏内部的? 这两个问题都令他匪夷所思。 尤其是后者,栅栏本身有两米多高,还围了整整一圈的电网,就算凶手神通广大,用梯子翻上去的,可又该怎么把顾秋绵送出来? 总不能是顾秋绵自己跑出来的。谁大半夜出门乱逛? 而且这种事连调查都没法调查,他不可能在周四问顾秋绵,周日的你为什么要跑出去。 或许搞清楚这两个问题,整个案子都迎刃而解。 他下意识皱紧眉头,这里没有其他东西可调查了,接下来还想去禁区一趟。 总不能一直待下去,他又不准备在这里过夜,他正准备跟顾秋绵说一声,女孩却切了一声转头就走,原来他刚才思考的时候,把大小姐晾了半天,所以有点生闷气。 两人下了电梯,老宋正懒洋洋地陷在沙发上看电视: “完事了?” 张述桐点点头,对方伸了个懒腰,举起手中的马克杯: “等我喝完,人家都给泡上了。” 说着又看向顾秋绵: “对了秋绵,我明早六点四十左右来行不行,你是想在家吃饭还是出去吃?” 他们说话的功夫,张述桐走到玄关,披上外套,换了鞋拿了伞,趁这点时间又跑出去看了一眼。 一出门他就缩了缩肩膀,抬头望去,天彻底黑了,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从身后涌出的灯光照亮了纷纷扬扬的雪。 漆黑的夜色蒙住了一切。 这时候会让人感觉格外的迷茫与渺小。 这种天出来真是找罪受,可以的话他也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没办法,还能怎么办呢。 别墅建在荒郊野岭,栅栏外便是野地,清晨都有一层薄雾笼罩,何况晚上。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张述桐对这幅画面并不陌生,他咯吱咯吱地踩着积雪,又来到正门旁。 张述桐撑着伞站在原地,这场本不该发生的大雪实在罕见,现在还没有变小的意思,他看着雪从眼前飘落,突发奇想,记得在国内东北部,气候最恶劣的地方,有时雪下大了会把房屋淹没。 如果把地点放在这栋别墅,真的有一场这么大的雪,两米的栅栏被盖得只剩一点,或许可以轻松地跨过去。 但这怎么可能。 那天夜里又没有下雪。 张述桐哈了口气,搓了搓发僵的手,从学校过来时还没觉得多冷,可刚才在室内待了一会,习惯了暖风,再一出来,仿佛整个人都变脆弱了。 他又在大门旁研究了一会,有个电子眼,但这东西不是监控,没有记录作用,只能实时查看门口的来人。 张述桐本来没准备回去,结果别墅的门吱呀一响,他回过头,顾秋绵正站在门口。 “你不冷啊?”张述桐问。 “当然冷。”果然,一到了寒冷地带,顾大小姐仿佛被压制了一样,话也少了,语气也不怎么活泼,“这么冷你乱跑什么?” “随便看看呗。” “那就不能在客厅里待会儿……”她嘟囔道。 女孩站在门槛上,没穿外套也没换鞋,她所在之处,仿佛是一道明与暗的分界线。 风雪擦着她的脸灌进屋内,让她的发丝飞扬起来。 “你先进去吧。”张述桐说,“我马上也该走了。” 她却不听自己说话,而是从橱柜里找出大衣,又弯着腰提上靴子。 张述桐无奈道: “这么冷还出来干嘛?” “送送你。”她别扭地小声道。就像靴底踩过雪面发出的声音一样。 “说了不用送……”张述桐知道不能在外面待着了,大门这边研究得差不多,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站着没意义,他边说边转过身,向屋里走,准备进去待会,等下和老宋一块出来。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却突然被绊了一下,雪面本就松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张述桐反应很快,一只手迅速撑住地面,堪堪稳住身子,没有彻底摔倒。 但这一撑更糟,好像把手给扭了,顾秋绵本来停下脚步了,又跑出来,张述桐摆摆手示意没事: “就是被绊了一下,地上有东西。” 说着他自己也犯嘀咕,走着走着能摔一跤也是怪事,真是越活越回去,从前“桐桐”都干不出这种丢人的事。 “那你的手怎么样?” “也没事。”张述桐在她脸前晃晃手腕,其实是有点疼的,但用清逸的话讲,这时候男人可不能倒吸凉气,最好连表情也不要变。 这话一出,顾秋绵才瞪起眼,絮叨个没完: “你小心点,就说你这个人傻,走路都能摔倒,你要是听我的待在屋里别出来怎么会摔倒……” 张述桐说你才傻,连靴子没穿好就往外跑。 顾秋绵就冷下脸,拿没穿好的靴子轻轻踢他一脚,撑起掉在一旁的伞: “什么东西啊?” “树枝吧?”张述桐也纳闷地看去,他向身后一摸,长条状的东西,冻得手疼,正准备随手把这东西扔了,可屋门里涌出的光线让两人看到它的真正模样,顾秋绵惊呼一声,张述桐也突然一松手——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树枝。 而是一条冻僵的蛇。 蛇? 他愣了一下,几乎条件反射般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凝重,顾秋绵却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用手指划了下脸颊: “你胆子好小,又怕狗又怕蛇,再说它又不会动,羞羞脸。” 这实在不像一个连蚯蚓都害怕的女孩说出来的话。 而且刚才是谁先尖叫一声的? “你不怕?” 张述桐边站起来边问。 “嗯,其实以前也怕的,”顾秋绵不太好意思地承认,“但这东西附近好多,我家有点偏嘛,最开始的时候不光有蛇,还有别的动物,后来我爸爸找人问了驱蛇的办法,才好一点。” 她又笑道: “不然你以为养狗干什么,跟你说,那条杜宾可是会捕蛇的。” 张述桐又捡起蛇看了看,他不会分辨蛇的品种,有毒还是没毒,顾秋绵却不愿意了,推着他就要往里走,还说快把蛇扔了,我不怕是因为它不会动,你要把它弄醒了那你就惨了,赔我两个杯子…… 张述桐回到屋内,老宋正好披上外套: “你俩又在外面叽叽咕咕什么呢?” “有笨蛋摔了一下。”大小姐敛去笑意,换了副嫌弃的语气,似乎在说这么笨以后出门别说是我马仔。 老宋一看就知道没事,也调侃起来: “秋绵,我跟你说啊,这小子心眼多着呢,说不定是故意摔倒让你跑过去关心他。” “谁关心他了……”顾秋绵立马撅嘴。 怎么他说什么你都信,张述桐心道。 张述桐觉得有必要跟恩师打一计预防针: “老师,待会能不能先不送我回去?” “干嘛,你还想住人家这儿啊?”老宋满口跑火车。 他摇摇头,说想去个地方,咱们绕点路。 “哪里?” “禁……”张述桐说顺嘴了,想了想,才翻译成一个老宋能听懂的地方。 “跟你小子没少受罪,我说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原来在这埋伏为师呢。”老宋叹气,“行,也不算太远,那就去一趟吧。” 接着张述桐又看顾秋绵,邀请道: “一起去?” (本章完) 第79章 一团大小姐 第79章 一团大小姐 可疑张述桐对顾秋绵发出了“邀请”! 秋雨绵绵同意了! 总之,她点了下头就答应下来,又哒哒哒地跑去楼上换衣服了。 还好她说只是换件很厚的外套,不是像上次那样,试来试去要等个半天。 张述桐挺喜欢顾秋绵这点,该爽快的时候还蛮爽快的。 “你这这这……”老宋再次震惊。 张述桐跟恩师道歉,他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大冷的天还得麻烦老师再跑一趟。 “这个倒还好,反正在车里,我这个点回去也睡不着……”老宋嘟囔道,“我是说你这小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又带秋绵出去干嘛?” “有正事。”张述桐解释。 “那肯定是有正事。”老宋被气乐了,“大晚上带着女孩子出去还能是不重要的事,诶,我突然发现了,你要是会开车今晚是不是就没我的事了?” 张述桐点点头。 确实啊。 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拉着老宋当司机,怪过意不去的。 “好好好,合着还嫌弃我在旁边当电灯泡是吧……” 张述桐忙说老师你误会了,刚才我们在院子里碰见一条蛇。 “然后呢?” “然后……她被吓了一跳,说晚上害怕,一个人睡不着觉,那我想咱们三个不如出去逛逛,人多点嘛。” 抱歉了秋雨绵绵,帮忙背个黑锅吧。 张述桐再次道歉。 大小姐有时候帮马仔背个黑锅也合情合理。 “哟,你还蛮贴心的。”老宋信了,摩挲着下巴,“秋绵这个姑娘确实是那种……嗯,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流行词,你们小孩应该听说过,叫什么来着?” “傲娇?” “对,就是傲娇,我就说她刚才怎么表现得很嫌弃你,原来是不好意思,其实是觉得在你面前丢脸了对不对?” 张述桐忙说太对了。 “这就对了,所以啊述桐,你平时多让着她点,有时候小姑娘就是这样,喜欢耍点小脾气。”老宋终于抓住机会,开始向爱徒传授泡妞经验。 张述桐心说我还没让着她,但面上表示受教。 老宋又爽朗道: “那行,既然这样老师就拉你们兜兜风,嗯,雪夜兜风,还挺浪漫的。” 有的男人身上似乎有一种独有的浪漫细胞,专门在困境中发挥用处,张述桐也不好说这是坏事好事,反正老宋是这样,清逸也是如此。 他只觉得冷。 但禁区是有必要去一趟的,拉上顾秋绵也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那只冻僵的蛇给张述桐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蛇是冷血动物吧,这是他都知道的小知识,他也知道蛇有冬眠的习惯,按说这种天在地表上是见不到蛇的,再加上青蛇庙和刺青这些与之相关的符号,让人不提起戒心才怪。 而且,他刚才又想,人很难翻进别墅的栅栏,但不代表动物不可以。 虽然一时间很难找到什么关联性。 他又过去把侧门锁好,顺便找到那条蛇棍拍了张照,回屋的时候,顾秋绵也跑下来了,她穿了件很厚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也遮住了。 羽绒服一看就是高级货,鹅绒填充得很是蓬松,现在她不再是一个大小姐了,而是一团大小姐。 尽管如此,少女下身仍是一条能勾勒出腿部纤细线条的牛仔裤,张述桐问她,既然怕冷为什么不换厚裤,女孩朝他翻个白眼,说你懂什么,那样好丑。 美比冷重要,这是个臭美的姑娘。 老宋便乐呵呵地说你看,又来了又来了,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张述桐知道他想说大小姐傲娇,为了谎言不被拆穿,便硬着头皮点点头,顾秋绵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什么,只是奇怪地看了一眼。 随后三人上到小车,保姆打着伞出来相送,嘱咐顾秋绵别玩得太晚,倒让老宋有些不好意思,大晚上的拉着学生出门乱逛确实不像话: “您放心,就带他俩兜兜风,咱们随时电话联系……” 顾秋绵也使出了大撒娇术,吴姨只好苦笑着说你可别冻感冒了,说着想起了什么,要回屋里给她倒杯热水,又问你的保温杯呢? 张述桐心说要糟。 谁知顾秋绵轻描淡写地略过: “我今天忘在学校了,哎呀吴姨,真不用担心我,你快点回去嘛,别冻着了……” 他们升上窗户,漆黑的天幕下,月色依稀可见,小车的引擎打破了这片寂静的雪夜,缓缓驶上道路,在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老宋调着收音机,不忘回头调侃一句: “秋绵啊,现在还害不害怕了?” 顾秋绵放下呵气的手,纳闷道: “什么害怕?” “我懂我懂。”老宋又对张述桐挑挑眉毛,“你看为师是不是料事如神?” 张述桐压力山大,心想您可别再料了,被顾秋绵戳破他还不得赔两个……不,整整三个保温杯。 张述桐这次坐在了副驾驶,本以为要在前面指路的,谁知老宋对这边的路挺熟,他奇怪地问对方,宋南山随口道: “我经常开车乱逛,你们不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去那片荒地逛?”禁区已经被张述桐替换为“那片荒地”。 “你这话说的,咱岛上的荒地还少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除了东边是山,其他地方出了城区不都算郊外。” “就这一条路?” 老宋想了想: “你要说能过车的,那应该只有这一条,还记得咱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环山路吧,有个路口,往西边一拐上段小路,再沿着大路走就到了。” 别墅在南边,而“禁区”在西边。 这时候八年后的环湖公路还没修建,许多地方都是未做硬化的土路。 张述桐闻言若有所思,又转头问顾秋绵: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或者去过我说的那个地方?” 女孩摇摇头,又说从刚才开始你们就神神秘秘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老宋嘿嘿一笑,张述桐却无法笑出来。 这场悬案的过程无非两个可能: 凶手将顾秋绵带到禁区。 顾秋绵自己去禁区。 前者需要载具,而且不能是自行车摩托车这种,他又想,既然是汽车,就算这段路没有监控,总要留下车轮的痕迹。 从前的周五下了场雨,顾秋绵遇害的时间则是周日凌晨,一天多点的时间,郊外很多地方路面尚未干透,加上小岛本就气候潮湿,应该会留下车轮的印记。 如果是后者,张述桐先忽略掉她半夜跑出来的动机,可她根本不知道“禁区”在哪,何谈跑过去? 天晴的时候,这段路开车都要二十分钟,何况步行。 小车又开了一会,很快到了老宋说的路口,不久前他们在这里压了一个坑。 这次老宋开得更小心了点,所幸一路无事,开着开着,他突然把车往路边一停,熄了火: “你来试试,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学车吗?” 张述桐有些诧异。 老宋已经打开车门: “别愣着了,我知道你早就手痒了,刚才一直盯着我怎么换挡,正好今天晚上没事,这又是条小路,下着雪也开不快,我正好教教你怎么起步。” “你要学车啊?”顾秋绵好奇地问。 张述桐点点头,顺便安慰道你别紧张,我不开快。 省得大小姐闹着从车上下来。 他和老宋换了座,深呼吸一下,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倒不是没做好心理准备,而是没想到老宋这么痛快。 “先调座位,还有后视镜,你长得高,离头顶三拳左右吧……”不愧是老师,宋南山无缝切换到驾校教练模式。 接下来的教学也很专业: “安全带。 “然后想想我下午教你的,点火,接着踩离合,挂一档松手刹,别学我二档起步啊,不然以后考证准挨骂……” 说着宋南山泛起嘀咕: “我上来就让你做这些好像有点难,你要不先熟悉熟悉档位吧,别挂错挡。” 张述桐依言照做,感觉自己差不多记住了。 “你确定记住了?” “确定。”张述桐随口回道,他目视前方,手中的动作尚有些生疏,但不会手忙脚乱,张述桐拧动钥匙,老宋还在一旁不放心地叨叨: “别眼高手低啊,你坐着当然都记住了,车一动起来准抓瞎,第一次摸手动挡能不憋死就算好的,不信待会你看……不是,你还真一次就成功了?” 与此同时张述桐手脚并用,刹车和离合互相配合,波箱流畅挂入一档,引擎声低沉,他摘掉手刹,车身立马有了反应,老宋一脸惊讶: “不错啊,我以为你松离合的时候会熄火呢……” 这时候小车处于怠速状态,张述桐轻点油门,仿佛能感到某个引擎与车轮结合的临界点,小车往前一窜,很快在他的控制下平复,他继续给油,顺利挂入二档。 “可以,继续!”老宋眼里放光。 张述桐却没精力在意他说什么,现在他全部精力都放在驾驭身下这台小小的机器上—— 方向盘仿佛是手臂的延展,油门则与鞋底紧密结合在一起,他挂上三档,但雪天没必要开的太快,又补脚刹车减速,老宋果然是懂车的男人,这辆小福克斯虽然没有多么牛逼哄哄的大排量引擎,在自己的控制下却出乎意料地灵活。 其实他记性一向很好,从下午的时候,各种步骤就在脑海里演练了许多次,此时连档位也不用看,在踩下踏板的同时瞬间换挡,毫无顿挫。 张述桐不是好高鹭远的人,能顺利开动汽车他就很满意了,今天只准备在低档位熟悉一下,这时老宋突然爆了句粗口: “你小子刚才换挡是不是给油了?” 张述桐一愣,点点头: “不应该吗?” 他刚才突然想起清逸曾给自己聊过的技巧,叫什么降档补油,好像是为了拉高发动机转速,方便超车……总之张述桐当时没太关注原理,小路上也无车可超,但不妨碍他先练练。 很遗憾的是,车子突然一窜,似乎不太成功。 “我靠,牛的!”老宋一拍大腿,“车都不会开高端技巧先练上了,你小子车神转世啊?” “很难吗?” 这时候秋雨绵绵插嘴。 张述桐也下意识转头。 “别看我看路!” 老宋心脏快蹦出来了。 他又扭头看路,老宋才傻眼道: “……你说难吧,其实它不是多难,多练练就会,问题是他才第一次摸车啊……你小子真是第一次开?” 张述桐嗯了一声,当然是第一次,他方向盘都不敢离手的,比起老宋的潇洒还差得远。 他缓缓减速,不再玩什么高端技巧了,省得恩师的心脏不够用,老宋见状松了口气,降下一点窗户,点上支烟。 烟气飘散,老宋仿佛回过神了,还要拍拍张述桐的肩膀夸他开得不错,张述桐赶紧制止,老宋又盯了一会,才放心和顾秋绵聊天。 自然也是汽车相关的知识,什么手动挡的技巧,什么老司机必须要知道的十个注意事项,还有哪台车挂档手感好,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又谈论到张述桐,说这小子生来就是开车的,这天赋绝了…… 张述桐听得随意、开得认真,渐渐熟悉之后,总算敢放松一下肌肉了,老实说左脚有点抽筋,他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发觉脸颊有点痒。 甚至不用扭头,只是用余光一瞥,就看到那是顾秋绵的头发。 整个后排全是她的天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探过身子,双手扶着座椅,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好奇,一边听老宋说话,一边盯着前路看。 张述桐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去,并没有新的发现,无非是一辆小小的车子在辽阔的野地上行驶着: 大灯照出道路的轮廓、雪在夜幕中飞舞、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刮着,吱扭作响。天气当然冷,但车内还好,车顶的灯发出微弱的光晕,空调出风口乎乎地送出暖风,几缕发丝从她额边垂下、因此调皮得乱晃。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不听话得乱跑、爬到你的脸上和鼻腔里。 张述桐很想说你能不能坐好,拜托有点大小姐风范,谁家大小姐是这么坐车的?可现在他的精力全放在车子上,无暇开口,只好不适应地扭了扭脸,总算把它们甩远了点。 三人的小车里,班主任夸下海口: “我跟你说啊秋绵,我开了这么多年的车,第一次见刚摸车就敢换挡补油的,关键是还成功了…… “也就是现在考驾证的程序固定死了,要放我那个年代,这小子三天保准拿证,你信不信,碰上这种学生那些教练直接偷懒了,让他当代理教练…… “行了,前面窄了,换我来开,述桐你减下速,这次别再补油了啊,就老老实实挂档。” 看到张述桐点点头、手伸到档把上,男人又放心地转过头: “我本来以为他今天能学会起步就不错,没想到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居然……” 车子突然一顿,居然直接熄火了。 准确地说,是因为操作不当,换挡时没有踩好离合,被憋死了。 是学车菜鸟们最常犯的错误之一。 “什么情况,车坏了?”老宋先是一愣,“没坏啊,不是,你小子刚才不还开得好好的?” 他脸上很挂不住。心想为师刚吹完你就来这个。 “呃……” 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循着刚才的感觉操作的,自认为手下很稳,可挂档的时候脸边又是一痒,连带着脚下也没控制好力度,车就在道路中间憋死了。 “我本来以为他今天能学会起步就不错,结果……”顾秋绵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前仰后合地跌回座椅上,“惊喜……哈哈……” 张述桐尴尬地重新点火,手都放到档把上了,又想起老宋说接下来换人开,动作因此一顿。 正要拉开车门,这时身后突然一亮,他转过头,原来是顾秋绵双手举着手机拍照,正对着自己的脸。 咔嚓一声,他就被定格在取景框中,表情想来很糗。 张述桐愣了。 但最让人愣住的是,顾秋绵居然也愣了。 “它怎么亮了?” 她是个电子白痴,说着还奇怪地翻过手机,看了下摄像头。 “删了。” 张述桐深呼口气,伸手就要去抢,顾秋绵被发现了也不装了,哼了一声说谁拍你了,我拍前面的风景好不好…… 张述桐压根不信,谁让这事他曾经也做过,谁知顾大小姐以攻为守,冷不防地说: “车神转世。” 张述桐脸一热。 “天赋绝了。” 老宋也咳嗽一下。 “生来就是开车的!” 师徒俩同时开门下车,秋雨绵绵获得本场胜利。 他们从车头前檫肩而过的时候,老宋还拍了下张述桐的肩膀: “傲娇、傲娇,你让让她……” …… 车内乱作一团,张述桐在副驾驶上无话可说,他开了点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 人生第一次学车,以一个十分丢脸的结果收场了。 开得好的时候她不拍,熄火了她想起掏手机了。 张述桐看了眼后视镜,顾秋绵正蜷在座位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可看她还不能被她发现,一旦发现就会不甘示弱地看过来,然后就是: “你生来就是开车的,我帮你留念一下怎么啦?”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绷不住笑意了。 总之,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让张述桐怀疑,她是不是想拉自己去她家当司机。 离换车已经过去十多分钟,可能是三人刚才吵闹了一阵、如今被暖风吹得有些倦怠; 也可能是周围的环境逐渐阴森,月亮不见了,除了车灯,任何一点光源都看不到,气氛随之凝固。 张述桐收回目光,车看向前方的道路,路面越来越窄,开始变成他熟悉的样子。 窗外只剩下轮胎经过雪面的沙沙声。 那片曾在其中被杀死过两次、仿佛冥冥之中的水域—— “禁区”快要到了。 (本章完) 第80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加更求月票 第80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加更求月票!) 离禁区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张述桐让老宋把车停下。 “你说的地方就前面?”老宋纳闷地降下玻璃,“咱大半夜的,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嘛,都快能拍鬼片了。” 顾大小姐也有点失望: “这是哪里啊?” 张述桐心说抱歉,我也想死在一个风景好的地方。 可偏偏是禁区。 “这有啥好看的?”老宋探出脑袋,“你们几个钓鱼也不在这里吧?” 张述桐想了想,觉得这时候还是清逸那套管用: 他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啦,大冷的天你突然从被窝里爬起来,缩着膀子打着手电,很想去某个地方,可能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可能是一座大桥下的桥洞,甚至是寂静公园里一张破旧的连椅,老实说够折腾够遭罪的,但没有理由,就是想去,只要在那里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张述桐原本是扯淡的,但说着说着,觉得未免不能代表此时的心境,扪心自问,他托老宋把自己拉来,其实只想探探路,按说探完路就该回去的,禁区他从前来过好几次,什么都没发现,其实没多少探索的价值。但既然来了,不过去看看,总觉得心神不安。 这番鬼扯意外地得到了宋南山的信服,他点点头,说你想去就去呗,我俩在车上等你。 张述桐本来连“下车方便一下”的借口都编好了,又把话吞回肚子里。 顾秋绵本来也想下去看看的,老宋却拦她一下,说每个男生都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如果说人话,就是这个年龄的男生都会偶尔发个小神经,老师我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随他去吧。 或许在两人眼里,自己确实是在突发神经。 张述桐告了句歉,拿好伞和手机下了车。 鞋子刚接触地面,他发现脚感不太对,这里居然没多少积雪,也是奇怪了。 又用手指往下插了插,泥土有些湿润,张述桐想起上次来禁区也是这样,那天明明刚下过雪,他本指望通过脚印来判断凶手的踪迹,雪却差不多化光了。 这片地的地理位置很特殊? 张述桐是真不懂这个,心想回去问问老妈,她是专家。 现在不是研究地理的时候,他把拉链拉好,安全起见,没有打伞,而是把雨伞塞进了脖子和后领之间。 虽然他是八年后被杀的,但连着被捅了两次,不可能没点心理阴影。 回头望了一眼,车内亮着微弱的光芒,从后窗里正好能看到顾秋绵,正好顾秋绵也看过来,两人视线交错,她一皱鼻子,却直接轻启嘴唇,对着窗户哈了口气。 淡淡的雾层把她的脸蒙住了,好像专门不想让人看到。张述桐心想她也许又要糟蹋玻璃,再看老宋,男人正靠在车外抽烟,抬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张述桐回过头,紧了紧外套,迎着雪独自朝禁区走去。 可以的话,希望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他打开闪光灯,先是朝四周照了一圈,没有人影,只有几乎凝固的夜色,雪在其中浮动,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画幕中的小人。 留意脚下,雪上并没有脚印,说放松是不可能的,但要说多么紧张,其实也不至于。 今天是周四,上条时间线的周四他也来过禁区,一直待到晚上八点,然后去商业街买了那条掉包的围巾,区别只有今天多了一场雪。 张述桐看了眼时间,八点半左右,这时候他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就像自己说的,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期待发生点什么还是无事发生,后者当然最好,可反过来想,如果禁区也找不到线索,他就彻底没有头绪了。 商业街的纠纷,被解决了。 顾秋绵家的别墅,调查过了。 栅栏、侧门、电梯、房间,通通去了。 从别墅通往禁区的路,也开车走过一遍了。 几种可能性都被堵死,几个最容易出变故的地方,反倒什么纰漏都没有。 不是她自己跑过去的,也不是凶手翻进来的,那到底还有什么可能? 从常理推断……可如果仅仅从常理判断,张述桐想破脑袋也找不出答案。 冷空气使人头脑一振,他头疼地用手机边框敲了敲额头。 悬案,悬案……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的进度整整八年都没有推动过吧。 被警方封锁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顾父不想泄漏出去? 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清楚2012年的刑侦学发展到什么地步,但指纹dna检验这些东西总该有,就算岛上没有,市里也该有。 他放慢脚步,期待自己灵光乍现。 实际上却只是被落在鼻梁上的雪冻了个激灵。 离湖边越来越近,但从这里望去看不到岸边的景象,被茂盛的芦苇丛挡着,快和他差不多高。 他扒开挡在面前的芦苇,周围寂静,只有身体划过芦苇窸窣的声响。 这次很难从地面上找到什么东西,芦苇根茎交错,里面藏满了雪。 这一幕反倒令张述桐想起别的问题,那个杀死自己的凶手到底是从哪边靠近的? 为什么两次都是对方来到自己身边才察觉? 手机的闪光灯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够用,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有心向前照去,可光线尽数被芦苇丛遮挡,只在身前散发出一丁点光晕。 黑暗在蚕食着手中仅存的一丁点光线。 走着走着张述桐差点被拌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从前在这里绑过鱼线。 他往下照去,鱼线也几乎被雪盖住了,他记不清具体的位置,因为当时埋了好几根,只有一个模糊的方位,便把脚抬高了一些。 无穷无尽的芦苇向身前挤压,让人心情跟着烦躁,他速度被迫放慢,等终于拨开最后一簇芦苇,颇有些拨云见日之感。 总算可以看到岸边的景象。 可是……为什么…… 张述桐移动手机,无声地张开嘴。 ……会有人。 岸边有一个人。 岸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刚才开始就蹲在岸边! 一直蹲在岸边! 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 一瞬间寒意遍布全身,张述桐打个激灵,甚至不知道是该转身就跑还是原地不动,是该发出声音还是死死闭嘴; 只因那和他想象中凶手的形象完全不一样!那个人披着一头长发,居然是个女人,长发女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蹲在地上…… 张述桐错愕无比,大脑的思考都停止了一瞬,因为对方已经转头朝他投去视线,手电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半边脸尽数被长发遮住,惨白无比—— 路!青!怜! 是路青怜! 可她为什么会在禁区?张述桐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路青怜已经迅速起身,不等张述桐开口,她以飞快的速度窜入一旁的芦苇丛,芦苇的顶部轻轻摇晃,伴随着积雪被踩踏的声响,随后彻底归于平静。 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等张述桐再度迈出脚步、想要去追,名叫路青怜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 ——老宋他们还在上面! 他愣了一下,来不及思考更多,迅速折身往回跑,张述桐一头扎进芦苇丛中,这时候他甚至顾不得鱼线、也顾不得拔开芦苇,全凭蛮力往外闯,视线一片漆黑,他几步一个脚印地冲到路上,远远看到了那辆福克斯小车,立即挥了挥手。 可挡风玻璃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福克斯的车灯根本没有亮,无论是大灯还是车内的照明灯,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大吼出声: “喂!” 他一个箭步冲向小车,就要去拉车门,可人还没跑到,滴滴两声喇叭先迎了上来。 “咋了咋了?”老宋心有余悸地推开车门,“我说述桐,你这大半夜的突然吼一嗓子,你想把我俩吓死啊……” “你们……没事?” “我俩在车里吹着空调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有没有事?” “那刚才有没有看见别人?”张述桐只急着问。 “什么别人,刚才不就你自己下去了,别吓老师啊?” 张述桐愣愣地回过身,天幕之上,雪依旧缓缓飘落,夜色宁静,仿佛刚才在岸边看到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张述桐吐出一口浊气,“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怎么不开灯?” “谁知道你要待多久,老师这车的电瓶不太行,开一会就没电了,这不刚才秋绵还问我,她爸的车为什么就不怕,那奥迪肯定不怕啊……你还好吧?” 宋南山这次注意张述桐头发已经湿透了,不由担心道: “这来的路上还好好的,突然咋了这是?” 他从车里手忙脚乱地找出一条抹布,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先擦擦,有什么事上车再说,不然待会准感冒……” 张述桐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车上的,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福克斯的大灯已经重新亮起,空调风量调到了最大,正对着他的脸吹。 老宋和顾秋绵都担心地问他怎么了,张述桐只说刚才在下面看见了一个影子,被吓了一跳,赶紧跑上来,结果又看到车灯没开,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还以为你犯癔症了。”老宋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是我说啊述桐,虽然你平时揪个坏蛋速度挺快,但你这胆子真该练练,我就在这里能出什么事,老师怎么说也是一米八多的块头,快点把外套脱了……” 说着他启动汽车,调转车头,踏上回程的路。 此时张述桐没心情开口,和胆量大小无关,他只是觉得诡异,或者说细思极恐,路青怜为什么会来禁区?从前的周四她在哪里?和下雪有没有关系? 还有,她蹲在湖边干什么? 张述桐这才想起该去水边一探究竟,刚才只顾着往回跑。 可他看了眼宋南山,知道这时候不好再开口,只好暗叹口气,一摸裤子,突然说我手机刚刚窜出来了,要回去找。 老宋又无奈地挂上倒挡,这次说什么也不敢让他独自下去,张述桐没有反对,他又看了眼周围,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芦苇丛,张述桐假装找手机,实则去了水边。 他快速扫了几眼,这片水域的能见度很低,这时候老宋给他振了铃,他又装作从水边拾起手机,往湖面上一照。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路紧锁眉头。 再次回到车内,额角的水珠落在脸上,张述桐浑然不觉,路青怜对这件事的参与程度比自己想得还要深,可她为什么要去禁区……禁区有什么? 又想起杜康曾说过的话,在殡仪馆门外,根据官方的调查结果,路青怜正是死于失足落水。 可他刚才看过了,水里什么都没有,那片水域从来如此,湖面平静,没有涟漪,在夜色下显得水质都粘稠。甚至连条鱼也找不到。 还有,放学后她没有回家吗?是又从山上下来了?还是一直在外面? 张述桐只知道今晚注定没有结果,先不说老宋已经被他折腾得够呛,就算想找路青怜,他也不清楚对方的行踪,哪怕她已经回了山上,就凭现在的大雪,山路封死,他也上不去。 只能等明天了。 路青怜…… 庙祝…… 青蛇庙…… 难道说最后的线索指向一处—— 就是那座神秘的小庙? 小车晃晃悠悠开着,老宋还问他要不要练车,但张述桐哪有这个心情。 大家乘兴而去,回来的路上却没有几句话。 一直等驶入别墅前的小路,他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雪还在下,福克斯在别墅门前停稳,转头望去,窗户里依然亮着灯光,显得温暖。 “那就按之前商量好的,明早我来拉你。”宋南山也打了个哈欠,“那就明天见吧,秋绵,今晚好好睡,别害怕……”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老师,你还是先关心下他吧,又被吓了一跳。”顾秋绵撇撇嘴,又问张述桐要不要进屋拿毛巾擦下头发。 他正要摇头,还没说话,小车却是突然往一侧栽去。 三人皆是一惊,刚才的遭遇让他神经紧绷,张述桐立即推开车门,老宋也皱着眉头紧随其后,两人绕到右侧,对方盯着车底看了一会,突然挠了挠脑袋: “坏了,车胎爆了。” “车胎怎么会爆?”张述桐问。 “你还记不记得送秋绵回来的路上过了个坑,颠了一下,我估计那时候就开始漏气了。” 老宋用脚踢了下右后的轮胎,仔细看了看: “咱们当时也忘了检查,急着进屋吃饭,刚才又开车逛了一圈,哦,你还练了会儿车,本来下雪天开得就慢,路感和平时不一样,我也没注意,这一路应该一直在慢慢漏气,然后突然到了一个临界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懂吧,它就爆了。” “好补吗?” “不行啊。”老宋直起腰,吐了口气,“这都爆了,不好补的,再说咱也没工具,不知道说倒霉还是走运,起码没把咱三个扔半路上,这么晚了,位置又偏,那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歹撑回来了。” “唉,也是巧了,所以让我判断啊……” 说到这里,老宋突然不好意思地一笑,看向一同走下车的顾秋绵: “那啥秋绵,我估计明早也不用来接你了……” (本章完) 第81章 不解风情 第81章 不解风情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这句话应该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的。 之所以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是因为,张述桐终于分清了顾秋绵家的洗发水和护发素。 他已经冲完了澡。 老实说这很奇怪,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洗次澡。但上次下雨今天下雪,总能碰上不好的天气。 人对某样事物的认知是由一个个片面的印象组成的,如果多年以后、问起张述桐这座别墅对他意味着什么,大概是好吃的饭和热水澡。 时间九点出头,他现在坐在沙发上,穿着熨烫整齐的睡衣,是专程为客人准备的衣服,有股淡淡的消毒液味。 前方是电视机,里面终于不是球赛了,而是深夜档的电影,英文,没有字幕,老宋看得津津有味。 身后是落地窗外飘下来的雪。雪这种东西不像雨,它下起来无声无息,你回过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堆满了庭院。 而他正襟危坐,只因正在和老妈通电话。 她今天难得回了家。 “宋老师的车坏了,今天要在同学家住……” “嗯,不是清逸他们,其他同学……” “还好,有换洗衣服,不会感冒……” 老妈的确是开明的老妈,她没问追问同学是谁,也不像一般家长那样,嚷嚷着住别人家怎么行、我去接你,更没说你把电话给老师、我要确认一下。 最多调侃一句是不是女同学,可张述桐最怕她问这个。 所幸蒙混过关。 其实也不算“蒙混”,娘亲是个聪明的女人,很快就猜到同学是顾秋绵,当然她说的不是名字,而是: “就是你今天下午不放心的那个女生嘛,不会就是顾老板的闺女?” 张述桐很好奇她怎么猜到的,她只说是女人的直觉。 女人的直觉和男人的浪漫一样,是个大多时候都在扯谎、并且灵活多变,但关键时刻总让你哑口无言的东西。 她又问了几句,张述桐如实作答,奇怪于她怎么不刨根问底,老娘却笑眯眯地说,出门在外当然是儿子的面子最大,我把你管的这么严,你在女同学面前会抬不起头的。 “还是说希望我八卦几句?” 张述桐当然不希望,于是母子俩的通话到此结束。 他如今不敢再玩手机了,这个小东西很容易就会没电,要好好照料。 老宋很悠哉地看着电视,对男人而言,别墅的印象估计是彩电很大。 张述桐却没这个心情,他靠在沙发上,下意识用手搓着湿润的发梢,在想禁区和路青怜。 保姆已经回房了。 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小,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 顾秋绵在二楼洗澡。 她房间里有独立的浴室。 “还没缓过神啊?”老宋随口道,“乖徒儿,学学为师,你看我都不在乎,明天都请好假了。” 没错,刚才老宋跟教导主任通了电话,解释了今晚的情况。 别墅外虽然有个车库,里面放着工具,但谁让车胎爆了,没法补,只能明天找人上山送来新的轮胎。 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他们今天不仅要借宿,就连明早准时到校都无法保证。 小岛上连加油站都没有,所谓汽修店只有一家,更谈不上专业,能送来轮胎就谢天谢地了。 老宋刚刚打了电话,约好了七点多钟过来换胎。 张述桐注意到,身为班主任的他居然还挺兴奋,似乎找到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摸鱼。 “多久没熬夜了,”别墅里唯一的坏处是不能抽烟,老宋憋得够呛,“上一次还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你知道吧,几个人一块开趴体,啤酒摆一桌,哦,啤酒还不行,我们都是喝白的,不醉不休,结果当了老师这些东西全部说拜拜啦。” “那老师平时在家呢?” “看看球,写教案,斗地主,对了,你会打牌不,要不我教你俩,咱三个斗地主?” 还是算了,地主正在楼上洗澡。 张述桐心道。 他今天没心情打牌,其实想回房独自待会,但顾秋绵还没下来,他上去就有点……张述桐不知道怎么说,反正觉得不太好,准备等她洗完澡再说。 老宋还挺遗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张述桐抽空跟清逸发了条信息,拜托他查查青蛇庙的传说,他依稀记得,几人曾在群里探讨过“庙祝的职业”,那时张述桐没当回事,现在却想弄清这个问题。 互联网上的信息有限,而清逸的父亲有很多藏书,说不定有地方志的记载。 张述桐又把手机熄屏,呆着脸看起电视,其实上面演了什么他压根没注意,直到一股沐浴露的清香和一阵湿润的水汽飘至身边。 张述桐转过头,穿着酒红色睡袍的女孩正站身后,睡袍是天鹅绒的,也露出她天鹅般修长的颈子,正用双手在脸边扇着风,脸蛋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整个人快要熟透了。 据说女孩子的泡澡水超级烫。 白富美在当下还是个新鲜词,形容她正合适,如果说哪里不贴切,只怪程度不够,应该是超白、超富、超美。 大小姐上来就要求换个电影,老宋在看呼啸山庄,她说周围本来就够渗人了,老师你能不能换个喜剧片,我要看周星驰。 “大话西游?” “整蛊专家。”顾秋绵一抬下巴。 张述桐不知道他俩为什么兴致勃勃,上次借宿还不是这样,大家该早早回房才对。 随后又想,上次是抓到了纵火犯,但今天无事发生、不过是出去兜了次风,心有余悸的只有自己。 他便站起身,道了句晚安,准备上楼。 顾秋绵却不乐意了,说你这人好没意思啊,怎么这么早就睡觉? 张述桐没法解释,术业有专攻,马仔也有不同,他不负责陪玩,只负责救命。 这时老宋也劝,看喜剧片人多才有意思,你走了,我和秋绵还在这儿看啥,有时候要学会凑个热闹。 张述桐又坐下,不是被这番话说服了,而是一来清逸没回电话,二来他想起上次老宋跟自己说的话,要有点人情味云云,其实张述桐不太懂人味是什么,想来凑热闹也算。 他们想看,自己就在旁边当个气氛组好了。 老宋拿起遥控器,趁着片头播放的功夫,顾秋绵又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远了,去冰箱里拿了酸奶,问两人要不要喝。 这是在干嘛?真的要开电影趴体吗? 老宋举起杯子说这有咖啡,不用管他。 张述桐则看了一眼,只是提醒这东西凉,她又撅着嘴、却弯着眼睛放回去了,转头找出常温的果汁,哼哼着问这个总行了吧? 张述桐真无所谓喝什么,便点点头说随……不,可以。 然后顾秋绵关了客厅的灯,她一手拿着两个杯子,一手捏着果汁纸盒的耳朵,看起来还挺忙,又一路小跑回沙发边,睡袍的带子在她纤细的腰肢旁飘舞。 客厅沙发的布局和他们教学楼一样,呈“l”形,短边单独成组,被老宋占了; 张述桐一直坐在长边,这时顾秋绵也来到这条沙发上,张述桐看她一眼,她却只盯着电视、神情期待又专注,然后踢掉拖鞋,向一侧蜷起双腿,将自己陷在沙发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换上这身睡袍便显得妩媚起来,雪白的肌肤惊心动魄,顾秋绵撑着腮帮,靠在沙发的一侧,能看到她脚趾上涂着的红宝石般的美甲,电视机前浮光掠影,客厅幽暗,一粒粒宝石熠熠生光。 电影开场,是刘德华和周星驰主演的,女主则是关之琳和邱淑贞,妥妥的明星阵容,这电影张述桐看过,还算有趣,但架不住顾大小姐笑点极低。 张述桐很不习惯和笑点低的人一起看电影。 这让他想起平时和三个死党去电影院,若萍往往和杜康一组,这两人都是笑点低的一类,不光喜欢开怀大笑,还总是窃窃私语讨论剧情,很是合拍; 张述桐则和清逸坐在一起,无论喜剧悲剧恐怖片甚至是烂片,整场电影下来,两人淡定地捧着爆米,谁表情先变一下就算谁输,显然是十分有素质的好观众。 他耐着性子继续看,电影也不能说不好玩,但最多活动下脸部的肌肉、真没到开怀大笑的地步,顾秋绵却笑得枝乱颤。 高档沙发果然很柔软,她弯着眼笑的时候,连带着沙发的表面都像水波一样起伏,张述桐有点无奈,往旁边挪了挪,心道你能不能不要乱蹬脚。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原来是清逸回信息了。 他将视线移到屏幕上,开了静音打字聊天,清逸还真找到一点资料,有关青蛇庙的传说,张述桐瞬间来了兴趣,让对方详细说说。 沙发的起伏却跟着停下了,张述桐下意识扭脸,顾秋绵正朝他皱眉头。 你不是在看电影吗? 这时清逸直接要来电话,他晃晃手机,轻轻站起身。 没事的时候可以捧个场,但正事来了就怨不得自己了。 张述桐不打扰他们看电影,直接上了电梯,按下接听键。 跟清逸说话要简单很多。 “述桐,你那边有点吵啊。” “等下,马上就好。” 这时电梯门合拢。 张述桐表示可以安心交流。 清逸问: “突然想起来查这个干什么?” 他言简意骇: “我今晚在禁区碰到路青怜了。” “什么情况,你跑去禁区干嘛,而且今晚一直在下雪吧?” 张述桐简短解释几句,说出自己的疑虑。 “嗯,所以你主要想搞清她在水边干什么?” “差不多吧,”张述桐上了二层,“但当时没发现有别的东西,我就在想,这种行为没法用常理解释,是不是可以往神神鬼鬼的方向靠,比如祭祀?” “那你得先找到祭品才行。”清逸开了句玩笑,“而且这个你也知道啊,就是每年夏天的祭典,没发现还有别的习俗,尤其你说的,和水相关的那种。” “那你觉得,她大晚上跑过去干什么?” “谁知道,你不如让杜康猜猜,他擅长这个。”清逸干脆道,“还是说我查到的东西吧,关于庙的两个传说,一个是说青蛇修炼成人,有了子嗣,它的后代就是庙祝,代代相传到了今天,你觉得可信度如何?” “哦,白蛇传。”张述桐不由笑道。 “那也该是青蛇传才对。”清逸也笑,“然后还有件事很有意思,你知道咱们岛上很多人去庙里烧香,求啥的都有,什么富贵平安,多子多福、无灾无病,高考中考……但都是这些年跟着网络才流行起来的,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所谓的青蛇庙只管一件事,你猜猜是什么?” “什么?” “长生。”清逸吐出两个字,“这就关乎到另一个传说了,是说那条供奉的青蛇一直没死,蛇嘛,就一直蜕皮蜕皮再蜕皮,寿命无限长,越长越大,直到现在还活着。” “那里面真有蛇?”张述桐想起那条蛇棍。 “当然是假的,我又不是没去过,一个很大的木雕而已,但其实这事也挺有说法的,五行相克的说法你听过吧?” 张述桐嗯了一声。 “那你猜为什么是木雕,而不是其他材质的,算了,我直接公布答案,你想,那座庙是不是在山上,山是不是可以看作‘土’,木克土,只有木雕才能镇住这座山,或者说它下面的整座小岛。” 张述桐想了想: “但还是和湖边没有关系。” “是啊。”仿佛能看到清逸在耸肩,“而且照你的说法,你扒开芦苇丛的时候,动静不小,应该早就被注意到了,结果她那时候没跑,一直在湖边蹲着,看到你却突然跑了,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就是这点。” 张述桐也觉得这点最渗人。 路青怜很神秘,这点他早有预料,但每次见到她时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像今晚这样突然跑了,还是第一次。 “那你有没有好思路?我脑子暂时僵住了。”张述桐头疼道。 “明天试探一下?” “她都跑了,反正很可疑,债多不压身了,肯定不会如实告知吧。” “那就强行逼问?” “……打不过。” “啊,确实。” 两人沉默了一会,张述桐又说: “我觉得总要弄清她在做什么,她现在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要不直接绕开她?”清逸提议,“打不过还躲不过嘛,她奶奶不是在庙里,要不直接去问她奶奶?” 好像也算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希望是个和蔼点的老人家。 张述桐便点点头,准备明天去庙里一趟。 还有个问题尚未解决,他又把顾家别墅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你觉得如果有人想害顾秋绵,该怎么进来?” 清逸就这点最好,如果换做旁人,这时候的关注点一定是,你怎么这么了解顾秋绵家的情况,或者你为什么关注顾秋绵? 但清逸只是随着他的思路陷入沉思,半晌才说: “你确定她家的保姆和保镖都排除了?” “嗯,这点确定。” 张述桐想起八年后的情报,这是一桩悬案,如果真是这些人干的,别说“确定”了,哪怕是有一丁点“嫌疑”,以顾父的能量,绝对不会让这些人有好下场。” “那你再跟我描述一下她家的门?” “不管栅栏门还是正门,都是电子的,能刷脸或者指纹,我研究过,翻进去很难。” 清逸说: “怎么说呢,扯句无关的,我倒是想起电影里那种高科技犯罪,把人的指纹或者脸复制下来,然后骗过系统,呵,不过也只是电影而已,没有参考价值的。” 张述桐对此表示赞同。 稀奇古怪的思路多了去了,他还说凶手会缩骨术呢,这样去猜没有意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张述桐耳朵一动,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先挂了,这边不太方便,一会给你回过去。” 张述桐低声说道。 “嗯,拜拜。” 他收起手机,准备等顾秋绵回了屋再说,谁知脚步越来越近,直到敲门声响起。 张述桐愣了一下,打开房门。 门外自然站着那个穿着酒红色睡袍的妩媚女孩,她正抿着红润的嘴唇,怒气冲冲。 可她跑来自己房间干嘛? 中途离席,过来算账吗? (本章完) 第82章 那个公主一样的女孩(上) 第82章 那个公主一样的女孩(上) “什么事?” 张述桐问顾秋绵,能隐隐暼到她精致的锁骨。 难道是担心自己偷偷跑去她房间? 说起房间,他又想自己是不是太自来熟了,这间客房还没安排给自己,他就自觉跑了上来。 走廊静谧,房门半掩着,投去视线,深色的地毯与印的墙纸交相辉映,此处古典气息浓厚,让她像一个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公主。 现在高贵的公主站在卧室门口,对逃跑的骑士发出责问: “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干嘛?” “跟朋友聊天,不想打扰你们。”骑士也有正当的借口。 “有这么重要?”公主恨铁不成钢。 “挺重要的。” “那你聊完了没有?” 什么才叫“完”呢? 张述桐想了想: “你先下去吧,我待会直接睡了。” 顾秋绵却不由分说地将房门完全推开: “谁让你住这里了,你今晚住楼下。” “宋老师呢?”张述桐记得一层只有两间客房,其中一间还是保姆房。 “他住三楼。” 你们家怎么全是客房? 他还是低估了顾大小姐的手段,在她的地盘想要收拾自己很容易。 只好换了种说法: “我今天有点累,抱歉。” 然后顾秋绵就不说话了,肉眼可见地冷下脸: “那你自己待着吧!” 她带上房门,毫不留恋地走了。 她头发还没干,猛地一甩头的时候,仿佛有淡淡的水雾溅到自己脸上,张述桐擦下鼻子,看她快步进了电梯,一声不吭地下楼。 走廊里重新变得安静,毛毡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房门大开着,门框里只能看到昂贵的墙纸,却像一副油画没了主人公,只剩下背景。 那无论多繁复的纹都失去了意义。 张述桐合上房门,仰躺到床上,拨通清逸的电话。 “刚才怎么了?” “顾秋绵来了。”张述桐懒懒地伸展四肢,浑身上下像散架似的。 “喔,我刚才忘了问,你怎么住顾秋绵家了?” 他简单交代几句,清逸便诧异道: “那你还跟我聊天?” “不然呢?” “当然是跟她下去看电影啊,窗外下着雪哦,电视机的光照亮你们的脸,会很浪漫的。” “她在看周星驰。”张述桐提醒道。 “哦,那还是算了。” 等等等等。 张述桐才反应过来,这家伙的浪漫宝典里什么时候多了女人? 不应该说男人的浪漫是雪中漫步之类的话吗? 他叹了口气: “是不是显得我很奇怪。” “何止是奇怪。” “顾秋绵刚才好像生气了。” “不生气才怪吧。” “但我没这个心情啊,”张述桐现在一动不想动,要不是有几个问题没弄清,他都想倒头就睡,“我知道有点坏气氛,大家都兴高采烈的,你自己臭着脸,很像那种不合群的小屁孩,但……算了,还是说正事吧。” 他又问: “你刚才说建议我做什么?” “我建议你们先把钥匙收好,她家应该有备用钥匙?然后交代顾秋绵这段时间晚上不要出门,不是还有狗吗,等她爸回来,差不多就没问题了。” “也许吧。”张述桐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该不该说你想的太简单了,因为他上次也是这样想的,偏偏顾秋绵还是遇害了。 “你好像压力有点大了,”清逸奇怪道,“我是当脑力游戏来玩的,但述桐你怎么给人一种,这件事一定会发生的感觉?” “我这个人心思深沉。”张述桐随口开句玩笑,“其实是担心路青怜会对她不利。就和商业街上的纠纷差不多,她家的庙不也要被拆吗,虽然这次没有利益纠纷,但可能会有比利益更麻烦的东西。” “那还是下去看电影吧,放松一下,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把所有事压在自己肩膀上,反倒是自负的表现。” 张述桐想了想,没觉得自己自负,其实只是习惯了。 他也不太想聊这个了。 但他对电影兴趣不大,就跟清逸聊起别的,聊着聊着把若萍和杜康拉进来,杜康没回,估计有事,若萍倒是兴冲冲地进来了。 “我刚刚看电视,咱们这的雪都上市里的新闻了,明天去堆雪人吧?” “不要。”清逸率先否定,又说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下雪,你也说想堆个雪人,喊我们仨去搭把手,结果呢? 张述桐也想起来了,结果是他们三个负责“搭”雪人,她负责“把手”揣兜里、在旁边拍照,确实是搭把手。 “这次有经验了……”若萍强笑着掩饰。 “丰富的拍照经验吗?” “清逸你要死啊!” 张述桐不说话了,笑着听他们两个互怼,觉得很有助眠作用,他干脆开了扬声器,把手机扔在枕头旁,盯着天板发呆。 “我倒是想滑雪,后山有个不算陡的坡,述桐说老宋车胎爆了,咱们要不把轮胎要过来,下面钉块木板,做个雪橇?” “行啊行啊,正好周五放了学做,周六去,我想想,不是说周六要去买生日礼物吗,那就上午买完东西下午去?” 他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订好行程,正想插句嘴,这时候敲门声又响了。 枕旁的聊天声把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盖过去,因此他反应慢了一拍。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才过了六七分钟吧,难道顾秋绵不死心,还想拉自己下去看电影? 他随后有点头疼了,别墅的隔音再好,从门外站着也能听到房间里的声音,他前脚刚说完有点累,后脚又跟死党闲聊,落在顾秋绵耳朵里,和满口谎话差不多了。 就像你约一个人出门吃晚饭,对方说他发烧了,不想去,结果晚上你在一家餐厅里正好碰到他、和其他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果然,敲门声停下了,来人仿佛听到了门内兴高采烈的讨论声。 张述桐退出通话,从床上坐起来,硬着头皮打开房门,顾秋绵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段时间自己没白当马仔,她到底是真生气还是装生气能分出来。 比如回家的路上,说让他赔个保温杯,面若寒霜,那是装的。 现在却是真的。 (本章完) 第83章 那个公主一样的女孩(下) 第83章 那个公主一样的女孩(下) 她真正生气的时候,不会瞪眼也不会大发雷霆,而是漠然。 张述桐先道了句歉,这事说不好谁对谁错,但管它呢,说对不起总不会错。 也不能说顾秋绵无理取闹,无论有没有心情,就该跟她下去看电影的,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于是他主动出了门,就要跟顾秋绵下楼,谁知少女脚下不动,将他堵在门内,冷淡道: “我不喊你看电影,电视已经关了,灯也关了,宋老师去睡觉了,既然你没空下楼,那我主动来找你行了吗。” 张述桐一愣,电视都关了,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怪不得才过了几分钟她就回来,原来不是电影看到一半又上来找自己,而是用这点时间安排好楼下的事。 张述桐只能再度开口,说坏了你的心情很抱歉。 “我来找你这个人算总账的。”她皱着眉头说完,又补充道,“和电影没关系。” 走廊再度安静下来,张述桐也搞不清她什么意思。 老话说得好,顾秋绵始终是个让他琢磨不透的女孩,他最近有些得意忘形了,自以为做了这么多天的马仔,搞懂了大小姐在想什么,其实还是没搞懂。 “你先让我进去。”她话尾的语气词也不加了,好在还有心情瞪下眼。 张述桐就让开身子,看着女孩走进自己房间,但这样说有歧义,应该是大小姐降临了她的领地,这里就不是张述桐的房间。 客房里的摆设比酒店还齐全,有一套桌椅,和一组小沙发,张述桐坐在床边,看到她端坐在沙发上,将发丝捋在耳后。 张述桐本来都做好被她骂一顿的准备了,虽然他想象不出顾秋绵是怎么骂人的,等等,好像还真骂过,而且骂的就是自己。 当初的围巾事件,她说: “恶心!”、“我最讨厌做了不敢认的人!”、“好,既然你不认,你爸妈不是在我爸手下做事吗,我跟我爸说去了!” 诸如此类。 这么想想,张述桐还真好久没被她骂过了,起码隔了八年之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谁知顾秋绵第一句话是这样。 “没有。”其实你还真挺好骗的。 “那你就看着我的眼睛。” 怎么又是看眼睛…… 张述桐就歪头看着她,觉得再看一百次也是如此,知道你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浓密行了吧……他试图让气氛轻松点,顾秋绵却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呃……” “刚才看电影的时候你突然跑上来,神神秘秘地打着电话,今晚也是,非要去那片野地逛,回来的路上心神不宁,头发都湿透了也没感觉,”顾秋绵也在盯着他的眼睛看,让张述桐下意识移开目光,女孩却不依不饶,“宋老师在车上一直问我害不害怕,就是和这件事有关,对不对?” “这个……” 这个你真的误会了。 张述桐颇有点哭笑不得,老宋之所以问你害不害怕,其实是我撒了个谎,说你被那条蛇吓到啦,睡不着觉。 但现在气氛很严肃,不能开玩笑,哪怕是马仔也不行。 顾秋绵板着脸: “是关于我的,而且一定很严重对不对,你这个人从晚上就不对劲,总是研究我家的门,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到底想瞒到我什么时候?” 她这时候不瞪眼也不耍小脾气,只是认真地让自己看着她的眼睛。 张述桐却无法开口。 “我现在在生你的气!”大小姐又强调。 张述桐又又又道了歉,说我不该大晚上发神经的,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谁知这话一出,顾秋绵的语气更冰冷了: “谁跟你说和电影有关系了,我本来不想揭穿你的,你既然不承认那我就直说了,你是不是还在担心有人想报复我,然后一直在调查?” 她语出惊人,根本不给张述桐反应的时间: “我猜得对不对?” 他只好点点头。 但同时更懵了。 既然能猜到是保护你,那你还生气干嘛? 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他刚刚看了周星驰的电影,所以很快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好吧,换位思考,如果有人因为这种无厘头的理由跑来自己家乱逛,管这管那的,张述桐也不高兴。 他干脆闭嘴听令。 顾秋绵终于瞪起眼: “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觉得我很好骗,我告诉你,你这个人就是个傻子!笨蛋!木头!” 这就有点让人伤心了,怎么做好事还要被骂。 女孩的睫毛都在轻颤: “你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为什么什么都想一个人扛!你这个傻子不累吗!连看场电影放松的时间都没有了,在你眼里难道我就这么不堪,只能让你下着雪乱跑,淋得全身都湿透了来保护我!” 她的好看的眉毛终于皱在一起: “所以我现在很生气,被你气得肚子疼!” 张述桐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自己也没她说得这么惨,何况道歉的话已经说过了三次,都说事不过三,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必要。 顾秋绵就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睡袍下胸脯起伏。 张述桐必须承认,他就是被老宋的话害惨了,男人唠叨了这么多,张述桐就记得一句她傻、还记得很清楚,但这句话根本不对,完完全全地错了。她是大小姐但不是傻白甜,不是只会皱皱鼻子瞪瞪眼睛的小姑娘,也不是在拍照时忘关闪光灯的电子白痴,更不只有在图书馆里红着眼圈的一面,她明明聪明又骄傲。 “那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穿着酒红色的天鹅绒睡袍,有着乌黑的秀发和白皙的皮肤,像个漂亮又高贵的公主,高高在上,然后发出毋容置疑的命令: “告诉我,我要知道!” 张述桐不再坚持了,他叹了口气,临时编出一个借口,既然是现编的当然很扯淡,但有总比没有强。 他就硬着头皮说其实自己做了个梦,梦到一天晚上下着雨,你家的狗被毒死了,还有好几个人开着一辆面包车停在你家门口,不知道要做什么……说着说着张述桐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觉得脸有些发烫,这么假的东西谁能信?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就不信梦这种东西了。 顾秋绵却从沙发上起身,坐到他身边。 她双手扶着床边,轻声问: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张述桐心想早知道冒着雪也该回家,“……是很扯,但没有骗你的意思。” “我信。”她却摇摇头,“因为我也做了个梦……就是今天晚上去的那个地方,我好像梦到过……我真的去过那里。” 张述桐又是一愣。 为什么顾秋绵会梦到禁区? 他自己说梦是用来掩饰回溯的,那她又是因为什么? 张述桐忙问她还有没有什么细节,顾秋绵却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冷。 他有些遗憾。 禁区难道是什么特殊的地方,会出现在顾秋绵的梦里? 还是说她的梦甚至能跨越时空,梦到当初遇害时的画面? 还是说只是个乌龙,小岛上野地多了,没准是她那天去玩的时候产生了即视感。 一连串问题涌来,张述桐下意识去辨别它们的可能,他坐在床上,双手紧扣,抵住下巴,看着地板出神。 顾秋绵却在这时凑过脑袋,香气更近了一些: “所以你还在担心有别人,比如那辆面包车?” 张述桐便点点头,她不久前还冷冰冰的脸却突然一板: “就说你是个傻子吧,梦都能当真,就为了一个梦到处乱跑,傻子!” 张述桐心道她真够难伺候的,瞒着她是傻子,不瞒着她还是个傻子,那自己什么时候能当回聪明人? 但此刻张述桐没心思接这种话,既然告诉顾秋绵自己在调查什么,就要借着这个机会引起她的重视,于是他转头盯着女孩,郑重道: “虽然是梦,但你别不当回事,这几天都听我的。” 顾秋绵却不吱声了,一直盯着自己的胸膛看,然后耳尖一点点变红,只能听到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张述桐也低下头,她比自己快矮一个头,发现她的视线正好对准自己的锁骨,两人的距离是有点近了,虽然学校里当同桌时和现在差不多,但那时候穿着校服而不是睡衣,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便往后挪了一点: “懂?” “懂什么,不懂!” 顾秋绵又瞪起眼: “笨蛋!木头!” 说完她就飞快地跑了,差点连拖鞋也没穿好,高贵的公主成了落难的公主,被杀得丢盔卸甲,房门重重摔上,外面慢半拍似地飘来她的声音: “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抓了抓有些乱的头发,松了口气。 终于过了这关。 张述桐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漆黑,雪还在下,刚才那个冷淡的女孩在他眼里如飘舞的雪融化了,他心想秋雨绵绵还是好骗的。 心情突然轻松了一些,他站起身; 关灯、上床、睡觉。 …… 雪当然还在下。 漆黑夜幕下,小小的院墙上只亮着一盏灯笼。 万籁俱寂,吱呀的声响中,少女推开院门,用雨伞挑过灯笼,将其熄灭。 名为青蛇庙的小庙外,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不见。 黑暗笼罩一切,它广阔而神秘,更显出少女单薄的身影。 少女行走在漫天风雪中,衣袂因此飘动,连青丝也随之飞舞,黏在她的脸上。 很快她的头发与肩膀上落上了雪,她只是看了眼天空,皱起眉头,回到庙中。 庙内光线昏暗,几个烛台燃烧着,寺门大敞,风雪倒灌,因她的到来摇摇欲坠。 烛光照亮了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一滴滴水珠裹着尘埃浸湿了青石的地面,她随手放下伞,合上庙门,再度迈开脚步。 视线前的神台上燃着三根长香,淡淡的白气在空气中飘逸。 她走到古老的神像前,用指甲一点点抠去蛇眼上的蜡封,投去视线。 “果然……” 路青怜喃喃自语,她那微弱而淡然的声音很快隐于烟尘之中: “第二次了。” 这片夜色亘古不变。 (本章完) 第84章 大雪 第84章 大雪 闹钟准时响起。 他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 室内昏暗,睁开眼,张述桐盯着天板看了一会。 一夜无梦。 他居然开始适应这张床了。 别墅里装有新风系统,尽管如此,积淀一晚的空气还是有些许沉闷,他半眯着眼看向窗户,窗帘真够厚的,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可以的话,真想睡个回笼觉。 但事实就是不可以,如果说居家生活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早起,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学生,待会还要跑到教室晨读。 张述桐赤着脚下了床,脚掌下是地毯软绵绵的触感,“刷”地一下拉开窗帘,自天空中降下的曦光让人眼球酸涩。 晨间旷阔的雪景铺在眼前,皑皑白雪掩盖了万物,静谧无声,张述桐下意识垂下眼,过了一会才继续往外看。 感觉好近…… 他脑袋有些乱地想着。 准确地说,是感觉自己站的位置变低了一些,离地面好近。 客房位于二楼,他以为是满目的白色让人失去了对距离的判断,但张述桐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不是错觉,而是积雪太高了。 他瞬间清醒过来。 这场雪到底下了多久? 他推开窗户,寒意窜进睡衣的领口,张述桐打个哆嗦,探出头往外看。 他在寻找一个标志物,最终锁定在别墅的栅栏上。 约有四分之一的高度被积雪淹没了。 “真的假的……” 张述桐喃喃道。 今天是2012年12月7日。 这个周五彻底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开了灯,迅速把自己收拾好,时间来到六点四十,老宋说了不必起的太早,他昨晚就把闹钟往后调了一点。 走廊里点了某种熏香,张述桐看向顾秋绵的卧室,房门紧闭,估计还没有起床。 等等,是没有起床吧? 清晨的大雪让他不再笃定。 张述桐古怪地想,有没有可能像周日凌晨一样,又被人劫走了? 上条时间线上,保镖和保姆会不会一直以为大小姐在房间里睡觉,结果等到中午还没醒,一上楼才发现人不见了? 于是张述桐停下向电梯走的脚步,来到顾秋绵门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张述桐在心里默数,过了好一会,里面才传来一道黏黏的声音: “嗯……嗯?谁啊……” 声音的主人含含糊糊,显然没睡醒。 张述桐知道她低血,便不再打扰了。 人还在屋里就好。 他下了一楼,客厅里没人,老宋没在保姆也没在。 难道是自己起得太早? 张述桐本想在沙发上独自待会,可他抽抽鼻子,闻到了油脂的香气。 走去餐桌旁一看,摆了几个煎蛋。 那人去哪了? 张述桐来回逛了逛,这就是屋子大的坏处了,谁知道人在哪个房间藏着,他从茶几上看到了老宋的车钥匙,他走到阳台,才从院子里发现两道身影。 两人在铲雪。 没发现还好,一旦发现了,不去帮忙会过意不去。 俗话说化雪比下雪更冷,身上的外套有些薄了,他做好了挨冻的准备,刚一出门,却没料想脚下一陷,原来是雪堆得太厚。走不快,只能以一个招摇的姿势前进。 老宋闻声转过头,率先挥挥手: “述桐啊,你先别出来了,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他这样说着,语气却不见严肃。 所以张述桐也没当真,而是一边从雪中拔出鞋子,一边答道: “那就坏的吧……” “雪太大了,今天我起来的时候差点连侧门都没打开,狗都快被堵在窝里了。” “好消息呢?” “回去换个靴子,咱们出来劳动一下。”老宋一笑。 保姆忙说不用,老宋摆摆手: “他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再说还得麻烦你准备早饭,我俩在外面就行。” 又扭头道: “述桐,你让阿姨回去帮你找件衣服,咱俩把雪铲了,否则到晚上就全冻住了。” 张述桐没有意见。 和谁是客人谁是主人无关,单纯是保姆年纪不小了。 他便停下脚步,又听两人互相推脱几句,保姆最终没拗过,一边往回走,一边不好意思地说: “谢谢你啊孩子,大清早的还得麻烦你和老师……” 不用谢阿姨,这是马仔应该做的。 张述桐好笑地心想。 姓吴的阿姨没着急给他找装备,而是先倒杯温水让他喝了,张述桐觉得挺亲切。 一层有个杂货间,里面放着各种清扫工具,保姆从中找了手套和雨靴,又给他拿了一件羽绒服。 羽绒服是黑色的,短款,他感慨不愧是有钱人家,不光有备用的拖鞋和睡衣,居然还有客用的外套。 但他穿好才发现,羽绒服过于短了,甚至露出小半截腰,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这是顾秋绵的?” 张述桐一愣。 “是绵绵的,这些是她不穿的,我都给她收着。”保姆歉意道,“是不是有点小,我专门找的最肥的一件,要不还是阿姨出去吧。” 好吧,果然没有所谓的“客用”羽绒服。 他随即想到,平时这里只住着一位男性,想来顾老板不缺衣服,但对方不点头,保姆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拿一件顾秋绵淘汰掉的给自己。 张述桐摇摇头说不用,能保暖就行,他不至于这么矫情,嫌弃谁的旧衣服,只是羽绒服上的气味若隐若现,就好像顾秋绵一直在身边打转,这很奇怪。 师徒俩在门外碰头,老宋给他安排了任务,说是扫雪,其实只需把两个门外的区域开辟出来,再铲出一条通道,至于其他地方,只能怪院子太大,没那个功夫。 他继续干活,扫着扫着两人到了前院,老宋突然说: “述桐,这就是你昨天说的蛇?” 只见男人手上举了一根棍状物。 张述桐看过去,点了点头。 “是有点吓人。”老宋嘀咕道,“我刚才铲着铲着发现下面有点硬,捡起来一看还以为是树枝呢。你说拿这玩意喂狗狗吃吗?” 还是别吧。 张述桐劝住他,这次狗没被毒死,别被您给喂死了。 “那算了。”老宋用力往外一扔,将蛇棍扔出栅栏外,“还是扔远点吧,来帮我搭把手,把栅栏门底下的雪扫了,干完就收工。” 大门是向内开的,如果不把淹没的部分清理出来,连门也推不开,很快他们在门前刨出一个坑,坑边堆满了雪。 两人收起铲子,擦了把汗,回去的路上,老宋提议要不要堆个雪人,童心未泯。 “什么童心未泯,你小子不开窍啊,”老宋叹气,“又不是给我堆的,当然是给人家姑娘堆的,为师当初追女生的时候就干过,我给你说啊,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了,你想想,你要是那个女生,下了一夜的雪,早晨起来跑到窗户边一看,下面居然多了个雪人,是不是感动得要死?我敢保证,绝对会不顾一切地跑下来。” 张述桐转头看看,这附近是荒野,没觉得哪里感动,诡异得要死还差不多。 不过他明白老宋的意思了。 这里是前院,抬头一看,正好能看到顾秋绵卧室的窗户,想来她睡醒往下看,也能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此时窗帘紧闭。 张述桐若有所思。 “心动不如行动。”老宋鼓励道。 “没,我在想别的事。”张述桐敷衍了一句,率先往屋里走去。 他刚才又排除了一个猜想。 昨晚去顾秋绵屋里看过,就是想确认她能不能看到大门外发生了什么。 答案是可以。 然后就是顾秋绵主动跑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张述桐不久前还在想,不一定是她跑到禁区,凶手要做的很简单,既然翻不进来,只需要让她跑出栅栏的保护就可以了。 就比如老宋说的雪人吧,如果用手电在栅栏外晃一晃,引起她的注意,等她来到窗边再干些什么,当然不可能真的堆个雪人,而是让她看到别的什么东西,引诱她主动跑出门,然后劫持,好像也是一种办法。 但现在这种猜想被排除了,因为她睡觉拉窗帘。 张述桐叹口气,抱着不解回了客厅,保姆已经沏好了热茶,厨房里飘来热油滋滋作响的声音。 他倒了杯水,本想坐下喘口气,又注意到还穿着那件羽绒服,要赶紧脱掉才行,省得待会被笑话。 张述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出头,手机的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多,他问保姆要了充电器,本来没抱多大期望,居然真的有。 虽然他和顾秋绵都用苹果,但iphone4和5的充电接口不一样,他昨天便忘了问,谁知顾大小姐是忠实的苹果用户,每出新款就换,攒下不少充电器。 充上电终于安心了一些,也是碰巧,他刚搓了搓发僵的脸,在沙发上坐下,电梯门就打开了。 顾秋绵打扮精致得走出来,她衣服从来不重样,今天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雪白的下巴缩在衣领里,显得很高冷。 张述桐主动问好,被她瞥了一眼,没搭话。 “不想理你。” 虽然没说,但她眸子里写满了这种意思。 这是低血还是生理期? 张述桐已经分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所谓的“雪人”,但也不对,因为按照时间判断,她根本没拉开窗帘,所以老宋还是不靠谱,什么雪人什么感动的要命,人家就没准备往外看。 她来到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张述桐本想说那是我的,但她拿起来抿了一口,眯了眯眼,似乎觉得水温刚刚好,很满意。 那肯定刚刚好。我早就倒上了。 直到老宋也回来,对着两人说: “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张述桐手中动作一顿,差点怀疑自己回溯了。 “坏的。”张述桐的习惯是这样。 “好的。”顾大小姐却是这样说。 他们俩对视一眼,张述桐表示随便。 “那我就先宣布好消息了。” 老宋清了清嗓子: “刚刚接到通知,雪太大,今天学校停课了。” “那坏消息呢?”张述桐紧接着问。 (本章完) 第85章 高冷美人(加更求月票!) 第85章 高冷美人(加更求月票!) “坏消息啊,就是秋绵爸爸也打来电话了,他本来订了直接飞来市里的票,但航空公司说什么附近有寒流,航班全取消了,本来今天晚上就能到了,这样一来估计要晚点。 “这场雪比咱们想得还要大,尤其是城区里,说是车子都不好骑了,咱岛上车少,这种天骑自行车上学太难为人,怕出事,而且今天周五,相当于提前放天假……你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好消息呢?”张述桐又问。 “我不是说了,就是不用上课啊,”老宋奇道,“这还不够好?”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停课了。 顾父也没法提前回来。 张述桐只有一种事情越来越脱离掌控的感觉。 “秋绵觉得呢?”老宋干脆不理他。 “我无所谓。”顾秋绵放下杯子,她今天走的高冷美人范。 “心情不好啊?不过你别担心,你爸爸刚才说了,飞机不行就坐高铁,总能回来,他怕吵到你睡觉,就没跟你联系……” “不是因为这个。”顾秋绵冷着脸看向某人,“是他早上骚扰我。” “真的假的,述桐?”老宋诧异。 张述桐也诧异: “我就过去敲了下门,没干别的。” “那等我过去开了门你是不是又跑了?” 这个张述桐真不知道。 他敲完门就下来了。 把人吵醒挺不好意思,张述桐跟她道声歉,顾秋绵撇开脸。 “行了,先吃饭吧,”老宋一看他俩没事,便不再问了,“刚才我给汽修店打了个电话,他没接,等换了轮胎再说怎么安排。” 张述桐点点头,思考这两件事产生的影响。 顾父那里……老实说,属于后手,不能来很可惜,但真来了,不一定就是好事。 人家是当爸爸的,肯定有自己的安排,比如他非要顾秋绵留家里度过周末,那怎么办? 所以张述桐潜意识里没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无非是少了种选择。 而停课,反倒多了一天的时间自由行动。 两者的影响都还可控。 他脑袋里已经做好规划: 等会儿先回家一趟,穿戴整齐、装备齐全,然后上山。 上山的路修了石阶,就算雪很大,慢一点走,还是白天,照样可以上去。 今天的目标是青蛇庙。 老宋又催着他们快去洗手,张述桐起身,顺便拔下手机看了一眼。 死党们应该也接到了停课的通知,群里面果然很热闹,消息刷到了99+,他们几个都是闲不住的性子,颇有种“喜大普奔”之感。 “我刚才都走到半路了,我妈才给我说今天不上课。”若萍怨念很大,顺便艾特一下自己,“你昨天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乐不思蜀。”清逸当谜语人。 “那今天咱们干嘛?”若萍又问。 “滑雪吧,昨晚不是说好了吗?” 可若萍又改了主意,说要不出岛玩吧,她刚刚看天气预报了,只有岛上下雪了,市里反倒没事,那不如出去玩。 “我不行啊,跑不开,待会才有空,我爸妈一看有雪就赶快去进货了,我在看店。”杜康发了张照片,是他家饭店门口,他堆了个小雪人,咧着嘴和雪人合了张影。 张述桐也想拍张照,但发现怎么拍都不合适,干脆潜水。 他一边盯着手机一边侧过身子,示意顾秋绵先洗。 别墅的洗手池很大,两人能并着肩洗,张述桐收起手机,看向镜子里少女的脸,发现她似乎描了眉毛,随口道: “你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 张述桐想出一个合适的比喻—— 绵绵秋雨突然就成了冻雨。 “早上不该吵你睡觉的,起床气?” “你还好意思说。”顾秋绵皱眉,“你又在跟谁聊天?” “死党啊。”张述桐给她看眼qq,“他们喊我出去玩。” 这时候屏幕上方有个消息弹窗,发信人是个很女生的头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原来是若萍发来了语音。 张述桐点开语音: “述桐我知道你早就起床了,看见快点回我,倒数三分钟。” 若萍笑眯眯的声音传来。 但张述桐知道,这是危险的前兆。 不过这条信息来得还挺及时,他便拿回手机回了消息,又说: “你看,没骗你。” 顾秋绵昨晚说别瞒着她,虽说没一口答应,但张述桐还是主动提了一嘴: “我上午要回家一趟,然后去山上。” 然而顾秋绵又变回了高冷美人,她挤出一点洗手液涂在手上,分不清泡沫和她的肌肤哪个更细腻,洗完就走了。 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不明白她大早上什么情况,突然就变冷了。 坐到餐桌上,又是一顿好吃的早饭。 今早的座次也有不同,顾秋绵和保姆阿姨坐一起,张述桐和老宋坐一起。 四人中央放了一个水晶盘子,装着鲜切的水果,有五六种,让人很有胃口。 在小岛上,冬天的水果可不多见,张述桐插向最后一个圣女果,于此同时,顾秋绵也出手了。 他见状收回叉子,不跟她抢,谁知她也收手了,圣女果就空落落地摆在那里,最后被老宋吃了。 难得安静的早饭。 然后顾秋绵就去沙发上坐着玩手机了。 张述桐最后一个吃完的,帮忙收拾碗筷,这时保姆说: “你有没有发现绵绵今天话有点少?” 张述桐点点头,难道保姆也担心自己惹了她,这是在暗示自己? 可他回想一下,好像没干这种事吧,昨晚的误会也说开了。 “她不是心情不好,”女人轻笑,“她总这样,就是那种很感性的小姑娘,她昨天在学校是不是干什么丢脸的事了,等睡一晚上冷静了,觉得那样太丢人,第二天就故意绷着脸。” 张述桐好像懂了。 过了一会碰到老宋在阳台外抽烟,男人说: “你有没有发现秋绵很冷淡,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张述桐洗耳恭听。 “说明昨天给你小子好脸色看多了,拉你看电影也不看,那人家今天肯定要换个态度。所以你不如想想待会怎么安排。” 这点倒是有预料。 走回客厅,顾秋绵正翘着腿看电视,这次她坐到了单独成组的沙发上,似乎有意避开别人。 张述桐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她说看电影。 张述桐又说你别冷着脸,昨晚不是说开了吗? 她又说你朋友找你玩,那你就去玩,不用问我。 “说了不是玩……” “哦,那就是又有‘正事’?” 她专门咬了一下后两个字。 “我去爬山,你跟着去?” “不去。”她干脆道。 所以老宋和保姆谁说的对? 不过张述桐这次是真没准备带她,上次去商场是因为怀疑保姆,不放心她一人在家; 但这次自己要去庙里,可以的话,最好让老宋拉着她逛逛。 这时候老宋又从外面回来,男人挂了一个电话,叹了口气: “行了,又有新的坏消息了。” “怎么了?”两人同时转头。 “轮胎送不过来了,刚才那人打电话给我,他现在就在那条环山路前面,大雪彻底把路封死了,上不来。” “封死,有多严重?”张述桐抓住关键点。 “也不能说封,就是一般车的离地间隙不高,但那段路上雪太厚,车开上去直接托底了。”老宋也很头疼。 看来重点不在轮胎,就算他们把胎背上来也没办法,而是车开不下去。 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被困? 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张述桐简单算了下距离,步行的话,走完那段盘山路,差不多要半个小时。 这时候顾秋绵勾了下唇角,像是讥讽,但表情不变。 倒也没错,两人刚说完一个去爬山一个看电影,然后张述桐惨遭打脸,似乎大自然都在证明,顾大小姐的决定是对的。 “你还去爬山?”顾秋绵果然冷着脸问了,白皙的脸、红艳的唇、黑色的毛衣,在此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当然要爬。” “难道从这里走着去山上,这么冷,你傻……”她说到这里止住,语气一凛,“那你随意吧。” 张述桐也有些头疼,他拨通老妈的电话,准备求援。 他家有车,是suv,张述桐肯定不能让老妈上来接自己,而是准备自个走下去,让她在路口等着。 幸运的是老妈没去上班。 他跟母后请了安,对方只回了三个字: “桐桐,奏。” 张述桐连忙捂住话筒,将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懒洋洋的: “那你就安心在人家那里待着不好吗,乱跑什么,打扰我睡美容觉。”娘亲嫌他不省心,开始抱怨,却能听到她起身的声音,“那你一个人从路上下来,确定没问题?” “不会,我看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张述桐故意缩短了时间。 “那条路suv应该能开上去?”老妈却没接茬,想了想又说,没想到吧,她昨天就很有先见之明地装了防滑链。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语气轻描淡写。 张述桐佩服无比,没想到她也有底牌,母子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妈则得意地接受自家儿子吹捧。 她是理科生,学理科穿白大褂的女人很酷,那会装防滑链的女人更是酷毙了,相比之下,张述桐是文科,有点没面子。 但犯不着让她冒险,张述桐只说到时候根据情况联系。 “行,那就等着吧。”女人打了个哈欠。 张述桐说您千万别化妆,最好快点来。 老妈说我本来准备去上班的,结果单位今天休息,连衣服都没换又躺下了。 “我下楼了。”她鞋根踩在楼梯的声音很清脆,下楼的功夫母子俩说了会儿话,娘亲一出门又开始抱怨,说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冷,老娘宝贵的假期就这么没了,对了,车上还全是雪,我还得扫雪,想想就麻烦…… 张述桐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女人和少女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一样,老妈和顾秋绵差不多,有的时候需要哄一下,不过前者是孝顺,后者是……后者是什么他也说不好,他跟老妈聊起来,张述桐知道她爱听什么,老妈却笑笑说你少来这套,你妈早就过了这个年纪了。 其实语气还是很开心的。 张述桐就耐心听着她扫雪,父母虽然平时很少回家,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只要自己需要帮助,他们永远会伸出援手,他见鬼地从扫雪声中找到了些许安心感。 但就是很靠谱很让人安心的老妈突然惊呼一声,吓得容失色,张述桐跟着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女人缓了一会,才心有余悸道: “我刚才在咱家车玻璃上看到一根树枝,本来想扔了的,但拿起来才发现……” 她松了口气,又有心情卖关子了: “儿砸你猜是什么,猜对了妈妈给你带过去?” 张述桐却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张了张嘴,话涌到嘴边。 难道又是…… “算了,告诉你了,居然是一条冻僵的蛇,吓死我了……” (本章完) 第86章 “人质” 第86章 “人质” “蛇?” 果然是蛇。 张述桐心脏猛地一跳。 “你那边怎么样?”他急问道。 “别慌啦,这种蛇我平时没少见,岛上挺多的,别忘了你妈是干嘛的,”老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口吻,“青黑色,身上带点纹,我想想,我之前去参加过一个生态讲座,听人讲过,好像是游蛇科的一种,在岛上有个亚种,叫什么来着……鲢蛇?” 这个描述和自己昨晚见到的基本一致。 “链蛇?” 张述桐说着打开浏览器,搜了搜,很常见的蛇类,虽然他暂时没找到别墅外发现的那条,但好歹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了。 “没毒?” “没毒……吧?”老妈也不确定,“不是说游蛇科大部分都没毒吗,有的话毒性也很小,不会对人体有害,桐桐你生物怎么学的?” 张述桐只是提醒她小心,老妈说要开车了,他才皱着眉头挂了电话。 不知不觉走到了侧门,透过落地窗往外看,阿姨正在后院喂狗,张述桐不知道这条轻易被毒死的狗可不可靠,但希望能派上些用场。 他便出了门,提醒对方可以把狗拴在栅栏的大门旁,这样有什么事还可以叫两声。 阿姨却连忙站起身,摆摆手让他不要靠近,张述桐停住脚步,女人才解释说这条狗凶得很,只认顾总和绵绵,最开始的时候我喂它都要站远点。 果然大狗不再吃饭,而是伏低身子,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盯着他,喉咙里挤出低吼。 “这是条老狗了。”保姆摸了摸杜宾的脑袋,大狗才享受似的眯起眼,卸去警惕,“绵绵很小的时候它就在,所以顾总把它带过来不指望它干多少活,就是有些念旧。” 好吧,让这么一条忠诚的老狗在雪地里站岗,确实有点残忍了。 张述桐不再说什么,他进了客厅,才发现顾秋绵已经不在,电视机却还亮着,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播放。 再向电梯看去,电梯的显示屏上的数字是“2”,他心想自己又捅了篓子,但这次不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破了案子的同时还能照顾大小姐的心情。 这时电视里传来很欢快的笑声,俊男靓女聚在一起,他才注意到里面放的还是整蛊专家,昨天没能看完,于是今天从头播起。 但再播一次也注定没有观众。 张述桐只是叹了口气,几步蹬上鞋,思考着蛇的含义。 又是蛇。 这也是“时间线”上的变动? 还是说它们一直都在,只不过当初没发现,恰巧在这场大雪中暴露了? 张述桐知道,他家附近是没有蛇的,而现在发现蛇的地点有两处,自己家和顾秋绵家,这场贯穿八年的杀人案中,两人都处于漩涡的中心,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巧合了。为了确认这点他甚至给死党们挨个发了消息,问他们最近有没有见过蛇。 答案是没有。 三人讨论起来,杜康居然还想让他拍张蛇棍的照片欣赏一下。 但他现在哪有这个时间。 刚刚的发现无疑坚定了他上山的念头。 不能再等了,要半个小时才能走下山路,他便匆匆抱起外套,找到老宋。 “你这就要走?我跟你下去?”大人的担忧果然是一致的。 “我自己去,老师最好留下来。”他解释道,“现在路被封死了,只留下她们两个,万一有突发情况,很难及时赶回来。” “行吧,”老宋有点犹豫,“那这样,你每隔十分钟……不,五分钟给我发条qq,直到上车。” 张述桐点点头说好,他托老宋跟顾秋绵也说一声,就要跑出门,男人却喊住他: “述桐啊,别忘了穿上这个,别管美丑了,御寒要紧。”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老宋正从沙发提起那件黑色羽绒服,可衣服分明被自己收进了衣柜,他是怎么翻出来的? 老宋非要看自己穿上才罢休。 所谓师长,就是你沮丧的时候唠唠叨叨,郁闷的时候没个正形,发神经的时候也随叫随到。 张述桐就胡乱穿上那件有些短的外套,跟男人挥了挥手,推开正门。 但他最近总在经历一场场道别,出门的时候不算顺利,正好在门口遇到喂狗回来的保姆,阿姨很惊讶,问他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哪里不习惯?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下意识回过头,老宋也回屋了,电视吵吵闹闹,客厅空旷无人,茶几上放着沏好的茶水,不久前还是热的,现在人走茶凉。 这是个寂静却悠闲的早上,室内有暖气,因此不需要穿得太厚,一件秋衣足够,最适合的活动是懒懒地陷在沙发里,捧着茶杯小憩,看报纸看电影都会很幸福。 这种天小孩不用上学大人不用上班,一切社会活动几乎停摆,没人愿意出去乱跑,再苦命的上班族也不会,就连杜宾犬都要趴在自己的小窝里吃饭。 张述桐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笨蛋,他又转过脸,有些语塞,想了想只好说您不要自责,其实哪里都很习惯,饭很好吃,阿姨也很热情,床很舒服,别墅很大…… 只是这种生活不适合我而已。 他又跟阿姨道了别,阿姨帮他打开大门,说有空再来玩,张述桐点点头,却希望不会再回到这里。 室外当然很冷,他不由紧了紧那身羽绒服,但羽绒服是女士的薄款,用处不大,他脚下是运动鞋,刚走几步就觉得袜子湿了,冰凉的雪水开始向内渗透,但他特意没换雨靴,靴子虽然防水,但大了一号,会拖慢在雪地里行进的速度。 他心想等下就能回家换衣服,就先凑合一会儿。 他这个人早就习惯凑合了。 吃的凑合穿的凑合过的也凑合,因此张述桐扎好裤腿,又在原地用力跺了跺脚,据说这样能促进血液循环,从不知道哪里的公众号上看的,但公众号可信它就不会待在公众号上了。 跑起来就会好一点,他接着加快脚步,告诉老妈自己出发了,雪地上很快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张述桐只顾着前进不会回头看,所以也不会注意二楼的窗帘有没有拉开。 他很快走出别墅门前的小路,茫茫的白雪让人失去对距离的判断,一切生灵在天地中都显得渺小,他终于走到那条环山路上,扶着山石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他抬头一看,山体也覆盖一层白色,如果大喊一声,不知道会不会引发雪崩。 还是小心点为好。 张述桐还记得路面大概的信息,选的是最安全的路线,其实人走在上面除了冷也没别的,不像汽车,一个不小心就会失控冲出路外。 他注意着时间,五分钟过去,便拿出手机给老宋发了qq。 这段路格外漫长,周围静悄悄的,白雪是最好的隔音材质,他还记得昨晚的坑,掉下去会很麻烦,专门绕远了一点。 很快第二个五分钟到了。 他还是高估了这双运动鞋,足部的肌肉开始痉挛,张述桐知道手冷是什么感觉,只会让人想把它尽快藏起来,藏在衣兜里也好凑近嘴边呵气也罢,总有一个暖和的去处,可脚呢?无处可藏。 让他想起在烧热的铁板上蹦跳的小人,但这时候不能停,越停越冷。 然而他走着走着又踩到某种坚硬的东西。 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挖出来看,又是一条冻僵的蛇,它身子拱起,模样滑稽,似乎前一刻还维持着前进的姿态。 这次是白天,他得以看清了点,这条蛇正睁着眼,红色的竖瞳失去光泽,张述桐心里有些发瘆,他茫然地抬起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色。 这场大雪到底埋住了多少条蛇? 现在他正位于一条无人的环山路,左侧是高大的山体,右侧是陡峭的悬崖,道路寂静无声; 可如果积雪融化,会不会就露出道路上蛇密密麻麻的身影? 它们正成群结队地爬往别墅的方向? 张述桐不寒而栗。 这时手机传来震动,原来是老宋打来电话,张述桐才注意到第三个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你那边什么情况?”老宋急着问。 “没事……”张述桐低声回了一句,继续迈开脚步,“我刚才又看到一条冻僵的蛇。” “这鬼东西这么多?” “嗯,有点邪门,你们多注意,关好门窗。” 张述桐挂了电话。 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那条狗是怎么死的,和蛇有没有关系?毒蛇?可周五的傍晚,他分明从栅栏外发现了火腿肠碎,张述桐不会记错,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尽管如此,还是下意识地想找人确认。 但没有人能和他对证。 老宋“见过”,却不再“记得”了。 第四个五分钟的时候张述桐停住脚步。他小心走到道路边缘,估算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往上看,已经看不到别墅的轮廓了,大概还剩三分之一的路程,和他预计得差不多。 双脚已经渐渐失去知觉了。 不过是二十分钟的路程,放在平时热身都算不上,这次却走得艰难无比,是了,雪中漫步其实一点也不浪漫,他身体内从别墅带出的热意已经消耗殆尽,但张述桐知道这只是开始、离起跑线还没多远。 ——待会他还要上山一趟,到时路更难走,变数也更多,他只后悔没戴一架墨镜,前进时必须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可盯得久了,双眼失去焦点,视野里白的一片,让人头晕目眩。 他就在原地歇了片刻,小口喘着气,从qq上汇报了一声后,张述桐踏上最后一段路。 他脑子一向好用,学车时很快,就连走路也能慢慢摸索出经验,不知道为什么,后半程的雪薄了一点,原本预估十分钟的路程,只过了六分多钟,他就远远看到了环山路的入口。 马上就要到了。 这时候本该让人轻松少许,可张述桐再次愣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 一串脚印…… 当然不是自己的…… 而是在这片光洁无暇的雪地上,视野的前方,居然有一串脚印。 脚印! 大脑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他左右环顾,可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张述桐不是错愕于在这片地方发现人的踪迹,而是在于……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来这里干什么? 谁会在下着大雪的时候来到环山路旁,然后往上走,而路的尽头恰好是一座别墅? 他顾不得喘气了,又急忙跑到脚印边,蹲下身子。 脚印并不清晰,被踩得凌乱,他顺着脚印的一路调查过去,起始点就在入口处,而终点……他再三确认,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不是眼睛疲劳产生的错觉: 因为脚印居然在道路的边缘直接消失了! 难道说是到了这里又折返回去? 也只能是这样。 无论怎样,前半程的路上他没有发现脚印,说明对方起码没有上去,这是无数个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可为什么又回去了? 提前踩点吗? 张述桐蹲在脚印旁紧锁眉头。 他闭上眼模拟了一下路线: 一个人踏进了环山路的入口,在雪中走了大概两三分钟的样子,脚步密集,说明速度不慢,然后对方在道路边缘看了看,最后选择放弃…… 等等,不会是…… 张述桐突然灵光一现,又拨通了老宋的电话。 “怎么样,上车了?” “还没。”张述桐快速道,“只是确认一件别的事,早上汽修店的人来送轮胎的时候,是不是下车走了一段?” “我没问这个,怎么了?” “我刚刚在入口发现了一串脚印,准备往山上走。” 老宋似乎意识到其中的猫腻: “那行,你等等,我问问他。” 张述桐挂了电话,又研究起这一串足迹。 他伸出鞋子往上比了比,发现脚印要比自己的小一点,他忘了初中的时候自己穿多少码的鞋子,大概是39到40? 这时候电话回过来,老宋说: “问了,他确实沿着雪往上走了几步,要不怎么确认车子没法上去的,你也别瞎想,我们这边没事……” “那就好。” 张述桐总算舒了口气。 手机又是一响,是老妈发来消息,说她路上耽误了一会,马上就到。 他回了一个“好”字。 张述桐刚才还在纳闷,自己都从山上跑下来了,就算下雪开车慢,也不至于还没到。 快来了就好。 他又回到山路上,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 本想靠着石壁歇会,又想起这件外套不是自己的,不能随便糟蹋。万一蹭到某块凸起的石壁、被划破了会有点麻烦,索性继续站着。 等车的功夫,他没挂电话,而是问老宋你们那边怎么样? “你这一走感觉冷清了不少,”宋南山嘀咕道,“我就坐客厅看电视呗,也没人跟我抢遥控器,别说还挺自在,保姆上去收拾你房间了,秋绵好像在她房间待着……哦,我刚刚给她打电话说了一声,告诉她你先走了,她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你小子怎么自己不去说?” 其实张述桐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抬头看看天空,今天没有云彩,天光惨淡: “道别的话还是留给下一次吧。” 这句突然想到的台词很是潇洒,他准备有空和清逸分享一下。 老宋笑骂: “你这时候耍什么帅,不对,你这就不叫耍帅……” 耍不耍帅并不重要,他确实想把道别的话留到下一次。 等到了下一次,最好又留给下下次……直到事情解决。 这时远处响起一声喇叭,张述桐回头一看,一辆黑色的rav4缓缓停在路边。 老妈终于来了。 老宋也从电话那头听见了鸣笛声,总算松了口气: “用我跟你妈妈说两句不?” “别吧。” “那行,为师继续看电视了,有事联系。” 两人挂了电话,张述桐还没往车上跑,一个戴着太阳镜的女人先从车上下来了。 娘亲果然很英明,知道雪天开车要带着太阳镜,而自己快跑下来、等到眼球酸胀才发现。 张述桐见到她还挺开心的,上次聊了没多久自己就回溯了,但无论回溯几次,女人对他的意义总是独一无二,不会随着时间的变化消磨,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结果他很开心,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老妈却不开心: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跑下来了?” 女人挑起墨镜,眼睛一瞪。 “我这不是……想锻炼一下。” 老妈懒得废话: “快点上车,你看你裤子全湿了,先跟我回家换衣服,否则哪里都不许去,还有你穿的谁的羽绒服,顾秋绵的?嗯,丑萌丑萌的……” 她一连串话轰炸过来,张述桐举手投降。 他乖乖走下山路,再潇洒的男人也没法在自家老妈面前耍帅。 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够狼狈的:羽绒服小了一号、裤子鞋子都湿了、浑身上下沾满了雪,可以去出演逃出疯人院了……没有说别墅是疯人院的意思。 不过,总算从那里离开了。 计划顺利推进,代价就是现在冻得够呛,不用老妈提醒他也会赶紧上车,张述桐钻进车内,迎面的暖风让他舒坦地叹口气。 重获新生的感觉真好。 厚重的车门将寒风隔绝开,车内安静,老妈也出奇地安静,张述桐本以为她会追问那件羽绒服的来历,就算不笑话几句,也要拍张照留作把柄。 可老妈仿佛不感兴趣,只催着他赶紧把外套脱了。 她不关心正好。 张述桐又松了口气,这时老妈突然说: “你往后看看,认不认识?” 说着女人戴上太阳镜,挂档掉头。 “什么?” 他正研究拉链,这件羽绒服的拉链也很小,好像不小心卡住了,半天都没拉开,张述桐闻言抬起眼,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暖风呼呼地吹着,车内有着淡淡的香水味,车辆掉头时轮胎发出吱扭的响声,车内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吊坠,有着红色的流苏。 此时流苏迎风飘舞。 空气却近乎凝固。 他就在这片温暖而狭小的空间里,突然感到一阵无与伦比的寒意。 张述桐愣愣地盯着后视镜,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镜片中是一双淡漠的眸子。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端坐在驾驶座正后方。 可她为什么…… 会在这辆车上? 他随即想到那些冻僵的蛇,它们在别墅的院子中被发现、在环山路上被发现、在车的前挡玻璃上被发现,最后…… 最后他张了张嘴,捏着拉链的手指因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你……” 张述桐迅速转过身,睁大眼睛,少女也微微扭动脖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移向自己,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能看到,对方那张始终没有多少感情波动的脸上; 正露出一个淡淡的、玩味的笑。 (本章完) 第87章 如芒刺背(加更求月票!) 第87章 如芒刺背(加更求月票!) 再看过去,那抹笑意已经转瞬即逝。 路青怜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早上好,张述桐同学。” 仿佛只是一次晨间的偶遇。 可张述桐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坐在身后的并不只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女,张述桐见过她一脚踢飞盗猎犯的样子,知道这具身体里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他甚至忘了系安全带,仪表盘的警告声滴滴地响着,张述桐恍若未闻,他只是下意识暗咬牙关,以十二分的警惕望向驾驶座后方的人影。 别看对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可就像一条正在捕猎的蛇,它们潜伏在猎物身后、平时身体柔软,此时却如满弦的弓箭、蓄势待发,这时车子颠了一下,张述桐又看到路青怜伸出手、似有意似无意、轻轻扶在主驾驶的头枕上,他瞳孔一缩,只因那个位置只要再稍稍伸下胳膊,就能碰到司机的脖子…… 她到底来干什么的? 为什么会找到自己家的车? 如果突然发难,又该如何制止对方? 此刻张述桐有太多疑惑,尤其是回想起昨晚在禁区的惊鸿一瞥,蹲在岸边的长发女人、飞速消失在芦苇丛的身影、惨白的脸与凝固的水面……他随即衡量起一个方案,如果现在就叫老妈停车,然后自己拉着她快点跑,能否来得及? 但也不行…… 路青怜的手一直在头枕上放着,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做出反应,无论多么迅速,她下一刻就会对老妈不利,绝对比两人还快。 所以该怎么办? 先藏好自己的怀疑,避免和她起冲突? 路青怜不止一次警告过自己,不要去探究她的事,只要不跨越那条红线,是否就代表安然无恙? 可如果是这样,她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下马威? 无论如何,只有将她与老妈分开再说了。 焦躁与不安从心间涌起,随后又被他以自制力按捺下去。 种种对策飞速掠过脑海,直到他的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人家跟你问好呢,你呆什么?” 张述桐回过神来,看向老妈,尽量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和语气: “她怎么……为什么会在车上?” “我早上去了学校,发现教室里没人。” 后方又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什么意思?” 张述桐又猛地扭头,看向路青怜。 老妈却接过话: “你们不是停课了吗,老师一早发短信通知的,但小路那里没电话,到了学校才知道停课的事。” “所以?” 老妈满不在乎道: “后面的事并不难猜啊,咱家来这里正好经过你们学校,我当时从校门口看到小路,她还穿着庙祝的衣服,觉得有点眼熟,就停下车问了问,结果还真是你同学,我看雪这么大,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冻得脸都白了,就把她捎上了。” 老妈的语气很活宝: “要不怎么说路上耽误了一会,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但桐……述桐你这是什么反应?” 她说着还有心情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张述桐确认了一眼,老妈应该不是被威胁了,她说的都是真话: “你怎么会认识她?” 他诧异道。 “咱们班的家长有谁不认识小路的,每次开家长会老师第一个表扬的就是她,你妈虽然只见过照片,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妈很得意地显摆。 好像认出他同学是多么厉害的一件事。 是了,张述桐知道她特喜欢从大街上捞漂亮姑娘,自己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尤其是他的同学们,上次和顾秋绵去商场就险些被她“得手”,而这次,自家老妈居然把目标对准了路青怜? 想到这里张述桐面色不由古怪起来,很想对娘亲说,您知不知道自己捞了一个多危险的人物回来?就像是从一片小鱼塘甩出鱼竿,其实咬钩的是条食人鲨,这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年纪第一的好学生、乖乖女,而是一个浑身上下充满谜团,至今也分不清是敌是友并且早熟得不像话的女人。 可目前来看确实是自己想多了,他本以为冻僵的蛇类似于给对方通风报信的存在,虽然不清楚原理,但不是没有可能循着蛇找到自家车子、再一路跟来,可现在来看,似乎真的是场巧遇。 尽管如此,张述桐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路青怜扶着头枕的手始终没松开,他呼出一口浊气,系上安全带,揉了揉发僵的脸: “所以你要去哪,回山上?” 张述桐又盯着后视镜问。 “你不是准备回家换身衣服。”路青怜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淡淡地说。 但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张述桐皱了下眉头,只是推辞道: “我待会还约了朋友玩,不耽误你的时间,可以找个近的地方把你放下。” 结果话一出口,又被老妈弹了一下: “哪有把人家放半路的?我一会送你回去。” “麻烦阿姨了。”路青怜则礼貌地回道。 老妈笑眯眯地说不麻烦。 她倒是人缘很好,可压力全部来到张述桐身上。 老妈唯恐天下不乱: “对了,我才知道你们周三刚换了座,小路就坐在你前面,你怎么把人家名字写纸上了?” 张述桐惊愕地转过头,怎么她连这事也知道了? 路青怜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 “阿姨问了我一些你在学校的事,有趣点的,我暂时只想到这个。” “男子汉要敢作敢当。”娘亲握起拳头为他打气,实则快笑翻了,“多亏了小路,我还真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等等等等,什么时候成“小路”了? 张述桐才发现这个称呼完全不对。 老妈的社交能力张述桐一直没能遗传到,完全无法理解两人在车上待了一会怎么就混熟了,路青怜不应该说“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才对吗? 可这种气氛真的很奇怪,车子晃晃悠悠行驶在雪面上,侧过脸去,能看到雪沫沿着轮毂飞溅,女人笑得枝招展,后座的少女面色平静,而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真有几分其乐融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人规划了一场冬日的旅行。 可张述桐没有因此掉以轻心,真的把学校门口的“巧遇”当成一次偶然事件。 路青怜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 就算是老妈好心、主动拉她上车,但在什么“原因”都没有的情况下,她绝不会答应。 路青怜并不是爱凑热闹、或者说会轻易接受他人援助的人。 可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是昨晚在禁区的偶遇? 还是和顾秋绵有关? 还有上车时她露出的那个玩味的笑。 最让张述桐感觉糟糕的就是那个笑容。 有一种无论做什么都逃不出她掌控的无力感。 他想了想,找到宋南山的qq,一连发了三条消息: “路青怜今天有可能去学校吗,我碰到她了,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处理?” “有啊。”老宋秒回,“坏了,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她家没电话,是不是跑到了学校才知道今天停课?” “差不多。” 张述桐回了一句,熄灭手机。 又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路青怜,他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但被发现后对方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淡然地注视着,他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让人心底升起寒意。 “你找我有事?”张述桐试探道。 “小心。”路青怜却淡淡地说。 小心什么? 他刚生出这种念头,身体突然向前栽去。 汽车急刹,老妈同时呀了一声,张述桐双手撑在仪表台上,胸口被狠狠勒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前面有辆自行车突然摔倒了。 老妈本来跟在它后面慢悠悠地开,反应及时,离了很长一段距离就稳稳刹住,结果算是有惊无险,却让张述桐心里跟着一惊。 路青怜话音刚落、自行车摔倒、然后汽车急刹,这三件事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一切巧得天衣无缝、顺其自然,就好像那句“小心”就是在提醒自己坐稳一样。 可张述桐知道不是,他刚才的注意力虽然放在路青怜身上,但余光也在看着前方的道路,他能确定,在对方说“小心”的时候,那辆自行车还正常地骑在路上。 那句小心到底是不是指自行车,还是其他的提醒? 新的问题油然而生,这时老妈说摔倒的是个认识的人,要下去看看,车门闭合,小小的空间内只剩两人。 “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张述桐等女人走远才问。 “今天路上的雪很厚。”路青怜却突然说起一个无关的话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皱了皱眉。 “张述桐同学,你今天有从雪里碰到过冻僵的蛇吗?” “你……” 果然! 她果然知道蛇的事,张述桐正准备直接挑明,路青怜却不给他插话的空隙,紧接着补充道: “但冻僵的蛇不代表会死,等升温后就会恢复活力,我的意思是——” 她又露出玩味的笑,浅得难以察觉: “你要小心,别被咬到。” 张述桐闻言迅速拉开车门,然而巧合的是,老妈这时也回来了,顺便解释道: “是我一个朋友,她穿得厚,人没事,但不过去问下,显得不太好……” 张述桐心中又是一沉。 时机又是把握得刚刚好。 他完全陷入了对方的节奏中。 刚才老妈下了车,其实是一个脱离险境的好机会,可之所以没立即下车,就是那句“小心”引起了更多的猜测,他想借机试探出对方立场; 然而这句话的含义和他理解得恰好相反,非但不是提醒,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威胁,于是他闻言就要下车,狼狈点也好,准备先带老妈离开再说,可路青怜仿佛算准了聊天的节奏,又是等她话音一落,老妈正好拉开车门: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那条蛇。”路青怜意有所指。 “哦,那条冻僵的蛇啊,可惜我当时扔了,”老妈好奇地望向自己,“是不是该给你朋友们带过去,清逸和杜康可能会感兴趣?” 张述桐又是一愣: “这个你也跟她说了?” “闲聊嘛,小路说她今天下山的时候也碰到一条,我和她说不用怕,那种蛇没毒。” ……她真的会害怕蛇吗? 换句话说,她真的会在山里遇到冻僵的蛇,并当作一件趣闻来分享吗? 作为青蛇庙的庙祝。 张述桐唯有沉默。 车子发动,很快驶入城区,路面平坦了一些,路青怜终于把手移开了,就放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窗外不说话。 张述桐却如芒刺背。 她并不准备解释自己的来意。 越来越多的问题萦绕在心头,比如蛇、比如禁区、比如她的目的,可每每想要开口,张述桐都又强行把话咽回去。 对方选择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他现在连最简单的提问都在犹豫。 一路无话,特指路青怜。只有老妈偶尔问他几句,张述桐只是心不在焉地作答,他抽空给老妈发了短信,让她多加提防、别这么没心没肺,可老妈在开车,压根不看手机,张述桐只好耐着性子等,等到了家就可以创造一个独处的机会。 他的手指无意识敲打着车门的扶手,等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又发信息给班主任,让对方去检查下院子里还有没有其他蛇。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把手机关了静音,他又看了后视镜一眼,尽管知道对方很难从中窥见屏幕上的内容,但张述桐总有种淡淡的不适。 他随即又想,站在路青怜的角度,迄今为止,获得的情报有哪些。 自己去了别墅。 班主任也在别墅。 环山路几乎被封死了。 顾父出岛了,还没有赶回来。 对了,还有昨天在教室聊的商业街纠纷,那几个人被他送进去。 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由老妈透露,这些应该是对方已知的情报。 她能靠这些情报做什么,自己又能反过来利用它们做什么? 他想着这个问题,不再言语,直到车子在宿舍楼下停好。 而这些话只能回到家说。 理由正好是上楼换衣服。 他便问老妈自己那件厚大衣放哪了,实际张述桐根本没有厚大衣,祈祷平时总能猜透自己心思的老妈能快点反应过来。 可这时沉默许久的路青怜突然问: “可以上楼喝杯热水吗?” 她表情淡淡。 (本章完) 第87章 如芒刺背(加更求月票!) 第87章 如芒刺背(加更求月票!) 再看过去,那抹笑意已经转瞬即逝。 路青怜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早上好,张述桐同学。” 仿佛只是一次晨间的偶遇。 可张述桐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坐在身后的并不只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女,张述桐见过她一脚踢飞盗猎犯的样子,知道这具身体里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他甚至忘了系安全带,仪表盘的警告声滴滴地响着,张述桐恍若未闻,他只是下意识暗咬牙关,以十二分的警惕望向驾驶座后方的人影。 别看对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可就像一条正在捕猎的蛇,它们潜伏在猎物身后、平时身体柔软,此时却如满弦的弓箭、蓄势待发,这时车子颠了一下,张述桐又看到路青怜伸出手、似有意似无意、轻轻扶在主驾驶的头枕上,他瞳孔一缩,只因那个位置只要再稍稍伸下胳膊,就能碰到司机的脖子…… 她到底来干什么的? 为什么会找到自己家的车? 如果突然发难,又该如何制止对方? 此刻张述桐有太多疑惑,尤其是回想起昨晚在禁区的惊鸿一瞥,蹲在岸边的长发女人、飞速消失在芦苇丛的身影、惨白的脸与凝固的水面……他随即衡量起一个方案,如果现在就叫老妈停车,然后自己拉着她快点跑,能否来得及? 但也不行…… 路青怜的手一直在头枕上放着,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做出反应,无论多么迅速,她下一刻就会对老妈不利,绝对比两人还快。 所以该怎么办? 先藏好自己的怀疑,避免和她起冲突? 路青怜不止一次警告过自己,不要去探究她的事,只要不跨越那条红线,是否就代表安然无恙? 可如果是这样,她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下马威? 无论如何,只有将她与老妈分开再说了。 焦躁与不安从心间涌起,随后又被他以自制力按捺下去。 种种对策飞速掠过脑海,直到他的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人家跟你问好呢,你呆什么?” 张述桐回过神来,看向老妈,尽量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和语气: “她怎么……为什么会在车上?” “我早上去了学校,发现教室里没人。” 后方又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什么意思?” 张述桐又猛地扭头,看向路青怜。 老妈却接过话: “你们不是停课了吗,老师一早发短信通知的,但小路那里没电话,到了学校才知道停课的事。” “所以?” 老妈满不在乎道: “后面的事并不难猜啊,咱家来这里正好经过你们学校,我当时从校门口看到小路,她还穿着庙祝的衣服,觉得有点眼熟,就停下车问了问,结果还真是你同学,我看雪这么大,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冻得脸都白了,就把她捎上了。” 老妈的语气很活宝: “要不怎么说路上耽误了一会,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但桐……述桐你这是什么反应?” 她说着还有心情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张述桐确认了一眼,老妈应该不是被威胁了,她说的都是真话: “你怎么会认识她?” 他诧异道。 “咱们班的家长有谁不认识小路的,每次开家长会老师第一个表扬的就是她,你妈虽然只见过照片,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妈很得意地显摆。 好像认出他同学是多么厉害的一件事。 是了,张述桐知道她特喜欢从大街上捞漂亮姑娘,自己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尤其是他的同学们,上次和顾秋绵去商场就险些被她“得手”,而这次,自家老妈居然把目标对准了路青怜? 想到这里张述桐面色不由古怪起来,很想对娘亲说,您知不知道自己捞了一个多危险的人物回来?就像是从一片小鱼塘甩出鱼竿,其实咬钩的是条食人鲨,这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年纪第一的好学生、乖乖女,而是一个浑身上下充满谜团,至今也分不清是敌是友并且早熟得不像话的女人。 可目前来看确实是自己想多了,他本以为冻僵的蛇类似于给对方通风报信的存在,虽然不清楚原理,但不是没有可能循着蛇找到自家车子、再一路跟来,可现在来看,似乎真的是场巧遇。 尽管如此,张述桐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路青怜扶着头枕的手始终没松开,他呼出一口浊气,系上安全带,揉了揉发僵的脸: “所以你要去哪,回山上?” 张述桐又盯着后视镜问。 “你不是准备回家换身衣服。”路青怜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淡淡地说。 但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张述桐皱了下眉头,只是推辞道: “我待会还约了朋友玩,不耽误你的时间,可以找个近的地方把你放下。” 结果话一出口,又被老妈弹了一下: “哪有把人家放半路的?我一会送你回去。” “麻烦阿姨了。”路青怜则礼貌地回道。 老妈笑眯眯地说不麻烦。 她倒是人缘很好,可压力全部来到张述桐身上。 老妈唯恐天下不乱: “对了,我才知道你们周三刚换了座,小路就坐在你前面,你怎么把人家名字写纸上了?” 张述桐惊愕地转过头,怎么她连这事也知道了? 路青怜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 “阿姨问了我一些你在学校的事,有趣点的,我暂时只想到这个。” “男子汉要敢作敢当。”娘亲握起拳头为他打气,实则快笑翻了,“多亏了小路,我还真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等等等等,什么时候成“小路”了? 张述桐才发现这个称呼完全不对。 老妈的社交能力张述桐一直没能遗传到,完全无法理解两人在车上待了一会怎么就混熟了,路青怜不应该说“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才对吗? 可这种气氛真的很奇怪,车子晃晃悠悠行驶在雪面上,侧过脸去,能看到雪沫沿着轮毂飞溅,女人笑得枝招展,后座的少女面色平静,而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真有几分其乐融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人规划了一场冬日的旅行。 可张述桐没有因此掉以轻心,真的把学校门口的“巧遇”当成一次偶然事件。 路青怜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 就算是老妈好心、主动拉她上车,但在什么“原因”都没有的情况下,她绝不会答应。 路青怜并不是爱凑热闹、或者说会轻易接受他人援助的人。 可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是昨晚在禁区的偶遇? 还是和顾秋绵有关? 还有上车时她露出的那个玩味的笑。 最让张述桐感觉糟糕的就是那个笑容。 有一种无论做什么都逃不出她掌控的无力感。 他想了想,找到宋南山的qq,一连发了三条消息: “路青怜今天有可能去学校吗,我碰到她了,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处理?” “有啊。”老宋秒回,“坏了,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她家没电话,是不是跑到了学校才知道今天停课?” “差不多。” 张述桐回了一句,熄灭手机。 又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路青怜,他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但被发现后对方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淡然地注视着,他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让人心底升起寒意。 “你找我有事?”张述桐试探道。 “小心。”路青怜却淡淡地说。 小心什么? 他刚生出这种念头,身体突然向前栽去。 汽车急刹,老妈同时呀了一声,张述桐双手撑在仪表台上,胸口被狠狠勒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前面有辆自行车突然摔倒了。 老妈本来跟在它后面慢悠悠地开,反应及时,离了很长一段距离就稳稳刹住,结果算是有惊无险,却让张述桐心里跟着一惊。 路青怜话音刚落、自行车摔倒、然后汽车急刹,这三件事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一切巧得天衣无缝、顺其自然,就好像那句“小心”就是在提醒自己坐稳一样。 可张述桐知道不是,他刚才的注意力虽然放在路青怜身上,但余光也在看着前方的道路,他能确定,在对方说“小心”的时候,那辆自行车还正常地骑在路上。 那句小心到底是不是指自行车,还是其他的提醒? 新的问题油然而生,这时老妈说摔倒的是个认识的人,要下去看看,车门闭合,小小的空间内只剩两人。 “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张述桐等女人走远才问。 “今天路上的雪很厚。”路青怜却突然说起一个无关的话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皱了皱眉。 “张述桐同学,你今天有从雪里碰到过冻僵的蛇吗?” “你……” 果然! 她果然知道蛇的事,张述桐正准备直接挑明,路青怜却不给他插话的空隙,紧接着补充道: “但冻僵的蛇不代表会死,等升温后就会恢复活力,我的意思是——” 她又露出玩味的笑,浅得难以察觉: “你要小心,别被咬到。” 张述桐闻言迅速拉开车门,然而巧合的是,老妈这时也回来了,顺便解释道: “是我一个朋友,她穿得厚,人没事,但不过去问下,显得不太好……” 张述桐心中又是一沉。 时机又是把握得刚刚好。 他完全陷入了对方的节奏中。 刚才老妈下了车,其实是一个脱离险境的好机会,可之所以没立即下车,就是那句“小心”引起了更多的猜测,他想借机试探出对方立场; 然而这句话的含义和他理解得恰好相反,非但不是提醒,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威胁,于是他闻言就要下车,狼狈点也好,准备先带老妈离开再说,可路青怜仿佛算准了聊天的节奏,又是等她话音一落,老妈正好拉开车门: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那条蛇。”路青怜意有所指。 “哦,那条冻僵的蛇啊,可惜我当时扔了,”老妈好奇地望向自己,“是不是该给你朋友们带过去,清逸和杜康可能会感兴趣?” 张述桐又是一愣: “这个你也跟她说了?” “闲聊嘛,小路说她今天下山的时候也碰到一条,我和她说不用怕,那种蛇没毒。” ……她真的会害怕蛇吗? 换句话说,她真的会在山里遇到冻僵的蛇,并当作一件趣闻来分享吗? 作为青蛇庙的庙祝。 张述桐唯有沉默。 车子发动,很快驶入城区,路面平坦了一些,路青怜终于把手移开了,就放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窗外不说话。 张述桐却如芒刺背。 她并不准备解释自己的来意。 越来越多的问题萦绕在心头,比如蛇、比如禁区、比如她的目的,可每每想要开口,张述桐都又强行把话咽回去。 对方选择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他现在连最简单的提问都在犹豫。 一路无话,特指路青怜。只有老妈偶尔问他几句,张述桐只是心不在焉地作答,他抽空给老妈发了短信,让她多加提防、别这么没心没肺,可老妈在开车,压根不看手机,张述桐只好耐着性子等,等到了家就可以创造一个独处的机会。 他的手指无意识敲打着车门的扶手,等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又发信息给班主任,让对方去检查下院子里还有没有其他蛇。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把手机关了静音,他又看了后视镜一眼,尽管知道对方很难从中窥见屏幕上的内容,但张述桐总有种淡淡的不适。 他随即又想,站在路青怜的角度,迄今为止,获得的情报有哪些。 自己去了别墅。 班主任也在别墅。 环山路几乎被封死了。 顾父出岛了,还没有赶回来。 对了,还有昨天在教室聊的商业街纠纷,那几个人被他送进去。 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由老妈透露,这些应该是对方已知的情报。 她能靠这些情报做什么,自己又能反过来利用它们做什么? 他想着这个问题,不再言语,直到车子在宿舍楼下停好。 而这些话只能回到家说。 理由正好是上楼换衣服。 他便问老妈自己那件厚大衣放哪了,实际张述桐根本没有厚大衣,祈祷平时总能猜透自己心思的老妈能快点反应过来。 可这时沉默许久的路青怜突然问: “可以上楼喝杯热水吗?” 她表情淡淡。 (本章完) 第88章 捕“蛇”(上) 第88章 捕“蛇”(上) 几分钟后。 宿舍楼内,电子壶发出尖锐的哨响。 这是间三十平米的客厅,一个小彩电,一张布艺沙发,一台掉了漆的茶几,便是全部的摆设了。 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微微褪色。 宿舍楼是砖混结构,布局和寻常的小区楼房不太一样。 此时还不流行第几代住宅的说法,客厅是长方形,沙发靠在长方形的长边,墙的上半截是一扇窗户,阳光照下,细碎的光线铺在沙发与地板上,能看到些许微尘在空气中浮动,不大的家,但给人温馨感。 今天家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张述桐提起水壶,给路青怜倒了杯热水。 “谢谢。”少女双手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身姿端正。 她的眼睛在光照下呈现出淡漠的琥珀色。 那身青色的长袍被她脱下迭在手边,露出里面的毛衣,白色,有些旧了,但在她身上并不显得邋遢,又或者说,是她的气质太过独特,不会因一件衣服添彩或失色。 “听阿姨说,你待会要去山上。”路青怜垂下眸子,朝热水轻轻吹了口气,“欢迎。” 他没有接这句意味不明的话。 而是回卧室换了衣服。 将门掩上,老妈正在厨房切着水果,她一直是活泼又爱热闹的性子,能听到她心情不错地哼着歌,苹果咔嚓咔嚓成了小块。 他一直都说老妈是活得很精致的女人,不光要把苹果削皮切块,估计待会还要泡下盐水,张述桐此刻的心情就如那枚盐水中的苹果。 几分钟前,在楼下,他问老妈自己的厚大衣在哪,希望对上暗号。 老妈却随口道: “你那件大衣我前几天不放在柜子里了吗,放学的时候,我还给你打电话说了……” 现在他来到衣柜边,打开一看,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正静静挂着,它有着长毛绒的内胆,保温效果绝佳,可这东西在他的词典里就不能叫“厚大衣”,顶多叫厚外套。 张述桐从前不关注衣服的种类,t恤和短袖未必能分得清,此刻却有些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说他大姑来了——当然没有大姑。 他又找出一条围巾,手指抚过围巾的表面,不知道该不该戴上,心里犹豫,于是嘴里叹了口气。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甚至不知道待会该不该上山。 最初的疑神疑鬼过后,他差不多对眼下的境遇做出了进一步的判断: 路青怜未必真会做出什么“举措”,因为她的到来就是“举措”的一种,通过这种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人进退两难。 上山的计划被打乱了。 原本主动权在他这里,庙在明处他在暗处,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随机应变。 但现在情况反转,他不像是去“调查”,而是去“做客”。 做客。 张述桐自己都觉得这个形容可笑。 “欢迎。” 可路青怜就是这么说的。 她仿佛无声地给了自己两个选择。但只是“仿佛”,实际上张述桐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送她回山上,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她能在这里待一整天。 ——要么去庙里,但主动权一定在她手上。 ——要么大家都别去了,既然停课,那不如就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此事以后再议。 但张述桐没有时间可浪费,今天是周五,离周日的凌晨只在眨眼间。 他觉得路青怜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话很少,但一举一动间都在施加着某种无形的压力,直到它们越积越多,排山倒海般来到你面前。 同龄人里几乎没有让他感觉到这种压力的女生,但对方是个例外。 这时手机响了,是若萍发来的消息,一张自拍的合影: 他们三人居然真的去了山上,张述桐扫过照片,应该离山路不远。 但不是滑雪,画面里有一个小小的雪人,还有一个很深的坑,足以容纳一个小孩,张述桐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少年人从不缺娱乐的手段,冰天雪地里,大自然便是最好的素材。 他们在跳雪坑,选一处积雪厚的地方,挖好一个坑,退后两步,用力一跳,如果成功跳过去就接着后退,越来越远——直到有人栽进去。 若萍和清逸的外套上沾满雪,看来最后的获胜者是杜康,他们又在催自己快点来。 张述桐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半晌后回了消息。 张述桐不是爱犹豫的人。 无论是否匆忙,缺乏考虑,但他现在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 路青怜是漩涡的中心。 你可以离她远些,但这意味着永远无法靠近真相。 可若是直面她,结果仍不会好,转瞬间你就会被浪潮卷走,剩下的身不由己。 张述桐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陷阱,他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做事最忌瞻前顾后,像路青怜这种人,要么当敌人要么当路人,犹豫不决是不会有结果的。 记得昨晚从禁区看到的那道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的身影,以诡异的姿势蹲在岸边,没人能在那种情况下不神经紧绷,他随后和清逸是这样商量的: 既然打不过路青怜,又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话,那不如绕过她暗中调查。 但现在张述桐改变了主意。 必须要把事情拉回自己的节奏中。 他换好外套,从衣架上抽出围巾,出了卧室的门。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正坐在客厅里,老妈招呼他来吃苹果。 张述桐却摇摇头,说他待会还要去山上,最好现在就走。 老妈颇有些不情愿,嫌他太能折腾。 “我也要回去,奶奶会等着急的。”路青怜也说。 老妈惊讶: “你们两个怎么像早就约好了作伴一样?” “差不多。” 他们俩同时淡淡地说道,其实是不愿意过多解释,但实际上在开口之前,谁也没想到会说出同样的话。 “真默契,你们两个在学校里一定很合得来。”老妈双眼发亮。 这次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因为张述桐想说“没有”,他不确定路青怜的回答是不是这样,如果差不多,那无疑又是一个反例。谁知这次对方没有回话。 除了问清楚一些事以外,他不想和对方有任何牵扯,但老妈面前不好开口,只能待会再说。 他便又催了催,被老妈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指了指茶几上那一整盘苹果,让他吃完再说。 张述桐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切这么多,随手捏了一块丢在嘴里,牙龈都有些酸了。 老妈又异想天开: “我给你们找个袋子装上吧,一会玩的时候吃。” 不容两人拒绝,她又风风火火跑去厨房了,语气好像要带两个孩子去野炊。 如果是野炊就好了。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她正放下果叉示意道: “谢谢款待,很好吃。” 尽管两人真正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张述桐能看得出来,这是她的伪装,未必是刻意,但绝不是她真正的面目。 就像她不说正事的时候,对自己的称呼往往是“张述桐同学”。 可一旦卸去伪装,就是“张述桐”。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她现在的表情像一个吃到美味甜品的小女生,意犹未尽,虽然在小岛上、在2012年的如今,冬天的水果还没有多么泛滥,可那只是一个苹果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反倒让人轻松,一个孤言寡欲的女孩子,张述桐不介意请她吃一个月的苹果,可她不是,便只剩沉默。 这时老妈在厨房喊他,张述桐过去,女人关上厨房的门: “你们还有没有想吃的,我给你们装点?” 张述桐只能强调,他不是去野炊。 “那中午怎么吃饭?” “再说吧。”他心不在焉地答道,能安全回来就不错,先不要考虑吃饭的事了。 “你和小路平时关系怎么样?” 换做旁人说这种话张述桐早当听不见了,但这是老妈,他必须耐着性子解释一句普通同学而已。 “真的假的,我怎么感觉你挺怕她的,” 老妈咯咯笑道: “我听说现在有的小男生,为了追女孩子什么事都听人家的,别人一瞪眼就吓得不敢吱声,桐桐你背地里不会也这样吧?” 老妈的话实在没营养,他本想出去的,想了想又停下: “妈,你碰到路青怜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校门口?” “是啊。” 那就更不是巧合了。 如果发现学校停课,她会直接回山上的。 出了学校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山上,一条去往市区,如果她直接回山上,老妈不会碰到她。 张述桐出了厨房,再看路青怜,她已经起身穿好了那身青袍。 张述桐注意到她的头发没有扎成高马尾,他甚至有种猜测,头发的样式决定了她当前的立场。学生还是庙祝。 他们三人在楼上待了不到十分钟又上了车,张述桐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望了路青怜一眼,车子开动,她又在扭着头看窗外的景色。萧瑟的风光映在她的眼中,好像每一幕都是新鲜的画面。 路青怜对他要去山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连常人的好奇心也失去了。 因为正常人总该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去,或者你过去干什么,可她像早有预料似的。 没人主动说,也没人主动回答,这种气氛很诡异,除了老妈被蒙在鼓里,剩下的两个人各怀鬼胎,偏偏表现出的氛围就像家长拉着孩子去哪里玩,把他们送往某个地点。 张述桐做好了去往那里的准备。 这次出门他穿得严严实实,脚下是一双登山靴,上身是牛仔外套和黑色围巾,衣兜里还装着手套,这些年攒下的装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拿出手机,给清逸发了条短信: “路青怜现在就在我旁边。” “?” “先不要告诉他们俩,尤其是杜康。” “你真的要来?” 他回了一个“嗯”,又打字道: “但不要见面。” “有把握?” “不一定到那个份上。” “你小心点。” 张述桐熄灭手机。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一旦做好了某种决定,疑虑反而从心中飞走了。 于是他也撑着脸看窗外的景色,不清楚这幅景色对路青怜意味着什么。 青蛇。 子嗣。 长生。 庙祝。 禁区。 照片。 刺青。 老妈又在说让他多带同学来家里玩,好像是每个当妈的都会说的话。 又说待会送完他们要去商场做美甲,张述桐这才想起,上一次从商场里见到老妈,她是不是去做美甲了? 好像她老人家每一次出场,总能碰到一个姑娘,事情也总会走向转折点,张述桐耐心听她说话、语气轻松,恐怕老妈真的是这么认为的,以为把孩子送走了,总算能享受下来之不易的假期。 张述桐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因为等车开到目的地,将会是另一幅场面了。 趁他现在还能听老妈愉悦的聊天,那就应该认真听下去。 随后一路无话。 一栋栋建筑在车窗里飞速消退,楼房与行道树与无人的街道,这些东西渐渐远去,只剩下皑皑的白雪。 他家就在东边,因此离山很近,只过了十分钟的功夫,便能从前方看到巍峨的山体。 张述桐熟悉这里,他曾送路青怜回过家。 这次老妈把他们放在山脚下。 入口处的积雪尚未消融,山路蜿蜒,每过几步便能看枯萎的树,有几处黑色的山岩裸露外,黑白鲜明,冷光刺眼。 他对着车窗挥手道别,老妈说玩得开心,他也笑笑,说当然开心,你做美容的时候也开心点,中午保证不给你打电话、吵你睡觉。 “那阿姨先走了,你们当心点。”老妈又朝路青怜挥手。 路青怜也奉上一声道别。 两人就站在无人的雪地中,默默地看向前方,目送汽车缓缓驶去。 山脚下的风很大,他们站在一起,一个穿的像是来户外登山,另一个则像去庙里举办一场祭典,因此格格不入,甚至有几分滑稽。 但张述桐知道,等下了车子这一切都不同了,不是郊游不是野炊,身边站着的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无论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能是他杞人忧天,也可能危险重重,都无路可退。 “你到底想做什么?”半晌后,张述桐换了副语气。 “张述桐同学,少问这么模糊的问题。”路青怜垂下眸子,原来她在系紧青袍的衣带,“不如告诉我,你都想知道什么。” “你刚刚在我家说,‘要赶快回去,否则奶奶会等着急’对吧。但你奶奶怎么知道今天停课,或者说她知道你会白天回来?” “你说这个,她不知道。”路青怜淡淡道,张述桐扭过头,看到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只是临时想的一个搪塞用的借口,是有些漏洞,你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它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用习惯了会忽略合理性,你可以换成任何一个人,不要太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候是认真的,有时候是随口。” “那现在这句呢?” “应该算随口的。”她抬起眸子。张述桐再次看到了那双没有感情波动的双眼。 他因此皱起眉头: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 路青怜却漫不经心地与他对视: “你是不是现在很不耐烦,心情也焦躁,觉得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不说真话,任何事都用一个借口带过,不清不楚。我大概能理解。” 紧接着,张述桐看到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只有一个微妙的弧度: “但张述桐,你有没有发现,这方面其实你我差不多。 “你自己也是满口谎言。 “你又骗了多少人?” (本章完) 第89章 捕“蛇”(中) 第89章 捕“蛇”(中) 张述桐噎了一下。 “你又骗了多少人?”她玩味地问,“比如你和你妈妈是怎么说的,来山上玩?去玩什么?” 她又说: “你是不是还好奇我为什么不问你的目的,那现在我问了——你要干什么?会如实回答吗?” “不过也不用急着回答,走吧。”她收起玩味的笑,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淡淡,“如果想要坦诚就拿出相应的态度,既然你一直想去那个地方,就等到了再说好了。” “那样最好。”张述桐并不惊讶于她的直接。 路青怜又以不容置疑地语气说: “我从前警告过你,有些事不要好奇,但你还是来了。我讨厌废话,不会说‘再给你一次犹豫的机会’,所以现在不是决定,而是必须,由不得你,能明白吗?” 说完她率先迈出脚步,却不是往入口的方向,而是朝另一侧走去,张述桐顺着她的脚步看去,发现视线的尽头有一家小卖铺。 “不用跟着,在原地等我,一些私事。”她随口道。 张述桐便停下脚步,看到穿着青袍的少女进了小卖铺,很快又出来。却看不出她手里多了什么,因为长袍内侧缝了一个衣兜,她就把东西藏了进去。 这种小卖铺不会卖太多物品,无非是烟、饮料、零食,口香和槟榔,张述桐又想起她曾经提到过,从这家小卖铺买过两次零食,一次是盗版的饼干,一次是裹着塑料纸的早餐肠,还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张述桐当时信了。 现在却有更多的疑虑。 如果那番话是真的,她今天恰好又去了第三次。 如果那番话是假的,她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连闲聊都在撒谎,或者说都是精心的伪装? 他跟着少女的脚步迈入入口。 时隔八年,这是张述桐第一次踏入这座山,他知道现在的位置太低,就算有异常也不会体现,可尽管如此,还是下意识观察着四周,甚至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你走得太慢了。”路青怜又淡淡道,“周围都是很无聊的东西,没什么好警惕的。” “是你走的太快。”事实的确如此,她脚上好像是双手工缝纳的布鞋,却比自己的登山靴还要快,不知道是不是天天在上面走,熟能生巧,说是如履平地也不为过。 “我觉得没必要太急,反正我已经来了,可以闲聊几句,”张述桐看了眼时间。从换衣服到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他需要拖久一点,“我为之前的态度道歉。” 向前看去,路青怜没摇头也没有点头: “你想聊什么?” “那些冻僵的蛇?” “这个无可奉告,我是庙祝,有一些事不能告诉外人。” 其实这句话相当于变相地承认了。 张述桐思考着其他问题,少女却说: “换我问了,你为什么会在那栋别墅?” “我昨晚住到这里。”张述桐没准备透露老宋的存在。 “你和顾秋绵同学的关系,突然变得很不错。” “我和你的关系也突然变得很不错。”张述桐随口说。 随后他有些烦躁,因为他发现路青怜说得很对,从前一直觉得她满口谜语,什么事都藏的云里雾里,开口便是“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但自己不也是如此吗,无非编了一个更具体的谎言,真的没好到哪里去。 老实说张述桐也很厌恶这点,谎言多了只能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但他也没别的办法,最大限度就是告诉别人自己做了一个梦。 所以他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谁知路青怜闻言竟停下脚步: “是吗,不错到什么程度?”她意味深长道。 张述桐又被噎了一下,“这是第二个问题。” “那你问好了。” 张述桐还没想好问什么。 因为他刚刚从路青怜的话中找出一个漏洞。 她“不应该”知道那里是顾秋绵家的别墅。 按常理判断,路青怜甚至没道理会知道那里有栋建筑,更别说是谁家的。 因为从环山路的入口根本看不到别墅的轮廓,平时她和顾秋绵没有交际,不会知道她家在哪,自家老妈也不可能说“我现在带着你去另一个女生家里接我儿子”这种话。 他又想起学姐发来的那张照片,如果说之前只是半路拍下的,尚不能确认她真的去过那里,现在则几乎可以确定了。 甚至于,她曾经都可能去过。 “你练过武术?” “武术?” “就是踢飞盗猎犯那次。” “只是力气大一些。” “一般的成年男性应该打不过你。” “你问这个的意思是,想试一试?” “当然不想。” 张述桐又想,既然如此,谁又能在八年后杀了她? 原时空线,杜康可一口咬定路青怜是遇害了。 对了,她也是死在禁区。 又走了几步,张述桐便喊她停下等等。 “我想歇会。”他故意大口喘着气。 路青怜只是皱下眉头,停住脚步。 “你吃没吃早饭?”张述桐又问。 “你废话有点多了。” “我只是觉得你要起得很早,尤其是下雪天。” “习惯了。” “奶奶做好的饭?” “还记不记得我刚才的问题,”路青怜突然说。 张述桐还真记得,“你和我的关系不错到什么程度?” “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还没不错到这种地步,所以不要打听我的私事。”她冷冷道。 “那可以聊些正事?” “看情况。” “顾秋绵的父亲为什么要拆青蛇庙?”张述桐之前没有问,是担心她突然翻脸,但现在周围就剩他们两个了,自己和人质差不多,翻不翻都无所谓了。 “你可以去问她本人。” “她的答案不重要,你的态度很重要。” “我不知道。”路青怜干脆道,“如果有答案,那全部在谜面上。” “开发建设?” “旅游景区。” “那你们的态度是?” “我应该说过,不同意。” “如果他用些手段呢,你应该知道商业街的事。” 张述桐继续试探。 路青怜却不接招: “那你不如告诉我,你想听什么答案?” 张述桐不说话了。 “对了,”他拿出手机,“我从前搜了几个青蛇庙的传说,到底哪个是真的,能不能给我讲讲?” “换我问了。”路青怜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对你同桌的事这么上心?” “我暗恋她。”张述桐面不改色。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那你现在得到多少线索?” “商业街,除此之外没了。” “真的没了?”路青怜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什么。 张述桐与她对视,点了点头。 “你最好没在撒谎。”说完她再次迈开脚步。 张述桐看路青怜轻车熟路地走着,上山本就比下山容易,他跟在少女后面,反倒比之前从环山路上下来还轻松,无非是用鞋子对准那一个个脚印,雪已经被踩实了,也不必担心踩空。 他看了看四周的风景,确实如路青怜说的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地面上除了雪还是雪,偶尔看到裸露在外的树枝,同样被覆盖了一层白雪。 荒无人烟。 大概是眼下对这座山最好的形容。 他们终于走到山路的一半,张述桐看了眼手机,这次没喊她停步,担心做得太明显。 路青怜却主动停下,她伸出手指,指向隐在山脉中的白色院墙: “快到了,你最好不要再停下。” 看来那里就是青蛇庙了。 “你之前说的警告是什么意思,这个可以透露?”张述桐问,“如果我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 “视情况而定。”路青怜瞥了他一眼。 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高亢刺耳的尖叫,张述桐瞬间转过头,却发现是一侧山林里走来一只狐狸,那只狐狸一只耳朵只剩一半,此时正警惕地夹紧尾巴,朝他发出低吠。 好像自己是这片山地中的入侵者。 这让张述桐想起那只杜宾犬,他好像不太讨这些动物们喜欢,总会被当作“敌人”对待,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当然不至于害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说狐狸这种生物是害怕人的,谁知他往后一退,狐狸竟跟着往前一步,然后在他身前几米开外的范围来回踱步,他低头看了看雪面,找了根树枝捡起来,正准备对狐狸扔过去把它赶跑。 “别动。” 路青怜皱了下眉头,挡在他身前。 好像那只狐狸大有来头,以防自己出现什么意外,连忙上前保护他,但事实上,她正扭过脸,“别动”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对狐狸说的。 “退后一点,把树枝放下。” 原来她是在保护狐狸。 张述桐扔掉树枝,干脆往下走去,再转过身的时候,正看到那只狐狸撒欢地跑过来,到了少女脚前,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长袍。 “宠物?”张述桐问。 “不是。”少女也弯下腰摸了摸狐狸的脑袋,表情终于生动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不得不说,老宋说自己人味淡,其实路青怜也好不到哪去,唯有此时才更贴近一名十六岁的少女的表现。 “它的耳朵怎么了?”张述桐问,“我看刚结了痂,被谁咬掉了,山上还有更凶猛的野兽?” “原本有五只的。”路青怜只是低声说,“还记得那两个盗猎者吗?” 原来是这样。 张述桐恍然。他记得对方不光猎了那种鸟,还打了其他动物,其中就包括狐狸。 “所以放下树枝是因为这个?”他又问,“被那把气枪留下的阴影?” 路青怜轻轻点下头,好像有某种黯淡色彩从她眼里一闪而过。 他不由有点同情路青怜了,本来就没什么人味,在狐狸面前才好一点,谁知养的狐狸也死了。 但同情这种情绪不该用在她身上,所以只是转瞬即逝,张述桐今天可不是来看狐狸的。 从上山开始,他一直用自己的办法排除对方的嫌疑。 事实上他从来就没认定路青怜是杀害顾秋绵的凶手,但肯定脱不开关系,张述桐只是一直不清楚她所扮演的角色。 因为就算不是她动的手,也不排除间接参与的可能。 就像李艺鹏砸了顾秋绵的积木,直接凶手是他没错,但周子衡就清白了吗? 第二个警惕则是,他觉得顾秋绵的死因太蹊跷了。 找不出漏洞的安防系统、凶手那完全无法确定的行踪、冥冥之中有着某种定数的死亡地点……疑点无数。 还有这条时间线上突如其来的大雪,和那些被冻僵的蛇,昨晚看到的人影,这些东西重迭在一起,都给了他很不好的预感。 似乎顾秋绵的死已经脱离了“现实”层面的因素,而是有其他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作祟。 甚至无从推断,无怪他精神紧张了。 而整座岛上最能和神秘沾边的东西,张述桐唯一想到的就是青蛇庙,或者说青蛇庙中当庙祝的少女。 更别说手臂上的刺青指向的线索。 虽然他现在还是无法确定第三个圆形代表着什么,但起码前两个都指向了一件事。 所以他提前拜托清逸他们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在那个做游戏的的雪坑基础上,提前布置了一个陷阱。 这是不久前在家里做出的决定。 如果说从前他对路青怜的态度是保持距离,那么现在就是直面漩涡。 ——把对方拖入自己的节奏中。 做事切忌首鼠两端,要么敌人要么路人,而不是一直疑神疑鬼、畏手畏脚。 事实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忽略路青怜的存在、将其当作路人,就只能是敌人了。 只有如此,他才能掌握一点主导权。 尽管“蛇”这种生物是危险的捕食者、它们隐忍而狡猾,会出其不意地对准猎物的要害发动攻击,但人这种动物有着四肢、在历史的演变中慢慢学会直立行走,又可以掌握各种工具,未尝没有捕“蛇”的可能。 这一次上山,张述桐就是为了捉到这条“蛇”。 路青怜逗狐狸的功夫,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一个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大坑已经挖好,只要掉下去几乎不可能凭着自己的努力爬出来。 周围做了掩盖,还铺着一层厚厚的雪,上面用树枝做了一个标记,如果不是提前通过气,任谁也看不出来是一个陷阱。 清逸将陷阱的具体位置发给他,带着杜康和若萍先行撤退了,又在周围留了一些工具,有绳子有铲子。 哪怕是张述桐,看到这里也眼皮跳了跳,觉得对方太夸张。 “有点夸张了。” “其实我也觉得很过分,但既然挖了,要是挖得不够深,她挣脱出来怎么办,不是白挖了。” “也对。” 他当时在家里的想法很简单,他没太多时间去对一个危险人物来回试探,如果路青怜还是什么都不说,那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强行撬开她的嘴。 毕竟她再能打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回溯的能力已经“消失”了,这个消失指的是,张述桐不敢确定,如果自己出了什么意外,那它还能不能发挥作用,到底是回溯到死前的关键节点,还是真的就死了? 这种事没法实验,他也不敢赌。 他甚至不敢赌如果顾秋绵这次再度遇害,自己是不是又能回到八年后,然后再一次收集情报重做准备。 万一不能呢? 如果说规律,可这个能力最大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 从前他觉得自己的能力只是“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就能回到事情发生前的关键节点”,但事实就是,这个用了八年总结出来的规律就这么被推翻了。 那就只好狠下心了。 想到这里,张述桐又看了路青怜一眼。 少女似乎一无所知。 (本章完) 第90章 捕“蛇”(下) 第90章 捕“蛇”(下) 这个决定也许是有些草率,显得不经思考,但有的时候,事发突然,就是不会给你深思熟虑的机会。 等路青怜踏进陷阱,陷入雪坑无法挣脱,张述桐不信那时候还什么都问不出来。 当然,也只是问清楚一些情报,没有伤害她的打算。 至于路青怜真是无辜的该怎么办,这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事,不是说为了逃避责任,到时候赔钱也好被她踹一脚也罢,都是到时候的事了,但不能因为这点顾虑就什么都不做、孤身一人来到山上,一旦真有预想外的情况发生,和束手就擒无异。 不过张述桐也没心狠到必须要引着她踩坑的地步,只是后手,可以的话,他其实也不希望派上用场。 这让张述桐想起冷血线上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路青怜打好关系的,反正现在的他想不出来,既然如此,唯有想些别的手段。 想到这里,张述桐暗叹口气。 自己骨子里确实是个冷血的人。 那时候的他应该和路青怜有些交情,比现在深得多,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对方留在岛上。 会犹豫吗? 会后悔吗? 会同情吗? 一切不得而知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要重蹈覆辙了。 但出乎张述桐意料的是,从车上下来以后,路青怜的态度比想象中更加直接,不再什么事都隐瞒起来,虽然还是没得出太多关键的信息,两人起码能顺利对话了。 就像路青怜刚才说的: “如果想要坦诚,就拿出对应的态度来。” 这句话确实让他深深反省了一下。 所以现在陷阱挖好了,他的想法却也产生了一些改变。 也许不用把事情做得太绝。 那样就算得到了情报、排除了嫌疑,也等同于失去了一个潜在的合作者。 张述桐没有被迫害妄想症。 如果路青怜还保持最开始在车上那种姿态,动不动冷笑一下,说一些让人心里不安的话,那他不介意把她冷笑的地点放在坑里。 但现在…… 张述桐不是爱犹豫的人,但必须承认,他现在又开始犹豫了。 很难说是因为什么,因为路青怜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还是潜意识里放下了警惕?又或者看到现在她抚摸着狐狸的画面、觉得她骨子里其实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你很喜欢小动物?”他不由问。 “还好。”路青怜淡淡道,“这里也看不到多少动物。” “就好像是你把它从小养大的。”张述桐看到狐狸干脆露出了肚皮,真不敢相信这是一只野生的狐狸能做出的事。 张述桐正要走近看看,路青怜却再次说道: “别动。” “呃,我不吓唬它。” 真是的,搞得好像自己是什么危险分子。 “你不要看它现在是这幅样子,其实很凶。” 类似的话好像在哪听过…… “它怎么不凶你?” “我是庙祝。” 又来了。 张述桐有些无语。 本以为她的态度会好转些,怎么又是这种模棱两可、说了相当于没说的话。 “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不是胡说。”她只是看着狐狸,平静地解释道,“我对动物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你如果问为什么,那我只能说,可能因为我是庙祝。因为我奶奶也是如此。” 张述桐耸耸肩。姑且当她说的是真话。 “蛇也是?” “蛇也是。”路青怜又补充道,“是我食言了,你可以去旁边歇会儿,我等下再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狐狸的鼻吻。 可刚才是谁还用严肃的口吻,说,“快到了,你最好不要再停下”的? 这种出尔反尔的态度实在不像个危险人物,倒像个看到萌宠走不动道的小姑娘。 张述桐懒得吐槽她,倒不如说他现在没有多少吐槽的心思,只是下意识思考起路青怜每一句话中的含义。 刚才的言论,只能解释为,也许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在这里遇上这只狐狸。 那她之前上山的心情是怎样? 能让一个几乎没有感情波动的少女露出淡淡的笑意。 怀揣着某种期待吗? 期待这个词应该用在盼望某些很好的事物上,比如小孩过生日会期待生日礼物,男生换座时会期待和喜欢的女孩坐在一起,张述桐不明白看见一只野生狐狸有什么好期待的,这只狐狸远远没有在网上看到的可爱,尤其是冬天,它看起来营养不良,皮毛没多少油水,还断了一只耳朵。 说可爱都是很给面子的说法,但放在路青怜身上,见到它便是期待了。 张述桐无话可说。 他便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石阶,用手套拍去上面的雪,坐在上面托着下巴,看着漂亮的少女和不太漂亮的狐狸间的互动。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蹲在雪中,在冬日的山路上,她脚下的覆雪像是凝实的云朵,散落的青袍像是绽开的青莲,狐狸是暗红色,像团火焰,这幅画面简单而纯粹。 如果所有事真的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也希望度过一个如此简单的学生生活,陪着死党们跑来山上打个雪仗,当地的传说里会有在山上随机出没的神秘少女和狐狸,如果碰到了,就好像你去一片山坡上玩耍,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找出一根代表着幸运的四叶草,会很心满意足,想来当晚的睡眠都是香甜的。 可事实很遗憾,它永远不可能如此纯粹。 张述桐随后甩甩头。 他又想起了昨天在禁区看到的一幕。 既然对方立即跑了,那就代表她在干的事情绝对不能被自己发现,他一直没有问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两人互相充满怀疑,有一点误会就会产生更严重的猜疑,而且它们几乎不受控制,甚至取决于某个语气或表情的不定。 因此他想再等等。 也许这个结果将决定今天的走向。 现在自己的警惕卸去了一些,路青怜的态度也开始软化。 于张述桐而言,这个机会也许到了。 他就这样看着正在抚摸狐狸的少女,原本已经直起的身子,又不可置信地、缓缓地坐下。 因为准确地说,不是机会到了。 而是有一个更令人措手不及的事,飞速发生在眼前。 让张述桐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 那只狐狸失去了一只耳朵,伤口处接了痂,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 但也正常,仔细算算,其实离它受伤还没过去多久,今天是周五,抓捕盗猎者是周三,很有可能就是当天发生的事。 所以狐狸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不要指望野生的狐狸有多聪明,它只会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路青怜的袖口,可能是结痂的伤口有些痒,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那处伤口很快又裂开了,淡淡的血渍沾在路青怜的青袍上,很是显眼。 于是少女就轻轻推了它的脑袋一下。 那狐狸还不罢休,又不依不饶地蹭上来。 张述桐第一次见到她脸上流露无可奈何的表情,少女便卷起一只袖子,将长袍和毛衣尽数卷上去,这样就不必担心弄脏衣服。 她露出的小臂真像一件艺术品,每一根线条都流畅而柔和,每一寸肌肤都是无暇的瓷白色。 张述桐出神地望着那只手臂,第一次明白了骨肉匀称这个成语的含义。 然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这件精美的艺术品上。 有一处刺眼、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它被一块胎记玷污了。 张述桐在路青怜的手臂上看到了一枚硬币大小、赤红色的印记。 也许是胎记。 椭圆形。 椭圆形的、胎记。 其实它是什么印记不重要。 重要的是。 它代表了一个椭圆形。 一个、始终让他没有头绪。 猜来猜去。 并且为之刻在手臂上的—— 椭圆形。 青蛇。 小人。 圆形…… 青蛇、 庙祝。 胎记…… 青蛇、庙祝、胎记。 ——路青怜。 路青怜用那条裸露的手臂逗弄着狐狸,她动作灵活,总能把那只小东西逗得上上下下,却始终碰不到她。少女的唇角勾起一丝浅笑,那是不同于从前或玩味或微妙的温和笑意,尽管很浅。 而她的另一只手伸到怀里、青袍内侧的衣兜中,摸出某个物品。 张述桐就坐在下方的石阶上,离她们不远,因此很容易就能看清楚那是什么。 是一根红色的、棍状的物品。 他知道,是不久前买的。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来自山脚下的小卖铺。 火腿肠。 火腿肠…… 被轻易毒死的狗。 警惕。 凶得很。 亲和力。 别墅。 照片。 砸盆和毒狗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 制造动静和消灭动静是矛盾的。 有人想要阻止开发小岛。 禁区里突然出现的披头散发的人影。 她蹲在岸边。 突然消失。 从前的推断。 也许全错了。 张述桐只是无言地站起身。 …… 那只狐狸吃过火腿肠便跑远了,穿着青袍的少女站在原地,目送它欢快地远去。 于是等她放下衣袖,戴着围巾的少年走到她身边,问: “那个红色的是胎记?” “嗯,很丑。” “还好。”张述桐只是吐出几个字,“该走了。” 这一次他主动走到少女前方,在前面带路。 他在慢慢朝右前方走。 张述桐知道右前方的一处小树林,从左往右数的第三棵树的旁边有什么。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他突然说,“为什么你昨天在天台上对我还是爱答不理的态度,今天却像换了一个人。” “听到你和几个朋友在聊商业街上的事,正好我也有点感兴趣。” 果然。 错了。 也许全错了。 他被若萍和杜康的信息误导了。 也许冷血线上的自己和路青怜从来就不是什么并肩作战的关系。 也从未发生过什么“背叛”、“翻脸不认人”的事情。 毕业季是夏天。 夏天是穿短袖的季节。 会露出手臂。 为什么要留下这三个刺青? 圆形是凶手的特征。 那其他两个呢? 青蛇和小人。 不觉得太过浅显吗。 能让人一眼就明白的信息为什么刻在手臂上。 既然如此,如果青蛇真的是指青蛇,小人真的是指庙祝,它们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重复了? 三枚刺青到底是分别指向三件事? 还是说从头到尾说的只有一个人? 八年间自己真的没有发现过杀害顾秋绵的凶手? 还是说早就知道了是谁? 那个人其实一直就在他身边。 张述桐闭上眼睛,他现在放慢脚步了,不必担心脚下。 开始回想起最后得到的信息。 三个刺青。 一张照片,来自手机相册,是神庙内部。 一张照片,是学姐发过来的,监控中路青怜的照片。 “你平时的生活……很累吗?”张述桐睁开眼,又问。 他现在不太想谈什么凶杀案的事了。 “习惯了。” “那就是有点累?” “还好。” “每次都考年级第一不容易吧。” “也还好。” “宋老师说你还挺喜欢上学的。” “很有趣。” “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警告,理解成一种保护?” “可以。”路青怜又说,“我说过,最好不要怀疑我。” “抱歉。”张述桐叹了口气。 他看到第三棵树了。 “最后一个问题,很多事是身不由己吗?” “我是庙祝。”她又这样说道。 张述桐沉默一会,笑了笑: “我妈说我们还挺默契的,你别看她总是蹦蹦跳跳,对谁都很热情,她其实还没对人这样说过。” 说着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那里面装着用盐水泡过的苹果。 老妈总把很多事想得周到,因此那袋苹果现在还没有氧化,果肉新鲜如初: “还要吃点吗,我看你挺喜欢?” 路青怜却皱起眉头: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拖延时间?” 果然老妈的话总是正确的,他们两个人是有点默契在。路青怜每次都能猜到他的用意。 因此张述桐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 他只是点点头。 然后; 转身就跑—— “你……” 视野中的最后一瞥,是路青怜微微皱眉、抬腿。 他知道路青怜有多快,昨晚在禁区消失时的速度就可见一般,如果被捉到就会彻底丧失主动权,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因此他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登山靴在此刻发挥了作用,雪飞溅,橡胶的鞋底抓地力无比强悍,每个钉子都牢牢地固定在雪面上,他甚至提前摘了围巾,就怕它成了拖后腿的东西; 相比之下,路青怜的反应本就慢了一拍,她还穿了一双布鞋,不论再快,总脱离不了客观条件上的束缚,那身青袍跑起来简直带风,也不算方便,可尽管如此,张述桐听着耳后越来越近的风声,心里一沉。 两人的距离正在拉近。 一切发生在眨眼间,他已经朝前方跑出十几步,直到大步跨越了某处地点,张述桐停步、转身。 余光里是一团被掩盖地天衣无缝的积雪。 雪面上有两根交叉的树枝。 他干脆只盯着那两跟树枝,摒住呼吸,心跳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张述桐在心里默数。 一。 路青怜又迈出一步,长袍的衣摆在她身后飞舞。 她有一双修长的腿,平时被长袍遮掩,实际跑得很快。 二。 那道穿着青袍的人影几乎转瞬间又近了一些。 张述桐还是低估了路青怜,她根本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只是力气大这么简单,那副身体的素质已经完全超越了同龄的女生。 然而,无论怎样,她离那个交叉的树枝都在咫尺之间。 三。 他现在唯一在意的是对方会不会有模有样地学他跨越一步,为了这点,他甚至早早停下,这样路青怜在触碰到自己的瞬间就会下意识收住脚步。 胜算? 说不准。 概率? 只能猜。 但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要捕捉一条比人还要凶猛还要冷静的猛兽,就必须靠赌。 哪怕是以自己为赌注—— 一步之遥。 (本章完) 第91章 捕“蛇”(终) 第91章 捕“蛇”(终) 一步之遥。 最后一秒。 四。 扑通一声。 伴随着视野里喷涌出一团雪雾,那道飞速靠近的人影也瞬间消失不见。 张述桐听到雪坑里传来少女的闷哼,她的声音清冽、不带多少感情,此时却带着几分痛楚。 张述桐没有贸然接近,反而后退了几步,等到雪雾散去,他的视线死死盯住雪坑上方,清逸他们挖得真够深的,完全不留余地,此刻居然连路青怜的头顶都看不见,这种雪坑要么不会掉进去,可一旦掉进去,四周都是松散的雪,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可这只是理论。 张述桐又在心里默数几秒,一直到雪坑里没了声响,他才警惕地接近。 向下望去,正好看到路青怜抬起那张漂亮的脸,那双桃一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或者说任何情绪都将至了冰点,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 刚才那个清冷的少女此时头发和脸上全沾满了雪,她的长发黏在脸上,如仙子坠凡、狼狈不堪。 “抱歉。”张述桐蹲下身子,叹了口气,“也许你是有苦衷,但无论如何,都不该对顾秋绵动手的。” 路青怜闻言又皱了下眉头。 紧接着,她开口了。 那个八年后被封印在黑白相册中的女子仿佛重现在眼前: “张述桐。你。不错。” 路青怜一字一句地说,她表情不变,张述桐却感受到一股深深的寒意。 “何必呢,”他移开目光,不愿意与她对视,“我也不想这样。” 其实以往面对凶手的时候,无论李艺鹏还是周子衡还是他父亲,或者商业街的纵火犯,他都懒得和对方废话。 他一向是个直接的人,做事只求效率,因此很容易忽略他人的感受,这种性格究竟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其实已经无从追溯了,但正是这样的他,此刻却想对路青怜多说几句。 带着一种惋惜的情绪。 因为自己回溯的契机便是参加她的葬礼。 也因为就连回到八年前,十六岁的自己的第一句话也是同路青怜说的。 “反正你现在还没动手,我也不可能真的把你怎么样,”张述桐不自觉啰嗦了些,“到底有什么隐情、动机,参与者还有谁,不如你现在都和我说出来,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照样能上你的学,我也不会威胁你。” “威胁?”他看到路青怜又冷冷地说,“现在不是威胁?” “没办法。” “你是怎么猜到的?”路青怜只是问。 怎么猜到的呢? 不管是毒狗还是刺青,都已经是上个时间线的事了。 其实是有点悲哀的,连这样的话都要说谎。 “先回答我的问题。”所以张述桐不想解释。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揭晓谜底,明明这是他从前认为最高光的时候。 很难说心中有什么喜悦,他只想深深呼口气,吐出淡淡的疲惫。 而路青怜也不理会他的话,她难受地眨了眨眼,似乎想扫去睫毛上的雪,口中快速分析道: “你从看到我上车开始,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靠你的几个朋友?” “也没有这么早,换衣服的时候吧。”张述桐沉默了一会,“你太不好控制了,没办法。” “还有什么准备?” “没了。”他摊开手,“如你所见,只是一个仓促的准备,我甚至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都有谁知情?” “你放心,对你的怀疑,我还没对任何人讲过,只是找清逸说了下异常的地方,当然,我们俩也没分析出什么。”张述桐伸出三根手指,“除了你手指很灵活。” “你知道,”他继续道,“你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但无论怎么问你也不说,我能想出的只有这个办法。” “你也一样。”少女的表情没有松动,吐出的话如一柄柄利刃。 “我们,还是不太一样。”张述桐被她那冰冷的视线看得受不了,“起码我没有主动害人的心思。” “那这是什么?” 张述桐又是一阵沉默,说实话他已经有点累了。 冰天雪里拷问别人不是一件好差事。 “还是说正事吧,我问你答。”张述桐说,“青蛇庙,或者说青蛇意味着什么,我目前知道的几个版本,有说青蛇代表着长生、到今天还没有死,有说你们庙祝就是青蛇的子嗣,我不清楚你这么能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当然这些版本都不一样对,真相到底是什么?” 路青怜却闭口不言。 张述桐等了一会,又问: “你为什么要害顾秋绵,还要把她带去禁……就是西边那块靠湖的荒地,你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现在是你回答我。还有,仅仅是因为她家要拆你们的庙?有没有别的原因? “对了,还有一个,那些冻僵的蛇到底和你们有什么联系,传递信息?有没有毒?我从前不太信这些东西,但好像真有一些超自然的存在,当然,也许能用科学解释,有人能训狗,那驯蛇也未必不可能,只是手段一直很隐秘。” 张述桐一气说了一大堆话,可路青怜愣是一个字不说,他现在有点头疼了,本以为对方会束手就擒的,谁知道宁死不屈,而且这种情况是疑罪从有,连报警都没办法。 路青怜就一直盯着他,给人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当然也不一定真是这个意思,有可能是他的心思有些乱,它们飞舞在耳边眼前,不断作祟。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吃点苹果?” 张述桐也不敢把手伸得太近,万一被她抓到了怎么办。 谁知路青怜终于开口了: “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暂时没了。”张述桐松了口气,她要是再不说,自己就得去找清逸留下的绳子和铲子了,这样最好,“你先挑一个回答吧。” “真的没了吗?” “没了……” 他话没说完,突然一愣。 虽然张述桐和她的交流不多,可奇怪的是总能猜出对方的意思,就比如此刻,那个奇怪的强调让他感到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不是被困的人该有的反应…… 脑海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随即他便从路青怜的唇角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玩味的笑。 张述桐的汗毛瞬间炸起。 糟糕! 这是一条蛇! 隐忍、狡猾。 他险些忘了自己是在捕蛇! 那种眼神根本不是什么遭到背叛,而是不断寻找着他的要害! 一击毙命! 他的眼睛尚且还无法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潜意识已经替他做出反应,几乎是来自肌肉的条件反射,张述桐立刻站起身子、向后退去—— 可为时已晚! 陷在雪坑中的少女突然爆起! 怎么可能…… 一片扬起的雪雾中,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原来路青怜根本没有掉进去! 她刚才在脚下松动的同时就已经做出反应! 一腿前蹬,一腿后弯,以超乎想象的柔韧度将自己卡在雪坑中,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等到了此刻! 一旦发力,随时都能脱困,而现在,便是这条蛇发出毙命一击的时刻! 此时他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耳边是锐利的风声,一条快出残影的腿正在飞速靠近,他以最快的反应架住双臂,尽管如此,仍是感觉到胸前有一股巨力传来,接着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后退,脚下踉跄,几乎离地,直接摔倒在雪地中。 雪飞溅,头晕目眩,张述桐隐约听到女子清冽的嗓音。 “你,很不错。”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胸口火辣辣的疼,视线之中,是青色长袍的衣摆,那上面沾满雪沫,再抬头往上看,路青怜居高临下地投下视线。 她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张述桐。”她面无表情道,“你比我想得还要有种一些,我本来以为你会一直畏手畏脚,但你居然提前挖好了一个坑,还成功地让我掉进去了。” 张述桐张了张嘴,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深呼吸几下,止住胸口的翻涌,他大口喘着气,剧烈地咳嗽着,眼前是惨淡的天光,看不到云朵,就像他根本看不到机会在哪,但这时候能做的只有闭紧嘴巴,恢复体力。等待下一个时机,如果…… 它真的还存在。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路青怜淡漠道,“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不想出意外的话就不要来探究我的事,为什么非要自作聪明?” “算了。”她垂下眸子,“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现在的下场,我相信你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最好不要求饶,那样会很无趣。” 张述桐只是努力平复着呼吸,他现在以一个狼狈极了的姿势仰躺在雪地上,连他自己都无法判断出自己的姿势,他只知道几次想坐起来都没有成功。 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路青怜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既然她根本就没有被困住,为什么非要在那个坑里待了这么久,就为了套取情报? 可她把自己踢倒后照样可以…… 机会。 他还在寻找机会。 到底在哪? 果然,路青怜又平静地开口了: “你很聪明,但还是想得太少,准确地说,是想象力太匮乏了。” “什么……意思……”张述桐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意思是,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 “你问我青蛇意味着什么,是传说还是事实,是长生还是后代,你的那些问题我可以一个个回答你,接下来听好了。” 她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寒芒,散发着凛冽的杀意: “其实你们快要接近正确答案了,但如果我告诉你,那些传说全错,同时也全对呢?” 什么叫全对也全错…… 一个冰冷的猜测突然涌上张述桐的心间,让他遍体生寒,张述桐从没有一刻这么震惊过,因为这个猜测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甚至是常理…… “没错——” 路青怜伸出三根手指,她像那天在学校那样,她每说一个字,便以一个常人不可能完成的动作收回一根手指,声音平淡、咬字清晰、振聋发聩: “蛇,就,是,我。” “……” “但这个猜测反倒被你们自己抛开了,我记得从前有人问过我。”她若有所思道,“为什么这么表现得成熟,不太像十六岁的同龄人,那一起告诉你好了,反正死人会保守秘密,如果我说……” 她玩味地笑道: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我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十六岁,而是要将这个数字翻上十倍,是一百六十岁呢?” 张述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胸口火辣,同时冰凉,如梦似幻,此刻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百六十岁…… 蛇的化身…… 在此刻,这个神秘的少女终于卸掉了她的伪装…… 原来她根本不是人类! 他的大脑根本难以消化这条信息,路青怜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 “对了,还有顾秋绵,你以为把她保护得很好?你以为待在别墅里就等于安全?你以为……” 她顿了一下,又冷冷地说: “那些冻僵的蛇只有两条?它们真的无法行动?还记得我在车上告诉你的吗?” 张述桐瞬间回想起那番话。 与此同时,面前的少女也一字一句道: “冻僵的蛇不代表会死,等升温后就会恢复活力,而现在……” 她抬头看了眼惨淡的天光,似乎早有预料,轻声道: “已经是上午了。” 上午…… 张述桐又想起自己在山路上看到的蛇,大雪下潜藏着它们被冻僵的密密麻麻的身影,而现在…… “你现在就可以打一个电话。” 张述桐急忙掏出手机,拨通老宋的电话,他很想沉住气等待,然而无论等了多久,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是一阵忙音 他又拨通顾秋绵的,依然如此。 他想到了一个最坏的猜测。 那些蛇…… 恐怕已经尽数进入了别墅。 三人被数不清的蛇群包围,恐怕已经无暇顾及自身。 不,这其实不算最坏的结果,因为他还在赌一个可能,自己是否能再次回到八年后,记得凌晨那次回溯就是如此,张述桐咬紧牙关,所以接下来能做的只有拖,只有拖下去所有人才会有一线生机,然而很快就连这个猜测也被无情地打破,随着面前那个女子缓缓开口: “其实你说的那些传说中,有一点说错了。 “长生的秘密不是蜕皮,而是吃人。 “吞噬活人。” 她伸出那只带有胎记的艺术品般的手臂,蹲下身子,轻轻将手蒙在了张述桐的眼上,女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似乎司空见惯,也像是安慰: “闭上眼吧,看在那杯热水的份上,不会痛的。” 不会痛的…… ……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无垠的雪原之上,耳边寂静,能听到的唯有心跳剧烈的声响。 等张述桐再度睁开眼,面前的女子已经站起身子,静静地立在他的身边。 他下意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然而什么变化也没有,只有胸口的疼痛提醒他还在活着。 他抬起手,看着手掌上的纹路,它们从未如此清晰,张述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吞噬……我已经死了?还是说是幻觉? 他扭过脸,看着身前的女子说不出话来,然而这时路青怜突然微微地勾起唇角: “张述桐同学,原来你也会有其他表情,挺有趣的。” “……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却慢了半拍,只是愣愣地问。 “意思就是,”路青怜的笑意转瞬即逝,语气也跟着平静,“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假的?” “嗯,我随口编的,根据你刚才说的那几个故事,这个应该有提醒过你,”她面无表情道,“有些话是认真的,有些话是随口的,不要细究我说的每一句话。” 她从青袍里找出一根头绳,淡然地绑好头发: “你的想象力比我想象中还要丰富,还是说你们这些男生都这么幼稚,蛇?长生?蜕皮?还有什么故事,说来听听,以后有人来庙里我可以讲。” “你……” 张述桐正要说什么,却发现手里一松,原来是路青怜拿过了那袋苹果,她若无其事地拆开袋子,捏起一块果肉,放在小巧的嘴唇中,慢慢地咀嚼着,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 “我是不是提醒过好几次,不要怀疑我,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凶手,但这种一言不发就给人挖坑的低劣行为让我很困扰,想来好好解释你也不会信,所以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请见谅。” “……那顾秋绵呢?” “她?我不清楚,现在应该待在家里。对了,那些蛇也是骗你的,实际上不超过十条,而且基本没救了。”路青怜又淡淡地说,“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打不通电话?” 张述桐下意识点点头。 “因为这里没有信号。” “……”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那个吃苹果的少女,再次确认: “全都是谎话?” “是。” “你不是什么蛇?” “当然。” “一百六十岁?” “只有十六岁,和你一样的年纪。” “那你的手指?” “专门锻炼过。” “那你为什么今天在我家车上。” “我确实有事找你,实际上不碰到你妈妈我也会去你家,没想到这么巧。” “那你还把手放在她的头枕上……” “因为那里是郊外,车里有些颠,我需要找样东西扶住。” “为什么不拉车顶的把手?” “把手,车把吗?”少女歪了歪头,一侧的腮帮因果肉鼓起,不解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坐过宋老师的车,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好吧,她连自行车都没有,可能确实不知道什么是车顶的把手。 这不像撒谎。 “你为什么要纠结这些细节?” 他没好意思说,我是担心你拧断老妈的脖子。 张述桐心里五味杂陈。 他泄气地躺在地上,后脑勺又是一疼,耳边只剩少女清脆而又韵律的咀嚼声。 张述桐喘着粗气: “既然都是假的,那这一脚可真够狠的。” “你突然把我骗进那个坑里面,我的脚崴了,估计很难走路,一报还一报,这很正常。”路青怜又恢复了淡淡的口吻,“而且我刻意收了力,你应该知道那个盗猎犯是什么下场,否则你不会还有意识说话。” 他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少女确实轻轻踮起一只脚,从头发到衣服全是雪,只论狼狈的程度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对不起。”张述桐深感愧疚。 “我已经出气了,还好。”她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不是,其实在你突然转身就跑之前,我是准备认真找你谈谈。” “那为什么之前在车上不说?” “你确定想让你妈妈知道这些事?” 路青怜无所谓道: “如果你没问题,我不介意。还有,我之前说过,想要坦诚就拿出相应的态度,我昨天在天台上就问过你,你当时却隐瞒了。 “你倒不如那时候就把所有怀疑说出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张述桐有些脸热,因为那张照片,还有那三个刺青,他此前对路青怜的态度一直都是怀疑。 可站在对方的角度,自己的怀疑基本都是没由来的,像个疯子,毫无根据。 张述桐甚至觉得她已经算脾气好的了。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茫然: 既然路青怜不是凶手。 那那些刺青又是什么意思? 自己全猜错了? 两人之间好像存在着某种深深的误会,可张述桐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 “好了,现在换我问了。” 路青怜又捏起一块苹果,她吃得还挺快,眯了眯那双桃般的眼眸: “我一直在奇怪一件事,你昨天的态度还好,如果我对你的理解没错,那为什么今天看到我会突然是一副害怕的样子,甚至有些应激?我有对你做过什么吗?” “这也是我要问的……” 他总算感觉气喘匀了,在雪地上翻了个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你昨晚为什么要去西边那块荒地,还蹲在岸边,见了我又突然跑了?” 谁知这话一出,咀嚼声突然停住。 视线之中,他看到名叫路青怜的少女深深地皱起眉头,那双眸子看向自己的眼睛,专注异常: “张述桐,接下来的话是认真的,现在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 “我昨晚从没有去过那里。” (本章完) 第92章 野外大战 第92章 野外大战 “我昨晚从没去过那里。” 张述桐悚然而惊。 但他今天已经震惊太多次了,只是下意识问: “这句话……也是假的?” “真的。” “你是说有两个你?” “你看到的人,不应该是我。” “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路青怜的眉头仍然皱着。 “姐妹?”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路青怜又问。 “没有,而且她也穿了件青袍,”张述桐回忆起更多细节,“你们庙里的?” 但他随即想到庙里只有少女和奶奶。 “他不是庙里的人,你还记得12月5日,这个星期三的事吗,那天晚上我跟你们去钓鱼,中途离开了一会?”她语速很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你一直在问我去干什么,现在可以告诉你——” “就是为了找到他。” “你也见过你自己?”张述桐脑子彻底乱了。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什么意思,那你怎么会去找他?” “换个说法好了,张述桐。”她叹了口气,“你对我的问题暂时可以分为四种情况,一种是我知道的,一种是我不知道的,还有一种是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的,最后一种,是你不知道为好的。” “那这个呢?” “为什么找他,是第三种,至于他是谁,是第二种。” 张述桐实在有太多问题要问,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问为好,他从地上抓了把雪,胡乱地抹在脸上,果然冻得一个哆嗦,等头脑冷静下来,先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和顾秋绵家的事没有牵扯?” “没有。” “真话?” “多疑不是好事,如果你还在怀疑我的话,可以仔细回想一下,我不愿意告诉你的事从来都是另一种说法。”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没错。其实很好分辨,而不是像你那样会编出各种谎言,不是吗。”她淡淡说,“我大概能理解你脑子很乱,既然这样不如先听我说,刚才你为什么会怀疑到我身上,你好像,很笃定顾秋绵会死。” 当然是…… 张述桐欲言又止。 刺青、照片。 还有顾秋绵那离奇的死因。 但现在这些线索通通反转过来,他甚至在想,难道说线索没错,错的是他找错了“人”?冷血上杀害顾秋绵的凶手真的是路青怜,只不过不是眼前的这个路青怜? 可又该如何确定眼前的这个路青怜是谁? 难道还要去分辨真假路青怜吗? 张述桐只感觉头皮发麻。 冷静冷静。 首先,既然这个路青怜记得周三抓捕盗猎犯的事,说明自己回溯以后遇见的路青怜,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那曾经在学生时代的那个路青怜呢? 只有先确认了这件事才有交流的条件: “手套?” 张述桐又问。 路青怜果然能迅速理解他的意思: “我借过,因为我的手被冻出了口子,你借我去扫雪。还有什么想要确认的?” “应该……没了。” 主要张述桐也记不清学生时代的细节。 “那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路青怜又说,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淡漠,很有压迫感,“注意,我要听真话。” “大概是做了个梦吧。” “你的梦倒是很逼真。”这样说着,路青怜的语气却冷了下去。 张述桐知道这种借口很扯,但他仍不清楚青蛇庙到底代表了什么,他总结出一个规律,只要有关庙的事,路青怜口风很严。 何况对方现在能平静下来交流,是建立在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的基础上; 如果直接告诉她,我能回溯、这能力还是从你们庙里得到的,对方什么态度还不得而知。 多疑是坏事,但张述桐也没准备一上来就把底裤扒光。 就只好留给梦了。 他是在初四暑假的祭典上获得的能力。 那么,就算路青怜不信“梦”这个借口,现在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自己能回溯。 “真的是梦。”他控制住自己的细微的表情活动,郑重地看向对方。 “嗯,是梦。”少女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所以呢?” “梦里顾秋绵死了,就在那块荒地。” “死因?” “不知道。”他把顾家别墅的信息描述了一遍,“狗、栅栏,还有保镖和保姆,但她还是死在那片荒地,我至今想不明白。” “所以你怀疑我杀了她?” “毕竟你很特殊。”张述桐又说,“但我现在怀疑,凶手不是你,而是我昨晚看到的那个人影。” 他现在很能形容自己的心情,终于对凶手的线索有了更进一步的进展,答案似乎近在眼前,一方面自然令人振奋,可另一方面,连路青怜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那到底是什么? 张述桐后背发凉。 “既然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还要去找他?”张述桐耐心道。 “庙祝的职责。” “说清楚点。” “你觉得这座庙管辖的范围有多大?” “整座山?” “整个岛。所以岛上出现一些情况的时候,我会知道。” “靠那些蛇?” “如果你知道的太多的话,恐怕今天很难回去了。” 又是变相地承认。 张述桐发现她说的话有时候需要仔细想想。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你们庙祝眼里,西边的那片荒地,出了一些情况?” “可以。” “什么情况?”张述桐没抱多少希望地问。 “奶奶告诉我的。”谁知路青怜这次很干脆。 “那就直接去问她?” “我不建议。” “什么叫不建议?” “不去见她是为了保护你,仅此而已。” “等等。”张述桐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今天出来找我,你奶奶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还要带我去庙里?” “就像你挖了一个陷阱一样。我也有其他准备。” 他突然想起对方在山脚下说的话: “……所以不会再给你犹豫一次的机会,所以现在不是让你做出决定,而是必须,由不得你……” “什么准备?”张述桐又问。 “让你说真话的准备。” 什么意思? 张述桐又是一愣。 难道对方也挖了一个坑? 或者说等自己去了庙里就把他囚禁起来? 严刑拷打? 还是下什么迷药? 却听路青怜淡淡道: “我说了,多疑是坏事,我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让你说真话不需要什么手段,还有,我没有害谁的心思,如果有,你们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境地。” 如果不是她的语气毫无起伏,这话听起来竟有种微微的暧昧。 “对了,尽量不要出现在我奶奶面前,我也不确定能瞒多久。”路青怜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瞒什么?” “我和你之间的事。”这样说着,路青怜的唇角却微微勾起来。 张述桐知道,这句话不能当真。又是她随口说的。 他主动为这场快节奏的对话按下暂停键,信息太多,需要消化一下。 首先。青蛇庙果然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庙。 除了回溯以外,还藏着更多秘密。 其次,少女也不是普通的少女。 再次,少女的奶奶,恐怕不是他想象中普通的老人。 张述桐有些庆幸,幸亏没和清逸商量的那样,直接绕开路青怜去庙里。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最后,凶手终于浮出水面,虽然比想象中更为棘手,但他好像找到了冷血线里和路青怜并肩作战的契机—— “来合作吧。”张述桐主动伸出手,认真道,“我要抓住那个凶手,你身为庙祝也要找到那个人影,起码在这方面上,你我处于同一阵线。” “好。”这么说着,路青怜的目光却停留在他的手上,身体一动不动,“我不习惯和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口头的约定就好,见谅。” 张述桐无所谓地收回手: “还有什么情报可以交换,对方的下落?” “这几天我也在找。其他的,应该没了。” “那些蛇能不能派上用场?” “你怎么还在提蛇?”路青怜皱眉。 张述桐知道自己有点作死了。 “反正你自己也说漏嘴了,我会帮你保密,可以讲点别的?” “不行。”她拒绝,“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些冻僵的蛇在我意料之外。” “你是说,因为这场大雪?”张述桐这才想到自己把这场雪给漏了,明明它才是此前最出乎意料的事,“和神庙有关?” “无关。” “确定?” “确定。” 看来她也不清楚这场大雪的来历,如果对方想骗自己,她完全没必要这么说。 张述桐又回想了一遍对话的内容,确认该问的问题都问过了,剩下的要么是她不知道,要么是事关青蛇庙,她不准备说。 但张述桐现在也没空去探究那座庙里还藏着什么,就像刚才说的,顾秋绵的死迫在眉睫,当务之急是达成合作,一同找出凶手。 他用力攥了下拳头,尽管今天的遭遇完全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但细数下来,全是正面的收获。 除了被踹了一脚。 但这件事……张述桐又看了一眼她轻轻踮起的脚,一报还一报,其实很正常。 于是张述桐又问: “那我要下山去做些安排了,你呢,回庙里?以后怎么联系?” 他本想说时刻保持联系的,又想起路青怜连个手机都没有,没法随时发消息,总不能每次找她都要爬一次山。 “不,”路青怜摇头,“我也下山,时间很紧,不要觉得那个东西有多好找,我也劝你放弃跟他正面冲突的想法,有没有想过,既然他能进入别墅,那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手段。” “就比如那些蛇一样?” 路青怜不说话了,但眼神很危险。 张述桐道了句歉,他也不想提那些蛇,但能想到的例子,或者常理之外的手段,只有它们比较合适。 “你奶奶那边呢,需不需要说一声?” “她不知道今天停课,所以我白天都可以待在外面。” “你似乎和她的关系一般?”张述桐从这句话里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却漠然道,“我已经提醒你第三遍了,不希望还有下一次,你和我的关系,还没有不错到打听我私事的程度。” 张述桐果断闭嘴。 …… 然而,几分钟之前还说“我的关系没和你不错到这个地步”的女子,此时却趴在他背上。 张述桐背着路青怜,小心翼翼地走下山路。 她的脚崴的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最多能在平地上慢慢活动,然而这周围是冰雪覆盖的山石,哪有平整的路让她走。 至于在原地歇一会也不可能,很难找到坐下的地方,就算找到,周围太冷,一旦停止活动体温就会迅速流失,也因此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路青怜应该真的是人。 眼看她的皮肤被冻得越来越白——一般人挨了冻皮肤只会发红,可路青怜恰恰相反,她的皮肤如瓷器般透出无暇的冷光,血色越来越少,张述桐便提出把她背下山去。 现在这个瓷器般的女子就在他背上,当然没有旖旎的念头,他现在累得够呛,每次幅度大一点的呼吸就会牵动胸口的伤口,而且等肾上腺素消退,他才发现不光胸口,两条胳膊也在疼。 “你的手往下一点。”背后传来冰冷的警告声,“不要碰我的大腿。” “不好意思。”他用力把少女往上掂了掂,勾到对方的腿弯处,“第一次背女生,没经验。” “我也是第一次被男性背。”路青怜当然不会勾住他的脖子,而是用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张述桐。” 两人都觉得这个话题还是不谈为好。 刚才已经给老妈打了电话,张述桐有些脸热,因为说好了不打扰娘亲睡美容觉。 但老妈接到电话还是往这边赶来了,至于接下来去哪里,老实说张述桐还没想好,但总要走到山下再说。 “你现在还剩多少实力?”张述桐问。 “解决你没问题。” “我是说假如那个凶手很能打,有把握解决?” “不确定。” 脖子后传来痒痒的触感,他知道是路青怜在摇头,发丝也跟着晃动。 按说会让人心猿意马,张述桐心里却只有后悔。 好像……自己就这么的……把来之不易的武力值给削弱了。 “抱歉。” “你是该道歉。”尽管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应该是没有表情。 “但你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很难不会让人瞎想。” 他只好解释: “就比如什么,蛇会在升温后会恢复行动,你要小心,别被咬到……” “那是为了警告你,不要对那些蛇产生不该有的好奇。你又联想到什么?” 张述桐沉默片刻,又问: “那种很玩味的冷笑呢?其实也挺吓人的。” “你看到那只鸟了吗?”谁知路青怜突然问,“站在第二个树上面。” 结果张述桐刚转过头,那只鸟就扑腾着飞走了。 “惊弓之鸟?” “差不多,还记不记得初一生物课本上的实验?”她不愧是年级第一,随手就是例子,“探究光对鼠妇生活的影响。” “什么意思?” “我当时第一次听到‘鼠妇’这种名字,觉得观察它们还算有趣,应该也笑了一下,所以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想吗?” “什么?” “幸好鼠妇不会挖坑。” “你说那不是冷笑,而是观察某种生物的笑?”张述桐听懂了,这女人在拐着弯骂人。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路青怜又淡淡地说,“一方面是你疑心太重,另一方面,你身上确实有一些能让我提起兴趣、值得研究的东西,不过不要误会,我说的兴趣恐怕和你理解中的差异很大。” 张述桐想不到是什么,怎么听上去像小白鼠一样,只好暂时这样理解了。 “我小时候在庙里养过一只猫,你对我的反应,和那只猫见到蛇差不多。”路青怜又补刀。 “好了,打住。”他脸色一黑,“那你怎么又改变想法了,不应该是带我去庙里吗?”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你在坑边太得意忘形了,透露出很多情报,对我来说足够了,反而不需要跟你说太多东西。” “能不能停下歇会?” “你又在拖延时间?”她似乎在皱眉。 “不是,你比我想象中沉……” “张述桐,我还没把你挖坑埋我的事给你朋友们说过,你确定想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挖这么深一个坑?” 张述桐想起了若萍和杜康的反应,再次闭嘴。 好麻烦的女人。 很快走到山下,张述桐终于能解脱了,他进了小卖铺找张椅子,把路青怜放下来。 小卖铺的大姨看两人的眼神很奇怪。 张述桐买了两瓶水,递给路青怜一瓶。 “谢谢。”路青怜很有礼貌地接过去。 他又出去给老妈打了个电话,老妈问两人玩的怎么样? 张述桐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估计等她来到就会傻眼了: 两个孩子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时候一个崴了脚,一个被踹了一脚? 你们到底在山上干了什么? 想象着这些问题,张述桐头疼得可以,幸好路青怜不是会主动告状的女生。 很快自己家那辆黑色suv来了,他喊了路青怜一句,两人上了车,因为路青怜刻意放慢了速度,所以老妈没看出她脚上有伤。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少女手中空了的塑料袋: “你俩还真把苹果吃了啊,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老妈又笑眯眯看向他: “哎呀呀,谁上午的时候在那嘴硬,说不是野炊,不用打扰我睡觉的?” 张述桐闻言抽了抽眼角。 那确实。 何止野炊,而是野……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路青怜一眼,少女面色平静。 仿佛这场雪地里的试探、追逐、埋伏、反埋伏,满目的白色,飞扬的雪……种种都是幻觉。 但胸口的痛感又告诉他一切还没过去多久。 所以何止野炊,而是在野外展开了一场大战。 张述桐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嗯,就是这样。 (本章完) 第93章 感情迟钝 第93章 感情迟钝 “接下来去哪?” 老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先去那里?”张述桐没急着回话,而是朝身后问。 “先去那里。”路青怜点点下巴。 两人口中的“那里”是指禁区,按照下山时商量好的,他们准备再去禁区调查一次,虽然自己看不出什么,但路青怜说不定能发现异常。 “你们俩的关系好像又变好了。”老妈奇怪地歪了歪头。 哪有。 张述桐心说。 被踹一脚的关系吗? 正好她脚也崴了。 张述桐愿意称之为一脚的交情。 他不理老妈的调侃,而是详细描述了一下禁区的位置。 “去那干嘛?” “……玩。” “你还真把你妈当司机了。那小路呢?” “是我想去那里看看,麻烦您了。” 身后响起路青怜淡淡的声音。 张述桐看她一眼,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又是那种玩味的笑容,当然,据她自己说,是感兴趣的笑,他知道对方什么意思,是在嘲讽自己又撒了一个谎。 当然,她也替自己掩饰这个谎言就是了。 老妈叹气。 张述桐也在心里叹气。 他敢保证,要是现在车上只有自己,娘亲早不耐烦地把他扔路边了。 车子开到禁区,这就是女人和男人的不同,老宋是问用不用我跟着下去,老妈却说你们自己下去,别喊我,说完放倒座椅,将空调调大,慢悠悠地躺了下去。 “别待太久。” “好……” 张述桐推开车门,先下意识朝周围打量几眼,附近没有一点人烟,似乎还能看到昨晚留下的车轮印记。 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这片水域,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天空高远,四下辽阔,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次他的速度慢了些,因为路青怜脚上有伤。 张述桐主动走到前面,一边扒开芦苇丛,一边提醒对方说你小心脚下,有鱼线。 “为什么会有鱼线?” “呃……估计哪个钓鱼的傻子绑的。” 张述桐敷衍了一句,朝岸边一指: “当时就是在那里,蹲在湖边,她那个姿势怎么说呢,好像两只手也撑着地面,你看没看过功夫?” 他本想用里面的蛤蟆功举个例子,但路青怜只是摇摇头: “我大概能理解,继续。” “然后等我的手电筒打在她脸上,她正好转过头,对了,她当时的头发是披散开的,和你现在不一样。” 现在少女正束着高马尾。 “等看到你接近才跑的?” “是。” “可我们一路走过来的动静很大。”路青怜皱眉。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当时我以为是你,觉得你认出我了,在做什么见不得人,或者说一定不能被我发现的事,才突然跑了……” “多快?” “感觉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你应该庆幸她跑了,以这种速度判断,”路青怜想了想,“如果她对你下手,你逃不掉的。” “也是。”这么说张述桐也有点心有余悸,“能不能看出什么东西?” “看不出。”路青怜思考道,“但我暂时想出两个可能。” “第一,她明明听到声音、却等到看清你的脸才躲开,这很反常。你的推断是她一定有不能被‘你’发现的理由,但这个前提,是她从前认识‘你’。” “她认识我?”张述桐皱眉,“以防万一我再确认一遍,从初一开始,我一直认识的都是眼前的‘路青怜’,没错吧?” “没错。” “那第二个可能呢?” “很简单,她听力有问题,但对光源有反应。”路青怜的思路很清晰,“你是坐车过来的,我刚才注意了一下你家车子的声音,引擎的声音很大,她却没有发现,但当时你打了手电,她立刻回过头。” “这么说的话,这个倒是很有可能。”张述桐喃喃道,他看了路青怜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确定那个人真不是你?” “我说过了,我昨晚从没来过这里。”路青怜平静道,“如果你还在怀疑,那合作可以到此终止。” “我是说,会不会你自己也不记得,比如梦游什么的?” “不会,我昨晚一直很清醒。” 看来真的不是同一个,而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随即想到,上次的周六,自己回家的路上,曾碰到过路青怜,两人说过几句话,那个路青怜应该是真的,当时对方朝南边去了,就是别墅的方向。 这么说来,她还是去了别墅一趟。 张述桐又想起之前的对话。 那些冻僵的蛇是“传递消息”的手段。 也就是说,周六晚上,她也许通过蛇发现了别墅的异常,于是赶过去。 但最后还是没能阻止顾秋绵被害? 可这次下了大雪,连那些蛇都没有用了。 两人又在岸边转了转,想找到对方脚印,可她是直接往芦苇丛跑的,根本发现不了什么。 “回去吧。”张述桐头疼道,“这样的话再待着也没有意义了。” “嗯,接下来去哪?” “要不去别墅看一眼?” “那好。” 张述桐又走在前面,他发现路青怜的脚确实挺严重的,要时不时扶一下两侧的芦苇,像是在拄拐杖: “你脚怎么样了?” “还好。” 张述桐不太明白这个还好是什么意思。 换位思考下,如果是自己说还好,那就是挺疼的,如果真的“还好”,那自己会说没事。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话说你穿这些冷不冷?” 张述桐发现她刚刚恢复血色的脸蛋又变白了。 从前张述桐认为她不怕冷,现在发现,她好像只是单纯的抗冻,或者说心思迟钝? 似乎是那种一旦认真起来就会忽略自身感受的类型。 “有一点,但我能忍。” “我还以为你不冷呢。” “你为什么总在说一些没用的话。”路青怜叹了口气。 张述桐无言以对。 回到车上,老妈在对着化妆镜涂口红: “接下来又去哪啊两位小朋友?” 张述桐对此见怪不怪了,他老妈也是爱臭美的性格,只是问道: “今天公交车还运行吗?”张述桐问。 “有吧。” “那把我们放在公交站牌好了。” 岛上只有一路公交车,能通到别墅附近——虽然到不了那条环山路,可今天车本来就上不去,远一点近一点就无所谓了。 “知道心疼一下你老妈了?”她好像突然还挺开心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此也没问他们要去干嘛,而是说了声好,发动汽车。 有外人在的时候,老妈从不问他为什么去干一件事,给自己留足了面子。 但张述桐又想起路青怜的脚还有伤,让她就这么一路不停地过去显得很没人味,虽然问她能不能撑住,她大概率还是会回一句“还好”。 于是张述桐又改口道: “算了,还是先回家吧。” 他看了路青怜一眼,发现对方没有表示,只是偏着脸看窗外。 “你怎么又变卦了,赶紧说去哪,我赶时间。” “回家。” “真不用再送你们去哪?” “不用。” “那打个赌好不好,今天你再给我打电话就怎么样?”老妈俏皮道。女人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眯起眼的时候,眼尾微微上翘,这时候准没好事。 “不好。”张述桐不接招。 “对了,你那几个朋友呢,不是说去山上找他们玩?” “他们啊,坐家里的车先回去了。” 张述桐半真半假地答道。 和死党一起玩是假的。 但他们今天确实是一起坐车过来的,张述桐没仔细问,应该是若萍的爸爸来送。 “那男子汉一言为定啊,别给我打电话,我等下真出岛了?” “出岛干什么?”张述桐一愣,心想上条时间线老妈明明还在岛上。 “当然是找你爸去,烛光晚餐,他说订好餐厅了。”他父母感情很好,老妈很坦然地承认,“你们走了没多久他就给我打电话,说看到岛上下了雪,既然是周五,要不要拉着你去市里玩,我说你和别的同学有约了,那我俩就共度二人世界喽。” “呃……” 张述桐还在消化这条信息。 怪不得在涂口红。 怪不得笑眯眯的。 原来老爸和老妈要去约会。 还没准备带自己。 他父母虽然平时都很忙,但工作性质还是不太一样,老妈是在岛上,老爸有时往外跑,参加几个讲座会议什么的,所以哪怕今天下雪不用上班,只有老妈一人回来。 依稀记得这几天父亲都在市里。 “羡慕。”张述桐确实羡慕。 父母可以说是他心中的模范情侣了,他们大学的时候就认识,老妈年轻的时候是个人来疯的性子,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魔女,追求者无数,偏偏一颗芳心在老爸身上系得死死的。 他老爸也确实宠他老妈,这么多年过去,女人还像年轻时一样没心没肺,连皱纹都没长多少。 这不烛光晚餐都来了。 张述桐想到待会自己还要到处跑,晚饭怎么吃还没着落,而两人将在某家餐厅的包厢里共进晚餐,心情有点复杂了。 但没办法,当年桐桐就是在他俩时不时秀恩爱的环境中长大的,记得刚上高中的时候,他们两人调回了市里工作,好不容易有一段清闲的时间,没急着继续投身工作,就开着车全国各地玩了一阵。 那时候张述桐正好刚得到回溯的能力,当独行侠当了个爽。 受他们俩的影响,他对另一半的眼光比较高,等到高中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学姐,偏偏有缘无分,一直单身好多年。 张述桐想起了往事,不由惆怅起来。 老妈看他好半天不说话,就捏捏他的脸,“寂寞了,要不你也去?” 张述桐不情愿地甩开她的手,“不用,我待会还有事。” “我就说吧。”老妈又笑,“你和小路好好玩。” 汽车很快回到宿舍楼下。 两人下了车。 张述桐和老妈道别。 这一路路青怜基本没有说话,除了老妈问她的时候偶尔点点头,有时又摇摇头,话少又礼貌,没有家长不喜欢这种女孩子。 但张述桐知道她是装的,就比如很多时候像个天然呆,连自己也险些被骗过去,实则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恐怖女人。 “我应该说过了,我们时间很紧,你这种擅自改变计划的做法让人很头疼,”果然,车一开走,路青怜立马不装了,她皱了下眉头,“你最好能对为什么来你家有个合理的解释。而不是什么无聊的原因。” “哪有这么多计划,就是带你找个地方歇会儿,我现在才想起来,你那双鞋根本走不了那段环山路,起码要换双鞋。”张述桐无奈,“你还说我多疑,我看你也差不多。” “就是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这个。”他又指了指楼梯:“用不用背你?” 路青怜却沉默了,她只是摇摇头,扶着扶手慢慢上了楼梯。 “谢谢。” 过了一会,路青怜才轻轻说。 (本章完) 第94章 线索是脚,路青怜的 第94章 线索是脚,路青怜的 这女人的优点是很有礼貌。 “没事,”张述桐跟在她身后,随口道,“反过来想,你是因为那个坑才受的伤,应该的。” 两人进了屋子,他烧了壶水,让路青怜在沙发上坐好,自己则去了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有。 他蹲下身,很快翻找出某样东西,往后一抛: “接着。” 张述桐扭过头,看到路青怜下意识用双手接住那个小瓶子,补充道: “红油,知道怎么抹吧,就是敷在脚上,活血化瘀的。” 路青怜点点头。 张述桐也回到沙发上,想着不久前这里还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场面,如今那个少女却负了伤,正微微弯下腰、脱掉了鞋袜。 当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话说红油能治踢伤吗? 张述桐暗自琢磨。待会要不要往胸口上涂点。 然后他就发现路青怜拧开瓶盖,倒了一点油就要往脚上抹,连忙制止: “等下。” “怎么了?”她歪了歪头。 什么怎么了。 张述桐心想。 “哪有直接抹的,起码拿热水泡下脚,不然你以为我烧水干什么?” 你在山上那副很成熟很恐怖的样子去哪了,能不能让人少操点心。 他站起身,用手试了下水壶表面的温度,刚刚好,只是有些烫手。 张述桐不是多仔细的人,懒得烧开后再一点点兑凉水,只是从卫生间端出一个洗脚盆,将水倒进去,端在路青怜身前。 “凑合下吧。” 路青怜又道了声谢。 “我还以为你身手这么厉害,没少抹过这种东西。”他打开手机刷着信息。 “很少用。” “那你泡没泡过药浴,武侠小说里面那种?”张述桐不确定她看没看过那种书。 “没有那种东西。”路青怜的语气有点无奈。 张述桐发现她现在的状态还算享受,正微微眯起那双桃眼。 好像吃到好吃的东西——她自以为的——比如奥利奥,还有酸苹果的时候,便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现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张述桐说,“我从前觉得顾秋绵遇害是被人报复,有人想阻止他父亲开发小岛,否则怎么专挑她下手,但现在看,好像没有这么简单,就假定那个和你一样的人是凶手好了,还有没有其他原因,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说,偏向于更神神鬼鬼方面的?” “据我所知,没有。” “你知道多少?” “比你想象中多一点。” “你还是不说话泡脚的样子比较可爱。” “你最好不要这么轻浮。”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他不是油嘴滑舌的人,但对方确实挺正经的,有些话确实需要斟酌一下再说……等等,真的正经吗? “我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过好几次,什么我是不是喜欢你,你那不叫轻浮?” “有毛巾吗?” 路青怜却问。 “我给你拿纸巾吧。” 张述桐扳回一局,心情舒畅。 回到正题,既然路青怜排除了一个可能,这个问题只好留给他自己了。 从结果来看——小岛的开发的确停止了。 从八年后的信息来看——警方的笔录里也提到有人想阻止开发小岛。 可路青怜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这就让人头疼了,还藏着其他东西吗? 这时候手机响了,张述桐回过神,原来是清逸打来电话: “怎么样了,她掉没掉进去?” “说来话长。” “述桐,你不会是被她逮住打了一顿吧?”清逸奇怪道。 “呃……你们现在在哪?” “也说来话长啊,我们又玩了一会,刚从山上下来,他们两个在等车,若萍爸爸马上就到。”清逸解释道,“至于我这边……喔,这么贵,怎么冰露也要两块,我在小卖铺买水……现在出来了,刚才问了那个黑心大妈一句,她说有两个学生刚从山上下来没多久,我就打电话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误会解开……”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发现对方也在面无表情地看自己,“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少女移开目光,继续眯起眼泡脚,像只慵懒的猫。 “你可真是……”清逸没忍住笑了,“我第一次发现你也有怕的女生。” 你被踹一脚你也怕。 张述桐心里吐槽。 “总之她现在算我们这边的。” “那中午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估计没空。” “那我们三个去吃了。” “好,有事联系。” 张述桐挂了电话。 “原来你没瞒着他们。”路青怜这才说。 “只有清逸啊,若萍那边太麻烦,你知道,她现在都把你当闺蜜了,知道我挖坑能反过来埋了我,至于杜康,嗯,他的情况也……” 张述桐也不好解释,点到为止好了。 “哦,那个喜欢我的孩子啊。”路青怜想了想。 张述桐眼皮一跳: “什么叫孩子?” 你以前好歹还装一装,叫“杜康同学”的。 “我感觉很幼稚的都会叫孩子。” “你真的十六岁?” “当然。” “那您可真够成熟的。” “是你太幼稚。” 张述桐心里为杜康默哀了一句,看着路青怜擦脚,又说: “其实你可以再泡会儿,时间没这么赶。” “你还是不明白这件事对我的紧迫性。” “怎么说?” “对你而言是阻止你同桌的死亡,想要达成这个结果还有其他解法。” 路青怜垂下眸子,她还挺节约,没有一次性拿好几张纸胡乱地擦,而是每次只用一张,直到湿的不成样子了,才重新抽一张: “但对我而言,假设你梦里的内容是真的,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找到对方,就意味着这座岛上会一直存在另一个我,我对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不感兴趣,甚至有些恶心,这样说能明白吗?”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也对。”张述桐想了想,确实如此,他又叹口气,“但我不是不急,只是没有更多的线索了,咱们连去哪里找她都不知道,如果还是没有进展,我这边的想法,就是带顾秋绵出岛躲一阵。” “如果是那样,我会在别墅附近等。” “到时候再说吧。” “嗯。” 张述桐又看她擦上了红油,有些刺鼻的药水味在空气中弥漫,她脚踝处果然肿起来一点,因为皮肤白,所以红肿的地方也很显眼。 这次路青怜学聪明了,先仔细看了瓶子后面的说明书,然后有模有样地轻轻按摩着肿起来的地方,逆时针三圈顺时针三圈,一丝不苟。很快脚掌上泛起浅浅的油光。 直到: “麻烦不要一直盯着我的脚看。”她扭过脸,蹙着眉头,眼神微冷。 “哦,抱歉……” 张述桐转过头,刚才他在发呆,对方不说还真没注意。 “我给你找一双我以前的鞋,你穿多大的?” “我去年量过,应该是二十三厘米。” 这回答让张述桐有点懵,心想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计量单位,不都是多少码吗,随后又想,估计她也没正经买过几双鞋,小岛上现在还有一些手工做鞋的地方,可能是去订做的。当然不是什么情怀,单纯是便宜。 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么厚的雪她居然穿了一双布鞋出门,他自己是一双登山靴,防水面料,蹦蹦跳跳的没什么事,恐怕路青怜的鞋子早湿透了,从下山到去禁区再到回家,她应该忍了一路。 “你又联想到什么了。”谁知路青怜淡淡道,“我的运动鞋昨晚湿了,所以今天换了一双,仅此而已。” 张述桐没接话,只是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她的尺码大概是36。 那张述桐差不多有数了,找双初一的鞋就可以,他的旧鞋老妈一直留着,虽然张述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但她总觉得扔了浪费,就一直放在鞋盒里堆在阳台上,如今总算派上用场。 他也拿公式换算了下自己的,40码,大概是25厘米。 25厘米。 等下。 张述桐突然停住起身的动作,想到了什么。 他出神地盯着路青怜的脚,对方今年十六岁,十六岁的少女,脚比自己小,大约只短了两厘米。 “张述桐,你真是……”路青怜对他无可救药地叹口气,干脆用脚尖勾过旁边的水盆,将脚藏在后面。 “等等,我好像知道该去哪找她了!”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张述桐快速找到老宋的电话拨通。 与此同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今天在环山路的入口看到的脚印。 那时他对鞋子的尺码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那道脚印是比自己的小些,但他本以为38、39就差不多了,人的脚长和身高挂钩,他在同龄人中本就算高的,而他们这一代人又普遍高点,现在是2012年,很多三四十岁的那辈人都比自己要矮。 可直到刚刚要去找鞋,他才意识到,原来脚长短了两厘米居然能差出整整四个尺码! 那个脚印差不多是多大? 估计也就35、36差不多了。 所以当时看到的脚印真的是汽修店老板的吗? 这个发现让张述桐站起身子,路青怜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只见她快速穿好湿掉的鞋袜,红油还没有渗透进肌肤,袜子也跟着染成红色,她却毫不在意地站起身,一副随时准备行动的姿态: “怎么了?” “我今天看到一串脚印,就在你们接我的那个入口……”没等张述桐解释完,电话接通,他干脆开了免提。 “喂喂,述桐啊,你那边怎么样?” 张述桐忙问老宋以前认不认识那个修车店老板,对方的身高又是多少? “比我矮一点点吧,一米七八那附近?” 张述桐心里一沉: “那老师你穿多大的鞋?” “43?” 既然这样,岂不是说明对方鞋号至少也要在40码开外。 所以那个脚印根本不是修车店老板的,自始至终都是另一个人…… 还有人也在今天去过别墅附近! 她现在又在哪? 张述桐不寒而栗,他又迅速把前因后果告诉老宋,对方也是一愣: “是吗,我上午还去院子里抽了两根烟呢,没发现有人啊,照你这么说还是个女人?” 接着是一阵从沙发上起身的声音: “那你们等下,我现在就去外面看看……” “最好不要。”路青怜突然出声,语气郑重。 “呃……青怜?”老宋又是一愣,“不是,我没听错吧,怎么刚才好像听见青怜的声音了,你小子到底在哪呢,你俩在一起?” “说来话长,待会再解释。”张述桐只是说,他飞快地换上鞋,“您和顾秋绵暂时不要出别墅,我们现在就往那边赶,记住,别出去找,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关键时刻他不会藏着掖着,万一弄出点误会老宋不信邪就麻烦了。 “等等等等,什么凶手不凶手的,什么叫你俩这就往这赶,你给我整懵了?” “反正对方很危险。”张述桐只是强调,“见面再聊,我现在和路青怜在去别墅的路上。” “问题是就算真很危险你俩也不安全啊?” 张述桐干脆把手机往路青怜那边一递,少女也随即开口: “有我在他不会出事。” “啥意思……” “意思是……” 张述桐已经没空听两人解释了,他立刻去阳台找了旧鞋,又随手摸了一双未拆封的袜子,等再回到客厅,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解释完了?” “嗯。” “那先换鞋,别逞强。” 张述桐皱了下眉头,在脑海中计算时间,从这里赶到公交车站,再到环山路,中间至少需要半个小时,还要考虑到路青怜走得慢和等公交车两个因素,时间只会拉得更长。 他原本没想到会这么紧凑,只觉得去别墅一趟,晚一点早一点无所谓,可现在不确定禁区的人影在哪,如果只是早上去那逛了一圈还好,可如果对方又回去了…… 张述桐有些起鸡皮疙瘩。 大雪改变了很多事,甚至可能改变对方的动手时间。 他能做的只有嘱咐老宋轻易不要开门,然后尽快赶过去。 可问题就出在这个“尽快”上。 张述桐翻开通讯录。 这会儿老妈估计已经上船了。 他想了想,只能请别的外援。 于是张述桐直接拨通若萍的电话。 “你又咋了?” “帮个忙。”张述桐推开防盗门,“要麻烦你爸来接我一下。” (本章完) 第95章 摊牌 第95章 摊牌 嗯嗯,我知道,我和路青怜在一块,车上再解释,帮我谢谢叔叔……” 张述桐挂了电话,冲出房门。 几句话的功夫路青怜也穿戴整齐,她紧随其后,两人都是长腿,走得很快,此刻接近午时,尚听不到炒菜的油烟声,安静的楼梯间被两道脚步声打破。 楼梯不宽不窄,能同时容纳两人,张述桐特意将扶手的一侧让给路青怜,自己则一步跨出三级台阶,转瞬间就下了一层。 “哎,小张啊,今天不上课,又出去钓鱼啊?” 他刚冲至拐角,却没想到碰上一位提着菜篮的阿姨,依稀记得对方住在三层,和父母算半个同事,张述桐早就忘了对方姓甚名谁,刚要简短打个招呼,余光里却看到飞扬的青丝。 张述桐下意识转头,原来路青怜也一个箭步冲至他肩侧,少女扶着楼梯,将身子倚在上面借力,然后脚尖一蹬—— 张述桐一愣,阿姨也一愣: “这姑娘是……” 她话没说完,穿着青袍的少女却几乎沿着扶手直接滑下楼梯。 时间仿佛凝固。 她长发飘舞,眸子古井无波。 那阿姨和她对上眼神,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等回过神来,路青怜已经一言不发地与其擦肩而过,少女单脚着地,身姿平稳、动作干练、气质潇洒。 张述桐只好跟阿姨告了声歉,也飞快下了楼梯。 路青怜似乎有专门等他的意思,一出楼梯间,寒风涌至,满目的白雪中,两人几乎同时迈开脚步。 “你刚刚差点把人家菜篮子吓掉……” “去哪?”少女只是暼他一眼,青袍在身后呼呼作响。 “小区门口往左一边的电线杆,他们顺路,正好到了。” “好。” “你脚没事了?” “能撑。” 望着路青怜越走越快的脚步,张述桐只好叫住她,说不差这一分钟,对方却皱皱眉头,似乎嫌他墨迹。 张述桐本以为自己就属于一旦有正事就什么都顾不上的类型,没想到还能遇上一个比自己更夸张的。 很快出了小区,一辆suv已经停在电线杆旁。 副驾驶的车窗打开,若萍睁圆眼: “青怜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喂喂,咱俩才是死党,不应该是“述桐你怎么跟她在一起”吗? 路青怜和若萍的关系还好,她打了招呼,这时候反倒不急了,明明刚才还走在张述桐前面,现在却侧开身子,示意自己先上车。 “你待会……” 他说了一半又把话噎回肚子里,后悔没提前和路青怜串通几句,否则很难解释对方为什么从自己家里出来。 但这时候说这些已经迟了,张述桐拉开车门,便看到清逸和杜康的脸。 “巧遇哦,述桐。”清逸也是个蔫坏的小子。 杜康则是嘿嘿傻笑,张述桐心想你可别笑了,本来就长了张娃娃脸,越笑越像个孩子,希望渺茫。 多说无益,他挤进车厢,路青怜也跟着进来,砰地一下车门关上,张述桐先看向驾驶座的男人。 男人身姿雄伟,肩膀很宽,哪怕穿着毛衣也能看出臂膀上明显的肌肉,明明开着一辆很大的suv,却像窝在小盒子里面,缩着肩膀。 都说虎父无犬女,能生出若萍这等女侠的男人自然不会简单。 张述桐记得对方是省队退役的运动员,练体操的,前两年来他们学校当体育老师,如今调到了镇上,本想让若萍跟着转过去,可少女死活不同意,舍不得他们三个,只好作罢。 男人五官端正,想必年轻时也算清秀,就是嘴巴有点大,这点被若萍遗传了。 这年头的体育老师要能镇住场子,因此男人看上去很严肃,不苟言笑,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 张述桐也不生分,忙向对方问好、道谢,他们四个死党和彼此的父母都混熟了。 男人也咧嘴一笑: “小张啊,我说刚才怎么没见你,原来是和女……” 他话没说完,便被若萍拿胳膊轻轻捣了一下。 张述桐知道她是怕杜康会错意,男人闭上嘴,只是在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自己一眼,又扭头看看闺女,笑呵呵道: “那你们几个聊,叔叔不乱说话了。” 等等,他不会以为若萍吃醋了吧? 张述桐略感头疼。 “老实交代,你今天干嘛去了?” 冯女侠转过头。 “对啊述桐,你还让我们三个挖坑,神秘兮兮的,清逸说你准备抓野猪,真的假的,抓到了吗?” 野猪…… 早些年间山上确实有野猪。 张述桐偷偷看了“野猪”一眼。 路青怜没说话,她看着窗外,仿佛一切和她无关。 “没……我不小心从坑边踩空了,差点掉进去,”说着他卷起袖子,胳膊上有些淤青,“你们看。” “野猪撞的?”清逸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了是我自己摔的。”张述桐瞪他一眼,示意别乱说话。 “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若萍狐疑。 张述桐硬着头皮说: “我衣服都湿了,就回家换衣服呗,打电话让我妈来接的我。” “那青怜怎么和你在一起。” “山脚下正好碰见的。”张述桐急中生智,“在那家小卖铺,我去买水,她在买火腿肠,她要喂狐狸,狐狸你们记不记得,就上次碰到盗猎犯那次……” 张述桐越说越通畅,准备好好介绍一下少女与狐狸的关系,谁知: “他在撒谎。” 身侧冷不防地响起一道声音,路青怜平静地开口了。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车厢内瞬间安静。 几双眼睛集中到青袍少女身上。 “呃……”张述桐一愣,不明白她这时候出来捣什么乱。 “他在骗你们,不要信。”路青怜淡淡地重复道。 “好啊,我就说怎么越听越不对劲,我就觉得你在撒谎,让我们挖坑,挖完坑又让我们赶紧走,还有还有,你既然回家换衣服,那刚刚清逸跟你打电话为什么要说没空,现在突然又有空了?” 若萍质问: “青怜你来说,我不信他。” 路青怜却没第一时间开口,而是转头看了张述桐一眼,张述桐又从对方唇边看到那淡淡的、玩味的笑。 “张述桐同学,我能说真话吗?” 只有张述桐知道这句话潜藏的意思,但落在其他人耳中,她就像被自己胁迫了一般,言语间满是弱势。 “他还威胁你?”若萍惊讶,张述桐罪加一等。 “路同学你就放心说吧,有我们看着这小子绝对不敢做什么。”杜康也帮腔。 “可以吗?”少女歪了歪头看向他。 张述桐再也不信一脚的交情了。 他认命地叹口气,干脆闭目养神,心想说就说吧,有些事早晚要让死党们知道。 而且一旦说出去,自己在她那里的把柄就没了。 张述桐放弃治疗,几人见状不再理他,全都盯着路青怜,期望从她口中得出什么惊天秘闻,下一秒少女轻启红唇: “真相是,张述桐同学掉进那个坑里了。” “呃……什么意思?” “他被困在那个坑里了,一个人无法上来,是我路过把他救上来。所以邀请我去他家喝了杯热水。” 路青怜无视众人失望的目光,淡淡道: “但他以为这件事很丢脸,不好意思跟你们说,撒了一个谎。” “就这些?”杜康懵了,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你说呢,张述桐同学?”路青怜又意味深长地问。 张述桐同学赶紧点头。 “等等,那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挖坑啊?”若萍仍在怀疑。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路青怜说。 “好了萍萍,你别老拧着身子,不安全。”驾驶座上的男人适时提醒道。 若萍也问不出什么,不甘心地转过身去。 这场盘问总算告一段落,众人都对最后的“真相”很失望,又各忙各地去了,若萍带着耳机听歌,剩下四人挤在后排,座次从左右到分别是杜康、清逸、张述桐和路青怜。 清逸和杜康在讨论这周的《知音漫客》,但杜康这小子有些心不在焉,估计在后悔自己怎么坐了最左边。 张述桐看他们一眼,又看向路青怜,没好气地比了个口型: “你又搞什么?” “警告。”路青怜也比口型。 “我又怎么了?” “不要随意暴露他人的私事。” “私事?” 张述桐纳闷。 自己也没说她脚崴了。 “狐狸。”谁知她冷冷道,“我不在意你又骗了谁,但你不应该拿我的事当借口。” 似乎担心说得太快自己看不明白,半晌后,她才补充道: “第三次提醒,我和你的关系还没有不错到这个地步。” 张述桐张了张嘴: “呃……下次注意。” 路青怜随意点点头,又扭过脸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她总是身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名循规蹈矩的旅人,沿路皆是过客。 张述桐打量了她几眼,收回目光。 好吧,原来喜欢狐狸也是不能碰的话题。 人生总是吃一堑长一智。 继腰、肢体接触、脚之后,又多了一样禁忌。 离环山路还远,他坐在suv的后排,有时候走到难走的路上,少不得身体要左摇右晃。 他闭上眼睛歇了会,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瞒不过死党们了。 就算坑和路青怜的事能找出借口; 接下来去别墅,他和路青怜下车,又会引起更多的怀疑。 只要撒一个谎,后续就会有无数个谎言等着自己。 这样的循环无穷无尽,似乎一眼望不到头,张述桐因此感到疲惫。 如果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独行侠可以把所有事憋在心里,可随着真相一点点揭露,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力所不逮。 人力有时穷,城堡案时他可以谁也不告诉,纵火案时他可以事后再揭秘,周家父子可以先卖个关子……但现在不同了。 既然真凶已经浮出水面; 所以,也该到了跟众人摊牌的时候了。 他在手机的备忘录上先敲下需要解释的内容,却发现路青怜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屏幕看。 “你准备告诉他们了?”她淡淡地问。 (本章完) 第96章 雪地迷踪(加更1) 第96章 雪地迷踪(加更1) 张述桐点点头,示意她小声点。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告诉几人。 就比如禁区里的人影,那个假路青怜,张述桐不敢确定,死党们会不会遇到她。 如果遇到,遭遇危险的概率又有多大? 就算先不把这个匪夷所思的发现讲出口,至少也要让他们意识到,顾秋绵周围还潜藏着一个凶手;而在这座小岛上,也有一个无比诡异的存在。 他干脆从手机上打了字,直接递给路青怜看: “不过那个人的存在要不要讲,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路青怜果断摇头。 她没手机,无法加好友私聊,张述桐本想把手机给她打字的,却想到曾见识过秋雨绵绵的一指禅,那就已经看得很心急了,路青怜估计更慢。 “算了。”他又在手机上打道,“我打字,你点头或摇头吧。” 路青怜点点头。 “我觉得再瞒下去就露馅了。” 这次路青怜没有反应,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张述桐好像从她眼中读出四个字: “别说废话。” 好吧。 他又打道: “我不是让他们参与进来,只是提个醒。” 点头。 “凶手的事可以告诉?” 点头。 “但禁区的事不行?” 路青怜头疼地叹了口气,她压低声音: “张述桐同学,如果打字是为了更便捷的交流,你最好用一点我能看懂的词汇。” “抱歉,抱歉。”张述桐也小声说。 差点忘了她不知道“禁区”了。 不过这回之后就懂了。 “这个不行。”路青怜嘴唇微动。 “不想让人发现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点头。 “那我心里有数了。” 随后张述桐点开四人的小群: “有件事一直瞒着大家,很抱歉。” 顺便艾特了一下全体成员。 若萍正听着歌,这时立马冒泡: “就四个人你艾特什么全体成员?” “……” 张述桐只是觉得这样很有仪式感。 “早就发现你不对了,快说,再瞒下去直接把你踢了。”少女是群主,有这个权力,“还有,我怎么觉得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是不告诉我而已。” “其实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杜康弱弱发言。 “没有啊,我只是帮述桐一个忙而已,男人的……”清逸试图甩锅,被禁言了。 如果不是张述桐此时还有“价值”,估计也会被禁言。 “凶手。” 他想了想,只是打出这两个字。 抬起头,几人的视线都离开手机屏幕,惊愕地看向自己。 张述桐继续打字: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不是开玩笑,周子衡家里的报复远远不算什么,这件事背后还藏着一个真正的凶手。 “而我今天做的一系列奇怪的举动,就是为了找到这个凶手,也包括那个坑。” “坑?!”若萍直接喊出声了。 “哪有坑?”冯父一踩刹车。 “没坑……哦不,没事,爸你好好开车。”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急忙打字:“所以你受伤其实是因为和那个凶手交手了?” 呃,其实那倒没有。 或者某种意义上,还真叫她说对了。 张述桐继续说: “没有交手,我本来想靠这个埋伏对方,但最后失败了,甚至没有从山上发现真凶的痕迹。”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和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关呗。”清逸被憋得不轻,直接出言解释。 张述桐便把脚印的事说了一遍: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今早去过那条环山路,所以才拜托叔叔拉我去那里。” “那咱们就再去确认一遍?” 张述桐一顿,他们好像已经默认,会参与进接下来的行动中了。 他其实不想把三人卷进来,最好是停留在知情、并警醒的程度。但一些事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算不让他们参与,好奇心被勾起来了,选择背地里调查呢?手指停在屏幕上的功夫,他转过头,发现路青怜也在看聊天的内容。 毕竟就她一个没有手机。 她这次没有笑,但张述桐能看出来,她的眼神像是在观察某种有趣的东西上演,似乎对自己的犹豫早有预料,因此隔岸观火。 ——不要以为不撒谎是件多轻松的事,既然选择说真话,就要学会承担相应的风险。 这个道理张述桐早就明白,不等他回答,若萍的问题接踵而至: “那这件事怎么会和青怜扯上关系?” 张述桐下意识看少女一眼,心想这下你总不能坐在岸上,但依她的性格,多半会无视这个问题,又要教给自己头疼。 谁知路青怜突然开口了: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因为那个人就是我先发现的。” 她平静道: “我也在找他。”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们已经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不知道。” “那怎么……” “他破坏了庙里的一些东西,”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和张述桐同学商量以后,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光和顾秋绵家有……”若萍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老爸,改口道,“也和庙里的事有关?” “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对了,”说着说着,路青怜竟抢过了对话的主导权,她以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口吻吩咐,“如果你们待会想跟着,那就一切听我指挥,不要乱跑。” “一言为定!”三个死党自然很痛快地答应。 说完他们又紧紧地闭上嘴巴,开始在群里讨论。 只剩张述桐愣了一下: “你……” “你顾忌的东西太多了。” “谢了……” 张述桐没想到她会主动出来替自己承担了一部分压力。 “嗯。” 路青怜不置可否。 本来让张述桐很头疼的一件事,居然最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几人就这样愉悦地约定好,只剩冯父一头雾水: “你们几个又琢磨啥呢?” “保密。对了爸,一会你在车上等我们就行。” 刚才张述桐在群里提过,路青怜希望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又看向窗外,车子快要开到顾家别墅了,张述桐探出身子指了几处容易拐错的路口,再看几个死党,兴奋的样子像是去经历一场大冒险。 好吧,他们四个人挤在一辆小车上,确实是去探险的路上,只是结果不得而知。 很快到了环山路入口,车子驶过,还能看到老妈早上留下的轮胎印。 这个发现又让几人神经一紧。 “坏了,好像不止一个人,他们居然还有车。” 杜康趴在玻璃上紧张道。 张述桐只好说别自己吓唬自己,这是老宋的轮胎爆了,喊人来送轮胎。 “老宋怎么也在?” “顾秋绵爸爸出差了,他不放心就来了,我和他商量过。” “你还挺上心的。”若萍习惯性地刺一句,又收获一波冯父奇怪的眼神。 “我说他都快到人家家门口了,能不上心吗。”杜康跟着乐了。 话说回来,最开始张述桐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要去顾秋绵家附近,本担心她会不同意,但若萍大事上一向拎的清,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二话不说就带着她爸赶来了。 七嘴八舌中车子停稳,张述桐又跟男人道了谢,紧跟在路青怜屁股后面下了车。 “你说的脚印在哪?” “就在上面,走几步就是。” 他们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接着变走为跑。 身后若萍还在喊你俩慢点,我戴双手套……但两人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路青怜走得比自己还快,张述桐发现根本不用他指路,因为视线中的脚印只有两串,一串是自己下山时留下的,一串是今早发现的。 “你看,到前面就消失了……” 张述桐边走边说。 环山路的一侧是悬崖,脚印正是消失在这里。 “估计是先来踩点的?”张述桐又分析道,“发现雪太大又原路返回了。” 他有些失望地环顾四周,没有其他发现,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 早上他从环山路下来,应该是最接近真凶的时机,那时候路青怜也在车上,可他的注意力也因此放在了对方身上。 现在再去看,“案发现场”已经被老妈和汽修店老板的车轮印破坏掉了,看不出对方去了哪里。 “等下。”路青怜却皱起眉头。 “怎么?” “你留下的这串脚印不对,她在沿着你的脚印往上走。” 张述桐立马转头,却见话音刚落,路青怜已经飞速迈开脚步。 “跟上。” 她丢下两个字就往上跑。 张述桐心里也是猛地一跳,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凑近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脚印上还印着一个更小的脚印。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咋了咋了,有啥新的发现?”这时候死党们也走过来。 张述桐却来不及解释更多,说话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反应: “有人。” 这时路青怜的身影已经到了几米开外,张述桐面色凝重地丢下一句话,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冲刺。 剧烈摆动下视野是摇晃的白色,他现在换了鞋,只需要沿着自己从前的脚印跑、那里的雪已经被踩实,本以为会快上许多,却发现与路青怜的距离越拉越远。 此时她的脚完全看不出受伤的样子,只有青袍的衣摆和高马尾在身后舞动。 “怎么样?” 张述桐不由喊道。 “还在往前。” (本章完) 第97章 马仔的卑微请求(加更2) 第97章 马仔的卑微请求(加更2) “还在往前。” 少女脚下不停。 张述桐又回头对几人喊了句注意脚下,继续狂奔,风刮在脸上,时间流逝,视线中的画面一成不变;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喘息,路青怜的身影却越来越远,直到在一个拐弯处彻底消失不见。 他终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知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了,两人的体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真不是他多虚弱,而是对方的身体素质实在可怕得可以,他停歇片刻,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突然暗骂自己一句。 该死。 张述桐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既然那道脚印往上走了,他早该先给老宋打电话说一声才是。 张述桐急忙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另一头很快接通: “喂喂,听到了吧,怎么样述桐,你们到了?” “你们怎么样,我是说,能从外面看到人影吗?”张述桐忙问。 “我看看……好像,没有吧?” “脚印往上了。” “往上了,真的朝这里来了?” “嗯。”他重重点头,“路青怜已经先过去了,我也在往那边赶……” “哦哦,好,那你们也小心……”老宋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张述桐不等他说完便挂了电话,这时候胸口又有些疼了,他咳嗽几下,死党们也赶到身边: “我靠……到底什么情况……你俩跑得真够快的……”杜康最先赶到,气都没喘匀。 “人已经上去了。” “走了多远?”清逸接过话。 “还不确定。” “我说,他不会已经进屋了吧?” “这个不会。”张述桐郑重道,“我觉得你们三个可以回头了。” “这怎么行,路青怜不是自己上去了?” 就是因为不想让你们见到两个路青怜才这样说。 他一边走一边说: “接下来不让你们上去就是她的意思,你们知道她很能打,但如果连她都觉得无法控制的事态,人越多只会拖后腿,所以我建议你们三个先……” 话没说完,杜康却突然一指: “你看,她这不回来了,应该没事。” 张述桐跟着转头,只见无人的转角处,缓缓走来一道人影。 是路青怜。 张述桐本想快步跑过去问情况怎样,可他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下,面色一凝。 视线里的那道人影披散着长发。 …… “怎么样了青怜?” 只远远看到了一道人影,若萍便率先关切地喊。 张述桐却慢慢拦在她面前,一步步往后退。 “你们先等下,这个好像不是……” “是我。”从远处踏雪走来的女子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淡淡地对了句暗号,“红油。” “那你的头发怎么回事?”张述桐一颗心只放到一半。 “发绳被一根树枝挂掉了。” “人没找到?” “上面的雪开始化了。” “怎么会……” 说着张述桐下意识回过头。 他望向来时的路,已经走过的的那一段,山石是向外侧凸起的,再加上他下山时怕出意外,一直扶着石壁走,脚印被山石的阴影遮住; 可再往上石壁就变成内凹的,阳光直射在脚印上、雪水融化、痕迹已经模糊不清,任谁也看不出来有几个人踩在上面。 “你有没有给宋老师打电话?”路青怜主动问。 “打了,没看到人。” 她闻言走到悬崖边,用脚轻轻点点雪面,皱下眉头: “为什么你的脚印会突然拐到这里?” 张述桐记得怎么回事,那时候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还剩三分之一的路程,便主动到道路边缘回头看,这里正好看不到别墅的轮廓。 他快速解释,路青怜表示知道了。 “这样有三种可能。”她想了想,“和早上一样,从这里原路返回。或者继续往上走。当然,也可能直接从悬崖边消失。” “再怎么说……从悬崖边消失也有点夸张吧。”杜康不由插嘴,颇有些心惊地往下看了看,“好高啊。” 路青怜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是问: “别墅后面是什么?” “一片荒地,然后就是峭壁,死路。” 准确地说,别墅建在半山腰的一个宽阔的平台上。 路青怜又问: “那片荒地能不能藏人?” “不好说。”张述桐回忆道,“宋老师没出屋子,应该会有视线的死角,而脚印是化雪后消失的,说明她来这里的时间比较早。” 他随即又想,假定对方上了环山路,也许就在那片荒地潜伏起来? 如果是这样,他们几人现在上去,正好能把对方堵死在里面。 但还是不能带几个死党,否则到时候很难收场。想到这里他用眼神朝路青怜暗示,感觉她的话有时比自己管用。 路青怜却说: “无所谓了。” “你不是担心被看到那个……” “因为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靠近一点,不要被他们听到。”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哦……” 他走近一点,接着路青怜踮起脚尖,附在他的耳边。 她嘴唇中呵出的热气轻轻拂在耳垂上。 但话语的内容却让张述桐如遭雷击。 路青怜只是平静道: “这个脚印和我的鞋不一样。” …… 不一样…… 张述桐一愣: “怎么会?” “你看这里,”路青怜蹲下身子,“我也是跟到一半才发现,这里有一个明显很深的鞋跟的印记,应该是女士低跟鞋留下的,如果你说那个‘化身’和我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是一个款式,可我没有这种鞋子,甚至这个脚印也要比我脚的大一些。” 说完她站起身,漠然道: “张述桐,虽然我说过多疑是件坏事,但我现在开始怀疑你那些话的可信度了。 “两种可能。” 她干练地一甩长发: “既然你能不动声色地把我引到挖好的陷阱,那我不排除你从那时候开始,就编出了一个‘另一个我’的谎言,你的所有反应无论是惊讶错愕还是不敢置信全部是演出来的,虽然我之前真的信了。 “第二个可能,就是你的推断全错,我要找的人和你认定的凶手不是同一个。 “但无论哪种可能,我现在都要重新考虑一下是否还有合作的必要。” “我……” 张述桐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现在很乱,比地上那串凌乱的脚印还乱。 到底什么情况? 突然多出来的鞋印? 而且不是昨晚看到的人影? 可还能是谁? 他只能说: “我只能保证,从你掉进陷阱之后,没有骗过你。” “是吗?”路青怜只是面无表情地反问。 “算了。”半晌她垂下眸子,“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既然来了,还是先走上去再说。” 说着她却停住脚步: “但你心里最好有数,我不追究是因为现在互相猜疑很蠢,我只是讨厌愚蠢的做法,而不是完全相信你。 “所以,既然鞋印不是一个,他们几个跟不跟过来无所谓了,走吧。” …… 一路无话。 张述桐紧锁眉头,期间又跟老宋打了几个电话确认。 他在别墅的各个窗户向外远眺,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影。 张述桐知道,从厨房往外看,越过后院,应该能看到那片荒地。 荒地里长有野草,却不算高,不说一览无余,起码不会错漏一个活生生的人。 也许“那个人”真的原路返回了。 可不管对方在哪,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雪地里会出现第二道脚印? 还有就是,这件事已经让他和路青怜产生了信任危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这个说法本就不可思议,对方当时选择相信了自己,现在却提出了质疑。 但张述桐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难道禁区的人影和杀害顾秋绵的凶手不是同一个? 怀揣着这个问题,一行人终于走到别墅,远远能看到那辆福克斯小车。 接下来由路青怜领头,他们先围着别墅转了一圈,又去荒地展开了地毯式搜查,可别说人影了,连个多余的脚印也找不到。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似乎再一次陷入死路。 几个死党还在讨论对方的行踪。 “那就是凶手半路又回去了?”杜康纳闷。 “那问题来了,如果说他早上那次是来踩点的,那为什么要连着来踩两次点?”清逸提出疑惑。 “因为这次有述桐的脚印做掩护?有没有可能,这次他没有半路回去,而是沿着脚印重走了一遍,来到大门前才发现进不去,所以无奈之下又回去了?”若萍也在分析。 “可述桐跟老宋打过好几次电话吧,都没有在这附近发现人影。”清逸又说,“刚才下车的时候我没注意,要不再回去找找,或者让你爸帮忙看一眼?” “他走了。”若萍有点不好意思,“不是说最好别让更多的人知道吗,我心想咱们来回一趟怎么也要一个小时,万一再有点别的情况,我爸等久了肯定不放心、要上来找我,我就跟他说要来同学家做客,让他先回家歇着,待会再来接咱们。” “也对。”清逸点点头,“那述桐觉得呢,那个凶手到底去哪了?” “我现在完全没思路……” 张述桐吐出口浊气,现在面临的问题不光是对方的去向,相比这个,他觉得更严重的,其实是又一次丢失了凶手的“身份”。 微微的焦躁涌现,可他们都快把这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了,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中,距离下车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再看看几人,虽然新鲜劲还没过去,却都冻得够呛。 张述桐只知道继续待在外面不是办法。 这可能就是群体行动的坏处。 如果只有他自己,估计会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地点——虽然这个地点还没有头绪; 但这么多人在一起,他就要照顾好众人的感受,尤其是站在死党们的角度,他们大冷的天跑来这里,虽然是兴趣使然,但怎么说也是帮忙的。 接下来的事自己不主动说,他们很难开口。 张述桐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干嘛?”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浪子回头金不换,折腾了一上午,张述桐还是回到了这座别墅,于是马仔向大小姐卑微地请求道: “嗯,我能不能带我几个朋友,去你家吃顿饭,面条就行……” (本章完) 七月悬赏与月票番外 七月悬赏与月票番外 大家好,这里是雪梨。 首先,拜托大家先按捺一下要投月票的手。 因为现在有一张接近1.2万字的【月票番外】,因起点机制问题,必须要在章节详情页投票才能解锁。 所以大家一定不要投错了。 我也是刚刚码完字才刷到评论,有很多朋友都操作失误了,本来这次精心准备的番外是希望大家看得开心,没想到闹出这种乌龙,十分抱歉。 …… 另外就是本月的悬赏,上月共欠12更,最后只还了10更,还差两更,叹气。 这个月共更新23万字,这还没有算上番外,仔细算算,接近日更8000的水平,真的已经被榨干了。 唉,反正欠的2更会在这个月继续还。 但刚上架还是要冲月票排名,因此这个月再开一次悬赏。 然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不敢低估大家的实力,经运营官老师建议,这次悬赏为期六天,关键词如下: 【每满500月票加一更】 【每章保底3000字】 【7月7日凌晨结算】 当然肯定又要书友要骂,我都给你投完了你才说,什么傻*,莫急莫急,因为每月月初月票数量都会清零,所以咱们是从零票开始计算,也就是说,我这个悬赏刚开,就已经欠下两更了。 最后再次为没能看上月票番外的朋友道歉,第一次来起点写书,本来以为在章末做个提醒就足够了,还是低估了大家对本书的喜爱,早知道该开个单章的。 最后提前祝各位在新的一月心情愉快、事事如意。 雪梨炖茶敬上。 (本章完) 第98章 顾秋绵找错了对手 第98章 顾秋绵找错了对手 张述桐知道带着这么一大堆人来拜访不太妥当。 所幸大小姐很给面子,虽然语气不是多友好: “你不是去爬山了吗?”她冷声问。 “现在回来了。” “哦,没在山上吃?” “山上没吃的,我就回来了……” 接下来她很头疼很嫌弃地说: “你好麻烦啊……你现在在哪?” “我们就在你家楼下,站了好一会了。” 张述桐看了一眼二楼,按说她应该能看到自己才对。 “我在地下。” 怪不得。 能听到电话那头一些细碎的背景音。 很快这些背景音消失了,顾秋绵的嗓音不冷不热: “你带人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那你等等……我这就上去。” 能听到拖鞋啪叽啪叽的响声,又突然停住: “我让吴姨……不行,她正做饭呢,我给你说密码吧,你们先进来,挂了。” 顾秋绵报了一串数字,张述桐走到栅栏门前,这扇不知道研究过多少次,他输了密码,铁门应声而开。 然而顾秋绵这边搞定了,死党内部却出了分歧。 唯一的否决票是若萍投的。 “咱们还进去?”少女不太愿意。虽然她给爸爸说是来做客的。 “进去待会呗,不然还得走下去,而且老宋也在,又没外人。”杜康很自来熟。 “谁跟你没外人。”若萍瞪他,“光述桐进去就行吧,人家又没主动邀请咱们,回去算了。” 张述桐知道她和顾秋绵还有点小矛盾没解开,这次他多长了个心眼,便劝了几句,说咱们几个是来干正事的,没必要弱了气势,又不是主动低头和她示好,对不对? 少女才勉强同意了。 杜康和清逸很无所谓,他俩对大小姐家的别墅闻名已久,与其说做客,不如说抱着参观的心态。 路青怜在这种人多的场合一向是透明人,说什么她听什么,除非碰到正事。 张述桐就领着四人浩浩荡荡进了别墅。 老宋开的门。 师生几人面对面看了一会,最后是若萍先叹了口气: “咱们到底是上学还是停学啊,全遇上了,这和平时有一点区别吗?” 老宋的表情也很尴尬,在其他学生家里遇上别的学生,还一来就是一窝,关键是他在这栋别墅又做不了主,没法张罗什么,只好说: “都进来都进来,刚才不是还说在那条路上吗,你们要早说已经到了,我就出去接你们了。” “没啊,我们去后面那片荒地找人了,没想起来给老师打电话。” 保姆也闻讯赶来。 “这是秋绵家的阿姨,你们喊吴阿姨。”老宋介绍道。 几人问了好,大人小孩之间寒暄几句,保姆去给几人倒水了。 老宋也终于有空把张述桐拉到一边。 “你小子搞什么啊?”男人压低声音,“电话里不还跟我说多危险多危险的,怎么把他们全拉上来了?” “说来话长。”张述桐也头大,“我觉得我现在像导游,人多力量大,就把他们全拉来了呗,我是坐若萍家的车来的。” “那你们找到了?” “没。”张述桐叹口气,“应该是回去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她是谁。” “你要知道才有鬼了。” 老宋也跟着叹口气: “述桐啊,你数数你最近干了多少事,从昨天,周子衡、警察局,再到晚上,让我开车拉着你乱逛,又到今早,非要跑下山,没过一会又回来了,还有青怜又是怎么回事,她在电话里也没跟我说清……老师倒不是数落你,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一觉醒来世界都变样了,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张述桐又把车上的话原封不动地跟老宋说了一遍。 “这么大的事你们没跟秋绵说?” “我正准备给她说,她人呢?” “你早上走的时候她不是去楼上了吗,可能补了会觉,过了一会又跟我说,去下面看电影了。 “对了,你不是说她一个人在楼上待着不安全,我也告诉她了,但她去地下我心想总安全了吧,那什么凶手就算能爬墙还能挖洞不成,再加上你说快要赶过来了,我就没喊她,这不,就刚刚、给你们开门之前,她又去二楼了,我想喊她来着,你们就敲门了……” 说到这里老宋一拍脑门: “哦,我脑子也是乱了,你给她打过电话了是吧,我说你们怎么进来的,那我估计她是觉得这么多人要换件衣服、再收拾收拾。 “那你抽空把这件事给她说了,我先带他们几个坐下……” 说完老宋又回头招呼几人坐在沙发上,拿出在学校里的样子、有模有样地主持秩序,挨个问他们冷不冷、上午都干什么去了…… 三个死党一进门就有些拘谨,大概是觉得别墅很气派,和张述桐当初的反应差不多,但看到顾秋绵不在,老宋也有意识地引导话题,又放松下来。 保姆又来问他们想吃什么: “秋绵刚打了电话,她现在有点走不开,马上就下来,你们先坐着等等,想看电视就看电视,随便逛逛也行,千万别客气,有什么忌口也跟我说。” “您看着做吧,又要麻烦您了,真不用弄太多菜……”这次老宋直接帮他们回答了。 总算把几人安顿好。 别墅的沙发真够大的,坐了他们六个也不显得拥挤。 “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失踪的?”路青怜也在打量别墅。 “嗯。”张述桐点点头。 两人现在正坐在沙发的角落,趁老宋问话的功夫,窃窃私语。 “那道铁门除了密码还能用什么打开?”路青怜又问。 “人脸和指纹吧。”张述桐跟她解释了几句工作原理,她闻言点点头,闭口不言了。 张述桐就捧着热水享受了一会难得的安宁时光。 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知情了。 他也能轻松一些,不用像个神经病动不动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他又给顾秋绵打了个电话: “我们现在在客厅。” “我听到了。” “我上去找你?”张述桐是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和她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不要。”她随即拒绝,“你找我干嘛。” “有点事想跟你说。” “那就待会。” “为什么?” “现在人太多,这么多人你别上来找我,和你很熟吗。” 张述桐今天已经被两位女性说过类似的话了。 “而且我在忙,现在没空听你说话。” 张述桐猜她要么在试衣服,要么在涂唇彩。 这样说着,顾秋绵却没挂电话: “你们想吃什么去跟吴姨说。” “阿姨刚刚来问了,真的随便。” “我还没问你突然带人来干什么,你们怎么不去外面吃?” “正好到饭点了。” “切。” “对了,有件事拜托你。”张述桐看了若萍一眼,就数她最不自在,便离开沙发,找了处安静的地方。 “什么?” “你知道我有个朋友,冯若萍……” 话没说完,就被顾秋绵打断了: “哦,怎么了。” “她……”张述桐斟酌了一下,如果主动提起那件陈年旧事,说什么你们俩别闹矛盾了,显得情商太低,而且很自以为是。 他又想,如果说“若萍是为了昨天晚上我给你说的那件事来的,来帮忙”,虽然是实话,但好像他在拿大义压人,有点欺负顾秋绵了。 也显得不好。 其实只要不处理凶杀案,身边没什么要紧的事的时候,他还是挺有人味的。 他索性简略道: “她也来做客了,还有清逸杜康和路青怜,你可能能猜到,但我觉得还是要给你说一声。” 张述桐觉得这番话总没有出错。 顾秋绵是主人,他报告一声是应该的。 “哦。” “什么叫‘哦’?” “你不就是担心我甩脸色?” “没有,我是说……” “你说什么?”高冷美人模式的秋雨绵绵登场。 张述桐对着话筒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待会顾秋绵下来见了若萍、两人又像以前一样闹僵了怎么办? 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还当做没看见,会显得自己很窝囊。 所以他才主动提一嘴。 而且这种话只能自己说,不然谁说合适?其他几个死党还是老宋? 明明刚才在别墅外就是这样给若萍做工作的,还蛮顺利,怎么到了顾秋绵这边就行不通了? “我是说……” 张述桐斟酌再斟酌: “我这不是担心惹你生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秋雨绵绵没好气地说道: “谁生气,我在你眼里心眼就这么小?” “没有,只是担心,你这几天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哼。”她鼻音很轻,“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那你等等吧,我快下来了。”她挂了电话。 张述桐不知道她生没生气,反正他自己是松了口气。 这次总算没说错话。 张述桐知道自己要保持中立,不能站在若萍的立场上,去主动要求顾秋绵做什么。 他继续喝水,在沙发上坐着等顾秋绵,谁知若萍突然站起来: “你们仨过来一下。” “咋了若萍?”老宋先问。 “没事老师,你和青怜继续聊天就行,我找他们有点事。” 三人站起来,来到落地窗前。 “你们三个就光知道傻坐着聊天啊?” “不然呢?”杜康懵了。 “你想看电视?”清逸也懵了。 张述桐心道不好,总不能顾秋绵那里没事了,若萍又出了岔子,觉得对方半天没下来,是轻视几人的表现,所以实在忍不了了准备回家? 谁知若萍说: “真当自己是客人啊,咱四个什么都不干,看人家阿姨一个人在那忙活?你不想想人家要炒几个菜?” 三个男生差不多明白她意思了,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虽然我家开饭馆的,问题是我手艺不行啊,述桐你会?” “我只会煮鸡蛋,清逸你会?” “我会煮鸡蛋的时候加包泡面。” “谁让你们掌勺了?”若萍差点无语了,“我是说过去帮忙,做饭不行洗菜总会吧,别告诉我你们仨在家这种活都没干过?” “哦哦,也对。”三人发现是不太妥当。 就乖乖跟在若萍后面去了厨房。 “她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杜康小声叨叨。 “其实不单纯是热心。”张述桐回过味来了,“应该是觉得在顾秋绵家吃饭就已经不太自在了,要是光坐在沙发等着,以后有点抬不起头?” “赞同。”清逸分析道,“其实是若萍她自尊心比较强嘛,不愿意咱们几个被说成吃白食的。虽然大概率就她一个这么想。” 但若萍作为死党中唯一的女生,而且她本身也是想帮忙,还是需要维护一下她的自尊心的,三个男生商量好一起干点活,可到了厨房,才发现这里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 阿姨很感动,但说什么都不让他们几个插手,说她是保姆,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 可今天吃饭的人太多,保姆也实在有点忙不过来了,推托了好一会,只好点点头答应。 但实际上分给他们的工作也只有一丁点。 ——将几样蔬菜择出来,顺带把几个蒜头剥皮。 几人分工,他们都是动手能力强的,这点活实在不在话下。 杜康和清逸洗菜,张述桐和若萍剥蒜。 很快顺利收工,若萍舒爽地叹了口气。 看来她总算过了自己心里那关。 张述桐见状笑了笑,觉得她挺可爱。 但随后若萍把手放在鼻子下面,皱了皱眉头: “就是有点难闻,我前两天不该剪指甲的。” “好说。” 这个张述桐能搞定。 别墅已经来了三次,他轻车熟路地带着若萍去了洗手间,拧开那个黄铜水龙头,侧开身子,告诉她哪边是热水哪边是凉水,以及那个瓶子是洗手液,堪称事无巨细。 洗手池够宽,能同时容纳两个人,他们俩就并肩站在玻璃前,若萍一边仔细搓着手,一边有心情问: “哟,你好像还挺熟的,来几次了?” “她家卫生间这么大,我进门就看到了。”张述桐不想撒谎,但可以转移话题。 “呵呵。”若萍也没说信与不信。 “对了,顾秋绵那边我给她说了。” “说什么?” “我说咱们几个过来了,专门给她提了一嘴你也来了。”张述桐也慢慢洗着手,和若萍说话的时候放松许多。 “然后呢,她没生气?”若萍斜着眼问。 “她说她没这么小心眼。” “滚滚滚,你这是点我呢,说我小心眼喽?”少女笑骂。 “哪有,就是觉得这次是个合适的机会,反正你俩本来也没多大仇,就别……” “胳膊肘这就开始往外拐了?” 张述桐觉得这话怪怪的。 自己是什么要嫁人的大姑娘吗? 他干脆当没听到。为了堵住她的嘴,张述桐主动去找毛巾,他还记得客用的毛巾是哪条,帮她取下来。 但若萍暂时没洗完,他就举着毛巾在旁边等。 张述桐想了想: “你是不是吃醋了?” “去你的,谁喜欢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清逸刚才洗菜的时候跟我说,你可能觉得我最近和顾秋绵走得太近,有点……吃味?” “就他聪明。”若萍瞪眼,“我回去就拧他耳朵。” 张述桐就解释说: “你别怪他,他不说我真没想到,毕竟就你一个女生,有点忽略你的感受,我现在想不到太好的例子,就比方说,如果我跟哪个男生突然走得很近,成了铁哥们,他俩也不愉快,对吧。” “行行行,我知道了。”若萍叹了口气,她甩甩手,“你现在也是个大忙人,一天到晚忙着拯救世界,小女子安敢让您操心,对吧,你也别头疼了,我又不是不懂。” 张述桐笑了笑,把毛巾递过去。 若萍白他一眼,“算你有点良心。” 张述桐也松口气,觉得自己朝着人味跨越了一大步。 总算把两个人的小矛盾……可能没有化解,但至少好转了一点。 “你放心,我也不是很会安慰人的性格,总之就是……咱们四个肯定最好。能明白吧?” “真的?”若萍嘟囔道,“你说的啊。” “嗯。” 张述桐接过毛巾,把它搭回架子上,又从镜子里看了看若萍的脸,有点红,他想笑,差点被踩了一脚。 有的人脸色微红。 有的人松了口气。 也有的人从正好打扮完下来。 洗手间与电梯门是侧对着。 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 有人—— (本章完) 第99章 “青梅不敌天降” 第99章 “青梅不敌天降” “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述桐笑道,把毛巾搭在一边的架子上。 他好像看到顾秋绵出来了。 不确定对方看没看到自己。 但想起上次在商场相遇,她和若萍的视线相对,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磁场在运转。这次却没有这种感觉。 就是突然打了个寒颤。 张述桐一向很信自己的直觉,但这次直觉似乎出了问题。 在暖气洋溢的屋子里怎么会冷。 他才想起自己连外套都忘了脱了。 昨天晚上,进了门以后,还是顾秋绵第一时间让自己换鞋、脱外套、放下书包。 由此可见,他其实是个不太仔细的人。 别墅是地暖,大理石地板是淡雅的灰色,像是从自然界里精挑细琢的矿石,哪怕今天这么多人到访,依然显得一尘不染。每块岩板的面积都大得惊人,几乎快赶寻常人家的四块大,显得大气又敞亮。 头顶的水晶吊灯为室内降下宫殿般璀璨的光芒,外面冰天雪地,室内鸟语香——这是指代,其实客厅里洋溢的是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而等到说话声突然停止,他就知道,是顾秋绵走到客厅了。 果然,一出卫生间,张述桐就看见顾秋绵坐在沙发上。 沙发有一个单独成组的座位,那里谁也没去坐,似乎是专门为她留的,张述桐走得近些,发现顾秋绵今天打扮得像个公主,明明早上出去还是那身很显白的黑色毛衣,中午却换成了一件素白的法式小衫。 衬衣的领子印着精美的蕾丝边,袖口上有一枚镶着水晶的纽扣,让她整个人都被裹在一种古典浪漫的气氛中。少女的胸脯如饱满的果实,是含蓄的青春气息,而衬衣下摆被束在那件青色的麂面长裙里,沿着优美的身体曲线收窄,更衬出她腰肢细得惊人。 她今天将那头乌黑的秀发盘在脑后,像一个苞,用银质的发卡夹起。 张述桐的想法是很漂亮。 当然,这次人家没问。 她的手交迭在小腹上,如觐见群臣般轻轻点点下巴,接受众人的问好。 “秋绵下来了。”老宋先说。 “顾同学……”一阵尬笑,“那啥,中午好。”是杜康。 “哈喽。”清逸很淡定。 “打扰了。”路青怜同样。 顾秋绵一一朝他们问好,气质端庄又优雅,若萍就跟在自己身后,看来她们俩还是不太对付,这时能点点头露出一个微笑就是极限,顾秋绵也回以一个浅笑。 张述桐很喜欢这种大家聚在一起的场合,他也点点头跟大小姐……应该是公主打招呼。 然后被无视了。 等等。 为什么就自己被无视了? 张述桐以为是周围太吵,她没听见,又重新打了一次,这次少女的笑容直接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瞥了自己一眼,又转头和老宋说话。 张述桐眨了眨眼。 暂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他本以为需要自己互相介绍一下,但顾秋绵已经主动与他们聊起来。 这种被冷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再看沙发,那里已经满员了。 它毕竟只是一条沙发,不是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可以把客厅里的八个人全装进去。 倒是顾秋绵自己身处的那个沙发还有空位,虽然是单独的一组,但沙发宽敞,她占得地方又小,还空出三分之一的位置,想来挤一挤就能坐进去。 张述桐肯定不能去挤,他来回看看想去搬张椅子,这时候老宋主动站起来: “行,那你们几个聊吧,平时在学校里没机会,就借着今天交个朋友,好好相处,我去外面抽根烟。”说着男人就站起身,“述桐也是,别站着了,今天就你跑得最多,过来坐。” 张述桐很感谢老宋给自己让个座位,他正要坐过去,“等一下。” 却听顾秋绵淡淡地出言制止: “谁让你坐了。” 周围的说话声也安静了一瞬。几个死党都下意识闭嘴,不明白两个人发生了什么。 张述桐动作一顿,发现问题想的比自己严重,不仅是被无视了,连座位都没有。 这就有点让人无奈了。 既然如此,他准备去餐厅里一个人待会,却听顾秋绵又说: “你外套上有雪,脱了再坐,别把沙发弄湿了。” 张述桐低头一看,那件牛仔外套上还真沾着一些雪块。 好吧。 原来不是嫌弃自己,是怕把她家沙发弄脏。 张述桐倒不用她提醒外套该放哪,跑去玄关的衣柜把衣服挂好,心里嘀咕着怎么动作越来越熟练了,又回到沙发上。 这时候他们又有说有笑的聊起来。 顾秋绵应该遗传了父亲的天赋,谈吐自如,丝毫不怯场,老实说,有时候和她相处多了,经常会忘了这是位货真价实的大小姐,手下马仔无数,而不是那个时不时瞪起眼睛的女孩。 张述桐这次坐在清逸旁边,原本他挨着路青怜坐的,但那个位置已经被若萍占了,现在几人的位置如下: 顾秋绵。 张述桐、清逸、杜康、若萍、路青怜。 张述桐的左前方就是顾大小姐,挨得不远不近,尽管如此,她聊天时会有意绕过自己。 偶尔视线不经意地停留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又淡淡地移开眸子,说起下一个话题。 张述桐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到她了。 “山上的雪有这么厚吗?”只听顾秋绵问,她带着浅浅的好奇,“能挖一个这么深的坑?” “可以啊。”杜康回道,他对谁都是这样,是个自来熟,这种场合数他话最多,少年比了个夸张的姿势:“别说坑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从网上看过那种国外的雪窟,时间够的话我们造个屋子都行。” “听上去很厉害。”顾秋绵浅浅捧了一句,“我还没去过山上。” “那顾同学下次和我们一起去呗,都是朋友了。” 顾秋绵没接话,张述桐不由插嘴: “有点夸张了,哪有这么深的地方。” “怎么没有,你忘了四年前……哦,述桐你当时还没转过来呢,是不知道,清逸记不记得?” 他们四个是初中到了一个班上才成死党的,虽然三人小时候都在岛上长大,但据他们自己说,其实从前只是认识,没这么铁。 “我知道啊,老师说有个人去山上玩迷路了,差点回不来,不就是你。”清逸也想起往事。 “呃,没迷路,我不是自己摸着黑去庙里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记得这件事都被老师写在寒假手册上了,说千万不要一个人上山,省得出危险,”若萍无情揭穿,随后又好奇道,“欸对了,我当时忘了问你,你既然去了庙里,当时见没见到青怜?” “见倒是见了……” 杜康闻言居然罕见地有些害羞。 “就是那时候哦,”这时清逸小声凑到他耳边,“一见钟情了。” “是吗,我第一次听说。”张述桐感兴趣道。 “据他自己说,是迷路了,急得快哭了,然后沿着灯光一直往上走,就去到庙口了,然后碰到当时的路青怜在院子里扫雪,还管了他一顿饭。”清逸慢悠悠道,“大概就是那种很经典的片段吧,闯入某个‘禁地’,偶遇神秘少女,还是班上的同学,你知道杜康很喜欢看少年热血漫。” “真的假的,青怜,我还没听他跟我说过。”若萍惊讶。 “好像是有。”路青怜回忆片刻。 “什么叫好像?” “我遇见过的迷路的人不少。”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找到山上来了呗。”杜康郁闷,听他的意思似乎还挺想住上一夜。 他说完才意识到有点冷落顾秋绵,本来是对方先提起的话题,忙打岔道,“嗨,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你们别老在别人面前揭我短吗,正好今天人都到齐了,照我说咱们明天去山上滑雪吧,走的时候带着老宋那个旧轮胎。” “我都行啊。”清逸说,“但明天还有事呢。” “咋了?” “我把那个轮胎改装下送你当礼物行不行?”清逸突发奇想。 “呃,还是算了。” “我看行。”若萍笑道,“见者有份,算咱仨一起送的,正好省事了。” “别啊。”杜康哀嚎。 若萍又说: “其实我今天也玩腻了,全是雪,要不明天还是去市里吧,述桐呢?” “我随意,听你安排,前提是有空。” 这种事从来轮不到张述桐做主,他就像平时随口回了一句,然而自己的直觉好像又出问题了。 他转过头,这次的冷意来自顾秋绵的方向。 张述桐明白了,是他们四个人聊得太久,把她给冷落了。 从顾秋绵的角度来看,其实她才像外人。 自己和死党们的关系不用多说。 路青怜虽然没表现得和他们多亲近,但若萍一口一个青怜喊着,想来关系不差。 在场的人里面,其实她真正有点交情的只有自己。 但两人不说话,就显得融入不进去。 问题是,是她无视自己。 张述桐主动问: “下午你怎么安排?” “待会吃完饭,你们要不要去楼下看电影?”顾秋绵却几乎同时问了一句。 好吧,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大小姐怎么会被冷落。 “还有楼下,还能看电影?”杜康吃惊。 “家庭影院嘛?可不可以放碟子。”清逸也感兴趣。 “嗯。”顾秋绵点点下巴,“你们想看什么?” “我都行啊,听顾同学安排呗……” 张述桐本想问路青怜下午还有没有要去的地方,但他俩隔得太远,就先听顾秋绵安排好了。 顾大小姐又一次把话题拉了回来,她喜欢电影,所以无论是杜康喜欢的外国动作大片,还是清逸喜欢的推理片,都能聊上几句。 她要么不开口,但一旦说话,总能成为话题的中心。 聊着聊着,顾秋绵主动站起来为他们几人倒水,她今天打扮得像位公主,却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女孩,虽然张述桐从没见过她替自己那群马仔倒过水,但话说回来,死党们也不是马仔。 她微微弯下上半身,修长雪白的颈子上垂下一个挂坠,张述桐看了半天,认出那是枚四叶草,有一些模糊的往事在心里浮现,已经记不清了,心里只剩下淡淡的感慨。 他甩甩头,觉得自己低估了顾秋绵,这不是个脆弱的女孩子,如果没有这场凶杀案她可以过得很好,初中毕业应该就会离开小岛,若干年后说不定接手家里的生意,那时候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了。 她应该很少做这种事,动作有些生疏,但姿势是很标准的。 几个死党忙说谢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顾秋绵也没刻意避开若萍,不过张述桐觉得她会避开自己。 但实际上,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因为茶几上少了一个杯子。 张述桐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的杯子被他洗菜的时候拿去餐厅了。 这下不用纠结自己能不能蹭上一杯水的问题了。 顾秋绵的杯子还没用过,她刚下来没多久,她轻轻把自己的杯子往桌角推了推,然后倒满,又不咸不淡地坐回去,接着和死党们聊天。 张述桐看她捏了捏手指,不知道什么意思。 很快保姆喊他们吃饭。 几人接下来就像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排队去卫生间洗手,这次不用张述桐提醒,因为顾秋绵刚刚已经把房间的布局介绍过了。 张述桐跟在最后,他拧开水龙头,因为刚洗过随便冲一遍就好,挤泡沫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一个穿着法式衬衫的女孩。 顾秋绵站在张述桐身旁。 她也不说话,洗手的时候就专心洗手。 张述桐看她解开袖口上的水晶纽扣,又仔细地将袖子卷上去,露出纤细的手腕,是件漂亮又麻烦的衣服,但她也是个爱美的女孩,这点张述桐习以为常。 随后他注意到顾秋绵的手指有个小小的水泡。 “你刚才被烫到了?” 好像是这样,她不常做这种事,倒水的时候直接摸了茶壶的盖,而不是上面的提手,被烫了一下,她皮肤很嫩,这是张述桐早就知道的事,但没想到直接多了一个水泡。 “嗯。”她低着头说。 “要用冷水冲。” 他拿起架子上的毛巾,边擦手边提醒道。 (本章完) 第100章 鱼的记忆(加更求月票!) 第100章 鱼的记忆(加更求月票!) 张述桐知道的土办法是抹牙膏。 但这种办法就属于,是不是真的有用很难说,自己用一下得了,实在不好意思当着顾秋绵的面开口。 人家家里肯定有医药箱。 他把这句话咽回肚子,告诉她可以……话说这种水泡到底该怎么办。 直接用针挑破吗,还是贴创可贴? 他看到顾秋绵拧开了冷水,冲了下手指,然后放在唇边吹着气。 她也不知道甩甩手,水滴就沿着她的手指滑落,很快袖口都被微微浸湿了。 张述桐把毛巾递过去,她才擦下手,谢谢也不说一句。 “你还记得毛巾在哪?”她反问一句。 “我记性好嘛。” “哦,”她冷淡道,“那你记性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是鱼,只有七秒。” 好像这句话就不该说,说了她更生气了。 张述鱼只好把毛巾放回架子上,去了餐桌。 几米长的餐桌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八个人围得满满当当,保姆阿姨看人太多,本来不想上桌的,但被他们几个一致反对,劝了下来。 顾秋绵坐在主座。 这次张述桐坐在路青怜旁边。 他小声问: “我吃完饭准备待一会,你有没有其他安排?” 路青怜正小口咀嚼着一根青菜,习惯性地眯了下眼。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才皱眉说: “暂时没有,但你怎么还没有告诉她脚印的事。” “我没找到和她说话的机会。” “其他线索呢?” “没了。” “你觉得她还会来?” “有可能,算上早上是第二次了,我不确定有没有第三次。” “那就再等一会。”路青怜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刚才说的电影院是在地下?” 张述桐想说那不是电影院,不过他也懒得纠正她的用词,谁知道路青怜脑补成什么了。 “对,地下一层。” “我会在楼上等你们。”她想了想,“这样有人来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我也在楼上吧。” “不必了。”她轻轻摇头,“恕我直言,刚才那段路证明了,就算真发现什么你也追不上,况且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有点没面子,但张述桐知道她是主动做保镖,“那麻烦了。” “我吃了这顿饭就承了一个人情,理所应当。”她随口道,“而且你没必要觉得欠我什么,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自己,只是我们的目标恰好重合。但这个前提建立在,你真的看到了那个人影。” 张述桐点点头,本以为对话到此结束,谁知路青怜又问: “这个是什么?” 她夹了一片杏鲍菇放在碟子里。 语气波澜不惊,但就是在问一个很没常识的问题。 有点好玩。 “杏鲍菇,一种菌类。” 他觉得这东西还挺常见,但随后又想,也许岛上不出产的食材,她可能一样都没有见过。 “你吃过火锅吗?”张述桐忍不住问。 “不要当我傻。”路青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这样说着,张述桐发现接下来她夹杏鲍菇的次数明显频繁了一些。 倒不如说她每样菜都尝了一遍,但不贪嘴,浅尝辄止,最后还是就着一份炒青菜默默吃米饭。 “不合口味?” “尝一尝就好。” 感觉像是清教徒。 不知道和所谓“庙祝”有没有关系。 张述桐觉得她分明挺爱吃的,吃每道菜的时候都有一种新奇感,毕竟盐水苹果都能吃的津津有味,但她就是在刻意约束自己。 张述桐也不好说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行事准则。 而且他也不是这里的主人,招呼她多吃点很奇怪。 一顿饭很快结束。 几人帮帮忙收拾了碗筷,一时间整个餐厅乱哄哄的,按照刚才的安排,他们几人下去看电影。 张述桐其实想在上面待着,但他想起昨晚看电影的事,如果还是不合群,估计顾秋绵意见会很大,还是下去算了。 他们坐电梯下了负一,一路上杜康和清逸应接不暇,尤其是杜康,连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小了一点。 顾秋绵又问几人看什么,大家都在推辞,半天没个结果,最后张述桐提议: “要不看周星驰吧,热闹,我推荐整蛊专家。”他知道顾秋绵想看这个。 但顾大小姐偏偏选了个大话西游。 楼下的影音厅已经来过一次,这次张述桐仔细观察了一下,其实说是小型的电影院也不过分,墙壁上装有专门的吸音材料,荧幕旁是两个很大的音箱,头顶装着能烘托气氛的彩色射灯,是唱歌时用的。 荧幕对面摆了一张长长的沙发,顾秋绵坐在最左侧,没人主动坐她旁边,这个人选只有张述桐,他就挨着女孩坐下,另一边是清逸,电影开场,灯光熄灭。 一片黑暗中,张述桐又嗅到熟悉的香气。 之所以只是气味,是因为沙发很长,坐在一起也绝不至于肢体接触。 “你今天怎么了?”张述桐压低声音。 但没有回应,他怀疑是电影声太大,自己说了什么顾秋绵没有听清,就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张述桐又问了一遍,她这次听清了。 “什么怎么了?”顾秋绵看着荧幕。 “你电话里不是还好好的?” “谁跟你好?” “好好的”是一个口语化的表述,它是指,你在电话里的态度比较正常。 但现在不正常。 而不是说,你在电话里跟我好,现在没跟我好。 张述桐觉得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我现在有两个账没跟你算。” 张述桐洗耳恭听。 “第一,你昨晚怎么答应我的?” “不再瞒着你了,有关你人身安全的事。” “那你怎么做的?” “一个人跑山上去了。” “你以为我后来没发现,光宋老师就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让我在楼上注意安全。”她估计憋得不轻,一口气说了好长一串话。 张述桐想说那时候他还拿不准路青怜的态度,所以没敢带上你去青蛇庙。 “那第二个呢?” “第一个还不够?” “够够够,”他叹口气,“我不好。” “我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接?” 有吗? 张述桐一愣。 “当时在山上吧,可能没信号?” 她切了一声,恢复高冷的样子。 “那第二个账是什么?” 第一个张述桐大概有数,但他真没想明白第二个是什么。 “不想告诉你,你打扰我看电影了。” 张述桐又一愣。 “嘘。”她把手放在嘴唇上,做出不再理人的态度。 张述桐无话可说了。 看电影。 大话西游,应该说最耳熟能详的片子之一,印象最深的台词是: “戴上这个金箍戴上之后,你就再也不是个凡人,人世间的情欲不能再染半点,如果动心,这个金箍就会在你头上越收越紧、苦不堪言。” 张述桐高中休学的时候看过,还挺有感触的,事到如今,已经不好意思说自己当年有多感同身受、眼眶一热了,往事如烟,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有的电影你记忆犹深,不能说它不好,但看过一遍绝对不想看第二遍,因为有些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会被勾起。 他就出神地注视着荧幕,很多已经乱了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想不起它们是什么时候的事,但的的确确发生过。 张述桐垂下眼睛,他关于高中到大学的记忆其实是不完整的,不是说缺少了哪一块,而是支离破碎,没错,就是碎片,这些碎片游荡在记忆海洋中,永远飘浮在那里,乍一看一个不少,但永远难把它拼成完整的形状。 他记性一直很好,但唯有这段时间的事,只是记得发生过什么,却想不起在某年某月某日。 可以的话他觉得还是该看点喜剧片,大话西游算不算喜剧?不知道,反正前半截挺乐呵的。 张述桐宁愿再看一回罗马假日。 他现在有点心事在,想发会呆,但有人不太想让他发呆,顾秋绵这次往他身边靠了靠: “你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说你两句就不开心,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顾秋绵嘟起嘴。 “没有不开心啊。”他哭笑不得道。 “真的?” “真的。” “那你靠近点,我有话说。”她拍拍身边的位置。 张述桐就凑过脑袋。 “叛,徒。” 耳边传来一阵湿润的热意。 是她说话时轻轻吹出的气。 可张述桐不明白怎么又背叛她了。 上次和若萍巧克力的事? “你说的第二个账到底是什么?” “说完了。” “就这个?”张述桐不由转头,正对上黑暗中她闪闪发亮的眸子。 “这个还不够?”那双眸子瞪着他,又越向他身后,顾秋绵又板起脸,“别挨我这么近,好热,让你朋友看见还以为我和你关系有多好。” 张述桐便回到清逸身边。 “回来了?”清逸也盯着屏幕。 “啊,回来了。”张述桐无奈道。 “怎么样?” “不知道。” “正常,女生的心思都很难猜嘛。” “我也觉得。” “所以我就不猜。还是和男生玩比较自在。” 张述桐赞同,他小时候也基本不和女生玩,当然那时候也没交过几个朋友,到了初中才认识四个死党,这么些年最要好的女性朋友就只有若萍一个。 电影看到一半,他悄悄打了个哈欠,本想取出手机问老宋上面有没有异常,话说回来,路青怜连个手机都没有,真够不方便的,其实张述桐更想直接问她。 虽然他也知道,如果对方不主动让宋南山和自己联系,就代表无事发生,但还是想确认一句。 他把手机屏幕的亮度划到最暗,刚点开聊天框打字,这时却突然传来砰地一阵闷响,张述桐动作一顿,立马拉住顾秋绵的胳膊。 “你哪也别去。” 他动作有点大,差点把女孩拉进怀里,不等顾秋绵说话,张述桐又低下头,迅速拨通老宋的电话。 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众人都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不会是……” 他们愣神的功夫张述桐已经打开灯,冷静道: “你们在下面等会,我先上去。” 和清逸对视一眼,对方点点头,可这次不等他进电梯,电话就已经接通。 “没事没事,”老宋的声音也像吓了一跳,“就是照片掉下来了。” “什么照片这么大动静?”张述桐下意识问。 “好像是全家福吧,突然就掉下来了……” (本章完) 第101章 “全家福” 第101章 “全家福” 只有全家福? 张述桐本想这样确认一遍。 可话到嘴边,他扫了一眼死党,把这句话吞回肚子。 既然是全家福,那就是顾秋绵一家的合照。 他随即想到顾秋绵的母亲离世了,但这个消息死党们并不知道,贸然让他们上去并看到也许不太好。 因为顾秋绵从没有把这个消息给谁说的打算。 转念间他已经走到电梯里,朝几人挥挥手,示意没有大事: “摔了样东西,我先上去看看,没事再通知你们。” 顾秋绵却不合群地往前走,张述桐本想说“昨晚我答应你不再瞒着你,但你也答应我要听我的,要说话算数……” 但这话太肉麻了,明明是正常的安排,搞得像是什么情话一样,于是张述桐控制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大概是冷漠了一点,制止道: “你跟他们在一起,别乱跑。” 说着他按了去往一楼的按钮。 他不再看顾秋绵,随后电梯门缓缓合拢,他松开捂着话筒的手,又听老宋说: “很大的全家福,实木相框的,原本钉在墙上,突然就掉了……” “客厅里有挂全家福?”他不禁回忆道,“我怎么没注意过。” 张述桐现在还不清楚顾老板长什么样子。 “不是客厅,书房里,你没发现二层不是有三间客房嘛,但一楼只有两间,其实原本也是三间的,但其中一间被用来当书房了。” “书房靠哪边的墙?”张述桐条件反射般问。 “你们俩还真是……”老宋失笑。 “什么?” “刚才青怜也是这样问的,她听到动静就往门外跑了,说要出去看看,这不我正准备去找她,你电话又打过来了,先上来再说吧。” 他隐约听见老宋的声音,挂了电话。 “这里,述桐。”电梯门刚一打开,张述桐便看到对方在一间房间前朝自己挥手。 “怎么不进去?” “门被锁了,保姆去找钥匙了。” “等等,”张述桐不由问:“既然门被锁了,那怎么知道是照片的?” “哦,保姆说那个全家福太重了,以前也突然掉下来过,好像就上周吧,秋绵爸爸走之前,还请人加固过墙体,结果今天又掉了。至于钥匙,应该是他办公的地方,平时都锁着,外人进不去。” 张述桐点点头,“我也出去看看。” 他和路青怜担心的事差不多,如果只是不牢固的掉落还好,就怕是从墙体外动了什么手脚,他几步冲到门口,抓起外套蹬上靴子,出了别墅。 张述桐绕了别墅半圈,满目洁白中,他找到那个穿着青袍的身影。 路青怜静静立在雪地中,她垂下眸子,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用指甲抠着外墙,墙皮也像雪一样剥落。 “怎么样?”张述桐来回望了望,越过栅栏,一望无际的荒野上,既没看到人影,也没看到多余的脚印。 “没看到有人。”路青怜皱眉道,“是什么东西掉了?” “全家福的照片,说是在墙上没挂牢。”说着张述桐也伸手按了按墙体,果然呈有些潮湿的粉末状,他也皱起眉头,“潮气这么重?” “你想说什么?”路青怜问。 “没什么,你看下面就是湖,空气潮湿点也正常,墙体应该是被侵蚀了,我只是觉得,这种别墅的外墙质量不应该这么差。”张述桐不懂土木,但顾秋绵老爸肯定懂,他本人就是搞地产开发的,“按说会做一些防潮措施吧?” 他不确定道。 如果是那种很重很大的相框,估计会用好几枚钉子镶在墙上,再把相框挂上去,张述桐估计就是哪颗钉子脱落了,才会突然掉下来。 “这方面我不懂。”路青怜倒是回答地很果断,“但按照你的说法,可能是自然掉落。这面墙正好是迎风面。” 张述桐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是也算半个湖景房,书房和卫生间在同一边,他之前洗澡的时候还从窗子里望过,能看到下方的湖面。 话说回来,上条时间线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现在是周五的下午,可他上次来别墅是周五的晚上,那时候谁能想起问全家福的事; 何况这一次下了大雪,热胀冷缩?导致新加固的墙体又出问题了? 张述桐也说不好是不是温度骤降的缘故。 他又和路青怜绕了别墅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受潮的墙体也只有那迎风的一面。 “看这里。”路青怜突然蹲下身子。 张述桐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在正门的墙体下方,发现了里面嵌着一个黑色的小碑,写着“石敢当”三个字,这是本省的传统民俗之一,载体多为泰山原石,在房子动工之初,就将刻着这三个字的石块砌在墙体上,似乎叫什么“镇宅补角”,来源于古人的灵石崇拜。 但重点不在这个,重点在于,他看到石碑下还刻着一串数字—— 2004。 倒是给了张述桐一个提醒。 这是间宫殿一般奢华的别墅,又因为顾秋绵是初一下学期转来岛上的,大小姐自然是拎包入住,他潜意识认为这是栋比较新的房子。 但从这块小碑、以及受潮的墙面来看,其实已经存在不少时间了。 是了,张述桐恍然地点点头,别墅自然不可能一朝一夕建好的,应该早在顾秋绵转学之前就开始动工,他虽然没买过别墅,但也知道这种房子装修起来有多麻烦,时间几乎是普通平层的好几倍,有时两三年都不一定折腾完。 这样想想,其实这栋别墅已经存在很久了。 现在是2012年。 又是一个八年。 也怪不得墙体会老化,房子上了年纪也需要保养。 他把这个发现讲给路青怜,对方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中途倒是碰上了那只杜宾犬。 张述桐站在远处,指着狗对她说: “你要不要靠近点试试,看它有没有反应。” 路青怜露出看白痴的表情: “它的反应应该没你大。” 张述桐其实想试试她自称的对动物的亲和力是不是真的。 不过不用试了,因为接下来路青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那只狗警惕地支起耳朵,还是老样子。 张述桐快步跟上: “你的亲和力好像没有用?”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头疼道,“你以为我说的亲和力是什么,直接在动物面前消失?第一次碰见的动物,它们该有的反应不会少,只是会小一点。” 趁那只狗还没开始叫,张述桐拉着她回了别墅。 进门一看,保姆正在开门。 吱呀一声,入目是间古色古香的书房,家具都是红木的,桌椅、书柜、一台电脑,就连地板也是实木地板,一些带着潮湿的霉味涌现。 张述桐移动目光,一个几乎有客厅里彩电这么大的相框趴在地上。 电视的尺寸差不多有八九十寸,而这个相框又是实木的,也难怪墙体禁受不住。 他又看向那面光秃秃的墙,贴了壁布,挂着相框的位置明显有些泛白,其他地方是黄色,估计顾老板没少抽烟。 壁布已经没那么贴合了,有些地方被膨胀的墙体顶了起来,长着淡淡的霉斑,看来之前的推测没有错,就是建筑老化、墙体太潮。 他和老宋还有保姆站在门口,路青怜已经回到沙发上,似乎只要不是“正事”,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兴趣淡淡。 “再把它挂上去?”老宋撸起袖子。 “不麻烦您了,先靠在墙上吧,等顾总回来再说,我待会给绵绵说一声。” “也对。”那相框太沉,老宋又招呼自己搭把手,把它抬起来,这时保姆却歉意地劝阻道: “还是我自己来吧,顾总叮嘱过,最好不要进他的书房。” 这是委婉的说法了。 直白点说,就是很忌讳外人进去。 师徒俩便点点头,在门口看着保姆把相框扶起。 “又有什么发现?”老宋悄声问。 “就是墙体潮了。”说话的功夫,张述桐看到那张全家福的内容。 不过没有完全看清,因为吴姨的身子遮住了一半。 景好像是某间礼堂,一片肃穆洁净的氛围中,他只看到位于画面右侧的女人。 女人很美,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双臂上也戴着白色缎面的套袖,脑后披着轻纱。 也许是结婚纪念日留下的? 张述桐看了看,发现女人的眼睛和顾秋绵很像。 不过女人是瓜子脸,少女是鹅蛋脸。 顾母留着一头长发,很淡的阳光照进彩色的玻璃窗,粉尘飘荡,合影中女人泛着温婉的笑意,她沐浴在光与尘之中,仿佛一个照面就能让人心生亲近。 他又看到照片下的一行数字,原来这张全家福是2006年夏天拍下的。 张述桐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那时候他上小学四年级,也就是说,顾秋绵的母亲是在这之后去世的。 张述桐突然生出些淡淡的惋惜。 老宋看了半晌,也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让人家阿姨处理吧。” “嗯。” 他回到沙发上,正要跟死党们发短信,路青怜却淡淡提醒道: “今天晚上怎么安排,最好早做决定,让她继续住在这?” 张述桐当然不想再让顾秋绵住在这里。 不是谁陪着她的问题,而是这间别墅根本不能待了。 他想了想,这时手机响了,是顾秋绵打来电话。 估计她在下面等了好一会,实在等不及了。 果然,电话接通,立马传来她有些焦急的声音: “你那边怎么样?” (本章完) 第102章 乌鸦喝水(上) 第102章 乌鸦喝水(上)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地下一层。 电影画面静止在荧幕上。 很难听清上面发生了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 “述桐怎么还不回电话,难道他说的那个人又来了?”若萍小声问清逸。 “应该不至于。”清逸想了想,“我刚才离他近,稍微听到了一点电话的内容,老宋那边好像说什么相框掉了。” “客厅里有这么大的相框?”若萍下意识问。 “其他房间呗。” “那他为什么不让咱们上去?” “有点精神紧张?” “我也觉得他最近一惊一乍的。” “没办法,很多事我们都是听述桐说的,没亲身经历过,体会不了他的心情。” 两人窃窃私语。 “要不先跟她说一声?”若萍偷偷指了指顾秋绵,“我看她也挺着急,应该担心出什么事。” “你说呗。”清逸斜了她一眼,“扭捏啥,正好破冰了。” “行,说就说。”若萍咬了咬牙,一副决然的样子,开口时却有些迟疑,“那个,顾秋绵同学……” 顾秋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若萍会主动找她搭话,迅速转过头。 “你别太担心,”若萍不自在地别过脸,指了指清逸,“我也是听他说的,应该是一个相框掉了,没其他事情。” “……谢谢。”顾秋绵也迟疑地回了一句,她先是放下心来,解释道,“那应该没什么事了,你们也别太担心,是我家书房那个全……” 可说到这里,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咬了下嘴唇。 于是在若萍的视线中,名叫顾秋绵的少女得知这个消息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担心起来。 不,这样说也不准确,她刚才是在担心,而现在则成了微微的紧张。 只见顾秋绵下意识迈开脚步,长裙的裙摆都有些凌乱,她的手指分明按到了电梯的按钮,可又低下头去,在那里呆呆地站了一会,片刻后又回到沙发上坐下。 这是个漂亮又贵气的女孩,她今天穿了一件精致的法式小衫,把自己打扮得像位公主,可公主也会突然慌了神,她依然咬着唇瓣,盯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显得六神无主。 那双毛茸茸的拖鞋不安地扭动着。青色的长裙也被她捏得起了皱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朵。 若萍注意到少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那总是飞扬的神彩正被一种纠结取代。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自己不还说不用担心吗,快分析下?”若萍彻底看不懂了,她小声问清逸。 “那副照片对她很重要?”清逸刚说出口,随即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不对,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应该立马冲上去才对,怎么又坐下了,好像给人一种……木已成舟、为时已晚的感觉?你是女生,你应该比较了解?” “我也不知道。”若萍摇摇头,“非要说的话,我感觉像是在逃避某种事实,但同时又抱有期待的感觉?” “怎么被你说的像是每次月考出分一样?” “什么破比喻。”若萍没好气地说,“人家是大小姐,你什么时候见过她纠结过分,我估计中考也不一定纠结,估计是比这重要的多得多的东西。” “那是什么?”清逸罕见地愣了,“什么事能这么突然,还和照片有关?” “嘘,别说了,”若萍扯了扯他的衣服,“听着好了……” 接着,顾秋绵深呼吸两下,她想了又想,终于拨通了一个电话。 在两人困惑又好奇的目光中,电话很快接通。 “你那边怎么样?” 尽管已经确定发生了什么,顾秋绵还是下意识地、担心地问了一句。 当然,也许是为接下来的真正想说的话做铺垫。 因为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完全慌了。 …… 张述桐接通电话。 “你那边怎么样?” 女孩的声音很焦急。 张述桐心想是刚才自己有点紧张,把她吓到了,连忙说没事没事,只是照片掉了而已。 “书房里的那个全家福?”顾秋绵紧跟着确认道。 “嗯,别担心,没摔坏,先扶起来靠在墙上了。”既然是关乎母亲的物品,张述桐觉得应该和她说清楚。 顾秋绵却没有回话。 张述桐甚至能听到她微微急促的鼻息。 他只好继续解释: “我刚才出去看了,就是墙体老化了,没有别的,宋老师本来想挂上去的,但吴阿姨说等你爸爸回来再处理,就听她的了……” 张述桐想起了那条她很宝贵的围巾,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虽然照片的意义和遗物还是不太一样,但对顾秋绵来说,想来同等重要。 他便再次强调道: “你放心好了,没摔坏,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摔不坏的……” 这次回答他的只有寥寥数语。 语气与她的声音一样模糊,悄然而复杂。 过了片刻,顾秋绵又低声解释道: “就是一张相布,而且它掉下来好几次了,连玻璃都没装……” “哦……那好。” 两人似乎陷入了没话找话的境地。 张述桐想了想,本想问还看不看电影,以及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可在他开口之前、长久的沉默之中,顾秋绵突然问: “你……都看到了?” 张述桐下意识嗯了一声。 可随后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明白了顾秋绵在犹豫什么。 该死……他用关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暗骂自己一句,这条时间线上死党不知道她母亲离世的消息没错,可自己也不应该知道,那还是上次老宋在车上对他说的。 原来是担心自己发现这个。 就该当没看见的,他无心过问别人的家事,也许接下来顾秋绵会等自己问: “为什么没听你提过你的妈妈,她去哪了,怎么不在家,工作很忙,还是说也在出差……” 想到这里张述桐不由回头看了书房一眼,那里房门紧闭,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披白纱的美丽女人,但张述桐知道,她既没有出差也没有忙工作,只是永远离开了人世而已,死亡。一个轻飘飘又沉重的词汇,有的东西无可挽回,这注定是个让人沉默的话题。 电话那头传来更长的沉默。 “所以呢?”半天顾秋绵才说。 什么所以? 是等我主动问什么吗? 这样想着,这句话果然来了。 “你就不想问我什么吗?” “没。”张述桐不想挑起她心里悲伤的往事,就转移话题道,“说了没别的事情,是我神经紧张,刚才吓到你了,你们继续看电影,我待会就下去……” 张述桐甚至难得贴心地问: “要不要喝果汁,或者吃点东西?”他记得昨天顾秋绵是从哪找出果汁的,“你想吃什么,我一块拿下去……” 他心想这次应该算过关了,虽然刚吃过饭,但以张述桐对她为数不多的了解来看,就像上次看电影那晚,她吃了盖浇饭又去图书馆里拿出一大包零食一样,这样飞扬的女孩子应该是个肉食动物,有一个胃是专门用来装零食的。 可话没说完,就被顾秋绵打断: “不用了。” 张述桐听不出她这句话里蕴含着怎样的情绪,像是一朵被霜打了的儿。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窗外,院子里的确覆着一层皑皑的白雪,可室内分明很温暖,不知道她又怎么了。 “那我下去找你们?” “你别下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她捂着话筒在问什么事情,接着顾秋绵的声音传来,她飞快地说: “你朋友们也都被吓到了,说没心情看电影,而且时间不早了……” 好像这时候不说点什么就会有别的话脱口而出。 “那好。” 张述桐回道。 也对,在清逸他们眼里,自己刚才这么紧张,估计以为是发现了新的线索,虽说最后虚惊一场,但这个小插曲让大家都没有了继续看电影的兴致。 既然如此,那就等大家上来商量下今晚怎么办好了,他正想说点什么,可电话已经挂断了。 …… “你们还要看电影吗?” 顾秋绵平静地问道。 但就在前一刻,她的表情还不是这样,如果没看错的话,她刚才还用力眨了眨眼。 “……我们还是回去好了,刚才吓了一跳,今天已经够添麻烦了。” 杜康赶紧客气道。 顾秋绵闻言转过头,又捂着话筒,快速说了一遍。 杜康不知道为什么她跟述桐打个电话也要神秘兮兮的,反正他看不懂,也就不想了。 话说回来,述桐好像还没把脚印的事告诉她吧。 那个“凶手”也没找到。 那到底还等不等了? 他也拿不准主意,准备先问问两个死党,刚转过头,却见清逸和若萍在咬耳朵。 “不是,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神秘?” “嘘。”若萍摆摆手,意思是你听着就行,别说话。又小声跟清逸说,“现在看出来什么了吗?” “没。” “算了,不琢磨了。” 八卦是女生的天性,但在不是多重要的人那里,来的快去的也快。 如果对方真是因为什么事搞得很紧张很担忧,那出于人道主义应该关心一样,可她又确认了一眼,发现顾秋绵也不像伤心难过的样子,明明刚才还一副纠结的神态,此刻却小声讲着电话,一脸平静,就不再关注了。 “先上去吧,述桐肯定还等着咱们呢。” 若萍小小地伸了个懒腰,招呼两人整理下沙发、还有手机别落在下面……她总有着操不完的心。 另一边顾秋绵也关上灯和投影仪,不久前还吵吵闹闹的影音厅重归黑暗,直到三人走进了电梯里,才发现顾秋绵还站在外面。 (本章完) 第103章 乌鸦喝水(下) 第103章 乌鸦喝水(下) “你们先上去好了,”她拿起手机,若无其事道,“我才想起来还有个电话要打,跟我爸爸说一声外墙的事。” 几人毕竟不熟,三人只是点点头,按下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合拢,厢体内映出的最后一丝光线也看不见。 少女就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回到沙发上,她踢掉了脚上的拖鞋,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出神地望着空白的荧幕。 他真的忘了。 从前她一直在心中替顾秋绵也替张述桐辩解,那只是因为过去了好多年,两人早就变了样子,小时候的事情谁能记得清呢? 所以对方忘了自己可以接受。 对方又交了几个更要好的朋友她也可以接受。 她想之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告诉他真相,不是因为耐得住性子,也不是因为想给谁一个惊喜,而是害怕失望吧。 害怕听到一个不想听到的答案。 可现在那个答案就突然来到了自己面前,让人措手不及,它就那样为一段久远的回忆轻飘飘地画上了句号,可心里却空落落地像少了一块。 她知道自己有点矫情了,也知道遗忘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真的很正常啊,任谁都有一些小小的记忆碎片停留在脑海的一角,这些东西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串联起来,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感觉鼻子一酸。 这就是名叫顾秋绵的少女对遗忘的理解了。 她就是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恍然大悟的时刻,哪怕这个时刻她等了将近四年都没有等到,可当一张小时候的照片摆在那里、随后几句轻飘飘的对话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她才明白,其实只有自己的对遗忘的理解是这样,也许对有的人而言,那些记忆碎片并非被埋藏在记忆深处,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原来真的会忘了的啊,很多重要的事情…… 她皱了皱鼻子,觉得鼻子很不争气地酸楚了一下,可越是去控制越是不受控制,她就不想管它了,只是咬着嘴唇,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荧幕,十几分钟前她还得意地凑到对方耳边说了一句叛徒,期待他能想起什么; 此刻却突然觉得自己好天真好幼稚啊,现在她把胸前的四叶草挂坠摘下来,也取下脑后的发卡,乌黑的秀发悄然滑落,因为这些都没有用了。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是记性多好的人,也不是多么聪明,可依然记得那个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挽着这样的头发,可又能怎么样呢?怨气冲冲地说你怎么全都忘了,把那些点点滴滴讲给他听?可讲出来的点点滴滴就不能叫做回忆了,她暂时想不出那叫什么,顾秋绵只是慢慢把脑袋埋在双膝间,那个公主一样骄傲的女孩也消失不见了。 这是一间由水泥与钢铁浇灌而成的堡垒,四处密不透风,待在这里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其实她平时最喜欢待着的地方不是自己的房间,不是钢琴房,也不是院子里哪个风景很好的角落,而是这间地下的建筑。 她习惯了蜷在这条沙发上,随着心情挑一部喜欢的电影,尽管看过无数次,可荧幕上的光影照在脸上,里面的人物有说有笑,就不会感觉孤独。 她还是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只是想到一个寓言童话,讲一只乌鸦喝水的故事,一只很聪明的乌鸦捡到了一个装有水的瓶子,可里面的水太少,根本喝不到,乌鸦就飞来飞去捡来了很多石子,将它们一个个投入瓶子里面。 水慢慢地涨上来,这只很聪明的乌鸦就成功喝到水啦,她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很小很小,是在学校里,老师让他们每人写一句话的感悟,班上的小朋友都说这只乌鸦有多聪明多么灵活,懂得随机应变、不屈不挠。 可唯独到她的时候,她写如果换做自己就会重新找一个瓶子,为什么非要盯着那只装不满水的瓶子呢,连她都知道水并没有真正变多,而是被一颗颗石子填满。 别人都在关注辛苦得来的水多么甘甜,她却在想那只乌鸦飞来飞去的过程中早已精疲力尽了,喝了之后和没喝之前没有区别。 所以被石子填满的瓶子的水并不能解渴。老师说秋绵你有点太倔了,可她就皱着眉头不高兴地说,我才不要当乌鸦,其实潜台词是有时候宁愿笨一点也不想妥协。 但果然还是聪明一点比较好,那样就不会失望了,尤其当你捡到一个空空如也的瓶子的时候。虽然里面早已堆满了被自己放进去的石子。 …… 挂了电话,张述桐先看了眼时间,接近三点,的确有点晚了。 再留一会,估计保姆就要准备晚饭了。 他思考起路青怜的提醒,有些头疼。 他不太放心顾秋绵在别墅过夜。 可接下来去哪里好呢? 出岛? 还是在岛上先找家小宾馆凑合一夜? 话说顾秋绵老爸也快回来了吧,不知道会不会另生事端。 万一被对方当成小孩子过家家就麻烦了。 说什么“胡闹,我自己的家怎么还不让我闺女回去了”这类话,张述桐不想因为这种事起冲突。 这种大老板可不会事事听自己安排。 他跑去沙发上倒了杯水,都喝到嘴里了才发现不是自己的杯子,而是顾秋绵的,不过她之前也没用过,没什么可避嫌的。 这时候手机上也来了消息,群聊中,死党们问自己要不要继续等。 张述桐也不确定。 凶手会不会再来一次? 从理性角度出发,如果对方再上来一次,肯定会发现环山路上多了一堆脚印,换位思考一下,很多人在别墅等着自己,现在又是白天,知难而返是大概率的事。 所以,今天很难再有更多收获。 而且对方的身份也是个问题,到底是不是禁区里看到的人影? 如果是,为什么鞋子不一样? 无数个问题汇聚在心头,这时候电梯也缓缓开门,几人来到楼上。 张述桐却没有看到顾秋绵。 “她人呢?” “说想在下面坐会儿,一个人。”若萍先开口了,她奇怪地打量道,“你又怎么人家了?” “没有吧?”张述桐也奇怪回道。 “那咱们是走还是接着等,现在饭也吃了电影也看了……” “我先问问,稍等。”他又拨通顾秋绵的电话。 另一边很快接通: “有什么事你在电话里说吧,先别下来。”顾秋绵低声道。 张述桐猜大概是她母亲的事,也不废话,就把脚印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嗯。”她沉默了一会,又说,“我会锁好门窗的,有阿姨陪着我,爸爸明天也快回来了。” 张述桐想听的却不是这个回答,“我是说,你最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这两天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的梦,你家其实不安全。”张述桐只好硬着头皮说。 “那你说的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张述桐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根本没法解释。 他又说,“那要不要先出岛玩几天,去市里?” “可我现在不太想去。”女孩用心不在焉的口吻说着。 好吧,本以为这招是杀手锏,谁知道根本不灵,还记得老宋曾说你邀请一下人家就会答应,果然不能当真。 张述桐知道她现在有心事,恐怕做什么都提不起心情,又说: “现在才三点,最晚一班船要到六点,你可以先想想。” 顾秋绵却像没听见一样: “其实我从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张述桐一愣。 心想你马上就要遇害了我能不上心吗? 可他不能说“你不听我的就会死”,像个神经病一样。 张述桐怀疑把这些事告诉她其实是个错误的决定,有口难辩,还不如上次那样,就说喊她出去玩玩呢,没心没肺也挺好。 张述桐又想到,如果说真有什么契机,那应该是在校门口的包子铺,女孩明明心情很不好,却还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然后倔强地对他说,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张述桐从前就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人,他听了有些共鸣,从那时起决定帮她一把,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犹豫了一下,刚要把这句话讲出口,却想到这也是已经消失的事了。 好吧,就连那个口味奇奇怪怪的包子也跟着消失了,他明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咬了一口,却等于白吃了。 张述桐现在有点郁闷了,原来自己在这条线上连个帮她的理由都没发生过。 他又想下意识编个借口,顾秋绵却开口了。 “好了,”她小声说,只能听得出声音很软,但这种软不是撒娇时的软,而是没什么精神,情绪也淡淡的,“等我上来再说吧。” 不久后电梯门打开。 再见到顾秋绵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个脑后的发卡取了下来,恢复了中长发,不再像精心打扮后的公主模样,而是个漂亮又高贵的女孩。 顾秋绵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水。 张述桐本想说那个杯子自己用过,可她都已经喝了,还是闭嘴为好。 “心情好点了?”他问。 她才重新抬起头,轻轻笑了笑: “你这人真是的,谁说我心情坏了……” “那就好。” 张述桐也不知道她在下面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此刻她心情不好也不差,他只知道有一些东西似乎悄然间发生了改变、和从前不一样了。 (本章完) 第104章 牧羊犬(上)(感谢hebby的盟主) 第104章 牧羊犬(上)(感谢hebby的盟主) 张述桐觉得顾秋绵好像变了,但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 他说你考虑考虑,她就点点头;他问你好像有心事,她就摇摇头,轻轻笑一笑。 这会儿她倒更像个大小姐了,当然不是傲娇那一类,而是很端庄的大小姐。 但他一直都不懂顾秋绵的心思,有点奇怪,却不懂为什么奇怪。 两人坐在沙发上,张述桐看她小口喝着水,他们刚才下去忘了带零食带饮料,想来她口渴得很,一上来就找水喝。 张述桐还知道她的手指被烫到了,这次不用提醒,他主动起身把杯子的水蓄满,顾秋绵就对他说一声谢谢,张述桐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又想,好像她也客气了不少,从前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听顾秋绵说过谢谢。 午后的客厅静谧,那台将近九十寸的彩电没有开,漆黑的屏幕上能反射出两人的身影,没人往他们身边凑,老宋他们去餐桌坐着了,好像专门给两人创造一个出谈话的空间。 可张述桐想说的话也说完了,他已经讲了脚印的事,也提出了建议,可顾秋绵说她没心情,就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张述桐才发现从前两人的对话一直是由顾秋绵挑起的,如果她不主动说点什么,那就会演变成眼下的境地,相顾无言。 但也不对,相顾无言是指彼此对视着不说话,实则顾秋绵垂下了眸子,就剩他一人在沙发上发呆。 可不发呆还能做什么呢,最晚的渡船是六点,现在是三点,张述桐还知道沿着环山路下去走一段小路,就会遇上公交站牌,最晚的公交车则是在五点半,也就是说,如果乘上最后一班公交车,正好能赶上最后一次渡船。 他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用来等,等顾秋绵给他一个答复。 接下来没必要让死党们耗着了,张述桐就起身去了餐桌,告诉他们可以先回去,若萍点点头给老爸打了电话,对方说十几分钟就能到,现在下去刚刚好。 张述桐将他们送到栅栏的大门,十几分钟间这间吵吵闹闹的别墅又安静下来了,现在他知道了这里的密码,不用再麻烦顾秋绵,张述桐又送了几步,白雪上的脚印凌乱。 “回去吧,别送了。”若萍朝他张张手,“你也别总是疑神疑鬼的,我们倒无所谓,但人家顾秋绵明显被你吓到了。” 张述桐就在原地停住,其实是有点担心他们在返程的路上有意外,虽然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现在他好像理解自己早上出来时,老宋是种什么心情了。 张述桐效仿恩师的办法,约好了每隔五分钟在qq上联系,目送三人的背影走远,有说有笑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清逸发来的消息: “好像有点不顺利啊。” 若萍和杜康一直是乐天派,他们俩说回去就真的回去了,但清逸还有顾虑。 是啊,确实不顺利,张述桐见状想到。 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本以为找到脚印就是重大突破,可脚印与脚印又不相同,到这里便全乱套了。让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顾秋绵那里不太顺利……他本想这样讲的,敲了几个字又删去重发: “她在下面怎么了?” “不知道,我们上来的时候,说是要给她爸回个电话。”清逸又说,“今天你准备住在这里守着?” “没这个想法。”只有自己一个人待在这肯定不够,路青怜晚上还要回山,张述桐还是倾向于躲,而不是守株待兔。 “如果她最后还是不肯走呢?” 张述桐手指顿了一下。 从前他觉得这个可能不大,出岛是最后的退路,也是最轻松的,是说什么办法都没有了、那就干脆带上她逃跑好了,但现在顾秋绵好像不太愿意,这条轻松的退路反而成了死路,难道要绑走她吗? 清逸说: “怎么说呢,其实还可以理解吧,我倒觉得,她愿意相信你的话就很让人惊讶了,如果换做我,估计半信半疑,但话说回来,就算相信,也不可能事事都按你说的做,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到这清逸出了个点子: “如果到时候她还不肯走,我是说,如果真的不愿意的话,要不要绑了她? “不至于吧。”张述桐眼皮一跳,自己只是想想,死党已经准备付诸于行动了。 “你最近总喜欢一些铤而走险的手段嘛,比如挖坑。” “别再提那个坑了……” 张述桐又想,就是因为那个坑,他才需要控制一下脑子里偶尔冒出来的神经质的想法。 “反正我先在这等等看吧,就算不同意出岛,也许可以说服保姆,让她们俩先找家小宾馆住。” “那好,前面的路不太好走,待会再联系。” 张述桐熄灭了手机。 他站在空荡荡的别墅外,叹了口气,习惯性思考一下最坏的可能,如果顾秋绵就是不肯走、非要待在别墅该怎么办,总不能真像清逸说的把她绑了。 张述桐突然古怪地想,他现在好像真有这个能力,他知道别墅的密码,可以等到今夜偷偷摸进来,像那个凶手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带走,当然他还缺少一辆载具。 但果然还是算了,以张述桐对她的了解,只要多劝她几句就行,顾秋绵还是很好哄很好骗的,用不着绑人。 他转身回了别墅,正要找顾秋绵再说几句,却发现对方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取而代之的人影是老宋: “述桐啊,好消息。”老宋久违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张述桐心想最好别又是停课这种“好消息”,男人紧接着说: “刚才秋绵爸爸打电话了,他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张述桐一愣。 “是啊,本来是给秋绵打的,但秋绵的手机好像忘在地下了,没打通又给我打,这不秋绵找个房间去接电话了。” 宋南山伸了个懒腰: “你小子愣什么,别告诉我你还真想带着人家姑娘去外面住宾馆,你俩可是未成年啊,为师再装瞎也不能当看不到,现在你总能放心点了吧,别再把担子压在自己身上,说好听点叫队友来了,说难听点那可是人家老爸,不比咱们上心。” “不是说飞机晚了?”张述桐下意识问。 “晚了是晚了,但顾老板担心闺女,直接找了家私人飞机飞回来的,连着赶了一天的路,现在刚进市里,往港口上赶呢。”私下里老宋也不端着,乐呵道,“这不刚刚给秋绵打电话就是问她想要点什么,或者有什么想吃的,给她捎回来。你也别觉得他这几天不在家就是不疼秋绵,虽然是大老板,但谁心里还没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哦对了对了,”老宋又说,“我忘了给你说,之前不是周子衡的事他才往回赶吗,所以这次回来没少带保镖,足足有四个,我把脚印的事说给他听,秋绵爸爸一听就脸就沉了,说要先打个电话,直接给市领导打去了,领导也很重视啊,好不容易才拉来个大老板招商引资,怎么能连人家女儿的人身安全也保障不了,直接从市里调了两个警察过来,这阵容够不够豪华?” 张述桐还没完全消化这条“好消息”,老宋又摆摆手,抢先道: “我懂我懂,你不是还担心那个人夜里过来吗,这个我也跟秋绵爸爸说了,所以这次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行动,不光要24小时在别墅里守着,还要去外面巡逻,不就是一串脚印,妈的搞得神神鬼鬼的,让咱们担心受怕好半天,但现在专业人士来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办。” 说了这么一大堆话,老宋总算松口气,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所以啊述桐,老师就是想告诉你,不用这么神经紧张了,看你忙活了一天怕跑前跑后的老师也心疼,现在咱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用那些网游里的词怎么说,哦,更粗壮的大腿来了,咱爷俩终于能歇会。 “虽然在别墅里看看电视也不错,一天三顿饭丰盛的不得了,客厅宽敞沙发又软,老师也跟着沾了一天的光,但毕竟是别人家嘛,哪有一直待着的道理。” 老宋欲言又止: “如果还不明白,老师就说的再直接一点,没有说教的意思,但你难不成还想劝着秋绵出岛?还是说你想直接去劝她爸爸?可是啊述桐,人家是身家过亿的大老板,能带这么多人回来已经足够重视了,总不可能放着自己家的房子不住,带着闺女逃难一样的往外跑。别说这种大老板了,一般人也不会愿意的,而且据我所知秋绵妈……忘了你还不知道。” 老宋弯下腰,压低声音说: “你刚才也看到那张全家福了对吧,是不是很奇怪一直没人提到秋绵妈妈?老师知道你是有数的孩子,告诉你你别乱传,秋绵妈妈很早就离世了,墓就在岛上,她爸爸每次出差回来都要去墓前看看,这样说能懂?” 老宋点到为止。 张述桐点点头。 他现在确实听懂了。 顾秋绵的父亲终于赶回来了,本来张述桐做好了对方缺席的打算,但人家这次真的回来了,还带了很多保镖和警察,就连自己最担心情况也不会发生——所有人都严阵以待,一天24小时、七个成年男性日夜不离地待在这栋宫殿般的建筑内,贴身保护、巡逻,怎么想都要比自己靠谱。 确实如老宋所说,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张述桐有点茫然,情况好像突然间反转了,很儿戏,像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前一刻还在头疼顾秋绵不同意出岛怎么办、接下来要去哪调查线索、要怎么在周六凌晨躲过凶手……但现在它们通通不存在了。 就像老宋说的,这是她自己家,得到的保护比自己跟在身边强一万倍,为什么要出岛? 他扭头四顾,客厅空荡荡的,还是那个静谧闲适的午后,茶几上放着几个没来得及收的杯子,现在人走茶凉。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从前的焦虑啊担心啊在这一刻灰飞烟灭,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了。 (本章完) 第106章 牧羊犬(下)(共一万字) 第106章 牧羊犬(下)(共一万字) 张述桐和宋南山下了车,老宋去找领头的警察说几句话,张述桐则看着那四个保镖从车上拿出一件件专业的工具。 什么防暴盾什么头戴探灯什么战术背心,顾老板真是财大气粗,也不知道这么短时间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装备的。 张述桐就看着四个保镖开始围着别墅展开地毯式搜查,他们领着丰厚的薪水,并且有命在身、保卫的是自家大小姐的安全,恨不得每一簇野草都要扒开看看。 顾秋绵手下的那堆马仔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们其中一个。 张述桐本想说你们别看了,该看的我早就看完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但人家是专业人士,自己插不上嘴。 没人来管他一个小孩子,他就在院子里四处乱转,有时候扭头望望,希望发现更多的线索,但其实很难。也许老宋说的对,自己是该离开一下,再待下去会走火入魔的。 他走着走着,不自觉走到了后院的狗窝,那只杜宾趴在里面打盹,张述桐小时候是有点怕狗的,长大了不至于害怕,但下意识想避开,可这只狗却恰到好处地睁开了眼,一人一狗对视,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狗却不再叫唤了。 可能是自己已经见了它三次,被当成了熟人? 张述桐觉得自己跟这个大家伙有点缘分,甚至想自豪地跟它说一句,知不知道,不是我你个蠢狗就被毒死了,但也只是想想,杜宾犬看了他一眼就接着趴在窝里打盹,它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圆,喉咙发出乎乎的惬意的响声。 张述桐才意识到这是只过上退休生活的老狗了。 它很早就被顾父养在身边,已经没了看家护院的能力,但因为顾老板这人念旧,把它带来了小岛的别墅。 老宋有关牧羊犬的比喻还是有一处不太恰当,它其实不是被那些高科技设备给淘汰,而是被一只只训练有素血统名贵的猎犬淘汰了。 张述桐甚至在这只杜宾身上无法生出同病相邻之感,因为人家退休后好歹有份编制,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可那只牧羊犬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狗,血统驳杂,说难听点就是一条野狗,明明自己都很狼狈,却吵着要保护绵羊,但现在更精锐的大部队来了,它也该告老还乡了。 当然这事怨不得绵羊,人家不过是一只很聪明很理智的羊而已。从前她也很相信这只牧羊犬啊,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就不一样了。 张述桐在原地站了一会,还是不习惯野狗这种比喻,实在太难听了,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说成马仔告老还乡。 老宋那边交接完工作,他们也该走了,张述桐就跟这只杜宾挥挥手告别,杜宾耷拉着眼皮看他一眼,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同行,于是挪了挪爪子示意他再接再厉。 张述桐见状笑笑,站起身子。 他回到别墅,三人一起跟顾秋绵和保姆阿姨告了别。 张述桐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把那件羽绒服带过来,但只能改天了。 保姆出来开了门,张述桐本以为她也能人脸识别的,却没想到也是密码,张述桐随口问了一句,保姆说录人脸的只有绵绵家里人,看来顾老板猜忌心很重。 老宋的车还是没法开走,但这次有保镖把他们送回家,张述桐坐在后座,看了一眼二楼某间房间的窗户,那里窗帘大敞。 随后就看不到什么了,车子缓缓开动。 老宋本来说好请客的,现在才发现自己没有车子,行动不便,等吃完饭公交车已经下班了,总不能在雪地里步行回家。 张述桐看出了他的窘迫,便抢先说自己也想早点回家歇会。 “那好吧……那就明天请你们几个,明天我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车弄下来。” 张述桐点点头,让司机把他们放在公交站牌上,他还有话要跟路青怜说。 他们家都在东边,顺路。 两人目送路虎车远去,张述桐本以为路青怜会嘲讽自己一下的,她是个有点腹黑的女人,谁让自己真的有些糗,前不久还说是合作关系,结果自己先被踹了。 这就好比你拉了个合作者去接甲方的单子,同伴一直任劳任怨,结果你被接替了,对方的努力全部白费。 但路青怜什么也没有说,好一会她才开口,声音清冽: “好像和你计划的不太一样。” “是有点……还有,麻烦你带着伤跑一天了。” 张述桐歉意道,其实他还好,没有老宋说的失落。 这毕竟不是接单子赚钱,只要能保证顾秋绵的人身安全,这件事谁来做都无所谓,倒是路青怜,先被自己坑进了陷阱,又因为禁区的人影忙活半天,结果事实证明那是两个人,什么收获也没有。 “没什么可道歉的,不是你的责任,总会有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你这是在安慰我?”张述桐奇怪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淡淡道。 “倒没必要安慰,”张述桐自言自语道,“其实是好消息,四个保镖两个警察,还有武器,二十四小时轮替,对了,顺便问一句,你能打过他们?” “打不过。”路青怜摇摇头。 “既然这样的话,如果那个凶手他们都解决不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但带她出岛很麻烦啊,就算顾秋绵同意了,事到如今她爸也不会同意的。” 张述桐头疼道。 说话间公交车来了。 他想摸硬币,却发现今天换了身外套,根本没钱,最后还是路青怜从青袍的内兜里拿出两枚硬币,请自己坐了车。 这种天气没人出门,车上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找了一处靠窗的座位,张述桐本来都挨着路青怜坐下了,又想起对方说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他本想站起来去后面,少女却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张述桐同学,我还不至于矫情到这种程度,再说今天你还挨得少吗?” 好吧。 他们今天吃饭也挨在一块,坐车也挨在一块,下山还是挨在一块。 张述桐就在她身边不再动弹。 公交车的塑料座椅当然硬的可以,路青怜又问: “所以你准备放弃了?” “当然没有。”张述桐盯着窗外,“都坚持到今天了,肯定不可能直接回家睡觉,说放弃就放弃吧,怎么也得盯到星期一,再说我还答应你要找到禁区那道人影呢。你帮了我这么多,总不能说顾秋绵那边安全了,合作就终止了。” “你比我想的要信守承诺一些。” “我在你眼里有这么不堪吗?” “你怎么总是在说一些没用的话。” 张述桐哦了一声: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现在才四点。”路青怜看了看公交车上方的时钟,“我可以晚一些回山上,你呢?” “先想办法搞一辆车吧,现在行动太不方便了,这样我周六晚上开去别墅看看,明天想调查什么也好拉你。” “汽车?” “不至于,摩托车。”张述桐给他看了眼手机,“我妈不是出岛找我爸去了吗,当时我爸也骑着摩托车来了,他俩在岛上的港口汇合,又开车上船了。摩托车就留在港口上。而且我妈刚刚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了,我准备把那辆摩托车骑回来。” 路青怜点点下巴,不置可否。 “这样的话我待会就要下车了。可以明天约一个时间,我去山脚下接你。” 最终定好的时间是上午八点。 顾家别墅在南边,青蛇山在东边,而港口位于小岛的北部。 这是岛上仅有的一班公交车,不怎么方便,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绕岛开上一圈。 呈顺时针方向。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也就是说,他们要先经过小岛西部,再到北部,这时张述桐下车,最后到东部,路青怜到站。 她好像很少坐公交车,多是步行,连一些站点都分不清,张述桐便简单给她讲了一遍车子经过哪里、要在哪里下车,路青怜认真听着,表示记下了。 随后两人就不说话了。 今天的遭遇确实令人疲惫,全靠胸中憋着一口气撑着,现在这股气散去了,就想仰着脸发呆。 路青怜就在仰着小脸看公交车的提手,一双淡淡的眸子随着提手的晃动而晃动。 张述桐则看着窗外,可以的话他想开点窗户吹下风,说不定能精神一振,可惜他坐在外侧。 直到: “麻烦不要挨得这么近。”路青怜收回视线,皱眉道。 张述桐也收回视线,发现是挨得有点近。 “哦……抱歉,不过你不是说不介意吗。”现在车正经过小岛西部,快要到禁区了。他刚才一直盯着窗外看,没有注意,便随口问。 “不是不介意,只是看在你白忙活一天很可怜的份上忍耐一下。” 果然,这女人是知道怎么嘲讽自己的。 路青怜说着往里挪了挪,面无表情道: “但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还是说你在顾秋绵同学那里吃了瘪,准备把目标换成我?” 张述桐是真说不过她。 他自觉往外让了让。 公交车继续行驶。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却再次皱起眉头。 因为刚刚还在说抱歉的人屡教不改,这次几乎靠在了她身上。 她正要开口提醒; 对方却突然一拍窗户: “你看,那个是不是她?” 路青怜迅速扭头,公交车很高,所以从座位上可以直接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芦苇,看到岸边的景象。 接着两人面色同时一凝。 ——名叫禁区的水域里正站着一道人影。 张述桐迅速站起身,按下后门上的紧急按钮。 “麻烦停车!”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 师傅闻言一惊,一个急刹,巨大的车体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车辙,堪堪停止前进,身体与视线随之倾倒,张述桐紧抓栏杆,看着气压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一道缝隙; 车子尚未停稳,不等他跃下公交; 身侧先闪过一个人影,路青怜已经冲出车门—— (本章完) 第107章 声声慢(上) 第107章 声声慢(上) 耳后传来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张述桐扭头飞快一瞥,还能望到岸边那个长发女人的身影。 他随即跃下公交,可车门与禁区不在同一侧,现在他的视野丢失,意味着要绕过整整半辆车才能重新看到禁区里的情况。 路青怜比自己更快,只见少女脚尖一蹬,如身姿轻盈的雨燕,几乎是飞出了车厢,只是落地时她微微失去平衡、身体向那只受伤的脚方向倒去。 那是旧伤复发了,可张述桐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得这么急—— 如果之前的推断没错; 如果那个人影真的听不到声音; 这就是一个求之不得的能制服对方的机会。 可两人都不敢赌,公交车急刹已经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他们只能飞速接近。 下一刻路青怜已经直起身子,再度迈开脚步迅速向车尾跑去。 张述桐紧随其后,等他跑出车门路青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而等他跑到车尾的拐角,路青怜已经到达了前方的芦苇丛; ——芦苇丛。 该死! 张述桐暗骂一句,刚才他们在公交车上视野够高,可以轻松跨越芦苇,但现在站在地面上,视线再次被芦苇丛遮挡。 接下来的必须争分夺秒,他两只手臂护在身体前方,同样一头栽进芦苇丛,路青怜的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地变慢,不出几步张述桐便来到她肩侧,余光注意到她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张述桐正要冲在前面开路,可少女却已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冷冷道: “危险,你别过去。” 张述桐看到她眉头微皱,她平时声音清冽,此时这短短几个字却带有不容置疑的意味,张述桐脚下一顿,接着路青怜解开长袍,向后一甩: “接着——” 她再次前冲,身影瞬间被芦苇吞没,脚下窸窸窣窣,可很快窸窸声消失,转变为脚步踏进淤泥里沉闷得发黏的声响,路青怜已经冲出芦苇丛了,可那声响又倏然一止; 张述桐几乎能够想象到少女开始蓄力、抬腿,踢向岸边的人影—— 果然,下一刻肉体碰撞发出的闷响。 路青怜和人影已经交手了! 他这时反而冷静下来,自己贸然冲上去帮不上忙,如果是路青怜能解决的对手不需要自己过去,如果是解决不了的,那上去也是拖后腿,被挟持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述桐飞速环顾四周,下意识想寻找一件趁手的武器,可周围什么也没有,数不尽的芦苇向他挤压而来,他又想到下方的草茎上还绑着鱼线,可这时候鱼线也派不上用场,他见识过那道人影的速度有多快—— 芦苇密不透风,那看不到的尽头又传来数道响声; 又是闷响、又是脚步、还有衣摆因此摆动的风声; 短短一瞬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次! 张述桐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迅速折身向回跑去—— 上一次彻底跟丢就是因为对方冲进了芦苇丛,所以这一次张述桐回到路上,双眼紧紧盯着芦苇的动向,今日无风,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也能捕捉到。 随后他看到一簇芦苇开始动了: “北边!” 张述桐高喊,与此同时他的脚步开始迈动,随着他话音落下,北侧的芦苇丛产生了更为剧烈的晃动,是路青怜紧随其后。 这是一场追逐战,张述桐看到芦苇摇晃的位置有了变化: “向东!” 他又迅速提醒一句,下方的人影也紧跟着变换了方位。 此时残阳如血,芦苇的绒穗因此被染成橘色,两人在其中飞速穿梭,上一簇绒穗尚未静止,下一簇便开始晃动,它们扩大、蔓延,如一条橘红色的巨蟒摆动躯干。 张述桐循着那条巨蟒的头部跑动。 呼吸开始变乱,还要时刻注意着脚下开始结冰的路面,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看出那个人影没有在原地绕圈的想法,而是不顾一切地逃离路青怜的追逐; 张述桐闷头跟着跑,感觉喉咙里有些铁锈味,他知道这是肺部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转瞬间他们又跑出十几米的距离,芦苇丛变浅,他渐渐能看到两人的头顶,可不等张述桐心中一喜,视线之中,后方的人影停滞一瞬,仿佛踩空了什么,接着向后栽去—— 路青怜那边有情况! 张述桐赶紧跑下去,胡乱地扒开芦苇丛,看到少女半跪在泥地中,剧烈地喘息着,她瓷器般无暇的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再转过头,他们一直在追逐的人影已经跑得没影了。 “你怎么样?” 张述桐来到她身前,大口喘着气。 路青怜却没有接话,似乎光是呼吸就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张述桐才注意到她胸前正印着一块泥泞,有脚印大小,张述桐心里一沉,路青怜却抢在他说话前摇了摇头。 半晌后少女终于从窒息的状态中脱离,她闭上眼,让声音尽可能的平静: “你不应该来找我。” “可我自己也追不上她。” 张述桐叹口气,看了眼重新静止的芦苇: “你胸口怎么了?” “被踢了一下。” 张述桐等她平复呼吸,又问: “有什么发现?” “女人。” “谁?” “我没有看的太清,不认识……但应该是我要找的人。”路青怜紧锁眉头,“只差一点。” “怎么回事?” “地上有块石头,正好是那只受伤的脚踩到,我没站稳,被她抓住机会……”她说着有些懊恼,突然咳嗽了几下,闭上眼又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又恢复冷静,“你呢,有什么发现?” “没有,你说她跑着跑着突然停住,然后出脚?” 路青怜点点头。 可张述桐实在想不出那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人类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做出“踢”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根本不用试,想想就知道了,飞快的跑动中突然止步、能保持住平衡都很难,更别说转瞬间发起攻击,况且正中要害。 “你也打不过她?” “起码受伤的情况下不行。”路青怜又补充道,“至于那一脚,是很难,但不是不可能做到。” “可她为什么选择跑呢,而不是继续攻击你?” “因为你。”路青怜想了想,“只是猜测,她不清楚我们还有什么后手,又或者不想过早地暴露自己。” “还看清什么了?” “没有,但我基本能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先起来再说吧。” 张述桐伸出手,路青怜却没有握住,而是攥着身旁的芦苇站起身子,看着都觉得疼,她只是轻轻叹道: “结果还是追丢了。” “别太自责,再找机会。”张述桐安慰她。 “你最好思考一下我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可她刚面无表情地说完,眉头又是微蹙一下。 “别逞强了。” 张述桐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两人慢慢走回路面上。 路青怜披上青袍,找了块石头坐下,她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伤,尽管如此还是坐的端正。 张述桐又返回去扯下几根芦苇,让她拿上面的绒穗擦擦衣服,又问: “最开始在岸边的时候,她就发现你了?” “没有。没有听力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然后呢?” “然后我收了些力气,踢到她背上。” “被避开了?” “踢中了。” “但感觉很奇怪,像一块……”她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比喻,“还记得中午那道菜吗?” “杏鲍菇?” “嗯。”少女轻轻点头,“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 “所以我踢中了她,自己反倒失去了平衡,又交手了几次,但因为脚上的伤很难找到发力点,一直处于下风。”说到这里,路青怜暼他一眼,“如果你再碰上她,最好不要产生和她对抗的念头。” “很强?” “一个照面就能分出胜负。” “别墅里那些保镖呢?” “没伤且双方空手的情况下我可以解决两三个,她只强不弱。” “可这就说明,这次顾秋绵身边有这么多人,她其实硬拼不过?” “差不多。” “那她有没有什么特异能力,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吧,就是那种……比如说缩骨术挤进栅栏、飞天遁地、或者异能?”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话。她只是身手比一般人强,但总体没超出这个范畴。”路青怜无奈地抬起眼帘,“你的脑子里除了长生、蛇妖、超人,还有其他东西吗?” 张述桐摊开手。 很意外她居然还知道超人。 可能是老宋从前给他们放过外国大片。 “但终归不是我那天看到的人影啊。”张述桐又泄气道。 “你可能没有撒谎,但我现在怀疑你看错了,你只是看到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误认成了我。” “这么一说我当时好像没太看清她的脸,夜里太黑了,她半边脸又被头发遮住了……但她当时真的穿着青袍。” “故弄玄虚?模仿,或者伪装?”路青怜又皱起眉头,“但这样来看,至少你同桌的人身安全可以保证。” 张述桐点点头,又朝北边看了一眼。 那道人影最终往那里去了。 而别墅在南边。 他又看向路青怜: “你的脸怎么样?” 有细小的血珠从伤口上渗出来,她脚下是雪,皮肤无暇的像冰,所以很是刺眼。 “还好,被芦苇的叶子划伤的。”她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 张述桐本想问会不会留疤,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少女很在意这个,但路青怜不怎么在乎,或者说她也没办法,她又去不了美容院,也没有祛疤的护肤品,只能等着它自己长好,然后听天由命。 路青怜歇了一会,张述桐问用不用背,她摇摇头,走得很慢,否则就要一瘸一拐的了。 张述桐也放慢一点脚步等她。 两人走到最近的公交站牌,这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五点,所幸乘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前前后后加起来了四块。 车上,张述桐又问: “要不要跟我去骑车,请你吃晚饭?” “不了,我还要回山上做饭,奶奶在等我。” 张述桐有点愣了: “做饭?” “嗯。” 张述桐上下打量她一眼: 脸上带伤。 脚还崴了。 胸口被踢了一脚,严重程度未知。 然后要回山上做饭。 你才是超人吧…… 她现在仰着脸,又在盯着公交车的提手看,似乎在看一样很新奇的东西。 张述桐有些同情了,路青怜却收回视线,声音毫无起伏: “不要把你的同情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我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所以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不论是可怜还是奇怪,都会让我很困扰。” 好吧。 张述桐不说话了。 想来她也习惯了。 最后两人在港口前分手。 公交车上还是只有他们两个,等他下了车,只剩路青怜一人,她坐在窗边,不远处就是旷阔的湖面,湖面上缓缓行驶着返程的渡轮,几柱黑烟升上天空。想来是大雪天行动不便,今天出岛的人可真不少,渡口熙熙攘攘,汽笛声有些吵了,路青怜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于是公交车载着少女驶向远方。 夕阳落下,天色已经昏暗,张述桐想她脚不好,上山也会很慢,等走到山上估计天都要黑,但那条路她每天都要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该说是她不觉得孤独还是习惯孤独了? 张述桐暂时没有心情研究这个问题。 他按照短信的内容找到自家的摩托车,摩托车的手盒是坏的,轻轻一掰就开,老爸把钥匙藏到了里面。 这是辆跨骑车,排量是350cc,老爸年轻时也是个有点拉风的男人,拉风的男人怎么能没有一辆摩托车? 他从前骑过几次,学会了换挡,现在则生疏了,原地打着火后练习了片刻,骑车远离了港口。 纷扰的人声渐渐在耳朵后面消失。人们该回家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就算现在睡觉太早,也能看会儿电视; 不回家的人则和老爸老妈差不多,选择去市里住一晚,晚上可以去公园和电影院逛逛,那都是消磨时间的好去处,热闹又好玩。 一天就要接近结束,却不是他的尾声。 张述桐扭动油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本章完) 第108章 声声慢(中)(加更求月票!) 第108章 声声慢(中)(加更求月票!) 可惜老爸没给他留一个头盔。 张述桐现在正行驶在积雪的小路上,车头灯照出前方几米的轮廓,四下寂静,唯有摩托车的引擎轰鸣,他看了眼油表,还剩一半的油量。 小岛上没有加油站,这点油要省着点用。 他不骑快,这种环境也无法骑快,但寒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划得人生疼。 这大概就是拉风的定义吧。 摩托车当然很帅,通体黑色,远远看上去像一头肌肉狰狞的斗牛,老爸加装了护杠和射灯,甚至在车轮的挡泥板上安了一个座位——带老妈用的。 他想到现在两人估计在哪家餐厅里吃着烛光晚宴,而自己正骑着车在寒风里乱跑,原本有点拉风的心情便荡然无存,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和心爱的女孩在一张双人桌上吃饭比较拉风,虽然老妈早就不是小女孩了,可他们还是很恩爱嘛。 ——餐酒在高脚杯里荡漾,空气漂浮着一首温暖的曲子,你持起刀叉帮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盯着牛排看,而是隔着烛光望着她的双眼,因为最大的胜利不是把盘子里这块半生不熟的肉块切割开,而是佳人因为你的话粲然一笑。 张述桐从前无缘这样的人生,再来一次还是无缘,他觉得有的时候自己就像块木头,种种浪漫是细微的电流,可再怎么让人酥麻都与他绝缘了。 他现在正赶往别墅的方向。 白天就已经很冷了,到了晚上更冷,好在张述桐最近没少与它作战,这点寒意早已能忍。他突然想起路青怜口中的“习惯”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没有办法。 张述桐还没傻到一个人去追查凶手,路青怜都打不过对方,去了也是白白送菜,张述桐只是想起学姐曾经发给自己的照片,顾老板家没安监控,所以那是附近唯一的监控探头拍到的唯一一张照片。 他还不清楚那个监控在哪。 张述桐没准备再去别墅了,顾秋绵身边有保镖有保姆还有爱她的大老板老爹,说不定这会正在那张长长的餐桌上吃着家宴,他去了也是自讨没趣,只能站在窗户外……不,现在他连栅栏都不好再进去了,说不定会被当成可疑人士逮住,只能远远地隔着栅栏看。 从前他和死党们也曾路过那栋别墅,足足四层的宫殿般的建筑里灯火辉煌,被他们称之为“城堡”的存在。 张述桐没有进入城堡的心思,他只是想找到那个监控探头。 虽然他不清楚当时拍到的长发女子是真路青怜还是假路青怜,更不清楚路青怜为什么要经过那里,但调查清楚地点,也许可以收获更多的线索。他不想错漏任何一个线索。 虽然只是小打小闹,最后很有可能是白费功夫。 但他现在也只能做些小打小闹的工作了,张述桐是个偶尔会犯轴的人,顾秋绵终于安全了,按说他这条牧羊犬也该解放,可以回家看会儿柯南上床睡觉,今天跑了这么久,保证睡得香甜;如果心眼坏一点,那就乘上最后一班渡轮去往市里,想必老爸老妈不会介意多个电灯泡。 可他一直都和这种很美好的生活无缘。 只停留于想象,尽管让人向往,但他做出行动时总会神差鬼使地选择另一种。 就比如今早吃完早饭可以留在别墅度过一个安宁的早晨,他还是选择了上山,这样想想,倒真不如在客厅里看一天的电视,反正最后的结果没差,还不用连累路青怜伤到了脚。 话说回来,他从回溯以后,尽管嘴上总是说要迎接一个新的人生、享受学生时代的生活什么的,但也只是停留于嘴上,其实一直都在为抓住真凶努力,好像还真没干过别的。 唯一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有两次,一次是回溯当天跑去和死党钓鱼,结果遇上了盗猎犯;第二次是抓住周子衡父亲骑车回家,刚睡着没多久,结果凌晨时回溯又触发了。 两次都是脑子里的弦刚松了一下,又迅速紧绷回去。 是有点疲于奔命。 所以让他现在就放手,他自己也不是多情愿,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少了某一块东西。 张述桐也说不上来这个“某一块”是什么,他一直是个不会清晰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也许真的有点无所适从吧,你为之努力很久的东西突然消失,会让人迷失方向。 好在他现在还能找到方向。 从港口到别墅相当于从最北边跑到最南边,这次他绕了条近路,从城区里穿过,而不是绕岛半圈,老爸既没留头盔也没留手套,这一路他的手和脸快要冻僵了,等终于进入城区,他路过学校门口,远远就闻到盖浇饭馆飘出的香气。 让人有点感动。 这么冷的天,学生都放假了,既然人家老板还没打烊,自己就更不应该闲着,他张开鼻翼嗅着油烟的气味,想起自己还需要找个地方解决晚饭。 张述桐在吃上很随便,他骑车到了饭馆门口,拔出钥匙撑好车子,掀开塑料的门帘,张口就是要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 虽然他对吃不讲究,却不代表没有喜欢吃的东西,他找张桌子坐下搓着手,感觉手指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却发现老板半天没有回应。 张述桐只好站起身跑去后厨里喊,原来老板正在炒菜,可看看周围没有一个客人,说不定是在给自己准备晚饭。 “一份青椒肉丝。” 张述桐提高声音,顶着油烟机的呼呼声喊道。 “没了!”老板比他嗓门更大。 “什么?” “我说食材都没了!” 张述桐一愣,心想什么都没有还开啥店,就是为了给自己炒道菜飘出点香味把我引进来吗?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但老板说话也是个大喘气的,又大吼道: “醋里脊的吃不吃?” “不是说没食材了?” “里脊是昨天炸好的!”老板又吼,“你要吃我给你回锅裹点醋汁就能出锅,就是不太焦了,你看行不!” 果然还是不行吧。 隔夜的炸物,何止不太焦,应该是一点都不焦。 而且张述桐真的很烦半口的东西,虽然他知道有人独爱这种口味,虽然他真的是个对吃不讲究的人,但他今晚真的不想再凑合了,又不是待会还要忙着去救人,为什么非要吃个不喜欢的东西。 他便挥挥手出了餐厅,还没暖和过来的身子又是一冷,摩托车不准备挪位置了,他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在附近溜达,看能不能找家口味相符的餐馆。 但连个暖手的机会都没给他,手机响了,他叹了口气,按下接通键。 是若萍打来的。 “你还在别墅?” “早就回来了。” “哟,把顾秋绵自己留在那里你放心啊?”少女打趣。 “忘了给你们说了,她爸回来了,带了一大堆人,我就回来……” 可他话还没说完,又听到清逸凑过来的声音: “男人嘛,就是要拼上性命去守护自己珍视的事物!所以你也别难为述桐啦……” 张述桐一惊,心想大哥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而且这句话和我有一点关系吗?我早就回来了啊,正在外面压马路呢,你这话对顾老板讲还差不多,人家才是冒险坐了飞机回来陪自己女儿的。 事实证明清逸就是没听清,被若萍揪着耳朵抓狂道: “讨论正事呢,你个中二病凑啥热闹,而且你到底哪本书里看到的这种幼稚到极点的话? “我自己想的啊,”清逸才摸不着头脑地说,“述桐不是还在别墅陪顾秋绵吗?” “早就回来了,人家老爹来啦……” 张述桐又仔细听了几句,原来他们三个晚上在一起吃饭。 现在菜刚上桌,问自己要不要过来。虽然不抱多大期望,估计以为他还在别墅里蹭饭。 “那你就是白忙活了呗。”吵闹声消失,清逸被赶走了,只剩若萍一人小声说话。 张述桐听出她有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意思: “也不算白找吧,起码发现了那串脚印,给她老爸提了个醒,这次总不会掉以轻心了。” “那你来不来吃饭?” “还是……算了。”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周围。 他已经走了整整一条街了,今天似乎很不顺利,周围没一家饭店开门,这意味着他可能要回去吃那道该死的醋里脊。 “晚上还有点事呢。”张述桐又说,“你们先吃吧。” 他现在打电话的那只手有些冷了,便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将手机做了个交换。 “你还不放弃,又是因为顾秋绵的事?”若萍惊讶。 张述桐点点头。 点完头才意识到这是在打电话,对方根本看不到。 便说: “是有点吧,但这次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真是不重要的事,就是找找附近的摄像头……” “真想绑架?”清逸又凑过来了,“用不用帮忙?” “当然不是。”张述桐失笑,事到如今还非要让人家离开别墅干嘛。 “那就是心情不好想散心咯?”若萍又问。 “没,我忙完这点就准备回家睡觉。”张述桐打了个哈欠,“好困。”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通话结束,他现在要回去找盖浇饭馆了。 路上静悄悄的,路灯让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张述桐无聊地踢开一块石子,虽说没什么大事,他也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太久。 又回到那家餐馆,油烟机的声响已经停止了,张述桐又硬着头皮掀开门帘,早知道刚才离开的时候就不该这么潇洒,现在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 他跟老板说麻烦要一份醋里脊,老板正坐在大厅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个手机,猛猛地用快餐杯扒饭,闻言挥挥筷子: “没了。” “没了?”张述桐无辜地眨眨眼。 “我晚上就蒸了这么点米饭,”老板比他更无辜,亮了亮快餐杯,“你刚才说不吃,我就全盛里面了。” 张述桐有点无语,他有段时间没做那个小动作了,就是咬下嘴里的软肉,最后还是控制住,决定放过自己的腮帮一次,已经吃不上肉了,再咬腮帮岂不是更惨。 “以后再来啊帅哥。”老板一边刷剧还一边有心情喊。 可张述桐怎么听怎么像“衰哥”,他郁闷地骑上摩托,有的事情就是这样,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用文雅的话说,就是一些东西你从前不珍惜,以为触手可得,结果错过了才惆怅起来。 他拧开钥匙打火,准备忙完回家啃馒头,骑上车子七拐八拐进入一条小巷,突然在里面发现一道黑影,吓了张述桐一跳。 准确地说不只是一道黑影,而是一道人影加一个……小推车的影子? 一个推着餐车的胖胖的女人也愣住,在煞白的车灯照射下遮住脸: “小伙子,麻烦能不能把灯关了?” 张述桐关上车灯,却认出她就是那个在校门口卖包子的女人,这真的让人有点惊讶了,他问阿姨,这种天你怎么跑出来摆摊了,哪有人在,我想找个地方吃饭都没找到。 大姨闻言眼睛一亮: “没吃饭?正好,我这里还有一笼包子,在蒸笼里放着呢,还热乎呢,小伙子你要不全带走得了。” 张述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答应,看到女人利索地打包。 这东西其实真不好吃,猪肥肉、鸭蛋黄,又甜又咸,相当奇怪的组合,可以上他的此生必不吃榜单,此刻却是补充热量的好东西。 而且他正好要解决晚饭,张述桐觉得自己和这个包子有点缘分,每次回溯都要吃上一次。 大姨又说要不你别打包了,这种天再热的东西风一吹都变凉了,就在这吃吧,反正我也不急着收摊。 张述桐下了摩托,对方递给他一个包子,他小口吹着气,没有立即咬下去。 “其实下午还是有人的。”大姨这才回答起刚才的问题,“虽然没几个,就卖出去五笼,这不还剩一笼,我本来准备明天当早饭的。” “不在家歇一天吗?” “嗨,歇什么,我对象和孩子平时都不在岛上,我一个人窝在家里干啥,就当出来透透气呗,而且这人啊,也是活该,一旦忙习惯,就真的成习惯了,歇一天反而不自在,好像缺了点什么。” 张述桐想了想,深以为然。 他最近也快习惯了。 这个习惯也许不只是找出凶手,可不等他细想,包子已经不烫嘴了,他小心咬开外皮,又尝到那味道矛盾的内馅,难免皱了皱眉头。 很快吞下一个,又接过一个新的,依然烫手,包子被塑料袋套着,他想起从哪看到过一个窍门,好像是提着塑料袋两侧的耳朵,把包子挤在嘴边,张述桐无师自通,这次果然不再烫手,他有空看了看夜色,却突然发现身边没有那个和她一起吃包子的女孩了。 张述桐最后只吃了三个包子,又把剩下三个打包带走,准备当明天的早饭。 大姨心满意足,估计觉得没白陪这小伙子浪费唾沫,慢悠悠地推着小车回家,张述桐也骑上摩托,很快出了城区。 又骑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条近路先是到了禁区,他从那里开始找起,还能看到下午打斗时留下的痕迹,凶手的身份依然不明,也许到了明晚就能揭晓答案。 月色惨淡,白得渗人,芦苇丛轻轻摇晃。 他又跑到岸边,果不其然,那道人影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张述桐这才来得及想,假的路青怜来过这,猜测中的凶手也来过这,可这里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呢? 其实只有几近凝固的水面。 他本来想蹲下身子看看的,可从前这样被杀了两次,有点后遗症,便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三个包子补充得热量快要耗尽了,他也没想到今晚会这么冷,果然坐车里开空调和自己骑车不能一概而论,身体又要冻僵了,他暗骂自己一句图什么,真是魔怔,和死党们去聚餐不好吗,回家看电视不好吗,看柯南的时候生出灵感都比在这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概率大,可还是骑上车子,沿着小路寻找摄像头。 最后居然一直跑到了环山路附近。 那个摄像头居然离这里不远。 他松了口气,四处望望,在脑海中深深记下这处地点。 时间已接近七点,总算把最后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回家睡觉。 可他脑子好像又轴了一下,就好像一句从小听到大的俗语,“来都来了”,既然都到了环山路附近,那往前骑几分钟就到了入口,既然到了入口,那再骑一会就到了别墅门口。 张述桐最后拧动车把,轰轰地朝环山路开去。 只是路上的积雪还是很厚,汽车能爬不代表摩托车能爬,张述桐叹了口气,从车子上下来,心想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他往手里呵了口气,哆哆嗦嗦地往山路上走,据说人在很冷的时候鼻涕会下意识淌出来,他擦擦鼻子,发现真有点湿。 张述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山路,夜晚的路更不好走,他还远远地看到一束手电,想来是巡逻的保镖,被当成可疑分子就不好了。 所以这次他没打手电,沿着自己下午的脚印,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终于走到一半的位置,他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这里能远远看到别墅里亮着的灯火。 张述桐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拨通顾秋绵的电话,他耐心地等待铃声响起,接着消失。 不是接通,而是挂断。 不久后qq上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没事,不太方便。” 张述桐看了一眼屏幕,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转身踏上返程的路。 其实看到手电的时候他就该走的。 他突然呼出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 默默骑车回家的路上,张述桐想老宋的比喻,虽然粗俗,但也许是对的,他可能真是一条野狗,甩着舌头在大冷的天狂奔,虽然“吐舌头”只是比喻,不至于真的这么狼狈,但这么晚还不回家的人的确很野。 张述桐又想起来从前看到的一句话,好像是哪个动漫里的?反正已经忘记了,大意是野狗不需要墓碑,它们狂奔至腐烂。 这句话也挺中二的。 其实你不可能一直跑下去。 …… “绵绵,该走了。”男人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轻声道,“下次再来看妈妈吧。” 顾秋绵没有说话,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她跟父亲离开了墓园。 有人替她拉开车门,一只手虚护在她的头部,少女上了那辆奥迪车的后排,后排开着座椅加热,一瞬间就驱逐走人身上的寒意。 她这时才掏出手机,去看那条未接来电的主人是谁,虽然早有猜测,可看到那个名字时还是怔了一下。 她咬了下嘴唇,没有拨回去,最后只是在qq上发出一条消息。 奥迪车在积雪的道路上平稳行驶着。 车厢里响起男人的温和的嗓音: “爸爸专门从市里带来的私厨,这几天的食材也一块买来了,现在咱们回家,正好吃饭,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就让老吴先给他们做了,等下就咱们三个吃。” 顾秋绵轻轻点点头。 “别墅那边也没意外,你说你不想看你朋友这么累、一直提心吊胆,跟我说一定要多带几个保镖回来,这样她就能解放了,爸爸可是一点没有犹豫,我带了四个保镖你还不同意,非要闹着再加点人,说还要重视,现在连警察都弄来了,这回该放心了?” 说着男人宽慰地一笑,他擦了擦自己的眼镜,又看向窗外的飞速后退的夜色,却在少女看不到的地方皱起眉头。 男人的手指轻轻敲击在中央扶手上,淡淡道: “不过,我觉得不至于这么严重,有群人欠收拾了,让他们长点记性就好……” 说着男人叫了司机的名字,正要吩咐下去,却看到女儿出神地看着手机,最后还是压了下手,示意待会再说。 这不是那辆寒酸的福克斯小车,车厢里永远有散不去的烟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木香氛,这里温暖舒适又安全,厚重的车身驶过雪面,静得没有声音,一切在无声与冰冷中飞逝。 空调的暖风让人有些困意了,直到手机的振动打破了这片宁静。 顾秋绵看到爸爸拿起手机,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又松开,最后若无其事地挂掉电话。 “怎么了?”她好像听到是别墅那里有什么情况。 “别担心,是我让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汇报一声。” 男人又补充道: “只是下面巡逻的人看见一辆路过的摩托车。” (本章完) 第109章 声声慢(下) 第109章 声声慢(下) 晚饭之后。 别墅二层的卧室里,顾秋绵静静翻着一本书看。 桌面整洁,她左手边摆着一个相框,如今这个相框被她轻轻扣在桌子上。 房间的色调多是暗红色,手工编织的地毯、天鹅绒的窗帘,就连床上如童话故事里一般的帷幕也是暗红色,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雍容而华贵。 说是卧室,其实这里的摆设五脏俱全,有衣帽间、梳妆台、露台、浴缸和独卫,甚至有一台迷你的冷暖箱,里面常年放着巧克力和酸奶。 她刚泡了很长时间的澡,发丝间水汽弥漫。 女孩有时端起旁边的杯子润润嘴唇,手里的书翻得很慢,却不是看得多仔细,经常翻开新的一页又倒回去重看。 直到有人轻轻敲响房门。 顾秋绵放下书,知道是吴姨来了,只有她敲门的声音才会是这样。 她轻轻应了一声,却想起房门锁着,便赤着脚穿过卧室,打开房门。 “今天怎么锁门了?”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慈祥的女人。 “不小心锁上了。”顾秋绵随口说。 吴姨却轻笑道: “那我猜猜,是不是你那个同学告诉你要小心,晚上睡觉的时候要锁上门,你听他的才把门锁上?” 顾秋绵不说话了,又几步回到书桌旁,撑着脸望着窗帘发呆。 女人就轻轻坐在床边,像是一位母亲注视着女儿。 “顾总让我上来看看你,觉得你今天心情不好,”吴姨笑了笑,又自顾自地说,“我以为你下午会跟着他走呢,还头疼顾总那边要怎么解释。结果你们倒好,赌气了?” “不是。”她眨着浓密的睫毛,平静道,“赌气才会出去,留在家里当然是因为家里更安全。” “真的?” “真的,这么冷的天谁要在外面乱跑,他又不说真话,我问过好几次,总会没耐心的。” “就算没耐心,那也不应该突然疏远啊。” “不是我疏远他。” “是他疏远你?”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顾秋绵又不说话了。 “好好好,不聊这个。”女人温声劝道,“明天早上要吃什么?” “就和以前一样好了。” “那就是一个煎蛋,一块培根,再调一份苦菊?” “不想吃苦菊。” “不吃蔬菜可不行。”吴姨又笑,“会长胖的。” “不胖。”顾秋绵嘟囔道。 “喝牛奶吗,我去热一杯。” 顾秋绵摇摇头。 女人又换了一个话题: “顾总还说,这两天你就先安心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了,不管是市里还是岛上,都等他把一切处理好再说。如果一个人闷得无聊呢,就喊你那些低年级的小朋友来家里做客,让司机去接他们。” “我知道了。”顾秋绵心不在焉地说,“明天再和他们联系吧,看心情。” “现在都十点了,还不睡啊?” “想看一会书,睡不着。”这样说着,顾秋绵却捂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你这几天不能熬夜。”女人又嘱咐道。 顾秋绵点点头,最后还是把手里的书合上,缓缓在床上躺好。 几乎是一沾枕头,她就开始眯起眼了。 “傻丫头,”吴姨抚摸着她光洁的额头,为女孩拉上被子,“你怎么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啊。” “哪有心事。” “头发还没吹干呢,明天起来会头痛的。而且你这几天不能泡澡,是不是说过好多次了,每次肚子痛了又要后悔。”女人帮她把头发盘好,“你和你那个小朋友怎么了?” “没怎么。”顾秋绵甩甩头发,“我又没和他闹别扭。” “他当时不是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岛玩,你本来想去吧,怎么又不去了?” “他一直跑前跑后的,总有操不完的心,不应该再这样下去了。” 女人弹了弹她的鼻子: “你这丫头,那之前为什么和他玩得这么疯,大晚上还要跑出去?而且你刚才没说真话,其实不是没耐心吧,你明明嘱咐顾总带了很多人回来,让他能松口气,回家好好休息。” “嗯,以前其实是我不好,太心安理得了。” “心安理得?” “嗯。” “怎么会呢?”女人不解道。 顾秋绵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好了吴姨,我没事,你也快去睡吧。” “那我给楼下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夜里动静小点。” 说完女人起身,她知道女孩睡觉的时候不习惯彻底黑暗的房间,因此将床头灯的亮度调到最低,灯罩漾出淡淡的光晕,如一只萤火虫漂浮在空气中。 顾秋绵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到什么,却抓了个空。 夜色安静,天鹅绒的窗帘紧紧拉在一起,顾秋绵将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终于合上眼睛。 只希望今晚能做一个好梦。 …… 2012年12月8日,周六。 看到日历的时候,张述桐才意识到这一天实实在在地降临了。 周五已经过去。 时间是七点整,他还是习惯性地早起,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看了眼聊天记录。 现在他和顾秋绵的联系只存在于这块小小的屏幕上,而不是打电话。 从昨晚被挂掉电话开始,一般是他问一句你怎么样,对方抽空回一句没事;又有时是对方主动说一句没事,你不要再担心,他则回一句注意安全。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自从加上她好友之后,来往的消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张述桐知道她醒得比自己晚,便又发了一句“起床后回下消息”,接着起床洗漱,却没想到前脚刚下了床,手机便有了新的提示。 打开一看,是顾秋绵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没事。” 不明白她今天为什么起得这么早。 理论上讲,她那边只要出事,自己很有可能会回到八年后,但理论只是理论,还是问一句比较放心。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曦光照在楼下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球发酸。 又是一个安静的早晨。 张述桐穿过空旷的客厅,含着牙刷去厨房里烧水,然后煮鸡蛋,又把三个包子送进微波炉,营养均衡。 这是周六的早晨,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换了一件厚厚的带兜帽的衣服,简单收拾一下,下楼骑车,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 张述桐又回沙发上把那件黑色羽绒服装好,也许今天可以抽空送过去,也许没空,反正带上再说,做完这一切他下了楼梯,脚下一晃,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张述桐皱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真有点烫。 果然还是感冒了。 最好别是发烧。 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又无奈地上楼,从家里翻出感冒药,人的惰性是会和自己作对的,他现在其实很想睡个回笼觉,但今天是周六,无论做什么都要打起精神。 折腾了好半天,才成功骑上车子,钥匙拧动,引擎轰鸣,晨间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他和路青怜约好的见面时间是八点。 对方连手机都没有,想放个鸽子通知一声都没有办法。 而现在已经是七点半。 摩托车长长拖出一道印记,他呼吸着晨间的空气,眩晕感终于减轻了一些,他在路上思考,自己这一次做到了什么,又疏漏了什么。 商业街的事解决了。 为此提前联系了顾父,让对方赶回来,这是最大的改变,也是他得以松一口气的原因。 睡了一觉后,张述桐发现自己确实担心过度了。 其实到了这里顾秋绵的事已经算解决了——不是他心大,而是说整整八个成年男人都束手无策的东西,那自己过去也没办法。 况且昨天的交手已经判断出对方的实力,能打,但只限于人类范围的能打,没有什么缩骨术或者飞天的能力,现在别墅被围得水泄不通,亲爸还是蛮靠谱的,知道主动带这么多人回来。 现在的疑点反倒成了那个假路青怜,等弄清楚这件事差不多就结束了,说不定连八年后路青怜的死也能一起解决。 张述桐骑车来到山脚下。 (本章完) 第110章 伤残二人组(上) 第110章 伤残二人组(上) 2012年12月8日,周六。 七点五十分。 距离“凌晨”还有十多个小时。 张述桐停好车,先钻进那家小卖部买了瓶水,蹭下空调取暖。 虽然靠在摩托车上等少女下山也挺帅的,但现在还是小命要紧。 可能是感冒的缘故,他今天提不起多少兴致,希腊神话中有个典故,叫“达摩克利斯之剑”,别名“悬顶之剑”、意为“时刻存在的危险”,他现在就是这把剑下跑来跑去的小人,虽然已经躲开了剑落下的范围,但总想跑得再远一点。 他没想到这家店开门这么早,这种地方估计是早年间的违建,前面是店,后面是房子,起床便是开张。 张述桐走进小卖铺,一进门便看到柜台上的泡泡罐,脚下是有着裂纹的水泥地面,头顶是白炽灯,货架上落着灰,到处充斥着陈旧的气息。 他搞错了一件事,这里的冰露都要卖两块,老板娘又怎么舍得在大清早开空调?所以买瓶水就拥有了“暂住权”,对方也不赶他。 张述桐又买了一条手帕纸,用来擦鼻涕,看了会手机头更加晕了,便开始研究方便面的包装袋,有时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他扭头望望门外,没看到路青怜的身影。 又到了八点十分,他等得昏昏欲睡,还是没看到。 没起床? 还是说有什么意外? 他裹紧衣服出了小卖部,往山路上走,心想路青怜居然也会失约,结果刚说了几句坏话就碰到了对方。 少女从山路上缓缓走下,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军大衣,老实说款式有些土,但人漂亮穿什么都好看,何况大衣有毛茸茸的领子,能把俏脸埋在里面,她是个实用主义者。 “抱歉,是我迟到了。”路青怜见面便说,声音里透着浅浅的疲惫。 “没事,只要不是以小时论我都能接受,”张述桐转身下山,随口问,“你不会是在半路上碰见那只狐狸了吧,然后逗了一会?” “没有,脚上的伤比我想象中严重,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呃,抱歉……” 张述桐回头一看,才发现她落后了自己好几步。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路青怜宛如在陈述一个事实,平静道,“已经过去一天的事再纠缠不放没有意义,我只是提前把自己的情况讲清楚,如果会对后续的安排造成影响,也好提前做出调整。” “明白,是说今天不能像昨天那样到处乱跑了?” “可以活动,但太剧烈的动作我做不到。” “早知道把那瓶红油给你装上了。”张述桐叹气,“我今天也感冒了,你怎么样?” “还好。” 张述桐想问问她脸上那道口子好没好,似乎结了痂,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线,正要凑近看看,路青怜却面无表情地遮住脸: “第五次提醒……” “是是,和你没好到那种程度对吧。” “你最好记得。” “用不用扶?” 她点点下巴,轻轻道了声谢,看来是真的行动不便。 张述桐就把胳膊伸过去,路青怜一只手搭在他的上臂,两人慢慢走下山路。 “路青怜同学,你还是说谢谢的时候比较可爱。” “张述桐同学,你今天废话很多,因为感冒,还是失恋?” 张述桐噎了一下: “对了,我昨晚又去了禁区一趟。” “你太冲动了。”路青怜皱眉。 “也不算以身犯险,我骑着摩托车嘛,基本没下车,就算被发现了她也追不上。” “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发现?” “嗯,基本是在做无用功。”张述桐吸了吸鼻子,“话说庙里有没有治感冒的偏方,庙祝应该都有点治病救人的本事吧?” “没有那种东西。”路青怜微微头疼道。 伤残两人组下了山路,他让路青怜在入口处稍等片刻,自己先把车开回来,这样可以少走两步。 不久后摩托车带着一阵嗡鸣骑到路青怜面前,张述桐拍拍后座,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忘了给你带头盔了,今天风大。” “有预料。”少女果断地把军大衣的领子外翻,几乎围住整张脸。 张述桐又告诉她摩托车的脚踏藏在哪、还有上车时握住哪里方便用力,感觉自己不知不觉啰嗦起来,路青怜只是点点头,接着翻身上车,动作利落。 张述桐没由来地觉得她骑摩托车会很潇洒。 但现在是自己带着她。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坐在后面的女性是路青怜,当然张述桐没有别的心思,他今天心情一般,说不上着急也说不上不急,只是去了一个地方接了一个人,要和对方共乘一段路。 摩托车在广袤的雪地里悠哉地行驶着,有点抖动,他换挡的动作也有点生疏,好在能驾驭得了。 有时候从轮子上卷起的雪沫会溅在脸上,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路青怜被风吹起的长发。 没有人在这个时间跑到山脚下乱逛,周围空旷,一片银色的雪原、一辆拉风的摩托、两个暂时达成合作的的人,前路未知,大家各怀目的,所以不怎么浪漫,但时间仿佛慢下来。 庙祝少女只是脚受伤了,但身手还在,这样说是因为她只是扶住摩托车的护杠,身体也能坐得很稳。 两人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如果不是看到她飘起的头发,很难发现后面还有一个人。 “先去禁区?” “好。” 五个字便敲定了待会的行程,沉默了一会,张述桐又盯着路面问, “对了,你居然还有别的衣服,我以为你只有那一身长袍。” “你一年四季不换其他衣服?” 路青怜敷衍道,她原本扎着马尾,但上车之后又把头发散开了,可能这样有点保暖作用?张述桐也说不准。 “其实我从前还以为,那身长袍是工作服,比如说行使庙祝的职责的时候,一定要穿着那身青袍。” “没错。”她想了想,简短道。 “那你今天?” “你的判断是建立在对路青怜的认识上。”路青怜淡淡说。 “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另一个人呢。” 张述桐一愣,捏住刹车,他回过头正待说话,却看见路青怜用手撑起他的后背坐好,轻轻叹了口气: “假的。” “你是假的?” “刚才的话是假的,你为什么会相信?不过我承认,我不该吓唬你。” 张述桐知道这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刚才她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两人来了一次胸贴背的亲密接触,属于吓唬人把她自己坑了。 “下意识的反应,”张述桐无奈道,“今天状态差,脑子有点僵住了。” “抱歉,但你的那个问题未免太……什么叫工作服,你到底在想什么?”路青怜一时间都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还有,你最好不要趁机做这个年纪的男生喜欢做的事。” “你居然还知道这个?”张述桐惊讶了,“还有人带过你?” “没有,你果然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路青怜回忆道,“但我从前听别的人聊天时说过。有人会故意捏刹车,一种很幼稚的行为。” 张述桐肯定没有那么幼稚,他开始聊正事: “现在有两个推断吧,首先,她去禁区一定是有目的的,其次,我还是认为我没看错,她和我那天看到的人,应该不是同一个。” “但现在所有线索已经断了。” “所以今天的安排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一天下来都是白跑。” 路青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张述桐也知道今天的行动很有可能是无用功,但他现在必须找个目标支撑住自己,否则今早就该赖床养病了。 ——只要能撑过今晚就好,撑过今晚,抓住凶手,终于就可以解放了,也许事实不会这么顺利,但他有时会用这样不知所谓的理由安慰自己。 他专心骑车,期间拐去了基地一趟,拿了摩托车头盔和折迭凳,丢给路青怜一个,才想起这一次还没搜刮过那个保险箱,里面藏着一块压缩饼干。 张述桐难得反思了一下,也许上次不该带顾秋绵吃压缩饼干的。 但说这些已经晚了,他又带着路青怜骑往禁区。 无用功的定义就是这样了——禁区里没有人,可他们又没有新的发现,便坐在凳子上等,反正路青怜也有伤,权当休息。 毕竟今天的重点是放在“晚上”。 他们两个人在湖岸边坐下,张述桐托着下巴看着水面,人一旦静下来就想说几句闲话: “这几天多谢你了,帮了我这么多。” “我说过,不必道谢,这是在帮我自己。” “但事实上就是帮了我很多忙,否则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个人,而且少了你,我就要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了。” 张述桐从前也在禁区坐过,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知道滋味不怎么好受: “就算没有收获,其实聊聊天也不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有些事我没法和朋友们说,没法和老师说,也没法和父母说,就算顾秋绵本人也不能说,时间长了……可能会有点憋得难受,有个人能听我倾诉下真的很感谢。” “这个说法我不否认。” “所以还是要谢谢你,起码能聊几句……” “抱歉,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男生。”路青怜打断道。 “谁跟你表白了,”张述桐无语了,“而且我也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生。” 她困惑道: “不是吗,一般在学校里有男生跟我这样说话,都是表白的预兆。” 张述桐沉默。却看到路青怜似笑非笑。 “你刚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她干脆地承认了。 “为什么?” “你有点吵了。” “喝不喝水,车箱里有?” 路青怜摇摇头。 他们两个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寒风吹过时会同时闭嘴。有时候张述桐会拿起手机和顾秋绵聊一句,但无非是重复一遍过往的确认。 “怎么样?” “一切安全。” 张述桐熄灭手机,喃喃道: “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他也说不好是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在询问什么。 “看你的目的了。”路青怜随口说,“如果是保护你的同桌,那她的人身安全已经有了保障,如果是找出真相,就还没有。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没有结束。” “真相啊……”张述桐叹了口气,“前者还好说,可后者真的没有头绪了,从那天看到你从坑里出来我就在想,既然你说那个人的身手和你差不多,有没有可能直接跳过去?” “我不知道。”路青怜提供优质解答,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直接跳过去可能很小,但就像爬树一样,是可以的。” “就是电影里演得那样对吧,脚蹬在上面,噌噌几下就上去了……”张述桐沉默了一会,“我现在可能快要放弃真相这个东西了,实在没那个精力。” 他又说: “当然,不是说彻底放弃,而是暂时搁置一下,起码今天到明天的这个晚上,仅有的目标是阻止顾秋绵的死,至于那天看到的人是谁,我目前的想法是这样,能顺带找到最好,但如果找不到,过几天等雪化了,你的那些蛇就能正常活动,这样总比我们漫无目的地找人强。” 路青怜罕见地没有警告他不要再提蛇: “所以你已经有目标了,不是吗。为什么还来问我。” “因为真正做出决定的时候很艰难,虽然你觉得现在的选择没问题,也真的尽力了,但你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底能不能负起这个责任……” “为什么你要来负这个责任?”路青怜反问。 “我还没说完,从前我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发现自己错了,其实我一个朋友之前就提醒过,什么事一个人承担其实是自负的表现,当时我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人家也是好意,就没好意思说。 “但现在才发现他果然说对了,类似于‘这件事只有我能做的’的想法,确实很自负,现在不就证明了,她爸爸回来了,我认为的难题人家挥挥手就能解决,而且更出色。 “我这样说不是自怨自艾、像个怨妇一样,觉得之前的努力白费了,去埋怨谁,只是觉得,以前确实错了,没有什么非我不可的事,反倒把自己的压力搞得特别大。” 他说了好长好长一段话,呼出一口气,才发现有点丢人,其实张述桐一般不把这种心事说出口的,看了路青怜一眼,她好像在认真地听,半晌说: “张述桐,你今天有点脆弱了。” (本章完) 第111章 伤残二人组(下) 第111章 伤残二人组(下) “也不是脆弱吧,只是有点累了。” “我能理解。” 你理解什么了? 张述桐奇怪地看她一眼,正想发问,路青怜却说: “不如换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做的那个梦,最晚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张述桐没想到她前一秒还疑似在安慰自己,后一秒居然问出这么犀利的问题: “你还真信了?” “我既然相信你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那为什么不信你做了一个预知未来的梦?” “就到周六凌晨。” “这样吗……”路青怜看着湖面,“所以你那天才会上天台找我?” “差不多吧。” “我知道了。”她微微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你做过几次这样的梦?” “什么意思?” “不要装傻,12月5日,星期三,你在草纸上写了我的名字,其他人会轻信你随便编出来的借口,但骗不了我。” 路青怜瞥了他一眼: “你那天也做梦了?” 张述桐有点流冷汗了。他都快把这事忘了。对方真够敏锐的。 张述桐想了想,没嘴硬: “是做了个梦。” “内容呢?” “梦到长大后的自己了吧。” “那时候你的同桌在哪?”她很快捕捉到了关键。 张述桐沉默了一会: “也遇害了。” “第二次了。”路青怜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一个问题,你都在什么情况下做梦?” “还能是什么时候,睡觉的时候。”张述桐心里一跳。 但她没有深究,只是轻轻道,“那你睡眠质量不怎么好。” “……还行。” 路青怜转而说道: “你问我为什么会帮你,因为你失败了,就意味着我也会失败。给你举一个例子好了,你喜欢钓鱼?” 张述桐点头。 “有一个人来水边钓鱼,一条很大的鱼就要上钩了,如果它在钓上来的前一刻脱钩,会让人很懊恼。” 张述桐忍不住吐槽,你钓鱼还是跟我学的,能不能别说得自己像个钓鱼宗师一样: “差不多明白了,担心那条鱼彻底消失了,对吧。”鱼是指禁区里的人影。 “不对。” “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很有可能不会知道那只鱼的存在了。如果再来一次,那个人会不会来岸边钓鱼?人知道,鱼知道,但我不知道。” 张述桐没听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换一个简单的说法,我对你还是有一点观察的兴趣的。” “你之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吧,昨天下山的时候,为什么?”张述桐后知后觉地问。 仔细想想和路青怜没多少交集,但她对自己的态度确实有些特殊,起码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动不动就是“那个孩子”。 “你想知道?” “是有些好奇。” “帮我拿一瓶水,谢谢。”她礼貌地说。 张述桐又走到摩托车上,递了瓶水给她。 本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回答,谁知: “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呢。”她拧开瓶盖,小巧的嘴唇半印在瓶口,唇角勾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其他’是指什么,同龄人?” “其他所有人。” “呃……”张述桐不解道,“首先声明一下,我这人不算自恋,但你这话听起来好怪?” “随便你怎么理解了。”路青怜漫不经心道。 “随便你说不说了。”张述桐耸耸肩,怀疑她就是想骗自己跑腿。 其实和她聊天还挺有趣的,反正两人说的都是半真半假的话,没多少心理负担,而且她给人的感觉大多数时候不像这个年龄的女生,成熟冷静。 “要不要再去钓鱼,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张述桐学会了自己给自己画大饼,美好生活就在眼前,“不光是我,若萍和杜康也想再喊你去。” “不了,”谁知路青怜冷淡拒绝,“替我谢谢他们。” “你有点绝情啊。” “你是不是在想,等解决完这件事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张述桐下意识点点头。 “于你而言回归正常生活是去钓鱼,”她顿了顿,平静道,“但对我来说正好相反,如果不是要找到那个人,我不会在山下待这么长时间。” 张述桐好像明白了。 如果换做平时,那她的身份应该在学生和庙祝间切换,像现在这样穿着大衣坐在水边陪自己聊天,反而是个例外。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其实你也可以尝试改变一下。”张述桐建议。 “张述桐同学,对你有一点观察兴趣,并不包括陪聊。” “反正都聊了这么久了。” “那你还得寸进尺?”她轻轻笑了笑。 “你居然也会这样笑啊。” 然而再看过去,路青怜已经恢复了淡淡的样子: “你的感冒已经严重到出现幻觉了。” 又看了眼时间,两人居然不知不觉坐到了十一点,四周静悄悄的,融化的雪和摇晃的芦苇,一片寂寥的景色。 仍然没有发现。 路青怜似乎言出法随,他被寒风吹得头有些晕,感冒药是一天两次,按说他晚上再吃一回就足够,但药好像不起作用,整个人除了晕就是困。 应该说起作用了,但他不能睡。 张述桐觉得继续硬撑不是办法,起码要保持一个不错的状态留到晚上,话说12年的医院挂号用不用身份证,应该不用……他有点模糊地想。 去那里开点药好了。 “还要不要等?”他询问路青怜的意见。 “如果你能撑得住的话。”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人又骑上摩托车,开往医院。 小岛很适合慢节奏生活,街上的人依然很少。 刚才他又给顾秋绵发了消息,对方说在吃饭,让自己不要担心。 张述桐照例回了一句“你多注意,尤其是让保镖守好两个屋门”,觉得自己有点啰嗦,算了,哪怕被讨厌了也就今天一回。 医院在城区,到达的时候刚好是11点20分。 他小时候身体好,很少来这里,只记得是个三层高的建筑,一楼是门诊,二楼是住院部,三层是各个科室,作为医院规模很小,作为诊所又大得太多,平时坐诊的医生约莫十几个,别指望能治大病,但这是岛上,也就习惯了。 一进门首先闻到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墙壁的下半刷着绿漆,上半的白墙已经成了淡黄色,贴着红色的十字,张述桐带着路青怜在窗口排队。 “平时来过吗?” “基本没有。” “有什么难言之隐?” “只是小毛病,没有必要,吃些药就过去了。” 常识对路青怜来说是件时灵时不灵的东西,张述桐也习惯教她了,就告诉她要在哪里挂号,什么病挂什么科室,然后去哪里看,如果有病历本下次记得带上。 “不要当我傻。”她听着听着有点无奈,“我是跟你来看病。” “那你猜我为什么挂两个号。”张述桐对窗口的护士说了一句,又回过头说,“一个呼吸内科一个外科。” “你难道真的烧出幻觉了?”路青怜运用刚才学到的知识,分析了一下。 “明明是帮你看下脚……” 路青怜似乎没想到,少见地怔了一下: “没有必要。” “别客气,不对,是别逞强。”张述桐懒得跟她解释,“你看我现在都不逞强了,有病就治,而且你的事我也有责任。” “你最好不要说的这么有歧义。” “那就是你的脚我也有责任?” “你故意的?”路青怜面无表情。 “不用谢。” “……谢谢你了。”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说。 “我说过,不必道谢,这是在帮我自己。”张述桐学着她的样子,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觉得是今天唯一还算有趣的事。 结果被她用危险的眼神看了一眼: “不要学我说话。” 本来就是帮他自己,她的脚好了就能抓住凶手,很简单的逻辑。 但她的眼神是有点和善,张述桐不再废话,两人先去了呼吸内科的科室,这姑娘没什么常识,本来该在门外等着的,结果直接跟了进来,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面色淡定,实则跟家属似的,张述桐没力气纠正她,先跟大夫交代了病因,又夹上体温表,病恹恹地等。 “有鼻涕?”大夫是个中年大叔。 “有点。” “痰呢?” “没有,但有点咳嗽。” “上衣掀起来。”大叔拿起听诊器。 张述桐照做,没什么可避嫌的——虽然路青怜就在旁边——因为还有一层秋衣。 “没事,就是着凉了,有一点点炎症,不是流感。”大叔听了片刻,但以防万一还是按了按他的胸口,“疼的话……” 结果大夫话没说完,张述桐就嘶了一声。 “很疼?”大叔的表情严肃起来,顺便把口罩拉上。 “呃,没事,被踢的……” “你们这些小孩啊,看你长得这么白净,还以为是个好学生。”大叔摇摇头,“下雪天打什么架,万一摔到等着去隔壁吧,外科,我跟你说,别不当回事,上个星期你们学校刚有两个学生被送过来……” 大叔习惯性地絮叨起来,张述桐却心说: 一,我就是好学生,这不是互殴,而是单方面地殴打,但殴打他的人还在旁边坐着,不好说出口。 二,您真是神了,待会我们还真要去外科。 心情一般的时候他擅长给自己讲点笑话,自娱自乐,效果还真不错。 不过体温表拿出来的时候张述桐也笑不出来了,无他,没想到会烧到三十八度多。 “你这烧得有点高了,先给你开个吊瓶,一会去外面缴费,然后去二楼左手边第一个房间。把单子给护士。” 大叔看他是学生,多交代了几句。 张述桐头疼道: “要打多久?” “差不多三个小时的量,先来个三天吧。” “能不能换成退烧针,我待会还有事?” “你这温度恐怕压不下来。”大叔扶了扶眼镜,“而且退烧针伤身体啊,我知道你们这些小朋友嫌点滴太慢,一个个都没耐心等,但……” 恰恰相反,他其实是想挂个吊瓶睡一觉的,但真没那个时间。 于是张述桐叹了口气: “麻烦您了。” “行吧,你父母也不在这,我也劝不住,”大叔也好说话,嘟囔着开了单子,“你打完针回去再观察一下,今天就躺床上呆着,不行再说。” 张述桐连忙道了谢,喊上路青怜出了诊室。 待会打针要脱裤子,他准备嘱咐路青怜一句你千万别再跟进去了,谁知少女出了门便道了声歉。 张述桐知道她大概是指自己胸口的伤,但昨天的事确实没有揪着不放的意义。 “你可以教我怎么骑车,你在这里打针。”路青怜难得提醒了一句。 “算了,能忍。” 两人去了隔壁的外科,外科医生就是位阿姨,路青怜脱了鞋袜,露出那只扭伤的脚。 张述桐就坐在她旁边,也当了一次家属,顺便看了看,发现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光洁的脚踝处高高肿起。 张述桐看得都有些幻痛,要知道昨天在家里还没这么厉害。说实话,他要是知道路青怜的脚这么严重,今早绝对不会去接对方,而是让她在山上养伤,自己去当独行侠了。 大夫的吃惊程度和他不相上下。 “你这不是今天崴的吧,怎么这么狠?” 如果说刚才的大叔是虚惊一场,这个阿姨就是真的严肃了。 “昨天扭到了。”路青怜淡淡地答道。 “一直在家静养?” “有活动过。” “你这孩子不疼吗?”大夫更为诧异,“你这种伤按说早就疼得不能动了。” 张述桐只会比大夫还要诧异,因为他知道路青怜说的“活动过”可不只是走走这么简单,相反一直在跑,甚至还和别人交过一次手,今天又自己从山上走下来……张述桐数不清她带着伤走了多少路,但她居然一直没说。 “当然疼。” “疼你怎么……” “有事情,所以必须忍。”她平静道。 但大夫按到她伤患处仍会皱起眉头。张述桐注意到她脚趾都因此微微蜷起来,看来是真的疼,只是在忍,而不是对痛觉迟钝。 他顿时有些内疚。 “早该来看的,怎么拖到现在。”也许路青怜的年龄和她女儿差不多大,阿姨不自觉就带上了长辈对小辈说话的口吻,“你幸亏只是肌肉拉伤,要是伤到骨头就坏了。” “昨天已经处理过了。”可路青怜对谁都是这样,像室外随处可见的雪里的坚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怎么处理的?” “泡了脚,抹了红油。” “什么,泡脚?”谁知大夫闻言声音提高了一些,眉头皱成一团,“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么严重了,扭伤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明明就该用冰袋冷敷,谁给你说用热水泡脚的?” 大夫明显有些生气,两人皆是一愣。 随即,少女幽幽地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少年。 (本章完) 第112章 给自己的交代 第112章 给自己的交代 大夫的目光也跟着锁定在张述桐身上。 “你男朋友?” 她起身,她叉腰,她质问,白大褂的衣角扬起,比老宋更有威严。 路青怜看起来是绝对的乖乖女类型、家长们最喜欢的女孩子,瓜子脸桃眼,因伤口扯动轻轻皱眉的时候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一看就话少又乖巧,那么这么乖巧的女孩子为什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这个锅只能让她那个轻浮又不靠谱的“男朋友”来背。 但只有这个需要澄清一下: “不是!” 两人异口同声,张述桐直接站起身,路青怜则坐在板凳上,声音淡淡。 “那是谁?”阿姨瞪眼。 “……是我。”张述桐心虚地接过锅。 “你不是说不是你?”阿姨也愣了。 “我是说我不是她男朋友……” 张述桐心说阿姨你什么眼神,我俩就这么像男女朋友吗,为什么不是姐弟兄妹之类的? 从原时空的葬礼上就被一群大姨大妈们误传成“小男朋友”; 上条时间线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 现在又成什么了,把良家姑娘带坏的不良少年? 哦,门外还真停着一辆摩托车。 张述桐自己都觉得解释不清了,阿姨却不再计较,没好气地坐回凳子上。 她毕竟是医生,不是老师也不是家长,刚刚多问一嘴只是看在两人都是学生的份上,两个不懂事的年轻男女,永远不要低估他们能惹出什么乱子,尤其是她的女儿也在岛上上初中,触景生情,有点心疼这个姑娘。 阿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头在病历纸上飞舞,对张述桐没什么好脸色: “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今天就别再乱跑了,好好回家养病,尤其是你——” 张述桐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调自己。 “她一个小姑娘不懂事你怎么不懂事,家里人知不知道,还是说偷偷瞒着家长出来的?赶紧把人家送回去,听到没有?” 阿姨到底脑补了什么,张述桐已经不想去猜了,这次确实是自己的错,所以路青怜还没说话,他便点点头,迅速认错: “您教训的是,我不好,所以该怎么治疗,我们一定积极配合……” …… 几分钟后,医院走廊里。 “张述桐同学,我一直以为你很有常识,是我错了。” 路青怜在背后轻轻叹着气。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也只有这一句。 可她什么都不说却让人有点内疚。 拐杖在绿绿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幸好今天钱带够了,张述桐又跟她买了一根拐杖,路青怜没说什么,反倒又认真对自己说了声谢谢,搞得像是受了恩惠、自己对她很好一样。 不过也可能真的是这样吧,她平时生病了连医院都不常来的,一般忍忍就好了。 现在路青怜的脚已经上完了药,被绷带包起来,张述桐要去二楼打针,便嘱咐路青怜坐在走廊的连椅上,不要走动。 “待会去哪?”路青怜居然一本正经地问。 “还是别动了,休息一会,晚上才重要。”她居然还想硬撑,张述桐心情有点复杂了,“听医嘱的,待会再说。” 路青怜点点头表示了解。 张述桐快步上了楼梯,隆冬时节正是流感高发期,一路上与很多人擦肩而过,饭菜的味道、人的体味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人更头晕了,他在拐角处停下,叹了口气,心想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早知道路青怜的脚伤成这样他就该去打吊瓶的,但现在钱交上了药开好了,只能说哪有这么多早知道。 他来到病房前,人影纷错,一张张沙发几乎被坐满,挂着药瓶的杆子像一根根迷你的电线杆,他拿了药去里面排队,这时候手机一响,张述桐心里跟着一跳,还好是条欠费短信。 他这才想起2012年的流量又贵又少,自己一天到晚开着数据,居然就把那点话费用完了。 然后就是交话费,现在还没有移动营业厅的软件,好像要从短信上回复,他一边思考一边听前面的护士喊: “该你了,快过来!” 张述桐就研究着短信进了病房的配药室,室内有张小床,他趴在上边褪去衣物,能听到护士掰开安瓿瓶的脆响,碘酒涂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护士是个年轻的小护士,但经验老道,二话没说,针头噗地一下没入肌肤,这时候手机叮地一声,话费也到账了。 “你还挺忙的,约女同学出去玩啊?”小护士踩开垃圾桶,调笑道,“不过先别急着走,留下来观察半个小时再说,” 欠费与到账只隔了几分钟,应该不至于这么巧、会有消息和电话漏掉,张述桐先是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才慢半拍地点点头。 寒风中让人精神紧绷,暖气房则让人懈怠下来,可这一松懈反而坏了事,他扶着扶手慢慢下了楼,一时间天旋地转,觉得现在看谁都在视线中乱飘。 午饭时间到了,医院里没有食堂,张述桐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该解决肚子问题,便来到路青怜身边问她想吃点什么,自己去买,路青怜却看了他一眼: “别逞强。” 张述桐明白她意思了,便点点头说那我先睡会儿,十二点喊我,如果有电话和信息就把我喊醒,话音未落,就立即合上眼睛。 整个人像飘在云端,但身上不觉得冷,张述桐知道这是好现象,说明体温不会继续上升。 他是个有点认床的人,周围脚步嘈杂,光线隔着眼皮一晃一晃的,意识却一点点飘散。 这一觉睡得很香。 直到路青怜把他喊醒,张述桐发了会愣,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 “宋老师。”路青怜简短道,“现在是11点58分。” 老宋啊……老宋就不急了。 他眨了眨惺忪的眼睛,感觉自己睡了有三四个小时这么久,实则不到半个小时。 张述桐接通电话。 “喂喂,述桐啊,还没起床?” “刚起。”又摸摸额头,冰凉滑腻一片,烧已经退了。 “我就说你早该好好睡一觉了,声音都听着精神了不少。” 有吗? 他闻言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还真满血复活了,张述桐自己都有些惊讶,以至于站起来走了几步。 身体也不沉了,脑袋也不晕了,虽然还是有些淡淡的疲惫,但比打针前好的太多。 退烧针真的有用。 张述桐又问老宋有什么事,对方嚷嚷道: “你现在在家?我这就去接你,饭店都订好了……” 等等,什么饭店? 张述桐回忆一下,想起昨天分开时老宋说了请客吃饭,他几乎把“改天我请客”这种话当成客套话了,没想到班主任是认真的。 “就在秋绵家的商场里,一个大包间,你们五个随便点,”男人笑呵呵地说,“这事还多亏了秋绵爸爸,我去开车的时候本想着去商业街上就够了,结果人家愣是给我一张储值卡,我说这怎么行,不能收,他说是请你们几个小朋友的,昨天为了秋绵跑来跑去,要不是他现在脱不开身,都想亲自请客……” 张述桐脑子有点乱,怎么感觉一觉起来世界都变样了,甚至有种跳了条时间线的错觉。 他忙追问了几句,这才搞清楚情况。 原来老宋也回家睡了个懒觉,临到中午,出了太阳,环山路上的雪化了不少,顾家的保镖去员工宿舍拉了他,带着车胎去了别墅,然后老宋就把爱车开回来了。 顾老板本想留他吃饭,但老宋说还要请几个学生吃饭,昨天答应好的,才有了现在这通电话。 怪不得刚才他说开车来接自己。 张述桐刚才只注意到饭店,忽略了他车怎么来的。 随即他又想到对方说“你们五个随便点”,难道…… 张述桐心里一动: “顾秋绵也来了?” “很遗憾,没来。”仿佛能看到男人耸耸肩的模样,“我说你小子啊,人家以前喊你的时候你各种不乐意,现在人家不主动了,你倒好,正好反过来了。” “我听你说有五个人。”张述桐讪讪道。 “我说五个是你们四个加上青怜,”老宋无语了,“人家青怜也跟你跑了一整天,这就忘了?” 张述桐没忘了路青怜,只是因为他今天都和对方在一起,就下意识没把她考虑进去。 “所以到底在不在家给个准话,我接完你还要去山上找青怜呢。”老宋又催。 张述桐却犹豫起来。 虽然去哪吃饭都是吃,虽然他现在的状态不错、去聚顿餐问题不大,但他总觉得属于自己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所以刚才医生说打吊瓶他都下意识拒绝了。他上午也跟路青怜说了自己的打算,可就是有种不务正业的负罪感。 “对了,你不用担心。”老宋又说,“我去的时候见秋绵了,人家好好的,正要喊几个朋……几个低年级的学妹来家里玩,她毕竟跟若萍他们还不太熟嘛,昨天才一起吃过饭,总要缓一缓,所以你别胡思乱想,等明天,周日,老师问她出不出来……” 张述桐大概猜到顾秋绵在干什么,就和以前一样,大小姐喊她几个马仔来家里聚会,在楼下的影音厅唱k,说不定司机还要去市里的必胜客买几份披萨,她虽然没打算出岛,其实在家的生活和出去没差。 老宋也是个细心的人,特意解释说人家也有自己的圈子,不出来跟你们几个死党吃饭很正常,而且可以明天再约。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顾秋绵发来的消息。 这次她主动发了一张照片,画面很暗,上方闪着五彩斑斓的灯,但张述桐能辨认背景是影音厅,他看到了一条沙发,自己刚在那里陪她看过电影。 画面里没看到顾秋绵本人,却看到三个小女生,其中一个张述桐有点眼熟,留着短发,拿着话筒在荧幕前蹦蹦跳跳,好像是顾秋绵身边那个小秘书,拍照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头调皮地比“耶”。 茶几中央点着一支蜡烛,外面围了几个水晶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正经的ktv也不过如此了,这座地下的建筑不复昨日的冰冷,一天不见就改头换面,只看照片就能感觉到其中的纷纷扬扬热热闹闹,她们几个人中午就开始唱歌,想来一直玩到天黑才会散场。 “去不去?”老宋在抽烟,嗓音和风声混在一起。 “好。”张述桐还是答应了。 …… “但你怎么没跟我说你和青怜在一起呢?” 中午12点半,张述桐在商场外陪老宋抽烟。 他没让老师来接,询问了一下路青怜的意见后,对方表示有拐杖,去哪都是休息。而且她在医院也不适应,张述桐就把路青怜拉来了。 她脚上的伤瞒不过去,但老宋问起来时,路青怜只说是昨天不小心扭到的。 现在几个死党还没有来,她就去了福克斯内部等着。 只剩两人在外面聊天。 老宋的目光已经可以用佩服来形容了: “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孤单寂寞冷,没想到早就有约。” “是去医院。”张述桐强调,“而且昨天就约好了。” “她脚怎么样?” “没伤到骨头,但需要静养。” 老宋顿了顿,叹了口气: “合着我昨天的话白说了啊。” 看来刚才的玩笑话只是开场白,他难得严肃道: “不是让你别再纠结那什么凶手了吗,这就不是你这个年纪该考虑的事,怎么就不听呢,又一早拉着青怜去当侦探了?” 张述桐正要说话,男人却一摆手: “不用狡辩,我还不了解你,真话假话掺在一起,就算说真话也是有选择性地说,最后落到耳朵里的和事实根本不搭边。” 好吧。真叫班主任说中了。 张述桐只好说: “不过有一点您别担心,她的脚真是昨天扭的,不是今天意外受的伤。” 男人点点头,却不打算再陪他嬉皮笑脸,又皱下眉头: “下午呢?” “吃完饭回去歇会,晚上再说。” “怎么还有晚上?”老宋心累了。 张述桐也心累: “就今天这一晚了。” “唉,不是老师说你,你真指望能找到什么东西,比那些保镖警察还厉害?” “没指望。” “那折腾什么?” “给自己一个交代?” 老宋没说信与不信,只是感慨道,“我都替你觉得累,我猜猜,你来的路上是不是想着怎么跟我解释?” 这个张述桐还真没想,可能是发烧的缘故,没提前准备说辞,见招拆招就好。 当然,现在开始头疼了。 老宋又自言自语道: “等过了我这一关呢,是不是还琢磨着怎么跟几个朋友解释,他们如果劝你,你肯定不听,如果想跟你一起去,你又不会同意,要是说个谎呢,我觉得你现在都开始厌恶说谎了,我说的对不对?” 张述桐无奈地点点头。 “所以为师再帮你最后一次吧。”他说,“我要说下午我开车拉你们行动,你们俩这么神秘,肯定不愿意,那就帮忙擦下屁股吧,一会别提摩托车的事了,容易露馅的地方就往我身上推,就说……我想想,就说我拉你们吃饭,结果青怜下山的时候脚崴了,咱们又去了趟医院。” 张述桐沉默了一会,老宋拍拍他的肩膀,“别这么感动,为人师长应该做的。” 他道了句谢: “但我本以为您会刨根问底的。” 老宋云淡风轻道: “这个啊,谁都有点不想说的东西,你要是想说早说了,不说现在问也没用。 “你刚才说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虽然我暂时没明白你年纪轻轻有什么好交代的,可能是我跟你说的太多,从哪个方面影响到你了,这样很不好,但述桐你知不知道,有时候给自己交代才是最难的?” 男人的肩膀突然塌了一下,他把烟头踩灭: “你还记不记得昨天跟你提的,老师曾经有个女朋友?” (本章完) 第113章 急转直下(上) 第113章 急转直下(上) “秋绵,你唱哪首,我帮你点?” 名叫徐芷若的少女转过头。 如果张述桐在这里,会认出她就是经常跟在顾秋绵旁边的短发女生,被他戏称为“小秘书”。 影音厅里灯光闪烁,剩下两个女生拍着巴掌助威,徐芷若有些得意,拿着话筒的手摆出一个pose,好死不死音响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她赶紧摆正话筒,吐了吐舌头。 “你们唱吧。”徐芷若随手将话筒递给一个女生,转身来到沙发上,那里坐着一个中长发鹅蛋脸的女孩,女孩今天穿了一身格子毛衣,红黑色,走得明媚可人的风格,可她的心情却不是这么明媚,相反表情很少,只有换歌的时候才会象征性拍拍手,绝对的大小姐风范。 “怎么啦怎么啦,心情不好?”徐芷若凑到顾秋绵身前,撒娇似地甩了甩她的胳膊。 新歌已经点好了,是首摇滚乐,铿锵有力的鼓点声仿佛要将两人的声音吞没。 “心情不好怎么会喊你们来。”顾秋绵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在对方额头上一推,“你就少操心吧,别管我,先管好自己。” 其实她们私下里是关系极好的闺蜜,在外面表现出的像是上下级一样的关系,大多数时候是给外人看的,当然有时候碰上顾秋绵心情真的很差,徐芷若也愿意多迁就她,就当个跑前跑后察言观色的小秘书好了,张述桐如果在这又会大跌眼镜,可谁让女生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多变呢。 “又有谁惹我们家秋绵生气了,你告诉我,我告诉伯伯去。”她活像个小狗腿。 “没谁,你少问几句就好。”顾秋绵没好气地说。 “那怎么行,说好了你以后当老板我给你当秘书的,要多多关照才对。”她玩笑道,“而且你一直在看手机欸,是不是跟哪个男生聊天,谁啊谁啊,把我们秋绵qq要到手了? “同学。”顾秋绵眼睛都不抬一下,“你好八卦啊,是聊别的事,正事,你看见楼上那些保镖了吗,这几天家里有点事情。” 徐芷若本来不信,可顾秋绵直接把手机给她看,完全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少女快速看了几条聊天记录,大失所望。 别说什么暧昧的话了,连一些闲篇都没有聊过,她不信邪地把聊天记录翻到最顶部,都是些干巴巴的话。 一个叫“新桃旧符”的id问: “怎么样?” 另一个叫“秋雨绵绵”的id回: “不要担心。” 或者是后者主动说,我这边没事;前者就说,注意安全。 这是个多木头的木头啊,徐芷若心想,喂喂大哥,有你这样跟女孩说话的吗? 她说没事你就当真的没事了? 如果她真的没事,就不会只回一句“没事”了。 她端起茶几上的果茶喝了一口,茶几是名贵的红木,品质顶级,可徐芷若觉得没有这位兄台顶级。 “咱们学校的男生?”徐芷若又问。 “嗯。” “几年级的?” “同学。” “从前没听说过你有认识的男生啊。”徐芷若喃喃道,“一想到我被瞒了四年心都要碎了。” “心碎去吧。”顾秋绵翻个白眼,“你今年才初三,我从小学就开始瞒你啊?” “那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又笑嘻嘻地问。 “周三。” “哪个周三?” “当然是这个周三。”顾秋绵随口说。 徐芷若掰掰手指,惊讶道,“才四天?” 她现在觉得是自己低估那位兄台了,如果认识四年还这样聊天无疑是块木头。 可仅仅认识四天,已经开始句句不离“你的安全”这种沉重的话题了,喂大侠,你到底是从哪个地方跑出来的? “我突然想到了,不会就是你那个同桌吧,我还跟他说过话,我也是听人说啊,好像周四那天积木的事就是他帮的忙?” 顾秋绵又嗯了一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可要当心!” “我当心什么?”顾秋绵奇怪道。 “虽然我承认是帅哥,但才认识了四天,总之不要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危言耸听有没有可能?博取关注有没有可能?欲擒故纵有没有可能?不过啊,我那天晨读见他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 “谁不对劲了?” “怎么说呢,有种……认识了很久的样子?你好像认识了他很久,他也好像认识了你很久,反正不提前跟我说的话,绝对想不到你们才认识了四天。” 顾秋绵没接话,而是问: “别光说我了,你那边呢,那个喜欢你的男生,有没有答应?” “隔壁班那个啊,好烦好烦。”徐芷若把自己摔在沙发里,“我都跟他说没感觉了,那人非要缠着我,托我同桌给我送贺卡,帮忙买早饭……哎呦我说了无数次不要了,他还是缠着不放,到时候借大姐头两个小弟给我用好不好,靠我一个是镇不住场子了。” “什么大姐头,好难听。” “那就大小姐?” “也不许叫。” “反正我最怕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徐芷若示威性地露出虎牙,“就像你那个同桌,一直问你有没有事,你都说了没有,他听不出来吗,还要问,好烦。” “可你上个星期还跟我说有点感动了。”顾秋绵问。她是指那个暗恋对方的男生。 “是有点感动啊,毕竟他很贴心吗,了解我喜欢吃什么看什么书听谁的歌,虽然了解的不见得多深,但起码愿意做做表面功夫,课间的时候还会出去买奶茶啊,我从前觉得这种事有点搞笑,谁缺那一杯奶茶,但真发生到你身上,别人再一起哄,还挺让人感动的。” “所以呢?”顾秋绵静静等待转折。 “所以还是别头脑一热就答应为好,然后我发现我对他其实没有感觉,就赶快拒绝掉了。你觉得呢?” 徐芷若又说: “所以秋绵你可要想清楚,他死缠烂打,你就严防死守,千万别冲动。” 顾秋绵眨了眨眼: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他没有死缠烂打,是担心我,别冤枉人家。” “那你不该开心点,帅气的追求者欸?” 顾秋绵却摇摇头,没有说话。 “唉,那要不要拍张照,我刚发现一个美图软件,挺好用的,可以拍大头贴,不过只有苹果的软件商店里才有,手机再借我用下,”她也知道对方不太懂这些东西,就自己折腾起来,凑到顾秋绵身边,“看镜头,笑一笑……”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 “秋绵你今天走得高冷风啊,”徐芷若低着头点来点去,“我给你加一个可爱点的滤镜好不好?” 顾秋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少女很快捣鼓好了,点开相册,“你看这个怎么样?” 顾秋绵点点头。 “那这个呢?” 她一张张划过去,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照片,在她手上却呈现出好几种风格,明媚可人的,动漫风格的,蓝调带着淡淡的忧伤的……直到有一个少年的脸措不及防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是……” 徐芷若一愣,认出这就是顾秋绵的同桌,背景好像是辆小车里,车外是片雪夜。 她知道自己又错了,两人的关系比自己想的深得多,或者说复杂得多,才不是什么你追我我追你的关系,这分明已经在一辆车上私奔了好吧! “哇塞,私奔啊,他居然还敢开车带你偷偷出去玩……” 顾秋绵看到这张照片也愣了一下,她知道是那晚学车时拍的,沉默片刻,少女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 “你没看到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 徐芷若仔细辨认,依稀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可这样她就彻底搞不懂了: “那这是去干嘛,这样看怪吓人的。” 透过前风挡,可以看到蜡烛一样的大灯将路面染成暖黄色,夜色漆黑,四下飘雪,闪光灯适时亮起,将车厢照得煞白一片,少年转身的动作定格在画面中,对方的表情惊讶又无奈,显然是手机的主人偷偷拍的。 “副驾驶是我班主任,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几天有点事情,那天晚上开车去的。” 徐芷若心说秋绵你骗鬼嘞,什么正事要让一个未成年学生开车,真要有事也应该是老师开吧; 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有正事,你拍照干嘛,他看你干嘛?当时你一定笑得很开心吧,才不是现在这幅表情。 可顾秋绵不愿意多说,她问了好几句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她说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喝水,润了润嘴唇,听不出什么心情。 徐芷若知道终于触及了问题的关键,她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你是在犹豫!” “犹豫?”顾秋绵端着杯子的手一顿。 “你其实根本不想在这里跟我们唱歌对不对,你的心在别的地方,但你又不敢去,你退缩了!” “谁……” 顾秋绵正要辩解,这时候一首歌已经唱完了,剩下两个女生说笑着到沙发上,气喘吁吁: “芷若你在和秋绵说什么呢,光剩我们俩唱了,啊,好累……” 徐芷若心说我在开解咱们的绵绵大小姐啊,问了半天终于触及到关键部分了,两个小妮子别打扰我灌鸡汤。 可顾秋绵已经站起身子,她放下手里空了的水晶杯: “我也点一首吧。” 她拿起话筒,在点歌台前弯下腰。 “秋绵怎么回事,她今天老是在沙发上看手机……” “好了好了,听她唱歌吧,秋绵比咱们唱的好多了。” 她们安静下来,随时准备鼓掌助威,可等前奏响起,才发现不是她平时偏爱的风格,荧幕前的女孩轻轻哼着调子。 她今天发梢上也坠着一枚银色的吊坠,但她唱的是首安静的歌,所以不会随她的动作摇晃。 …… “还记得老师跟你说过,之前有个女朋友吧。” 老宋抽烟抽多了,声音也有些哑: “我当年跟她分手之后啊,觉得对不起她,心里难受,消沉了一段时间,经常开着车在岛上乱跑,当时周围的人也不理解,我爸我妈,小老头小老太太了,不放心我,每个星期都要坐船来看我一趟,他们也不分周末,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开始的时候不认路,也不想提前告诉我,就悄悄过来,有一次我上着课呢,扭头一看,看到他们在操场上,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和杀好的鸡……那时候我刚转来教书,学生的家长还认不全呢,我自己的家长倒先来了。 “然后等我回了宿舍,他们一进门就开始劝,南山啊,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走出来,不光他们劝,我原来单位的老校长也跟我打电话,还有从前的同事和学生,一个个都让我坚强点,有什么困难就跟他们说,怎么就非要搞得跟自我流放似的。 “我就挨个跟他们解释呗,那时候差不多二十三四岁,很别扭的年龄,说是大人吧,确实是大人了,可自我感觉和刚出大学的小屁孩没什么区别,但你必须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所以不能因为心里难过就不接电话,但理由怎么说呢,女朋友分手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述桐知道这里应该是“去世”而不是“分手”。 “现在想想,很多人关心我,但没几个人理解,包括我爸妈也是这样,所以老师大概懂你的感受,你也别觉得自己这样就很折腾了,我告诉你,这才哪到哪,我当初比你折腾多了。” 老宋哂笑道: “我记得那天练车的时候吧,问我怎么会对这附近的路这么熟,其实就是跑得多了,岛上每一个角落我都去过,你说咱岛上才多大点地方,但我跑得最多的一年开了两万公里,什么概念,围着岛跑一圈才不到20公里,还有很多地方是车开不过去的,你可以简单算个数,数数我平均一天跑多少圈,给你看样东西——” 老宋说着带他走到车前,打开副驾驶的手套箱,里面掉出来满满一箱子卡片,可谓轰轰烈烈,张述桐捡起来一看,居然是加油送的优惠卡。每张只减三元。 可岛上压根没有加油站,每次都要去市里,天知道他加了多少次。 老宋看着空荡荡的手套箱也有些寂寞,又把卡片一张张塞回去,最后啪地一声合上: “就是些闲话,非要我再说些什么,那就再多嘴一句好了,老师在岛上这四年算明白一个道理,所谓人生,其实就是一个给自己交代的过程,如果你自己对那个交代不满意,那谁来劝你都没用。” 张述桐默默点点头,觉得这话没错。 他也在问如今自己还在坚持什么,顾秋绵不死就好,按说可以松口气了,可很多记忆的碎片不会轻易放过他,有从前学生时代听闻顾秋绵死讯的遗憾、还有八年后在那家美甲店里看到隐藏相册的惊愕。 有一件事在你心里装了很多年,不会刻意地记起,可一旦出现在你的脑海,你总会绞尽脑汁地思考对与错、更好的办法……千方百计、无济于事,其实你想要的不是对错也不是结果,而是对无法挽回的事物本身感到惋惜。 可宋南山就是什么都无法挽回的人。 有些事并不像对方说的那样轻描淡写,前几天他隔着警察局的门听到过,男人之所以来小岛上教书,就是因为他的女友是本地人,葬礼在小岛上举办,女人永远留在了这里,男人也因此留在了岛上,自己一直想要摆脱的能力,可能就是老师梦寐以求的东西。 张述桐手里还有张加油卡没放回去,他递给老宋,对方却表示无所谓: “这鬼东西一次就优惠三块钱,每次加油还只能用一张,加完再送三张,怎么用都用不完的。” “那为什么还留着呢?” 张述桐觉得自己的问题真是有病,可这时候就是想问。 “四年啊,述桐。”男人轻轻说,“四年时间你总要留下点什么,你们是老师从初一带起来的,某种意义上是证明是痕迹,可你们也快要毕业啦,再过半年就要走了,到时候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其实只有它们了。” 张述桐似懂非懂,莫名有点惆怅,可老宋突然笑笑: “那是文青的说法,你咋还当真了,其实老师就是懒得收拾,每次加完油顺手往里面一扔呗。” 说着还压低声音: “其实不止是加油卡,有的时候还能从车窗户里捡到那种广告,你懂吧,我也顺手扔里面了,亏了没被你俩看到,否则老师清白不保,先提前给你说声,别误会,为师可是守身如玉,你小子要是敢讲出去就别想和秋绵做同桌了,下个星期就把你俩调开。” 张述桐那点悲伤的心情荡然无存了。 老宋嘿嘿笑着喊他和路青怜下车,说三人先去楼上等着,还是里面暖和点。 路过摩托车的时候,男人还有心情拍了拍车把:“哟,还是本田的,我从前也有辆,结果卖了,你爸的?” 张述桐点点头,他从车箱里拿出从医院买的口罩,结果刚带上,就被老宋顺手拍了下来: “我碰到喜欢的车就习惯拍个照,挺帅。” (本章完) 第114章 急转直下(下)(加更求月票!) 第114章 急转直下(下)(加更求月票!) “对了述桐,你知不知道秋绵还以为你安心回家歇着去了,还嘱咐我带你散散心,你这如果让她知道,肯定又要担心……” 老宋收起手机,悄悄凑到他耳边。 张述桐沉默片刻,“这样最好,别告诉她了。” 没有必要,他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人家已经有保镖围在身边了,处境安全,还要暗示她自己在外面乱跑、寻找所谓的凶手,是故意卖惨还是自我感动? 而且就算她知道了,无非在家里打个电话过来,或者在qq上问几句。 老宋摇摇头不再说话,一行人去了商场二楼,绿绿的横幅飘荡,有些新开业的门面,此行的目的地是家川菜连锁店,老宋说要去厕所,张述桐就和路青怜在门口逛逛。 “第一次来?” “第一次。” 现在他们站在川菜店对面的家电卖场,彼时的商场还没有明确的区域划分,像一楼是时装区、二楼是美食区,而是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你前脚买从火锅店里走出来,说不定隔壁就是内衣店。 张述桐和路青怜在卖场外蹭电视看。 电视上放着本地的频道,午间新闻,在报道这几天的大雪,然后顺带介绍一下雪天安全小常识,比如及时清扫路面棚屋上的积雪,比如走路时最好要慢点,又比如这几天不要骑车,也许会在几天后的语文作业里出现。 张述桐扫一眼就不再关注,实在没什么营养,路青怜却抬起脸看得很认真,像只猫看着橱窗里的小鱼干。 算了,这姑娘看什么都很新奇。 画面一转,有新的素材出现,大概是拍了岛上某处山,山上覆盖积雪,然后主持人一转轻松的口吻,提醒大家注意雪崩。 雪崩,有点遥远的词汇。 但张述桐知道不是没可能发生,主持人又说,学生们这个周末切记不要一个人跑到山上玩,就算去了,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因为雪崩通常不会发生在刚下完雪的时候; 而是几天后气温升高、积雪表面融化,雪水就会慢慢渗透,让原本结实的雪松散起来。 这时候又插播了一条数据: “据专家统计,90%的雪崩都由受害者或者他们的队友造成,这种雪崩被称为‘人为休闲雪崩’。 “冬季运动爱好者发出的声音会在不经意间成为导火索,有的时候甚至只需要一个喷嚏,声源的振动传递到了雪层内部,促使摇摇欲坠的积雪垮塌。 “因此,户外运动时务必保持安静,尤其是雪崩发生时,当事人的惊叫很有可能触发二次雪崩。 “而人被雪堆掩埋后,如果半个小时不能获救,生还希望将会很渺茫……” “这个时间不靠谱,别信。”张述桐随口说,“其实一般人的最佳救援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半个小时只有身体素质极好的成年男性才有可能坚持下来。” 路青怜点点下巴,随即疑惑道:“获救后需要用热水泡脚吗?” 张述桐闭嘴。 “你想看就看吧。”他无奈道,“谁让你天天在山上。” 画面又是一转,是另一处山景,镜头推近,张述桐却看着有点眼熟: “你看山下那条路,像不像去别墅的那条环山路?” “好像是。”路青怜也皱起眉头。 “那你说那些个脚印会不会是……” “记者留下的?”少女淡淡补完后半句话。 要是这样可真闹了个大乌龙。 张述桐又仔细打量片刻,才说: “应该不是,你看没看到那里有棵树,我记得我在那里歇过脚,还望了望山上的积雪,担心会不会雪崩来着,当时是没有树的,而且山路上没有脚印,估计是从前的素材凑数。” 路青怜闻言回忆道:“我也没看到有一棵树。” 这时听到老宋在叫他们,张述桐转过身,路青怜却还在看电视。 “下面将示范人工呼吸的标准动作……” 他喊了一声,少女又看了几眼才转过头,拄着拐杖进了饭店。 …… 不久后三个死党也来了。 看见两人先到没多奇怪,除了对路青怜脚上的伤关心了几句。 点完菜后,一行人被服务员请进包厢,老宋是领头的,腰板挺得笔直,对方张口闭口宋先生,配合他手里那张金色的超级贵宾卡,真像个成功人士。 但一关门就露馅了。 男人一边脱外套一边苦笑: “你们几个记住啊,虽然我是说了要请客,但这个人情得算在人家秋绵头上,我开始以为存个五百就顶天了,没想到存了足足五千。” “多少?” 几个小伙伴惊呼。 “五千,而且是因为这张卡最高就能充五千,”老宋有点苦恼,“不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早知道这么多我就不收了。其实我当时也没准备收,是秋绵说让我带你们几个好好玩玩,就当压压惊,别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我觉得也不是我一个人,一顿饭估计就没了,才拿着的,可这五千怎么……你们几个买衣服不?” “不要。”几人同时摇头。 “吃完这顿饭卡就留在你们那里,怎么分配你们看着办,老师避下嫌……” “我们要这么多也没用啊,”杜康下意识说,“能不能还回去?” “要不这样吧,”老宋爽快道,“就当没这张卡了,这顿还是我请,等明天见到秋绵,我就说卡忘带了,这样她估计心里过意不去,还要请你们一顿,一来一去你们能吃两顿饭,至于这张卡呢,述桐你找个机会还给她吧。” 众人一致同意,这张卡就稀里糊涂地到了他手上,张述桐打量了一眼,居然还是金属的,份量够足。 很快菜一道道端上来,足足有八道,老宋其实是有点肉疼的,但这时候怎么也不能在学生面前怯场,主动端起可乐招呼大家干杯。 “述桐你怎么坐得这么远?”若萍奇怪道。 “感冒了。”张述桐拉下口罩,“怕传染你们。” “你昨天在外面跑到几点?” “忘了。”张述桐如实回答。 他虚空跟大家干了一杯,大口喝着可乐。 张述桐说自己得的是超强流感,沾到一点吐沫星子就坏事,不怕死的尽管来。 果然被嫌弃了。 若萍还很“贴心”地给他找了副公筷。 时间已经一点多了。 他本来话就少,今天更少,听着其他人在饭桌上吵吵嚷嚷的,坐在远处默默吃饭,大家知道他病了,善解人意,也不招呼他聊天或干杯。 张述桐偶尔会看下手机,他现在念头通达起来,要感谢老宋。 记得当初解决完周子衡父子,回家的路上,他还自大地想,所谓回溯,不过是踢开人生路上一颗颗绊脚的石子,现在想想,无非是有些东西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还能奔跑,那就继续跑下去,如果真的尽力了,就可以歇会。 有个不怕死的凑到他身边,是清逸: “有没有新发现?” “发现什么?”张述桐挪了挪椅子,夹起一个宫保鸡丁,“哦,发现了,这玩意居然是甜的。” “你下午准备去哪里?” “再骑车去逛逛。” 清逸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瞒着我们的。” “那样太没意思了,现在谁来问我我就说。不问的话当然乐得清静。” “需要我们做什么?” “没什么吧,我就是到处逛逛,逛到精疲力尽了,就该回去了。”张述桐想了想。 “为了找到那个脚印?” “不是,其实是另一个人,我现在知道潜意识里在担心什么了,”张述桐叹口气,“如果只是环山路那串脚印没什么可怕的,但你还记不记得我从禁区里看到的人影?” “哦,不是说路青怜吗?” “不是她。”张述桐只能这样回答,“但我也不知道是谁。她和脚印是两个人,对了,昨天回去的时候,碰到真的凶手了,路青怜和她交了一次手。” 张述桐简单描述了一遍,“以她表现出的身手来看没什么可担心的,自投罗网的话,就算我打不过,一堆保镖总能打得过,更别说我晚上也准备带路青怜去一趟。” “真正让人放心不下的还是禁区的人影?” 张述桐点点头,“能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等雪化了慢慢找,总要把她找出来。”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现在情况也说不上多危险,你其实是想过自己心里那关?” “对。” “所以现在不是想瞒着谁,而是真的不需要帮忙?” “嗯。” “别把自己搞得太狼狈了。” “男人嘛,总要狼狈一些。”张述桐难得开了句玩笑,“其实就是强迫症啦。” “这叫保护自己珍视的事物嘛。”清逸甩下一句中二台词,摆摆手,“那有事就再联系喽。” 同一件事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老宋眼中是强迫症,清逸眼中是中二病,当然,他自己不会这么觉得。 吃过饭后,张述桐又和路青怜商量好一件事。 让她跟若萍回家休息一会,为晚上做准备。 她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回山上,去自己家里则不方便联系。 若萍自然答应,敲定以后,张述桐抓起衣服,和几人道别。 …… “了多少啊老师?”若萍好奇道。 她看到老宋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别问了,不贵。”男人闭上双眼,呼气又吸气,没好意思说这顿饭宰了他七分之一的工资,足足六百。 “要不我们几个凑一下吧。”若萍看出老师语气不太对,有点不好意思了。 “都说了我请,哪能后悔。”宋南山叹口气,“这几年没什么太大的开支,就慢慢小气了,其实老师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月光族,钱大手大脚的。” “不会是给女朋友买礼物吧?” “你还真说中了。”老宋一乐,“你是女孩子,应该知道女生销的地方巨多,省着有省着的活法,但要不想凑合,那消费瞬间上一个档次,我给你说啊,光是买水果……” 若萍堵上耳朵: “停停,不想听您秀恩爱。” “有感而发、有感而发。”宋南山尴尬道,和学生说这些确实不太合适。 “那我待会送你们回去,述桐那里你们就先别管了,这小子最近有点倔。嗯,怎么说呢,你们作为朋友,就多包容一下。” “没问题~”若萍拖着长腔,“唉,我现在都懒得问了,这几天随他去吧,就配合他发神经呗。” “嗯,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运。” 宋南山欣慰地笑笑。 “最好是,我还怕他嫌我们烦呢。”若萍翻个白眼,招呼剩下两个男生快走。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饭店对面的家电馆去了,正在蹭电视看,电视上放着铠甲勇士。 两个男生手里比划,嘴上大喊台词: “喂清逸,我再也不想看到人们的眼泪!我想看到大家的笑容!” “碰巧我也是啊杜康,所以,请看好了我的变身!” 结果身没变完,就被若萍无语地拉了回来。 “多大了还看铠甲勇士?你们幼不幼稚……” 这话一出,却迎来了两个男生出离地愤怒: “首先,这是假面骑士,其次,老子,登场!” 若萍顿时沉默。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我不认识你俩……”她叹口气,“行了,青怜脚不好,还在楼下等着呢,咱们也快点。” “也对。”杜康瞬间叛变骑士阵营,“还不走清逸,我早就说空我没什么好看的。” “你……”清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三人叽叽喳喳朝着宋南山的方向走去,男人正在电梯口等他们。 “我管不了他们了,老师你来管吧。”若萍边走边扶额。 男人本靠着扶手,笑着看着他们几个打闹,招招手就要走上电梯,突然间笑容一凝: “先等下若萍……” “怎么了?” “你们先玩着……或者你能不能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们,老师现在突然有点急事……马上就,”男人肉眼可见地语无伦次,“不,可能一时半会都回不来了,总之必须得走了……” “咋了老师,出啥事了?”杜康连忙跑着跟上来问。 可宋南山没有回应,而是踉踉跄跄地飞奔下电梯,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才想到要跟上去,可他们的班主任已经跑到商场一楼,身影消失在人海中。 “老师到底怎么了?”若萍呆呆地说。 “等会打个电话问一下吧。”清逸回头看看,“他刚才是在看哪边?” “好像是一层?”若萍指了指,三人同时望去,那里人潮汹涌。 “我先给我爸打个电话好了,几人很快下了一层,若萍心累地叹口气,拨通电话,同时朝着路青怜挥挥手,“这里这里,计划有变,坐我家车回去吧……” …… 张述桐骑车到了派出所。 他现在又想起一个问题,既然时隔八年有三个人死在禁区,那此前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案子,又或者说,从前有没有人从禁区目击到可疑的踪影。 原时空,殡仪馆前,杜康曾说过一句话,案发几天前,曾有渔民看到禁区有人出没。 张述从前认为是盗猎犯,为此设了陷阱,最后排除了禁区,但现在来看,一切线索还要回到最初。 他现在有两个警官的电话,一个是熊警官,因为钓鱼结识的;另一个是王警官,老宋和对方有旧。 然而两个警官都不在,说是因为顾家的事去了市里做报告,只剩一个连线的警员。电话也没打通,占线,估计在开会。 张述桐问警员能不能让他看下卷宗,对方面露难色: “卷宗这个肯定不符合程序,但同学你说的那两种情况,我倒可以告诉你,这些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真要说那片荒地死过人,就是那个传说,一条载着大学生的渔船翻了。但那是上个世纪的事,我当时还没你大,而且是真是假现在也没个说法。” 张述桐叹口气,朝对方道了谢。 现在是下午三点。 如果把周六的凌晨定为零点,那现在距案发还有9个小时。 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若萍说他们已经到家了,还说老宋突然有急事,不知道为什么就匆匆离开了,她打了个电话,一直没打通,她准备等下再问问。 张述桐回一句知道了。 他戴好头盔和手套,跨上车子,开始迎着寒风环岛骑行。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为了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为此一直在狂奔的路上,摩托车的排气管滚烫,刚刚上车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隔着手套都是都有点疼。 他沿着公交车的线路,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宋是不是也曾走过这样的路呢? 张述桐有时会想。 白雪、芦苇、石头、冰层、泥土…… 满目萧瑟。 冬天从来不是一个和善的季节,它只是把肃杀掩盖在了洁白之下。 张述桐不知道骑了多久,中午的状态好像只是回光返照,他现在头又开始晕了,他知道不能再硬撑,看了眼手机,已经是四点多。 一下午时间就这么过去。 张述桐又骑车回到医院,独自挂了号,还是呼吸外科,值班的还是那个大叔,对方明显一愣: “又是你啊?” “好像又开始烧了……”张述桐说,“能不能再来一针?” “你这孩子当退烧针是吃饭呢,中午打完下午还来。”大夫头疼道,“我看你干脆去打个吊瓶吧,就在那里歇会,你这样子要是晚上还不能退烧,估计就严重了。” 张述桐想了想,没有异议。 他开了药去病房打针,依然是那个小护士,“你怎么又来了?” “忙呗。”他这人一直很有幽默细胞。 张述桐伸出手,对方扎好压脉带,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打量一扇排骨: “你这是在外面待了多长时间,这么凉?” “一下午。” “别再乱跑了啊。” “跑不了了。”张述桐扬扬手,弱弱地答道。 他又问护士要了一个充电器,这次怎么也不敢放肆了,要乖乖把电量充满。 张述桐闭目养神,偶尔会睁开眼看看吊瓶,担心自己睡着。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晚上人更加多了、病房被挤满,咳嗽声吐痰声,各种怪味飘散在空气里,还有小孩的哭声,吵得人太阳穴发胀。 医院绝对不是个好地方,但他居然从这里见鬼地感受到一丝温暖。 张述桐看到一个小胖子手上找不到血管,护士提议扎脚,但小胖子死活不愿意,手脚并用,拼命把两只脚往身下藏,和打坐的罗汉似的,他妈妈就在旁边干着急,哭声不止,护士不休,张述桐见状笑笑,忘了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幅样子、见针就哭,但所谓大人,其实就是有一天你不太舒服,自觉地去医院打针了。 这是间和他家客厅差不多大的小病房,几十平米,有沙发也有床铺,沙发净是窟窿,里面填充的海绵已经不剩多少,屁股坐在上面能感觉到金属的骨架,不知道是谁这么坏,好好打针就完了,非要抠沙发干嘛……但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也揪出一小撮海绵,顿觉尴尬。 快到饭点,各种粘液的怪味外还有饭菜的香气,张述桐有点反胃,干脆出去走走,他自己摘了吊瓶举着,来到走廊,这里摩肩接踵,他想了个歪招,把吊瓶挂在窗户的把手上,双手终于解放。 现在医院管得不严,一个男人站在他身边,不停地抽着烟,窗外的寒风一阵阵涌来,把烟气推向四方。张述桐知道旁边是急诊室,这又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冬天是肃杀的季节,而医院就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身后是匆匆而过的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背后吵闹,你望着窗外的雪,那里是唯一安宁的地方。 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去,却突然被碰了一下。 “让让!”原来是一群护士正跑过走廊,领头的是个男护士,他声音焦急,没怎么注意周围,张述桐险些被他撞倒,一时间手上的针头都有些回血。 定睛一看,护士们围着一张病床,果然是抢救,他赶紧往旁边让路,知道这时候就别再纠结碰没碰到,帮不上忙起码不要添乱。 他甚至在想,这就是小医院的坏处,不像大医院那样区域分明——打针就只是打针,别说急诊了,就连小孩都在单独的少儿科。 但在小岛上,你可以见到各种病人,有流鼻涕的、有高烧不退的、有急需抢救的、也有濒临死亡的。 张述桐有些感慨,他甩甩头,与病床擦肩而过。 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对方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双眼紧闭,面如白纸。 “砰——” 手里的吊瓶摔在地上,药液洒了一地,玻璃在水磨石地板上飞溅,这里本就是混乱的中心,此刻乱上加乱。 张述桐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只因他认识那个男人。 男人叫宋南山。 (本章完) 第115章 勇气(上) 第115章 勇气(上) “……” 开什么玩笑? 老宋为什么会在这里? 玻璃的碎片四溅,突如其来的脆响让他成为人群的焦点,无数道目光看来,时间仿佛凝固,把所有人包裹在黏稠的气氛中,张述桐能感觉到眼角的肌肉在一点点拉伸,直到他奋力从这片凝固中挣脱。 “他怎么了?”张述桐急声问,“出了什么事,他是我班主任,英才中学的老师……” 可那个为首的男护士明显没空理他,反倒被摔碎的吊瓶吓了一跳: “头摔破了,失血过多,你当心点,走廊里这么多人,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对方话音未落,病床的滑轮便继续滚动,如急促的鼓点打在心脏上,护士们穿过拥挤的走廊,只能听到几句飞速的对话: “我刚到,小李小胡你们跟车去的,什么情况?” “失血性休克,生命体征不稳,呼吸微弱,心率105,目前失去意识……” “头部创伤,没有耳鼻外耳道流血,胸腹部有挫伤,现在初步怀疑是脾破裂,内出血就麻烦了……” “出血情况倒不算严重,只是他失血时间太长,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二级危重,赶快……” 危重…… 然而急诊室的大门已经砰地一声合上。 张述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跟到门口。 这一切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巨大的眩晕感涌上大脑,他很想冲过去问个明白,二级危重到底什么意思,男人是不是生命濒危,他又经历了什么……可现在冰冷的金属门板将一切隔绝开,张述桐就在门前站着,直到那个小护士应声跑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她来到张述桐身边,注意到他手上的针管,血液已经倒流,蔓延出一条浅浅的红线。 “你先赶快把针拔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张述桐的手,冷静地拔下针头: “自己按着,别愣了。” 张述桐下意识按住伤口。 小护士还想说点什么,可病房里已经有人喊了,“护士,换药——” “听到了!来了来了!”她也高声回了一句,转身跑回病房,“你赶紧回去吧,外面有人打扫,等我忙完再给你重新打,别傻站着了……” 大家都忙得团团转。 张述桐却望着急诊室的大门没有动弹。 门头处的绿灯已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方才的吵闹却如一枚投入浪潮中的石子,连水也不见了。 这里是医院,生老病死时刻上演,不怪旁人冷漠,人群只是侧目了一瞬,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买饭的买饭,上厕所的上厕所,抽烟的抽烟,而他焦急地在门外踱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中午才吃过饭吗? 若萍说老宋突然有急事,没法送他们回家; 说明他当时肯定是开车去的…… 所以是车祸? 可如果是交通事故,那个护士为什么说人被发现的时候早已昏迷了? 班主任到底开车去了哪里? 张述桐吸气呼气,知情者都在急诊室里面,连一个能询问的人都找不到。 他第一次发现他能做的只有等,焦躁如无数条触手爬上心脏,拽得人喘不上气,他本就头晕,这下直接疼了起来,张述桐将自己摔在急诊室对面的椅子上,下意识搜索起“脾破裂”的症状是什么。 这里网络一般,浏览器上方的数据条迟迟走不到尽头,终于屏幕刷新,一串数据涌入眼帘: “……真性破裂会导致患者腹腔出血,死亡率可达90%,及时治疗总体治愈率约50%……” 张述桐暗骂一句,把手机熄灭。 都说上网看病绝症起步,这句话一点不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早知道就不该搜的,可他抓了抓头发,那串冰冷的数据却仿佛脑海里的烙印。 太突然了 突然得没有一丁点征兆。 怎么人就要死了? 顾秋绵的事还没告一段落,他还在医院里输液,就等今晚一切水落石出,然后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可现在他的老师突然进了医院,离他一门之隔,生死不明。 而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门外等。 无力感袭来,直到面前的金属门打开,张述桐猛地抬起头。 “那个学生,对,就是你!” 原来是刚才那个为首的男护士,对方几步走过来: “你老师叫什么?” “宋南山。”张述桐赶紧站起来,“东南西北的南,高山的山。” 对方正拿着一部手机,他认出是老宋的。 “他家属呢,父母配偶,随便谁都行,你知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联系?” “没有。” “是不知道还是没有?” “就是没有。”张述桐突然有些语塞,“他父母在外地,赶不回来,配偶……我老师是单身。” 至于老宋的同事和朋友……他试图回忆,却只有空白。 张述桐一愣,这才发现他对这个男人不算真的了解,对方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为人仗义、不拘小节,这样的人按说朋友不会少,可自己从未见到男人有多合群过,就连喝酒也是买了啤酒回宿舍喝,平时围在他身边转悠的,只有他们几个小孩子而已。 “一个都没有?”男护士再次确认。 “没有。”张述桐又追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刚才听你们说内脏出血,那……” “现在不单单是这个问题。” 对方焦急地打断他的话: “是你老师失血严重,急需输血,但他的血型还没化验出来,我们根本没法手术,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止血措施和药物维持。” 明明是冬天,张述桐却看到对方擦了下额角的汗水,男护士又快速说: “不光你急,我们都急,现在所有人就在等化验结果了,马上就能出来,但咱们是小医院,血库里根本没配这么多血型,他要是那几种常见的还好,最难的一关就算挺过去了,立马就可以安排手术,可要是……” 可要是特殊血型的,就彻彻底底麻烦了。 张述桐默默补完这句话,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而这股不详并没有在心里萦绕多久,就化作刀光斩下—— 因为急诊室的灯已经熄灭了。 大门打开,那些护士医生又急匆匆推着床走出来,床头挂着大大小小的仪器。 “出来了,o型,”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夫吩咐道,“小胡现在就去给市里的医院打电话,问他们谁那里还有血袋,然后告诉救护车准备动身,一点时间都不能再耽误了! “你们几个,现在就把患者抬到车上,期间一定时刻注意心率,随时准备注射,现在是五点,还能赶上船……小李!” 男人又喊。 “来了!”男护士随即应道。 “小李!刚才让你联系的病人家属怎么样了,人在哪,直接通知他们去渡口吧,别来医院了,抓紧时间!” 小李却是犹豫道: “病人家属还没联系上,他手机有密码,我刚才问了患者的学生了,说他父母都在外地,单身,也没朋友什么的……” “是老师?那就快点跟他们学校的领导联系,我不管是谁,随便来一个人,一会去市里的救护车上一定要有人!” “学校的联系电话打不通,今天是周六……” “当初是谁打的120,他人呢?” “没跟来……” “我是不是强调过,第一报案人一定要带上!” “可那人……” 两人都急躁起来。 “我去吧。”张述桐撑着身子站起来,他强忍着眩晕,“别再拖了,我能跟着去,现在就上救护车。” “你……”大夫看他是一个孩子,下意识就想否决。 “我父母都在市里,可以联系他们来帮忙照顾。”张述桐看着对方的眼睛,同时掏出手机开始发短信。 “那行吧。”医生一咬牙,“拖不得了,那小李你就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去,现在就上车,快,病人的心率又开始下降了……” 李护士赶紧跑到病床前开路,“让让!” 而张述桐则跟在病床的末尾,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老宋的脸,张述桐打量一眼,男人皱着眉头,半边脸都包裹在绷带里,情况不容乐观,也许根本撑不到医院,对方就会在半路失去呼吸,他没有再看,而是飞快地在心里做了一个计算。 现在是五点。 假设路上需要十分钟赶到港口,坐船到市里单程是二十分钟,这样就到了五点半,今天是周六,市里的交通拥堵,假设再二十分钟到医院,就到了五点四十。 而最晚的一趟船是晚上六点,也就是说如果他不能在六点之前赶到港口,今晚就会被留在市里。 数学告诉他不要去,但内心告诉他必须去。 抉择中已经跑到楼下,张述桐帮着护士抬起担架,小心翼翼地把老宋送到车上,他转身就跑。 “你不是跟着去吗?” 小李大吼。 “我骑车!” 张述桐也大吼,他飞速跨上摩托车,点火、启动,他知道如果坐救护车去一定赶不回来,只有骑着摩托车才可以和时间赛一次跑。 张述桐拧动油门,一路飞驰,他比救护车要快得多,只用了七分钟就赶到港口,现在正是高峰期,一艘渡轮停靠在岸边,工作人员正缓缓收起栈桥,汽笛响起,引擎轰动,眼看着船马上就要开走,张述桐猛地加速,车尾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赶紧制止道: “等等!有急救病人,救护车还有三分钟就来了,我是在前面开路的!” 他选择跟来果然没错。 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工作人员不疑有他,张述桐骑车上船,船上差不多挤满,他又和工作人员请求着众人避开一个空白区域,为救护车空出位置。 等做完这一切,已经能隐隐听到警笛声,他松了口气,等救护车稳稳停在甲板上,立即跑到后门: “怎么样了?” “还好,刚才打了一针生理盐水。”小李又说,“市里的医院回信了,第一人民医院,你知道在哪吧?” 张述桐点点头,趁这点时间跟老妈打了电话,她和老爸本在一家餐厅吃饭,接到短信扔下筷子就开车赶来了。 “那我们就在医院等着你和老师?”老妈正色道。 “嗯,五点半就能到。” “那好,我在急诊科正好有个同学,我打电话问问,一会回你……” 老妈在关键时刻永远相信自己。 张述桐挂了电话,没打算在船上吹湖风,而是走到救护车里坐下。 现在他才有空问小李,老宋究竟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西边的郊区,我们去的时候车都冲下路面了,气囊全爆,你老师当时已经昏迷了。” “撞到了什么?”张述桐一愣。 “一棵树,疲劳驾驶或者车子打滑了吧,”小李嘀咕道,“这种事故一下雪就有,谁也不好说啊,那地方又没监控,再给你举个例子吧,之前有个病人,开车为了躲一个从路边窜出来的小孩,把车子打死、人昏迷过去了,结果那个小孩一看自己惹了事,一声不吭就跑了,还是路人发现的,你说这种情况找谁说去?” “现场还有没有其他痕迹,我老师应该不会疲劳驾驶,也不至于把车子开失控。”张述桐知道宋南山的车技。 “这可说不好,最容易出事的就是老司机了,再说我们又不是警察,也不是保险公司的,只顾着先把人从车里救出来,没工夫勘察现场,不过我倒是拍照了,你看看吧。” 张述桐接过手机,放大图片,那辆福克斯的前半个车头已经从中间凹陷进去了,驾驶座的玻璃碎了一个洞,老宋也是命大,如果位置再偏一些,恐怕来医院抢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按照规定,救护车只会拍下事故现场图,因此图片里只有小车,不会有更多线索,张述桐看了又看,把手机还回去。 他下午一直在围着小岛转圈,如果老宋是在西郊出的车祸,没道理看不到对方的车,可他确实没看见,起码证明了车祸是在他回来的途中发生的。 “那个叫救护车的人呢,为什么没跟来?” (本章完) 第116章 勇气(下)(加更求月票) 第116章 勇气(下)(加更求月票) “一个阿姨。”小李回忆道,“人家说还要去看侄子,家里有事,等救护车来到就走了。” “可一般人怎么会去郊区?”张述桐下意识质疑道。 “你这学生,一般人还不会骑着摩托上船呢,”小李失笑,“她为什么会在那就不归我管了,我只负责把人安全送到医院。” 这时候电话响了,张述桐本以为是老妈打回来的,却是杜康,他接了电话,对方着急道: “述桐,老宋好像出车祸了,我现在正往医院赶,你在不在附近?”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张述桐惊讶。 “我姑妈下午来岛上看我,她是坐公交车进的岛,她这人晕车,中途有点恶心就下来走了几步,结果正好看到了个车祸,还帮忙叫了救护车。 “刚才我姑妈给我爸聊起来,说是个男的,撞得挺惨,车头都快没了,然后你也知道,中午吃完饭老宋不是出去了吗,一直没接电话,我就多了个心眼,问了一嘴是什么车,她说是个红色的小车,我这一琢磨,那不就是老宋啊!” 原来是杜康的姑妈阴差阳错救了老宋一命。 张述桐跟他解释清原委,包括自己在医院打吊瓶,怎么碰到老宋,又怎么跟着救护车上了船。 “那行,你在市里等着我吧,我这就去。” “你们也来?” “没啊,我没和若萍清逸在一起,下午她爸送了我们就各回各家了,我是觉得若萍和路同学在一起,这个点出来肯定赶不上回岛的船了,再说她知道了又要掉眼泪,你不是说老宋没事,那干脆等稳定下来再告诉她吧。 “至于清逸那边,”杜康顿了顿,认真道,“述桐,虽然我一直没搞明白你在忙什么,但肯定是大事,我不如你和清逸反应快,这阵子一直没帮上什么忙,我就想还是让清逸留下吧,他鬼点子多,万一有情况能帮上你,我呢,就去市里陪老宋好了,有什么情况就和你们联系,帮不上哥们的忙好歹不能拖后腿是不是?” 张述桐下意识想说你还想帮多少忙,明明帮自己揪出了李艺鹏,骑车去了别墅试探保姆,最后在天台上一起抓住周父。 但他随后想到,这都是已经消失的事了。 如今对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没怎么帮上自己。 “你已经帮很多忙了。”张述桐沉默片刻,“别多想。” 杜康嘿嘿一笑: “那你看好老宋吧,我等下一趟船,是去人民医院对吧,先挂了……” 张述桐收起手机,看向床头的仪器,显示屏上跳着绿绿的线条,他不懂这些电波背后具体的含义,却知道它们跳跃着折腾总比变成一条直线强。 张述桐又看向病床上的男人,有意对他说几句话,却发现说什么对方也听不到了。 张述桐很想嘲笑他一句,你这个多年的老司机怎么能把车开到树上,我一个刚学车的都不至于犯这种错。 可那个中午还在说“这才哪到哪,我比你小子能折腾多了”的男人,此刻已经闭上双眼了。 你怎么就躺在这里了呢? 张述桐还是无法接受。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老宋会这样。 对方可以一直单身,日子过得潦草,但就像湖岸的芦苇茂盛。 可以在八年后梳着油头带着金丝眼镜,活像个精英人士。 也可以一直开着那辆福克斯小车乱逛,车的中控台上有一只只属于他的妙蛙种子。 张述桐仍不明白这些年他在折腾什么,老宋理解自己,可自己却从未理解过老宋。 直到他彻底折腾不动了。 张述桐又想起他那个牧羊犬与羊的比喻,当初觉得把自己比作牧羊犬是说自己是狗、骂的够隐晦,但男人自己何尝不是呢,他的父母在异乡,恋人已经离世,一个人在小岛上教书,没有朋友,社交很少,最大的消费是请自己几个死党吃饭,最大的娱乐是窝在宿舍里看球,最熟悉的东西是小车里的离合与档把。 其实这个男人才像条真正的丧家之犬吧。 张述桐不明白他在苦苦寻觅什么,到底为什么选择了这种自我放逐的人生,可从前有些话你没有说也没有问,想开口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护士小李突然跳起来,张述桐心里跟着一跳,只见对方指着显示屏: “坏了,心率怎么又下来了!”他看眼外面的湖面,脸色难看道,“最少还得半个小时才能到医院,还没考虑路上堵车,今天可是周六,市里没下雪,人民医院在市中心……”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全看他的求生意志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张述桐默默地点点头。 等渡船终于靠岸,他早已骑上摩托车,张述桐已经八年没有来过市里了,尽管记得很多标志性建筑,却不敢说轻车熟路。 他捏住刹车,另一只手故意拧动油门,引擎轰鸣,周围人纷纷侧目,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没人敢拦一个这个年纪骑着摩托车的小伙子,何况他连头盔也没带,脸色冰冷得吓人。 几乎是栈桥放下的那一刻,他手指一松,摩托车如箭矢一般射出,张述桐驾驶着摩托驶出一条直线。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职责,那就是在前面开路,他与救护车很快驶到市区,果然有些堵。 天色已经黑了,高楼大厦构成的钢铁森林里,车影如流、灯火如织,大大小小的光晕交错在眼前、斑斓朦胧的一片,救护车的紧急鸣笛也很难开辟出一条道路,他对这个局面早有预料,骑车穿过车辆的缝隙,挨个去到车窗前和驾驶员招手。 他手臂摆动,嘴里高喊,有人注意到后方的救护车便让开位置、有人降下车窗大骂他赶着投胎:“催个屁催,没看到前面有车,死不死关我屁事!” 还有人根本连窗户也没降,甚至连头也没扭。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为救护车开辟出一条道路。 他不知道是能争取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张述桐能为自己的老师做的只有这些了。 等终于赶到医院他的脸已经失去知觉,张述桐撑好车子,转身跑到救护车前面,好在岛上的医院跟这里提前联系好了,几名医护人员早已站在门口等候。 小李招呼众人抬起担架,张述桐跟在他们身边,一路跑进医院的门诊楼,他望着人来人往的大厅,一时间有些茫然,这里比岛上的医院大了无数倍,光线明亮,宽敞得像栋商区里的写字楼,张述桐已经太久没来了,而电梯已经满员,他又匆匆去寻找楼梯,一步三个台阶,气喘吁吁地爬到三楼。 其实小李告诉他不用这么急,只要老宋安全抵达医院,起码能先保住半条命,至于剩下那半条当然听天由命,可张述桐一定要看着他进了手术室才能安心,手术室的金属门再次合拢,上面的绿灯变为红灯,接下来是市医院的医生与护士们的战场,小李反倒清闲了,招呼他去服务台要杯热水喝、坐下喘口气。 “才五点四十,还多亏了你骑车,不然六点够呛能到,你老师后半程的状态很差,真要拖到那时候真就不好说了。” 小李总算松了口气: “我先去给主任打个电话汇报一声,对了,我记得你当时在走廊上打针是吧,发烧还是感冒?先坐下歇会,你老师那边急也没用……” 张述桐却没有接话,他将手机放回兜里。 “我得走了,这是我爸妈的电话,”他报了串数字,“待会他们来了麻烦您交接一下。” “等等,你这就走,起码见你爸妈一面吧?” “不然赶不上船了。”张述桐用力拍了拍脸,“最后一趟船是六点。” “你爸妈既然都在市里,不愁没地方住吧,”小李诧异道,“就在附近的酒店待一晚也行,再说估计都不用等到夜里,两个小时他就该出来了,你不是很担心你老师的安全吗?” “我必须回去。”张述桐已经迈开脚步,“今天的事多谢您了——” “这不是谢不谢我的问题,你脸都白了,就这样骑车回去,你这学生逞啥英雄啊?” 耳边的追问已经变得遥远了,张述桐没功夫等电梯,他又跑到楼梯口,最后看了手术室一眼。 这不是逞英雄。 而是在你还有能力握住什么的时候,最好不要放手。 否则会后悔的。 这是男人曾说给自己的话。 张述桐收回目光,匆匆跑下楼梯,戴好头盔与手套,再次拧动油门,拐出医院园区时正好看到一辆黑色suv,他认出这是自己家的车,但没有闲暇跟爸妈招手,他们估计猜不到自己已经走了,他与汽车擦肩而过,重新投身于市区的车流中。 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时间,此处又堵了一个档次,他现在身体又开始发冷了,从中午开始他连眼睛都没有闭过,张述桐咬紧牙关,尽量把身子趴低点,似乎这样做身体承受的冷风就可以减少一点。 前方是一个隧道,车辆排起长龙,他刚才开路的时候甚至有意记了下周围的路,一点点记忆在脑海中复苏,张述桐想起有哪些地方是车过不去而摩托车可以过的。 他油门不松,驾驭着身下的车子穿过一道道缝隙,他计算着时间,离发船还剩九分钟。 车速早已快过了限速,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其实脑子已经有点麻木了,但内心的声音告诉要一刻不停地奔跑下去,果然是条野狗…… 张述桐拐进一处公园,车轮抬起、跃上台阶,连他都为自己的技术不可思议。 还剩八分钟。 接着是一处步行街,年轻时尚的男男女女漫步在街头,被摩托车的咆哮惊扰,张述桐穿至长街的一半,前面居然堵着一辆垃圾清理车。 他一锤大腿,果然选择抄近路就会有抄近路的麻烦。 这辆车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收垃圾,还是收一整条街的垃圾,每走几步就要停下,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杜康问他老宋怎么样了,他回了一句语音,又耐心等了半分钟,毅然调转车头。 还剩六分钟。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争夺。 他脑海里已经重新好一条路线,他骑车出了步行街,又拐入一条窄路,哪怕张述桐不是相信命运的人,此刻也希望自己的运气不要这么臭,小路黑暗,他默默飞驰在上面,好在这里没有坑也没有意外发生,视野的前方逐渐出现路灯的光亮,他不再刻意压着速度,将油门拧到最大,车尾猛地一甩,拐入一条柏油公路—— 这也是通往码头的最后一条路。 路面终于变得宽阔,行道树与路灯交错,它们飞速后退,转速表已濒临红线,等港口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突然愣了一下,因为汽笛声已经在耳旁响起。 张述桐被迫捏下刹车,险些摔倒。 现在是五点五十五分,他已经给自己预留了五分钟,却还是来晚了。 他算错了一件事,或者说高估了工作人员的敬业程度,今天天冷,他们稍微偷了下懒,比发船表的时间早开动了一会,这样就能早点下班。 渡轮宽阔的船体已经缓缓离开岸边。 现在他离岸边大概还有十米,而渡轮的栈桥已经收起,刚离开有半米远。 他知道这个数字会不断放大,变为一米、两米、三米……直到再也追不上。 他没有说话,默默踩下离合,接着再度把油门加满,轮胎挠地、冒出白烟。 已经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喂,那个骑摩托的,你想干什么——” 他注视前方,心里祈祷老爸挑车的眼光最好准一点,这是用来带老妈兜风的车,两人恩爱又浪漫,从前肯定没少拉着她做各种拉风又高难度的动作。 所以,肯定能行对吧? 甲板距离岸边的距离已经拉开一米。 而甲板与地面的高度有些落差。 地面高,甲板低。 满打满算,张述桐摸到这辆摩托才是第二天,哪怕算上以前总次数也不超过一个巴掌,他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弹射起步,在油门拧满的同时将离合器松至最佳结合点,这样车子就能释放出极限的速度。 可他从前根本没试过这个动作,对所谓的最佳结合点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 两天前他在一个雪夜学会了开车,有人告诉自己天赋绝顶,生来就是开车的。 这句话他当时笑笑就当过去,摩托车和汽车的操作也当然不同,可如果没有那次成功,他未必敢试一试。 对面渡轮上的乘客也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人们拿出手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路,无数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也有岸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朝自己这边跑来,就要把他拦住。 各种各样的人涌入视线,吵闹的声音又被隔绝在头盔之外。 张述桐隔着护目镜,将身子压到最低,引擎嘶吼、已是强弩之末;尘土飞扬、轮胎烧焦的气息涌入鼻腔,接着他倏然松开离合,凭感觉找到那个最佳的结合点,下一刻摩托车起步,快得拖出残影,它驶离路面,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地面、湖面、短暂的失重之后,他已经骑车栽进渡轮。 轮胎落地,减震器压缩至极点,随后猛地回弹,车子一直冲到一半才停下,轮胎在甲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去,堪堪用手和膝盖撑住。 周围的人群惊慌地散开,余光里能看到工作人员跑来质问,怒气冲冲。 现在是五点五十六分。 总算赶上了最后一趟渡船…… 可张述桐心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欣喜,只剩一阵浓浓的疲惫。 (本章完) 第117章 自欺欺人 第117章 自欺欺人 12月8日。 周六晚七点。 徐芷若大汗淋漓地坐回沙发上,热得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 唱歌也是个体力活啊,从下午一点来到这栋别墅,再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六个小时了,她们一刻也没有闲下来过。 唱歌的时候要蹦蹦跳跳,所以不可能一直唱歌,别说她们一群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了,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支撑不住这么高强度的运动。 于是唱了几支歌后,大家又在下面找电影看,投影仪打开,系统里还留着放到一半的大话西游。 顾秋绵将大话西游关上,问她们想看什么。 徐芷若只是有点奇怪她怎么会想起来看这部片子,自家闺蜜可不是文艺少女,不会一个人在沙发上抱着纸巾盒,哭得梨带雨,无论再经典的苦情戏,看过一遍后都不屑看第二遍。 只能归咎于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人嘛,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看些伤感的东西。 她们看完电影又跑去二楼的钢琴房,顾秋绵端庄地坐在钢琴前,几个小姐妹排排坐在后面,看着她从致爱丽丝弹到小星星,旋律时欢快时悠扬,其实她还弹了不少,但自己只能听懂这两首,再往后的,就是什么令人头晕眼的f大调d大调,听都没听过。 听不懂没事,优秀的听众懂得拼命鼓掌就好,掌声中能看到她那天鹅般修长雪白的脖颈,大小姐纤细的手指滑过琴键,散发出耀眼而骄傲的气场。 钢琴房里除了钢琴,还摆着很多积木模型,顾秋绵的爱好之一就是拼积木——当初在学校被砸碎的那个,就是她无数藏品中的一员,快有洗手盆那么大的欧式城堡,很夸张吧,但和满屋的积木相比,只是洒洒水而已。 她们又开始拼积木了。 四名季少女也不嫌脏,更不嫌失态,就像小女孩一样坐在地上,四人拼了一条好长好长的火车轨道,等大功告成,将装有电池的火车头放在上面,她们甚至趴着身子,专心致志地看着火车起跑,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等火车头绕了好几个圈圈回到出发点,同时欢呼击掌,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纪念战果。 这时秋绵又提议,不如大家接着下去唱歌吧,她刚才没唱过瘾。 徐芷若闻言直哼哼,心想那是,刚才让你唱你不唱、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不放。 大家又回到楼下,这次顾秋绵找出一个银质的发卡,她利索地挽起头发,扎了个小公主一样华贵的发型,不过没有哪个公主会卷起小衫的袖子,对着点歌台跃跃欲试。 谁知她先唱了首烟易冷,嗓音重新变得忧郁寂寞,徐芷若心道糟糕,难道自己的鸡汤保质期这么短、还撑不过一个晚上? 她正准备搜肠刮肚再找几句,随着顾秋绵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大小姐却呼出口气。 “都跟你说了我没事。”顾秋绵瞪起那双漂亮的眸子,“你是不是刚才在心里说我坏话了?” 徐芷若也松了口气,调笑着说那可不敢,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顾秋绵的话一样,自己这边话音刚落,荧幕上又切了一首新歌,这次光听节奏就知道激烈得可以,她用鞋跟打着节拍,随后火力全开。 一曲终了,顾秋绵挽好的头发调皮地溜下一缕发梢,粘在她红润的嘴唇边,她胸脯起伏着去了茶几上喝水,徐芷若接棒,点歌时又问: “我给你点首简单爱,平时去ktv你最喜欢唱那个。” “不要。”她故意皱皱鼻子,“今天不想唱情情爱爱的歌,而且我家只有伍佰那个版本,他爱得太粗旷,一点都不简单。” 喝完水顾秋绵重新上场,她歌唱得最好,什么类型都能驾驭住,气氛总算活跃起来,她们从周杰伦唱到王力宏,从王心凌唱到张国荣,最后还是回归伍佰了。 大家都精疲力尽,只是兴奋劲还没过去,谁都不太想走,但天色已晚,总该散场了。 所以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今晚咱们就以伍佰的《世界第一等》收尾好了。 提议全票通过,大家纷纷说好啊好啊,前奏结束,女孩们便故意扯着嗓子、搞怪地模仿着闽南语的腔调,四人声嘶力竭,清脆的歌喉彻底走样,没唱几句就笑成一团,音响嗡嗡作响,她们一连串瘫软在沙发上。 群魔乱舞。 最后顾秋绵的嗓音都笑哑了,她穿好拖鞋,送三个闺蜜上楼。 司机已经在别墅外等着了。 “真不留下吃饭了?”顾秋绵问。 “不了吧,不是说晚上还有些事情,我们不留了,再说还有明天呢。” “那好。” 其实刚才唱歌的时候还有一个小插曲,本以为顾秋绵要全神贯注的唱歌,谁知她趁喝水的功夫又拿起手机回消息。当时徐芷若正在前面点歌,见状吓了一跳,心想这位木头兄台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又把自家大小姐的魂给勾跑了? 她就赶紧喊:“秋绵秋绵,该你了——” 顾秋绵忙不迭地接过话筒,手机都忘在沙发的夹缝里。 徐芷若内心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看,这时顾秋绵又出现在她面前,没好气地说,想看就看吧,说完继续唱歌去了。 她这才放心地看起聊天记录。 果然还是那位兄台。 不过这次两人的对话又变了一个样。 时间大概在六点半左右,秋绵主动问了一句: “吃饭了吗?” 对方很快回了,说吃过了,并附上一张饭店的门头照。 顾秋绵又说: “吃得好早。” “中午没吃几口,又饿了。” “宋老师中午不是带你们去吃大餐了吗?” “就是光顾着玩才没吃几口,多亏了你的卡。” “我才要说谢谢,昨天多亏了你们。” “晚上多注意。” “嗯,好好休息。” 对话到此结束。 比起之前的一问一答式的对话,又多了几句吃没吃的内容。 她现在看明白了,原来是秋绵不想让对方担心,眼看那个男生没事、还玩得很好,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但似乎也不像正常的聊天,两人都有些心事没放下。 她觉得秋绵刚才在下面玩得很疯,但不是真的无忧无虑,而是要把什么心事全部发泄出去。 果然她的心还是不在这里。 徐芷若便眨了眨眼: “虽然美女你歌唱得很好,但退缩和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顾秋绵没说话,只是翻翻白眼。 “别以为玩到精疲力尽喉咙哑了就能忘掉烦心事,你就是退缩了,其实你今天是想出去……” “没有,你这人好烦啊。” “我还没说是什么,你怎么就否认了,被激将法激到了吧,你现在就是自欺欺人,自己骗自己……” 吵吵闹闹间来到一楼,四人来到门口换好鞋子,一开进户门,门外的寒风涌起,徐芷若一缩脖子。 好冷。 她今天很臭美地穿了一件服,下午来的时候还好,可晚上又降温了,再加上刚刚唱歌唱得满头是汗,现在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冷。 所以她问: “秋绵你那件不穿的羽绒服呢,黑色的那款,借我穿穿,明天还你。” “昨天我借给别人了,我再给你找一件。” “借给谁了?” 顾秋绵又没有说话,而是踮起脚拉开衣柜。 徐芷若望着她的背影,能看得出秋绵在退缩在犹豫,可她想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和那个男生有关? 到底是什么事? …… 吴姨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 里面传来男人的富有磁性的嗓音。 “顾总,饭做好了。” 男人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这个做房地产起家的大老板,其实并不是外人想象中的暴发户、土老板,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依然保养得很好,外表俊朗,皮肤白皙,女孩那洁白的肤色就是遗传自父亲。 但千万别因为外貌就小觑对方,男人正漫不经心地对着电话吩咐道: “随你们用什么手段,那个学生送去少管所好了,至于他家里人,我以后不想在岛上再看到…… “我知道可以当谈判的筹码,最难缠的几家搞定了,接下来谈拆迁容易很多,但我不想坏我女儿心情,道歉?没必要,苍蝇罢了,喻局长,现在是冬天,冬天就不该有苍蝇的……嗯,明白就好。” “你们先吃……”他挂了电话,随口几句话就把几家人的命运敲定,又在手机上编起一条短信,却突然叹了口气,“算了,绵绵待会又该埋怨我了,一起去。” 他从老板椅上起身,习惯性地收拾好桌面。 吴姨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她知道男人自己的东西从不喜欢别人插手。 顾建鸿随口问: “绵绵那几个小朋友走了?” 他在书房里能听到客厅的动静,自然不可能亲自去送几人。 “走了。”吴姨将一条热毛巾递过去。 男人擦了擦手: “玩得怎么样,比昨天开心点?” “挺好的。” “她也是个傻丫头,”男人这才笑笑,那种上位者的气场褪去,看上去像坐办公室的白领,像金融领域的精英,甚至像个作家,但绝对没人会把他和大老板联想在一起,他和保姆聊起家常,“怎么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已经很理智了。”吴姨也笑眯眯道,“我本来还担心她会直接跟朋友出去的,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感情用事,知道留在家里最安全,肯定还是信任您嘛,不然怎么会主动给您打电话。” “你觉得她当时会出去?” “有可能吧。” 说话间两人走到餐桌前,保姆为男人拉开凳子,而顾秋绵早已落座。 “哟,我看出来了,确实是开心了,小馋猫。”顾父对保姆笑道。 “谁让吴姨做的饭好吃。”顾秋绵抬下眼睛。 “你这次可是兴师动众,你那几个朋友是为了你好,但有些小题大做了……先别急着皱眉头,爸爸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今晚我留两个人巡逻,剩下的人都回别墅,让老吴在客厅给他们打个地铺,不过夜里可能会有些吵。” 男人用温和的语气说: “你呢再憋两天,等事情处理完了,去市里玩也好,想请几天假也好,都可以,不过今晚哪里也别去了,就待在房间里,早点睡,相信爸爸,行不行?” 顾秋绵闻言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今晚天气还好,出了月亮。 一轮孤月悬在漆黑天幕上。 她轻轻点点下巴。 …… 张述桐强忍着眩晕感,缓缓坐下。 被人围住的感觉很不好,不过他也没力气去应付四面八方的目光,工作人员过来骂了他几句,他也不理会,对方看到他油盐不进又走了。 在船上他和父母交代好老宋的事,直到六点二十分,渡轮靠岸。 原来二十分钟可以过得这么短。 只是一个恍惚的功夫,他就从市里回到了小岛上。 但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回家吗? 最后他还是去了医院。 当然在到达医院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先吃点东西。 不饿,但他感觉自己就是一辆车,需要将燃料加进身体里维持运转。 然而他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最后从医院门口找到一个卖馒头的,强忍着恶心,一点点把馒头撕开,填进嘴里,又闭紧嘴巴站了好一会,止住胃部的翻涌。 现在他又回到医院二楼的病房,周围吵闹,居然还有个空出的沙发,张述桐赶紧过去占了座,心想自己还是蛮幸运的。 刚才已经跟小护士打过招呼,对方看到自己只是叹了一口气,估计很是无奈,谁让这是他第三次来医院了。 肾上腺素退去,他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一点,给自己一个交代是最难的,他当初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有所感悟。 脑子乱糟糟的,没空像个哲学家一样想七想八,他只知道起码在今晚,从现在到凌晨,他不想再去寻找那个“假路青怜”。 他好像也快要折腾不动了。 折腾不动的不光是自己,还有那台摩托车。 车子在他接手的时候就还剩四分之一的油,这两天他骑车去了很多地方,油表快要见底。小岛上没有加油站,而他唯一一次出岛又没有时间加油,他估算了一下剩余的里程,也许从这里到别墅,再跑回来,就该寿终正寝。 他决定把仅剩的机会用在凌晨。 (本章完) 第118章 哥们不用谢 第118章 哥们不用谢 凌晨啊。 张述桐望着病房的天板想。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上次就是这个时间,他骑着车回到家,没过一会顾秋绵打来电话,约自己周日去吃饭。 那时候他累得可以,随便吃点东西就睡了。 然后等到了她的死讯。 张述桐一直对周日凌晨这个节点怀着莫名的心悸。 算一算时间,距离凌晨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有四个小时的时间用来休息,但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从前能怀着一身轻松安然入眠,现在昏昏欲睡却不敢合眼,他担心这中间有什么意外发生,而自己正好错过。 老宋那边是这样,顾秋绵那边也是这样。 现在老师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不知道有没有脱离危险,应该是脱离了,半条命已经保住,剩下半条张述桐相信他能挺过去。 能做的也只有相信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这时小护士终于端着药盘走过来: “伸手。” 哦,还能伸手。 张述桐老实伸手。 “这只手的血管肿了,换一个。” 他看着针头没入自己的皮肤,又听护士说: “这次可别再乱跑了,乖乖打完。” 张述桐点点头,目送对方走远。 他看着药水从小葫芦里一点点滴下,身体还在发冷,张述桐很有先见之明的把羽绒服带了上来——从别墅里带出来的那件——今早被他装在车上。 他说抽空把这件羽绒服还给顾秋绵,却一直没能抽出时间,现在他把它盖在身上,上面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张述桐不是对气味敏感的人,却也渐渐熟悉了这股气味,香气一缕缕爬入鼻腔,仿佛它的主人就在身边。 其实并没有。 他只是在医院打着吊瓶,病房比家里热闹,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不时打个喷嚏。 张述桐要感谢老宋,昨天离开别墅的时候本想直接走的,是老师帮自己翻出来,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翻出来的就是了。 时间好快又好慢,他好像上一刻还身处那栋别墅,安宁的晨间,积雪是大地的被子,客厅宽敞又温暖。 又是一个喷嚏。 抱歉抱歉。 张述桐心里对顾秋绵说,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但我实在很冷,只好拿它应下急。 估计对方都不知道这件羽绒服被他穿了出来,因为自己出门的时候她已经上了楼。 他现在也看出来了,其实顾秋绵不太想让自己担心她,既然如此,那就只报好消息,不过真的有好消息吗? 张述桐发着呆想到。 好像也没有。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纠结做这些有没有意义了,诚然别墅那里有人守着、诚然做人不能太自负、诚然顾秋绵的人身安全不需要自己操心,但内心的那个声音又在告诉自己,要坚持要坚持,努力跑下去。 当然会坚持,但他不是真的牧羊犬,能精力旺盛地跑个一整天。 真的有点累了。 张述桐眼皮开始打架,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顾秋绵那天就变了副态度,对方也是好心吧,不想看他到处乱跑,但实际上,无论她怎么样,只要周日的凌晨没有过去,他还是照做不误。 真是个犟种。 张述桐默默地拉了拉羽绒服,可真够短的,如果盖住脖子就盖不住腰,如果盖住腰就只到锁骨,凶手是谁他也没脑子想了,他只知道今晚能抓住对方,如果挡不住……说实话,如果这么多人还是挡不住,那张述桐也不知道怎么办。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争吵: 一个说,确实没办法了,不怪你,你想带她离开的,劝了好多次,是她不走; 另一个说,人家在别墅本就比跟着你更安全,多理智多冷静的决策,谁像你傻逼哄哄的在外乱跑,而且那本来就是个大小姐啊,之前的表现才是反常,真以为离了你世界就不能运转了? 顾秋绵其实是个聪明的女孩。 这次两个声音没有再吵,而是一致认同。 张述桐从前居然觉得她傻。 其实傻的是自己。 或者用老宋的话说,傻姑娘总有一天也会变得精明的,而且这种转变无声无息,总能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他感受着冰冷的药液一点点流入血管,半条手臂都有些发麻,意识在下坠,不知不觉间就要睡过去,他赶紧摇摇头。 周围还是很吵,这个时间正值医院的晚高峰,张述桐真的没法再用平常心看待小孩的哭声了。 他想说小朋友别哭了好不好,只是打一次针而已,今后的人生还长着呢,不是我说教,但我从前也怕打针,觉得最恐怖的事莫过于被老妈骗去医院,然后趴在病床上屁股一凉……但后来才发现,比这苦涩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是了,他又想起过往被困在回溯中的人生,何以相似,或者说一模一样,每次都疲于奔命,每次都狼狈不堪,他一次又一次地认为可以挣脱这个该死的东西,实际上一直和它战斗着。 这时候身旁有个大哥的手机响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手机铃声特别大,本就很乱的病房乱上加乱。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 张述桐觉得耳熟,下一刻反应过来这是私奔,上一次听它在周五,放学路上,已经隔了很久。 这也太不应景了,哪有在病房放私奔的。 张述桐迷迷糊糊地想,就像当初一辆福克斯上也放着这种音乐,男人慢悠悠地开着车,少女在副驾驶红了耳朵,那天下着雨,市区里笼罩着淡淡的雾,自己侧着身子蜷缩在后座…… 但现在福克斯报废了,男人进了手术室抢救,他只能从歌声和羽绒服的气味中拾起一枚枚过往的碎片,之所以是碎片,是因为握住它的时候刺得你满手是血。 真的很不应景啊。 张述桐沉默地想,从前他以为最轻松的事是拉着顾秋绵出岛,是退路是后手,如今正好反过来。 他最后还是决定闭上眼歇一会,真的只有一会,可下一刻,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了。 杜康的电话。 张述桐精神一振,他回来时和对方约好了,等老宋出了手术室就和自己联系。 心脏不争气地跳动起来,张述桐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怎么样?” “没事,大夫说手术成功,脱离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他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张述桐抬起脸打量下四周,一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用力握了握拳头,但此处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他便夹着手机摘了吊瓶,一步步踱到走廊。 “放心好了,有我看着没事,这边有情况随时跟你联系。”杜康小声道,“我现在在病房里,阿姨好像托了个关系,安排了一个四人间,够安静的,有独立卫生间,墙上居然还挂着电视。” “你晚上怎么睡?”张述桐后知后觉地问,“我让我爸帮你订家酒店?” “嗨,不用,我今天闲了一天了,能熬得住,对了,给你聊件好笑的事,我当时在手术室外面等,阿姨看了我背影就喊儿子,还以为你来了,想来个拥抱,结果认错人了,还挺尴尬的。” 是老妈能干出的事,张述桐努力笑笑: “他们人呢?” “阿姨想拉我出去吃饭,我说不用这么麻烦,去餐厅吃了点,她就开车去买生活用品了,叔叔好像在办住院手续,现在就我在病房待着。” “老宋什么时候醒?” “估计要到半夜。”杜康又说,“你就别熬了,听你有点鼻音,那边这么吵,不会又回医院打针去了吧?” “有点感冒。”张述桐补充道,“别给我妈说,省得她叨唠。” “你这弄得我有点负罪感,算了算了,那你打完针快点回家吧,”杜康又强调道,“这里我看着,没问题,老宋如果醒了我就给你发qq?” “嗯,谢了。” “这叫什么话,他也是我老师,述桐你这就太见外了。” 杜康调侃了一句,随后挂掉电话。 这是间四人的高级病房,每个病床间都有一道帘子,拉上后就成了一处小小的私人空间,而他正坐在靠近窗户的那一侧,不愧是市医院,经费很足,窗台上还摆着绿萝,杜康就无聊地用手指绕着叶片玩。 他能听出死党在强撑着,但自己也没嘴上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杜康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点尴尬。 论出力,好像没出多少力,帮忙的都是述桐的父母,自己留在这反倒要让他们多操一份心; 论感情,还不如让述桐在这里守着,他们一家三口正好团聚。 少年抓了抓脑袋,微微后悔,早知道当初不该头脑一热就跑过来的。 算了,来都来了,他一向是个心大的人,反正也回不去,就努力找到几个能派上用场的机会吧。 然后这个机会真的来了。 杜康看到男人的眼皮突然动了动。 等等,不会是…… “老师你醒了?”杜康激动道。 这话落在对方耳朵里却像慢了一拍,杜康甚至不确定老宋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过了好几秒之后,男人虚弱地睁开眼,眼神从涣散中脱离,他艰难地转动头部,无声地张了张嘴,却连发出声音都难以做到。 宋南山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眼中的惊讶证明他此刻还算清醒。 杜康急忙道: “老师,是我,杜康,你怎么样,咱们现在在市里的医院,您这回可把我们吓坏了,是我姑妈碰到你出车祸了,然后述桐他……” 可话没说完,男人像是从中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那双刚清醒的双眼随即变得黯淡,如同死灰。 宋南山说出了转醒后的第一句话,嗓音沙哑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是我错了……” 什么错了? 难道是觉得自己出了车祸给大家添了麻烦,醒来先道个歉? 您还怪礼貌嘞。 他又看到老宋朝自己抬了抬手,忙回答道: “没事没事,没人怪你,是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用不用我去喊护士?” “手机。”宋南山却嚅嗫道。 “手机,哦,在这呢。”杜康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是一个姓李的护士交给他的,“是给谁通个电话报信吗?老师你父母,还是校长?对了,密码是啥?” “1212,”宋南山只是一字一顿,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杜康不放,“你把我……相册里第一张图发给秋绵,再告诉述桐,去…… “什么?”可男人实在太虚弱了,杜康下意识将耳朵贴近,对方的眼皮摇摇欲坠,最后还是再度合上、又昏迷过去,杜康一愣,转身就向外跑,“护士,我老师又昏过去了——” 几分钟后。 “这就醒了,一般麻药的效果要好几个小时,他怎么就醒了?” 护士也很惊讶。 “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杜康问。 “好事,当然是好事,”护士啧啧称奇,“就是这种情况不太常见,按说他要睡到后半夜才会醒,这么早就恢复意识,只能说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求生意志强肯定是好事啊,对了,你老师交代过什么吗?” “说了,让我拿手机给……” 护士便点点头打断: “那你赶快给他家属联系吧,我先走了,有什么情况再去护士台叫我。” “哦哦,好……”杜康目送对方小跑出了病房。 他心想护士姐姐你这次可猜错了,我老师才不是要跟家属联系。 不久前他抽空解开手机、点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辆摩托车,准确地说是述桐站在摩托车旁的照片,话说老宋从醒来以后就挺奇怪的。 把这张图片发给顾秋绵同学也很奇怪,拍得也不算多帅啊,戴着口罩,看上去满是疲惫。 老宋那像是立遗嘱的态度更是怪上加怪。 想到这里,杜康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人,对方呼吸平稳。 喂喂,老师,这叫什么要紧的事,您老人家都成这样了还不忘当月老呢,亏人家护士还说你求生欲望特别强,我本来也挺感动的,觉得你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但你这…… 杜康哭笑不得。 但他这人有个优点,既然自己想不明白,那就照做呗,于是他找到顾秋绵的qq,点击那张图片,点击发送键。 同时还附加了一句话: “那啥,述桐这两天一直在外面跑,还发烧了……” 不用谢,哥们。 …… 月光倾泄。 顾秋绵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 院子里一片吵闹。 保镖们正在这附近展开最后的搜查。 其实早已搜不出什么,片刻以后,就像不久前约定好的那样,这场大张旗鼓的搜寻,终将落下帷幕。 两位警察已经回了派出所,剩下的人今晚要住在客厅。 吴姨正抱着一床被褥走过来,顾秋绵看到了想要过去搭把手,女人却溺爱地笑笑: “哪用你干这种活,而且马上就忙完了。” “是我让爸爸拉回来这么多人嘛。” “又没谁怪你,说不定顾总正暗自开心呢,”女人偶尔也会说些不符年纪的话,逗逗女孩,“觉得宝贝闺女终于想起他这个爸爸了。” “我不想起他想谁。”顾秋绵哼道。 吴姨看到她的样子也就放心了,总算不像昨晚那样: “还不上楼休息啊,一会就开始吵了,你不是不喜欢人太多吗?” 顾秋绵闻言又向落地窗外看了一眼: “我就是想多待会。” “还不放心?” “总会有一点吧,谁让他说的这么吓人。” “哦,我知道了,还是因为你那个同学的话,他虽然是为了你好,但你要是成了一块心病了反倒糟糕了,既然不放心,那就打个电话问问他,说不定他这会儿又把自己的判断推翻了呢。” 顾秋绵却摇摇头: “我打了电话他又该神经紧张了。” “怎么了?” “你也见过他了,那天在家里什么样子。” “哦。”女人笑起来,“我有印象,和个小大人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脸严肃,叫什么,侦探?先不说那个小侦探,不过绵绵确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晚你还故意不提他呢,真当我没看出来啊。” “哎呀吴姨。”顾秋绵皱下鼻子。 “好好,不说了,”女人笑道,“所以现在不再犹豫了?” “哪有什么犹不犹豫的。”说起这个顾秋绵倒冷静起来,“您听芷若瞎说,说得我魂都丢了似的,她太夸张了。” “还是要听爸爸的话,这两天先待在家里,钢琴积木唱歌电影……这么多玩的,总比在外面乱跑强,今天嗓子都唱哑了吧。” “当然了,我又不会任性。” “那我先去忙了,别站太久。” 顾秋绵点点头,在落地窗前站着。 已经是晚上九点三十分。 距离张述桐强调过许多次的凌晨,只剩两个半小时了。 她不知道两个半小时后会迎来什么。 可能变故骤生; 也可能一夜无事发生。 顾秋绵只是记起那晚提到的梦。 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一片陌生的水域。 她尽力回想,却记不清过程,总像蒙着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那其实是一场噩梦。 她本该待在家里,却不知道为何去了那片水域。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方为什么总是认为别墅里很危险? 回想起这一天的种种事,见到了一些人说过了一些话。 宋老师说会带他们几个好好玩。 爸爸说要自己放心。 吴姨说劝她别把事情憋在心里。 芷若说不要冲动不要头脑一热。 再看向窗外,动静渐渐小了,只有杜宾犬时不时叫一声,她听到后轻轻笑了笑,这两天家里来的全是“陌生人”,可把它急坏了。 这件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现在有点困了,小小伸了个懒腰,今天唱歌时出了些汗,准备待会泡一个澡,然后睡觉。 这样挺好的,大家都很开心,她又看了院落最后一眼,月色孤寂,覆着白雪的旷野上,也许会发生很多事。 顾秋绵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 电影没有仔细选过,选到哪个就播放哪个,她踢了拖鞋,向一侧蜷着双腿,捧着杯子慢慢喝着水,看到好笑的地方会笑,看到无聊的地方快进,看到拙劣的地方则会撇撇嘴,如果耐心被耗尽了就会直接换上一个。 一直到屋门被推开。 顾秋绵刚转过头,为首的男人便已经开口: “怎么还不睡?” “等你们回来啊。” 顾建鸿将茶杯递给保姆,换了鞋去沙发上坐下: “这下该放心了?” “嗯——”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 “他们待会才会回来,要十点左右。”顾父习惯性交代道,“今晚我留两个人在车里看着,现在他们出去买点吃的,估计十点多回来交班……” “你安排就好了,说得好像交代工作一样,我又不认识那两个人是谁。” 顾父失笑: “爸爸怎么有点看不懂你了,到底是关心还是不关心,当初说让我带人回来的是你,现在不想听的又是你。” “当初很关心。”顾秋绵撑着下巴看着电视,“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不关心是好事,就该这样。车子会停在楼下,如果吵到你就跟我说,不过应该不会吵到,我去书房待会,你呢,安心上楼。” 他半开玩笑地说: “有这么多人在客厅守着,今晚谁也别想带走你。” 顾秋绵点点头说好,专心盯着屏幕,她在看一部恐怖片,本来鬼都要出来了,可在老爸的絮叨下气氛全无。 顾秋绵干脆关上电视,男人露出无奈的笑,女孩则哼了一声,笑着和他道了句晚安,起身去拿了盒牛奶,准备热好后带到楼上。 这是一个公主一样的女孩,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被她超有钱的老爸保护得很好,地球缺了谁都不会停止运转,她也不会因为缺了谁就失魂落魄。 顾秋绵把牛奶放在微波炉里加热,等待的功夫,她正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叮地一声,牛奶热好了,她正把杯子送至唇边,手机上却出现一条新的消息。 是宋老师的。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摩托车。 摩托车边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尽管带着口罩。 这是一张看了一定会让人心乱的照片。 因为她几乎瞬间联想到昨晚保镖在环山路上发现的摩托车。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那啥,述桐这两天一直在外面跑,还发了高烧,现在还没回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这是手机那头的人始终不解的问题,但顾秋绵心里却立即有了答案。 她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一张图配了一句话,从此石沉大海,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又似乎什么都说尽了。 于是她退出这个界面,点开两个人的聊天。 总是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啊,其实她都快能背下来了。 那一头的男生无非是说: “你怎么样?” “注意安全。” “锁好门窗。” “晚上小心。” “……中午吃了顿大餐,不过我光顾着玩,就没吃几口……” “我这边很好。” 真的很好吗。 现在这些语句的含义通通倒转,排山倒海翻涌而来,它们背后一直藏着她所不知道的东西,顾秋绵突然间明白了一切。 这就是个傻子,真的是个傻子,明明我都说了,不会出事不会出事,爸爸回来了,家里还有保镖,快点回家休息,不用你来保护我……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她不知道在微波炉前站了多久,直到保姆轻轻走过来: “烫到手啦,怎么眼睛有点红?” “没有。”顾秋绵今天嗓子有些哑了,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就是有点困了。” “又是朋友给你发消息了?” “他们还在担心我。” “这样啊,”女人笑着说,“那就告诉他们,放心好了,你今晚在家,哪里也不会去,早些睡。” “嗯,我知道。” 再转过身的时候,女孩的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她端起杯子,缓缓来到电梯前,又缓缓按了电梯的按钮。 等到电梯缓缓下来,金属的厢门缓缓开合。 那条铺着羊毛地毯的长廊上,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走在其中,仿佛穿越了一条幽深的隧道。 楼上和楼下像是两个世界。 外面的人全部回来了,难免有些吵闹。 而二楼只有她一人,她说了今晚睡觉会把房门锁好,所以这一夜谁都不会来打扰她。 顾秋绵锁好房门。 月亮高悬空中,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月色成霜。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睡袍,准备洗一个澡,要快些上床睡觉了,却被一个插曲打乱。 她把睡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卧室里开着暖气,绝不会像外面那样冷,她赤着双脚,走进衣帽间,来到梳妆镜前。 从前她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保镖们来到家里。 可傻子怎么听得懂她的话? 现在她拉开所有衣柜,从里面抢出最厚的衣服,脚趾因此撞到了衣柜的一角。 房间里有扇落地窗。 顾秋绵还知道落地窗的尽头是一座露台,露台下就是月光倾洒下的旷野,那里空无一人; 因此她飞速拨通那个电话,尽管已经努力维持住不让自己失态,可呼吸还是急促起来。 终于电话接通,她说—— (本章完) 第119章 激将(感谢盟主sd林林的打赏) 第119章 激将(感谢盟主sd林林的打赏) 张述桐挂了电话,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他静静地站在窗边,天色彻底黑下去了,月亮高悬在空中。 今天居然能看到月亮,他都快忘了月亮是什么样子。 他一只手举着药瓶,好像握了只高脚杯,遥遥对着月亮碰了一下。 可惜美少女战士是假的。 张述桐没有从月光中汲取多少能量,只想坐回去歇会。 再次回到病房的沙发上,张述桐盖好羽绒服,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老宋脱险的消息让他精神一振,但这阵强心剂的效果没持续多久,或者说正是这个消息让他松了口气。 张述桐想到比干剖心的故事,菜无心能活,人无心如何?答案自然是死,果然这老头听完就一命呜呼了。 张述桐虽然离一命呜呼还差点,可一旦卸掉心中的那口气,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发出告急讯号。 现在他的大脑发出紧急命令,让他睡会,闹钟响了也吵不醒的那种,张述桐头一点点低下去,又抬起来,他困得实在没办法了,无奈之下赶紧喊护士护士…… 小护士急匆匆跑过来,以为他有了什么不良反应。 “我总想睡觉怎么办?”张述桐边说边和眼皮战斗。 “那就睡,”小护士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你打的是药里有这种成份,想睡觉还不正常,你还能违背客观规律啊?” “可我不想睡,”张述桐萎靡道,“有没有让精神振奋点的?” 小护士被气笑了: “你抽烟啊?” “不抽。” “那没办法了。”她想了想,“看你长得挺帅,有没有女朋友,和女朋友煲个电话粥呗。” 张述桐闻言更萎靡了。 拜托拜托,本来就发烧了不要再捅我一刀好不好。 “真没办法?” “真没办法。”小护士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要求,“你就算想头悬梁锥刺股这里也没条件啊。” 张述桐点点头,接着和眼皮打架。 半睡半醒间他感觉有个人坐在了旁边,张述桐还以为是那个放私奔大哥回来了,结果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吃不,分你点?” 小护士递来一把瓜子。 张述桐摇摇头。 “你看你这人,我想办法给你找点提神的东西,你又不要了。”小护士佯怒。 “手不够用。”张述桐解释。 “那就放衣服上。”对方将一把瓜子洒在顾秋绵的羽绒服上,“瓜子皮也放上面,走的时候再丢。” 张述桐本来不想弄脏人家的衣服,但瓜子已经放上去了,便捡起一颗开始嗑,瓜子味的……事实证明他脑袋确实昏了,瓜子不是瓜子味还能是什么味。 “谢了。”和人聊聊天也不错,可以让精神好点,“你不值班?” “值啊,怎么不值,”小护士欢乐地磕着瓜子,翘起二郎腿,“这不就在值班,配药室的椅子太硬了。” 不愧是小岛上,医院够狂野,护士够狂野,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作为病人也相当狂野。 “你什么眼神?”小护士换了条腿翘,“这不就剩你一个了,看在瓜子的份上别打我小报告啊。”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整间病房已经空了,只剩自己坐在沙发上。 “现在马上十点了,除了半夜来急诊的,这个点谁不回家啊。”小护士又说。 她也是个心大的,说完才意识到不太妥当,又道歉道,“没有说你的意思,只是咱们岛上确实没这么晚还在打吊瓶的。” “我大概几点拔针?” “估计要十一点多吧,怎么,还想打到一半就走啊,明天还来?” 张述桐摇摇头说不会,他在想到时候拔了针往别墅赶,时间正好。 “你也蛮奇怪的,我上学的时候生了病,巴不得打一针赶紧好,睡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你说你硬撑什么?” “待会还有事情。”张述桐心不在焉道。 “少来。”小护士笑了,“要是在市里我就信了,咱岛上能去哪玩。” “不是去玩,是去找人。”张述桐吃了人家的瓜子,话也多了一点。 “找女孩子啊,这么晚。” “你怎么猜到的?” “女性的直觉一向很敏锐,所以是不是?” “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我只是去她家一趟,但不见她。”张述桐说着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晦涩难懂的话。 “什么狗血爱情片吗,你是不是惹那个女孩子伤心了?”两人跨频道交流上了。 “我不知道。” “那就是了。”小护士吃完了自己的瓜子,从他羽绒服上抓了一把,“你们这些小男生就是这样啊,做了什么让人伤心让人生气的事,结果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吧。”张述桐浅浅地打了个哈欠,“但我现在不怎么关心了。” “那你还找她干什么,不是要挽回女孩的心吗?” 这小护士年纪不大,她瞪圆眼,已经把张述桐当成了夜班解闷的好对象。 “挽回她的性命吧。” 张述桐随口说道。 内容很扯,却让人听不出玩笑的意思,他现在面色不会好看,落在对方眼里还真有点高冷,尤其是他爱穿黑的,从坐下来手机就没离过手,像是在执行什么保密任务,只是不小心才来钻进这家小医院挂个点滴。 小护士呆呆地看了他两秒,才噗嗤一笑: “你看着挺高冷挺正经的,怎么这么油嘴滑舌,少扯了,现在社会治安越来越好,谁家女孩的命需要你救。” 张述桐又被捅了一刀。 原本是打算挽救她的生命啦。 张述桐心想。 但谁让人家老爸回来了。 “不给你开玩笑啊,我看你总是盯着手机,在等人家的消息?”小护士又问。 张述桐点点头,两人再次跨频道交流上了。 小护士又参谋道: “我觉得你现在就别再提人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想追回一个女孩呢,就踏实一点,嘴上总是说那些有的没的,像什么‘我要挽救你的生命’、‘我要保护你的安全’这种话,太大太空泛了,就像今天晚上的月亮,很美好对不对,但你跳起来也摸不到,不如晚上陪她出去散散步更让人心动。什么保卫生命的,我看不如保卫下心情重要。 “如果真想保护她的安全,那就用行动证明喽,说一万句假大空的话不如过马路的时候把她护在里面,如果心里真牵挂她,那就别再等什么消息了,你等上一整天也不如主动问一句。” 张述桐觉得很有道理,但他真不是在说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且他差点被带歪了,自己没在追女生。 他只是困的难受想找个人说话而已。 而且你猜的情况恰恰相反啊,她没觉得我说空话,反而是不想再麻烦自己。 但其中的细节张述桐没法解释,他很感谢对方愿意陪自己聊聊: “我好像明白了。” 小护士又问: “我说实话啊,既然你都不关心她怎么想了,那还去找她干什么?” “其实不是不关心,是我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张述桐难得无力了一次,“从前以为自己懂了,其实没懂。” “这种事没办法啊,确实有那种很难猜的女孩子,你多努力呗。” “已经尽力了。”张述桐不假思索道,“就是结果不太好。” “怎么说?” “我每次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总是会做错。” “什么意思,你把人家怎么了?” “就是说带她去钓鱼啊,结果她不喜欢钓鱼;带她去学校看电影,电影没有看完;带她出门玩了一天,好像玩得不是多好;想帮忙破个案子,还差点闹出误会;她喊我看电影,我每次看到一半就走了,我……”张述桐本来如数家珍,到了这里停顿片刻,又说,“好不容易回了家,结果她又出事了。” 小护士吓了一跳: “不是吧弟弟,这样,你听我的,千万别去找她了,找了也是无用功,抓紧洗洗睡吧,你这何止是尽力,是尽全力把事情搞砸啊!” 张述桐听了笑笑: “确实有点。” 她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谁来也没有办法啦,她不记仇就算好的。” “她倒没怎么怨过我。” “那你加油?感觉你已经尽力了,要不还是睡会,明天再去找她也不迟。”小护士打了个哈欠,“反正我是撑不住了,先走了,换药记得喊。” 张述桐轻轻嗯了一声。 走的时候对方顺手关上灯,只留了一盏老旧壁灯,半死不活地亮着。 白色的墙壁漆面剥落,还不如吵闹点,因为静下来只会一片荒芜。 病房里也只剩下张述桐一人,他的脑袋又开始低下去了,但老天似乎不想让他睡着,手机又响了。 张述桐抬眼一看,并非谁的消息,而是一条好友申请。 他的qq从不加陌生人,但这次来人有点特殊,因为备注是: “我是秋绵闺蜜,有关于她的急事,看到请通过!” 张述桐下意识皱起眉头。 不知道顾秋绵有事为什么是她闺蜜来找。 他点了同意,事情果然很急,对方一个视频电话甩过来。 画面里出现一个短发的女生,露着虎牙一笑: “哈喽,帅哥,我还以为你不会通过的。” “是你啊。”张述桐举着手机恍然,原来是那个小秘书。 “有缘分吧。” “她怎么了?” “你果然和谁说话都是这样,喂,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qq的吗?” “没事我挂电话了。”张述桐判断自己被耍了,这分明是条骚扰电话。 “别挂,真有事告诉你。”对方急忙说,“你不想听听秋绵今天过得怎么样吗?” “不想。” “你要真不想早就挂电话了对不对,你迟疑了你犹豫了你动摇了。”她仿佛在宣告胜利。 真是个敏锐的家伙,张述桐叹了口气: “那你说好了。” “态度能不能好点,我也是好心啊,开导完秋绵又来开导你,大半夜的不看功劳也看苦劳吧!” “你开导她干什么?”张述桐难得好奇道。 对方突然眯起眼睛: “我说兄台,装傻就没意思了吧。” 张述桐应付不来这种自来熟的小姑娘,但他现在想找点东西提神,就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权当听晚间电台了。 结果主持人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 “你是不是把秋绵的羽绒服穿走了?” “你知道?”张述桐奇怪道,一时间睡意都有点飘远了。 “所以被她发现了,她不高兴,你才开导她?”张述桐又匪夷所思地问。 “啊没错没错,她发现羽绒服被你偷偷穿走了很生气总行了吧,一件不够要赔两件,我是来跟你要钱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小秘书哀嚎道,“我说你真的没看出来吗,不能真这么傻吧,帅哥拜托你回忆一下当时的经过行不行?” 张述桐没脑子回忆,他心想姑娘你当时也不在场吧,怎么比我一个当事人还清楚? “你还是直说好了。” “直说什么,我又不在场!”对方叹了口气,“算了,发给你这个,自己看吧。” 手机传来两道振动,张述桐真没力气陪人玩卖关子的游戏,他打定主意如果这两张照片还是故弄玄虚,下一秒就直接挂掉电话。 他低下头,点开图片,仿佛能看到自己刚充的话费又要见底。 图片是手机拍下的照片。 准确地说,是照片的照片。 ——用一部手机拍下另一部手机里的照片。 拍照的时候周围应该很黑,画质也很模糊,但凑活能看,让人一眼就辨认出里面的内容。 因为第一张照片是他曾经历过的事。 是在车厢内部,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正半转身子。 张述桐有印象,是学车那次,很窘迫地熄了火,被顾秋绵趁机抓拍到了。 他心想你偷偷拍闺蜜的照片发给我想干什么? 以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发现? 他从前会问问对方什么意思,现在却只想快速滑到第二张。 张述桐愣了一下。 第一张照片是自己,第二张还是自己。 但这张就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了。 背景是别墅的院子,时间是大清早。 视角是二楼的某个房间。 自己在画面中央,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羽绒服,闷头铲雪。 “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女生问。 张述桐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下意识问: “你是从哪拍的?” “当然是从秋绵手机上偷偷拍的,我今天去她家玩了!” 他再次看向屏幕,那件羽绒服有多短可见一斑——一旦弯下腰就会露出腰部,偏偏裹得很紧,让人想起蛋糕卷。 照片里的少年身上沾着雪,如此狼狈的一幕就被人拍了下来。 照片模糊,他不知道是偷拍时太过匆忙……还是说,是这张照片原本就不清晰,因为它的主人拍摄的时候笑得手在发颤?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张述桐讶然。 女生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回忆下呗。” 张述桐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 那是12月7日,一个彻底不一样的周五。 他早早从二楼的客房起床,发现大雪把整个院子淹没,然后下楼,被老宋叫出去铲雪。 雪积得很厚,快把栅栏的四分之一就淹没了,他从正门铲出一条足以过人的小道。 没记错的话,照片就是在这个时候拍的。 可是为什么? 张述桐清楚记得顾秋绵那时应该还在睡觉。 虽然此前他去敲了敲对方的房门,出于某种担心,又因为知道她有低血的毛病,等她慢慢回应了一声就走。 她不应该去睡回笼觉吗? “你还没想明白?”女生适时提醒,“那我再帮你回忆一下,你是不是真觉得一声不吭把人家外套穿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秋绵知不知道先不论,张述桐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我晚上刚问过她,出门的时候想借这件羽绒服来着,她说昨天借给别人了,我开始没当回事,但后来一想,不对啊! “秋绵的女性朋友我都认识,这几天没人来找她玩,那就只能是别人了,加上我之前看过她相册,从里面拍到了这张照片,我又一想,不会是被你穿走了吧?” 她的推理真是漂亮,听得人叹为观止,小秘书最后一锤定音: “果然,我给你打了个视频电话,还真是被你穿走了。 “不过不是我说你啊学长,您能不能不要这么邋遢,既然穿走别人的衣服能不能爱惜一点,人家是借你保暖的,你怎么用它嗑起瓜子来了?” 张述桐有点尴尬了,他抖抖羽绒服,将瓜子皮抖在自己腿上: “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他解释道,“没你想得这么复杂,是我老师翻出来的,他估计都不知道是谁的衣服,看见就抓。” 小秘书恨铁不成钢: “我说你这人怎么和发烧一样,脑子糊涂了,你老师是她家保姆还是她爸,怎么知道她羽绒服放哪的?那我再问一句,她当时去哪了?” 张述桐本想说她当时不是去楼上了,但话到嘴边,想起是自己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她就上楼了。 “也可能是保姆……” “保什么姆,保姆没有允许怎么会随便把衣服借给别人穿?”徐芷若怒道,“我就是想说,难道你个木头就没发现那件羽绒服是秋绵给你拿的?”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因为他真没发现。 或者说这不太可能。 因为自己出门的时候她已经上楼了,是老宋从沙发上拿起这件羽绒服递给自己,虽然扫完雪后他把衣服放回了衣柜,他当时也不清楚老宋是从哪翻出来的。 张述桐能清晰记起那天早上的每一个细节: 比如老宋说雪下得太大,学校停课,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比如顾秋绵那天莫名很高冷,保姆说如果前一天她做了不好意思的事,第二天会故意绷着脸; 比如本来答应好了不再瞒着她,自己却还是一言不发地跑去山上; 比如那天车胎没送上来,他们被困在别墅,本可以度过一个悠哉又静谧的早晨,雪层很厚,冻得人瑟瑟发抖,连杜宾犬都趴在小窝里吃饭。 又比如他仍然给老妈打了个求助电话,等回来时顾秋绵已经上楼了。 还比如他回屋时发现电视上播着昨晚未看完的电影,但意识到的时候客厅空空如也,人走茶凉。 最后他披着那件羽绒服冲出了房门,他只顾着脚步快些,却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张述桐能清晰记起任何一个细节,但这些细节串联在一起突然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他才明白它们背后一直藏着另一层东西。 而自己从未发现过。 电话里又说: “你再看看那张照片,右下角!” 张述桐又去看照片,原来角落出还有一些涂鸦,先是一串简单的数值,1207,原来是当天的日期,他又翻回学车那张,居然也有。 12月7日,第三天。 和; 12月6日,第二天。 这好像是某种纪念。 但张述桐不明白是在纪念什么。 他只知道和顾秋绵成为同桌那天是12月5日,回溯以后的第一天,两人的关系正式破冰。 可对顾秋绵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他唯一能辨认出来的是照片角落里还画着一个很丑的鬼脸,真是太丑了,丑得张述桐再熟悉不过,它们像羊又像云朵,出自某个大小姐心情很好时的手笔。 她心情很好的时候就会在玻璃上呵一口气,手指飞舞出一堆凌乱的线条,她说是羊,其实在张述桐眼里从来更像鬼脸。 所以张述桐经常调侃她又在糟蹋玻璃了,但现在被糟蹋的成了两张装着自己的照片。 他看着这两张照片默默无言。 这是个打字都还用一指禅的女孩子,她笨拙地画着那些图案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 张述桐只知道原来那天有一个女孩早早地起了床,她怀着不知道怎么的心情拉开窗帘,看到皑皑的白雪,看到寂静的旷野,看到白雪上一个小小的黑影,她又笑着拉上窗帘,然后手忙脚乱地找出手机,从缝隙里拍了一张照片,枝乱颤。 这张照片在张述桐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留在了她的手机里,写下了一串数字,是在留念什么?她又怀着何种心情在手机的玻璃上画了一个鬼脸? 许多人是你生命的玻璃窗上划过的雨水,雨水有大有小,可以浩荡奔流,可以蔓延成线,但总会转瞬逝去。 但还有的人是不是那留在玻璃上的雾气? 让人看不清,却也不舍得擦去? 结果自己还是食言了。 那天早上还是独自出了门,将她留在那栋别墅,今天晚上依旧如是。 那是座如宫殿般的建筑,哪怕到了夜晚依然亮着灯,但张述桐同样知道此处是整座岛上最偏僻的地点,无论怎样也看不到城市里的灯火辉煌。 理由总有无数种,因为危险,不能带她;因为重要,不能告诉她,这些理由都很充分…… 可一直被瞒着的她又会怎么想? 那天走的时候连声再见都没有说吧。 他想把告别的话留在下次,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但不是每一次都有机会的。 张述桐终于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成功地又把一件事搞砸了。 生活不是案子,就算你成功找到了所有线索,却难以通往正确的答案。 “你终于明白了?”这时女生冷冷说,“秋绵说我冤枉你了,但你不会觉得在qq上不痛不痒地发几个问候就叫关心吧? “这种事谁做不到,暗恋她的人多了去了,一大把男生愿意呢,想要她联系方式都要不到,再说你以为自己说话多幽默风趣还是怎么样,又不是多会哄女生开心的类型,冷得和块冰似的,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张述桐低声说: “其实我还没有尽力。” “拜托学长,什么尽力,在讲冷笑话嘛,秋绵那里我都开导好了,人家都彻底放下了,你现在说尽力有什么用,别再纠缠不放好不好,再尽力发条消息问她‘你怎么样’啊,省点流量费吧,再说人家家里有保镖有老爸,还需要你做什么……” 可不等她说完,却被对方打断了。 “不是这个尽力,你不明白的。” “什么我不明白……喂喂,你想干什么?” 她看到对方抬起手,她跟着移去目光,原来是在拔手上的针头,她这才注意到对方好像在医院,挂着吊瓶打针。 他声音很低,却变得有力,斩钉截铁: “我是说,你不明白我说的没有尽力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但没关系,我明白就够了。” 他好像是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冷了,却也坚定了。 手机的视角升高,徐芷若对上张述桐那双漆黑的眸子。 对方已经拔出了针头,是硬生生抽出来的,看得她都吸了一口冷气,对方却朝她笑笑: “谢谢你了,我已经搞砸了很多事,这次不能再搞砸了。” 他又说: “先挂了,我还要留出一只手按血管,不然明天该扎脚了。” 接着他把手机熄灭。 张述桐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等什么。 什么坚持,什么交代,什么自负,通通都是谎言。 他只是在犹豫啊。 既然对方父亲来了,那就不该由自己来管这件事。 为什么? 无非是斤斤计较罢了。 计较这件事到底该由谁管,既然有更强大的人管了,岂不是说明自己不再被需要。 可笑的是计较到最后,就这么退缩了。 人生最悲哀的事是把自己欺骗过去。 人总会被值不值得这样一个问题所困扰,可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呢,什么女孩傻还是精明,什么会不会被当作神经病,什么信不信任……这从来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他该考虑的是怎么把那个女孩从别墅里带出来,动之以情也好,晓之以理也罢,哪怕是绑架,也绝不能让她今晚再留在别墅、留在二楼的那个房间。 他现在状态不能算多好,头脑发沉身体发冷,拔针头的手艺也远远比不上专业人士,现在皮肤上渗着血珠,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就此睡过去,一睡不醒。 可真的尽力了吗? 不对,还没有。 他的摩托车里还有油、他的身体还能活动、他的大脑尚且运转。 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卡在凌晨这个时间、去别墅外转一圈? 张述桐只是不想看到那枚银色的发坠落在地上,那样会让人悔恨。 什么机会要留给凌晨。他揉了揉脸,用力将胶布贴在伤口上,机会从来只有眼下。 现在是十点整,他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把顾秋绵带出别墅。 张述桐又开始奔跑了。 他腿长,所以跑得很快,几步就要迈出病房,小护士闻讯赶来: “喂喂喂,搞没搞错,我说你怎么又跑了?” “抱歉,我要去追回那个姑娘啦。”张述桐大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病室内回荡,“虽然明天又要麻烦你再给我扎一针,但做人不能总是说空话……” 小护士在后面又急又气,哭笑不得,张述桐却无暇解释了。 他飞速跑下楼梯,手里抱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跨上车子,另一只手翻开通讯录,找到顾秋绵的电话,这个号码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有打过了,他正要拨通; 然而。 一个电话与此同时打进来。 正是顾秋绵的。 张述桐心脏猛地抽搐一下。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仿佛要接到某种噩耗。 …… 谁知—— “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骑着摩托车乱跑?” 张述桐愣在原地,下意识回头看看。 “你怎么这么傻!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没有事没有事!如果不是我打电话你是不是准备一直骗我,骑着车在外面跑一整夜,一直到凌晨,然后发着烧不知道倒在哪里? “我是不是之前就告诉过你无数次,回家休息!不要瞒着我!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我……”张述桐觉得顾秋绵和她的闺蜜们简直有特异能力,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哪。 “你从那天就想带我走,就好像只要待在家里就会出事,可我怎么问你都不说!” “你冷静点,听我解释……” “可我现在不想冷静不想理智不想听你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炙热的鼻息仿佛越过话筒来到这一端: “来接我,我现在就跟你走!” (本章完) 第120章 2012,创造未来(感谢ChanTho的盟主 第120章 2012,创造未来(感谢chantho的盟主) 张述桐再次骑行在这片雪夜。 车头如梭,破开寒风。 一道笔直的光线照亮眼前的路。 现在他有了新的目标。 防风夹克被拉到最顶部,头盔的护目镜则落在最低,战术手套因紧拧油门握出了皱褶。 手机被他夹在头盔和脸颊的缝隙间,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 “老宋又昏过去了?” 他现在在和杜康通话。 “对,就让我给顾秋绵发了一张照片,你站在摩托车旁边那张。” “就一张照片?” “就一张,他说什么我就听呗,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听话,杜康守口如瓶,“对了,老宋还说,让你去……” “去哪?” “他说到这里,就昏过去了。” “我知道了。” “你能猜出来他让你去哪?” “猜不出,但我知道现在该去哪。” “啥意思?你那边风声好大,又在外面跑,等等,不会是去找顾秋绵吧?”杜康惊讶道。 “对。” “可她家不是有保镖吗……” “还记得我们看见的脚印?”张述桐飞速分析道,“那个人起码去踩了两次点,从前我也觉得有保镖就够了,但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是把顾秋绵从别墅里带出来。这样有人在别墅守株待兔……” “有人在外面狡兔三窟?”杜康恍然大悟。 “差不多。”张述桐已经驶离市区,他拐上一条小路,被迫放慢速度,“对方的目标是‘别墅里的顾秋绵’,别墅,还有顾秋绵,这两个关键词缺一不可,但反过来讲,如果缺了一个,主动权就来到了我们这边。” “哦,把她藏起来是吧,你这样说我又想起一句话,老宋说他错了!” “错?” “对啊,他睁眼就是一句是我错了,我开始还以为是给大家添麻烦道句歉呢……” 耳边是杜康习惯性的唠叨,张述桐则条件反射般想起那天对方说过的话,让自己不用担心,剩下的事交给保镖就好。 所以“错了”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几点了?”张述桐又问。 “十点十分出头。” “好,我快要骑到了,到了再想办法。” “关键是述桐你过去也没办法啊,顾秋绵那边会愿意?” “她打电话说了,说要跟我走。” “牛逼!”杜康惊了,“怪不得述桐你愿意拼了命地围着她转,大半夜的说走就走,这是百分之百、不对是,百分之一千的信任啊,美人恩重,可别辜负了!” 他随即担心道,“可就算她信你,她老爸会信?” “应该不信。” “那怎么办?” “照做不误。” “你也牛逼。”杜康又爆了句粗口,“那这样看是不是都在老宋的计划之中,虽然他老人家没来得及说完就晕了?” “可能吧。”张述桐低声说。 那也许不是一起单纯的交通事故,但班主任事发前究竟想到了什么,让人不得而知。 “那你俩加油,我今晚反正准备熬穿了,寸步不离,老宋一醒我就给你打电话,保证他咳嗽一声都漏不掉。” 这时张述桐看到一个大坑。 他捏住刹车,摩托车瞬间减速: “你也要陪我折腾?”他惊讶道。 “这说的什么话,”杜康笑道,“我靠哥们,咱们都折腾到这个份上了,别管有用没用,还有什么不敢的,要不是我现在回不来,高低也得帮你把顾秋绵抢出来。” “好。”张述桐也笑。 随后两人挂了电话。 他已经顾不得把手机收好,距离刚才的报时又过去了三分钟。 五分钟之前,杜康打来电话。 说了班主任的交代。 十分钟之前,顾秋绵打来电话。 说要跟自己走。 张述桐刚刚在电话说,等他到了再想办法。 其实已经有办法了。 而且是顾秋绵主动提出来的。 她的态度比自己说的还要激烈—— 少女准备从窗户上跳下来。 是的,就是从她房间外的那个二层的露台直接跳下来。 因为客厅里全是人,她根本没法从房门出去。 张述桐当时便愣住了,他本以为顾秋绵是来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对方情绪激动,估计会挨顿骂再被她喝令着灰溜溜地回家,可她直接说: “我要跟你走!” 张述桐又问: “那你爸那边怎么交代?” 却被她强硬地顶了回去: “不用你管!” 所以张述桐不管了,他绕过大坑,再次拧动油门,全速前进。 这一刻夜风呼啸,摩托车的引擎也呼啸,他压低身子,脑子里思考着该怎么把顾秋绵带出来。 靠她一个人是很难从二楼跳下来的。 所以自己要先潜入进去。 而根据少女提供的信息,今夜别墅外的防守薄弱。 除了两个留在车上值夜的保镖,其余人都在别墅里。 而那两个人出去买夜宵了,还没有到交班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现在又要争分夺秒。 趁对方还没有回来,打一个时间差,把顾秋绵接走。 否则等那辆车开回楼下,一切都晚了,除非他会飞天遁地。 张述桐一直注意着时间,也一直注意着油表里剩余的油量。 他在心中默数,摩托车驶过郊区,终于来到小岛西部。 现在他对这边的路况再熟悉不过,仔细数数,来别墅的次数比回自己家都多。 环山路已在眼前。 他切换档位,控制车辆爬行了一段距离。 接着停车。 不能再往上走了。 四下万籁俱寂。 引擎声会惊动屋内的保镖。 接下来是他一个人的独行。 张述桐把车子藏在山壁的阴影中,随即感觉什么东西砸在了头盔上。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山上的雪层正一点点堆积,越积越多,而后向下掉落,似乎只要发出一些噪音就会引发雪崩。 但也无所谓,这本就是一场静悄悄的行动。 他从车箱里拿出手电,向四周照了照,没看到人影。 当然不会有。 因为顾秋绵遇害的时间在凌晨。 张述桐明白,他现在是在与两方人马争分夺秒。 一派是顾父,要赶在保镖回来前把顾秋绵接走。 一派是凶手,同样是赶在对方到来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藏起来。 他现在的目标就是确保顾秋绵的安全,至于凶手,就交给留在别墅的保镖对付了。 根据那天路青怜的判断,那个长发女人能解决他这种普通人,却不是那几个全副武装的保镖的对手。 当然诡异的地方也有,比如张述桐至今都没想明白对方是怎么进入别墅的。 所以才要接走她。 所以必须要尽快。 张述桐深呼一口气,迈开脚步。 这条环山路也走了很多次。 他记性很好,哪里好走哪里难走已经深深刻在脑海,虽然现在有点虚弱,但不妨碍张述桐榨干最后一丝体力,他咬紧牙关,越走越快,很快气喘吁吁,感受到心脏剧烈地跳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用脚步代替了计时,每走两步算作一秒,这次他只用了十五分钟就赶到了别墅外。 时间来到十点半。 夜色寂静,四周是覆雪的旷野,远远看过去,能看到别墅一层亮着灯。 那两个保镖还没回来。 他松了口气,但知道挑战才刚刚开始。 仍然要争分夺秒。 否则带着顾秋绵走下山路的时候,被回来的保镖正好碰到就糟糕了。 他关了手电,很快来到来别墅大门前,张述桐有些庆幸自己曾仔细研究过它,虽然还是没搞明白凶手怎么潜入的,但起码知道自己该怎么潜入。 张述桐还知道大门上安了电子眼,如果这时候有个保镖无聊地望了一眼屏幕,就会发现有个鬼鬼祟祟的头盔人站在门前,然后一群人摩拳擦掌地冲出来将他按在地上。 因此他先是深深记住了密码锁的位置,又侧过身子,将自己藏在电子眼的死角,凭记忆按下一串数字。 机会只有一次,因为这个该死的锁只要输错一次密码就会在客厅里响起警报。 好在一切顺利。 随着轻微的滴地一声,门锁打开。 张述桐甚至知道左门的合页有些锈了,如果推动到某个角度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他小心翼翼从右侧挤进身子,又把门轻轻合上,随后进入前院,很快望到了二层房间的露台。 窗帘拉开,窗门半敞,屋内却熄着灯。 可不等张述桐跟顾秋绵联系,他突然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原来是一个保镖出来抽烟。 他暗骂一句,急忙躲到屋檐下。 张述桐耐心算着时间,可不等对方抽完又是一个保镖出来,两人在门口闲聊起来: “再逛一圈?” “行,反正老板还没睡,多在他眼前逛逛。” 说着两人就打开手电,这阵势实在和老鹰捉小鸡差不多。 张述桐是小鸡,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两个在并肩巡逻,如果两人敬业点分两路包抄,那包抄到最后一定能发现一个拐走大小姐的可疑家伙。 张述桐放轻脚步去了后院。 后院大的可以,他就在一个很大的树后面藏着不动,突然觉得自己对这里比家里还熟。 保镖很快从身前走过,他松了口气,正想着是立刻闪人、还是等对方回屋再说。 他很快打定主意准备等等,一切求稳,可这时有人催了催他。 准确地说不是人,而是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似乎看张述桐在树后面站了太久,它看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那条杜宾! 张述桐的心再次提起。 他算漏了一件事,这只狗居然没栓,不过想来也对,这只杜宾本就是护院犬,平时白吃了这么多饭,关键时刻总要派点用场。 可谁能想到它会一路来到自己脚边。 虽然他和这只狗似乎混熟了,但自己已经离开别墅整整一天,谁知道它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张述桐对着这个大家伙眨了眨眼,心想你可别叫,叫了我一定让你家大小姐把你辞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再怎么说我也算救了你一命。 好在他祈祷成真,杜宾犬也看了看他,随后蹲下来不动了。 张述桐不明白它的意思,到底是让自己走还是不让自己走? 他小时候被狗咬过,便试探性地伸出手,在杜宾眼前晃了晃,杜宾的尾巴也摇了摇,不愧是被顾父专门带到了岛上的狗,挺通人性。 张述桐就拍了拍它的脑袋,心说乖啊,我又不是坏人,说好救你家大小姐就一定会救。 杜宾犬歪着头看他,好像在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张述桐不介意拉出老宋的语录背一遍,如果它能听懂的话。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只狗只是对自己身上的气味犹豫。 他干脆伸出手臂,原来那件羽绒服披得久了,自己身上已经留下顾秋绵的气味。 杜宾看懂了他的意思,靠近嗅了嗅,接着往旁边躲开。 张述桐也从树后面出来,缓缓后退。 那只老狗看了自己一眼,回头走了,四只爪子慢悠悠地溜达着,见鬼的是他居然能从一只狗身上读出“安心”的意思,好像终于等到接替它工作的人。 一人一狗在夜色下和谐道别。 可张述桐突然觉得这一点也不可笑。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过家家,不是对着狗说我要把你家大小姐接走了,就真的可以一走了之。 别墅里有保镖有她的父亲,除了自己,还有不少人在保护她。 张述桐曾说过最难的是做出决定,因为每做出一个决定就代表着你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当时路青怜问他为什么他要来负这个责,他其实有些回答不上来,只好说做人不能自负。 但现在张述桐明白了。 如果一个女孩百分之百,不,甚至是百分之一千百分之一万地信任你,无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在这个雪夜她都要义无反顾地跟你走的话,连这点责任都不敢背负何谈保护她的生命? 杜康调侃说美人恩重。其实是这份信任更重。 从前他没有认真衡量过这份信任的价值,只觉得顾秋绵很好骗很好哄,但事实是她一点都不好骗。 张述桐悄声走到露台下,刚拿出手机准备和顾秋绵联系,对方却已经在黑暗中显露出身影。 原来她时刻关注着下面的动向。 张述桐在月色下抬起头。 看来顾秋绵也知道夜里很冷,所以浑身上下裹了厚厚的衣物,这时候也顾不得臭美了,把自己包得像个团子。 可这与她脚上那双薄薄的拖鞋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拖鞋是露出脚跟的款式,这样的夜里光是站在外面就会冻僵,更别说待会还要骑车。 但张述桐知道那是因为她的鞋子都放在楼下,只要回去拿鞋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张述桐就看着那个穿着拖鞋的女孩,看着她有些生疏地翻到露台的栏杆外,想来是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周围安静,耳边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张述桐朝顾秋绵点点头,张开双臂。 两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只靠眼神交流。 张述桐再次对上了那双漂亮而飞扬的眸子,她的眼神复杂,是生气是果断甚至蒙上一层雾气,却唯独没有犹豫。 可随着顾秋绵紧紧闭上双眼,她浓密的睫毛重迭在一起,直到最后,张述桐还是没能猜出那双眸子里所蕴含的情感。 但已经不重要了。 恍惚之间,他突然觉得这幅画面似曾相识,他努力回忆,原来是从前周五的雨夜,为了排除老宋的嫌疑,他在露台下打着电话,外面很冷,然后一个穿着睡袍的女孩探出身子,朝他嗔道: “傻子,你冷不冷啊?” 这些已经是埋葬在时间长河中的记忆了。 他有些遗憾地想到。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好像读懂了那双眸子里蕴含了什么。 没有过去又怎么样,被彻底遗忘又怎么样,只有还要勇气,还有许多新的未来可以创造。 下一刻。 伴随着一声微小的惊呼。 名叫顾秋绵的女孩从天而降,落到了他怀里。 月色是见证。 张述桐将顾秋绵紧紧抱住。 (本章完) 第121章 “私奔”(感谢塞利卡希露菲尔的盟 第121章 “私奔”(感谢塞利卡希露菲尔的盟主) 张述桐抱住顾秋绵。 那股熟悉的浓浓的香气再次来到身边。 可随即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张述桐知道这样有点丢人,但没办法,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最后还是顾秋绵拉了他一下,堪堪站稳。 两人在夜色下对视着。 顾秋绵的双手还环在他的脖子上。 而自己的手则搂着她的腰。 顾秋绵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额头。 “不热,走了。” 张述桐躲了一下,低声道。 他转过身在前面带路,怎么可能还在烫,被夜风吹了一路,再滚烫的额头也该凉下来了。 朝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只能望到侧面,那里隐约亮着灯。 希望别墅的隔音够好,顾老板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好在没有保镖再出来抽烟,张述桐检查了一下地面,院子里的积雪早就被清扫干净了,不会留下脚印。 他无声地指了指大门,示意顾秋绵先走。 现在他把注意力提到最高,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他用鞋底扫了扫刚才站过的位置,消灭了最后一丝痕迹,赶来的路上他就提醒过顾秋绵,临走前记得拉好窗帘关上窗户,抬头看过去,少女一一照做。 随后两人小心穿过院子,来到栅栏前,他拉着顾秋绵的手躲进盲区,轻轻把门合上。 又是一声电子提示音。 仿佛宣告这次行动顺利收尾。 他们这才有空说话。 “你手机带了吗?” “当然带了……” 女孩小声说。 她的果断似乎只存在于从露台跳下的那一刻,等真的走在一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述桐打开手电,照着前面的路,主动问道: “脚冷不冷?” “有点,你呢?” “我脚不冷。” “谁问你脚了,我是问你烧到多少度。” “没测。” “我摸摸。” 顾秋绵拽了下他的衣角。 张述桐摇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 “要不要换上我的鞋?” “不要。”她嘟囔道,“谁像你这么傻,我又不是不知道穿袜子。” “我……” “我说了多少遍我没事,你怎么就是不听?” “……” “你晚上不好好睡觉在外面跑什么,天这么冷,我本来都准备睡了,你以为我想跟你出来。” “……” “还不是今天一整天你都在骗我,我最讨厌撒谎的人了,你这人好讨厌。” “……” “还有,从那天开始就说什么要带我出去,弄得这么严肃,可我问你你又不说……” “……” “别怪我好不好。” “怪你什么?”张述桐一愣,没想到她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谁怪你了?” 顾秋绵没有回话,而是问: “你这次没骗我?” “没骗你,我有什么好怪你的。”张述桐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倒觉得你别怪我就好。” “我也不怪你,那快走吧。”她低声说。 他们很快到了环山路。 他知道顾秋绵走不快,就慢慢在前面走着。 每走一步,顾秋绵就踩在他留下的脚印里。 身后是灯火辉煌的宫殿般的建筑,夜如潮水,他们穿行在浓稠的夜色中,冷风则像时不时掀起的浪。 鞋子踩到雪面上发出咯吱的响声,张述桐忘了听谁说过,在雪地里漫步是件浪漫的事。 他从前不信,现在也没有推翻这个观点,却觉得起码没有多么糟糕。 顾秋绵过了一会又说: “你来的时候芷若跟我打电话了。” “谁?” “就是留着短头发的那个女生。我之前不知道她会加你好友,她说她本来想激一下你的,但没想到你在医院打针。我当时要是知道你在医院,就不跟你打电话了……” “你打不打电话我都会来。” “我觉得也是。”顾秋绵小声说,“傻子。” 张述桐本想说你也不是多聪明,但最近发现顾秋绵实在不傻,于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但不傻的人怎么会跟他出来呢。 张述桐想了想,便认真道: “谢谢你了,这么相信我。” 可这话不说还好,说了腰间的软肉反倒被她掐了一下: “谁信你了?” 顾秋绵终于瞪起眼睛: “你真觉得我是信你的话了?在家待着就会出事?才跑出来避难的?” “那不然呢?”张述桐也懵了。 他心说我刚才可是感动了好久,都和你家的狗狗交接完工作了,向它保证要当一个好马仔,结果你压根没信? 顾秋绵说: “我现在又有两个账没跟你算,你妈妈呢,她知不知道你发着烧还在外面骑车?” “呃,她没在家……” “所以你以为我这么晚出来跟你干什么,你还想带我继续乱跑?我是管着你乖乖回家睡觉!” 顾秋绵说完就盯着自己不放,好像非要他点头才会继续往下走。 张述桐无奈答应,虽然自己本就没准备带着她乱跑,但现在好像成了她出来是为了保护自己似的。 他正想问问什么时候又欠你两笔账,刚要张口,余光里看到山路下方一闪而过的光束。 ——是那两个保镖的车回来了。 顾秋绵顿时有些着急,拉起他的手就要往回跑。 张述桐才意识到她其实一直都很紧张。 只是没有轻易表现出来。 想想也是,瞒着父亲瞒着一屋子人偷偷跑出来,甚至没有考虑该怎么回去的问题,怎么可能不紧张? 当时她顶了一句不用自己管,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她自己能处理好,而是她不想管那么多,唯有头脑一热。 顾秋绵一直是个感性的女孩子。 张述桐忙说别慌别慌,我来的路上就考虑过这种情况,早就找到了藏身的地方。 张述桐想起那个小护士的话,对方说别说空话,张述桐有意哄哄她,便说没想到吧,我还有底牌,从前的经历证明这句话对她有特攻,顾秋绵听了有点呆,果然不再慌张,她绷住唇角的笑意,瞪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 他们来到一处山壁的凹陷处。 他上来时还带了那件黑色羽绒服——本来是怕顾秋绵冷——现在则充当了迷彩服,抖开后挡在外侧,哪怕车灯打在上面,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石头。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顾秋绵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她轻轻吐出温热的气息,能感受到胸脯的起伏。 谁也没有再去在意那辆驶过的车了。 下了山路将近十一点。 张述桐才想起问: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的?”他刚才躲起来的时候一直捂着口鼻,生怕离得太近,把感冒传染给对方。 “宋老师说的,我还想问他怎么知道你在外面乱跑。” 张述桐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上车吧。” “嗯。” 等车子开动,张述桐问她: “要不要吃点夜宵?” “不要,回家。” “可能回不了家,我车快没油了。”张述桐解释说,“去医院待会行吗,那里晚上也上班,病房里有床?” “随便。” “你不是最讨厌这个词?” 顾秋绵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 “去哪都行,只要你别再骑着车乱跑。” 张述桐拧动油门。 …… 他们在一家还亮着灯的百货超市停下车。 尽管是市区,街上空旷无人。 倒不如说方圆几里只有这一家还开门的地方。 超市只开了一扇门,也只开了一盏灯,主要服务于晚上出来买烟的男人。 “买瓶咖啡提神,等我一会。” 说完张述桐蹬下车撑,让顾秋绵在车上等他。 他走进超市,柜台后的老板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张述桐扫过货架,上面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自己还是高估了这里,哪有什么咖啡卖,只有寻常的饮料。 他拿了一包饼干加一瓶酸奶,这里没有冷暖箱,酸奶自然不是正经的酸奶,而是营养快线。 他希望带女孩找到一家便利店歇脚,这样就可以吃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也有热饮暖手,可惜小岛上找不到这种地方。 他结完账出了超市,寂静的长街上,几盏老旧的路灯微弱地亮着。 摩托车停在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顾秋绵坐在车子的后座,一直看向超市的方向。 张述桐回到车边,在顾秋绵面前蹲下身子: “别动,买了双袜子和拖鞋。”他刚才注意到她的拖鞋已经湿了。 “我自己来……”顾秋绵声若蚊呐,不自在地缩了缩脚,就要扶着他的肩膀下车。 “我来吧,你不方便。” 张述桐为她褪去袜子,她的脚掌冰凉,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握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为公主穿上水晶鞋: “不过都是便宜货,你凑合着穿。” “嗯。” “我会想办法借一辆车。”张述桐又说,“天亮前一定会把你送回去,当然,就算回去了也很难解释你为什么在一楼,估计要让吴姨帮忙照应一下。” “嗯。” “比如说等保镖睡着的时候,先让她把电梯按到一层,我想办法把外面的保镖引开,你偷偷进去,不会露馅,如果行不通也有别的办法。”张述桐沉默了一会,“你跟我出来,我肯定不会让你为难。” “你个傻子又在替别人操心了。”顾秋绵没有说怎么回去的问题,而是轻声问,“你今天都在干什么?” “说来话长,就是骑着车瞎转,去医院打了吊瓶,你呢?” “和朋友唱歌、弹琴、拼积木。” “玩得开心吗?” “其实不太开心。” “为什么?” 顾秋绵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又问: “那张卡你到底有没有用?” “没用,最后是宋老师请的客,对了,宋老师去医院了。” “怎么会,严重吗?”顾秋绵惊呼。 “他开车受了些伤,我下午出岛陪他去了医院,当然现在没事了。然后他可能觉得我还在外面跑,放心不下,就给你发了消息。” “那我明天给爸爸说,让他打声招呼。” “再说好了,应该不需要。” 他已经帮顾秋绵穿好拖鞋,又骑上摩托车: “走了。” 十一点出头,两人骑到医院。 摩托车的油表终于见底,可能油箱里还有些藏油,但最多只能骑一两公里的样子。 它已经光荣完成了使命,张述桐在心里对老爸的摩托车道了句谢。 他和顾秋绵一起进了医院,再次闻到了那股消毒水味。 大厅里只有挂号室里待着一个值班人员。 “你还要打针吗?”顾秋绵问。 “今天不打了吧,太晚了。” “我还是第一次来。”顾秋绵打量着大厅,皱了皱鼻子,“果然很小。” 张述桐笑笑,“当然小了。” “我后悔了。”顾秋绵嘟囔道,“还不如刚才让你去学校呢,去图书馆,那里有暖气有零食吃。” “那里人太少了,就咱们两个。”张述桐解释道,“医院起码有点人气。” “谁会来医院里找人气……算了,就在这里不许出去了。” 这是张述桐今天第四次来医院。 他带顾秋绵去了二楼,进了病房,他不过离开了不到一个小时,里面空空如也,那盏壁灯一闪一闪的。 他让顾秋绵先找个地方坐下,怕她嫌脏,便解了自己的外套铺在沙发上。 张述桐去了配药室。 小护士听见脚步声,打着哈欠从桌子上抬起头: “药单先给我,缴费了吗……” 但话未说完,顿时睁圆眼睛: “不是,你怎么又来了?” 张述桐有点尴尬,总不能说我现在没地方去,只能带着一个姑娘在你这里待会。 话说公立医院不会赶人吧? 他尚未开口,小护士立马站起身子,如临大敌: “你又想打针?先说好哈,我可不给你打了,姐姐才调来一年,刚出实习期,你万一再跑一次就算医疗事故了,要不你明天祸害别人吧……” 话未说完,她看到从外面坐着的顾秋绵: “喔……” 对方又愣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子?” 张述桐点点头。 “好漂亮……”她摇摇头,总觉得那个女孩和这里格格不入,“不对,我是说你怎么真把她带回来了?” 现在小护士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敬佩。 “不是打针,”张述桐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能不能在这里歇会?” “按规定是不允许的,但是吗……”小护士拉了拉他的衣服,小声说,“你也算我半个弟子,我就破例一次,不过你俩别再这里待着,一会主任来查房,而且哪有带女孩子来这种地方的,我给你俩找个单人的病室……” 张述桐赶紧道谢。 “别谢了。”她笑着转了下钥匙,“既然没把人家直接带回家,我看你也是个新时代好少年。” 张述桐的手机又响了。 是若萍打来的。 现在是十一点十分。 距离凌晨还有五十分钟。 (本章完) 第122章 昨日重现(感谢盟主algernon的打赏 第122章 昨日重现(感谢盟主algernon的打赏) 手机在响。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张述桐歉意道。 他又转身出了病房,似乎能听到小护士幽怨的心声: ——你已经跑了第四次了,幸亏没给你扎上针。 但张述桐这次没打算跑,只是接个电话,实际上他能猜到若萍要说什么,几人的联系一直没断,打吊瓶的时候,他们三个偶尔会在qq上聊几句。 “怎么了?” 顾秋绵也跟着站起来,张述桐解释道: “你先坐会,我朋友问我感冒好没好,我说几句就回来。” 他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走向走廊的窗户 “到医院了?”若萍也有点困。 “嗯,路青怜还是走了?”张述桐知道她打这个电话的目的。 中午告别以后,若萍就邀请路青怜去家里做客,两人一直待到晚上。 按照原本的计划,张述桐准备十一点多拔了针,接了路青怜赶往别墅蹲守凶手,两人的合作基于不同的目的,却有一个相同的目标—— 张述桐想要保护顾秋绵,而路青怜想要找到那个人。 但现在情况又变了,顾秋绵被自己很突然地接出来,于是刚才在超市,张述桐就抽空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人。 “走了,我没劝住。”若萍埋怨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好晚上有事的,人家等了这么久,结果临到头变卦了。” 张述桐只好说抱歉抱歉,谁让计划不如变化大。 “跟我抱歉有什么用。”若萍又说,“我就是觉得青怜那里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孤零零的,我本来想去送她,结果她说不用,能在家里休息一下午就很感谢了。” 张述桐闻言有点愧疚,说好了帮路青怜去找到那个人,也是自己主动提出合作,她为此崴着脚陪自己跑了两天,答应的话都做到了,哪怕对“假路青怜”的说法半信半疑,也没有说什么,结果自己失约在先。 他上一个电话劝路青怜把这件事交给保镖就好,但路青怜没有同意,她在若萍面前没有明说,但张述桐知道,找到那个人是庙里的事情,而她是庙祝,不管顾秋绵有没有被接出来,她都不会放弃。 就像上个周六张述桐骑车回家,同样碰上路青怜一人在夜色中赶路,长袍飘飘。 因此在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她便从若萍家里离开,独自去了别墅附近。 死党们的家在小岛北部,别墅在南部,纯靠双脚走过去,要预留一个小时以上。 张述桐也没办法送她,先不说摩托车没油了,他自己都分身乏术。 “她有没有交代过什么?”张述桐又问。 “能交代什么,青怜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淡淡地点点头,说一开始也没指望过你,反正你去了也是拖后腿。” “最后一句话是你自己加的吧?” “居然被你发现了。” 张述桐捏了捏鼻梁: “我看情况,尽量再去一趟。” “还是算了吧。”若萍的白眼隔着话筒都能看到,“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现在去了能干什么,清逸是不是告诉过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是自负的表现,拜托认清点自己的情况好不好。” “好……” “所以你现在在哪?”若萍又问。 “已经没事了,刚找了地方休息。” “哟,分享下和女生私奔的感受?” “哪有什么感受,除了累就是冷,再说哪有往医院奔的。” 张述桐无奈道。 他扭头看看走廊,偶尔会有人经过,墨绿色的水磨石地板在晚上很黑,远远看过去像是被阴影吞没,可对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的人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安心感了。 “给你讲一个睡前笑话听不听?”张述桐总算有心情开个玩笑。 “什么?” “去私立医院才叫私奔,我这最多叫公奔。” “呃,不好笑。” “别吧……” 若萍这才一笑: “看来你现在是真没事了。” “嗯,快睡,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医院里很安全,别熬了。” 事实上这个晚上不光他在等,死党们也在等,杜康在岛外等老宋,若萍和清逸则是熬到现在。 大家都困得打哈欠了。 “好好好,”若萍无奈道,“我看我就不该陪你熬到这么晚的,等了一下午什么事都没有,虚惊一场。老宋临走前说你发神经,让我们几个多包容一下你,现在包容得够不够?” “够,当然够。” “行了,听你的声音都快站不稳了,”若萍操心道,“从昨天就开始折腾,折腾到现在也算如愿以偿了,放心休息会儿吧,明天我和清逸去医院看你,不过别指望有果篮啊。” “哪敢指望,晚安。” 两人挂了电话。 张述桐打着哈欠,又找出清逸的qq,原本想和对方借辆车的,他家有辆摩托,但这么晚了出来送车会很麻烦,总不能让他步行回家,也就作罢。 张述桐仔细回忆了一下,周四那天他跟老宋回了别墅,周五在外面跑,也就是说,自己的自行车还在学校停着。 他准备休息一会再去学校里骑车,医院离学校不算太远,走路十分钟不到的距离。 而自行车虽然比摩托车慢得多,但没什么时间可赶,天亮前把顾秋绵送到就行。 就这样决定了。 他又跟清逸解释了几句,清逸那边回了晚安,张述桐收起手机回了病房。 病房里小护士正和顾秋绵说话,看他走进来招招手起身。 “真是麻烦了。”张述桐再次跟对方道谢,“哪里有热水?” “哦,配药室里有暖壶,待会找个杯子自己接吧。”小护士说,“先跟我走吧,趁现在不忙,姐姐把你俩带过去。” 她说完在前面带路,低跟的护士鞋像踩着轻松的鼓点,枯燥的夜班生活里好久没见到这么有趣的事了,虽然有点麻烦,但总比伺候那些呕吐物把气管堵住的醉鬼强,而且强得多。 这让她回忆起学生时代的生活了,每个女孩子都会做白马王子来接自己的美梦,每个男生都希望能带着喜欢的姑娘去往天涯海角,当然这些往往不会实现。 她用余光好奇地打量着身后的女孩。 真是个很漂亮很明媚的小姑娘,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尽管身上裹了好几层厚厚的衣服,却难掩她特殊的气质,和这间陈旧的病房格格不入。 这种女孩子站在人群里也会理所当然地成为焦点,现在却穿着一双劣质的拖,大红色,那拖估计刚拆封不久,还能闻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塑料味。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很乖巧的女孩,就像邻家的小妹妹,半夜出现在这里肯定是瞒着家里人吧,跟一个男生在一起会紧张害怕吧,本想坐过去安慰对方几句,小护士却发现自己错了。 那个女孩只是点点头轻声说麻烦了,甚至主动问了她的姓名,说日后要跟他们院长打个招呼感谢一番。 小护士着实惊得不轻,心想少年,你到底拐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她必须承认那是个蛮高冷的姑娘,只有跟少年说话的时候才会笑笑,撅撅嘴啊瞪瞪眼啊,一副小女生的做派,看他们两人说话其实挺有意思。 所以她有点想帮帮这对“走投无路”的少年少女了,小护士来到走廊的尽头,打开一间房间: “就在这了,医院的vip中p房间,平时嘛,我偶尔也来在这里偷会儿懒。” 说着她打开灯,一股药水味比灯光更快地扑上来。 张述桐往里一看,原来是一个观察间,摆着一张床和两把椅子,床是很窄很硬的单人床,上面铺着蓝色的一次性医用床单,安静、简陋,但解了燃眉之急。 不用挤在满是怪味的病房里就是万幸。 他现在真需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会了。心里刚放松下去,谁知小护士又调笑道: “你俩可别干坏事啊。” 顾秋绵闻言耳朵就有点红,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张述桐心想她说的话你瞪我干什么。 但小护士已经招招手走远了,跟鞋的声音很是欢快。 “走吧。”顾秋绵小声在后面推他。 张述桐注意到窗户上放着遥控器,要打开空调,又注意到窗户留着一道小缝,又关上窗户,然后没什么别的可干的了。 张述桐是一个擅长做计划的人,但他的计划最多到“怎么把顾秋绵安全带出来”这一步,却完全没想过带出来之后该做什么。 将门关上,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挂机呼呼吹着暖风。 顾秋绵也坐到椅子上,两人挨得不远不近,她盯着那双红色拖出神。张述桐看过去,她发现了,就把脚往里藏一下。 “你先睡吧。”张述桐指了指床,“我看着你。” “谁要你看……” “那吃饼干?”他撕开袋子递过去。 顾秋绵就捏起一片小小地咬了一口。 张述桐从抽屉里翻出两个一次性纸杯,又问她喝不喝热水? 她却抢过杯子: “我去接,你坐好不要动。” 张述桐没有逞强,看着顾秋绵出了门。 这次总算没事了。 他心想。 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能放松一下。 张述桐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活动一下,打量了一圈,才明白小护士为什么叫它vip中p的房间。 这间观察室里居然有个彩电。 虽然尺寸很小,还是壁挂机,但在岛上的医院找到彩电是多么稀罕,就像你看到一个穿着劣质拖的大小姐一样。 好吧,张述桐也承认他买的那双拖鞋实在很丑,估计顾秋绵也很嫌弃,要不是她原本那双拖鞋湿了。 他开了电视,电视里播着动画片,是中央十四台,看来那个小护士蛮有童心的。 他无聊地翻着频道,找到中央六台,记得这个频道经常放电影,而顾秋绵喜欢看电影。 电视里还放着广告,不知道接下来会播什么。 张述桐心想这个夜晚在电影中度过也不错。 这时候顾秋绵端着两杯热水回来了。 “看电影吧?” “你先喝水。”她皱皱鼻子不满道。 “……好。” 张述桐接过水杯,觉得大小姐越来越有气势了,而自己这个马仔混了这么久还是马仔,水的温度适宜,他慢慢喝水的功夫,顾秋绵已经拉过椅子。 这里的电视机实在太小了,如果坐得分散就要歪着脑袋,所以他们并肩坐在一起,静静地盯着屏幕,等待广告播完。 张述桐把饼干递给她,她就拿一片,小口地吃。 “什么饼干啊?” “我没仔细看,好像是早餐饼干,红枣味的?” “我从前没吃过。” 张述桐心说你没吃过太正常了,这种早餐饼干五块钱就能买一大包,量大管饱物美价廉,就像代可可脂的巧克力一样,被藏在大小姐绝对不会接触到的区域。 就像大小姐应该也不会在一家小医院的小观察间里看电视,说出去都要让人笑话,是别墅里的那台索尼彩电不够大还是那匹小牛皮沙发不够软? 但她吃饼干的动作很自然,看电视的眸子也专心致志,房间里渐渐暖和了,张述桐看她脱掉外套,露出一件很精致的毛衣,反差更甚。 “没戴那条围巾啊?”张述桐看她一眼。 “围巾在楼下。” “哦。” 顾秋绵穿了一件很长的羽绒服和一件修身的小马甲,外面又裹了一层服,要不张述桐怎么说她今晚像个团子。 她觉得房间里热了,把这些衣服全部脱掉,可全脱掉又有点冷,张述桐很有眼色地把那件黑色羽绒服递给她,她接过来披在身上。 “怎么这么脏?” “我用它放了瓜子皮。”张述桐弱弱道。 “而且好臭。” “有吗?”张述桐觉得自己已经很爱惜这件衣服了。 “怎么不会,”她嗅了嗅羽绒服的领子,瞪眼道,“全是你身上的味道了,就是臭。” “抱歉抱歉,我以为我身上没味道的。” “你自己闻不出来。”她哼道。 “那穿马甲?” 女孩却把手指封在唇上: “哎呀你这个人好吵,不要打扰我看电影。” 张述桐就看她裹着那件羽绒服,小口吃着饼干,如果吃完了张述桐会主动把包装递过去,她盯着电视拿起一块,看到好玩的广告片也会笑,这是个安静的晚上,月色很美。 电影的片头过后,张述桐也看向屏幕。 “原来是它啊。”两人同时喃喃道。 中央六台最喜欢放一些经典的国外大片。 电影是《罗马假日》。 “什么意思?”张述桐不由问。 “我好像看过这部电影。” “这么经典的电影我都看过,更别说你了。” “我是梦里梦到的,我好像在学校里看过这个电影,而且是晚上。” 张述桐一愣: “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你不也成天说自己做梦。” “还有其他人吗?” “记不清了。”顾秋绵微蹙着眉头回忆,“而且好像没有看完。” “是吗?”他轻声说:“那再看一遍吧,我陪你看完。” “嗯。” (本章完) 第123章 雨落飘荡之夜 第123章 雨落飘荡之夜 那袋早餐饼干很快空了一半。 张述桐开始回忆这部电影讲了什么。 它好像从头到尾都在说一件事: 如果你知道一件事会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而结果又无法改变。 你会做些什么? 但这是从前的观后感。 现在则不同了。 张述桐庆幸自己耗光了摩托车里最后一点油,在它走向终结之前,改写了这个结局。 他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发散着思维,料想中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零点后凶手上门,顾父带着保镖抓到了人,正要和女儿报个平安,却发现人不见了,这时候他带着顾秋绵回去,虽然偷偷跑出来的事会被发现,但起码证明不是白跑一趟。 到时候希望不会被大老板怪罪。 但被怪罪了也没办法。 他又有点困了: “我去洗把脸。” 张述桐轻轻走出房门。 同一部电影同样的人,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心境难免不同,他的注意力其实很难集中到屏幕上,总在想还有哪里做的不够好,顾秋绵是不是真的安全了……其实是在内耗。 唯一有些愧疚的可能是路青怜那边。 张述桐不太担心她的生命安全,只因路青怜已经和对方交过手,何况别墅里也有保镖,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扰,他答应了顾秋绵不再出去,这次他没有失约,但他做出约定的人不止一个,最后还是失约了,你做出一个选择后另一条路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人生不外如是。 若萍说得也对,自己眼下去了也是拖后腿,做人不能自负、没有什么非自己不可的、总要改邪归正,他默念着这些话洗了把脸,再抬起头的时候,被自己的脸色吓了一跳。 原来是医院的镜子太脏,脏的连面孔都成了灰白色,却难掩疲惫,他看着上面肮脏的水渍,最后叹了口气。 又摸了下额头,好像又开始热了。 他脚步发飘地回了观察间。 观察间观察间,顾名思义自然是用来观察的,门上有一个圆形的小窗,房间里的情况能一览无余。 张述桐脚步很轻,他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隔着窗户发现顾秋绵的睫毛在一点点重迭。 原来她也很困。 不过强撑着打起精神。 是有什么事放心不下呢? 张述桐推开门,她好似惊醒,用力眨了眨眼: “你烧退了没有?” “好多了,”张述桐说,“如果撑不住我就去隔壁打一针,哪有人会在医院里病倒,笨。” “哦。”她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张述桐坐到她身边,问她还要不要继续看电影,她说当然了,我说好要陪你看完嘛。 实则两人都在和眼皮打架,好像都想先把对方熬的睡着了,自己才能放心闭上眼。 但她怎么能熬过自己,张述桐看着她脑袋慢慢垂下去,呼吸声变细,连饼干也不吃了。 这场比拼按下暂停键。 因为张述桐的手机又响了。 老宋又醒了一次,就在刚才,他老人家似乎和麻醉药斗争成瘾,又是只留下一句话,接着昏迷过去。 “他说让你自己去他的宿舍,动作要快,拉开第二个抽屉,那里有他的身份证,住院要用,可以报销,拍张照发来就行,他有东西留给你。” 杜康的原话是这样。 宋南山是个相当不靠谱的成年男性。 他第一次强撑着醒来是为了当月老。 第二次醒来是为了报销住院费。 这也是杜康的原话。 “很急?” “他醒来第一句话就说的这件事,我觉得挺急吧。” “我知道了。” 张述桐挂断电话。 “怎么了怎么了?”顾秋绵揉着眼睛问。 “老宋那里有点事。” 张述桐没说身份证,因为不可能是身份证,那句话的重点有两个,一个是让他“独自”去宿舍,另一个是有东西留给自己。 那句“是我错了”到底指什么,张述桐想弄清这个问题。 他知道老宋的宿舍在哪,学校附近,走路要十分钟左右。 张述桐看眼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 “还要出去吗?”顾秋绵有点不开心地问。 “当然不去。” “哼。” “哼什么?” “你刚才明明想出去。” 张述桐刚才确实站起来了,但他又坐回椅子上,觉得什么事都没有过了这个凌晨重要。 “抱歉抱歉。”他为了自证清白,干脆把摩托车钥匙递给顾秋绵,女孩一把夺过,又哼了一声,好像是算你识相的意思。 张述桐心想你怎么和收我私房钱差不多? 他原本难得纠结了一回,现在顾秋绵在别墅外,他骑车来医院的路上特意绕了点路,选了有车辙的地方走,安全是安全,但张述桐还是觉得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 算了,等这个晚上过去再说好了。 正好像答应她的那样,看完这部罗马假日。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可打定主意后反而不再焦躁,他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看着顾秋绵又在和眼皮做斗争,不过顾大小姐有着浓密的睫毛,所以说得好听点,她其实是和睫毛打架,誓要分个胜负。 张述桐见状笑笑,知道她困得够呛,今天唱了一天歌,本来都准备睡觉了,又突然被自己带出来。 小小的房间给人安心的感觉,他将电视的声音调小,张述桐也困得够呛,眼皮也一点点合拢。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因一阵寒意惊醒。 甲板。 渡轮。 湖面。 张述桐愣住了。 等等,他不是睡着了吗?在医院的观察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打量着自己的手,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又回溯到八年后了?怎么可能,顾秋绵就在自己身边,而且他知道回溯触发的标志是怎么样,眼前的世界都在振动,接着是灵魂出窍的感觉……可这次他闭上眼再睁开就回来了。 这不像回溯,更像是一场梦。 张述桐又发现更多的异常,甲板上只有自己一个,远处天空昏暗,云层如积,滚滚的雷声在其中酝酿着,湖面上笼罩着浓雾,根本看不清行驶到了何方。 世界完全变化了,这……真的是回小岛的船上吗? 哗地一声,雨水倾盆而下。 一个男人撑着伞从船舱里出来。 “果然啊。”男人轻叹口气,“你还是忘了。” “你是……”张述桐听着这道声音耳熟,衣服一瞬间被打湿了,正狼狈地擦去脸上的水,他惊讶道,“清逸?” “这是额外的机会。”清逸的脸被遮在黑色的雨伞下。 “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说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对方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片刻他又说,“顾秋绵。” 顾秋绵? 张述桐已经没空去问你怎么突然提起顾秋绵,他心脏一跳,“她又死了?” 男人轻声说,“她没有死,但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好。” “她怎么……” “这是次额外的机会。” 什么机会什么机会能不能说清楚,喂喂大哥,你是中二病可不是谜语人,张述桐有心在梦里说些俏皮话,可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头疼欲裂,突然一些很悲伤的情绪在心中涌现,一些画面闪过,雪夜、一辆自行车、别墅、少女的哭泣、血泊中的男人与女人、男人的太阳穴有一个血洞,一把手枪握在他的手里、接着是黑白遗像、盛大的葬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不等他想起更多,清逸又说: “2012年12月9日,凌晨,你做出了不算错误、但也不算正确的选择。现在你付出了一些代价,找到了‘它’其他的用法,所以你让我代为转述一句话。” “什么话?”张述桐下意识问。 接着清逸的语气突然变了,他冷冷道: “去宿舍。” 去宿舍! 一道雷光在头顶炸响。 张述桐猛地睁开眼。 他从椅子上跃起,可随后更深的疲惫袭来,张述桐又力不从心地跌回椅子上,心脏剧烈跳动。 视线里熟悉的房间,他又回到了前一刻,医院里的观察间,小小的彩电上放着黑白的电影,空调吹着暖风,药水味窜入鼻腔,手里则是一袋快要吃完的早餐饼干,而在他的身边是一个睡着的女孩,夜色宁静,岁月静好,一切如旧。 张述桐立即看向手机,时间是11点21分,这好像真的是一场梦,他刚才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可见鬼的是做了场噩梦,梦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不是真的触发了回溯,现实的时间照常流逝,但难言的心悸已经扎根于在脑海。 他记起那句话。 “这是额外的机会。” 额外的机会?还是说这几天他一直紧张过度?以至于做梦都开始神神叨叨了? 张述桐烦躁地揉了揉脸,他又回想起杜康的电话,难道说自己漏了什么线索,不对,应该说下意识觉得该去宿舍看看,所以做梦都梦到了这个? 老宋那边说很急,对方醒来后首先交代的事是这一件,就代表了一切态度。 凌晨好像真的是一个重要无比的时刻,他的选择会决定未来的走向。 什么叫不算正确也不算错误的选择? 这难道是潜意识的体现? 可他要把顾秋绵留在这里独自去宿舍? 医院当然安全,可张述桐觉得还差点什么。 不过很快不用纠结了。 他听到走廊里有一阵喧闹,急忙跑出去,看到小护士在走廊上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原来是个醉汉,不知道发什么疯,正对着她纠缠不放。 他刚想上前帮忙,因为那个醉汉已经骂骂咧咧开始动手动脚了,小护士是个好人,于情于理他都该帮一下,然而下一刻—— 砰地一声,只看到小护士一个高抬腿,紧身的护士裙开了个高叉,直接把醉汉踢到墙上。 噗通一声,男人滑落在地上。 喂喂,真的假的,张述桐愣在原地。 这里真的是医院吗,或者说护士真的可以这样对待病人吗? 难道说他还没醒? “别打我小报告啊,看在瓜子的份上。” 谁知对方突然笑笑,云淡风轻地拍了拍手,把醉汉直接拖了进去。 张述桐连忙跟过去,看到小护士拖着对方进了配药室,然后不慌不忙地掏出碘酒棒,开始对醉汉消毒,正是她刚刚命中的部位。 “姐姐当年可是省格斗队的。”她说。 “真的假的,你不是护士吗?” “把对手打伤了呗,终身禁赛,就退役了,正好对跌打有点研究。” “……” 张述桐突然想这简直是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护卫。 “如果我现在出去一趟,能不能麻烦照顾一下我朋友,我很快就回来。” “还不消停啊?”对方将棒扔进垃圾桶。 “老师那里有点事,我要过去一趟。” “你可真够忙的……”小护士叹口气说好,“其实有人巡逻的,但你都说了我就帮忙看下。” 这样的武力值也许比不上路青怜,但估计放市里也是个冠军,比自己强得多。 现在双重保险有了,张述桐再次道了谢,他回到观察间,想了想没有喊醒顾秋绵。 看向窗外,宿舍离这里并不算太远,他刚才找小护士借了自行车的钥匙,来回十分钟足够。 他把外套拉好,转身下了楼梯。 他蹬上一辆女士自行车,寒风一吹,车头顿时有些晃,张述桐吐出一道浊气,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冲动了,仅仅因为一个梦就突然跑出来。 但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既然出来了,那就尽量骑快,然后快点回去,精力和体力都在告急,纯粹是肌肉与骨骼的记忆支撑着他骑下去。 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分,无论如何都能在凌晨前赶回去,而再过半个小时,他将到达星期日的12月10日。 这是个很重要的日子,顾秋绵遇害就在这一天,从前他也在凌晨触发了回溯,当然现在纠结凌晨意义不大,因为顾秋绵早已脱离险境,车轮碾过路面上薄薄的积雪,月光凄凉,只是不知道这个雪夜的尽头在哪。 也许没有一个定论,只取决于他还想不想折腾下去。 如果想,那一直黑着眼圈熬到日出就算结束。 如果不想,那就倒头睡去,醒来后便是清晨。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街上安静,只有他一人在,作伴的是乱飘的塑料袋。 六分钟之后,张述桐骑到宿舍楼下。 他打开手电上了楼,这是一栋筒子楼,建于上个世纪,没有单独的阳台,推开门便是长长的露台,厕所也是公用的,这种天起夜要抱着膀子跑到室外,隔音更是和没有差不多……老实说条件艰苦得可以。 张述桐便想,要是用以后的眼光看,老宋混得是有点惨,明明是个市里的老师,有编制有稳定的饭碗,不说多年轻有为,但也算本事够硬,初四两个班的英语平均分极高,联考时能超越一些市里的学校; 不说多风流倜傥,愿意打扮下也是个帅哥,出去相亲很有市场啦,结果一时想不开跑来岛上,现在快奔三了,跟他那辆福克斯天天混在一起,现在福克斯也没了,成了条彻彻底底的光棍。 张述桐记得老宋的房间在二楼最北侧,到了门前才发现他老人家没说钥匙在哪。张述桐叹口气,用脚碾了碾门前的地毯,这是个糙汉子,糙汉子怎么会随身带钥匙呢,不知道哪天就稀里糊涂地丢了,肯定要藏在地毯下面。 果然,他翻出一把单独的钥匙。 张述桐捏着鼻子开了门,老实说他对一个单身男人能邋遢到什么程度有所想象,但实际上里面既没有乱丢的裤头,也没有能站在地上的袜子,相反打扫得很干净。 跑错地方了? 张述桐正准备退出去再确认一遍,却发现了写字桌上一摞试卷,好吧,看来这真的是老宋的宿舍。 他关了门打开灯,这是间约有三十平米的小屋,不分客厅卧室,进门即是全部,各个地方被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床一台写字桌是仅有的家具,一个电磁炉一台小电视是仅有的家电,家电估计是二手市场淘的,被他用一根铁丝拧在床前,这样就可以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喝酒看球赛。 张述桐惊呆了。 因为就是这么一间简陋而狭小的屋子,里面居然塞满了照片,单人的双人的、女人的或男女的合照,照片里的男人当然是年轻的宋南山,女人则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姑娘,不是多么漂亮,但眼睛很大,笑起来会露着酒窝。 张述桐一瞬间有点清醒,他扭头打量着四周,女人的身影无处不在,被挂在床头被摆在窗台被放在桌面,甚至还有的贴在墙上,那不是专门拍摄的艺术照,只是一张张简单的生活照而已,老宋说他当年穷得看场电影都要逃票,自然不是能玩得起摄影的主儿,那些生活照估计是用手机拍的,有夕阳时的背影、有旅游时的合照、有刚起床头发散乱的样子,也有在游乐园里举着一根。 这些照片的成像时间最少在四年以前,因为照片上那个短发姑娘就是在四年前去世的,四年前的手机像素可想而知,说难听点叫垃圾得可以,如果放在那块两三英寸的小屏幕上还能凑活,可如今它们被洗成照片,放大好多倍,早已模糊不清。 那些记忆也早已模糊不清了吧。 他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照片,心里替老宋感到些苦涩,小岛上的生活枯燥得可以,可以被明确分为上班下班两个部分,除了开车乱逛,男人没有多少社交和娱乐,每次下班回家都会看到这些照片,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张述桐只是想想就觉得心情沉重得可以。 可他暂时不想去细究原因,因为现在还有正事要干,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就买堆啤酒陪老师大醉一场好了,什么未成年不能喝酒,管他去死。 但说到啤酒他确实从写字桌上看到几个散落的易拉罐,还有红牛的运动饮料,这些瓶子被堆在窗台上,金属的窗框锈得厉害,窗户没有关严,桌面上的卷子被吹起一角,张述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合拢。 现在他找到写字桌下的第二个抽屉,那里面排着一条条烟,上面摆着一张身份证,这身份证绝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件实质性的物品? 张述桐看了看周围的照片,必须承认这些照片让他触动,但总不能真的只是这些东西,他心想难道真是虚惊一场,总觉得宿舍有多重要的线索,其实并没有。 张述桐捏了捏鼻梁,他又想到那个梦,在梦里闪过的画面,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难道说凶手比自己想得还要强,这么多保镖也不是对手? 可他分明记得还梦到一把枪,一个男人握着一把枪,是自杀……他脑袋乱得可以,最后坐在床上,准备梳理下思路,天知道张述桐赶得有多紧,他醒来后就一刻不停地来到宿舍,直到现在才有空喘一口气。 身下的床是一张很硬的铁架床,床头却摆着一个实木的小柜,显得格格不入。 张述桐心念一动,他看向床头柜,柜子有两层抽屉。 如果杜康没有转述错误,老宋说留给自己的东西在第二层抽屉,却唯独没说是哪里的抽屉,当时张述桐想他能挺着麻醉药醒来已经很不容易了、遗漏一些细节很正常。 可他现在才发现,不需要仔细交代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有抽屉的只有两台家具。 一台是写字桌,放着他的身份证和从不离手的烟。 一台是床头柜,里面是什么暂时未知,又或者说,对方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对一个男人而言,办公桌里可能藏着事关身家性命的机密,但无论多重要,永远比不过床头柜里的东西,除了内衣裤和避孕套以外,能让你每晚睡觉前都能伸伸手就摸到的,一定是你心里最柔软一块的秘密。 张述桐拉开床头柜,里面躺着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有着黑色的皮质封装,看上去像是学校开会发的,他摸了摸上面的皮质,已经发黏发硬,上了年头。 张述桐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熟悉的字迹,看来是老宋的日记。 第一句话是—— “芸,我今天又看到你了。” (本章完) 第124章 一命通关(上) 第124章 一命通关(上) “芸,我今天又看到你了。” 张述桐顿时沉默。 他能条件反射般拆分出每一个字的意思,比如这个叫“芸”的女人是老宋女友的名字,又比如这本日记应该是他女友去世后才写的、因为老宋这种糙汉子怎么会有写日记的习惯,还比如老宋说他又看到……可真的是看到,而不是梦到吗? 张述桐看到末尾的日期。 2008年12月16日。 “果然。” 他自言自语道。 张述桐晚上打吊瓶时和死党们交流过,老宋当初到底发现了什么才会突然跑出去,若萍说好像是看到了某个人,可他知道对方在岛上根本没有熟人。 只有张述桐自己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并且是一个死去的人,才会让老宋如此失态。 ——死者复生。 因此他当时心里浮现出这个恐怖的猜想,只不过老宋那边一直昏迷不醒,无法得出更多结论。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老宋见到他前女友的时间居然这么早,算一算正好是四年前,张述桐心里突然一凉,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可能刚参加完女友的葬礼不久。 这到底是一桩尘封了多少年的往事? 曾经有些模糊的东西在这一刻贯穿脑海,做一个简单的推断好了。 老宋在今天午饭后见到了已故的前女友。 老宋追出去,随后遭遇车祸。 老宋知道自己在保护顾秋绵。 老宋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让自己接顾秋绵离开别墅、并确认她脱离了危险。 那么,那个凶手到底是谁? 和顾秋绵遇害有没有联系? 也许答案不言而喻。 真正的线索果然藏在这间小屋。 张述桐飞速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他现在急需确认这个老宋看到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对方的前女友。 因为此前有过先例,自己曾在禁区边看到一个“假路青怜”。 第二页日记是一张贴着的照片,可以看出照片已经泛黄,很是模糊,他仔细辨认,发现照片是偷偷拍摄的,画框边还露出车子的方向盘,应该是在车里。 而照片上就是那个短发女人,她站在一边长着杂草的荒地上,时间是09年的1月1日。 “是你吗?” 老宋的落款。 第三页。 仍然是一张照片,但这张照片只有背影,背影同样是个短发女子。 但明显能看出,这个女人的穿着和前一张照片里不同,张述桐没空去分辨她们身高体态上的差异,因为老宋自己好像都没分清,所以整整一页都在留白。 落款是1月3日。 第四页: “我又看到你了,可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突然就跑远了。” 这一页甚至没有照片,也许是消失得太突然根本没有拍到。 第五页: “我去报了警,我真的快要被折磨得疯了,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如果是你该有多好。可我亲眼看着你的遗体下葬……希望一切顺利。” 2009年1月4日。 第六页: “搜寻结果出来了,警察说我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我还想过告诉你的父母,可他们还是不肯见我,是我的错,那晚没有把你送回去。” 2009年1月11日。 张述桐一愣,他突然想起那天去派出所里,老宋曾和一个姓王的警官是旧识,老宋说当年的事麻烦你了,警官则说那件事不要看得太重,总要放手的……从前张述桐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现在有了答案。 原来老宋真的去报案了,为了寻找那个已经离世的前女友。 下一页: “我已经决定好了,辞了市里的工作,来这座岛上定居,父母不是很理解,校长也找我谈过话,劝我走出来,但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当然,就算看到了也不会信,呵,谁能信我看到了一个已经离世的人呢。” 2009年2月1日。 再下一页: “工作已经交接好了,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你说过最喜欢的是去湖边散步,还说山上有一座神庙,我还没来得及去,这些天我一直在开车找你。” 2月3日。 张述桐又翻一页,这次他终于有所收获,发黄的纸张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一个短发女子的侧影,他仔细辨认,好像是在城区里拍到的。 “我的决定是对的,虽然这次还没有追上你,但总有一天会把这件事查清楚,你还活着,在等我找到你,对吗?” 2月10日。 “今天放假,我开车围着岛转了五圈。” 2月15日。 “你好像突然消失了,芸。” 2月20日。 “我已经把岛上所有的路都背下来了。” 2月25日。 “你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3月1日。 “也许真的是幻觉。” 3月5日。 “可我不信。” 3月10日。 张述桐越翻越快,直到他发现了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模糊不清,他仔细辨认,却发现模糊的不是拍摄的环境,而是拍摄的对象本身。 那个女人也不是如同以往的照片上的短发女子,而是留有一头长发,按说老宋不会把一个无关的女人放在日记本里,可他的批注却是: “你、是、谁?” 4月4日。 张述桐急忙往后翻,这次没有照片,而是两句话: “我可能快要疯了。” “可如果我没疯,你到底是谁?”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又翻回上一页,再次看向那个女人,只有一个侧影。 一个已故的女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们是同一个人…… 他现在无暇思考更多,只是凭着本能翻到下一页,急迫地想要知道老宋最后一次见女友是什么时候,然而新的一页的内容却是这样: “已经是第三年了。” 落款是2010年的12月12日。 张述桐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这么厚的一本日记会按照年月延续下来,可直接跳到了一零年,也就是说这一年半的时间里,男人一无所获。 所以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他干脆不去翻中间的内容,而是用指尖掠过一页页纸张,他翻得飞快看得也飞快,可除了男人有时抒发心里的苦闷之外,没有任何发现。 那个神秘的女人似乎就此失踪了。 他甚至翻到了最后几页,最后几页的日期是2012年11月,就在一个月前。 张述桐合上日记本,他消化着其中的信息,想起和路青怜交手的长发女人,想起雪地上的脚印,想起那栋研究了许多次且堪称无懈可击的别墅。 别墅外围着一圈栅栏,上面装有电网,两米多高。 栅栏的正门装着密码和指纹锁,还有人脸识别。 路青怜判断,凭那个女人的身手,几乎没有可能直接越过两米高的栅栏。 他在别墅外的石碑发现了2004这个数字,那栋别墅至少建于八年前。 保姆吴姨说,大门的系统里只录有顾秋绵一家的人脸。 可那个凶手还是悄无声息的进去了,明明对方不会飞天也不会遁地,也没有缩骨术这种特异功能。 他随即想起顾秋绵离奇的失踪。 想起了…… 在别墅的全家福里看到的长发女人。 女人很美,三十多岁的样子,眼睛和顾秋绵很像,不过是瓜子脸。 顾母留着一头长发,在合影中泛着温婉的笑意,一个照面就能让人心生好感。 而全家福拍摄的时间是—— 2006年。 张述桐从未与那个凶手见过面,而与她见过面的只有路青怜,可挂全家福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沙发上。 老宋到底看见了谁? 真的。 是。 前女友吗? 今天是12月8日,男人出了车祸。 而就在12月7日的昨天,男人才目睹着那张全家福,唏嘘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顾秋绵的母亲。 张述桐不寒而栗。 他突然间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老宋为什么要自己立马从别墅接走顾秋绵,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跟杜康说话的时候总是含糊其词,甚至明白了对方为什么把最后的选择权交给自己。 他最后想起了八年后学姐发来的那张照片,摄像头拍到了一个长发女人,因为角度,只拍到了她的那头长发,却没有拍到衣服与脸。 他没有多想,因为曾经见到路青怜去往别墅,便以为那就是路青怜,无论真假,可张述桐从未想过,那个凌晨时拍到的长发女人—— 是顾秋绵的母亲。 他还知道顾秋绵有着低血,她睡觉从不锁门,她总是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视为母亲留下的重要的遗物,被自己踩一下都会伤心地哭鼻子。 张述桐终于想通了12月9日的那个凌晨发生了什么,他轻轻闭上眼,甚至能重构那个残忍的过程,一个女孩从睡梦中惊醒,她迷迷糊糊头脑不太清晰,在夜色下月光中看到了那张魂萦梦牵的脸。她可能或激动或懵懂地红了眼圈,扑了上去,然后…… 张述桐已经不愿意去设想更多了。 他只知道女孩从此结束了明媚的生命,她看到了离世多年的母亲,却再也看不到明天。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时间,而在如今的12月8日,11点40分,那个女人正在赶往别墅的路上。 怪不得对方会去别墅,只有别墅才是最好下手的地方,曾经被他视作固若金汤的防御,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层薄纸,原时空里别墅只剩顾秋绵和保姆,冷血线上有着两个睡觉的保镖。 而现在。 别墅里因为自己的影响来了更多的防护,保镖们更多了,他们带着武器,昼夜不休,在客厅里守夜。 是啊,路青怜曾说,那个女人绝不会是这么多保镖的对手,张述桐相信她的判断。 顾秋绵不会死。 可问题在于…… 这件事。 真的。 真的。 就算结束了吗? 他从八年后再次回到了这个雪夜,终于看清了这场跨越八年的案件后藏着什么。 怪不得顾父不愿意公开杀害女儿的凶手,所有资料全被封锁,也许是没有查到,也许是查到了……发现凶手长着一张熟悉的脸。 自己的妻子杀害了自己的女儿。 多么荒谬的真相。 张述桐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他此前一直认为保护了顾秋绵的生命就算完成了使命,但这一刻却发现光是保卫她的生命远远不够,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女人顺利闯进别墅,保镖顺利制服凶手,当然也可能不会顺利,总要经历一场恶战,也许是将其重伤,也许是将其击毙,然后同样待在别墅的顾父在众人的保护下靠近女人,看清了她的脸。 其实张述桐不是很关心大老板的感情经历与心路历程,他先是想到把这件事提前告诉顾父会发生什么,又想起那个那个手枪和太阳穴上的血洞。 原来是这样…… 如果继续待在医院会发生什么?是他带着顾秋绵回到别墅,天色破晓,两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因为没有被发现而松一口气,但怎么会被发现呢,能发现才怪,因为在意她的人在这个夜晚都已经离去了。 “她这些年过得不算好。” 其实绝不仅仅是不太好吧,也许在顾秋绵的眼里,如果她不选择相信自己偷偷跑出家门、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张述桐又注意到满屋的照片,悔恨是最无用最可悲的事,你恨天恨地恨仇人都没有自己来的无力,只能一个人在深夜心碎地发呆。 她也会悔恨吧。 理智告诉他应该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顾秋绵,再让顾秋绵告诉她的父亲,一个怀揣着杀意的女人会在几十分钟后闯入别墅,然后寄希望于顾父的内心足够强大,能在顾秋绵回来前清理场地、处理好一具尸体。 可张述桐不敢赌。 他已经用过了一次额外的机会。 可谁知道这种机会还有几次。 他的头又开始晕了,张述桐坐在床上,低低地喘息着。 他心里好像有一个答案了,可现在连走路都有点困难,更别说跑,所以他还是留给自己三十秒的时间,去平复呼吸。 张述桐突然想起了老宋,这一刻张述桐也突然理解了老宋在折腾什么,他为什么要辞去自己的工作,来到这座小岛上,为什么总是开着那辆福克斯小车乱逛,为什么在岛上一个熟人朋友都没有。 整整四年的时间,男人用车轮丈量了这片土地,车与他作伴烟也与他作伴,直到车厢里染上一股散不去的烟味。 他打量着这片整洁的房间,在想这无数个夜里男人都在做些什么,如果你把屋子里弄得乱糟糟的,其实有满地的垃圾与你为伴,可如果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只剩孤独了。 宋南山说从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初的影子,他大概理解自己,可张述桐从未理解过他,又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理解过他,在别人眼中他是个自甘堕落的有为青年,是个神经病,是个因为情伤陷入了幻觉的痴情人,可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他把一个秘密在心中藏了四年,只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因为这种事情本就没有人会相信啊,所以你只好藏在心里,一个人开着车在路上游荡。 张述桐下意识想掏手机,却掏出一张硬质的卡片,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张加油的优惠券,车子的扶手箱里塞满了这种东西,谁知道他四年来烧掉了多少油,男人还告诉自己四年来他总要留下点什么,所以这些油卡没有扔掉,张述桐曾不解于留着一箱废纸如何叫证明,现在他打量着卡片上优惠三元的字样,才知道这是一个男人留下的一枚枚勋章。 尽管一无所获。 张述桐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只觉得深深的疲惫,现在倒计时还有十五秒,他干脆仰倒在床上,轻轻闭上双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却正好看到了床尾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被放在睡觉前一定会被看到的位置,是一个短发女人在游乐园里捧着的照片。 游乐园…… 张述桐知道女人就是在游乐园玩完的当晚出了车祸,男人没有送她回家,因此错过了一生。 而每晚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 从星期三到星期六,自己折腾了四天都快要撑不住了,可他折腾了整整四年。 可现在他却躺下了,那辆车子也濒临报废,张述桐曾从救护车里看到了车厢内部的图片,安全气囊全部炸开,那只妙蛙种子自然没能幸免,头和身子分离,可张述桐还记得老宋说过,那玩意是他女朋友用胶水粘上去的,要不是黏的太死,早就想扔了。 其实是那个自己未曾谋面的女人在他心里黏的太死吧。 张述桐准备额外费一秒钟的时间做一件重要的事,他又拾起那个日记本,将其翻到最后一页,刚才他没有仔细看,这一刻却无比希望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从前他在上面排解着心中的思绪与苦闷: “今天放假,我开车围着岛转了五圈。” “你好像突然消失了。” “我已经把岛上所有的路都背下来了。” “也许真的是幻觉。” “可我不信。” “我可能快要疯了。” “但我还是准备找下去。” 他找了四年,最后留下的其实只有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芸,我今年已经28岁了。” (本章完) 第125章 一命通关(中) 第125章 一命通关(中) 男人如同一个幽魂,在这片土地上整整游荡了四年,为的是寻找另一个幽魂。 所谓人生,其实是一个给自己交代的过程。 倒计时还剩十秒了。 张述桐从床上起身,他扶着目所能及的一切走到写字桌前,张述桐打开那瓶运动饮料,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只是保护一个女孩的生命这么简单,或者说仅仅是拯救她的生命还远远不够,时隔八年之久,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回溯于此的意义。 不是守株待兔,等待那个凶手落网,而是提前去阻击她。 将她拦在别墅外。 让这件事解决在无声之中。 而那个地点张述桐清楚,既然凌晨时分摄像头拍到了那个女人,他赶在凌晨前去那个摄像头下面好了。 张述桐也知道那个摄像头在哪。 可他更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他拖着一个半残的身体,去了也只是拖后腿,或者说不是拖后腿这么简单。 张述桐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疯了。 他现在还有什么呢,一具发烧的身体,一辆没油的摩托车,孤身一人。 他看着满墙的照片,忽然笑了。 “妈的。”张述桐是个很少说脏话的人,但这一刻他还是轻轻地说,“我明明都准备改邪归正了啊,说好的做人不能自负、说好的没有什么非我不可的事呢?” 可是这件事还能告诉谁? 警察还是保镖?顾秋绵还是她的父亲? 人偶尔是要疯狂一把的。 倒计时已经结束,他将易拉罐重重放在桌子上,对着那个远在岛外的男人喃喃道: “既然你折腾不动了,就交给我吧。” “我还能动。” “会为它画上一个句号。” …… 张述桐转身出了房门,那罐运动饮料好像点燃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夜风呼啸,但他并不觉得冷。 张述桐还没蠢到要做独行侠,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里唯一能知情并帮上忙的只有路青怜,但路青怜没有手机,只靠步行估计还没赶到别墅,而张述桐必须通知她及时调转方向。 环山路上有着厚厚的雪层,稍有不慎就会引发雪崩,那里绝不是一个阻击凶手的好地方。 于是首先拨通若萍的电话,祈祷着少女快些接通,但让张述桐没想到的是只过去了一秒,便传来她不满的声音: “又怎么了?” 同样听到的还有呼呼的风声。 张述桐一愣: “你们不是睡了?” “睡什么,我俩跟杜康打电话了,说你还想折腾,非要等到凌晨才罢休,谁能放心得下你这个小祖宗,我和清逸骑车过来了,马上就到医院,有什么事快点说。” 他立即说了自己的想法,清逸拿过手机: “我知道了,我把摩托车骑过来了,现在我和若萍换车,让若萍骑车去医院和你碰头,我去找路青怜,先挂了。” 这家伙也拉风得可以,说完就挂了电话,什么也没有问,是个风一样的少年。 张述桐愣了一下,随即使出全身的力气蹬着车子,从宿舍楼到医院骑行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他能将这个时间缩短到八分钟,他抬起头,能远远看到医院二楼的某个房间,一个女孩正坐在椅子上。 张述桐来到医院时已经到了11点34分,他几步踏上楼梯,到了走廊尽头的观察间,其实他本不用上楼,可还是想来看一眼她怎么样。 顾秋绵还在睡着。 也许某一个未来中,两人就在观察间里一直睡到天亮,然后她伸个懒腰,会说自己这个人好麻烦,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张述桐没有喊她,而是关了电视。 他抱起顾秋绵,将她放在那张单人床上,为她盖好外套。 看一眼楼下,若萍还没有来,现在他还有一点时间,能对着眼前的女孩说点什么,但她已经睡着了,其实说什么都不会听见,也代表说什么都可以。 “抱歉。”张述桐低声说,“又没能陪你看完这场电影,有机会会补的。” 但他随即觉得自己已经失约过太多次,这番承诺实在没有意义。 虽然张述桐一直在围着她跑,却从未说过什么我要保护你的话,现在顾秋绵睡着了,他犹豫片刻,还是说: “交给我就好,等一觉起来就没事了,我保证。” 既然你跟我出来了,我一定会让你放心地回去。 不会是遍地的血泊,不会是残忍的真相,也不会让你哭了。 睡梦中顾秋绵皱皱眉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张述桐又对她道了声歉,女孩的眉毛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他叹口气,发现杯子里的热水已经喝光了,张述桐不会照顾人,他只想着空调房里很干,也许睡醒了会口渴,他就拿着杯子去了病房,小护士在磕着瓜子刷手机,张述桐莫名听着耳熟,想了想居然是大话西游。 小护士头也不抬地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张述桐只好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马上就走。 “你搞什么鬼,你自己数数今天往外跑了多少次?”小护士明显吓了一跳,“而且你看你的脸色都快昏过去了。” 张述桐说那是我刚从外面回来,被风刮的。 他想了想又说: “而且这是你教给我的。” “喂喂,别乱污蔑人啊,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发着烧到处乱跑了?” “不是这句话,是说要保卫女孩子的心情什么的。” “那是一般情况,现在是特殊情况啊,什么样的女孩子需要你不要命的保卫,虽然我承认你带过来的小姑娘很漂亮,但再漂亮也不至于……”小护士睁圆眼,“不至于凌晨跑出去讨她欢心吧吗,难道是很刁蛮的类型?” “没有。”张述桐一边倒着水一边解释,“是我有很要紧的事,你别看她刚才很高冷,其实软绵绵的,动不动就会瞪你一眼。” “你现在说话都开始混乱了,好没逻辑性。” “头有点昏了。” “就是说很脆弱的类型喽?” 张述桐沉默一会: “不是她脆弱,她很坚强的,只是有些恶意对她来说太大了。” “报警啊、找她父母啊。” “结果可能会更差。” “那谁还能有办法?” “没办法。”张述桐端起水杯往回赶,因为他听到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我试试吧……” 远远地能听到大话西游里的台词: “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哦。” 小护士也在后面喊: “喂,别搞得自己这么狼狈了,你照照镜子,现在真的很像一条丧家之犬啊!” 丧家之犬也无所谓了,从前张述桐觉得野狗那个比喻尴尬得可以,但野狗也有野狗的特长,有一些事是那些血统名贵的猎犬无法做到的。 张述桐已经听不到她说什么了。 他几步回了观察间,将热水放在窗台上,却看到顾秋绵还是皱着眉头,张述桐不知道她到底梦到了什么,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停留了。 时间是11点39分。从这里赶往摄像头需要八九分钟。 张述桐跟女孩道别,却发现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而且攥得很紧,就连手指的血色都淡了些。 张述桐轻轻扒开她的手。 原来那是自己的摩托车钥匙。 他又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顾秋绵的好看的眉毛一点点舒展开。 所谓公主,是一个会被哄得团团转的女孩。 张述桐关上房门。 他在不停地奔跑。 他跑出走廊跑下楼梯跑到医院,肺部火辣辣地疼,可现在能做的唯有奔跑,唯有争分夺秒。 他一出医院大门,就看到若萍,若萍一直是个女侠,二话不说就把摩托车头盔抛给他,张述桐急忙接住,少女问: “喂,还有没有说几句话的时间,大忙人?” 张述桐一边戴好头盔一边戴上手套: “两句话的功夫还有。” “我本来想问你到底又在折腾什么,可清逸不让我问。” “毕竟每个男人都有一个秘密吗。” 突然传来一道少年清朗的笑。 放在平时张述桐会吐槽大哥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能不能收起你那套中二语录?拜托真的受不了……可他现在却突然鼻子一酸。 老实说张述桐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过这种体验了,因为他看到若萍正举着手机,四个人的小群里打开了群视频通话,两张熟悉的面孔映在屏幕上。 清逸那里一片漆黑,他还在骑车赶路,是若萍家的电动车; 杜康那里则一片光亮,他正靠在医院走廊的窗台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 “别听若萍在这里唠唠叨叨的,女人就是墨迹,大家都是哥们,谁跟谁啊,快点骑车去吧。” “这时候果断点才像男人哦。” “滚滚滚你们,有没有良心?”若萍笑骂,又说,“最后就再陪你折腾一次了啊张述桐,别再想有下次。” “你们什么都不问?”张述桐放下护目镜。 “你想不想说?” “对不起。”他低声道,“但这次真的不能告诉你们。” 他都忍受不了自己这种行为了,像个他妈的神经病,一直折腾着大家为自己跑来跑去。 但他也真的没法说,无论是复生的死者还是顾秋绵的母亲,又或者老宋的前女友,他能做的是带着这些秘密不断奔跑下去。 可若萍说: “你居然会说抱歉?真的假的,从前你可不会这么顾及别人的感受,不过有你这句话本宫就知足了,我帮你上去看着顾秋绵,你快去发神经吧。” 杜康说: “述桐,可要小心点,别忘了周一是我生日。” “这一次一定会赶上你的生日的。” 张述桐拧动油门,他尚且不熟悉这辆车,需要先摸索下档位,其实还有一句话的功夫,但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有些无所适从,从前的回溯中,张述桐每一次都要为取信于人费很大的精力,他甚至告诉过对方自己会回溯,可只是被当成精神病,后来他当惯了独行侠,也就懒得解释这么多,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管那些人怎么想。 可此刻他却为这些信任感到愧疚,他不知道多久没被人这样信任过了,死党的信任老宋的信任父母的信任顾秋绵的信任……张述桐倏然发现,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人围在他身边。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最珍贵的事物,为了这个事物你甘愿拼尽性命。 他知道对老宋来说是那个短头发有酒窝的姑娘,那么对自己而言,无价之宝就是这一份份信任。 可人往往对坦诚的信任最无法开口,轮胎已经在地面上滚动了,他最后只是说: “我走了。” 身后传来若萍隐隐的呼声: “喂,述桐!” 张述桐回过头。 杜康说: “折腾这么久!最后可要带着好消息回来啊!不然就太丢脸了!” 清逸最后说: “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当初你还不承认,现在不是在那条路上狂奔嘛……” 他说所谓男人,就是拼死也要守护自己珍视的事物。 张述桐笑笑,向后摆了摆手,自己当然记得。 他们说过的话自己一直记得很清楚。 可以的话真想看完那场电影,电影名叫罗马假日,他不指望去罗马,能有一个假期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也许可以把这件事交给顾父。 对方也许能做到,也许做不到。 但如果凡事都交给他人。 回溯这个能力还有何意义? 张述桐一直想迎来那个不可触及的周日、迎来一段正常的人生,可如今他才明白,如果只是沉迷于过往的美好,明日就永远不会到来。 他想起一句话,是说只有浑身沾血,满是汗水与泥泞,变得伤痕累累,直到让人觉得你已经疯狂,正因为有这样的今日,明日才会到来。 他再次骑车行驶在这片雪夜,不同的是这次是赶往最后一个目的地,他要为这件事彻底画上句号。 所谓回溯,就是一次次困于轮回、一次次疲于奔命。 你像一条野狗,只有为着明天不断狂奔。 (本章完) 第126章 一命通关(下)(求月票) 第126章 一命通关(下)(求月票) 张述桐挂断清逸的电话。 一分钟前对方告诉他,已经找到了路青怜。 两人在小岛的中部会合。 路青怜没有让清逸跟着,若萍家那辆小电动车跑得也不是很快,清逸索性骑车回了医院。 张述桐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距离,路青怜的位置,距离摄像头估计有十多分钟。 而现在已经是11点55分。 他马上就要骑到摄像头下面。 张述桐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就是提前找到女人的活动踪迹,然后是拖,拖到路青怜赶来,而不是正面硬碰硬。 因此他在车子上没动,把车灯开到了最大,一只手随时准备拧动油门。 这是辆弯梁车,又名农用车,是岛上最常见的车辆之一,张述桐知道它的极速有限,所以要早做准备。 现在的他的兜里插着一把工兵铲,是清逸带来的,让他带着防身。 张述桐对此并不乐观。 现在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终于知道了凶手的身份,可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以及为什么要杀顾秋绵? 也许等抓到那个人一切疑惑就能迎刃而解了。 他飞速思考着关于这个女人的情报,速度很快、没有听力、身体有着匪夷所思的柔韧性、能“变成”其他人的样子、已知的有老宋的前女友、顾秋绵的母亲、和路青怜。 他要做的是阻拦。 可这句话只是说起来容易,究竟该怎么阻拦,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自己该怎么办? 不断地干扰吗? 陷阱没有用,他也没有时间去准备陷阱,哪怕叫上死党们也不可能,这次是真会见血的。 还是说提前藏好? 张述桐突然想,他知道女人没有听力,那么摩托车加速时引擎的轰鸣对方不会发现,也许可以绕一个大圈,从背后直接撞上去。 他看着时间,他已经等了五分钟,时间来到零点整,凌晨一直是个泛称,女人经过这里的时间不可能精确到分秒不差。 张述桐决定提前骑车埋伏,现在他位于一条小路,小路的两侧有着草丛,只有骑车到草丛里,再把车灯关上,夜幕便是最好的伪装。 说做就做。 他调转车头,摩托车不像自行车,自然很沉,而雪化的地面结了冰,他需要用脚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动方向。 张述桐将车头转至北方。 车灯随之移位,然而他从车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长发女人的身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警惕至极点。 怎么可能? 她什么时候出现的? 张述桐一直在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连风吹过野草的晃动都没有放过,可这个女人就是这么悄声无息地出现了,他本能地准备拧动油门拉开距离,却又缓缓松手。 那个女人没有跑动。 甚至从她身上看不出任何着急的样子、在雪地上走得不紧不慢,张述桐确信对方已经看到自己,可女人的头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拧动过,难道说她的目的只有赶去别墅,然后杀掉顾秋绵,沿途的一切都可以忽略? 张述桐一点点往后倒着车子,车灯将女人的脸照得煞白,按说这么冷的天,人在室外活动呼吸时会生出一团白气,可他再三确认,并没有。 果然。 和死者无异。 只是张述桐想错了一件事,他一直在思考着该怎么阻止对方,又或者被对方发现了该怎么拉开距离,可他想不到的是,女人居然对自己熟视无睹。 这种落差让他愣了一下。 难道说事情比自己想得简单很多,他只要小心骑车跟在附近,等路青怜赶来就可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对方的步伐依旧没有变化,她的每一步前进,都迫使张述桐向后倒退车子。 微微的焦虑涌上心头,因为张述桐发现他根本没有起到阻拦的作用。 虽然对方目前没有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可她依然在前进,相反是自己退去了几十米远,这样又有什么用? 难道说要再接近一点? 张述桐闪起大灯,试图让对方做出反应,可女人的步伐依旧不变。 路青怜仍没有赶到。 也许只差五分钟她就能赶来救场。 可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度过这五分钟。 他正处在一条狭窄偏僻的小路,唯一有效的光源是摩托车大灯。 手机的闪光灯太过微弱,等照亮对方面孔的时候,再做反应已经晚了。 如果他用车头正对着女人,稍有不对他连拉开距离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他调转车头和女人同一朝向,那么身后的黑暗会将对方的身影吞没,他将丧失视野。 寒风甚至盖过了女人的脚步声,张述桐完全没有想到会碰到这样的难题—— 你正对她将无路可逃,背对她则彻底看不到她的存在。 张述桐能看到女人在一步步逼近,可对方仍然像看不到自己一样。 如果她追上来,那自己会骑车甩开她。 如果她转身逃跑,那自己会骑车紧跟。 可现在这种僵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张述桐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他今晚来不来这里没有区别,只要提前通知了路青怜凶手会出现在摄像头下就可以。 但偏偏时间就差这么一点。 他最后咬咬牙下了决心,干脆再次将车头调转,随后回过头,隔着头盔死死地盯住对方。 两人的距离已经从十米开外变为五米。 女人扭过头。 下一刻眼前闪过一道飞快的残影,就在他丢失视野的那一刹那,张述桐迅速拧动油门,车子轰地启动,车轮卷起一片雪雾,车头甚至翘起,可他却感觉到摩托车并没有前进,而是在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哀鸣,轮胎在冰雪上打滑,尾部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拉住。 是那个女人! 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对方正用一只手拉住摩托车的尾箱! 张述桐艰难地侧过身,一只手维持油门,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铲子,用力朝那个女人的手砍去,仓促间他看到了女人的脸,那果然是顾秋绵母亲的脸,却毫无血色,一双和女孩相似的眸子睁得很大,却没有任何神采。 铲子砍落,完全没有作用,反倒是张述桐的手被震得发麻,他努力维持着车子的平衡,这辆摩托车的尾箱是快拆设计,张述桐丢下铲子,手指触到开关,接着车身倏地一松,他连人带车一齐向前栽去,张述桐赶紧握住车把,堪堪没有摔车。 他再次拧动油门,女人却没有罢休,飞快地追上来。 他控制方向,驶向一条小路,这是来时早就想好的路线,如果对方紧追不放,那张述桐就准备带着她兜圈,只是女人的速度比他想得还要更快,张述桐转过头,看到女人正飞速奔跑在他的身侧,接近并肩。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下一刻女人出手,一拳向他轰去,摩托车的后视镜帮他挡了一下,钢铁弯曲、玻璃碎裂,车子猛地向一侧倒去,那只拳头又不受阻拦地撞向他的胳膊,他的半个身子直接发麻,所幸没有摔倒,对方就像触发了某个程序的机器,从赶路突然变为了杀死自己。 时隔几个小时,张述桐终于知道了那辆福克斯小车的车窗上那个洞是怎么来的。 他甚至能想到老宋刚刚发动汽车,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换挡,就被这个女人拉住后视镜,接着一拳向车窗轰去,然后男人猛地加速,带着车子和女人撞向树干! 所以这样一直跑不是办法,张述桐捏住刹车,两脚并用,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印记,雪水与泥水飞溅,终于抵消了车子的惯性,而女人的反应慢他一拍,已经跑至车前,接着张述桐松开刹车,再度加速,笔直向她撞去! 上百公斤的钢铁哪怕没有经过彻底的加速,释放出的动能也强得惊人,对方终究不是铁做的,一声闷响过后,他的手臂被直接震开,女人倒地,车子倒地,张述桐也被甩飞在地上。 他摔得眼前发黑,却强撑着站起来,摩托车的车轮还在空转,仓促间张述桐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前方。 可前方空空如也。 汗毛炸起! 张述桐迅速转身,但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道甩在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直接被踢飞出去,张述桐在雪里滚了好几圈,半个身子都在火辣辣地痛,他挣扎着起身,可双手在雪地里撑了好几下都是徒劳。 又是一腿,张述桐再次仰倒,这次是胸口受了一击,昨天这里才被踢过一脚,如今他更是感到一阵窒息,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撕心裂肺地咳嗽着,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全完了,尽管视线一片昏暗,他却早早地注意到旁边就是芦苇丛,刚才的追逃中两人早已远离摄像头的区域,现在他摔到路的边缘,而下方就是湖岸,张述桐放弃了起身的想法,直接滚下土路。 身体在翻滚,天地也在翻滚,摩托车头盔保护着他的脑袋不被撞击,他一路滚到岸边,却发现那个女人停身不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是了,张述桐恍然地想,对方根本没有听觉,如果有,她会顺着自己翻滚的声音循来,可她偏偏没有,因此对方的视线里是有一片漆黑的芦苇丛,而芦苇的根茎交错杂乱。 夜色反而成了自己的伪装! 他顾不得将气喘匀,赶紧站起身,踉踉跄跄地俯下身子,朝远处跑去。 头顶上的女人还在寻找,对方似乎缓缓走入了这片芦苇,可接下来并不是你躲我藏的游戏,张述桐看了眼头顶的月光,知道一直躲下去早晚都会被发现。 他暗骂了一句,也许现在路青怜已经到了摄像头下,可自己现在离摄像头太远;也许她能循着地上的车辙找过来,可那条路自己来时就走了一遍,不确定路青怜能不能辨认出自己的去向,何况辨认出了,再赶过来又要一段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等下去,而是跑。 当然不是逃跑,他赌的是自己能跑到远处,然后接触到那辆摩托车。 可背后又是一阵风声,他咬紧牙关赶紧趴倒,堪堪躲开了这一击,女人再次失去目标,张述桐藏在芦苇丛中,深深地喘息着。 他按了一下胸口,却摸到一个硬块,张述桐皱皱眉,手伸向夹克的内兜,一张深深凹陷下去的、金属卡片出现在他的手中,他愣了一下,原来是顾秋绵的那张会员卡。 这张金属卡在月色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他瞬间有了新的想法,张述桐又看向湖面,岸边的水面上映着一团模糊的月亮,他屏住呼吸,调整着角度,接着将卡片猛地一弹—— 金属的卡片旋转着切在水面之上,反射出清冷的月光。 做完这一切他一个翻身,将自己隐没到芦苇中,紧接着又是一阵穿梭声,却是奔着卡片去的,女人踏进湖面,张述桐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却没有放松,而是拼命爬起来朝路上跑。 摩托车摩托车摩托车! 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张述桐终于赶到摩托车前,身后的风声更甚,他知道那个女人又追来了,张述桐用力扶起摩托车,跨坐在上面,他拧动油门,下一刻,女人的身影转瞬而至。 终究是抢出一个时间差。 雪夜中两道影子疾驰而过,摩托车率先笔直地朝前方冲去,女人紧随其后,她飞快地踩在雪地中,雪面噗呲塌陷的声音犹如索命的节拍,后视镜碎了,看不到女人的身影,只能通过耳后的声音判断,张述桐干脆掀开头盔的护目镜,风声呼啸入耳,却能将女人的脚步听得真切。 脚步又变近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阻止这个怪物的难度比他想象中难的多得多,可张述桐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他知道路青怜说不定就在摄像头下面检查着两人的去向,如果能调转车头找她会合当然是完美的,可他不能! 他现在恨不得将油门拧死,也只是堪堪和女人拉开距离,即便如此仍要时刻提防着被女人追上,遑论留出时间调转方向?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拼命向前跑! 而前面! 就是那条环山路的入口! 张述桐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如果他骑到那条山路女人也会跟着自己上去,不出十分钟的时间就能来到别墅的门口,然后别墅里的保镖跑出来查看,一阵乱斗,结果会和曾经一模一样,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现在感觉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全部向头部倒流,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从心中冒出来。 刚刚他心里还存在着是否能调转车头、将对方引去别处的侥幸,但就算成功了,他仍会被那个女人追上,只在于多拖一会; 他也清楚自己不会每次都这么走运、不会每次都有供他藏身的芦苇丛,也不会每次都有让他脱身的卡片,他从骑车来到这里就做好了这份觉悟,如果只是逃亡,无非是慢性死亡。 所以他主动把那份侥幸浇灭,索性不再向后去看,也不去听耳后的风声,张述桐再度拉下护目镜,摩托车引擎全力咆哮,油门全开。 其实哪有什么咆哮,这不过是一辆农用车,落入耳中的只有发动机的突突声,他却希望在自己身下的是一辆赛车,因为张述桐还记得前方有一个大坑,他的呼吸开始不自觉收紧,在心中倒计时。 十。 张述桐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九。 大灯的尽头终于出现一个阴影。 八。 阴影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然后是七六五四……几个数字的功夫,车身飞驰,大坑已经出现在眼前。 三。 张述桐松开油门。 二。 他又猛地加速。 一。 他身子后仰,同时完成换档,车子迅速收油,前减震下沉回弹的瞬间他借力抬起车头。 摩托车飞跃大坑。 它砰地落在地上,歪了一下,又笔直地朝前冲去。 两秒之后,张述桐听到一阵闷响。 那个女人落到了坑里。 但他知道那个坑不算多深,根本困不住对方多久,果然,女人就像那天的路青怜一样,从大坑中跃起,但他的计划只要等多拖住对方几秒就已经足够。 他终于驶到环山路的入口。 张述桐捏住刹车,车子一个漂移,猛地停在入口的位置,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女人至少在十米开外,但跑至身前也不过是几秒的功夫。 接着他紧了紧头盔,看向山脊上堆积着的白雪,实际上因为他的到来,白雪已经簌簌落下。 张述桐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自杀。 其实应该是了。 他还是乐观估计了接下来的情况。 因为根本不存在骑车去别墅求救这一种可能。 山路上堆积的雪比路面上厚,摩托车爬坡时会失去摩擦力,不出一分钟,他就会被那个女人追上,然后直接杀死。 他的奔跑到此为止。 很有可能此处就是他的墓碑。 但张述桐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妈可是说过咱们很默契的。” 张述桐喃喃道。 接着他紧紧闭上嘴巴,身体里还残存着弹射起步的肌肉记忆,他复现下午飞跃渡船时的动作,捏住刹车,踩下离合,小小的农用车从未被这么摧残过,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可因此它的引擎声也高亢无比,甚至能在这片山路中荡起回音。 这样就足够了。 张述桐看到了松动的雪层,也看到了还有一步之遥的女人。 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晃动,脚下开始轻颤,这片天地似乎发出一道无可奈何的叹息,随后化为低沉的轰鸣。 可那个怪物没有听觉,根本不会察觉,因此张述桐松开刹车,冲入山路,很快摩托车陷入雪中。 雪体开始大规模的崩塌,它们排山倒海,吞噬着山路上的一切。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张述桐被这片汹涌的白色吞没。 …… 汹涌的白色吞没了一切。 夜风灌进山路的入口,只剩一阵呜咽。 此处十几分钟前还是一片狼藉、嘶吼的机器、飞驰的女人、颤动的地面……如今却是一片寂静。 一切都被埋葬在这片白雪下。 路青怜来到入山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她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不远处的白雪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一条小蛇缓缓游到了她的脚边。 那条蛇吐着信子,似乎在指向雪地里的某个方向。 路青怜蹲下身子,从中挖出了一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女人的身上沾满雪沫,似乎已经被冻僵了。 路青怜瞥了女人一眼,不再去管。 她越过女人,双手将白雪挖开,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很快雪中露出一个头盔。 路青怜看着张述桐,那双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古井无波。 她只是掀开对方的头盔,伸手成指,探到对方鼻子下面。 呼吸已经停止了。 “张述桐。”她低声自语道,“这就是你的结局吗。” 路青怜垂下眸子: “但如果你就这么死了,会很麻烦。” 因此她轻轻叹出一口气,这口气似乎是一生中最无可奈何的一次。 那双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路青怜跪在张述桐旁边,她将长发别至耳后,缓缓俯下身子。 (本章完) 第127章 “野狗”线(上) 第127章 “野狗”线(上) “喂,醒醒,述桐,醒醒……” 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睡了……” 张述桐想要睁开眼。 只是他的眼皮仿佛有千钧重。 脑子倒是清醒起来。 还活着。 没有死。 看来自己还是从雪崩中被救了回来。 他在心中松了口气。 所以现在应该是在医院? 他已经分辨出那是杜康的声音。 张述桐在心里想,拜托,让我睡一会好不好,真的太累了。 杜康又催: “你都睡了多久了?” 也对。 他心想。 还要赶在天亮前把顾秋绵送回去,晚了就麻烦了。 他艰难地将眼皮撑开一条缝,感官随之变得清晰: 抚在脸上的风,微微的腥气,身体在发冷。 “我说述桐,你都在车上睡了一路了,怎么又在船上睡着了呢,快点走快点走了……” 八年后的杜康出现在眼前,张述桐瞬间睁大眼。 回溯! 他眼里的世界猛地颤动了一下,原来刚才根本不是自己睡得太死,而是回溯的过程中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急忙站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船舱里,可往返小岛的渡轮根本没有船舱,张述桐看向窗外的湖面,铁青色的湖面被前进的船身切成白色的浪,一点点水汽飞溅到脸上,这确实是回小岛上的船……可为什么会这样? 张述桐心脏忽然一缩,他回头看着杜康,脱口而出道: “顾秋绵又死了?” “呃……” 杜康懵了。 “不是哥们,你睡傻了?” “你先告诉我她死没死?” “当然没死,你说顾秋绵啊,怎么突然提起她了。”杜康回忆道,好像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口中,接着他促狭地笑道,“喂喂述桐,不会是做梦梦到人家了吧……” 张述桐同样愣了。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雪崩发生的那一刻,可既然顾秋绵没死,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 张述桐又想起那场梦: “她爸死了?” “估计没死,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杜康面色愈发古怪,“好几年没联系过,谁知道死没死,再说你这问题真够怪的,非要把人全家问一遍?” 张述桐这才感到身体有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渡船不算平稳,他踉跄一步,跌回椅子上。 “不是跟你说把窗户关上吗,怎么你自己又打开了,发着烧还折腾啥。”杜康念叨道,“我说你有事没事,怎么突然一惊一乍的?” 张述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果然很烫,但他顾不得关心八年后的自己为什么碰巧也在发烧,只是想知道,既然顾秋绵没死,那个梦的内容也没有成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看了杜康一眼,随即发现对方也不对劲,死党还是那张娃娃脸,却不再留着寸头,而是一头很飘逸的长发,像搞摇滚的。 张述桐急忙看了眼手机。 2020年12月12日。 依然是那一天。 可杜康不应该继承了家里的小饭馆留在岛上吗,为什么会和他一起在船上? 他有心把种种改变梳理出一个结果,可脑子却因发烧慢了一拍,不过最开始的问题倒是有了答案: 为什么往返于小岛的渡船会有船舱。 因为顾秋绵没有死,她老爸继续在这里开发小岛,所以最后小岛也繁华起来了,繁华到轮船都加了个盖。 话说回来,自己和杜康的关系也不像冷血线那样了。 看来自己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和大家处得不错。 可为什么就回来了呢? 不是说好过生日,又没过成? 张述桐突然感觉胃部一阵翻涌,他捂住嘴,杜康连忙拍了拍他的背: “放松放松,别焦虑,赶紧深呼吸,吃没吃药?” 张述桐依言照做,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才感觉好受了不少。 “先走吧。”杜康又说,“船都靠岸了,下去找个地方,一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张述桐有心问更多问题,可他每次刚要张嘴就是一阵很深的反胃,心脏砰砰跳,唯有尽力不再去想,他浑浑噩噩地跟杜康出了船舱,又发现今天的人也比从前的多,男人靠在甲板上吸烟,女人举着手机拍照。 “小伙子,能不能给我和我老伴拍张照?” 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说。 “我朋友身体不太好……”杜康迟疑道。 张述桐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杜康去拍照了,他跟着人流正要下船,却突然停住脚步。 张述桐在甲板上看到一个轮胎印。 是车胎烧焦后留下的痕迹。 真的假的…… 他又看向轮船本身。 船身上有着白色的涂装,写着“胜利号”三个大字,他才发现加了船舱不代表换了艘船,而是在原基础上修建的。 张述桐怔怔地看着这个轮胎印,换句话说,这很有可能是八年前自己留下的痕迹。因为要在六点前赶回小岛上,所以当时的自己骑车一头栽进甲板,轮胎磨出火,气味刺鼻。也留下了一道跨越八年的黑色印记。 他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可抬头看看,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来自隔壁的省市,就连地上扔着的烟盒也是没见过的种类,又该去哪找当年的工作人员呢? 实际上连他自己都没记住对方的脸。 这一抬头不要紧,张述桐又被震撼了一次,这还是当年的码头? 走下船便是一排用铁栏隔开的通道,人群很有秩序地顺着通道出去,迎面是一个巨大的石门,或者叫牌坊,通体用青石堆砌而成,两边的柱子上各自刻着一条盘龙,牌坊中央提着“衍龙岛口”四个金碧辉煌的字。 张述桐惊讶地张了张嘴,因为他甚至在后面发现了一行小字,“顾建鸿书”,张述桐心想秋雨绵绵你爹风骚得可以啊,以前只在学校留名,现在直接给入岛口盖了个章。 一切都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了。 公交车从一路变成了两路,张述桐甚至看到了出租车,喂喂,居然有出租车,搞没搞错? 一想到这一切也许和自己有关,他所有的心思都被这些变化吸引走,站在原地打量着,直到身体被后来的人撞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张述桐心想自己如今够弱不禁风的,便自觉往旁边让开,杜康跑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没啥好看的,样子货。” “哦。”张述桐点点头,才想起来问,“打个车?” “不用。”杜康大大咧咧道,“我从群里约完车了,马上就到。” 网约车! 听听,多么新鲜多么现代的词汇,八年前要是有这东西自己也不至于骑着摩托在雪里乱跑,张述桐正唏嘘地想着,一个骑着三蹦子的大爷来到两人面前。 “恁打的电话?” “诶,对。” “奏吧,上车。” 这是网约车? 张述桐愣愣地被杜康拉上车,如今两人正面对面坐在三轮车的后座,这三轮车也有个盖,或者说有个车厢,车厢里还有玻璃小窗,杜康尴尬地笑道: “不是我抠门啊哥们,主要是岛上的出租车就那么几辆,咱不知道要在外面等多久,你又不能吹风……” “没事,哪有这么矫情。”张述桐摇摇头。 杜康放了心,他烟都掏出来了,又放回去: “忘了你不能闻烟味……” 张述桐说你想抽就抽,不用管我,反正当年没少被老宋毒害。 杜康却依旧没点,张述桐懒得再劝,他从小小的玻璃窗里打量着这座小岛。 遗憾的是,街道上没有太多变化。 只有一层的小楼,前面是门面店,后面是居民楼,它们都还是老样子,张述桐从中找到一点熟悉感。 冬天的街道有些萧瑟,行道树的枝桠干枯,倒是没有下雪。 他还是想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事,张述桐翻开微信的聊天记录,所幸没有那个编辑的联系方式了,他心想自己终于没有窝在家里当翻译,又来回翻了翻,杜康的若萍的清逸的联系方式都在,却没有找到那个学姐,看来自己没再祸害人家。 张述桐居然在一辆三蹦子上晕了车。 他强迫按下大脑的暂停键,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这座椅真够难受的,靠背和椅面呈一个直角,车底的振动传到身体,他又想吐了,张述桐拉开窗户透了口气,无意中看到了四层高的大厦,那应该是整座岛上最高的建筑——蓓忆商场。 等等,他们现在是要去哪,殡仪馆吗? 话说路青怜怎么样了?是她把自己救回来的?那八年后呢? 张述桐看了看杜康,发现对方有说有笑的和大爷聊天,路青怜死了绝不可能是这个反应。 他才想起自己是稀里糊涂被杜康拉上了车,忙问接下来去干什么,杜康也奇怪了: “不是说好去商场里吃饭吗?” “哦,我烧糊涂了……” “看出来了。” 两个男人看着窗外,偶尔因一阵颠簸左摇右晃,一路无话。 两人在商场门口下了车,杜康递过去一张十元的钞票,还很豪放地摆摆手: “不用找,您慢走。” “好嘞。” 大爷潇洒地骑车而去。 张述桐跟在杜康后面进了商场,他扶着电梯,看到头顶上的区域划分牌,还是老样子,一楼是超市,二楼是衣服,三楼是饭店,四楼是电影……什么时候多了个电影院? 依稀记得顾秋绵好像跟自己说过,她爸要盖电影院,应该就是这样了。 可当年的计划不是说要盖个商业广场吗,这座商场虽然相比八年前重新装修了一番,时尚了不少,可距离商圈还差很多。 他们很快上了三楼,杜康率先走入一家饭馆,张述桐看着门头又愣了半晌。 无他,饭店的名字叫—— 家南印象。 等等,这不会就是当初开在商业街上的小湖鱼馆吧,八年之后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商城里的高档餐厅。 餐厅有着敞亮的落地窗,窗后种着一排竹子,透过缝隙向内看,风格是很典型的湖边秀色,连餐位都成了一条小小的渔船,门口的易拉宝贴着多年老字号的宣传: “相传在乾隆年间……” 这和乾隆下江南有什么关系,不是在北方吗? 槽点之多连张述桐都想吐一下。 但他现在实在没精力,就恍恍惚惚地走进餐厅,人不算多,四五桌的样子,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清丽的短发女人招手: “这里这里,你们可算来了!” 哦,是若萍。 张述桐顿时生出亲切感,若萍不像杜康那小子,非要留头长发扎个小辫,差点没认出来,他坐进渔船里,问: “清逸呢?” “他啊,加班呗,飞不回来,就我们仨聚聚。”若萍翻个白眼。 “他又加班?” 张述桐心说大哥你对加班到底有多大执念,每次回来什么都变了,就你永远在加班。 他笑笑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你怎么样?” 若萍关心地握住他的手,张述桐又是一愣,心想咱们是不是太亲密了点,冯女侠你从前可不是这种性格,可他的咳嗽一直没有平复,张述桐眼泪都快出来了,若萍抽了几张卫生纸给他: “你没吃药?” 看来这条时间线上大家关系真够好的,连我发烧了你都知道。 “没事,就是有点困……” 他撑着额头,突然有点烦了,八年前就在烧,八年后还在烧,就不能让人清醒一点。 若萍说菜还没上,你先趴下歇会。 张述桐点点头,趴在桌子上。 真是好困。让他想起来在病房里打吊瓶的感觉,怎么也想不到前一刻还是吞没一切的白雪,后一刻就坐在温暖的餐厅里。 他后知后觉地想,这是不是说自己的使命完成了? 顾秋绵救回来了。 小岛也变了样子,虽然变得不是太多,但总归往好的方向改变。 可自己该怎么回去? 张述桐突然清醒了。 是啊,自己该怎么回去? 自己能顺利活到八年后,就代表那晚有惊无险,那个女人已经被解决了。 可凶手没了,他又该怎么回去? 他之前脑子一直很昏,觉得来都来了不如和大家好好吃个饭聊会天,先搞清楚这八年间发生了什么事,晚上再跑去禁区,等人捅自己一刀回到学生时代,终于能迎接新的人生了,可问题是,那个捅自己的凶手已经没了,他该怎么回去? 张述桐抬起头, 难道说要一直留在“现在”? 虽说现在的生活貌似不错,和死党们关系很好,也没有在家自我隔离,想必解决了凶手也不需要去庙里获得那个该死的能力……所以这就是他今后的人生了? 脑子里刚冒出这种念头,他胃里便是一阵翻涌,若萍站起来拍拍他的背,杜康这时候也回来了: “让你把人看好,你怎么看得,怎么又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啊,他上船前还挺好的,都有力气笑笑了,结果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 “是不是又着凉了?” “好像是没关窗户,我去外面抽烟了……”杜康弱弱说。 “你……”若萍气急。 “不怪他,你别生气。”张述桐又摆摆手,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听他俩的意思好像需要形影不离地照看。 张述桐总算好受了些,他知道这里面一定出了些问题,便强撑着精神说: “我醒来之后好像忘了点事,能不能仔细给我讲讲。” 两人面面相觑。 “失忆?”杜康说。 “去医院?”若萍说。 “不用,就当是失忆好了。”他捂着额头,“你们应该都还记得吧,2012年12月9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把顾秋绵留在医院,一个人去了某个地方,我想知道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章完) 第128章 “野狗”线(下)(加更求月票!) 第128章 “野狗”线(下)(加更求月票!) “你怎么会想起问那天晚上?”若萍一愣。 “算一算有八年了吧,别告诉我这八年的东西你全忘了?”杜康也说。 张述桐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杜康又说。 “什么意思?” “主要是那天晚上太漫长了,还记得不,咱们中午好像吃了饭,然后老宋出车祸了,咱俩先后去了市里,然后述桐你回医院打针……” “这些我还记得,是说我们在医院楼下分手之后。” “哦,那得让若萍讲,我那天晚上在市里。” 若萍捧着脸,回忆道: “你被雪崩埋住了,青怜发现了你,她用你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我又把我爸喊去了,开车把你送到医院,这些记不记得?” 果然。 是路青怜发现了自己。 随后他皱起眉头,可如果是若萍的老爸救了自己,那个长发女人呢?她不是就被埋在自己旁边? 难道说没能成功抓到对方? “现场就我和路青怜?” 张述桐追问。 “准确地说,就你一个。” “就我自己?” “对啊,我爸之前不是拉着我们去过别墅吗,幸好他记得路,然后他到了现场发现就你自己在雪里躺着,也顾不得去找青怜在哪了,赶紧去了医院。” 这样啊。张述桐好像猜到了路青怜为什么不在现场。 估计是去处理那个长发女人了。 “然后呢?” “然后……你让我从哪讲起呢,”若萍叹了口气,“后面的事就麻烦了,知道你当初一口气昏迷到什么时候吗?” 不等张述桐回答,若萍便说: “下周一。” “整整两天?” “真是星期一,那天不正好是杜康的生日吗,大家肯定没有心情过生日了,都去医院陪着你,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当时我和清逸在场,清逸说先给你父母联系一声,所以叔叔阿姨第二天一早就从市里赶回来了,又带着你转院,我们几个也跟去了,还记不记得咱们初中时的班主任,宋老师,你俩在市里的医院住了一周。” 张述桐莫名觉得很有戏剧性,自己和老宋成病友了? 若萍又说: “哦对了,你既然提到顾秋绵了,顾秋绵的事我也跟你讲讲吧,你不是把人家偷偷带出来了吗,好像是说天亮前要把她带回去的,省得被她家里人发现,但她醒来一看发现你正在被抢救,因为担心你,就一直待在医院没走,我记得……好像是快到早上的时候,她直接给她爸打了电话吧,当时来了一大堆人,有她家保镖也有她家保姆,在商量要不要转院的事,她爸也骂了她一顿,挺生气,反正当时乱糟糟的,吵得快成一锅粥了,我们知道你脱离危险了就睡了,醒了以后发现你已经出岛了。” 张述桐能想象出当时的场面有多混乱,各方人马混在一起。 他回顾了一下若萍的话,好像没出什么纰漏,要说唯一没能解决的问题,就是没把顾秋绵提前送回去? 然后引得顾父不高兴?也对,这是一定的事,谁家闺女半夜跟一个臭小子跑了都会生气。 “她之后没再出什么事吧?”张述桐再次确认。 “没有啊,能出什么事。”若萍奇怪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可不是。”杜康接过话,一挑眉毛,“述桐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我顾秋绵死没死,我心想你们从前也没仇啊,差点把我问傻了,哥们下次能不能换个委婉点的问法。” 张述桐不理杜康的调侃,他单纯觉得顾秋绵没事就好。 一想到这个女孩的生命终于不再停留在十六岁,而是延续一段新的人生,这段新的人生要比从前长的多,十六年、二十六年、三十六年……当然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离9日的凌晨只过了八年而已。 可既然是八年,就意味着顾秋绵今年24岁,张述桐突然想看看24岁的她是什么样子。 “你和顾秋绵又有联系了?”谁知若萍问。 “什么意思?” “你好久没跟我们提过她了。”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点点头。没听懂若萍想说什么。 难道两人还闹了些不愉快?不应该啊,他想不出还能怎么惹到顾秋绵,除非是雪崩那天跑出去,还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在她眼里等同于不信守承诺,又连累她夜里跑出去的事被父亲发现,张述桐想着想着又头疼了。 “那你当初何必呢?”若萍看他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你初四那年答应她不就好了。” “答应什么?”张述桐一愣。 “你全忘了啊……”若萍垂下眼睛,“初四下学期她就突然转走了,要去省城,当初想让你一起去,帮你看病,可你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最后发生了什么你也没跟我们说,只知道她们一家人全部搬去省城了。” 张述桐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帮我看病,看什么病?” “当然是你现在这一身病。” 不是发烧吗,还有什么病? 可他刚想问,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左侧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若萍幽幽道: “现在的咳嗽是雪崩之后留下的,医生让你注意保暖别乱跑,你不听,过了一个星期又跑出去了,落下了后遗症。” 张述桐刚想说自己真够野的,不听医嘱落下个这么麻烦的病根,怪不得在船上就开始咳嗽,谁知若萍嘴上不停: “然后就是你的左手,也是当年雪崩后留下的,骨裂,哪怕这么久了下雨天还会痛。 “左下的肋骨,骨折,初四寒假。 “同样是寒假,肌腱断裂。 “精神衰弱晕车晕船这些都能称作小毛病了。 “然后就是最麻烦的那个病。”若萍皱起眉头,“你别嫌我啰嗦,你今天到底吃没吃药?” “什么药?”张述桐下意识问。 “治焦虑症的药,清逸托人从国外给你开的,你到底吃没吃? 焦虑症…… 自己什么时候得这种病了,话说这不是精神疾病吗? 他刚想到这,突然浑身冒出冷汗,心脏像是慢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张述桐弯下腰,快要窒息,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甚至连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扭曲了,接下来是砰地一声,若萍起身的时候把水杯带倒,她焦急道: “怎么又复发了,今早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杜康你快摸摸他兜里有没有药!” “哦哦,好……” 若萍又高喊道: “服务员,拿个塑料袋,快点!” 接着女人直接抱住他的脑袋,轻声安抚道: “深呼吸、深呼吸,别焦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塑料袋,套在他的嘴边,张述桐只能注意到袋子瘪了又涨、涨了又瘪,如此反复几次,他才缓过来。 怎么会这样…… 他仰躺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想。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雪崩的后遗症?” “你自己去过一次庙里,回来后就成这样了。”杜康解释道。 青蛇庙? “又是暑假?”他忙问道,也顾不得话语里的破绽。 “不是,就在初四上学期,快放寒假的时候,从此以后身体就变得很差,我们问你你也不说……” 冬天? 先不论自己为什么又要跑去庙里,可想要获得回溯这个能力,不应该是初中暑假时庙里的祭典上吗? 张述桐正想问更多细节,若萍却有意岔开话题: “好了好了,不聊这个,聊聊最近的事,就当我求你好不好,别天天把那些心事挂在脑子里了?” 张述桐只好点点头。 若萍踢了下杜康: “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杜康这才反应过来: “哦,我啊,我不还是老样子,少一桌饿不死,多一桌富不了,就等你们来捧场呗。” 张述桐便问今天怎么不去你家的饭店吃,若萍跟他解释道: “你这个也忘了吧,杜康在市里开了家烧烤店,二环外租的小楼,一共两层,当时我们都觉得位置有点偏,但他看中有个天台,夏天的时候能在上面喝啤酒聚聚,这个还能想起来吗?” 张述桐摇摇头。 “那我就给你讲讲,”若萍笑笑说,“说起来这事也和顾秋绵有关,当时咱们不是去了她家做客吗,杜康回来说这次可算开眼界了,无论如何这辈子都不能一直待小岛上,所以啊,他就跑出来自己混呗,当时还和家里闹得很僵,不过这么些年终于闯出来一条路,这不马上要开第二家店了,是个酒吧,装修一下也能卖烧烤。” “嗨,小时候不懂事,说它干嘛。”杜康难为情道。 “这样啊,好厉害。” 张述桐勉强挤出一个笑,其实心里很为杜康高兴。 “你呢?”他又问若萍。 “我还是老样子呗,唉,上班下班,养了只鹦鹉,然后每周被我妈催着回家相亲,烦死了,我家鹦鹉都快学会我妈的话了,我都不想养了。” “你不知道啊述桐,若萍现在可是牙医,她们那个私人诊所我去过,高档会员制,拔一颗牙死贵死贵。” “贵就贵呗,我就是个打工的而已,又落不到我兜里。”她把一侧的脸压在桌面上,踢着一双高跟鞋,终于有了少女时的样子,“我现在最愁的就是怎么赶紧找个对象,我这次回来都没敢告诉我妈,她知道了绝对一路杀过来。” “我也是啊,”杜康连连点头,“我妈天天念叨着抱孙子,说岛上的饭店干脆关门算了,给我带孩子去,清逸也没差多少,上周我们通过电话,说他领导想撮合他和自家闺女认识一下,人家是个海归,妥妥的白富美,但你猜怎么着?” “还有这事,快说。”若萍催道。 “清逸说那个女的居然分不清奥特曼和假面骑士,绝对不行。”杜康说完就大笑起来。 张述桐听得也想笑,这家伙怎么还是个中二病。 “你女朋友呢,怎么不带回来见见?”若萍又问杜康。 “还没到时候嘛,到时候喊你们把把关。” “别了,省得再吃我醋。” “吃就吃,咱们认识几年,从初中到高中,她才几年。” 两人有说有笑,张述桐却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杜康这小子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他不是一直暗恋路青怜吗。 不过现在不是说女朋友的时候,自己险些被带歪了,他觉得身体好受了些,又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去了庙里一趟反倒得了焦虑症? 也许这才是这条时间线上的关键。 可杜康说自己是独自去的,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说的话,知情人可能只有“她”了。 “你们谁还有路青怜的联系方式?” 他插嘴道。 可不久前其乐融融的氛围却突然凝固。 两人同时回过头。 长久的沉默过后,若萍语气复杂: “述桐,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来参加她的葬礼的。” 张述桐突然捂住嘴。 该死,怎么又来了。 熟悉的心悸再度袭来,紧接着是胃酸涌入食道所带来的剧烈的灼烧感,张述桐这次终于没有忍住,他赶紧对着垃圾桶吐了出来,可吐出来的只有酸水,杜康站起来拍打着他的后背,张述桐剧烈地喘息着,仍然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路青怜又死了? 她为什么还会死? 那个长发女人不是被解决了吗? 而且为什么还是死在同一天的八年后! 垃圾桶内一片狼藉,上一刻餐厅内一片祥和,放着典雅的古筝乐,淡淡的饭菜香气萦绕,可这一刻只剩呕吐物的酸味,有几桌客人同时转过头,服务员也小跑过来。 张述桐无暇关注他们,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一片狼藉。 因为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路青怜的死因。 而是—— 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这就代表对方的死成了既定事实。 所以这些年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如果说冷血线上把路青怜留在小岛是为了回到过去,可这一次呢? 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这时若萍开口了: “你,连这个都忘了,那你这些年到底为了什么?” 张述桐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上一次是为了寻找凶手的线索,因此带来了三个刺青。 可这次呢? 顾秋绵明明已经被救下来了。 他还在寻找什么? 难道是拯救路青怜的办法? 可他不是什么也没能做到。 张述桐听到若萍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他有点不知所措,难道说这次又干了上次那样的混账事,把谁伤害了? 可不等张述桐说话,他发现若萍眼里流露出的并非愤怒,而是不忍: “那……那你这些年到底折腾个什么劲,把自己搞成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一直不告诉我们也就算了,可如果就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那这些年、这些年……” 她说着说着就有些鼻音,杜康抽了张纸递过去,忙安慰道: “好事,这不是好事吗,既然他全部忘了这不就相当于重新开始,听我的述桐,明天你就搬到我那里去住,我先带你看病,等病好了再说别的。” 张述桐张了张嘴,又闭上。 服务员已经端着菜上来了。 杜康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先吃饭,吃过饭再说……” 可谁都没有率先拿起筷子。 …… 吃过饭已经是下午一点。 若萍打了出租,三人一同前往葬礼现场。 张述桐默默坐在后座,他总算明白了今天为什么会在商场里吃饭,因为他来小岛的时间比从前提前了两个小时。 他被杜康从出租车上扶下来,张述桐已经能够确认自己的身体差到了什么地步。 弱不禁风并不是夸张的修辞。 现在他迷惘地望着天空,突然不知道今后何去何从。 去路青怜的遗像前封一个白包,然后晚上再去禁区赌下运气吗? 最好能回到八年前,可如果回不去呢? 他现在甚至连独自走去禁区的体力都没有了。 张述桐发现一个可笑的事实,他甚至不能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在环湖路的栏杆上独自靠会儿,因为外面风太大,他一吹风头就会痛。 张述桐最后还是一步步进了殡仪馆,扰人的哀乐声如同细琐的低语,他再次从灵堂前看到了那个被封在黑白相片中的女子。 他在杜康和若萍的搀扶下鞠了三个躬,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终张述桐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石碑上。 “好像是她的墓碑,岛上的人合资买的,按说不该摆在这里,可又没有别的地方放,就先凑合一下了。” 墓碑啊。 张述桐看着那个墓碑,久久没有回神。 这是她的墓碑。 那自己的墓碑又在哪? 还是说真应了那句话,只是一直奔跑到腐烂? “我去外厅待会。”张述桐低声道。 “那你先找张椅子坐下,我和若萍上个礼就来找你,然后咱们回去……” 脑后是杜康的话,张述桐穿过送葬的人群,在一个角落坐下。 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翻开隐藏相册,希望能像从前那样找到什么线索,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 张述桐再次想起老宋的话了,对方说在岛上待了四年总要留下点什么,那么放在自己身上,这八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呢? 难道就是港口的那座牌坊? 还不错的笑话。 他将手指插入头发里,总算想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老宋去哪了? 他从前不都在葬礼上吗? 张述桐正想找若萍问个明白,面前却突然飘过一阵香风: “张述桐?你是张述桐吧,哇,学长,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怎么是你?” 张述桐错愕地抬起头。 居然是那个小秘书,顾秋绵的闺蜜,好像叫什么芷若…… 可她来路青怜的葬礼上干嘛,这不是低他们一级的学妹吗。 小秘书如今穿着一身小西装,露出虎牙一笑: “顾总这些年找了你好多次,一直没找到你,你总算出现了。” 顾总…… 信息量有点大了。 先不说她怎么和顾父扯上关系,顾父找自己有什么事,什么叫这些年一直没现身? “他找我干什么?” 小秘书又说: “谁知道呢,可能是有些话想找你说吧,她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就托人回来找啊,有时候自己开车来,但你好像从初中毕业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过了。” “我这八年一直没回来过?” 张述桐再次惊讶。 他还以为这条时间线的自己虽然苟延残喘,但总会回岛上看看。 “应该吧,顾总还找了你当年的班主任,但你这些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也联系过那些同学,他们也不知道你去哪了。”她嘀咕道,“没想到我这次回来还有意外收获,本来我是来帮忙封个白包的,我这就回个电话……” 等等,张述桐看自己和死党们关系很好,还以为这些年大家一直在一块,可听她的意思,其实是消失了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去向? 张述桐不知道顾父找自己干什么,还找了这么多次。 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当初学姐告诉自己,杀死顾秋绵是为了阻止小岛的开发。 这次回溯以来他一直在意顾秋绵死没死,可现在才发现,虽然少女的命运被改变,可小岛的开发进程依然被打断了! 岛上所谓的变了个模样,无非是渡轮多了个船舱、港口多了座牌坊,商场里多了层电影院,可这些东西说不定是早就规划好的。 当初从老妈发给自己的规划图上看到的度假村呢?五星级酒店呢?商业广场呢? 通通没有。 杜康无意中的一句话重现在脑海。 “都是样子货,没什么好看的……” 是啊,这些改变都是些样子货,小岛的开发依然中断,路青怜依然在八年后去世。 此刻他心里生出一个急不可耐的念头。 张述桐想找到若萍问个清楚,自己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又带回了什么,为什么八年都没有回过岛上一次,以及顾父为什么又要举家搬到省城,可他刚刚用力站起来,随后又无力地跌回椅子上。 不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而是—— 回溯! 触发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颤动,如底片一样化作黑白色,最后一刻眼前只剩下小秘书拿着电话的手,对方眼中尚还残留着惊讶,下一秒他的意识归于空白,耳边只剩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喂,醒醒,述桐,醒醒……” 张述桐的眼皮仿佛有千钧重,他的意识好似蒙着一层浓雾,他想说自己真的好累好累,无论是雪崩还是方才经历的一切,都让人想沉沉睡去,可内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要快点醒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仍算“奔跑”,如果睡下去就会错过很重要的事,然后迎来腐烂……果然还是要跑下去啊,他自嘲地想到,然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浓雾冲破。 张述桐猛地睁开眼。 可不等他看清四周,随后便被深深的疲惫包裹。 胸口在疼手臂在痛整个身体都在痛…… 这又是哪? 张述桐艰难地抬起头。 看到斑驳的白墙上挂着的日历。 12月9日,星期日。 四点整。 “你终于醒了述桐!快来人,述桐醒了!” 冬夜漆黑,仍是少女的若萍肿着眼睛大喊。 (本章完) 第129章 那枚四叶草吊坠永不掉落(上) 第129章 那枚四叶草吊坠永不掉落(上)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张述桐怔怔地看着病房的天板想。 这一次回溯,自己不清不楚地去了八年后,又不清不楚地回来。 但他现在没有功夫思考原因,走廊里变得吵闹一片,张述桐努力维持着思维的清醒,他再次看向墙上挂着的电子日历。 雪崩之后的周日凌晨。 四点整。 长发女人已经被路青怜带走了。 自己被若萍父亲的车拉来医院。 天还没亮。 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刻? 回溯这个能力已经不能按往常的规律推断了,可有一点不变,他将回到某件事发生前的“重要节点”。 那么这个节点在哪? 从前他于周一苏醒、在岛外的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而现在整整提前了一天。 这一天中错过了什么? 张述桐着急起身,可刚升起这个念头,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能做的只剩转动眼球,手臂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半边脸被一个氧气罩遮住,仪器摆在床头,里面跳着看不懂的电波。 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最脆弱的一段时间,刚脱离危险不久,想做点什么完全是痴人说梦,他不甘心地躺在床上,想要发出声音,只有嘶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疲惫、伤痛、困意……他知道自己有随时昏迷过去的可能,便不再挣扎,躺在床上吐出一口浊气。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很快一个医生跑过来,他看到对方掏出一个手电,然后粗暴地扒开自己的眼皮,他下意识想闭上眼,可眼皮被医生牢牢地控制住,随后一道光束射进他的眼底。 “能不能听到我说话,能的话张一下嘴巴?”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 随后对方又按住他的上眼眶,疼痛让他皱起眉头,然后是拉起他的手……一通检查过后,张述桐被折腾得又快昏迷过去,医生才对身后的护士吩咐道: “一切正常,总算脱离危险了,这孩子就是太虚弱,需要静养,先别让他那些同学们靠近,和家属通知一声就好。” “好。” 医生走了,护士来到床前。 是那个小护士。 小护士眨了眨眼: “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张……” “记得就好。” 我还没说完呢……张述桐虚弱地想,万一我说自己叫张家辉怎么办。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有心情开个玩笑,可对张述桐来说,没有什么比从八年后回来更值得欣喜的事。 “还有什么话想说?”小护士看他依然睁着眼。 “清逸……” “谁?你同学啊?那个被你带回来的女孩?” 小护士是个话痨,嘴上问着不妨碍她走到病房门口: “清逸是谁,你同学要见你?” 张述桐看不清门口的情况,只能听声音判断出那里有很多人,若萍的顾秋绵的清逸的,若萍好像还举着手机开了扬声器,里面是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 他现在所有的思维都慢了一拍,等分辨出来那是打给老妈的电话,一个少年已经走到病床前。 对方叹了口气,把耳朵凑在自己嘴前: “我在听。” “顾……秋绵。” “你要见她?” “送、回、去。” 清逸想了想: “我知道了,是说趁她家里人发现之前把她送回去? 张述桐点不了头,唯有转动一下眼睛。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要出岛。” “意思是在这里住?” “嗯。” “还有呢?” 张述桐闭上眼。 清逸走的时候似乎带上了房门。 这一次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又撑开眼皮,看着天板想,还有什么是没来得及交代的。 但张述桐绞尽脑汁只想到这两件事,既然是凌晨四点,说明顾秋绵还没给她爸打电话,别墅里的人还没起床,然后就是不要出岛,哪怕在医院里不能动,他也要保证自己在岛上。 张述桐有心等到清逸的答复,之所以先找对方,是因为若萍和顾秋绵有时候会情绪化一些。 他其实更想拜托老妈,可两人隔着电话,未必能说得清楚。 这两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张述桐强撑着不想睡,可眼皮还是一点点合上。 他的意识归于空白。 …… 漆黑的雪夜。 张述桐回到那条环山路。 他拧动油门一头扎进路中,可雪崩并没有如预期中发生。 相反是他连人带车都摔倒在地。 长发女人一步步逼近。 可更糟糕的是那辆摩托车压在了自己身上,他有意挣脱,可摩托车好沉好沉,怎么也推不动,渐渐得他开始呼吸困难了。 该死该死该死! 他费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把摩托车推开。 最终长发女人走到他的面前。 张述桐被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板。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这是在哪? 医院? 是了,自己又从八年后回来了,交代了一些事后再度昏迷,现在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放松下来。 一缕阳光调皮地溜进眼底。 他好像终于告别了那个雪夜,感官开始清晰起来,到处静悄悄的,他嗅着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从里面找寻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张述桐闻到了顾秋绵身上的味道。 他是个对气味迟钝的人,分不清所谓的体香是香水还是沐浴露亦或是身体乳,可他偏偏记住了顾秋绵身上的味道是什么样子。 如果说阳光有味道,那她的味道就是雨后阳光温暖而湿润的气息,可以很模糊,谁知道阳光的味道是怎样,无非是晒死的螨虫味,也可以很具体,泥土、植物、尘埃,它们在雨后都有着独特的芬芳。 张述桐抬起头,洁白的条纹被单上,顾秋绵趴在床前。 这是个白天,她似乎睡着了,睫毛伴随着呼吸颤动,幅度很轻,窗外是树,风吹过来,枝叶摆动,阳光透过树的间隙,在她的头发上跳着舞。 她的发梢上垂着一个四叶草的发坠。 张述桐也知道了那辆压在身上的摩托车怎么来的。 哪里是摩托车,其实是顾秋绵。 张述桐动了动手指,想把顾秋绵的脑袋推开,但做不到,他的左臂打着护板,哦,想起来了,是骨裂。 难道说自己不是死于雪崩而是被顾秋绵本绵压死?那真是有点悲催了。 他突然叹了口气,心想你好不让人省心啊,做个噩梦都是因为你。 张述桐没有喊醒她,他看向电子日历: 12月9日星期天。 13点20分。 这是星期天的中午。 张述桐松了口气,再次沉沉地闭上眼。 第三次醒来是被老妈喊醒的。 阳光不像中午那样明媚。 顾秋绵也不在了。 时间到了下午。 老妈见了他眼睛有点红,说都怪她,不该留下自己一个出岛去玩的,张述桐说没事啦老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他抬了抬手,发现没什么说服力。 老妈很心疼,最后还是老爸把她拉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好好养病。” 这天下午张述桐见了很多人。 你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病了,不是身体有多难受,而是许多人前来探病。 死党们结伴来看他,他先是见了若萍。 “我们早知道就不该陪你折腾的。”若萍很不是滋味,“昨天还不如让你在医院里好好待着,反倒把你害了。” 他说别担心,我这次会好好吃药,听从医嘱的。 医生说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被打扰,因此每个人说的话不多。 杜康是第二个,他说: “你怎么也倒了哥们,下次别一个人了,有事喊上我们。” 张述桐说知道了,下次有事尽量喊上你们帮忙。 “其实二环开外真不是个好地方。”张述桐半晌又说。 “啥意思?” “但天台也不错,吹吹风喝啤酒,以后也许有机会。” 杜康嘟囔着“坏了,述桐睡傻了”,就出去了。 最后一个是清逸。 张述桐苦口婆心地说有合适的女孩就快点泡到手,别纠结什么假面骑士和奥特曼。 “这种事轮不到述桐你教我啊。”清逸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我才想到一件事,顾秋绵没回去吗,她下午怎么还在。” “哦,这件事说来话长啊,也是若萍爸爸送的,我陪着去了一趟,她给保姆打了电话,保镖在车里睡着了,就很顺利地进家了,大概是上午吧,她又跟家里人说,有个同学住院了,要来看看,当时我和若萍待了一上午,撑不住就先回家睡觉,顾秋绵待了一个中午,你没醒,她又回去了,说下午再来。大概就是这样。” “多谢了。” “不用谢,我反而没做什么,也没在其中充当说客,其实原本觉得很棘手的,结果我当时一出病房,说述桐有话跟你说,她很认真地问我,她能做什么,我说述桐让你回去,她就回去了,其实你把她想得太冲动啦。” 张述桐点点头,又说: “抱歉,把你家摩托车弄坏了。” “其实没坏,就是后视镜碎了。” “好顽强。” “你也挺顽强的。”清逸顿了顿,“你好像要成反面教材了。” “什么意思?” “半夜骑着摩托跑出去玩,结果被雪埋了,估计会成今年寒假安全手册里的例子,某某班的张同学,干了什么什么事,这样。” “随便吧,反正我绝对不写观后感。”张述桐有点累了。 清逸剥着一个桔子: “但其实碰到了很恐怖的东西吧?” 喂喂大哥,中二病这么全能吗? “我看了看摩托车的后视镜,不是摔的,更像被……一个人打过去。”清逸吃着桔子,若有所思,“其实不止是摩托车,你是在别墅附近昏迷的,从哪里骑到了别墅、这一路上的踪迹、另一个人的脚印、镜子的碎片和雪崩发生的地点隔了很远。述桐,别以为自己瞒得多好。” “你都知道了?” “纠正一下,是我们。”清逸说,“我知道若萍知道杜康知道叔叔阿姨知道,顾秋绵也知道,甚至她爸爸也知道,这次可当不了无名英雄哦。” (本章完) 第130章 那枚四叶草吊坠永不掉落(中) 第130章 那枚四叶草吊坠永不掉落(中) 张述桐随后想到,怪不得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所以结果呢?” “结果是,唯一有可能拍到事发现场的监控突然坏掉了,而现场又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存在,某种意义上要感谢那场雪崩,盖住了很多东西,所以还是没有定论,其实警察早就想来问你的,只不过被叔叔阿姨挡住了。” 清逸又说: “但总体来说,大家推理出来的事实是这样——确实存在那么一个、想要对顾家不利的嫌疑人,这个人曾去别墅附近踩过点,在那条环山路上留下了脚印。而今天凌晨,这个嫌疑人前往别墅的路上,被你遇到了,中途发现了一些事,可能是你想要阻止他,也可能是他想要灭口,发生了一些搏斗?然后你骑车去别墅通风报信,好死不死地发生了一场雪崩,你被埋住,等对方赶到现场,估计不认为你还有生还的可能,就放弃了。” 张述桐闻言沉默下来。 “压力别这么大,我又不是跑来逼问你的,虽然我也蛮好奇的。”清逸劝道。 “我知道。” “吃桔子吗,喔,忘了你手骨折了,用不用喂你?其实我最想不通的就是摩托车的后视镜,因为那个角度不可能是车子歪倒在地上弄的。所以我刚才说得夸张了点,像是被人一拳打歪。”清逸摇头笑笑,“但怎么可……” “是真的。” 清逸一愣。 张述桐轻声道: “你猜的基本都对,确实存在那么一个超乎想象的存在,力气大得惊人,速度也很快,但我不清楚她到底是谁。” “我本来想说不信的,但我从前见过路青怜是怎么踢飞那个盗猎犯……”清逸喃喃道,“你是说还有和她差不多的存在,然后呢?” “我打不过她,想从环山路上骑上去,去找保镖求救,不幸引发了雪崩。” “然后碰巧被路青怜发现才获救了?” “可以这么理解吧。” “你可真是命大。”清逸感慨道,“还有一点能不能说,你为什么一直都很确定,凌晨就是她动手的时机,我记得你当时骑车走的时候很急?” “老宋告诉我的。” “老宋?” “老宋让我去他宿舍一趟,说有东西留给我。”张述桐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够了够桔子,但没够到。 “是什么?” “照片,那个女人出现在监控头下的照片,好几张,而且时间往往是凌晨。” 张述桐突然觉得这个说法很妙,再让恩师替自己背口黑锅好了,反正他是有故事的男人,不差这一个。 “一个准时在凌晨出现在摄像头下的女人,怎么听着和都市怪谈差不多,真的假的?” 清逸也顾不得吃桔子了,张述桐趁机夺过来,他动着嘴巴,含糊道: “也许那个人就是路青怜在找的人,老宋好像也在找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下午的车祸和对方有关,让他联想到了一些东西,所以让杜康打电话提醒我,先把顾秋绵接出来,再去他宿舍一趟。” “这么说老宋秘密还挺多的,他这些年开车乱逛不会还有别的目的吧?” 张述桐嗯了一声: “重点不在这个,重点是,我想提醒一下你,也包括杜康和若萍,要注意岛上确实存在一些、有可能不符合常理的东西。” …… 最后清逸也走了。 很少有事情让他露出震惊的表情,但这次他确实是带着震惊走的。 张述桐开始吃今天第一顿饭。 青椒肉丝盖浇饭。 他咬着软塌塌的青椒丝,狼吞虎咽。 烧已经退下来了,左臂骨裂,其他地方只是软组织挫伤,淤青不少,麻药劲还没过,估计到了晚上就要疼得睡不着觉。 张述桐已经预料到这个悲惨的未来。 趁还有心情他想赶紧走走,于是强撑着下了床,现在他就住在那个观察间里,发现这件事后他多少有点无语,心想这种缘分还是免了。 他来到走廊,观察间位于走廊的尽头,所以身边的人没有多少,父母暂时离开了一会,不知道去忙什么,只剩他一人,张述桐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医院后是一栋老楼,红砖外墙,也许是屋主人疏于维护也可能是屋子早已废弃,杂草丛生,枯萎的爬山虎贴着墙面,被风刮下来一半,巨大的叶墙摇摇欲坠,一片萧瑟的景象。 上一次回溯他取名为冷血线,那么这一次该叫什么? 想不出拉风的称呼,暂时作罢。 他终于有空闲思考回溯的原因。 也许是濒死,他被雪崩埋住后濒临死亡,直接回到了八年后;而在医院被抢救回来,脱离濒危状态,自然就回来了。 也许和那个梦有关。 冷血上的自己可以赌一个可能,被凶手杀死后回到过去,但这一条时间线已经不存在那个凶手了,也许自己是去寻找别的方法,人间蒸发了一段时间。 “现在你付出了一些代价,找到了‘它’其他的用法。” 这句话重现脑海。 天色有些暗了,头顶的灯管很亮,他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这八年间你在为了什么而奔跑? 张述桐喃喃自语。 已经无从追溯了。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无法验证的事不值得耗费太多脑细胞,在心里留一个猜测就好。 小岛真的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而小就代表着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熟人,张述桐转过身,和前来查房的小护士对视了两秒。 对方大喝一声: “你又想跑?” 张述桐忙说不会,我就是出来透口气。 “真的?”她狐疑道,“我觉得有必要跟院长打个申请,上条束缚带把你绑在床上。” 她上一秒还咬牙切齿,后一秒却笑了: “开玩笑的,听说你干了很了不起的事啊,都快成咱们医院的小名人了,见义勇为了?” “名人?哪有这么夸张。” “明明很夸张,今天上午你学校里的领导都来了,警察也是,哦,对了,好像还来了个大老板,应该是大老板吧,我看很多豪车停在医院门口,一个人被一堆人围着下了车。那个大老板来你房间待了一会,你一直没醒,他和你父母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是吗?”张述桐一惊。 “你不会不知道吧?”小护士更惊。 “真不知道。” 谁也没跟张述桐说过今天这么热闹,学校和警察的人来了还不算夸张,可他没想到顾父也来了。 按说和对方若有若无的交集也不少了,但两人从未碰过面,张述桐连男人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当然,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大老板不会遗憾,相反见了才会头疼。 “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也来了哦。”小护士又说。 “这个我倒是知道,中午看到她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睡着了。” “不是中午,是现在。” 小护士指了指, 张述桐扭过头,走廊的另一端,他看到顾秋绵。 …… 顾秋绵穿了一身黑色的裙子。 “我要转学了。” 她平静地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顾秋绵来到他的身边,医院里开着空调,不会冷,所以她裙子外只穿了件羊毛的开衫,发梢上依然系着那枚挂坠,在窗户前闪闪发亮。 张述桐的注意力却还在那句话上。 他没想到两个人见面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更没想到这么突然,不是初四下学期才会转走吗? “哦……”他本能地点点头,“去哪,省城?” “嗯,已经联系好学校了。” “定好了下学期转走?” “不是下个学期,是下个星期。” “这么急?”张述桐惊讶道。 顾秋绵点点下巴,她也趴在窗台上,一只手撑着脸,看不出什么心情,两人一起望着那片爬山虎,少女轻轻的声音飘入耳中: “爸爸觉得留在岛上不安全,所以让我转走。” 张述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又是哪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他唯一做出的改变就是在天亮前送顾秋绵回家。 可转学的事怎么反倒提前了? “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去做什么了,”顾秋绵又说,“是你阻止了那个留下脚印的人,对不对?” “差不多吧。”张述桐迟疑道。 “但你还是没告诉我。” “因为……” “你明明可以把我喊醒、我再给爸爸打电话、让保镖们去解决的,但你还是一个人去冒险了。” “抱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顾秋绵转过身子,“我来医院只是想跟你道一句别,我从前说让你别再瞒着我的,我也不想看到你发着烧在外面乱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很危险的坏人,但你不听,我说累了。” 张述桐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说既然不想那么麻烦自己,那干脆搬走好了,这样别说麻烦,连面也见不着一面。 真是一了百了的好办法。 张述桐张了张嘴,一阵剧烈的寒风刮过,终于把爬山虎从墙面上剥落掉,余光里叶墙轰然倒地,他甚至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因此对上视线,顾秋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你阻止了那个人,但爸爸觉得他没被抓到,就代表危险没有解除,还是决定带我搬走,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 “其实我不想走的,可爸爸的态度很坚决,非走不可,除非能找到一个理由说服他。” “我……” 她说着说着垂下眸子: “但我也知道不可能找到理由,那个人最后消失了,监控也没有拍到,警察说搜查都无从查起,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所以我也没有办法……” “其实那个人已经被抓住了。”张述桐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说完感到一阵如释重负,随即便后悔了。 他心想这下麻烦了,原本可以装傻,说凶手跑了、他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再对当晚的事含糊其辞一下,就成了一桩悬案,和许多年前的沉船事件差不多,可能有点邪乎,但传着传着大家就不再关注真相本身。 但他最后还是说漏嘴了,不是自己多喜欢瞒着别人,而是有的事说了比不说头大无数倍,顾父和警察那边想必会追问到底。 生活实在很有戏剧性。 要么没人清楚自己干了什么,默默无闻。 要么有人沿着蛛丝马迹接近了真相,不需要多真,就已经有很多人觉得他是见义勇为的好少年,一整天都很热闹,处于人群的焦点,学校的领导来了警察来了大老板也来了,也许明天还有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锦旗和奖金塞满房间。 可事情开了个头,就一定如蛛网般蔓延下去,直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你紧紧地包裹进去,改变的从来不只有他自身的处境,一个失踪的嫌疑人,其实可以改变很多事。 他本以为顾秋绵听到这个回答会很惊讶,谁知她只是问: “继续说,我要知道。” 张述桐硬着头皮,尽量把能说的部分全说了: “你可以理解为,那个人不能落在你家保镖手里,他是……怎么说呢,你知道岛上有座青蛇庙,那个人是他们要找的人,但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又很多,连我都没搞清,只好努力把那个人截住。” 顾秋绵点点头,不置可否,她只是把走廊的窗户关上: “风太大了,你身体不好,还是回房间说好了。” 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这一次是张述桐跟在她身后回了观察间,他坐在床上,告诉顾秋绵找张椅子坐下,她却像没有听到这句话,而是反手锁上房门,站在床前,居高临下道: “现在我说什么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张述桐点点头。 “你说那个人被抓到了?” 张述桐点点头。 “之所以瞒着我,是因为那个人正好也是别人要找的,不想让他落在警察手里?” 张述桐继续点头。 “所以你才和你那些朋友们半夜偷偷行动?” 张述桐仍在点头,他心说其实还有老宋。 但他突然从顾秋绵唇边瞥见一丝笑意,但很快又被她面若寒霜地抚平了。 “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说了让你点头或者摇头?” 张述桐摇头。 顾秋绵不再说话了,她只是冷冷地投下视线,似乎在分辨自己的话时是真是假。 张述桐被她这视线刺得心虚,其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扯淡,明明中午她睡着的时候还不是这么冷冰冰的,他想说还不如做梦梦到的摩托车呢,可现在明显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顾秋绵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很快有些雾气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浮现,张述桐心说你对我失望也好生气也罢拜托眨下眼,你看你眼睛都看累了。 可他很快发现那不是看累了,而是她的眼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张述桐突然手足无措了,他不知道顾秋绵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哭,他在这方面永远是个笨蛋,便从床头抽了纸巾,同时劝道别哭别哭。 可顾秋绵只是抢走纸巾。 “只说最后一句。”他伸出一根手指,“刚才那些话不指望你信,也不指望能说服你爸爸,倒不如说我希望你能保密,之所以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放心一点。但最好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件事到了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起码不能把路青怜卖了。 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安慰道: “我觉得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才让你转学的,所以……” 谁知她突然破泣为笑: “傻子,什么转学,我怎么不知道。” 张述桐停住继续抽纸巾的手,彻底愣了: “你刚刚见了我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说你笨笨。”她也坐在床边,瞪着眼,“我看你一点都不聪明,傻的要命。” 张述桐从前没觉得自己笨,现在好像真感觉到一点,他懵了: “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些话都是骗你的,谁让你不说真话。”她把那双靴子踢得很高,笑得身体发颤,“然后你就信咯,哎呀,是谁听到我要转学就赶紧说,那个人其实被抓走了!” “我不是……”张述桐辩解道,“我只是不想瞒着你。” “那你昨天晚上又跑什么?”她迅速回头,又瞪起眼。 张述桐乖乖闭嘴。 他只听着顾秋绵说: “你真以为我会信那些警察调查出来的‘真相’,如果你真是不小心碰到那个坏人,怎么可能会大半夜喊上你那些朋友,所以我知道你肯定又在骗人,肯定还有好多东西不准备说。 “但我今天终于想明白了,如果还和从前那样问你,得到的回答肯定就是抱歉抱歉抱歉,我告诉你我现在听到这个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说完顾秋绵接着瞪他。 张述桐小声说了一句抱歉,她才满意地回过头: “你这个傻子就是这样,我就换了种办法,然后你就中招了。” 她哼哼道: “你有点笨笨的,桐桐。” 张述桐又是一愣。 …… 少女轻轻甩了甩长发,露出那双永远没有感情波动的眸子。 天色已暗,她在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中走到庙前,推开漆面剥落的木门。 室内昏暗,微弱的烛火照亮她的脸,路青怜看向身前的神台。 神台上点着八盏烛台,此时已熄灭了半数,堪堪照亮上方供奉的神像; “我回来了。”路青怜对着空旷的大殿,平静道。 偏殿中传来一阵细琐的响动,一个苍老的妇人从偏殿中出来,看向她手里握着的一个泥制的小人雕塑。 (本章完) 第131章 那枚四叶草吊坠永不掉落(下)(求 第131章 那枚四叶草吊坠永不掉落(下)(求月票) “你怎么知道这两个字的?” 张述桐见鬼地看着顾秋绵。 “今天中午阿姨在病房里说的啊。” 张述桐心想老妈还是说漏嘴了,不过当时自己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也没空在意什么小名不小名。 顾秋绵又问这是不是你小名,还挺可爱的,张述桐有点自闭,不太想和她说话。 哪有什么转学,哪有什么蝴蝶扇动翅膀,都是顾秋绵挖好的坑,此前张述桐觉得她不傻相反有点聪明,现在看她聪明起来简直吓死人。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张述桐无奈道。 这话一出,公主一样的顾秋绵又回来了。 她皱起眉头,冷冰冰的: “幼稚?我是看你住院了才哄哄你,张述桐,你真以为我刚才跟你说的话都是假的,我还有两个账没跟你算呢,我真的快要和你说累了。” 张述桐知道她什么意思,是说关于她的事不要再瞒着她,不要逞什么无名英雄,不要拼着命到处乱跑,想来也是,在顾秋绵眼里,她昨晚跟自己出来,结果半夜又扔下她一个跑了,还差点把命搞没,就算是为了抓住所谓的凶手,可仍然让人心情复杂得很。 这估计就是两笔账的一个。 但张述桐想不通另一笔账是哪来的。 “你以后不继承你爸的家业真是亏了。”张述桐诚恳道。 “什么亏了?”她皱皱鼻子。 “我怎么永远欠你两笔账?” 顾秋绵先是想笑,随后绷住脸: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以后不会了。”张述桐只好说,“我这次也吓得够呛,幸好你家附近山矮雪薄,有惊无险。” 他的本意是认个错,谁让顾秋绵听“抱歉”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好绕个圈子,可顾秋绵听了没有笑也没有继续生气,反倒沉默下来。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说这种轻佻的话。” 过了好半晌,她才轻轻说: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昨天还好好的,但第二天就突然消失了。” 张述桐说我当然知道,他又在心里说,你上次就是这样啊,本以为安稳地回了家,可突然就出事了。 顾秋绵却说你明明就不知道: “我就是想告诉你,有的时候没有你以为的那些征兆,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的晚上。你们一起吃过晚饭,她来到你房间亲了你的额头跟你说了晚安,可你没有和她道过别,因为怎么都想不到她会消失,真的就是一个很寻常的晚上的很寻常的一面,没有刮风没有下雨,也不是特殊的值得纪念的日子,可那个人突然消失了,过了好久你才知道是最后一面。 “可你有好多好多话没跟她说呢,你总是梦到她,我也听人说过这种感受啊,比如做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只会以为消失很久的人重新出现在眼前,很幸福很激动会很想哭,但我知道那是假的,起码对我来说不是这样,因为我太贪心了,哪怕梦到又怎么样,梦醒后一切都会照旧,所以在梦里哪里会有感动,只有害怕。” “你能明白吗?只有害怕。”顾秋绵抬起头看向他。 张述桐不知怎么回答,他大概猜出顾秋绵在说她和妈妈的事,其实每个人都有一点藏在心里的秘密。 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无非是垂着眼睛看向地板,张述桐偶然会看看顾秋绵耳后的那枚发坠,现在它静静地垂在发梢里,不复刚才飞扬。于是他迟疑地点点头,有意扯开这个话题: “你爸爸那边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他今天通了好多电话,估计想找到那个人,他要这么容易就会走才是怪事。”顾秋绵嘟囔道,“而且我刚刚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没听进去,那我以后不说了。” “我听进去了。”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嗯。” 张述桐本以为顾秋绵是演技超好,不久前在走廊里说转学是演的,后来回了房间气场大绽是演的,就连刚才眼睛有点晶莹也是演的,但其实不是,现在他又抽了两张卫生纸递给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有的事没有重来的机会。 “其实我见过阿姨了。”张述桐最后还是说。 “你……”顾秋绵愣了愣。 “还记不记得,那天在你家楼下看电影,全家福掉了,我当时上了楼,想帮忙把它挂起来,可吴姨没让我和宋老师进去,她扶相框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阿姨的照片,虽然大部分都被挡住了,但正好能露出阿姨的部分,穿着一身白色的轻纱……”张述桐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好像说什么年轻漂亮温柔都不太合适,他只是遵从内心的感受,“笑容很美。” “嗯,笑容很美。”顾秋绵也轻轻笑了笑。 病床正对着窗户,他们坐下来的时候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张述桐没有看表,不知道时间几何,黄昏已至,天空涂抹着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也许是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所以今天看到的夕阳格外的大,它几乎要撑满整个窗户。 视线很好,能望得很远,近处豆腐块一样的建筑、远处延绵的山脉,尽头处闪着粼光的湖面,一切都被染成橘红色。 冬夜就要降临了,可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冷,这里有空调,也有一台小小的彩电。 他问: “要不要再看一场电影?”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顾秋绵却睁大眼,红润的嘴唇微张成一个o形。 “看电影啊,昨天答应你看完的。”张述桐说着摸起遥控器,找到中央六台,信号不太好,“不过不一定是罗马假日了。” “不对,我问你上一句说什么!”顾秋绵焦急起来。 “那天在你家楼下看电影……”张述桐疑惑道。 “然后呢?” “全家福掉了。” “下一句!” “我想进去扶起来,但吴姨没让我进……” “所以你当时站在书房门口,全家福被吴姨挡住了,最后只看到照片的一小部分,”顾秋绵语速飞快地帮他补完后面的话,“没看到其他东西,包括我和我爸爸?” “当然,怎么了?” 张述桐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难道就不该提全家福的事,顾秋绵并不希望别人提到她妈妈? “怎么不早点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个木头!笨蛋!傻子!” 她白皙的肌肤也被夕阳染红了,一直红到耳尖: “我走了!司机还在楼下等我呢,和你很熟吗,谁要和你看电影……” 她说着站起身,就要拉开房门,可拉了一下没拉开,才意识到刚刚房门被自己反锁上了,于是回头瞪了他一眼: “拜拜,傻子。” 张述桐觉得雪崩一定冻坏了自己的脑子,否则他怎么完全听不懂顾秋绵在说什么: “你突然怎么了?” “不、知、道!” 这样说着,她唇角却勾出一个明媚的笑弧。 张述桐看着她闯出房间,小靴子踩在绿绿的水磨石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她步子很快却又走得轻松,那枚银质的挂坠始终慢她一拍,在发梢里一摇一晃,却永远不会落下。 …… “已经找到了。” 路青怜将泥人的雕塑放在石砖上,她直起腰,注视着站在偏殿门口的老妇人: “这是什么?” “泥人。” “泥人……” 路青怜轻轻念着这两个字,随即转过脸,她看向寺庙的右墙,一整面墙上是已经斑驳的壁画,它们不知道流传了多久。 路青怜看向壁画的右下角。 蓝色的颜料代表湖水。 黑色的颜料代表沼泽。 绿色的颜料代表杂草。 如今这些颜料早已褪色了,仿佛蒙着一层擦不去的灰尘,但不难分辨黑色与绿色包围着蓝色。 一个看不清五官、憨态可掬的娃娃躺在里面。 娃娃遍体土黄色,或者说当初画它的颜料就是用了某种泥土。 路青怜默默往后看。 这幅壁画的后面,是一个横躺在地面上的人,他紧闭双眼,周身围着更多的人,那些人的眼睛被画成倒三角,也许是代表了伤感。 第三幕,双眼紧闭的人出现在沼泽中。 第四幕,泥娃娃消失了,双眼紧闭的人也消失了,沼泽中空空如也。 第五幕,双眼紧闭的人重现出现在人群中。 死者苏生。 壁画截然而止。 路青怜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老妇人却叫住她: “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它的。” “偶遇。” “说下去。” “打晕了那个人,按照你说的,将它带去了西边那片水域。” “它之前变成了谁?” “我不认识。” “把它摆到神台上面吧。”老人嗓音很低,像是玻璃碎片一样划过石板。 她看着少女将泥人摆在神像前,一旁的烛台火苗微弱,光亮舔舐着泥人的身体,这个泥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模糊的脸,晦暗不明,似笑非笑,像是孩童的摆件。 “好孩子。” 老妇人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好孩子,你比我想得还要好,只用了不到五天就找到它。” 老妇人有着一头及腰的银发,她佝偻着腰,慢慢走到少女身边: “我早就说过,不该忘了自己的本分,你是庙祝,除了这座山,除了侍奉神,莫做他念。” 少女身姿高挑,老人的身高堪堪够到她的肩膀,老妇人便伸出那只干枯瘦弱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少女背部,每说出一个字手掌就落在她的身上,岁月像是穿梭,又回到她壮年的时候,只是如今她再难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冷不冷,饿不饿?” 路青怜只是摇摇头,面无表情。 “你这些天辛苦了。” 老妇人缓缓说: “不像你的母亲,她不听我的话,非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吵嚷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幸好留下了你,明天你便去她墓前看一眼吧。” 路青怜看向神台的更里侧,除了烛台和泥人,其实那里还摆着一个个牌位。 一个木头刻成的小牌,并在一起,这是世世代代庙祝的牌位。 路青葵。 路青岚。 路青城。 路青莺。 路青…… 路青怜收回目光,平静道: “我有些累,如果没有其他事……” “我当然知道你累了,”老妇人第一次打断她的话,“这些天还下了雪,一直在外面跑吧。你从小就不爱惜自己,每天这么晚回来,我一直看在眼里,当然会累,跟奶奶说,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妇人的嗓音尽管刺耳,却渐渐温和下去,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站在神像前,罕见地聊起家常,庙里萦绕着淡淡的烟气,时光也慢下来,烛光安静地舔舐着她们的脸。 “这一件事就足够忙了。” “也是。”老妇人自言自语,“毕竟只有五天,奶奶老了,身体出了些毛病,这些天一直住在偏殿,都没有出来过,烧饭扫雪擦拭神像,这些事都放心交给了你。” 她顿了顿,停住拍打着少女后背的手,慈祥地说: “时间这么紧,你又要上学,又要做那些杂事,自然忙得抽不开身,现在这件事总算结束了,所以……” 忽地一声闷响,她的手掌重重拍在少女背上: “所以路青怜!你告诉我!祂的右眼是什么时候碎的!” 这一刻火星飞舞! 摇摇欲坠的火焰中,路青怜闷哼一声,身体措不及防地颤了一下,她随即看向青蛇的右眼,明明被蜡油封好的玛瑙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层裂纹。 “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还是真当我已经看不见了?” 苍老的声音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此前她一直在缓缓游动在草丛中,只为了伺机而动。 “你,不错,也开始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老妇人紧紧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白霾。 “是我的错。”路青怜垂下眸子,“12月5日下午。那天我扫完了雪,它突然碎了。” “为什么不说?”她逼问道。 “因为修补起来很麻烦,我不该为了省事,用蜡油把它涂了起来。” “省事?还是装傻?”老妇人阴沉道,“你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忘了。”路青怜低声说。 “我从前应该告诉过你,现在我再说最后一次,祂的右眼碎了,就代表有人从未来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忽地变得高昂,她撕心裂肺地咳嗽着,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一字一顿: “你不知道这一天我等了有多久,找到他,不管是什么人、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他带到庙里!现在你要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不要让我发现你还有别的念头!” 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少女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她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是。” (本章完) 第132章 夜袭(求月票!) 第132章 夜袭(求月票!) 张述桐最怕见到的人其实是自家娘亲。 她之前是没缓过来劲,等她缓过来的时候,绝对有自己好受。 所以当病房门被推开,张述桐立马合上眼,准备装睡。 可怎么能骗得过亲妈。 她拉张椅子在病床前,罕见地有些生气: “你不要命了?” 张述桐抬了下眼皮,继续睡。 “你这么喜欢骑摩托车,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今年寒假就给你买一辆。 “对了对了,警察那边也说了,这次有奖金,你想要什么,妈妈给你买。 张述桐知道这是引蛇出洞,不准备搭理。 “还有,顾老板今天来找咱家谈过了,说你既然这么乐意当保镖,那就给你个机会,高中毕业直接去他集团。 “五险一金呢桐桐,要不你就从了吧,我看新闻说以后工作也不好找,妈妈觉得你从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次才发现你脑子不是很好用,要不赶紧签个合同?” 老妈魔音灌耳,真是越编越离谱了,张述桐实在没忍住,他睁开眼,无奈道: “妈……” “哟,醒了,没睡啊,”老妈立即竖起眉毛,“我本来还想着既然你一直睡,那我替你做决定好了,把你送别墅里睡觉去。” “我错了。”张述桐老实认错。 “你错哪了?” “不该冒险。” “你从前想干什么我和你爸是不是一直没问过你,以前在省城还偶尔管你两句,自从你上初中来到岛上是不是无条件信任你?你那天一个电话我就来接你了,喊我去医院照顾你老师我也去了,你呢,就骑着车逞英雄?” 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老妈的眼也肿了,憔悴得可以,便不再说话,听她数落。 “明明从前还是个乖孩子的,怎么到了这里就突然学野了,这次要不是多亏了小路,你个傻孩子就被冻死了知不知道!” 老妈说着就想拧他,但手只是放在他胳膊上,没动: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表扬也好嘉奖也好,说什么见义勇为乐于助人智斗歹徒的,但我就你张述桐一个儿子,你没了我怎么办?我现在要不是看你躺床上就想打你一顿!” 张述桐不说话,知道她气来的快消的也快,果然,老妈念叨了几句,就拿了一个桔子剥起来: “你到底怎么给那两个姑娘灌什么迷魂药了?” “什么?”张述桐讶然,没想到她思维跳跃得如此之快。 “我是说今天来的那个姑娘,一个叫顾秋绵吧,顾老板家的千金,来医院待了一中午,”老妈冷笑,“是不是现在心里挺高兴的,觉得英雄救美了?还有一个小路,我就不明白你怎么说服人家大半夜跟你跑出去的,哦对了,小路昨天在车上跟我说,你前几天把她们俩的名字和你名字写一起了,还画了个三角形,我当时还没听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你救一个,另一个救你,这不就连起来了,原来这么早就为今天做打算啊。” 张述桐心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 他刚要开口说话: “唔唔……” 老妈把剥好的桔子塞进他嘴里: “行了,你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你眼睛一转我就知道你想撒什么谎,你费那个脑子还不如跟我说你有特异能力呢,就电影里那种,能预知未来。” 张述桐是真有点僵了。 老妈又自顾自地没好气道: “还是说我这个儿子就是从未来回来的,以后发生了什么都一清二楚,所以才不要命地救人家?” 张述桐机械性地嚼着桔子。 老妈气冲冲地捏了下他的腮帮,最后也叹了口气: “你说你这么犟干嘛,发着烧,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让我和你爸怎么说,为你骄傲?那万一再有下次怎么办?妈妈也不想对你发火,但你不知道我们心里有多纠结,按说你做了好事受了伤,我们什么委屈都不该让你受,可要是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下次还冒险怎么办,我昨天在医院里就遇上一个家长,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冬天,看到有人落水了,直接跳进去救人,结果在抢救室里差点没出来。” 她又说: “你爸不让我跟你多说,准备过几天再找你谈,你俩怎么样我不管,就当你妈头发长见识短耐不住性子好了,这些话我今天不跟你说我也憋得难受,但就说这么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张述桐想安慰她一下,老妈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用你安慰我,医生跟我说了,你最少要留院观察两天,但最近这一个月一定不能着凉,否则容易留下病根,还有胳膊,虽然不算严重,但这几个月千万不能剧烈运动,听没听到?” 张述桐点点头。 老妈又默默看了他一会,才起身离开病房: “我回家收拾收拾,今天晚上在这里陪你,你有什么想吃的,我捎回来?” 张述桐说没有,他听到老妈转身的时候吸了下鼻子,在心里跟着叹了口气。 人不能冒险的理由有很多,父母绝对是其中一种。 病房安静下来,天色已暗,他没心情再看电视,躺在床上盯着天板看。 他发了会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该给老宋回个电话。 张述桐从床头摸过手机,没有打通,电话里只有忙音,估计老宋又睡着了。 他莫名觉得自己这样还算不错了,有很多人关心自己,老宋那里才是凄惨,一个人待在岛外,亲戚朋友都不在身边。 他干脆留了条短信。 张述桐本以为住院总能清闲一下,但没过一会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他知道这不是小护士,因为对方会提前敲下门,只可能是老妈,莫不是忘了东西?张述桐刚叫了一句妈,却又住口。 路青怜反手带上房门。 “没想到你会来。”张述桐愣了一下,努力直起身子,让自己靠在床头上,“昨晚的事多谢了。” 路青怜只是点点下巴,什么都没有说。 张述桐知道她的性子,冷得要命,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能躺在这里多亏了对方从雪崩中发现自己,都说雪崩的最佳抢救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要是再晚一点,恐怕他就停止呼吸了。 之所以敢赌一把,是因为事发前两人正好在电视上看完雪崩的节目,所以他赌只要对方顺着脚印找到现场,只要看到那一堆从山上涌下的雪,肯定能猜到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有惊无险。 放在从前他会开一句玩笑,“我妈说咱俩很有默契,她果然说中了”,但他刚被老妈教训过一顿,没那个心情,便只问正事: “那个长发女人已经解决了?” “处理好了。” “那就好。” 张述桐闻言没有松口气,反倒皱了皱眉头,这样一来,他更猜不到上条时间线自己错过了什么。 “有椅子,你先坐下歇会,我实在没力气起来,抱歉。”张述桐又摸起一个桔子扔给她,“你的脚怎么样了?” “还好。”路青怜没有坐,也没有剥橘子。 “所以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今天见了很多人都只能憋在心里,在路青怜这里则不用隐瞒什么,“我觉得她比你说得还要可怕,你也看到当时留下的痕迹了吧,我骑着车都差点被她追上,虽然是辆农用车,跑的不是很快,几十公里顶天了。” 路青怜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 “那个人是谁?” 张述桐噎了一下。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路青怜面无表情,“如果想要坦诚,就拿相应的态度来换。” “两个死者。” “谁?”路青怜走到窗前,她又换上那身青袍,长发披散,只留下一个背影,她像是自言自语,“张述桐,最后一次机会。” “宋老师的女朋友和顾秋绵的妈妈。” “哦,”路青怜并没有任何惊讶,反而轻轻剥起桔子,“我还以为你不会说。” “其实我不说你也能猜到,对不对。” 张述桐叹了口气: “这几天发生过的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事只有两件,宋老师被送去医院,还有想要杀害顾秋绵的凶手,第一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在场,应该听若萍说了,他当初看到了某个人,然后很失态地跑出去,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昨晚去过他的宿舍,但只要留心就能发现一些东西。 ”至于第二件事,也存在一个漏洞,那时候我明明把顾秋绵接出来了,却突然打电话给你,让你调转方向,提个最简单的问题好了,保镖就能解决的凶手为什么要特意把她引开,说明这个人肯定不能被别墅里的人发现,而且我当初也和你聊过别墅大门的锁,指纹,面部识别,何况你去过顾秋绵家,知道她母亲不在,其实也不难猜。 “这些事情对你来说都是透明的,无非少了几条信息,早晚都能想通,反倒是你那边的信息我毫不知情,倒不如我说出来交换一下情报。” “你比我想得聪明一些。”路青怜转过身,“最后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确定看到的是我?回答之前最好考虑清楚。” “确定。”张述桐随即想起了什么,追问道,“那个和你一样的人没有被找到?” 他下意识认为宋老师的女友、顾秋绵的母亲、还有假路青怜都是一个“东西”,难道说不是? “找到了。”路青怜只是说。 “……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张述桐又躺回床上,“既然已经确认你要找的人就是那个长发女人了,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找她?” “不对。”路青怜轻启嘴唇。 “不对?什么意思?”张述桐又抬起头,才发现路青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边,她锁上房门,然后一步步来到床前。 身穿青袍的少女就这样坐在床头,那双眸子没有任何波澜,漠然地盯着自己: “意思是,我要找的人—— “是你。” 张述桐突然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想摸手机,手机却被路青怜轻飘飘地拿走了。 “准确的说,是奶奶要找你。” “她找我干什么?”张述桐想起上个时间线的经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趟青蛇庙,回来后就患上了焦虑症。 等等,类似的事从前发生过吗? 他突然升起这种念头,答案是不得而知,但他还清楚地记得,前不久在山上,路青怜曾说,“尽量不要出现在我奶奶面前,我也不确定能瞒多久”,他不清楚眼下对方为什么又说出自相矛盾的话来。 张述桐随即想通了另一件事—— 一个被他下意识忽略的问题,如果在市里的医院住一个星期会错过什么。 答案是: “见到路青怜这件事”本身! 仔细想想好了,路青怜不可能出岛去看望他,如果他去了岛外,那就代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不会有和她有接触的机会。 张述桐一只手攥紧床单: “你最好说清楚点。” “需要说的这么清楚吗。”路青怜却轻声反问,“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你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就算有,我也可以把你带走。” “你之前说要瞒着你奶奶,从我昏迷开始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应该换我来问,你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你好像对去庙里这件事很抵触。”她歪了歪头,“之前做过类似的梦,还是说,你,又做梦了?” 张述桐紧紧地盯着她,突然放松下来: “你故意的?从刚才就在套我话。” “你发现了啊。”这样说着,路青怜的气场也倏然一松,她无趣地掰下一枚桔瓣,填进嘴里。 “如果你真想绑走我早就绑了,不会陪我废话这么多。”张述桐觉得自己后背都湿了,“我知道你救了我一命,但拜托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 “吓唬你?嗯,暂时可以这样理解。”路青怜站起身子,小口咀嚼着桔子,“泥人。” “泥人?”一般人听了这两个字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张述桐却知道她是在回答自己最开始的问题——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两个字有些熟悉,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泥人又是什么?” “字面意思。” “为什么会变成那两个人?” 路青怜暼了他一眼: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种东西。” …… 别墅内部,书房。 男人挂掉电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进。” 他随意说了一句,接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来到他面前,保镖躬下身子,将一个密封防水袋递到男人眼前: “顾总,雪崩的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些塑料碎片,应该是摩托车上的。”保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东西,不过应该也是那个学生掉的……” 顾建鸿接过塑料袋,塑料袋上还泛着微微的凉意,上面的雪水却被擦得一干二净,他打开密封,从中抽出了一片硬纸。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被浸湿了。 照片上,是今天上午他在病房里看到的少年。 只不过照片上的人只能用男孩来形容,尽管是同一个人,却比病房里年幼了许多。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 七八岁的样子。 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像是旅游留下的纪念照,画面中只有他一个人。 七八岁的男孩留着一头黑色的碎发,笑得灿烂,背景是…… 小岛的港口。 顾建鸿翻过照片,发现那里还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小字: ——初次见面。 (本章完) 第133章 “泥人”(求月票!) 第133章 “泥人”(求月票!) “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个东西。” “稍等,”张述桐打断她的话,“让我消化一下……” 他没有再待在床上,无论是仰是躺,而是奋力撑着身子下了地,脑袋嗡嗡作响。 本来出来个故去多年的人就已经很惊悚了,可现在路青怜告诉他,那个东西非但不是活人,甚至和“人”都不搭边。 张述桐拉了拉病服的领口,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老实说他还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些问题,从把顾秋绵带出别墅,再到那个梦,到翻开老宋的日记,又到阻止那个女人,他想的都是如何不再重蹈覆辙。 醒来后又触发了回溯,那时候本来就在发烧,脑子昏昏沉沉,只顾着思考为什么会回来、以及这条时间线上发生了什么。 等确定自己躺在病房里,则在想这个星期错过了什么,自己这次住院影响有点大,该如何跟各方交代也是件头疼的事。 可以说他的脑子一刻没停下来过,可运转了这么久,却始终没认真想过,那个女人的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 岛上存在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早有预料,无论是小时候听过的民俗与传说、还是回溯以来的一次次经历,他很早就确定,顾秋绵、路青怜和自己三人的死,早就不是一般的“连环杀人案”能解释的了。 但这些秘密始终和他蒙着一层模糊的面纱。 现在它们主动把面纱揭开,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些是当故事听的,有些是半信半疑,有些是自己吓自己,还有些是潜意识相信、但你被未知的恐惧所裹挟,所以又潜意识把它藏在大脑的角落,不愿深思。 但现在不同了。 不是故事不是怪谈不是传说,而是现实逼迫着你揭开面纱,去探索它们赤裸裸的一面。 张述桐依稀记得路青怜对自己说过,自己的问题大体可以分为四种。 一种是她知道的,一种是她不知道的。 还有一种是她知道但不能说的。 最后一种是自己不知道为好的。 张述桐从前不以为意,觉得这女人说话总喜欢卖关子,不清不楚的。 但现在才发现,某种意义上是为了自己好。 也许在她眼里,自己确实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事,安心当个学生回归普通生活不好吗?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可何止是猫,人也照样会被害死—— 你无意中发现了一扇门,然后好奇地打开它踏入其中,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你强撑着走了几步,等后悔涌上心头,身后却砰地生出一阵风,原来那扇门已经关上。 而你再也回不去了。 天色已黑,外面的走廊有些嘈杂,屋内静默一片,灯没有开,张述桐望着路青怜的背影,清冷月色下,他们也仿佛处于另一方世界。 路青怜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如果点头,她会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摇头,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她会转身离去。 他不会说什么“能不能等我考虑考虑”,张述桐只是疲惫地想,这一次刚经历的回溯是那么的及时,如果没有它,自己恐怕真的会犹豫一下,原本他的愿望就是投身于平淡的生活中,本以为救下顾秋绵就完成了使命。 可这一次回溯偏偏就是来了,把未来的世界放在他眼前,说,还远远没有结束,自己依然过得很惨,顾秋绵依旧离开了小岛,路青怜依旧会死。 人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冷血线的时候众叛亲离,所以他打定主意再来一次一定不能这么冷血。 现在则近乎无奈地想,拜托,你就不能冷血一点吗,应该拍拍屁股走人才对,否则就会过上一个一直奔波下去的人生,哦,有灵感了,这条时间线干脆叫野狗线好了。 现在张述桐看向路青怜,自己这条命还是她救回来的,一走了之实在不是他的性格。 何况走了不就相当于又过上原时空的生活吗,独自一人转学去市里或者更远的地方上学,慢慢和朋友们断了联系,那也不是张述桐想要的人生,不加掩饰地说,等同于逃离了这座小岛。 而且现在他可能没有选择的余地,张述桐甚至怀疑,如果不彻底解决这些事,他将会一直被困于八年前后的轮回中。 “你犹豫的有些久了。”路青怜缓缓开口。 “倒不是在犹豫。”张述桐吐出一口气,也剥起一个桔子,本想说你有没有觉得我挺忙的,但随即想到,路青怜才是一直在奔波的那个,于是这话也说不出口了。 还是直接说正事吧。 “你也是第一次见到它,那就说明,你也不清楚这个东西怎么来的?” 路青怜点点头。 “那为什么会知道它的存在?” “你应该还记得那些冻僵的蛇。” “她还有没有什么特征,或者线索?” “没有,后来我检查过她的衣服。”路青怜干脆道,“我想从她的身份上找到一些答案,但现在看,并没有关联的地方。” “所以你说的泥人究竟是什么?太模糊了,我不太理解,泥巴人沼泽人吗?”张述桐困惑道,“我倒记得你说过她的身体很软,和杏鲍菇一样,什么意思?” 喂……等等。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答案: “你不会杀掉她发现没流血吧?” “张述桐同学,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路青怜用那双灵巧的手撕下桔子上的白络,漫不经心道,“我把它带去了那片被你称为‘禁区’的地方,然后,它就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床头的保温杯: “大约这么大的,泥巴制成的小人雕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怎么感觉像是什么古怪的东西作祟,还是说死者苏生?”张述桐又想,如果将作祟的“死者”送去“禁区”便等同于安息,那么,这些死者又是怎么复苏的? 是不是关键也在于禁区? 他好像真从哪里听过类似的故事,除了当年的沉船事件外,禁区之所以叫禁区,便是“生命禁区”的简称,那里是整座岛地势最低的地方,死去的人从泥泞中复活,重临世间。 而每一次顾秋绵都死在那个地方,如果那个泥人没有被解决,也许就代表……张述桐突然摸了下自己的脖子,那里起满鸡皮疙瘩,因为他想起那个在冷血线杀死自己的凶手。 她脸上像围着什么,很像顾秋绵那条红围巾。 张述桐愣了许久。 那个困惑自己许久的,杀死他的人,好像就在这么一瞬间被解开了。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眼角的肌肉一点点拉伸,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假设名叫“芸”的女人和顾母的遗体都是因为出现在禁区才会复活,那么…… 他看到的路青怜是怎么回事? 张述桐呼吸一窒。 他缓缓转过头,路青怜正背着月光看向自己,她的眸子平时是琥珀般的色泽,此时呈现出幽暗的光亮。 张述桐突然明白了自己问她泥人怎么来的时候她总是含糊其辞,因为这件事根本无法解释! 已知的人有三个,如果前两个都是死者苏生,那最后一个又是怎么回事? 她漠然地看着自己,嘴唇蠕动。 突然间手机响了。 张述桐心脏一跳,两人同时看向那台发着光的手机,不久前路青怜将它放在窗台上,现在一个电话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张述桐盯着手机,不等他说话,路青怜却主动把手机递过来: “宋老师的。” “……” 张述桐接通电话,男人的嗓音响起: “述桐,你那边怎么样了?”宋南山依旧虚弱,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没看到杜康,他是不是回岛上了,现在你和秋绵在哪?” “已经解决了。”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 长久的沉默过后: “那个人……就是秋绵的妈妈?” “嗯。” 男人忽然有些焦急; “怎、怎么解决的,难道说她母亲其实没死,还是……” “您应该早就有答案了。”张述桐轻声说,“死去的人不可能复活。” “……” 老宋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去,他没有问死去的人为什么会出现于现世,也没有追问什么叫解决了一个死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了。” 宋南山本就虚弱的声音更加虚弱了。 好像是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张述桐仿佛能看到此时男人正躺在病床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板。 夜风呼啸而过。 更加漫长的沉默之后,张述桐本以为他已经没心情在意电话,谁知宋南山又小声说: “你应该看到我屋里的东西了,对不起啊述桐,老师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您要不要先歇一会?” “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等着问我,你等我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似乎能听到他吃力的起身声,好像刚才的对话一转眼就被忘了,老宋趿着拖鞋,习惯性地念叨道,“我就说不愧是市里的医院,还有单独的卫生间,我进去插上门再给你细聊……” 他没心没肺地说着毫无营养的话,可谁让平时烟抽得太多,此时嗓子哑得可以,连清晰的吐字都显得费劲。 张述桐不准备拆穿他,只是等关门声响起,问: “您什么时候发现那个长头发的女人的?” “四年前,还是三年前,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大约是那个时间。” “这中间呢?” “就和笔记里一样,我没有任何收获,突然就消失了。” “如果我没猜错,那时候您还在寻找师母,却不认识顾秋绵的妈妈,但又把她的照片夹了进去,是不是说……” “就是你猜的那样,同一个,她,变成了她,在西边那片荒地,我还开车拉你和秋绵去过。” “我知道了。”张述桐道别,“您先休息下,我这里还有些事情。” 张述桐挂了电话。 其实当初有两种猜测,一种是,那三个人分别是三个人。 还有一个是,那三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张述桐之所以认为是后者,就是老宋把一张无关紧要的照片夹了进去。 他再度望向路青怜,刚才张述桐打开了扬声器,所以师生间的对话她听得一听而楚,张述桐默默盯着路青怜的胸部,她穿了一件青袍,衣服很厚,呼吸时也很轻,看不出胸脯的起伏。 “你在看什么?”路青怜皱起眉头,侧过身子。 张述桐排除了路青怜是死人的猜测。 死人崴了脚总不会肿。 “你都听到了。”他说。 “嗯。” 两人对视一眼。 其实从老宋说出“四年前”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们几乎同时皱起眉头。 如果路青怜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那么—— 四年前的女人是怎么复生的?又是怎么安息的? 她为何再度被唤醒? “只有一个泥人?”张述桐再次确认道。 “只有一个。” 张述桐本想说能不能抽空拍张照片过来,又想起路青怜没有手机,这次差点被死在雪崩里,就是因为这个联系不够及时,还挺头疼,张述桐想起自己好像在派出所还有点奖品没有领取,因为当初周子衡的事,不如就要个手机? 他刚想说我送个手机给你,话到嘴边却又是一愣。 手机、照片。 张述桐突然记起了到底在哪里听过泥人这个东西。 因为不是听过,而是见过。 冷血线里自己曾在手机的隐藏相册里发现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顾秋绵的,另一张则是神庙内部。 庙里供奉着一条青蛇的雕塑,光线昏暗,雕塑下方的神台上,除了几盏烛灯之外,还有摆着好几个小人,都是泥制的雕塑,它们的面部一致对着手机镜头,略显阴森,当初他以为那是庙里特有的习俗,可现在突然想到—— 他当初看到的就是泥人! 冷血线上的自己知道泥人的存在! 张述桐随即想起了手臂上的三个刺青。 蛇、小人、圆形。 除了那条蛇,他也许从来没有接近过正确答案,小人不是指庙祝也不是指路青怜这种浮于表层的意向,而是—— 泥人! 蛇、泥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后一个圆形又是指什么? 但随即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接踵而至。 那张照片到底是什么时候拍下的? 如果现在庙里只有一个泥人的雕塑,而照片里还有许多个,岂不是说明,这些东西在这八年间仍会现身? 若萍那时说自己初四下学期一直和路青怜混在一起,是不是就是解决那些泥人? 张述桐直接将自己的发现告诉路青怜,用的自然是梦的借口,本以为她常年冰雕般的脸上总会有所惊讶,谁知路青怜的关注点很独特: “这么说你去过庙里?”她若有所思道。 “你不要在意这个,我是说那些泥人。”张述桐强调。 “你清楚它们出现的时机?”她反问。 “不清楚。” “既然这样,走一步说一步好了。”路青怜将最后一瓣橘子填进嘴里,“我该走了。” “那四年前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会问问。” 张述桐完全摸不清她的意思,但时间已经很晚了,看了眼手机,将近九点,而且他今天也很累了,还有许多东西需要静下来想想,便道了声别,坐回床上。 路青怜拧开门锁,却没有立即出去。 她站在门口的明暗的分界线处。 “张述桐,你今晚说的所有话,我假设你没有撒谎,再信你最后一次。”她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理智告诉我,好像每次信你都会多出很多麻烦。” 张述桐本来已经躺在床上,听她这话顿时有点难为情,崴脚一次,雪崩一次,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欠下了许多人情。 这个夜晚也该结束了,虽然还是没发现错过了什么,但无疑弄清了很多东西。 房门合拢的最后一刻,他也叹了口气,感谢道: “救命之恩。” “知道就好。” 透着缝隙,路青怜又淡淡补充道: “还有,下次不要喊我妈。” (本章完) 八月番外、求月票、剧情展望 八月番外、求月票、剧情展望 八月为各位端上了新的月票番外,凌晨会准时发布,将近一万字,希望能看个爽。 再次提醒一下各位,【月票番外】一定要在章节内投票解锁,希望不要看错。 然后就是第一天求下大家的保底月票,【1号能在月票榜上冲到什么名次,对接下来一个月的成绩涨幅很关键。】 最后就是说下接下来的剧情展望。 主线会持续推进,新的阴谋浮出水面。 也不会缺少日常的篇幅。 少年人的探险、小岛上的怪谈、青春日常、恋爱喜剧,这些都会有。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大概就是简介说的: 这是一个发生在冬天的小岛上,有些浪漫,有些温馨,有些惊悚的青春故事。 还有圣诞节、元旦、春节等等节日,冬天果然很浪漫,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更新也会尽力,还欠了好多更。 求月票! 拜谢! (本章完) 第134章 换座风波 第134章 换座风波 2012年12月12日。 星期三。 “桐桐,把围巾戴上再跑!” 留着一头大波浪长发的女人如是喊道。 张述桐脚步一顿,接过来老妈递来的围巾。 嘴里的鸡蛋还没完全咽下去,他胡乱擦了擦嘴,也顾不得说话,跟老妈摆摆手便下了车。 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五分,上学的第一天。 出院则是昨天下午,他在医院里整整憋了三天,感觉浑身上下快要发霉了,好吧,张述桐承认自己是个闲不住的人,虽然嘴上总说什么回归正常的生活,但只要有机会,他绝对会选择跑出去撒欢。 这三天发生的事不算多也不算少。 如果只是自己的日程,那真是简单得不得了,无非是窝在病房里看电视,困了就睡觉,有时候跑到走廊上看会风景,夜里和小护士磕着瓜子聊天,唯独没在学习,事实证明,什么你住院了同学把这几天的作业带给你是假话,反正张述桐身边没这种同学。 清逸带了一摞书给他,张述桐捧着鬼吹灯研究了三天。 除此之外,他也在静静感受着周围的变化。 很多事的走向彻底偏离了他的预料。 比如顾秋绵,她迈出了周日凌晨的这道坎,报酬依然是一大包零食,各种巧克力薯片牛肉干,成功把张述桐喂胖了一斤。 这几天他们总是在手机上聊天,理论上上学是不能带手机的,但对大小姐而言理论只是理论,所以这些日子他和秋雨绵绵这个id聊得最多,但顾秋绵身边的安保等级又上升了一个层次,每天只活动于别墅和学校的两点一线,两人也只能在手机上聊聊。 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张述桐称之为调班事件。 也许和周子衡的事有关,又或者是顾老板的要求,也可能临到毕业做出的调整。 反正整个初四年级所有人被打散,被重新分成了四个班。 张述桐如今去了一班。顾大小姐在二班。 她为此有些不高兴,说自己那个能画羊的位置没了。 顾秋绵当初在一班没什么圈子,虽然她有一大群马仔,但在班上能说话的人很少,一直有些孤僻。 张述桐觉得既然她迎来了新的人生,这次就是一个新的开始。 就说安啦安啦,你可以再找个能画羊的位置。 结果顾秋绵就不回了。 死党们也被拆散了,清逸去了二班,杜康和若萍去了三班,这样算下来,就剩四班没有安插进他们的势力,差点就能一统江湖,真是让人遗憾。 几家欢喜几家愁,其实影响很小,他们想见面总有机会。 比如顾秋绵已经提前预订了这个周末,和上次差不多,说要请大家吃饭。 和路青怜最后一次见面则是周日晚上的事,从此之后就没有了她的消息。 张述桐偶尔会想,两人从前为了一个目标临时合作,现在泥人被解决了,合作随之结束,她又恢复了独来独往的样子。 周一晚上,几个死党在病房里,为杜康庆祝了16岁生日。 记得从前这场生日是在杜康家的饭馆过的,大家偷偷喝了一瓶啤酒,玩到很晚。 但现在却是他们三个吃完饭来到医院,带了一块专门留下的蛋糕,关了灯拉了窗帘,在漆黑的观察间里点了蜡烛,这个生日张述桐念叨了许久,最后过得很是平淡,但有时候平淡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也许老宋就是这么想的。 他的那辆小车报废了,好在买了保险,赔了一笔钱,不算太亏,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找不回来了,比如那只盗版的绝版妙蛙种子,又比如他的脾。 这次车祸让老宋摘掉了脾,他的状态比自己还差,张述桐和对方通过几次电话,有一次聊到未来的打算,男人沉默了半晌,说: “述桐,我可能要请个长假。” 他说这些年在岛上憋得太久,准备趁这次机会回家陪陪父母,看望从前的朋友和同学,如果身体允许,也许会规划一次旅游。 也就是说,一直到初四上学期结束,张述桐都看不到这个男人了。 理所当然的,初四一班将迎来一个新的班主任。 张述桐多少有些惆怅,他也不清楚这些改变是好是坏。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肺里还有些炎症,会时不时地咳嗽一下,但只要注意保暖不至于落下病根,刚才老妈非要让他围上围巾,实际张述桐已经裹了两层外套,在车里微微出汗了。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手臂没有骨折这么严重,但依然要在脖子上吊一个星期,骑车自然不可能,如今他也是坐车上放学的人了。 老妈本想一路把他送到教室,张述桐觉得没必要这么折腾。 杜康说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已经成了名人,到处流传着“张述桐学长”的传说。 这位学长在短短一个星期内,抓到了盗猎犯,破除了校内一起恶性报复事件,然后—— 很拉风地把手摔骨折了。 有人说周末看到他骑着摩托车乱跑。 想来也对,他中途穿越了市区好几次,小岛本就不大,被人注意到也是正常。 最后还是顾秋绵的小秘书出来一锤定音,说张学长明明勇斗歹徒、不幸负伤,流言这才浇灭,多亏了她,“张述桐学长”突然收获了一大堆粉丝。 现在他走进学校大门,一只手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斜挎着书包,果然出众,不少人向他看来,张述桐一向对这些目光无所谓,但有人行注目礼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两个打架的值日生,为什么看见我突然不敢动了? 学长只是骑摩托车但不是不良少年啊。 他在心里无语地想着。 张述桐云淡风轻地进了教学楼,等踩着一级级台阶走到四楼,时间来到七点半,正是晨读时间,让张述桐想起上个星期三的事,回溯的第一天,他没交作业,被老宋罚了一个星期的值日。 按说新的一周该轮到他了,可老宋都不在了谁还会计较值不值日呢。 张述桐还没见过新的老师。 也是教英语的,据说是从初一临时调过来的,刚带完一届毕业班。 他走到教室后门,本以为听到的是朗朗读书声,今天却出乎意料地安静,张述桐迈进一只脚,看到了一个站在讲台上的女人。 女人约莫40岁,戴着眼镜,颧骨很高,头发已经白了,是资深老教师的象征。 其实张述桐已经听杜康聊过,新老师姓徐,很严苛,据说一个学生在课上开了会小差,就被叫到后面站了一节课。 也许是上课不允许喝水的类型。 “你就是张述桐?” 女人扶了下眼镜,全班目光向他看来: “都初四了收收心,周末别在外面乱疯。” 张述桐才发现居然在默写单词,怪不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徐老师说完了就不再管他,而是拍拍手: “小组长把这次的默写先收起来,抓紧时间先换座位……” 张述桐停住脚步。 心想怎么又要换座,而且怎么每次都是周三? 班里这才有了动静,同学们纷纷站起身子,提着书包出了教室,有人跟他打声招呼,张述桐虽然看着面生,也点点头回应,他还没坐下,又莫名其妙地随着人流出了教室。 新官上任三把火? 现在一班就他一个了,要和谁当同桌纯属随缘,反正张述桐也没有熟悉的。 剩下三个班都在晨读,就一班的学生来到走廊排队,张述桐想这位新班主任也是个能折腾的。 接着班主任又扶了下眼镜,自己不在的三天对方已经树立了足够的威严,一时间没人敢闹一点动静,老宋和学生笑笑闹闹的画面一去不复还。 “我先说几句。” 徐老师清清嗓子,熟悉的开场白后: “咱们班是尖子班,年级前十都在咱们班有好几个,校长对你们、包括我对你们的期望都很大,大家马上要迎来初中最后一个学期,从前你们宋老师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但既然我来当这个班主任,咱们初四一班就要有一套新的规矩……” 接着是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听得张述桐抬头望天。 “所以,从今往后我们班的座位,一切按月考的成绩看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上进的同学就是要和上进的同学坐在一起。” 张述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感觉自己在一班完全是浑水摸鱼。 他从前一直是年级第二,也许靠着这个成绩混进了尖子班,但实际上让他重考一次,也就在一百左右晃悠。 徐老师顿了顿: “成绩从高到低,被点到的同学直接进教室坐下,不要喧哗,从第三排靠窗开始坐……” 张述桐大概明白新老师的策略了。 不像老宋,成绩好的有优先择座权,这位新老师让好学生扎堆,却不让他们坐到第一排。 估计最靠前的位置,反倒要留给需要重点观察的学生。 “下面我开始点名——” 很务实的人。 张述桐在心里做出评价,走出队伍。 “路青怜。” 张述桐一愣。 怎么是路青怜,他可没听谁说自己和路青怜在一个班。 况且他刚才一进班就把教室内的情况收进眼底,没看到对方的身影。 “老师,路同学还没来……” 有人小声提醒。 班主任却无视了: “正好借这个机会讲一下,我去年刚带完毕业班,取得了什么成绩呢,整所学校中考进市里前一百的,我带的班里就占了三分之二。宋老师这次请假很突然,我也是临危受命,校长把我调过来我是不同意的,我当时的条件很简单,除非把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划给我,否则我不会接手。 “原来路同学在四班,是我强力争取过来的,大家以后一定要以他们为榜样。” 什么榜样? 张述桐忍不住想到。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没听谁提过路青怜在一班的事。 而且好像不光他不知道,剩下的人都不知道,调班是周二的事,张述桐才注意到不少人脸上都一片惊讶,尤其是男生们。 张述桐知道路青怜在整座学校是什么人气,在升旗台上讲一句话就引起一阵鬼哭狼嚎,神秘的庙祝少女、漂亮又高冷,感觉很多人都喜欢这种类型——虽然是表面上。 但对其余人来讲,从前只能远远地看,偶尔关注着对方的动向,偶遇一次就能兴奋半天,张述桐也暗恋过别的女孩子,知道这是何种心情,如今却坐到一个班上,不兴奋才怪,类似杜康的绝不是一个人。 他突然想到,可既然这样,岂不是说明—— 徐老师压了压手: “现在路同学暂时还没来,下一个同学把位置给她空出来,张述桐……”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家的目光瞬间向楼梯口望去,身穿青袍的少女走上台阶,她背着书包束起马尾,淡定地朝走廊里的大部队看了一眼。 一分钟后。 “早。” 张述桐拎起书包,和身后的新同桌打了招呼。 “早。” 路青怜也礼貌地回道。 “好巧,成同桌了。”张述桐向她解释了一下新老师的规矩。 路青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走去。 张述桐让了下身子,示意路青怜先进去,按照班主任的安排,她第一个被点到了名字,应该坐里面。 可路青怜就在座位前盯着自己。 “你喜欢坐外面可以直说。”张述桐无奈地挪去里侧。 “张述桐同学,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和你一样充满奇怪的想法。”她头疼道,“你自己没有发现吗,你骨折的胳膊是左手,挨在你左边会很麻烦。” “……其实我是骨裂。” “你有点吵了。” 果然,事情一结束,她又恢复了生人勿近的样子。 年级第一不是白当的,路青怜拿出第一节课的书本,开始预习,对话到此结束。 张述桐也掏出课本,现在他们两个是班里的模范学生,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很快教室被填满,班主任又来开晨会,用了这仅剩的一点时间让路青怜分享下学习经验。 少女脱下青袍,是众人眼中气质清冷的少女,一片兴高采烈的掌声中,她淡然走上讲台,张述桐托着下巴想到,从此江湖事多矣。 好在新生活总算开始了。 (本章完) 第135章 小路小张 第135章 小路小张 路青怜的学习经验很简单。 她静静地站在讲台上,原本台下掌声不断,可随着少女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便立即安静下来。众人在无声中好奇地打量着她,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第一,专心听讲。” 路青怜清冽的嗓音不算很大,却传遍教室每一个角落。 “第二,完成作业。” 手指被收回去了两根,依旧是从中指到小指的顺序。 “第三,记好笔记。” 然后就没了。 按说该多讲两句,在新老师面前树立一个好的印象,可路青怜要是这样就不是路青怜了,台下的同学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便轻轻一甩长发,回到座位上,动作很潇洒。 这时掌声才慢半拍地响起。 张述桐看了看徐老师的脸,发现她也不恼,反而挤出一个微笑。 路青怜对中老年妇女有特攻。 张述桐得出如是结论。 话说回来,新老师对他们的称呼也变了,老宋从前都是喊青怜、述桐的,也许是徐老师年纪大,她习惯喊小路、小张。 所以小路下来就该轮到小张头疼了。 其实他挺能理解路青怜的,所谓分享经验,大多数时候就是走形式,哪有什么秘籍,老师教了四年都没做到,指望一句话让人开窍? 而且路青怜把场面话都讲了,完全没考虑到接下来的人要说什么。 张述桐扫视台下的同学,身为曾经的年级第二威严尚存,他也习惯性伸出三根手指,发现有模仿路青怜的嫌疑,又收了回去。 “我就想分享一点,注重劳逸结合。”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随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淡定下台。 果然徐老师眉头一皱。 但这就是张述桐的目的,印象最好差点,省得被人天天叫到台上分享这分享那,好麻烦。 经验分享环节到此结束。 徐老师不愧是资深老教师,又成立了新的学习小组,以四人为单位,他们这组路青怜是组长。 张述桐才发现他们班虽然是按成绩为顺序,但座次很有学问,一排成绩好的,一排成绩差的,参差交错,很像插秧。 怪不得他在第三排,前桌后桌都是需要他们这一排“补习”的对象。 徐老师又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继续晨读。 她刚出教室门,周围先是一静,又瞬间热闹起来。 “我就说吧,灭绝师太,以后有得受了。” “我晕,什么时代了,现在谁取外号叫灭绝师太,哥们你落后了。” 张述桐听着这些讨论,一时说不清“我晕”和“灭绝师太”到底谁更落后。 他本想问问路青怜四年前那件事问的怎么样了,可眼下实在不适合讨论。 新成立的学习小组效果不能说不好,张述桐前面正好也是一男一女,等班主任一走,前座的男生便拿出试卷转过身,女生同样如此,当然,一个是奔着路青怜去的,一个是奔着张述桐来的。 “路同学,想请教你一下这次月考后面这道大题……” “张述桐,我以前二班的,我和冯若萍还是朋友呢,平时多麻烦你喽……” “你可以去问张述桐同学。” “你还是麻烦路青怜同学吧。” 两人同时开口。 一时间有些冷场。 再看别的小组,无不讨论得热火朝天,说是交流学习,其实大家都是借着学习的名义认识一番,换班带来的新鲜感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消磨。 “额……”一男一女都碰了壁,对视一眼,悻悻转过身子。 “你是组长。”张述桐小声提醒。 “你是年级第二。”路青怜面不改色。 “我这个年级第二有点水分。” “我不否认。” 等等,你不应该反驳一下吗? “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写过作业了。”路青怜随口说。 “好像还真是……”这确实有点恐怖了,张述桐说,“那你还让他问我干什么,我真不一定能看懂。” “请教问题和搭话的区别,我还是能分清的。” 原来是防搭讪。 “你为什么不直接歪歪头问他,某某某同学,你是不是喜欢我?”张述桐不由调侃,从前他就被这种问法噎了好几次。 “就比如现在,就是在搭话。”路青怜平静地说完,接着不解道,“张述桐同学,所以你是喜欢我吗?” 张述桐又被噎了一下。 “你脚怎么样了?” “还好。” “你的袜子和鞋都在我家。” “你想说什么?” “我妈洗了,我明天给你捎过来?” “你最好不要这么热心。”这样说着,她脸色一冷,“我会自己去拿。” 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 很快迎来了第一节课。 数学。 数学老师上来就讲大题,张述桐听得不算吃力,但也不算轻松。 听课的同时,他偶尔会观察一下路青怜。 用一句话总结这位新同桌,就是很安静,像不存在似的。 他和顾秋绵坐同桌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天。 张述桐刚习惯了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就消失了。 现在坐在窗边的是自己,他这几天有些懒散,零食吃多了,会觉得嘴巴很空。可旁边这位的书包里没有零食。 他有点理解顾秋绵为什么喜欢画鬼脸,这么大一面玻璃摆在这里,不对它动手动脚会有点难受。 他有时也看看窗外,校门口有片水泥地,水泥地上画着几个车位,从前在这里能看到一辆红色的福克斯。 张述桐甩甩头,把心思拉回学习上。 好在注意力很快集中起来,他听懂了老师讲的题,又继续听了一会,感觉更多在强调容易犯错的点,于是拿出课本复习之前的内容。 虽然他脑子还算好用,但想一口气消化初中四年的知识还是需要费点功夫。 何况课本上的东西比较基础,很容易出现看懂了但就是不会的情况,他每复习一段就找出五三看看对应的题目,过关斩将般拿下了几道,终究是卡了壳。 于是,趁数学老师让大家自由讨论的功夫,张述桐向小组长求助: “这个怎么做?” 路青怜抬起眸子,似乎很不满有人打扰她,但还是拿起笔,在习题册上画了条线: “这是辅助线。” “懂了,谢谢。” 张述桐继续和数学战斗。 数学和泥人的棘手程度不相上下,他发现代数题还好,可几何经常会出现脑子慢一拍的情况: “这道呢?” “这样。” “那这个呢?” “自己去看答案。” “这一道是不是还有其他解法?” “不要转笔。” “抱歉。” 他抓紧时间,但也只是问了三四道题,没办法,很多题运算量很大,他又没有“有了解题思路不做也罢”的自信,现在就连各种运算也等同于“复健”。 脑海中的记忆渐渐复苏,张述桐思路越来越清晰,像他这种学生,只要不捣乱老师不会主动去管,所以一节课的时间,除了前三分之一在听讲,剩下的时间都在自己琢磨,听路青怜讲题的时间比老师还多。 新班主任不愧是资深老教师。 这个学习小组还真有点用。 很快下课铃打响,喧哗声灌进耳朵,张述桐却没有动,他在座位上处理完最后一道题,吐出口气。 他对怎么复习还是有思路的,现在没必要做错题本,因为所有东西都太生,等熟点再说。 放下笔一看,路青怜也在做题。 她做的居然还是历年的真题。 不是数学,而是英语。 一节课就是一张。 怪不得她整节课都没有抬头,晨读时说的学习经验都是假的,张述桐既没发现她专心听讲,也没发现她记笔记,就连作业也要打个问号。 路青怜很快写完最后一行字母,她找出答案,从笔袋里勾出一根红笔,自己批改起来。 笔袋和中性笔都有些旧了,估计是只换笔芯不换笔的类型,她手指的皮肤也不算细嫩,有几道被冻裂的口子,张述桐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路青怜的中考成绩,发现没什么印象。 路青怜边批改边问: “什么事?” “英语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她笔尖一顿,瞥了张述桐一眼,婉拒道: “谢谢。” 潜台词是,你太水了。 张述桐也没法解释自己水的是其他科目,其实英语的专业水平可能比老宋还高点。 但不需要就不需要吧,迎来了第一个课间,张述桐准备去外面逛逛,谁知新班主任又进了班,说是选班干部。 班主任不搞民主,直接开始点人。 班长是从前二班的班长,学习委员是路青怜。 只有轮到不怎么重要的职位,像什么体育委员生活委员劳动委员,她对班里的人不熟,才让大家毛遂自荐,谁想当谁上台演讲,做一个简单的投票。 张述桐趁着班里乱哄哄的功夫,问路青怜: “有没有空?” “又有什么事?”她叹了口气,“麻烦直说。” “那件事你问的怎么样了,四年前的?” “四年前也下了一场雪。”路青怜垂下视线看向课本,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口中却是说着毫不相符的话。 雪…… 张述桐想起自己还真听老宋说过这件事。 冷血线回溯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去派出所的路上,他看着窗外的雪景自言自语,老宋却随口说这才哪到哪,四年前的雪比现在还要大。 但张述桐当时还没有转来岛上,对这场雪没什么记忆。 他差不多听懂了路青怜的意思,是说四年前的那场雪,将庙祝用来获取消息的“蛇”冻僵了,所以不像这一次的星期三、及时发现了泥人的出现。 这么说,四年前的那个泥人,从出没到消失,这一切才是真的处于无声无息之中,连庙祝都没有察觉到。 不过四年前路青怜才上小学五年级,就算真的发现了,张述桐也想不到该怎么解决。 “你奶奶的态度呢?” “她的注意力的确被分散了一点。” 张述桐静待后文,却发现路青怜已经把课本掀过一页,她居然真的在背单词。 “我也有一个问题。”她过了半晌才问,“你怎么确定那个东西真的消失了?”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那本笔记,宋老师这些年一直在岛上开着车找,中间的那几年没有任何收获,应该是消失了,昨天我跟他通过电话,想再问一些细节,但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说我还不如去翻笔记。” 路青怜终于放下课本: “所以你其实不确定?” “当时时间太紧,没仔细看笔记里的内容。” “那本笔记还在宿舍?” “嗯。” “钥匙呢?” “你想过去?” 路青怜没有否认: “它怎么出现的不重要,但怎么消失的很重要。” “你奶奶也没有头绪?” “有些东西只存在于口耳相传。” 张述桐明白了。 现在的问题有两个。 泥人是怎么出现的, 以及四年前的那次,它又是怎么被“解决”的。 这个问题似乎没人能解答。 老宋作为当事人,本就云里雾里,而他本人现在还在岛外住院。 庙祝有这个能力,可那场大雪,导致她们根本没能发现那个泥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两人都刻意不去提及的问题。 那个假路青怜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出现的? 这件事也许对路青怜很重要,所以她想弄明白泥人出没的规律。 而对张述桐而言,起码能做出一个简单的判断—— 顾秋绵被救下来了,却不代表事情真的解决,假设杀死她的目的是阻止小岛的开发,而青蛇庙又和泥人没有关联,那么想阻止这件事的人是谁? 目标也有两个。 长一点的目标,是找到这一个星期自己错过了什么,首先可以确认的,野狗线自己在岛外待了一周,这期间没能和路青怜见面,虽然现在见了面、还成了同桌,但尽管如此,并没有实质性推动哪件事情。 短一点的目标,就是老宋宿舍里的笔记了,逐字逐句地检查一下,也许能发现别的线索。 当然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到放学。 “中午还是下午?”路青怜问。 “看情况好了,中午估计没那个时间,这个班主任现在就急着安排班干部,说明午休还有其他安排,至于晚上,”他叹口气,“我现在是戴罪之身,我妈不让我乱跑。” “好。”路青怜点点头。 “中午一起翘课?”张述桐提议。 路青怜正要开口,班主任却突然咳嗽一下: “有些同学交头接耳不要以为我没看到。” (本章完) 第136章 挡箭牌(补更) 第136章 挡箭牌(补更) 张述桐下意识收声。 明明周围不少人窃窃私语。 他顺着班主任的目光望去,对方饱含深意地望了自己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路青怜在一起,自己永远像带坏良家少女的那个,比如当时在医院里,差点被那个女医生戳着脑门骂一顿。 张述桐犯不着和中年妇女过不去,他便撕了张草纸,推到路青怜旁边: “除了小动物对你亲近,是不是人也可以?” 路青怜先是扫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意思应该是: “你最好说一些能让人听懂的话。” “中午好像也不行。” 张述桐不开玩笑,又写道。 他才想起来中午还有顿饭等着自己,大概是庆祝第一天上学的聚餐。 “到时候去不去吃饭?” 路青怜直接问: “钥匙在哪?” “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他直接从宿舍跑出来,没空把钥匙归回原位,这几天一直拿在身上。 路青怜伸出白皙的手掌。 张述桐把钥匙放在她手里: “我尽量找时间。” “好。” “对了,语文课学到哪了?”张述桐又问。 下节课就是语文。 “张述桐,这种小事你完全可以问其他同学。”路青怜停顿笔尖,“捕蛇者说。” “你是学习委员。” 路青怜不再理他。 另一边,讲台上的竞选也快要分出结果。 张述桐趁着这个时间记了下人名,比如班长是个男生,叫吴胜宇,个子高大。 还比如前排自称若萍朋友的女生叫魏晨晨,纪律委员,两人从前都是二班的,老搭档了。 这些信息都是魏晨晨告诉他的。 若萍的朋友一般有两个特点,一是能聊,二是懂得打扮一下自己。 所以对方明明是纪律委员,却留着时尚的波波头,还是个话唠,有时找同桌说几句,有时拍拍前座,也有时回过头和张述桐聊天,说的多是原本班上的八卦,张述桐不好推脱,便礼貌地附和几句。 张述桐从前没在意过外班的动向,如今知道了不少事,像新的班长,就是二班的“班草”,阳光开朗的性格,篮球打得很好,似乎篮球打得好的男生在哪都受欢迎。 其实每个班都有几个受欢迎的男生女生,像原来的一班,就是路青怜和顾秋绵光芒太盛,把其他人都盖过去了。 至于二班的这位,吴胜宇,有点耳熟。 他想了想,好像对方和杜康有点过节,不过忘了原因。 魏晨晨的八卦激起他更多回忆,回溯以来,他上学的时间没几天,对周围的一切仍有新鲜感。 他们学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顾老板没少赞助岛上的教育业,除了那个塑胶操场以外,还陆续捐赠了一些资金,大意是岛上的建设跟上了,教育也要跟上。 校长与顾总心有灵犀,满口答应要让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其实他们学校成绩一直可以,只论平均分的话,放市里也能排个上游,但抓成绩是长线作战,不如多搞一些课外活动,所以除了教学楼和行政楼外,还有一座活动楼。 比如那座图书馆,就建在活动楼旁边。 又比如活动楼里还有一整层的活动教室,以及报告厅。 活动教室自然是社团活动的地方,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初中社团还真不少,而上一周正好是考试周,所有活动都停了,当然社团活动也不是每天都要去,在国内不太现实,改为每个周二周四。 张述桐是辩论社的。 他曾多次在比赛中舌辩群儒——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当初挑辩论社就是图省事,反正谁看他都不像话多的人,也没人指望他发言,张述桐往往找个角落,往那里一坐,安心地写作业,或者拿本漫画看,等放学铃一打响,便拎起书包直奔湖边。 一层的报告厅则是用来举办各种大型活动的。 比如毕业典礼,比如元旦晚会,比如学生会竞选。 有的地方会叫礼堂,但小岛上就没有这么洋气的名字,直接叫报告厅更省事,按理说一间报告厅装不开整个学校的学生,但他们人少,堪堪够用。 张述桐难得回忆了一下每年的元旦晚会是怎么过的,一般以班级为单位,每个班出个节目,张述桐之所以对它印象深刻,是因为一班的两个名人从没参加过晚会。 路青怜每逢新年都会回到庙里。 而顾秋绵,好像初中三年,她的新年都是跟父亲出岛过的,经常一请就是好几天假,记得有过一些传言,有一年大小姐一放学就上了车,然后直飞三亚,别人受冻她美美地晒太阳。 依稀记得每到这个时候一班都会很无精打采,明明这种大型活动正是争相表现的时候,但两名少女不在还能跟谁表现?老宋比较开明,只要不太离谱的节目他都痛快通过,有一年很恐怖地演了话剧——恐怖之处在于,清逸写的剧本,若萍当的导演。 张述桐还记得那年他和杜康出岛借了器材,两人扛着大包小包打了出租车,坐了一路船,老宋在港口等着他们,接了人直奔商业街的火锅店,鸳鸯锅子里白气升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张述桐记不清当时的画面,但能记起火锅的味道。 学生会的存在感则很低,低到张述桐对它印象很少,无非是每个年级巡查纪律检查卫生,早上查一下迟到,还有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写篇讲稿,像某些国家大事的观后感啊,模范作文啊,一些比赛或考试的成果云云。 好像也有一些别的校园活动,别以为小地方就等于枯燥,相反越小的地方样越多,张述桐隐约记得有时会组织出岛的旅行,到市里的博物馆参观,也有一些独具特色的活动,初二还是初三那年,以班级为单位打过雪仗。张述桐一直遗憾的是学校里没举办过钓鱼大赛。 这么想想学生生活没有那么枯燥,人的记忆并不牢靠,有时会自动抹去或美化一部分,张述桐从前是个野小孩,对校内的记忆不剩多少,校外的倒很鲜明。 现在他坐在教室的暖气片旁边,看着这场简单的班委选举走向尾声,班主任让大家写个纸条投票,吴胜宇负责统计,自己则出了教室。 离上课还有六分钟,下节课是语文,趁着这个空隙他翻开课本。 语文就看平时的积累和记忆,所幸这两样张述桐都有,他想了想,决定从文言文背起,几乎是必考的题目。 话说现在还流行让同桌抽查背诵。 这种小事不至于麻烦路青怜,他看着课本,嘴唇微动,可前排的魏晨晨却见缝插针道: “哎,你手是怎么回事啊,真是骑车到雪里不小心滑倒了,然后摔的?” 张述桐奇怪于她既然是若萍的朋友,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 “差不多吧。” 魏晨晨又说: “你别误会,我不是笑话你啊,我觉得会骑摩托的男生挺帅的,也有人说你是见义勇为才摔的,这不当事人就在身后,我才想问问。” “都对。”张述桐心里默背着课文,一心二用,“不过不是我见义勇为,是雪见义勇为。” “啊?”魏晨晨睁大眼,反应了两秒,也不知道她听懂了什么,咯咯笑道,“若萍还说你闷,我觉得你还挺幽默的。” 她觉得差不多熟了,问: “你从前和组长也是同桌吗,我听说你们班排座以前也是按分。” 此分不是彼分。 张述桐说不是,只是前后位。 “你们俩真是学霸。”小姑娘很佩服地说,“怪不得总是年级前二。” 张述桐之前有点摸不清她的意思,但现在看怎么和追星似的? “那以后多麻烦你们啦!”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路青怜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她虽然喜欢安静,但只要明确是在跟她说话,并且言辞礼貌,那她总会回你一句,而不是直接无视。 当然,所谓的回应,也不过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张述桐也点点头。 他撕下草稿纸,现在要选的是文艺委员,又或者说,除了这个职位还有人争一下,剩下的像体育委员生活委员,都是只有一个人举手。 张述桐直接投了弃权,他连人都没认全,还是算了。 路青怜也选择了弃权,比自己更直接,张述桐好歹还写了两个字,她连纸条都没撕。 接着张述桐翻开语文课本继续温习,这时台上的班长却说: “路同学,能不能帮我唱下票?” 张述桐不由抬起眼。 他想起来了。 这人和杜康有什么仇。 原来是情敌。 好像从前还为此打过一架,而他们四个死党像黏在一起似的,杜康打架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小岛上的孩子要么不打,要么成帮结派地打,很少有一对一的局面,当然对方也叫来了一帮弟兄,最终的结果是自己和清逸全上了。 张述桐还在回忆当初是怎么打起来的、以及有没有打赢,路青怜已经抬起脸,她淡淡地说: “我在忙。” “只耽误你两分钟的时间。”班长伸出两根手指,他人长得高大帅气,毕竟是班草,此时脸上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恰到好处,公事公办,“你是学委,我想大家先磨合一下,以后也好配合展开工作。” 张述桐单纯在想,从前在一个班待了三年多,所以他们班的人无论暗不暗恋路青怜,三年多下来也知道自己没希望,对方是只可远观的类型,可眼下换了班,又让一批别的班的学生蠢蠢欲动起来。 文言文很重要。 但这种场面很少遇到。 张述桐放下课本,多少有些好奇路青怜该怎么应对。 是直接不理会呢? 还是推脱不了走上台帮忙? “张述桐同学,你课文背好了?”谁知她又平静地问。 拜托,都负伤了,能不能不要拿我当挡箭牌,张述桐没法继续看戏,他面上不露破绽: “好了,现在就开始?” 路青怜接过课本。 班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打起圆场: “是我疏忽了,徐老师刚说过大家要拿路同学当榜样,那晨晨,你来帮个忙?” 魏晨晨应了一声跑上台去。 张述桐收回目光,无奈道: “课本还我,你还真准备抽查?” 路青怜小巧的嘴唇勾出一个轻轻的弧度: “我是学习委员。” …… 时间很快来到大课间。 多亏了路组长,张述桐一上午的长进飞快。 大课间要出去做操,因为手臂的伤,班主任很贴心地让他留在班里自习。 他等到教室彻底没人,慢悠悠下了楼梯,转角处果然有人等着自己。 清逸插着兜,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典在看。 区区课间操,肯定难不住他,翘就翘了。 “你来了。”清逸收起词典。 ——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 张述桐实在说不出这种中二的话,只好说,“我来了。” “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还好,新班主任规矩有点多。” 两人边走边说。 张述桐知道为什么若萍和杜康不在。 俗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若萍现在当上了班长,她人缘好,所以一呼百应,还有杜康在男生那边帮她拉票,以摧枯拉朽之势击倒了对手。 杜康则是体育委员。 反正他们成大忙人了,徒留张述桐和孟清逸两人。 不过两人都是节能主义,能少点麻烦绝不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你们班主任好像是个熟人哦。”清逸说。 “怎么了?” “顾秋绵是不是有个闺蜜。”清逸回忆道,“我今天看到了,留着短发的女生,她一大早来串班,出去的时候被你们班主任逮到了,我还想管的是不是有点宽了,结果那个女生叫她大姑。” 张述桐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你说的那个女生,应该叫徐芷若。” “杜康这两天有点不爽。” “又怎么了?” “路青怜是不是调去你们班了?还有从前二班的班长,他和那人打架的事你忘了,情敌。” 张述桐没有零食吃,却有瓜吃。 “当初怎么打起来的,给我说说?” 结果话音刚落,零食就来了。 “吃吗?” 清逸掏出一节巧克力。 “哪来的?” “顾秋绵给全班发的。”清逸笑道,“现在从前的老同学都在羡慕我们。” 张述桐接过巧克力,什么吴胜宇暂时抛在脑后,别说胜宇了,哪怕是赛亚人燃烧小宇宙也得往后排。 “我也羡慕。”张述桐跟着开玩笑。 “那你说这话晚了,从前人家给你零食你不要。” 张述桐心想你这个从前是多久以前。 而且我现在怎么没要,天天吃啊。 张述桐又问: “你们班的同学对她怎么看?” “大小姐嘛,人缘一直挺不错的。” “那还好,从前在咱们班上没什么朋友。”张述桐说,“希望在二班能交一点。” “喂喂,你这要求太苛刻了,还不够啊,用你的话说全班都是她的马仔,已经足够了,又不一定谁都要和她做朋友,你这是关心则乱。” 张述桐说哪有关心则乱,而且夸张的是你吧,咱们班哪有她马仔,不都是刻意疏远,虽然谁疏远谁不好说,就比如若萍那次吧,因为一袋金币巧克力,还不是闹了好久别扭。 清逸却停下脚步,奇怪道: “什么金币巧克力。” 张述桐也很久没吃过那种巧克力了,这要怎么说?只好跟他解释: “你忘了,就是那种代可可脂的巧克力,若萍好心给她,她说不吃,代可可脂的口感太差。若萍自尊心瞬间碎了。” “有这事吗……”清逸耸耸肩,“不过确实像大小姐能干出来的。” 说话间他们走出教学楼。 广播体操的音乐远远响起,两人很像巡视校园的领导。 一眼就能捕捉到路青怜的身影,张述桐却在纳闷地想,清逸的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本章完) 第137章 课间剪影 第137章 课间剪影 所谓青春,可能是你在操场后面看着一群少男少女做操。 “路青怜是领操的啊。”清逸突然说,“你见没见过她穿着青袍做操的样子?” “好像没有……”张述桐回忆道。 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能迅速捕捉到一个穿着红白运动服的身影,少女扎着一头高马尾,冬日还算灿烂的阳光下,其他人已经微微喘气,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滴,脸蛋也红扑扑的,路青怜的脸却如一件无暇的瓷器,她本就很白,此时在光线下反射出冷光。 她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起落,动作不紧不慢,标准得可以录下来当教学,不会过了头,也不会放不开,永远卡在节拍上。 两人进行了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接着如领导般巡视校园。 比如三班带头的就是杜康,也能找到若萍,蹦蹦跳跳很欢快的样子。 张述桐下意识往二班的队伍里看,却没看到那个戴着红色围巾的身影,留着中长发的女生不少见,张述桐还想找找那枚发坠,但戴头饰的人也很多,索性放弃。 所谓青春的青春,就是别人都在做操,但你被体育老师逮到。 “你俩瞎逛什么?”体育老师的身材和那个熊警官差不多。 “他是病号。”清逸冷静一指。 “他是陪护。”张述桐同样镇定。 “病号就回教室。”体育老师瞪了他们一眼,吹了声哨子,跑去抓打闹的学生了。 两人去了教学楼的台阶上站着。 “唉,你手上的伤是有点麻烦,”清逸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出去钓鱼,而且阿姨也不让你乱跑吧。” “估计再过几天?医生让我下星期去复查。” “这几天先别乱跑了。” “好。”张述桐点点头,“但以防万一我还是确认一句,我是在雪崩里被救出来的对吧?” “呃,怎么突然说这个?当然是。” “我那天晚上把顾秋绵从家里带出来?” “对啊。” “周三那天咱们去钓鱼遇到了盗猎犯?周四抓到了周子衡,周五下雪停课?”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就是问问。” 张述桐又问了几句顾秋绵的事,比如当初的围巾事件存不存在,发现和记忆里都对得上。 他松了口气,老实说清逸的表现让人有点胡思乱想。 赶在广播体操结束前回了教室,今日的兜风任务已经完成,张述桐在课桌上撑起脸——不是因为他喜欢做这个动作,而是一条胳膊垂在身前,根本趴不下。 他掏出手机,单手打字。 秋雨绵绵: “你去做操了?” 新桃旧符: “我在教室。” qq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功能,张述桐知道她打字慢,有时候不回不是没有后文,而是正在戳屏幕。 话说回来,从前他笑话秋雨绵绵一指禅,现在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我明明没看到你。” “什么时候?” “课间操。” “我当时下去了,找我有事?” 过了片刻,新的消息才送达: “谁找你有事,我正好去办公室,往班里看了一眼。”又过了几秒,“不聊了,中午别忘了。” 张述桐回了句好。 中午他还有个饭局要去参加。 顾大小姐做东。 她似乎有点消费瘾,这几天闷得够呛,好不容易家里的看管松了一些,就张罗着下馆子请客。 地点是那座商场。 无论是她爸爸,还是她自己,现在都不可能再让她去商业街附近活动了。 不过顾秋绵本身也无所谓,她几乎从不在那里买东西,偶尔过去,也只是为了请手下的马仔们吃饭。 不过除了自己,这次还有几个死党, 张述桐发现他现在挺忙,中午要和顾秋绵吃饭,下午要和路青怜找笔记,明明过上了久违的学生生活,却还是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 他趁没上课去了趟厕所,路过二班的时候,里面正好传来一群女生的轻笑。 从后门望过去,前不久说“先不聊了”的顾秋绵,正在和几个女生聊着天。 她还是在老位置上——那个靠窗的位置,从前她在一班坐哪,在二班还是坐哪,只能解释为顾大小姐对这个位置情有独钟。 她被几个女生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间,是话题的主导者,张述桐本以为会看到那个小秘书,当初在八年后对方成了大秘书,让他印象挺深,但实际上都是生面孔,或者说是新二班的同学。 张述桐彻底服气了。 来到一个新班不到两天,就能和新同学打成一片,从前在他们班待着真是委屈了大小姐,看来她主动孤立了所有人这个观点不假。 张述桐没再多看,他继续往前走,碰到了杜康。 杜康嘴里含糊不清: “我正要去找你的述桐,你们班徐师太真够吓人,半个上午都没放人,对了,吴胜宇那小子有没有找你茬,要是找了跟哥们说一声。” 他咧嘴笑笑,牙是黑的。 张述桐一愣,忙问你什么情况,怎么几节课不见就像去非洲逛了一圈……不对,非洲人牙也是白的。 仔细一看,原来是他正吃着一块巧克力,德芙。 今天是下巧克力雨了吗?张述桐不由腹诽。 “别告诉我你这条也是顾秋绵发的?” 他只是随口吐槽,不曾想杜康真的点点头: “对啊,她说她爸从商场里拿的货,随便吃。” 张述桐又是一愣,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你不是三班的?” 张述桐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怎么几天没来上学,周围萦绕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哦,跟若萍沾的光。”杜康说。 张述桐倒记得冷血线在商场里,老妈给顾秋绵了一条巧克力,她掰了一半分给若萍,古有杯酒释兵权,今天德芙解前嫌?居然还挺押韵,张述桐想巧克力的惯性实在是强。 他便摆摆手道了别,顺便开了句玩笑,说你们真没良心,居然不给我留一条。 上午的任务仍是复习。 第三节课的课间,若萍跑来串班,一进教室就发现了正在写作业的张述桐。 冯班长锦衣还乡,很是风光,她在路青怜的位置上一坐,探过脑袋: “哟,这么刻苦?” “在忙,勿扰。”张述桐敷衍她。 若萍问他手怎么样,张述桐说恢复得不错。 “你新同桌是谁啊,说不定我认识?” “你当然认识,路青怜。” “路青怜?你怎么和青怜坐一起了?” “班主任安排的。” “采访一下,什么感想?” 若萍手虚握了一下,伸到他嘴前,张述桐知道她是捣乱,偏偏头躲过去。 若萍作势要揉他头发,但张述桐如今有免死金牌在身,他扬了扬胳膊,若萍牙痒痒地忍了。 “以后想聊天只能抽课间了。”若萍苦着脸,看来这番话才是她真正想说的,女孩子的情绪在这方面总是敏感点,“你说好端端地分什么班,咱们毕业照都拍不到一起了。” “这么说还真是。”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从前无论未来的走向怎么改变,他们总是在一张照片上,“不过可以单独拍一张,无所谓吧。” “怎么没所谓,还有同学册呢,纪念、纪念啊懂不懂,而且老宋也走了。”若萍虽然成了班长,却没有想象中兴高采烈,少女蔫蔫地趴在桌子上,“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没事,你还有杜康。” “滚,你才有杜康。” “说起来你怎么当班长了?”张述桐好奇道,这不太像若萍的性子,从前她对班上的事并不上心。 “我是被人一拥而上的,突然间就黄袍加身了,那就当着玩玩呗。” “对了,问你件事。”张述桐又说。 “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初一的时候,你给顾秋绵递过一袋金币巧克力?” 若萍愣了一下: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和清逸聊起来了,他说顾秋绵给二班发了一袋巧克力。” “哦,咋了?” “有这事对吧?” “有啊。” 张述桐闻言彻底放下心来。 他心说清逸你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把我弄得疑神疑鬼的。 说话间路青怜也回来了,她应该是出去接水,手里提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布满划痕,还印着一个卡通的小熊图案,从前听过一句话,说看一个女孩子杯子的样式就可以看出她的性格。 假的。 若萍见了路青怜就叽叽喳喳聊起来: “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商场吃饭,很多人呢。” 张述桐心说你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她绝对不去,不出意外路青怜摇摇头拒绝。 若萍也不是死缠烂打的性格,本以为总该走了,谁知她临走前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对了,青怜,山上是不是有狐狸啊?” 路青怜扭脸看向张述桐。 张述桐回以无辜的目光: “我没说。” 自己可不会闲的没事透漏她喂狐狸的事。 路青怜这才收回视线: “怎么了?” “有个朋友说见到了狐狸,我就是想问问,以前好像听过山上有。” “偶尔会出现。” “原来是真的,先拜拜了……” 第四节课是自习。 直到放学铃打响,张述桐刷完了半张数学试卷,顾秋绵发来了消息,让他去校门口稍等,刚收起手机,他却被班主任喊了出去。 张述桐无奈地进了办公室,过了不久又出来,具体的对话懒得回想,无非是敲打他一下,说让他不要浮躁,沉下心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午和路青怜聊天的事。 他被拖了一会,回到教室正好看到路青怜在位置上写着东西。 还在刷题?张述桐心想你可够认学的,他回到课桌上拿起外套,才发现少女正在批改晨读时的默写。 估计又是学习委员的职责之一。 其实这件事有点出乎张述桐的预料。 本以为路青怜会直接拒绝这个职位,毕竟她也是怕麻烦的性子,又不准备在老师面前树立什么乖乖女的印象,就像拒绝那位新班长唱票一样,应该干脆利落地摇摇头,说不定要让老师有点挂不住面子,可她真就没有任何意见地默认了。 她有时候也有点矛盾,就像前不久扭伤了脚,很难说她是习惯了忍一忍,还是说本就感情淡薄,所以对一些事比较无所谓。 “先走了。”张述桐打个招呼准备闪人。 “张述桐同学,钥匙是不是在你身上?”路青怜却抬头问。 “不是给你了,选班干部的时候。” “我是指天台的钥匙,门被锁着,我刚刚去过了。” 你还好意思说,那明明就是我配的钥匙。 张述桐知道她有独自去天台吃午饭的习惯: “不就在倒数第二级楼梯的地砖里?” “被人拿走了。”路青怜皱起眉头。 “拿走了?” 张述桐不由重复道。 这可是他藏了好几年的钥匙,除了路青怜,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难道说还藏着一个把天台当作据点的人? 那种违和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本章完) 第138章 宝可梦培育大会 第138章 宝可梦培育大会 “我昨天还去过。” 路青怜像是在讨论一个无比郑重的话题,不知道是不是张述桐的错觉,她眼神里的寒芒若隐若现。 张述桐懂她的感受,这已经不单单是据点被发现的问题,而是对方不光入侵了你的据点,临走前还很没道德的把钥匙拿走了,就像蝙蝠侠回了蝙蝠洞,蜘蛛侠正准备从窗户里钻进去,可两个超级英雄在外面找了半天,发现自己家的锁被换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我也没备用钥匙。”张述桐无奈道,要不是他待会还有事肯定要留下来找找,但顾秋绵不久前就发了qq说在校门口等自己,只好回来再说。 “我知道了。”路青怜点点头,又开始批改作业,鬓间的发丝因此垂落。 “不要冲动,路青怜同学。”他好心劝道,感觉对方很有可能直接去天台门口堵人。 “你又在想什么幼稚的东西,张述桐同学。”路青怜皱眉道,她杀气十足地在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不知道是这人单词错的太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想去天台可以直接上去,没有拿走钥匙的必要。” “也对。” 张述桐心说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虽然路青怜背着自己上去了好多年,但人家每次下来都会把钥匙归位,导致他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过。 现在教室里已经空了,走廊上偶有几道零星的脚步跑过,连值日生都去吃饭,他们学校里没有食堂,午饭只能在校门口解决,而路青怜是为数不多的从家里带饭的学生。 今天天气很好,时值中午,冬日的暖阳被窗户格栅切割成块,光斑洒在她脑后的青丝上,光影流转。想来不会太冷,何况教室里也有暖气,路青怜像只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居然有种很惬意的感觉。 他又想起老宋说过,其实对方挺喜欢上学,张述桐不理解她这种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学,他带上门,窗户里洒下的阳光被隔绝,门内只剩下她一人。 教室是朝阳面,走廊有些阴冷,张述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走到校门口,死党们正等着自己。 “怎么这么慢?”若萍问。 “被留堂了。” “你,留堂?真的假的?”大家明显不信。 张述桐说没办法啦,新班主任莫名看他不顺眼。 他左右张望,没看到顾秋绵的身影,不是让他们在校门口等等,所以人去哪了? 另外他不介意去门口吃盖浇饭,可惜大小姐介意。 正胡思乱想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到面前,玻璃降下,露出一个寸头男人的脸: “你们就是小姐的同学,你是张述桐?” “是。”张述桐有点奇怪对方怎么认识自己的。 他刚想问一句,司机却主动笑了笑: “先上车吧,小姐让我找手受伤的那个。” 好吧,现在他确实是个显眼包。 张述桐如今也弄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在校门口等等是指有专车接送,秋雨绵绵你怎么也开始拉风了。 一众人打开车门,张述桐专门看了一眼,不是那辆奥迪,好像是大众,什么型号则认不出来,顾秋绵家的车多得可以,张述桐去了别墅好几次,人都快认全了,车还没认全,老实说大家还是第一次坐这么贵的车,不像老宋那辆脏兮兮的,内饰是深棕色,妥妥的行政风格,皮肤能接触到的地方皆是柔软的皮质,座椅也很松软,像是沙发,坐上去暖烘烘的。 若萍他们有点拘谨,推着他去了副驾驶,他系好安全带,打量了一下驾驶座的男人,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但不是自来熟的性格,反倒惜字如金,职业素养很硬,他说手套箱里有矿泉水,你们几个同学先润润嗓子。 张述桐打开手套箱,矿泉水的牌子是昆仑山,放在现在是绝对的高级货,张述桐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顾秋绵怎么不在? 他问司机,司机说小姐先过去点菜了。 张述桐第一反应是原来你们不叫她大小姐,第二反应是这顿饭真够兴师动众的,居然出动了两辆车。 他把矿泉水分给死党,从手套箱里带出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原来是支口红,张述桐又手忙脚乱地把口红放进去,谁让他现在能用的只有一只手,大家谁也没好意思主动开口,一路正襟危坐,倒是群聊里消息不断。 清逸对车也有研究,去搜了搜车的型号和价格发在群里,张述桐偶尔会想,两人里面他才是真的继承了老宋的遗……不对,衣钵的那个。 杜康则在问百岁山和昆仑山哪个贵? 若萍说给你你就喝吧。 很快到了商城门口,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张述桐认出了其中一辆,是顾秋绵家那辆路虎。 这座商场周末才来过,当时他发着烧脑袋昏沉,老宋自掏腰包请了客,如今物是人非了,张述桐扶着电梯,在打量新开业的店铺。 顾秋绵已经发了地址,司机停下车跟他们上去,但离得很远,想来是不打扰他们几个说话,四人上了电梯,在一家鲁菜馆门口停下,张述桐心说真够巧的,野狗线上,八年后聚餐的地方也是这个位置,不过那时改成了湖鱼馆。 张述桐想起若萍未来说过,自家的鹦鹉学了她妈催婚的话,把她烦得要死,便开玩笑说以后别养鹦鹉,若萍则一脸莫名其妙地说,我上周刚买的,你怎么知道的? 张述桐也愣了下,随后想起鹦鹉这东西寿命够长,哪怕是最小的虎皮鹦鹉,活个八年轻轻松松,只好心里为若萍哀悼一句,希望你把它和你妈隔开。 更惊讶的地方还在后面。 因为张述桐才注意到顾秋绵发的地址不单单是某家餐馆,后面还附带了包间名。 秋雨绵绵使用了威慑! 张述桐被震惊了! 好吧,他是有点麻木,这顿饭在他心里一直是顿便饭,无非从前在商业街上吃,现在换了地点,可张述桐发现服务员们在店里排了两队,他刚一进去,一群人纷纷鞠躬: “欢迎光临。” 对方又问他们是不是顾小姐的客人,然后引着几人去了包间,张述桐小声对若萍说怎么跟贵客似的,若萍则说还好啦,毕竟是庆功宴嘛。 菜馆纵深很长,他们穿过大厅,又走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里洒了些香水,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字画,还挺像样子。 灯光的布局也很讲究,一盏盏顶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呈现出一份恰到好处的幽静,不会阴森,也不会喧扰,服务员在走廊的尽头停下,原来他们的目的地是整个餐馆最大的包间。 包间门也很是气派,不是单开,而是双开门,张述桐甚至怀疑这里是顾父平时用来请客的地点,他也分不清大门是什么材质,只看到上面贴着黄铜的雕版画——好一副猛虎下山图。 然后两个清秀的女服务员分别站在两侧,她们同时将厚重的大门推开,原本静悄悄的走廊倏然一变! 人声扑面而来!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光也扑面,一直将走廊的阴影吞噬殆尽,张述桐不适应地眨眨眼,面前人声喧哗光线跳动,等他看清里面的画面,完完全全地震惊了。 他差点想问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在这一刻之前,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五个人的聚餐,只是地点豪华了点,可一进门才发现,偌大的包间里全是人,一个两个三个……张述桐有点麻木地数着,不如说用个位去计数已经没有意义,而是十位数,装潢豪华的包间里坐了足足十数个少年少女。 他们围在一张巨大实木圆桌边,桌子中央摆着一个篮,张述桐真的想说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可面前的人分明穿着校服,随着门被推开,人声静止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他们看来。 说不定学校里还有位姓顾的大小姐并且很有钱,顾秋绵其实在隔壁坐着……但怎么可能,张述桐下意识打量一下死党们的脸色,若萍缓缓睁大眼,清逸还是面瘫的老样子,杜康则是熟人遍布四海,他毫不怯场,反而有说有笑地和几个人打起招呼。 张述桐终于认识到一个事实—— 原来这是马仔们的大聚餐。 他这个马仔不知道为什么被拽来了。 好吧好吧,他心里恍然地想着,怪不得这次有司机接送,怪不得顾秋绵一直没露面,也怪不得商场门口有这么多车,张述桐其实不太想参与这种场合,归根结底他是个编外的马仔,正式场合没他的事,其实不光他惊讶,有的人看到自己也很惊讶,估计正心说大哥你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从前没见过,刚被大小姐收服的宝可梦? 可有句话叫来都来了,在门口愣着像什么话,正巧桌子的下首还空着几个位置,这个包间实在是大,哪怕十几个人都没有填满。 “介绍一下,这是我死党,这是若萍这是清逸,这个最拉风的是述桐……” “呀,若萍原来你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早知道咱们坐一辆车了……” 寒喧声中,张述桐也分不清谁是谁,他简短打个招呼,刚要坐下,圆桌的上首,却有一个女生突然站起来,朝他欢快地招招手: “学长学长,你们几个来这边,我专门留的位置。” 张述桐终于碰到了一个熟人,虽然她大姑看自己不顺眼但徐芷若还是蛮亲切的,张述桐被小秘书拉走了,既然是专门留的位置,便是离圆桌的主座最近,显然他这只宝可梦深得圣心,徐芷若吐吐舌头: “上次的事抱歉啊学长,不知道你发烧,求原谅。” 张述桐知道她是说那天在医院的视频通话,其实对方反倒帮了自己,何况她都很可爱地说求原谅了。 张述桐一直没放在心上,便摇摇头说没事,你们这是搞哪一套? “人多点热闹嘛,对了,秋绵去洗手间了,马上回来,惊喜吧?” 张述桐说何止惊喜,简直惊吓,我差点以为参加的是升学宴,小秘书又说用不用我给你介绍?随后又说应该不用,忘了学长这次的人你都认识。 什么叫我都认识,明明不认识,宝可梦培育中心还需要一个乔伊小姐介绍下呢。 张述桐哭笑不得地想着,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而这一次开门的服务员不只是两个,不如说全店的人马全都挤在了包间门口,夹道相迎。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她还是穿着靴子,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却没有哒哒的响声,一个很骄傲的女孩走进门。 张述桐从她的靴子上移开目光,他好像每次都是先看顾秋绵的靴子,再看她的围巾,最后是看发梢上的挂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于是他抬起目光,却无声地张了张嘴。 耳边人声沸腾,眼前人影晃动,不少人纷纷站起身。大小姐驾到当然要有所表示,张述桐也下意识站起身,表情却凝固在脸上。 为什么…… 他看到的是留着长发的顾秋绵? (本章完) 第139章 长发的顾秋绵 第139章 长发的顾秋绵 长发…… 张述桐对顾秋绵的了解不算深也不算浅,但起码能看出她的头发足足长长了几厘米。 几厘米是什么概念? 他三天前才在病房里见过顾秋绵,这绝对不可能是三天能长出来的发量,甚至一个月都很难,怪不得许多东西都不对。 可为什么会这样? 冷静冷静,她的发型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 张述桐想上午的课间自己还从二班看到过顾秋绵,可那时候她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没能看清头发。 周围的嬉笑声反倒给他陌生感,张述桐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寒意与茫然涌上心头。 他现在甚至不确定这顿饭的来历。 还记得是周一那天,顾秋绵从qq上问他什么时候出院,他说周三,她就说好,等出院了请你吃饭。 张述桐掏出手机,急忙翻到几天前的聊天记录,可记录也没有变,再看周日的,周日晚上她托人送来了一包零食,也有一些营养品,让自己别忘了去取,再往前就是周日前的对话,她待在别墅,自己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事,然后注意安全诸如此类…… 到底是哪里变了? “学长,开饭了,你都快看呆了……” 最后还是小秘书推了推他,张述桐低下头,发现传菜生已经推着餐车进了包厢,原来这些菜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人来齐就能端上桌子。 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因为他发现的最显著的变化,只有顾秋绵的头发长了几厘米,可这种事情何谈调查? 再看顾秋绵,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呢大衣,韩式大翻领,灰色,干练又冷淡,像漫步在都市街头的时尚女郎。 可等她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的白色的羊毛小马甲,又显得明媚起来。 气温寒冷,她这一身毛茸茸的搭配光是看上去就很暖和。 众人的反应没有想象中夸张,比如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什么我帮你挂衣服,大家只是有说有笑地等她落座。 “换个位置。” 张述桐小声说,趁徐芷若还没有坐下,直接占了对方的位置。 现在他挨在顾秋绵旁边,左手边是顾秋绵,右手边是徐芷若。周围吵吵闹闹,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哎,你……” 小秘书傻眼了。 张述桐没空解释,他现在有一肚子话想问,想来想去都不如直接问正主合适,只等顾秋绵挂好了衣服向这边走来,两人的距离大约隔了七八步,可这七八步是那么漫长,仿佛时间都静止下来。 所以张述桐表面装得不动声色,只待顾秋绵靠近、坐下,然后—— “来来来,大家都往这边坐一下,让出点位置……” 突然有个男生冒出来: “张述桐同学手受伤了,让班长往右边挪一下,别碰到他。”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骨裂的是左手,而顾秋绵碰巧在他左边,如果两人坐的太近不太方便夹菜。 顾秋绵脚下一顿,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有道理。 “好。” 她扬起精致的下巴,招呼众人集体挪右一个座次。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原本近在咫尺的少女又和张述桐拉开一个身位的距离,搞得他好像得了感冒,需要被远远地隔离起来。 他等了个空。 张述桐险些被气到,心说仁兄你关键时刻出来捣什么乱,热心也不是这样热的,他带着些杀气地望向对方,随即也懵了。 根本不认识。 但不认识才对,他这才想起自己对这群马仔压根不熟,唯一有印象的只有那个像斗鸡一样的男生,在商业街吃饭结账那次。 “学长你要矜持,矜持啊!”小秘书赶紧劝。 “那是谁?”张述桐转头问,第一次准备把一个男生的名字记下来,话说那会不会就是什么赵阳? “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张述桐一愣。 你怎么当的秘书,怎么连马仔都没认全? “真不认识,应该也是初四的学长吧,我还等你给我介绍呢。”小秘书无辜道,不像开玩笑。 张述桐突然从这句话里抓住了什么。 他记得顾秋绵手下的小弟统一喊她“顾姐”,“秋绵”则是闺蜜专属的称呼,可那个男生刚刚叫什么来着? 班长! 顾秋绵现在成班长了? 张述桐终于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了: “这些人都是初四的?” “对啊,我说学长你怎么连你同学都不认识了?” 原来这就不是什么马仔聚餐! 怪不得这群人里他看着有点熟又有点面生,也怪不得杜康笑笑闹闹的打招呼,还有人问若萍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分明是一个年级的同学。 可他才回来一个星期能认识谁? 他直接越过徐芷若戳了戳清逸。 “怎么都是咱们年级的?”张述桐故意问。 清逸抱着脑袋向后一倚: “可能这次光请的咱们这些同学吧,她才是例外。”说着清逸用眼神示意了下夹在中间的徐芷若。 “喂,学长,虽然你也是帅哥但说话别这么伤人好不好,搞得我像被孤立了一样!” 小秘书是个绝佳的吐槽役。 张述桐不理她,又问: “你们有没有发现……顾秋绵今天不太一样了,我是说发型?” 他含糊其词,但也没抱多少希望,谁知下一秒徐芷若的反应出人意料: “啊,你怎么才发现?” “我是说,她头发好像比从前长了几厘米……”张述桐硬着头皮说。 “对啊,我就是说这个,学长你好像有点迟钝欸,”小秘书耐心科普,“你是不是觉得她头发突然变长了一丢丢?” 张述桐点点头。 “不长才怪,她前天就把头发拉直了,我跟她去的。” “拉直?” 张述桐匪夷所思道,这是什么女生独有的魔法吗? “你没发现秋绵从前烫了下发梢,她前几天拉直了,唉学长你可真是,急着坐到人家旁边结果连这个都没搞清,真不知道你们俩天天聊什么……” 张述桐再度打量起顾秋绵,原本她留着中长发、发梢微微成卷,坠在肩膀上,可现在头发的长度却正好垂过肩膀几厘米,也就是说他刚才的“惊人发现”,不过是顾大小姐换了个发型? 张述桐沉默了。 他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味道很好。 不愧是有着豪华包厢的餐馆。 既然是同学聚餐没多少规矩,不需要等顾秋绵开口才能动筷子,更没有什么干杯劝酒,桌上的人只是端起饮料,象征性地隔空碰了一下,又是那个男生,开玩笑地说“祝顾班长前程似锦”,有好事者附和了几句,大家又是一阵笑闹,大家才依次拿起筷子。 而张述桐已经从熏肉拼盘吃到腊鸭子又吃到皮蛋豆腐了。 结论是做人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原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事件,他还以为自己在无意识中跳到了一条新的时间线,其实只是大小姐和新同学们的聚餐,既然顾秋绵突然成了班长,自然要庆祝一下,那说是宝可梦聚会也不合适,应该是宴请家臣。 张述桐又回想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领会错了意思,人家是说请自己吃饭没错,但这顿饭就不是什么出院的庆祝。 而身为“家臣”的他甚至没发现大小姐从前微微烫了头发,实在不太够格,偏偏还占了一个最近的位置,张述桐脸皮有些发热,唯有埋头吃饭。 小鱼炸得酥脆。 香肠灌得很肥。 四喜丸子个头很大。 直到圆桌上转过来一道醋里脊,张述桐才停下筷子。 发型会变,但有些人的口味不会变。 再看看顾秋绵,她成了大忙人,或者说她一直是话题的中心,女生们会直接把最近的趣事说给她听,男生们则是聊着聊着发起一阵大笑,故意提高声音拍着大腿。 顾秋绵笑点一直不高,她听到感兴趣的话题也会弯起眼睛,放下筷子,她一直不是多么盛气凌人的性格,那时候在湖鱼馆遇到她很冷淡,其实是正好碰到了心情不好的时候。 “班长,你家车可真够多的。” “能不多吗,也不看看班长家多大,三层还是四层来着?” “没错没错,我上次骑车子,快把我累死了,你不知道光是骑到秋绵家门口都要多长时间,整整一条山路!” “羡慕,我从前只跟着去岛外玩过。” “喂喂,你是要逼宫啊,当着秋绵面说?” “不敢不敢……” “不能总让班长请客嘛,下次咱们凑凑钱……” 无论是谁主动搭话她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人缘超级好,张述桐下意识想,人总会成长,记得刚转学的时候,顾秋绵对人际关系的处理还有些笨拙,对谁都有些爱答不理的,可一晃眼三年过去,她也不是那个因为一袋巧克力哭鼻子的女孩了。 这时又有人说: “对了班长,周子衡那事怎么处理的,听说进少管所了?” 张述桐心说你们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看着她心情稍微好点就趟雷区,胆子够大。 谁知顾秋绵只是翻了个白眼: “别提他,想起来就恶心,谁再说罚你们吃大肠!” 话没说完她就忍不住笑了。 那是指一道刚端上来的九转大肠。 他们来的是鲁菜馆,而九转大肠在鲁菜里是比较高端的菜式,刚才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还苦口婆心介绍了一通,说经过了多少道工序、什么色泽赤红油亮如玛瑙,烧菜的师傅师承如何; 然后大家很识趣地把九转大肠转到顾秋绵面前,让她先动筷子,可顾秋绵只是扫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说我不吃这个,你们先夹吧。 有的人就是不吃脏器,无论多贵,而且他们这一桌十多个人,那一盘菜也不够分,谁也没主动夹,就成了大小姐口中的“惩罚”。 所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张述桐刚把嘴里的九转大肠咽下去,感觉被误伤了。 明明处理得很干净,没什么异味。 他在心里默默说。 总之这顿饭奢侈得可以,大菜是真的大菜,葱烧海参葱烧蹄筋清蒸黄鱼,绝不是肘子烧鸡那种“硬菜”凑数,次一档则是山楂红烧肉,醋小排骨、油爆猪肝等等,也许这家店还有燕鲍翅这些,但请同学嘛,还不至于这么招摇。 没了心事,张述桐吃的很开心,觉得是回溯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有人拍着肚皮说: “让班长破费了。” “是啊,可惜咱们今天时间太紧,吃几口就要赶着回学校,虽然秋绵你是因为刚换班才请客,可咱们该放到周末的,这个周末我们请你吧。” 有人如此发出邀请,顾秋绵却没回答去不去,而是撇了撇红润的嘴唇: “我爸这几天盯得我很紧,要不是我说请班里的新同学吃饭,根本出不来。” “那倒是,我看这几天你都是放了学去你家车上吃饭。” 张述桐也知道她最近身边层层保镖包围,除了去学校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刚才进包间之前,那个送他们来的保镖在大厅里止步,其实和贴身保护没什么区别。 估计大小姐中午吃了什么菜、吃的开不开心、以及请了多少人,顾父那里立马都能收到消息。 所以这顿饭确实来之不易,周围的同学刚来的时候也有点放不开,一是放了学就坐车来了商场,大动干戈,二是听顾秋绵刚刚说的,她这次请的好像都是二班的新同学。 张述桐从前以为她在初四没朋友的,结果发现不是,而众人开始还有意观察着顾秋绵的反应,后来可乐过了三巡,就渐渐放松下来。 周围乱糟糟的一片,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隔着桌子大喊,每个人都有聊天的对象,也许是一个也许是好几个,吵闹声像是一层保护色,这种环境下根本听不出谁在说话,也没人会在意你在说什么,聚餐就是这样,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菜本身上面,重点是聊天说笑。 张述桐现在则没人可聊,右边是徐芷若,她在骚扰清逸,清逸瘫着脸也不恼,偶尔点点头,左边是顾秋绵,可两人又离得太远,而且她身边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他又夹了一筷子海参,对这家餐馆的手艺很是满意,有人却不太满意地问: “你这人怎么光吃饭?” “我不就是被你拉来吃饭的吗?” 周围实在是吵,张述桐难免提高声音,继续对海参发起攻击,海参却被人从桌子上转走了。 顾秋绵收回手,撑着脸看他: “你怎么把芷若的位置占了,我想跟她聊会天都聊不了。” 两人隔着不少距离,张述桐心说这真是个误会。 顾秋绵又兴师问罪道: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你盯着我干嘛?” “嗯……看你换了件新外套?” “那你看出来什么了没有?” 张述桐抬起眼,正好看到顾秋绵似有意似无意地撩了下头发,如铅粉般耀眼,他已经提前看过了参考答案: “你把头发拉直了?” “哼。”她一甩头发,“对了,胳膊还疼不疼?” “不是跟你说了好几次,昨天就基本没感觉了,你怎么当班长了?” “上午的时候老师直接点的名。” “祝贺。” “这有什么好祝贺的。” “那你还请这么多人吃饭?” “换了班当然要请客,”她理所应当地说,“要不显得我多小气,你石膏什么时候拆?” “看情况,这个星期的事。” “周末别忘了。” “你爸让你出去?”张述桐重新夹了一筷子海参,小声问。 “他就是这几天看得紧,哎呀,而且谁让你当时不说实话,我现在哪里都去不了,怪你!”她也低声说。 “抱歉抱歉……” 张述桐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对了班长,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好玩的事……” 两人同时坐直身子,原来是那位热心的仁兄,他掏出一个东西: “我早上值日的时候好像发现了一把钥匙,可能是天台门上的,吃完饭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玩会?” (本章完) 第140章 “蝴蝶” 第140章 “蝴蝶” 张述桐学着路青怜的样子眯了眯眼。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本日第二桩乌龙事件也被顺带解决了—— 原来天台的钥匙是被这位仁兄捡走了。 他一时间有些错愕,但仔细想想也算合理,有些你以为处心积虑的改变,可能只是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从前可没有转班事件,也没有顾秋绵这个新班长,所以对方无意中捡到了钥匙,抱着向大家分享一件趣闻的心理,然后拿到饭局上……炫耀? 张述桐不知道有什么可炫耀的,但他转念一想,如果是当年的自己有这种发现,说不定也会对若萍她们炫耀一下。 周围有人打趣道: “孔毅辉,你也没喝酒啊,怎么就醉了,这么冷谁脑袋坏了跑到天台上吹风?” 不好意思,还真有。 而且有两个。 也有人好奇: “从哪捡到的,平时不都是被锁着吗?” 孔毅辉说: “就是一直被锁着才想上去看看啊,咱们都快毕业了吧,还不知道天台长什么样子呢,大家有空可以去那里聚聚,嗯,没人发现的秘密基地,是不是还挺带感的?” “谁要去天台聚,去图书馆不好吗……” “反正回去了也是没事干。”孔毅辉无所谓地摆摆手,“班长呢,听你的,大家吃完饭去哪玩?” 顾秋绵对此毫不感冒。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神里也有若隐若现的寒芒。 “哦。”她冷淡地哦了一声,随即拒绝道,“去天台干什么。” 张述桐远远打量了她一眼——也只能是打量,因为两人原本挨得很远,也许是周围太吵、说话很费嗓子,所以刚才聊着聊着就凑到了一起。 然后被这位仁兄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又下意识坐直身子,恢复了最初的距离。 张述桐又看向那位仁兄,感觉对方很想向顾秋绵分享点什么,才时不时凸显一下存在感。 他则是头疼地想,聚会?不要拿别人的餐厅当聚会的地点好不好,路同学还要在天台上吃饭。 这句话当然是开玩笑,虽然张述桐已经很少去这个据点了,却还是不想让钥匙落在别人手里。 正义联盟开趴体也不去蝙蝠洞啊。 所以他迟疑了一瞬,选择了效率最高的办法: “那把钥匙是我的。” 张述桐给顾秋绵发道。 秋雨绵绵眨眨眼。 张述桐不得不讲述了一下自己的中二史,最后他说: “我平时喜欢上去吹吹风,不喜欢有别人在。”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可顾秋绵的手指已经离开屏幕,她打字慢,还是说话方便。 张述桐看到顾秋绵朝自己比了个口型,两人离得有点远,他没看清,但大意是: “怪不得……原来是被冷风吹的。” 张述桐正想问怪不得什么,顾秋绵已经转过头,她扬起下巴,问那个男生: “确定是天台的钥匙?” 对方碰了一鼻子灰,本来都拿起了筷子开始吃菜,闻言连嘴里的东西都没有咽下,便含糊道: 唔,肯定是,我就是在楼梯上发现的,班长你感兴趣啊,要不……” “不感。”顾秋绵利落道,“天台上太危险,钥匙给我,我下午去还给老师。” 她口吻平淡,却有些威严在,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述桐就看着男生从热心仁兄变成了灰心仁兄,他垂头丧气地说好,把钥匙放在桌子上,还很自觉地转了个圈,送到顾秋绵面前。 据点的钥匙就这么轻松到手了。 顾秋绵看了眼时间,又随口道: “都快点吃,先别顾着聊天了,还要回去上课。” 众人纷纷称是,有些有眼力见的已经看出了她的去意,便说吃好了,要不咱们现在就走? 顾秋绵又说也不是那么急,再过十分钟吧。 张述桐趁着十分钟的时间继续和海参奋战。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可能是刚才神经有些紧绷了,少有的让人不想动脑子,张述桐跟着乌泱泱的人群出了包厢,其实他到现在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很莫名地吃了一顿饭,又莫名地走了。 服务员继续鞠躬相送,大厅里不知是保镖还是司机的男人站起身,居然不止一个。 接下来顾秋绵安排众人坐车回去,大家听她指挥,张述桐再度坐回那辆大众车上,却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顾秋绵帮他把钥匙要回来了,却没说还给他。 只能等回学校再说了。 回去的路上倒是话多了点,杜康每次下馆子都喜欢发表几句意见,这次倒是心服口服,他嘀咕道: “开眼界了,我以后要是能把我家店开在商场里就好了。” 清逸参考道: “你可以跟你爸商量下,我刚才看到外面有招租的广告。” “说说罢了,我家全是回头客,我爸哪舍得搬。” 张述桐不由插嘴: “你以后可以单干,去市里开一家分店,租个带天台的房子。” “述桐我发现你真是对天台有执念啊。”杜康乐了,“话说你那把钥匙不是藏得很好,怎么被人……” “我也觉得带天台的房子很帅欸!” 车里突然传来一道欢快的声音。 众人无语地看向她,不知道徐芷若添什么乱。 现在她被夹在杜康和清逸中间,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一缩脖子,看起来很小一团。 其实这次返程有一点微小的改变——徐芷若也跟来了。 若萍回来的时候说想跟顾秋绵一起走,两人有话要说,现在她们都当了班长,有公事讨论,闲杂人等少来插嘴,因此三个闲杂人等乖乖回了车上,徐芷若也因此被换了过来。 她在饭桌上骚扰清逸,到了车里又追问杜康,说什么天台什么钥匙,快给我讲讲,杜康则完全是敷衍小妹妹的口吻,有时扯一句保密,有时说是他自己配的,还有时说是路上捡的。 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很快到了学校,若萍她们的车是先走的,此时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他们。 “喏,秋绵让我交给你的,拿着。” 张述桐接过天台的钥匙,心想你怎么又“秋绵”上了,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这次可没有巧克力用来冰释前嫌。 他又想到周日那天凌晨,是若萍在医院陪了顾秋绵一个晚上,也许就是那晚两人化解了隔阂,因此结成了友谊也说不定。 别看杜康总是大大咧咧,若萍才是最能交朋友的那个,当初抓捕盗猎者,也只是用了一个晚上,就成了“青怜”。 “谢了,”几人边走边说,张述桐问若萍,“你跟她说什么了?” “交换了一下情报。” “情报?” “嗯,秋绵问我这把钥匙到底干什么用的,我说是你从前偷偷配的,有时候跑去放风,然后她就把钥匙给我了。” “我明明给她说了,怎么还要问你。”张述桐无奈道。 “还不是你老骗她,吃一堑长一智懂不懂。”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不是说交换情报,那你问她的事是什么?”张述桐单纯没想明白,她有什么事要问顾秋绵。 “哪有这么多问题,就是各个班干部之间交流一下,最近有个活动你不知道啊。”若萍翻个白眼,“谁和你一样天天自己吓自己?” 张述桐耸耸肩。 几人穿过校园,一起上了楼梯,同时踏入一班的教室,却又下意识停住脚步。 “差点忘了,都换班了。”杜康这小子嘴上说得很伤感,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路青怜不在教室。 他们又聊了几句,在一班门口分别,张述桐中午吃多了,有点口渴,他回班拿了杯子接水,走了几步不由头疼道: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嘿嘿。”小秘书露出虎牙,“顺路看看,我待会要去二班找秋绵。” “别被你大姑抓到了。” “你知道徐老师是我大姑啦?”她惊讶道,“那学长你可要小心点,我大姑抓早恋抓得很严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 “别指望到时候我帮你说话,我在她面前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张述桐心说我什么时候早恋了,他发现自己应付不来话多的姑娘,便转开话题: “你们那群朋友呢,怎么中午就你一个?” “她俩正好有事,只有我跟着去吃大餐喽,羡慕得要哭。”徐芷若又哀怨道,“不过我中午也没吃好,学长你把我位置占了,周围的人又没有太熟的,只能跟旁边那位面瘫兄聊天。” 张述桐觉得她起外号挺有天赋,可谓直指本质,没忍住笑了笑,却听少女又说: “别笑,你是木头兄,也没好到哪去。” 张述桐收起笑容继续往前走。 说话间两人早已走过二班的教室,可徐芷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其实和她聊聊天也蛮有意思,张述桐想起刚才的话,随口说: “原来你们是两个圈子。” “什么两个圈子?” “就是中午那些初四的学生,我还以为你们很熟。” 张述桐从前把顾秋绵的圈子戏称为“马仔圈”,中午这顿饭后才知道,原来要分为“马仔”和“家臣”两个群体,至于怎么区分很简单,比她小的就是马仔,和她一个班的就是家臣,也就是说,他从前自认是马仔,其实某种意义上不是,除非认顾秋绵做大姐大。 话说这话有没有当着顾秋绵的面讲过?好像没有,不然丢人真要丢大了。 “学长你在说什么啊?”谁知小秘书一脸奇怪,“我们经常一起玩啊?” “你刚刚不还说不熟。” “我是指周围的人,就是学长你那几个朋友。” “不对吧,”张述桐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开玩笑,“那个捡到钥匙的男生,孔毅辉,你亲口说的不认识。” “那是因为他从前是别的班啊,这次换班才来二班,我肯定不认识。而且今天来的又不全是秋绵的好朋友,像那个什么辉,就是听她请客过来凑热闹的,”小秘书理所当然道,“但你们班的我几乎都认识,大家天天出去玩,怎么可能是两个圈子。” 什么叫天天一起出去玩? 顾秋绵在从前的一班不是没有朋友吗? 还是说徐芷若的话应该分开理解? 她天天跑来串班,自然认识一班的学生;而那群天天出去玩的人,则是指其他人。 张述桐皱起眉头。 可他今天已经经历了一次乌龙事件,便耐着性子确认道: “你,说你和原来一班的人经常出去玩?” “对啊。”小秘书无辜道,“哦,忘了,你可能不怎么关注,毕竟你是木头兄。” 张述桐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从前是不太关注顾秋绵的事,但再漠不关心,也绝不至于连班里的人际关系都没搞清。 直觉告诉他一定有哪里不对的地方,可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明明问了很多人,那些在他看来是关键节点的地方明明什么都没变。 要说唯一不对的就是清逸的态度,以清逸的记性不该忘了金币巧克力,毕竟那件事闹得很大,可他后来又特意找若萍确认过,若萍却说存在。 “不好意思学长,不该给你起外号的,你别生气。”徐芷若看他面色不太好看,弱弱地说道。 张述桐已经无心理会了。 回忆如漫长的河流,从初一到初四,张述桐尽力回忆这中间的每一件和顾秋绵有关的事。 他要做的是从中找到那个怪异的石子,却始终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还是说真的是自己对顾秋绵了解太少,大小姐的朋友其实遍布四海? 他说不清到底是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自己从前太迟钝了,只顾着钓鱼什么都没有弄清? 张述桐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顾秋绵在一班的人际关系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差的? 没有人天生会被人疏远,还记得她刚转班的时候带了一书包零食分给大家,同学们不是很亲近,却不至于排挤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那样的女孩子相处,所以这个时期她和其他人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后来呢? 转折点就是那袋金币巧克力。 若萍的人缘一直很好,何况这件事她本就说不上错,人会被周围的气氛无意识影响,正是因为那件事,她带头和顾秋绵冷战,周围的人或无意或有意地效仿,而小岛上的孩子本就互相认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在这种熟人圈里混,最重要的就是合群。 这股风气不知怎么就蔓延开来,而顾秋绵也不是受委屈的性格,就像自己理解的那样,既然没有圈子,那她就主动创造一个圈子,才有了无数低年级的马仔。 归根结底还是巧克力事件! (本章完) 第141章 世界上最后一个马仔(加更求月票! 第141章 世界上最后一个马仔(加更求月票!) 果然还是那件事出了问题! 等等…… 张述桐好像发现问题出在哪了。 他从前下意识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来问,但实际上,这分明是两件! 现在无论是清逸还是若萍在他眼里都有些靠不住,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三班的后门,张述桐顺势敲了敲门框,忙喊道: “杜康,出来一下!” “咋了咋了?”杜康正和人聊天,闻言一路小跑。 “问你件事,你仔细想想。”张述桐知道,初一的时候反倒是他和若萍走得最近,“若萍当初是不是给顾秋绵递过一袋巧克力,金币的?” “好像……有?”杜康迷糊道。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张述桐加重语气,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 “有、有、是有,我想起来了!”杜康吸了口凉气,“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张述桐不理这句话,他快速复述道: “是不是当初顾秋绵嫌那东西口感太差,说不吃,还说如果你们喜欢我明天带点好的过来,情商很低,搞得若萍很生气?” “对、对吧?” “然后呢?” “我记得第二天顾秋绵还真的说到做到了,提了一袋进口的巧克力过来,超贵的那种,她问若萍吃不吃,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唉,时间太久我真记不清了……” 杜康还在挠着脑袋回忆,张述桐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 下一刻杜康一挥拳头: “噢噢,想起来了,然后若萍就接过去了,你不知道,我后来夸她心胸大度她还掐我来着……” 果然! 张述桐心里一沉。 巧克力事件从来不是单独的一件事,它还有后续的余波。 历史的分歧点就是从这里开始改变的。 张述桐记得很清楚,原本的发展应该是若萍直接把顾秋绵当成了空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两人从此有了隔阂,一直持续了三年。 可这次若萍居然接过去了? 一切好像改变得很少,却又无形中变了很多。 张述桐努力地梳理着混乱的思绪,他现在构成了一条大概的逻辑链: 因为巧克力事件缺少了半截,所以顾秋绵一直没和谁闹僵过,而且她本身也是很讨人喜欢的性格,外加出手大方,动不动就发动零食攻势,所以初中四年下来,慢慢融入了小岛上孩子的圈子,交到了不少朋友,而从今天的午饭看,甚至不是交了一个朋友这么简单,完全变成了整个初四人气最高的存在。 仔细想想,饭桌上那些人还说去过顾秋绵家里玩、出过岛、将图书馆当据点……可他们分明是同年级生,这些事情本不该存在。 可他一通分析下来更是一头雾水,首先这是第一次在无意识中发生的时间线上的变动,而不是自己触发了回溯。 而所谓的改变,说小也小,仅仅是因为若萍心胸宽广地收下了顾秋绵的巧克力;可说大也大,这只小小的蝴蝶直接改变了顾秋绵学校里的人际关系。 而除此之外的,像是围巾事件,像是凶杀案,甚至李艺鹏和周子衡,还有雪崩、泥人,这些重要的节点通通没有变化。 几秒钟前张述桐已经找杜康确认过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和顾秋绵关系也是从前那样。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是个喜欢犯轴的小孩,那天恰逢张述桐值日,红着眼圈的顾秋绵碰上自己,问他吃不吃巧克力; 他觉得不能重色轻友,便说不吃,对方就把巧克力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彻底惹到了这位大小姐,收获了一个叛徒的名号。 既然若萍接下了巧克力,按说自己不该还是叛徒才对,但在杜康口中,等若萍收了一块,顾秋绵又把巧克力分给旁边的人,自己正好经过,依然很不解风情地婉拒道: “我不爱吃,你自己留着吧。” 其他人都收下了,就他没收,由此仍然被顾秋绵当成了班里的叛徒,一瞪就是好几年。 张述桐惊愕地得出一个结论—— 因为…… 这居然是一次正向的改变?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变动,也没有人因此受到损失,仔细想想,反而让顾秋绵多了不少朋友。 这时候若萍也出来了,以防万一,张述桐又把这些事和她确认了一遍,若萍奇怪地点点头: “你海参吃撑了?” “没怎么,单纯好奇……” 张述桐又去找清逸了。 身后还能听到她问徐芷若: “他怎么又开始进入推理状态了?” “呃,我也不知道……” 张述桐找到清逸,再次复述了一遍完整的事,对方点点头恍然道: “哦,好像是有这件事。” “你不该忘吧?”张述桐不解道。 “我当时没在啊,所以对那什么金币巧克力印象不多,但你一说进口的巧克力,我就记起来了,你忘了,还是后来你跟我聊的。”清逸善意提醒道,“你说顾秋绵给你巧克力你没要,我说你收下不就行了,你说那时候出去有事,嫌她们挡路,只想快点出去,嗯,真的是嫌她们碍事……”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 他也记不清当年清逸在没在现场,而且如果真像清逸说的那样,这件事本身确实不足以成为谈资,若萍和顾秋绵根本没闹别扭有什么可谈的? 张述桐又找清逸确认了商业街上的事,以及当时周围人的反应,清逸回忆道: “感觉这个跟顾秋绵人缘好不好关系不大吧,李艺鹏转班是他讲荤段子,周子衡没被揪出来之前,都以为他喜欢顾秋绵来着,就算真有人暗暗敌视她,她这么受欢迎,家里又厉害,谁敢主动跳出来。” 清逸皱起眉头: “述桐,其实我上午就想问了,怎么感觉你出了院以后,有点记忆混乱的感觉,一直在确认什么东西?” “可能是吧,脑子有点乱……”张述桐模糊回应道,“我去接杯水,回头再聊吧。” 转过身他再次皱起眉头,自己的记忆不可能出错,但事情确实变了。 这就像上次回溯的大雪一样,来得莫名其妙,让人毫无头绪。 唯一让人松一口气的地方在于,这次改变确实是正向的变化。 除了顾秋绵的人际交往圈,其他的什么也没变。 张述桐突然感到手指一痛,他迅速回过神,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热水已经溢了出来,他甩甩手出了热水间,老实说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当然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可要说有多么迫在眉睫的事要处理…… 似乎也没有。 夸张点讲,明明是好的改变,就算真的找出了纠正回来的方式,可为什么又要把它纠正回来? 张述桐从前观察过顾秋绵那群所谓的“朋友”,他之所以称那些人为马仔,也不只是调侃,除了徐芷若这种是好闺蜜,剩下不少都是奔着顾秋绵的钱去的,在她面前天然矮了一头,蹭吃蹭喝蹭玩,这种关系是否能称为友情很难说。 可现在不同了,从今天的饭局上看,顾秋绵明显放开了许多,周围的人都叫她“班长”、“秋绵”,虽然跟在她屁股后面享受了不少好处,但同样有不少人主动提出“这次我们攒攒钱请你”,无论顾秋绵需不需要,明显比从前真诚得多。 也许所谓的“马仔”已经成了过去式。 现在的顾大小姐交了一群不错的朋友。 张述桐真心觉得这种改变很好。 他也差不多弄清了今天的经过: 顾秋绵没有在周日的凌晨遇害,导致了初四年级大规模换了班,又因为从前积累下的人际关系,哪怕换班后她依然很受欢迎,才有了今天这顿人数众多的午饭。 至于天台的钥匙是怎么失踪的,反倒真的是一起乌龙事件: 就像那个暗恋路青怜的新班长一样,因为换到了一个班才敢主动出击一回,有这种心思的男生不在少数,更不乏暗恋顾秋绵的人,所以名叫孔毅辉的男生在打扫卫生时意外发现了天台的钥匙,又抱着想要炫耀一桩趣闻的心思,将其带到中午的饭桌上。 想到这里张述桐从兜里掏出钥匙,颇有些感慨。 他现在突然想去天台上待会了。 张述桐一步步地踏上台阶,心想这次的事真是阴差阳错,就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足以改变这么多事,甚至也包括他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甚至不会想起去天台上看一眼。 张述桐熟练地拧动钥匙,门锁微微发涩,他在阴暗的楼梯间里推开门,暖阳与寒风同时撞在人的身上。 这里是他的地盘,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张述桐坐在楼的边缘,教学楼有四层高,这里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很多事物可以收进眼底,他看到了远处灰白色建筑,张述桐知道那是医院,从前没有注意过,可这次他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一眼注意的反倒是这栋上了岁数的老楼。 医院离他不远不近。 他挪动目光,又看到了一栋二层高的筒子楼。 张述桐知道那是老宋的宿舍。 他现在在学校里,学校离职工的宿舍本就不远。 这让他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别看老宋是有车一族,实际上他根本不开车上下班,因为家和单位离得太近,步行几分钟就能到,所以他每晚都把车停在学校,还能蹭一蹭免费的停车场,是个精打细算的男人。 宋南山是个靠谱的成年男性,他的车当然也是用来做大事的。 现在男人走了,张述桐望着宿舍的楼顶发呆,他已经消化了这次改变,换班也好住院也罢,还有巧克力事件的插曲,没多少紧张,因为根本急迫不起来。 他只是有些……茫然。 他身处的世界在昼夜不息地运转着,自己改变了一些东西,可也迎来了越来越多的变化,有些是好,有些是坏,有些则难以分辨。 身后的门吱呀响了一下,张述桐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般回过头,一个身穿青袍的少女缓缓从阴影中现身。 路青怜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他无奈地松了口气,扭过头向身后问: “还没吃饭?” “去了办公室一趟,看到你往这边走了,所以来看一眼。” 路青怜在他不远处坐下: “钥匙怎么找到的?” “只是意外,一个学生把它捡走了。” 路青怜嗯了一声,开始小口吃饭。 张述桐看了眼时间,中午那顿聚餐时间够长,离上课只差二十分钟,刚才他路过教室,不少人都趴在桌子上午休。 现在肯定没空了,可他还记得约好了下午放学要去宿舍一趟,去找老宋的那本笔记,可他们并不能确定那本笔记里藏着线索,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方向。 张述桐说: “你觉得像不像身处一张巨大的蛛网?你被困在里面,动弹不得,也找不到脱身的办法,不知道那只蜘蛛会从哪里爬过来?” “张述桐同学,你不如有话直说。”路青怜抱着双膝,她安静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阳光照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有心无力?” “嗯,有心无力。希望下午能有收获吧。”张述桐揉了揉脸,掏出手机,“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要跟我妈打电话说一声,不过要拜托你帮忙说句好话,就说给我补……” 路青怜却站起身子。 “喂,不是开玩笑,你先别走……” “看十点钟。” 路青怜深深皱起眉头。 张述桐闻言转过头,随着路青怜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2012年12月12日星期三下午一点十分。 他们因为一次机缘巧合的意外登上天台。 从天台的边缘,能看到教师宿舍的顶楼。 一个人影站在楼顶上。 张开双臂、仰面坠落。 (本章完) 第142章 天台坠落 第142章 天台坠落 人影从楼顶坠落。 然后。 消失不见。 听不到声音。 “……” 张述桐下意识站起身,无声地张了张嘴。 一切实在太快,毫无征兆,对方的身体已经被周围豆腐块一样的建筑吞没。 转瞬即逝。 甚至连一声闷响都没有,因为隔得太远。 空旷的天台之上,阳光耀眼,他后背突然生出一阵刺骨的寒意。 是谁? 为什么会在职工宿舍的楼顶? 张述桐的瞳孔接着一缩,他去过老宋的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如果没有看错,人影跳下去的前一刻就站在楼顶边缘,脚下正是老宋房间的位置! 刻在肌肉里的记忆促使他掏出手机,张述桐迅速找出老宋的电话,然而一秒之后,他咬了咬牙,又退出这个页面。 尚不能确定那个坠落的人影究竟是谁,他只是隐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无论是谁都已经从楼顶跳了下去,所以最正确的选择不是确认对方的身份,而是—— 尽快拨通120! 他皱紧眉头等着连线员接通电话,一边踮起脚尖想要看到更确切的情况,然而这只是徒劳,房屋遮蔽了地面的视野,根本不是点踮踮脚能做到的。 路青怜也在皱眉,她深深盯着宿舍楼的方向,一言不发。 很快电话接通: “英才中学的职工宿舍有人跳楼!” 张述桐言简意骇,和对方核实了地点和时间、确认无误,他又立即挂断电话,拨通老宋的。 快接快接…… 张述桐甚至开始在心里祈祷,他的心绪不受控制地开始烦躁起来,搞什么,为什么突然会有人跑到那里跳楼?想不开?从前有没有这样的案件?又会是谁?教职工还是老宋? 为什么电话打不通?! 偏偏事与愿违。 宋南山的手机一直处于占线中。 可对方不是该待在到岛外住院吗? 张述桐暗骂一句,而一旁的路青怜已经收回视线,无需言语,她已经判断出眼下的情况: “走。” 少女吐出一个字。 两人同时跑出天台。 张述桐紧紧跟在路青怜身后,他跑得本不如路青怜快,可不知道是不是路青怜的脚伤依然没好,她的速度同样不是很快。 午休时分,两道飞快的脚步横穿而过,将走廊的静谧打破。 偶有学生蹑手蹑脚的出来,惊讶地与两人擦肩而过。 他们从四楼下到一楼,又从一前一后冲出教学楼、再到车棚: “稍等。” 张述桐喘着气说,他能跟到现在就已经很勉强了: “等我把车推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自己的车自从周四那天上学骑过来便一直停在学校,而住院这期间没有管过,加起来快有一周的时间,自行车后座装有一个尾箱,快拆设计,当时和清逸家摩托车的尾箱一起买的。 他当初还调侃后座安了尾箱就没法拉女生,现在却只觉得碍事,张述桐直接将尾箱丢在地上: “上车。” 他对路青怜说了一句,正要跨上车子,动作却顿了一下。 张述桐低头看向吊在胸前的左手,才想起现在有伤在身、早就不是那个蹬上车子说走就走的自己,他现在根本没法骑车,更别说带人。 可小岛上也没有出租车,从学校跑到宿舍也要七八分钟的时间,等跑到人可能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所以他们该直接拐去医院?可医院离学校更远,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张述桐犹豫的一瞬,眼前已经掠过一抹青色,路青怜翻身上车,长袍的下摆随之飘舞。 “你会骑车?”张述桐一愣。 路青怜从不废话,她踩住车蹬,只是回头暼他一眼: “上车。” 张述桐第一次坐上了自己自行车的后座。 被路青怜拉着。 他一只手拽住少女的长袍的下摆,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或者说有点不适应,因为手吊在胸前实在很麻烦,无法正着坐下。 所以张述桐现在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拉着路青怜的衣服,突然感觉自己才像那个被拉着的小姑娘,就算看不到是什么模样,想来扭捏地可以。 可他没心情在乎这个,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今天的事会不会太巧了些,刚敲定了要去宿舍拿笔记就出了这种事。 而且他本没打算上去天台,如果不是那场乌龙,可能只会待在教室里休息,路青怜平时吃饭的时间也比这早,如果不是没有天台的钥匙,如果不是碰巧看到自己往这边走,她也不会跟上来。 无论如何,此刻的结果是——他们两个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登上天台,目睹了一个身影从顶楼坠落。 他将这些猜测说给路青怜听,对方点点头,随后微蹙眉头: “不要乱晃。” 张述桐没问她从哪学的骑车: “我现在不太好维持平衡,你多小心,不过最好骑快……” “那就抓好。”路青怜却打断他的话,命令道,“张述桐同学,我还没有这么矫情。” 张述桐下意识揽住她的腰。 车子随之加快。 眼前的一切在飞速后退,身体在随着车子前后倾倒,他不知道为什么竟坐出了摩托车的感觉,明明只是一辆单薄的自行车,在她身下却灵巧无比,仿佛身体的延伸,路青怜骑车穿越几条小巷,有几次险些与巷子里打开的窗户碰到,但也只是有惊无险,张述桐看着那些只剩几厘米就擦过鼻子的窗角,还没等他缓过神来—— “到了。” 路青怜捏住刹车。 原来他们已经骑到宿舍楼的后墙。 抬起头便能看到已经斑驳的墙体,昔日里白色的墙皮已经成了灰黑色,上面布满裂纹。 这是一座老式的筒子楼,并不沿街,想来当初建成时附近还是一片荒地。 周围杂草丛生、快要没过膝盖,不远处扔着一匹只剩骨架的沙发,还有垒起来的旧轮胎,寒风撞在上面,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荒芜之中,张述桐努力分辨着天台上看到的一幕,寻找那个身影落下的位置。 其实根本不用眼睛,用耳朵也足够了—— 楼体的另一端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医院的人已经先他们一步赶到了。 张述桐心里一凝,他跃下车子,绕过楼体,飞快朝前方跑去。 能听到医护人员的对话: “谁打的救护车,能不能联系到?” “好像是个学生,我再给他打过去试试……” 张述桐不知道从二层高的小楼跳下会不会死人,不说概率高低,印象里那个人是张开双臂,仰面坠落,这样会直接摔到后脑勺,哪怕楼层不高也足以致命。 想到这里他屏住呼吸,虽未亲眼目睹,却已做足了心里准备,一是能够料想到接下来那副血肉模糊的画面,二是生怕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是你?” 等视野中出现两个医护人员,其中一人抬起头,向他露出惊讶的目光。 张述桐也是一顿,原来对方正是那名姓李的男护士,当初两人协力把老宋送到医院。 “是我叫的120,”他快速解释了一遍,目光看向救护车,车子的后门大敞,“人现在怎么样?” 说着张述桐就要走进救护车,却被另一个人拦了一下,想来是开车的司机,司机怒道: “你这个学生瞎捣什么乱?” “你先别急,这小孩我认识,等我问清楚再说,不应该跑错地方啊……”小李也拦住他。 耳畔的话语如风刮过,张述桐怔在原地,一瞬间寒意席卷全身。 ……人呢? 那个从楼上跳下来的人呢? 宿舍楼的前方根本没有预想中的伤者。 所以他下意识认为是小李已经把伤者抬到车上,正准备收车赶往医院,可几秒钟前他已经看清了救护车内部的景象。 整洁无比。 只有一张空着的担架床。 人去哪了? 那个从二层的楼上仰面跳下的身影为什么不见了? 突然间张述桐气闷,他深呼吸几下,险些以为是一行人找错了位置,正要退开几步仔细看看,可小李已经转过头: “你不用找了,我们已经围着楼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说着对方摘下口罩,皱起眉头: “我倒不怀疑你捣乱说谎,但你当初打120的时候,好像说是在学校的楼顶上看到有人跳楼对吧,你确定没看错?是这栋楼,而不是周围哪座建筑?” 说着小李也自言自语起来: “可那也不对,要是这附近真有人跳楼,孙师傅已经能接到电话才对……” “行了,跟这些小孩瞎扯什么,我看就是这些小屁孩子恶作剧!” 被称为孙师傅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光头,眉毛上有一道刀疤,对方眉毛一竖,那道伤疤也跟着蠕动起来: “救护车是你们随便叫的?知不知道这是浪费社会资源?还编得和真的似的,什么仰着脸往下跳,那我问你那个人去哪了?” 张述桐却还在思考着小李说的话,难道说真是看错了位置? 跳楼的人是一定存在的,可他到底是从哪栋楼跳下来的则有待商榷。 他闭上眼又睁开,想要回想起更多的特征。 不,倒不如说这栋楼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特征。 就算附近有二层高的小楼,但这种上世纪风格的筒子楼却仅此一栋。 何况路青怜当时也看到了。 就算那个人没摔死,起码也该伤的不轻,总不会掉下来拍拍屁股就走了。张述桐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皱起眉头,好消息是那个人肯定不是老宋,可坏消息是,对方怎么就消失了?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正墙,那个司机看来真的生气了: “给你说话呢听不见?是不是觉得报假警有事报假120就没事了?你哪个班的,我这就打电话问问你们老师怎么教的!”对方骂骂咧咧道。 小李把对方劝开,又过来悄声道: “你钱带够了没有,不够最好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这事怎么说呢,孙师傅的车不是我们医院的,是市里公司承包的,没那么正规,你别看他喊得凶,他主要是想给你要……” 果然,小李话未说完,司机便越过小李,径直走到张述桐身边,就要冲过来拉他手腕: “出这一趟车一共八十!” 张述桐猜到怎么回事,可能是有点虚张声势,不过救护车出一次车就要交钱,这点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估计对方是怕自己是学生就逃了这次车钱,张述桐只想把对方打发走,他掏了下兜,加起来零零散散只有五十。 “一分也不能少,不然抓紧给你爹妈打电话!”司机见状提高声音。 这时路青怜从楼后绕过来,看向他手中的零钱: “不够?” “你个小丫头片子又是干什么的……” “麻烦不要吵。” 她眼神冷淡,不带丝毫感情,竟让对方愣了一下,却也没再上前。张述桐知道路青怜认真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吓人,就像那个八年后在黑白相册中见到的女子,她说完从青袍的内兜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到张述桐手里: “算我一份,这些够吗?” 那是张五十的钞票。 张述桐不知道她从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把零钱破开,加起来递给司机,岛上的救护车确实是八十一次,倒也不算讹人,对方便不再说什么,吐着唾沫点了一下,喊着小李回了车上。 救护车发动,周围很快安静下来,荒芜的野地上只剩他们两人。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 他仿佛能听到午休结束的铃声打响,已经到了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 所以…… (本章完) 第143章 「疯人」 第143章 “疯人” 所以…… 该去哪? 这一次出来肯定要顺带拿走老宋的笔记,可问题在於,那个消失的人影该怎么追查?周围是足以没过膝盖的杂草,小李他们也搜查了一圈,仍然没有收穫。 张述桐看著救护车消失在街角: “你说……是不是那个东西?” 从发现对方消失以后,他便生出了这个猜测,只是碍於人多无法明说。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泥人”那种东西可以从五米多高的楼上跳下来,还能毫髮无损。 隨后张述桐皱起眉头。 可如果在天台上看到的东西是泥人,那被路青怜处理掉的又是什么? 从老宋那里得到的情报看,她们应该是一个人才对…… 一瞬间他想到了许多可能,却都存在漏洞,一筹莫展之际,路青怜开口了: “不是。” 张述桐正想拿冷血线上的照片提醒她,谁知路青怜简练道: “有血。” “血?” “嗯,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路青怜抬头看向楼顶,她伸出手指,“那个人跳下来的位置,不在这栋楼的正前方,而是前方和侧面夹角,那里正对著学校的天台。” 张述桐紧跟著回头望去。 可路青怜又说: “没必要看,我方向感很好,不会出错。” “……也对。” 就比如刚才在天台,她能直接说出看十点钟方向。 张述桐快步走到东南方的夹角。 他刚才是从西边绕过来的,还没有来东边检查过。 张述桐蹲下身子,拨开杂草,他的手指划过草叶,有点发黏,定睛一看,一抹淡淡的红色染上指肚。 他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果然。 张述桐忙把手指插进土壤,捏起来一小撮,土壤的质地也是湿润的,被染成暗红色。 新鲜的血跡。 他继续用力拨开草丛,一块约有脸盆大的血跡出现在视野中,已经沁透地面。 路青怜走到他身边: “暂时只有这些发现。” 张述桐讶然道: “医院的人居然没有发现有血?” 又或者说,到底是没有发现,还是发现后將其隱瞒起来? 这个念头刚升起又被他否决了。 这片血跡不算很大,血腥味也不浓烈,更是被杂草遮得死死的,除非像这样蹲下身查看。 而小李戴著口罩,可能真的没有闻到。 至於那个光头司机,结合对方刚才的態度,估计只是绕了宿舍楼一圈,就草草了事。 唯一可能和“伤者”扯上联繫的线索就这么被错漏过去。 泥人不会流血。 可如果是这样,他反倒说不好到底哪种情况更扑朔迷离—— 想想看好了,一个人流了血受了伤,看血跡的范围伤势不轻,可在救护者赶来之前,对方就这么消失了。 张述桐站起身子,又看了眼顶楼,不由问: “如果是你的话,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会死。”路青怜果断道,“尤其是后脑著地的情况下。” 是了,那个人不只是跳楼这么简单,而是双臂张开、仰面坠落,可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动作? 拥抱吗? 拥抱什么? 阳光? 新生? 他脑子里甚至生出一些从电影里看到的镜头,张述桐下意识模仿了一下那个姿势,仍然一头雾水。 就算对方带著伤离去,附近也该留下血液,可他找了一圈,血跡出现的位置只有宿舍楼东南夹角的下方。 一个摔伤的人肯定行动不便,也许是扶著墙走的,想到这里,他又沿著侧墙细细检查了一遍。 宿舍楼的宽度有六、七米,他从楼的前方走到后方,走了十几步,可墙体下也没有发现,无非是枯草和石子。 “先去拿笔记好了。”路青怜在一旁提醒道。 张述桐嘆了口气,选择暂时性放弃。 从楼下是找不出什么了。 他跟著路青怜朝楼梯走去,她还是老样子,能让她提起兴趣、或者说关心的事情很少。 既然对方不是老宋也不是泥人,哪怕整件事都透著一种诡异的氛围,她仍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 “刚才的事多谢了。”两人走进宿舍楼,张述桐说,“又欠你一次人情。” “在不確定是不是宋老师的情况下,我也会叫救护车。”路青怜隨口道,“本就该算我一份。” 张述桐不再说话,打量起宿舍楼內部。 上一次来这里是晚上,再加上走得匆忙,他还没有仔细看过。 视线里的一切落满灰尘,扶手已经掉漆,墙面上贴著歪歪扭扭的小gg……可即便是白天,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也没有任何异常,这只不过是一栋老旧的宿舍楼罢了。 楼梯位於筒子楼的中间,两侧便是宿舍,东西各有两间,整栋楼加起来共有八间屋子,可住人的只有一间。 这里虽是教职工宿舍,但小岛上的老师都是本地人,也都上了年纪,严重缺乏新鲜血液,自始至终都只有老宋一个人住在这。 老实说周围的环境有点阴森,张述桐本想问问老宋对那个人影有没有头绪,可对方还是没有接通电话。 宋南山这几天一直处於昏昏沉沉的状態,睡觉的时间不算固定,张述桐並不奇怪,只发了一条简讯。 两人很快走上二楼,张述桐站在楼梯的尽头,说: “最东边那间屋子就是老宋的,笔记本应该被我扔在床上了,你先过去……” 他本想说你先过去看看,我继续找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去楼顶上看一眼什么的,可话没说完,张述桐停下脚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楼梯的尽头。 当然是尽头,因为这栋楼只有两层高,上了楼梯便是公共的走廊。 张述桐愣了一下。 可既然如此,那个人…… 又是从哪里爬上顶楼的? 他连忙起打量起四周,可真的只有一条走廊,走廊连贯东西,是阳台是过道甚至还堆积著杂物,可唯独没有什么隱藏的通道。 这里不是学校的天台,没有单独的楼梯间。 他忙把这个发现告诉路青怜,对方沉吟片刻: “只有从那里能爬上去。” 张述桐顺著她手指的地方看去,原来是走廊的挡墙,那是一堵矮矮的水泥砌成的护墙,代替了护栏的作用。 不算很高,人靠过去,正好能把胳膊放在上面。 张述桐伸出头往上看,他估算了一下高度,也就是说,如果想爬上楼梯,需要先站上这堵挡墙,然后双手扒住楼顶继续往上爬? 这…… 儘管难以置信,可事实告诉他,这便是唯一通往顶楼的办法。 不是轻鬆走几级台阶、而是要大功夫爬上去,甚至一个没站稳就会跌落下去。 可就算这样也要爬上去? 后背升起一阵冷意,他下意识想上去看看,隨后发现自己的手还是碍事,这时路青怜皱起眉头: “我去看下。” 看来这件事的古怪程度成功引起她一些兴趣。 说完少女已经一条腿迈上挡墙,她的身子有著超越常人的柔韧度,这点张述桐见识过,只见路青怜没有借力,只是脚尖用力在地面上一点: “你当心——” 张述桐不由说,可隨著话音落下,路青怜已经稳稳站在挡墙上。 那道挡墙的宽度只有半个手掌,站在上面宛如走钢丝一般,身下便是杂草丛生的野地,光是维持平衡就要打起全部精力,路青怜却敏捷地转过身子,张述桐心都跟著一跳,视线里只剩下她的小腿。 张述桐目光下移,她的袜筒不算太长,正好露出一些脚踝处的皮肤,她的肤色很白,因此有一点伤就会很显眼,脚踝伤的红肿是消散得差不多了,却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张述桐只担心她的脚突然使不上力气,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完全多余,下一刻路青怜便撑著身子上了楼顶,一束细细的灰尘隨著她的动作落下。 张述桐被呛了一下,连忙高喊道: “怎么样?” “没有发现。” 头顶传来路青怜平静的声音。 “確定不是那个人要去楼顶找什么?”他再次不放心地问。 “如果不放心就把手机给我,我拍下来你自己去看。” 张述桐將手机递过去,这栋楼的隔音不算多好,能听到路青怜在上面来回走动的声音,他想了想又问: “你现在的位置能看到学校的天台吗?” “勉强可以,什么事?”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一个人要跑去宿舍楼上?”张述桐將手搭在眼上,也在观察著学校的位置,“可如果不是找东西,就算我多疑一点,假设他也能看到学校的天台,有没有可能是故意做我们看的?” 头顶先是安静了一瞬,路青怜又说: “不会。” 张述桐正耐心等待后文,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张精致的脸,然而这张脸是倒过来的。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原来是路青怜半跪在楼顶,她弯下身子,长发倒垂,语气淡淡道: “这栋楼不是平房。” “你是说屋顶是斜的?” “南高北低。”说著她递过手机,“自己看。” 张述桐看向屏幕,这栋楼果然是老建筑,房顶还铺著一层瓦片,正如路青怜所说,对著学校的南面比较高,北面则低,呈坡状,而且落差不小。 而他们看到那个人时,对方已经站在了东南角,正背对著两人,根本看不到学校的情况。 如果对方事先躲在北面,等他们出现再倒著往南走,也不可能,因为躲在北面视线就会被挡住,同样看不到天台。 他又划著名路青怜拍下的其他照片,確实什么都没有,破碎的瓦片、顽强的野草,鸟屎与树枝,仅此而已。 “还有没有其他事?”路青怜又问。 “应该,没了?”张述桐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线索。 路青怜闻言轻嘆口气,好像终於解决了一件麻烦事,只见她反身扒著楼顶,像条鱼儿似的滑入走廊: “张述桐同学,既然你的好奇心满足了,接下来最好不要再来打扰我。”她有点头疼地说。 “这次真没了……” 张述桐同样感到头疼,他现在也不確定,该不该把“坠楼事件”当作一起“单纯”的意外处理。 单纯是指——两人看见对方跳楼真的是机缘巧合,和他们今天要干的事情关係不大。 张述桐又想,这里离医院不算远,不知道小岛上的医院是否收留精神病人? 也许是一个精神病偷跑出去,閒得没事爬上顶楼,又从楼上跳下来,结果摔疼了又回医院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甩甩头,琢磨间路青怜已经打开门,她也下意识侧过身子,好像里面会有满面的灰尘扑面而来。 张述桐心说恩师你留给学生的印象到底有多邋遢,路青怜现在的反应和我当时一样。 他收起玩笑的心思,几步跟上,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內的摆设——他甚至想到那个人来老宋宿舍寻找什么的可能,第一眼確定的自然是床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还在,他继续看向家具摆放的位置,同样没有改变,门锁也没被破坏,张述桐又看向窗户,窗户那里开了一条缝隙,可当时走得时候已经被自己关上了才对。 “哪里不对?” “窗户开了条缝……”说著张述桐用力晃了晃,原来是金属的窗框生锈了,就算推回原位,不久后也会退回去。 何况窗户外还装有柵栏,就算窗户没关,別说人了,想伸进胳膊都不太容易。 张述桐又看向桌面,这几天风大,一个红牛的易拉罐倒在上面,橘红色的液体淌在旁边的试卷上,在整齐的桌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 路青怜拾起易拉罐,她刚皱了下眉头。 “我那天喝的……” 路青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接著少女走到床边,仔细翻阅起笔记,张述桐则是再度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子的进深很短。 不过四五步便能从门口走到另一堵墙。 长期处在这里估计会闷得难受,採光也够差的,因为是老房子,只有南面朝阳,北面居然连扇窗户都没有,像蹲监似的。 一张单人的小床靠在那堵墙上,墙上还贴著一面很大的海报,刘德华的,海报早已褪色,天王风采依旧,张述桐觉得老宋蛮有品味,他欣赏了一会,又抬起头。 头顶上是老宋自己做的手工晾衣架,实际上就是用一根电线系在了南北两边,上面还掛著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张述桐从前觉得他连工装都弄得这么邋遢,现在看是没那个条件,这里哪有熨斗给他用。 房间里贴著一张张短髮女人的照片,有双大眼睛和笑起来的酒窝。 张述桐有意避开那些照片,可它们贴得满屋都是,他不愿多看,乾脆退到门口,转过身子。 路青怜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 (本章完) 第144章 毛骨悚然(加更1) 第144章 毛骨悚然(加更1) 张述桐转过身: “有什么发现?” “和你说的几乎一样。”路青怜低声道,“出现的日期是2008年12月16日,消失则是次年的4月4日,將近四个月。” “可这次出现的日期是12月5日?”他倚著门框,“这样看根本没什么规律。” “差不多四年出现一回,当然,现在样本太少。” “你们庙里有没有类似的传说,关於四年或者八年的?” “没有。” “还是走到死路了。”张述桐沉默了半晌,“如果你那边还有什么情报,最好交流一下。” 张述桐知道她的期望註定要落空了,路青怜来这里是希望查明“假路青怜”的事,可老宋只见过前女友和顾母,哪怕笔记本里也找不出那个东西的线索。 很有可能,只有自己见过那个人。 “没什么可说的。” 路青怜的声音带著浅浅的疲倦,想来有些失望,她向来情绪很浅,但仔细观察总能看出一些端倪: “只有一副壁画。” 说著她简短形容了一下,张述桐想了想: “光靠说还是不太清楚,能不能抽空拍张照?” “庙里不允许拍照。” “你们庙里的规矩是不是有点多了?” “可以这么理解。”路青怜似乎不愿意多说,她又说,“但可以得出一个结论,12月12日应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2010年的这一天写了一句话,『已经是第三年了』,我认为这是忌日,或者当年举办葬礼的时间。” “今天就是12月12日。”张述桐皱眉道。 “也许只是巧合。” 张述桐又说: “如果壁画里的记载无误,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把死者的尸体送进禁区,接著就会出现『泥人』?” “没错。” “可这样的话,老宋女友的葬礼在12月12日,他第一次看到泥人是在16日,人不是下葬了吗?而且已经被火化了吧。”张述桐说,“总不能说我把骨灰盒放在禁区里,照样会出现泥人……” “不一定会火化。”路青怜打断道,“岛上一些地方的习俗是土葬,而且这里根本没有火葬场。” 张述桐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他不是本地人,对岛上的民俗了解很少: “水葬呢?” “从前有,现在几乎消失了,但不排除存在的可能。” “既然禁区就在湖边,那是不是有人採用了水葬的方式,误打误撞地把尸体葬在那里,结果泥人就诞生了?” 路青怜不置可否: “无论是无意和预谋都有可能,你应该想想顾秋绵的母亲。” “这么说也没错,大老板不至於把妻子葬在水边……”张述桐自言自语道,“所以现在可以確定的是,至少需要人的遗体?” 明明已经下葬的人,遗体却会出现在水边,可那不就说明…… 张述桐面色一凝: “有人在葬礼结束后把尸体挖走了?”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解释的通了,虽然泥人的成因还无法確定,可泥人远远不是终点、也不是机缘巧合下的意外。 这幕后还存在著一个人,对方挖走了尸体,无论是老宋的女友,还是顾秋绵的母亲。 这个人究竟是谁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確定这个推测。 想到这里张述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確定我们的猜测。” 路青怜轻轻点点下巴: “去墓地。” ——就是去墓地。 如果是死者復甦,那么这些人的遗体应该早就不在棺木中了。 但破土开棺在普世的观念中是对死者的褻瀆,无论是哪边都不会轻易同意。 张述桐总不能抱著“我是为了你好”的想法偷偷去把棺材撬了,何况现在是白天,他们两个也不可能直接跑去墓地挖开土,墓园內有守墓人在,这件事只能从长计议。 张述桐越发头疼: “边走边说吧。” 他招呼了一句,这次长了个心眼,把窗户上的锁掰下来。 宿舍里已经没有什么可检查的了。 他率先出了宿舍,路青怜反倒默默看了一会老宋前女友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述桐到了走廊,天色在顷刻间变暗。 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一片晴朗的光景,如今却蒙上一层薄薄的阴云,笼罩在人的头顶。 楼下的野草在风中作响,几棵草茎打著旋飞上半空。 他等著路青怜锁好房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默默无言。 张述桐其实一直想问她,那个假路青怜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她本人又是怎么想的。 可路青怜从不主动提及这件事,这次行程对她而言没什么收穫,仅剩的线索就这样断掉了,估计心情不会太好。 张述桐只知道目前的合作关係很不错,自己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有路青怜在身边会方便很多。 但最重要的不只是一个武力值爆表的队友——而是他终於不用把许多事憋在心里,有个人聊聊总是能让心情舒畅些。 所以,哪怕是为了合作关係能维持下去,张述桐还是选择识趣地闭嘴。 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从哪学的骑车?” “这么简单的事不需要学。”她敷衍道。 “可你连奥利奥怎么吃都要问……” 路青怜双眸一凛: “张述桐同学,如果你能看出来我暂时不想说话,就麻烦安静一点。” 好吧,她心情差劲的时候也会有所反应。 张述桐不再说话,路青怜却冷冷地补充道: “还有,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班主任解释。” “解释什么?” “你已经旷了半节课的事。” 张述桐一看手机,距离午休结束已经半个小时,何止旷课,这都快下课了, 他突然头皮一紧: “第一节课是什么来著?” “英语。” 张述桐眼皮跳了一下,心想大事不好。 英语。 这正是新班主任徐老师的课。 然后两个早晨才被钦点为“榜样”的学生,下午第一节课就翘课了。 何况对方还看自己不顺眼。 他有点后悔没找司机开张发票,话说救护车能开发票吗? 总之这件事告诉他,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不对,应该是生活不止眼前的悬案,还有班主任那里需要交代。 张述桐提议道: “提前想个藉口好了,到时候互相照应一下。” 这话一出,却遭到了路青怜的拒绝: “免了。” “差点忘了,你对中年妇女有特攻。” 路青怜却平静道: “不,因为我是学习委员,可以直接记你的名字。” “別吧,有点残忍了……” “我从早上就想问了,”路青怜不再废话,“你说的『特攻』到底是什么?” 张述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特攻最开始源於哪里来著? 反正他是从宝可梦里了解到的,嗯,所以这件事应该请教顾秋绵,她是宝可梦大师。 张述桐开玩笑道: “就是很受喜爱的意思。” “我收回之前的评价。” “什么评价?”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幼稚。” 张述桐嘴巴微张,心想这是多久前的评价了,好像是当初脚扭伤的那次,她泡著脚,提起班里的同学,口吻是“哦,那个孩子”。 他决定討论一些成熟的话题: “你说,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虽然你很幼稚,但不要什么事都拜託我。” 真是嘴上不留情的女人。 张述桐被噎了一句。 两人並肩站在宿舍楼大门下,本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可路青怜又盯著前方说: “我同样没有头绪,但我会建议你把目標收窄一些。什么都想调查只会什么都没有结果。” 张述桐想了想: “我可以理解为安慰,或者说劝诫?” “是警告。”说完路青怜看了眼天空,“要下雨了,快点。” 话音落下,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路青怜的髮丝因此贴在脸边,青袍也隨之摆动。 天地苍茫一片,风吹草低,她迈开脚步,窈窕的身影没入丛生的杂草中。 路青怜的步子一向很快,即使周身的野草长到膝盖,却难掩她修长的双腿。 张述桐看了楼顶最后一眼,接著跟上她的背影。 谁让他现在没法骑车,有求於人,要是被丟下就糟了。 明明她脚上的伤还没有恢復,很难说是不是故意走得这么快。 所以张述桐也没法慢悠悠地走,他加快速度,绕过宿舍楼的侧墙: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七步,八步,九步……十一步。 一直到了第十二步,他来到宿舍楼的后方。 张述桐却又停下脚步。 再次看向这栋宿舍楼。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头也不回地嘆了口气,“如果你还是不想走,我可以把车留给你。” “不对。” 张述桐突然说。 他不顾路青怜毫无波动的眼神,再次沿著宿舍的侧墙走回去。 张述桐又数了一次。 这次依然是十二步。 他盯著宿舍楼的侧墙,眉头一点点皱紧,郑重地问: “你觉得这面墙有几米宽?” 路青怜也跟著皱了下眉头。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 “至少七八米对吧。”张述桐不等她开口,不自觉加快语速,“差不多这个数字,至少要走十几步,可我们在老宋的宿舍才有多宽? “只有五六步,估算一下,三米。” 张述桐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知道这栋楼有条公共走廊,可那条走廊的宽度不到一米,哪怕是加上墙体的厚度,总共算它两米好了,所以……” 他匪夷所思地看著外墙: “剩下的空间去哪了? “为什么整栋楼的后墙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张述桐紧紧地盯著楼体,它只有两层高,建於上个世纪,墙皮已经剥落,顶楼居然还盖著瓦片……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只是一间老旧的职工宿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张述桐一瞬间毛骨悚然。 有问题的不是那个坠落的人影! 或者说不仅仅是! 而是整座宿舍楼! 他快步折身衝进宿舍,这一次是路青怜紧隨其后,两人飞快上了楼梯,来到门前。 趁路青怜將钥匙捅进锁眼的功夫,张述桐发觉到更多异常: “这种宿舍一个屋子就是一个房间,刚刚你也看到了,很规整的长方形,进了门走几步就是墙,本来就是上个世纪的建筑,哪怕当初没有偷工减料,相反无比良心,可问题是,谁会砌一面整整两米厚的墙? “就算没有仔细数过自己的脚步,可你还记不记老宋屋里那条晾衣绳,你觉得那根电线又有几米?” 路青怜没有说话,她砰地一声推开房门。 张述桐將屋內情况收尽眼底。 没错,表面看上去这真的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屋子 他先是去了墙的一侧,屈指成拳,用力敲了敲墙壁。 实心的水泥墙回以厚重的响声。 张述桐沿著墙继续敲,路青怜乾脆將老宋的单人床拉开,障碍清除,他顾不得道谢,动作越来越快,直到…… 在那张巨大的海报前停下。 这一次的回音空洞。 张述桐凝视著著那张海报,久久没有言语,海报真的够大,约有一个少年人的身形,仅仅比他矮了一头,但重点根本不是海报。 而是—— 这后面真的还藏著东西。 如果不是他刚刚在意了一下自己的脚步,恐怕永远也不会发现。 他看了路青怜一眼,路青怜也回以目光: “暗室?” “应该是。” “和宋老师有关?” “……我不清楚。” “撬开吧。”她冷静道,“有我在不会出事。” “好。” 张述桐回过头翻找工具,很快他看向老宋的书桌,书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著把美工刀。 他没急著破坏现场,而是小心用刀片把海报刮下,后面的双面胶早已风乾,整个过程倒也轻鬆,只是刷著乳胶漆的墙皮已成粉状,粉末飞扬间,张述桐咳嗽了几声。 他挥挥手臂,將眼前的白雾拨开,再次打量著那面墙。 老宋菸癮很重,因此四面墙上已经泛黄,只剩海报的位置留出一个空白。 而在空白和黄色的相接处,张述桐发现一道细细的缝隙,虽然整面墙已经用乳胶漆粉刷过一遍,可手指划过,扔来传来一道凹凸不平的触感。 张述桐用刀片划向墙皮,很快刻出一个更清晰的长方形印记,很明显—— 这是一扇门的形状! (本章完) 第145章 「请家长」(加更2求月票) 第145章 “请家长”(加更2求月票) 他又敲了敲空白处,从回音判断,门的材质是一块木板。 然而没有找到门锁。 又或者说,好像根本没有上锁。 他按了按门板的边缘,果然有些轻微的晃动。 “后退一点。”路青怜也紧盯著那扇门。 张述桐依言照做,他屏住呼吸,刚退了一步,下一刻路青怜倏地发力,她腰肢一扭,单腿后蹬,接著砰地一下,一记凌厉的侧身踢过后,门板轰然倒地。 剎那间更多的粉尘扬起,两人连忙侧过身子,等白尘散去,一间暗室显现。 张述桐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他凑近照了照,出现在视线中的—— 是一条狭隘的楼梯。 “还真藏著东西……” 张述桐喃喃道。 可这条楼梯並非是往上延伸,也就是说它並不是通往楼顶的入口。 而是通往地下。 地下室? 可这明明是在二楼。 在二楼建一个通往地下的通道,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这时路青怜伸出手,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把手机放在她手里: “先別进去,最好等一下,这种地方空气长时间不流通,容易出事。” 路青怜点点头,他们等了约有两分钟,先后弯腰进入暗室。 路青怜在前面开路。 张述桐跟在她身后,左右打量著这条通道。 周围散发著淡淡的霉味。 宽度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出,而这片隱藏空间的进深只有两米,因此楼梯並非一条直线通下去,没走几步就拐了个弯。 张述桐的心一点点提起,他提醒了路青怜一句,谨慎拐过弯道,可等双眼看清眼前的景象,张述桐彻底愣住了。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次的门却不是那种木板,而是那种厚重的铁门,中间有一个圆形的阀门扳手。 他从阀门下方看到了锁眼,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宿舍门的钥匙,铁门的锁眼要比那枚钥匙大得多,根本不可能匹配。 张述桐越过路青怜,他不死心地扭动扳手,也许锁芯有些生锈,圆盘吱呀响了一下,便纹丝不动了。 路青怜也上前试了试,依旧毫无办法。 这种铁门光靠蛮力根本不可能拧动。 可是钥匙在哪? 这扇门又是通往哪里? 为什么要在破旧的宿舍里费尽心思藏一间地下室? 他回头计算了一下楼梯的长度,估计现在他们正处於地下。 一时间让人束手无策。 下面的空气也沉闷得可以,只是呼吸就忍不住咳嗽,张述桐正准备喊路青怜上去商量一下对策,狭隘的空间里却响起一首欢快的曲子。 ——手机突然响了。 路青怜把手机还给他,张述桐看了一眼,居然是老宋的,这一刻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这间暗室和老宋又有怎样的关係? 对方还藏著什么秘密? 他返身走上楼梯,深呼吸一下,按下接通键。 “餵述桐,你给我打电话了?我中午睡了一会,刚醒……”另一头传来男人打著哈欠的声音。 张述桐问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发送的简讯。 “简讯?”老宋下意识问,“我还没来得及看,怕你那边有什么事,看到未接来电就先回了。” 张述桐便把人影的事和他讲了一遍,问他有没有头绪,老宋疑惑道: “没有吧,我没发现这附近有人来,也没听说有什么疯子,倒是一楼最西边的那个房间,以前住著一个学校里干保洁的阿姨,不过人家都辞职好久了。” 说完他习惯性劝道: “你小子出院还没一天,先歇歇,別到处乱跑……” “我现在就在宿舍。” “哦,去拿笔记了是吧。”老宋说完也沉默下来。 张述桐打量著房间: “刚进来没多久,我看条件还挺差的,墙上一扇窗户也没有。” “那倒是,是有点憋屈,但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用不用帮忙把衣服收起来?” “掛那里吧。”老宋无所谓道,“反正未来一段时间都不穿了。” “喝了您一罐红牛,我忘了说了。” 老宋不由乐了: “喝吧喝吧,我学校的办公桌里还有棒棒呢,你回去別忘了分了。” “对了,床边那张海报好像破了。” 张述桐故意说。 老宋却是一愣: “什么海报?噢,刘德华的那张是吧,那不是我贴的,老师喜欢周润发,”老宋还有心情开个玩笑,“破就破了,要不是当初看著屋里太空,想当个装饰,我就撕下来了。” “那张海报不是您的?” “对,搬过来就有。”老宋以聊家常的语气说。 的確。 张述桐才发现自己的思维陷入了一个误区,这栋筒子楼是上世纪就建成的,老宋不过搬来了三年多,於这栋楼本身的存在而言,不过是一段很短的尺度。 何况对方一个外地人,当初孤身一人搬来岛上,哪有能力大动干戈地建了座地下室。 也就是说男人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个暗室的存在。 张述桐忙追问道: “那上一任屋主是哪个老师?” “我也不知道,”老宋回忆道,“我当时搬进来的时候,除了刚才说的那个保洁阿姨,整栋楼基本已经空了,当初这间屋是个杂货间,记不记得从前跟你说过,我来岛上是冬天,觉得这里冻得要死,就是看东南角採光最好,才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 张述桐又问: “那……这里有没有地下室之类的存在?” “这种老房子哪有这种东西,杂物都是堆在过道。”老宋笑了笑,他潜意识里把“地下室”理解为了“储藏室”。 “那这些年有没有人来找过你,我是说那种不认识的陌生人?” “除了我父母,谁来这种地方找我。”男人好像偷偷跑到哪里点了根烟,他狠狠抽了一下,苦口婆心道:“述桐啊,別再调查那什么跳楼的人了,当初秋绵的事上心也就算了,可这次都不认识,实在不放心就报个警唄,多向为师学习,你看我,我现在……”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现在都不折腾了。” 又是一阵沉默。 “要不等我回来再说吧。”过了一会,老宋的声音又恢復正常,“估计后天就能出院,我去岛上找你们,临走前总要和班上的孩子见个面,到时候带你们吃顿饭,省得你们几个白眼狼把老师忘了……” 张述桐听他念叨了几句,又嘱咐他注意身体,掛了电话。 “怎么样?”路青怜也从楼梯里上来。 “和宋老师没有关係。”张述桐吐出口浊气,“不过有关係反倒麻烦了。” 他很难说心情怎样,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这处“隱藏空间”就是当初盖楼的时候附带的一间地下室? 从外面看,楼体没有后续增建的痕跡。 现在张述桐只想搞清一个问题,其他房间里有没有类似的暗门? 他喊著路青怜出了宿舍门,张述桐来到隔壁的房间,推了推门,当然锁著,他怀著侥倖的心理把钥匙插进去,当然也没有用。 “我可以踢开。”路青怜把主导权交给自己。 张述桐想了想,嘆出口气: “还是算了。” 他不太想把动静弄得太大,老宋走后学校里肯定会派人来收拾房间,把这里搞得一片狼藉,到时候会很麻烦。 他现在还不確定门后藏著什么,並不著急把它的存在告诉其他人。 张述桐看向窗户,可透过玻璃望一望也没有办法。 这里的房间的玻璃都贴著一层磨砂的塑料窗纸,儘管现在没有人住,可它既然存在於此地,想来当年住满了人。 张述桐试著推了推窗户,没有推动。 他没有放弃,换个房间再试,只是越往西走,堆积的杂物越多。 有一些学习的资料,成摞的a4纸、废弃的习题本,破旧的盆和拖把,甚至还有一双不知道扔了多久的布鞋…… 张述桐一一越过,直到来到最西侧的房间,本已不抱多少希望,可这次根本不用他推,窗户上本就开著一道缝隙。 窗框上已经落满灰尘,他愣了一下,隨即透过缝隙朝屋里看去。 什么家具也没有。 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张述桐又看向对面的墙,同样只有空白。 这时路青怜微微弯腰凑过脸,张述桐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没有看房间內部,而是打量著窗框。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她若有所思道,“那个人影的目的。” 张述桐还在辨认著墙上有没有类似的接缝,下意识回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了?” “没有。”路青怜垂著眸子,“但可以推断出一些东西,先让开点。” 张述桐只好退开,路青怜取代了他的位置,她推了推窗户,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她清冽的声音响起: “解释之前,有一句话告诉你,你有点钻牛角尖了。” “什么意思?” “你把这栋楼里的一切看的太重,是因为这里放著宋老师的笔记,笔记里又有泥人的线索,所以你下意识觉得任何异常都在指向泥人。” 张述桐下意识点点头。 路青怜又平静道: “但如果拋开宋老师的影响,其实这些异常未必和泥人有关。” 路青怜单手在窗户上有力一敲,一时间玻璃微震,那双纤细的手在四散的灰尘中停下: “看这里,这扇窗户虽然是打开的,但不要光顾著观察房间里的摆设,你难道没有发现,这间屋子不应该这么干净?” 张述桐移动目光,的確如此。 久不住人,屋內肯定积了一层薄灰,可那点灰尘和窗框外堆积的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张述桐瞬间明白了路青怜的意思。 ——这扇窗户虽然开著,却没开多久。 他几乎猜到了完整的前因后果,只听路青怜继续说: “第一次去宋老师的房间的时候,那里的窗户也有一条缝,你觉得是窗框生锈了,但有没有想过…… 她缓缓道: “那道人影,曾和现在的我们做著同样的事。 “他不是在寻找笔记,而是……” “在寻找地下室的入口?” 张述桐接过后半句话,哪怕他猜到了这个可能,此时仍然心头一震。 “没错。”路青怜点点头,“他不是想带走什么,所以只是推开一条窗缝、能看清屋子的情况就足够。” “等等,这么说的话,所以对方才会上房顶?” 张述桐突发奇想道: “那个人要么知道地下室的存在,要么看出了墙的厚度不对,他把能推开的窗户都推开了,但老宋那屋正好贴著海报,他误以为入口不在房间,所以准备去房顶上碰碰运气?” 张述桐思路清晰起来: “毕竟这栋楼是瓦房,而不是那种混凝土的平房,既然是瓦房,说不定掀开瓦片就能从上面发现隱藏的空间?” 路青怜点点头: “这样起码可以解释他的来意,还有两扇窗户为什么会被打开。” “可他又是怎么掉下去的?”张述桐不由问。 “看来刚才的话你完全没有听,”路青怜已经转过身,她冷淡道,“不要钻牛角尖,有时候不需要搞清楚一切。” 张述桐闻言有些无奈,这女人的好奇心实在是小,如果说好奇心害死猫,那路青怜一定是那只活得最久的冷淡小猫: “你不觉得门后一定藏著很重要的东西?” “但这个世界上重要的事太多了,不是吗?”路青怜漫不经心道,“还是说你有钥匙?” 张述桐竟无言以对。 他突然有点想念三个死党,要是他们在这里,几人不把宿舍翻个底朝天绝不罢休。 但路青怜的话也没错,宿舍“重要”是因为老宋和笔记,可老宋根本没有发现暗室,对方也不是来找笔记的。 真想刨根问底就是找校方问一问,但那间宿舍本就閒了很久,老宋又住了三年多,加起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很难说会有人清楚地记的“某个人当年在哪个房间住过”这种事。 而且对方还在不在学校还要两说。 想到这里,张述桐没有再动那扇窗户。 既然没有头绪,倒不如先维持现场不变。 他和路青怜回了老宋的房间,以防万一,没有直接走人,而是將那道木门重新塞了回去。 张述桐来回看了看,今天运气不错,他又笔筒里找到了一根胶棒,不愧是老师,最不缺的就是文具。 他在海报后面涂好胶水,又原封不动地贴回墙上—— 海报的纸质已经发脆,胶棒又是湿的,虽说已经尽力,以结果而言,仍然贴得皱皱巴巴。 连华仔的脸都歪了。 张述桐也歪头打量了一下,不说和从前一样,但如果再有人隔著窗户看,起码不会发现异常。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仔细回想,从在天台上发现那道坠落的人影,到叫了救护车,再到搜查宿舍楼,最后找到暗室、推测出人影的来意,到了现在,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他呼出口气,做完这一切,两人锁好门窗。 刚走出宿舍楼,头顶一道闷雷打响。 乌云低垂,风愈发大了,草叶窸窣不已。 张述桐紧了紧外套,这时手机又响了。 他以为是老宋记起了什么线索,连忙就要接通,手指却又停在屏幕上方。 张述桐愣了一下。 因为,来电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的电话號和qq號相同,基本不加陌生人,而现在还没有外卖和快递电话,按说不该有生號打进来。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宿舍的楼顶,他踌躇了一下,最终按下接通键。 “张述桐,你和路青怜去哪了?” 然而电话里响起一个中年女人严厉的怒声,震得张述桐把手机远离耳朵: “上学第一天就敢一起逃课,你俩能耐了是吧,今天你不给我说出个所以然,就把你俩家长叫来!” (本章完) 第146章 「开窍」 第146章 “开窍” 徐老师的怒声直穿耳膜: “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你俩家长全叫过来吧!” 张述桐太阳穴直跳,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个“所以然”该怎么说。 老师我们俩刚发现了一间隱藏的地下室?超拉风的那种? 然后他明天就可以更拉风地去讲台上做检討了。 其实张述桐很想说实话,“我们在天台上发现有人跳楼,然后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不说该发麵锦旗,我和小路同学也是妥妥的三好少年……” 可救护车没找到人,这位徐老师又是较真的性子,如果她真去医院那边確认,兴许会被反告一状,不罪加一等就算好的。 还是拜託老宋帮忙解释一句? 就说他们俩帮老宋来取东西? 也不太行。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他们没有请假。 以他对新老师的了解,她可能更在意的是班主任的威严有没有受到挑战。 幸好这个年纪的老师就是爱嘮叨,哪怕骂人也是,张述桐趁她继续教训自己的功夫,將手机远离耳朵,对路青怜比了个口型: “请家长,怎么办?” 路青怜暼了他一眼,隨后扭过脸去。 好像是说: “无所谓,反正我家长不会来。” 她奶奶常年在山上待著,张述桐不相信新班主任还能跑去庙里家访,原来被请家长的只有自己。 他不怕徐老师,但很怕自家娘亲。 张述桐可刚保证过这一周安心养病、绝对不再乱跑,如果被老妈知道上学第一天就偷偷翘了课…… 他头皮发麻地想,什么徐老师,和老妈比真的是洒洒水而已。 班主任发现电话那头安静了太久: “张述桐,你是不是把手机扔一边了,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张述桐忙回了一句,先道了声歉,又解释说我中午接水的时候没拿稳,热水洒在那绷带上,路青怜同学当时正好在旁边,她就陪我来医院了。 张述桐又说: “当时我们下楼的时候应该有同学看到了,您想,如果真要逃学,那午休就不会回学校,当然没给您请假確实是我不对。” 合情合理。 可资深老教师岂是好忽悠,她冷笑一声: “去医院?那好,你把电话给大夫作个证。” “我们在路上。” “路上,怎么就这么凑巧?”徐老师怒道,“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啊张述桐,就算你俩真跑去医院了,医院离学校又不远,骑车十几分钟的事,怎么能拖到现在还不回来?” “老师,没骑车。”张述桐友善提醒道,“您忘了,我手受伤了,路青怜同学又没有自行车。” “別给我绕圈子,有话直说!” “如果要骑车的话,只有一种情况——” 张述桐才听徐芷若说过,她这大姑抓早恋抓得很严,他顿了顿,语出惊人: “除非路同学带著我,我抱著她坐在后面。” 班主任沉默了。 张述桐乘胜追击: “到时候我把医院的缴费单给您拿过来。” 过了一会,班主任才问: “手现在怎么样了?” “没大事。” 她声音缓和了一点: “把电话给路青怜。” 张述桐递过电话,一瞬间使了好几个眼色,祈祷小路同学不要拆穿自己。 路青怜淡淡接过手机,不知道班主任电话里说了什么,她站在屋檐下,双眸望著远方,依然没什么表情: “嗯……” “是。” “好的。” 路青怜的回答永远只有几个字。 她很快掛断电话,张述桐见状鬆了口气: “搞定了?” “搞定了。”路青怜点点下巴,“张述桐同学,可以给你父母打电话、让他们来学校了。” 张述桐一口气憋在胸口,心说原来你说的搞定是把我搞定了。 “你……” “可你不是被热水烫到了吗?”她眨了眨那双桃一样的眼睛,不解道:“这种事应该及时通知家长。” 张述桐无语地看著她。 不过看她这幅反应他也放下心来,虽然不知道班主任那边什么態度,但估计不会有大事。 “很有趣?”张述桐无奈道。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走了。”接著路青怜笑意一敛,迈开脚步。 “到底什么情况?”张述桐在后面追问。 “我陪你去医院,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情况吗。”路青怜恢復了淡淡的样子,“又撒了一个谎,有什么感想?” “哪有感想,省了些麻烦而已。”张述桐解释说,“再说我又没有骗你,放心好了。” “是吗。” 路青怜不再说话了。 他们脚下不停,张述桐看看天色,也许真的要下一场雨,最近的天气就没有好过。 他把宿舍的钥匙塞进兜里,准备有空再来看看,当然,当务之急是去医院开个证明。 既然做戏,那就做全套。 自行车驶出这片荒芜的杂草地。 “不要碰我的腰,刚才只是因为情况紧急。”路青怜清冷的声音响起,“我记得从前应该和你说过。” “哦……”张述桐回过神,他刚才在想泥人的事,隨即醒悟过来,明明没有揽著她的腰,只是下意识抓住她的衣服,就被提前警告了一番。 不过也能理解,他侧脸看向路青怜骑车的身影,无论嘴上再怎么说,其实也有少女的一面。 她的腰肢有力而柔软,被抱住的时候会突然僵硬一下,真不知道这样纤细的身体里怎么爆发出那么恐怖的力量。 张述桐回想起那一脚,在想踢到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那你骑慢点。”他不由嘱咐道,要是还和刚才一样穿街走巷,他恐怕不用回学校了,直接让班主任来医院探病吧。 路青怜嘆了口气: “你以为像你骑摩托吗,现在没有急事为什么要骑快。而且我同样和你说过,我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张述桐,希望你的记忆力好一些。这样会少很多不必要的交流。” “是是。”张述桐反手抓住自行车的后座,略显敷衍地说,“我想想,是不是还说,『我和你的关係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对了,饿不饿?”张述桐又问,“你午饭还没吃完,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反正学校那里早点回晚点回都无所谓。” “……你要请我?”路青怜像是没听清,又確认了一遍。 “当然了。”张述桐心说你不要这么感动。 “我和你的关係还没有好到这个地步。”谁知她轻飘飘地甩下一句话。 “……你怎么连说话都在挖坑?”张述桐不可思议道。 “起码没有挖在山上。”她意有所指。 不得不说这女人真够小心眼的,他看著路青怜的侧脸,虽然並不感冒,但必须承认她確实很美。 五官的线条立体而不失温婉,没有一点瑕疵的肌肤,精致的小脸,及腰的青丝,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很多人眼中的白月光。 不过比起月光,张述桐心里还有一个更恰当的比喻,他扭头看看,可惜周围的雪已经化乾净了。 “有一点错怪你了。”张述桐由衷地说。 “你又想说什么?”她的语气像是皱起眉头。 张述桐想说,虽然你是一个不太可爱的女性,却是一个很可靠的队友。 “刚才发现暗室的时候,你主动去前面探路,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意领了,多谢。” 张述桐知道自己行动不便,万一里面真的有危险,他连逃脱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这种小细节就属於,如果路青怜当没看见,那他只能硬著头皮进去,事后也无法说什么。 “知道就好。”她隨口说,“你的生命太脆弱了。” “呃……” 张述桐回想著这句话,身上有点毛毛的。 她有时候像只慵懒的猫,有时也像条蛰伏的蛇。 这时候医院大楼已经出现在眼前,他从车子上下来,看著路青怜踢下车撑。 “没有嚇唬你的意思。”路青怜又淡声说,“我才救了你没多久,如果你又因为一次意外差点丟了命,会让人很困扰。” 张述桐知道她是指雪崩的事。 “这件事也多谢了。” “嗯。”她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张述桐同学,我建议你每次想跟我说一些奇怪的话的时候,最好先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三遍,再决定说不说,就是最好的感谢。” 说完她又带头向医院內走去。 两人並肩迈上台阶,明明是救命之恩她却表现得这么云淡风轻,但张述桐觉得,对方没有表示自己却不能没有表示,便主动关心道: “喝水吗,我去买?” “默念三次。” “……我是看你刚才抿了抿嘴,是不是嘴唇有点干?”张述桐好不容易在女生身上敏锐了一次,结果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还有上次在病房里也是,你好像每次提到雪崩的时候,都会不自在地抿一下嘴,我还以为你口渴……” 话未说完,张述桐汗毛炸起,他一向很信自己的直觉,一个激灵转过头,却是来自路青怜。 她正以一种无比冰冷与危险的目光盯著自己。 “你,最好,不要这么多废话。”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率先上了台阶。 徒留张述桐站住原地,可他想了半天都没发现哪句话惹到了路青怜。 只好归咎为她的性格確实琢磨不透,但张述桐觉得自己还算了解她,他想了片刻,直到那道身穿青袍的背影没入人群,才迈开脚步。 这次对话的结果就是—— 路青怜一直面若寒霜,她本来就很冷,此时更是如冰雪般冻人,张述桐找她搭了两次话,却通通被她无视了。 张述桐索性闭嘴,直到两人站在外科的诊室前,她才再度皱起眉头: “我没记错的话,你只需要把掛號单交给老师就好,为什么还要来排队?而且就算掛號你也应该掛皮肤科,而不是骨科,还是说你连自己找的藉口都已经忘了?张述桐同学,我没有这么多时间陪你浪费,如果……” “下一个。” 这时一道女声响起。 张述桐推开病房门,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女医生抬起头,略显意外: “是你们俩啊,怎么才来。” 原来是那天给路青怜看脚的女医生。 张述桐也没想到会这么巧,今天居然还是对方值班。 他回过头,对上路青怜略显意外的目光,总算找到机会开口: “我没烫伤掛什么皮肤科,当然是给你掛的,班主任又看不出是给谁治病。” 他本想抓紧时间开完药走人,可路青怜却没有动,张述桐看她少有地怔了一瞬,又低声劝道: “要生气待会再说,你脚不是还没好吗,我今天问你你还说没事了,都说了別逞强……” 路青怜侧眸看了他一眼,隨后跟了上来。 张述桐把仅有的板凳拉给她,本以为剩下的交给医生就好,不用自己再哄这块冰了,谁知医生看向自己,眉头一皱: “这都多久了,都快一个星期了,你怎么才带她来,还有,怎么她脚伤了你手也伤了?” 张述桐哑口无言。 好吧,估计在医生眼里,完全想不到路青怜当晚就能行走自如,估计还以为她一直待在家里不能动弹,全仰仗自己带她看病。 “而且怎么这次还是你?”医生又不满道,“她父母呢?別告诉我你们一直瞒到现在?” 张述桐心说我怎么知道她父母在哪,何况这个问题他也不敢问。 张述桐久违地想起原时空里,自己去参加路青怜的葬礼,一群老太太传著路青怜的死因,一口咬定肯定是她小男朋友打电话给她分手,然后眾人痛骂那个负心汉,张述桐躲在人群里不敢吱声。 “我父母不在,是他抽时间带我来的。”这时路青怜却主动替他解释道。 她嗓音平静,仿佛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女医生听了嘆口气,不知道又脑补了多少事,“先把袜子脱了吧,我看看。” 路青怜褪去鞋袜,露出脚踝处的淤青,张述桐也看了一眼,那片淤青比自己想的还要大上不少,看著都觉得疼。 ——恢復的结果自然算不得好,医生都嘱咐了很多遍,这种伤必须静养,可张述桐知道她这几天一直没閒著,哪怕是看完病的当晚,还费劲地把自己从雪崩中挖了出来。 “疼不疼?” 医生按著路青怜的脚面,张述桐注意到少女皱了下眉头,连睫毛也跟著一颤,那双桃般的眸子闭成一条缝,真有些我见犹怜的感觉。 “疼就对了!”医生没好气地说,“我看你脚上这片伤这么大,就知道你这几天肯定没在家待著,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她……”张述桐想了想,跟著解释道,“这几天也是为了帮我忙才到处跑。” “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忙,你们俩真是……一个手不能动一个脚不能动。”女医生看路青怜完全是看自家小辈的感觉,她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就知道嘱咐你们这些小孩没用,有没有手机號,我亲自给她父母联繫?” 路青怜只是摇摇头。 “怎么回事?”女医生又向张述桐投过视线。 张述桐也不知道,他报出一个號码: “139……” “行,我先开点药膏,回去记得热敷,让淤血快点散开,你们俩先回学习吧,我待会给她父母联繫……对了,这周末別忘了再来一回,那两天我坐诊。” 张述桐点点头说好,点完头才觉得很奇怪,自己又不是家属点什么头,可路青怜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態度,她朝医生道了谢,趁她穿鞋的功夫,张述桐先看了眼缴费单,所幸药膏都很便宜,他当初交完救护车的钱还剩一点,正好能用光。 两人出了诊室。 张述桐把门轻轻带上,这是星期三的午后,医院根本没什么人,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屋外的寒风拍打著玻璃,狭长的空间没有光照,很是阴冷,窗外的树叶也在轻颤,张述桐低头数著零钱,打破了这份沉默: “听医嘱的,別忘了。” “张述桐同学,”谁知路青怜突然问,“今天在宿舍的时候,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著我的脚看的?” “能不能不要用看变態的眼神。” 可路青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 张述桐只好说: “你上顶楼的时候,站在那堵挡墙上,恰好看到了。” “上次在你家里也是。”路青怜自言自语,“你果然……” 她没有说完,却不妨碍换上无可奈何的口吻。 “不是。”张述桐一脸黑线,“先去上药。” 有一种忘了叫什么的药,要去二楼的病房里涂,张述桐觉得再待下去自己英名不保,说完便迈开脚步。 走廊很安静,只有一扇窗户没有关紧,寒风时不时地咆哮而过,除此之外只能听到他匆匆的脚步,可也只有自己的脚步。 张述桐正想问路青怜怎么还不走,他刚转过头,恰逢一阵风从窗缝里溜过,把她的青丝吹乱了,一缕髮丝抚在路青怜的唇边,她粉唇轻启: “谢谢。” …… 张述桐走进病房,竟有一种亲切感。 药水味还是很难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混的,回溯以后,熟人最多的两个地方,居然一个是派出所,另一个是医院。 小护士正在配药室里打哈欠,看到他眼前一亮: “你怎么来了?等等,不会又要打针?” 小护士警惕道,显然有了心理阴影。 “当然不是。”张述桐哭笑不得,“一个女同学脚崴了,陪她来上药……” “哦,我懂我懂。”小护士挤眉弄眼,“那个女孩子对吧,你俩胆子可不小啊,上著课就溜出来了,人呢,我给她打个招呼?” 这时路青怜走进配药室。 小护士热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张了张嘴: “哎不是,这怎么……这怎么是另一个?” (本章完) 第147章 一百六十岁 第147章 一百六十岁 “这是谁?”小护士小声问。 “同桌。”张述桐不假思索。 “那之前那个呢?” “也是同桌。” “你们班是三个人坐在一起?” “不是。” “那你耍我呢!” 张述桐说那个是前同桌,这个是现任同桌,不矛盾,话说你老是纠结同桌干嘛? “感觉你女生缘很好啊,弟弟。”小护士像是打量一件商品,“但比起她们俩,我更喜欢另外一个。” 张述桐险些以为发生了灵异事件,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他想了想,哦了一声: “你是说若萍?那个短髮的女生?她是我朋友。” “那她们俩就不是朋友?”谁知小护士角度刁钻。 张述桐说那个中长发的当然也是,不过这位穿青袍的……他看了路青怜一眼,她似乎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只是找到了张沙发坐下。 张述桐懒得再解释了,他摆摆手准备闪人: “你先忙,我出去等著。” “哎,別害羞啊。”小护士调笑道。 张述桐心说不对,这叫避嫌。 否则待会某人又要说: “张述桐同学,麻烦移开你的视线……” 张述桐来到走廊里。 一般的男人这时候溜出来会抽根烟,但他现在只是少年人。 少年人应该做一些浪费生命的事,张述桐將手臂撑在窗台上,望著窗外发呆。 奔波半天总算鬆了口气,正是发呆的好时候。 医院后有座老房子,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这就是发展缓慢的地方的特色,新的建筑的崛起不会伴隨著旧的建筑的消失,它们往往並存。 整整一面墙上都是爬山虎,已经被风吹落了一半,马上就要彻底脱落下来。 这东西很奇怪,如果攀附在墙上,就算枯萎也能形成一面叶墙,可如果掉在地上,没过几天就化成泥了。 也许到了春天又会爬上去,他盯著爬山虎看了看,觉得可以写篇命题作文——自强不息、论爬山虎的精神,张述桐甚至在心里酝酿好了开头,只等以后遇到合適的命题。 果然,新成立的学习小组效果显著,自己一閒下来居然在想学习的事,这还只是一上午的时间,再过几天岂不是钓鱼都要背单词?他颇为唏嘘地撑著下巴,直到小护士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护士姓郝,住院期间,两人晚上没少聊天,还互相留了联繫方式,小护士说: “我发现你总盯著那座老房子看,怎么住院也看出院也看。” “只是閒得无聊。”其实上是因为那几天他在看清逸带来的书,其中有鬼吹灯,每到晚上他就盯著那座老屋畅想,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只粽子。 ——结果当然是没有,老屋只是老屋,可惜了张述桐研究很多天。 “换完药了?”他问。 “好了,不过要晾一下才能走,小护士小声说,“我看她打扮,你这个同学是不是山上的人?” 准確地说是庙里的,小路同学可不是山顶洞人。 张述桐点点头,小护士又说: “我就说怎么有点眼熟,我刚来岛上的时候还去庙里玩过,唔,感觉好高冷,话很少的性格……” “冒昧问下,姐姐你今年几岁?” “二十三,怎么了?” 张述桐说没怎么,只是验证一个猜想。 他从前就发现路青怜只对中老年妇女有特攻,果然在二十三岁的小护士身上不起作用。 “其实吧,她话也不是很少。”比如对自己就从来嘴上不留情,张述桐无奈地想,別管是二十三岁还是四十三岁,你们都被骗了。 “行了,不聊这个了,再聊就成我在背后议论人家了。”小护士说,“对了,过两天別忘了来拆石膏,张主任今早给我说过。” “张主任”是张述桐的主治大夫,顾父当初特意打过招呼,已经是小岛上最权威的医生。 “什么时候?” “看你时间咯,他说你恢復得挺好的,比他预想的还快,其实不用整天吊著胳膊。”小护士说要去个洗手间,她临走前说,“爭取下次拆石膏的时候再带个新姑娘过来,姐姐看好你啊!” 张述桐眼皮一跳,回了病房。 有的人因环境的衬托更显出彩;还有的人无论在哪里,都难掩自身的气质。 路青怜无疑是后者。 她赤著一只脚,轻轻点在鞋面上。双腿併拢、两只手顺势放在腿上,身姿坐得端正,既不会显得狼狈也不会显得拘束。 她的睫毛垂下来,好像在闭目养神。 即使坐在一间脏兮兮的病房里,她身上也有种出尘的气质,完全不会被外界的环境所影响,那身青色的长袍一尘不染。 从前张述桐觉得她存在感低,其实是错误的印象,只要路青怜出现在你的视线里,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明不是多么耀眼的存在,却永远能第一时间吸引的你的目光。 也难怪这么多男生都暗恋她。 所以张述桐有一点感觉是对的,她真的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路青怜同学。”张述桐在仙子身边坐下。 “什么事?” “你有没有发现你坐的那张沙发空了?” “嗯?” “有人会习惯性地把下面的海绵抠出来。”张述桐有点佩服地看了看她的手,“你居然能忍得住。” 仙子终於睁开眼,只不过那双清冷的眸子已经写上无奈,“你就是为了说这种奇怪的话?” 张述桐也很无奈,心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閒聊,就是閒得没事聊几句。 “对了,这几天少走路。”张述桐知道某种意义上她也很倔,便言传身教道,“给你讲一个故事,是说有一个人,受了伤不听医嘱,到处乱跑,结果年纪轻轻就落下了后遗症,咳嗽什么的都算小事,还得了焦虑症,对了,你知道焦虑症是什么……” 路青怜受不了地嘆了口气: “不要告诉我趁我上药的这点时间你又做了一个梦。”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张述桐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在舒爽地嘆气。 “张述桐同学,我姑且理解你是好意。”她头疼道,“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地学我说话。” “呃,很幼稚吗?” “比山里的狐狸还幼稚。” “为什么是狐狸?” “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正是幼稚的表现。” 那可真是抱歉。 张述桐不再没话找话,两人又待了一会,等她脚上的药膏晾乾。 “走吧。”他从沙发上起身。 路青怜点点头,利落地穿上鞋袜,一同出了病房的时候,她又问: “你刚才留给大夫的电话是谁的?” “我妈的。反正她也知道你脚崴了。”张述桐帮她回忆了一下,“星期五,就是你受伤的那天,她就出岛了,一直到星期天才赶回来,晚上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问我怎么多了双鞋子,我妈那个人很八卦,说不清楚也挺麻烦,我就把原委告诉她了。” 张述桐又说:“你不知道,我妈最近天天念叨你。” 路青怜不解道:“为什么?” “想感谢你唄,但她前几天一直在医院陪我,没找到机会。” 其实老妈还让他喊路青怜来家里吃顿饭,当时张述桐觉得她不会去,就说等见面问问。 现在正好碰到了合適的机会,张述桐照例完成一下任务: “晚上去家里吃饭?” 反正也是被冷淡拒绝,谁知路青怜轻轻摇摇头: “今天恐怕不行,晚上会下雨。” 所以,这个意思是不下雨的时候就可以? 不等他说话,路青怜平静道: “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抽空去你家里取鞋,到时候难免要打扰阿姨。” 他们说著话走到了一楼的大厅,能从大门看到阴沉的天空,人行道上一个塑胶袋在风里翻滚,张述桐想起了什么: “稍等。” 他反身跑回去。 “你……”路青怜又嘆了口气,她跟著回头,却见少年去了服务台,对著年轻的女接待员笑了笑,不知道说了什么,接著接待员从柜檯里拿出一把伞。 张述桐拿著伞快步走回来,疑惑道: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嘆气会老的快,虽然你已经一百六十岁了,但也要注意。”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张述桐暗笑著走远。 刚出医院的大门,云层里酝酿的雷光终於爆发出第一声轰响,接著洋洋洒洒的雨丝如注,沁湿了冰冷的石砖路。 张述桐替路青怜撑著伞,看她骑上车,然后坐在后座。 他看著飞速退后的街景,偶有行人,步伐匆匆,沿街的店铺上牌匾亮著一圈彩灯,五顏六色的灯光被水汽揉成氤氳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天很想让人嚼一块口香,张述桐没有口香可嚼,他只知道这次的距离难免要近了一些,路青怜的高高的马尾总会贴著他的鼻子乱晃,让人痒痒的,想要打个喷嚏。 “不要乱晃。”每当这个时候,路青怜会冷冷地警告一句。 很快看到学校大门,路青怜捏住剎车。 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他接过自行车的车把,將伞加在臂弯里,也不著急跟上,看著少女独自钻入雨里,天地间的尘埃仿佛被冻住,又隨著雨水落向地面,灰色的雨丝將她的青袍打湿。 他慢慢推著车回到车棚,那个可怜的尾箱还原封不动地躺在原地,他把尾箱捡起来安好,心说等我拆了石膏咱们去湖边再战。 再次见到路青怜的时候是在初四年级的办公室。 新班主任的位置正是老宋的,张述桐看著桌子的抽屉,那里面的棒棒是很难要回来了。 徐老师看了眼窗外的小雨,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合上茶杯的盖子。 张述桐把掛號单和缴费条交了上去,她扶著眼镜看了一遍: “这些药膏都是治烫伤的?” 张述桐不信她能看懂那一串稀奇古怪的西药名,当然真要看懂了也没办法,只能说徐芷若的大姑確实有点东西。 “跟你妈妈联繫过了吗?” “还没。” “伤的严不严重?” “还好。” “张述桐,你这孩子看上去倒是话挺少的。”班主任意味深长道。 张述桐觉得自己確实话很少。 “行了,先回去上课,你现在把我手机號存下来,我看你们以后还能找什么藉口。”班主任不再理他,“小路你留下,我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张述桐出了办公室门,心说不愧是老教师,直到最后她也没说信与不信,如果其他学生会惴惴不安地在心里琢磨半天,可惜嚇不到张述桐。 下午第二节课,他打了句报告淡定地回到座位,张述桐已经习惯眾人投来的诧异的目光了,毕竟年级第一和第二从下午就不在,只是不清楚班主任是怎么对班上的学生解释的。 以对方的性格,就算真的是逃课去干点什么,在她嘴里也会瞒得死死的。 很快下了课,他本来还等三个死党跑来三堂会审,却没等到,张述桐正感到纳闷,这时前桌的魏晨晨转过头: “喂,老徐说喊你们俩去开会了,说的什么?” “班里的成绩吧。”张述桐好笑地想这班主任也挺会找藉口,他面色不变,“她不是摸不清咱们班的学生吗,不过我是凑数的,她才是主力。” 张述桐指了指路青怜空空的位置。 “那就好。”魏晨晨拍拍胸脯,“別说我坏话啊。” “不会。” 对方转过头去,张述桐突然感谢起班主任替他无形中解决了一个麻烦,他刚才都准备把缴费单递过去了。 还有点不適应无事发生的感觉。 他的座位靠著暖气,刚冒著雨回来,身边的热意让人昏昏欲睡,刚才张述桐为了装得像点,特意拿了一点卫生纸,在水龙头上打湿后一边擦著头髮一边进了办公室,谁让他身上根本没湿。 第二节课大课间,正是发奶的时候。 班上的发奶员也换了,今天的牛奶是草莓口味。 张述桐把吸管插好,这时路青怜也回来了。 她脸上依然没多少表情,谁也不知道班主任和她说了什么,是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通还是试图从她这里找出些破绽,张述桐有点好奇,正打算问问,这时候打来一个电话,是小护士的,张述桐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事,他按下接通键,对方说道: “你是不是把钥匙忘这里了,我刚才整理床铺捡到的。” 张述桐摸了摸裤兜,才发现宿舍的钥匙滑了出去。 (本章完) 第148章 「疯狂星期三」 第148章 “疯狂星期三” 张述桐想起自己是去沙发上坐了一会,可能是那个时候滑了出去。 “我明后两天都值夜班啊,要不我把钥匙给我同事,再给她打个招呼?就说看准那个打著石膏长得很帅的小孩给。” “那太麻烦了。”张述桐权当没有听到后半句话,他看了眼窗外的雨丝,“我今晚去好了。” “也行,我八点才换班,別拖得太晚了。” 张述桐道声谢掛了电话。 他按下iphone的锁屏键,手机自带的锁屏音有种百听不厌的感觉。 “路青怜同学,其实我有个问题很早就想问了。” 张述桐看著锁屏页面的密码说: “雪崩那次,你用我的手机给若萍打了电话,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现在的手机可没有指纹解锁。 路青怜看也不看地插好吸管,草莓牛奶在她手里仿若玩物: “钓鱼那一次。” “什么时候?”张述桐本以为她会说一个別的日子,却想不到是回溯的第一天。 “那天躲在芦苇丛里的时候,你解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字,让所有人躲好,我碰巧站在你后面。”路青怜淡淡地咬著吸管。 张述桐著实被震惊了一下,她那天究竟干了多少事?又是找泥人又是解决了盗猎犯,还顺带钓了一筐鱼,可转念想想,如果不是这样,自己不可能被及时送去医院抢救,只能说一句塞翁失马。 於是张述桐停住想改密码的手: “班主任还找你说什么了?” “如果有必要我会告诉你,如果没有告诉你,不要缠著问。” “是是。”张述桐討了个没趣。 路青怜回到学校以后便恢復了生人勿进的气场。 好像他们的“合作”仅限於特殊的事情上,日常的生活里仍然不会有过多交集。 她还是那个身为庙祝的女孩子,每天上山下山来到学校,安静地做好每一件事,未必是对哪件事很感兴趣,习惯而已。 张述桐甚至在怀疑,在她眼里,就连这一路的閒聊也只是为了做好某件事不得不產生的交流,等事情完成了,大多数话不说也罢。 路青怜只做有必要的事。 就像现在窗外天色阴暗,室內所有灯都被打开,led的灯管亮著明晃晃的白光,在窗户的玻璃上照出教室內的景象。张述桐扭头看著玻璃,里面路青怜的倒影正拿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大部头,是初二那年订的新概念英语,她垂下眸子,喝奶的时候也不忘翻开其中一篇课文看。 几分钟之前,张述桐还看到她把一个沾了水的扁扁的物体收进书包,原来她出了办公室先去了天台一趟,天台上有散落在地上的饭盒与盖子,他们走时匆忙,一场冻雨之中,里面的食物早已不能入口。 张述桐对路青怜有了些新的了解,他不再打扰对方,说了一句借过从教室后门出去。 大课间本是出去撒欢的时间,今天下雨取消了所有室外活动,所有学生都被憋在四层高的教学楼里,四层楼里每一层人声鼎沸,震得窗户都在轻颤。 下雨的时候,天台成了不能去的地方,张述桐偶尔喜欢来走廊里看雨。 许许多多的人从他身后飞驰而过,打打闹闹,走廊里的灯上了年纪,此处光线昏暗不少,雨天的室內会让人感到某种安心感,可人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从何而来,也许要追溯到进化之初,一群猿人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 现在他站立的位置正对一班的后门,张述桐看著玻璃上的雨水滑落,喝著很甜很甜的学生奶,想像力丰富一点可以幻想自己身处一间咖啡厅,玻璃是落地窗、手里的奶是草莓拿铁、正身处热闹的市中心……高档咖啡厅里怎么能不撒些香水? 於是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 人与人的差异就是这么大,有人在下午的课间只有甜水一样的学生奶喝,有人却捧著一盒特仑苏,有人在走廊里躲著冬日的冻雨,还有人本身就像绵绵的秋雨。 顾秋绵站立的位置正对著二班的前门,她看著窗外的雨丝,胳膊搭在窗台上,呵一口气,一只手捧著脸,另一只手在玻璃上勾勒出几根隨意的线条。 不过她那边不像张述桐这里这么清静,时不时有人从班里出来,多是女生,三五成群,笑笑闹闹地打个招呼,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她可是个大忙人。 不少人朝顾秋绵打个招呼,但有的人看雨时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也不说任何多余的话,顾秋绵往往漫不经心地嗯上一声,连头也不想回,权当做回应了。 大忙人怎么会有空跑出来看雨呢。 世界很大,大到几百个人同时在这条狭长的空间里穿梭而过,人流如织。 世界也很小,小到这里好像只剩下两个人,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班长,好巧。” “谁是你班长,別乱攀关係。”班长眨了眨浓密的睫毛,欣赏著玻璃上新鲜出炉的作品。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自从雪崩之后他觉得什么话都不说、仅仅是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也不错,反正他本就不是很会说话,雨点啪嗒啪嗒地落在楼下,灰色的水泥地被沁成黑色。 昏暗的光线在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张述桐偶尔会看上一眼,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自己也从来猜不透她的心事,只知道她画鬼脸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 现在他们在两个班,便分別从两个班的前门和后门走出来,无所事事地看著窗外的雨水,直到嘴里的吸管发出滋滋的响声,直到上课铃响起。 “先走了。”大小姐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心满意足地张了张手。 “再见。”马仔將空了的牛奶盒挤成一片,带回教室。 大课间是三十分钟。 这意味著他和顾秋绵站在一起不知不觉看了三十分钟的雨。 …… 第四节课是自习课。 老师们去开会了。 新的班长坐在讲台上,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唰唰声。 张述桐继续刷数学题,他放在桌洞里的手机响了一下,说明有人在群里艾特了自己。 在对钓鱼的执念上,张述桐完全输了。 每天在群里商量放学后有什么活动才是常態,但他没想到下雨天他们三个还在討论要去哪里钓鱼,等到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不是钓鱼,而是若萍抢到了一沓优惠券。 “我妈的朋友开的店,今天周三,搞活动,去不去吃?” 她涂著美甲的手缩在毛衣的袖子里,捏著几张优惠券,上面印著一个炸鸡汉堡的图片,叫“啃得鸡”,確实很便宜,平时卖12元的套餐通通打五折,还附送一份鸡块。 张述桐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报名参加。 不去钓鱼是身体所迫,但不去吃炸鸡,是思想出了问题。 他差不多把晚上的作业写完了,渐渐地找回了曾经的节奏,初中时代他回家基本没有做过作业,都是在学校里完成。 杜康说土豪求带!这年头土豪是流行词,他又问: “咋去?” “骑车吧,我爸刚刚倒是问了用不用接,我看雨下的不大,就算了。” “述桐呢?” “我带他吧。”清逸冒泡。 张述桐先把图片发给老妈,附上一行字: “今晚有个饭局,勿念。” 他又在群里说: “不过要去医院取个东西,之前忘了。” “那一起去唄,我看天气预报了,不会下的太大。”若萍敲字的速度等於三个顾秋绵,张述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出这种形容,“你问问青怜去不去?” 张述桐懒得再写纸条,直接把手机屏幕递给路青怜看。 “有些同学不要交头接耳。” 班长咳嗽一声,继承了班主任的意志。 路青怜摇摇头。 张述桐继续写作业。 等放学铃打响,他等死党们来教室里会合。 张述桐懒懒地撑著脸,看路青怜整理著桌面,她也基本不带作业回去,所以每天上放学总是轻装上阵。 张述桐又看向楼下,虽然他们几个不需要家长来接,但总有大人撑著伞涌入校园,张述桐甚至在校门口远远望到一辆大眾汽车,中午吃饭时坐的那辆。 那是顾秋绵家的。 她上学比较低调,只坐轿车。 没多久若萍探出身子: “走了,別忘了带上伞。” 被她这么一说,张述桐才记起路青怜没带伞,但她现在早就走远了,还记得办公室里有把老师备用的,她每次去都会和老宋说一声,这次应该也去了。 想到这里他从窗户望出去,果然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身穿青袍的身影,她撑著一把印著啤酒gg的红伞,逆著汹涌的人流朝校门走去。 张述桐收回目光,出了教室,他问若萍: “待会去医院陪我上楼拿个东西?” “好啊,很沉?” “不沉。”张述桐心说我要给小护士一个惊嚇。 清逸和杜康跟在后面,他们两个今天碰巧值日,学生分带伞派和不带伞派,后者在学校里往往会放一把备用的伞。他们俩都是后者,各自都拿著一把黑伞,慢悠悠地在地面上敲著。 男生可以活得很粗糙,但讲究的地方往往会特別细致,比如谁还没有一把黑色的、长柄的、大伞? 它可以拿来当细剑的鞘,当绅士的杖,必要时刻还可以把伞下的姑娘遮得严严实实的,张述桐正思考著自己那把很拉风的大伞去哪了,却被人撞了一下。 走廊里人不少,但没到摩肩擦踵的地步,而且他和若萍正等清逸他们跟上,在原地没有动弹,准確地说是对方撞上了自己,而且好死不死地撞到了他的吊在胸前的左手,张述桐嘶了一声,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擦肩而过。 男人留著络腮鬍,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不像接人放学倒像是来参加葬礼。 “看路啊,没看到他手伤了吗。”若萍不悦地说。 男人闻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说话,他眼白很多,没什么神采,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回过头,脚下不停,若萍顿时不爽起来,张述桐拍了拍她: “顾秋绵家的人。” “你怎么认识的?” “她家的人都穿得很骚包。”张述桐开了个玩笑,“我再给你说个小细节,如果是保鏢只穿西装,司机的话还会戴副白手套,你看他的手。” “但司机不是他啊,中午接我们吃饭的那个人不是很年轻吗,人也挺好的,还拿崑崙山给我们喝。” “人家家里司机多唄。” 若萍撇撇嘴不再说话。 张述桐夸她心胸够宽广,被若萍白了一眼: “我心胸什么时候不宽广?” 张述桐想了想,发现也对,这一次若萍接过了巧克力,从哪个方面都做得无可挑剔。 “但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还是有点奇怪於这次的蝴蝶效应。 “什么怎么想的,你的问题好奇怪,合著我就非得跟顾秋绵计较?”若萍露出魔女的笑,“那行,我先跟你计较一下,今天晚饭我光请他俩,你自己吃。” 张述桐忙说不敢,谁让他最后的钱用来开药了,现在兜里是真没钱。 若萍也是不带伞派,两人走出教学楼,张述桐替她打著伞,从医院里借来那把。 “离近点,別把肩膀淋湿了。” 若萍往他身边靠了靠,若萍也是挺漂亮的姑娘,英姿颯爽那一类,之所以注意这个,是因为初四的时候有个人追过她。 过程记不清了,反正没有追到,张述桐只记得最后不是很愉快。 不愉快的事乾脆不想,他问: “那家店啃得鸡的老板和你妈关係怎么样?” “以前做过生意,怎么了?” “我觉得这个活动还不够醒目,”张述桐认真地指著优惠劵,“能不能让你妈建议她一下,最好改名叫疯狂星期三。” …… 这个星期三的確很疯狂。 疯狂到他们四个冒著雨就为了吃一顿盗版的肯德基。 张述桐记得那家店用的沙拉酱很甜,他每次去都告诉老板不加酱,把两片麵包拆开吃,还被若萍问过要不要给他配一副刀叉。 要说好吃肯定不至於,所谓童年的味道,是你在路边摊上买了一串一块钱的烤肠,当初买它的时候绝不是因为它是珍饈,谁知道是什么见鬼的原因,可能是打赌输了要请客,可能是旁边的臭豆腐没有出摊,也可能是和死党们说话嘴巴里习惯性塞点东西。 多年以后你还记得那根烤肠的味道,却找不到身边陪你放学的人。 这时天色已黑,他们走进了医院的大厅,一同甩了甩伞上的水,身后亮起一道雷光,实在是很帅的出场。 “有口香吗?” 眾人纷纷说没有,张述桐把伞绑好,交还给接待员。 他们调侃说述桐你也是混脸熟了。 张述桐则说以后住院儘管报我的大名,虽然没用。 他们上了楼梯,三个人想一同跟去病房,张述桐一看人又多了起来,制止道: “小心传染,我自己去,很快回来。” “等你。”杜康就在走廊里乱逛,他先跑去张述桐从前住的病房,小心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没人。 “你在干嘛?” 杜康对若萍解释说: “就是好奇啊,没別的原因。” “好无聊……” “这还算好的,”清逸插著兜靠在墙上,见状插了一句,“他最近总是跳起来投一下篮,毫无规律,很嚇人。” “你也別耍帅,脏不脏,少往医院的墙上靠。” “感觉这话像我妈说的……” “什么?” “没什么。” 清逸摘下耳机,乾脆到了走廊的窗户前,他看了一会,若有所思: “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关於述桐的。” “你是说他中午为什么这么反常?”杜康问。 若萍也跟著望过去。 “啊,不是。”清逸耸耸肩,“你们没发现他胳膊下面的绷带几乎全黑了吗?” “怎么了?” 少年仔细地观察著窗台: “你们看,这附近的窗台是不是都被他擦乾净了?他住院的时候一定没少往这上面靠。” “怎么样,是不是很细节的发现?”清逸乐呵呵地转过头,发现两个人都无语地看著他。 “呃,不对吗?” “你和跳起来投篮的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喂,能不能別每次都误伤我……” 三个人站在窗户前看雨,清逸又打量著窗外的画面: “我打赌,述桐是在看那栋房子。” 若萍顺著他的望过去,黑暗中,视线里是一座很老的房子,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周围杂草丛生,最荒凉的地方一定不是垃圾遍布的地方,而是连垃圾都没人扔的地方。 那栋老房子就属於这种情况,可能是其主人疏於维护,也可能是房子早已废弃,偶有雷光闪过,可以看到房子上攀附著的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在黑夜如裸露狰狞的血管。 “又是为什么,这种事还能推理出来?”虽然她每次表现的不感兴趣,但每次都想问问。 “因为我送了一本鬼吹灯。” 清逸胸有成竹。 “真的,別说了,你这真的不叫推理,我还说送了他一本盗墓笔记呢……”少女扶额嘆息,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吐槽了?可在中二病身边不吐槽才怪啊,她又看了老屋子一眼,那墙一样的爬山虎在风雨中飘摇,阴影也隨之放大无数倍,好似一张噬人的巨网,隨时越过窗户扑面而来。 若萍收回目光,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有点害怕,嘟囔道: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去催催述桐……” 可隨著她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雷声闪过,轰地一声,视野里倏地一亮,將眼前的漆黑照亮,这一刻就连房子的红砖砌成的墙体也显露出来,少女嚇得呀了一声,甚至从玻璃上看到自己发白的脸色。 “不行不行,我不看了!” 若萍捂著耳朵拔腿就走。 清逸露出胜利的笑容。 “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杜康突然叫住两人,清逸和若萍回过头,只见杜康惊讶地贴在玻璃上,鼻子都皱了起来,他紧紧地盯著那座老屋,原来是隨著那道雷光,爬山虎终於不堪重负,那面密密麻麻的叶墙终於剥落—— 一扇门显露出来! (本章完) 第149章 神秘小屋 第149章 神秘小屋 张述桐甩著钥匙从病房里回来,正好看到三个人在窗户边挤成一团。 他欣慰地想,我就说吧我就说吧,走廊上的窗户绝对是人类诱捕器,没谁能拒绝站在旁边发呆。 於是他静悄悄地走过去,拍了拍若萍的肩膀。 若萍惊呼一声,隨即转过头,身子都僵硬了一瞬: “张述桐你要死啊!” 张述桐往后退了一步,笑著说,“抱歉抱歉,不过不去吃饭吗,都快七点了。” “有扇门。”若萍小声说。 “门?” “你看后面那座老房子,爬山虎后面有扇门。”杜康也压低声音。 “哦。”张述桐看了一眼。 “你怎么没点表示?” 张述桐只好说我这几天天天看,你们觉得是恐怖电影现场可我愣是当成了风景照,早就脱敏了。 “可爬山虎后面藏著一扇门啊!”若萍和杜康异口同声。 张述桐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打开闪光灯照过去,但手电的范围根本照不到房子,这时又没打雷,窗外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你们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奇怪,”张述桐说,“呃,我是说,既然是房子,为什么不能有门?或者说没有门的房子才嚇人吧?” “好像还真是?”杜康听了瞬间叛变,他咧著嘴地拍拍若萍的肩膀,背刺队友,“走了走了,知道你怕鬼,怎么连房子也怕。” 若萍瞪他一眼,顾不得拧他耳朵,忙推了推清逸: “你说呢?” “述桐说的对。” “別学二师兄!呸,別学三弟!” “真的啊,”清逸一脸淡定,“刚才是有点嚇人,但你们要是在白天碰到一座老房子,就爷爷奶奶家那种,砖头垒的,看都不会看一眼吧?” “其实是思维的惯性了,”清逸这傢伙不愧是未来的理工男,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咱们是先看到了爬山虎,所以潜意识里觉得这里面藏了一扇本该没有的门,可实际上,是先有的房子和门,才有了上面的爬山虎,这样想是不是就觉得不奇怪了?” 若萍不服气地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 “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好奇,放在平时不早就该衝出去了吗?” “我们是在水边混的,陆地上的地方不归我们管。”张述桐也一本正经地逗她。 其实他想说平时也许会去看看,可今天刚探完险,有点累,外加下雨,和那栋房子还是相忘於江湖比较好。 “走了走了。”杜康催著若萍,这货很真实地说明了什么叫三分钟热度,“我都饿了,再说下著雨有什么好逛的,等晴天再来好了。” 若萍又看了老房子一眼,才发现三个男生已经勾肩搭背地迈开脚步,她恼怒道: “你们倒是等……” 可她今天说话和开光似的,话音落下又是一阵轰鸣,比之前阵势更大,几人恰好站在窗边,面孔被雷光唰地照亮,就连头顶的灯管都闪烁一下,杜康不由一个激灵: “若萍不是说看过天气预报,今天的雨不大吗,怎么这玩意总是出错……” 雷声仿佛一道號令,隨后雨水倾盆而下,大雨如豆滴般摔打在地上,一时间只有哗哗的水声。 这可不是骑车打伞还不被淋湿的天气了,再拖下去只会更糟,杜康走过去晃了晃若萍的眼: “没事吧,怎么还愣著,跟著魔似的……” 她咬著嘴唇,声音有些颤抖: “你们刚才没看到吗,那扇门打开了!” 三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你们刚才看的时候是关著的?”张述桐率先问。 “应该吧……”清逸迟疑道,“我之前也没看清,还是杜康喊的我俩。” “我看清了,绝对是关著的。”杜康泛起嘀咕,“现在的问题是若萍看没看清,我觉得她是眼了。” “真没有!”若萍急得跺了下脚,“骗你们干嘛,你们自己不会看!” 可话是这样说,雷光隱没在云层中,今晚又没有月亮,看过去只有漆黑一片。 杜康用力將脸贴在玻璃上: “我也觉得有点邪门啊,你们说咋办?” “再等等咯。”张述桐看眼手机,“估计几分钟之內还会打雷,想看就看看,不差这一点时间。” 四人打定主意,同时排在窗边,屏住呼吸。 张述桐在心里掐著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分钟,耳边却只有雨声。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都不太理解他们在紧张什么,但就当探险了,反正吃完饭回家也没事干,只是老天不太给面子,迟迟没有打雷,张述桐刚想说要不我们去前台借个手电,杜康低声说: “若萍你要不说几句,我觉得你今天说话很灵验,雷公电母……” “你闭……” 可又话是没说完,便有一道雷声闪过,眼前措不及防地一亮,少女脸色一白,却死死地盯著前方不放。 张述桐也紧跟著看过去,视线中是一扇木头做的房门,满是裂缝,几乎要腐烂,快要从门框上掉下来,那扇门確实如若萍所说,真的开了。 他正想再看房子內的情况,雷光却溜走了。 乍明乍暗的光线对眼球实在不太友好,张述桐转过身去,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三个死党还愣在窗台前。 “喔,居然真的开了……” “我、我就说吧,你们还不信!” “等下,重点不是开了啊,大哥大姐,重点是它为什么开!”杜康打了个寒颤。 “那扇门本来就快坏掉了。”张述桐回忆道,“不算稀奇吧……” “可它是向內开的。”清逸突然说。 三人向他看去,清逸习惯性分析道: “就当门已经坏掉了,如果是向外开的,外面有爬山虎挡著,爬山虎没了它自己打开確实不奇怪,可它是向內开的……” 清逸用手掌比划了一下: “谁有听到別的动静吗?” “你不会觉得有个人趁没打雷的时候溜进屋子了吧!”若萍一个哆嗦。 “谁说的准,我只是觉得一般情况下门不会开,可它就这么开了,说明——” “说明其中必有古怪?” 杜康一捶窗台: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这个我熟,那现在就剩一个问题了各位…… “去,还是不去?” …… 正如莎士比亚所说,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碰到这种分歧他们往往投票解决。 杜康先投了一张赞同票,若萍立马投了反对。 別看她刚才一直盯著那座老屋不放,实际上她只是证明自己没错,至於那里到底有什么古怪,当然是管它去死。 清逸也投了赞同票。 眾人的目光聚集到张述桐身上。 “我无所谓。”张述桐真无所谓,“我最近在节能。” “什么节能?”若萍有时候真佩服他们说著一件事又扯到另一件事上的功力。 “一部推理动漫吧,冰菓,今年刚播的,一种人生信条,指没有必要的事不做,有必要的事儘快解决。”清逸解释道。 若萍闻言鬆了口气: “那就好,述桐待会你的薯条加倍,还想吃什么隨便……” 她话没说完,在少女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张述桐笑著举起手: “所以我的建议是快去快回。” …… 下楼梯的时候,若萍还在埋怨他来个大喘气。 张述桐偶尔也会有恶作剧的心思: “但正经地说,现在雨下的这么大,骑车去商业街肯定要被淋湿,閒著也是閒著。” “就不能在医院等会?” “我这几天闻药水味都快闻吐了。”张述桐摊开手,“再说清逸说的也不一定对,这种老化的门出什么问题都有可能,咱们四个在一起出不了问题。” 若萍不语,只是一味嘆气。 其实她也挺矛盾的,要是真不想去就不是这个態度了,张述桐觉得大概是又怕又好奇,需要人推一把,但答应了又有点后悔。 探险自然不能空著双手。 但所谓的准备工作,无非是去大厅前台借了把手电。 藉手电的时候顺便问了那栋老房子的来歷,可接待员也不清楚,只是说医院改建前好像就存在了。 “那真是够早了。”杜康解释说,“述桐你不知道,这里原本也是座医院,就我们小时候、大概四五岁吧,零零年附近才把老医院扒了,在这上面盖了栋新的。” 张述桐点点头,他这个外地人肯定不如土生土长的孩子消息灵通,他又要了一个塑胶袋,把打著石膏的胳膊套住,免得被雨淋湿。 大家各自给家里报了平安,说今天要晚点回去。 做完这一切,出了医院大门,明明是傍晚,外面却黑得像是深夜。 铺天盖地的雨水坠落,將夜幕搅得黏稠,水汽厚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们排成一队,四个人一共打了两把伞,手电照出一条狭隘的光路。 天边时不时闪过一道亮光,映出翻滚的乌云,也照亮漆黑的伞面。 四个少年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想要绕到医院后方需要穿过一条小巷,可说是巷子,不过是两座建筑间的缝隙,很是狭窄,一人进去稍空,两人则显挤。 三个男生自然要有绅士风度,杜康在前面打头阵,张述桐是第二个,清逸则排在最后,两人將若萍夹在中间。 大家前胸贴著后背,视野不是很好,杜康將手电照射的方向从正前方变为脚下。 若萍乾脆闭上眼不再去看,一只手搭在张述桐的肩膀上,低著头隨著他的脚步前进,嘴里碎碎念道: “到了没?怎么还没有到……” 张述桐安慰说马上就要走出去了。 他在心里算著时间,差不多走了二十步,最初的提心弔胆过后,他们適应了黑暗,逐渐加快脚步,又是一阵闪电照亮视野,张述桐正要看清前方的情况,杜康却突然停住。 就像火车头突然剎停,后面的车厢纷纷撞在一起,一时间伞面倾倒、场面混乱。 “抱歉抱歉,述桐你手没事吧?”杜康赶忙喊道。 “没事,”张述桐刚才拿著手机,右手护在左臂前面,“你怎么样?” “我靠,居然不是平的,有个台阶,我刚刚差点踩空。”杜康骂了一句,“你们小心点,述桐先帮我拿著手电……” 说完他灵活地跳了下去,“不是很高,都下来吧!” 张述桐试探地迈出一只脚,一个台阶的落差后,脚尖先是没入积水,前方的地势確实较低,水面已经没过鞋底,隨后脚下传来泥土的质感。 张述桐又將信息告诉给若萍,身后的两人小心走下来。 “怎么会有个台阶?”张述桐下意识问,“这又不是一条真的巷子。” “我看看,”杜康蹲下身子,对著“台阶”研究了一会,“哦,原来是这样……” “到底什么样?”若萍用伞柄戳了戳他的肩膀。 杜康抹了把脸上的水,却转了个身,把手电打向身后: “你们看,这就不是什么医院后面,或者说不存在什么医院后面,而是……” 他喃喃道: “一片被围起来的荒地。” 耳边轰然爆震,一声雷光闪过,终於照亮了前方的景象,一栋红墙砌成的房子静静立在雨中,四周只有在隨之晃动的野草。 张述桐对此不算意外,他曾经从楼上看过很多回,当然,这还是第一次身临现场,他到处看了看—— 这处荒地仅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它的诞生更像是一起意外,城区建设时偏偏遗漏了这里。 它的四周的土地被打上了水泥的地基,上面盖起了新的楼房,而此处仍是一副原始的模样。 这里地势低洼,所谓台阶,原来是水泥路面与泥土的接壤处。 再看脚下,鞋子被泡在积水里,一阵冰冷传来,泥土已经被雨水冲刷得鬆软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打滑,像是行走在一片沼泽中。 “还往前走?”若萍犹豫道。 “都走到这里了。”杜康劝她,“回去多扫兴。” “我感觉再走鞋子就要进水了了,我最討厌袜子湿了……”少女说著打个寒颤,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但若萍不愧是若萍,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房子,一咬牙,利落地卷好裤腿,一甩头髮,“走就走!” 四周的建筑彻底將路灯的光芒遮蔽,唯有回过头的时候,医院后方亮灯的窗口能给人少许安心感。 四人又缓缓朝老屋子前进,可距离越近,走得越慢。 “我说……哥几个要不要打个章程,万一到时候真有突发情况也好办?” “管这么多干嘛,快走快走!別废话!” “大姐你別站著说话不腰疼啊,我可是第一个……” “嘘。” 说话间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地上的爬山虎,几人压低声音,杜康直挺挺地打著手电,对准那扇敞开的房门。 他停住脚步,本想离远点看看,然而周围实在太黑了,手电的光像是被吞噬了一般,只能看到屋里的积水—— 光照处煞白一片,这座屋子的地势同样不高,只有浑浊的污水在其中流动,看上去比外面还要深。 “好像……”杜康又走近了几步,来回照照,疑惑道,“好像没啥东西啊?” 他的声音恢復正常: “嗨,就是个空了的屋子,连家具都没有,你们知道我最怕碰上什么吧,就是拿手电一照,结果发现进门就是一个供桌,上面摆著个老太太的遗照……” “哎你別说了,瘮死人了!”若萍连忙制止。 “行行行,不说了,”杜康不是故意嚇唬她,“我不是说了吗,真没东西。” “真没有?” 若萍终於敢从张述桐身后探出脑袋。 “没,別害怕。”张述桐接过话,他走到杜康身边,拿过手电看了看,“目前来看……就是个废弃的老房子,所有东西都搬空了。” 他又询问了一下清逸的看法,没想到清逸这傢伙更大胆,他直接走到屋门口,扶著门框打量了一眼: “屋里肯定没有东西,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扇门怎么打开的。” 张述桐也在研究那扇半开的木门。 他在门上看到了一把弹子锁,表面有些锈跡,但锁本身是完好的——原来出问题的不是门锁,而是锁鼻。 木门腐朽,是安装在木门上的锁鼻脱落下来,因此锁没有出事,门反倒开了。 张述桐又晃了晃木门,的確鬆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他正想喊若萍过来看看,给她吃颗定心丸,这时杜康突然“哎呦”一下。 三人都被嚇了一跳,忙问怎么了,才发现杜康不知道什么进入了屋內,他正苦著脸: “我就不该进来的,这里面水怎么这么深,我鞋全湿了……” 张述桐向他脚下看去,运动鞋已经被水吞没,甚至到了裤腿。 “那你没事跑进去干嘛?”若萍说。 “我觉得来都来了,乾脆在里面转一圈看看,谁知道这屋子里面比外面还要低。”杜康唉声嘆气地在屋里乱逛,“你们等著吧,反正我鞋都湿了,看一眼就回来。” 手电的光柱在四处飞舞,他趟著水、贴著墙转了一圈,纳闷道: “嘿,真是怪了,怎么没窗户呢?” (本章完) 第150章 「呜呜」 第150章 “呜呜” “你快点出来吧!” “我就觉得奇怪啊,你们想想,这房子既然是上个世纪就有的,那当年到底是用来干嘛的?我本来以为是住人的呢,可住人的地方不至於连个窗户都没有吧?” 杜康说著又打著手电往头顶一照: “你们看,还有个电灯泡呢。” “可能是仓库之类的?” 张述桐回了一句,他在拿手机照著房子的內墙。 墙上同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这栋红砖砌成的房子內里也很简陋,没有墙漆,只是用混著稻草的泥土糊了一遍就算了事,张述桐用手指抠了一下,却不是粉末,在水汽的瀰漫下真的成了一滩烂泥。 也怪不得屋內的积水是浑浊的泥水,分不清深浅,让杜康吃了一亏。 “走了走了,”若萍又催杜康,“一会还说要去吃饭呢,你鞋子都湿了怎么去,回家先换鞋啊?” “还真是!” 这么一说杜康才想起待会还要吃饭,这栋房子透著些古怪,他虽然好奇,但付出这么大“代价”也没能找出什么,一时间更是鬱闷。 “早知道我就不该进来的,你说研究它干啥呢……” 他说著又费劲地迈开脚步,屋內的泥水隨著他的动作搅动,杜康站在门框上,这是唯一离开水面的地方,他边脱下鞋子边问: “那咱们回去?” “回去吧。”清逸还盯著木门不放,努力想要找出一些反常的证据,可一座空空如也的老房子又能找出什么?他失望道,“是我想多了。” 看来本次探险活动以失败告终,可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但也说不上坏事,张述桐心想,总不能蹦出个泥人来你们才有惊喜,到时候可不是惊喜而是惊嚇了。 他也附和说回去好了。 看了眼时间,从医院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雨渐渐小了,但现实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戏剧性,雨大的时候他们骑不了车,雨小的时候杜康的鞋子又湿了。 杜康边磕鞋边问: “要不去我家店里吃,我爸他们可能还没走,咱们炒两个菜,改天再去商业街?” “这个门框不结实,”张述桐提醒道,“小心踩塌了。” “哦哦,我这就好。” 杜康自觉掉了链子,飞快系起鞋带: “所以怎么说,我其实也能撑一下?” “撑你个大头鬼撑,你说好好的去吃饭多好,非要来这种地方探险……”若萍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她无奈投下赞同票,“也別麻烦叔叔了,下锅方便麵凑合下吧,你们说呢?” “好啊。”清逸投了赞同票。 “我无所谓。”张述桐隨口道,“你们知道,我是节能……” “呜……” “你再节个试试?”若萍银牙紧咬。 “喝方便麵,赞同。” “不不不,也不至於只喝方便麵啊,我想想还有啥吃的,嗯,前天滷的牛肉还有剩的,我爸扔冰柜里了,我回去翻翻……” “你家有没有酸菜牛肉麵,我想喝那个?”清逸问。 “应该有吧。” “那多加个荷包蛋,很完美了。” “这叫啥事,没问题,若萍呢?” “我中午吃的多,不饿,话说你动作能不能麻利点?” “马上马上……” “呜……” “说到午饭我想起来了,还有张述桐,你还好意思节能,你中午怎么不对著海参节能?” “怎么把火力对准我了,饶命。” “杜康你鞋带还没系好?” “不小心成死扣了,算了算了,凑合走吧……” “呜……” “这房子真不一定结实,你別大意,至少十几年了。”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还不如问问我爸呢,”杜康从门槛上直起腰,“我家店那时候刚开张,从前的事说不定比医院的人还清楚。” 三人都点点头,接著安静下来。黑暗笼罩周身,耳边只有哗啦的水声。 张述桐打破沉默,说你可真够马后炮的,问爸爸问妈妈其实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 他皱起眉头: “到底什么在『呜』?” “呜……” “身后!”清逸突然说。 杜康隨即转身照向屋內,几人同时屏住呼吸,顺著手电的光芒看去,可视线里只有流动的泥水。 “又、又怎么了?”若萍脸色又是一白,“你们別恶作剧啊,我怎么没听见什么呜……” “確实有。”清逸凝重道,“我一开始以为是颳风的声音,但不太像,而且是屋子里面传出来的,应该是……南边,杜康你往南边照。” 杜康移过手电,这次张述桐来到他身边,跟著望过去,屋內黑漆漆的,手电的光束一点点地挪动位置,谨慎无比,直到—— “等等,再回去一下。”张述桐示意道,“稍微往后一点,对,一点点就好……” 最终光柱停留在老屋的角落。 “有东西吗?”杜康赶紧问,“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不还是黑的吗?” “『黑』就是最大的问题。”张述桐凝视著角落,“你没发现那个地方怎么都照不亮吗?” 屋子的角落有一团阴影。 张述桐不確定声音是否就是阴影发出来的,还是说大家神经紧张虚惊一场,一时间谁也没有贸然上前,都聚在门口紧紧盯著角落。 “我说实话啊,”杜康不確定道,“你们这么一说,我反而听著那道声音不像什么灵异事件,而是……” “而是什么?” 可杜康话没说完,角落里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它飞快地窜到另一角,杜康急忙移过手电,却还是慢了一拍,等他再照过去时,阴影又不动了。 杜康突然一乐: “你们看到了吧?” “看到了。”清逸古怪地点点头。 张述桐也无奈地对若萍说: “睁开眼吧,没事,你看——” 说著他伸出手指,手电在泥墙上形成一个光圈,而位於光圈中央的…… 是一条小狗。 一条浑身漆黑的小狗。 不知道是身上的毛被泥水染成了黑色,还是本来就是黑的,这片夜色成了它最好的偽装,刚才这条小狗缩在屋子的角落里,杜康进去转了一圈,愣是没有发现。 “我靠,怪不得我听著像狗叫,”杜康哭笑不得,“这小东西可真够能躲的。” “真是狗?”若萍把手从眼上挪开,飞快瞥了一眼。 小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此刻被手电照著,连呜咽都不敢发出一声了。 “真是狗。”清逸摇头失笑,“这下一切都能说得通了,估计是条野狗,下雨了没地方躲,然后不久前爬山虎掉下来的时候,它误打误撞进了门,在里面躲雨,才有我们看到的反常。” 张述桐心说能不能把“野狗”换成“流浪狗”。 当然这是玩笑话,实际上他见状也鬆了口气,门为什么会突然向內打开——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这只狗可真是把几人折腾的不轻,让他想起顾秋绵家那只杜宾,同样遍体黑色。 “合著被一条狗耍了,”杜康嘴上这样说著,却丝毫不见恼怒,他反而饶有兴趣地蹲下身子,嘴里吹了声口哨逗弄小狗。 张述桐知道杜康就喜欢小动物,其中最爱的便是狗,倒不如说在岛上开饭店的人家很难不养几条狗,主要是好养活,还能捉老鼠。 “我看这狗长得不错啊。”杜康打量著小狗,“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应该是混了点猎犬的串串,还挺漂亮的。” “有吗?”若萍急於掩饰被嚇坏的尷尬,若无其事地接了句话。张述桐拿手机晃晃她,她急忙侧过脸去。 “你不懂,现在还小,长开了就好看了。” “你不会是想养吧?” “我还真想养,总不能白跑这么一趟。”杜康搓了搓手,“反正带回去顺便餵点剩菜就行,我家饭店后面也有院子。” 张述桐有点无言以对,只听说过钓鱼不想空军摘点野菜的,第一次碰到出来探险顺条狗回去的。 “你想好就行,速战速决吧。” “好嘞。” 杜康应了一声。 他刚磕完鞋子,不太再想进屋里趟水,就连声唤著小狗想把它引出来,可小狗估计被四个人类嚇坏了,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康见状无奈: “行行行,我进去接你行了吧,”他再次进了屋子,一边走一边嘀咕道,“叫什么好呢,我其实一直想养条黑狗,要不叫佐罗吧,你们说呢?” “电影的那个佐罗?”清逸问,“多老的电影了。” “对啊,剑客佐罗,行侠仗义那个,多帅。” 张述桐说:“佐罗要是知道,估计先把你行侠仗义了。” “这叫致敬……” 说著杜康一个踉蹌,突然向前栽去,要不是他反应快,双手及时撑了一下,差点迎面摔过去,可即便如此,整个人还是躺在水里。 三人也顾不得屋里有水了,赶紧进去把他拉起来: “没事吧?” “没事没事,呸呸呸!”杜康吃了一嘴的泥水,“被绊了一下,今天运气有点背。” “你还养狗呢,自己先摔了个狗啃泥。”若萍看著他脸都了,没忍住笑道,“你好端端地怎么还能摔了?” “不是好端端,”杜康同样鬱闷,“真有东西绊了我一下。” “屋里哪有东西?” “我也纳闷啊,这屋里的东西不都被搬空了吗……”杜康也不嫌脏,既然全身都湿透了,他乾脆把手伸进水里,非要把绊他的东西捞上来看看。 张述桐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曾经他就捞上来一根蛇棍。 但杜康摸了半天都没收手,反倒越摸动作越大,眉头越皱越紧。 “我靠!” 他突然爆了句粗口: “怎么地上还有个台阶?” (本章完) 第151章 「防空」(加更求月票!) 第151章 “防空”(加更求月票!) “我怎么感觉地上还有个台阶,这不是平地吗?” 杜康说完也懵了。 清逸问: “台阶?我没懂你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很明显的高低差,就是说……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片平地,再过几步有个凸起的台子,就是这玩意绊了我一下。” “有多高?” “也不是太高,感觉和一块砖差不多,其实我开始也以为是块砖的,没想到越摸范围越大,不是我夸张啊哥们,”杜康打了个寒颤,“但我现在好像就在这个台子上蹲著。” 说著他把手电照向水里,可光线根本无法穿透浑浊的泥水。 杜康只好接著摸,边摸边问: “而且我刚才明明从屋子里走过一遍,怎么没发现它,不应该啊?” “你刚才是绕著墙走的吧,根本没往中间去过。”清逸提醒道。 “哦哦,这样啊,”杜康恍然,“但问题是在屋里建个台子干嘛,还有,这怎么摸著像铁的,嘶,还有稜有角的?” “铁的?” 张述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他若有所思,下意识就想把手伸进水里。 若萍却劝道: “你消停一会,本来就带著伤,让杜康和清逸先看看。” 其实不用她主动说,清逸已经利落地擼起袖子,他一挑眉毛: “终於找到点有趣的东西了。” 张述桐看他弯下腰,一只手探进水里,摸著摸著乾脆迈开脚步,居然直接围著杜康转了一圈。 “不是哥们,你干嘛呢?”杜康嚇了一跳,“怎么弄得我像个祭品似的?” “不对。” 清逸却低声道。 “什么?” “我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弄明白。” 清逸直起身子,甩去手上的泥水,他轻轻说: “这是扇门。” “门?” “对,铁门,很规整的长方形,而且有把手。” “谁没事在这里扔一扇铁门?” “准確地说,不是丟弃不用,而是这扇门本就存在。”清逸用鞋尖点了点某个位置,“这个地方我摸著很像合页一类的结构,你们总知道地窖吧,现在岛上还有,过冬的时候储存食物用的。” “可那种东西应该是周边的村子里,这是城区。”张述桐隨即想起宿舍里的地下室,“有没有摸到锁眼一样的东西?” “没有,应该是很平滑的一扇门。” “也就是说,有打开的可能?” “应该能。” 张述桐走到清逸身边,他总算认真起来,蹲下身子,將手插在水里,观察了一会,接著又抽回手: “你看,虽然看不到铁门的样子,但水是往门附近流的,说明下面不是完全密封的空间,水在慢慢渗下去。” 他又摸到清逸说的把手,试著拉了一下: “把手还挺宽的,一个人不一定能拉动。” “我也是这样想的,喊杜康一起试试吧。” 清逸招呼了一句,杜康也顾不得管狗的事了,连忙上前帮忙,张述桐则往后退了一步,他现在吊著胳膊,挤在一起反而碍手碍脚。 “怎么越来越奇怪了……”若萍站在他身边,小声说。 “本来就奇怪,”张述桐想了想,“你想,这栋房子连窗户都没有,不如说它的存在就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为了地上的这扇铁门诞生的。” “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不能真是从前的人把食物藏在里面吧?” “我不好说。”张述桐简单地判断了一下,泥人诞生的地点是禁区,起码他们拉开这个地窖不会出太大的乱子,既然能控制的住,那就先试试再说。 说话间清逸和杜康已经掂量了一下,接著他们同时握住了把手,互相看了一眼: “三、二、一!” 两人猛地发力,连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嘿——” 吱呀一声,像是一声慢长而悠久的嘆息,铁门被抬起一条缝。 “哎,动了动了!”杜康大喊。 两人使劲往后拉,眼看铁门掀开的角度越来越大,几乎要成一个直角,张述桐赶紧和若萍上前扶住,同时提醒道: “都小心脚下,別踩空了!” 四人分別站在两侧,吃力地抬起铁门,一瞬间地上的泥水像是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入口,满屋的积水奔流而下,像是条瀑布一般哗啦啦地流淌著,张述桐又让杜康和清逸小心换了方位,接著四人站在同一侧,他们用力一推—— 铁门轰然倒地、泥水高高溅起,他们的脸几乎像被洗过一遍,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可现在谁也没空在意身上的污水,而是紧紧地盯著铁门下的洞口。 洞口同样是长方形,四周的泥水向內涌来,暂时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小狗惊慌地爬起来,被杜康提住后颈,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唯有等待,差不多几十秒的功夫,等积水泄个乾净,张述桐照下手电,忽然一愣。 铁门下面根本不是清逸猜的地窖,他从前见过农村里的地窖,没什么章法,无非是在地下挖一个土洞,里面放著白菜土豆萝卜等耐储存的蔬菜,往往要靠梯子才能下去。 可等他將手电移向洞口,出现在视线中的…… 分明是一条楼梯! 楼梯由水泥砌成,笔直地朝地面深处延伸进去,狭长幽深,不知道通往何处。 这地下藏著的东西比他想像中大的多,张述桐正要沿著楼体走几步,清逸突然说: “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防空洞的入口。” “防空洞?” 张述桐看著其他两人都恍然大悟的表情,想来这又是本地人才知道的旧闻,他只好听清逸解释道: “应该是防空洞没错,述桐你知道从前咱们岛上有游击队吧?” 张述桐点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或者说是每个岛上的孩子都知道的歷史。 某种意义上小岛也算当年的革命老区,得益於先天的地理优势,曾作为抗战时期重要的根据地,现在去往市里,还能看到专门建造的烈士纪念馆,学校里从前还组织过活动。 清逸又说: “有种说法是抗战时修的,当然了,也有种说法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和苏联关係恶化的那段时间的防空工程,当时有句很著名的口號『深挖洞,广积粮』,不过具体怎么样我没仔细关注过,总之可以確定的是,岛上是有防空洞的。” “你们俩还记不记得从前的防空演练?” 这话是对著杜康和若萍说的,清逸回忆道: “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会组织防空演练,那时候大家都去防空洞里面躲著。” “等下,学校下面居然有防空洞?”张述桐真的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岛上的小学和初中挨在一起,在岛上上了三年学,他自然参加过每年一次的防空演练,可大家不过是跑去操场上做做样子,一路有说有笑,哪见过防空洞这种真傢伙。 “从前有,现在没了。”清逸说,“从前就在咱们学校的塑料操场下面,其实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哪有什么塑胶操场,都是用煤渣铺的。” “然后呢?” 清逸摊开手: “但到了新世纪很多防空洞都没用了,有的又没有维护好,就回填或者改造了,不光是咱们这里,我听说有的地方还把防空洞当景点和商业街呢。” 张述桐暂时不想关注什么景点不景点,他隨即想到,既然清逸说学校的防空洞正好在塑胶操场下面,而在他转学之前还没有塑胶操场,岂不是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清逸点点头,“顾秋绵爸爸捐那座操场的时候,因为要重新打地基,就把那段防空洞回填了。” “所以很遗憾,述桐,”清逸还有心情开个玩笑,“你在岛上经歷的童年其实不完整哦。” 张述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通往地底的通道,脑海里瞬间有了些猜测,他求证道: “那做个推断好了,这里既然是医院后面,老医院是上个世纪的建筑,下方留有一个防空洞入口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这座房子,实际上是人群逃生用的入口,所以这么多年它还留在这里?” “估计是了。”清逸抱起双臂,“就是不知道新医院建成以后,会不会换了新的入口。” “哎等等,咱们別是搞出了什么乱子吧?”杜康有点慌,“照你们这样说,既然这条防空洞还有可能在用,咱们这一打开岂不是给它淹了?” “哪能。”清逸白他一眼,“要是这点雨就淹了还叫什么防空洞,不过还是下去看一眼为好,既然是正规的防御工事,起码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接著三个男生的目光同时望向若萍。 “你说呢?”张述桐问,“要是害怕其实也不用非挑今天。” “我还好,”若萍犹豫了一下,“我其实是怕那种神神鬼鬼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要是都能用科学解释就无所谓了,你们想啊,虽然这些事看上去很反常,但门打开是因为狗、老房子的存在是因为防空洞,说白了就是以前留下的国防工程嘛,这有什么好怕的。” 张述桐没想到她还挺会安慰自己,可接著若萍语气一转: “但我现在想回去换鞋。” 她又纠结道: “可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估计今晚都睡不好觉,你们肯定又得念叨一路。” “那你说咋办?”杜康下意识问。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她反呛一句。 “唉,我真是……我真是欠你们仨的!” 若萍从来是不服输的性格,她一闭眼又睁开: “走吧,就按照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省电主义,快去快回!” “是节能主义。” “滚粗!” (本章完) 第152章 「03」 第152章 “03” 说是快去快回,但谁也没有嚷嚷著立刻下去。 若萍先是让杜康把外套脱了,两人合力拧乾衣服上的水,清逸则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唔,我刚刚在查防空洞的事,咱们最好还是在上面等一下,通通风再说。” 张述桐乾脆定了一个闹钟,拾起手电: “你们歇会,我先去看看,马上回来。” 防空洞有没有废弃还要两说,这种长期不开启的地下通道往往沉淀著有害气体,他想起一些辨別的方法,比如丟个火把下去,再不济用打火机也行,可手边哪有这些条件,只能亲自看看。 可不等他迈开腿,杜康拉住他: “等下我去吧,你手不好,地下这么暗摔一跤怎么办,你看……” 说著他们把手电照向洞口,楼梯上的雨水差不多流淌乾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黄泥,实际上別说楼梯了,就连他们脚下所站的地面都很滑。 张述桐想了想,倒没有逞强: “那你先憋住气,试试下面有没有风,感觉不对就快点上来。” “没问题。”杜康一口答应下来。 他说完深呼吸一下,湖边长大的孩子水性都是一等一的好,杜康夸张地鼓起腮帮,缓步下了楼梯。 这时候还是不说话为好,张述桐便没急著问下面多深,只是在心里数著对方的脚步。 他借著手电的光柱向下看去,等差不多数到十来步的时候,那道光柱忽然调转: “下面有风啊,我感觉到了,应该中不了毒!就是味道太难闻,一股霉味……” “都说了憋住气。”张述桐无奈道,“上来再说好了。” “真够冷的…… 杜康又抱著膀子上来,话没说完,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你这……”张述桐有点犹豫了,“要不真的等明天再来,发烧怎么办?” “没事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秋天睡觉还开电扇的,”杜康吸著鼻子,不由笑了,“述桐你也有今天啊,刚劝完若萍又劝我,那你还记不记得上周我们劝你的时候,你自己怎么说的?还是那句话,都到这里了,不下去看一眼,我估计真睡不著觉。” 清逸说: “赞同,述桐你上周的劲头去哪了,不过有句话我要纠正一下。” 他收起手机,习惯性扶住下巴: “实际的情况和你们想的不同,我的意思是,咱们要去的是防空洞而不是地窖,里面可能会很长很长,估计不是看一眼就能上来的问题。”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我们先下去看眼再说,反正今天就是顺著性子来嘛,”杜康身上有比他们豁达的一面,“你俩就是太老谋深算,什么事都想提前做好计划,哪有这么多问题,要是无聊立马就上来,有趣就多走几步唄。” 大家都觉得这话没错。 他们把雨伞靠在墙上,又把老房子的门带上。 这次不用排队,因为通道可以容纳两人,张述桐走得靠前,他小心扶著通道的墙壁,入手处有些湿滑的触感,也许是青苔,既然有这东西说明不缺氧气……果然,刚走出没几步,一阵若隱若现的风袭过身体。 现在他们身上都湿了,一旦有风吹过难免打个寒颤,周围阴冷,耳边哗啦的雨声终於小了些,又往下走了几步,接著近乎消失,很难想像几分钟前还身处一片大雨中。 四人走得很慢,此刻只剩鞋子踩进泥水里黏连的声音。 “述桐,帮忙拿下手电。” “你要干什么?”张述桐看杜康掏出手机。 “录个像啊,明天回学校吹牛。”他兴致勃勃地点开录像键。 “我觉得这像恐怖电影里的常规操作哦,”清逸慢悠悠说,“一般是拿著手机的人突然消失了,队友从录像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开始葫芦娃救爷爷……啊,若萍你別摸我头髮。”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气氛到位了嘛。” 张述桐听著他们三个吵吵闹闹,但吵闹总比静得只剩流水和脚步声要好,他分出心神看著墙壁,切面粗糙、也不算平整,分不清是混凝土还是石砖,又或者开凿出的天然岩洞。 地道里迴荡著眾人说话的回音,如果没有手电,周围可谓伸手不见五指,这种情况下已经让人丧失了对距离的判断,唯有记著自己的脚步。 大概数到二十几步的时候,若萍欲哭无泪道: “述桐你和他换个位置,我受不了了!” 清逸一直想讲鬼故事,若萍不让他讲,他转口说起各种地下常见的生物,像蝙蝠、蠑螈、蛇、鼴鼠……然后被嫌弃了。 张述桐和清逸换了位置,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减法,刚才走了二十二步,换位置时往上退了两步,这样算二十步好了。 既然是防空洞,总不可能一直下楼梯,待会到了平地,只要测量一下台阶的长度,就能估算出这个地下通道的距离。 “我怎么感觉马上就要走到头了!”杜康突然喊道。 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杜康现在一手拿著手机,一手拿著手电,因为要录像,所以走得最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拍拍周围的情况。 “走到头?” “对啊,”杜康纳闷地回过身子,“我看前面好像是堵墙,成死路了。” “这就走到底了?” “我也觉得奇怪,清逸刚刚不是还说下面很大吗,以前学校那个防空洞也不是这样啊,应该下了楼梯就是平地才对,怎么是死路?” “你確定是墙?” 张述桐突然问。 他下意识皱了下眉头。 再小的防空洞也不至於只有一条楼梯。 还是说这不是防空洞? 他走到杜康身边,接过手电。 视线之中,约莫五米开外,一面石壁竖在眼前。 可如果是死路,之前的风又是从哪来的? 现在上面房子的门被关上,刚才感觉到的风自然不可能是外界的冷风。 想到这里张述桐將手电往下面移了一点,石壁下的积水很浅,而倒灌的泥水远远不止这些,他回身竖起手指,示意身后的三人先別说话。 张述桐静静听了一会脚下的流水声,既然积水去了別处,说明防空洞里还存在著更低的地方。 他听了片刻,很快有了猜测。 原来这条地道根本不是笔直往下延伸的,更像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张述桐走到石壁面前,很快有了更为惊讶的发现,因为地道尽头处不止是拐了一个弯,而是两个! 准確地说他们就像处於一个丁字路口,两侧都延伸出一条通道。 看来铁门下的地道与其说“入口”,不如说“节点”。 这里就像是一个节点,硬生生將一条完整的防空洞截断。 张述桐接著照向两侧,只可惜手电只是普通的手电,塑料外壳,估计是保安值夜班用的,他还真不知道一般手电的能见度有多远,但估计二十米是有的。 可二十米的距离仍不足以看清前方。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下来看一眼,根据情况决定返程还是继续走。 刚才在楼梯上,四人也不是没有对接下来的情况展开探討,但唯一没料到的是—— 面前居然分出了两条路。 “那咋办,左还是右?” 杜康凑过来: “对了,谁还记得医院在哪个方向吗,咱们就往那边走?说不定走著走著上去一看,直接进医院了呢。” “医院的地下一层一般是太平间。” “孟清逸你別打岔!” “这个真的说不准,”清逸耸耸肩,“医院应该在咱们南边,但这条路是东西路,我也说不好走哪边能通过去。” 张述桐想了想: “我建议走右。” “男左女右?” 张述桐不理杜康的贫嘴,他照向脚下,分析道: “左边的积水明显要深得多,前面很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堵住了。” “那就走右边好了。”三人纷纷赞同。 接著他们將手电一转,前方的路更窄了,四个人再次变回原本的队形,张述桐跟在杜康身后,拿手机照著两边的墙壁。 直到这里,他们才算正式进入了防空洞。 张述桐没去过真的防空洞,所以不清楚里面有没有路標一样的指示,反正他们一路走来是没看到过。 杜康分析说这是防备敌特,万一对面会中文怎么办,他们看懂了岂不是把我方军民全给包抄了? 张述桐居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他现在想搞懂这到底是哪一条防空洞——根据清逸刚才查到的资料显示,怪不得防空洞的由来会有两个说法,因为在那两个时期真的分別建了两条。 抗战时那条与其说防空洞,不如说是地道;而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动工的,才是正经的防空洞。 他们连身处哪条洞里都还不清楚。 脚下的积水接近消失了。 空气的湿度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明明给人的感觉阴冷,可用手指擦下墙壁,却有层乾燥的灰尘。 他们也隨之走上了乾燥的路面。 几个带著水跡的脚印宛如踏上了新大陆,这里不知道多久没有来过人,每走一步都会带起积攒的灰尘,灰尘在手电的光柱中漂浮著。 张述桐招呼三人用湿衣服捂住口鼻,不死心地继续检查墙壁,终於,他从上面找到一处字跡,却不是想像中的“国防工程”,而是“03”。 张述桐愣了一下。 “03”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第三条? 张述桐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字的表面,暗红色,已经有些剥落了,倒很符合他的想像,防空工事嘛,就该用红色的大字。 但这串数字看不出用何种顏料写就,也许是油漆?张述桐还不至於凑过鼻子闻一闻。 他喊眾人过来看看: “什么意思,是说还有第三条?” “不是啊,”清逸科普道,“我估计这是指某个入口的代號,那座老房子应该就是进入防空洞的第三个入口。” 张述桐点点头,心想城里的孩子確实是没岛上的孩子见识广。 他们继续往前走,最开始的紧张与兴奋慢慢消退,大家越走越发现,真的就是条防空洞,还是相当普通的那种,也不像“禁区”那样恶贯满盈。 不光是张述桐,他们三个从小到大也没听过与其有关的传言,否则哪还用等到今天,早就满岛去找了。 大家零零散散地走在防空洞里,地下的空气浑浊,难免胸口发闷,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又討论起要不要踏上返程的路。 张述桐看了眼时间,他们差不多走了五分钟,这条防空洞仿佛没有尽头。 若萍想回去,杜康说既然有“03”,继续走走说不定还能发现另外一条楼梯,也就是“04”,他又说都走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回去岂不是很亏? 若萍被说服了,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会被沉没成本困住。 至於清逸,张述桐还纳闷他这半天怎么没有动静,清逸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身边: “我们进来的时候应该点根蜡烛的。” “哦,我懂,鬼吹灯对吧,问题是没有蜡烛。” 清逸又说你看我们像不像在走一条墓道? 张述桐咬了下腮帮,说大哥,那什么,实话实说真的有点晦气了。 “谁还记得我们是想吃打折的炸鸡套餐来著?”张述桐嘆了口气,他的手机时不时跳出来一格信號,接著又消失掉。 趁著信號来了的间隙,张述桐会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不久前老妈问他在哪,他说和死党们在一起玩,等雨小点就回去,应该不用她来接。 张述桐不是胆子多小的人,但因为清逸的话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这条地道,心微微提起。 这,真的,是防空洞吗? 好像防空洞只是他们的推测,岛上確实有防空洞,但没人说这处地道就是。 自从那个“03”过后,他就再也没看到过新的字跡,张述桐又想,阴森的环境里容易自己嚇唬自己,这样的工程量,可不是盗墓小说里几个贼能挖出的。 他们又走了两分钟,队形乾脆打乱掉了,杜康继续录他的像,嘴里念念有词,未来说不定有当主播的潜质;清逸继续给若萍科普冷知识,若萍也是又胆小又爱玩的性子,每次被嚇到就追著他打几下,但下次还听。 张述桐走在最后,有时回头看看,他们彻底丟失了后方的视野,无尽的黑暗紧跟著他的脚步,根本看不清来时的路。 然后。 就连接下来的路也看不清了。 手电灭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本章完) 第153章 旧日之门(上)(感谢盟主soysauce 第153章 旧日之门(上)(感谢盟主soysauce的打赏) “怎么回事?”若萍的声音一颤。 “我不知道!”能听得出杜康很急,“不能是没电了吧,它突然就灭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可能是进水了。”一道微弱的光照亮周围,清逸打开手机闪光灯,“刚才咱们四个推那扇铁门的时候,手电放在地上,估计是那时候出的事。” “今天果然背。”杜康还不死心,將手电在手心里摔摔打打,但仍然没有反应。 除了他以外,三个人都拿出手机,虽远远不如手电的光柱,起码能看到附近的情况。 “回去吧。”若萍率先说,“都没电了还探什么险。” “这不是有手机……” “能一样吗?”她眉毛一竖,“你手机现在还有多少电,我的还有百分之十几,万一关机了怎么办,你还想摸著黑回去?” “摸著黑也不是不行,”杜康小声反驳,“掉个头继续走就是了,反正来来回回就这一条路,等走到有水的地方不就……” “不行,现在就回去!” 若萍总算拿出大姐头的气势。 她都这样说了,三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无条件投了赞同票。 不投赞同票还能怎么办呢。 张述桐暂时不想在地道里节能。 他转过身子不再多说什么,刚迈开脚步,鞋底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啪嘰的声响。 这是…… 水声? 他先是眉头一皱,立即看向地面,微弱的光芒里,原来是一道水流蜿蜒著来到脚下,可这里怎么会有水? 他们不都离开楼梯七八分钟了吗? 张述桐弯下身子,用手轻轻沾了沾,指肚立马沾上一层黄色的泥水,他又搓搓手指,很確定这不是地上的灰尘,而是泥土。 按理说老房子倒灌进来的泥水不该流的这么远,他隨即想到两个可能: 一是老房子地势很低,他们下来时又没有关地道的门,只要外界的雨水不停,很有可能会从那扇破旧的木门灌进屋內,又源源不断地流到地道里; 二是这条地道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平路,也许建造之初就考虑到了排水问题,整条路都是斜著的,只是坡度实在太小,给人的感觉如行走在平地上。 他研究泥水的功夫,这时若萍又催道: “快走啦!” 她看杜康还站在原地捣鼓手电,拽了拽对方: “你早点死心,去第一个,我在最后压阵,都几点了……” “你先等等,別拽我……” 接著是砰地一声脆响。 张述桐忙將手机照向两人,光照中,若萍愣在原地,杜康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看上去像要抓什么,手里还拿著一个塑料片。 张述桐又向地面看去,原来是那根手电筒摔在了地上。 “你俩怎么回事?” “我本来想把电池扣下来甩甩水的,结果若萍她没注意,突然拉了我一把,”杜康倒也不恼,反倒替若萍说起话来,“怪我怪我,我没拿稳。” 说话间他弯腰去拾手电,可刚捡到手里,又是一声轻响,像某种东西接触到地面的声音—— 电池。 电池从敞开的电池仓里掉下来,沿著地道微微的坡度向前滚去。 杜康下意识用脚一拦,却没拦住,电池穿过他的双腿之间,越滚越快。 他见状一拍脑门,嘆道: “我就说今天运气够背,借的东西弄丟了可不好了,你们等等,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转过身,拔腿去追电池。 若萍张了张,却不好说什么,她的声音也跟著小了一些,“哎你慢点。” 清逸安慰说:“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他正好没走够,让他多跑几步……” 话音未落突然砰地一声巨响! 这次声音要比刚才那两次大的多,接著响起杜康的哀嚎,三人听了皆是一愣,连忙举著手机向前查看。 几人不过隔了几步。 “怎么回事?” 张述桐边走边问,他一直跟在队伍的最后,周围本来就黑,混乱下更是看不清多少东西,他快步走了过去,视线越过若萍和清逸的背影,只见杜康正蹲在地上,双手抱著脑袋,痛得直吸冷气。 “碰头了。”清逸说。 “碰头?”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清逸侧开身子。 张述桐这才得以看清前面的画面,他们居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地道的尽头——而在杜康身后,正静静地佇立著一扇门! …… 张述桐只是瞥了那扇门一眼,又忙看向杜康: “没流血吧?” 若萍已经过去扒开杜康的手: “到底碰哪里了?你別老捂著……” “疼疼疼!”杜康边吸气边说,“我靠这里怎么还有扇门的,我以为这防空洞只有楼梯,怎么还能有扇门……” 他大呼小叫了半天,其实光从声音就能判断出来,这一下撞得不会轻。好一会才恢復过来。 “没出血。”若萍在他脑袋上检查了一圈,这才没好气地说,“谁让你不看路,光闷著头往前跑!” “我这不是想赶紧捡了电池往回走吗……” 杜康扶著膝盖,乾脆靠在那扇门上,哭丧著脸: “我就说今天运气背得没边,就该老老实实去吃饭的。” 清逸噗地一下笑出来,“我还以为你还想再研究研究这扇门。” “隨它便了,爱是什么就是什么。”杜康嘟囔道,“难道上个世纪就有什么消防通道防火门的概念了?这玩意摆在这里干……哎哎哎!” 只听吱呀一声,说著他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张述桐眼疾手快,赶紧拉了他一把,杜康堪堪稳住身子,才没有又和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 可大家都知道问题不在於接不接触,而是—— 这扇门居然自己开了!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可他们刚才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意这扇门,更没空投票统一意见,比如该不该现在就打开、还是明天再来,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门能开启的情况下,但几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扇门处於地道尽头的门只是被杜康靠了一下,就这么轻飘飘地开了! 一时间眾人沉默下来,只是举起手机,借著光亮打量著半掩的门,门內一片黑暗,看不出异常。 “我今天非得看看这后面藏著什么!”最后还是杜康恶狠狠说了一句,他一手推开了门,张述桐来不及阻止,生锈的门轴拖著吱呀的长音,杜康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门內。 他隨即跟了上去,举著手机来回照照,一步、两步、三步……等张述桐差不多走到了这扇门的中央,一种难言的震惊浮上心头—— 这好像是一间房间! 张述桐甚至不確定这到底是该叫房间还是密室,可一间位於地道尽头的房间不叫密室又该叫什么? 惊讶的不止他自己,三个死党只会比他更甚: “怎么还有张桌子?” 杜康奇道。 张述桐跟著望过去,墙边正靠著一张木头的桌子,木桌约有半个人高,连个抽屉都没有,一张木板和四条腿,拿来办公都嫌寒酸,可这种时候越是简陋越是让人心里发冷。 张述桐快步走到书桌边,桌面上放著一个乾涸的蜡台,他瞳孔一缩,转瞬间確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跡! “怎么还有张床?”若萍也喃喃道。 张述桐回头看去,又是一张木床,木床正对著木桌,靠在房间的另一侧,两台手机的闪光灯宛如黑夜里的萤火,分別照亮了两侧,张述桐又赶到木床边,一个个更震惊的结论出现在脑海。 这真的是一张床。 如果说有书桌和蜡烛代表著有人在此地活动过,那么床的意义则更进一步—— 不止是活动,而是久居! 可谁会久居在一间位於地下的密室? 或者换一个问题—— 那个人现在在哪! 张述桐遍体生寒。 他冷静地盯著木床,上面没有被褥,只有一层薄薄的床板,张述桐用手指在床板上抹了一下,一层薄灰沾满指肚。 无论谁曾经在这里住过,也许说明对方已经早早搬离了这里…… 可真的是这样吗? 搬走? 而不是其他什么? “述桐,你、你说,不会有个人已经死在这里了吧……”若萍的声音发颤。 张述桐皱皱鼻子,没有闻到腐臭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霉味,他一路走来,发现这条地道的墙壁上不少地方都长满青苔,说明哪怕不是雨天,空气的湿度依然很高。 潮湿的条件下起码不可能形成乾尸,他正要去检查剩下两堵墙,清逸已经举著手机站在中央: “我在四个角落里看过了,除了我们没有別的活人。当然死人也没有。” 张述桐点点头,一颗悬著的心放下一半。 现在做个假设好了。 假如这条防空洞是成型於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条,如今已是2012年,这中间过去了四十年,四十年的时间里,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人在此处生活过一段时间。 好消息是起码他们现在没有发现人在。 坏消息是,这个房间的存在本身就很邪门。 他再次打著手电看了看,房间里仅有的家具便是床和桌子。 所以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一瞬间想到的是监狱。 可什么东西会被关在距离地面数米深的地方? (本章完) 第154章 旧日之门(下)(加更求月票!) 第154章 旧日之门(下)(加更求月票!) 但也不对。 如果这里是监狱,看守总该严格一些,想到这里他又回到那扇门前,刚才他们忘了检查这扇门,张述桐看了几眼,又否定了这里是监狱的猜测。 他敲了敲,应该就是普通的家用门,门內装了一把普通的锁,甚至內外都有一个扶手,杜康刚才可能就是不小心压下了这个把手,门才突然开了。 他又检查了一下门锁,除了生锈以外,却看不出什么异常。 如果是监狱,既然特意把对方押在地底,没道理在门上会这么省事。 他皱紧眉头,没有手电还是太麻烦了,明明房间不大,想要调查什么却只能跑来跑去,按照常理推断,既然发现了蜡烛就不会有电灯,这座房间建成的时间也不允许,但他抱著以防万一的心思,让他们三个去寻找开关,自己则回到木桌前。 唯一的线索可能就是这张木桌,木桌下放著一张椅子,有桌子就代表有事情要处理,哪怕是坐下来看一本书……他照向桌面,倏然一惊。 桌面布满划痕,这些划痕纵横交错,绝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跡,明显是人为的跡象,而且用了很大的力气,最深的一道足足接近一厘米。 记录时间? 不对。 他独自仔细检查著这些划痕,毫无规律,绝不是用来记录什么。 还是单纯的泄愤? 唯有这个最有可能。 张述桐矛盾地想,如果是监狱那么这一切都能说得通—— 一个人被关在地下室,常年不见阳光,连外界的时间都难以知晓,时间长了精神错乱是必然的事,也许一直到他死都没有离开过这座房间。 可问题在於,刚刚那扇门已经证明了,这里是监狱的可能性很小。 別说一个危险的囚犯,估计张述桐自己用用力都能撞裂。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脆弱的门…… 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又是什么样的人会被关在这里? 等等,关! 张述桐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思维定势,他隨即转头看向那扇门,既然上面只有一道结构简单的锁,锁还装在门內,岂不是说明—— 对方並非被“关”在这里,而是来去自如? 刚才的一切推断几乎被推翻,因为这就代表。 对方是自愿待在这里! 可又是为什么? 他的目光离开木桌,种种猜测在心中翻涌。 张述桐抬起头,出神地盯著眼前的墙壁。 看到一个熟悉的留著短髮的女人的脸。 “……” “……” “……”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 名叫“芸”的女人的照片。 他对这个女人再熟悉不过,因为老宋的宿舍里简直贴满了她的照片,女人眼睛很大,笑起来会露出酒窝,张述桐不可能忘记对方样子,可问题在於…… 为什么她的照片会出现在地下室…… 泥人…… 张述桐机械地用手机照亮整面墙壁,原来真正的线索全部藏在墙上,可他已经没有余力再表达惊讶了。 因为有无数张短髮的女人照片被线串起来,它们掛在这面墙上,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每个照片下粘著一张便签纸,写著简单的数字和汉字,张述桐辨认出那是照片的时间和地点,標籤上的记录比老宋笔记里的还要详细。 並且极富规律。 从左往右,时间依次往后。 2008年12月18日,西部湖岸…… 2009年1月27日,南部郊区…… 2009年2月15日,东部山下…… 2009年2月16日,中部城区…… 他的眼睛隨著一张张照片而睁大,张述桐沿著这张蛛网行走,他数不清这些照片有多张,但几十张总没错,这里的照片远远比老宋笔记上的更为详细,可老宋天天绕著小岛不过才拍下了十几张,还有一些是认错了,对方又是如何做到的? 很快张述桐找到答案了。 他又看到了长发女人的照片。 张述桐原本已经看得木然,直到看到那张和顾秋绵神似的脸庞又瞬间一愣,原来这整整一面墙的照片不只是老宋的女友,还有顾秋绵的母亲! 而且不像老宋只拍到了一张模糊的侧影,而是正脸! 2008年12月6日…… 2009年2月7日…… 2009年3月14日…… 他突然升起巨大的荒谬感,一个在他看来需要苦苦寻觅的女人,在这个居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看来居然是早已掌握的信息? 对方又是站在什么立场? 他想到路青怜提到的壁画,两人在中午时还就泥人诞生的方式討论过,需要人的遗体,因此他们做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需要將遗体送进禁区,那很可能代表死者的遗体已经在坟墓里消失了。 有人挖走了尸体。 这背后还藏著一个罪魁祸首。 可不等他们当时证明这个猜想,在同一天的傍晚,张述桐或许已经找到了答案。 现在他会下意识推测起路青怜的看法,如果她也在这里看到了这些照片,又会作何感想作何推断? 但很快不用想了。 张述桐,看到了,路青怜。 准確地说。 是路青怜的照片。 一整面照片墙其实由三部分组成。 名叫“芸”的女人,顾秋绵的母亲。 她们几乎构成了这张网的全部。 所以直到张述桐走到这张网的末尾。 才看到一个穿著青袍披著长发的身影。 女人的身影模糊,正抬起一只手,像是蓄势待发。 而照片中的女子被用红色记號笔打了一个勾。 “2009年4月4日。” 正是泥人消失的日期。 张述桐出神地看著这面墙壁,久久没有言语,他的手掌下意识紧握又鬆开。 全都错了。 这条防空洞建造的时间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可並不意味著那个人居住在这里的时间是四十年以前。 而是四年前。 或者说至少是四年前。 这时身后传来清逸的声音。 他说: “述桐,你看这里。” 不只是张述桐,若萍和杜康闻言也走过去,四个人聚在一起,四台手机同时照向一处,杜康难以置信道: “好像又是扇门?” 若萍先嘆口气: “我今天真的快对门过敏了……” “所以要不要进去看看?”杜康又问。 “你要死啊!”若萍压低声音,“这里都住人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万一里面真有个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清逸摇摇头,“你们看,锁在我们这边,上面全是灰尘,再结合那张床来看,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出没了。” “那还能什么,进去看一眼不就完了,”杜康对若萍说,“你想,这就相当於我们玩游戏玩到最后一关,马上就能打通了,现在回去不就相当於突然停电?” “我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没事,就看一眼,要是不对立马就撤唄。”杜康咧嘴一笑,又摸了摸脑袋上的包,“就为了这个今天也要看看,来,清逸,搭把手,这锁还够沉的……” 一声三二一的號子后门终於被推开,又是一片黑暗出现在眼前: “我俩先进去探探路,你和述桐稍等。” “一起去吧,还是別分开了……” 若萍摇摇头。 可等她迈出脚步,又奇怪地回过身子。 “述桐你突然怎么了,从刚才就盯著那面墙不说话?”若萍伸手在张述桐眼前晃了晃,“你还进不进去?” “不是进去。” “什么意思?” 张述桐低声说: “而是…… “出去。” 他突然扒开杜康的肩膀,在眾人的呼喊声中衝上一道楼梯,接著张述桐跑过一处拐角,他飞速跑到楼梯的尽头,直到面前进无可进,才停住脚步,微微喘息著。 死党们从后面跟上来,见状一愣: “不是,怎么突然就上来了?” “而且这次还是死路,好像真的是死路了,一点光看不见,张述桐你要干什么?” 冯若萍下意识伸出手,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眼前的身影突然抬起腿—— 张述桐用力一踢。 前方的门板轰然倒地。 伴隨著一声海报撕裂的声响。 手机微弱的光芒中,一间朴素的宿舍出现在眾人眼前。 清晰的雨声再度响起。 “怎么回事,我靠,怎么跑到別人家里来了?” “我刚刚就给你说了,让你们別去別去,出乱子了吧!” “呃,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清逸说完也愣了,“述桐你怎么……” 张述桐撕开墙上的海报,走了出去。 身后的声音仿佛一瞬间变得遥远,他只是怔怔地打量著这间宿舍。 这间…… 属於宋南山的教职工宿舍。 宿舍楼里隱藏的空间。 从医院后面连通过来的密室。 那张画著勾的路青怜的照片。 对方也许並不是那个製造泥人的幕后黑手。 而是张述桐苦思冥想许久、泥人为什么会消失的答案—— 四年前的“泥人”。 同样。 是被人为回收的。 他突然感觉一阵窒息,张述桐弯下腰,拼命地呼吸著,若萍跑过来拍拍他的后背,张述桐咳嗽几下,总算喘过气来。 问题很多,多到大脑几乎停止运转。 问题也很少,少到只有一个。 宋南山到底知不知道这座地下室的存在? 如果知道,这就代表这个男人身上还藏著更深的谜团。 但张述桐隨即否决了这个猜测。 不,不会知道。 先不说电话里的反应,如果对方真的知道这么一间密室,断然不会把唯一记载著线索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 应该把所有秘密封存在地下才对。 可如果对方不知道这间地下室。 张述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与伦比的寒意—— 这就代表著。 这四年间在老宋开著那辆小车环绕小岛寻找女友下落的同时。 还有一个人。 一直在他的脚下默默观察著他?! …… 九点钟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那栋老房子。 雨还在下。 谁也没有再去吃饭的心思。 四人各自给家长打了电话,不久后四辆车驶到医院前门。 不可避免地挨一顿训。 回到家他草草吃过了饭,冲了一个澡后躺在床上。 张述桐闭上眼,隨即被一阵浓烈的窒息所惊醒。 他翻过身,拼命地喘息著,这种感受熟悉无比,因为不仅仅是在几小时前的宿舍,而是早在发现顾秋绵的人际关係被改变的时候,张述桐就曾有过呼吸困难的感觉。 他力竭地躺在床上,失神地望著天板。 张述桐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一次的焦虑症。 似乎提前了。 (本章完) 第155章 告別(感谢我妈的白银盟) 第155章 告別(感谢我妈的白银盟) 12月13日。 星期四。 张述桐打了个哈欠,他从桌洞里抽出昨晚的作业,交到路青怜手里。 作业將经由小组长之后交给学习委员,但路青怜本就是学习委员,和她做同桌的好处是省去了一道程序。 坏处就是,如果没写作业,可以直接宣告死刑了,连一点辗转的余地都没有。 “路青怜同学,如果我今晚没空写作业,能不能帮忙掩饰一下。” “张述桐同学,看来炸鸡很好吃,今晚还去?” 张述桐抬起眼看看身旁的少女,她高高的马尾低垂在脑后,一双眸子漫不经心地盯著课本,如果忽略掉话语中具体的內容,那平淡又清冽的声音其实很悦耳。 但他今天没力气说太多话,炸鸡好不好吃张述桐也不知道,点点头就当默认了。 “你昨晚去干什么了?”路青怜却问。看来她也没把吃炸鸡的话当真。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有事的?” “你的黑眼圈,很严重。” “是吗。” 张述桐下意识摸了摸眼眶,他今早洗脸的时候就注意了,没想到现在还没消去: “哦,又去了一趟地下室。” “好奇心害死猫。” “有一定道理,但发现了一些东西,和『那个』有关,对了,中午有正事跟你说,天台见。” 路青怜只是点点下巴。 张述桐不清楚野狗线的自己是怎么克服那突如其来的呼吸困难的,但对现在的他来讲,没有太好的办法,唯有少谈少想。 否则在教室里突然露出一副窒息的样子会很难堪。 何况现在是晨读,实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先不说朗朗的读书声,班主任就坐在讲台前,一双眼睛宛如鹰隼一样巡视著,张述桐说完这句话,便竖起课本挡住自己的脸。 如今天台的钥匙也不在他手里,经过昨天那起乌龙事件后,再將钥匙藏在地砖里已不安全,他本想插在桌子的缝隙里——两张课桌的夹缝,就像亚瑟王的石中剑,隨取隨用,但张述桐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刚一插好,就被路青怜轻飘飘地收走了。 张述桐不跟她计较,反正他也不常去。 他强撑著精神背诵著课文,眼皮一点点垂下去。 如果把身体比作手机,张述桐已经开启了省电模式。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把节能主义在嘴上掛了一天,自己就真的要被迫节能了。 有些东西怎么样都瞒不住。 是指老宋的宿舍,还有那间密室里的照片墙。 当初他们走进密室的时候,只有张述桐自己瀏览著照片,那时候三个死党在调查別的东西,暂时瞒住。 可后来等大家打开了那扇门,一起上了老宋的宿舍,清逸打开了灯,屋子里老宋前女友的照片终於暴露在眾人的视线中。 任谁来都认为那是一间古怪的屋子,如果不清楚背后的逻辑,光从行为来看其实蛮像变態杀人魔。 任由他们自己乱猜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张述桐知道,到了这一步还想瞒著別人,简直是把人当傻子。 他便把泥人的事和三人粗略说了一遍。 隨后又领著他们去了地下室,说了老宋的秘密和自己的猜测。 当然他也只是说了前女友的事,等来到那个长发女人的照片旁,只是说自己也不认识。至於他们能不能从女人的脸上看出顾秋绵的影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能是当时太过惊愕没有注意,也可能是有隱隱的猜测却没有说。 张述桐越来越觉得很多事点破了反倒没意思,大家保持著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默就好。 至於最后一张路青怜的照片,则被他提前收了起来。 倒不是对保护路青怜的隱私执念多深,而是她当时清楚地说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张述桐既然答应了她,有条件的情况下便会帮忙保守这个秘密。 这样就足够了。 所以大家谁也没有心情再提聚餐的事,也许是那个星期三本就很疯狂了,不需要再去啃得鸡疯狂一把。 他们收拾好现场,一路边走边说,好在张述桐住院时就给三个死党打过预防针,也说了老宋和路青怜都在寻找“泥人”的事情,他们接受起来倒也还算快。 但事实如铁证,不接受也没办法。 这一次心血来潮的探险,以谜团为始,又以谜团告终。 但也不是全无收穫,比如杜康临走的时候还没忘了提著那条小狗——他们进地道的时候將狗留在了屋內,想来外面下著雨,狗也没地方去,虽然四个人类很可怕但淋雨更可怕?张述桐也揣摩不出的小狗怎么想的。 总而言之,那只黑色小狗的就被他们四个人共同收养了。 是原本的人生中不曾发生的事。 杜康是名义上的监护人。 监护人今天没来上学。 他发烧了。 昨天就他一个摔在了水里,又在阴冷的地道里顶著风走了很久,回去后不像他们三个洗了热水澡,而是给他的狗儿子搭了个窝,他不发烧谁发烧? 现在的杜康的外號是“佐罗”。 因此若萍一早就在群里问: “佐罗怎么没来?” 清逸说我也没看见佐罗。 杜康则虚弱地发了一句语音,你们不关心我关心狗干嘛? 张述桐心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说的就是你? 这是为数不多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了。 如果把周四的零点作为分界线。 零点之前张述桐更多的在想那个密室里的人究竟是谁,又去了哪。 零点之后他发现很难找到答案,既然想不出来,转而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天台上消失的人影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係。 此前他暂时放弃了去寻找对方的下落,是因为觉得天台的人影和“泥人”无关,但昨天的变故又让两者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既然地下室的人很有可能在四年前回收了泥人。 那么,寻找地下室的人又是谁? 真相越发扑朔迷离。 张述桐拿出一张纸。 他先写了“泥人”这两个字。 又围绕著它划出三条线。 一条自然是挖走尸体的幕后黑手。 一条是当年回收泥人的人。 还有一条是天台上的人影。 他不確定这是否是三个不同的……也许该叫势力,如果说幕后黑手是明確的敌对派,接下来两个势力又处於什么立场? 在胃部升起翻涌的感觉之前,张述桐及时停下了笔尖,嘆了口气。 吸取了从前的教训,他把草纸握成一个团,接著慢慢撕成碎片,毁尸灭跡。 下了晨读,他没有出教室,而是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 今天是难得安静的一天,若萍和清逸虽没有发烧,却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一上午时间过得很快。 张述桐哈欠连天地上完了前三节课,一直到课间的时候,他侧过脸,看到路青怜正抽出一本课外书,她也不是所有时间都拿来刷题做试卷,倒不如说她在课堂上做题就是为了更好地安排课余时间。 她也是少有地会去图书馆的学生,眼下路青怜就借了一本课外书,在座位上静静地看。 “上课的时候麻烦喊我一声。” 张述桐拜託道。 路青怜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张述桐又道了句谢,沉沉地合上眼皮。 …… “……老师看到你们就放心了,以后呢,要多多收心,虽然我从前经常说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要注重劳逸结合,但是——” 迷迷糊糊间,讲台上传来一个还挺欢快的声音,它语气一转: “但是再过一学期就要中考了,还是要多打起精神才行啊,老生常谈的话我就不讲了,这里提一个別的角度,算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说成绩前途这些,而是同学们在这间教室待了四年,在我们迈入人生下一个阶段的节点上,总需要用什么东西、来为上一个阶段画上句號,这时候肯定会有人问,老师老师,为什么閒得没事要画句號? “问得好,它会在你们迎接高中生活的时候,告诉各位,你们已经做好了迎接新的人生的准备,可能这就叫仪式感吧,別小看仪式感这个词,生日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要吃个蛋糕,还要点上蜡烛许一个愿望?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发自內心地相信,又长大了一岁,该面临人生中新的挑战了 “別怪我絮叨,在这里我希望所有的同学,从前无论刻苦也好散漫也罢,从今天开始,都要为自己的初中生涯努力画上一个句號,这就是未来你们迎接新生活的底气,当然,感嘆號也可以啊,別画问號就行……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收尾,莎士比亚在《暴风雨》里说过一句话,凡是过往、皆是序章,老师衷心地希望你们能过上一个想要的人生,我说雯雯啊,你別抹眼泪,还有雅雯,你看你眼睛都红了,老师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们看述桐,还有心情睡觉呢……” 张述桐听著听著发现不对劲,直觉告诉他现在有几道很愤怒的目光看过来,自己好端端地就成了白眼狼。 他连忙摆脱困意,隨即抬起了头。 这是12月13日的中午,一场大雨过后,天气意外的晴朗,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少了些,一束阳光照进眼帘,让人下意识眨眨眼,高大的男人穿著一件皱皱巴巴的白衬衫,正站在讲台上。 男人一米八出头,鹰鉤鼻、长脸、方正的下巴,显露出刚毅的气质,此时却十分不正经地笑了笑,朝自己扬了扬手: “你小子可算睡醒了?” 也许男人心情不错,可张述桐看到恩师的第一反应只有惊嚇。 喂喂,怎么回事,那个新来的徐老师呢?他忙扭头看了看,除了讲台上的老师变了,其他的一切都没变,张述桐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的同桌也不是顾秋绵而是路青怜。 “怎么情况?”张述桐小声问。 “宋老师提前回来了。” 路青怜端坐在座位上,她上课一向不怎么听讲,此时却难得抬起了下巴看著讲台。 她闻言侧眸,好像在复述那些被自己错过的话: “跟同学们见一面,告別。 “还有,中午去吃饭。” “吃饭?” “宋老师说请我们几个吃饭。” 张述桐刚想问问都有谁,可隨著路青怜话音落下,下课铃就打响了。 (本章完) 第156章 火锅 第156章 火锅 放学铃打响了。 原本一班的学生如一窝蜂似的涌上讲台,將老宋身边围得水泄不通。 “吃饭都有谁,人很多吗?” 张述桐问路青怜。 “不多,五个。” 张述桐先是点点头,又纳闷道: “什么时候的事?” 他觉得自己还没睡醒,怎么一觉醒来老宋就站在讲台上了,请客吃饭也够突然。 “第三节课课间。”路青怜也从讲台上收回目光,“至於为什么没人喊你,是宋老师嘱咐过的。” “这样……”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果然上节课课间若萍就在群里通知过了,他心里有了答案,又看了眼讲台,不得不说老宋人缘真是好,眾人嘰嘰喳喳缠著他说话,估计一时半会是脱不开身。 张述桐便悄悄溜出了教室,后知后觉地想到,老宋这次完全是突然袭击,他甚至怀疑对方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可以告诉对方地下室的事。 他想起刚才老宋说的话,要为初中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对宋南山而言这次回来是不是也意味著一个句號?可惜事情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难有停下来的时刻。 不知不觉间张述桐走到了校门口。 校园里还没有多少人,他们学校没有食堂,不存在一下课就如脱韁的野马般去抢饭的情况,大家往往不慌不忙地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就能磨蹭好长一段时间。 学校门口种著一排树,十二月份的天气,树枝上居然还掛著几片枯黄的叶子,实属稀罕,寒风吹过,叶片打著转落在张述桐的脚尖。 东边的树旁是一片水泥地,上面画著几个停车位,张述桐下意识来到了停车位旁,从前的时候,如果老宋说好请客,他和几个死党就会来到停车场旁等著,看男人甩著车钥匙从远处走过来。 可眼下停车场上空空如也,哪还有车,张述桐感慨一句人的习惯真是可怕,转过身继续等。 “你这人是不是故意当没看见我?” 有人朝他瞪眼。 “哪敢。”张述桐又转过身,没好意思说我现在察觉你的存在不靠眼睛。 顾秋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张述桐上下打量著她,还是不太习惯长头髮的大小姐。 实际上若萍已经在群里说过了,因为老宋的车没了,中午这顿聚餐又要麻烦顾秋绵家的司机接送。 具体的经过张述桐没看得太仔细,反正都是她一句话的事。 所以他放学后才直接来校门口等。 张述桐本以为自己出来的比较早,没想到有人比他走得还快。 接下来是每天见到她必要的环节——欣赏一下大小姐的衣柜,她今天总算没有穿小皮靴,而是一双长筒靴,配黑色的连袜裤,上身是一件从没见过的米色风衣,张述桐心想你又开始臭美了。 反正看上去是有点冷,她在手心里呵著气,脚尖在原地踮啊踮,长发隨著她的蹦跳而起落。 现在校园里还是没什么人,顾秋绵就站在他身旁小声问: “你中午想吃什么啊?” “没定好吗?” “宋老师说听我们几个的。” 张述桐刚说了一个“隨”字,便听顾秋绵哼了一声,自从做了班长她好像越来越有威严了,张述桐只好改口: “你呢?” “我都行。” 张述桐心说秋雨绵绵做人可不能太双標。 她又问: “你冷不冷?” 张述桐说还好,不像你这么臭美。 他今天说话有点不经大脑,刚说完就暗道糟糕,本以为又要被她瞪上一眼,谁知顾秋绵弯著眼睛一笑: “算你有眼光。” 张述桐一惊,想了半天才明白顾秋绵的思路,原来她自动把“臭”过滤掉了,说她臭美等於夸她美,对於她的翻译水平张述桐佩服不已。 不过说来挺奇怪的,明明昨天顾秋绵的话还不是这么多,也不会皱皱鼻子弯弯睫毛,她昨天在眾人面前一直是一副又淡定又从容的样子,这会儿反倒像个小女孩了,张述桐正想问你是不是也没睡好,这时一大堆学生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其中有些面熟地打招呼道: “班长,我说怎么没看见你,出来的这么早啊?” “今天有点事情。” 顾班长用词干练,绝不多说一句。 隨著教学楼的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经常过一会就有人和她搭话,她碰见关係好的会笑著回一句,一般的则点点头,张述桐甚至听见两个男生小声说: “班长还是这么高冷……” 张述桐想其实也还好,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只要別惹她生气也別惹她害羞,其实很难见到高冷美人版的顾秋绵。 接著他们也没时间说话了,因为校园逐渐被填满,与此同时,有个短髮的姑娘大呼小叫地小跑过来。 不是徐芷若还能是谁。 “学长好。”她今天学乖了,见面先挥手打招呼。 张述桐问了声好,没摸准这姑娘的意思,难道也要去蹭饭?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徐芷若来找顾秋绵只是说会儿话,女孩子之间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反正他们三个站得不远也不近,但明显能看出是一伙的,张述桐听她们俩小声不知道说些什么,有时候小秘书会指向自己,顾秋绵便掩著嘴轻笑,虽然动作挺优雅的,但笑声不小,张述桐朝她翻个白眼,她不甘示弱地翻回来。 一辆路虎车驶到校门口,顾秋绵跟徐芷若道了別,这才跟他说,今天就一辆车,应该能坐的开,咱们挤一挤,谁让宋老师这次没提前说。 张述桐算了算,一共六个人,老宋坐在副驾驶,后排挤五个人真的能挤开吗? 谁知顾秋绵理所当然地告诉他,车子有三排座。 张述桐又学到一个冷知识。 很快老宋一行人也来了,等走近了,张述桐这才注意到对方气色很差,原来刚才在讲台上中气十足的样子是强撑著的,脸色蜡黄,天气这么冷额头上却蒙著一层薄汗,不等张述桐开口,老宋见了他便吹鬍子瞪眼,说孽徒!你怎么拋下为师自己跑了? 张述桐知道他是主动扯开话题,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顾秋绵也关心道老师你怎么样,老宋挥挥手: “小事小事,我现在气色差才是正常,要是立马就恢復反倒奇怪了,刚才话说的有点多,歇一会儿就没事了。对了秋绵,当初你让爸爸帮老师联繫了县医院的主任,老师还没跟你说谢谢呢。” 张述桐才知道还藏著这样一件事。 “先上车吧,商量好了,咱们去吃火锅。”老宋大手一挥,颇有当年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气势。 佐罗没来。 五个人是自己和两个死党,还有顾秋绵和路青怜。 大家上车前自然要打个招呼。 张述桐觉得他们的关係其实有些古怪,他看顾秋绵和若萍说话,虽然表面上是带著微笑,但还是像隔了一层薄膜一样,可即便如此,这群人里她最熟的就是若萍了。 清逸自不用说,他从不掺和女人的话题。 顾秋绵和路青怜的关係也是一般般,从前只能称作同学,现在分了班,那更是“曾经的同学”,张述桐回忆了一下,发现她们俩初中四年的交情实在少得可怜。 至於路青怜,张述桐也没看出她和谁比较熟,和若萍的关係应该算不错的,但所谓的不错,仅仅是指若萍找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淡淡回一句。 有时候想想,能把一群互相之间不太熟的人聚集在一起,也是件很奇妙的事。 老宋挑的那家火锅店是从前他们常去的地方。 一推开店门,白色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顾秋绵先是伸了个懒腰,她解脱般地舒了口气: “总算走了……” 张述桐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徐芷若在这里他可能会怀疑一下,但对方没来,自己就是唯一的对象了。 “你说司机?” “嗯,”顾秋绵將围巾和外套摘下来,“就是我爸找的那些人,你看外面,他就在车里看著。” 张述桐不用回头也能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昨天放学时撞到自己的那个,络腮鬍,其他方面姑且不评价,但作为保鏢和司机压迫感很足。 刚才老宋还和对方客气了一句,但那个男人只是摇摇头拒绝,便在车里等著。 这顿饭不只是聚餐这么简单。 有人欢喜有人愁。 老宋是欢喜的那个,说就当庆祝老师出院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还天真地觉得大家都以为他出了车祸,让几人想吃什么儘管点。 若萍和清逸则是明显带著心事,清逸还好点,只是在娃娃菜后面划了一个勾,不动声色地將菜单推给若萍,若萍则在冬瓜后面打个对號,心不在焉地在手机里打字: “宿舍的事我们该怎么说?” “吃完饭吧。”张述桐回道,“我抽时间告诉他。” 有些话一旦开口就会让人放下筷子,张述桐觉得没必要坏了这顿饭的气氛。 若萍又把菜单推给路青怜,她探过身子,和路青怜商量点什么菜。 最后的结果是菜单转了一圈,回到老宋手里一看,居然全是些蔬菜丸子豆腐,大家都想帮他省点钱,老宋哭笑不得,先挥手要了六盘羊肉。 一顿饭吃得很快。 又坐著那辆路虎车回了学校。 眾人分手道別,宋南山回过头: “述桐,你有话想跟我说?” (本章完) 第157章 旁观者冷漠 第157章 旁观者冷漠 校园里人不算多。 张述桐看著校门口那棵凋零的树,倒数第二片叶子从上面落下来。 “述桐,你有话跟我说?”老宋回过头奇怪道,“我看一吃完饭你就把他们支走了,平时怎么也该聚在一起说半天话,今天怎么弄得?” 张述桐没急著说话,他发现老宋话说有气无力的,中午的时候宋南山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夹了几根青菜豆腐就放下了,连料碟也不沾,说医生让他最近吃点清淡的,白水煮菜更好。 男人就像寒风里的那棵树,高大,但已经枯萎了。 张述桐连忙从脑海里甩开这个不吉利的比喻,告诉老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图书馆说。 老宋依然有些不解,问什么事搞的这么神秘,你喊著秋绵他们,咱们一起去那里聊聊天不行吗? 他现在的思维也不如从前那样敏捷了,老宋在人情世故方面一直是个高手,从前他一眨眼就能发觉这里面另有隱情,现在却一挑眉毛,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都说了你们不用太想我,这么伤感干什么,老师只是出去转转,以后又不是不回来看你们了。” 老宋嘿嘿一笑: “述桐啊,说句心里话,今天我发现自己人缘还蛮不错的,这么多孩子捨不得我,你说这人吧,就是这么矫情又矛盾的生物,虽然我也希望你们別被换老师的事影响,都初四了,对吧,最好当我这个人不存在,以后就听你们徐老师的,但今天跑过来才发现,有的孩子都忍不住哭了,老师要是说心里挺高兴显得很变態,那不如用网上的话讲,就是看得心里暖暖的。” 他满足又得瑟地说: “嗯,就是暖暖的。” 张述桐脚下一个趔趄,看著他一个奔三的汉子连说了几遍“暖暖的”,一边说一边摩挲著下巴的胡茬,露出一脸幸福的傻笑,感觉更变態了。 宋南山掏出一根烟,他身体本就没有恢復,抽菸的时候会猛烈咳嗽几下,往往是过一下癮,然后只是夹在手指间,也不抽,看著烟雾乱飘,校园空旷,老宋的公德心也不怎么圆满。 如果说那处大排水洞是张述桐的基地,那福克斯就是老宋的基地了,他平时抽菸都窝在那里面,现在基地没了,对一个男人而言,没什么所谓,但会显得背影很寂寞。 “不过还是很可惜啊,”老宋看了不远处的教学楼一眼,“最后还是没能陪你们走完这段路。” 寒风中飘逸的烟气撞在张述桐脸上,让他下意识眨眨眼。 整座市的中小学都是五四制,得益於这个奇葩的制度,初中的老师想从头到尾带完一届学生,要比其他地方的老师多一年。 废话,四年当然比三年要多一年,但重点在於,人生有几个四年? 老宋今年28了,往前推一下到他们初一的时候就是24,24再往前就是20,当然他那时候还没参加工作,张述桐偶尔听他讲起从前在市里工作的经歷,大概能判断得出,老宋的职业生涯一直是顛沛流离的,从市里转到岛上,又从岛上离开,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割捨,张述桐想著想著都有点伤感了,老宋却终於察觉到不对劲: “这么说的话,你找我难道是……” 男人站在原地,一皱眉头,惊喜道: “难道大家在图书馆偷偷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我?” 张述桐又差点憋出內伤,和有的人说话费脑子但恩师这里纯粹费心臟,心情起起落落和坐过山车似的,他只好难为情地说不是,老宋却拍拍他的肩膀,说闹著玩的,我这次回来的这么突然,就算真有这个心你们也没空准备。 两人慢步朝图书馆走去,午后懒洋洋的气氛升腾,像中午那口火锅沸腾之前。 张述桐的衣服上还残留著火锅味,想彻底散去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 其实中午这顿饭吃的不算多开心,不是想像中大家碰下杯子欢快的道別宴,班里其他学生都捨不得老宋何况他们几个,若萍很少见地没怎么说话,她平时在这种场合总是嘰嘰喳喳的,今天却一直在低著头小口吃东西,吃著吃著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锅底溅到眼睛里了,拿了张纸巾擦擦眼睛。 清逸这种场合话一直不多,从前他总是和张述桐坐在一起小声说点別的,但今天两人隔得有点远,清逸就默默帮老宋倒水,一直倒到老宋为难地说实在喝不下了,他嘆口气把水壶拿走,弄得老宋还挺不好意思,咬咬牙说倒吧倒吧我再喝一杯,一杯白开水喝出拼酒的壮烈感。 他们几个人里面,最能活跃气氛的就是若萍和杜康,可杜康今天又不在,饭桌上的气氛就这样低沉下来。 顾秋绵和张述桐坐在一起,他们最初还说几句,后来纷纷沉默了。顾秋绵也有点难过,要知道,上个周末他们多半时间是在那辆福克斯小车上度过的,老宋可谓是围著二人团团转。 可这种离別大小姐也没办法,这和她家能不能调动什么能量啊关係啊无关。 宋南山的家並不在隔壁市,而是更遥远的地方。 並不是说这次走了,隨时都能坐船回到岛上。 他们没有正经的班级群,只有学生们私下建的,所以若萍当场就建了个新群,准备回去重新把人拉进去,今后也好留个联繫,除此之外便做不了更多了,无论是qq还是电话,四个人都有老宋的联繫方式,大家约好今后一定常联繫,老宋笑著对若萍说,以后你们再去钓鱼记得跟老师发个照片。他家乡那边没有湖,少不了会手痒,权当过个眼癮。 说完又鼓励顾秋绵,如果秋绵你去唱歌,发挥好的时候记得录下来,老师也发在空间里炫耀一下,有人问是哪个小明星,我说这是我学生,是不是很厉害。 其实哪有什么眼癮和炫耀,他只是心里空荡荡的。 六盘羊肉最后只吃了两盘,剩下的四盘还没端到桌子上,就被张述桐给退了。 伤感的也许不是吃一顿道別的饭,而是连道別的饭都没心情吃下去。 也有一些学生从校园里走过,老宋回来的消息还存在一定的滯后性,那些学生从前是一班的,如今被分到別的班,还不知道宋南山回来的消息,大家见了老宋都忙问他身体怎么样,老宋就停下慢慢地跟他们讲,人越来越多了,最后还是张述桐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不如大家去图书馆里说,有个安静的地方,老师也不用站在外面吹风,这些学生去通知其他人了,张述桐和宋南山才继续迈开脚步。 “慢慢来唄,有的事情急不得。”老宋劝他。 张述桐点点头说好,其实这句话他听得半懂不懂,很快到了图书馆里,角落放著一台饮水机,张述桐开了空调,又翻出一次性纸杯接了热水,三分之一开水兑三分之二凉水,温度刚刚好,从前猛接热水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老宋看著那杯热水,则是感慨道: “虽然老师还没孩子,但都说闺女是小袄,儿子是漏风的小袄,我今天总算明白这句话了。” 张述桐问什么意思,老宋伤心地打了个嗝,说你和清逸虽然是好心,但怎么只知道给为师灌水呢?真的快要喝吐了,坐下坐下,咱俩说会话,別到处跑了。 看来不光是不能对女孩子说多喝热水,对老师也是如此。 老宋冷不防地说: “今天我来的时候,先去找徐老师了解了一下你们的情况。” 张述桐不知道恩师葫芦里卖什么药,难道说临走前还要敲打自己一下? 好在最近张述桐有认真学习,他正准备介绍一下自己的战果,结果老宋下一句话差点没把他噎死: “你和青怜是不是早恋了?” “没有。” 张述桐后悔没在纸杯里多加点热水了,反正等老宋喝的时候也凉了。 他心说千变万变您那一颗八卦的心还是没变,天知道老宋提起这事为什么扭扭捏捏的: “述桐啊,你呢,千万不要和徐老师起对抗的心理,她也是为了你们好……” 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嘆了口气,正准备解释一下,谁知老宋也嘆了口气: “你知道老师这次走最放心不下谁吗?” 张述桐下意识想说顾秋绵,可隨即想到这次顾秋绵的人际关係变了,那在老宋眼里,未必是需要担心的一个。 “先说说你们几个吧,若萍看上去风风火火的,其实心思很敏感,別把她当作大大咧咧的女生,多照顾下她的心情,清逸一直是有主见的孩子,但他就是太冷静了,更擅长出主意,而不是拿主意的那个,杜康那小子就更没事了,反正这三年多我也没见过他有啥心事,当然了,你们聚在一起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好在他们仨愿意听你的,所以我无非是多嘱咐你几句。 “秋绵那里,她家里的事你现在也知道了,但说句不太好听的话,知道了咱们也没办法,帮不了忙也添不了乱,不是说不管不问吧,但秋绵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你別总是小看人家,以后会吃亏的。” 老宋顿了顿: “其实呢,这些学生里面,我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青怜,你可能觉得很奇怪,青怜成绩一直都是第一,也从不惹事情,喜欢一个人待著,这样的性格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恰恰是因为这样,我反倒最放心不下。 “之前我记得也和你说过,虽然现在倡导要尊重別人的信仰,但她以后一直待在岛上也不是个事,总不能一直都做庙祝吧,以后总要上高中上大学,一直待在这座岛上倒是委屈她了。” 老宋发愁道: “你看,她日子过得还是挺艰苦的,连个自行车都没有,天天上放学都靠走路,颳风下雨都是这样,再偷偷告诉你个秘密好了,別说是我说的啊——” 张述桐下意识竖起耳朵,老宋却说: “你们以前吃午饭的时候是不是从没见过青怜,据我所知,她都是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吃。” 张述桐心说我早知道了,还以为您要说什么。 老宋又说: “有次下雨吧,她没上天台,我正好碰到她在教室里吃饭,咋说呢,饿不死人,但和什么好吃营养都不沾边,我本来以为是她家里条件差的可以,但青怜给我说其实不是,而是她们庙祝都这么吃的,当然她也不愿意多说,我就只好按我的意思理解了,可能也和信仰有关?比如和尚不是不能吃荤吗,她们庙里可能没有这么严格,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我平时带你们吃饭的时候,很多次都想喊上她,一是想让你们互相交个朋友,她也不至於孤零零地一个人,二来呢,也是改善下伙食吧,但她每次都不去,后来就很少提了。” 张述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好像路青怜这次很轻鬆就出来了。 放在其他人身上不奇怪,和同学老师吃顿饭还不正常,可放在路青怜身上就太不正常了,要知道,从前若萍好几次直接间接地喊过她好几次,每次都被她淡淡地拒绝了。 唯一的一次,就是那次老宋在商场里请客,但那次不如说赶巧了,自己发著烧,路青怜的脚也需要静养,恰逢老宋喊他们,两人正需要一个去处,而不是抱著聚餐的心思。 除此之外,似乎没见过路青怜参加过哪些集体活动。 “所以这次青怜出来,我也挺意外的,”老宋开了句玩笑,“可能是看老师要走了才给个面子?” 张述桐对这件事倒有不同见解,他觉得老宋说的就是真相。 路青怜是个和谁都不亲近的人,但也分程度。 就像昨天在天台上,她跟著自己毫不犹豫地赶去宿舍楼,按说路青怜好奇心这么淡的人,如果不是那个人可能和老宋有关,不说直接走人当作没看见,以张述桐对她的了解,最多是下了天台去找別的老师提醒一句: “有人跳楼,最好打个120。” 路青怜还是很尊重宋南山这个班主任的,但也不奇怪,人与人的相处本就是有来有往的过程。 老宋一直很关照她,光是张述桐印象里的,像每次她只要说自己回庙里有事,老宋从不追问原因,大手一挥便痛痛快快地批假,相比之下,现在换成了徐老师,估计以后有的路青怜头疼; 每年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们班的开场白永远是对著路青怜大夸特夸,老宋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一通话说完十分钟过去了,別的班早已开始念这次考试的成绩,他们班还停留在路青怜同学怎样怎样,绝不是因为路青怜成绩好,而是她的位置上从来没有人坐,更像是在一眾家长学生面前给她撑腰; 还有上放学遇上恶劣天气,也会开著小车捎她一程,张述桐记得老宋还说过,甚至想自掏腰包给路青怜买辆自行车,只不过少女没要。 这还是他看得见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 张述桐觉得路青怜其实在某些地方有种坚持,比如对她好点她就固执地认为要还回去,像那次他们在环山路上发现了长发女人的脚印,大家一起去了別墅里吃了顿饭,那时候路青怜已经確定了脚印不是那个“假路青怜”的,按说两人合作的基础已经没了,顾秋绵的安全也和她关係不大,但她吃了一顿午饭,还很新奇地多夹了几筷子杏鲍菇,就觉得承了顾秋绵一个人情,哪怕带著伤跑了一天也是理所应当。 一想到她一个人就能抵四五个保鏢,而这个保鏢的薪水只是一盘炒杏鲍菇,不知道顾老板会作何感想。 张述桐也不知道路青怜对老宋离开的事怎么想,饭桌上她只是默默吃著饭,也许在她看来这就是以自己的方式送別了,大家约好常联繫的时候更是插不上嘴,她连手机都没有。 “而且她奶奶那里的態度也很难说啊,总觉得她就不太赞同青怜上学的。”老宋嘀咕道,“我反正觉得这事挺不对劲的,但之前不好说什么,想说的时候又晚了,当然了,还是那句话,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下学期总能再见到。” 老宋语重心长: “所以啊,述桐,早恋不早恋咱先不说,我听若萍说了,这次要是没青怜你恐怕凶多吉少,光靠你自己也拿这么邪门的东西没办法是不是,我不是道德绑架,而是说,有条件的话,你看青怜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就多帮衬一下她。” 张述桐没有异议,但觉得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路青怜不是会轻易接受別人帮助的人。 而且他觉得路青怜还挺……怎么说呢,无欲则刚的,老宋却说: “错!” 不知道隔了多久,张述桐又一次聆听了恩师的教诲。 他又说: “不过你別误会了,这个错和以前拿秋绵举例子的时候还是不太一样,我是说,青怜也不一定真的是表面上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气啦。” 张述桐问能不能详细说说? 老宋这时正好从桌子上拿过一本没有还的书: “有的人就像一本书,自己慢慢去翻唄,每一页每一页去看才有意思,说出来多没意思……嗯,实话是其实我也不了解,只是直觉上是这样,看东西不要看表面,你小子就是太容易被表面上的壳子困住了,別著相。” 张述桐也不知道他住了一次院怎么就从感情学专家变为哲学家,而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几天却无事发生,相反还得了个莫名其妙的焦虑症。 “行了行了,”老宋打个哈欠,“这就是为师给你上的最后一课,我等那些孩子过来道个別,也就该走了,有事还是电话联繫。” “这么快?” 张述桐消化了老宋要离开的消息,却没想到他在岛上一天都待不住。 “对啊,要不然怎么中午喊你们去吃饭呢。”老宋笑著指指脑门,“你这么聪明怎么这次没发现不对,我就是要赶著今天船出岛,才特意挑在中午来的,否则等晚上吃饭多好,时间宽鬆点,大家还能多说几句话。” “可是为什么非要今天就要出岛?” “家里出了点事,我妈身体不太好,需要动个手术,很突然,我早上刚订好票了。”老宋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不出表情,“述桐,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真的没办法任性了,生老病死这些事,一样都少不了。” “不过你也不用替我担心,也不是啥大事,但肯定要去家里看看,不然我情愿多住几天院,还能报销,挺舒服的,”老宋嘟囔道,“我发现县医院的护士还挺年轻的,这点比岛上好多了。” 他又恢復了不正经的样子。 有些话总要说,张述桐又问了老师几个问题。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別的时候,张述桐踏入空旷的校园,耳后老宋喊道: “述桐啊——” 张述桐回过头,准备听听他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老宋却难得郑重道: “这句话我对你说不太合適,显得没大没小的,但老师放心不下的人其实还有一个…… “保重。” (本章完) 第158章 守望者孤独(上)(感谢盟主maiiaw 第158章 守望者孤独(上)(感谢盟主maiiaw的打赏) 徐爱萍正在习题册上圈著下节课要讲的题目。 她去年才带过毕业班,对各个题型的重点不说倒背如流也该了如指掌,奈何出题组的人每年都会调整考点,比如前年还在强调对语言读写的运用,去年的新课標则成了著重考察学生“看”的能力,由此带图片的题目急剧增多,哪怕是老教师也不敢鬆懈分毫。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徐爱萍头也不抬地说,“什么事?” 一个男生走到她面前,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老师,下午请个假。” 徐爱萍抬起头,抬头不是因为要看清来人的是谁,而是这句话让她觉得对方简直胆大包天。 “不行!”徐爱萍把笔往桌子上一摔,皱眉道,“张述桐,昨天的事我还没找过你,你又想干什么?” “宋老师下午要走了,我去港口送他。” “宋老师走和你有什么关係?” “他身体不好,车子又报废了,还要去宿舍搬东西,我去帮忙。” “你……” 徐爱萍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拿手指扶著额头,心想这小孩理由倒是挺多,昨天胳膊不好今天老师身体不好,怎么就没个好的地方,可这种藉口也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批过的假比这群学生做过的试卷都多,生老病死四个字,最低级的谎言往往和它有关,比如有的学生动不动就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又比如上个月舅舅去世了这个月又死了姥爷…… 但同样的,最麻烦的理由也离不开这四个字。 谁让这个学生说的是实话。 上午的时候她见了宋南山老师,实际上对方並不像这群孩子看到的那样,一直到第四节课才出现在课堂上,早在晨读结束后,对方就来到了学校。 只不过两人一直在办公室谈话,谈班里学生的习性,谈英语水平哪里最薄弱,谈几个让人操心让人省心的孩子,对方身体確实不好,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其实按她的想法多少是有些不满的,因为来看望毕业班的学生完全可以挑在下午,而不是中午。 校园里一丁点新鲜事就是砸入水面的石头,激起的是水而不是涟漪,这个年纪的孩子又像一壶烧开的水,她已经能预料到,他们恐怕一直能闹腾到下午放学才会收心。 这不眼下就来了个心跑远的。 上午的谈话中,名叫张述桐的学生是她重点关注对象之一,事到如今她差不多摸清了这个学生的性子,沉默寡言、死犟,一看就是属驴的性子。 “我也不说什么风凉话,你能有这份心是好事,”徐爱萍摘下眼镜,擦拭起来,“但你也不是小孩,不要光顾著任性,你要想想如果別的学生都像你一样请假、吵著去送你们宋老师,那下午的课还上不上了,学校里的秩序还运不运行了?” “所以您只给我一个人批假就好。”对方平静的口吻里藏著某种坚定,似乎对这番话早有预料,“如果再有人问您,就可以说已经有人去了,你们安心上课。” 她深呼吸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你是铁了心要去?” “宋老师对我影响很大。”这话倒挺聪明,没直接说去还是不去,“以后见面的机会会很少。” 徐爱萍不再说话了。 去送一送从前的老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简直无可挑剔,別说阻拦了,放到其他学生身上应该在班里表扬才对,她也是当老师的人,懒得扮那个恶人,但她同样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可徐爱萍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难道说“如果我就是不给你批假呢?”还是乾脆当没听到他的话,冷落在一边不管? 一般小孩或许会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但放在这个学生身上是行不通的。 有的学生就是管不住。 无论你回答是与否,他只是遵守表面上的规则,维持表面上的和睦,让大家都有个台阶下。 所以再说这种话不仅蠢,还会显得她这个当老师的很无能,最重要的是,她丝毫不怀疑会撕掉最后那一层遮羞布,下次这个学生再想出去,恐怕连假都不会请。 归根结底她不是为了跟一个学生赌气。 徐爱萍拿起习题册上的笔: “快去快回。” “谢谢老师。” 她写了几个字,又习惯性地敲打道: “小张,这件事结束了你也该收收心了,老师对你期望很大,你呢,不要对老师有什么误会,也不要起什么对抗的意识,多在班里给同学们带个好头,明白吗?” 对方点点头称是,让她稍微满意了一点: “行,你去吧,出去的时候把门带……” “老师,我还想帮一个人请假。” “……你说什么?” “顺便帮路青怜同学也请一个。” 徐爱萍终於一拍桌子,怒道: “张述桐你別给我蹬鼻子上脸!” “她是宋老师专门点的,”张述桐解释道,“说这些同学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我觉得宋老师应该跟您提过。” 徐爱萍闻言强行按捺住怒意,她知道这也是实话,上午的时候宋南山没少提这个女生,她还比较喜欢这个乖巧的女孩子的,所以不由多了点心思在对方身上。 只听张述桐说道: “您放心,我和她不会早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谁说你们早恋了?” 徐爱萍突然冷静下来。 “宋老师警告过我了,”张述桐又说,“昨天的事是我欠考虑,可能让您对我们產生了点误解,我只是想说,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早恋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学校里没有晚自习,没必要专挑上学时间,您觉得呢?” “你从一进门就打的这个心思?” “是。”男生没有否认,“但不是故意耍心眼,只是担心上来这样说惹您生气。” 徐爱萍再次沉默了。 她深深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男生,个子挺高,一头有些凌乱的黑髮,眉眼冷峻鼻樑挺直,沉默而內敛。 小小年纪脸上却藏著一种她也看不懂的疲惫,总之,这样的长相,无论是哪个老师都要严防死守的类型。 也许把两人调在一起就是一个错误。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徐爱萍回顾对方从进门起说过的话,自己一点点让步,直到点头答应,心想这次就隨他去了,可没想到这小孩又杀了个回马枪,先是说路青怜是宋南山最放心不下的学生,又戳破了那层怀疑他们早恋的窗户纸。 各种理由堵得人哑口无言,这样於公於私她都无话可说了,对方又很懂事地给了她台阶下。 最后这位头髮已经白的教师嘆了口气。 她才发现一直就没有看懂过这个学生。 这哪里是属驴的,就算是头驴,也是头狡猾的小驴! …… 再次回到教室的时候,路青怜正在座位上看书。 张述桐走到她身边,两人没有进行“麻烦借过”、“麻烦儘快”诸如此类的对话。 路青怜只是抬起目光,轻轻將书页折下一角: “现在?” 张述桐知道,是因为早上说好了有正事告诉她,地点约在天台。 “不去了。”他摇摇头,“计划有变,换个地方。” “张述桐同学,当你说计划有变的时候,最好先说明原本的计划是什么。”路青怜站起身子。 “现在去一趟医院。医院后面有座房子,是那间地下室的入口。”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说话时倒不用刻意顾及什么。 “这么远?” “应该是条防空洞,对了,岛上有防空洞的事你知不知道?” “听说过。” 两人出了教室,他们走得还算快,和校园里稀稀拉拉的人影擦肩而过的时候,张述桐轻声將那些发现与猜测告诉她。 路青怜的眉毛越皱越紧,直到听到他提起那张“假路青怜”的照片时,她终於发问: “照片在哪?” “还在那里,当时他们三个在场,我提前收了起来,但后来还是决定维持原样,又把它贴了回去。” 说著他点开手机,递给路青怜: “不过我找到机会拍了张照片,如果你有手机昨晚就能发给你,或者直接联繫……有没有看出什么。” “没有。”路青怜只是扫了一眼,就將手机还给他。 “我觉得也是。”张述桐看向屏幕,上面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唯一能辨別出来的特徵只有长发和青袍,“那里太暗了,要么过曝要么什么都拍不清,原照片的细节要多得多。” “起码证明你真的看到了那个东西。” “你愿意相信就足够了。” “张述桐同学,如果不相信你,你以为谁会在逃课的第二天接著跟你逃课?” 路青怜用一种冷冷的语气说。 张述桐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好像吃了顿火锅后心情变得不怎么好。 他转过身: “我请了假,也帮你请了,不算逃课,这点放心。” “你、请假?” 路青怜的目光难得奇怪了一瞬。 “用的送老宋出岛的藉口,班主任勉强答应了,不过老宋下午就要走也是真的。” 张述桐隨口说。 路青怜果然很聪明,她几乎一瞬间就联想到: “你刚才出去是找机会告诉宋老师?” 但这次她猜错了。 “没有,或者说只告诉了一半,但无非是旁敲侧击问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別的发现,声音、人影,这些。” “结果呢?” “其实这些话昨天在宿舍就基本问过,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宿舍在二楼,和地下室还隔著一层,很难听到声音;而地道的入口又在医院,看到人影出没的可能性同样没有。身为老师他每天的行程很固定,哪怕我告诉他地下室的存在,也不会有任何头绪。” “关於『泥人』的猜测呢?”路青怜问。 “连提都没有提。” 张述桐清楚,如果这个时候告诉老宋,他前女友的遗体可能早就被人盗走了会发生什么。 “你是说你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却连正题都没有进,现在又要去地下室?”路青怜皱了皱眉,口吻中带上一丝严厉,“你到底在墨跡什么?” 可不等他开口,路青怜又面无表情道: “抱歉,刚才是我態度不好,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种事隱瞒下去不会有结果,还是说之前的苦果没有尝够?” “本来是想告诉他的,但他妈妈要动手术,很急,否则老宋不会赶在中午回来。” 路青怜闻言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两人並肩穿过校园,张述桐的声音也平静下来: “原本的计划,是放学后一起去地下室一趟,但现在来不及了,要赶在他离开之前再去检查一次,昨晚我可能错漏了一些细节,如果今天能有新的发现,我是指和他本人有很强的联繫的那种……” “將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嗯。” 张述桐顿了顿: “你的担心我明白,我只能说不会一直瞒下去,哪怕为了他这些年的付出也不会,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但一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二来,这个节点太微妙了。 “所以,如果这一次仍然没有別的线索……” 张述桐说到最后也不剩多少表情,他边走边看著校门口的树上光禿禿的枝干: “就当我自作主张了,希望配合一下。” “走吧。”路青怜只是说。 他们还是先去车棚推了自行车,但现在校门口有学生经过,不好立刻上车,张述桐便把车推出了校门,等周围的人差不多少了,两人还是和昨天一样,骑著自行车穿过市区。 这次的目的地是医院。 他们的时间其实很紧。 因为老宋和学生告別后,他的下一站同样是宿舍。 昨晚四个人走得急,哪怕尽力收拾好了现场,有一件事也是无法做到的—— 最多把那扇暗门塞回去,但暗门外的一切,比如已经被撕烂的海报,毫无办法。 再多的人也拿“门外”的东西没有办法。 除非留一个人在门外接应,可当时那种情况怎么可能分一个人出来? 所以就算张述桐不说,一旦老宋回宿舍收拾行李,仍然会发现异常。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突然请假。 张述桐领著路青怜到了医院后面的小屋,这是冬天,因此地面上仍积满了泥水,只是比昨天浅了一些,可照样能淹过鞋面。 “你脚上敷好的药?” “已经来了。” 说话间路青怜已经脱下青袍,张述桐接过半空中拋来的衣服,莫名就像是在某个片场,面前是位当红的女星,拍完一场就赶著换身戏服演下一场。 “等我,不用过来。” 她今天说话就是这样,感情比平时还要淡漠,接著路青怜率先踏入屋子,泥水一直吞没到她的脚踝。 张述桐告诉了她明確的方位,昨晚四个人一起才拉开的暗门,路青怜只是弯下身子,接著以腰肢为支点,她双手发力,將铁门提了起来。 当然她的力气也没有到超乎常人太多的程度,张述桐发现,更多时候只是路青怜发力的方式另有技巧,比如此刻,铁门堪堪张开一条缝,泥水如注般朝著她脚下泄去,但她没有像几人那样继续硬生生拉开,而是微微停顿一下,似乎在寻找最佳的发力点。 接著她凝神吸气,腰肢一沉,突然间爆发出的力量比纯粹的蛮力效率高出无数倍,很难想像它们前一刻还藏在这样一具柔韧纤细的身体里。 倒很像太极拳,颇有些四两拨千斤之意。 铁门被她猛地拉开,接著全靠惯性摔向地面。 “我说过不用你帮忙,”路青怜调整著呼吸,她胸脯微微起伏,却完全不影响她凌冽的视线,“这样毫无意义。” 视线的终点是自己的双腿,张述桐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同样没在泥水中。 按说他该在外面乾燥的地方等,可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帮不上忙也不能当个少爷不是? 但张述桐今天也没有心情说没用的话,他不解释,路青怜也就不再多说,等她呼吸平復,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周身被黑暗吞没。 接下来將要穿越一条幽暗狭长的隧道。 张述桐打开闪光灯,他们很快走到了乾燥的区域,他先注意了地上的脚印,仍然布满一层灰尘,说明昨晚到现在有人来过的机率接近於无。 墙上也检查过了,仍然只有一处“03”的字跡。 安静的地道里只剩两道脚步声,他们的鞋子都湿透了,踩在地上发出噗唧的水声。 张述桐推开地下室的门。 “就是这里。” 他为路青怜打著手电,微弱的光照在那面墙上,在旁边说: “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老宋那边快要到了。” “我知道。” 路青怜头也不回地说。 她凝视著墙上的照片,和张述桐昨天一样,沿著这张蛛网一样的照片墙从头走到了尾,最终停留在那张青袍的身影上。 张述桐来到她身侧,他们来的匆忙,仅有的光源就是手机,昨天好歹有四台手机,虽然微弱却能分开检查,今天却只能陪在路青怜身边。 “时间不是线索。” “我也觉得。” 这些照片拍摄的日期完全没有规律,两人同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別处,只不过张述桐觉得,他更在乎对方的立场,而路青怜更在意照片中那个人的身份。 张述桐也在看那张照片,虽然昨晚就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照片上的“假路青怜”正抬起一只手,她宽大的衣袖因此滑落,露出一只手臂。 在张述桐看来这更像发动攻击前的动作,就像雪崩那晚的长髮女人。 地下室里的人更像是抢在交手或者逃离前拍下了这张照片。 “有一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了。”张述桐过了一会才问,“泥人呈现出来的形象到底定格在死者生前什么时候?如果是遗体,那她们身上为什么会穿著生前的衣服?” “我也不清楚。” “你当初回收她的过程呢?” “沉入水里,雕塑漂浮上来。” 也许遗体並不是唯一的条件。 半晌之后,路青怜才从照片上收回目光,她轻声道: “果然。” 其实这句下意识的话很耐人寻味,果然代表了“肯定”和“早有预料”的意思。 是她心里早就有一个猜测,如今在这张照片上被证实了。 可如果泥人等同於死者苏生,那路青怜就不该说“果然”。 因为她还活著,好端端站在这里,怎么可能会猜测自己死了。 可她说完便移开目光,在桌子和木床边检查起其他痕跡。 有时候张述桐觉得想和她合作也需要一点智商在,或者老宋说的没错,如果对方是一本需要慢慢翻阅的书,如果你跟不上她的思路,可能连书外面那层包装纸都拆不开。 “你也发现了?”张述桐问了句更没头没脑的话。 “我自己的身体,应该比你熟悉。” 张述桐看向路青怜的手臂,又看向照片中女人的手臂,不知道该不该感慨於命运的巧合,照片正巧拍下了女人的左臂。 女人的左臂上只有被闪光灯照亮的皮肤。 而张述桐知道,路青怜左臂上…… “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你的胎记?” “不能。”她冷硬地拒绝。 张述桐倒没有意外,记得她好像说过,觉得自己那块红色的胎记很丑。 “但还是要確认一句,这个胎记真的只是胎记?”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收回目光,现在正主也进行了確认,可以证实他的猜测无误了。 也许照片上的那个人、以及从前在禁区看到的人影。 並不是路青怜。 他再度看向女人的脸,模糊,但大体的特徵还算相似,但相似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张述桐在顾母身上也能找到很多和顾秋绵相似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猜测的?”张述桐问,“这个人其实是另一个人?” “上个周日。在庙里。” “倒是我想的复杂了。” 张述桐摇摇头,他从前一直觉得路青怜的执著是在寻找一个假的自己,然而这种印象还停留在发现泥人之初,实际上她的目標早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怪不得她那天在医院的態度有些蹊蹺。 “所以你觉得会是谁?”张述桐不解道,“姐妹?” “我没有姐妹。” “长辈?” 这次路青怜没有回答是或否。 她轻声说: “每一任庙祝间的维繫,都是血脉。” “姨妈?” “同样没有。”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 因为这同样是个不算复杂的推断。 路青怜的奶奶还活著,所以“长辈”不会是隔代。至於她奶奶的长辈,泥人的出现才过了多久,而且什么基因能这么强大? 那就只能是—— “你的母亲?” (本章完) 第159章 守望者孤独(中)(感谢盟主FoxMak 第159章 守望者孤独(中)(感谢盟主foxmakarov的打赏)) “应该是。”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意料。 张述桐本以为她会无视这句话,虽然无视也相当於一种默认,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倒不好接话。 他愣了一下,只好说: “……节哀。” 对她父母的情况其实早有猜测,这么多年都没现身过的的人,失踪和离世已经没什么区別了。 “不过,”张述桐斟酌道,“既然你已经有预料了,方便的话可以讲讲你母亲的情况?她为什么会成为『泥人』?” “我对她的印象很少,包括她的死,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 “是我理解的那个第一次?”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路青怜轻声道。 张述桐先是觉得不可思议,可隨后又觉得十分合理,按理说一个人一生中哪能不留下一张照片呢,自拍旅游和朋友聚会的合影,各种纪念日生日……可別说路青怜母亲那个时代了,就连她自己也基本没留下过。 张述桐还记起班上一个传闻,是说毕业那年,学校请了专门的摄影师为大家拍照,又让每个人交一张生活照上去,製成了一本相册。 传闻只有路青怜没去领相册,张述桐倒是有一本,八年间他偶尔翻开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上面也没有她的生活照,从前他以为是少女生活窘迫,虽然那东西六十块钱很厚一摞也不算多贵,可现在看未必如此。 毕业合影有电子版,这个是无偿的,由老宋发到每个人的邮箱里,但她估计也没有邮箱这东西。 张述桐又看了眼墙上的女人的照片,同样理解了路青怜说的“印象很少”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泥人会保持在死者生前的状態,对方根本不比现在的路青怜大多少岁,否则他从前也不会认错。 二十出头?这个年纪最多了。也就是说,她妈妈真的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两岁还是三岁?哪怕再大一点,那个年龄的小孩又能记得什么。 他不再追问了,因为路青怜刚才的话已经是变相的回答。 反倒是路青怜又补充道: “如果我知道她的情况会说,但事实是,我不知道。” “不过,你也不要把人想得太脆弱了,张述桐。” 她垂下眸子,轻轻抚摸著那张布满划痕的木桌: “既然早有预料,就应该提前做好准备,何况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真相?” “庙里的壁画上有关於泥人的记载,一个职责本该是回收它的人却变成了它,她为什么会死,死后又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真相不是很正常吗?” 她一字一句道: “我是庙祝。我的母亲,也是。” “这些事连你奶奶也不知情?” “奶奶说那是一场意外,不过我还记得,她在生前曾想过离开这座岛,跟我的父亲一起。” “然后呢?” “『意外』发生了。” “庙祝不可以出岛?” “起码庙里的规矩是这样。”路青怜主动结束这个话题,“时间快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张述桐正在检查木桌的夹层,很可惜那真的只是一张木板。 “我有一个新的想法。”张述桐说,“开始我觉得是这个人在这间地下室整整观察了老宋四年,但后来发现未必,既然已经回收了泥人,他没理由会待这么久,屋子里的灰尘也证明了这点。 “更大的可能,是他当初为了寻找泥人的线索,才把目標放在了老宋身上。” “但这又带来一个新的问题,老宋当初住进来完全是偶然事件,是他觉得东边的屋子阳光最好,可地下室的诞生恐怕要追溯到上个世纪,总不可能为了观察老宋,早早地建了这么一栋宿舍楼。 “我是说,这个待在地下室里的人,和当初建造宿舍楼的人,未必是同一个。 “所以,建这么一栋奇怪的建筑,本身也很奇……咳……” 路青怜嗯了一声,正要说话,隨即皱起眉头: “你又在干什么?” 张述桐正在大口呼吸著,就在刚才那个该死的感觉又回来了: “有点喘不上来气……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没有,如果感到焦虑就离开,等宋老师提前赶到宿舍,你做的准备等同於白费。” “你也觉得不该告诉他?”张述桐艰难道,他努力平復著呼吸,可周围的空气瀰漫著一股霉味,只让人觉得反胃。 “这种事不需要询问我。”路青怜瞥了他一眼,她的眸子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光,“在我这里只有必要、和没有必要,如果告诉他也不会有收穫,那就是没有必要。” 她说的毫无感情,可张述桐觉得她的意思不止是表面上那样,更像是在寻找另一种理由。 不过他现在也没空去思考路青怜怎么想的,他的呼吸道和大脑一併发紧。 张述桐不知道是这种封闭的空间唤起了焦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可这病实在是耽误事情。 他只好快步走上宿舍,眼前的世界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时值午后,小小的灰尘在窗外涌来的阳光里跳著舞,他直接坐在老宋的床上,用力拍了拍脸,冷静冷静……他在心里强迫自己静下来,本以为沐浴在阳光中总会好一些,可越是这样想越是难以控制。 突然后颈处一阵冰冷,张述桐一个激灵,急忙扭过头,原来是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侧,她手里拿著一个空了的红牛易拉罐,正面无表情地贴在自己的后颈上。 这种天气一个冻了几天几夜的铁罐会是什么温度可想而知,张述桐牙关都有些打颤,可那种窒息的感觉却也飞速消退,他刚呼出一口浊气,路青怜便收回手,易拉罐砰地摔在地上,少女迈开脚步,打开了宿舍的窗户。 迎面的寒风撞在张述桐全身,却让他莫名放鬆下来。 张述桐觉得路青怜也不是纯粹的冷血生物。 他乾脆仰躺在床上,暂时没心情说话,本以为会迎来路青怜习惯性地嘲讽,比如你比我想得还要脆弱什么的,但又被帮了一次那被说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路青怜只是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她微微仰起脸,双手扶在窗台上,也许是在看天边飘过的一朵云彩,这座宿舍楼建在一片荒芜的野地之中,午后又是一天中最静謐的时刻,风吹过来,她的衣摆呼呼作响。 让张述桐意识到怀揣著压力的不止是自己一个。 没有谁能从这件事里倖免。 有人失去了恋人有人失去了亲人,区別在於有人从漩涡中游上了岸,可以为过往暂时画上一个句號;还有人自始至终都在漩涡的最中央,一直到八年后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 好吧,从前张述桐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无非是默默行使著庙祝的职责,守著那座庙直到死去,记得原时空里听杜康说,那么多年路青怜一直孤身一人,那时候就连她奶奶都已经死了,而路青怜生前曾拨出过一个电话,那也是仅有的一个电话,却打给了自己,他为了参加葬礼回到这座岛上,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现在才意识到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著真相,也可能是比真相更近一步的东西。 张述桐沉默了半晌: “刚才的事谢了。” 路青怜没有说话,她从中午心情就一般,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无论是说话还是目光都带著些凌厉,直到刚才在地下室看到那张照片,这种压抑的气氛便攀升到了极点。 前方突然发出来一阵清脆的响声,张述桐才发现是她用手指敲了两下金属的窗台,也许是代表刚才的话听到了。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你。”张述桐回忆道,“你当时告诉我,如果不想发生意外,就不要探究你的事。” “如果你是为那种喘不过来气的症状后悔,”路青怜淡淡地说,“我想不仅仅是天台那次,我应该还警告过你很多次。” 其实张述桐是想说,怪不得你会说出那种话。 “但我这个人屡教不改嘛。”最后他只是站起身,也走到窗台边,“谁不对真相好奇,大家心里都藏著一点秘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嗯……又是没用的话。” 路青怜轻嘆口气,似乎已经说累了,“张述桐同学,麻烦离我远一些。” “哦,不喜欢和人身体接触对吧?” 但张述桐这次可以肯定,他们两个明明离得还算远。 “不,”谁知路青怜漠然道,“中午的时候你吃了蒜,口气有些重,还是说你一直都没有闻到?”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心说吃火锅沾点调料很正常吧,麻汁加蒜泥很香的,谁像你几乎像在吃白水煮菜。 他想说什么的心情荡然无存了,便退后一步嘆了口气: “帮忙搭把手,收拾下东西。” 路青怜点点头: “但我不明白你要怎么瞒过去,买张一模一样的海报贴上?” “肯定买不到吧。”当年的天王现在也快成个小老头了,哪还能买到那种海报,“我是想以帮忙收拾东西的名义,提前打包好他的行李,再把那张铁架床抬起来倚在墙上。这样既能遮住那扇暗门,还能帮老宋省点力气,合情合理。” “你这种人真是无时无刻不活在谎言中。” “有人陪我咯。” 路青怜用冰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 其实老宋的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毕竟这里的家具也很少,张述桐只有一条胳膊能活动,便自觉去了书桌,把那些教辅资料和文具归位,路青怜则坐在床边,静静將对方的被褥叠好。 张述桐发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老宋的屋子不像他那个人这么邋遢,相反还挺整洁的,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把东西收拾好,其余的功夫则是用来小心翼翼地揭下墙上的照片。 最终张述桐將这些照片轻轻叠成一摞,放在一张试卷里。 那张试卷是他月考后还没来得及讲的试卷,每个题型后面还有多少人做错的统计,张述桐一直听他念叨要留下点什么,一边是试卷,一边是照片,宋南山在岛上待了这么久,也许留下的就是这些了。 “待会一起去送宋老师?”张述桐问,“毕竟请假出来的理由就是这个,不送白不送。” “好。” 看来在她眼里,这是“必要”的事。 整间屋子恢復了毛坯的模样,最终两人在暗门前道別——是的,他们两个也要道別,暗室的结构导致想要把一切偽装的天衣无缝很难,需要一个人在门外,一个人去门里,里应外合。 路青怜要回去地下室,关好那里的门,再把老屋的入口合拢。 当然这也是以防万一的准备,既然如今的线索又走进了死路,还不知道地下室的人的身份,以及是谁唤醒了泥人,当然还是小心点为好。 他们约好一会在宿舍楼下碰头。 张述桐看到路青怜的背影消失在地道,他又看了一会,直到听到那扇铁门上锁的声音,才將暗门塞进去,用力拉过一侧的床—— 路青怜临走前已经將床立在了墙上,只需要他推到暗门的位置就好。 做完这一切总算大功告成,张述桐给恩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吵吵闹闹哭哭啼啼,老宋谈笑风生,对方似乎架著电话: “马上走马上走,怎么,你问我走没走,还想来送我啊?” 是啊。 张述桐心说。 虽然男人说了保重理应再也不见,但谁让咱们师徒缘分深呢。 他估计还剩下二十分钟的时间,趁这点时间他走出宿舍楼,走向外面的街道。 12月13日的午后。 他不確定野狗线上错过的东西是不是那间地下室,一切似乎一筹莫展,又似乎有了头绪。 这里离派出所很近,张述桐有心查查当初是谁建了这座宿舍楼,以及路青怜母亲的死有没有记录在案。 他现在没有车子,全靠两条腿走路,这个时间很少有学生在外面游荡,途中他经过一间小超市,买到了心心念念的口香——箭牌的黄箭,未来已经绝版的口味。 结帐时他吹著一个泡泡,身旁有个小女孩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想吃啊?” 张述桐笑著问,正要递给她一个泡泡,女孩却突然被她的母亲警惕地拉走。 身后传来小女孩哇地一下哭声 妈妈则低声教育道: “你看这个哥哥,不光逃学,一条胳膊还吊著……” “可妈妈说长得好看的哥哥不是坏人啊!” 泡泡吹破了。 走进警察局的时候,熟人齐聚一堂。 办公室里坐著熊警官和王副警官。 (本章完) 第160章 守望者孤独(下)(加更求月票!) 第160章 守望者孤独(下)(加更求月票!) 两人分別在盗猎案和商业街案中结识,是派出所里官职最大的两个。 对方一看到自己就露出热情的笑,那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甚至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 “来啦,怎么这么久才来,这回又有啥案子?” 张述桐吹破了第二个泡泡。 不久后,办公室里。 “小张啊,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当初还跟你们宋老师提过,说隨便你挑,別跟叔叔们见外,这个是叔叔代表咱们岛上的派出所送你的。”王警官笑眯眯地说。 “礼物那些都是虚的,这个小伙子就是太低调了。”熊警官瞪起铜铃大的眼睛,“上次雪崩的事虽然现在还没有结果,但怎么能让这么好的小伙子心寒呢?老王,你让下面的人去安排一面锦旗,明天就送到学校,弄个升旗仪式好好表扬一下!” “周一才有升旗仪式。”张述桐坐在会议桌一侧,没好意思继续吹泡泡,他看了眼墙上的表,终於找到插嘴的机会,“其实这次还有正事……” “哦!?” 喂喂,两个大汉异口同声说“哦~”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 在派出所了十分钟。 前者,关於宿舍楼的建造者是谁,不是民警该管的,但两位警官拍著胸脯揽下来,保证帮他问问。 至於后者,关於路青怜的母亲的死,则没有记载。 二人说庙里的事一般都是她们內部处理,张述桐对这个答案有所预料。 他又把天台人影的事告诉对方,权当立了一份案。 走回宿舍楼的时候,张述桐看到一辆路虎车停到楼下。 老宋现在没有车了,自然不可能拖著一副病躯再抱著一堆行李走到港口,所以这件事早在火锅店里就说好了,全包在顾秋绵身上,她家的司机將一直把老宋送到车站。 张述桐正要走上楼,手机却突然响了,他按下接通键,老宋严肃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述桐,巧了,你刚问完我有没有什么异常,这不异常就来了。” 他压低声音: “我屋里的东西好像被搬空了。” 张述桐心说那真是让人好怕怕,恩师的智商似乎有直线下降的趋势,这可不得了,他便悄悄走上楼,拍了拍老宋躲在门外的肩膀——还是算了。 张述桐很遗憾地收回手,发现男人的胆子其实不大。 难为他这么多年深更半夜天天开车去找人了。 “你和青怜给我收拾的?”几分钟后,老宋打量著屋內嘖嘖称奇,“还说你俩中间没藏著事儿。” 等等等等,这两句话有任何关联的地方吗? 张述桐无奈地帮他拎起大包小包,老宋又问: “怎么没看见青怜?” “按说该到了,应该在路上耽误了一会。” “咱们去接她?” “她骑车来的。” “青怜什么时候有车了?”老宋惊道。 “我的。”张述桐努力吹出泡泡,可这是口香,啪的一声又以失败告终。 临出门前,老宋又检查了一番行李,才后知后觉地指著床问: “怎么还把它抬起来了?” “直接摆在地上会落灰吧。”张述桐想了想。 “你小子也有心了,不错,继续保持。”老宋挤眉弄眼,“不过我临走前还在纳闷呢,我住院这几天你们又在折腾什么,问了我好几次有没有听见楼下有动静,我琢磨著楼下也不住人啊,还是说有什么发现?还有,以后老师不能开车带你到处溜了,临走前真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別嫌麻……” “路青怜回来了。”张述桐指向门外。 “哦哦……” 无需纠结坐车送人还要不要回来骑车的事,因为司机打开路虎的后备箱,轻鬆將自行车塞了进去。 三人坐上车,从这里开往港口需要一段时间,老宋的嘴閒不住,一路上青怜述桐地嘱咐著什么,张述桐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天光惨澹,原来天上没有云彩。 下午两点多,车子驶到港口。 老宋的车票是下午四点,张述桐才知道他几乎一刻都没有给自己留喘气的时间,因为他母亲的手术就在明天下午。 在图书馆和一堆学生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其实已经快把他整个人的精力耗尽了。 而出岛的船一般是每隔20分钟一次,他们来的正巧,几乎没有犹豫的功夫,相见之后便是离別。 张述桐推开车门。 名叫宋南山的男人从前是个开车的好手,如今却被安全带绑在副驾驶上。 老宋从副驾驶转过身,想要像以前那样拍他的肩膀,却很难做到了,张述桐只好凑过身子。 “你俩有空常和我联……” 可话未说完,男人看了路青怜一眼,改口道: “为师下学期说不定还要杀回来呢,满打满算就两个月,你们俩这么严肃干什么,行了行了,快回去上课吧,路上慢点,男人就別婆妈,走啦!” 张述桐有点纳闷怎么分別的时候他还笑得那么灿烂。 汽笛声还是响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把地下室的事说出口: “您多保重。” 路青怜也简短地和宋南山道別。 两人下了车子,道別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先挥了挥手,就很难停下来。 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司机甚至没有掛停车挡,而是一直踩著剎车,如今听到车门砰地关上,车子一个加速衝上甲板。 张述桐扶著自行车的车把,看著汽车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今天骑了一辆自行车,玩不了弹射起步。 渡轮与港口的通道被工作人员收起,他该转过身了,可这时又有人在身后喊: “述桐啊!” 张述桐回过身。 原来是宋南山手忙脚乱地降下窗户: “下次考不到前二唯你是问!青怜你也是,平时看好他!你们几个可都要好好的——” 他的声音就像曾经飘散的烟气一样,渐渐消逝在风中。 张述桐在岸边站了好一会,直到渡轮彻底驶离湖岸。 默默站著的人不只有他。 路青怜的长髮和青袍都在风中舞动,她望著那片浅蓝的湖水,出神良久。 阳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张述桐以前就发现,她偶尔喜欢盯著外面的天空看,如果不主动喊她,那双眸子里会映出一天之內阳光的变化,从太阳到月亮,天体变了,她却不变。 “该走了。”张述桐告诉她。 路青怜接过车把。 “不过我估计这次考到前二很难,以后多麻烦了。” “张述桐同学,”她心情果然不好,“我记得应该和你说过,你口气有些重,最好不要……” 可话未说完,路青怜皱了皱眉头。 张述桐从兜里掏出口香: “要吃吗?不过这东西不能咽下去。” 路青怜面无表情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在我离开的二十分钟里,你为了一句话专程去买了口香?” “没,我早就想吃了。”张述桐继续挑战用口香吹泡泡。 “幼稚。”她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都说了早就想吃,那天下雨的时候……” “上车。” 张述桐没有急著上车,而是指著湖面,意有所指: “虽然他上午说要画一个圆满的句號,但我觉得你可以把它当作顿號,总会再见的,再说这两个月里也可以联繫。” “你还是焦虑的时候比较安静。”路青怜却淡声说,“还是说又撒了一个谎,只能靠类似的话来掩饰心虚?” 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就没有意思了。 但这话像把小刀戳了张述桐一下,不怎么痛,却让人沉默。 “也许有点,我总觉得,做这种自以为为別人好的事,其实不太好,他应该有知情权,剩下怎么抉择是他自己的事。但你也听到了,他老妈白內障,明天就动手术,接下来几天还要带病陪护。” 过了一会他又说: “其实我还去了派出所一趟,那几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也许该从老宋嘴里赌一赌。” “所以你后悔了?”路青怜头也不转地看著湖面。 “反正船已经开走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张述桐平静道,“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的全貌,只有你和我知道。” “我只知道你得那种病不冤枉,”路青怜轻嘆口气,“张述桐,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上个星期的事已经忘了吗,哪怕是鼠妇也知道趋利避害。”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想要保守一个秘密,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不像把一件贵重的物品收进抽屉、简单拧上锁就好。我同样很早就知道,想要活的冷漠点轻鬆点其实比柜子上锁更简单,做个旁观者就够了。” 张述桐转过身: “但有的事无法袖手旁观。” 这时渡轮已经缩成了一个让人分不清的黑点。 它和其他渡船一样,巨大的湖面上,无数个黑点浩浩荡荡地朝著对岸驶去。 路青怜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能不能不要再吹那块了?”她冷声道,“很吵。” 啪地一下,泡泡破了,张述桐將口香用纸包好。 “隨便你做出什么决定。”路青怜才移开视线,“如果你早就想好了的话。” “哪有早就想好的事,无非是一件件事紧逼你做出决定罢了,以后还会发生更多比这棘手的东西,就像湖面上那些浩浩荡荡的船,这点准备都没做好的话,还是早点袖手旁观为好。” 张述桐浅浅呼出口气: “当然,我也希望有时候能休息一下,路青怜同学,你偶尔也会觉得孤独吗?” “没用的话最好想一想再说。” “没办法,我好歹还有点人情味,有时候难免会怀疑一下自己的决定,谁像你一样这么冷淡。” 张述桐话音落下,便迎上一道危险的视线,他的汗毛雷达又响了一下,让张述桐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形的纸盒拍在她手里: “喏,给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 “手机,科普一下就是翻盖手机,有点落后,但还能凑合用,我在派出所有个奖励没领,盗猎者那一次,其实最后解决对方的人是你,原本也该给你,我只是转交。” “你在故意转移话题?”路青怜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她只是鬆开皱著的眉头,平静地问,“我当然知道这是手机的包装盒,我是说——” 她摇了摇手中的纸盒: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虽然是个翻盖机,好歹也能打个电话聊聊qq,待会我告诉你老宋和若萍的號码。” 张述桐说完便迈开脚步。 既然八年后她曾打过一个电话给自己,自己还有“路青怜”的备註,说明初中毕业前两人互相留过手机號,虽然这件事张述桐只有个隱约的印象。 他不知道那时候路青怜的手机是怎么来的,只是觉得,既然会有,就代表: “你虽然没有什么熟人,但我想,应该有这方面的需要。” 路青怜闻言没有说话,她垂下眸子,看著手中的纸盒,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述桐头疼地想她总不会下一秒又要淡淡地拒绝,可如果真的那样自己也没办法了,他移开目光,盯著港口来往的行人: “收下吧,本来是派出所统一採购的,正好有剩的,我就拿来了,外面的编码我提前撕掉了,你还回去也没用。” “张述桐同学,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和借我手套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套……哦,那件事啊,”张述桐记得是回溯后的第一天,正好碰到她从庙里扫雪回来,递过一双钓鱼用的战术手套,是当初自己看她手冻伤了才借的,“其实不用谢了,举手之劳,我都差不多忘了。” “不,我是说你一直像个彆扭的小孩。”路青怜抬起头,轻轻笑了笑。 张述桐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纯粹的笑意,她粉色的唇角浅浅扬起,却不是那种微妙的弧度,这只是一个单纯的笑,像湖面上荡漾的水波。 “如果你说的话能好听一点会更好,”张述桐无奈道,“什么叫彆扭的小孩?” “不是吗?” 那抹笑意隨即转化为玩味的笑,以至於让张述桐怀疑刚才只是看错了,这女人从来不会好好笑: “把一个手机盒在怀里藏了三十分钟,直到最后才拿出来不是小孩子的彆扭行为吗?” 路青怜利落地补充道: “其实我更建议你直接带回家里,这样能藏得更好。” 张述桐当作没听见了。 他们两人推著车子,行走在湖岸边。 “你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是不是有事耽误了?” “没有,”她隨即否定道,“你又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比我想像的迟了一些。以后有台手机,也方便联繫。” 路青怜侧眸看了他一眼,把包装盒放在自行车的车框里,隨后骑上车子。 其实张述桐想说的不是这个,他这一路上一直在想另一件事,至於手机则是真的忘了,他算过从宿舍走到老屋要七八分钟,从那里骑车回去只会更快。 满打满算十五分钟好了,路青怜却用了二十分钟。 张述桐还算了解她,她一向只做有必要的事,不会在路上浪费时间,她还有双修长的腿,刚才的七八分钟是按自己的速度算的,换路青怜来则要再缩短一些,她还是个好奇心远远小於猫的女人,可儘管如此,在这段很短的路上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张述桐偶尔会想想她在这五分钟里干了什么,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因为回去时她没有手电,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行走难免会放慢速度,也可能—— 她只是在那张女人的照片前站了五分钟。 “路青怜同学。” “什么?” “其实我想说,”张述桐由衷地说,“你果然还是笑起来的时候比较可爱……喂!” 他话音未落,只见路青怜瞥了自己一眼,接著她乾脆地蹬下踏板,车轮滚滚,少女与自行车扬长而去。 午后的港口人不少也不多,这是12月里还算寻常的一天,天边阳光如无数条细线,在这片大地上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如果不是风大,其实还算暖和。 她的衣摆隨风飘舞,只剩张述桐留在原地睁大眼。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拿了手机骑上车就把自己这个病號丟下跑了? 张述桐愣了两秒,接著举起那条尚能活动的胳膊: “路青怜同学?路青怜!” …… 张述桐打著哈欠按死闹钟,他踩著拖鞋走到卫生间,看著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打开水龙头,也不急著洗脸,只是將牙刷含在嘴里。 12月15日,这是一天中的上午,周六的十点。 指尖接触到冷水,让他精神一振,张述桐打量著镜子里完好如初的左臂,昨天他去医院拆了石膏,终於解除了往日的封印。 失而復得更显珍贵,就在他决定要用左手刷牙的时候,身后伸来一只手,將水龙头扭到了右侧。 “用热水,桐桐。” 老妈敷著面膜飘飘然地走了: “今天別忘了给我去屈臣氏带瓶护肤水。” “好——” 张述桐拖著长腔答道。 他性子一向不磨蹭,说洗漱便只是洗漱,很快张述桐拿毛巾擦乾了脸,看到镜子里那头永远不会被驯服的黑髮,下意识沾了点水顺了一下。 接著一股很香的味道钻进鼻孔,张述桐打了个喷嚏。 老妈晃著一个小瓶,在旁边眼睛发亮: “喷香水吧,我去给你找点髮蜡,今天打扮得帅气点。虽然儿砸你不用打扮妈妈也觉得很帅,但毕竟是和女生出去玩嘛。” 又不是约会打扮得这么漂亮干什么…… 张述桐刚生出这个念头,娘亲已经伸出魔爪,把他的头髮彻底抓乱。 “来,我给你沾点水用吹风机好好梳一下……” 等终於折腾好了髮型,身上带著陌生的香水味,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他拉开衣柜,一件件黑色的衣服入目,张述桐犹豫了一下,最后拿了件米色的毛衣,又找了件牛仔裤穿上。 这时电话响了,他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你下楼了没有?我都到了,哎呀你快点!” “我……” 可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掛断了。 张述桐收起手机,扭头一看,老妈正在臥室门口伸著头看,她无声中比了个口型: “加油,儿子!” 今天的任务是作为宝可梦陪训练家挑战市里最大的购物广场。 贏了没有徽章,但有饭吃。 这其实是出院前早就约好的事。 “走了。” 张述桐抓起钱包,打开自家的防盗门。 这一天虽然才开了一个头,却几乎已经被她安排满了。 (本章完) 第161章 宝可梦出岛记(上) 第161章 宝可梦出岛记(上) 用顾秋绵本绵的话说,这是感谢死党们在上一周的付出的特別作战。 当然,“特別作战”是张述桐自己加的。 顾秋绵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她觉得当初几个人陪她找凶手很辛苦,那就请客报答;她也是把各种事都能分得清的人,比如周三的时候,虽说四个人刚去蹭了饭,但她觉得那是请班里的人吃饭,不能混淆。 大概是昨天晚上,七八点钟左右,她就找自己商量要去吃什么。 张述桐认真建议肯德基,被隔著话筒白了一眼,她说全聚德,张述桐觉得这个太贵,放在12年的如今,全聚德不说是特別高档的餐厅,可几个人一顿吃下来至少破千,顾秋绵则奇怪地问很贵吗,我觉得不贵啊? 张述桐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太破费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你请客吃饭,我们请你看电影,有来有往才有下一次。 顾秋绵深思熟虑了一番,嘟著嘴说好吧好吧,那你说吃什么? 张述桐说肯德基。 顾秋绵顿时就疯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你这人怎么就抓著肯德基不放啊啊啊!” 当时张述桐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著头髮上的水,他闻言很不好意思地说: “其实我想吃嫩牛五方……” 这可是2012年过后就绝版的东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张述桐现在喜欢收集一些未来吃不到的食物,比如那天的黄箭口香。 顾秋绵气道: “我想吃烤鸭!” 张述桐努力向大小姐推销肯德基这种“平民美食”,顾秋绵当然吃过肯德基,但她只吃里面的蛋挞。 张述桐说其实还有一种老北京鸡肉卷,口味和全聚德的鸭肉卷饼很接近。 “真的?” “嗯,吃起来真的很像。” 准確地说,是里面的甜麵酱、黄瓜和葱丝吃起来很像。 顾秋绵安静了片刻。 也不知道这期间她干了什么,半晌后她冷静地说: “好,先去看看吧。” 就这样他和大小姐达成了共识。 他收起电话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出头,头髮还有些微微的湿意,他把毛巾搭在椅子上,趁著困意拉好被子,关灯睡觉。 不是他过得有多么养生,而是最近的作息完全乱掉了,自从出现了那个疑似焦虑症的病以后,他这几天睡觉总是会醒,不是做噩梦也不是惊醒,就是突然睁开眼,再闭上眼睛则感觉有事情催著他向前跑,七上八下惹得人心里慌乱。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夜里十点,他打著哈欠拉开被子,去客厅里接了杯水,然后跑房间里写卷子,差不多写到凌晨一点,困得连笔都握不住了,又躺在床上渐渐睡去,本以为总该一觉睡到天亮,结果一看手机是夜里四点。 这次他看了会书,到了六点左右,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下楼骑车买了早点,吃完饭接著睡到十点。 加起来睡眠的时间不少了,可质量很差,总处於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態。 就像现在他走在楼梯上,又控制不住地打个哈欠。 很快出了楼梯间。 今天空气湿度很高,外面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不远处点缀著几丛绿化带,大都是冬青一类的植物,顾名思义,冬天的叶片也是青色。 若从上空俯瞰,好像一滩牛奶里漂浮著的几片薄荷叶。 今天就是这么清凉的一天。 四下静謐,可他左顾右盼,哪里有汽车的影子? 他好像又被顾秋绵骗了。或者说女生口中的“快到了”根本不可信,男生说这话的时候离某扇门只差一步,但她们说不定才懒洋洋地在梳妆镜前涂著唇彩。 张述桐向小区门口走去,心想顾秋绵还不至於这么过分。 果然,没走几步,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打著转向灯,正要驶入小区大门。 后排车窗降下,有人说: “你坐前面。” 几分钟后车子行驶在路面上,车里加上司机只有三个人,其实他不想让顾秋绵来接的,可她非摆出一堆大道理,大概是骨裂痊癒后依然不能剧烈运动,张述桐觉得骑车不算,可她非说车子行走在顛簸的路面上,震动会传递到车把,又沿著车把传递到双臂,总之很剧烈了。 张述桐被唬住了,如今他坐在一辆昂贵的轿车里,高级的悬架足以抹平路面上的一切褶皱,安静地只能听见空调的呼呼声,张述桐閒来无事从手机上搜了搜骨裂能不能骑车,百度说不能,原来她也是从网上搜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顾秋绵一眼,她今天將那头长髮扎了起来,在车里没穿外套,一件黑色的立领衬衫,领子上压著几缕金线,下身是一件米色的筒裙,顾秋绵今天穿的像顾秋绵总,自然不怎么说话,她撑著下巴看向车窗外,好像心里盘算著一笔很大的生意。 张述桐最近还得知了一个新的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被她爸爸重点关注了,还特意询问了保姆吴姨,得知自己是他集团下员工的儿子后,就没有了后文。 就连顾秋绵晚饭时也被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了一嘴。 这件事也是昨晚聊到的。 顾秋绵的態度忽冷忽热,张述桐的睡意忽来忽走,整整一路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司机也盯著前方专心致志地开车。 十几分钟后到了码头。 司机为小姐拉开车门,顾秋绵点点头下了车,漫不经心地说了几句话,可司机说顾总交代过,要看到人到齐了上了船才能走。 顾秋绵一抬下巴,张述桐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拿起手机晃了晃,说到了,就在船上等著,司机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几道人影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有男有女,司机对自家小姐告了句歉,却没有动。 “走吧。他要等船开了再走。”顾秋绵说。 她转过身,裙摆也跟著一转,张述桐打著哈欠跟上,才注意到她今天挎了一个皮质的小包,一看就很贵。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她为什么不让自家的车跟著,大冷的天,明明能坐车去市里,偏偏要在港口止步。 只能总结为大小姐的小癖好。 张述桐远远地伸手跟死党们打招呼,三人正靠著栏杆打游戏,他们闻言抬起头,大家互相问了好。 杜康拿著若萍的手机,问他要不要玩水果忍者,张述桐突然发现若萍还挺爱玩游戏,上次是愤怒的小鸟。 现在的流量太贵了,想玩什么想看什么只能提前下好,若萍的手机轮流转了一圈,张述桐刚点了开始,问顾秋绵接下来要不要玩,这游戏正適合你这种一指禪。 话音刚落,汽笛响起,轮船发动了,岸边站著的司机也招了招手,隨之离去。 张述桐收回目光,心想对方真够尽责的,他这边刚切了一个西瓜,有人伸出截白净的手指,帮他按了暂停键。 张述桐抬起头,顾秋绵抱著双臂看著他。 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 他今天是马仔,不是忍者,张述桐很遗憾地把手机还给杜康,结束了自己的忍者梦,顾秋绵就笑著哼了一声,她伸个懒腰,取下脑后的发卡,甩甩头长髮散落,有一缕黏在她的嘴唇上,从小顾总变成了小女孩的样子,將手扩在嘴边,对著湖面喊: “终於走了!” 渡轮缓缓驶离岸边,接著顾秋绵朝他挥挥手: “快来快来,我要拍照!” 这样说著,却丝毫没有掏出手机的意思。 真的有点过分了。 张述桐心想,帮你拍照难道还要用我自己的手机? 就算是马仔也不可以,公私分明才行,他掏出手机,说你头髮乱啦,快捋一捋,还有你现在好疯。 “你才疯!” 她刚一瞪眼,张述桐飞快按下快门,她皱著的鼻子定格在屏幕上。 然后她就不乐意了: “你用我手机拍!还有,刚才那张刪了!” 张述桐接过她的手机,咔嚓咔嚓地拍了十几张。从船头到船尾,暗嘆秘书这个活实在不好做。 幸亏顾秋绵很漂亮,不需要额外p图,他把手机还给顾秋绵,真心觉得每张都很上镜,可她却不满意,非要一张张地看个仔细。 张述桐一个人靠在栏杆上打哈欠,城区里的雾气到了这里烟消云散,今天的湖面是少见的湛蓝色,整个天空映在湖水上,风吹过来,湖水上的浮云也跟著荡漾。 顾秋绵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照片,张述桐不清楚女孩子为什么去哪个地方都要拍照打卡,这点大小姐也不例外,但今天的天色確实不错,哪怕只拍张风景照也很美。 “先帮我拿……” 顾秋绵低著头,將胳膊上的挎包伸过来,她一只手遮著额头,另一只手还要划手机,想来提著包不太方便,但话没说完,顾秋绵突然凑过来: “你今天黑眼圈好重啊。” “昨天没睡好。”张述桐心想您终於发现微臣不对劲了。 “你……怎么这么激动?”她眨了眨眼,噗哧笑出来,“哎呀,谁昨天说『玩什么都隨便』的,结果激动得连觉都没有睡好?” “呃……”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点点头说,“一想到嫩牛五方就很激动。” “切。”她別过脸。 顾秋绵也趴在栏杆上,捧著脸说: “你早说没有睡好啊。” “其实还好。”张述桐查了查那个病,医学上的结论是持续一段时间才能確诊,这个“一段”是以月计,別说他不想告诉家里人,就算告诉了去医院看病,医生也只会让他注意休息。 当然,他自己不说,在別人眼里就是太贪玩,张述桐觉得就这样好了。 所以黑眼圈只是个小插曲,不过顾秋绵也没让他提包,而是点了几下手机递过来,他定睛一看,屏幕的页面是苹果商城,一个水果的图標转著圈: “给你,玩吧。” 区区流量费,怎么能嚇到顾秋绵。 张述桐摇摇头说不玩,刚才只是凑个热闹,顾秋绵撇撇嘴,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凑热闹。 张述桐难得思考了一下这句话要怎么回答,她却指著湖面上的一只鸭子说: “你快看,那是什么?” “海鸟。” “我还是第一次在岛上看到海……什么?”秋雨绵绵一呆,“湖上哪来的海鸟?” “玻璃上还会出现羊呢。” 张述桐憋住笑。 他突然精神了不少。 顾秋绵白他一眼,赶紧给湖面上那只彩色的鸭子拍了照。 接著她又问: “大家要不要拍张合影?” 张述桐无所谓: “你去问唄。” “你去问嘛。” 你不是班长吗,之前那种很威风的气势去哪了…… 张述桐这样想著,去喊了三个死党: “你们在干什么?” 他伸过脑袋。 三人都盯著手机,一副很忙的样子。 “別捣乱。”若萍说 “战局焦灼。”清逸说。 “你怎么不和顾秋绵玩了?”杜康抬了下眼,奇怪道。 张述桐有种被小团体孤立的感觉,他说了拍照的事,几人都点点头。 五人在护栏上一字排开,找工作人员帮忙拍了照,用的是张述桐的手机,他待会负责把照片发给几人。 衍龙岛本就是市里的景区之一,只不过冬天是淡季,游客很少,最火爆的时候要数国庆和五一,排队上船要等上几个小时。 所以帮人拍照对工作人员司空见惯。 “我说三二一,都笑一下……” 大家隨著倒计时结束,一同喊出了老土的“茄子”,张述桐刚露出一丝笑意,觉得脸上有些痒。 扭脸看去,原来是湖风把顾秋绵的头髮吹到了自己脸上。 …… 到了港口分出两条路,一边是县城,一边是市里。 这一次去的是市里,稍远一些。 等打车来到商场门口,几人下了车,由顾秋绵付了车费。 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 “吃什么?”大家早知道顾秋绵要请客,这时候不做虚偽的客气,反正下午要请回来。 张述桐把他昨晚如何和顾秋绵谈判、又如何艰难爭取到肯德基的胜果告诉死党们,就像非洲草原上的狮子融入狮群,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接纳。 狮王用爪子拍下他的脑袋: “好。” 她一开口,清逸和杜康就点头跟著说好,用眼神示意他们刚才是被威胁的。 事到如今,张述桐觉得自己的身份有点复杂了。 他带头朝购物广场的北侧走去,嘴上说是带路,其实是一些往事浮现心头,回溯以后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附近,但当初上高中时没少来乱逛。 这里也承载著他很多记忆,只不过多数是不太好的那种。 今天是周末,正好碰上商场举办什么活动,横幅和气球飘在天空,广场上有一个弹著吉他的歌手,他附近围了一圈人。 穿过人群,还碰到几个毛茸茸的皮套在发传单,有关公益,原来是市一中的学生来做义工。 看著大家曾经是校友的份上,张述桐接过一个小熊皮套的传单。 “谢谢同学。”里面传来一个细细的有些闷的女声。 张述桐摆摆手示意没事。 肯德基则在商场的最北侧,他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脚步太快,等大部队到齐,大家找位置坐下。 顾秋绵只请客,但不想去排队,最后约好三个男生去点餐,她和若萍在座位上等。 三人来到队伍后。 “啊,嫩牛五方。”杜康突然说了一句,把两人嚇了一跳。 “抱歉抱歉。”他不好意思道,“咱们从抓盗猎犯那次就说吃嫩牛五方,还记得不记得,这都念叨多久了。” 张述桐深以为然。 “真要下架吗?”清逸则说,“我记得从前还有原味鸡和什么黄金鸡决斗的电视gg,谁输了谁下架,最后不了了之了。” “信我,绝对下。” 这东西卖18元一个。 虽说几人家庭条件都还好,但对彼时还上学的他们来说,真不是放开肚子吃的。要知道这时候看场电影才40块,约等於两个嫩牛五方。 “跟著顾秋绵沾光了。”杜康感慨道,“述桐,能不能多点几个?” 张述桐说应该没问题,他知道两人有点不好意思,便商量了一下,把点餐的事包在身上。 几分钟后。 他收到了今日最灰暗的消息—— “不好意思啊,”前台的店员小姐露出残忍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嫩牛五方已经下架了。” “下……下架了?” 三人喃喃自语。 “嗯,你们可以用手机搜一下,真的已经全国范围內下架了。” 店员补刀道: “前天下的架,12月12日,就差一点点。” 张述桐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越过几张桌子,落地窗前,顾秋绵也恰好从旋转凳上转过身,她抱著双臂,露出胜利的微笑。 似乎在说: “看的怎么样?” 又是几分钟后,三人沉默地跟著两个女生出了店门。 “唉,我说你们三个,”若萍扶额道,“是不是有点夸张了?真的不至於吧?还是听秋绵的好了,嗯,秋绵,咱们吃什么?” 顾大小姐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她正举著手机的导航,伸手一指商场后街,那里有间件洋房似的墨绿色建筑,门口有著漂亮的小园,连店名都是英文的。 顾秋绵一抬下巴: “去吃披萨吧!” (本章完) 第162章 宝可梦出岛记(中) 第162章 宝可梦出岛记(中) 张述桐从门匾的英文上辨认出,那家店叫“格列维特披萨馆”。 披萨馆在长街的最北侧,儘管门面很精致,可它是整条街仅有的一栋老房子,二层高的小楼,和其他光鲜亮丽的店铺比起来,天然缩进去一截。 周围的树木与空调外机將它遮住了一半,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家义大利餐厅。 这个信息不是他从英文里读出来的,而是张述桐曾经也来过这家披萨馆,还不止一次。 他上高中时没少在这里参加过聚餐,这栋房子原本是老报社,里面还铺著当年的实木地板,这么长时间就算精心维护也免不了褪色,踩上去咯吱作响,刚烤出炉的披萨也冒著滋滋的油响,这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被眾人的说笑声压了下去。 老板据说是义大利人,但张述桐不知道真假,只因对方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老板也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年轻时去了很多国家,等到了中国,碰到了一生中註定的那个姑娘,义大利人从头到脚都是浪漫细胞,由此这座城市成了他旅途中的最后一站。 餐厅不大,不到十张桌子,因为是老建筑,窗户是小方格的样式,窗框上摆满盆栽,此外餐馆里还有一面艺术墙,是老板环游世界拍下的旅游照,苏杭的园林北欧的乡村京都的古寺……张述桐印象最深的是一片冰川上的极光,他问老板那是南极还是北极,对方说是冰岛,冰岛下有一台喇叭状的唱片机,那时正放著一首冰冷而悠长的曲子,可屋內暖气很足,灯光也暗,让人手足放鬆,感到浅浅的繾綣。 张述桐喜欢挑个靠窗的座位,他不太参与眾人的话题,只是用手指逗著窗台上的含羞草,叉起一块披萨慢慢吃。彼时夜幕降临,对面的商圈灯火通明,將黑夜照亮了一半。他透过那扇方块大的窗户望出去,有时会感觉世界很大。 他不能说是这里的常客,但也留下了一些吵吵闹闹的记忆。 不曾想顾秋绵也发现了这里。 一时间张述桐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早有预谋。 张述桐怀疑她昨晚就看中了这片地方,所以才会大大方方地答应自己先去肯德基看看,说不定她安静的那段时间就是偷偷切到了瀏览器,去搜了嫩牛五方的下架时间,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让张述桐死个明白。 张述桐心想班长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但绝对没想到你挑中的地方我也去过,说不定比你还熟。 这几天他和顾秋绵在qq上聊天,打听到了一些从前的事,因为她的圈子变了,所以哪怕是周末出岛去玩,也很少像从前那样浩浩荡荡带一大堆人马。 如果只是请客吃饭,县城里从不缺吃饭的地方。可如果去市里玩,则偏向於小而精,只喊上她那几个要好的朋友,比如水族馆里的极地世界,看企鹅和海豹表演;比如游乐园里,在过山车上尖叫连连,还比如密室逃脱,顾秋绵也是个胆大的女孩子,往往闭上眼睛打头阵。 张述桐发现自己从前还是太不了解她了,现在就像重新认识了一次。 此刻她回过脸,问你们觉得吃披萨好不好? 三个男生同时说好。 她满意地回过头,头髮跟著一甩。 一行五人进了披萨馆,门口的风铃哗哗啦啦地响起。 屋內屋外仿佛两个世界,视线先是暗了下去,头顶是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装饰的作用大於照明,一张张桌子上摆著一盏烛台,烛光温暖,像是步入了一间洋馆。 “哇塞,烛光晚餐啊……”杜康一进去就小声说,“怎么还有老外?” 他小心翼翼地踩到木地板上,生怕打破了室內的静謐。 “西餐嘍。”清逸到哪都面瘫,但声音也下意识放低了,“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感觉很高级啊。” “很贵吧。”若萍也小声说。 “肯定贵啊,你看那里居然还有专门的酒柜,”杜康说得头头是道,“我爸说了,开饭店的,只要有专门的酒柜,那酒水费绝对是大头,靠酒水费赚钱的餐厅肯定贵啦。” 三个人同时望向面前的身影,犹豫的功夫,顾秋绵已经和穿著黑马甲白衬衫的侍者轻声交谈起来,隨后侍者微微躬身,伸出手臂,將他们引去一张桌子。 “別愣著了,”若萍拉他们两个,嘀咕道,“都来了还扭扭捏捏的……” 杜康一咬牙率先跟上去,心想就算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大家平时在学校又不是没说过话,整座学校出来跟顾秋绵吃饭的也不只是他们四个,没道理在这里怯了场。 但一坐下他又犯了难,侍者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著热的毛巾,他知道这个是拿来擦手的,对方又送上一杯柠檬水,既然有柠檬片那应该是喝的而不是漱口,可餐盘上还迭著一张朵一样的餐布,这玩意到底该怎么用?学电影里那样塞进领子里? “收走吧。” 张述桐挥手招来侍者,他当年就没明白这玩意有什么用。 他又指了指高脚杯: “还有杯子,我们用不……” 可话没说完,顾秋绵就啪的一下合上菜单: “要不要喝酒?” “喝……酒?”若萍下意识看了眼那台一看就很贵的酒柜。 “嗯。”顾秋绵满不在意地说,“下午没事情,你们平时喝不喝啤酒啊?应该不会醉。” 她又小声跟若萍咬了下耳朵,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若萍居然点点头答应了,只要若萍答应了,就没有他们三个男生的事。 侍者正要收起高脚杯的手又收了回去。 张述桐难免会想,顾秋绵是不是挺爱喝酒。 记得从前他们在岛上逛超市的时候,顾秋绵就站在鸡尾酒的货架旁看了半天,问他要不要买几罐和你朋友们喝,当时问她是不是经常喝酒,她说还好,心情不错会喝点。 张述桐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潜台词,现在明白了,她心情不错的时候还挺多的,想来她家里也不缺酒,就是不知道酒量怎么样。 “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 顾秋绵又撑著下巴问。 她现在又有点像顾总了,气势压了四人一头,好像这家义大利餐厅是她的食堂,连菜单都没看几眼,討论酒的功夫已经隨口点好了菜,从前菜到主菜再到餐后甜点,有时候停下来询问下口味,大家听得自无不可,她又利落地进入下一个环节。 “你看著点好了。” 张述桐不由出声提醒。 他们四个平时喝酒的次数真不多,大家在饭馆里豪迈地喊一句来瓶白的,那是指营养快线,碰上真的就露馅了。 他又在群里打字,说我之前来过,这里没你们想得这么贵,虽然这装修確实有点唬人。 大小姐斟酌了半天还没选好酒,都说红酒配红肉,白酒配白肉,每种肉类都有合適的酒类,酸度涩度香气……就连季节也要考虑到。 再讲究点的,则要考虑到葡萄酒的原產地,哪个酒庄哪个年份,她刚才一直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却微蹙眉头。 大家看得肃然起敬,心想能让顾秋绵都如临大敌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张述桐不懂酒,但从前的工作让他对这些东西有个概念, “述桐,要不劝劝她別点了?”杜康小声问。 张述桐说我看看,他偏过头,看著顾秋绵的视线在菜单某一页纠结来纠结去,心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也差点被骗过去了,以为她真的是在认真考虑什么酒搭配这顿菜合適,然而张述桐扫了一眼酒名,才明白她不是在挑酒,而是在认真地挑饮料。 大多是甜型起泡酒,这种酒一般用来做餐前酒,所以无需考虑主菜,用张述桐的话形容就是小甜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和汽水差不多,怪不得顾秋绵提议喝酒,他还以为是她兴致大发要开瓶香檳。 “这个好了。” 张述桐伸出手指,替她做了决定: “莫斯卡托阿斯蒂,香气很足,有股淡淡的桃子味。” 这个牌子的酒张述桐从前没少喝过,不算贵,八十左右,他这人味蕾迟钝,一般的酒喝不出好坏,同学们吃披萨的时候他就拿起泡酒当解渴的饮料喝,喝来喝去快把这里的酒喝遍了。 张述桐也猜出了她刚才在和若萍咬什么耳朵,白葡萄酒一般要冷藏,可能是问最近方不方便喝酒这种事。 他觉得顾秋绵应该喜欢这种芳香气足一点的,隨口说了一句,却发现餐桌上安静下来。 “你什么时候还懂这个了,述桐?”杜康震惊道。 张述桐心说能不能不要这么惊讶,搞得我从前不懂似的,还不是岛上没条件。他想了想甩锅给老妈,说她爱喝。 可顾秋绵也跟著惊讶就不对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桃子味的?” 张述桐也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更像是……直觉? 好像潜意识告诉他顾秋绵喜欢这个味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顾秋绵突然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 “什么故意?” 但顾秋绵不说话了,相反將脸凑近了一些,餐桌上摇曳的烛光照得她眸子忽明忽暗,好像快要贴到了自己脸上,张述桐刚要开口,她瞥了其他几人一眼,又將身子缩回去了,好像在说,待会再找你算帐。 张述桐发现自己好心办了件坏事?还是深藏不露比较好。 接下来轮到了今天的主食—— 来披萨馆自然是吃披萨。 这种事上女生天然比男生墨跡。 三个男生看了一眼就敲定蘑菇火腿的,但两个女生则又咬起耳朵。 “我不是很懂,秋绵你看著点就好了。”若萍很淑女。 “没事呀,”顾秋绵在很认真地用她的语气词,“我经常来,感觉都很好吃。能不能吃海鲜?” “可以,不过你不用太照顾我,你自己呢,喜欢吃什么?” “我啊……” 不知道为什么,张述桐感觉自己又被顾秋绵瞥了一眼。 菜单上的品类只有五种,这是家义大利餐厅,自然不可能像必胜客这么野,什么榴槤的烤鸭的炸鸡的…… 全是规矩的经典口味。 玛格丽特、海鲜、火腿蘑菇、肉酱。 最后一项则是时令披萨。 张述桐知道,这是这家店的隱藏选项,明面上的意思是根据今天的食材任由主厨发挥,但如果你和老板也就是主厨混熟了,或者说能和他沟通的比较顺利,其实可以自己提点要求,只要餐厅里有的食材,他都能给你端上来。 最后由顾秋绵拿了主意。 一张火腿是男生们点的,一张海鲜是若萍想吃的,她又说看大家没什么特別想吃的,那就再点一张时令,交给厨师自由发挥好了。 大家纷纷点头,点餐的事告一段落。 侍者为他们倒上了起泡酒,顾秋绵抿了一口,却说自己要去个洗手间。 她没好气地敲了敲张述桐的椅子,这是从前做同桌时养成的习惯,张述桐知道她要出去,自觉让开位置。 顾秋绵哼了一声,长发飘飘地走了。 …… 安东尼在思考著今天的“时令披萨”该是什么口味。 这家“格列维特披萨馆”是第五个年头,也是他在中国度过的第五年。 老实说没有太多时间供他思考,因为就在中午餐厅的位置已经全部订出去了,也就代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都要在这间满是烤炉的厨房里奋战。 他整理了一下厨师帽,刚有了一些主意,这时厨房的布帘被拉开了。 “亲爱的,什么事?”安东尼隨口问。 一般只有自己妻子会来厨房找自己。 可这次来的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留著黑色的长髮,鹅蛋脸,有著白皙的肌肤和红润的嘴唇,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衬衣,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冷淡的气场,像一名高贵的小公主。 对一名义大利人来说,欣赏与尊重美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安东尼先是一愣,又笑了笑,他对这个女孩印象深刻,倒不如说,谁会对一名美丽的、同时出手阔绰的顾客印象不深呢。 “哦,是你,有什么可以效劳的,美丽的小姐?”他以一口英文说。 至於对方能不能听懂就和他无关了,安东尼其实会说中文,甚至知道“他妈的”是中国的国骂。 可有时候说英语也是让人知难而退的表现,一些人总是觉得“老外”是个很好玩的东西,还挺让他这个老外无奈,有时候搭话的次数多了,会有些烦。 而眼前的女孩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吃饭,却从未和他交流过。 实际上他现在不太想和任何人说话,哪怕是自己的妻子,因为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但良好的素养让他耐著性子放缓语气。 “餐厅里有没有牛柳?” 让他惊讶的是,女孩不假辞色,同样以一口流利的英文问道。 安东尼知道难不住这个女孩了,他乾脆换了中文说: “牛柳?是指嫩烤的醃製过的牛排?” “差不多,但要把它放在披萨上。” “哦,你是说今天的时令披萨,当然可以,很棒的创意。”安东尼恍然大悟,这种能提要求的披萨的价格当然也不是固定的,他打个响指,“我的荣幸,我正不知道该做什么。” 现在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很新鲜的构想,一些红列斯特奶酪,提供浓厚香醇的底味和色泽,一些水牛乳的乾酪碎,配合咸嫩的牛柳,再加一些罗勒叶点缀,就是一道很棒的…… “辣椒酱呢?” 安东尼又是一愣,差点脱口而出窝他妈是义大利人: “什么?” 女孩却盯著手机,接著问: “还有生菜、番茄丁和玉米片?” “这听起来像是墨西哥的口味。” “能做,还是不能做?” “这当然没问题,除了玉米片无法提供。” 安东尼心想这个女孩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来义大利餐厅吃一份墨西哥口味的披萨。 “剩下的你可以自己发挥。” “当然可以。”他再次重复道。 女孩点点头走了,安东尼呼了口气,其实他不想接这个活,但职业操守又告诉他要这样做,虽然身为一个义大利人他真的、真的不想去做一份奇奇怪怪的墨西哥风味的披萨,但顾客就是上帝。 接下来这场独属於他的战爭就要打响了,可门帘又被掀开。 “还有什么要求,美丽的小姐?” 安东尼挤出一个微笑。 可这次来的却是个少年。 (本章完) 第163章 宝可梦出岛记(下) 第163章 宝可梦出岛记(下)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趁著顾秋绵离开的功夫。 张述桐感觉有人在桌子底下用鞋尖踢了一下自己。 “你之前来过?”若萍凑到他身边问,“是不是很贵?” “比必胜客便宜点。”张述桐说。 “哦。”她看看天板,好像在做一个换算。 必胜客当然也不便宜,但凡事就怕对比,这家唬人哄哄的义大利餐馆的逼格瞬间掉了不少。 张述桐又说,我之前还没说完,这老板是个半路出家的厨子,所以有些地方莫名其妙的讲究,你看他那个酒柜,其实里面的酒很少有超过一百的,咱们刚才点的那种就算很贵的了。 “真的啊?”若萍小声说,“我以为那些外国酒都很贵的,杜康刚才还说这种餐厅都是靠酒水费赚大头。” “那是按照常理判断,但这里不一样,老板是个外国人,你看吧檯下面还做了个假的壁炉。我记得从前看过一个新闻,有个老外回国开了家店,主打菜是大熊猫肉排大熊猫肉酱大熊猫肉饼,实际上呢,只是因为他很喜欢大熊猫,那有个喜欢酒柜的义大利人也很正常。” 他又补充道: “店名叫披萨屋,说明主打菜是披萨,其实这就够家常了,你想,等於咱们这里的某某饺子城。” 若萍一听就笑了: “哪有你这样比较的。” 但她明显放鬆了很多。 实际上从进门起,这家餐厅就给了人无形的压力,他们是唯一的一桌学生,烛光摇曳窃窃私语,想像中坐在这里的画面,应该是男人一定打著领带,女人一定画著淡妆,侍者举著餐盘走过,好像突然闯进了大人的世界。 若萍不再拘谨了,她好奇地打量著餐厅的摆设,不得不说老板確实別出心裁,餐厅正中央摆著一个黄铜的帆船,张述桐说你喜欢可以去拍张照,她眼睛发亮地拿出手机,若萍是个痴,很喜欢那些看上去很漂亮很精致的东西。 张述桐其实撒了个小小的谎,虽然店名叫披萨屋,但均价真的不便宜,怎么也是必胜客级別,高峰期还需要订座,就比如他们刚才点的酒,属於白葡萄酒,这种酒需要一个专门的冷暖柜储存才能保证口感,一般的地方都没有这种设备。想要维持这么大的开销没有足够的利润可不行。 再比如老板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厨子,主打菜还是披萨,不知道是他很个性还是义大利人都这么个性,却对酒情有独钟,那个酒柜里也有些不便宜的货色,五大名庄產出的红酒,年份都在世纪初。 当然,张述桐对酒的了解到此为止。 他那样说是不想让若萍束手束脚,出来玩是件很开心的事,他看了看少女的侧脸,心说八年后请我们吃饭一直都是你,买单的样子很瀟洒,可不要觉得自己像个灰姑娘。 相比之下,剩下两个人就没心没肺多了,来了就照吃不误,此刻杜康和清逸正把脑袋凑在一起看著手机。 “感觉他们俩心眼好大。”若萍收起手机,撑著下巴说。 张述桐笑笑说是你太喜欢操心了。 “告诉你啊,我刚才差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问我喝不喝酒的时候。”若萍说,“觉得答应了让人家很破费,不答应又很扫兴,幸好没那么贵。而且有点不好意思,感觉顾秋绵光迁就咱们了。刚才我问她喜欢吃什么,她也没说,就说按我们的口味来。” 张述桐点点头说顾秋绵真是个好人。 若萍推了他一下:“別闹,给你说正事呢,一会等她回来咱们问问她想看什么电影,別忘了啊。” “我突然想起来点事,去去就回。”张述桐看到顾秋绵在朝这边走,又看看厨房那边,估计忙得热火朝天,时令披萨因为是定製的,往往最先投入烤炉,有些事再不抓紧时间就来不及了。 餐桌上只剩三人,若萍又说: “你俩正好先查查今天的电影,咱们先从网上买好票。” “好。”两人头也不抬地答道。 “对了,十二生肖上映了吗?”她又问,“我想看成龙。” “没吧。”清逸心不在焉地说,“要等20號,李安的片子看吗?” “少年派啊?我听我朋友说一般,云里雾里的,要不看007吧?” “好,稍等。”杜康打著字说。 “別买太晚的啊,小心赶不上船。” 若萍心想你们总算懂事了,可两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要这么久?”清逸自言自语道。 “对啊,就是这么久。”杜康嘆了口气。 “很长吗?两个小时足够了吧?”若萍好奇道。 “啊,不是,”杜康抬起头,“我们在说別的。” “什么?” “嫩牛五方重新上架的时间。” “……”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时候顾秋绵走过来。 “他们还在研究嫩牛五方。”若萍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很好吃吗?”顾秋绵问。 “我觉得还好。”若萍无奈道,“他们太夸张了,也可能是因为下架,以后吃不到了?” “那可不一定。”有人卖了个关子。 “我也觉得以后会上架。”杜康插嘴道,“但清逸比较悲观。” “网上的消息都是猜的,都说了不要信,肯德基自己都不知道呢。”清逸冷静道。 “秋绵你怎么也跟著他们討论起来了?”若萍则是被震惊了,心说难道就我不懂他们的脑迴路? “我也是隨便说的。”顾秋绵不动声色地扭头看看四周,“对了,那个人呢?” …… 另一边,安东尼把牛排醃好。 辣椒酱辣椒酱…… 他口中默念道,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一罐辣酱。 拉差辣椒酱,经典的公鸡图案。 来中国这么多年,他能吃惯的辣椒酱只有这种。 严格来说,这不是餐厅里的食材,而是他自己吃的。 他不知道符不符合那个女孩的口味,可一家义大利餐馆里不会常备辣椒酱作为原料。 然而他翻了半天都没找到那根救命稻草。 坏了。他心想这瓶辣椒酱好像吃光了还没买。 可答应客人的要求该怎么办? 安东尼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 他嘆口气又翻开冰柜。 那里立著一个玻璃罐,玻璃罐上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国女人。 义大利男人就这样和中国女人对视了几秒。 安东尼退缩了。 这真的可以吗? 用中国辣椒酱做一份墨西哥口味的义大利披萨? 他感觉心中某道无形的墙坍塌了。 他心说安东尼啊安东尼,为什么还要坚持那无用的操守呢,乾脆出去那扇门告诉那个女孩: “对不起美丽的小姐,恕我冒昧,可您的要求我实在无法满足。” 但几分钟前他用微笑回答说,“当然没有问题。” 什么叫浪漫细胞,浪漫细胞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你轻描淡写地做到了,將那张披萨端上桌子看到客人们的惊喜的笑,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笑他也不会费劲在菜单上写一道时令披萨。 是背叛家乡的口味还是对一名女士的承诺?但这两者好像都是义大利人要坚守的东西。 正烦闷的时候,门帘又被掀开了,安东尼切割麵饼的手一顿,却发现来人是个面生的少年。 少年靠在门框上,安东尼收回目光,这次他直接用中文说: “抱歉,今天餐厅很忙,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侍者。” 这次他懒得用英文再玩那套知难而退的把戏,而是明確地告诉对方:no,请转身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既不是来聊披萨的也不是来找老外说话的,他只是提起了一张照片,一张掛著餐厅的艺术墙上他的得意之作。 “那张极光很漂亮。” 更让他惊讶的是少年的英语不光流利,就连口音也是標准的英式发音,更不用说『极光』这种词根本不在英文的常用的词汇上。 其实这些都还好,他知道中国很多孩子会去考雅思和托福考试,一些学生的英文说得比自己还流畅。 可接下来的话就让他震惊了: “那张照片可能不是你最得意的作品,但应该是最难忘的作品,在瓦特纳冰川南端,去那里需要乘一艘破冰船,只有在12月份黑夜最长的时候才能捕捉到那样的瑰丽的光芒,世界上最冷的国家的最冷的季节,想必让人吃尽苦头。” “当然,这是当然。”这样的话激起了安东尼的回忆,他下意识流露出笑容,“我还记得路上那辆丰田越野车坏了,我和同行的伙伴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才等来救援,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先生。”他又说,已经下意识將“boy”换成了“sir”,“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和您坐下聊聊这个美丽的世界,但如您所见——” 他抬起满是麵粉的手: “这里已经满员了。” 张述桐对这个反应有所预料,其实他也不愿意扯这么多,可接下来绝不是在一份披萨上加一点佐料这么简单的要求,而是…… 水果。 张述桐不知道对义大利人来说水果意味著什么,可能是草莓馅的饺子? 这个老板很有脾气,张述桐记得从前他们聚餐的时候,有个大老板带著情人进了门,这大老板的要求也很怪,几张钞票拍在桌子上,別的不吃,偏偏想喝碗牛肉麵,钱管够照做就行。却被对方赶了出来,当时他们嚇了一跳,老板回来摆了摆手,用那口不太標准的中文说,那个人不是来吃饭的,放中文叫找事,一点都不尊重人。 张述桐和对方没少聊过,差不多投其所好。 他又说: “那台唱片机的唱头擅长的是古典乐,我更建议换成一首钢琴曲,而不是爵士,你去过日本,拍过那里的古寺,可以试试坂本龙一那首关於圣诞节的曲子,幽静、哀伤、缠绵,升华时则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这是首纯粹的曲子,十二月和冰岛的极光很搭。” 安东尼闻言再次一惊,心说你们中国人怎么藏龙臥虎,隨便来一个就知道我想什么,实际上他正在托人找一些钢琴家的唱片,唱片机唱片才是大头,有的时候他有喜欢的曲子,却苦於找不到合適的唱片。 “我会试试看的。”他苦笑著说,“和您交流的时光真是愉快,我险些忘了自己在厨房而不是一间咖啡厅,如果有什么要求请告诉我吧,我会儘量满足。” 可这少年仍不鬆口,对方有著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见识,竟毫不留情地跳跃向下一个话题: “酒柜里那瓶97年的玛歌应该是您的珍藏?据说那个年份很特殊,降雨量大,明明是波尔多產区的酒庄,唯独那年酿出来的酒有点像勃艮第的风味,有人认为是失败的作品,有人却认为是仅此一份的孤品,您应该是一个品味独特的人。” 安东尼彻底严肃起来了。 对方说的玛歌是著名五大酒庄之一,先不说这种知识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是否应该知道,可光是他其余的见解,就说明对方绝对喝过这个年份的红酒。而且不止一个酒庄。 可惜安东尼还不够中国通,否则一定会感动地大喊出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句话。 安东尼知道自己错了。 他会错了对方来意,眼前的少年不但对世界地理有著充分的认识,同时对音乐和红酒都有著別样的见解,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想在时令披萨上加一些符合口味的搭配,可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的搭配不仅仅是搭配。 而是一道全新的菜谱。 美食家们灵感的迸发往往来源於此。 现在他心態彻底变了,安东尼解下自己的围裙,不再是无奈也不再是震惊,他甚至隱隱期待少年口中说出的建议,没错,对他而言这就是一个建议。 见识如此丰富的人,这有可能是一次改良菜谱的好机会。 安东尼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接著他郑重地盯著少年的脸,少年缓缓开口道: “我想加点水果,有吗?” “……” 安东尼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一定是听错了,义大利人是信天主教的,他心说上帝,可以是蓝纹奶酪可以是动物內臟,甚至是自己手边这罐老乾妈,可水果是什么鬼? 难不成我期待的菜谱就是所谓的夏威夷披萨? 可我他妈是个义大利人! 张述桐心想要遭,这老外已经懵了,他趁热打铁: “我有一个朋友喜欢咸甜混合的口味,她也喜欢吃水果味的披萨,所以只在原基础上稍微改良一下就好,剩下的由你自由发挥。” 他想了想必胜客的水果披萨,就是菠萝片加了点火腿片。 “就这些?”好半晌,安东尼呆呆地问。 “就这些。” 安东尼现在全明白了。 原来这个少年和刚才那个女孩是一个桌的,他欲哭无泪地想,那你们一起说好不好,不要折磨我这个老外了。 “你確定那之前的要求不变?” 之前的要求? 张述桐纳闷什么要求,隨即明白过来,他好像说了剩下的让对方自己发挥,於是他说: “不变。” “好。”安东尼看了眼柜子里的水果罐头,咬牙道。 …… 张述桐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大家正在玩剪刀石头布,谁输了就要喝酒。 那道时令披萨总算有了去处,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做好事不留名,他很期待不久后顾秋绵看到披萨的反应。 可惜这条时间线自己不该知道这件事,否则哪需要绕著圈子费这么大劲,点菜的时候就和她商量好了。 又是一份已经不存在的记忆。 “该你了该你了。”顾秋绵招手说,她从洗手间回来就很兴奋,一双眸子总是眨了又眨,“你好慢啊,我们都喝了就差你了。” 张述桐加入猜拳大军,说笑的功夫开胃的前菜被端上来,很简单的一道沙拉,上面却点缀著鱼子酱,张述桐嚼著一片生菜,出了石头,被四张布包围。 愿赌服输。 他端起高脚杯一饮而尽,只是他错误估计了自己的酒量,印象中这就是小甜水,也许是今天缺乏睡眠,三杯酒下肚,张述桐就有点晕了。 再看顾秋绵,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她今天玩的够疯的,又兴致勃勃地招呼侍者再看一瓶,张述桐本想说算了算了,可他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乾脆先趴在桌子上歇了一会。 “要不要打个赌?”迷迷糊糊间,女孩身上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张述桐抬起头,“什么?” “一会给你一个惊喜。”顾秋绵哼哼道。 “惊喜?” “保密。” 张述桐打著哈欠问什么惊喜,你不会是把电影票买好了吧? “都说了保密,一会你就知道了。” “多久?” “嗯。”顾秋绵用手指点著下巴,“今天一天都算。” “那我一会也有个惊喜?” “哎呀我是认真的,你別学我说话。” 张述桐心想我也是认真的,不过他不准备解释,待会就知道了。 这个“待会”很快就到了。 五个人喝过了酒,將餐具摆开,吃过了开胃的沙拉,这时候一个有著金髮的义大利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这就是主厨吧?”杜康小声问。 “好像还真的是义大利人?”清逸也说。 “感觉和必胜客的披萨肯定不一样,咱也算吃上正宗义大利口味的了。”杜康握著叉子有点期待,被若萍看到了伸手打了一下。 於是,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张述桐恰达好处的抬起头,他瞥了顾秋绵一眼,本想仔细观察下她接下来的表情,可顾秋绵也正好看了他一眼。 张述桐收回目光,心想你今天看我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这时候安东尼的声音將他的注意力吸引走。 “女士们先生们,请容我介绍今天的时令披萨。” 安东尼面无表情地掀开盖子道,用他那一口发音不太標准的中文说: “老乾妈、牛肉、椰果风味。” (本章完) 第164章 桐桐与绵绵的二三事(三)(求月票 第164章 桐桐与绵绵的二三事(三)(求月票!) 张述桐沉默了。 不如说没有人不沉默。 大家望著主厨手中的披萨,主厨也沉默了。 “请享用。” 他蓝色的眼珠里泛著浓浓的惆悵,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这……”杜康大惊失色,“这是正宗的义大利口味?” “应该是。”清逸谨慎判断。 “那个老外刚才是不是说了老乾妈,就咱们平时吃的那种辣椒酱?”杜康继续失色。 “应该也是。”清逸更加谨慎地判断,“我看见豆豉了。” “这不能啊……” “哎,你们少点话,不都说了是即兴发挥,纠结正不正宗干嘛……” 若萍赶紧出来打圆场,心想你们俩这么大声让顾秋绵很掛不住面子,刚才她怎么说的来著,我经常来,都很好吃…… 她又想这不愧是述桐说的半路出家的野厨子,可这未免太野了,若萍悄悄看了一眼顾秋绵的脸色,谁知顾秋绵正在低头看手机,看一眼手机又打量一眼面前的披萨,表情越来越茫然,眉毛越来越紧。 “你吃过嫩牛五方吗?”顾秋绵突然小声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吃过……” “这个和嫩牛五方像吗?” “完全不一样。”若萍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要是和嫩牛五方像那下架的就不是嫩牛五方而是肯德基了。 “怎么了?” “没怎么。”顾秋绵冷冷道,“我听他们一直在念叨嫩牛五方,刚才搜了一下,好像配料里有牛肉、川辣酱……” “但没有椰果。”若萍指出问题的关键。 “我也想知道,”顾秋绵一字一顿,“为什么、会有、椰果。” 顾秋绵杀气腾腾地插起一块披萨,她原本刚喝了酒,脸蛋红扑扑的,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让人无不胆寒,时间仿佛都凝固了,眾人的目光集中到她叉子顶端的披萨上,只见芝士上的椰果一点点滑动—— 然后啪嘰一声掉在盘子里。 顾秋绵身上的气势为之一泄,她甩了甩头髮,木然地把披萨切成小块,欲言又止,只是一下一下地切。 张述桐见状一个激灵。 实在没敢说椰果就是自己让加的,而且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加进去的。 他打量著眼前的披萨,同样怀疑了一下人生。 这是水果披萨吗? 是的。 这是咸甜口吗? 当然。 何止是咸甜口,简直是咸甜辣三者齐聚。 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怎么端上来这么一个四不像的玩意? 这就是对方说的自由发挥? 再看顾秋绵的表情,別说惊喜了,只有惊嚇,张述桐好像理解了她为什么面若寒霜,本来自信满满把眾人领到她喜欢的餐厅,可主厨突然就掉了链子,就相当於国宴里突然端上一道臭豆腐,她本来脸皮就薄,放谁身上谁不生气? 可谁能想到下毒的不是主厨,居然是她身边的马仔。 要是被发现了……张述桐想了想,如果是马仔估计会立刻滚蛋,如果是宝可梦那就通通放生。 张述桐觉得还是別说出去为好。 “你们还真別说,”这时杜康挑起披萨,“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啊,这要是不把椰果算进去,还真有点像嫩牛五方?” “不像。”谁知顾秋绵刀叉一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道,“下次不来了。” 杜康闻言一缩脖子,不知道哪句话触了大小姐的霉头,他心想难道顾秋绵也是潜在的嫩牛五方党,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它的纯洁性? 清逸也认真分析道: “应该不是,虽然都有辣椒酱,但哪有用老乾妈的?”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杜康话音刚落,就被若萍踢了一脚,这时手机振动一下,群里传来若萍的消息: “你们別挑刺了!没看秋绵快要尷尬死了!” 两个男生默默闭嘴。 还是吃披萨好了。 一张披萨饼共有六块,除了顾秋绵率先插走一块,大家都很给面子地纷纷效仿,可他们有五个人,最后一块就那样晾在那里,一时间谁也没有动手。 谁让味道实在太奇怪了。 若萍吃的强顏欢笑,如果不加椰果还能勉强说的过去,可怎么就加了个椰果呢,只能总结为主厨脑子一抽。 很快第二张披萨也端上来了,几人小心翼翼地看著那道玛格丽特披萨,生怕芝士下面铺著一层黄桃埋伏自己,好在这次真的是规矩的经典口味,而且味道绝对不只是中庸,比必胜客的不知强了多少倍,感受著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绽放,手工的饼底能吃出麦香味,鬆软却不失柔韧,若萍对这家店跌落谷底的印象终於拉回了一点。 接下来是他们今天的主菜,烤鮭鱼卷和烤羊排。 鮭鱼卷旁摆著几颗鲜艷的树莓。 眾人放下的心又是一悬,最后还是张述桐咳嗽了一声: “摆盘,是摆盘,別怕……” 也许只要正常发挥,这家店的主厨还是水准还是不错的。 隨著肉质软嫩的鮭鱼卷被切开,原本僵硬的气氛也一点点柔和起来。 张述桐鬆了口气,正把一块羊排塞进嘴里,这时身边有人问: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很好啊,都很好吃。”张述桐当椰果披萨不存在。 “那就吃吧。”她鼓起的腮帮平了下来,似乎气消得差不多了,又按餐铃要了一瓶红酒。 “还要喝?” “昂。”顾秋绵一捋头髮,“你陪我。” 这次要的红酒度数还要高点,他是了解点相关的知识,可只限於书本,不像顾秋绵一边吃著羊排一边抿著红酒,她动作当然很优雅,只是小口小口地尝,但架不住频率高,很快高脚杯里就干了。 她把杯子一推,张述桐帮她倒上: “別喝醉了。” “不会。”顾秋绵一哼,“別小看人。” 仔细想一想,张述桐还真没和她出来玩过,也许她平时就这么能喝,她越喝越兴奋,真像个小酒鬼,但除了脸色红润了一些,倒看不出什么异常。 除了酒品不好。 她非要拉著自己喝,明明桌上还有三个酒友,当然顾秋绵照例问了一圈,大家都客气地表示不喝,那就只剩下张述桐一人。 到了最后,菜差不多吃光了,时间悄悄来到一点多,清逸和杜康是坐不住的性子,他俩去了艺术墙上研究照片,若萍则是去了洗手间一趟,聚餐到了末尾就是这样,大家各自成组,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 张述桐是喝酒的那个。 他心想原来真正的挑战在这等著自己,现在只有他和顾秋绵坐在卡座上。 蜡烛烧到了一半,火苗更加微弱了,他们进来时选在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也是整个餐厅最昏暗的一角,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每次给她倒上一杯,她就盯著自己也倒一杯,非要这样才肯罢休,否则就直视著他的眼睛不说话,发梢在指尖上绕成卷。 张述桐由此注意到她的美甲,烛光中映出红酒一样的色泽。 只好总结为她这个星期在家憋得不轻,他也跟著豁出去了,端起高脚杯一饮而尽。 顾秋绵几乎一个人就喝光了一瓶红酒,甚至还想再开一瓶,张述桐说算了算了,下午还要逛街,你別醉倒了,她才罢休。 “那你说的惊喜是什么?”她张开红润的嘴唇,喷吐出的温热的气息有股果香味。 张述桐看了一眼只剩一块的椰果披萨。 “你的呢?” “你先告诉我。”顾秋绵现在说话像撒娇似的,真是喝多了。 “我也保密。” “切,不说算了。” “你想看什么电影?” 张述桐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你挑吧。”她看了眼时间,却惊呼一声,“这么晚了。” 张述桐被推了一下: “快点吃,我还要去逛街呢!” 张述桐暗嘆是谁在这里喝酒,他看了眼餐桌: “差不多吃完了,这就走?” “不是还有那块披萨嘛。” “你要吃?” “你吃。” 张述桐说大小姐就算你很节俭也不要给我吃,我不是臭臭泥,可顾秋绵歪头想了一会: “石头剪刀布吧,谁输了谁吃?” 张述桐出拳。 她慢了一拍,出布。 “別耍赖。” 张述桐一皱眉,正准备再战,顾秋绵却叉起披萨就往自己嘴边送,张述桐无奈接过她的叉子,看著已经变凉的椰果和豆豉做了一番心理斗爭。 也许这就是自食苦果?他乾脆眼睛一闭,毅然决然地张开嘴。 眼前亮了一下。 顾秋绵已经满意地收起手机: “结帐去了。” 张述桐咬著那块凉掉的披萨,半天没想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现在头有点晕晕的。 张述桐很少有这样的时刻,感觉四肢不太听使唤,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出了店门,外面阳光很好,他眯著眼看著冬日的阳光,同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商场的二层。 他站在人潮之中,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打著很亮的光,能映出人的影子,低头一看,若萍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人呢?”张述桐有点愣。 “他们去下面的超市买东西了,不是跟你说了。”顾秋绵正趴在一家首饰店的橱窗外看。 “我呢?” “你跟我走。” 张述桐被她扯到橱窗前,发现顾秋绵正在打量著一个吊坠。 那是个四叶草样式的坠子,张述桐正想你又要绑在头髮上吗?是不是太多了……却发现这是个足链。 简而言之,就是绑在脚踝上的装饰。 “好看吗?”顾秋绵问。 “还行吧。”张述桐发表意见。 “哎呀我问你好不好看?” 张述桐明白了,他只能回答好与不好。 “好。” “那去试试。” 张述桐又被她拉著进了店。 “这可是冬天。”他不由提醒道。冬天买脚链的意义何在。 “冬天清仓,便宜。七五折。”大小姐眨了眨眼。 “你可真会过日子……” 可顾秋绵已经在店员的欢迎声中坐在沙发上,她今天穿了条肉色的打底裤,加厚款式,却难掩她双腿修长姣好的线条,是女孩们在冬天想要臭美时为数不多的选择。 张述桐在她旁边坐下,难得清醒了一些,正想说你穿这种裤袜怎么试,可顾秋绵已经脱了长筒靴,张述桐才发现那是双蹬脚裤,她轻轻点著一只白净的脚,只在脚掌下踩了一根带子。 店员从橱柜里取了足链,银质,顾秋绵弯腰系在脚踝上。 一般人將银质的掛饰贴近皮肤,只会显得皮肤发黄,可她肌肤如雪,一时间有点晃眼。 “怎么样?”她抬头问。 张述桐是真觉得还好,他注意到她的脚趾也涂著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像一粒粒红宝石,流光溢彩,顾秋绵蜷了蜷脚趾: “笨。” “包著吧。” 她又对店员吩咐道。 张述桐手里多了第一个小纸盒。 第二家是个箱包店,价格中上的牌子,不算奢侈品却也是个国际大品牌,里面的包小几千的都有,顾秋绵提著她那只白色的包包,进去逛了一圈又出来,期间她问了几句,可柜员的態度不咸不淡,甚至有些敷衍。 张述桐猜是店员看她那只包太素? 看不出商標,甚至没有什么图案,只有菱形的针脚。 也许是被当成兜里没钱只想过下眼癮的学生了。 张述桐也看不出她那只包有多贵,只是觉得对方错过了一只小肥羊。 他们又乘扶梯去了三楼, “这条领带怎么样?”顾秋绵问。 “打不著。”张述桐发现这是一家奢侈品店。 “有备无患。”她强调道。 “是是。”张述桐敷衍道,“一条领带够我买根最好的路亚了……” “鱼竿又不能系脖子上。”顾秋绵没好气地说。 张述桐无言以对。 好在大小姐的精力又转去了別处,她在看一条蚕丝丝带,张述桐看了看价位,虽然早有预料,还是令人咂舌。 这条蚕丝丝带最后还是没被包起来。 “你看了好久。” “不打折,算咯。”她还挺记仇的。 张述桐心说您可真够平易近人,这点折扣还不如你中午喝的一瓶红酒。 儘管如此,这家店的柜员明显训练有素,刚才他们一进店门,就先端上来两杯热饮,张述桐尝了一口,是雪梨煮的茶。 不愧是奢侈品店的店员,態度果然很好,难道能从一个人身上看出对方的气场?自己就算了,比如秋雨绵绵贵气逼人? 说出去可能没有人信,但事实就是—— 堂堂大小姐来奢饰品店,就是为了和他在这里蹭两杯热茶,喝完就拍拍裙子准备走人。 等到临出门的时候,才听一位店员笑著奉承道: “……您这只手提包是我们家的限量款吧,这个当时发售的时候店里都分不到货,听说网上的抄得可热了,黄牛都难抢到……” 顾秋绵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权当回应。 好吧。 原来是人家识货。 就说气场什么的是假的。 张述桐想想也对,普通人根本认不出她那只包什么来歷。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包,实在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值五位数。 接著顾秋绵更加平易近人了些,绝口不再找奢饰品店了,她又跑回二楼,专找些卖小配饰的地方乱瞅。 张述桐觉得有钱人家也不是只活在真空带中,没看她还吃校门口的包子呢。 他们都快把商场逛了个遍了,期间买了一堆亮晶晶的小东西,最后两人坐在连椅上喘气,张述桐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套和纸袋,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为什么在自己手上,这好像不太对,他刚戳了戳顾秋绵,顾秋绵却放下手机,又是一阵惊呼: “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 张述桐不解道。 “电影啊,两点检票,还差十分钟,说好待会儿集合的……” 说著她利落地迈开腿,靴子在扶梯上踩的噠噠作响,张述桐嘆了口气,觉得今天自己是真喝多了,又是在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居然买好了票。 他慢步跟上。 电影院开在顶层,好在大小姐没再折腾他,张述桐刚上去扶梯,就看到顾秋绵在卖爆米的地方排队。 看到“大桶爆米可乐套餐价50一份”的字样,张述桐眼皮一跳,心想你刚才那幅非打折不买的架势去哪了? 放在他和几个死党身上,去看电影绝对提前买好零食,偷偷塞到包里带进去,可顾秋绵偏不,她抱著两大桶爆米挤出来,张述桐正想搭把手,顾秋绵却努努嘴,“还有一桶我没手拿。” 就这样,两人抱著三桶爆米五瓶可乐坐下,张述桐都有点心疼了,顾秋绵却嘎嘣吃著爆米去存了东西,她拎著手包回来: “他们几个呢?” 张述桐这才想起摸出手机,跟若萍打了电话。 为什么脑子真有点变笨了? 他鬱闷地想。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五人在电影院大厅集合,杜康和清逸也提著塑胶袋,果然是从超市买的零食饮料,他们看到爆米倒没惊讶,因为没看到价目表。 若萍跑去和顾秋绵分零食了,张述桐则想起来问电影是什么。 “007之大破天幕危机。”清逸做了个招牌的转身开枪动作。 果然,这是中二病最爱。 张述桐今天没配合清逸,他单纯在疑惑,这只手包为什么又回到了自己手里,他跟在几人后面检票,人多就这点好处,出门玩什么事都不用自己操心,稀里糊涂就有人安排好了。 何况队伍里有两个喜欢操心的女生。 大厅和影院內部的分界线往往是一张巨大的地毯,周末来看电影的人不少,他跟著人潮挤进去,来回望望,张述桐突然有点庆幸脑子昏昏的,否则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感慨。 这家电影院——就是当初他约学姐看电影那家——虽然最后为了救一个被拐走的小孩回溯到精疲力尽,最后也没看成就是了。 也是那次之后,让张述桐想摆脱掉那个能力。 不过这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 故地重游,物非人也非,这座商场建成的时间很早,下面的商场都翻修了一遍,电影院却还是老的,张述桐依稀记得,要等到高一那年,才迎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改造和装修。 就比如现在,他们去的影厅是6號厅,而隔壁的5號厅前就立著设备维护的牌子,记得看电影的时候,大荧幕突然变黑,或者投影仪突然熄灭也不是没发生过。 抬头看看天板,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水,也许是中央空调的管道? 张述桐也不確定,只知道这个地方足够老,秩序维护也一般,要不是建在市里最大的商场上,恐怕人气要少一半。 可就因为它在最大的商城顶层,周末人气爆棚。 很快进了影院,几人的位置连在一起,在第六排靠近过道的位置。 他是最后一个,所以自然而然坐在了最边上。 走道里人来人往,难免吵吵闹闹,一时间人影交错,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张述桐进场前观察了一下,从下了电梯,他们不是在排队就是在排队的路上,有多少人可想而知,整个影厅快要被坐满。 本来就昏昏沉沉,人多更甚。 黑暗中有个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只闻味道就知道是谁。 以往看电影的时候,他喜欢和清逸坐在一起,两人都喜欢安静,若萍则和杜康在一块小声聊天,但这次大家没有分位置,全靠入场的顺序就座。 顾秋绵本来排在前面,走著走著却皱了皱眉头,说刚才试脚链的时候、靴子没有拉好,再等她直起腰,就排在了自己前面。 总而言之—— 两人又成同桌了。 顾秋绵还是经验不够丰富,如果丰富的话,她就不会买超大桶的爆米,根本没有地方放,刚坐下她又嫌热,要扎头髮,张述桐只好先把她的手包放在过道一侧的座位下,手忙脚乱地接过爆米桶,等她扎好头髮。 可没想到顾秋绵绝口不提拿回去的事。 电影很快开场。 她专注地盯著屏幕,时不时从自己怀里捞一把爆米,张述桐刚要开口,她却將手指封在嘴唇前,是不要打扰她的意思。 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顾秋绵又说: “我手机好像没开静音,在包里……” 原来你还知道你的包在我这里。 张述桐吐了一槽,他无奈地腾出一只手,准备去座位下捞包。 却捞了个空。 张述桐皱起眉头,忙探下身子,打开手电照了下。 他隨即確认—— 顾秋绵的包真的不见了。 (本章完) 第165章 侦探重现 第165章 侦探重现 张述桐弯下身子,再次向身下看去。 座位下空空如也。 他还记得刚才接爆米的时候,顺手把包塞在了过道一侧的座位下。 他打开闪光灯,这时候也顾不得有没有素质了,又向整条过道照去,侥倖一点想,也许是被涌动的人流踢去了別处……但也不可能,包是紧贴著座位的,一般上下过道都不会碰到那个位置,除非—— 有小偷。 而且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对方就把包偷走了。 张述桐感觉酒都醒了一半,一时间背后生出一层冷汗,他关上手电,啪地一下捂住额头。 怎么连包都能看丟。 “喂,先別看了。”张述桐坐直身子。 “嗯?”顾秋绵目不转睛地盯著前方,彼时影厅里已经黑了下去,荧幕上一幅幅光影掠动,时不时照亮人的脸,看著震撼,实际上还处於gg时间。 她声音懒洋洋的: “你给我调成静音呀。” 如果平时张述桐会研究一下喝醉的人是不是看gg都会津津有味,可现在他赶紧匯报导: “我好像把你包弄丟了。” 虽说情况紧急,可他的语气都弱了几分。 这可不是当初那个保温杯,而是一款限量版的奢侈品包,光包本身就五位数,更別说里面装著的东西。 说这句话的时候,张述桐一直盯著影厅的入口,先不说怎么找到那个小偷,最起码要保证对方还在影厅里。 “怎么了?” 周围乱糟糟的,大人交谈的声音小孩的笑声,顾秋绵转过头,像是没听清,又確认了一遍。 “我说,你包被偷了。” “啊?” 顾秋绵一愣,先是迷糊地眨了眨眼,隨即俏脸板了起来。 张述桐大概能猜到她的反应,这么贵的包被偷走了,更重要的是,包还是在自己手里消失的,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是被偷走的,可以找很多藉口,但这件事的確是自己没做好。 果然,顾秋绵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她细细的眉毛也跟著竖起,张述桐知道这是发怒的前兆,可被骂几句也是应当的,他硬著头皮正要道歉—— “有人敢偷我们的东西?” 大小姐怒道。 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狮子。 好吧。 她確实醉了。 可她醉了张述桐不能醉。 他的思路顿时清晰起来,好像閒置了许久的大脑重新得到了开工的信號,张述桐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后方一排排观眾没有注意到此处小小的异常,所有人几乎都在盯著屏幕,就连拿手机回消息的都没有。 他拨通顾秋绵的电话,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手机铃声响了,可周围太吵,手机又被捂在包里,一直到电话自动掛断,也听不出任何端倪。 顾秋绵也跟著回过头: “是谁?” “我正在找。”他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我让清逸他们在这里看著,咱们去找影厅的工作人……” 可话没说完,顾秋绵已经一把拉起他: “跟我去找他们经理!” 她大小姐风范十足,张述桐则是一愣,怎么这么像孩子丟了东西被大人拉著去找,他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赶紧伸手拍了拍若萍的肩膀,又在群里发了消息。 gg还没结束,正播著一条汽车gg,“东风日產,人、车、生活……”的男音环绕在耳畔,投影仪里正射出五彩斑斕的光,音乐声到了高潮,好像连地板都在颤动,这家影院的设备倒是够好,张述桐却在想他们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 答案是必然的,可就算假装没有发现,对方也会在暗处观察他们。 所以他才嘱咐死党们著重观察有没有人翻包。 两人猫著腰出了座位,一路上张述桐暗暗观察著顾秋绵的脸色,生怕她哭出来,好消息是她没有哭,连嘴巴都没有瘪一下,坏消息是她同样没有说话。 黑暗中她那双眸子一闪一闪的,张述桐不知道是不是那瓶红酒后劲太大,明明自己焦急得不得了,她却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 很快出了影院,光线扑面而来,门外正好有一个工作人员,张述桐忙把丟包的事讲了一遍,问对方有没有看到人出来——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就怕那几分钟內小偷立马跑了,工作人员还处於愕然中,估计在想像五位数的包是什么概念,对方反应了一会,忙摇头说没有,这么贵的东西丟了在哪里都是大事。 张述桐先是鬆了口气,又看向顾秋绵: “你包里有没有现金?” 2012年的现在,现金支付仍是生活中的常態,更別说顾秋绵这种大小姐,公共场合包被偷了並不算罕见。 “有。” “多吗?” “不多,”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到五千。” “五千还不多?”张述桐还没说话,一旁的工作人员已经张大嘴。 “监控室在哪?”张述桐直接问。 谁知对方支支吾吾道: “今天应该没开,你看……” 说著他一指旁边那块正在施工的牌子: “这个月五號厅那边的中央空调有点漏水,一些线路短路了,门口不是写著改造吗,咱们影院比较老,实际上不光是它,六號厅也有些线路是设计在一起的,正好就是监控那一路……” 张述桐闻言心里一沉。原本他觉得这事只是有些破坏心情,但不难解决,岛上没有监控市里总该有,谁知恰好碰上线路改造。 事情的复杂程度瞬间上了一个等级。 他头疼地想著,面前这个员工估计来没多久,说著说著就有些慌神,最后还是在他的提醒下才跑去找经理了。 张述桐目送他走远。 大厅里就这样安静下来,他將影厅门拉开一道缝,一边观察著里面的动静,一边拨通了110,下意识计算了一下警察多久能达到现场,半个小时顶天了,这时候顾秋绵“呀”了一声。 “坏了坏了!”她跺跺脚。 “怎么了?”张述桐心里又是一沉,难不成包里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那我手机不是也被偷了!”顾秋绵焦急道。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 …… “王经理,又有被偷包的!还是六號厅,监控没开!” 工作人员小魏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急得连门也顾不得敲了。 “妈的,又来?” 被称作王经理的胖子正在电脑上打祖玛,他闻言先是一愣,隨后骂了一句: “顾客那边什么情况?丟的什么,说清楚点……还有,几號厅的事,报警了没?算了,先带我过去看看,边走边说……” 两人脚步飞快地出了办公室,小魏又回忆道: “我看著应该是市里的学生,一对小情侣,丟的是包……” “学生?”王经理闻言鬆了口气。 这个月初影院就发生了一起类似的事件。 丟包的是个女人,对方四十来岁,最难缠的就是这种顾客,事实也不出所料,对方散场时才发现包被偷了,小偷早就跑远了,女人连著来影院闹了三天,差点没把天板给掀了。 “学生还好学生还好,先別让他们在影厅门口站著,这么多人被看到了怎么办,一会你去前台拿点零食饮料,把小姑娘哄好这事就解决了一半……” “可他们说丟的包两万块……” “多少?”王经理又是一愣。 “两万,包里还有五千的现金……”小魏弱弱说。 “什么学生背两万的包,誆你的吧?”这种事情见得多了,王经理知道有人会把损失的金额故意往多里说,否则你丟个两百的包警察连案也不立怎么办? 更別说五千的现金,他心说你知道那玩意有多厚吗,可不是薄薄一沓纸,王经理皱了下眉头,正琢磨著这其中有没有猫腻,小魏又说: “那个男生还说了,让我们先把电影暂停、清一下场,小偷还没出去,很容易就能找到。” “怎么可能。” 王经理一口拒绝: “哪有电影演到一半把观眾喊出来的,被这么多人知道咱们以后还开不开业了,老板那边怎么交代?知道带来多大的名誉损失吗?这种事肯定要走流程的,先报警,咱们最多守在入口做个登记,一切等警察来了再说……” “可那个男学生说现金有五千块,趁gg还没结束,最好现在就找,如果等电影散了场,说不定小偷早就偷偷把现金拆好了,到时候就算搜身也没用!” 小魏想起那个男生的分析,其实觉得蛮有道理。 包和手机还有其他物品都好说,让失主指认一下就是,可大家身上都有现金,哪怕包在影厅里被发现了,小偷却提前把现金抽走一部分,找也找不回来。 时间紧急,真等警察来了就晚了。 就算把这一场的观眾挨个搜身,搜出了很多现金,对方完全可以说本就带了这么多现金。 小魏又把对方的分析转述给经理,可经理听了烦躁道: “我知道是这个道理,问题是这五千现金到底存不存在,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万一没这个数呢,最后对不上赖到咱们身上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天真,还真指望能找回来?谁不是吃个哑巴亏,那社会治安不好咱们能有啥办法?行了,待会你少说话。” 说到这里,他视线中已经出现那两个学生的身影,王经理那张胖胖的脸上换上一副笑容,他心里嘀咕著这么看最难缠的反倒是那个男生,女生倒还好说,估计是一出事就没主见的类型: “两位同学——” 王经理远远地招手,当务之急是等警察过来,交给他们头疼: “你们的事我这边很抱歉,影院这边也很重视,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去和上级的领导匯报,咱们先去办公室歇一会,在这乾耗著也不是办法,对不对……” 话未说完,那个女生转过脸。 王经理突然眨了眨眼,一口气被憋在胸口,时值冬日,中央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暖风直吹,喋喋不休。 王经理却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沁透了: “顾、顾小姐?” …… “述桐出去几分钟了?” 杜康睁大眼,努力看著前方。 “三分钟吧。其实你看gg结没结束就行了。” 清逸收起手机。 “怎么包突然就丟了?”若萍嘆气,从看到群里的消息后,她就一直在给顾秋绵打电话,但那边总是先是无人接通,“咱们才坐下多久,两分钟有没有?” “正好挨在过道吧,一转眼就被人提走了,再加上述桐今天又喝多了,迷迷糊糊的,说实话也不能怪他。”清逸很义气。 他们三人正靠在走廊下方的栏杆上,影厅共有九排座,一人看三排,分工倒很明確。 可看了半天,也没能確定哪个是嫌疑人。 比如有个女人翻了包,但只是把手机收进去。 比如有个男人也做了差不多的动作,可他旁边就坐著女儿,原来是男人在给女儿拿水。 再比如有个小孩……算了,还是直接排除吧。 “你们说待会找不到怎么办?”杜康大嚼著爆米。 “別乌鸦嘴。”若萍也抓了一把,“直接看监控不就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杜康点头如小鸡啄米,“我是怕万一真没找到,顾秋绵生气怎么办,你们记不记得当初围巾的事,述桐岂不是要糟?” “不可能找不到。”清逸慢吞吞地说,“就算监控拍不到,那就等清场唄,所有人排著队出去,挨个检查,包这么大,在身上藏不住,小偷也不敢直接拿著它出去,我估计最坏的情况是这样,包在某个位置被发现了,但里面的东西少了。” “希望顾秋绵少带点现金吧,怪不得述桐让咱们盯著呢,问题是两个多小时才能散场,这就麻烦了……” 杜康说完看了眼荧幕,一个绿色的龙標跃然其上,可这时屏幕突然一暗,头顶的灯光亮起,明暗的落差让人不適地眨眨眼,一个胖胖的男人走进来。 对方手里举著个扩音器,一边擦汗一边喊: “各位观眾,我是影院的经理,现在六號厅里发生了一起盗窃案,涉案金额足足有两万元,为了大家的財產安全,希望各位多多见谅,配合一下影院的工作,稍后会恢復电影播出……” “哟,居然来的这么快?” 杜康先是惊讶,隨即兴奋起来: “那就简单了,我倒要看看哪个孙子手这么快!” 清逸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看紧点,別鬆懈,现在正好是最乱的时候。” 果然,正如他所说,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又立刻嘈杂起来。 经理的那番话引起了稍稍的慌乱,大多数人都下意识检查起自己的物品,担心也不知不觉没了。 那个经理倒也聪明,將眾人的注意力往“財產安全”上引导,是为了揪出那个潜在的小偷才如此大动干戈。 可即便如此,也有人反应过来,议论声开始响起: “两万……什么东西这么多钱?” “不是,搞没搞错,哪有播著播著突然暂停的?” “你们影院乾脆別开了,这是第几次了,怎么別的影院就没这么多小偷?” “就是,再这样乱搞谁还来你们这儿?” 经理只能当作没听到,他赶紧对著门口使了下眼色,除了小魏外,又有三个工作人员也被喊来。 四人顺著座位找过去,一时间人们都屏住呼吸,九排座很快就被看完了,就连观眾们也相互检查。 可谁也没有发现包的存在。 “你们没看漏?”王经理问。 “没有,”小魏小声说,“可能是踢到座位下面去了,这就麻烦了……” “你们好了吧,到底找没找到?” 有人又在座位上问了。 王经理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接著重复请大家有序立场配合检查。 他这边不鬆口,那些抱怨的人也没了办法,谁让操作权在影院手上,他们那里硬生生地暂停了,大家总不可能干耗著等。 有人妥协了: “抓紧解决吧,我倒要看看是谁……” “是啊,走吧走吧,我晚上还有事呢……” 人群开始稀稀拉拉地离场,王经理僵硬的表情总算鬆动了一下。 他又招呼几个工作人员出去。 一人负责赔礼道歉,发著刚搬来的矿泉水,两人负责检查顾客的物品——按说这不合规矩,影院方没有权力对顾客搜身,好在那个丟失的包很大,根本藏不住,只是打量一眼就能知道。 小魏则终於抽出空閒,小声问道: “经理,不是说等警察过来……” “情况有变。”王经理打断道,“我和那位客人交流了一下,確认丟了五千现金是属实的。自然要先保证观眾的財產安全。” 说著他又朝门口看了一眼,一个男生正逆著人流带女孩走进来。 王经理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心说你懂个屁!老子还想在这继续干呢! …… 和几个死党匯合的时候,影厅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张述桐问: “怎么样,有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很难,如果把包放在脚边,伸手去翻东西,根本看不出不对。”清逸摇摇头,“不过幸好那个经理来的及时。” 张述桐对这个答案还算有预料。事到如今,已经把该做的准备全都做了,反应足够及时,可能接下来真的要寄託於运气的成份。 很快影厅清场。 胖胖的经理带著工作人员沿著一排排座位开始搜查。 结果还算顺利,很快他从第四排提出一个包来,正是顾秋绵丟的那个白色的包,男人面色一喜,几步衝下来,小心地將包递到顾秋绵手里: “你们先看看,有没有少了东西?” 张述桐连忙凑过去,他先数了下现金,只有不到两千块。 他皱了皱眉头。 还是晚了。 顾秋绵说现金不到五千,那保守估计,至少有一半被小偷得手。 经理见状脸色也有点难看,不仅是因为钱,还因为抱怨声已经再次在外面响起。 张述桐明白,能做到这个份上,其实对影院来说就是折腾到了极限,接下来还能怎么找?他望著场外的乌泱泱的人群,正感到头疼的时候。 顾秋绵也冷冷地开口: “不只是钱,我手机也被他带出去了。” (本章完) 第166章 “过客”(上) 第166章 “过客”(上) 手机也没了? 张述桐第一反应是不解。 他能理解现金为什么只少了一半,五千太多,如果搜身,全部带在身上容易露馅,现在人们还有带钱包的习惯,只拿两千多好交代一点,混在一起可能是三千可能是六千,警察来了也说不出什么。 可手机怎么也被偷了? 这东西风险太大,偷了很难脱手,真要说多值钱似乎也…… 等下。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起,顾秋绵的手机是最新款的iphone5,他记不清苹果发布会是什么时候,但记得从前听过她和几个闺蜜的对话,起码在眼下的十二月,大陆还没有发售这个型号,是她某个伯伯从香港捎回来的。 怪不得。 包里面最值钱的东西反而不是那些现金,而是手机。 “已经关机了。”若萍又打了一个电话,不由气道。 “别慌,这不已经锁定范围了。”杜康眉毛一挑,“幸亏把人清出去了,既然是在第四排找到的,把第四排买票的人都叫出来,挨个搜不就得了?” 其实不用他说,王经理已经反应过来了。 “小魏,你快点把今天的座次表拿过来!” 接着男人举起扩音器大吼: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好消息,包已经在第四排被找到了,但失主的手机和现金都不见了,现在离抓到那个小偷只差最后一步,我们影院后台能看到购票信息,所以请第四排的观众自觉配合,其他观众朋友也不要着急离开,等咱们揪出那个小偷就能继续看电影了……” 他这一番话确实起了安抚人群的效果,众人一听小偷就在第四排,看热闹的心情占了上风,一时间无人反对。 “为了保护各位的隐私,第四排的观众请移步影厅内部,咱们借一步说话。” 王经理又巧妙地递了个台阶,这下就算是小偷也要硬着头皮进来,否则等下拿来座次表,谁没站出来嫌疑就在谁身上。 这话一出,果然有人陆陆续续举起手,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一束束目光集中到影厅门口,激动者有之,后怕者有之,更有好事者摩拳擦掌,只待关门打狗。 “我看看我看看!” 杜康也顾不得吃爆米了,他们几个人是亲友团,能在影厅里待着。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家三口,为首的爸爸将儿子驮在肩膀上,后面跟着妈妈。 男人只是平静地解释道: “我儿子才三岁,我带着他和我妻子来偷东西,你们觉得现实吗?” 王经理赶紧道歉,请对方先找个地方坐下。 “怎么说?”杜康问。 “我也觉得不现实。”清逸耸耸肩,“就算团伙作案,哪有带着这么小的小孩来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座位: “一共十四个座呢,我记得空了三个。” 下一个进来的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少年,看起来比他们大一点,估计是市里高中的孩子,两人倒很光棍,直接对着王经理张开双臂: “赶紧搜吧。” 王经理也不客气,上去就摸了摸,直到摸到其中一个的裤兜时,他皱眉道: “同学,能不能拿出来看下,我摸着像个长方形的东西……” “哦,一个小手帐本。”学生随口道,“我们今天上午来做义工的,上面记了点东西。” “就你们两个?”王经理多嘴了一句。 “一大堆人呢,大家中午就解散了,应该还有留下逛街看电影的,就在别的厅,我打电话让他们做个证?” “不用,麻烦你们了。”王经理摇摇头。 两个学生刷着手机去座位上坐下。 “这俩呢?”杜康继续评价。 “学生总比一家三口的概率大,缺钱,头脑一热铤而走险……不是没有可能,但他们说来做义工的,应该也不会。”清逸抱着双臂。 “那倒是,这俩一看就像乖学生。”杜康点头。 “我说,你们俩就是学生,还没人家大……”若萍无奈道。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对打扮时尚的情侣。 “这个呢?”杜康又问。 “估计也不是,你看他们打扮……”清逸话没说完,其中的男人率先开口了。 或者说不止是开口,同时把手腕上的表解下来,在王经理面前晃了晃: “浪琴的,一万。” 年轻男人的态度明显不如前两组那么配合,一副不耐烦的语气,王经理只好陪着笑脸目送对方坐好。 接着是两个小孩,上小学的样子,一开口声音就很稚嫩: “叔叔……” 王经理见了话都没说,脸上的肥肉抽搐一下,心想这么小的孩子都自己出来看电影了,忙说小朋友你们先去坐好…… 他叹了口气,手心里用来擦汗的纸团已经湿了,已经看了九个人,影厅里一排有十四个座,他不可能像警察那样把对方的信息全部问出口,只好结合自己的经验判断。 坏消息是这些人里一个符合特征的都没有。 而好消息—— 王经理眯了眯眼,就代表目标近在眼前。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的人维护好场外的秩序,以防小偷狗急跳墙,接下来进来的是一个挎着包的女人。 女人看不出年龄,画着浓妆,脸上敷着一层很白的粉,一进来就皱起眉头: “你们影院怎么回事,我闺蜜这个月来看电影就碰到一次了,上次也是没开监控,这次呢,别告诉我还是没修好?” 王经理只好道歉。 女人咂了下舌头,转身就走。 “不好意思小姐,您能不能把包给我……” “你叫谁小姐呢?” “那女士……” “你又不是警察凭什么搜我包?有搜查证吗?有执法资格吗?你谁啊你?再说了后面不是还有人吗,那个男的从刚才就在旁边站着了,一直不进来,我还觉得他可疑呢!” 王经理下意识移过目光,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腆着肚子的男人,啤酒肚,西装革履,男人被看到了也不惊慌,反倒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我做生意的。” 王经理闻言看向男人的咯吱窝,那里夹着一个皮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可对方口风很紧,除了刚才那句话什么也不说。 “这位先生,能不能把您的包打开点,我看一眼就好?” “我包里只有现金,你先去搜她的。”男人不动声色。 “哎,你是不是男人啊你?”女人也回呛道,“我还说丢的现金就在你包里呢!”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王经理只好上前打起圆场,好不容易劝住了,他也不敢再说话,决定先排除掉后面的。 “小魏,座次表呢?”他声音里也带上些烦躁。 “来了来了,经理……”小魏捧着一个平板挤开人群,小声说,“我刚才数了下,第四排就这么多人。” “什么?” “没卖完,空了三个。” 王经理目光在男人和女人身上来回移动,最后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没办法了,真的到极限了,做了这么多也算对顾小姐有个交代。 “经理,我看报警吧,这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小魏参谋道。 王经理点点头: “先稳住他们俩,剩下的观众就别拦着了,想退票的就退票,愿意看的送瓶饮料,你先把他俩带去我办公室……” 说话间,他看到两人又争吵起来,王经理暗骂一句,正要陪着笑脸上前劝架,却见女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把男人激怒了,猝不及防间,男人直接把皮包拉开,猛地往地上一摔—— 哗啦一声,红色的钞票洒了一地。 “老子说了是我自己带的现金!”男人眼睛都红了,接着朝王经理看去,“看清了没?看不清再看看,我钱包里只有现金,没有你们说的手机!” 王经理被吓了一跳,赶紧点点头说我怎么可能怀疑您,他暗暗看了男人的西装的口袋一眼,心想这难不成是障眼法,问题是你障我没用啊,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到时候一搜身还不是…… 等等,搜身。 王经理的太阳穴砰地一下炸了。 既然小偷把包放在了第四排,自己都能想到叫来那一排的观众搜身,小偷岂会想不到? 可如果想到了,他还把手机随身带了出去,等警察来了一搜身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脑子里一瞬间有点短路,刚擦干净的额头又有汗滴滑落。 这到底什么情况? 是这个贼太蠢? 还是说…… 对方其实就不在第四排? 王经理迷茫地看向门外,乌泱泱的人群中,一束束目光紧盯在自己身上,好像小偷就站在其中讽刺地盯着自己。 “小魏,你先回来!” 王经理大吼: “继续把外面的人稳住,谁都不要跑,快点!” 小魏急匆匆地跑远了,王经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看向那个手足无措的女人。 如果小偷真的不在第四排。 问题是…… 接下来该怎么办? …… “我就说了不是。”清逸皱起眉头,“不可能是第四排的人,他既然只带走一半现金说明有脑子,不会干这种自相矛盾的事。” “那咋办?”杜康头也大了,“那就从第三排和第五排继续搜,说不定是前后排的人趁乱把包塞过去的?” “估计只有前后两排的人才能做到了。”清逸说。 “这孙子还玩陷害这一套是吧?”杜康气笑了,“那就陪他玩到底呗,你说那个经理想到没,我赶紧和他……” “你们看——”若萍突然一伸手指,“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两人同时回头,果然门口的工作人员已经拦不住人,推推搡搡,人潮涌动: “还没好,能让我们进去了吧?” “让这么多人在门口呆着算什么事?” “不看了,退票!” 整个影厅能容纳一百多个人,今天怎么说也有七八十个。这么多人坐下的时候还好,可眼下全部乱哄哄地挤到门口,就显得夸张了些。 外面的大厅快被塞满,有人说着就往里挤,还有人就要头也不回地要离开,整个影院的工作人员都跑来维护秩序,也有一些路人在外围驻足。 一时间人声涌动,骚动如地震般蔓延,王经理感觉自己就像站在震源中心,甚至有些耳鸣。 “经理,真的快要拦不住了,要不咱们等警察吧……” “你别把警察想得太万能了!”王经理突然怒道,“你还指望武警跑来镇场?最多两个民警!两个民警拿这么多人也没办法!知道什么概念吗,二对八十!这还是冬天,都穿着好几层衣服,难道等警察挨个扒了衣服搜?” 他妈的! 怎么办? 再把前后两排的人喊过来问? 原本以为目标就在眼前,把那个小偷抓到自己说不定能戴罪立功,可谁知范围在一瞬间就扩大了两倍! 而且还没彻底排除那个浓妆女人和西装男人的嫌疑! 一筹莫展! 焦头烂额! 总之不能再拖下去了。 王经理做了决断,他硬着头皮举起了喇叭: “请大家再配合最后一次,第三排和第五排的观众……” 可话没说完,便被汹涌的人声压了下去。 “怎么还要配合?你刚才不信誓旦旦说了小偷就在第四排,有完没完?” “你这个经理到底行不行,把大家喊出去了,又要搜第四排,搜完第四排还不够,又要再搜前后两排,是不是整个厅搜个遍才罢休?” “就是……” “喂,我说——”这是杜康的声音,他本来想站起来帮腔,可随即也被人声淹没了,他坐回椅子上,“我看那个经理快被他们生吃了。清逸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人还挺好的,一进门就帮咱们维持公道,不能干看着啊。” “是有点头绪。”清逸望着天板。 “所以呢?” “但也只是有点头绪,现在外面的人全被煽动起来了,说不定就是那个小偷煽风点火,空有头绪也执行不了。” “只能等警察吧?” “现在这种情况怎么撑到警察来?”清逸反问道。 “再说了,”他补充道,“今天也不是我该表现的场合,你们看——” …… “经理,已经有人打开手机录像了!”小魏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跑来汇报情况。 离清场才过去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即便如此,现场就已经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王经理麻木地看了一眼人群。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发生踩踏事件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这个责任就不是他一个影院经理能承担的了。 算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刚升起这样的念头,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王经理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少年。 “别搜了,就算搜前后两排也不到的。”少年简短道。 王经理闻言差点泪奔。 他心说小祖宗你们终于表态了,从刚才就在过道那里晃来晃去的,早说不用搜了啊,我又不是来执行正义的,你们不搜我何苦费这个劲? “这是顾小姐的意思?”王经理喜出望外。 “不是。”谁知少年的下一句话就把他的心击落谷底,“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有屁用! 王经理刚想这样说,突然发现好像还真有用。 实际上不久前见到少女的时候,自己就发现她有点喝多了,晕乎乎的,一直都是这个少年在帮她拿主意,说不定真可以走迂回路线? 王经理赶紧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敢保证哄老婆都没这么低三下四过: “……小兄弟,你就帮哥哥说几句好话,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丢的现金我自掏腰包,手机我也赔,行吗?” 王经理偷偷打量着对方脸色,他知道事情的决定权并不在外面那群观众那里,而是在这个少年手上,或者说他背后的少女手上。 少年叹了口气,又说了几句,最终点点头。 王经理心中一定。 (本章完) 第167章 “过客”(中) 第167章 “过客”(中) 在杜康眼里,张述桐就是这样回到了座位上。 “原来是这个表现!”杜康吐槽道,“我还指望述桐大显身手力挽狂澜呢,原来是去劝顾秋绵了啊……” “这种事你让谁来都没办法。”若萍下意识辩解道,“连小偷的信息都没有,外面又闹得这么凶,能怎么办,还不是息事宁人?”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杜康挠挠头,“顾秋绵家这么有钱估计也不把那点现金和手机看在眼里,可问题是,问题是让人心里憋屈啊,小偷不就被放跑了?” “你憋屈有什么用?” “倒也对啊,”杜康无奈道,“那咱们还是关心下述桐吧,这事也挺难劝的,虽然丢包这件事责任不在他,可万一顾秋绵怪罪下来……” “嘘,你们听。”清逸突然说。 原来是述桐已经回到了顾秋绵旁边,杜康安静下来,努力想听听两人在说什么,只是周围太吵,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根据动作和表情来判断了—— 他先是看到述桐凑到顾秋绵身前,低声耳语了几句,顾秋绵摇摇头。 述桐还不死心,继续再劝,这次顾秋绵总算犹豫了一下,小声嘀咕了几句。 述桐大概是在趁热打铁,先是指了指外面的人群,又指了指王经理,最后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在顾秋绵眼前晃了晃…… 不对! 杜康突然发现顾秋绵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脸色也开始变冷,可述桐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依然在小声说; 说到最后顾秋绵已经在冷冷地抬起头看向他,述桐却像是瞎了一样继续说,甚至还自顾自地点点头…… 杜康心里大喊,他估计都想到述桐在说什么了:“两千块钱和一个手机而已,对你来说不是大钱,别折腾了……”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啊! 杜康心想怎么老宋走了述桐就像情商没有了一样,明明从前不是这样,他虽然不太想掺合两人的对话。却知道这时候必须去打断一下了,否则会越来越糟,杜康刚要站起身—— 然而已经晚了! 顾秋绵突然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了一下,接着猛地站起身,用力把包甩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一地,也许是女孩子化妆品,小小的瓶瓶罐罐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一时间连外面的人群都静了一瞬,实际上过了这么久,许多人都能猜出来丢包正是这个女孩。之前这个女孩一直和少年在过道上走来走去,现在却突然闹崩了。 “你要回去就自己回去!别带上我!我自己去查小偷是谁!” 顾秋绵冷着脸扔下一句话,长发一甩,扭头就走。 她不冷着脸的时候还好,一颦一笑间都是个明媚的女孩子,可只要一冷起脸,独属于大小姐的气场就扩散开来,逼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坏了……” 杜康喃喃地躺回椅子上。 围巾事件的翻版果然又来了! 怎么就彻底闹翻了呢,中午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到底该怪大小姐喜怒无常还是死党太笨? 小偷还没踪影呢,结果他们自己先内讧了。 他正想喊着两个死党打个圆场,可这还远远没完,顾秋绵竟径直朝经理的方向走去。 杜康这才想起是经理让述桐劝的她,现在倒好,不但没劝住,还把经理供了出来。 再看经理本来正交代着什么,堵在门口的工作人员渐渐松动,可这时候人群反倒不再往里挤了,都等着看热闹。 再看经理,本来就急得满头是汗,声音里也有些不耐烦,对方回头见了顾秋绵却像突然换了一个人,腰都下意识弯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胖胖的男人卑躬屈膝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肚子上的肉像救生圈一样挤在一起,可杜康并不觉得好笑,相反背后一冷。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个经理这么卖力了,原来这家影院也和顾秋绵家的生意有牵扯,说不定就是她家的! “……小姐,我们真的尽力了……” “那你们找到了吗?”顾秋绵冷冷道。 “没……” “那就继续找。”她语气并不激动,相反平静得很,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面前的男人打了个激灵。 “可、可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那就把人放进来,所有人的票都重新检一遍。” “这有什么用?”王经理似乎懵了,又赶紧低下头,“我知道了,问题是外面的观众不愿意……” 可这句话顾秋绵理都不理,她皱着眉头,看了人群一眼,居高临下道: “你是经理。” “我……” 人群因她的视线有些扰动,可顾秋绵已经回过头,懒得再看男人一眼,只是轻声道: “找不到我的手机,你就别干了。” 这句话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口中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威力,可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话让男人猛地一个激灵。 直到顾秋绵走远,经理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他长得本就很胖,从进入影厅就在跑前跑后,眼下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堆工作人员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原本急匆匆的经理突然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 还是个滑稽的圆茄。 可谁也没有笑,安静在人群中蔓延。 杜康惊讶得合不拢嘴,原本在岛上的时候只觉得顾秋绵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住着很大的房子坐着很贵的车,可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惊愕的不止是他,随后人群也发出小声的议论: “我说怎么这么折腾,原来还有大人物啊……” “谁?商场老板的女儿?还是哪个当官的?” “不知道,这个经理也挺可怜的。” “刚才那应该算威胁吧?这都12年了,现实里还真有一句话就让人丢饭碗的?” “那是你没见识……” 讨论声越来越大,众人望着男人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从不耐烦到染上一丝同情,可这时经理转过身,他若无其事地举起喇叭。 “麻烦大家再配合最后一次,”男人一边擦着汗一边强笑道,“电影马上就会开播,为了观影秩序,各位观众重新检过票后就能入场。” 也是个为了生计低头的男人。 所以不知道谁先动了,默默地票递到工作人员手中,然后进场,整个影厅里透着诡异的沉默,顾秋绵抱着双臂坐在最中央的座位上,一言不发。 杜康已经趁着机会偷偷摸到张述桐旁边。 “你这完全搞砸了啊,哥们,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已经有人找到位置坐下,而他们俩正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顾秋绵则在第一排的中间,隔了很远。 杜康劝道: “现在小偷也没抓到,顾秋绵那里也……” “那样抓根本抓不住的。”张述桐双手抵着下巴,思考道,“那个经理还想再去搜查前后两排,注定是无用功。” “我知道他镇不住场子了,但起码能确定在前后两排吧?” “基本能。” 杜康松了口气: “顾秋绵这一生气反倒起正面效果了,先把前后两排的人稳住,等警察来了再向刚才那样搜身就好,但我不明白她为啥要让全场的人检票,泄怒嘛?” “不对。”张述桐却打断道,“小偷虽然是在前后排放的包,但按你说的那样根本找不到。” “啥意思?那得怎么找?” “你想,”张述桐缓缓道,“从我们当时找到座位,再到包被偷走,这中间连三分钟都没有,说明什么?” “说明……很快?” “对,就是很快,包明明被我放在了座位下面,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那么‘快’代表什么?代表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呃,没太听明白……” “换句话说好了,看这个。” 张述桐晃了晃那个白色的手包,杜康这才明白刚才死党为什么一直没动,原来在捡顾秋绵摔出去的东西,他暗叹你这又是何苦呢,张述桐却继续说: “这个包,你能看出来有多贵?” “看不出来。”杜康凑近打量了一下,“要不是皮子的质感很好,你说是从商业街上买的我也信。” “那就对了,不光是咱们,就连一般箱包店的店员都不认出来,可能只有奢侈品的员工才识货,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偷眼光很刁钻呗。” “对。”张述桐毫不犹豫道,“说明他识货,再结合他之前关手机拿钱的事,绝对是个熟手。” “你是说咱们来电影院之前就被盯上了?”杜康恍然大悟,“什么时候,你和顾秋绵逛街那会儿?还是当时排队检票?” “不会是检票,”张述桐否认道,“时间太紧,这可是个懂行的职业小偷,怎么把东西偷到手、又该怎么撤退这些他早有规划,偷这么贵的东西,不会是一时兴起。” “那就是咱们进商场的时候了,人多眼杂……” “也不对。”张述桐却摇摇头,“这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地方。” “什么?” “吃完午饭已经一点多了,从我们进商场再到影院汇合,这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杜康心说老大你直说吧,我笨还不行吗,“这半个小时还不够小偷盯梢的?” “理论上是够的,但你忘了一件事——” 张述桐冷静道: “电影院,是提前半个小时停止售票。” “这么说明白吗?”张述桐又问,“也就是不可能是在商场盯上的,对方根本没那个时间准备。” “那就是从餐厅,那不就邪门了?”杜康目瞪口呆。 “也不是,别忘了票是你们买的,对方怎么知道顾秋绵要去哪?” “不是哥们,我怎么听不懂了?” 杜康纳闷道: “咱们下了船不就直接去吃饭了吗,这中间也没去别的地方啊,不是商场也不是餐厅,总不能是从岛上就开始跟踪我们了?” “你想到哪去了,”张述桐一愣,“我是说,对方一直在电影院里啊。” “啊?”杜康也愣了。 “这是个惯犯了,早就蹲好了点,这里从月初就在装修,所以你再想,到底是我们东西被偷了发现监控没开,还是小偷发现监控没开才决定下手?” 张述桐干脆不给杜康反应的时间: “明显是后者,确定了这个,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 “我怎么感觉更复杂了?”杜康看了眼涌动的人群,“这不更难找了?” 张述桐却不在意地挥挥手: “我说了,这是个专业小偷,很识货,要有足够的眼力,这种人偷东西不会当成业余爱好的,而是一整天都在这里守着,虽然我们看的是下午场,但不代表对方下午才出现。” “你是说对方从早上就在这里守着?”杜康随即想道,“哎,对了,我刚才听人说月初也丢过包,你说会不会是一个人?” “也许吧。” 说完张述桐打个哈欠,进场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在还没有人往第一排走,他们还能再坐会儿。 “那我就不懂了,”杜康想了想,“什么叫搜前后排的人是无用功,这不正说明那个小偷当时混在那里面吗?” 张述桐吐出口气: “你忘了影院一个潜规则。一家影院往往有十个左右的影厅,但为了省事,很少有影院在影厅门口检票。包括这里,只要你买张票进了大厅,哪怕串场再看一场也不会被发现,咱们当年还差点干过这种丢人的事呢。” 张述桐指了指太阳穴: “说到这里应该能想通了吧,为什么我说那个经理查座次表永远是无用功,他是在前后排的动的手,但他一定不会再‘出现’了。” 他顿了顿,揭晓最后的答案: “因为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于座次表上面。 “换言之,他根本没有这场007的电影票,又怎么可能查到他的票?” “我靠!”杜康突然反应过来,“所以顾秋绵才让那个经理再检一次票,聪明啊,而且电影还没开场多长时间,不会有人把票弄丢,这么说谁手里没票,不就能确定……” 杜康下意识握住拳头,他刚激动地一口气说完,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道更激动的声音—— “站住!” (本章完) 第168章 “过客”(下)(求月票) 第168章 “过客”(下)(求月票) 王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门口,而就在对方面前,一个留着长发的削瘦男人正要转身,经理已经大吼一声,直接扑了上去: “孙子!总算逮到你了!” 随着他沉重的身躯落地,地板都震动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无数人,周围的人群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经理便毫不犹豫地探向长发男人的口袋,一个小巧的手机被他取了出来: “找到了!” 王经理大喊,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隔着很远就能听到他声音里的喜悦。 而杜康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呃……这、这就抓到了?” “当然。”张述桐淡定道,“从外面的观众配合检票开始,其实结局就注定了,他要么立马就跑,要么赌一赌工作人员会看漏票上的信息,他手里那张票估计是上午第一场的,但那个经理怎么会漏过,只是慢性死亡罢了。走了,去看看。” 张述桐说完站起身。 杜康愣神地想不对啊,哥们你这么淡定做什么,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真抓到了也是人家顾秋绵的功劳啊,方案是她提出的,仇恨是她吸引的,你怎么还得瑟上了? 但他还是赶紧跟上去,这时一直坐着的顾秋绵也站起身,却没有第一时间朝门口赶去,反而朝两人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杜康看到她几步走到张述桐身前,然后扬起一只手。 杜康闭上眼,已经不忍心再看了。 平时在饭店里看了无数电视剧的他已经能猜出要发生什么。 果然啪地一声。 那个巴掌毫无意外地落在述桐脸上。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可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述桐也伸出一只手,一大一小两只手在半空中轻轻击了一下,再看顾秋绵哪还在冷着脸,她笑吟吟地扬一扬头发,朝着小偷的位置走去。 似乎两人在一笑泯恩仇,又似乎是在庆祝某种胜利,可他们明明没说一句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又是什么情况?”杜康惊了,“等等等等,刚才不还吵架了吗?” “什么吵架?”谁知述桐也惊了,“你没看手机吗?” “什么手机?” “我在群里发的话啊。” “什么群?” 好吧再说下去就是废话了,杜康瞪大眼睛,连忙打开qq,只见四个人的小群里面,五分钟前,“新桃旧符”发来一句话: “我知道小偷是谁了,但现场有些失控,配合顾秋绵演下戏,勿慌。” “咳咳……” 杜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刚刚可快慌死了,现在他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从头到尾原来只有自己跑过来! 再看清逸和若萍,两人正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朝自己招手,一脸宠溺的微笑。 我我我……真是! 杜康心说你们四个简直是把我当那个经理耍,随后意识到不对,那个经理明显是知情啊,否则不会反应这么快,原来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自己! 这时若萍笑着走过来: “就你没看到,我俩发现还挺好玩的,你别说,确实好玩。” 杜康对着她拼命翻白眼。 翻得眼睛累了才郁闷地问: “什么啊,搞了半天都是演戏,那这家影院也不是顾秋绵家的?吓我一跳……” “怎么说呢?”张述桐慢悠悠地说,“不是她家的,但占了很大的股份,所以那个经理的反应也不全是演的。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你们演的真够像啊!”杜康吐槽道,“她唱白脸经理唱红脸,你唱个挨骂的窝囊脸,我说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原来是故意给那些人看的苦肉计!” “呃……她今天喝了点酒,演技不错。” 张述桐只好这样说。 回想起刚才在座位上发生的事,刚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顾秋绵开始还不答应,一个劲地摇头,觉得有损她大小姐的形象,但自己没说几句她却突然摆了一个冷脸,还问自己像不像,然后在狂飙演技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本来剧本里没有摔包这出戏,是她擅自加的。 虽说张述桐早就发现两人有一起干坏事的潜质,可顾秋绵今天确实有点疯。 只能归咎于她喝醉了。 不过看起来心情还算好,就随她去了。 想到这里,张述桐站起身,朝影厅门口走去,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周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王经理口才不错,寥寥数语就把情况解释清楚,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惊呼,还有人说今天这趟来值了,比电影本身都精彩。接着又响起一阵掌声。 “都亏了他们俩,英雄出少年嘛,我就是配合一下把这个小偷骗出来,真没做什么……” 王经理也不揽功,不过他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掌声中了,他擦了把汗,只是反捡住长发男人的双臂。 张述桐也在打量着这个长发男人,正想提醒一下这人好像快喘不上来气了,王经理突然一拍脑袋: “我操,原来是这孙子!” “什么?” “之前附近几家影院报过警,这人是惯犯了!”说着王经理在小偷身上又摸了几下,又是一部iphone被掏出来,张述桐见状一愣,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幸亏抓到了!” 王经理先是后怕地说了一句,接着喜笑颜开: “我估计月初的小偷也是他,这下反倒立功了,小魏小魏,快点过来给哥搭把手……” “来了来了……” 一阵喧哗后,小偷在一群人的包围中被押走了。 理论上他们也要跟去看一看,可顾秋绵只是瞥了小偷一眼,接着移开视线,张述桐已经能猜到她说什么: “不看了,坏心情。” 说完她就走了。 张述桐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停下脚步。 其实这场闹剧从开始到结束没有多久,十多分钟的时间,影厅里再度被坐满。 他打着哈欠座位上,还是那个挨着过道的位置,还是顾秋绵旁边,只不过这次没有无良的广告。 为了安抚人心,王经理临走时嘱咐给六号厅的观众每人送一桶爆米。 周围黑了下去,荧幕上是007系列经典的漫长歌曲开头,彼时有工作人员推着车子上上下下,张述桐也领了一桶,他抱着两大桶爆米,心想顾秋绵那五十块是白了。 明明坐拥两大桶爆米,张述桐却没有吃的心思,只因顾秋绵对刚才破坏她形象的事耿耿于怀,秋雨绵绵是秋后算账的典型: “你这人果然够坏的!”全然不提她自己的表现。 “嗯?” “这就是你说的给我的惊喜?”顾秋绵瞪起眼。 “抱歉了。”哪怕事情以一个还算顺利的结果收尾,张述桐还是老实说,“当时没把你包看好。”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你又忘了?”她却不满意地问。 哦。 她说她听抱歉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可张述桐看看她小巧精致的耳朵,怎么也不像有茧子的样子。 接着顾秋绵回过头。 “说了和你没关系,要怪也是怪小偷,哪有傻子会怪你的?” 张述桐得以看清她的正脸,借着屏幕上的光亮,能看出她仍处于微醺的状态,嘴唇里吐出的气息仍然是酸涩的果香。 她脸上的红晕仍没有消退、她的眸子娇艳欲滴,无数的光影在其中摇曳: “再给我说一声抱歉吧。” 张述桐只当她是真晕了,便顺着她的意思来,只是抱歉的“抱”字是个爆破音,等他刚张开嘴,一颗爆米就塞进了嘴里。 “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吃吧,看你手里没空。” 顾秋绵白了他一眼,扭头看电影去了。 张述桐动了动嘴巴,突然觉得影院的爆米卖这么贵不是没有道理,总之就是很甜啦,他轻轻嚼着爆米,心情不错地想道。 “需不需要再帮你澄清下?”尽管王经理已经解释了,可当时围观的人实在太多,还有不少人对顾秋绵的印象是那个刁蛮的大小姐。 “不用。”她轻轻一甩头发,“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包啊,应该做的,我不扮那个恶人谁来扮?总不能只在旁边看你们出力。” “而且今天玩的很开心。”顾秋绵盯着荧幕又说。 张述桐心想酒鬼当然开心,没心没肺的: “是啊,包丢了也没什么反应……” “你看。”顾秋绵却伸出手。 张述桐跟着看过去,原来是片头曲已经播完,接下来便是詹姆斯邦德的招牌动作,男人一个迅捷地转身,屏幕上开出一枚子弹。 “什么意思?”张述桐问。 “没什么,哎呀,吃吧吃吧。”顾秋绵咯咯直笑,抓起一把爆米就往他脸上塞,张述桐知道她是故意的,连忙避开身子。 终于顾秋绵也消停下来。 看来她真的玩累了,最终侧着身子蜷在座位上,她明明不算矮,此时却显得娇小,浅浅地呼吸着,眸子半睁半闭,胸脯缓缓起伏。 张述桐的心情也跟着舒缓下来,他看了顾秋绵一眼,又收回目光,开始思考这部007的邦女郎是哪一位。 这时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让人感到些莫名的安心感。 他的脑袋好像又有点变沉了。 一起变沉的还有眼皮。 没等张述桐想出答案,他的眼睛一点点合拢,意识迎来了空白。 “醒了醒了,述桐……” 从熟悉的声音中睁开眼,还是电影院,张述桐懒懒地应了一声,他下意识伸个懒腰,浑身的疲倦一扫而空。 这几天来睡的最香的一觉居然是在电影院,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 这时头顶已经亮起了灯,原来电影散场了,荧幕上滚动着演职人员表,黑底白字。 “她们俩呢?”张述桐问清逸。 “先去厕所了。” “哦。” 他揉了揉眼,跟在两个死党后面出了影厅,一直出了大厅,张述桐才后知后觉地问: “所以这一部里的邦女郎是谁?” “没有,或者说m夫人。”清逸很遗憾地说。 “那个老太太?” “嗯,最后领盒饭了,若萍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述桐也遗憾地点点头。 怪不得他一直想不起邦女郎是谁。 m夫人是007的上司,军情六处的首脑,两人一直不怎么合得来,要说欢喜冤家……用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不太合适。 最懂这个男人的女人还是死了,虽然她不年轻也不漂亮。 印象里就是从这部电影之后,詹姆斯邦德的荧幕形象开始从精英特工往男人迟暮的方向上转变。 他也会老也会犯错,所以丹尼尔虽然不是历任演员中高大帅气的一个,张述桐其实还蛮喜欢他的,一生不是在失去就是在将要失去的路上。 来者匆匆皆是过客。 张述桐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人就是这样啦,刚睡醒总喜欢发些奇奇怪怪的牢骚,他甩甩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了五点多,接下来还要赶回程的船,晚饭不在市里吃,今天的安排真够紧的。 他精神不错地来到电梯入口,顾秋绵她们也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下午买的大包小包,本来大家叫了电梯都要走了,张述桐却转过身: “抱歉,”这话不是对某个起茧子的人说的,“去个厕所,刚才光思考邦女郎了。” 若萍嫌弃地咦了一声: “你快点啊,时间挺紧的,我们先去下面叫车,你完事抓紧下来别磨蹭。” 张述桐说好。 几分钟后他甩着手上的水珠出了卫生间,谁知突然冒出来一个拦路虎。 真的是“虎”,王经理不知道从哪里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可算找到你了!之前不是还有部手机也丢了吗……”男人见状一喜。 经对方一提醒,张述桐才想起来: “怎么了?” “是这样,那手机是那孙子从上一场偷的,失主看完电影才发现,正好碰上我们和警察做笔录,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说务必想感谢你一下。” “哦,”张述桐摆摆手,“没事,顺便的。” 他正准备客气一句闪人,王经理却拉住他的手: “别啊小兄弟,人家早就散场了,留下来就是特意等着你呢,你去说一声呗,就当帮哥哥个忙,好不好?” 张述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迫切,但说句话也不费事,他们几步走到角落的办公室,一进门先看到两个警察。 为首的人抬起目光: “小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伙子啊,今天的事我们听说了,干得漂亮。” 张述桐只好说一句应该的,心想岛上的警察他已经认了个遍了,难道下一步该去开拓市里的人脉? 王经理还是蛮客气的,打招呼的功夫便塞了一瓶水到他手里,张述桐正好渴了,他大口喝着水,垂下眼睛,从办公室门口发现一个很大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件棕色的玩偶服。 张述桐正觉得这东西眼熟,身后又是一声谢谢传来。 看来就是王经理口中那个有些迷糊的失主了。 可张述桐只是听到对方声音的一瞬间就已经愣住。 每个人生命中都会有一个过客。 张述桐不外如是。 他愣愣地转过身,看向面前那个气质温婉的少女,不敢置信道: “学……姐?” (本章完) 第169章 “有约” 第169章 “有约” 12月16日。 星期天。 “桐桐桐桐,你妈我的护肤水呢?” 面前的女人用着很萌的语气,露出很“和善”的微笑。 “妈。” 张述桐眨眨眼。 “什么?” “鸡蛋没放盐。” “哦,我忘了。”娘亲是个爱忘事的女人。她一拍额头恍然道,“知道我为什么忘了吗?” “嗯?” “我一大早起来就找你给我买的护肤水呢,可就是没有找到。”她装作泫然欲泣的样子。 张述桐只好当作没有听见。 老娘不装了: “你和姑娘玩了一整天就把你妈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张述桐开始吃馒头片。 煎馒头片。 过夜有些发硬的馒头切片,稍稍沾一点凉水,裹上鸡蛋液,放入油锅炸至金黄,可以夹上腐乳或臭豆腐吃。 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反正是他家里最常见的早餐之一。 但老妈不能闻臭豆腐的味道,很遗憾没有佐料。 其实原本是爱吃的。 但这件事要追溯到小时候,有一次他老妈正要做饭,老爸自告奋勇说媳妇你累了,看我发挥。 老妈被他推着出了厨房,只剩张述桐在里面打下手,老爸回来后搜了一下炸馒头片的做法,只是看了手机几秒,便一拍大腿: “这还不简单?儿子,拿馒头来!” 张述桐踮着脚从冰箱里取出馒头双手奉上。 老爸也是个动手能力强的男人,咔咔几下调好鸡蛋液又把馒头切片,几分钟后一锅金黄的馒头片出炉,张述桐闻了闻盘子里的香气,正要去喊老妈开饭,老爸接着一拍大腿: “儿子,再取臭豆腐来!” 张述桐疑惑问要臭豆腐干什么? 老爸说网上就是这样教的,夹在馒头片里吃,要不是你爸找到了正宗菜谱差点漏过一道美味,你老妈从前太懒了,居然省略了这一重要步骤,今天看你爸发挥。 张述桐点点头表示信服,又递过一罐王致和的青方,他先捏着鼻子往旁边躲好,只见老爸用筷子敏捷地夹出几块装到小盘里,一边夹一边说老北京人最地道的吃法就是这样,接着在张述桐惊恐地目光中男人将盘子在油锅上一翻,只听呲啦一声—— 老妈走进厨房,面膜都吓掉了。 最后整锅油都倒掉了,在老妈的抓狂声和老爸的辩解声中,张述桐偷偷看了眼手机上的“地道”菜谱。 屏幕上写着: 郭德纲相声合集。 一转眼这件事过去好多年了,张述桐怀着回忆的心情提起,老妈却幽幽道: “别转移话题,你这叫有了女朋友忘了娘。” 张述桐一脸黑线: “哪来的女朋友?” “你还知道不是女朋友啊,还没谈就把你妈忘了?” 张述桐说不过她,他一生中说不过的女人很少,一个是自家娘亲,还有一个……张述桐看了眼手机,她应该还在庙里吃早饭。 “行了,你继续吃吧,我中午还要去单位一趟。”老妈打着哈欠回屋换衣服。 “这么忙?”张述桐不解道。 实际上这么多年他也不知道老妈为什么这么忙。 “嗯,昨天现场出了点事故,我今天去签个字。” “事故?”张述桐不由问,难道是挖地基的时候出了人命? “有个地方塌陷了,但不是大事。”老妈懒洋洋地说,“你猜挖出来一个什么?” 她也不卖关子,打开手机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看,小狐狸。” 张述桐第一反应是小路同学仅剩的那只狐狸被砸死了。 然而屏幕上是一个狐狸的雕塑。 石头材质。 狐狸蹲在一个石质的底座上,咧着一张大嘴,不难看出来是笑容,可真有点古怪,张述桐将它称作高兴的狐狸。 “搞地质最好玩的就是这个啊,你永远不知道能从地下挖出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老妈趴在他肩膀上眉飞色舞: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放你桌上的化石,那就是我挖出来的。” “那个啊……”张述桐记得是一个菊石。 他再次看向那个狐狸雕塑,兴趣少了一半,随口问,“古物?” “说不定真是呢。”老妈却来了兴趣,“我当年在大学里也修过一点考古,看着像祭拜用的神像之类的东西,绝对是个老物件了。” 张述桐想了想,一堆人对着一个嬉皮笑脸的狐狸参拜……说实话真有点瘆得慌。 “那可是要上交的。”他调侃道。 “没点谱的事,我先放在我办公桌上喽。” “这么小?” “嗯,营养快线的瓶子那么大。” 张述桐本想说这东西会不会很脏,这时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回了几个字。 “谁啊?”老妈随口问,“从吃饭之前就没停过?” “一个朋友。” “顾秋绵?” “不是。她这个点应该还没起床。”张述桐下意识说完,无奈道,“妈,你别老念叨人家。” 女人动了动嘴,心想这是亲儿子,有点不舍得骂。 “所以是谁?”她随即好奇道,“要是若萍她们你肯定直接说名字了,最近换班新交的朋友?” “昨天在市里认识的。” “你能在一天之内交到一个朋友?”老妈十二分地惊讶。 “只能说刚认识。”张述桐敷衍道。 “哦,对了,今天别忘了把小路带回家里吃饭,我菜都买好了。” 老妈又催。 “呃……” “你愣什么?我不是这周三就给你说了,趁着周末我有空,请小路吃顿饭,人家可是救了你一命。” 张述桐回过神来,他确实忘了这件事,因为上次去医院和路青怜提过,被她拒绝了,就暂时扔在了脑后。 当然上次的理由是下雨,今天天晴,按说可以把她喊来,点点头揽下来就好,可是—— 他又看了眼手机,自己晚餐已经有约了,虽然还没有说准。 而且对方要来岛上。 他的看向聊天记录,目光停留在昨晚一条消息上: “真巧,我明天正好要去岛上玩,有空的话晚上请你吃饭,你订餐厅?” 张述桐脑子有点乱: “……看情况吧。” “什么看情况,是必须。”老妈以下达命令的口吻,“你昨天出去玩就算了,今天可不能再拖了,一拖又要到下个星期。” 老妈一直想感谢路青怜救了自己一命,却苦于加班找不到机会,终于等到周末休息,这一次她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把对方带来家里吃顿晚饭。 他本想问中午行不行,可老妈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说话间从房间里进进出出,不停在镜子里照,张述桐搞不懂她只是加个班为什么要这么臭美,可女人一旦有不在意外表的一天,也许就快成一个小老太太了。 “你爸去年给我买的裙子都瘦了。”老妈嘟着嘴抱怨。不知道是抱怨老爸还是小肚子上的赘肉。 张述桐还有一件想不通的事,明明是冬天,老妈居然在试春天的裙子,就像他不明白顾秋绵为什么要买一个夏天才能带的脚链。 “妈,你有前男友吗?”他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没啊,我和你爸是初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挺得意,“怎么了?” “就是随便问问。”张述桐看了眼时间,“先走了。” “把碗刷了。” “好好……” 他端着空空的碗筷去了厨房,他一向是个动作很快的人,说刷碗从不做别的事,可张述桐这次拧开水龙头,却罕见地没有动,水声哗啦啦地响,他擦了下溅到袖子上的水,望着天板发了会呆。 下楼的时候已经到了八点多,张述桐骑上自行车,暂时把一些让人纠结的事抛在脑后。 骑过摩托车后突然觉得自行车慢的要死,可老妈把摩托车没收了,他又变成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学生。 自行车也可以很拉风,只要后座上按着一个改装后的尾箱,里面放了许多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鱼竿手电甩棍……然而这个周日,拉风的尾箱被他扔在了家里。 张述桐很快骑到山脚下。 他左右望望,约好的时间是八点半,却没有从入口处看到那个身影。 几分钟后,路青怜从山路上走下来。 “早。” “早。” “你来晚了。” “还差十二分钟。”她无所谓地说。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八点十八分,居然分秒不差,他刚想说庙祝难道还有估算时间的能力,突然想到—— 路青怜如今也是有手机的人了。 而今天上午的事情就是给她办一张手机卡。 张述桐本以为这年头办卡很宽松,点钱就能办,但了解后才知道,岛上的营业厅已经开始实名制了,他们岛上只有一家营业厅,按说小地方的政策更灵活,事实上恰恰相反。 未成年人还需要监护人陪同。 成年人的话还好一点,身份证到场就行,张述桐干脆好人做到底,既然送了手机总不能让人家只在上面玩贪吃蛇。 他询问了一下老妈的意见,老妈大方地拍出她的身份证,说用我的办。不旦要办,还给了一笔经费帮小路同学充话费。 所以他星期天特意抽了时间,营业厅上班的时间是九点,现在赶过去刚刚好。 这周五就约好的事。 路青怜今天没有穿青袍,而是穿了一件羽绒服,最耐脏的灰色,普普通通,看不出新旧,看上去像是商业街里买的促销款,张述桐觉得她当初可能不是买的修身款,但如今这身羽绒服有些小了,反而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 “张述桐同学,你最好改一改一见面就盯着别人看的习惯。” “第一次见。”张述桐耸耸肩,“你怎么还有羽绒服?” 路青怜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她今天心情还好。 张述桐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皮,不难认出是火腿肠的包装纸,他好像明白了路青怜为什么心情不错了。 “走了。” 张述桐拍拍自行车的后座。 “我能跟得上。”路青怜却回绝道。 一般情况下,路青怜不喜欢别人载着她,她也没被别人载过。 但今天明显不是一般情况。 张述桐提醒道: “不是让你少走路吗?去医院复诊的时候估计还要挨一顿念叨。” 路青怜看着他,似乎让他说下去,她几乎从不说“然后呢”这种废话。 “昨天那个医生给我妈打电话了,问什么时候来复诊,我妈说今天行不行,她说行,两人就商量好了。” 是的,这件事在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约定好了。 路青怜不再说话,但眸子里还是浮现出一丁点无奈的神采,张述桐载着她,想起上次自己骑得还是摩托车,真是越混越回去了,难道下次要步行? “手机用的怎么样,哪些功能不明白?” “还好,盒子里有说明书。”她轻描淡写,仿佛是难不倒她的小事。 但张述桐没好意思说我们用手机基本不看说明书。 “到时候要办个套餐,还要选个号码,流量很贵,但省内的会便宜些,我建议你办个省内的。” “我记住了,谢谢。” “对了,你知道流量是什么吗,科普一下……” “你还有口香吗?”路青怜直截了当地问。 张述桐摸了摸口袋: “你要吃?” “我建议你吃一个,这样比较安静。” 又骑了一段距离,路青怜问: “套餐大概什么价位?” 张述桐朝她吹了一个泡泡。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为了防止被她说幼稚,张述桐将口香藏在舌头下面,回想道: “不算太贵,几十到几百的都有,二十一个月比较合适。” “神州行呢?”她认真问。 “呃……你还知道神州行?” “电视里经常打这个广告。” 张述桐从前以为电视广告的目标人群是中老年人,现在才发现身后还坐着一个。 真为她以后的孩子担忧。 不会买一个点读机吧。 “我也记不清了,到店里再看。” “好。” “不过先和你说明白,我妈说你的话费她全包了,今天下给我的任务,不要客气。” “这样不太好。” “救命之恩嘛。你越拒绝她越费尽心思报答。我劝你最好答应,这样下次她再买什么,你说之前已经充过话费了,也好拒绝。” 路青怜想了想,点点头。 张述桐当然看不到她点头,但能感到吐在后颈上的气息轻轻晃了一下。 他们两个很快骑到城区。 明明是个悠闲的周日,张述桐却叹了口气。 有些事还没有做出决定,有些事却已经约好了。 比如他待会还说好了去地道一趟。 (本章完) 第170章 “非诚勿扰”(求月票!) 第170章 “非诚勿扰”(求月票!) 去地道。 这件事也是和死党们提前约好的。 下了医院后面的老屋分出两条路,右边是地下室,左边则是未知,当初那里积水太深,张述桐推测有东西堵住了路,等现在水干得差不多,几个人准备挑个良辰吉日再去一次。 其实就是周末。 周五因为老宋走了,大家兴致缺缺,没什么心情探险。 周六则是出岛玩了一天,终于等到周日,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谁让右边就是那个地下室。 不光他们几个,张述桐也很想知道左边究竟通往何处,如果那是条防空洞,可他们不到十分钟就走到了尽头,防空洞不该这么短,所以左边藏着什么?也是间密室? 上了这么多年学,可没听说岛上哪里有防空洞的入口。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为求保险,张述桐当然喊上了路青怜。 其实不用喊她也会去。 也许路青怜的心情比自己还要迫切,泥人、母亲、庙祝,还有地下室的人,它们如海面上的冰山,只是浮现了一角。 想到这里,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可能是这个原因,她今天没穿青袍,而是一件便于行动的短款羽绒服。 很快骑到营业厅门口,这里位于小岛中南部,和学校离得不远,这条街上张述桐唯一熟悉的建筑是那家美甲店。 停下车子,两人走在一起,就像是来逛街的学生,路青怜偶尔会打量一眼沿街的店铺,张述桐则无聊地包好口香,今天是个好天气,地面上阳光灿烂,像他们这样的组合不少,学生们早早出了门,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买杯奶茶做个美甲钻进书屋,总之到处瞎逛。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不久后还去往岛上的商场,有的人又要投身于阴暗幽深的地下,还有的正坐了渡船来到岛上。 张述桐确信,名叫苏云枝的少女正在岛上的某个地点漫步,可能是商业街,可能是湖岸边,也可能是公交车上,张述桐知道她有一个卡片的相机,出去玩就挂在脖子上,每次看到风景好的地方会拍上几张。 张述桐也知道她的性格,既然说了来岛上玩,那就代表真的提前规划好了这次旅行,而不是为了请客找个借口。 两个人的关系远远没有好到那种地步,怎么可能找到手机就“芳心暗许”,虽然她的确很感激,但也只是感谢一番的程度。 实际上学姐昨晚就说了要请他吃饭,但张述桐要赶着乘船回岛,只是匆匆聊了几句就告辞了。 还闹了一个小小的乌龙,当时他看到学姐实在感到不可思议,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因为在原本时间线里,两人结识就是因为他用回溯的能力帮对方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该说她有点倒霉体质还是两人之间确实存在一种孽缘? 张述桐也想不明白,只是下意识叫了一声学姐,可学姐今年才上高一哪来的学弟? 苏云枝愣了一下,问自己是不是她初中的学弟,这种事没法冒充,张述桐急中生智说你们做义工的时候我认出你是市一中的学生,因为我明年也想报考一中,就自作主张叫了声学姐。 学姐听了后笑眯眯的,她一直是个热心的人,不等张述桐说什么,便“自作主张”认下了他这个学弟,又主动加了他qq,说回头发给他一些备考资料。 “加油哦。” 伴随着这样一句话,张述桐和苏云枝熟识起来。 事后张述桐在渡船上想了想,估计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有点冒失的小男生小弟弟的类型? 其实也无所谓,他只是感概一下命运的奇妙,张述桐对学姐的心情一直很复杂,原时空里,自己休学以后,他转学去了外地,有段时间在家里不能外出,学姐还专程坐了火车来鼓励自己,可他当时的状态无法回应什么,少女又坐车孤身回了自己的城市,此后的事不了了之,两人就此相忘于江湖。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冷血线自己居然又和学姐在一块了,那次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欺骗人家的感情,学姐也许隐隐发现了内情却告诉他: “述桐,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怪你,但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现在就在那座岛上,明天我去找你……” 有时候记性太好也是种负担,张述桐清楚地记着电话那头的每一个字,也记得那晚他们就是在这家营业厅外的街上通了电话,路灯昏暗,拖出一个人影,可他当时顾不得弄清这通电话里蕴含的感情,只想赶紧印证回溯的条件。 唯有到野狗线的时候,苏云枝似乎从张述桐的生命中消失了。他因此下定决心不再招惹人家,哪怕以后去市里上学、考入同一所高中,无非是高一级的学生中存在着那么一个学姐,可高中三年学姐学长多了去了,没什么特殊的。 可昨晚他回到家的时候收到了学姐的消息,对方果真把初中时复习资料发过来了,等弄清他是岛上的学生后,又惊喜地说她和朋友今天要来岛上玩,如果有空要不要中午吃个饭? 其实她最开始说的时间是中午。 但张述桐自觉中午有事,已经婉拒了一次,这才改成了晚上。 不曾想他忘了老妈的安排,又和请路青怜吃饭冲突在一起。 张述桐没打算再续前缘,高一和高二或许隔得不远,初四和高一却像两个世界的人,就算真有一个竞争者名单,张述桐的大名却绝不可能出现在名单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去见一面。 如果未来的生活如他期望中发展,张述桐大概能料想到,他和苏云枝不会再产生多少交集,他和死党们将去县城里读高中,学姐则在市里,如两条平行的直线——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这次的晚饭没有去,他也不会再去市里再找人家。 而对于学姐那边,只是一个帮她找回手机的“学弟”,有机会就感谢一下,如果错过了,也不可能追着他请客。 张述桐还是难以得出一个定论。 现在只是上午九点,学姐来岛上玩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和几个朋友一起,一行人有自己的安排,张述桐算不上东道主,他只是推荐了几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和几家特色的饭馆,至于晚上要不要去赴约,倒不是很着急答复。 小岛不像市里,如果同在市里,城市太大,地理上的距离几乎难以估量,可如果都在岛上,小岛很小,也许下一个转角就会偶遇。 营业厅里已经排起了队,他取了号在椅子上等,目光停留在一个套餐的易拉宝上,广告词叫“无时无刻无处不想”,还有一个叫“随时叩开你的心门”,这年头连广告词都这么文艺了,但也没有说错,有的人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他突然觉得这很奇妙,有的人你们认识了很久,有一天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你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就能找到她,但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 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里想一想。 张述桐没忘了待会还有正事,速战速决好了。 他拿起一张广告纸,研究着上面的套餐,有时跟路青怜商量几句,她果然什么都不懂,听得很专注,张述桐怀疑她自己来办会被忽悠着办一堆捆绑套餐,然后到年底话费被扣的精光。 张述桐又嘱咐她不要乱回运营商的短信,她点点头,这时候真像个天然呆。 “不要当我傻。”有时候说得太详细了,路青怜会无奈地回一句。 不久后叫到了他们,岛上的营业厅处于垄断地位,营业员的态度也很难称得上好,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问: “你好,要办理什么业务?” “办一个新的号码。” 张述桐指了指路青怜,把身份证递过去。 营业员连脸都没有扭,似乎司空见惯: “只办一个的话……嗯,要不这样,帅哥你改个套餐,现在有活动?” 张述桐只好重申他是要办一个新手机号。 “我知道啊,我是说给你们俩改个情侣套餐,两个人省内通话不限次数?” “免了。”两人同时淡定回绝。 张述桐对这种狗血的误会早有预料。 营业员顿了一下,这才从电脑上移开视线。 “别不好意思嘛,真的很优惠,要不我给你们介绍下套餐的具体内容……”说着她看了眼身份证,突然尴尬道,“哦,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这个姑娘的身份证……这位女士是你什么人?” “我妈。” 张述桐本以为总该进入流程,可营业员刷了下身份证,又问: “你妈妈这个身份证上是不是已经有手机号了?” 张述桐点点头,对方很遗憾地说我们最近在搞拉新活动,这可走不了优惠了,不过—— 她眼睛一亮: “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帅哥你要不要改下套餐?” 张述桐心想你老忽悠着我改套餐干嘛,可营业员语出惊人: “我给你们办一个亲子号,也能无限次数通话哦?” 营业员是年轻的小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俏皮地眨眨眼。 亲子……不对,张述桐和路青怜对视一眼。 我觉得还是不要省这个钱了。 这是张述桐眼里的意思。 至于路青怜—— 她只是瞥了张述桐一眼,便转过脸去: “能省多少钱?” 营业员知道谁做主了: “美女,比你单独办一个手机号省不少呢,你看看,一个月省十块,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块,而且新号码里还送三个g的流量……” “我知道了。”路青怜礼貌地点点下巴,又转过头问,“这样会不会给阿姨添麻烦?” 这样会给我添麻烦。 张述桐无语地想。 刚才研究的套餐突然间没有了用武之地。 “问题不是这个,”他只好说,“我没带身份证,改不了套餐。” “帅哥你的号码也在你妈妈的身份证下哦。” 张述桐还真不记得了,他迟疑道: “一个身份证下面也能办亲子……亲情号?” 营业员点点头。 一切顺利进行。 好消息是省了钱,不光是路青怜的新号,连他的旧套餐也便宜了五块。 坏消息是明明省了钱,张述桐却有种被占了便宜的感觉。 现在他在旁边看着路青怜选号: “可以选个吉利的数字,六八九之类的,也可以选一个名字的谐音,比如你叫路青怜,那谐音就是……670,哦,还挺顺口的。” 这么一说,张述桐才发现她名字很好选号码,像自己叫张述桐,就很难对上号了: “不过一般也很难选到这么巧的,随便挑个就好了。” 如果是一般小女生挑个号码就会挑半个小时,可张述桐知道路青怜不是一般的女生,她只是在一堆号码卡中扫了一眼,接着抽出一张: “这个?” 这张卡的尾号是2670。 张述桐早知道她运气不错,从前钓鱼就能证明这点,可没想到好到这个地步,他愣了愣: “就这个吧。” 很快两人出了营业厅。 路青怜单手操作着她那枚按键机,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飞舞,一点看不出是刚接触手机的样子,张述桐看得叹为观止,报了自己的号码。 他记性很好,默背一遍就把她的手机号记了下来, 张述桐又告诉她老宋和若萍的电话,随后打开号码簿,输入法里第一次出现了“路青怜”的拼音,他先选了路字,正准备找到“青”和“怜”挨个输进去,但不曾想第一个蹦出的联想词是“青鲢”。 由此证明,张述桐真的是个爱钓鱼的人。 他把路字删去,正准备只留下后两个字,却感到一道不善的目光投向自己。 路青怜从他屏幕上移开视线: “删掉。”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钓鱼就钓上来一条青鲢,头很大,其实长得蛮……” “删掉。” “以后你有了qq号我建议叫青鲢,现在起网名特色是第一……” “张述桐同学,亲子号。” 张述桐打上路青怜三个字。 他叹了口气,觉得又多了个把柄。 这种事说出去能被人笑话死。 “你真不是故意的,当初办套餐的时候?” “你又在想什么?”她淡淡道,“阿姨帮我充话费,难道选更贵的套餐?” 张述桐无话可说。 的确,套餐价是10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一百二,营业员还打了个折,只收了一百,最后还送了一个万能充。 只能说利润大的可以。 终于办完了今天第一件事,张述桐伸了个懒腰,时间将近十点。 他车子骑得很快,所以不会看到自己走后,有一群打扮时尚的少年少女从营业厅门口经过。 (本章完) 第171章 阴差阳错(加更求月票!) 第171章 阴差阳错(加更求月票!) 下一站是医院。 他们约好了在老屋碰头。 今天来的人只有清逸和若萍,杜康家里的饭店很忙,和他亲爱的佐罗在那里帮忙,张述桐总算没忘记好哥们,给学姐推荐饭店的时候,把他家的排在了第一个。 当然,为了防止当托的嫌疑,张述桐没好意思说报我的名字可以送个凉菜——其实也不是他有面子,只能到时候拜托杜康。 至于去还是不去就不强求了。 很快到了医院,这一次清逸从家里扛来了大功率手电和安全帽,张述桐也掖着自己的战术手套,一群人可谓装备齐全,路青怜先去了地道,她要去地下室那边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回来的痕迹,张述桐则在外面等。 他见到若萍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五分,少女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她没多么兴奋,只有黑着眼圈打哈欠。 难道焦虑症也会传染? 张述桐在她眼前晃了晃,若萍没好气地说拿走拿走,今天困得要死。 差点忘了若萍是被强拉着来的。 有人不想来被硬拉来了,还有人想来却来不了。 张述桐告诉她已经给路青怜办了手机卡。 这件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大家都知道自家老妈是什么性格,很平常的一件事,张述桐不想办得多见不得光。 若萍总算打起一点精神: “号码是啥,我存一下……2670……” 张述桐看着少女沉默了一下。 “你选的?” “她自己选的,怎么了?” “没怎么。”若萍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两眼。 “qq呢?” 张述桐又报了一串qq号,是刚才骑车的时候,在他的指导下路青怜在后面申请的。 “网名居然真的是叫路青怜啊。”若萍擦了擦眼。 张述桐看到若萍把“路”字删去,改成了“青怜”,朝自己比了个耶的手势。 “怎么了?”张述桐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高兴了一下。 “成功把关系拉近了一步。” 若萍和路青怜交朋友的决心很坚定,张述桐只好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很有挑战性啊。”若萍深沉道,“全校最难要的两个qq的成就,终于在毕业前达成了。” “为什么是两个?” 若萍白了他一眼。 “以后行动就是我们几个了。”若萍又说,“跟青怜在一块可比你们几个男生安心多了。” 这话有点奇怪,但张述桐承认这是实话。 若萍说着又在“青怜”后面加了个“战友”的后缀。 他想看看自己的,但还没看到,就被若萍嫌弃地推开了。 在原地等清逸的功夫,他看若萍关上手机,继续在原地打哈欠。 张述桐奇怪道: “我还以为你会把她拉到咱们群里。” 若萍是群主,只有她有这个权限。 “拉她干嘛?” “你刚才不还说是好朋友是战友?而且以后一起做什么会很方便?” “不一样啊,”若萍随口道,“可以再建一个群,但别人谁也不能拉。” “这就是女生的友谊观?” “错错错,这叫妥当处理好自己的人际关系,你们男生太晚熟了,说了也不懂。” 张述桐点点头,懂了她的意思。 很快清逸也来了。 “哈喽。”他潇洒地下了自行车,“准备好了没有?” “你好像意外地亢奋。” “那天是没准备好,今天准备齐全。”清逸拍了拍自行车后面绑着的尾箱,比昨天去市里玩兴奋多了,“述桐你的呢?” “呃……放家里了。” 三人再次走下了地下室,三根手电齐齐照着前方,不说亮如白昼,总把周围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他们站在分岔处等了一会,不久后,右侧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路青怜走过来,淡淡朝两人打了招呼。 “我去前面。”路青怜说。 大家没有谦让,左侧的隧道突然变窄,难以容纳两个人通过,甚至纵向的空间都变矮了不少,行走时需要微微弯着腰。 张述桐这一次断了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努力让眼睛适应幽暗的光线,接着跟上众人的脚步。 地下的味道真够难闻的。 周三那天还好点,虽然很久没有打开,里面只有一股霉味,可最近肮脏的雨水入侵到了地道内部,成了无法流动的死水,虽然差不多干了,但留下一股浓浓的臭味。 张述桐照了照地面,在一滩水迹里看到密密麻麻的白色线条,线条挤成一团,翻滚涌动,那是刚孵化的蛆虫,张述桐尽量屏住呼吸,移开视线。 这时候清逸慢了一步,张述桐本以为他有什么发现,却听清逸悄悄说: “你猜我为什么来晚了?” “嗯?” “今天做了一件好事。”清逸偷笑道,“来的路上有队外地的游客问我路,我指了路,又告诉他们如果在岛上吃饭可以去杜康家的饭馆。” 张述桐看了他一眼,他平时是个面瘫,这种人哪怕是当导游带着游客去特产店消费,也全然没有当托的感觉,大家只会赞扬导游真是专业,带我们体验了当地特色。 “好无良。”张述桐吐槽。 “不过人家是一队学生,昨天咱们在电影院看到的那两个差不多大,弄得我有点惭愧。” “是吗。”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头顶。那里是广阔的地面,当然无法看到,视线里只有水泥的洞壁上结了一层裂纹,他也能猜得出清逸遇到的游客是谁,只是更多的话无法说出口。 继续做正事吧。 不出十米远,脚下便响起了水声,队伍的头部停住,前方传来路青怜的声音。 “被堵住了。”她利落道。 “塌陷?”张述桐忙问,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堵矮墙。” “墙?” “自己看吧。” 张述桐和清逸去了前面。 两人拿手电照了照,皆是有些惊讶,因为地面上真的有一堵水泥材质的墙凭空而起,占据了一半的空间,上方则被一些杂物堵住,张述桐开始还以为是上面的洞壁塌陷,可他仔细看了看,虽是一些带着钢筋的混凝土,却不是地道里的材料。 “人为堵上的?”清逸喃喃道。 “好像……还真是?”张述桐从上方抽出一根木条,木头已经沤烂了,像是从什么家具里拆下来的,他接着看去,还有一些砖块。 “这到底是一面墙,还是说是个地台?”张述桐皱了皱眉头。 虽然他们站在外面看很像一堵矮墙,但说不定从这里地面上便砌起了一方平台? “听声音不好判断。”清逸敲了敲“矮墙”,“所以怎么办?” 他原本兴致很高,此时有点傻眼,今天的冒险之旅不到十分钟就走进了死路,难道就此打道回府? 张述桐没急着回答,而是扭头看了路青怜一眼,路青怜点点头。 这个小动作没有人注意,他想了想,说: “拆出来看看吧。” “你们真要拆?”若萍忍不住了,她从刚才就捏着鼻子,“这要拆到什么时候?” “你看这些木头,数量不少。”张述桐又抽出一根木条。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最右边的地下室里摆着两件木头的家具。” “其实家具不止两件,是那个人拆了别的堵上的?”若萍惊讶道。 “不好说,但我想如果有个人住在地下,总该看看这一头有什么,当然也不排除他看到被堵住了,无功而返。” “现在的问题是,这里到底是不是一条防空洞。”清逸语气郑重起来。 “网上能搜到吗?” “查不到这么详细的资料,只是说岛下面有防空洞,有记载的就是当初学校下面那条。” “那就试试看,趁现在人多。” 张述桐戴好手套,他和清逸两个分别贴在隧道两侧,由若萍打着手电,路青怜则负责把拆下来的杂物移动到身后。 很快幽静的隧道里被人声填满。 “手电筒再低一些……” “这样可以吗?” “往下,再往下……好,可以了。” “怎么还有根钢钉,嘶,幸好带手套了,你们拿的时候小心点……述桐,搭把手。” “三、二、一——” “孟清逸你死定了!” “又怎么了?” “我的羽绒服啊!刚买的,今天第一天穿!” “都说了干活别穿白色羽绒服。” “你说什么?” “我帮你洗……” 若萍力气小,只有他们三个轮流干,张述桐忙了没多久就被路青怜替了下来,不久后他接过一根带着钢筋的混凝土块,看了眼时间: “小心缺氧,先上去透口气。” 已经到了十点半。 他觉得胸口越来越闷了,再这样下去又要犯那个病。 地上阳光刺眼,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无疑是美好的,张述桐将手里的杂物随手扔到老屋里——有几块很碍事的混凝土被他们提了上来。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但隧道太窄,衣服头发难免要蹭在洞壁上,一时间几人都有些灰头土脸。 路青怜和若萍还好一点,他和清逸也顾不得脏了,找了片干净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大口喘着气。 “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值得费这么大劲堵住?”清逸不解道,他平复下呼吸,“别说清理了,就当初堵的时候也得累个半死吧。” 张述桐没有回话,上到地面后手机来了信号,他才发现qq上多了几条新消息,居然是学姐发来的: “居然真的有狐狸。” 然后是一张狐狸的照片。 狐狸的耳朵缺了一小块。 张述桐眼皮一跳,认出这只狐狸是谁的。 昨晚他告诉学姐可以去山上逛逛,风景不错,随口提了一句上面有野生动物,狐狸啊兔子啊刺猬啊什么的,却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跑去山上取材了。 画面上有一只白净的手,正抚摸着狐狸毛茸茸的大脑袋。 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这只手的主人的雀跃。 可张述桐莫名有点心虚,自己这算不算……把路青怜的狐狸介绍给学姐了? 不,狐狸是野生的,这是路青怜自己说的。 想到这里他看了路青怜一眼,路青怜仿佛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回以目光,她皱了皱眉头,张述桐回过头。 清逸还在头脑风暴: “我在想这条地道会不会曾经都是被那个地下室的主人占用的,等他办完了自己的事、要离开的时候,那张满是照片的屋子没有锁,明明是很重要的秘密,地道另一头却堵上了,我现在越来越好奇里面藏着什么了。”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好奇了,”若萍去自行车里拿了水,丢给三人,她欲哭无泪,“我就不该答应你们过来探险,周末在家睡美容觉不好吗?” “安啦安啦。”清逸劝她,“马上就好了。” “你骗鬼啦!” 张述桐也觉得清逸在骗鬼,经过他目测,他们只清理出四分之一的空间,好消息是,打着手电,透过缝隙,已经能隐隐看到里面的空间。 总比几人累死累活搬走杂物发现后面是堵墙好。 “诸位少侠,打个商量,要不我去把杜康替过来吧,我宁愿帮忙端菜。”若萍郑重道。 “那太好了。”清逸惊喜道。 “你……”若萍气急,她求助道,“青怜呢,你觉得还有清理的必要吗?” “我会留下来。” 路青怜在这种场合一直话很少,但言简意骇。 若萍长长叹了口气,她本来还想喊路青怜去逛街,让他们俩自己探险得了,没想到只有自己想走。 “走走走,”她咬牙道,“那就再省电一次,快去快回!” 张述桐没敢纠正她是节能主义。 (本章完) 第172章 “魂牵梦萦”(加更2求月票!) 第172章 “魂牵梦萦”(加更2求月票!) “问你个事,卡片相机贵不贵?”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这次是他和若萍走在最后。 “今天碰到一个姐姐戴着一个卡片相机,给我拍了张照,等我反应过来她都拍完了,说是街头抓拍,当然征得我同意才能把照片留下,我也不怎么懂,觉得拍得还挺漂亮,就随她喽。” 若萍恢复了一点元气。 真的假的。 张述桐则是心想,他好像能猜出来若萍说的那个姐姐是谁,可怎么你们都碰到了就我没碰到? 不过倒也正常,港口在北部,居民区也在北部,估计碰面时正是若萍出门的时间。 然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又在地底下,张述桐又看了眼头顶: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比手机清晰多了,如果不贵我也想买一个。” “那买二手的比较合适,”张述桐说,“有空可以去市里的逛逛,我记得有一条街,专门卖些小物件。” “今天倒是有空,空得不得了,那我想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若萍恶狠狠地说。 张述桐只好当没听到。 再次回到隧道已经到了十一点,这次大家的兴致明显低了很多,探险是一回事,清理杂物又是一回事,若萍说其实你们跑去工地干一天杂工体验更好,起码管饭,张述桐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张述桐也觉得他们有点找罪受,可这是这个星期的最后一天了,野狗线上漏过的东西,他也不敢保证就是那间地下室,但眼下又没有了别的线索,想来想去总要把地道清理出来才算安心。 张述桐干脆想,如果把这条地道清理出来,那下午就给自己放个假当奖励好了,跑去街上骑车逛逛,当然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只是画个大饼。 中途他们又上来了两次。 清理的速度显著变慢了,一来是体力下滑,二来是随着更多的杂物被清理出来,往往要挪得很远,为脚下腾出活动的空间。 张述桐仍然无法判断出堵在隧道下方的是一面墙还是一个平台,台面已经空出了两分米,可还是望不到头。 到了最后,因为台面上被清理出可以坐下的空间,就连若萍也上阵了,她只能搬些轻一点的木条砖块,每次上阵还要先换上张述桐的羽绒服,等干得气喘吁吁,再退到后面换回衣服打手电,张述桐心想真是难为她了—— 少女是真的快要干哭了,当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张述桐不太敢用刚痊愈的左臂发力,只好光用右手,很快觉得肌肉都有些抽搐。 这次张述桐又被换了下来,他穿着若萍的白色羽绒服,在后面帮若萍和路青怜打光。 “要不先去吃饭?”张述桐接过清逸递来的木条,问道。 可他话音未落,若萍突然呀地一声尖叫,她急忙捂住后颈,猛地一抬脑袋,“咚”地一声撞上头顶的石壁,这一下撞得不轻,等张述桐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来回在自己和清逸间打转,最终若萍慌张地望着自己,她话都忘了说,一双大眼睛里弥漫出水汽。 张述桐心里猛地一跳,赶紧问你怎么样,清逸也手忙脚乱地凑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 “我脖子后面掉进去东西了。”若萍带着哭腔说。 张述桐用手电向上照去,心里顿时一惊,那分明是洞壁上刚孵化出的蛆虫,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他们头顶上,或者说不是跑到头顶上,而是从前有那些杂物挡着,虫卵自然被顶到了最高处,在洞壁上安了家,眼下杂物被清理出去,它们终于掉了下来。 可张述桐怎么敢告诉若萍,被她知道了绝对不是哭这么简单,只好先哄着她说没事没事,我看了是泥巴,别哭啊,马上就帮你擦掉…… 说着张述桐使个眼色,清逸照过手电,他定睛一看,少女的脖颈上果然有一小团缠在一起的蛆虫,张述桐将虫子抓起来,速度快得几乎把它们捏爆,他也顾不得擦手,又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头: “好了,好了,头怎么样,撞到哪里了?” 若萍却不说疼不疼,她只是瘪着嘴说: “我不干了……” 清逸也急忙附和绝对不干了,谁再干谁是小狗,咱们这就回去吃饭。 最后由路青怜扶着若萍,他们两个男生走在前面开路,张述桐和清逸对视一眼,皆能看出对方眼里的无奈: “这次是我不小心,没看头顶……” “其实怪我,我离她最近……” “算了。”张述桐叹口气,“先不说这个,你想想待会吃什么,我出去给她买奶茶。” “去杜康家吃?” “也行。说不定杜康能逗笑她。” 等终于回到地面上,张述桐骑上车就要跑——医院对过有卖饮料的小卖铺,清逸也温言温语地问她想吃什么,可若萍说哪里也不去,要回家洗澡。 张述桐停下脚步,本想等她缓过来再说,可若萍铁了心要回家,张述桐也不知道她的头上的伤怎么样了,估计没有磕破,但可能起了一个大包,刚才在下面太黑,他想去仔细看看,若萍却躲在路青怜身后。 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子。 张述桐没办法了,最后是路青怜轻声说了几句,再转过身时,她已经做了决定: “送她回家吧。” 她以确定的口吻说。 张述桐和清逸又互相看了一眼,别看若萍平时是最风风火火的性格,可她一旦哭了就很难哄,就算好哄张述桐也不会哄女生,两人都有点手足无措,最后由路青怜骑车带着她,三人一起回了若萍家的小区,开门的是若萍妈妈,若萍红着眼进了屋子。 “哎,你这孩子……”若萍妈妈说完才发现不对。 张述桐将事情讲了一遍,“那我去看看,你们仨快进屋坐……” 但怎么还好意思进去,他们三个不再添乱,便告辞了。 “去吃饭?”张述桐问。老实说,几个人一起“探险”的次数也不少了,出这种岔了还是第一次,平时挂彩的都是三个男生,吸一口凉气就挺过去了。 “其实我中午要回家吃。”清逸有点发愁,“我妈最近嫌我不着家。” “下午呢?” “先不出来了吧。”清逸有点受打击,“我刚才反省了一下,确实是咱俩太心急了,明明那条隧道放着不管也不会跑,她说了好几次想回去,都被我糊弄过去了。” “一会一起打电话道歉吧。”张述桐拍拍他的肩膀。 “先走了。”清逸骑上车子,“路上小心。” 张述桐目送他远去。 看眼时间,居然已经中午十二点多。 “刚才多谢了。”张述桐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还好。”路青怜已经转过头,“你应该早做好这种准备。” 张述桐点点头表示知错。 没谁愿意在周末跑去干体力活,清逸是有好奇心撑着,四个人里他好奇心最旺盛,若萍更是无辜地被拉来当苦力,比起兴趣更多的是朋友义气,但归根结底,他们并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不像自己和路青怜。 “确实是我忽略了。”这次他们没有骑车,张述桐推着车说,“终归还是不一样。” “起码没有犯下太大的错误。” “别让他们去了。”张述桐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先去吃饭?” “好。” 居民区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小餐馆。 张述桐挑来挑去找了家盖浇饭店,其实路青怜也很不容易,他特意多加了三根鸡腿,等到结账的时候,张述桐正要掏零钱,路青怜却把一张五十的钞票递给老板。 当然,她没顾秋绵这么豪气,可以说一句不用找了。 路青怜把找回的零钱收回一个小布兜里,那应该是她自己缝的钱包。 “你其实不用这么客气。”张述桐说。 “医药费、手机、还有话费已经让你交了,我说过了,这样不好。” 张述桐听懂她是说自己的钱的事。 “手机不算我送你的,是派出所的奖品,本来就是你的,至于话费,是我妈想表示一点感谢,我反而觉得很微不足道,至于医药费,我觉得只能算碰巧吧。” “随便了。”路青怜不置可否。 张述桐想了想,一顿饭三十多块,没必要和她抢着买单,只是有点好奇路青怜哪来的这么多钱,包括上次叫救护车,按说她有生活费的话不至于天天吃冷掉的米饭。 也许是原本带出来准备充话费的钱? 想到这里张述桐问了一句,得到了路青怜的确认。 很快盖浇饭端上来了,他们两个默默吃着饭,路青怜吃饭几乎不说话,她要了一份鱼香茄子饭,会细细品尝着饭菜的味道。 张述桐也没有心情说话,可这时候手机又是一响,是qq电话的铃声,张述桐心里跳了一下,他连忙拿起手机,接着翻个白眼。 是杜康的视频电话。 画面里出现了杜康那张脸: “述桐,我怎么给若萍打电话没接?” 张述桐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把中午的事讲了一遍,杜康却摇头叹息: “嗨,早说啊,我把她换过来不就得了,我快在饭店里闷死了,行,交给我吧,一会我跑她家里找她去。” “你找她干嘛?”张述桐这才想起来问。 “哦,她今天早上给我说认识了一个姐姐,还留了联系方式,说什么给她拍了张照,这不刚来了一桌客人,我想找她认认呢,你看——” 说着杜康反转摄像头,看得出他正在自家柜台里蹲着,正小心翼翼露出一截手机,其实不用等看清画面上的内容,张述桐心里又是一跳。 不远处的饭桌上坐着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一行六个人,有男有女,正用倒了果汁的杯子干了下杯,一群人兴致满满,其中一名少女如众星捧月般被众人围在中央,她穿了件白色的碎裙子,有着温婉的笑。 张述桐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正想告诉杜康别拍了,小心被人发现,可不等他说话—— 少女却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张述桐看到她透过摄像头望着自己。 轻轻笑了笑。 (本章完) 月票抽奖与番外 月票抽奖与番外 加上番外共更新两万字,感谢大家的支持,这个月的月票排名很重要,求大家多多投喂。 另外开一个月票回馈活动: 从9月1日0点到9月7日24点间; 大家投出的所有月票中,将抽取50位读者,每位5000点币(可折现)。 (活动期间投月票即视为自动参与),投票越多中奖概率越大。) (抽奖方式以月票编号为依据,活动结束会公开,大家记得留意) 【以及月票番外别忘了订阅哦】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73章 曲终人散(上) 第173章 曲终人散(上) 张述桐看著那张熟悉的脸,不由怔了怔。 可隨即屏幕却变成了黑色,似乎是摄像头被扣在柜檯上: “等下述桐,有点情况,我先撤了,待会再……” 杜康话音未落,视频电话便被掛断了。 只剩张述桐盯著qq的聊天界面出神。 他没问对方为什么突然掛了电话,也没有把电话打回去,只是沉默片刻,继续把勺子送进嘴里。 张述桐今天又点了一份青椒肉丝饭。 其实他钟爱的口味一向很单调,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样。 餐桌上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后厨里则有些吵,猛火的厨灶呼呼的风机,这些噪音原本被他忽略掉了,此时却排山倒海地涌入人的耳中。 张述桐仍在看著手机屏幕。 上一条消息很简单: 【通话时长:1:08】 上一次见到那副轻轻的笑容是在昨天晚上。 上上次呢? 他突然想。 但张述桐已经想不起来了。 记性再好的人也记不清一个隔了几年的微笑。 他是高二那年离开了那座城市,迄今为止又过去了多久?五年?还是六年?同样记不清了。 就像没人会记得吃过的第一根青椒丝是什么时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铁勺咣当一下掉在盘子里发出了清脆的响,张述桐蹭地一下站起身子: “看到一个熟人,我出去一趟……” 他甚至来不及咽下嘴里的食物,只是匆匆对路青怜解释道。 小岛的地图瞬间浮现在脑海中,他现在在北部的居民区,杜康家的饭馆则位於中部,骑自行车过去的话只要十多分钟,而一群人聚餐总不可能十分钟以內结束。 对啊,这样就可以了,他的脑子突然活络起来,这样就没必要纠结晚上要不要赴约的事,现在去杜康家的饭店见学姐一面,既不会耽误清理地下的隧道也不会违背老妈的期待,对谁都有一个交代,早就该这样的。 “什么?”路青怜皱了下眉头。 张述桐也知道自己有点不靠谱了: “实在抱歉,”他一边说一边抓起外套,“真的有点要紧的事,不会耽误下午的事,到时候电话联繫。” “你好像突然很兴奋。”她仍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有吗?好吧,可能是有点……”张述桐嘀咕道,自行车的钥匙被他隨手扔在了桌子上,他摸向钥匙,“不过我不確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吃完饭可以先去医院,到时候我去找……” 只是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下。 医院。 张述桐的目光向下移动。 他脑子的计算还在继续,从这里去医院要走半个小时的路,他们只有一辆车子,路青怜的脚伤了,伤势不轻,哪怕是她也会流露出明显的痛楚,待会就要去医院复诊…… 所以是让路青怜一直在这家小店里坐到自己回来? 他不可能赶到后饭店立马回来,说几句话需要多久?吃一盘盖浇饭又需要多久? 还是放任她走去医院? 可早上才说过,最好少走路。 如果走路去杜康家的饭店则需要二十多分钟,哪怕是跑。 张述桐收回手,改口道: “你吃完饭先骑车去医院,我去找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饭馆。 他一边跑一边穿好外套,可刚跑出去没多远张述桐立即剎住脚步,他拍下额头立刻回身拐入一条胡同。 远远看去,胡同里堆著大大小小的家具,都是已经废弃的,盆沙发衣柜甚至还有一张木床,像个小型的旧货市场。 不愧是居民区,真是乱得可以,想要越过去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这条小路是近路,最起码可以为他节省五分钟的时间。 张述桐在脑海中数著时间,他一手撑在旁边的沙发上,脚尖一点身体借力,干了一上午的活他手臂都有些抖,可区区这些障碍拦不住他,老实说他突然觉得这张沙发很好看,就这么丟了可惜了,要不要待会搬去基地……闪过这些念头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轻盈落地。 张述桐继续迈开脚步。 然后是盆是扫帚是倾倒的衣柜,直到一张木床挡在胡同中央,还是侧著放的,似乎告诉他来者不善。 张述桐默默后退,三二一心里默数,接著他一脚蹬在木床的腿上,瞬间跃起,另一只脚急忙踩住床沿,堪堪站稳。 他又扶著墙利落地跃下,同时为下一次起跑做足了准备,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刚吐出一口气—— “干嘛哪干嘛哪!” 头顶突然有个大妈推开窗户怒吼。 “抱歉抱歉……” 张述桐赶紧开溜。 今天太阳不错,家庭主妇们早早地把被褥掛在了外面,再往前是寒风中飘舞的被单,马上就要走到胡同的尽头。 他毫不犹豫地掀起床单,淡淡的洗衣粉味慢半拍地钻入鼻孔,张述桐终於拐上一条大路。 接下来已经没有近路可以抄了,唯有加快脚步。 这还是拆了石膏后第一次狂奔。 张述桐只恨没有把自家的摩托车骑来。 肺部有火辣辣的感觉传来,他很快重重喘起气,十二月的街道萧瑟,寒风咆哮,他的额头上却蒙上一层汗滴,离出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七分钟,至少还有十多分钟的路要跑。 他就这样穿过一条条街与一条条巷,终於杜康家的饭店出现在眼前,张述桐一把推开大门。 门后还掛著塑料的条帘,这些透明的帘掛时间长了,已经被熏上一层淡淡的油烟,可掀开条帘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慢了一拍。 话说是不是提前编个藉口?就说是来找杜康玩的?这样也不错,否则人家一群人吃著饭跑过去有点奇怪。 他打定主意,努力压抑著紊乱的呼吸,手起帘落。 最后一道关卡也被他通过了。 放眼望去,大厅空空如也。 张述桐愣住了。 他对这家饭店的布局再熟悉不过,目光越过几张四四方方的长桌便是柜檯,而柜檯对面是一张铺著钢化玻璃的圆桌,桌子上的剩菜还没来得及收。 不久前这里还是一片吵闹的景象,他看到了一群男男女女站起身子,玻璃杯碰在一起溅出了里面的橙汁,一名少女扭过脸朝他笑了笑。 现在所有人都消失了,大厅里空荡荡的一片,墙上掛著一个时钟,机簧咔嚓响著,钟錶的秒针孤零零地走动。 像是曲终人散。 饭馆里只站著他一人,连桌吃饭的散客都没有,他的手还保持著伸出的动作,没有来得及放下。 张述桐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原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除非喝酒,很少会有人在餐厅里逗留在这个时候。 可他一路赶来才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这时候一道黑影突然窜进来冲他汪汪直叫。 张述桐回过头,接著一个少年也掀开门帘: “佐罗,別叫,怎么一会没看住你就跑进来了,不好意思啊,打烊……耶?” 杜康揉了揉眼睛: “什么情况?不是,述桐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他胳膊上穿著套袖,正提著一个蓝色的水桶,说著去了那张圆桌旁,端起盘子將剩菜倒进桶里: “你早说要过来啊,早说我就给你留点饭了,等我收拾完看看有啥吃的……等等,也不对,我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正吃著饭吗?还是说咱俩待会一起去找若萍?” 张述桐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杜康倒也习惯死党的做派,他动作很利落,几句话的功夫就將桌面清理乾净,又去柜子里拿了一瓶可乐: “你先喝著。” 张述桐看著那张擦得乾净的桌子,细细的绒毛还沾在钢化玻璃上: “这桌……人呢?” “哦,刚走没多久,我估计也就六七分钟吧,本来想给你看看若萍说的那个人的,我当时不是突然把电话掛了嘛,后来忘了给你回了,其实是我拍人家,结果被发现了,闹得还挺尷尬的……” 杜康心有余悸道: “当时我都有点傻了,心想他们那一大桌人,要是传开了岂不是丟死人了,幸亏那个姐姐人挺好的,人家发现了也没点破,挺照顾我面子,就对我笑了笑,嗯,感觉和看弟弟差不多,结帐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杜康看他半天没有动弹,把可乐贴在他脸上: “看你热的,先喝口水。” 张述桐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可乐是玻璃瓶,瓶身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 张述桐突然冷静下来。 他一路跑得太急,其实现在才有空停下想想,原来那个笑容不是对他的,学姐又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在视频通话,明明是杜康偷偷拍人家的时候被发现了,那是有些觉得好玩的、带著些善意的笑。 自己头脑一热就跑了过来,可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跑过来又能做什么呢,对方不是一个人吃饭,而是一群人,楼上虽然有包间,但大家只是一面之缘,又不是从前那种关係,哪有独处的空间。 別说他晚了几分钟,就算不晚,无非是在饭店里当作偶遇,点头笑笑。 物是人非。 他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犹豫,消失的东西就是消失的东西,再尽力奔跑难道还能跑得贏时间? 如果刚才骑车来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归根结底他连几分钟都赶不上,別说一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了。 张述桐又想起若萍上午说的,要妥善地处理好自己的人际关係,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对你来讲意味著什么、又该把她放在何种位置,要有自知之明。 “你歇会,”杜康总算打扫完卫生了,“等我餵完狗就走。” 说著他又提著水桶出去了,小黑狗跟在他身后尾巴直晃。 大厅里只剩下张述桐一人,他默默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找到备註为“苏云枝”的联繫人: “抱歉,晚上突然有点急事……” (本章完) 第174章 曲终人散(下)(加更求月票) 第174章 曲终人散(下)(加更求月票) 下午两点,他在医院楼下等到了路青怜。 张述桐最终没有跟杜康去若萍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谁也不例外。 任性的事一次就足够了。 “医生怎么说?”他问路青怜。 “恢復得不错,但仍要静养。” 张述桐点点头。 路青怜的好奇心果然很淡,她甚至没问自己去做了什么。 绕去医院后面的小屋不需要多远,这点距离犯不著骑车,他推著车走在最前面,过了片刻才问: “你晚上有没有空?” “什么事?” “我妈喊你去家里吃饭,她念叨很久了。”张述桐补充道,“不会太晚,估计五点左右吧,你想吃什么?” “先別急著拒绝,”张述桐趁她开口之前又说,“她买了一只鸡,我出门的时候鸡汤都在锅里熬著了。” “你是故意的?”谁知路青怜皱眉道。 “什么故意的?”张述桐莫名道。 “早上就订好的事拖到现在才说。” 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是说自己先斩后奏,如果早上就告诉她,那她大可以直接拒绝,但拖到下午、菜都燉上了,再拒绝反而显得不礼貌。 “我倒没有这个意思……”张述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將错就错,“去不去?” “好。” 他又问路青怜想吃什么菜,她说隨意,张述桐知道问不出结果,便给老妈编了条简讯,让她自由发挥。 两人很快来到了老屋前。 一路无言,他们回到隧道,默默清理著杂物,上午已经弄出了一半多点,可眼下缺少了两个帮手,速度又慢了不少。 但有些事不能指望別人,大家眼里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死党们觉得这是探险,可对他和路青怜来说,是不得不进行的工作,哪怕最后毫无收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手电往下一点。” 张述桐回过神,接过路青怜手里的木樑。 “张述桐同学。”她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如果你真的很惆悵,可以去上面歇会,不要在下面帮倒忙。” “你一个人要怎么忙,连东西都看不见?”他心不在焉道。 “手电上有根带子,可以咬在嘴里,虽然不到必要时刻我也不想这样做。”她同样心不在焉地说著,又从里面取出一个砖块,“我是说,你最好专心一点。” “我还以为庙祝有黑暗中视物的能力。” “没有那种东西。” 他们轮换了几次,又去地上稍稍喘一口气。 最初还觉得下面很臭,现在却几乎麻木了,张述桐喝著水,看到了老妈回的消息: “我妈要去买点青菜,你想不想吃杏鲍菇?” 他还记得上次在別墅里吃饭,路青怜是第一次看到杏鲍菇这种东西,因此多夹了几次。 “这种行为叫不叫心?” 谁知道她语出惊人,虽然语气很平淡就是了。 张述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能不能不要学了一个词就乱用,最多算好意。” “是吗?”路青怜也在小口喝水,她粉色的嘴唇印在瓶口上,却能吐字清晰,“除了顾秋绵同学以外,中午又去见了一名女性,这种好意还是免了。” 张述桐匪夷所思地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表现、还有中午那通电话,已经表现得很清楚,还是说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她漫不经心道,“走的时候还很兴奋,回来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张述桐同学,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你是不是原本晚上有安排,不过被拒绝了,才想到喊我吃饭?” 张述桐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 “抱歉了。”他最后嘆了口气,“虽然和你猜的有些出入,但也差不了太多。” “倒没有道歉的必要,起码说明你还没有把目標转向我,所以这叫做什么?”她好像在研究一个课题,若有所思道,“我听班里的女生说,心,或者风流?” “都说了,既然是不理解的词就不要乱用。” 张述桐一脸黑线: “走吧。” 他拍拍屁股,不太想和她探討这个话题。 路青怜点点下巴。 再次回到地上已经四点出头,隧道里的杂物只剩最后一点,他们两人商量了一下,没有一鼓作气地干完,而是准备回到地面稍作休整—— 先养足体力、以防里面藏有什么危险。 此时天边已经升起了晚霞,因为阳光不错,今天就连晚霞也被染成了橘红色。 霞光映在路青怜的双眸中,她眯了眯眼,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安寧。 夜晚终將降临,张述桐静静看了一会夕阳,老妈刚刚打来电话,催他们回家吃饭,按照老妈的意思,既然好不容易把路青怜请来家里,肯定不能坐下就吃、吃完就走,怎么也要喝一杯热茶。 他回了一句马上,这是不得不回的消息。 还有一条消息其实午后就有了回復,时间不早了,也许有人正站在夕阳下甲板上,结束了短暂的旅行,风吹散了她的长髮。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是早就做出的选择,再掛在心中只是徒增烦恼。 张述桐发现自己好久没有看过晚霞了。 太阳將要落下,他也差不多结束一天的忙碌,明天便是周一,开学日,又要投身新的战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己的学生生活居然成了这么一副奇怪的样子。 但同样的,从前预想中的生活也早已回不去了。 云朵轻飘飘的,他伸了个懒腰,拍去外套上的灰尘,两人再次回到地道中,原本轻飘飘的气氛倏然一转,让人提高警惕。 行走在阴冷幽静的地下,耳畔只有脚步声,路青怜依然在前面打头阵,他们很快走到那堵矮墙前—— 事到如今总算弄清楚,这真的是一堵很厚的墙,某种意义上说是地台也不为过。 堵在上方的只剩一些混凝土的碎块。 张述桐戴好手套,他振奋精神,將这些碎块一点点拾出去丟在脚下,直到一根钢筋横在眼前,这也是最后一块,路青怜上前搭了把手,两人退后几步,共同握住这根钢筋,接著猛地一拽—— 一片扬起的粉尘中,他咳嗽一下,迅速捂住口鼻。 ——隧道终於被清空了。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路青怜打去手电,她首先向正前方照去,光柱隨即摊成一片圆形,张述桐见状不由一愣。 因为这说明进深很短。 居然还是尽头。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也就是说这条隧道只有一条直线,並没有从前想的那样四通八达,从前清逸还推测这是通往医院地下的入口,可如今来看,仍是一条死路。 “上面呢?” 张述桐又问。 “没有入口。” 接著路青怜將手电打向四周,张述桐的视线隨之望去,他突然发现这处空间的墙壁並不平整,更不是由水泥砌成的,而是…… 泥土? 或者说岩层? 在外面看不真切,他隨即皱了皱眉头,因为眼前的空间与其说是一间密室,更像是洞窟的尽头。 是的,就是洞窟,从他脚下往后数几百米,整条隧道处处透著施工的痕跡,可唯独眼前这片狭窄的空间却很原始,好像当初开凿时尚未完工,就突然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 “你在这里等。” 路青怜以毋庸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接著她咬上手电,灵巧地蹬上了那座平台,伏下身子,张述桐只好嘱咐她小心,路青怜很快到了另一边,她跃下身子,到处看了看,接著光柱停留在左侧的洞壁上。 路青怜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凝视著什么。 “安全。”半晌后她才开口,“进来看。” 张述桐也爬过平台,鞋子刚一著地,脚下传来的触感果然不同,一阵土腥味窜进鼻子,他摸了一下洞壁,是泥土的质感。 这时路青怜皱眉道: “先看这里。” 张述桐顺著手电的光柱看去,心臟猛地一跳。 一只咧著嘴笑的狐狸。 “……” 准確地说,那是一只狐狸的浮雕,原来左侧的整面墙都是岩壁,狐狸被静静地刻在岩壁上,可张述桐却因为一面浮雕而头皮发麻: 他条件反射般想起了老妈早上给他看的图片,那只高兴的狐狸和眼前这个浮雕一模一样! 张述桐刚要开口,路青怜又说: “还有。” 接著光柱移动。 张述桐得以看清整面墙上的內容,他突然汗毛乍起,因为狐狸不只有一只,而是足足有五只—— 咧著嘴笑的狐狸。 怒目圆睁的狐狸。 露出獠牙的狐狸。 还有两幅的面孔则已经模糊,看不真切。 望著这幅诡异的狐狸图,张述桐却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地道的尽头会有一只只狐狸? 或者说为什么一面有著狐狸浮雕的岩壁会被人大动干戈地堵起来? 哪怕另一头的藏著泥人线索的地下室都没有上锁,这一头却被堵的死死的? 当初施工时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到了此处便突然停止? 以及—— 这条地道到底是什么? 张述桐后背生出些凉意,这时手电的光柱却突然熄灭,眼前重归於黑暗,他睁大眼睛,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他的嘴。 “住嘴,有人。” 路青怜沉声说。 张述桐忙屏住呼吸,他侧耳倾听,才感受到脚下的土层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很快遥远的前方便传来一道脚步。 有人! 会是谁?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 可张述桐知道无论是谁,两人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周围实在狭窄,连动手的空间都没有。 如果只有自己或许会躲,但路青怜在身边则不一样,黑暗中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羽绒服的面料摩擦在水泥上的声音,两人的想法一致,原来路青怜已经先他一步爬出了平台。 张述桐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轻轻站稳,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贴在水泥的墙壁上。 很快视线中出现了一道光柱,那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所以是谁? 地下室的人影? 可接著手电的光柱却向他们的方向照来。 下了楼梯只有两条路。 是巧合,还是必然? 只是这道手电的光微弱得多,远远比不上他们手里的大功率手电,两人得以隱藏在黑暗中, 张述桐眯起眼睛,他一边適应著光线,一边飞快做了一个判断。 如果是地下室里的人影,对方第一时间查看的应该是那间地下室……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否决了。 不对。 他们上午清理杂物的时候將那些混凝土块带去了地上,如果来者便是堵住这面岩壁的人,其实只要看到上面的杂物便明白髮生了什么。 所以是必然? 想到这里,他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现在对方处於明处,他们处於暗处,其实是主动的局面。 张述桐从路青怜手里拿过手电,他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待会避免不了交手,自己则可以突然打起手电照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也是路青怜动手的信號。 脚步声渐渐走近了。 两人的身影即將暴露在光线中, 张述桐开始在心中默数。 三。 二。 “有人吗?” 脚步突然停止: “是不是有人在前面?我看到上面有矿泉水瓶了……” 张述桐突然一愣,將手电放下。 他不可思议道: “……学姐?” (本章完) 第175章 苏云枝 第175章 苏云枝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少女却惊叫一声: “呀!” 张述桐忙打起手电晃了晃: “是人,別怕。” 少女愣了两秒,如释重负道: “居然真的有人,刚才嚇死我了……” 她摇了摇手机,闪光灯照亮了张述桐的脸,苏云枝又是一愣。 “是学弟你啊?”她惊讶道。 “是我。” 张述桐挤出一个笑。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自己,一道自然是学姐的,另一道是路青怜。 她的眼神古井无波,身体还未完全解除警戒的姿势,张述桐乾巴巴地解释: “这是……我刚认识的一个学姐,市里的人。” 他又对苏云枝介绍道: “这是我同学。” 说完张述桐没由来地觉得一阵尷尬,大家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身处地上和地下,一个藏在屋子里的入口將他们分隔开,彼此间互不打扰,但现在地上的人突然跑到地下来了。 都说命运弄人,可这也太弄人了。 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张述桐下意识看向苏云枝胸前,那里正掛著一台卡片相机,一些记忆因此復甦,他头疼地想,好像猜到了为什么学姐会找来这里。 她虽然是很温柔很大家闺秀的性格,胆子却意外的大,上高中时两人在同一个社团,摄影社。 苏云枝是社长。 歷任社长都是过硬的技术派,张述桐当初加入摄影社是图清閒,本以为社团活动就是把放学路上隨手拍的照片交上去,大家围在一起討论一下电线桿上的麻雀有没有长胖,谁知学姐是取材派。 那一年的摄像社在她的带领下成了彻头彻尾的户外社团。 有一次他们去爬山,是个秋天,大家为了拍早上四五点钟的日出,从凌晨两点就开始出发,山上水汽瀰漫,正是最冷的时候,需要在山脚下租一身很厚的服,一堆人像企鹅一样爬到山顶,摆好三脚架正要开拍; 苏云枝却看中了一颗长在悬崖下的小松树,松树看上去十分诡异,像荒山里的野鬼,她却拍得聚精会神,一直到扎起来的头髮一点点散开,发绳倏然一松,向下坠去。 张述桐当时就站在她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捞了回来,两秒之后,学姐看著脚下的万丈深渊,庆幸地拍拍胸脯,说幸好有你在。 后来他们两个偶尔也会出去取材,拍遍了水里的鱼和天上的雁,慢慢变得熟了,张述桐知道她不光有一台卡片相机,还有拍立得和单反, 张述桐还知道作为社长她拍照水平其实很臭,从不討论构图光影等各种技巧,与其说热爱拍照,不如说享受將未知的世界记录下来的过程。 现在学姐还不是社长,但看得出正朝著这个方向努力。 “你们好。”苏云枝朝路青怜招了招手,笑眯眯的。 路青怜简短回应了一句,她的目光落在苏云枝脸上,好像在看对方,又好像没在看。 张述桐知道她其实是在看苏云枝身后,比起一面诡异的狐狸岩雕,其实地下室的秘密才是不能让学姐这个局外人知道的。 “在……探险吗?”苏云枝看他们两个都不想说话,意识到了什么,忙歉意道,“我刚才是不是嚇到你们了,不好意思啊。” 张述桐回过神来,摇摇头表示没事。 只是虚惊一场。 但当务之急还是把她劝上去,於情於理,张述桐都不该把苏云枝牵扯进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张述桐问。 “我同学吃坏肚子了,在医院打点滴,”她说话条理分明,“我从医院走廊上看到一间老屋子,想过来看看,没想到屋子里还藏著一个入口。” 她好奇道: “这是从前的防空洞吗?” “应该吧,”张述桐其实更在意另一句话,“午饭有问题?” 他心想杜康家的饭馆不至於食物中毒吧。 “不是,是他非要吃雪糕,”学姐安抚道,“我们去的就是你推荐的餐馆哦,大家都觉得很好吃,价格也实惠。” 看来那位拉肚子的同学不是很严重,苏云枝解释了一句就不提了。 “原来你说的急事是这个啊,”她打量著四周,闪光灯一闪,她已经朝著隧道的墙壁拍了张照。 “其实我昨晚没和你说,我就喜欢一些……嗯,比较恐怖的地方。”她难为情地笑了笑,“如果早说就好了,说不定你会为我推荐一下,能早点来看看。” 张述桐其实知道她有这个小爱好,当年上到荒山野岭的月亮,下到移动鬼屋里的布景,他们都去拍过。 “不过前面是死路。”张述桐故意说,“我们正要回去。” “可以让我拍张照吗?”苏云枝很礼貌地问。 张述桐下意识要拒绝,但转念一想,以他对学姐的了解,真要拒绝了她反而不会死心,要是下个星期再坐了船偷偷过来才是问题。 他又看了眼路青怜的表情,路青怜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侧开身子。 看来两人想得差不多,另一边才是重点。 张述桐见状也让出一条通道,撒了个谎: “另一头被堵死了,不要在下面待得太久,可能会缺氧。” 苏云枝倒也听劝,点点头说好。 “前面地上有石头,小心绊倒。”张述桐还是提醒了一句。 趁学姐去拍照的功夫,他才掏出手机,在上面打字道: “她闯进来只是个意外,等下我把她劝走就好了。” 路青怜看了一眼,接过手机,在备忘录上写道: “这就是你中午去找的人?” 张述桐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学姐?”路青怜打完字,面无表情地投来视线。 好吧,是有点露馅。 他哪来的市里的“学姐”。 张述桐正想要不要用昨天的理由搪塞过去,这时苏云枝又是一声惊呼: “居然真的有狐狸。” 两人同时转过头,原来她在平台上探著身子,照向洞窟內部。 少女倒不嫌脏,她今天穿了身长裙,此时就俯身在平台上,对著浮雕照了张相。 张述桐对此不算意外,既然让她过去就不怕她发现那面岩雕,可为什么是…… 居然? 好像早有预料似的。 “什么叫居然?”张述桐不解道。 “我上午才看到过一只小狐狸,你忘啦,就是你给我说的,照片上那个。” “在哪?”路青怜抢张述桐一步问道。 “就在山上,”学姐探回身子,好像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郑重,“哦,是我没说清楚,原来你是说这种岩雕吗,这个我是第一次见,我是指一只活的狐狸,很可爱。” 路青怜转过头,望向张述桐。 张述桐当作没看见。 “所以这里和当地的传说有关吗?看上去……不太像防空洞。”苏云枝又问。 “呃,什么传说?” 张述桐第一次没跟上她的思路。 “嗯,我也是听说的,”学姐努力地用手比划一下,原来是在画狐狸的耳朵,“是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只有一座山,当时的人们在山脚下建立了集落,而山上有五只狐狸,因为是上古时代嘛,生活条件很艰苦,这些狐狸帮助人们捕获猎物、寻找野果和水源,被住民视作守护兽供奉了起来,从此安居乐业之类……我听到的版本应该是最准確的吧?” 苏云枝有些小小的兴奋。 好像作为市里的学生,来找岛上的孩子对一对標准答案。 可张述桐又是一愣,別说细节有没有偏差了,这压根错得离谱,那座山叫青蛇山,顾名思义只有一条青蛇,有的也只是关於蛇的传说,从哪来的狐狸? 周围太黑,学姐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惊讶,继续说: “今年社团里的选题……哦,差点忘了,学弟你以后就知道了,学校里的社团每半年都有一个课题要完成,我是摄影社,今年的选题是动物和歷史古蹟,其实来岛上就是取一下材,其他学长学姐们也是摄影社的,要是能拍到什么就好了,开始你跟我说山上有狐狸的时候,我以为能发现……” “哪来的狐狸?”张述桐忍不住打断道,“抱歉,我是说,为什么是关於狐狸的传说?” 苏云枝疑惑地直起身子: “不对吗?” “完全不对,这里只有蛇的传说。”张述桐惊讶道。 苏云枝也惊讶道: “蛇又是什么?不是说山上还有狐狸的神庙吗?虽然我们今天没能上到山顶,好像说岛上的一些地方还保留有神龕,当然这个也没有发现……” 张述桐的汗毛突然乍起,他下意识回过头,才发现这次的危险从何而来—— 只见路青怜眯了眯眼,盯著苏云枝一言不发。 张述桐心里也跟著咯噔一下,差点忘了身旁还有位庙祝姑娘,所以学姐的行为等同於什么? 去到少林寺里很糊涂地问: “哎,我为什么没看到太上老君?” 可学姐压根没注意到路青怜的反应: “那山上的庙祝呢?这个是不是真的,我听说岛上现在还有庙祝这种职业……虽然有点想像不出来,类似於日本的巫女吗?今天还跟同学们討论过,长著狐狸耳朵的那种,很可爱的小女孩?” 张述桐从没发现路青怜头上有这种东西。 这是哪位仁兄想像的庙祝?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是不是还要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张述桐无奈地想,学姐估计不知道被哪里的传言坑了,这年头网络社区还是人们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甚至市一中就有一个校內论坛,张述桐当年没少看到各种离谱的传闻,上到都市怪谈,下到边新闻,传著传著就成真的了,他无奈地插嘴道: “是假的,山上只有青蛇庙。” 说著张述桐又把当初从路青怜那里听来的传说和学姐讲了一遍。 可学姐也迷糊了: “但我感觉从小到大听的传说都是这个啊?” “从小到大是指?” “父母,身边的朋友,好像都这样说。” 张述桐闻言安静了两秒。 要不是他知道苏云枝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会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类似那种愚人节的玩笑,一觉醒来大家告诉你,你所认为的常识完全顛覆了。 “学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苏云枝收起笑容。 她语气很是不解,也透著一丝认真,张述桐知道这不是玩笑。 或者说,这已经不是什么网络社区的问题了。 到底是谁出问题了? 他开始回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听过岛上的传说的。 关於青蛇庙,甚至这座小岛,其实转学之前別说了解了,连听都没有听过,他们一家是省城人,不像学姐在市里,挨得还算近,要不是父母的工作恐怕这一辈子都难和小岛產生交集。 而来到岛上以后,首先关心的也不是什么青蛇,他那时一心钓鱼来著,也多亏和路青怜成了同班同学,听同学们谈论起她,才知道青蛇庙的存在。 而他们一家人也不信什么青蛇神,所以在岛上待了三年多,其实从未去过庙里。 当然一些传言肯定听说过,比如庙里的祭典、比如香火很旺。 仔细想想,原时空里,张述桐从未找谁仔细打听过青蛇庙的事,哪怕后来去了市里上高中,和一些人聊起岛上的事,也只是偶尔聊聊初中时代的“探险”。 唯一主动关心起岛上的传说,便是回溯以后,和路青怜打听起青蛇的来歷,可她说的版本简直是像神话故事大全。 所以问题究竟出在哪? 狐狸是从哪来的? 他看了一眼路青怜的反应,路青怜也在看自己,张述桐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此前她也以为是苏云枝的恶作剧,但现在听著听著发现对方以为是真的。 那自己听到的传言又是哪里来的? 杜康清逸若萍他们好像都知道,或者说岛上的人谁不知道? 可学姐呢? 她是市里的人。 她说从小到大都是听闻狐狸的故事。 张述桐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猜测: 岛上的人,和市里的人。 其实两边人听到的传说一直不一样?! (本章完) 第176章 微笑狐狸(上)(求月票!) 第176章 微笑狐狸(上)(求月票!)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如果找人求证呢? 顾秋绵和自己一样,是省里来的。 父母同样如此。 死党们更不用说,在岛上出生长大。 他好像连个对证的人都找不到。 张述桐只好先把惊愕压在心头,又问: “还有没有其他的传说,我是说,关於狐狸的?” “没有吧?”苏云枝不確定道。 “可总有人来岛上旅过游?去庙里祭拜过?应该会知道两个地方的传说不一样?” “这个……我身边认识的朋友,好像没有谁来过岛上,从前也没有和谁聊过传说的事。” 这倒也是,张述桐想,就像自己去市里上学的那几年,聊起小岛也不会特別关注一个庙里的传说,最多是有人问:某某地方怎么样,好不好玩? 你推荐几个景点和饭店,最多加一些出行攻略,也就差不多了。 张述桐又看向路青怜,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其实她才应该是最不知情的那个,从小到大连这座岛都没出去过,除了上学就是在庙里待著,在此之前甚至没接触过网络,又怎么会知道。 他隨即分析道: 狐狸的传言不该是空穴来风。 因为不只是传言,这里有“实物”作为依据,儘管被掩盖到地下。 到底谁听说过的版本是被篡改过的? 可很奇怪的一点是,狐狸的传说里並没有提及蛇,蛇的传说里也没有狐狸,並不是传统神话故事里正邪双方对抗的走向。 这时苏云枝自言自语道: “那就奇怪了,你们岛上的孩子居然是听著另一种传说长大的吗?回去后我可以帮忙打听一下……但狐狸的传说,我觉得不是假的,你们看,这里好像有点奇怪。” 她拿起相机,屏幕上散发著微弱的光,张述桐连忙凑过头,照片的內容便是岩壁,而在岩壁最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条凹陷的空间。 他们之前打著手电,只有一条光柱,可学姐拍照时用的是闪光灯,整个空间几乎被照亮。 那凹陷的空间里排著几个坑洞。 张述桐心里一震。 不多不少,正好是五个。 这些坑洞的形状不算规整,似圆似方,可大小还算一致,它们沉陷於地面中,被连成一条直线。 “就好像……早就预留好的位置,数目这么巧,应该不会是自然形成的?”苏云枝若有所思,“可在这面岩雕下,又是用来做什么的,祭品吗,五牲之类的?但也不太像,一般的神台至少要高一些吧……” 张述桐却瞬间想起了老妈挖出来的狐狸雕像,雕像下面也有一个底座,给人的感觉就像是—— 它们本该存在於这里。 如果把那个咧著嘴的狐狸放进来呢? 他突然不寒而慄。 张述桐回过头去,身后的隧道上还残留著被他们清理出的杂物。 原来被堵住的不止是一面岩壁,而是…… 张述桐搜刮脑海里的词汇,竟发现找不到一个准確的形容。 “如果我说我见过一个雕像呢。” 他突然说。 两道目光顿时看向他。 这次路青怜却没有说话。 张述桐也没有急著回答。 “哎,真的假的,是跟岩壁上面的狐狸一样吗?”苏云枝惊讶道。 “对。”张述桐问,“要去看吗,不过离得有点远?” “好……”她刚欣然点头,又下意识看了眼手錶,那是只精美小巧的女士腕錶,“呀,不好!都快六点了,我还要去赶回市里的船……” 苏云枝无不遗憾道: “只能等下个周末再说了,可以的话,学弟你能不能回头把照片发给我?” “好。”张述桐说,“先上去吧,下面有些闷了。” “你们先上去好了。”路青怜仍在对著那面岩壁皱起眉头。 张述桐知道,狐狸的传说对她的衝击要比自己大得多,便把手电扔给过去: “那我们在上面等你。” 一路上静默无言。 张述桐走在最前面,等到了分叉口的时候,他特意停住脚步: “你同学不会找不到你吗?地下可没有信號。” 苏云枝不疑有他,她本来走得很慢,像是还在思考刚才的见闻,闻言急忙小跑几步,两人的距离被拉近了不少。 张述桐最后看了一眼隧道的另一头,朝著楼梯走去。 恐怕学姐不会想到这片地下还藏著一个秘密,可能和狐狸有关,也可能无关。 等终於走出了地道,天色已经有些黑了,身处地底会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不久前还是一片灿烂的晚霞,如今却能看到月亮隱藏在云层中的身影。 张述桐回头望去,苏云枝正在楼梯上扶著膝盖喘气。 她有一头笔直细软的长髮,喜欢穿素净的裙子,冬天也不例外,她今天就穿了身白色的碎长裙,用羽绒服紧紧裹住。 都说这个年纪的女生比男生发育早,学姐只比自己矮了一头,可气质这东西很奇怪,似乎不分年纪,如果说路青怜是不分年纪的清冷,那苏云枝身上总有种大姐姐的感觉,哪怕上幼儿园,只要你比她低一级,照样要喊一声学姐。 如今学姐的长髮和裙子都有些脏兮兮的。 张述桐还知道她体力不算多好,地下的空气本就不新鲜,刚才又在平台上爬上爬下折腾了一番,此时轻轻喘著气,张述桐犹豫了一下,朝她伸出手。 苏云枝抬起目光,似乎有些意外,接著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下一秒她安稳地站在地面上,捋一捋头髮,轻笑著道了句谢: “谢谢学弟了。” 张述桐其实对这个称呼一直不太適应,別看他成天叫学姐学姐的,学姐却很少喊他学弟。 张述桐只是问: “不赶快回去吗?” “我先收拾一下,现在好像只鼴鼠。” 她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调侃道: “倒是你不赶快下去?那位同学可是会等著急的。” 张述桐不太想被这么调侃: “误会了,怎么看也不是……呃,你想的那种关係。” “是吗,我以为你会很受女孩子欢迎。” “没有吧。”张述桐心不在焉道。 “还没问你名字,总是叫学弟学弟的?” “张述桐。” “哪个字?” “述说的述,梧桐的桐。” “嗯……很有文人范的名字。”她夸讚道。 张述桐愣了一下。 只因这句话似曾相识,或者说不差分毫。 他记起来自己和苏云枝认识是在开学典礼上,他中考成绩不错,是新生代表之一。 而那时的学姐已经成了学生会的副会长,掌管新生的生死大权,那天她还要主持开幕式,穿了一身湖蓝色的长裙,闪耀得夺目。 大家也摸不清这个学姐是什么来路,只是乖乖踩著她的影子走。 张述桐偶尔也有掉链子的时候,他记得前一天刚好因为回溯做了某件事,折腾到很晚,睡眠严重不足,连胸前的名牌掛倒了也没意识到,这时候那个穿著湖蓝色裙子的少女走过来: “倒了。” 张述桐忙低头打量了一眼。 她自然地伸出手,帮他將名牌扎好: “张述桐……嗯,很有文人范的名字,別紧张,加油。” 说完朝她温婉地笑了笑。 那时候张述桐才明白,原来姐系的女生——这个词是他自己造的——也分两种,御姐和邻家姐姐,而眼前的这位学姐看著像前者,实际是后者。 別人听了他名字只会纳闷问什么含义,又或者哪有人刚认识就会谈论別人的名字如何,少有人像她那样不求甚解。 “苏云枝。” 这时候少女把身上的灰尘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伸出一只手。 张述桐与她握了握手,一触即分。 “云朵的云,枝叶的枝。” 苏云枝学著他的口吻介绍说。 张述桐点点头,表示会记好。 “那我先走了。”少女朝他挥挥手。 天色不早了。 张述桐看著她迈出了老屋,淡淡的月色洒在她的脸上,张述桐向前踏了一步: “对了,有件事……” “嗯?”苏云枝转过脸。 “……关於这条地道的事,麻烦保密,被知道了会很麻烦。” “我记住了,不要告诉同学们是吗,那就当是我在这座岛上的小秘密?”她笑笑说,“还有没有別的?” 张述桐沉默了几秒: “慢走。” 苏云枝的身影渐渐走远了,她一边走一边打著电话,朝医院二层的走廊抬起头,远远挥了挥手,窗户前也出现了几道身影,看来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是一个同学吃坏了肚子。 张述桐看看傍晚的天空,没有黑得这么彻底,黯淡的云层蒙在天幕上,被月光照得朦朧,那里毕竟是很高的地方,离他所站立的地面很远很远,哪里会有树枝摇曳的影子。 他对著后面的脚步声问: “有没有別的发现?” “没有。” “有些太巧了。” “我知道。”张述桐转过身,不再看门外,“所以我有意试探了一下,但目前看真的只是巧合。无论是找到这条隧道、还是发现那几个坑,哪怕我故意说已经发现了一个狐狸的雕像,她的態度也只是停留在好奇,而不是错过渡轮也要去找。” “张述桐同学,看来你还没有因为那个学姐完全冲昏头脑。”路青怜难得用夸讚的语气说。 “这是在夸我?”张述桐奇道。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她轻飘飘地说完,又问,“见到梦里的学姐有何感想?” “呃……” 张述桐心说你都会抢答了。 怎么这女人还记得自己做梦的藉口,他不理这种坏心眼的调侃: “走了。”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已经接近六点,手机里跳出来两个老妈的未接来电,他拍了拍额头,拨了回去,边等电话接通边说: “其实我妈最近挖到一只狐狸,早上刚给我看过,咧著嘴笑的那个。” 路青怜停住脚步。 她皱眉道: “你居然真的看到了?” (本章完) 第177章 微笑狐狸(下) 第177章 微笑狐狸(下) “当然了,就在我妈办公室里放著。” “居然不是为了试探对方才编出来的。”路青怜轻嘆道,“高看你了,张述桐同学,我收回刚才的话。” “我又没和她透露多余的信息,连你是庙祝都没有说。”张述桐觉得自己很冤。 “所以你怎么看,那个祭坛?”路青怜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扫了一眼地道的入口。 “把雕像拿过来再说吧。”张述桐不再閒扯,“我觉得那几个坑像是为雕像准备的,那就放进来试试,正好验证一些猜想。” 他又解释道: “你想,本身老屋就上著锁,外面还有一层爬山虎挡著,要不是那天下雨我们几个也不会注意,另一头还被堵得死死的,总不能只是为了一面岩雕? “我是说,狐狸的传说並不是彻底被『掩盖』的,只要有心就一定能打听到,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隱藏狐狸的存在,这有什么意义?” 张述桐思索道: “所以我觉得,不应该是掩盖一段传说这么简单,无论真假,而是那个地方另有別的用处,虽然暂时还看不出来……倒是你,怎么看?” 张述桐知道她好奇心很浅,可这件事又和青蛇庙有著联繫。 “线索就摆在眼前。”路青怜果然从不犹豫。 张述桐点点头。 其实不止是青蛇庙,还包括那间地下室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对方堵住了狐狸祭坛,换句话说,狐狸和泥人之间又有没有联繫? 线头越来越多了。 “还是先去研究一下那个雕像。”张述桐指了指手机,“我先问下我妈的办公室有没有锁。” 刚才三人在地下,倒是有一句话他没有撒谎,那就是老妈的办公室离这里確实挺远,尤其是骑自行车去,来回估计一个小时。 他正想著怎么抄条近路,电话那头接通了: “还没来吗?我最后一道菜到底下不下锅了?”背景里是油烟机的噪音,老妈的语气像即將沸腾的植物油,“我跟你打几个电话了,你现在在哪?” “马上马上,”张述桐捂住话筒,“妈,你今早给我看的那只狐狸……” “什么狐狸不狐狸,张述桐你再不回来我把你当狐狸炒了!” 电话嘟地一声掛断。 “直接去?”路青怜正將地上的铁门合死。 “先回家吃饭吧。”张述桐嘆口气,“嗯……我妈嫌我事业心太重。” 他心说小路同学也差不了多少。 十几分钟后,习习的夜风中,张述桐拐进小区大门。 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一路上他蹬著车子,路青怜在后面打著手电,很快宿舍楼亮起的灯火映入眼帘。 张述桐把车子停好,本想为她介绍一下,才想起路青怜已经来过一次。 他打开房门,饭菜味扑鼻。 老妈的字典里似乎不存在著手忙脚乱几个字。 预想中从厨房里衝出来、用手在围裙上擦著油的画面並没有出现,一进门就看到她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削苹果。 “阿姨好。”路青怜礼貌道,“麻烦您了。” “小意思,今天冷不冷,快进来。”老妈笑著站起身,“还剩一道菜,马上就能吃饭,你们先坐,张述桐——” 她托著长腔去了厨房,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弯腰找出拖鞋。 “自己换了吧。”为了避嫌,张述桐乾脆走到沙发上。 他先拿起水壶晃了晃,里面盛著温水,是老妈提前准备好的,想来觉得两人在外面跑了一天,比起一杯滚烫的茶水,还是温白开更解渴。 倒水的过程中,他发现这还是若萍以后第二位女同学来自己家做客。 若萍和老妈关係好,她娘俩一见面就嘰嘰喳喳的,有聊不完的话,相比之下路青怜只是捧著杯子,在沙发上静静坐著。 比自己还要淡定。 客厅里的灯是新安装的,却没有多亮,它散发著暖黄的光芒,堪堪將小小的屋子填满。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张述桐扭过头,能从玻璃中看到两人倒映的身影。 “看电视?”张述桐问。 “不用。”路青怜摇摇头。 “吃苹果?” “谢谢。” 张述桐才发现那只苹果还没削好,他们家削皮用的是水果刀,难度很高,这种手艺不是谁都有的。 张述桐努力尝试。 苹果皮断了。 张述桐再削。 又断了。 很快苹果像狗啃的一样坑坑洼洼。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 “给我。”她有些无奈地说。 张述桐看著她垂下眸子,苹果在她手里转著圈,很快一条优美的苹果皮完整出炉。 张述桐又看她换了一种姿势,手起刀落,一小块苹果落在盘子中。 路青怜將盘子往前一推,意思不言而喻,张述桐怀著奇怪的心情道了声谢,捏起苹果送进嘴里。 汁水四溢,还挺好吃的。 张述桐知道她爱吃苹果,便又把盘子推回去,谁知路青怜停下拿刀的手,暼了他一眼,咔嚓一声,她咬下一口苹果。 “……我本来就是想让你自己吃。”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她小口咀嚼著。 “路青怜同学,你有没有听过腹黑这个词?” “什么?” “就是说,一个人外表看上去很单纯很天然呆,没什么心眼,实际上肚子里全是黑水。”张述桐好心帮她科普。 “张述桐同学,”腹黑的女人放下苹果,“我猜,待会阿姨会问今天你干了什么。” 她一脸不解地歪了歪头: “你中午和晚上都干了什么?” “尝尝。”张述桐剥好一个桔子。 她眯了下眼,是还算满意的意思: “待会。” 张述桐心累地想,自己在她手里的把柄好像越来越多了。 这时候又是一个电话响起,是清逸的,清逸苦著脸说若萍应该还在生气,他刚才打了个电话,结果少女没接,张述桐也有些愁,正要商量几句,厨房的门却砰地一下被打开了。 这往往是开饭的信號。 老妈喊他帮忙端菜。 张述桐只好先告了句歉,他刚进厨房,老妈就把他拉过来,小声问: “苹果呢?” “吃了。” “那就好。”老妈用一种儿子你终於长大的欣慰眼神说,“你妈我本来想给你们切好的,想了想还是留给你表现吧,青怜什么反应?” 张述桐突然无语了。 他心说原来还能这样。的確是表现了,问题是路青怜在你儿子面前表现的。 张述桐默默接过菜盘,决定待会少说话。 真正的头疼的局面应该在饭桌上。 果然,不久后三个人坐好。 “嗯……感觉你们还有点放不开?”老妈打量著他们俩。 长方形的餐桌上老妈独自坐在一侧,自己和路青怜坐在一侧。 “还好。”张述桐解释道,“我们俩平时就这样,很少说话。” 他看向路青怜,路青怜也轻轻点下头。 “我还以为你们俩有很多共同话题呢?”老妈故作吃惊。 “没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看吧看吧。”老妈捧腹。 “阿姨,是他喜欢学我说话。” “以后別学人家说话。”老妈帮腔道。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这时老妈端起酒杯,弯著眼睛吆喝道: “来,先乾杯。” 张述桐碰了一下高脚杯,现在大家喝的还是匯源的果汁,再过不久,就突然换成了清一色的山楂树下,很多事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的。 今天是四菜一汤,枸杞老鸡汤,冬瓜燉排骨、青椒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道杏鲍菇,確实很丰盛,前三道菜张述桐从小吃到大,老妈的厨艺属於待在舒適圈里偶尔超常发挥,但一脱离就直奔下限。 张述桐说的就是那道杏鲍菇,他其实想让老妈炒杏鲍菇片,清炒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但切成了丁,还加了酱油,以至於小路同学压根没看出来这是什么。 她夹了一口,筷子含在小巧的嘴唇里停顿了一下。 张述桐也不准备揭自家娘亲的老底了。他不说话只想默默吃饭,老妈的话却停不下来: “青怜,你的脚怎么样了?” “恢復得差不多了。” “这几天用不用我去接你上学?”老妈倒不是客气,她是真的关心,“我跟桐……述桐说了好几次,他给你说过没有?” 张述桐的確说过,但路青怜表示没有必要。 眼下她依然婉拒了,老妈便不再追著问。 张述桐本以为等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娘亲会很动容地说“青怜,谢谢你上次救了述桐……”之类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妈绝口不提,她只是不停往路青怜盘子里夹菜,一边夹还拼命对自己使眼色,张述桐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他只好硬著头皮问: “好吃吗?” “很好吃。” “那下次想吃什么,阿姨做?” “我……”路青怜摇了摇头。 “是哪里不合口味吗?”老妈担心道。 “很好吃。”路青怜只好重复了一遍。 “那下次还会来吧?”老妈可怜兮兮眨著眼。 路青怜转过头,张述桐知道自己不能再装死了: “妈,看时间吧,她比较忙。” “好,那说定了,就下个星期啊。”老妈一口咬定。 张述桐心说您应该还没到幻听的年纪。 吃饭的事好像就这样被敲定了,老妈又问你们俩还在一个班吗? 张述桐说现在是同桌。 “那述桐平时有没有给你添麻烦?”老妈捧著脸问。 路青怜没有立即回答,这个女人居然抬起下巴,认真想了想。 张述桐为她倒上果汁。 “没有,张述桐同学学习很认真。” “这样啊,那就好,我就怕他玩疯了。”老妈又开始使眼色。 “但上课时总会找我说话。” 老妈闻言容失色,这次是真的失色,不是装的,她惊讶道: “真的假的,你还主动找人家说话?” “討论学习。” 老妈又看向路青怜。 “基本上是。”路青怜又平静补充道,“但最好关注一下他的睡眠质量和心理健康问题。” “你最近失眠吗?压力很大?”老妈的心更大。 “没有。”张述桐急忙否定,他已经两三口扒完了饭,第一次觉得坐立难安,“我吃好了……” 老妈竖起眉毛: “我们俩还没吃好呢你跑什么?” 张述桐很想说路青怜其实也吃好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路青怜吃这么多东西,平时她只吃一小盒米饭,哪怕聚餐也只是浅尝輒止,反正没人强迫她吃。 可架不住今天老妈死命给她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啊,尤其是女孩子,不然会伤身体的…… 她甚至专门准备了一副用来夹菜的公筷,路青怜也是干练的性子,从不说废话,因此老妈每夹一次,她就往嘴里塞一次,张述桐这边都吃完了,她碗里的米饭居然还没怎么动过,餐桌上的骨头快要堆成小山。 张述桐同样是第一次看到路青怜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她每次刚要开口,一块排骨就放进碗里,刚要拒绝,一只鸡腿又被投餵过来,刚要放下筷子,一勺番茄炒蛋又盖在米饭上。 就连她粉色的嘴唇上也泛起一层油光。 张述桐对自家娘亲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好像是一个能让路青怜少说点话的办法,他准备下次试试。 少女第一次朝他投来目光的时候,张述桐强忍著笑。 第二次,张述桐贴心地为她续上果汁。 第三次的时候: “要不要再给你盛一碗米饭,別客气?” “阿姨。”路青怜终於开口了,她缓缓道,“其实张述桐同学今天碰到一个……” “这样看是吃饱了?那还是別吃了,晚上容易积食,妈,你也吃两口吧。” “好吧好吧,那你们晚上出去活动一下,別撑坏了。”老妈遗憾地放下筷子,又好奇道,“怎么了,他今天碰到谁了?” 首先—— 张述桐不可能帮忙解决她碗里吃不下的剩饭。 谁知路青怜说: “狐狸。” “狐狸?” 母子俩皆是一愣。 “我们今天看到了一面雕刻著狐狸的岩壁,所以才耽误了一会,让阿姨久等了,”路青怜先是擦了擦嘴,又拿出那个翻盖手机,她不怎么熟练地点开相册,原来她在下面的时候还拍了照: “他告诉我您见过这只狐狸,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本章完) 第178章 吃撑了 第178章 吃撑了 “哦,那个大笑的狐狸啊,我早上跟他说的时候还不怎么感冒。”老妈也来了兴趣,“青怜也喜欢吗?反正是不值钱的小东西,要不你放在书桌上当个摆件?我明天让述桐给你上学带着?” “今晚吧。”张述桐插嘴,“办公室的钥匙给我们就好。” “都七点了……”老妈看了眼表,恨铁不成钢,“你让人家吃完饭坐下来歇会,又急着往外跑!” 这可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张述桐正要揽过这口黑锅,路青怜却说: “麻烦您了,是我想去看的。” “这样……”老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行,你们俩先吃点水果,我去换衣服,咱们开车去。” 张述桐却没准备带老妈去: “我们两个去就行。” 老妈再次容失色。 她认真打量了自己一眼,却没说话,而是转身去了阳台: “来帮我拿个东西,我摸不到……” 张述桐知道这是找自己单独问话的意思。 “桐桐你最近突然开窍了?”老妈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有正事。”张述桐只好说,“我俩都对那个狐狸很感兴趣,就当考古咯。” “你怎么……”老妈明显不太情愿,“你胳膊上的石膏才拆了多久?” “肯定会小心的,不过,”张述桐观察着老妈的表情,“咱家是不是离公司有点远……” “那我开车送你们啊。” “太折腾了。” “有话就说。” “能不能把我爸的摩托车钥匙给我?” “想得美。”老妈一口回绝,“好了好了,快来帮我找个东西。” 居然真的是找东西。 他家阳台的尽头有个小杂物间,架子上堆满了东西,张述桐踮起脚抱下一个盒子,没等他打开看,老妈却说: “别看了,人家姑娘的鞋子,我早就洗好了。” “哦。”张述桐这才想起,自从崴脚那次,路青怜的鞋袜就一直在自己家。 “怎么这么沉?”张述桐掂了掂盒子。 “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那就看看呗。” 老妈抱着双臂得意道。 张述桐打开一看,除了路青怜那双原本的布鞋外,居然还有一双崭新的靴。 不用说,肯定是老妈照着布鞋的尺寸买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去商场买的,感觉青怜穿上会很可爱。” 张述桐却有点头疼,他想说路青怜和寻常的女生不太一样,其实她跟自己不止一次提过,不太愿意一直接受别人的好意。 而且充话费的时候怎么说的,接受了这个再有别的也好回绝,没想到给老妈挖了个坑。 他将这些事说给老妈听,老妈也有点犯难: “那怎么办,我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的,而且一双鞋也不算多贵重吧?我还想给她买件大衣呢……” “要不你去跟她说,感谢上次救了我之类的?”张述桐随口道,他一直对老妈的情商很有信心。 老妈想了想,却伸出手,直接把盒子抱了回来: “先不送了。” 她很快做了决定。 “怎么了?” “你不懂。”老妈只是白他一眼,“你那双旧运动鞋也能凑合穿,而且早晚都有机会。” 张述桐觉得老妈这招很高,又问她怎么不跟路青怜提雪崩的事,会不会显得咱们家忘恩负义。 老妈却说: “说啊,怎么不说,但哪有上来就提这种事的,真以为你妈我傻啊,一开始就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还能不能让人开心吃顿饭了,人家下次绝对不来。” 她又嫌弃道:“以后多找你爸取取经,你爸当年也不这样啊……行了,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办公室的钥匙。”张述桐又在她身后提醒道。 “那面岩雕是不是你们从地下发现的?”老妈突然问。 “对,”张述桐本以为她有什么头绪,急忙问,“和雕像有什么关联性吗?” “关联性就是,你这个臭小子从不让我省心。”老妈瞪他一眼,“画面这么暗不是地下还能是哪里,又跑哪去探险了?” “反正不是荒郊野岭,没危险的。” 老妈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硬留路青怜在家里喝茶,而是像上次那样把水果装好,送两人到了楼下。 张述桐去推车子了,因为老妈要和路青怜单独说几句话,让他识趣点躲开,张述桐唯有耸耸肩,等他推着车子来到楼下,听到女人小声说: “……青怜,阿姨一直很感激你,我是他妈妈,这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时我本来想提些东西去庙里看看你,但他死活不让我去,这孩子从小就倔,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哪怕是我也拉不回来,你别看他现在长得很高,其实小时候是个哭包……” 张述桐来不及感动,眼皮一跳: “妈!” “闭嘴!” 老妈气冲冲道。 “不说了,再说显得我像个啰嗦的老婆子。”老妈嘟囔了一句,又对着路青怜轻声道: “是阿姨有点自私了……但以后要麻烦你多费些心思。” 张述桐又忍不住要开口,老妈却扬起手: “接着。” 她刚才匆匆裹了一件风衣就下了楼,此时从兜里掏出什么随手一扔,那头波浪般的长发也跟着一甩,有些潇洒。 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张述桐下意识伸出手,原来是串钥匙,他知道是办公室的钥匙。 可不止是办公室的钥匙,居然还有一把,张述桐对它再眼熟不过,那是摩托车上的。 他愣了一下,本想问问老妈怎么又变了卦。 “路上小心。” 女人却挥挥手上了楼梯。 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 “你说,我妈是不是猜出我们要干什么了?” 摩托车前一刻还突突作响,后一秒便安静下来,张述桐拔出钥匙,摘下了头盔。 “也许。”路青怜也摘下头盔,她甩了甩长发。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不愧是亲妈,有的人哪怕你撒了很多谎,她只凭一个感觉就能分辨出真假。 “你不该跟她说那些话的。”张述桐是指焦虑症的事,“弄得她跟着疑神疑鬼。” 他下意识带了些无奈的语气,路青怜理所当然地没有接话。 现在他们到了办公室外。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一个研究所样式的建筑,旁边便是工地。 研究所门口有个保安亭,摩托车声惊动了其中看门的大爷,他出来拿手电一照: “哦,小桐啊。” 张述桐遮住眼: “来取样东西,打扰您休息了。” 他从前没少来给老妈送过东西。 两人顺利进了大门,研究所内部漆黑一片,尽管是新修的建筑,却铺着很有年代感的岗岩地板,他循着记忆找到走廊里第三个房间。 这是间单人的办公室,一进门就能看到书桌,张述桐先扫了一眼,找到一个饮料瓶大小的东西,也许就是那只狐狸的雕像,只是老妈的桌子太乱,不好确认。 他又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啪嗒一声。 狐狸正对着他们笑。 张述桐的心脏瞬间慢了半拍。 那只狐狸是摆在桌子上,可面朝门口,他不由吐槽起老妈的恶趣味,为了吓唬别人?是她能干出的事,还是说她自己也觉得瘆人? 咧着嘴笑的狐狸,静悄悄的房间,黑下去的夜幕,煞白的灯光……的确很瘆人。 他们来到桌子前,对着雕像打量了片刻。 看不出品种,老实说分析狐狸的品种也很奇怪,只比小臂短一点的雕像,某种石头材质: “能看出什么吗?” 张述桐拿起狐狸,检查了下底座,同样没有标记。 “尺寸倒是很符合。”路青怜比了比照片。 “我看这东西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保护兽。” 他觉得邪神还差不多。 可这就奇怪了,如果真是什么邪神,那青蛇的传说应该是青蛇镇压了邪神保护小岛的故事……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在脑海,张述桐又问: “之前庙里有没有记载过?” “如果有我早就会告诉你。” “你也养过五只狐狸对吧……”张述桐斟酌道,“你觉得这个数目?” “巧合。”路青怜说,“在它们很小的时候,我就碰到了。” 也对。 张述桐随即想到,抓捕盗猎者那晚,警察确实搜出了其他几个狐狸的尸体。 可这个数字还是让他觉得怪怪的。 那几只狐狸的死张述桐当初没什么感觉,后来才明白对路青怜意味着什么。 他转移话题道: “感觉比预想中顺利……我是说,我甚至想过我们来的时候,狐狸正好被人偷走了。” “你确实应该好好睡一觉。”路青怜已经握起那只雕像,“走了。” “如果把它放回去,可不可以理解为物归原位?” 路青怜点点下巴。 “如果是物归原位的话,那当初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张述桐皱了下眉头又松开,“算了,现在想这些有点杞人忧天,毕竟才一只……” 晚上七点三十分,他们在医院门口停下车子。 路青怜依然走在前面,张述桐跟在她身后,一直在研究那座雕像,这东西在地下埋得太久,体表早已被一层泥土覆盖。 张述桐嗅了嗅,土腥气,倒没有别的味道。 路青怜已经走到了地道旁边,张述桐把雕像放在地上,上前搭了把手。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清逸打来的: “喂,述桐,你现在在哪?” “怎么了?”张述桐用脸夹着手机。 “我们俩来若萍家楼下了,她家里怎么没人啊,你们是不是在一起?”话筒里又传来杜康的声音。 “没。”张述桐有点懵,“什么叫没人?” “我带着清逸来找她呢,结果她家里明明亮着灯,敲门却没人开……” “她家车在不在楼下?”张述桐转念间想到。 “开走了,应该不至于在家里出意外吧,可能是去商业街上吃饭?忘了关灯,不过这都七点了……”清逸纳闷道,“唉,早知道早点来了,我先挂了,再给她打个电话试试。” 张述桐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给若萍打电话道个歉。 他看向手旁的狐狸,叹了口气,一边从手机上编着信息,一边跟路青怜走入地下。 按下发送键,聊天气泡一直在转圈。 地下没有信号。 再抬起头时,路青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岔路口。 张述桐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路青怜在前方打着手电,他则落后几步,打量起周围。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隧道中。 按说这条隧道已经来过好几次,没什么好怕的,可拿着一个诡异的狐狸雕像来到这下面,却让他背后有些发凉。 虽然他知道是晚上起了风,夜风灌入地道的入口,耳边能听到呼呼的响声。 一路无话。 几分钟后,路青怜在平台前停下脚步。 张述桐以为她是准备把手电给自己,好空出双手爬进去,谁知她侧过身子。 那是让自己先走的意思。 “你先进去。”她淡淡道,“我会帮你照路。” 张述桐没有多想,等他从洞窟里站住脚,回过头去,手电的光只是低了一些,路青怜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进来?” “一个雕像,你进去就足够了。” 张述桐点点头,真要说发生什么异象,其实他也不抱多少期望,无非是折腾了一天画个句号,回家后也能睡个好觉。 他又看了眼岩壁,雕像摆放的位置应该是有顺序的,那个咧着嘴的狐狸在岩壁的第三个,也就是说,只要放进第三个坑里就好。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路青怜一眼。 少女只是专注地盯着他手里的雕像,完全不像她说的那么兴致缺缺。 张述桐的手顿了一下。 似乎…… 有些地方不怎么对劲。 要知道每次下来路青怜总是在第一个,第一个走下隧道第一个爬进平台,可唯独这次,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站在平台外。 而且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你真不进来?”张述桐再次确认道。 “不要告诉我你胆子小到这种地步。”她不为所动。 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浮出脑海—— “你不会……”他的目光落在路青怜的小腹,奇怪道,“吃得太饱不想动吧?” 手电的光柱瞬间照向他的眼。 这可是台超大功率的手电,张述桐只觉得眼前一白,连忙拿手一遮: “喂——” 那道手电却不依不饶地跟着他的脸照,直到张述桐彻底转过身去才放下。 “你最好快一点。”路青怜冷声道。 “活跃下气氛,抱歉抱歉。” 张述桐嘀咕道,刚才他确实有种不详的预感,现在就好多了。 算了,明天就要开学,还是早点放进去为好,接下来还要送路青怜回家,结束这忙碌的一天,正好给苏云枝那边拍一张照,问问她有没有其他线索。 这些想着,两人对视一眼,张述桐将狐狸雕像对准第三个坑洞,直截了当地放了下去。 安静。 安静。 还是安静。 “好像没……” 张述桐松了口气,然而话说到一半,心里却咯噔一下。 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的颤抖,似乎山崩地裂,熟悉的感觉传来,张述桐却知道这不是地震,而是—— 回溯! 触发了! …… “各位旅客,您们好。欢迎您乘坐本次列车,本列车由蓝岛站开往济安南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张述桐猛地睁开眼,周身萦绕的寒气让他一个激灵。 他茫然地抬起头,眼前却不再是狭窄幽深的通道,而是…… 列车的车厢? 但最大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张述桐看向自己的双臂,感到发自心底的寒意。 因为寒意是由高铁车厢中的空调散发出的。 这是一个夏天。 他条件反射般看向列车屏幕上的时间: 2017年8月6日。 这是…… 五年后? 自己又要去哪? 可不等他思索原因,眼前的车门却突然打开,原来列车早已进站,一阵热浪铺面,身后开始有人往前挤,张述桐愣了一下,想起刚才听到的关键词: 济安南站。 这是市里的名字。 所以他现在是去往市里? 想到这里张述桐赶紧迈开脚步,跟着人流下了列车,月台上人来人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涌入眼帘,八月的暑气蒸腾,让人头晕脑眩。 他顾不得找到一处阴凉的地点,脑海中只剩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是八年后了? 自己五年后又是为什么回到市里,原时空里,他应该从没回来过才对。 先找一个人,对,先找个人问一句。 张述桐随即打开qq,可该死的是自己手机里就没安qq,他来回翻了好几页才确认这个事实,他又翻开自己的通讯录,这时屏幕顶部却突然冒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下车了吗?我爸都在家做好饭了。” 这又是谁? 昵称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点开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数秒,又退回聊天列表,最终没有回复。 干脆问下老妈好了,自己如今应该还是学生,她总该知道些什么。 张述桐正要退出微信,可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再次愣了一下。 联系人的备注是: “青鲢。” (本章完) 第179章 神秘来信(求月票) 第179章 神秘来信(求月票) 青鲢…… 路青怜?! 是的,这是五年后,按说路青怜还不会出意外,她不但不会出意外,居然还学会了用微信? 张述桐又点开她的消息列表,看向两人的聊天记录,试图找出些什么,然而少得可怜,偶尔会打一个电话。 张述桐突然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五年后的路青怜,如今她21岁,而不是前一刻站在自己身旁的那名少女。 他犹豫了一秒,点击语音通话拨了回去,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两秒之后,电话被挂断了。 挂断了? 张述桐又愣了一下。 “麻烦您不要堵在门口……”这时有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不好意思。”张述桐回过神来,迈开双腿朝电梯走去。 今天的人真的很多,他努力从人潮中脱身,脑海中还在想着刚才那个问题。 是谁给自己发的微信? 明显是来接站。 喊自己去家里吃饭的话,应该是市里的朋友。 可自己在市里有朋友吗? 从前没有,不排除是这条时间线上新交的。 难道是…… 学姐? 张述桐心脏一跳。 可无论是谁,总不能一直在车站待着,而且他要弄清这次回溯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加快脚步,这时手机一振,微信电话欢快的铃声响起。 青鲢! 她居然回过来了。 居然还是视频电话。 张述桐忙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电话。 下一刻,一片嘈杂声中,张述桐看到了路青怜的脸。 21岁的路青怜,仿佛当初那个黑白遗照中的女子重现在眼前,他有些许的失神。 她依然留着一头长发,张述桐看向她那双桃般的眼眸,写满了清冷。 路青怜的无暇的脸上挂着细细的汗滴。 “什么?”她皱了下眉头,将话筒靠近脸,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 “你……” “我是不是早和你说过,今天很忙?”她轻叹口气。 接着张述桐就看不到她了。 手机的摄像头调转,画面里出现成群结队的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男女老少都有,半空中强烈的光照刺得他睁不开眼,张述桐眯了眯眼,又看向人群,人们手里大多捧着一束香,也有的举着一把折扇,他又看到巨大的香炉,飘着袅袅轻烟, 一条由纸糊成的、青色的蛇撑在木头架子上,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这是在庙里? 祭典现场?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起,路青怜今天青丝洒落,虽是穿了一身青袍,却也是轻薄透气的短款,而不是冬天那种厚重的袍。 是了,这是个夏天,每到这时候青蛇庙都会举办一场祭典,路青怜会回去庙里帮好几天忙,而且是从早忙到晚。 “等我闲下来再说。” 电话被挂断了。 张述桐看着屏幕想了想,这是被当成骚扰电话了? 还有,她说早跟自己说今天很忙什么意思? 张述桐先是返回手机上的购车票软件,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学生认证。 居然是大学生。 算一算时间,这是大一的暑假。 他出神地看了看车站的天空,湛蓝一片,天气本来就热,他心里还藏着一腔心事,没由来地一阵烦躁。 张述桐继续翻聊天列表,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字眼。 “绵”。 张述桐觉得这应该是顾秋绵。 可为什么只有一个绵字? 他拨通电话,静静等了两秒,画面里出现了一对修长娇好的腿。 脚趾上涂着宝蓝色的指甲油、从脚掌到小腿再到大腿都裸露在外,肌肤雪白,骨肉匀称。 张述桐心里一惊,就在他以为自己打错电话的时候,另一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干嘛?” 听不出情绪。 张述桐不由又打量了一眼画面,沙滩、海岸、棕榈,遮阳伞和一瓶……防晒油。 他心说秋雨绵绵你怎么在度假,不过这是夏天,大小姐度假才是正常的。 “你现在在哪?” “刚到站?”张述桐不确定道。 “那还给我打电话干嘛?”她冷冷一笑。 “单纯想给你打一个……”张述桐只好说。 “现在后悔也没用。” 她话音落下便挂了电话,比路青怜还要干脆,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她的脸。 感觉两人像刚吵了小小的一架。 张述桐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已经走出了车站的出口。 出口外有一排店铺,便利店、肯德基、星巴克……头顶的太阳实在是毒,张述桐站在店门口的玻璃墙边,这里是为数不多阴凉的地点,深深呼出一口气。 如今他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兜里只有手机身份证和钥匙,可谓轻装上阵。 张述桐知道必须要回一下那条消息,否则他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这时候身后的玻璃门响了响。 有人在轻轻敲玻璃。 他回过头去,咖啡馆的玻璃墙边的卡座上,一位穿着碎长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那里,她翘起腿,朝他惊喜地挥挥手。 她轻启嘴唇说了什么,但隔着玻璃张述桐没有听清,只是注意到苏云枝手边有一顶白色的渔夫帽,古典又时尚的款式。 果然。 张述桐心脏又是一跳。 原来她在这里等着。 想想也是,这么热的天怎么也不可能站在室外,比如张述桐自己。 他几步推开星巴克的门,冷气透彻心扉,学姐远远便笑了笑。 “想喝什么,我请?” 张述桐要了一杯冰美式,苦涩醇香的液体接触到味蕾,让他打了个寒颤。 “打扰了。”张述桐准备随机应变。 “别这么客气。”学姐从包包里找出一包手帕纸,抽出一张递给他,“先擦擦汗,我看你刚才的样子都快热呆了。” “是有些热。” “嗯,你好像又长高了?”苏云枝伸出手在额头上晃了晃,“感觉我现在才到你锁骨。” “是吗。”张述桐强颜欢笑。 好吧,尽管接下来的对话很尴尬,但张述桐还是要问清楚两人的关系,虽然他也无法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莫名其妙来到五年后,然后碰到了学姐,但总不能这么一头雾水地走下去。 张述桐想了想,试探道: “什么时候走?” 苏云枝看了眼表: “再过十分钟吧。” “我还以为很急。” “其实还好,喝杯咖啡的时间总是有的。” 所以这算什么,去见家长? 张述桐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在老屋门口都说了不打扰人家了,结果回头就被未来打脸了。 “要不要买些礼物,伴手礼?”张述桐进一步试探。 “礼物,不用啊?”苏云枝疑惑道,“都说了你不要这么客气,再说这里有什么好买的,马克杯吗?” 这倒也是。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大老远地跑过来,不说什么烟酒等贵重礼品,怎么只带了手机和身份证? 情商真的低得可以。 “这么热的天,麻烦叔叔了。”张述桐硬着头皮说。 “还好。”苏云枝眯了眯眼,“你看,外面那辆车就是他的,还没走呢。” 张述桐回过头,果然,一辆suv里,驾驶座的窗户正降下一条缝隙,两人投去目光的同时,窗户也升起来了。 什么情况?不仅要回你家吃饭,还要坐你爸的车回去? “我本来以为要打车……”张述桐弱弱道。 “他今天顺路。” “让叔叔在外面等着也不太好?” “嗯……是有点,但他说今天休假嘛。” 张述桐记得学姐的父亲在公安系统工作。 可别说是休假了,退休也不能把人家晾在外面。 “要不……咱们去车上聊?” “没这个必要吧。”学姐犹豫道,“他待会就回去了,真过去反而又麻烦了。” “再让叔叔回去吗?”张述桐惊了,“那咱们还回不回家吃饭?” “我总不能让他跟我一起去?”学姐也惊了,“还有你说的什么饭?” 这时候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我等好久了,怎么没看到你?” 冷汗从张述桐额头上流下来。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多大的乌龙。 “你是去旅游的?” “不然呢?”学姐更加疑惑了,“不是昨天在微信里告诉你了,正好咱们的时间差不多,有空就见一面。” 张述桐站起身。 “玩得开心。”他镇定地晃了晃手机,“不好意思,来接我的人到了。” “嗯,那回来再抽时间见面。”学姐笑眯眯地招招手。 张述桐刚走出没几步,又想起了什么,他回头去柜台上结了账,接着在苏云枝的目光里走出咖啡厅,等确认对方看不到自己了,张述桐变走为跑。 搞什么,原来和学姐是偶遇! 微信消息另有其人! 他拿出手机正要跟对方回过去: “这里,你怎么不回消息!” 张述桐扭过头,来人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性。 她戴着副太阳镜,穿着身火红的裙子,明艳照人。 “若萍?” 张述桐张了张嘴。 (本章完) 第180章 间隙 第180章 间隙 几分钟后,他坐进开满冷气的车厢里,看着若萍将车驶出高铁站。 张述桐怎么也想不到来接自己的人是若萍。 “安全带。”若萍说。 “好……”张述桐打量了她一眼,坐在主驾驶的她气质处于少女和成年女性之间。 她画着淡淡的妆,浓密的眉毛、挺翘的鼻梁,丰满的嘴唇有着清晰的唇线,有种英姿飒爽的美。 张述桐不由咂舌。 张述桐心想她从来和温柔不沾边,一直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怎么突然就变得文静了? 他仍有些不适应,就像从前在江湖上结识的女侠,突然间……好吧,张述桐也说不上是什么。 算一算时间,若萍同样上大一,可她不仅学会了开车,还比从前成熟了好多。 “怎么不回我消息?”女人问。 她的口吻不像生气,更多是无所事事的闲聊。 “不小心开了静音。” “睡觉开静音就算了,怎么坐车也开,受不了你。”若萍作叹气状。 说这句话的时候,张述桐才从她身上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 相比之下还是杜康好点,每次来都挂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 “你想吃什么,我带你买点?” 张述桐说回家吃就行。 女人隔着太阳镜斜了他一眼: “想抽烟就抽。” 张述桐摇摇头说不抽,他兜里就没烟。 “那吃?”她从扶手箱里取出两块泡泡。 “好。”张述桐最近一直在练习吹泡泡。 泡泡破了第三次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 “咱们是去……” 他只说了前两个字,静静等待后文。 “现在就去岛上啊。”若萍随口说,“还是说你有别的事?” “没有。” 张述桐更奇怪了,他本以为若萍家搬到了市里,可如果还在岛上,大老远地跑来接自己干嘛? 难道说…… “我空着手去见叔叔阿姨是不是不太礼貌?” “哟,什么时候开窍了。”若萍轻笑,“免了吧,这次要你帮忙,别要我给你买礼物就行了。” 不久前张述桐已经翻了翻聊天记录,事实也如他想的那样,两人并不是情侣关系,如今又确认了一次,总算让张述桐松了口气。 可他愣是没找到这次回岛是去做什么事。 几天前手机上有一个微信电话,估计是在电话里聊的。 难道说是应付相亲假扮男朋友之类的发展? 张述桐又生出一些冷汗。 他记得野狗线上若萍说她老妈催婚催得很凶。 可张述桐转念一想,若萍今年才上大一,再心急的父母也不至于这个年纪催婚。 “你怎么不找杜康和清逸他们帮忙,净想着使唤我。”张述桐故意抱怨道。 “明知故问,想听我夸你几句?你最能干你最靠谱行不行?”若萍挑了挑眉毛,“谁让就你暑假有空。” 张述桐暗叹口气,他准备待会找时间问问清逸。 总之,不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就好。 见到若萍后让张述桐放松了些,他想了想,将眼下的问题划分成三个: 第一,为什么会回溯。 张述桐目前的猜测是那个狐狸雕像导致的。 第二,为什么是五年后。 未知。 第三,从前的回溯,他大体总结为错漏了某个关键线索,然后去往了一个不算圆满的未来。可这次的又是什么? 目前看大家都过得很不错,顾秋绵去度假了,路青怜在庙里帮忙还用上了手机,几个死党各有各的事情。 这时候若萍拧开了收音机,里面飘出一首摇滚乐,急促的鼓点敲响,“看那边。” 她突然伸出手指。 张述桐扭过头去,原来他们已经驶上了一条快速路,应该是这几年新修的,从车站到港口,一路畅通无阻。 走在路上,远远就能看到广阔的湖面。 行道树在眼前飞速后退,张述桐出神良久,他好像在冬天待得太久了,快忘了夏天是什么样子,此刻几千几万里的阳光高照,天空蓝得像是洗过,慵懒的风推动着薄薄的云。 天空高远,它投在下方的湖面上,又把湖水染成蓝色。 他们仿佛行驶在一处无天无地之所。 若萍又丢给他一瓶冰镇可乐。是接站前就买好的,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张述桐拧开瓶盖。 空调很凉、车速很快,泡泡破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摇滚乐的鼓点和可乐的气泡一起翻涌在人的心头,这是个缱绻的时刻。 很快车子到达了港口,和从前一样,一踩油门开上渡轮。 “我下去走走。”若萍拉上手刹,把钥匙丢在他怀里。 张述桐看到她去了护栏边,女子伸出拳头,在那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风吹过来,她红色的连衣裙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张述桐边喝可乐,边拨通清逸的电话。 然而没有打通。 他无奈看看屏幕,又打了杜康的。 “咋了哥们?”现在的杜康有副公鸭嗓,“下车了吗,市里是不是很热?” “刚上船。”张述桐心说你怎么对我的行程了解得这么清楚,“是挺热的。” “见到若萍了吧,她怎么样?” “挺好啊。” “那我就放心了。”杜康如释重负。 “呃……”张述桐一顿,“什么意思?” “没什么啊,好久不见了,我就问问她怎么样。”杜康又说,“有空帮我看看佐罗过得咋样呗,喂它一根火腿肠。” 张述桐差点忘了那只狗的事。 “好。” “当然你先忙完若萍家的事,我记得她家里东西蛮多的,两层楼呢,估计要忙到晚上,辛苦喽述桐。” 张述桐把“我在高铁上头被撞了一下所以失忆了”的说辞吞回肚子。 他脑子突然有点混乱。 所以自己跑回来是帮若萍搬家的? “你现在在干什么?”张述桐好像抓住了什么,“吃饭?” “没呢,我这边刚忙完……”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九月吧?当然太忙就不回来了。” “大家好久不见,有点不够意思了。”张述桐说,“搬家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来,要不我把电话给你,自己和若萍说?” 杜康沉默了一会: “还是算了……你和清逸可能还能跟她聊聊,我现在真没有,先挂了,这边有点事。” 嘟地一声,张述桐看着屏幕皱了下眉头。 他知道—— 自己想问的事终于浮出了水面。 “你在车上不热吗?”若萍打开车门,探下身子问。 “刚才给杜康打了个电话。”张述桐观察着她的表情。 “哦。” 若萍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张述桐跟她走下车,两人一起来到护栏边,张述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肤色比从前要黑了。 再看若萍,她将太阳镜摘下了,此时出神地盯着湖面,一言不发。 湖风将她的短发吹乱了。 “你们又吵架了?”张述桐也看着湖面。 “没有,和他能吵什么。”若萍笑笑,“他才不敢和我犟嘴。” “知道你是大姐头。”张述桐耸耸肩,“不过过去的事……嗯,我是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别太记在心上。” “嗯。”若萍却转移话题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出岛,顾秋绵的包丢了那次?” “怎么了?” “好像就是在这里吧。”她指指脚下,“拍了张合影。” “怎么想起提这件事了?” “你的那张还在吗?”若萍问,“我换手机把照片丢了。” “我……”张述桐本想给她看的,却发现如今自己也换了手机,“待会我找找。” “算了,没有就没有啦。”她将短发捋在耳后,抿了抿嘴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张述桐心说这也太伤感了。 他踌躇了一下: “杜康那小子不太懂事……” “我知道,咱们四个里面数他最傻。”若萍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了笑,“他傻,你木头,清逸面瘫。” “别误伤啊,”张述桐无奈道,“我是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嗯,情侣做不成也可以做单纯的朋友吧?” 张述桐干脆把话说开了,怪不得qq没了,估计那个四人的小群也不在了,他不知道是惆怅还是哭笑不得,总之心情复杂的不得了。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果然很对。 但他也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只好回忆下老妈从前说的话,只要觉得还有道理就当鸡汤灌进去。 “当然,也不可能立马就和从前一样,待会我再跟他打个电话好了,喊上清逸,咱们四个坐在一起……” “张述桐,”谁知话没说完,若萍愕然道,“你脑子晒傻了吧,我什么时候和他谈恋爱了?” 张述桐也愕然了。 …… 自此之后,若萍就没给他好脸色看,张述桐只好闭嘴,乖乖坐上车子,不久后渡轮靠岸,车子穿梭在熟悉的街道上,他打量着沿途的风景,和从前比没什么变化,甚至还不如野狗线上繁华,他隐隐觉得问题是出在了几个死党的关系上,可为什么也会影响小岛的发展? 不等他想通,车子就到了若萍家楼下。 “来搭把手。”若萍没好气道。 张述桐帮忙从后备箱里搬出一箱酒,原来她已经把东西买好了,但记得从前若萍的父亲不爱喝酒才对…… 当然,就算是原时空里,他初中毕业之后就很久没和死党们联系了,几人各自过得怎样都不算清楚,更别说他们的父母。 张述桐跟着若萍上了楼。 是自建房,而不是小区。墙壁有些斑驳了,让张述桐莫名想起了那间老屋。 其实他不久前才来过一次,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门框上的对联是去年的,已经褪色了,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爸,我和述桐回来了……”若萍敲了敲门。 不久后门打开,一个留着胡茬的男人笑了笑: “快进来快进来,这就能吃饭,述桐,今天要麻烦你了。” (本章完) 第181章 踏寻往日之风(上) 第181章 踏寻往日之风(上) 张述桐忙说不麻烦,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对方曾是练体操出身的运动员,现在却有了微微的啤酒肚。 岁月不饶人。 他进了客厅,一个中年女人正找出一双拖鞋,除了若萍的妈妈还能是谁? “述桐,这么久没见,阿姨看你又变帅了?” 若萍妈妈是个爽朗的女人。 张述桐尴尬地笑笑,很想说阿姨咱们几小时前才见过。 “变帅了,变帅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张述桐心道这又是哪位,他忙扭头看去,只见阳台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鸟笼,里面住着一只红绿色的鹦鹉。 “变帅了,变帅了!” 鹦鹉欢快地学舌。 还挺可爱,有双大大的眼睛。 张述桐这才想起来这个小家伙是谁,记得野狗线里若萍还提到过,因为她妈总是催婚,连鹦鹉都学会了。 “萍儿,你看它,”女人惊喜道,“自从你走了好久都没说话了。” “好的不学净学坏的。”若萍叹了口气,走到鹦鹉跟前,眨了眨眼,“我再看会电视——” “看什么!”谁知鹦鹉突然画风一变,“都几点了还看,再不睡觉今晚给老娘睡沙发!” 张述桐被这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只见若萍母亲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忙提高声音: “述桐,吃不吃雪糕,阿姨给你拿,萍儿,你也是,朋友来了不赶紧招待人家,陪一只鹦鹉说什么话……” 若萍咯咯直笑,像是恶作剧得逞,“走了走了,洗手吃饭,”她推了推张述桐,悄声道,“这是我妈和我爸的日常对话。连鹦鹉都记住了。” “你家鹦鹉还有这种特异功能?” “嗯。”她得意道,“厉害吧,别的鹦鹉只会重复一句话,我家的你说了上句会接下句。” 一番闹腾后,四人坐上餐桌,若萍一家吃的很是愉快,除了张述桐。 饭桌上的话题不知道怎么都在他身上,一会问他大学生活怎么样,一会问有没有交到女朋友,张述桐有些煎熬,只好挤出微笑敷衍过去,突然,饭桌上安静下来。 “清逸和杜康呢,他俩怎么没来?” 若萍的父亲问。 张述桐本来咬着馒头,闻言也竖起耳朵。 “清逸走不开,他是大忙人。” “杜康呢?”女人又问。 “也有点事吧,我没仔细问。” 若萍漫不经心地答道。 张述桐若有所思。 但现实没留给他时间思考,吃完饭后,张述桐这才想起今天的主题—— 搬家。 其实在进门之前,大多数家具已经被拉了出来,在客厅里摆着,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任务说轻也轻,说重也重,就是把大件的家具抬到门外的面包车上。 张述桐很快满头大汗,休息的功夫,他盯着天板想,几小时前还在隧道里清理杂物,结果几小时后还是清理杂物,真的有点惨了…… 这次搬家不算很急,所以忙一阵歇一阵,张述桐不久前才得知,原来自己一家去年就从岛上搬走了。 所以他现在无家可归,今晚只能借住在若萍家。 “吃雪糕?”若萍问,“小布丁还是绿舌头?” 几分钟后,张述桐舔着一根绿舌头上了二楼。 二楼是若萍的房间,很有少女的感觉,明星的海报、毛绒绒的玩偶、各种疑似化妆品的瓶瓶罐罐。 “别看了。”若萍有点脸红。 张述桐收回目光: “你和杜康到底怎么回事?” 他直截了当地问。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都说了没事没事,非得成天黏在一起才叫正常?”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绝对有事,可两个当事人都不说,清逸也不接电话。 “行了,你先歇会吧。”若萍说着打开空调,她的后背也被汗水沁湿了,“想躺在床上就躺,今天不嫌你脏,我去隔壁收拾了……” 隔壁是个杂货间。 张述桐刚在椅子上坐好,谁知若萍突然推开房门: “别乱看啊。” 张述桐无辜地举起双手。 他听着若萍的脚步声远去,目光才重新回到屋子的家具上。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一个相框。 里面是几个人的合照,居然有五个。 除了他们四个死党外,路青怜也在合影中。 照片上的四个人穿着短袖,背景是学校,应该是初四下学期的事。 这不是挺念旧的。 张述桐想,在船上若萍问自己要合影,还以为她把从前的照片都丢了。 可眼前的这张合影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同样是五个人,船上那张是顾秋绵站在旁边。 学校这张则换成了路青怜。 船上那张是个冬天,学校这张却是个夏天。 这是在玩什么找不同的游戏吗?张述桐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又比如船上的合影里大家都开怀大笑,眼前这张却…… 张述桐终于发现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五人皆是一脸平静。 五个少男少女平静地望向镜头,不苟言笑。 张述桐皱了皱眉头。 像路青怜不笑他可以理解,甚至自己和清逸不笑也可以理解,可杜康和若萍是为什么?他俩拍照时不刻意搞怪就算好的了,怎么连笑都不笑一下? 手机的铃声打破了张述桐的思索。 是清逸。 “喂,你到岛上了?”清逸打了个哈欠,病怏怏的,“见到若萍了吗?” 怎么你也知道? “刚到。” “那加油,这几天辛苦一下。” “你怎么听上去像在加班?”张述桐古怪道。 “加班,没有啊,”清逸也奇怪道,“咱们才大一加什么班。” 张述桐莫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清逸终于没变成加班狂魔。 “我在实习。”下一秒,清逸淡定作答。 张述桐手机差点没拿稳,“实习?” “亲戚家的公司正好缺人,以后简历也好看点……先不说这个了,找我有什么事?” “……打听件事,若萍和杜康怎么不太对劲?”张述桐压低声音。 他已经能预料到清逸的疑惑,但即使如此还是要问清楚。 “他俩啊,老样子了。”谁知清逸的语气并不意外,“这么多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发生了什么?”张述桐追问。 “……我不知道。” 张述桐有些惊讶,怎么清逸也不知道? “咱们当初还讨论过啊,但一直没能找出个定论,连分手都猜过了,结果他俩都不承认。” 清逸顿了顿: “所以你找到线索了吗?” 张述桐看了眼空调的出风口,那里吹着凉气。 “找到线索就不用问你了吧。” “也对。”清逸沉默片刻。 两人隔着电话都有些无言。 直到挂了电话,张述桐还是没有问出一个有用的信息。 用清逸的话说,从初四开始,杜康和若萍就“绝交”了。 大家也曾试着去修复他们的关系,但没有任何作用。 张述桐又看了眼那张相册,为什么上面的人都不笑,他似乎有了答案。 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如果是分手什么的,不至于连清逸也不知道。 还是说有什么线索被自己漏过去了? 这条时间线明明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他仰躺在椅子上,突然间生出些无力的感觉。 只听砰地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来自隔壁。 张述桐急忙跑过去,光线昏暗的杂货间中,若萍正捂着另一只手,血珠从她虎口上涌出来,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怎么了?” 张述桐左右环顾,看到地上落着一个锤子,若萍脚下正摆着一个木头的箱子,原来若萍刚才想打开这个木箱,手却意外被划伤了。 “没事,你帮我从屋里拿张纸……”若萍忍着痛,“算了,我先下楼用水冲冲,别告诉我爸啊……” “有钉子,还生锈了。”张述桐用手电照了一下,“去医院比较保险。” “都说了不用。”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倔,“是被木头划伤的,我自己的手我还不清楚……” 张述桐想了想: “不然告诉你爸妈。” “你……”若萍睁圆眼。 那个散发着淡淡的成熟气息的、穿着红裙子的女人瞬间成了当年的小女孩。 走下一楼,张述桐将雪糕的木签扔在垃圾桶里,若萍跟在他身后,强笑着挥挥手: “妈,我带述桐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 “要不要车钥匙?” “不用,骑电动车兜兜风就行。” “你们不嫌热啊……” “从前夏天也没少这样乱逛嘛……” 若萍刚一出屋门,瞬间收起笑脸,咬牙切齿: “张述桐,你能耐了啊你,敢威胁我了?” 张述桐耸耸肩,骑上门口的电动车。 车轮滚动,凝滞的空气终于掀起一阵微风,虽然并不凉爽。 若萍还在身后埋怨他小题大作,张述桐只当没听到,他迎着太阳眯起眼,穿过一条条或陌生或熟悉的街道上,只觉得穿梭了时空。 “好久没这样骑车逛过了。”若萍也安静下来。 “那就带你逛逛。”张述桐笑笑。 到达医院的时候,这里布局变化很大,病房挪到了一楼,张述桐自然而然碰到了一位小……应该是小护士,对方今年也不过三十岁,和当年比变化不是很大,只是从短发变成了长发。 张述桐本以为小护士不会记得他了,谁知对方惊讶道: “是你啊,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该上大学了?” 张述桐也有些感慨,他点点头: “放暑假回来玩。” “那可不吉利啊,回来玩还跑来医院。不过幸好姐姐现在是护士长。” 她一副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得瑟模样: “说吧,有什么事,能力范围内的我全给你包了,哦,除了打针打到一半就跑。” 张述桐心想这个名号是跑不了了: “一个朋友的手被划伤了,她……” 他比划一下,小护士却打趣道: “哎,你说到这个,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也带过两个女同学来过医院,把我都吓了一跳,当年本来还打赌能不能带来第三个的,可惜弟弟你不给力啊……” 她有些调皮又有些怀念地摇摇头,这时候若萍走进配药室。 “呃……” “你故意的?” 小护士眨眨眼,和当年一样懵。 若萍要打一针破伤风。 打完要在医院观察一会。 “喝水吗?”张述桐问她。 “不喝啊,不喝!”若萍瘪着嘴,“疼死我了,怎么这么疼……” 她小脸皱在一起,张述桐说: “还以为你长大了。” “你才没长大。” “长大了打针就不会疼了。” “去去去,谁把我拉来的,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啊,现在不流行暖男了,大帅哥……”若萍说完也笑起来。 他们两人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这里的人比从前更少了。 “你还记得那条隧道吧。”若萍拧拧身子,看向窗外,“咱们刚发现它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当时你们三个非要弄清楚里面藏着什么。” “感觉那时候字典里就没有累这个字,若萍回忆道,“怎么疯都不觉得累,第二天还能打起精神去上学。” “你明明是最先打退堂鼓的那个。” 张述桐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是你们能折腾啊!我光操心了!” 若萍不甘示弱。 “那我出去逛逛,你别操心?” “随你啊,又不是你老妈也不是你女朋友,有什么可操心的。”若萍懒懒地招招手。 张述桐不再犹豫。 他出了医院,拐进医院旁边的小巷子,几步穿越过去,一片被建筑包围的荒地上,一间老屋子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张述桐静静地看了它两秒。 除了这条时间线上发生了什么,他还要找到回去的方法。 也许验证猜想的时刻到了。 前提是那个入口还在。 张述桐深呼吸一下,他走到老屋门前,已经上了锁,木门却腐朽不堪,他用力推了下门,整扇木门轰然倒地。 张述桐又咬紧牙关,用双手拉开地道的门,这个地方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过,一阵灰尘扑面,他忙捂住口鼻。 等灰尘散的差不多了,他打起手电,快步朝着地道的左侧走去。 再过不久就是一个平台,跨越平台则是个天然的洞窟,洞窟里有一面五只狐狸的岩雕。 终于,张述桐停住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 (本章完) 第182章 踏寻往日之风(中)(感谢一笑天晴 第182章 踏寻往日之风(中)(感谢一笑天晴的盟主) 五年前他把这只咧着嘴的狐狸放到祭坛上,因此触发了回溯。 或许可以从它身上找到再度回去的办法。 前提是…… 这只狐狸还在。 他很快越过平台,等落在地面上,立刻用手机朝着岩壁下方照去。 一只咧着嘴的狐狸正对着自己笑。 张述桐瞳孔一缩,哪怕是他也说不准,这只狐狸五年来一直待在这里,到底算奇怪还是正常。 他接着朝其他四个坑洞照去,那里空空如也,张述桐随即想到,这就代表,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没有找到其他四只狐狸? 他很快把这个猜测抛在脑后,张述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狐狸。 一秒、两秒……伴随着眼里的世界开始振动,这是回溯的前兆! 尽管有所预料,张述桐仍然惊讶地睁大眼,这就代表自己之所以会回溯,完全是这只狐狸捣的鬼,可为什么狐狸的雕塑会有这种能力? 他下意识收回手,接着—— 世界重归于平静。 “……” 张述桐愣了两秒,先是条件反射般看向自己的手,又愕然地打量着那只狐狸。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回溯中断的情况。 是的,回溯中断。 仅仅是将手从这只狐狸上移开。 回溯,居然第一次被打断了。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不错,自己来到五年后就是和这只狐狸有关,而不是身边的谁出了什么事。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疑惑涌至心头,但现在有一个抉择迫在眉睫—— 是现在就回去? 还是…… 调查清楚这条时间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述桐伸出手,过了两秒,最后又放下。 他吐出一口气,让剧烈的心跳平缓下来。 再次看了这只狐狸一眼,张述桐爬出平台。 走过岔路口的时候,他没有转头踏上楼梯,而是直接朝着前方走去。 隧道的左侧是洞窟,而右侧,便是那间地下室。 里面还藏着泥人的线索。 很快张述桐来到那扇门前,他小心压了下门把,仍然像五年前一样,轻而易举地进去了。 只是门轴随时都要断开,浓烈的霉味扑鼻而来,张述桐咳嗽两声,打量着这间屋子。 依然是一张床和一张木桌。 他随后挥开门框上的蜘蛛网,又走到那张木桌前,用手指擦拭了下桌面,一层厚厚的灰尘粘在指肚上,一切迹象都在证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了。 无论是狐狸还是泥人,好像它们的存在被永远封存在那个冬天。 张述桐默默地环绕着这间屋子,他走去门的另一侧,便是通往宿舍楼的那扇铁门,他几步上了楼梯,推了推嵌在墙里的那块木板。 令人牙酸的响声中,堵在木板前的床架也被缓缓推动。 张述桐打量了两秒,转过身子。 这间宿舍已经没有人住过了啊…… 他再次回到地下室,最终停在那面照片墙边。 那些照片背后的胶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翘起了角,像一只只蝴蝶的标本。它们被定格在当年,背后的故事是不是也早已被人遗忘? 还有张照片掉在地上,张述桐看了几秒,还是多此一举了—— 他弯腰将那面照片捡起来,正准备贴回墙上,手臂却顿了一下。 张述桐皱起眉头,看着那张照片,它理应不属于这面墙上,只因上面的内容不是三个女人中任何一个,而是—— 一张合影。 他依稀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一群年轻人的合影,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一张张面孔已经模糊不清。 它成片的时间比墙上的那些还要久,上半边还沾染了污渍……可这些人又是谁? 这张照片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这次他直接将照片塞进口袋,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最终合拢房门。 再回到地上的时候,炙热的空气将人包裹起来,眼睛尚不适应强烈的日照,张述桐遮着额头,满目荒凉。 回医院的路上,他停下来听了听聒噪的蝉鸣,这也是冬天里没有的声音。 张述桐将一瓶奶茶递给若萍。 “谢了,算你有良心。”若萍高兴地说,但随后苦恼地看着奶茶,“可我最近在减肥欸,喝不了这东西。” 她今天穿了身修身的连衣裙,小腹平坦没有一丝赘肉,和当年一样苗条,可当年的若萍最爱奶茶,非它不喝,不光要喝,珍珠椰果都要加两份。 张述桐翻个白眼: “随你,走吧,回去继续干活。” 他再次骑上那辆电动车,问若萍还记不记得地下室的事,可用若萍的话说,后来他们一起去过几次,却始终找不到主人是谁,便不了了之了。 “其他照片呢?” “没有吧。”若萍侧坐在车子后座,她轻轻晃着腿,“嗯……反正咱们毕业的时候没有,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你还想去探险啊,拜托拜托,这个年纪也该中二病毕业了好不好?” 张述桐点点头: “要在家里待多久?” “过几天就走了。” “这么忙?” “没办法。”若萍利落地说。 张述桐闻言想了想,这也是个耳熟得不能再耳熟的回答,很多时候你想要的是一个填空题的答案,但对方是在做选择题,只回答yes或no。 “大家都长大了嘛。”过了好一会,张述桐都忘了这个话题,若萍才轻轻说。 “要说多忙,其实也没什么可忙的,麻烦的事都在明年呢,但留在岛上……”她想了想,“你说,现在就算让你留在这里,你能干什么?” 她问的是“能”干什么。 张述桐无言以对。 他说骑车逛逛,若萍说太热。 他说湖里游泳,若萍说会黑。 张述桐又说顾秋绵家的商场凉快,若萍又撑着脸想: “感觉也没什么好逛的,已经有点落后了,不如去市里玩,反正挺近的。” 张述桐只好问: “钓鱼呢?” “你还想着钓鱼啊,”谁知若萍笑了,“你毕业之前就把鱼竿扔了。” “怎么会?”张述桐本想这样问,可随后想到若萍和杜康都不再来往了,清逸看书居多,光自己也没什么兴致。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 炎炎夏日,他在一条小巷子里,将各种各样的家具搬上车子,张述桐咕咚咕咚喝着刚才买的奶茶,舒爽地叹一口气。 若萍正抱着一个大箱子走下来,张述桐正要搭把手,她却一闪身子,用脚尖指了指前面的suv: “帮忙开下后备箱。” “面包车里还有地方。” “不搭边,这里面是被褥还有衣服,还有些小东西,我专门收拾出来的。”若萍说完又去了主驾驶,“走吧,去山上。” “山上?”张述桐转念想道,“是说去庙里?” “不然呢,这都三点多了,祭典上人差不多走光了。”若萍一甩短发,启动车子,“别墨迹了,你不是也想见见她。” 张述桐知道“她”是指谁。 的确,他是该去找路青怜一趟,很多事问三个死党得出的答案都很模糊,靠自己又难找出答案,只有去找她了。 张述桐才发现,好像已经习惯了和路青怜合作的日子。 车子驶上路面,张述桐又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若萍收拾出来的那一箱东西,并不是搬家,而是给路青怜准备的。 “你俩关系真够好的。”张述桐感慨道。 若萍沉默了一会: “应该做的,她在山上不太方便,我这些东西又用不到了。” 张述桐觉得若萍也有点口是心非。 关系好就说关系好,非要找个借口,当年的若萍可是为了要到路青怜的qq伸手比耶,过去了这么多年,终于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把车子停在山脚下,零零星星的人群正走下山,张述桐抬头看了眼太阳,香客差不多散了,可太阳离下山还很远。 老实说他真不想在这种天气爬山。 “遮住脸。”这时若萍递给他一顶鸭舌帽,“我爸的,凑合戴吧。” 张述桐心想若萍真是细心,连登山的道具都准备好了。 若萍从不是娇滴滴的小女生,她抱着箱子就往山上走去,张述桐要接过来,她摇摇头: “你也累了一天了,待会我没力气了再给你。” 张述桐拗不过她,只好跟在她身后慢慢走。 他左右看看,试图找到当年的那个坑,但雪早就化了哪来的坑,张述桐的意思是,希望这么多年小路同学能忘掉坑的事。 估计很难。 “要进庙吗?”张述桐问。 路青怜曾说过让他不要去找她奶奶,记得野狗线的时候还因此得了焦虑症,张述桐不知道这条时间上是怎么处理的,但从若萍和路青怜的态度看,似乎还好。 “不去庙里,就在外面见一面。” “好。” 张述桐将帽檐压低了些。 所谓青蛇庙,不只是庙,而是一处建在山上的院子。 游客仍然有,但总不像中午打电话时这么多了。 记得原时空里的暑假,他和死党们来祭典上玩,就是因为院子里人山人海,从正门根本挤不进去,他才想了个歪招,试图从后院翻墙进去,结果脚下一滑,才有了后面这么多事。 所以说,这是他第一次进来院子里。 张述桐好奇地看了看四周,很快先看到正前方的主殿,红墙青瓦,想来青蛇的雕塑就在里面。 两边则是偏殿,也许是庙祝的住所。 他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路青怜的身影,当然也包括她奶奶,按说这两人很显眼才对。 “你先随便逛逛,我去把箱子给青怜。”若萍说。 张述桐点点头,知道女生们有说悄悄话的习惯。 他又到处看了看,摆在殿前的是一座巨大的香炉,香客排着队伍,香炉旁则是一个小桌,还有一个放钱的箱子,张述桐猜那里就是放香的,但桌子上已经空了,只剩一点香渣,怪不得路青怜不在外面。 这就是视频电话里拍到的画面,张述桐扭头看看,很快找到了路青怜是从哪里给自己打视频电话的—— 原来是一个挂着许愿牌的架子边。 记得回溯的第一晚,他们在湖边钓鱼,路青怜曾和自己介绍过,这里原本是一个晾衣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几块牌子,再加上网络的影响,从此在这里挂许愿牌成了一种“习俗”。 再看那个许愿架,也早就不是路青怜说的晾衣架,而是换成了两台木头打成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挂着五颜六色的牌子,木头的纸制的,甚至还有金属的铭牌。 路青怜曾说,里面的内容无非是谁谁谁和谁谁谁要永远在一起,很是无趣。 她的确是会翻人家许愿牌的人,而且是面无表情地翻。 想到这里张述桐不由暗笑。 他还看到院子的左侧有一小块菜地,里面种着些辣椒和茄子,果实尚未成熟;还有一处小小的鸡圈……想来这些都是路青怜的工作。 张述桐从未见到、也从未设想过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但这里应该就是了。 四四方方的院落里,游人如织,红砖青瓦鳞次栉比,夏蝉喋喋不休、偶尔会盖过香客的低语,袅袅的白烟缓缓升至半空,世界很小,小到那一缕烟气好半天才会散去。 张述桐扭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偏殿里走出一个人影,来人留着长发,身着青袍,他对上了路青怜的视线,恰逢一阵风拂过他的脸,世界凉爽下来。 路青怜轻轻地点点下巴,像是问好。 张述桐好像明白她的意思,是让自己有话去那间偏殿里说,他下意识迈开脚步,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坐了下来。 这里只有三个蒲团,亮着微弱的灯火,看来不是住所。 偏殿里只剩他们两人,一场独特的同学聚会,张述桐动了动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见面了,一眨眼五年就过去了? 张述桐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递给路青怜: “这个有印象吗,我从地下室找到的。” 他本以为两人好久不见总该先打一声招呼的,互相寒暄两句,比如路青怜同学你过得怎么样?还不错?是吗,我也不错……但事实就是,他们没有一句废话,直入正题。 路青怜暼了一眼照片,又盯着他的脸,等他话音落下了好一会,路青怜才摇了摇头。 那就是最近几年的?算一算毕业到现在过去了四年,说明这四年里那个人又来过?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思索着,路青怜缓缓问: “喝不喝水?” 她的声音很轻,和从前比感情淡漠了不少。 “不渴,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还好。” 张述桐闻言放下心来。 “今天很忙?”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这间偏殿里没有电灯,两人中间只放了一盏烛台,这盏烛台已经燃烧了一半,很快就要熄灭。 张述桐盯着闪烁的火苗,又问外面的香已经被拿光了,需不需要再添些? 他当然知道这是废话,但如果不说点废话,张述桐很难找到一个和路青怜交流的切入点,五年前他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五年后更是如此。 张述桐又想起这个时间线了。 他好像明白过来这次的问题出在哪里,如果说每个人都是因为某种执念才走下去,这一次大家的执念都消失得差不多了。 你说不上哪里真的变差了,但按照常理发展下去,绝不该是这样子,除非在五年前困扰他的问题通通得到了解决,又或者说,成了不痛不痒的问题。 “晚上要不要和若萍吃顿饭,我请客?” 张述桐又问。 偏殿里的气氛实在压抑了些,可外面同样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微微扭过脸,张述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似乎……不太欢迎自己?或者说反应比自己想象中冷淡,每次说话前都像在思索着什么东西,反应总是慢上一拍,显得呆呆的,就连倾听时也不肯直视对方,而是侧着脸。 “这样……” 路青怜轻声道。 这也是她第一次正视张述桐: “你又在做梦?” (本章完) 第183章 踏寻往日之风(下) 第183章 踏寻往日之风(下) “你又做梦了?” 张述桐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有两种理解,一个是白日做梦,还有一个…… 就是自己曾用来遮掩回溯的借口。 可自己见了她才说了几句话?连若萍都没有看出来,她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张述桐心里有点犯嘀咕,半天只回了一个“是”字,路青怜又平静地重复道: “你在做白日梦?” “呃……” 张述桐有点摸不清她的意思了。 “你想问什么,时间有限。”路青怜说。 她的口吻如一潭静止的不再流动的水。 “狐狸。”张述桐也顾不得揣摩她的心思,“你还记不记得初四那年我们去了隧道,把那只咧着嘴笑的狐狸放到了祭坛里?” “记得。”她过了半晌说,“那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其他狐狸的下落呢,我不在的时间里……” “没有。” “地下室里的那个人包括泥人的线索呢?” “也没有。” 路青怜说完垂下眸子。 张述桐也跟着沉默下来。 怎么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所有事情都停滞了?” 他小声问。 可路青怜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她抬起头: “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了吧……哦,只剩杜康和若萍了。”张述桐赶紧补充道,“虽然你可能不会关心,但他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路青怜只是摇摇头。 两人并不像是久别重逢的样子,张述桐看着膝盖前摇曳的烛火,一时间无言。 挫败感? 还是无事发生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庙里的烛台似乎质量不好,突然间就灭了,张述桐随即抬起头,才发现是路青怜吹出一口气,将蜡烛吹灭了。 整个偏殿黑了下来,只剩她清冽的嗓音: “去吧。” 这是逐客令? “那要不要去吃饭?”张述桐再次邀请,“庙里的事差不多忙完了?” 可路青怜没有说话。 黑暗中张述桐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席地而坐,青袍的衣摆因此铺在地上,身姿一如当年端正。 接着一阵窸窣过后,是路青怜站了起来。 张述桐只好跟着站起来,暗叹小路同学怎么比当初更清冷了,这样下去真要活成一个不食烟火的仙子。 他们两人出了殿门,在门框前并肩而立,院子里的香客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只有两三个人在许愿架前站着,若萍也在其中。 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 “张述桐,”有一道声音轻轻响起,“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心说什么嘛,原来你还是有点好奇心在的。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聊起原时空的记忆,路青怜没有打断,她看着自己的嘴,似乎在静静地听,张述桐有些疑惑,又继续讲了。 只可惜多半是艺术上的加工,比如他看到院子里的辣椒就说宿舍楼前也种了一排辣椒,看到蝴蝶会说实验楼里有蝴蝶的标本,听到蝉鸣会告诉她校园只是个比这大了无数倍的地方,因此蝉的叫声也吵了无数倍……反正路青怜不知道他的大学什么样子,张述桐自己也快忘了,他回忆着当年的经历,其实乏善可陈,他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因为回溯的能力,全然是硬着头皮,可没有拥抱青春的心情。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路青怜实在是个很好的听众,张述桐的心情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又说宿舍其实和这间偏殿差不多大,因为楼体很老,夏天总是会停电,大家会去操场上纳凉,但他说着说着住了口,意识到好像没人问自己的大学生活怎么样。 她是在问: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等下,”张述桐不免愕然,他下意识看向了前方,“你这些年不会一直都在庙里吧?” 说完这句话再看路青怜,可她已经迈开了脚步: “很有趣。” 什么有趣?张述桐愣了一下,我上一刻明明是在说停水了没法洗澡的事,明明是很狼狈,他知道路青怜是个有点坏心眼的女人,那句“有趣”也许只是揶揄,可怎么听也不像揶揄的语气,而且这也不是揶揄的场合。 张述桐主动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对着路青怜的背影追问道。 但路青怜依然没有理他,她走到若萍身前,两人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不知道又在说什么,相比之下她们俩的关系要亲近得多,若萍说话时会趴在路青怜耳朵旁边,就像小女生一样咬着耳朵。 张述桐突然有种陌生感。 “等下就走。”若萍探出脑袋说道,“你自己去逛逛。” 张述桐皱了皱眉,明明中午打那个电话的还不是这样,路青怜虽然有点无奈,但总不至于无视自己。 他又拿出手机去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如果这么多年都在保持联系不应该是这样……张述桐看着屏幕,却发现没有什么可追溯的。 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只有通话,没有一句文字,可就连通话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那是……二零一六年八月的事,上个夏天。 再往上是二零一五年、二零一四年、二零一三年……只有每年的今天他们会打一个电话,而今天的电话就是他中午打的,微信记录能存这么久吗?还是换手机的过程遗漏了什么?他分明记得路青怜那时说过: “我早就和你说过今天很忙……” 也许还有别的联系的渠道? 短信? 没有找到。 通话记录? 同样没有。 qq? 分明被卸载了。 难道说是自己为了掩盖什么? 张述桐又赶紧下了一个qq。 山上的网速慢得可以,等待的功夫,他吐出一口气,又看了路青怜一眼,她和若萍说话全然没有对自己时的样子,两人挨得很近,她也不会侧着脸,更不会像在思考什么一样反应总是慢一拍。 倒也正常,起码若萍对路青怜真的很好,就算搬家还惦记着对方,找出一大堆生活上的用品专门送上山。 有些事不能按部就班地去思考,五年前什么样子不代表五年后什么样子,只能通过现有的蛛丝马迹去挖掘,就比如自己,两手空空,一台手机一张身份证一串钥匙,这些东西可不像来看人家的,难不成真这么不近人情? 张述桐把牛仔裤的兜掏了个遍,也没找出别的什么,连条口香都没有,太阳在他头顶,还没到下山的时间,只在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最后他拿着一串钥匙叹了口气,这些东西又能干什么用呢,不知不觉他走到许愿架前,张述桐抬起眼,正好看到一根木条上刻着四道深深的划痕。 哦,也许有用,用来破坏公物。 张述桐随手用钥匙在上面刻了一道,加上去正好第五道。 这时候qq安装好了,他又登上了自己从前的qq号,但令人失望的是,无论是路青怜还是四个人的小群,只有联系人却没有聊天记录。 消息漫游也没有。 有人说: “小伙子,要心诚。” 张述桐回过头,是个不认识的大叔,那几名香客里还没有离去的一员。 大叔穿着一件条纹衬衫,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将一块木牌系在许愿架上,对方腆着肚子、虔诚地摆了摆,才瞥了自己一眼: “人家姑娘不愿意搭理你就回去吧。” 张述桐有点尴尬,心想您许愿的时候还注意着我和路青怜。想来心也不是很诚,他点点头称是,大叔又嘀咕道: “何必呢,开始我还以为你还真有点执念,结果又不烧香又不还愿,敢情是来搭讪的,那你可找错地方了。” “……” “不过我怎么就不能被请去殿里坐一会呢。”大叔狐疑道,“怎么就你特殊,你是不是捐款了?” “……我们是同学。”张述桐无奈道。 “少扯了。”谁知大叔根本不信,“光我知道的,人姑娘在庙里待了最少四五年了,哪来的同学,幼儿园的?” 他乐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岛上还有幼儿园?” 他操着一口张述桐听不太懂的口音,想来不是岛上人。 “你是说她每年都在这里?”张述桐急忙问道,“那除了暑假之外,其他时间呢,也在庙里?” “别装了,你自己心里不门清吗,唉,现在的年轻人……”大叔摇摇头,“你猜我观察你多久了?” “多久?”张述桐下意识问。 “四年了。”他一脸得意,“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我刚才是不是说了,我每年都来这里上香,你猜你每年来的时候我有没有看见你?” 大叔自顾自地说: “你也别觉得我诈你,这庙已经没什么人来了,只有每年的这天,才算热闹点,年轻人更少,其中数你最奇怪,下午三点多钟,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跑来山上,也不烧香也不许愿,就为了和人家姑娘见一面,见完就走,你俩要是有苗头我也不说啥了,问题是我看也不像啊,要不然你跑出来破坏公物干嘛?” 大叔一指许愿架上的五道划痕: “这都是你划的,怎么就和一根木头过不去?行了,别傻站着了,马上就要关庙门了,难不成你还准备住在这里?” “关门?” “这不快要四点了,”大叔说,“哎我今天没带表,你帮我看看几点了?” “三点五十。”张述桐念出手机上的数字。 “这么晚了?那我先走了,叔劝你一句,明年别来了。”大叔摇头晃脑地走了。 他是最后一名香客。 蝉鸣也安静下来,张述桐再次看向路青怜的时候,她已经和若萍说完了话,转身朝主殿走去。 似乎刚才那一句“去吧”,便是跟他告别的话了。 张述桐脑袋有些混乱,他正要追过去,若萍却拉了拉他: “走了,马上关门了。” 张述桐仍没有动。 “有什么话明年再说。”若萍小声道,转过身更加用力地推他。 可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年,这明明是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就算不能当着面讲,在手机上也能说过清楚,路青怜又不是没有手机…… 可身着青袍的女子头也不回地朝主殿走去。 这明明是个夏天的下午,太阳高悬,这一刻每一缕阳光都投出明媚的意味,蝉鸣稍歇,树叶轻颤,主殿内却昏黑一片,好似再强烈的光照也无法将其中照亮。 张述桐望着昏黑的室内,背后突然生出一阵寒意。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觉得道别不该来的这么突然,可这处院子实在很小,所以愣神的功夫,她已经一只脚踏入了殿门。 而这片小小的院落就是路青怜的世界了,张述桐的直觉一向很准,他望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有种不详的预感,仿佛若萍说的话就是一个预言,等她真的走进去,一语成谶,下次见面就是明年。 “路青怜——” 张述桐不由高喊道: “你……” 然而与此同时,同时主殿里也有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张述桐寒毛乍起,隔着半掩的木门,他隐隐看到一道佝偻的人影,只是不等看清,若萍就挡在了他的身前。 “走了!你这样是在害她!” 若萍急声说。 有什么东西快要在脑海中炸开,张述桐下意识噤声,只是仍不愿意转身,她之前不还在暗中调查母亲离世的原因、调查庙祝为什么不能出岛……可为什么会成了现在这样子? 张述桐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她只要回头看一眼就好了,起码自己只看眼神就能知道她的想法,可直到木门缓缓合拢,阳光照在斑驳的木头上,路青怜也没有回过一次头,主殿里那道人影终究没有出来。 蝉鸣声顷刻放到最大,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等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若萍已经拉着他出了院门。 若萍将院门合拢,她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埋怨道: “你刚才大喊什么?” “我……”张述桐张了张嘴,他也知道很不妥,可自己见面就问了她怎么样,她回答还好,等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她连理睬都不曾理睬。 但晚了就是晚了。 张述桐知道就算从微信上联系也绝不能是现在,刚才在她身后喊得再大声点就好了,如果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哪怕把她惹烦了也总会有个回应。 张述桐头脑混沌地想。 院门前只剩他一个。 若萍已经转过身,朝着下山的道路走去,来的路上他们抱着一个大的箱子,去的时候空空如也。 (本章完) 第184章 禁足(求月票) 第184章 禁足(求月票) “已经是第五年了。” 坐进车里的时候,若萍突然说。 他们已经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其实我每年寒暑假都会买点东西送到山上,今年正好碰在一起了。”若萍平静道,“你应该明白吧,我之所以喊你根本不是为了搬家,只是想拉上你去看看她。” 张述桐点点头。 事到如今他差不多能猜出来,自己同样不是为了搬家而来。 他还隐约猜到这条时间线上四个人的关系不是多好,否则这种场合他们应该一起去。 也许不只是自己,大家心中都藏着一个秘密。 “所以青怜到底跟你说了没有?”若萍问,“她为什么要待在那座庙里?” 张述桐把口边的问题咽了回去,他接下来就准备问路青怜为什么还是没有出岛,可怎么连若萍也不清楚? “没有……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当初初四那年的理由。” “什么?”张述桐几乎是下意识问。 “禁足。”若萍趴在方向盘上,“但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从前大家还小也就算了,那个老太婆说什么她就要听什么,可现在我们都成年了,二十多岁,她奶奶为什么还有这种约束力?” 若萍情绪有点激动: “再说岛上的派出所又不是摆设,直接去报警不就好了吗,这不是限制人身自由吗? “我每次来都问她,但她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才想喊上你一起去,可你……你也不知道就算了。” 若萍低落道: “说不定就是青怜自己的坚持呢。这么久了,我还是看不出她有的时候是悲伤还是开心,她从初中时就这样啊,和我们像隔着一层窗户纸似的,薄薄一层,但怎么戳也戳不透。” “明天呢?”张述桐问,“庙里总会有开门的时候?” “可她说过不要常来找她,尤其是你。”若萍又说,“不然你以为我给你一顶帽子干什么?” 张述桐默然。 他也想不通那是为什么,到底是禁足,还是所谓的庙祝的职责,她最后还是成了一名庙祝。 张述桐同样不清楚两人的关系怎样,如果很好,见面时她不会这么敷衍;可如果很糟糕,就像那个大叔说的那样,为什么每年的祭典都要去找她? 也许是和若萍一样呢,只是想要找到一个答案,可真相已经无从追溯了,只能靠猜。 当然也有不猜的办法。 张述桐盯着手机,他已经点开了路青怜的微信,手指停留在通话的页面,只要他的手指点下去,无论什么都可以问个清楚。 但张述桐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通键,如果若萍说的是对的,那这通电话说不定会害了她,况且他们两个本就一年只打一通电话,事出一定有因,无论对她还是对自己。 张述桐甚至回忆起不久前的对话中,路青怜是不是隐隐向自己传达过什么信息,只是他当时没有发现。 他能记得两个人的每一句话,却发现路青怜的话语始终很简短,倒不如说话语简短还在其次,她能回应一句就算不错了。 最后张述桐点开备忘录。 他准备编一条信息。这样应该安全些。 车子还是启动了,他降下一点车窗,第一次觉得白天是这么漫长,但夏天的落日本就很晚,燥热的风吹到他的脸上,让人的心情也跟着烦闷起来,他突然有些怀念冬天的风了,刺骨,但总能保持头脑清醒。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可能地把问题列个清楚、条理分明,张述桐在备忘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若萍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许是注意到了,却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前方的道路: “还记得吧,初中的时候,宋老师开着车带我们兜风,经常走这条路。” 张述桐抬起头,恰好看到路边的芦苇,他默默地想当然记得,对你们来说是五年前的事,对我来说却是五天前。 “那辆车真小啊。”若萍回忆道,“当时觉得特别大,后来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到了福克斯,很惊讶怎么能这么小,我们四个人怎么能挤得开,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是那时候大家也很小。”张述桐心不在焉地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你也变高了。” 说句不太礼貌的话,其实他的心思并不在当年的回忆上,如果换个时间他很乐意和若萍聊聊这些年发生了哪些趣事,可现在他的心里只有那一条微信。 张述桐正在敲下最后一句话。 “述桐,你觉得长大是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若萍用指甲敲着方向盘,她的指甲是原本的颜色,而不是当年涂得五颜六色的美甲。 车速减缓了,好像驾驶员也在纠结着什么,这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突然说: “其实如果当时你冲过去把青怜拉过来,我就陪你了,但你偏偏是喊她。” 张述桐愣了一下。 倒不是觉得若萍马后炮,而是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拉路青怜呢? 也许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路青怜是什么意思,对张述桐而言只需要她的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可她偏偏连眼神都没有给。 晚了就是晚了,晚了一步就错失了和她见面问个清楚的机会,但好歹还有手机,张述桐已经把那条微信原原本本地输入到备忘录中,剪切走了,只要再操作一步,这条信息就会化成数据流投身于服务器中,然后顺着网络送达路青怜的手机。 “我不是怨你,只是觉得……” 这已经不是若萍第一次提这件事了,张述桐起初觉得她是嫌自己情绪化、不该在路青怜背后大喊,也许这样会被她奶奶发现。 她第一次提起的时候张述桐这样想,第二次提前的时候仍这样想,可她已经提了第三次,张述桐感觉两人说的事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但若萍说的到底是什么? “抱歉……是我当时冲动了。” 他隐隐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又好像只差一点。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张述桐瞬间移过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消息里弹出的新信息,居然来自“青鲢”。 也就是说,在自己发给她那条信息之前,她已经有消息发了过来。 张述桐忽然有种冲动,尽管他还没点开这条消息,却很想直接告诉若萍,现在就调转车头,再回到山脚下,一起冲到山顶,然后推开庙门问个清楚…… 可在他开口之前,若萍的话已经说出口了,一切只是发生在一刹那、仿佛命中注定,当他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若萍的声音已经响彻耳畔,带着淡淡的哀伤: “你应该知道再怎么喊也没有用。” 她有些哽咽: “她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张述桐愣住了。 那团始终混沌的东西终于在他脑海中炸开,张述桐如遭雷击,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路青怜头也不回地进了主殿,为什么跟她说话时她总是侧着脸,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的嘴唇,又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呆,反应总是慢了一拍…… 张述桐甚至想起了视频通话时她的小动作。 她把手机扬声器凑到耳朵侧面,原来不是周围太吵,而是不那样做她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他本以为是有些话想要说的时候已经晚了。 张述桐现在才醒悟过来,原来不是晚了。 你期望她能有一个回应,但她根本就没有听到。 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 不,不对,还有机会。 张述桐猛地敲击屏幕,力道之大他险些连手机都没拿稳,他点开那条信息,接着睁大双眼,似乎这条消息里藏着所有的答案。 可只有一行字: 张述桐同学,帮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只有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没有任何解释。 张述桐将早已编好的信息发出去,接着紧紧地握着手机,期待还能有一个聊天框冒出来,毕竟上一条消息只过去了几秒。 她应该知道自己是回溯了时空。 张述桐突然想到。 他一进偏殿就问了路青怜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饭,就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才若有所思地问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她分明察觉出了异常。 可即便如此,为什么还是不肯说清楚? 那条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张述桐咽了口唾沫,再抬起头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升起。 他的心里也升起一个猜测,张述桐机械地点开手机,直接点开了拨号的页面。 这部手机里没有存她的手机号,但不代表他不记得,手机号有个运气很好的尾号,他输入进去,拨通,将话筒放在耳边。 “抱歉,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甜美的女音在耳边响起。 张述桐木然地挂了电话。 若萍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半晌才轻声说: “你从前和我说,长大就是不准哭不准发脾气,不准偷偷想念,也不准回头看,只有自己向前走,现在你觉得呢?” 张述桐哑口无言。 他已经无暇去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这到底说的是谁,又或者谁不是这样,你明确地感受到时间的消逝并不是因为气温,不是因为耳边的蝉鸣,不是因为早已消融的积雪,而是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长大了,张述桐想起了微信上的一年年的通话记录,想起了许愿架上的一道道刻痕……你们每个人都不准哭不准发脾气,不准偷偷想念,也不准回头看,只有自己向前走。 唯有帮她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那也是自己瞎编出来的,不存在的辣椒,不存在的蝴蝶,唯有外面的世界比她自己的大了无数倍,所以就算是假的她也觉得很有趣。 她很敏锐,一眼就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可即使如此,她却没有追问自己是从哪个时间点来的,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去。 也许是觉得不能呢。 若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青怜的左耳已经彻底失聪了,右耳只能听到很微弱的声音,以前我给她说话的时候,只要离近点就好,但今天……几乎需要趴在她耳朵旁边吼,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努力辨认别人的口型。” “……医生怎么说?” “如果是从前的话,初四的时候一直是你带她去的,你应该最清楚情况,这些年的话……我也咨询过一些人,都说她那种情况是不可逆的,已经拖得太久了。” 一声叹息之后,若萍最终还是没有掉头,她开着车往前走,声音轻不可闻: “也有的医生说,如果知道她当时怎么受的伤就好了,可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三个。” 再次回到了若萍家的楼下已经到了六点多。 那辆搬家的面包车被停在路旁。 搬家的工程到底还是告一段落了,张述桐默默地上了楼,冯父冯母对他很热情,他唯有强笑着回应一下。 若萍去帮妈妈做饭了,她变得坚强很多,收拾好情绪就去投身于下一件事。 客厅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张述桐去了楼上,在若萍房间里坐下,他仰起头望着天板,这条时间线的问题远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还有更多的东西潜藏在水面下,可他始终没有触及到问题的关键,这条时间线最关键的变数究竟在哪…… 张述桐继续翻着自己的手机,试图像冷血线那样,翻出几张相片,还有类似刺青一样的图案。 可惜什么都没有。 张述桐看到若萍的书桌上放着一摞笔记,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关上房门,将那些笔记本翻开。 只是若萍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张述桐又把它们整理好。 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 这里已经四年没有使用过了。 如果有东西也不该放在这里。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出了房间,房间隔壁是一处小小的杂货间,若萍曾在这里划破了手。 张述桐弯着腰钻了进去,打开手边的灯,他们当时去医院的时候太急,还没来得及收拾,褐色的血迹还凝固在地板上。 张述桐看向那个若萍想要拆开的木箱。 他抓起地上的榔头,几下将钉子撬出来,都说每个小女孩都有自己的藏宝箱,那若萍的藏宝箱就是这个箱子了,张述桐看到了几个玩偶、芭比娃娃的小人、一些可爱的头饰,甚至还有金币巧克力的包装纸…… 最终张述桐的目光停留在两个木牌上。 他心脏一跳。 只因木牌的样式他今天刚见过,正是庙里的许愿架上挂着的那种,却不知为何藏在这里,张述桐捡起木牌,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第一个上面写着: 希望青怜的耳朵早日好起来。 第二个是: 抱歉、抱歉…… 张述桐看着许愿牌久久没有言语,难道说路青怜的耳朵是因为若萍才受的伤?但也不对,这两幅木牌的字迹根本不一样,明显看得出来出自两个人的手笔,所以第一个他能看得懂,无疑是若萍写的,可第二个又是什么意思? 理论上能从字迹辨别出主人的身份,可木牌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和平时写字的习惯根本不一样,张述桐下意识拿出钥匙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又突然停住手。 他看着那把钥匙,接着站起身。 张述桐再次将裤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手机、身份证和钥匙。 这一次来到岛上他就带了这三样物品,按说没什么奇怪的,少了前两样你根本走不出去,少了后一样你就没法回来—— 旅途总要结束的一天,你总需要一把钥匙打开自家大门。 这把钥匙是那么眼熟。 以至于他都忽略了。 这是自家的钥匙。 宿舍楼的那把。 可问题是。 自己一家去年就从岛上搬走了。 为什么还要拿上“自己家”的钥匙? (本章完) 第185章 聚散(上) 第185章 聚散(上) 张述桐把两块木牌塞进兜里,匆匆下了楼。 厨房里,冯母正在菜案上忙活。 “阿姨,若萍呢?” 张述桐忙问道。 “家里没蒜了,萍儿出去买了,述桐你不知道啊,去年咱们岛上刚开了个菜市场,可热闹了……有什么事你跟阿姨说?” 女人正在包饺子,手和身前的围裙上都沾满面粉。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张述桐只好说,“借电动车的钥匙用一下。” “哎,饺子马上要下锅了,再急也得吃口饭走啊,再说现在都没船了……” 张述桐已经跑出了房门。 他呼吸的频率开始变得急促。 自己家。 就在自己家。 否则自己不会拿一把无用的钥匙跑过来。 他扫了一眼,那辆白色suv果然已经开走了,张述桐跨上车子、拧动车把,小小的电动车噌地启动。 他其实不想在这条时间上再待下去了,张述桐告诉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线索,然后带着线索回去,不要重蹈覆辙。 他在这里留恋的东西已经很少很少了,晚风一如当年在耳边呼啸,街道上却不是从前的样子,他驾驶着车子走过那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路,熟练无比,五年前这里是他的战场,五年后依旧如此。 不久后张述桐猛地捏住刹车,后胎在水泥地面上磨出一道黑线,他连车子都没停稳便急匆匆跑上二楼,张述桐站在自家房门前微微喘着气,门前没有铺着地毯,这里应该没有被分配给其他人,他戳进钥匙,接着拧动,只听咔擦一声。 房门顺利开了。 张述桐望着客厅,它的样子一如五年前,除了墙上的全家福被拿走了,其他的东西没怎么动过,沙发还在茶几还在电视机也还在,这里的家具本就是安置好的,他们一家称得上拎包入住,如今人去楼空,上面只是落了一层灰。 他到处打量几眼,先是目所能及的地方收尽眼底,很快又跑去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房间也没怎么动过,书桌和床铺……张述桐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他又抿着嘴半跪在地上,朝床底望去。 可床底同样什么都没有。 在哪…… 张述桐皱紧眉头,他回忆着自己的习惯,如果是自己应该把那个“东西”放在哪? 答案是他就不会放在家里。 如果重要,那就应该随身带在身上,或是隐晦地留下线索; 如果重要,它就不应该一直待在这间几十平米的水泥楼房里。 张述桐想了想,又找遍了父母的房间,他甚至跑去搬开了马桶的水箱,会有人把东西放进一个防水的塑料袋里,然后贴在水箱盖的内侧对不对?可他连这些都想到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最后他坐在沙发上,焦躁升上心头,被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去。 到底在哪里? 张述桐开始回想这一下午的见闻,所有人都对自己的行程并不意外,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早早地要回来岛上,按说他该留下点准备才对,比如冷血线上清逸的那个电话…… 除非—— 张述桐打量着手里那把钥匙。 除非他真的没有额外的打算。 前几次回溯都在八年后,有所预料准备一个后手不难,可如果这次的回溯是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呢? 谁会把一个重要的东西藏在家里,这里又不是什么坚固而隐蔽的钢铁堡垒,防盗门上的锁也许一个小偷就能撬开……张述桐的心突然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明面上的工作是来搬家的,这件事一天干不完,所以若萍的母亲给他收拾了一间房间。 张述桐攥住这把钥匙,真相也许很可笑,仅仅是他不愿意麻烦若萍一家、找个能凑合过夜的地方呢? 那自己跑过来有什么意义? 张述桐看着满目狼藉的客厅,所有家具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能藏东西的地方、不能藏东西的地方全找过了,尽管如此还是毫无收获。 张述桐沉默了片刻,又拨通了若萍的电话。 “喂,怎么了?”另一边声音清晰,“待会就回去了。” “我刚才去收拾一下隔壁的屋子。”张述桐说,“那个木箱被我打开了。” “……你开我的箱子干什么,变态啊你?”电话那头顿了一瞬,传来若萍的调笑声,“看上哪件裙子还是哪个娃娃了,明天姐姐给你装着?” “是两块木牌。”他顿了顿,“我对这两个东西完全没印象了,是不是和路青怜的耳朵有关?” “嗯,当年是许过一个愿,希望她的耳朵早点好起来。” “另一块呢?” “什么?” “那块写着抱歉的木牌。”张述桐追问道。 “你说那块啊,捡到的,当年觉得背面的纹好看就收起来了,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她的声音自然又轻快,张述桐却捕捉到她的鼻息比刚才加快了一些。 “真的只是好看?” “那时候你老是说我是痴,没办法喽,天大地大好看最大,你不会又起疑心了吧?”若萍笑骂,“都大学了,早就不是当侦探的时候了。” “什么时候回来?” “干嘛,刨根问底的?” “阿姨说你去菜市场买菜了。” “是啊,青椒。” “青椒?”张述桐记得应该是蒜。 “不然呢,你以为是为了谁,还不是知道你喜欢吃青椒炒肉丝?挂了挂了,回去再说……” 张述桐闻言默然,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的叫声,听着像菜市场里野狗的叫,接着便归于宁静。 一筹莫展。 张述桐揉了揉眉心,拨通清逸的电话,他在铃声中站起身子,又想到如果挖掘不出别的线索,起码先弄清楚若萍和杜康身上发生了什么。 “怎么样?”不久后电话接通了。 “我从若萍家里找出两个许愿牌,稍等……” 说着张述桐将木牌摆在桌子上,他打的是视频通话,有什么线索清逸那边一目了然,可客厅里的采光实在有点暗,夜幕终将降临了,前不久天边残阳如血,现在它慢慢隐去了身形。 张述桐才想起他连灯都没来得及打开,他走到玄关的位置,又想到房子早就断了电,果不其然,开关并没有反应。 他叹了口气,踱步去阳台上。 “我去阳台,那里稍微有点光,先和你口述一下好了,一个基本确定是若萍写的,关于路青怜的耳朵,还有一个,抱歉抱歉,对,内容就是这四个字,我看不出字迹……你也不知道?” “嗯,若萍怎么说?” “她说是捡到的。”张述桐顿了顿,“但我觉得不对。先假设这个也和路青怜的耳朵有关,你觉得当年谁能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杜康?” “不会吧,他真要写也不该写抱歉,不应该是希望路青怜早点好起来之类的,不过你也不知道吗?”清逸叹口气,“要不是你亲口问的我,听描述我倒觉得像是你写的。” “什么意思?” “说着玩的,别当真。”清逸思考道,“我想想……当年若萍确实去过庙里,但我真不知道她写了块许愿牌,当然写很正常,反常的是她为什么没挂上去?但这种事很难说啊……” 张述桐走到了阳台前。 他借着光线照亮木牌,趁着清逸辨认字迹的功夫,默默看向窗外,老实说他不抱多少期望,清逸看上去比自己知道的还要少,很有可能和自家钥匙一样,虚惊一场罢了。 张述桐出神地攥着那一串钥匙,事到如今他还是觉得家里藏着什么,就在他的身畔。 屋子里的家具虽然没被搬走,被褥却搬空了,岛上不是没有旅店,住一晚很便宜,就算凑合,也不该在木板床上凑合着过一夜。 可到底是什么? 又和谁有关? 张述桐想,也许是自己的思路一开始就错了?没人会把多么重要的东西藏在一间搬走的房子里,不是秘密而是其他东西? 有什么东西是他需要回来取的? 他来到岛上只干了两件事,帮忙搬家和见路青怜,前者不需要回家,后者…… 张述桐鬼使神差地转过头,看向阳台尽头的杂货间,说是杂货间,其实是装了一道合金的推拉门作为隔断,形成了一处独立的小空间。 他还知道杂货间里放着一个货架,很高,如果什么东西放在最上面,老妈踮着脚尖也拿不到,需要喊自己帮忙。 张述桐完全没想过这里面能藏着东西,谁会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放在敞亮的阳台上?可以是床底可是沙发底甚至是马桶的水箱底,但你绝不会把秘密藏在货架上,不,那和“藏”根本扯不上关系。 如今他下意识走过去,推拉门已经有些锈住了,需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拉开。 张述桐终于看清了杂货间内部的景象,按说人去楼空,那台货架上早该什么东西都没有,可一个纸盒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他伸伸手就能把纸盒拿下来,那是个白色的鞋盒,从岛上仅有的一家商场里买的,没记错的话上面印着漂亮的图案,张述桐记性一直很好,可这一次他却记错了。 风吹日晒,斗转星移,再漂亮的纸盒也会褪去色彩。 张述桐掂了掂,重量并没有变。 他打开纸盒,外表的塑封已经裂开了,可里面的鞋子被保护得很好,一双是干净却有些陈旧的布鞋,另一双是崭新的靴,看上去很暖和。 可这是个夏天。 张述桐垂下视线,把纸盒合拢,又把它送到了货架的顶部,很多事想的太明白没有意义,他不太想去弄清为什么它直到搬家也没有带走,会在一个角落静静地待了五年,那么的……孤单。 “先不送了,你不懂,你那双运动鞋也能凑合穿,再说早晚有机会……” 他耳边仿佛响起了这样一道声音,张述桐心想,哪怕是老妈也有失误的一天。 是啊,也许藏在家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一个遗憾。 “我也认不清。”清逸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张述桐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刚才同样想到了另一件事,于是问: “你还记不记得,若萍和杜康的关系变差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的?” “这个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医院后面发现了一条隧道,有一次咱们去下面清理东西,若萍不想跟我们干活,但还是干了,最后头被撞了一下,哭着回去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才会觉得摸不着头脑。”清逸发愁道。 张述桐皱起眉头,他那时就在隧道里面,抽不开身,他还记得下去的时候给若萍发了一条道歉的短信,只是下面没有信号,接着他放回了狐狸雕像,回溯便发生了。 张述桐正要说什么,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待会回过去。” 他一瞬间绷紧神经,将手机轻轻塞进兜里,不怪他慎重,这是间早已没人住的屋子,不该有人找上门,何况家里没有开灯,更不该有人知道他在家里,还是说一直有人在跟踪自己? 张述桐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敲门声越来越大了,他趴在门上透过猫眼看过去,好在楼道里有声控灯,昏黄的灯光下,张述桐看清了来人的脸—— 对方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身上的短袖是绿色的,俨然是一副邮递员的打扮。 张述桐愣了一下。 此时小岛上还没流行起快递,大多数货物都是通过邮政派送的。 邮递员又敲了一会门,直到对方准备转身离去,张述桐才出声问: “什么事?” “有人啊,有人答应一声啊,”邮递员嘟囔道,“您的快递,来签收一下。” “什么快递?”张述桐没有开门,“这里去年就已经搬空了。” “搬空了?不应该啊?我找错了?”对方诧异道,“201,张述桐收?不对吗?” 张述桐也感到诧异。 他刚才甚至想到了父母的朋友,可能有人没有收到他们搬家的消息,才将东西误寄到岛上,可为什么收货人会是自己? “你是不是张述桐?要拒收就给我说一声?”邮递员催促道。 有谁知道自己的住址?如果是高中或者大学认识的朋友,那自己应该把地址填到现在的家里。 又有谁知道自己行程? 张述桐打开房门: “我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自己拆开看呗,这里,签个字就行……” 邮递员走了,空荡荡的楼体里,只剩张述桐提着那个文件袋。 姓名和地址都被隐藏了起来,张述桐记得邮政送货的时间一般很长,也就是说,对方需要判断自己这一天回到岛上、甚至回到了家中,才会将这个东西寄过来。 他拿起来晃了晃,好像是一个小东西,张述桐几下将文件袋拆开,没有伸手去掏,而是把袋子向下一倒。 砰地一声,一个mp3掉在了地上。 未知的快递、未知的mp3…… 他转头想去屋子里找耳机线,才想起自己的东西全部被搬走了。 耳机线耳机线…… 也许若萍家有。 他知道不能再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mp3又是谁递过来的?里面又有什么东西? 线头越来越多了。 他一瞬间生出些疲惫感。 自从回溯以来,他一直被所有事推着走,应接不暇、疲于奔命,每每有什么发现又都被堵了回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述桐又拿出手机给若萍打了个电话: “回家了没有?” “别催了,我这边正要付钱呢……”背景音有些嘈杂,“什么事,说?” “家里有没有耳机线?” “有啊,就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你自己去找,不说了,我待会就上车了。” 一片吵闹声中,若萍挂了电话。 张述桐却皱起眉头。 她是在买菜。 没错,这个电话的确是在买菜。 问题是…… 上一个电话又是在哪? 如果是在菜市场这么吵闹的地方,自己又怎么会捕捉到她的呼吸加快? 当时也不是在车上。 因为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胎噪,也听不到引擎的响声,周围很安静才对。 所以若萍还去了另一个地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贯通,可张述桐随即想到,她又去了哪里? 张述桐想起了那一声狗叫。 狗叫…… “述桐,有空帮我看看佐罗过得咋样呗,喂它一根火腿肠……” 脑海中浮现起杜康的话,张述桐几乎瞬间锁定了那个地点。 可若萍去他家的饭店干什么? 喂狗? 可他们关系明明闹僵了,但无论是不是喂狗,张述桐心里都浮现起一个猜测。 他重重甩上防盗门,几步下了楼梯,等骑车来到杜康家饭店的时候,直接去了后面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库房,自从杜康走后,杜康的父母便在库房外搭了个狗窝,那只狗便被圈养在了那里。 这是张述桐在路上找清逸问过的。 天色黑了下去,他望着黑黝黝的库房,还不等靠近,便听到一声犬吠,接着眼前一闪,一头全身漆黑的猎犬一瞬间将脖子里的锁链绷紧。 这居然是当年他们捡到的那个小家伙,张述桐吃惊地想,怪不得要被拴起来,他谨慎地走近,狗压低身体夹着耳朵、警惕地看着他。 前一刻它分明还做出攻击的姿态,可后一刻等张述桐走到它身侧,狗在他手上嗅了嗅,便摇起了尾巴示好。 张述桐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见过顾秋绵家的狗,那一晚那头杜宾也是如此,先是警惕,后是放松,张述桐却知道并不是自己人缘多好,而是—— 狗从自己身上闻出了主人的气息。 因为他盖着顾秋绵的羽绒服,身上留下了她的气味,杜宾闻到了小主人的气味,因此放了他一马。 这只猎犬同样如此。 张述桐将那块刻着抱歉的木牌递过去,猎犬嗅了嗅,顿时兴奋地在他身边转起了圈。 果然…… 他默默地想,如果这块木牌就是杜康刻的,若萍为什么要故意隐瞒,又为什么要独自来这间库房? 为了再次确认自己的猜测无误,他用力将木牌扔了出去,狗瞬间就要追出去,可它这些年一直被拴在狗窝中,脖子上掏着一条铁链,因此铁链瞬间绷紧,狗也跟着狂吠不止。 接着那只狗看自己的目光瞬间不善了起来。张述桐早有准备,他来的路上买了根火腿肠,此刻正好丢在地上,狗看了他一眼,又警惕地嗅了嗅,将火腿肠叼回窝里。 张述桐无奈地蹲下身子,心说杜康把这只狗训得够好,它本身就是黑色,如今天色也黑,再回到狗窝中,竟是漆黑一片了。 张述桐打起手电,对着狗晃了晃。 接着他瞳孔一缩。 借着手电微弱的光线,在狗窝的一角。 他好像看到了一只…… 狐狸的雕像。 一只悲伤的、凝望着某处的狐狸。 (本章完) 第186章 聚散(中) 第186章 聚散(中) 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狐狸!? 张述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可他刚和路青怜确认过,这几年来两人并没有找到第二只狐狸的下落。 可现在它居然藏在狗窝里? 居然藏在……杜康这里? 眼前的黑暗中闪着两点微光,张述桐知道那是狗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这条叫做佐罗的猎犬似乎这么多年只有一个职责,那就是把这只狐狸的雕像看守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张述桐向后退了一步,他拨通了杜康的电话,短暂的等待后,话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他沉默地看了看屏幕,对这个未接的电话并没有太多意外,张述桐一直觉得杜康和若萍身上藏了些什么,可他没想到是一只狐狸。 所以该怎么办? 那只笑着的狐狸让他回溯到五年后,这一只呢? 是带着它立刻去往隧道,放到祭坛上? 张述桐随即否决这个念头。 他不清楚这只狐狸身上藏着什么,如果再触发一次回溯怎么办?又会回溯到什么时候?还能不能回去? 这些他都不敢赌。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周围,他是骑着车子来到这里的,那只狐狸就算带走也不好放在身上,况且那只凶猛的大狗解决起来也有些棘手。 几秒钟后,他捋清了思路。 “五年后”的此刻,这只狐狸在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年前、是搞清楚它为什么会在这。 答案就在若萍和杜康身上。 张述桐不再犹豫,他又给杜康发了条信息,其实张述桐对他能主动回过来不抱期望,距离最近的是若萍。 可他拿起手机想了想,最后又放下。 张述桐不准备节外生枝,既然她还不清楚自己发现了异常,那在若萍回家之前,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这件事和路青怜的耳朵有关、杜康对路青怜怀着愧疚、若萍又帮杜康隐瞒了什么……所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好的可能坏的可能他想了无数种,更坏的他其实不愿去想,但那个答案就摆在明面上。 等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火腿肠的外衣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突然有点不清楚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若萍,都说女大十八变,转眼间若萍更成熟更漂亮了,会穿着很大方的裙子画着很时尚的妆,不再像从前一样风风火火。 她和杜康是差不多的类型,心里藏不住事情,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是前一秒要哭出来,后一秒你凑在她耳边说一句玩笑话,就噗哧一笑、泪珠却还在眼眶里打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气得在后面追你。 可她却变得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大家还记得彼此的爱好,可以像从前那样开开玩笑,但总有一些隔阂在里面。 现在张述桐明白隔阂在哪,正是这样的他们把一件事瞒了整整五年,自己不知道清逸不知道路青怜也不知道。 张述桐好像明白了他们四个的qq群为什么解散,倒不如说维持得住才是怪事。 他很快骑车到了若萍家楼下,第一时间去寻找那辆suv,不在,说明若萍还没有回来。 张述桐匆匆进了门。 “述桐,你正好回来了,我正要给萍儿打个电话问问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冯母正在客厅里打扫卫生,听他回来又埋怨道: “那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买头蒜这么长时间!从前啊就是这样,我这边做饭没葱了,让她去买点东西,等了半天都没回来,一打电话正和你们几个在外面野呢!” 说着冯母也笑了,张述桐只好勉强笑笑,正要迈开腿上楼去找耳机,却听女人又喊: “述桐,阿姨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阿姨您稍等,我去拿个东西!” 他飞快跑上楼梯,回到若萍的房间里,拉开书桌的抽屉,张述桐找出一团耳机线,他顾不得把线捋开,线头因此很短,他只插了一只耳朵,可等张述桐按下mp3的开机键,才发现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没电了。 张述桐猛地一锤桌子。 他暗骂一句,这东西肯定不会是自己寄给自己的,完全没理由绕这么多圈子,好在他从书桌上看到一根数据线,等待mp3充电的功夫,张述桐叹了口气,又转身下了楼。 这就是在别人家不方便的地方。 “不好意思,刚刚出去忘了一样东西,阿姨您说?” “哎呀没事没事,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能不能帮阿姨把那个鸟笼摘下来?我够不到上面的钩子,你叔叔又去废品站了。” 张述桐看了一眼,正是那只养在阳台上的鹦鹉,他快刀斩乱麻地把鸟笼提下来,可能是动作不够轻柔,鹦鹉被他吓了一跳,在笼子里扑腾,鸟毛也跟着飘舞,若萍妈妈凑过来帮他拍拍衣服: “述桐,我看你今天一直跑来跑去的,还没闲下来过,还有别的事啊?” “没有大事。”张述桐只好说,“看了一位朋友,又回家拿了点东西。” “阿姨从前就觉得你特别忙,怎么现在还是这样,”若萍妈妈开了个玩笑,“一转眼你们就长这么大了,还记不记得,那时候说要上一所高中一所大学,结果这才过了几年,就你自己回来了,果然小时候说的话当不得真。” 冯母难免有些感慨。 “……您和叔叔也不知道她和杜康之间怎么了?”张述桐趁机问,清逸那里问不出结果,但身为父母,也许可以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我也纳闷啊,前一天还好好地吃饭呢,我们娘俩晚上要去商业街上吃饭,杜康非说跟我们一块去。”杜康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话里话外不需要顾及太多,女人笑骂道,“这混小子当年没心没肺的,现在也知道害羞了。” 张述桐一愣,他没想到从冯母的视角是这样: “您知道路青怜吧?” “哦,那个当庙祝的姑娘吧,萍儿那时候可崇拜人家了,可惜了。” “当时发生了什么和她有关的事吗?”张述桐试探道,“我是说若萍和杜康之间,尤其是杜康?” “没有吧……哦,好像还真有,”女人恍然道,“那天你们几个一起出去玩了,那个姑娘也在里面。” “然后呢?” “然后,”女人也迟疑了,“我真不记得怎么能和她扯上关系,你要说她耳朵不好,这个阿姨倒是知道,萍儿为此哭了好几回……也是从那个时候,她俩就突然疏远了。” 女人想了想: “嗯,其实也不能说疏远吧,从前萍儿对人家就像追星似的,跟我说班里有个同学,又漂亮又成熟,学习也好还很独立,最关键的很能打,在她嘴里夸得跟一朵似的,我就跟她说你去跟人家交个朋友、多多学习呗,结果突然有一天萍儿就不提了,然后我多问了两句,才知道是那个姑娘耳朵受伤了。” “这样一说,我现在想想也挺奇怪的。” 女人不解道: “萍儿还挺关心人家,你叔叔当时不是调去县里的高中教书了吗,还找她爸打听怎么免学费,如果不够能不能我们家帮忙凑……我觉得这是好事啊,但萍儿就像藏着什么天大的心事一样,那段时间睡不好也吃不下,你也知道,不是阿姨夸她,她从小就是个善良的孩子,可也不至于同学耳朵受伤,弄得自己这么煎熬……述桐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张述桐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怎样,那是最不愿意去猜的结果,可偏偏八九不离十。 其实答案就摆在明面上了。 杜康做了某件事害的路青怜耳朵失聪,应该是无意的,恰好路青怜不知情自己不知情清逸也不知情,偏偏被若萍知道了。 可能是她心软,不想揭穿杜康,也可能担心说出来大家以后做不了朋友,所以一直把帮对方瞒了下去,可他们最后还是散伙了。 为什么若萍提起杜康总有些躲闪,为什么她每年都会去看路青怜,为什么她和杜康突然“绝交”,为什么杜康不回岛上也不回电话。 原来是因为这样。 空调很凉,可张述桐却觉得有一束火苗在心里烧着。他突然有点待不下去,现在就想找到若萍问个明白。 “唉,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若萍妈妈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挺可惜,你们当年玩的这么好,四个人像黏在一起似的,吃饭要一起,钓鱼要一起,去哪里都要一起,结果不明不白地就散了。尤其是和杜康,我记得他俩后来还在家里吵过一架,我进门一看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杜康欺负她呢……” “总不可能一直聚在一起。” 张述桐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 “是啊。”这话让冯母有些惆怅,“聚聚散散,以后你们俩也越聚越少喽。 “要不你待会帮忙劝劝萍儿?” 若萍继承了女人风风火火的性格,前一刻冯母还愁眉苦脸,下一刻便笑道: “她也是个别扭的性子,其实我能看出来很想和你们这些老朋友吃顿饭,要不然大晚上跑出去买青椒干嘛,我当时问这青椒就非吃不可,她说就是非吃不可,你平时这么随便的人,好不容易有道爱吃的菜,可不得出去买。” 这些琐碎的话语进入张述桐的耳朵,让他迟疑了一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和冯母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从阳台里等待着那辆suv的到来,前一刻他想直接冲到车上,把事情问个清楚,后一刻他又想哪有这么轻松呢,若萍只要回来一定会被催着去吃饭,在饭桌上?更不合适。 厨房里面,包好的饺子正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张述桐甚至看到了一个铁盆里放着腌好的肉丝,只待青椒来了就能下锅。 他好像理解了冷血线上大家那副愤怒又伤心的表情了。 张述桐拿出手机,杜康依然没有回消息,和人间蒸发似的。 随着一道开门声,张述桐立刻扭过头,却是冯父回来了。 “你不带人家述桐去椅子上坐着,站阳台上聊什么,”男人左右看看,“萍儿呢?” “我这光顾着和述桐聊家常了……哎,怎么这么晚了,”冯母一看时间,顿时竖起眉毛,和若萍一模一样,“我看这丫头要造反,怎么还在外面转悠,天大地大什么事能比在一起吃饭大,不行,我这就去打电话……” 是啊,什么事能比聚在一起吃饭还大。 张述桐默默地想。 他突然不想在阳台上等待了,他要的是结果而不是答案,只要把真相搞清楚、不要重蹈覆辙就好,而不是质问和宣泄。 张述桐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他突然有点难受,宁可告诉他是那只狐狸的错,张述桐宁愿相信那只狐狸和大仙似的能上身,把人心给迷惑了,所以若萍和杜康才会选择这样做。 张述桐准备回楼上待上一会。 临走的时候,冯母却喊道: “述桐,再麻烦你把鸟笼提上去吧,下面空调开得太冷,就放在那间杂货间里就行。” 张述桐点点头,提着鹦鹉上了楼。 “述桐!述桐!” 耳边有这样一道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他叹口气看向那只鹦鹉,头一次这么烦一只动物,张述桐也没心情照顾一只鸟,他直接回了若萍的房间,就把鹦鹉放在脚边。 mp3充了不到一格电,可现在他对真相没这么迫切了,相反不知道该拿怎样的态度面对他们,五年后也好,五年前也罢。 张述桐把所有东西一样样摆在桌子上,他先是看向了那块刻着“希望青怜耳朵早日好起来的木牌”,又有一个疑惑迎刃而解。 怪不得他俩没有把木牌挂上去。 又怎么挂的上去。 张述桐看了看书桌上那张合影,也许是初四那年里为数不多的合影,照片上的少男少女面无表情,平时最乐天的两个人皆是垂下眼睛。 他又看向若萍的那张小床,听冯母的意思她曾哭过很多次,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辗转反侧,还有杜康,既然写了抱歉抱歉……又是何必呢? 也许这些年他们一直生活在愧疚中,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秘密,张述桐无可指责什么,可秘密也有不同,有的如同一个阴影,会渐渐蚕食掉你的内心,然后越来越大。直到把你吞没掉。 张述桐从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去市里玩那次他在船上拍的,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还留着,照片上若萍杜康和清逸站在一起,她在两个男生中间,拍照的时候在两人头上比了只兔耳,笑得灿烂,两人敢怒不敢言,清逸苦着脸偏开头,杜康呲牙咧嘴地想要反击。 为什么会成这样子?张述桐出神地想,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也许这背后藏着什么自己没有发现的隐情,可线索在哪? 这时候mp3终于亮起了一格电,他戴好耳机。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也许是录音之类的东西,他事先有了预测,哪怕再残忍的话也能静静地听下去。 张述桐按下播放键,一阵杂音过后,第一道音符传进耳朵,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人的清唱。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找朋友? 为什么是找朋友? 张述桐先是一愣,随后心里升起些寒意,他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也没有辨认出对方的声音,可这一切不觉得太巧了吗? 在一个恰好的时间将mp3送到他手中,又在一个恰好的时间将放起了一首找朋友的儿歌。 “敬个礼啊握握手,我们都是好朋友……” 张述桐回过神来,熟悉的旋律中,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被视为重要线索的东西居然是一首儿歌,又想表达什么?赶快去找自己的朋友? 可他仅有的三个朋友一个没有露面,一个瞒了大家很重要的事,还有一个和缩头乌龟没什么区别。 是啊,他们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间却选择了欺骗,还记得四人的小群有个很中二的名字,我们明明是the four啊,你们撒谎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实际上从张述桐见到若萍的第一面开始,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了。 那么,当年的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出来? 张述桐突然想。 他好像终于抓到了那个关键,那个在这条时间线上最重要的线索……为什么当年的自己没有看出来杜康和若萍的不对,是他俩藏得多好心机多深吗?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隐瞒应该早就识破才对!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 还记得清逸怎么说? 两人绝交的时间点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去隧道清理杂物、若萍碰头的那晚。 可若萍妈妈怎么说? 杜康跟着若萍一家蹭了顿饭! 张述桐下意识将若萍妈妈的口述当成了其他的寻常的一天,两人刚吃了一顿饭,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地散伙了。 可他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如果将清逸和若萍妈妈说的“绝交”的日子当成同一天看待—— 在自己的记忆里,那晚若萍家里应该亮着灯却没有人才对! 杜康和清逸明明去了她家楼下找她,自己还和杜康说了话,怎么就成了对方找若萍家蹭饭? 张述桐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 这时候耳机里的歌声一转,变成了一个诡异的调子: “找啊找啊找狐狸,找到一只小狐狸,敬个礼啊握握手,它悲伤地看着你……” “一双耳朵一条腿,改变藏在过去里~” (本章完) 第187章 聚散(下) 第187章 聚散(下) 张述桐下意识按下暂停键。 狐狸,又是狐狸…… 那只悲伤的狐狸…… 他接着拿起手机,拨通了清逸的电话。 嘟嘟,嘟嘟。 “你那边怎么样,刚刚突然就挂了?” “……”张述桐看到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感觉嗓子有些发紧,“那天去隧道清理杂物,若萍回家之后的事,我是说晚上,她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想想啊,我吃完饭想去看看她怎么样了,结果敲了半天门没有人理,她家客厅里还开着灯……所以我就给你打了个电话,问你们在不在一起,还记得吧?” “记得。”张述桐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这些事都和自己记忆里没有偏差,“然后呢?” 清逸回忆道: “然后……” 张述桐紧紧地握住手机,下意识屏住呼吸。 话筒另一侧,清逸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又给杜康打了个电话,才知道是他和若萍一家出去吃饭了。” 张述桐脑子嗡地一下。 他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怪不得清逸什么也不知道。 怪不得他和冯母的视角里都觉得无事发生。 谁也没有撒谎,而是—— 杜康的行踪改变了! 他没有和清逸去看若萍,而是直接和她们一家出去吃饭。 是这条时间线改变了! “在这之前呢?”张述桐追问道,“杜康那一天在干什么?” “在饭店里帮忙吧,没能跟我们去隧道,然后述桐你中午去饭店找了他一次,好像是这样?” 就是这样。 这些都和记忆里一样,那天他因为看到了苏云枝,才跑去了饭店遇到了杜康,不差分毫,可唯独到了晚上的那个时间点,杜康的行踪却发生了变化。 然后他和若萍就闹掰了。 而这一切很有可能就和那只悲伤的狐狸有关。 张述桐想起那首诡异的儿歌,不由毛骨悚然。 最后一句歌词,已经证实过去被改变了。 那么“一双耳朵一条腿”又是指什么? 前者是路青怜的耳朵,后者呢?是谁的腿? “喂喂述桐,听得到吗?”清逸问。 “我们之中有谁的腿受过伤?” “腿……你是说咱们四个,没有这种事吧?” “身边认识的人呢?” “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 “和路青怜的耳朵一样……” 张述桐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乖啦,不哭,会好的——” 他顿时回过头,看向脚下,鹦鹉正在笼子里欢快地学舌。 “你那边怎么了?”清逸忙问。 “没,在若萍家,是只鹦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叫,先挂了……”张述桐懵了一瞬,才想起若萍说过,她家这只鹦鹉非比寻常,不但会学舌,你说上一句它还记得下一句。 所以……他皱起眉头,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听上去像若萍从前跟她父母提过路青怜的耳朵,然后被双亲安慰了。 这只鹦鹉从他口中捕捉到了类似的关键词,才接出了下一句话? 张述桐因此萌生出一个念头。 “……腿。” 鹦鹉睁着眼睛看着他。 果然。 他又试探道: “腿怎么样?” 鹦鹉依然一句话不说,他又试了几种组合,鹦鹉反倒学起了他的话,张述桐不知道是这只鹦鹉太笨,还是若萍根本没在它身前提过相关的信息。 张述桐有些失望,这只鹦鹉就像是一台留声机,你需要正确的密码才能打开它,但这是最好的猜测,也不排除它根本没记录下这些声音。 张述桐呼出口气,不再管它了。 他又戴上耳机,准备再听一遍那首儿歌,看能不能找出其他信息,张述桐按下重播键,短暂的安静后,人声哼唱着欢快轻松的旋律, “找啊找啊找朋友……” 张述桐将其暂停。 他屏息凝神,接着播放。 “找到一个好朋友……” 暂停。 到这里为止,只是普通的儿歌,非要说什么异常,只有背景音里夹杂着些微弱的电流声。 歌词重复了一遍,接着电流声加大了,女声变得飘忽了些,若隐若离,她好像贴在你的耳边,又好像离得很远: “找啊找啊找狐狸,找到一只小狐狸,敬个礼啊握握手,它悲伤地看着你……” “一双耳朵一条腿,改变藏在过去里~” “找啊找啊找狐狸,找到一只小狐狸,敬个礼啊握握手,它欢快地看着你……” “……” “……” 怎么……还有? 张述桐一个激灵。 他没有听错,歌词不再是悲伤,而是欢快,让张述桐瞬间想起那只咧着嘴的狐狸,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感到焦虑深呼吸,跑呀跑呀真着急~” 前一刻女人还有些落寞的嗓音变得欢快起来,可张述桐甚至没空去细究歌词的含义,而是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这首歌里不只提了一只狐狸的事,而是像那面岩壁一样,整整五只! 他连暂停键都顾不得按,只想立刻印证这个猜测。 “找啊找啊找狐狸,找到一只小狐狸,敬个礼啊握握手,它害怕地看着你……” “捂住眼睛捂住嘴,不要告诉它秘密~” 第三只。 “找啊找啊找狐狸,找到一只小狐狸,敬个礼啊握握手,它愤恨地看着你……” “已死之人站立起,血迹流下一滴滴~” 第四只,张述桐捏了下拳头,那接下来就是—— “找啊找啊找狐狸,找到一只死狐狸……” 他再次按下暂停键。 死狐狸? 五只狐狸是五个雕塑,为什么会有一只“死狐狸”? 张述桐又按下播放键,可刚才隐隐藏在背景中的电流声突然加大,把歌词也盖了过去: “……找到一只死狐狸,不找……恶……灭……五只狐狸齐齐归,谜团揭开你心底~” 张述桐努力分辨着歌词的意思,最后一句他似乎能听懂,是说将五只狐狸都放在祭坛,可中间的信息偏偏被盖过了,不找到它?恶?灭?这又是什么? 歌声停止了。 耳中只剩一片安静。 张述桐沉默地看着窗外,电流声滋滋地响着,一秒、两秒、三秒……她笑着说: “就到这里吧,知道的太多,你就回、不、去、了。” 这一刻张述桐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张述桐凝视着那枚mp3,紫红色,塑料的外壳上有些划痕。 张述桐本以为它藏着这条时间线上最重要的线索,却不曾想是五只狐狸的下落,无数的巧合便是必然,可必然之中又似乎只为了告诉他一件事—— 那就是找齐这五只狐狸。 他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聒噪的蝉鸣让他抬起头,张述桐靠在椅背上,出神地看向窗外,微笑狐狸已经被找到了,接下来便是那只悲伤狐狸。 归根结底还是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迷茫太久,强行将注意力拉了回来,张述桐过滤出几个关键词。 耳朵、腿、路青怜、杜康、若萍、被改变的过去…… 他将这些词打在备忘录里,试图拼凑出什么,接着关好门窗,拨回了清逸的电话。 “我说述桐,你这次回去到底发现了什么?”清逸的语气很无奈,“总不能再突然挂我电话了吧。” “刚才有个猜想,现在有一点头绪了,”张述桐也叹口气,他习惯性地说,“抱歉抱歉……” 而它说: “杜康,你不该用它救我的。” 碰地一声,手机掉在桌子上。 鸦雀无声。 耳边只剩下一片蝉鸣,借着晚霞的余光,张述桐目瞪口呆地看向那只鹦鹉,他好像无意间找到了那把打开过去的钥匙,可这个答案却让他的思维短路。 又或者说豁然开朗。 “杜康,你不该用它救我的,杜康,你不该用它救我的……” 鹦鹉吵吵闹闹地叫唤着,似乎这句话也在它心里憋了很久。 鹦鹉学舌,不论是什么话都只能学出一种语气,可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张述桐回想起来,冯母不久前说,有一天她回家的时候,正好看到若萍和杜康在吵架。 也许这只鹦鹉就是那时候记下了这段对话。 受伤的腿。 怪不得清逸也不知道是谁的腿受过伤,可他们之所以没有头绪的原因,也许再简单不过,仅仅是因为这段过去已经被改变了呢? 可仅凭这一点还是难以推理出事情的全貌,不如说问题更加多了,这时候手机又振动起来,张述桐捡起一看。 是杜康的电话。 对方居然选择拨了回来。 张述桐按下接听键,沉默之中,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喘气声。 “你发现了对吧,狗窝里的那只狐狸?” 杜康急迫道,全然不是从前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张述桐嗯了一声。 杜康道歉说: “抱歉抱歉,刚才不是故意不回电话的,我就是有点没准备好……我知道你肯定有一堆问题等着问我,我,我……” “你现在方便讲话?”张述桐打断道。 “方便,我就是看到你的电话才跑来了一个公园,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你问吧,我瞒得够久了,真不想再瞒着了。”杜康的声音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你今天见到了路青怜对吧,还发现了什么?” “那块木牌,你写的那块。” “述桐你先听我解释…… “我知道。”张述桐再一次打断他,“这件事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对吗?若萍的腿受过一次伤,这也没错吧?但这段历史被改变了。” “……你果然发现了。” 长久的停顿后,杜康似乎下定了决心: “述桐,你相信时间回溯吗?” ……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 但不等他说话,杜康却像尘封已久的话匣子被打开一样,他毫不停顿地说: “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现在要告诉你,这件事是真的,我们现在身处的时空是被改变过一次的时空,真的,你信我述桐,我不是说假话……” “我信。” “我要说谎回去的路上就被车撞……额?”杜康有点懵,“你这就信了?” “……继续说吧。” “其实你已经猜的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你和清逸绝对想不到,在我说的那条时间线上,若萍的腿其实被截肢了。” “截……肢?” 张述桐感觉心脏一跳。 “就是截肢,初四那年意外受的伤,然后她就残疾了,我知道你现在脑子一定很乱,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狐狸,对,就是那只狐狸雕塑,述桐,你别小看那只雕塑,那是一只能改变过去的狐狸!”杜康急声道,“不管你觉得多匪夷所思,但我现在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就是用这只狐狸改变了过去,在12月16日那天晚上,你们几个去隧道清理杂物地那天!救了若萍!” “若萍那天晚上怎么受的伤?” 张述桐却下意识追问。 不由得他不关心,如果猜测没错,他将回到那个晚上,那么知道若萍身上发生了什么至关重要,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这个意外。 “不是那天晚上。”杜康却说。 “什么?”张述桐一愣。 “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但我也想不起是哪天了……哦,对,圣诞节,圣诞节你记得吧,每年的12月25日,就是在那之间,”杜康说,“就是圣诞节前夕,原来的时间线上,若萍遇到了那个地下室的男人,那个混账东西想抢走狐狸雕像,若萍为了保护雕像,她的腿正好被水泥砸到了……” “等等等等……”张述桐的脑子却有些乱,“狐狸,地下室的男人?你说清楚点?”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条时间线的进展居然如此之快。 “忘了你们已经不知道这件事了,你让我想想怎么说……” “我问你说。”张述桐皱紧眉头,“地下室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是谁,身份呢?” “不知道。具体的身份,还有动机,不光是我,我们五个全不知道。”杜康低沉道,“就连那个人是地下室的主人还是你事后推测出来的……” 张述桐又问: “那狐狸雕像为什么在若萍手上,它不应该在祭坛吗?” “你说的那只是那个笑脸狐狸,我说的是那只看上去很悲伤的,在狗窝里那只……” “不到一个的星期,我们就发现了第二只?”张述桐惊讶道。 “不是我们发现的,其实是若萍发现的。”杜康吞吐道,“她发现那只狐狸就是在12月16日夜里,就是那个时候,她被那个男人盯上了,哦忘了跟你说,原时空线上其实我没去找若萍蹭饭,而是和清逸一起去了她家楼下找她,结果没人在家。” “那原本那晚又发生了什么?” 张述桐只想搞清楚为什么若萍家亮着灯却没人在。 “其实就是去吃饭了,只是忘了关灯,”杜康解释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吃饭这件事是不变的,你还记得吧,她那天头被撞了一下,哭着回去了,她妈为了安慰她,带着她去商业街上吃饭?” “你是说家里没人这件事只是虚惊一场?” “对。”杜康答道。 “那她又是怎么被盯上的?” “述桐,其实和你有关,还记得那条短信吧……”杜康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是清逸给你打了个电话,说要给她道歉,然后你编了一条短信,这件事记不记得?” 张述桐当然记得,就是他去放狐狸雕塑之前。 短信的内容是我们找到了一面刻着狐狸的岩壁,晚点有空去家里看你云云。 可他发完才想起来隧道里没信号,因此先将手机扔进了兜里。 “其实那条隧道不是一点信号都没有……”杜康咽了口唾沫,“那条短信,被你发出去了。” 张述桐眼皮一跳。 “那天晚上,若萍去吃饭的路上,发现了第二只狐狸,本来她没怎么当回事,但就是因为那条短信,吃饭吃到一半又跑出去找,狐狸倒是被她顺利拿了回来,那就是那个时候,她被地下室的男人盯上了。” 杜康沉默了一会: “若萍之所以会残疾,关键的时间点有两个,一个是16日晚被男人盯上,另一个是圣诞节前夕受伤。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为什么要回到更久以前的节点,而不是她受伤之前,但那只悲伤狐狸并不是让人亲自回到过去,它更像是一个许愿机,你对它许下过去的遗憾,等你回过神来,历史就被改变了,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所以也是这一切被改变后我才知道,那只狐狸让‘我’去找若萍蹭饭,在路上就提前拿走了狐狸,就没了被那个男人给盯上的事,之后那只狐狸就被我藏了起来。” 张述桐半晌才消化掉这段话里的信息,怪不得这条时间线上,自己和清逸还有路青怜都不知道第二只狐狸的事,原来是过去被悄声无息地改变掉了。 可他随即想到,这些并不是杜康隐瞒的理由,按说救了若萍是大功一件,这小子炫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隐瞒了足足五年,更别说还有那张写了抱歉的木牌、对路青怜的愧疚。 再结合鹦鹉的话: “杜康,你不该拿它来救我的。” 张述桐瞬间有了一个猜测: “所以……使用那只狐狸是有代价的?就是路青怜的耳朵?” 谁知杜康苦笑道: “不对述桐,你终于猜错了一次,要是这样……我不会瞒这么久,如果干了这种混账事我也无颜见大家了。 “路青怜的耳朵和若萍的事无关,也和那只狐狸无关,是若萍截肢后才出的意外,虽然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受的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那只狐狸,并不是万能的,只能使用一次,用了一次就真的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机会只有一次,机会只有一次……可是有两个人受了伤,所以你能明白吗述桐? “我当时做的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是打游戏,只用那只狐狸去救若萍就能万事大吉,而是……” 这个家伙现在二十一岁,已经成了一个男人,所以他的声音很低,满是苦涩: “二选一。” (本章完) 求月票求月票! 求月票求月票! 15号争取将这段剧情一口气写完,会加更。 月中了求下大家的保底月票,今天正好有一个推荐位,希望能上升一下排名。 另外,起点新出了一个ip之战,进入前100的角色可以让角色收录进“百大角色荣誉墙”,拜托大家多多支持绵绵和青怜。 再次求票,感谢! (本章完) 第188章 煎熬(上) 第188章 煎熬(上) “二选一。” 张述桐恍然。 有两个人受了伤,可狐狸只能用一次。 所以若萍受伤的事被悄然改变了,路青怜失聪却留了下来。 “你……” 张述桐动了动嘴,一时间无言。 他明白杜康的愧疚和若萍的煎熬从何而来了。 可张述桐还是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好瞒着他和清逸的,而且杜康是若萍的救命恩人啊,又怎么会闹掰呢? “……这不该怪你。”张述桐只好安慰道。 “不对……”杜康小声说。 “我是说,这本身就是个两难的选择,”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是如此,张述桐突然理解了他的心情,一边是喜欢的女孩一边是自己的朋友,“但好歹改变过一次历史,对吧,大家不会怪你,其实你不用这么……” “不对!不对!”杜康的声音一点点提高起来。 张述桐注意到他的情绪有些失控,转移话题道: “你先冷静,若萍马上就要回来了,等下我把她叫过来,一起把这件事说开?” “没有必要。”杜康忽然低落道,“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当然和她没有关系,或者说不仅仅和她有关系,因为我不光对不起路青怜啊,你还没有想到吗……咱们几个人里我永远是最笨反应最慢的一个,一直都是这样,脑子没你好用,也没清逸这么冷静,就连那只狐狸都是若萍先发现的,所以……” 他说: “怎么可能就我一个人知道狐狸的作用。” 张述桐一惊,隐隐猜到了什么,只听杜康继续道: “这只狐狸你知道清逸知道若萍知道路青怜也知道,可到底该把仅有一次的机会给谁,大家本来约好再做商议,我却把那只狐狸偷出来了。 “这才是当年的真相,那只狐狸不是一开始就能用的,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纠结,它是在路青怜的耳朵失聪之后,突然某一天就能用的,述桐你见过那只狐狸了吧,你当时看到它没有感觉吗?没有就对了,如果它还能用,你应该会有感觉的,那种不自觉看向它,许下一个愿望改变过去的冲动……” “所以说……” 杜康嗓音有些嘶哑: “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决定,而是你们几个全都在场,五个人,偏偏是我们五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大家一直僵持不下,路青怜说既然狐狸是若萍发现的,那就该给她,若萍却说要给路青怜,我们怎么都商量不出来一个结果,因为不论考虑谁都有道理,截肢不用说了,虽然只是小腿,装上义肢也能走路,但若萍那时候才十五岁,她从前是什么性格你也知道……我忘了那件事以后她笑没笑过,只记得她再也没穿过裙子。 “还有路青怜的耳朵,那时候马上就要中考,怎么能让她出岛上高中就很难了,再加上失聪的事呢,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座岛上做什么破庙祝,但那只狐狸的能力是突然出现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消失,大家约好了第二天再说,但无论选谁,都很残忍,所以就是那天晚上,我瞒着你们所有人把那只狐狸偷了出来。” “当时我们是在……投票?”张述桐喉咙有些干哑。 “不是投票,”杜康凄惨地笑道,“比投票更惨烈,别忘了那只狐狸的机制,想要改变过去就要有一个人对它许愿,可她们两个都弃权了,所以不是投票,而是必须要有一个人来……” 杜康轻轻吐出两个字: “执行。” “只有我们三个人来执行。所以啊述桐,你说,到底要由谁来亲手做这份决定? “清逸想救若萍,但他知道我喜欢路青怜,所以一直照顾我的心情,你纠结得比我还要厉害,那条时间线上你得了一种会呼吸困难的病,那段时间时不时就会发作……” “所以述桐,”杜康再次重复道,“你说,到底要由谁,亲手从她们两个里选出一个?” 张述桐沉默了。 只听杜康缓缓说: “我对不起你们。” 接着他的语速越来愈快: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大家我也对不起路青怜,是我改变了时空,是我一直瞒着你们,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本来以为只要瞒着你们大家就不会像过去一样这么纠结这么痛苦,我也知道我一见你们早晚会露馅,所以喊我吃饭我不去喊我钓鱼我不去喊我干什么我都不去,但这种事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我以为我保守好这个秘密总会比从前好点,若萍也是这么认为的,再差还能比从前差吗,可大家还不是散伙了。” 杜康哽咽道: “我一直都是这种人啊,不聪明,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当初才把那只狐狸偷了出来,所以才只知道逃避,不敢见若萍不敢见路青怜不敢见你和清逸,甚至不敢回岛上,今天我让你帮我喂佐罗,本来是想着你能发现我就全招了,如果发现不了我就藏一辈子,但是、但是,保守一个秘密哪有这么简单……” 他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述桐,我已经一年都没回过家了……” 张述桐握着手机,余光看到了那块木牌,实际上他一直把这块木牌攥在手里,上面写着抱歉抱歉抱歉……刻下这些字的时候它的主人该是何种心情? 他失神地望着窗外,暮色遍布了每一个角落, 还不是死局,还有改变的可能,他刚想对杜康这样说,但心里刚浮出这个念头,却感到心脏猛地一抽,冷汗唰地遍布全身,熟悉的窒息感传来,他回想起那个女人的话: “……你就回不去了。”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能说……从前他一直瞒着别人自己的异常,可如今想要把这件事说出口,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好像回溯有关的东西他无法提及一丝一毫,张述桐一时间怔住了。 直到听到一阵汽车的引擎,才发现是那俩suv驶到了楼下,他看看手机,这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述桐!萍儿回来了,快下来吃饭吧!” 冯母的声音穿透了门板,透着股喜气: “能不能喝酒,我让你叔叔给你倒一点?” 张述桐默默给清逸发了条短信,接着下了楼梯。 他身上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原来是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门窗紧闭,又没开空调,汗水已经沁透了衣服。 他正想找若萍说些什么,看到明亮的客厅里,冯母正追在对方后面抱怨: “买个菜怎么去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别提了妈,你不知道我为了找青椒找了多久,今天挤死了,”若萍额头上全是汗,她注意到张述桐,边踢掉鞋边笑着问,“你满头大汗地干什么去了?” “述桐晚上喝白的还是啤的?”冯母也问。 张述桐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这里可真热闹,客厅里虽没有了沙发却还开着电视,空调呼呼地响,客厅里的人们说说笑笑。 “啤酒吧。”张述桐这才想起来说。 “嗯,酒量和从前一样差劲。”若萍评价道。 她也不换衣服,直接穿着裙子系了围裙,几下择好青椒,接着油烟机也响了起来。 等张述桐坐在饭桌上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饺子捞在盘子里,他拿起筷子的时候,若萍将青椒肉丝端上桌,她坐在张述桐旁边: “别愣了,嫌我手艺差啊?” 张述桐刚要伸出筷子,却听冯父笑道: “来来来,先干个杯,第一是辛苦述桐忙活了一整天,第二呢,庆祝你们这些老同学能在一起吃顿饭了,叔叔祝你们几个友谊常青。” 他是体育老师,必要的时候也能提起一副官腔来。 冯母却用胳膊捣了他一下,好像是嫌男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女人举起杯子: “萍儿,等搬了家,可别忘了喊你那几个朋友去新家吃饭。” 说着她向张述桐使眼色: “算了,你这丫头心里没点谱,还是述桐喊吧,反正当年他也是领头的,述桐,阿姨和你说好了啊。” “他领什么头,我才领头。”若萍翻个白眼,像没听到后面那句话,跟着举起杯子,“干杯。” 这就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常菜,面皮是现擀的,肉馅是现剁的,饺子是现包的,他们喝了酒,所以简单的一顿饭也吃得很慢。 张述桐手边的啤酒瓶见底的时候,若萍已经倒了第二杯白酒。 她酒量真够好的,当初一拍桌子豪横地说要喝点白的,结果是营养快线,如今终于换上了真家伙。 还记得杜康过生日的那次,就是她提议大家要不要喝点酒庆祝一下,其实就是她自己好奇。 想来也是,闯荡江湖的女侠哪能没有副好酒量。 到了最后,大家都有些醉意了,只剩若萍起身给三个人夹菜,说爸你多吃点,妈你也多吃,还有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夹啊? 这样说着,一根鸡腿落在张述桐盘子里。 第二锅水饺还在煮着,若萍经常吃着吃着丢下筷子去看看锅。 等一顿饭到了尾声,冯母终于按捺不住: “哎,萍儿,问你个事,我晚上还和述桐聊起来了,你当年和杜康怎么闹的别扭?” (本章完) 第189章 煎熬(下)(求月票) 第189章 煎熬(下)(求月票) “这有什么好聊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看他俩当年绝对有事。”冯父插嘴道,“是不是你俩谈恋爱又分手了,那段时间你夜里老哭,我和你妈还担心你,现在看是失恋?” “对,就是失恋,我把他甩了,满意了吧?”若萍反问。 “真的假的?”男人突然伤心了,“亏我还觉得这小子没啥心眼,原来居心不良……” “你少八卦吧,都快退休的人了。” “述桐知不知道,今天有叔叔看着,你放心大胆地说!” 三个人的目光看向张述桐。 “吃完饭要不要出去逛逛?” 张述桐又看向若萍。 他轻轻问了一句,冯父的目光顿时变得奇怪,好像在说猜了半天原来是你小子。 “现在就走?”若萍斜了他一眼,脸蛋红扑扑的,“不听他们俩念叨了。” 他们两个一拍即合,说完便拿起钥匙出了门,一如当年,只要商量好了就闲不住。 只剩男人女人对视一眼: “我就说你别问吧,把闺女惹恼了。” “明明是你先提的。” “那谁让你说谈恋爱的事啊,她本来就喝醉了,女孩子脸皮薄嘛……” “萍儿!”男人赶紧大喊,“你俩千万别开车啊!” 关上门的时候,这句话隐隐落入耳中。 怎么可能开车,张述桐骑上那辆小电动车,带着若萍在夜晚的街道上骑行着。 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 “去哪?”若萍懒洋洋地问,她穿了身红色的裙子,很像烂醉的冷艳御姐,洋溢着成熟的气息,“看你今天心情不好,陪你出来逛逛,够意思吧?” 偶有百无聊赖地踢一踢腿的时候,才像当年那个小女孩。 “商业街。” “去那干嘛,这个点了只有饭店开门。” “没吃饱。” “回头告诉我妈啊,”她噗嗤一笑,“反正我就这样告诉他们了,不然他俩肯定会问,萍儿,你和述桐大晚上出去是不是有事……啊,烦死了。” “他们这就开始催婚了?” “要有这个苗头啦。我爸是防,我妈是催,再过几年就要合流。” “嗯……确实带你出来有事。”张述桐没否认。 “谁和你有事,一点也不浪漫好吧,你身上汗味好浓。”她故作干呕状。 “你以为你不是。”张述桐笑道,“爬了一天山,还去菜市场买菜,刚才回家的时候,你裙子背后都有白印了。” 她闻言赶紧反手按住后背,埋怨道: “还不是你喊我出来的,我本来准备吃完饭去洗澡的。所以到底干嘛?” 现在他们行驶到了一处荒凉的野地,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了身后。 张述桐捏住刹车: “找狐狸。” “哦。”谁知若萍的语气毫无意外,她平静地点点头,“早说啊,我告诉你在哪,再走两分钟,前面有一处芦苇丛,就在里面藏着。” 张述桐继续拧动车把,过了一会,他看向光秃秃的岸边,转头问: “这里?哪有芦苇丛。” “这几年荒掉了,我是说五年前。”若萍吐字清晰。 张述桐仔细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哪里有喝醉的样子。 “别搞错了。” “我记得很清楚。” “继续走吧。”张述桐将这处地点印在脑海里,再次启动车子。 前方的路灯越来越亮了,他们进入了城区,这里和五年前比变化没有多少,张述桐默默向前骑着车,若萍也安静坐在后座,他们谁也没有说接下来要去哪,谁也没有问。 张述桐在商业街门口停下车子: “你吃不吃?” “你真没吃饱?” “再去吃点,你还记得那家啃得鸡吧?你妈的朋友开的,给了你几张优惠券,有一次星期三打折,但咱们没去,去了医院后面的隧道。” “多久的事了。”若萍伸个懒腰,“没印象。” 张述桐打量着商业街,两侧的店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那家汉堡店倒是争气,坚持了五年还没搬走。 店面不大,但舍得开灯开冷气,他们两个走进店门的时候,还有几个打游戏的小孩。 现在是暑假。 张述桐要了两份薯条。 他和若萍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放着流行的音乐,薯条当然不是现炸的,入口有些软。 “我去看过杜康家的狗了。” 张述桐含着薯条随口道。 “原来是那时候发现的。”若萍捧着脸看着窗外,“亏你能从一个雕像身上想到这么多。” “其实绕了很多圈子,谁能想到是过去被改变了呢。”张述桐有些感慨,“所以你和杜康怎么回事?” “他救了我,我不想被他救,还是在没跟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就这么简单。” “也犯不着绝交吧。” “腿断了,心理有点不正常,没办法。” “别这样说。”张述桐皱起眉头,“你在和谁赌气?” “没谁,如果有也是和我自己。倒是你,不该生气吗?”若萍问,“我们两个瞒了你这么久。” “其实我能理解……” 若萍忽然回过头: “你能理解什么?青怜的耳朵聋了,杜康这么久都没回来过,你和清逸一直被蒙在鼓里,受益人明明只有我,我才是最自私的那个!” 她的语气不知怎么有些怒意,张述桐见状愣了一下: “你先冷静。” 若萍不说话了,只是咬着薯条,她半晌才说: “青怜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那只狐狸的限制杜康应该也和你说了,你说我该怎么冷静?” “我……” “听我说完,别打断!”若萍一拍桌子,“现在除了等还能怎么办,再等那只狐狸显灵,等奇迹发生就能治好青怜的耳朵?可她在庙里的事怎么改变?那只狐狸不是万能的!” 若萍紧紧地盯着他: “所以你怎么理解,你能理解什么?我才是被二选一的那个!” “可你的腿毕竟好了……”张述桐只好改口道。 “对,是好了,但我宁愿它没好,都是因为我这条时间线才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她说着狠狠掐了一下左腿,看得张述桐下意识眼皮一跳,不仅是他,店员和打游戏的学生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张述桐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率先站起身子: “你现在情绪不对,去外面说。” 若萍也默默地站起来。 两份刚买好的薯条就这样洒在餐盘上,他们两个人走出快餐店,朝电动车的位置走去,张述桐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发现它还开着门: “稍等。” 他跑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提着两瓶啤酒。 “这东西只有你喝才会醉。”若萍冷冷道。 “那就当饮料。”张述桐耸耸肩,朝若萍怀里一扔。 女人下意识接住了,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身后跟着他。 很快他们骑上电动车,路上有着轻轻的晚风,却不清凉,像是要永远把人框在这个夏天。 最终,他把车子骑进了医院后面的荒地,张述桐叹了口气,停下车子。 “真没有必要。”张述桐斟酌道,“把自己搞得这么煎熬……” “随便你怎么想。” 若萍说着满不在乎的话,声音却如冰封。 张述桐又看了她两眼,很想说你现在更像个御姐,但哪怕活跃气氛,他也无法说出这样的话。 他能理解若萍的心情,没有因这场改变而感到庆幸,恰恰相反,她全把这条时间线上的悲剧归咎在自己身上。 “其实杜康和你的心情差不多啊。”他砰地一下启开啤酒,看着那间老屋出神,“都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这么多年一直为此自责,快要被逼成一个神经病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萍却不耐烦道: “如果今天把我喊出来就是为了安慰我,我谢谢你的好心,但我不需要安慰,明天我会上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青怜,再跟她道歉,如果你有话想跟她说,那就趁现在说,我帮你捎给她。 “哦,是不是还想告诉我原谅杜康,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知道他单方面怎么说的,但我真没怪过他,我只是不想提这件事,但我们两个一见面就一定会聊这件事,所以干脆选择不见面,能理解吗?” “理解。” “那就这样……” “我是说我能理解你。” “我不是已经说了!”若萍闻言竖起眉毛,接着又无奈地松开,“这件事我怎么想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安慰,如果张述桐你想骂我一句,那我很欢迎,这样可以了吗?” 她顿了顿: “我知道我现在很不冷静,情绪也不好,我很抱歉,但我真没办法控制住,我也知道你是好心,但我、现在、真的、提也不想提,这些年我不是没找过理由安慰自己,比如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懊恼没有用,比如是杜康拿走的那只狐狸、我本来是想给青怜的,又比如说不定那只狐狸哪天就可以用了,这些我都想过,但我想过不代表我能说服自己……” 她的情绪如决堤的激流,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提,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越来越激动,最后她耗尽了全身力气吼道: “但最终的结果就是我站起来了,路青怜却再也听不见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就是一道永远无法迈过去的坎!” “说完了吗?” 张述桐轻轻地问。 她低落地点点头。 接着,在若萍不敢置信地目光里,张述桐掏出某个东西: “其实你真正不想说的东西是这个吧。” 那个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张述桐将一枚金币巧克力递到若萍面前。 (本章完) 第190章 “再见”(加更求月票!) 第190章 “再见”(加更求月票!) “你已经用那只狐狸改变了一次过去。” 若萍看着那枚巧克力,彻底呆住了: “你怎么……你怎么……” “刚才路过超市顺手买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顾秋绵的人际关系就是因此改变的。”张述桐打断她,“她带给你巧克力的那天,你原本无视了,我知道那不怪你,可也间接导致了她在班里被孤立,我记得很清楚。” “你果然还记得。”若萍惨然一笑,“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就找我打听过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开始起过疑心,以为你还记得原本的时空的事,可你后来一直都没有再提过。” “但你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是。”若萍干脆地承认了,她启开啤酒,抱着双膝坐在地上,“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杜康说,你去吃饭的路上看到了狐狸的雕像,就是咱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路,很黑,又是冬天,何况你和阿姨是开车去的,怎么能在车里注意到一只饮料瓶大的雕像。” 张述桐喃喃道: “原本的时间线上,因为我的那条短信,你知道了地下的岩雕和祭坛,才赶紧跑出去找,结果被那个男人盯上,听起来很合理,但根本没法细究为什么这么重视,除非你早就清楚那只狐狸的重要性。 “那再进一步,也许你不但清楚它的重要性,甚至已经许了次愿,但一个来历不明的雕像你也不敢带回家里,只有留在原位,等意识到有一个祭坛能把它放进去的时候,才想起来去找,对吧?” 若萍没有说话,她扬起纤细的脖子,咕咚咕咚喝着啤酒。 张述桐继续说: “所以,这才是你愧疚的根本原因,杜康料错了一件事,那只狐狸不是只能用一次,而是两次,但第一次机会,被你用在了改变顾秋绵的人际关系上,我知道这是好心,可如果将它和身体上的残疾放在一起,又显得太过草率。所以你后悔自己用掉了一次,如果当初保留下来,这样谁都可以救下。” 张述桐转过头,认真看着若萍: “可我要说的是,没有人能想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不要把命运的弄人归咎到自己身上,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说完他静静地打量着若萍,希望她心里能好受点,可若萍依然在喝着啤酒,甚至没有一点喘气的时间,活像一个女酒鬼。 张述桐真怕她被呛到,好似他的乌鸦嘴成了真,下一刻,若萍动作一顿,啤酒罐摔在地上,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张述桐见状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却被若萍一下甩开: “这就是你说的理解了?” 她擦着嘴角,冷笑道: “张述桐,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什么意思?” 张述桐皱起眉头。 “不是因为机会被我用掉一次才感到愧疚,我也不是好心想改变顾秋绵的人际关系,那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 “对,就是意外。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被雪崩埋住,差点死了?就是在你被抢救的那晚,第二天我回家的时候,在路上发现了那只狐狸雕像。” 若萍冷冷道: “我当时也不是好心,我要是早知道那只狐狸雕像能改变历史为什么不去救你?不过是那天和顾秋绵在一起待了一晚上,碰巧想到了她而已,但就是这么巧合,那只狐狸将它当作一个遗憾改变掉了。 “所以我说你根本不理解我,你把结果猜对了,但过程全错,剩下的事无非是自己感动自己而已,张述桐啊张述桐,你从小就喜欢这样,怎么现在还是这么幼稚,真的,好幼稚啊。”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身体发颤,她今天化着淡妆,涂着口红,如今口红已经有些了: “现在明白了吧,我才不是你想得那种大好人,为了一个被无意中被浪费的机会想不开,这些年我一直过得很好啊,行走自如,能穿裙子,无非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呵,你就当是腿断的那段时间里心理变得扭曲了吧。” “你喝醉了。”张述桐平静道。 “哪有醉?” 若萍失笑地踢开易拉罐: “醉的明明是你,你觉得我心里一直藏着事情,现在我把真正的样子暴露给你看,你瞧,果然觉得我陌生了,是不是很难以置信。是不是觉得很失望?失望就对了,我一直都是这种人啊。 “如果我真是你描述的那种人,我为什么会瞒着你和清逸,为什么不主动找杜康和好?为什么会瞒着青怜,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为什么当初找到那个狐狸的时候不立刻告诉你们?我不知道你对你眼里的那个冯若萍为什么有这么强的滤镜,但那个人早就死了。” “你现在的心态确实有点问题。”张述桐看了她两秒。 “人总是会长大的,长大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啊,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 “随便喽。”她托着下巴,又嗤笑道,“再告诉你一件没想到的事吧,那只狐狸也不是只有两次,如果有两次,那我腿断的时候就该直接用了,它是用了一次,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会恢复,只不过这个时间不知道是多久,当初是四五个月,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也许四五年,也可能永远不会等到了。” “所以你今天才去杜康家的狗窝,就是为了确认有没有恢复?” “对。”她利落地说,“把你的酒给我。” 不等张述桐回应,她不由分说抢过了易拉罐,接着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可那些酒液真正喝到嘴里的反倒很少,渐渐的那身红裙的前胸也被染湿了,勾勒出一道姣好的曲线。 张述桐静静地想,若萍说的没错,大家都长大了。 “你看啊,杜康甚至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她眨了眨眼,“说不定是我想独占那只狐狸呢,你们都以为它是一块石头了,但只有我知道它还有用。” “当初你是怎么受的伤?”张述桐只是问,“杜康说的不算清楚,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时间,圣诞节以前吧,地点,就在这座老屋里,房子塌了。” “你正好碰到了那个男人?” “是他一直在盯着我,但事后才意识到。”若萍摇摇头,“用你那时的话说,既然有五只狐狸,他可能是想看看我们手里有没有其他狐狸的下落。” “他后来出现过没有?” “没有。” 张述桐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的都说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当然信不信随你。”若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回去了。” “我今晚不回去了,还有点事。”张述桐看了眼时间,“你心里好受点没有?” 若萍闻言一愣,似乎懒得再说什么: “幼稚。” “那就是还有话藏着没说?” “你烦不烦?”她突然低吼道,“我说了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张述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撒谎?” 张述桐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 “你的大腿上,左腿,”张述桐轻声说,“全是伤疤。” “你什么时候……”若萍一瞬间有些慌了。 “在快餐店的时候。其实不光是这里,当初你在隧道里碰了头,连饭也不吃,就是因为有东西掉在脖子里了,说什么都要回家洗澡,哦,还有那身白色的羽绒服,”张述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可能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每次干活的时候都要和我换衣服。 “然后就是今天,明明出了一身汗,按说从山上回来第一件事你就该洗澡,你明明是个有洁癖的一个人。还有,为什么要穿一身红裙子,当然这些可能有点牵强,反正你腿上的伤我看到了。” 若萍按住裙子,下意识转移话题: “有没有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人有病吧你,看我大腿干什么?” “你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过得很好就好了。”张述桐叹了口气,“可惜不是。” “你不走我走了,随便你晚上有什么事。爱回不回。”她作势转身就走。 当然是有事,而且是有急事。 张述桐又看了眼老屋,默默地想。 但他现在才明白,这条时间线上并非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相反还有了许多他要挂念着的事: “我好像明白你的心结在哪了,之前的话真假先不论,其实你最难受最后悔的,应该是发现那只狐狸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后来我去问你顾秋绵的事,你还是没有坦白,对不对?” 张述桐一字一句: “你觉得这才是被白白浪费掉的两次机会,而不是改变顾秋绵的人际关系,你从没有后悔过做这件事,你只是觉得,如果早点把狐狸的存在告诉我们,就不会有后面的意外了。” 若萍的脚步停住了,她默默地站在原地,只留下一个背影,张述桐静静地等待后文,可没有等到谁的话语,只有若萍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 “对,我就瞒着你们了,就是没有告诉你们狐狸雕像,也包括顾秋绵的事是我做的,那又怎么了,你还不是在脑补,谁告诉你我是因为这件事后悔……” “那时候很害怕,对吧。” 这一次若萍没有说话,她只是愣愣地回过头。 张述桐低声说: “事后看,那只狐狸简直是个宝贝,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事,简直和传说中的后悔药一样,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之疯狂,可对当时的你不是这样,对当时的冯若萍来说,根本不清楚一只莫名其妙的狐狸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隧道吗?” 张述桐回忆道: “你最胆小了,最怕的就是神神鬼鬼的东西,却非要逞强,所以十六岁的你没有把狐狸当作什么宝物,而是一个很诡异的雕像,何况它的作用只是许愿,而不是让你亲自回到过去,你只有事后的回忆,可你和顾秋绵又不熟,就算记忆也没有留下多少,等你发现她的人际关系变化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欣喜,而是恐惧。害怕未知的改变、害怕自己捅了篓子,所以你谁也没有告诉。” “唠叨这么多我只是想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张述桐重复着这句话,“别再自责了。” “你什么都不懂!”若萍却带着哭腔大喊道,“说的轻松!可如果不是我瞒着狐狸的事也不会拖到那天晚上去找雕像!不去找狐狸也不会被那个男人盯上!不被他盯上也不会残疾!之后你和青怜也不会一直在找他,你就不会得一个很古怪的病,青怜的耳朵也不会受伤! “你以为这些意外是谁导致的,根本不是你说的命运弄人,都是我自己作出来的!张述桐你明不明白,如果不是我当时瞒着你本来可以不用发生这一堆意外!”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你让我怎么原谅我自己!啊,你说!你让我怎么能放得下,我是不是说了不需要你的安慰,你还不如骂我一顿我才好受点!”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那么嚎啕大哭起来,仿佛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情绪突然有了一个宣泄的地方,张述桐没有上前,只是听若萍哭着说: “我当时是说要把机会让给青怜,但你真以为我是多善良多大公无私的人吗,明明是自己截肢却要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我是觉得我活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真不是想故意瞒着你们、想独吞那只狐狸,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和你差不多,看到顾秋绵身边围着一圈朋友的时候也傻掉了,然后才想起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发生了偏差,可是就这么小的一件事,她身边的圈子就全变了,我……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明明那时候就该告诉你的,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害怕,害怕你知道了会和我翻脸,你那段时间一直围着顾秋绵转,差点死掉也是因为她…… “我又在了狡辩了对吧,但那天中午我真的准备去找你坦白的,可你偏偏不在学校,然后一直想找机会又没有找到,又是去那间地下室,又是宋老师离开,又是周末出岛看电影,然后就是那天去清理隧道,明明才过去没多久,可已经晚了…… “结果最后是我被救了,偏偏还是杜康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救的我,他觉得自己偷走了狐狸,可我觉得是我偷走了这个机会,我根本承担不了这个结果,也没办法面对……你现在懂没懂,我不是你说的那种好人,我也想站起来,我也想穿裙子,我也想和从前一样和你们一起玩啊,但所有的事都是我自作自受……” 她很快哭得没有力气了,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成了呜咽。 这个身着红色长裙的女子泣不成声,她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睛也肿了起来,中午的时候她明明化着淡淡的妆,一副明艳照人的样子,多年后她本变得成熟又安静,学会独自承受,不再风风火火不再叽叽喳喳,可转眼间这层外壳被击碎,她卸去了所有的伪装,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其实这些年她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事已经在她心里埋得太久太久了,她最后得了救,可依然过得不算好。一个救人者一直处于愧疚中,另一个被救者一直处于煎熬中,这个秘密一直在他们心底埋藏了这么多年,可这也并不是他们的错。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难过这么久。 若萍的母亲说的没有错,她一直是个善良的女孩。 张述桐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了。” “你不怪我……” “没人怪你。” 张述桐温声说。 她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用力咬着嘴唇,失魂落魄道: “可那只狐狸呢,我已经等了五年,五年它也没有恢复,青怜的耳朵又该怎么办……”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可这时远远看到一道手电: “萍儿,述桐,你们在哪呢?” 张述桐看到若萍吃惊的样子: “其实我刚才跟你爸妈联系过了,让他们来接你。你醉成这样我可没法带你回去。” “那你呢?” “我想再去那条隧道看看,很快会回去,不要担心。” 他看到手电的光柱越来越近,转身挥了挥手,迈开脚步的时候,张述桐犹豫了一下: “待会睡个好觉,我是说……” 他挤出一个笑容: “也许你一直在等的那只狐狸,已经等到了。” 若萍不解其意,可冯父冯母已经赶紧围到她身边: “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述桐说你喝多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暂时没人关心他的去向,这些声音渐渐在耳后变小,张述桐走入了那座老屋。 他躲在门后,朝外面看了一眼,若萍终于没有逞强,她任由父母拉着去了车上。 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说: “再见。” 他又下意识看向头顶,可这间屋子根本没有窗户,哪怕是有,身处城区之中,建筑林立,也看不到那座黑漆漆的山峰,遑论岛外的人影。 他用力拉开地道的门,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再次投身于幽深黑暗的地底。 张述桐很快越过平台,在洞窟内稳稳站住脚。 一张照片、一枚mp3、两只狐狸、几个因此煎熬的人。 他闭上眼睛,伸手摸向那只咧着嘴笑的狐狸: “再见。” (本章完) 第191章 “织女”线(上) 第191章 “织女”线(上) 世界开始颤动了。 灵魂出窍的感觉袭来,赶在意识空白之前,张述桐思考着自己会回到哪个时间点。 既然是触摸狐狸雕像才能触发回溯。 其实…… 答案基本只有一个。 可不知为什么,这次他的意识依然保持清醒,而不是消失,恍惚间他如同入梦,身处一方无天无地之所,还来不及惊讶,下一刻—— 张述桐汗毛乍起! 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直觉告诉他危险正是来自于身后,张述桐随即转头,可与此同时。 梦境破碎。 他猛地睁开眼,仍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四肢,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告诉他,闷热潮湿的空气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冷意,令人不自觉打个寒颤。 雨水的恶臭钻入鼻腔,视线也恢复了,一只狐狸正咧着嘴对他笑着,是了,这是个冬天,他正处于一条地下隧道中,周围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身侧却传来一道手电的光束。 “你刚才怎么了?”耳边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张述桐回过头,愣愣地看着路青怜,不是惊讶于为什么看到了她,而是真的看到了她。 “……过去了多久,从我放下雕像开始算?” “一瞬间。” 他果然回到了2012年12月16日的那个晚上,五年后的经历只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没时间想这么多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又立刻打开若萍的qq,软件加载的速度在眼里是这么的慢,杜康嘴里改变过去的节点有两个,一个是圣诞节前夕,另一个就是当下。 只要删除那条正在转着圈的消息,就可以阻止若萍去找狐狸雕像。 张述桐这样想着,目光定格在屏幕上。 可那条信息下显示着一行小字: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张述桐锤了一下岩壁。 还是发出去了! 他还是太乐观了些,只要回到了当下的时间点,就意味着“发送短信”的事成了定局,但机会仍然有,他又急忙打出一行字,告诉若萍千万不要出去。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扭过头: “出事了。” “什么?” “若萍那里出事了,现在就去找她。”他简短道,“路上解释。” 张述桐还记得那处地点,他正要翻出平台,接着动作一顿。 张述桐踌躇了一下,试探性地摸向那只狐狸,这次真的无事发生,没有回溯的预兆……果然! 他心中印证了一个猜测,接着把狐狸雕像塞进兜里。 “走了。” 几分钟后张述桐戴上头盔,摩托车尚已点火,他捏住刹车,引擎声嘶吼,只待路青怜跨上车子,接着他踩下离合,夜色之下,机械的野兽如同离弦的箭,轰地飞射出去。 周身寒风呼啸,他却觉得热血翻涌,这是冬天、这是五年前、这是他要飞奔的地方,这一切尚未成定数,他还有机会去改变这一切。 “要怎么做?” 现在路青怜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她手上拿着自己的手机,正在给杜康和清逸发送短信—— “让他们现在就去找若萍,”张述桐迅速回忆道,“出了她家一直往南边走,就是去商业街那条路,中途有一片荒地……只有那一小段路没有灯,应该有一处芦苇丛,无论发生什么,让他们带上若萍立马走,不要让她去找狐狸!” 他说话的同时路青怜打着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伴随着张述桐话音落下: “好了。” 路青怜利落地按下发送键: “解释一下,狐狸的事。” “是第二只狐狸的雕像,悲伤狐狸。”张述桐毫不停顿地说,“其实我……” 他正要说出这条时间线的经历,可话未出口,熟悉的心悸感再度袭来,下一刻车把向一旁歪去,张述桐急忙救车,大口喘息着。 该死该死该死!他暗骂道,这次回溯怎么把这个奇怪的病也给带过来了?! “刚才在祭坛发生了什么?”路青怜冷静道。 “预言。”张述桐说完等了一下,发现没有异常,便飞快解释道,“每只狐狸都有一个能力,第二只是改变过去,第一只是预言,我从那只狐狸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你,又做梦了?”路青怜皱起眉头。 “不是梦!”风声在耳边呼啸,张述桐不由提高声音,从前所依赖的这个蹩脚的借口,他现在恨不得有多远死多远,“是预言!” “哦,随意。” 路青怜却反响平平。 “不光是若萍有危险,预言里你的耳朵也聋了!”张述桐企图引起她的重视。 “嗯,随意。”她满不在乎。 “你还是不信?”张述桐皱眉道,“我说了,不是做梦!” “好,随意。”她点点下巴。 她怎么就不信? 张述桐只恨从前用的做梦的借口太多,等真的想传达出什么信息的时候,路青怜根本不相信自己是回溯者。 他正要说话,路青怜却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好了,无论是做梦还是预言都先打住。”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正不停给若萍打着电话,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她头盔上,照亮了无数根夜色下飞舞的发丝: “接下来我说你答,第一,她为什么要去找那只狐狸?” “我刚才发送了一条短信,提到了祭坛的事,而若萍恰好知道那只狐狸的下落……” “第二个,她怎么知道的?” “她已经用过一次,就在那次雪崩的时候,改变了一次和顾秋绵的关系。” “第三,危险指什么?” “地下室的男人。”张述桐沉声道,“就在她去拿雕像的同时,对方盯上了他,那个人也在寻找狐狸。” “每个狐狸都有不同的能力?” “也许。”张述桐想起若萍的推测,每用过一次都需要等时间恢复,尽管跨度未知,从他刚才又摸了一次微笑狐狸的雕像看,应该是真的。 回溯没有被触发。 他暂时猜测是那一次机会被自己用掉了。 悲伤和笑,分别是改变过去和去往未来。 他又将这些猜测说给路青怜听,她的消化能力简直不是一般的快,换句话说,路青怜脸上永远不可能出现意外的表情: “剩下三只又是什么?” 她捕捉到重点。 “还不清楚,但有一个也许和泥人有关。” 张述桐想起了愤怒狐狸的歌词。 “狐狸和蛇的关系?” “这个……”张述桐一愣,“还真没有提到,还有一些信息不是几句话能交代清楚的,到了再说。” “那就尽快。” 路青怜放下护目镜。 张述桐明白她是想借机找到那个地下室的男人,自己何尝不是,他也将头盔合拢,转瞬间引擎的转速拉到最高。 大灯照亮前路,寒风席卷周身,他终于驶上了那条漆黑的小路。 十几分钟前他刚走过这里,算得上故地重游,不同的是他当初骑着小小的电动车,悠哉如漫步,如今他胯下是一台嘶吼的摩托,一路疾驰而来。 张述桐在灯光的尽头看到一个人影: “冯若萍!” 张述桐高喊道。 人影听到他的声音僵在了原地,接着就想跑,可她又怎么能跑得过摩托车?张述桐已经把车开到若萍身侧,他大喊道: “别怕,我和路青怜。” 看到她的同时,张述桐的心先落了一半,他就怕自己的举动导致了什么变故。 只要人还在这里就好,站在他面前的是十五岁的冯若萍,女孩矮了一点,自然没有穿那身红色的裙子,而是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上正挂着惊慌,张述桐突然鼻子一酸,他是个刚从夏天回来的人,还没有适应寒冬的风,鼻子自然会被冻得酸了一下。 若萍下意识转过身,好像在掩饰什么,张述桐却已经从她怀里看到了那只狐狸的雕像。 “我、我……”她犹豫了两秒,闭上眼将雕像往张述桐身前一推,“我刚才和我妈去吃饭,看到了你的短信,正好发现这里有只狐狸,你们觉得有用就拿着吧……” 她说的语无伦次,张述桐只是点点头,拨出摩托车的钥匙: “你手机呢?” “手机?”她这才想起来摸摸兜,“好像忘饭店了,你和青怜怎么在这?” “来找你,杜康和清逸说你不在家,我们都以为出了什么事……先不说这个,”张述桐来回看看,小路静悄悄的,风吹过芦苇丛,发出窸窣的响声,他郑重地问,“还有没有人来过?” “人?没有吧……” 张述桐的心刚彻底放下去,若萍却不确定道: “我只看到有一辆车开过去了。” “车,汽车?”张述桐确认道,他本以为被盯上指的是有个人藏在附近,“只有车吗,多久以前?” 他料错了一件事,地下室的男人居然有辆车子,从那里的木桌和木床判断,张述桐下意识觉得对方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就在你们来这里的几分钟前。” 若萍今天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她小声说: “那辆车就在路上直接停下了,当时我正好在后面的芦苇丛里,我……我本来以为他是下来解手的,就想着躲好点等他走了算了,可那个人下了车什么也没做,就直直地盯着芦苇丛看……” (本章完) 第192章 “织女”线(下)(加更求月票!) 第192章 “织女”线(下)(加更求月票!) “然后呢?” “然后他打着一个手电往芦苇丛里照了照,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藏在里面连气也不敢喘,过了一会等他回车上,我就想赶紧走,结果你们就来了,吓死我了……” “那个人什么样子?车呢,又是什么车?”张述桐急声问。 若萍被他吓了一跳,声音更小了: “我没看清,手电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张述桐闻言皱紧眉头。 摩托车的大灯被他熄灭了,无边的黑暗仿佛将人吞噬,他一点点攥紧拳头又松开,骨节捏得发白。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又或者说,这个“过去”在他回来的那一刻就被定格了,能改变的唯有将来。 “先走吧。” 张述桐放缓语气。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看若萍的发白的脸色,尚有余悸挂在上面。狐狸的雕像还有未知的男人,张述桐这才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夜晚对她意味着什么。 张述桐隐隐猜到了,其实在那个未被杜康改变的时间线上,就算他和路青怜不赶来这里,若萍也准备把那只雕像交给自己。 否则那条线上的众人怎么会知道悲伤狐狸的事? 可就是晚了。 仅晚了一步,便坠入深渊。 张述桐一直知道她悔恨无比,可自己终究没经历过这五年,而对若萍而言不是这样,这一年她十五岁,出事的那一天正好是圣诞节前,她是个喜欢热闹的女孩子,说不定正在筹备礼物。悔恨的种子在她心里扎根发芽,把她折磨成那副样子。 这时候手机响了,立刻传来杜康的声音: “若萍那边怎么了?我俩正在往你说的地方骑,马上就到……” 他喘着粗气,想来急得不轻。 “没事,人已经找到了。”张述桐沉默了半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用着急,我说个地方,一会去那里碰头吧。” 集合的地方离这里不算远,只是头顶多了盏路灯。 昏暗的灯光下,张述桐撑好车子,不久前他将那首儿歌记在手机上,发给了路青怜,这会儿她正默默地盯着歌词看。 张述桐和若萍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看着她摘下头盔,埋怨道: “我都说了我羽绒服有帽子,你自己戴啊……” 张述桐揉揉发僵的脸: “习惯了。” 她的情绪平稳了不少,这时候悄悄盯着他的脸色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害怕。” “谁害怕,”若萍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青怜就在一旁站着呢,我才不怕,你今天这么温柔干嘛?没安好心?” “把你惹哭了,来赔罪的。” “没怪你和清逸,是你们自己吓自己啦……” 张述桐把手机递给她,让若萍先给家里人回了电话,他们两个在湖岸边坐下。 她坐下前很仔细地拍了拍地面,怕把衣服弄脏。 “喂,那只狐狸你可要看好了,是很重要的东西。”若萍突然换了一副很认真的语气。 “……我知道。”张述桐愣了一下,笑了笑,“当然是很重要的东西。”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她过了一会才小声说,“有件事告诉你,先说好了,你们别生我气啊。” “嗯。” “你听说过那种可以许愿的神像吗,民俗……不对,我想想,有的地方有什么狐仙黄鼠狼仙的传说,这个听过吗?” “哦。” “那只狐狸就可以改变过去。” “真的假的?”张述桐故作惊讶。 “当然是真的,我没事骗你干嘛!我……”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就是骗你们了。” “有吗?” “有啊,就是你和我打听顾秋绵的事那次,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问青怜山上是不是真的有狐狸,就是因为发现了那个雕像。”她抱着膝盖,小声说,“但我现在和你说的不是传说,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说的就是真的。” 说完若萍转过头,她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信啊。”张述桐从地上拔了根草含在嘴里。 “真的假的?”这时候轮到她惊讶了。 “山上都有蛇了,突然冒出来只狐狸有什么奇怪的。再说了,真要说灵异事件……”张述桐想了想,“宋老师的事我也跟你们讲过。” “没意思。”她撇撇嘴,这样说着,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你是不是这样打算的?”张述桐问,“如果我不信就到此为止,如果信了,就继续说接下来的事?” “哪有什么事……” “巧克力。” 在她的目光变得惊慌之前,张述桐指了指脑袋: “我还记得。” “你……” “是一只微笑狐狸告诉我的。”张述桐从兜里掏出一个雕塑,“就这个,不光告诉我巧克力的事,还告诉我你接下来会有危险,你猜我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若萍的声音却有些颤抖: “你都知道了?我用它改变过去的事?” “不知道,猜的。”张述桐耸耸肩,“你亲口说的那只狐狸能改变过去,肯定是你自己试过,别冤枉好人。” “我确实试过了,”她吞吐道,“而且是早就试过,就是你住院的那段时间,但我谁也没有告诉……我、我觉得不算坏事……也不清楚说出去会被怎么样……我就、就瞒着了。” “你别不说话啊!”若萍忽然捣了他一下,她故意放大些声音来掩饰慌乱,“你想说什么就说,是我不好是我心机深行不行?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对不起好不好?” “还有,你想告诉顾秋绵就告诉她吧,怎么样我都认了。”她咬着嘴唇,失神地望着前方,“还有杜康和清逸,等他们来了你帮我转告他俩好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都过去这么久了很难开口的……” “你说的危险又是什么?”半晌,若萍低落地问。 “刚才那辆车里的人,应该就是咱们发现的那间地下室的主人,他也在找狐狸,”唯独这件事上张述桐不会隐瞒,他郑重道,“那个人已经注意到咱们几个了,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小心,不开玩笑,真的会有危险。” “我知道了。”若萍的眼睛终于红了起来,“因为我隐瞒了狐狸的雕像对不对,要是早点告诉你们就好了……” 从前张述桐一直戏称她风风火火的女侠、几个人中的大姐头,她有时像姐姐也像妹妹,但这一刻只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 “没人怪你。我怀疑我们去隧道的时候就被他发现了,不然他怎么会认识你的脸?”张述桐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不会出事的,我保证。” 他接着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聊点别的好了,听没听过一句话?是说长大就是不准哭不准发脾气,不准偷偷想念,也不准回头看,只有自己向前走?” 若萍摇了摇头,她现在将脸埋在了膝盖里: “我明白,我又不会因为这点事哭,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怎么会突然惹出这么多事情……” 她这样说着,肩膀还是颤抖起来。 “想什么呢,”张述桐拍拍她的脑袋,“我是说,你现在又没长大,可以多依靠我们几个一下。” 他心里则想,就算长大了,仍然可以依靠,而不是一个人默默向前走。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还有自行车的铃铛声,两人回过头,原来是杜康和清逸来了。 “走吧。”张述桐站起来。 若萍却坐在地上没有动,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嚅嗫道: “你先过去,我待会再……” 可她话没说完,张述桐已经将手扩在嘴边,朝身后大喊: “跑快点!冯若萍说,她有话想对你们讲,藏了很久很久很久了!” “什么什么?”杜康一溜小跑下土坡,他一头雾水。 “我就说她早看我不顺眼了。”清逸忧心忡忡,张述桐是真不明白这家伙脑子怎么长的。 “张述桐你!”若萍急忙擦了把脸,有些气冲冲地瞪着他。 “有些事还是要自己去说。”张述桐与她对视着,“毕竟现在不讲,不知道哪一天就再也说不出口了,认错也好哭一哭也罢,反正我们的肩膀都能借给你用,足足三个,哦,想靠路青怜的我也可以帮你问问。” “谁用你们的肩膀,衣服脏死了……”她带着鼻音笑起来。 名叫冯若萍的少女一直都是这样,心里藏不住事情,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是前一秒要哭出来,后一秒你凑在她耳边说一句玩笑话,就噗哧一笑、泪珠却还在眼眶里打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性格。 “但是,”张述桐认真道,“哭完以后,就不许再自责了。” 这句话让若萍愣了一下。 张述桐已经回过身,朝着两个死党挥了挥手。 这是12月16日,星期天的夜晚。 今天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光芒微弱,一天就要结束了,可张述桐实在不知道这条时间线该取什么名字好。 可以叫煎熬线、绝交线、隐瞒线等等,可他这人记忆虽好,却不是什么事都想记在脑海里。 他决定浪漫一点,将看到的第一颗星星的名字作为命名,像什么北斗、天狼、猎户都很拉风。 可他看了两眼,发现第一颗星星叫大熊。 动物已经够多了,嗯,这次不算。 最后张述桐只是仰头看着夜空,他静静地伫立在地面上,突然很期待夏天的到来。 若萍的妈妈还是开车赶来了,两辆自行车被丢在了后备箱,直接把三个人拉回了家。 张述桐则骑着摩托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着。 两个头盔人在寒风中一路无话。 “路青怜同学。”半晌,张述桐说。 “什么?”路青怜也在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没事。” 路青怜没搭理他,继续仰着下巴。 过了片刻。 “路青怜同学?” “你是不是觉得我耳朵不好?”她语气一冷。 “还好就行。” “张述桐同学,你最好骑快一点。”从刚才开始,路青怜就说回庙里有事,否则张述桐本想和死党们多说几句话,此时她轻叹口气,“你应该有点自知之明,还有,以后做了梦尽快通知我。” “都说了我不是做梦。”他无奈道。 “随意。”她无所谓地说。 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 老妈很惊讶他能这么早回来,张述桐真的有点累了,他打着哈欠洗漱完毕,踩着拖鞋跑到厨房里: “妈,家里还有没有雪糕?” “有,最下层。”老妈决定陪一根。 母子俩各举着一块小布丁来到阳台上,老妈问他有什么进展,张述桐只讲了狐狸的传说,他接着问老妈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东西,老妈却叹口气: “你没救了,桐桐。” “狐狸是从哪挖出来的?”张述桐这才想起来问。 “北边的老墓地,不过现在已经迁走了。” 张述桐点点头。 他好久没陪着老妈说话了,对方难得在家,张述桐强忍着睡意陪她站了一会,老妈居然也在看星星,她是搞地质的,但也不是不能研究下天文学。 此刻天上的星星却被一层薄雾遮挡住,又等了一会也没消散的迹象,张述桐终于撑不住了,他道了声晚安,就要回卧室。 “看,织女星。”老妈突然一伸手指,微微踮起脚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回忆。 张述桐下意识回过头,外面也许起了风,薄雾消退,明朗的星空在眼前重新。 “织女啊……” 他自言自语,转身的时候,视线正好暼过了某个角落,一个纸盒静静躺在货架上面。 张述桐回到房间,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难掩心里的沉重。 圣诞节是12月25日,既然若萍和杜康都说是圣诞节前夕,估计也不会是平安夜,而今天是12月16日,也就是说,从最乐观的角度估计,那个地下室男人出手也不会超过一个星期的时间。 他只有一个星期了,可现在除了知道对方有车,唯一的线索只有一张合影。 还有就是mp3,在解决那个男人之前,他不准备再去往隧道,狐狸雕像当然要换个地方藏好,现在他手里只有两只,找齐五只狐狸会发生什么?总感觉很重要,所以同时还有寻找其他三只的线索。 最后是路青怜的失聪与禁足,他不知道这些事具体发生的时间,但要提前预防。 近在眼前的便是若萍的危机,张述桐思来想去,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怎么也要当个贴身保镖,可一个能回收泥人的人……也许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就算加上路青怜也不能万无一失。 可又能找谁呢。 最好有些武力,有足够的人手…… 熄灯的房间里,临睡前的最后一刻,他睡眼朦胧地划动着手机,最后目光停留在一个id上。 “秋雨绵绵。” (本章完) 第193章 引蛇出洞 第193章 引蛇出洞 “往下点,对,那样就好了……” “黑板报的颜色?用红色的,粉色的不好看,而且不要配绿色,去年谁想出的红配绿?丑死了。” 这时有人举手问: “班长,去年你们班的主题是什么,今天咱们别重复了?” “忘了,随便编个故事吧。”她满不在乎地说,“我只要好看。” “那圣诞树上呢?挂什么?现在只有一颗星星?” “大家自己带,巧克力苹果松果果铃铛,让班里的同学自由发挥,我只负责最上面的星星。” “好了。”说到这里,顾秋绵拍拍手,“就先到这里,先把手边的事收拾完,去吃午饭。” 众人点点头称是,有人在挑选粉笔的颜色,有人先在黑板上勾勒出草图,还有人在窗户上贴着窗,还有人在清扫地上的树叶。 午后的教室里,一片热闹的景象,少女安排好眼前的工作,接着回过头,发尾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 “星星歪啦!” 张述桐无奈地回过头: “这样行吗?” 顾秋绵抱着手臂想了想: “再往下点。” “那这样?”张述桐踮起脚尖,努力调整了几次。 “嗯……好像还是刚才的位置好看?” 她红润的嘴唇里吐出如此寒冷的话。 “……那就这样?” “可以。” 伺候大小姐不容易,张述桐松了口气,从椅子上跳下来。 12月17日,周一,初四二班的教室。 俗话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小岛上最先能感受到圣诞气息的地方,除了那座商场,便是学校里。 张述桐看着眼前的圣诞树,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一棵真的树,品种是冷杉,据说是世界上每年被用来制作圣诞树最多的树种。 不久前它由几个工人抬来了教室、放在了教室后墙,足足有两米多高,树顶差一点就能碰到天板。 即便如此,这已经是冷杉里最袖珍的型号,要不是初四在四楼,体积太大的不好搬运,也许还要比这高出数米。 起初见到它的时候张述桐惊得合不拢嘴,喂喂,印象里圣诞树应该是那种塑料做的、只有小孩高的假树,上面随便挂些礼物盒子,填着充数的泡沫,什么时候在岛上也能看到真树了? 可周围人对此习以为常,他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才知道是顾大小姐自掏腰包——这当然也是她的人际关系改变后的事了,每年的圣诞节,顾秋绵都会从岛外运来一颗圣诞树摆在教室。 只有她所在的班里有这个特权,其他三个班最多被允许出一版黑板报、带些小物品或装饰教室或送给朋友。 她喜欢过圣诞,同班的学生也能跟着热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没人会说闲话。 唯独苦了张述桐。 按说一个一班的学生不该跑来二班帮忙,何况是把星星挂在树顶这种小事,顾班长手下也绝不缺人手,自告奋勇的人如过江之鲫,可班长就是非他不用,原话是谁让你长得高呢? “其实我还是觉得高点好看。” 顾秋绵若有所思,张述桐拔腿就……好吧,跑是跑不掉的,他在大小姐身边参谋道: “是你站得太远,挂得太高站在树下就看不到了。” “好吧好吧,”她叹口气,“你这人好懒啊。” “是是。” “先走了,诗函,你看着他们收拾好。” 名叫诗函的女生是副班长,说着大小姐挥了挥手,拉着她的宝可梦出了教室。 路过一班的时候,她好奇道: “一班今年连外墙也不装饰吗?” “什么也没有。”张述桐瞥了一眼,“班主任不让。” “所以让你来二班体验一下。” “您真英明。” “不然呢。”她哼哼道。 “哎呀,中午吃什么,你想好了没有?”顾秋绵又催。 啃得鸡吃不吃?张述桐刚把“啃”字说出口,便看到顾秋绵示威地挑了挑眉毛,她今天挺好看的,张述桐心想。 “清逸他们订好了,一家小馆子。”张述桐不再开玩笑。 顾秋绵却有点不乐意,“你大课间不是说找我有重要的事?” “是挺重要啊。不过这里不太方便,到了再说。” 他们中午准备开一个临时的小会。 包括张述桐在内一共五人。 虽然若萍的事不能在路上说,张述桐倒可以提点别的: “你家保镖或者司机最近有没有闲着的?” “怎么了?” “借一下人手,你能做主吗?” “你先告诉我你又折腾什么?” “不是折腾,”张述桐解释道,“嗯……问你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初一的时候,若萍给你带了袋金币巧克力,第二天你又还了她一盒?” “干嘛?”顾秋绵斜着眼看他。 张述桐想暗示一下未被改变前的时间线,让她对接下来的话题有个准备。 可他还没开口,顾秋绵便开始翻旧账: “哦,想起来了,我当时也给了你一块,你为什么不要?” “我不爱吃甜的。”天知道他为什么没要,“先不说这个,假设第二天若萍没接你的巧克力呢?” 张述桐小心道: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类似于蝴蝶效应,如果她没接巧克力,导致班上的人孤立你,然后这几年在班里人缘也不是太好,没什么朋……” “你才人缘不好你才人缘不好!”秋雨绵绵顿时就不乐意了,横眉竖眼的,觉得是在编排她。 张述桐有些无奈,随后他想了想,觉得只告诉顾秋绵狐狸的事就好,黑历史暂且不提。 “告诉你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现在他们走到了校园里,周围没什么人,张述桐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秘密,岛上除了蛇以外,居然还有狐狸的传说。” 顾秋绵脸红了。 听到狐狸害羞的还是第一个。 张述桐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被她瞪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们昨天就在找狐狸。”张述桐伸出两根手指,“已经找到了两个,我妈发现了一个,若萍发现了一个。” 顾秋绵没有在意找到了几个雕像,她还在思考狐狸的传说: “我怎么觉得……从前好像从哪里听过呢。” 张述桐惊讶道: “你听过?转学前还是转学后?” “忘了。”顾秋绵蹙起眉头,“你又是从哪听说的?” “呃,一个学……一个游客身上。” “所以呢,这和保镖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狐狸的事,若萍有点危险。” 张述桐不好直接告诉她两个雕像的作用,他准备慢慢找机会过渡,上来就说什么改变过去预知未来挺容易让人懵掉的。 “你可以理解为还有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也在找狐狸雕像,并且留下了一些……威胁?” “我有点没听明白。” “就是因为不清不楚才让人担心。”张述桐接下来说的是实话,“我也不确定那个人为什么要找狐狸。他留下了一些线索,解读出来,大意是一个星期之内要来找若萍,挺吓人的。” “是不是牵扯到一些信仰上的矛盾了?”顾秋绵却担心道,“你别不放在心上,这可不是开玩笑。” “谁知道呢,所以找你帮个忙。” “这时候想起我了,怎么找狐狸的时候不告诉我?” “没空嘛……”张述桐辩解道,“昨天太忙了。” “切,怎么帮?” “学校里倒还好,主要是上放学的路上吧。”张述桐想了想,“当然了,也不能太被动,最好想办法找找他。” “你怎么知道是个男人的?” 张述桐将昨天的事和她解释一遍: “可惜没太多线索。” 顾秋绵最后也没说帮不帮忙,他们坐上车子,司机向小饭馆驶去,两人默契地停止狐狸的话题。 过了一会顾秋绵才清清嗓子: “圣诞节啊——” 她拖着长音,张述桐知道是等自己接话: “哦,圣诞节啊。” “我是问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吧。” 张述桐记得去年的圣诞是个周末,他们一家人去了市里吃饭: “可能和朋友们晚上聚餐。” “从你说的那件事,到圣诞节,好像正好一个星期。” “哦,还真是。” “一个星期很快的。” 张述桐懂了: “请客吃饭,到时候你定地方?” 顾秋绵唇角向下一撇,那是看到笨蛋的表情: “你……” 她深呼吸一下: “你怎么天天气人?” 张述桐真的觉得自己有点无辜,“哪有天天?起码昨天没有。” “谁说你昨天没有?”事实证明女人生起气来是不讲理的生物,“在梦里气的!” “这也算?” 张述桐心说秋雨绵绵你怎么被我带坏了,也在做梦。 张述桐不跟她一般见识,只是问到底什么梦,好歹让人死个明白。 可顾秋绵只是看了一下自己的腿,她今天穿着牛仔裤,双腿修长笔直。 少女脸色一红: “不告诉你!” 张述桐真有点懵。 …… 进去包间的时候,其他三人已经到齐了,是个炒菜馆,只有两个包间,张述桐打了个招呼,顾秋绵也招招手权当问好,在他耳边小声问: “对了,狐狸的事路青怜知不知道,她不是青蛇庙的庙祝吗?” “她知道的还没你多。” 张述桐中午本想把她也喊出来,可惜没那个面子。 顾秋绵点点头,两人随后落座,张述桐拆开塑封的餐具,用热水漱了漱碗筷,推到顾秋绵面前。 张述桐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看: “怎么了,没点菜吗?” “点了,点了。”杜康古怪道,“那啥述桐,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这边没问题。”顾秋绵说。 “那好,”清逸看了一眼若萍,“正好今天都聚齐了,我简单介绍一下这个星期的打算。首先,在学校里,由我们三个男生看着你,这个没问题吧?” “有问题。”若萍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什么?” “上厕所的时候,真的真的不用跟着我……” “哦,下次注意。”清逸淡定地说,“接下来,是那两个狐狸雕像的去处,放在‘基地’,这点没有异议吧?” 张述桐点点头。 他本想放自己家的,可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老妈考虑,想来想去,只有放在基地了,杜康还提议藏在狗窝里,张述桐觉得历史的惯性很强大。 顾秋绵又小声问: “基地是什么?” 张述桐本想说你去过啊,才想起是抓周子衡父子那次: “一个大排水洞,里面有个保险箱。” 她又点点头,似乎感觉挺刺激的,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进这种事里: “那两个狐狸雕像有多大?” “待会拍给你看。” “然后是述桐……” “嗯,我已经和警察联系过了,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那最后就是若萍本人了,这几天最好不要随便出门。” “周末也不可以吗?”若萍弱弱地问,她如今觉得气势天然矮了一头,“我还想去买点圣诞节的装饰的。” “驳回。”三个男生同时说。 杜康补充道: “这几天中午最好从家里带饭,如果馋了,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带,还有,找个帽子戴上比较好。” “收到……” 计划差不多这样定下来,五人很快吃了饭,饭桌上顾秋绵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她晃晃手机: “搞定。” …… 再次回到教室的时候,路青怜正在课桌上看书。 看样子是刚吃过饭从天台上下来。 张述桐问了声好: “我们这边商量好了,接下来麻烦了。” 路青怜掀过一张书页,淡淡点点下巴。 “不过真的不需要买一件新衣服吗?” “穿冯若萍同学的足够。” “那鞋子呢,总不能也穿旧的,正好……”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打断道: “张述桐同学,你今天已经提了三次鞋子的事,你最好……” 张述桐心说那是因为我家真的有双靴子,他转移话题道: “放学去商业街看看,我记得有卖假发的,不至于真的剪头发。” 路青怜没有表示。 但无论她有没有表示,其实两个人还有一个别的安排。 一直躲着不是办法—— 那就是引蛇出洞。 (本章完) 第194章 短髮的路青怜 第194章 短髮的路青怜 若萍在女生中算比较高的。 路青怜也算比较高的,比她还要高一点点。 至於两个人的身形像不像,老实说张述桐看不出来——小路同学一直都在穿青袍,是修仙界归来的企鹅。 哦,原来她还有这样一个外號。 当然最不像还是长相,路青怜是瓜子脸桃眼,偏偏很清冷的气质,最难偽装的就是这里,但那个男人也没看清若萍的脸,衣服和髮型类似,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骗过对方也足够了。 不仅要扮得像若萍,还要去隧道里转转,最好在男人准备下手的时候將其反制住。 路青怜知道的时候没有明言拒绝,但目光冷淡,张述桐能从中读出她的意思,想来也是,谁喜欢被打扮成另一幅样子,但为了泥人的线索忍忍作罢,何况她和若萍关係不错。 放学铃打响的时候,张述桐收拾好书包: “等我一下。” 他趁课间的时候打听过,商业街里確实有家租假髮的店铺,这正合他意,毕竟一顶正经的假髮很贵,不是他们能消费得起的,租用几天就好。 他要先看著若萍上车才行。 “待会校门口见。” 张述桐出了教室,便遇到若萍从三班门口跑出来: “快走快走!” 若萍拉著他书包就要走。 “怎么了?” “趁他俩没出来,”若萍急声道,“自从昨晚我给他们说完那段预言,他俩现在寸步不离,我中午睡觉都恨不得拿个枕头坐我旁边,受不了了!” “忍忍唄。”张述桐劝道,“他俩也是关心你。” “呵呵。”若萍直冷笑,“清逸还提了个方案。” “什么?” “趁那个男人找到我之前先把我拐走,你觉得呢?” “呃……” 张述桐心想上次保护顾秋绵也是那样,这小子怎么动不动就想拐人。 “杜康也有方案,”若萍欲哭无泪,“说把他刚捡的那只狗牵我家来,帮忙看家护院,但你觉得那只狗有你的鞋大吗?” “……是有点早。” 虽然那只狗以后很大,但现在还不够大。 “你说这都是什么不靠谱的办法……” “这么说的话,其实我也有个提议。” 张述桐趁机说把路青怜假扮成她的事提了出来,本以为若萍会抓狂,谁知她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你问……算了,我问问青怜想穿什么,裙子大衣牛仔裤我都有,明天我全给她带过来啊,早就想看了!” 忘了她是个痴。 两人一边商量这件事一边往前走,这时有人挥挥手问: “若萍,去做美甲吗?” “今天有事,过几天吧。” 若萍回以礼貌的微笑,但张述桐能看出她眼里的悲痛,与正常生活挥手告別。 “明天呢,有家新开的奶茶馆哦?” 张述桐知道是指周子衡那家,商业街事件结束后他们一家就搬走了,如今入驻了新的商户。 “也没空呢。” 若萍的笑意开始勉强了。 “听说周末的时候商场搞活动,圣诞欸!想好和谁去吃饭了吗?” 少女大大的眼睛失去高光。 圣诞气息果然浓厚起来,女生们嘴里的话题变成了要约谁吃饭啊、平安夜怎么过啊,是送苹果还是巧克力等等,有日本那边的习俗也有欧洲那边的习俗,管它正不正宗,开心就好了,张述桐也能感觉到一颗颗年轻的心开始躁动。 为此他们的班主任,徐老师,今天在班里抓了几个典型。 “述桐啊述桐,”若萍可怜巴巴地问,“什么时候能把那个男人找出来?” “尽力咯。”张述桐耸耸肩。 “我想恢復自由!” “我也想。” “圣诞节我送你鱼竿好不好?周末您就放小女子一马?” “贿赂没用。” 若萍终究不是软弱的性子,她咬咬牙恨声说老娘一定要让那个男的好看,张述桐见状笑笑,若萍却突然认真问: “你说,那个东西会不会恢復?” 张述桐愣了一下。 他倒是知道悲伤狐狸什么时候会恢復,从织女线的情报看,从现在算起,应该是四五个月以后。 “也许吧。” “那如果真的恢復了,我们是不是就有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了?” 张述桐点点头。 “那……”若萍有些犹豫。 张述桐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等那只狐狸恢復了,该用来做什么?又该给谁?任谁都有自己的遗憾: “等真恢復了再头疼吧。” “也对,你和顾秋绵说了没有,巧克力的事?” “嗯。” “她怎么说?” 张述桐想了想: “她……不信。” 秋雨绵绵固执地觉得自己人缘很好。 这么说来,如何让她相信狐狸的能力真实存在也是件难事,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二班的门口,她是班长,今天要留在班里开个小会。隱隱能听到她脆生生的嗓音,而那两只狐狸一只是预知未来,一只是……改变过去。 张述桐想到了什么,他默默回过头,催了若萍一句。 他们在校门口分別。 顾秋绵家的司机多开了一辆车过来,清逸杜康跟著上了车,他俩的自行车还在若萍家,眼下护送一程,正好骑走。 张述桐也推著车子出了校门,说来有些惆悵,他的摩托车又被老妈锁进储藏室了,依然只能骑著自行车上学,从前他最宝贝的就是这辆飞鸽牌的自行车,如今觉得好慢。 路青怜慢步走在他身旁。 如今是放学时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校门口熙熙攘攘,两人自然不可能像往常那样、骑上车子就走。 “稍等,我看下具体的位置。”张述桐低头看著手机。 路青怜也在低头看。 “你在看什么?”张述桐奇怪道。 “圣诞节。” 张述桐惊了: “你居然也对它感兴趣?” 哪个女生对此抱有期待张述桐都不意外,除了路青怜。 他凑过去想看一眼,路青怜却啪地一声合上手机盖: “你又在想什么?” 她轻嘆口气: “我只是在看百度百科。” 几天不见她居然都知道“百度百科”了! “哦。”张述桐下意识应了一声,又问,“查资料吗?” “嗯,徐老师今天说,要准备黑板报,关於圣诞节的。” 她漫不经心地回道。 “这样。” 张述桐心说班主任也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 又或者说,让班里的学生画个黑板报就是她的底线,除此之外不能跨越雷池一步。 而他们班没有文艺委员,这很不文艺,多少能看出对方对各种活动的態度。 所以这件事最后交到了学习委员手上。 但徐老师挑谁不好,挑了个……对圣诞节最不了解的。 “比如呢?”张述桐准备好心科普。 “圣诞老人、麋鹿、袜子、还有礼物。” 几个简短的词从路青怜粉色的嘴唇里吐出来,接著她不解道: “为什么是袜子?” “因为传说里圣诞老人是顺著烟囱往屋子里扔礼物吧,”张述桐回想道,“我记得,来歷是这样,欧洲的民屋会在烟囱下建一个壁炉,再加上圣诞节是冬天,壁炉旁会放著需要烘乾的衣物,礼物正好落在了袜子里,渐渐就成了种习俗。” “很有趣。”她微微点头。 “不谢。” “张述桐同学,我的鞋和袜子是不是还在你家里?”路青怜却因这个习俗想起了另一件事,“我会儘快去取。” 张述桐想了想,没把靴子的事说出口。 说话间他们来到商业街,假髮店藏在一个拐角,两边是卖小饰品的店铺,走进去一看,墙上掛著各色各样的假髮,他作为男生还真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店主是一个染著紫色头髮的年轻女人,打著耳钉,画著烟燻妆。 “第一次来?” 她正坐在柜檯里面,眼睛都不抬一下: “什么尺寸的?” 张述桐心想这东西还有尺寸? “三块一组。”女人又指了指旁边的机器,“租假髮五块。” 张述桐扭头看去,才发现这哪是什么假髮馆,而是拍大头帖的地方,怪不得墙上的假髮都是绿绿的,很少有黑色。 “只租假髮呢?” “你们两个学生。”女人点到为止,意思是他们不靠谱,假髮这东西太贵。 “有人介绍。” 说著张述桐报出了一个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人名——假髮店的事是他找小护士问的。 为什么一个小护士既会散打还有这么广的人脉? “行,”女人很爽快地答应了,“注意不要沾水。” 张述桐开始挑假髮,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若萍的髮型就是很常见的齐耳短髮,张述桐也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刚才在手机上研究了下,法式的日式的妹妹头波波头……看得人眼繚乱。 最后的目標只有两个,一个是稍短一些的,比较干练的斜切,刘海侧分,还有一个是长一点的,发梢自然垂落在脖颈,有著空气刘海。 已经是店里最接近的两个了。 张述桐取下来,先让路青怜在头上比划一下。 她对这种小女生气息爆棚的场合併没有什么感觉,对那些大头贴的照片看也不看,更不去注意墙上绿绿的假髮。 她捧著头髮举在额头前,却保持著一定距离,怎么也不和额头接触: “哪个更像?” 路青怜看著镜子。 “好像……都不像?” 张述桐不確定道。 他也不好说是假髮的样式不对,还是路青怜没有戴上去,又或者是他想得太简单,只是换个髮型很难变成另一个人。 当然,也有路青怜那身青袍太违和的原因。 “第一个好点。”张述桐思考道,“第二个风格比较甜美,不太適合你的气质。” “张述桐同学,你很期待?”她目光微冷。 “最多算好奇。” 张述桐只见过长发的顾秋绵,还没见过短髮的路青怜。 路青怜闻言乾脆地將假髮放回去,她將那头如瀑的长髮挽起来,淡淡道: “这样呢?” “好上一点?” “那就剪了。” “不至於吧。”张述桐也不確定这么长的头髮到底多久才能再长出来,估计没有几年很难,“只是撑过这几天,牺牲也太大了……” 一旁的女人却终於抬起头: “要剪吗,我这里收头髮的,妹妹你发质不错,这么长卖个几百块没有问题的。一口价,八百,我现在就去拿剪刀?” “稍等,我再问问她……”张述桐和路青怜出了店门,他压低声音,“你这样不会被你奶奶发现吗?” “可以解释。” 张述桐此前一直认为庙祝对头髮的长度有要求,没想到单纯是路青怜没有剪。 “你怎么对剪头髮这么积极?”他问,“担心钱不够,我把押金带出来了?” “只是选择一种更省事的办法。” 看来她確实对戴假髮很牴触,寧愿剪去那一头长髮。 “你是嫌脏?”张述桐突然想到了什么。 记得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路青怜连肢体接触都不喜欢,当然现在也是如此,张述桐从前猜测过很多原因,后来发现,她好像仅仅是有洁癖。 路青怜莫名有种牴触的原因,原来问题不是出在头髮上。 “会戴发网的,”他比划了一下,“一个网子先把你的头髮套住,再戴假髮,这样可以吗?” 路青怜皱了下眉头,看来她也不是很愿意放弃自己那头长髮,最后点了点下巴。 “不剪了啊,那你们选的哪个?”老板娘问,“哦,那顶斜切的,是挺符合这妹妹的气质,很帅。” 张述桐早知道路青怜是名拉风的女子。 “不过,”老板娘话锋一转,“她头髮太长了,恐怕不是这么好戴,等等,我给你们找个发网试一下……” 对方拆了个黑色的网子出来,一边撕去包装纸,一边说: “来,妹妹你先坐下,我教你怎么戴,戴好以后你这几天就不要洗头了……” “必须不洗吗?” 赶在路青怜再次皱眉之前,张述桐率先问。 “那你们每天都要戴一次。”老板娘说,“她头髮太长,很麻烦的。” 张述桐看了眼路青怜的目光,意思是: 麻烦也比不洗头强。 “那就……” 张述桐刚想说那你就教她好了,路青怜却打断道: “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 原来头髮接触也算在肢体接触里面。 “也行。”紫发女人也是个个性的人,想必更个性的也见了不少,她无所谓道,“那我在旁边说,你自己对著镜子来,戴起来倒很容易,主要是怎么把你这头长髮盘起来。” 张述桐在一旁默默地等,看著路青怜熟练地將长发挽起,又在老板娘的指导下將髮鬢和散落在外的髮丝塞进发网里,让他感慨路青怜確实习惯独来独往,似乎做什么事都是如此。 假髮馆有面很大的落地镜,许多程序会方便很多,她专注地盯著镜子,一个人就能完成。 可惜张述桐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本章完) 第195章 分身乏术(感谢盟主姜青风的打赏) 第195章 分身乏术(感谢盟主姜青风的打赏) 路青怜很快戴好了假髮。 一顶普普通通的假髮,却被她带出了別样的魔力。 “怎么样?”她平静道。 “还是长发好看?”张述桐认真想了想。 虽然漂亮的人戴什么都很漂亮,但张述桐觉得还是长发和她的气质更搭一点,路青怜偶尔——比如装天然呆的时候歪歪脑袋、又比如受伤的时候在医院闭上眼睛,配合她那双桃般的眼眸,偶尔会流露出一些我见犹怜的感觉。 但搭配上短髮,张述桐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刘海齐眉,发梢同样与耳垂平齐,露出了平时根本看不到的天鹅般修长的后颈。 成熟、凌厉、冷艷。 这绝对不像庙祝。 青袍还是太违和了,如果把它换成一身时尚点的裙子,再踩上一双高跟鞋的话…… 不等张述桐想出像什么,路青怜开口了。 “你又在想什么?”她从镜子里移开视线,语气没有波澜,“我是问,像,还是不像?” “不看脸的话还好。” 本来觉得长大后的若萍就很成熟了,现在发现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路青怜点点头,张述桐知道这是“那就先这样”的意思,接下来她的任务告一段落,轮到张述桐上场—— 砍价。 虽然他也不擅长这种事,可谁让是和路青怜在一起。 紫发女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张述桐准备掏钱包。 “我拍一张照片,留在店里当宣传,免费借你们。” 他为难道: “恐怕不……” 恐怕不用恐怕了。因为女王就在身后注视著他,说错一句就会被拉出去砍头,张述桐改口道: “还是付钱吧,八十行不行?帮你拉点学生,我朋友认识的人多。” “隨便吧,反正是朋友介绍来的,结个善缘好了。”女人遗憾地点点头,又嘱咐了他们一些注意事项。 付钱的时候,不等张述桐掏出钱包,路青怜已经数出零钱。 “我来吧,让你帮忙已经很麻烦了。” “我是不是说过,不需要这样,对我来说找到那个人同样重要。”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张述桐无奈地將零钱放回去一半。 “攒的。”与此同时,路青怜也数出一半收进青袍的內兜里。 张述桐接过剩下的钱,递到老板娘手里,仔细想一想,除了看病,其他用钱的场合两人都是平摊。 可张述桐的钱基本都是过年存的压岁钱,用来买鱼竿的,她又是怎么攒的,攒来干什么?好像也没见过她买其他东西。 张述桐不准备深究这个问题,既然租了,木已成舟,接下来就是怎么偽装地更像一点,除了髮型气质也很重要,但这东西最难改变,总不能拉著路青怜去做美甲喝奶茶,恐怕不是砍头这么简单了。 他转头端详了片刻,看著路青怜无暇的侧脸,本想说你可以试试把步伐迈得小一点,若萍走路喜欢蹦蹦跳跳的,可两人刚走出店门,路青怜就將假髮摘了下来。 “看够了没有。”她轻嘆口气。 “店里太小了,你最好戴著在外面走一走。” 可路青怜似乎一刻也不愿意多戴,更別说走在街上。 张述桐又想到一个细节,除了戴假髮的时候,路青怜此后便再也没看过镜子。 “可能有点不適应,但怎么说呢,既然决定这样做了,早晚都要习惯。” 张述桐就差把“別害羞”三个字说出来了。 “张述桐同学,那只狐狸的能力也许不是预言。”路青怜却打断道。 这时候他们出了店门,张述桐刚將身后的玻璃门合拢,面前人声吵闹,可以悄声说些重要的话题。 “你是指什么?” 路青怜却再次跳转话题: “我没换衣服,如果被其他学生看到,这样出去只会露馅,能明白吗?” “……这倒是。”张述桐的注意力也隨之转移走,“这么说的话,我原本是想让你上学之前戴好假髮,但这样意义不大,你换了髮型去学校里很快就会传开。” 不知道有多少人每天关注著路青怜。 他想了想: “不如这样好了,每天放学的时候再戴,那时候若萍正好坐上车子回家,你再找一个地方换好衣服和假髮,既不会有人议论你,露出破绽的风险也更小,戴假髮的时间也能短一点,一举三得,” 路青怜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提议很赞同。 “所以你刚才想说什么,这和狐狸的能力有什么关係?”张述桐不解道。 “我只是觉得,早该想到的事你居然现在才想到。” 她漫不经心地摘下发网,如瀑的青丝散落,女王不在,仙子重现: “也许,那只狐狸的能力是让摸到它的人变蠢,你觉得呢,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同学这才反应过来被她拐著弯骂了: “呃,怎么说呢,其实……你也摸了。” 路青怜已经头也不回地迈开脚步。 …… 他们没有在外面吃饭,而是直接往回赶去。 两人的家顺路,都在东边,只不过路青怜要更往东一些。 张述桐把她放在山脚下,调转车头: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她轻轻頷首。 天色黑了。 明明才不到七点,可冬天的天就是黑得这么快,不久前他接到了若萍的电话,对方已经安全到家。 这个周一比他想得风平浪静得多。 张述桐骑车往家里赶去。 今天老妈在家里,已经做好了饭,她上次还说要路青怜再去家里吃饭,张述桐只觉得老妈投餵成癮,无奈地说我可没那个面子,老妈说从长计议好了,张述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计的。 他上了楼梯,用力跺了跺脚,踩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推开房门的那一剎那,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述桐瞪大眼睛。 “抱歉,走错了。” 他对著顾秋绵打声招呼,转身就要离开。 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你给我回来!”顾秋绵却不由分说拉了他一把,“哎呀你快进来!” “你怎么在这?”张述桐惊讶道。 “我碰上阿姨了嘛,”顾秋绵压低声音,“她喊我来家里吃饭。” 张述桐懵了: “你俩是怎么碰上的?” “我去买圣诞树了。”老妈叉著腰出场,“在商场里正好碰到秋绵咯。” 喂喂,您大学修的真的是地质专业而不是什么拐姑娘专业吗? “你们两个先去玩,我去做饭。” 只剩下桐桐和绵绵互相看看。 “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张述桐瞪眼,是惊讶地瞪。 “不欢迎我?”顾秋绵也瞪眼,是没好气地瞪。 张述桐嘆了口气: “喝什么?水还是饮料? 他心说大小姐驾到总会有人忙起来,是谁要忙呢,那只能是马仔。 他顿时忙活起来,穿上刚脱掉的外套,换好刚换掉的鞋,拿起掛在玄关的钥匙就要出门。 “你干什么去?” “买酸奶啊。楼下有个超市。”张述桐解释道。 “谁说喝酸奶了!”她翻个白眼,“我喝水就行。” 张述桐又坐下了: 第196章 忙碌的圣诞前夕 第196章 忙碌的圣诞前夕 “还有那个鞋盒呢。”老妈语重心长,“桐桐啊,不当成圣诞礼物送就真的送不出去了,我给你数数,圣诞节再往后就是元旦,元旦放假,见不着面,然后就是春节,春节更见不着,再往后就要开春了,那还送靴子干什么?” 张述桐觉得很有道理。 可路青怜连租一顶假发都要和他平摊,送她“礼物”更是任重而道远。 老妈又拆开那个长条状的盒子,边拆边说: “秋绵也很礼貌啊,我当时和她在商场碰到了,问她来不来家里吃饭,她说可以,不过要为班里的活动准备点东西,可能要晚一点,我就先回家做饭了,结果人家还用这点时间准备了一份礼物……围巾啊,真好看。” 她戴上之后喜滋滋地转了个圈: “怎么样怎么样?”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说好看,老妈却用盒子敲了下他的脑袋: “不对,来,今天教教你该怎么说,这时候你要说,我记得你柜子里有件风衣,说不定很搭,你快去试试。” 张述桐学以致用: “哦,你衣柜里有件……” 可话没说完,又被老妈瞪眼敲了一下: “谁让你对我用了?我是让你以后学着点。对了,我刚才说的回礼,是让你给她送件东西,你千万别给她爸回礼啊!” “当然了,”张述桐一呆,“我为什么要给她爸送?” “为娘对你的不信任已经达到了顶峰。”老妈唉声叹气,“怕你这孩子真的屁颠屁颠给顾老板提点东西送过去,还觉得那叫礼尚往来。” 张述桐脸色一黑,知道老妈是拿自己打趣,他去了厨房里刷碗,打出一点洗洁精搓成泡泡。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张述桐看着手心里的泡泡,如果是平时绝对不会有什么联想,可此刻却想到了圣诞帽上的绒球。 圣诞节还没到,可他是个凡事喜欢先做准备的人。 该送什么东西好呢? 如果是送死党们还好说,张述桐清楚他们每个人的喜好,可顾秋绵那里什么也不缺,真是有点头疼。 一个不知道送什么,另一个不知道怎么送。 张述桐抬头望着天,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出了厨房的时候,老妈正蹲在圣诞树前,她把附赠的彩灯缠在树上,先插上电试了试,彩灯居然还有声音,一首耳熟的旋律飘在客厅里,张述桐仔细听了听,是“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此时夜幕彻底黑了下去,玻璃如面镜子,五彩斑斓的彩灯的光映在上面,接着熄灭,老妈信誓旦旦地站起身: “你这个圣诞节绝对会过得很忙。” 张述桐不置可否。 好吧。 真的很忙。 这是12月18日里的星期二。 晨间薄雾弥漫,他眯着眼迎着寒风,自行车的链条悠悠地转着。 张述桐正往若萍家赶去。 他和清逸还有杜康商量过了,从现在开始,再到圣诞节,三个人轮流去若萍家“护送”她上放学。 当然他们不准备上车,只是看着若萍上了车就好,顺便留意下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跟着汽车骑往学校。 不怪他谨慎,既然知道未来会酿成怎样的恶果,那谨慎再谨慎又何妨? “早啊。”片刻之后,张述桐打着哈欠说。 “早早早,快进来坐。”门缝里探出若萍的脑袋。 顾秋绵家司机还没有来。 “阿姨呢?”张述桐知道冯父是老师,周一到周五都在岛外。 “我给她说了,这一周和秋绵一起上学,让她晚起一会,现在估计还在楼上洗漱呢。” 张述桐进了门,看到门口堆着两个塞得满满的塑料袋: “垃圾,我帮你捎出去?” “什么垃圾,这是给青怜装的衣服。” “多的有点夸张了……” “让她试试吗。” “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啊,是你们多心了,”若萍给他倒了杯热水,“如果他能找到我家里来,那这样躲着也没用。” 张述桐点点头,在客厅里乱逛,没什么好拘谨的,不说五年后刚帮忙搬过家,眼下的初中时代也没少来过。 很多东西的摆设和未来比没怎么变,如果说多了点什么……张述桐看到鸟笼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礼物盒。 “它也过圣诞?”张述桐一惊。 “无聊嘛。”若萍撇撇嘴,“昨晚我还教它唱圣诞歌来着,可惜太笨,没学会。” 这年头连鹦鹉都过圣诞了。 “你觉得,”张述桐突然问,“圣诞节送礼物该送什么好?” “啊,送我吗,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若萍被吓了一跳,“还有你怎么摸到狐狸以后变得这么温柔了,那真的是微笑狐狸而不是温柔狐狸嘛?” 不,是吐槽狐狸。 张述桐无语地听着若萍吐槽,她只是开个玩笑,说完也笑了起来。 张述桐却想,他是准备送两个人,可两个也许不够。 首先他们是死党,形影不离的四人组,没道理圣诞节送两个女生礼物却忽略了若萍。 谁让她是其中唯一的女生。 另外送了若萍也得送杜康和清逸吧,怎么能忽视好兄弟? 其次事后被问起来,肯定又会衍生出各种传言,说什么张述桐啊张述桐,原来你野心这么大……不用想就知道是草稿纸事件的重演,不如趁早堵住他们的嘴。 这样一来,要送的礼物数突增,从两个变成五个,张述桐佩服地想,老妈果然很有先见之明。 可他是个每逢年节连祝福短信也不发的人,忽然之间多了五份礼物要送,先不说钱包,脑细胞也受不了。 张述桐默默地喝了口水,干脆直接问若萍: “想要什么?” “你怎么突然想到送东西了?”若萍狐疑道,“从前的圣诞节可没送过我们礼物。” “最后一年了,留下点纪念?”张述桐真心这么想的,“而且……我怎么记得送过?” “苹果不算礼物。” “不算?” 张述桐把买五个苹果行不行这句话吞回肚子。 “那是平安夜的东西,如果你希望对方平安喜乐,是一定要送的,才不算圣诞节的礼物。”不愧是女生,若萍振振有词,“对了,鱼也不算。” “是吗,抱歉抱歉……”张述桐弱弱地说。 “是吗,抱歉抱歉……”鹦鹉欢快地说。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看着鹦鹉,心说怎么这句话你学的特别快。 “所以想要什么?” “我只想出门啊。”若萍哀嚎道,“咱们把那个男的抓住,就算最好的圣诞礼物行不行?” 张述桐叹口气,知道若萍更像是随口说的话,但他也想抓紧解决这一切,然后好好过个节日。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声喇叭,是顾秋绵家的车子到了。 张述桐送若萍上了车,扭头看了看周围,时间还早,只有几个或骑车或走路的学生,大人的身影很难看到。 他告了别,又骑车向学校赶去。 “早。” 片刻之后,张述桐继续说。 路青怜正在晨读,她晨读时从不大声朗诵,如果不是嘴唇微动,还以为她只是在专注地看书。 路青怜闻言翻过一页课本,也许是用这个动作表示知道了,也可能是不想被打扰。 张述桐差不多习惯了。 他不太习惯的是顾秋绵,张述桐本以为她会问自己那条围巾怎么样,老妈有没有说什么之类的,可她什么也不说。 他发了句感谢的话,秋雨绵绵发了个表情包过来,是只翻着白眼的羊。 “好丑。” “我画的!” 于是午休的时候,张述桐直接去了二班: “你们班长在不在?” “班长,有人找!” 位于教室后方的顾秋绵头也不回地说,“让他等……你来干嘛?” 她抬起下巴,很是威风。 昨天还找自己帮忙,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张述桐招招手: “有话说。” 顾秋绵就有点不情愿地小跑出来,推了推他: “哎呀出去说,别堵在我们班门口。” 两人走出几步,挑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她又脆生生地问: “干嘛啊?” “昨天的事谢了。” “我就是觉得空着手上门不太礼貌,”顾秋绵嘟囔道,“你老说这个干什么?” “你圣诞想要什么礼物?”张述桐开门见山。 顾秋绵像是没听清一样眨了眨眼。 过了两秒,血色染上她的耳朵: “自己想!” 她没好气地丢下一句,接着回了教室。 张述桐不明所以,好在有个人走了过来: “哈喽,学长,你们俩又拌嘴了?” 是徐芷若。 她估计是来找顾秋绵玩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麋鹿的发饰戴在头上,像只古灵精怪的大角鹿。 “是圣诞节礼物吧。”小秘书说。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心思很好猜啦。” “可我和她说话的时候,为什么看见两只角藏在柱子后面?” 徐芷若吐了吐舌头: “正好碰到了嘛,哎,我可以帮你参谋一下,你还听不听了?” 张述桐刚迈开脚步又停下。 “首先,太普通的不能送。”小秘书伸出一根手指。 张述桐表示理解。 “其次,太贵重的不要送,我是说你的钱包承受不住。”小秘书伸出第二根手指。 张述桐表示赞同: “最后呢?” “一定要别出心裁一点,然后记得保密,到了最后一刻再揭晓,她是个喜欢惊喜的女生啦,行了,友情提示就到这里,我去找秋绵了,拜拜。” 张述桐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些。 他慢慢吐出口气,别出心裁,说的容易,但哪有这么简单。 而等到了下午,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被他全部丢在了脑后。 正事要紧。 又或者说,正事马上就要来了。 他必须打好十二分的精神。 之前不去想是因为想了也没用,既然那个男人知道若萍的发型和身材,猜出她是学生并不难,小岛上适龄的孩子就这么些人,白天肯定要上课,所以他们白天去逛意义不大,只有到了放学,才是学生活动的时间。 地点则是隧道。 张述桐摸了摸兜里的甩棍,今天他带了防身武器出来,虽然路青怜在可能用不到,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他耐着性子熬到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打响。 周围的学生像开锅一般,哗地喧闹起来,临近节假日,就是比平时要浮躁一些。张述桐并不急着起身,而是看了眼手机,对路青怜说: “若萍把衣服放在天台的入口了。” “嗯。” “她还说……”张述桐迟疑了一下,“想在旁边帮你打扮一下,还有,衣服都是洗过的。” 其实张述桐知道若萍是痴啦,只是想看小路同学换了装是什么样子。 “谢谢。”路青怜点点下巴,她这时候还在做试卷,“帮我告诉冯若萍同学,尽快回家比较安全。” “她说了,你最好多提高一些警惕。”张述桐打字道。 “好吧好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若萍的失望,她又发道,“那记得帮我拍两张照片。” “……再说吧。” 他又在座位上等了片刻,等教室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又抬起目光看向窗外,清逸和杜康正站在一辆轿车前,对着车窗挥了挥手。 张述桐放下心来。 这种计划也没办法喊他们几个参与。 于此同时,路青怜也放下手中的笔,她不光做完了试卷,甚至抽时间将答案改了出来。 她将东西收好,又伸出手: “假发。” 张述桐也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假发放在他这里,因为她带去山上并不是很方便。 张述桐站起身子,走廊静悄悄的,人差不多走光了,他们两个出了教室,朝天台走去。 也只有那个地方最方便,不需要担心被人发现,可以藏在顶上的楼梯间后面。 其实张述桐是想把地点放在女厕所,可路青怜摇头否决,他想了想,估计是还有一些值日的学生,去厕所里容易露馅,张述桐收起开玩笑的心思,她这样做并不是多么在意众人的目光,而是岛上太小,如果今天被人发现了,等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年级,后天整个学校,接着是校外…… 如果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私人的理由,也可能是厕所里太脏。 “钥匙在你那里?” 他们走进楼梯间,张述桐在路青怜身后问。 她随口应了一句,接着插上钥匙,咔嚓一下将门锁打开。如今这个地方也不是张述桐的秘密小窝了,不如说从丢钥匙事件过后,他就没见过钥匙。 许久没有回到天台,冷风先是扑面,张述桐正要怀着怀念打量几眼。 砰地一声,门却在他鼻子前关上,风也静止,空气也静止。 “呃……” “麻烦在外面稍等。”路青怜在门后淡淡道。 张述桐耸耸肩。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一条缝。 赶在张述桐说话之前,路青怜率先开口了。 从门缝里,迎着夕阳,张述桐看到她那张精致的脸,正微蹙眉头: “张述桐同学,进来一下。” 她的语气似乎很是无可奈何: “这顶假发,好像很难戴上去。” (本章完) 第197章 作战名:黄雀 第197章 作战名:黄雀 “这顶假发,好像很难戴上去。” “坏掉了?” 张述桐泛起嘀咕,昨天明明很顺利,怎么在包里待了一天就成这样。 可路青怜只是摇摇头,将门拉开,示意他上来再说。 张述桐才发现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选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棕色服,款式也很简单。 这点张述桐早有预料,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袋,要不是若萍根本没有黑色的外套,路青怜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一件。 剩下的那些羊绒大衣,有着很可爱的兜帽的羽绒服,甚至还有带着绒球的帽子,都被无情地放在原位,动也没动,若萍的小心思是白费了。 不过,张述桐还是没明白假发怎么会戴不上去,他打量几眼,好像发现了问题在哪。 路青怜已经将长发盘在了脑后,与其说假发出了问题,不如说她的头发松松垮垮的,好不容易挽成一团,过一会又会散落下来。 如果是发量少的人还好,可她头发又多又长,盘在一起时有些像古代的仕女,假发因此小了一号。何况这东西本身也不是多好戴,头发不仅要盘在一起,还要盘得整齐服帖,否则稍微做一些动作就会掉下来。 “昨天那个老板怎么教的?张述桐回忆道,“我记得当时很顺利……” “我刚洗了头发。”路青怜轻叹口气,“而且这里没有镜子。” 说着她再一次尝试起来,路青怜一直是个聪明的人,做什么事上手很快,而且一遍就能轻描淡写地做好,眼下却在一顶假发上屡屡受挫。 但没有任何焦躁或不耐的情绪出现在她身上,路青怜只是轻蹙眉毛: “帮我看一下,哪里没有绑好。” 她拿着一根发带,一只手将上千根发丝收束,另一只手以惊人的灵巧将其绑在一起,可在张述桐眼里这就像一块面团,体积不变,你想让它矮一点,那“面团”便会变胖。 比如此刻,左侧的头发明显鼓了起来。 “左边,尽量往里收一下,嗯,还能勒紧一些吗……好像右边又鼓起来了。” 两人一个指挥一个照做,宛如拆东墙补西墙,一番修修补补之后,勉强到了能看的程度,张述桐松了口气,看着路青怜戴上发网,接着她习惯性地甩了甩头发,如瀑的发丝洒落。 失败。 甚至没有撑过一秒。 张述桐也想不到今晚的行动居然会卡在这里,但事实就是计划不如变化大,他想了想,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本想凑在路青怜脸边让她当镜子看,可天色已晚,相框里人的五官都变得模糊,遑论细细的发丝。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 “去厕所吧,那里有镜子,如果担心被人看到,我在外面帮忙望一下风。” 路青怜却说: “不对。” 她用手指捏起一缕发丝,若有所思: “和镜子没有关系,是头发太散,只用一只手绑很容易散开。” 说完她直截了当地转过身: “张述桐同学,来帮我把头发束起来。” “呃……怎么束?” “你来把它们束在一起,我来绑,用两只手。” 其实张述桐也想过这个方案,可路青怜说过不喜欢别人碰她,从前是腰,后来是手,再后来是头发。 “快一点,时间很紧。”路青怜仿佛猜出了他在想什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还不至于这么矫情。” 张述桐应了一声,一时间却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他这辈子就没帮女生绑过头发。 接着他将千万缕青丝握成一束: “这样?” “力气小一点。” “哦……” 说着路青怜将其绑在一起,力道之大看得张述桐眼皮一跳。 “不会痛吗?” “往上叠。” “好。” 头发很快成了一个小团。 “松手。” 路青怜说。 张述桐放下双手。 他退后两步,路青怜随即戴上发网,她试着扭了扭脸,这次总算成功。 “走了。”接着路青怜弯腰提起地上的塑料袋,仿佛无事发生。 他们下了天台,又穿过走廊,最后从教学楼中出来,行走在傍晚的校园中。 没人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几分钟前与张述桐一同走上天台的是位穿着青袍的长发少女,几分钟后,与他并肩的则是一位穿着服的短发女孩。 张述桐扭头看了看路青怜,突然觉得短发也不是这么违和了。 一件普通的服在她身上硬是有种复古潮流的感觉,就像有人专门会往宽大的韩式风格上打扮。 她平时总是穿着一身青袍,不显山不露水,此时换上了短款的外套,才显露出那双修长的大腿,腿长的人自然步子很快,两人走在一起,从车棚里推出车子。 “坐在后面,尽量不要露出脸。” 张述桐嘱咐道,接着向医院驶去。他尽可能地将速度放慢,这次没抄近路,反而故意在宽阔的大路上经过。 “很有可能是车子,而不是行人,多注意。” 张述桐翕动嘴唇。 这几天他没少琢磨那个男人的事。 张述桐总觉得他们遗漏了某个关键,从织女线上信息看,若萍是在星期日晚上被盯上的。 可张述桐觉得那不是第一次,试想对方开着车子,在一条无人的小路上突然注意到一个女生,又突然注意到她怀里的狐狸,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小。 得出的结论唯有一个—— 在此之前,他们在某个地方和男人见过面。 对面早就注意到了他们,那一次和若萍的偶遇,无非是对方将目标缩窄了。 那间地下室很长时间没有人去过,说明对方有着截然不同的活动范围,可他又能及时发现隧道的异常,说明男人平时就在岛上,而且离医院不算远。 对方还有一辆车,说明他的生活条件不差,也许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老实说这些条件结合在一起,他最开始想到的就是医院的医生。 租假发的那天,张述桐曾找小护士打听了几位年纪相符的医生,最相符的一位,是当初帮自己看感冒的、留有地中海的男医生。 可对方从前是市里的医生,这几年才调来岛上,而且不会开车。 两人很快来到老屋,张述桐在附近检查了一圈,那些杂物还有矿泉水瓶都扔在入口周围,从明面上看,和前天离开时一样。 接着他们下了隧道,先是去了狐狸的祭坛,又朝另一侧走去。 张述桐很清楚接下来面临的是什么—— 如果按照最坏也是最顺利的情况推测,那个男人真的捕捉到他们的踪迹,那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在地道的入口处等,而不是贸然下来打草惊蛇。 就像织女线里若萍的遭遇一样,她拿着狐狸雕像上了地道,男人早在外面等她,争夺中老屋坍塌,让她失去了一条腿。 所以张述桐准备直接复现若萍那天的遭遇,只不过两人并非一同留在隧道等待,而是一个留在地下,另一个人沿着隧道、从老宋宿舍包抄回来。 这样就算真的有人在外面埋伏他们,那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那个当“蝉”的人选有了分歧。 张述桐原本是准备自己留下——他的理由很简单,既然他们准备反过来包抄那个男人,自己武力值很低,不如让路青怜当那只黄雀。 “如果他带了刀呢。”路青怜闻言却平静地问,“这么短的距离,你躲不掉的。” “还有,他藏在入口只是你的猜测,对方直接闯进来的可能同样存在,到时候你根本无法控制局面。” 她说得简洁明确: “我在这里,你去外面,先约定好一个信号,如果看到对方,接着我会动手。” 张述桐却想,如果两人都留在隧道里会怎么样—— 会很被动,只要对方躲在外面不下来,你永远无法知道外面有没有人、 可如果两人都从宿舍包抄,这样又诞生一个问题,整条隧道不是很长,却也不短,步行要七八分钟的时间,假设他们接近地下室的时候、对方刚好踏进隧道,中间隔了数百米,未必能发觉对方的到来。 到时候包抄不成反被包抄。 张述桐不再犹豫: “那好,你多注意。” 他将甩棍留给了路青怜。 “暗号的话……”他想了想,“声音怎么样?” “好。” 接着两人分别,路青怜去了分岔口等待。 张述桐则独自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他一路跑得很快,恨不得争分夺秒,却还要时刻留意着身后有没有传来打斗的动静,他计算着时间,等地下室快要出现在面前,张述桐又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他甚至想到了对方会在地下室里,虽然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倘若成真,自己过来就是送菜。 张述桐放慢呼吸放轻脚步,他先趴在门前倾听了片刻,接着脱下外套揉做一团,一脚踹开房门,将外套向里一扔—— 两秒过后,一片安静中,张述桐走入地下室。 他用力拧开铁门的阀门,又几步上了楼梯。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张述桐知道老宋的床被自己挡在外面,他提起一口气,肩膀与双手倚在门板上,缓缓发力,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久后面前出现一条能容人通过的缝隙,张述桐挤了出去。 夕阳西下,室内昏暗,已经搬空的宿舍出现在眼前。 他看了眼手机,到这里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隧道里没有信号,他和路青怜暂时丧失了联系的手段,但就算对方真的在外面等,两人遭遇得也不会这么快。 张述桐将手机收回兜内,又计算了一下从老屋跑到医院的时间,两个地点离得很近,隧道是一条笔直的隧道,在市区则要多绕一点弯路,他深呼吸几下,尽量恢复着自己的体力,接下来还有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等着他,接着张述桐迈开脚步。 鞋底落地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却不是他自己的。 张述桐一瞬间朝头顶看去,他心脏猛地一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的确是踩在瓦片上发出的咯吱声,这是栋很老的建筑,上面还铺着瓦片,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沿着房顶传进屋子,可头顶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其实已经不用猜了。 他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 那只螳螂,并没有出现在地道入口,而是在宿舍楼上观察着那座老屋! 是了,对方如何确保能发现有人进入了隧道,张述桐此前猜测男人就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他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在宿舍楼顶观察,老屋里什么时候进了人又进了几个,都可以尽收眼底! 张述桐神经绷到最紧,他注意着楼顶的脚步,随即将手机关了静音,接着缓缓转过身。 如果在这里倒也好办…… 他飞快地调整着方案,如果那个男人在这里,可以直接将路青怜喊过来,又或者两人骑车赶来宿舍,可他唯一想不通的地方在于,既然对方已经注意到了有人进了宿舍,为什么还在屋顶上等? 他在等什么? 张述桐不准备再想了,他悄悄朝着暗门走去,可突然间脚步声突然动了,不是刚才那样只响了一下,而是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肆无忌惮地行走在屋顶上。 张述桐立马停住脚步,他暗骂一句糟糕,刚才挪动木板的时候他已经尽力将声音控制在最小,可尽管如此还是被发现了! 自己确认着头顶那道脚步声的时候,对方也在确认着屋里的动静! 随着一阵窸窣,脚步声来到了前方的走廊里! 一门之隔! 不能再等了! 他也顾不得隐藏自身的存在,正准备反身跑入隧道,可下一秒窗户开始晃动,张述桐立刻猜到了对方的打算,原来男人也不确定刚才的动静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那道声音真的很轻微,但还是被对方注意到了,因此男人只是想确认屋里有人,而不是发现人在屋里,否则会直接破坏房门! 张述桐还记得老宋宿舍的窗户有一点松动,可以推开一道很小的缝隙,仅凭这道缝隙就可以确认有没有人来过。 也就是说,只待对方推开那扇窗户,就可以立马发现自己! 可这里哪还有藏身之所? 张述桐四下查看,这间屋子早就被搬得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办公桌,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要么立马就跑,要么…… 窗户的晃动越来越大,伴随着一道令人牙酸的声响,生锈的窗框终于被拉开一条小缝—— 一只眼球出现在缝隙里。 (本章完) 第198章 “自拍” 第198章 “自拍” 一颗眼球。 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 张述桐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有跑,而是借着窗户发出的剧烈响动藏身于办公桌下。 张述桐脑子中飞快地计算了一遍,如果他跑,等同于彻底暴露了自己,男人接下来要做的便不是确认而是直接破门。 可那扇房门又能为他争取多少时间? 不到半分钟。 这是一个能回收泥人的男人,身手很有可能和路青怜不相上下,哪怕争取了半分钟的时间,他来宿舍之前就已经消耗了一部分体力,未必对跑得过对方。 所以他不得不赌,张述桐缩在办公桌下,盯着铁架床后的门板,不久前他避免闹出动静,只是推开一道可以跻身的缝隙,离近看才能发现铁架床的位置只是倾斜了一点。 而对方隔着一道窗户,天色已黑,况且窗户只能推开一条小缝,未必能发现那里被移动过。 所以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他绷紧浑身的肌肉,准备一听到对方做出下一步举动便毫不犹豫地跑,可空气仿佛凝固了,昏暗的室内静得让人窒息,现在他处于男人视线的盲区,张述桐将手机往前一伸,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前置摄像头所拍下的画面。 一只眼球。 又或者说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颗眼球。可不等张述桐看出点什么,眼球也消失了。 接着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窗户被砰地一下关上。 张述桐的心松了一半。 赌对了。 手心里已经布满汗水。 可接下来他还要确认男人的去向,张述桐仍旧屏住呼吸,没有着急起身。 他隔着房门仔细聆听着走廊的脚步,那道脚步越来越远,听着是向宿舍楼中央的楼梯走去,接着脚步声消失了。 回去还是继续追? 一个问题浮现在张述桐心中。 他好不容易有了一次看清对方正脸的机会。 留给他抉择的时间很短。 张述桐在心里计算着时间,这是栋筒子楼,楼前有着一条贯通的走廊。 如果等男人走到楼下,他从屋子里出来很可能会被发现,行动的时机唯有现在—— 趁男人还在楼道里! 张述桐轻轻打开房门上的锁,他先是推开了一道缝,听到楼道里隐隐的脚步声,张述桐不再犹豫,快速从门中钻了出来,又小心将门合拢,接着他趴在走廊的挡墙上,低下头,死死盯向宿舍楼的入口。 ……五秒七秒八秒—— 一顶棕色的帽子出现在视线中! 对方戴着一顶帽子,帽檐上有一枚金属的装饰品。 可不等张述桐看清更多,男人刚走出宿舍楼,便立刻调转方向,贴着楼体向一侧拐去。 夜色黏稠,视线中空空如也,张述桐踮起脚尖,最终还是放弃将身子探出走廊的打算。 他耐心等了片刻,确认这个视角看不到什么东西,又快步朝楼梯走去。 对方正要绕到宿舍楼后面,他完全可以悄悄跟在男人身后,弄清楚对方的去向、甚至是藏身的地点。 想到这里张述桐用力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已经布满汗水,他也没料到一上来就会有这么大收获。 接下来便是沉住气、小心再小心,踏错一步便是深渊……可不等他走下楼梯,一阵汽车引擎的发动声传入耳中—— 张述桐暗骂一句糟糕,对方果真是开着车来的,他连忙跑下楼梯,又迅速朝楼后跑去,可刚等他转过拐角,车子便已经发动了。 张述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黑夜中只能看到一道红色的尾灯迅速缩小,反光之下,除了能确认那是一辆轿车以外,车型、颜色、车牌,通通无法看清! 他愣了一下,用力一锤墙体,又一刻不停地朝着楼上跑去。 那辆车驶离的方向,正是医院! 所以他现在必须往路青怜的位置赶,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男人步行过去,自己也悄悄跟在后面、等到了老屋连同路青怜一齐将对方制服; 可男人偏偏有一辆车,从宿舍楼开车到医院又要多久?四五分钟而已,他怎么能追得上一辆汽车!? 何况张述桐心里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还是不清楚男人在等什么,张述桐只知道原本的规划全乱,这一次他没法赌。 他砰地推开宿舍门,脚下不停,却没忘记将门锁好,如今唯一的主动权就是自己看清了男人身上的特征,可对方并没有发现他来过宿舍。 张述桐挤进暗门,爆发出浑身的力量向前奔跑,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肺部快要炸开,等终于看清了那个留着短发的身影,他憋在胸中的那口气倏然一松。 “你怎么了?”黑暗中传来路青怜冷静的声音。 张述桐简短和她讲了一遍刚才的遭遇,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开车应该比我跑得快,很有可能就在上面埋伏……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立刻出去,或者……” “或者去宿舍楼,再从地上包抄对方一次?”路青怜接过他的话。 张述桐点点头,趁这个时间恢复体力。 “那就选第一个。”她瞬间做出判断,“立刻上去。” “可我觉得第二个……” “先从这里跑去地下室、再从宿舍楼跑回医院,张述桐,计划不错,可再完美的计划也需要你能办到才行。”路青怜一针见血,“以你现在的体力,不足以执行这个方案。” “还有,”一道微弱的手电在他面前晃了晃,路青怜皱起眉头,“我记得你的病在地下发作过,你最好赶快上去。” 张述桐闻言才发现,他已经喘了好一会气,可呼吸始终不见平稳,就算不是什么焦虑症复发,地下的空气太过污浊,根本不适合剧烈运动。 张述桐努力调整着呼吸,一时默然。 路青怜已经掏出手机: “你确定那辆车离开的方向是医院?” “百分之八十。” “三分钟时间,恢复一下。”她啪地一声合上手机,转过身子,短发随之一甩,“记得在我身后躲好。” 其实哪需要三分钟,在心里默数了不到一分钟,张述桐便朝路青怜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楼梯走去,他们下来时没有关闭那扇铁门,如今能够直接走回地面,即使男人突然发动袭击,也能留出反应的时间。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脚步声已经被放到最轻,张述桐跟在路青怜后面,却专门空出一米的距离,这是防止变故骤生,对方没有躲闪的空间。 一直到路青怜快要走出楼梯口的时候,张述桐拉住她的衣角,少女脚步一顿,张述桐将早就团好的外套晃了晃,她见状侧过身子,张述桐用力一掷、故技重施。 衣服落地的声音传入耳朵里,他们静静聆听了几秒,接着路青怜一抖甩棍,棍尖在石壁上一点,与此同时,她脚尖倏地发力—— 这是行动的信号,张述桐也跟着冲上楼梯,刹那间两人从极静变为极动,等张述桐几步上到地面,路青怜已经冲出老屋。 ——无论接下来遭遇什么,将地点放在室外、而不是一处随时可能坍塌的老屋里,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事,可等张述桐后脚出了屋子,耳边却已经响起她淡淡的嗓音: “安全。” 扭头看去,路青怜从屋子后面绕了一圈,她收起甩棍,面色平静: “这附近没有任何人。” “怎么可能?”张述桐下意识说。 “你的判断失误。”她说,“还有一种可能,那个人是当时在天台楼顶看到的男人,和我们要找的不是同一个。” 张述桐皱起眉头,不信邪地打开手电,向周围照了照,可这里本就是一片荒地,视野没有遮挡,哪里能看到什么人影。 可那辆车分明是往医院的方向驶离的。 难道说对方还没有赶到?路上遇到了什么情况? 虚惊一场? 可这已经不能算“虚惊”了,起码那个男人真的存在于他们身边,可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时路青怜又说: “如果是我的话,不会立即跑回来,而是跟上那辆车,就算追不上,至少能判断出更明确的去向。” “是有点着急了。”张述桐叹了口气,“我当时担心你出意外。” “……你的病怎么样?” “还好,应该没犯,”张述桐仔细感受了一下,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除了心脏砰砰直跳,倒没有那种熟悉的窒息感。 “走吧。”路青怜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就到这里,路上和我说说详细的情况。” 她说着又向老屋走去,将地道的铁门关好。 “没看到别的,只看到了对方的眼睛,老实说根本判断不出什么。”张述桐说着打开相册,几步来到路青怜身旁,“你看,就是这样……” 路青怜瞥了一眼,也许她也没有发现更多,又收回视线。 张述桐嘀咕道: “第一次干这种事,没把握好角度,如果当时把手机再往上翻一点,不说拍到脸,起码可以拍到帽子……” “说清楚点。” “那人戴了一顶棕色的帽子,开的是轿车,只有这么多了。”张述桐打开前置摄像头,上下翻了翻手机,“我估计这个角度就可以……” 说着他按下拍照键,一张照片定格。 张述桐盯着照片的顶部若有所思: “嗯,差不多四五十度正好……” 一只手却将他的手机夺走了。 “怎么删?”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问。 张述桐才发现不经意间将两人的自拍留在了手机中: “不好意思,照片下面有个导航栏,点击删除键。” 话音刚落,路青怜便将手机还给了他。 张述桐看着相册,几秒钟之前那里还有张“合影”,他又看看路青怜的背影,心说其实还有个回收站,不过你不知道。 可能是她本身不喜欢拍照,也可能是今天换了装,还可能是不喜欢和其他男性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中,何况是自拍。 但张述桐留这种照片也没有用,又不是当初拍顾秋绵那种,他也懒得耍心眼,又点开回收站。 手指点下屏幕的那一刻,张述桐突发奇想,也许若萍拜托他拍的照片就是这种,但路青怜不允许的情况下,他肯定不会擅作主张,所以还是删掉好了。 这也许是路青怜第一张自拍。 只不过因为当时他在研究拍摄的角度,摄像头算是仰视,一般在自拍里这是死亡角度,但画面上的少女有张瓜子脸,丝毫不损她的美貌。 而在路青怜和自己脑袋中间,有一点闪光,像是漂亮的星芒。 张述桐出神地看着照片。 “你果然是故意的。”路青怜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身旁,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周身的温度却仿佛降到了零下。 张述桐汗毛乍起。 “等等……”他倏然回过头,朝着那个闪光的位置看去,两人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面朝老屋,而老屋位于医院后面,也就是说,这张照片的背景正是医院后墙。 张述桐看向医院的后墙,二楼的窗户里,整条走廊亮着昏黄的灯,可灯光映射在照片中却不是星芒的样子,何况这点星芒像是直接印在窗户上。 张述桐飞速移动视线,紧接着: 一顶棕色的帽子出现在视野中。 不久前他盯着照片,忽然从星芒下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棕色。 此刻张述桐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那根本不是什么星芒! 而是男人帽子上的金属装饰! 一阵冷意袭遍全身,那个男人果然来了医院,对方没有直接赶到老屋,而是在医院的走廊里默默观察着他们! 可到底是为什么? 张述桐还是想不明白,既然那个男人在寻找“若萍”,为什么不直接埋伏他们,而是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两人? (本章完) 第199章 “约会” 第199章 “约会” 他正要将这个发现告诉路青怜,却发现对方也在盯着医院的窗户: “第五个窗户,有你说的帽子。” 她随即收回视线,轻声说道。 “我看到了。”张述桐也垂下眼,“如果直接冲上去,抓住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难。”路青怜说,“他已经观察了很久,我们稍有异常就会警觉。” “先去医院。” 张述桐做出判断。 诚然他们一直被男人观察着,可不久前在宿舍,自己也记下了对方的特征,恐怕男人还没有察觉到,他的跟踪已经被“发现”了,利用这个信息差,可以做到很多事。 当务之急是不要露出异常。 “注意不要露出脸。” 张述桐提醒道。 他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窗边那顶帽子。 接着两人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走得不疾不徐,很快进入了视线的盲区。 想从医院后方去往前门,需要穿过一条小巷,小巷的一侧正是医院的侧墙,张述桐知道侧墙上开了窗户,低下头就可以观察到巷子里的情况,因此他仍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 三分钟之后,两人迈进医院正门。 路青怜依然走在前面,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她靠在大门一侧: “大厅里没有看到,外面呢?” “也没有。”张述桐低声回答道。 既然男人在跟踪两人,那么当对方失去视野的一瞬间,应该转身下楼才对,可预想中在门口碰面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他的目光又移动到医院门前的停车场上,可那里轿车太多,根本无法确认是哪一辆。 张述桐皱起眉头: “上楼吧。” 他对二楼的布局熟悉无比。 张述桐快步走上楼梯,先朝走廊的窗户望去—— 更多的人涌入视线。 走廊里摩肩接踵,他推开两个肩膀,终于看清了窗边的情况,那里靠着不少男人,可却没有一顶棕色的帽子。 男人已经从窗边离开了。 可到底在哪? 病房?卫生间?还是某间诊室? 有双眼睛藏在茫茫人海,如芒刺背,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张述桐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背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弟弟,又来打针啊?” 是小护士。 对方穿着一身羽绒服,从观察间里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下班,她自来熟地招招手,差点被一个人挤歪。 小护士费劲地扒开人流: “这次是发烧还是感冒……不对,”她注意到身后的路青怜,“你怎么这么喜欢带女生来医院……欸,等等等等?” 她张了张嘴: “怎么又换人了?” 也许隔壁有耳。 所以张述桐没有否认,他捂住自己的头,说刚才玩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担心擦破皮,才来医院里看看。 “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张述桐指着她身后的观察间。 小护士叹口气: “吃准我了是吧?看在熟人的份上不收你挂号费了,进来说吧……” 张述桐带着路青怜挤进观察间。 “哪里?”小护士摸起一个手电。 张述桐却立即松开手,他趴在房门的观察窗上: “有没有看到一个戴着棕色帽子的男人?” “什么棕色帽子的男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小护士懵了,“你不是脑袋碰到了吗?” “楼下。” 这时路青怜轻声说。 进入观察间后她便直接走向窗边。 窗户与正门位于同一侧,张述桐猛地回过头,医院斜对面的超市里,一顶棕色的帽子出现在视野。 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的…… 可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张述桐心里一沉,男人明明捕捉到了两人的存在,却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述桐之所以让路青怜假扮成若萍,就是为了防止男人突然发难,自己这边武力值不够,反而自找危险。 在织女线上,他一直以为男人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没有发现若萍的行踪,可眼下的情况恰恰相反。 那个男人一直在等。 可他到底在等什么? 张述桐再次回想起当初若萍受到袭击的描述,也许祭坛不是重点、“若萍”也不是重点—— 若萍怀里的狐狸才是。 所以,男人一直隐忍不发,是在等那只狐狸的雕像? “其实是在找人。”张述桐对小护士道了声歉,又说耽误你下班真是不好意思,说完便和路青怜出了房门。 两人穿过拥挤的走廊,走下楼梯时,路青怜低声说: “他一直在躲,会很麻烦。” 张述桐也意识到了这点,男人每一次都选在恰到好处的距离观察他们,他们固然可以发现对方的存在,可如果想要反身冲上去,那对方完全有充足时间撤离。 要让对方主动打破这份距离。 所以张述桐要再加一些筹码。 他拨通清逸的电话: “上钩了,但对方不出手,帮个忙,去基地把那只狐狸捎过来。” “你确定?”清逸愣了一秒,“有些冒险了。” 如果只有张述桐自己绝对不敢这样,可这次有路青怜。 “确定。记得和杜康在一起,你们小心。” 张述桐嘱咐道,他又和清逸约好了一个地点,将自己的安排说给路青怜听。 “为什么不直接过去?”路青怜皱眉道。 “基地在郊区,他有车子。” “麻烦换一个我能听懂的词。”她轻叹口气。 两人出了医院,张述桐推出车子,两人像往常那样上了车,自行车缓缓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区,任谁来看,坐在上面的都是一对出来逛街的学生,男生骑着车子,女生则坐在后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看不到了。”路青怜收回视线。 “那就别看了,正好可以确认一下,他到底是在跟踪你,还是在观察那间老屋。” “去哪?” “商场。” 张述桐在商场门前停好车子。 他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顾老板果然财大气粗,这个圣诞树虽然是假的,却快有两层楼高,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树顶。 圣诞树上缠绕着发光的彩带,树枝上还挂着很大的横幅,却不是圣诞,而是元旦的酬宾活动,就连门口卖气球的小贩也把商品换成了圣诞帽,无数种变化都在预示着节日的到来。 天彻底黑下来了,巨大的圣诞树亮着五彩的光,将夜幕照得如梦似幻,寒风吹过,会让人不自觉地紧紧外套,只是站在门外就能到商场内部的热闹,张述桐不由想,谁又能想到热闹中暗藏着危机。 他回过头,看到路青怜也在盯着那棵圣诞树看。 刚一走进室内,张述桐便吐出口气。 哪怕是穿了很厚的衣服,长时间的骑行依然会冷,倒不如说岛上的气候就是如此,太阳升起的时候还好,可一旦到了晚上,寒风便一点点钻入人的骨头缝。 他在手心里哈了口气,两侧支起一些卖小吃的摊位,茶叶蛋烤肠葫芦,张述桐这才想起他们还没吃饭。 “吃吗?”他指了指茶叶蛋,问路青怜。 “先解释一下原因。”路青怜也在轻轻搓着手。 “我记得六点之后会打折,三块钱两个。” 路青怜投来比寒风还冰冷的视线。 张述桐不再开玩笑,认真道: “专门选在这里的,人多,如果跑去人烟稀少的地方,我反倒怕他不跟了,所以你吃不吃?” “你最好有点紧迫感。” 那就是吃了。 张述桐竖起两根手指,接着解释道: “清逸还在路上,那个人又不准备出手,既然这样,不如当随便逛逛了。” 路青怜叹了口气,转身去买了烤肠摊位前,像这种小摊都是商场的工作人员支起来的,售货员问她要哪种烤肠,台式的还是火山石的,张述桐很怀疑她能不能听懂,果不其然,路青怜指了指一根已经烤裂的纯肉肠: “这个。” 也许是“请客”,她选了看起来最贵的。 “五块。” “直接给他好了。” 路青怜又要了一根淀粉肠。 张述桐无奈道: “那个……要不要换换?其实不用这样。” “习惯了。” “习惯什么?” “和我喂狐狸差不多,”她随口道,“也是火腿肠。” 张述桐一时间没转过来弯,是说自己被当成狐狸投喂了? 两人交换了烤肠和茶叶蛋,朝超市走去。 “第一次来?”张述桐推了辆小车。 “第一次。” 想想也是,这家商场才开了五六年,张述桐又想到,哪怕是喂狐狸火腿肠,路青怜也是一根一根的买。 “你一直在攒钱?” 张述桐问道,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当然以路青怜的性格可能会说我和你的关系还没有到打听这种事的程度。 谁知她点了点下巴,没有否认。 “这么看还不能经常请你。”张述桐嘀咕道,“我一请你就回请,用不了多久你那点零钱就没了。” “那就不要请。”她说得干脆利落。 张述桐耸了耸肩,两人推着车子在超市里乱逛,他自己没什么可买的,便问路青怜要不要买些生活用品,答案当然是不需要。 况且她有言在先,张述桐也不好擅作主张,他们很快走过了洗护区,购物车的滚轮在地上咣当咣当响,他又指着一盘切好的油饼问: “吃吗?” 赶在路青怜说话之前,张述桐又补充道: “试吃的,免费,这个不算我请。” 刚才他凭着记忆找到了熟食区,记得这里每逢活动总会有一个试吃专区,卤肉葱油饼熏肠烧鸡等等,切好放在盘子里,没人吃最后也是扔掉。 他将牙签递到路青怜面前,僵持了两秒之后,路青怜终于接过去,头疼道: “不要忘了正事。” 这时候有一个售货员匆匆跑过来,说帅哥美女要不要买点? “坏了。”张述桐看向路青怜。 “什么?” “其实我刚才撒了个谎。” 张述桐小声解释道: “虽然是试吃,但试吃之后必须买,这是商场的潜规则,当然了,如果没被人发现可以溜走,但你看,像这种情况就是被人发现了。” 说完张述桐扭过脸: “要十块钱的。” 张述桐提着油饼走了两步,又后知后觉地回过头: “我妈不在家,我也吃不完,留到第二天就不好吃了,帮我分担一点?” 路青怜无奈地看向他。 两人吃着油饼走上通往二楼的电梯,晚饭差不多解决了。 张述桐垂下视线,一顶熟悉的棕色帽子进入视线。 他又看了眼手机,清逸已经取回了雕像,正在赶往商场的路上。 这时候手机响了,却是若萍的。 张述桐一愣,连忙接了电话。 “方不方便说话?” 少女小声问。 “怎么了?” “你和青怜到底干嘛去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若萍眼角抽搐,“我朋友刚刚给我打电话,问咱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本章完) 第200章 全是熟人 第200章 全是熟人 “呃……”张述桐有点懵,“什么?” “我一个同学,刚才去商场里买东西,说远远看到咱们俩推着车子,还看到你喂我东西吃……” “她看错了,”张述桐澄清道,“那是我递给她东西。” “可你们不是去找那个男人了吗?”若萍压低声音,“怎么跑到商场里吃东西了?” “说来话长。”张述桐将眼下的情况和她解释了一遍。 “所以他一路都在跟着你们?我能帮上忙吗?” “目前不用。”张述桐劝了她几句,“有情况会和你联系。” “那多当心啊。”若萍也清楚这时候不适合说太多。 “好。” 张述桐收起电话。 他一直注意着那顶棕色的帽子,可男人将帽檐压得很低,无法看清对方脸,张述桐在心里计算了下时间,距离清逸过来只有十分钟出头,他深呼一口气,和路青怜上了二楼。 二楼的电梯口摆着一个圣诞老人。 张述桐随口介绍道: “这一层是卖衣服的,三层的东西杂一些,餐厅、家电……”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可能是路青怜第一次来这里“逛街”,却不是她第一次来这家商场。 “差点忘了你来过了。”张述桐说。 上一次老宋请几人来这里吃饭,吃饭之前他和路青怜还在餐厅对过的家电城蹭了一会电视看。 但那时发着烧,加上来去匆匆,宛如公事公办,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不清了。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介绍的了,张述桐不再充当导游,朝着电梯后方走去,这里的电梯是老式的扶梯,没有台阶,必要时也可以运送货物,上下两个通道不是在前后错开,而是并在一起。 他看到有戴着圣诞帽的店员在外面揽客,一改从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实际上不久前在一层,超市里就专门准备了一个区域卖平安果,红富士蛇果等等,包装盒另外收钱,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也许会买几个。 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张述桐从中看到了一顶帽子——当然不是棕色的那顶,而是顶粉色的棒球帽,上面印着米老鼠图案。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下意识拿手机拍了张照。 “有情况?”路青怜在一旁问。 “没。”张述桐偶尔也会想想圣诞礼物的事。 他又看了眼时间,两人在二楼逛了一圈,转身上了电梯。 “我记得三楼南边有一个安全通道。”张述桐回忆道,“从那里能上到商场的天台,但不清楚开没开放。” 如果开放的话,那将是他们此行最后的去处。 他直接去了三楼的南边,检查了一下安全通道的门: “可以。” 张述桐轻轻将防火门合拢。 他悄声和路青怜说了一句,两人转身朝楼下走去。 路过家电城的时候,隔着玻璃的橱窗,电视机里播着节目,这也是一种揽客的手段,上次的节目是雪崩的急救措施,这次则是圣诞节的专栏: “你还记得上次……” “不记得。” 张述桐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提雪崩,她就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 但也无所谓了。 手机里发来新的消息,清逸已经到达了商场。 张述桐不准备再闲逛,加上他不能把清逸暴露出来,所以没有再坐扶梯,而是朝着商场中央的观光电梯走去。 他要甩开那个男人一会儿。 电梯门很快叮得打开,两人进了电梯,张述桐边从玻璃的厢体外寻找着男人的身影,边按下按键。 电梯门合拢的一瞬,他对路青怜使了个眼色: “看到了,还在二楼……” “嗯。” 路青怜只是问: “你们要怎么见面?” “哦,我和他约好了在……” 可话没说完,电梯外突然有人大呼小叫: “等等等等,麻烦等一下!” 不等张述桐回过头,便有同行的好心乘客帮忙按下了电梯。 可张述桐只觉得眼皮一跳。 那道声音的主人除了徐芷若还能是谁? 张述桐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碰见熟人。 其实一个熟人还好,低年级的学妹罢了,虽然话多也好应付,可徐芷若身边跟着的那个人就让他心说一声不好—— 那是一个头发斑白的、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 他们的新班主任,徐爱萍。 “你这丫头,别大呼小叫的,电梯又不是只有这一趟。” 眼下她正习惯性地说教道。 仔细看去,除了徐芷若和她大姑以外,两人身边还有三个成年人,再结合他们出现的地点,张述桐差不多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正好碰到了班主任一家的家庭聚餐。 七点出头,正好是吃完晚饭的时间。 眼下几人正朝着电梯走来,张述桐又看向电梯的操作面板,正被一位阿姨按住,电梯门死死地撑在两边,就是不肯合上。 他暗道一声糟糕,这次是真的糟糕,在外碰到老师不算什么,打个招呼而已,可如果他和路青怜在一起被班主任看到了呢? 如果他和戴着假发的路青怜、从满是餐厅的三层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间里被班主任看到了呢? 张述桐的动作一僵,今晚不光要解决一个男人,也许还要解决一个女人。 再看路青怜,不得不说她好奇心真的淡得可以,刚才徐芷若闹出的动静让张述桐下意识转过了头,她却一直背对着电梯门、观察着二楼的动向。 也许是那个男人再次消失了,眼下路青怜刚要转身,张述桐一把拉住她: “别动。” “张述桐同学,你最好少一惊一……” 路青怜不悦道,却停住转身的动作。 “班主任。” 张述桐小声道。 路青怜轻轻蹙起眉毛。 看来连她也觉得头疼。 先不说被发现了又要被扣一顶早恋的帽子,以这位班主任的性格,今晚绝对不可能让他们一走了之。 “我来应付,你不要露脸。” 张述桐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徐老师一家就走入了电梯。 电梯里本就有四个人,眼下又进来五个,瞬间变得拥挤,两人被迫向角落挪去,如果能趁机调换一下位置还好,可刚才路青怜一直在他身前,刚要转身又被张述桐制止,眼下两人贴在一起。 路青怜那张精致的脸近在咫尺。 两人皆是垂下眸子,只因班主任的气场就是不一样,刚进电梯她就环视一圈,仿佛不怒自威,就连周围的说话声都小了一些,张述桐也懒得自作聪明主动问声好、好似这样能撇清自己的嫌疑,他只知道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述桐想拿出手机装作自己在忙,可电梯里人挤着人,别说掏手机了,想伸下胳膊都显得费劲。 他只好低下头,一低头看到的便是路青怜挺翘的鼻梁和小巧的粉唇,张述桐只得将视线上移了一些,从未感谢过这家商场这么小,三层楼的距离,不到半分钟,只要多撑一会…… “哎,学长!”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向他看来。 张述桐眼角一抽,他心说学长跟你素来无仇无怨,最多是给你起了个小秘书的外号,为什么非要坑学长? 难道是外号喊得太多遭报应了?似乎顾秋绵昨天说过别这样叫人家,但他一个小马仔不听大小姐的话,真的遭报应了。 “别大喊大叫的,女孩子家像什么样子。”只听徐老师教训了一句,徐芷若赶忙吐吐舌头装死。 可是她不说话了,她大姑却投来审视的目光,“哦……” 女人拖着长腔,张述桐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 “小张啊。” 班主任终于落下尾音。 张述桐问了声好,又说看见您和家人在一起,刚才没好意思打扰。 班主任点了点头: “出来吃饭?你父母呢?怎么就你自己?” 不愧是做老师的,上来就是三个问题。 徐老师说着又扫视一眼,最终目光落在了路青怜的背影上。 “没,就我自己。” “是吗?” 班主任扶了下眼镜,意有所指: “和同学一起出来的?” “是约了同学。” 赶在班主任皱起眉头之前,张述桐又对身前的某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费劲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点开清逸发来的语音,那是不久前他告诉自己快到了。 “马上就到,我先上来逛会。” “忙完了快点回家复习,别在外面乱逛。”班主任终于收回了视线。 看来她也不是很想跟自己聊天,只是碰到了习惯性盘问几句。 张述桐松了口气,他再次低下头,看到路青怜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双眸低垂,一副淡漠的样子,可微微扭到一侧的脸显示出此刻的心情并不愉悦,只听叮地一声,电梯到站,张述桐瞬间抬起头—— 却是二楼! 又是一拨人朝里挤来。 拥挤中不知道是谁脚下没有站稳,人群顿时朝着角落趔趄过来,张述桐在角落倒也还好,连带着班主任都是一晃,可他眼睁睁地看着班主任的身形一晃,对方下意识伸出手,在路青怜背上撑了一下。 于是路青怜也跟着一倒,张述桐下意识拥住她,又立刻松开手。 “不好意思啊,姑娘,刚刚人太多了,没弄疼你吧……” 徐老师还带着歉意说了一句,可张述桐宁愿她没礼貌点,他的心又提了起来,路青怜当然不可能回应,好在不等班主任察觉到异常,耳边已经吵作一团: “挤什么,等我先下去!” “别挤了别挤了,已经没空了……” 电梯合拢,朝一楼坠去,唯一的变化是比刚才更挤了,张述桐只好憋住气,谁让眼下的距离已经挨得太近了,一低头便是路青怜细密的睫毛。 从前一直觉得她有双很长的腿,当然很高,可等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身高只到自己的下巴处,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终于,电梯门打开了。 人群如一窝蜂似的散去。 班主任走前跟他打了个声招呼,张述桐忙回了一句,他从没想过坐一次电梯也能这么煎熬。 总算把这几尊大神送走,可临走前徐芷若突然回了下头,朝他眨了眨眼。 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走了,学长。” 少女招了招手,灵巧地跃出电梯。 张述桐猜不出她的意思,却仍然松了口气,然而一只白净的手掌出现在眼前,似乎是为了挡住那股气流。 “怎么样了?” 路青怜平静地问。 “已经走了……”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小声道: “但还离电梯门没有多远。” 路青怜则是别过脸,淡淡地看着某个方向,语气微冷: “不要正对着我的脸说话。” 随着她轻启粉唇,一道微热的气息同样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又瞬间挪开,张述桐跟着别过脸,等身前的人群差不多走光了,他们快速出了电梯。 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汗滴,张述桐擦了下鬓角,突然间无话可说了,这估计是路青怜第一次坐观光梯,然后留下了一段……很不美好的体验。 “幸好还戴了假发。”张述桐叹了口气。 “他下来了。”然而路青怜已经朝二楼瞥了一眼。 她语气冷淡,似乎刚才的小插曲没有发生过,两人自始至终就是为了引来那个男人。 “正好。”张述桐轻声说。 他带着路青怜朝超市入口走去,那里也摆着一个圣诞老人的雕像,有着红色的圣诞帽和白的胡子,显得慈眉善目。 张述桐从圣诞老人的胡子里夹出一张小票。 他缓步走到储物柜前,接着将小票在红外线射灯上一刷,砰地一声,一个柜门应声而开。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出现在眼前。 张述桐将塑料袋中包裹的东西握在手中: “走了。” “你故意让他看到的?”路青怜问。 “差不多吧。”张述桐点点头,“想藏也藏不住,如果他认为我们一直把狐狸藏在储物柜里更好。” 张述桐径直走向扶梯,清逸他们还没有走,他在手机上打字,告诉他们在商场外面守好,注意一个戴着棕色帽子的男人。 (本章完) 第201章 来者不善(补更) 第201章 来者不善(补更) 张述桐刚收起手机,突然之间,商场里的喇叭响了,欢快的旋律飘荡在大厅中,傍晚七八点,等夜幕黑得不见五指,节日的气息才浓厚起来。 但今天不是圣诞,只能算未来日子里的一个预演,就像他行走在通往二楼的扶梯上,知道今晚的事远远没有结束,只是一次“预演”。 自从取走雕像以后,周围人多眼杂,他便再也没有找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与其说消失,倒不如说对方一直时隐时现,也许就在人群的某处默默观察着他们,经过了一个晚上暗中的交锋,他差不多清楚男人的性格,对方一定是个谨慎的人,双方的距离从来没有小于十米、甚至很少处于同一个平面。 如果张述桐在老屋门口,那么男人就在医院二楼;如果自己在医院,那么对方就在医院对面;如果他们上了电梯,那么对方就在楼下的某一处默默观察。 张述桐不担心男人看清自己的一举一动,恰恰相反,还担心他看得不够清楚。 所以他摘掉了那个黑色塑料袋,露出了里面的狐狸雕像,那只狐狸凝视着远方,若萍曾说直视它的人会有一种许愿的冲动,但张述桐心头没有半点波澜。 眼下它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罢了。 张述桐也不担心男人会因为雕像的出现而吃惊—— 一群小孩子,对于一个突然捡到的、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雕像,像藏宝一样将东西放在商场里反倒合理,简直是免费的保险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很符合这个年纪的少年的心性。 他们再度走上二楼,表现得若无其事,又在一家饰品店停下脚步,这家店里不光有女孩子的饰品,兼卖文具、盆摘、玩具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带着雕像进到店内,似乎在对比手中的东西是不是某种工艺品。 “你看到过他吗?” 路青怜拿起一根笔,轻声说。 张述桐看了一眼店外,正值人流量的高峰,比他们起初进来时拥挤了一个档次,否则商场不会放起音乐,可能是节日将近,也可能是外面宣传的活动起了作用,一时间人潮如涌。 “从下了电梯以后就没有了。”张述桐说。 “该走了。”路青怜将笔插回原位。 他们又换了一家书店。 他拿了一本宽大的杂志,借着书页掩住脸,时不时地朝店外暼上一眼。 “有吗?” “没有。”张述桐摇了摇头。 手机里也没收到死党们的消息,半晌张述桐合上杂志: “不能再逛了。”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举动、哪怕是去往三楼检查安全通道,都可以解释为两人拿到狐狸雕像,准备找个“秘密基地”开个小会,但继续逛下去就显得刻意了。 他皱了皱眉头,却仍然没发现那个男人去了哪里。 张述桐一边思考着,一边朝通往三楼的扶梯走去。 三楼人太多,哪怕有着明显的特征,想找一个人也如同大海捞针。 一楼不逞多让,问题在于,商场的结构决定了,从楼上可以看到楼下的情况,反之不然,他们在二楼待了好一会,如果要跟踪的话,不应该继续待在一楼。 可远处的地方他都已经找过了,除非…… 他的直觉再次起了作用,张述桐猛地转过头,视线中掠过一道棕色的影子,他心里顿时一惊,只见一个压低帽檐的男人几乎与他擦肩而过,等张述桐确认了这个事实以后,对方已经先他们一步,迈上了前往三楼的电梯。 可就是这么一瞬间,男人身后的位置便被其他顾客填满。 张述桐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雕像,心中被惊愕填满。 随即而来的便是一股寒意。 为什么…… 这一次会突然离得这么近? 路青怜也眯着眼看向男人的背影: “雕像怎么样?” “还在。” “这应该是第一次这么近,”哪怕是路青怜也皱起眉头,“他准备动手了?还是说提前埋伏?” 接着她头也不回地踏上电梯,向身后伸出手。 张述桐将雕像放在路青怜手里,他同样对此感到惊讶,这个男人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这一次却像按捺不住,第一次在他们周身出没。 事情因此迎来转机,可一个能回收泥人的男人,不光是自己,连路青怜也需要严阵以待。 “又消失了。”路青怜轻轻闭上眼,又睁开,“准备好。” 男人一路走得很快,就在他们说话间,便连挤带推地走上电梯,很快身影又没入人群中。 两人很快上到三楼,既然确定男人就在附近,便可以直接越到最后一步。 最终他们停到那处防火门前。 那扇门和前不久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可门后不一定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张述桐轻轻趴在门前听了一会: “你的假发会不会碍事?” “还好。”路青怜的话一向很少,此刻更甚,“待会小心。” 说完她便推开防火门。 少女一条腿倏然发力,几乎是张述桐刚进入安全通道刹那,她便闪身冲入了天台,张述桐快步跟了上去,前一刻萦绕在周身的暖气消逝,夜风袭来,天台上的风大得快要把人的衣角吹起,张述桐努力眨了下眼,路青怜的背影却立在眼前。 天台上空空如也。 “比我想得还要谨慎。” 路青怜冷声道,又扑空一次,她虽不气恼,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张述桐打开手电,仔细看了看四周,这处天台与其说大楼的顶部,其实更像是一处观景台,中间的区域铺着钢化玻璃,只是平时都被塑料布盖着,天台的尽头还有一处尚未竣工的建筑,记得顾秋绵说过,顾父正准备在这里盖一家影院。 也许未来会很繁华,眼下的天台却是凄凉无比,夜风将地上的塑料布掀开一角,这里虽然只有三层,却是小岛上最高的建筑,放眼望去,能看到城区里的灯火,更显出此处的孤冷,宛如一座落败的城池。 收回目光的时候,路青怜已经摘下了那顶短发,她轻轻甩甩头发,如瀑的青丝散落,其中的几缕随风黏在了她的唇边,到了最后一刻,再去伪装谁已经没有意义了。 张述桐扭脸看了路青怜一眼,那双不久前依稀有些感情色彩的眸子已经变得古井无波,一阵冰冷的寒意从中散发出来,就像一只慵懒的大猫突然变成了竖瞳的游蛇。 “拿好。”她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说。 风更加猛烈了,将她的长发扬了起来,张述桐接过雕塑与假发,看着路青怜几步走去了入口的位置,她凝视着黑洞洞的楼梯口,在一旁静静伫立,可张述桐知道这是她出手的前兆,如满弦的箭矢,蓄势待发。 张述桐将雕像放在脚下,他站在正对着楼梯口的位置,宛如诱饵,只待男人上来的一瞬间做出行动,夜风呼啸,他们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张述桐又看了眼手机,距离他们上到天台已经过去了三分钟,距离拿到狐狸则过去了十分钟,在此之前男人一直观察着他们,在此之后却消失不见踪影,唯一出现的一次,竟直接出现在他们周身。 张述桐走到天台旁,从这里能看到商场的正门,他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个小心谨慎的男人,那间尘封已久、始终没有被人发现的地下室足以作证,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明明一直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两人,却没有等到最后一刻便乱了“阵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夜风也吹乱了他的头发,张述桐叹了口气,闭上眼想了想,对身后说: “别等了,他不会再来了。” “什么?”路青怜皱起眉头。 “那个人已经走了。” “在下面?”路青怜目光一凛,扫视商场前的人群。 “我没看到,但基本确定走了。”说着张述桐拨通清逸的电话,“帮个忙,在商场一楼的垃圾桶里看一看,能不能找到一顶棕色的帽子,嗯,应该就在里面……” 路青怜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你是说,被他察觉到了?” “不,只是因为他足够谨慎,如果他察觉到我们早就发现他的话,何必等到现在。”张述桐说,“只是加了一层保险,因为他穿着那样的衣服在我们身边出现过一次,不光是帽子,恐怕连外套都不会再穿了。” “但他之所以会走,”张述桐拾起地上的雕像,打量了一眼,“是我们想错了一件事,那个人刚才突然近身,不是埋伏,也不是忍耐不住准备动手,那种性格的人,不会自乱阵脚,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晃了晃那只悲伤的狐狸: “我们手上的狐狸到底是哪只。” 张述桐深深地看了一眼商场的正门,人潮汹涌,一个人想要混进去易如反掌: “我们没有狐狸的时候他跟了一路,我们拿到狐狸的时候他消失不见,不方便动手的时候他突然近身,那只能证明一件事,他的目标是狐狸,但不是我们手里这只。 “所以,他确认以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那只微笑狐狸的预言里,对方在不久后会袭击抱着狐狸的若萍,可那个所谓的‘预言’里没有说过,若萍抱的狐狸,究竟是哪一只。” 说到这里他也皱紧眉头,张述桐意识到一个被含糊带过的信息,在他的视角里、织女线上,得到的信息一直是男人袭击了抱着狐狸的若萍,因为这件事的起因是悲伤狐狸,张述桐便先入为主地认为,男人的目标便是悲伤狐狸。 但实际上,不是。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张述桐扫了一眼,干脆打开扬声器,里面传来清逸凝重的声音: “找到了,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那个人估计早就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果然。 张述桐对这个结果有了预料。 只听清逸又说: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们没狐狸的时候他一路跟着,拿到狐狸他反倒突然走了,是不是说明他在找别的狐狸?” 张述桐嗯了一声。 “可如果这样的话,”清逸皱眉道,“既然他知道找错了,是不是代表若萍身上的危机解除了,他彻底放弃了?” “不一定,或者说,不会。”张述桐沉声道,“不要忘了他早就知道我们去过祭坛,我不清楚他是猜测还是其他什么途径,但那个男人似乎相信,我们手里还有别的狐狸,只要不弄清楚就不会罢休。” “那不就好办了,”杜康挤过来,“咱们明天再抱着那只会笑的狐狸转悠呗,别灰心啊述桐。” “那倒不用。” 张述桐说: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来去自如,但你们想,如果是你们跟踪别人,就算没有找到狐狸,但好不容易找到了正主,不趁着这个机会顺藤摸瓜找到对方的住处,反而干脆地掉头就走,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已经知道若萍住哪里了?”杜康惊呼。 “不对,如果知道,那他就不会被一顶假发骗过去,我和路青怜做过实验,我们两个分开过一段时间,但他跟踪的是路青怜而不是我。” “所以呢?” “其实很简单,岛上没有高中,只有初中,我们这个年纪一看就能排除是小学生,他知道我们是初中生,如果说这个范围还很模糊,可他今天又看清了我的脸。” “你是说他会直接找去学校?” “嗯,对方明显不担心该在哪找到我们,那就只剩这一个途径了……我暂时有些想法……我们现在在天台,要上来吗?那好,稍等一下吧,一起回去。” 张述桐挂了电话。 他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男人的存在、男人的目的,以及对方接下来的方向,这一夜过后,几乎都有了答案,这些信息当然不是白白收获的。 但终归是,功亏一篑。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他的闪光灯没有关,微弱的光线下,她洁白的额头上一道细细的红色的勒痕,那是戴了一晚上假发勒出来的,估计不会好受。 张述桐道了声歉: “让你一起折腾了这么久,结果还是差那么一点。” 路青怜却没有接话,她站在天台的边缘,这里寂静一片,脚下便是商场正门前的地面,那里人来人往,自然也可以看到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从前他们在地面上,高大的树顶一眼望不到头,如今却能清楚地看到,树顶上有一颗很大的星状的灯,亮着金色的光芒。 今晚看不到月亮,它为漆黑的夜幕增色不少,如果离得再远一些,像是降落在树顶上的流星。 路青怜静静地看了一会: “很漂亮。” 张述桐回头望了一眼: “嗯……是吧,是挺漂亮的。” 不用想,这肯定又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 路青怜已经收回目光: “该走了。” 张述桐推开防火墙的门,商场里的灯光一刹那将眼前照亮,彼时一阵强风吹过,她的长发在风中飘舞,在路青怜的身后,黑夜中的城区亮起一盏盏灯,不算多么辉煌,却显得温暖。 …… 有些时候,生活里总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意想不到但偏偏让人头疼的小插曲。 比如第二天一早,张述桐便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者不善。 (本章完) 第202章 愤怒绵绵 第202章 愤怒绵绵 张述桐打了个哈欠,懒散地坐在课桌上。 星期三,12月19日,整个2012年快要步入尾声。 正前方是教室的后墙,路青怜正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几根线条。 “歪了。” 张述桐撑着下巴说。 她闻言也不说话,只是拿起黑板擦抹去歪掉的线条,接着扭过头,似在询问。 “可以。” 张述桐说。 路青怜从线条的断头处继续执笔。 不得不说她学东西很快,早些时候,张述桐看到她从图书馆里借了一本黑板报大全看,只是抽课间的空间研究了一个上午,便能直接上手。 除了开始的时候不太熟练,很快一根根流畅而又优美的线条从手下延伸而出,是一个q版的麋鹿形象。 这当然是圣诞节黑板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很意外的,她居然喜欢这种可爱的画风,让张述桐想起了她的小熊水杯。 “粉色。” 路青怜头也不回地说。 张述桐从手边抽出一根粉色的粉笔,递到她手里。 路青怜不准备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太多时间,用她自己的话讲,黑板报而已,一个中午就能搞定。 当然这是有人在旁边帮忙的情况下。 张述桐身为路学委的同桌,年级第一之下的第二人,很荣幸地成了她的合作伙伴。 才怪。 有这个空不如跑去骑摩托车。 他看了一眼教室后门,从这里出去拐一个弯就是二班,如果能把张述桐整个人一分为二的话,那他另外一半,此时应该在二班。 “来帮忙。” qq上响起这样一条消息。张述桐忙从课桌上跃下: “稍等,去去就回。” 接着就往二班教室跑去,二班比一班热闹很多,十几个女生挤在教室前排,多媒体投影仪开着,里面放着伴奏,随着他的到来,顾秋绵在讲台上按下暂停键。 安静中,许多道目光向他看来,但也只是看了一瞬,不是这群女生在排练中保持着良好的纪律,而是—— 二班的学生已经对张述桐的到来见怪不怪了。 “怎么帮?” “帮忙按一下伴奏,”顾秋绵又移步到一台摄影机前,摄像机下有个三脚架,镜头正对着合唱团的众人,“还有这个,每次合唱前录一下。” 张述桐连连点头,看到二班为了这次元旦晚会搞出来的排场,一时间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庆幸。 是的,就是元旦晚会,每个班都会出一个活动,此前在张述桐总觉得最近的节日只有圣诞节,可等日子悄悄溜到十二月下旬,圣诞未过,元旦便跻身而来。 它们俩只差了六天,一直是很容易捧在一起的节日。 就比如二班出的节目是合唱,歌曲是女生们一起选的,一首关于圣诞节的歌,顾秋绵则是领唱,张述桐一直知道她唱歌好听,可这次还兼职了排练,声部的编排、旋律的交织,这些专业的事都由她一个人完成,弹钢琴的人,不说是音乐方面的专家,但对声乐知识的了解不会少。 要不是学校里没有乐器供她发挥,怎么也要来一曲钢琴独奏,眼下顾秋绵退而求其次,把班里的活动改成了合唱,不怎么浪费时间与精力,作为节目又很像样子。 张述桐看到顾秋绵朝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他先是按下拍摄键,又用鼠标点开伴奏文件,随着旋律响起,女孩们清脆活泼的歌喉也响彻午后的教室。 张述桐一直觉得这种合唱节目不能要求太多,学生时代的活动,天大地大开心最大,顾秋绵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可尽管她放了很多水,开头几句还好,唱着唱着就惨不忍睹了。 “停。” 顾秋绵竖起一根手指。 张述桐按下暂停键。 顾秋绵叹了口气,转过身子: “昨天晚上不是做过喉头训练了吗,怎么过了一天都差不多忘干净了,你、你、你还有你,我说了鼻音用不好就不要用,没事的,现在这样听着像感冒,低音部总是抢唱,和声的拍子也不对……最后注意一下稳定气息,尽量不要出现绵羊音……” 张述桐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双美眸瞪了过来,他赶紧憋住笑。 抱歉抱歉,张述桐心说,虽然我知道绵羊音是指什么,但你一说话我就觉得是绵羊音。 “好了,休息一会,再来最后一次。”顾秋绵拍拍手,“进步已经特别特别大了,但初中最后一次晚会,咱们还是要尽最大努力,晚上我会把录像发给大家看。” 张述桐在讲台上听着她们唱歌,有时想想,这样一番话从顾秋绵口中说出来也很奇妙,也许是自己眼中的顾秋绵和别人眼中的有偏差?反正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她又觉得是在说她坏话。 “好,先到这里。” 张述桐回过神,再一次按下暂停键。 既然是最后一次排练,代表接下来用不到他了,趁着顾秋绵复盘的功夫,张述桐在一班后面探出头: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喊我一声。” “已经好了。”一片粉末飞扬之中,路青怜轻轻拍拍手。 “左下角还空着一大块。” 张述桐提醒道。 “留给别人写寄语。” 真是别出心裁又能偷懒的好办法,张述桐正要对小路同学表达一下佩服的心情,却听到二班的排练已经结束了,无数道脚步走出教室。 “先走了。” 张述桐招呼了一声,匆匆迈开脚步。 二班的教室里,顾秋绵正坐在课桌上,来回荡着线条纤细的小腿。 “还算顺利?” “一点都不顺利!”那个大方利落的女孩消失了,她嘟着嘴唇,“每天晚上好不容易像点样子,结果第二天又现出原形了,还不能直说,只能哄着她们,好难啊……” 张述桐也帮不上忙,只好听她抱怨几句,想了想说: “离元旦还有十多天,应该能来得及。”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根唇膏,臭美地涂了起来: “嘴巴都说干了,唉,努力吧。” “那现在就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顾秋绵的表情突然变凶了: “你别转移话题!” 张述桐的心思被她猜透了,好吧好吧,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一关等着自己。 起因是今天早上,他刷牙的时候接到了顾秋绵的电话,问自己是不是有事瞒着她,张述桐起初愣了一下,问你是指哪件? 她却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这句话,张述桐是比顾秋绵清楚一些事情,有些是故意瞒着她的,有些是说了她不会信的,还有些是想要告诉却没找到机会的。 总之,张述桐曾答应顾秋绵不再瞒着她,但无疑是他失约了。 张述桐便有点心虚,这时顾大小姐又冷哼道,中午再找你算账。 张述桐硬着头皮来到学校,谁知整整一上午顾秋绵提都没提,到了放学她又一直忙着排练的事,张述桐本以为是她忙忘了,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她抱起双臂。 张述桐是真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 他想了想,最近干过的,还能被顾秋绵发现的…… 张述桐想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学妹。 “我昨天去你们家商场了。” 他试探道。 “哦,这个啊,正好也一起说了吧。”顾秋绵眯眯眼睛。 “徐芷若告诉你的?” “嗯。” “她是不是告诉你我和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在一起逛街?” “呵。” “其实是她看错了。”张述桐松了口气,心说原来是这事,“那个人不是若萍,是路青怜。” 他知道顾秋绵和若萍关系不…… 等等,张述桐突然想到,这条时间线金币巧克力的事不是被改变了吗? “谁?”顾秋绵突然不眯眼了,而是眨了眨。 “路青怜啊。”张述桐也眨眨眼。 气势汹汹的秋雨绵绵有点懵。 “你们俩在一起干什么?”她狐疑道。 “是这样,”张述桐解释道,“之前不是说在找那个抢狐狸的男人吗,路青怜很能打,所以让她戴了假发,假扮成若萍。” “那你们抓到了?” “就差一点。”他叹了口气,将昨晚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这件事你朋友们知道吗?” 顾秋绵又问。 “知道啊,”张述桐随口说,“昨天就是杜康和清逸来给我送的雕像……” 哦。 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述桐突然懂了。 是还有一个人不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顾秋绵,顾秋绵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不出生气还是消气。 “既然是忙正事,这个账先不跟你算,”她又竖起眉毛,“但你明明把我喊进来了,结果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从前怎么答应的来着?” “其实……” “不听狡辩!” “抱……” “不听道歉!” “那你想听什么?” “不听你说话!” 她像是生了闷气,从桌子上跃下,脚步很快。 张述桐只好快步跟上,问顾秋绵中午想吃什么。 “你自己挑。” “盖浇饭?” “太油!” “米线?” “太腻!” “醋里脊?” “太甜!” 张述桐知道事情有点严重了,秋雨绵绵居然能抵挡得住醋里脊的诱惑,可他也不是会哄女生的人,实在想不出话就默默跟着走。 张述桐刚推出车子,两人走出校门口,这时候校园已经空荡荡的,他本想问你家的车呢,顾秋绵却二话不说坐上了后座。 她今天穿了身裙子,所以是侧着坐的,一只手直接环上了他的腰,张述桐蹬车的动作一僵,便被她拍了一下: “太晃!” 张述桐放慢速度,可自行车还是晃晃悠悠地驶出校园,他来回看看: “那你想吃什么,总要吃饭吧?” “不饿。”这次她语气没有那么气冲冲的,“带我逛逛。” 张述桐把这句话理解为她想散散心,市区没必要去,可其他地方……他想了想,荒郊野岭也不太合适,便骑着车朝基地赶去。 这条路是他第二次带着顾秋绵走,但对顾秋绵来说是第一次。 冷风吹到脸上,他感觉顾秋绵差不多消气了,又问: “这件事也不是故意瞒着你,而是没来得及说。” “那你忙完了就会告诉我了?”她的嘴唇晶莹剔透,吐出的话语却很是冰冷,“除非又有用到我的地方才打个电话,是不是?” “也不能这样说吧。”张述桐气势弱了一截。 他们很快骑到了基地,张述桐在那个大排水洞前停下车,从那个保险箱里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一个先给大小姐奉上,另一个自己坐,但不得不说大中午的不吃饭跑到郊区吹风是件很傻的事。 “可能有的时候是觉得有危险。”张述桐又小声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总想瞒着顾秋绵,是觉得她没必要知道这么多?还是少知道就能更开心点? 很多事情可能是第一印象决定的。 张述桐“认识”顾秋绵很久了,可第一次和她熟识起来却是回溯后成了同桌,那时候他们接连经历了城堡事件和纵火事件,还有商业街的一系列报复行为,身边危机重重,甚至为此怀疑过保姆吴姨,可顾秋绵却比自己表现得还要漠不关心,那时候她倔强地说: “如果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这可能就是第一印象的重要性,那时候的顾秋绵是个寂寞、孤独、对大多数事漠不关心的女孩。她在班里没什么朋友,即使手下有一堆马仔也难以交心,只有在那个固定的座位上,偶尔在玻璃上画画鬼脸才会轻轻一笑。 连张述桐自己都没有发现,从此他心里埋下了颗种子,觉得她能活得无忧无虑也不错。如果她有什么危险,那自己要做的是把那些危险通通扫清,而不是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可如果他当初认识的是现在这个二班的班长、人缘颇佳的女孩子,也许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但凡事哪有如果呢。 这次顾秋绵没有接话,而是问: “从雪崩那次以后,你是不是觉得我突然变得陌生了?” “什么?”张述桐一愣,他心想也没有吧,哦,除了你那次突然把头发拉直了,吓了我一跳。 “行了,听我说吧。”顾秋绵却一瞪眼,“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 “……没事吧?” “你前天说,我之前人缘很不好,在班里也没有朋友,被孤立,是不是?” 张述桐迟疑地点点头。 “所以你这个乌鸦嘴,让你乱说,刚说完我就做了个差不多的噩梦!”她顿时不高兴起来,“都怪你都怪你!” 顾秋绵捏起拳头锤他,如冰雹砸在人身上一样,有点感觉,但轻飘飘的,张述桐坐在小板凳上,一时间身下的板凳像是摇晃的小船,独木难支。 顾秋绵哇呀哇呀地砸了一阵,差不多消气了,她将凌乱的长发捋在耳后,像个优雅端庄的大小姐了,却突然正色起来。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 顾秋绵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梦是不是真的?” (本章完) 第203章 愚蠢桐桐 第203章 愚蠢桐桐 这都能梦到? 张述桐也觉得自己有点乌鸦嘴了。 但他随后反应过来,顾秋绵不是因为自己的话做了一个差不多的梦,他心里生出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那你有没有梦到那块金币巧克力?” “我当然记得。” 顾秋绵毫不犹豫道: “初一那年我和冯若萍的小矛盾对吧,第二天她没有接我的巧克力,我们两个闹了点别扭,才有了你说的那些事,对不对?” 张述桐一呆,心想这哪是做梦,而是那条时间线的记忆分毫不差地复苏了,自己经常借口做了个梦说预料到了某种事,可怎么真有这种神奇的梦。 他下意识打量起顾秋绵来,她脸蛋被风吹得有点红扑扑的,在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张述桐点了点头。 谁知顾秋绵见状没有惊讶,反倒银牙紧咬: “然后那天放学,我回教室碰到你值日对不对,我想把巧克力给你吃对不对?结果你怎么又没有接,对,还是不对!” “……” 一根白净的手指快要点到他脑门上。 张述桐缩了缩肩膀,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一块巧克力过不去。 而且大小姐你不更应该在意过去被改变的事吗,为什么最先想到的是找自己算账。 张述桐只好转移话题: “你梦到的这些确实发生过,记不记得,那天在家里我跟你说过,那只狐狸雕像……嗯,每只都有那么一点特殊的能力,悲伤的那只就是改变过去。” “所以它到底改变了什么?” “就是你刚才说的巧克力事件。” 顾秋绵睁圆眼: “只有这些?” 她似乎很不相信这么厉害的能力却用到了这种小事上。 “对,我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类似蝴蝶效应吧……” 张述桐将事情的始末和她讲了一遍,从若萍怎么发现那只狐狸,又怎么不小心许了个愿,再到自己通过微笑狐狸的预言发现这些异常。 “她也不是故意的。”张述桐帮忙澄清道,虽然改变是正向的,但神不知鬼不觉地作用在自己身上,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他观察着顾秋绵的脸色,“而且,就算你想变回来恐怕也没办法了,那只狐狸只能用一次,现在就是块石头。” 顾秋绵却没怎么在意这个: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换班之后。” “我就说。”顾秋绵没好气道,“怪不得从那以后你就有点怪怪的,是不是从那以后就觉得我像是换了个人?” “也没有吧……”好吧是有点,从那之后大小姐多了层身份,顾班长,她身边很热闹自己这边也很忙,不至于变得陌生,但也有点微妙的隔阂。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算了,当我没问,你主动说才有鬼!”顾秋绵气得胸脯起伏,“那你现在在做的事就是在找狐狸?还要提防那个男人?” “嗯……”张述桐先是确认了一句,又忍不住问,“你还梦到什么了?只有巧克力事件后的一些东西?” “对,都说了是噩梦,提都不想提,不行,我先冷静一下……” 顾秋绵说着站起来,看得出她心情很复杂,直接靠在了那处排水洞的岩壁上,她抱着双臂,念念有词: “居然是真的……” “你完全可以当个梦?”张述桐也担心她有点接受不了。 “当不了,”她扶住额头,“虽然是梦到的,但就像亲身经历过的一样,连细节……我这样说吧,就像那天放学我碰到你值日,我连手里装巧克力的塑料袋是黑色的、当时怎么问的你,还有你是怎么拒绝的都记得一清二楚,你那时候冷着一张脸,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对不对?” 张述桐哪还敢冷着脸,他现在脸上的肌肉都有点僵硬了,被风吹的。 张述桐努力揉了揉脸,顾秋绵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切。” 接着她努力抚平唇角,甩了个白眼过来: “问你,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啊?” 难道她要灭口? “就他们几个。”张述桐说,“不过他们不是亲历者,只是听我提过一嘴,除了若萍知道的比较清楚。” “保密。”大小姐冷冷道,她果然不想黑历史被说出去,“知道的就算了,以后谁也不许说!” 张述桐连连保证。 “但我梦到的内容太少,完全不知道这几年是怎么过的。”顾秋绵又嘟囔道,“就比如说上个圣诞上个元旦吧,你知不知道?” “我记得影响不是多大,”张述桐回忆道,“只是现在身边多了一群朋友,当然也少了一群人,从前的元旦,你应该一直是跟爸爸出去度假吧。” 不光是去年,前几年顾秋绵都是如此。别人过冬天,她在海岸上美美地晒太阳。国内国外,反正是出去玩了。 “至于剩下的……”张述桐想了想,“咱们那时候又不是很熟,我也没仔细了解过。” 大小姐却捕捉到了关键词: “你是说我和你的关系几乎和现在一样?” “嗯,除了巧克力事件没了,其他一点没变。” “那别跟我说了,听了也是坏心情。” 她一副瞬间失去兴趣的样子。 张述桐也不想多说,因为那大多是不怎么美好的回忆。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就算度假也应该挑寒假,哪有挑元旦的?节日气氛正浓的时候她悄悄走了,等到消退得差不多了才回来,然后回到她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如果身边真的很热闹,怎么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哪怕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张述桐一沉默,顾秋绵也跟着闭口不言了,她仰着脸,看着惨淡的天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在这片荒野上蔓延,只有呼啸的风,张述桐偷偷看了眼手机,很想说再不去吃饭就没时间了。 但谁让顾秋绵绝口不提呢。 他这人比较喜欢发呆,这时也抬头望着天空,可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也看不到了。 视线里被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取代。 顾秋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前: “我刚才想了想,肯定不是多美好的记忆,对吧?” 张述桐点了点头。 “所以你当时才不告诉我?” 张述桐又点点头。 “那我也想知道。” “知道了也是坏心情。”张述桐只好重复了一下她的名言。 “知道了是会坏心情,但不知道就会后悔,像个傻子一样,我又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她又坐了下来,抱着双膝,喃喃道: “不然就成两个世界的人了啊。” “也没这么严重吧。”张述桐说,“只是过去的某一个节点被改变了,应该不算两个世界这么严重?” 顾秋绵却问: “那天从市里玩完回来,你就一直在忙着找狐狸?” “嗯。” “我大概能猜到,就像之前那样,一个人把所有事都解决了?”她想了想,“然后身边的人都被你吓了一跳,觉得你好聪明好厉害呀,算无遗策之类的?” “也没有。”张述桐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心想这不刚跟丢了一次。 顾秋绵却突然把他的头发揉乱了: “可我真觉得你有点笨。” 张述桐躲开她的手,有点无语,原来不是夸他,是先扬后抑,但骂人就骂人喽,干嘛用这种语气。 “是是……我最笨。” 张述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翻白眼。 “你这个人只是喜欢把答应好的事放心里,别人忘了你一直记得,别人用一倍的精力你用两倍的精力,别人见好就收你死也不松手,所以他们都觉得你很厉害很聪明,但我觉得不是。” 顾秋绵扭过脸,认真说: “你真挺笨的,桐桐。” 她那双飞扬的眸子漆黑,张述桐读不懂里面蕴含着何种感情,他只是下意识避开顾秋绵的目光: “喂,骂人可以,别喊小名啊……” “桐桐真是你小名啊?”她突然一笑,用惊讶的语气说。 “是……这又不难猜,”张述桐嘀咕道,“而且住院那次你又不是没叫过。” “可我当时问你是不是你没说话,我还以为听错了。” “不是,其实我小名叫绵绵。” “叫你绵绵叫你绵绵,”顾秋绵耳朵红了,“我忍你这个坏人很久了!我中午在教室里说绵羊音你笑什么?” 被她这么一打岔,张述桐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你最爱画羊吗。” “对了。”顾秋绵却问,“那个被改变前的时间线呢?” “也爱画。” “这样一看也没改变多少嘛。” “本来就没改变多少。” “那也要告诉我。” “这么多怎么能说完,现在都快上课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那就慢慢说,以后我想听就跟我说,就当成我和你的秘密,还有,再告诉一件事,”顾秋绵站起身子,她背着手,踮一踮脚尖,眺望远方,“这几次的圣诞和元旦我也是出门过的,不光只有那个没被改变的时间线,你肯定没打听过吧?” “可那天装点圣诞树的时候,不是说每年都会送一棵?” “准备圣诞树是准备圣诞树,但我一般平安夜晚上就飞走了。” “哦……” 这么看还真变化不大。 “但我今年哪里也不准备去。”她说,“从圣诞节到元旦,哪里也不会去,是在岛上第一次过节。” 可不等张述桐反应,她便拍拍裙子: “突然饿了,我要吃饭。” “刚才还说不饿……想吃什么?” “没想好。”她干脆地说,“你想吧,以后多想。” 张述桐有点犯难,吃什么东西上他本来就是个随便的人,两个随便的人碰在一起,往往要纠结很久。 “有家新开的面馆?” “可以。” 张述桐用鞋底踩过稀疏的枯草,突然忘了原本两人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干,只是说了几句话,然后傻傻地喝了几口西北风。 他只是像不久前那样骑上车子,顾秋绵坐在后座,两人又慢悠悠地向市区驶去。 路上顾秋绵问: “你刚才还没说完呢,那你要怎么找那个男人?” “会找来学校吧。” “对了,我让爸爸帮你查一下商场的监控怎么样?” “昨天除了那顶棕色的帽子,还发现了口罩。” “这样。”顾秋绵又想,“那我可以让家里的司机帮忙啊,在校门外帮忙盯着?不过这么多人他又把帽子丢了……你还记得什么特征吗?” “恐怕挺难的,如果是上课时间,不光我们很难找到他,他也难找到我们。所以他会来的时间,其实只有放学。” 说完张述桐解释道: “不过不用担心他现在也在,中午学生的时间太紧,那个男人只是想找狐狸,没必要吃喝拉撒都跟着我们。” “不过,”张述桐若有所思,“等到放学,让你家司机在校门帮忙还真可以,我想想怎么办……” 他们很快骑到了面馆,张述桐抬手要了两碗面,和顾秋绵出来吃饭没有aa制的烦恼—— 张述桐请。 大小姐对马仔们很大方,动不动就是请客聚餐,唯有对他这个马仔吝啬得很。 两碗面还不够,她是肉食动物,张述桐又加了一根鸭腿,盯着老板捞了一根没有毛的出来。 当然这点不能让顾秋绵看见,她估计不知道鸭腿上的毛会拔不干净。 面馆是新开的,自然干净敞亮,否则张述桐不会带她来,对顾秋绵来说,饭菜可以不那么丰盛,口味可以凑合一点,但一定要干净。 他说着以前的事,很快两人的面端上来了: “我吃不了,给你一点。” 顾秋绵很自然挑起一筷子面条。 “哦……”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看到它们将要落到碗里,又突然间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原来是顾秋绵反悔了: “我在梦里没看清,你要不要再试一次?” “什么?” “就是给你巧克力的时候啊,你拒绝了,感觉很好玩,想看你高冷一点。”她托着脸说。 “什么叫高冷?”张述桐一直觉得自己和高冷挨不上边。 “别说话。” 张述桐把“怎么做”咽回肚子里。 “也不用故意做表情……嗯,好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挑起面条: “你吃不吃?” 张述桐无奈地看着她,刚扯了下嘴角,顾秋绵示威性地瞪了瞪眼。 隔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张述桐却宛如看到那天在教室里的场景,一个红着眼睛的女孩跑进教室,问他吃不吃巧克力,而当时的他自觉不能重色轻友,便摇摇头冷淡拒绝。 然后女孩就将巧克力用力扔进垃圾桶里,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哪怕是到今天张述桐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而如今她说着和那时一模一样的话,脸上却挂着明媚的笑容,顾秋绵坐下的位置背对着面馆的门,一点点光线从厚厚的门帘里照进来,有浮动的尘埃和摇晃的影子,仿若昨日重现。 鼻尖飘着油烟浓厚的味道,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气藏在其中,注意到这点的时候他正打开辣椒酱的盖子,尘封的记忆也跟着开启,张述桐的思维回到了那个下午,那时候的自己有没有留意到那个身上飘着香气的女孩?这一切都无从追溯了,张述桐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要找回一些熟悉的感觉,可他却觉得在两人中间那层微妙的隔阂突然消失了,无论什么时候,她是顾秋绵,她也永远是顾秋绵。 “不吃。” 所以张述桐心里笑了笑,嘴上却冷淡地吐出两个字,配合她胡闹。 谁知—— “哎你怎么真不吃啊!” 秋雨绵绵,真的愤怒了。 …… “我下次一定吃。” “你还想有下次?” “不是你让我再来一次吗?” “我是再给你个机会!” “对……” “对不起也不听!” …… 一转眼到了放学时间。 张述桐拿出书包,掏出来那只微笑狐狸的雕像。 (本章完) 第204章 “疯狂”一夜(感谢盟主元旦要吃肉 第204章 “疯狂”一夜(感谢盟主元旦要吃肉汤圆的打赏) 张述桐将那个微笑的雕像拿出来。 他坐的是靠窗的座位,正好可以放在窗台上。 天色黑了下去,夜晚的校园最热闹的时候便是此刻,校门前乌泱泱的人群,气温骤降,许多家长担心孩子被冻感冒,因此亲自来接送的人多了不少。 眼下有不少家长进了校园,同样的,也有不少学生向外跑去,一时间人如潮涌。 张述桐只是看了下方的校园一眼,便移开视线。 教室里还有不少人在,初四年级四个班,只有他们班元旦晚会的节目还没确定下来,其他三个班都在排练了。 二班是合唱,顾班长亲自上阵,三班是话剧,冯班长也亲自上阵,四班……张述桐的关系网在四班是个空白,无法得出结论。 他注意着人来人往的教室,在座位上静静等待着,也许那个男人就混在其中。 身边的人问: “你确定他会出来吗?” 杜康插了盒学生奶喝。 张述桐正坐在三班的教室里: “为什么不会?” “可我还是觉得咱们去隧道里更稳妥……” “你想,现在占主动权的是谁?” “那个男人吧?” “不对,是我们,既然是他盯上了我们,这说明什么?”张述桐解释道,“说明我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既然他一直在找我们,那干嘛还要被他牵着鼻子跑。” 张述桐还有句话没说,根据昨天的经验看,老屋附近真的不是一个引诱人的好地方,那里地势很低,无论是医院走廊,还是宿舍顶层,甚至附近高一点的楼顶,都可以看到老屋门前发生了什么,你无法确定对方在哪。 而张述桐当务之急是“告诉”那个男人,我手里有你想要的狐狸,快来拿,而不是默默观察,综合考虑一下,反倒是学校最为合适。 这是个阳谋,反正男人也要确定他是哪个班的学生,等找到他的同时突然发现张述桐手边的狐狸,那到底来不来取,就看对方自己的打算了。 “我还是有点慌啊。”杜康小声说。 “别慌,现在人这么多,就算他看到我了也不会动手。对了,有没有草莓味的,给我一盒?” “有……” “谢了。” “你们俩来帮忙!”若萍在教室前方说。 张述桐刚吸了一口牛奶,就被喊去搬道具,他看了看地上那些毛茸茸的皮套,应该是从学校的仓库里借的: “感觉今年比以前少。” 去年的时候,是他和杜康出岛租的道具。 “老班说了,毕业班,有的玩就不错了,别占用太多学习时间,所以人数不是太多,再说我天天在家怎么出去买东西。” 若萍压低声音: “你看那个男的像不像?” 下一秒,那位大叔帮女儿提起书包,父女俩出了教室。 “话说回来,今天就是咱们四个,还有秋绵和青怜留下?”若萍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对。” 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教室里的人就少了一些。 “初中四个年级,今天放学留下排练的不少吧?” “是。” “那你觉得那个男人会在学校里出手?” “不好说。”张述桐摊手,“让他确认狐狸在我手上就够了。” 现在张述桐的脸成了一张名片,必须守在狐狸附近,所以等组装完道具之后,他又回到杜康的位置上坐好。 真的很热闹。 放在从前,这个时间校园里早就静悄悄地没有人了,可今天每间教室都开着灯,风撞在一扇扇窗户上,隔着窗户都能听到少年少女的笑声,张述桐还做不出边抓人边写作业这种事,他无聊地托着下巴,看若萍导演调教演员。 “不行,笑得不好看。”若萍嫌弃道。 以前她的御用演员是自己和清逸,无形中拉高了她的眼光,现在两人纷纷跳船,若萍导演手下缺人。 “今年你们演什么?”张述桐难得好奇道。 “王子救公主吧,还是那一套。”杜康无奈道。 她还是这么喜欢王子和公主的剧本。 “你的角色呢?” “我今年帮忙打杂,”杜康兴致缺缺,“就我们两个有什么好玩的,你们班呢?” “诗朗诵。” “哈?”杜康吓了一跳。 “我也是听说。”张述桐想了想,“班长说只有这个能让班主任点头,但反对的人很多,现在估计还在商量。” 他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不用参加讨论,不像某位学习委员。 “也对哦,差点忘了你们那个老师很古板了。”杜康又说,“要不你和清逸过来客串吧,你想,二班是合唱,他也没事干。” “算……”张述桐话没说完,只看若萍拿着剧本卷成的纸筒朝他一指: “述桐你示范一下。” 张述桐微笑了一秒,接着面无表情地告诉杜康: “演树的话倒是可以。” 再看看校园,人少了不少,张述桐又看了眼手机: “我估计差不多了。” “什么?” “那个男人,如果看到了我,不会直接上来抢,而是跟着人流回到校门口,再像昨天那样跟踪我,但现在学生们都走光了,他一直没有等到,差不多该确定我在教室里排练。” 张述桐又说: “等待会排练完吧,差不多能进行第二步了。” “说回来,顾秋绵家的司机是不是在外面等?” “嗯,多份保障,不过刚才校门口人太多,还用不上。” 真是说顾秋绵顾秋绵就到,他话音刚落,便听到隔壁有人说: “先休息一下,十分钟。” 接着一双小靴子迈进三班。 现在顾秋绵和若萍也许真的和好了,从张述桐中午和她坦白以后,便趁大课间将两人喊在一起,提起当初巧克力的事,若萍有些歉意,顾秋绵却摇摇头说,反而要谢谢她当时在想这件事,否则这么宝贵的机会用不到自己身上。 两人握手言和了。 当然女生的友谊张述桐看不懂,不准备多作评价。 随之而来的改变就是,从前顾秋绵绝不会若无其事地来三班,今天却说来就来。 “话剧啊。”顾秋绵有些怀念地说,“我每次都想一起玩的,可惜每次元旦就走了。” 张述桐问你要来客串吗?她说如果不太占用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因为每个班的演出是错开的,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客串谁啊?” 眼下演王子的同学正在国王面前单膝下跪,说保证救回公主云云,一阵旁白后,便踏上了屠龙的旅途,张述桐看了又看: “好像没位置了。” 今年话剧的规模确实很小,往年为了让班上的人尽可能多地参与,连旅途中的“树”都有专门的演员,但今年就换成了泡沫的背景板。 “要不咱们也演一个节目吧。”顾秋绵提议。 张述桐心说您是哪个班的,随后又想她是大小姐,如果她找校长……恐怕都不用校长,只是找教导主任说一声,那这次的元旦晚会绝对会增加一个节目。 如果说张述桐是节能主义者,秋雨绵绵则是耗能主义者,她翘起腿,手指点着下巴,竟真的思考起来: “演什么好呢……” 她掰着手指,说要先确定规模,反正整个学校她能喊来不少人客串,然后是剧本,要写个漂亮的剧本,再找导演,一个坚决贯彻大小姐意图的导演,最后就是演员。 张述桐问需不需要配场务,被她白了一眼。 “我可以写剧本。”这时有人说。 张述桐看向清逸,心说大哥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其实去年写剧本的时候,我就把今年的提前想好了,”清逸有些惆怅,“没想到今年突然分班了。” 张述桐忙回头看向讲台,这时饰演王子的学生在旅途中碰到了一位铁匠,铁匠说,“年轻的王子啊,我这里有三把剑,一把是砖石打造的,一把是……” 喂喂,王子不应该自备宝剑吗? 张述桐一看就知道不是清逸写的,清逸的王子会把三把剑一起带上。 当然是三刀流最帅啊,谁要从三把剑里选一把。 “所以你想写什么?” “把去年的剧本做了一次升级,”清逸眉飞色舞,“去年不是只救了一个公主吗,今年我准备把公主变成两个,然后恶龙把公主绑到两个地点,每个公主身上都装上炸弹,同时爆炸,恶龙将两个公主所在的位置告诉了王子,而王子只能救一个……注意,重点来了,恶龙告诉王子位置的时候,偷偷把两人所在的位置调换了一下,也就是说你想救的是a公主,到了才发现救的是b公主……” 快给公主道歉。 秋雨绵绵和新桃旧符同时准备离这个家伙远点。 “也许可以不用找专门的编剧。”顾秋绵抵着下巴沉思,“让演员和导演自己协商好了。” “那你干什么?”张述桐不由问。 “我负责玩啊。”她抬起下巴,“给你留一个主演的位置,要不要?” “真确定加一个节目?” “哎呀,假设吗,我待会还要去二班排练呢,又不可能今晚就开始,先想想嘛。” 说着她一看时间: “先过去了。” “好。” 张述桐又看了眼窗外,这时候校园里差不多空了下来,意味着他终于能去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里甩着手出来的时候,张述桐向一班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班长吴胜宇难以服众,他压了压手说: “路青怜同学有没有意见?” 路青怜顿了顿手中的笔: “随意。”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围在前排,而是一个人静静坐在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仿佛身处一片孤屿,周围的喧嚣与她无关。 “先静一下,听路同学说。”班长却不罢休,他又微笑道,“既然选择留下来,说明她对今年的节目是有想法的,我看这次的黑板报就画得很好,大家不妨静一下,每个人轮流发言,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路青怜闻言站起了身子,环视众人,她身上的气质突然变了,从与世无争变成了毋容置疑,就连讲话的学生也下意识住嘴,路青怜淡淡道: “我换个位置。” 不是解释,只有陈述。 说完她拿起纸笔,在众人愣住的目光中,径直离开教室。 尽管那张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口吻也不带火气,但以张述桐对她的了解,一定是吵得她不耐烦了。 “早就说换个地方。”张述桐投以同情的目光。 “我以为只是开会。”她少有地露出头疼的表情。 张述桐知道老师的办公室放学后上了锁,不然路青怜一定去那里等。 “现在怎么样?” 两人边走边说。 “如果那个人今天来了的话,肯定锁定了狐狸的位置,也清楚地知道我还在班里排练,接下来就是等了。” 她点了点下巴,又问: “哪个班安静一点?” “哪个都不安静。”张述桐虽不知道四班是什么节目,却也在走廊上听得出很吵。 路青怜轻叹口气。 “不过,都这个时候了没必要接着刷题吧,”张述桐建议道,“一班那种吵我也受不了,但其他班更多的是热闹,偶尔参与下也很有趣,非要说的话,三班好点,再说有若萍在,谁敢吵你。”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张述桐觉得自己被误伤了。 两人来到三班的时候,讲台上的话剧已经告一段落,若萍先看了一遍大致的效果,发现还说得过去,就让演员们回到座位上去背台词,其余的小细节等排练中打磨。 清逸说要不要帮忙改改剧本? 若萍很认真地说,只有述桐演你的中二剧本才能演出感觉,其他人都差点味道,张述桐则无奈道别编排我了,他突发奇想,如果路青怜来演话剧,倒很省剧本,她不怎么说话,全靠气场。 排练前为了挪出场地,三班的课桌被推在了一起,几人就围着课桌坐下,张述桐注意到路青怜将中性笔别在了习题册上,若萍挺兴奋,她这几天在家里憋得太久,叽叽喳喳个没完,一边聊着天,一边转头监督着演员的工作,她有些遗憾地说: “今年要是没分班就好了,老宋肯定同意我们疯一把。” 大家纷纷赞同,只可惜没有如果。 “要排练到什么时候?”张述桐则是问,他对二班的安排还算清楚,只唱五遍,多了嗓子也受不了,所以顾秋绵那边很快就能结束。 “现在就能走。”若萍导演开始赶人,“就看一班和四班了,我朋友在四班,问了问,估计有个二十分钟差不多。” 张述桐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二十分钟熬过去。 若萍灵机一动: “不如等下咱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本章完) 十月番外与月票抽奖 十月番外与月票抽奖 番外共一万字,各位记得在具体页面投票解锁。 另外解释一下更新,昨天痛风犯了,痛的只能卧床,没写出来,实在抱歉。 上个月更新确实有点懈怠了,所以这个国庆不准备出门,猛猛码字。 然后,这个月的月票排名很重要,求大家多多投喂。 另外开一个月票回馈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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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5章 真心话与大冒险(上) 第205章 真心话与大冒险(上) 真心话大冒险啊。 张述桐觉得是女生最爱玩的游戏之一。 之所以这样觉得,是因为从前他们几个也玩过,无非就是你暗恋的人是谁这类问题,可问题就在于,他们四个太熟了,每次若萍兴高采烈,自己和清逸明显兴致缺缺,然后她就只能捉弄杜康,后来杜康也脱敏了,大家就觉得不如玩大富翁。 “从前是人太少,但这次人多,我觉得真的可以啊。”若萍就是这样子,又是积极地举起手,眼里闪闪发亮,“反正我先投赞成票了,哦,还有杜康的,我也帮他投了。” 杜康去了洗手间。 “行啊。”清逸无所谓道,“其实我更想玩笔仙。” “述桐呢?”若萍直接无视。 “随意,”张述桐说,“你知道,我是节能……” “青怜呢,玩不玩?” 若萍再度无视,随后她想起了什么: “哦,忘了说,规则是这样……其实很简单啦,举个例子,比如我问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如果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的话,可以……嗯,就比如从教室里摸着黑去天台上再回来,绝对不会太过分,比如去男厕所走一圈什么的,要不咱们先玩一轮试试,没意思再换别的?” 若萍拍着胸脯保证。 张述桐则是觉得她也有点坏水在,只保证了大冒险不会太出格,可没保证真心话也是这样。 若萍一边说一边朝自己使眼色,还想让人当她的帮凶,真的有点坏了。 张述桐有点看不下去。 下一秒,他朝路青怜认真点头: “真的。” 路青怜想了想: “好。” 若萍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像是偷了鸡的小狐狸: “那我从手机上搜一下问题,咱们等秋绵那边忙完,你们都先准备一下,该上厕所的上厕所,该喝水的喝水,可不准中途反悔啊!” 说完她小跑着去拿纸笔了。 张述桐看了眼窗台上的狐狸雕像,他的心思并不在游戏上,趁这个空闲他去了走廊,一班门口,学生陆陆续续地出来,也许终于吵出了一个结果。 二班的歌声也消失了,顾秋绵收好摄像机,说今晚的录像要晚点发给大家。 张述桐靠在门框上等她,同时望着走廊的方向。 “准备开始了?” 他和秋雨绵绵在一起一向有干坏事的潜质。 “还没,”张述桐指指四班,“等他们散场,若萍说先玩个游戏。” “等我收拾下书包。”顾秋绵又朝其他人说,“你们先走吧。” 教室里就剩他们两人,顾秋绵哼着排练时的曲子,她的书包里依然塞得满满的,装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张述桐拆了一袋饼干慢慢吃着,而吃了大小姐的饼干就要帮她做事。 他把一扇扇窗户打开通风,顾秋绵则将多媒体关好,张述桐将着她的摄像机斜挎在身后,等两人回到三班的时候,众人已经围着桌子坐下。 “一起吃。” 顾秋绵随意地将零食倒在桌面上。 不等她的裙子沾到椅面: “小姐。” 一众学生下楼的脚步声中,有人敲了敲门框。 来人是顾秋绵家的司机,对方主动解释道: “顾总不太放心,让我上来看看。” “我都跟他说了排练……”顾秋绵叹了口气,又淡淡说,“正好把摄像机背下去,你在车上等我一会,注意校门口有没有别的男人进来。” 司机微微颔首,背上书包和相机便离开了。 张述桐知道顾老板这几天不在家,因此顾秋绵身边的防卫刚放宽了一些,又回到了原样。 现在三班的教室里只剩他们六个人在,张述桐专门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此刻低年级的学生还没有走,时不时传来他们的笑闹声。 夜幕降临,头顶上只留了一盏灯亮着,风时不时地灌进教室,吹乱大家的头发,从此处向外望是一片漆黑的景象,向内环视则是一张张熟悉的脸,这是他们六个人第一次围坐在一起。 若萍清清嗓子: “我先宣布下规则,一根笔转到谁就点谁,然后这个人从纸条里抽一个问题,被抽到的就作废掉,没异议的话那就开始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用力一转笔,中性笔在桌子上转了半天,最后—— 笔尖停到张述桐面前。 “帮你抽了啊。”若萍直接抓了一张纸条。 接着,她无趣地叹了口气,将纸条展开放在众人眼前。 “最害怕的动物是什么?” “狗。” 张述桐淡定作答。 “你怕狗?”小伙伴们都有点惊讶。 “小时候差点被狗咬过。” “你看,就是这种很简单的问题。”若萍小声对路青怜解释,“再来。” 她又转下中性笔,这次笔尖……在路青怜面前停下。 若萍又拿起一张: “最爱的食物。” 路青怜问: “没有算答案吗?” “不算。”若萍铁面无私,“回答不上来的话就要选大冒险了。” “苹果。”她漫不经心地说。 张述桐就知道,真心话这个游戏本身就对路青怜不起作用。 路青怜转起笔,笔尖好一会才在顾秋绵面前停下。 顾秋绵立马坐正了。 若萍则是客气得多,将纸团推给顾秋绵让她自己挑,顾秋绵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 “上次和别人生气是什么时候,是谁?” 张述桐正吃着饼干,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今天中午,张述桐。” 顾秋绵大方报出一个名字。 “喂。” 他无奈地回过头,但顾秋绵根本不看自己: “这次我来转吧。” 说着,笔尖在若萍面前停下。 “在座最讨厌的人是谁?” “呃……” 若萍眼角一抽。 “你这是写的什么问题?”杜康乐了,“怎么还能把自己坑了?” “杜康。下一个。” 笔尖在清逸面前停下。 问题是: “说出最近喜欢的一本书的名字。” 清逸报了一个大家没听过的书名,接着转笔,笔尖又指向张述桐。 他抽出一张纸条,正待展开,若萍却打断道: “现在规则升级一下,加一个拆穿机制。” “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真心话环节有人撒谎,把其他人骗过去,如果被在座的人拆穿了,那就换成揭穿你的人让你做某件事。” 张述桐随意点点头,他差不多对这种过家家的问题免疫了,心说接下来难不成是最喜欢的运动? 问题是: “现在你心里最在意的异性的名字是什么,不许说亲人。” 张述桐一愣,而有人好奇有人竖起耳朵也有人面色淡淡。 这真的是同一堆纸团里出来的问题?如果刚才的纸团还在上幼儿园,而眼前这个完全长大成人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几道目光盯着他的嘴,张述桐脸色一黑: “大冒险。” “说说嘛。”若萍追问道,“谁啊?” “大冒险。”张述桐再次强调。 “哎,别害羞别害羞,真的要大冒险啊?” “确定。” 张述桐向另一堆纸条抓去: “和左侧的人对视十秒。” 张述桐看了顾秋绵一眼。 “十秒,可不能反悔啊张述桐,你自己刚才说要玩的。” 张述桐转过脸,顾秋绵则是哼了一声,她居高临下地投过视线,三秒钟,眼神还能示一下威,五秒钟,顾秋绵开始眨了眨眼,十秒钟,她红着耳朵说: “好了,下一个!” 张述桐转动笔尖,再次停到自己面前。 “这根笔绝对有问题。”张述桐不服。 “别反悔!” 众人异口同声。 “你最近撒过的谎是什么?” “呃……”这是什么鬼问题,张述桐脑子转动地飞快,他说,“星期天那天晚上咱们跟若萍去找狐狸的雕像,若萍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咱们骗阿姨说只是出来玩。” 他觉得这个答案就很不错,毕竟大家都骗了。 大家瞬间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不对。” 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张述桐见鬼地看向路青怜,心说哪里不对? “张述桐同学,”她语气玩味,“‘真的’。” 别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有张述桐明白这女人什么意思,不久前他帮若萍骗了路青怜一次,说,“真的”,事到如今路青怜反应过来,真心话的问题绝对不是幼儿园级别这么简单。 这是报复。 若萍瞬间来了兴趣: “那他最近撒过的谎是什么?” 路青怜瞥了他一眼: “昨天在商场的时候……” 在场的众人竖起耳朵。 少女淡淡道: “张述桐同学告诉我,试吃区的东西只要尝过就必须买。” “述桐你真够幼稚的。”若萍无语道,“骗人家干嘛,对了,青怜你现在可以指定他做一件事情……” (本章完) 第206章 真心话与大冒险(中) 第206章 真心话与大冒险(中) 路青怜思考道: “下次轮到我的时候,由他来回答那个问题好了。” “不太行,”若萍摇头,“咱们初衷是让每个人回答问题嘛,再补充一下,从纸团里抽也不行,我准备的纸条不多,所以要现想,哦,必须是现场能完成的。” 说着她矜持地对张述桐点点头,微笑一下,像是在说,看,我对你好吧? 这叫什么好? 她眼里的幸灾乐祸快要溢出来了! 张述桐刚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很快恢复冷静。 “你觉得呢?” 路青怜问,像是在参考他的意见。 “俯卧撑,十个?” 路青怜抬起下巴,可不等她开口—— “等一等,他刚才说的是星期天发生的事,但问题是最近撒的谎对不对?” 顾秋绵忽然说: “那我也要拆穿他。” “什么什么?”若萍眼里闪烁着八卦之魂。 “狐狸的事,他中午才告诉我原委,瞒了我好几天,这算不算撒谎?” “绝对算。”若萍打个响指。 “那问题来了,顾秋绵同学说的比昨晚的事还要近,”清逸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样的话,路青怜同学的拆穿还算不算数?” 张述桐心想不愧是好哥们: “不算。” 他不假思索道。 开什么玩笑,五个人都跑来拆穿他一次,还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可以改名叫张述桐冒险记了。 “那青怜觉得呢?”若萍眨眼。 “十个俯卧撑。” 一道淡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若萍同情地摊摊手: “让秋绵再加一个好了。” 张述桐朝顾秋绵使眼色,拜托不要太难为他这个马仔。 顾秋绵却朝他眯了眯眼,是中午时曾露出的危险的表情,她冷哼一声,不等张述桐想明白什么意思,顾秋绵平静地开口: “俯卧撑,十一个。” 张述桐松了口气。 二十一个俯卧撑而已,小意思。 不愧是大小姐,连俯卧撑都比别人多一个……张述桐边想着边找了块空地趴下,很快他喘着气回到座位上。 “再来。” 若萍又拿起她那根中性笔。 笔尖停在路青怜面前。 “最喜欢的动物是?” “狐狸。” 张述桐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问题和自己刚才碰到的两个有任何可比性吗? 他想说绝对有黑幕,可若萍又是一转笔,笔尖指向顾秋绵: “你的小名是什么?” 顾秋绵顿了顿: “秋绵。” “咳咳,”秋绵的声音脆生生的,她说,“哎呀哎呀,我怎么记得中午和张述桐同学说过什么?” 她故意把“桐同”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述桐见状住嘴。 心黑的秋雨绵绵! 若萍不语,只是高深地笑: “来,轮到清逸了。” “上次尿床是什么时候?” 清逸一愣: “这算什么问题,谁还记得……” “你就说能不能答上来吧。” 清逸倒也干脆,朝着大冒险的纸团抓去。 “亲手喂你右边的人吃一块饼干。” 清逸面瘫地看了同样面瘫的杜康一眼。 十秒钟后,清逸生无可恋地扔掉包装袋,杜康同样生无可恋地抹掉嘴边的饼干渣。 大家笑疯了。 张述桐也没忍住,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qq的消息。 “有黑幕,她给纸条做了记号,笔也有问题。” 张述桐刚扫了一眼,若萍就高喊道: “不准私下串通!” 张述桐收起手机,和清逸对视一眼。 游戏继续。 又是顾秋绵。 “你最难忘的圣诞礼物是什么?” 张述桐正升起好奇,顾秋绵却说: “大冒险。”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他不解地想。 可这次顾秋绵看了纸条一眼,相反看了看他。 什么? “让你的同桌协助你完成十个仰卧起坐。” 而顾秋绵旁边——课桌是长方形的,被拼在一起之后,每一边只能坐下两个,清逸和杜康一桌,若萍和路青怜一桌,而作为最后进来的两个,自然他们俩一桌。 “来。” 顾秋绵一直——据她自己说——是个高冷美人。 “扶紧点。” 公主一样的她开口了。 她的黑发与裙摆皆散落在课桌上,张述桐按住顾秋绵的小腿,想笑又不敢笑,谁让她很高冷,不苟言笑,只听顾秋绵一声轻哼,接着小蛮腰发力,猛地起身。 原本还躺在课桌上的女孩转瞬间出现他的眼前,脸部的肌肤细腻雪白,近在咫尺,张述桐对上她那双眸子,不等他看清,顾秋绵的脸又向后仰去,每过一次他们都会迎来一次对视,张述桐觉得她体力真挺不错,比一般女生要强……接着,砰地一声。 两人同时捂住额头。 “你这人老往前贴干什么!” “是你幅度太大了……” 幸好撞得不算严重。 主要来得措不及防。 冰山融化,顾秋绵一边喘气一边说怪你。 张述桐只好说怪我怪我,他回过头: “要不还是别做了,反正都七个了。” “那到此为止。”若萍憋着笑按下暂停键,“来来来,纸条马上就要用光了,咱们速战速决。” 事到如今张述桐已经后悔玩这个游戏,趁这点时间学习不好吗? 谁让笔尖又在他面前停下了。 “圣诞节要怎么过,和谁一起?” “你们。” 张述桐也准备速战速决。 “不行,只能报一个名字。” “难以割舍。” “你这是耍赖!” 张述桐还真不是耍赖,他当初拜托顾秋绵帮忙接送若萍上放学,答应了请她吃饭,暂时先定在晚餐,那中午肯定是和几个死党一起过。 张述桐知道若萍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直接抓了一个纸团。 “通过转笔选一个人,让他用你的手机给你父母打电话,而且你全程不允许讲话。” 若萍念出声来,接着她转了下笔,笔尖在路青怜面前停下了。 张述桐眼皮一跳。 “我爸妈加班。” 张述桐想也没想便拒绝道。 “差点忘了,”若萍一拍额头,“那你再抽一个好了。” 张述桐展开另一个纸团,上面写着: “通过转笔选一个人,将回收站里第一张照片给他看。” 张述桐又确认了一眼。 他记得周日去地道拍过狐狸的照片,但因为角度找不好,删了好几张,所以回收站的一张照片应该是…… 张述桐突然流下一滴冷汗。 ——和路青怜的自拍。 在老屋前他们直接去追那个男人了,忘了把那张照片彻底清空。 再看若萍,她正无辜地眨了眨眼: “所以是什么啊,等等述桐,不会是……” 当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可路青怜转瞬间想到了什么,她扭过脸,若有所思地看向天板,像是自言自语: “回、收、站。” 张述桐头皮发麻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路青怜垂下眸子,接着移开视线。 “所以是什么啊?” 若萍好奇道。 “昨晚在隧道里拍的狐狸照片。”她轻描淡写地说。 “哦。” 众人不觉有异。 张述桐却觉得自己的汗毛雷达又发挥了作用,他向路青怜的位置望去,可对方并没有看自己。 “清逸,又是你!”若萍宣布道。 “哎不对啊,怎么全程都没有我?”杜康后知后觉地纳闷道。 问题是: “上一次被人表白是什么时候。” “昨天。” 清逸淡定道。 “啊?” 这下不光是若萍,就连杜康都惊讶地张大嘴。 “什么时候的事,我靠哥们,我怎么不知……” “假的。”张述桐随口道,“拆穿。” “嗯,对,假的。”清逸点点头,在众人越发看不懂的目光下,他又问,“要求呢?” “在手背上画只乌龟。” “好。” 清逸伸手拿过桌子上的中性笔。 “哎等……” 若萍下意识喊出声。 “什么?” 清逸一边垂下眼帘,在手背上画了个圆,他画了几笔: “喔,没墨水了,换一支吧。” 他自然地从兜里拿出一支签字笔,画完后又放在桌子上: “继续。” “那个……” 若萍慌了。 “我来转吧。” 张述桐拿过笔,两人根本不给若萍留下插嘴的空间,紧接着,笔尖在路青怜面前停下。 他有些遗憾地收回手,他本来想转到若萍身前来着,可力道还是没有把握好。 不过足以打乱若萍的规划了。 路青怜则拿起一张纸条: “普通的肢体接触除外,你和异性最亲密的举动是?” 一时间鸦雀无声。 大家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的确是从游戏开始以来最有冲击力的问题。 何况对象是路青怜。 若萍也惊了。 阴差阳错。 张述桐忽然醒悟过来,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若萍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目标对准的是自己,而从昨天晚上开始,她那个朋友打电话说,“你和张述桐是不是在一起了”的时候,她的八卦之魂就开始燃烧了。 张述桐莫名觉得哭笑不得。 再看路青怜,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她轻启粉唇: “大冒险。” 这个回答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毕竟路青怜连一个关系要好的朋友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和异性做亲密的举动。 不等众人有别的反应,路青怜拿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圣诞节想要收到的礼物是什么、准备怎么度过、有什么计划,请写下来?” 气氛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中,大家都在等路青怜回答这个问题,却唯独张述桐注意到路青怜皱了下眉头,这是张述桐第一次从她脸上读出名为懊恼的情绪,的确,关于那条真心话,她完全可以回答“没有”,但路青怜下意识的反应却是大冒险。 只是不等张述桐得出一个结论,只听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 原来是四班的人解散了。 (本章完) 第207章 真心话与大冒险(下) 第207章 真心话与大冒险(下) 四班的人终于解散了。 “饿死我了,几点了?” “都快七点啦,嗯,三班的还没走吗……” “别管了,快走吧,我爸还在校门口等着呢。” 外面人声吵杂,众人下意识看向门口,再转过头的时候,路青怜已经用手指将大冒险的纸条捏作一团。 “可以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子,朝屋外走去。 “青怜会不会是有点生气了?”若萍小声问。 “没有吧。”张述桐也站起身,如果生气,刚才抽到真心话的时候就该发作了。 他倒是觉得路青怜一向把身边的事情分得很清,就像庙祝与学生的身份间的切换,眼下同样适用。 游戏是游戏,正事是正事,游戏不过是她消磨时间的手段,眼下四班的人走了,对她而言,便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前一秒她位于课桌的一角,周围是大家的笑闹声,整个过程虽仍没有什么感情上的流露,却也算参与进来,可如今她身上的疏离气质又强了起来。 大家不再犹豫,纷纷严肃地站起身子,有人关上了灯,一片黑暗中,从校园里看不清教室内的景象,但以防万一,张述桐还是将窗台上的狐狸雕像装进口袋,又悄悄将那只悲伤狐狸换了上去。 他回头对顾秋绵说: “先去天台那边的楼梯道等一会,我很快回来。”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事,顾秋绵一开始有些不情愿,也想加入接下来的行动,可那个男人的立场依然不明,几经权衡下,还是让她和死党们待在一起。 张述桐将天台的钥匙丢给清逸: “就算看到人也不要出声,随时电话联系。” “好。” 张述桐下了楼梯,和走廊中四班的学生混在一起,他经过楼梯的拐角,更多的人涌入视线。 ——不只是四班,低年级的学生也解散了,不久前教学楼的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此刻尽数熄灭下去,却又迎来一阵新的热闹。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空荡荡的建筑内,有人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一个个圆形的光圈在水磨石的地板上晃悠着,学生们窃窃私语,脚步飞快。 而他的工作就是将教学楼内部检查一遍。 张述桐下到三楼的时候,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的路青怜。 “哪几个班?” “初三的一班二班,初二的三班,初一的一班。” 张述桐报了一串名字。 玩游戏的时候,他一直坐在窗边,低头望去,便能看到低年级的情况,他早早将提前熄灯的教室记在脑子里,也就是说,如果那个男人想要藏身于某处,这几间教室是最合适地点。 黑暗中路青怜点点下巴。 一路上他们没有任何交流,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但他们本就是在寻找那个男人,尽量避免打草惊蛇,否则就是六个人一起行动了,张述桐先来到一班的教室,环视一圈,又弯腰朝多媒体讲台的桌洞望去。 “没有。” 接下来是二班。 然后是初二、初一。 很快他和路青怜来到教学楼门口。 “可以确定不在教学楼里。” 门口依然有学生走出,如果是初一的新生,年纪尚小,则能看到家长进入校园帮忙背起书包,更宠溺一点的,会把吃的提前准备好,一见面就塞到孩子手里。 “别说话了,喝了风又要叫唤着肚子疼……” “嘴巴怎么这么干,你这孩子光顾着玩也不喝点水……” 这是夜晚的校园,寒风中夹杂着几句絮叨的家常,整个校园的灯都已经熄灭了,他和路青怜站在教学楼入口,看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 两人再度迈开脚步,朝着操场走去,行政楼会在放学前锁好,那么只剩仓库和图书馆两个地点。 行走在校园里,终于不用压抑着说话的声音。 张述桐低头给顾秋绵发了条消息,从现在开始,人已经走光,校外的动向就要靠司机盯着了。 “其实还蛮有意思吧。”寒风让人精神一振,张述桐舒了口气,“偶尔和大家玩个游戏。” 路青怜却一言不发,像是没听到那句话。 张述桐只好对着她的背影说: “那张照片已经删了,昨晚真的忘了,不是故意留下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最后那根笔也不是故意转向你的,算是个乌龙?” “嗯。” “哦,一开始也不是故意……” 好吧,这个真是故意,张述桐有点心虚地打住。 路青怜只是轻叹口气: “张述桐同学,如果我把那个要求保留下来的话,现在一定会让你安静一点。”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张述桐记得是送老宋上船离开那次,看得出她心情一般,而这一次,也许是懊恼刚才失言了? 他们很快走到了图书馆,图书馆和校门在一条直线上,张述桐始终注意着大门的动向,那里空空如也。 “怎么样?” 张述桐又回过头问。 “门被锁着。” “那就好。” 张述桐知道有的学生排练会借用图书馆。 清逸发来了消息,他们四个已经坐在台阶上,清逸自己还好,其他几人紧张之余还有点兴奋,此时等得有些心急,问自己这边有什么发现。 张述桐看了眼时间,其实才过去十分钟出头,但黑暗确实会让人对时间的流逝失去判断,他简单回了一句,又和路青怜朝仓库走去。 两人没有用手电开路,只是在校园中快步行走。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这一次张述桐失去了疑神疑鬼的心情,只是退后一步,看到路青怜推开大门。 里面放着被替换下来的桌椅,满是灰尘。 仓库里的灯还是老式的灯泡,开关是一根绳子,张述桐拉开了灯: “也没有。” 他若有所思道: “回去吧,排查结束。” “你最好确定他真的会来。”路青怜皱眉道。 “所以说是阳谋,以前是我们满大街找他,现在起码把范围缩到一个很小的圈子里。”张述桐比划了一下,“如果不是他们想多待一会,按照我的想法,等人走光了只待十分钟,时间一到,无论人来没来都走。” 张述桐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几个总有种摩拳擦掌做大事的念头。 夜晚的时间不算值钱,就算不留在学校也是出门找个地方闲逛,教室里起码有暖气,虽然张述桐一点也没感觉到温暖,反而总是流下冷汗。 他又看了眼时间,离最后一个学生出了校门,只过去了五分钟。 张述桐皱了下眉头。 “他们几个怎么样?”路青怜又问。 “一直在无聊地等,”张述桐关掉屏幕,“杜康都打哈欠了。” “对了,”张述桐一边合上仓库的门,一边问,“有个问题,老宋走的那天……哦,忘了你来的迟,我们都坐在车上了你才赶到,还是算了。不过我刚才在想另一件事,一直没想通。” 也许是他语气不知不觉变得郑重,路青怜第一次扭过脸。 “为什么……” “什么?”少女皱了下眉头,这是她正色起来的表现。 “你最后会下意识选大冒险?”张述桐不解道,“明明回答没有就好了?” “……” 张述桐真的能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她身上涌现。 “张述桐同学,”她缓缓道,“为什么你选真心话的时候只能回答上来一次?我碰巧知道这里面的几个答案。” 说完路青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子。 张述桐则耸耸肩,所以大家身上都有些秘密,还是不要探究为好。 他们又原路返回校园,路青怜还是一如既往地走在前面,这一次回程他打着手电,张述桐频频望向大门的方向,而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外墙上贴着一张纸。 从前……墙外贴过这种东西吗? 张述桐皱起眉头,他移过手电,纸上有一段话。 上面写着: “我放弃,狐狸已经没用了。” (本章完) 第208章 “我放弃”(求月票!) 第208章 “我放弃”(求月票!) “我放弃,那只狐狸已经没有用了。” “啥意思?”杜康疑惑地戳了戳那张纸,又小心跳开,“好像也没什么陷阱啊,就是一页白纸。” “就是说他放弃喽,这都看不出来。”若萍想了想,“我觉得是指这只微笑狐狸的预言能力已经被述桐用掉了,像那只悲伤狐狸一样,和一块石头差不多,所以他才决定放弃。” “我知道他放弃……我是说,咱们不是一直在这里等着吗,述桐他们还去外面看了一圈,校门口也有人守着,”杜康结巴道,“这人怎么跟个鬼似的,他到底什么时候把这张纸贴上去的?” 清逸沉思道: “这就不好说了,我暂时想到两个合适的时间点,可能是我们玩游戏以前、放学铃打响以后,趁一个人少的时间段,进来贴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刚才最后一波排练的学生离开的时候,他冒充成家长,把这张纸贴在这里,悄悄离开了。” 杜康忍不住问: “可述桐他们出教学楼的时候总该看见吧,那时候人又不算很多?” “这就不好说了,纸是贴在外墙上的,你想,出教学楼的时候正好背对着这张纸,除非特意回头确认,否则不会发现。”清逸说着示范了一次,“对了述桐,你们出教学楼的时候,有做过类似的动作吗?” 张述桐摇了摇头。 “看来还是无法确认具体的时间段。”清逸来回看了看,“门口又没有监控,想找人问问都做不到。” “还好还好……”杜康却松了口气,“能解释得通这张纸是怎么贴上去的就好。” 可他说完,却发现大家都无语地看着他。 “好什么,这不说明又被那个男人逃跑了吗?”若萍气道。 “我是说他还处于人类的范畴啊,”杜康嘀咕道,“最近各种事都搞得我神经紧张了,老觉得这个男人是不是有点超乎常人的能力,他要真的上天下地无所不能,那咱们还怎么对付?” “现在也很难对付。”清逸又说,“既然他贴上了这张纸,告诉我们已经收手,就说明对方早就注意到我们下的套了,可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皱起眉头: “算了,再想这个没意义,我们几个都有暴露的可能,起码能确定三件事。” 他脑子转得飞快,同时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那个男人有着确认狐狸失效的手段。 “第二,放学以后,对方确实混入人群来过教室,观察过我们和狐狸雕像,那应该是我们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 “第三,这次机会是第一次,同样也是最后一次,错过了这一次,我们恐怕再也找不到等他上钩的机会了。” 清逸刚叹出一口气,杜康却说: “那我有个问题,如果是故意使诈呢?对吧,说不定他发现了雕像也发现了我们在埋伏他,所以找不到出手的机会,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杜康越说越觉得这个推测有可能: “你们想,从咱们知道对方的存在开始,这人就一直让人琢磨不透,每一次都是藏得死死的,恨不得一点踪迹都没有露,可这一次却光明正大地摊牌了,真的很反常啊!” 他难得动了一次脑子,张述桐却否认道: “使诈的可能性极小。” “为什么?” “忘了吗,微笑狐狸的预言中,若萍受到了袭击,可那只狐狸雕像最后还是在她怀里。”张述桐解释道,“就结果而言,其实是一样的,都是那个男人确认狐狸无用后主动放弃。” 杜康恍然地捶了下手心,紧接着丧气道: “这么说还真是,那就和清逸说得一样,这一次的机会抓不住,人家就彻底消失了……” “哎我说,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心灰意冷干什么?”若萍劝道,“你们想想,起码现在这个男人主动放弃抢夺狐狸了,不是好事吗?” “道理我肯定懂,可不管怎么说都有点憋屈吧!”杜康用力挥了挥拳头,恶狠狠道,“这不说明咱们全程被人牵着鼻子走吗,原本还想着晚上所有人聚在一起,来个守株待兔的,结果又被他溜了一次。 “没办法,”清逸说,“又不是普通的对手,说实话,在不发生正面冲突的情况下,这个结果确实算不错了,而且述桐的计划没错,对方确实来学校找了我们,但谁能想到这个男人的目的完全变了。” 诚然,大家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为今天的行动做准备,整整一天商量过很多种办法,可最后依然扑了个空,像拳头打在了上使不上力气,憋屈是难免的。 若萍知道这时候必须说点什么,她走到几个男生面前,故意没好气道: “幼不幼稚啊你们,是不是你们这些男生就喜欢争那一口气,你说呢秋绵?” 接着她又放轻语气: “可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保护我不被袭击啊,这个结果就是很好吧,这几天杜康你和清逸帮我带饭,秋绵拜托家里人送我上放学,述桐和青怜也到处跑个不停,谁说必须有战功才叫大英雄的,我管那个男人怎么想得去死,他爱玩消失就随他去好了,最好一辈子窝在地底下别出来!” “好了好了,”若萍呼出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挨个拍着几个男生的肩膀,摆出大姐头的姿态,“正好还没吃饭,今晚我请客,给各位大英雄开个庆功宴好不好?” 杜康被她夸得有些扭捏: “也没你说的这么夸张吧,这不都是应该做的,而且当务之急还是要把那个男人找……” 他话没说完,若萍便打断道: “我说了这么多怎么还没听明白,就是让你们别找了,再说人家不是说了不和我们作对,见好就收!” “明明你才是受到袭击残疾的那个吧!”杜康不忿道,“哎,你怎么还帮他说起好话了?” “傻啊,这不是担心你们几个出事!” 若萍的声音忽然升高: “这不就像高考落榜了家长安慰你高考不能决定一切一样吗,那些家长能不知道高考就是很重要,但没办法,就是找不到,我不这样说还能怎么办!” 她越说越快: “我又不是没听懂,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引起的,我也想顺利解决啊,清逸分析了一大通,述桐也一直在忙,可事实就是人家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从一开始就看出这是个圈套,咱们计划这个计划那个的,在别人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说不定对他来说是主动放了我们一马……” 若萍顿了顿,忽然低落了下去: “但能怎么办,主动权在人家手里,咱们只有接受和不接受两个选择,可不接受谁能找到他?” 气氛倏然沉默了下来。 寒风呼啸而过,那张纸的一角已经被掀了起来,它冷冰冰地贴在墙上,仿佛诉说着一个冰冷的现实。 大家都知道若萍说得对,所谓结果不错,只是安慰自己的借口;所谓目的达成,只取决于男人一念之间,昨晚在商场也好、今天在学校也罢,他们自以为完善的计划,其实早在男人的掌握中。 所以对方接着他们成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顺利脱身,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也知道显得我们很无能,”杜康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张了张嘴,“所以才……” 是啊,所以才怎么样?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若萍却因此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解释道: “述桐,我不是说你们被他耍,我是说……” “我知道。”张述桐简短道,接着陷入沉默。 “青怜也是,我知道你付出很多……” 路青怜没有说话,她从刚才起一直盯着那张纸看。 “还有秋绵……” 顾秋绵则叹了口气: “先回家吧,都七点多了,都回去休息一下。” 大家才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月朗星稀,校门口只有一盏路灯在亮,张述桐把那张纸撕下来,攥成一团放进兜里。 他们缓缓走出校门口,清逸一直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杜康则不死心地在门口来回打量,好像男人就藏在某一处阴影中,若萍走上去拉了拉他们,大家骑上各自的车子,最后还是放弃了。 路青怜一个人踏上回家的路。 路灯将她的背影拖得很长,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喜怒不显于色,表情淡漠,可尽管如此,张述桐却觉得,她也许才是最失望的那一个。 对几个死党来说,提防男人只是化解若萍的危机,可对她而言,男人的存在还关乎着泥人的线索,她的母亲同样是庙祝,生前想要离开这座小岛,最后却变成了泥人。 等张述桐回过神来的时候,路青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灯光的尽头,夜色将她吞没,那是一条她早就走习惯的路。 他拉开车门,揉了揉发僵的脸,这时手机屏幕一亮,是死党们发来的安慰的消息,明里暗里,告诉他不要自责。 顾秋绵已经在车厢里打着电话: “吴姨,我们这就到家了,嗯,差不多二十分钟……” 她捂着话筒: “你还想吃什么,让吴姨加道菜?” “吴姨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现在张述桐很少说随便了。 等他们两个坐在轿车后座坐好,车子发动,缓缓朝南边驶去,是去往别墅的方向。 张述桐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栋别墅了。 中午他请顾秋绵吃了碗面,大小姐说什么都要请回来,正好这几天她爸爸不在家,请客的地点便选在她家里。 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事。 张述桐默默看着车窗外飞速消退的景色,听到顾秋绵问: “还在想那件事啊?” “没有。” “又不怪你,谁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确认的。” 张述桐只好说自己没有沮丧。 “真不沮丧?” 张述桐说当然。 “这才对,”她以我的宝可梦不可能认输这种语气,“就说你笨,还不服气。” 张述桐觉得她的语气和话语的内容有点对不上。 “现在服气了。”他无奈道。 “你这人不光笨还挺坏的。”她哼哼道。 “什么?” “你骗人家路青怜干什么,说什么我家商场试吃了就必须买?”顾秋绵嫌弃地扇扇手,“离我远点,真够坏心眼的,别传染我。” 张述桐心说你怎么还帮她说起话了。 “我错了。”他举手投降,朝一旁挪了挪位置。 现在张述桐才感觉到手臂的肌肉有些发抖,看来是俯卧撑的后遗症,他心想自己是该锻炼一下了,从前觉得体力很够用,但越来越多的事让他意识到,还是不太够。 可张述桐已经示弱了,顾秋绵却不罢休地追杀过来,只是等她刚一扭腰,又闷哼了一声,捂着肚子坐了回去。 “你又……” 张述桐看向她的小腹,可顾秋绵的生理期也不是这个时间。 “腰疼。”高冷美人版的顾秋绵又回来了。 原来她仰卧起坐的时候也肌肉拉伤了。 “我还觉得你体力很好。” 从前张述桐揽过她的腰,知道她的腰肢纤细又柔软,果然没什么力气。 顾秋绵慵懒地躺着后座,她看着手机: “今天回家继续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还没玩够啊?” “刚才玩的有什么意思,”她嘟囔道,“人这么多,根本放不开。” 张述桐则是想,没放开你都让我做了十一个俯卧撑,放开了还得了? 可不等他拒绝,顾秋绵已经兴致勃勃地拿起手机,用她的一指禅滑动屏幕: “第一个问题,圣诞节怎么过?” “那天上学。”张述桐想也不想地答道。 顾秋绵瞪了他一眼: “第二个问题,把你回收站里的第一张照片给我看。” “看我照片干嘛?” “你说了不瞒着我狐狸的事,我还没见过祭坛是什么样子呢。” 张述桐想了想,发现的确很有道理。他将手机递给顾秋绵,顾秋绵的视线却在一顶粉色的米老鼠帽子上停下。 “这是,什么?”顾秋绵微笑着问,“在商场里?” “那天逛商场的时候顺手在挑礼物,怎么了?”张述桐纳闷道。 “没什么,好丑的帽子。”她切了一声。 “第三个问题……” “饶命……” 密闭的车厢将寒风与路噪隔绝开,车子如履平地,一路开得很稳,暖风吹得人缱绻,直想打个哈欠,他们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低声说着话。 夜色中,很快车子驶上那条熟悉的环山路,张述桐感慨地打量着周围,这里的雪早已经融化了。 轿车在别墅大门前停下,等两人先下了车子,司机再把车子停靠在一旁的车库,张述桐站在那栋如宫殿般灯火辉煌的建筑前,伸了个懒腰,他扭头看看,发现还有其他车停在附近,是巡逻的保镖。 “你家里人还不少?”张述桐问。 “你以为只有我和吴姨啊?”顾秋绵昂起下巴,斜了他一眼。 “看来安全有保障。”他自言自语。 “快走,你这个人好讨厌,研究完那个男人又要研究我家,都说了别想这些事了,”顾秋绵直接绕到背后推他,“刚才在学校吴姨就在催,菜都凉了……” 张述桐刚迈开脚步,就一拍额头: “等下,我手机好像忘了……” “我给你打个电话?” “不用,”他摸摸口袋,“应该是刚才你递过来的时候忘了收。” “就说你笨。” “是是……” 张述桐老老实实接过这顶帽子戴好。 幸好车子还没走出多远,他几步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后座,看到顾秋绵转身先进了别墅。 借着落地窗里溢出的灯光,从中间的后视镜里望去,能看到驾驶座上的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眼白很多,留着络腮胡,张述桐早就见过对方,从宿舍楼里送老宋离开是他帮的忙。 此时对方说: “灯在头顶。” “哦,倒不需要开灯。”张述桐随口说。 对方便继续保持沉默了。 “我这里有。” 张述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打开闪光灯,向后视镜一晃,昏暗的车厢里刹那间被耀眼的白光填满。 赶在男人瞳孔收缩之际,他轻声说: “果然,是你。” (本章完) 第209章 “庙祝” 第209章 “庙祝” “对,就是那个司机,是地下室的男人。 “怎么想到的?那晚在商场的时候,对方头也不回地走了,说明有找到我们的自信,当初我觉得,因为是学生,对方才把地点锁定在学校,但后来又想,除此之外有没有其他渠道?排除大家的父母以外,这段时间了解我们在干什么的,就只剩司机一人了…… “更何况……呼,那次送老宋离开的时候,就是他来帮的忙,我之前说过,对方应该早就见过了我们几个,但到底是什么时候?说不定就是那次,我不记得男人有没有上过宿舍楼,如果上过,那他就应该发现了被我们用床挡住的暗门,所以当时在仓库我本想问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异常……” 张述桐话音刚落,电话那边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张述桐同学。” 仿佛能看到路青怜皱起眉头: “你最好不要在打电话的时候发出奇怪的动静。” “哦,抱歉,在跑步。” 张述桐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 “跑步?” “锻炼身体。” 这是星期四的早晨,时间是七点,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向学校里跑去。 路边有辆卖夹饼的小车,正好顺路解决早饭,等待的功夫,张述桐捂着话筒说: “我问过了,那个男人的目标只有悲伤和微笑两只,其他的狐狸,他没有兴趣……嗯,所以可以理解为,对方真的放弃了。 “另外,目前来看,他对我们没有恶意,虽然是建立在那两只狐狸已经没用的基础上,但起码不需要严阵以待。” 又和路青怜说了两句,夹饼做好了,张述桐付了钱,他咬了一口,发现这家夹饼很有创造性地放了蟹棒,让人想起昨晚在顾秋绵家吃的螃蟹。 冬天能吃到螃蟹,据说是进口的海蟹,真不愧是大小姐。 “详细一点。”路青怜说,她那边背景音很吵,似乎也在上学的路上。 “当时在车上,屋里还等着开饭,所以没太多时间交流,我只是确定了对方的立场,还有建立交流的可能性。”张述桐说,“更多的信息是在吃完饭后,他送我回家的路上得到的。”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 “假扮若萍的事恐怕暴露了,”张述桐解释道,“虽然送若萍回家的不是他,但司机与司机间难免会有交流,对方也许早就知道和我行动的人是你。在揭穿他的身份之前,任何反常的行动反倒会让他警惕。” “你知道我是指什么,”路青怜声音冷了一些,“你完全可以在事情结束后打个电话。” “这个啊……”张述桐顿了顿,“你现在在哪?” “还有五分钟。” “在电话里说吧。” 张述桐几口咽下夹饼,他又买了一瓶水,边走边说: “收获还是不少的,我问了他泥人的事,还记不记得,从你当初在庙里的壁画得到的信息看,想要‘制造’泥人,需要将人的遗体放在禁区里,我们当初还怀疑过,是否有人盗走了宋老师女友的遗体,但一直没找到时间去确认。” “但答案是,”张述桐低声说,“猜测错误。” “那个男人早就调查过,她的墓地和下葬时维持一致。” 路青怜问: “他打开过棺材?” “这个应该没有,但下葬时棺材盖上需要做一层密封,密封没有启开过,哪里会有人费劲心思把遗体偷走,用完后又放回来,然后再原封不动地封好……总之,泥人诞生的条件并非需要谁的遗体。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泥人能变化成三个人的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晌: “你是说,偶然?” 路青怜的声音听不出感情,但张述桐大概能猜到她的心情,此前他们认为泥人的诞生背后存在着一个幕后黑手,可现在看并非如此。 名叫“芸”的女人的离世只是因为一场车祸,而非谁的谋划,更不必说她的遗体至今还安然无恙。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到底是必然还是偶然,如果是偶然的话……”如果真的是偶然,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所以是前者?”路青怜平静道,“必然?” “嗯。”张述桐轻轻应了一声,回忆起当时的惊愕。 …… “偶然?”张述桐不由重复道。 “我不确定。” 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他不抽烟,所以车窗紧闭着,车窗上贴了很黑的玻璃膜,隐隐能看到楼上的亮光,张述桐从员工宿舍的楼上收回目光,再度望向那个男人。 他坐在那里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小动作,不像老宋那样闲不住地抖腿、摩挲着下巴,男人的手垂放在膝盖上,宛如一尊静止的雕像。 他目视前方,却无法从他的双眼中确定聚焦的地点,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不过,你想调查,可以顺着它去找。” 张述桐接过了男人从怀里掏出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短发女人,张述桐当然能认出她的身份,可女人的脸却比记忆里稚嫩很多,张述桐才意识到,对方生前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五岁上下,而拍摄这一张时,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 张述桐还知道名为“芸”的女人笑起来时会露出酒窝,他从老宋宿舍里看到的照片大多如此,可这一次却罕见地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到笑容,借着车顶的照明灯,他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沉默良久。 女人环着双臂,在她的臂弯里,似乎抱着某样东西。 张述桐看到了狐狸的耳朵。 …… “宋老师的爱人,也许知道的比我们想象中多的多。”张述桐缓缓说道。 “七八年前,那只狐狸就在她手上?” “基本上确定了。” “是哪一只?”路青怜皱眉道。 “是……” 说这句话的时候,张述桐停下脚步,看到了同样在校门口停下脚步的路青怜。 两人的目光交汇,接着挂了电话。 他们来的还算早,此时校门口没有多少人在,张述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自己看吧。” 路青怜垂下眼帘: “无法辨认?” “嗯。” 张述桐不清楚拍摄那张照片时的“芸”的处境,更无法分辨出对方留下这张照片是何种意图。 但能确定的是,她与拍摄者,都认为狐狸的雕像是某种讳莫如深的东西,因为女人怀里的雕像甚至没有露出正脸,如果不是知情者,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想到这是一只狐狸的雕像。 “后面还有字。” 路青怜翻转照片,看到了写在照片背后的两个字: “终点。” “从哪里发现的?” “棺材的夹缝里,给我的感觉是,那个男人似乎不太在意那两只雕像以外的事,所以调查也只停在了这里。” 张述桐率先踏上楼梯,十几个小时前他们也是这样搜查了教室,不同的是,那时眼前漆黑一片,许多问题一筹莫展;而如今是个白天,突然间前进了一大步。 “泥人、狐狸,越来越复杂了……”张述桐叹了口气,“路青怜同学,继续合作?” “张述桐同学,”她却面无表情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不在昨晚打一个电话,如果你认为第二天才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很有趣的话…… “不仅仅是这样。” 张述桐少见地打断了路青怜的话。 如今他们在楼梯的拐角处,四下安静无人,张述桐靠在楼梯的扶手上,他转头看向少女的脸: “没有告诉你的原因,是因为另一条情报。” 张述桐一字一句: “泥人,本该是历代庙祝死后的化身。” …… 张述桐目送路青怜走远,又朝着楼下走去。 等张述桐刚来到校门口,便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稳。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了一张鹅蛋脸,张述桐临时充当了一回司机,帮大小姐拉开车门。 “那个人呢?”他看向主驾驶位,却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一直没有见到。”顾秋绵皱了下眉毛。 张述桐点点头。 昨晚在别墅里吃完饭,他没有久留,连吴姨沏好的茶水都来不及喝,便匆匆告辞。 他思考过要不要将男人的异常告诉别墅的众人,再等保镖一拥而上,将对方控制住,但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 既然男人愿意提供一些信息,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更何况,既然对方能回收泥人,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 不过,让张述桐的意外的是,对方只是在身份被拆穿时惊愕了一瞬,接着便平静下来。 返程的路上,男人将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有些答案是很顺利就得到的,比如照片,比如泥人。 有些答案是问了也没有意义的,比如对方的身份,比如男人寻找那两个雕像的目的。 还有两个问题,着实出乎了张述桐的预料。 首先,当初那个在天台上坠落的人影,并非这个男人。 其次,他还记得织女线上,在地下室里发现的那张合影,他侧击旁敲地询问,然而对方并不知情。 也只有这样了。 不久后张述桐下了车子,等轿车开动,他立马将司机有问题的事告诉了顾秋绵,虽然做了这么久的司机对方都没有做出不利的举动,理应无害,可张述桐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他还是没有告诉顾秋绵泥人的事,只是告诉她司机便是寻找狐狸的男人。 顾秋绵毫不犹豫地给父亲打了电话,既然是顾家的司机,入职时总该留有档案,可不久张述桐接到了顾秋绵的电话,算算时间,早该到达别墅的车子却迟迟没有回来。 张述桐瞬间想到了什么,他立刻蹬上车子向老屋的方向骑去,夜风中等他到达了那间地下室,原本贴满照片的墙上却空空如也。 终归是晚了一步。 张述桐不由想,也许无论自己有没有拆穿对方的身份,男人都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此前他没有收回这些照片,是因为在暗中观察着几人,故意隐藏着自己的存在。 可不久前他贴上了那页“放弃”的告示,忽然间浮上水面。张述桐是钓鱼的老手,当一条大鱼主动浮上水面的那一刻,也是它从此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湖里的时机。 别墅的保镖外出寻找,一直到了深夜,终于在街头找到了那辆停靠的轿车,却只有一把钥匙驾驶座上,开车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停车的地点没有监控,男人再一次悄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他当初留下的身份也是假的,整个人如同在这个世界上蒸发。 “叔叔怎么说?”张述桐问。 “爸爸说托公安那边的人去调查了,”顾秋绵想了想,“他那边的态度其实挺复杂,据他说那人还挺能干的,跟在他身边很久,虽然瞒下了一些事,但这么多年终归没对我们家做过不利的行为,所以爸爸那边没有特别大的执念。” 张述桐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 晨读时,他又将这件事的结果告诉了几个死党,大家都有些感慨。 “这么看他还挺磊落的。”杜康突然说,“如果述桐你最后没有抓住他,他又没有留下那张纸,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就走了,咱们不知道还要疑神疑鬼多久。” 张述桐想了想,一个始终潜藏在地底的人怎么也不能和“磊落”扯上关系,可这话初听有些奇怪,仔细想想,也不算错。 那间地下室没有再去探索的价值了,有的事情知情的人越少越好,也许男人临走前收走照片就是这个意思,趁中午放学的时候,他们去商业街买了一把新的锁,给老屋的已经腐朽的木门替换上,暂时将这条隧道封存了起来。 几人站在门外,一时无言。 “终于能好好过个圣诞了。”若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我这几天都快憋死了。” “走吧。”清逸率先转过身子。 杜康也拍拍张述桐的肩膀。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张述桐独自上了天台。 中午的天台上,总能看到那个梳着高马尾的清冷背影。 路青怜坐在天台的边缘,如往常无数个中午一样,她抬脸看着冬日澄澈的天空,安静地吃着午饭。 张述桐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 “那个男人的原话是什么?” “泥人,是历代庙祝死后的化身。” 张述桐重复了一遍。 “但现在有两个无关的人被卷了进来。” “嗯。” 他看着手里的照片,它代表了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张述桐拨通了宋南山的电话。 (本章完) 第210章 寻找张述桐 第210章 寻找张述桐 星期天。 12月23日。 “对了清逸,狐狸的事,后来宋老师是怎么说的?” “据我所知没有后文吧,宋老师压根不知道狐狸的事,述桐把照片拍给他看,倒是能认出那是师母上大学的时候拍下的,算一算真是好久之前的事,他们俩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可宋老师真的对所谓的狐狸没有一丁点印象,更别说后面的字了。” “这倒也是。”杜康叹了口气,“也看不清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什么,唯一的能确定的就是衣服,长袖、外套,那应该是秋冬两个季节拍下的?” “差不多吧。”清逸抱着后脑说。 “那老宋要不要回来,我都有点想他了?” “他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啊,要养病,要照顾动完手术的母亲,既然没什么头绪,述桐就劝他养好身体再说,现在这种情况回来也白搭,总之,线索到这里就断掉了。”清逸幽幽说道,“还有,你能不能把你家的狗抱开,我今早刚把鞋刷干净。” “佐罗,过来过来。”杜康唤道,可那只小黑狗不愧有着猎犬的血统,闻言连忙撒开四条小短腿,跑得像只兔子。 杜康也忙跟着迈开腿,一人一狗在芦苇丛里绕了几个圈,他终于提起狗的后颈: “哎,你小子跑得还挺快的。” “话说狗真的需要吃草吗?”清逸看着小狗嘴边沾着的几根草茎,不解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网上说这种狗不能总是拴着,需要多带出来溜溜。” “感觉……”清逸认真打量了几眼,“完全不像什么猎犬。” “网上说是一种外国的牧羊犬喽,但述桐说我每次这样喊他都觉得怪怪的,我就干脆喊猎犬了……去吧,小心别掉进水里。”杜康又把小狗放在地上。 小狗再一次撒欢地钻入芦苇丛中,两人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在湖岸边溜达着。 又是一个周末,这是小岛西部的某处郊区,眼下也只有他们两个,任务是遛狗。 四个人难得没有聚在一起,若萍约了几个闺蜜,跑去市里购物了,誓要一扫之前的憋屈。 至于张述桐—— “述桐还没忙完吗?这都快到中午了,到时候喊他吃饭?”杜康问。 “应该没有吧,他说整整一天都有事情。”清逸想了想,“电话也不接,说让我们不用等他了。” “他在忙什么?”杜康纳闷道,“昨天他还去了派出所一趟,不是说师母那边的线索暂时卡住了吗?” “不知道,反正据他自己说,就他一个人。”清逸摇头道。 “我怎么不信呢,神神秘秘的。”杜康瞎猜,“也许是给顾秋绵买礼物去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 “喂喂,他俩难不成是约会去了吧?” “这个可能性也有。” “述桐可真有点不地道,把咱俩抛下了。” 杜康笑道,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的芦苇丛里响起一阵狗叫,原来是佐罗正在冻土里刨着什么,一边刨一边摇着尾巴,好像在说主人快来。 “你家的狗真够闹腾的。”清逸无奈道。 “那是,我给你说,它鼻子可灵了,有天晚上我写作业呢,突然听到它在屋里叫,原来是有只老鼠差点溜进厨房里去了,走,过去看看是什么……” 清逸只好跟上去,他们扒开芦苇,定睛一看,小狗正对着一条蛇怒目以待,那条蛇有半米多长,约两指粗,身上布满纹,眼下正在土地里缓缓爬动着,嘶嘶吐着信子,很像捕猎的前兆。 而小狗还有空回头向主人邀功,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杜康吓了一跳,连忙折了根芦苇把蛇挑起来,清逸则趁机拎起佐罗的后颈,两人后撤几步,迅速从芦苇丛中抽身。 “这种天怎么会有蛇的?”杜康心有余悸。 “应该不是毒蛇吧?咱们从前还来过这里钓鱼,没发现有蛇。”清逸则是回忆道。 “看来下次遛狗还是要牵根绳。”杜康怒搓狗头,“差点惹出乱子,走吧。” 事到如今,也没有了继续遛狗的心情。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跨上自行车,杜康把狗放在车筐里: “先把狗送回家,找个地方吃饭?” “好。” 两个男生凑在一起,玩什么吃什么永远都很随便,一句话就能敲定下一个地点。 他们慢悠悠地骑着车子,上了环湖的大路,周末的上午人烟稀少,路两侧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别说行人,四周连一辆车子也看不到。 天气真够冷的,哪怕他们戴了手套和耳罩,寒风却如小刀在脸上划过,冷得不光是人,连狗也在车筐里缩成一团。 还在坚持运行的,唯有岛上那一路公交车。 远远地,杜康看到了公交车在站牌旁停靠。 “你说,这么冷的天,咱们为啥不坐公交车,非要骑车?” “假面骑士为什么不挤地铁?” “还真是。”杜康觉得很有道理,一时间蹬车的速度都快了一点。 马上要接近公交车的时候,杜康突然一捏刹车,轮胎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见鬼地张了张嘴: “刚才那个上车的人我怎么看着像述桐?” “有吗?” “绝对是……喂,述桐,述桐!”杜康提高嗓门,可他刚喊了一句,公交车已经发动了。 一阵黑色的尾气中,杜康愣了两秒,“我应该没看错啊,他到底干嘛去了……” “如果没看错的话,”清逸则是摸了摸下巴,“那就奇怪了啊,这种天跑来这里干什么,还有,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坐公交车,明明不是骑自行车就是骑摩托……” “我打个电话问问。”数十秒之后,杜康摸不着头脑地挂断电话,“没接,什么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 “绝对有事。” “追上去看看?” “走。” 说走就走,自行车的车轮再次滚动,速度却比之前快了许多,清逸分析道: “下一站比较近,骑快点咱们应该能追上……” “我知道我知道,”杜康迎着风大喊,“大哥,你没看到狗毛都竖起来了!” 十分钟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车子,看着公交车从站牌旁发动。 “继续!”杜康一咬牙。 “等会,”清逸却喘着气拉住他,“这样下去累死都追不上,我想想,再过两个站就跑去南部了……中间这两个站牌又是郊区,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就赌他在城区里下车,抄近路吧!” 说着两人调转车头,拐上一条崎岖的小路。 “如果他中途下车了呢?”杜康不由问。 “他又没骑车,就算下了车总要想个办法回去吧!” “我靠,还真是啊!”杜康恍然。 “行了,快点。”清逸伏低身子。 “我也想快啊,”杜康欲哭无泪,“但狗都快被颠飞了!” 又是十几分钟,两人一狗纷纷在路边吐着舌头,杜康将矿泉水一饮而尽: “怎么样……这次……总能赶上了吧?” “刚刚问过了……”清逸也累得够呛,“下一班公交车还没到站。” “等下直接上车去找述桐吧,有什么行动好歹说一声吗,”杜康腹诽道,“退一步讲接个电话也行啊。” 清逸闻言点点头,两人把车子锁好,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终于—— 公交车远远拐了一个弯,驶向城区里的马路。 很快车门打开。 杜康一个跨步踏了上去,他扫视车内,却是一愣: “人呢?” 今天不只是行人很少,就连公交车内也没几个乘客,一眼就可以把所有人的面孔收在眼底。 “你们两个小伙子先往后走啊,还有,别抱着狗上来。” 愣神的功夫,司机提醒道。 两人又忙从前门跳下车子。 “你刚才没看见对吧?”杜康确认道。 “没有。”清逸摇了摇头。 “那……” “汪!” 杜康脸色一黑,拍了拍佐罗,又问道: “那就是他中途真的下车了?” “你先确定你有没有看错,”清逸无奈道,“要是当时上车的人根本不是述桐呢?” “绝对是。”杜康保证道。 “那只能说明他中途下车了。”清逸沉思道,“可那两个站点都是郊区,除了野草就是湖,有什么好看的……” “等等,”杜康突然一个激灵,“不会是那个什么泥人又现身了吧,述桐是背着我们找那个东西?” “可如果是这样,他骑着家里的摩托车找不更方便吗?” 两人皆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惑。 “算了,再等等。”杜康擦了把汗,“要是下一班车还看不到他,我估计真的出什么事了,到时候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好。”清逸凝重地朝路的拐角的方向望去。 又是十几分钟,他们终于等到了下一班公交车, 不等车子停稳,杜康就小跑着向前门赶去。 “等等,”清逸突然说,“我好像看到他了,还真在车上……” “哪呢?” “倒数第三个车窗。” 杜康连忙回头,车窗里的那张脸除了张述桐还能是谁? 面色淡淡,喜欢穿黑色衣服,这些特点全都符合,最重要的是——对方的颜值绝对很显眼。 杜康突然有点牙痒痒: “我叫你不接电话……帮忙抱一下。” 杜康把狗交给清逸。 “喂……” 清逸下意识接过佐罗,可不等他说话,杜康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车门在杜康鼻子前打开,视线之中,死党已经迫不及待地杀了上去: “你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啊,述……” 两秒之后,杜康突然回身跳下车子。 “怎么了?”清逸的语气下意识郑重起来。 “他、他……”杜康结巴道,“他啥时候开窍了?” “什么?” 杜康瞪圆眼: “述桐旁边居然坐着一个女生!” “谁?” “不认识……” “那你下来干什么?” “哎,对啊,我为什么要跳下来?”杜康疑惑地转过身,而公交车即将合上车门。 “上去再说。”急情之下,清逸一把拽向他。 “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司机惊恐地看着两个蒙面人和一条蒙面狗上了车子。 可对方只是匆匆投下硬币,接着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杜康偷偷看了几眼,接着回过头,小声说: “我好像知道那个女生是谁了。” “谁?” “不认识。” “……”清逸面色一瘫。 “我是真不认识,就是看着有点眼熟,应该是从前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是谁了。”杜康急忙打岔,“这两个人关系还挺好的。” 清逸也偷偷回过头,视线之中,两人正轻声说着话,张述桐偶尔会为身边的少女指一指窗外的景色,像是在介绍着什么,而少女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 “你看,绝对不是第一天认识的!”杜康惊讶道,“但述桐居然还认识别的女生?我怎么不知道?” “还好吧。”清逸却没了兴致,“行了,你的好奇心也该满足了,下一站就下车吧。” “这么快就下车?不多观察一会?行吧行吧……”杜康嘟囔道。 虽然他依然很好奇,但好兄弟和女生约会,自己偷偷跟着是有点不好。 “算了。”杜康揉了揉狗头,“等哪天抽空问问吧,亏了就咱俩,见好就收,要是若萍在……嗯,要是若萍在,估计能把他八卦死。” 他突然同情地看了述桐一眼。 说话间两人戴好羽绒服的帽子,准备趁述桐没有发现,先走去公交车的后门。 “不好意思……” 走动中车子一个急刹,杜康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回过头,他看了两秒,愣是没看清脸。 居然还有一位蒙面人! 小小的车上居然藏着三个蒙面人。 “学长!”蒙面人摘下帽子,是一个有着虎牙的女生,她尴尬地朝他们笑了笑,偷偷伸出手指封在嘴唇上,“好巧哇……” (本章完) 第211章 “尾随” 第211章 “尾随” “巧……”杜康懵了两秒,认出这是经常跟在顾秋绵身边的学妹,“哦哦,你好……” 他先是看了看这个自来熟的学妹,又看了看张述桐,随即反应过来: “你跟着他干嘛?” “嘘!”徐芷若连忙噤声道,“别污蔑人,我是偶遇,偶遇!我可没跟踪他!” “当我们俩傻?”杜康乐了,“谁坐公交车需要用帽子把整张脸遮住的,不是跟踪是什么?老实交代!” “那你们俩不也是在跟踪吗,亏你们仨还是好朋友咧!” “我……”杜康一噎,心说好兄弟的事能叫跟踪吗,那叫关心,他急中生智,“我们今天是有正事,要不你来猜猜我俩在干什么?” “我看你们俩像偷狗的!”小秘书一伸手指。 “别被她绕进去了。”清逸打断道,他看向少女,“我们两个随时都可以和述桐当面澄清,你呢?” “我……”徐芷若的气焰立马弱了下去。 “好汉饶命!”她吐吐舌头。 “卖萌没用。”两人异口同声。 “这事真的说来话长啊,听我解释行不行?”少女一拍额头。 几分钟后,公交车内,背靠窗户的连座上,三人挤在一起。 “……就是这样了。”徐芷若耸耸肩,“我刚从市里坐船回来,正好坐公交车去城区嘛,结果没坐几站就看到木……张学长领着一个女生上了车,要较真的话还是我先在车上坐着的,怎么能叫跟踪?” “那你为什么遮住脸?”杜康怀疑道。 “哦,我前几天刚打了个小报告,有点心虚,不敢被他发现。” “喂喂,别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那你完全可以在座位上等着,站在过道里干什么?”清逸又问。 “我马上要下车啊,提前准备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徐芷若无辜地眨了眨眼,“对了对了,学长们怎么称呼?” “叫我杜康好了,这是孟清逸。” “杜学长好,孟学长好。”少女乖巧点头,“那位学姐又该怎么称呼?” “你好你好。”杜康挠着头笑,突然觉得这学妹挺可爱的,“不过那个女生我们也不认识,哎,清逸,你也说句话嘛。” “你被她卖了都要帮她数钱。”清逸无语道,“你是说,他们俩从上一站上的车?” 徐芷若点点头。 “这就奇怪了,”清逸习惯性抵着下巴,“杜康你看到述桐的时候也是上车,也就是说隔了一站他们至少下了两次车,还都是在郊区……” 话没说完,徐芷若追问道: “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是约会吗?” “约会?”杜康迟疑道,“应该不是吧?” 虽然他最开始也往这个方向想过,但后来冷静下来,实在无法把“述桐”和“约会”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况且真要约会也不应该和一个刚认识的女生。 “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后天是圣诞节,怎么不像?”徐芷若不动声色地问,“而且他们俩一直都坐在一起啊?” 三人再次悄悄回过头,这次却有了新的发现——只见那名长发的女生拿起胸前的卡片相机,满是新鲜感地对准窗外,几声咔嚓过后,她垂下眼帘,心满意足地翻阅着刚拍的照片。 “我明白了。”清逸若有所思。 “什么?” “是在拍照吧,怪不得那个人我们没见过,应该岛外来的游客,而述桐,好像是来客串导游的,他们在郊区下车是为了取景。” “我也明白了!”杜康一拍大腿,“我就说我怎么看她眼熟,那不就是之前那个姐姐吗?还记不记得,隧道那次,若萍说这个姐姐给她拍了张照?” “哦,她啊。”清逸也回想起来,“我还给她介绍过你家饭店呢。” 今天的少女戴了一顶白色的渔夫帽,把那头细软的长发藏在里面,难怪他们第一眼没认出来。 “不过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人家好像是市里高中的学生吧,”杜康纳闷道,“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那天这个姐姐在我们家吃饭,他们那桌刚走了没多久,述桐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当初还奇怪他怎么这么着急,难道说他们早就认识了?” “有多早?”有人举手提问。 “呃,你这么兴奋干什么?”杜康对这个闹闹腾腾的学妹有些头大,“行了,也算真相大白了,应该是人家来岛上玩,述桐当了回导游。” “听学长一句劝,你就别瞎猜了。” 杜康拍着胸脯保证: “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可能是约会。” “哦……”徐芷若眼睛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站了。”清逸回过头,“准备下车,小心点别穿帮。” “得嘞。” 两人又戴好羽绒服的帽子,快步走到公交车后门。 “不过我还是好奇一件事啊,怎么从来没听述桐提过这个学姐的事?” 杜康不由小声问。 “下去再说。”清逸拿胳膊捣了他一下,“看好狗,述桐也认识佐罗。” 很快车子的速度变慢,两人屏息以待,只等车子挺稳,虽然真相差不多清楚了,但因为一个乌龙跟了好哥们这么久还是有些尴尬,两人都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只想夺门而出。 “下一站,蓓忆商场到了,请拿好随身物品下车……” 甜美的女声播放在耳边响起。 “还挺巧的。”杜康后知后觉地说,“正好进去找点东西吃?” 清逸点点头。 与此同时车门打开,杜康刚迈出一只脚,冷汗从他额头上滑了下来: “等等等等,述桐怎么也动了?” 眼角的余光里,张述桐和戴着渔夫帽的学姐一同站起身子。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杜康瞠目结舌。 “别废话,先下去。” 清逸急忙拉了他一把,两人快速朝站牌后走去,刚等他们躲好,便看到另外两人下了车子。 “他俩真准备逛商场?”杜康愣了,心说自己的人格好像很不值钱。 “嗯……有可能。”清逸斜了一眼。 “明明是确定。” 两人同时转过头,实在没忍住吐槽的欲望: “你怎么还在!” 徐芷若从站牌后探出身子: “我和秋绵约好中午来商场吃饭啊,刚才没说吗?” “顾秋绵也来?”杜康脑子嗡地一下,他看看张述桐远去的身影,又看看徐芷若,下意识掏出手机。 “休想通风报信!” 徐芷若一声断喝,可爱的小学妹不见了,她露出虎牙,冷笑不止: “原来木头兄还有当渣男的潜质,我从前居然没看出来。” “什么是渣男?” “最近网上刚流行起来的词,指滥情、心的男人。”徐芷若随口说,她也拿起手机,认真地晃了晃,“我这人呢,其实不是很愿意打小报告,会显得很八婆啦,否则在车上早就联系了,但学长你们刚刚也看到了,人赃并获,谁让我站秋绵这边。” “你先等等,”杜康吓出一身冷汗,他当然也知道张述桐和顾秋绵两人的关系不一般,这样确实有心的嫌疑,“但真不一定是约会吧,不是说当导游吗,人家没去过咱们岛上的商场,带她参观一下不行?” 徐芷若呵呵一笑: “要是咱们岛上有电影院,是不是待会还要去电影院里参观一下?” 杜康只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疯狂使着眼色:“清逸你也说两句。” “很严重吗?”清逸摸不着头脑。 “很严重!”两人同时说。 “那先跟上去看看?”清逸想了想,“我也觉得不像约会,闹出误会就不好了。” “算了。”徐芷若叹口气,收回手机,“你们年龄大,那就听你们的喽,我真不愿意背后说人坏话啊,走吧走吧,正好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不过等下就算我不打电话,秋绵自己也会来的。” 说着她率先迈开脚步,两个男生互相望了望,连忙跟上。 不等三人走进商场,便被门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里哪还是平时那副冷清的样子,一个个彩色的气球在头顶上飘着,正门旁搭起了临时的集市,集市红色的地摊上铺着白色的雪塑料片,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工作人员提着一些免费的小礼品走来走去。 节日气息浓厚无比,谁让今年的圣诞节是在周二,而今天是个周日,正是人流量最多的时候,如果到了晚上,等到商场上的灯带亮起,再配合着商场门口那座巨大的圣诞树,还不知道要热闹几分。 “喂,学长学长,帮我拿下包啦,我要买个冰淇淋吃。”徐芷若蹦蹦跳跳。 “你不是在跟踪吗?”杜康不解地问。 “跟踪才要吃冰淇淋啊。不然一会被气得上头了怎么办?再说他们也往集市里去了。” 两个男生实在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只好默默跟上。 这个临时的集市里全由吃喝玩乐的项目构成,吃的还是从前那些小吃,玩的则要丰富一些,像是射气球、套圈、碰碰车、烤胶画,尽管都是些简单的娱乐项目,平时看到它们的机会却不多,只有圣诞到元旦,和春节那几天。 徐芷若还挺大方,买冰淇淋的时候不忘给他们俩也买一根,甚至给狗狗拿了根蛋卷,她弯下腰: “吃吧吃吧,以后混不下去了姐姐罩着你。” 能不能别拐我的狗?杜康无语地想,他忙提醒道: “看,他们两个朝圣诞老人的方向去了。” 三人一狗顿时停住嘴巴。 说完杜康只想抽自己一巴掌,他心说自己跟来不是帮述桐打掩护的吗,怎么成主动拆穿了,这下可真坏了…… 这样想着,只见那位带着渔夫帽的学姐将卡片相机交给述桐,自己则站在圣诞老人旁边。 少女笑起来的时候会眯着眼,述桐则在一边不情愿……似乎没有不情愿地拍了几张照。 徐芷若回过头: “你们自己说,这算不算?” “不算!”杜康一口咬定,“又不是合影,我们俩还帮你拿包呢。” “呵,继续。” 接着两人去了一个卖葫芦的小摊前,张述桐数出零钱,主动买了一根冰桔子,交到了少女手上。 徐芷若舔着冰淇淋: “张学长很贴心嘛。” “你不也请了我们两根冰淇淋,连狗都有份!” “我……”徐芷若动作一顿,咬了咬牙,“好,再看!” 杜康紧张地盯着张述桐,生怕两人一起把那根葫芦吃完,再腻歪一点说不定要互相喂呢……好在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松了口气。 买完葫芦,两人仿佛对这处集市失去了兴趣,转身朝商场走去,三人组也急忙跟上。 中午的商场人挤着人,只见他们有说有笑地上了电梯。 千万别去吃饭千万别去吃饭。 杜康在心里默念,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在两人在转身去了二层。 可这样一来杜康也有些看不懂了: “分析下呗,他俩到底准备干啥啊?” “不就是逛街吗?” 清逸疑惑道。 “就怕逛街啊!”杜康小声说,“待会能不能强行找个理由圆场?” “怎么圆?” “扯一点听不懂的话忽悠她。”杜康偷偷指指徐芷若,“就说述桐其实深谋远虑,出来逛街只不过是计划的一环。” “懂。”清逸比了个交给我的手势。 两人拐进了书店。 三人迅速尾随。 他们藏在书架后面,四个脑袋悄悄探了出去,由高到低排成一列: “别往前挤了学长!”最下面的脑袋说。 “这是计划的一环。”倒数第二个脑袋。 “大哥,不是这样强行啊!”第三个脑袋说,“再说我都把狗顶在头上了!” “汪!”自然是第四个脑袋。 “所以现在不很正常吗。”杜康心虚道,“一起看看书不见得是约会吧,谁家约会跑去书店啊……” “落伍了吧学长。”徐芷若说得头头是道,“现在约会早就不流行去电影院游乐场水族馆了,女生都喜欢文艺点的地方,书店啊,咖啡馆啊,还有什么陶艺馆沙画馆,甚至是密室逃脱,大家都去这种地方啦,一看你就是单身。” “是吗……”杜康突然有点伤心了。 “他们准备走了。”清逸插嘴道。 三人连忙投去目光,只见张述桐和学姐说了些什么,他拿起两本精装书,似乎在纠结,最后少女伸出手指,在其中一本上点了点,张述桐才做了决定,两人去前台结了账,徐芷若见状露出虎牙: “哟,这就开始提前准备圣诞礼物了?” “也许是述桐自己想看?”清逸猜测。 “自己看谁买这种收藏用的精装书啊,好贵的,大几十一本呢,还有,怎么会专门包起来?” 果然,除了买书以外,张述桐又对着柜台后面的包装袋打量了一会,最后他要了一个印着麋鹿的红色纸盒,让店员包装好,甚至系了个蝴蝶结在上面。 这下连清逸也发觉事情不对劲了。 “走吧,我倒要看看木头兄还准备干点什么。” 徐芷若伸了个懒腰,两个男生只好快速跟上。 本以为两人会直接去三楼吃饭,结果出了书店不久,他们又走进一家饰品店。 饰品店——顾名思义——这种店一般只有女生会去逛。 “说不定,是那个学姐自己想买点什么呢?”杜康弱弱地说。 视线中,张述桐拿起了货架上挂着的一个铃铛。 那似乎是圣诞节特别推出的商品,铃铛是黄铜的,他晃了两下,声音清脆很,张述桐又看向身旁的少女,像是征求她的同意,少女满意地点点头,他们将铃铛也包了起来。 “还准备买啊?”连徐芷若都惊讶了。 杜康问: “刚才买书我还能理解,可买铃铛又是干什么?” “当然是装饰圣诞树啊,有首很经典的歌,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说着少女用欢快的嗓音哼了起来,接着她眉头一皱,“我就说是圣诞礼物,还真让我猜对了!不行,不能再等了!” 说着她就要掏出手机,杜康赶紧说冷静冷静,今天又不是圣诞节,哪有提前送礼物的。 徐芷若却看傻子一样: “你们刚才不是说了吗,那个女生在市里上学,圣诞节是周二,学校又不放假,想送什么只能趁今天了。” 一时间杜康无言以对,好像真是这个道理,他只准备趁徐芷若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给张述桐发条短信,让他带着学姐快撤,也算仁义尽至。 只是他们没料到的是,买完铃铛还不够,两人又在一处八音盒前停下。 “三个了。”徐芷若转头跟佐罗说,“哦不对,算上葫芦是四个,帮姐姐记一下。” 小狗连着叫了四声。 杜康已经麻木了。 两人把八音盒也打包装了起来。 “我不看了。”杜康眼角直抽,“我第一次发现述桐开窍了这么恐怖,只送一件还不够,这是把礼物当零食买啊。” 算一算他们才逛到了第二家店,如果一路走到三楼,估计手里会提满大大小小的礼品袋。 “想到借口了吗,哥们?” “还没。”清逸沉思道。 张述桐和学姐终于走出了饰品店。 这时候他手上已经提了三个袋子。 “说不定,是那个学姐的学校里举办圣诞活动呢?”杜康试探道,“她负责出来采购,其实礼物不是买给她的,而是她给别人准备的?” “那为什么让学长付钱?” 杜康哑口无言。 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对方毅然投身于第三家店。 几分钟后,张述桐提了一个新的礼品袋走出来。 “第五个。” “那个,要不葫芦还是别算进去了吧?” “不差这一个,”徐芷若抱着双臂,“一会肯定还有第六个。” 杜康不忍地闭上眼。 “我明白了。”清逸突然说。 “什么?”两人瞬间转过头,实在是清逸的发现每次都让人难以忽视,徐芷若一脸狐疑,杜康则暗暗激动。 对,就是这样,太对了!他心说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最靠谱。 “其实……”清逸缓缓说,“述桐还有个弟弟?” “……” “……” “开玩笑的,”清逸淡定道,“不觉得一次送这么多礼物太反常了吗,就算述桐有这个心一般女生也不会收的。” “我就说有隐情,”杜康连连点头,“那是因为什么?” “答案是——”清逸揭晓答案,“这是计划的一环。” 杜康捂住脸。 “什么计划?” “述桐今天的计划。”清逸平静道。 徐芷若仔细打量了清逸几眼,发现他面不改色,不确定道: “怎么说?” “你之前在公交车上说,前几天刚打过小报告,是指那天晚上在商场吧?” “学长你居然知道?” “先不要关心我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在述桐身边看到了一个短发的女生?” “嗯……” “结果呢?” 徐芷若顿时有些心虚: “后来秋绵告诉我,那天你们是在忙正事……” “没错。”清逸点头,“那天在商场的行动就是计划的一环,而今天,同样如此。” “什么什么?”徐芷若懵了。 “无可奉告。”清逸面瘫道。 “对啊,这个真的不方便告诉你。”杜康连忙接过话,“真的是在忙正事,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张述桐和学姐找了张椅子坐下,像是逛街逛累了: “你看,他们今天有做过一丁点亲密的举动吗?正常人出来约会是不是要牵个手?” “好像还真是……” “不是好像,而是就是如此。”杜康强调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跟着述桐,我和你孟学长有这么闲吗?学妹啊,现在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佐罗: “连它,也是计划的一环。” 徐芷若已经傻眼了。 “好了好了。”杜康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明白了就快去吃饭吧。我们还要忙别的,没空陪你了。” “那……” 徐芷若看了张述桐最后一眼,发现两人的确只是轻声说着话,完全没有一般情侣该做的举动。 “对不起,”她猛地一鞠躬,“给学长们添麻烦了!” “卖惨也没用!”两人异口同声。 “学妹啊,我知道你是为了顾秋绵同学,但有时候疑心太重也不是好事,你看,他们两个除了坐在一起、买了几件东西,有没有做过别的?只能说你还是太年轻。” 杜康转过身,狞笑道: “如果还是不信,干脆陪我上去问问好了。” “我信我信……真的不用了。”徐芷若瑟瑟发抖。 “哦,对了,准备的礼物差点忘记给你。” 吵闹的商场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四下鸦雀无声。 三人一狗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只见少女第一次摘下那顶渔夫帽,她轻轻甩甩那头长发,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礼盒,轻笑着递到张述桐手里: “可不要被她发现了。” “不至于吧?” “很至于啊,学弟。”学姐笑眯眯的。 (本章完) 第212章 “佐罗”(感谢书友16082300012977 第212章 “佐罗”(感谢书友160823000129771的盟主) “……计划已经结束了。”杜康迈开一条腿,“学长们先走一步。” “别走!”徐芷若一声大喝,她眼睛本就很大,此时更是瞪到了极限,“原来你们几个都在耍我啊,木头兄面瘫兄还有沙师兄!通通不是好人!” “喂,等等,为什么我是沙师兄?”杜康弱弱举起手。 “西游记里那个沙和尚,喜欢说‘大师兄说得对、二师兄有道理、还真是啊,师父’那个。”徐芷若没好气道,“我就说是出来约会的,现在你们还想怎么狡辩?” 杜康和清逸互相望望,同时住嘴。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杜康只觉得头皮发麻,因为徐芷若喊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喂,秋绵,你马上就要到了?我就在二楼了,嗯,正在逛街,这里太吵,等下再给你回过去……” 看来这位学妹还是留了一线。 杜康再次看向张述桐的方向,只见他身旁的少女站起身子。 …… “我去下洗手间?” “好。”张述桐说,“包放在这里吧,我帮忙看着。” 等到苏云枝走远,他吐出一口气,有些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整个上午一刻没有闲下来过。 看看时间,已经是……张述桐才发现手机不在兜里,应该是压在了双肩包下面。 掏出手机,首先映入视线的是杜康的未接来电,张述桐正准备回过去—— “述桐!” 张述桐心想怎么苹果手机不光信号不好,连话筒也漏音? 好吧。 他扭过头,无语地看着两道熟悉的人影: “你们怎么找来的?” 张述桐的目光越过两名死党,又看向最后的徐芷若,有些惊讶,他们三个什么时候混在了一起? “述桐,快狡辩一下!”杜康指指他脚下的礼物盒。 “狡辩什么?” “已经彻头彻尾地暴露了!”杜康痛心疾首,“从公交车上开始,再到商场,整个过程我们全都看到了,不是我说啊述桐,这事是你不太地道,送礼物也不能送这么多啊,还有顾秋绵那边……” “等等,你们在瞎想什么?” 张述桐看着气势汹汹的小秘书,那模样好像自己偷走了绵绵集团的重要资产。 “坦白吧。” “放弃吧。” “收手吧。” “汪!” “这都什么跟什么?”张述桐不由扶额。 “现在跑还来得及,我只说一句,”杜康压低声音,“顾秋绵马上就要到了。” “哦,这个我知道。” 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 三人无不吃惊地望着张述桐,嘴里差点能塞下一个鸡蛋。 “什么情况?我彻底弄不明白了……你是说顾秋绵知道你今天来商场?” “对。” 张述桐慢悠悠拧开一瓶矿泉水。 “也知道你俩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 “当然。” 杜康不由看了徐芷若一眼。 徐芷若悄悄退至众人身后。 “我都快晕了,所以你到底在忙什么啊述桐,从今天一早就神神秘秘的?”杜康迷糊道。 “呃……”张述桐再三确认,“你们真想知道?” 三人同时点点头。 他叹口气: “好奇心害死猫,算了,别怪我残忍了。” 在众人屏息之中,张述桐首先指向第一个装书的礼盒: “这个,全名叫《凶鸟忌讳之物》,清逸前不久看的《首无作祟之物》的作者的前作,也是给他的圣诞礼物。” 清逸一愣。 张述桐又指了指装八音盒的袋子: “这个,给若萍的,老实说我没想好买什么,但苏学姐说女生拒绝不了这种会发光又会发声的东西。” “那铃铛呢,总不能是给我的?”杜康插嘴道。 “给狗的。” 徐芷若差点笑出来,三人默默地看向她,少女赶紧缩了下脑袋。 “过来,”张述桐倒不怕小狗,他唤了佐罗一声,挠了挠它的下巴,“你不是说它毛色太黑,夜里经常找不到吗,铃铛就是给它准备的,哦,还有这副手套,是给……” “所以你和那个学姐看上去在逛街,其实是在给我们几个挑礼物?”清逸少见地惊讶道。 “当然,很多东西都是她帮忙参考的,多亏她了。” 杜康和清逸对视一眼,脸上发烫。 “自己过来拿吧,”张述桐翻个白眼,“亏我今天还背了包出来,想圣诞节再给你们,现在好了,惊喜没了。” “那个,哥们,哈哈,”杜康尬笑,“其实真不是我和清逸怀疑你啊,我们俩一直都相信你!” 清逸连忙点头。 “都怪她蛊惑军心,”杜康说着转过身,念叨道,“学妹啊学妹,你说你没事瞎怀疑什么?我就说吧,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可身后哪还有徐芷若的人影。 “哎,她人呢?” “在奶茶店,早开溜了。”清逸伸手指道。 “喂,你别跑啊!”要不是在商场,杜康非放狗把她追回来不可,可如今他刚跑到奶茶店门口,少女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 “呃,她咋了,突然来这里干嘛?”杜康停下脚步。 “给你们点了四杯奶茶,说是赔罪。”奶茶店的阿姨很是淡定,“提好,小伙子。” “行吧行吧,”杜康叹了口气,他提着奶茶回到长椅旁,“误会解开就好,所以咱们中午怎么吃?去找顾大小姐?还是我和清逸来请客?” “待会再说,先撤。” 张述桐却站起身子。 “啊?” 杜康第一反应是难道你刚才说的全是哄徐芷若的缓兵之计? 张述桐对着苏云枝从远处走来的身影招招手,回头道: “今天不全是逛街,她中午就要回去,这次来想看看那两只狐狸的雕像,咱们先去基地。” 公交车上,张述桐又和两个死党解释了当初在隧道里发生的事。 “原来是这样。”杜康恍然大悟,“你一直在拜托苏学姐调查狐狸的传说?” “嗯。她碰巧很感兴趣,期中的社团课题也是选的这个。这个周末就是她自己提出想来看看的。”张述桐晃晃手机,“正好我也有事麻烦人家,就搭个伙喽。” “这下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杜康连连感慨。 不久前他和清逸已经向对方问了好。 名叫苏云枝的少女明明只比众人大了一岁,气质却成熟许多,她先是惊讶道: “是你啊,那天在饭馆柜台后面的男生。” 杜康老脸一红,连忙道歉,自己当初在柜台后面偷偷拍了人家,还被发现了,闹得好不尴尬。 “我也记得你,真巧呢。”苏云枝又笑着看向清逸,调侃道,“那天向我推荐饭店的男生,原来你们俩是好朋友,怪不得这么热情。” 这下轮到清逸脸上挂不住了,当托不可怕,当托被人发现了才可怕。 与苏云枝的第二次见面,虽然对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意,说话也细声细语的,他们却觉得对话的主导权完全被少女掌握了。 虽然心虚,但好在苏学姐人美心善,对两个小男生的糗事并不介意,一笑而过。 “好人呐。”杜康说。 “不简单呐。”清逸说。 “人家真挺好吧?”杜康纳闷道。 “和我说的不冲突啊?”清逸也纳闷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啦,四人在公交车上喝着奶茶,很快到了站牌,七八分钟之后,他们步行到了“基地”。 废弃的大排水洞前,寒风倒灌,听上去像是孤魂野鬼的嚎叫。 “钥匙?” “清逸那里有一把。” “接着。” 张述桐打开保险柜的门,这个柜子原本是坏的,但前不久他们为了防备地下室男人,特意配了把锁、 张述桐侧过身子: “就在这里了,不过最好不要拍照。” “好。”苏云枝好奇地蹲下身子,伸手戳了戳狐狸的脸。 趁她打量狐狸雕像的功夫,几人在一旁分着礼物。 张述桐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特意挑选的包装盒: “早知道不包了,反正你们今晚都要拆。” “抱歉抱歉,盒子我保证不扔,绝对不浪费你的心血,”杜康嘿嘿直乐,他拿着礼盒在佐罗面前晃晃,能听到里面的铜铃叮当作响,“你叔叔给你买的,谢谢叔叔,今晚回去就给你戴上。” 小黑狗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欢快。 “注意措辞。”张述桐一脸黑线。 “这个是给顾秋绵买的手套吧?”杜康又说,“塞给我干嘛?” “什么?” “这不是你给顾秋绵买的?” “我什么时候说给她买的了?” “等等……”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两人沉默了一秒。 杜康举起胳膊: “停,我先捋一下啊哥们,你今天是出门逛街是给我们几个买礼物的,不算那串葫芦,一共买了四件,我们三个再加上顾秋绵,正好四个,是不是这样?” “不是。”谁知张述桐即刻否定道。 “那、那这是……” “给你买的。”张述桐奇怪道,“总不能我给他们买的都是正经礼物,就给你送了个狗铃铛吧,所以只有你有两份。” “虽然你送我两份我很感动啊述桐,”杜康的冷汗再次流了下来,他指了指蹲在保险柜前的白裙少女,悄声说,“但我有个问题其实憋在心里很久了,不过刚才看气氛不太对,就没好意思问,那啥,苏学姐说的不要被‘她’发现,这个‘她’,到底是指谁? “顾秋绵啊。” 完了。 杜康双眼望天。 …… “秋绵,我今天碰到张述桐学长了。” 商场三楼的餐厅里,两名少女坐在一处靠窗的卡座,徐芷若暗暗观察着顾秋绵的反应。 “嗯。”顾秋绵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我知道,他应该是来给朋友们挑礼物吧。” “那不喊学长吃顿饭吗?” “提过一句啊,”顾秋绵撇撇红润的嘴唇,“但这人说什么买完东西就要走,忙得不得了,午饭都没空吃,那就随便吧,不想管他。” “所以,你知道他和别人来买礼物?”徐芷若故意把“别人”咬得很重。 “知道,怎么了,从刚才那个电话你就不太对?”顾秋绵奇怪地问了一句,又垂下眸子,“这家布丁还不错,吃不吃?” “吃,两份!”徐芷若豪爽地一伸手指,心里则松了口气,她心想这一路自己没白跟,当真是如释重负、不辱使命,她打个哈哈,“没事,就是偶遇他们了,我还以为他和那个学姐中间有什么故事呢……” “什么学姐?” 顾秋绵啪地一声合上菜单。 什么什么? 徐芷若心说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我的大小姐,合着你根本不知道啊,刚才那副了如指掌的样子哪去了? 她踌躇道: “呃,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朋友啊,哦,对了,还是市里的……” 顾秋绵蹙眉道: “我知道是市里的朋友,但他什么时候有一个学姐了,高中的吗?” “他到底怎么跟你说的?”徐芷若总算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就说有个朋友来岛上,想看看狐……”顾秋绵改口道,“总之是有些事情。” “只说了这些?” “说是前段时间偶然认识的女生。” “那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还算正常吧。”顾秋绵想了想,“他们就是合作一些事情,再者也跟我提前说过。所以和你说的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 “哦。”顾秋绵点点头,又翻开菜单,“布丁要焦的还是蓝莓的?” 徐芷若一愣,又想姑奶奶你怎么没反应了,她试探道: “不问问吗?” “他们又没认识多久,懒得问。” 顾秋绵哼了一声,接着挥手招来服务员。 她面带微笑举止得体,看得徐芷若暗暗咂舌,心说秋绵不愧是大小姐,放在自己身上绝对没这个气度和自信。 于是徐芷若犹豫了一下: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呀,你都快憋死了。”顾秋绵翻个白眼。 “你不觉得,他和另一个女生给你挑礼物这件事本身很奇怪吗?” “什么礼物?” 徐芷若又呆住了: “他今天没给你挑?” 顾秋绵哼哼道: “都是商场里的东西,他再买一遍送给我干嘛?” 那事情就大条了。 徐芷若想起自己听到的那句对话,面色一肃: “秋绵,你先别看菜单了,有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给你说!” 趁顾秋绵眨眨眼的功夫,徐芷若已经一吐为快: “……他那个学姐悄悄送他东西呢,还特意嘱咐不要被你发现!” “送的什么?” “我看清楚了,一个很长的盒子,应该是项链之类的东西,问题是那个包装盒我有印象,咱们常去的市里那家综合书店,你经常买的限量版的挂饰就是用那种盒子装的,我真没有添油加醋啊,当时学长问,不至于这么紧张吧,那个学姐说,当然至于!” 说完她紧张的盯着顾秋绵的脸色。 谁知下一秒顾秋绵扑哧一笑: “你关心则乱了,”她晃了晃白净的手指,“你想,第一,如果要送某个男生东西,为什么要送项链,第二,如果要悄悄地送,那应该选在见面后或者临走前,说不定早就戴在身上了,哪有逛商场逛到一半才想起来的。” “好像,还真是这样?”徐芷若讪讪道,“是我说人家坏话了,所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等等,项链……” 少女一拍额头: “不会是给你的吧?” …… “所以是你托学姐从市里捎的礼物啊,”杜康放下心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定情信物呢。” “想哪去了。”张述桐无奈道,“岛上的东西她这种大小姐不一定看得上,我记得她从前喜欢去那家书店买发饰,若萍也托我买过,就从网站上搜了搜,挑到一款合适的,但发现的时候发售时间要截止了,我又实在抽不开身,只好托学姐帮忙捎过来,就这么简单。” “主要是当时你们说的很暧昧啊,什么不要被发现……” “这个啊,”张述桐想了想,“其实我也没太明白,可能是说要把礼物的内容保密,圣诞节之前不要泄露?” 杜康欲言又止。 …… 徐芷若感觉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她趴在桌子上,心累道: “早知道问清楚了,怪我怪我,当时觉得太尴尬,就先跑回来了……” 可让她奇怪的是,提到学姐的时候本该警觉的顾秋绵没太大反应,现在提到对方为她准备的礼物了,本该高兴的时候她又面色一冷。 “所以,”顾秋绵一字一句,“他准备送给我的圣诞节礼物,是另一个女生帮忙挑的?” “喂喂秋绵,冷静冷静。”小秘书赶紧劝道,木头兄能给你送东西就不错了,千万别指望其他的。 高冷的女孩跺了跺小靴子: “哎呀你说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我又不差那一条链子……” “别生气、别生气,生气容易长皱纹!” “好。” 顾秋绵只是眯了眯那双眸子,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惊喜归惊喜,芷若咱们先吃饭,至于他…… “我和他圣诞节见。” …… “放心好了,不会被发现的。”野外的风很大,忽然间张述桐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我根本没出岛,她怎么能猜到礼物是什么。” 除非秋雨绵绵神了。 杜康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拍了拍佐罗的脑袋: “我快憋不住了,要不你叫一声?” “汪!” 这时候苏云枝站起身子,远远喊道: “学弟,我看好喽?” “哦,”张述桐看了眼时间,“准备走了吗?” “嗯,晚上约了朋友,明天就是平安夜,准备一起去玩个疯,要回家补个觉呢。” “我送送你,最近麻烦了。” “没事,”苏云枝轻声道,“你想调查的那件事,我会托一个叔叔查查看,包括你师母当年的老师和同学,也许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一定会有结果哦,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多谢。”张述桐认真道。 “真没想到第三只狐狸这么早就出现了……”学姐用手指轻轻点着嘴唇,她眯着眼说,“这么说的话,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远比我们要早。” 接着她背起手一笑: “不过我真有点好奇第三只狐狸什么样子,希望能好看点。” 张述桐闻言则是想,果然女性都是颜值动物,那只微笑狐狸学姐觉得太丑,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倒是那只悲伤狐狸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还说好可爱。 如果不是这个东西太过邪门,张述桐隐隐暗示过,她估计会拿回家当个摆件。 此刻学姐将悲伤狐狸的雕像放进保险柜里,她站起身子,舒展着身体优美的曲线: “大家一起走吗?” “哦,我就不去了。”杜康忙说,别看这位苏学姐很温柔,可他实在有点应付不来对方,“我和清逸还要去骑车子,述桐,咱们在半路分手吧。” “那好。”张述桐点点头。 杜康锁上保险柜,这个东西的作用述桐没有完全说给苏学姐,所以在对方眼里只是个和岛上信仰有关的雕像,可对他们几人来说,已经领教到这个东西的厉害了。 因此他把锁上了好几道,又郑重地晃了晃,确认没有打开的迹象——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几个月大的小狗突然死死盯着保险柜,四肢伏地,一阵狂吠响彻旷野。 几人吓了一跳。 “佐罗你乱叫什么?怎么晃保险柜还能把你吓到?”杜康缓过神来,正要把它踢开,却有一只素净的手先抚在了它的头顶。 “在叫什么啊,小家伙?” 不愧是苏学姐,就连对一条小狗也露出温柔的笑。 果然,佐罗呜咽一声,瞬间就趴在地上不再叫唤了。 杜康歪歪头,笑骂道: “你个小东西也看人下菜啊?” “杜康,来搭把手,”这时清逸远远喊道,“包书的礼盒太大了,我怕弄坏,还是先放在述桐包里,帮忙撑一下书包……” “来了来了,要不我的也放进去吧……”杜康忙迈开脚步。 可他没有看到,小狗哪是听话,而是在寒风中打着哆嗦。 风吹过来,一滩黄色的液体逐渐在冰冷的冻土上蔓延。 (本章完) 第213章 送礼是件难事 第213章 送礼是件难事 星期一。 张述桐走进教室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苹果的清香气味。 这一天是平安夜,最具有特色的活动是—— 互赠平安果。 他来到座位边,从一堆苹果里发现了小路同学。 “早。” 路青怜只是敷衍地点了点下巴。 事到如今,张述桐差不多习惯了这种互动方式。 “怎么买这么多苹果?” “张述桐同学,可以多动一下脑子。”路青怜轻叹口气,少有地无奈道,“比如说这些苹果是其他学生送来的,而且我来到时就是这样了。” 眼下她正把一枚枚包装精美的苹果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张述桐扫了一眼,少说也有十几个,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巧克力。 “反正你也喜欢吃。”张述桐耸耸肩,平安夜说不定是她最喜欢的节日。 “收下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好吧,还真是这个道理,开了这个口子,未来她课桌上出现的“礼物”会越来越多。 “退回去?” “放在讲台上好了,会有人来取,往年都是这样。” 张述桐从前还真没注意过这种事。 路青怜不愧是整个学校最受欢迎的女生之一。 不过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倒觉得头疼,今天他是带着任务来的,老妈一早就把那双靴子交给他,说毕其功于一役,一定要送出去,于是那个鞋盒就在他书包里躺着。 他刚把书包放下,路青怜便问: “照片的事怎么样?” “已经托人去查了。” “嗯。”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 彼时是晨读时间,他当然不可能直接把东西掏出来,张述桐向路青怜身边挪了挪: “打断一下,有件事情跟你说。” “麻烦远一点。”路青怜漫不经心地捧着课本,“你身上有汗。” 张述桐最近都是跑步上学。 “你的洁癖真的有点夸张。”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随口说了一句,又问,“什么事?” “哦,圣诞礼……” “张述桐、路青怜,你们两个出来一下。”这时班主任从门口走进来。 张述桐心说这个班主任真是命中克他和路青怜,怎么每次说句悄悄话都能被注意到。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办公室里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 其中一个是班长。 徐老师清清嗓子: “今年元旦,班里的节目已经定下了,找你们来是安排一下分工。” 关于班里的节目张述桐已经听说了,虽然一班的学生据理力争了好几天,但最后的结果还是由班主任敲定的诗朗诵,只不过从满江红这种经典诗词换成了稍微有点活力的现代诗。 班主任是控制欲极强的类型,不光节目要指定,就连参加人员同样如此: “现在还差四个领诵员,胜宇和诗诗是班干部,你们两个成绩数一数二,不怕耽误学习,能起到榜样作用,形象也好,这几天中午就留下来排练下,速战速决,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张述桐正要推辞,路青怜已经开口了: “元旦我要回山上,那天晚上没空。” 这点张述桐可以作证,原本的一班有两个人从不参加元旦晚会,一个是顾秋绵,另一个就是路青怜,从前他和几个死党还讨论过,是不是庙里的规矩。 徐老师下意识看了其他人一眼,三个人点点头。 “老师,我也抽不出时间。”张述桐紧随其后,“已经有一个节目要排练了。” “你哪来的节目?” “二班的顾秋绵同学组织的,已经跟教导主任商量过了。”张述桐当了这么久的马仔,还是第一次把大小姐搬出来,效果显著。 “谁让你参……”徐老师皱起眉头,又挥挥手,“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也是实用主义者,毕业班最重要的是成绩,而非什么节目,所以没用集体荣誉感来压他们,徐爱萍只是沉思了片刻,便吩咐道: “你们两个先回去晨读,我再找其他人。” 张述桐松了口气。 别说没空,有空他也不愿意排练什么诗朗诵,走出办公室的门,张述桐问: “庙里那天有事?” “差不多。”路青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刚刚什么事?” “圣诞节的礼物……” “谢谢,不用。” “我还没说要送你。”张述桐觉得她真的有点自恋。 “张述桐同学,你最好还记得我是学习委员。”路青怜转过头,“自从和你坐同桌以来,你只交过三次作业。” “多谢。” 作为合作伙伴,帮不写作业的队友瞒过老师的检查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你又在想什么?”她无奈道,“我是说,一个几乎不背书包的人突然装了一个盒子过来,还提了两次圣诞的事,你觉得这件事本身很难猜到吗?” 是是,你最聪明,所以收下好不好?张述桐心想你收下了我也好叫交差: “那我回去拿给你?” “免了。还是说圣诞节也有类似超市试吃区的潜规则?”她用着淡淡的口吻,却歪了歪高马尾,“只要带了礼物圣诞老人就会强行把它塞在袜子里?” “……这个真没有。” “那就好。” 这个女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迈开那双修长的腿。 “对了。” 路青怜忽然停下脚步。 “什么?” “最好尽快退掉。” 她居然不忘嘱咐一句。 出师不利。 由此可见,路青怜真没买过几件东西,还停留在可以退货的年代,别说那双靴子早就买好了,就算是今早刚买的,拿回商场也只能换货。 一直到了中午,张述桐还在思考怎么把东西送出去。 直接塞到她书桌里? 恐怕也不行。 张述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人是挑礼物很难,有人是送礼物很难。 周围的喧嚣声让他回过神,又是排练时间,四个班都开始忙了起来。 张述桐今天也有事,他说给班主任的理由不全是搪塞,那天晚上的几句玩笑话成了真,用顾秋绵的话说,既然这个元旦第一次在岛上过,就要热闹一些。 张述桐对此无所谓,从前一件事被若萍敲定了,他们三个就没多少反对空间,如今一件事被顾秋绵和若萍双双敲定了,那他只有鞍前马后的份。 最后定下的节目是原创话剧。 清逸写了两个剧本,被顾秋绵否了,她怎么都不要公主和王子的故事,说那样会和三班撞车。 如今清逸正在写第三个,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是周六,也不知道他写好没有,张述桐算了算时间,其实挺紧迫的。 总之,剧本待定。 演员只有六个,除了他们三个男生,顾秋绵肯定要参与,若萍时间有些紧,只能客串一下,演不了太多戏份,所以她喊来了一个闺蜜帮忙。 用她的话说,本来就是他们几个人玩,没必要搞得太兴师动众。 这就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全部规划了。 张述桐对节目效果不抱多少期望,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他来到走廊上等三班清场,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 “有心事?”清逸最近总是突然冒出来。 “剧本写完了?” “昨天回家就搞定了,”他晃了晃一沓稿纸,“洒洒水的事。” “不会又是那个公主a和公主b的故事吧……” “那个被顾秋绵否了,是公主救王子。” “等等,”张述桐吐槽道,“这个和王子救公主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顾秋绵已经同意了。” “行吧……” “不过先说好,我演反派,别抢。” “没人跟你抢。” 张述桐知道清逸始终有颗反派的心,从一开始写台词就是为他自己量身定制的,每用一个招式都要很大声地喊出来。 除此之外,他们每个人都提了一点小小的要求。 “角色分配是这样,”清逸说,“我是大反派,杜康是反派二号……” “等等,”张述桐又打断道,“为什么有两个反派?” “剧本太简单了,只好多加几个反派凑数,听我说完嘛,”清逸又说,“顾秋绵是公主,若萍是指引公主的女神,而你,述桐你的任务最轻松。” “树?” “差不多,睡王子。” “什么是睡王子?”张述桐只听说过睡美人和小王子。 “就是开场被女巫施下诅咒而沉睡的王子,最后才会醒啦。反正我是按你的要求写的,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话。”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 “对了,那个闺蜜呢?” “闺蜜是女巫。”清逸无趣道,“有抢我戏份的嫌疑。” “为什么女巫不是反派?”张述桐脑子有点乱。 “因为我想当反派。” 张述桐无言以对: “……好。” 剧本暂且敲定了,但他们是独立于四个班外的第五个节目,加上顾秋绵和若萍都有自己的事,只好等午饭后再排练。 去吃饭的路上,张述桐跟恩师打了一个电话。 “述桐啊,”老宋今天还挺乐呵,“吃饭了吗?” 张述桐说正准备去,最近他们师徒经常通一个电话,老宋负责回忆当年自觉不对的异常,张述桐负责挑线索。 “老师你那边怎么样?” “我妈她吃得早,这不,刚刚伺候完她,我又顺手把碗刷了,刚有点空。”说这句话的时候,男人喘着粗气,明明只做了几件普通的家务活而已。听得张述桐有些黯然。 他们聊了几句,老宋又问起学校生活,张述桐报喜不报忧,只说圣诞节快到了,大家都很兴奋。 “哎,那咱们班上今年排练什么节目?”老宋好奇道。 张述桐心说原来的一班早就没了,只有您还下意识这么说。 他说了诗朗诵,老宋笑着摇摇头: “你们徐老师也是怕你们分心,再说诗朗诵不也挺好,前几年是你们野习惯了,怪我。” 张述桐又说了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的事,还把剧本讲了一遍,老宋听得直笑,是发自心底的高兴: “那青怜呢?” “她元旦有事。” “哦哦,你看我这脑子……” 张述桐一边和他闲聊,一边在校门口的盖浇饭店里坐下,还是照常要了份青椒肉丝盖浇饭。 老宋就爱念叨,一听他吃青椒肉丝盖浇饭,又说徒儿啊,为师怎么听着你今天有心事,连青椒丝嚼得都不香了? 张述桐也不否认,他想了想: “正好问您个问题,如果送人礼物对方不接受怎么办?” “生米煮成熟饭吧。”老宋一如既往地语出惊人。 “呃,怎么煮?” “塞给她掉头就跑?” “会被追上……” “那就悄悄放她桌洞里?” “会被拿到讲台上……” “你到底准备送青怜什么?”老宋纳闷道。 “你怎么知道是路青怜的?”张述桐惊了。 “很正常啊,雪崩那次是她救的你,还没过去多久吧,以你的性子肯定要感谢人家,而且我刚刚想了一圈,符合条件的不只有她了。”老宋乐了,“述桐啊,你就说我猜的准不准?” “差不多吧,其实是我妈买的,靴子。”张述桐心里却想自己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你该早给我打电话的,怎么我一走连个礼物都送不出去了呢?”老宋恨铁不成钢,“你小子要是早给我打电话,她都穿脚上了。” 张述桐说您厉害行不行,所以给出个主意? “靴子啊。”电话那头打火机一响,“这种东西,让她穿上不就好了,总不能穿上再退回来吧?” 张述桐觉得有点道理。 老宋又分析道: “节日送礼的三条心法,首先,虽然是你妈妈派给你的任务,但绝对不能说是你妈妈买的,记得啊,千万别说漏嘴了;其次,你小子可别动什么歪心思,比如故意把人家的鞋子弄湿换鞋什么的,青怜一眼就能看出来;最后,要让对方收得心甘情愿,不能说什么‘买都买了,你不要我只能扔了’这种话逼人家收。” 张述桐觉得十分有道理: “然后呢?” “然后……我想想啊。” 张述桐都快把青椒吃光了,老宋一拍大腿: “你们不是在排练话剧吗,你把靴子作为服装道具让她穿上不就行了?” 张述桐一直觉得恩师做个老师实在屈才了: “但她不参与。” “你就不会想个借口让她参与进来?”老宋嫌弃道,“我知道你要说她元旦没空,但这是两码事,行了,具体的借口还用我教你,自己琢磨去吧,挂了挂了……” 张述桐看着嘟嘟响的手机,很想说您要不再教我一句。 他结了账,有些发愁,先不说路青怜的性格本就不喜欢吵吵闹闹的集体活动,对方根本不准备来参加晚会,又怎么会同意加入话剧演出,这也是为什么一向喜欢找路青怜玩的若萍,一开始就没喊她。 回到学校的时候,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除了顾秋绵那里出了点情况,今天有个女生嗓子发炎,一直跑调,等张述桐吃完饭二班还没结束,排练的事不算太急,张述桐也不催她,只是约好了待会在图书馆汇合。 四个人提着大包小包,里面尽是装了些服装道具,朝图书馆走去。 路上杜康说我家狗昨天好像被吓到了,连晚饭都没吃;清逸则无奈地说那是当然,你可是抱着它跑了一天;若萍则是因为错过了昨天的好戏感到可惜,一路都在问张述桐学姐是谁。 张述桐当作没听见,他还在想老宋说的借口是什么,等四人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却没想到里面早有人在—— 路青怜坐于桌子的一角,正静静拿着本书看。 “我们正准备排练话剧呢,青怜你怎么在这?”若萍惊讶道,“怪不得刚才没看到你。” 张述桐能猜到她为什么在这里,因为排练时各个班太吵,上次在学校里等待那个男人就是这样,她被迫从一班去了三班,小路同学吃一堑长一智,干脆离开了教学楼,却不想他们几个也追了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投过视线。 张述桐摊开手,示意不是故意把人带过来的。 路青怜揉了揉鼻梁,眼看她合上书就准备起身,张述桐正想先编出个借口把人留住,谁知若萍突然接了个电话,她讲了几句,可怜巴巴道: “青怜,待会能不能帮忙客串一下,我那个朋友自行车胎被扎了,今天中午来不了……” (本章完) 第214章 女巫与王子 第214章 女巫与王子 好及时的朋友,好及时的车胎。 好及时的若萍说: “青怜,帮帮忙嘛,就今天一次,我们本来就缺一个人,要是再缺一个这戏就没法演了。” 她又掰着手指,说今天是24号,所谓元旦晚会,其实是12月31日,因为元旦那天要放假,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路青怜的回答永远只有两个,随着她点头或者摇头,说好、或者不好。 “要怎么帮?” “只需要拿着剧本搭一下戏就好了。” “好。” 若萍兴奋起来,她开始分工,图书馆里就他们几个,不用去管禁止喧哗的告示。 大家先去熟悉台词了——清逸的动作很快,吃午饭的功夫,他已经将稿纸复印了几份。 这是一出一点都不严肃的话剧,它的诞生是一时兴起,但每个人还算严肃,哪怕是玩,也要玩的认真点,若萍在跟路青怜科普女巫这个角色,清逸和杜康在设计招牌的出场动作,灵感是假面骑士的变身。 张述桐看了看自己的,他不用熟悉剧本,因为台词只有短短五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躺好、开始睡觉,等整场戏临近尾声再睁开眼。 正合他意。 很快台词记熟了,张述桐也看懂了故事梗概,虽然是“睡王子”,其实和原版的“睡美人”差别很大。 清逸还是忘不了他那个公主a和公主b的故事,所谓女巫,其实也是一名公主,因爱生恨。 所以整个剧本大概是说一个王子和两位公主的爱恨纠葛,吸血鬼和狼人则是女巫手下的两名大将,被女神引领下的公主通通击败。 最后公主和女巫碰面了,一番争辩之下,女巫幡然醒悟,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成全两人,公主接受了她的祝福,可这时候早该死去的吸血鬼突然现身,原来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公主和吸血鬼同归于尽,用自己的性命救下了王子…… “怎么最后就剩我一个了?”张述桐愕然道。 这是什么剧本,他一个王子从头就开始睡觉,睡醒以后发现身边倒着两个公主的尸体真的会很崩溃啊。 “悲剧更加深入人心。”吸血鬼先生是这么说的。 张述桐干脆向若萍看去。 “演的认真点,是挺让人揪心的,”若萍沉思道,“传统的英雄救美早就没意思了吧?” “但这个结尾真的好狗血……” “杜康觉得呢?” “我能不能把佐罗牵来客串?”狼人也想找个小弟。 “不行。”若萍拍拍手,“好了好了,最多是结尾有点争议,咱们先这样演一遍试试,说不定有更好的点子呢?” 排练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开始了。 “王子,出场——” 张述桐强忍着尴尬转了一圈,旁白音是很久很久以前,王国里有一个样貌英俊的王子…… “然后是青……哦不,女巫。” 又是一番对女巫的介绍,很快到了第一个关键点,按照剧本上的设计,女巫拿起自己的魔法棒——他们手边暂时没有这种东西——路青怜将剧本卷起来——在张述桐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张述桐应声而倒。 “卡!” 王子和女巫同时向导演望去。 “这里的力度不够,”若萍解释道,“王子在这一刻才发现他眼里的公主原来是女巫,眼神要复杂一点啦,不敢置信、悲愤、绝望,你演出来了吗? “还有女巫,女巫你的表情也太冷了,这里要体现出内心的纠结与犹豫,不舍和自暴自弃……” “我只是帮忙对戏。”路青怜简短道。她不需要入戏太深。 “哦……也对。”若萍嘟囔道,“那述桐你多注意一点喽,本来台词就不多,认真点,再来再来。” 张述桐坐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清逸和杜康在他的身后很贴心地铺好了外套,接下来只要仰面躺下去就好,他屏住呼吸,只见面前的少女扬起一只手,张述桐看着路青怜那张精致而无暇的脸,还有她手里的魔法棒,嘴角抽搐了一下。 “卡!”若萍不满道,“怎么还不如上次?” “再来……”张述桐连忙道歉。 第三次—— “不是震惊,不是震惊!”若萍大声强调,“虽然也要有点惊吓在里面,但王子你一副见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张述桐只是想起了当初在山上和路青怜对峙的场景,她假装陷进坑里,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能不能改一下动作设计?把‘敲’换成别的?”张述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提议道,“感觉好儿戏。” “你觉得儿戏是因为手边没道具,无实物表演就是这样啊,”若萍还挺专业,“咱们看的那些超级英雄大片,你以为是怎么拍出来的,不就是一群人在绿幕前张牙舞爪?” “我再试试。”张述桐揉了揉脸。 第四次—— “卡……”若萍心累地说,“从前班里排练不是很顺利吗?” “张述桐同学,你最好认真些。”路青怜轻轻掂着卷成纸筒的剧本。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张述桐没好意思说他是想笑。 “下次我会考虑敲重一点。” “这个真的免了。”张述桐认真拒绝。 若萍说: “最后一次,要是还不行就跳过!” 张述桐点点头,这一次他深吸口气,正襟危坐,看着女巫暴露出真实身份,张述桐在这个片段已经卡了四次,别说台词,就连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记得很清楚,在用“魔法棒”施法之前,女巫要先念出清逸写的中二台词: “没错,我就是王国里那个女巫,是不是没有猜到?那就带着绝望,就此长眠吧!” “……我就是女巫。” 可这一次路青怜说完就停下了。 张述桐正猜测她难道是忘了台词,可路青怜已经举起了手,他心说拜托拜托,既然忘词就赶快喊停好了,怎么就是不忘了敲我一下,可下一刻,纸筒伸到了他的下巴底下。 女巫挑着他的下巴,她粉色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一字一句: “猜到了吗?” 她轻声问。 张述桐随着她的动作仰起脸,彻底愣住了,怎么可能猜的到,这是剧本里根本没有的台词和动作。 他条件反射般地眨眨眼,可不等他反应,路青怜便扬起手,她由挑变挥,下一刻,只听啪地一声,纸筒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脑门上。 “睡吧。” 女巫声音淡淡。 本该应声而倒的张述桐却忘了倒下。 张述桐重新睁开眼,心说糟糕,这次发挥的还不如前几次,他连戏都没接上,本以为若萍会吐槽说青怜你怎么也开始胡闹了,谁知若萍两手一拍,眼睛发亮: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在哪?张述桐很想问。 “是我想错了,有的时候追求情感上的爆发反而失去了美感。”若萍导演突然感慨道,“但克制到极致的情感又何尝不是一种爆发呢?” “呃,没听懂。” “就是说青怜这里的台词改得不错,不一定要袒露自己的心思,让观众自己去猜也挺好,述桐你临场发挥也不错。” “我?” “对啊,刚才你不是直接把眼睛闭上了,我后来想了想,与其用眼神表达出多么复杂的心绪,不如闭上更能表明人物此时的心情。” 张述桐很难不怀疑她是在拍路青怜的马屁。 不过若萍这样说他也松了口气: “以后我就直接闭眼了?” “可以。” 王子本就很少的台词再砍一句。 接下来张述桐就愉快地杀青了,因为他的戏份到了结尾才会有,接下来就是一直躺在场上,但第一次排练没有这么严格,可以从书桌上跃下来随便走走,女巫的戏份同样如此,她也是到了结尾才会出场。 两个杀青的人坐在旁边,看若萍三人闹做一团: “路青怜同学,真是小看你了,居然会临场发挥擅自修改台词。” “张述桐同学,是我高看你了,这么简单的剧本也能重来很多次。” 路青怜已经恢复了慵懒的样子,她继续翻着那本书,仿佛对场上的并不感冒,张述桐听懂了她的意思,是说改台词的主要原因归咎于自己演技太菜。 “是没你演技好。”张述桐在客串旁白,眼下他念了一句,又捧着脸说,“起码我演不出天然呆的感觉。” 路青怜将手里的书卷成筒。 “抱歉。” 她继续翻开书: “要排练到什么时候?” 张述桐看看时间,“感觉再来两遍就差不多了。对了,晚会那天要不要来学校? 他觉得这种氛围还不错,清逸披了件斗篷站在椅子上,另一把椅子上是嗷呜嗷呜的杜康,若萍一人分饰两角,可公主和女神的对话往往在一起,很像个精神分裂,大家闹作一团实在很欢乐。 张述桐问: “反正若萍那个闺蜜第一天就没来,干脆大家一起玩好了。” “免了。” 早就说过,从路青怜口中得到的答案只有好与不好,不久前她点了点头,这一次迎来的却是拒绝。 “述桐,该你念旁白了!” “哦,来了……”张述桐又拿出稿子。 等到了结尾的时候,他和路青怜又回到场上,张述桐眼角抽搐地看着若萍带着凄美的笑倒下,从桌子上直起身,表情从惊讶到凝固再到悲伤。 王子伸出手—— 接着,话剧落幕。 用清逸的话讲,这里需要点留白的空间,张述桐没有异议,反正他也不想一脸悲痛欲绝地说“不要死”。 “感觉怎么样?”若萍叉着腰问。 “还好。”此前他听到公主救王子以为是个喜剧,看到剧本的那一刻才知道是个悲剧,清逸看的书多,他只要不刻意写中二台词,其实很有爆发力和感染力,整场戏看下来,除了结尾有待商榷,居然挺像模像样的。 “那就正式来一遍,”若萍吩咐道,“清逸你们两个不许随便闹了,述桐也是,待在场上不要下来,咱们先换下服装和道具,这次应该不会笑场了。” 张述桐知道老宋嘴里的机会来了。 他从桌子上跃下来: “我去归下类,看看有哪些能用,你们背台词。” “你不是节能主义者吗?”若萍疑惑道,谢天谢地,她终于念对了一遍。 “我台词最少。”张述桐说。 若萍用孩子终于懂事的欣慰表情点了点头。 张述桐几步走到书架后,不久前他们将所有能找到的道具堆在了这里,说起来这也和顾父有关,几年前他出资翻修学校,正逢中秋,校长干脆临时搞了一个中秋晚会,邀请顾老板和市里的领导参加,这些道具都是当时采购的,否则他们学校哪来的这些东西。 还有一些就是往年的万圣节和元旦,一些学生买了道具,懒得带走,便留在了库房里。 当然,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恰到好处的找到吸血鬼的獠牙和狼人毛绒绒的皮套,张述桐挑出能用的,很快按众人的角色分好类,又拉开自己的书包。 他捏着拉链有些踌躇,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张述桐下了决心,几分钟后,他从书架后走出来,若无其事道: “好了。” 清逸和杜康先去了,接着是若萍,图书馆里有面落地镜,他们三个在镜子前来回打量的时候,张述桐将目光停留在路青怜身上。 “你要用的也找好了。” 不如说她的是最容易找的,披风、尖尖的帽子、一条扫把,经典的女巫三要素。 “今天我只是帮忙。”路青怜看着书,随口说。 “但我们容易笑场,气氛不太搭?” 张述桐指了指她身上的青袍,她脚上穿了一双运动鞋,幸好老妈买的那双靴子是复古样式的皮靴,能说得过去。 张述桐硬着头皮说: “为了你的时间着想……” 路青怜回以无奈的眼神。 好像在说: 张述桐同学,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我去看下。” 她轻飘飘地走去了书架后面。 差不多过了十几秒。 一名腰细腿长的长发女巫从书架后挪步到众人眼前。 路青怜用手捏着女巫帽的帽檐,她身上则披了一件暗红色的披风,与那身青袍的颜色正好相反,她轻蹙眉毛,似乎不太适应这幅打扮。 “哇,很好看啊青怜。”若萍的痴犯了。 “确实很好看。”杜康下意识移开目光,只会复读。 “感觉很贴戏啊。”清逸则是从全局考虑。 “麻烦不要拍照。”哪怕成了女巫,她的声音还是很清冷。 “哦,好。”若萍乖乖把手机放回去。 张述桐却心道不好,因为女巫脚下还是那双运动鞋,他居然忘了路青怜有洁癖,又或者说,就算是正常人,也一般不会去穿道具组里的鞋子,谁知道从前有多少人穿过。 张述桐一拍额头,心想恩师啊恩师,我居然也有被你带进沟里的一天。 以至于这一次女巫用魔杖敲他脑袋的时候,张述桐反应慢了一拍,才倒在桌子上。 一场戏很快演完了。 时间转眼间来到了放学,天色早早地黑了下去,早在下课铃打响之前、从倒数第二节课起,班里的喧哗便抑制不住。 今晚张述桐暂时与这些喧哗无缘,他们小组放学后要留下来值日,同他在一起的当然还有他的同桌。 “我去关灯了?” “帮忙开一下后排的窗户。” “好。” 张述桐用力将窗户撑开,路青怜则是将垃圾袋系好,他们两个一起出了教室,行走在安静的走廊上。 今天的学校里没有了学生们排练的身影,大家都去过节了,和家人团聚,和朋友疯玩,无论和谁在一起又和谁一起度过,想必不会寂寞。 校园早早地空了下来,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一起这么晚离开。 “我想了想,”张述桐如今还背着那个盒子,“其实……” “张述桐同学,有一件事我很奇怪,”路青怜叹了口气,“为什么你总是执着于送我礼物。” 现在她换回了青袍,不再是个女巫,却有着女巫般洞察人心的能力。 张述桐一愣,难道说中午的事她已经猜到了? “原来你已经看出来了。” “算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她伸出三根手指,“事不过三。” 张述桐再三确认,原来她没看出那双靴子的异常,只是猜出自己要说礼物的事。 张述桐也叹气道: “其实我也想问,只是一个礼物,收下不就好了?” “我记得早上和你说过,这样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我只准备送这一次,主要是早就买好了,也不是贵重的东西,以后不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路青怜却轻轻摇摇头,“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会成为一种依赖,这样说能懂吗?” (本章完) 第215章 路长路短,看见就好 第215章 路长路短,看见就好 “这样,”张述桐想了想,“我好像听懂了。” “你最好真的能听懂。”路青怜用无奈的口吻说。 “可是都已经买了,要不要破例一次?” “已经破例好几次了,退掉或者换货吧。”路青怜看了一眼他的书包,“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 说不定在织女线上也发生过类似的对话。 否则那个纸盒也不会在货架上静静躺了这么多年。 张述桐劝说道: “理解是理解,但习惯一下別人的好意也没什么吧。” “我是庙祝。” 他们走出了教学楼,夜色下,眼前是路青怜单薄的背影。 如瀑的青丝在风中飞舞,配合著那句简短的话,当真是拉风无比。 可张述桐心想,这跟你是庙祝有什么关係,就算送礼物给人间体,他不会说“我是奥特曼”,哪怕每个奥特曼最后都会孤独地飞回m78星云。 好吧好吧,他想,路青怜终究只是个庙祝,而不是光之巨人,她有双让无数同性艷羡的长腿,却不是什么巨人,何况这是个晚上,她还站在夜色下、教学楼的影子里。 “所以不能习惯。”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的声音没有多少起伏,只是在说一件如喝水般稀疏平常的事。 “有点不近人情了。” “我倒觉得,已经很纵容你了。” 这句话虽然带著笑意,实在有种占人便宜的感觉,张述桐早知道她是个腹黑的女人,权当没有听到。 两人穿过寂静的校园。 他们的家在同一个方向,可以同走一段路,可喜可贺,路青怜的脚伤终於养好了,所以不需要再骑车送她回家。 张述桐最近也没有骑车了,他差不多习惯了跑步上放学,每天早上气喘吁吁地跟人打个招呼,虽然会被嫌弃身上有汗味。 所幸天色已晚,脚步无需太急。 他们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偶尔能看到几个成群的学生,男男女女,拐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一对情侣躲在里面拥吻,张述桐收回目光: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时间好快。” “是很快。”路青怜也瞥了一眼,“这么说你是准备跟谁告白了?” “呃……” 他诧异地看了路青怜一眼,儘管知道她从来不是清教徒一般的性格,反而恶趣味满满,但还是让人惊讶: “怎么可能?” “你从很早以前就在强调,圣诞快到了,据我所知,很多学生会把圣诞节过成情人节。” “那是日本那边的过法。”张述桐纠正道,“我们家比较传统,当个团圆节来过。” “这样最好。”路青怜点了点头,“你刚才一句话让我有点在意,什么叫『礼物』早就买好了?” “这个……”张述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下一句话千万不要是,我又做了一个梦。” “都说了我没做过梦。” “哦,隨意。” “其实我最近还真做了一个。”张述桐突发奇想,改口道,“梦里你把圣诞礼物收下了。” “白日做梦。”她乾脆道,“张述桐同学,你……” “最好少梦到我?” 路青怜站定脚步,面无表情: “现在我真的开始怀疑你的目的不是那么单纯了。” “別当真,”张述桐颇有种给自己挖了个坑的感觉,“不过你怎么確信是谎话的?” “和一个喜欢撒谎的人待久了,总会长些记性,你觉得呢?” “那个人在哪?”张述桐左右望望。 路青怜迈开脚步。 他几步跟了上去,他们是对奇怪的组合,但夜色下的街头人们都有各自的事,无人关注他们,这一天连一枚苹果都很忙,张述桐已经不下五次看到卖平安果的小车了。 很快两人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区域,灯光亮了起来,前方吵吵闹闹,人挤著人,整条路都被堵住。 “估计有什么活动,绕路吧。”张述桐看了几眼。 他们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很多家店放著圣诞节的曲子,门口摆著一颗小小的圣诞树,玻璃的橱柜上贴著雪状的窗,节日的氛围往往是这些从不起眼的地方唤醒的。 “明天中午,若萍喊你去吃饭,去不去?” “其实我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对圣诞节感到兴奋。” “要说多隆重,倒也没有,但人要先找个理由才能说服自己做些什么,哪怕是疯玩一把。” “这样。”路青怜想了想,“好。” “不去,那好……好?”张述桐是受人之託,原本都做好从她口中听到否定的回答了,谁知路青怜就这么轻鬆答应了。 “等下,为什么若萍人缘这么好?”张述桐纳闷道,“我一说是她喊的,你就去了?” “只是一顿饭而已。”她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希望我对你特殊一点?” 张述桐一脸黑线: “我是指你放学的时候才说过,依赖不依赖的。” “张述桐同学,为什么你会觉得吃一顿饭就是依赖,路青怜头疼道,“我偶尔会想,在你眼中,我应该对所有事都说『不』吗?” 难道不是吗? 张述桐腹誹。 算了,她答应了就好,这样一来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张述桐掏出手机,给若萍回了句“搞定”,放学前她专门拜託过自己,他也不太明白,这种事直接问路青怜一句就好,为什么非要绕个圈子,眼下的事实证明了,他这个中间人確实没发挥什么作用。 所以张述桐又补充道: “看在你的面子上去的,以后自己喊吧。” 回消息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了商业街的尽头。 周围灯光渐暗,两侧的建筑不再遮挡视野,这条商业街本就和商场挨得不远,所以远远望去,能看到商场门前那棵巨大的圣诞树。 “要去看看吗?”张述桐问,他记得当时路青怜说过,那棵圣诞树很漂亮。 的確是很漂亮,树顶上的星星亮著耀眼的光,几天前他和路青怜在商场的天台上近距离观察了那棵圣诞树,那时它就是一副繁荣的样子,如今树上环绕的灯带全部亮了起来,简直如同一座灯塔,是整座小岛最显眼的地標。 根据往年的经验,如果错过了今晚,明天很难再靠近,因为圣诞树周围会搭出一些活动的架子。 而到了后天的星期三,这幅热闹的景象又会像积雪一样,一夜间消融。 “不了。”谁知这一次路青怜又拒绝了。 “刚刚是谁说,不应该对所有事说不的?”张述桐发现自己越发猜不透她的心思。 “已经看过了。”路青怜收回目光,平静道,“已经看过的东西,没必要再看一次。” “为什么?”张述桐不解道,“不应该觉得很漂亮,所以想再去一次吗?” “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有了第三次就会有无数次。” 五彩斑斕的光芒在她双眸中闪烁,路青怜似乎从不留恋什么。 “你这人真挺矛盾的,”张述桐无奈道,“那明天去吃饭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也许只能总结为若萍人见人爱,哪怕小路同学这么冷淡的性格都爱。 张述桐半开玩笑的想,如果现在邀请她的是若萍,说不定就会点点头答应。 这时手机正好响了一下,估计是若萍回了消息,张述桐故作严肃地晃晃手机: “刚才是我记错了,若萍问你,要不要去圣诞树旁看……” “因为是第一次。”路青怜打断道,她的嗓音轻轻的,“还有,我在认真跟你说话,不要打岔。” 张述桐却再一次没听懂她的意思: “第一次?” “吃饭是第一次。”她顿了顿,“但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很矛盾吗?” 张述桐一愣,反应过来这话没错。 的確是最后一次,他们已经初四了,明年就要毕业了,而明年的圣诞节会在哪里度过、又是和谁一起度过还是个未知数。 但可以確定的是,和几个死党聚在一起,在岛上的饭馆吃一顿热闹的午饭,是绝不会再有的事。 这是他们在岛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对张述桐和他的朋友们来说,类似的圣诞节已经过了三个,所以没人会计算这是第几次,更没人会去想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但总有人会在乎的。 就像摘下了一朵,有人一片一片数著瓣,不是因为多么喜欢,只是因为她的世界里儿很少。 “以后的路还很长,你……” “我知道。所以对我来说,事不过三也有些多了,路长路短,看见就好。” “……” 张述桐很想说你的话听著很有哲理,可谁会去计算剩下的日子剩下的路,把生命中每一件事情都直截了当地分为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天然呆果然是天然呆,可这就是路青怜的作风了,就像没人会去网上搜“圣诞节是什么日子”,然后拿著百度百科里答案疑惑为什么会有人兴奋一样。 等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路青怜已经走远了。 一路无话。 他们的家虽然在同一个方向,却终归不在一起,甚至离得不近,接下来的路需要她自己去走。 小区门口有著一盏路灯,两人在路灯下停住脚步。 她隨意地点点头便算作道別。 张述桐也挥挥手。 “张述桐同学,只是因为一棵圣诞树就不说话。”她漫不经心道,“你果然有点幼稚。” “隨便你怎么认为了,礼物没送出去我很难过。” “睡觉的时候最好不要哭出来。”她用哄小男生的敷衍语气。 “其实那个礼物是我妈买的。”张述桐突然说。 路青怜却没有惊讶,她反而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態度: “事到如今还在找藉口,我就不该相信你说什么听懂了。” “真的不要?”张述桐再次確认。 “真的不要。”路青怜微蹙眉毛。 张述桐闻言放下书包,昏黄的路灯下,他弯下身子,拉开书包的拉链。 路青怜对他的举动无可奈何: “你真是……” “拿著吧。” 书包依然被那个长方形的盒子填满,张述桐却直起身子,將一枚包著礼盒的苹果递在她面前: “这个是我亲自买的,不算礼物。” 路灯將他伸出的手臂照成影子,將地面上两人的身影连结起来。 “又是早就买好的?”路青怜垂下眼帘,看著那枚苹果,“还是说,这是你准备的备用方案?” “不是,刚才在商业街的时候,谁让你走得太快,而且本来我想把它当圣诞礼物,但若萍说苹果不算数,后来就放弃了。” 张述桐补充道: “一个苹果而已,应该不算礼物,我想从前的平安夜你也没收过別人的平安果,勉强算第一次,除非又冒出一个条件,否则再苛刻的要求也该满足了。” 张述桐耸耸肩,学著她的话: “路青怜同学,『我还不至於这么矫情』。” 张述桐可以给这句临场发挥打满分,实在是拉风。 五秒之后,他感受著吹过脸上的寒风,无奈道: “拜託,看在合作的份上给个面子,我胳膊都举酸了。” “如果我一直不接呢?”路青怜唇角掛著一丝浅笑。 不等张述桐开口,路青怜便將他手里的苹果轻飘飘地提走了。 “张述桐同学,『我还不至於脸皮厚到这种程度』。” 她也学得有模有样。 “你果然挺小心眼的。” “遇上死缠烂打的男生了。” 张述桐也果然说不过她,他背起书包: “走了,平安夜快乐。” “嗯,平安夜快乐。” 路青怜轻声说。 路灯將她的身影留在原地。 …… 星期二的早晨,张述桐被一阵欢快的音乐吵醒。 “叮叮噹,叮叮噹,铃儿响叮噹……” 他心说该死的叮叮噹,就不能让他多睡一会,可这音乐是是循环播放,一时间魔音灌耳,张述桐再也忍耐不住,他冷著脸坐起身,抗拒地捂住耳朵,但这首歌是老妈放的,桐桐敢怒不敢言。 他嘆了口气,穿著睡衣去洗漱,刚挤出一截牙膏,女人从身后跳出来,把一个圣诞帽套在他脑袋上。 “噹噹噹噹,圣诞快乐。” 老妈元气满满。 “圣诞快乐。”张述桐边漱口边说。 老妈却不给他清醒的时间,又在一旁追问你的礼物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述桐表面上点点头,心里却想娘亲你的消息太落后了,六份礼物中有四份早在上个周末就被揭晓,其中一份怎么也送不出去,还有一份今天正准备送。 老妈说: “加油。” “嗯嗯,加油。” 张述桐敷衍地点点头。 “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哦,这么忙?” “不是啊,和你爸出岛过圣诞,明早坐第一趟船回来,你去不去?” 张述桐停下刷牙的手。 “……不去。” 喂喂,能不能不要这么浪漫,他在心里无声地抗议: “妈,有点残忍了。” “我就知道你不去,反正你也是和那几个朋友过,这可不是我和你爸不带你,是你不带我们,我们俩只好另寻去处嘍。” 说得她好像受害者一样: “好了好了,今天我早走一会儿,嘛~” 老妈拍拍他的脑袋上的绒球。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 “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 老妈挥了挥手。 张述桐仍然是跑步去上学。 昨天他的书包里装著一个鞋盒,今天则装了一条项链。 张述桐想起徐芷若的话,她说大小姐是喜欢惊喜的人,那就给她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好了。 (本章完) 第216章 圣诞,圣诞!(上) 第216章 圣诞,圣诞!(上) 张述桐一路小跑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发现整个年级的人都聚在二班。 原来大家都挤过去看顾秋绵搬来的那棵圣诞树了。 毕竟是整所学校独一无二的存在。 今天的圣诞树上挂着琳琅满目的礼物。 “哇,感觉和商场里的一模一样……”有人如此惊叹。是说树顶上也有棵星星状的灯。 那可是我放上去的,费的功夫可不小。张述桐在心里补充道。 他在人群外围,朝二班内部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顾秋绵的身影,这几天张述桐跑步上学,出门的时间很早,往往比她到校的时间早这么一点。 张述桐转身回了教室。 今天他从巧克力堆里发现了路青怜。 不过真的有点多了,张述桐心说,昨天苹果们的势力还只盘踞在她的课桌上,今天居然有往自己桌面上蔓延的趋势。 圣诞节的巧克力,张述桐一直不太明白,这种习惯是什么时候传入国内的,好像一夜之间就流行了起来。 他更不知道原来学校里也有这么多人流行送巧克力。 “早。” 他朝路青怜点点头。 “给你的。” 路青怜正在看书,闻言用她修长纤细的手指敲了敲课桌。 “给我的?”张述桐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来到前就是这样了。” 大多数是一条德芙,也有几个零星的礼盒,甚至还有几枚金币巧克力,如今它们散落在课桌上,让人眼缭乱。 张述桐的脑子也有些乱,从前的圣诞节发生过这种事吗? 以往的圣诞他不是没有收到过陌生人的巧克力,可基本是来到学校收拾书包的时候,从桌洞里的意外发现,也不知道是谁塞给自己的。 他一般会选择和几个死党分了吃,同时在心里默默感谢一下那位或那几位不知名的同学。 今天的张述桐却准备效仿路青怜的做法,他将巧克力揽在怀里,一股脑地堆上讲台,果然,讲台上已经摆满了一堆无主的巧克力。 “张述桐,你好绝情啊。” 有人擦着黑板调侃道。 是前座的女生,纪律委员,魏晨晨。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你现在在学校里也是个风云人物了,很正常啦。”魏晨晨说,“从前是你太低调,没多少人注意咱们班藏着这号人物,前段时间又是抓了盗猎者,又是雪崩的,最近还换了班,你和路同学收到的巧克力最多呢。” 张述桐恍然点了点头。 “说不定我送的也在里面。”少女斜眼道,“白钱了。” “圣诞快乐。”张述桐笑笑。 如今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张述桐也在适应着这些变化,就像他从没有在圣诞节这天主动送过谁礼物,但现在有了,又比如他从未在这一天吃过进口的巧克力,但今天也吃到了—— “学长,”有个女孩规规矩矩地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徐芷若将一盒巧克力放在他面前: “别误会,代人送的。” 不愧是大小姐,张述桐心想,连送人巧克力都有秘书代劳,张述桐看到她手里提了一个很大的塑料袋,想必那里面还装了不少。 张述桐拆了块巧克力含在嘴里,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把剩下的塞进兜里,因为中午还要聚餐,今天的日程真够满的,中午聚完餐就要上课,下午有一个英语的月测,等放了学,他又要马不停蹄地和大小姐赶去餐厅,很晚才会回家。 话说,收到巧克力以后需要回赠吗? 半晌后张述桐揉了揉脸,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很大,他居然也开始考虑起这种事了。 中午的放学铃打响,等到人差不多走光了,张述桐提着一个袋子去了二班门口。 今天难得没有听到合唱声,因为顾秋绵忙得可以,她中午还要和一群人去吃饭,大家平时都有自己的圈子,就像张述桐中午也约了死党们——他们已经先一步去了餐馆。 见到她的时候,顾秋绵正抱着胳膊和徐芷若说话: “人都安排好了?” “好了,正好一桌,上午问过,不多不少十八个,不过……”小秘书踌躇了一下,“我多统计了一个人,他去吗?” 少女偷偷拿手指指向站在门口的张述桐。 顾秋绵随之移过视线。 “他啊……” 百忙之中,顾秋绵接见了张述桐。 “你先去吧。” 她对徐芷若说完,又远远地问: “巧克力好吃吗?” 张述桐点点头,正准备夸上午的巧克力两句,谁知顾秋绵直接伸出手: “我的呢?” 张述桐心说怎么气氛不太对,她不应该眨眨眼问自己有什么事吗? 可惜察觉到气氛不对的时候为时已晚,徐芷若已经一溜烟溜走了。 走的时候她还不忘带上了屋门,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暖气升腾,她没有穿外套,只在白色的衬衣外套了一件格子的羊毛开衫,正午的阳光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让人挪不开视线。 面前的女孩肌肤雪白,嘴唇红润,她长发中的一缕垂落在臂弯中,顾秋绵背靠着窗户,阳光将她身体的轮廓照得前所未有的温暖,可那双飞扬的眸子里却没多少暖意。 张述桐心说真的不太妙,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忘了买了。” 倒不如说他压根没有送人巧克力的概念。 不过张述桐今天底气很足,他把装项链的盒子往身后藏了藏,问: “晚上有没有空?” “干嘛?” “约你吃饭。” “都有谁啊?”她脆生生地问。 “就我们俩。” “吃什么?” “你来挑。” “你钱不够怎么办?” “我把压岁钱全部拿出来了。” 她最后也没说去还是不去,好像张述桐只是过了第一关: “芷若刚才问了,你中午去不去吃饭?” “先不去了,和朋友们约好了。” “那来找我干什么?” “礼物。”张述桐知道是时候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居然少有地感到到一丝紧张的情绪,他把塑料袋递到顾秋绵身前,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嗯……圣诞节快乐。” 张述桐盯着顾秋绵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终于绽出一个笑: “你给我买的啊?” “当然了。” “是什么?” “惊喜,自己看吧。” 嘴上轻描淡写,张述桐却硬着头皮想这绝对不太对,秋雨绵绵不应该一把将塑料袋抢过去看个清楚吗,为什么还抱着手臂按兵不动。 张述桐心想难道她以为是很普通的小物件,毕竟他手里只是提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觉得这样很有节日氛围,张述桐将长条形的盒子拿出来: “项链,你从前总是去的那家书店买的,我觉得……”他斟酌道,“你应该会喜欢。” 顾秋绵不由分说地将盒子夺了过来: “市里的那家?” “嗯。” “你什么时候出的岛啊?”她笑着问,“我怎么没发现?” “悄悄准备的。”张述桐想你能发现才有鬼了。 “盒子挺好看的。” “你喜欢就好……” “怎么上面有根长头发?” 顾秋绵突然眯起眼。 张述桐顿时一愣,心想哪来的头发,何况是长头发,项链从学姐手上拿到的那天他就放在书桌的柜子里,难道是老妈偷偷拿出来看了?可这也不应该,她从不随便进自己房间…… “怎么会?”张述桐咽了口唾沫,“是你的头发吧?” “哦,也许是看错了。”顾秋绵打量着盒子。 张述桐松了口气: “你可以拆开看看,款式应该是你喜……” “好像还有股香水味?”她突然皱了皱鼻子。 “……” 张述桐睁了睁眼,他这人对气味比较迟钝,可有没有香水味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有吗?” “这个还是限量款。”可顾秋绵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 张述桐点了点头,当然是限量款,说句不好听的,光她一个人的礼物的钱就顶其他五个,张述桐眼睛都挑了,最后实在不知道什么能让她满意,只好挑贵的买。 一个徘徊在他钱包极限的价格、一家她喜欢去的书店、还有一种她喜欢的四叶草的款式,他想来想去,这三条加在一起,即使大小姐再挑剔,总该无往不利。 但眼下就是实实在在地受挫了。 “我怎么记得限量款要专门的会员卡才能买到,”顾秋绵疑惑道,“你还有那家店的会员卡吗?” “没……” “嗯?” “我是说,其实是一个朋友帮我捎过来的……” “朋友?” “就是那天给你说的朋友……” “可芷若怎么告诉我,你喊人家学姐?” 张述桐心中警铃大作,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哪怕是他也不由磨了磨牙,心说学妹啊学妹,你不坑死学长是不是心里过意不去? “她确实比我高一级……” “所以你就托人家帮忙买礼物了呀?”她还是喜欢用些语气词,面上带着微笑,却处处透着危险的气息。 “她那天正好来岛上。”张述桐下意识辩解道。 “对了,你刚刚问我什么?” “你先拆开看看……” “见面以后第一个问题。” “哦,你晚上有没有空?” “没空。” 她干脆利落地放下手臂。 一阵香风擦肩,顾秋绵已经径直离去。 张述桐回过神来,忙喊道你晚上真不去吃饭了?顾秋绵回了一句已经有安排了,身影转瞬间从门口消失。 张述桐愣了两秒,站在空空如也的教室里,阳光很是刺眼,他举起手遮在眼前,觉得自己又成功搞砸了一件事情。 张述桐永远琢磨不透顾秋绵的心思。 若萍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点好了菜,让自己快一点过去,他叹了口气,快步出了教室,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张述桐一拍额头,又回到教室把外套穿上。 等他小跑到饭店,大家已经围着桌子坐好,若萍在跟路青怜小声说着话,清逸在自言自语地琢磨着话剧的台词,杜康一阵风似的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提着两大瓶饮料。 “今天过节,喝点白的。”若萍豪迈道。 大家的杯子里倒上了雪碧,很快菜端上来,这家饭馆是若萍早就推荐的,可张述桐觉得菜的味道一般。 他们干了杯,坐下来的时候,若萍托着脸问: “你们晚上有没有空?” 张述桐下意识想要推辞,却想起他晚上其实又有空了,原本应该被安排得很满,他甚至想过吃完饭顾秋绵肯定要拉着他去商场乱逛,那里是最热闹的地方,举办着各种活动,边玩还要边帮她提包,估计一晚上下来累得要死,张述桐早就养精蓄锐做足了准备,可如今突然空了下来。 他本想问几人要不要一起去商场逛逛,杜康却率先举起手: “先说好,我不行啊,今天人多,我晚上要待在饭店帮忙。” “我也不行。”清逸摇头道,“我们家里亲戚聚餐,我爸妈说唯独今晚不能乱跑。” “其实我也没空。”若萍这时候才说,“和几个朋友约好去逛街了,所以刚才提前跟你们说一声。” 路青怜那里更不用多说。 原来大家晚上都有安排。 所以他们一顿饭吃得兴高采烈,不是为了短暂的相聚道别,而是为了更为忙碌的晚上庆祝。 很快下午过去,放学铃终于打响了,身边的学生一窝蜂地散作一团,张述桐伸了个懒腰,正待起身,一道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张述桐同学,帮一个忙。” “怎么了?” “跟我去办公室把月测试卷抱回来。” 张述桐点点头,和路青怜出了教室。 月测的成绩已经改出来了,张述桐居然做错了一道语法题,低路青怜一名,实在是不该犯的低级错误。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每个人脸上都是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就连值日生也拿着扫把和黑板擦打闹,唯有两个人除外。 路青怜淡淡道: “看来你今天不怎么走运。” 张述桐看了看天板,听出了弦外之音,却没心情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他们将作业抱回讲台上,上面的巧克力已经被拿光了。 张述桐今天的动作慢一些,不像从前那样放学前就把所有东西整理好。 因此路青怜随着人群出了教室的时候,他又回到课桌边,继续收拾起书包。 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既然这个圣诞夜没什么安排,张述桐突然想,回家写作业也不错。 他抽出习题册,一条巧克力应声掉在地上。 张述桐弯下腰,将它捡起来,巧克力上粘着一张纸条,张述桐本以为是什么告白的语句,然而他扫了一眼,动作一顿。 “圣诞快乐,放学后请来仓库一趟,有非常重要的事跟你说,务必。” 他心里有些不解,先不说找自己有什么事,这条巧克力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会是早上的漏网之鱼,因为他晨读时收拾过桌洞,所以,什么时候放的,又是谁? 张述桐抬起头,周围空空如也,天色黑了下去,透过窗户,能看到下方的校园里你追我赶的学生。 拜托,他一边拎起书包,一边无所事事地想,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有话直说不行吗…… 张述桐关上灯,一片漆黑中,他很快出了教学楼,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 看在巧克力的份上,看在今晚没什么事的份上,顺路去看一眼好了,也算做人的礼貌。 张述桐走到仓库前,周围没有人在,他一只手将书包斜挎在肩头,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抄回兜里。 如果是表白就干脆利落地拒绝掉好了。 他只准备等三分钟的时间,三分钟后如果还没等来人,无论是谁,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时间在夜色中一点一滴地流逝,张述桐突然皱了下眉头,不是因为他等的人迟迟没有到。 而是刚才他无意间低下头、盯着脚尖看的时候,从仓库门前又发现了一张纸条。 (本章完) 第217章 圣诞,圣诞!(中) 第217章 圣诞,圣诞!(中) 学校仓库的大门是老式的铁门,距离水泥的地面仍有一丝缝隙,张述桐在结合处看到了纸条的一端。 又是纸条。 那应该是张纸条没错,和不久前贴在巧克力上的一样,精心裁切好的,而不是偶然被风刮过来的垃圾。 他皱了皱眉头。 张述桐将纸条捡了起来。 “抱歉啊,我太紧张了,可以换个地方,来初四二班的教室说吗?” 恶作剧? 张述桐又将纸条翻到背面,确认上面只写了这样一句话。 “有人吗?” 张述桐直接伸手敲了敲仓库的门。 铁门咚咚作响,他等了片刻,操场上只有回音。 张述桐掏出手机,朝铁门的缝隙里照去,里面黑黝黝的。 他想了想,看起来,就好像是对方早早来到了仓库,不论是告白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事也罢,又在等待的过程中改变了主意。 ——如果真是这样,张述桐一定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家。 哪怕今晚很闲,他也没空陪对方做一个你躲我藏的游戏。 可张述桐观察着纸条边缘,能看出是裁纸刀留下的平整的切口,而不是顺手从笔记本上撕下的。 谁会在等人的时候随身携带一堆裁切好的纸条? 答案只有一个。 也许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来过仓库。 对方早就把第二张纸条放在了这里。 张述桐不由看了一眼教学楼,刚才下楼的时候,他没有注意二班是否还有人在。 此时从楼下望去,窗口里熄着灯。 可为什么是二班? 算了,恶作剧也好,其他什么事也罢,这一次总该有个结果—— 他随即做出判断。 张述桐返身回了教学楼,他走上一级级台阶,一路注意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学生。 经过楼梯的拐角,他几步踏上四楼。 这里静得落针可闻。 黑夜快要袭来了,落日将要隐去,他的影子被长长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张述桐推开二班的前门,啪嗒一声,他的手指在开关上触摸到熟悉的触感。 又是一张纸条。 “想告诉你的话藏在圣诞树里。” 张述桐抬头看向教室后墙的那棵冷杉。 早上它被打扮的枝招展,如今却是一副寂寞的样子,树上挂着的礼物差不多被取走了,是顾秋绵想出的主意——她让同学们把礼物挂在树枝上,写上想要赠予的人的名字,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又满是希望的游戏。 也许有人也给他准备了礼物?可整整一天自己都没有过来取? 张述桐在一班,根本没有考虑过这棵圣诞树的事。 他将纸条翻到背面。 “——星星闪烁之时。”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是说要一直等到傍晚降临、星星升起? 张述桐却下意识看向圣诞树顶部那枚星星状的灯。 如今人都离开了,树干空落落的,它自然也跟着熄灭了。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几步站了上去,打开闪光灯仔细搜寻,可树顶什么也没有。 张述桐又回到地面,树枝上还挂着四五份礼物,他看了眼上面的名片,却都是不认识的名字,看来对方想要自己寻找的,并不是遗落的礼物。 是什么? 星星闪烁之时…… 他的目光停留在教室后墙的插座上。 那枚星状的灯、也包括整棵树上环绕着的灯带,想要它们亮起光芒,总要通电。 张述桐从树枝里找到被缠好的电线,插头处果然贴着一张纸条: “去校门口。” 背面: “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张述桐稍微来了一点兴致。 哪怕是场恶作剧,起码不是一场太过拙劣的游戏。 他干脆背好书包,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等张述桐赶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正思考着这次的线索又藏在哪,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等一下。” 背影动作一僵,装作没听到,继续踏步前进。 “明天我会告诉徐老师你来初四送巧克力的事。”张述桐面无表情地说。 “哇,学长!”徐芷若扭头挤出一个笑容,“又见面咯?” “明天还会见,在办公室见。”张述桐最近跟路青怜学会了威胁人的方法。 “喂,欺负学妹算什么本事!”她可怜巴巴地凑过来,“不行啊,那样真的不行……” 张述桐心说你欺负我还差不多。 这事不提也罢,事到如今,他差不多想明白为什么顾秋绵没有一副好脸色了。 他扬了扬纸条,“你捣的鬼?” “啊,什么?” 张述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却见徐芷若懵懂地眨眨眼,又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 校门口只有少女一个人在。 “我在等车啊。” “等车?” “嗯,待会在饭店集合,就是咱们上次去的那家,本来人数都订好了,结果有个人又说要去,秋绵家的车坐不开,我就自告奋勇留下来喽,”徐芷若在手心里小口哈着气,“冻死我了。” “纸条的事和你没关系?” “什么纸条?对了,学长,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这么晚才走……”话没说完,她突然尴尬地闭上嘴,“那个,那件事真是抱歉啊学长。” 徐芷若沮丧地垂下脑袋: “对不起。” “她现在在哪?” “放学之后就先走了。” 张述桐点点头,没多少表情: “行了,没怪你,好好和同学们去玩。” 夜色里已经能看到顾秋绵家那辆黑色轿车驶近。 “我……” 徐芷若还想说点什么,可张述桐已经挥了挥手,她拉开车门,远远喊道,“圣诞快乐啊!” 张述桐静静看着车子离去。 他从学校的电动伸缩门上撕下一截胶布,胶布下沾着一张纸条。 张述桐低下头: “每年圣诞送你巧克力的人是谁?” 他摇摇头,所谓被尘封的往事,原来是指这个。 背面: “下一站——八十天环游世界。” 这一次依然没有明说纸条在哪。 张述桐把它当个脑筋急转弯了。 没记错的话,八十天环游世界是一个书名,法国小说家凡尔纳所著,最有名的作品是海底两万里。 八十天、环游世界。 张述桐一刻不停地朝公交站牌赶去。 岛上只有一路公交车,路线恰好是环着小岛游行,某种意义上这个书名选得恰到好处,只可惜途经点远没有八十站这么多,但八站还是有的。 张述桐今晚正好也准备坐公交车回家,他家在东边,如果从学校里出发,八站之后,应该正好到达小岛西部。 时间来到晚上六点。 今天连公交车上也没有什么人,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随着公交车在城区里穿行,放学之后,能看到身少男少女们分布于小岛的每一个角落。 他第一次发现学校里的学生这么多。 是该好好想想了,张述桐闭上眼,忽然觉得自己傻得冒泡,实际上他对送巧克力的人是谁毫无兴趣,放在平时,他绝对不会为了几张故作神秘的无聊纸条乱跑,可谁让今天本就很无聊呢? 他从高高的车窗下看到几个行经的学生,举着葫芦在街上闲逛,这是他的学弟和学妹,学弟学妹们当然也有自己的好朋友和死党,就像从前的他们那样,无所事事,只是凑在一起就很开心。 隔着玻璃张述桐听不到对面的声音,想必是在商量今晚的去处,是啊,反正都是消磨时间,大家没什么不同的。 他在脑子里数着过了几站,其实每次碰到这类数字问题时他都会有个疑惑——八站之后下车——那起始的站点要不要算进去? 张述桐在第八站的时候下了车,夕阳落在巨大的湖面上,这一刻荡漾的水像是把落日吞没,远远望去,整个世界都被染成黯淡的橘色,像是燃尽的炬台。 如今他来到了小岛西部的郊区。 这里和“禁区”挨得很近,张述桐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一阵寒风吹过,他原本随意的心情卸去一半。 如果只是在学校团团转,大不了把它当作一个恼人的恶作剧,可现在他的视野里一片荒凉,起码从表面上看,这里和纸条上的内容毫无联系。 他环视四周,借着黄昏的光照,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张述桐想想,伸手朝站牌后面摸去。 果不其然,又是一张纸条。 “向东走十步,向北二十步,最后的答案就藏在里面。” 张述桐先是眺望了一下大体的方位,那正好是一片高高的芦苇丛,它们在寒风中龃龉。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去,按最坏的打算判断,如果对方只是为了埋伏自己,完全没必要找这么蹩脚的借口,更没必要一直躲在芦苇丛中,这句话的意思是,张述桐都替他冷。 理论上没有危险。 但理论只是理论。 张述桐靠着站牌拨通一个电话。 “什么?”数秒之后,路青怜悦耳的声音响起。 “方便吗?”张述桐不忘观察着四周,“有件事想拜托你。” “张述桐同学,在拜托别人帮忙之前,你最好先说明是什么事。” “是这样……”张述桐简短讲了一遍放学后的遭遇,“最开始我以为是恶作剧,但演变到这种程度,我甚至还怀疑对方是不是学生。” “居然是这么无聊的理由。”她想了想。 “是啊,很无聊的恶作剧。” “不,是说你。”路青怜淡声说,“因为一张疑似告白的纸条就跑去郊区,感到寂寞的话,其实我更建议你回家写作业。” 现在根本不是写不写作业的问题,张述桐看着不远处的芦苇丛: “有空的话,要不要过来看下?” “你现在怎么样?”路青怜打断道。 “没怎么,挺好的……” “周围有人?”看来不是问他心情怎样。 “没有。” “会有危险?” “也没有。” “芦苇丛里有什么发现?” “还没来得及去看。” 终于,路青怜叹了口气: “所以,你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差不多吧。” “看来你真的很寂寞。” 张述桐只好说: “我只是觉得小心点为好。” “如果你真的小心,就不应该坐上公交车,何况现在离开也不算晚。” “也许会错过重要的线索呢?” 不怪张述桐这么想,他既不敢放着明面上的疑点一走了之,又担心出现一个人处理不了的变故,他故技重施: “路青怜同学,看在大家还在合作的份上,要不然……” “你是说,为了帮你找到一个暗恋你的女生,需要我现在从山上走下来再去禁区找你?”路青怜平静道,“张述桐同学,哪怕合作,也不包括这种无聊的小事,你应该学着一个人处理一些事情,何况这些事可以明天再说,顺便提醒你一下,这个时间,只剩下一路公交车了。”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只听路青怜又直截了当道: “回家。” 说完她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叹了口气,承认路青怜说的没错,谁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整天围着他转,何况哪能一出事就给别人打电话求助呢?他从前可不是这样。 张述桐揉了揉被风冻僵的脸,人终归是要靠自己的,他再次确认了周围没有人在,甚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张述桐慢慢靠近那片芦苇丛,先是将石头扔了进去,他等了两秒,回应他的只有芦苇的窸窣的声响,张述桐不再犹豫,打着手电迈开脚步。 公交站牌位于大路上,而芦苇丛紧挨着湖岸,大路与湖岸存在着高低的落差,张述桐几步走下土坡,很快从芦苇丛的边缘发现一张纸。 这次却不是纸条,而是一张普通的a4纸,它就被那么盖在泥土上,上面压着一块石头,张述桐没有贸然弯腰,他先是用鞋尖将石头踢开,风吹过来,a4纸被掀开一角,张述桐将它一把捞在手里。 “那个送你巧克力的人……” 一整张白纸上只写了那么一句话,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生怕背面写了一句“是我”,然后有个人影冷不防地出现在他身后,但这些想象通通没有发生,他把白纸翻转过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 张述桐愕然地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心情当真是复杂得可以,他久违地爆了一句粗口,虽然大概能猜到结果是什么——既然是恶作剧,怎么能真的期望对方放出什么猛料? 换个角度来看,如果真的有人处心积虑地将自己从学校里引开,只为了投下一条爆炸级的消息,那才真的叫人胆寒。 在看到那张纸上的内容之前,他甚至想过这里藏着一只狐狸的雕像。 但现在游戏已经结束了。 他本该松一口气,将这个游戏抛在脑后,听路青怜的赶快回家,可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白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成了一团,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这时候一阵风吹过,纸团咕嘟咕嘟地滚进了芦苇丛,张述桐心想怎么连一阵风都跟自己过不去,他当然不可能追进去,只是把兜里的几张纸条全部掏出来,然后静静地撕碎,再揉成一团,一个个地扔进芦苇丛里。 到了最后一张纸条,正是从站牌后撕下的。 上面写着 “……最后的答案就藏在里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里面…… 也许是说,自己看到的那张白纸,其实不是“最后”的答案? 张述桐干脆扒开芦苇丛,他拿着手机一路照了过去,不等发现什么,便险些被绊倒,张述桐蹲下身子,原来地面上倒插着一只酒瓶,如果不仔细分辨,夜色下会把它当成芦苇光秃秃的根茎。 郊区的湖岸边,这种东西可不常见。 何况酒瓶还不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而是笔直地插在泥土中,与其说是有人乱扔垃圾,不如说它的存在就像是一道地标。 张述桐把酒瓶拔了出来,瓶身是绿色的玻璃材质,上面的包装纸早就被撕去了,他倒转酒瓶,看了看瓶口,那里堵着一个塞子。 张述桐去取下塞子,可塞子的顶部几乎与瓶口平齐,塞得异常紧,张述桐捣鼓了半天都没把它弄下来,他找了块石头,用力一摔,酒瓶应声而碎。 满地的玻璃渣中,张述桐小心捏出一个纸卷。 又是张纸…… 可千万不要说往前再走十步,他想,因为再走十步就真的走到湖里去了。 他在闪光灯下辨认着纸卷上的内容,这次却没有了字迹,而是一个涂鸦。 像是小孩随手画下的图案,不规则的圆圈,圆圈左侧点着一个黑色的墨水。 张述桐翻来覆去地打量,看看地面又看看手里的纸卷,一只被打碎的酒瓶、一张奇奇怪怪的涂鸦,似乎就是这场游戏最终的收获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解,什么意思?奖励自己的藏宝图吗?可鬼知道这是哪里,而且按照这个发展,哪怕真的挖出了一个宝箱,宝箱里又会放一张纸。 张述桐抬起头时,夕阳的身影已经彻底隐去了。 身后传来引擎的运转声,最后一班车将要停靠,他也该回去了。 12月25日,圣诞节的夜晚就这么降临。 张述桐下意识转过身,能远远看到城区里的灯火,而他正独自站在一片荒地里。 忽然间他意兴阑珊起来,再去思考这场恶作剧没有意义,无论是对方究竟是谁,还是想让自己看到什么,背后的原因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既然已经拿到了最后的“答案”,就像路青怜说的那样,剩下的事明天再想好了。 他现在不想再去思考任何多余的事。 张述桐抱着书包,在车窗内打量着小岛上的一切,周围很黑,倒也看不出什么,可除了随便看看还能做些什么? 他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会,肚子却突然饿得咕咕叫了起来,张述桐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爸妈出岛去过圣诞了,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代表晚饭要自己解决。 可张述桐又不擅长做饭,如果中途下车吃饭,剩下的路就要靠双脚走着回去。 可今天走的路够多了,张述桐不太想走,现在他只想懒洋洋地待在开着空调的公交车上,一路坐到家门口,屋里虽然没人却开着暖气,有水有电,无论是煮个鸡蛋还是下碗面条都很方便。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连忙掏出来,却是老妈打来的电话: “喂,桐桐,喂,听到了吗?”老妈那边很吵,像是在某个饭店。 “能听到。” “我们在饭店门口排号呢,你不知道今天商场有多少人,我和你爸等了一个小时了,你爸买水去了,只剩我自己等,等啊等,啊,饿死了。”老妈不开心地碎碎念,“你那边玩得怎么样?有没有把礼物送出去?” 张述桐愣了一下: “……差不多送出去了。” 老妈没听出他话里有话,雀跃道: “那就好,准备了这么久,是不是吓他们一跳?” 是吧,惊吓也算吓。张述桐心想。 “吃没吃饭?” 谢天谢地,他们还记得有自己这么一个儿子: “没呢,正要吃。”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答道。 “你们晚上准备去哪吃?” “还没定好。” 是真没定好,张述桐也在纠结是吃挂面还是方便面。 “你那边也挺吵的。在商场啊?” 其实是公交车的语音播报啦。 张述桐是假忙,老妈才是真忙: “我这边也快吵翻天了!刚才看见一对学生,和你差不多大,人家正手牵着走逛街呢,突然想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好像听到了老爸的声音,然后老妈就跑去跟他说话了,临走前不忘嘱咐道: “玩得开心,想牵就牵!” 电话在匆忙中被挂断了。 张述桐看了看身旁空着的座位,和它虚空握了握手,以示友好。 他本想再看一会儿窗外的夜景,可又有一条信息弹了进来。 学姐问: “怎么样,项链有没有送出去?” “中午就送出去了。” “顺利就好。”隔着屏幕能看到苏云枝笑了笑,“我突然想起来那条项链是刷的会员卡,可你又没有,要是被发现不对该怎么办,被误会成我帮忙挑的礼物就不好了。” 张述桐打了一串字,想了想,最后又删掉了。 怪不得学姐嘱咐他“别被发现”,当时张述桐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等明白过来已经是圣诞节的晚上。 学姐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 “在外面和朋友玩,先不聊了,拜。” 张述桐便回了句拜拜。 突然间他好像忙了起来,电话qq接连不断,抬起头的时候,小区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张述桐跃下车子,身上积蓄的热量转瞬间就被寒风带走,就像不久前还响个不停的手机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切都是错觉而已。 他漫步朝家中走去,觉得世界真是很大,岛内岛外,大家今晚都过得很热闹,就算没那么热闹的,也有自己的事做。 他总觉得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所以头脑一热,为了一张恶趣味的纸条冲出教室。 算了,他心想,是该结束了,礼物反正送出去了,死党们的四个是在上个周末,顾秋绵的那个在今天中午,路青怜的那个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让步,好歹也接下了自己平安果,应该也算送出去了吧。 虽然送这一份份圣诞礼物的途中意外不断,但终归是送出去了,和他最开始的预想没多少偏差。 这就是2012年的圣诞节了,让人记忆深刻,比平时足足晚回家了二十分钟,他抬头看了眼家里的方向,客厅的窗户是黑着的,他知道不久后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清冷的客厅。 张述桐也早已经习惯啦。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掏出家里的钥匙,也懒得唤醒声控灯,就摸着黑慢慢上了楼。 张述桐将钥匙插进锁眼,推开家门。 戴着围裙的顾秋绵似有所感地转过脸,下意识看向了他的眼睛。 她手里正端着一个铁盘,铁盘里似乎是刚烤出来的派,冒着袅袅的热气。 袅袅的热气中,有人说: “你把述桐骗到哪去了,本来让他晚回来十多分钟就行,怎么二十分钟了还没回来?” “不会是没赶上公交车吧……” “我就说不该骗得这么远……” “等等等等,门开了——” 明亮的客厅中啊,他从冷清清的黑暗中推开家里的门,看到了四张笑意盈盈的脸,可他们怎么会有自家的钥匙?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了。 他只听到了耳边热烈的欢呼声: “圣诞快乐!” (本章完) 更新推迟到明天 更新推迟到明天 抱歉,卡了一天,几版设想都不对味,明天会把圣诞一口气写完发出来 (本章完) 第218章 圣诞,圣诞!(下) 第218章 圣诞,圣诞!(下) “圣诞快乐!” 他看向窗户的方向,明明夜还没深,窗帘却紧拉着,从外面看一定是漆黑一片。 转过头去,一把本应该被带走的钥匙正好端端地挂在玄关的钩子上。 忽然间张述桐明白了一切。 原来真的是一场恶作剧,但这场恶作剧比想象中大了许多,从头到尾不知道多少人参与进来,而他这边只有一个,孤军奋战,输了也不见怪——张述桐本想这么说的,可他现在讲不出玩笑话了。 “你们真够无聊的。” 他小声说。 “嗨嗨,惊喜,别太感动。”杜康过来揽他脖子。 “某人不也无聊地在外面乱跑吗,现在才回来,无聊的人和无聊的人才能做好朋友啊。”若萍在后面推他。 张述桐不知道自己怎么脱了外套,又怎么坐到沙发上,回过神的时候,手边正放着一杯热水,空落落的客厅里又剩下他一个。 其余四人挤在厨房,油烟机呼呼响着,好像他们大晚上跑来家里只是为了借用一下厨房,可那里面唯一会做饭的是若萍,眼下她发号施令: “杜康,葱!清逸,蒜!” 他们俩的水平也只能打打下手,顾秋绵早在他进门的时候,就突然一跺脚,说要去看看烤箱,然后又小跑着溜进厨房没影了。 张述桐一直没能抓住她的影子。 原来他们每个人今晚都准备做一道拿手菜,杜康最先出来的,他把一道凉拌黄瓜撂在桌子上: “哥们,缓过来了吗?” “这种级别的惊喜放到生日还差不多,你们到家多久了?” “半个小时吧,我给你说,今天折腾得够呛,放了学又要到处塞纸条,又要赶回家择菜,连口水还没来得及喝呢。” 张述桐叹了好长一口气,说我也折腾得够呛啊,从放学就在到处跑,或者说有谁不忙?可为什么这么忙呢,两人互相看了看,张述桐突然笑着说: “你怎么好意思端出来的?” 从厨房出来的清逸难得流露出尴尬的神色: “我真不太擅长做饭。” 他手里的盘子盛着六根煎得金黄的火腿肠,说丰盛它们和丰盛不沾边,说寒酸又偏偏多煎了一根。 又是拌黄瓜又是煎火腿,张述桐真怀疑今晚能不能凑齐四道菜。 “不过你们怎么想起来在家吃的?”他又不解道。 清逸解释道: “因为计划是在家里等你,可等你回家再去外面找饭店岂不是显得很没必要,就决定在家吃了,而且阿姨提前把菜买好了。” “提前把菜买好了……”张述桐嘟囔道,“原来准备得这么周全。” “其实也是慢慢的变成这样的。”清逸笑道,“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商量给你准备什么礼物,大家也没想到要一起庆祝圣诞,所以你猜这件事是谁先提出来的? “你,还是若萍?” “回答错误。”清逸挑挑眉毛,“是顾秋绵。” 张述桐真有点惊讶了。 他本以为顾秋绵是被拉过来的,因为原本的安排就是中午和死党们吃饭,晚上单独请她,可她为什么又将这些安排主动打破了? “我们男人就是这样子。”清逸边给火腿肠摆盘边说,“只有两件事无法拒绝,刺激和浪漫。” 张述桐下意识看向厨房的方向。 若萍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男生们正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根火腿肠,清逸举着遥控器换台,杜康看到满意的地方会点点头,火腿肠跟着上下晃动,清逸便努努嘴,火腿肠左右平移,唯独张述桐像抽了根雪茄,一个人神游天外。 “咳咳。” 她清清嗓子。 三人回过头。 “都累坏了?”她掩着嘴轻笑。 三人摇摇头。 “没累坏看什么电视?”若萍狰狞地笑,“杜康孟清逸你俩去端菜,张述桐,晚上的菜你也有份,快去帮忙。” “能不能煮鸡蛋?”张述桐对水煮鸡蛋有着独特的造诣。 “别问我,问秋绵,给她打下手去。” 说完她美美地坐在沙发上翘起腿,电视机是清逸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蜡笔小新。 “快去啦,你难不成还害羞了?” 她大大咧咧地挥挥手。 …… “美乃滋。” 一只白净的手伸到张述桐面前。 他哦了一声,将瓶口拧开,放在那只手里。 顾秋绵不是做菜的好手,却是使唤人的一把好手,她下厨时从不把需要的东西拿出来放好,而是很善良地让它们待在原地睡觉,俗话说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所以不一会她就忙得团团转。 “白醋。” 张述桐又把白醋递过去,看着顾秋绵把烤好的面包切去四边。 “好浪费。”虽然张述桐知道她要做三明治,还是忍不住说道。 “唔……” 接着一条面包被噎在张述桐嘴里。 厨房的灯是昏暗的,顾秋绵在案板上专注地切着面包,虽然是冬天,但里面很热,她的鬓角乱乱的。 油烟机被关掉了,只有煮鸡蛋的小锅咕噜咕噜冒着泡,两人都垂着眼帘不说话,只做必要的交流,一个需要什么就说,另一个说了什么就拿。 还挺默契。张述桐心想,他说了要做水煮蛋,顾秋绵就拍拍手说做一道鸡蛋三明治,很久不用的面包机便被翻了出来。 厨房本就很小,张述桐掐着时间,等鸡蛋煮得差不多了,他捞出来放在冷水泡凉,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分工还算明确。 “先把蛋白给我。” “需要这么麻烦吗,为什么不能直接把鸡蛋切碎?” “那样切得太丑。” 张述桐点了点头,案板上滚动着鸡蛋,一时间只有蛋壳破碎的声响,他将剥好的蛋白放在顾秋绵手心里。 顾秋绵却反手拍了他的手一下,头也不抬地说: “让你放玻璃碗里,脏不脏啊?” 张述桐看着她的手,心想待会你切的时候也要用手,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那你伸手干嘛?” “我是要勺子!” “给你给你。”他认输道。 顾秋绵将鸡蛋切成了碎碎的小块,手法还挺轻快。 然后她将所有材料混在一起,新鲜的鸡蛋酱出炉了。 顾秋绵用小拇指沾了一点,含在嘴唇里尝了尝。 张述桐心说这就不脏了? “有没有?” “有。”他觉得米其林总厨的气势也莫过于此。 调好了味,总算告一段落,顾秋绵开始用勺子往面包上涂鸡蛋酱,结果涂到一半又觉得勺子不好用,要找餐刀。 张述桐又手忙脚乱地去找餐刀了,刚把餐刀递过去,谁知她又说: “你也干点活嘛,全让我一个人干。” 我还没在干活嘛?张述桐慢半拍地想。 他也拾起一块面包,可刚涂上去一半,大厨再次发话了: “哎呀你涂得太厚了,我给你示范一下。” 顾秋绵说着用刀尖挑了一点酱料,然后均匀地涂在面包片上,问他学会了没,张述桐点点头,顾秋绵便伸出双手示意他接过去。 张述桐要收回他们还算默契这句话。 顾秋绵递过来的是餐刀,他却以为是那片涂到一半的面包,因此刀柄伸到了他面前,张述桐却握住了顾秋绵另一只捏面包的手。 他们两个愣了一下,同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又一次交汇了,夜色下灯光昏暗的厨房,窗外遥远的天体上有着几千颗星星,女孩眼里藏着一盏最亮的灯。 张述桐移开手,接过了那把餐刀。 “早学会了。”张述桐嘟囔道,“这种小事都不用看,说一遍就行了。” “那你干嘛不说话,”顾秋绵也嘟囔道,“我还以为过火了。” “没过火吧。”张述桐看着她手里的那片面包,“我喜欢吃焦一点的。” “别装傻。”她皱了皱鼻子。 “说谢谢你又觉得肉麻。” “谁说的?说吧,我听。” “谢谢。”张述桐干脆道,“明明中午的时候还没空,晚上又突然挤出时间,太让人感动了。” “你这人老气我干什么?”顾秋绵瞪眼道,“哪里说错了,不就是没空,不就是另有安排,谁跟你去吃晚……” 她突然狐疑道: “你刚才什么表情?” “学你瞪眼。”张述桐连忙眨了眨眼。 顾秋绵顿时就不乐意了,使劲拿脚踩他。 张述桐急忙躲开,说不敢了,可顾秋绵非得踩他几下才开心。 说话间他们把三明治做好了,她还算满意地转过身子: “帮我把围裙解了,手上脏。” 张述桐看着她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其实蛮想沾点水冰她一下。 …… 2012年的圣诞节注定是一个难忘的日子。 这天他们聚在一起吃了顿晚饭,有一道肉桂派、一道鸡蛋三明治、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还有一道拌黄瓜,以及三根火腿肠。 没有什么比这更不伦不类的了,所以说它很难忘。 这一天他们喝了点酒,是老妈的藏酒,浅尝辄止,只是庆祝。 他们将家里那棵小小的圣诞树点亮,一起出了房门。 这一天小岛的街头亮着许多盏路灯,路过商业街的时候,里面亮着五彩的光,路上有人弹着吉他,那是来自岛外的游客,就像有人专程跑到岛外过一个热闹的圣诞节,也有外面的人来到岛内寻求某种别样的宁静。 直到走出十几米远,歌声才在耳后慢慢消失。 商场门前有着节日活动的横幅,工作人员假扮的圣诞老人发放着免费的礼物,张述桐过去领了一个,是一个造型精致的蜡烛。 男孩和女孩挽着手从商场进出,女孩怀里捧着一束,刚买不久的鲜,冬天里能找到鲜不是件容易的事。 张述桐和清逸走在最后,他们在聊着其他一些事。 “其实,今晚的事路青怜也知道吧。”张述桐问。 “嗯,差不多知道我们的计划,若萍中午邀请过她,但她没来。”清逸好奇道,“她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桌洞里那条巧克力是谁放的?” “我去的,那时候你正好不在座位上。” 怪不得最后她说“回家”。 张述桐想了想,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拿出手机,找出一个号码,发了一个圣诞快乐过去。 “你们两个快点!”若萍在前面喊道。 意外的是今晚的商场并没有亮太多灯,门口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漆黑地伫立着。 顾秋绵说,要等八点整才会点亮。 现在是七点四十分,已经有人在树下围好。 他们门口的集市停下了,那里有许多娱乐的项目,顾秋绵脸蛋红扑扑的,大声指着一个毛茸茸的玩具熊,说她想要那个,周围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她喊了几次张述桐才听清。 那是一个打地鼠的活动。 人群里能看到几个似面生似面熟的同学,清逸和杜康跑去套圈了,若萍倒真的约了闺蜜,只剩他和顾秋绵在原地左右看看。 张述桐本想直接去排队的,因为今天的人实在是多,可她非要买点吃的再进去,不久后顾秋绵举着一个画,当然她只看不吃,嫌脏: “好不好看?” 她哼哼道。 这只画是她亲手画的,无非是多加点钱,他们用可以买到十个画的钱——得到了一只丑丑的羊。 哪怕是画她也要最独特的,然后刚走了没几步,掉地上,碎了。 顾秋绵的酒醒了几分。 张述桐则为地上的咩咩默哀。 “班长!”有人远远地挥手,“你也出来玩啊?” 遇到同学不是奇怪的事,顾秋绵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是……” 张述桐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认出他,可能是看着面熟,当然,也可能根本不认识。 顾秋绵看了他一眼。 “朋友。” 张述桐只好帮她回答。 她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期间还遇到了几个熟人,她只是简短地问一句好,或是点一点头,她是个大小姐,哪怕挤在人群里也有着脱颖而出的气质,说是生人勿进并不准确,可大家会主动跟她问声好,却没有人敢靠近。 “不行,回去!” 秋雨绵绵想了又想,指着画摊坚定地说。 她坚定点倒没什么,可坚定地拉住马仔不放就不好了,张述桐费劲地拉着她到了打地鼠的摊位前排队。 终于轮到他们,张述桐啪啪几下,舒了口气,淡定收手,幸不辱命。 他刚将玩具熊抱在怀里,顾秋绵又看中了一个套娃,那则是一个用玩具枪打气球的摊位。 “还想要什么?”张述桐收枪问道。 “那个!” “好……还有呢?” “那个!” “等下,真的拿不了了……” 商场的经理不知道怎么收到了风声,边给顾秋绵打了个电话,边从远处挤进人群,让张述桐有了一点喘气的空隙。 他趁顾秋绵和对方说话的功夫,跻身去了清逸那边,清逸提着一个装兔子的笼子,问杜康: “你套它干嘛?” “顺手了,要不跟佐罗做个伴?” “这东西很难闻的。” “算了,”杜康提了兔子嘀咕道,“我问问老板,兔子还他,能不能再给我们几个圈……” “哦,述桐。”清逸回过头,“一会要玩碰碰车吗?” “好。”张述桐刚点了点头,这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 “节日快乐。” 彼时是晚上八点,张述桐回过头,那棵巨大的圣诞树点亮了。 (本章完) 第219章 生命中重要的事(上) 第219章 生命中重要的事(上) 碰碰车的门票是二十块一张。 比平时贵了太多,可依然排起长队。 他们以前不是没有玩过碰碰车,但只有四个人,往往是他和若萍或杜康一组——绝不能是清逸,因为两人的组合太佛系,一上车就想找个角落默默待着,与世无争。 但今天不同了。 今天是圣诞节。 今天张述桐拉开车门,先上了车,看着顾秋绵在驾驶座坐好。 清逸和杜康一辆车,若萍拉来了一个闺蜜,就是话剧里饰演巫女的那个。 当顾秋绵一脚踩下油门的时候,张述桐则在想,这到底算不算酒驾。 三辆车子缓缓发动,同时驶入铁丝网搭建起来的临时场地。 场地内真够吵的,十几辆车群魔乱舞,到处都是尖叫和橡胶的车体碰撞的摩擦声。 “要不先在外围开一圈,熟悉一下?”张述桐这样建议道,转过头去发现秋雨绵绵正对着死党们的车虎视眈眈。 张述桐吓了一跳,劝她收手。 “好吧好吧。” 顾秋绵无趣地撇了撇嘴,指了指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是什么?” 明明连车上的功能都没摸清,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撞人。 “可能是喇叭?”张述桐不确定地说。 不过为什么碰碰车上会有喇叭。 “滴滴——” 接着,车尾传来一阵猛烈的晃动。 杜康松开按喇叭的手,挠着头说: “不小心不小心,太久没开手生了。” 张述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对顾秋绵说: “看来是喇……” 张述桐身子突然一歪,若萍笑眯眯地开着车驶过去: “呀,我也手生了,抱歉抱歉。” “你……” 话没说完,又是砰地一下,直接撞得张述桐一个趔趄。 清逸说: “噢,是述桐你们啊,天太黑没有看清。” 张述桐看了看头顶的led照明灯,什么也没说。 好在他们几个是最好的朋友,若萍出来主持公道: “咱们几个不能内讧,一致对外!” 清逸点点头称是,杜康也拍着胸脯说那是当然。 桐桐和绵绵互相看了看。 “我要报仇嘛。” 她撅着嘴撒娇道。 张述桐心说你现在连掉头都费劲: “十年不晚。” 顾秋绵呼出口气,意思是暂时忍了。 接着他们在车流里靠着边走,顾秋绵从前应该没怎么坐过碰碰车,更别说开了,最开始她连调转方向都要两只手。 后来慢慢熟悉了,秋雨绵绵刚要展开报复大计,顾秋绵-张述桐号再次受创。 若萍幸灾乐祸地跑远了。 顾秋绵眯了眯眼,二话不说将怀里的包包拿出来,张述桐也眯了眯眼,将包接过来抱好,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追。” 碰碰车一个急加速。 两人跨越了大半个场地,大仇得报之际,又是砰地一声。 顾秋绵前仰后合。 张述桐迅速回头。 “滴滴。” 杜康坏笑着按响喇叭。 “坐好。” 大小姐甩甩头发,深呼口气。 她深谙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的道理,根本不理会清逸的挑衅,继续朝着若萍的方向追去,碰碰车卯足了劲向前冲刺,砰地一声,若萍眼看躲避不及: “秋绵我认输我认输,呀……” 随着少女们一声尖叫,两辆车四个人晃得七晕八素。 “甘拜下风。”若萍朝着顾秋绵抱拳。 顾秋绵虽然头发乱了气质却没有乱,她刚要挥挥手示意再来,张述桐却暗道不好,余光里又是一辆车撞来,可再提醒已经来不及了,车尾一震,小车腹背受敌。 “哈喽。” 清逸笑着招了招手。 这时若萍也潇洒调转车头,两辆车扬长而去。 顾秋绵有些晕,她扶住额头坐了好一会,缓缓问: “他们是不是合伙了?” “我觉得是。”张述桐也缓缓说。 “看咱们好欺负?” “我觉得是。” “还剩几分钟?” 碰碰车也是有计时的。 “四分钟。” 顾秋绵直接把车往入口处开去。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宋老师带我们学车?” “当然记得。” 老宋说他开车很有天赋,不过张述桐还是想提醒一句,这是碰碰车哦。 就像宝可梦大赛也分华丽大赛和联盟大赛,术业有专攻。 “四分钟,各撞一次?” 可顾秋绵从不怀疑他的车技,哪怕是碰碰车。 “四次都可以。” 两人利落地推开车门,交换位置。 张述桐踩下油门。 三十秒后,伴随着若萍一声尖叫,反击的号角正式吹响,一分钟后,杜康手放在喇叭上直接被撞懵了,两分钟后,清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三分钟后,若萍的闺蜜一看见他们俩就吓得让若萍赶紧跑。 圆形的碰碰车在他手里如鱼得水,每次撞了人总能漂亮地逃走,像是在深海里遨游的鲨鱼,捕猎时它很少一击毙命,总喜欢灵活地反身,等待着下一个出击的机会。 张述桐很有眼色,每次顾秋绵手往哪里一指他就往哪调转车头,每次顾秋绵挥手打招呼他就配合地按响喇叭嘲讽,四分钟的时候张述桐又将车子开去入口,由顾秋绵出钱,替他最好的朋友们续了十分钟。 这时候他们可真够合拍,平时他们俩一个不屑于与谁一般见识,对大多数事并不在乎;一个有了空闲只想一个人发呆,看上去够高冷。可凑在一起的时候,一个笑得枝乱颤尖叫连连,一个抿着嘴唇神色冷峻,他俩结伴想欺负谁真是太容易了。 张述桐远远地看到入口处有一个短发的背影,欺负若萍比欺负两个男生好玩得多,他笑着踩下油门,砰地一下: “哇呀呀!” 张述桐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 他和顾秋绵对望一眼,不是准备逃走,而是—— 这道声音是这么的耳熟。 刚把车开进来的徐芷若见鬼地揉了揉眼: “秋绵你们怎么在这里?” 顾秋绵先是把早就乱了的长发捋好,矜持地清清嗓子: “他喊我玩的。” 喂喂,张述桐无奈地看向她,刚才是谁这么疯? “不不不,”徐芷若惊讶道,“我是说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了?” 顾秋绵哼哼道: “说来话长呀。” 张述桐却是有些不解了,他仔细看了看徐芷若,发现对方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虽然没有仔细问过,但张述桐早就默认她也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作为顾秋绵最好的闺蜜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的行踪?校门口的那张纸条大概率就是她贴的。 虽然被学妹骗了有些丢人,但张述桐最后没有追问,可现在来看,她好像真不知道。 所以在徐芷若眼里,顾秋绵今晚应该是去干什么了? 可不等张述桐想明白,顾秋绵已经推了推他: “我陪芷若一会儿,你先玩行不行?” 徐芷若的车子里只有一人。 原来他们一行人刚从商城里吃完饭下来不久,是奇数,小秘书顾全大局,孤零零的一个人。 “好。” 张述桐随意地点点头,她们俩说话的功夫,又开车回到了场内。 他开着车乱转,突然之间不知道却该撞谁,如果只有张述桐一个人,其实他根本不会玩碰碰车。 是清逸还是杜康还是若萍呢?张述桐的目光在这几个人间来回切换。 然后,车子砰地一震。 顾秋绵身子也猛地向前一栽,她抬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 张述桐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心说大小姐我刚带你大杀四方你就卸磨杀驴了? 求饶的人又多了一个。 他们在碰碰车的场地里足足玩了二十分钟,又是大笑又是尖叫,下车的时候,每个人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时间快要走到九点,大家在商场前挥手道别。 他们来的时候骑着车子,走得时候同样,张述桐打量着自己的自行车,好几天没有骑,居然有些陌生。 但总得来讲,一人骑着车子很正常,但还有人要坐车就不太正常了。 他回头问顾秋绵: “你怎么走?” 本以为顾秋绵会叫来家里的司机接她,张述桐正准备看她离开了再走,可她根本不提回家的事,只是在集市外的小车上买了瓶水喝,她仰着圆润的下巴,慢悠悠地喝着水,一点也不着急。 “晚点再回去。”她说,“你晚上有没有事?” 张述桐总不能说家里还有作业没做,他刚要撑好车子,顾秋绵却说: “骑车去逛逛吧。” 原来不是想逛商场。 可现在太晚了,周围又黑,实在没什么好逛的,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张述桐已经骑车驶离了商场,他们经过了商业街,拐出了几条小巷,彻底逃离了那片斑斓的光景。 顾秋绵想要去北面看看。 可她怎么也不说目的地,只说怎么走,比如到了哪个路口要左拐,又要驶上哪条小路,只言片语中,张述桐推测出她想要去北方。 可她的家在南面,小岛的北面没什么值得去的地方,只有港口,可这么晚了,早已没有了出岛的船。 张述桐感受着寒冷的夜风吹在脸上,他觉得自己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了,因为顾秋绵这时说: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岛上过圣诞节。” 她嗓音轻轻的,像是藏了许多话。张述桐点了点头,随后觉得顾秋绵不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动作,便嗯了一句,问: “玩得开心吗?” 他当然记得这是顾秋绵第一个在岛上度过的圣诞,无论是哪条时间线,所以张述桐有意给她买一份礼物,不仅是老妈要求的回礼。但事与愿违了,他的礼物没怎么让她开心,反倒是她为自己庆祝了这个节日。 不过随即张述桐意识到这是句废话,应该是开心的,不开心又怎么会坐在车子上闲逛呢,他还是习惯用从前的印象看顾秋绵,觉得她是个孤独的人,像是玻璃做的,或者今晚集市上那个画,轻轻摔在地上就碎了。 可如今的她早就不是这样子了。 顾秋绵在捧着下巴看月亮,张述桐想说你的样子是很美,可众所周知,捧着下巴总需要用手——她把手肘懒懒地撑在张述桐的后背上,美是很美,除了张述桐的后背有点硌得慌。 别臭美了,刚才还像个小疯子。张述桐本想这么说的,他哭笑不得转过头,却是一愣。 顾秋绵出神地看着天边,张述桐又从她身上读出那种熟悉的寂寞感,这种寂寞和身处何时身在何地都没有关系,不会因为这是个寂寥的晚上而改变一分,就像从前她被一堆马仔们包围着,浩浩荡荡,可她一个人的时候,和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没什么不同。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难道是玩碰碰车的时候把她撞得太狠了,现在的沉默是算账的前兆? 不久前她和徐芷若同乘一辆车,两人不愧是大小姐和小秘书,她撞人了徐芷若就在一边打气,她被撞了徐芷若就在一边安慰,临走的时候,还过来嘱咐说: “秋绵,早点回家啊。” 可她想不到顾秋绵非但没有早点回家,反而坐着自行车到了郊区。 “要回去吗?” 张述桐看她情绪不是多么高涨,便提议道。 她摇摇头,终于把倚在后背的胳膊拿走了: “再往前点,就快到了。” “你怎么也喜欢卖关子了。”张述桐吐她一槽。 “你这人好烦。”她用没这么嫌弃的语气说,“傻子,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岛上过圣诞吗?” “因为岛上太无聊了?” “不对。” “因为你爸要带你去度假。” “不对。” “因为从前没什么朋友?” “还是不对。” “那是为什么?”张述桐困惑道。 其实也算他憋在心里的一个问题,从前——是指若萍用悲伤狐狸改变顾秋绵的人际关系以前——张述桐一直以为她是被孤立,岛上没什么朋友干脆去岛外玩,可这条时间线上,巧克力事件明明不存在了,依然如此。 明明改变了很多事,可每到圣诞到元旦的这段日子,顾秋绵每年都出岛度假,就像一个无可撼动的地基,任凭时间也无法将其冲刷。 何况顾秋绵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从这次圣诞节的布置就可以看出来,度假当然很好,可她也是孤身一人,说不好哪边更有趣些。 “你不想想,哪有圣诞节去度假的,我又不是在国外。” 张述桐还以为有钱人家就是这样。 “所以不是去度假?” 张述桐好像明白了。 “就是去度假啊。” 张述桐彻底不懂了。 (本章完) 第220章 生命中重要的事(中) 第220章 生命中重要的事(中) 张述桐听不太懂,但不妨碍他照着顾秋绵的指令拐了一个弯。 现在他们离人烟聚集的地方越来越远了,一路披星戴月。 他的自行车把上装着一个码表,小小的液晶屏上显示着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九点多了,这个时间可不太妙,就算她爸爸在外出差,吴姨总该担心的。 张述桐把这个发现讲给顾秋绵听,她却说十点前到家就行。 “十点,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因为今天商场关门的时间是十点,吴姨肯定会认为我要玩到关门的。” 张述桐觉得自己还是小瞧顾秋绵了,她表面上很任性,做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其实心里一直都有规划。 他们在往小岛北部的方向行驶着,突然到了某地,顾秋绵喊了停,张述桐捏住刹车,四处望望,却什么也没有,四周黑漆漆的,长长的草宛如起伏的浪涛,将小半个车轮淹没: “你到底想看什么?” 顾秋绵从车子上跃下来: “本来就没什么。” “什么叫本来就没什么?”张述桐有点迷糊了。 “我本来就没说要去哪里啊,是你瞎猜。” 好吧,看来他今晚的工作就是司机。碰碰车里是,自行车上还是。 “陪你逛逛?” “不用了。”顾秋绵却摇摇头,“我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等我吧。”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重迭在一起,像是对月亮许了个心愿。 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顾秋绵心血来潮地让自己带她逛逛,目的地却是一片无人的荒地。 许久顾秋绵安静地睁开眼: “好了。” 他们踏上返程的路。 终点站自然是那栋别墅,骑了没多远,顾秋绵问他冷不冷,张述桐这次听懂了她的意思,说做好人做到底,既然把你带了出来,那就把你再送回去。 雪崩那次就是这么想的,那次他把顾秋绵从别墅里带了出来,可她回去的时候自己却睡着了,虽然是身不由己,但张述桐偶尔也会犯下犟,所以他阻止了顾秋绵打电话给司机的举动,誓要将功补过。 “不过能不能先回家一趟?” 半晌,张述桐很丢人地问。 从小岛的北部赶往最南部,尽管小岛不大顾秋绵也不是很沉,可真的有点累人了。 “嗯?”顾秋绵拖着长腔,怀疑地打量着他的脸,“你在想什么坏事?” “哪有?”张述桐喊冤。 “那你回家干什么? “换摩托车啊。”张述桐无辜道,“不然到你家最少要半个小时。” 这段路公交车都要走二十分钟,更别说是骑车了。 “你以为是什么?” 顾秋绵呆了一呆,拼命拿手指戳他后背。 张述桐被戳得有些痒,便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挡住她的手,自行车就这样一路歪歪扭扭行驶到了小区楼下。 不久后,他们各穿着一身厚厚的袄,在摩托车上整装待发。 “走咯。” 张述桐提醒一句,接着拧动油门,投身于这片夜色。 现在他习惯性抱着怀疑的眼光看到一切事物——摩托车的钥匙原本是被老妈没收的,担心他出去撒野——这一次却和屋门钥匙一起留了下来。 张述桐怀疑这是老妈专门给自己留下的道具,但要让她老人家失望了,这辆摩托车最后也没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只是简简单单送了一个女孩回家。 张述桐又一次来到了那栋别墅。 别墅里仍然亮着灯,他刚要调转车头,顾秋绵却不满地拉住他:“进来喝杯水嘛,我都跟吴姨说了。” 张述桐难以推辞,不久后,在女人笑眯眯的目光下,他硬着头皮进了大门,这里亮堂堂的一片,中央空调吹着舒适的暖风,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 顾秋绵一进家门就立马向洗手间走去,尽最后一丝努力维持着大小姐的形象,实际上她刚才在摩托上就时不时地扭扭身子,生活中处处埋着伏笔,张述桐想,不久前你一口气喝了半瓶矿泉水的样子是很潇洒,可出来混还不是要还。 可女孩子们就是这样,前一秒还优雅地踩着高跟鞋挽着你的手,一进家门便原形毕露,踢掉高跟鞋像只树懒一样扑在沙发上,谁让家是最温暖的地方。 张述桐在客厅里等,他接过吴姨沏好的热茶,就连杯子还是原来他用的那个,从前的时候张述桐对这里比自己家都要门儿清,如今他打量着宽敞的客厅,突然间觉得哪里不太对。 是不是太熟悉了?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如果平时也是这个样子没什么不对劲的,可今天是圣诞节,顾秋绵不应该好好把她家打扮一下才对? 在他的预想中,应该有一棵比教室里还要大上几倍的冷杉树被穿黑衣的保镖费劲地抬进客厅,不对,甚至连不苟言笑的保镖也会脱下黑色西装,换上圣诞老人般喜庆的红袄,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如果大小姐有那个性子,他将会在院子里看见一头活生生的鹿。 可今天的别墅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原本的样子,保姆吴姨是个细心的女人,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张述桐抬了下眼皮,连茶几上的纸巾盒都没有变过位置。 从前张述桐觉得这里是栋宫殿的建筑,可凡事就怕对比,昔日它繁荣温暖又明亮,可今天却突然变得冷清起来,明明什么也没有变。 这里没有曲子没有圣诞树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息,只有吴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弯着眼睛问: “今天你们俩去哪玩了?开不开心?” 张述桐说还挺开心的,这位阿姨人很和善,他却不知怎么有种受盘问的感觉,一时间坐立难安,张述桐转移话题: “今年圣诞没怎么装饰?” 他猜测是从前的时候顾秋绵外出度假,别墅里自然用不着装饰,如今她虽然在岛上过了圣诞,可习惯的力量很强大,家里也就没怎么上心了。 “绵绵没跟你说吗?”吴姨却有些惊讶道,“家里不过圣诞节的。” “不过?”张述桐一愣,他心说喂喂阿姨您可别开玩笑,差点让我以为时间线又改变了,如果不过圣诞,那学校的圣诞树是怎么回事?今晚那个戴围裙的大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随后他捕捉到,对方说的是“家里”不过,而不是顾秋绵不过。 “叔叔不喜欢?”张述桐试探道。 像自己父母那一辈中,还有许多人不习惯过洋节。 吴姨却摇摇头,没说什么。 别人不说张述桐也不好追问,他和吴姨没太多可聊的,就是呆着脸等顾秋绵回来,张述桐扭扭头,在电视柜上看到了一个长条状的盒子,很是眼熟,正是自己送给顾秋绵的圣诞礼物。 它怎么会在这? 张述桐冒出一个疑问,顾秋绵回过家吗?她不是一放学就和死党们汇合了,吴姨解释道: “中午让家里的司机捎回来的。” 张述桐点点头。 吴姨又补充道: “应该是其他孩子送给绵绵的东西。” 张述桐心说其他孩子就在这呢。 “不过她居然会带回来……”女人也有些不解,“我记得她很多年没收到过礼物了。” 张述桐又是一阵疑惑,怎么会,这可是人缘超级好的大小姐,难道会愁一件礼物? 他可以瞬间找出很多个例子作证,比如有人送了路青怜好多苹果和巧克力,比如若萍也收到了许多朋友的小礼品,那现在的顾秋绵比她们只强不弱,按说应该中午就打电话给司机,专门开一辆车把礼物拉走才对。 可事实就是,张述桐看着自己送的那个项链盒,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只有这一个吗?” “你可以问绵绵啊。”吴姨居然笑着揶揄了他一下,又说,“不过她就算收下了,应该是那个叫徐芷若的小姑娘送的。” 张述桐心想我妈明天回来发现我改名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就算其他人不送东西,徐芷若也该送,但张述桐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也没有,他又想了想其他可能,比如别人送的都是零食,但顾秋绵不缺这些东西,所以当场就分给班里其他人吃了,一如往常对待手下那些马仔。 可他今天见了顾秋绵两次,一次是中午,那时候她身边空空如也,一次是晚上,那时候她已经离开了学校。 况且总该有人送一点除了零食之外的东西,比如张述桐。 张述桐又想起了学校里那棵圣诞树,顾秋绵让班里的同学把准备好的礼物挂上去,他寻找纸条的线索的时候,树上的礼物基本被拿光了,也就是说那里面既没有顾秋绵要送的,也没有送给顾秋绵的。 还有,也没看见她拿过巧克力和苹果这些东西。 现在张述桐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呃,为什么,我是说有什么隐情?” 吴姨却迟疑了一瞬: “绵绵这几天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述桐摇了摇头。 “也许是她不太想说,所以阿姨这边也不太好多嘴。”吴姨为难道。 张述桐也觉得是有点难为对方了,虽然她对待顾秋绵像看女儿一般,可吴姨终归是保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多加考虑。 “晚上就你们俩吗?”女人又好奇道。 看来每位女性都有一颗八卦的心,不分年龄。 张述桐便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顺便在吴姨面前告了顾秋绵一状,说她有点坏心眼,明明收了自己的礼物,非要说没空。 “哦,其实那个礼物就是我送的。”张述桐不小心说漏了嘴,如今便老实承认了。 “这样啊。”女人若有所思,“那她一定很满意了。” “其实也不是很满意,”张述桐无奈道,事到如今倒不是托谁捎过来的问题,而是那个盒子根本没拆,“您看,就扔在电视柜上了。” “不会。”女人却认真说,“她既然收了,就不会不满意。” “也许吧。” “昨天是她妈妈的忌日。” “哦……”张述桐突然愣住了,这话好像在水里扔下了一颗炸弹,于无声处炸响,让人措不及防。 “本来阿姨不该多嘴的,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会被她怪罪。” 张述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有点语无论次了: “忌日……阿姨的?” “嗯,就是平安夜那天。” “可为什么……”张述桐脑子很乱,可为什么一点端倪都没有看出来呢,她若无其事,最近这段时间似乎从没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绵绵是个要强的女孩子啊。”吴姨轻叹口气,“其实也不是这么简单,她来岛上之前还是蛮孤僻的,到了这天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喊她吃饭也不下楼,晚上才会露一面,眼睛哭得肿肿的。” “哦……”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就连点头的幅度也很轻,生怕勾起她伤心的往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每年圣诞才会出岛吗?” “嗯。绵绵她妈妈的墓就在岛上,况且她来岛上时已经出了第三年,所以每年的时候去坟前祭拜完,顾总干脆带她去岛外转转。那是呢,身边的人知道怎么回事,她那些朋友却不知道。” 女人回忆道: “绵绵她来岛上交了很多新朋友,那天偏偏是个平安夜,她那些朋友当然想喊她一起去玩啊,逛街啊,吃饭啊,可她该怎么说呢,其实说什么都不合适。总不能那天什么也不说,一个人在家里哭吧,我猜绵绵是这么想的,所以第一年的时候她就有些不情愿地出去了,我们当然是鼓励她出去散散心,第二年就又好了一些,可能在你们同学眼里看不出什么。她一直开开心心的。 “但这丫头喜欢把很多事情藏在心里,她不说绝对不代表没有发生,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可能觉得她身边很热闹,绝对不会有烦恼,无忧无虑的。可是……” 吴姨突然说: “交好多好多朋友也是有代价的啊。” (本章完) 第221章 生命中重要的事(下) 第221章 生命中重要的事(下) “其实在阿姨眼里,她一直是个有些孤独的孩子,交了很多朋友就不孤独了吗?” 张述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有很多朋友怎么还会孤独呢? 女人摇了摇头: “你想啊,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哭可以闹,可以随着心情来,但有一天你身边围着很多人了,那该怎么办呢,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一言不发地冷着脸,哪有人能够真的理解你? “可如果去解释,每说一次都是揭一次心里的伤疤,所以她才会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吧,没人会随着你的性子来,哪怕家里很有钱啊、哪怕爸爸是个大老板啊,这些她都知道的,就只好把最不想被人看见的角落藏起来。” 原来这就是吴姨说的“代价”,张述桐想,是啊,很多事是把双刃剑,现在你身不由己了,身边吵吵闹闹,连一个安静下来独自伤心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她也很别扭,有很多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啊,装得若无其事不代表愿意刻意讨好谁,所以每年圣诞的时候,她觉得那样子会很开心很热闹,就会托家里把一棵圣诞树放到学校,组织些活动,让班上的同学玩个疯,但她自己不会参与,不会给谁送礼物也不会收谁的礼物,这就是她自己的别扭的坚持了。每年她和顾总都是夜里走的,别人最开心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飞机上合上眼睛啦。” 女人轻声说: “但你发没发现,她所谓的‘那样会很开心、会很热闹’,其实自己一次也没经历过,都是想象出来的。 “一个没真正和别人度过圣诞节的女孩子怎么会知道什么叫圣诞节呢,她也许是从书里看的也许听别人说的。所以你才觉得她有点坏心眼吧,她就是这么个笨拙的丫头,不太聪明,别往心里去。” 张述桐只好说: “我没怪她,我很开心,我只是……” “开心就好。”吴姨高兴地笑笑。 张述桐面上也笑了笑,心里却想顾秋绵你真是有点笨啊,从前巧克力事件的时候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显得有些笨拙,结果不小心把所有事都搞砸了,从此连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一直没能交到什么朋友,每次看见她的时候总是那个坐在窗边寂寞的背影。 可为什么交到了很多很多朋友,还是很笨拙很孤单呢? 他还记得顾秋绵和自己说过,她和妈妈离世前见的最后一面是个晚上,那个夜晚再寻常不过,你深爱的人坐在床前亲吻你的额头,她关上灯道了句晚安,从此你们再也见不着面。 张述桐忽然有些难过了,他也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原来他认识顾秋绵不是转学那天,而是在更早的时候,他们两个同是省城里转来的学生,就在开学的前一天,他坐船来到小岛,渡船靠岸,张述桐看到港口上站着一个女孩。 那天的天空蓝得像是水洗过,风吹得宜人心脾,女孩在一群人的拥簇下静静等着船上的男人。 可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孤独呢,那是张述桐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 但那时他还是个很野的小孩,从不在想不通的问题上驻留一刻,张述桐来到了新家,趁父母打扫卫生的时候骑车溜了出来,他知道这座岛最热闹的地方只在中心,外围是一片荒凉的野地,他在小岛的北部停下了,只因又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从一处小小的墓园里走出来,天气晴朗,踩过的杂草上却滚落着露珠。 张述桐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跑来这里,也不知道她来此处是祭奠谁,因为他知道女孩有个美满的家庭,她的老爸是当时从船上笑着走下来的男人,老爸一看就是个有钱又英俊的老爹,还有她老妈,年轻又漂亮,当然张述桐见到那个女人不是在小岛的港口上,而是在上船之前、市里的码头边,一个女人在男人的面颊上亲吻了两下,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口红印,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便觉得既然亲吻,就一定是夫妻了。 女孩是偷跑出来的,张述桐远远看到了开车来找她的人,可有着很有钱的老爸和很漂亮的老妈,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伤心的。 张述桐又记起,当初她那条围巾被人踩了一脚的时候,顾秋绵隐约说过,那条围巾是我妈妈……她话没说完,可张述桐能猜到她想要说什么,无非是说这条围巾是她妈妈送给她的礼物,可他那时想你可是个大小姐,一条围巾没了而已,退一步讲,让你漂亮的老妈再织一条不行吗? “她总喜欢围的那条围巾其实是她妈妈送给她圣诞礼物,”吴姨说,“寓意是平平安安,所以她很多年都不收礼物了。” 怪不得那次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别人问她最难忘的圣诞礼物是什么,被她若无其事地带过了。 你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但总有些无法改变的事。 张述桐后悔没有早一点记起这段往事,如果早点记起的话,不久前他在小岛北部的荒野上,绝不会只在车座上默默的看。 张述桐在心里低低地道了一声歉。 “但不要可怜她。” 张述桐愣愣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吴姨很严肃地说: “她不需要你的可怜。” 对方将“你”这个字咬得很重,接着吴姨又柔声说: “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比大多数孩子幸福了,如果真的祈求谁的可怜与同情,又怎么会坚持到今天呢?” “你和吴姨说什么呢?”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述桐和吴姨同时转头,顾秋绵从洗手间出来了。 “绵绵你今天是不是干坏事了?”吴姨收敛眼里的怜惜,轻笑着说,“同学来找我告状了哦。” 顾秋绵瞪向张述桐,张述桐却不敢瞪吴姨。 “你们两个先聊,我才想起还有一床被子没收。” 她说完便轻飘飘地走了。 留在两人待在客厅里,张述桐还在心里回味着刚才的那些话,他迎上顾秋绵的眼神,却始终说不出什么话。 可能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倒也让人看不出什么异常,顾秋绵在沙发上坐下来,撑着脸问: “是不是很失望,家里什么也没有装饰。” “还好,反正今天已经玩得很开心了。”张述桐嘀咕道,“你困不困?你要睡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要说不困呢?” “那我就陪你一会。”张述桐局促地拿起遥控器,“看电影吗,我推荐周星驰的。” “不想看吧。”她想了想说。 “那你想看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顾秋绵没好气道,“你每次都说陪我看电影,有没有一次看完过?” 张述桐真有点内疚了,他赶紧表示,今天哪怕不回家也会看完。 顾秋绵却哼道: “谁要你不回家在这里陪,想得美。” “那该干点什么?”张述桐绞尽脑汁,“你上次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继续?” “不用啦。”她轻笑着摇摇头,“其实我已经有点困了。” “是吗……” “今天我一般睡得早点。”顾秋绵又嫌弃地摆摆手,“走吧走吧,知道你早就想走了,我送送你。” 张述桐被她推得站起身子,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走,他觉得吴姨说得没错,顾秋绵不需要谁的可怜,不久前有一个女孩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她从不告诉你去哪,也不告诉你要去做些什么,她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你猜测不透,她的脸上流露着淡淡的落寞,在月光下许了一个心愿,可这一刻她的唇边挂着恬静的笑。 一如这个恬静的夜晚。 既然她最后也没有将母亲的事说出口,为什么要做那个大煞风景的人呢? 张述桐扭头看向窗外,那里漆黑而安静,别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在,等他走后就成了两个,整栋别墅的二楼晚上只住着一个人,不久后她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看到的景象,将与此时的自己看到的无二。 他就是这种人了,平时走得很快,如今脚步一顿就会被人察觉出异常,顾秋绵停下脚步,她垂下眼帘: “你别瞒我,吴姨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顾秋绵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张述桐组织着词汇。 “不要骗我。” 最后,张述桐同样没有将那件事说出口,他其实也是个蛮笨拙的人,这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凭着直觉改口道: “要不要陪我出去逛逛,去商场。” 几小时前他们在集市上闲逛,八点钟的时候那棵圣诞树亮起,周围的人纷纷拿出手机,就连若萍也兴高采烈,顾秋绵却恍若未觉,那时张述桐以为她觉得自己家的圣诞树没什么好看的,其实根本不是。 “现在还没下班,还有十分钟才到十点。” 既然没有下班,说明那棵巨大的圣诞树还没有熄灭,那是整座岛上能找到的最大的圣诞树了,在妈妈还陪着她庆祝圣诞节的时候,省城里有游乐园有cbd有繁华的长街,区区一棵圣诞树算不得什么。 可张述桐却想,顾秋绵应该好久没在这天晚上看过圣诞树了。 “可圣诞节就要去看看圣诞树,走吗?” 顾秋绵怔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只是咬着嘴唇,轻声道: “你傻不傻,还有十分钟折腾什么……” “我一定能骑到。” 张述桐认真地向她保证。 摩托车的轰鸣响彻了盘山的小路,明亮的车灯将夜幕刺穿了一个窟窿,张述桐全神贯注,在寒风中飞驰。 顾秋绵坐在他的后面,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在不是这么久远的时间以前,他们就这样从宫殿一样的别墅中逃出来,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一个目的地,如今却有了明确的方向。 12月25日九点五十八分,张述桐捏住刹车,一个趔趄在商场门前停下,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下意识抿住嘴唇,用力锤了一下车把。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面前漆黑一片。 是啊,早该想到的,商场虽然十点下班,可怎么会准点才开始散场呢,下班前的准备工作很早就开始了,打扫卫生、遣散顾客、将随处可见的圣诞节的装饰收起来,当然也包括关掉那棵圣诞树的光源。 其实他们也知道这点,可谁都当没有想到,因此一路没有说话,只有感受着夜风在耳边咆哮,如今摩托车一刻不停地停在商场门前,门前已经黑了。 整座商场都没有几个人在,门外的临时集市上,几个小贩在收拾着摊子,借着他们照明用的便携灯,能看到那棵圣诞树的轮廓。 张述桐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默然的脸。 还是没有赶上。 人在错过某件事后就会在懊恼中下意识寻找着某个可能,比如他如果早点发现顾秋绵为什么去那边墓地,比如他早点问吴姨别墅里为什么不过圣诞节,又比如他们两人回家换摩托车的路上、自行车能骑得再快一点…… 可惜没有如果。 张述桐跨立在车子上,顾秋绵就在他身后,她同样能看到面前的景象,比自己只早不晚,从车子停稳后她便没有说话,张述桐有点不敢看她,不是嫌丢了脸,这是她第一次在岛上过的圣诞节,明明答应她要去看看这棵张灯结彩的圣诞树,却还是没有做到。 不是多么深的遗憾,顾秋绵一直是个坚强的人,她有着终究无法释怀的事,这件事不因交了多少朋友改变,可她还是将孤独藏得很深,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从前张述桐以为人际关系改善了她就不会再有心事了,但怎么可能呢,她只是很倔,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因为看不到一棵圣诞树而失落。 但张述桐还是有些失落,他还在不停地想着哪里可以找到圣诞树,这时一阵淡淡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已经看到了啊。” “……明明已经灭了。” 他看到了顾秋绵那双漂亮的眸子,不算多么飞扬,在夜色下亮晶晶的。 “就说你这人笨笨的,”她忽然笑了,指着摩托车的车头灯说,“那这是什么?” 张述桐愣了一下。 “快把灯打开呀,我要拍照!” 他连忙插好钥匙,用力一拧,雪白的车灯将面前的圣诞树打亮,一同照亮的还有女孩的背影。 她连着拍了很多张照,像是见到了新奇的玩具,兴奋不已: “给我拍。” 顾秋绵二话不说将手机塞给他。 张述桐按下快门,亮起的闪光灯中,一道银色的光芒措不及防地照进他的眼帘。 张述桐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他的目光停留在顾秋绵的脖颈上,那里挂着一枚四叶草形状的项链。 …… “所以呢?”夜里十一点,有人慢悠悠地问,“这就是全部的事情了?” “差不多吧。”张述桐说。 “干了件很浪漫的事啊。”清逸兴奋道。 “还好吧。” “我觉得你越来越开窍了。” “咳,先不说这个。” “说吧,找我干什么?” “问你件事。” 他在书桌前的明亮的台灯下,打量着一张泛黄的纸: “今晚的计划里,是不是没有那个瓶子。” (本章完) 第222章 图书馆是邂逅的地点 第222章 图书馆是邂逅的地点 吴胜宇坐在图书馆的窗前,捧着一本现代诗的集子在看。 他是一班的班长,也是这次元旦节目的负责人,一班的节目是现代诗朗诵,和别的班比起来,一首诗的时间实在太短。 因此是两首。 其中一首已经选好了,尚在排练,还有一首嘛,暂时待定。 他是班长,无比希望自家的节目有些特色,在整个学校都能出些风头,实际上各个班的班长都暗暗卯足了劲儿,只待晚会那天一比高下,可诗朗诵本就是老掉牙的东西了,忙活来忙活去,无非是把它从负分提升到零分而已。 现如今“面朝大海、春暖开”已经不是多新鲜的句子了,徐志摩的情诗他很喜欢,可惜班主任不喜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件费劲不讨好的工作,可这几天他一空还是会坐在图书馆,准点准时准位,不是对这份工作爱得深沉,而是吴胜宇的目光一直被一名少女吸引着。 名叫路青怜的女生是班里的学委,年级第一、小岛上的庙祝、无数人梦中的暗恋对象……有太多名头在她身上,可这些名头和她比起来又不值一提,是路青怜成就了这些名号,而非名号本身。 吴胜宇每翻一页书便抬一次眼,心绪亦如书页般翻个不停。 图书馆是男生女生们最佳的邂逅地点。 这是他第四天和路青怜“偶遇”。 一次是午休,一次是放学,还有一次是体育课。 算上今天是四次,图书馆里静悄悄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桌上的绿萝的枝叶轻颤,他翻到了一页歌颂青春的诗,便觉得这里的青春气息无敌烂漫。 对方为什么会来这里呢?是来看书,还是有其他目的? 这几天他们总是偶遇,平日里从未看到路青怜的身影,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就会在图书馆碰到了。 这是名冰雪般冷清的少女,她系着一头高高的马尾,哪怕看书时身姿依然维持着端正, 他们平时在班上没有什么交集,但正是对方那种对任何事物漠不关心的气质吸引了他,路青怜不会像同龄的女生那样讨论着美甲的颜色、讨论哪家店的奶茶好喝,不会举着手机在qq上聊个不停,更不会当他在球场奋战时欢呼喝彩,和路青怜相比,那些女生实在是太好读懂了,他挥汗如雨的时候不乏有人暗送秋波,可吴胜宇毫不理睬。 此时路青怜漫不经心地掀起书的一角,视线汇聚在她身上的时候,听不到钟表指针的走动,时间也仿佛凝固了。 只可惜吴胜宇的时间依然走动着,他碰到了路青怜三次,这三次却一次也没有留到最后,午休那次回班里维持纪律了,体育课那次被好哥们叫走打篮球了,放学那次则是要回班里排练节目。 就像他不知道路青怜为什么来这里一样,他同样不知道少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手机响了。 是班里人的消息。 “班长,还没选好诗吗,我们都排练了三遍了?对了对了,你来看一下效果呗,同学们都闹着回家,我这边快压不住了。” 吴胜宇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现代诗集,他临走前走到空调边,一如既往地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路青怜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也许冷也许不冷,但他还是希望对方能注意到自己这个贴心的小动作。 然而收效甚微。 但也不是很着急,他们总有下一次“偶遇”的机会。 吴胜宇的心思一瞬间雀跃起来,等他回过身的时候,却是一愣,因为在看书的少女第一次有了动作。 路青怜向这边看过来。 她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接着路青怜站起身,她轻轻将椅子推回原位,待到她把手里的读物还到书架上以后,吴胜宇终于看清了那本书的名字—— 原来不是书,而是一本市里的地图。 看地图做什么呢?也许路同学很喜欢地理学?可不等吴胜宇多想,路青怜已经朝他迈开脚步。 她身上依然绽放着生人勿进的气场,让人觉得只可远观,从前吴胜宇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路青怜第一次主动向他走近了,他的心脏不争气地跳动了一下: “请让一让。”路青怜平淡地开口了。 “哦……” 吴胜宇赶紧让开身子,心脏砰砰直跳,她是要对我说什么?该怎么回答?一起商量下今年班里的节目可好…… 只见路青怜走到他的身侧,然后—— 在插着立式空调的插座上,少女轻轻拔下了墙上的万能充。 是的,正是万能充,一个小夹子一般的物品,充电器上正闪烁着绿灯,代表着里面的那块电池已经充满了电。 只见路青怜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说是钱包,更像是手工缝制的布袋,布袋很破旧了,她一丝不苟将万能充装进贴身的布袋里,又将布袋收进了校服的衣兜。 可为什么不直接将万能充塞进衣兜里,为何要多此一举一板一眼?等等等等,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了,吴胜宇的眼睛差点瞪出来,她居然是来给手机充电的? 话说她为什么会有手机,他从前不是没旁敲侧击地向其他女生要过对方的qq号,可其他人回答从来都是“路青怜啊,她根本没有手机”,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青怜已经转身离去,正如他刚读到的一首诗,她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不对,只带走了充电器。 吴胜宇呆呆地望着空了的插座,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滑稽的猜测: 原来他和一个万能充偶遇了四次。 …… “路青怜同学,晚。” 张述桐小跑着来到图书馆门前。 “张述桐同学,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多管闲事,”路青怜头疼道,“但你为什么总在跑步?” “锻炼身体。”张述桐想了想,“我最近体力好像好了一点。” “没人会对那种问题感兴趣。” 好吧好吧,这确实是个好奇心很淡的女人,张述桐变跑为走,与她并肩朝着校门走去: “充满电了?” “差不多满了。” “其实我也喜欢可拆卸的电池,”张述桐怀念道,“不像我现在用的这个,电池又小,还不能拆……” 路青怜走在他身旁,像是在倾听他说话,也像屏蔽了身旁的噪音,良久,她开口了: “学校里有没有其他充电的地方?” 看来果然是后者。 “嫌最近班里太吵,那就只能去办公室了,不过图书馆不好吗?安静,还能蹭空调。” “最近也变得吵了。” “人很多吗?” “会有人刻意制造一些动静。” 张述桐点点头: “不过办公室恐怕也不太行。” 他们班主任根本看不得学生在学校里用手机,很难说路青怜有没有这个特权。 庙里没有插座确实很麻烦。 “我记得当时是送了块备用电池吧,”张述桐问,“要不我帮你拿回家充?” “谢谢。” “不过别忘了交电费。” “好。”她忽然点了点下巴,“要多少?” “呃,打住,开玩笑的。”张述桐投降道,“还是换一个话题吧。” “那张纸有没有调查出来什么?” “没,只知道是很久以前的纸了。”张述桐耸耸肩,“昨天我找到它的时候光线太暗,没仔细想,等回到家才发现纸本身已经发黄受潮了,不知道在瓶子里待了多久,绝对不可能是他们为了一个恶作剧做的旧,话说,岛上居然还有宝藏?” “没有那种东西。”路青怜捏了捏眉心。 “其实地图的范围是整座岛?”张述桐又说。 “刚才我已经找出地图看了,形状对不上。” “如果真是小岛的话,”张述桐却突发奇想,“也许岛里真埋着什么东西,最开始的时候,庙祝的职责就是守护那个东西,只不过时间太久,连你们自己也不清楚了。”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轻叹口气,“如果你今年六岁,我可以陪你聊一聊宝藏的事,但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是啊是啊,张述桐心想,不比一百六十岁的人吗。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讲。 张述桐又拿出一张纸条,在路青怜面前甩了甩: “地址拿到了,就在这里,先过去看一眼吧。” 那是名叫芸的女人的父母的住址,她本就是小岛上的人,高中时期出岛上学,考上了省内的大学,老宋虽然和师母在大学时期谈的恋爱,却不是同一所学校。据老宋推测,那张抱着狐狸的照片应该拍摄于两人认识前。 自从女人离世后,她的父母便从岛上搬走了,也许是不想睹物思人,就连老宋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最后还是张述桐托派出所的熊警官找到的。 既然暂时找不到更多狐狸的线索,只好寄希望于她的家中,女儿出事后两位老人便出了岛,当年他们一家住在北部的居民区,后来居民区的房子卖掉了,只剩下一座老房子。 现如今的住址位于小岛的西部边缘的村落,整座小岛其实没有全部城镇化,还保留着一小部分的村子,像是一些衍龙岛上的特产,鸭子、水稻、鱼虾等等,便是从这些农户手里产出的。 只是那片村落实在有些偏远,就连张述桐和死党们也很少去,那个地方的标志性建筑,被他们取名叫“残桥”,是当年的入岛口,已经荒废了许多年,连带着发展也滞后了。 村庄便在“残桥”的另一端,从地图来看,像是一座与小岛相连的孤屿。 恐怕人去屋空。 别说是当年的芸上大学时住过的房子,就连那座老屋也早已没人了,往最好的方向想,也只是留下了一些遗物。 张述桐又回忆了一下照片的内容,还是少女的芸抱着狐狸的雕像,只露出了一只耳朵,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 “终点。” 他还不知道这只狐狸的能力是什么,如果对方当年直接把雕像藏了起来,根本无从下手,就像织女线的杜康,能想到把雕像藏到狗窝,除了运气使然,恐怕想破脑袋也找不到。 日落时分,他们骑车赶到了村庄。 老式的瓦房,远远看去,一枚枚瓦片如鳞栉比,炊烟从红砖的烟囱中升起了,能听到鸡犬的叫声。 这里没有村口,只有一部分靠湖的房屋,既然靠水,便多是泥泞的小路,张述桐停好车子,口中念念有词: “13号……话说这里有门牌号吗?” 抬头望望,半空中满是凌乱的电线,每个屋子的墙上装有一个配电箱,就在电箱下方,张述桐找到了一个生锈的铁牌。 “11……那再下往后两栋就是了。” 他们在一个院落前停下脚步,果然破败已久,铁质的大门紧闭,门上的对联都没有撕,风吹日晒,一部分成了灰白色,还有一部分成了黏在铁门上的纸浆,张述桐敲了敲门: “有人吗?” 半晌也没有应答。 “应该是没有了,”张述桐左右看看,“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翻进去。” 他看向小路同学。 小路同学淡淡吩咐道: “正好验证下跑步的成果。” “还没到飞檐走壁的程度。” 路青怜不接他的话,她沿着院落走了一圈,最终在铁门不远处的一堵矮点的墙前停下: “应该是鸡圈的外墙,能通到院子。” 张述桐闻到了一股鸡屎味,他刚想说我记得庙里也有个鸡笼,却忽然意识到不对: “怎么会有鸡屎味?” 这里不应该荒废很久了吗? 现在又住着谁? 他踮起脚尖,杂草丛生的院墙内,别说是鸡,竟连一只活物也没有。 这时吱呀一声,张述桐立刻转过身,紧闭的铁门却突然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妇人的头发全部白了,双眼浑浊,眼袋低垂,张述桐惊了一下,能认出这是“芸”的母亲,他从熊警官那里看过照片,可没想到短短四年,就衰老成这幅模样, 要知道对方到底实际年龄不过五十多岁,可现在却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他更没想到的是,按照老宋和熊警官的情报,芸的父母应该搬走很多年了,又是什么时候回到了岛上? 老妇人定定地看着他们,张述桐顾不得想这么多,他问了声好,连忙说明来意: “打扰了,我们是宋老师的学生,宋南山老师,”说着张述桐递出那张照片,“想找您打听一些当年的事情,您看……” 妇人的眼里突然冒出了精光,是听到宋南山那三个字以后,她的表情变得可怖了,接着,铁门被砰地合死。 只留下张述桐愣在门外。 (本章完) 第223章 “拍照” 第223章 “拍照” 张述桐回过神来,幽幽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芸的父母如此敌视老宋,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仇人也不过如此,明明都是伤心人。 张述桐不死心地敲敲房门,高声喊道这里还有一张您女儿的照片,期望这句话能得到回应,可面前的铁门依旧紧闭着,风吹过来,上面褪色的对联随之飘舞,宛如两条招魂的白幡。 “放弃吧。”路青怜忽然说。 “我觉得不太对。”张述桐皱眉道,“她听到照片时反应,不,不如说根本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异常,不像一个丧女的母亲的样子。” “很简单,哀莫大于心死。” 张述桐有些诧异。 “很多年了,你认为她该很心急,其实早已经历过了。那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吗?车祸,宋老师说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路青怜顿了顿,“事发是什么时间?” “大概五点多吧,不到六点。” “和现在不差多久,那是个晚上,那天晚上她应该接到了女儿出事的消息,但……”路青怜缓缓道,“那个时间已经没有出岛的船了。” 张述桐突然明白了。当年分明有两种残忍,对老宋的残忍是他根本不知道芸出事的消息,知道后为时已晚。可对芸的父母而言,残忍的是一片怎么也无法渡过的湖,和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 张述桐不由看了路青怜一眼,不知道她是如何想到这点的。 “我从前在庙里见过许多祈福的人,在他们的家人垂危之前,这些人便会早早回到岛上,因为承担不起任何意外,张述桐同学,也许你不清楚,但这就是岛上的习惯。”路青怜平静道,“所以我说很简单,她的心早已经死了,弄清雕像的事对我们有用,但人死不能复生,对她没有。” 张述桐不再说什么,他在那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将其塞在门缝里: “只能先这样了。”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到头来唯一的线索还是那张照片,张述桐将它举在眼前: “从衣服看,起码这天很冷,羽绒服后面还有兜帽,她是在省内上的大学,按照当地的气候看,比起秋天,严冬的可能性更大。还有,既然是照片,拍摄者又是谁?那个人现在在哪,他对狐狸的事了解多少?” 说到最后张述桐陷入沉思: “还有就是地点。拍摄地虽然看不清,但应该在岛上。” “岛上?”路青怜不解道。 “我也是刚刚想到的,一个猜测。” 张述桐弹了弹照片,背景是一片橙色的强光,它朦胧了一切: “很模糊,但又明显不是夜里,如果说拍得太快没有对焦,偏偏师母还算清晰,只能是逆光的环境下拍的,我从前想过这个问题,觉得也许是室内的灯,就没有多想,但现在有个更符合的,你看——” 两人同时看向远处的湖面。 村庄傍湖而建,黄昏已至,巨大的日轮触及到了湖面,波光粼粼,这一刻成千上万枚水鳞都被染成了红色,整片湖比落日还要耀眼,反射出橘色的强光,强光映进眼底,他们又同时眯了眯眼。 张述桐遮住额头: “湖面,准确地说,是湖面上的反光进了镜头,把背景模糊了,既然她是岛上人,拍摄的地点在岛上也不算奇怪。” 说到这里,他头疼道: “可整座岛这么大,想找到具体的地点很难……” “凑近点。”路青怜说。 张述桐一愣,刚要转过脸。 “我是说,把照片凑近。”路青怜面无表情。 “你最好说清楚点。”张述桐小声嘀咕。 这一次路青怜没有出言反驳,她的注意力全部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片刻后,她的指尖停留在照片下部的边缘: “如果是背对着湖面拍的,为什么没有湖,而是地面?” 张述桐恍然道: “高度。” “所以地点是一个靠近湖边,但又拍不到湖面、稍高的地点?” “应该是了,范围一下缩小了不少。”张述桐又问,“你呢,有没有思路?” “前提是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们真的在岛上,还有,假设背景被湖光填满的猜测也成立,那拍摄的时间不会比现在差多少。” 路青怜已经转过身子: “如果要找,最好尽快。” 张述桐跟上她的脚步。 离落日还要多久?也许十多分钟,也许半个小时,现下就是还原拍摄地的最好时机。 张述桐匆匆骑上车子,等车轮在泥泞的地面上滚出一整圈,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居然在寻找一张七八年前拍下的照片的踪迹。 他们回到了“残桥”的另一端、沿着湖岸骑行,首先在小岛西部湖岸旁停下。 路青怜比对着手里的照片: “禁区?” 他们首先想到的便是泥人诞生的地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用“禁区”代指西部的郊区了。 “高度不太够。”张述桐环顾四周,“如果是站在湖岸边,那怎么都能拍得到身后的湖,除非拍照时抬高镜头,可这样一来又和人物的角度对不上了,师母这张既不是俯视也不是仰视。” “那边有一块石头。”路青怜若有所思,说着她站了上去,向远处眺望。 “路青怜同学,看这边。”忽然有人说。 路青怜应声转过脸,只听咔嚓一声,张述桐看着手机屏幕,少女回眸时的侧脸被定格在屏幕上,夕阳也将她那头青丝染成琥珀色,有着半透明的质地。 “还是不对,”张述桐皱眉道,“哪怕站在石头上依然能拍得到,继续找吧。” 只是他说完发现路青怜没有上车,而是朝自己伸出那只素净的手。 “会删掉的,放心。” “回收站。” “……那里的也会删掉。” “你最好会。” 自行车又向小岛南部赶去,张述桐记得这里地势最高,就连环湖的大路和湖面都不在同一水平面,可只是扫了一眼,事实便证明他想错了,依然能拍得到身后的湖,甚至不用实验。 “也就是说,所谓的高度,至少需要一层楼高?” 张述桐思考道: “沿湖的建筑……地点居然不是在郊区?” 既然抱着狐狸雕像,他下意识觉得拍摄地是在荒无人烟的地点,但现在看起码是靠近城区的位置,张述桐莫名悚然,他下意识想起了顾秋绵家的别墅,那里算是半个湖景房,躺在一楼的浴缸中,就能将窗外下方的湖景收进眼底。 难道芸早在七八年前就去过别墅?那时候别墅有没有建好?是一片空地,还是尚已竣工了? “有空的话在浴室里拍张照?” 张述桐急忙拍了拍顾秋绵。 只是发完他看了一遍,自己都觉得歧义很大,又发语音将照片的事解释了一遍。 先是一串省略号被发了过来,接着是顾秋绵站在浴室里的照片,她背靠窗户,双手举着手机,穿着那身酒红色的睡袍,镜头中却是侧过了脸。夕阳将整副画面染红了,她的颊边浮着浅浅的绯色,真是漂亮。 张述桐看了一眼,否决了这个猜测,别墅的位置反而太高了,根本达不到逆光的效果。 他松了口气,不和顾秋绵扯上关系就好: “要忙了,晚上聊。” 他骑车出去几米,忽然一拍额头,将“很漂亮”三个字发了出去。 现在他和路青怜置身于一条长街上,这里处于城区的边缘,张述桐看着周围拔地而起的建筑:超市、小吃店、美甲店、补习班…… 去研究它们是做什么的没有意义,过了这么久,也许整条街都改头换面了,正确的顺序是先确认大概的地点,再去推测当年的情况。 两人朝着一家饭店走去,张述桐掀开门口的塑料帘子,此时正是晚饭的高峰期,店里却没有人,只有一个胖胖的男人在柜台后看电视,对方扭过头,目露喜色,竟直接从凳子上跳起: “来了,吃什么?” “能不能借下厕所?” “噢,上楼左拐就是。”男人叹口气又坐回去,宛如一瞬间从天堂回到了地狱,弄得张述桐有些不好意思,他和路青怜脚下不停,只顾着道了声谢。 “不谢,对了,只能小便啊,你们别……哎?”老板突然一愣,“这年头的小孩,怎么上厕所也能黏在一起……” “好像,还真可以?”张述桐不确定道。 他们凑在二楼的窗边,整个二楼很空,一些调料的纸箱,几张桌子,还有一架躺椅,透过窗户向外看,远远地能看到闪光的湖面,夕阳的辉光溜进了眼角,张述桐掏出手机: “辛苦再当下参照物。” 路青怜轻叹口气。 几秒过后,她从窗边挪开身子: “怎么样?” “确实有些接近了,但还是不太对。”张述桐将照片的上半部分放大,“如果当年是在某家店的二楼拍的,应该能看出窗户的轮廓,但这张照片上并没有。” “和那棵树有关?”路青怜指向窗外的一棵大树。 沿着她的手指看去,正好有一个行道树立在道路中央,尽管是冬天,它干枯的枝杈依然挡住了一部分光线,也许是这棵树的错,也许不是,他们终归不可能把树砍了试一试。 张述桐没有多做纠结: “先假设就是这里,先问问这条街上从前有什么。” “果然是吃饭吧,吃什么?”几分钟后,男人再次目露喜色。 “呃,先不吃。” “这样啊。”男人叹息。 “先请教您几个问题……”张述桐硬着头皮说,“七八年前这条街上是什么样子,还是周围那些店吗?” “那时候够荒凉的,什么美甲啊奶茶啊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开店了。” “那时候卖什么?” “就我一家。”男人摇摇头,“而且哪有什么街,就是片空地,我这屋子还是自己盖的呢,当年就这么孤零零一栋屋子,那时候想做些买卖都是从家里推个小车,支起来就干,没人来管的。” “那这个人呢?”张述桐找出芸的照片,“您有没有印象,当年应该也借过厕所,有个同伴,还背着一台摄像机?” “看着眼熟啊!”老板一击手掌。 张述桐心脏一跳。 “好像也不眼熟。”下一刻男人又苦恼道,“我这种开饭馆的,每年见的人太多了,你要问我眼不眼熟,好像是眼熟,但真要说见过,我也不敢一口咬死耽误了你们的事。” “而且这姑娘虽然挺清秀的,也不是多么让人难忘的长相吧。”说着他一指路青怜,啧啧称奇道,“要是这姑娘我肯定有印象。” “可能他们当时比较反常,”张述桐解释道,“去了二楼拍了张照。” “这么多年我唯一见过的反常就你们俩,”老板一挑眉毛,“借厕所的有,一起借厕所的没有。” 张述桐有些尴尬,不过这确实是他们能想到最符合条件的地点了,眼看夕阳就要落下,就算再出去找,其实也很难想起去哪里。这时候耳边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吃饭吗?都这个时间了,吃点吧……” 两盘炒面被端上桌子的时候,鼻子尖升腾着食物炝炒后的香气,张述桐拆开一次性筷子,却没有多少食欲,他与路青怜讨论道: “还是说不通,就算地点是对的,可师母当年为什么要找一家餐馆,就为了拍一张照片?” “来来来,赠你们个小凉菜。”两人还没说句话,老板又从后厨探出身子,“以后常来啊,你看现在压根没什么人,不容易啊,帮叔叔拉拉人气。” “是很不容易。”张述桐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聊。 老板唉声叹气: “从前的时候生意也挺好的,都怪你们学校。” “学校?” “是啊是啊,你们俩一看就是英才的学生吧,今年初几?这不再往后一条街就是你们学校吗。”男人说,“哦,你们可能不知道,从前初中的校门不是往南开的,而是往北开的,出校门没多久就是我这里。” “要不怎么干了这么多年呢,以前多热闹啊,”老板怀念道,以前我干的摊子可大了,你们校门口现在是不是有个卖盖浇饭的,那就是我徒弟。” 张述桐看了看炒面里的青椒,觉得对方没说谎。 “反正吧,从前学校里的老师工资涨了,我是最先知道的。”老板得意道,“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中午还是晚上,都是来……我想起来了!” 他突然一拍大腿: “小伙子,你那张照片呢,再给我看看,快快快!” 张述桐递过照片,只见男人陷入沉思,时不时比划一下,也不知道比划什么。 “想起来了?”张述桐试探道。 “没有。” 他有些无语,只听老板继续道: “但我想起为什么这么眼熟了,这姑娘是英才中学的学生吧,以前应该来我这里吃过饭。” 张述桐闻言一愣,学生,他从前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又意外地合理,师母是岛上人,而岛上又只有一座初中,她不在岛上上学还能在哪? 张述桐若有所思: “这么说,临湖的地点、还要有楼层,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其实还有个被忽略的地方?” “是指学校?”路青怜一直贯彻着默默吃东西的习惯,她想了想,“可教室里的话,窗户是朝着城区的方向开的。” “但有一个地方不是。”张述桐突然放下筷子,语速下意识变快,“或者说我们想错了一个地方,那张照片的确是在楼上拍的,可楼上、并不代表一定是室内……” 他与路青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天台!” (本章完) 第224章 小路啊小路 第224章 小路啊小路 天台。 就是学校的天台,他们学校建在小岛的最外围,张述桐曾经喜欢爬到天台上面,将四下的风光尽收眼底,越过校园身前是豆腐块一样的城镇,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湖面。 天快要黑了。 “走……” 张述桐下意识站起身子,唯有赶在日落前才能还原当年的拍摄地,可他的动作激烈了些——这家餐馆很多年了,桌椅都已老化——桌面便随之一晃。 一根青椒丝从筷子间滑落的时候,路青怜粉唇微张。 她放下筷子,眼神不是多么友善。 “张述桐同学,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什么?”张述桐不由肃然,难道她又有什么发现? “每次和你做什么事的时候,”她声音漠然,“我似乎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张述桐一噎,看了看几乎没被动过的炒面: “要不你继续吃,我先过去,虽然不是太急,但错过只能等明天了。” 路青怜听了却没有说话,只是抽出餐巾纸,折了一下、覆在唇上,好似思索什么。 但张述桐总觉得她在想怎么拐着弯嘲讽自己一下、下一刻小巧的粉唇里就会吐出冰冷的话来。 可路青怜只是半转身子,他们坐在饭馆的角落,身后桌子上堆满了塑料袋和一次性餐具,她从中捏起两个打包袋,随手一拽。 张述桐一呆,路青怜已经灵巧地将其搓开了,她回眸一暼,意思不言而喻,张述桐佩服地端起餐盘。 几分钟后他们坐在自行车上,车筐里放着两袋合力打包好的炒面,炒面本就冒着热气,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似乎添了一层暖衣。 张述桐问: “你觉得天台上哪个地方能藏东西?” 片刻的功夫他想了很多,关键点绝不仅仅是拍摄地,而是那只狐狸最后去了哪里,说不定就藏在天台的某个角落? 他自己将那个地方当作秘密据点,路青怜则每天中午在上面吃饭,按说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天台的构造,可事实是,如果那里真的藏了一只雕像,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早该发现。 “南边的角落的有一个被补好的窟窿。” “不会,我知道那个洞是什么时候补的。”张述桐解释道,“不如说就是因为补那个洞我才能拿到钥匙,校工干完活把钥匙忘在了锁眼上。就算真想藏点什么,也应该是北边的排水管道。” “不会。”路青怜却说,“那里应该没有。” “怎么说?” “那里从前被堵住过,有一年下雨,天台上积了很多水,是一块石头被风吹了进去,只有半个拳头这么大。” “你的拳头?” “……你在想什么?”路青怜似乎被他奇怪的关注点惊住了。 “我是说,如果石头以你的手为参照,这么小就能堵住排水管何况雕像,但如果是成年人的手,”张述桐想了想,“你知道,那个雕像本就是小臂这么粗。” “也不会。”她否定道,“一块石头就会积水,如果真的有只狐狸藏在里面,下雨时一定会有异样。” “可谁也没见过下雨的天台什么样子,再说树叶树枝也会堵住。” “我这么说当然是因为上去过。”路青怜淡淡道,“天台的北面稍低一些,雨水向排水管的方向汇集,会形成一股很小的涡流,藏着一只雕像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呃……南边居然比北边低?”张述桐回过头,“我一直以为是平的?” “幅度很小,只有雨天能看到。不如说你会惊讶反倒让人惊讶。我一直以为你对那里很了解。” 不不不,张述桐心说,还是你更了解,就算是秘密据点,自己也不至于跑上去淋雨。 “你下雨的时候也跑上去,吃饭?”他有些奇怪。 “脑袋坏掉的人才会在雨天上去吃饭。”路青怜漫不经心道,“何况我只去过一次,所以才说可能性接近于零而不是等于零。” “等下,我好像想起来了,”张述桐却更惊讶了,“不会就是去年夏天的家长会上去的?” 之所以印象特别深是因为那天雨特别大,期末是宣布排名的时候,年级第一的榜样作用无穷大,哪怕是老宋也有意喊路青怜过来露个脸,当时他们一群学生挤在教室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没找到那个束着高马尾的身影。 张述桐记性不错,还记得那时候物理老师正在台上讲话,对方是最后一个,讲完就轮到班主任公布名次的时候,老宋在教室外朝他偷偷招手,说有没有看到路青怜去哪了? 张述桐自然不可能知道她的行踪,但他是班主任的爱将,还是年级第二,待会要一起上台,于是提供不了情报可以去收集情报,暮色已至,张述桐看了眼窗外瓢泼的大雨,撑着把伞出去找。 夏日的大雨无穷尽地冲刷着空气中的尘埃与热意,虽然有点冷,却不至于透着刺骨的凉意,他是个有点倔的人,既然被委以重任就不会偷懒,可那天张述桐一个人走遍了半个校园,找了图书馆也找了行政楼,回到教室时发梢里都冒着水汽,却没找到路青怜的去向。 从此之后他有了一个猜测,路青怜从不参加家长会,而是直接回去山上,这个猜测一直埋藏到了今天,依然在影响着他。 可她居然就在天台上,同样是一个人站在雨中,看着脚下的雨水汇聚成流,张述桐颇有些感慨: “我说,你当时不会就看着我在雨里找你吧,好歹通知一下。” “张述桐同学,你觉得,我和你会有心灵间的感应吗?” “应该没有?” “既然没有,“路青怜声音一冷,“谁会知道你在干什么。还有,你的注意力最好集中在正事上,与其讨论雕像在哪,不如先去确认天台真的是拍照的地点。” 她主动结束这个话题,看了眼天边的落日,说得利落: “骑快一点。” 夕阳的位置开始变化了,斗转星移,他们好像是两个追太阳的人,说话间车子驶入校门,张述桐直接将自行车停住教学楼前,上楼的时候,能看到几个结束排练的学生。 四楼的人已经走光了,他们打开天台的门,张述桐先朝排水管的位置走去,他单膝跪地,取出路上买好的矿泉水,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张述桐伏下身子,哗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另一边路青怜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排水管的出口: “没有阻碍。” “果然没这么顺利。”张述桐摇摇头。 如果能直接找到雕像更好,可既然找不到,他又在天台上绕了一圈,比对着照片中的位置,最后在天台边缘停下,张述桐伸手指道: “差不多是这里。”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他们一个掏出手机,一个挪步于此,就好像两个追太阳的人终于抵达了终点,取景框内是路青怜的上半身,角度与那张老照片无异,她身后的背景则是被夕阳的辉光填满,一片橘红色的朦胧中,张述桐不由眯了眯眼,却没按下拍照键。 已经不用再试了,除了框中的人不同,一切与当年无异,张述桐环顾四周,七八年前的冬天,名叫芸的女人回到了家乡的小岛上,那时她是个大一的学生,在天台上拍下了那张诡异的照片。 他们抓住了手头唯一的线索,却依然对这张照片背后的往事一无所知。 “是这里?”路青怜问。 “不会错了,如果这些年里天台的门一直锁着,当初师母她们又是怎么拿到的钥匙?” “可狐狸不在天台。” 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是说既然狐狸不在这,继续在天台纠结下去意义不大,不愧是好奇心接近于零的女人: “这么说也对。” “所以,你要拍到什么时候?” 张述桐回过神来,取景框中的人若有所思: “最近这段时间,你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拍我。” 张述桐对她那玩味的语气暂时免疫了,只因他突然觉得这个角度似曾相识。 让人记起了葬礼上那张照片,女子俊美的脸庞被封印在黑白的相片中,时间与光影都不再流动。 可如今那死寂的色彩被一抹橘色的光填满,她的眸子从前古井无波、没多少感情,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却带着一抹慵懒的色彩。 “喂,”张述桐问,“要不要喊声茄子?” 路青怜却没有喊茄子,他话音刚落,便有三个字在耳边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张述桐!” 这道声音激动不已,因为根本不是路青怜喊的,张述桐放下手机,和路青怜同时低下头。 “路青怜!” 声音的主人更加愤怒了。 一个很眼熟的人站在教学楼下怒吼: “你们俩干什么呢!现在、马上!给我下来!去办公室!” …… 他们还没走进办公室,却能闻到里面的火药味,四楼的人早已走空了,里面待着的那个人除了班主任徐爱萍还能是谁? 张述桐纳闷地想,这位中年女教师身上是不是装了一个雷达,他和路青怜在哪对方就出现在哪。 “待会配合一下。”张述桐小声说。 “我会如实说的。”路青怜依然是风轻云淡的口吻,他点点头,又准备嘱咐说狐狸的事还是要瞒一下,“你带我去天台上拍照。” “……” 张述桐刚松下的一口气重新憋回胸里,这是什么惊天大喘气: “什么带你去天台拍照?” “不是如实说吗?”小路同学很坏心眼地歪了歪脑袋。 “能不能别开玩笑,”张述桐无语道,“很麻烦啊。” “张述桐同学。”有人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你自找的麻烦。” 说完路青怜便转身进了办公室,只留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仰头望天。 所以在班主任眼里,他们俩到底在天台干了什么? “行啊你们两个,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徐老师冷笑连连,“平时在班里装得很好嘛,幸亏我今天开会走得晚,幸亏我听到教学楼的排水管在响多了个心眼,要不然我到今天还被蒙在鼓里!” 她越说越气,竟是一拍桌子: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耐了,把我当什么了?把学校当什么了?啊?” 路青怜应声垂下眸子,好像是乖乖女被拆穿后羞愧得险些要哭出来的样子,可张述桐知道,她只是不想被班主任的口水喷在脸上。 这幅举动落在徐老师眼里,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又痛心疾首道: “小路啊小路,老师一直觉得你是有数的孩子,但你呢?别怪我话说得太直,你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不好好念书难道以后就留在咱们岛上?初四这么关键的时间,不抓紧提分还分心谈恋爱,是,我知道你现在成绩好,可万一影响了状态怎么办,这种学生我不知道遇到多少了!” 张述桐忽然想,其实路青怜在学习上从不松懈,除了正事以外,剩下的时间她要么捧着书看,要么趁机刷一遍试卷,当然这些事只有他这个同桌才知道了。 “还有你,张述桐!” 女人突然提高声音,张述桐心说喂喂,别区别对待的太明显,为什么对我没什么好气。 “我懒得和你多说了。”她一摔水杯,直截了当,“不想学别耽误人家姑娘,以后这个同桌也别想做了,待会你就去收拾书包。” 好像自己又成了带坏良家少女的不良少年。 但事实证明,路青怜也有失算的时候,不久前她先走入了办公室,首当其冲,承担了绝大部分火力,张述桐站在路青怜身后,悄悄看一眼她的侧脸,尽管她轻垂脑袋,还是能看到半空中的唾沫星子,作为洁癖,恐怕路青怜此时的心情不会多么愉快,张述桐心想这是你自找的麻烦。 接着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你们俩还敢眉来眼去!”班主任又惊又怒。 眼看班主任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张述桐向前迈了一步,帮路青怜分担了一下“火力”,他拿出照片,推到办公桌上: “老师,我们是在忙正事……” “什么正事跑去天台上拍照?” “找一个人,”张述桐说,“您看,拍照也是还原这张照片的角度,您又误会了。” 他抓紧时间将事情讲了一遍,班主任又是冷笑: “行啊,这次的借口倒是不错,编得有模有样的。” “真不是借口。”张述桐心说自己的信用有这么低吗?他又悄悄看向路青怜。 “你觉得我还能信你,还照片,我看看什么照片这么巧……” 徐老师这样说着,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她举起水杯把两人晾在一边。 好吧,看来对方还是在气头上,讲不通道理,张述桐准备等她再发下脾气,可砰地一下,水杯再次被摔在桌子上。 张述桐心道不好,看来是转瞬间就想好了怎么训话,头发斑白的女老师却一扶眼镜,盯着桌子上的照片,惊讶道: “这不是小芸吗?你们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张述桐也愣了: “您认识?” “我怎么不认识,这是我从前的学生……” (本章完) 第225章 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第225章 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您的学生,是指她是英才的学生,还是……”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当时就是她的班主任!” 张述桐眼皮一跳。 宋老师的恋人,居然是徐老师的学生? 他在心里飞快做了个计算,眼前的徐老师看上去接近五十岁,芸上初中的年纪她也不过三十几岁,而芸又是小岛上的孩子,小岛上只有一所中学,一个年级才四个班,不如说她教过芸合情合理。 可这次不等张述桐开口,徐爱萍就揉着太阳穴问: “你们先等等,我记得小芸不是几年前就离世了,你们俩调查她的事做什么?” “这个您也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岛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我当时还去葬礼上了,但我真不知道小芸竟然是你们宋老师的对象,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徐老师突然叹了口气,“让我先静一下。” 她摘下了眼镜,抽了张纸机械地擦拭着,忽然间显得疲惫了。 夜色降临了,安静的办公室里,不久前事发突然,他们回来时连通风的窗户都忘了关,一点点夜风从窗缝中吹进来,气流吹起了中年女人的白发,徐爱萍沉默地盯着那张照片,仿佛勾起了一段埋藏已久的往事。 张述桐想,无论对谁而言,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个令人伤感的话题。 “怪不得宋南山年纪轻轻就跑来岛上,原来是这样。”许久,她唏嘘地开口了,“我和宋老师当了这么多年同事,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开解他几句,但偏偏等他离开了这层窗户纸才被戳破,命运弄人哪。”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点着照片: “我见小芸那次也是,这丫头懂事,知道回学校看我一眼,我还让她这个师姐给班里的孩子讲了几句话,结果再收到消息……” “等等,”张述桐错愕道,“您是说,拍照片的那年您正好见过她?” 他本觉得能从徐老师这里知道些师母小时候的事就不错了,却没想到对方连这张照片的来历也清楚! “你这孩子能不能听我说完?”徐爱萍不满道。 张述桐道了声歉: “我是觉得实在太巧了……”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如果照片就是七八年前拍下的,那我肯定有印象。”她回忆道,“其实就是零四年的冬天,我记得很清楚,小芸那年刚上大学,放寒假回岛上玩,来了学校一趟。” “她当时有没有反常的举动?”张述桐想起照片上的少女的双眼始终没有看向镜头,也找不到那个笑起来就会有的酒窝,“心情呢?” “能反常到哪去,哦,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小芸当时的确兴致不高,她不是多文静的姑娘,心情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徐老师皱眉道,“可你说她去天台上拍了张照?这个我倒真的不记得了,毕竟他们就是回来玩的,在校园里到处走走,” 张述桐却捕捉到了关键词,以及那个他一直在意的问题: “当时和她一起来的那个人,您还有印象吗?” “和她一起来的那个人?”谁知徐老师摇摇头,下一秒她语出惊人,“是一群人!” 张述桐心中一震。 一群人?那拍照的人又是谁?又有多少人知道狐狸的事? 这个消息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前两只狐狸的能力分别是预知未来和改变过去,第三只狐狸也绝对不会简单,难道说是雕像的特异之处被泄露了出去,有人动了心思,就像那个地下室男人一样,芸当年也受到了某种胁迫? 他刚要开口,班主任却一拍桌子: “你先听我说完,我刚才怎么说的,是他们一群人寒假回岛上玩,其余人当然是她的大学同学,小芸是岛上的孩子,算半个导游。至于人数,我就记得挺热闹,一个个张口闭口徐老师的喊,怎么也得七八个吧,小芸他们下午来的,在学校里逛了逛就走了,没待多久,所以你们说的什么天台什么拍照,还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我完全没印象……” 张述桐强忍着没有开口,这时路青怜问: “当年天台的门也被锁着吗?” “这个啊。”徐老师愣了一下,“这么多年应该是锁着的,哦,你们是想问他们找谁借的钥匙吧?”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徐老师却丝毫不近人情: “先告诉我你们两个在调查什么事,再说真有事也是交给警察,你们两个小孩跑什么?” 没错,为什么不交给警察呢?当然是因为狐狸,可这种事该怎么说出口,张述桐正想着借口,耳边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 “这件事和庙里有关,是奶奶让我找的。” 徐老师又是一愣,张述桐也跟着一愣。 路青怜终于抬起了下巴,她眉毛轻蹙,看上去困扰的不得了: “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是庙里的一个老物件,遗失了很多年,但照片上看不清楚。” 张述桐刚要帮忙附和几句,班主任却又盯着照片看了一眼, “好像还真抱着个东西,这是个……” “雕像。” 徐老师恍然道: “怪不得,警察那边立不了案?不过这个雕像确实看不清,是不太好找,我差点忘了小路你家里的情况了。” 张述桐见鬼地看了看路青怜,心想不愧对中老年妇女有特攻,他这边正想着怎么圆,班主任那边都把原因脑补好了。 “你奶奶也是,这么冷的天让你在外面跑什么,不行……”徐老师说着又皱起眉头,“小路,你们庙里有没有电话,我真得和你奶奶好好沟通一下。” 路青怜却没有说话,再次垂下眸子。 徐老师心里一软: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以帮你们问问,但这次无论有没有结果,这件事到此为止,一张看都看不清的照片怎么找东西。” 她嘀咕着站起身: “走吧,校工前几年刚退休,去图书馆翻翻电话薄……” “我也要去!” 这又是哪位? 张述桐回过身,门框上正趴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梳着两条羊角辫,小脸圆圆的。 “我也要探案!”看几人都愣住了,小女孩再次举手强调。 “这是您女儿?”可这也太小了。 “孙女。”徐老师僵硬的脸忽然柔和下来,“乖乖,奶奶今天有点事,咱们待会就回家。” 张述桐张了张嘴。 好吧,徐芷若居然也是当大姑的人了。 小女孩不知道趴在门口听了多长时间: “我也要探案嘛奶奶。” “探什么案,”徐老师笑骂,“你大姑是不是平时给你看大头娃娃看多了?” “是名侦探柯南!”她不满地嘟起嘴。 “外面天冷,你就在办公室待着,省得冻感冒了,”徐老师想了想,“跟哥哥姐姐在这里玩好不好?” 张述桐和路青怜同时低下头,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腿后。 几分钟后,张述桐仰面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推演着当年发生了什么,路青怜远远地坐在角落,她有时候也喜欢仰着脸发呆,像只大猫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一个人转着圆溜溜的眼睛。 是徐老师的孙女,小姑娘正趴在办公桌上,时不时地抬头打量他们一眼,却也不敢说话。 张述桐每次看向她时,对方又赶紧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如果是若萍在这里,现在就能和她打成一片,如果是杜康,说不定可以玩个把她抛起来再接住的游戏,如果是顾秋绵,大小姐的零食一定很讨孩子们喜欢。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张述桐,还有……路青怜。 两位著名的高冷人士。 张述桐主动打破沉默: “你喝不喝水?” “什么?”她像被吓了一跳似地抬起头。 “喝水。”张述桐只好重复一遍。 “妈妈说不让我接陌生人的水喝。”小女孩眨巴眨巴眼。 张述桐看着她的眼睛,他记得顾秋绵说话时就喜欢盯着自己的眼睛看,让人不自觉卸下防备,张述桐一直觉得这个动作有着某种魔力,他准备试一试。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知对方哇了一声,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想,秋雨绵绵的魔法失效了。 “我和你大姑认识。” “那你说大姑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张述桐眼皮一跳。 “那你说大姑她平时几点睡觉?” 张述桐面色开始僵硬了。 “大姑睡觉前擦的香香是什么味道?还有还有,大姑的手机壳是什么颜色?” “你可以问点别的。”他提议道。 “什么是早恋啊?” 现在的小孩啊…… “这个太复杂了,不是你该关心的。” “嗯,我也觉得很复杂。”她小大人般地思考道。 张述桐略略放下心来,心说千万别等徐老师回来一看自家孙女也被他带坏了。 谁知小女孩一锤定音: “那哥哥你拉着人家去楼顶拍照干嘛?果然是坏人!” 张述桐哑口无言。 “我去找姐姐了。” 她从办公椅上跳下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张述桐才发现一件事,原来这丫头是怕自己,却不怎么怕路青怜,他不解地捏了捏自己的腮帮,早知道该笑一下的。 不过觉得那个姐姐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可就大错特错了,张述桐默默地想。 下一刻,一根白净的手指点住小女孩的脑门,路青怜随意地将她推开: “不要吵。” 小女孩不高兴地鼓起腮帮: “我想跟姐姐说话嘛。” 路青怜点点下巴,表示自己在听。 “你是不是姓路啊,我经常听奶奶说你的事,让我把你当榜样?” “是。” 谁也不知道她在回应哪句话,不过这就是路青怜了。 张述桐本以为那丫头会瘪着嘴跑回来,谁知她迎难而上: “你们在调查什么事,是和动画片里一样吗?” “不是。” “对了,能让我看看那张照片吗?” “被徐老师拿走了。” 路青怜翻过一页书,可在几分钟前,她分明将照片装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那能不能跟我说说上面的东西,我说不定可以帮你们探案哦。” 路青怜皱了皱眉。 张述桐好笑地想她也有今天,换做同龄人早就被她那生人勿进的气场震住了,也只有小孩子才不管这些。 “很危险。” “什么?” “有些事很危险,等你长大了再去考虑。”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头发长过肩膀的时候。” 小女孩回头摸了摸后脑勺: “可妈妈每个月都带我去剪头发欸,什么时候才能长过肩膀?” “等你长大的时候。”路青怜淡淡地说,“提示到此为止,自己去想。” 小姑娘还真就绞尽脑汁地琢磨起来: “我还是不明白。” “等想明白,就可以去面对一些危险的事了。” 张述桐慢慢喝了口水,小女孩完全被路青怜的话绕迷糊了,可不知怎么,他从这个回答中觉出一点温柔的意味来,因为没有视而不见、没有敷衍得让她猜照片上的内容、也没有生硬地回答你不需要知道。对女孩子来说,能决定自己的发型就是长大的时候了,连发型都做不了主又何谈面对种种危险,他看着路青怜那头及腰的长发,在想她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留长的。 “那姐姐能不能跟我讲讲长大的事?” “没有什么好讲的。” “那……”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张述桐看了一眼屏幕,备注是“苏云枝”。 “我现在方便。”学姐回过一条消息。 他跟路青怜说了一声,走出门外拨通电话。 没多久电话就接通了,学姐用夸赞地语气说: “你那边的动作很快啊,学弟,我这边又被卡住了。” “不太顺利吗?”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只托人找到了那位阿姨大学时代的一张照片,在警局的档案室里,既不能拍照也不能外借,需要我过去看看,至于狐狸……对了,有一件事挺巧的,她大学也是摄影社的。” 张述桐知道,学姐也是摄影社的: “这么说,可以借到当年社团的相册吗,说不定会有雕像的下落,我想拍到狐狸的应该不止一张?” “我这边的进度就是卡在这里,或者说很倒霉吧,我一个表姐正好在那里读书,她今天去问过了,你推测事情发生在零四年的冬天,可就是那个冬天,摄影社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来过,反而前后的季节都有相册。” (本章完) 第226章 “早恋” 第226章 “早恋” 学姐想了想: “唔,对了,你刚才在手机说的其他线索是什么?” “当年和我师母在一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说不定就是社团的成员,那些校友中也许有人知道狐狸的事?” 张述桐习惯性地捂住话筒: “当然,我这边还在确认照片的拍摄者是谁,虽然七八年前的打扮和现在不一样,但总能缩小一下范围。” “那好,我再拜托表姐去联系下,等你好消息哦,真棒。” 张述桐还是有些招架不来: “要麻烦你才对,你现在在去警局的路上?” “晚自习逃掉了。” “多谢了。” “嗯……我想想,”学姐说,“如果过意不去的话,下次去岛上玩的时候,请客吃饭怎么样?” 张述桐当然说好。 他挂了电话,整理一下思路,整件事可以分为三个时间段,芸在大学时期狐狸的交集、车祸、宋老师看到了变为“泥人”的芸,从表面上看,这几件事反倒没有太多关联。 换而言之,后面两件他实在挖不出更多线索了,只有把精力放在第一件上,张述桐隐隐有了头绪,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重新端起水,心想总能清静一会,可他还是低估了现在的小孩,只见小女孩背起手: “……我推荐姐姐回家看看柯南哦,说不定会对你们有启发,有一次我的同学铅笔盒丢了,就是我帮他找到的。” 路青怜捧着一本书看,一心二用,或点头或摇头,又或者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姐姐是年级第一?” “是。” “姐姐是庙祝?” “是。” “姐姐在和那个哥哥早恋?” “不是。” 张述桐心说我走的这会儿你们到底聊了多少。 “我也觉得不是,哥哥在和绵羊姐姐早恋啦。” 张述桐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哪来的绵羊姐姐,还有你从哪知道这么多的?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抬起头。 张述桐挥了挥手,他被呛得不轻,暂时讲不了话。 “麻烦照看一下孩子,而不是一回来就在旁边喝水看热闹。” “唔……”张述桐无奈得想,他可应付不了现在的小孩。 好在徐老师回来得很快。 “我问过了,是一群人,不是你们说的哪一个。” “一群?” “对。”徐老师边将一杯水递到孙女手边,边说,“当时小芸去找他要过钥匙,他怕出意外有些犹豫,但小芸说他们是摄影社的,想去天台上取景,校工看他们都是大学生了,最后才改口,所以记得很清楚。” 张述桐郑重起来,如果是一群人,事情的性质和某一个完全不一样,如果是某个人对方完全可以和芸独享雕像的秘密,可既然是一群,就代表着一个可能—— 早在七八年前、就有人、而且是一群人知道了狐狸的事。 “我知道了。”他掏出手机将这个情报告诉学姐,又抬头说,“今天的事真是麻烦您了。” “奶奶,我帮你问过了,他们没有早恋!”小丫头抱住班主任的大腿。 班主任眼神一凝。 “您放心,没说不该说的话。”张述桐赶紧澄清道。 徐老师直直地盯了他一会: “今天的事是我错怪你们了,我刚才说的话不光是说给小路听的,你也有点数。” 张述桐仔细想了想是哪句: “您误会了。”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说完,徐老师拉着孙女的手下了楼,小女孩对他做了个鬼脸,张述桐也直直地盯着她看,吓得她赶紧转过脸去。 张述桐笑笑,一天差不多就这样结束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片寂静的夜色中,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肚子中的饿意。 车筐里的两袋炒面早已经凉掉了,他回头问: “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 路青怜摇了摇头,很好地将应付小丫头的动作继承了过来。 “你有没有吃过校门口那家盖浇饭?” “今天听到的话已经够多了。”路青怜的潜台词是,你最好安静一点。 于是他们没有急着骑车离开,而是提着炒面回到教学楼——晚饭虽然凉了,用餐的地点总要暖和点,张述桐打开教室的灯,明亮的光线里,他在二十四小时供应着暖气的教室里坐下。 洁癖的人,就连吃饭都习惯坐在平时的位置上,所以他们又回到了初四一班。 接下来是考验动手能力和想象能力的时候,他溜进三班的教室,从若萍的桌洞里摸出两张卡纸——是圣诞节没用完的,又去杜康的座位边摸了两盒学生奶——他依然是提奶员。 至于清逸……张述桐想了想,暂时放他一马。 张述桐收获满满地回到座位,才看清学生奶的口味,是他喜欢的草莓味,小小的幸运。 张述桐又把卡纸迭好,琢磨了半天也没下手。 “张述桐同学,如果有做手工爱好的话,你应该趁早表现出来,说不定会和那孩子有些共同语言。” “是折一个餐杯,放炒面用的,摊在桌子上会渗油。” 张述桐心想果然是没看过柯南的人,想象力如此匮乏。 “……路青怜同学?” “什么?” “话说纸筒该怎么折?” 张述桐转过头,路青怜拿过他手中的卡纸。 不久后炒面蹲在红色和绿色的纸锥里,一只手就能握住,餐具的事倒不用发愁,他们打包时没忘了装两双筷子,张述桐插上学生奶,晚饭的事就这样解决了。 夜晚的风撞在玻璃上,教室里明亮又温暖。 “基本上能确定了,”张述桐扒了一口炒面,含糊道,“那年冬天绝对发生了一些事,剩下的问题就是该从哪里下手调查。” “如果当年还有人知道雕像的异常,岛外一直流传着狐狸的传说,为什么没有人寻找过?”路青怜问。 “说到这个我又想起那个地下室男人了,他又是从哪得到的那几只狐狸的作用?和零四年的冬天有关?”张述桐随即否决这个猜测,“可师母的事他明显不知情,只有先等学姐那边的情报了。”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又问: “这算不算吃了顿完整的晚饭?” 路青怜连下巴都已经懒得点了: “作为男生,最好不要这么小心眼。” “应该是将功补过。” 张述桐几口将炒面扒完了,他打量着手中的纸杯,发现还是自己第一次这样吃饭,平时都是在家凑合,要么啃馒头要么煮挂面。 而路青怜还在小口吃着,张述桐第一次发现她吃东西这么慢,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 “虽然凉掉了,但手艺挺不错的。” “嗯。” “当时也多亏了那个老板。有空拉若萍他们去照顾一下生意。” “嗯。” “炒面里的青椒和肉丝很好吃。” 这是张述桐最想说的。 不愧是他最爱的青椒肉丝盖浇饭的师父。 “其实有句话我很早就想说了。” 路青怜轻叹口气: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青椒这种蔬菜。” “有点伤人了。” “你好像突然很兴奋。” “终于有进展了,难免会兴奋吧。” 张述桐看着玻璃,那里映出了两人的身影,玻璃中的路青怜不是多么清晰,却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终于将食物打扫干净,又有条不紊地将塑料袋系紧、收好,不像张述桐将垃圾随手揉作一团。 “所以,”张述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刚才是怎么区分这两袋炒面的?” 路青怜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扭过脸,似乎暖气都不足以抵消周身降低的温度。 “等等等等,”张述桐的汗毛雷达再次响了,“我当时还没来得及吃,最差的结果也是吃成你那一份。” 路青怜眼中的温度依然没有回暖。 张述桐赶紧转移话题: “反正都吃完了……” 可话没说完,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张述桐指指手机,示意正事要紧,他接了电话点开扬声器,里面传来学姐的声音: “我现在已经出来了,方便说话吗?” “方便,那张照片怎么样?” “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和你说坏消息吧,以你的性子估计想先听这个,”学姐那边同样寒风呼啸,她顿了顿,“你可能要失望了,不是多么重要的照片,又或者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只是出发前的留影,没有狐狸也没有其他异常,但把范围收窄到零四年的冬天,我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么一张照片了。 “至于好消息,也多亏了你刚才的情报呢,如果你那位师母和摄像社的同学当年来过岛上,我看到的便是他们留下的唯一一张合影。 学姐声音也微微雀跃: “虽然找不出线索,但起码能认清那些人的脸,接下来就算调查也容易很多。” “不是说不能拍照吗?”张述桐问。 “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听声音她好像得意地指了指脑袋,可惜隔着电话,看不到她的小动作,不过张述桐早知道学姐的记性比自己还要好。 “接下来的内容由我来口述好了。”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 “那张合照应该是他们出发前拍的,背景是市里的码头,一行共有九个人,四男五女,时间就是大一的寒假,师母在第一排的第三个,不过,这里有另一个问题,虽然是个很小的问题,那就是她在合照中的衣服和雕像照那张不太一样。” “是担心时间对不上吗?”张述桐问。 “嗯,不过考虑到是冬天,他们临出发前穿的是社团定制的外套,不排除是为了上相,后来会套上自己的衣服。 “接下来我尽量说得详细一点,照片上方有一个横幅,大意是纪念摄影社某一次社外活动,每个人都穿了一件蓝色的制服。 张述桐脑子却嗡了一下: “蓝色制服?” “嗯,你可以再通过手边的照片确认一眼,她羽绒服里面的衣服是不是蓝色的。” 张述桐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没有急着去看照片,因为重点不在衣服的颜色不对。 他突然想起了织女线上从地下室捡到的那张合照—— 一瞬间好像有无数个线索在脑袋里贯通了,时隔五年,他终于找到了地下室那张合影的来历,这中间却足足跨越了十三年! (本章完) 第227章 连锁反应(一) 第227章 连锁反应(一) 12月27日。 年关将近。 徐芷若戴上了毛茸茸的手套,在冬日早晨大踏步前进。 七点二十分,离晨读开始只剩五分钟了,而从家里到学校走路至少十分钟的时间,看来大踏步也不够,必须小跑才行。 清晨弥漫的雾气里,少女的身姿如同一头灵巧的小鹿,她跑出小巷、跑上马路、跑过街头的一家家街头早餐摊,在每一个冒着热气的锅子前顿足,就算是鹿也活像头饿鹿。 “阿姨,要等多久?” 经过一家鸡蛋灌饼的时候,徐芷若还是没忍住问。 “前面还有五个呢,丫头。”阿姨是老熟知,“有个学生去另一边买豆浆了,我给你插个队?” “算啦,要迟到了,谢谢阿姨。”徐芷若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心说可惜我也只有五分钟了。 早餐摊往往扎堆出现,当真是好一片迷魂阵,而前方一百米便是空旷的大路,她正要铁下心冲刺出去—— “大姑早。” 突然有个小豆丁说。 徐芷若回过头,小豆丁穿着一件很长很长的羽绒服,只露出了脚面,小脸红扑扑的。 “小满啊。”她朝侄女招招手,“你妈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妈妈起得早,”小女孩用手抓着书包的背带,乖巧地答道,“奶奶今天送我上学,她在排队买早饭。” “是吗。”徐芷若突然警惕起来,“那你在原地乖乖待着不要动啊,大姑先……大姑早。” 少女就差直直地鞠一个躬。 “怎么起这么晚?”徐老师皱皱眉头,她今天的外套是灰色,洗得有些发白,让人想起冬日里枯萎的树。 “昨天和朋友聊天,睡得晚一点,以后多注意。”徐芷若面上答得乖巧,心里却在想该怎么脱身,每次被大姑碰到都少不了一顿说教。 “吃饭了吗?” 徐老师手里提着两袋小笼包。 只有这个无法脱身! 狼吞虎咽吃下第三个包子的时候,徐芷若跟在大姑身后,侄女小满则在她腿边跟着,祖孙三人排成一条队,人有三个,包子却只有两袋。 “大姑你怎么吃?”徐芷若试探道。 “吃饭就少说话,省得待会儿喝凉气。”又是一道威严满满的训斥。 徐芷若心说大姑您也是个傲娇啊,这时小满拉了拉自己的裤腿,小女孩眼巴巴地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包子,是馋了的意思——她的那份被她奶奶提着,要等到了学校才能吃。 徐芷若偷偷捏出一个包子递给她,小女孩顿时眉开眼笑,就要道谢,她忙嘘了一声,心虚地看看身前。 徐老师正推着一辆自行车慢慢走着。 “大姑你平时不是在家里做饭吗,说街上的包子用的肉馅不好?”徐芷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怎么今天带小满出来吃?” “我有点感冒,起晚了。” “哦哦,那您多注意……” 小满在背后悄悄说: “奶奶昨天放学去图书馆找东西,忘了穿外套啦。” “嗯?” “学校里最近有个案子哦,大姑。” “什么案子?”她知道这个侄女喜欢看柯南,也不当真,只是懒懒地陪她说话。 “不告诉你。” 徐芷若哭笑不得,倒也习惯,自古以来当侦探的,别管男女老少,就没有不喜欢卖关子的: “行吧行吧,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小女孩认真地说: “不是我卖关子,太危险了,要等大姑你长大才能知道。” 徐芷若差点气笑: “我还没长大啊?” “要等头发长了才算长大。”小满指了指她的短发。 “呃,”徐芷若也跟不上这孩子的脑回路了,“我不是一直都留这个发型,这是从动画片里学的新台词?”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小满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徐芷若牙痒痒地想去抢她手里包子,这时徐老师说: “芷若,你是不是跟我班上那个叫张述桐的学生很熟?” 徐芷若一愣,心说大姑您居然也有八卦的心思了?不过这话可不能乱讲,我乐意有人还不乐意呢: “不算太熟吧,他怎么了?” “奶奶怀疑他早恋哦。”小满不愧是当侦探的材料,句句切题。 徐芷若眨了眨眼,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早恋?” “小满。” “哦。”小满乖乖闭嘴。 “那个张述桐平时在学校外怎么样?”徐老师问,“我是说为人。” “还……还挺好吧。”天知道木头兄怎么样,徐芷若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个字。 “你见没见过他和别的女生走得很近?” 见、见过吗?徐芷若被问住了,心说我何止见过,简直天天见啊! 不过自家大姑也不教秋绵那个班,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是和班上的一个姐姐。”小满又小声说,“奶奶昨晚还说要把他们俩的位置……” “小满!” 小满转过身吃包子去了,徐芷若恍然大悟: “您放心好了,他不可能和班上的女生早恋。”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放得开了,专门强调了一下“班上”这两个字。 “你说清楚点。” “张学长这个人呢,对早恋这种事比较迟钝,而且据我所知,”她拍着胸脯保证,“他和其他班一个女生走得比较近,所以您就别担心啦。” 徐老师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祖孙三人来到校门口的时候,徐老师仍旧一言不发,她看了眼时间,徐芷若急忙说: “大姑你感冒了就先上楼吧,我把小满送过去。” 初中旁边便是小学。 “早饭也会看着她在教室外吃完的。”其实路上已经吃饱了,“不过您能不能帮我给班主任请个假?” “你这丫头。”徐老师摇摇头,推着车子进了车棚,“快点回来。” 徐芷若牵着小满的手: “还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对面买……” “哇,绵羊姐姐!”小满忽然指向一辆轿车,轿车里迈出一双靴子。 “你刚刚喊我什么?”靴子快步接近了,顾秋绵瞪起眼睛,上去捏住她的小脸。 “唔,大姑让我这样喊的……” “不是。” 徐芷若转身就跑。 她们闹了一阵,带着小女孩朝隔壁的小学走去,初中和小学里有一条连通的小路,由红砖铺就,雾气很浓,连踩在上面的靴子也若隐若现了,她们走得不急,鞋跟清脆的响声便一同藏在雾里。 顾秋绵慢条斯理地说: “以后不准跟你大姑学,听没听到啊?” “听到了。”小满点点头,偷偷看一眼她的书包,那里藏着很好吃的巧克力。 “不给。”顾秋绵故意皱了皱鼻子,“谁让你老是喊我绵羊姐姐。” “绵羊姑姑!” 顾秋绵动了动嘴,最后抽出一袋饼干,扶额叹息。 “对了秋绵,”徐芷若说,“刚才我大姑找我打听学长的事。” “他又怎么啦?” “估计要找他麻烦吧,我就想圣诞节刚闹了一个乌龙,差点让你误会,肯定要帮学长说几句好话。” “是吗?”顾秋绵正翻着书包夹层的巧克力,漫不经心道,“所以呢,你帮他圆过去了?” 当然!徐芷若本想这么说的,但话到嘴边,她神秘地笑笑: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 “这是什么?”老妈指着墙上的万能充问。 “电池啊。” “你手机好像不是这样的电池吧?” “哦,帮路青怜充的。”张述桐随口说。 “已经是互相帮忙充电的友谊了吗?”老妈拍手称赞。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直到上学的路上张述桐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依然是走路上学的一天。 早饭是鸡蛋灌饼,他给老板说完就去另一边买豆浆了,等回来刚刚拿到手,他几口在路上解决掉早饭,今天雾气够浓,来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张述桐似乎看到了顾秋绵的背影。 不过那道身影在小学里,是他眼了。 今天的室外能见度太低,张述桐没有跑步上学,更没有出一头汗,想必不会被他的同桌嫌弃。 但也不对。 踏上楼梯的时候,张述桐想,从今天开始,他又要迎来一个新同桌了。 昨天的事好说歹说圆了过去,可班主任咬死了要把他俩调开,对此张述桐没有太多感想,只是觉得商量一些事不会像从前方便。 只好课间多走动一下。 昨晚吃完饭就回家了,没有在外多待,学姐那边托人去联系那一届摄影社的校友,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疑惑,五年后的照片证明,地下室男人还在调查泥人的事,而且有了新的进展,可那时对方又去了哪? 临睡前他翻了一些资料,和清逸聊了几句,睡得有些晚,起得也晚,张述桐走到四楼的时候,却没有听到整齐的晨读声。 班主任在教室里开晨会,他听了听,真的是在说早恋的事,好在没有把他当典型,只是话里话外透着警告的意味: “……我们班里有几个同学有早恋的苗头,这里我就不点名了,一些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典型的广撒网战术,不知道有几个人心里惴惴不安。 他来得正巧,恰逢徐老师开完会,晨读声响起,也有人趁机喝口水上个厕所,一片吵闹之际,张述桐走向自己的位置,正准备看看新同桌是哪位: “呃…… 张述桐放下书包: “路青怜同学,早。” (本章完) 第228章 连锁反应(二) 第228章 连锁反应(二) “早。” 张述桐友好地和同桌打招呼,谁知同桌的反应更热烈—— 路青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连身下的椅子也跟着响了一下。 他的位置在内侧,前后排的空间不算宽裕,所以每次进去总需要路青怜让出空间,可平时对方只是不咸不淡地向前挪下椅子,断不可能如此大张旗鼓。 “其实我能进去,不用这么麻烦。” “早。” 路青怜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接着,在张述桐不解的目光中,少女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出了教室。 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难免严肃地想,她的洁癖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了? 好吧,这些只是玩笑话,再看看教室里来回走动的学生,说不定只是碰上她去厕所而已。 张述桐不再关心,零零散散的读书声响起,他掏出新概念英语,随便翻了篇课文开始背,是老宋当年强烈推荐的。 等背完一篇课文,路青怜还没有回来。 直到上课铃打响,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将课本往讲台子上一撂,压根不给学生们喘息的功夫,张述桐又看了看身旁的座位,那里空空如也。 去厕所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路青怜仍然没来。 张述桐的第一反应是她被班主任叫走了。 难道说昨天的事还没有结束? 他去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徐老师一个犀利地回头,却是不在。 张述桐有些纳闷。 第二节课,他撑着脸,听数学老师眉飞色舞地讲题,偶尔用余光暼一下身旁,今天只有他一人。 可路青怜的书包还在,如果说离开学校也不太可能——哪有刚来学校又走的。 张述桐原本想和她讨论下几句师母的事,眼下也没了可供聊天的对象。 “张述桐,我刚刚讲到哪了?” 数学老师抓住了走神的学生。 张述桐站起身子,对答如流。 很快到了大课间,他没有排队下楼,而是逆着人流朝走廊另一侧走去,他推开天台的门,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系着高马尾的背影。 可张述桐更加纳闷了,她还能去哪?刚走出楼梯间不久,有人拍拍他的后背。 杜康鬼鬼祟祟地摸过来: “述桐,学校里好像闹鬼了。” 张述桐心里一凝。 “我桌洞里的两盒学生奶居然没了!” “……也许是被人偷偷拿走了?” 杜康怒了: “谁这么没出息,我靠,两盒学生奶都偷?” 张述桐有些尴尬,正准备跟他解释一下,杜康又小声说: “欸对了对了,你知道路青怜同学干嘛去了吗?” 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说,杜康知道路青怜不在: “你看到她了?” “我好像是看到一个人从校门口出去了,但雾太大也没看清,不确定是不是她。” “什么时候?” “就晨读啊,我那会正发呆呢。” 张述桐一愣,所以,路青怜早上就离开了学校? 事态好像一下子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他掏出手机: “等等,我问问……” 一直到大课间结束,张述桐的手机便没有响过。 他皱了皱眉头,直接去了办公室。 “小路啊,她说庙里有些事情,早上来找我请了假。”徐老师头也不抬地说。 庙里有事? 张述桐下意识想,为什么没听她说过,如果是一早有事,她还来学校干什么? 张述桐带着满腔疑问出了办公室。 所以庙里的事是指什么? 他思考良久,随后叹口气放弃,因为根本无法推断。 张述桐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她了解的不像想象中那么多,最近他们经常在一起行动,从老宋的宿舍下的暗室,到地下室,从狐狸的祭坛,到寻找顾秋绵家的司机,再到一起调查那张八年前的照片,可等她忽然不见了,才发现对她的认识多是空白。 张述桐看了看窗外的白雾,当气温下降至露点,空气里的水汽凝结,从而成了白茫茫的样子,你看得见,却抓不住。而等气温升高水汽蒸发,竟连它的存在也感受不到了。 中午他去了校门口的盖浇饭馆,身边坐着三个死党。 “二十七号了。”若萍幽幽叹了口气,“知道二十七号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今天出生的人是摩羯座?”杜康接了一句。 “错,意味着还有四天就是元旦晚会啦。” 学校里的元旦联欢会是12月31日。 “哦,那天有什么活动吗?”清逸问。 “玩玩就知道玩。”若萍抓了抓头发,“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的节目怎么办,才只排练了一遍呢!” 三个男生恍然。 “还好吧,我感觉直接上场也没问题。”张述桐说。 这句话遭到了三人一致的鄙视。 “你上去就睡觉当然没问题了,”若萍叹口气,“我是说,你们别那么三分钟热度啊,就圣诞节前兴致冲冲对了一次剧本,哦,那次人还没来齐,再不抓紧时间,等晚会那天上去丢人吗?” 若萍一向是很有责任心的女孩子。 她既然提了这个话题就代表心中有了主意,大姐头拍板道: “就今天晚上吧,晚点走,对了,剧本背好没有?” “我们都没问题。”清逸说,“倒是你那个闺蜜来不来,总不能再把路青怜拉过来对戏吧。” 若萍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又捧着脸说咱们要不要给青怜加个角色,我觉得上次她临场发挥还蛮有意思的,哦,又忘了她那天不来…… 张述桐却想别说她晚会那天不来了,她今天也没来。 “不会是出事了吧?”不知道谁先说到这个话题,杜康忧心忡忡,“我记得她从前就算请假,也只有31号那一天请,今早雾这么大,怎么……” “你们几个别小看人家青怜好吧。”若萍撇撇嘴,“忘了盗猎者那次了,咱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如她一个,怎么可能出事。” 但这样说着,她也掏出手机编了条信息,一边分析道: “你们想,既然是一早来过了学校再请假,说明不是突发意外。” “我怎么觉得反而是突发意外呢?”清逸插嘴道,他对路青怜去干什么不太关心,唯独对细枝末节的推理感兴趣,“更像是收到了紧急情报才不得不离开吧?” 老实说,张述桐比较赞同清逸的观点。 “你们不懂啊。”若萍却懒洋洋地挖了勺米饭,“女生才不是这样,尤其是青怜那种女生,她是做什么事早有规划的人,胸有成竹,不可能临时乱了阵脚。” 清逸无话可说了,他在讨论细节,偏偏若萍在讨论女生: “述桐怎么说?” 张述桐想说,你们俩猜得都对又都猜得不太对,她好像是看见自己才走的…… 若萍是个不消停的性子,她说着说着拿起手机,又绕回排练节目的事—— 顾秋绵是个大忙人,需要打电话预约,若萍的人缘真是好,如今也能和她开些玩笑了: “你可是投资方,我就是在手下打工的小导演,拜托上上心吧大老板。” “好啊好啊,”顾秋绵也笑,“杀青了给大导演开庆功宴。” “那我就期待地等了,咱们放了学图书馆见?对了秋绵,剧本你背了吧?” “差不多记熟了。” “那就好,就怕你这个公主再不来王子跟别人跑了。” “你们有没有图书馆的钥匙?” 秋雨绵绵发动了技能:听不见! 张述桐也当没听见,他无奈地在若萍面前挥挥手,示意她少调侃人家。 若萍笑着打开他的手: “那好,不见不散。” 吃过午饭,漫天的雾气终于散得差不多了,张述桐带着心事走进了校园,下意识朝教学楼的天台看看,以往的日子里,楼顶的边缘,这时候本该坐着一个仰起脸慢慢吃饭的人。 他忽发奇想,也许路青怜去图书馆了? 这几天她总是去那里充电,他快步走进图书馆的大门,只见门后对着四个大大的塑料袋。 是那种最廉价的黑色垃圾袋,买了东西就会附赠,再抠门的小贩也懒得计较成本,袋子里装了蜡烛、草绳和黄纸,不知怎么,他有种预感,这些东西是路青怜带来的。 整整一天,这几乎是他离路青怜最近的一次,张述桐顾不得继续翻找,他走进图书馆的大厅,越过一排排实木打造的书柜,却还是没找到路青怜,只看到几个小声说话的女生。 其中一位是他的前桌,名叫魏晨晨。 “你们有没有看到路青怜?” “路同学啊。”对方说,“她刚出去没多长时间,放下东西就走了。” “她什么也没说?”张述桐追问道。 “我也不敢搭话啊,”魏晨晨叹了口气,“倒不如说咱们班有几个人敢向她搭话,除了班长就数你最多吧,话说,是不是在为元旦做准备啊?” “什么?” “我也是猜的,感觉这都是用来祭祀的东西?好像那天庙里需要忙活?”魏晨晨不确定道,“不过我元旦也没去过。” “可她只有三十一号那天才会请假。”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从前在二班啊,本来就不太了解路同学的事,倒是你,又是同桌又是同学的,怎么知道的还没我多?” 张述桐竟无言以对,他连路青怜去干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的收获就是那几个塑料袋,临走前他将袋子系好,可又有谁去会偷草绳呢。 下午很快过去了。 这是张述桐过得最安静的一天,他有时心思听老师讲了什么,有时找几道难题练手,有时转头看向窗外,看看安静的校门口。 放学铃打响,他静静地收拾着书包,今天的学生奶也是草莓味,路青怜没来,她的便一直放在桌子上,张述桐想了想,顺手塞进了兜里。 顾秋绵和几个死党还有些事情,一班又开始排练诗朗诵了,张述桐嫌吵,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了教室,朝着图书馆走去。 最先看到的门后的那几个塑料袋,既然路青怜将东西放到了这里,那预感里她就一定会来,可这次张述桐的直觉出了错,它们和中午离开时一样,静静地伫立在门后,没有动过。 张述桐摇摇头,他弯下腰,将兜里的学生奶压在塑料袋上,这时背后飘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张述桐同学,你在干什么?” (本章完) 第229章 连锁反应(三) 第229章 连锁反应(三) “张述桐同学,为什么我一回来就看到你在……” 那道声音顿了一下,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的行为。 张述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学生奶,又塞回兜里,若无其事道: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走进图书馆的时候,路青怜正拉开羽绒服上的拉链,她随意地甩甩头发,眉宇间沾染着淡淡的疲惫。 “忙一些庙里的事。” “没出什么意外?” “当然没有。” 张述桐本想说你消失了一天有点让人担心,但他想起若萍中午的话,路青怜对付不了的东西,他张述桐同样束手无策,便没好意思说出口。 路青怜已经弯腰提起了门口的塑料袋。 “这是什么?”张述桐看她不像有事的样子,“元旦祭祀用的东西?” “差不太多。” 路青怜看着系紧的袋口,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张述桐解释道: “我系上的,应该没有人动过,不过买这些东西也不需要请一天假吧?” “还去处理了一些别的事。”她轻叹口气,“张述桐同学,就算你有再多的问题,也该先让我休息一下。” 张述桐耸耸肩。 片刻后他们在图书馆里坐下,路青怜插上了那盒草莓牛奶,张述桐叹口气: “总要回条信息吧。” “你跟我联系过?”谁知路青怜的嘴唇稍稍离开了吸管,“我的手机好像坏了。” 这下轮到张述桐惊讶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试着操作过,它一直没反应,”路青怜说到这里微蹙眉毛,似乎真的有些困扰,“但昨天下午才充过电,一块电池应该能用三天,也许是我早上把它磕了一下,所以……” 这时候她好像化身成了一个手机专家,一项项问题去排查、接着排除,张述桐听了半天,没忍住打断道: “到底是操作了没反应还是黑屏了?” “黑屏。” “我看看。” “拿去修了。” 张述桐又是一惊,心说你说的“还去处理了一些别的事情”原来是修手机? “所以?” “还在修。” 张述桐又是一头雾水,什么叫还在修: “老板没说哪里坏了?” “没有。”路青怜摇摇头,“他说要彻底检查一下,让我明天去取。” “这是什么说法,一般不太严重的问题当场就会修好,就算麻烦点的,比如说某个零件缺货了需要订,也该告诉你才对,你这种情况更像……” 其实他的判断是天太冷电池电压低了,张述桐努力板住脸: “被骗了。” “就是说手机本身没坏,但老板看你不太懂行,故意让你隔一天才去取,好多收点钱,”这种事在一二年不算少见,张述桐斟酌道,“当然,也可能是我把人想得太坏,但说真的,我实在没听过要彻底检查一下这种说法。”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明天会再去一次。” “最好问清楚再采取措施……” “好。” 路青怜说话时并没有闲着,张述桐看到她将一个塑料袋提到腿边,翻出一条草绳,接着灵活地编成一条小蛇样的物件。 “这是?” “元旦那天的祭品。”路青怜低垂眼帘,手中的动作不停,“好了,换我来问,你为什么会来图书馆。” “这就说来话长了。” 张述桐觉得这个女人毫无自觉,为什么会来图书馆?废话,还不是她突然消失让人疑神疑鬼了一阵: “是若萍和清逸打了个赌,清逸说早上你离开是有突发情况,若萍说不是。” “这样。对也不对,我也想不到雾会这么大。” “有什么不对?” “不要多想,只是一个不太好的天气,但确实给人造成了一些麻烦,一些铺子开门的时间比从前要晚,这样说能明白吗?” “可你早上离开的时候很急?” 路青怜微微头痛道: “晨读开始的时间是几点?” “七点半左右?” “早市的时间是八点。”她提起手中的草绳,“像这种东西,只有早市里卖,还是说你不知道岛上有早市?” 这么一说张述桐才记起来,从前身为中学生,每天七点多就要到校,早市这种东西实在和他无缘: “早上只是碰巧?” “不如问问自己为什么起这么晚。” 好吧,张述桐无奈地想,怪不得她晨读时只是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是算准了时间去把东西买好,接着回到学校上课。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今天起了场不小的雾,要买的东西没有按时出摊,又碰上了手机坏掉这种意外,结果就是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一整天。 “你也够倒霉的。”张述桐由衷地说。 路青怜不置可否,一条草蛇终于被编好,她的手很巧,编出来的草蛇惟妙惟肖,只是工序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即使是路青怜也用了十分钟才编好,张述桐正想拿起来打量一眼: “不要捣乱,很容易就会散开。” “哦……” “这么说的话,我大概明白了。”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张述桐同学,整整一天,你都在琢磨我去了哪里?” “只是有点好奇。” “那现在已经解释清楚了,”她说得不近人情,“接下来一段时间最好不要打扰我。” 张述桐停下翻找塑料袋的手,整整四个塑料袋的草绳,怎么也有几十条: “多久能忙完?” “我计算过,五个小时。”显然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意思是需要我做点什么?” “意思是没有陪人闲聊的功夫。”路青怜眼睛都不抬一下,“提前说明下好了,你看到的这些只是准备的一部分,这几天我会一直很忙。” 张述桐只好给出友善的建议: “你该早做准备。” “你以为我今年为什么这么晚准备?” 路青怜终于抬起眸子,那里藏着些许后悔的意味: “张述桐同学,说这句话之前,你最好先想想我们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原来路青怜也会赶“死线”。 他们这几天在一起忙了很多事,差点让张述桐觉得她的时间很自由,每次有什么情况他们骑上车就能走,一路快得生风,但其实不是。 从前的元旦她会提前好多天开始忙活,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提回庙里,每天放学后回山后编上几条,既不累也没有太大的负担,编着编着,元旦那天刚刚好。 可今年的情况不有所同,张述桐没问为什么选在图书馆,他觉得路青怜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在,图书馆当然比庙里暖和点,他记得偏殿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赶工到了半夜说不定手会冻得发僵,一僵速度就会慢下来,看,她连这点都想到了。 …… “剧本改了好多?” 出了教室,顾秋绵问若萍。 她正在最前面,如果被她老爸手下的人看到了,会说小姐已经有了几分顾总的神采——顾总也习惯走在最前面,随手翻开某个文件扫上一眼,接着递给身旁的人,身旁的人是谁都有可能,是秘书是司机是某个高层者,甚至保姆也有可能出现,全看顾总在干什么。 若萍倒不太介意这点,她也明白拍板者只能有一个的道理,各执其词往往什么事都做不下去,当初她用悲伤狐狸改变了顾秋绵的人际关系,尽管结果不错,但她心里始终有点内疚。 也许是某种程度上的弥补,这次只要顾秋绵在场,就听她安排好了。 “哦,那天排练是临时改了点……”若萍说完突然想到,顾秋绵是怎么知道剧本改了的,她那天又没来。 再一看她手里的剧本,夹着五颜六色的纸条,俨然是编剧专用版,其中一个纸条写着: “这里的眼神要黏稠一点。” 若萍大惊失色,心说述桐一个上场就睡觉的王子黏什么,眼皮黏得睁不开吗?再说要黏也是和公主黏啊,和巫女黏什么? 回头一看,清逸正抄着兜听歌。 “你剧本怎么跑她那里去了?”若萍眨眼示意。 “她顺手找我要的。”清逸也无辜地眨了眨眼,是说两个人都在二班。 “为什么会有个挑下巴的动作?”小顾总点了点某一张纸条,陷入沉思。 “啊,这个啊,哈哈,原版的效果述桐演不出来吗,就用动作取代台词了,”若萍瞪了清逸一眼,又回头问,“其实效果也不是太好,那咱们改回来?” “我嘛,其实都可以。”顾秋绵清清嗓子,“你说这一版的效果也不好?” 若萍说那是。 “他演不出来啊?” 若萍发愁说述桐演技很差,我这个导演也没办法啊。 “是有点麻烦。”顾秋绵也显得有些发愁了,“那今天我重新写一版吧。” 若萍刚要奉上掌声,顾秋绵却随口提了几个荧幕中的经典桥段,有一些是她看过的,有些是很有名但没看的,还有些是听都没听过的,若萍有些佩服,她收起玩闹的心思,正经地讨论起怎么把那些桥段移植到自家的话剧里—— 毕竟晚会那天上场的是自家闺蜜。 顾秋绵从电影说到了默片,从话剧说到了歌剧,若萍听得都有些纠结了,最后她一锤定音: “用剑捅进心脏吧,我来准备带血浆的道具。” 等等等等,若萍一愣,心说咱们上一秒不是还在讨论台词怎么苦情一点吗,连狗血韩剧都翻出来了。 “虽然这一段是巫女揭露自己的真实面目,”若萍斟酌道,“可初版用魔法棒敲一下就够了吧,什么血浆什么剑的是不是有点夸张?” “夸张是话剧的内核。”顾秋绵以不容置疑地语气说,“我倒觉得挑下巴很奇怪,背叛怎么会挑下巴?就该一剑捅进心脏。” “是不是太残忍了?”若萍导演瑟瑟发抖。 顾秋绵露出大小姐般优雅的笑: “你可以,这么理解。” (本章完) 第230章 连锁反应(完) 第230章 连锁反应(完) “但最可悲的,是你甚至都没有拥有过拯救她的机会,你不是来晚啦,也没有错过什么,你只是从未发现过。” “可是、可是……”张述桐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所以她爱得有多深便恨得有多切,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后悔也换不回她的生命了哦,王子。” 女神幽幽地说着,她的嗓音平静,寂寞得想要让人流下泪来,接着那平静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卡!拜托表情生动一些好不好?” “还不够生动吗?”张述桐揉了揉脸。 “喂喂,不说挤出眼泪,起码不要一副吃盖浇饭的时候老板告诉你青椒卖光的表情吧?”若萍恨其不争。 嫩牛五方才够。张述桐心想。 “我、我可以起来了吗?” 这时有人哆哆嗦嗦地问。 张述桐和若萍朝地上看去,那里正躺着一个长相文静的少女,正是若萍的闺蜜,由她在这部剧里饰演巫女一角。 眼下接近整出剧的末尾,一场大战后王子缓缓苏醒,看到了地上一堆或熟悉或陌生的尸体,从天而降的女神为他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王子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巫女的尸体,悲痛之际女神挥手指向另一具美丽的尸体,说想不到吧,其实还死了一个。 ——这是张述桐自己理解的意思,原句是: “你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顾秋绵饰演的公主有一副柔美的歌喉,话剧的开场,便是她唱着歌走到幕前,灯光齐亮,宛如一个明媚的早晨,少女的歌喉在舞台上淡淡的飘荡着,不需要音响的伴奏,因为清唱足以。 最后一幕顾秋绵录制好的清唱再次在舞台上响起,它起初微弱得让人难以觉察,渐渐提高了音量,一遍又一遍环绕着,将人一瞬间拉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清晨,接着红色的幕布从一侧袭来,将一片狼藉的故事闭幕。 实在是出悲剧。 张述桐也承认这个结尾很有感染力,可他们已经重来了四遍,每次都卡在张述桐身上。 “我觉得面瘫兄这个外号更适合述桐一点。”清逸说。 “你也好不到哪去!”大家同时说,幸亏他的角色是吸血鬼,当个面瘫的酷哥就够了。 “好了好了。”若萍无奈地用剧本敲着额头,“先中场休息一下,我想想这里该怎么改。” 张述桐如蒙大赦。 如蒙大赦的还有一人,躺在地上的少女一骨碌爬起来,有着与文静的脸庞不相符的身手,她戳了戳若萍的肩膀,小声说: “我能不能退出?” “再忍忍,再忍忍,就快好了,”若萍连忙劝道,“放了学请你吃章鱼小丸子行不行?” “不是章鱼小丸子的问题……” “小娘子不要太贪心,本导演最多再加一杯奶茶。” “两杯行不……不对!我不是说吃什么的问题,是主演的问题!” “述桐演技一般,但还蛮认真的。”若萍认真护短。 “蛮认真地撞我吗?” 闺蜜吐了记好槽,抓狂道: “你害我啊,要早说主演是他们俩——” 她一指在角落里悄悄说话的张述桐和顾秋绵: “我说什么也不来,呸,不对,是说什么也不在圣诞节那天撞他们的车!” 这一天,闺蜜又回想起了被桐绵号撞得落流水的恐惧。 “安啦安啦。”若萍拍拍她的脑袋,“他们早就忘了,再说了大家只是玩一玩,当不得真。” “可为什么我觉得我演戏的时候顾秋绵的视线不太友好?” “这个嘛……”若萍尴尬地笑笑,“也许不是针对你的?” “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谁知闺蜜点点头,露出八卦的表情,“三角恋对不对?” “噗……” 若萍一呆,如果她正在喝水绝对会喷出来。 “我当时看得很清楚啊,”闺蜜小声说,“咱们进来的时候,他俩不是已经在图书馆里坐着了吗,顾秋绵还是走在第一个,我当时就感觉气氛不对了……” 说着她抱了抱肩膀: “喂,空调温度要不要调高点,好冷。” “冻死你拉倒,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讲啊。” “怎么说?” 若萍严肃地扶住她的肩膀: “三角恋这个词,对我们的王子来说太复杂了知道吗?他压根理解不了。” “是吗?”闺蜜嘀咕道。 “当然。”若萍说得铿锵有力,“好好背台词吧,就数你最磕绊。” “我第一次来嘛……” 她们在门口的柜台前说着话,若萍想了想又嘱咐道刚才的话可别乱说,闺蜜看她神色认真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你放心……哎,路青怜怎么站起来了?” “嗯?” 若萍也回过头。 “不光站起来了,好像还朝张述桐的方向走过去了!” 闺蜜激动地客串战地记者: “等等,好像只是途径他们那里……” 她失望道。 你到底在失望什么?若萍颇有些抓狂地想。 “好像又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这次她没有看错,路青怜真的朝两人的方向走过来了,若萍心想难道是闺蜜的八卦太大声不小心被听到了? 路青怜的目标却是她们身后的柜台。 她从柜台后找出一把扫帚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 “什么事?” “哦,在聊台词,嗯,台词。” “在聊什么呢?”杜康乐呵呵地跑过来,他今天值日,是最晚到场的一个,“啊,对了对了,路同学你今天没出什么事吧?” 若萍心说拜托搭话也要委婉一点啊,路青怜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上次排练还挺有意思的。”杜康挠着脑袋说,“你演的巫女还挺有压迫感的,今天一换人我都不太适应……” 只是路青怜今天确实很忙,她只是随意地说了一句,取了扫帚便转身离去。 “哦,原来那次帮忙对戏的就是她。”闺蜜小声说,“喂,杜康,搭讪就搭讪,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杜康的脸立马就红了: “什么搭讪,我说的就是实话啊,上次不还是你不靠谱,明明说好排练,突然车胎就被扎了。” “什么车胎?”闺蜜一愣。 路青怜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若萍恨不得把杜康沉进湖里喂鱼: “你忘了就是那天中午你给我说车胎爆了,来不了,我才临时找的青怜帮忙……” “可那次不是你在电话里说……”少女隔着毛衣都能感到胳膊一痛,“说我车胎爆了就去换吗,反正也不怎么着急,哈哈。” 一阵各怀鬼胎的笑声过后,路青怜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杜康沉思道: “我就说怎么这么巧,原来不是轮胎被扎了啊……” 若萍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整个轮胎都爆了。”他恍然大悟,“所以整个中午都没空。” 若萍眼角一个抽搐,强笑道: “是、是啊,你可以这么理解。” 终于等到杜康离开,闺蜜才猛地摇了摇她的肩膀: “到底怎么回事,那天不是你给我说不用来的吗,怎么又成车胎扎了?” 若萍欲哭无泪,很想直接把宋老师的电话拨通直接摆在她脸上,记得老宋那时说: “若萍啊,述桐之前不是被青怜救了一次吗,这几天准备送她一个礼物,但光靠那小子自己估计成不了,需要你帮个忙,来,为师给你说,先这样,再这样……” 前前后后费了这么大功夫,也不知道述桐的礼物送出去没有。 操心成这样当妈的也不过如此了,她正准备把闺蜜敷衍过去,可在这时,图书馆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若萍的心再次提起。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一道质问的男声响起,原来是管理图书馆的老师。 “在这里排练下节目,老师。”若萍松了口气,“我们忙完就走。” 若萍心里却有些纳闷,要知道这位老师平时不会轻易管事——图书馆虽是学校里的设施,却是顾秋绵家捐赠的,顾老板在新生典礼上专门讲过话,说图书馆不要成了面子工程,因此管理上很宽松,很晚才会锁门。 而面前的这位老师快要退休,这把年纪了还打着光棍,早早下班回家也没有事做,又听说他性情古怪,和校领导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才在图书馆里“养老”。 男人姓杨,长得还真有点像山羊,留着一撮白的胡子,瘦得像条麻杆,脸上常年阴云不散,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平日里连个往来的同事都没有。 “我今天着急走,你们要玩,明天再来。” 他的口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哪怕管理再宽松,每天放学后将门锁好也是明面上的规定,只不过若萍知道图书馆的大门可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锁时不锁,不知怎么今天让他们碰上了。 “昨天有老师找我反应了。”他皱皱眉头,“说有的学生放了学不回家在学校里乱逛,你们几个抓紧收拾一下,把图书馆弄得乱糟糟的。” 若萍却耸耸肩,往常她肯定会急着解释,好不容易抓住排练的机会怎么会轻易就走,今天却不同—— “哦,是秋绵啊,你在这里也不跟老师说一声。” 杨老师转过头,僵硬的脸上突然挤出一个笑。 喊得还怪亲切嘞。若萍撇撇嘴。 顾秋绵已经转身朝门口走来,杨老师见状说: “那我把图书馆的钥匙给你吧,你和同学们先忙,这么晚了别冻着了,空调记得开高点……” 他说着挑挑眉毛: “还有那个同学——” 能看得出来那个女生明显不是排练的一员,她坐在图书馆的最里侧,腿边放着几个黑色的塑料袋,桌面上则更加惨不忍睹,满是杂乱的草绳,草绳会掉一些渣,看得他皱皱眉头: “走得时候别忘了收拾好。” 少女点了点下巴。 “别给人家添麻烦啊。” 杨老师嘱咐道,看来他今天真的有事,说完就急匆匆就出了门。 “欺软怕硬。”若萍朝着他的背影吐舌头。 “确实是硬。”闺蜜点了点头,“你看,咱们的王子被公主逼到墙角了……” …… “待会找你算账。” 顾秋绵丢下一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轻描淡写地和管理图书馆的老师说了什么,对方便把一串钥匙交在了她手里。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起,金币巧克力的“翅膀”竟然扇到了图书馆,从前这里的钥匙被顾秋绵保管着,将这里当作她的秘密基地,现在则不怎么看得上这个地方。 其实她想要的话早就能要过来,不过大小姐不爱管事,就随便她家里的图书馆怎么用了。 可顾秋绵不爱管事,却很爱管人。 她踩着靴子回身,一步比一步盛气凌人,张述桐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直到把他逼到书架的拐角,张述桐继续后退,两人的身影一同被高大的书架淹没,顾秋绵才停住脚步。 “张述桐同学。”隐秘的角落中,顾秋绵缓缓开口了。 张述桐一愣。 “你对排练的事很上心?”她抱着双臂。 “还好吧。”如今张述桐已经放弃在她面前找借口了,基本有什么说什么,他不解道,“抽空玩一下,当时不是你说的吗?” “但我感觉你好像很上心怎么回事?”她漫不经心地点着手指。 张述桐想了想: “其实不是我上心,是若萍要求比较严……” “可我怎么感觉你上次玩得很开心,嗯?”忽然顾秋绵凑近脸,她精致的五官没有一点瑕疵,“若萍告诉我不改一改台词你就演不出来,开始我还不相信,现在看好像是真的?” 张述桐下意识移开脸,嘟囔道: “哪有,我真不太习惯。” “不习惯?”顾秋绵冷笑不止,“我来了就习惯了?” “我今天没惹你吧……”张述桐只好投降。 接着他们不说话了,彼此间安静了几秒,沉默中顾秋绵伸出一只手——从她抱着的双臂中——挑起张述桐的下巴: “这样习惯吗,王子?” 顾秋绵将他的脸强行拨正,张述桐正对上她的眼,她故作不解地眨了眨那双眸子。 两人近在咫尺,她红润的嘴唇中喷吐的热气洒在张述桐脸上,让人皮肤痒痒的。 这一瞬间很长。 张述桐完全愣住了,突然间觉得脸上很烫,因为那根手指不仅挑在他的下巴上,还在轻轻挠着他的皮肤,像是在逗一只猫。 “喂,好痒……” 下巴处传来的触感光滑细腻,张述桐这一次忘了挪开脸,于是那根手指就自己先轻飘飘地挪开了。 “很痒啊?”顾秋绵托着长腔说,“我怎么觉得你这人也挺让我牙痒痒的。” 张述桐看了看她的嘴唇,但她笑不露齿,也就没有看到。 “痒死你痒死你,你这人怎么……” 顾秋绵注意到他的视线,谁知立刻就破了功,她好不容易才瞪起眼说: “对了,其实我早就想问问你了。” 她扭过脸,语气又变得漫不经心起来,让张述桐松了口气,只见顾秋绵望向某个方向,随口问道: “路青怜同学在那里做什么啊?” (本章完) 第231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一) 第231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一) “路青怜同学在那里做什么?” “哦,她啊,”张述桐差点招架不住,忙跟着转移,“编草绳。” “草绳?”顾秋绵的语气听起来很疑惑啦。 张述桐便细心为她科普: “要把那些草绳编成蛇一样的小物件,庙里用的祭品,看到那些塑料袋了吗,里面装得全是绳子。” “原来是这样。”顾秋绵作豁然状。 她抱着双臂,微微点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述桐,来看看这里改成这样行不行?”清逸在外面喊。 “来了。”张述桐应了一声,正要迈开脚步,一只靴子却抢先一步,挡住他前进的路。 他奉上疑惑的眼神,顾秋绵笑得很好看地问: “哎呀,我怎么感觉,你对路青怜同学的事很了解啊?” 这个真没有,张述桐难免想到,今天他也是等路青怜回来后才知道她干了什么,怎么也说不上了解。 “不是啊。”张述桐解释道,“她今天一天没来上学,我也是放学到了图书馆,碰到她之后才知道这些事的。” 顾秋绵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很飞扬很漂亮的眸子眯成一条缝。 “还没出来吗,述桐?”清逸惊讶道,“你们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张述桐心说图书馆其实没那么大,只是有个人不想让他走。 顾秋绵挪开了那只靴子。她美眸一横,没什么好气在。 再走出书架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倒不如说这才是顾秋绵原本的样子。 空调的温度不算太高,她却像热了一样将长发挽起来,也是这时候张述桐才注意到,她那如天鹅般雪白的脖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 但下一刻他又连忙收回目光,因为几双眼睛已经齐刷刷地聚集到两人身上。 张述桐莫名眼皮一跳。 “喔,你们俩刚才在对戏吗?”清逸问。 “是不是打扰二位了?”杜康促狭地笑。 “别死了。”若萍用眼神示意。 等等,什么叫别死了? 张述桐怀疑是自己眼了,他挑了个能回答的问题: “哦,是在对戏。” 说到这里他悄悄看向顾秋绵,心说这里有个人刚刚擅自改了剧本,明明是公主却一副魅惑人心的魔女扮相。 可顾秋绵根本不看张述桐,她本就是从小生活中聚光灯下的大小姐,几道目光自然算不得什么。 仿佛那个挑人下巴的不是她,顾秋绵捋一捋头发,若无其事地问: “哪里的台词,我看一下。” “这里。”清逸适时递过剧本,很像个怀才不遇的大好文青,“主要还是集中在巫女的戏份上,既然述桐演不出来太复杂的感情,就把她的戏份改得邪恶一点。” “那……”顾秋绵只吐出一个字。 闺蜜急忙摇摇头,示意她怎么都行。 “可以。”顾秋绵点头拍板。 清逸编剧接着邀功道: “其实我觉得用剑也没有美感,太血淋淋的了。” 若萍惊讶地回过头,心说大哥你是吗?真是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这是美不美的问题? 可惜清逸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眼神,他完全沉浸在剧本中,自顾自地比划道: “我还是觉得第二版比较好,拿魔法仗挑着下巴,嘴里却说着冷冰冰的话,述桐觉得呢?” 少年看向另一名少年。 明年冬天我会来看你们俩的。若萍轻轻抚向胸口。 果然,不等张述桐接话,便有人抢先开口了。 “用魔杖?”顾秋绵红唇张开,她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而不是,用手?”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某个人误会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直接上了手。 张述桐双眼望天地想。 至于为什么不看顾秋绵,是因为原本浮在她脖颈上的绯色,已经飞速蔓延至双耳,接着是脸颊,绯色逐渐加重,成了一抹美得动人的红。 她忽然看向若萍: “听你的吧。” “啊?” 若萍眨眨眼,第一次觉得有点跟不上节奏。 为什么大权又突然落回了自己手里? 但她也不推脱,大权落回手里果然好办多了,在若萍的指挥下,各方演员就位,趁着天色彻底黑掉前他们又排练了两次,在录制好的清唱声中,王子一步步走向躺在舞台中央的公主,公主长发散落,俨然是一副恬然的睡颜,只有当王子俯下身子的时候,那浓密的睫毛才会轻轻颤抖一下。 “大功告成!”若萍拍拍手宣布道,“各位辛苦了,基本就这样定了,谁还有意见快点说啊?” “感觉没问题了。”吸血鬼和狼人先后从地上爬起来,“接下来就是准备些道具了吧?” “差不多,哦,还有化妆的事,我看能不能从我妈那里偷偷拿根眉笔出来……” “今年可别被发现了,我记得去年断了你一个月的零钱。” “放心啦,最近我妈的心思全放在鹦鹉身上了。” 闺蜜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她刚刚在地上回了条短信: “那我先走了,我妈催我回家吃饭,你欠的章鱼小丸子明天还哦? “吃货,本宫御人无数,还能欠你不成?”若萍的戏精瘾还没过完。 “那就行,拜。” “拜,路上慢点啊。” 若萍笑笑,她回过头说: “好了,咱们也走吧……” 实际上不用她提醒,众人已经忙活了起来,清逸把吸血鬼的披风认真地迭好,杜康在他身边小声说着话。 凑过去一听,是这样: “……今天的硝烟味是不是有点浓啊?”杜康疑惑道。 “是有点吧。” “发生啥了,快说说,我来的晚?” “哦,顾秋绵来到以后发现述桐先到了,路青怜那时候也在图书馆,差不多就是这样。” “听上去也没什么啊?”杜康想不明白,又问,“喂,你说,路同学到底干什么去了?” “应该是为了庙里的事忙活吧。” “那她为什么一声不响地来图书馆了?” “比起庙里她更喜欢学校?”清逸思考道。 “可、可以这样理解吗?”杜康一愣。 “没发现吗,她没事的时候一定在学校。” “还、还真是。”杜康忽然说,“可我们就要走了,她的事情还没干完怎么办?”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清逸扭头一看,叹了口气,“话说述桐怎么又被拉到书架里面去了,刚刚白帮忙了。” 若萍也跟着扭过头,真是如此,他们两个是要好好算一下刚来图书馆的账,还是说几句见不得人的话? 这样吵吵闹闹的一天差不多结束了,图书馆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书包,与此格格不入的,是角落里几个黑色的塑料袋。 路青怜坐在角落里,整场排练她都坐在那里,当然能听到他们说得每一个字发出的每一个声笑,可她自始至终都在专心做着手中的事。 桌子上那些惟妙惟肖的草蛇,他们来的时候只有一条,等他们走时已经摆满了桌子。 路青怜没有系着往常的高马尾,她将一头青丝洒落,这时候任谁也说不出她是个学生了,倒像个误入人世间的庙祝。 不久前她还是戏中人,为了扮演巫女戴着尖尖的帽子披上了斗篷,微蹙着眉毛不怎么习惯,可还没等她习惯那身装扮,便已经坐在角落置身事外。 若萍不由会想,她在庙里的时候是否也是这个样子? 路青怜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将手边的小蛇收了一个尾巴,若萍起初看不明白她的举动,直到她又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扫帚,这才愣愣地想,原来她也要离开了。 因为他们要走了,图书馆要关门了。 路青怜将桌面打扫干净,又将地板扫得一尘不染,正如不久前老师叮嘱的那样,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她又从塑料袋后拿过某样东西,若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盒学生奶,奶盒早已被拆开了,却没有喝完,现在路青怜含住吸管,把那盒牛奶当成了工作结束后的犒劳。 “她是忙完了吗?” 顾秋绵压低声音,指着路青怜问。 “应该没有。”张述桐也扭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塑料袋只是空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有剩余,离结束还早,“估计有得忙了,要带回去加班,” “为什么选在图书馆?” 顾秋绵又发问了。 张述桐觉得她今天的好奇心真够旺盛的,要知道从前顾秋绵对路青怜的事一直没怎么问过。 “在赶工吧,那些过工作要赶在元旦前完成,时间比较紧,至于为什么不回庙里,可能图书馆里暖和些。”张述桐又补充道,“你知道我们班在排练诗朗诵,她嫌吵。” “感觉她好累,一直在忙庙里的事。”顾秋绵忽然说。 张述桐也觉得路青怜挺累的,虽然很少表露出来,他随口附和了一句,顾秋绵也就随口问道: “小满可爱吗?” 张述桐心想怎么又来了一个,小满又是哪位? “你们班主任的孙女。” “她啊……” 张述桐想起那个吵着做侦探的小丫头,颇有些哭笑不得之感,想说其实蛮可爱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怕我,话涌到嘴边,张述桐突然觉得空调开得好低、顾秋绵的人脉网好广。 她怎么知道自己见过小满的?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 “想好怎么骗我了吗,嗯?” “等等,我什么时候骗你了……”张述桐确实没骗她,可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 刚才那个一直脸红到耳朵尖的女孩不见了,她这时候真像个大小姐,不笑也不瞪眼,而是用着不咸不淡的语气,这一次她没有凑近脸,他们两人分别靠在两侧的书柜上,她的靴子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的,发出轻轻的响。 “拿着吧。” 顾秋绵突然一扬胳膊。 张述桐手忙脚乱地接出来,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串钥匙,是图书馆里的钥匙。 他这次是真的有点懵了,顾秋绵抬起下巴,吩咐道: “给路青怜同学,那个老师不怎么称职,我会和学校说,另外这把钥匙就交给她了,以后她有事随时可以来这里。” ——图书馆是顾秋绵家捐赠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顾秋绵愿意,随时就可以拿回图书馆的处置权,别说是把钥匙给另一个人,就连明天把图书馆改造成电影院都没人会说什么。 可张述桐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时候顾秋绵嫌弃地挥挥手: “你现在的表情好傻,快去啦。” 他是大小姐的马仔,只好乖乖听命,走到路青怜桌前的时候,她正喝着那盒学生奶,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但这片安静转瞬间被打破: “张述桐同学。” 路青怜的含着吸管,刚要习惯性地轻叹口气,张述桐将钥匙放在桌子上: “顾秋绵让我转交给你的。” 学生奶的吸管用的不是多好的材料,半透明的白色,如果里面有奶,就会呈现出纯粹的白,张述桐盯着白色的吸管,路青怜的嘴唇并没有动,可半晌它才恢复了透明状。 “刚才聊到元旦的事,还说到那个老师不太称职,她说给你钥匙的话,方便你随时能来,但你知道她是个傲娇嘛,就托我转交了。” 路青怜没有说话,椅子响了一下,她站起身,远远地顾秋绵相望。 “谢谢。” 路青怜颔首,轻声说了这两个字,张述桐觉得顾秋绵应该听到了,因为这两个字之后两人就再无交集,顾秋绵转身收拾起书包,路青怜则将打包好的塑料袋重新拆开。 他们走出了图书馆,只留下一盏灯,校园里已经寂静了,夜色下经过窗户的时候,张述桐侧过视线,同样看到了路青怜的侧脸。 “你不跟她说句话吗?”张述桐疑惑地对顾秋绵说。 “你们最近在忙照片的事?”顾秋绵却问。 “哦,是啊。昨天就是找徐老师问到了那张照片,然后……”张述桐顿觉尴尬,“你估计听小满说了。” “好了我知道了,”她无所谓地点点头,“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我是问你有没有线索。” 是有个线索,正在问师母当年的大学同学,等电话就好——张述桐本想这么说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本章完) 第232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二) 第232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二) “是那个学姐?” 顾秋绵问。 张述桐仔细打量了一下秋雨绵绵,发现她真有点做侦探的天赋。 “是。”他的语气下意识加快,“她有个亲戚在师母当年的大学里,准备托亲戚问问那一届的社团成员,看看他们对八年前的事了解多少,不过……”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已经七点了,昨晚学姐说有了消息会尽快回复: “估计不太顺利,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了,你有没有什么思路?” “我……” 手机响了。 备注是“苏云枝”的联系人,出现在屏幕上,将张述桐的脸照成一片白色。 张述桐看看手机,又看看顾秋绵,心说自己的嘴好像开过光,刚说了今天不会有进展怎么就打过来了,搞得他故意撒谎一样。 夜风太冷,吹得他头皮有些发麻,张述桐接通电话。 “晚上好啊学弟,吃饭了吗,现在方便说话?”学姐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方便,怎么了。”张述桐感觉一股熟悉的香气钻进鼻孔。 “是你托我问的事有进展了。” 香气忽然淡了不少。 张述桐正色起来,他注意到学姐的声音虽然如平时般细声细语,却没有笑意,相反有些苦恼: “我那位表姐上午就找到了校友册,本来早该给你回电话的,可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嗯,到底该说是有进展呢还是没有进展呢……她今天联系了三个人,可全都联系不上。” “一个接电话的也没有吗?”怪不得学姐苦恼,是够倒霉。 也不能这样说吧,只有一个人是电话没有打通,还有一个倒是接了,可聊了几句才发现是外省人,可能是通讯公司把手机号重新投放了吧,最后一个就有点奇怪了,表姐说她刚只报了身份和来意,对方就把电话挂了,我也不好说电话那头是不是本人,也许是换号了,也许是不太想谈及当年的事。” 张述桐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还有其他进展吗?” “没了吧,我本来想等结果全部出来再给你说的,可又怕你等得着急,这件事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可能不是那么顺利,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张述桐道了声谢: “我知道,我这边也会想想办法。” “好。”学姐终于露出一个笑,“不过先别丧气,说不定明天就有进展了呢,先挂了,我这边要上晚自习了……” 电话被挂断了,似乎能听到上课铃声,张述桐知道市一中的晚自习比其他学校早一些,他暗叹口气,从前还是把这件事想得太轻松了,退一万步讲,就算能找到当年的人,却不代表对方愿意配合。 思索间那股香气又飘近了,张述桐低下头,看到了同样停住脚步的顾秋绵。 “你听到了……”张述桐回过神来,指指电话。 “你啊,你——”顾秋绵却只是叹口气,摆摆手说,“走了。” “哦,拜……” 一直到张述桐看着她家的轿车发动、驶离,才想起是不是可以托她捎自己一程,在冬日的黑夜里走路可不是件幸福的事。 但车子已经离开了几百米,红色的尾灯消失不见。 他们在校门口分手,张述桐低下头,头顶的路灯将影子拉长,长长的影子旁边又出现了另一道。 “唉,女人。”那人摇摇头说。 喂,你在感慨什么?张述桐不解地看着清逸。 “不简单呐。”对方抄着兜叹道。 张述桐无语地说你少耍帅,快走。 “好吧。” 清逸推着自行车,并没有骑,两人共走了一段路。 “说起来啊,述桐,你留过照片吗?” “什么?” “生活照之类的吧。” “……嗯,好像还真没有?”除了小时候,老妈经常把他当模特。 “那你说师母为什么要留一张照片?” 张述桐不知道想过这个问题多少次,但可能性实在太多,叫人猜不透: “你觉得呢?” “我只是突然想到照片背后那两个字了。”清逸沉思道,“刚才排练时的灵感,你看,话剧分序幕、间幕、尾声等等,那张照片上写的‘终点’两个字是指什么?” “物理上的位置?”张述桐想了想,“他们是来玩的,对吧,相当于游览的景点,一天中玩了好几个地方,最后的终点站是学校?照片是黄昏时拍下的,时间倒也对得上。” “可如果不是来玩的呢?”清逸忽然问,“不如说去天台这件事本身就挺奇怪的,这么多年只有你喜欢上去,所以,当年那群人上天台是为什么干什么?” “观光?” 但照片上却是芸,而不是风景照。 张述桐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在班主任口中摄影社的成员是在学校里观光,可如果只是为了拍一张照,何必跑到天台上去照呢? 两人讨论了片刻,始终得不出一个结论。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清逸说,“话说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吃饭?” “我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那就不吃了?” “喝可乐吧。” “好。”张述桐点点头。 和死党出来就这点好,如果是顾秋绵肯定要找个地方带她吃饭,如果是路青怜会被说张述桐同学我好像没吃过一顿完整的饭,总之和女生出来就是容易挨念叨,但身边的人是清逸。 于是片刻后他们在一家小卖铺前驻足,摆在柜台上的玻璃瓶可乐只是握在手里就让人一个哆嗦,两人豪爽地碰了下杯,为了久违的共同行动庆祝。 “果然要喝冰可乐。”张述桐点评道。 “而且一定要是可口可乐。”清逸表示赞同。 喝完了可乐,他们又买了两包干脆面,张述桐大嚼特嚼,又想这也是久违的体验,平时放了学要么去大小姐家吃饭,要么和路青怜跑去忙活,如果在她面前问要不要喝瓶可乐,她估计会扭头就走。 将玻璃瓶用力放在柜台上的清脆响声就足够悦耳了、将手抄在裤兜里想象着自己过马路的样子很酷、外套的拉链务必拉到最高……张述桐回想着从前的一幕幕,发现就连钓鱼也是很久之前的事,可这样大口喝可乐吃干脆面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其实今晚去禁区边也是临时商量好的,和他一起行动的本该是路青怜,两人的家在一个方向,或许会同走一段路,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大,顾秋绵给了她钥匙,路青怜眼下还在图书馆。 “不简单呐。”清逸又说。 张述桐一惊,险些怀疑死党有读心术。 清逸却从干脆面的包装里夹出一张卡片: “现在又开始流行起这种东西了,这么一想时间过得好快。” 他随手看了看,又扔进包装袋里: “看起来还挺稀有的,可惜早就不玩了。” 是啊,张述桐想,他们当年吃的是“小浣熊”,现在是“魔法士”,上次钓鱼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种东西叫单身派对,是结婚前夕的男女为了告别单身时的自由生活,和朋友们约在一起玩个疯,张述桐现在的状态离它还很远,但不妨碍他和清逸快乐地吹着泡泡糖,骑车朝小岛西部的郊区赶去。 “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吗?”清逸问。 “对。” 不久后他们站在一片芦苇丛前,几天前的圣诞张述桐来过这里,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个倒插着的酒瓶,误以为是死党恶作剧。 彼时夜深人静,寂静无人,夜风如泣地划过耳畔,他们打着一个手电筒,雪白的光束穿透了夜幕。 “我看看……”清逸蹲下身子,小心捡起了草丛中的玻璃碎片,“没有商标也没有生产时期,当时是什么样子?” 张述桐指着旁边的坑说: “就是倒插在这里。” “老实说,我真觉得像醉鬼或者钓鱼的人留下的。”清逸又问,“对了,你听没听说过‘时间胶囊’?” “哦,是说将眼下的自己准备留给未来的话写下来,找个地方埋好,几年后挖出来再看。” “是,我其实觉得更像是这种东西。虽然述桐你找到它的过程还挺曲折的,”清逸耸耸肩,“但说不定就是把这种东西给挖出来了,当个小插曲喽。” 张述桐又看了看,选择暂时性放弃: “确实,重点还是放在照片上面。话说回来,你们当时怎么想到把纸条藏在这里的?” 这里离“禁区”很近,显然禁区的威名不只他一个人有所耳闻。 “这个啊,其实是先有的书名,才有的地点,我当时正好在看那本书。”清逸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所以八十天环游世界就等于第八站?”张述桐心说这么简单粗暴吗,要是你当时看的是海底两万里我岂不是惨了?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张述桐又是一惊,要不是在耳边响起的不是那道清冽的嗓音,而是清逸深沉的口吻,他差点以为路青怜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你这又是从哪听到的?” “今天听别人说了一天了。”清逸摩挲下巴道,“我觉得还蛮拉风的,就记下了作为金句,你这样理解就好了。” 张述桐翻个白眼,心说你最好别被某人听到。 “开个玩笑活跃气氛嘛,”清逸笑笑说,“感觉你一来这附近就莫名很谨慎。” 张述桐则心想不警惕才怪,光是在这附近就被捅了两次,还都是后颈,好疼的,更别说发生在这里的古怪的事一大堆,比如泥人、比如顾秋绵的…… 他忽然有点意兴阑珊了,这样的一天实在不该讨论生与死: “回去吧。” 可话音刚落,清逸却已经没入了芦苇丛,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直直朝湖岸边走去。 张述桐心脏一跳,暗骂真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喂,你怎么样!” 他高喊道,也跟着迈开脚步。 清逸闻言脚步一顿,他回过头,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些东西,述桐你是不是神经有点过敏了?” 张述桐没好气地说拜托,再惊人的发现能不能吭一声,你刚才很像中了邪。 “抱歉抱歉……” 张述桐只恨若萍没跟来,如果若萍在这小子的耳朵早成麻花了。 “我还是觉得是你太小心了……” “小心点总没错。” “那,”清逸忽然问,“你还记得禁区为什么叫禁区吗?” 张述桐心想就是因为记得清清楚楚才会格外小心,禁区禁区,顾名思义,生命禁区的意思,他和几个死党曾经给这片水域起的外号,禁区也果然对得起这个外号,八年后的他站在这里、突然被人杀死,更别说莫名现身的泥人、顾秋绵堪称离奇的死因,他叹口气,心说清逸也是心大,对方可不是杜康那种没心没肺的性子。 但张述桐接着想到,这些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事死党们似乎一件也不是特别清楚。 那为什么他们仍会把这里叫做“禁区”? 这些事明明发生在这个外号诞生之后……张述桐的脑袋嗡得一下。 没错,禁区的外号是早就有的,可它诞生的时候顾秋绵甚至还没有遇害,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是说十几年前有一船大学生来岛上玩,当时下着大雪,他们在附近镇子上兴冲冲玩了一整天。等赶到码头,已是傍晚,等了半天,回岛的渡船早已停运, 天色漆黑,夜风也冷,在港口继续等没有意义,可回去的班车也没有了,一群人想尽办法,正火烧眉毛之时,突然有条渔船靠了过来。 原来是当地的渔夫好心,看他们可怜,愿意捎上一程。 可一行人行至半路的时候,船忽然就沉了,一群大学生就这么被淹死在湖里,沉船的地点正是他们前方的那片水域,由此多了“禁区”的称号。 大学生沉船案! 八年后他来岛上参加路青怜的葬礼,记得在和杜康的闲聊中曾提起过这件“传说中”的往事。 重点是十几年前! 张述桐曾简单推算过它发生的时间,今年是2012年,十几年前至少也是上个世纪末发生的事,离得太远,真相早已不可考证,因此他没有放在心上,靠近湖边的地方,总会有类似的怪谈。 可张述桐忘了一件事: 所谓十几年前,是对八年后的自己而言! 而2020年的十几年前,正是—— 2004年。 “你是说……”张述桐讶然。 “是啊。”清逸点点头,“似乎都能对得上,冬天、一群来岛上玩的大学生、摄影社里缺少的照片。” “可师母的离世是在几年后的车祸中。”张述桐皱起眉头,“如果是那个传言,不是说一船人都被淹死了吗?” “可那张照片上她也是一个人。”清逸一挑眉毛,“不如说正好能解释通为什么只留下了这一张照片。” 张述桐久久不语,可如果是这样,大学生沉船事件真的是一起恶劣天气下的意外?如果不是,芸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接着张述桐想起了不久前接到的电话,学姐说,她托人找到了三个校友,却都已联系不上,其中两个是换了号码,还有一个似乎不愿配合,可这时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重新浮现在脑海,他和清逸对视一眼,皆能看出对方面上的惊愕。 一个冰冷的猜测从心中升起。 当年的摄影社的学生并非一个都联系不上,准确地说—— 是无人生还。 …… 傍晚八点出头,回到家时,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清逸说有时候推理要天马行空一些,不要拘泥小结,张述桐某种意义上赞同这个观点,两件事的时间、地点、甚至身份都惊人的吻合,可也只是轮廓上很像,不如说细节全错。 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名叫芸的女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张述桐有了主意,这时候一阵饿意从肚子里传来。 他现在还没有吃饭,清逸也许吃了也许没吃,起码当时没有,从禁区回来时两人还沉浸在难言的震撼里,哪有干别的事的心思,挥挥手各回各家,一直到现在。 他从床上坐起身,准备到厨房里找些东西吃,他还记得前不久老妈买了袋面包回来,还有火腿肠,凑合一顿也不是不行,但等拉开柜子的时候才发现,家里为数不多的食材都在圣诞节那天被用掉了。 竟连一包方便面也没有。 他叹口气,在外出觅食还是饿着睡觉中纠结了片刻,最后选择了前者—— 张述桐觉得离睡着还很晚,还是别硬撑了。 他在夜风中出了门,自然是骑着车,张述桐在城区边缘找到了一家开着门的超市。 外面的夜风吹得寂寞,超市里亮着昏暗的灯,里侧的货架上已经布满了灰尘,他把面包饼干火腿肠抱在怀里,作为晚饭已经很丰盛,张述桐没去找饭馆,不是他太不讲究,只是习惯了。这是张述桐很久之前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只能在晚上出门,有时候吃腻了外卖,带着口罩和兜帽,找一家便利店买些临期的面包。 出超市的时候,夜风更加大了,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出门时忘了戴手套,手指冻得发僵,要赶快骑回去才行,张述桐苦中作乐地想,也许这就是和死党一起行动的坏处,凡事有利有弊,死党可以陪着你疯,玩得是很开心啦,可就像他们从前钓鱼到半夜,饿得眼冒金星,那时别说操心你吃没吃饭,有个面包先自己抢成一团。 一直快要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在一片没有路灯的区域,张述桐隐隐看到路边站着一道人影。 人影行走的速度绝对不算慢,但最古怪的是,那道人影十分臃肿,上身纤细,下身却很胖,宛如锥筒,最重要的是长发披散,活像个女鬼。 这可不太妙。 为了小岛的和平,他想了想,轻轻捏住刹车,又拿起手电筒,决定以身犯险。 谁知—— “张述桐同学,”提着塑料袋的“臃肿”女鬼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碰见你。” (本章完) 第233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三) 第233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三) “路青怜同学,好巧。”张述桐颇有些遗憾地想,居然没能吓她一跳。 “你又在那里干什么?还有,在说这个之前,你最好先把手电挪开。” 一道笔直的光柱自他手中射在路青怜脸上,让她不适地眯起眼睛。 张述桐忙将手电向下挪去,看到了路青怜手里的塑料袋,怪不得看起来“上身细下身胖”。 “你现在才忙完?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他有些惊讶。 “不然呢?”路青怜的视线扫过他手里的手电筒,好像在看一个半夜擅自跑出家门的小孩,“和你一样,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出来探险吗?” 是出来吃饭。张述桐澄清道,我还没吃晚饭。 ——更不让人省心了。 他似乎从路青怜眼中读出了这种意思。 “所以,你想说什么?”她随口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给你说的?”张述桐奇怪道。 路青怜扫了眼停住不远处的自行车: “总不是为了闲聊。” “路青怜同学,你有没有听过毒舌?” 也许是她今天太累导致心情一般,继“腹黑”后,张述桐决定科普一个新的名词。 “毒、蛇?”路青怜一字一顿,“在哪?” 张述桐忽然被问住了,总不能说就在我面前? “其实是指嘴上不饶人的人。” 路青怜闻言沉默了两秒: “所以是舌头的舌?” “当然……”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面无表情道,“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晚上和一个女生讨论舌头的事?你比我想得还要轻浮。” 果然是毒舌! “呃……” 张述桐很想说这就是个网络用语,没有真的在讨论谁的舌头,可他的失误就是在路青怜面前讨论网络用语,没看她手机还在手机店里躺着。 “要不,咱们还是说正事?” “张述桐同学,有谁阻止你一见面说正事了吗?”路青怜疑惑道。 “抱歉……” 她点点下巴: “什么?” “是当年的大学生沉船案。” “是说那个大雪后的沉船事件?” “嗯,今天和清逸去了趟禁区,他猜测当年那批受害者,就是师母的同学。对了,学姐那边也回了电话,说是联系不上那些人,也算变相作证了。” “其他依据呢?”路青怜皱起眉头。 “没了,哦,我们听到的版本是那群学生回岛时没了船,有个好心地渔夫想载他们一程,结果船翻了,你听到的呢?” “差不太多。” “更多细节?” 路青怜摇了摇头。 也对,零四年她才八岁,上小学的年纪,那时候路青怜也只是个拉风的小学生。 她思索道: “按照目前的信息推断,反常的是那个渔夫。” “哦,倒是还有个细节,人明明被淹死了,船被找到的时候反而好端端飘在水上。”张述桐想起了一个扯淡的说法,“是说雪下得太大,把船给压沉了,后来雪水一化,它便自己浮了上来,这样看不管是渔夫,还是沉船的原因,都是疑点。” “还有一件事。”路青怜回忆道,“从前湖上是允许私人的船只行驶的,但自从那件事之后,来往的便只剩渡轮了。” “这样,”张述桐点点头,“一起去派出所问问?” 就算有证据,作为当年的第一案发现场,也应该藏在岛上的派出所里。 赶在路青怜开口之前,他补充道: “我回家后已经抽空联系了,但接警的人很年轻,据他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在上学,又问了警官,但那个警官有事外出,后天才能回来,后天你有没有空?” 张述桐算了算时间,从放学到现在将近三个小时,路青怜说大约五个小时,那明天正好能干完。 “我记得应该说过,”路青怜却像加班加多了一样捏了捏眉心,“你看到的那些草绳,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黄纸也要剪好,以及擦拭烛台和准备蜡油,我比你想象得还要忙一些。” “那好。”张述桐准备自己去了。 “中午?”路青怜却问。 “对。” “十一点好了。” “你是大忙人听你的。”张述桐耸耸肩。 路青怜却没有接这句话: “有没有想过,问题也许出在你身上。” “我还是想和你科普一个新词,叫倒打一把……” “我是说,如果你演技好一点的话,就可以将排练的时间多放在正事上,我也可以多点时间准备。”路青怜毫不客气地说,“张述桐同学,你数过自己重来了多少次吗?” “我其实想问,你不是在忙吗,为什么会发现我演技差……” “只靠听就能判断。” “……我演技真有这么差?”张述桐惊了。 路青怜瞥了他一眼: “不如说你现在的语气是最生动的一次。 张述桐有点受伤了,他去推了自行车: “辩解一下,我上次刚适应你来演巫女,突然换回了若萍的闺蜜,不管是语气还是气质,她和你都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这么说也有道理,但当时听上去你很尽兴。” “不矛盾,毕竟是玩,开心最大,元旦那天你真不能来吗,感觉会很热闹。”张述桐回想一下,“前面三年你都没有来过,就算这次来也是第一次,不算破例。” “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应该说过很多次,元旦那天要在庙里。” 好吧好吧,真是无懈可击的女人。 张述桐注意到路青怜眼里一闪而过的疲惫。 想想就觉得她忙得要死,从前过年的时候,爷爷奶奶会忙活一整夜,什么拜灶神,上供,祭祖……熬得黑眼圈都出来了,等天边亮起鱼肚白了才会休息。 固然累得不轻,但老人们看到儿女团聚还是蛮开心的,路青怜恐怕连个热闹也捞不着。 他有点遗憾: “还以为你这几天忙完能休息一下,既然三十一号晚上也走不开,那就是要连夜准备了?” “你说的那些,是一号那天一早开始的。” “好累……” 张述桐本想这么说的,却听到了与自己预料中截然不同的回答: “等下,一号才开始?那你前一天晚上干什么?” “规矩。”她淡淡说。 “规矩?”张述桐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总不能是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在庙里待一夜?” 这一次她没有说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那样漫无边际的话了,而是嗯了一声,给了张述桐一个确切的答案。 张述桐很想说既然这样,你完全可以等晚会结束再回山上,可他又想到晚会开始的时间是七点,那一天路青怜是照常来上学的,只有到了晚上,一班的区域才会空出一个座位。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只有路青怜的背影。 这片区域没有路灯,他早就把手电关上了,四下重归昏暗,只剩一轮月亮挂在头顶,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却尽数被披散的青丝遮挡住。 张述桐很早就发现了,路青怜一直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学生,一个是庙祝,她是前者的时候和大家没有什么不同,最多神秘了些清冷了些,但也会专心听讲会完成作业会排练会玩真心话大冒险;当她是后者的时候,要干的事就多了,可能是东奔西跑可能是现在才提着塑料袋回山也可能是岁末那天守在漆黑的庙里。 这两者之间也不是多难区分,她如果披散着那头长发,大概是庙祝,如果今天只是准备上学,那就系成干练的高马尾。 她回眸望了一眼: “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其实……”张述桐顿了顿,“你今天是忙别的去了吧?” 路青怜闻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停住脚步。 张述桐说: “在图书馆的时候,你说早市因为雾气开得太迟,所以一整个上午都在买东西,但你又消失了一个下午,哪怕手机真的坏了,修手机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何况你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提。” “果然是有漏洞。”她微微摇头,“下次我会注意,少告诉你几句。” “所以呢,发生了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 “按放学时讲给你的那样理解就好。” 张述桐心说这是什么敷衍的回答,他郑重了一些: “既然跑了一天,说明情况很严重?” “喜欢的话也可以这么理解。”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山上,你说我这个人一直生活在谎言中,可你自己不也是这样?” 张述桐语气里下意识带上一丝不满,要是自己过得不错也就罢了,可她明明到处跑了一整天、忙到现在才独自一人踏着夜路回家,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 “从前没说过吗,如果是不想告诉你的话题,最好少问。”这样说着,路青怜却蹙眉道,“但这次是我的失误,告诉你好了。” “和这场大雾有关。”她缓缓说,“也和庙里的事有关。” 张述桐心里一沉,这场雾果然不寻常,可路青怜这时候站定脚步。 “张述桐同学,身后。” “什么……” 话没说完,他的后颈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冰冷的触感,张述桐条件反射般扭过头,一条青色的蛇正环绕在他的肩膀上,张述桐对上了蛇的竖着的双瞳。 “是不是那次在山上就已经告诉你了。”路青怜轻叹口气,“不想说的,有时候是为了你好,可如果你非要挑破……” 张述桐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条蛇已经贴上了自己的脸颊,这一刻连夜风也静止,她的语气却比风还要凛冽: “就此,长眠吧。” 蛇吐出了信子! 然后—— 舔了舔张述桐的脸。 张述桐愣了一下,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话剧中的一幕重演,巫女最终还是将剑捅向了王子的心脏,但话说回来这台词真是土得可以,小路同学你的念白不应该更拉风点吗?当时在山上像什么“我就是蛇”、“我今年一百六十岁”、“我会生吞活人”什么的多酷,差点把我吓死,这么吓人的台词去哪了? 怎么比清逸写的剧本还要中二,不对,这根本就是清逸写的剧本!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唇角勾出一点浅浅的弧度,但张述桐知道,对路青怜而言,这就是她的心情很不错的意思了。 接着路青怜伸出手臂,那条蛇顺势爬上了她的胳膊。 “我有焦虑症。”张述桐幽幽地说。 “我可以治。”路青怜漫不经心地说。 “那还是免了。”他刚松了口气,又觉得眼前这一幕不可思议,“你真的和蛇有联系?” (本章完) 第234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四) 第234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四) 张述桐盯着那条青色的蛇,回忆起脸边冰冷滑腻的触感,只见青蛇爬上路青怜的胳膊,却没有如他想象般停留在那里,路青怜接着微微弯腰,青蛇又顺着她的手臂爬回了地面。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轻轻擦了下手。 张述桐看着蛇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间,原来她的洁癖对蛇也起作用。 张述桐又想,顾秋绵啊顾秋绵,虽然一直叫你宝可梦训练家,但明显我眼前这位才是。 “它这么听话?”张述桐惊讶道。 “因为我手上太冷,好好上生物课的话,应该会知道蛇这种生物喜欢温暖的地方。” ——可初中生物早就结业了,张述桐本想这么说的,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又被她绕进去了。 “但生物课本上还说蛇会冬眠。”张述桐无语道,“还有,你能不能少吓人。” “张述桐同学,你刚才的决心去哪了?”路青怜却轻飘飘地反问,“我早就说过了,想要知道真相,就该抱有面对它的准备。”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记得那几条被冻僵的蛇吗?” “当然。”张述桐点点头,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后发生的事,“它们是庙祝的眼线?” “差不多。” 张述桐随即意识到,这也就意味着,路青怜今天是收到了蛇的预警,可他开口之前,路青怜便摇摇头: “我在图书馆说过了,不要多想,只是一场恶劣天气。而这些蛇,是起雾后的意外。” “什么意思?” “它们同时失去控制了。”路青怜疲倦道,“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恶劣天气下这些蛇会脱离掌控,所以需要一些措施,把它们纠正回来。” “生物的应激本能?” “也许是。” “可你们到底是怎么和蛇构建联系的?”张述桐仍觉得匪夷所思,心灵感应?还是说生物电? “你是庙祝吗?”路青怜轻叹口气,“如果你是的话,我不介意告诉你这些。” 张述桐知道这件事她一直不想多说,他又想起那条冷不丁爬到背后的蛇: “刚才那条呢,总能说吧,难道在一直跟着我们?” “就在这附近。”路青怜指指他的手,是让他把手电打开的意思,接着一道光束照亮的草丛,张述桐拨开野草,土壤里露出一个小小的空洞,那条青蛇正露出半截身子在外面,在光照下钻进洞内。 他暗暗咂舌,青蛇庙从前在他心里只是一座孤立在山上的小庙,岩石与树木将它与整个小岛分隔开,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意味,可如果是这样,整座岛上又有多少“眼线”在? 他惊讶道: “这么说你今天是把整座岛都跑遍了?” “还好,它们都有固定的点位,况且现在通了公交车。” 就算这样听起来也很累。 “明天应该不用接着跑?” “几点了?” “马上九点。”他看眼手机。 “你的问题未免太多,但我还要回去。”路青怜的声音透着疲惫,“你还有三个提问的机会,另外,已经处理完了。” “那居然算第一个问题?” “当然。”路青怜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个。” 张述桐闭上嘴,他们还能同行一段路,不如趁这个时间想想该问什么。 “我记得泥人也是被这群蛇找到的,但方法呢?是泥人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总不能说随便有个人经过你们就会知道。” “气息。” “气息?”张述桐还真记不清蛇的嗅觉怎么样。 “不是你理解的气味,它们不是普通的蛇。”两人在夜色下不急不缓地走着,路青怜轻轻的嗓音伴着晚风飘入他的双耳,“这些蛇会捕捉到特定的气息,人的,某种物体的,但只有一小部分。” 怎么听着和养狗差不多……张述桐暗自腹诽。 “普通人呢?” “当然不会。” “听上去也不是那么万能?”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头疼道,“继宝藏后,你又在想些什么?” 张述桐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了,蛇不是生物监控,他想了想: “那……” “好了,到此为止。” 一盏昏黄的路灯出现在眼前,他们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区域,但也意味着到了分别的时候。 路青怜脚下不停,张述桐挥了挥手,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微微点点下巴,权当打个招呼道别。 张述桐消化着今晚的信息,一直到路青怜的背影在夜色下消失,才回过神来。 不久后他嚼着不算松软的面包,里面是劣质的奶油夹心,不好吃,起码能填饱肚子。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坐在图书馆,天色已经黑了下去,张述桐大喊有没有人在,却没有回答,四周的桌子摆得整整齐齐,原来是大家排练完都走了。 他却从角落里看到那几个黑色的塑料袋。 张述桐走过去,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草蛇还没有来记得收,他甚至捡到了一个空了的学生奶盒子,他左右看看,转遍了整个图书馆,却还是一个人都没找到。 空调在响钟表在转,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他走得险些昏了头,图书馆的大门却突然被推开。 负责管理的老师皱起眉头: “还不回家?” 张述桐哦了一声,连忙出了大门,一出去他就紧了紧大衣,夜里真够冷的,可他出来又做些什么呢? 四周一片昏暗,竟连一盏路灯也看不到,张述桐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看到了亮着灯的窗户,能看到桌面上的草绳和奶盒,只看老师走到桌前,将它们一股脑地扫进垃圾桶里。 张述桐想提醒说那不是垃圾,说不定坐在那里的人待会就会回来……可刚等他冲到窗户前,用力拍了拍玻璃,灯光就熄灭了。 场景变换,他又出现在一个舞台上,张述桐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学校的礼堂,死党们说: “述桐,该上场了!” 张述桐忙打量了一下自己,他身上穿得再也不是平时的衣服,而是一身华丽的演出服,镜子里的他化了妆,显得神采奕奕,倒真像个王子。 他走上舞台了,顺利地演完了整出戏,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这一天座无虚席,是整所学校的学生们期待已久的时刻,大家弯腰谢幕的时候,他抬起头,从倒数第三排发现了一个空着的座位。 那是…… 再睁开眼时,张述桐被耳边的闹钟吵醒。 12月28日降临了。 他睡眼惺忪地盯着屏幕,头脑离清醒还很远,那个梦实在有些混乱,竟回忆不起梦到了什么,似乎是排练是演出……张述桐打了个哈欠,额头微微发紧。 原来是昨天睡觉前窗户没有关好,冷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张述桐几步踏上拖鞋,跑去洗漱,昨晚吃了面包那早餐自然是饼干喽,他很有先见之明地买了钙奶饼干,泡在热水里就能化开,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想到这里,他又冲了碗鸡蛋茶补充营养。 依旧是跑步上学,来到班级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那个系着高马尾的背影。 昨天她是庙祝,今天她是学生。 身为学生的路青怜自然在好好听讲,张述桐打了声招呼: “早。” 昨晚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这一天岁月静好,连雾气也没有,晨曦跳跃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名叫路青怜的少女静静坐在窗边,她眼帘低垂,手下写着什么。 “对了,”张述桐从她身后绕进座位,“我昨天想到了一个蛇的问题……” “作业。”谁知路青怜头也不抬地打断道。 “呃,什么?” 张述桐知道,晨读开始前,她这个学委加英语课代表就要把作业抱去办公室,但大家不应该继续讨论深刻一些的问题吗,比如照片比如蛇,话说你这身份转变得也太快了。 张述桐看了看她手下的习题册,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她居然在补昨天的作业。 “有必要吗?”张述桐不解道,“是不是太……死板了?” 路青怜不置可否: “比起闲聊,你不如抽时间写下作业。” “我怎么感觉你就是不想提蛇的事……” 她敷衍地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把习题册放在她面前: “但不好意思,昨天放学前我就写完了。” “英语呢?”路青怜只是扫了一眼。 “没写。”张述桐现在的时间都用在别的科目上,英语真的洒洒水而已。 路青怜撕下一张便利贴。 张述桐眼皮一跳: “我说,能不能别这么不近人情,而且你自己不也没写。” 路青怜闻言移开笔尖,却是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张述桐同学,你为什么会觉得重点是在作业?我是指昨天晚上的那些事,你最好忘掉。” “可我记性很好。” “是吗。”路青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路青怜合上手边的习题册,利落地在便利贴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整个晨读,张述桐是在班主任办公室度过的。 事实证明,惹谁都不要惹路青怜。 可回到教室的时候她又消失了,果然忙得可以,也许是在图书馆,也许是在校园外,中午的时候,路青怜依然没有回来,直到手机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联系人是路青怜,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她抽空去拿了手机。 如今张述桐也差不多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有些人是抓不到她的影子,还有的人是连她的背影也飘渺无迹,和死党们讨论起这件事的时候,若萍说: “很正常啊,女生就是比你们男生有数,既然告诉你了元旦很忙,难道是骗你?” 张述桐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路青怜在有意划清身份上的界线。 “再说了,”若萍打量着她的美甲,随口说,“以我对青怜的了解,她如果手边有事情,应该是早早地把事情忙完留给自己一点余地的类型,时间不就是一点点挤出来的,不然昨天为什么要加班?换我也是早点把手边的事忙完,周末的时候留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 三个男生表示受教,张述桐则想,还是若萍对她比较了解。 下午,路青怜同学又回到了课堂上。 今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于是她又消失了—— 但张述桐也能猜得出来,她是去了图书馆。 (本章完) 十一月番外与抽奖活动 十一月番外与抽奖活动 多谢大家的支持,目前的成绩在2.2万左右,十月份约涨了五千均,根据运营官老师预估,年底前有机会冲过三万均。 (特意感谢一下b站圆桌动漫,十分感谢,也推荐大家去看看。) 三万订是一个非常难达到的门槛,如果达到了,就可以争一下天王,这个名头想要肯定是很想要的,拜托大家多多支持。 月票同样很重要,所以求一下十一月的月票! 今晚会更新两章,补之前的欠更。 前段时间真的有点卡文,但昨天已经被编辑大大调教好了,相信接下来的情节会顺利一些。 另外零点会有一篇撒糖的番外。 要在月票番外页面下方的位置,先点击“解锁此章节”然后投票才能解锁。 另外再办一个月票回馈活动: 从11月1日0点到11月7日24点间;大家投出的所有月票中,将抽取50位读者,每位5000点币(可折)。 ps: 活动期间投月票即视为自动参与,投票越多中奖概率越大。 抽奖方式以月票编号为依据,活动结束会以单章的形式公开结果,大家记得留意。 雪梨炖茶,拜谢! (本章完) 第235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五) 第235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五) 12月29日的周六,张述桐快要忙翻了。 前几天他光看路青怜在忙,差点忘了自己也有任务在身,临近元旦,顾总大手一挥给全体职工发了礼品,自然也有他们家一份,张述桐跑去帮忙提东西,食用油、面粉、苹果……个个都是压称的货,就连遥远的省城也寄来了东西,是老妈朋友发来的贺卡。 张述桐只好绕路去了港口一趟。 时间是九点半,他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抬上楼,就接到了警官的电话,让他挑个合适的时间过去。 张述桐简单洗了个澡,骑着自行车出了门,阳光真好,天气预报说今年最好的天气就在今天,还说得信誓旦旦,谁让这已经是2012年的末尾,距元旦只有三天,那三天又是个阴天,就连不靠谱的天气预报也靠谱了起来。 风不算太冷,阳光洒在脸上的时候,让人心情也愉悦了起来,他久违地戴上了耳机,放着朴树的“new boy”。 还有一点可以作证他很忙,骑车刚到了派出所门口,老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桐桐,你们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您也太着急了,都还没进派出所……” “我想青怜了不行?别忘了问!” “行……”他挂了电话。 看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点五十分,却没有看到路青怜的身影。 按说她应该来得早一些,而不是卡着点到,张述桐发了个条短信出去,这时身后又有人说: “小伙子,快进来。” 张述桐回过头,正是昨晚回岛的熊警官,对方原本觉得他们几个是只会添乱的小崽子,但连着解决几个事件后,就从小崽子变成了崽子……不,小伙子。 张述桐跟着走进派出所,熊警官问: “想看看当年那件沉船意外的卷宗?” “是,我有位师母是当年那群受害者的同学,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她没事。” “是你们这些孩子想得太多了。”熊警官摇摇头,“济安大学的学生?” “对,摄影社,”张述桐确认道,“零四年冬天来岛上玩,是同一件事?” “我倒不清楚他们是什么社团,但如果你说你见过一张合影,合影上的学生穿着蓝色的制服外套,那应该就是他们。” 熊警官沉吟片刻: “不过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研究的,是被人妖魔化了,以讹传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话间张述桐走进会议室,熊警官将一迭文件扔在桌面上,对方开门见山: “首先,没有所谓的渔夫。” “可那艘船是哪里来的?”张述桐不解道。 “他们找本地的渔夫租的。”熊警官叹口气,“我说了,这件事被添油加醋的细节太多,以至于现在你们听到的版本,和当年的真相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熊警官挥挥手: “先听我说,也没有一群学生从外面回来赶不上船这种事。而是他们想去湖上玩,从渔夫手里租了条船,从出发到淹没,没有第三方牵扯进来。” “那沉船的地点?” “这个倒是唯一没差的地方。”警官蛮不在乎地说,“西边的那片湖,但也和神神鬼鬼的无关。” “雪呢?”张述桐又问,“大雪把船压沉的说法……” “看这个。” 警官递过来一张照片。 张述桐瞳孔一缩,那是一张当年在事发现场拍摄的照片,画面上一艘被拖上岸的渔船,渔船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 “之所以会有那种说法,估计就是这张照片引发的。”熊警官沉声道,“小伙子,你发现问题在哪了吗?” 张述桐下意识点点头。 沉船事件沉船事件,虽然大家口口声声这么说—— 但眼下他见到照片才明白,实际上船根本没有沉。 张述桐打量着那张旧照片,它被保管得当,尽管年代已久,却能清晰地看到渔船的船体,由木头制成,底部泛着黑色,但张述桐知道,那是渔船与湖面接触的地方,被水浸湿后,在照片上呈现出一片黑色的阴影。 可干燥的船身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述桐随即愕然,因为这就代表着—— 在渔船本身没有问题的情况下,一队人就这么被淹死了。 熊警官回忆道: “当时这件事惊动了市里,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把船上那层覆雪清理掉后,在船槛上发现了泥土的痕迹,还有鞋印。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是自己跳下去的?”张述桐脱口而出。 “就是这样。”熊警官皱紧眉头,“从前我们不是没接手过意外的溺水事件,比如一两个人划着船去水上,无论什么原因,拍照也好玩闹也罢,不慎失足落水的不是没有,可问题就是出在这里。他们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人,足足有七个,这种群发性的失足溺水,可能性实在太小。” 会议室里开着暖气,张述桐却觉得一阵寒意从背部爬了上来。 这说明什么? 一行七个人全部自己跳了下去? “内讧?”张述桐忙问,“或者说其中一个人先失足落水,他的同学为了救他相继跳了进去?但救援过程中出了意外?” “反应很快啊。”熊警官赞赏道,“但船上没发现搏斗的痕迹,当年调查组恨不得将那条船拆开了研究,甚至找到了渔船的主人盘问,但船本身没有问题,至于你说的另一个可能,其实就是当年结案的理由。” “就这么结案了?”张述桐一愣。 “无奈之举,船是第二天发现的。你也知道那片水域很偏,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这种事件的影响又太大,其实当时已经有很多不好的舆论发酵了,为了减小影响,就用了救人过程中出了意外这个说法,起码比神神鬼鬼的猜测要好得多。” 张述桐一时间默然。 在看到真相前他想了很多,比如警官含糊其词,比如派出所里也没有当年的卷宗,又比如真的牵扯到什么超自然的事,被更高层下令封锁…… 可如今来龙去脉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摆在眼前,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失望?不可置信?他已经说不清了。 “那这张照片上的人呢,您有没有印象?” 张述桐将芸的照片抽了出来。 “其实你前天说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是那个宋老师的女朋友吧,当年报案的人就是她。”熊警官感慨道,“记得她四年前就离世了,当初你们老师拜托老王调查过。” 张述桐却抓住了某个关键词: “她是第一个发现的?” “对。她根本没有上船,我找找……这是口供,那群同学执意要去水上玩,你这位师母当年没能劝住,等联系不上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出了意外。” 又是这样。 每一个细节都不合理,偏偏又能自圆其说。 张述桐还是觉得这件事背后藏着什么: “尸体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看看?” “这个按理说不该给你看的,不过都到这个份上了……你吃没吃饭?” 张述桐摇摇头,接过了照片。 几具从水里打捞上来的苍白尸体映入眼帘,尽管是个冬天,却已经被泡得发胀,张述桐只感觉胃部一阵翻涌,但还是强忍着打量着尸体扭曲的面部,那是典型的溺亡的症状。 “尸检报告也是如此。”熊警官补充道,“如果生前有搏斗的迹象,哪怕当年的刑侦技术不如现在发达,也不可能瞒过去的。” 张述桐沉默地翻着一张张照片,这不是一起凶杀案,因此照片也只有薄薄一迭,起初是被拖上岸的渔船,接着是打捞上来的尸体。 他越翻越快,照片的场景忽然一转,不再是郊外的野地,而是某个房间内部。 房间里放着床铺、桌椅,还有大大的行李箱,房间里有三张床……想来是这群大学生的住处。 “这是座旅馆?” “是,调查组也检查了他们当年的住所,比如说想不开自杀,可能会留下一封绝笔信,当然,没有任何线索能支持这点。” 是了,张述桐翻阅着照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间旅馆的生活气息都很浓厚,宛如学生们的宿舍,没有收拾的衣物、冲锋衣和登山靴、乱放的拖鞋,张述桐甚至看到了桌子上的泡面桶。 接着背景又回到野地,草地上摆放着一堆湿漉漉的物品,显然是受害者身上的遗物,有手机、mp3、钥匙串、发卡……各种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线索又一次被中断了,沉船案自始至终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无论他怎么调查,八年前的照片、狐狸的去向、离奇的死因……都是一桩无头的悬案。 熊警官又说: “其实定性为意外还有一个原因,调查组走访了受害者的家庭,他们的父母都否认孩子有轻生的迹象,更接受不了内部的冲突,从感情角度来讲,他们也只能接受这是一起救援途中的意外。” 说到这里,熊警官突然笑骂一句: “我都快叫你这个学生带歪了,好像真藏着什么阴谋一样,出来说吧,陪我抽根烟。” 张述桐又跟着熊警官来到门外,对方悠悠吐出一口白气: “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总觉得很多离谱的案子背后一定有隐情,但现实中的意外,只会比我们想象中更为离谱。你们年轻人关注这些是好事,总比天天在家里打网络游戏强,但探案这种事,你这个年纪还是当个业余爱好比较好,这八年间不是没有调查组重新查过,可事实就是一起意外……” 男人抽了一口烟,起了谈兴,张述桐却听得心不在焉,冷风吹在脸上,他发现另一件重要的事—— 路青怜怎么还没来? 他看看时间,进派出所前离十一点还差十分钟,如今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等到她。 张述桐拿起手机,可手机上也没有回信,张述桐心说什么情况,总不能手机又坏了? 可她昨天明明发了条短信……等下。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他误以为是路青怜拿回了手机,告诉他有事可以在手机上联系,但说不定是维修师傅的测试短信? 其实她的手机一直在手机店没拿呢? 想想也是,路青怜才接触手机没多久,不像其他人一样当成了生活中的必需品,恨不得时时刻刻握在手里。 亏张述桐还觉得两个人很有默契。 他叹了口气,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果然没人接听,张述桐犯起嘀咕,怎么小路同学又开始玩失踪了?真是不靠谱的女人…… “……小伙子,我再给你举个例子好了,是说一个国外的新闻,发现一个人死在了公厕的下水道里,把当地的政府都惊动了,以为是什么凶杀藏尸案,结果却完全不能按常理推断,你猜猜看真相是什么?” 是啊是啊,张述桐心想,路青怜也不是能按常理判断的人。 昨天放学前他们还说了几句话,那时候路青怜在图书馆里剪黄纸,又在忙庙里的事,可张述桐走得早,又没有像前天那样外出觅食,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忙完,记得若萍他们在讨论晚会该怎么化妆,倒是待到了最后,想到这里张述桐拨了个电话: “怎么了怎么了?” “问件事,昨天路青怜什么时候走的?” “我不清楚,我们先走了,怎么了?” “我今天约她来派出所,但她还没到。” “哦,我正想问你呢,我上午好像看到青怜了,匆匆忙忙的,你们俩没有在一起吗?” “没。” 果然,自己又被她放鸽子了。 (本章完) 第236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完)(求月票 第236章 古庙青灯,孑然一身(完)(求月票) 张述桐突然感到一阵无语。 其实他也能一心二用,挂了电话,张述桐随口问警官: “那结果是什么?” 熊警官大笑道: “结果是死者为了偷拍,自己爬进去的,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能不能按常理推断?显然是不能嘛。” “……偷拍犯?” “是啊,从他手机里的照片上确认的,还是个惯犯了,没想到把自己栽进去了……你怎么了?” 张述桐愣在当场。 一道灵光唰地闪过他的脑海。 “等等……” 他转身跑进派出所。 “唉,还是不死心啊小伙子……” 张述桐已经没空在意对方说了什么,他推开玻璃的大门,又几步跑进会议室,脚步之快让一个警员投来诧异的目光,熊警官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张述桐一个箭步冲到会议桌的首端,拿起了那些还没来得收照片—— 在哪在哪在哪…… 应该有才对。 他全神贯注地打量着那些照片,强忍着恶心将一具具尸体打量了一遍,当然还有一旁归纳好的遗物,以及住处的照片,他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可张述桐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能发现那个本该有的东西。 “怎么样?”熊警官叼着烟说,“又有什么发现?我待会还要开个会……” 张述桐忽然开口: “我一个学姐说,这些大学生当年是摄影社的成员。” “哦,这个啊,我刚才不是听你说了吗?” “所以——” 张述桐将照片拍在桌子上: “他们的摄像机在哪?” 熊警官愣住了。 没错。 这些照片里遗物看似再正常不过,生活上的用品、随身的小物件,可张述桐从看到它们的第一眼就觉得漏了什么,他当年也混摄影社,摄影社的成员可以忘带手机忘了吃饭,但绝对会保管好相机,何况没有相机的话,芸的照片又是从哪来的? “你是说……”熊警官被烟头烫到了手。 “只有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张述桐一字一句: “而且,是被唯一的生者拿走的。” 熊警官猛地一拍大腿,在会议室里踱步,他口中念念有词: “还真是还真是……当年怎么没想到吗,小吴,你来帮我找找当年调查组的电话!” 门口匆匆进来一个年轻人: “您待会的那个会?” “忘了它了。”熊警官不甘心地挥挥手,“那这样,小伙子,我忙完就帮你问问,等我的消息吧,说不定这次还真能查出点什么,果然没看错人!” 再一次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张述桐已经骑在自行车上。 他已经不需要派出所那边的情报了。 几分钟前他和老宋通了电话,按说芸如果将摄像机带走了,他们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老宋应该知情才对,可事实就是没有,为什么要带走摄像机?里面又藏了什么? 就在张述桐以为再次碰壁的时候,老宋却缓缓回忆道: “我去参加她的葬礼的时候,好像……真发现过一个摄像机。” 他的脑海中条件反射般生出一个答案—— 芸的父母的住处! 结果线索还是藏在那里。 老宋说当初没有多想,因为人太多,因为整个人魂不守舍,何况那个摄像机严格意义上不算芸的遗物,四年前两人在市里教书,摄像机却一直待在老屋。 所有的线索终于汇合到一处! 张述桐加快动作,他很快骑到了那处村庄,他敲了敲那扇铁门,静静等了片刻,却没有回应。 因为老宋,芸的父母也很不待见他们,上次便是摔门就走,可这次竟连门都没有开? 不在家? 张述桐又用力敲了敲,都骑到这里怎么可能转头回去,他在院落外转了一圈,找到了当初路青怜所说的那个鸡圈。 这里是围墙最矮的位置,也许可以直接翻墙进去。 可张述桐看着比自己头还高的围墙,难免有些踌躇。 要是路青怜在就好了——脑海中刚浮现起这个念头,又被他摇摇头打消,他想起平安夜那天路青怜说的话,人会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依赖,张述桐笑骂一句,他这个独行侠可还没到需要依赖谁的地步。 这段时间的晨练终归起了作用,他退后几步,接着一段小跑借力,张述桐几步蹬在墙上,顺利越过墙头,落地的时候险些一个踉跄,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蛮欣慰地想,就算被放了鸽子,也不妨碍自己照常行动。 张述桐打量着眼前的屋子,长条形的建筑,门没有锁,这也是农村的习惯,他悄悄推开门,屋里果然没人在。 堂屋通向三间屋子,一个是芸父母的卧室,一个是杂货间,两间他都已经找过了,张述桐站在最后一扇屋门前,握住门把。 房门很顺利地被推开了,让他愣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这里本该锁着,那是一间一尘不染的卧室,床上铺着整齐的被褥,很清新的浅绿色,和这间老屋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 桌子上放着布偶熊和一个相框,是芸的全家福,张述桐忽然想,原来这里一直被人打扫着。 他拉开了写字桌的抽屉,是一封封信件,上面是有些稚嫩的笔迹,还有一颗颗圆形的水痕。 芸也是个老师,她离世的消息传到了学校,一份份信件便如雪花般寄来。 张述桐从书桌里没有发现,他将目光转向了床头柜,拉开柜子的时候,一个摄影机安然无恙地待在里面,记得那时在宿舍,记载着泥人的笔记本就是从老宋的床头柜发现的。 你们还真挺般配啊。张述桐不知道怀着何种心情想,摄像机已经没电了,这点他早有预料,但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摄像机,又或者说,在摄像机里面—— 张述桐将卡槽抠开,拔出了一张小巧的储存卡。 将储存卡小心装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口气,可接着张述桐又提起心脏,因为他听到了大门一响—— 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居然是芸的母亲回来了,他赶紧矮下身子,幸好自行车特意停得很远,张述桐屏住呼吸,只能祈祷对方没有来这间屋子的打算,幸运的是,对方一进门朝一侧的厨房走去了。 他知道只有趁现在赶快溜走,张述桐不再犹豫,将摄像机的卡槽归回原位,抽屉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看到了一张躺在底部的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 背景是游乐场。 画面上的两人是—— 宋南山和芸。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它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什么。 照片并非被藏得多好,相反一直大大方方地躺在了那里、放在一个最重要的位置,这是间每天都会有人来打扫的房间,就连房间里的物件也会被小心地擦拭,哪怕是那台被藏起来的摄影机,张述桐摸到它的时候,它的表面没有一丝灰尘。 原来是这样。 张述桐拍了张照,无声地将抽屉合拢,出了屋门。 从铁门里溜出去的时候,他只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了一缕干枯的白发。 他将那张照片发给了老宋。 “很干净。” 张述桐骑着自行车朝派出所赶去。 时间是十二点,这是一天中的正午,也是阳光最好的时候,他眯了眯眼,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轻松。 八年前的线索,正藏在他兜里的一枚小小的储存卡里。 不只是终于找到了线索,也因为名叫宋南山的男人终于能解开一个难解的心结。 张述桐跟着耳机里的旋律哼起歌,他去的时候听着朴树的歌,来的时候还是这首,快骑到派出所的时候,他远远看到了一个留有长发的背影。 除了小路同学还能有谁? 路青怜独自站在街角,她今天穿着那身青袍,还是熟悉的模样,彼时数万根青色倾泄,阳光照在她无暇的侧脸上时,宛如落入凡尘的仙子。 可就算仙子也是不靠谱的仙子。 张述桐奇怪地想,这到底算靠谱还是不靠谱呢?要说前者,事情都办完了她才慢悠悠地赶来,可要是后者,她毕竟还是遵守了约定,虽然迟得可以。 上次在夜里没能吓到她,这次张述桐怎么也要吓她一跳试试。 于是他特意提早捏住刹车,悄悄地接近,路青怜果然没有发现,她只是仰着脸站在那里,看上去像在等人。 张述桐冷不防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果然,面前的女子身子一僵,条件反射般地回过身。 话说,是不是该跑了…… 张述桐正这样想着,少女已经扭过脸。 她青色的衣袖中透着一抹模糊的红色,血迹顺着路青怜的手臂蔓延下来,像一条条小蛇噬咬着她的手背,最终汇聚成流。 “你……” 这是阳光最好的那一分钟,直射在眼底的时候,却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有泥人出现了。”她的眸子古井无波,“迟了一些,抱歉。” (本章完) 第237章 “午睡” 第237章 “午睡” “你现在怎么样?” “受了些伤。” “小臂,肩膀?”张述桐直直盯着路青怜的右臂,“什么样的伤口,还是说骨折?” “不算严重。” 路青怜取出一根头绳,将右边的袖口扎紧: “泥人已经被回收了,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长话短说,你那边怎么样?” “找到了当年相机里存储卡……” 张述桐慢一拍地想,她果真不喜欢说废话,好像流血的人不是她似的。 “你是在来的路上碰到的?”张述桐急忙追问道,“还是说和上次一样?禁区?” “是那些东西发现了它们。但不在西部。” 路青怜一句一顿,她吐字清晰,完全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还有什么问题?” 张述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问题了,这么简单的事傻子才听不懂。 那些遍布在岛上的蛇发现了突然现身的泥人,于是她从庙中下山,将对方解决掉,然后将一个泥娃娃状的雕塑带回庙里。 又在十一点晚一个小时的时刻,来到了派出所门口,仅此而已。 只用了一个上午,她就将所有事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而且是独自一人。 张述桐看着路青怜沾染血迹的青袍,鲜红下藏着一抹褐色,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怪不得她刚才只是将袖口扎紧……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张述桐下意识看向路青怜周围,她不喜欢吵闹,便等在了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街角,现在他也站在这里,一阵阴冷逐渐攀升至四肢……张述桐暗骂一句,差点忘了正事。 “先去医院!”他几步跨上车子,回头一看路青怜却没有迈开脚步,张述桐只好强调道,“我说了,能办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办完了……” …… 观察间的门终于打开,小护士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怎么样?”张述桐压低声音。 “整条胳膊的都是淤青,像是被……像是被车撞的,还有一道口子。”小护士比划道,“口子本身倒是不大,但她说是摔出去的时候被地面上的石头划的?里面的衣服都破了,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也是刚碰到她。”张述桐摇摇头,“其他地方呢?” “应该没什么吧?” 张述桐没彻底放松,他想起了那个雪夜的遭遇,正准备走进去问问,小护士却说: “她已经睡着了,你小声点。” “睡着了?”张述桐一愣。 “可能很累吧,我看她不像轻易会睡着的性格,先别打扰她了,对了,你托我找的相机,医院里的相机好像不能用这种格式的卡。” “是吗。” 这也是他说服路青怜来医院的理由之一,储存卡就在手上,只需要一台能读卡的相机,医院里有相机的可能性很大,或许是这句话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最后路青怜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你等等吧,我朋友那里应该会有,”小护士却说,“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去租假发的那家店?” 那其实是家照相馆,店主是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张述桐当然记得: “那我现在就过去……” “你啊。”小护士却摇摇头说,“就在这里等着吧,哪里都别去,哪个女生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不希望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呢。” 张述桐却觉得路青怜一定想快点看到那些照片,他看看手机心想应该来得及,只要路上骑快点。 “行了,不该折腾的时候就别折腾。正好还没上班,姐姐帮你跑一趟。”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张述桐站住脚步,忙道了声谢,小护士边穿外套边开玩笑道: “以后请我吃饭吧,今天先饶你一命。” 他点点头,脑子却想起老妈的吩咐,她说中午问路青怜来不来家里吃饭,那时候张述桐刚摘下耳机,还没碰到路青怜,等碰到了,现在他们在医院里。 医院的走廊上没有长椅,他靠在窗户边,看着那座换了门锁的老屋发呆,小护士临走之前却将他推进了观察间,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进去坐着,乱跑什么,帮忙倒杯水总会吧。” 也对,张述桐暗叹口气,他总会忘了路青怜现在是个病人。 谁说只有发烧感冒才算生病呢。 可等走进去一看,才发现房间里哪还有空着的椅子——路青怜正坐在仅有的一把椅子上面,张述桐听说她睡着了,便想当然地认为她会躺在床上。 其实根本不是。 她的脸扭向一侧,低垂着脑袋,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张述桐知道她平时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可当路青怜睡着的时候,却微微蜷着身子,像一只午睡的猫。 阳光依然很好,洒在了她的脸上,整个房间静得只剩她那悠长而轻盈的呼吸声,每一次呼与吸,路青怜长长的睫毛会随之微微颤动。 张述桐在床边坐了下来,忽然叹了口气,可叹气也不能发出声音,生怕把路青怜吵醒,谁也没有料到会突然出现一个泥人,某种程度上讲,它像是一声忽如其来的枪响,打破了很多规划。 他准备等路青怜醒来问问情况,实际上两个人见面后的交流少得可怜,张述桐在房间里来回看看,却没发现暖壶,他想是该趁着现在倒一杯水回来,可手刚握住门把的时候,耳边的呼吸声忽然一顿。 路青怜醒了。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眸子里看不到丝毫刚起床时的懵懂,而是一片冷厉,张述桐下意识觉得心脏一跳,路青怜又闭上眼,再睁开时,她的眸子如一汪静止的潭水。 她时刻保持着这种淡漠,或者说无需刻意保持,因为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吵到你了。” 张述桐歉意地松开门把手,本以为接下来会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是略有些无奈的嗓音,“张述桐同学,你最好安静一点……” 但路青怜只是问: “现在是什么时候?” “差五分钟到一点。” “相机在哪?” “已经去找了。”张述桐想了想,“要不要再歇会,到时候我会喊你。” “不必了。” 路青怜坐直身子,她的语气与表情不见得多么冰冷,只是没有多少感情。 张述桐便点点头,忽然无言。 这才是路青怜,从不说多余的话。 长久的沉默中,她轻声说: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我不说你也该来医院。”张述桐又叹口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既然泥人出现了,为什么不说一声,我知道你手机还在店里没拿,可你也该知道我家在哪……” 他说话时路青怜从青袍的内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像是她自己缝制的钱包,她从钱包里拿……不,应该说她从钱包里抖落出某个物件。 ——那是枚红色的翻盖手机,塑料外壳,如今彻彻底底裂成了两半,像是受到了外力的撞击,中间裸露出的电线连接着键盘和屏幕,摇摇欲坠。 张述桐愣了一下: “它……” 路青怜垂下眸子,半晌才说: “抱歉。” 张述桐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得出来她挺宝贵的,所以对坏了的手机说了声抱歉,毕竟哪有人会为手机准备一个家呢?每次用完后还要放进钱包里想想就很麻烦,可一块布缝成的家能起什么作用。 张述桐只好安慰道: “应该还能修……我是说,待会可以去问一下。”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在派出所门前打不通那个电话,原来是手机的屏幕再也不能点亮了。 事到如今他难以说出“早该这么做就好了”的话,只好改口道: “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可以和我联系一下。” “可说了,你又能怎么办呢。” 路青怜却平静地问。 张述桐难以回答,他想起若萍从前说的话,大意是路青怜解决不了的事,他们几个只会更加束手无策,就像那个雪夜,他只是用胳膊挡了一下泥人的攻击,就因为骨裂在医院里躺了一周,最后还险些丢了半条命。 可路青怜应付起来只是受了点伤。 若萍说什么来着,女生本就比男生早熟,路青怜又是远比同龄人成熟的女生,她习惯做什么事都留有余地,哪怕是现在这样受了伤,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更看不出狼狈,连休息也只是闭了下眼,从来都是一副不会被打倒的样子。 “这样……”张述桐顿了顿。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是小护士回来了。 她张口便问你怎么把人家吵醒了,又对路青怜做了些询问,确认没有大碍后,她扬了扬手里的摄像机: “行了,有事再喊我。” 房间里再度剩下他们两个人,但这时候已经容不下半句闲话。 谁也没有说什么要不要喝水吃饭休息一会,张述桐装上存储卡,他本想帮忙把椅子挪过来,路青怜却站起身子,同样坐到了床边。 扶住床沿的时候,也许是扯动了伤口,她的眉毛皱了一下。 张述桐看了她一眼,路青怜只是对着相机的方向抬起下巴。 他收回目光,捧起相机,开关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张述桐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 点亮了! 还好这张卡在漫长的岁月中没有损坏也没有被格式化,相机不能选择文件夹,只能从第一张照片开始翻。 果然是摄影社的存储卡,里面是一些大学学园内的风景,还有一些生活照,背影的草地长得茂盛。 张述桐越翻越快,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便翻过了春夏秋冬,终于,他在一张照片上停下。 那是渡船的甲板。 天光惨淡,从画面上的出镜的人的穿着来看,是个冬天无疑。 接着是岛上的风景,他看到了港口,看到了公交站牌,似乎拍照的顺序就是那批人游览的顺序。 随后夜色降临,饭馆的餐桌上,一只只手举起杯子。 下一张照片是女生房间的内部,几个女生好像玩着纸牌,笑得前仰后合。 张述桐记得那群大学生里有男有女,他一直不清楚拍摄者是谁,但从这张照片可以判断,就算不是芸,也一定是其中某个女生,也许是社长。 他接着往后翻,时间一转第二天清晨,弥漫的雾气中,是一群人登山的景象,几件花花绿绿的冲锋衣进入镜头。 他皱了皱眉头,从已有的照片来看,这群人真的只是单纯地来岛上玩。 一个装着鱼的水桶出现在镜头中。 拍摄者应该不会钓鱼,只是到处乱拍,一张张照片翻阅过去,他甚至能从脑海中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一片靠近湖的郊区,几个人坐在水边,但判断不出方位。 接着画面一转,一个女生入镜,是芸。 芸提着一个塑料袋,看得出是在给钓鱼的同学分发食物。 张述桐放缓了手中的动作。 芸扶着膝盖,好奇地打量着每个人身前的水桶。 芸被绊了一下,拍摄者技术不错,正好定格在她被绊倒时慌张的表情,还有身边人的大笑。 芸一屁股摔在地上,呲牙咧嘴。 芸也跟着笑了起来。 芸的脚底。 脚底下露出一只耳朵。 一只狐狸。 张述桐停住手。 “也就是说,这只狐狸是他们不小心找到的?”他惊讶道。 他接着往后翻,然后是众人将周围的土壤挖开。 也许是泥土潮湿,也许是狐狸在地面下埋得太久,雕像本身被泥土包裹着,看不出它的表情,自然无法分辨出是哪只狐狸。 下一张仍是钓鱼照。 还是钓鱼。 回到旅馆。 时间来到第四天,那群大学生又玩了一整天,又是以旅馆内部的照片为结尾,可画面上再没有出现过那只狐狸。 “停下。”路青怜忽然说,她右手有伤,便没有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指,只是说,“这是女生宿舍。” 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是说狐狸也许被放在男生宿舍,可拍摄者是名女性,所以没有拍到。 他想起老妈发现那只微笑狐狸的经历,单纯是觉得好玩,就放在办公桌上当了个摆件。 所以这群大学生也是如此? 可他想起芸的那张照片,又是什么契机促使他们把狐狸带了出来? (本章完) 第238章 深潜(上) 第238章 深潜(上) 张述桐接着往后翻。 第五天降临了。 又是风景照。 可别说狐狸,这一天甚至没有人出镜,全是风景照,他们围着湖拍了一天,好像把狐狸的事忘在了九霄云外,又开开心心地出门玩了。 到了晚上,又是以旅馆中的场景结束。 事情却突然间有了变化。 “看她们的表情。”路青怜说。 女生房间内,张述桐又看到了芸,还有一个陌生的女生,可让人惊讶的是,两人与开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们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显得憔悴。 可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张述桐不解地想,只是出去玩了一天,为什么回来后就变成这个样子。 憔悴似乎在队伍中蔓延,渐渐出镜的人脸上都挂上了焦虑、不安等情绪。 芸拿走相机一定有她的理由,可相机并没有如想象中将一切忠实地记录下来,又或者说虽然每一天都做了记录,可也只是雾里看花,始终猜不透全貌。 等等,真的是每一天吗? 张述桐注意到了房间桌子上的身体乳,旅行用的便携装,一支牙膏大小,透明的包装里,白色液体只剩下四分之一,可张述桐明明记得,就在第四天,这只身体乳还几乎是满的。 只是一个晚上,就能将身体乳用光吗? 也许是撒漏了也许是几个人一起用,但张述桐意识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他们,被拍摄者“骗”了。 这根本不是第五天,而是第七天,只是这些照片的顺序总是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他潜意识里认为是每一天的记录,但实际上从挖出狐狸的第四天开始: 有两天“凭空”消失了。 中间的照片被删掉了? 张述桐又回想起尸检报告,上面说没有检查出搏斗的痕迹,也就是说,那空白的两天里,小队中并没有多么剧烈的冲突发生。 他按下翻页键,终于看到了一张“合影”,众人在房间齐聚,像是在开一场临时会议,露脸的人脸上挂着焦虑,看不清脸的则佝偻着后背,有人作怒吼状,也有人双手捂住脸……隔着画面,更深的焦虑与不安席卷。 张述桐回顾着这些照片,好像捕捉到了什么,这场旅行的前半程,队伍里欢声笑语,后半程却死气沉沉,转折点便是那只狐狸,那只至今看不清相貌的狐狸,它仿佛某种不详的征兆,让这场旅途走向了灭亡。 张述桐又将照片翻了回去,这一次他专挑第七天的风景照,尽是些和湖有关的风景,如果把这些照片挑出来,会发现他们只对着湖面拍。 “湖里有异常?”路青怜思索道。 张述桐不置可否,其中一张照片让他眼熟,仔细一看,应该是在学校天台上拍摄的湖面,他也是天台的常客,自然似曾相识。 他曾和清逸讨论过这些学生为什么要去天台,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来了——这群学生是为了观景,天台很高,站在上面就可以将湖上的风光收进眼底,还挺会找地方的,张述桐深呼一口气,可他知道这一天他们抱着那只狐狸出了门,如果那是只被视为不祥的狐狸,如果那群人不是为了观光,而是—— “想把这只狐狸丢进湖里呢?” 不会错了,湖,各种各样的湖,各个角度的湖,各种时间的湖。 早上的中午的黄昏的…… 可无论时间与空间如何变换,他们始终在拍湖。 张述桐对比着几张照片,湖面中总会露出一个黑点。 他放大再放大,那是一处礁石。 他们在确认什么? 有件事被他遗漏了,既然大学生们是坐船去了湖上,他们的登船点又是哪? 张述桐拨通了熊警官的电话。 “就在西边的郊区?” “西边?”他缓缓问,“有没有更具体的地点?” “我找找……”熊警官说,半晌后对方粗犷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小伙子,你知不知道西边有一个公交站牌,这几年新设的站点,他们当年登船的地点就在那里,和沉船的地方其实离得不算远。” 公交站牌! 张述桐脑子嗡得一下,没错就是那个站牌,从校门口乘上公交,八站以后就会到达那个站牌,被清逸戏称为八十天环游世界。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圣诞节那晚死党们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特意用一张张纸条把他骗出学校。 张述桐最后到达了那个站牌旁,可他不仅发现了纸条,还从站牌附近……不,应该说还从当年那群大学生的登船点附近,找到了一个倒插着的酒瓶。 酒瓶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描绘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圆形之中,有一个黑点。 张述桐曾戏称那个东西是小岛上的地图,黑点便是藏着的宝藏,可路青怜曾在图书馆里确认过,小岛的地图和那个圆形相差甚远。 如今张述桐拿起手机,再次找出地图搜索,这一次他将整个小岛的地图放大—— 所谓“禁区”,是指小岛西面湖中的某片水域,因为地势较低、常年没有光照,周围一直是副萧瑟的景象,几乎没有人出没的痕迹。 罕有人去的地点又怎么会有人关心它长什么样子呢? 可八年前曾有一群人关注过,八年后同样如此,张述桐将水域的形状放大再放大,它的轮廓,渐渐与纸条上的圆形吻合。 是了,那真的是一张藏宝图,可图纸并非小岛,而是湖面,所藏的东西也并非宝藏,而是…… 一只狐狸。 早该想到的,他曾在派出所看到了沉船的打捞图,背景的荒地上却没有一只酒瓶的存在,调查组可谓掘地三尺,同样没有发现酒瓶。 只能是这件事后,被某个人放过去的。 张述桐已经无暇关注这么多了,一个冰冷的真相逐渐在他脑海中还原: 八年前一群大学生来到岛上游玩,起初他们的旅途满是欢乐,直到挖到了一只狐狸。 张述桐仍不清楚被“删除”的两天发生了什么,但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推断: 学姐曾说岛外流传着狐狸的传说,可岛内却只有青蛇庙与青蛇神,张述桐那些风景照中还看到了庙的外墙,一群充满活力的大学生,当然会想调查清楚真相。 可最后他们选择把狐狸扔进湖里,以一块礁石为参照,到处寻找着合适的登船地点。 他们上了船,然后无人生还。 张述桐忽地沉默了。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前,他满脑子想得是怎么把狐狸捞起来,地点尚已确定,只要照着纸条上的黑点,按照比例尺在地图上测量出来,再到湖边那那处礁石对比一下。 可现在他开始犹豫,这不是水有多深的问题,而是中途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相机突然发出了声音,原来是路青怜将相机拿了过去,一段视频在她手中播放,漆黑的画面中,渐渐一个女人的抽泣声响起,哀痛如杜鹃啼血: “……我说了不要去这么多人,人越少越安全的,我说了啊……” 只有这么一小段声音,视频便截然而止。 “这段视频是最后的记录。”路青怜说。 他们盯着漆黑的画面,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段不知道穿梭了多少年月的视频告诉了他一个可能,芸的口供是假的,并非同学们不听她的劝阻执意乘船,而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要把狐狸扔进湖里,否则怎么会一起拍这么多照片。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的分歧在登船的人数上,可什么叫人越少越安全? “把纸条的照片发给我。”路青怜站起身子,但她忘了那只翻盖手机已经彻底坏掉了,又改口道: “那张纸条给我。” “你想自己去捞狐狸?”张述桐讶然。 “总要去看看。” “可你怎么知道水有多深?” “如果那个黑点就是礁石的位置,不会离岸太远,而且我水性很好。” “可……”张述桐想说可以联系警察,可他随后想到,别说一个警察,两个警察加起来都不如路青怜,如果带一队人去?可那段视频中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雪马上就要来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湖面会结冰,错过这几天,只有等到明年春天。” “那就明年春天再去……” “泥人又出现了,它们不止一个,今后也许会有很多个。” 路青怜直视着他的双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疲惫一闪而过,又被很好地隐藏下去: “我以后,可能不会有这么多时间。” 这一刻张述桐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从见面起她为什么沉默寡言,现在与他对话的路青怜不再是与他同桌的少女。 她是庙祝。 是啊,有太多太多事情在身后追赶她了,泥人、狐狸、母亲的真相、无法离开的小岛…… 从前他们一起骑车走遍了小岛很多角落,可这些日子总会过完的。 “你的胳膊?” “明天就可以结痂。” 最后张述桐说: “我去准备,但事先说好,如果太深,就放弃。” 他们几句话便约好了时间与见面的地点,事实证明一件事可以说得很长,长到她往往会换上头疼的口吻,也可以很短,短到几个点头之后,路青怜便出了观察间,她行走在走廊一侧的阴影里,窗边的阳光照不到她分毫。 张述桐默默地看着她走远。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地做,趁天色还早,他骑着自行车回到家中,准备工作有很多,张述桐先给老妈打了电话: “你们还没忙完吗?” “估计还早。”张述桐顿了顿,“妈,你那边有没有湖里的绘测图?” “有啊。” “你看我发给你的那张图片,能不能目测一下距离湖面多远?” “嗯……我看看,”老妈是这方面的专家,“估计有个几十米吧?” 差不多能对得上。 张述桐又问: “很深?”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欸,当年评估塌陷区的面积,倒是围着湖测过,再往里就没这个技术了,不过你说有块礁石的话,那不会太深,六七米最多了。” “这么肯定?”张述桐被老妈的淡定惊住了。 “肯定,而且我是往夸张说的。”老妈说,“别质疑你妈的专业啊,这个湖的水质我们测量过,就不可能结出多高的礁石,你以为是海里。” 张述桐想了想,既然那群大学生的尸体被捞了回来,说明的确不是很深。 “那……现在水冷不冷?” “这么冷你还想游泳啊?”老妈惊讶道。 其实张述桐也会游泳,长在湖边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水,实际上他和死党们也去湖里游过泳,可不是冬天,而是夏天,如果只有五六米深的地方,倒不是没去过。 “没,只是问问。”他含糊道。 张述桐大概知道该准备些什么,他挂了电话,直接去了港口,下午两点,又打车朝一家户外装备店赶去。 记忆里那是一整条户外用品街,从前他们租过登山的装备,暮色袭来,张述桐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上出租车。 他回头打量着整整一后备箱的东西: 气垫船、救生衣、救生圈、潜水面罩、绳索与防水手电……还需要什么? 张述桐甚至租了两件潜水服,至于更专业的设备,比如探测仪水肺,市里还找不到。 回到家中,他又偷偷从老妈房间里找到了摩托车的钥匙,其实张述桐一直知道钥匙在哪,老妈或许也知道他知道在哪,只是不主动打破这份默契。 他又翻出了最厚的棉袄、用来替换的衣物,还找出几包暖宝宝,全部忙完后到了八点,他匆匆吃了饭,又觉得是不是该买点压缩饼干,可两人只是去湖上,还没定死要潜水,于是作罢。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qq里那个联系人已经黑了下去。 中午分别的时候,张述桐帮她将手机送去了维修店,老板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修,只说找找看有没有零件,无论如何,这只手机几天内不可能修好。 现在路青怜在干什么? 是忙着庙里的事?还是在养伤?或者已经睡着了? 他抱着这个念头,终于合上眼。 12月30日。 周日。 这一天还是来临了。 (本章完) 第239章 深潜(中) 第239章 深潜(中) 12月30日。 天气预报难得准确了一次,最好的天气在昨天,今日的天空布满阴云。 张述桐走出家门,早饭难得没有凑合,他找了一家羊肉汤馆,据说喝了这种加了药材的汤一整天都不会冷,他知道心理作用居多,也不怎么喜欢羊肉的膻味,但还是去了。 最有用的反倒是巧克力,他从货架上拿了一堆结了账,准备放到上船前吃。 他在脑海中梳理着计划,明天就是三十一号了,要上课还要举办晚会,自然不可能溜出去捞狐狸,后天是一月一号,路青怜要待在山上,接下来的几天会降温会下雪,那时候湖彻底结了冰,总以为时间宽松得可以,细想之下也只剩今天这个周日。 他今天穿了一身连帽的卫衣,张述桐将帽子戴好,一个人默默嚼着口香糖,风吹过来,泡泡破了,他索然无味地吐掉用纸包好。 等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青怜已经等在那里。 张述桐莫名松了口气。 “胳膊怎么样?” “还好。” “吃饭了吗?” “嗯。” 如今他们的对话就是这样了。 路青怜担心湖面结冰,可现在她自己就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推开家门,装备铺了一地,张述桐依次介绍道: “……这是气垫船,我租了电动的打气机,等到了湖边再充起来,这是橡胶桨,你也熟悉一下。 “救生衣和救生圈,以防万一用的,这是潜水服,一会你去房间里试试,哦,你的头发最好提前绑起来。” 路青怜今天依旧是长发垂肩。 接着张述桐拿出地图: “这次换个地方登船,尽量不靠近那片水域。” “什么时候出发?” “相信天气预报吧。”张述桐看了眼窗外,“现在刚出了太阳,等中午湖水暖和点再去。“ 现在是九点。 这代表他们还有两三个小时的功夫准备。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忽然抓了抓头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快得措不及防,从进入派出所,到得出线索,再到锁定沉船的地点,一切像是一眨眼的事。 路青怜在房间里换衣服,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的顶灯,客厅里的暖气烧得很热,但不久后他们就要置身于冰冷刺骨的水下。 冬天的湖水到底有多冷,张述桐并不清楚,昨天在船上他把手探出护栏试了一下,立马打了个寒颤,还让工作人员以为他大好年纪就要轻生。 很快路青怜穿着黑色的紧身潜水衣从房间里出来,她的体态修长曼妙,尤其衬托出一双很长的腿。 她托起脑后的长发,无数根青丝从指缝间倾泻。 “怎么样?”张述桐问,“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不要凑合。” “还算合身。”路青怜对着另一件潜水服问,“你也下水?” “当然。” “你在岸边等。”她皱起眉,以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我也会游泳。” 张述桐把小学三年级在游泳馆的证书拿出来。 可路青怜根本不理他用来活跃氛围的玩笑话,而是冷冷地说: “如果遇到当年的那种意外呢?” 说得好像你不会遇到意外一样。张述桐腹诽: “有什么事起码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在岸边等我。”她缓缓重复道。 气氛就这么僵了下来,明明还没出发就起了内讧。 真是冰冷又自负的女人。 张述桐让步道: “岸边太远,我不下水,只在船上等你,这样可以?” 路青怜收回冷硬的视线,半晌,她点了点下巴,算是同意。 离行动还早,路青怜又回房换上了她自己的衣服,几分钟后,她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出来,昨天张述桐让她找一件最厚的外套,便是这件。 张述桐烧开一壶水,给她倒了一杯,路青怜接过去道了声谢,捧在手心里。 他们两个人的记性很好,所以地图看了一遍就记在脑子里,便在沙发上沉默地坐着。 张述桐提议要不要看会电视,得到的回应自然是拒绝。 他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从手机搜出一篇救援的科普文章,权当临时抱佛脚。 不久后张述桐揉了揉眉心,他现在脑袋有些乱,总觉得什么准备都做足了,又觉得什么都差一点,他想找路青怜商量几句,可抬起眼看她的时候,路青怜轻轻合着睫毛,似在休息。 如昨天在医院里的姿势,也许睡着了,也许并没有。 不算灿烂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了,也只有这时候,路青怜身上的那层冰壳才会消融少许。 张述桐看了一会,也缓缓合上眼。 “……该走了。” 耳边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再睁开眼时,穿好潜水服的路青怜站在他面前。 看看手机,定好的闹钟还没有响,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 再看看窗外,天边的云层逐渐散去,终于露出了大片的阳光。 是该走了,他揉了揉脸,眼神恢复了清明。 张述桐找出两瓶红牛,丢过去说: “也许有用。” 说着他启开易拉罐,很想喝出几分豪迈的气势,实际上并没有,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身体里积攒的暖意一点点褪去。 路青怜似乎并不太习惯红牛的味道,张述桐知道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会眯一眯眼,可她只是大口将饮料喝完,像是吞服什么必需的药物。 “晚上开个庆功宴?”张述桐擦了把嘴。 路青怜只是把空了的易拉罐放在桌子上。 他们两个合力将装备在摩托车上捆好,张述桐与路青怜咬住巧克力,放下了各自的头盔护目罩。 这次的登船的地点不在禁区,而在禁区靠南一点的位置,血液随着引擎的咆哮声一点点沸腾,中午十二点,他们在郊外停下车子。 该说的话好像已经说完了,不该说的话本就要咽回肚子里,接下来的忙得可以,张述桐教了路青怜给船充气,自己则在船尾系好一根绳索。 这是极为寻常的一天中的中午,岁末已至,他们像一对划船出游的年轻男女,可这片湖上已经很久没有私人的游船了。 出游的人也不会脸上毫无笑容。 张述桐看着路青怜默默将头发扎好,那头长发被她利落地盘在脑后,模样和那次租假发时差不多少,一瞬间张述桐有些恍惚,时间仿佛倒转,他动了动嘴。 “张述桐,你应该少犹豫一点。”路青怜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走吧。” 手机打来一个电话,是清逸的。 “我快到了哦,你们怎么样?” “准备上船了。” “刚才已经打了救护车的电话,说是有人溺水,”清逸说,“估计二十分钟就会赶到,也就是说等时间一到,只要你们没有上来,就会有人来救你们,当然,要是一切顺利的话,那就多交一百块钱的出车费和挨顿骂吧。” “好。” 张述桐朝路青怜比了个手势。 等她先坐进船里,张述桐紧跟着迈了进去,担心她直接划船走掉,气垫船不算大,两人对坐着划起橡胶桨,今日无风无浪,小船无声地向湖心驶去。 路青怜面朝湖心,由她掌握方向,朝着那块礁石划去,张述桐看不到前方的情况,只好低头盯着水面,水面荡开浅浅的波纹,一时间只有水声。 虽有阳光,可天光惨白,湖面便是浑浊而透明的颜色。 一点点腥味钻进鼻腔,目所能及的地方,除了水还是水,看不到野鸭也看不到鱼。 他们渐渐远离湖岸了,张述桐计算着距离,大概有个十几米的样子,摩托车在视野里一点点缩小。 路青怜右手的伤影响了她发力,她只好借助整个肩膀划船,身子因此变得倾斜,尽管如此,船行进的速度还是比预想中慢了一些。 “别勉强。” “还好。” 又是这么一句话,她那样平静地说着,整齐的发鬓却因汗水变得凌乱。 四周安静无比,再轻微的声音也显得高了许多,这时候湖岸上闪起一道手电,张述桐知道,是清逸到了: “对了,元旦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路青怜却没有说话。 她抬头说: “阴天了。” 张述桐也抬起头,几分钟前日头从云层探出脑袋,几分钟后云层平移,又把它死死地挡住,湖水的颜色便成了深青色。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好在水里积蓄了足够的热量,两人加快动作: “还剩多远?” “四分之一。” 湖岸的景象几乎在视线中消失了,同样的,在清逸的视角里,他们也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们停下船,开始做起最后的准备工作,路青怜脱下外套,露出了里面的潜水服,那根绑在船上的绳索,另一端绑在她纤细的腰上。 张述桐回过头,那枚在照片上黑点状的礁石,终于露出了真容,只剩十米的样子。 它峥嵘的表面空空如也,张述桐暗叹一句果然,狐狸还是沉在了水里,这片水域没有太大的浪,几乎等同于死水,也就是说雕像不会偏离太远。 船又划近了一些,张述桐站起身,远远地扔出第二根绳索,绳索被他系成了一个圈,顺利地套在礁石上。 接着便轻松很多,他们收起船桨,拉着绳索将船向礁石靠近,张述桐看着视野里越来越近的黑色,不知道该不该希望航行中的最后一程圆满结束。 如果不顺利就可以视为不详的征兆,然后掉头回去。 可从上船到现在风平浪静,简直顺利的不得了,仿佛上天也希望他们把那只狐狸捞上来。 最终他们还是接近了,橡胶的船体碰到礁石,微微晃动了一下。 张述桐解下手腕上的表,那是他十五岁的生日礼物,电子表,据说能在五十米深的水下正常运转,一个很酷的男孩怎么能没有一块表,于是当年喜欢得不得了。 如今他沉默地将腕上的表扔给路青怜,路青怜则将船尾的救生衣扔给他,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她似乎到了现在还怀疑自己会下水。 “一分钟。” 张述桐穿好救生衣,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 “我不管你憋气的时间有多长,每隔一分钟就上来换一次气,无论有没有发现。” 路青怜已经转过身子,从她头发摆动的幅度来看,应该是微微点了下头。 她正做着小幅度的热身运动,修长的身姿舒展开,张述桐不再说什么,他直直地看着阴沉的天空,再回过神来时,耳边响起路青怜入水的声音。 如果这是道别,那么他们有意忽视了这一幕。 湖面上荡开一道白色的水花,慢慢归于平静,路青怜就这么消失在他眼前。 (本章完) 第240章 深潜(下) 第240章 深潜(下) 船首的绳子一点点地放了下去。 于此同时,张述桐点开手机上的秒表,在心里模拟着时钟走动的咔嚓声。 第五十秒的时候,一个人影浮出水面。 张述桐忙递过浴巾,路青怜却摇了摇头,她咬着一只手电,本就白皙的肌肤被冻得更加苍白。 “大概有七米。”路青怜拿下手电,“不算太深。” 张述桐还没有说什么,路青怜便又潜入水中。 他给清逸发了条短信,想着她果然不近人情,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第二个五十秒的时候,路青怜没有上来。 张述桐下意识站起身子,船体摇晃,他只好坐了回去,紧紧盯着秒表,一只手抓住船首的绳子。 他在心里倒数,准备剩五个数的时候立即拉起手边的绳子,可这边张述桐刚抬起手臂,忽然看到水里一团上浮的阴影。 五十八秒。 卡得刚刚好。 张述桐叹口气真想说能不能别卡这么死。 “找到了。”路青怜却言简意骇,“在礁石下方,被卡住了。” 他心脏一跳: “哪一只?” “只看到了底座。” “小心。” “好。” 路青怜再次潜入水里。 张述桐深呼吸一下,他们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距离上船才过了十多分钟,接下来能做的唯有等待,他屏息凝神,直到手中的绳子被扯了一下。 这是狐狸到手的信号。 只待返航。 张述桐托着下巴,心想待会见到了路青怜怎么也要喊她去家里吃顿饭,就算不吃饭,刚从冷水里出来至少洗个热水澡,张述桐下定了决心,哪怕被拒绝,哪怕让老妈出面,也要把她拉回去。 可如果见不到呢? 他的心里忽然浮起这样一个问题。 不,怎么会见不到,他摇摇头想,如果身边有什么事连路青怜也搞不定的话,又有谁能搞得定。 还是女孩子最了解女孩子,若萍说的话他都快会倒背如流了,只是一个狐狸的雕像,总不会比泥人还棘手。 他死死地盯着倒计时。 时间来到了第五十秒。 张述桐一点点等待着路青怜浮出水面。 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来水上!” 张述桐立刻点开清逸的头像,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他的脚已经踩在了船的边缘,却记起派出所里看到的照片,张述桐强行按捺下心中的焦躁,他保持着最后的克制,转而拉起船首的绳子。 却根本拉不动! 张述桐一愣,又试了一次,接着大骂一句。 搞什么! 已经过去了二十秒。 他下意识看向水里,水里的那个人也许再也不会上来。 张述桐脱掉外套,直接跃进湖中。 入水后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的打架,他努力睁开眼,寻找着船上垂下的绳索。 张述桐很快确认了方位,他拉起绳子顺着礁石的方向寻找,水位越深,周身愈冷,四肢开始僵硬了,张述桐奋力划开湖水,片刻之后,他看到了绳子的中段卡在了礁石的缝隙里。 该死、怪不得!他憋着气继续下潜,却倏然愣住了。 一连串气泡从嘴边涌现,阴暗的水底,隐隐能看到路青怜的身影,却没有如想象中被某一处暗礁卡住。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挣脱,而是静静地沉在水中,她的双眼紧闭,怀里抱着一只狐狸的雕像。 怎么会…… 张述桐顾不得多想,他立马游了过去,将路青怜腰间的绳子解开,接着架起她的肩膀开始上浮。 半边身子变得沉重了,完全没有下潜时这么简单,又或者说在水底拖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上浮本就困难无比,但时间不容得耽误一分一秒,张述桐的眼前开始发黑了,这是缺氧的征兆,胸中传来气短的感觉,头脑随之变得昏沉,这时却从头顶望到一丝光亮,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上游。 ——张述桐终于浮出水面。 但还不到休息的时候,整个过程中路青怜没有丝毫反应,他心道糟糕,拼了命的想把路青怜推回船上,却没有成功,反而呛了好几口水。 张述桐剧烈地咳嗽着,感觉身体开始脱力,仓促间他终于抓住了那块礁石,硬生生用肩膀将路青怜托了上去,接着翻身上船。 张述桐却不敢停歇分毫,他摇晃着路青怜的肩膀,急声道: “你怎么样?” 面前的女子眉头紧蹙,她的身体是这么冰冷,就像触碰到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坚冰,他又急忙返身用浴巾将路青怜包裹起来,才发现她的身子比想象中还要纤细一些。 张述桐用力抹了把脸,一边拨通的清逸的电话,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地想着应对的措施,可这时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仿佛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眼前变得漆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张述桐猛地咬住舌尖,但为时已晚。 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他在心中大吼,却难以发出任何声音,等终于恢复了知觉,他猛地睁开眼,却是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平静的湖面,也没有一方小船,更没有路青怜。 张述桐惊愕地站在学校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间无言。 回溯……又触发了? 他打量着自己的手,可这双手和上一刻一模一样,他的身上甚至还残留着刺骨的寒意,张述桐从兜里找出了手机,他打开前置摄像头,那是张十六岁的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在学校门口? 张述桐脑子乱成了一团。 这是个冬天,街道上的行人穿着厚厚的衣裳,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却比真实的世界灰暗许多。 放学铃打响了。 学生陆陆续续地从校门涌出来。 “你们元旦排练得怎么样了?” “还好吧,就是唱歌有点跑调。” 元旦? 张述桐睁大眼,看着几个学生从身边穿过去,他伸出手,下意识想问问对方什么情况,这到底是哪天,因为他的手机好像出了一些问题,时间依然是2012年12月30日的中午12点20分,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可此时天边是一片黄昏。 他的手伸到女生身上,竟是直接穿了过去。 张述桐又是一愣,接连试了几次,无论大喊还是挥手,对方都对自己熟视无睹,不对,这不是回溯,他太清楚这个能力了,每一次回溯都会伴随着眼前的世界开始颤抖,但这次他只是眼前一黑,便来到了这里,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意外中的访客。 张述桐突然浮起一个猜测。 这里…… 也许是一处梦境。 可如果是梦境,又是谁人的梦境? 他条件反射般地扭过头,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眸子。 (本章完) 第241章 小路同学 第241章 小路同学 看到路青怜的瞬间。 张述桐遍体生寒。 只因这个路青怜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路青怜,而是一个…… 神似路青怜的小女孩。 对方只有路青怜的小腹高,没了那双修长的大腿,更没了那头过肩的长发,正背着一只粉色的书包,双手抓着书包的背带,缓缓从人群里走出。 张述桐看了又看,小女孩精致的脸上挂着些许稚气,眉眼间却流露着一种疏离的神采,也只有路青怜的亲生女儿才能这么像了。 话说回来,八年后路青怜是二十四岁,这个小女孩按六岁算,那就说明她十八岁的时候…… “吃炒面吗?” 身后有人问。 张述桐刚想回答不吃,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你能看到我?” 他猛地回头,才发现对方是在给别人说话。 原来他正站在一家餐馆门口。 张述桐失望地扭回脸,却意识到不太对,学校门口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家店了?再看看周围的街景,和记忆里完全不同……而那个刚刚揽客的老板,张述桐莫名觉得眼熟。 随后他想起是对方曾经,不对,应该是在未来的某一天给自己说过: “你们学校的大门从前不是往南开的,而是往北开……” 张述桐忙踮起脚尖,看向校园内部,哪还有那个红色塑胶操场的影子? 他终于明白了,现在的他正身处“过去”,难怪会看到一个神似路青怜的小女孩,因为那就是路青怜,货真价实的“小路”同学。 可这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又身处多久以前? 只凭眼下的信息还判断不清,他想找个地方看看时间,可再抬眼望去,那道娇小的身影却从视野里消失了,张述桐忙跑了几步,才看到路青怜已经出了校门。 学生们的大部队是往右走,她却独自向左拐去。 张述桐知道那是回山的方向。 又是一个小女孩直直地从校门口跑出来,她夸张地张开双臂,挡在路青怜面前: “喂,路青怜,你今天的美术课作业没交哦!” “嗯。”路青怜点点小脑袋。 “我要告诉老师了!” “好。” 路青怜又说。 只是她声音软软的,完全没有长大后淡漠的意味。 “你就不怕罚站吗!” “我今天有事情。”她认真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子,小女孩却不依不饶地拉住她,从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 “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述桐已经看到了,那是一袋撕开的牛肉棒。 不知怎么,明明隔得不算近,张述桐却闻到了肉干的香气,这就更奇怪了,就算是梦,他刚刚为什么闻不到炒面的气味? 张述桐暂时想不明白,路青怜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这是我爸爸从市里捎回来的牛肉棒哦,就是上周我吃的那个,岛上买不到的。”小女孩又补充道,“如果你乖乖交了作业我就分给你吃。” “哦。”路青怜的视线只是看了牛肉棒一瞬,便移开了,她说,“我要回去了,不要拦着我。” 果然是个拉风的小学生啊。 她说完迈开脚步,女生在她身后不满地喊: “那我之前吃的时候你偷看什么,你平时又吃不起零食,想吃就说啊,切!” 张述桐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好心办坏事,他只知道这个梦真够乱的,因为下一秒,女生手里的牛肉棒就被抽走了,是一个个子高大的男生,女生急着去抢,男生得意地往后躲。 路青怜转过身: “还给她。” “和你有什么关系?” 意外的是个行侠仗义的性格,接着在张述桐惊愕的目光中,路青怜一步步走近,喂喂,不会真的要打一架吧,张述桐知道她很能打,可他认识的路青怜似乎懒得跟谁一般见识,也就很少见过她出手的场合,所以小路同学当年其实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嘴的女子? 可男生突然把牛肉棒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两脚,然后扭头就跑,路青怜便停住脚步,愣了一下。 张述桐也跟着一愣,老实说他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手段。 于是女生就撇了下嘴,眼看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路青怜捡起那个牛肉棒,放在她手中,女生却没有接: “你刚刚接了不就好了吗,装什么啊!” 牛肉棒又掉在地上,对方便跑远了。 路青怜默默看了片刻,又从地上捡起来。 张述桐打量着那个牛肉棒,如今已经布满灰尘了,他便再也嗅不到上面的香气,反而觉得胸中发堵,这时候路青怜又迈开脚步,如她刚刚说的那样,今天有要事在身。 张述桐快步跟了上去。 记忆中的路青怜步子很快,小时候的她同样如此,张述桐跟了一会,好像明白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了,不只是因为腿长,而是现在天天走路上放学,不想耽误时间就必须快。 可眼下她走得再快,身高摆在那里,张述桐毫不费劲地就能跟上,他与路青怜并肩走着,渐渐脱离了人群。 暂时不用担心跟丢,是该想想怎么回事了,现在他身上的寒意仍没有褪去,张述桐回顾着水下发生的事,没什么好猜的,绝对是那只狐狸搞得鬼,他做了一个排除法,发现只有那只惊惧狐狸能对得上号。 “捂住眼睛捂住嘴,不要告诉它秘密……” 到底是指什么呢? 还有,如果两人都被拖入了一场梦中,那现实中的路青怜又去哪了? 总不能变成了身边的这个小路青怜? 张述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要装看不见哦……” 小路青怜头也不抬地朝前走。 “路青怜同学,再不醒咱们俩恐怕要交代在船上了。” 小路青怜接着穿过了他的手。 果然。 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看到自己。 他下意识抱起双臂,实在是太冷了,张述桐确认了一眼路青怜的行进方向,回头朝一家衣帽店跑去,他随手扯过一件大衣,可手中的触感空空如也……张述桐暗叹口气,只好跑回去。 她行进的路线像是无数个可能中最佳的方案,开了导航也比不上,哪个地方人烟最少,哪条小路距离最近……这些路青怜轻车熟路。途径的地点有些张述桐眼熟,有些则完全没有印象,他一时间想不出破局的方法,便跟着走。 走着走着,张述桐注意到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牛肉棒,本以为她会找个垃圾桶扔掉,可她不是有洁癖吗? 天色变暗,他们走入一片郊区了,这附近有些眼熟,张述桐看了片刻,一拍额头。 原来是自己家。 可现在顾老板还没来岛上,员工小区连个影子都没有,当然就算有,以他现在的情况也回不去家。 天就要黑了,张述桐忽然发现,如果不继续跟着路青怜,他连个过夜的地方都找不到。 很快走到了山脚下,这里倒没多少变化,黑黝黝的山体、光秃秃的树、稀疏的野草,还有……一家小卖铺。 张述桐心想这家小卖铺存在的时间真够久的,怪不得一瓶冰露敢卖三块。 小卖铺外挂着一个昏黄的灯泡,宛如夜色中的萤火。 张述桐随即想到,既然别人看不到自己,岂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庙里的情况摸清?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振,就要往入山口走,可这时路青怜的方向一转。 张述桐眨了眨眼,看着她朝小卖铺的方向走去。 原来你放学后也会买零食吃啊…… 张述桐跟了进去,他知道这里面装了空调,可身上的寒意仍不见好转。 只见路青怜来到柜台前——她的身高还没有柜台高——所以需要努力踮起脚,一板一眼地问: “有没有牛肉棒?” 柜台后的女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牛肉干啊?十五。” 张述桐心说这是要买一根牛肉棒赔给同学吗,可又不是你的错……他这样想着,路青怜又说: “不是牛肉干,是香肠一样的,但要细一些。” “没见过。” 路青怜把脚放了回去。 她想了想,又指着后门的货架说: “我要那个。” 女人将一袋早餐肠拿了下来。 路青怜先是摘下了书包,又从内兜里取出一个布袋,张述桐一愣,他见过这个布袋,是她用来装手机的,没想到也存在了这么久,接着路青怜数出零钱,一手交钱一手货,她又费劲地把钱包装好。 接着路青怜走出了门。 然后,在张述桐呆住的目光中,她利落地撕开早餐肠的包装袋。 原来是你自己要吃! 好吧好吧,张述桐一时间失笑,为什么不能是她自己馋了呢,明明她现在只是个还不如柜台高的小女孩,吃不到市里的牛肉棒却可以拿小卖铺里的香肠解馋。 等等…… 这个东西。 是早餐肠吧。 张述桐记得好像听她提过,是说很小的时候在小卖铺买过两次零食,一次是粤利粤,一次早餐肠,每次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前者不必多说,而后者……路青怜将包装纸剥开了,她小心地捏起一根早餐肠,不等送入口中,已经微微眯起眼睛,接着她咬住早餐肠。 路青怜皱起眉头。 又咬了一下。 眉头皱得更深了。 肠身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却怎么也没有断。 张述桐捂住脸,心说那东西外面有一层塑料纸,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厂家想出这种设计,淀粉肠外套了层塑料纸,塑料纸外涂了层辣椒油。 路青怜并不傻,她研究了一会,微微睁了睁眼,接着张述桐从她身上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了,她眼神一冷,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 路青怜背着书包朝入山口走去。 张述桐哭笑不得地跟上。 行至半途的时候,天色彻底黑了,张述桐微微喘起气,没想到梦境里也把现实中的体力带了进来,他扶住膝盖想歇会,可前面那道身影脚下不停,这次连想让她停一下都做不到,张述桐正要快步跟上去—— 路青怜忽然转过身子。 他愣了一下,女孩清冷的双眸打量着自己,难道说之前看不到都是装的……然后几只狐狸从张述桐脚下欢快地跑过。 哦,差点忘了这群狐狸。 这是张述桐第一次见到它们,因为在一二年、他和路青怜熟悉起来的时候,这些狐狸就只剩一只了。 路青怜把脏了的牛肉棒分给狐狸,本以为她会蹲下身子摸一摸它们,可路青怜又匆匆上路。 张述桐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不远处亮起的光芒,那应该是寺院外墙挂起的灯笼,他呼了口气,这次提前走到了庙门口,正要等她开门。 可青蛇寺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它仿佛无风自动,绝不是没有锁好,张述桐惊了一下,可下一刻—— 一道他熟悉无比的、穿着青袍的身影自门后显现。 就在张述桐的心跳都慢了一拍的时候,还是小女孩的路青怜已经从他身边跑过。 “妈妈——” (本章完) 第242章 “叛逆” 第242章 “叛逆” 那是路青怜的母亲。 虽然穿着青袍,虽然留有长发,但之前张述桐都没仔细打量过对方,这次借着灯笼见到了真人,才发现母女俩有许多不同之处。 比如路母的眼角下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又比如路青怜的眼角稍长一些,用张述桐的话讲就是桃花眼。 气质也不太相同,清冷清冷,倘若把这个词拆分开,那么路青怜是“冷”,路母则是“清”。 他隐约记得路青怜提过,她对母亲的印象不是很深,可此时的路青怜已经一头扎进了妈妈怀里,还蹭了蹭脑袋。 好像又被她骗了。 咦,为什么要说“又”呢?算了。张述桐现在没心情玩这么老的梗,路母拉着路青怜的手朝偏殿走去,他也快速挤进庙门。 等一进殿,又是一惊,因为萦绕在身上的寒意突然褪去了,浑身舒坦得像是被暖风机烘干过,这又是怎么回事?也许已经被清逸送到了医院? 想到这里张述桐安心少许,打量起这间屋子。 织女线中,这里只有两个蒲团,如今却摆放着各种家具和生活用品,最引入注目的是两个高大的书柜,摆满了书,隔层的木板都微微弯了起来,桌子上也有书,翻开的、成摞的,想来路母是个爱看书的人。 他转念想到,庙里又没有电视,看书便是唯一的娱乐活动了。 房子中间放了一扇屏风,再往里估计是床——之所以这样猜测,是张述桐往里走的时候,砰地撞上一道无形的壁垒。 这是梦境的边界。 看来这个世界不像想象中来去自如。 张述桐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是路青怜的梦,既然如此,想要走出这场梦,自己怎么样倒在其次,重点是把路青怜唤醒。 可路青怜已经是个小女孩了,他又摸不到任何东西,想想就很无解,只好按住性子继续观察。 回头一看,路青怜的高马尾已经被解开了,她昂着头问: “爸爸呢?” “爸爸还在车上。”路母轻声说。 “这样。”路青怜垂下眼帘,她语气中少有的透着失落。 “说不定爸爸过几天就到了。”女人笑了笑,“是我跟你说的火车,绿色的壳子,冒着黑色的烟,它开得太慢了,爸爸也很心急,妈妈也很心急。” “嗯……” “走了,”女人又牵起她的手,“出去看看。” 张述桐又打量了一眼屋内,他想看看时间,可惜没有找到表或日历。 可出了殿门张述桐立刻打了个喷嚏,那股阴冷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他愣愣地想神奇的原来是那间屋子,只要待在屋子里就不会冷,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待里面不出来,可路青怜母子已经在殿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了。 拜托,张述桐叹口气,要聊天要欣赏夜景就不能在屋子里吗,自己真的不像你们那么抗冻啊,可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他又硬着头皮走出去。 一盏灯笼放在女人身边,将她的青袍染成橘色,路母挑起一根草绳,灵巧地搓开: “看好,也许以后就要你来做了。” 路青怜是话少的性子,只是依言照做。 张述桐知道这是元旦前的准备工作,一如路青怜很多年后独自做的。 话说回来,现在的她还不是庙祝吧。 起码张述桐没看到她穿那身青袍,当然,也可能是庙里没有童装款的青袍。 “圣诞树很漂亮吗?”过了一会,路青怜问,“妈妈有没有见过?” “妈妈很久以前见过,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听班里的同学说的。” 张述桐恍然地想,这么看这个时间线离元旦不是想象中这么近,连圣诞节还没过。 路母放下手中的草绳: “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松树,会发光。”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表示明白了。 可小路同学话少却不代表问题少,眼下的她可不像以后那样、做起事来心无旁骛,过了片刻,她又分心道: “那基督教呢?” “基督教?” “嗯,今天文化课讲了圣诞节,老师说这是基督教的节日,”路青怜不解道,“我能加入基督教吗?” 张述桐差点没站稳,心说好啊路青怜同学,小小年纪你就想叛教了,长大了还了得? 路母也愣了一下,她摇摇头笑道: “不行啊,你以后也要成为庙祝。” “哦。” “为什么会提起基督教?” “圣诞节那一天,教堂里有东西吃,有圣诞树,还有白胡子的爷爷给小孩子们礼物,可庙里什么也没有。” 路青怜又轻轻念道: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张述桐听着这话耳熟,想了半天才记起这是圣经里的句子,他心说真的有点不妙了,小路你不是信奉青蛇教吗,虽然张述桐也不清楚有没有青蛇教这个东西。 路母也跟着严肃起来: “你知道这句话出自什么地方?” “不记得,”路青怜回忆道,“课件里说的,我看了觉得很喜欢,就记下来了。” “是圣经,新约。”路母却说,“这句话是哥林多前书里的。” 张述桐原本在殿前的柱子上靠着,此时下意识放下双臂,有点傻眼——在青蛇山的青蛇庙里、您二位背后就是尊青蛇神?果若无其事地在它面前讨论圣经?接下来是不是要讲经了? 话说路母真够博学的,张述桐只知道这是圣经的句子,却无法说得这么准确。 女人又说: “以后不要在奶奶面前提。不过……道理总是好的,你可以记在心里。” 路青怜又啄啄脑袋。 “你个小人精说了这么多,是想要礼物吧。”女人无奈道。 “嗯。”路青怜面不改色地承认了。张述桐在心里配了句音——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想要什么?” “鞋子吧。”路青怜想了想,“这几天上学脚会冷。” “好。” 说完这句话,母女俩又低头忙手边的事情了,她们都不是话多的性格,张述桐靠在柱子上,慢慢滑落,最后不怎么优雅地坐在地上。 夜色很黑,冬日里听不到蝉鸣与鸟叫,到处静悄悄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偎在眼前,时间流逝,一根又一根草蛇摆在在台阶上堆起,惟妙惟肖的出自路母手中,丑丑的随时要散开的则是路青怜编的。 身后的大殿在这一刻是这么高大这么冷清,这是他第一次在山里过夜,张述桐本想四处走走,可一阵困意袭来,张述桐纳闷地想梦里也能睡觉? 只是不等他想通这个问题,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合上。 (本章完) 感谢月歌秋风的一千万币打赏! 感谢月歌秋风的一千万币打赏! 本来在小黑屋里闭关的,结果被月歌秋风大佬的打赏炸出来了。 感谢大佬支持,深深磕一个! 至于“轻小说分类的王”咱们就不当了,众所周知,今年轻小说的王是汐尺大佬五万多均的“化身boss”,目前冬日才两万多均,还差得很远,没有相提并论的资格,目前能做的只有写好眼下的剧情。 感谢大家和大佬支持,雪梨争取努力爆更以偿! 求月票!! (本章完) 感谢“最白的乌鸦”大大的白银盟 感谢“最白的乌鸦”大大的白银盟 刚发完单章,就看到白鸦大大打赏的白银盟,感谢白鸦大大,其实我也是您的粉丝,(大乘期)和(谁让他修仙的!)我都全订了的。 千言万语不足以表达谢意。 爱你!! (本章完) 第243章 往昔须臾之梦(一) 第243章 往昔须臾之梦(一) 张述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立刻感觉眼皮一凉。 眼前是一片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在清晨的寺院里。 第二颗露水沿着房檐落在他眼皮上的时候,张述桐清醒了过来。 他还在青蛇庙里。 似乎昨晚就那么不清不楚地睡着了,还在殿门前的柱子边待了一夜,他揉了揉发僵的脸,正要确认周围的情况,吱呀一声—— 偏殿的门打开了。 路青怜背着书包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梳着高高的马尾,背着那只粉红色的书包,是副神气的样子。 “我去上学了。” 她简短交代了一句,便从台阶上跃下。 从没拉好的书包缝隙里,能窥见一根歪歪扭扭的草蛇露出半个脑袋。 真的是第二天啊,张述桐愣愣地想,可他还没从这片梦境中离开。 所以该怎么办? 四肢比头脑先行动起来,他拍拍屁股站起身,跟着路青怜出了寺门。 推开木门的那一瞬,张述桐睁大眼睛,初升的日轮进入他的视野,雾气被映成金色的了,淡金色的雾气在山脉间缓缓流动着,云层也是金色,这一刻云与雾的分界变得模糊,便找寻不到天与地的界线,谁也想不到小小的寺门外藏着这么一片辽阔的世界。 他们一时间看呆了,可惜张述桐还要出梦,可惜路青怜还要上学,所以两人同时收回目光,一路上他继续起昨晚的未竟之事—— “醒醒,真的该出去了。” “路青怜同学,你小时候还蛮可爱的。” “某个人是不是说不让我下水,结果呢?” “都说了我小学参加过游泳比赛,虽然是亚军。” 他一路上手口并用,甚至做了个鬼脸,可路青怜恍若未觉,或者说她的心思全在别的事上。 走到树边的时候,她会仰起头晃一晃干枯的树干,路过石子的时候,她会用脚踢起挡路的石头。 张述桐叹了口气,心说你小时候上学真够慢的,怪不得要起这么早。 当然也少不了狐狸,五只红色的狐狸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围着路青怜转圈,这时候它们也还是一群小狐狸。 难道要看着这些狐狸慢慢长大?张述桐头疼地想,也许那群大学生就是被困在了一场梦里。 好消息是自己入梦的时候在船上,起码不用担心被淹死。 坏消息是他想起了一部名叫《刀剑神域》的动漫,一群玩家被困在了游戏里,和自己的处境何其相似,一直当个植物人可不行。 总算到了校门口,走进二年级一班的时候,晨读的铃声打响了,别看路青怜在路上浪费了不少时间,却正好卡在迟到前踏入教室。 她找到一处空位坐下,而她的同桌,正是昨天给她牛肉棒的小女生,果不其然,两人板着脸没说一句话。 张述桐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坐下,百无聊赖地撑着脸,温习了一节课的小学知识。 课间的时候他嫌吵,独自去了走廊里站着,张述桐思考着唤醒路青怜的办法,却毫无头绪。 “哇,下雪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抬起头的时候,一片雪花从窗外飘落。 透过教室的后门,能看到路青怜也扭过脑袋,她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撑着脸发呆。 张述桐知道她其实也是个喜欢发呆的人。 以前坐公交车的时候,连栏杆上摇晃的扶手都能看上半天,只是一直很难找到空闲的功夫。 课间操被取消了,走廊里也变得乱哄哄的,一个傻乐的小子从他身边跑过,竟带起一阵风来,张述桐定睛一看,也跟着一笑。 那是杜康。 也对,死党们是岛上土生土长的孩子,看不到他们才显得奇怪。 这时路青怜出了教室,从图书角拿了一本书,是哈利波特,张述桐记得很清楚,这书是2000年才有了中文版,放在眼下可谓是大热的新书,好像不久前有人把书还了回来,又被路青怜伺机借走。 张述桐总算找到了些事情做,第三节课铃声一响,他和路青怜一起偷看课外书。 “路青怜!” 老师忽然在讲台上大吼。 小路同学蹭地站起来,下意识睁大眼。 张述桐笑得肚子发疼,现在的路青怜还不像以后那样淡然,她低垂眼帘,一副羞愧不已的样子,张述桐却猜她一定是在思考脱身的办法,这是个从小腹黑的女人。 张述桐猜得很对。 这节课在讲习题册,她先试探地念出题干的一小部分,老师气愤地打断道: “我讲的是这里吗?明明讲到第三个选……” “选b。” 路青怜平静地答道。 老师的话便噎在嗓子里,只好让她坐下。 张述桐低下头,继续看哈利波特,风从没有合好的窗户里吹过来,书页随之翻动,正是他看到的那一行,张述桐下意识伸出手,想把纸页按住,但怎么可能按得住?他暗自摇摇头,却惊讶地发现—— 书页被他按住了。 张述桐愣了一下,自己终于能影响这个世界了? 他直接朝路青怜的肩膀拍去,可下一刻,他的手又穿过路青怜的身体。 张述桐一拍额头。 发出的声音倒是很清脆。 还是高兴的太早,可这个小小的改变足以让人心情激动了,自己似乎在慢慢融入这个世界。 他反手试着打开窗户,失败。 拿起课桌上的书,失败。 制造一些动静,仍然失败。 唯有用手指去推路青怜的钢笔的时候,笔肚微微滚动了一下。 张述桐若有所思。 中午放学的时候,路青怜从书包里拿出了饭盒,在座位上小口吃了起来,不算丰盛却有两道炒好的菜,和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孩子们都回家吃饭去了。 张述桐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收拾好碗筷,很有洁癖地去洗了手和嘴巴,然后一个人蜷在暖气边午睡。 张述桐离开教室,趁着这个机会在教学楼里乱转,也不是所有人都回了家,比如二班就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聊天: “今年的元旦都是合唱啊,好无聊。” “我们班排练倒很有意思,有个叫杜康的男生,一唱歌就跑调,好好玩……” 张述桐看着小若萍,心说你俩孽缘够深。 他们这时候还不是死党。 很遗憾的是,下午的时候,那本哈利波特又被一个外班的男生借走了,路青怜只好乖乖听课,张述桐则却找对方看书—— 男生姓孟名清逸。 “孟清逸!” 老师又是一声大吼。 清逸很自觉地去了班外罚站,张述桐看到他拉出一条耳机线,抄着兜听歌的样子很是拉风,说真的,他似乎是想听歌才故意被老师发现。 突然听到一班起了一阵骚动,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 “……快拉住路青怜!” 张述桐连忙跑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路青怜冷冷地收回拳头,昨天放学那个抢牛肉棒的男生正在地上大哭,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张述桐陪着路青怜去了办公室。 “人家郭扬好好的你打人家干什么?” 路青怜垂着脑袋,是懒得解释的意思。 老师教训了一顿,可她连话都不说更别提认错,就被扔在办公室里罚站,张述桐也跟着罚站,心说把昨天的事解释一下不就好了吗,可还是小女孩的路青怜意外地有些倔。 他们不知道站了多久,放学铃打响了,老师还没有回来,对方不回来,路青怜便一直没走,等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冷冷地瞥了路青怜一眼,自顾自地喝茶。 张述桐真想帮忙说一句话,可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天色眼看着黑下去,从学校回山上还有很长一段路。 张述桐心里开始着急,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他瞧准办公桌上茶杯,正准备制造一点意外事故,可手指推在杯壁上的时候,仍然毫无遮挡地穿了过去。 张述桐用力捶了下桌子,可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来。 办公室外吵吵闹闹的,不乏躲在门口看热闹的学生,办公室里却安静一片,白炽灯泡偶尔闪烁一下。 “路青怜怎么还不走?” “她今天打人了……” “不是说郭扬先得罪的她吗?” “可我妈说女孩子动手是不对的,好粗鲁。” “你们看,那个人——” “好漂亮,像电视剧里演的仙子欸……” 看热闹的孩子下意识让出一条道,一道身影披着风雪走了进来。 她长发垂腰,穿着一身青袍,女人眼角下有一颗泪痣,使得整张脸庞柔和了不少,可眼下眉宇间一片冷厉。 直到看到路青怜的时候,她微微松了口气,那颗泪痣也跟着柔和下来: “老师,她怎么了?” “是青怜妈妈啊。”老师意外地抬起头,随后皱眉道,“你女儿打架了,把别人眼打肿了不说,我让她认个错,她还觉得自己没错,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今天我特意给她个教训。” “我回去会和她讲道理。”路母缓缓拍掉身上的雪沫,“外面下雪了。” “是她把别的同学打了!” “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和她打人有什么关系?” “外面、下雪了。”女人缓缓说。 “我知道今天雪大……可我、可我这不是为了她好吗!”老师恼羞成怒。 “那就好。”女人笑笑,拉起路青怜的手,“老师说了,该走了。” 老师一时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为了她好,不就该让她早点回家。”张述桐小声说,“傻眼了吧。” 张述桐才发现路青怜的老妈只是看上去比她温柔,其实眼里的温度很低,那股气势丝毫不差,只是没必要对一个小小的老师使,也就被女人藏得很好。 他几步下了楼梯,远远听女人问: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说了什么?” “要一个礼物。”半晌,路青怜低声说。 “前一句呢?” “说了圣诞节。” “还有呢?” “说了圣经、基督教和圣诞老人。” “把那句话背给我听。” 路青怜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轻声说: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背得很利落,”女人声音微微严厉了一些,“我记得你说很喜欢这句话,可你有没有做到?” “我……”路青怜垂着脑袋,“对不起。” “我从没怀疑这件事是你的错,但你、还有妈妈、甚至奶奶和其他人不一样,别的孩子忍无可忍可以动手,但你要再退一步。” 女人缓和了一下语气: “当然这句话对现在的你也不太合适,把最后一句去掉,记住前三句就好。” 张述桐心说真是个拉风的女人,基督教的教义说改就改。 “发生了什么?”这时路母才问。 路青怜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当然是行侠仗义呗,张述桐在心里说,其实昨天就想揍了,只不过被那人跑了。怪不得若萍这么崇拜路青怜,原来是近墨者……呗,近朱者赤。 可路青怜估计是说不出口,她盯着脚尖,一步步往前挪: “那个男生把我朋友的零食抢走了。” “然后呢?” “今天我要他道歉,可他说……” 路青怜抿着嘴唇,张述桐终于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爸爸不要我们了。” (本章完) 第244章 往昔须臾之梦(二)(求月票!) 第244章 往昔须臾之梦(二)(求月票!) 路青怜抬起头了,她眸子波动着,一副很倔的样子,可天色黑了,张述桐没有看清楚那里面蕴含着怎样的情感。 她们两个出了教学楼没有打伞,雪花很快落在了母女俩的肩膀上,女人在昏暗的夜色中注视着女孩的眸子,她轻轻说: “‘你要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什么?” “这句话也是圣经里的,比你之前记下的那句要好。” “不想听。”昨晚刚说了喜欢圣经的小路同学摇头道。 “打了几拳?” “三拳。” “下次改成一拳。”女人拍拍她。 “可妈妈刚才说要保守己心。”路青怜歪下脑袋,那股腹黑劲又上来了。 “你还不懂什么是保守己心,三拳的怒火,改成一拳,也是保守。” “这样?”路青怜少见地一愣。 喂喂,张述桐心说你们家忽悠人也是一脉相承的吗? “我还没说完,下次是一拳,下下次出了拳吓他一下就足够,然后争取一次也不要出手。”路母摇头笑笑,“当然,你心眼别这么死,遇到罚站这种事扭头走人就好。” “好。”也许路青怜等的就是这句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才抬起脸问: “妈妈是怎么知道我被罚站的?” “妈妈是庙祝。”女人的声音透着些俏皮,可出了校门,她又对着墙边一个土堆说,“秘密在这里。” “什么?” 女人伸出手,接着一条蛇从洞里缓缓爬出来。 路青怜的表情比张述桐还要惊讶。 “这是庙里的蛇,它可以记住你身上的气息。” “气息?” “是。你的气息,我的气息,奶奶的气息,路家人的气息,可以是你这个人,也可以是你身上的某个物件。” 女人温声说: “所以你今天没有按时出校门,我就知道了。” 原来不止泥人的气息,还包括庙祝的,张述桐这样想着,只见路母掀起衣袖,露出一截圆润的手腕,手腕上有两个很浅的红点,好像是蛇牙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样。” 路青怜却向后一躲,颇有些嫌厌地皱了皱眉: “脏。” 现在她还能躲在妈妈的腿后面,所以妈妈也就护着她说: “对你来说是还太早。” “去吧。”女人淡淡挥挥手,那条蛇听话地钻进了洞穴内。 “可时间对不上。”路青怜又问。 “是有些事。” 女人牵起她的手,路青怜便指正道: “这不是回家的路。” “是啊,要给你个人精买双靴子。” 张述桐猜错了,他以为路母有要事在身,只是恰好经过,原来她本就是来接路青怜放学。 她们撑着伞走远了,女人手中的伞真有损她的气质,身为庙祝总该配一把青伞,可她手里举着一把大大的广告伞,虽然很丑但胜在够大,大大的伞面下,名叫路青怜的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在雪里踩下一连串脚印。 张述桐看了一会,快步跟上。 他现在的状态很神奇,雪花会落在身上,却不会化为雪水,更没有多少寒意涌现。 如今那家商场还没有建起来,他们去的是商业街,一家衣帽店内路青怜试了靴子,她试起来很慢,也许哪个女孩都是这样,她们挑的是款式而非大小,但她没什么经验,也就不知道对着落地镜照一照,只是用眼睛衡量,拿在手上看、穿在脚上看,等满意了就不再脱下来。 张述桐又顶着风雪出了门,她们走得不急不缓,他也就放慢脚步,张述桐想,这是场美梦。 当然,如果不那么累人就好了,无论怎么锻炼庙祝们的体力都远胜于他,等终于爬到山顶,他只想进屋里暖一暖身子,可这次两人走得很快,张述桐刚想说等下,偏殿的门便被关上了。 果然很不近人情。他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坐下,拍了拍口袋,竟从里面翻出来两条巧克力,那是潜水前买的,他拆了一根,权当消遣,只是刚放进嘴里,眼皮又不受控制地合上。 …… 张述桐睁开眼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被皑皑的白雪覆盖,像盖了条棉被,他顿时激动地站起身,可刚走出去几步,身下的坑印便消失不见。 看来还要等。 张述桐叹了口气。 下山的路上又碰到狐狸,他不怕裤子沾湿,就在覆了雪的台阶上坐着等,路青怜蹲在狐狸中间摸摸这个拍拍那个,也许还是受了哈利波特的影响,试图把狐狸当成使灵,扔出几个石子让它们到处捡。 张述桐托着下巴嘀咕道: “路青怜同学,以后你再说我幼稚,我一定给你讲哈利波特的故事。” 话音落下,路青怜弯腰拾起一颗石子,嗖地一声,石子擦过他的耳朵,直直撞上身后的树干,满满一树的积雪铺头盖面地砸下,把他埋成一个雪人,张述桐愣愣地想,这女人不会真能听到自己说话吧? 他费劲地从雪地爬出来,中途险些摔回去。 路青怜将手中最后一根早餐肠丢出,狐狸们成团地追上去,一时间争得不可开交,张述桐走过去的时候,它们又散作一团。 自己的动物缘好像一向不怎么好。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一只狐狸从他脚边跑过,张述桐感到了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他心中一跳,急忙弯腰去捞,狐狸却敏捷地逃开了,张述桐下意识搓搓手指,只有一根红色的毛发,不会错,从能影响一些轻微的物品后,他现在居然还能摸到动物。 可究竟是动物还是只限于狐狸? 张述桐四处望望,但这片山里别说动物了,天上连一只鸟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到了雪地里的一行字迹: “找到最深处的秘密。” 张述桐心中一跳,再次确认自己看见了一行字,可它又是谁人书写的? 路青怜?不对,自己一路跟着她,她根本没功夫写字。 这行字位于石阶的边缘,平时走路根本不会经过那里,也就是早有人写好的? 张述桐下意识看向狐狸,它们早已没入树林不见了踪影。 会是谁? 不,张述桐冷静下来,梦境里去纠结一个具体的“人”没有意义,他注视着那几个字眼,已经被狐狸的爪印和淀粉肠的碎末弄得乱糟糟的,可“秘密”又是指什么?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脱离这场梦的关键,谁的秘密?还是说这场梦的秘密? 路青怜的背影快要消失不见,他胡乱用脚把字迹擦去,匆匆跟上。 再来到学校的时候,又是卡着晨读开始的时间。 他来到路青怜身边席地而坐,对着她的钢笔推了一下,滚动的幅度比昨天大了不少,张述桐又试着去掀她的书页,竟也能掀动。确认这点让他松了口气,温习了两节课的小学知识后,他又低头和路青怜看起小说。 事到如今张述桐发现了,她专逃英语课,怪不得未来经常刷英语试卷。 “路青怜!” 路青怜应声而起。 张述桐心想你真的很容易露馅,路青怜却淡定地昂起下巴,正要像昨天那样见招拆招,可今天老师也学聪明了: “其他同学都不许说话,你告诉我刚才讲到哪了?” 这下昨天的小聪明就用不上了。 张述桐等她垂着眼帘想办法,老师又高声道: “给你三个数,答不上来这节课就别坐下了。” 他心说要糟,可路青怜的同桌——就是那个给她牛肉棒的小女孩竟悄悄伸出手,点了点某个选项,路青怜对答如流,老师见鬼似地看她一眼,只好让她坐下。 还真是好朋友。 张述桐见状笑笑。 于是昨天板着脸互不说话的两人今天又和好了,同桌抽了一条饼干给她: “给你带的。” 路青怜就点点下巴,也不客气,捏起一片眯起眼睛。 “昨天谢谢你帮我出气了。”同桌又小声说。 路青怜摇摇头: “是我想打他。” “你那拳好厉害。” “下次不会了。” “能不能教教我啊,我下次给你带牛肉棒……” 有人开始陪路青怜说话,张述桐便再也看不到小说了,一直等到了中午放学,路青怜去了洗手间,他在吵吵闹闹的教室里,站在窗边看着雪景。 当个旁观者是有点孤独,他想,这时候也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爱画羊了,张述桐朝玻璃上哈了口气,正琢磨着顾秋绵那只羊是怎么画的,一阵黑烟映入视野中,带着嘟嘟的汽笛声。 开什么玩笑,张述桐努力眨眨眼睛,他们学校靠近湖岸,而自己居然从学校的外围、小岛的边缘—— 看到了一列火车! 是这个世界忽然变了?不对,应该说这个世界本就不是现实中的样子! (本章完) 第245章 往昔须臾之梦(三) 第245章 往昔须臾之梦(三) 张述桐努力想看清它的样子,可视野里只有一串滚滚的黑烟。 他眯起眼想了想,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残桥”的方向,那座桥是曾经的入岛口,只是到了2012年早已荒废。 可无论从前是什么样子,岛上绝不该有一列火车。 他从前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看的,找不到多少熟悉的建筑也找不到多少熟悉的人,便一直跟在路青怜身边。可事实并非如此。 ——找寻最深处的秘密。 是该出去看看了。 张述桐回过头,路青怜又趴在课桌上午睡了,他见状不再犹豫,直接出了教室。 火车的位置离学校不算太远,出了校门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 果然是在“残桥”,只是一座桥上怎么可能会有火车?等张述桐走近不由愣住,那座水泥浇筑的桥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车的轨道。 湖面自然变成了地面,桥的入口也成了月台,他站在月台里,四周寂静无人,斑驳的轨道自脚下延伸,如一条蛰伏在地面上的巨蛇,一眼望不到尽头。 张述桐好像明白了,他记得路青怜曾问过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路母说爸爸还在火车上,火车开得很慢……所以在她的梦里,入岛口是个车站,许久不见的爸爸会乘着老式的绿皮火车来到岛上,尽管开得很慢很慢,但总有到达的一天。 张述桐抬起眼,看到了远处轨道上冒着浓烟的火车,它始终在行驶着,却始终没有靠近。 张述桐又看到了列车的时序表,却只有一个时间,是晚上七点,这也挺奇怪的,他开始想不明白,随后猜到了一个好笑的可能—— 冬天里放学的时间是六点多,出了校门,按她那左瞧瞧右看看的习惯,走到月台正好七点。 至于为什么早上没有,是因为早上她要上学,为什么中午没有,是因为中午她要午睡。 张述桐试着沿着铁轨往前走,想看看它通往何方,可走了一会便被迫停下了,他再次碰到了梦境的“边界。 但也难怪,那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张述桐又等了一会,确认那列火车还是没有靠近的意思,便慢步走回去。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他用双脚丈量了半个小岛,其他地方倒没什么变化,中心是城区、外围是荒野,更外面则是湖水,消失的只有当年的入岛口,那座“残桥”。 夕阳落下了,是时候接小路青怜放学,张述桐回到学校,在办公室看到了母女两人。 原来是为了打架的事来的。 路母给那个被打的男生拿了副药贴,让他回去敷着,整个过程倒也相安无事,男生的家长去年刚在庙里上过香,对路母有种潜意识里的尊重,张述桐还看到男生脸上有个尚未消退的巴掌印,男生老实地道了句歉,大人们也点头示意。 只有一个人不愿配合,路青怜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冷得可以,颇有几分长大后的气势。 她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可惜年纪还小,触发不了张述桐的汗毛雷达。 原来路青怜也有赌气的时候。 出了学校的大门,母女俩在路上走着,她闷闷地问: “为什么道歉?” “我道歉不是因为你做错了。” “那是什么?” “是让这件事过去,说开以后,你就不会把它憋在心里了。”女人嗓音温柔。 她们没有回山,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湖岸边。 路母蹲下身子,又是一条蛇从草里爬出来,还蛮有礼貌地带了伴手礼,是一只刺猬。 女人便笑笑说: “看,不要像个小刺猬,看起来浑身是刺,其实很脆弱。” 路青怜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湖面。 “爸爸没有不要我们。”半晌,女人又说,“他只是有些事情,他很爱你也很爱妈妈,等处理完那件事,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了。” 那条礼貌蛇见到了未来的小主公,很有眼色地把刺猬放在路青怜脚边,却被她一脚踢远。 张述桐猜测,她用这个举动表示决不当脆弱的刺猬。 巨大的日轮沉入湖面,母女俩坐在岸边,不知道在眺望些什么,路青怜倚在妈妈怀里,女人哼着一首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曲终了,她斟酌道: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万一妈妈哪天不在你身边了……” 路青怜捂住耳朵。 路母轻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已晚,他们该回去了,张述桐今晚想睡屋里,刚要加快脚步,眼前却是一黑,再睁开眼时身处一间教室。 这是一天中的黄昏时分。 玻璃上贴着雪花,不知道圣诞节尚已过去还是将要来临,孩子们挤在讲台下的空地,他们手拉着手,在老师的指挥下排练着元旦的合唱。 张述桐在人群后方看到了路青怜,她比同龄人高些,粉唇微张,专注地看着老师的指挥。 在梦里可以肆无忌惮地凑近耳朵,她歌唱得很好听,声音却不算大,清冽如冬日的溪水,张述桐听了一会,竖起大拇指。 排练结束了,大家背起书包,张述桐慢悠悠地路青怜跟在身后,他们今天花在路上的时间长些,她有双崭新的靴子,专门绕开了化雪的小路。 回到庙里的时候,却没看到路母的身影,路青怜回屋写作业去了,张述桐坐在旁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天是从下午开始的,算了,反正是梦,管它呢…… 语文老师留下了摘抄古今名著的作业,摘抄完还要写下自己的理解。 偏殿里最不缺名著。 路青怜抽了一本中庸,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上写下“守心、明性……” 是在反省之前的事吗?张述桐想,这可是难得的优点。 她抄到一半却皱了下眉头,又搬着椅子去书架翻找,最后找出一本圣经,张述桐对它的存在并不惊讶。 他倒有些惊讶路青怜为什么这么喜欢圣经,张述桐先看她抄下一句“凡事包容”,又提笔写道,是说很多事要多多包容。 路母的藏书虽多,却几乎都是没有译文的原版。 “高看你了,路青怜同学,”张述桐叹口气,“原来你只是喜欢大白话,其他的都看不懂。” 路母还没有回来,也许是这个原因,房门没有被关上,张述桐惊喜地发现,他已经可以推动一扇门了,前提是没有插锁,尽管幅度很小,他在间隙中挤出身子。 张述桐转身朝正殿走去。 正殿的门同样没有合拢,殿内漆黑一片,没有蜡烛也没有灯,什么也看不清,今晚的月亮被云层挡住,借着微弱的光亮,正前方隐隐是一条青蛇的轮廓,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青蛇神”。 这时神像旁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偷偷溜了出来,张述桐走过去,原来角落里还藏着一扇小门,他试着推了一下,却纹丝不动。 神像前也没有什么发现。 这毕竟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有路青怜记忆里的事物才会出现。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对这里涉及不深。 夜风灌进大殿,木门忽地敞开,砰地一声开到了最大,他看着微微晃动的木门,心里一跳,张述桐苦笑着想,如今一阵风都比自己有力气。 张述桐准备离去了。 他转过身,月光倾泄进来,一个人头滚到脚边。 咚咚、咚咚。 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 张述桐僵硬地低下脸,一个满是白发的人头缓缓睁开眼。 张述桐对上了那双蛇瞳。 他的身体一瞬间变冷,竟连呼吸也停住,蛇瞳直直地盯着他,收缩、放大、收缩、放大,月光更加明亮了,他看到了人头后老妇人的身体,对方躺在地上,并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颅。 什么时候怎么回事明明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张述桐忽然生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他想起了不久前听到的窸窣的响动,在自己走进这间大殿的同时,一个老妇人从那扇小门里缓缓爬出来,然后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的脚下…… “您在这里干什么?” 突然有人说。 张述桐急忙回头望去,身着青袍的女子出现在殿门口。 是路青怜的母亲,她背着月光,看不清脸。 “有一只老鼠。”奶奶声音嘶哑。 “在哪?” “是我看错了。” “你的病又严重了?” “还好……最近总是发作。” 路母上前扶起老妇人,犹如扶起一个寻常的老人,仿佛上一刻对方正在殿内忙活着什么,突然病情发作不慎跌倒,可张述桐知道她分明是从那个小门里爬出来的,只是他发不出声音,只好无声地动了动嘴。 “小心老鼠。”半晌,奶奶说。 “不会。”女人淡声说。 “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女人许久没有答话,张述桐却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什么时间?某件事的时间?还是某个人的时间? 这座冷清的寺院里只有三个人,有两个在十年后尚且在世,还有一个…… 张述桐的目光落在路青怜的母亲身上,觉得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 “我知道。”月光又隐去的时候,路母轻轻说。 …… 张述桐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 不对,他捂着额头想,最后的记忆就是在那座殿内,可她们究竟是在讨论什么? 眼下身处的地点却不是教室,甚至不是记忆中任何一处地点,男人女人的笑声传入耳朵,是在一间客厅内,餐桌上,一道娇小的身影身姿端正地坐在那里,让张述桐松了口气。 是路青怜。 张述桐认出她旁边那道身影,正是同桌的女生,再看看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张述桐明白了,感情她是在别人家作客。 原来不光去过自己家啊…… 张述桐走去餐桌旁,俨然是一顿家宴,路青怜正襟危坐,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她的筷子始终照顾着自己的碗,女孩的家长给她夹什么就吃什么,嗯,脸皮薄倒是和以后一样。 两个女孩坐在一侧,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瓶子,是养乐多的饮料,这东西倒是唤醒了张述桐的记忆,路青怜举起来小口喝着,似乎有点舍不得,女生推推她说: “你尽管喝,还有呢。” 她仰头的幅度才大一些。 (本章完) 第246章 往昔须臾之梦(四) 第246章 往昔须臾之梦(四) 张述桐在客厅里转悠著。 方块状的地砖、掉漆的沙发、晃悠的餐桌、只是一户条件稍好的普通人家。 但不知为什么,家具和地板都看上去金光闪闪的,像极了有钱人家的样子。 女人身上穿著白大褂,也许是岛上的医生,男人解下的围裙搭在椅背上,仿佛是模范夫妻的最佳詮释。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女生是个爱闹腾的性子,聊著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聊合唱的时候自己被选为了领唱。 她的父母拍拍手,笑著说那天晚上爸妈一定借一台摄像机,从头到尾都录下来。 还聊起了路青怜,因为她那乾脆利落的三拳,收穫了一群小迷妹。 一顿饭吃完了,路青怜拘谨地端起碗,將桌子上的米粒扫进里面,她眼里藏著懊恼,似乎觉得吃相不太文雅。 女人制止道: “阿姨收拾吧,你们俩去看会儿电视吧,一会让叔叔骑车送你回去。” 路青怜抬头看看窗外,摇摇头拒绝了。 黄昏已至,金光闪闪的客厅原来是被它蒙上了一层纱。 別人的家很好,但她要回自己的家了。 她背起那只粉色的书包出了门,与同桌一家道谢、道別,一个人暮色中走远。 张述桐在旁边陪著她,看她刚出门不远就浅浅地打了个嗝,心想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他如今说不出什么玩笑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路青怜身边走。 因为回到庙里的时候,这天晚上路母还是没有回来。 张述桐睁开眼,耳边居然是一道犀利的破风声。 晨间的院子里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做操,不过这操真够生猛的……张述桐揉眼一看,才发现不是做操,而是练拳。 路青怜扎著马步,一板一眼地挥拳、踢腿,她动作嫻熟,看来不是第一次练,片刻后母女对练,她挥拳攻去,被妈妈轻描淡写地拦住,一脚绊倒在地。 张述桐在院子里坐著看,倒没多少偷师的想法,很多动作需要超乎常人的柔韧度,想学也学不来。路青怜练完收工,张述桐却没有跟著她上学,而是在院子里静静等待路母出来。 不久后,女人穿著一身青袍从正殿內走出,她扎好了裤脚,手里提著一盏油灯,张述桐暗暗不解,大早上提一盏灯,这是要去哪? 他跟著路母出了寺门,对方步子很快,全然没有跟上路青怜那么轻鬆,张述桐小跑到山脚下,不解更甚。 他原以为这山中藏著些什么,也许是某个洞窟、需要提灯进去探查,可他们一路走到了湖岸边,透过清晨的薄雾,张述桐惊讶地发现那里停靠著一艘渔船。 张述桐紧跟著迈进船中,他的心一点点提起来,不仅因为小船越划越快、越划越深,而是因为女人为什么要划船? 这不是公交车,沿途有固定的站点,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岸! 她准备出岛? 张述桐彻底惊住了,可他记得庙祝不能出岛,这是在干什么?悄悄离开?那路青怜该怎么办? 她下山的时候丝毫看不出“逃离”的徵兆,即使眼下也看不出来,周围的雾气愈发浓厚了,路母將油灯放在船首,周围白茫茫的一片,跳跃的火苗艰难地在雾中撑起一片光亮,张述桐回头望去,湖岸早已消失不见。 眼看小船就要迷失,女人始终平静地划著名桨,她的双手齐动,既没有停下来观察,也没有调整过方向,船头直直地向前驶去,仿佛一刻也没有偏离过预定好的路线。 张述桐却知道绝不可能这么顺利,如果顺利又怎么会留下一个不能出岛的规矩? 渔船停下了,周围仍是无边无际的水,她站起身,回头说: “你果然跟来了。” 张述桐桐心里咯噔一下,与此同时路母伸出手,动作迅速,他躲闪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著那只手触碰到自己的胸膛…… 然后穿过。 再收回来时,竟提了个小不点。 路青怜在半空中似乎有些尷尬,乾脆闭上眼。 原来她也悄悄跟了上来,只是雾气太大,谁也没有发现她藏在了船舱里。 “已经迟到了。”路母淡淡地说。 “今天雾大,老师不会怪罪。”路青怜简短地解释。 张述桐却想你们母女俩真够淡定的,现在是迟不迟到的问题吗…… “妈妈要去哪里?”路青怜问。 哪个母亲真的能对女儿保持淡定?路母头疼道: “平时好奇也就罢了,但这不是你该跟来的地方。” 她直接调转船头,就要把路青怜送回去,张述桐仍然一头雾水,好不容易划到了这里,又要掉头回去?可把路青怜放回岸边又怎么样?继续划船离开吗? 渔船在水里打了个转,船首的灯忽然熄灭了。 “別动!” 路母厉声道。 张述桐第一次见她发怒的样子,路青怜下意识抓紧船身,张述桐也跟著屏住呼吸,这一刻雾气浓得似要凝固。 “捂住眼睛,不要发出一点声音,一定。”路母盯著她的双眼。 只来得及看到路青怜点了下脑袋,张述桐便感觉眼前一黑,原来她真捂住了眼。 流动的水声告诉他船体继续行进,船底却传来一阵闷声,好像有一条大鱼缓缓游过。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水声也停歇了,他们停在某处,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接著张述桐听到某种哗啦的响声,他仔细分辨,脑海中涌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锁链! 就是锁链,就像他锁自行车用的那条链子,一枚枚金属环正互相碰撞发出哗啦的冰冷声响,听起来体积远比自行车锁庞大,可是…… 湖里怎么会有一条锁链? 这里比两人下潜的位置要深得多,小船正在湖中心飘著,淡水湖最深的地方有多深?几十米?还是上百米?张述桐不知道,他只知道耳边的动静更大了,哗啦声与水声夹杂在一起,女人好像从水里將整条锁链拉了出来。 张述桐在心里默数著,逐渐被惊愕填满,因为声音仍在持续,这条锁链到底有多长?又被系在什么地方?以及—— 到底连接著什么? 犹如重物出水被甩在船上,耳边砰地一震,力道之大令整条船几乎倾覆,剧烈的晃动中,潜藏著一道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响声,那似乎是什么被缓缓打开的声音。 耳边恢復安静了。 不安的情绪在胸中翻涌,雾气封住了人的五官,张述桐正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时候,又是砰地一声,下一刻锁链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渔船再次移动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恢復光亮,张述桐大口喘息著,他们从雾气中脱身了。 渔船靠岸,这时路母才放下手中的桨: “走了,我送你去学校。” 一路上张述桐都眉头紧锁,水里居然还藏著东西?可他不知道坐了多少次渡轮,天气晴朗时湖面分明平整如镜,哪里来的锁链?那个重物又是什么? 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回忆,也就代表它在某一天消失了? 张述桐又想起她曾冷硬地不让自己下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她也模糊不清。 学校到了。 朗朗的读书声中,路青怜快步进了校园,张述桐却迟迟没有跟上,眼角的余光里,一滴血自路母的手上淌下,在水泥的地面上迸出一朵红色的,宛如绽开的腊梅。 新的一天他仍在破风声中睁开眼,不大的院落里,正是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路青怜扎著马尾,每一拳每一脚都夹杂著风声,可路母一改从前防御的架势,竟主动进攻。 路青怜渐渐招架不住,很快露出破绽,伴隨著一道闷哼,路母微微收力,一脚將她踹倒在地。 张述桐吃惊地想你们家的教育方式都这么独特吗?可他看了一会,渐渐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单方面的殴打,而是对练,毫不留情的对练,女人神情严肃,仿佛有什么事情在身后追赶著她,因此每一次出手都带著急迫与凌厉,她们两个越打越快,竟让人生出眼繚乱之感。 “再来,忘了我怎么教你的!” 又是一次倒地。 路青怜不哭也不喊,倔著脸从地上爬起来。 “再来……” “注意身后……” “你太习惯用腿……” 渐渐连训话声也没有了,只有一次次碰撞、跌倒、爬起,然后再跌倒。 以至於这天路青怜蹲下餵狐狸的时候,都轻轻蹙起眉毛。 但也不是没有收穫,小路同学的光辉事跡在整个年级都传开了,渐渐地有人找她帮忙出头,报酬往往是一袋薯片或一袋饼乾,教训某个平时绝不敢招惹的傢伙。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怎么有往校霸发展的趋势。 汽笛声又响起了,是那列永不靠近的火车,他无意间扭过脸,愣了一下,一个箭步衝到窗前。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火车居然近了一些。 张述桐快步走出教室。 又是黄昏,行至半山腰的时候,五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围了上来。 山路上的雪渐渐化了,张述桐却还是选了一棵没有积雪的树,倚在上面看路青怜餵狐狸。 他有预感,这个冬天这群狐狸会长胖不少,只因那只粉色的书包里塞满了零食,归功於它们的校霸主人。 出头归出头,但路青怜坚决不出手,只是出个场,效果同样显著,比如甲和乙闹了矛盾,她先去甲身边晃一晃,又去乙身边露个脸,赚的钵满盆满。 阴差阳错倒是帮了一个平时受欺负的孩子。 她要的薯片很少,点名要火腿肠和肉乾,大力水手爱吃菠菜,路青怜同学……嗯,其实是为了餵狐狸。 这群小东西才是真的无忧无虑,张述桐已经能摸到狐狸的脑袋了,他试探地伸出手,狐狸只是歪著头看看空气,以为一阵寒风吹过。 张述桐没有停留,继续朝庙里走去。 趁著天色变黑之前,他走进正殿。 路青怜的奶奶在准备晚饭,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大殿里点著蜡烛,张述桐先试著推开角落的那扇小门,照样失败。 他並不气馁,黄昏照亮了东边的墙壁,张述桐注意到上面有什么东西,依稀能看出是一个泥娃娃的塑像,记得路青怜说,壁画中记载著泥人的传说。 张述桐扫了一眼,又看向剩下那副被照亮的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低矮的建筑,四四方方的造型像是一处寺庙,可寺庙周围是一片广阔的蓝色。 那是湖? 是说从前的庙建在湖中? 在梦境中他只能独自揣测,张述桐又注意到水里那道蛰伏著的阴影,像是蓝色顏料的参差,也许是作画的人手艺太糙,也许是…… 张述桐转头看向那条青蛇的塑像。 他第一次发现蛇眼是两块红色的玛瑙,左边那块仿佛黯淡一些,宝石像是有了生命,若有若无的阴影在里面流动,如梦似幻。 “时间不多了。” 张述桐没由来地想起这句话,可宝石怎么会流动,他正怀疑是夕阳的光照作祟,准备走近一看,眼前又归於黑暗。 今早的晨练打得还要激烈,路母甚至不再收力,她温柔起来时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严厉起来浑身却散发著接近实质性的威压。 这就是路青怜现在的日子了,每天过著充实而富有规律的生活,也可以说单调无比,庙里很小,学校也不怎么大,她上放学又专挑近路走,每天走的路不算少,其实生活在一方小小的世界。 有时晨练也会痛得闭眼,也许不解母亲突如其来的严厉,但她一向是少话的性子,妈妈不会害她,说什么就做什么。 也可能是学校的日子转移了她的注意。 书包里的零食越来越多了,放学时合唱的声音越来越整齐,老师还算有眼光,將路青怜选为了领唱,她长得漂亮,唱歌又好,清冷的气质初具雏形,光是站在那里就会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这一天上语文课,老师讲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时候,有个调皮的男生插嘴: “老师,我觉得路青怜就很符合。” 班上笑作一团,路青怜低下脑袋。 “你要快点长大。”傍晚的偏殿前,夜空中亮起了星星,女人揽著她的肩膀。 “我现在就觉得那些同学很幼稚。”路青怜却觉得自己足够成熟了,她把课上的事讲给妈妈听,是个热乎的例子。 “嗯,是啊。”路母想了想,最后拍拍她的脑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张述桐下意识转过身,他感到黑暗中潜藏著某道视线,苍老的妇人站在那里,正默默地注视著母女俩的对话。 张述桐悚然,只因对方从前只穿著一身粗简的布衣,今晚她却披上了一件青袍,那件洒脱的青袍在她身上是那么得格格不入,袖口宽了、衣摆长了,她佝僂的背影甚至撑不起这件衣服,看得出上一次穿它还是很久很久前的事。 与之相反的,路母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衣,又问: “现在的日子苦不苦?” “还好。”路青怜没把话说死,其实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没什么苦的。 “以后的日子可能会更苦一些。” 路青怜正在看天上的星星,她在心里丈量了一下,没怎么在意地点了点下巴。 “快睡吧。” 睁开眼后又是新的一天,如今他也分不清过了多久,只靠街上灰黑色的雪判断著时间的流逝。 这一天路青怜排练完回了山上,她在桌前写完了作业,等得无聊,对著无人的房间练习著元旦的歌。 这里没有观眾,张述桐轻轻鼓起掌。 (本章完) 推书:《我的化身正在成为最终BOSS》 推书:《我的化身正在成为最终boss》 十分感谢汐尺大大的章推,完结后特意推我一下,感动不已。 其实以这本书的名气应该不用我推,本年度轻小说扛把子,单分类月票畅销双榜第一,有口皆碑,无论文笔还是剧情都是上佳,前阵子刚好完结,书荒的朋友可以痛快地开宰。 以下是简介: 平平无奇地生活了十多年后,某天夜里,姬明欢忽然觉醒了一个能够“在现实世界创建游戏角色”的异能,並且每一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主线任务、独特的技能树系统。 自那之后他一发不可收拾,在现实世界不断创建新的角色、开发技能树、培养角色系统……只要提升角色的知名度就能加强角色的能力,於是他开始大肆捣乱,为了吸引眼球而无所不用其极,像是一根搅屎棍似的在一眾超级英雄和超级反派里反覆周旋。 等回过神时,姬明欢坐在月球上盯著满目苍痍的蓝星,不禁低声感慨道: “我一开始真没想毁灭世界。” …… 另外要感谢一下纯洁滴小龙大大的章推,《捞尸人》想必不用我多说,在本书才十万字且还没上架时龙巨就给了推荐,记得那时候正是数据最差劲的一段时期。 再次感谢! (本章完) 推书:《我的化身正在成为最终BOSS》 推书:《我的化身正在成为最终boss》 十分感谢汐尺大大的章推,完结后特意推我一下,感动不已。 其实以这本书的名气应该不用我推,本年度轻小说扛把子,单分类月票畅销双榜第一,有口皆碑,无论文笔还是剧情都是上佳,前阵子刚好完结,书荒的朋友可以痛快地开宰。 以下是简介: 平平无奇地生活了十多年后,某天夜里,姬明欢忽然觉醒了一个能够“在现实世界创建游戏角色”的异能,並且每一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主线任务、独特的技能树系统。 自那之后他一发不可收拾,在现实世界不断创建新的角色、开发技能树、培养角色系统……只要提升角色的知名度就能加强角色的能力,於是他开始大肆捣乱,为了吸引眼球而无所不用其极,像是一根搅屎棍似的在一眾超级英雄和超级反派里反覆周旋。 等回过神时,姬明欢坐在月球上盯著满目苍痍的蓝星,不禁低声感慨道: “我一开始真没想毁灭世界。” …… 另外要感谢一下纯洁滴小龙大大的章推,《捞尸人》想必不用我多说,在本书才十万字且还没上架时龙巨就给了推荐,记得那时候正是数据最差劲的一段时期。 再次感谢! (本章完) 第247章 往昔须臾之梦(五) 第247章 往昔须臾之梦(五) 他在无人的月台里吹着冷风。 按说等车时应该低头玩着手机,再不济也要在耳机里放一首歌,可张述桐并没有,他只是静静地把手放在双膝上,眺望着远处的黑烟。 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干涉越来越深——能坐着等车就是最好的证明,张述桐抚摸着冰凉的椅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可他还是不清楚“最深的秘密”是指什么。 路母的死? 张述桐能做的只有跟上去看,可女人的行踪往往不定,有一次他从庙里睁开眼,本想效仿上次那样跟下山,对方却只是在偏殿里看书。 还有一次他从学校里醒来,急忙往山上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庙里,殿内空无一人。 就连女人晚上回来的时间也愈发不确定了。 他确切地感知到什么事将要发生,犹如一把暗藏的枪。枪的扳机已被扣紧、只待击发。可你不清楚它何时发射,只清楚枪口对准了谁。 这到底是梦,还是往昔记忆的碎片? 那时在船上、他的视线随着路青怜捂眼而变黑就该明白的,如果不是她曾亲身经历过那一幕,自己又怎么可能“跟”着路母上船呢。 这是早已发生的事。 尽管是已经发生的事,张述桐仍祈祷着奇迹的发生,既然是梦而不是冷冰冰的现实,就该有奇迹对吧,说不定她一直等待的父亲会乘着火车在最后关头赶来,就算挽回不了什么,至少能在身边听她唱一支歌。 张述桐抬起眼,火车的确更加近了。 如今他的生活三点一线,学校、月台、寺庙。时间的尺度已经模糊,有时睁眼是清晨,有时是黄昏,他也分不清一天尚未过去还是去往了新的日子。 但他行动的路线总是不变,如果在庙里醒来就陪路青怜去上学,如果在学校里醒来就独自走去车站,在月台里静坐一会,再走回去。 今天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他拍拍衣服,从长椅上起身。 夕阳沉到湖面的时候,是路青怜放学的时间。 张述桐朝校门口走去,他路过一家超市,柜台上摆着装泡泡糖的罐子,他试着伸手抓了几块,老板看着报纸,恍若未觉。 其实张述桐也想付钱,可没人能听到他说话,遑论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慢慢嚼着泡泡糖走在路上,包装纸上是西瓜味,吃到嘴里却没有味道,真正的味如嚼蜡。 他看着这座落日的城市,孩子笑笑闹闹跑过街头,八九年前它是灰暗而破旧的样子,起初张述桐不懂那些笑声里的含义,后来才明白,是因为未来它在一点点变好。 生活会越来越好,世界会越来越好,简直是每个小孩心里理所应当的事。因为它从前在变好,所以以后一定会。 可真的会好吗? 如果在梦外,也许他会说: “路青怜同学,情况越来越不妙了,一起想个办法……” 但他现在只有一个人,说来奇怪,这段时间明明他一直与路青怜同行,他走过了她走过的路,可他们谁都认为自己孤身一人。 张述桐想得出神,啪的一声,嘴边的泡泡破了。 他正身处一条无人的小巷里,是他们每天上放学必经的路,路面整洁,没有树枝也没有石子。张述桐很没道德地将红色的泡泡糖吐在地上,抄兜继续走。 路母的藏书里除了圣经还有本中庸,里面说“君子慎独”,大意是独处时也要注意自己的品性与言行,张述桐注定做不了君子,这是个梦,再说他心情一般,脏点就脏点吧。 不久后他到了学校,等路青怜出了校门,两人如往常般回了庙里,再睁眼时已是清晨。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两道正在对练的身影。 路青怜一直很聪明,她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哪怕是打架。 这几天张述桐看着她晨练,从起初被路母随意绊倒在地,到勉强防守几招,再到眼下的苦苦支撑,虽然一直很狼狈,可路母的动作也愈发不留情起来。 今天的她似乎不满足于防守: 路青怜一侧脑袋,闪过迎面打来的一拳,高高的马尾随之一晃, 她随即伏低身子,躲过女人连接攻来的第二拳。路青怜一扭纤细的腰肢,单腿横扫,霎时间尘土飞扬、鞋子在地面划过一个圆弧,却被女人轻松地躲过—— 但这只是假动作,扬起的灰尘中,只见路青怜单手撑地,另一条腿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箭矢般射出,纵使路母也怔了一下,可那条腿轰至面前时,却没有鞋,只剩一只穿着袜子的小脚。 路青怜原地摔了个屁股墩。 低头一看,原来鞋子没跟上她的动作,还停留在原地。 女人的训斥声随后而至: “你太心急,这才多久就想进攻?” 可路青怜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仿佛有什么不对。 她单脚点地、几步捡起鞋子,直到鞋底被翻过来,才懊恼道: “有东西。” 张述桐愣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因为鞋底上正沾着一块红色的“软泥”,他确认又确认,那正是他昨天吐掉的泡泡糖! 一块无意中吹破的泡泡糖,吐在了她回家必经的小巷,又被她无意中踩到,致使晨练时鞋子黏在地上。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却让这片沉寂如死水的梦境泛起一丝涟漪。 没有这块恼人的糖,她本该凌厉地出腿,连强大的母亲也会失神一瞬,但她现在一个不慎摔倒在地。 事情的走向彻底不一样了! 全赖自己吐掉的那块糖。 全赖自己! 可这不是早已发生的事吗? 张述桐愕然地摸了摸嘴,突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是啊,梦里的事早有固定的轨迹,他这个局外人理应改变不了什么,可随着他对这个世界的干涉越来越深,竟真的改变了一件很小的事,那是不是说明—— 自己…… 能改变这场梦? 改变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一下从台阶上跃起,激动地踱着步子,或许这才是这个由狐狸雕像生成的梦境里最大的秘密—— 如果你真的把它当成不可更改的过去,便会一直在梦中沉沦,可如果改变了某一个节点的走向……张述桐不知道现实中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想起了那只悲伤狐狸,想起了自己要试试看。 这一天在学校他做了各种尝试,先是在纸上留下一段话,可字迹刚写上去就消失了。 路青怜午睡的时候他努力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却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 等她钢笔里的墨水没了,张述桐又去推她的墨水盖,瓶盖咕噜咕噜地滚下桌,路青怜却头也不抬地伸出手,一把将其捞住,又将身侧的窗户砰地关紧。 张述桐甚至在她起身时费尽全力拉开了椅子,心想待会摔一跤总该有所察觉,可路青怜根本没有坐下,她靠在走廊的窗户上,拿着元旦的曲谱,轻轻哼起排练时的歌。 不够,还远远不够,张述桐的心一点点焦急起来,他能引发的改变还是太小,小到被当成一件不起眼的意外,就像谁会认为没关紧的窗户是被人打开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错的,他总想做点什么唤醒路青怜,可他要做的不是探查而是阻止,分明路母才是关键。 第二天一早张述桐等在大殿外,女人一袭白衣,在神像前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什么,他试着去晃那扇老旧的木门,像风忽然变大了,木门吱呀吱呀地响着。 殿内的女人没有理睬,他手中的力道更大了,从前将门推开一条缝就耗费了他全部力气,可现在可以推着门来回摆动,张述桐甚至扇起了一阵风,风吹起了女人的衣摆,对方终于抬起眼帘。 路母转身朝木门走去,张述桐没指望她会察觉到不对,又快步跑到神像前,趁机将蜡烛吹灭,殿内倏地昏暗下来,像大白天撞见了鬼,女人果然停住脚步,张述桐正要见招拆招,可路母却从木门后提起一道小小的身影—— 路青怜又没去上学。 果然,又是这样,他一瞬间失望了,这个世界好像冥冥之中在和自己作对。 女人将路青怜放在地上,轻声说了几句,路青怜才不怎么情愿地回头走远。 张述桐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不出所料的话眼前又会一黑,可他等了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视野却迟迟没有变化。 自己还站在殿内! 张述桐正感到一阵不可思议,路母已经回到神像前将蜡烛点燃,借着烛光,蛇的左眼更加黯淡了,似乎不久后就会化成一片漆黑。 张述桐听不清路母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不信神,也很难猜出话语的内容。 是在祈祷?信仰似乎就是这样的事,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唯有相信你的神不会抛弃你。 可张述桐甚至不清楚青蛇庙的教义是什么,这里不是教堂,没有牧师宣讲爱与希翼,也就不知道青蛇神是否给予了回应,但无论这条蛇回应了什么,他都要阻止。 张述桐再一次吹灭了蜡烛,殿内再一次昏暗下去,这回女人没有将其点亮,黑暗中,她默然地注视着神像,出神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披了外衣朝山下走去。 张述桐辨认出那是渔船停靠的方向,一路上路母仿佛有心事,走得并不算快,所以他卯足了劲往前跑,张述桐来到船边,迅速解开了绑在船首的绳子,又用力一推渔船。 等路母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空空如也的水面。 她又看向明显是被故意解开的绳子,微微头疼地叹了口气。 张述桐喘着气想,也许女人觉得这一切都是路青怜暗中做的,不过她怎么想都无所谓,只要能拖住对方的脚步就好。 是的,就是拖住她的脚步,现在的张述桐无比需要时间,更多更多的时间,等他被这个世界的人看到的那一刻,他等的就是那个时机。 路母没有急着把船找回来,她转身离去,是往城区的方向走,张述桐正要跟上,熟悉的黑暗向眼前袭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听着二年一班的教室里传出的歌声。 路青怜站在合唱团的前排,今天是一次正式的彩排,女孩们没有像从前那样打闹,相反一个个十足地紧张、郑重,她们今天还化了淡淡的妆,张述桐看到路青怜白皙的两腮上点着一抹绯红,像是害了羞。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道长发垂肩的身影站在那里等。 路母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路青怜惊了一下,张述桐也惊了,他看到塑料袋里装着肉和蔬菜,女人裤脚上还沾了一些泥点,像是刚从菜市场里赶来。 “妈妈为什么来了?” 路青怜不解道,又下意识遮住脸。排练时教室里的开着暖气,她唱得认真,额角便流了汗,如果她像只猫,那现在是只花猫。 “你说呢?”女人却无奈地说,“还不是因为你。” 路青怜不解地歪了下脑袋。 “你放心不下我,妈妈也放心不下你。”路母点了点她的脑袋,“现在装傻有什么用。” 路青怜却真的不明所以,她还不知道今早刚帮某人背了口黑锅,张述桐看得暗笑,随即是一阵欣喜,因为眼前的景象证明他的推断是正确的,他无疑又轻微地改变了一点过去,虽然只有一点点。 ——没有那艘被解开的船,就不会有妈妈接她放学,也不会有塑料袋里新鲜的肉菜。 她们没有急着回山,而是手牵着手来到了湖边。 湖水被染成了橘色,再过不久就是长久的黑夜,她们在这片即将消失的景色前驻足。 女人半晌问道: “还记得你之前打架的事吗?” 路青怜转过脸。 “我听同学说了,你最近在帮人出头,收了很多零食。” 路青怜身子一僵,正垂眸想着理由。 “你做得对。”女人却说,“不出手是对的,但吃些零食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开心点?庙祝啊,其实是个需要坚持的东西,所以要多找点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做,否则总会有一天坚持不下去的。记得那句话怎么说?要多一点包容,多一点耐心,多一点……” 说道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像个少女似的朝路青怜眨了眨眼: “多一点期盼。” 她语气活泼极了,可现在的路青怜油盐不进,她听后想了想,又开始盯着塑料袋。 ——我饿了。 张述桐替她翻译。 “都已经买了,难道还能不给你做?”路母笑了笑,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比我小时候还馋。” “嗯。”路青怜点点下巴。 张述桐又翻译道——妈妈你理解得很对,可以永远这样理解。 夕阳还是落下来了,张述桐看了眼脑后的黑烟,似乎这个世界的人也察觉不到火车的存在,可它确实更加近了。 他们心情愉快地回到了山上,路母亲自下厨,张述桐却没这个口福,就好像对自己乱吐泡泡糖的惩罚,他仍然吃不到真正的饭菜。 偏殿外挑了一盏灯,刚出锅的饭菜在黑夜里白气升腾,母女俩对坐在一张正方形的小餐桌上,虽然吃不到,张述桐却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路青怜啃着一块红烧排骨,更为浓烈的香气钻进鼻腔里,张述桐心说不感谢我这个功臣也就罢了,你怎么还故意馋我? 为表抗议,他拉回推动着偏殿的门,希望扇起的风吹散排骨的香味,当然无济于事,倒是这门板真够厚的,累得他够呛。 这一天晚上她们又摆出对练的架势,之前女人从未让路青怜在晚上施展过拳脚,可也许是刚吃了顿大餐,她的教育方针是给根胡萝卜再给根大棒,当然,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真是位有趣的妈妈。 一阵交锋后,母女俩都微微出了汗。 “今天就到这里。”女人吐出口气,“先回屋洗个澡换件衣裳。” 其实不用说路青怜也会这么做,她从小就是个洁癖。 她听话地进了屋,房门虚掩着,才小声问: “元旦那天妈妈会来看演出吗?” 女人却犹豫了一下,只是将房门合拢,张述桐摇摇头想,看来做得还是不够,什么时候路母一口答应下来才算成功,任重而道远啊。 路母最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拾起了门闩,体贴地将偏殿的门插好。 那门闩足有一指厚,现在的他绝对抬不起来,张述桐真的有点想吐槽了,喂,有点伤人了啊,他又不是偷看人洗澡的变态,有必要防得这么死? 可根本没人能看见自己。 张述桐木然地看着女人的脸,她的脸上缓缓划下两道泪痕。 那把枪响了。 (本章完) 第248章 往昔须臾之梦(完) 第248章 往昔须臾之梦(完) 张述桐木然地看着女人的脸,她的脸上缓缓划下两道泪痕。 那把枪响了。 “等等!” 他低吼着伸出手,却穿过了女人的身体,竟连吼声也消失在夜色之中、随即变成了一阵门板的摇晃,那是路青怜发出的,她在屋里意识到什么了,便后知后觉轻轻推了推门。 可门怎么会被推开,周围突然变得安静了,女人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前,路青怜也不说话,她没有试探地喊妈妈也没有天真地问你要去哪。 一道忽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安静,是拳头砸在木门上的闷响,张述桐也只能听到闷响,咚地一下,又是咚地一下,路青怜也明白了不对,尽管她还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张述桐却能感到无边无际的冷意突然袭遍了全身,他的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痛得抽了一下。 但砸门声丝毫不止,反而更加猛烈,她用了拳又用了脚,不哀求也不哭喊,将浑身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砸开那道门上。 张述桐手忙脚乱地想把门闩拔出来,可拼了全身的力气也挪不动分毫,他的脑子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如果再晚一天就好了。 如果再晚一天就可以大啃一块排骨也不会被一道门闩困住,可偏偏是现在。 他拔不开门闩就去抓路母的衣服,只因女人已经有了动作,不久前她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好几次将手放在门上,张述桐知道她想打开那扇门易如反掌,可她就是没有动,只是闭着眼。她和路青怜之间只隔了一扇门,却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界。 剧烈晃动的门板声中,女人收回了手,她挑起了屋檐上的灯,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就要走了,张述桐更加用力地拔着门闩,他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了、这样下去是白费力气,这就是这个梦境里的规则,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刚刚他的手再一次扑了个空,活着的人又怎么能触碰到已死之人的身体? 可路青怜正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八年前的这一夜她孤立无援,只好发疯一样地砸着房门,却没有一个人能帮她打开,现在有个人就站在门外,却不属于这个世界。 张述桐下意识道着歉,可没有人能听到他说了什么,路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还是心软了,她向女儿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转身迈开脚步。 只是女人没走出多远,又突然停下。 张述桐心中的欣喜快要溢出来,难道是她犹豫了?还是自己之前做的改变终于起了作用,她不准备走了? 只要再拖一个晚上他就有信心改写这个结局,他暗自发狠,可女人并没有往回走的意思,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对着张述桐的方向弯下腰、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 “谢谢。” 张述桐彻底愣住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来晚了,而是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个机会。 他忽然想起一句佛偈,是无聊的时候在路母的藏书里看到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扔下路青怜拼了命地转身追去,对着女人的背影大喊不要走!既然你早就意识到我的存在也该听得到我说话对吧,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那就不要走陪着她啊! 可女人脚下不停,这是个没有雨的夜晚,她走过的路面上是潮湿的。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间,张述桐努力去追,可他想错了一件事,从前能跟上只是因为女人刻意放缓了脚步,庙祝们的体力根本不是他这个普通人能比的。 张述桐追了几步,便彻底失去了目标,漆黑夜色里他再也没了方向,身上的冷意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点。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冷,是路青怜在永远地失去什么东西,她口头禅里总带着“暂时”两个字,她生命里却没有暂时这个概念。 张述桐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步跑下了山,告诉自己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说不定还能做点什么…… 不知道跑了多久,张述桐停下了,他精疲力尽地来到了岸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那是名为“禁区”的水域。 水里漂浮着一道红色的影子。 女人临走时穿了一身白衣,如今成了红色,连带着身下的水也染成了红色。 她像是睡着了,可睡颜并不恬静,相反眉头紧锁,带着无边的煎熬与悲伤。 张述桐本想走过去,可又安静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念明白过来,他没有跟丢谁也没有迷了路,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意义,因为这是记忆的碎片。 身后响起了一道脚步声,张述桐转过脸,是一张苍老的面孔。 他的眼前再次漆黑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是一片光亮。 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张述桐按住眉心,艰难地睁开眼,他再一次处在那处院落里,就在偏殿门前,他条件反射般向里望去,看到了路青怜那小小的背影,阳光灿烂极了,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幻觉。 怎么回事?张述桐一瞬间茫然了,难道真的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张述桐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他的能力就是回溯,过往的人生中不知道重来了多少次,可这一次是在梦里,连他也说不准。 他怀着隐隐的激动走过去,想要推开门,可这一次屋门从内锁住,他拍打着门窗,试图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可落在她耳朵里也许成了咆哮的风声。 张述桐只好贴在玻璃上,想看清她在干什么,路青怜背对着窗户,静静地跪坐着,这天阳光很好,他得以窥见房间内的一角。 不知怎么一桩往事清晰地浮上心头,在医院后面的隧道里、在那间贴满照片的地下室,路青怜注视着一张身穿青袍的女人的照片,说她其实对母亲的印象很少,包括对方的死,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照片。 她嘴里的话大部分可信,却有极少一部分不能,所以张述桐把那句话反着听,她说没有印象,那就是印象很深;她说毫不知情,那就是还记得那个冰冷的夜晚;她说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照片,那就是…… 可张述桐透过路青怜的背影,只看到她面前摆着一块木牌,以及上面简短的字迹。 ——路青岚。 原来真的一张照片也没有,他沉默地站在屋外,被这一刻的阳光刺得恶心。 偏殿内路青怜垂着脑袋,跪坐在那里。 八年过去了,你还记得不记得她的样子?现在的你又是在颤抖还是哭泣? 张述桐不知道,房间的玻璃有些花了,上面反射出自己的倒影,便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看到路青怜的嘴唇在动,可张述桐同样听不到其中的声音。 他的力气只够推开窗户的一道缝隙,张述桐将手放在窗框上,阳光适时隐去了,得以看清她此时的模样。 路青怜紧闭双眼,嘴唇哆嗦着,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张述桐推开窗户,做好了听到某种撕心裂肺哭声的准备,可只有一声嘶哑的低语从窗缝里飘了出来: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那是《旧约箴言书》第四章第二十三节。他忽地记起这一切的来由,怔得说不出话,可耳边只有这一句话: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你当保守你心……” (本章完) 第249章 消失的火车 第249章 消失的火车 “喂,该走了。” 张述桐看着初升的朝阳,回头喊道。 这是一天中的清晨,金色的晨曦洒满了整座山峰,云与雾也被染成金色,在眼前的世界缓缓流动着。冬天万籁俱寂,因此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他说话的声音。 “再不走就要迟到咯。” 张述桐又对着身后的大殿催道。 话音刚落,古老的庙宇中,女孩从神像前站起身子,她甩了甩那头长发,将一炷香插进炉中。 一点火星亮起,映出了蛇像的双瞳,红色的玛瑙鲜红如血,张述桐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身为庙祝的她却有另一重规矩,不可直视祂的眼睛,路青怜便一直低垂着脸庞。 此前她不知道在神像前跪了多久,也许天色未亮就从偏殿里合衣走出,那时的空气甚至没有结下第一滴露。 此后她便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泥塑,直到为神供奉了每日的香火。 这便是路青怜如今必做的功课了,替代了往日的晨练。 等她从庙里走出来,张述桐又嘱咐道: “今天降温,穿厚点。” 可路青怜只是一言不发地从他面前走过,张述桐耸耸肩,几步跟上。 他们出了庙门,没有为了瑰丽的日出停留,路青怜脚步飞快地下了山,现在她不会在路上浪费一点时间了,张述桐便跟得有些吃力。 唯有行至半山腰的时候,一群火红色的小东西跑出来,她才稍加驻足。 “感觉阿达好像长胖了点,你觉得呢?” 张述桐靠在树上,歪头打量着狐狸们,名叫“阿达”的狐狸是其中最瘦小的一只,却也是最敏捷的,不清楚是不是以后那只缺了耳朵的狐狸,毕竟这中间隔了整整八年,就算是,到那时它也是只老狐狸了。 路青怜没有说话,也没有蹲下身子,只是任由狐狸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又毫不留恋地迈开脚步,仿佛来这里与它们见面也是每日的功课。 “又走这么快……”张述桐只好朝狐狸们挥挥手,“晚上见了,各位。” 他用手拍了拍阿达的头,想起兜里还有条巧克力,可狐狸是犬科动物,巧克力似乎是剧毒,也就没敢喂。 下山的路走得越发轻车熟路了。 山间的积雪彻底消融,露出下面巍峨的山石,山石是漆黑色,与不久前满目的洁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张述桐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那皑皑的雪从未存在过。 想在这个世间留下一点痕迹很难,那个叫做“路青岚”的女人,就这么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 张述桐走到路青怜身边,小声问: “元旦排练得怎么样了,老师说要穿统一的白衬衫上台,你有没有?” 可路青怜并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如今她也不再背那只粉色的书包了,只因作业都在学校里完成,用从前看哈利波特的时间,她每天都有好多事要忙,晚上张述桐看她在灯下编着草绳,从前丑丑的草蛇也变成漂亮的样子。 很快走到校门口,今天张述桐却不准备跟去上学: “我到处逛逛,在学校里开心点……嗯,记得把饭盒放在暖气片上。” 他的话在寒风中飘远了,路青怜小小的背影没入人群,张述桐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她走进了教学楼,才转身离去。 其实她根本听不到自己说话。 路青怜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就算没人催她上学,当朝阳从山峰上升起、第一缕晨曦照进庙里的时候,她也会准时站起身。 倒是那只狐狸的名字,阿达,是张述桐自己取的。 他还是没有从这个梦里走出去。 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张述桐仿佛永远被困在了这个梦中,可他仍不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是指什么。 所以他很少待在教室陪路青怜上课了,而是习惯一个人出来走走。 熙熙攘攘的校门前,张述桐默默看着人群,打了个寒颤,从那个夜晚之后,他的体温又回到了入梦的那一刻,不,甚至比那时还要冷,如今他已经能去衣帽店抓一件大衣,却懒得再做尝试,因为冷与不冷其实不取决于自己,只是做无用功而已。 他从校门口走出来,放在几天前,张述桐会前往“残桥”的方向,在梦里那座桥梁被替换成了一个车站,可同样是那个夜晚过后,火车消失了。 月台还在,铁轨还在,可那列永远冒着黑烟、正一点点接近的火车就那么消失不见,张述桐大概能猜出因为什么。 她等的人一直没有赶来,也就没了继续等的必要,便觉得对方再也不会回来。 张述桐漫步在街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元旦晚会的前一天,12月30日,因为校门口已经拉起了红色的庆祝横幅,这个习惯在八年后也没变过,小岛上的生活很慢,连带着校工也懒散下来,晚会的前一天才会把横幅挂上。 张述桐瞥了一眼,裹紧衣服朝市区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碰到一个熟人,甚至是这场梦里唯一新认识的人,是路青怜的同桌,那个小女孩被妈妈骑车送过来,手里拿着面包与牛奶。 元旦快要来了,就连聊家常也变成了与之有关的话题,前方人多,车子慢了下来,张述桐听女孩问: “……那天爸爸来不来?” “来,他早就找单位请好假了,晚会一结束咱们就坐船出岛,玩一整天,”女人说,“你爸爸连摄像机都买好了,就等明天晚上呢。” 女孩嘟着嘴说: “我还记得去年他把我拍得好丑。” “那是他不会用。”女人笑笑,“今年不会了,肯定把你漂漂亮亮得录下来……” 她们骑着车走远了,留在张述桐耳朵里的也只有这么几句话。 但这寥寥数语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参加节目,也许每个妈妈都差不多,他老妈虽然没有夸张到录下整场晚会,但也会疯狂拍照,一边拍一边和身边刚认识的家长炫耀: “你看你看,那个小帅哥就是我儿子……” 张述桐看着台下那个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身影,控制不住得抽搐一下嘴角,然后不出三天,他在舞台上脸部抽筋的“可爱”照片会传遍爷爷奶奶甚至某个七大姑八大姨那里,从前张述桐一直烦得不得了,但现在他发现很多事你觉得稀疏平常,其实对有的人还蛮奢侈。 说来也巧,学校对面的街上有家照相馆,他下意识在那里停住脚步。 (本章完) 第250章 “现身” 第250章 “现身” 张述桐走进照相馆,二层的影楼,一楼空荡无人。 业务很广,证件照、艺术照、生日照……甚至有复印机,却唯独不卖相机。 这时候有台手机就很奢侈了,何况相机,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管它卖不卖,只要有这种东西就行。 张述桐拿起柜台上的相机,很快摸清了功能,咔嚓一下,一张照片新鲜出炉。 居然真的能用。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惊讶,从前自己可是用手机试过,但拍完就消失了,仔细想想,第一台iphone都没问世,能用才有鬼。 他又检查了一下录像功能,拿上相机走出大门。 张述桐来到湖岸边,将相机对准湖面,然后放大、再放大、他找不到望远镜,只好用这种方式观察远方的湖面。 他看了好一会,却没有找到路母划过的那艘渔船,几天前恨不得它永远消失,几天后却希望小船自己回到岸边。 张述桐不能再等了,每多拖一秒情况就会变坏一分,与其找到最深处的秘密,不如先把能做的尝试做完。 他对这个世界的干涉也越来越深,想来划船不是多难,所以他准备等触碰到路青怜的那一刻,就拉着她上船离开。 也许这片梦境只有这座岛,等出了小岛,也就等同于苏醒。 可他没能找到那艘被自己解开的船,实际上整片湖上一艘船都没有。 张述桐暗叹口气,按下相机的快门,权当记录点位,整片湖很大,他打算沿着湖找找看。 好像有点过曝了。 他遮着屏幕调整相机的参数,片刻后按下快门,终于能看清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水面上一个倒影。 倒影…… 那是自己的影子。 张述桐愣了一下,他有影子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自己的影子居然能被拍下来吗? 张述桐立刻反握相机,对着脸来了张自拍。 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下连张述桐也不敢确定了,因为从前和路青怜在一起的时候别说相机,一件电子设备都没见过,他也不清楚能不能被这种东西记录。 如果把摄像机还回去呢? 他条件反射般地想,老板会不会看到自己的照片? 张述桐脑子有些乱,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眼前便是一黑。 再睁开眼是午后的办公室,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却是空空如也,相机早没了影子,这算什么,张述桐头疼地想。 不过,老师这里可能也会有相机?他在工位上找了找,相机没有找到,却看到了一摞绘画本,第一本就是路青怜的名字。 他记起美术和音乐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也就是说这些作业交上来没有多久。 第一本作业反而是最后一个交的,老实说,张述桐如今根本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他已经很少听到路青怜说话了,仿佛能说的话早已在那个夜晚说完,除了在庙里,有时候和奶奶进行几句必要的交流,还往往是对方吩咐她做什么事。 简直比刚认识她时还要冷。 这几天他一直在外面奔走,同样不知道路青怜在学校里是什么情况,有时候张述桐忍不住想去看看,但又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场梦,就算真有一些话想说,也是醒来后对现实中的路青怜说,再说在梦里改变不了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翻开了绘画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空白,却是一条绿色的蛇,他又翻了翻下面的,画什么的都有,标题似乎是希望,她的画本上却只有一条蛇。 张述桐不知道以后的路青怜会画什么,可能会很敷衍地画一个圆,当作苹果,然后抽空刷她的试卷看她的书, 他后知后觉地想,路青怜现在也是庙祝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史以来最小的庙祝,虽然她还不穿青袍,但有时候能听奶奶站在她身边,念叨一些敬神的话,她也就垂着眼帘,是会铭记在心的意思,还有一些话老妇人说得晦涩,但张述桐能明白是要她未来成为一个称职的庙祝。 张述桐看了几秒,正要出门,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脑响了一下,屏幕点亮,一只企鹅在屏幕左下角闪烁,qq还是很时髦的东西,张述桐本已转过身,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相机能拍到自己的脸,那他在qq上发一条消息,对面的人能不能收到? 说干就干,好在电脑没有锁屏,他直接拉过键盘,没有看对方是谁也没看发了什么话,而是迅速打字道: “能看到吗?” 张述桐屏住呼吸,这将关乎到接下来的方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对话框里探出四个字: “你怎么了?” 张述桐心脏一跳,他按捺住激动,以防万一,又故意打道: “没事,我在捣乱。” 这次对方直接发来一个问号,张述桐深呼吸一下,顾不得再看电脑,他首先想到的是该怎么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其次又有些纳闷这算什么情况,这个世界的人明明看不到自己,偏偏他的照片和发出的消息都留下了痕迹……等等等等,张述桐忽然呼吸一窒。 真的、看不到吗? 他已经又“醒来”了一次,可自从早上拿完照片,还没有见过任何人,自然无从验证,张述桐知道自己“恢复”起来没有丝毫规律,也许睁开眼就可以捞几块泡泡糖,也许还是和从前一样。 现在是午后、学校、老师的办公室里。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就要跑出办公室,眼前却又是一黑。 张述桐扶着额头站起,连续的跳跃让头开始疼起来,比回溯的滋味还要难受,他拍了拍脸,却发现天色已经黑了。 他正站在上山的小路,可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 不算陌生,正是每天回山必经的山路,他迈开脚步,朝着庙里走去,夜色越发深沉了,却没有找到路青怜的背影,张述桐走得急了些——他平时上山不怎么看路,只放在加快速度上,只因所有障碍都能直接穿过去,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棵大树,干枯的树枝一直延伸到人的胸口,他匆匆走了过去,却嘶地一下捂住脸。 张述桐抬起手,手心里擦出一道红色的引子,他的脸被划破了。 (本章完) 第251章 无法传递的话 第251章 无法传递的话 他的脸被划破了。 张述桐用力按了按伤口,清晰的痛意传来,促使他加快脚步。 有血。 会受伤。 也就代表自己会“死”在这个梦里。 ——流了血说明他越来越像个活生生的人,本该振奋才对,可不知怎么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张述桐走到夜色笼罩的院墙外,今天墙上没有挂着灯笼,他的手碰到虚掩的庙门,下意识放轻动作。 也许不再像从前那样来去自如了。 所以他没有大喊,而是侧身挤进院子,寻找着路青怜的身影。 一路上张述桐都没有看到她,也没有看到那群狐狸。 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着大殿内的动向,他知道路青怜晚上不会待在那里,只有一个苍老的妇人在。 张述桐没有轻举妄动,他又来到偏殿前,那里面也是漆黑一片,他隐隐望到了路青怜桌子上摊开的书,难道今天睡得很早?张述桐思考着会不会吓到她,推开门走进去。 可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大堆编好的草蛇放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侧绘画本,和办公室里那本一样,都写着路青怜的名字,可要说是她放学后拿回来的,这一本的封皮明显新一点,为什么会有两本画册? 他莫名觉得诡异,便翻开画册,最新的一页是辆火车,老式的绿皮火车,车顶滚滚的黑烟用黑色的蜡笔替代,画得不算太像,偏偏张述桐能看懂那是什么。 右下角是这幅画的标题,两个工整的字迹: 希望。 他翻了又翻,发现空白页还有很多,像上学期刚发下来的,再看标题,让张述桐想起其他孩子的作业,有太阳有大海,还有几颗涂成金色星星,中午他将它们与那条青蛇对比,没怎么看懂,现在却生出一个猜测: 美术课的作业是画一样象征着希望的事物,路青怜画了一辆火车,却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带回了家,反倒将从前的画册交上去凑数。 一道脚步声在远处响起,张述桐猛地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了路青怜小小的身影,他忽然间有些束手无策,偷偷溜进女孩子房间就要被抓个现形,该怎么解释? 路青怜同学,我是你今后的同桌,不要怕也不要动手……但很快他不必担心了,因为路青怜打开了房门,对张述桐的存在毫无察觉。 “还是看不到啊……” 张述桐喃喃道,宛如被泼了一盆凉水,他摸摸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可这种程度还是不够,也罢也罢,他失望地想,看来还是要等。 最让他不解的是路青怜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她最近的生活很是规律,有着极为准确的生物钟,路青怜看到了那本被翻开的画册,张述桐心里一喜,正要找根笔写点东西,路青怜却几步走到桌子旁,将那页画干脆地撕掉,它虽然不算漂亮,却画得认真极了,轨道是笔直的,像是用尺子一点点描出的线条,现在它们被揉成一团,放在蜡烛上,火舌很快将其舔舐成灰。 “没必要吧。”张述桐叹了口气,“我认识的路青怜起码说过一次就好,你现在连一次都没有。” 路青怜将草蛇装好,朝正殿走去,她来到神像前,将塑料袋推到角落的小门旁,但没等她说话,有道严厉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路青怜顿了一下,缓缓跪下了。 “你在怨我?” “没有。” 苍老的声音才继续说: “我也经常想起你娘,但这种事现在只能你来做,正好磨磨性子,恭敬一些,虔诚一些,莫作他念,就是最好的结果,那天晚上的事比你想得要多得多,你现在还小,不需要懂庙祝是什么,把我吩咐的那些事做好,其余时间随你安排,但唯独不要离开这座岛,我想你娘,但绝不想你和她一样,把奶奶这些话记好,听到了没有?” 路青怜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又低声说: “是。” “我换了被褥,今晚睡觉的时候莫要着了凉,锅里给你热了饭……”她习惯性地絮叨道,“别怪奶奶,生在这里就必须这里遵守的规矩,你离开了今后哪还有家呢?” 路青怜又微微点了下头,又将手边的塑料袋推了一下: “已经做完了。” “好孩子,好孩子,就该这样……” 路青怜从大殿里起身,盛了晚饭端回屋里,其实她也不是多爱看书,所以吃饭就只是吃饭,一板一眼地把勺子送进嘴里,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张述桐试着传递些信息,他用蜡油滴在画册上,试着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可她甚至没有点起蜡烛,黑暗中只能听到她小口吞咽的声音。 她又去了屏风后,窸窸窣窣好一阵,出来时还是那身衣服,张述桐真的看不懂她要干什么了,路青怜又呆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别灰心。” 张述桐只好这样说,虽然她也听不到。 可说着说着说不定就能听到呢,张述桐又说: “你奶奶要是时髦点,肯定会说什么向命运臣服、低头这类的话,你别信她,不如信自己。” “我这里有巧克力,很甜的。”张述桐摸出巧克力,在她面前晃了晃,自然没有被看到,“唉,不吃算啦。” 他作势把巧克力咬在嘴里,可回应他的是一道很轻很轻的滴答声,张述桐一愣,摊开的画纸上落下了一滴泪珠,他转到路青怜身前,才发现她的脸上流满了泪水。 “……吃不到巧克力也不用哭吧。”张述桐回过神来,小声说,“虽然现在吃不到但以后一定能吃到的,还能喝到红牛吃到杏鲍菇哦。” 可她流下的泪水越来越多了,只是她始终睁着眼睛昂着下巴,不发出一点声响。 “你喜欢吃排骨,我妈炖排骨有一手,你还喜欢吃什么,我想想,牛肉棒对不对,还有呢?苹果?”张述桐嘀咕道,“醒来以后我保证都让你吃个遍好不好,你不吃我就求着你赏脸吃一口?要不要提前做个约定,如果强行喂你你别动手?喂,我这人这么有幽默细胞,怎么就不笑一下呢。” 可路青怜注定听不到他的话,也就不会头疼地说,“张述桐同学,你最好别这么幼稚。” “但我还是觉得,有时候幼稚一点就幼稚一点了。”张述桐站在她身边,“过着最美好的日子才会相信幼稚的话啊。” 路青怜忽然有了动作,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来,张述桐认出那是元旦的曲谱,早被她折成皱皱巴巴的样子,可她不看曲谱,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把手里的纸一点点撕成碎片,和那副画着火车的画一样。张述桐曾想过明晚租一台摄像机,无论她有没有一件白色的衬衫,但现在用不到了。 路青怜的眼眶被泪水蓄满了,便闭上眼睛,黑暗中张述桐听着啪嗒啪嗒的声响,是水滴落在纸上。 “以后的路会很难走,只有一个人了,想哭就哭出来吧。”张述桐知道她脸皮其实很薄,“我出去就当没看到,不管你信不信,其实以后的路也没有你现在想得那么难走,会有朋友,会有一大群人喜欢你,会有个很好的老师,会有……反正会好一点。” 最后张述桐轻声说: “我保证。” 但这些话还是没有传到路青怜耳中,等她的泪水流干了,这个夜晚便结束了。 高照的日头刺入眼帘,他下意识伸个懒腰,昨晚睡得并不好,地板又凉又硬,浑身都是疼的。 张述桐抬起眼,太阳却不似清晨那样灿烂,反倒是惨淡的颜色。 这是一天中的中午了。 屋子里自然没有路青怜的身影,他扶着额头走出去,院子里也静悄悄的,12月31日,新年的前一天,张述桐走下了山,在半山腰处看到了一群狐狸。 狐狸们抢着几根火腿肠,张述桐认出那是山脚下小卖铺的特产,这种天气没有登山的人,只有路青怜会买了火腿肠喂给它们。 其实这群狐狸已经断粮很长时间了,最近都是靠它们自己觅食,不想今天几根火腿肠从天而降,便抢得欢快。 可中午路青怜为什么会喂狐狸?张述桐奇怪地想,难道她今天也起晚了? 扭头看看,并没有看到路青怜的身影。 那只名叫阿达的狐狸拔得头筹,叼着火腿肠灵活地跳到一块石头上,正要开动,张述桐和平时一样拍拍它的脑袋: “她呢?” 可手还没伸到狐狸头顶,它就示威性地竖起尾巴,张述桐愣了一下: “这么狼心狗肺,平时白陪你说话了?” 狐狸倒是很听话地呲了呲牙。 “小崽子。”张述桐嘟囔道,“没空陪你说话了,以后见。” 他说完拔腿就跑,心中的激动在这一刻攀升到极点,张述桐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从前自己只能摸到狐狸的脑袋,狐狸却看不到自己,而今天突然有了反应,那就说明—— 他似乎已经完全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大步跑下了山,跑着跑着一拍额头,是了,早该想到的,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觉了,要么眼前一黑要么一亮,在记忆的碎片里穿梭着,可今天却睡到了自然醒,与常人无异。 远远看到了山脚下的小卖铺,张述桐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把里面的阿姨吓了一跳: “你买什么?” “早餐肠。”张述桐面无表情地说完,忽然笑出来,“我朋友被你坑惨了,特意来找你算账。” 对方惊了一下。 张述桐已经跑出了店门。 真的能被看到了,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一点点地攥紧,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一天他也不知道等了有多久,张述桐呼吸着冬日里干净的空气,看着一点点白气从嘴巴里冒出,要不是有急事在身,只好克制住大喊大笑的冲动,一刻不停地朝学校里跑去。 他跑过长街跑过小巷,跑过了大门跑进了教学楼,最后在班级门口停下,周围的小孩子只有自己腰那么高,见状无不小心地躲开,他从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便扶着同桌女生的肩膀问: “路青怜在哪?” “你、你是谁啊……”同桌吓呆了。 “我是她朋友。”张述桐耐着性子,“她去哪里了,我现在找她有急事,很急。” “她、她今早就……”张述桐看着对方眼睛,女生磕巴道,“请假了。” “请、假?” “她说今天回庙里有事情,就请假了。”女生说,“你到底是谁啊,我要去告诉老师了……” 围过来的孩子越来越多,甚至有人直接朝办公室跑去,张述桐愣在当场。 请假?回庙里有事?可自己从庙里出来的时候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而且这里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路青怜的生活轨迹,就算是元旦的工作,她也早就忙完了。 张述桐甚至觉得是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自己终于恢复了,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这时候那股东风偏偏溜走了? “她什么时候的请的假?” “早、早上啊,我晨读的时候还看到她了……” 张述桐一瞬间觉得这话熟悉无比,只因从前在哪听到过,张述桐想起来了,记得是现实中的某一天,同样是元旦前夕,路青怜也消失了一整天。 可现在的她既不需要买东西,也没有手机可坏,甚至今天都没有起雾。 她能去哪里? 这时候班主任走过来: “你到底干什么的?” “我是她家长,远房亲戚,”张述桐忙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现在我找不到她,家里没有班里也没有。” “你是说孩子失踪了?”老师也愣了,“可她今早还说庙里突然有事,晚上演出也赶不上了,我正头疼呢,怎么就消失了?” 怎么可能赶上今晚的演出,她可是连曲谱都撕了,张述桐想起了那无声的哭泣,忽然升起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老师皱起眉头,已经抢先问道: “我知道她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情,孩子的情绪有没有不对?” 张述桐慢半拍地点了下头。 “万一是轻生就遭了……”老师的脸一下子白了起来,“我去报警,你快点去楼上找找!” 双腿比头脑先动了起来,张述桐却不相信路青怜真有轻生的想法,废话,那可是路青怜,解决完一个泥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的路青怜,怎么可能自寻短见,何况她寻了短见自己又怎么会在未来认识她?根本就是个悖论。 可张述桐也不敢把话说死,他认识的是以后的路青怜,谁知道现在的她会怎么想,而且这里真的还算一场梦吗? (本章完) 第252章 跑!跑!跑!(副本结束) 第252章 跑!跑!跑!(副本结束) 他跑上楼顶,小学的天台被死死锁住,张述桐扶著膝盖冷静下来,自己被老师唬住了,路青怜也许心情不好,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只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著。 张述桐趴在窗台上,俯瞰整个校园,可那座图书馆还没建起来,符合条件的地方还有哪里? 张述桐跑去礼堂,就是元旦晚会举办的地点,一个上了岁数的校工正在打扫卫生,他赶紧描述了一下路青怜的特徵,对方居然真的有印象:“那个小姑娘啊,早上是来这里坐过一会。”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就是一个很安静的小孩,还背著书包呢,我问她你怎么还不去上课,她就站起来走了。” 也许不在学校內? 张述桐皱著眉头去了湖岸边,湖面平静如镜,哪里还有船的影子,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渡轮,张述桐观察了好几天,一艘船都没有发现,也许是她奶奶很早就灌输过不能出岛的观念。 如果有,那也只有一艘,他又去了路母从前拴住渔船的地方,可上面的绳索还停留在被自己解开时的样子,四周也没有发现脚印。 母亲的墓前? 但张述桐真的不知道她妈妈的墓在哪。 他甚至去了禁区,最后又回了学校,在校门口的服装店问:“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头髮很漂亮的小女孩,背著粉色的书包?” “早上倒是有一个,”女人漫不经心地整理著一件印衬衫,“就我手里这件衣服,看到了没,她当时看了一会就走了,好像是往南边。” 那里正是回山的方向。 路青怜就好像真如请假的藉口一样,突然有了急事回了庙里。 张述桐却知道她是为了餵那群狐狸,他又回到小卖铺。 “是买了一袋火腿肠,那可是她自己挑的啊,过了一会又从山上下来了,至於你问我她朝哪边走,谁会在意这个————” 张述桐忽地眼前一黑,却不是因为梦境的跳跃,而是饿得,浓浓的眩晕感袭来,很像低血的症状,他正要买一袋麵包,却发现兜里根本没钱。 现在不是想办法吃东西的时候,张述桐慢慢走到路上,能找的地方已经找遍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没有必要这么紧张,说不定晚上回到庙里、路青怜就会毫髮无损地出现在面前。她一直都是这样,神色淡淡、行踪神秘,像即將消散的雾气,哪怕你追问个不停,她嘴里的回答总能让人哑口无言。 现在是下午三点,他在小卖铺里终於看到了一块表,一块指针尚在运作的表,时间过得很快,张述桐又去了初中的教学楼,如果是八九年后,只要推开天台的门,不用动脑筋就能发现一个繫著高马尾的背影,但这次不同。 何其相似的一幕,张述桐想,她又这么毫无徵兆地消失了,那时自己束手无策,现在同样如此,可区別只在於那时候可以在学校里等,现在则必须找到她。 警察已经来到了学校:“已经围著湖找了找,没发现你们说的孩子,除非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她现在已经溺水了。” “郊区呢?”张述桐问。 “当然找过了,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老师补充道,“你先回去上课,留这里也帮不上忙,对了你哪个班的?” 张述桐被问住了,某种意义上他才是最特殊的那个,会流血会睡觉会饿得眼前发黑,与其他人无异,可他於这个世界就是一片空白,既没有来歷也没有身份。 另一边警察还在和老师说话:“那个孩子平时有没有喜欢去的地方?” “没有,我印象里她不是回山就是在学校里上课,平时成绩很好,算听话乖巧的类型,也没看她在学校哭过闹过情绪,按说不应该啊————” 他们分析得都有道理,可张述桐想,你们对她连了解都称不上,又何谈都找得到她? 可他也没资格说这种话,自己不还是一样找不到。 不能再想了,眼看警察就要收队上车,张述桐急忙跟了上去。 片刻后他手心里捧著一杯热水,盯著墙上的掛钟出神。 警察坐在对面,有张国字脸的男人说:“其实真实情况和老师说得相反,越是不起眼不爱说话的小孩,遇到事情越容易走极端寻短见,可我们已经找过了,乐观点想,也许她晚上肚子饿了就会回去。” “不对。”张述桐下意识说。 “什么不对?” “我是说既不是寻短见也不是离家出走。” “拐卖的话,已经很多年没出过这种事了,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她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我们再去找。” 张述桐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 “也有可能躲在朋友家里,她有哪些要好的朋友,或者相熟的叔叔阿姨?” 张述桐摇了摇头。 “这样就没有办法了,还没过十二个小时,是不是失踪都不好说,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同桌觉得她有急事,是因为她平时做什么从来不向谁解释,老师觉得是轻生,因为她家里出了事情,校工和服装店的老板认为她是想参加元旦晚会,因为她盯著礼堂和衬衫看了很长时间,小卖铺的女人我们也联繫了,用她的话说,那就是个嘴馋又没钱的小女孩。谁的说法都有道理,这个孩子的心思让人猜不透。” 警察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这样想,是她恰好骗过了所有人。” 张述桐一言不发。 警察合上笔记:“先等等看吧,也许是故意藏起来了,小孩最喜欢的游戏,你越想找,她藏得越好,归根结底就是不想被你发现,不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啊,离家出走要克服的困难比想像中多得多,一般不会走的太远。” “走吧,我先送你回学校,”对方站起身,“这都五点多了。” 张述桐抬头看了眼窗外,太阳变成了橘红色,开始缓缓朝著湖面落下,他最后还是回到了校门口,站在了冷风吹过的校园里。 天色並不见黑,可长夜就要降临,飢饿感快要让他站不稳脚步,张述桐找了张长椅坐下,他揉揉眉心,脑子里反倒冒出一些琐碎的念头。 理性告诉他,这一天晚上路青怜要待在庙里,是身为庙祝的规矩,所以不需要刻意找,天色黑了她自己就会回来。 警察安慰他,路青怜是在玩一场名叫躲猫猫的游戏,你越想找越找不到。 昨晚的路青怜告诉他,她其实很伤心,所以最后哭了出来。 张述桐看向校门口,这一天的校园灯火通明,快要把半边天照亮,孩子们结著伴朝礼堂走去,大一点的脚步飞快,小一点的牵著父母的手,他们的书包里装著零食和水果,再过不久,偌大的会场就会坐满了人。红色帷幕拉开,是学生们一年中最期盼的时候。 张述桐也希望能在那里遇上路青怜,说不定他跟著人流走入会场,刚找到位置坐好,一个熟悉的合唱团就会在热烈的掌声中出场,为首的女孩留著长发,用她清冽的嗓音唱著一首温暖的歌。 还记得老妈曾说他们两个其实很有默契,张述桐觉得这便是默契的一种,其实她把所有人又耍了一次,无论这一天中干了什么,最后她都会好好地回来。 张述桐站起身子,归根结底他离自己所在的现实太远了,没有什么熟人,没有什么朋友,从前像一个鬼魂游荡在这场梦里,无能为力的事有太多,遗憾也有太多。 现在他与这个世界的人无异了,终於能做些什么,可他该相信谁? 谁的说法都很有道理,可他又想,有道理不代表著足够了解路青怜,张述桐觉得从前对她了解不多,可如今发现,自己竟成了最了解她的一个,他比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早认识了路青怜八年。 该相信路青怜吗? 可那是个喜欢撒谎的女人。 张述桐隨著人流走入了礼堂,朝里面看了一眼,聚光灯打开了,五顏六色的灯光交映生辉,那里面热闹无比,可有人曾在无人的天台上对他说:“不想有意外的话,最好不要探究我的事。” 有人在宿舍的暗门前对他说:“退我后面。” 有人在公交车上说:“张述桐,你今天有点脆弱了。” 她还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说:“我还不至於这么矫情。” “习惯了。” “有事情,所以必须忍。” “我说过不用你帮忙,这样毫无意义。” “在我这里只有必要,和没有必要。” 是啊,张述桐想,和一个喜欢撒谎的人待久了,总会长些记性。 “习惯接受別人的好意会成为一种依赖。” “所以不能习惯。” “元旦那天,要在庙里,这是规矩。” “我以后,可能不会有这么多时间。” 有天夕阳西下,是和现在差不多的瑰丽黄昏,他问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所以就有人无可奈何地问他:“张述桐同学,你觉得,你我之间会有心灵间的感应吗?” 会有吗? 她应该会去— “————帮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张述桐看向不远处的车站,他拉住一个人,问:“能看得到火车吗?” “什么火车?”对方一愣。 “那铁轨呢?”张述桐一字一句地问。 “哪来的铁轨,岛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你出现幻觉了?” “是啊,”张述桐喃喃道,“就是出现幻觉了,因为现在我连铁轨也看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不对了,现身在这个世界绝不意味著一件好事,如果有一天他在这里能吃能喝能睡也会流血,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与其他人无异,那么他和这个世界的人最大的区別是什么? 是一张身份证? 是一个户籍? 是清楚这里是一场梦境? 不,不是,统统都不是。 最大的区別应该是— 很早之前他还能看到那辆行驶在旷野上的火车。 可他今天居然连铁轨也看不到了,那是他被这个世界同化的象徵,张述桐脑袋嗡得一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骗过去了,却不是某个人,而是被这个梦彻彻底底地骗过去了,这一刻他极目远眺,视野里却只剩下一座被黄昏染成红色的月台。 它在消失! 直到那里重新变为一座桥樑的时候,就是他永远被困在这场梦里的时刻,因为那根本不是火车,而是连接著这个梦境和现实唯一的隧道。 一这个世界最深处的秘密。 一瞬间寒意袭遍全身,张述桐扒开身前拥挤的人流,正要朝外方向跑去,可突然一声巨大的汽笛让他愣在原地。 是那辆火车! 如拨云见日,透过礼堂的门,滚滚的黑烟重现在视野中,黑烟下方是绿色的车身,这列老式的绿皮火车又出现了,却不是当初消失时的位置,而是突然停靠在月台。 仿佛从它一刻不停地行驶著,直到如今驶入了车站。 错了,全部错了!张述桐突然感到一阵头痛,他从前一直以为那辆火车象徵著路青怜父亲的到来,在那个夜晚之后,她要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那列火车彻底消失不见。 可真的只是象徵著父亲吗? 张述桐突然想起了看到了那页美术课上的作业。 到底是那列火车突然消失了? 还是兵,其实只是自己看不到行了? 原来是这橡———— 出问题的人是自己! 路青怜心中的火车从未消失。 那辆象徵著希望的火车从未消失。 所以行永远在旷野上孤独地奴驶著,直到这一刻终於驶入车站,却不是因为路青怜从等的人来了。 而是她从走了! 她从彻底得消失了! 这一刻他全身血液仿佛凝固,犹如一道喝令,在他脑海里砰地炸开: 张述桐,跑! 周围所有人惊愕地退开,看著一个少年突然衝出礼堂,张述桐头也不回地冲开人群,耳边纷纷杂杂的噪音涌来,这一刻全被他弃之不顾,他跑过校碗跑出大门终於跑上了落日的街道,一刻也没有停歇,可这时胃部忽然痛的痉挛,他的脚步刚顿了一下,隨限又加快,此时只有一道声音在他心中不停地呼喊:“跑!跑!跑!” 因为那声汽笛不是火车进站的信號,而是发车的征丕! 这里八年前和八年后没有多少变化,他衝进了一条小巷,气喘吁吁肺如火烧,隱隱看到火车还没有动,可张述桐突然一愣,自入梦以来、一直縈绕在他身从里的寒意正在一点点加深。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离家出走从克服的困难比你想像中多得多————” 张述桐咬著牙继续跑,眼前是一条破旧的沙发,他用脚蹬在一侧的墙上,起跳,落地,继续狂奔。 他衝出了小巷,他逼停了车流,甚至与一辆汽车擦肩而过,这段时间他跑得真够多的,早上跑晚上跑,上学跑放学跑,被人嫌弃有汗臭味还在跑,幸好坚持了下来,他的眼前开始发了,胸口快从炸开,可他脚下不停。 跑啊,张述桐,跑! 他拐过一个个街义,终於踏上了湖岸,月台就在不远处了,汽笛声再次响起,是火车从发动了,火烧般的天空下,张述桐终於看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她背著那只粉色的书包,踏著崭新的靴子,抱著双膝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寒意更加深了,明明火车就在眼前,路青怜却恍若未闻。 怎么会这橡? 张述桐又一次愣住了,她不应该早在车上等吗? 路青怜像是根本看不到月台也看不到铁轨,她来到这里便迷了路。 她好像认命了,偏偏是最后一刻。 “路青怜!” 张述桐大吼。 她茫然地回过头。 “上车!”这一次她终於介听到了,张述桐喊得上气不接下气,“上车啊,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座岛吗!別认命啊!上车!” 路青怜惊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好似滚滚的伙烟突然躥入她的眼中。 接著路青怜又看向自己,她动了动嘴唇,想从兵点什么。 “快啊!”张述桐大吼。 余光里火车已经开动了,这明明是一辆老式的绿皮火车,动起来却飞快无比,只是因为路青怜回头多看了自己一眼,便彻底失丑了上车的机会,车门砰地关闭:“別犹豫,跑!” 这一刻她那如潭水般的眸子终於掀起了波澜,他们同时迈开脚步,衝出月台踏上铁轨,他没有向路青怜解释自己是谁,路青怜也没有问他的来歷,两个本就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何必解释这么多,只从一起朝著希望的火车狂奔就足够了! 路青怜跑得不比他慢,可她还太小了,他好几次就从抓住车尾的栏杆,路青怜却根本摸不到,火车反倒越来越远。 张述桐咬紧牙关,將路青怜拉了起来,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將她托上了火车:“抓住!” 张述桐猛地把她推进车厢里。 路青怜进丑了,他却再也追不上那列火车了。 全身上下都在发出告急的信號,张述桐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开过,他不停地喘著气,看到路青怜著急地向自己喊著什么,可张述桐已经听不清她的话了,如果可以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可追不上那列火车就会永远被困住这场梦里。 这一次你必须追上时间! 他畜命地朝著火车追丑,大步飞驰在轨道上,眼看就从追上,张述桐却突然被绊了一下—— 铁轨消失了。 脚下的铁轨突然化作了一条甩大的青蛇,行宛如甦醒,成千上万枚鳞片发出梭梭的响声,甩蛇昂起身子,如鯨跃出海面,將两人彻底地分隔开,隨限朝那辆奴驶中的火车追丑! 张述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隨限大吼:“快走快走快走!” 可车厢里的女孩似乎对大蛇的出现並不惊讶,仿佛是那宿命中早已定好的东西,她只是执拗地探出身子,朝自己伸出手,大蛇越追越近了,草茎与泥土在蛇身极速的移动中纷飞,不停地扑在他脸上,张述桐咳嗽著,他努力抱住眼前的蛇尾,可一条比火车还从大无数倍的蛇怎么会轻易被抱住? 他的指甲刚扣住那冰冷的鳞片,青蛇就甩了一下尾巴,张述桐摔在地面上,却死死不鬆手,他踉踉蹌蹌地爬了起来,可还是晚了一一那条蛇还是追上了火车,袖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將火车吞了下丑。 紧接著缓缓停住身子,可行的身躯太过庞大,竟连地上的泥土都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记,青蛇彻底不再动弹,行好像只是为了吞掉那辆火车,做完这一切就完成了使命。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可那入梦以来一直縈绕在身上的寒意彻底消失了,张述桐疯了地大喊:“路青怜路青怜路青怜!” 他爬上了蛇背,鞋底踏过鳞片发出噠噠地响,疾如枪击,张述桐从蛇头的位置跃下,他死死地扒开青蛇的嘴,手上鲜血直流,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还没有看到外面的世界你怎么可介会死,张述桐用半边肩膀撑开青蛇的嘴,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从深入蛇腹丑找那辆变形的火车,可张述桐忽地愣住了。 路青怜就这么平静地躺在甩蛇口中。 十六岁的路青怜宛如沉睡,她的双手放在胸前,平稳地呼吸著。 “你————” 张述桐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眼前却再次一,他仿佛从一个无穷的誓梦中甦醒,剧仫的头疼、剧仫的寒意,浑身上下像是被淋湿了似的,不对,不是像,而是就是如此,张述桐忽然清醒过来,他正处在一艘气垫船上,小小的船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上,静得像是毫一个世界。 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头髮上还滴著水珠,路青怜躺在他身下,还著那身紧身的色潜水服,她闭著双眼,身上裹著一条浴巾,怀里抱著那只狸,天光惨澹,湖水平静,无风无浪,手边的电话里传来清逸著急的喊声。 出梦了!只是过了一瞬! 可张述桐甚至顾不得欣喜,只因路青怜还是没有甦醒。 怎么回事,他们两个不是从那只惊惧狸的梦里脱离了吗,难道是因为出梦前的那一幕? “你怎么橡!” 张述桐心中涌现不祥的预感,急忙丑晃她的身子,可路青怜丝毫没有反应,她精致的脸上一片苍白,身子也冰冷无比,甚至介感到微微的颤抖,就连粉唇也失丑了血色。 张述桐咬了咬牙,直接俯下身子,接著感受到一阵柔软的触感。 一一只小巧的手反手贴在了他嘴上。 “唔————” 张述桐仕大了眼,路青怜不知何时醒来了,正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幽幽地注视著自己。 他们两个的脸庞近在咫尺,连彼此的呼吸都可以感受到。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忽地一阵风吹过,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一道轻轻的涟漪。 第253章 感冒季 第253章 感冒季 “苹果,吃吗?” 张述桐虚弱地张开嘴。 “吃你个头。”老妈把手收回来,朝他瞪眼,“给青怜也不给你。” “那你多餵她点。”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一天中的下午,医院的观察间內,张述桐故地重游。 从救护车赶到,再到被送进医院,已经过去数个小时了。 现场的画面一度很混乱,清逸崩溃於在电话里喊了半天都没人理他,医护人员崩溃於接到电话有人溺水、结果刚赶到现场对方就自个划著名船回来了,张述桐崩溃於一到医院老妈就怒气冲冲从天而降,老妈则崩溃於自家小崽子一声不吭地跑去潜水,还拉了个女同学。 2012年12月30日,让人崩溃的一个下午,以至於张述桐没空和路青怜说一句话。 “你怎么好意思喊著女同学去的?”老妈拿苹果当锤子,在他头上不停地砸,“你能耐了啊你,还一声不响地跑去市里租了身潜水服,哦,还有气垫船,这次是下水,下次你是不是就该上天了?” 张述桐能说什么呢,其实是她想去自己才跟著的? “抱————” “再说抱歉直接打死。”老妈目露凶光。 张述桐乖乖闭嘴。 “还有摩托车,你怎么给我保证的?我把钥匙留下来就是让你这样用的?”谁知老妈越说越上火,“以后你別再想摸车了,坐11路吧。” 十一路自然是两条腿,別吧,张述桐心说,短时间內真不想跑了。 他乾脆睁眼看向天板,是挨打立正的意思,老妈知道怎么对付他,他也知道什么招数对付老妈最管用,算嘍,张述桐又想,这个结果还不错,挨一顿骂算不了什么,他和路青怜上岸时悄悄把狐狸雕像藏在草丛里,真正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的人很少。 “你还睡觉?”谁知这次的招数不管用,老妈气呼呼说,“来到医院就开始睡,都一下午了!” “不睡了。”张述桐撑起身子,“路青怜呢?” “隔壁屋,我刚去看过,人家睡得正香呢。” “我过去看看。” 张述桐踏上拖鞋,他现在状態还好,毕竟不是受伤,除了挨冻后有点头疼,张述桐轻轻推开隔壁的房门,路青怜早已换了一身病號服,宽鬆的领口中甚至能看到她精致的锁骨,她头髮也不是潜水时的糰子状,而是如瀑般压在身下。 张述桐走到床边,却突然有点心虚了。 路青怜知不知道梦里的事?不知道还好,可要是知道———— “路青怜同学,你还蛮可爱的。” “路青怜同学,我小学是游泳亚军。” “路青怜同学,想哭就哭吧————” 明明她还没醒,张述桐身上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 “张述桐同学。” 有人睁开了眼。 “原来你醒了啊。”张述桐小声说,“感觉现在怎么样?” “有些头疼。” “没发烧就好。”张述桐拉过一张椅子,“对了,其实那只狐狸————” “你准备去取?”路青怜打断道。 “呃,没有,过几天再说吧,我是说那只狐狸挺诡异的,你还记不记得你昏迷之后————” “什么?” “做了个梦?” “你又在说什么。”她沉思道,“梦?” “嗯,其实我被拉进一个噩梦里了,”张述桐斟酌道,“我估计当年那群大学生也是这样,如果不挣脱出来的话,估计一辈子都会留在梦里。” “做梦吗。对你来说应该很常见。”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是维持著平淡的口吻。 “这次真的是做梦,那只狐狸的能力。”张述桐只好强调。 “是吗。” 路青怜合上了眼睛,她就是这么一个好奇心接近於无的女人,张述桐一时间也分不清她是睡著了还是累了。 她微闔眼帘的样子美极了,那双桃眼眯成一条缝,挺翘的鼻子,小巧的粉唇,气质也没有清醒时那么冷。 张述桐听著她浅浅的呼吸声,不知怎么彻底放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道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麻烦让我休息一会。” 张述桐才意识到把梦里养成的习惯带了回来。 “那你先睡。” 他出了房门,掐了下脸,真的醒来了,只有自己带著梦境的记忆,路青怜还是和昏迷前一样,她不记得梦里的事,让张述桐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別的什么。 还有蛮多事情在身后追他,张述桐拿了手机,先给清逸报了个平安,老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他不解其意,被赏了个白眼:“我先回家一趟,把你俩的衣服拿回来,你还想穿著潜水服回去?” 张述桐目送她走远,靠在走廊的墙上,一点点滑落下来。 终於结束了。 他撑著额头呼出口气。 实际上现在脑袋疼得快要造反,也许是梦里的状態都带到了现实中,可事情还不算完,怎么处理那只狐狸也是件难事,防不胜防。 还有就是大学生沉船事件,一些从前想不通的关节差不多想通了,比如为什么人越少越安全,他只是入了路青怜的梦,到最后才確定火车是离开梦境的通道,可要是一群人被拖进梦里呢,是几个人的记忆拼接起来的梦境、还是一个套一个的连环梦? 梦是人潜意识的体现,也许换了一个人,离开梦境的象徵就不是火车而是其他什么,对了,老宋那里也要解释几句,算对那段往事画上一个句號。 而他明天甚至还要上学,晚上还有个话剧要演,虽然这种状態完全可以推掉,可现在再找人已经晚了。 最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嘴,似乎还残留著路青怜掌心冰凉的触感,比人工呼吸的时候对方突然醒了更尷尬,所以他们谁也没有提这件事,算是小小的心照不宣。 张述桐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所以他就没看到自己走后不久,有查房的护士敲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房间里的女孩躺在床上,是一副恬静的睡顏:“醒醒,吃药————” 护士这么说著,忽然一愣,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少女就已经睁开了眼,似乎在熟睡时也没有卸下过防备,她的眼神平静,却让人莫名感到一阵凉意,护士回过神来:“就是喊你吃药,没事,你不用坐起来,躺著就行————” 可她还是坚持坐起身子,轻声说:“谢谢。” 一直到护士出了房门,少女才躺回床上,沉沉合上眼帘。 再睁开眼时,天色黑了下去。 他坐起身看著窗外,无数盏灯亮起,张述桐摸了下额头,居然有些烫。 搞什么,不就是在水里游了一圈吗———— 张述桐腹誹,老妈不在这里,床头放著晚饭和衣服,也不知道路青怜怎么样,他摸著黑下了床,打开隔壁的房门,路青怜仍闭著眼,这次她真的睡著了,睡相却不如想像中安稳。 张述桐忘了听谁说过,一个人的睡姿最可以反应她的內心,路青怜將被子一直拉到了下巴,医院的被子不算长,她半边白皙的脚掌都露在外面,或许是这个原因,在睡梦中她微微蹙著眉毛。 张述桐帮忙拉了下被角,回头望到路青怜冷冷的视线。 “发烧了,头有点昏。”张述桐隨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不妥。 路青怜再度合上眼帘,用鼻音做出了回应,她把脚往被窝里缩了一下,仿佛下了逐客令。 张述桐將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衣服也放这里了,我回家有点事,晚上再来。” 说完他不管路青怜听没听到,直接出了观察间。 张述桐换上厚厚的外套,又拿起铝箔的药板,推门而去,他在走廊上的护士站停下脚步,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將嘴里的感冒药送了下去,张述桐轻轻一投,当纸杯轻盈地落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已经迈下了第一级台阶。 出了医院大门,夜色里有人等他。 “折腾得够呛。”清逸说。 “噩梦,能顺利出来就不错了。”他坐上自行车的后座,声音闷闷的,“东西带来了吗?” “嗯。”清逸指了指车筐里的鱼竿,“用鱼线套上,不用手接触应该没问题。” “最好是这样。” 他们再度骑车朝禁区赶去。 很快车子停稳,手电的光远远照到了藏在草丛里的狐狸雕像。 清逸跃跃欲试,张述桐连忙拦住他:“我来吧,真出事了你记得在梦里找找摩托车。” 这是句玩笑话,因为张述桐蹲下身子,发觉狐狸和船上时不一样了,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在船上时每次看向它都有种阴冷的感觉,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眼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像。 “可惜是噩梦,不然我真想用它看看哥斯拉。”清逸嘀咕道。 打败哥斯拉才能脱离梦境吗?张述桐忽然庆幸没和清逸一起下水。 他刚要说话,那股阴冷的感觉再次袭上后背。 “我好像明白了,”张述桐站起身,若有所思,“捂住眼睛捂住嘴,原来是这个意思。” “怎么了?” “能力恢復的间隔吧。那只悲伤狐狸,要隔很久才能用第二次,但每只狐狸是不同的。”张述桐解释道,“像那群大学生,一定是被拖入一次噩梦才意识到狐狸有问题,他们以为安全了,准备把狐狸丟掉,但在船上的时候又出了意外。 “你是说隔的时间太短,只有几天?”清逸恍然。 “嗯。”张述桐想了想,“说不定这只狐狸的能力只是看著它,或者在它面前说话就能逐渐恢復呢?等你哪天不小心摸到它,就————” 两人都有些心有余悸。 “可述桐你是怎么推测出来它在恢復的?” “你不觉得身上冷吗,看到它的时候?” “没有吧。”清逸纳闷道,“不如说这种天气在室外就会冷————算了,太邪门了,还是赶紧把它弄走吧。” 清逸飞快打了个绳结,將狐狸提了起来,扔在自行车的车框里,直到来到了“基地”,他们將惊惧狐狸的雕像藏在一个角落,又找了一块黑布蒙住,才敢开口说话。 “接下来呢,送你回家?”清逸问。 “我先回医院一趟,不然待会我妈知道了又要念叨,”张述桐看了眼表,“现在还有没有卖牛肉棒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个了?” “男人的使命?”张述桐问。 “遵守承诺。”清逸公答。 “其实是我有点饿。” 不久后他提著一袋牛肉棒上了楼梯,等推开观察间的门的时候,却发现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和病號服被整齐地叠在床头,仿佛这里没有人来过。 张述桐立刻向护士站跑去,一个陌生的护士抬起头:“那个姑娘已经走了,她托我告诉你,她还有事,先回去了,谢谢姿姨。”” 张述桐一愣,隨公转头望向窗外,路灯发微弱的光,街道上走著零散的行人,却没有那道熟悉的背影:“什么时候?” “早走了,你刚从楼不久,对了,她还捎了句话给你,”护士又说,“剩人的事她会处理,发烧了最好躺在床上,不要乱跑。” 说完护士笑了一下:“我怎么觉得她就是看你发烧了不想让你担心才走的,你俩才多大,什么事啊说得这么郑重,给姐姐说说听?” 泥人算不算郑重? 他自然不可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便道了声谢人了楼梯,梦里过了很久,现实却只是一瞬,他差点以为能去开庆功宴了,可对有的人来说这是结束,对有的人而言只是亢经的站点。 他才想起现实中的时间也是元旦將至。 早知道就在病床上躺著,不该出去吹冷风,其实狐狸等到明天回收也没什么,张述桐病懨懨地想,因为他的头疼又加重了。 他坐在车子的副驾驶,拆开了一袋牛肉棒嚼著,可能是没买到当年的原版,也可能原版就不好吃,肉质太柴,味精太重,所以老妈打掉他的手:“你现在少吃零食,我回家煮点粥给你喝,还有,青怜怎么突然就回去了?” “不知道吧————” “我还想拉她回家里吃饭呢。”老妈遗憾道,“你也不知道主动喊喊人家。” 张述桐刚將车窗打开一条缝隙,又被她拍了一久:“还敢吹风?” 一路无话。 他缓缓推开防盗门,像是刚完成一弗长亢的旅行,浑身却只有疲惫,看得出老妈回家时很急,连桌子上的请艘都没有收,张述桐把那两个空了的红牛易拉罐扫采请艘桶里,在沙发上发呆。 老妈又喊:“回床上躺著,明天我给你亏个假,別去上课了。” “还好,又没受伤,怎么不能去上学。”张述桐从意识说,他去抽屉里翻了些药出来,板蓝根加小柴胡的混合体,据说是神药,他咕咚咕咚喝了药回到床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12月31袍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 上午十点,张述桐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摸了从自己的额头,果然起乌了。 “惨了惨了。”他拿起手机,就看到这样一句话,是若萍发的,“怎么你也发烧了?” > 活动来了,兄弟们看过来 活动来了,兄弟们看过来 正在码字中,运营官老师说要开个“五折上盟”活动,从小黑屋出来发个单章,发完继续去码字,另外距离上一名只差100票了,求月票助力,因为前几天就有好几个老板刚给上了盟,不能寒了老板的心,我又给运营官老师商量了一下,只要这个月(11月)上盟的都算在活动內。 详情见书友圈,求月票! 另外感谢以往打赏的盟主:我叫李洛克、网游陌路、图一0309、风潮云霞、 、小抽大象、、水要溢出来了、开心每一天。 再次感谢! 第254章 虚虚实实 第254章 虚虚实实 什么叫“也发烧了”? 张述桐有气无力地举起手机:“还有哪个倒霉蛋?” “闺蜜。”若萍很快回了消息。 “那她还演吗?”张述桐头疼道。 “她说能硬撑,她周末跑去市里玩啦,应该是流感,反正昨晚吃了药压下去了,人家今天可是照常来上课的,我现在最放心不下人反倒是你好吧,感觉怎么样?” “还好。”张述桐努力从床上直起身子,“放心好了,晚上肯定能赶上。” 消息发送出去却没了后文,原来是若萍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你现在多少度,量体温没有?” “在量。”张述桐咬著衣角,抽出了体温表,“话说你消息够灵通的。” 他心想老妈也是唯恐天下不乱,这种事给老师请个假不就好了吗,怎么昭告天下。 “是青怜啊,笨蛋。” 张述桐停住手:“路青怜?” “我今天去班里找你,发现位置上没人,本来以为去厕所了,结果青怜告诉我你发烧了。” “哦————”其实张述桐惊讶的点是另一个地方,“她来上课了?” “对啊,怎么了?” “没怎么。” 张述桐只是感慨人与人的体质差距真够大的。 “可是她怎么知道你发烧的?”若萍不解道。 “呃————周末忙了些事情,你问清逸吧。” “行,先不囉嗦了,你千万別逞强啊,实在不行我就临时拉个人过来,反正你台词少,上了台也是睡觉。” “哪有这么容易找人。” “当然是希望你能来,但成个负担就不好了。” “真的没问题。” “那你继续休息,有情况隨时联繫。”若萍不放心道。 张述桐掛了电话,处理起剩下的消息,老妈的死党的顾秋绵的,等他一一回復完毕,体温表也可以抽出来了。 三十八度。 很黄金的温度,比它高了可以叫做高烧,比它低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病。 张述桐趿拉著拖鞋出了臥室,餐桌上有留好的饭,他慢慢喝著粥,突然觉得这也算难得的假期。 可惜还有事做。 很快他穿戴整齐,张述桐想看看时间,才发现路青怜还没把电子表还给自己。 如今没有摩托车可骑了,钥匙被老妈藏在了不知道的地方,他拍了拍自行车的车座,那是自己的老伙计,兜兜转转,没想到还是他们俩並肩作战。 咣当一下,自行车被他拍倒了,像是骂喜新厌旧的混蛋。 骑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微微出了汗,据说出点汗有助於退烧。 又见到了那位熊警官,张述桐问他对一位叫“路青嵐”的女人有没有印象,男人摇摇头:“听名字是庙里的人吧,她们一直挺神秘的,你想问什么?” “大概是八九年前,”张述桐想了想,“她离世前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调来岛上还没有这么些年,我想想啊————要不你打这个电话,是当年的警官,前几年刚退休,就说我让你找的。” 张述桐连忙道了谢,他存下號码,却没有打通,便先编了条简讯说明来意。 他跨上车子,朝下一个目的地赶去。 张述桐拐进小学的校园,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 起初他以为所有的经歷都是记忆的碎片,可最后一天的事情又推翻了他的判断,无论是出现在月台的小路青怜,还是那条吞掉火车的巨蛇,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八年前的12月31日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他也不敢確定了。 正好是放学时间,他毫无阻碍地走进教室,来回打量了一圈,这里早已翻修了一遍,桌椅是崭新的,连天板和墙壁都重新粉刷过。 张述桐凭著印象来到一个靠近暖气片的位置,无形的热意升腾著,那是路青怜从前午睡的地方,也许只有它还没变。 註定找不到什么了,张述桐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那道声音奶声奶气,张述桐转过脸,走廊上站著一道小小的身影,记得那是徐老师的孙女,小满。 “小黑?”小满嚇了一跳。 “什么小黑?”这是什么古怪的外號,张述桐低头打量了一下身子,虽然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没错。 “就是柯南里经常出现的坏人啦,浑身上下都是黑的。” 这孩子到底有多喜欢柯南啊————张述桐嘆了口气,摘下同是黑色的口罩和帽子。 对方看了一会,恍然大悟:“你是绵羊姐姐的————” “打住。”张述桐头疼道,“哥哥有些事情,暂时没空陪你玩。” “可这就是我们班啊。”小满一指教室,“哥哥是来干什么的?” “不想上学,来找个人。”她模样还挺认真,张述桐也就好玩地答道。 “我们班的?” “差不多吧。” “那你说名字。”她拍著胸脯,颇有些徐芷若的风范,“整个年级的同学的名字我都记下来了。” 这是是担心谁不幸遇害吗? “不用了。” 张述桐笑著摇摇头,他要找的东西早就被一层厚厚的涂料盖住了:“快点回家吃饭吧。” 小满却不放弃:“我吃完饭了啊,是不是又有案子,给我说说嘛!” 直到又有一个小女孩喊道:“小满,你的东西还没拿完吗,就差你了,快点快点,晚上就要上场了!” “噢噢。”小满后知后觉点了下头,然后撒腿就跑。 迷糊这点也和她大姑差不多。 张述桐才注意到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踏著双圆头的皮鞋,小满急匆匆从书包里翻出一条红色的蝴蝶结,正要跑出教室,张述桐忽然问:“你们现在在哪排练?” “活动教室啊,很大一间的,四周都是镜子。”小满说。 “这些年老师有没有留下过合影?” “有啊,都在活动教室里掛著呢————” “小满!”女生又催。 “哥哥想去调查从前的照片吗?”小满却眼里发亮。 还挺敏锐。张述桐刚点点头,她就迫不及待地说:“那我领你过去,你待会就说————就说是我哥哥哦,只要不捣乱,老师会让你在旁边看的。” 他们朝著活动教室走去,位於最顶楼的一间教室,大小是寻常教室的两倍,铺著木质的地板,三面墙上是镜子,后墙则掛满了照片。 小满跟老师说了几句,张述桐告了句歉,走到了那面照片墙前,一整面墙的合影按年份排列,很容易就能找到八年前的那张。 张述桐在最前排看到一个面熟的女生,是路青怜的同桌,这个小姑娘是当年的领唱,笑得甜美,而她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张述桐对此並不意外。 发生了什么呢?他想,是最后没有去?还是排练的画面並不存在?其实没有那张皱皱巴巴的曲谱,也没有一个留著长发的女孩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练习著元旦的歌。 歌声响起了,是孩子们整齐的合唱,八年过去了,这天的节目还是合唱。 可合唱团的人数早已翻了一倍,女孩们不光穿著洁白的衬衫,胸口还繫著漂亮的蝴蝶结。曲子也换掉了,与时俱进的流行曲,张述桐感到一阵恍惚,陌生的歌声让他穿越回八年前,仿佛再次站在那间黄昏后的教室里。 该走了,本就是顺路过来逛逛。他悄悄出了门,靠在墙上等。 不知道排练了多少遍之后,小满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有什么发现?” “没有吧。”张述桐说。 “那找的人找到了吗?” “也没有。” “不存在的人?”小满一惊。 “还记不记得那天和你说话的姐姐?”张述桐笑笑,“她从前也和你一个班” 门“喔,是路姐姐。”她似乎还挺崇拜路青怜的,“可哥哥你直接去问她不就好了?” “她不会说的。当然,也可能会说一句,不要问这么漫无边际的问题。” “为什么?” 张述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觉就是直觉,其实没这么多为什么。他不確定地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原来是在调查很危险的事。”小满板起脸。 “呃,也没有什么危险吧。”张述桐心说不愧是当侦探的料,年纪轻轻就看出来路青怜是个危险的女人,这点哥哥深有体会。 “是那天姐姐说过的话啊,有些事很危险,等你长大了再去考虑”。”小满抓起羊角辫,“虽然我现在也没想明白什么叫长大,但姐姐还说等想明白了,就可以去面对危险的事了。” 张述桐也不好意思拆穿那是骗你的,那位路姐姐自己都没做到她说过的话。 “加油吧。”他只好挥了挥手,“晚上看你演出。” “嗯。”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小学的孩子这天下午没有课,有节目的会被老师拉去化妆,没节目的则在班里看电影,真是幸福。 实际上初中的学生和小学差不多,唯一的区別就是,没节目的要在班里乖乖上课。 上课铃打响的时候,张述桐踏入教室,到处乱糟糟的,他看了眼自己的座位,旁边空空如也,桌面倒是很整齐,可他明明记得班主任说了今天考试,张述桐找了找,才发现英语月测的卷子被整齐地叠在桌洞里,旁边是一盒学生奶。 张述桐刚撕开吸管,清逸就在门口喊道:“述桐,出来试下道具。”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早看到你嘍。”清逸直嘆气,“什么事都挤到今天了,若萍那个闺蜜生病的事你知道了吧,我们本来想上午抽空彩排一遍的,结果你请假没来,等你来了他们又有事了,我们班不是合唱吗,衣服是统一规定,然后有个女生的裙子洗了没干,都哭了,三班也是,准备道具的那个人少买了一样东西————若萍和顾秋绵快忙疯了。现在只有咱们三个有空,见缝插针吧。” 张述桐也快听晕了,他还打算先在班里趴一会,看半本课外书,等最后一节课再慢悠悠地前往图书馆。 但很多事就是这样,一切快得措不及防,无论有没有准备好,该出场的时候就会有人在身后推著你走。 清逸少有地念叨道:“希望一切顺利吧。” 图书馆里也是乱糟糟的,摆著满地的道具,都是由顾秋绵准备,也不知道她从哪里买到这么些东西,王子的衣服是欧式风格的礼服,甚至还有双长筒的军靴,从头武装到脚。公主也毫不逊色,很华丽的裙子和假髮,但张述桐觉得这不像道具,更像顾秋绵从家里翻了件连衣裙出来。 张述桐站在镜子前照了一下,还算合身,里面的少年黑髮黑瞳、英气十足,清逸竖起大拇指:“帅哦。” “你也不差。”张述桐回以大拇指,看著假牙比手指长的清逸。 他们对了对台词,感觉没问题了,只等若萍回来给每个人化妆,张述桐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最后一节课。 这一天的上午他睡了个懒觉,下午又过得匆忙无比,张述桐走出图书馆,四处静悄悄的,好像连黄昏都来得迟了一些,再过一会才会到熙熙攘攘的时刻。 班里却是截然不同的热闹,因为是自习课,老师又懒得管,每个班早就闹翻了天,所以他就没有从座位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又失踪了。 张述桐出了教室,朝著礼堂走去,这里早在白天就被装扮好,每一张椅子都摆得整齐,舞台上繫著气球和丝带,正是因为早就打扫好了,此时反倒显得冷清。 偌大的礼堂里,张述桐在路青怜旁边坐下。 > 第255章 「未来会越来越好」(上) 第255章 “未来会越来越好”(上) 张述桐抬头看去,舞台的正上方掛了一道横幅: —热烈欢迎2013。” 几小时后,一定会有很多人坐在这里欢迎它的到来,可此刻深红的幕布还紧紧拉著,能容纳数百个人的礼堂空空如也。 这里熄著灯,明明不是傍晚,却比黄昏时还要暗些。 昏暗的光线里,难以看清路青怜的脸,她安静地坐在正中央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姿端正,宛如入定。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张述桐拉开椅子,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好安静。” “张述桐同学,你也知道今天想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很难。”路青怜回过头。 “不是故意打扰你,我本来想去天台的,但那里太冷,你不觉得吗?” “如果是这种心灵间的感应的话,我更希望没有。”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下巴。 “说过这么久的话你居然还记得。”张述桐谎报军情,“你今天刚被小孩子说了危险,最好改正一下。” “谁?” “记不记得————” “张述桐小朋友?” “说不过你。那个雕像暂时做了处理,先扔在排水洞了,我甚至考虑要不要埋起来,你还记得那句歌词————触发的方式就是这样,防不胜防。” “嗯。”半晌,路青怜又说,“可那台摄像机里的照片少了两天。” “我估计那群大学生成功脱离了一次梦境,但觉得太诡异,暂时没了拍照的心情吧。” “还有一个问题,相机里没有找到那张抱著狐狸的单人照,但它最后被列印了出来。” “也许是刪了?”张述桐耸耸肩,“看得出来他们想留下点什么信息,否则师母怎么会录下那句话,当时应该蛮纠结的。” “他们也猜到了会出事?” “说不定呢。” “那个瓶子又是谁留下的?”路青怜问。 “目前有可能的人选,只有师母吧,除非还有別的知情者,可要是那样就复杂了。” “暂时那样认为好了。” “至於为什么会以一块礁石为参照物,我倒觉得他们就是想放在礁石上,而不是沉到湖里,但不等划过去就出了事。”张述桐顿了顿,“可到底是担心那只狐狸会害了无辜的人才把它丟远点,还是想找个地方存放日后继续研究,就说不清了。” “说不定两者都有。” “可能吧。”张述桐点点头,“说起来,还记不记得照片背后的字,终点”,这个我始终不太理解,某种暗號?” “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从天台上可以看到那块礁石,他们以为走到了这场噩梦的终点,却没想到是生命的终点。”路青怜轻声说,“然后无人生还。” “是啊,原本是一场蛮快乐的旅行的。”张述桐出神地说,“还剩两只狐狸了。” “不要忘了一件事,”路青怜说,“还是无法解释师母为什么会变成泥人。” “確实很费解,她明明是车祸离世的。”张述桐揉了揉脸,“我暂时是这么打算的,明天再去师母家看看好了。” “昨天晚上你又回了医院?”谁知路青怜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嗯?” “如果去了的话,应该听到了我捎给你的话,发烧了最好不要乱跑。”路青怜淡淡道。 “还好吧,低烧,三十七度多一点,话说有没有纸?”张述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路青怜轻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递给他。 “你的事忙得怎么样了?”张述桐吸了吸鼻子。 “差不多空閒了。” “这样。”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出现第二个泥人?” “暂时还没有。” 张述桐不由头疼道:“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这东西怎么出现的,毫无徵兆,总不能一直提防它们。” “我还能应付。”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那些蛇能感知到它们的气息,这东西这么危险————” 路青怜平静地打断道:“那也是该由我处理的事。” “可————” “记得吃药。” 路青怜站起了身子。 她今天没有扎起马尾,依然是一头长髮垂肩。 那身染血的青袍已经被她洗好了,能闻到很淡的洗衣皂味。 张述桐却没有跟她起身,他的口吻像是早有预料:“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还有十分钟放学。” “其实有个办法————” “新年快乐。” 一边说著,路青怜將坐过的椅子摆好,仿佛八九年前那个小女孩也是这么做的,她坐在清晨的礼堂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校工问你怎么还不去上课,她就背起书包安静地离开了。 路青怜的脚步很轻,让人无从察觉,等回过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礼堂门口。 黄昏的光照在了她无暇的脸上,昏暗的礼堂迎来了第一缕光线,路青怜没有直接离去,而是回眸说:“再见。” 夕阳隨之刺入眼帘,张述桐不自觉眯起了眼,下一刻又睁开。他望著再度闭合的大门,坐在重归昏暗的空间里,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什么。 手机响了,是若萍打过来的,让他快点去三班的教室报到,其实张述桐是想继续坐一会几的,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手边的事就是让今晚的话剧圆满落幕。 所以他发了会呆,还是选择起身离去。 校园里已经是另一幅景象了。 一道道飞奔的身影与他擦肩。 “你的衣服送来了没?” “道具怎么办?” “已经找人联繫了————” “坏了,我妈给我切好的水果忘了带了————” “粉饼怎么用光了?” 如果今晚的校园会上演一首交响曲,这些不过是前奏的音符,张述桐驻足看了一会,觉得太阳穴有些发紧,他刚走入教学楼,就像某颗炸弹点燃了引线,喧闹声一时间快把屋顶掀开,他被吵得有些头疼,快步上了楼梯。 刚一进门,若萍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能撑?” “能撑。” “那就好。”若萍鬆了口气,“先坐下等会,咱们时间来不及了,和三班的人一起化妆。” 张述桐去了角落里坐著,又是一个电话响了,是老宋的。 熟悉的大嗓门直穿耳膜:“小子,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张述桐哭笑不得。 “嗯,一般来说,只有除夕夜才会守著零点拜年,再说那天夜里也是你给为师拜年,你还想我给你打电话啊?”男人说得头头是道,“我怎么听你状態不太对?” “有点感冒。” “年轻人感冒算什么,我当年参加集体活动发烧都不带怕的,有个哥们断了条腿还拄著拐杖去参加交际舞会呢。” “您说什么事。”张述桐无奈地转移话题,“待会可能顾不得接电话。” “没事啊,我知道咱们学校有晚会,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们几个商量著弄个节目吗,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吧。” 张述桐看了眼杜康,他正和清逸在桌子上对台词,然后被若萍拧著耳朵拉下来。 他见状想笑笑,但没能笑出来,倒像脸上抽了筋。 “青怜的电话怎么没打通?”老宋又问。 张述桐总觉得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她手机坏了。” “我说呢,”老宋嘀咕道,“怪不得我守著放学的时间打电话都不接,这么说她已经回庙里嘍?” “嗯。” “我看你给我发的简讯了,这些天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少吧?” 张述桐没搞懂什么意思,难不成恩师的八卦之魂又发作了? “所以情绪有点低落?”果不其然,老宋嘿嘿直笑。 “说了是感冒————” “我是说,你別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权当忘了吧,今晚开心点。”宋南山忽然说。 张述桐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料到是这样一句话。 “看来你小子的脑子果然转不动了,你还记得那天我回学校,临走前在图书馆怎么给你说的?” “记得————”张述桐当然记得,大意是他放心不下路青怜。 “那你说我这个当班主任的知不知道她前三年是怎么过的?” “知道吧?”张述桐越发听不懂了。 “所以你再想想,当初你送靴子我都拉下脸帮忙出主意,为什么偏偏没给你说过,元旦那天加把劲把青怜喊出来?” 张述桐彻底愣住了。 “因为这件事不在於你努不努力,真正的问题出在她奶奶,或者庙里的规矩上面,述桐啊,我知道你总是能想出办法,可这件事真不是头脑一热就能做的,总不能说你突然跑上山,把她拉下来,没错,这个元旦是开心了,可要不要考虑后果?除非你能彻底让她离开那座庙。” 宋南山正色道:“所以这件事我连提都没有跟你提过,就怕你一时衝动,最后被泼盆冷水还算好的,可万一你俩真偷偷跑出来了,第二天青怜怎么办?她至少还要岛上待半年多,这样说能理解?” “嗯————” “所以和以后的事比起来,元旦反倒是件小事了。”宋南山嘆了口气,“不如多考虑考虑高中的事,行了,本来是来安慰你的,丧气话就不说了,我就是想告诉你,別让这种状態影响到今晚的事,你想啊,若萍是不是操心好久了,杜康和清逸那俩小子已经在闹腾了吧,秋绵也很期待对不对?你万一掉了链子多让他们失望。” 张述桐没有说话。 “有时候让一件事圆满是很难的,不如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別留遗憾。所以你必须选一边站,男人啊,就是心里难过的不得了脸上也必须挤出微笑————不对,我是想告诉心里也要露出微笑,晚上玩得开心点,先掛了啊。”老宋小声说,“可惜青怜的手机坏了,不然我也想跟她说几句话的,不能出庙总不至於电话也不能接吧,妈的什么破庙————” 张述桐看著手机屏幕,觉得这真是一通矛盾的电话,老宋也是个蛮矛盾的人,明明心里牵掛的不得了,却还要劝別人不要放在心上。 今天的事一件又接一件,若萍又喊:“雅涵,你先去给述桐化妆,让他早点去歇著————” 张述桐坐在那里,被摆弄了半天。 已经六点多了。 他看到了若萍的闺蜜,她的状態比想像中还差,脸色苍白,好在台词还记得,若萍劝了几句,对方摇摇头表示能坚持,老实说也不容易。 “去礼堂吧,等到了后台再彩排一次。”若萍最后做了决断,“都到现在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我就不说撑不住就不演了这种话了,最后一年,爭取不留遗憾,大家加油。” “我怎么觉得越这样说越要出事呢?”杜康小声说。 “別乌鸦嘴!”清逸瞪他。 “我当然也希望一切顺利啊,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各种不顺,对了,晚上你爸来还是你妈来?” “我爸吧。”清逸问,“述桐呢?” “我妈————” 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张述桐暗嘆口气,却是一串陌生號码,想来是那个警官的电话。 “有个很急的电话,你们先去。” 张述桐指了指手机,来回看看,愣是没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他只好回了教室,从路青怜的桌洞里找出天台的钥匙。 张述桐一边大步走著,一边按下接通键。 “老熊给我说过了。”电话里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不知怎么有些耳熟,“小朋友,咱们就长话短说,首先,你想问的前一任庙祝的死因,这个我不知道,其次,这件事我劝你放弃,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学生该管的。” 张述桐对第一个问题的结果倒不算意外,可第二句话就让人摸不著头脑了:“是当年发生过什么事?” “你要问的那个女人的孩子,是不是叫路青怜?” “对————” “说起来她应该是你同学对吧。” “是————” “不要管那座庙里的事,我这样告诉你好了,你那个同学身上出过一些事,而且这件事完全超过寻常人能理解的范畴,这样说能懂吗?” 什么意思?路青怜身上还出过什么事? 张述桐急忙追问:“她怎么了?我和她是朋友,麻烦您稍微透露一下————” “你这孩子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啊,”男人沉默半晌,“要不是老熊告诉我可以把你当半个自己人,我本来不该说的。” “听好了。 “也算某种巧合吧,那件事发生的日子就是今天,九年前的今天,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是学校里的老师打来的,说班里有个孩子失踪,我收到消息已经是放学时间,带了很多人去找,找过了学校每个角落,也问过了许多目击者,那个女孩最后出现的时间是中午,她上午去过学校的礼堂去过校门口的服装店甚至买过零食,一切活动的轨跡都很正常,偏偏下午不知所踪————” 张述桐的脑袋砰地炸开了,他回想起那个国字脸的警察。 这些年对方的声音没怎么变过,原来她那天真的离开了学校,连出警的都是一个人,张述桐忽然意识到接下来將听到现实中那一天的真相:“我们考虑过轻生、也考虑过她藏起来不想被人找到,但最后我们都猜错了。 “因为警方发现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 男人沉声说:“可最离奇的点就在这里,她被发现时身上有很多伤,当时警方以为她曾遭受过某种虐待,最后出於某种原因被拋弃,但附近只发现了她一个人的脚印,无数证据表明,是那个女孩自己一步步走过去的,那时候我意识到事情比想像中更加复杂,难道岛上有一个拐卖儿童的窝点,这个孩子侥倖逃了出来?可就在我们和市里的专案组联繫的时候,检查结果先一步出来了。 “她身上的伤不是人或工具留下的,而是” 男人挤出一个字:“蛇。” “可这从常理上讲根本说不通。” 男人越说越快:“首先她没有中毒的跡象,其次野生蛇的胆子很小,即使袭击人也不会连续发起攻击,但我们检查了她身上的伤却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那些伤全部是由蛇造成,並且绝非一条。 “而是许多条蛇,许多条无毒、体型较小的游蛇,同时发动了袭击,一点点把她缠住、勒紧、 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张述桐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木然地问:“地点?” “出岛口。”男人毫不犹豫地说,“这也是反常的点之一,她出现在那里说明曾有出岛的念头,最后却没有上船。” “————只差一步?” “可以这么说。能说的我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事不要去管。” 回过神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掛断了。 天色黑了下来,习习的夜风颳过他的脸颊,下方的校园里忽然亮起了灯,人群如蚂蚁般朝著礼堂的方向移动,这是2012年12月31日,傍晚6点40分。 晚会开始的时间是七点。 张述桐下意识抬起头,寻找著码头的位置,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才意识到学校的天台距离码头太远、意识到如今的码头在九年前尚未建成。 当年的出岛口,被他称为“残桥”。 如果坐在楼体边缘,放眼远眺,刚好能看到桥上荒芜的野草。 “原来是真的没有希望啊。”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端坐在天台的背影,张述桐收回视线,低声说道。 > 第256章 「未来会越来越好」(中) 第256章 “未来会越来越好”(中) 灯全部打开了,明亮却不刺眼,人群在音乐声中有序入场,观眾席被分为家长区和学生区,幕布后不知道谁在试著话筒,时不时发出一道刺耳的电流音,今晚人挤著人,椅子挤著椅子,掌声挤著掌声。 这一刻舞台的后台比观眾席还要热闹。 后台的十几个小房间里,每个班的学生在里面候场,杜康將门推开一条缝,托顾秋绵的福,他们也分到一个房间,一道道身影在眼前的走廊里疾驰而过,快得能掀起一道风来。 “快点快点,我们是第三个,该去厕所的去厕所!” “主持人呢?临时加句致辞————” “老师,四班的人已经在等著了,你去台后找————” “有没有要喝水的,快来领!” 这样的呼喊隨处可见,杜康看了半晌,问:“咱们是第几个?” “第八个。”清逸整理著斗篷,“据说特意把高年级的学生排在了前面。” “那还好————” “杜康!”若萍大喊。 “来了来了!” “不用你来,回去坐著!”若萍恶狠狠地说。 “我什么时候惹到你了吗大姐?” “晃得我眼晕!” “额,这是什么晕法?” “她紧张,你就少说两句。”清逸无奈道。 別看若萍风风火火的,其实这种场合最容易紧张,她又要忙三班的话剧,\ 天意外频出,急得嘴唇都裂了。 “拿你没办法。”杜康耸耸肩,“等著,我去抢几瓶水。” “什么时候了还喝水————” “行了,你就坐下歇会,都这个时间了,紧张也没用。”清逸安抚道。 “谁紧张,我是担心搞砸,今年居然有节目单这种东西。” “顾秋绵老爸来,比较隆重吧。” “怪不得她跑去前面了。”若萍后知后觉地说,“这还是她第一年过元旦吧,蛮开心的?” “不一定,我刚刚看到她的时候,嗯,怎么说呢————”清逸扶著下巴,“比你现在还要紧张三倍。” “我懂了,害羞吧。”若萍笑了,“王子和公主要见国王了。” “果然女生一说起这种话题就来精神啊。”清逸嘀咕道。 “觉得太肤浅啊,行,周末怎么回事?” “什么?”饶是清逸也没反应过来。 “述桐发烧肯定有原因吧?” “这个啊,其实是我们去捞狐狸了,湖上。” “等等等等,怎么又找到了一只?湖上?这个天你们不会下水了吧?” “可以这么理解。” “別学人说话!” “抱歉抱歉————” “以为我听不出这是谁的口头禪是吧?”若萍抓狂。 “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嘛。”清逸也笑了。 “你们行动怎么不喊我?”若萍眯了眯眼,就要去拔清逸的假牙。 “等下。”清逸连忙扭过头,“是路青怜不希望这件事太多人知道。” “这样说就是你、述桐、青怜三个人了?”半晌,若萍才说,“怪不得知道他发烧的事。” 门外变得安静了,一切仿佛尘埃落定,其实是台下的观眾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音乐声变得清晰起来,等一曲终了,厚厚的帷幕就会拉开,主持人一齐倒计时,迎接晚会的开始。 “她现在应该回庙里了?” “差不多。” “今天挺热闹的。” “嗯。” “可惜了。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嘆了口气。 一道敲门声响起,若萍头也不回地说:“进,大哥你真把自己当场务了————” “果然是若萍啊。” 有道喜出望外的女声落入耳中。 “阿、阿姨?”若萍惊讶道,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杜康————” “没事,阿姨也是敲错好几次门才找到你们,来抱抱,嗯,今天真漂亮,刚才还给你妈聊了几句。”女人亲昵地拍拍她的脑袋,“清逸也很帅哦,怎么就你们俩在这?” 若萍看向清逸。 “述桐说有个很急的电话,找地方去打电话了。”清逸看了眼时间,“刚才我拨了一次,显示占线,应该还没聊完。” 若萍补充道:“放学的时候我问过,他说已经不烧了,阿姨要不再等会,我现在去喊他? ” “不用,你们这么忙,我来看一眼就够了。”这不愧是个心大的女人,“去晚了就找不到位置了,今晚人特別特別多,阿姨给你们送点东西就走。” 身为老妈她真的很哇塞,竟提了满满一塑胶袋的零食过来,有饼乾有薯片有饮料还有切好的苹果,用透明的保鲜盒装上,看得出来苹果提前泡了盐水,丝毫没有氧化变色。 这些零食多得可以,就算他们闷头狂吃也要吃上半天,可除了零食,塑胶袋下面居然还藏了一个纸盒。 若萍见状愣了一下。 “这个述桐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等他回来给他就好。”女人神秘地眨眨眼,“答应阿姨別打开哦。” “可————” 若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其实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一双崭新的靴,原来这双靴子这么久了还没有送出去。 一个时不时准备惊喜的老妈谁不喜欢,可她想说阿姨你虽然什么都考虑到了,却唯独没想到要送靴子的人今晚根本不在,又怎么可能送得出去? “先走了。”女人挥挥手说,“告诉述桐,今晚玩得开心点。” 音乐停止了,远远听到了主持人的报幕声:“各位同学、家长,各位来宾们,又是这一天了,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二零一三的到来————” “哈嘍哈嘍!”掌声中杜康推门而入,“只剩矿泉水了,今天喝点白的———— 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 若萍回过神来:“你们说,要是今天电视台的人会来就好了,就算来不了也可以看转播。” “看转播干嘛?”杜康更纳闷了。 “我是说青怜参加不了晚会也能看下转播。” “要不咱们录个像吧,”杜康忽然说,“等明天,不,后天给她看就好了。 “ “可以啊杜康。”若萍眼睛刚亮了一下,又嘆了口气,“不过咱们哪有功夫录,再说手机也撑不了这么久。” “让咱们爸妈帮忙录下来不就好了,每个人录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若萍蹭地站起身子,说干就干,她给爸爸发了简讯:“好,那就这样定了,虽然咱们没办法把青怜拉来,但也能帮她弥补一下遗憾,不错不错。” 她拍拍杜康的肩膀,杜康就挠头笑笑。 “你俩先別傻乐,是不是该对台词了。”清逸提醒道。 “我倒是想对,问题是人根本凑不齐,秋绵她们班被挪到前面去了,现在在舞台下面等著,还有述桐,他那个破电话怎么还在打?” 若萍有点不爽了:“本来就是发了烧,生怕他掉链子,结果还跑去外面吹风,不怕明天烧得更高,再说有什么事在这里讲不行吗?” “没事,他台词少。”清逸冷静地拾起一根扫把,“拿这个当述桐吧。” “你真的不是在骂他吗————” 门又被推开了。 来人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若萍连忙走过去:“你怎么样静怡?” 对方戴著口罩,额头上布满汗珠,若萍让她把口罩摘下来透透气,少女却担心传染了其他人,坚持著不肯摘。 “我刚才睡了一觉,感觉好了不少。”少女声音虚弱。 “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主要是帮你找找状態,杜康、清逸,快来,不等述桐了————” 谁也没了笑闹的心思,眾人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念著台词,若萍下意识捏著拳头,杜康来回踱著步子,清逸则靠在墙上动著嘴唇。 实际上整个后台都处於两种极端,走廊上的人大呼小叫、房间里的人却並屏气凝神,第一个上场的班级已经走下来了,学生们收拾好东西,有说有笑地往观眾席上走去。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临上场前又把可能出现的紕漏挑出来,接著一项项扫除,最后若萍擦了把汗:“就这样了,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我去三班看下,十分钟后准时在这里集合。” “我也去洗把脸。”名叫静怡的女生也扶著额头出了房门。 杜康看了一会:“其实她这个状態硬撑著上去效果也很差,真不像巫女。” “没办法啊,”清逸说,“找不到人了,再说人家也挺够意思的,我本来以为她会退出的。 “算了,不想有的没的了。”杜康看了眼表,嚇了一跳,“这都七点半了啊,是不是马上该咱们了?” “走嘍,去看看到哪个节目了,等回来顾秋绵和述桐也该来了。” 他刚打开门就和若萍撞了个满怀,少女完全慌了神:“怎么了怎么了?” “静怡在洗手间里晕过去了!” “又是这一天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说。 “路青怜,我还记得九年前的这一天,你知道我会守在庙里,便趁晚上逃了出去,我不知道你娘生前给你说了什么,但她应该没告诉过你,那些蛇能捕捉到我们身上的气息。你做什么我都能知道,所以你吃了个教训,九年过去了,你也差不多磨去了性子。” 她拄著拐杖,取了一炷香来,交到面前的少女手上,而后双手合十,虔诚地合眼念道:“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少女也跟著低声念道,她的声音平静,双手也平稳极了。路青怜將香的一端伸到烛台上,待到火苗燃起,她轻轻吹了口气,一点微弱的火星亮起。 一炷香想要不偏不倚地插在香炉的正中央,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宛如射箭正中靶心,只有心静如水的人才能做到。 可路青怜並不看香炉的位置,她低垂眼帘,口中念著祷词,偏偏动作行云流水,只因这一幕上演过成千上万次,每一次都优美如艺术品,光是看著就会赏心悦目。 半晌她放下双手,那炷香的位置却微微倾斜了一点。 “你分心了。”老妇人说。 “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路青怜上前將香扶正,火光映出她淡漠的眸子。 “跟我走走。” 老妇人迈开脚步,她的双眼早已浑浊,动作却不迟缓,她拄著木杖来到殿门前,对身后的少女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上了药。” “你回来得还算早。” 路青怜静静听著,没有说什么。 “我老了。”老妇人缓缓说,“从那之后不知道多少年,今年可能是最后一个安稳的年景,也可能不是,你以后的担子更重一些。” “是。” “那个人找到没有?” “在找。” “快一些。”她用木杖推开木门,夜风倒灌进殿,一时间烛火摇曳,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从这里望去,能望到山脚下延绵的灯火。 四下漆黑,它们亦如深海里的灯塔,夜风如浪潮般扑面而来,吹乱了路青怜的长髮,在她注视著一盏盏灯火的时候,老妇人已经转过了身子:“自己关上吧。” 殿门又被闭紧了,风声稍歇,她们回到神像前,老妇人又吩咐道:“歇一歇,明早才是忙碌的时候。” 大殿里早已备好了两个蒲团,路青怜盘腿而坐,这一夜神台上摆满了蜡烛,烛火將她们的身影投射在大殿的木门上,她们静坐不动,木门上的影子便宛如凝固。 唯有蜡油一点点融化、流淌、堆积成塔。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又合著眼说:“还有那些泥雕。既然被记载在壁画上,就一定还会有,我能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安稳了,你觉得坐在这里是种束缚,可最该珍惜的就是这种平静的日子。 “想想前一天吧,孩子,想想那天清早突然现身的泥雕,你连饭都没有吃完,便下山去找寻它的踪跡,最后受了伤回来,想想你那天的遭遇,它们现身了两次,也许不久后就会有第三次,现在你还觉得这种平安无事的日子是种束缚吗? “你那天受的伤不轻,本该在庙里养病,可你昨天出去了一整天。我听香客说,看到你最近和几个孩子在一起。”老妇人睁开眼,“路青怜,你当真是在找那个人?” 路青怜也睁开眼,平静地与其对视著,可不等她开口,殿內的灯火倏然一暗,这里明明没有风,每一束火苗却被压低了身子。 老妇人那干皱的眼皮猛地抽动了一下,隨即看向神台前的泥雕,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她深深呼出口气:“又来了,去吧,儘快找到它,別耽误了明早的事。” 路青怜默默站起身子,她径直出了殿门,繁星在天空中旋转,辽阔而乾净,却遥不可及。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少女得以在这天夜里走出了这座庙,却是为了別的事。 “路青怜,现在你该明白我的话了。” 寒风中,那道苍老的声音在身后缓缓说:“你不珍惜,那么就连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了。” “什么什么?”杜康嘴唇都开始哆嗦了,“怎么就晕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现在是第几个节目?”清逸冷静道,“听清了没有?” “好像是什么诗朗诵————” “第四个,”清逸不假思索,“保守估计,距离咱们上场不到半个小时了。” “真是越怕什么来什么!” 杜康咬咬牙,一个箭步衝出房门。 “你干什么?” “我先背你闺蜜去医务室!”走廊里远远地传来杜康的大吼,“我跑得快,你俩脑子好,快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若萍急得在原地打转,“哪有办法,再去找人也来不及啊!” “不是人不好找,而是现在找谁上去都是拿著剧本念,你別忘了述桐也发烧了,一个新人一个病號绝对惨不忍睹。先把述桐和顾秋绵都叫回来。”清逸做了判断,“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若萍移动手指,拨通了张述桐的號码,很快就接通了。 “餵————” “张述桐,你那个破电话终於打完了!听到的话就快点到后台第五个观察间集合,我那个闺蜜昏倒了,现在大家都在想办法,就你————” “我试试。” “什么,你试什么?”若萍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试试拉路青怜过来救场。” “你————” “你们先去找老师协调,我试试。” 电话掛断了。 “他现在在哪?”清逸焦急道。 “他说要去把青怜拉过来救场。”若萍忽然兴奋起来,“我怎么就把青怜忘了,她从前还陪咱们演过一遍,说不定记得那些台词。” “行不通的。”清逸忽然嘆了口气。 “別打岔!”若萍已经拨通了路青怜的电话,“我先给青怜那边说明清楚,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了————” 可电话那头只有一阵忙音。 “不可能的。”清逸说,“她手机坏了,联繫不上,而且述桐就算现在过去,我们时间也不够了。” 若萍一愣:“可是、可是————” “除非他现在就在山脚下。” 山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山石陡峭,灌木交错。 夜风很大,路青怜独自行走在山路上,清冷的月光一点点沥下,却尽数被她那吹乱的髮丝遮挡住。 偶有遗漏,得以从月光中窥见她的脸庞,可那张精致的脸上始终没有多少表情。 气温很冷。 这是岁末的最后一天,能看到城区里的灯火,还有在空中炸开的烟,所有人齐聚在一起庆祝新年,整座山都不会有人。 她脚步很快,走过了小径,走下了台阶,很快走到了入山口的位置。 一阵引擎的轰鸣却打破了山脚的平静。 摩托车亮起的灯光中,路青怜看清了那道身影,对方正掛掉手机,她不由讶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路青怜同学,原来你不是下山来找我的吗?” “张述桐同学,看来你烧得比我想像中还高。”路青怜轻嘆口气,“最好少说一些糊涂话。” 她注视著那辆怠速的摩托车,它排出的尾气如雾气般升至半空,同样如雾气般消散,变得飘渺而难以追寻,路青怜缓缓合上眼帘,等再度睁开的时候,眸子中本就淡得可怜的情绪也已经褪去:“还有,如果是参加晚会就免了,我还有急事。” “这么巧,我也有急事。” “回去吧。”她收回视线,声音冷淡,“你留下也帮不上忙。” “又有泥人出现了?” “是。” “接著。” 少年扬起手臂,夜色中某个物体划过一道漂亮的拋物线,落入路青怜手中,那是一只红色的翻盖手机,它曾被放在一个手工缝製的钱包里,至今也没有修好。与手机一同丟过来的还有一张手帕,它皱皱巴巴却没有被用过,这些都算是她贴身的物品。 “那些蛇果然和我想得一样,只会识彆气息然后预警,其实分不清谁是谁。”少年咳嗽了一下,抱怨道,“不过小区门口那条蛇真够凶的,它居然想咬我。” 路青怜怔了一下,想到了什么。 “路青怜” 有人高喊。 她抬起脸。 “这是泥车,”张述桐先是指了指摩托车,又指了指自己,“这是泥人。” 他笑著说:“你要抓的东西都在这里,上车,该走了。 第257章 「未来会越来越好」(下) 第257章 “未来会越来越好”(下) ”下面让我们共同欣赏,话剧演出,公主救王子—— “” “喂,真的是这么土的名字吗?”张述桐小声说。 “现在说这么多没用啦,快走快走!”若萍在身后不停地推他,“再说不都是救你!” 头顶的聚光灯偶尔会晃到眼睛,绿绿的萤光棒摆动著,仿佛一片萤光的森林在风中摇曳,掌声层层叠叠地涌到人的面前,大幕缓缓拉开,忽然鐺地一下巨响,这是清逸的鬼点子,掌声果然停歇了,人们正摸不著头脑的时候,台上的灯光亮起,烟雾机將白雾送到舞台的各个角落,曦光朦朧、薄雾流淌,仿佛一瞬间让人置身於一个美好的清晨。 女孩提著华丽的裙摆走上了舞台,她唱著一首柔美的歌,脚步却像一只灵动的小鹿。 顾秋绵身上竟有些舞蹈的底子,她双手交叠在胸口,说是出演了一场歌剧也不为过,她上台前做了很多准备,假髮假睫毛美瞳,可折腾了好久,最后只是化了淡淡的妆,却不影响半分美貌,只有风格上的不同。 张述桐鼓起掌,回过神来才发现,整个礼堂早已安静了下来。 他藏在幕布后面,从这里能看到观眾席,却没人能看到他,高中的时候他当过场务,閒下来的时候最喜欢躲在这里观察观眾的表情,可今天不行了,他已经穿戴整齐,再过几分钟就要出现在聚光灯下。 现在他的头髮被整齐地梳成了背头,上面打著髮蜡,露出宽阔的前额和冷峻的眉宇,上身则是一件欧式的军礼服,能衬出挺拔的腰身,若萍让他多笑一下,否则真像个要上前线的指挥官。 这些准备工作本该是早就做好的,可他今天来得太晚,赶在节目开场的五分钟前衝进了后台,张述桐正將一个麦克风別在衣领上,只是礼服的风格繁复得可以,有著漂亮的金穗,他捣鼓了半天竟然把麦克风缠住了,张述桐暗道不好,正要找若萍求助,可若萍饰演的女神已经上了场,清逸还是杜康?张述桐正寻找著两个死党的身影,黑暗中有人淡声说:“鬆手。” 他乖乖放下双手,一双小巧而冰凉的手伸到他胸前,几下將麦克风別好,张述桐正要转身,声音又无奈道:“等下。” 那只手將金穗抚得平整了,张述桐顾不得道谢,因为音乐声转了个调子,他这个王子是时候登场了。 长筒的靴子踩在木质的舞台上发出噔噔的响,它本来被擦得发亮,此时却沾上了几条灰色的泥印,那是摩托车变换档位时不小心蹭到的,好在无伤大雅,因为没人会注意到一双脏了的靴子,无数双眼睛注视著自己,公主款款走来,她昂起下巴,伸出了白皙的手。 张述桐弯下身子,像剧本里那样虚吻了一下顾秋绵的手背。 女孩美得不可方物,少年英气逼人,所有人都被这美好的一幕震撼到了,却有一道压抑不住的笑声隱隱响起,张述桐抽了抽眼角,余光里看到一个烫著大波浪的女人乐得捧腹,那是老妈啦,数她笑得没心没肺。 可当他不久前骑著自行车一刻不停地赶到家里时,正要拨通电话,早有一把摩托车钥匙放在茶几最醒目的位置,钥匙下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做你应该做的。” 中二满满的一句话,张述桐没由来地脸皮一烫,他揽住了公主柔软而纤细的腰肢,可张述桐毕竟不会跳舞,只是象徵性地揽著顾秋绵转了个圈。 张述桐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手烫还是她腰间很烫,他有些走了神,手滑到了不该放的位置,公主便优雅地笑笑,礼尚往来,狠狠在他腰间还了一下,不等张述桐嘶了一声,他就被推到椅子上坐好。 这把道具是若萍临时加的,害怕他在中途摔倒,反正他台词少,站著坐著无所谓。 接下来就暂时没有他的戏份了,可张述桐不能打哈欠,只好撑著下巴发呆,若萍说他凹个造型就能博得掌声无数。 晚上的感冒药忘记吃了。 他正这样想著,一双崭新的靴映入眼帘,张述桐抬起头,是巫女来了。 不久前她还穿著一身青袍,长发飘飘像个仙子,如今却穿了一身礼服在身,她的长髮被绑成马尾,显得英姿颯爽,张述桐很少看她穿修身的衣服,眼下她穿上了,腰肢细得盈盈一握,双腿修长姣好,老实说真不太像巫女,可有人来救场就不错了,他骑车的时候也没想过若萍的闺蜜会晕倒。 他们对了几句台词,本该绘声绘色,可两人的口吻都显得平淡,反而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仿佛巫女这个角色就该是这样,神秘又危险。 接下来就到巫女杀死王子的剧情了,拜託下手轻点嘍,张述桐眨眨眼示意,可巫女冷酷无情,他只好闭上眼。 “青怜不该拿一把剑上去吗?”若萍急声说,“怎么什么都没有?” “剑在你闺蜜身上啊!”清逸也低喊道,“杜康送她去医务室的时候被一起带走了!” “那怎么办?我还专门嘱咐了她那个一剑穿心的剧情!” 张述桐等了两秒,路青怜却丝毫没有抽出剑的意思,他也反应过来了,不是路青怜没对上戏,而是她根本没有道具,他心里咯噔一下,眾目睽睽之下总不能闹个乌龙,张述桐歪了歪脖子示意你对这里下手,可路青怜转身就走。 张述桐彻底惊住了,什么情况,她难道准备下台去找那把剑吗? 可王子还坐在椅子上,这时候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下一刻巫女竟悄声绕到了他的身后,她本要走了,又忽然回过了身。 这样的变故把台下的观眾都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张述桐却暗中叫好,因为路青怜已经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脖子,张述桐也急中生智,跟著挣扎了两下,他惊愕地回过头:“你————” “很快的,不会疼。” 巫女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王子拼命挣扎,却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 她拥住了张述桐的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哄睡,实则进行了一场乾脆利落的暗杀,路青怜本身的气质也极具压迫力,观眾们反应过来,纷纷鼓掌,掌声中张述桐感到什么东西从她手心滑到了嘴里。 那是一个圆圆的————胶囊。 居然是一颗药。 路青怜已经挪开了手,淡淡地说:“睡吧。” 张述桐闭上眼,暗中咽了咽喉咙,將药吞了下去。 可她从哪弄来的发烧药?不等张述桐想明白,狼人和吸血鬼怪笑著登场,舞台上热闹极了,张述桐垂下脑袋,在椅子上闭眼休息,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上安静下来,原来是公主在女神的指引下连接打败了狼人和吸血鬼,她走到巫女面前,一字一句:“果然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巫女勾出一个浅浅的笑弧。 不愧是清逸写的台词啊,张述桐边听边想,接下来就是一番爭辩之下,女巫被公主说得幡然醒悟,愿意用自己的心臟作为祭品,求女神施法救回王子的性命,可张述桐又流下一道冷汗,因为原本的剧本里是王子的心臟被刺穿,可现在他是活生生被掐死的哪来的心臟? 从若萍的闺蜜晕倒起一切就乱套了。 顾秋绵和路青怜都意识到了这点。 “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害了他我就会放手?”公主冷冷地说,她的临场反应也不差。 “哪怕是死?”巫女轻声说。 “哪怕是死。” “去唤醒他吧。”谁知巫女侧过了身子,“我只是餵了他一粒药。” “药?” “当然,他没有死,只是睡著了,去吧。” “你就这样放弃了?”顾秋绵讶然。 “可以这么理解。”路青怜淡淡道。 “既然这样。”公主放下手中的剑,“我们————” “別忘了我!” 吸血鬼大笑著站起来,是清逸爬起来救场,能看到顾秋绵隱隱鬆了口气,整齣戏终於被扳回了正轨。 巫女和公主先后倒下,吸血鬼也虚弱得倒在台上,王子手指刚动弹了一下,接著女神从天而降:“————甦醒吧,是她用生命换取你的新生,可你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说到这里若萍也顿了一下,因为台词对不上。明明就差最后一点就能圆满收场了,可若萍就是想不出新的台词,张述桐知道这时候压力全在她身上,但她本就容易紧张,心理素质没有顾秋绵和路青怜这么好。 “是吗?”王子忽然睁开眼。 “当然————” “但我不信。” 他在若萍惊讶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全场都安静了,在期待著王子会做出什么举动,张述桐提起公主的长剑,剑尖划过地板,他一步步走到顾秋绵身前,这时候开幕的清唱再次响起。 “其实答案一开始就藏在明面上了,你能用一颗活生生的心臟交换人的生命。”王子说,“可我从来没有死过,又何谈有人为我牺牲?” “你————” “无非是换一命。” 他隨手扔下了剑,俯身抱住公主,女神错愕了半晌,举起了那根法杖,观眾们屏住呼吸,紧紧盯著台上的公主有没有醒来的跡象,可这时红色的幕布缓缓紧闭,为结尾留下一个空白。 掌声震如雷霆,想来观眾也没想到土里土气的《公主救王子》居然讲了一个这么精彩的故事,男孩们帅气,女孩们耀眼,故事反转不穷,让人从没有猜准过结局的走向。 其实张述桐也没猜到。 他懒懒地吐出一口气,公主就瞪起眼:“当时这么多人,你手往哪里放的!” “走神了嘛。” “还说什么换一命————”她继续瞪眼,“谁要你换。” “但是不是挺帅的?” “我当时脑子都空了。”顾秋绵哼了一声,“不过嘛,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帅。” “帅就够了。” 顾秋绵却没理这句话,而是摸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 他们忽然不说话了,幕布外的掌声久久没有停歇,可幕布內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你俩要腻歪到什么时候?”女神说,“快点给下个班把位置空出来啦!” 张述桐连忙放开顾秋绵的腰,將她从地上拉起来。 清逸淡定地收拾著道具,杜康嘿嘿贼笑,若萍心有余悸,路青怜的位置则没有人在,张述桐转过头的时候,她的身影消失在幕布一侧。 “吃没吃药?”顾秋绵和他一起走下了台。 “刚吃过。” “谁说巫女的药了,我是说发烧药!”顾秋绵白他。 “就是发烧药。”张述桐心说发烧药其实也是巫女给的。 “我还以为今天演不成了。”顾秋绵说。 “我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意外。” “你怎么把她拉过来的?” 他们隨口聊著去了后台,准备收拾下东西离场,走到候场室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王子演得不错。” 男人正打著电话,眼下收起手机,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喔,居然是粉丝。 张述桐也客气地笑笑。 “哎呀,爸!” 顾秋绵红著脸在他身边大喊。 张述桐一呆。 “张述桐?”顾建鸿笑著问。 “————是我,叔叔好。” 他刚开口打了个招呼,顾秋绵却立马跑到爸爸身边,推著对方往后走:“我不是说了演完就去观眾席找你吗,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她声音像是撒娇。 “爸爸看看你的好朋友们。”男人也就无奈地说,“这就赶我走了?” “就是同学嘛,他有什么好看的————走了,我跟你一起看节目,我还是第一次参加晚会呢。” 张述桐看著父女俩越走越远。 临到拐角的时候,顾秋绵回头朝他看了一眼,像是什么约定的暗號,可张述桐想起了什么:“新年快乐!” 他忙挥挥手大喊道。 谁知顾秋绵从眨眼变成了瞪眼,她银牙紧咬,看表情恨不得跑过来捂住自己的嘴,这下轮到张述桐无辜地眨眼了,他自送顾秋绵的身影消失,也许只有自己才明白那句祝福什么意思。 “2013快乐嘍。” 他在心里说,脸上笑笑。 张述桐一边解了外套一边回到候场室,顾秋绵走得真够著急,连裙子都没有换,可她还参加了二班的合唱,房间里並没有看到她的衣服,张述桐原本想送过去,只好作罢。 他感了冒,不太想在这里久待,怕传染別人,张述桐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死党们,就直接绕去了观眾席。观眾席黑著灯,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了,数百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盯著舞台,张述桐戴好口罩,弯著腰朝最后方走去,他没有回自己班的区域,作为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他当然知道哪里有最安静的位置。 那是整个礼堂的东南角,有一处凸起,好像是什么设施,用墙板围了起来,天然形成一个死角,那个地方视野太差,根本看不到舞台的全部,也就没有人在,张述桐刚提著书包坐了过去,就愣了一下。 “好巧。” 路青怜睁开眸子,朝他瞥了一眼:“张述桐同学,既然生病的话就最好安静一点。” 她没有看著舞台,相反合著眼睛,脑袋靠在墙上,像是闭目养神,只用耳朵听著台上的动静。 张述桐耸耸肩:“都来晚会了还嫌吵,还有你感冒药从哪来的?” “从山上走下来很累,阿姨给我的。” “你们见过?” ” “那真是巧了。 “ “什么?” “你脚上的那双靴子,也是我老妈友情赞助的道具。” “你都穿了就不能退了。”张述桐忙补充道,“也別还我,总不能让我把你穿的靴子带回家吧。” 路青怜轻嘆口气。 掌声时不时涌起,聚光灯时不时变换著方位,黑暗的热闹会场中,他们藏身於一个角落,偶尔聊起天,也说得漫不经心、漫无边际。 “那个小品是不是很好玩。” “哦,相声也蛮有趣的————” “那个孩子是小满吧?” “话说小学的节目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有变————” 张述桐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闭上嘴,路青怜却没有反应。 “路青怜同学?” 张述桐连著喊了几声,他凑近看看,才发现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眼睛。 她真的睡著了。 接下来只剩他自己盯著舞台,正准备伸个懒腰的时候,某样事物悄然滑在了肩膀上。 张述桐看了一眼,原来是路青怜不小心靠在了他的肩头,正平稳地呼吸著,她的睫毛浓密,会隨著呼吸轻轻颤抖,很像只慵懒的猫,但如果被她知道的话,也许下一刻就会迎来一道危险无比的目光。 她似乎累了,其实张述桐也累了,晚会到了尾声,舞台上是小学的节目,节目名不知比他们那个土气的名字好上多少,就叫新年快乐,合唱团的小女孩们手拉著手,唱著一首温暖的歌,她们穿著整齐的白色衬衫,和许多年前一样。 他想了想,没有推醒路青怜,而是拿起手机,对著她拍了张照,背景正好能照到舞台。 “以后会有很多照片的。”最后,他轻声说,“好梦。” 第258章 「时空胶囊」 第258章 “时空胶囊” 2013年1月1日。 闹钟很欢快地响著,被他一巴掌拍死。 起床的第一件事是摸摸额头,一片冰凉,张述桐鬆了口气,又躺回床上。 今天学校放假,可反倒比平时还要忙点,顾秋绵跟父亲去市里走访一些亲友,路青怜在山上准备元旦的事情,然后昨天晚上回了家,忘了谁在群里提了一句,新年愿望是什么,然后大家又聊到未来的事,杜康说不想继承家里的饭店,有机会出去走走;若萍倒是很无所谓,怎么样都行;清逸的底线是要有双休。 原来未来的你是个没有底线的傢伙。 张述桐暗暗吐槽。 总之,他们又復盘了一下狐狸的事,聊到了那个被埋在芦苇丛里的酒瓶,清逸说:“明天正好是一月一日,去埋个时空胶囊吧,怎么样?” 所谓时空胶囊,就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一封信,等到了那一天再打开。 大家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便定好了今天上午集合。 离集合的时间还差两个小时,张述桐慢悠悠地下了床,等洗漱完毕,他回到书桌前拾起一根笔,却迟迟没有动作。 “希望未来越变越好。” 半晌张述桐合上笔帽,与其絮叨一堆话,这八个字就代表了他所有盼望。 “路青怜同学。”他又打字道,“你有没有想写给未来的自己的话,今天钓鱼的时候可以帮你埋进去。” “不必。” 好冷漠的女人。 那只手机虽然没有完全修好,但屏幕、键盘和通讯模块都换了零件,只剩外面那层塑料壳要跨省订货。 既然昨晚就把它给了路青怜,不如让她先拿著用,等外壳到货了再去换。 “张述桐同学,我应该很早就说过今天很忙。” 好吧好吧,他合上手机,又几步跑进厨房。 说是时空胶囊,其实根本没有胶囊这种东西,他家里人不喝白酒,也找不到酒瓶,好在有个过年吃光的罐头瓶,被老妈洗好后放了起来,用她的话说自从当了妈妈就喜欢留一些瓶瓶罐罐在家里,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就是不捨得扔。 如今派上了用场。 他在路上吃了早饭,骑车朝郊区赶去,集合地点是他们几个常去钓鱼的湖岸边。 “你们三个为什么背著鱼竿?”若萍惊讶道,“不是来埋胶囊的吗?” “时空胶囊就是要埋进鱼腹里啊。”清逸无辜道。 “没有异议。”杜康挖了条蚯蚓出来。 “赞同。”张述桐扭腰、拋竿。 若萍无语道:“人家秋绵待会就要来了,说好的埋完胶囊就走,总不能等她来了再挖吧? ” “不耽误吧。”杜康辩解道,“就钓一条鱼。” “我建议投票。”清逸冷静道,“少数服从多数。” 张述桐手里的鱼竿动了一下,他缓缓收线,结果一只塑胶袋映入眼帘,他脸色一黑。 “少数服从多数?”若萍冷笑著伸出魔爪,“行啊,投票。” 最后的结果是全票通过。 “別不情愿了。”若萍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小铲,“又不是只让你们干,快来。” 三个男生嘆了口气。 四人一齐动手,很快一个足有半米深的土坑出现在眼前。 “我觉得可以了吧,当初那群盗猎者都没挖这么大的坑。” “而且地下有水汽,太深了容易发霉的————” “话说回来,述桐,你要不要问问阿姨,这个地方以后不会被开发吧,別被挖掘机一锅端了。” “我记得不会。” “对了,什么时候来挖?” “十八岁?”张述桐说。 “太短了吧。”若萍皱眉,“再过两年就要挖开,哪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太符合时空胶囊的感觉。” “高中毕业?”杜康说。 “可我没写高考和大学的事。”清逸说。 “那就七年后?差不多大学毕业。” “不如凑个吉利的数字好了,十年太久,我看就定在八年后吧。”若萍说,“如果八年后我们还是和现在一样,其实约定什么时间都无所谓,但万一大家的关係变淡了,正好可以找个由头聚在一起。” 八年————张述桐心里一动,很想说他可不觉得这是个多么吉利的数字,可不等开口,若萍率先伸出了手:“来拉鉤嘍,谁也不准偷偷跑过来看別人的信,反悔的是小狗。” “拉鉤。”杜康也伸出手,“你早说啊,我就把佐罗抱过来做见证了。” “別贫了,你俩也快点。” 张述桐最后一个伸出手,他摇摇头甩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既然真心认为未来会越变越好,什么数字並不重要,织女线不就成了五年后吗? 一年中的第一天,四根小拇指就这样拉在一起,用力扯了扯,他们互相看看,都笑了。 接下来终於能心无旁騖地钓鱼了,可张述桐刚坐在凳子上,电话就响了。 他的电话越来越多了,从前的套餐早已不够用,张述桐本想哪天去改一下,才记起和路青怜绑了个亲子————不,关怀帐號。 话费和流量管够是很幸福,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该死的亲子套餐会把“子”每月的帐单发到“亲”的手机里,昨天晚上他刚回到家里,路青怜就把帐单发了过来,並附了一句话:“你的流量超了。” 张述桐看了眼屏幕,是熊警官的,他一时间没想到能有什么事,便去了旁边接了电话。 “小伙子,你说的那个案子有结果了。” 张述桐一愣。 大学生沉船案? 可这件事在他心里基本尘埃落定了。 警方又不清楚狐狸雕像的秘密,所谓的结果又是什么? “你当初不是在派出所里有个发现吗,说那群人既然是摄影社的成员,为什么没有在遗物里找到摄像机,我当时也觉得这是个很大的疑点,就和当年的调查组打了个电话,结果呢,其实是虚惊一场,摄像机是有的,只是在被那群学生带去了船上,进水坏掉了,所以事发后就被他们拿去修復了。” 熊警官安慰道:“我知道这个结果可能会让你失望,可之所以给你打个电话,就是希望你转移下精力,还是那句话,当初他们掘地三尺都没破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喂,能听到吗?是不是信號不好————” 张述桐的脑海里却只有一句话:“相机进水坏掉了————” 可如果是这样,他下意识低下头,打量著自己的双手一自己从芸的父母家拿到的又是什么? “那台坏掉的相机呢?”张述桐忙问道,“修好后又是怎么处置的?” “修好?哪来的修好,相机早就报废了,我说的修復是里面的储存卡,但就算那样也没能把所有的数据復原。” 有两台相机? “如果还能找到当时的照片,您能不能发给我看看?” 熊警官嘆了口气:“你这个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有点死心眼,不刚劝过你吗,算了,你从前帮了叔叔这么多忙,我就破例帮你问问,如果有的话待会发给你。” 张述桐道了谢,掛了电话陷入沉思。 这群大学生有男有女,人数各半,如果还有一台相机,也许就在男生手里,怪不得他当初只看到了女生们的照片。 可这个发现也很难让人激动,最多有些惊讶,因为无论有没有別的照片,狐狸雕像已经被捞了回来,弄清始末其实意义不大。 但他转念又想,既然相机在船上,很有可能记录了大学生从入梦再到跳船的过程,起码可以搞清人被拖入梦境后的表现。 他想著心事,又坐回了小板凳上,缓缓上著鱼饵,今天天气不错,天空是蓝色的,抬头能看到云,也许是元旦这天都放了假,平时空旷的郊区居然多了几辆车,喜欢钓鱼的不只他们几个孩子,还有大人。 不远处能看到几伙人坐在岸边,有一家三口,也有独自一人,说不定刚才那个塑胶袋就是其中某个人扔的。 不过钓鱼这种事人多人少没有区別,大家远远地坐开,互不打扰就好。 张述桐刚拋下鱼竿,就听到一阵厚重的车门闭合声。 他应声转过头,顾秋绵正费劲地拖著一个行李箱。 张述桐惊了,心想秋雨绵绵难道是来露营的,直到顾秋绵朝他挥挥手:“哎呀,別看了,来帮帮我嘛!” 事到如今,张述桐对她撒娇般的语气缺少抵抗力:“不是埋时空胶囊吗?”两人一同扶著行李箱走下岸。 “这就是啊。”顾秋绵眨眨眼。 不,你说这是时空旅行我也信。 张述桐只好说:“我们都是写了一封信埋进去的。” “不是吗?”顾秋绵也纳闷了,“我听说就是要把现在喜欢的东西放在里面,各种各样的东西,等未来再打开。” 不愧是大小姐,不知道她都塞了什么才会提来这么大一个箱子,也许是喜欢的毛绒玩偶,也许是积木,说不定还塞了几块巧克力。 张述桐目测道:“可我们挖的坑好像装不进去。” 这对大小姐是小意思,顾秋绵早有准备地招招手,两名保鏢打扮的男人从土坡上小跑下来,掏出一把工兵铲,一时间尘土飞扬,张述桐看得发愣,心想那你为什么还喊我帮忙提箱子。 总之,保鏢们在原有土坑的基础上挖了一个更大的坑,他和顾秋绵抬起行李箱,“三、二、一!” 她尾音落下,两人同时发力,將旅行箱甩了进去。 张述桐刚拍了拍手,顾秋绵又拉著他说:“过来过来,有话给你说。” “怎么了?” “你昨天见我爸了?” “哦————对。” “他说让我喊朋友们来家里做客。”顾秋绵哼哼道,“你觉得呢?” “什么时候?” “你还真准备去啊?”顾秋绵睁大眼。 “那就不去?” “不去不行。” “去还是不去?” “是喊朋友们去。”她斜著那双漂亮的眸子,“你是不是我朋友,嗯?” “是?” “是?”顾秋绵咬著这个字重复道。 “不是?” “不是?”她又板起脸。 “到底是不是?”张述桐也懵了。 “自己想吧,想明白了再和我说什么时候有空。”说到这里,顾秋绵唇边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反正张述桐觉得她笑点够低的,为了这么几句话笑了半天,她才直起腰,“不逗你了,今天要忙,先走了啊。 张述桐招了招手,看著顾秋绵快步回了车上,等车窗升起,他才疑惑道:“我被逗了吗?” “你和顾秋绵在一起的时候,有变笨的趋势。”清逸沉吟道。 “真的假的?” “真的,还是钓鱼吧,锻链脑力。” “確实。” 他们坐在水边,拋下了今天的第三次鉤。 可清逸和杜康都已经钓起两条鱼了,若萍的水果忍者都快打通关了,张述桐还是毫无收穫,一直快到中午,他看著水桶里只有拇指大的小鱼,嘆口气把它扔回湖里。 “下午去干什么?”若萍伸了个懒腰,“去市里逛逛吗,我看空间里的照片,还挺热闹的。” 清逸和杜康没有异议,张述桐却举起手:“我就免了,我妈说我上次刚出院没多久,担心落下病根,让我在家里躺著。” 他倒不是多怕老妈,可有时候信任是相互的,既然有了那把摆在茶几上的摩托车钥匙,特殊情况论外,平时还是少让她操心为好。 “那好吧。”大家都有些遗憾,“一起去吃个饭?” “不用专门陪我。”张述桐看了眼天边的太阳,正是灿烂的时候,“我再钓会儿,等下就走。” 若萍还想劝几句,清逸无声指了指只有水的水桶:“你別著凉,我们先走了。” “好— ” 张述桐头也不回地喊。 自行车的链条声渐行渐远,张述桐盯著水面,拋下了今天的第四次杆,快到饭点,不久前那些钓鱼或野营的人也收拾起东西。 周围安静下来,他托著下巴看著水面,誓要钓起一条大鱼,张述桐眼角刚注意到鱼漂一动,电话又响了。” ,他低下头,是熊警官发来的简讯,大意是说当年只復原了一些生活照,却没有船上的视频,张述桐划著名照片,看了两遍,確认是男生手里的相机,没什么信息,无非是几个少年人在一起的合影。 他把这些照片转发给了路青怜:“警察打来电话,又找到一些照片。” 她还没空看手机,张述桐也就不指望路青怜能回復,距离死党离开过了快有二十分钟,他看著死活不再动弹的鱼漂,想起自从和路青怜钓了鱼后,手气就突然变得很臭。 想到这里他又发补了一条信息:“钓了一条不小的鱼,可惜放生了。” 整片湖岸只剩他和一个男人,张述桐暗暗打量一下对方,发现对方也没上鱼,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回家吃饭吧,下午找部电影看,他这样想著,注意到男人走过来:“借个火机。” “我不抽菸。” “那就来车里谈。 t 眼白很多的男人摘下鸭舌帽。 第259章 「成功人士」 第259章 “成功人士” “我没有恶意。”男人缓缓举起手,“或者说,有恶意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 “你又在找狐狸?”张述桐不动声色地背起手,將手机调到静音键,接著拨通一个號码,隨即掛断。 “有其他东西给你看。”男人径直朝土坡上走去,“来车上说。” 张述桐抬起头,一辆白色的小车静静停在土坡上。 他停了两秒,跟著迈开脚步。 “在这里说就行了。”张述桐停到车门边,“先说说你对泥人和狐狸的事还了解多少。” 男人从兜里掏出某个东西,交在他手上。 张述桐瞳孔一缩,只因那是— 一把手枪。 “只有一颗子弹,不放心的话,可以拿著它和我说话。”男人淡淡地说完,拉开了车门。 张述桐也跟著拉开车门,他知道这一次上车绝不是单纯的交谈,如果只是找个安静隱蔽的地点,那湖岸边就很安静,只有可能是开车前往某个地方。 他拆下弹匣,扫了一眼,接著把枪上膛。 高中的时候他跟著学姐去公安局的靶场摸过真枪,不说烂熟於心,对枪枝的构造有基本的了解,可对方並没有问一个学生怎么会用枪,这是一个好奇心几乎消失的男人,他发动汽车,车子沿著湖岸缓缓行驶著。 “那张照片上的狐狸,怎么样了?”男人又问。 “你知道八年前的大学生沉船事件?照片上的人是我一个长辈,也是那群学生中的一员,狐狸被他们沉进了湖里。” “原来是这样。”男人並没有问狐狸的能力是什么,他只是点燃一根烟,” 也就是说,你们已经將狐狸找到了?” 张述桐皱起眉头。 他可以確定那天捞狐狸时没有被人跟踪,就算在很远的地方拿著望远镜看、 也不可能看清他和路青怜的举动,不等他开口,男人又说:“不要紧张,我没有跟踪你们,隨口聊聊,换一个问题吧,”他说,“你手里现在有三只狐狸?” “对。” “可它们消失了很久,这几只狐狸出现的太集中了。”男人缓缓说,“你难道没有发现,每一次找到它们都太巧合了,就像有人送到了你的手上。” “可第三只狐狸的线索是你送来的。” 张述桐嘴上平静地说著,心里却一阵惊讶,仔细想想,第一只狐狸是被老妈挖到的,第二只狐狸是被若萍从草丛里捡到的,第三只狐狸,如果追溯到八年前,似乎也是被那群大学生从岸边捡到的。 “我不否认。” 张述桐等待著后文,可男人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思,半晌他开口道:“你是岛上的孩子?” 张述桐有点不明白这算什么问题,先聊聊家常增进一下感情吗? “是。” “在这座岛以外的地方,並没有青蛇的传说。” 张述桐对这句话並不陌生,同样是学姐告诉他的,他点点头维持沉默,这一次男人反倒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不奇怪?” “你对狐狸还有泥人的事了解多少,目的又是什么?” “岛外的传说,是有关狐狸的传说,你觉得狐狸和蛇有什么关係?” “如果你知道什么信息,不妨直说。”张述桐將手放在汽车的门把手上,” 如果是带我出岛的话,那就免了。” 他们正朝著小岛的北部驶去,车子开得很快,已经远远能够看到停靠著港口的船只。 “只是带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找几个坐船来岛上的人,听他们讲狐狸的传说。” 张述桐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是担心自己不信他的话,所以拉几个人作证? “我暂且相信你说的话————” 可话没说完,一个电话便打了进来,张述桐看到备註为“路青怜”的联繫人,还没想好接是不接,男人却突然一脚急剎车,他猛地向前栽去,握紧手里的枪,男人已经把车子停下:“再找时间说吧。” 张述桐心道对方的疑心真够重的,他的手机甚至没有响,只是亮了一下屏幕,就被男人怀疑会不会报警。 张述桐也不准备解释,因为他暂时没看透对方的目的,他刚关上车门,小车就一个加速。轮胎挠出白烟,汽笛声响起,那辆白色小车嗖地窜上了甲板,又稳稳停住,引起一片惊呼。 张述桐记下了车牌號,直到渡轮离岸,他才接通路青怜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说话?”耳边响起她冷静的声音。 “方便。”张述桐莫名鬆了口气,“我刚才钓了一条特別大的鱼,你要不猜猜是————” “那就听我说,”路青怜的声音却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刚才发来的那张合影,其中的某一个男性————” 她一字一句:“就是我遇到的泥人。” 张述桐愕然。 他隨即想到了芸,芸死后同样变成了泥人,张述桐从前猜测过许多原因,和她的死因有关,和她下葬的方式有关,甚至和她埋葬的地点有关,但这些因素统统被排除了。 今天在车上他也尝试询问过男人,可对方一言不发,就当张述桐以为泥人的出现也许没有固定的规律的时候,路青怜说:“所以现在有一个猜测,所有用过狐狸的人,死后都会变成泥人。 “可————” “未必准確,但可以提供一个调查的角度。”路青怜说。 “可如果是这样,”张述桐惊讶道,“你母亲和顾秋绵母亲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电话那头迎来了长久的沉默,路青怜轻声说:“如果,她们生前都接触过狐狸呢?” 张述桐脑袋忽然有些乱,现在还剩两只狐狸没有找到,同样的,如果两个女人都使用过狐狸,也就代表著剩下两只狐狸已经有了去处。 张述桐又回忆起梦中发生的事,却对狐狸的雕像毫无印象,但有一点可以確定,那些雕像绝不是最近才出现的,早在八年前的沉船事件,大学生们就挖到了狐狸。 张述桐一时失语。 “等见面再说。”路青怜说,“我会在庙里找找。” “好————” 他掛了电话,不知不觉走到港口边,如果按照这个猜测继续推算,路母的死、顾母的死,还有五只狐狸,也许一切都能串在一起? 可如果是这样,顾秋绵八年后又怎么会变成泥人杀死自己? 那到底是不是顾秋绵,归根结底他只看到了那条红围巾———— “————它们的出现太巧合了,就像被人送到了你手里。” 张述桐莫名悚然。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是从渡轮上走下的人,吵吵闹闹嘰嘰喳喳,他收起手机准备回家再说,谁知有个大妈拉住他:“哎,小孩,问你个事,据说你们岛上有个庙,是什么青蛇庙,真的假的,不应该是只狐狸吗?” 这已经是张述桐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他嘆口气:“是有个蛇庙,您自己去看————” 张述桐下意识睁大眼。 大妈的嘴还在不停地张著,可他已经听不到声音,眼前的世界开始颤抖一回溯,触发了! 无边的黑暗袭来,意识短暂地归於空白,等恢復知觉的时候,张述桐扶住额头。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次回溯,搞什么,和一个大妈说了句话就回溯了?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张述桐惊疑不定,他打量著周遭的环境,才发现自己坐在一辆汽车的后座,蛮高级的轿车,內饰是皮质和木纹的,话说回来,好像每次回溯不是回岛就在回岛的路上,所以这次也差不多? 他先是拿出手机,点开地图软体的时候顺带扫了一眼时间,2019年1月1日,居然也是元旦,张述桐看了眼地图,他现在是在市里,屏幕上显示的那条公路的確是去往码头的路。 可张述桐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次回岛是因为什么?路青怜? 可这是七年后,还是个元旦,和原初时间线上葬礼的时间对不上。 时空胶囊? 但大家约好的是八年后回去。 驾驶座坐著一个男人,副驾驶坐著一个年轻的女人。 张述桐暗暗观察,发现都不是熟人,看来不光打了车还是拼车。 他翻著通讯录,看到路青怜和顾秋绵的名字时鬆了口气,张述桐先点开顾秋绵的微信,只因为几分钟前他们刚联繫过。 “上飞机了,晚上联繫。”顾秋绵说。 “好。” 这是自己的回覆。 他的手指继续寻找著熟悉的名字,副驾驶的女人回头说:“张经理?” 张述桐手指一顿。 咱们不是拼同一辆网约车的车友吗,姑娘你又是哪位? “张经理。”女人留著波波头,蛮漂亮清新的类型,微微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虎牙,“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了,时间不算太急,你看午饭咱们是在市里吃,还是岛上吃?” 张述桐真的有点情了。 先不说什么事叫全权处理,这是七年后,算一算时间不过大学期间,怎么就成经理了?销售升职也没这么快吧。 “你看咱们是先礼后兵还是突然袭击?”女人把手放在修长的脖子上,恶狠狠横了一下。 张述桐暗道咱们是打仗吗还先礼后兵,真的有点乱了,他做了一个微微頷首的动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打量著副驾驶的女人,对方穿著女士小西装,下身是套筒裙,双腿上则裹著一双黑色丝袜,胸前的口袋里还別著一根签字笔,標准的秘书打扮。 等等,秘书? 张述桐忽然发现这姑娘是有点眼熟一如果把波波头拉直的话。 “徐芷若?”他讶然道。 “在,您说。”小秘书认真听令。 什么情况啊姑娘,你不是大小姐的秘书吗怎么成我的秘书了?这是跳反懂不懂。 他突然生出一个更惊人的猜测,张述桐低下头,发现自己也是一身西装,他摸摸口袋,从胸前掏出一张名片来,几个关键字映入眼帘:“建鸿集团————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这么说自己是跑去顾秋绵家的公司打工了? 他抬起头,得以看清了七年后自己的脸,头髮梳成背头,一副无框的眼镜,胸前戴著条一看就很贵的领带,是个斯文师气的大人了,好像是回溯以来最像成功人士的一次,明明织女线上还苦哈哈地帮忙搬家来著。 张述桐又点了下头,一副不愿意多说话的样子,装高冷他还是会的:“你把这次的方案匯报一下。” “还要匯报?”小秘书眨眨眼。 张述桐点下头。 “哦,那好。”再抬起头时,徐芷若脸上挤出一个很公式化的微笑,“咱们整个工程队现在有二十个人,各种设施和工具已经就位,就是这次的钉子户很棘手,怎么都不肯搬走,之前好几个组长已经吃了瘪,就看您出马拿下了。” 原来是谈拆迁的事啊,张述桐心想,那自己这个经理就是开发部经理嘍。 “她怎么说?” 张述桐问。 “您说顾总啊,她说交给你还是很放心的,祝您马到成功。” “我是说顾秋绵。” 张述桐纠正道。 谁知徐芷若一惊,看了看旁边的司机,又拼命朝他使眼色,好像在说区区经理也敢直呼大小姐的姓名。 张述桐换了个问法:“顾总在飞机上?” “她不是跟你发微信了吗?” 所谓顾总竟是顾秋绵,张述桐感慨地想,秋雨绵绵啊秋雨绵绵,你居然成大老板了,而自己从马仔进化为了————打工仔? 他哭笑不得地说:“我知道了,项目书在哪?” 徐芷若递过来一摞纸订成的册子,张述桐扶了扶眼镜,发现根本没度数,看来就是样子货,他一边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这几天有点感冒,这件事交给你来办,就按照之前制定的方案。” “交给我?” “当然。” 当务之急是弄清这条时间线发生了什么,谁有空去谈拆迁。 “可您之前还说这件事不要別人过问。”徐芷若小声说。 “这样————” 看来表面上还是要作作样子,张述桐沉声道:“那家钉子户有没有提新的条件?” “这倒没有,还是老样子,就是不同意搬。”小秘书嘆气连连。 怪不得问先礼后兵还是突然袭击呢。 “我再考虑一下。” 张述桐將计划书翻过新的一页,脑子里则在想应该不至於强拆吧,那就真的有点麻烦了,他看到了项目名称,青蛇山景点开发,喔,听上去就是很大的手笔,至於这次拆迁的对象———— “青蛇庙?” 张述桐失声道。 “是啊,钉子户还是您当年的老同学呢。”徐芷若小鸡啄米地点点头,“我看非您出马不可。” > 第260章 七年后的陌生人(补更1) 第260章 七年后的陌生人(补更1) 张述桐撑著护栏,望著远处的湖面愣神。 他还是没能完全消化这条时间线上的信息,忽然就成了集团经理,忽然就要去拆路青怜家的庙,忽然就有了个小秘书,小秘书正拿著两瓶水小跑过来:“学长,喝不喝水?” “不是经理吗?”张述桐下意识问道。 “拜託学长,”徐芷若翻个好看的白眼,“你还真把自己当经理了,就是实习期跑来秋绵家公司掛职的,想过官癮別找我行不行,理论上咱俩是平级的。” 张述桐看到了她的胸牌: 徐副经理。 “那你在车上演这么像干嘛?”张述桐自然了不少,其实他也觉得从前的熟人一口一个“您”很奇怪。 “当然是因为司机啊。”徐芷若小声说,“秋绵力排眾议把项目交给你的,可你年纪小资歷浅很难服眾,又把我调过来协助你,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著你呢,要被人知道咱们是同学有点麻烦,所以明面上还是称职务,而且那个司机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咯。” “谁?” “秋绵后妈那边的。”徐芷若嘆气道,“说来话长,还是先別说了。” 张述桐惊讶地转过头,果不其然,不远处的轿车里,司机正隔著挡风玻璃看著他们两个,眼神只是接触了一下,对方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顾秋绵什么时候有个后妈了?张述桐想,但也可能一直都有,只是他不知道,毕竟前两条时间线两人没太多联繫。 “秋绵也很辛苦啊,元旦这天还要坐著飞机跑去谈生意,我都心疼。”徐芷若幽幽说,“学长,要对得起她的信任啊。” 张述桐颇为无奈地点点头,刚才在栏杆上发呆的功夫他已经检查了手机里的信息,自己这个“经理”居然是寒假才进的公司,升职的速度像坐了火箭,第一个负责的项目就是青蛇庙的拆迁,好像就是为了拆那座庙才进的公司。 张述桐暗道不好,他现在的立场似乎蛮微妙,自古以来拆迁部和钉子户的关係无不形同仇人,事实上张述桐也试过给路青怜发了微信,可发出去才发现,两人居然不是好友,徒留一个联繫人在上面。 “已经到非拆不可的地步了吗?”张述桐问,“如果咱们这次没谈下来会怎样?” “那就换人再来唄,公司里很多人摩拳擦掌呢,其实调你过来就是充当润滑剂的,我也觉得有点欺人太甚了,人家就一个人,相依为命的奶奶前些年也去世了,拆了庙连去处都没有,说实话啊学长,这件事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越是老同学越难以下手————” 话没说完,徐芷若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张经理,听说那个钉子户很能打,所以咱们的人手已经提前去岛上了,也不要担心会受到人身威胁,到时候只要她敢动手,我们就反制住她。” 余光里司机打开车门,张述桐忙板起脸说徐经理万万不可衝动,徐芷若吐吐舌头说一切听张经理指挥。 两人皆是鬆了口气。 “话说去吃什么?”徐芷若又问。 “你挑吧。”张述桐哪有吃饭的心情,“你对岛上熟。” “以前还行,但这些年大变样啦。” 张述桐心想再变样还能变到哪里去,野狗线上也不过翻修了一下港口。 徐芷若伸手一指:“你看一” 船要靠岸了,隔著碧波如洗的湖面,张述桐放眼望去,港口果然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其实这並不奇怪,既然顾家都准备开发青蛇山当景点了,说明小岛本身不会萧条到哪里去。 可张述桐揉了揉眼,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座巨大的狐狸雕像立在港口。 没错,真的是一座狐狸雕像,约有十米高的大理石雕像耸立著,下方满是密密麻麻围著它拍照的人,简直成了整座岛上最显眼的地標。 狐狸雕像? 是那五只中的一只? 张述桐探出身子,想看清狐狸的表情,可等船靠近了,他才意识到这座雕像和他手里的狐狸根本不是一个画风,有著大大的脑袋,居然还站了起来,两只爪子憨態可掏地摆在胸前,蠢萌蠢萌的,说是吉祥物也不为过。 它看上去和祭坛里的狐狸没有联繫,可一只狐狸雕像立在港口上本身就很奇怪,这时徐芷若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马上靠岸,准备下车吧。” 张述桐愣愣地点点头,片刻后汽车发动,一下船他就看到了一排推车的小贩,比七年前不知道热闹多少倍,卖画的卖气球的卖葫芦和纪念品的,还有合影留念的,张述桐看到一个小女孩跑到一个毛茸茸的狐狸皮套面前摆出pose,不由惊了一下,他忙降下车窗,才发现画是狐狸的形状,气球也是狐狸的图案,所谓纪念品,竟全部是狐狸元素的衍生物,连手机串上都掛了一个阿狸。 这哪还是他记忆中的衍龙岛,简直成了一座狐狸岛! 最夸张的是公交车,站牌离港口不远,一辆公交车正车门大,车身的涂装成了火红色,就连后视镜也被装饰成了狐狸的耳朵。 导游戴著狐耳的针织帽,挥舞著小旗让乘客们有序上车。 张述桐看向徐芷若,徐芷若则亮著眼睛对窗外拍照,她忙收起手机说:“幸亏咱们今天来得早,要是到了晚上恐怕连港口都出不去。” “晚上还能有更多的人?”张述桐不解道。 “有祭典啊,我听人说,晚上主干道几乎走不动车,全是游行的人。” “那我们还要去拆庙,你確定?” 张述桐心说就算路青怜答应,恐怕岛上的游客也不会答应。 “这两件事又不矛盾。”徐芷若心不在焉地看著手机,“不如说狐狸神这边的祭典越热闹,青蛇庙越没有多少人去。” 狐狸神? 张述桐脑子嗡的一下。 等等,好像全乱套了,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狐狸神? 或者说狐狸的传说不该在岛外流传吗?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张述桐喃喃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岛上的人都只听过蛇的传说,但不知道哪一天,突然有很多外地的游客嚷嚷著要来看狐狸,但岛上哪有狐狸?”徐芷若回忆道,“然后吧,就有人意识到了商机,没有狐狸可以造嘛,就拿出来一些简单的摆件卖给岛外的人,反响確实不错,就有更多的人开始跟风,一发不可收拾了,你看,当地政府也挺配合的。” 张述桐顺著她的手指望去,那个在原时空废弃的游客中心竟重新启用,可门口也摆著几只可爱的小狐狸雕像,有孩子坐上去骑著玩。 “很神奇吧。”徐芷若感慨道,“其实大家都是一头雾水,也有人试著跟游客解释岛上流传的是蛇的传说,可人家根本不吃这套,蛇哪有狐狸可爱,张经理听没听过神农架那边的事?为了吸引游客编出来一个野人的传说,咱们这边也差不多,说山上会有狐狸出没,又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来看,再然后,大概就是顾总,哦,我说的是顾老总捕捉到了这股风潮,乾脆顺水推舟,从此这座岛基本就成了狐狸岛,刚刚说的祭典就是狐狸节。” “这————”张述桐听得合不拢嘴,他搜肠刮肚半天,终於憋出来一句话,“其实是一出彻头彻尾的骗局,根本没有所谓的狐狸神?” “那个,张经理。”徐芷若强笑道,“这是咱们老总当年定下的方案,虽然是事实但你说的有点难听了。” 张述桐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这时候司机意味深长道:“张经理,看来你也不像自称的对这座岛这么了解,庙里那个小姑娘可是很顽固,要是处理不了,不如早点向公司匯报,別耽误了事情。” 果然是安插在身边的眼线。 “先去庙里,十二点前赶到。” 张述桐淡淡地扫了眼手錶,根本不理会对方的话。 他手上居然戴了块劳力士,张述桐暗暗惊讶自己哪来的这么多钱,但无论心里怎么想,他面上说得风轻云淡,司机被噎了一下,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好闭嘴开车。 张述桐收回目光,暗嘆口气,徐芷若的说法匪夷所思但也合理,一切无非是经济发展的產物,可为什么前几条时间线上根本没见过一丝一毫和狐狸有关的事? 说不定一切等见到路青怜就清楚了。 冷风伴著吵闹声从车窗飘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车子行驶进城区,可昔日的城区早已变了样子,他几乎认不清身处哪条路上,唯一的感受就是人好多,路面更加宽了,是黑黝黝的柏油马路,路口修了红绿灯,两侧的店铺是很时尚的风格,能看到年轻的男男女女进出打卡。 张述桐第一次从岛上感受到“堵车”这两个字,他们在一个路口堵了二十分钟,繁华的街道上游人如织,等开过了最拥挤的地段,小岛才回到他熟悉的模样: 长著荒草的野地,岸边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曳著,萧瑟的冬天里,他们缓缓来到了山脚下。 这里也没怎么变,张述桐来回看看,唯一的变化好像是— 那家小卖铺没了。 “早就搬去新开的商业街了。”徐芷若夸张地伸出手指,“现在冰露卖五块钱一瓶哦。” 两人朝山上走去,能看到一些施工的痕跡。 “准备修一条索道。”徐芷若解释道,“不过学长你怎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车上我还以为你是演给司机看的。” “我为什么要演给他看?”张述桐一时间没理解她的脑迴路。 “等他露出破绽好让他早点走人嘍,被盯著真的很烦啊。” 这条时间线上他的体力还算不错,也许是一直坚持跑步的缘故,也可能是早已走熟了这条山路,张述桐一路健步如飞,连皮鞋都没有脏,徐芷若却累得要死,时不时就扶著膝盖停下来,吐著舌头像小狗那样喘气。 青蛇庙也还是老样子。 一群穿著黑西装的男人守在院墙外,张述桐抽了下眼角,心说这是顾老总的审美还是顾总的? “张经理。” 人们纷纷朝他问好,张述桐也一一点头回应。 “你们在外面等著干什么?”徐芷若提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不愧是称职的秘书。 张述桐看向青蛇庙的大门,木门並没有关。 “是这样,那个女的不让我们进。”一个领头模样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她说今天是元旦,按照庙里的规矩不许外人进来。” “然后呢?”徐芷若皱眉道。 “我问她进去能怎么样,你一个女的还能打我们不成,她说————” “可以这么理解?”张述桐忽然插嘴道。 “对对对,还真是这么说的,不愧是张经理!”男人一句马屁奉上,又苦巴巴地说,“咱们有个兄弟不信邪,非要闯进去试试,结果————” 三人一同望向人群中一个靠在院墙上的男人,对方像是安详地睡著了。 “动手了?”徐芷若大吃一惊。 “没,那个女的好像不屑於出手,是一条蛇突然爬到他脖子上,把他嚇得晕过去了。” “你们真是!”徐芷若磨著牙,將男人怒骂一顿,张述桐本以为她就是个来实习的小学妹,没想到在这群人中颇有威信,“不是跟你们说千万千万別起衝突吗,一切等张经理来,你们有没有提过?” “哦哦,这个提了。” “她怎么说?”徐芷若问。 “她说態度已经很清楚了,不需要和谁见面。然后感情牌我们也打了,可————”男人犹豫了一下。 “说,儘管说。”徐芷若小手一挥。 “她说不熟。” 第261章 「二次元」(补更2) 第261章 “二次元”(补更2)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张述桐身上。 “哈哈。”徐芷若笑著说,“都是同学哪还有什么不熟呢,行了行了,这里交给我们俩处理,你们先去歇著吧。” 男人点了点头,刚要转身—— “等等!”徐芷若又吩咐道,“把你的人手先撤走,现在搞得像是要动手一样,像什么样子!” 黑衣保鏢们就这样乖乖撤走了,张述桐忽然庆幸顾秋绵安排了徐芷若过来帮忙,否则自己光是记清人名都要费半天功夫。 “学长,出师不利啊。”徐芷若悄悄说。 “是有些不利。”张述桐心想,来拆家还指望別人给你好脸色看? “原来你们俩根本不熟啊,我还以为有感情牌可打。”徐芷若又嘆气道。 “我先去了解下情况。”如果这个秘书能少说几句话就好了。 “记得把领子竖起来。” “什么?” “小心被蛇咬。” 他们两个竖起西装的领子,看上去很像特务,张述桐在大门前停下脚步,心里也有些打鼓,这么看路青怜的態度似乎很不友好,他刚要敲下门框,却从院子里看到了那个长发垂腰的身影。 她现在二十三岁,是个成熟的女子了,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羽绒服,像出水的芙蓉一样不加半分雕饰,无暇的侧顏却美得惊心动魄。路青怜正將一条扎好的草绳挑在木架上,她依然没有多少表情,只是旁若无人地做著手中的事。仿佛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不妙啊学长。”徐芷若压低声音,“好像根本没看到咱们。” “等下。” 张述桐却心臟一跳,到底是没听到还是听不到?他快步朝路青怜走去:“路————” 可路青怜似有所感地转过头,眸子里只有一片冷厉,张述桐下意识停住脚步,鬆了口气,只听她说:“我应该和你们说过,不要进来,这是庙里的规矩。” “路小姐!”徐芷若快步跑过来,“先介绍一下,我是徐芷若,这是我们这次项目的总负责人,张经理。” 张述桐却觉得没必要在路青怜面前装,別说经理了,恐怕哪天成了张总在她面前也是“张述桐同学”,他挥挥手,路青怜也微微点点下巴:“幸会,张经理。” “听说张经理和路小姐是从前的老同学哦,真的假的。”小秘书赶忙跳出来打圆场。 “初中同学。” “应该是。” 两人同时说。 张述桐一愣,什么叫应该是,小路同学你记性不至於这么差吧,昨天元旦晚会还是一起演节目的交情呢,他打量著路青怜,试探地伸出手:“路青怜同学?” “叫我名字就好,张经理。”路青怜淡淡地补充道,“我不习惯和別人有肢体接触。” 这种完全不熟的態度是怎么回事? 可和一个几小时前打过电话的人敘旧也很奇怪,张述桐只好问:“咱们当年是一个班的,你忘了?” “一个班里有四十多个人,过去这么久,我也会记不清,请见谅。” “还当过同桌。”张述桐提醒道。 “有吗?”路青怜皱起眉毛。 “那你还记不记得初四那年的元旦晚会?”张述桐儘可能挑印象深刻的事说“我们一起演过话剧?” “张经理。”路青怜却转过头,继续起手中的工作,“如果是为了拆迁的事敘旧,没必要费这个口舌。” 张述桐朝正殿里看了一眼,这里只剩她一个人了,他可不记得路青怜对这座庙有多深的感情:“那————总能说说原因?这样我回去也好交差。” “原因?”路青怜顿住手中的动作,“待得久了,比较念旧,仅此而已。” 徐芷若拉住他:“张经理,快到饭点了,路小姐也该饿了,咱们去山下吃一顿饭?在饭桌上可以再谈谈条件,你放心,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 “谢谢,但不用了,二位请回吧。 徐芷若也无话可说了,她拉拉张述桐:“先走。” 张述桐却还想尝试一下,他也低声说:“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她讲。” 徐芷若不放心道:“你可別衝动啊。” “不会。” 再转过头,路青怜已经迈开了那双修长的腿,向正殿门口走去,张述桐几步跟上:“你是失忆了还是装的?” “什么?” “你还记得若萍?冯若萍?” “嗯。” “顾秋绵?杜康?清逸?” “有些耳熟。” “那你总该记得我是谁吧,张述桐。”张述桐解释道,“你別告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路青怜沉思道:“那个话很少的男生?有印象。” “我这里有照片。”张述桐忙掏出手机,“从前在你身边拍的,我找找给你看。” 路青怜將手放在木门上,虽然她也跟著看向屏幕,但耐心似乎快要耗尽,张述桐点开相册,准备找元旦那张照片,可他將相册划到最下面,看到了许多学生时代的照片,死党们的,顾秋绵的,偏偏没有一张和路青怜有关的。 他又点开隱藏相册,手指在唯一一张合影中停下,画面上的男孩女孩戴著一顶米老鼠帽子,笑得开心,男孩头上那顶是黑白的,女孩那顶则是粉色的,她叫顾秋绵。 两人的视线一齐匯聚到屏幕上,张述桐张了张嘴,路青怜已经收回视线。 “可能是————刪了?”张述桐尷尬道。 “隨意。” “等下————” “张经理。”路青怜平静道,“即使做过同桌,也不是你死缠烂打的理由,另外,看在同学的份上提醒一句,儘早死心为好。” 她轻声说完,正殿的门就被砰地合上。 一阵风在张述桐鼻尖前刮过,院子里能听到路青怜远去的脚步声,他愣了一下,又问泥人和狐狸雕像的事总该记得吧? 可路青怜似乎走远了,又或者將他的话当成了胡言乱语,根本没有理会。 走出寺庙的时候,徐芷若连忙凑了过来:“怎么样?” 张述桐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学长。”小秘书小心翼翼道,“毕竟过去这么久了,忘掉也很正常。” 张述桐却觉得不像自然遗忘,也许这就是这条时间线最大的问题,而且看路青怜的样子也不像失忆,更像记性不太好外加感情淡漠。 张述桐正头疼的功夫,徐芷若说:“请外援吧。” “外援?” “嗯,场外援助,別的部门的组长,你等下,我问问他。” 张述桐隨意地点点头,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拆迁上,而是这条时间线出了什么事,半晌电话响了,小秘书將手机递过来。 “你们沟通就好。”张述桐嚅动嘴唇。 “还是你来吧。” 怎么称呼? 张述桐本想这样问的,可一道耳熟的男声已经在耳边响起。 大概被称作“孟组长”的男人说:“张经理,看来你那边碰到了一些问题。” 张述桐睁大眼,什么情况,怎么是清逸?他也在顾秋绵家的公司,那冯经理和杜经理又在哪? “清逸?”他愣神道。 “在外请称职务。” “孟组长?” “请说,张经理。”男人问道,“是路女士那里出了一些状况?” “这也算职务?” “好吧,路青怜,这样说显得比较正式嘛。”清逸清清嗓子,“说吧述桐。” 原来你是在凹造型啊死中二病! “不是拆迁,是路青怜本人出了点状况,我感觉她忘了一些之前发生过的事” o “具体是指什么?” 张述桐低下头,徐芷若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可耳朵恨不得贴在手机上:“有些事不方便给你说。” “我是隨行秘书。”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每个电话都要向顾总匯报。” “我晚上亲自问顾总她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別啊!”徐芷若说,“不让八卦就不八卦嘛————” 张述桐再度举起手机:“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次去捞狐狸?” “记得。” “初四那年的元旦晚会呢?” “也记得。” 张述桐想了想,还是没把“如果人工呼吸但失败了是不是印象更深刻”这句话说出口,他凭著记忆和清逸又对了几件事,对方却嘆口气:“问题就出在这了,述桐,你说捞狐狸和元旦我都记得,但更细节的经歷,只有你们两个在场,你说有、她说没有,到底是谁的记忆出问题了?” 张述桐哑口无言。 “不如这样好了,”清逸想了想,“你再找机会和她接触,专门找一些———— 嗯,比较独特的事说出来,观察一下她的反应,你应该能分辨她是不是在撒谎吧? ” “也好。”张述桐点点头。“对了,你就当我没睡醒,確认几个问题。” “你说。” “我为什么要跑来拆庙?” “破除封建迷信?” “你为什么也在公司?” “积累工作经验?” “你认真的?”张述桐狐疑道。 “认真的。” “最后问你一句,我有没有留什么后手?” “强拆。” 张述桐一脸黑线地掛了电话。 “走了学长。”徐芷若適时提醒道,“组里说给你摆了接风宴,咱们这就过去吧。” “可你手机在我这。” “秘书当然有两个手机啊。”她露出虎牙一笑。 张述桐端起面前的酒杯,皱了皱眉头:“不是说吃顿便饭?” 这是在某家私厨的包间里,装修富丽堂皇,气派十足,圆桌边坐满了人,他这个经理坐在桌首,一路上出尽了风头—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司机就开来了车,来到饭店门口就有人出来迎接,就连推开包间的门也有服务生过来奉承。 张述桐对这种场合併不感冒。 “没办法啊,这个经理不是这么好当的,除了青蛇庙那边,咱们自己人的应酬也不少。”徐芷若耸耸肩,“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想来外勤轮岗,还不是怕这些事,不过秋绵也说了,你不想喝就不喝,再说我可以帮你掩护一下。” “怎么掩护?” “我帮你喝。”徐芷若自信地一指酒杯。 “呃,还是算了。” 这时候有人起鬨说张经理来来来喝酒,正事等第二天再说———— 张述桐不爱喝酒,酒量也很一般,可这种时候不能怯场,谁让他这个经理是顾总亲自点的。 饭桌上的人已经走光了,现场可以说一片狼藉。 张述桐带著醉意走出门。 “哎等等等等!外面冷啊!” 徐芷若忙將外套披在他身上,真是个称职的秘书。 张述桐道了谢,说自己想去外面走走。 现在说忙也忙,各方人马都在岛上准备好了,说不忙其实不算多忙,施工方那边有徐芷若来协调,他这个经理只负责和各方打好关係,想刚才那样端起酒杯就好。 他走在寒风呼啸的大街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是刚才饭局上发的,张述桐拆开了包装,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又將其扔在里面。 这次面临的问题似乎比织女线还要多,而最重要的,就是他该怎么从七年后回去。 张述桐仰著脸,有股说不出的烦躁,这次回溯根本无跡可寻,冷血线是顾秋绵出事了,野狗线是自己被雪崩埋了,织女线是摸到了狐狸,可这次呢?听一个大妈讲了一句话? 问题应该还是出在狐狸身上。 为什么狐狸文化会忽然在岛上盛行? 张述桐紧了紧外套,朝著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走去,他现在就在新城区的主街,就像徐芷若说的,今天是狐狸节,张述桐把它当作了庆典来理解,而不是某种祭祀活动。毕竟传说都是编出来的,哪有什么传统可言。 活动的主办方將一条街都打扮成和狐狸有关的样子,甚至搭起了一个舞台,有人在上面唱歌,冬天里她穿著一身火红色的大袄,身后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许是cosplay。 可为什么他会听到有人在台下喊庙祝? 狂热的人群中,张述桐隨即扭过头,拉住一个人说:“什么庙祝?” “狐狸庙的庙祝啊。”对方头也不回地说,接著举著灯牌狂舞。 > 第262章 「表象」 第262章 “表象” “狐狸庙的庙祝?”周围实在是太吵,张述桐几乎是吼著问,“那庙又在哪? ” “什么年代了哥们,怎么和个老古董似的,人家出个cos还要专门搭座庙啊?” “所以只是cos?” “当然,你从网上搜圆板酱————” 张述桐转过头,台上的少女放下了话筒,隨著鼓点扭起腰肢,她的舞姿並不妖嬈,相反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张述桐看了一会,又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发现还真是某个视频网站的网红。 所谓狐狸庙的庙祝,也许是从青蛇庙的传说衍生出来的。 张述桐远离了人群,思考著该找谁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刚才查了百度,和徐芷若说的差不太多,他走得出了神,街上人又多,居然和一只狐狸撞了满怀。 “哎呦————”狐狸一屁股摔在地上。 说是狐狸,其实是一个狐狸的皮套,有个超级大的脑袋,显得头重脚轻,张述桐下意识道歉,狐狸也在道歉,听声音是个女人,他伸出手,想把对方拉起来,谁知女人摘下了头套。 “学弟你小心点。”苏云枝瘪了瘪嘴,看来摔得不轻。 “学姐?”张述桐见鬼似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来帮一个学妹的忙,你应该看到了,舞台上跳舞的那个。”苏云枝握住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很久没回来,隨便逛逛。” “我也是,对了,你是不是明年就要毕业了?” “差不多吧。”张述桐算了算时间,“你今年毕业?” “嗯,正好在忙毕业的事,自由的日子一去不復返啊,忙里偷閒。”她语气一转,狡黠地问,“我猜猜,这次是陪女朋友来玩的?” “哪有,就我一个,根本没空考虑谈恋爱的事。” “有心事?” “是有点吧。” 他们边走边说,没有商量去处,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逛著。 “好吧,其实还挺头疼的。”张述桐不准备逞强了,第三只狐狸就是托学姐找的线索,也许她知道些什么,“正好有件事想问问你,你看————” 话到这里,张述桐才意识到这条时间线上两人不是太熟,苏云枝抱著狐狸头套,一看就有事在身,她的髮丝黏在唇边,显然闷得不轻。 张述桐改口道:“晚上有空的话,能不能找你打听一些事?” 学姐却不满地说,学弟啊学弟,这么多年没见你好不客气,你刚才可是把我撞疼了!张述桐再次道歉,她却眯起眼笑道:“那就请客赔罪吧。” 不久后他们在一家咖啡馆坐下,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咖啡端上来了,竟连马克杯上都印著狐狸的图案,吧檯旁有个展览架,一排杯子被摆成狐耳的造型,喜欢的顾客可以顺手捎一个回家。 真的和景区差不多了,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 苏云枝坐他对面,已经换好了衣服,她今天穿了身黑色风衣,立式的领子遮著巴掌大的脸,像一朵绽放的蔷薇,却怎么也看不出高冷,倒让张述桐想到了港口那座很可爱的狐狸。 “看上去很像个大人了呢,眼镜、西装、领带还有手錶。”学姐打量著他,满是好奇地说,“一转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总觉得你还是当初那个喜欢钓鱼的小男生。” 张述桐心说自己喜欢钓鱼的威名已经传得这么远了吗?他无奈笑笑:“其实是来处理公司里的事情,才穿成这样。” 学姐摇摇头说:“正常的小职员可不会这么穿。” 这点张述桐真没注意过,他低头打量一下,好像自己的西装和保鏢身上的不太一样,像是订做的。 “那现在该怎么称呼啊学弟?”苏云枝揶揄道。 “老样子就好。” “但我觉得有件事特別好玩,”她捧著脸莞尔一笑,“咱们俩明明从没在一个学校里上过学,偏偏你每次都喊我学姐,我也喊你学弟,其实我喊我自己的学弟都喊师弟,你这个学弟反而是最特殊的一个。” “可能是喊顺口了。”张述桐忽然有些无语,原来这一次没有上同一所高中,还追著人家一口一个学姐的喊。 “这么多年还是没改掉你的小动作啊,”学姐慢慢搅著咖啡,“小心口腔溃疡。” 张述桐直起身子,惊讶得张了张嘴。 “怎么了?”学姐也纳闷道,“玩笑开过头了吗,我是说你有个喜欢咬腮帮的小动作。” “呃————是有,可你怎么————” “我很早就注意到了啊。” 咖啡馆里空调开得很大,他將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一张名片却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学姐帮忙拾起来的时候,微微惊讶道:“建鸿集团,开发部副部长?” “————是。” “好厉害,我有个同学想去这家面试,结果被刷了。”苏云枝回忆道,“我记得你考大学的时候找我问了几个问题,是去港城那边修了法学吧?” 张述桐只好点头装高冷。 “年少有为的高材生,”学姐还蛮高兴地说,“恭喜了。” “哪有。” “別谦虚啊。” 张述桐苦笑一下,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別人眼里光鲜亮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部长水分有多大,全靠顾秋绵关照。 “可你看上去有很多心事。” “有这么明显吗?”张述桐一愣。 “很明显吧,嗯,怎么说呢,我应该比你想像中,更了解你一点,其实刚才看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你很累的样子,身上还有酒味。” 苏云枝嘆了口气:“如果只是碰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异性朋友,我一般不会和他去咖啡馆坐下聊的,可你看上去状態不是太好,与其借酒消愁,不如和我说说你的问题吧。” 张述桐乾脆將错就错:“和狐狸有关,从前上学的时候,我托你找过一只狐狸。” “嗯,我记得,那只会让人做梦的狐狸对吧,你后来和我聊过。” 张述桐点点头,端起手中的马克杯:“那这些狐狸呢,你不觉得它们出现得太突然了一点?” “小狐狸多可爱啊。”学姐笑笑。 “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张述桐强调道,“七年前你来岛上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东西。” “你是怀疑它们和岛上的现状有关?” “对,”张述桐皱眉道,“医院后面那条隧道就有一个祭坛,当时我在那里碰到你,你说岛外的人都知道狐狸的传说————抱歉,我现在喝得有些断片,当年有没有继续寻找第四只狐狸的下落?” “起码我这里没听说。”苏云枝蹙眉道,“你当时好像在忙什么事,但讲得很含糊,说是什么泥雕,还让我那段时间不要去岛上。” “是吗。” 张述桐暗道原来是忙著处理泥人的事,忽略了狐狸。 学姐又说:“我大概明白你在调查什么了,是2014年的元旦,那时候虽然没有狐狸节,但已经有了雏形。” “这么早?”他吃惊道,“那人为传播的可能性有多大,现在岛上没多少人信奉青蛇,反倒狐狸的拥躉很多?” “这个嘛,我倒觉得是自然发展的结果,毕竟狐狸节比传统的祭典更符合年轻人的潮流,你刚才也看到了。” “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 “而且啊学弟,你要明白一件事,就算有人故意传播,也只是为了岛上的发展吧,总不至於涉及到信仰之爭?”苏云枝开了个玩笑,“如果是这样,要不要让青蛇庙的庙祝也出来炒热一下气氛,我记得她是个大美人吧?” 她说完笑个不停,张述桐却难以挤出一个笑脸,线索越来越模糊了,从前出问题的是人,现在出问题是整个世界,何况狐狸文化的盛行並不像坏事,如果说青蛇庙因此落败,可那座庙被拆了岂不是更好? 他摘下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揉了揉眉心,苏云枝站起身子:“等下,我去接一个朋友,回来再聊。” 她穿了外套走出去,张述桐看著面前的马克杯,明明喝了一整杯的咖啡,可他现在疲惫得不得了。 虽然连他自己都在调侃—和大妈说了一句话就回溯了,可张述桐明白,最麻烦就是这种毫无徵兆的回溯,如果是某个人出了事或某件事搞砸了,他睁开眼就可以直奔主题,可越是没头没脑的回溯,往往调查出真相就把人搞得身心俱疲。 元旦这天原本是想给自己放个假的。 可別说假期没了,就连小小的咖啡馆也不復安静,手机的铃声让张述桐惊醒,却不是自己的,而是学姐的。 她刚才出去的时候忘记带手机,就摆在桌子上,张述桐瞥了一眼,是一串数字號码,他耐心等著铃声结束,可掛了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张述桐朝窗外看看,却早已看不到苏云枝的身影。 电话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就连咖啡馆的店员也走过来:“先生,麻烦您注意一下。” 她微笑著指了指墙上禁止喧闹的標识。 张述桐按了静音键,看到手机响了第四遍第五遍,如果是很著急的事就遭了,他只好按下接通键:“你好,苏云枝暂时不在,如果有急事的话————” “找、到、你、了。”女人笑著说。 那是———— 张述桐的呼吸为之停滯了一瞬。 那个mp3里的女人! 他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子,隨即四顾,窗外是茫茫的人海,舞台下的欢呼声隔得很远也能听到,他试图从电话的背影音里找出什么线索,却只有女人轻轻喘息的声音。 “你是谁?” “没找到所有的狐狸,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女人忽然嘆了口气,“而且你也没有解开那只狐狸的谜题。” “哪一只?”张述桐强迫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悲伤?微笑?还是惊惧? 岛上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不要太在乎表象,岛上的变化,没你想得这么差。” “把话说清楚!” “你居然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女人笑笑,“没错,提示到此为止一” “知道的太多,你就————” 她朝话筒里呵了口气:“回、不、去、了。 电话掛了,张述桐猛地一锤桌子,咖啡杯隨之倾倒,棕黑色的液体蔓延至半个桌面,一瞬间很多道目光袭来,打量著那个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他面沉如水,紧紧握著一个手机,似乎生意场上受了挫折。 “您没烫到吧,我去拿拖把————” 店员匆匆去了后台。 张述桐深呼吸一下,隨即跑出店门,如果知道自己和苏云枝在一起,那对方应该就在岛上,甚至就在这条街的某一处,背后好似有一双眼镜凝视著自己,张述桐转过身,才发现是一只狐狸的吉祥物,它的表情像是讥笑,到底是谁?学姐的朋友?还是说—— 就是她本人? 张述桐又和人撞在了一起,他回头一看,居然是那个狐狸庙祝的cos,少女穿著红色的大袄,捂住额头。 “你怎么出来了?” 学姐讶然道。 不等他说话,苏云枝忙抽出一包手帕纸,將他白色衬衫上的咖啡液吸乾:“怎么了这么著急?”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最后说:“刚才你电话响了。” “电话,我的吗?”她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没有带手机,脸色也跟著郑重,“很要紧的电话?” “不要紧,骚扰电话。” “那你————” 张述桐又看向苏云枝身旁的少女,她戴著一副口罩,有些怯生生的样子:“这位是你朋友?” “嗯,本来还想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的,学弟你別嚇到人家。” 张述桐道了句歉,慢慢呼出一口气。 三个人回到了咖啡馆,张述桐拿起手机:“这个號码你有印象吗,我回拨的时候已经打不通了?” “不是说骚扰电话吗?” “是骚扰我的,而且明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张述桐想了想,“冒昧问一下,刚才你出去就是接这位朋友?” “嗯,就是给你说的那个学妹,你別看她在台上挺放得开的,其实很怕生,台下有这么多粉丝根本不敢走下来。” “可你的號码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张述桐又问。 “可能是今天当志愿者?”学姐也皱起眉头,“我今天和活动的主办方填了一张表格。” 知道自己和苏云枝在一起、同时知道苏云枝的號码的,满足条件的只有一个,张述桐又望向那位网红少女:“怎么称呼?” “你叫我网名就好————” 张述桐和“圆板酱”握了下手,又坐回椅子上:“方便的话加个微信,大家有空聊聊?” 苏云枝感兴趣地“喔”了一声,调侃道:“比从前主动不少嘛,介绍一下,这是我学弟,认识很多年了,高材生,大集团的管理层,目前单身。” 少女也就红著脸点头示意。 张述桐又点了三杯咖啡,面前两个少女窃窃私语,他却没心情参与这场对话,如果那个女人早就认识自己,为什么非要在回溯的时候联繫? 如果早就认识,乾脆把线索送到家门口岂不是更方便。 他捧著马克杯,出神地看著窗外。 “不要太在乎表象。” 耳边忽然有人说,张述桐一惊,只因这句话几分钟前就听过一次,他抬起头,发现学姐正看著他的双眼。 “不要太在乎表象,也不要忘了你最初的目的。”苏云枝重复道,“这句话是当初你说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是我说过的鸡汤啊————”张述桐喃喃道。 “迷茫的时候就需要鸡汤啊,学弟,你现在简直迷茫的不得了。”苏云枝站起身,主动招来服务员结了帐,“我们先走了,待会还有活动,电话的事我托人帮你查查。” “好。” 他把两人送至门口,拨通了徐芷若的电话。 > 第263章 「物是人非」 第263章 “物是人非” ”张经理,我先搜搜哪里有卖衬衫的,这么大的人还能把咖啡洒在身上。” 行驶的轿车里,徐芷若一边拿湿巾擦著他的衬衫,一边唉声嘆气。 “不用这么麻烦。” 张述桐颇有些手忙脚乱之感,很想说姑娘你离得太近了,近得都可以闻到头髮上的香味。 “不行啊,待会要去谈判的,出门在外代表的是集团的脸面,被钉子户小瞧了怎么办?” 徐芷若义正言辞地说完,又压低声音:“话说学长你怎么突然想到去庙里的?” 张述桐也小声说:“碰见了一个熟人。” “然后呢?” “她说別被表象迷惑。” “什么意思?” “就是说无论失忆与否,也无论老同学的交情,直接下手。” “帅啊经理。”小秘书鼓掌讚嘆。 张述桐耸耸肩,接过湿巾,示意自己来就好。 总之,从咖啡馆出来以后,他们便一刻不停地朝山脚下赶去,这座岛是狐狸岛还是衍龙岛无所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拆了那座庙。 “我记得赔偿金有六十万?” “嗯嗯,准確地说,是六十万加一套房子,不说大富大贵,足够她以后好好生活了,我也想不通为什么非要守著那座庙呢,唉,当庙祝有什么好的。” 其实张述桐也想不通,他只知道庙被拆了,“庙祝”这个身份也將不復存在。 车子再次驶到了山脚下,两人先后下了车,朝著山顶爬去。 “不是我说啊学长,这活可真够累的。” 张述桐放慢脚步:“辛苦了。” “为经理服务。”徐芷若喘著气说,“待会怎么办?我最多在工作上协助一下,打架可不行。” “先和她聊聊,谈谈条件。” “怎么谈?” “还能怎么谈,外面的世界很美好,趁年轻快点出去看看,別在庙里守著。” “所以你就提了一箱苹果过来?哪个女人喜欢这种东西。”徐芷若一拍额头,“其实从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挺木头的学长。” “她上学的时候喜欢。”张述桐解释道。 “可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女孩了。” 行至半山腰的时候,张述桐看到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狐狸出没,请勿投餵”,儘管如此,木牌下还是摆了个垃圾桶,里面塞满了游客扔下的包装袋,火腿肠肉乾麵包甚至是半个馒头,儼然成了个小景点。 “你————也对————狐狸————感兴趣?”徐芷若上气不接下气。 “我认识那只狐狸。”张述桐回过神来,“耳朵缺了一块对不对。” “有吗?” “肯定有,我上学的时候还见过,那只狐狸叫阿达。” 小秘书表示不信,让他喊几声看狐狸答不答应,张述桐却不中招,谁让狐狸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个名字。 “你不会说的是从前的老狐狸吧?” “嗯,它还有孩子了?”张述桐蛮欣慰地问。 “等等,我好像明白怎么回事了。”徐芷若喘匀了气,“咱们说的不是一批狐狸,木牌上这批是前些年投放到山上的,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你看——” 张述桐回过头,还真看到几只火红色的身影,在冬日的山间一闪而过,像雪里穿梭的烟火。徐芷若兴奋地举起手机:“听说见到狐狸的人会有好运哦。” “你自己都说了传说是假的。” “虽然是假的,但也是个好兆头。” 想想也对,张述桐便朝著狐狸们行了个注目礼。 “至於你说的上学见过的狐狸,学长啊,你自己算算多少年了。” 七年。 “你见过的那只应该死了。”徐芷若放下手机,她轻声说,“狐狸也是犬科,寿命和狗狗差不多的。” 他准备掏火腿肠的手也就顿住,明明特意买了零食过来。 不久后他们在庙门前停下脚步,木门虚掩著,一侧的合页已经坏掉了,怪不得没有上锁。 两人在正殿外看了一眼,里面静悄悄的,光线也不明亮,不像有人在。 “正好下山了?”徐芷若不確定道,“要进去吗?” 张述桐直接走了进去,徐芷若壮著胆子跟在后面,他左右看看,正殿还是老样子,一座青蛇的塑像,下方是神台,神台上却没有泥人的雕塑,只有几盏烛台。 张述桐暗自奇怪,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蛇瞳,猩红的宝石居然成了黯淡的灰色。 被换掉了? 还是说———— 和岛上的狐狸有关? “还挺瘮人的。”徐芷若嘀咕道。 张述桐又看向那扇藏在角落的木门,这时脑后吱呀一下,一阵脚步声响起,两人皆是一惊,回头望去,路青怜从外面走进来。 她神情淡淡,脚步不疾不徐,身后跟著四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孩,一口一个路姐姐叫著。 为首的漂亮女生忽然站住脚步:“好像进贼了。” “真的假的?” “木门坏了,要么被风吹上,要么彻底敞开,现在却半敞著,只能是有人刚进来不久。” “喔,不愧是你啊————” 张述桐心说这是在玩侦探游戏吗?却见徐芷若面露尷尬,她几步走出去,招手道:“什么贼,小满!” “大姑?” “你怎么在这里?” 姑侄俩大眼瞪小眼。 张述桐打量著那个小姑娘,和记忆里那张稚气的脸重合起来,如今她留了头过肩的长髮,十四五岁的年纪,看上去是个高冷的小姑娘。 “大姑你不是说晚上才到家吗?”名叫小满的女孩不解道,“原来是带男朋友回来了。” “什么男朋友,別乱说啊。” “可你们还穿著情侣装。” 徐芷若气道:“这是我同事!来这里办事的,你见谁家情侣装穿西装的?” 谁知女孩语气一转:“所以你也承认你们是来拆路姐姐家的庙了?” “额————”徐芷若一噎,“你个小妮子套我话?” “可以这么理————” 她话没说完,就被“路姐姐”敲了一下脑袋,声音倒是清脆。 小满捂住额头,瞬间破了功。 看来真高冷和装高冷还是有区別的。 “你侄女挺厉害的。”张述桐低声说。 “小时候给她看太多柯南啦。”徐芷若欲哭无泪。 张述桐却觉得不止柯南这么简单,眼下的情况不太妙了,隨著小满话音落下,几个孩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两人的目光满是敌意,估计被当成了欺负他们路姐姐的恶人。 张述桐嘆了口气,上前两步说:“路小姐,又打扰了。” “张经理,请回吧。”路青怜兴致缺缺,甚至没有抬起眼帘,“我说了,没什么好谈的。” “中午是我们的人不好,这是赔礼。” 张述桐把装满苹果的精装礼盒提了起来,如今岛上有了水果专卖超市,他买的是最贵的蛇果,可路青怜手里也提著一个塑胶袋,他定睛一看,同样装了几个苹果,本地品种,长的丑,但很甜。 “你们干什么去了?”徐芷若在一旁问。 “去学校了啊。” “今天又不上课!” “就是因为不上课,大姑你落伍啦,现在每年元旦都会举办一个文化讲座,学校邀请路姐姐过去讲课,有时候要准备一些东西,我们就帮些忙。” “还有这种事,那些苹果呢?” “她自己买的,给我们发,虽然这天愿意听课的人不是太多。”有个女生说,“不像那个哥哥,都戴这么贵的表了,还只提一箱苹果。” 张述桐误中一枪。 爱看柯南的少女自然有自己的少年侦探团,张述桐被侦探团围住,一时间哭笑不得,路青怜却开口道:“去写作业。”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四个小孩乖乖点头,背起书包去了右侧的偏殿,他们走得轻车熟路,看来是庙里的常客。 张述桐鬆了口气,这样说就代表她愿意退让一步,可他还是猜错了,路青怜只是回屋提了把锤子出来。 张述桐眨眨眼,看著路青怜与自己擦肩而过,朝那扇坏了的木门走去。 原来她是准备修那扇门。 也不知道是她太忙没空说话,还是思考了那番话背后的含义,暂时没有赶人走的意思,张述桐便跟过去:“路小姐,我先给你念一遍赔偿方案好了,还有,拆的只是这座庙,不会损坏你的私人物品,哪怕是那座青蛇像,公司也会帮你运下山。 女子鐺鐺鐺地砸著门。 张述桐又劝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就像中午门外那群傢伙,自己失败了公司也会换其他人来。 “张述桐。” “你说?” 居然不是喊自己经理了,说明有进展。 “我记得你上学时是个话少的男生,为什么和印象里相反?”路青怜皱眉道。 张述桐翻个白眼,心说我印象里你还是个天然呆呢。 “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我们的记忆对不上,”他正色道,“第二个,无论谁的记忆出了错,你从前可是说要去岛外看看的,难道还能守著这座庙过一辈子?” 路青怜只是摇了摇头。 张述桐回头对徐芷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迴避一下:“还有泥人,我刚才已经重复过了,你居然连泥人都不记得,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隱,可以在这里和我说,蛇或者狐狸,又或者庙里的事。” “请回吧。”路青怜重复道。 “你这样固执下去不是办法。”张述桐也重复道。 “那就等到固执不下去的那天。” 谈判就这么破裂了,因为院落里又来了人,那是个油漆工打扮的男人,似乎是来给大殿补漆的,路青怜和对方交涉起来,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这可能是这座庙里头一次这么热闹,三个大人四个小孩,四处都在动工,热闹得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张述桐坐在殿外的台阶上等,他望著山下的景色,一栋栋建筑再也不是豆腐块的模样,小岛上起了新楼,修了马路,还开了星巴克。城区种了许多冬青树,放眼望去一片绿意,这让他想起厦门有个地方叫鼓浪屿,商业化的不得了。 张述桐似乎能理解顾家为什么要拆掉这座庙了,这里已经与整座小岛格格不入。 有人伏下身子说:“其实我还记得哥哥哦。” “是你啊。”张述桐转过脸。 “你们关係为什么这么差了?”小满扶著膝盖,歪了歪脑袋,“我记得原来很不错的,有次奶奶实在忙得没办法了,你和姐姐还带我去逛过商场。” 张述桐想,那应该是一三年的事情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哥哥的时候,你就很像个侦探,在调查一张照片的事,被奶奶从天台上叫下来骂了一顿。”小满不怎么顾及形象地坐下来,“那时候姐姐还说有些事要等我长大了才能知道,结果我都这么大了,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当然了,我记性很好的,后来我和姐姐说起来的时候,她都不可思议。” “你和路青怜提过,什么时候?” 张述桐差点忘了这个目击证人。 “就————前不久的事吧,我帮忙收拾东西,捡到了一把钥匙,姐姐说是学校天台的,但她现在用不到了,就送给我了。” 小满一拍胸脯,高冷什么果然是装的:“其实我也希望姐姐能从庙里搬出去,不如和我说说有什么问题,我去帮你问,她现在看起来不太想和你说话的样子。” “问题就出在这里,很多事情我现在问她,她却说没印象了。 “你是说姐姐在撒谎?” “不好说,起码我看不出撒谎的必要。” 他们正聊著天,徐芷若却捂著话筒小跑过来:“侦探游戏暂停,我找哥哥有急事————” 她瞪著眼说完,又加快语速:“学长,总部那边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咱们只有一天时间了,明天这个时间如果还谈不成,就换別人来。” “这么急?”张述桐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酒还没醒吗,这是你自己立的军令状啊。”徐芷若哀嚎道,“当初你向管理层保证的,给你两天机会试试,不成功就换人。 57 “我保证的?” “总部那边都要疯了,我真的不敢让你喝酒了,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按流程办,哪有方案还没谈下来拆迁队就先跑过来的?现在你把一个部门押上战车了,我看不是路小姐失忆是你失忆了啊学长!” 徐芷若快要哭了:“现在的问题就是项目已经敲定了,大公司就是这样,你走不通还有很多人等著呢,不是咱们俩想阻止就阻止的,知道了吧学长,別管是不是老同学,直接上吧!” “我再去试试。” “不用试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张述桐说的,另一道是一个漠然的女声,他回头望去,路青怜已经合上木门。 张述桐完全没注意到路青怜的脚步声,他走到木门前,用力推了一下,却纹丝不动,那扇坏了的合页已经被修补好,好像她修门就是为了这一刻把人拒之门外。 徐芷若也傻眼了:“路小姐?路小姐!我包还在里面呢!” “我晚上回家的时候会给你捎过去的,大姑————” > 第264章 绑架 第264章 绑架 ”你在这里找什么呢,学长?” “证据。” “证据?” “路青怜失忆的证据。”张述桐拿著一根木棍,在草丛里来回翻腾。 “这还能有证据?” “怎么说呢,首先要確定她是真的失忆了。”张述桐站起身子,“走了,现在只差小满那里了,估计晚上就能真相大白。” “她也能帮上忙?”徐芷若诧异道。 “身体虽然是小孩,头脑却比大人灵活,你不看柯南啊学妹。” “又是一个被柯南毒害的。”徐芷若捂住脸,“对了,晚上你少喝点啊。”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表示知道。 很不幸的是他们晚上又有个酒局,主宾是当地城建局的处长,需要他这个经理亲自作陪,张述桐偶尔会想,怪不得父母放弃了省城的安逸生活跑来小岛上,也许就是烦这些应酬,他降下一点窗户,车子轰轰烈烈地向岛上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开去,也是顾秋绵家的企业。 到达时夜色已经降临,车子刚停到门口,就有门童上前打开车门,张述桐走过铺著红毯的旋转门,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远远地和一个陌生男人问好,进门前徐芷若已经嘱咐过了,那就是此行的贵客,大家先寒暄几句,处长本想介绍一下同行的下属,张述桐却毫无阻碍地叫出对方的名字,这位是某科长,那位是某主任,都是徐芷若提前做好的功课。 处长大笑著说年轻有为啊张经理,对他的仔细很是满意,又说我和你们顾总私交不错,他也很看好你这个年轻人。这里的顾总自然是顾父,张述桐心说小顾总还经常对自己不满意呢,何德何能摆平大顾总,他谦虚几句,引著诸位客人朝包间走去。 现在他差不多適应自己的身份了,刚端起酒杯,徐芷若就小声问用不用我帮你挡酒?张述桐摇摇头让她好好坐著,事到如今,他发现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酒量不错。 酒过三巡,眾人起了醉意,有人指著徐芷若说忘了还有个小美女,来来来和叔叔喝一杯,趁著今天有兴致,处长都喝了,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啊。 张述桐转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徐芷若下意识朝自己看来,她听了那句话刚刚一缩肩膀,一如当年。 张述桐掏出手机,告了句歉,出了包间,等回来的时候脸色沉重得快要滴下水。 “怎么了?” 安静下来的包间里,处长率先开口。 “手下的人和钉子户那边起了些衝突。”他挥挥手地吩咐道,“徐经理。” “在。” “別吃了,你现在立马过去一趟,务必控制住场面。” 等徐芷若匆匆走出包间,张述桐又笑笑说:“让各位见笑了。” 气氛一时间僵住了,有人忙站起来打圆场,张述桐回了位置,接下来就剩他自己孤军奋战,有点像一叶孤舟抵抗著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也许是被人故意灌的,也许不是,反正他也记不清了,一直到张述桐站在酒店门口,將客人送上了车,才深深吸了口气。 夜彻底黑了,灯火成片地亮了起来,宛如置身於一座巨大的宫殿。 好吧好吧,还是错误估计了自己的酒量,张述桐压抑住胃部的翻涌。 “客人走的时候不是很高兴啊。”徐芷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他一瓶水。 “正常吧,毕竟扫了人家的兴。” “其实你做的太明显了。” 张述桐將手抄进兜里,正好摸到了那张名片,他拿出来在眼前晃了晃,曲指一弹,看著卡片旋转著消失在夜色中。 “连下属都保护不了,这个部长岂不是白当了。” “你是真喝断片了学长,我们俩是平级啊。”徐芷若吐槽了一句,又小声说”不过谁让你是部长呢,听你的咯。” “小满回来了?” “马上,我喊司机?” “不用,在车里坐会吧,对了,顾秋绵下没下飞机?” “要到八点钟呢。” 张述桐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纽扣,它中午洒上了咖啡,晚上又沾满了刺鼻的酒气,他看著车子的顶棚,自言自语道:“其实现在这个部长也蛮失败的。” “为什么?”徐芷若回过头。 “你想啊,人家说我年轻有为,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职位是怎么来的,拆迁的事没谈下来,很多事情都没弄清楚。” 张述桐想了想:“看上去像个成功人士,没有比这一次更一头雾水的了。” 他把手錶和领带都摘下来:“这些也都是顾总买的吧。” “不是啊。”谁知徐芷若脱口而出。 “不是?” 张述桐暗道还有谁捨得给自己这么多钱,徐芷若却说:“这块表是你自己买的。” “我买的?” “嗯,生日礼物,自己送自己的,我和孟组长陪你去的。” 张述桐一愣:“我哪来的这么多钱?” “你平时蛮厉害的,怎么一喝酒就变糊涂?”徐芷若无奈道,“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能有这么多钱?” 张述桐有些懵,只听徐芷若继续道:“钱对你来说完全是小意思吧学长,港城的高材生,回来隨时可以走人才引进政策,不想回家乡去红圈律所都可以,哦,据说你和孟组长刚上大学的时候就挣了第一桶金,意气风发的不得了,你怎么老觉得自己是吃软饭的?咳咳,虽然吃顾总的软饭不丟人。” “你是说,”张述桐低头打量著这身价格不菲的行头,“这些都是我自己买的?” “是啊,谁不知道你张述桐张学长,小满入学典礼的时候校长还把你当榜样拉出来表扬呢,据说每年都要说一次。” “这样————我好像记不清了。” “有时候抱怨归抱怨,其实学长你一直算我半个偶像。” 这话张述桐听得都有些脸红,徐芷若却若无其事地说:“就挑我记得的说,像学生时代,学习好人长得帅,其实这种优等生没什么稀罕的,但学长你和別人不太一样吧,有一次我们上著课,忽然警笛声响起来,你拉开警车就走了,虽然动作很拉风,但大家还以为你落网了,结果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就在全校表扬了,张述桐同学收到了来自某某某的感谢或者表扬,小到找到被拐卖的小孩,大到制服通缉犯,哇,你家里的锦旗都快和邮票一样多了。” “看来还是没摆脱那个能力啊。”张述桐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咱们岛上哪来的通缉犯?”张述桐越听越觉得是徐芷若隨口编的。 “高中,市里。” “原来我真是你学长?” 张述桐打量著这个小学妹。 “如果你能戒掉酒的话,那你就是我完整的偶像了学长。”徐芷若怨念满满,“还有我中考那年,按说去市里上学不太可能的,还是你帮的我。” “我帮你?”张述桐奇怪道,“那顾秋绵干什么去了?” “有时候青春期女生的心思很奇怪嘍,你想,上学的时候我老是说她是大小姐我是小秘书,但这种玩笑开开也就罢了,总不能真的赖上人家,显得我和秋绵交朋友是图她家里钱似的,再说我们不是一届,虽然秋绵问过我,但我就是憋著不说,现在想想够傻的,可当年就是很认真地觉得,平时吃人家一顿饭也就罢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麻烦她,可是啊,我其实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 徐芷若转过身子,趴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黑暗里她的眼睛像小鹿一样闪著光:“小满为什么让我大姑带,她是单亲家庭啦,很不容易,我爸时不时帮衬一下,想去市里上学很难的,可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人生头等大事,一边在心里纠结得不得了,一边怎么都开不了口,有时候想著想著就偷偷哭出来,觉得前途好灰暗啊,我从前有个姐姐就是这样,在县里上著上著就輟学了,然后回来找了家美甲店上班————偏题了,但就是你那年回到岛上,正好碰到我坐在礼堂里发呆,你问我说,想不想去岛外看看,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说不出话,光知道点头,然后你帮我把那些麻烦解决了,你知不知道你可是不小心把一个女孩子弄哭了。” “那可真是抱歉。”张述桐汗顏。 “虽然最后秋绵也帮了很多忙,可有句话我一直都想和你说,谢谢了,学长。没有你这个部长也没我这个经理。”她小声说。 张述桐却想到了野狗线上的经歷,他笑笑说:“放心,没我这个学长你未来也会很厉害的。” “虽然还是当秘书。” 张述桐又补充道。 “喂喂,这是骂我呢还是骂我呢?” “出去走走吧。” 张述桐推开车门,酒店就建在中午那条商业街里,整条街上所有的路灯都点亮了,居然也是狐狸的脑袋,灯光一直蔓延到街的尽头。 如今整条街上人满为患,好像整座岛的光亮与热闹都集中在了这里。 徐芷若买了个狐狸的头饰戴在头上,忽然嘆道:“有时候觉得青春也无处安放了,前些年想回学校看看,才发现校园已经翻修了一遍,比市里的中学都夸张。” 张述桐漫不经心地走著,本想出来醒酒,谁知越走越晕。 这时徐芷若打开手机:“小满回来了。” “那正好回去。” 行驶的轿车里,张述桐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八点出头,真不该喝这么多酒的,现在他呼吸间都喷洒著酒气,原本张述桐觉得自己没醉,可他吹完冷风再回到开著暖风的车厢里,忽然觉得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他有些晕车,乾脆打开手机,拨通一个號码,张述桐闭上眼,听到电话另一头的背景音有些嘈闹,儘是匆匆的脚步,似乎是刚下飞机行走在廊桥內部,二十三岁的顾秋绵边走边问:“说吧,干嘛啊?” 她声音不像少女时那样脆生生的,却总透著股骄傲的意味。 “哦,就是有点想你了————” 张述桐醉醺醺地说完,等了两秒,又纳闷地指著手机:“信號不好吗,她怎么不说话了?” “顾秋绵?”张述桐又问,“喂,能听到吗?” 徐芷若却一把抢过手机:“掛了顾总,他喝多了別给他一般见识,在车上。” 张述桐心说我给顾总打电话你个秘书插什么手,难不成顾秋绵也失忆了?却见徐芷若又开始拼命对著司机使眼色,张述桐才想起来,这个司机是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好像涉及到什么权力斗爭,绝不能把老同学的关係说漏嘴,他下意识觉得不妙,徐芷若也打哈哈道张经理你怎么没大没小的,再骚扰顾总小心被开除———— “张经理,你还是露馅了。”司机却猛踩一脚剎车,冷笑连连。 “你————” “看来以后该改口叫姑爷了。”男人忽然说。 张述桐呆了一下,看向徐芷若:“权力斗爭呢?” “谁敢和大小姐爭?”男人挠挠头,“经理,哦不,姑爷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走到哪一步了,老板娘那边都等著急了,姑爷?” 他回头一看,却见姑爷正趴在车窗上乾呕。 “那啥,我开慢点————” “你敢说出去就完了,”徐芷若恶狠狠地威胁道,她又哭丧著脸重新拨通电话,“喂,秋绵,这下真的瞒不住了,学长?学长晕车了,我回头再给你说吧————” 最终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张述桐迷糊地睁开眼,隔著车窗,名叫小满的少女正和三个朋友等在那里。 小满走到车前,不情愿地伸出手:“喏,路姐姐的毛衣,我们废了好大的劲才偷出来的。” 张述桐酒都惊醒了一半,让你拿个贴身物品出来谁让你拿毛衣了?不过幸好没拿更贴身的东西,他鬆了口气:“辛苦你们了。” “说好的事可別忘了。” “我和她是同学,怎么会害她,再说我也打不过。” “羞羞脸哦。” “打不过你路姐姐又不是丟人的事。” 张述桐耸耸肩:“先回去吧,搞定了我会打电话。” “真的不用我们在这里了?”徐芷若不放心道。 “嗯,你不是说了今晚还要回家一趟,替我和徐老师问个好。” 张述桐看著徐芷若拉著小满上了轿车,汽车发动之际,半个降下的车窗里,她垂下眼帘:“学长,其实我刚才出包间的时候,给孟组长打了个电话,我才知道我也被你骗了。” “骗?” “这次的拆迁方案根本不是你临危受命,甚至不是你主动爭取的,而是你主动策划的,方案书是你写的,人数是你定的,城建局那边是你协调的,整个计划是你跑去老总办公室待了一会就在晨会上宣布的————其实当年我在礼堂看见你的时候就明白的,你好像对那句话特別地执著,哪怕换了別人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哪句?”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她顿了顿:“学长,当年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徐芷若抬起头:“其实很早就想对另一个人说了吧。” 张述桐轻轻点了点头。 汽车在寒夜里远去了,他看著寂寥的夜空,这里还是和当年一样,没怎么开发过,依然是一片荒凉的野地,张述桐回过身子,看向小区的大门,七年前他住在这里,七年后他们一家早已从岛上搬走,物是人非,可还有些事情没有变。 那条蛇还没有搬家,他捡起了傍晚扔在这里的树枝,手感也和七年前一样。 张述桐蹲下身子,用树枝戳了戳一个土洞,静待片刻,一条青色的蛇探出脑袋。 毛衣在蛇吻上晃了晃,那条蛇应激般地张开嘴,张述桐静静地打量著这一幕,早有预料地向旁边一躲。 而后一个人坐在路牙石上。 到底是撒谎,还是失忆,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他撑著额头看著头顶昏暗的路灯,水泥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是一段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路,距离那座山不会太远。 等快被寒风吹僵了身子,张述桐看到了那道脚步飞快的身影。 身影的主人有双修长的腿,因此走得也快。 此时她面色冷厉地停住脚步:“张————经理,你在这里干什么。” “路小姐,”张述桐挥挥手,“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这样说著,却看到路青怜越走越快,张述桐心说难道是老同学见面太过激动,可不等他开口,路青怜已经面若寒霜地来到了面前。 张述桐刚抬起头,突然感到后颈一痛,很乾脆地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的时候,像是宿醉,脑袋疼得厉害,张述桐艰难地撑开眼皮,却发现身上並不算冷,反而暖烘烘的,原来他在一座熄著灯的房间里,身下坐著把椅子。 张述桐对这座房间也不算陌生,这是青蛇庙的偏殿。 怎么就晕过去了———— 他嘀咕著想要站起身,却没有成功。 张述桐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 第265章 「冰凉」 第265章 “冰凉” 张述桐愣住了。 他用力晃了晃双手,绳子不算太紧,不至于勒得手腕疼,可就是挣脱不开,张述桐又用力晃了几下,这时有人轻声说:“別吵。” 张述桐隨即转过头,路青怜正在书桌前端坐著,她手边放著一盏小檯灯,亮著微弱的光。 “这是干什么?”张述桐彻底懵了,“我发酒疯被你捆起来了?” “张经理。”路青怜只是翻过一页书,“你好像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 张述桐反应了两秒,脑海中忽然升起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绑架?” “是。” 张述桐心道不就是拿了一件毛衣至於把我被绑起来?路青怜却平静地说:“拆迁的事让我很难办,想来想去,还是让你待在这里为好。” 张述桐低下头,手机就装在西装的口袋里,可就是摸不到,他忽然嘆了口气:“路青怜同学,何必呢,泥人的事你记得,狐狸的事也知道,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吧。” “看来你还是没有醒酒。” “那是谁大半夜跑去找泥人的?” “泥人?我只是察觉到了庙祝的气息,对了,既然你知道那些蛇的秘密————”她若有所思道,“就更不能放你离开了。” 张述桐一时间分不清她是装的还是认真的,如果能看到路青怜的表情,也许能判断一二,可如今两人背对著背,就算將头转过一百八十度,也只能看到那头如瀑的青丝。 “就算今晚没人发现,明天也会有。”张述桐提醒道,“她们清楚我今晚是来找你的,要是有人来庙里搜查呢,早晚会被发现。” “那就彻底消失掉?”路青怜声音冷淡。 “呃,还是算了。”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张述桐又问,“有没有水。” 路青怜不为所动。 “我刚喝完酒,就算你把我绑了也没必要虐待人对不对?” 身后先是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张述桐扭过脸,路青怜走向了一处炭炉,是那种连著烟囱的老式炉子,上面放了一个水壶,一阵倒水的咕咚声过后,路青怜出现在他面前。 张述桐抬起头,可屋子里实在太暗了,仅有的一点光亮还在背后,也就看不清她的表情:“话说能不能先把我解开,喝完水再捆上,你总不能餵————” “张嘴。” “我现在手被捆著。” “张嘴。”路青怜又淡淡地重复道。 这个办法也不管用,他无奈地张开嘴,黑暗中杯壁贴在嘴边,张述桐尝了一□,温度刚刚好。 他的確渴极了,一口气把水喝光:“能不能再来一杯?” 路青怜没有说话,只是从炭炉上提起水壶,將水倒满,而后递到他嘴边。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要不这次我自己来?” 只有杯子回应他的话,它开始倾斜了,这个女人倒水的时候倒了一满杯,眼看水就要洒出来,张述桐只好喝光了第二杯:“还有没有?” “张经理,我有很严重的洁癖,如果你待会藉口想要方便的话,我不介意直接把你和椅子一起扔在山里。” 他想出的第二个办法也被提前堵死了。 胃里的灼烧感的確减轻了不少,路青怜又去书桌前看书了,张述桐放弃和她爭辩的打算,他暗暗积蓄了些力气,隨后猛地起身,可椅子腿刚离开地面,只听鐺地一声,他又脱力般地跌坐回去,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路青怜说:“不要白费功夫,这根绳子比你想得要紧,不如休息一会————” “我肚子疼。” “————不如休息一会,等明天————” “晚上吃坏肚子了。” 路青怜继续看起书。 “庙里有没有厕所?” 张述桐来回看看。 “路青怜同学?” “路小姐?” “路女士?” 耳边只有纸张翻过的声音。 张述桐索性住嘴,他靠在椅背上发呆,过了一会又朝身后喊道:“喂,胳膊有些酸,可不可以让人活动一下? 他喊了半天,路青怜却静静地看著书,苦肉计也失败了。 “真的没必要吧,”张述桐无语道,“我又打不过你,你把我绑起来干嘛?” “张经理,我说过了,你最好认清自己的处境,你没有恶意,但不代表我在和你开玩笑。” 她缓缓道:“从一开始我就和你站在对立面,大门是你手下的人弄坏的,就算你不知情,也绝不无辜,你被我绑来当了人质,是因为这里有几个和我亲近的孩子,也是防止那些人不择手段,这样说能理解吗?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我对张述桐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更不想和你有多少交集,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会放你回去。” “你听到下午的对话了?” “当然。” “就算拖到我从岛上离开能解决什么问题?” 路青怜却聊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我听小满说,你现在在一家大公司担任很高的职位?” “也不算很高。” “那就是很高了,既然这样,何必和这座庙过不去。”路青怜又翻了一页书,“你今年二十三岁,有很好的人生————” “路青怜,你真以为双手被反绑著很好受吗?” 张述桐很少打断她的话,但这一次真的忍不住了,他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有很好的人生又怎样,这个人生是属於他的又不是属於他的,他还有很多事做,这是七年后,他甚至不清楚路青怜明年还会不会死,要搞清发生了什么然后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张述桐压抑著心中的恼意,一字一句:“我不管你是装的还是真失忆了,如果你还想从这个岛上出去,那就说清楚发生了什么,我是从过————” 可说到这里,他突然感觉心臟猛地收缩一下,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宛如命定的枷锁,张述桐猛地低下头,大口喘息著,他骂了一句脏话,拼命压抑住胃里的翻涌,又咬著牙说:“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听我把从前的事讲一遍————” “抱歉,没有兴趣。” 这一次是路青怜打断了他,她终於合上了手中的书,点起一根蜡烛,走到张述桐面前。 张述桐也终於看到了她的脸,那张无暇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双眸如一潭死寂的水,只剩漠然:“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你比你自己想得还要自负,你来拆掉我从小生活的地方,然后告诉是为了我好,张述桐,你所有的话都可以概括成一个意思,无非是想说拆了这座庙,就能把我解救出去。” 张述桐愣了一下。 原来路青怜早就听出了自己的意思,张述桐盯著她的眼睛,想从那里面看出什么,路青怜也毫不迴避地看著他的双眼,他们久久对视著,路青怜的语气却忽然冷到了极点:“可这里,有谁说过需要你的解救?” ” ” 张述桐移开了视线,动了动嘴,最后低声说:“嗯。” 蜡烛被吹灭了,椅子微弱的挪动声中,路青怜回到了桌子前看书,张述桐也盯著前方一言不发,偏殿里没有钟錶,便听不到机括运行的声音,无法追寻时间流逝的痕跡。沉默蔓延至整个房间,几近凝固,快要让人窒息,可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他们两个谁也不准备再说一句话。 长久的沉默中,有人开口说:“我有点噁心。” 可没人理他。 “我真的想吐。”张述桐闭著眼,从牙缝里挤道,“这次不是耍招骗你,你知道我喝多了。” 路青怜依然在看书,似乎厌倦了这样的把戏。 “之前的事我道歉,我建议你现在赶快把我鬆开,哪怕把椅子抬出去也行,儘快!”张述桐越说越快,“我快忍不住———— ” 张述桐敢发誓他这辈子从没这么丟人过,他很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双手被捆住了,也很想告诉自己的胃爭点气,可咽喉偏偏不听他使唤,哇地一下,从中午积攒的酒液一滴不剩地全被吐了出来,他吐得七荤八素、满地狼藉,整座偏殿里全是呕吐物的臭味。 但这还不是最狼狈的,最狼狈的是他坐在椅子上,上衣和裤子都遭了殃,等张述桐直起腰、意识模糊地靠在椅子上的时候,听到路青怜也站起身子。 她果然走出了屋子,剩张述桐和一堆呕吐物独处。 算了,难闻就难闻吧,他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只想坐著睡一觉,张述桐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都到这个份上,你不如放我走算了。”他嘆气道。 可黑暗中有一块温热的毛巾捂住了自己的嘴,接著是整张脸庞,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的分泌物被擦走了,张述桐愣著抬起头,看到路青怜在水盆里洗著毛巾。 她端起一个杯子,眸子里还是漠然得什么都没有:“张嘴。” 张述桐漱了漱口,又把水吐掉。 路青怜只是从外面的菜园里铲了些土,覆在那堆呕吐物上,她皱著眉毛好似嫌厌地將土扫走,又提著簸萁出了房门,张述桐鬆了口气,虽然衣服上也很噁心,但不用和这堆呕吐物待一夜就是最幸福的事,可路青怜很快又回来了,她將毛巾伸在了他的胸前,张述桐刚想说话,路青怜又拿起一条毛巾盖在了他脸上。 这下鼻腔里那股酸臭的味道淡了许多,他仰起脸,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衬衫的纽扣被一颗颗解开,一只冰凉的手他在胸前移动著,从脖子到小腹,让人肌肉绷紧,张述桐想这件衬衫跟著他真是吃够了苦,又小声嘀咕道:“光擦上身就好了————” 可还是没人理他,只有那双手移动到了腰间,咔噠一声,是金属的环扣被解开的声音,接著张述桐下身一凉。 他一时失语,下意识低下头去,可那只手按住了他脸上的毛巾,张述桐既说不出话又看不到任何东西,只知道路青怜俯在他身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整个身体几乎被擦了一遍,毛巾便鬆开了。 “何必呢————”张述桐低声说。 可他话没说完,大腿根部突然一疼,同样冰凉的手指掐在了內侧的软肉上,张述桐嘶了一声,接著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房门再次打开、合拢,整座偏殿里只剩他一人。 路青怜再次回来的时候,端了一个碗过来。 这次不需要她说什么,张述桐就张开嘴,勺子送进他嘴里,酸酸甜甜的水果,原来是苹果煮的水,他一点点喝下去,觉得胃里好受了不少,只是蛇果这东西口感太面,只適合送礼,却不適合自己拿来吃,何况被煮熟,张述桐自言自语道:“————以后不买蛇果了。” 还是没人回应,路青怜又出去了,张述桐在椅子上等她回来,可房门却再也没有响过,他一点点垂下脑袋,再也抵抗不住睡意,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张述桐忽然惊醒,他睁开眼睛,发觉天边亮起了鱼肚白,一条西装裤在衣架上飘舞著,再扭头看看周围,等天亮他才发现,原来这么些年过去了,这座偏殿还是她的房间,两张椅子,一张书桌,一张小床,一架屏风,还有两个大大的书柜,然后就是坐在屏风前面的自己。 屏风后面也坐著个人影,因为是纸做的,有些透光,隱隱能看到椅子上是个窈窕的身形。 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只知道她也折腾了一夜,想必累得不轻,张述桐观察了一会,却发现她也睡著了。 房间里有股若隱若现的酸味,张述桐皱皱鼻子,下意识活动下胳膊,却惊讶地发现,绳子竟然鬆开了很多,他艰难地伸出手指,终於摸到了绳子的末端,然后是绳结,这条绳子確实比自己想得结实不少,可很少有人知道他跟清逸学过如何打各种绳结,哪怕路青怜也是。 张述桐慢慢摸索著,光靠指甲的力气很难抠开,挣扎间他又摸到了金属的錶带,是那块劳力士表———— 据徐芷若说这是自己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他把表摘了下来,又把錶带摺叠在一起,充当翘板伸进绳结里,张述桐能感觉到绳子慢慢在鬆动,他屏住呼吸,一边关注著椅子上那道身影,一边活动著身子,生怕闹出半点动静。 就差一点了。 > 第266章 拆庙(月底求票) 第266章 拆庙(月底求票) 路青怜睁开眼的时候,张述桐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的双手依然被反绑著,却没有挣扎的意思,身体一动不动。 路青怜没有起身,而是隔著屏风问:“冷静下来了吗?” “差不多吧,这条绳子比我想像得还要复杂,反正挣脱不开,除了冷静还有什么办法。”张述桐出神道,“不过你说得对,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有群孩子喜欢你,庙里比从前热闹得多,也不必应付泥人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需要谁来打扰。” 路青怜挪开屏风,面前的男人垂著脑袋,看上去狼狈极了,他原本整齐的黑髮乱得像是鸡窝,嘴唇没有血色,眉宇间也不復往日的冷峻,只剩一片萎靡。 张述桐抬起头:“想了半天就想出这些话,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样最好。” “嗯。”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半晌张述桐才问:“有没有吃的,饿了。” 路青怜却绕到了他的身后,她抓住绳结的两端,张述桐感到手腕一松,绳子解开了。 然后他被换了种姿势绑在椅子上,之前是正坐,这次是整个人趴在椅背上。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了说话的兴致,在路青怜面前也没有反抗的必要,只是任由她把自己绑好,张述桐垂下眼睛,听路青怜出了房门。 不久后她端著盘子进了屋,早饭很简单,鸡蛋、馒头外加一盒牛奶。 路青怜从外面提来一张木桌,两人面对面坐在椅子上,昨晚被人餵水的待遇没有了,他现在双手被绑在身前,可以端起碗筷。 路青怜小口咬著馒头,张述桐则慢慢剥著鸡蛋,鸡蛋煮了三个,白煮,味道不会太好,但他也吃习惯了,两人饭量都不算大,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让我回个电话?现在可能有人在找我。” 路青怜拿起手机给他解了锁,却只能看不能摸,张述桐又说:“那你就找一个叫徐芷若的人,和她发条消息,说我在和你谈判,等我好消息。” 做完这一切,他们两个在房间里静坐著,张述桐问:“有水?” 路青怜从屋外提了个暖壶,是昨晚烧好的水,这是冬日的晨间,水杯还冒著裊裊的热气,张述桐喝了一口,吐掉了:“太烫了。” 路青怜並不理他,事实证明,管他一顿早饭不见得答应他所有的要求,那杯水就被放在桌子上,路青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粉色的嘴唇印在杯壁上,等喝完杯中的水,便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四周静悄悄的,天色只是蒙蒙亮,张述桐注视著那只杯子:“我早上的时候试著挣扎过,本来就要成功的,但你当时突然动了一下,我以为被发现了,后来才发现,其实只是你头歪了一下,你睡相不太好,有床为什么要睡椅子?” 路青怜並没有说话,该说的话她已经在昨晚说尽了。 张述桐並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是自言自语道:“你总是在我自以为了解你的时候,让我推翻从前的判断,就比如我认为你不会睡著、只是装作闭上眼,等我把绳子挣开再绑上,但你確实睡著了————扯得有些远,其实早上的时候我是有机会逃走的,但还是放弃了,我后来想了想,强拆的话你那边会怎么做,寻常人打不过你,这种事也不能报警,警察来了只会帮你,大概要喊上六七个保鏢把你围住,但也只是围住,你照样可以突围,说白了只要不动真格,我根本没有困住你的办法。 “可要闹到动真格的地步,未免太难看,我和你毕竟不是仇人。 路青怜並不抬眼。 张述桐也不在意,他继续说:“除非你我的处境互换一下,我用绳子把你绑住,可想要控制你同样不可能,哪怕趁你睡觉的时候把你绑住。 “说来说去,只要你这边不鬆口,我就没办法拆掉这座庙,除非你主动放弃“” o “你到底想说什么?”路青怜皱眉道。 “閒著也是閒著,听我讲个故事?” “隨意。” “其实我撒了个谎,我和你也没说的这么熟,什么泥人狐狸都是编出来的,不过点头之交的同学,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那些年过得不算太好,不知道怎么存了你的號码,有次你突然打了电话给我,半夜,没能接到。当然你失忆了,不会记得这些事。” “然后你就回到了岛上?” “嗯,所以你问我为什么非要拆庙,就是因为那通电话,”张述桐回忆道,“你觉得为什么会和我打那个电话?” “也许是打错了。” “可能吧,就像你说的,我是有些自负。” 路青怜却久久没有回应,仿佛失去了交谈的兴致。 张述桐將手指伸到杯子里,这杯水变得温热了,路青怜手中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她眯著眼,却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快要睡著了,她眼帘低垂,下巴时不时点上一下,毕竟她忙了一夜,又没有休息好。 似是为了提神,路青怜强撑著拿起面前的水杯,准备泡一杯茶水提神。 但她还是扶著额头,缓缓下了定论:“张经理,既然你已经放弃了,无论有没有那通电话,还是忘掉为好—— “我知道————” 她话里话外不留一丝余地,张述桐將手指从水里抽出来,也缓缓说:“可我不像你,我记性一直很好的。” 张述桐趴在椅子上,平静道:“我是说,如果很困,不如睡会。” 隨著话音落下,砰地一声,路青怜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她原本昏昏欲睡,这一刻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冷得结了一层冰:“你在水里动了手脚。” “我在医院有熟人。” “你给我下了药?” “嗯,安定药。” “就为了拆掉这座庙?” 她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一脚將桌子踢翻,路青怜强压著怒意:“张、述、桐。”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七年前,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自以为谋划得很好,却被人反將一军。可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飞溅的玻璃渣中,张述桐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毫不躲闪地对上她的双眼:“是,就为了拆掉这座庙,路青怜,自负也好自作多情也罢,你不放弃,我就帮你放弃,我今天、一定要把这座庙拆掉。” 他声音很轻,却说得有力:“由不得你。” 路青怜抿住嘴唇,熟悉的危险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想要站起身子,那双眸子却不受控制地合上,她的手已经握了起来,最后一刻却又颓然地鬆开,这一切不过一瞬间的事,张述桐静静地看著她垂下双手,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响起。 “搞定了?” “进来吧。” 徐芷若推门进来,她默默地看著睡著的路青怜,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嘆了口气,“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先把我鬆开。”张述桐看了一会,移开目光,“人还有多久到?” “你发那条简讯的时候就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那就直接进场,趁她睡著的时候全部推掉。” 徐芷若將他背后的绳子解开,张述桐活动著手腕,犹豫了一下,又將绳子绑到路青怜身上:“来搭把手。” “真、真要绑啊?” “从前犯过一次错,这次还是小心点。” 可徐芷若迟迟没有迈开脚步,张述桐不由催促道:“快点,没和你开玩笑。” “我知道不是开玩笑可是学长————”徐芷若捂住脸,“你能不能先穿上裤子啊?” 张述桐低下头,默默去了屋外。 片刻后他將那身西装穿好,看著工人们带著工具走进了这座院落。 张述桐又看了徐芷若一眼,她出门时够急,连头髮都没有打理,一根呆毛竖在头顶,衣服同样如此,只披了一件外套就匆匆上了山:“这次多亏了你。” “我倒是还好,下了药就在庙外躲著,就是秋绵那边————”徐芷若欲言又止,看了看他的裤子。 “说了是意外。”张述桐打断道。 “是啊,意外,嗯,太意外了。”徐芷若撇了撇嘴,“亏我以为你被绑架了,早知道不来救你了学长。” “不是绑架能是什么,”张述桐无奈道,“我吐了一地,然后睡著了,她也睡著了,早上我挣开绳子让你去医院拿药,开了大门又把自己绑好,然后一直在拖时间,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哦。” “你见过被绑起来的孤男寡女?” “学长你还是见识太少,怎么不行————算了。”徐芷若转开话题,“这次比我想得要顺利,其实我没抱多大希望的,你也知道路小姐上学的时候就很厉害。” “嗯。” “可她早上真的睡著了。”徐芷若看著依然在熟睡的路青怜,轻轻地说,“按说她都把你捆起来了,肯定会多加提防,可她一点防备也没有,就这么睡著了。” 她回过头,才发现张述桐已经出了房门。 工人们已经搭起了手脚架,甚至有人翻上了屋顶,大大小小的工具摆满了院落,仿佛拆迁现场,不对,这就是拆迁现场,张述桐看著那座正殿,它不知道存在了多久,青色的瓦片保存得很好,现在它们要被摧毁了,锤子砸在屋檐上发出第一声巨响的时候,激起了一片灰尘,张述桐回过脸。 徐芷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一粒不知道哪里来的灰尘粘在衣袖上,张述桐拍拍袖口,他想起了什么,斟酌道:“对了,你昨晚说的那些话————” “喂喂,你不是喝多了就断片吗,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徐芷若睁大眼睛,脸蛋蹭地红了,她却忽然露出虎牙一笑,“我可不需要安慰,你还是回去陪路小姐吧,都到了这一步了,怎么也要跟人家解释清楚。” 张述桐愣了一下,道了句谢。 “学长啊,这么久了,你的愿望终於实现了,算算时间,已经七年了吧。 “是啊,七年了。” 风吹过来,张述桐出神地说。 大大小小的瓦碎落在地上,徐芷若抱著肩膀下了山,这里没什么事需要她这个秘书帮忙了,所以她准备去车里待会,张述桐看她出了院子,又推开了偏殿的门。 路青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的髮丝贴在白皙的脸上,呼吸平稳。 张述桐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旁,整个院落已经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工人们进进出出,將殿內的家具搬去了外面,张述桐特意嘱咐过他们要小心,无论值不值钱,一件都不要损毁。 人们神色各异,毕竟顶头上司旁边坐著一个被捆住的姑娘实在很诡异,但没人敢多嘴,搬运床头柜的时候,抽屉不慎打开了,一只手机掉在地上。 “张经理。” 工人面色有些尷尬:“屏幕好像摔裂了。” “给我吧。” 张述桐將那只智慧型手机拿在手里,不是从前那只,千元机,红色的金属背板o 地面都在颤抖著,整座偏殿很快空空如也,张述桐转头看向路青怜,她的睫毛忽然颤抖了一下,那盒安定药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睡到明天,可在她身上只起了半个小时的效果。 张述桐看著地面:“又骗了你一次。抱歉。” 路青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尘土纷扬的窗外,像在发呆,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的青年都是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度过,二十三年过去了,现在它被拆掉了。 路青怜回过了头,看著张述桐的双眼,她的眼神冷若冰霜,如冬天的湖水,幽邃不见底,他们再一次对视著,久久不发一言。 忽然间一声脆响,是主殿的玻璃被砸碎了,那座青蛇像被抬了出来,路青怜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像是湖面上的冰层被一併砸开,她的眼里只剩平静:“如果昨晚把你扔那里不管,应该不会有这么多事,这是我最大的失误。” 张述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將她身后的绳子解开。 “有没有酒?”路青怜问。 张述桐吃了一惊,老实说他以为自己的下场是挨上一脚,再不济也是一拳,却没想到等来了这样一句话。 “我想喝一点酒。”也许是怕他没听清,路青怜又重复道。 > 第267章 「张述桐同学」 第267章 “张述桐同学”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喝酒?” “只是想喝,张经理可以帮我去买些吗?” “————好。”张述桐回过神,“喝什么,啤酒红酒还是白酒?” “我不懂酒,买什么都好。” “我知道了。”张述桐迟疑道,“要不要一起去,对了,其实我还可以修改一下赔偿书,岛上的房子可以换成现金,我陪你离————” “我想在这里待会,你或许不理解,但我在这座庙生活了二十多年,想看看它最后的样子。” 他们说话的时候,最后一块瓦片从房顶上揭落,工人们拿著大锤,那座曾经束缚她的大殿在巨响中轰然坍塌,夷为一片废墟,路青怜静静地看著窗外,没有起身阻拦的意思。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就这么戏剧般地结束了。 原世界线里,“八年后”的危机也该一併解除了,张述桐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直到路青怜轻嘆口气:“不要担心我会报復谁,也不要担心会自寻短见,我从没喝过酒,但听说喝醉了会让人忘记一些心事,那就在忘却中和它告別好了。 ,“你————” “我会等你回来。”她声音轻的像个女孩。 张述桐点了点头,不再犹豫,他忽然明白了路青怜的意思,她生来就是庙祝,她的母亲是,她的奶奶也是,不知道传了多少年,现在这座庙没了,庙祝也不復存在了。 路青怜是青蛇庙最后一任庙祝,在她二十三岁这年,压在她肩上的那些东西隨著神庙一齐坍塌了。 不会大哭也不会大笑,只会让人迷茫得想要喝一杯酒,向过往的人生告別。 张述桐几乎是跑著出了院门,其实眼下哪还有院门,不如说跑出了一片废墟,他手下有很多人可以使唤,本可以隨便安排一个人去买,可他想这瓶酒对路青怜的意义非凡,这句话路青怜没有说,张述桐也没有问,但他心知肚明,所以要买最贵的,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他一刻不停地跑到山脚下,一把拉开车门。 “张经————”司机惊讶道。 “开车,找一个最近的酒水超市。”张述桐喘著气补充道,“儘快。” 司机显然想好好表现一番,张述桐刚拉起后座的扶手,身子就猛地向前一倾,这辆奥迪车先是漂亮地掉了个头,接著司机一脚油门,六缸的引擎全力咆哮,载著他向城区赶去,比老宋那辆小福克斯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张经理这次回去又要升职了啊。”司机打听道,“可我怎么听人说您打算办完这件事就离职,留在公司多好啊,现在咱们集团正在扩张期,留下帮帮小姐岂不是更好?” “————再说吧。” “是我多嘴了,您这么年轻,是该多在外面看看,大丈夫志在四方嘛。” “不是。”张述桐却摇摇头,“我是真不知道。” “张经理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男人却当他开玩笑,“就算不留在公司,去提升下学业,考个编制,或者找个大企业积攒下经验,不都跟玩似的————“ 张述桐心说很遗憾,你眼中年轻有为的张经理还要回去上学,也许明天这时候就会坐在教室里补作业,可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真的要回去吗? 两侧的街景飞速消退,司机很快跟著导航找到了一家超市,张述桐推开玻璃的门,看著柜檯里的女人愣了愣。 “是你啊。” 他喃喃道。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女人已经忘了他,他却记得女人,是山脚下那家小卖铺的老板,小卖铺早就迁走了,听徐芷若说搬去了城区,却没想到离山最近的超市还是她家开的。 “买什么?” “最贵的酒。” 张述桐拿出钱包,抽出一沓红色的钞票拍在柜檯上。 老板似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呆了一下,转身嘀咕道:“这个?” 张述桐也不懂酒,只是点点头。 “要不要烟啊小伙子?” “有没有牛肉棒?” 张述桐却问。 一瓶几千块钱的酒怎么也要配上山珍海味,买这种酒的下一刻就会直奔岛上最好的酒店,而不是几根连酒的零头都不到的零食,所以老板险些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要什么?” “牛肉棒。”他轻笑道,“喝酒就要有下酒菜啊。” 当张述桐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只过去了半个小时,司机玩命似地踩著油门,有几次差点就碰到別的车,放在平时他会心惊胆颤,可这一次却恨不得自己上去开。 “我送您上去?”司机將车子熄火。 “不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张述桐忽然说,“刚才谢谢了。” “这哪里需要谢,本来我去跑个腿就行,还让张经理亲自去一趟————” “不,我是说,”他顿了顿,“我不准备走了。” “您不准备辞职了?”司机大喜过望,“我赶紧给顾总匯报一声,哎,张经理,张经理————” 可张述桐已经转过了身子,他刚才在心里算了笔帐,用一部分人生换来这条时间线的一切简直太值了,不如留在这里继续新的人生,虽然少年时代已经过去,可这个世界还有个倒霉蛋陪著自己对不对?还有一个人的人生也作废了七年。 他这样想著,踏上了入山口的台阶,张述桐本来已经累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又吐得七荤八素,怎么可能不累,可他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气,行至半山腰时他抬起头,眺望著山顶的那座庙。 庙已经消失了。 他临走前现场干得热火朝天,各种机器嗡嗡作响,等回来时所有建筑都被拆除,只剩一片断壁残垣,到处静悄悄的。 张述桐跨过一截断墙,立刻捕捉到了路青怜的身影,她就在一片废墟中间,依然静静地靠在那把椅子上,身姿端正。这个女人虽然很爱撒谎,可答应自己的话很少会做不到,她说了等他回来,就真的会坐在那里等。 张述桐提著那瓶最贵的酒,越过一块块砖石,他挑的是红酒,因为想来想去路青怜都不是仰头豪饮的性格,还是优雅点为好。红酒五千,不清楚黑心的老板有没有加价,但根据冰露理论也许翻了五倍,甚至不清楚是不是假货,但假货也没什么,反正她喝不出来。 张述桐走到路青怜身边,因为找不到椅子,就直接坐在废墟上,也不顾刚洗的裤子会被弄脏。他像说过无数次一样轻声说:“我回来了。” 他走得太急,忘记买开酒器,没有开酒器怎么喝酒?他犯了个天大的错误,所以张述桐取出酒瓶,砸在一块砖头上,飞溅的酒液很像是血。 到处都是血,工人们躺在地上,鲜血从他们的鼻孔耳朵与嘴巴里流出来,与地上的灰尘和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这里的所有人都死掉了。 路青怜那张无暇的脸上也全部是血。 她的身下散落著一根绳子,她早就知道,让他出去买了瓶酒,所以有人活了下来。 酒液已经淌光了,死寂中张述桐扔掉碎了的酒瓶,他伸出手,想为路青怜擦去脸上的血跡,可不等触碰到她的脸,女子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这就叫救护车,”张述桐声音颤抖著,“你现在怎么样?” 路青怜没有说话,她只是注视著张述桐的脸,那双眸子终於不再漠然了,因为开始变得黯淡,她的声音微不可闻:“你在哪?” “我就在这里————” 她听到这句话便垂下了头:“你该继续留在这里生活的————” “我也想的————” 路青怜翕动著嘴唇,说得断断续续:“————你今年二十三岁,有一个很好的人生,何必一直被困在过去————何必救我————” 张述桐不停地道著歉,也不停地用西装的袖子擦著她脸上的血跡,可鲜血越擦越多,反倒让那头如瀑的青丝黏在了一起,看上去丑极了,他哽咽著住了嘴,只因路青怜又低声问:“是第几次?” “第四次。” “你说的那通电话,我猜不出具体的原因————但我————应该知道为什么———— ” “嗯·眼前的世界开始颤抖了。 快要来不及了,路青怜唇角流著血,说不出太多话,便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终於不再冰凉,而是一片温热,带著鲜血。 “张述桐同学————” 她低低地喊道,可还是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睛,只有张述桐的手背上仍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一切都在颤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低下头,得以看到了手背上一个没写完的血字。 抱————歉。 第268章 磨合 第268章 磨合 摩托车的引擎在咆哮著。 它从山脚下出发,一路穿过城区穿过荒野、穿过空旷的大街与狭窄的小巷,黑色的车尾拉出一道长长的尾气。 这天很冷,所以车上的少男少女戴著头盔,车速也快,呼啸的风声中,就连说话声也难以听到。 “西南?” “再往南一些。” “知道了。” 车子跨越半个小岛,终於驶入郊区、拐入湖岸边的小路,路边的野草因气流伏下身子。看得出车手的右臂很稳,发动机转速表一直处在四千转的巡航状態,飞快又稳定地行驶著。 忽然,远方的芦苇丛中显露出一道高瘦的身影,身影在奔跑,前些天刚下过雨,土地潮湿一片,可身影的动作毫不受阻,在泥泞中大步前行著,它速度很快,甚至快过了摩托。 奇怪的是,身影对后方的引擎声恍若未觉。 “准备好。” 说完这句话,车手捏动离合,降档、给油,油门倏然到底,发动机节气门全开,一时间引擎声响若暴雷。 他们迅速向那道疾驰的身影靠拢、超越,而后踩下剎车,车轮冒出白烟、车身因此倾倒,与此同时少女利落地跃下后座。 她下车时向后一拋,一件白色羽绒服在半空中划过道轻巧的弧线,张述桐一把抓住。 路青怜脚步同样很快,她蹬地、俯身、出拳,几个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那道飞奔的身影忽然受袭,风声愈加大了,夹杂著几道闷响,几根草茎打著旋飞上半空,两道身影飞速移动著,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交手了数次,他们打得越来越快,向更深处移动,足有半人高的芦苇丛吞没了两人的身影,只剩拳与脚的交击声。 张述桐跃下车子,抓起系好的鱼线,衝进芦苇丛里,他將鱼线的两段绑好,动作又快又稳,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张述桐拉了拉鱼线,確认没有鬆动:“好了!” 话音刚落,路青怜脚尖倏然一转,仰身躲过迎面而来的一拳,她飞速后撤,身影不依不饶地朝她追去,张述桐在心里计算著时间,鼻樑前尼龙製成的鱼线在阳光下反出银光,它只比髮丝粗上一点,这种速度下却足以让人致命。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青怜离鱼线越来越近了,她一个滑步从鱼线上穿过,张述桐伸出手,却被她挥手推开,路青怜也因此跟蹌一下,身影隨即而至,在鱼线的阻拦下猛地一滯,接著失去平衡—— 路青怜返身一腿,直踢身影的前胸,泥人接连退后数步,一直退至岸边,她脚尖一蹬,隨即轰出一拳,只听哗啦一声,水四溅,几个呼吸过后,一个泥娃娃的雕塑从水中浮了上来。 “第七个?”张述桐收回目光。 “嗯。”路青怜淡然收拳,將泥娃娃从水里捞了出来。 这是2013年1月19日,一天中的上午,阳光不错,风却很冷,张述桐將羽绒服扔了过去,路青怜披上外套,看著脚下那双满是泥泞的靴子微微蹙眉。 “走了。” 张述桐头也不回地朝摩托车走去。 他回到车边,经过摩托车的尾箱,从前这里面备著鱼竿鱼饵剪刀————是他的百宝箱,总之有了它隨时可以在湖边钓上一条鱼来,可现在不同了,箱子还是那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却换成了碘酒绷带棒和创可贴。 等路青怜坐上了后座,车子却迟迟没有发动,张述桐翻出一瓶云南白药的喷雾:“刚才逞什么强,脚怎么样?” “还好,是你站得离它太近。” “那种距离从前实验过,不会有事。”张述桐皱眉道,“而且不是说好了,只需要拖住它?” 路青怜也皱眉道:“这次的泥人很不寻常。” “再不寻常也是被鱼线放倒的。” “张述桐,你太小瞧它们迟早会吃亏。” “但现在崴脚的是你。”张述桐缓缓道。 “我说了,只是小伤。”路青怜还是平静的语气。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冷,谁也不肯退步。 “脱鞋。” 张述桐已经蹲下身子。 仿佛一颗石子扔进湖中,如镜的水面忽然破碎,路青怜垂下眸子,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什么,只是侧坐在车子上,俯身褪下了鞋袜,她白皙的脚踝处已经微微发红,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徵兆,寻常人不会扩散得这么快,可她用的也不是普通的力道。 两人谁也不说话了,沉默中张述桐摇了摇喷雾,將药雾洒在了路青怜的脚踝上,恰逢一阵冷风吹过,她蜷了蜷圆润的脚趾。 收拾尾箱的功夫,路青怜已经用绷带缠在了脚上,等她穿好鞋袜,车子也发动了,低沉的引擎声中,他们踏上返程的路,算上路青怜独自遇到的泥人,这已经是他们回收的第七个泥人了,而当初遇害的大学生有八个。 半个多月的时间以来,从骑车载著她寻找泥人、在旁边等著战斗结束,到准备了一个医药箱包扎伤口,再到在布置一些陷阱,他们的配合越来越熟练。 最初的时候十几分钟才能结束一场战斗,眼下整个过程已经被压缩至三四分钟。 当然也不算多么顺利,这中间出过一些小小的意外,好在结果不错。 他的车技也越发熟练了,只是每个星期都要跑出去加一次油,张述桐骑车拐过了一个弯,朝小岛南部驶去。 天空是蔚蓝的,他在小小的岛屿上行驶著,骑得很慢,路青怜在后座绑著头髮,张述桐感到几根髮丝抚在胳膊上,隨口聊道:“话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受伤的一直是脚。” 可话音落下,路青怜已经將马尾扎好,她乾脆地戴上头盔,什么话也听不到了。 等张述桐准备將车子驶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才开口道:“把我放在这里就好。” 等车子停在楼下,张述桐掀起护目罩:“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著急回家,刚才可以把我放在小区门口,我还要把泥人送回庙里。”路青怜轻嘆口气,“要拿什么?” “你今天还有別的事?” “没有。” “那就无所谓了,你奶奶又不知道打个泥人只需要三四分钟,”张述桐也嘆口气,“路青怜同学,你今天出来好像完全没有看黄历,怪不得会受伤。” “黄历?”路青怜皱眉道。 “哦,说错了,是日历,我妈煮了腊八粥,她从早上就给我下了一项任务,说务必把你带到。” 张述桐拔下摩托车的钥匙:“帮我个忙?” > 第269章 「无名」线 第269章 “无名”线 “八宝粥和腊八粥有什么区別?” 上楼梯的时候,张述桐思考道。 不等路青怜说话,他又问:“也许腊八节的八宝粥就是腊八粥?” 路青怜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对你来说,怎么理解都好。” “什么叫对我来说,你难道不好奇吗?” “你总是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而且我今早在庙里已经喝过腊八粥了。” “庙里还会施粥?” “只是煮来自己喝。” 说话间他们打开房门,一股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老妈的声音隨著粥的香气一同传来。 “圆满完成,长官。”张述桐伸出两根手指,懒懒地在脑袋旁碰了一下,虽然老妈也看不到。 “先去给青怜拿瓶饮料,菜刚下锅,我这边走不开————” “好。” 他弯腰找出两双拖鞋,正要喊路青怜坐下,却见她换了拖鞋先朝著厨房走去o 油烟机的噪声中,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片刻后路青怜点了点下巴,轻轻关上屋门,回到沙发上坐好。 张述桐倒了杯可乐:“你们在聊什么?” “当然是问阿姨需不需要帮忙,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我还以为你只会煮鸡蛋。” 路青怜瞥了他一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张述桐耸耸肩:“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这句话被老妈听到了又要说他失礼,所以张述桐打开了电视,將声音调大,也不管路青怜爱不爱看,快步溜进了臥室。 臥室里有件最近才添的家具,是面镜子,老妈看了意味深长地说,桐桐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张述桐纳闷地问为什么? “不交女朋友这么臭美干什么?” 张述桐对此矢口否认,现在他站在镜子面前,拉下服的拉链,將冬日里厚重的衣服一层层脱掉。 家里有暖气,算不得冷,最后他把贴身的秋衣也脱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镜子中的少年裸露著上半身,手臂与小腹已经初露肌肉的线条,这是最近锻链的成果,张述桐看了一会,又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一瓶碘伏。 他侧过身子,看向右肩的绷带,绷带已经成了暗红色,用手按压一下,还渗著血跡,张述桐將绷带缓缓揭开,带出一层血痂,鲜血隨即流过肩头,一滴滴淌在地板上。 从镜子里,能清楚地看到一道撕裂状的伤口。 他没去管地上的血跡,又拆了一块新的绷带,倒上些碘伏,深呼一口气,將绷带贴在右肩的伤口上,张述桐的眉毛猛地抽动一下,冷汗从额头上渗出,他闭上双眼,等待著疼痛一分一秒的流逝。 半分钟后,他面无表情地將染血的绷带扔进垃圾桶里。 这是上一次回溯留下的伤口。 也是他在无数次回溯中,第一次留下伤口。 可张述桐甚至不清楚它是怎么產生的,等恢復意识以后,他就感到肩膀猛地一痛,那时候他的眼神真够嚇人,面前的大妈也就訕訕地闭上嘴,鬆开了拍在他右肩的手。 张述桐起初没有放在心上,等骑著自行车回到了家中,才发现右肩的疼意非但没有减轻,相反越来越重,等脱掉衣服,鲜血已经浸湿了半个秋衣。 十九天过去了,伤口癒合得很慢,再加上他没找到时间静养,要么是锻链要么是骑车,便一直处於结痂裂开结痂又裂开的状態。 也许是今天活动的幅度大了些,眼下它又裂开了。 张述桐咬著两根签,一边將创口清理乾净,一边竖起耳朵听著屋外的声音,油烟机已经关上了,老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听上去是在陪路青怜说话,可电视机的响声將人声盖住,便听不清她们在聊什么。 张述桐抓起染血的秋衣,平时他会趁老妈不注意去阳台上洗好衣服,可现在两个女人都在客厅坐著,只好再找时间。张述桐刚將衣服团在一起,有人敲了敲门。 “马上出去,妈。”张述桐咬开一截胶布,含糊道,“你们俩先聊。” 他心想待会少不了被老妈念叨几句,可门外响起的是一道清冽的嗓音:“是我。” “————可乐在冰箱,要喝自己去拿。” “有事找你,麻烦开下门。” “稍等,我在换衣服。” “张述桐同学,你最好现在就把门打开。”路青怜淡淡道,“否则那件事我就说出去了。” “说了我没穿衣服,”张述桐忙把所有证据都扔进垃圾桶,又抽张纸胡乱擦去地上的血跡,“裤子也换了,你確定————” “等等!” 张述桐无奈拧开了锁,透过门板的缝隙,不等他开口,路青怜就皱起眉头:“你真没穿衣服?” 张述桐点点头,刚想说你不如出去待会,路青怜便推开了房门。 试想一下,一个一腿能把泥人踢飞的女人,她想推开一扇门可太容易了,所以张述桐根本没去阻止。 路青怜进来后便看向了他的肩膀,眉头皱得愈发深了:“什么时候的事?” “说这个之前,能不能先关上门?” “阿姨” 路青怜抱著双臂,倚在门板上:“阿姨去洗水果了。” 张述桐这才鬆了口气。 “就是受了点伤,说了她又要担心。”他说著捡起地上的纸,“说吧,什么事。” “只是觉得你行为很反常,”她用早有预料的口吻说,“果然是这样。” “什么果然?” “回来的路上,车子的速度比去时慢得多,而且时快时慢,就像右手抽了筋,等回家后你又立刻去了臥室。”路青怜想了想,“顺带一提,你什么时候在女生面前在意过形象了?我很早就说过,你演技很差。” 张述桐心说是没你演技好,他乾脆不再说话,对著镜子將绑带敷在肩膀上。 这个位置最麻烦的地方在於不好固定,他需要用下巴夹著绷带,像骑车接电话那样一点点將胶布贴好。 张述桐摸向提前贴在桌子上的胶布,却摸了个空。 “坐好。” “我自己可以。”张述桐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话说你能不能先出去?” 路青怜却不接他的话,只是拆开一包绷带,微微无奈道:“你又在想什么,动作快一点,这个位置很容易化脓。” “都说了不用————” “既然你今天是和我出去的,那受了伤就有我一份责任。” 张述桐只好坐在床边,感到那双冰凉的手贴在皮肤上,儘管不是第一次了,还是让人下意识打个寒颤。 “怎么弄的?”路青怜在身后问。 “锻链身体的时候拉伤了。” 路青怜用棒按著他的伤口:“这是外伤。” “也可能是那次被你打的?” 话没说完,张述桐就吸了口凉气,路青怜竟然又將创口清理了一遍,很难说是不是故意的。 “你最近越来越轻浮了,张述桐同学,我是在和你聊正事。” “其实是骑车摔倒了。”路青怜当然没打自己,张述桐嘀咕道,“而且不是你先拿它当把柄威胁我的,都说了那次不是故意的,就当我刚睡醒有点激动。” “你上次用的藉口是没钓到鱼。” “它们俩不分彼此。” “上上次的藉口是又做了个梦。” 张述桐看著天板:“可能这些原因都有吧。” “所以,到底是什么梦?” “你確定要听?” “你最好少说些没用的话。”路青怜头疼道。 “告诉你好了,是个噩梦。”张述桐回过头,看著路青怜的眸子,缓缓开口道,“或者说很恐怖的梦,在那个世界里————” 路青怜精致的脸也跟著一肃。 “没有嫩牛五方。” “”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抽出了第三根棒。 “不是说了吗,梦到青蛇庙被拆了。”张述桐赶紧说,“然后就发生了很邪门的事,忽然全身一疼,耳朵嘴巴鼻子都开始流血,梦就醒了。” “只有这些?” “嗯,我还以为是诅咒之类的,但当时问过你,你又说没有头绪。” “我是不是说过,你演技很差?” “真的,”张述桐强调道,“你最好重视一点。” 可路青怜仿佛失去了询问的兴趣,她甚至没有用胶布,而是將绷带打了个整齐的结,便起身出了臥室。 张述桐也站起身,微微活动一下肩膀,比用胶布方便很多。他暗嘆口气,默默穿上秋衣,跟著出了房门。 那条时间线之所以会成那样,也许就是元旦后的自己说得太多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没想好该给这条线取什么名字,这一次回溯和织女线相似,他的意识模糊了一瞬,又去往了那处如梦境般的空间,无天、无地、无人,只有一片黑暗。 不等张述桐回神,他全身的汗毛便竖了起来,仿佛身后还藏著什么东西,他这次有了预料,隨即回过头,可刚做出这个动作,梦境便破碎了。 张述桐走到餐厅的时候,老妈已经將菜摆上了桌子,卫生间里传来哗啦的水声,是路青怜在洗手,她的洁癖確实很严重,不过摸了自己肩膀一下。张述桐刚坐下,老妈就说:“去洗手。” 再次回到饭桌前,张述桐拿起筷子,朝一根青椒丝伸去,可夹了几次都没有夹住,老妈奇怪道:“我差点没发现,你怎么换成左手了?” “他最近在练习用左手。”路青怜漫不经心地夹了一口米饭。 “这样,左撇子比较聪明,”老妈赞同道,“儿子你最近是有点笨了。” 这个月的月考,儘管抽出时间复习,张述桐还是退步了八名,堪堪摸到年级前十的门槛,老妈突发奇想:“要不要请青怜给你补课就按市里的价格算,一定比一般的家教教得好。” “不用。” “好的。” 路青怜又淡淡地补充道:“不过收钱就不用了。” “那太好了。”老妈笑眯眯说,“要不要喝瓶酒庆祝一下?” “嗯————” 他想也没想地拒绝道:“不喝。” “青怜呢?” “谢谢阿姨,我不喝酒。” “算你们过关。” 居然是陷阱。 老妈又问期中考试是不是快要到了,张述桐算了一下,离寒假还剩一个星期多点,时间过得很快,让他总有种紧迫感。 今天是腊八节,其实张述桐一直不知道这个节日是庆祝什么,每人面前放了碗腊八粥,老妈举起碗,和他们象徵性地碰了碰,还有老家的奶奶寄来的腊八蒜。 “来尝尝,述桐他奶奶手艺很好。” 不等路青怜婉拒,张述桐就给她倒出两瓣:“刚才的事多谢咯。” 刚才消毒下手太重,还你的。 张述桐是这个意思。 洁癖的人肯定不爱吃蒜。 路青怜也看了他一眼。 张述桐又好心给她倒了两瓣。 “阿姨,元旦那天————” “妈,她不吃蒜,还是別劝了。” “元旦怎么了?”老妈好奇道,“不是去埋什么时空胶囊了吗?” “是埋了。”张述桐挤出一个笑,“那天没有喊她,她有点不高兴。” 怎么又有个把柄落她手上了————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老妈又问了些学校里发生的事,其实没什么好聊的,这段时间他光在外面跑,一星期就要出去给摩托车加一次油。不久后两人站在楼梯口,聊起一些正事。 “那个男人之后有没有联繫过你?” “没有。” “车牌號呢?” “找人查了,后来发现是假牌,离港口不远的位置发现的。” “你確定庙被拆的时候,雕像没有被打碎?”路青怜却问。 “確定。” “蛇眼也是黯淡的?” “嗯。” “我知道了。” 因为肩膀受了伤,张述桐没准备骑车,只是把自行车钥匙递给她,路青怜却以不方便拒绝了。 回到家的时候,老妈在收拾著碗筷:“你们俩最近在一起的时间好频繁。” “学校里有些事情。”张述桐只想回臥室毁尸灭跡。 “你和青怜处得怎么样?” “还是那样吧。”张述桐心不在焉地说道,“朋友。” “你最好是交朋友。”老妈意味深长道,“从前担心你交不到朋友,现在又觉得你朋友太多,这样下去可不太好。” “怎么了?” “你另一个好朋友,顾秋绵,她爸爸周五的时候跟我提起你了,说喊你去家里吃顿饭,你怎么一直没去?” > 第270章 「圆板酱」 第270章 “圆板酱” ”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去。” “那要放在心上,既然是答应人家的事,过去这么久了,失约显得不太礼貌。”老妈將洗洁精搓起泡泡,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喝不喝粥,锅里还有,我看你刚才没吃多少东西?” “那个,妈,”张述桐尷尬道,“其实我下午还要去喝一顿腊八粥————” 老妈洗手的动作愣住了,水龙头哗哗地淌著。 一个泡泡飞到张述桐眼前,啪地一声,破了。 白色的suv驶上了山路,十分钟以后,车子稳稳停在別墅门前,张述桐关上车门,和老妈挥手道別。 “儿子。” “嗯?” “你是不是瞒著你妈重生了?” “呃————” 不等张述桐说话,老妈嘆了口气,升窗、掛档、加速、离去。 张述桐两手空空地站在別墅门口,他问过老妈需不需要提点东西,老妈却说你是去同学家里吃饭,提东西搞得这么正式干什么,张述桐想想也有道理,只当来蹭顿饭。 张述桐其实知道別墅的密码锁,还是当初和老宋一起行动的时候摸熟的,可今天人家老爸在家,这么旁若无人地进去是不太好。 他给顾秋绵发了条简讯:“麻烦吴姨开下门。” “你在门口等会。” 顾秋绵却回道。 张述桐就在大门前閒逛,算算时间,好久没来別墅了,这是个白天,可以看到院子里精心修剪的草,他绕到后院,看到了一个红顶的小房子,里面住著那条杜宾犬。 自从雪夜骑车带顾秋绵离开別墅以后,这条老狗就不怎么认生了,眼下它懒洋洋地趴在窝前,瞥了张述桐一眼,继续打盹。 张述桐扶著膝盖,隔著柵栏看著它,往事浮上心头,他正要笑笑,有人却打断了一人一狗之间的交流。 “快过来——” 有个明媚的女孩大喊,顾秋绵踩著一双拖鞋,像是匆匆从家里跑出来,张述桐看了看她的头髮,扎成了一个丸子。 “大忙人。”顾秋绵翻白眼,“你真够难请的。” “彼此彼此。”张述桐心说你以后更忙,我就没见过你。 他说著就要进门,却遭遇了今天的第一道阻碍,顾秋绵挡在他面前:“衣服好乱啊你。” “出门比较急。” 不等张述桐有所反应,顾秋绵就伸手把他领子抚平了:“注意点,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不是说就你和叔叔还有吴姨吗?” “我姨妈一家,正好来岛上玩。”顾秋绵以审视的目光將他从头看到脚,接著昂起下巴,“转过去。” 张述桐转过身。 “没问题。” 她打个响指,又问:“待会进门怎么办?” “先换鞋?” “不对,要表现得像是第一次来,知道了吗?” 张述桐点点头。 “如果有人茶杯空了你该怎么办?” “帮忙倒水?” “也不对!”顾秋绵哼哼道,“你就坐著不要动,我给你倒。” 张述桐明白了,表现得不太熟就对了,他跟著顾秋绵进了门,满屋的暖气扑面而来,放在平时,客厅里不会开灯,他知道顾秋绵喜欢让阳光遣綣地洒进室內,可今天头顶的水晶吊灯全部打开,將大理石地板照得交相辉映。 两人站在玄关处,张述桐明明知道鞋柜在哪,甚至能准確找出拖鞋的位置,偏偏要站在门口发呆,等顾秋绵踮著脚將拖鞋拿过去。 她的声音大方又优雅:“张同学,先换鞋。” “顾同学,谢谢。” 两人答得一板一眼,张述桐之所以没笑出声,全靠顾秋绵掐了他一下,真是好人。 顾秋绵又把他的外套掛好,才一同走进屋內。 客厅里,一个保养得不错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也是鹅蛋脸,她放下茶杯,笑笑说:“绵绵,这个小帅哥就是你同学?” “是啊,姨妈。”顾秋绵微笑著介绍道,“他叫张述桐,张述桐,这是我姨妈。” “姨妈好。”张述桐认真打招呼。 女人愣了一下:“哦,你好,別这么客气,先坐吧。” 张述桐也客气两句,顾秋绵对他点头笑笑,是喊他有事的意思,两人来到厨房:“你刚刚喊的什么?” “姨妈啊。” “你该喊阿姨!” “哦————” 张述桐才反应过来。 “张同学,你想喝什么?” 张述桐也就陪著她演戏:“顾同学,饮水机在哪?” “饮什么水机,我家哪有饮水机,”顾秋绵牙痒痒道,“我是认真问你。” “酸奶?” “拿著。” 仿佛又回到了做同桌时给他零食的样子,顾秋绵补充道:“待会见了我姨夫別喊错了。” “明白。”张述桐来回看看,却没看到其余人的身影,“你爸呢?” “他们在书房谈事情。” 两人又回到沙发旁,顾秋绵轻声陪著姨妈聊天,张述桐本想看电视的,可也知道这样不礼貌,只好在旁边陪聊,所以聊天的內容往往围绕在他身上:“绵绵,初四认识的新朋友吗?” “哦,他是学习小组的成员。”漂亮女人撒起谎来不眨眼,“他这次退步了,我帮他补下课。” 很让人心酸的一点,顾秋绵这次的月考成绩排在第九,高他一名。 张述桐在心里自动翻译:他是我马仔,最近表现一般,我来鞭策一下他。 女人却不怎么在意成绩的事,要是寻常人家,这时候聊的肯定是学习有没有退步,可在顾秋绵家,这种事也许没什么好谈的。 “看上去就是乖孩子,你別难为人家。”女人只是笑笑。 张述桐跟著点点头。 “你们先玩,我去看看他们谈得怎么样了。”女人说著站起身。 空旷的客厅里,他们两个互相看看:“你乖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別难为我。” “那就是很乖?”顾秋绵指了指茶杯,张述桐为她倒了杯水。 “不错,张部长。”大小姐满意道。 “是是。”张述桐拖著长腔。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就多了一个这样的称呼,有时问她,她一会说是自己不好好学习,如果找不到好的工作不如以后投奔她;又说是做了个梦,梦里自己成了部长,在办公桌前向她匯报工作。 张述桐当时吃了一惊,可一些细节和上条时间线对不上,比如他对那条时间线的顾总还蛮尊敬,可顾秋绵非瞪眼说他这个部长目中无人,只恨梦醒前没有炒他魷鱼,最后张述桐也搞不懂了。 电视声调大了一些,他们两个自然了许多:“在谈什么,生意吗?” “岛上有个项目,我姨夫一家想参与进来,隨便他们怎么说了。”顾秋绵翘起腿,唯独对自家生意上的事漫不经心,“还有一个表妹,如果谈成的话,她可能要转来岛上上学。” 张述桐则关心另一件事:“之前拜託你打听的事呢?” “你说狐狸啊,我爸爸说现在基础设施还没有建完,考虑吉祥物和流行元素这些东西还太远。” 顾秋绵皱眉道:“不过我今天听了几句,姨夫確实向爸爸提过,他从前是打理酒店的,比较擅长这个。” 张述桐点点头。 这次回溯以后,他一直在寻找狐狸文化盛行的节点,也许眼下就是了,张述桐想了想:“你姨夫从前————我是说,和你们家的生意是分开的?” “不是,酒店就是我家的,但前些年赔了,就又来找我爸爸了。 “这样,突然来的?” “去年年底的事了,但一直到今天才正式坐下谈。” 难怪女人对顾秋绵的態度不像单纯的长辈看晚辈。 这么看局势还不明朗,八字都没有一撇,张述桐略过这个话题,和顾秋绵聊起別的事,过了一会,一个少女从书房里走出来。 “先和你表姐玩,妈妈一会就出来。” 张述桐看了一眼,看来那就是表妹了。 少女气质文静,看上去和顾秋绵一点也不像,张述桐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连声音也是细声细气的,顾秋绵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不能太冷落她,所以他们的称呼又变了。 这时候吴姨也进了客厅,在顾秋绵的监督下,张述桐起身说了声阿姨好,女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笑说:“秋绵你带同学去转转,吃饭我喊你。” “张同学,那我带你去逛逛?” “那多谢顾同学了。” 三人去了二楼的琴房,顾秋绵的表妹很好说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顾秋绵问要不要弹琴?她就小声说了句好,然后坐了过去。 可这个表妹只比他们小半岁,是同龄人,顾秋绵却大有股带孩子的气势。 琴声中顾秋绵压低声音:“她其实挺厉害的,钢琴比我弹得好得多,我姨妈今天才和我说,她最近录了视频发到网上,粉丝还有不少呢。” 眼下是视频网站刚开始兴盛的时代。 “你知道土豆网吗?”顾秋绵卖了个关子。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张述桐心说你这个电子白痴就不要卖弄了。 “没听过。” “我给你看看,正好我也想看看,还蛮有趣的,上面有些宠物和搞笑的视频。”她兴致勃勃地拿起手机,打开瀏览器,张述桐就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缓慢地打道:“土都。” 刪掉一个字。 “土豆。” 终於对了。 “土豆网官方网站。” 点击搜索。 顾秋绵回过头:“你那是什么表情?” “觉得你好厉害。”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面前弹琴的少女:“小网红啊。” “什么?”电子白痴问。 “就是网络上的很红的人。” “那应该是吧?”顾秋绵登陆帐號,头像又是个羊,“我不太清楚,姨妈那边也不太懂,只是经常看她摆著摄像机录像,然后说发在网站上分享经验,还说她最近又想发去一个叫什么哗哩的网站。但姨妈担心影响学习,就没让发,关係正僵。” “还有点叛逆,”张述桐开了个玩笑,“別告诉我她网名叫圆板酱?” 顾秋绵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张述桐也收起笑容,惊讶道:“真叫这个名字?” “当然啊,她小名就叫媛媛。” 张述桐喃喃道:“居然是你亲戚?” “什么意思?” “我做梦————” “你还能梦到我表妹?” “不是,我是说,我从网上看过她弹琴。” 於此同时,顾秋绵点开一个视频,屏幕上出现一双穿著白色丝袜的腿,却没露出多少钢琴。 顾秋绵立即退了出去。 张述桐双眼望天。 “你不是说自己很忙吗?” “是很忙。” “你还说没听说过土豆网?” “没————其实听说过。” “原来你还是媛媛的粉丝啊。”顾秋绵托著脸问,“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下,要个签名,人家就在你前面呢?” “不用这么麻烦。” “介绍一下嘛,张部长。”顾秋绵拽了拽他的袖子,热心的不得了。 “顾总,这件事听我解释,”张述桐也有点头大,他真没想到这个表妹拍的不是钢琴视频,“我也是听我一个学姐说的,我平时看视频都是找钓鱼攻略和摩托车看。” “学姐?”顾秋绵原本是笑著的,这时候忽然眯了眯眼,“我们是同学吧? ” 张述桐点点头。 “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你哪来的学姐,而且总是掛在嘴边,”身边那股香味更加浓郁了,“你明明和人家不在一个学校,甚至不在一个地方,怎么就叫上学姐了?” 张述桐哑口无言。 “哎呀,说说嘛,我还挺好奇的。”顾秋绵戳戳他,专挑腰间的软肉。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就是————那次看电影认识的学姐。” “什么看电影?” “你丟包那次。” “你还趁机认识了一个学姐?”顾秋绵眨眨眼。 “啊————对。” “张部长,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忙了。”她撑著下巴,作沉思状,“又是忙著看我表妹的视频,又是忙著和你学姐聊天,怪不得我约了你这么久都没空。” “都说了没看————”张述桐无奈道,“我看你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看你表妹?” 顾秋绵撑著下巴的手一愣。 “看我干什么?” “看你好看唄。”张述桐翻个白眼。 顾秋绵红著脸切了一声,他刚要鬆口气,顾秋绵这次却凑近脸问:“那你说,有多好看?” 张述桐愣了一下。 “吃饭了” 这时候吴姨敲了敲门。 顾秋绵也回了一句这就来,她不情愿地站起身,剜了张述桐一眼,四人上了电梯,又成了张同学和顾同学,两人真是好同学,一路以友善又不失分寸的態度交流著。 出了电梯,等吴姨和表妹走远,顾秋绵先是歪头看看他,又提醒道:“待会吃饭的时候別忘了我怎么说的。” “放心————” “饶你一命,待会再找你算帐。” “那多谢顾总。” “不谢。” “绵绵————” 一道男声適逢其会地在背后响起,张述桐扭过头,那位好像是正儿八经的顾总。 拉风少女 出於版权保护,本章暂不支持网页阅读 十二月番外与回馈抽奖 十二月番外与回馈抽奖 这个月的番外也是撒糖番外(请注意在番外详情页投票解锁) 感谢大家支持,11月获得了自开书以来最好的排名。 整个11月写了不少剧情,有几个关键节点,包括梦境、元旦和“无名”线,所以写的慢了些,说声抱歉。 12月继续求月票,整本书也该到了线索回收的阶段。 另外再办一个月票回馈活动: 从12月1日0点到12月7日24点间;大家投出的所有月票中,將抽取50位读者,每位一份疯狂星期四(v50)。 ps: 活动期间投月票即视为自动参与,投票越多中奖概率越大。 抽奖方式以月票编號为依据,活动结束会以单章的形式公开结果,大家记得留意。 雪梨燉茶,拜谢! > 第271章 顾建鸿 第271章 顾建鸿 上任不到半个月的张部长就这样被开除了。 小顾总亲自炒的魷鱼。 “顾总?” “不认识。” “顾同学?” “不熟。” “绵羊姐姐?” 张述桐本来只是想逗她一下,谁知顾秋绵羊顿时就疯了,她本来洗著手,手上打著泡沫,闻言就要去拧张述桐的脸,他可不想掛著白鬍子去吃饭,连忙后退了一步:“话说待会还演不演了?” 顾秋绵已经朝他瞪起眼,却硬生生止住了,她平復一下呼吸,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不知道呢,桐桐。” 张述桐瞬间败下阵来:“喂,说好了別喊我小名。”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桐桐。” “错了,饶命。” “哼。” 顾秋绵这才转过身去,心情不错地搓起泡泡。 张述桐暗道她怎么越来越不好对付了,顾秋绵又说:“待会喝完粥,我和我爸说好了,让他抽出点时间跟你聊聊。” 张述桐道了声谢,他最近一直在通过自己的渠道调查青蛇庙和路母的事,可学姐那里帮不上忙,岛上的警察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联繫不上,想来想去,也许顾父知道些什么。 说话间张述桐也洗完了手,他左右看看,那条熟悉的客用毛巾却不在架子上,也许换成了別的顏色。 “顾同————秋绵,”忽然间叫她名字,张述桐还不太习惯,“毛巾?” “不知道,桐桐。” 张述桐斜著眼看她,顾秋绵终於忍不住笑道:“哎,我也是刚才发现的,如果叫你张述桐同学,把这几个字连起来读的话,就是张述,桐桐,学?” 她笑点好低啊———— 张述桐也说:“我也是才记起一件事,清逸说的,关於咱们俩之间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 “什么?”她眨眨眼。 “和你待一起容易变笨。” 说完张述桐拔腿就走。 他大步出了洗手间,顾秋绵在身后追杀不停,等一直拐到了餐厅,两人的脚步又同时放慢,一个比一个文雅地拉开了凳子,饭桌上的人已经坐齐了,这是条方桌,三个孩子坐在一边,顾秋绵的姨妈和姨夫坐在一边,顾父则坐在桌首。 这顿饭虽是家宴,却和普通人饭桌上的气氛截然不同,哪怕顾建鸿嘴边总是掛著淡淡的笑意,可掌权者的气质已经融入了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最明显的,就是他夹菜的时候,没人会主动伸出筷子。 当然免俗的人也不是没有。 顾建鸿给女儿夹了一块排骨:“刚才忘了问你,这么快就想接爸爸班啊?” 张述桐的汗毛忽然有了反应。 “爸!”顾秋绵使出了撒娇,“谁说要接班啦,这么忙我才不想。” 顾建鸿失笑道:“你自己说的话转头就忘。” 除了张述桐以外,其他三人都对这句话不明所以,姨妈趁机打趣道:“是好事啊,绵绵长大了,主动帮姐夫你分忧。” “嗯,是长大了。” 顾建鸿闻言只是笑笑。 张述桐却觉得有只脚很隱蔽地在他鞋面上踩了一脚,抬头一看,顾秋绵正端庄地放下筷子,和姨妈说著话,但张述桐总觉得这是她方便发力。 算了,反正是她家的拖鞋,踩就踩吧。 女人又说:“不像媛媛什么都不懂,哎呦,我有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太老实了,要是转来岛上上学,绵绵你可要多帮姨妈看著表妹点————” 张述桐想道,如果是自己家,那叔叔们估计在聊昨晚的新闻联播,阿姨们则聊著家长里短的事,可在这栋別墅里,无论说什么都围绕著顾秋绵父女俩,她姨妈一直在主动挑起话题,不让这场家宴冷场。 姨夫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时候被妻子隱蔽地提醒两句,才端起酒杯。 至於张述桐,他本就是来蹭饭的,透明程度仅次於“圆板酱”,他小口喝著粥,无聊地数著吃进嘴里的食材,居然真的有八种,还有股很轻的药材味。 吴姨的手艺还是比老妈要好一点的,她今天没有在饭桌上吃饭,而是去了厨房收拾卫生,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坐这里是不是很奇怪? 既然是家宴,他一个同学跑来凑什么热闹,可计划不如变化大,张述桐本准备下午找顾父问一些岛上的事,到了晚上,情况充许就喝一碗腊八粥再回去,也算赴了元旦那天的约,可现在怎么就坐在饭桌上了? 再小的节日也是节日,不一会眾人端起杯子,张述桐只好举起果汁虚碰了一下,忽然间有些尷尬。 一杯酒过去,饭桌上的气氛总算不像之前那样拘谨,姨父姨妈说话的声音都高了些,张述桐看他们聊得热闹,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少女打了个招呼。 “圆板酱”正慢慢喝著粥,闻言浑身都激灵了一下,倒很符合学姐说的性格。 “————你好。” 少女盯著粥碗,小声打了个招呼,要不是她嘴巴动了一些,张述桐险些以为她没说话。 “听你表姐说,你在市里上学?” 他继续打听道。 狐狸庙祝。 无名线上狐狸文化与年轻人的风潮结合后的產物。 可那些雕像证明了,狐狸的传说並非空穴来风。 如果说青蛇神有一个行走在人间的使者,那狐狸神呢?如果有的话,也是庙祝? 何况她还是顾秋绵的亲戚,张述桐总觉得这一切太巧了。 “冒昧问一句,认识一个叫苏云枝的女生吗,她在市一中上学。” 少女摇了摇头。 “是吗,打扰了。” 张述桐告了句歉,不再说话,却下意识皱起眉头。 大人们又聊起生意场的事,有关小岛的开发,按这个情况推演下去,就是无名线上的狐狸岛。 看样子顾秋绵姨妈一家的“战略”大获成功,可身为女儿的“圆板酱”,就算不在集团担任职务,总该清楚那是姨夫家的產业,可学姐介绍自己时她是什么反应? 张述桐回忆了一下,那时候对方戴著口罩,和现在的样子差不多。 ——又来了。 一股危险的气息自身后升起,张述桐转过头,却只看到顾秋绵轻笑著聊天。 “————这是张雋的儿子。” 不知怎么话题来到自己身上,顾父介绍道:“都是我请来的专家,以后少不了合作。” 女人第一次认真打量了张述桐一眼:“怪不得————” “不过这样坐下来吃饭还是第一次。”顾建鸿笑道,“这孩子很不错。” 至於这句话“很不错”是指什么,张述桐也没弄清。 谈话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虽然顾父没说几句,可他主不主动介绍在別人眼中完全是两回事,张述桐感到女人的態度热情了不少,他应付起来也很头大。 这顿饭吃得很慢,又不能中途离场,等吴姨在餐桌前收拾碗筷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去。 大人们在客厅里喝茶,张述桐帮吴姨拿过垃圾桶。 “这么客气干什么。”吴姨故作不满道。 “过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整个別墅里,除了顾秋绵,吴姨反倒是最让他放鬆的一个,张述桐也就实话实说,“早知道今天不该来的,有些添乱。” “和他们一家又没有关係。”吴姨却温和地笑笑,“关键是顾总怎么看你。” 张述桐心说自己好像是来打听情报的。 “待会別紧张,就当是自家的长辈,也別耍心眼,有什么说什么。” 他刚点点头,就听顾秋绵喊道:“张述桐,来一下!” 张述桐知道到了今天的主题,他本以为顾父会等妹夫一家走了再找自己,却没想到大老板会把人晾在客厅里,这样看顾秋绵的面子真够大的。 他跟著进了书房,记得墙上掛了一张很大的全家福,却不知怎么不见了,隱隱能看到墙纸上留下的印记,张述桐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名叫顾建鸿的男人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正站在窗户边,点了一支很细的香菸。 “坐吧。” 张述桐也礼貌地回了一句打扰您了,他刚坐在椅子上,男人便问:“从前有没有来过岛上?” > 第272章 「演技」 第272章 “演技” “从前有没有来过岛上?” 张述桐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面上还是照常回答:“初一的时候跟著爸妈转来的。” “嗯。”顾建鸿站在窗边,看不清他的表情,男人保养得不错,如果只看侧脸,甚至有些书卷气,这是个表面上文质彬彬的男人,顾秋绵肤色很白,想来就是遗传自父亲,眼下他若有所思,“你和绵绵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说我把她气哭了好几次,事到如今,张述桐真的很想问问曾经的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高冷。 “————调班前做过几天同桌,那时候才和她熟悉起来。” “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张述桐最无法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可能会儘量考去市里吧,再远的事还没有规划过。” 顾建鸿微微点头,弹掉手中的菸灰。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他手中的烟就烧掉了一半,不是因为菸癮多大,而是根本没抽,张述桐就看著那支烟像根香似的飘著白气,被顾父按在菸灰缸里。 “只是聊聊,你隨意些。” 他手向下虚按,气质倏然一转。 说这句话前他语气很缓,每个字句都像深思熟虑过,可眼下却变成了一个健谈的企业家,顾建鸿笑道:“我出差的那段时间你没少来,那些事我都清楚,少绕圈子。” 张述桐真的有点尷尬了,秋雨绵绵啊秋雨绵绵,你到底瞒了些什么,幸好顾父还不知道半夜把他女几带走的事。 “我和你父亲有些私交,和你家人也吃过饭,当成长辈相处就好。”顾建鸿在老板椅上坐下,“之前你帮了绵绵不少,是我们家的客人。” 张述桐也开门见山:“您从前没听过任何和狐狸有关的事?也包括雕像之类的东西?” 顾秋绵已经把他们在找狐狸雕像的事告诉了顾老板,不过隱瞒了雕像的能力,只说他和几个朋友们成立了一个兴趣小组,考古岛上的民俗与传说。 “没有。”顾建鸿沉吟道,“但有件事很巧,今天绵绵的姨父也找我聊过类似的话题,我倒奇怪从哪里冒出一只狐狸。” 张述桐也觉得奇怪,前段时间他托老宋验证过,对方曾在市里教书,有不少老同事和学生,一部分人听过狐狸的传说,却对蛇的事情闻所未闻,说明学姐没有撒谎。可现代信息社会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信息差? 再比如顾秋绵的姨妈一家,从前不是没找顾老板谈过岛上的生意,可只有这次突然提到了狐狸,就好像隨著地下室男人露面,狐狸的传说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岛上冒了出来。 他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又聊起青蛇庙的事。 “类似诅咒的东西呢?” 张述桐想了半天,用了这样一个词汇。 这也是他从无名线回来后一直在想的问题。 庙祝不能出岛。 这本就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 什么叫出岛?地理位置上的变化?那在湖里划船算不算出岛?还是说只有踏上市里的港口才算?如果一直在湖里不上岸会不会出事? 这只是水平方向上的移动,垂直方向呢?比如乘一架飞机飞到小岛半空中? 所以张述桐觉得,不能出岛,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定义。 如果是蛇的限制,骗过蛇的方法他已经找到了;如果是路青怜奶奶的命令,铁了心带路青怜出去,她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张述桐不怕具体的限制,只要具体总能找到破解的方法,最可怕的就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比如拆庙后那些工人狰狞的死相。 可他也不能和路青怜去做实验、一项项排除变量,在这个时间点上,他根本没有试错的机会,也不敢去试。 回溯后的那几天,张述桐经常会做噩梦,而且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庙祝传到路青怜这一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信息断层。 也许弄清路母身上发生了什么才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你应该知道,你那位同学姓路。” “嗯。 “” “她母亲也姓路。”顾建鸿问,“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因为歷代庙祝都是女性?”张述桐不確定道。 “如果有一代诞下男婴,或有兄弟姐妹呢?” 张述桐真没问过路青怜有关生孩子的问题。 “初来岛上时,我去拜访过那一任庙祝,过程中聊起了这个问题,她的回答是,不会出现。”男人说话很有条理,“我提供另外一个角度,血缘,去查查看。” 不等张述桐消化这条信息,顾建鸿又说:“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湖里有什么东西。” 对方不像他从前打交道的那些人,会顺著张述桐的关注点聊上很久,眼前的男人从不废话,也不会在谈论正事时夹杂私人感情:“我的游艇不在这里,这件事倒也好办,等放了寒假,让绵绵给你们几张游轮的票,也算几个朋友一起出去旅游。” 张述桐险些以为自己又回溯了:“游轮?” “这片湖上只有一艘渡轮未免可惜,”男人哂笑道,“当地很久以前就有不许商业船只运营的禁令,这些年我一直在推动,前阵子有了结果,过段时间就会试运营,想弄清湖里有什么,不如坐游轮去。” 不愧是大老板。 渡轮的行进路线是固定的,无法探查整片湖的情况,在他看来只能再去租艘橡皮艇,大冬天的苦哈哈地跑去水上找路母拉的那条“锁链”,不曾想还能一边度假一边调查。 “小型游轮,环湖一圈,驶入京杭运河,来回几天时间,当然,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顾父站起身子,张述桐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再次道了谢,正要出门,却听男人在身后说:“对了,你喜欢绵绵?” 张述桐愣了一下。 他慢半拍地转过脸,老板椅上的男人正端起茶壶,对方面色隨意,口吻也很隨意:“去吧。” 说完他就不再看张述桐,而是拿起手机,抿了一口茶水。 回过神的时候,是坐在沙发上,有人在耳边问:“我爸爸都给你说什么了?” 张述桐看了顾秋绵一眼,她雪白的脖颈上正戴了一条银色的项炼,在水晶的吊灯下闪出耀眼的光,张述桐出神了一瞬,下意识移开目光:“没什么,就是聊了聊那几个问题,你也知道。” “撒谎。”顾秋绵一秒下了判断,她不依不饶地问,“你快说嘛,到底给你说什么了?” 张述桐心说你是不是趴在门外听了,不过她姨妈一家还没走,想来做不出这种事:“大概是问我转学之前来没来过岛上?” “哦,然后呢?”顾秋绵没怎么在意地问。 “还有,就是从前惹你哭的那些事,但没好意思说。” 一个白眼飞来:“继续。” “最后就是人生的规划吧。我说好好学习去市里上学,没考虑太远。” “还有呢?” “我是不是————”话到嘴边,张述桐最后还是改口道,“和你关係怎么样。” “那你怎么说的啊?”顾秋绵睁大眼。 “好像没说话。” “那就好。”她抚了抚饱满的胸脯,夸奖道,“回答得不错。” 书房中,吴姨走了进来,在茶壶里添上了热水。 屋门半掩著,从这里能看到沙发上的两人,她悄悄望了一眼,女孩正伏在少年耳边说著话,让人会心一笑。 倒掉菸灰缸的时候,她好似隨意地问:“那孩子和您聊得怎么样?” 男人正编著一条简讯,是工作上的事,他闻言说:“演得不错。” “演得不错?”吴姨有些担忧了。 “大概是绵绵提前嘱咐过了,”说到这里,顾建鸿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故意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骗我。” “装得还挺像。” > 第273章 「酸味」 第273章 “酸味” 张述桐看了眼时间,傍晚七点出头,如果站在室外,夜空中的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可他正坐在沙发上,客厅里乱鬨鬨的,顾秋绵的姨妈一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述桐后来才知道,原来对方今晚准备在这里留宿。 这让张述桐想起了二层那间客房,有张很柔软的大床,躺上去就能让人忘掉一天的疲惫,张述桐是个认床的人,等习惯那张床的时候,他也找不到机会在別墅里过夜了。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老宋开车拉他到处破案的那段时间,在这座宽阔又冷清的建筑里,男人看球赛的时候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顾秋绵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穿著身酒红色的睡袍,当初为什么不陪著他们看场电影打局扑克呢?人总是会美化从前的记忆,现在想来不可思议,可当时心里焦急的不得了,不比现在差多少。 他们趁乱走了出去,在月光倾洒的院子里閒逛。 顾秋绵歪著脑袋看他:“你怎么老看我表妹?” 张述桐回过神来,就目前看,那只是个有些叛逆的小姑娘,和蛇或狐狸都扯不上关係。 张述桐低头看著草坪:“你身上好像有点酸味。” “有吗?”她赶紧嗅嗅自己的胳膊。 张述桐纳闷道:“我总感觉你今天晚上很像吃谁的醋。” “————傻子,我明明是好奇!”鼻尖的香气一瞬间变淡了许多,转过头去,顾秋绵远远地站到一旁,她掰著手指,给他罗列出一二三四五条理由,说得头头是道。 张述桐也觉得她说的蛮有道理,便不再开玩笑:“说起来,你那个梦里真不记得有这样一个表妹?” 眼下两人已经把“圆板酱”的事说开了,顾秋绵却对狐狸岛和姨妈一家没有多少印象,倒还记得徐芷若,真是好闺蜜。 “那要不要给她妈妈说一句?” “懒得当那个恶人,她喜欢干什么隨意了。” 顾秋绵就是这么一个对大多数事漠不关心的人。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清脆的嗓音掷地有声:“看看。” 张述桐隨之望到她的裙子,那是条没见过的裙子,紫色,一般的女孩驾驭不了。 “挺好看的。” “什么叫挺好看的?” “就是————”张述桐忽然想起老妈说过,这时候要说这条裙子配你某件大衣好看,可不等他开口,顾秋绵换了种问法:“有多好看?” 又是这个问题,张述桐回答不上来就继续走,可顾秋绵绕到了他的身前,他往左她就往左,他往右她就往右,自己活像个跟屁虫,月亮就在头上,也像她的影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无奈地抬起头,这时手机响了一下。 张述桐习惯性地去看屏幕,顾秋绵已经自顾自地走出了好远,不等她转过身子,张述桐眉毛一挑:“来不来吃瓜?” “什么?” “八卦,你看。 “7 张述桐把手机拿给她看,来源是一张照片,若萍今天拍的,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男的是杜康,女的是———— “哦。”顾秋绵看了一眼,“那个演巫女的女生啊。 好像叫静怡。 就是若萍那个闺蜜。 背景是商业街,画面上的少男少女有说有笑,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排队,被拍了下来。 “重大新闻!”若萍如是宣布,“看我发现了什么? ” “杜康不是一直不承认吗?”清逸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个三人的群聊,名字叫杜康观察小组。 “今天被我朋友看到了。”若萍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张述桐则有些惊讶,从元旦以后,他倒是听死党们聊过这件事,但没怎么上心,再加上若萍的话本就容易夸张,到今天看到了这张照片,才发现很多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因为晚会的事?”顾秋绵也有印象。 “应该吧,听说杜康把人家背去了医务室,还照顾了一会,挺男人的。 “6 “他之前不是一直喜欢路青怜吗?” “你怎么知道的?” “谁不知道。”顾秋绵撇撇嘴。 张述桐替杜康默哀了一会,这小子总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他饶有趣味地看了会聊天,总有种奇妙的感觉,从元旦到现在不过二十天,两个从前不熟悉的人就確认了关係—虽然这件事也可能是误会,但隱隱有了苗头。 事关死党,张述桐关心不奇怪,可顾秋绵关心就很奇怪了,她也盯著屏幕,可iphone 的屏幕能有多大,张述桐快被她挤走了。 “我把你也拉进来?” “不用。”顾秋绵这才收回目光,“就是觉得好突然。” “嗯。 “6 “两个不熟悉的人,只用了二十天,就確定关係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 张述桐觉得自己和顾秋绵也算心有灵犀。 “你真是这样想的?”谁知顾秋绵白了他一眼。 张述桐点点头。 她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哼什么?” “哼哼哼!” 张述桐只是觉得这时候捏一捏她的脸会很好玩。 他们两人已经在院子里走了一整圈,路过那间小房子的时候,老狗安静地打盹,院子里的草坪被修剪得整齐,有些风吹过来,也只是安静地摇曳著身子,不会打扰到谁。 张述桐继续看著手机。 “要戳穿吗?”清逸问。 “我先问问我闺蜜什么情况,明天见面说。” “看你的咯。”儘管是打字,清逸看上去却很伤感,“又少了一个战友啊。” 张述桐想问什么叫“又”。 他收起手机,跟著顾秋绵继续在院子里转圈,老实说张述桐觉得这个行为透著傻气,天气这么冷,在家里看电视多好,可她说出来消消食,吃饱了要多活动,可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不想活动,就要拉著一个人出来作伴,说得挺绕,结果是张述桐被拉了出来。 晚饭后让人倦怠,客厅的灯只剩下一盏,四周黑漆漆的,他就围著温暖的灯光慢慢走著,速度很慢,到了后面,两人不怎么说话了,但放空心思的时候脚下也不会停。 张述桐觉得消食確实是项不错的运动。 到了第二圈,他的电话响了,老妈已经开车上了环山路,让他准备一下,顾秋绵进门的时候,从前他会说还撑得难受就回家做几个伏地挺身,今天张述桐却挥挥手:“拜拜。” “拜拜。” 眼前再次漆黑下去,张述桐走到柵栏门前,熟练地输入了密码,其实各种意义上他都对这栋別墅很熟,不久后他打开车门,老妈见面的一句话是:“原来你今天准备回家啊?” 2013年1月20日,星期日,大寒。 早饭是昨晚喝剩的八宝粥。 重新加了水,是因为加热的时候糊了。 张述桐喝著隱隱透著股糊味的粥,很想说我可以出去吃:“妈,我爸怎么还和顾秋绵她爸认识,关係还不错,从前都没有听他说过。” “认识肯定是认识,人家给你爸妈发工资吗。”老妈很臭美地敷著面膜,“但要说多要好,我觉得只是工作上的交情。” “还说和你们吃过饭。” “这个啊,年末的时候会聚一聚,倒是吃过,但家宴是没有的。” “这样。” 说话间他几口將粥扒乾净,抹了把嘴就出了门“走了。” “今天找哪个好朋友?” “谁?” “装什么?” “是你先故意问的。”张述桐不理老妈的调侃,他边穿外套边说,“找若萍他们,趁周一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今天没有骑自行车也没骑摩托,而是坐上了公交车,肩膀上的那处伤口又裂开了一次,张述桐暗嘆口气,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他很快在站牌处下了车,走了一段时间,清晨的郊区,透过朦朧的雾气,远远能看到一个大排水洞。 排水洞外站著几道身影,清逸和若萍正靠在排水洞外等著,张述桐小跑过去:“你们起得够早的。” “不比你早,你是步行嘛。”清逸佩服道,“我发现你最近自控力越来越强了。 “最近睡不著觉。” 他们閒聊了几句,清逸说:“第三只狐狸实验了一下,和你猜的差不多。” “就先放在这里吧,省得出事。” 男人习惯性地用手敲著桌子,他坐在老板椅上,习惯性地闔上双眼,书房里的钟表咔—— 嚓咔擦地运转著,等分针走过了一格的时候,顾建鸿缓缓摘下了耳机。 几分钟前他还在处理著公务,直到书桌上一枚信號接收器的灯光由绿转红,那是个烟盒大的黑色盒子,没人知道灯光的变化意味著什么。 但盒子上有一个3.5mm的耳机插孔,如果插进耳机,就可以清晰地听到一道少年的声音。 “————那就先放在这里吧,省得出事。” “第三只。”他喃喃自语。 男人走到书房的一面墙前,如果张述桐在这里,会发现正是掛著全家福那一面,曾经这里因为湿气太重,墙体的水泥被侵蚀,竟连一副实木的相框都掛不住。 起码錶面上的理由是这样的。 男人伸手按了一下,仿佛某种机关被触动,整面墙都翻转了过来,他从暗格里拿出某样东西,在手里掂量著,若有所思。 一只狐狸的耳朵。 第274章 张述桐的一天(上) 第274章 张述桐的一天(上) “————神奇的点就在这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清逸拉著他们向后走了好几米,“我开始对著它说话,好了,感觉到了吗?” “好像还真有点?”张述桐莫名背后升起一片寒意。 他们正面朝著排水洞內那只惊惧狐狸的雕像。 “用游戏的术语来说,它正在充能”,影响的范围比我们想像中要大。”清逸拿了张地图出来,他用铅笔描出一根线,“假设范围是个很大的圆形,你们看,正好和渡船来往的航线重合,这说明什么?” “什么?”若萍问。 “说明一整艘渡轮的人都有可能被狐狸拖入梦境。” “不是说接触到狐狸才会入梦吗?” “不一定,”清逸摇摇头,“述桐当时也被拉进梦里了,可他当时根本没摸到雕像,再看这个。” 说著,清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若萍很早就注意到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却不知道装了什么,现在她终於看清了——— 一只老鼠从塑胶袋里跑出来,慌不择路地朝著排水洞內跑去。 若萍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你你你,你居然一直把这东西带在身上————” 可话没说完,当老鼠刚跑进排水洞的时候,竟直接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隨之而来的,是张述桐背后那股阴冷的感觉突然消失,雕像似乎又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若萍惊得话都说不利落了:“等等等等,怎么连老鼠也能影响?” “所以啊,对这种超自然的能力,还是少下定论为好。” “那咱们还在这里分析什么?” “你还是没听明白,算了,述桐说吧。” 张述桐说:“它在湖里的时候影响不到別人,在岸上呢?” 若萍一愣:“在岸上,不是被那群大学生捡到了吗?” “那他们捡到之前有没有人被拖入梦里?” 若萍说不出话了。 清逸接过话:“我们是这样想的,如果雕像一直待在岸上,总会有路人不小心中招,就像那只老鼠,可这么多年只有那批大学生受害,这点述桐也去派出所查证过。” “那————” “除非狐狸一开始不在岸上,”张述桐说,“有人把它放在了岸边。” “而它原本的位置,很有可能就是那处祭坛。”清逸说。 “有人故意谋划的,针对我们几个的阴谋?”若萍刚说完便否认道,“但也不对,这是八年前的事了,就算有阴谋也是针对那群大学生的。” “这就是目前的问题所在了,如果是人为的,原因呢?为什么要带到岸边?”清逸耸耸肩,“但不管背后藏著什么,我建议把它放回祭坛,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那股阴冷的感觉再次爬上身体。 雕像又开始“充能”了。 清逸倒也乾脆,他闭上眼,几步走回排水洞,用那只装老鼠的黑色塑胶袋把雕像套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三人才鬆了口气。 “杜康呢?”张述桐在手机上打字道。 “害羞了。”若萍回道,“昨晚我把照片发给他了。” “他脸皮薄,你注意点,有什么事不如在群里说。” “收到收到。” “是不是该和他提一句这个群的事?”张述桐又问,“瞒得久了他可能会有意见。” “他啊,还好吧。”若萍问,“要是换你你介意吗?” “我?”张述桐觉得这问题很没头没脑,“也还好。” 若萍退出“铁树开花小组”:“那我抽时间告诉他。” “好,雕像的事我自己去吧,到时候联繫。”张述桐提起塑胶袋。 “你一个人没问题?” “人多才容易出事。”他开了个玩笑,“出了事你们正好来救我。” “呸,乌鸦嘴。” “其实是正好要去医院一趟,开点药。”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虽然专门加了一句“开药”的解释,但死党们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有若萍顺便问了一句:“感冒了?” “有点。” 那只趴在地上的老鼠突然一个激灵,跑远了。 大家看了一会,挥挥手告了別,清逸骑车把他带到了站牌边:“你最近变化很大啊,述桐。” “什么?”张述桐正看著四人的群聊,杜康说今天有点事,让佐罗代他捉了只老鼠送去了清逸手里,相信大家已经感受到这份惊喜了云云。 “感觉你心事很多的样子。”清逸也不著急,跨在车子上陪他等车,“这几个周末我们想喊你出岛玩的,都被你推掉了,连鱼也不钓了。” “容我解释一下,不去钓鱼是因为钓不到。” “那就是承认我前面说得对嘍?” 张述桐也不嘴硬:“有点焦虑吧。 “因为那个地下室男人?” 后来张述桐把碰到对方的事说给了死党听。 “差不多,”他含糊其辞,“有个人一直在暗处盯著你,怎么可能放鬆得下来。” “也对。”清逸嘆气道,“只有等下次了。” 不能只把希望寄託於下次啊———— 张述桐却默默地想。 公交车来了,他找了一个座位,在摇晃的车厢里出神地看著窗外,手里的塑胶袋沉甸甸的,还记得那个神秘女人的一句话,有一只狐狸的谜题没有解开,想来想去,就只有第三只狐狸符合条件。 不久后他下了车,朝著医院后方拐去,早上的人还不算太多,无需担心人多眼杂,张述桐掏出了老屋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自从换锁后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腐朽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著雨水尚未蒸发乾净的霉味,地面很滑,不少地方长出了新的青苔,张述桐双手握住铁门的拉环,在心里倒计时,猛地发力。 这段时间的锻炼还是有效果的铁门被拉开了,虽然还是累得够呛,可从前光凭他自己绝对拉不开,作为代价,肩膀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了,张述桐捂著口鼻走下楼梯,穿过狭长幽深的走廊,然后爬过平台。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雕像归位,而是直接將塑胶袋扔在了地上,张述桐拍了张照,闪光灯一闪,他在群里发道:“安全送达。” 群聊有了两个,他有时候会弄不清是哪个是哪个,就比如现在,原本该发在“the four”,却不小心发在了杜康观察小组里。 “五星好评。” 若萍回了个大拇指。 用词还挺时髦的————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回到地上,將老屋的门锁好,不久后张述桐进了医院大厅,给自己掛了个號。 “外科,二楼。” 他坐在长椅上,听著诊室內的动静,从语气判断,似乎是从前给路青怜看脚的医生。 “————脚扭伤了?” “回去敷点药,这个位置就不要乱跑了。” 又是个扭伤脚的,但这在冬天太常见了,路面湿滑,稍有不慎就会崴一下。 “————我看下病歷,从前也是这个位置扭伤过?” 女医生又问:“等养好了再来一次,我教你做下復健,小心习惯性踝关节扭伤————” 张述桐从手机上查了一下这个病,感觉和路青怜的症状有些像,怪不得她总是脚受伤,他把復健的方法看了一遍,背在心里,准备哪天碰到路青怜的时候为她科普一下。 “下一个。” 张述桐站起身。 又是几分钟后,他穿好衣服从诊室里走出来,这种伤口没什么好办法,只有静养,为此被医生教训了一通,说你绷带缠得挺漂亮,怎么就是不知道好好养伤? 其实绷带也不是他缠的。 张述桐暗嘆口气,从元旦以来,他一直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不是到处寻找泥人、就是研究对付泥人的方法,要么就是调查狐狸和蛇的事情,当然就是最重要的,如何结束庙祝的传承,有的事进展不错有的毫无眉目,总给他一种时间不够用的感觉。 “今天怎么没带女同学来啊?”小护士边给他上药边问。 “我自己受伤带別人来干什么。” 对方像是发现新大陆般地一拍大腿:“我好像发现一个规律,你来医院这么多次,不是你同学受伤,就是你自己受伤?” “————不受伤来医院干嘛?” “好像也对?”她再次恍然。 喂喂,原来你不是故意讲笑话啊———— 张述桐也不清楚这个护士姐姐的含金量有多少,但还是抱著试试看的打算,问:“从医学上讲,生孩子只生女孩,这种事有可能吗? “当然有。”小护士想也没想就说。 张述桐有些惊讶,只听对方语气淡然:“这样,你待会出了医院大门一直往前走,数到第三根电线桿的时候停下脚步,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小gg啊,有卖专生男孩药的,管不管用我就不知道了。 ,张述桐眼角一抽:“没开玩笑。” “这事你问姐姐也没用,我当年在护校学的护理,哦,倒是听到过一种说法,要是女方基因表达欲太强的话,也许会一直生女孩。” “我怎么觉得完全不对?” “哦,瞎说的。” 张述桐没了坐下聊聊的心思,儘管现在的医院不算太忙,他道了句谢,起身出了病房0 他漫无目的地坐在公交车上,还没想好待会去哪,张述桐打了个哈欠,又想起医生的嘱咐,乾脆回家休息。 从公交车上下来,回到自家小区需要经过一片荒郊,无人的小路上,张述桐看到一道熟悉的背影,她长发披散,静静地站在路边。 “路青怜同学,早。” 看来这女人今天心情一般,没有回应他的招呼。 张述桐也不介意,隨口聊道:“大早上不冷吗,別告诉我你手机又摔坏了,话说你知不知道钢化膜。” 可路青怜还是没有说话,张述桐愣了一下,瞬间停住脚步,转身就跑。 余光里,女人转过来了脸。 她面色漠然,或者说没有表情,甚至呼吸时胸脯都没有起伏。 这是一月中下旬,正值隆冬,天气冷得可以,只是走在路上都会呼出白气。 可她的嘴边没有白气。 那不是路青怜。 第275章 张述桐的一天(中) 第275章 张述桐的一天(中) 那是泥人! 他的心臟猛地骤缩。 清晨薄雾瀰漫,视野中的一切都在隨著奔跑飞速后退,可路母的泥人不是被回收了吗?就在雪崩以后,张述桐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也根本来不及去看,他已经顾不得惊愕了,因为耳后响起一道很轻的脚步,然后变重、变快一泥人在跑!他手边没有车子肩膀又带著伤,除了狂奔唯有狂奔! 这条回家的小路走过无数遍,他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泥人没有听力,躲开它的唯一办法就是绕到其视野的盲区,想到这里张述桐直接从路上跃下,滚入一片扎草丛生的野地,他也知道有两根光禿禿的水泥管摆在野地中央,那是附近所剩无几的障碍物,便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张述桐一个闪身躲在水泥管后面,他掏出手机,没有閒暇说话,只是盲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张述桐屏息留意著周身的响动,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道脚步声已经消失了,他倏然回头,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无边无际的雾气缓缓流动著,皮肤上传来些许的湿意,这里的视野並不算好,地势很低,杂草又高,难以看清路上的情况,他分明记得迈开双腿的一瞬间就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可眼下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那道长发的身影。 他摸了下胸口,心臟在狂跳,一道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是个骑著自行车的老大爷,车把上掛著一袋热气腾腾的油条,眼看车子就要拐进岔路,张述桐忙喊道:“別过去!” 路青怜赶到的时候,那道身影正在水泥管上靠著发呆。 他听到脚步声扭过了头,晃了晃手里的塑胶袋,里面装了两根枣红色的油条:“吃吗?” 路青怜微微头疼道:“张述桐同学,你被追的时候还提著油条不放吗?” “一个大爷强塞给我的,我说前面有个人喝醉了,在砸东西,让他绕条路走。” “人在哪?” “绕路走了啊。” “我想我现在是和你討论泥人的事,”她无奈道,“而不是一早赶过来和你討论一个大爷的去向。” “消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哪个方向?” “就是因为没有看到,才说消失。”张述桐指了指前方的小路,“后来我再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路青怜想了想:“倒也正常,泥人的行动本就没有规律,也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前面那几个已经证明了,如果不有意接近,其实它们不会主动发动袭击,倒不如说你的反应太大了些,问题来了————” 说到这里,她不解地歪了下头:“张述桐同学,你的鱼线在哪?”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似乎有人说过,那些东西只需要鱼线就可以解决。”路青怜抱起双臂,若有所思,“是因为今天没带鱼线吗?” “是我轻敌————” “知道就好。” 她皱眉道:“我应该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不要小瞧它们,也不要看到一个像我的背影就靠近。” “其实我只是说了两句话,就反应过来了————” “你应该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跑。”路青怜毫不留情地说。 “是是————”张述桐又说,“现在想想,有很多反常的地方。” “比如?” “首先,剩下的那个泥人本该是大学生的泥人,却穿著庙祝的衣服,其次,那些蛇没有发出过预警?” 路青怜摇了摇头。 “可它当时站的位置,离蛇的洞穴很近,从前泥人出现不久就会被蛇发现,可这次却漏过去了,还有,你刚才说我反应有些大,好吧,可能是有些大,但最根本的原因是. ” 张述桐顿了顿:“它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什么意思?” “那个泥人一开始是背对著我的,”张述桐让她转了个身,又退后几步,“但差不多是我转身跑的同时,她就转过了脸,但泥人听不到声音,背后也没长眼睛,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恰好会做出转脸这个动作。” “话说————”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你今天来得比我想像中快。” 从山上到小区附近,约莫半个小时的路程,可路青怜只用了二十分钟出头。 张述桐揉了揉脸,“说真的,我都考虑过那个泥人可能是你,站在路边嚇人一跳。” 他只是隨口一说,谁知路青怜声音一冷:“我不会拿这种事和你开玩笑。” 张述桐不知道哪个地方惹到了她,只好道了句歉,路青怜只是轻嘆口气:“你现在又怎么样?” “没事,它根本没追过来。” “我是说你的肩膀。” 张述桐一愣,这才察觉到肩膀又开始疼了,可能是刚才跑步的幅度太大,他自觉丟脸,便移开话题:“这次的泥人是庙祝,可你也知道,从前唯一见过的符合条件的人,应该是————”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她的眼角有没有一颗泪痣?”路青怜率先开口。 “我没看清她的脸。”其实张述桐见过路母,也知道对方有颗泪痣,他低声说,“但她应该雪崩后就安息了。” 路青怜却说:“不妨直说,我的母亲是母亲,泥人就是泥人,我可以分得清。” 张述桐便不再纠结:“我是说,出於某种原因,已经被回收过的泥人又被唤醒了。” “现在的线索还不支持这个结论。会变换容貌的泥人,本身就是一个推论,就像解决过的那些大学生,没有谁会变脸。” 张述桐也清楚这点这是他们的猜测,那是第一次了解到这种东西存在的时候,从老宋的日记本里得出的结论。 事后他打电话问过老宋,可连男人自己都无法確定,他看到“芸”的时候是个黑夜,只顾著下车追了上去,可等靠近一看,身影从短髮变为了长发,由此得出了“变换身份”的猜测。 “泥人也有特殊的个体?”张述桐回忆道,“就像昨天碰到的那个,一直在跑。” “也许。所以我更倾向於,它可能一直在外面游荡,而不是被回收了。 ,“其实我更倾向於另一个猜测,”张述桐分析道,“你还记不记得地下室男人说过,泥人本是歷代庙祝死后的化身,如果这个泥人,是上上上代庙祝呢?” 无论如何,这都和青蛇庙的秘密有关,这个泥人也和他们以往碰到的那些不同,张述桐又想,有一次在別墅过夜,深夜老宋拉著他和顾秋绵去了禁区一趟,就是在那里,他看到了一道疑似路青怜的背影,对方蹲在水边,等自己接近的时候忽然就跑了,起初他以为是路青怜,后来才知道是她的母亲,可如今这个结论似乎又要推翻了。 两人朝著泥人曾经出现的位置走去。 “就是这里。” 张述桐蹲下身子:“土地太硬,看不到脚印。” 他看看清晨白茫茫的雾,打算回家骑车,说不定对方没有走远,在附近逛一逛就可以找到。 “不过这次可能要你来骑了。”张述桐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坐后面。” 多亏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地教了她骑车,这也是元旦之后的事,可路青怜只摸过一次车,她是个连起步都熄了五次火的笨蛋,十多天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忘光。 摩托车的引擎突突作响的时候,张述桐鬆了口气。 “待会骑慢点。” 作为新手,她仗著反应力和身体素质过人,偏偏速度很快。 路青怜跨坐在车子上,她系好马尾,又戴上头盔,张述桐抓住车尾的扶手,做好了车子突然窜出去的准备,实际上速度还算平缓,只是她换挡还不算熟练,有时候车身会顿挫一下。 张述桐打量著路两侧的风景,思考道:“可以先去西边找找,说不定又会回到禁区?” 面前的头盔轻轻点了点。 车子开始加速了,耳边的风声突然变大,张述桐憋了好一会,才提醒道:“路青怜同学,这是东边。” 风声吞没了他的声音。 据说人类刚发现地球是球体的时候,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假说,只要一直朝著东边走,终有一天可以到达世界的最西端,可他们生活在一方很小的岛上,所以路青怜一条路走到了黑,车子在医院门前熄了火,张述桐打量了几眼:“你確定泥人潜入了这个地方?” “有说话的时间不如先去排队。”她摘下头盔,轻轻甩了甩头髮,瀟洒极了。 张述桐无奈道:“你早说是来医院,我不如在家处理一下。” “我倒希望你务实一点,这个样子就算找到泥人也做不了什么,不如早些治好。” 路青怜已经朝大门走去,张述桐几步跟上:“其实大夫也没太好的办法。” “先去看了再说,”她语气淡淡,“不要逞强。” “待会有人说奇怪的话不要在意————” “什么?”路青怜不解道。 “我早上是怎么和你说的?多注意,静养,静养!”十几分钟后,他们两个並排坐在诊室的凳子上,大夫恨铁不成钢,“这过去了有没有一个小时,你怎么又来了?” 张述桐看看路青怜,路青怜面色平淡,一副“我只是带他来看病,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的意思。 “你也是!”谁知医生突然火力一转,“我不是说了让你来复诊吗,你那个位置要是恢復不好很容易再受伤,小丫头看著这么乖巧怎么就不听话?” “特攻失效了。”张述桐小声说,但说完他的汗毛雷达就生效了。 走出诊室门的时候,路青怜面无表情地问:“所以你今早来过医院一趟?” “为了放狐狸。” “第三只?” “嗯,对了,路青怜同学,记得復健。” “不用你说。” 他拿著药去了病房,受害者是小护士。 “你够狠。”她咬牙切齿道,“不就是早上调侃了一句,至於把伤口崩裂一次带人过来?” 张述桐也很无辜。 “接下来去哪?” “商场。” “泥人还能潜入那里?” “我要买些东西。” 张述桐心说你原来会去商场买东西,却见路青怜接过一张传单,她扫了一眼:“今天商场打折。” “这样,总比去小卖部要强。” 不得不说,在这个网购不发达的年代,超市搞活动的时候,甚至要比街边的小店便宜,起码比黑心小卖部便宜。 张述桐想起无名线上他去庙里,看到了一些快递的纸箱,没想到她还会网购。 上次两人来商场是为了引出地下室男人,心思全部用在警惕周围的人群上,今天则悠閒一些,两人把头盔存在储物柜里,张述桐扬了扬手中的密码纸:“待会扫一扫,砰地一下就开了。” “不要当我傻。”路青怜则是无奈道。 他推了辆购物车,將手臂搭在车的扶手上,这样可以省不少力气,张述桐问:“要买什么?” “一些生活用品。” 路青怜在成摞的卫生纸前停住,她看了一下重量,又计算了一下价格,抱了四提放在购物车里。 很少看到她这样精打细算的一面。 “我妈就喜欢屯纸。” 路青怜瞥了他一眼:“张述桐同学,我当初在医院里应该说过————” “我说的是我妈!” “不然呢?” 路青怜反问道。 腹黑的女人。 张述桐嘆了口气:“你居然还有閒心逛商场。” “今天的安排本来就是这样。” “不去找泥人了吗?” “等等蛇的消息。”路青怜想了想,“说不定会碰到。” 他们朝更深处走去,路青怜又抱了几块洗衣皂在怀里,她似乎挑得眼花繚乱了,各种品牌都要看一遍。 “这个吧,”张述桐提议道,“我————家就喜欢用这个。” “好。” “牙刷要不要?” “看看价格。” “家庭装的更便宜些,牙膏呢?” “还没用完。” “拖鞋还蛮便宜的,只要十块钱一双。”张述桐都有些心动了。 路青怜忽视他的话,朝著下一个区域走去。 “油米麵?” “这些东西提起来太麻烦。” “反正可以用摩托车拉过去。” 路青怜似乎有点踌躇,大概是折扣的价格很诱人。 “来都来了。”张述桐提醒道。 片刻后,她点了点下巴。 看来路青怜也拒绝不了这种话。 她力气很大,可平时下山採购物资只能靠两条腿,每次提著大包小包走回山上想必很麻烦,也怪不得她经常在小卖部买东西。 他们在商场里转了一圈,路青怜说是来採购生活物资的,就绝不在其他区域多看一眼,张述桐对各种零食也不算感冒,所以两人脚步很快,商场內部有一家卖饮品的窗口,经过那里的时候,路青怜才停住脚步:“想喝什么?” “什么?”张述桐没想到她会主动请客。 “待会要借用你的车,我听其他同学说,这种时候应该请客。”她漫不经心地掏出那个手工缝製的钱包,“快一些。” 张述桐正打量著价目表,听到身后有道稚气的声音响起:“是路姐姐,还有————小黑哥哥!” > 第276章 张述桐的一天(下) 第276章 张述桐的一天(下) ”哇,路姐姐,还有小黑哥哥!” 两人同时转过头。 “小黑?”路青怜打量了张述桐一眼。 “大概是说我衣服黑。” “很形象。”她难得夸讚道。 张述桐心说你有本事把外號喊全,小黑“哥哥”去哪了?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小满出现了,就意味著———— 张述桐忙看向小女孩背后,却没看到班主任的身影,他暂时鬆了口气:“你家大人呢?” 张述桐蹲下身子,他对这个人小鬼大的孩子倒是不討厌。 “奶奶走丟了。”小满大大方方地说。 “谁,走丟?”张述桐一愣。 “是啊,刚才来商场的时候,我说要去卫生间,奶奶在外面等,等出来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了,我正要去服务台借个电话。”不愧是柯南迷,她小大人般地说,“可以借我电话用下吗,哥哥?” 几分钟后,饮料店旁边的休息区內。 “————对,是我,张述桐,小满现在就在我身边,超市里。”张述桐打著电话,“您不用急,我会看好她,嗯,嗯,好,待会见。” 他掛了手机:“你奶奶说待会就到。” 小满乖巧地道了声谢,如今他们三人正坐在一张连椅上,右边是张述桐,左边是路青怜,小满则坐在两人中间,空间並不算宽裕,可附近的位置已经被人占满了,他们只好挤在同一张椅子上。 现在的局面就很奇怪—一张述桐手里捧著一杯奶茶,路青怜同样如此,可就连小满手里也捧著一杯,这些都是路青怜买的单。 张述桐本觉得以她的性子会忽略小满不管,毕竟路青怜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想来不会喜欢吵吵闹闹的小孩,可当时小满眼巴巴地看著奶茶窗口,路青怜便转过身子,淡淡地问:“你喝什么?” “还有我吗?” “倒计时,五秒。”路青怜收起一根纤细的手指。 “草莓的!”小满毫不犹豫地说道。 之后的事情就是这样了,张述桐想到这里暗笑:“路青怜同学,你有没有听过傲娇这个词?”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正一丝不苟地把吸管插好,“你有没有听过安静这个词?” 她点了一杯草莓珍珠奶茶,张述桐便好心提醒说:“黑色的是奶茶籽,不能喝。” “我知道了。”她说完把奶茶递到张述桐面前,“要喝我的吗?” 张述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交换一下。”路青怜眯起眼,“我会看著你把奶茶籽全部吐出来。” “好吧其实是珍珠。” 路青怜嘆气道:“价目表上写了珍珠奶茶,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知道?” “开个玩笑嘛。” 张述桐本想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天台上见面,我就递给你了一杯珍珠奶茶,说的是同样的话,可不等开口,他隨即意识到,那段记忆並没有在这条时间线上保留下来。 “张述桐同学,我对你最初的印象,应该是个话很少的男生。” 喝奶茶会用双手捧著的天然呆没资格说这种话。 “你们是在约会吗?”中间有道声音问。 “没有。”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你大姑平时都跟你说了什么。”张述桐无奈地看著身边的小豆丁,“怎么看谁都像约会。” “柯南里就是这样,谁都在谈恋爱。”小满振振有词。 “有吗?” 张述桐难得回忆了一下,却见小满目不转睛地看著面前的人群:“最好小心些哦。” “嗯? “” “一般这种时候会发生命案。” 她话音刚落,却听到人群中响起一道女人的尖叫,张述桐眼皮一跳,心说有没有搞错,小满立刻站起身,就要衝过去,却被路青怜提住后领:“只是丟了钱包。” 张述桐跟著望过去,人群暂时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站在中央,正惊慌地朝路人喊著什么,他听了几句,大意是恳求小偷可以把钱拿走,但能不能把其他东西还回来。 张述桐有心帮个忙,可周末的商场人实在太多了,就算能查监控,等保安赶过来的时候,小偷早就跑了。 “不过你怎么注意到的————” 他话没说完,路青怜又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了一个路人,那是个矮小的男人,放在人群中毫不显眼的类型,对方紧张地回过头,几乎是低吼道:“你给我松————” 男人应声而倒。 路青怜轻描淡写地收回手,继续含住吸管。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似乎只是她轻轻拉了一下,男人就摔在地上,痛呼声中,无数道目光又朝他们望来,路青怜已经站起身子,將一只钱包放在了长椅上。 “走吧。” 她嫌吵似地蹙起眉毛。 “路姐姐好帅!” 小满双眼放光地说。 “嗯,我也这么觉得————” 张述桐心说我早就觉得你路姐姐是个拉风的女人,眼下他正打著电话,抓小偷的时候出不了力,但可以帮忙报个警,张述桐给熊警官通了电话,大概这个小偷也没想到,只是偷了个包,居然引起了警长的注意。 “小伙子,我果然没看错你,逛商场的时候也能立上一功!”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说是我一个同学做的,和我没什么关係。 他掛了电话,把到处乱跑的小满拉了回来。 —— 这次换成了路青怜在前面推车,张述桐在后面看孩子。 他们经过了水果区。 “要不要买苹果?”张述桐问。 “那种苹果不好吃。”路青怜只是扫了一眼。 张述桐看了看摊位上的苹果,看著倒是诱人。 “你想吃什么?”他又看向到处乱望的小满,“我请你客。” “真的可以吗?”这是个懂事的小孩,小满仰著脸,“奶奶说不可以乱收別人的东西。” “可你还在喝奶茶————” “好像是哦。”她迷糊地说道。 小满说奶奶平时不让她吃甜的,张述桐就放她去冷点区挑盒冰淇淋吃。 他和路青怜看著小满兴高采烈地跑去冷柜,两人隨意聊著天。 “你也比我想像得热心。” “她是单亲家庭。”张述桐小声说,“別看奶奶是老师,家里未必多宽裕,你看她的外套。” 很快小满捏了根一块钱的小布丁回来。 然后被她的路姐姐没收了。 “喝完奶茶再说,不要吃坏肚子。”路青怜刚吩咐完,又无奈地扭过脸,“张述桐同学,你也是。” 张述桐正举著几盒绑在一起的酸奶:“打折的。” “和打折没有关係。” “还送一袋火腿肠,一共才八块钱。” 路青怜闻言推过车子。 “还是情侣装分享装。”喝著奶茶的小满也踮起脚尖。 两人把酸奶放下,去调料区拿了一袋打折的火腿肠。 “看吧,没有我提醒你绝对想不到。” “嗯,我会让它感谢你。” 购物车慢悠悠地走著,她的声音被车轮滚动的声音盖住。 灯光开得很亮,暖风开得很足,他们三人都把外套脱下来放在购物车里。人声嘈杂地响著,这一刻却不给人烦躁的感觉,相反觉得繁荣,说话时只需微微扭过头,就可以看到她无瑕的侧脸,虽然两个人说话时並不会转头。 路青怜要买的东西差不多了,到头来她也没有挑一样零食,有人购物是消遣,还有人只是看价格便宜,对她们来说,去商场和去街边的小摊没什么区別。看看时间,徐老师差不多该来了,他们朝收银台走去,排队的时候,张述桐將身子撑在购物车上:“买完东西总该去找泥人了?” “你还是不清楚自己的状况。”路青怜却说,“与其到处乱跑,不如先养好伤。” 张述桐腹誹道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你当时不也带著伤去捞了狐狸?”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和我的体质一样?” 张述桐说不过她,只好跟在她身后排队,他后知后觉地想,这某种意义上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假期,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漫无自的地逛过商场了。 第一次是和顾秋绵来这里,为了抓住那几个纵火犯中的幕后黑手,满满的心思;第二次是和偽装成若萍的路青怜引出地下室男人:第三次也有事在身,来给死党们挑礼物。 只有这次是来閒逛,出神的功夫,已经轮到了他们,路青怜也是第一次得知塑胶袋居然要收费,在收银员的询问下,她大概沉默了一秒,才点了点下巴。 “没办法。”张述桐耸耸肩,他拿过小票看了看,忽然一指,“能抽奖啊。 “抽奖?” “满五十元可以抽一次奖。”张述桐指指人满为患的柜檯,“咱们能抽两次。” 他们站在一个泡沫做的圆盘前,顾老板好大的手笔,一等奖居然是台彩电,二等奖是台洗衣机,三等奖是电饭煲。 路青怜转动了圆盘,她本人没什么反应,既不激动也不紧张,小满却在一旁屏住了呼吸,连拳头都握了起来,张述桐想了想,如果她拿出钓鱼时的手气,应该可以抱两台彩电回家。 指针在“谢谢惠顾”上停下。 “你手气好差————” 抽中卫生纸的概率都比不中奖要高。 路青怜闻言只是侧过身子。 终於到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这么久没钓上鱼说不定就是在积攒运气,而眼下就是消耗一空的时刻,他用力一转,看著轮盘飞速转动、而后变缓,然后在彩电的区域缓缓停下真的假的? 张述桐下意识睁大了眼,偏偏轮牌又多转了一下。 五等奖。 是一个檯灯。 张述桐嘆口气。 “总比谢谢惠顾要强。”路青怜说。 “还好吧。”原来几条鱼只值一台檯灯。张述桐觉得有点亏。 路青怜从售货员手里接过了檯灯,却放在他手上。 “给我干什么?” “你抽到的。” “你买东西得到的抽奖机会,当然是给你的。” “庙里没有插电的地方。” “那我问问能不能换成別的————”张述桐看了眼包装盒,又说,“等下,好像是电池款。”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背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班主任急匆匆地走过来,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威严。 张述桐和路青怜拉开了一些距离,倒不怕被对方误会。 那根小布丁买得很值,小满保证绝对不会说漏嘴,如果奶奶问起来,就说先遇到了张哥哥,两人一起閒逛的时候又碰到了路姐姐,只是偶遇。 她拍著胸脯保证的样子很有她大姑的风范,不知道为什么,张述桐总有种不太靠谱的预感。 “去吧。” 他笑著朝小满挥挥手:“改天再请你吃零食。” 徐老师对这个孙女宝贝得可以,也不知道是她根本没看到路青怜,还是看到了没有在意,顾不得多说一句话,便直接走到了张述桐面前。 “谢谢你啊,孩子。” 徐老师握住他的手,让张述桐有些不適应,她眼镜上都起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想来一路跑得很急。 可让张述桐想不明白的是,听小满的意思,她只是去了个卫生间就找不到奶奶了,徐老师为什么会跑得这么远? “是我从前对你有偏见,小张,老师要给你道声歉。” 张述桐握住她那双很凉的手,也忙说不用道歉,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您快带著小满回去吧。” 班主任不久前急得慌了神,直到现在才来记得摘下眼镜,与此同时,她终於看清了一道繫著马尾的身影,徐老师失声道:“小路?” 张述桐心说您就不能转身就走吗,这样咱们还是和谐相处的师生,这下又免不了一通盘问。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也清楚对方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类型,不会因为帮忙找到了孙女,就忽略了“早恋”的事。 “你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徐老师惊讶道。 当然是因为商场打折。 喂喂,您怎么也对路青怜有偏见,她来逛个商场很奇怪吗?放在平时张述桐会这么调侃一句,可此刻他想到了什么,一字一句道:“突、然?” “我刚才就是等小满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小路,要早说你们在一起也不用绕这么大圈子,”徐老师不免有些埋怨,“小路你这孩子也是,我从身后喊了你这么多次,你都当作没有听到,怎么一转眼就跑超市来了?” 她打量了路青怜几眼,才后知后觉地问:“而且连衣服也换了?” 张述桐却顾不得和班主任解释了,他和路青怜对视一眼:“您刚才在哪看到的她?” 第277章 张述桐的一天(终) 第277章 张述桐的一天(终) 摩托车再次发动了。 两人戴好头盔,缓缓驶入商场门口的道路,然后一路向南骑去。 “居然会跑来城区。”张述桐喃喃自语,“它真的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吗?” “起码没有展示出攻击性。”路青怜捏下离合,车子换了一档,“如果是找你的话,那它不应该这么离开。” “也对,”张述桐皱眉道,“所以跑来这里只是巧合?” “待会就能清楚。”她顿了顿,“张述桐同学,你能不能不要再喝奶茶了?” 张述桐鬆开吸管,看看手里的两杯奶茶:“买了不就是喝的?” “你最好严肃一点。” 根据徐老师的印象,实在是“路青怜”打扮得太显眼,这个人手一件羽绒服的冬天,只有它穿了一身青袍。 十几分钟前,大概是在商场门外,徐老师看到了泥人的背影,她本是好心,喊了几声却没人回应,便下意识追了出去。 要不是今天的人实在太多,要不是小满还在商场里等著,恐怕徐老师会拉住泥人问个清楚,想到这里张述桐也为班主任捏了把冷汗。 几分钟前张述桐打了个马虎眼,说是路青怜的远房亲戚来到了岛上,对方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便迷了路,说完不管徐老师相信与否,便和路青怜取了头盔直奔摩托车。 对他们来讲,泥人出现在城区反倒是件好事,无需骑车乱逛,只需要找沿街的小贩打听几句就好。 “————对,一个穿青袍的女人。” “拐弯了?” “又往西去了?多谢————” 摩托车穿过几条小巷,他们追了一路,终於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了那道长发的背影。 张述桐精神一振,可周围还有行人,找不到动手的时机,只好耐著性子等。 摩托车的速度一降再降,车身的抖动开始变大,这时倒不如自行车方便。 “能分辨出来是谁?”张述桐问。 “应该————”路青怜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回忆道,“不是她。” “她”自然是指路母,张述桐没由来地鬆了口气:“那就是从前的庙祝?” “也许。” “你们家有没有族谱?” “就算有,也不会有画像。” “可如果它死后变成了泥人,为什么今天才被发现?” 这个问题路青怜也回答不上,唯有控制著车子缓缓跟隨,张述桐也没閒著,他环顾四周,就怕从哪里跑出个熟人,然后大喊:“路青怜同学,你怎么在这————” “如果碰到意外情况我去解释。”张述桐低声说,“你不要摘头盔。”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了,他预想的情况没有出现,摩托车跟著泥人出了城区,人烟开始稀少了,午后的郊区颳起了风,太阳在头盔的护目罩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他们终於驶上了一条无人的小路,路青怜捏住剎车,就要动手。 “等下。”张述桐却拉住她,“不如看看它到底要干什么。” 这一路上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对方不是在閒逛,而是朝著某个固定的方向赶去,只是城区里建筑太多,不得不绕一些路,眼下到了郊区,泥人的行进路线儼然成了条直线。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前往別墅的泥人,同样表现出了很强的目的性。 他心中的好奇盖过了惊讶,路青怜闻言也点点头,摩托车再次发动。 车子和泥人始终保持著十米以上的距离,甚至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在原地等待片刻。 “车子是不是坏了?”路青怜忽然问。 “怎么了?” “振动很大。” “————怠速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们走一段停一段,行驶的时候不怎么交流,停车时会隨口聊上几句,就像在一个个路口等待著漫长的红绿灯,明明从商场跑出来的时候还很郑重,可拖到现在,很难生出多少紧迫感。 到了后来,连路青怜也不再坚持了,车子再一次停下的时候,她接过张述桐递过的奶茶,单手拧动油门。 “你不如一口气喝完。” “你这周的作业有没有写?” 张述桐有点懵:“现在是討论作业的场合吗?” “现在也不是喝奶茶的场合。”路青怜头疼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渐渐能看到远处的湖水,他们两个不再说话了,因为再过不久,车子將驶入名为“禁区”的水域。 果然是禁区。 路青怜將奶茶递了回来,她双手握住车把,微微俯低腰肢,时刻关注著泥人的动向。 张述桐则晃晃已经空了的纸杯,很想翻个白眼。 天色苍苍,枯草茫茫,茂密的芦苇在寒风中弯下身子,露出了其中的人影,像是前来钓鱼的路人,张述桐隨即眼皮一跳。 “扶好。” 他从后座上起身,直接握住了路青怜的右手,油门倏然移位,摩托车咆哮著朝右前方衝去,即使是路青怜也猝不及防,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扶住车把,硬生生救回即將歪倒的车子,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从张述桐起身、加速、再到救车,直线行驶的摩托车如飘移般拐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他们两个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路青怜却按捺著怒意:“你————” “左边。” 身后的那道声音不復刚才的轻鬆了,他的嗓音轻得被风声盖过,却几乎凝实:“那是你奶奶。” 路青怜怔了一下,沉默地接过车把,张述桐也坐了回去,他们就像一对出来閒逛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地驶上一条新的道路。 张述桐在后视镜紧紧盯著那道藏在芦苇丛中的人影,她只是转头扫了车子一眼,便收回目光,面色几乎阴沉得滴出水来。 她就站在那里,等著泥人一步步走近。 直到摩托车开出了上百米,路青怜才踩下剎车。 “先去看看。” 张述桐立刻跃下后座,两人把车推下了土坡,藏进了芦苇丛里,他迈开脚步,路青怜在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你站远一点。” “我知道。” 张述桐沉声道。 他们没有沿著土坡走上小路,而是在芦苇丛里一路穿行,湖岸边的芦苇延绵不绝,是藏身的最佳地点,张述桐在心中计算著距离,不久后他停下脚步,扒开眼前的草茎。 定睛一看,前方却没有了老妇人的身影,就连泥人也跟著不见了。张述桐一时间讶然,他看向路青怜,路青怜只是摇了摇头。 张述桐心里一沉,泥人的消失也许能够解释,只要將它丟进湖里就会变成泥娃娃状的雕塑,可路青怜的奶奶又是怎么回事? 现场甚至没有发现一丝一毫打斗的痕跡,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好像那两个人原地消失了。 风吹过芦苇发出梭梭的响声,周围安静极了,张述桐又想,对方守在这里,是提前预料到了什么? 他和路青怜一路追隨泥人而来的事有没有被发现? 不,应该不会,他当时的反应还算迅速,车子离得很远,两人又都带著头盔,何况对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泥人身上,可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路青怜的奶奶为什么要来这里? 是她在等待泥人? 还是泥人在寻找她? 两者有什么联繫? 之前那些泥人呢? 问题有太多太多了,张述桐不清楚是该继续观察还是转身离去,他看看时机,又耐心等了四五分钟,周围依然一片安静,芦苇在风中摇晃的响声富有某种韵律,就在张述桐直起腰的时候,韵律被打破了—— 一个白髮苍苍的人头从芦苇丛里长了出来。 就像是一条蛇钻出洞穴,张述桐屏住呼吸,心跳隨之慢了一拍,他连忙伏低身子,看到老妇人在芦苇丛中彻底现身。 她低著头,不知做了些什么,又匆匆走上小路,张述桐本以为是她解决了那个泥人,可对方的面色比方才更加沉重,她的步伐並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迟缓,相反快得惊人。 很快脚步声在脑后消失,张述桐又等了一会,才和路青怜直起身子。 “你奶奶————”张述桐失语道,“那个真的是你奶奶?而且那只泥人去哪了?” 老妇人手中並没有泥人的塑像。 路青怜眸中也满是诧异,她冷静地开口:“应该藏了东西。” 两人沉默地朝著那片芦苇丛走去,张述桐打开手机,来回照了几下,地面上也没有发现泥人的躯体,可一个人形就这么消失了。 他脑子现在乱得可以,无数种猜测飞涌而至,蛇、泥土、泥人、消失————张述桐脚下一空,险些栽倒。 张述桐將手机照去,地面上却是一片倾倒的芦苇,他用手按了按,果然芦苇下方是空的,张述桐一把將其掀开,一个黑黝黝的窟窿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 洞口约有一个成年人的腰这么粗,张述桐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们看到的那颗从地面长出来的人头,正是老妇人从窟窿里爬了出来。 可禁区里居然还有一个窟窿? 这里常年生长著芦苇,一年四季都维持著茂密的样子,看不清其中的情况,也不会有人刻意检查每片芦苇丛中藏著什么。 路青怜已经半跪在地上,她將耳朵贴在窟窿处,听了一会。 “怎么样?” “没有风。” 张述桐也试著凑近窟窿咳嗽了一声,隱隱听到了一声迴响。 这並非他想像中的土坑,而是一处隱藏著的地下空间。 可张述桐记得老妈说过,禁区附近都是塌陷区,这种恶劣的地质环境下就算有空间也早该坍塌了,他莫名想到了医院后面发现的地下通道,但也不可能,谁会跑来郊区挖一条地下隧道? “我先下去。”路青怜很快做了决定。 “一起去。”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不等路青怜开口,他补充道,“如果你奶奶突然回来,我在下面总比上面安全些。” 两人不再犹豫,既然老妇人刚从这里上来,说明不会有太大危险,路青怜先一步踏入了地穴,她身子向下一栽,用手撑著地面,若有所思道:“比我想得深,脚下是空的,等下————” 接著路青怜从他眼前消失了。 张述桐忙问你怎么样? “有一处平台,可以下来。” 她平静的嗓音从地下传来。 张述桐也踏进地穴,他脚下悬空,同样撑著地面,想慢慢找到一个落脚的地点,肩膀上的伤口却不支持他发力,这时路青怜说:“鬆手,我接住你。” 怎么接? 脑海中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他肩膀一疼,不由鬆开了手,整个人向下坠去,失重感刚刚升起,路青怜便拉住他的衣服,张述桐在地面上站稳脚步。 “我还以为你要抱住我。”一时间尘土飞扬,张述桐掩住口鼻,將手机递给她。 “说这种轻浮的话最好看看场合。”路青怜淡淡地打开闪光灯。 “冒昧地说,起码说明你奶奶本身没有异常。” “这点我不否认。” 一处隱藏著的地下空间固然奇怪,却比一个活人从土中“生长”出来正常得多,眼下他的心情不算紧张,相反有些振奋。 也许青蛇庙的秘密就藏在这里。 张述桐打量著周围,这是一处密闭的空间,看不出大小,约有两米多高,压抑极了,微弱的阳光从洞口斜著照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路青怜移过手电,一条通道出现在正前方。 张述桐有些惊讶,只因塌陷区下居然还藏著人工开凿的痕跡,他转念想到,也许是自己弄错了因果关係,正是因为地下开凿出一块空间,地面才会塌陷。 可这片空间该有多大? 起码眼下看没有多大,那条通道很窄,只能容纳一人,路青怜走上前,用指甲抠了一下墙壁,接著皱起眉头弹去指尖的浮灰:“石块砌成的,应该不是防空洞。” 通道两侧什么都没有,其中的空气乾燥,鼻尖上充斥著一股无法言说的腐朽气味,通道不算太长,可往里面走了一段,身后的光线便被黑暗彻底吞噬了。 张述桐今天出门时没做准备,早知道就该把手电筒带来,可凡事没有如果,眼下只好用手机照明,然而小小的闪光灯宛如黑夜中的萤火,根本起不了作用。 “你说,这个空间是干什么的?”张述桐问,“不像现代的工事,也不像记载了什么东西,你奶奶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处空间倒让他想起了狐狸祭坛:“蛇有没有祭坛?” “如果是侍奉香火,在庙里就可以。” “要是藏了一个狐狸雕像就有趣了————” 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又是一处密闭的空间,黑暗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喘不过气来。 路青怜照向前方,却空空如也,隱约能望到前方的墙壁,张述桐在脑海中想了了想,一大一小两个密室,中间由通道贯穿,可路青怜的奶奶为什么要跑来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密室? 难道说前面还有机关?张述桐刚迈开脚步,就被绊了一下。 似乎是一堵很矮的墙壁,鞋子踢上去发出砰地一声闷响,张述桐下意识伸出手,在身前撑了一下,可这堵墙比他想得还要矮,甚至没有膝盖高,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才堪堪站稳,张述桐躬身撑在矮墙上,手掌里传来的却不是石材冰凉光滑的触感,而是一片粗糙的纹理。 那是一具棺材。 他瞳孔一缩,忙站起身子,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让路青怜向地面照去一具具棺材整齐地摆在地面上。 这里不是什么都没有,也不是他猜测的祭坛,而是一处———— 墓穴。 他缓缓打了个寒战:“你知不知道你们家的墓地在哪,我是说,每一任庙祝死后————” 可不等他说完,路青怜已经伏下身子,她看著棺材的一端,低声念道:“路青葵————” “路青容————” “路青雨————” “路青鶯————” 她越走越快,满目都是棺材,怪不得这里黑得一片死寂,因为这本就是只属於死亡的地点,歷代庙祝死后的墓穴! 张述桐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打量著腿边的棺材,这只是一具普通的棺木,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可棺材的首尾两端都被铁箍箍好,这並不像安葬逝者的习俗,更像是害怕棺材中的尸体復活,才用这种手段將棺材锁死,张述桐想起了那个消失的庙祝泥人。 “所以这里面关著的————”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都是泥人?” 十几具棺材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微微的眩晕感袭上头脑,张述桐滚了滚喉结:“那你母亲————” “我在找,不过应该不在这里,”路青怜声音突然变得凝重了,“你看这个。” 张述桐忙迈步过去,闪光灯的照射下同样是一具棺材,它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唯独首尾两端的铁箍被破坏了,薄薄的木板虚掩在棺木上,他犹豫了一下,將其推开,一个身穿青袍的女人静静躺在里面。 她像是睡著了,张述桐却几乎可以確定,就在几十分钟前,她还在城区里现身,被徐老师看到,又被他们一路跟来禁区,今早她被唤醒,出现在小区门口,如今又躺在棺材里。 这个女人早已经死了,容貌却不腐朽,她的身体既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一片冰冷。 可问题的关键不在於她怎么被回收,而是—— “这具棺材是被谁破坏的?”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想起了那道苍老的身影,可她面沉如水,更像是墓穴里出了意外、 来收拾眼前的烂摊子。 而破坏棺材的另有其人。 张述桐沉默地將棺材盖合拢,”我去四周看看,你继续確认身份。” 他拿著路青怜的翻盖机,將闪光灯打开,本来是不想用的,因为光源比自己的手机还要微弱,可眼下这就是他们唯二的光源,张述桐迈过了一具具棺材,来到了密室的尽头的墙壁,他本想確认一下后面是不是还藏著密室,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墙壁並非平整的切面,而是一面很奇怪的浮雕,张述桐只是看了一眼,心臟便砰地一跳。 狐狸。 以及蛇。 这面浮雕上同时记录著蛇与狐狸。 那是一条巨大的蛇,几乎占满了正面岩壁,它盘著身子,围成一团,一只狐狸趴在中间,张述桐仔细观察了一下,狐狸闭著眼睛。 可这是什么意思?死了,还是睡觉? 张述桐向一侧走去,浮雕不止一副,不知为何,下一幅浮雕上的狐狸多了四只,那条蛇却突然变小了,五只狐狸坐成一圈,蛇反倒成了被包围的那个。 狩猎?可狐狸和蛇的关係又不太像敌对。 张述桐將手机照向最后一面浮雕,却是模糊一片,隱隱能看到狐狸的脑袋和蛇的身子,不是语焉不详,而是这幅浮雕被毁掉了。 被人为地毁掉了。 他將上面的內容讲给路青怜听:“你觉得你奶奶破坏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你脚下没有石头的碎块,起码不是这次。” “嗯,要么不知道,要么就是知情、但被她毁掉了,这么看去问她也问不出什么。” 他又在浮雕前驻足片刻,却怎么也猜不出狐狸和蛇的关係,只能推断出一个可能,不知道在多久以前,蛇和狐狸都存在於这座岛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蛇的传说。 “可庙祝的墓穴里为什么会印著狐狸?”张述桐匪夷所思。 这一次路青怜没有理会他的话,张述桐又看了一眼浮雕,墓穴里的空气混浊得可以,甚至感到不到一丁点气流,他的胸口有些发闷,便准备要回手机拍几张照,等上去后再做研究,他走到路青怜身边,却看她只是垂下眸子,默默地注视著一具棺材,似乎已经站了很久,张述桐又喊了几声,她却恍若未闻。 张述桐想到了什么,她好像並不知道自己母亲的遗体被葬在何处,也就是说,眼下这具棺材,便是路青怜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事物。 “————节哀。” 胸口忽然更加沉闷了,张述桐说不出更多的话,唯有沉默在墓穴里蔓延,他低头向棺材看去:“路青————川?” 张述桐一愣,他在梦境中记得清清楚楚,路母的名字应该是路青嵐才对,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路青怜终於抬起了脸:“我奶奶的名字。” “————谁?” 张述桐汗毛乍起。 “路青川,是我奶奶。” 她眸子里古井无波。 “可她————” 如果这具棺材里是她的奶奶,那庙里的那个老妇人又是谁? “重名?” “庙祝有家谱。” 张述桐失神片刻,他忽然敲了敲棺材的侧壁,却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迴响。 里面没有东西。 可他不知道这到底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张述桐迟疑道:“有没有可能是泥人?” “我从前见过她流血。” 沉默中,路青怜朝浮雕走去,她一边打开相机一边说:“这里没有我的母亲,先上去吧。 等回到商场门前的时候,张述桐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回来的路上一路无话,幸亏把那杯奶茶喝光了,如果放在现在,估计会心不在焉地扔进垃圾桶里。 可寄存在服务台的东西不能不回来取。 两人临走时將它们都存在了商场,商场依然很热闹,张述桐本想帮忙,可路青怜不用他接手,她左手提著一个袋大塑胶袋,右手提了一桶食用油,手臂下夹著几提捲纸,脚步不疾不徐,在服务台柜员奇怪的目光下,张述桐拿著一袋火腿肠尷尬地道了声谢。 他將大大小小的东西在摩托车上捆好,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出头,除了回家也没有別的去处,况且两人刚从地穴里爬出来,浑身上下甚至头髮里都沾了一层土,別说路青怜这个洁癖,就连张述桐都受不了。 “饿不饿?”路青怜问。 “不用客气,回家吃吧。”张述桐嘆口气。她似乎觉得借了车子將东西带回去,就算欠了人情,一直想方设法地请他吃些东西,可她手头也不算宽裕。 摩托车发动了,路青怜皱眉道:“振动好像变大了。” “————是东西太重。” “这样。”她点点下巴。 张述桐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她去学驾照会怎么样,如果老宋还在岛上,张述桐倒是很乐意教她怎么开车,虽然他自己也只摸过一次方向盘。 车子在山脚下停下,路青怜摘下头盔的时候,竟落下一层薄薄的尘土,灰头土脸,可以说是对他们当下最恰当的形容。 “回去小心些。” 路青怜提著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是个清冷又拉风的女人,她回眸道:“嗯。” 张述桐调转车头,他朝身后挥了挥手,车子轰轰驶离山脚下。 他这一天起得很早,做得事情不少,中间偶有休息的时刻,又隨即奔向下一个地点。 將车子停好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路青怜忘了將那袋火腿肠拿走,张述桐也不跟她客气,就拆了一根火腿肠咬在嘴里,反正以后可以赔她一袋。 刚进家门的时候,老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今天玩得怎么样?” 那玩得可太疯狂了,张述桐腹誹了一句:“还好。” “去找青怜了啊?” “嗯————” “桐桐你身上怎么这么脏?”老妈蹭地坐起身子,拍拍身边的沙发,“去哪玩了,速速坐下,让娘亲八卦一下。” 张述桐说今天不光和班主任友好交流了一番,还帮忙见义勇为了一次,又陪著一个小朋友玩了半天,对了,还有女同学给他买了奶茶,又请客吃了零食,说著他努努嘴里的火腿肠,说看吧看吧,你要不要来一根?老妈便乐得瘫在沙发上,他这人一直都是这样,报喜不报忧啦。 洗过澡后,张述桐將自己摔在床上摔的左边身子。 別看一天都坐在车子上,其实运动量不算小,他有些困了,准备一觉睡到晚上,今天够充实了,醒来是黄昏也不会让人寂寞,客厅里响起高跟鞋噠噠噠的声音,是老妈正要出门买菜,晚饭据说蛮丰盛的,张述桐定好了闹钟,脑袋刚沾在枕头上,铃声便响了。 是路青怜的电话。 他嘀咕著这时候她打电话干什么,还是说自己有点乌鸦嘴,张述桐的心悬起一半:“怎么了?” “有人来过庙里。” 张述桐一时间没听懂她的意思:“什么叫有人————” “奶奶出去的时候,有人进庙里翻过东西。” 翻过东西,趁奶奶不在————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灵光闪过,张述桐忽然间將今天所有的见闻串联起来。 “那个破坏棺材的人?”他从床上坐起来,“去墓穴里破坏棺材是为了把你奶奶引开? ” “基本可以確定。” “丟了东西?” “暂时没有发现。” “身份呢?” “我不清楚。” 他们又聊了几句,半晌路青怜掛了电话,啪地一声,她单手將屏幕合拢,收进贴身的钱包里。 她抱起双臂,背身站在正殿外,透过虚掩的木门,能看到一个老妇人跪坐在神像前念念有词,从回来后她就一直是这样。路青怜回眸一瞥,轻轻將木板合拢。 伴隨著吱呀一道关门声,正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了,只剩神台上还亮著一盏烛台,火苗跳动的阴影舔舐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名叫路青川的老人回过头,看向那道朝偏殿走去的背影,她本已站起了身子,似乎想叫住少女说些什么,可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又跪坐回去。 她那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面前一道木牌,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说:“路青嵐,你男人回来了。” 7 第278章 「气味」 第278章 “气味” 大课间的铃声响了,四年一班的教室里炸开了锅,或许是寒假將近,或许是上次月考的乌云差不多散去,最近班里闹腾极了,流行的话题是《一代宗师》,元旦上映的电影,几个男生站在椅子上,摆出咏春拳的架势,女生们一笑,男生也就闹得更加来劲,有人装模作样地打出一拳,却没有等到谁的喝彩,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男生回过头,看到班主任徐爱萍正站在教室门口,正面无表情地盯著他看,男生笑容凝固在脸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可今天班主任没有喊他罚站,而是移开目光,拍拍手宣布道:“今早学校里刚开过会,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寒假,大课间的活动改成跑操,都收拾一下,每个班都要考察出勤率,谁也不许缺席。” 一时间,全是少男少女的哀嚎声,愿意出去撒欢不代表喜欢跑步,如果换成从前的宋南山老师,会有人討价还价,宋老师也就笑骂一句:“跑个步怎么跟世界末日似的,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不是爬树就是跳进河里游泳,一个个快懒成小猪了————” 但徐爱萍只会缓缓扫视台下的学生一眼:“班长你把缺勤的人名字记下来。” 在她这里只有同意,没有反对,更没有议论,再刺头的学生也掀不起风浪。 走廊里已经传来其他班学生的脚步,只有一班鸦雀无声,班主任转身的时候,视线在吴胜宇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吴胜宇便点点头,正要招呼班里的同学出去排队,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老师,我请个假。” 眾人的目光一瞬间朝那道声音的主人望去,那是一个样貌俊朗的男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合上面前的练习册,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是个好学生、课间还在用功,可稍微了解一点就知道他是在补周末的作业。 如果只补一科也就罢了,毕业班没有想像中那么严格,身为班长的吴胜宇也习惯把副科的作业放在周一的午休,可对方居然一科都没有写,很难想像这个周末他究竟於了什么。 再退一步说,那个叫张述桐的男生甚至不是补作业,而是抄作业,晨读的时候,他刚来到教室,亲眼看到对方向同桌討要这周的作业。 吴胜宇暗自腹誹,换做是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那可是路青怜,年级第一的女生,许多人暗恋的对象,別说找她抄作业了,被发现作业没写都会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路青怜果然皱起眉头,想必有些嫌厌,但还是从桌洞里取出习题册,吴胜宇又想,虽然大家一致觉得路青怜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其实她心地还是蛮好。 她对张述桐说了些什么,晨读声太吵,吴胜宇没有听清,大概是劝对方將心思放在学习上,毕竟上次月考张述桐退步了足足八名,应了那句俗语,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可张述桐实在无可救药,路青怜便轻嘆口气,继续捧起课本默念,不再管他,可班里的座次是班主任亲自安排的,碰上这样的同桌,哪怕路青怜也没有办法。 事到如今,吴胜宇对张述桐的看法很是复杂,徐老师一直让他们在班里多找榜样,那他认定的竞爭对手便是张述桐,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学习上都是如此,眼看他快要超过这个对手,反倒索然无味起来。你一直竞爭的对象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心中的惋惜多过幸灾乐祸。 有关张述桐的传言不知道有多少了,在雪崩后大难不死、见义勇为被警察亲自送来锦旗、元旦晚会上出尽风头的王子,喜欢骑摩托车乱逛的神秘少年、木头————虽然最后那个称號他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但现在又要加上一个— 自甘墮落的好学生。 连吴胜宇都觉得惋惜,班主任那里自然不必多说,果然徐老师质问道:“请假,你感冒了?” “嗯,是有点不舒服。” “那小张你去我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有一盒感冒灵,自己去冲了喝。 ,7 班主任说完出了教室。 留下一教室呆若木鸡的学生们,和嘴巴都忘记合拢的吴胜宇。 “完工。” 与此同时,张述桐呼出口气,將几本练习册放在路青怜桌面上。 同桌是学习委员就这点好处,交作业很方便。 路青怜没有说话,只是隨意地朝讲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原来周末的作业早就交了上去。 再见时已经是操场上。 儘管请了假,但那是因为肩膀上的伤,和感冒无关,与其待在教室,不如出来透口气,张述桐跟著大部队下了楼,很快每个班级组成方队,围著塑胶跑道慢跑起来,学校里的学生不算太多,但场面也算震撼,张述桐找了块乾净的地面坐下,地面都微微颤抖著。 首先经过眼前的是一班,路青怜跑在队伍中间,別的学生已经喘起了粗气,她却神情自若,跑步对她来说可太容易了,张述桐第一次发现她跑动的姿势很有美感,大腿带动双脚发力,脚尖轻轻著地,轻巧无比,高高的马尾隨著步伐起落,不像周围的人,每一次都是鞋底重重地踏在地上。 一班过去了就是二班,张述桐朝清逸招招手,对方也挥手示意,他很低调地戴著耳机,估计兜里放了一个mp3。 三班的领跑员是杜康,他是体育委员,脚步飞快,从前的春天,大概是日光和煦、风轻轻拂过面颊的时候,他们几个放了学在操场上跑步,若萍跑了一圈就大喊不玩了,自己和清逸最多撑到第四圈,便上气不接下气,只有杜康这傢伙像个兔子似的,脸上笑嘻嘻地在原地踏步等著两人。 眼下他也差不多,不一会就跑到了二班的末尾,然后很无奈地等自家大部队追上。 若萍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累得喘气,路过张述桐的时候很不爽地看他一眼,似乎嫌他在旁边看戏,张述桐严肃加油,於是若萍更气了。 四班的人不认识,张述桐索性收回目光,开始回忆是不是缺了一个人,其实从刚才他就在想,穿著靴子跑步会不会很累? 有人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张述桐转过头,顾秋绵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 “你想看谁笑话呀?” 喂喂,真的有点可怕了,秋雨绵绵居然会读心术。 “有这么明显吗?”张述桐不解道。 “你还真准备看?” 屁股又被攻击了一下,虽然不疼。 “我能不能去二班揭发你缺勤?” “去吧。” 顾班长如是说道。 两人產生了分歧,张述桐觉得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坐下看別人跑步,顾秋绵却觉得坐下很不优雅,应该站起来到处走走,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一个坐著一个站著。 顾秋绵几乎不穿校服,可能是觉得款式太土,她今天穿著那条暗紫色的新裙子,下身是灰色的袜裤,勾勒出腿部纤细的线条,张述桐和她说了几句话,才发现她有些鼻音。 “感冒了?”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问。 “嗯。”这个字是她用鼻音挤出来的。 “那多————” 顾秋绵的双眼一下瞪大了。 “多穿点衣服。” 张述桐从地上站起来:“谁让你老是臭美。” 一之所以站起来是因为顾秋绵又伸出了靴子。 “哪有臭美,”她皱皱鼻子,“还不是和你有关係。” “那天散步的时候著凉了?”张述桐第一反应是这个。 “哦,这个也要算上。” “什么叫这个也算?” “我本来想说你上次发烧的时候传染给我了。”她眨眨眼,“刚才只想到这个。” 眾所周知,距离元旦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看著顾秋绵,直到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她连忙扭过脸,再扭过脸时已经绷住唇角,不甘示弱地瞪起眼:“谁让你说我臭美的?” 大概是感冒的缘故,她今天连瞪眼也没什么气势。 “我只是觉得在你眼里我好像很笨蛋。” “难道不是吗?” 顾秋绵惊得花容失色。 张述桐心说那可真是抱歉:“如果把笨蛋传染给你的话,我倒很乐意。” 两个笨蛋互相看了一会,还是朝教学楼的方向迈开脚步。 “走了。” “去哪?” “办公室,给你找点药吃。”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教学楼,眼下这里没有人在,老师们也去了操场上散步,张述桐拉开徐老师的抽屉,果然有一盒感冒冲剂,还是儿童版的。 “你杯子在教室?”张述桐问。 顾秋绵打了个哈欠,其实她隨身带了口罩,等到了室內便戴上了,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眸子:“用一次性纸杯就好了。 “7 她有些困的说道。 “今天怎么不请假?” 张述桐已经熟练地翻出了纸杯。 “別提了,我姨妈还没走呢。” “还没走?” “嗯,姨父去给媛媛办转学的手续了,过上不久就要搬家,先暂时住在我家,我留下来也不自在。”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药的?” 顾秋绵背著手站在身后,这时才疑惑道:“还有,你今天为什么请假。” 张述桐只好说有些落枕,肩膀有些疼,用的感冒的藉口请假。 顾秋绵看看他的肩膀,好像是相信了。 办公室里的饮水机只能接出来凉水。 张述桐研究了一下,才发现是热水的功能没打开,等待热水烧开的功夫,他皱著眉头嗅了嗅纸杯里的水:“你闻闻。” 张述桐將杯子递给顾秋绵。 她便摘下口罩:“怎么了?” “是不是有股怪味?” “有吗?”顾秋绵很努力地嗅了嗅。 “差点忘了你感冒了,闻不到。” 他又看看上放的水桶,里面的水质还算透明。 不知道是这桶水太久没换,还是纸杯本身过了使用期,大课间快要结束了,张述桐没空研究到底是谁出了问题,他和顾秋绵又去了三班,拿了水杯去楼梯间里接了热水,这里的水无法调整温度,但女孩子好像先天就对热水有很高的耐受力,顾秋绵小口喝完了药,拿著保温杯朝洗手间走去。 张述桐跟在身后,本想说看你这么困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只听啪地一下,一个纸盒从她裙子的兜里落在地上。 两人的目光同时往上面看去。 纸盒本身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一个药盒,应该拆开了,治疗流感用的,看包装还是外国的原研药,应该很贵,不愧是大小姐。 但问题不在这里,张述桐有些纳闷地想,自己为什么会以为一个大小姐感冒了没药吃呢? 但他好像什么也没有问,觉得有药就拉著顾秋绵上了楼,顾秋绵也什么都没说,咕咚咕咚將药喝了下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接著看向药盒,这一刻连空气都开始尷尬了。 顾秋绵弯下腰,缓缓捡起药盒,她若无其事地问:“你要不要先回班里,我自己去刷杯子就好。” “你是不是吃过药了?” ” “,“有的感冒药不能一起吃。”张述桐觉得她真的是有些迷糊了,“你给我看看说明书,是不是有什么禁忌———— “我想吃点中药行不行?” 张述桐心说当然行,您医术倒是精湛:“可那个是治疗感冒的小儿冲剂,你得的是病毒性流感————” 顾秋绵眯著眼看了他两秒,忽然摘下口罩,张述桐看不懂她什么意思,直到顾秋绵微启红唇,很像当初在玻璃上呵出口气画个鬼脸,但如今看这架势不是画羊,而是真准备把流感传染给他,大课间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张述桐躲进了男厕所。 一直到学生回到了教学楼,他等顾秋绵走远,才出了洗手间,去办公室里收拾残局那个纸杯还留在徐老师桌子上。 谁知办公桌前已经站著一道身影,路青怜將讲台上的作业抱到办公桌上,她明明刚跑了好几圈,却连一滴汗水都没流,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感冒冲剂,若有所思:“张述桐同学,你居然真的把药喝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张述桐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解释说是顾秋绵感冒了自己帮她找药,至於为什么会留下一个水杯,那就又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张述桐让她闻了闻水有没有变质,路青怜用手轻轻在杯口扇了一下:“是有一点。” 两人並肩出了办公室的时候,张述桐还思考著那桶水出了什么问题。 路青怜无奈道:“你现在和小满差不了多少。” “我也是突然想到,水的气味有问题,你能闻到我能闻到,顾秋绵闻不到是因为她感冒了,但总归是那桶水变了质,才有特殊的气味,那对蛇来说,庙祝的气味,或者说气息意味著什么,能不能被遮掩住?” 张述桐问了个古怪的问题。 第279章 「三人行」 第279章 “三人行” 张述桐又问:“比如说现实意义的气味吧,就是会挥发的小分子化合物,与嗅细胞发生的反应,那庙祝的气息是不是一般人理解的气味?汗液、还是体味?” “你最好————” 话未说完,路青怜忽然目光一冷:“你在嗅什么?” 张述桐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就是有点好奇。” 明明刚跑完步回来,她身上却没有一点汗味,只有洗衣皂淡淡的香味,但显然蛇闻不到洗衣皂的味道。 路青怜停住脚步,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他走去前面。 张述桐走了两步,身后才传来她头疼的声音:“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事可以实验?” “和昨天的事有关吧,”张述桐解释道,“既然蛇分不清庙祝和泥人的气息,说明在它眼中你们是同类,可共性在哪?” “我从前做过实验。”谁知路青怜说,“什么东西会引起它们的反应,气味、头髮,甚至是血液,这些我都试过。” “结果呢?” “都有反应。” “所以不是简单的气味可以概括的?” “嗯。” 张述桐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回溯没必要去读生物专业了。 “昨天的事有结果了吗?” 路青怜摇了摇头。 “从我们已知的线索里推测,地下室的那个男人?”张述桐问,“想来想去,能和蛇、泥人、狐狸扯上关係的,就只有他了。” 路青怜却问:“还记不记得从宿舍楼上坠落的人影?” “有头绪了?” “没有,只是他的身份到了现在都不清楚。” “的確。”张述桐点点头,“要不是当时在现场发现了血跡,哪怕说那是泥人我都相信。” 路青怜不置可否。 一上午时间,张述桐都在思考中度过。 先假设破坏棺材的人是地下室男人,从仅有的两次接触来看,男人对狐狸雕像的兴趣胜过蛇,这是否说明,对方去庙里不是探寻蛇的秘密,而是调查第四只狐狸的线索? 可路青怜不记得庙里有狐狸雕像。 等第四节课放学铃打响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转头看看,路青怜正头也不抬地写著什么,似乎一整个上午她都维持这个姿势没有变,除了上厕所和喝水,张述桐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今天的作业一张述桐一直纳闷於一件事,为什么两人一起行动的时候,她总是能把作业写完,也许就是这样见缝插针地赶出来的。 “厉害。”张述桐自愧不如。 “与其在这里担心顾秋绵同学,不如多花一些心思用在学习上。”路青怜手下不停,將试卷翻了一面。 “稍等,我什么时候想她了?”张述桐觉得需要澄清一下,“我是在想正事。再说作业可以明天可以抄你的。” “正事,上次不是这样吗?” “上次?” “张述桐同学,看来你这么快就把跑去找学姐的事忘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青怜的语气里有种淡淡的玩味:“认真和你说一句,最好不要抱有这种侥倖心理。” “嗯?” “既然我答应了阿姨督促你学习,就不该纵容你,”路青怜利落地叠好试卷,“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但想都不想直接去抄绝不是好事。” “没必要这么死板吧。”张述桐无奈道。 “是为了你好。”她补充道,“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显然,今天不属於特殊情况。 他们两人走出了教室,路上的时候,张述桐掏出手机,给顾秋绵发了一条信息,她中午没有回家的习惯,但今天得了感冒,还是回去休息一下为好。 不过她家的车子很舒坦,完全可以在座椅上睡一觉。 顾秋绵暂时没有回覆,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收起手机,几步跟上路青怜,今天中午也有一场小小的共同行动,但和正事无关,是去医院换药。 起初他对肩膀伤有些轻视,觉得不知不觉就会恢復,可伤口並没有转好的跡象,相反有些恶化、已经影响到了正常活动,再放任不管就是傻子,既然这样,不如一鼓作气把它治好。 而路青怜同行的原因则是要去医院里復健,张述桐本以为她对脚上的伤不会在意,估计和从前一样,忍一忍就当没有发生过,但也许是那天医生的警告起了作用,习惯性踝关节扭伤,对於一个经常用腿的人来说不是小事。 总之,这件事引起了她少许的重视,愿意花一些时间去医院一趟。 两个人脚步很快,不一会就到了医院门口,张述桐掛了两个號:“请你的,不客气。” “————谢谢。” 有时候看看她被噎了一下的反应也很好玩。 他们直奔二楼,正巧又是那位医生值班,张述桐先进去检查了一下,拿了药去找小护士,他这边的流程很简单,拆掉旧的,消毒,然后包扎,看到同是熟人的份上,小护士还让他悄悄插了个队,弄得张述桐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又带那个长头髮的女生过来了啊?” 小护士踩下垃圾桶的踏板,將棉棒丟在里面,她哼著跑调的歌,似乎心情不错。 只要来医院就会被揶揄几乎成了一条铁律,如果岛上还有第二家医院,张述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换一家,可惜没有。 “是啊。” 他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说。 谁知小护士今天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而是说:“不过我有些搞不懂了,今天到底是她陪你还是你陪她?” “病友。” 张述桐翻著白眼说。 “我怎么觉得你还有你身边的女生,生病受伤的概率都好高?” 张述桐心说如果是普普通通的中学生当然不会受这么多伤。 小护士习惯性地嘱咐道:“我看她挺没精神的,你啊,既然带女孩子来医院,就多关心人家一下。” 说实话,张述桐真没看出来路青怜哪里无精打采。 “是是。”他敷衍道。 其实他也搜过復健的方法,只是没能用上。 “最近流感挺严重的,你小心些。” 两人也算半个朋友了,语气隨意不少。 张述桐心说那真是巧了,我今天刚遇到一个病號,她居然准备传染给我,够可怕的。 “弟弟,传授一个秘诀给你,中午的时候你出去买个饭,这样会女生会很感动的。” 张述桐只好说不至於,她又不是不能活动。 小护士嘆了口气:“也对,忘了你肩膀上的伤很严重,姐姐可不能厚此薄彼,那就帮忙接杯热水嘍?” 虽然脚伤喝热水没用,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顾秋绵拉来听听,人家护士都说多喝热水,她凭什么瞪眼。 “好了。” 隨著小护士再一次踩下垃圾桶的踏板,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出现在他的肩膀上。 张述桐道了句谢,一边想著中午吃什么,一边回到了诊室前,他在连椅上坐下,医院的空气流通性很差,待上一会就让人昏昏沉沉的,困意会传染,他也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低头划著名手机,直到路青怜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路————” 现在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已经熄灭的屏幕映出他的脸,张述桐很是郑重地想。 路青怜同学身上的香气好像没有这么浓郁。 他只用了零点五秒的时间就闭上嘴,又用第二个零点五秒抬起头,一切不过一剎那,什么昏沉啊睡意啊通通跑远了。 “你怎么在这里?” 张述桐和顾秋绵同时惊讶道。 忽然有句话在脑海中响起:“弟弟,又带女孩子来医院了啊————” 怎么是这个女孩子? 张述桐忽然反应过来,原来他认识的长头髮的女生不止一个,顾秋绵早就留回了长发。 “好、好巧。”张述桐磕磕绊绊道,“来打针啊?” 可顾秋绵怎么会来医院里打针?这种大小姐不应该是从岛外请家庭医生来家里吗,为什么来医院里人挤著人? “对啊。”顾秋绵在他身旁坐下,撑著脸嘟囔道,“吴姨找我爸告密啦,现在去找医生来不及,就先来医院掛个吊瓶。” 说完她朝对面指了指,张述桐知道那是医院里唯一一个高级病房。 “你小心点別被传染了,把口罩戴好。” 顾秋绵却歪头打量了他一会:“我其实没什么事,你先告诉我,你来医院干什么?” 张述桐头皮开始发麻了。 他心说秋雨绵绵你都感冒了就不能笨一点,说好的笨蛋会传染呢? 张述桐心虚地扭了扭肩膀:“不是说了吗,落枕————” “你觉得你是落枕会来医院的人吗?”她狐疑地看著张述桐的脸。 “病情加重了————” “掛的什么號,拿来给我看看。”她不由分说地伸出手。 可张述桐哪还有掛號单,他伤口等包扎完了就等著路青怜出来走人呢。 “扔了。” “你这么心虚干什么?” 顾秋绵皱了皱眉毛,看起来有些不满,她一不满,语气变了称呼也变了:“我现在在认真和你说话,如果是什么重要的病你千万不要瞒著,有什么不能说的?” 可张述桐就是不想把肩膀上的伤说出去,他心说我都忍著痛瞒了二十多天了,现在被你发现岂不是白忍了? 顾秋绵知道了若萍就会知道,若萍知道了死党们就会知道,然后老妈也会知道,而老妈知道了,基本等同於张述桐的熟人朋友全知道了。 “就是有点拉伤。”他嘀咕道。 “你看著我眼睛说。”顾秋绵伸出手指,强行將他的下巴拧过来。 张述桐慢半拍地抬起头,对上顾秋绵的眸子,决定守口如瓶。 一只用了半分钟时间,张述桐把一切全部交代了。 “所以你瞒了整整半个多月?”顾秋绵的脆生生的嗓音都提高了半分,她一般不会这么说话,但眼下也不顾形象了。 “其实就快好了————” 顾秋绵却打断他的话:“这个周末————不,现在我就带你去外面看,你给老师请个假。” 张述桐忙说不用,他这种伤口只能静养,没什么好办法。 “那你还带我去拿药啊?”顾秋绵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这人傻不傻啊?” “傻————” “笨不笨!?” “笨————” 张述桐默默地想真的不需要强调了,其实把一切都交代出来反倒轻鬆了不少:“那个,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了,本来就在感冒,別把自己气坏了。” 顾秋绵依然瞪著他,半晌才鬆口道:“去病房里说,別被传染了。” 大概是张述桐站起身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 路青怜从门缝里露出脸,便微蹙起眉毛。 整条走廊吵吵闹闹,这一刻在他心中却落针可闻,一切都安静下来,直觉告诉他要有哪里不对了,虽然张述桐也不清楚哪里不对,当然安静的不止是他,还有顾秋绵和路青怜。 三人间的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她也受了些伤,”张述桐主动解释道,“就一起来了。” 顾秋绵先是看看他,又看看路青怜,忽然莞尔一笑:“哎呀,原来就我蒙在鼓里啊。” “本来没想说的,被她发现和今天差不多,纯属意外————” 张述桐心说我瞒著你们的时候可是一视同仁的,可架不住那天被她发现了。 顾秋绵却不再理他,而是站起身子,微微点头示意:“路同学怎么了,很严重吗?” “做一些復健,已经没事了。”路青怜对她的关心道了声谢,同样问道,“你的感冒怎么样?” “你知道?”顾秋绵有些愣。 “张述桐同学和我说过,大课间帮你拿药的事。”路青怜还是平静的语气,“最好去休息一下,会好受很多。” 顾秋绵无声地张了张红唇,似乎是事情的发展超乎了她的预料。 最后她乾脆看向张述桐:“你说了?” “说了啊————” “你居然说了?”顾秋绵抱起双臂,意味深长地问,“和她说了给我拿药的事?” 张述桐嗯了一声,也拿不准她的意思,是觉得和別人说她感冒不太合適,反正道歉就对了,可他这边还没把“抱”字说出口,顾秋绵就扶住额头,受不了地嘆了口气,几乎是咬著银牙说:“我就不该对你这人抱什么期望的。” 第280章 「最天才」 第280章 “最天才” “什么期望?”张述桐没听懂。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倒是挺坦荡的,张述桐同学。”顾秋绵將“同学”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她漫不经心道,“对了,中午想吃什么?” 张述桐心说话题跳跃得未免太快了。 可不等他开口,大小姐便直接做了安排:“我中午没让吴姨做饭,正好让司机出去买饭,帮你捎过来。” 张述桐正好没想好吃什么,他点点头刚想说麻烦了,却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约了一也不算太具体的约定,大概是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和路青怜简短商量过几句,起因是昨天那袋火腿肠,但他们俩都是很隨意的性子,没商量出什么结果,便准备等出了医院再说。 这时顾秋绵又问:“路同学呢,想吃什么,我让人一起捎回来?” 大小姐走到哪里都是东道主的姿態,她的字典里似乎没有“客气”两个字。 张述桐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路青怜正看著自己,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唇角勾出一道微妙的笑弧:“谢谢,不过中午我已经有约了。” 张述桐很想纠正一下,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谢谢? “那好。”顾秋绵並不追问,她只是捋了一下耳边的髮丝,又看向张述桐,笑吟吟地问,“还没想好啊,你不说我就帮你定了?” 张述桐偶尔也会经歷大脑空白的时刻。 是对顾秋绵说,其实中午我和路青怜约好了,要不改天去你家里吃? 还是对路青怜说,突然有事走不开,要不明天请你一顿? 张述桐,沉默了。 他这人直觉一向很准,可唯独此刻失去了作用,不是失灵,而是混乱,就像是一台正常运行的机器忽然碰到了一段不可执行的代码,一旦自己有开口说话的打算,报警器就滴滴响个不停。 一月的天气里,他穿了一件很厚的外套,医院里的暖气开得还算足,一滴冷汗却从额角流了下来。 张述桐冷静地指著手机:“你们想不想宋老师,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给他打个电话问声好?” “现在打什么电话,吃完饭再说嘛,我都饿了。”顾秋绵的语气很像撒娇,扯了扯他的袖子,那条握著手机的胳膊仿佛有千钧重,怎么也举不起来。 路青怜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著他,那眼神很像一条蛇打量著一只小白鼠。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阵噠噠的脚步声,小护士换了一件羽绒服,伸著懒腰从观察间走出来,她笑著问了声好:“弟弟,你————” 张述桐正要打个招呼小护士在原地转了个身,走了。 三人收回目光,张述桐坐在椅子上,明明还算宽的椅面,却只有他一个,顾秋绵和路青怜没有坐下,她们站在张述桐的身侧,两道意味不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钟錶的指针转动著,他灵机一动:“我去买饭吧,你们想吃什么?” 两名少女都愣了一下。 “你要打吊瓶,她的脚有伤,都不能乱跑,不如我去买,”张述桐晃了晃手机,“想吃的东西发我qq上,我先出去排队。” 时间仿佛不再凝固,走廊里吵吵嚷嚷的人声传入耳朵,他站起身子,觉得老宋加老妈加若萍在这里也不可能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 张述桐说完就大步朝楼梯走去,直到一口气跑出了医院大门,呼啸的寒风砰地撞在脸上,才停下了脚步。 突然很怀念和死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往往一拍即合。 拿出手机,顾秋绵是最先发来消息的,明明是个一指禪。 “你怎么把我感冒的事说出去了?” 张述桐自知理亏,可顾秋绵又发来一句,算了说了也不错,没等他想明白“不错”是什么意思,顾秋绵又说回来再找你算帐。 “你这人非要跑出去挨冻,我吃什么都行,也不算饿,快点回来!” 与此同时,路青怜的消息也发过来了。 她只发了几个字:“包子,麻烦了。” 卖包子的店铺离医院很近,就在超市旁边。 张述桐在包子铺门口排队的时候,又想了想生病的人该吃什么,豆腐脑不错,小米粥也很养胃,鸡蛋羹看著蛮有食慾,反正等他提著大大小小的塑胶袋回到医院的时候— 很想回溯一次。 然后掐著十分钟前的自己问问他为什么要去买饭。 顾秋绵和路青怜坐在那张长椅上,她们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正如两人虽然轻声说著话,但语气不算太热情,也不算太冷漠。 顾秋绵先回过头,起身接过他手中的塑胶袋,她微微一笑:“辛苦了。” “还好。”张述桐心说我倒希望再排一会队。 “刚才和路同学聊了几句。” “哦。” “我还不知道有这么多瞒著我的事。”她的笑容更加嫵媚了。 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可顾秋绵说完了就不再看他,而是將塑胶袋放好,然后径直朝洗手间走去。 张述桐眼皮狂跳,他坐在路青怜身边,半晌才回过头:“你到底和她说什么了?” “你觉得呢,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怎么知道这个腹黑的女人说了什么。 “元旦的事。”路青怜又补充道。 “元旦?”张述桐想了想,“元旦怎么了?” “比如顾秋绵同学刚才问我,你是怎么发烧的。” 张述桐没由来地心虚了一下。 “我说那天你、我、还有孟清逸同学去湖里捞了那只狐狸,你不小心著了凉,然后发了烧,不光是她,这件事冯若萍同学和杜康同学都不知情,”路青怜顿了顿,“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所以你还是撒谎了啊。” “你確定,要我告诉她真实的经过?” 张述桐一时语塞。 路青怜又淡淡地说:“你总是瞒著她不是办法,早晚会有露馅的一天。” 张述桐暗嘆口气:“然后呢,还说了什么?” “我说,我也不清楚他瞒著你的原因,但想来是希望你远离危险,她听了后什么都没有说。” “谢了。”其实张述桐也是这个意思,但往往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最好不要撒这么多谎,”路青怜轻嘆口气,“既要帮你解围,又要掩盖一些事,我会很头疼。” “还不是你先把感冒的事说漏嘴了。”张述桐吐槽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那样说?”谁知路青怜反问道。 “为什么?” 张述桐下意识看向她,她却没有投来视线,而是看著前方,久久没有言语,半晌,路青怜才垂下眸子:“算了。” “什么叫算了?”张述桐真的听不懂了。 “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她轻声说完,也站起身子,“我去洗手,你们吃饭不用等我。” 张述桐就这么摸不到头脑地看著路青怜走了。 但路青怜走了不代表事情告一段落,因为顾秋绵又回来了。 本以为又会接受一通盘问,张述桐在她那里一直有算不清的帐,如今又多了一连串,他都做好老实交代的准备了,顾秋绵却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將塑胶袋解开,顾秋绵仔细將打包袋翻在塑料的小碗上、將一个个碗摆好,她嘟囔道:“下次再有那种事我也可以帮忙。” 张述桐一直提著的心终於落了下去。 然后又提起来了。 —一眾所周知,医院的二楼没有专用的食堂。 等路青怜洗手回来,三人只好继续坐在那张椅子上,张述桐挤在最中间,动作僵硬地拿起一次性筷子,看得出来谁都不愿意坐在这里,可除了这里也没有其他去处。 其实顾秋绵是有一间病房的,可她好像忘了能去病房里吃饭,而是併拢著双膝,拆了一包纸巾铺在腿上,她捧著鸡蛋羹,嘟起红润的嘴唇,嫌烫似地吹著勺子,吃相优雅极了。 可勺子是空的。 顾秋绵吹了一分钟的勺子,愣是没有发现这点,她有些呆地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手里的鸡蛋羹,似乎在思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述桐暗暗想笑,顾秋绵也暗暗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是刚才打开包装盒时沾上的油渍,张述桐无奈地擦下手,顾秋绵又递给他一张湿巾,然后继续吹勺子。 路青怜则一直是淡淡的样子,张述桐知道她有洁癖,买包子的时候便多拿了几个塑胶袋,眼下她套著袋子捏起一个小笼包,粉色的小口印在上面。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张述桐却从她眉宇间看出一丝很轻微的后悔,好像在想刚才为什么不转身就走,而是挤在一张椅子上吃饭。这时有个人咳嗽著从身前经过,路青怜不漏痕跡地皱了下眉毛。 被自己坑了吧,张述桐刚在心里幸灾乐祸了一句,就迎来一道危险的视线。 三人谁也不说话,一时间只有进食的声音。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的气氛是有些尷尬,无边无际的尷尬在空气中蔓延著,他们胳膊挤著胳膊,手背蹭著手背,每次想伸手拿些东西的时候,总会儘量控制著动作的幅度,但儘管如此,肢体上的接触还是难免的事,前一秒他和顾秋绵捉住了同一张卫生纸,后一秒他去捏一个包子吃的时候,和路青怜的指尖又碰到一起。 “话说————”张述桐准备活跃一下气氛。 “不听!” “麻烦安静一点。” 他又闭上嘴。 一个护士经过,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大概很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想不开的人。 为什么不能在病房里或者出去吃饭呢? 张述桐也想不明白。 顾秋绵喝完鸡蛋羹就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嘴,路青怜吃了两个包子,同样停下手中的动作,张述桐很想说你们吃这点是不是吃不饱,可两道视线又同时看向他。 她们没有说话,可意思很清楚能不能吃快一点。 张述桐闷头清扫著饭菜,其实脑子里在想吃完饭又该怎么办,可他吃著吃著,又有个护士小跑过来:“三號床,你的药要打一个小时,再不去就打不完了。” 顾秋绵似乎一下子放鬆了:“下午见了。” 她说完那句话起身就走。 张述桐还没来得及和她道別,路青怜也说:“我先回去了。” 张述桐拿著筷子,看到她们就这么很突然地走了。 刚才还拥挤的椅子一瞬间没了人,才有一个人从观察间探出头来:“弟弟,用不用再给你包扎一下?” “没受伤,”张述桐解释道,虽然需要刻意解释就很奇怪,“就是吃了顿饭。” 小护士在他身旁坐下,拿了一个包子,一边吃一边打量了他几秒,很是惊奇地说:“你怎么给她们说的?” 张述桐也很纳闷,要说有多浓烈的硝烟味,其实也没有,但要说多自在,他觉得空气都有些沉闷。 “你这犯了大忌啊,”小护士幽幽地说,“知道吗,把两个女生单独放在一起,你要是平时没瞒著她们还好,一旦有什么秘密————” 她呵呵一声:“自求多福吧。” “是你说的出去买饭————” “谁让你买两个人的饭了?” 小护士无语了一阵,又说:“你觉得今天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张述桐头大地想,难道还有? 小护士却看了看他的肩膀,意有所指道:“那是你今天受了伤,你要不信姐姐的话,要不等伤好了再试试看?我不一定多了解她们怎么想的,但女人一定最了解女人。” 张述桐却顾不得再问女人的想法,他只想赶紧走人,便匆匆吃完了剩菜,抹了把嘴就下了楼梯。 他吃得確实有些多了,所以回去的时候脚步很慢,行道树的枝干是萧瑟的,在寒风中沙沙作响。 张述桐百无聊赖地看著周围的车子,元旦之后他就有个习惯,走在路上总喜欢看看汽车的型號,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想找到那个地下室男人开的小车,虽然他也不確定对方是否换了车。 医院的停车场里,的確停著一辆黄色的小车。 张述桐用力眨眨眼,再次確定是那个地下室男人的车,虽然车牌號已经换掉了。 可对方来医院干什么? > 今晚不要等 今晚不要等 有一个剧情上的点需要斟酌一下,12点之前应该发不出来,但会通宵写完,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明早。十分不好意思。 > 第281章 「天降横財」 第281章 “天降横財”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回过头,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他走到汽车旁,摸了摸引擎盖,温热,说明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 张述桐绕到车尾,油箱盖上有一道很轻的划痕,是那天下车时他悄悄用钥匙留下的痕跡,这是男人的车子没错。 可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张述桐看向医院的大门,视线却仿佛穿过了楼体、来到了后方的老屋上。 狐狸? 对方在寻找狐狸? 那只昨天被他放入隧道的狐狸。 想到这里他迈开脚步,很快绕到了医院后方,凑近看看,老屋的门依然关著,锁也没有被破坏。 张述桐一时间没有了头绪。 走回医院的路上,他又想难道和上次钓鱼时一样,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了自己?如果是这样,似乎什么也不用做、男人就会主动找来一所以张述桐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刚走入停车场,就发现小车旁边多了一道高瘦的身影,男人戴著一顶黑色的针织帽,短款羽绒服和黑色长裤,打扮干练,张述桐却注意到对方手里捏著一个文件袋,他隨即喊了一声,男人也应声回过了头,同时拉开了车门。 男人坐进车子,然后点火、倒车。 小车缓缓出了车位。 张述桐见状停住脚步,思考著待会该问什么问题,以及如何试探对方,这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对象。 车子调过头来,朝停车场的大门驶去,远远地隔著浅绿色的挡风玻璃,张述桐看到男人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手伸向档把。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车子加速了,引擎嘶吼著,玻璃后的男人目视前方,竟直直地朝张述桐撞来! 双方的距离在一瞬间拉近,他连忙往旁边一躲,几乎是下一秒,身旁颳起了一阵风,小车贴著他的身子衝出了医院。 张述桐暗骂一句,返身朝外追去,医院外的人流不算少,可男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鸣笛声响彻耳际,人群慌乱地躲开,汽车毫无阻碍地衝出包围,张述桐脚下不停,可靠双腿怎么可能追上四个轮子的机器,一直到汽车消失在街头拐角,他停下脚步,眉头一点点紧锁。 对方绝对看到了自己,比起刻意地跟踪,这次医院外的碰面,更像是一次偶遇。可不清楚什么原因,男人似乎不想跟他接触。 发生了什么? 对方又在做什么? 张述桐想了半天都没有答案,他望著重新变得密集的人群,既然追不上那辆小车,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男人的车子为什么会停在医院。 几分钟后,张述桐微微喘著气,来到了二楼的病房內。 “你还准备回来找另一个?”小护士诧异道,“胆子真的有点大了吧?” 张述桐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他先是描述了一下男人手中文件袋的样子:“那个是不是医院內的物品?” “哦,褐色的纸袋是吧,印著一行红字,护士台领的。” 张述桐又描述了一下男人的穿著,问对方有没有印象,小护士却摇摇头:“我中午没值班啊,光顾著看热闹————我是说,在观察间里休息,我帮你问问同事?” 半晌后小护士跑回来:“我同事也说没看到,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看到的那个纸袋,不一定是今天领的,也不一定是来医院里看病,能明白我意思吧。” 张述桐点点头,暗嘆口气:“那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 “眼白很多、络腮鬍,对吧?交给姐姐了,有线索就给你打电话。” 他道了声谢,正要出门,小护士却喊道:“哎,你怎么这就走了?” 张述桐回头一看,小护士偷偷使著眼色:“不去看人家一眼?” 张述桐心想是该去看看,他来到顾秋绵的病房前,隔著门上的小窗,女孩正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乌黑的长髮枕在脑后,她浓密挺翘的睫毛合在一起,睡得正熟。 点滴打在她右手上,她脸皮薄想来皮肤也厚不到哪里去,能看到手背上若隱若现的青色的静脉,张述桐沿著输液管找到了架子上的药瓶,透明的液体正一点点滴在小小的药葫芦內。 他手里没提探病的礼品,便在小窗上呵了口气,画了个鬼脸送她。 等张述桐走下楼梯的时候,顾秋绵缓缓睁开了眼,她下意识看向房门,玻璃上不知怎么多了一片朦朧的雾气。 回到学校的时候,教室內拉著窗帘,四处昏暗,今天午睡的人很多,大概是大课间的跑操耗光了他们的精力,只有很少几个人在做自己的事。 —— 路青怜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们的位置挨著窗户,她便將窗帘拉开条缝,將一缕阳光引进室內,照在手边的课本上。 距离她从医院离开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张述桐本以为她会去天台待著,可看样子她似乎在看书打发时间。 张述桐还是不明白路青怜在长椅上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他拉开椅子,正要打个招呼,却看到了课桌上放著的某样东西。 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什么?”他一边拿在手里掂了掂,一边小声问,“还挺沉的。” “给你的。”路青怜掀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 张述桐已经拆开了信封,里面居然是一沓人民幣,至少有好几千块,他愣了一下:“你给我钱干什么?” “我应该没说过是我给你。” “那是从哪来的?” “不清楚,回来的时候就在我桌子上。” “等等,你桌子上?”张述桐不解道,“那为什么说是给我的?” “不会有人送钱给我,我想是放错了位置。” 可张述桐也想不到有谁会送钱给自己,在一三年,这些钱快有一般人两三月的工资了。 “可以打电话问问你妈妈,也许是哪个亲戚。”路青怜又说。 “他们都在外地,不可能的,其他同学呢,有谁看到吗?” “我问了一些人,没人注意。” 张述桐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稍等,我去打个电话。” 很快他回到教室,心情不错地一挑眉毛:“差不多破案了。” 路青怜依然看著书,闻言只是点点下巴。 “还记不记得那个在超市被偷包的女人,你帮她抓住了小偷,人家也可以送点钱感谢你,我刚才问了熊警官,他说那个女人做笔录的时候,確实询问过你的身份。” 张述桐將信封推到路青怜课桌上,很替她高兴:“恭喜咯,见义勇为的第一桶金。” 路青怜却蹙眉道:“张述桐同学,你是不是午饭吃的太多,脑部供血不足?” 教室很黑,张述桐可以狂翻白眼。 路青怜没有看到他的白眼,便认真解释道:“表示感谢不会悄悄將钱放在课桌上。” 张述桐当然知道这件事处处透著异常,可他之所以那样说,是希望路青怜能痛快地收下那笔钱,谁知道她反倒较起了真。 “可现在也找不到其他人选了。” “確定不是给你的?” 张述桐刚嗯了一下,路青怜已经站起了身子:“我去给徐老师。” 两人脚步轻轻地出了教室,终於能放声说话了,张述桐在她身后无奈道:“你还不如收了,反正退不回去。” “为什么要收来歷不明的钱?何况不排除送错班级的可能。”她回眸看了一眼,“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张述桐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会收,他索性放弃说服路青怜,就像圣诞节的时候,她只会把收到的苹果和巧克力放在讲台上,等其他人去取,不过眼下这笔钱的数额有些多,还是交给老师为好。 徐老师放下手中的笔,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好像两人走进办公室就要翘课一样,她听了事情的原委,好似鬆了口气地摘下眼镜,讚扬道:“这件事小路处理得很妥当,这笔钱呢,先放在我这里保管,如果是送错了班级,下午就应该会有学生找。” 说到这里,徐老师话音一转,少见地露出一个微笑:“但如果一直没有人来,小路你就把这笔钱收下,其实小张说得也有道理,说不定就是別人送来的谢礼。” 张述桐知道这件事是她擅作主张了,按照规定,没人来取这笔钱也落不到路青怜手里,而是上交年级主任,说不定还要报告校长。 班主任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古板。 但对方话音又转了一次,连带著笑容也敛去了:“我忘了问你们,周末是怎么回事?” “————小满没和您说吗?” “她说你们是在商场里偶遇的。”徐老师的目光缓缓从两人身上扫过,“可你们走的时候,在储物柜里取了两个头盔,我可不知道摩托车能开进商场,让你俩在车上偶遇。” 张述桐心说不愧是徐芷若的大姑,这吐槽能力居然是一脉相承,之前的事刚让班主任有了些改观,眼下又要改回去。小张同学始终逃脱不了带坏小路同学的命运,他硬起头皮,准备迎来一通飞舞的唾沫。 “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谁知班主任问道。 “嗯————没什么,就是她家的亲戚。”张述桐说的可是实话,“找到以后就各回各家了。” 徐老师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重新拾起了笔:“行了,以后再跑出去记得穿好外套,回去准备上课吧。” 张述桐这才想起在班主任眼里自己得了感冒,一场预想中的风暴就这么於无形中消散。 他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后知后觉地说:“其实我中午碰到地下室男人了。” “看来没什么收穫。”路青怜想了想。 “你怎么知道的?” “有收穫的话,我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会早一些。” 张述桐本来想说的,谁料到一回来就碰到了那个信封,两人在教室外轻声討论了片刻,却没有得出什么结果。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放学。 乱鬨鬨的教室內,他收拾著书包,和路青怜隨口聊著天:“明天中午再去医院一趟?” “不用了。” “你不是要去做復健?”张述桐解释道,“而且那个男人再去医院的话,说不定可以遇上他。” “不如这样子,”路青怜却提出另一个方案,“你的伤口需要每天清理,中午的时候去一次医院。我等下午放学再確认一次对方的行踪。” “中午去一次下午再去一次不就可以了。”张述桐奇怪道,“有必要这么分开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已经將羽绒服穿好了,她简短地朝张述桐告別一句,便独自出了教室。 张述桐坐在位置上,多少有些不解,平时整理书包的时候,有时他的动作快一点,有时路青怜快一点,但无论谁先停下动作,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起身,毕竟两人回家的路有一段是重叠的,可以同行一段。 可今天路青怜先走了。 张述桐很快將这个疑问丟在脑后,他提起书包出了教室,一路上都在想那个地下室男人去医院里干什么。 他今天走得比较晚,校园里已经没有多少人,黄昏降临了脚下的土地,將远处的湖水映成橘红色,偶尔看到几个学生,他们的脸也成了红彤彤的顏色。 张述桐又给秋雨眠眠发了条信息—一因为她睡眠质量很不错,张述桐悄悄將“绵”改成了“眠”,问她感冒怎么样了。 她下午请了假,眼下应该待在家里,也许是睡著了也许在吃饭,毕竟中午只吃了一碗鸡蛋羹,便没有立刻回復。 张述桐出了校门,却没有往家里走去,既然男人去了岛上的医院而不是市里的,就代表对方这段时间一直在岛上活动,如果有一个落脚点的话,对方的“据点”应该在哪? 难道是老宋住过的那间教师宿舍? 这么想想,似乎还没有检查过那里,想到这里张述桐换了一个方向,他抄了条近路,穿行了几条无人的小巷后,张述桐看到了路青怜。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张述桐先是一愣,吃一堑长一智,先远远地喊道:“路青怜同学?” 这次是真的路青怜,她转过头,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张述桐快步走过去。 “那些蛇出问题了。”路青怜皱眉道。 “什么意思————” 下一秒,一道女人的尖叫和小女孩的害怕的哭声传入耳朵,张述桐心里一惊,只因那道声音的主人很是耳熟,甚至不需要什么眼神,他和路青怜同时迈开脚步。 声音不算太远也不算近,这周围没有空地,而是一片建筑群,其中充斥著各种意想不到的小巷,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人在,一片寂静中,哭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们循著声音拐入一条小巷,张述桐瞳孔立刻一缩。 正是徐老师! 一辆老式的自行车被摔在了地上,徐老师被逼到了墙角,而她的身前布满了许许多多的蛇,不知道多少条蛇向她脚下爬去,甚至有一些已经缓缓缠上了她的腿,女人的眼镜摔在了地上,她急声让孙女快走,可名叫小满的女孩怎么也不肯离去,她死死地抿著嘴,试图去拽缠在奶奶身上的那些蛇,却无济於事,几乎绝望地哭了出来。 张述桐扔掉书包,冲入了那条巷子一 第282章 宾馆与房间 第282章 宾馆与房间 张述桐衝进了小巷。 他一个闪身来到小满面前,小女孩下意识转过了头,大大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阵不敢置信,隨后被惊喜替代。 不等小满开口,张述桐一把將她提到了身后。 “一直往外跑。”他补充道,“这里交给我们。” 小满眼里还涌著泪水,但她是个比同龄人都懂事的小孩,用力吸了下鼻子,大步朝外跑去。 那些蛇的目標不是她,因此没有纠缠,张述桐收回目光,又跨出大大的一步,这一步间就迈过了好几条蛇,张述桐来到徐老师身前,对方朝他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他却顾不得说什么。回头一瞥,路青怜的速度只会比他更快,她先一步衝进了巷子,却没有靠近几人,相反从蛇群里捉住了最大的一条蛇,出手如电,接著朝小巷的更深处走去。 他们两个没有交流过一句,但分工明確,既然解决不了那些蛇,他的任务就是带祖孙俩离开这里。 张述桐知道,路青怜不希望被人发现她和那些蛇的关係,更不希望接下来做的事被人看到,於是他架住徐老师的胳膊,就要带她朝小巷外走去,可班主任的腿早已经软了,她的脚被几条蛇缠住,像是带了一副锁銬,没走几步就吃痛地弯下膝盖。 她是个很有资歷的老教师,可平日里再怎么严厉也只是个中年妇女,已经当了奶奶。 张述桐乾脆伏下身子,將对方驮在背上。 徐老师还回头看著路青怜的方向,张述桐催促道:“先出去。” 蛇的围攻並没有停止的跡象,幽暗而狭窄的巷子里、夕阳也照射不到的角落,眼下这里完完全全化为了一条蛇巷,许多条蛇爬过地面,能听到鳞片和水泥地摩擦时沙沙的响声,它们同时张开了嘴,昂起了头颅,噝噝吐著信子。 脚边的蛇越聚越多了,再过不久就连他的双脚也要被缠住,张述桐不再犹豫,大步跑出巷子,才发现小满正在入口处焦急地张望。张述桐又拉住她的胳膊:“別回头,跑!” 他带著两人向外跑去,一直跑了几百米,三人跑出了这片建筑群,光与暗的交界处,夕阳又將地面染成红色,张述桐將徐老师放下。 对方惊魂未定地说:“可小路————” “我回去找她,您待在这里別动。” 说完他大步朝巷子跑去,跑过了几个拐角,路青怜正站在巷子的入口处,那些蛇在她脚边缓缓地散开,朝四面八方爬去,转瞬间消失在了阴影中。 刚才的一切宛如幻觉,巷子重新恢復了幽静。 “怎么样?”张述桐来到路青怜身边。 “已经没事了。 99 “怎么会突然攻击徐老师?”张述桐回想起刚才的画面,一阵毛骨悚然,“它们不是只该对泥人和庙祝的气息有所反应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两人来到了徐老师刚才站立的地点,张述桐打开闪光灯,对著地面照了照,却只发现一条条蛇留下的污痕,简直满地狼藉。 “先出去吧,省得她报警。”张述桐扶起自行车,做了个简单的推理,蛇攻击徐老师是反常事件,这一天中的变数,似乎只有那一笔钱,可他暂时无法將两者產生关係,倒不如说,因为昨天对方碰到了泥人,沾染了某种气息这种解释更为合理。 只有出去后问问看了,他又想起这不是回山的路:“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呢?” “放学的时候就察觉到蛇出了问题?” “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是假话了。”张述桐想了想,“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口头禪已经把自己出卖了?” “看来你差不多把午饭消化了。” 怎么就和脑部供血不足过不去了? 路青怜似乎对他刨根问底的態度有些无奈,便解释道:“我准备去教师宿舍,刚走到附近,蛇就出了问题。” “这么巧,我也是。” 很显然,路青怜没把这句话当真,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还没走到空地,两人就碰到了往回赶的徐老师,小满似乎想跟过来,被她厉声喝在原地,张述桐忙跑上前,告诉她已经没事了,班主任扯著他们的衣服看了看,见两人真的安然无恙,才打消了报警的念头。 张述桐不准备解释太多,只是说路青怜身为庙祝,碰巧知道一些驱蛇的办法。 徐老师有些失了神,没有细究他话里的漏洞,只是一味地道谢,有些语无伦次。 “应该的,”张述桐岔开话题,“先不说这个,您是怎么碰上那些蛇的?” “我早就看到那些蛇了!” 有道稚气的声音响起,可上一秒她还一抽一抽地抹著脸,眼下哭腔还没消退,又忍不住激动地大喊道:“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看到一条蛇一直跟著车轮爬,当时我给奶奶说她还不信,非要说我动画片看多了————” 说到这里,小满偷偷看了徐老师一眼,赶紧闭上嘴,可徐老师没有说什么,只是长长嘆了口气,她扶著额头,虚弱道:“这孩子说得对,是我不小心,要是早点发现换条大路走也不至於这样,我发现那些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慌里慌张地蹬著车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拐进了那条巷子————” 徐老师刚受了惊嚇,说什么都习惯念叨几句,张述桐发现真不如问身边这位,他蹲下身子:“具体是什么时间?” “就是、就是出校门的时候,奶奶很少来这里,我们才迷了路。”小满似乎觉得哭鼻子很丟脸,就昂著脑袋说,“是有人要对路姐姐做坏事,所以奶奶————” “小满!”徐老师的呵斥声隨即响起,“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乱说什么————” 张述桐发现她的手下意识向兜里摸去,可话没说完,徐老师又是一声尖叫,险些跌坐在地上,一条很小的青蛇从口袋里探出脑袋,路青怜伸出手,將其捉了出去,可与蛇一起摔在地上的还有一张卡片。 张述桐弯腰拾起来,竟然是一张房卡,上面写著富丽旅馆203號,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这正是岛上的宾馆。 看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发生了一些事。 “也许被蛇袭击就和这件事有关。”张述桐严肃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您最好还是告诉我们。” “你这孩子!” 徐老师瞪了小满一眼,她犹豫了一下,幽幽嘆道:“这件事和蛇倒是没有关係,而是和你们中午交过来的那个信封有关,你们走了之后,我本想著数数那些钱具体有多少,如果真有人找过来,心里好歹有个数,结果从里面发现了这个。” 徐老师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按照你们中午说的,一笔不少的钱,悄悄放在小路桌子上,她又是个漂亮丫头,里面还夹了一张房卡,这到底是想干什么,想都不用想!” 张述桐听了半晌,目瞪口呆:“所以您怀疑是有人————” 因为路青怜就在身边,所以他还是没把那个词说出口:“所以您就准备一个人过去看看情况?” “对。”徐老师沉声道,“我的学生,那我就要看好,但信封里只有一张房卡,我也不好说是不是我猜的那样,就准备放了学先去找到那个房间號看看,等確定了情况就立刻报警,结果遇到了那些蛇————” 徐老师擦了擦眼镜,又看向路青怜,有些歉意道:“小路,这件事老师之所以没告诉你,就是不太想让你接触到这个社会的阴暗面,你全程什么也不知道是最好的,可这孩子管不住嘴————” 说到这里她就恼怒地看了小满一眼。却没有找到,原来小女孩早就躲到了她路姐姐身后。 张述桐倒是能理解徐老师的心情,可对方不知道的是,那张房卡,並非是她想的那样。 他现在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了,將那群蛇吸引过来,就是那张房卡。 “您先带著小满回家,这件事我会陪著她去看看,”他心说现在的学生也不是班主任想的这么单纯。“如果像您想得那样,我这里有警察的电话,立刻联繫。” 可班主任说什么都不肯吃这枚定心丸,非要跟他们一起去,张述桐搬出了小满做挡箭牌,徐老师还是不同意,张述桐没了办法,只好点点头先答应下来。 一行四人就这样向宾馆的方向走去,原来四个人放了学都没有踏上回家的路。 徐老师暂时没力气骑车,张述桐就帮忙推著车子,和路青怜走在前面,他低声问:“你觉得会是谁?” “不清楚。” 路青怜一路都在皱著眉毛。 “那张房卡————”半晌她问,“什么是房卡?” “一种电子锁,刷了就能开。”张述桐很想问问她是不是午饭吃的太少,低血糖了。 路青怜回以一道冰冷的视线:“我只是在想,把我引去宾馆的必要在哪里。” “可能有什么不能露面的理由?” “就算有什么想说的,塞进信封里寄过来,应该更有效率。” 张述桐耸耸肩,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哥哥、姐姐,待会奶奶喊你们去家里吃饭哦。”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们身后。 “吃饭?不麻烦了吧。”张述桐低下头。 “去嘛去嘛。”小女孩撒起娇来倒很可爱。 “我都可以。”张述桐只好说,“问你路姐姐。” 路青怜摇摇头拒绝了。 小满又眼巴巴地看向张述桐。 “她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你同意了路姐姐就会同意。” “我同意了,路青怜同学。” “明天记得按时交作业,张述桐同学。” “看吧。” 张述桐朝小满耸耸肩。 他想起了什么,拉过小满,对她低声说了几句,小女孩又回到少女面前,追著她屁股说:“我这个人,可是很不喜欢欠別人人情的,所以就不要拒绝了好不好?” 路青怜头疼地看了张述桐一眼。 她最后也没有说同不同意,但小满就当答应了下来,便又撒欢地跑去找奶奶报告。 小孩子就是这样,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宾馆门前,位於北部,和港口挨得很近,岛上的旅馆只有几座,这是其中最大的一家,虽然只有三层楼高。 但在其他家还在用钥匙开门的时候,这里已经换上了门锁,有个还算像样的大厅,前台上放了一个水晶盆,免费的水果糖在灯光下发出五彩的顏色。 徐老师恢復了精神,换上了在学校里那副架势:“小路,你先带他们去大厅里坐著,这件事你们不要过问,交给老师来处理。” 说完她沉著脸走向前台,开门见山地问住在203的人是谁。 张述桐则心说为什么小路要带他去坐著,就不能反过来? 他面上自然是乖乖点头,趁班主任没有注意,拉著路青怜快步溜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小满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会拖住奶奶。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电梯有些老旧,运行起来会发出一阵响声,他们很快上到二楼,宾馆的装潢不算豪华,走廊里连条地毯都没有,是灰色水磨石的地面,和顾秋绵家没有可比性。 指示牌上写了左转第三件就是203號房,两人放轻脚步,先在门前侧耳倾听了一阵子,接著张述桐在门锁上刷了一下。 滴地一声。 房门开了。 这是个单人间,一台不算太大的窗户,却能从那里看到湖上的风光,夕阳缓缓沉向了水面,瑰丽的火烧云映在摇曳的水波上,隨著风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模样。 比起窗外的风景,房间內部的摆设很是简陋,一张床一台写字桌和一张椅子,墙纸微微发霉了,翘起了一角,和光鲜亮丽的大厅相比,这里面像是隔了十年。 窗户没有关,一阵风从外面吹过,吹乱了搭在椅子上的青袍的衣摆。 张述桐带上房门,面色变得凝重。 这里没有人在,路青怜已经几步走到椅子前,提起了那件青袍。 张述桐也走过去,他看到路青怜正出神地將衣服翻过来,注视著领口的位置绣了一朵梅花。 “我母亲的衣服。”她轻声说。 一张纸应声从青袍的內兜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毯上。 张述桐打开了那张纸,第一句话是:“我是你母亲的故人,想必你已经看到了她生前的那封信。” 第283章 失聪徵兆 第283章 失聪徵兆 ”————想必你已经看到了她生前的那封信。” “我不清楚她是否告诉过你,当年她对泥人的成因有过猜测,那是种遗传在血脉中的病症,歷任庙祝在世时,身体会逐渐出现泥人的特徵。” “不要离岛的说法是对的,你需记在心上,尤其是最近,可以乘船,但切勿上岸。” “最后,如果那封信里提到了一只狐狸雕像的下落,务必將信转交至宾馆前台,我对此事已经有了眉目。” 什么眉目?第四只狐狸? 张述桐下意识將纸翻到背面,可惜写有字跡的只有一面,这个突然出现的故人又是谁?地下室男人? 只有对方在找狐狸,也只有对方向自己提过“泥人本是歷代庙祝死去的化身”这个说法。 可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今天在停车场的时候不说,为什么前几次碰面没有传递出这些信息? 许多疑问在心中升起,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张述桐的目光又落回纸上,这里面提到的“信”是什么? 作为当年那起事件的旁观者,张述桐没有在梦里发现过一封信,那个夜晚路母应该是將路青怜关在了偏殿,然后孤身离去。 他的目光接著移动,还有一个闻所未闻的猜测——“泥人化”。 又是一个很矛盾的说法。 泥人应该是人死后出现的,可信里的说庙祝生前就会出现类似的症状。 活生生的人一点点死去? 张述桐又想,“近期不能出岛”的含义,出岛后就会变成泥人吗?和这个猜测相比,对方声称对第四只狐狸的下落有了眉目都显得无足轻重。 很多在他看来一头雾水的事情,这位“故人”连个解释都没有,好像默认路青怜知道很多事,可张述桐知道,路青怜偏偏不清楚。 “你对这封信有没有头绪?”张述桐问。 “你梦到过我失聪的事。”路青怜却说。 张述桐一时间失语。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当然没有直接说过,但从隧道里上来后,你问过很多次,我的听力怎么样。” 路青怜直视著他的眼睛:“我希望这件事上不要骗我。” 张述桐下意识垂下目光,那张纸正被路青怜捏在手上,她的声音听不出激动,可纸几乎被皱成了一团,撕裂的声音一点点传入耳中,她的內心绝没有表现出得那么平静。 “这只是一种猜测。”张述桐辩解道,“没有证据的事你先不要当真。” “现在有了。泥人没有听力。”路青怜说,“也只有你能给出证据,不是吗?” “可你那时候没有成为泥人————” “————逐渐出现泥人的特徵,和这个说法相符。”路青怜缓缓道,“你应该记得那个墓穴里的泥人,她还很年轻。” 张述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从织女线回来以后,他就在寻找路青怜失聪的线索。 可张述桐观察了很久,一直没有发现任何徵兆,元旦前夕,去湖里捞狐狸的时候他还想过,说不定织女线上路青怜也下过水,在深水区昏迷,致使耳膜受损,也不排除回收泥人时受了伤————这件事本已渐渐淡出他的视野了,直到这一刻重新来到了他面前。 “是什么时候?”路青怜问。 张述桐本想说五年后,可他隨即记起五年后一切早已成了定局,如果那件事真的发生的话,正是这段时间。 “可能就在最近————”张述桐斟酌道,“可我还做过別的梦,那时候你的耳朵好好的,说明这件事不是一定发生的————” “元旦那天吗?”路青怜反问道,她的声音也跟著变低了,“那么在那个梦里,我又是什么下场?” 张述桐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风吹过脸颊,冬天的天色黑得很快,只是片刻的功夫,漫天的晚霞成了一片寂寥的黑色,但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开灯。 小满踮起脚尖,从服务台上抓了一把糖果,她剥开一个,含在嘴里,跑回沙发上坐著。 奶奶还在和前台的姐姐爭执不下,她心想当侦探嘛,有时候就不能太守规矩,奶奶是个很倔的人啊。她非要先查明住客的身份,可前台的姐姐不肯说,这样下去怎么会有结果。 她坐在一条靠窗的沙发上,是个软和的皮沙发,比家里那条木头沙发舒服很多很多,稍稍转过头去,就可以看到落地窗外变黑的夜色,玻璃上映出大厅里的景象。 吊灯是璀璨的,地板是闪眼的,她摇晃著腿,好奇地打量著这家宾馆,忽然电梯门打开了,小满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跃下,连忙迈开腿小跑过去,哥哥姐姐还没来得及从电梯里走出来,她就要把手心的糖果递过去,可小满收回手,发现他们一言不发。 电梯中的安静仿佛蔓延到了两人身上,沉默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明明上楼时还很轻鬆、那个哥哥还有心思开句玩笑,现在他薄薄的嘴唇却几平抿成一条线,外面很黑很黑,大厅里坐著几个喝茶的住客,灯光明亮而温暖,大理石地板的花纹漂亮的不得了,免费的水果糖也很甜,小满不解地想,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吵架了吗?” “没有。”张述桐勉强笑道。 —— “那哥哥抓到了坏人没有?” “哪有坏人,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亲戚,寄了些钱给她,误会已经解开了,不要多想。” 他用这个说法又向徐老师解释了一次,对方將信將疑,直到路青怜亮出手中的青袍,张述桐又补充道:“她托同学给路青怜捎过一句话,但被漏掉了。” 徐老师这才鬆开紧皱的眉头:“我这才发现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偷偷溜上去了————小满,你先带哥哥姐姐回家,奶奶看附近有个小超市,去买些菜。” 小满悄悄转过脸,路青怜正要摇头的时候,张述桐抢先一步说:“那就麻烦您了。” 他又压低声音:“你太急著走会被怀疑,而且我待会还有些事和你商量。” 路青怜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离开宾馆之前,张述桐又给熊警官打了个电话,想通过警察协商一下,能不能得到幕后人的身份,可那位“故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点,对方用来开房的身份证,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究其根本,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能確定。 走出宾馆大门的时候,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述桐走在最前面,他想事情的时候脚步很快,將她们两个甩得有些远。 刚才在房间里已经確认过了,路青怜没有见过那一封信。 也许丟了,也许是被人拿走了。 从前他就发现,到了路青怜这一代,很多信息出现了断层,张述桐本以为是路母出事时太突然,来不及告知,可现在想想,那是个很早就清楚自己命运的女人,提前写好一封信,將身后事安排好才符合她的性子。 那时候的青蛇庙只有三人,比起丟失,被人拿走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张述桐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佝僂的身影。 不光是信的去向,老妇人本身也充满了疑点。 如果庙祝会慢慢变成泥人,为什么对方是个例外? 张述桐暂时没有答案。 居民区在北部,小满一家就在那里,离宾馆不算远。 她和奶奶还有妈妈住在一起,妈妈在岛外工作,一星期才能回来一次,所以她通常由奶奶带。 一个路口摆在了眼前,张述桐停下脚步,小满在身后提醒道:“左拐一”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带路,这是老城区,一栋栋建筑像是豆腐块,灰色楼体已经有些斑驳了,电线桿林立著,凌乱的电线就在头顶不远处,路灯很少,经常走几步就会陷入一片黑暗。 张述桐和路青怜並肩走在一起,他们两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迈著步子,路青怜的步子也不像平时那么快,这是件很少见的事,她微微仰起脸,看著没有星星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要太悲观了。” 张述桐悄声说,哪怕路青怜的失聪就是因为泥人化,可无名线上的她好端端的,说明这是可以被解决的事。 “信里应该写了什么。”路青怜只是说,“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封信。” 张述桐点点头,也许里面的內容不仅包含了第四只狐狸的下落,还写明了当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跟著小满来到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一个五层高的小楼前,水泥的楼体已经有了裂缝,楼道里贴满了小gg,小满咳嗽一声,声控灯亮了,她气喘吁吁地率先爬上了四楼。 她家里挺小的,客厅和餐厅在一起,只有两间臥室,属於她的那间更小,书桌和床就占满了全部地方。如果妈妈回来的话,则会在客厅里凑合一下。 但小满很是热情地领著他们看了一圈,张述桐觉得这孩子是个自来熟。 “明天请个假吧。”张述桐坐在並不算宽的沙发上,对路青怜说,“一起去庙里一趟。” 野狗线的经歷告诉他似乎不要隨便去庙里,路青怜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张述桐一直没有动过念头。 “你想去找那封信?”路青怜捧著一杯水问。 “嗯” 心口“无论是狐狸还是信,如果藏在庙里,这些年我早就会找到。”她捧著水却没有喝,“你去了也不会发现什么。” “直接问你奶奶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愿意告诉你。”路青怜放下水杯,“而且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不要隨便接近她。” “但想要知道真相,她就是那个绕不过去的人。” “我说了,不要轻举妄动。” “不然该怎么做?”张述桐皱眉道,“现在第四只狐狸连线索都没有,狐狸和蛇的关係也不清不楚的,还有最关键的,那个所谓的遗传病到底是什么,我们现在没有头绪。” “不是我们。”谁知路青怜轻声说,“张述桐,这件事你已经陷得太深了。” 张述桐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隱隱有点明白无名线是怎么来的了。 也许开端不在元旦,而是今天这起发现。 张述桐故意开了个玩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债多不压身,麻烦很多,但和你想离开这座岛有什么关係,再多的阻碍就一件件去解决好了。” 路青怜却没有反应。 张述桐只好说:“你又不是一定会变成泥人,再说了,庙祝————” 路青怜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望著那杯水出神,这时有道声音从一侧响起:“我以后也想当庙祝哦。” 小满挤到了沙发上,一副憧憬的语气,在她眼里成了庙祝就会变成路青怜那样子,成为一个瀟洒又成熟的少女。 张述桐愣了一下,久久没有说话。 电视机打开了,他们既不说话也不看电视,徐老师还没有回来,张述桐看了眼表,心想要不要给对方打个电话,毕竟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这时候一道敲门声响起。 “奶奶忘带钥匙了?”小满自言自语地跑去开门,然后瞪圆眼,“大姑!” “大姑呢?”门外也有一道声音这样说,“她中午的时候让我来送点东西,大姑” 徐芷若说著就往里面挤:“你这丫头別挤我,冻死你姑了————” “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哦,是吗,那我————”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那徐芷若一定是最先死的那只,话没说完,少女已经探进了脑袋,看到了沙发上坐著那两道身影:“呃————” 她眨眨眼又张张嘴,低下头:“你刚刚喊我什么?” “大姑?” “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大姑。”她板起脸,碎碎念著就往外走,“走错门了,什么都没看见,二位不要灭口,抱歉抱歉。” 可一道脚步声又在背后响起,徐老师说:“芷若,快进家喝杯水。” 第284章 「暖男」 第284章 “暖男” ”进屋喝杯水吧。” 隨著这道声音响起,张述桐看到刚从门口消失的少女又被堵了回来。 “大姑你回来了,我看家里有客人,”徐芷若强笑道,“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吧?”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徐老师不满道,“都是一个学校的学长学姐,你见了面也不打个招呼,吃没吃饭?快去家里坐一会————” 徐芷若只好转过身子,尷尬地招了招手:“哈嘍,学长。” “好巧。” 张述桐只是点了点下巴。 “你们先坐,我去做饭。” 看来班主任在家也是风行雷厉的性格。 她说完匆匆进了厨房,只剩徐芷若和小满大眼瞪小眼。 “怎么回事?”徐芷若弯下腰小声问,“怎么跑来家里做客了?” “回家的路上碰到的哦。” “你怎么不说他们主动跑到你家门口呢?”徐芷若捏起她的脸,“快说快说!” 可小满答应了要对蛇的事保密,准备故技重施:“唔————我和哥哥姐姐从宾馆里偶遇的。” “噗— ” 徐芷若险些喷了:“还能在这种地方偶遇?” “是啊,当时哥哥和姐姐从楼上下来。” “你说他们俩从宾馆的房间里下来?”徐芷若哆哆嗦嗦地问。 “可以这么理解。”小满又好心地补充道,“我答应了哥哥要保密,最多告诉你这些。” 徐芷若心说这些我也不想听啊,能不能换一双没听到的耳朵,要是没听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了,可听到了是该去打小报告呢还是小报告啊? 再看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少年下意识皱著眉头,少女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浑身散发著冰冷的气息,两人同时移过目光,看向了自己。 徐芷若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搬了个矮凳,在离沙发一米开外的地方坐好。 厨房的水龙头哗啦啦响著,她竖起耳朵,隱约听到了这样几句话:“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说————” “你奶奶那边问题也很大————” “这么久了都没有反应,確实不应该————” 徐芷若惊呆了,心说你们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像话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多了,谁家做客这么晚还没吃饭?在这之前肯定发生了什么。 怪不得大姑今天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 又是一道视线望过来,她连忙低下头。 “你注意一下场合。”路青怜终於嘆了口气,“不要再说泥人了,不如聊些別的,当然,你也可以一句话不说。” 张述桐看了眼远处的徐芷若,发现她正低头玩著手机:“还好,她没注意。” 但確实没什么好谈论的了,那封信的去处很重要,他又和路青怜聊了几句,说出了几个猜测,却被她一一摇头否认。 “那你奶奶那边————” “不要去。” 油烟机响了,徐老师做起饭来也是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不到二十分钟,三道冒著锅气的炒菜就被端上桌子,还有一道是盘凉拼,一些猪肝和牛肉。 “都多吃点。”徐老师扶了扶眼镜。 要是叫班里的同学看到了恐怕会惊掉下巴,班主任亲自下厨,何等殊荣,別说多吃了,抱著盘子舔乾净也不算丟人。 可张述桐今天没多少胃口,他夹起一筷子鸡蛋,含糊地塞在嘴里。 他仅仅是没有胃口,还有人拿筷子的手都在颤抖。 徐芷若夹在张述桐和路青怜中间,强笑道:“学长啊,要不咱们俩换一换位置?”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事。”徐老师习惯性地教训道,“食不言,好好吃饭。” 徐芷若只好用馒头堵住自己的嘴,前一刻这两个还挤在沙发上,可到了餐桌旁就分开了,她心说有必要欲盖弥彰吗二位?你们这种行为就好比已经確认了关係的情侣,却当著对方家长的面互称同学一样————好吧,她承认还是后者更傻。 徐芷若胡思乱想,半个馒头都还没有啃完,已经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吃完了。” 路青怜看向小满,她吃了太多糖,晚饭吃得不算多:“有不会的作业,待会我可以给你讲。” 徐芷若有些看不懂了,不是大姑从宾馆里把他们逮到家里来的吗?而且大姑就是老师,哪里用路青怜补习,可徐老师听了很高兴:“好啊,我早就跟小满说让她把你当榜样,要不这样好了,小路,我看你平时放了学也不是多忙,不如来老师家,给小满辅导一下。” 张述桐的筷子停了一下,从宾馆回来以后,路青怜的情绪就很平淡,这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事,耳聋的事情就摆在眼前,在他看来应该抓紧时间商量一下对策,可路青怜竟然还有心情关注別的事,主动提出给小满补课。 张述桐看著两人去了房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谈正事的机会有很多,泥人庙祝宿命什么的固然很重要,但这些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偶尔不想它们绝不是犯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这一天的夜里风声很大,在客厅里也能听到,想来空气洁净。 徐老师也不跟他们客气、端起几个空了的盘子走向厨房,餐桌上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半,只剩他和徐芷若在。 徐芷若欲言又止,看样子憋得不轻,既然她不开口问,张述桐也不会主动解释,他放下了筷子,问徐老师用不用帮忙,答案自然是不用,便告了句歉,说家里还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他推开防盗门,不声不响地下了楼梯,夜风呼啸的街道上,电线桿上的小gg呼呼作响,有一道脚步从身后追了上来。 “喂喂,不至於直接走人吧,事先声明一下,学长,”徐芷若举起手,“晚上的事我就当没看到。” “你看到了也没什么。”张述桐隨口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嗯,其实我后来也猜到了。”徐芷若小跑几步,走到他旁边,“我听小满说,你们去了宾馆,是在忙正事吧?” “差不多。” “那能不能————” “不能。” “不让八卦就不八卦吗,这么冷淡干什么。”徐芷若撇撇嘴,“那位路学姐是不是碰上什么事情了?” 张述桐有些惊讶:“小满和你说了?” “没说,但你猜我今天晚上是来送什么的?学生的父母信息登记表,中午的时候大姑的脸色就不太好看,然后我又想,现在都有手机了,如果只是请家长,谁会找这东西,虽然好像没有用上。” 徐芷若得意道:“首先,路学姐是大姑最喜欢的学生,其次,大姑不会轻易喊人回家吃饭,最后,学长你这个人呢,凭我有限的了解,如果脸上写满心事,那一定是为了別人的事发愁,上次和秋绵也是那样,所以你今天来作客更像是被捎带的,对吧?” 张述桐沉默了半晌:“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好吧其实是我刚刚把这件事放在群里问了一句然后孟学长告诉我的实在抱歉————” 徐芷若猛地一鞠躬。 “什么群?” 张述桐真的有点情。 “没什么,你听错了,其实是我给孟学长发的qq。”她吐吐舌头卖萌,但很快正色道,“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也不是那种烦人的八婆,今晚纯属意外,你当时也看到了,我本来想走的,结果被我姑堵回来了,后来想想还是出来解释一下为好,省得你们不自在。” “额,哪来的不自在?” “你吃完饭就急著走,还不是为了避嫌嘛。” “哦,只是回家拿点东西。” 徐芷若用一副別装了的眼神看著他。 张述桐想了想:“你听没听过暖男”这个词?” “你难道准备当暖男了?”徐芷若一惊,“配合这张帅脸简直所向披靡啊,但我能不能多嘴问一下你准备对谁当暖男?” “呃————不是,这个词我也是听我一个朋友讲的,”张述桐也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但我今天突然发现,喋喋不休地关心其实很烦人,哪怕你觉得是为了谁好,可归根结底光靠嘴做不了什么。” “是说你和路学姐?” “嗯,就比如你没写作业,你是喜欢被人催著好好学习,还是有人写好了作业给你抄?” “当然是后者。”徐芷若严肃地点点头,“如果碰到这种恩人赶紧以身相许吧。” “那就是这样。”张述桐不理她的打岔,“有个人喜欢前一种,但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后者。”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谜语人。”徐芷若唉声嘆气。 “听不懂才对了。”张述桐挥挥手,“先走了。” 走了几步他们就分別了,路灯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徐芷若原地看了一会,有些冷得抱起肩膀,嘀咕道:“不得不承认当谜语人也挺帅啊。” 张述桐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变走为跑,匆匆回到了家里,他在昏暗的客厅找出摩托车的钥匙,又投身这片寒夜,却再也没有回徐老师的家。 昨晚的风声似乎还在耳边响著,可这已经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只是气温比昨天还要冷。 张述桐穿了一身厚厚的羽绒服,来到教室的时候,路青怜正在位置上晨读。 “早。”张述桐像以往那样打了个招呼。 “早。” “昨天忙到几点?” “差不多九点。” “这么晚?” “那孩子的作业缺了好几天。” “她大姑没发现吗?” “没有。” “灯下黑啊。” 张述桐失笑,他拉开自己的书包,將一本练习册交到了路青怜手里:“喏,昨天回去按时做完了。”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两人不再说话了,张述桐也拿起课本开始晨读,第一节课他托著下巴听讲,甚至做起了笔记,路青怜今天没有做试卷,她也在听讲,这似乎是两人难得认真听课的时候,像极了徐老师在班里强调的模范生,第二节课,这位资深老教师悄悄站在教室后门,发现两人不是作作样子,依然如此度过,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很快到了放学,张述桐问:“晚上还要帮忙补课?” “嗯。” “那要不要换一下顺序?”张述桐又说,“你晚上没空,换成中午去医院,我晚上去包扎伤口?" 路青怜还没有开口,三道熟悉的身影就隨著放学铃踏入了一班的教室,原来他们早就约定好了,若萍调侃道:“约好了没,青怜,那我就先把他借走了?” “只是去吃顿饭。”张述桐无奈道,隨后又对路青怜说,“走了。” 他被若萍拉出了教室,杜康也凑过来揽他肩膀,四个人和平时一样,说说笑笑闹成一团,路青怜扭过脸,透过窗户,很快便能在校园里看到他们的身影。 赶在午休结束之前,张述桐准时回到了教室。 既然约好了不再提泥人的事,那便一句话都不再说,所以他一回来就趴在桌子上,静静地睡了一会,微微出了些汗,头髮乱得像是杂草,这也是很少见的事。 路青怜收回视线,將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一直到下午第三节课,清逸跑到门口说:“述桐,有人找。” 张述桐愣了一下才走出去。 “谁?” “就那谁,快一点。” “我知道。” “还说让你穿上外套再出去。” “別装了。” “算了。”清逸耸耸肩。 杜康和若萍正在楼梯的拐角上等,他们四个今天同时翘了课,悄悄溜到了校门口,自行车早就被停放在校门外,他们骑车上了车子,並肩朝著某个地方赶去。 最后在山脚下停下。 “真要去?” 若萍担忧道。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可————” “等我消息吧。”张述桐打断道,“真要出了事,说不定还要靠你们救人。” “呸,乌鸦嘴。” 张述桐想了想,好像上次说了这句话就出了事。 他挥挥手不再说什么,三人的背影逐渐变远了,张述桐独自朝著入山口走去。 这条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次,漆黑的山石裸露在外,两侧的草稀疏而乾枯,一阵风吹过,它们无言地垂下头颅。 最好的阳光已经散去了,张述桐提著一个黑色塑胶袋,迈开了脚步。 那是昨晚他骑车回隧道取的东西,一个狐狸的雕像。 > 第285章 「失魂」 第285章 “失魂” 时间將近三点。 下午第二节课后就是大课间,大课间后又是体育课,他依然用感冒的藉口,提前向班主任请了假。 张述桐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活动,这样才能在路青怜发现之前赶回去。 当然,就算等她发现了,那时候自己早已到了庙里,能打个时间差。 张述桐不准备直接进入路青怜奶奶的梦境,这只惊惧狐狸的存在更像是一道“保险”,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他还有反制的底牌,而不是坐以待毙。 没什么可说的了,做了决定的事就不要留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他脚步很快,约莫二十分钟,行至半山腰处的时候,抬起头就能看到青蛇庙的外墙。 张述桐心情有些复杂,那座庙被摧毁的样子似乎近在眼前。 他埋头继续前行,走著走著,却忽然听到几道交流声,那好像是一家三口,男人西装革履,女人打扮得光鲜亮丽,看样子是要去庙里祭拜。 张述桐却愣了一下,他隱隱觉得跟在末尾的那个少女眼熟,仔细一看,居然是顾秋绵的姨妈一家男人嫌冷地抱怨道:“姐夫不是说了吗,这里面没什么好看的,这几天本来就忙,媛媛也有点感冒——” “来拜一拜又吃不了亏。”女人打断道,“以后咱们就在岛上住了,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正好这里就是座蛇庙,烧一炷香,你工作顺利,媛媛学业有成,不是挺好的。” 只有少女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她虽不说话,但看得出来不太情愿,想来是被母亲强行拉过来的,每个步子都走得慢吞吞的。 张述桐思绪如飞,隨即调整了自己的计划,他戴上早就准备好的鸭舌帽,又用围巾遮住了半边脸,这是冬日里很寻常的打扮,倒不会有人起疑。 张述桐低著头,跟上一家三口的脚步。 很快他们来到了庙门前,顾秋绵的姨妈倒是虔诚,先用手背虚叩了一下庙门,说了一声“叨扰了”,才推开木门。 张述桐跟了进去,女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院落里一片安寧的样子,铺著青石板的地面,边缘是几块开垦好菜地,角落里还放著一个鸡笼,张述桐默默打量著这一切,虽然熟悉无比,可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庙。 正殿的门关著,前方摆了一个很大的香炉,却不见香灰也不见烟雾,看来在寻常的日子里,很少有人踏足这座院落。 顾秋绵的姨妈走去殿门前,她轻轻推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女人顿时有些纳闷:“怎么回事,没人在,不是说有个老太太吗?” “这样子搞,怪不得发展不出什么旅游文化。”男人不住地摇头。 “你先別说生意上的事,过来看看这扇门,没有锁呀,怎么推不开呢?” 男人也跟著上去试了试:“从里面插上了唄————” 他话音未落,殿门却突然大敞,男人推门时用足了力气,眼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姨妈连忙拉了他一下:“你小心点,怎么突然就开了?” “是你力气太小了。”男人嫌她大惊小怪。 “刚才明明推不开的,不信你问媛媛————” 夫妻俩爭辩的功夫,张述桐却心中一跳,眼角的余光里,两条蛇悄声无息地爬过门槛,从三人脚边爬过,可一家三口只顾著打量正殿里的情况,谁也没有察觉。 张述桐又看了眼敞开的木门,上面没有门门,他突然想,也许是那两条蛇在下面堵住了庙门。 “好好好,就当是我弄错了,烧完香赶紧回去。”男人率先走了进去。 张述桐有些奇怪,因为他没听路青怜说过外来的游客可以隨意入內,前来祭拜的人往往不会进入正殿,只是在炉前上一柱香,再去旁边的许愿架上掛个牌子,围著正殿走上一圈,顺便对著后面那棵古老的流苏树拍几张照,就算不虚此行。 张述桐没有著急进殿,他一边注意著姨妈一家的动静,一边思考著该把狐狸雕像放在哪里一— 这是个敌我不分的东西,先不说情急之下能否来得及掏出来,万一操作失误,先將自己拖入梦里更麻烦。 就当提前布置一个陷阱,路青怜的奶奶应该就在殿內、那座角落的小间里,留给自己的时间不算宽裕,张述桐走到鸡笼旁,快速將雕像摆好,他摘下塑胶袋,熟悉的阴冷感再次袭上后背,不免打了个寒颤。 做完这一切他终於鬆了口气,可一声女人的惊呼又传入耳朵。 声音来自殿內,张述桐的心臟再次提起,他急忙跑过去,却发现一家三口还站在殿门口,不,不对,真实的情况应该是这样,是男人与女人走了进去,却发现女儿一直愣在殿门口,眼下他们后知后觉地回过身子:“媛媛你怎么了?” 姨妈焦急地喊道。 少女並不说话,她睁大眼睛,嘴唇都在颤抖,宛如被鬼上身,对脸边的呼唤声充耳不闻。 男人和女人在旁边喊了半天,可少女像是丟了魂一样,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座青蛇的塑像,张述桐跟著挪去视线,庙里没有点灯,只有蛇的双瞳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亮,最后还是男人將女几拦腰抱起,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女人就要去掐女儿的人中,少女却突然回过神来,茫然地低下了头。 “能听到妈妈说话吗媛媛?”姨妈摇著她的肩膀。 “能————”少女嚅囁道,“刚才怎么了————” “没事,没怎么,不怕啊,爸爸在这,咱们这就回车上。” 男人温声说完,又埋怨道:“都说了不该带孩子来什么庙,她这么小,烧什么香,就不该来这种神神鬼鬼的地方。” “不烧了不烧了,这庙不光不灵,邪门还差不多,早晚让你爸拆了!” 女人连声附和著,拉著少女的手就往外走。 他们一家就这样匆匆走出了殿门,院落里再次安静下来,张述桐看得皱起眉头,失魂症?中邪?他知道这座庙绝对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可类似的情况从未听路青怜说起,何况怎么就顾秋绵的表妹中了招?她的父母明明离那座雕像更近。 但张述桐已经无暇关注这些事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浮现在脑海刚刚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没有惊动路青怜的奶奶? 对方为什么还在正殿里没有出来? 她真的待在正殿? 还是———— 张述桐快步进了正殿,他几步来到神像前,像在梦境里一样去推那扇角落的小门,用尽了力气却没有推开。 这里也被锁著,对方在庙外! 对方在庙外,所以才会让那两条蛇堵住殿门,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推断,就像人们离家时会锁上门,以防有人偷偷溜进去,虽然庙祝们的“锁”独特了一些———— 可那扇门在不久前竟自己打开了。 要么就是屋主人在家门前插进了钥匙: 要么就是— 它是为了某个人而打开! 吱呀一声,张述桐隨即转过头,院落的木门被推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的人脸,她阴沉著脸,对上张述桐的视线。 张述桐汗毛乍起。 > 第286章 「惨痛」(上) 第286章 “惨痛”(上) 张述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路青怜的奶奶没有见过自己,而她回来的时间,正好与顾秋绵姨妈一家离开的时间重叠。 她正好能看到她们离开。 张述桐若无其事地转过脸,盯著前面的蛇神像。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短到几个呼吸,长到他的心臟跳了好几十次,让人口乾舌燥。 “你进来了。” 那道苍老而嘶哑的嗓音从背后响起,让他想到了指甲抓过黑板的声音。 “什么?” 张述桐像是没听清,扭头看向老妇人,她拄著一只拐杖,却根本不靠拐杖行走。 “你推开了这扇门。” “来的时候就开著。”说完,张述桐迟疑道,“不该进来吗,如果是这样,我这就走。” 他告了声歉,就要转身。 一只乾枯的手却抓住了他的衣角,力道轻飘飘的,张述桐的羽绒服却仿佛定在了原地,好像抓住他的不是一个老太太,而是当初雪崩时遇到的泥人。 “別著急走。”奶奶走到了他的身侧,“孩子,別这么著急,既然你进来了,就陪我说几句话。”她的语气好像一个孤寡的老人,“你为什么来这里?” 张述桐只得停住脚步,他们所在的位置离狐狸雕像太远,必须先想办法走出正殿。 “一个朋友生了病,来上炷香。”他故意问,“听您刚才的意思,只有身份特殊的人才能走进殿里?” 奶奶却不说话,只是盯著他看,那种滋味绝不好受,因为张述桐听到正殿的四角响著噝噝的声音,昏暗中他看不清那里的景象,却能想像的到很多条蛇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游来。 张述桐忽然明白过来,原本堵门的不止两条蛇,这本就是一个陷阱,如果那个“开门”的人在殿內多停留一刻,下场就是被这些蛇死死缠住,再也不能脱身。 他现在基本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路青怜的奶奶在寻找那把“开门”的“钥匙”,可她也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只能依靠那些蛇的反应。 可她並没有看到殿门是怎么打开的,只看到了匆匆下山的一家三口和待在正殿里的张述桐。 自己的嫌疑最大,却也只是嫌疑,想到这里,张述桐说:“我是来找庙祝的,一个穿青袍的女人。” 那只手忽然一紧,他的羽绒服几乎皱成了一团,蛇游动的频率更加快了。 “比我大一些,看上去二十多岁,前几天在城里看到过,听人说是这座庙的庙祝,她在哪?” 张述桐装作不解的样子。 半晌,那只手鬆开了。 他尝试著后退一步,路青怜的奶奶並没有阻拦的意思。 果然,对方不愿意被人问及泥人的事。 他又后退了一步,在即將转过身的时候,背后的声音缓缓问:“小子,路青怜在哪?” 张述桐心臟猛地一跳。 路青怜的奶奶不该知道他和路青怜的关係,就算从別处听到了,殿內很黑,他又用帽子和围巾遮住了脸,也不该看清自己是谁。 他一时间无法分清这是试探还是確认,又该回答“不认识”还是“不清楚” ? “我问你,路青怜,她在哪?” 老妇人语气自然,就像是老人问你和我家的孙女认不认识一样,可张述桐知道,她既不是和蔼的老人路青怜也不是乖巧的孙女,拐杖隨著她的脚步在地面上敲击著,越来越重。 她走到了张述桐身前,张述桐动了动嘴唇。 “路秋绵?”他不解地重复了一遍,“我只认识一个叫顾秋绵的。” 咚地一声巨响,路青怜的奶奶用力將拐杖在石砖上敲了一下,殿內甚至传来了回音,一些尘土从头顶落下,可回音过后,四周那些窸窣的爬行声也跟著消失了。 她眯著眼盯著张述桐,好像一条蛇打量著猎物,好半天才开口道:“回去吧,今天不是拜神的日子。” 张述桐紧绷的肌肉放鬆下来。 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他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照进殿內阳光很浅,明与暗的交界线就在脚边不远处,张述桐一瞬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他迈开脚步,老妇人也跟著迈开一步,似乎要把他送出殿门。 可这正合张述桐的心意,他今天上山不是为了编几句谎话糊弄谁,而是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他走到了殿门口,瞥到了那只鸡笼前的狐狸雕塑,张述桐知道只差几步,就到了雕像生效的范围。 他埋著头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们做过实验,如果能力的范围是个圆形,那他就处於圆形的边缘,张述桐走入了那个圆,阴冷感只在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又走出了那里,而后他停下脚步,终於开口问:“您知道狐狸的事?” 脚步声隨即停止了。 张述桐转过身,只要对方走到他面前,就会一脚踏入狐狸的能力范围。 不算灿烂的阳光下,这一刻的院落里寒风嚎叫著,已经浸湿的秋衣黏在背上,是另一种阴冷的感觉,张述桐得以看清了老妇人的脸。 “我本就觉得你很熟悉。”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听到这句话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惻惻的,说不出的瘮人,她挺直了腰板,低笑著喝道:“小子,果然是你!” 张述桐愣了一下,什么叫“果然”,他只是提了狐狸,还没提到更多的事,他先前说话时故意用了省城的口音,就是为了留一条退路,一个外地的游客知道狐狸的事不算稀奇。 可老妇人不知道从那句话里確认了什么,她提起那根拐杖,快步朝张述桐走来。 “你先等一下。” 眼看对方马上要踏入雕像的范围,张述桐只好硬著头皮说。 他拿狐狸雕像只是用来嚇唬一下路青怜的奶奶,没打算真的把对方拖入一场梦境,总不能路青怜一放学回家看到自己奶奶成了植物人。 可老妇人根本不听他的话,她的口中念著什么,渐渐的,张述桐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清了路青怜奶奶那嘶哑可怖的嗓音:“老鼠,藏不住了啊,老鼠!” 她低笑著走近了,身体都因此颤抖起来,那笑容一敛,老妇人却是喝道:“终於找到你了,来了,那就再也不要走了!” 张述桐惊疑不定,可最让他惊骇的不是老妇人话语里的含义,而是她站在雕像的能力范围里,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却安然无恙的站在原地! 两人近在咫尺。 按照他们的实验,路青怜的奶奶早就该被拖入梦境才对,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只甚至能將老鼠拖入梦境的雕像却唯独对她不起作用! 张述桐一瞬间想起了墓穴里那具空了的棺材,这个站在眼前的老人到底是谁又到底是什么? 许多条各种花色的蛇从正殿里涌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正殿门前。 蛇纷纷昂起了头颅,在路青怜的奶奶举起手的那一刻,张述桐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我是骗了你。”他冷静而飞快地说,“其实是这样,有个人托我来庙里找一样东西。” “谁?”老妇人一瞬间停下脚步,她眼睛里的激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另外一种阴狠,阳光在这时隱去了,院子里仿佛一瞬间黑了下来,蛇如浪潮般向他的脚下涌来。 “不认识。”脚下全都是蛇,张述桐一边后退一边说,“他在市里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来这里找一封信,一封很久很久以前的信,说是上任庙祝留下的。” “你,怎么推开的那扇门?” “我不清楚。” 张述桐將房卡举在身前:“那个人只给我一张卡片,说看到这个你就会明白。” 蛇群在这一刻疯狂起来,可话音刚落,他的手指便突然一疼,眼前闪过了一道黑影,在他完全没有看清的情况下,路青怜的奶奶挥著拐杖將房卡打掉了。 第287章 「惨痛」(下) 第287章 “惨痛”(下)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道:“那个男人还和你说了什么?” “没了,只有信。”张述桐顿了顿,“还提到了狐————” “滚出去!” 路青怜的奶奶忽然低吼。 她大步向前,张述桐只好一步步后退,有一条蛇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脖子。起风了,草茎与枯枝打著旋飞到天上。 天色阴沉,比那更阴沉的是路青怜奶奶的脸色。 “无论他和你说了什么!”她厉声道,“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座庙里————” 她又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那条趴在脸颊旁的蛇闪电般张开了嘴,张述桐嘶了一声,一道温热而黏稠的液体从他脸上流了下来。 “一个教训。” 她沉声说完,两人便一步步退到了院门口,砰地一声,路青怜的奶奶合上了院门。 一阵风拂过了鼻尖,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了,惨澹无光的天色下,他半晌才回过神来。 张述桐已经能够確定了一那扇门等待的“钥匙”有两个人。 一个是老妇人口中的老鼠,另一个就是不久前潜入庙里的男人。 她对前者的態度更为微妙,也许暴露了身份就不单单是一个教训这么简单,永远留在这里,什么意思?杀人灭口?用脑子想想就不会是什么好事,也许就是野狗线上发生的事。 而对於后者,倒只有提防和怨毒。 张述桐终於还是赌对了。 因为那张引来蛇的房卡,他將自己的身份转移到了后者身上。 一只要不暴露前者,那就不会出现不可预料的风险。 这时脖子上也感到了些许温热,张述桐这才想起来擦了下脸,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是什么样子,他隨即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狐狸的雕像还在院子里。 他离开时根本来不及取走。 路青怜的奶奶没有发现那只雕像,可现在没有,不代表片刻之后没有,他说了自己是受人所託来找东西,对方就必然会检查一遍少了什么。 最好的办法是打电话给路青怜让她来取,可她还在学校,赶来这里起码半个小时。 张述桐权衡了一下,最后咬咬牙做了决定,他飞奔起来,朝著院落的后方跑去,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找到了记忆中的那面墙。 正是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他和死党们来庙里参加祭典,可当时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过去,他围著庙瞎逛,无意中发现了可以从后墙爬过去,结果没有站稳,竟直接从山上滚了下去。 身后就是陡峭的山体,张述桐深呼一口气,退后几步,然后蹬上了墙头。 那只狐狸雕像被发现的后果,会让他撒的谎前功尽弃,甚至有可能牵连到路青怜,绝不是刚刚的吃个“教训”这么简单。 他必须抢在对方发现之前把狐狸拿回去。 张述桐骑在墙头上,侧耳倾听了一阵,殿门合拢的声音响起了,接著是一阵响动,果然在检查什么,他不再犹豫,直接从墙体翻下。 张述桐贴著院墙,快步朝鸡笼的方向走去,估计路青怜的奶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他时时刻刻注意著正殿的动向,踮著脚尖来到了狐狸雕像前,阴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可它当时偏偏没有將老妇人拖入梦境。 张述桐顾不得思考,飞速將它装进了塑胶袋里,他本想直接从院门里溜出去,可走近一瞧,木门竟被门门插上了。 张述桐只好往回走,他刚走入大殿的侧墙,院子里的鸡突然开始叫个不停,殿门应声打开,他立马停住脚步,这里正好位於视野的盲区,他看不到路青怜的奶奶,对方也看不到自己。 那只鸡还在打鸣,他循著鸡鸣声走去,隱隱能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不出意料,老妇人在院子里检查了一圈。 张述桐刚庆幸自己及时拿回了狐狸,那道脚步却又朝著庙后方走来! 当老人沉著脸走到后墙的时候,只有旁边的流苏树枯萎的枝干在轻轻摇晃著。 她抬起头,看了看后墙,又转身朝正殿走去,可背过身的那一刻,那双乾枯如枝干的手中却捏著一页纸。 张述桐藏在树上,將这一幕收进眼底,他屏住呼吸,死死地分辨著路青怜奶奶手里攥著的那张纸。 路母留下的那封信果然被劫走了,她知道信也清楚狐狸,也许第四只狐狸早已被她找到了,然后藏了起来,起码从对方態度看,青蛇庙的庙祝对狐狸完全是敌视的態度,也难怪她当时会有这么大反应。 张述桐很想顺便把那封信拿回来,可他藏身於一棵树上,这棵树的確上了年纪,树冠宽大无比,踩在上面会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似乎隨时都要散架,他连挪动身子都难以做到,也就看不到对方做了什么。 张述桐抓住两侧的树干,难免陷入沉思,雕像和信到底藏在哪里,才会让路青怜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问题拋在脑后了,老妇人又进了偏殿,院子里没有人在,他要抓紧时间从树上下来,张述桐小心翼翼地寻找著落脚点,可下一刻浑身的寒毛又竖了起来—— 危险! 却不是来自庙內。 他下意识隨著直觉望向后墙,墙外正站著一道身影,路青怜仰起脸,面若寒霜地看著树上的自己。 张述桐手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呆了一下,她不该在学校上体育课吗,怎么会跑来这里? 张述桐很想问问你是哪位,泥人还是路青怜,可他无法发出声音,泥人也不会散发出这么恐怖的气势,不知怎么,张述桐忽然没有这么紧张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路青怜却从兜里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朝他指了指。 张述桐这才想起她不一定能看懂自己说了什么,刚点亮屏幕,发现手机几乎快被未接来电和各种信息塞满,若萍的清逸的杜康的当然还有路青怜的,每个人都著急无比,可他上山时开了静音,根本没有听到。 张述桐找到路青怜的qq:“千万不要回庙,我自己能下来。” 这是种很奇妙的体验,你们离得不算远,却要靠手机联繫,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路青怜应声垂下眸子,似乎消息送达的速度也被现实中的距离拉近了,她扫了一眼,身影才从后墙消失。 张述桐继续尝试著从树上下来,可殿门又响了,他只好耐心等著,正好用这个时间给死党们一一回復消息,他等了十几分钟,等到路青怜的奶奶去了正殿,忽然听到了一道狐狸的嚎叫。 张述桐知道是谁,借著狐狸的掩护,他悄悄从树上爬下来,然后翻出院墙。 双脚落回了地面,他来不及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院墙。 直到跑出一二百米的距离,他看了眼身后,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张述桐只觉得累得要死。 可与这一趟收穫的信息相比,冒著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的,路青怜已经发来了会合的地点,离这附近不远,他迈开两条长腿,没过一会,就看到了那道梳著高马尾的身影。 一只火红的狐狸从她脚边灵巧地跑开。 “你怎么来了————” 张述桐边说边喘著气,他拉了拉围巾,遮住脸上的伤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今天的见闻告诉她,可路青怜没有回话,她只是转过脸,眸子里怒意再也遮掩不住。 “张、述、桐!” 她一字一句。 路青怜一步步走近了,一阵破风声响起,他只觉得双腿被一阵巨力扫过。 然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第288章 「亲妈」 第288章 “亲妈” 张述桐揉了揉屁股,生疼! 他刚要从地上站起来,谁知路青怜又是轻描淡写地一扫,张述桐再次跌回到地上。 “等下。”他暗道不妙,忙解释道,“擅自行动是我不好,但以你奶奶的態度带上你一起只会更麻烦————” 张述桐本以为路青怜是个冷静的女人,但事实证明女人生起气来就和这两个字无缘。 可路青怜根本不听解释,只是走到张述桐面前、俯视著他的脸。她的身影將本就不多的阳光全部遮挡住了。 “不如这样,你觉得自己能对付她,就先过了我这关。”她语速很缓,浑身上下却散发出实质性的寒意,“如果你能从地上站起来,隨便什么办法,你想怎么行动都可以。” “————我觉得没必要,这是青蛇寺又不是少林寺。”张述桐开了个自己觉得不错的玩笑。 可路青怜没什么幽默细胞,只是盯著他不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若萍他们说不定会找过来?” “无所谓。”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可以试试。” “呃————” 张述桐看了眼身后的山路,突然觉得直接滚下去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先听我说,”他嘆了口气,原本激动的心情差不多褪去了,张述桐边从地上爬起来,边说,“也不是你想得这么危险,虽然我確实被堵在了树上,但实际上————” 张述桐再次摔了个屁股墩。 “你认真的?” 他难以置信。 “你的脸怎么了?”路青怜忽然问,她的语气更冷了。 那条围巾还是从脸上滑了下来,露出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张述桐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是树枝————” “你被蛇咬过?”谁知路青怜问。 张述桐泛起嘀咕,心说有这么明显吗,他刚想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一下,路青怜却拍开他的手。 她俯下身子、將脸凑近,站在张述桐双腿之间,几根垂落下来的髮丝抚在伤口上,有些疼也有些痒。 “小伤,没什么。”张述桐有些不適应她靠得这么近,却也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因她的眸子里逐渐结了一层冰,“我估计不会破相。” “那是条什么蛇?” “就是条普通的青蛇————” “你被標记了。 " 路青怜言简意賅。 “什么?” 她直起身子:“那些蛇能捕捉到特定的气息,泥人、庙祝,但不代表只有这些,为什么她会標记你?” 张述桐这才有空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但他现在更在意所谓的標记是什么:“靠某种毒素?” “如果那是条毒蛇你已经死了。”看得出她想维持出淡淡的语气,可怒意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张述桐,我从前应该提醒过你,小心,不要被那些蛇咬到。” 张述桐懵了:“你什么时候说过?” 等等,他好像记起来了,是设了个陷阱让路青怜崴脚那次,就是因为她在车上说:你要小心,別被咬到。 “当时不是说过吗,我以为那是你嚇唬人的。”张述桐心情有些复杂了,“那以后我就不能去庙里了?” 原来这才是路青怜的奶奶所说的教训,绝不是脸上疼一下这么简单。 “不,以后你和那些泥人差不了多少。”路青怜顿了顿,脸色变得漠然,“无论走到哪里,蛇都会发现你的存在,而且这种人为的標记,不会与蛇与庙祝的气息混淆,只取决於她想不想找到你。” “那该怎么办?”张述桐下意识问。 “两个办法,找到那条咬你的蛇,然后杀死。” 张述桐努力回忆著那条蛇的模样,只记起正殿门前那些密密麻麻有游动的蛇,他记性是不错,可那种情况下谁会记得是哪条? 他隨即问:“可我明明又溜进庙里一次,为什么没有被蛇发现?” “因为时间太短,没有起效,没人能想到你还敢去第二次。”路青怜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一丝不耐烦,“你距离被咬过去了多久?” “没算过,大概半个小时?那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张述桐话没说完,就疼得吸了口凉气,路青怜居然將结了痂的伤口再次揭开了,鲜血再次涌出来,她好似嫌厌地皱起眉毛,接著拽下了张述桐的围巾,动作之快,险些把他勒死。 张述桐不明白她突然著什么急。 “我这里有纸。”他掏出一包手帕纸,很想说没必要拿围巾擦血,虽然围巾是黑色的。 可路青怜迅速將围巾蒙在了张述桐眼上。 “闭嘴!” 她冷喝道。 眼前一片黑暗,先是一样冰凉柔软的事物毫无徵兆地贴在了脸边,接著它微微张开,变得温热、湿润,覆在了他的伤口上。 张述桐刚走到山脚下,若萍就围了上来。 “你怎么都不说一声,说好的每隔一段时间报一次信呢?”若萍急冲冲地问,“嚇死我了,还以为又被你那张乌鸦嘴说中了。” “没事。”张述桐不自然地將脸埋在围巾里,“当时情况有些特殊,来不及回消息,反正没什么危险,清逸他们呢?” “青怜赶过来的时候,说我们这么多人待在山脚下没用,让他们去派出所,隨时联繫,结果还没赶到你就回消息了。” 张述桐有些惊讶:“还准备报警?” “谁让你不回消息的,要不是青怜你现在还在树上待著呢。” 他本想说没有那次狐狸打配合自己也能下来,无非拖得久一点,可他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小声嘀咕道:“幸亏你们告诉她了。” “不是我们喊的,是你自己露馅了,”谁知若萍嫌弃道,“你刚上山不久,她就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装得多好呢,还不是被发现了,她人呢?” “她有点事,马上就回来————”张述桐看了小卖部一眼。 “你老把脸埋在围巾里干什么?” “闹出这么大阵势,嫌丟人唄,我这人脸皮薄。”张述桐连忙將围巾往上拉了拉。 若萍没忍住笑了出来:“哟,你还知道脸皮,我看看薄不薄,”她说著就想扯张述桐的围巾,张述桐连忙躲了一下,“看,她出来了。” 若萍便不再关注他的围巾,而是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小卖部里走出一道人影,路青怜正拿著一瓶矿泉水,是时年卖三块的黑心冰露,朝两人走了过来。 路青怜问了句好,朝著若萍轻轻摇了摇头,她的信用似乎比张述桐好上不少,若萍这才放下心来。 路青怜没有说太多话的打算,她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將嘴唇印在瓶口上,她的唇瓣本是粉色的,此时却沾染了些鲜红,好像奔波了一路很口渴的样子。 “还不是为了跑上去救你。”若萍没好气地对张述桐说,又关心道,“冬天喝这个会不会太凉了?” 可路青怜只是动了动雪白的腮帮,將矿泉水吐在了地上:“他的脸受伤了,应该没告诉你。” 她淡淡地说完,若萍的火力又转移到张述桐身上,再也没有人问路青怜为什么漱口。 眼下若萍瞪著眼扯下张述桐的围巾:“我说你怎么一直遮著脸。” “爬树的时候受了点伤。”张述桐岔开话题,“这次没白去,第四只狐狸的线索应该就在她奶奶那里。” 他求助般地看向路青怜,可路青怜没有解释的打算,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从下山时就是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转开的话题的方式很自然?”若萍见扒不开围巾,就戳了戳他的脸,笑著说,“我倒没什么,除非你带著口罩上学,不然你就挨个解释去吧。” “感觉有点傻。”张述桐乾笑道,同时琢磨著该去哪里买个口罩,他忙推起自行车,“先回学校再说吧。” “还回什么学校?”若萍说,“大哥你就不看下表吗,这都快第四节课了,刚回去就要放学,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吃饭去,开庆功宴。” 张述桐又说他也没做什么,不需要庆功。 若萍翻著白眼:“谁说给你庆了,谢罪还差不多,青怜,去嘛?”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不久后他们来到了商业街,找到了那家湖鱼馆。 他们今天来得早,外加若萍嘴巴很甜,好说歹说,让老板娘把包间给了他们,虽然他们只有五个。 刚拆开餐具,清逸和杜康就推门走了进来。 “累死我了,我俩刚骑到山脚下你们又说换地方了,”杜康进门就要找水喝,他指著桌子上那瓶矿泉水,“述桐的?” ———— “是我的。”路青怜抬起眼帘。 “哦哦。”杜康闹了个红脸,连忙坐下。 “第四只狐狸的线索有了?”清逸则是问。 “嗯,”张述桐正写著菜单,过去这么久,终於能摘下那条围巾,他又把今天的事和三人简单讲了一遍,当然只挑能讲的去讲,像是信、那位故人、泥人化,为了照顾路青怜的情绪,只能埋在心里。 顾秋绵姨妈一家的经歷倒是可以拿出来说说,清逸闻言道:“述桐你是不是误会了,你为什么觉得你就是那把“钥匙”?” 张述桐一愣。 他有回溯的能力在,自然会往这方面想。 “可你没有推开那扇门啊。”若萍纳闷道。 “按你说的反应,我倒觉得顾秋绵的表妹更像。”杜康也说。 “可她也没有推开那扇门,是她爸推的。”张述桐说。 四人一起看向路青怜,期望她能给出一个解释,路青怜却说:“这里隔音不算好。” “別管什么钥匙啦。”这种场合一向是若萍拿主意,她瞪著眼问张述桐,“弄清楚又怎么样,你都被认出来了,难道还准备去?” 张述桐扫了路青怜一眼,將嘴边的“当然”换成了“没有”。 “那就好好吃一顿饭。” 她拧开了一个大大的可乐瓶,墩墩墩地往杯子里倒著饮料,又转动桌子中央的圆盘,將它们分到眾人手上。 若萍率先举起杯子,哼了一声。 几个男生只好跟著举杯,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 就像张述桐不清楚为什么死党们这么兴高采烈一样,他也不清楚路青怜为什么会有来吃饭的兴致,她偶尔会参与几句閒聊一和从前比已经进步很多—但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夹菜。 “下次是不是又该多个人了?”若萍忽然问。 “谁?”大家同时看向她。 “静怡啊。”若萍坏笑地看向杜康,“哎,现在正好放学,要不我把她直接拉过来?” “都说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杜康立刻支吾道,“我那天是和人家碰巧遇到的,她说元旦的事挺感谢我,请我喝杯奶茶————” “嘖,静怡是我闺蜜。”若萍得逞地说,“我喊她你反对什么?” 杜康明明没有喝一滴酒,脸色却涨得通红。 趁饭桌上乱鬨鬨的功夫,张述桐压低声音:“你觉得你奶奶会把那封信还有狐狸藏在那里?” 可路青怜只是小口吃了块鱼肉,没有理睬他。 “要不要再去墓穴一次?”张述桐想了个主意,“用那个人的办法,破坏掉一口棺材,把你奶奶引开,然后去庙里搜搜看。” 路青怜终於放下筷子:“你觉得,从昨晚开始,我和你说的话是在开玩笑?” “呃————” 张述桐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倒看不出多少怒意:“你还没消气?” 他知道今天的事让路青怜气得不轻,作为一个始终不表露情绪的人,她生气的样子可太少见了,哪怕上次她掉进坑里也没发这么大的火,张述桐也知道瞒著队友一个人跑出去不太妥当,可自己问过好几次,要不要找她奶奶询问线索,都被强硬地拒绝了。 张述桐本以为过了这么长时间她总该消了气,但路青怜的表现让人琢磨不透。 “张述桐。”她没有加同学这两个字,也没有看他,“今天的事,我很感谢你。” 张述桐等了半天,却没有后文。 路青怜没有再对他说过一句话了一一而是直接站起身来,找若萍换了个位置,若萍朝他眨眨眼,张述桐不明所以。 他们不喝酒,一顿饭吃得还算快,可离开包厢的时候,透过饭馆的落地窗,天色已经黑了下去。 张述桐是最后一个走出包厢的。 他顺手带上了门,却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那是一个垃圾桶,一瓶冰露扔在里面,几乎没有喝。 大家在餐馆门口分手,他今天累得够呛,也准备回家休息一下,张述桐和死党们挥挥手,踏上回家的路,他下意识去寻找路青怜的背影,但没有找到。 他心说路青怜走得够快,便也用力蹬著车子,可骑了一会才想起来,原来她根本没有走这条路,而是去徐老师家里给小满补课。 张述桐有些不解,明明这件事在他看来著急的不得了,关乎到她的耳朵她的未来,路青怜却那里没有多少反应。 这种不解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一早,张述桐终於明白了她昨天那句话什么意思。 路青怜的感谢送达了,而且是猝不及防地送到了他的床头一今天张述桐是被老妈拧著耳朵从床上拽起来的。 “狐狸?泥人?肩膀上的伤?”老妈的气场没比泥人弱多少,“张述桐,要不是青怜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干了这么多事呢?” 第289章 「蛇的报恩」 第289章 “蛇的报恩” 听听,老妈居然知道泥人了! 原来是在做梦啊,张述桐释怀地想,准备倒头再睡一会儿。 然后老妈把他另一边耳朵拧了起来。 再看看不远处的书桌,他藏好的碘酒棉棒绷带全被翻了出来。 张述桐一个激灵,连忙从床上直起身子:“她怎么把泥人都告诉你了?” “我不管什么泥人土人,张述桐我看你真是越来越有种了!”和亲妈的怒火一比,昨天路青怜的態度都算得上温柔了,“这两次你进医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是你瞒了点东西,你妈懒得问就是看你这么大了,给你留点隱私,结果呢?你差点把命作没了!” 他的秋衣—一本来就歪歪扭扭的—一张述桐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老妈只是冷笑著说给你三个数,赶紧脱,否则后果自负,他才不情不愿地扯了下衣领,露出半边肩膀。 又是一阵直穿耳膜的惊叫,张述桐只想拿枕头捂住脑袋,再把整个身子都埋进被子里,可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女人举著手机:“你再赖在床上信不信我把这张照片给你亲戚朋友们都发一遍?” 张述桐脑袋都快炸了,他两只脚刚沾到了地面,老妈就踹了他一下:“穿上拖鞋,出来说!” 她丟下这句话就出了臥室,转身的时候张述桐面前甚至升起了一阵风,他望著老妈的背影,那头波浪般的长髮不再柔顺,像炸了毛一样乱蓬蓬的。 几分钟后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喝烧好的水,他本来对老妈的接受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心想正常人知道了泥人怎么也要消化一会,哪还有心情拧人耳朵,不愧是自家娘亲。 后来才发现她把泥人和雕像的概念混淆了,也可能是路青怜本就没说清楚,总之在老妈眼里,泥人也许是个兵马俑一样的石像,而张述桐呢,在路青怜口中,继承了父母在地质学上的志向,还准备发扬光大,成天在岛上骑车找兵马俑。 “你倒学的不错,还知道去湖里找。”老妈又是一阵冷笑,“哦,我想起来了,怪不得你星期天回来身上全是土!” 张述桐心想虽然过程有误,但某种意义上结果是对的。 “怎么,人家顾秋绵家里是不是也有个雕像,所以你才跑过去的?” 他又心说这个倒不是。 老妈不再说话了,只是气冲冲地瞪著他看,张述桐却暗自鬆了口气,看来路青怜还是有分寸的,可泥人能糊弄过去肩膀上的伤却糊弄不过去,母子俩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老妈忽然站起身子:“走吧。” “去哪?”张述桐补充道,“如果是医院我中午可以自己去。” “学校。” “我骑车就行————” 可老妈根本不理他,拿了钥匙就推开防盗门,张述桐只好跟著下了楼梯,他坐上副驾驶,汽车很快窜到了学校门口,他刚要打开车门,老妈敲了敲方向盘:“一起走,办理转学手续需要监护人。 张述桐傻眼了:“不至於转学吧?” “你爸已经在校长办公室了。” “妈,你先听我说————”张述桐说著就要拨通老爸的电话。 “嚇唬你的。” 谁知老妈冷笑道。 张述桐愣在当场,第一次发现自家老妈也有点腹黑在。 “也不是嚇唬你的。 她心平气和地说:“早上的事是我衝动了,不该直接进你房间,给你道句歉,下车吧,晚上我来接你放学。” 张述桐知道,老妈这种性格的人最恐怖的时候从不是发火,而是平静。他就这样头皮发麻地度过了早晨,心情宛如坐了过山车。 张述桐踱著步子朝教学楼走去,觉得有必要和路青怜认真谈一下,说好的不打小报告呢?他今天来得有些晚,晨读已经接近了尾声,教室里有些乱,他看了半关,也没有在位置上找到路青怜的身影。 这时有个同学说:“张述桐,徐老师说了,等你来到就先去找她。” 他只好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路青怜在班主任的桌子旁站著,班长也在,他们两个不知道在帮忙清点什么,徐老师抬起头,一改前几天和蔼的態度,严肃道:“小路把你的情况都和我说了。” 张述桐纳闷地想,告诉班主任泥人的事有什么用。 徐老师缓缓说:“原来从我接手这个班开始,你的作业一次都没有交过。是不是这样?” 这也能打小报告? “张述桐,你当初是怎么给我保证的?”班主任的语气愈发冷酷了,“还是说你觉得现在有特权了,就可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你自己看看,这次月考退步了多少名?”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路青怜却只看著手边的习题册,只有班长摇了摇头o 他只好说最近有在认真学习,至於作业————反正前天的写了。 “写了?” 徐老师端起茶杯,打断道:“你那些作业都是抄的小路的吧。 明明只抄过一次! 怎么这个人打小报告还添油加醋? 张述桐正要说点什么,一道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了:“他经常找我要作业。” 徐老师一拍茶杯盖,就差把恨铁不成钢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我————” “如果不给他,就会一直缠著我。” 路青怜那双桃花般的眼眸低垂,看上去我见犹怜的样子,班长闻言皱起眉毛,张述桐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心想你至於这样吗? “上课的时候也总是找我说话。” 她又利落地补上一刀。 班主任乾脆不看张述桐了,而是沉思道:“要不要给你俩调开,我看吴胜宇————” “最好放学后让他留在学习小组。”路青怜说,“我会让组里其他人看著他。” 说完她將一摞习题册整理好,那上面贴了张便笺,其中第一个名字就是“张述桐”。 她朝班主任点点下巴示意一下,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张述桐和班长一眼。 “小张啊,你这次真有点过分了!”班主任微微恼怒道,她看了班长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眉心,“现在就去教室里拿书包,今天哪里也不要去了,就在我办公室补作业!” 张述桐快步出了办公室,路青怜早已坐在位置上,他几步走过去,终於忍不住说:“有点过了吧————” 路青怜没有理他,只是专心晨读,张述桐也有点恼意,刚要拨开她的课本,她却將课本摔在了课桌上,惊得前桌的女生回过了头。 “张述桐。” 她还是办公室里那副平淡的语气:“我说了,要感谢你。” 就这样,第二份来自路青怜的感谢,是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上午作业。 放学铃打响的时候,张述桐恍惚地扔下笔。 他揉了揉头髮,看著眼前的战果,他要把一周的作业补完才能回教室,可这么多东西一个上午哪能写完。 张述桐第一次发现——他不知不觉留了很多把柄在路青怜手上—一—而这些把柄只放出了一部分,就够他喝一壶的。 几个脑袋排在办公室门前,是死党们。 若萍掩著嘴笑道:“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和坐牢差不多。” 张述桐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往好处想,起码没人问你脸上的伤。” 那你真是太乐观了,怎么不说去坐牢连作业都不用写。 他翻个白眼,向清逸伸出手:“只差上周五和这周一的。” 清逸刚想说什么,若萍就瞪起眼,假意要踩他一下。 “不行啊,述桐。”清逸发愁道,“被威胁了。” “威胁?” “我今天穿的是白鞋。” ".————" “其实我俩的作业一早就被她借走了。”杜康指了指若萍,“她说昨天没写,要抄,结果是提前没收了,就为了防止咱们三个串通。” “这么绝情?” 张述桐睁大眼:“到底你和我是死党还是和路青怜是死党?” “肩膀。” 若萍也不甘示弱地回呛了一句:“怎么,我们就不能关心你啊?” 张述桐低下了头,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清逸和杜康都在她身后耸耸肩,看来他们三个也表明了態度。 “走了,先去吃饭。”若萍没好气地说,“然后我们再陪著你去医院。” 张述桐弱弱地点了点头,才回想起连早饭都没吃,怪不得头晕眼花,这一瞬间所有知觉好像回归了身体,他一上午也没有喝过水,嗓子快要渴得冒烟,张述桐便说稍等一下,自己先去接杯水喝。 他拎著水杯在走廊上,又想这应该就是路青怜的第三份感谢,嗯,这么多谢礼还怪客气的,张述桐没力气开玩笑了,他们两个曾经有不少共同的秘密,约好了一起保守,现在却被她一件件地丟了出来,偏偏自己毫无办法。 很快张述桐振作起来,除了老妈、老师和死党们她还能告诉谁?如果路青怜的社交圈很广那的確让人头疼,可偏偏她熟悉的人没有几个,这种小报告也只是不痛不痒的程度。 虽然確实挺麻烦的。 他幽幽地嘆了口气,朝著热水间走去,倒是突然理解顾秋绵喊自己叛徒时的心情了。 热水间里有两个人轻声说著话。 是两名少女。 说顾秋绵顾秋绵就到。 张述桐想起了一句俗话,叫早饭要吃好,早饭果然很重要吧,看,不吃早饭的代价就是低血糖,低血糖的代价就是眼前出现了幻觉,张述桐好笑地想,顾秋绵和路青怜怎么会在一起说话呢—————— 张述桐脑袋嗡得一下。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瞬间停住脚步,顾秋绵正好背对著自己,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这时路青怜似有所感地抬起脸,朝张述桐的方向投来视线,他急忙躲进四班的教室,正要扭过脸接著偷看,却发现两人已经从热水间走了出来。 她们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了? 顾秋绵的脸上没有笑意,张述桐知道这说明她心情很一般,他又回过头,难道路青怜也把那些事告诉她了? 他脑袋一下子混乱了,眼看两人就要从身边走过,他来不及藏好,只好猛地关上了教室的后门,两道脚步隨即停了下来,走廊里静悄悄的,张述桐倚著门板,心臟砰砰直跳,好在脚步声消失了一瞬,便继续响起,从他身后经过、走远。 那道噠噠的靴子声是顾秋绵的,路青怜则没有太多特徵,只知道脚步很轻。 过了半晌,张述桐才推开一条门缝,想看看两人接下来去了哪里。 “哥们,你也暗恋她们啊,哪一个?” 有个不认识的值日生拍拍他的肩膀。 顾秋绵和路青怜不知道去了哪里,死党们还在办公室等,他们四个经过了中午热闹的校园,张述桐走在身后,越想越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本该趁午休去调查第四只狐狸的下落,再不济也是寻找地下室男人的去向,可现在呢? 就好像带了副枷锁,还足足有四副,將他牢牢地拷在了校园內,五花大绑、 寸步难行,强迫他回归一个普通初中生该有的生活。 这算什么,他皱著眉头,好不容易有点空閒,怎么能真的用在聚餐上,张述桐拍拍若萍的肩膀,正要跟她说你们先去吃饭,不用等自己,若萍却招招手,一 辆suv停在了四人面前。 若萍的妈妈摇下车窗,朝他们笑道:“都上车,咱们先去医院,阿姨再带你们吃饭。” 张述桐不敢置信地问:“怎么连阿姨也来了?” “防止有人中途逃跑唄。”若萍一副看透了他的表情,“我妈特意请的假,你要是再敢跑,我可真生气了啊!” 张述桐的老妈中午实在没空,所以没来接他。 如果他亲妈在这就好了,说不定可以討价还价一下,可若萍的母亲专门来接自己,这份好意他不得不收下,张述桐道了句谢,闷闷地坐在后排,听著几人大呼小叫地降下车窗,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朝医院出发。 医院里没有地下室男人的踪影,只有小护士抱了下拳:“佩服,没想到男生也被你拉来了。” 张述桐好不容易才止住吐槽的欲望,午饭吃得倒是丰盛,若萍妈妈又带他们下了次馆子,可听到明天中午带他去医院的是清逸的父亲的时候,张述桐眼前一黑。 下午又是在办公室度过的。 这是第一节课,张述桐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忽然听到了门外响起了一道脚步。 > 第290章 「重要的朋友」 第290章 “重要的朋友” 张述桐看著小满,小满也看著张述桐。 两人互相看了一阵,小女孩问:“哥哥你不是好学生吗?” 有那么一瞬间,张述桐幻想是杜康或者清逸溜进来,手里拿著昨天的作业。 “这事说来话长。”他嘆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明天期末考试,要布置教室,就先放假了。” 张述桐这才意识到寒假就快到了,小学的孩子本就比初中生放假早。 “在补作业吗?”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小满也嘆了口长长的气,她这几天和路青怜相处多了,连嘆气声都带上了几分神韵。 “你路姐姐告诉我了,你也缺了一个星期的作业没写。” 她嘿嘿笑了一声,爬到一张办公椅上坐好。 张述桐继续写作业,这孩子在他看来才是最大的“叛徒”,他这里说点什么,也许扭头就全报告给路青怜。 “为什么不让路姐姐辅导你?”小满又摇晃著腿问。 “不知道。” “也可以抄她的作业。”小满又提醒道。 张述桐心说我就是被她揭发的。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靠墙的柜子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这里面堆满了老师们没收的杂物,小说、手机、甚至还有一个手电。 张述桐提起一个塑胶袋,这里面放满了棒棒糖,是老宋留下的—当初他走的时候让张述桐拿回家吃,可张述桐也不太喜欢吃糖,也可能是觉得对方还有回来的一天,就把棒棒糖放在了这里。 眼下少了一多半,不知道被哪个学生拿走吃了。 “乖乖吃糖。” 张述桐隨便抓了几根,递给小满。 “我明白了。”小满一边剥开糖衣,一边推理道,“是不是作业都被发下去了?” “嗯。” 小满似乎看出来他不想说话,就乖乖闭了嘴,她一边的腮帮鼓起来,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总之,等张述桐再扔下笔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虚掩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张述桐望著天花板发了会呆,也拆了根棒棒糖吃,要不要给老宋打电话劝一劝路青怜呢?他看到桌子上还有剩下的学生奶,是最喜欢的草莓味,便拆开喝了一盒。 这就是来自路青怜的“感谢”了,其实他本身不反感在办公室,张述桐喜欢独处,巴不得一个人发呆,他刚才就看到了一本被没收的网络小说,想看的话也可以悠閒地翻上两页,就算班主任最后请了家长,老妈那里也不会说什么,说不定会眼睛发光地问桐桐你无不无聊,要不要给你买个游戏机带回去? 这里没有密密麻麻的蛇群,没有心惊胆颤没有疲於奔命,肩膀上的伤也不再疼了,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张述桐又看了眼手边的作业,意识到一个很恐怖的问题,他欠的作业比自己想像中要多,初四的学习任务也比想像中要重,本以为一个白天能写完的,可现在看,哪怕带回家继续补,至少也要明天中午写完。 可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到教室,问问路青怜她究竟想於什么。 张述桐只好再一次拾起笔,可就在这时,仿佛他今天终於转了运,一本习题册被递到了手边。 小满喘著粗气说:“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拿!” 张述桐扫了一眼习题册上的名字,是路青怜圆润的字跡。 “这是————”他眼皮一跳,“你怎么拿出来的?” “即使身体是小孩,头脑也比大人聪————” “那就是偷的?” 小满点了点头,补充道:“我趁大课间偷偷拿出来的,不会被姐姐发现,哥哥你还是快抄吧。” 张述桐哭笑不得:“你不是最崇拜她吗,怎么还偷作业?” “我理解你啊,哥哥。”小满意味深长地说,“我们是同一类人。” 张述桐仔细打量著这个小女孩,没看出她有回溯者的特徵。 “像我们这种侦探,偶尔就是要牺牲一下课余时间的。”小满不满地抱怨道,“写作业写作业,天天就知道催人写作业,这么多案子摆在那里,谁有空写!” “什么案子?”张述桐很给面子地问。 “走丟的猫啊,被偷走的钢笔啊,还有谁的学生奶被偷喝了。”小满掰著手指,“我这学期碰到的最大的案子,要数放学后仓库里的哭声,虽然还没有破案。” “你还挺厉害的。”张述桐真有些佩服她,“谢了。” “兔死狐悲罢了。”小满摇了摇头,又扭了扭身子,不太好意思地问,“不过还有没有棒棒糖吃?” 张述桐將恩师的棒棒糖郑重地託付给她。 如果有谁走进办公室,一定会看到这样一副温馨的画面—— 少年在认真学习、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著,小女孩则捧著一本课外书,彩色的糖纸堆在她的手边,在空调的暖风里微微颤动,一时间只有糖果被咯嘣咯嘣咬碎的声音。 “抄完了吗?”大概是放学铃打响的时候,小满问。 “完了。”张述桐写下了最后一个字,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快给我,”她小跑到门前,偷偷看了一眼,“路姐姐出去了,我帮你放回去。” 她拿过了习题册,先贴在门边看了一眼,等確认路姐姐走去了洗手间,才迈开腿朝教室小跑过去。 教室里人来人往,都是比她大很多的哥哥姐姐,有不少好奇的目光向她望来,小满死死地將习题册藏在怀里,生怕被人看到,她还记得下午时的位置,就在书包的第二个夹层,保证將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事实也如她想得这么顺利,等小满迅速將习题册塞好之后,刚鬆了口气,背后冷不防地响起一道脚步。 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姐姐吃糖!”小满急中生智,“我刚找到的,准备送给你吃。” 对方將糖接过去了,道了声谢,她想了想,从同桌的桌洞里拿出一盒学生奶递给自己,然后收拾起书包,不像怀疑的样子。 小满又悄悄打量了一会,才放下心来,大步走出了教室。 张述桐拉开自家车门,老妈差不多消了气,但还是板著脸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如实交代了一遍,老妈还算满意地说:“谁让你不写作业的,活该,青怜做得不错。” “不错?明明有点过了吧。”张述桐嘀咕道,“又是告诉你又是告诉老师,甚至若萍那里————” “若萍那里是我说的。” —— “额————” “不服? ” “服。” 张述桐还能说什么呢。 “肩膀上的伤对吧,”老妈又说,“你不想想她一个女孩子怎么知道的,这种事肯定是我告诉你朋友们,所以她到底怎么知道的?” 上一刻她还瞪起眼,下一刻就换上了好奇的语气,真是个心大的女人。 张述桐对此懒得多说什么,他摇了摇手里的纸条:“妈,拉我去宾馆一趟?” 一个剎车,老妈又炸毛了:“你怎么还折腾啊,就不能歇会?” 这句话很是耳熟,实际上那张纸条张述桐早在下午就写好了,他暂时不能將那封信拿到手,只好先將这个信息和自己的推测传达给那个“故人”,说不定可以得到更多的线索。 张述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是她————” 老妈又变回了气冲冲的样子:“张述桐,我发现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你瞒著我也不是因为瞒著你爸,我说过你的私事我可以不过问,你到底知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喜欢一个人乱跑。”张述桐只好说。 “不对!” “逞强?” “不对!” “成天瞒著你们?” “我要是真的在意这个你今天就不用去上学了!” 张述桐心说难道是个人英雄主义太重,这样下去要挨批斗了。 “那是什么?” “你根本!不懂得爱惜自己!”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平时的从容。 张述桐张了张嘴,將脸埋进了衣领里。 母子俩都不说话,沉默开始在车厢里蔓延,耳边只有车窗上打来的呼呼的风声。 “就是把一张纸条递去前台,”他小声辩解道,“不是冒险也没什么危险。” 他说完就知道要遭了,因为老妈又猛地踩下剎车,张述桐后悔地想,早知道该拜託清逸去送这张纸条。 “又是因为青怜的事?” “差不多吧。” “你到底对她是什么看法?”她烦躁地问,“犯得著这么拼命?” “朋友唄。” “朋友?”她冷笑一声,“好朋友?” 张述桐补充道:“现在不算太好。” 可老妈靠路边停下车子,威胁道你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我就不开车了。 张述桐只好强忍著羞耻,说:“重要的朋友。” 回应他的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也可能是我想错啦。”女人喃喃自语,“我从前以为你单纯是不开窍,或者是装傻,可我忘了我儿子要帮別人不需要这种理由。” 张述桐说喂喂,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当她是朋友,可老妈打断道:“哪家?” “什么哪家?” “宾馆!” “北边那个————” 没等张述桐反应过来,车子忽然掉了个头,朝截然相反的方向开去。 一路无话,一直到他们开到了宾馆门口,张述桐匆匆打开车门,將信放在了前台。 他觉得老妈做到这份上算得上很相信自己了,那自己也別不知好歹,他只顾著交代了前台几句话,留下了一个电话,又几步跑回车边。 车厢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他说你看吧,我说到做到,说放纸条就真的放了张纸条。 老妈只是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张述桐,你不学会这点,就永远会让人为你操心。 张述桐按了按肩膀上的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又开车去了商场。 老妈重重地关上车门:“下车,今天想吃什么隨便挑。” “还请我吃饭?” “惩罚够了。” 老妈板著一张脸:“还有给你的奖励,这几天想要什么,给我说,我抽空去给你买,对了,你那个鱼竿还要不要了?” 张述桐觉得今天的待遇未免太好了,他虽然在办公室呆了一天,可这天所有人都围著自己转,可以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一天。 “鱼竿————“他记起来了,是那根上千块自己缠著要了很久的鱼竿,老实说还是很眼馋的,“换成mp3吧。” “好。”老妈点点头,没问原因。 他们一路上到了三楼,找了一家餐馆坐下,张述桐在吃的方面很无所谓,她老妈也差不多,等菜的功夫,老妈去了洗手间。 张述桐托著下巴想,什么叫爱惜自己呢,可以的话哪有人想受伤。 “穿厚点就好了!” 背后的不远处有一道声音说。 张述桐扭头一看,餐馆门前多了三个熟悉的身影,绵羊姑姑和芷若姑姑带著一个小不点走了进来。 说起顾秋绵,他本以为顾秋绵今天会来问自己,可等了一天无事发生,从餐厅的落地窗里,可以看到她们的倒影正朝自己走近。 张述桐正好背对著三人,这里的椅子是沙发椅,椅背很高,坐上去只能露出半个后脑勺,也难怪她们没有发现自己。 他错过了打招呼的最好时机,因为顾秋绵已经坐在了自己身后的位置上。 某种意义上,他们背靠著背。 张述桐觉得必须要起身打个招呼了,老妈认识顾秋绵,一会两人碰上了岂不是更尷尬,可这时他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小满说,今天去办公室的时候,碰到木头学长了。” 准確地说也不是自己的名字,但张述桐知道说的是谁。 “哥哥脸上受伤了哦。” 一道稚气的声音很认真地补充道。 张述桐有点后悔给她棒棒糖吃了。 “受伤了,不会吧?”徐芷若有些惊讶道,“我那天晚上看到他的时候————” 她忽然止住了嘴。 “怎么了?”顾秋绵问。 “这个嘛,这个啊,”徐芷若温柔地说,“小满啊,你喝不喝水,姑姑这就去给你倒?” “好啊。” 张述桐莫名鬆了口气。 又听到两道起身的声音,应该是徐芷若领著小满出去买水了。 现在就剩下顾秋绵坐在身后,张述桐心想打招呼就趁现在,他探出身子,刚要点点她的肩膀,可顾秋绵正用一根手指划著名手机。 她看手机没什么,可眼下她点开了qq,找到了某个头像,其实她聊天也不要紧,问题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张述桐赶紧点亮屏幕。 “你在干什么?” “在吃饭。 “哪里?” “商场。” 张述桐心想不如装作偶遇算了,只要他也问一句你在哪,顾秋绵也会回一句我在商场,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站起来。 “那你吃吧。” 第291章 什么关係 第291章 什么关係 感觉她不是很想见自己的样子。 张述桐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秋绵,一次次瞒著她又一次次被拆穿,他有些气馁地想,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可很多事情在不经意间就降临到面前,哪有什么解释的功夫,他现在和死党们一起行动的时间都变少了。 如果老妈不在,一直藏在角落里也不是不可以。 可老妈早晚会回来。 他有些发愁了,又在手机里发了一句:“菜还没上,在坐著等。” “哦,那你现在在干嘛?” “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又是什么计划吧?” “不是。” “那是什么?” “暗中进行的,保密。” “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可这条消息发出后,宛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回信,顾秋绵又捧著手机等了十几秒,才把它熄灭,反扣在桌面上。 她垂著眼睛,举起手边的水晶杯,想润润嘴唇,但杯子是空的。 这家餐厅的服务不错,一个侍者在旁边问:“小姐,你是喝茶还是酸奶?” 她不知道这家餐馆还提供免费的酸奶,便吃了一惊。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商场的三层人声鼎沸,大理石的地板上光可鑑人,像是一面巨大的磨镜,高跟鞋清脆地击打在镜面上,不知道多少人多少双脚从这里经过,拥挤的人潮中,如果在一家餐厅的窗前驻足,透过贴著雪花状窗花的玻璃,一个不像侍者的少年站在桌前、正笑著鞠了一躬,另一个不像大小姐的女孩噌地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 张述桐费尽心思准备地惊喜就这样落空了,没有惊喜,只有惊嚇,现在他被迫坐在顾秋绵身侧,因为一边腮帮被她用两根手指捉住,恶狠狠地。 “酸奶在哪?” “没有————” “没有你问什么?” 顾秋绵又向一边拉了拉他的腮帮,张述桐连忙用手撑住椅面,是她刚坐过的位置,还是暖烘烘的。 “我本来是在背后给你打招呼的。”张述桐觉得自己牙齦都快漏出来了,” 谁让你光盯著手机看。” “你直接说就在我后面不就好了,要是我不发消息你是不是一直准备藏著?”出乎他预料的是,顾秋绵的语气不怎么高兴,她又一挑眉毛,“就你自己? ” “我妈,出去好一会儿了,话说能不能先鬆开手?” 顾秋绵飞快地向外面扫了一眼,也不知道当没当真:“酸奶呢?” 张述桐怎么可能真的变出来一杯酸奶,她却很不讲道理地说没有酸奶就不鬆手,张述桐刚想说点什么,隨即低下头:“秋雨绵绵你这回真的要完蛋了————” “完蛋在哪?” “碰到同学了啊。”老妈轻笑著说。 顾秋绵一瞬间鬆开了他的脸,张述桐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她就已经乖乖把手摆在了膝盖上。 “阿姨好。” 张述桐欣赏著她耳朵变红的过程—一只比鬆手的动作慢了一点。 “和同学一起出来玩吗?”老妈笑吟吟地问,“我还以为你们俩约好了。” “我也不知道他在这。”顾秋绵小声说。 “那要不要一起吃?” “还是算了。”张述桐抢先一步说,“你看她都摇头了。” 可事实证明,永远不要抢在女人面前帮她拒绝,哪怕她已经拒绝了,顾秋绵停住摇头的动作,改为重重地一点头,也不知道脑袋晕不晕。 老妈去招呼服务生了,现在成了顾秋绵托著下巴欣赏他僵硬的表情。 “你好像不愿意?”她凑近脸悄悄问。 “还有徐芷若她们。” “芷若不怕生。” “小满呢?” “她更不怕。” 顾秋绵剜了他一眼:“我看只有你怕!” 事实又证明了,顾秋绵是个容易衝动的人,等徐芷若领著小满回来,惊讶地在餐桌上坐好的时候,她那副威胁人的样子就不见了,甚至还没有徐芷若能聊,只是心不在焉地摆弄著刀叉,张述桐欣赏了一下她盘子里的牛扒,被切割得无限小。 徐芷若真的很话癆,不是她说就是小满说,然后就是老妈说,张述桐想如果把若萍加进来,不知道会热闹成什么样子,他和顾秋绵存在感很低,默默吃饭。 “我去下洗手间。”顾秋绵站起身子,悄悄踢了踢张述桐的鞋,他心领神会地站起身子:“我陪她去。”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三位正在聊天的女性朝他眨眨眼,纷纷嘆了口气。 小满你在嘆什么气? 张述桐想,但他来不及想了,顾秋绵已经踩著靴子往外走,张述桐连忙追了上去,她一直走到洗手间门口才停下脚步,脸皮像发烧一样红了起来:“你就不知道过会儿再出来?” “我没想到————”张述桐是真没想到,“谁让你答应一起吃的,我都帮你拒了。” “不然呢?”她气焰熊熊地反问,“都坐在一起了,在两张桌子上吃饭更尷尬,而且我又被阿姨看到了,又不好换桌子!” 张述桐发觉还挺有道理。 “哎呀不给你说这个,我现在在想別的事。” 她心烦意乱地撩起头髮,另一只手嫌热地在白皙的颈边扇了扇风:“你觉得————” 顾秋绵又嘟起嘴唇:“算了,你直接帮我做主吧。” “到底是什么事?” 她从裙子的內兜里掏出一张卡:“待会是我买单还是让阿姨付钱?”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张述桐一愣,“当然我家请。” “可我还拉了芷若和小满过来嘛。”顾秋绵有了个点子,“要不我把卡给你你去刷?” “你下次可以请回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顾秋绵惊讶道。 张述桐实在不能把这句话当夸奖。 “说好了啊,下次我请你和阿姨吃饭。” 她像是解决了一桩大心思,又不由分说地往回走。 可中午的事就好像没发生过,张述桐终於忍不住问:“我说,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顾秋绵的身子却僵了一瞬,像没听到这句话,脚步更加快了。 张述桐彻底懵了。 一乱说话的代价就是,整顿晚饭顾秋绵都不和他说话了。 她参与进了其他三人的聊天中,多数时候是和徐芷若聊些闺蜜间的话,老妈也有意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逗著小满玩。 她没要吃的,说是减肥,只点了一杯柳橙汁,可张述桐记得果汁反而更加容易长肉,老妈放下吸管,捧著脸问:“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考完试再上一个星期。”小满狼吞虎咽,嘴巴上都是酱汁,可和人讲话的时候,会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寒假有没有想好去哪里玩啊?” “要在家吧。”她的眉毛耷了下来,“奶奶不让我出去。” “不过岛上也很好玩。”小满又有些高兴地说,“路姐姐还答应说寒假里帮我补课。” 徐芷若很识趣地没有接这个话题。 一顿饭快要接近尾声了,小满也吃成了一副小花脸,她要去卫生间洗脸,张述桐又起身说:“我陪她去吧。” 又有三道奇怪的目光集中到他脸上。 张述桐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催了一声:“走了。” 小满“哦”了一声连忙跟上。 一路上她认真地捲起袖子,又认真地打开水龙头,连洗手的动作也很认真,是教室墙上贴的七步洗手法,张述桐歪头看了一会,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女孩,好像这些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了。 “你今天没补课吗?” 张述桐靠在门框上等,隨口问道。 “今天约好了跟绵————姐姐吃饭。” “那今天吃得怎么样?”他好笑地问。 “好吃!”她用力抹了抹嘴,“谢谢阿姨,谢谢哥哥!” 张述桐闻言点点头,走到了洗手池前。 “那你和我说实话,”从镜子里,他认真地注视著小女孩的眼睛,“你路姐姐这几天是不是从来没给你补过课?” 小满的眼神躲闪起来,张述桐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原来那天不止自己骗了她,她这些天也骗了自己,所以看上去一点都不心急。 等回到餐桌上,几位女性已经提起了自己的包。 顾秋绵自然不可能和他们一家逛街,张述桐也没有逛街的兴致,在门口互相道別后,他跟著老妈出了商场。 汽车缓缓行驶在夜路上,蜡烛一样的大灯將前方照得煞白一片。 “你该好好想想了。”老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张述桐这一路一直在盯著夜色出神,不等他回过神来,老妈又补充道:“你说你把青怜当朋友,重要的朋友也好普通的朋友也罢,可她那边————” 老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她也来家里吃过好几顿饭了,我不知道她平时怎么样,可她对你的態度和其他人並不一样,几子,你觉得这次是她过了火,但你想没想过,人家可能不只是把你当普通朋友这么简单的。” “我————” “先別急著回答我,”老妈注视著前方的道路,“这不是个容易想清楚的问题,但你確实需要好好想想。” 张述桐移开目光,又注视著那片夜色,不发一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星星浮上了夜空,张述桐坐在书桌边,多亏了小满,他不但补完了上个星期的空缺,那本习题册上连今晚的作业都已经写好了,既然她添油加醋地说自己经常抄她作业,那只抄一次岂不是亏了?张述桐自然来者不拒。 所以他今晚没什么事情,只是隨手找了一本书看,又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那些藏好的绷带和棉棒全被老妈收走了,以防他受了伤又是一个人处理。 张述桐脱掉了秋衣,在镜子前照了照肩上的绷带,这是今天新换的,可路青怜坐在身后,轻轻为他包扎的样子似乎就在昨天。 张述桐揉了揉头髮,关掉了床头灯。 这一夜他睡得不算好。 第二天依然处於“禁足”期间,又是坐了老妈的车去上学。 他拎著书包走进办公室,头一次发现晨读声是这么悦耳,张述桐做得足够谨慎,今早才把补好的作业交给老师,再加上他有点黑眼圈,好似刻苦学习到了半夜,可即使如此,徐老师还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知错能改就好,去吧。” 张述桐走到教室里,路青怜已经坐在位置上读书了,他简单打了个招呼:“早。” “早。” 也许是他们两个昨天没有见几次面,语气生疏了不少。 “你不准备问问我昨天过得怎么样?” 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下巴:“怎么样?” “托你的福,很好。”张述桐一语双关。 路青怜不再说话了,只是掀了页书接著看。 张述桐又说:“当然,少不了被我妈骂了一顿。” “如果能让你明白些道理,那再好不过。”她放下课本,“还有,你应该记得昨天在办公室说的话。” “这不是上课时间,不算打扰你学习。”张述桐问,“现在有空吗,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这里不方便。” 路青怜皱起眉毛:“你可以儘快说。” 张述桐只是重复道:“这里不方便。” 他说完不管路青怜的反应,甚至不看她是否站起身,便快步出了教室。 张述桐穿行在走廊上,许多学生与他擦肩,纷纷扰扰的晨间,他与人潮逆流而过,晨曦的光照亮了半边花岗石地板,他没有停留,径直朝楼梯间走去。 那里的台阶共有十二级,当他迈开脚步数到第十二秒的时候,另一道很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可以说了。” 路青怜只是站在楼梯间的入口。 “我妈昨天问过我,我身上最大的问题出在哪里。” 路青怜闻言转过了身子,毫不犹豫,似乎觉得被这样一个话题引来这里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她还问,我到底对你是什么看法,或者说,你对我做的这些事不太像是朋友。” 脚步声消失了,路青怜少有地怔了一下,几乎是停在了原地。 “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张述桐缓缓问:“但不管你有没有想过,我昨晚回去仔细想了,路青怜,你是不是————” 路青怜下意识扭过了脸。 “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我妈了?” 话音刚落,张述桐第一次发现,她那双桃花般的眼角居然抽搐了一下。 > 第292章 余波(上) 第292章 余波(上) “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我妈了?” 张述桐沉声说:“我是说,我不是你的谁,寻找狐狸的下落从来都是为了我自己,能听懂吗?如果你听不懂,我就说得再直白一点一”” “你管得、太宽了。” 张述桐顿了顿,忽然缓和了语气,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到处响著,他本要提高声音以防路青怜听不清楚,这一刻却放轻声音:“也没资格管得这么宽。” 他不再说话了,等待著路青怜的答覆,无论怎样都该有个答覆,冰冷也好愤怒也罢,或者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最近的事,可她的脸色只是一瞬间平静下来:“我知道了。” 她同样轻声回道,便再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楼梯间。 张述桐站在台阶上,看著路青怜的背影没入了人潮,她的脚步声也被淹没在无数道脚步里,很快捕捉不到,仿佛从没有来过。 两人回到教室的时候,晨读声变得稀稀落落,路青怜静静地收拾著东西,她將桌洞里的所有书都拿了出来,好像要来一次彻底的整理,这一天和从前的那些日子没什么不同,张述桐依然走著神,路青怜依然在做著自己的事,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说话。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四年一班今天迎来了两个重大新闻,一个是他们回到教室几分钟后,班主任也走进了教室,她拍了拍手,一个陌生的少女慢吞吞地走了进来:“都安静。我们班迎来了一位转校生,陈媛媛,大家掌声欢迎。” 这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男生们的,討论声一时间快要掀开屋顶,直到班主任清清嗓子:“小陈,你去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大家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趁著少女捏起粉笔的时候,班主任习惯性地扫过讲台上的学生,似在思考该把转校生的位置安排在哪。 “小魏。” 很快她做了决定。 那是张述桐前桌的女生,魏晨晨连忙哎了一声,知道这份差事算是落在自己身上了,徐老师正要继续吩咐,可有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这是在初四一班没人敢做的事。 就这样,班里的第二条重大新闻诞生了。 路青怜举起手臂,平静道:“老师,我和她换吧。” 张述桐愣了一下:“你————” 他刚转过脸,路青怜却已经站起了身子,她怀里抱著几分钟就收拾好的书本,走出了这个靠窗的位置。 班主任也愣道:“小路————那也好,小陈,你去和那个男生坐同桌。” 可前桌的魏晨晨已经提著书包站了起来,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坐回去,因为徐老师的自光停留在张述桐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时班长举起了胳膊,似乎有话要讲。 赶在他开口之前,徐老师吩咐道:“小路你去小魏的位置,小魏,你去和小吴坐在一起。” 她拿起黑板擦用力拍了拍讲台,板起脸说:“位置的事就这样,都安静。” 其实根本不用她提醒,和宣布转校生时的热火朝天恰好相反,这一次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已经没人再去关注新同学了,无数双眼睛集中在路青怜身上,可她决定好的事不会因谁的看法而改变。 眾人朝著各自的新位置走去,这时才有好事者窃窃私语,说晨读的时候看她和张述桐先后出了教室,又先后回来,接著路青怜突然换了座位。 流言满天飞舞,有人猜测道是不是张述桐找人家表白,结果失败了,这下同桌也当不成。 可立马就有人反驳说,他和隔壁的顾秋绵不是一对吗,怎么可能告白。 “都別乱传了,这件事我知情,是张述桐最近心思没在学习上,还打扰人家上课,弄得路青怜有些烦。” 只是相比那些猜测,班长严肃的澄清显得毫无吸引力,很快被淹没在八卦声中。 “和顾秋绵一对就不可能告白?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听没听过草稿纸事件?” 一个一班的老生突然说。 “什么草稿纸,你倒是说啊!” 可主动挑起这个话题的学生一脸神秘地转过身去。 张述桐听著这些討论,说不上心情怎样,他只是转过头,和转校生问了声好:“你的手续这么快就办好了?” “嗯。” “圆板酱”还是老样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盯著课桌,似乎和人说一句话都会脸红。 张述桐本想问问那天从庙里回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他又觉得还是谨慎点为好,省得传到路青怜奶奶那里去,便掏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翻开了一页书。 现在他和路青怜成了前后桌了,恍惚间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她就坐在自己前面,有一次因为喊她有事,不小心戳到了她的腰,被冷冷地警告了一番。 换桌事件的余波蔓延得比他想像中要快,一到大课间,若萍二话不说地把他拉出了教室。 “你和青怜表白了?”她不可思议道。 “怎么你也信,哪有的事。” “那————” “我说她没资格管这么宽,她说知道了,就这么简单。” “你吃炸药了啊你?”谁知若萍皱眉道,“你觉得不爽就不能好好和人家说,干嘛这么气冲冲的?” 张述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杜康和清逸也一脸惊讶地走过来。 “喂,述桐————”两人挥手道。 看来免不了要再解释一遍,张述桐没由来地感觉一阵烦躁,便藉口说要去厕所,避开了几个死党。 他现在唯一感谢的就是自己“高冷”的形象深入人心,整个上午,儘管八卦声依旧,却没人在他面前討论。 一直到了第三节课,大家对转校生的兴趣才高涨了一点,张述桐也打量了一眼陈媛媛,他想起冷血线上也来了这么一位转校生,不知道是否就是顾秋绵的表妹。 不过他本就觉得少女有些可疑,和自己做了同桌也方便打听些消息。 一上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路青怜在他身前,繫著高高的马尾,她的头髮太长,前后桌的间隙又太近,有时她抬起脸,马尾的发梢总会轻轻扫过他的习题册。 路青怜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直在做自己的事,没有分过一回神,也没有扭过一次脸。 中午依然要去医院一趟,他坐在清逸家的车上,和几个死党挤在一起。 俗话说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就是这么个道理,若萍仍在身边嘀咕道:“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吗?这也不像你的性子啊。” “我觉得述桐说的也没错吧,”清逸摘下耳机,隨口道,“被人管著是不太自在。” “不知道的还以为把他怎么了呢。” 若萍翻个白眼:“结果呢,不就是找阿姨和老师告了次状,我问你,青怜说的是不是实话,他是不是每次都是带著一身伤不跟人说,是不是一次作业也没写过,是不是成绩下滑了?就前几天去山上,是不是差点出意外?还有那次捞狐狸也是,再往前还有住院,胳膊也骨折了,差点丟了命,换我早就打小报告了!” “可以先劝劝他嘛————”清逸只好说。 “咱们劝过他多少次,可哪次管用过?” 清逸被噎了一下,他看向杜康,想来是希望得到些支援。 杜康罕见地没有露出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我觉得,述桐这次————”他嘟囔道,“算了,都发生的事了有什么好说的。” “你有话就说唄,彆扭扭捏捏的。”若萍有点生气了,“我发现你们真够幼稚的,天天觉得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能不能看看结果,反正结果是对他好吧?” “我也没说你说得不对啊,你看你才像吃炸药了————” “你————” 这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道:“伙伴们相处的时间不该浪费在爭吵上。” 大家纷纷惊讶地抬起头,想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只见清逸的父亲扶了下金丝眼镜,微微笑道:“述桐,男子汉啊,天职就是要宽宏大量一点。” “爸,你好中二啊。”清逸无语道。 “有吗?”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顿时有些慌乱。 “有啊。”清逸嘆了口气,“这种话是鼓舞不了人的,述桐,男人就该是我们这样子,哪怕面对质疑也要面不改色,因为肩上背负的命运不是她们能想像的————话说你们嘆什么气?” 他疑惑地回过头,大家再次嘆了口气。 车子驶到了医院门前,清逸的老爸没有陪他们上楼,这点和若萍的老妈不同,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几个想想吃什么,也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了。 “明天我自己来吧。”张述桐实在不好意思,“杜康家中午正是最忙的时候。” “別啊,都说好了,光我妈不来显得多不讲义气。” “你是古惑仔啊天天义气义气的?” “哎,冯若萍,你今天是不是跟我过不去了?” 他们嘰嘰喳喳地走到了二楼,病房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张述桐便拿了药独自走了进去。 小护士促狭地问:“今天有没有带新的同学,让姐姐看看?” 他摇摇头,觉得这一天过得好漫长,连吐槽的心情也失去了。 “话说,我这道伤要多久才能好?” “短则一周,长则————就看你听不听话了。 9 张述桐点点头,他差不多厌倦了每天来一个充满消毒水的地方。 “你是不是又惹哪个女生伤心了?” “怎么会,不对,为什么会这样说?” “听你们刚才在病房外面聊的,”小护士笑道,“你那个女同学声音真够大的,我说你怎么老是惹女生伤心啊。” “伤心,怎么可能。”张述桐下意识否定道,路青怜就和这两个字无缘。 “是那个长头髮有些冷淡的姑娘吧?”谁知小护士一语道破。 张述桐见鬼似地望向病房门口,差点以为路青怜就站在那里。 “我是下午的时候看到她啦,她每天都会来问我有没有看到你找的那个人。” “是吗————” 这件事著实出乎了张述桐的预料,他还以为路青怜放了学就去独自行动,没想到她还记得之前答应好的事、每天下午来医院盯一次梢。 “行了,我也不八卦了,饿死我了,给你包扎完正好去吃饭。” 张述桐道了声谢,小护士却拍了他一下:“都说了別乱动!” 张述桐刚想说我没动,可他已经说不出口了,沾了碘酒的棉棒因此掉在地上,因为根本不是他在动,而是整个世界都在震动著! 隨著轰地一声闷响,这里的每一扇窗户都在轻颤,耳膜嗡嗡作响,他一瞬间睁大眼,可这一次的颤动却不是因为回溯,而是— “地震!跑啊!” 有人尖叫著。 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转瞬间站起身来,一窝蜂地向门口涌去,医院的大楼还在震动著,他回过头,小护士的脸色唰得一下变得苍白。 “述桐!” 有人大喊著他的名字,清逸顶在最前面,带著杜康和若萍就往里挤,张述桐立刻站起来,大喊著让他们往外跑,可霎时间炸开的人声快要把耳膜震破,他们的呼喊声全被盖了过去,终於杜康用力一顶,三个人踉跟蹌蹌地衝进了已经没有多少人的病室。 “你们进来干什么,跑啊!” 张述桐著急地衝上去。 “都別动!”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爆喝,小护士喘著粗气,真不敢想像她的身体里怎么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喊声,她的嘴唇颤抖著,却果断地伸手一指:“已经跑不出去了,你们几个,都跟我来,躲在病床下面,哪里也不许去!快!” 地面仍在震动,轰隆隆的坍塌声连绵不绝,却无法辨別出源自哪里,张述桐不知道被谁拉著朝角落跑去,可此时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疑问: 为什么会地震? 他不知道听老妈讲过多少次岛上的情况,这里有许多塌陷区,却远远没到地震的程度,何况他每一次去往的未来中,都没有听说过什么地震! 到底发生了什么? 震源在哪? 清逸的爸爸还在车上! 他隨即扭头看向窗外,却没有在惊慌的人群中找到对方的身影,张述桐眼皮一跳,眼角的余光中,他只捕捉到了一辆黄色的小车正从医院驶出,可大门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那辆车一时间被堵在了停车场內部。 那个地下室男人! 他一时间找不出联繫,直觉却告诉他对方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有著某种关係。 “你们躲好,千万別动!”他大吼道,就要顺著人流衝出门。 “我靠你是不是被嚇傻了,”张述桐没有跑动,杜康正死死地拉住他,“你不要命了哥们?” “那个地下室男人!”张述桐急声道,“就在楼下!” 宾馆里的故人、第四只狐狸、信、失聪,这些东西一瞬间闪过他的心头。 “现在是地震,你他妈疯了!” “我————” “求你了述桐,”另一道带著哭腔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他才发现若萍也用力拽著他,不肯退让一步,她几乎是央求道,“別犯傻了!” 张述桐咬了咬牙,跟著他们躲到了角落的病床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趴在地上的,只知道这里不知多久没有打扫过,尘埃混合著午后的光线在眼前飞舞著,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好像掛了张蜘蛛网。 已经分不清是楼体的颤动还是人群的脚步,地板上是被打碎的药瓶,透明的液体流到他手边,逃窜声尖叫声哭泣声不绝於耳。 他们一口气都不敢喘,若萍紧紧地闭著眼,拉著身旁人的胳膊,她也不顾是谁,只知道用力,张述桐看到清逸的脸都疼得抽了。 他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知道所有人都在逃命。不知道为什么,张述桐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他盯著一只蜘蛛颤巍巍地从手背上爬过,突然想给老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的,不可能逃得掉,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再爱惜自己的人在命运面前也不可能明哲保身。 张述桐在心中默数著,脚步声逐渐远去了,万幸的是预想中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大楼很快不再颤动了,他们又在床下等了几分钟,才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他们活下来了。 若萍不敢置信地和杜康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是庆祝,清逸则焦急地摸起手机,小护士心情复杂地说:“快点和家里人联繫吧,隔壁还有一堆不能动弹的病人呢,姐姐得快点过去看看————” 她就这样匆匆离开了,张述桐不停打量著他们三个,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立刻衝到窗边,可大门前哪还有那辆黄色小车的影子,他用力捶了下窗台,深呼一口气,问:“叔叔怎么样?” 清逸已经拨通了电话,他听了几句,扶著额头说:“没事————没事,我爸想来找我们的,但人太多没挤进来。” “没事就好————”张述桐也感到一阵晕眩。 “述桐,”清逸看了一眼小护士离去的方向,“老屋。” 他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两人大步跑到走廊上,那座老屋也消失了,医院后方被夷为了一片废墟,不,不是废墟,这里本身一片荒地,眼下地皮翻卷著,地面向下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他们凝重地对视一眼,那条隧道自然不会倖免。 “第三只狐狸呢?” “我那天把它放回基地了。” “那就好————” “孟清逸!” 原来是清逸的父亲跑了上来,他的眼镜都掉了,一脸心有余悸,一切都是乱鬨鬨的,一切都没有条理,踩踏事故还是发生了,就几个人被推倒在楼梯上,这时正被护士们围著。 张述桐太阳穴有些发紧,他该干的事情很多,却不知道该从哪件做起,最后他准备给老妈打个电话,提前报个平安,她是这方面的专家,说不定会对这场地震有所头绪。 可手机已经抢先一步响了,是顾秋绵的电话。 张述桐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他刚按下接通键,就听到话筒里传来她的声音:“你怎么样!” > 第293章 余波(中) 第293章 余波(中) “你怎么样?” 张述桐连忙打量起四周:“你也在医院?你呢,你————”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没受伤,刚才躲床下面了————” “好啦,那你先听我说!” 顾秋绵这才飞速地解释道:“我不在医院,但有人给我爸爸打电话了,说刚才那里可能有场很小的地震,我知道你每天中午去医院包扎,需要我派人去接你吗?” 张述桐这才问:“你又在哪?” “我在家,今天媛媛转学,中午在一起吃饭,我姨父现在在外面,让他过去接你” “你在家有没有感觉到地震?” “你现在就去医院门口等————” “我这里有车,和清逸老爸在一起————” “你先想办法从医院里出来!” 他们说了几句,驴唇不对马嘴,往往还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又急著拋出新的问题,“你家在半山腰更危险!” “停!” 顾秋绵说:“我爸爸確认过了,”她先是顿了一瞬,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里是男人在打电话,顾秋绵压低声音,“只有医院那里震了,你先不要担心我。” 张述桐这才放下心来:“学校那边也没事?” “嗯。” “我这里也没事,不用担心,”张述桐说,“我先给我爸妈回个电话。” “有事联繫。” 他们匆匆掛了电话。 张述桐又给老妈拨了过去,他转过身,看到清逸一脸不情愿地被老爸抱在怀里,杜康和若萍也都在报著平安,打电话的不只是他们,整条走廊上都充斥著嘟嘟嘟的等待音。 他后知后觉地想,这场地震的幅度真够小的,信號没有被破坏,相隔几公里的地方甚至没有感受到震动———— “你在医院外面等我!” 老妈命令道,能听到汽车的引擎在咆哮:“別侥倖,那栋楼太老了,再来一次说不定就会塌,你现在就和他们去外面,越远越好,你妈在这方面什么时候错过,而且这次地震不太————” “不太什么?”张述桐忙追问道。 “总之你不要怕,等妈妈到了再说,现在公司市里省里都和我联繫了————” 电话被掛断了。 张述桐把这些话转述给清逸的父亲,男人隨即决定先带他们几个下去,楼梯依然被堵得水泄不通,男人顶在最前面,可即使如此,每一次挪动脚步都艰难无比,张述桐看到台阶上尚未打扫的血跡,不知道是何人留下的,这个人现在又怎么样。 好吵。 嘈杂的人声充斥在双耳间,实际上现在他的耳膜还嗡嗡地响个不停,张述桐问了几个死党,发现他们也是这样。 “不过我是被若萍贴在耳朵边喊的,”杜康掏著耳朵,小声说,“你说我都让她抱了,怎么还连哭带喊的?” 他刚说完就被若萍反手掐了一下,成了几人中第一个伤员。 “述桐,你说那个狐狸浮雕?”清逸担忧道。 “估计是没了。”张述桐嘆口气,他欲言又止,现在实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若萍抽著鼻子问:“你们下午出不出岛,我妈说她准备去抢票,把咱们几家的一起买出来。” “不、不至於吧。”杜康訥訥道。 “你不知道,现在码头比医院堵得还要厉害,人都像疯了一样,谁还敢待在岛上————” “也行啊,反正学校肯定要放假了,”杜康语气一转,欢快起来,“哎你们说这次要放几天假?” 大家都没理他。 张述桐则在想,刚才和顾秋绵通话的时候,就听到收拾东西的声音,风险未知,顾老板肯定会带女儿出岛,说不定会安排一架直升机飞过来。 死党们也准备走,他们几个都要去往市里,说不定住同一家宾馆、这个夜晚会是另一种热闹,可是———— “终於出来了。”清逸的父亲呼出口气。 他们来到了室外,可也好不到哪去,像从一盒沙丁鱼罐头走进了另一盒被打开盖的沙丁鱼罐头。 等若萍將一瓶水贴在他脸边的时候,张述桐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回到了车上。 “应该没有伤亡吧。”杜康趴著车窗张望著。 “没,”清逸也在到处看,“没看到哪栋建筑塌了,也没看到救护车。” 两人接著討论起放假的话题,相比之下若萍忙得多,她还有几个好闺蜜,要挨个打电话,这时候她又成了一副大姐头的样子,安慰这个鼓励那个,谁能想到手里还攥著擦眼睛的卫生纸。 “喂,你要不要给静怡说句话?” 若萍举起手机。 “我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学校里又没出事。”杜康连忙说。 张述桐看到他偷偷將手机熄灭了。 他们几个精神好了不少,车厢里偶尔响起一阵轻笑,张述桐没有参与进几人的对话,而是独自发了会呆,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十几分钟,等大门外的人差不多散去了,清逸问:“要不要去医院后面看看?” “去啊,憋死我了。” “说不定有余震呢!” “就在外面看看,你让我下去我也不敢————” “爸,我们去找个厕所,”清逸打开车门,“若萍她————” 若萍狠狠瞪著他,点了点头。 可惜清逸的爸爸生怕他们从眼皮底下溜走,医院附近正好有个公厕,一行人刚来到公厕前,他们几个互相看看,若萍忽然抱起了肚子,疼得小脸都皱在一起,问有谁身上带了纸。 “我去买!” 张述桐转头就跑。 “我也去!” 清逸紧隨其后。 “我————” “你也去吗?”清逸的爸爸惊讶道。 “我不去了。”杜康欲哭无泪。 张述桐和清逸飞快地穿过了小巷,巷子里的路面竟然完好无损,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张述桐停下脚步,喃喃道,可这时有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扭头一看,熊警官像座小山一样堵在巷子口,他身后跟著几个警员,便是派出所的全部警力。 “小伙子,別添乱,地震这种事不是你能参与的。”熊警官沉声说,“现在这里被封锁了,你们快去避难。” 张述桐本想刷下脸,可熊警官毫不鬆口。 他和清逸只好又从巷子里出来,这时候大家的父母差不多赶到了,若萍扑在妈妈怀里眼睛又有些发红,清逸的父亲一直在道歉,说当初没跟几个孩子一起上楼、是他的失职,其他人的爸爸妈妈纷纷说谁能想到这种天灾,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幸亏有你陪著他们———— 说到这里,几个大人却同时嘆了口气。 张述桐跟著他们的目光望去,一个担架从医院里抬了出来,上面盖了块白布。 还是有人死了。 学校给家长们群发了简讯,要求学生先回学校里集合,他们学校有个宽阔的塑胶操场,顾秋绵爸爸捐的,这种时候待在空旷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要比跟家长回家安全。 出岛的票已经抢光了,一时半会走不了,几人的父母都有事情要忙,尤其是张述桐的老妈,时不时有个电话打进来,焦头烂额,大人们便一致决定先把孩子送到学校,唯恐他们乱跑。 明明是午后,天色却暗了下来。 几分钟前铅色的云层从半空中聚集起来,压在了人的头顶,寒风怒吼著,路青怜的髮丝在风中飞舞,有几缕沾在她白皙的脸上。 —— 她抱著一只老式铝饭盒,默默注视著远处的天空,天台上很久没有清扫过,一片枯叶被风捲起,摇摇欲坠地升上天空,最后落在了她的肩头,那片树叶停了很久,路青怜將它捉下来,起身下了天台。 今天走廊里所有灯都在亮著,愈发衬托出黯淡的天色,到处乱糟糟的,数不清的学生挤在窗前,偶有一位老师匆匆经过,厉声维持著秩序,还有几个学生背起书包出了教室,神色慌乱。 这天的天气预报里不曾提醒有雨,可无处不在预示著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她静静地穿行在走廊上,並不关注外界的声音,可学生们口中谈论的几乎是同一个话题:“听说了吗,刚才地震了。” “我妈说待会就接我走,希望没事吧。” “你消息落后了,现在改成让咱们所有人下楼集合。” “疯了吧,这么冷,再说学校这边又没出事。” “医院那里死人了。” “医院?”路青怜扭过脸。 “嗯————地震了,你不知道吗?” 这条消息十几分钟前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可她表现得像是第一次听说,耳边忽然传来砰地一响,吴胜宇嚇了一跳,原来是一阵巨大的风吹开了窗户,路青怜似乎也愣住了,他连忙解释道:“哦,差点忘了你在天台上,你赶快回去收拾东西,准备集合下楼,刚才徐老师说————” 可路青怜只是失神了一瞬,便转过身子,她脚步很急,马尾还在半空中打著转,就已经走出几步远,她拿出一只翻盖的手机,却看也不看屏幕,只有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著,可只是一剎那的功夫,她手中的动作就顿住了。 吴胜宇隨著她的视线望去,四道身影走上了楼梯,为首的男生叫杜康,身后跟著几个形影不离的死党,逢人在吹嘘著什么,像是如何拉住了张述桐,如何护住了冯若萍———— 原来他们是那场地震的亲歷者,难怪衣服有些脏了,但精神都很不错,还有心思开句玩笑。 几人来得正巧,在路青怜停下脚步的同时,张述桐笑著与死党们挥了挥手,直接从前门走进了教室。 “述桐,抢到船票了我告诉你————” 不等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班主任就走进了教室,她沉声说:“现在、所有人,都去走廊里排队,一刻也不要耽误,儘快!” 这一次不需要班长维护纪律,所有人都快步出了教室,学生们窃窃私语著,张述桐听了片刻,大都是关心下午的安排。 不安、茫然与慌乱在队伍中蔓延著,他们沉默地下了楼梯,来到了操场上,校长已经在升旗台上站著,他本就不多的头髮被寒风一股脑地吹起来,却没有人偷笑,所有人的心情如头顶密集的云层,变得压抑。 体育老师的嗓子已经吼得破音了,可他能镇住捣乱的学生,却镇不住那些轻轻的抽泣声。 “同学们,安静一下,先听我说。”校长举著话筒,“大家一定要保持镇定,市里已经派了专门的调查团来调查这次的情况,一旦有了新的消息,我会隨时通知大家。但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要听从班主任的安排,无论是上厕所还是喝水————” 从前大家最不耐烦的就是校长的讲话,可今天巴不得他多说一点,偏偏校长面色严肃地走下升旗台,换了教导主任上去,向学生们宣讲著地震时的逃生注意事项。 所有人席地坐在了地面上,张述桐拿著手机,和死党们聊著天,他们倒想聚在一起,可眼下老师们盯得紧,再调皮的学生也不敢造次。 “我妈说,她觉得不像地震。” 眼下他在群里打下这段话。 其实张述桐也觉得不像,哪有地震只影响到医院那一小片区域?可就像冷血线后那场莫名其妙的大雪,他也无法一口咬死。 医院后方被警察封锁住了,想要探明情况,只能绕路去教师宿舍,从那间地下室通往狐狸的祭坛,但现在没人会冒著余震的风险偷偷潜下去。 张述桐也知道学校的反应有些夸张了,可他们在小岛上,出了事连救援的物资都很难送到,只好先进入紧急状態。 他又想起了那辆黄色的小车,为什么出事时地下室男人正好在医院附近,要知道,对方一直很擅长掩盖自身的行踪,张述桐本就没指望能在医院再次碰上他。 张述桐也没有看到路青怜。 他抬起头,远远地张望一下,原来各个班的班干部都去了升旗台前,领一些物资,像是矿泉水和饼乾。 他低下头,又给老妈发了一句话,她是临时调查组的一员,眼下就在现场勘探情况,可张述桐最关心的不是这场地震,而是—— “晚上还有空回来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妈回了消息:“可能回不去了。” 他继续打字道:“你多注意身体,不要担心我,晚上我会立刻回家,晚饭也会在路上解决,不会凑和。” 张述桐闭上眼,满心希望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一个“好”字。 可她毕竟是亲妈,仿佛看出了张述桐的心思,直截了当道:“没事,你爸现在正想办法从岛外回来。” > 第294章 余波(下) 第294章 余波(下) 张述桐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老妈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他出去。 他立马拨通老爸的电话,可话筒中传来不方便接听的忙音,张述桐又耐心打了一遍,依旧如此,他又拨通老妈的电话,不等张述桐开口:“你今天地震的时候又想干嘛?” 老妈的声音颇为狂躁:“我说了这么多话你是不是全当放屁了,不是他们三个拉住你,你又想去干什么,啊?” 张述桐意识到有人把病房里的事说了出去,他扫了眼三个死党,吐出口浊气,本以为会迎来一通怒骂,可老妈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下来:“儿子,我马上要下医院后面那条防空洞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也可能等我下去那里就塌了,所以我现在不想和你发火,今天,只有今天,张述桐,別和我耍什么小心眼,你爸刚和我保证过,今晚会看住你,他那个人的性子你也清楚,答应我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 老妈沉默了一会,又说:“这一点上,你真该学学你爸。” 电话就这么被掛断了。 张述桐却一直忘了把手机从耳朵旁移开,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向校门口望去,不久前他还在判断这偷偷溜出去的成功率有多大,可现在这些念头全都烟飘云散了。 下课铃准时打响了,广播室里空无一人,只是喇叭们在忠实地执行著一段早已被设置好的程序。 “第三条、有序撤离————” 教导主任不知道將那份逃生手册念了多少遍,他机械地强调著每一条规范,可张述桐听得出那句话上一秒分明念过一遍,风將他手里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头顶是乌泱泱的云层,周身是乌泱泱的学生,偶有一道光线如破晓般从云层中穿过,照在操场上,但並不让人生出暖意。 学生的队伍里开始出现了一些骚动,起初老师们还会呵斥一句,可后来都放弃了,他们的亲人又身处何处? 三个死党跑来一班坐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述桐妈妈那里应该有第一手消息吧。” 若萍担忧道:“港口那里也出事了,好像有人上船的时候被踩得受了伤,还有的人差点掉进水里。” “怎么会?”杜康惊讶道。 “有人想和以前一样,开著车出去唄,但现在人都装不下了,哪里还挤得下车子,都乱套了,我妈说幸亏港口那边贴了告示,说今天不准备停渡,这才消停了不少。” “述桐妈妈不是说了,这次不太像地震,你妈还抢票干嘛?” “她回来了,也是听人说的,现在不光咱们这里乱套了,市里的港口也是,那边的售票处直接停止售票了,为了加快往返的速度,可还有一堆人急著回来呢。我爸就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萍嘟囔道:“他非担心我和我妈在岛上不安全,想回来陪著我们,但我跟他说了不用回来,现在就在港口上干著急。” 杜康的父母都在岛上开小饭馆,清逸的爸爸虽然不在岛上工作,可今天特意请了假来接张述桐,误打误撞留在了岛上。 “你们家呢?”若萍问。 “我爸差不多,”张述桐解释道,“不过我妈今晚没空回来。” “去我家住吧。”若萍好像料定了他今晚独自在家。 “再说吧。”张述桐只是说。 他知道老爸只要想回来就一定有办法,他相信那个男人能做到。 可就像老妈说的一样,哪怕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是老爸答应了她会看住自己,那就不可能听张述桐的安排。 可有些事只有今天才能做,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著急了,但从地震开始,一个午休加一节课的功夫,一个计划逐渐在脑海里形成,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有趁著地震,只有趁著今天,找到那封信,错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上,何况他也等不起。 张述桐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虑,用试探的口吻问:“你们,今天谁能帮我打个配合,只是————” 他本想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忙,不会有太多危险,起码不会像上次那样惊险,这个计划本来有更合適的人选,可张述桐已经指望不上她了,这种滋味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只好退而求其次,可话没说完:“不行!” 三个死党纷纷变了脸色,大家对他怒目而视,连清逸也是如此,他们原本坐在一起小声聊著天,可这一刻都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像是要与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我说了,是因为路青怜的事,”张述桐先飞快地看了眼周围,发现她不在这里,才辩解道,“不是为了找狐狸也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你们就当我是在救人好不好?”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还记不记得织————我是说用了微笑狐狸那次,做了个预知梦,梦里说她的耳朵会失聪,现在这些徵兆已经有了,咱们必须搞清原因是什么————” “你先救救你自己吧。”一道冷冷的声音说。 是若萍。 “我看你快病了,今天在医院的事难道你已经忘了?杜康说的一点没错!”她难得爆了句粗口,“张述桐,你他妈真快疯了!” “是你给我妈说的?”张述桐下意识带上了些质问。 “对,是我,怎么了?”她毫不示弱地向前迈了一步,“你现在这样子还想怪別人,说啊,有本事把你早上的话重复一遍啊,说我没资格管得这么宽!” 张述桐目瞪口呆:“————你发什么神经?” “我看现在是你发神经!” 从地震以来一直憋在每个人心中的火气在此时爆发出来,其实那场地震没有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想法,只是强制为一场可以预料的爭吵按下了暂停键,现在暂停键失效了。 “好了好了,”清逸跑出来打圆场,实际上已经有不少同学的目光看向他们,他冷静道,“去一边说,这里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两人只好闭上嘴,压抑著胸中的鬱气,幸运的是老师几分钟前被喊去开会了,没人管他们,四人脚步飞快地朝教学楼走去。 只是离开人群几米,张述桐就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了,我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过侦探癮,信我一次行不行?” “我们哪一次没信过你,结果呢?”若萍却冷硬地懟了回去,“你就没发现现在不是什么救不救人的问题,是你就不该有这种想法,行,你不把我们几个放在眼里也就算了,你妈总交代过你吧,可你听了吗?” “我————” 张述桐知道爭吵没意义,他准备先把计划解释一遍,可他刚一开口,三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他想说这次真的不是多么危险的计划,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准备单独行动,也许是他一次次透支了大家的信任,就像一张存摺被透支了无数次,最后不免变成一张废纸。 现在他们站在教学楼旁,张述桐自己站在一侧,三个死党站在另一侧,就数若萍站得最远。 他下意识看向清逸,清逸却嘆了口气:“述桐,这次確实是你过分了。” 张述桐想不到清逸也会有和自己意见不合的一天,明明每次行动都是他们两个最合拍:“你们好歹听听我的计划再做决定,趁著地震,我去庙里————” 可大家似乎对“庙”这个字过了敏,这话一出,竟连清逸也后退一步,他冷静道:“你根本没听进去若萍的话啊,不是你的计划怎么样,而是你现在就不该有这种想法。” 他又说:“我之前配合你,是因为我觉得咱们於的事还算有趣、还算刺激,能帮些人做些正事再好不过,我是当游戏来玩的,可你陷得太深了。” 张述桐已经受够了心臟被攥住的感觉。 他又看向杜康,几乎是请求道:“你呢?” “我————”杜康眼神有些躲闪,最后他咬咬牙说,“我也不同意。” “可那是为了救路青怜!” “你救谁我都不同意。”杜康无奈道,“不是我说你啊,哥们,虽然我不同意你去,可你想救她不该跟她说吗?对不对,我说句不好听的,路青怜她比我们厉害多了,真要说谁最能帮得上你的忙,那也应该是她啊。” “我是想找她。”张述桐重复道,“我早就找过她,她根本不让我去,能怎么办,你们觉得我那次真想一个人上山吗?” “那你早上说那种话干什么?”若萍突然问。 张述桐沉默半晌,才说:“故意的。” “故意的?” “对,就是故意的,”他本来不想透露太多,被路青怜发现了就等同於前功尽弃,但现在张述桐豁出去了,“我实话告诉你们,那次用过微笑狐狸以后,我还梦到过类似的片段,未来她无论如何都离不开那座庙!有一次,”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了,可还是咬著牙说,“我们想把她从庙里救出来,可她早就认命了三人霎时间沉默了,风咆哮著刮过操场,云层快要压到人的头顶,一道闷雷从阴云中闪过。 若萍低声道:“可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该说那种话啊————” “导致那个梦的悲剧就是因为她发现我们想救她!”张述桐不耐烦道,“你们根本不了解她,就算这次我把她说服了又怎么样,下次呢?再有类似的情况怎么办,越是依赖她越不会让我参与,只有暗地里先把事情解决。” “你怎么还是想著暗地暗地,你现在就挖个洞当个鼴鼠得了!”若萍怒道,“我看你脑子彻底坏掉了!” “但事实就是只有这个办法有用!”张述桐低吼道,“我也想过把事情挑明了会不会好点,我试了、我错了、大错特错,那个女人最近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 “你怎么还能说得出这种话?”若萍不可思议道,“你居然————你居然说青怜是发神经?” “而且你也说了是未来的事啊,述桐,”清逸提醒道,“不是今天,而是未来,你现在这个状態真的该休息一下了。” 张述桐根本没有看他,而是死死地盯著杜康:“你能不能帮我?” “我不同意。” “你之前不是喜欢她吗?现在她马上就要聋了,去救她啊!” 可张述桐话音刚落,杜康就一个箭步衝到他的面前,现在杜康的脸上再也没有那副笑嘻嘻的表情,眼神也不再躲闪,他们两个几乎贴著胸脯,杜康同样低吼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张述桐做好了挨上一拳的准备,可这次倒是若萍挡在他前面:“你俩都闭嘴,杜康!他犯病你也跟著犯?” 杜康这才愤怒又委屈地说:“我一直是为了他好,可他说的是什么话,我今天惹谁了我,怎么一个个都对著我发脾气————” “抱歉。”张述桐也沉默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且你们说的话我也听进去了,说我独行侠,说我不爱惜自己,可现在我不是在找你们求助吗?” “如果今天地震的时候你没准备跑出去,他们不会帮你我也会帮,但现在我不敢了。”清逸少见地板起脸。 “中午的时候不还去过老屋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就算不让你去你也会去,所以主动提出来了,但去老屋和去那座庙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训斥道:“述桐,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无论你的计划是好是坏,你现在就不该有这种想法,越是这样下去,路青怜就越不会让你参与,我们也不会帮你的。” 清逸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若萍拉住了,若萍小声劝了他几句,又怒不可遏地说:“张述桐,你现在的状態就不適合交谈,看在朋友的份上,今天下午发生在这里的事我不会告诉你妈,也不会告诉路青怜,但只要你敢偷偷跑出去,哪怕这个朋友从此不做了!我也会把之前所有事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家长!原封不动!绝不会像青怜一样给你留情面!” 她又被清逸和杜康拉住,最后冷冷地甩下一句话:“自己好好想想吧,到底是谁发神经!” 张述桐一个人站在教学楼下面,默默地看著他们的身影走远。 又剩自己一个人了。 远处的操场人影绰绰,可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谁也找不到了,老宋走了,路青怜不让他参与了,死党们不再配合了,老妈那里更是不能再说什么,他坐在台阶上,出神地盯著地面。 脸颊上感到来了一阵冰凉的湿意,他茫然地抬起头,这场毫无徵兆的雨还是下了,纷纷扬扬的雨丝如一根根银针扎在皮肤上。 张述桐打了个寒颤。 有人举著伞过来,脸色同样不太好看:“接著吧。” 张述桐接过了顾秋绵递过来的伞,惊讶极了。 > 第295章 帮帮我 第295章 帮帮我 他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怎么在这里?” “你昨天晚上回去,不是说找我有事要谈吗?”顾秋绵用力踢了下他的屁股,“但后来怎么一声不吭了?” “我知道,可————可你不应该和你爸出岛吗?” “既然我答应了你,就会来。”顾秋绵又踹了下他的屁股,“不像你,说过的话转眼就不记得。” 张述桐的確喊过她,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无法將准备的话说出口。 —一因为他最初想拜託的人並非路青怜,而是顾秋绵,所以约好了今天在学校里聊聊,也准备好一清早就和路青怜划清界限,可那场地震打破了张述桐计划的一切,他那时候就明白了,就像一副坍塌的多米诺骨牌,昨晚深思熟虑的每一环都行不通了。 偏偏差了一步。 眼下无数人挤破脑袋只为了离开这座岛,地面的原因尚未查明,出岛是稳妥的做法,何况顾建鸿这种大老板。 张述桐知道她会走,所以他再衝动也不可能改口让顾秋绵留下,陪自己一起去做什么。 可她还是来了。 “你爸不准备走了?”张述桐心里突然一跳。 “当然走,车子就在校门口。”她漫不经心地抱起双臂,“走之前听听你说什么,之后怎么办看我心情,我最近看你这个人不太爽。” “没什么。”张述桐的心又沉下去,“电话里也能聊,待会再说吧。” 他的屁股已经是第三次被踢了,顾秋绵也板起脸:“你猜猜我为什么从你背后走过来?” “为————” “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她面无表情道,“为了路青怜,对不对?” 张述桐张了张嘴:“对,她的耳朵————” “我知道。” 顾秋绵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而且我说的那些梦不是假的,她————” “我也知道。” 顾秋绵有些烦地挥了挥手:“我不是说了我都听到了吗,你能不能別再重复了?” “哦————” 顾秋绵在他身边坐下了,没有嫌脏,教学楼前的台阶太矮,两人只好抱著膝盖,盯著眼前的水泥地,浅灰色的地面逐渐被雨丝浸染成深灰,他们的刘海前便是片朦朧的水汽。 “你一直在救人吧?” “嗯。” “所以一直不停地跑,像只吐著舌头的狗狗一样,总是这么狼狈?” “————嗯。” 张述桐其实想说那个比喻可以去掉,可顾秋绵打断道:“你昨晚说的,要和我聊的就是这个?” “差不多吧。”他低声说。 “你觉得我很愿意听你说这些吗?” 张述桐无法给出回答。 他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摇头的动作,好像打了个哆嗦似的。 “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明白了。”顾秋绵望著天空,自言自语,“昨天在热水间的时候,应该被你看到了,所以晚上才会问我,有没有想跟你说的。” “嗯————不过你不问吗?” “累了。”她说,“每一次都是我追著问你,怎么啦怎么啦,每一次你都会答应我,不瞒你不瞒你,结果转眼就忘光了,继续逼你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你不自在,我也很累。” 张述桐感到一阵愧疚:“你知道,很多事一旦和你说了,你就想跟著一起去,可我不想你跟著。”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变得沉默了。 “你知道吗,张述桐,”顾秋绵轻声说,“我家的生意做得很大,比你想像中还要大,还要有钱。” 张述桐愣了一下,想说有钱也没用,那些狐狸与蛇、诡异的庙、肩头的伤,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顾秋绵看著前面,在手心里呵了口气:“准確地说呢,是我爸爸很有钱,他很成功,所以从我出生开始就被人奉承著,你看到了,像我姨妈一家,那些司机啊保鏢啊,还有学校的同学、老师、校长————这还只是你看到的、在一座很小的岛上,你看不到的地方只会更多。” 张述桐努力去理解她的意思,可听了半天好像是说身边对她好的人很多,不缺自己一个。 “行了,不指望你猜到,我想说—”顾秋绵转过脸,盯著著他的眼睛,“我身边从不缺擅自为我好的人,从来不缺,要多少有多少。” 顾秋绵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又问:“你那些朋友,说你在发神经?” “我觉得没有。” “其实我也觉得是这样。” 张述桐有点伤心了,敢情你跑过来是专门补刀的。 “但我从前见你发过一次神经,所以勉强能接受。” “哪次?” “我就不该对你这个人的记性有什么期待,真是鱼也不如。”她忽然生气地说,“是谁被雪埋住差点死掉的?” “可那是为了、为了————” “所以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和那时候差不了多少,你那些朋友没有说错,你以为我今天会来找你说什么?”顾秋绵冷声问,“不管不问无条件答应你吗,死了这条心!” 张述桐早该预料到这个答案的,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解释了:“我知道————” 於是他们都不说话了,看著地面上的雨水缓缓流淌著,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操场上只能避难,可不能避雨,他远远地看到校长几乎是一路小跑到升旗台上,对方高举著喇叭,手臂来回挥舞著,滋滋的电流声在喇叭中滚动,张述桐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也没有精力去听,他的耳边暂时响起了一阵耳鸣,只能看到操场上起身的学生。 恰逢一滴雨落下,溅在了张述桐脸上,水珠浑浊。 他擦了下脸,又低声问:“你待会怎么出岛?” “坐船。” “听说港口被围起来了。” “有私人的游艇。” “这样————” 张述桐不知道说什么了:“快走吧,等雨下大了不太好走。” “我知道你那时候是为了救我。”谁知顾秋绵忽然说,她低头看著地面,“我也知道,无论换成谁,你都会尽力救她。” “不一样的————” 可她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可我认识的张述桐就该是那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失魂落魄地被困在一把雨伞下面,你一直在救人啊,”她喃喃地重复著,“可你总是在救別人,什么时候想过救自己?” “我很想很想帮你。” 张述桐猛地抬起头。 “但是我不想让你拼命不想看到你有危险,不想看到像上次那样被送去医院里抢救,你说我该怎么帮你?”她捂住脸,“我理解你怎么想的,你没发什么神经,你一直都是这样,可什么才叫帮你,你觉得帮你拼命真的是为了你好吗,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下一刻顾秋绵起身冲入雨中,张述桐本想拉她一下,却来不及阻止,她手里也有把伞,现在顾秋绵面朝著他,向后退了一步,雨水在他们之间匯聚成流,成了一道灰色的分界。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学他们劝你放弃?我不想那样,还是带你出去,可万一你出事了呢?” 她咬著嘴唇,语气儘可能地维持著平静,一缕被沾湿的乌黑的秀髮黏在顾秋绵唇边,红润的唇瓣却没有多少血色。 她闭上眼又睁开,一字一断:“让天决定吧。” 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幣,硬幣正面的数字是“1”,背面的图案是朵菊花:“正面,我留下来帮你,反面,待会你跟我出岛,但无论什么结果,不论是好是坏,谁都不许反悔。” 她那双飞扬的眸子里此时充斥著复杂的神采:“就这样,可以吗?” 张述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命运似乎就被这么一枚隨处可见的硬幣决定了。 “你拋?” “————你拋吧。” 他乾脆不再看顾秋绵手中的动作,她这种大小姐怎么会隨身带著硬幣,张述桐知道,她平时分明连零钱都不带,只能是早就准备好的。这对他是个好消息,不是彻底的拒绝,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拋中正面。 可也有一模一样的概率拋中反面。 顾秋绵伸出了手掌,用力一拋,金属的圆片在半空中飞旋著,张述桐紧紧地盯著那枚硬幣,连呼吸也忘了,时间的流速在这一刻变缓,下落的雨水、滚滚的闪电、操场上移动的人群,还有她围巾流苏上滴下来的水———— 真够儿戏的,他自嘲地想,可这已经是顾秋绵能做到的极限了,也是他能做到的极限,除了听天由命再也做不了什么。 没有別的办法了,他垂著眸子,不知道是对著硬幣、还是顾秋绵小声说:“帮帮我————” 耳边一声轰响,阴沉的天空被照亮了一半,雷电刺破乌云的时候,硬幣落回了顾秋绵的手心里。 反面。 张述桐闭上了眼睛。 说到做到。 他们两人並不说话,张述桐好半晌才疲惫地撑开眼皮,不曾想顾秋绵也在原地没有动弹,两人沉默地对视著,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失去了。 顾秋绵还是转过身去,拨通了一个號码,换上副开朗的语气:“叔叔您好,我是顾秋绵,顾建鸿的女儿————” 原来她是在给自己老爸打电话。 怨不得谁,可错过了今天不代表明天就有机会,他仍会被看得死死的,他只是在想,下个机会又在哪里。 “他现在状態不太对————阿姨说的吗?我已经听他朋友们说了,嗯,他刚才还没有死心,又想托我帮忙,所以我准备带他一起出岛————不麻烦,那就晚上见。” “你都听到了?” 雨更加大了,他放下伞,没有立刻站起来,扑面的水汽打湿了他的头髮,张述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自觉抱住了双肩。 顾秋绵忽然扔下了伞:“那就给我笑笑看,你有的是时间!从现在,直到晚上!” 张述桐不知所措地抬起脸,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雨水正顺著顾秋绵的发梢一滴滴坠下,她却走上前,轻轻拥住了他的头:“我救你。” “嗯————” 第296章 雷雨夜(上) 第296章 雷雨夜(上) “同学们!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升旗台上,校长举著一个喇叭,他没有打伞,眼镜的镜片上已经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淅淅沥沥的雨丝將世界变成了铅灰色,所有人都因这道声音抬起了头,好巧不巧的是,下课铃应声响起,学生们这才惊觉已经到了第三节课的课间,平时很多人会为它的到来欢欣鼓舞,眼下却恨不得快点消失掉。只因铃声打断了校长的讲话。 可下一刻,喇叭中传出的吶喊又盖过了铃声,校长几乎是破了音地吼道:“我现在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无数道激动的目光瞬间匯聚在他脸上,升旗台上安静一片。 “经过实地调查,有关部门已经下了定论,这不是自然地震,而是一次因地下建筑塌方诱发的微型震动,我再重申一次,这不是自然地震!是医院下方的老防空洞塌方造成的意外事故!” 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欢呼声倏然爆发了,一时间掌声如雷,没有人再去在意浇在头顶的雨水。 “安静!” 校长嘶哑著嗓子,他的声音久久地迴荡在校园內:“安静!我在这里宣布,所有为此担忧的学生、老师,还有你们的家人们,现在可以放心了!各个班的老师组织学生回室內避雨,等待进一步的安排————” 压抑的云层似乎散开了少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述桐已经撑著伞向校门口走去,哗啦啦的水声在他脚下作响,他把伞面压得很低,是担心被熟人看到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校门口挤满了人,几个家长想强行闯进来,被体育老师急吼吼地拦住。 等顾秋绵走到校门的时候,对方让开了身子,她连脚步都没有停下,人群顿时有些议论,但穿著黑衣服的保鏢已经创造出一条通道,顾秋绵举著伞穿过人群,她的靴子踏过地面上的积水,水花四溅。 张述桐默默跟在她身后,刚一来到车边,就有司机为他们拉开车门,一把大大的黑伞下,张述桐探进身子,立刻感觉到车厢內充斥的暖意。 顾秋绵还在打著电话:“————我把他带走了,你们不要担心。” 是给若萍打的,张述桐也给老妈回了一条信息,片刻后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轿车平缓地向別墅的方向驶去,车窗上密集的水滴像是透镜,將街上五色的灯牌模糊成了一个个光点,在眼前飞速消逝著,天色阴暗极了,却和几小时前的阴天不同,眼下彻底黑了下去,冬日的黑夜来得很早,今日尤甚,这一天没有黄昏,落日像是直接掉进了湖中。 张述桐还需要做些准备。 他们从学校驶向了別墅,顾秋绵的爸爸没有在家,倒是令他鬆了口气,他们又马不停蹄地从別墅赶到了自己家,最后驶向了山脚下,张述桐看看手机,正好是放学后不久的时间,想来路青怜已经回到了山上。 张述桐知道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独自行动,给小满补课只是个幌子,但今天下起了雨,无论什么行动都该被推迟了。 他难免会想,如果早知道有这场雨,或许今早就不用说那几句话,但凡事没有如果,车子已经停稳了。 “待会见。”他低声说。 “待会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秋绵坐在副驾驶,回眸望著他。 张述桐拎起一个手提包,推开了车门,雨水铺天盖地地打在脸上,很快模糊了视线,他没有打伞,因为换了身黑色的雨衣,他一步步走远,回过头的时候,看到副驾驶的窗户降了下来。 张述桐再一次踏上了这条山路,山石上流淌著灰黑的水,头顶时不时闪过一道雷光,照亮他半边脸。 他很快走到了半山腰,抬起头看到了那座亮著朦朧灯光的院落。 脚下稍有不慎就会打滑,但他已经换上了一双防滑靴,手上也戴了一双厚厚的手套,张述桐將提包拎在肩头,终於来到了青蛇庙的后墙。 他拉了拉雨衣的兜帽,蹲下身子,將手提包拉开。 一条青蛇在雨地上缓缓爬了过来,其实张述桐早注意到了那条蛇,就在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想来蛇的洞穴被水倒灌,只好在外游荡。 当时他打著手电,能看到那条蛇离他还远,张述桐便儘量绕著它走,可在夜色的掩护下,它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了自己面前,张述桐凝视著它,从提包里摸出一把军工铲。 —一你要小心,別被咬到,这是路青怜说过的话,但这次他有了准备,这条蛇从外表判断没有毒性,哪怕被咬到了,只要就地杀死就好。 他紧紧握著手里的铲子,心中却在思考,既然他身上没有了標记,这条蛇为什么会跟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青蛇向他脚下靠拢,却没有出信子,张述桐知道这代表它没有进攻的打算,一人一蛇的距离逐渐缩小,可就在一米开外的地方,蛇突然停下了,接著它转了个圈,没入了一旁的枯草中。 草丛因此摇晃了一下,可大雨中它们本就在摇晃,便分不清是雨水落下还是蛇的游动,转瞬间那条蛇就不见了踪影。 张述桐恍然地想,路青怜曾说,这些蛇在极端天气会失控,原来今天这场雨也算。 他心中又多了不少把握,张述桐將所有工具准备好,侧耳倾听了片刻,只有刷啦啦雨声。 恰逢一道雷电闪过,他擦去墙上的水跡,几步蹬上了墙头,天空被照亮的一剎那,张述桐落在了地上。 周围又黑了下去,雨水与雷电是最好的掩饰,他快步走到那棵古老的流苏树前,搓了搓手,接著发力— 手脚打滑了几下,他有些狼狈地爬上了树冠,张述桐眉毛一跳,肩膀上的伤口又抽痛了一下,但他很快屏住呼吸,扒开枯枝朝院落里望去。 这是处很小的院落,一处主殿,两间偏殿,其中一间偏殿的窗户里透出些光亮,那是路青怜的房间。 隱隱能看到桌前伏著一道人影,张述桐正要移开目光,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路青怜撑了一把伞走出来,她几步走进了主殿,隨著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雨声中响起她平静的嗓音,路青怜像是和一个人说了些什么,显然她的奶奶就在主殿。 张述桐大概摸清了两个人的方位,又朝另一间偏殿看去。 就在前天,路青怜的奶奶正是从那里將信纸带了出来,也许那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他等了半晌,路青怜又从主殿內走出,她撑著伞在院落里站了一会,像是发呆,张述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只要没发现自己,就再好不过。 张述桐不再关注她了,因为有几个穿著黑色西装的男人敲开了院落的木门:“老太太,我们是市政府的人,今天岛上发生了地震,领导担心你们这座庙出问题,派我们过来看看。” 为首的男人高声喊道。 > 第297章 雷雨夜(下) 第297章 雷雨夜(下) 时间回到几十分钟前。 雨水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张述桐打开照明灯,看著驾驶座的司机愣了愣。 “是你啊。”他想了想。 “您见过我?”司机也愣了一下。 “叫我名字就好。”张述桐摇摇头,却想如果在七年后,那男人对自己的称呼应该是“张经理。” 眼前的正是那位安插到自己身边的司机。 “就他吧。” 张述桐转头对顾秋绵说。 “一切都听他的,別露馅,也不要跟我爸说。”顾秋绵只是嘱咐道。 “小姐您放一万个心好了,不就是装成官方的人骗那个老太太出去吗。”男人夸下海口,“您是找对人了,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比我更擅长干这个的。” 张述桐低著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著:“我建了个群,待会该说什么、那个老人会问什么,照著回答就好,不会差上太多,但要记住,不要擅自说別的话,哪怕露馅。” “那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男人一挑眉梢,却迟疑道:“不过,调查结果都出来了,那个老太太知道不是地震岂不是糟了?” “她一直待在庙里。” “但还有她孙女呢?” “她不会说。” 司机张了张嘴,显然对这种毫不犹豫的口气抱有怀疑,可他看看周围,又把疑问吞回了肚子里:“我知道了,到时候交给我隨机应变好了。 3 男人继续阅读著群聊中的消息,问道:“到时候一定不要进主殿,只在外面说话?” “嗯。” 张述桐耐心解释道:“你们一旦进去,不超过五分钟,她就会送客,再出来的可能性很小。” 司机连连点头:“好,坚决不进主殿吗,到时候我就一直敲门,不信她不出来。” 一抹担忧又浮上男人的眉宇:“要是一见面就被拒绝了怎么办?” “所以要先聊点別的,比如带她下山避难。” “明白,一步步让她暴露出底线对吧,我看顾总谈判时就是这么干的。” “还有什么问题?”张述桐又问。 “那个老太太咬死不鬆口呢?” “就说你们走了没法交差,明天还会有人烦她。” “她会信?” “她会犹豫。” “要不要先跟那位小庙祝沟通一下,打个配合?” “不要,她的反应是个变数。” “看到蛇就直接跑?” “对。” “这个您倒可以放心,不是毒蛇的话,我们这边有三个人————” “跑是为了你们好。” 男人只好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了,”他斟酌道,“万一,我是说万一进展不算顺利,要不要用一些顾总的人脉,威胁一下她们?” “你只需要提一件事。”张述桐却想也不想地说,“地震,会把那座庙震塌。” “只需要这一件?”司机惊讶道。 “只需要这一件。” 这场冷雨就这么跨越了几十分钟,在夜色中落在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三个男人走进院子,个个都是一身西装,个个都打著手电,手电的光柱穿透了倾斜的雨丝,为首的男人继续高喊道:“有人在吗?” 直到手电的光柱照到了路青怜脸上。 “你是————” “我是她的孙女。”路青怜撑著伞,张述桐便只看到伞面转了半圈,“有什么事?” “市里的调查组,找你家大人有事,你奶奶呢?” 男人鬆了口气,就要往殿门走,却被路青怜虚拦了一下。 “在外面说就好。” “我们带著任务来的,情况特殊,你做不了主,喊你奶奶来吧。” 路青怜的回答依旧:“最好不要进去,有什么话对我说。”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出师不利,接著他想起了什么,又提高嗓音说:“你这个小丫头,怎么————” 他故作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了一瞬,隨即就噤声了。 张述桐听到了拐杖点在石板上的轻响,接著,那道苍老、干哑的声音在殿前响起:“在喊什么?” “老太太,你可算出来了,我们是————” “我听到了。”路青怜的奶奶打断道,张述桐的视线被屋檐遮挡住,看不到下方的情况,但对方大概是扭过了脸,朝路青怜问:“地震?” “嗯,所以今天回来早了些。” “怎么没有告诉我?” “东边没有出事,不算严重。” 祖孙俩的对话落在耳朵里,男人再度愣了一下,他心中一喜,立刻见缝插针道:“不算严重?这是闹著玩的事情吗,我们为什么冒著雨一路走上来,就是领导担心山体滑坡,你们这座庙又正好在山腰上————” “进来说吧,和我说说这场地震,”老妇人佝僂著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他,“我上了年纪,不喜欢雨天。” “不麻烦了。” 这句话像是欢迎他们进殿坐坐,对方却说得不容拒绝,他甚至不清楚是不是被看出了异常,只好硬著头皮说:“我们待会还有任务,你们先去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们下山,政府会安排住处,等没事了再回来。” “省得费心了,我们在这里住的很好,回去吧。” “我当然知道现在没出事,可夜里呢,明天呢?”他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嘴上却强调道,“你这个老人家怎么讲不通道理,这是市里的救援项目,人命关天的大事!” 可老妇人只是对著身旁的少女说:“送他们出去吧。” “实话跟您说了,”男人终於嘆了口气,“哪怕您真的同意了,我们还要帮忙搬家,这种苦差事没人愿意接,可这样回去我们也交不了差,说句不好听的话,老太太,就算不为自己考虑,考虑下我们这些关心你的同志好不好?” 他发愁地抹了把脸:“小孔,文件呢?” “哎!”身后立马有人递过来一个手机,他快速念了几句,“您也听到了,我们这些人只是第一批,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有,要不这样,您就带我们围著庙检查一下,证明建筑的主体没出问题,这事就算结束了?” 本已转身的老人果然停住了脚步,好似沉思。 “你们这些人啊————” 不知怎么,她的脸色沉了下去:“谁派你们来的?” 张述桐心臟一跳。 司机也完全没料到会等来这样一句话:“市里的调查组啊————” “来找什么?” “找什么————”男人咽了口唾沫,“我看您是老糊涂了,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走了一个,再来一个。”老人缓缓道,“我看分明来了三个,路青怜————” 男人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可视线越过对方的身子,几道黑影宪窸窣窣地从殿门中爬了出来,他本能地暗道一声糟糕,甚至不清楚哪里出了岔子。 奇怪,明明就是一个瘦弱的老人,自己这边有三个成年的男性,可在对方的注视下,他居然连大气也不敢喘,无形的压力落在身上,恍惚间让男人想起了顾总发火的时候,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暗道一声精糕,只好凭著本能,飞速地说:“我们进来前就检查了一下,庙后面有块地方的泥土已经被雨水衝掉了————” 没错,那个学生只让他说一件事,他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甚至有些悲观,归根结底这一切太像大小姐和他的同学过家家了,一场不痛不痒的地震能嚇到谁?可事到如今他想不出別的:“那道墙会不会被雨冲塌都是个未知数,更何况地震还没过去,我们还不是担心这座庙会出事,才跑过来確认的!” 说完男人便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等待著老人的答覆,他面上装得郑重,砰砰的心跳声却出卖了此时的心情,商量好的对策已经全部说完了,可眼前的老人丝毫没有鬆口的意思,更何况对方只是一言不发地盯著他们看,像是在判断著什么。 接著,老人从少女手中接过了伞,走入了雨中:“隨我出来。” 张述桐长长舒了口气,无名线的经歷让他铭记住了一件事— 这座庙的存在像是某种诅咒,绝不能轻易毁掉,七年后的路青怜无疑知道这点,而在七年前,她的奶奶只会更加清楚其中的后果。 庙会出问题,便是对方心中的一个死结。 现在他看著路青怜的奶奶带著三个保鏢出了院门,脚步声远去了,接下来会围著这座庙做一次检查。 也许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绕到后墙,路青怜的奶奶不出所料会看到一个坑,那个坑便是自己拿工兵铲挖的,能够拖住对方很久,张述桐还知道再走几步就能在草丛中发现一个提包,司机知道提包的存在,不担心会被发现,可到底能拖上多久,只有靠对方临时发挥了。 他不再犹豫,准备从树上跳下,接下来只需要放轻手脚,进入另一间偏殿。 可一道脚步声先他一步响起了,是站在院子里的路青怜,等其他人都走出了院门,她便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子,径直朝偏殿走去。 她脚步很快,一看就有明確的目的,她的举动有些超乎张述桐的预料,却不算惊讶,路青怜也知道那封信被藏了起来,她当然想找到那封信,只是她奶奶一天都待在庙里,找不到合適的机会,她或许看出了三个男人的问题,或许没看出来,无论如何,现在机会来了,她便毫不拖沓地走入了偏殿。 张述桐便愣在了树上。 父母的话和死党的话听了这么多,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下去以身犯险,原本的设想中,是等路青怜的奶奶出去后给她发一条简讯,告诉她自己在树上。 —一好不容易借著地震创造出一个机会,无论她心里是否愿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路青怜都会来配合自己。 所以他一开始没通知路青怜,就是担心她会妨碍自己,张述桐甚至考虑到了她没把手机带在身边,又该怎么提醒对方,便提前抓了一把石子藏在手里。 现在张述桐鬆开拳头,一颗颗准备扔在路青怜脚下的石子落在了树下,发出的轻响悉数被雨声遮住,他望著空空的院落,哭笑不得。 还是有一环出了差错。 但有时候做一件冒险的事就必须接受出紕漏的可能,如果这么轻鬆做到他何必去冒险,何况这也不算紕漏,只是少了一环而已,张述桐只好祈祷著路青怜能顺利找到那封信。 四道脚步声很快在身后响起了,司机已经带著路青怜的奶奶来到了后墙,他微微转过脸,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听到几人小声说著话。 张述桐没心情去听他们说了什么,现在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因为这座庙根本不可能塌陷,张述桐只是紧紧地看著身下的偏殿,期望能早点听到路青怜推开门的声音。 可等到身后的声音消失了,眼前还是没有动静。 要不要下去? 她到底是不是在找信? 还是说那封信被藏得很好,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找到? 已经过去了五分多钟,路青怜的奶奶很快就会走入院门。 张述桐甚至考虑起自己要不要再製造出一点动静,將时间再拖延一会,因为他的手机屏幕亮了,那是司机发给自己的信號一他们已经回来了。 脚步声已经远远地响起,可路青怜还在偏殿,张述桐急躁地想,等她奶奶回来发现了这一幕,他们不但没有找到那封信,连路青怜和自己也会被怀疑。 张述桐脱下一只手套,咬在嘴里,就要在手机屏幕上打道:“计划有变,再拖延————” 他正要按下发送键,耳边吱呀一响,路青怜脚步轻轻地走出了殿门,下一刻另一道脚步也走近了— 老妇人拄著拐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走入了院子。 “你在那里干什么?” “检查一下殿內的情况。”她平静道,“后墙怎么样?” “有些冲塌了,不妨事。” “这样。”路青怜轻轻点了点下巴,“外面太冷,快些进去吧。” 她忘了打伞,就那样直直地走入了雨中,她的身体从屋檐下越露越多,张述桐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隨著她的背影、先是那头如瀑的被打湿的长髮、接著是有些单薄的后背,然后是纤细的腰肢————最后是她的手。 路青怜將手背在身后,一张纸被她捏在手里。 张述桐终於放下心来,进来的保鏢成了两个,他们和老妇人说著什么,最后有些不忿地走了,路青怜的奶奶站在院门前,看著他们走远,才关上院门,缓步进了主殿,路青怜也跟著走了进去。 张述桐呼了口气,现在他的手上全是水,后墙的石面也一片湿滑,可以爬树,却很难悄声无息地从墙上跳下,他不知道在雨中等了多久,一直等到身体冰冷,又等到屏幕亮起,他小心地从树上爬下,又努力蹬上了墙头,又是一阵闷雷响起,短暂的光亮中,他仰面后躺。 张述桐摔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气垫床上。 按照安排,保鏢们已经先一步走了,因为担心路青怜的奶奶起疑,他也加快动作,从草丛里找到那个提包,里面有条毛巾,可张述桐刚提起包,就嚇了一跳,那条本该消失的青蛇从里面幽幽探出脑袋。 > 第298章 「捉姦」(上) 第298章 “捉姦”(上) 他走的时候没有把拉链拉好,提包一侧留下一道很小的缝隙,四处黑乎乎的,一条冰冷的活物冷不丁地探到他眼前,张述桐著实惊了一下。 可那条蛇仍然没有攻击谁的意思,只是伸出了脑袋,倒像是临时找了处避雨的地点,现在提包的主人回来了,它也该走了。 张述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青蛇乖巧地顺著他的手背爬到胳膊上,他蹲下身子,將蛇放在地上,看著它缓缓爬入草丛中。 他將气垫床的气芯拔开,等它一点点放著气。 张述桐等的时间不算久,他等的人就来了,路青怜打了把伞,每一步都携著风雨。 “我被標记了?” “不算。” “那条蛇呢?” “放学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你,让它在山脚等。”路青怜说,“离这里远一点,去旁边说。” “还是没骗过你啊。” “我也没有拦住你。”她轻轻地说。 张述桐不说什么了,他將瘪了的气垫床塞进包里,跟上路青怜的脚步,这天夜里星空辽阔,满天的雨丝纷扬地洒下,有一些被伞面挡住,他们两人就並著肩,朝下山的小路走去,泥水在脚下奔流。 “那封信?” “已经放回去了。”路青怜將手机递给他,“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自己看好了。” 张述桐只是扫了一眼,就愣住了:“怎么是他?” 路青怜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张述桐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了那封从宾馆里发现的信件,他將上面的字跡比对了一番,不敢完全肯定,但这两封信上的字跡几乎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们找错了,或者说不是找错,因为老妇人藏起来的那封信本就不是路母的,它明显在近期写就,连纸张都是洁白的顏色。 张述桐沉默地將手机还回去,才想起擦去脸上的水:“还好吧。”他顿了顿,语气像是安慰,“还好,虽然不是你母亲的信,可这封信上的信息也不算少,况且你奶奶瞒著你这点本来就算可疑,这次没付出多少代价,也没人受伤,起码很快就排除了一个选项” 路青怜静静地听著他自言自语,將伞举在他的头顶。 “你——”张述桐想努力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却没有想像中的低落。 “这样就很好。”她说,“找到那封信也不见得解决多少问题,是你看得太重了,今天这些事是我——” “和你有什么关係?”张述桐不满地打断道,“没有你我妈也不会让我乱跑,我知道我现在被淋透了,但那是因为今天下了雨,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係,而且我说了,这一次没什么难的,那三个人是顾秋绵帮我找的,无惊无险,这样说能明白吗?” 张述桐很想挥手打开头顶的伞,那只是一把不大的gg伞,然后告诉她这把伞根本遮不下两个人,也告诉她自己没有看上去那么狼狈,不要把怜悯和同情浪费在这里,不过是找错了一封信,他还可以继续找。 “你的肩膀被淋湿了。”路青怜轻声说,“回去最好处理下伤口。” 张述桐张了张嘴,忽然失掉了所有力气,好吧,人何必要逞强呢,他其实就是想找张床躺下去,睡一觉把所有事都忘掉。 “刚才是我不好,”但人不该这么任性的,他道了句歉,“还是说说那封信吧。” “明天说也可以。”路青怜说,“走吧,我送你下山。” “你不该在外面待得太久。” “我说了出来检查下后墙。” 他们又迈开脚步了,过了半响,路青怜提醒道:“那个位置不要再去了,她开始注意了。” “我知道。”如果那封信上的內容是真的话,第四只狐狸在庙里的嫌疑反倒被排除了。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有一个老妈的未接来电,其实在树上时就打来了,但当时他哪有功夫接电话,眼下又是一阵头疼。 今晚的安排也被打断了,原本说了要跟顾秋绵出岛,可调查结果已经证明了不是地震,便没有了出去的必要,张述桐看不到港口的情况,但想来在那里围堵著的人群早已散去了。 连顾秋绵也打来了电话,他本该早点报个平安,可直到现在才有空看手机,张述桐给她回了条消息,说自己正在往山下走。 “虽然我一直不想她知道这些事,”张述桐低头打著字,又对路青怜说,“但必须承认,如果不是那天你把所有事告诉她,今天也不会拿到那封信。” “我没有告诉她。”谁知路青怜摇了摇头,“自始至终,我只把其中的一部分和你母亲说过。” “可那天在热水间的时候——” “她主动来找了我,因为你脸上那道伤。” “那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你从前一直在努力救她,也说过不想把她牵扯进来,”路青怜说,“我不会打破这道底线。” “怪不得。” 张述桐喃喃道,怪不得他问顾秋绵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原来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前功尽弃了。”张述桐嘆了口气,“可能我从前的想法是错的,有她帮忙会顺利很多。” “我也觉得——”说到这里,路青怜却停住脚步,“就到这里,我该回去了可距离她说送自己下山还不到十分钟,张述桐刚回过头,路青怜就已经转过了身子,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她的身影便没入了这片夜色。 雨水重新浇在了他身上,让张述桐打了个激灵,其实他也赞同路青怜早点回庙里,却不是在这么摸不著头脑的情况下,他只好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来回照照。 不远处的山路下,他先是听到了几道男声,像是劝阻,又看到了几道光柱亮起。 雨声盖住了顾秋绵的脚步声,她撑著把伞,每走一步都会重重地溅起一朵水花。 “你怎么跑上来了?”张述桐呆了一下。 “你怎么不接电话?”她皱著眉头问,“谁知道你有没有出事?” “我没听到,后来给你发了消息,没信號吗——” “我也没听到!” 她抓了条毛巾就往张述桐脸上盖,张述桐本想说我可以自己来,可到底慢了一拍,那些话刚涌到嘴里,就变成一阵唔唔声。 等手电的光彻底消失在山路间,路青怜收回视线,朝山上走去,淅沥沥的水珠隨著她的脚步落下,有伞上的,也有一侧肩膀上的。 张述桐坐进车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不敢回家了。 老爸老妈都在家里,齐聚一堂,这个词有些奇怪,可他父母一起在家的时候很少见,顾秋绵中途是帮他遮掩了一下,说两人正一起在別墅里唱歌,可唱歌怎么会被淋成一只落汤鸡呢? 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低声问顾秋绵,今晚能不能在你家借住一晚。 顾秋绵歪著头打量了他一会:“我爸爸晚上回来。” 张述桐无话可说。 他只好乘车先去別墅洗了个热水澡,没有什么比淋场冷雨后洗个澡更幸福的,张述桐又吃了片感冒药,又摸了摸额头,觉得发烧的可能性不大。 別墅里自然不缺医药箱,吴姨帮他把肩膀包扎好了。 顾秋绵则在楼上洗澡,她的头髮也湿了不少,但顾秋绵洗澡的时间比他长得多,张述桐只好穿了一身浴袍、在沙发上不太自在地等著一他的衣服全被吴姨扔进了烘乾机里,还没有干。 低头看看,锁骨与两条光溜溜的小腿还露在外面,幸好顾父还没有回来,如果被对方看到这幅样子,估计再长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他托著下巴,又拿出手机,路青怜將那张信的內容发给了他,张述桐盯著上面的字跡看了半响。 其实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我已经找到了狐狸的下落,不如找个地方详谈那段往事,地点我选好了,富丽宾馆,1月26日,下午三点。” 1月26日是个周六,而今天是24日,周四。 也就是说就在后天。 去肯定是要去的,可张述桐还在思考著,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线索,首先那位宾馆里的故人和路青怜的奶奶无疑认识,那段往事又是指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她找到了狐狸? 从对方那天表现出的態度看,他就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吗? 张述桐皱起眉头,暂时推理不出太多信息,在车上的时候他把这张信给顾秋绵看了,她说那天可以多带几个人把宾馆围起来。 可信里没有说明具体的地点,路青怜的奶奶也不是几个保鏢可以对付的,张述桐暂时没拿定主意,对著屏幕看了又看,片刻以后,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打算润润嘴唇。 门铃声响了。 张述桐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 “老吴,在家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张述桐听出那是顾秋绵的姨妈,可他还以为对方早就走了。 “来了来了!” 吴姨先是一愣,隨后快步向大门走去。 “先去楼上。” 吴姨小声说。 张述桐急忙站起身子,他心想对方真是来得够巧,没被顾秋绵她爸发现结果先被她姨妈发现了,但无论是谁都很麻烦。 从仅有的接触来看,他知道那个女人有点大嘴巴的倾向。 他几乎是小跑著向电梯走去,刚跑了几步,又迅速回头抄起水杯。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他听到几道声音传入耳朵,好像不只是顾秋绵的姨妈,他们一家三口都来了,张述桐忙按下二楼的按钮,心想去客房里待会也好。 张述桐快步从电梯里溜进来,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走廊,四周静得可以,他朝走廊的另一端看了一眼,那是顾秋绵的臥室,张述桐收回目光,走向那间客房前,他按下门把手,正要推门而入一门却纹丝不动。 什么情况? 被锁住了? 他还知道別墅里装了地暖,別看只高了一层,可温度下降了不少,张述桐稍微有点冷一尤其是腿,他给顾秋绵发了条简讯,问她有没有客房的钥匙,可等了半天都没有回信。 哪有女孩子泡澡会带手机的? 张述桐只恨自己发现得太晚,只好继续在走廊里等,只希望吴姨找个机会把衣服送上来,他装作唱完歌上楼的样子离开別墅。 就在这样落针可闻的气氛下,他突然听到有人朝电梯走近了,张述桐忙將耳朵贴在厢门上:“姐夫呢,还在忙?”顾秋绵的姨妈问。 “顾总下午就出岛了,去市里有些事,还没回来。”这是吴姨的声音。 “真够忙的——电梯怎么在二楼?” “绵绵刚上楼洗澡。” “这么早啊,不过她今天也该嚇坏了,我们家今天也嚇得够呛哟,刚从姐夫手里要了个项目,全家人都指望这个呢,差点泡了汤,这不,媛媛的东西忘在这里了,现在才有空来拿,你说这孩子,开学第一天就落下了课本——” “我去上去给她拿吧。” 吴姨笑著说,张述桐却听出她的笑声有些勉强。 “不用,你也累了一天了,我上去就行——” 张述桐屏住呼吸,听这意思她还要上来? 然后看到顾秋绵在洗澡自己穿著浴袍在外面等吗? 可她上来了自己躲哪? 张述桐下意识看向顾秋绵的房间,隨即排除了这个选项,別以为大小姐的心理素质能有多好,张述桐已经能够想像得到那副画面了,她在浴缸里听到自己进来,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整栋別墅內外的人全部跑上来保卫大小姐的安全—— 恐怕张述桐今晚真的不用回家了,可能明天也不用。 “我突然想起来钥匙被我收起来了,”吴姨又说,“在杂物间里,我眼睛不太好,能不能麻烦您去取一下。” 张述桐知道这是吴姨在给自己拖延时间,他立刻按下电梯,点下了三层的按键,別墅的客房都在二楼,女人去拿东西也只能是这一层。 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张述桐又按下二层的按钮,闪身出了电梯,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机器运转的声响,等显示屏上的数字又跳回到了“2”的位置,他这才鬆了口气。 张述桐回过头,打量著整个三层,別看他来过那么多次別墅,却是第一次上到这里。 这一层是顾父的房间。 > 第299章 「捉姦」(下) 第299章 “捉姦”(下) 投去视线,整条走廊和二层差別不大,只有棕色的地毯换成了藏青色。 可房间的结构很奇怪,没记错的话,二层有四个房间,等到了三层,他只看到了两扇门。 两扇门分別位於走廊的两端,只能解释为其中几个房间的內部被打通了。 好奇归好奇,张述桐却没有开门看看的打算,他只是上来避下风头,未经主人家的允许还是不要乱逛为好。 到了这里,已经很难听清客厅中交谈的內容,但除了女人的声音之外,他似乎还听到了另外两道声音,男人的、少女的,张述桐一拍额头,原来他们一家都来了,难怪吴姨让自己去楼上躲。 张述桐安静地等在电梯前,打量起走廊墙上的几幅画框,和那些滥竿充数的装饰品不同,他竟看到了几个可以出现在博物馆的名字,想来是名家的真跡。 顾父有这些收藏不算稀奇,可这些画被隨意地掛在走廊上,就让人暗暗咂舌了,他对顾家的了解又深了一些。 走廊上的灯光並不刺眼,隱藏式的灯带散发出暖黄的光,连墙上的画纸也呈出温润的顏色,张述桐隨即意识到一个险些被忽略的问题— 整个三层都开著灯。 二层亮著灯是因为顾秋绵在楼上洗澡,可三层没有人在,张述桐想了想,只能归咎为大老板不心疼这点电费。 电梯还停在二楼,顾秋绵的姨妈还没上来,他干不了別的,便无所事事地欣赏著那些画作,张述桐不算懂画,只觉得挺好看,但说不出哪里好,很快,他倒是有个额外的发现,他从一幅画框后面发现了一枚黑色小硬片,圆形,和一元钱的硬幣差不多大,只在画框下露出了一角,走廊的墙纸是深色的,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张述桐看了两秒,眨了眨眼,瞬间侧过身子。 这玩意怎么这么像窃听器? 他脑子顿时乱了,那自己上来时的动静有没有被听到? 万一这个窃听器比自己想得还要高级、甚至藏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呢? 岂不是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被看到了? 张述桐咽了口唾沫,搞没搞错?他颇有些抓狂地想,哪有在自己家装窃听器的,不至於防备到这个程度吧。他小心地掏出手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整个人几乎贴在墙上、才將那枚窃听器拍了下来,准备回头髮给清逸確认。 可按下拍照键的那一刻,他才想起他们似乎已经闹掰了,总是麻烦几个死党算不算一种依赖心理?其实待会问问顾秋绵就好了,不需要额外拜託谁。 张述桐暗嘆口气,只想赶快把顾秋绵的姨妈熬走,显示屏上的数字终於跳动了,电梯降至一楼,一阵厢门开合的声音过后,接著上升。 这种家用电梯工作时噪音很小,他乾脆闭上眼,想像著脚下的画面,女人急匆匆地上到二楼,应该穿了双高跟鞋,她噔噔噔地走出电梯、踏上地毯,羊毛的地毯吸收了绝大部分声响,脚步变得沉闷而模糊,可她走得很急,这种安静的环境下依然清晰可闻,竟连门后的声音也遮盖了过去。 门后———— 门后! 张述桐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 房门后也在响著。 他判断不出那是何种声音,只听出是地面上传来的,轻微极了,可无论多么轻微,整个三层就不该有任何声音出现,这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在! 张述桐听得更加清楚了,同样模糊、沉闷的轻响,像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沙沙地行经地面,可他不確定房间里有没有地毯,到底是什么?是人?是谁? 可吴姨说过顾父还没回来,除了他又能是谁? 张述桐紧紧盯著北面的房间,一阵寒意沿著脊椎在后颈炸开,他仍然不能確定那是一个人,可那道声音在移动著,逐渐向房门靠拢了,张述桐急忙四顾,幽静的走廊里没有任何一处能藏身的地点,他的直觉替他做出了行动,张述桐隨即按下电梯的按钮,一秒两秒三秒,他盯著显示屏默数著,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电梯开门——他走进去—房门打开了。 电梯关门的一瞬间,透过一道狭窄的缝隙,他看到房门的把手微微晃动了一下,下一刻金属的厢门隔绝了他的视线,可没等张述桐鬆一口气,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整整三层楼都有人! 张述桐脑袋快要炸了,三楼不能回一楼也不能去,他倒是想去负一层,可顾秋绵的姨妈打电话的声音传入耳中:“————媛媛,你的东西到底放哪了,没看到啊,哎你要不上来吧,这里又没外人,就你表姐,害羞什么————” 少女隨时有可能坐电梯上楼,时间是根本来不及,只有二楼—一只有二楼可以打一个时间差,一整套方案瞬间浮在张述桐的脑海,瞬息间二楼到了,张述桐一个箭步冲入走廊,客房的门果然大敞著。 张述桐头也不回地朝顾秋绵的房间跑去,他穿著浴袍,浴袍的衣带在身后飘舞,险些跟不上张述桐的脚步,拖鞋差点跑掉了一次,他手里还端著一杯水! 张述桐心里祈祷著顾秋绵洗澡没有锁门的习惯,否则等姨妈出来万事休矣,下一刻,他一把推开房门顾秋绵仍穿著那身酒红色的天鹅绒睡袍,正用毛巾擦著乌黑的长髮,她轻轻哼著首歌,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她嘴边的浅笑凝固了,房门推开时升起的一阵风吹起了她的发梢,顾秋绵睁大眼睛,红润的嘴唇张成了一个0形。 一声悦耳的尖叫响彻耳际,张述桐连忙把门关上:“姨妈!” 可她整个人都被洗澡水烫熟了,耳尖、脸颊、脖颈,连带著睡袍微微开的领口,浑身每一寸肌肤都染成了緋红。 顾秋绵的眸子里一下就蒙了层水雾,同样一下子拉紧了睡袍,张述桐也想不到正好碰到她洗完澡,连衣服都没有换一余光里,两件红色的內衣放在同样是红色的大床上。 顾秋绵的姨妈绝对是亲姨妈,“怎么了绵绵,你没事吧?”女人高喊道,说著就往这边走。 顾秋绵呆了一下,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张述桐生怕她不明白,忙指了指身上的浴袍,那双湿润的眸子瞬间变得凶恶了,顾秋绵银牙紧咬,一副恨不得生吞他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推著张述桐往里走。 “能不能先鬆手?” 张述桐呲牙咧嘴地问,腰间的软肉快被拧成了麻花。 “衣柜!” 他刚拉开柜门,就被满满一柜子的大衣蒙住了脸。 “你衣服太多了!进不去!” 张述桐低喊道。 “那怎么办啊?”顾秋绵急得直在原地转圈,“床底,你快去床底下!” 也怨不得她这么急,预料中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顾秋绵的姨妈似乎在电梯前喊人,张述桐刚弯下腰要往床底钻,就被她一把拉了回来。 “干嘛?” “来不及了!你快换个地方!” 脚步声走近了,张述桐悲观地想,照这样下去,顾秋绵姨妈进门后会看到站在床边的外甥女和露在床下的两条腿。 “我去露台————”张述桐心下一横,那里就是当初顾秋绵跳下去的地方,虽然冷得要命,可藏人效果很好。 可顾秋绵又把他拉了回来,她出乎预料地恢復了冷静,命令道:“浴室!” 长发隨著她的手指一甩,张述桐闪身进了浴室,扑面的暖意顿时縈绕在身上,水汽在空气里瀰漫著,到处湿漉漉的,浴缸里的水还没有放,浮著一层泡沫,沐浴品的芳香伸出了小手,爬入他的鼻腔,与此同时有人走到房间门口:“绵绵?” “哎!”顾秋绵赶紧提高嗓音,“怎么啦?” “我听到刚才你叫了一声,没出事吧?” “没、没事————就是脚趾撞了一下。” “那可不得了,没肿吧?” 女人关心道,房门被推开了。 “你別————” “什么?”姨妈脚下不停,“我怎么刚才听著有人啊,你那里真没出事吧绵绵?”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张述桐听到了电梯开门的声音。 他和顾秋绵看了一眼,顾秋绵咬了咬牙,谁料直接抱住了他的手臂,张述桐不清楚她的意思,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只知道他的身子忽然往旁边一栽,平静的水面呼地炸开了。 张述桐被拽进了浴缸里,四面八方全都是水,水里似乎还加了某种精油,甜丝丝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她到底想於什么?张述桐目瞪口呆地想,这样不是更容易露馅吗?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仓促中张述桐呛了几口洗澡水,他下意识想吐出来,却只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更多的水涌进嘴巴,他死死地抿住嘴唇,鬱闷得无以復加。 声音更近了,隔著一缸水都能听得清楚,他乾脆合上眼睛,听天由命,同时有些悲伤地想,为什么刚才两个人都忘了把房门锁上呢? 可想到时为时已晚,女人率先走进浴室,吃惊地看著溅了一地的水花:“什么动静啊?” “洗髮水掉里面了。” 顾秋绵倚在浴缸旁,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她怀里抱著一堆瓶瓶罐罐,说著又不小心往里扔了一个。 又是一道水花溅起。 女人移过目光,浴盆中浮著一层白花花的泡沫,泡沫在水面上晃荡著,水下正咕嚕咕嚕冒出一串气泡:“这是————” 更多的脚步声从走廊上响起了。 “没什么。” 所以不等她说完,顾秋绵就转过了身一她腾不出双手,便优雅地从睡袍下探出条修长的腿,大腿浑圆、小腿匀称,雪白透红,然后轻轻踏入了泡沫里。 “我没拧好塞子。” 咕嚕咕嚕的水泡一下子就消失了。 “你这丫头嚇我一跳。”姨妈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不过我刚才真听到有人了,是听错了吗?” “哎呀姨妈!”顾秋绵撅著嘴说,“我还没穿衣服呢!” “小时候又不是没看过,绵绵也成大姑娘了。”姨妈笑了笑,“你先换衣服,別著凉,待会別下来了,我们直接走了。” “好————” 顾秋绵一边笑著,一边用力扭了扭脚。 张述桐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大口喘著粗气。 “你给我出来!” 他一边的耳朵被顾秋绵拧起,几乎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如果说刚才她的眼神像是要活吞自己,那现在恨不得把张述桐一点点从牙缝里碾碎、连骨头渣都咽下去。 张述桐闷闷地抹了把脸,呸呸呸地吐著口水。 顾秋绵彻底疯了:“我让你吐口水我让你吐口水!” “我是说刚才你该直接锁上门的,”张述桐疼得嘶了一声,连忙辩解道,“早知道就不躲在浴缸里———— “我让你早知道!” 顾秋绵说著就要把他另一边耳朵拧掉,可她刚要探下身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蛋唰地红了,顾秋绵將手护在胸前,张述桐尷尬地移开目光,也拉了拉自己的衣服。 他们两个一个浑身湿透了,另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酒红色的睡袍松垮了一些,天鹅般的颈子蒙了一层细汗,浴室里的水汽升腾著,他们两个的脸也发烫,张述桐正准备闭上眼,顾秋绵却大步走出了浴室,一只脚上连拖鞋都忘了穿。 几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坐在床尾,从衣柜里找出最厚的羽绒服,裹得活像个糰子,却如女王般翘起腿,昂起了下巴:“说!” 若隱若现的寒意在她漂亮的眸子里流转著,张述桐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汗毛雷达有一天会对顾秋绵起作用。 “你家楼上有人,我就下来了。” 杀意顿时溢了出来。 “你就、给我、找了、这种藉口?” “不是藉口,真的是被逼下来的。” 张述桐以最快的速度將始末解释了一遍,好在有手机上的信息为证据,证明他真不是想耍流氓,当然闯入女生房间確实不好,不管什么理由,想到这里,他嘀咕道:“我的错,不过我没想到你正好————” “你再说!” “不说了。”他赶紧转移话题,“我没开玩笑,你家楼上真有人————” “怎么可能!”顾秋绵却一脸不信,“外面有保鏢,家里还有吴姨,有人进来早就被发现了。” “趁我们去山上的时候呢?” “那时候也有人在!” “可我亲眼看到门把手晃了一下!” “幻觉!” 张述桐却想起当初那个泥人,就是以一种难以想像的方式刷开了人脸识別的门锁,他瞬间打个寒颤:“你先给保鏢打个电话,你的安全最重要,以防万一,让他们上来看看!” 顾秋绵瞪起眼:“我爸爸那层连吴姨都很少让进,更別说其他人了!” “先给你爸打个电话確认一下吧,也可能是他回来了?” 顾秋绵拨通了號码,一边拨一边恶狠狠地瞪他,电话很快通了,张述桐悄悄听著父女俩的对话。 “爸,你快回来了吗?刚才姨妈来家里拿东西了,嗯,媛媛的,她说听到楼上有脚步,我喊保鏢去楼上看看? “好,我知道了————没事,你別担心,我也怀疑是她听错了。” 顾秋绵掛了电话:“他在外面,电话那头挺吵的,怎么可能是我爸?”顾秋绵还没消气,每一个音节都不高兴,“不过我给他说了,我去喊几个人吧。 张述桐点点头,正准备站起身子,顾秋绵却气道:“你就这样出去啊?” 张述桐这才记起自己坐在椅子上,像是又洗了个热水澡,浑身都是水,他倒没感觉冷,只是有点心疼自己的肩膀,绷带湿了又要包扎一次。 “你先去换身衣服!” 顾秋绵没好气道,作势就要踢他,可顾秋绵刚抬起脚,耳朵又红了,她將那只脚藏在腿肚后面:“等著,我打电话!” > 第300章 「礼物」 第300章 “礼物” 张述桐只好乖乖等吴姨上来。 他在顾秋绵的房间里穿著衣服,觉得这次丟人丟到了家,臥室的色调是暗红色,地毯、窗帘、床上的帷幕皆是如此,像是童话里公主的房间,到处显得华贵,到处也都是顾秋绵身上的气味,张述桐难免会想,他也快变成一条蛇了,对她身上的气味记得很清楚。 张述桐还记得从前桌子上放了个相框,被顾秋绵倒扣到桌子上,如今相框也不见了。 他没有多想,很快敲开房门:“好了。” 顾秋绵瞥了他一眼,指了指电梯口。 他们两人先从二楼坐到负一,又从负一坐到一楼,姨妈一家已经走了,两个保鏢进了电梯,四人一同上到三楼。 “在哪?” 顾秋绵小声问。 “北边那个房间。” “那是间会客室,更不可能有人。”顾秋绵对保鏢们吩咐了几句,又气哼哼地扭过脸。 “怎么会开著灯?”张述桐问。 “我爸就这个习惯。” “你看这个。” 张述桐又拉了拉她,指了指画框上的窃听器: 顾秋绵眯起眼睛:“什么?” “好像是窃听器,你不知道吗?” “我上哪知道,我平时又不来这层。”顾秋绵想了想,“不过是我爸的话,也有可能吧,我们家又不装监控————” “小姐,您来看看?” 这时有个保鏢在不远处喊道。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两个男人谨慎地守在门口,用手电向里面照了照,其中一人突然抬起了脚,迅速一踩,什么东西在他脚下吱吱叫著。 一只很大的老鼠,老鼠的尾巴上沾了块很大的泥巴,尚已凝固了,像个小锤子一样不停地敲在地上。 “其他的,应该就没了。”保鏢捏起老鼠的尾巴。 “自己看吧。” 顾秋绵皱皱鼻子,张述桐移过视线,黑洞洞的会客室里,隱约看到了沙发和墙壁的轮廓,还有股淡淡的烟味。 “吴姨不是刚下过药吗————” 顾秋绵嘟囔了一句,她家建在山腰,荒山野岭,蛇鼠很多,平时要经常打药那条院子里的老狗,天气不是那么冷的时候,经常会捉几只老鼠。 似乎真相大白了,顾秋绵有些怕老鼠,便拉著张述桐下了楼,又说她爸爸正在回来的路上,让他快点走,张述桐飞速穿好了鞋,他挥挥手,跟著司机出了大门。 一路上他都在想老鼠的事,听到的声音姑且有了解释,老鼠本身没什么可说的,防不胜防,沿著下水道就可以爬上高楼,可张述桐问了吴姨,会客室里没有卫生间,何况下水管道。 那是从哪里爬上来的? 顾秋绵和吴姨倒是见怪不怪了,她们说也许是电梯,也许是外墙,甚至是空调的管道,这种东西谁也没法说死,只能靠猜。 可张述桐分明记得门把手微微摇晃了一下,顾秋绵觉得是幻觉一他当时从昏暗的走廊进入明亮的电梯,光线变换、人又紧张,这样想想,看错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让他最终放弃追查的,则是另外一个铁证,保鏢没有从別墅里找到那个“人“” o 三层没有,二层没有,一层更不用说,连负一层都找过了,如果真的有人潜入,哪怕是个泥人,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別墅,却不可能原地蒸发。 无论真相是什么,这一天都要结束了,张述桐在车上就忍不住打起了盹,直到司机喊了他几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回到家里,电视响著,灯也开著,他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看他昏昏欲睡的走进家门。 张述桐心虚地和他们问了声好—尤其是很久不见的老爸,老爸先观察了一下老妈的脸色,接著皱眉道:“儿子————” “行了。” 本来想说点什么的老妈却嘆了口气:“睡觉吧,都没事。” 张述桐有些庆幸地往臥室走,老妈又说:“等等。” 他停住脚步心想还是露了馅,一个盒子却扔过来,老妈抱著手说:“你要的mp3,你爸给你捎来的。” 等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他如往常般走进校门,昨天刚下过一场雨,风吹过来,电动的伸缩门上落下一颗水珠,远远望去,塑胶操场上攒著一汪澄澈的水,水面微微波动著,乾净得映出天空的顏色。 很难想像是十几小时前还是个阴天,全校的师生坐在那里,等待著地震的消息。 今早的操场同样热闹,几个工人打扮的人戴著安全帽,拿著捲尺测量著什么一校门也有些反常,平时那道伸缩门只会打开一半,今天却全部打开了,像是在迎接什么。 哪个领导过来参观?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张述桐就收回视线,朝教学楼走去。 他几乎同时和班主任迈入了教室,一个前门,一个后门,刚放下书包,张述桐就听对方在班级里宣布了两个消息。 一个好的,从现在开始,学生们深恶痛绝的跑操被取消了,明明还不过一个星期。 一个坏的,不光是跑操,他们连体育课也没了,刚刚响起的欢呼声顿时一滯,大家互相看看,班主任向下压了压手:“操场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翻修,一直到寒假,可能寒假也不会完工,你们都做好心理准备,再说都是初四的学生了,都收收心,不上体育课正好在教室里自习。” 张述桐下意识看向窗外,怪不得他看到了几个工人,可这座操场离建成还没多久,又是顾父捐赠的,质量很好,不过是多了几道裂纹,怎么说翻修就翻修? 一瞬间议论声就响起了,张述桐知道,这节晨读是没法上了,估计整个上午班里的话题都会围著翻修展开,可出乎他预料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是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是因为那个吧?” “肯定的,我昨天就猜到了,没想到行动这么快。” “著急也正常啊,我现在想想还一阵后怕呢————” 张述桐环视一周,有些懵了。 好像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就他一个还蒙在鼓里,像被孤立了一样。 “还有,”班主任扫视他们一眼,“这几天操场会被围上,有些噪音是难免的,上课时记得关上窗户,平时走路离施工现场远一点,在下面那条防空洞被排查清楚之前,不要想著过去胡闹,尤其是某几个好奇心很重的同学。” 张述桐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防空洞。 学校里哪来的防空洞,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可他又莫名觉得耳熟。 张述桐回忆了半晌才记起,和死党们第一次去老屋探险那次,大家在地上发现了一扇门,打开后发现了一条隧道,正犹豫著要不要下去,清逸说这应该是上世纪留下的防御工事,还有一条就在学校的操场下。 不过当年顾父修了操场,那条防空洞早被回填了。 据他们几个说,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还在里面组织过防空演习。 他又想起那时在防空洞里,几人发现了一个红字写就的“03”,像是某种编號。 不等他回忆更多,有个学生举手问道:“老师,不是说早就被填平了吗,是不是出事了?” “没出事,只是以防万一,省得像医院后面那条一样,突然哪天就塌了。”徐老师难得耐心解释道,“昨晚市里开了个会,领导们都很重视,打算將操场挖开,重新做一次加固。” 她强调道:“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著想,別总想著玩不玩的,一个个都是大孩子了,离这学期结束只剩一个星期,心里都有点数————听到了没有?” 直到学生们托著长腔、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声“是”,班主任才出了教室。 不知道谁先站起身子,大著胆向窗边跑去,许多学生开始效仿,一时间靠窗的一列位置被围得水泄不通。 张述桐的心思却落在那条防空洞上。 上学路上他就和老妈聊过,问起当时的经过,老妈说她要来了地图,从现场转了一圈,第一时间就把嫌疑锁在那条防空洞上。 警察帮忙清理出地道的入口,据说那扇厚重的铁门已经变形了,果不其然,等调查组走下台阶,前方的路已经被碎石堵死,听老妈的意思,他们甚至没有走到区分狐狸祭坛和地下室的分岔口。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很多,既然路被堵死了,没人敢冒著危险继续深入,况且这次地震本就不太对劲,就像张述桐当初看到的那样,医院后面的地方几乎夷为平地,可离那里几步远的小巷子却连地面都没有裂开。 最后的调查结果便是校长宣布的那样,防空洞年久失修、意外塌方,才引起了昨天中午那场“地震”,听到这里,即使车上开著空调,张述桐饶是被嚇出一身冷汗,没敢告诉老妈他经常在里面转悠。 难怪今早就在校园里看到了施工队的身影。 这次只是医院后面,如果学校里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故,比如某一天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又比如大课间学生们都在操场上跑操,没人担得起这个后果。 可让张述桐不解的是,织女线上他还下过那条地道,起码在某一个未来中还好好的,但这种事也不好说,就比如无名线上小岛已经改头换面了,那条防空洞同样很难保留下来。 张述桐在拥挤中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一接著伸出手指,但还是不太对最后他把课本捲成筒,轻轻敲了敲路青怜的后背。 路青怜扭过脸。 “中午要不要去宿舍那边看看?”张述桐小声问。 “你要下去?” “只是想看看塌到了什么程度。” 路青怜摇了摇头。 张述桐耸了耸肩。 大课间很快就到了,不出预料的闷在班里,张述桐无聊得打著哈欠,忽然有个人闪到了他的面前,若萍一拍他的桌子。 张述桐嚇了一跳,心想都快绝交了怎么还要事后算帐。 “我们昨天商量过了,”她气势汹汹地说,“以后你再想干嘛,你自己別动,告诉我们几个,我们和青怜一起去,听到了没有?” 若萍瞪著那双很大的眼睛,似乎只要张述桐敢说一个不字,她就打算扭头就走。 张述桐愣了半响,若萍果然转过了身。 “你等下————” 她又把身子转回来,涨红了脸,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难为情。 “我————”张述桐指了指路青怜,压低声音,“我和她暂时和好了。” 若萍突然眨了眨眼:“什么?” “我说,我和她的一些矛盾,暂时解决了。”其实是暂时搁置。他在心里补充道。 “算了,”张述桐有些头疼,“还是出去说吧。” 他边走边想到底该怎么说呢,其实通过这次的矛盾让死党们离远点也不错,像那只悲伤狐狸,突然就把大家搞得很伤心。 “昨天是我急昏了头,”张述桐斟酌道,“其实你们说的对。” 若萍却没接这句话,只是沮丧地跑开了。 张述桐站在走廊上,有点弄不清她的想法,就那样站了一会,回到了教室。 其实他对杜康的歉意比较多,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礼盒,就是老妈昨晚丟给他的那个,她似乎提前说了是送自己的礼物,所以老爸买回来的时候很细心,特意找了个礼盒包上,当初他开口要这个mp3的时候其实没打算送给杜康,可事情正好赶在了眼前,那就当礼物赔个罪。 离上课还远,他独自朝三班的教室走去,敲了敲门框,让一个男生帮他喊下人,杜康正和若萍说话,闻言跑了出来,他们两个看了看,杜康忽然一笑,捶了下他的肩膀。 “喂,有伤————” 张述桐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我真忘了哥们,抱歉抱歉————” 张述桐只好苦著脸把盒子拿出来:“喏,送你的小东西。” “什么?” “mp3,你不正好想要吗?” “说了別这么客气,其实我们昨天也不好,”杜康嘀咕道,“我知道你啊,一定被逼急眼了才说出那种话。” “毕竟说了混帐话。”张述桐也嘀咕道,“收了吧。” “都说了不用————” 张述桐推了好几次,杜康一直在往回推,他乾脆拆开礼盒,用当初对付路青怜的办法,故技重施:“你看,都拆了,没法退————” 说著张述桐低下头去,將盒子的上盖打开,心说怎么他妈和求婚差不多,却突然停住了手,一个紫红色的mp3印在包装盒上。 第301章 「预言」(最后一天求票) 张述桐看著那枚mp3,紫红色,椭圆形,记得织女线上寄到家里的那枚同样如此,那么,它们是一个?如果问老爸的话,他大概会说挑的时候挑了个名牌,没怎么多想。 张述桐迟疑一下,问杜康: “你说,如果你收下了……” “都说了不用,咱俩谁跟谁啊。” “可我在那个预言梦里见过这个mp3,它在未来寄到了我的手里,”张述桐沉思道,“我是想问,你会怎么处理?” “等等,这不会就是那个找狐狸的mp3吧?”杜康突然打了个寒颤。 张述桐认真点点头。 “可你问我要怎么处理的话,我也想不出来啊,就,就戴著唄,还能怎么样,哦,我好像懂了,述桐你的意思是说………”杜康的面色也郑重起来,“未来是我把这么重要的线索递给了你?” “那倒不是。” “有点伤人了哥们。” “都说了那个声音是女的。” 这下杜康彻底听懂了: “你觉得我把这个mp3又送给別人了?” “不失为一种可能吧。” “女性朋友……还能送谁呢,若萍?她有mp3啊,其他人我送了人家也不会收吧,”杜康纳闷地说,“我真想不出还有谁了。” “其实有一个,”张述桐刚想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却见杜康紧张地盯著自己,便改口道: “我回去想想,你也想想,先走了。” 他穿行在吵闹的走廊上,杜康和若萍都不会是直接的参与人,五年间他们都因为那只悲伤狐狸处於煎熬之中,又怎么会清楚每一只狐狸的作用。 张述桐將这些猜测和思考说给路青怜听的时候,她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送给他只是临时起意?” “嗯。” “什么契机促使你变了想法。” “就是吵了一架。”张述桐含糊道。 “原因呢?” “这个不重要吧?” “我需要知道必然还是偶然。” “偶然中的必然。” “可以说清楚点吗?” “就是……你把受伤的事告诉我妈以后,我妈又告诉了若萍他们,昨天下午我想他们帮忙来著,但他们没同意,我一激动就和杜康说……”张述桐吞吐道,“你不是喜欢路青怜吗,那就去救她之类的话,说起来,对你也不太礼貌。” 可路青怜闻言只是看了他两秒,张述桐心虚地移开视线,她下了判断: “偶然事件,原因不该在这里,你原本打算送给谁?” 张述桐嘟囔了一个名字。 “谁?” 路青怜皱起眉毛。 “你。” 她的眉毛皱得更深了,精致的脸上写著淡淡的不解: “谁?” “最开始是想送给你的。” “你准备……”路青怜顿了顿,看向那个包装盒,“把它送给我,为什么?” 张述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没有说话。 “恕我直言,张述桐,我没看明白它们有什么联繫。” 张述桐实在不好意思说,这是想鼓励你用的,还有很多好听的歌没有听呢,別觉得自己的耳朵会出问题路青怜问不出什么,便轻嘆口气: “因为失聪的事才有了这个mp3?” “差不多。” “那一次的梦里我同样失聪了?” “对。” “那就可以解释了。”路青怜说,“不出意外的话,这只mp3就在我手里。” “所以是你寄给我的?”张述桐惊讶道,“但我那次和你见过一面,也问过你有没有其他狐狸的下落,你说没有,没必要见面不说清楚事后通过这种方式吧?” “我也觉得多此一举。” 上课铃响了,路青怜便转过脸去。 第三节课是英语,班主任的课,她的课上张述桐很少走神,因为內容太简单了,找点事做也不耽误听讲,可今天他第一次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盯著mp3的包装盒看。 张述桐意识到自己又和路青怜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几天他好说歹说、告诉她失聪不是必然的,她也许信了也许没信,起码不会多一份悲观、使情况恶化。 但这个mp3的出现,像是从天而降地告诉他们,织女线的未来避无可避。 张述桐就这样发著呆,一直等到了放学。 今天是杜康妈妈接他去医院,可若萍和清逸不在车上,他们四个头一次分开了,从医院换完药出来,他们又去了杜康家的饭店吃饭。 两人夹著一盘肉丝,杜康问: “有头绪了吗?” 张述桐將上午的推测告诉他。 “你昨天是说过,她耳朵会出问题,我说实话述桐,我那时候真不是不信你,而是觉得没那么急,可现在、可现在那个mp3也出现了,怎么有种预言一点点成真的感觉。”杜康愁眉苦脸,“昨天我要是看到那个mp3,也不会……唉,对不住了。” 张述桐摇摇头,他没打算责怪谁,可心里仍然烦躁的不得了,他甚至忘了问若萍那边出了什么事,草草地吃完饭后,便一个人出了饭店。 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等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富丽宾馆的门前,走进旋转门,午后的大厅没有开灯,只有阳光从落地窗里斜射进来,散落一地明亮的光斑。 前台的服务生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张述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那天留下的字条还放在前台里,没有被那位“故人”取走。 不抱希望就不会有多少失望,张述桐没有立即离开,为了明天的会面,他打算提前踩好点,最好是一个能看到门口、但进门的人看不到自己的位置。 张述桐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单人的沙发卡座,靠在书柜旁边,他坐上去看了看,视野不错,沙发也挺舒服的,张述桐眯起眼,忽然感到一阵倦意,休息一会吧,他想,急躁不会对做成一件事有任何帮助,他缓缓吐出口气,合上了眼睛。 这是个斜对著窗户的卡座,不知是阳光还是阳光照在茶几的水果糖上发出五彩的光、悄悄溜进了他的眼底,大厅里放著一首曲子,舒缓的旋律荡漾在每一个角落,繾綣又温暖,张述桐觉得旋律有些耳熟,正要回想,思绪便断了片。 “醒醒。” 一个女人推著他。 张述桐睁开惺忪的睡眼: “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你是张述桐吧。”谁知女人轻笑道。 “姨……阿姨?” 张述桐看清了来人是谁,正是顾秋绵的姨妈。 “你这孩子怎么睡在这里?”对方是个健谈的性子,“还不回学校吗,待会跟我们家车走吧。”张述桐倒想问姨妈您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在哪都能碰到。 “您在这里是……” 可女人又朝身后挥挥手: “媛媛,你看看这是谁,快点过来和哥哥打个招呼!” 张述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他站起身,头脑还没有完全地清醒,就看到顾秋绵的表妹拖著一个行李箱,慢吞吞地从旋转门里走进来。 “哥哥好。”少女嚅囁道。 张述桐眼皮一跳: “叫我名字就好。你们怎么……我是说,你们一家现在住这里?” “嗯。”她说起话来细声细语的,“我爸妈觉得不能总是麻烦姨夫一家,就搬出来了。” 这还是张述桐第一次听她说完这么长一句话。 回过头去,顾秋绵的姨夫也提著几个大包小包走进来,夫妻俩小声说著话: “这就是岛上最好的宾馆了,也不怎么样啊,你看那沙发的皮都裂开了。” “知足吧。”男人说,“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这就是最好的,难道你想住昨天那家,洗澡连热水都要等上半天。” “外面还是不乾净嘛,这要住到什么时候?” “等等看,我这几天忙,学校里还有点事情,等閒下来再找房子,现在哪有空。”男人有些不耐烦了。女人知趣地住了嘴,招呼著司机把东西搬进来。 张述桐回头一看,正是顾秋绵家的保鏢和司机,一行人都是过来帮忙搬家的,对著一家人的態度很是恭敬。 他转念一想,虽然夫妻俩在顾父面前赔著小心,可那只是因为对方是顾建鸿,不代表他们本身没有地位,姨妈背著一个名牌包包,姨夫的手錶亮著金光,在集团內部是管理层,何况有层亲戚的身份,出门坐著豪车、有司机接送,放在哪里都算成功人士了。 经过张述桐观察,这两天陈媛媛上学坐的就是自家老爸的奔驰车。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走了,便告了声歉,谁知姨妈硬是要把他送回去,张述桐拗不过她,只好接受了这份好意,半个小时后,等他们一家把行李安顿好,张述桐坐在轿车的后座,没过三分钟,他就开始后悔了。 说句不太礼貌的话,他有点怀疑陈媛媛是不是亲生的,这母女俩的性格实在相差过大,姨妈热情地问:“桐桐啊,你大中午跑来这里干什么?” “您叫我……述桐就好。” “噢噢,我这样喊绵绵喊习惯了。”姨妈笑嗬嗬地问,“你这孩子別这么见外,我自打一照面就觉得你亲近,以后也別管我叫阿姨了,就叫姨妈吧,哎,老陈,你说是不是?” 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想了想: “我也觉得,这孩子有点面熟。” “是吧,我就说很面熟,媛媛觉得呢?” “好像是。”少女小声道。 张述桐心想这家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在顾父眼里又不是多重要的人物,必要这样套近乎,搞得大家都不自在。 “述桐家里是省城的?” 他点点头,附和著姨妈的话。 “你和媛媛是不是小时候在一起玩过?” 张述桐一愣: “应该,没有吧,您记错了。” “我真觉得你这孩子面熟,到底在哪见过呢?”女人用指甲敲著扶手箱。 张述桐乾脆不再接话了。 在他小的时候,自家老妈总喜欢“拐”小女孩,比如每一年张述桐过生日,去餐厅里吃饭,有时候他还不明白怎么什么情况呢,饭桌上就坐了一堆陌生的面孔,可能是本班不太相熟的女生,可能是隔壁班的,邻居也不放过,今天是佳佳、雯雯、涵涵……张述桐刚记住这些名字,第二年又换了。 他仔细想了想老妈“拐”到圆板酱身上的可能,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可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当年无非混个面熟,如今更没有敘旧的必要。 可姨妈似乎执意要刨根问底: “述桐,你小学在哪上的?” 她一口一个“述桐”叫得亲切,张述桐也只好耐著性子答道: “西门小学。” “这么巧,我们家媛媛也在那里上过一段时间。” 张述桐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下名叫陈媛媛的少女。 “说不定从前真认识呢,媛媛,你小时候留的什么髮型来著,给哥哥看看?” “圆板酱”脸已经红了,她慢吞吞地撩起长发,挽成一个糰子,然后微微晃了晃脸。 一张述桐就不该在宾馆里睡午觉,他现在可能睡得有点懵,脑海里忽然间多了些陌生的记忆,一个小女孩,是不是扎著丸子头记不清了,抱著双膝,在哭……为什么哭?他努力回忆,却只有几个闪回的画面,它们像一面镜子的碎片插在记忆的最深处,张述桐下意识按住心口,有一些难过的情绪像是从里面溢出来。他打了个哈欠作为掩饰,擦了擦眼角,果然睡过头了,张述桐不免好笑地想,顾秋绵昨晚刚说自己產生了幻觉,结果真的出现了,是张乌鸦嘴。 他甩甩头,將这些碎片甩出脑海,强笑道: “可能吧,说不定当时是好朋友。” “是青梅竹马也说不定。” “妈……”顾秋绵表妹的脸皮也薄得可以。 张述桐真的想下车了,好在这时候男人不满地说: “多嘴什么,闺女的脸面不是脸面是吧,她也是大姑娘了。” 女人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嘀咕道: “我就是觉得这孩子眼熟嘛……” 车里的气氛跟著僵住了,谁也不再说话,只有车轮驶过地面的细微噪音,倒是正合张述桐的心意。他看到陈媛媛从兜里掏出一条耳机线,戴在了耳朵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棒球衫,两只手缩在袖口內,呆呆地望著窗外听歌。 张述桐也望著窗外发起了呆,他转念想到,既然陈媛媛一家就住在富丽宾馆,明天的会面能不能托他们帮些忙。 学校很快就到了,张述桐道了声谢,先后和陈媛媛下了车子,他正要挑起这个话题,陈媛媛却抢先说:“表姐好。” 她挥了挥袖子。 回头一看,原来奔驰车旁边还停著一辆奥迪车,顾秋绵正从里面探出一条腿。 她优雅地落在地上:“媛媛啊。”顾秋绵刚隨意地点了点头,就看到了某人。 “你……” 她一挑眉毛。 第302章 绵绵雷达 顾秋绵一挑眉毛: “你怎么在媛媛家的车上?” “碰上你表妹搬家………” “你还帮忙搬家去了?” “没,只是去宾馆了一趟。被你姨妈拉回来了。” “天天乱跑。”顾秋绵白他一眼,“待会再说。” 她去到奔驰车前,和姨夫姨妈打了个招呼,怎么说也是亲戚,既然碰上了面,自然要寒暄几句。“我看述桐这孩子就很好,刚才在宾馆看到了就把他一起捎回来了,”姨妈笑著说,“长得又帅,学习也好,人还老实。” “是……是吗,”顾秋绵也回以一个微笑,瞥了张述桐一眼。 张述桐无辜地耸耸肩。 “刚才在车上刚聊过,他和媛媛小时候还认识呢。” 张述桐肩膀有些僵硬了。 “还认识啊?”顾秋绵笑著问。 张述桐心说真不认识,哦,也许认识,但那也是未来学姐介绍的。 姨妈也意识到自己表达错了意思: “哎呦,你瞧我,我是说,这孩子和咱们家挺有缘分的…” 这时男人打断道: “快进去吧绵绵,天冷了。” 车子远去了,张述桐鬆了口气,他原本觉得自家老妈就是很欢快的性格,但和顾秋绵的姨妈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顾秋绵率先转过身: “媛媛,你也快些回去吧,我和他有点话说。” 陈媛媛立马就跑了,张述桐还在想,顾秋绵在她们眼里有这么可怕吗?为什么自己没多少感觉,他转过脸去,顾秋绵忽然不笑了。 “原来你和表妹小时候认识啊,怪不得刚见面的时候就这么关注人家。” “我什么时候关注她了?” 顾秋绵哼了一声: “还做同桌了呢。” “这个纯属意外。” “不说我都忘了,”她眯起眼,“之前和你前同桌也是这样吗。” 张述桐在心里纠正,什么叫我不说你差点忘了,你压根没忘。 “你表妹这个事,其实我也有点懵。” “什么叫你也有点懵?” “你姨妈说看我眼熟,就敘了下旧,聊到她小学的时候和我同校过一段时间,不过我真不记得了。”谁知顾秋绵对这句话莫名在意: “我姨妈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了。” 张述桐也很纳闷: “你知道我记性挺好的,如果真的认识,不会不记得。” 这话不说还好,刚一说出口,就遭到了秋雨绵绵疯狂地白眼攻击。 “我看你脑子也没自己想的这么好用。” 她瞪著眼说完,就转身走了。 张述桐在原地站了一秒,又想难不成自己真的有个青梅竹马? 他从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如今放在脑子里隨意过了一下,答案依然是否定,如果真认识一个关係要好的女生,生日会上怎么会出现这么多陌生的面孔。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教室里有些吵闹,这个年纪的学生就是这样,大课间取消了,多在室內憋一会,精力便无处宣泄,午休时要加倍地补偿回来。 张述桐没有和同桌问好的习惯,从前总是把“早”掛在嘴边,仅仅因为她是路青怜而已,眼下他回到位置上,还不太习惯同桌换成了別人。 手机上发来了顾秋绵的消息: “来图书馆,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怎么就咱们俩?” 几分钟后,图书馆內,张述桐和杜康面面相覷。 “我不知道,我看到群里的消息就来了……” “先打住,这到底是个什么群?”张述桐其实很早就想问了,“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的群不是只有“thefour』吗?” “这个啊,咱们的那个群不是约定好不再拉人吗,从前就咱们四个,今后也是咱们四个,但有时候顾秋绵和我们联繫,也不太方便,若萍就成立了一个小组。” “那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可能是群名不太好听,里面经常出现一些有关你的討论,先说明,我一向不参与那些八卦啊,”杜康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大家觉得被你发现了会不高兴,就瞒著你,別说是我告的密,哥们。”“杜康观察小组?”张述桐突然蹦出来一个词。 “我靠还有我的?”杜康惊呼。 他们对视一眼,一脸黑线地交换了手机。 杜康边划著名屏幕边牙痒痒道: “她到底建了几个这样的群,是不是还有个中二病观察小组,大小姐观察小组和庙祝观察小组?”张述桐只是面无表情地指指杜康的手机: “你不是说你不感兴趣吗?” 放眼望去,里面全是杜康发的熊猫头表情包。 “我是水群,水群,”杜康忙辩解道,“你看我什么时候参与过討论?” “算了。”张述桐扫了一眼群聊名,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恶意。 铁树开花小组 他现在没心思看他们八卦了什么: “若萍那里怎么回事,她和清逸失踪了?” “她啊,怎么说呢,”杜康挠了挠头髮,“还是彆扭唄,觉得自己做的不妥,注意我说的是不妥哈,”他专门强调道,“她现在也没觉得自己错,但是,確实对你挺愧疚的。” 张述桐知道她是那种上一秒发脾气下一秒掉眼泪的性子,但还是有点好奇发生了什么。 “就是我们分手之后,清逸觉得她说的有点过,虽然是为你好,但不该把绝交掛在嘴边的。”“然后呢?” “她和清逸差点吵起来,清逸就说,你別忘了悲伤狐狸那一次,述桐也是从隧道里上来就在一刻不停地找你,担心你被那个地下室男人发现,那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当初来找你的时候,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找谁帮忙都没用,你会是什么心情?”杜康回忆道,“若萍一下子就哑火了,她就沉默了一会,说要回去找你,大家也都冷静了一下,觉得是该回去,但我们回去了哪还有你的影子,这时候顾秋绵给若萍打来电话,说把你带走了。” “唉。”杜康又说,“你知道吧述桐,有的话衝动的时候说出来不觉得有什么,觉得特別痛快特別过癮,但说完了你准后悔,他们俩就是后悔了,清逸也觉得不该用游戏那个比喻,虽然他是故意激你的,其实到了现在我们大家都明白,咱们知道的那些事,早就不是游戏了。” “反正他俩都挺內疚,有点故意避著你的感觉,至於我。”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我昨天光被你们骂了,我倒没啥心虚的。” 张述桐也不知道他得瑟个什么劲,哭笑不得地说: “这有什么好避著我的,你先等等,我给他们说…” “其实我还有几句话想给你说,述桐,认真的,”谁知杜康按住了他的胳膊,张述桐心说哥们你突然正经起来让人很不適应,杜康一脸严肃地转过头: “我想和你聊聊路青怜的事。” “额……”张述桐一愣,“和我聊,你是指?” “暗恋的事。” 张述桐也不清楚杜康想说什么,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这种事和自己聊有什么用呢? 如果杜康说喜欢,凭著张述桐对路青怜的了解,只能告诉他早点放弃为好,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而且杜康其他时间线也找过女朋友;如果不喜欢,张述桐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他知道杜康和若萍的闺蜜走得很近,这到底算失恋还是什么? “你说吧。”张述桐看出了他的眼中的坚定。下意识坐直身子。 “你们都知道,我从前一直喜欢路青怜……” 一连张述桐都有些不忍心了,杜康说这句话的时候,图书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路青怜淡淡地走进来,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实在不雅,杜康一脸便秘地握住他的胳膊,而他正吃惊地拍著杜康的肩膀以示安慰,所有的动作与表情都被定格在了此刻。 杜康闹了个红脸: “那啥,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还有个午觉没睡呢……先走了啊述桐。”说著夺门而逃。 张述桐为他默哀了一句。 “你们可以聊些不那么幼稚的话题。”路青怜把门关上,“其他人呢?” “还没来,本来有三个人了,现在又走了一个,”张述桐觉得要替杜康解释一下,“他应该是有重要的话对我说,不是在背地里宣扬喜欢你什么的,別误会。” “问题应该出在你身上。” “有吗?” “如果你上午转述给我的话属实,可能让他误会了什么。”路青怜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额角,“你这个人,有时候比较迟钝。” “我知道那样说很过分,”张述桐嘆了口气,“昨天也是我激动了,弄得现在大家都有点僵,清逸和若萍躲著我,也就杜康这里还好些,你也知道我们几个的关係,该怎么说呢,可能关係很好的人就是这样,一旦说了几句重话,不是说疏远了,可想要修补关係,反倒没有关係一般的人来得轻鬆。” “张述桐,这就是你迟钝的地方之一。”路青怜拉开椅子,坐到了他对角线的位置。 张述桐出了会神: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最近说话,”张述桐皱眉道,“怎么和要出家一样?” “我虽然是庙祝,但不是出家人。”路青怜隨意地翻开了一本书。 “我是说,有种无欲无求的感觉。” “可以这……”她顿了顿,“隨你怎么想了。” 张述桐总觉得她最近一一或者说从昨天开始,就有些奇怪,尤其是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他想了半天,得出了一个很无语的结论一一这女人好像不怎么毒舌了。 这无疑是一件好消息,但张述桐见鬼地有些怀念那时候的相处模式。 “先说正事好了。”张述桐说,“我中午去了宾馆一趟,顾秋绵姨妈一家住在那里,明天去那里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托那家人帮个小忙。” 张述桐像以往那样分析道: “点位我已经找好了,但你不能露面,一定要藏好身份,我这边也是个问题,如果宾馆的故人就是那个地下室男人的话,他看到过我的脸……” 路青怜啪地一声將书合上。 “有什么问题吗?”张述桐不解道。 “不如等顾秋绵同学来了再说,不然等她来了以后,还需要重复一遍。”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又翻开书本,可张述桐注意到这不是她刚才看的那一页,甚至与原来的內容隔得很远,很难说有没有看进去。不久后顾秋绵推门走进来,带起了一阵寒风。 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是个娇气的女孩子,顾秋绵一进门就在地毯上跺跺靴子,又往手心里嗬了口气,脆生生地说: “班里出了点事,来晚了,抱歉抱歉。” 张述桐说: “没事,先坐吧。” 她说: “抱歉抱歉。” “……你快坐吧。” “抱歉抱歉抱歉!” 张述桐怒了,怪不得铁树开花小组里有个他不认识的暱称,就叫“抱歉抱歉”,原来是这只羊!顾秋绵笑得身子直颤,她示威性地朝张述桐翻个白眼,好像在报表妹之仇,张述桐帮她拉开椅子,是投降认输的意思: “就我们三个了,別耽误时间。” “他们几个呢?” “都有点事情,不过明天也不需要太多人。” 张述桐將中午的发现和顾秋绵重复了一遍。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画了一个酒店的方位图,正向推给她们看,却发现路青怜和顾秋绵坐得都离自己很远: “能不能靠近一点?” 趁两人看著地图的时候,张述桐又拿笔指了指一个圆圈: “这是最好的观察的位置,你说要带几个保鏢过来,但我回去后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地下室男人就是从你们家离开的司机,那些车,还有那些人,他都认得,再加上对方的防范意识很强,人越多说不定只会適得其反。” 他又拿出手机,找到那封信的照片: “你看,既然他在信里只说了酒店,却没有写出房间號,就说明他一直抱有防备。” “你的意思只有我们三个?”顾秋绵皱眉道。 “我的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个。”张述桐指了指自己和路青怜。 元旦快乐与番外 元旦快乐与番外 新的一年,祝大家元旦快乐,身体健康。 月初求下月票,本月番外足足有一万字,修罗场,记得在详情页解锁(当然可能还在审核,需要一点时间放出来,大家记得把月票留好。) 至於之前说的好消息,是本书售出了实体出版,敬请期待(看了些疑问,有进一步的进展会和各位说)。 最后是本月月票回馈: 从1月1日0点到1月7日24点间;大家投出的所有月票中,將抽取50位读者,每位一份疯狂星期四(v50)。 ps: 活动期间投月票即视为自动参与,投票越多中奖概率越大。 抽奖方式以月票编號为依据,活动结束会以单章的形式公开结果,大家记得留意。 雪梨燉茶,拜谢! 侦探,木头,绵羊与蛇 出於版权保护,本章暂不支持网页阅读 第303章 「骯脏交易」 第303章 “骯脏交易” “只有我们两个进去,你最好在车上等————” 顾秋绵伸出手:“停!” “怎么了?” “那你把我喊过来干什么?” “————好像是你喊的我?” 顾秋绵面不改色:“那你觉得我把你喊过来干什么?” 张述桐说不过她:“我的意思是,车上多少安全一些。” “否决。” “而且在外面也能做很多事情————” “否决!” 顾秋绵一瞪眼睛:“我姨妈一家又不是保鏢,我不在现场他们为什么要听你指挥,又不是昨晚那样可以提前安排好,一旦有情况,难道要我在车上和他们慢慢打电话沟通吗?” “那————好吧。” “下一个问题。”顾秋绵一拍桌子。 张述桐小声对路青怜吐槽道:“你看,她一来,我们俩就做不了主了。” 路青怜並不理他。 张述桐討了个没趣,只好说:“先明確一下这次的目標,首先,不要惊动她的奶奶,无论如何都要隱藏好我们三个的身份,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定通过这次会面,弄清那个故人”的身份,最后,如果能偷听到他们这次的谈话、也就是信里提到的往事是什么,就最好不过。” 张述桐又点亮手机:“要想达成这些目的,就不得不明確一个问题,那封信是什么时候交到你奶奶手上的,我认为是那一次,你觉得呢?”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我也觉得。” 所谓的“那一次”,就是上个星期天的事,两人追隨著泥人发现了禁区旁的庙祝墓穴,又在墓穴上发现了路青怜的奶奶和一口被破坏的棺材,事后路青怜回到庙里,告诉自己有人调虎离山,悄悄进了庙里翻找了什么东西。 张述桐对顾秋绵简单解释了几句,但没有透露泥人的存在,只是说那天路青怜发现庙里进了小偷:“现在做一个推断、那个悄悄溜进庙里的人、在宾馆留下信的故人、以及明天同她奶奶会面的人,他们是同一个。 “既然是这样,沿著这个推断接著猜测一下,他约好了明天在宾馆碰面,也许会像上次那样,提前用一张假身份开好了房间,我们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可以划定一个大概的时间段。” 张述桐在纸上画了一个点:“这是上个周末,对方溜进庙里的那天。” 他又在另一头画了一个:“这是明天,会面的时间。” 张述桐將两个点连了起来,又看向顾秋绵:“从上个周末,再到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所有客人开房的记录,需要你通过家里的关係提取出来,这个难做到吗?” 顾秋绵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问:“我也有一句话想问,“只有我们两个”?” “三个。”张述桐立即说。 她说:“可以。” 张述桐腹誹这人可真是小心眼:“如果能提前锁定房间號,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我今天研究了一下宾馆的外墙,每个房间都有一个露台,而露台与露台之间相隔不是太远,我去阳台上提前藏好,”说到这里,他又对顾秋绵说,“最好能让你姨妈一家帮忙接应一下。” “我不同意。”耳边响起一道平静的嗓音。 “有什么问题吗?” 张述桐觉得这个计划不算太完美,但在临时拿出来的方案中也算不错的方案“太冒险了。” “可想要听到他们的对话只能去阳台。” “那就不听,”她利落道,“一个最稳妥的办法,我在宾馆门口等她进来,看她进了哪一间房间,等离开以后,去房间里找到那个人。” 张述桐看她几句话就做了决定,下意识看了顾秋绵一眼,可顾秋绵只是將中性笔轻轻敲在桌子上。 “我们呢?”张述桐问。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你们两个冒险,只有我自己。 张述桐皱眉道:“你是在主动放弃一部分情报。” “你最近好像有些捉迷藏上癮。”路青怜也皱起眉毛。 事实证明,张述桐上午对若萍说的话是正確的,两人只是暂时搁置了矛盾,隨时都有再度开火的倾向。 这里没有和事佬,张述桐也懒得和她吵,他乾脆不再爭辩,拿起笔点了点眉心。 “那就改一下后半部分的计划,不过还是需要顾秋绵出面。” 张述桐看向她:“借你爸的窃听器用一下。” 顾秋绵却嘆了口气:“你不是想瞒著我爸爸吗?” “这个当然。” “可窃听器————”她也学著张述桐拿笔点了点眉心,头疼道,“我想想办法好了,还有什么,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暂时,没了吧。” “好————” 话没说完,顾秋绵的手机响了一下,原来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在找她。 “那就这样定了。”她站起身,將手按在桌子上,为本次会议收了尾,“我去查住客的记录,至於明天採取谁的方案,看我爸爸的態度。” 她谈及正事的时候有时很小心眼,有时乾脆利落极了。 午休也快要结束了,张述桐跟著起身,却发现路青怜又翻开了那本书:“不一起走吗?” “我有这里的钥匙。” “那好。” 今天教室里挺吵的,张述桐对这个回答不出意料,便和顾秋绵一起回了教学楼。 他们並肩走在一起,张述桐急匆匆地迈开脚步,被顾秋绵扯住了衣角:“慢点,我跟不上。” “不是回去有事吗?” 她像个小女孩一样背起手,走一步便停上几步。 “不著急。” 如果这一天下了雪,张述桐毫不怀疑顾秋绵会弯下腰,从路边团起一个雪球向他丟过来。 “今天的事麻烦你咯。” “不是白帮的。” “————谢谢。” “你觉得,光说谢谢有用吗?” 还是要走到那一步了吗?赤裸又骯脏的利益交换。张述桐悲哀地想到,只好拿出在宾馆抓的水果糖,放了一颗顾秋绵手心里。 她白了张述桐一眼,然后剥下糖衣,一侧的腮帮鼓著,脚下蹦蹦跳跳。 “其实我也挺开心的。”顾秋绵仰著脸说。 “你————” “別说话。” “嗯?” “我有七成的把握,你这人又要说煞风景的话。”顾秋绵吃著糖,声音也含糊了。 张述桐只是想问她为什么开心,觉得自己有些冤枉。 “我差不多明白昨天他们为什么和你吵了,”顾秋绵不住地嘆著气,“唉,你啊你,我发现真需要有个人来盯著你。” “也许吧,”张述桐隨口说,“你眼睛大,我看你很合適。” 顾秋绵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了他前面。 半边操场都被铁皮围住了,他们绕了一段路,慢吞吞地走在水泥路上,张述桐口袋里还有一颗糖,他一共拿了两颗,眼下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两个人说话都含糊糊的,在一班门口分別。 大概是上课铃快要打响的时候,路青怜回到了座位上。 张述桐习惯性地要戳一戳她,但转念想想,该商量的都已经商量过了,只等顾秋绵回信。 有她加入进来真的方便很多,张述桐由衷地想,不然光是调取入住记录这一项就能把自己卡住。 第一节课过去了,张述桐问:“明天怎么去接你?” “我知道那家宾馆的位置。” “走过去?” “如果公交车停运的话。” 好吧,他確实忘了公交车,从自家小区门口坐到港口,也就是从小岛南部坐到北部,不需要走多少距离。 张述桐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个问题,儘管计划都定好了:“我明天该怎么出去?” 路青怜扭过脸说:“你想说什么?” “你打的小报告,问我?” “我会在门口等你,然后和你妈妈解释清楚。” “那好。”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度过,他的同桌的確是一个存在感很弱的人,有时望望窗外,他才会意识到旁边坐了一个人,操场上静悄悄的,午休的时候,挖掘机便已经开到了操场上,但为了不妨碍正常的教学秩序,估计只在早晚动工。 放学铃响了。 张述桐差不多习惯了一个人回家的日子,他站起身,却想到今天轮到他们组值日,路青怜是组长,她来分配工作,张述桐分到了擦黑板和换垃圾袋,当他从外面回来时,同组人还在气喘吁吁地拖地。 “用不用帮忙?” 路青怜正抬起桌子的一角,將一片草稿纸扫了出来。 “你可以回家了。” “我妈今天加班。” “那更应该走快点。” 张述桐回到位置上,写起了作业,他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主动写作业的一天,好处是路青怜不再说什么了,就连扫地的时候也会避开他的桌子,像是为了不打扰他专心学习。 將数学试卷写完一面的时候,教室的灯被关上了,值日生整理著工具,匆匆背起书包,顾秋绵的表妹是第一个走的,她在班里谁都不认识,別人聊天的时候只好埋头扫地,但看得出平时没做过家务,很不熟练,最后还是路青怜將她那份顺手做了。 某种意义上,圆板酱运气差得可以,开学第一天碰到了地震,第二天就是值日。 教室的光线隨著灯光暗了下去,意味著张述桐也该走人,他装好作业,正碰到路青怜背起书包:“走之前记得打扫下自己脚下。” “有必要一直躲著我吗?”女人是种很记仇的生物,张述桐无奈道,“我承认那天早上的话说重了,但类似的话你又不是没说过。” 他好像明白哪里出问题了一这件事说起来很绕很复杂,他能想通也不太容易一他今早主动和杜康道了歉,却漏了路青怜,偏偏路青怜知道他和杜康道歉,自然被记了一笔。 路青怜闻言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去拿了扫把,轻轻將一张水果糖的糖纸扫了出去。 “走了。” 她侧眸说。 张述桐最后也不清楚有没有猜对,他只是拎起书包,和路青怜先后出了教室,两人一起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黯淡的云层在天空上烧著,夕阳如火。 > 第304章 「奇怪的肉麻」 第304章 “奇怪的肉麻” 张述桐跳下教学楼门口的台阶:“话说,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我回去吃。” 拒绝。 “那个mp3你真不收了?”张述桐又问。 “你可以送给其他朋友,或者自己留著戴。” 又是拒绝。 “你有点不近人情了。” “是。” 这次居然是肯定。 与路青怜同行与和顾秋绵比完全是两种感受,后者是散步,前者是赶路,说不上敦优孰劣,只是因为他们的脚步都很快,张述桐跟在路青怜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不算並肩,他还蛮喜欢和路青怜一起走路的,不用顾忌谁的速度,也不用特意停下来等谁,就像一个人閒逛。 “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我是说放学后。”张述桐补充道,“我知道你没去给小满补习。” “找一些东西。”路青怜的脚步停顿了一瞬,算是专门等他。 “比如呢?” “那封信,”路青怜说,“但我的確没等到她不在庙里的时机,这一次多亏了你。” “谢谢夸奖。”张述桐颇感意外,“你坦率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不要这么轻佻,”谁知她平淡地说,和从前的口吻不同,这次也像一种拒绝。 张述桐心想都道歉了还不够吗,怎么还是冷冰冰的。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一段路也要经过操场,张述桐看了看蓝色的铁质围栏,有几个熟悉的字映入眼帘,他本来走过去了,又几步倒回来:“建宏集团————居然是她家的施工队。” 张述桐惊讶了一瞬,隨后又想,顾秋绵家里可不缺施工队,倒也正常。 他停下的时候路青怜已经走远了,张述桐几步跟上,原本放学后的路线是一条直线,现在却要多绕半个圈子,所以他们路过了平时几乎不会来的仓库,而在仓库的门前,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 小满正鬼鬼祟祟地贴在门上,一看他们走进,连忙“嘘”了一声。 “你在这里干什么?”张述桐好笑地压低声音。 “案子。” “密室杀人案,还是藏尸案,犯人在哪?”他左右看看,“別担心,你路姐姐今天在。” “不是啦!”小满本来努力作严肃状,闻言咯咯笑了起来,“是之前和哥哥说的仓库里的哭声,才不是那么大的案子。” “所以你就趴在门上听啊————”张述桐眼角一抽。 真的有损侦探的形象了。 小满说没办法,这种哭声不是天天有,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张述桐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借一把钥匙?小满说不可以隨便寻求大人的帮助,张述桐想了想:“不可以產生依赖心理?” “嗯,差不多吧,奶奶就是这样教我的。”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类似的话好像她也说过,却被路青怜打断道:“你如果喜欢仓库的话,可以现在就去借一把钥匙。 ,说完她又温声问小满:“不跟奶奶回家吗?” “奶奶这几天要留下出期末的试卷,”小满看了眼手錶,“还有十分钟才能下班哦。 “” “等一会儿吧?”路青怜问。 “好。”张述桐没什么所谓。 就这样他们找了块避风的地方,张述桐本想和小满继续討论一下侦探的素养,不曾想儘是路青怜陪她说话了,是路青怜少有的温柔的一面。 不久后徐老师下了楼,他们和小满挥挥手,转身离去。 头顶的火烧云淹没在渐黑的天色中,此时校园里没有多少人在,操场上的挖掘机嗡嗡地举起摆臂。 张述桐又和小满招了招手,小女孩在原地用力地挥舞著手臂,这次真的要走了,他在心里说,但没走多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张述桐无奈地笑笑,又一次挥挥胳膊。 但很快他们出了校门,朝回家的方向拐去,便再也看不到小满的身影了,路青怜便跟著收回了视线。 “你最近也变了好多。”张述桐说。 她和小满刚刚说的话,都快要比和自己一下午说的多了。 “刚才没有说完,”路青怜却说,“除了那封信,我还去找了泥人,从前只顾著回收它们,忽略了泥人的身体结构。” 张述桐闻言沉默下来,半晌,他才说:“还是因为那件事啊。”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宾馆的那封信、因为“泥人化”,路青怜就是从那时起慢慢改变的0 “那————”他却做不了更多的事,“待会我陪你接著去找?” “明天去过宾馆再说好了,说不定能得到更直接的答案。” “也对。”张述桐故作轻鬆地问,“这件事过后,坐渡轮去湖上逛逛怎么样,你还没坐过渡轮吧,船靠岸也不会赶人走的,可以在上面等著返航。” “很晃吗?”她扭过脸。 “不晃。”两人並肩走著,张述桐便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下,“很大的船,很稳的。不过没有船舱,要站在甲板上,这个季节也没有好看的风景。” 张述桐转念又想,顾父曾说他旗下游轮就要试运行了,就在寒假,不知道能不能把路青怜带出去,他的心情好了一点,正要问上一句,这时候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稍等,接个电话————” 是顾秋绵的电话,他刚把话筒贴在耳边,就听到她飞快地说:“查到了。” “怎么样?”张述桐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从上个周末到今天下午的记录,有一个男人开了整整一周的房间,其他人最多住一或两天,如果明天没出现其他可疑的人选的话————” “那估计就是他了。”张述桐思索道。 一小岛上本就没太多好玩的,尤其是冬天。 如果是旅客,两天时间就能將整座岛逛一个遍了。 如果是探亲,往往会有住处。 只有怀著其他自的来岛上,才会住一个星期这么久。 “那窃听器呢?”他追问道。 “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的。” “坏消息是没有好消息。” 张述桐立刻就明白了,他鬆了口气,看了路青怜一眼,眼里的意思很清楚:“还是要用我的办法。” 他又对著电话,有些难为情地说:“这次多亏了你。” 他好像从未这样拜託过別人,又或者说拜託其他人的时候感觉还好,唯独到了顾秋绵这里是个例外,难道这就是大男子主义? “多谢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讲礼貌啊?”顾秋绵不满道,“不是抱歉就是多谢。” “我是觉得这次你帮了大忙。” “谁让我答应了要帮你呢。” “如果把我”换成本小姐”,说不定更符合气质。”张述桐开了个玩笑。 结果顾秋绵嫌弃地咦了一声:“好土。” “好了好了,先吃饭去了,吴姨那边催了,晚上再说。” “好。” 张述桐掛了电话,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开著扩音器,而路青怜就走在他的身边,就是说他和顾秋绵的电话被听得一清二楚,不知怎么张述桐有些尷尬:“你听到了,那就这样定了。” “好。”路青怜同样简短地回道。 此后一路无话,很快他们走到了小区门口,在那盏老旧的路灯下停住脚步,天色暗了下去,却还没有七点,所以路灯没有点亮,四处黑漆漆的。 温度也开始降低了,夜里的风更加大了,只可惜老妈今晚不在家,如果在的话张述桐会喊上路青怜去家里吃顿晚饭,但现在回去,两人只有吃麵条的份,张述桐知道她回去还要忙,便不再多说什么:“明天见。” 他转过身,路青怜却从身后喊住他:“等一下。” “嗯?” “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路青怜的样子像是斟酌著什么,“关於你昨天早上说的那些话————” “喂,都道歉了,能不能別再提了?” “你误会了,我没有因为那两句话生谁的气。” “这叫不叫嘴硬?” 他心说你就差把生人勿近写脸上了,也不对,对小满倒很亲切,不如叫生桐勿近。 不错的玩笑,张述桐把它记下了,打算遇到合適的机会讲给路青怜听。 可路青怜根本不理他的话,只是轻嘆口气:“我说了,你在某些方面意外地迟钝。” “打断一下,路青怜同学,”张述桐狐疑道,“你知不知道“铁树开花”小组?” “我没有因为那两句话对你不满,”她只是重复道,“但那两句话之前的一些话,的確让我想了想。” 张述桐都快忘了自己还说过什么了—那句当成妈妈除外。 “当时是故意那样说的,”他嘀咕道,“没有真把你当成谁的意思,额,別误会————” “我明白,”她轻轻点点下巴,就那样注视著他的双眼,“所以我想说的是,张述桐,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张述桐一时间愣住了,什么情况?他想,突然这么肉麻干什么,大家一起经歷了这么多当然是朋友,寻找过狐狸对付过泥人,也一起划著名橡胶艇潜进湖里,就连受伤也经常倒霉地同时负伤,他救过她她也救过他,朋友就是这样的关係吧。 “是吗?”他嘀咕道,“我是不是该说很荣幸?” “我也希望,可以一直是。”谁知路青怜又柔声说。 张述桐只好回道:“我也希望,其实————”他强忍著肉麻,“我很早就把你当朋友了。” 而且是蛮重要的朋友。 “嗯。”她好看地笑了笑,儘管笑容很浅,“明天见。” 路青怜就这么转身走了。 张述桐站在那盏老旧的路灯下,一直等路青怜的背影融入了黑夜,一整条街上的路灯像是得令般同时亮起,张述桐回过神来,小路的尽头却已经空空如也,他慢慢转过身子,慢慢走上楼梯,慢慢推开了防盗门,將自己摔在沙发上。 张述桐还是没懂她说那些话是什么用意,这时候脑海中反倒闪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场梦中,路青怜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而且是临別前的样子。 > 第305章 「闹彆扭」(补更) 第305章 “闹彆扭”(补更) 1月26日,周六。 中午十一点,油烟机的响声盖过了一切,张述桐在臥室里,打开衣柜,思考著今天的穿著。 他先是拿起了那条黑色的围巾,准备在宾馆里用它蒙住脸,可围巾实在太长了,如果出现什么变故—张述桐脑补了一下那副画面,情况紧急,他拔腿跑出了一米,然后被路青怜的奶奶或者宾馆的男人伸手抓住了围巾的尾端。 还是算了。 他又挑选起帽子,针织帽或是鸭舌帽,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来了。”他高喊了一句,小跑著去打开了门,路青怜那张精致的瓜子脸露了出来,挺翘的鼻子,小巧的粉唇,细长柔美的眉毛此时却微微皱起:“你不是说,阿姨不在家吗?” 显然她也听到了巨大的油烟机声。 “她突然回来了,知道你要来,非要喊你吃顿饭,我有什么办法。”张述桐说著半真半假的话,仔细打量了一下路青怜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异常的地方,又补充道,“多蒸了一人份的米饭,先进来吧。” 路青怜闻言没有推却,只是弯腰拿出拖鞋,换好后进了客厅。 “喝什么?茶?果汁?不过我推荐可乐。” “我奶奶今天会来。”路青怜开门见山。 “噢。” 张述桐点点头—这的確是最关键的一环,他们的计划都是建立在对方去宾馆会面的基础上。 路青怜没有坐下,思索道:“从上午起她就在注意时间,平时她很少看表。上午下山时我有意说了要去学校,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应该在想会面的事。” “只欠东风啊,不过先不要琢磨这些了,”张述桐模仿著她的语气,“你最好先坐下歇会,放鬆一下,对了,看这个— —” 张述桐快步回了臥室,將两顶帽子拿在手里:“帮忙参考下,哪顶更合適?” “隨你喜欢。”路青怜的视线只是在它们身上停留了一瞬,“我先去厨房帮忙。” 张述桐便停住正要倒水的手,別说喝水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坐下过。 经过了打小报告事件后,她和老妈的关係又变好了一些,可给人的感觉很奇怪,老妈看路青怜的眼神笑眯眯的也就罢了,看自己时却意味深长,张述桐望著空荡荡的客厅,不太好意思偷懒,他也朝厨房走去,可刚打开门,就被推了出来。 “本来就挺挤了,你下楼去买馒头吧,桐桐,再晚点就卖光了。” 老妈头也不回地说:“青怜想吃什么?让他一起买回来。” —首先,您老人家说漏嘴了,约好了在同学面前喊我“述桐”而不是小名。 其次,您老人家又说漏嘴了。 “馒头?”路青怜果然问。 “嗯,你想吃米饭吗?”老妈和她话说的时候没什么大人的架子,“不过现在蒸有点来不及了。” “我吃什么都好。” 路青怜道了句谢,张述桐本以为她会冷冷地扫自己一眼的,然而没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十几分钟过去了,等他提起一兜馒头回来,不只是油烟机在响,洗衣机居然也在响,张述桐走进厨房,只剩路青怜站在案板前。 “我妈呢?” “阿姨在阳台。” 午饭应该还有一道韭菜炒蛋一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路青怜正在碗里噠噠地打著蛋液,几个眨眼的功夫,提起的筷尖上便掛起了一道金黄色的弧线。 “人形打蛋器啊。”张述桐喃喃说。 “饭桶。”路青怜放下碗。 她手下不停,又把翠绿的韭菜放在案板上,菜刀的起落如急促的鼓点,韭菜隨之变成整齐的小段,看得张述桐嘆为观止。 “我刚才是在夸你。” “你话好多。”路青怜终於受不了地说。 张述桐侧开身子,將盐罐递给她,路青怜在蛋液里加了一小勺盐,张述桐又提醒道:“可以加一小勺白醋,去腥的。” “好。” “据说白胡椒也有用,要不要试试?” “你也可以去外面喝水。” 这到底是谁家?张述桐纳闷地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距离十二点还差一刻,他们坐在饭桌上,张述桐伸出筷子,朝那道韭菜鸡蛋夹去。 “好吃吗?”老妈问。 “好吃。” “再尝尝这个,”老妈又指了指一道芸豆炒肉,“这个呢? “也好吃。” “儿子,你觉得青怜的手艺和我的比哪个更好?” 张述桐头大地想这算什么问题:“————都挺好吃的。” “不行,必须选一个。”老妈目露凶光。 因为韭菜鸡蛋里没有加胡椒,张述桐毫不犹豫道:“芸豆。” “这两道菜都是青怜做的。”老妈要笑疯了。 张述桐却笑不出来,他慢吞吞夹了一块鸡蛋,是很好吃的意思。 路青怜也不说话,只是小口咬著馒头。 “你们俩好像不太对劲?”老妈奇怪道。“我还挺喜欢看你们俩拌嘴的,怎么今天都不说话了,像是闹彆扭。” “挺不错啊,没闹彆扭。”张述桐心不在焉地说,“要不她怎么坐在这里吃饭?” “青怜想来看看我不行?”老妈很傲娇地说道,可她眉心的疑惑不减,“你们俩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可完全不是这样子,现在就感觉————少了些什么。” 事实证明,当妈的也不一定帮著儿子说话,老妈半个玩笑道:“青怜,他这几天不能出去,是不是还在记咱们俩的仇?” “阿姨,”这时候路青怜告了句歉,“我们吃完饭就要走。” “又要去干什么?”老妈惊讶道。 张述桐这才找回一点老妈说的“从前”的感觉,路青怜面无表情地投来视线,意思是: 你居然没有说? 在等你。 张述桐也用眼神示意。 她移开目光,解释道:“张述桐同学要去帮我一个忙,您不要担心,这次不会有危险,我也会看著他。” “我倒不反对你们出去,只是有些纳闷————”老妈又打量了他们一眼,最后笑了笑,“那就出去玩吧,开心点。” 张述桐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当没听懂的,但结果就是这顿饭吃的很快,不得不说路青怜的手艺確实比自家老妈好点,他平时吃饭只吃一个馒头,今天多吃了半个,张述桐把最后一根肉丝塞进嘴里:“我去准备一下。” 他回到房间里,將收拾好的物品一股脑地塞进包里,再从臥室走出来的时候,路青怜已经帮老妈把碗筷收拾进了厨房,他们换好鞋子、穿好外套,一同在门口道別。 时间来到十二点,上午又是一个办理入住的高峰期,好在如今不是旅游的旺季,排查起来比较轻鬆,顾秋绵还没有回信,张述桐收起手机,和路青怜匆匆下楼。 很快他们坐在公交车上,一前一后,张述桐又问:“到底哪个帽子好看点?” “说过了,隨你喜欢就好。”路青怜回过头,有些头疼的样子。 “问题是,另一顶是给你的,你头髮太长了,很显眼,最好包起来。”赶在她说话之前,张述桐又补充道,“知道你有洁癖,但没办法,忍一忍吧,对上你奶奶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最后张述桐对著车窗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路青怜则把头髮藏在了针织帽里,两顶黑色的帽子跳下公交车,张述桐刚想问我妈说的奇怪其实我也感觉到了,到底怎么回事,可不等他说话,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就降下了车窗。 现在他们在港口边,走去宾馆不超过十分钟,顾秋绵的打扮更加夸张,一顶贝雷帽,一副太阳镜,像极了出去度假的大明星,她对司机吩咐了几句,下了车快步朝两人走来。 “用完要还我。” 顾秋绵伸出手,白净的手心里躺著两枚圆圆的硬片。 “你居然要了两个?”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想想该怎么说————边走边说吧。”顾秋绵移开目光,和路青怜打了个招呼,又说,“一开始我爸不太愿意的,我也不好告诉他在三楼发现了窃听器,就说有个同学,想要在宾馆里打探一些事情,托我帮个小忙。 “然后,我问我爸爸,这种情况有没有好的办法,”说到这里她剜了张述桐一眼,“他问是不是那个叫张述桐的男生,我说是,他就笑笑,让保鏢拿进来一个小盒子,不过你用完记得还回去。” “就这么简单?”张述桐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 谁也没想到顾父会是这种態度,窃听器又不是过家家的玩具,就算答应了,也该对它的用途刨根问底。 “那你出来不就露馅了?”张述桐觉得她有点傻。 “我爸先走了嘛,他说中午出岛有个饭局,我也嘱咐司机不要说了。”顾秋绵倒不怎么担心,“我先教你怎么用吧,其实挺容易的,我从车上就学会了。” 看来真的很简单,张述桐心想,连这种电子白痴都一学就会。 三人朝著宾馆的方向走去,而他们两个走在前面:“昨天说的那个男人呢?” “302房间,暂时没有发现其他人。” 那就直奔302了,不过————张述桐又说,“我自己去敲门不太好,也不太好带上你们两个,最好有个大人。” “我跟姨夫打过招呼了,我姨妈容易露馅,”顾秋绵小声说,“他说儘量配合你,等会进去了你去找他。” 他在宾馆前停下脚步,条件反射般打量著街道上的车子,落叶在路面上滚动,他却没有看到那辆黄色的小车。 张述桐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时间来到一点。 静謐的走廊上被两道脚步声打破,为首的男人穿著一身休閒装,脚下却是擦得蹭亮的皮鞋,看上去不太协调,他身后跟著一个少年,戴著棒球帽,將羽绒服的拉链拉得很高。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来到了三层的第二间房间前,顾秋绵的姨夫看了张述桐一眼,他点点头,男人伸手敲响了房门。 漫长的等待中,张述桐屏住呼吸,儘量藏在了男人身后。 他在心中默数著时间,大概过了十几秒,仍然是一片安静。 “有人吗?”姨夫犹豫了一下,又用力敲了敲门。 要不是张述桐问过前台—这间房间的房卡在取电器上插著,兴许他也会转头离去。 姨夫看了他一眼,张述桐摇摇头,男人只好接著敲门。 终於房间里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是起身下床的声音,接著对方穿上拖鞋、踩过了房间里的地毯,张述桐一阵恍惚,似乎又记起了那天在別墅的三层听到的声音。 “不需要打扫房间。”门內响起一道沉闷的男声。 “孩子他二叔,”姨夫突然换成了省城的口音,“我带著娃过来看你了,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连声音也变了?” “认错人了。” “是我啊,老陈,咱们家那些破事都过去这么久了,”看来姨夫也是个生意场上的好手,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说你就別记恨了,都四五十的人了,今天我就是来给你道个歉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房门被猛地推开,又在一瞬间猛地停住。 张述桐连忙移动视线,可里面没有开灯,今天阳光不错,可窗帘也全部被拉上,浓烈的烟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一下,他本想看清对方的脸,可门板上插了一道链子锁,只打开了一条缝隙。 “找错了。”声音重复道。 张述桐却觉得这道声音不太自然,像是故意模糊了嗓音。 姨夫隨即愣了一下,訥訥道:“不是203房吗?” 张述桐看出他是有意打个圆场,却起了反效果一对方似乎懒得打理这里这些藉口,在门板即將合拢之前,张述桐连忙向前一步:“叔叔————” 可对方像是听不到他说话,毫不犹豫地將门关死,他的脚隨即被夹在里面、疼得张述桐眉毛一抽,姨夫见状用力一推门,不由提高声音:“夹著孩子了!” 门板又倏然一松,沉默,只有沉默,姨夫下意识拉了张述桐一下,等他把鞋子从门缝里抽回来,一枚窃听器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门板內侧。 > 第306章 消失的房间(上) 第306章 消失的房间(上) 张述桐將帽子压得更低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电梯里走去,直到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才稍加鬆了口气。 “我下午还有事情处理,只能陪你们到这里了。” 张述桐闻言抬起头,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顾秋绵的姨夫,对方和顾父应该是同龄人,面相上却要老了十岁不止,平头、国字脸,双鬢已经白了,在张述桐心里,他活脱脱是一个徐老师的翻版。 男人又严肃道:“绵绵爸爸决定好的事不该我过问,但你们手里拿著那种东西,一定要有数,千万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张述桐想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反应,他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这个年纪还是要好好读书啊。”男人最后摇了摇头,说不上是指责还是唏嘘。 电梯门刚一打开,男人便率先走了出去,顾秋绵就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著,见状站起了身他们边说话边往外走,顾秋绵將对方送到门外,自送姨夫上了车子。 张述桐对路青怜比了个搞定的手势,也跟著走了出去。 “怎么样?”顾秋绵问。 “房间里很黑,怎么都没看清,不过也算因祸得福,那枚窃听器一时半会是不会被发现了。”张述桐又问,“你姨妈和表妹呢?” “去市里了吧————嘘,先听。”顾秋绵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黑匣子,將耳机线插在盒子的末端,根据顾秋绵的介绍,当匣子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就代表窃听器接收到了一定分贝的声音。 眼下她戴上耳机,配合著那副太阳镜和贝雷帽,比起度假,更像是担心被狗仔跟踪的明星。 当然张述桐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全身上下只比顾秋绵少了一副墨镜,让人想起这年头的花边新闻,往往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酒店门口,左顾右盼,和两人现在的扮相差不了多少。 他倒不著急將耳机要过去,距离下楼还不到五分钟,能听到声音才是见了鬼,张述桐看看时间,距离两点只剩半个小时,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路青怜奶奶的到来。 “进去了。”他伸手在顾秋绵眼前晃了晃。 谁知她用手指封住嘴唇:“有声音,你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我怎么听————” 顾秋绵將一只耳机塞进了他耳朵里。 张述桐愣了一下,还真有动静,像是谁的脚步,他正想著对方是不是有所防备,接著,貌似是门被打开的声音传入耳中:“走了?” 一个女人问。 “走了,出来吧。”男人笑道,却不是刚才那道沉闷的嗓音。 张述桐和顾秋绵对视一眼,一时懵了。 “两个人?”顾秋绵不敢置信道。 “嘘。”这次是张述桐按住嘴。 “你家的人还是我家的?” “你听到了才对,找错门了。” “谁让你刚才沉著脸,嚇我一跳————”女人嗔道。 这时门又响了一下,那应该是卫生间的门,一男一女去了里面,水哗啦啦地流淌著,耳朵里嘈杂得要命,喘息声、呢喃声,不久伴隨著一道微弱的呻吟:“轻点————” 他们摘下了各自的耳机。 “偷情?”张述桐迟疑道。 顾秋绵无声地张了张红润的嘴唇。 张述桐一拍额头。 他掏出手机,对著路青怜发送道:“好像闹了个乌龙————” 几分钟后,三人藏身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 除了路青怜依然是淡淡的表情,张述桐和顾秋绵都有些尷尬。 “怎么会有人偷————怎么会有人住一个星期的?”顾秋绵气得要命。 “也算正常吧。”张述桐嘆道。 “正常什么?” “————不正常。” 她一挑墨镜,刚皱著眉毛想说什么,又握起手机站起身:“我再去问一下其他的住客,你们等等。” 说罢顾秋绵气冲冲地出了宾馆。 看来大小姐真的不太亲自管事。 张述桐收回视线,小声对路青怜说:“你觉得,是我们没找到那个房间,还是那个人真的准备和你奶奶在大厅里碰面?” “放弃这个计划好了。”路青怜扫了眼墙上的掛钟,“按我昨天说的做,也是最稳妥的办法,我在这里等她————” 张述桐打断道:“我发现你最近碰到事情总想后退一步。” “我只是选了最稳妥的办法。” “各退一步。”张述桐商量道,“各退一步吧,顾秋绵在楼下等你奶奶,我们三个人里就她面生,不会被怀疑,你和我去楼上找那个人。 1l 路青怜闻言指了指她的耳朵,张述桐皱眉道:“你耳朵?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无奈道:“窃听器还在门里,找到了又怎么样。” 张述桐伸出手:“我这里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就代表他们还能再试一次,如果能在最后的三十分钟里找到那个房间,就还有机会听到谈话,如果找不到,起码有路青怜的方案兜底。 这时顾秋绵推门走了进来,眉毛却比走时皱得更深了:“其他的住客都很正常。” “今天还没有退房的有几间?”张述桐问。 “八间,”顾秋绵说,“但你不要想著像刚才那样把每一扇门都敲一遍,我托的人也只能做到调出记录、让宾馆的人配合你去刷门很难,更別说还要装窃听器,”她揉了揉太阳穴,“现在两个办法给你,听她的,或者告诉我爸,他愿意开口的话会容易很多。” “再试一试,”张述桐不知道能否说服她们,“这次不算赌。”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张述桐看到顾秋绵扭过了脸,她坐在了自己昨天调好的位置上,大大的墨镜架在头髮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捧著本杂誌看,而路青怜就在他身后,他按下通往二楼的按钮,耳边的世界归於平静了。 这家宾馆的安排还算合理,也许是为了打扫方便,短住的客人都安排在二楼,长住的则安排在三楼,所以眼下没有退房的人都在二楼,他要调查的范围缩小了一些,但也小得有限,转瞬间电梯门打开了,张述桐看著幽深的走廊,一时间头疼起来。 第307章 消失的房间(下) 顾秋绵说得没错,他不可能每扇房门都去敲一遍,无异於打草惊蛇。 张述桐刚生出一个想法,不等他和路青怜走出电梯,手机就响了起来,顾秋绵头疼地说: “你是不是忘了把它装在盒子里了?” 张述桐张开手,看了看手心里的窃听器,这是顾秋绵特意嘱咐过的,这个电子白痴式的东西用法很简单,没有开关也不需要调试,只需要將背后的粘胶贴在某个物体的表面,唯独有一点,需要特別注意“明明告诉你了,离得太近很容易互相干扰的。”她没好气地说,“我就说怎么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是不是信號连到你那里去了?” “你是指……”张述桐惊讶道,“你怎么还在听那两个人?”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一秒,顾秋绵气急道: “什么叫我还在听,就好像我很好奇似的,是接收器的指示灯一会亮了一会不亮,我还以为它坏掉了!” “你好奇心倒挺强的。”张述桐嘀咕道,先將窃听器装进了盒子里,“待会再聊,我到二楼了。”时间不等人,电梯亦然,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厢门再度合拢,张述桐回过神来,按下开门键,前一刻无人的走廊里却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一个眼瞼浮肿的男人站在门外,身后是个穿著连衣裙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商量著午饭要吃什么,这一幕像极了闹鬼,张述桐看向显示屏上的数字,不知什么以后从“2”跳到了“3”,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原来正好有人將电梯要到了三楼。 他扫过面前的两道身影,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人是302房间的那对男女。 无他,又是那股浓烈的烟味。 男人的衬衫有意整理过,可还是显得皱皱巴巴的,正將一个公文包夹在臂弯里,而女人正拿著化妆镜补妆,扫了他和路青怜一眼,倒是没怎么在意他们两个学生。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张述桐不確定男人有没有认出自己,对方只是嘟囔了一句,拉著女人的手朝一旁的楼梯走去,脚步匆忙。 “就是他们?”路青怜问。 “嗯。” 张述桐的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望向了走廊上的第二个房间一一房门正虚掩著,难怪男人夹著包,想来是准备退房。 他从前没少碰到过这种烂事,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便立刻改变了计划。一一找到那个房间固然重要,可窃听器流落在外同样麻烦,不只是自己,顾秋绵同样如此,而眼下几乎是唯一一个能轻鬆將其回收的机会,赶在保洁查房之前,张述桐一步踏出电梯: “先出来。” 他快步走到房门前,张述桐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將窃听器藏在了手心里,趁顾秋绵的姨夫推开房门的一剎那,轻轻將它贴在了门板的內侧,高度约莫在一个成年人的腰部。 可如今张述桐扶著房门,来回打量了好几次,从上到下,连木门的每一寸都没有放过,却不得不消化掉一条预料之外的坏消息一 窃听器不见了。 房间没有通电,还是黑漆漆的样子,窗帘也被紧紧拉著,张述桐又拿出手机,不信邪地在门口的地毯上照了照,还是没有找到窃听器的影子。 他一拍额头,暗道一声糟糕。 “也许是被发现了。”路青怜在他身后说,“所以他们走得很急。” “那他刚才就该衝上来问我。”张述桐下意识否认。但他转念一想,也承认路青怜的猜测最接近事实,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踏足过,窃听器却不翼而飞,只有被男人发现的可能性最大,可对方又该如何处置?带走?还是摧毁、然后丟掉? “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他们的表现的確很反常。” 路青怜又补充道。 她想了想,从张述桐身边经过,先一步踏入了房间,接著一把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霎时间宣泄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几乎是间烟雾繚绕的房间,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烟味、香水味、酒精味、体液的味道……被子在床上乱作一团,沾著几个凌乱的口红印。 路青怜环顾四周,似在寻找著什么,很快她移去目光: “在那里。” 张述桐也跟著看去,垃圾桶就摆在大床的尾端,他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挪开了视线。 忽然间张述桐生出些荒唐的感觉,他们本该寻找那个宾馆里的故人,却在阴差阳错中来到一间靡乱的房间,空气里瀰漫著难闻的气息,阳光穿透流动的烟雾如梦似幻,照在了两个被扔在垃圾桶上面的保险套上。他心想这一切真是荒诞得可以,路青怜同样移开视线,深深皱起眉头。 他们两个沉默了半晌,张述桐也分辨不出她是认出了那些东西的用处、还是单纯犯了洁癖,他索性岔开话题: “先別找了,就当丟了,我给她说一声。” 只是张述桐刚点亮屏幕,顾秋绵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你要改变下计划。”她压低声音,“我刚看到那两个人在办理退房手续,趁保洁还在打扫卫生,先把窃听器从门上取下来。”好像顾秋绵也不怎么看好他的计划,和路青怜一样,只是看著他一再坚持,索性陪张述桐胡闹一把。“我知道……其实我们已经来了。”张述桐硬著头皮说,“但现在的问题是它不见了。” “什么?什么不见了?”顾秋绵却问。 “当然是窃听器。” “不在门上吗?”她自言自语道,“哦,我明白了,大概被保洁捡走了,那就先算了,你……”“等等,你在说什么?”张述桐却没怎么听懂她的话,其实他从刚才就想问了,“哪来的保洁,这里就我们两个。” “怎么可能?”谁知顾秋绵一愣,接著她提高声音,“你確定、现在房间里没人吗?” “有人吗?”张述桐也愣了。 “当然有,我现在就戴著耳机!”顾秋绵不自觉加快了语速,“我这里听到的就是打扫卫生的声音,所以才会打电话,你到底……你到底有没有找对房间?” 张述桐向路青怜看去。她站在门口,收回目光,朝自己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的思维有些混乱了,他们的確坐电梯来到了三楼,亲眼目睹了那对男女走下楼梯,现在门后的窃听器消失了,顾秋绵却说她分明听到了保洁在打扫卫生,让自己赶快去取……他们中间隔了两个楼层,却像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顾秋绵乾脆不再解释,她似乎直接將耳机贴在了话筒上,耳边立即变得嘈杂起来,张述桐听得很清楚,在这座傍湖而建的富丽宾馆中,似乎存在著这么一个房间一 午后保洁员在里面打扫著卫生,地毯上走来走去,吸尘器的工作声嗡嗡作,脏了的床单抱起来扔在地上,一个女人嘴里嘀咕著什么,接著是开门关门,一阵的马桶抽水声…… 这些声音都被一枚黑色的圆片悉数收集进去,最终传入了张述桐的耳朵。 可这一刻他正从房间里缓缓退出来,扭头望著空无一人的走廊,突然间怔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每一间房间的门都紧闭著,深红的走廊静如死寂,张述桐后背发凉。 第308章 205房 耳边突然安静了,顾秋绵的声音又回到话筒中: “听到了吗?” “愿……” 张述桐抬头望去,房间號是“302”,这点不会有错。 种种声音都在他耳边宣示著一个事实,这家宾馆有著一间正在打扫的房间,张述桐听到了它的声音,却看不到它的存在,就好像凭空消失掉了。 他下意识回过头,电梯的显示屏上的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2”,他隱隱生出一个猜测,忽然身子一转,朝安全通道衝去。 张述桐一步几个台阶,几乎是从楼梯上飞了下来,转瞬间冲入二楼的走廊之中。 一他猜对了。 走廊里不復之前的幽静,一扇房门半敞著,保洁车停在门口,吸尘器嗡嗡响著,听不真切,却与窃听器里的动静无异。 那个房间就在二楼。 可这个发现丝毫不让人轻鬆,这时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扇门后,问: “现在呢,是什么声音?” “到底怎么了?”顾秋绵追问道,“你们不就在三零二吗,怎么我听到你在下楼……” “基本找到了,但不是在那间房,而是二楼,现在你听到的是不是……”张述桐侧过身子,向里面瞥了一眼,“擦桌子的声音?” “我不清楚。”她不確定道,“吸尘器太吵了,连你们说话都听不清,你自己听……” 顾秋绵的声音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噪音。 张述桐將手机紧贴耳朵,盯著房间里的动向,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桌子旁,將沾了水的抹布擦过桌面。 一个花瓶摆在桌子的右上角,等抹布移动到那里,女人將花瓶端了起来,水痕遍布了整个桌子,接著她放下花瓶一 砰地一声脆响,先后从房间內和话筒中响起。 不需要再確认什么了。 房间號是“205”,原本被他贴在“302”的窃听器,竟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张述桐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怎么会?” 他先是朝房门看去,却不在门后,想来被贴在更隱蔽的位置,可问题在於,它是怎么……张述桐少见地词穷了一瞬,到底该怎么形容? 那个消失的窃听器是怎么“移动”过来的? 那对男女? 他问顾秋绵: “那两个人还在前台?”“男人已经走了。” “从你跟我打第一个电话算起,到他们两个走到大厅,过去了多久?” “一分钟?好像没有,但他们退房的时候是那个女人去了前台,好像开房的人是她,我还以为那个男的去了洗手间,”顾秋绵差不多听懂了眼下的局面,她有些焦急地问,“还没走远,我去追?”“先不要。”张述桐深呼吸一下,“你就在大厅不要动,我去问问保洁,先掛了,”他看了眼时间,距离两点还有十五分钟了,便补充道,“再有情况简讯联繫,我回復可能不会及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张述桐掛断电话,將手机调为静音, “你听到了?”他转头问路青怜。 她注视著房间號: “这是那八个房间中的一间。” “我注意到了。” 张述桐也觉得不是偶然,他们要找的房间就在二层,先不论窃听器是怎么消失又出现的,为什么它现身的地点偏偏是“205”? 张述桐转念又想,既然保洁在这里打扫卫生,是不是代表这间房已经被退掉了? 那这次会面还会不会如期进行? 张述桐一步踏入房间,恰逢保洁端著水盆从卫生间里出来,女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两个突然闯进来的少男少女,愣了一下才说: “啥事啊?” “耽误您一些时间!” 张述桐不得已高喊道,吸尘器终於关掉了,他將这个房间的情况收入眼底,希望推断出主人的性格与习惯,可不知是不是他们晚来一步的原因,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整洁,像是没有人住过。 “这间房被退掉了?” “没有啊,怎么会被退掉,人家住得好好的。” 那有没有见过一个眼睛有些肿的男人中途来过这里,或者其他人?”张述桐解释道,“我是说,你打扫卫生的时候,可能有人偷偷溜进来过。” “哪来的人,就你们两个”女人打量著他们,“你俩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间房间的客人呢?”张述桐又问,“男人女人,您有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谁知这话一出顿时让女人警觉了起来: “这个俺不知道,你们要找人就去前台说,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没事我就干活了。” 说著就要把他们往门外赶。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床边,朝自己摇了摇头。 张述桐大概明白了。 保洁明显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惹事上身,在她嘴里很难问出什么信息,时间越来越紧迫了,他对路青怜使了个眼色,她也许是看懂了也许没看懂,张述桐正要说话,一道清冽的嗓音先他一步响起:“三零二退房了。” 保洁愣了一下,这时她胸前的对讲机里传来前台的催促: “三零二退房,王姐你快去看一下。”女人只好匆匆收拾好垃圾走出来,张述桐扫过她怀里的东西: “这个房间其实从来没有人住过,对不对,牙膏矿泉水香皂,这些生活物品换都没换,你怀里只有被单和枕套,但也和新的一样,但最关键的是……” 不等保洁开口,张述桐挥了下手: “这里根本没有客人的物品。” 他从兜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 “现在正好有个房间退掉了,您先上去打扫那间,可以?” 保洁犹豫道: “你们两个小孩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我们要干什么。”张述桐顿了顿,“而是你上楼打扫房间的时候,忘了关门。” 可这…… “这里没有客人的物品。”路青怜补充道。“而且302的地毯被菸头烫了一个小洞。” 张述桐將钱放在保洁手里,她咬了咬牙,带著些畏缩地说: “你们什么都別乱动啊……” “您放心,走廊里都有监控。” 她一步三回头地推著车子走了,张述桐鬆了口气,他知道302房的確脏得可以,想清理乾净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不过,真烧了个洞?” “没有。” “你现在越学越坏了。” “和总想放窃听器的人在一起,没有办法的事。” “窃听器呢?” 路青怜摇了摇头。 张述桐的眉头皱起来,他基本可以確定这里就是他们要找的房间一一没人住过,显然是提前开好,为了下午的会面准备,按说窃听器已经装了上去,他们直接出去就好,没必要把保洁支开,可张述桐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偷情的男人一一儘管现在还不能確定,真有这么好心?主动帮他把窃听器装在了这里?处处都透著不寻常,有些模糊的的念头从他脑海中掠过,他似乎漏掉了什么。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顾秋绵还没有发来消息。 “趁你奶奶还没来,先去看看。” 他下了决断。 一一窃听器想要藏的隱蔽,其实只有那几个固定的位置,路青怜去了窗帘边,张述桐则在床头翻找著,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卫生间。”他们走到卫生间,空间不小,做了乾湿分离,张述桐没有去管“湿区”,而是伸手在镜子后面摸了一下,还是没有。 路青怜则把烧水壶的盖子打开,认真向里面看了看,张述桐扫了一眼镜子,要不是现在时间很紧,他想自己一定会笑出声,他们两个的打扮奇怪得可以,尤其是站在一起的时候,路青怜戴著黑色的针织帽,衬得肌肤雪白,而张述桐自己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两人的外套都是黑色,拉链也都拉得很高,好像哪里来的特务,怪不得保洁看他们的眼神全是怀疑。 “柜子呢?” 张述桐又问。 “还没有找过。” 衣柜被做进了进门的玄关一侧,很是窄小的款式,两人走到衣柜前,路青怜拉开柜门,张述桐举著手电,很快她说: “往上一点。” “在哪?” “最顶层。” 路青怜站在柜子前,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她仰起脸,用指甲点了点顶层木板下一枚黑色的圆片。张述桐想像了一下,这个位置距离进户门不超过五步,如果有人趁保洁在卫生间里、进来將窃听器黏在衣柜上,似乎不算太难。 “拆掉?” 路青怜问。 “在上面吧。本来就是要安的。” “该走了。” “可他为什么不贴在门后,那样更省事,还是解释不了那个男人把窃听器安在这里的原因,你不觉得很反常吗?” “不可能事事如意。”路青怜说,“有时候,要学会放弃一些东西。” 张述桐心说你倒是看得开,他乾脆放开想像: “你说,像不像陷阱?” “你想到了什么?”她皱眉道。 “开玩笑的,他没有理由把我们专门引过来,虽然……过程很像。” “先从这里出去,你很挤。” “不好意思。”张述桐现在基本不说抱歉了。 路青怜动了动嘴唇,安静的走廊再次被一阵脚步声打破,却不像走出电梯,而是走上台阶发出的动静,不是保洁,也不像顾秋绵的靴子声。 对方脚步很快,前一刻张述桐还听到了鞋子在台阶的响声,后一秒就变得沉闷了,对方走到地毯上,眼下也许正经过第一间房,然后是第二间,他就这么沿著一排房间走过来,接著路青怜毫不犹豫地踏入衣柜,回过身子,又猛地拉住张述桐的外套,一把关上了柜门。 她用胳膊稍稍撑了一下柜门,因此闹出的动静很小,只有一声很轻的闷响,可张述桐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忽然就黑了,就连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张述桐睁大了眼,不知道路青怜想到了什么,可他现在连低声交流都做不到,因为她的手就在自己嘴上捂著。 他只知道路青怜不会害自己,所以几个呼吸过后,房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拐杖声点地。 第309章 「陷阱」(上) 张述桐听出那道拐杖声是谁,他眼皮一跳,自觉没有漏掉顾秋绵的消息,可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路青怜的奶奶就这这样走到了房间里。 顾秋绵你在干什么?这么显眼的一个老人都看不到……张述桐正要腹誹,忽然竖起了耳朵,那道脚步声突然消失了,对方好像停在门口,没有了下一步的举动。 她也在寻找会面的房间? 张述桐只希望保洁员现在就从三楼走下楼,说不定路青怜的奶奶转身就会走,这样他们就能从衣柜里脱身,他眼下的情况实在糟糕透了,或者说不止是他,他们两个都是这样,这件衣柜本就很窄,能容纳两人便是极限,前提还是那两个人不能肩並著肩,而是前胸贴著前胸,宾馆衣柜的质量可想而知,薄薄一层压合板,几乎没有隔音,张述桐毫不怀疑,只要他微微调整一下姿势,周身就会“咚”的一声。一脚步开始动了,朝房间內走来,好像它的主人已经確认了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房间,可这是怎么做到的?张述桐百思不得其解,有人告诉她?难道说真是一个陷阱?如果是陷阱,她到底是在寻找房间?还是在…… 寻找他们? 张述桐按捺住微微的焦虑,他深吸一口气,等呼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路青怜的手还在他嘴上捂著,张述桐轻轻晃了晃脸,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他的焦虑症是轻了很多,但不代表没有。 关门声隨之响起,老妇人的脚步终於变得慢了,就那么不疾不徐地在房间里走动著。张述桐已经没心思去思考对方在寻找什么,因为无论寻找什么,最后都可能阴差阳错地找到这里,他听到路青怜的奶奶去了洗手间,又从中出来,再走到窗前,这家宾馆有著一个宽敞的露台,她便推开了露台的门。 他们藏不了多久,被找到似乎只是时间问题,路青怜的奶奶不像顾秋绵的姨妈,是那种对著满地水花,迷糊的女人,可要说多容易,也许对方想破头都想不到有人敢藏在衣柜里,还是这么小的一个衣柜;但要说多困难,只要有一条蛇跟在她身边,路青怜下一秒就会被发现。 路青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张述桐能够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也变得急促了一些,儘管变化的幅度很小,但这在路青怜身上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事。 “手机。” 张述桐艰难地蠕动嘴唇,趁她奶奶去了露台,他们必须先想办法求援,张述桐想去摸手机,可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根本无从下手。 路青怜適时將手从他嘴边移开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湿热的水汽,那只手从张述桐的嘴边移动到胸前,堪堪为两人撑出一道间隙,张述桐也伸出手,可这时露台的门又被打开了,他暗骂一句该死,只要再给他十秒,他就有把握將手机拿出来,然而现实单薄得就像是衣柜的木板。 两人的动作一时间僵住了那里,张述桐转而环住路青怜的腰肢,他记得她也习惯把手机放在口袋,便试图去找。这时候只有相信他们还有一点默契在,路青怜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有人说不要碰到她的腰,可情况紧急也没有別的办法,张述桐摸了摸她的衣服,路青怜依然用手掌撑著他的前胸,她幽幽地抬起眸子,张述桐其实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想来不会有好脸色,便无奈地努了努嘴。 路青怜又垂下脸,好像在注视著什么,张述桐也跟著看了过去,一个翻盖手机正被她握著,就在它即將被塞进张述桐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偏偏绕去了她的身后。 他们的努力全部白费了,张述桐的心情复杂得可以,他放弃了再做什么的打算,因为脚步声朝衣柜走进了,他连忙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柜门透著光亮的缝隙被阴影填满,路青怜的奶奶就站在衣柜前,她在等什么?会不会打开这扇门,如果打开就直接衝出去?路青怜会不会被认出来……无数的问题从他心中闪过,可脚步声又远去了,张述桐来不及鬆一口气,耳边又响起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老妇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了椅子上。 张述桐迟疑了一瞬,便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在等人,在等那个留下信的人。 他知道一时半会是走不出去了,眼下唯有耐心等待,可张述桐又开始担心起顾秋绵,他不清楚自己“失联”了多久,如果她一直联繫不上自己、直接跑上来找呢? 张述桐只好祈祷著顾秋绵不要这么衝动,他索性不再去想了,而是把精力放在眼下的处境上,四处静悄悄的,路青怜的奶奶宛如入定,就好像从房间里消失了一样。张述桐也儘量不发出一丁点动静,可维持著这个姿势很难受,他的脖子是挺直的,腰也是挺直的,路青怜在同龄的女生中绝对算高挑,她的头顶比他的下巴还要高上一点,所以她呼吸的时候,就好像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著他的脖子,很痒很痒,他也不能低头躲开,因为一低头就会和路青怜的额头撞在一起,好在她还记得用一只手抵住张述桐的胸口,不至於让两人贴得太紧。 张述桐第一次注意到她头髮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安静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却没有旖旎的心思,只剩紧张,一对男女这样抱在一起可能不是幽会,而是避险,渐渐地张述桐开始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一一他盯著路青怜的头髮想你到底用了多大力道才会给人一种被石头压著的感觉一但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他知道其实是因为氧气变得稀薄,强烈的眩晕感涌上他的脑海,他的心跳更加快了,也不是怀里抱著一具温软的身体的缘故,而是那个老毛病如幽魂一样又找了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得过去,张述桐的呼吸控制不住地变得急促,但这样下去路青怜的奶奶怎么可能不会注意,他越想制止越起了反效果,胃部也开始翻涌,路青怜好像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仰起脸投来视线。他们连对视一眼也无法做到了,这里恍惚间他仿佛投身於一片更为漆黑幽狭的空间,心臟像是被狠狠地攥了一下,房间不算多冷,更不用说这么拥挤,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张述桐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他有心用力掐一下自己,但也无法如愿。 这种病发作得本就没有规律,又何谈制止?这时候他反倒希望路青怜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张述桐开始不自觉地张开嘴巴、大口喘息著。 他垂下眼去,努力地传达著这个意思,也可以说在努力求助,可这里实在太黑,连人的双眼都难以看清,也就不存在什么不言而喻,那只抵在他胸前的手忽然鬆开了,轻轻探向了他的身后、而后抚在张述桐的背上,路青怜不再撑著他的胸口,他们两个便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隙。 不知怎么,张述桐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一路青怜將脸埋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臟隔著胸膛在她耳边跳动著。 第310章 「陷阱」(下) 张述桐愣住了,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又慢慢放了下去,他就那么將手垂在身侧,路青怜將脸贴在他的心口,一只手轻轻抚著他的后背。 她的腰也比想像中还要细,身子也比想像中更柔软一些,张述桐的身体起初很是僵硬,又不知不觉地放鬆下去,他惊讶极了,一切似乎都在转好,他的视线开始聚焦,才发现这里更没有想像中这么黑,起码可以看得到她修长的颈子,少许光滑的肌肤从毛衣里露了出来。 也许安寧这两个字就是这样的含义一一这一刻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什么样的想法都被拋在脑后,若隱若现的气味縈绕在鼻尖,连胸口也被浸成温热的,时间缓缓在周身旋转著,你闭上眼,分不清它是否流逝。这里安静极了,静得连呼吸声也很难听到,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依偎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又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房门被打开了,却没有谁走进来,而是路青怜的奶奶走了出去。 这一次真的只剩他和路青怜了,但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反而屏住呼吸,静静听著那道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一秒、两秒、三秒,张述桐在心中默数著,等数到五的时候,他的胸前倏地一松,两人先后衝出了衣柜,眼前恢復了光亮,张述桐贪婪地將空气吸入肺中,恍若隔世。 他向路青怜看去,想说点什么,路青怜却不看他,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房门前,背对著自己,注视著楼梯的尽头,命令道: “如果没事了,就去把窃听器取下来,趁现在赶快离开。” 张述桐又走到衣柜前,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臟仍然咚咚作响: “等一下。” 他调整一下呼吸。 “快一点。”路青怜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她隨时都有可能回来,你……” “她不会回来了。” 张述桐看著手机,距离他们躲进衣柜、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多了几条消息,其中就有顾秋绵的,她在手机上问: “她奶奶怎么还不来?” “已经超了两分钟了,我还是没看到人。” “你们是不是被发现了,看到后赶快回復!”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这里,一分钟前,张述桐看到这里嘆了口气,心说有一天自己被抓走了你是不是还要问晚上要不要吃饭,他迅速回了条消息,一边打著字一边说: “她也被骗了。” 路青怜终於转过身子,微微蹙起眉毛: “她没有看到有人走进来?” “应该是,不过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看漏的,我刚才说的“她』,是指你的奶奶。”张述桐重复道,“她也被骗了。” “她等的那个人,”他顿了顿,“从一开始就不会来。” “那枚窃听器?”路青怜问,“所以那个人提前取消了这次会面?” “不,我们既被发现了也没被发现……先把顾秋绵喊上来吧,估计很快就能確认了。” 张述桐说完,才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可路青怜又转过身去,她摘下那顶针织帽,如瀑的青丝倾泻,路青怜倚在门框上,並不言语,反而轻轻闔上眼帘,像是闭目养神,浑身上下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如果识趣一点就不会打扰她,电梯门在二楼打开了,一听就知道是顾秋绵的脚步,她衝进了房门,微微喘著气问:“怎么不回消息?” “她奶奶已经走了。”张述桐言简意賅,“就在刚才,你没有发现,她走的楼梯,你走的电梯,正好擦肩而过。” 顾秋绵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 “怎么会,我一直看著门口啊?” “你確定一直在大厅里坐著?”张述桐皱眉道。 “出去打了几个电话,但我真的在门口盯著,”她急躁地扶住额头,“对了,你们先听我说……”“先听我说好了,”张述桐打断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她有些懵了。 “嗯,那个信號接收器还在你身上?” 得到了顾秋绵的肯定,他又走到衣柜前: “我记得你在第一个电话里说,从我们上楼的时候,指示灯就在一闪一闪的,所以才会戴上耳机继续听。” 张述桐伸出手指,用指甲將那个窃听器从木板上抠了下来,他又掏出口袋里的信號屏蔽器,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將另一枚窃听器取了出来。 张述桐將它们摆在一起,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圆片躺在他手心里。 “对!”顾秋绵用力一点头,“我开始以为窃听器坏了,听了听果然没什么声音,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又觉得是信號串到你哪里去了,其实没有串台,而是它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里。” “你们看。”张述桐只是说,“现在有两枚窃听器,一枚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说著他捏起了其中一个,將它投进屏蔽器的小匣子里,“而另一枚,就是当初仓促间贴在302的门板上,但等那对男女出来以后,忽然就消失了,接著出现在205的衣柜里。” 说到这里,张述桐將它也投进了屏蔽器里。 接著,他问: “可如果它根本没有消失呢?” 顾秋绵和路青怜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三道视线同时匯聚在顾秋绵手中的信號接收器上,那个东西的运行原理很简单,只要窃听器收到声音的信號,它就会闪烁红灯;如果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或者窃听器停止工作,就是绿灯。 现在两枚窃听器都被屏蔽掉了。 “但信號灯还是红的。” 张述桐说: “其实窃听器不是两枚,还有第三枚。” 他看向顾秋绵: “你戴上耳机,现在应该就能听到。” 顾秋绵已经呆住了,她完全是下意识地將耳机塞入耳朵里,张述桐也拾起一边贴在耳边,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行走在街道上,然后: “………到底吃什么,你都逛了半个小时了……”“你明天就要走了,还不让人家多陪你走走……” “好好好,我待会餵你吃饭行不行……” 没了另外两枚窃听器的干扰,那对男女的声音再次毫无阻碍地传入了他们耳朵里。 顾秋绵一瞬间睁大眼睛。 张述桐又把耳机塞给路青怜,让她自己去听,他则走向了房门口,来到了门边,他微微弯下腰,凭著记忆找到了一个位置,用指节敲了敲,又说: “302的窃听器確实不在了,但不是被谁拿走,正在阅读:第310章 “陷阱”(下),最新章节尽在。而是出门时被黏在了他们的衣服上,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女人今天穿了一条……” “裙子?”顾秋绵忽然问。 “对,两个偷情的人,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无论是吃饭、下楼,甚至是出门,我只能推测出一个概率很小的可能,装那枚窃听器的时候未必贴得多紧。” 他说著用腿蹭了一下门板: “也许就是这样,被她的裙子蹭掉,然后沾在了上面,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张述桐又把那两枚窃听器重新倒了出来,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这两个窃听器一模一样。 “我不清楚它们到底怎么来的,但应该是买的,一种可能是,买它们的两个人碰巧买到了一种窃听器。” “而另一种可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们其实都是出自你父亲手里。” 顾秋绵明白了什么,她不住地摇著头: “不会……” “我也希望不会,”张述桐放轻声音,“可路青怜的奶奶走了。”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了,顾秋绵摘掉耳机,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张述桐继续分析道: “她要见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来,但和她自己无关,而是我们被发现了,也谈不上陷阱,从借那枚窃听器开始,今天的计划就被猜得八九不离十,那个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自然不会在这家宾馆现身。 “但他也没想到,这枚早就被藏在衣柜里的窃听器误打误撞地串了台,也没想到我安好的窃听器恰好被女人的裙子沾走了。然后一路循著线索找到了这里、这间从开好后就没有人住过的房间。”张述桐把房门合拢,又把窃听器扔进匣子里,確保一丁点声音都不会传出去,最后他缓缓说:“那个我们一直在找的、上个周末去了庙里、又在宾馆给路青怜留下了信、把她奶奶喊出来,並且手里有著第四只狐狸下落的“故人』,就是你的父亲。” 顾秋绵有些失神地跌坐在床上,连额头上的太阳镜也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路青怜也意外地转过了脸,她皱了皱眉毛,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过身子倚在墙上,便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时间三人都不说话了,张述桐也不清楚该不该在顾秋绵面前说出这些,更不清楚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情复杂得可以,还记得那次在別墅的书房里谈话时,顾父就说过,初来岛上的时候,他就去拜访过上一任庙祝。 对方在这件事情里究竞扮演著怎样的角色?张述桐只知道情况对他们而言很不利,因为他现在在做的事、他手里掌握的那三只狐狸,大半都被泄露了出去,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们谈谈?他明明知道“泥人化”的事……以后到底是开诚布公,还是將计就计,假装没有发现过?张述桐也得不出一个確切的答案,他从顾秋绵和路青怜身上扫过,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的父辈也有著交集,午后的阳光刺入他的眼帘,让人一阵头晕目眩。 对方在这件事情里究竞扮演著怎样的角色?张述桐只知道情况对他们而言很不利,因为他现在在做的事、他手里掌握的那三只狐狸,大半都被泄露了出去,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们谈谈?他明明知道“泥人化”的事……以后到底是开诚布公,还是將计就计,假装没有发现过?张述桐也得不出一个確切的答案,他从顾秋绵和路青怜身上扫过,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的父辈也有著交集,午后的阳光刺入他的眼帘,让人一阵头晕目眩。 张述桐揉了揉眉心: “不过无论怎样,先从这里离开吧……” “不会!”顾秋绵忽然说,“这样就能对上了,原来就是他!” “他?”张述桐一愣。 “那个司机!”她急声道,“那个从我家里逃走的司机!” “那个地……那个在寻找狐狸的男人?” “因为刚才就是若萍给我打的电话,和孟清逸在一起,她说她看到那个男人了,就是那辆黄色的汽车!那辆车子在路上出了事故,她立刻就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可她为什么不给我打?”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通话记录,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车祸?”“对,开始我还没想到的,就安排人过去看看,但你刚才说路青怜的奶奶走了,宾馆里的那个人却自始至终就没有来过,你说是我们的计划被发现了,”她语速飞快,“可你这个人想事情总是往坏处想,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一起意外事故呢?” “那个人在赶往宾馆的路上出了事,失约也是被迫的,这样的话一切都能说得通了,”顾秋绵恢復了冷静,她从床上跃起来,踏著靴子在房间踱著步,“为什么会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窃听器在这里,那个人在我家当了这么久的司机,难免会接触到这种东西,说不定就是那时候偷偷藏了几枚。” 张述桐本想说你这分明是护短,可他想到了那把被男人递过来的手枪,一时间无从反驳: “也……可能吧。” “我就说嘛,怎么会是我爸爸。”她抚著胸脯鬆了口气,转而瞪起眼睛,无不气愤地说,“一直就是那个司机在捣鬼!” 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张述桐却不能彻底排除顾父的嫌疑,但他转念又想,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坚持那个人就是顾父没有意义。他把眉宇间的忧虑藏好,决定先追著眼前的线索去看看情况,这时候顾秋绵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她快速讲了几句,深深呼出口气: “我家的人已经赶到了,但他们说那个男人不见了。” “车里没人?” “对,但车还留在那里。”顾秋绵一挑眉毛,“先过去。” 她说完又拨通了一个电话,让司机开车来门口接三个人赶往现场,张述桐看她忙得团团转的样子,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看漏了路青怜的奶奶一一可顾秋绵咬定了她没走神。 三人出了房门,又匆匆下了楼梯,张述桐跑到一半,又转身上楼,他去了三楼找到那个保洁,嘱咐她不要把他们来过205房的事说出去,否则就把她放陌生人进客人房间的事说给经理,张述桐也不想做这种恶人,也知道未必会有多少效果,可以后不得不隱藏好自己的行踪,他心里也不见得多轻鬆,便又付给了保洁一笔“封口费”,一个大棒一颗甜枣,现在他身上的钱彻底花光了,很是心疼地走到一楼。 大厅里顾秋绵也在讲著什么,她把电话交给前台,让对方刪除了今天午后的监控。 基本不会留什么尾巴,张述桐又问她,那个被带走的窃听器该怎么办。 顾秋绵说,既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黏在衣服上,也就没什么所谓。 “但回家洗衣服的时候早晚会被发现吧?” “是吗?那正好让他们疑神疑鬼一会儿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冷笑著说,似乎对偷情的人怨念颇深。 张述桐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车子开到宾馆门口,他们三个人上了轿车,这一次前面有两个保鏢,他们三个只好挤在后排。张述桐在中间,听顾秋绵后知后觉地问: “那她奶奶来的时候,你藏在哪里了?” 第311章 窃听器 “那她奶奶来的时候,你藏在哪里了?”顾秋绵问,“你们当时就在二零五吧,正好被堵在里面了吗?“额……”张述桐一时间失语,“怎么说呢,是被堵住了,当时情况很紧急,所以……” 有人接过了他的话: “露台上。” 张述桐意外地看了路青怜一眼,路青怜也皱著眉毛回以视线。 “好险。”顾秋绵心有余悸,“怪我当时没有注意,外面很冷吧?” “还好。”张述桐抢过话,“不算太冷,有个避风的角落。” “你这么著急干什么?”顾秋绵奇怪道,“我又没问你。” 张述桐心说没问我那为什么一直用膝盖蹭我的腿,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读懂顾秋绵的眼色一一当时车子开到酒店门口,她先坐了进去,回头看了张述桐一眼,张述桐也跟著坐了进去,接著是路青怜,回过神来才发现被她们夹在了中间。 车內不算太挤,可难免会碰到一起,车內的香水味、顾秋绵身上的味道,还有前不久在衣柜內嗅到的若有若无的洗髮水的味道,此时在他周身縈绕著,张述桐连手都不知道放哪,只好放在膝盖上:“话说,为什么若萍会给你打电话?”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那他们是怎么碰到那辆车的?” “我当时只是听她说,看到你一直在找的那辆车子出了事故,碰巧吧。” 张述桐一直没来得及问: “到底是什么事故,很严重?” 顾秋绵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司机適时补充道: “好像是为了躲一辆车子,压到了路牙石上,车胎爆了。我听小姐说老寧的车牌號是假的,被抓到估计会很麻烦,就把车子留在那里人先走了。” “老寧?” “哦,就是那个司机的姓。我和老寧也算同事嘛,就是不知道这个姓是不是真的。”司机正是无名线上的那个司机,很话癆的男人,此时满唏嘘地说,“我和他也不算太熟,平时偶尔见到一面,点头之交吧,就是不太明白他跟著顾总干了这么多年,有啥难处可以说嘛,这么大的人了玩啥消失,就是他走了我才来给小姐开车的。” “他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张述桐看了眼窗外,一棵棵行道树正飞速消退著,宾馆里出事的地点不算近,既然閒著不如打听几句。 “我要知道绝对知无不言,可这不不知道吗。”司机尷尬地笑了两声,“就很沉默很神秘的一个人,我干了这么多年了,和他碰一起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偶尔碰一起值个夜班,喊他去吃宵夜也不去,大家见了面习惯递根烟,他不抽菸,也就聊不到一起去,他倒是有个偏头疼的毛病,所以老板不让他开长途,这个我倒是知道。” “头疼?”张述桐想了想,记在心里,“他平时有没有突然消失过?我是说,有没有常去的地方?”“这个就不知道了,司机有好几个呢,不忙的时候时间挺自由的。” 张述桐闻言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有人了解这些信息,也轮不到他来问,顾父只会更早知道。地下室男人刚消失的那几天,他就找顾秋绵问过对方的住处,和那些保鏢司机一样,在岛上有个专门的住所,员工宿舍一类的地方,当然那间宿舍里也没留下线索,对方当时走得很急,连生活用品也没带走。他靠在头枕上,有些疲惫地舒了口气,虽然没能找到那个宾馆的故人,可他们这次来本就是想確认对方的身份,过程和想像中大相逕庭,但结果没差,结果近在眼前了。 如果像顾秋绵说的那样,宾馆里的人真是地下室男人,对方明明和他见过两次面,为什么又突然將自己的身份隱藏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车子已经停靠在路边,车祸的地点在小岛中部的市区、医院不远处,远远地看到若萍和清逸在路边等,顾秋绵先下了车,张述桐紧隨其后,刚要跳下车子,却被路青怜伸手拉住。他回过头,路青怜没有说话,只是凑近身子,他们两个本就挨得很近,张述桐不由愣道: “你……”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从他的毛衣上捉下一根很长的髮丝。 张述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路青怜已经推开了车门。 他揉了揉脸,最后一个下了车,若萍他们在打招呼,张述桐就绕到那辆小车前,独自查看起情况一一已经有一个警察来到了现场,他问了几句,黄色小车还保持著出事时的样子,从车头的朝向与行经的路段判断,是去往码头的方向,而宾馆就在那附近,他起初觉得顾秋绵的推断完全是护短,如今不得不承认,起码能说得通。 思索间他打开后备箱,里面什么也没有,有些菜市场里的肉腥味,也不知道男人从哪里搞到了这辆车子,张述桐又绕去副驾驶,他在寻找某样证据,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他先是打开扶手箱,没有证件,接著打开手套箱,里面乱得可以,他摸索了半天,终於找到一个黑色的、烟盒大的东西。 信號接收器。 真被顾秋绵说中了。 看来对方离开时匆忙得可以,连这东西都忘了带走,张述桐嘆了口气,確定这个猜测並没有感到轻鬆,相反让人头疼的可以,宾馆里的故人行踪莫测,不代表地下室男人有多好找,好消息是两个人似乎变成了一个,接下来他的目標清晰很多。 张述桐又打量起手里的窃听器,它被装在一个塑料的小袋子里,出乎意料的是,屏蔽器也在,他取出匣子,往外面倒了倒,空空如也。 不算奇怪,因为那一枚窃听器就在衣柜內,正如顾秋绵所说,无非是利用职务之便。 他打开屏蔽器的匣子一一事到如今,张述桐差不多明白了顾父为何要借自己两枚,匣子里有两个空了的凹槽,这本就是一整套设备。 那么 剩下的那一枚去哪了? 男人手里应该有两枚窃听器,但他们只从宾馆里找到了一枚,张述桐打开接收器的开关,信號灯成了绿色,他又皱著眉头將其关上,可剩下那枚窃听器被对方安在了哪里? 地下室? 但塌方过后,地下室是否存在还是未知数。 他只知道,假设那枚窃听器的確存在、並且就在小岛上的话,它的位置是一个很关键的线索。他又检查了一遍手套箱,翻出了一瓶止痛药,一串不知道用在哪里的钥匙,除此之外就是些零散的物件,一堆钢蹦,一个火机,还有几张加油卡。 再没有別的收穫了,张述桐推开车门,清逸正扶著门框等著自己。 对方斜著眼看著不远处的地面,脸是瘫的。 “友情提示一下。”他说,“这是辆polo,大眾车。” 张述桐心说这东西的型號就在尾箱上贴著,似乎不需要友情提示,话说你怎么也是个傲娇?“正常情况下,polo是有备胎的。”清逸慢吞吞地说。 张述桐隨即明白了什么,以他对地下室男人的了解,只要车子还能动一一哪怕整个车头都被撞坏了,男人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可车子偏偏动弹不得,他跳下车子,再一次打开了后备箱,又拉开后备箱的隔板,可备胎槽里什么也没有。 张述桐回过头:“你觉得这里原本是什么?” “起码藏了一些东西。我和若萍最开始发现这辆车时候,后备箱没有完全合拢。”清逸思索道,“至於为什么藏在备胎槽的原团因……不好说,但这的確是一个最隱蔽的地方。” “谢了。不过你们俩在一起干什么?”张述桐疑惑道。 “逛街。”清逸又慢吞吞地说。 “你们不会在背著我调查吧?” “先走了,喝不喝可乐,我去买一瓶?”他抄著兜走了。 张述桐吃惊地想中二病我懂,傲娇中二病是个什么物种?那天的事他又没有怪谁,可大家都很不好意思和他说话似的。 清逸好歹和自己说了几句话,若萍的目光都有些躲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当心点,哪怕现在有人帮你了。” 张述桐也说不出什么,只好点点头: “没事,不用担心。” 警察问你们说话能不能先从车旁边走开,我还要拍照留档,他们才回过头,忙躲开身子。 “这辆车,接下来会怎么处理?”张述桐问。 “拖到所里放著吧,等他主动过来开,但可能性很小。”警察也很无奈,“可能要拖市里查查,看监控能不能拍到什么。” “所里有拖车吗?”张述桐隨口问,如今的小岛似乎都没有像样的交警部门。 “是啊,没有,所以我还要帮他把车胎换上,再开回去。”警察无不鬱闷地说。 张述桐又围著车子看了一圈,时间快要到了三点,警察按动快门,將小车里里外外都拍了一遍,顾秋绵则打著电话,至於若萍和清逸……他们俩一起去买可乐了。 “我先走了。”顾秋绵不怎么高兴地说。 “又有事?” “吃饭,吃饭,还是吃饭。”她嘆气连连,“媛媛转学的那天中午,不是在家里聚餐吗,被地震打断了,现在没事了,我姨妈张罗著请我们家吃饭。” “我就不去了。”张述桐谨慎道。 “……谁喊你了?”顾秋绵气得直咬牙。 “不过……”她想了想,“我再留下来,今天好像也做不了什么,这一次立了案,也发现了那个人的车子,就算岛上查不到什么,市里总能查到,你呀,別总是皱著眉头,放鬆点嘛。”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知道顾秋绵是在安慰他。“你呢?”她又问,“把你们捎回去?” “你先去吧,我等他们买水回来,好好聊聊。” 顾秋绵挥挥手机: “那我走了。” 张述桐也挥挥手机,这是隨时联繫的意思。 黑色的轿车就这么扬长而去,现场只剩下他和警察还有路青怜。 张述桐等了半天,却没等到清逸和若萍,他手机响了一下,收到了清逸的简讯: “这家超市只有百事,我们再去找找。” 张述桐现在明白了,什么可乐,分明是藉机开溜。 他有些无语地合上手机,警察还在忙,再看路青怜,她正站在一盏路灯边,仰著脸想著什么,自从从衣柜里出来后,他们俩也不怎么说话。 张述桐主动问: “发现了一个装置,但没找到窃听器。” “地下室?” “有可能,待会去看看好了。” 眼下没有了车子,他和路青怜迈开脚步,两侧的行道树很萧瑟的样子,人不算多,阳光已经隱去了,天空和路面都是灰色的,张述桐犹豫了一下: “谢了,这一次。” 路青怜目视前方,没有理他。 “我是说……”其实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便嘀咕道,“先过去看看吧。” 他们很快来到了医院后方。 这里的四周被建筑围住,挖掘机很难开进来,因此废墟般的地面还是和那天中午差不多,裂开的地面沉陷下去,那条胡同外被警察用铁皮拦挡住,还贴了警示的標识,但就算没有拦住,正常人也不会以身犯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来看病的人都比往日少了许多。 张述桐看了一眼,没有挤进去的打算,他们绕去了教师宿舍,这里倒是完好无损,杂草没过膝盖,风吹过来,鬼祟地颤抖著身子。 两人走上二楼,如往常一般打开老宋的宿舍门,又移开堵住入口的铁架床,露出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路青怜走在前面,她说由她独自下去检查就好,张述桐却没有同意,谁知道里面成了什么样子,万一等待她的是一片摇摇欲坠的空间?两人僵持了片刻,张述桐一瞬间有些怀疑,在宾馆里的路青怜和眼前的她是不是同一个人。 最后他们各自退让一步,只是下了楼梯,站在那扇铁门旁,根据窃听器的原理,张述桐放开嗓子高喊了两声,信號接收器上依然亮著绿灯。 一一男人没有將那枚窃听器放在这里。 “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走下宿舍楼的时候,张述桐对路青怜说,“宾馆是他最近活动的一个地点,而那个贴著窃听器的地方,应该就是第二个,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说不定答案就藏在这里面。” 可他隨即又沉思道,对方会把窃听器安在哪里。 第312章 清汤掛麵 张述桐晃了晃手中的接收器: “我倒有个想法,找到它也不算太难,就像刚才那样,带著这个东西去各种地方,然后吼上一声,有没有窃听器一试便知。你下午有没有空?” “未免有些理想化了。”路青怜说。 “我知道,”张述桐忽然嘆了口气,“就是要找些事情做,难道閒著吗?我想起老宋从前说过一句话,好像是说考试的时候,题太难也不要怕,一道道去攻克就好,虽然最后也不一定能写完,但起码没浪费时间对不对?” 路青怜不置可否。 他们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公交站牌,宿舍楼下的荒草妻妻,好像每次来都是这样子,张述桐其实很想去隧道里看看,可路青怜在这里他下去的机会不大,要是有台大功率手电就好了,他们手里的手机闪光灯,发出光芒悉数被黑暗吞噬下去。 就是这么一个下午,公交车上的人很少,小岛上的生活节奏是很慢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下来等一辆车了,路青怜坐在他的侧前方,两人都不说话,有时候身体会隨著车子起停的幅度摇摆一下。公交车再一次停下了,街道上的车流也不算拥挤,它每一次剎车只是因为將要停靠在某处站点,现在车子开动了,只留下两道站在路边的身影。 张述桐准备乘公交车环岛一圈。 摩托车反而不怎么方便,车速太快,他需要的却是在某一个区域慢慢寻找,第一站就是医院附近,张述桐在医院两次发现了那个男人,可是到了现在他还是不確定对方是来做什么的。 看病吗? 他们走遍了几个楼层,一直盯著接收器的指示灯看,指示灯也一直是绿色的,张述桐顺便给肩膀换了药,可喜可贺的是,伤口有了癒合的跡象。 他们出了医院,又乘上公交车,前往下一个地点,下一站是学校附近,张述桐停在校门口,不免有些诧异一一只是一天没来上学,眼前好像换了个样子,操场被挖开了,挖掘机的摆臂仿佛一段程序般工作著,灰尘在半空中飞扬,轰轰的响声从远处传过来时已经变得微弱,可地面上的震动传递到双脚上,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匆匆走出来一是顾秋绵的姨夫,对方好像是施工方的一员,他戴了顶安全帽,打开车门。车子自然是往別墅的方向赶去,去参加今晚的家庭聚餐。 他们走遍了教学楼,在学校里也没有收穫,虽然张述桐来之前就不抱多少期望。 他和路青怜又乘著公交车去其他几个地点,也许是凭著直觉、也许是依靠推理,甚至是天马行空一拍脑袋,可无论是哪一种,信號接收器的绿灯就是没有变过。 暮色降临了。 张述桐望著远处的湖面,出神良久,公交车慢悠悠地行驶著,他將半边身子倚在车窗下面的栏杆上,张述桐总觉得自己看习惯了这条路上的风景,其实並没有,他被眼前的画面惊醒,敲敲玻璃,对著路青怜说:“看。” 路青怜移过视线,原来是一个小孩子,她手里举著一根新鲜出炉的棉花糖,也许真把糖当成了云朵,女孩將它撕下了一缕,並不吃,捏住手里打量著,然后举起胳膊让它隨风飞走了,才把剩下的棉花糖填在嘴里。 车子恰好停下了,不等路青怜回话,张述桐便跳下公交车,她险些以为有了什么发现,可等公交车开走了,他正在路边和卖棉花糖的小贩讲价。 “一块行不行?”张述桐伸出一根手指。 “两块。”小贩一个劲地摇头。 “我身上只剩一块了,待会坐车都要借同学的。” 小贩朝路青怜看去,又回头看看张述桐,一挑眉毛。 张述桐只好说: “能不能借我一块钱。” 路青怜看了他一会,从钱包里取出一枚硬幣。一根棉花糖很快做好了,融化的白糖凝成洁白蓬鬆的模样,张述桐举在手里: “走吧。” “你又想做什么?” “看到那个小孩吃糖的样子很幸福,突然想买一个试试,但我其实不爱吃这东西,你吃不吃?”路青怜没有接糖,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如果累了的话,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你早该停下来休息一下。” “你现在给人的感觉油盐不进。” “彼此。” “你到底怎么做到每次说话都这么拉风的?”张述桐疑惑道,“算了不开玩笑,我只是刚才在车上发现,这段时间我们都太心急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就儘量找找有什么法子让自己放鬆一下,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还蛮擅长苦中作乐。” “结果呢?” 张述桐將棉花糖丟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没用。” 他忽然塌下肩膀: “抱歉,我本来以为这次能取得很大的进展的,把那些问题全部解决掉,但事实就是……”“欠我一块。” 路青怜打断道。 他们两人又回到站牌边,张述桐沉默地等著公交车,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异想天开,想要从这么大的一片土地上寻找一道声音的信號,无异於大海捞针,可不去试试又能怎么办,回家睡觉吗?公交车来了,气泵门砰地一声打开,他踱著步子走上车去,其实连下一站去哪都不知道,他刚在座位上坐下,就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现在是两块。” 路青怜淡淡地坐在他身边,將钱包收进兜里: “那个mp3在哪?” “见………”张述桐一时间没跟上她的思路,“在我家。” “我收下了,谢谢,陪我回去取。” 张述桐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点点头答应下来,他们就这么肩並肩地坐在一起,起初张述桐还紧盯著接收器不放,后来被路青怜拿了过去,他就慢慢合上眼睛,播报声在耳边响起了,张述桐睁开眼,下了车子。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家里,他甚至想过自己家会不会真的存在一个窃听器,但事实是他想多了,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客厅,客厅里的窗户是背阳的,明明外面还是一片火红的暮色,家里已经黑了下去。他打开灯,对路青怜说了一句你先坐,便回了房间里將那个mp3的盒子找出来。 路青怜收下了那枚包装盒,其实张述桐想说这东西和手机不一样,需要先把歌拷进去,你这样拿回庙里就只是个塑料的小玩意,可她的心思也不在mp3上,而是问: “阿姨今晚还回不回来?” “她啊。”张述桐也不清楚,他只是扭头看了眼表,凭著经验说,“这个时间还没回信那就是不回了。” “想吃什么?”路青怜又问。 “什么?” “你晚饭怎么吃?”她换了种问法。 张述桐险些怀疑眼前的路青怜被掉包了: “你不回庙里吗?” 一一他当然也猜到那枚窃听器有可能安在庙里,这点只有路青怜回去验证,虽然可能性也不大,毕竟路青怜的奶奶已经回去了,如果真的装上了,那它现在应该亮著红灯才对。 “你最近的状態不太好。”路青怜蹙眉道。 张述桐觉得她可能是指衣柜里的时候,但他想路青怜应该误会了什么,那个老毛病不只是焦虑的时候会发作,在空气不佳幽暗密闭的空间里亦然,她好像把自己想得太脆弱了。 “我觉得需要解释一下,当时……” 路青怜径直朝厨房里走去。 张述桐只好跟上说: “出去隨便吃点算了。” “陪你吃饭不包含在內。” 张述桐却没听懂,这个“包含”到底是指什么。 也许他今天就不该把她骗来家里吃午饭,给这个女人摸到了自家厨房的机会一一路青怜利落地打开了灯,不算明亮的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地淌著,她轻轻沥去手上的水珠,当然也有案板和菜刀上的。“我大概知道做什么了,出去等下。” “我都不知道我家里有什……”张述桐无奈道,“而且我又不是不能自理的小孩,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如果你除了白煮鸡蛋还会些別的菜,我也可以早些回去。”她漫不经心地说。 “你去沙发上坐著好了,这顿饭我来做。”张述桐直呼冤枉,他吃鸡蛋是图省事什么时候代表厨艺真的这么差了,“谁说我不会別的?” 路青怜投来不解的视线。 “你吃没吃过方便麵?”张述桐试探地问。 她头也不回地將厨房门关死。 张述桐烧了壶水,听著水渐渐烧开的过程,他现在也不清楚路青怜的想法了,似乎前不久她还有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今天又突然变了副性子,也许是看自己的病发作了有些心软?当然他现在没心情想这些事,张述桐回了臥室,找出一张纸笔,將今天发现汽车的那条路画了出来,他又回忆起医院的位置,还有附近的几条路,张述桐將它们画了个圈,那个男人这段时间应该都在岛上,唯一的问题在於,他现在的住所在哪里。 他有心找出小岛的地图对照一下,正回忆著家里有没有这种东西,这时候厨房的门被推开了。“吃饭。” 路青怜反手解开围裙,一头长髮散落下来。 一晚饭是白煮麵条。拿起筷子的时候,张述桐眼角有些抽搐,很想说谁给你的自信嘲笑我水平臭? 可路青怜的確不是手艺不好,而是会过日子,她大概不会用电饭煲,下楼去买馒头也费功夫,煮一锅掛麵就成了最佳的选择,中午的菜还剩了一些,也被她温好端了上来,饭桌上倒是摆得很满,可只有一道青椒炒蛋是新做的。 张述桐本就在吃的方面很隨意,能有顿热饭吃他就很满足了,要知道有时候他都是直接啃麵包馒头凑合的,这顿晚饭很冷清,一些家庭的晚饭会在茶几上吃,可他们只是面对面坐在饭桌上,张述桐没有吃饭看电视的习惯,路青怜更是如此,张述桐夹起一筷子麵条,吹了吹: “图书馆里是不是有小岛的地图?” “有,怎么了?” “我想找找医院那附近的建筑,刚才画了个路线图。”张述桐忽然想吃了人家做的饭,什么都不表示是不是不太礼貌,他吃了一口麵条,夸讚道,“很好吃。” 路青怜看著碗中清水里的掛麵,歪了下头。 “好吧,我是说多谢。” “不客气。” “你这样说反而显得很客气。” “那就客气点好了。” 张述桐心说是很客气,客气得麵条也不愿意多煮一些,天知道她是不是在帮自己家省粮食,碗里只有一团掛麵,根本吃不饱,虽然张述桐的饭量也一般。 他后知后觉地说: “对了,待会我自己刷碗。” “已经刷好了。” 张述桐探出身子看了一下厨房,厨具被整齐地摆回了原位,案台也被擦得一尘不染,虽然没有走进去看,但他毫无怀疑,连洗手池边溅出的水花也被路青怜擦得乾净。 他开始只是盯著灶台看,等视线上移,挪到窗户边,便很难一下就收回来。 时间过得快极了,小区的入住率不算好,可儘管如此,还是能远远看到几个豆腐块一样的窗口里亮起了灯,炒菜的声音、拉窗帘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从前张述桐不会注意这些的,亮不亮灯与他有什么关係,反正他从来都是关著厨房的门,可今天十號楼二层东户的厨房里也亮起了朦朧的光,他看著碗里的掛麵,清汤寡水的,刚出锅所以带著锅气,每次需要吹一吹才能入口,它未必是满足你的口腹之慾也未必是填饱你的肚子,只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陪在你的身边。 张述桐有些难为情地说: “谢了。” 仔细想想,他本来是想安慰路青怜的,因为失聪和泥人化的事,让她乐观点朝前看,可在她眼里,现在自己反倒成了不省心的一个,张述桐只好说: “虽然很感谢,但我真觉得需要解释一下……” 路青怜只是夹了一筷子鸡蛋,张述桐刚才也尝过,没吃出醋味,却有股淡淡的胡椒香气,她吃饭时並不怎么说话,颇有几分食不言的意思,张述桐解释道: “你可以理解为,我只是怕黑。” 说完张述桐眼前一黑。 啪地一声,停电了。 第313章 信號 ,读《冬日重现》,享受阅读时光。 “……我只是怕黑。” “没必要向我解释这些。” 几乎是两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听到很轻微的啪的一声,眼前就那么黑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张述桐正把一片炒蛋送进嘴里,他见状一愣,路青怜也停顿了几秒,才开口道:“停电?” “好像是。”张述桐脱口而出,“这次真和我没关係。” 他心说要不要这么巧,下意识朝厨房看去,那些亮著灯的窗口也黑了,儼然成了一片漆黑的世界。可筷子还捏在手里,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好在黑暗只是持续了一瞬,微弱的光源自手机的闪光灯亮起,路青怜取出手机: “鼻子。” “……什么?” “筷子向下一些。”她看到了一个纸巾盒,便把手机倚在了上面,“你现在在用鼻孔吃饭。”“……其实我也没这么怕黑。” “你现在最好不怎么怕。” 张述桐无语地將鸡蛋含在嘴里,说得他又要呼吸困难似的,当时明明是个意外。 “你先坐,我去看看电闸。” 他拉起椅子,几步去了玄关,站在椅子上,试著推了推电闸,却没有用,应该是某一处的供电出了问题整个小区都黑了,刚才还是万家灯火的温馨一幕,这一刻寧静隨著黑暗蔓延开来,夜色中有人推开了窗户,大喊著问是不是停电了,便有邻居附和道我家也停了,今天怎么回事……这样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很快大家都確认了停电的事实。 如果是夏天,用不了多久楼下就会聚集起纳凉的人群,可这是个冬天,冷得要命,没人会去室外閒逛,於是一扇扇推开的窗户又砰地合上,那些炒菜声电视声倏地不见了,世界像是停摆。 可饭还是要吃的,身前的碗里还升腾著阵阵热气,张述桐去找了一个手电筒,倒扣在桌子上,露出的光线成了一个圆形,不算明亮,起码吃饭时不会吃到鼻子里。 相比之下路青怜淡定许多,她只是提醒一句菜要凉了,便再度拾起筷子,也许她在山上经歷的多数是这种夜晚,见得多了,见怪不怪。 一时间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只有吃东西发出的细微声响,真正的君子做派,张述桐哧溜溜地吸著麵条,边吃边鬱闷地想,停电了又要耽误很多事。 麵条本就不多,他草草夹了几筷子菜,自觉填饱了肚子,更不知道该做什么,开灯要用电、看电视要用电、就连烧水也要用电,张述桐看了眼手机的电量,不到一半的电量,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就连手机里的那点电也不敢挥霍。 他这才想到该给老妈打个电话,物业应该会通知来电的时间,可电话没有接通,他便编了条消息,等老妈回復。 张述桐无所事事地托著下巴: “你快点吃,吃完我送你回去。” “等来电好了。”路青怜嘆了口气。 “我真不怕黑。”“好。”路青怜想了想,“我会把接收器带走。” 张述桐的小心思被拆穿了,他无奈道: “又没有事做,就当消食了,再说这才七点出头,要是九点左右我就不折腾了,这么早总不能真的去睡觉。”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述桐提前將可能出现的说辞堵了回去: “也別说写作业,没必要这么艰苦。” 可路青怜不为所动,她小口吹著麵条,似乎在等张述桐做出选择,很快她也放下了筷子,张述桐盯著她的脸看,她也淡淡地回过视线,那双眸子在告诉他,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三个选择。 可他们看著看著就发觉不对劲了,手电筒的光晕在桌面上荡漾开,只有一丁点光亮映在脸庞上,今晚不太能看清月亮,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彼此间眼睛中的闪烁都看得格外清楚。 他们不再对视了,张述桐移开目光,妥协道: “隨便吧。” 这么黑也谈不上收拾餐桌,他们坐在沙发上,在不到两米长的沙发的两端,张述桐双眼望天,很想打开电视隨便找个节目,哪怕最无聊的新闻联播也好,可客厅里比餐厅还黑,这里连些许的月光都看不到。他也说不出“喂,要不要聊点什么”这种话,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其实张述桐和路青怜一直有一些共同话题,他们两个以前会閒聊,现在却不会了,好像有的话只能放在心里,除非有事的时候,偶尔发散地聊上几句。 “喝吗?”他指了指水壶,意识到路青怜看不到,便补了一句饭前烧开的水,路青怜也习惯性地摇了摇头,又说,“刚吃过饭。” 最后一点能聊的话题就这样轻飘飘地耗尽了,客厅里很是暖和,供电和供暖是两套系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可以躺下歇一会。” 张述桐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她也不算自在: “我先回房间了,有事喊。” 路青怜嗯了一声。 张述桐起身回了臥室,他穿著衣服坐在床上,脑子里倒是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据说火的发明大大延长了人类活动的时间,不然天色一黑只能挤在山洞里听著嚎叫的夜风发抖,他现在的状態和山顶洞人差不多,张述桐合衣躺下,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看,他没有关门,毕竞不是真的打算睡觉,客厅里传来一道轻轻的呼吸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家里还有一个人。 其实不太习惯,从前的时候只有漆黑,没有呼吸声,张述桐又想乾脆让她把接收器拿走好了,不能让別人为了自己的任性买单,他又下了床,轻手轻脚地出了臥室。 “走……” 张述桐没说完就顿住了,路青怜坐在沙发上,比起原本的位置身子微微歪了一些,她既没有回话也没有移过视线,好像睡著了。 张述桐也不清楚自己在臥室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他看了时间才意识到是后者,在这二十分钟里,她在臥室外静静地陪著他,静静地等著来电,然后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睛。那枚翻盖的手机就那么悄然滑落在她的手边,没有设置锁屏,也许是没有这个功能也许是她不会设,屏幕上还亮著微弱的光,像是长在地上的月亮,照亮了她半边的白皙的脸。 她微微侧著脸,脸贴在毛茸茸的衣领上,轻轻地呼吸著。 张述桐心里一跳,他本该过去將路青怜喊醒的,脚下却慢了一拍,但她晚上必须回去,否则奶奶那边很难交代,张述桐不怎么想打扰她休息,此时却不得不轻轻推了推她,小声说:“走了,我送你回去。” 路青怜很快睁开了眼,她似乎睡得很熟,没有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张述桐只好重复了一遍,她才点了点下巴,可能是光线太弱,周围又黑,如果不看她的眸子,倒真有些懵懂。 “我想好了,接收器你带回去,不差这点时间。” 张述桐有些歉意地倒了杯水: “我不知道你这么困,不然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还好。” 她站起了身子,在黑暗中將长发扎在了脑后,张述桐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刚睡醒会很冷:“我去找件外套,能凑合下吧,洗过之后收起来的?” “嗯……”她看起来睡得真有些懵,半晌才说,“不必。” “別客气了。”张述桐心说自己也没这么脏,“那就找件我妈的大衣?” 路青怜一时间没有回话,张述桐不等她发表意见,朝臥室里走去,他还真不知道老妈的衣服放在哪,想来不会介意借给路青怜穿一会,黑暗中他打著手电走来走去,突然忙得要命一一张述桐好几天没骑过摩托车了,现在他要把钥匙找出来。 钥匙被老妈没收了,不在从前那个约定俗成的地点,他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最后张述桐拉开了床头柜,他打著手电,看到了钥匙,也看到了一根头髮从抽屉的夹缝中落到了地上。 老妈果然够狠,不去当特务有些屈才,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拿了手套外套和帽子,路青怜才回过神来: “我自己回去。” “懒得理你。”张述桐说。 他很快穿戴整齐,一把抄起了茶几上的mp3的包装盒一一接收器和盒子放在一起一一路青怜伸出手,不知道是打算接过mp3还是接收器,也许两者都是,她的手指放在了接收器上,没怎么用力地抽了一下,张述桐却握得很紧,路青怜动了动嘴唇,最后头疼地说: “你……” “耳机!”张述桐紧紧地盯著接收器,上一刻还是绿色的指示器突然变成了红色。 那枚窃听器终於接收到了声音的信號。 他心臟砰地一跳,迅速打开mp3的包装: “先借用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沉寂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窃听器突然有了动静,张述桐的第一反应是男人准备將窃听器拆掉,他已经戴上了耳机,屏住呼吸去捕捉全部的信號。 接著张述桐愣住了。 不是他想的人声,也不是一阵分辨不清的嘈杂的声音,相反那道声音的指向很是明確,是一首歌,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有些耳熟的旋律在耳边飘荡著,似乎离得很远,除此之外还夹杂著呼呼的风声,像是泣鸣。他拚命去分辨著歌声下还藏了什么,路青怜见状皱起眉头,从他耳朵里捉去一个耳机,很快屏住的呼吸声变成了两道,旋律在夜风中越飘越远,直到指示灯由红转绿。他们又等待了片刻,指示灯依然维持著绿色不变,张述桐连耳机也顾不得摘: “有风。” 很强的风声,就代表隔音不是太好,但不好说是室內还是室外,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他脑补出一副画面,某个房间,有人推开了门,夜风倒灌在里面。 可为什么没有听到来人的脚步,只有一首模糊的歌? 他暂时没了头绪,歌到底代表著什么,又会出现在何种地点? 他们谁都没了要走的心思,只是坐在沙发上,试著將那首歌哼唱著復现出来。 “你有没有在哪里听过?”张述桐问。 路青怜沉思道: “没有。” “我觉得有些耳熟,不过为什么会是一首,什么时候会出现歌,庆祝?不对,商场……更不会。”他清楚那不是人声的哼唱,而是录製好的曲子,就像是有人打开了音乐播放器,可那是一首没头没尾的旋律,张述桐隨即得出答案: “铃声!” 他和路青怜对视一眼,张述桐拨通了她的號码,电话铃响了起来,虽然和窃听器里的旋律完全不一样,那种模糊又遥远的音质却很类似。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著,继续推测道: “铃声,那就代表那里有一个手机,有人打了电话,手机响了……”他没有掛断手中的电话,而是注意著路青怜手机里的动静,铃声持续了数十秒才自动掛断,“但窃听器里的铃声是越来越弱、直到消失的,说明那个手机的主人不是不在身边,更像是……” 他皱眉道: “带著手机走远了。” “不会差得太远,”张述桐继续说,“但现在的问题就是,从哪去找一部手机,又从哪去找这样一间房间。” 他盯著接收器上的绿灯,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很快又被他按捺下去,张述桐呼出口气: “两个好消息,第一,那个窃听器確实存在,而且被安在了某个位置,第二,那个男人起码还没有去拆除那个窃听器,他的车还在派出所,对方还没意识到接收器被我们找到了。” 张述桐说完就看了路青怜一眼,他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接收器没有动静,那被她拿走了也无所谓,但现在终於有了线索,就不能按之前商量的办了。 “你要反悔?” “我可以不出去找,但起码要保证不会漏过里面的声音。” “我带去山上也可以听。” 不等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手机又响了。 是老妈的电话: “桐桐,好像是施工的时候挖到了线路,现在正在紧急抢修,我这边还没下班,你晚上怎么办,我现在请假回去?”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314章 洁癖之后 “没事,刚吃过饭,正准备………”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见她没有出声的打算,才说,“正准备睡觉呢,今天困得要死。” 他特意找了藉口,但老妈那边可能忙得昏天暗地,压根没注意时间,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那好吧,明早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给你捎回去?” 张述桐说不用,中午的剩菜还有很多,明早继续吃就可以,他是节俭的好孩子一一其实全被他们俩吃光了,倒是有一盘菜汤。 老妈又絮叨了几句,大概是看他最近在改过自新,便掛了电话。 张述桐对路青怜说: “你听到了,好像是哪里施工把线路挖断了,一时半会修不好。打个商量,我现在把你送回去,不过接收器留我这里。” 他又补充说: “別担心我跑出去,就是一段没头没脑的铃声,让我出去我也不知道去哪,也別说你可以带回山上,你刚才都不小心睡著了,回去早点休息。” 电视柜上有个存钱罐,张述桐从里面掏出一个硬幣: “如果还是不同意,我最近跟人学了个办法,拋硬幣决定吧,正面听我的,反面听你的。”不等路青怜说话,他便用力一拋,一个呼吸过后,张述桐將硬幣送到路青怜眼前: “反面。” 可路青怜並不理会这些试图缓和气氛的话,反而冷声说: “张述桐,你真是……” “停,”张述桐打断道,“无可救药?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其实我也拿你没办法,换成別人我也不会解释这么多,你没发现我最近都变婆妈了?”他心里补充道要不是打不过也说不过谁还不想当个独裁者。路青怜最终没有说什么,应该是默认了。 几分钟后,摩托车的轰鸣声中,他们骑车出了漆黑的小区,七点出头,正是路灯亮起的时刻,可今晚连小区外也是黑的,看来这次断电的范围比想像中还要大,好在摩托车的大灯很亮,它投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柱,在黑夜里撕开一道口子。 车速不算太快,路青怜在后座戴著耳机,不是听歌,而是时刻关注著窃听器的动静,他们好像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过一句话,张述桐也在想自己有时候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肚子里的麵条还没消化乾净呢。“其实……” “安静。” 张述桐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有声音了。”谁知下一刻她迅速道。 张述桐闻言猛地踩下剎车,摩托车的后轮甚至在结霜的路面上滑了一下,他来不及將车子停稳,迅速掏出兜里的接收器,才发现指示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 张述桐张了张嘴,路青怜瞥了他一眼,接著微闔双眸,张述桐不再说话,他知道应该是另一头的动静很轻微,需要花费全部的精力去捕捉。 等路青怜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低声问: “怎么样?” “只有噪音…” “噪音?还是风声?” 张述桐也从她耳朵里捉下一个耳塞,一阵轰鸣声响起,他皱眉分辨著,不像风声,而是更为低沉的声调,而且毫无规律,一会噠噠作响,一会突突往人的脑袋里钻,仍然觉得耳熟,不等他分辨更多,声音又消失了。 “前面的声音呢?” “就是这些。” “这些噪声……”他觉得离答案很近了,但脑海中始终蒙著一层薄雾,他眼前没有任何画面,只有闭著眼靠自己想像,一个夜晚,轰轰作响,地面震动,尘土飞扬…… 好吧,张述桐突然想,如果还猜不出答案,那他真的可以把接收器给路青怜然后回家睡觉了。两人异口同声: “施工。” 施工,一道灵光从他脑海中闪过,张述桐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他不敢確定有没有这么巧的事,该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可事实如铁证摆在眼前,他飞快拨通了一个电话: “妈,你刚才说哪里的电缆被挖断了?” “什么什么?”老妈也挺懵的。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有人在抢修电路吗?”他急切道,“物业有没有说施工的地点在哪里,很重要!” “好像……”老妈愣了一会,“就是你们学校吧?”这下轮到张述桐愣住了: “学校?” “是啊,最近不是把操场挖开了吗,咱们这边的电路有一段经过那里。” “可.……” 张述桐诧异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是在学校,这简直是违背常理的结论,学校离小区不算太远,走路十五分钟,电线不是没可能埋在附近,可问题在於,如果他现在听到的施工声是学校传出的一那下午的时候接收器的指示灯怎么会是绿的? 一整个下午那里不是一直在施工吗? 为什么窃听器没有接收到任何声音? “只有这一个地方?”张述桐再次確认道。 “只要程序是合规的,那岛上任何一个地方动工,我这里都有报备。”老妈说得无比肯定。他下意识朝路青怜看去,只因信號灯又变成了红色,路青怜倾听片刻,朝他点了点头。 张述桐匆匆掛了电话,怀著满腔的疑问发动车子,接著油门全开,满腔的疑问下是满怀的期望,如果那些噪声不是施工呢?或者只是家里的装修声?电钻钻碎瓷砖的噪音……但哪个正常人会在晚上装修,张述桐长长呼出口气,摩托车的速度倏然提高了一个档次,风声在耳畔呼啸著,他的指尖微微发麻,降档、给油,拐弯,然后剎车,熄火一一学校到了,张述桐將手机交给路青怜,只因老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然后一个箭步衝进校门。 他的双眼立刻眯了起来,被围起来的操场上、巨大的投光灯对著夜空,亮得晃眼,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这里与漆黑的夜路完全是两幅景象,不知是何种机器轰轰运转著,张述桐跑到铁皮围栏的外围,一时间没有找到入口,只看到几个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在空旷的夜色下大声说著话。 包工头模样的男人大吼著发出一道道命令,他遮住眼,才发现小半个操场都被挖开了,塑胶的地皮被掀起来,泥土、水泥与塑胶的碎块被堆在一侧,像是一座小山,天知道他们挖了多深,张述桐看到了暴露在外的线缆,施工人员跳进土坑里,手中的机器作响,而他手中接收器的指示灯一直没有熄灭过。现场乱作一团,没人注意有个学生溜进了现场,张述桐有心大喊几句,可施工声实在太大,將他的声音盖了过去,他只好戴上耳机,双手捂住耳朵,耳机里的声响很是微弱,难怪路青怜需要闭眼捕捉,这还是音量调到最大的结果。 煞白的灯光中,挖掘机转动摆臂,咚地一声,他眉毛一挑,耳膜同样微震一下一 他几乎可以確定那就是施工现场的声音,窃听器就在学校,他顾不得想那个男人出於何种原因將其安在这里,张述桐將手电叼在嘴里,围著铁皮的围栏迈开脚步,他走得快极了,不到一分钟就回到了起始点,却没有找到窃听器的影子。 到底在哪? 张述桐再一次皱紧眉头,窃听器应该就在眼前,就差了一步,可正是这一步让他毫无头绪,他的视线扫过工人,扫过挖掘出来的碎块,扫过挖掘机的摆臂,他起初猜测窃听器在某个机器上,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下午时指示器没有亮,因为机器不在现场,但还是不对,耳机里的声音很小,如果就在施工现场,应该会嘈杂得要命才对。 在哪? 他回过身子,目光又扫过教学楼、扫过行政楼,扫过身后的仓库,扫过身侧的图书馆,他又望著一片狼藉的操场,防空洞的入口应该被挖开了,就在围栏的另一端,靠近校门的位置,各种各样的废料堆在入口,最终张述桐的目光停留在脚下。或者说,脚下的土地上。 又是防空洞。 医院后面也有一条防空洞。 在老宋的宿舍下,隧道一端的地下室曾是男人活动的据点。 而在隧道的另一端,他们曾发现了狐狸雕像的祭坛。 他还记得“地震”发生的时候,他在病房里,地面颤动著,他跑过窗户,回眸一瞥,在医院楼下看到了那辆黄色的小车。 早该想到的,张述桐脑袋嗡得一下,他好像知道了那枚窃听器藏在哪 他的视线越过红色塑胶操场的表面、穿过泥土又穿过水泥的外壳,仿佛望到了一条漆黑狭窄的隧道。一它在地下。 它在地下,一瞬间张述桐好像將所有事情联繫了起来,防空洞被挖开了,周六的下午那个男人开著车子,从市区的方向朝著宾馆赶去,不慎出了事故。 狐狸的下落……… 他暂时还猜不到这条隧道里藏著什么,他没有功夫细想了,现场的所有人都在忙个不停,包工头已经接了好几个电话,有时陪著小心,有时在大声催促,不乏夹杂几句怒骂,因为某个人的失误,整个小岛南部都停了电,所有人都在抢修电缆,尘土在投射灯的巨大光柱上瀰漫著,地面依旧颤动不已,所以没人看到他悄悄钻进了围栏里面,张述桐伏下身子,跟在挖掘机后面,一步步朝著隧道的入口走去。 入口处还有一圈护栏,里一层外一层,可以说密不透风,护栏上装有一扇钢门,现在门是开的。他知道打电话给顾秋绵没有用,先不说她在聚餐,她知道了也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去防空洞里,倒不如说没人会允许他去,路青怜同样如此,她在校门口接著电话,也许是打小报告也许是帮他撒个谎敷衍过去,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点走火入魔,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但管它呢,从十六岁那年获得这个能力他就已经走投无路了,张述桐受够了毫无进展的感觉,而且他早就向那个人做了保证,她就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怎么可能因为谁的一句阻拦就放手不管? 灰尘大得呛人耳鼻,怪不得工人们都戴著口罩,他咳嗽了几下,想必自己一定灰头土脸,挖掘机的履带滚动著,他就藏身於一米之外,张述桐离入口越来越近了,他谨慎地停住脚步,因为挖掘机也停下了。也许是不想耽误学校里的教学活动、也许是顾老板下了死命令、也许前不久医院后方的塌方惊动了市里……无论因为什么,即使另一边在抢修电缆,这边的挖掘仍没有停止过,这给了张述桐可乘之机,他关上手电,耐心地等挖斗落下,铲起满满的一斗土块,机械的摆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再度开动。履带又开始滚动了,这一次张述桐没有跟著它前行,挖掘机巨大的身影从他前面离开,他打起手电,朝著面前的洞口走去,张述桐朝里望了一眼,黑不见底,这条防空洞並不像老屋下那条、贴心地修好了楼梯,也可能是当初修建操场时就被剷除了,除了跳下去没有別的办法,他又把手电咬在嘴里,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寻找著借力的位置。 “小心!” 突然有人大吼。 他下意识抬起头,只因头顶传来巨大的轰响,那辆本已开走的挖掘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然后朝后转动摆臂,隨著包公头话音落下的同时,挖斗向下一倾一 无数士石与水泥的碎块哗地朝他头顶砸下。 张述桐暗骂一句,他正要闪开,身子却突然一栽,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泥土从天上坠落下来一一有人推了他一下,张述桐一个趣趄,急忙回头望去,路青怜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坠下的碎石中衝出一步,毫髮无损地站在前面的空地上,可即使如此,纷纷扬扬的尘土从地面上溅起来,还是沾满了她的长髮。她就像从尘土里爬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尘土,路青怜捂住口鼻,不受控制地咳嗽著,张述桐连忙跑过去扶住她,却被她一下甩开。 现场霎时间安静了,机器的运转声停止,工人纷纷朝两人跑过来,张述桐硬著头皮转过身子,正想是不是该给顾秋绵打个电话,路青怜却拉住他的外套,用力一拽,张述桐的身子被带得晃了一下,身后是呼喝声,投射灯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朝著校门飞奔过去。 第315章 事后清理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身后是一道道晃动的手电、追逐著他们的影子,眼前是路青怜飘舞的长髮,灰尘隨著她的脚步扑簌簌地落下,摩托车就停在了校门口,两人一路飞奔过去,不等张述桐有所动作,路青怜已经跨上车子。“上车!” 她厉声道。 没有时间爭论谁来开车,路青怜不算熟练地踢开侧撑、拧动钥匙,车灯唰一下点亮了,照出前方愈来愈近的人影。 车头在她的控制下向一侧偏去,引擎已然发动,为首的工人刚挤出校门,路青怜拧动油门,轮胎倾倒了一瞬,摩托车如离弦的箭矢一样向著远处的夜空射去。 引擎的咆哮响彻了半边天空,张述桐扭头看著身后,工人们早就被甩得看不见影子,两人和逃出了学校没什么区別,连头盔都来不及戴上,彼时夜风如刀刮过脸颊,张述桐后知后觉摸了脸,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顾不得喊路青怜停车,而是回想著不久前的一幕,那时候他带著耳机朝防空洞的入口走去,挖掘机的摆臂近在咫尺,耳机里却难以捕捉到它运行的声音,如果窃听器真的被贴在了隧道里,那么它的位置会比自己想的还要远离入口,可这就说明…… 车子突然停下了。 一个急剎,摩托车停在了一盏路灯下,在荒凉无人的小路上。 路青怜下了车,那双眸子漠然地盯著他看,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掏出了一个手机,是张述桐不久前递给她的,她仍不言语,將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那条最新的通话记录上,冷冷地盯著他看。 直到张述桐摘下耳机,將手中的接收器递了过去,她却少见地反悔了,路青怜很少耍这样的花招,但现在她接过了接收器,將其和张述桐的手机一同放在了兜里。 “说话。” 路青怜说: “和我说话。” 她一步步朝张述桐走进,一直停到他面前,如此近的距离张述桐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却不能將她眸中的寒意撼动分毫。 “隨便说什么,”路青怜一字一句,“对著我的耳朵说,现在。” “你……” “一个字。”她压抑著怒意,“还有什么要说的?”“刚才……是我衝动了。” “七个,你的声音可以再小一点。”她闭上眼,“还有什么要说的,继续。” 张述桐说不出什么了,他可以说那堆碎石砸不死人,也可以说自己应该能躲开,甚至想问问你不是该在校门口接电话才对,什么时候钻进了围栏里,但他自觉理亏,便动了动嘴唇: “没了。” 路青怜睁开眼,缓缓说: “我的耳朵没有事,听力也很好,现在你清楚了?” 张述桐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为了验证一个想法……” “你完全可以给顾秋绵打电话,也可以等我来,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用过很多种办法,从发现那封信开始我就告诉你不要陷得太深,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也告诉过你我很感谢你,我甚至告诉你母亲叫她看好你,我也说过不要这么著急,但你从来没真的听进去过谁的话,我阻止不了你,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所以现在我该说什么?” 她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长一段话,路青怜越说越快,竞连胸脯也起伏了起来,她就站在张述桐面前,眸子里的怒火凝成了一层坚冰,她將手掌攥紧,握成拳头,接著又鬆开,路青怜深深呼出一口气:“第五次了。” 张述桐下意识在心里数了一下,带著狐狸雕像去庙里是一次,地震的时候想衝去楼下找那辆黄色小车是一次,当天夜里假扮成政府的人拿出那封信又是一次,好吧,哪怕加上刚才的事,满打满算也才四次,哪里来的五次? “既然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那就说说我和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好了。”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了,“没听懂吗,还是说撒谎太多连你自己都忘了,我是说” 路青怜淡声道: “你已经从未来回来第五次了。” 张述桐不由怔住了。 “第五次,张述桐,你比我想得还要迟钝,你总是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以为没有人能发觉你的身份、以为那些漏洞百出的做梦的藉口能骗得过我。”路青怜面无表情地说: “动一动你的脑子仔细想想,去年十二月五日的星期三,星期三,那天我从庙里扫雪回来,为什么放学后我会找你有话说,又是为什么要跟你们去钓鱼,为什么对你这个人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这些变数出在哪里,从前有没有过?难道是因为我和那些女生一样喜欢你,还是说,因为那张写了我名字的草稿纸觉得难堪?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从你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那个从未来回来的人,甚至试探过你很多次,可笑的是你从没有发现过。 “想想看,从你救顾秋绵开始,我就对你说的话深信不疑,雪崩那一次我救了你,你从那时候就本该死的。 “第一次的时候我对你这个人还算有兴趣,第二次的时候我发现事情比我想像中复杂,第三次的时候我有些佩服你拚了命也要去救一个人、无论下场,第四次后你仍然没有改变,但尚且能保持理智,直到现在。” 路青怜的语气彻底冷了下去: “你总觉得我不让你陷得太深是不理解你、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急迫,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你经歷了什么,张述桐,少自以为是了。” 昏黄的路灯呈出放射状的光芒,刺得他有些头晕: “可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要承认,最开始有所保留是对你有所防备,但后来不一样了,我发现你虽然从不告诉別人自己的异常,其实很希望有一个人可以了解你的经歷,戳破这层窗户纸只会让你陷得更深。” 路青怜抢先一步说道: “但现在不同了,我將这些事告诉了你,也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她凝视著张述桐的眼睛,“告诉我,我的未来如何,和你的未来有没有必然的联繫?” 张述桐下意识回想了一下,最开始是回到小岛参加路青怜的葬礼,但他是被人杀了才回溯的,冷血线亦然。 野狗线不明不白,织女线是因为那个狐狸雕像,无名线……如果一开始就听路青怜的,放弃拆庙的打算,他似乎真的可以留在七年后的时间线生活下去。 所以他说: “有。” “那就是没有了。”路青怜说: “但你確实有想做的事,我猜是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异常?很抱歉,我也不清楚,所以无法解答你的疑惑,你有你的目標,我也有我的目的,今后我仍然会帮助你,”路青怜垂下眸子,“我们,只是合作的关係。” 夜风把她的长髮吹乱了,路青怜撩起髮丝,一粒石子忽然从她长发间滚落,掉在地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早点冷静下来,对你我都好。” 路青怜已经朝摩托车走去: “我说的不只是以身犯险,没有发现吗,从前的你就算想要找到那个男人,也不会漫无目的地去寻找一枚无关紧要的窃听器。 “今天的事发生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不信你的保证,那个接收器由我保管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上车吧,张述桐,我刚才答应过阿姨,既然跟你出来,就要把你带回去。” 其实这里已经离小区门口很近了,远远能看到耸立在黑暗中的楼体,还是没有来电,一直到路青怜的背影走到路灯下,张述桐才发现她的情况比看起来还要狼狈,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多少土落在了她的身上。 可张述桐还听不出她的意思就有鬼了,他解下扶手上的头盔递给她,路青怜摇摇头,“太脏。”便跨上了车子。 引擎刚刚启动,他们就驶到了楼下面,张述桐默默地上了楼梯,路青怜就跟在他的身后,他推开了空无一人的家门,回头说: “你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吧,就锁在那家小卖部旁边,不会丟的。” 路青怜却根本不回答可不可以: “我会等到你妈妈回来。” ..…”张述桐张了张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有说几点回来?” “九点左右。”手机屏幕的幽光映亮了她的脸,“现在是八点。” 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可路青怜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张述桐甚至听到了一粒沙子溅在地板上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 “你要不要去冲个澡?” 第316章 一意孤行 读者票选最佳恋爱日常作品,《冬日重现》名列前茅! 张述桐沉默了一会: “我现在应该还算冷静,也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觉得,你这样下去也不太好,你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吧?” “我只是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冷静一点。” “我冷静下来了。” “不是嘴上说说。” “学校里的事是我衝动,我道歉。” “又是抱歉?”她讥讽地问,“你最好改改这个毛病。” 没有什么比灰头土脸的坐在沙发上更让一个洁癖难受得了,也许是这个原因,路青怜说话带著刺,分明她才说过要冷静。 “接收器给你了手机也给你了,总不能让我转学才叫冷静。”张述桐揉了揉头髮,“算了,我现在脑袋很乱,可能是你刚才说的事……嗯,衝击力太强,需要缓缓,我只是想说,没必要闹得这么僵,你自己数,从那天去宾馆、发现那封信开始,什么泥人化、失聪,就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了,就像那次瞒著你去庙里,没必要,对吧。” “所以,你从来没想过问题出在哪里、出在谁身上?”她声音的怒气又在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我不想和你吵,”张述桐说,“你觉得是我的错,我不否认,但事情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你现在也需要冷静,我认真的,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你去洗个澡把脏衣服换掉。” 路青怜现在好像吹出口气都会带出一连串的尘土过来,张述桐儘可能放缓语气: “山上没有热水,等你回去了再烧水吗,还是说你要在冬天拿冷水洗澡,还有,等我妈回来了,看到你身上全是土,也要追问怎么回事,会很麻烦。” “你不如先告诉我,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你应该记得我从前说的话,想要坦诚,那就拿出相应的態度来。” “………意外受的伤。”他捂住胸口,只能这样答道。 他的眼睛差不多適应了黑暗,能看到路青怜的端正的坐姿,她注视著前方的电视,看也不看张述桐,只是冷声说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问我是不是放弃调查那件事了,谈不上放弃,而是我根本不信,没错,面对那封信上的內容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可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根据事实不断调整自己的看法,结果是什么?我的奶奶没有失聪,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没有,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而你呢,我应该告诉过你很多次,我的耳朵没有事,起码短时间不会出事,但无论怎样你都听不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 w.w.ws.u.d.u.g.uo.r.g 为您呈现最新小说章节! “短时间?”张述桐控制不住地打断道,他知道按杜康的说法那件事就是发生在寒假前后,“短时间到底是多久?” “起码比你再受一次伤的时间要长,就像今晚。”路青怜说得毫不留情。她平时说话就很毒舌的不得了,心里带著火气的状態可想而知,张述桐又被狠狠地噎了一下,偏偏说不出什么,他对这种胡搅蛮缠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正要想著办法反驳,可路青怜就是这么一个成熟得恐怖的女人,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身上的怒意与冰冷便消失了,转而平静地说: “最后一次告诉你,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梦』,但我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和自己的判断。”彻底谈不下去了。 这个夜晚漆黑无比,方圆数百米没有一盏灯是亮著的,可沉默没有隨著黑暗蔓延,不久前张述桐还觉得眼下他们坐在一起无话可说,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何止没有共同语言,简直能一口气吵到天不知道是哪句话说服了路青怜,她说完便站起身子,朝卫生间走去。 门关上的声音轻轻传入耳朵,张述桐呼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確实该反思一下,可有时候你会犯的错是不会隨著提高警惕而改变,他每一次都暗暗告诫自己焦躁不会对做成一件事有任何帮助,每一次都觉得冷静下来、把自己的心態调解得不错了,可每一次事到临头就会被打回原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一封信,因为回溯后那道肩膀上留下来的伤,他本应该对无休止的轮迴感到厌倦的,却第一次產生了紧迫的感觉,如果那些事真的发生了,他还有多少重来的机会? 张述桐不清楚,可路青怜说得也没错,他们每一个人说得都没错,他出神地靠在沙发上,听到了衣服坠在地上的闷响,接著是淅沥沥的水声,种种声音隔著门板传到客厅里,张述桐下意识朝卫生间看了一眼,其实他也没想到路青怜会去洗澡,还以为她会直接回山上,那个女人倔得要死。 他又想起在那盏路灯下说过的话,她知道得比自己想像的要多,可意外的是张述桐竞没有多少惊讶的感觉,就像路青怜说的那样,无非是层窗户纸,戳破了就戳破了,她既然相信自己说的话,无论是“做梦”还是从未来回来的人,何必去纠结理由,早就有人了解自己的。 但她的確很成熟很冷静,比起相信一个回溯者的预言,还是更相信她自己的判断,张述桐难免地无力地想,这才是他认识的路青怜,原来她不是认命了也不是放弃了,而是靠著理智做出了最佳的判断。所以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张述桐明明早就有了答案,却被打断了思绪一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著,他事先忘了告诉路青怜花洒的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本以为她不会知道的,但事实证明没有,他也懒得想路青怜是怎么分清楚沐浴露和洗髮水的,还是说用香皂?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態確实有了问题,好像没有了自己路青怜就寸步难行似的,其实不是。 张述桐不去关注她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衝进臥室找出纸笔,叼起手电將施工现场的布局图画了下来,这里是防空洞的入口,那里是抢修电缆的位置,还有窃听器大概的方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还有一点需要验证,可自己暂时找不到下去的机会……手机的铃声响了,很是轻微,张述桐回过头,那道铃声却不是自己的。 声音的源头来自於路青怜的羽绒服里,张述桐掏出手机,才奇怪是谁会给她打电话,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找她……但答案很简单,张述桐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老妈的电话。 他心情有些复杂得想,既然你知道你儿子和她在一起,为什么要打她的? 张述桐乾脆接了电话,老妈很是吃惊地问怎么是你?张述桐问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老妈却没好气地说你手机没电关机了都没发现吗? 一通简短的电话,老妈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家,张述桐侧击旁敲了半天,老妈都没有找他问罪的意思,路青怜到底是帮自己瞒过去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今晚能知道多少真相,也许取决於路青怜的心情。 理智点,就是她说什么都点头就好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先做出认错的態度,前几天那种情况张述桐已经受够了,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张述桐无意识地攥著那枚翻盖手机,他知道皆大欢喜的结局就是让大家看到自己终於学会了爱惜自己,最终张述桐嘆了口气,又把注意力放回手边的事情上。 只差两件事了,第一件是他需要知道窃听器的信號会被什么材料影响,金属、水泥?这种事只能上网搜一下,他的手机没电关了机,他暗骂一句意外频出,便很不客气地翻开了路青怜的手机,还是自己送给她的,没有可爱的手机壳或者卡通的掛件,手机仅仅是手机而已,这种翻盖机也没有锁屏密码,长按关机键就能进入桌面,他操纵著键盘点开了瀏览器,有些生疏地打著字,张述桐一向习惯二十六键。“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还有扑面而来的温热的水汽。 张述桐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盯著路青怜看。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还有他们一点点冷下去的视线。余光里是几条最新的搜索记录,还没来得及刪掉。 “耳朵听不到的徵兆。” “治疗失聪需要多少钱。” 真蠢。 “还我。”路青怜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了下去。 “撒那种谎有什么意义?”张述桐的语气也冷了下去,“说什么不信,其实没有人比你更在意。”“我说过了,那种事不可能有人完全不在意,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会信,但要学会隨著现实更改你的判断,而不是一意孤行。” “你知不知道,瀏览器可以看到歷史搜索记录的时间?”张述桐强忍著怒意,“两天前的记录,就是从庙里拿到那封信的那晚,我们都以为那是你母亲留下的信,很有可能写下了当年的真相、写下了解决的办法,实际上没有,只是一张纸条,我很挫败,但你,你是怎么说的?你说那个结果已经足够好了,然后回去搜了这些东西……路青怜,你嘴里有没有过一句实话?” “还我。”路青怜只是平静地说。 她的长髮披散著,还有些水珠从上面落到地板上,看得出脚步很急,也许听到铃声的一剎那她就在擦乾身体了,她身上穿著那件全是土的毛衣,灰尘快要被头髮上的水跡混合成了泥水。 张述桐將手机递过去,被路青怜用力夺了回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怒视著路青怜,“逞强有什么用,你完全可以实话告诉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皱起眉毛,“还是说你记性差到了这种地步,刚才那些话转眼就忘了,那我再重复一次,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越界了。” “无所谓。”张述桐缓缓道,“正好有句话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们了,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冷静,告诉我不要一意孤行,那现在我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无论你放不放弃认不认命……” 他从牙缝里挤道: “我不会放弃。” “这些话待会说给你妈妈听好了。”路青怜漠然道,“既然我说的话你根本听不进去,那就让她来说,顺便让她知道今晚又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无所谓,”张述桐再一次重复道,“你们觉得能拦住我是我愿意被你们拦住。”“那就试一试。” “你到底在逃避什……” 他话没有说完,引擎声透过厨房的窗户传入了耳朵,汽车的大灯晃亮了半边窗户,但凡一点灯光都显眼无比,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准確地说是路青怜立即转过身去,张述桐站在原地,没有拦她,路青怜抓起了外套,一下推开房门。 张述桐抬了抬手,最后慢慢朝厨房走去,透过窗户,自家的suv正在缓缓驶入车位,可和预想中不同的是,那道长发垂肩的身影没有走到车前,她出了楼梯口,借著夜色的掩护向另一边走去,张述桐知道为什么,其实路青怜不是多愿意被老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少不了一番解释,老妈肯定又要把她送回山脚下,所以她走了,头髮没有擦乾,脚步匆忙得像是从这间暖和的屋子里逃走了一样。 恍惚间他想到了那个在车站前迷了路的小女孩,她抱著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孤身一人,没有那么成熟那么坚强,她让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办法。张述桐站在窗前,一直到路青怜的身影消失不见,一阵拂过她长发的风升到了半空中,飘进了二楼的窗户里,吹起了他的头髮,好像还带著洗髮水的淡淡的芳香。 这里是他的家,整个屋子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所以即使看不太清,也可以想像得到手边就是洗好的碗筷,锅具被掛在架子上;门內是餐桌,餐桌上是一个剩了几片青椒的盘子;卫生间的花洒上滴著水珠,泡沫在下水口聚集著;沙发上满是挖掘机翻斗的尘土……那枚老式翻盖手机的瀏览器里贴著几条蠢得可以的搜索记录,居然有人在网上看病。 防盗门又被推开了,张述桐条件反射地回过头,老妈挟著一道寒风进了家门: “这么黑你们在家里干什么呢?”她扭扭头,满是揶揄,“青怜呢?” “刚走。” “刚走?你没跟她说我这就回来吗,你不送送人家,別告诉我你不知道摩托车钥匙在哪?”“她有点急事……对了,妈,”他平静地走到臥室里,半晌又出来了,张述桐穿好了羽绒服,指了指鼓鼓囊囊的衣兜,“她手机忘拿了,我给她送回去。” “突然这么冷静干什么?”老妈好玩地说,“桐桐你要发疯啊?算了算了,我送你,看能不能追上青怜。” “不用了,我自己去。我刚才惹她有点伤心了,还有件事,我跟杜康约好了,晚上去他家里打游戏,不用等,”张述桐低声说,“所以你別跟著了,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个人去就好,就是去道句歉。”老妈抱著肩膀看了他一会,虽然客厅里还没有来电,但不妨碍她撇撇嘴: “真知道吗?不过怎么又是道歉啊,你真该改改这个口头禪。” “嗯,走了。” 张述桐挥了挥手。 他出了漆黑的楼道,跨上了摩托车,插好钥匙,然后点火。 引擎轰鸣著,是啊,夜风在耳畔呼啸的时候,他静静地想,每次都是抱歉,做出了保证然后违反,接著抱歉抱歉抱歉,连他自己都反胃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他好,但早已做好决定的事何必再想。 油门被他拧到了底部,直到不再动弹,这是辆老车了,所以它在夜色中咆哮著疾驰的时候,车身咯吱作响。 深夜时分,派出所方圆几里漆黑一片,这种时间就连路灯都熄灭了,寒风不断地怒號著,树枝轻颤,招牌晃动,空旷的大街上有一只脏兮兮的塑胶袋飘过。 所有人都睡著了,只剩下一个值夜班的警察坐在接警台后,他手边摆著台小小的檯灯,警察撑著下巴昏昏欲睡、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也就没看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轻轻从他眼前走过。 男人走过派出所大门,径直朝后方的停车场走去,他几下翻过护栏,一辆黄色小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它的车胎爆了,联繫不上主人,便从事故现场拉了回来,停车场的大门锁著,因此从没人会怀疑谁能在半夜开走车子。 男人掏出钥匙,却绕过了主驾驶,他就那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又打开手套箱。哢嚓一声。 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的枪口抵在了男人的后脑。 “举起手,对,就是这样,我最近有点疯,所以你最好照做。” 后座是一道少年漠然的声音,他裹著外套,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我找你很久了。” ,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第317章 「树苗」 “我找你很久了。” 这样说著,张述桐直起身子,他一只手撑住了座椅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抠著扳机,就如同他的语气一样,嗓音很轻,却死死咬住每一个字眼: “不要耍心眼,我知道派出所有个警察值夜,我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他睡著,否则你也不会回到车上。” 男人並不说话,他只是缓缓將双手举在耳边,静得像一尊石质的雕塑,夜风透过车门的缝隙灌进车里,发出了幽长的哨声,整个狭小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他一个活人。 “没用。” 张述桐却淡淡地说: “你现在在想什么?找机会拚个两败俱伤?还是闹出点动静把警察吵醒?我是不想惹上这些麻烦,估计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这么晚了没几个人脑袋还能保持清醒,不过你不清醒,我可以帮你清醒一下。“你可以隨便去猜我敢不敢开枪,但无论你接下来做了什么,关键不在於我的下场怎样,而是你隱姓埋名藏了这么多年、只要在今晚被警察发现了行踪” 他缓缓说: “你就输了。” 话音落下,男人忽地垂下一条手臂,余光里,某个小巧的东西悄然滑落在了地板上。 “这样就好了,何必躲著我呢。”张述桐笑了笑,“现在把车门关上,早点把这件事说清对谁都好。”耳边霎时间安静了: “你想问什么?” 男人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验证一些猜测。”张述桐直视著后视镜,也直视著镜面中男人的双眼,“第一个,“泥人化』是什么东西?” “泥、人?” “泥人化。”他重复道,“歷代庙祝在世时,身体会逐渐出现泥人的特徵。” 男人微微摇了摇头。 “下一个。” 他没有对男人的举动表露出任何態度,现在他的声音很稳,持枪的手也稳极了: “元旦那天你想要说的內容。” “我想告诉你的事,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什么?”张述桐皱眉道。 “这座岛以外的人,来这座岛上寻找狐狸的传说。” 他想起了无名线上致使自己回溯的原因,正是一个大妈拍著他的肩膀问路,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张述桐隨即又问: “二零五房的衣柜里,装著一个窃听器,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回到车里就是为了来取那个东西。” 男人沉默了半响: “你说的这些,和我无关。” “证据。”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说: “空口无凭,我要看到证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的防水袋,里面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匣子,用来屏蔽窃听器的信號:“你手里起码有两枚。” “是有两枚,所以我会来取接收器,不过其中一枚被我装到了別的地方,用来处理我自己的私事,无法给你证据,”男人张了张手指,像是示意,张述桐微微頷首,对方从兜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圆片,“而这一枚…… “曾经贴在我老师的宿舍里?” 男人点了点头。张述桐眉毛一挑,伸手將男人手里的窃听器拿了过去。又深呼吸一下,按捺住心中的怒意,难怪老宋这些年做了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也难怪当初他们发现地下室的时候,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车厢內沉默下去,风时不时地拍打在车窗上,玻璃轻轻颤动著,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男人依然保持著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第一次扭头看向了后座,缓缓道: “无论是你说的泥人化,还是宾馆里的窃听器,我都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男人注视著少年的表情: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如果还不相信……” 可等待他的不是猜疑与质问,亦或是毫无头绪的怒火,枪口竞利落地移开了,男人有些不解,因为少年的目光不变,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没有对眼下的结果感到丝毫惊讶,反倒早有预料,好像心里的答案得到了验证,所以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果然。” 张述桐將手枪放回兜里。 他不再理会男人的反应,而是一把推开车门,夜风涌来,他的羽绒服还大敞著,衣角便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时间的流逝已经无从判断,这里除了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一点声音。 身体早已在等待中变得冰凉,张述桐走在无人的停车场上,今晚看不到月亮,也就难以从地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小车与那个男人就被他拋在身后,路青怜总以为他在焦头烂额地寻找那个男人,甚至失去了理智,其实根本不是。 身体早已在等待中变得冰凉,张述桐走在无人的停车场上,今晚看不到月亮,也就难以从地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小车与那个男人就被他拋在身后,路青怜总以为他在焦头烂额地寻找那个男人,甚至失去了理智,其实根本不是。 顾秋绵也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他跨上摩托车,放下护目罩,引擎在身下嗡嗡作响,张述桐却没有立即拧动油门,而是转脸看向了朝南的方向,派出所位於小岛的中部,当然也无法看到那栋位於最南端的別墅。 该验证的事情已经验证完了,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进这些事里。 因为刚被挖开入口的防空洞,不可能被一个外人將窃听器安在这么深的地方。 他在挖掘机的翻斗高举在头顶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昨天到底玩到几点啊,黑眼圈这么重?”老妈打著哈欠问。 阳光灿烂的一天,无数缕光线透过挡风玻璃刺入人的眼帘,时值一天中的上午,suv正缓缓行驶在路上。“不小心睡著了。”张述桐懒懒地躺在副驾驶上,顺手將座椅放倒,倚在了上面。 “那你还回家干什么?”老妈奇怪道,“我本来还想等等你的,结果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半夜才听到你进家门。” “他家的狗太吵,吵得我睡不著觉。” “你睡狗窝啊?” “其实是怕你担心咯。”张述桐耸耸肩。 “算你有良心。”老妈揉揉他的头髮,“道歉道的怎么样?” “还好。”张述桐隨口说,“她那个人一直冷冰冰的,早习惯了。” “儿子你傻了不要紧,把你妈当成傻子就不对了,我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浴室是湿的。” “忘了告诉你路青怜洗过澡。” “你居然留女生在家里洗澡,有没有发生一些这个年纪男生喜闻乐见的事?”老妈忽发奇想道,“不会就是洗澡的时候出了些意外才要去道歉吧?” “完全正確。” “什么什么?难道是她出来的时候浴巾掉在地上了?” “其实比这还要更意外一些。” “不会是你突然闯进去了吧?”老妈更惊讶了。 “快要接近正確答案了。”张述桐笑道。 那只揉著他头髮的手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脑袋: “撒谎啊。” “嗯。”“其实没去杜康家打游戏?” “嗯。” “又骑著车去了外面?” “嗯。” 老妈收回了手,握在方向盘上: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什么?” “死倔的小孩,看起来挺乖的,別人家的爸爸妈妈都可羡慕我了,说你这孩子真省心,他们恨不得一天到晚管著自家小孩,但怎么管都管不住,不像我和你爸,哪怕大多数时候都在加班,把你扔在家里,你也很懂事,不哭也不闹,会自己安静地找事做。” 老妈说: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我也知道你个臭小子才不像看起来这么乖,虽然也很懂事啦,我是说桐桐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在逆生长,越来越叛逆?” “年轻是好事。” “有时候教小孩就是这样子,接受了好处也要承担坏处,虽然你很有主见、我和你爸一直不担心你生活上怎么自理,但有主见的孩子就代表不可能时时刻刻就听你的话,我不是说你这点不好,可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张述桐想了想: “路青怜最近碰上了些麻烦吧。” “然后呢?”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叫我不要牵扯得太多,既然她做不了决定,我就替她做决定了。” 老妈沉默了半响: “你简直就像一棵笔直的树啊,別的小树长起来都是扭扭曲曲的,有的是附近因为风太大,被吹歪了,有的是为了晒到更多的太阳,主动倾斜一点身子,可你什么都不管,一心向上长。” “妈你错啦,”他眯著眼,感觉著暖和的阳光照在身上,“我本来就够扭曲了。” 老妈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车子已经到站了,它驶过了一条环山的小路,眼下终於到了別墅的大门前。 张述桐用手遮住眼,本想在路上补个觉的,可一路都在聊天,他打个哈欠,跳下了车子: “拜,回去好好睡一觉。” 主驾驶的窗户降下来: “那你能不能给妈妈说,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你爸都可以帮你的…” “不能吧。” 过了一会儿,张述桐轻轻地说。 自家的汽车还是开走了,开得很慢,好像开车的人满是心事,他妈妈是个很好的母亲,最后还是没有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觉得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最近的事都告一段落,自家儿子累得要死,於是打算给自己放一个假,一大早就没心没肺地跑去女同学家玩了。 “你这人是不是没安好心?” “眉毛画歪了。”张述桐也歪头看了她一眼。 顾秋绵赶紧拿出手机: “有吗?”“骗你的,谁让你老是歪著头看我。”今天他的笑容尤其得多,张述桐开玩笑道。 “谁知道你今天主动跑过来,”顾秋绵瞪眼,“昨天喊你你还不来呢。” “你昨天又没喊我。” “绝对喊了。”她面不改色。 “喏。”张述桐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好递了过去,“吃吧。” 顾秋绵看著红色的糖果眨了眨眼。 “路上买的,剩了一根。” 她漂亮的眸子顿时斜了起来。 “今天来蹭饭,空著手来多不礼貌。” “切。” 两人说著话朝別墅走去,打开进户门,客厅里没有人在,倒是书房隱隱有些说话的声音传出。张述桐伸手拿出拖鞋,顾秋绵背著手站在他身后: “对了,和你说个新闻啊,学校出了点事情。” “据说昨晚有个学生想摸黑去防空洞探险,差点出了事故,”一边说著,她皱了皱漂亮的眉毛,却悄悄看了张述桐一眼。 “是我。”张述桐说。 顾秋绵愣了一下。 “昨天我又去那里找窃听器了。”张述桐平静地说。 “你!”顾秋绵回过神来,瞪起了眼,这次却不是嗔怒,而是真的有点生气,“你那天怎么给我保证的,再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 “我手机没有电,你应该知道施工的时候挖断了电缆。” 顾秋绵动了动红润的嘴唇: “我就算你打不了电话,但你也不该这么冲……” “对了,那个男人我不准备找了。” 她又是一愣。 张述桐垂下眼帘,弯腰换上了拖鞋: “省得你担心,特意告诉你一句。” “就这么放弃了?” “再找机会吧,”张述桐说,“如果能找到那枚窃听器的位置更好,起码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找不到也无所谓了。” “你今天突然就冷静下来了。”顾秋绵还是皱著眉毛。 “总不能一天到晚琢磨一件事,坏心情,忘了吗,这句话还是你教给我的。” 是当初那个积木城堡被砸的时候,不过她一副记不清的样子也理所当然,因为那句话已经留在了冷血线里。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 “所以还要让你帮个忙,昨晚的事保密一下,我还挺怕你爸发脾气。” 顾秋绵受不了似地扶住额头: “你这人早干嘛去了,中午想吃什么……” “隨便吧,吴姨呢?” “司机拉她出去买菜了。” 很是灿烂的一天,真是暖和,阳光照了进来,光亮將整个客厅填满,连落地窗都是亮晶晶的,空气里飘著若有若无的香气,那只老狗在后院里懒散地散步,他眯了眯眼,跟上顾秋绵无忧无虑的脚步。“怪不得外面没看到人。”张述桐又问,“叔叔现在还在书房里忙?” 第318章 不要等 “嗯。”顾秋绵捋了下裙子,坐在沙发上,“你呀,刚才还说怕他。在和我姨妈他们聊天呢。”“阿姨又来了?”张述桐问。 “什么叫又来。”顾秋绵直翻白眼,“我亲姨妈怎么不能来,我还说你又来了呢。”她解释道,“其实不是又来,是昨天根本没走,施工的时候不是把电缆挖断了吗,你还过去捣乱,我姨夫接到电话就去学校了,待到很晚,媛媛和她妈妈乾脆住下了……你怎么了?” “没事,”张述桐打了个哈欠,“就是鬆了口气,要是光你爸在家岂不是很尷尬。” “尷尬什么,同学来做客他又不会管。”顾秋绵微红著脸说,“喝什么?” “酸奶有没有?” “懒死你。”这样说著,她快步朝冰箱走去。 张述桐又朝书房看去,房门紧闭著,时不时传来男人女人的交谈声,他闭上眼,长长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静得像一面平镜。 他几步走去了厨房: “没看到你表妹?” 顾秋绵用力將冰箱一关: “你天天惦记人家干什么?” “我是说,她也在书房?” “没有,她早上被我姨夫送到港口了,现在就我姨夫和姨妈在,”顾秋绵哼哼道,“酸奶,拿著。”书房里有两名成年男性。 张述桐只好说: “先欠著,有空陪你逛。” 顾秋绵不知道有没有信他的话,他们提著酸奶的耳朵回到了沙发上,电视机里播著不知道是什么的节目,两人將酸奶倒在杯子里,没一会儿嘴唇上就像是长了一抹白色的鬍子。 张述桐静静陪著顾秋绵看著电视,半晌,他举起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了怎么了?” 顾秋绵刚刚还捧著小腹直笑,也许上演了一齣喜剧。 “还是和你聊天有意思。”张述桐心不在焉地说,“聊会儿天吧。” 顾秋绵將腮帮里的棒棒糖拿出来,呆呆地看著他,张述桐扭过脸,也看著她的眼睛: “还是说你想看电影?” “那你说想聊什么?”她忽然笑了,將脸凑近了一些。 “就……隨便说说话好了。” 张述桐轻声说道,与此同时,书房內的谈话声也传入他的耳朵。 ……不辛苦,姐夫你也知道,毅城这个人吗,做別的不行,最大的优点就是吃苦耐劳,”是女人的声音,也就是顾秋绵的姨妈,她嗬嗬笑道,“等年后那个项目动了工才是真正忙的时候,再说没有姐夫,我们俩想忙也没处去啊……张述桐想了想: “我一直没有搞懂,为什么你姨妈一家会来岛上投奔你们家,还这么著急?” “你说什么?” “你姨妈……” “真“有意思』。”她又咬牙切齿地將棒棒糖塞回嘴里,张述桐听到了糖果碎裂的声音,“现在不找窃听器,又开始惦记狐狸了?” “说了隨便聊聊。” 顾秋绵心累地嘆了口气,好像早已见怪不怪了,她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趴在张述桐耳朵上:“我也是才知道的,可不许往外说呀。” 等张述桐再三保证以后,她才低声说: “我姨夫之前不是帮忙打理我家的酒店吗,他其实还在外面做著自己的生意,结果去年被设了一个局,赔得很惨,最后是我姨妈来求情,我爸爸才帮忙填上了窟窿。”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总是奉承我爸是不是?”顾秋绵撇撇嘴,“其实我也听腻了,有时候我姨妈就是太会看人脸色,还不如木头点好。” 张述桐想了想: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什么狐狸文化,你姨妈他们照样会来岛上?” “嗯哼。” 顾秋绵抽出了嘴里的棒棒: “就这里还有空位,其他的生意也不好直接把他们安<i class=“icon icon-unie007“></i>进去。” 张述桐点了点头,他一边陪顾秋绵聊著天,一边注意著书房里的对话,从岛上的项目跳到了学校上的施工上。 “下个周末?”先响起的是道平淡的嗓音。 “应该用不了这么久,”这道沉稳的男声是顾秋绵的姨夫,“要不是昨晚断电,今早就该全部挖开了。”男人又说,“那下面毕竞封得太久,贸然让工人下去,我担心出事,还是通一天风好点。”“嗯。” “小心点才对。”姨妈插嘴道,“学生的安全疏忽不得,咱们绵绵和媛媛还在那里上学呢。”“我倒不担心那条防空洞,当年建操场的时候,本身就加固了一次,医院那条是太久没人管过了才会塌掉,”男人认真解释道,“主要是市局那边没找到下面的图纸,还要派人下去探探,至少花上一天时间,一来一去时间就拉长了。” “也不像你想的那样。”顾父好似思索,“有个地方,不是很牢靠,图纸我这里应该有一份。”“这样。”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我去找找看。”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我去找不就好了,姐夫你坐著……” “在会议室,太久了,我自己都忘了放在哪。”顾父笑道。 房门隨即被推开了,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回过头,一个保养得不错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脚步停了一下,朝沙发上投去视线。 顾秋绵拉著张述桐站起身子,手掌被指甲掐了一下,他问了声好。“你们先玩。” 顾父微微点头,並没有多说什么,朝电梯走去。 男人步子並不算快,犹如閒庭信步,那是多年来在生意场上磨礪出的从容,哪怕是等电梯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小动作,他隨便站在哪里,都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张述桐注视著那道背影,电梯开合、通往三楼,这就意味著接下来整个三层都只有一个人在…… “他都走了。”顾秋绵的脸出现在张述桐的眼前,她笑吟吟地问,“你就这么怕我爸爸啊?”张述桐回过神来,又坐回沙发上。 他看了顾秋绵一眼,她正盯著手机,將嘴唇印在杯壁上,张述桐动了下嘴,进户门也被推开了。“吴姨一”顾秋绵率先喊道。 头髮都有些花白的女人拎著个塑胶袋,哎了一声,朝他们慈祥地笑笑。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冬日重现》的安利:。 没过多久油烟机就响了起来,原来锅里已经提前煮好了几道菜,张述桐跟著顾秋绵去洗了手,两人分工將一个个精美的餐盘在桌子上摆放整齐一一他本就是来吃午饭的,干点活也理所应当,午饭很快就做好了,吴姨擦了下手,轻轻敲响书房的门,又过了片刻,三个<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才从里面出来。 姨妈脸上一片喜气,她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了就很难收住,嘴巴便没有停过,不是拉著顾秋绵聊天就是对张述桐嘘寒问暖。 姨夫则主动拉开主桌的椅子,等顾父坐了下去,才最后一个入了座。 这天中午没有喝酒,每个人面前放著一碗从昨晚就煲上的清汤,但就算没有酒也不妨碍姨妈以汤代酒,她总能找到恰当的理由,庆祝一家人终於安顿下来、庆祝岛上的工程进展顺利、庆祝顾秋绵学业有成、庆祝她又喊同学来家里做客。 她的丈夫有好几次流露出尷尬而不耐的神色,可顾父也笑著舀起一勺汤吹了吹,他便举起空了的汤碗,和妻子虚碰一下,这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夫妇俩,女人小聪明很多,每一言每一语心思都转了好几遍,心地却意外地不错,男人是个反面,有些大男子主义,不善言辞,眼下被姨妈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不算情愿地举起汤碗。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就连顾秋绵也悄悄朝张述桐举起手里的果汁。 张述桐將果汁一饮而尽,果汁是冷藏的,他的手握在冰凉的杯壁上,冰冷的水汽浸湿了手心。已经是第五杯了,他不怎么吃菜,只是默默喝著果汁,一顿饭吃的还算快,这样的天气吃饱了也不想动弹, 张述桐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顾秋绵的姨妈一家没有著急离开的样子一一他们的女儿在岛外玩得开心,暂时不用操心孩子,学校里的施工也不可能不止不休,这一刻所有的工作像是停转了,只剩暖烘烘的阳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大人们又回到了书房內,电视里的节目被按下播放键,吴姨在厨房里洗著碗,书房里的话题不知不觉成了閒聊,几辆汽车在別墅外冒著白色的尾气,那条年龄很大的杜宾犬已经回到了屋內,而张述桐问: “去唱歌吧?” “嗯?”顾秋绵正找著节目,眼睛一亮,“现在出岛吗?” “你家楼下就可以唱,”他伸了个懒腰,“走了,我还没有听过你唱歌。” “怎么突然就唱歌,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她狐疑地说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等等等等!顾秋绵顿时忙活了起来,要扎好头髮、要装上零食、要把毛绒绒的拖鞋在地板上踏出很清脆的响声,他们坐著电梯到了负一楼,这里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响。 顾秋绵轻轻按下墙上的开关,却只有五彩的灯球开始转动,斑斕地彩光扰乱了人的视线,顾秋绵几步去了点歌台前,拿她那纤细的手指点啊点,不知道多少首歌被她放了进去,可就是不见举起话筒。好半晌她才回过头,撅著嘴说: “不行,我要先听你唱。” “我唱歌很难听。” “你只听我唱是不是很不公平?唱什么,快点,周杰伦吗?” “难度太高了。” 可顾秋绵不依不饶地追著他问,张述桐也去了点歌台,他很多喜欢的歌现在还没有发行,便隨便点了首推荐,是首当年觉得很土的曲子,成龙的歌,好像和时髦沾不上边,歌名叫感受,是电影《双龙会》的主题曲,二十年前的老歌了,果不其然被她嫌弃了一下。 张述桐举起话筒了,顾秋绵抱起双臂,隨时看热闹的样子,他清清嗓子,等待前奏结束,他在唱歌上的確是个菜鸟,就连唱k也要开著伴唱。 旋律是悠长孤独的类型,他的嗓音也不是太过厚重的那种,所以唱出来听不出过时,当然也听不出多少深情,却意外地还能入耳。顾秋绵一开始在旁边等他出糗、连手机都掏出来了,却不知不觉轻轻打起了拍子,她望著自己,昏暗的房间里,那双漂亮的眸子闪闪发亮。“街上的人群拥挤依旧。” “孤独的心情你能否……抱歉。” 话筒里一个破音,张述桐说: “拉肚子。” 顾秋绵一下捂住脸。 “刚才吃饭的时候果汁喝太多了。”荧幕上的歌词已经刷新了,音乐声盖过他的声音,“要不……你陪我上去?” “谁陪你上去拉肚子啊!”她一下按下了暂停键,气得直跺脚,“什么拉肚子,你就不能说去方便吗,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感觉的!” “那你先唱,我去方便,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张述桐俯首贴耳。 “好啊好啊,”她发狠地说,“不过某个人想听我唱歌的心愿要落空嘍。” “这么绝情?” “哎呀,你快去!” 顾秋绵推著他走上了电梯,同时抢过了他手里的话筒,这当然不算什么告別的场景,所以顾秋绵已经转过身去,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示威性地扬了扬手里的话筒。 张述桐笑著挥了挥手: “不要等。” 也不能再等了。 他按下通往三楼的按键,这台价格不菲的电梯开始无声地运转、钢铁的箱体在轨道上极速上升著,厢门打开,张述桐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钮。 藏青色的地毯上,他站在一幅幅装裱的画作前,伸出手指在正数第二个画框后扣下了一个黑色的圆片,而后放到屏蔽信號的匣子里。 张述桐轻声哼著那首没有唱完的歌,头也不回地朝会议室走去,他按下门把,门很轻鬆地被推开了,这里没有开灯,又拉著窗帘,比地下一层的影音厅更黑。 会议室的面积很大,像是好几个房间打通形成的,张述桐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环顾四周,设施很是简单,又或者说,以顾父的身价而言,完全称得上简陋,西式风格,柔软的羊毛地毯、一组沙发和一组茶几被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后面是一个壁炉。 三层楼上当然不可能有真正的壁炉,只是个装饰而已,他绕著房间走了一圈,又放轻脚步,踩了踩羊毛的地毯。 的確是人的脚步声。 他走到那个假的壁炉前,伸手在后面的岩石上摸索著。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路青怜的电话。 不等张述桐说话,路青怜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听我说,接收器刚才亮了。”她好像皱著眉毛,“是哭声。” 第319章 老鸭汤 “听我说,窃听器有动静了,很像哭声,”路青怜语速很快,“我现在戴著耳机和你说话,但信號很差,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无法確定究竟连上了哪枚窃听器,但.……” “等下。” 张述桐说。 他的手继续移动著,壁炉是由天然的岩石製成一一起码看上去是这样,张述桐摸索著岩壁的背面,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是学校的那枚窃听器。” 路青怜忽然说。 “稍等,又有声音……”一时间话筒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是昨晚听到的铃声,但消失得很快,现在那个人又进入了隧道,可昨晚那里还在施工,不该有人进去,情况可能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你……”入手的触感很快从粗糙的岩面变为了冰冷的金属。 “麻烦安静一下,我在忙。” 他用指甲在金属的表面敲了敲,张述桐想了想,又將手收了回来,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倚在门框上,望著电梯的显示屏: “好了,你继续说。” 路青怜耐心解释道: “先不论那种哭声一样的声音是怎么回事,窃听器被安在了防空洞里,既然听到了铃声,说明除了我们之外,有人离窃听器的位置很近……” “你现在在哪?”张述桐用手指轻轻点著肩膀。 “下山。” “那就乖乖待在山上不要动。” “你还没有睡醒,还是说你妈妈在家,不方便说话?”路青怜皱眉道,“又或者在赌气?你怎么比我想得还要幼稚……”半晌她才低声说,“我说了,那些记录连我自己都忘了,才会留在手机里,如果你还记得那些话,就该冷静下来,而不是还把它们记在心上……” 他淡淡地打断道: “我现在有事,等忙完再联繫好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路青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又在学校?”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也许是在山路上的缘故,连呼吸都隨著脚步声急促起来,“等我过去,但在我赶到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 “我吗?你好像误会了,我不在学校,我现在……”张述桐顿了顿,“在和顾秋绵唱歌啊。”路青怜少见地怔了一下。 “顾……”她的脚步声停下了。 “对,唱歌,还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了。” “嗯。” 张述桐掛了电话,他对著屏幕的联繫人界面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一跳,从一点二十分变为了一点二十一分。 这通电话打了不到一分钟,这一次他將手机彻底调成静音键,闪身走入了会议室里。 这一次张述桐轻轻关上了房门,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他在黑暗的房间里行动著,来到那面壁炉前,壁炉是空的一一这便是一分钟前他知道的事。 他还知道壁炉后面有一个按钮状的东西,张述桐没有犹豫,伸手按下了按钮。 壁炉活了过来。 准確地说,这面天然的岩石像是有了生命震动了一下,地毯下有著精密机械般的运作声响起,下一刻岩壁缓缓向下移动著,好像在这间房间的设计之初,就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可供其下沉的缝隙。张述桐蹲下身子,用手机照著脚下的地毯,这面昂贵的羊毛地毯並不是整齐的长方形,而是被裁下了一块,將壁炉包裹起来,一缕缕柔软的羊绒恰好接触著粗糙的岩面,切面处本该平整无比,可他用手指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那里已经在无数次摩擦下被搓起了一团团细小的毛球。 果然是这样。 这栋別墅里还藏著一间暗室。 他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便站起身子,躲在壁炉一侧,等著岩壁一点点下沉著,张述桐静静地看著手机上的时间,十几秒过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侧过身子,一面金属的门出现在眼前。 张述桐皱起眉头,只因金属的门旁还装了一个显示屏,上面写著数字“3”,这是一间电梯,和门外的电梯一模一样的款式,这个发现著实出乎了他的预料,房间里还藏著一间电梯。 不过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他按下下行键,金属的厢门无声打开,厢体顶部的照明灯亮起幽幽的冷光,也照亮了他漠然的面色。 电梯里似乎没有监控探头,但有没有也所谓了,如果担心暴露那他今天本就不会来这里,张述桐走到电梯里面,看向了手边的控制面板。 “3。” “1。” “2。” 他因这奇怪的数字愣了一下,三层是顾父的房间以及会议室,二层是顾秋绵的臥室和客房,一层是客厅,负一层是影音厅……负二又是什么?张述桐又注意到控制面板下还有一个刷卡的感应区,倒像是酒店里那种,距离自己上到三层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没有太多时间供他选择,张述桐尝试著按下了通往一层的按键,电梯门合拢了。 他侧耳倾听著,这间电梯虽然和別墅中央那台是类似的款式,却好像做过额外的静音化处理,起码他没有在电梯运转时听到任何响声,可身体上忽然传来的失重感告诉他正在下降,而且速度很快,张述桐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似乎在向无边的黑暗坠去。 几乎是下一秒,电梯门再度打开,些许的声音传入耳朵,却不是电梯发出的,而是人声: “现在的孩子啊,一个比一个早熟了,你看绵绵吃饭的时候,”姨妈笑著说,“眼睛就没閒下来过,光往同学身上瞥了。” 张述桐隨即意识到了自己的位置一 他就在书房后面。 这的確是一间密室,没有窗也没有门,有些霉味,面积不算太大,身后透出的微弱的光线让他得以看清房间內的摆设,面前是一架巨大的柜子,一侧挤满了文件袋,而柜子的另一侧,几个保险箱藏在书柜里面。张述桐吃了一惊。 一保险箱皆是同一家公司出品的同一个款式,可这样的保险箱他也有一个,或者说他们也有一个:就在被他和死党们称之为“基地”的大排水洞里。 眼前黑下去了,是电梯门再度合拢,面前的墙体后便是大人们说话的声音,姨妈一直在挑起各种话题,两个男人时不时附和几句。 他的心跳不免加快了一些,张述桐掏出手机放轻脚步,闪光灯微弱的光芒几乎被周围的黑暗吞噬殆尽。他屏住呼吸,一个工作檯架在架子前,张述桐只好探过身子,一封封检查过去,这些文件袋按照种类和时间被整理好,而且贴上了標籤,他一封封看了过去,有开发文件,有计划书,还有合同,岛內的岛外的,省里的市里的,甚至有一些竞爭对手和政府官员的档案。 淡淡的失望涌上心头,张述桐继续移动脚步,从架子的中央朝尾端走去,墙后的人声变大了一丁点,这面墙似乎不是封死的,也许用力一推,墙体將会翻转过来,他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只可惜交谈声短时间內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不打算在那些保险柜上花费精力,而是继续看向文件袋,很快发现其中一个格子有些空,似乎是原有的文件被取了出来,如果按照时间,那应该发生在零七零八年左右,而按照种类,则是小岛上的事情。张述桐低下头,一个文件袋被放在身前的工作檯上,袋口没有封禁,似乎是密室的主人上一次来到这里,取出了一些东西,然后没有將其归位。 防空洞的地图。 张述桐將手机靠在架子上,他调整了几次,光线都不算好,乾脆將手机咬在了嘴里。 他將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一张报告书和一摞照片,张述桐先朝照片看去,一条狭窄的隧道,两侧是水泥的墙壁,显然是防空洞內拍摄的照片,时间已经很久了,照片保存得也不算好,有些褪色。难怪需要地图,张述桐看了几张便有了答案,这条防空洞和医院后面那条不同,似乎岔路很多,其中的道路犹如迷宫,一不小心就会迷路,这些照片便是在记录各个岔路的方向,有时还能从画面的中看到几个戴著安全帽的工人的身影。 接著,张述桐看向了新的照片,几只狐狸模糊地浮现在一面岩壁上,像是浮雕,闪光灯拍摄了五只狐狸的图案,其中三只依稀看得出表情,后面两只已经模糊了。 张述桐再次確认了一眼文件袋上的標籤,这是关於防空洞的文件没错,可这…… 到底是哪一条防空洞? 他知道学校里那条防空洞同样藏有狐狸浮雕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即使可能性小得不能再小……可问题是在於,张述桐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另一张照片一 一条狰狞的青蛇盘踞在岩壁上。 一面蛇的岩壁,一面狐狸的岩壁,两条防空洞………而狐狸的岩壁已经彻底在坍塌中被掩埋了。 这一条有著青蛇的岩壁,就在学校的防空洞下面。 早在很多年前“捐赠操场”的时候,文件袋的主人就知道了下面藏著什么。 照片已经是最后一张,他快速翻阅起报告书,则是关於防空洞本身安全係数的评估,甚至详细计算了回填的成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得不偿失,且存在再次开发的价值,而在文件的末端,签字人的姓名是张雋。 张述桐太阳穴猛地一抽,他按住额头,在黑暗中无言站立著,墙后的交谈声还在继续,都是些家常话,姨妈同样是个心大的女人,她聊得起兴,被丈夫提醒了一句女儿快坐船回来了,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张述桐去过那间书房,是朝阳面,想来他们在那间阳光很好的房间里站起身子,与此同时他在黑暗的地底睁开眼。 时间不多了,张述桐將所有东西收进文件袋里,他转过身迈开脚步,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脚步,在身后嘈杂的声音里,自己发出的声音其实弱得可怜,十秒钟的时间足够电梯从一层升至三层,也足够他把手伸进卫衣贴身的口袋里,张述桐走出会议室,又乘上另一间电梯。 客厅中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张述桐忽然记起上次来別墅的情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那一次他绞尽脑汁不想被人发现,最后还是差点漏了馅,可这一次他变得对很多事无所谓了,所有人所有事仿佛为他大行方便一 进户门被轻轻地关上,玄关处是两双还没有被来得及收好的拖鞋。 似乎能听到男人责怪女人的声音。 杜宾犬又在叫了。 书房的门依然关著。 有这么一道声音喊道: “述桐啊。” 张述桐回过头。 原来是吴姨,她端著一个洗好的菸灰缸,笑眯眯地说: “绵绵刚刚发简讯,让我告诉你,让你快点下去找她,她都无聊坏啦。” “……嗯。”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记得有一次你和老师来家里,说过很喜欢我煮的鸭汤?” “我……”张述桐知道她平时会待在保姆房里,再过一会就好了,“下午还有事情。” “这就要走吗?”女人显然领会错了他的意思,“你这孩子啊,还是没怎么变,上次下雪的时候就是这样,你,绵绵,还有老师三个人,在家里看看电视吃点点心多好,非要冒著雪独自跑下山去。”“其实也不算有急事。”张述桐忽然停住脚步,笑道,“是我太心急了,晚上想喝老鸭汤,能不能麻烦您待会出去买?” “这算什么麻烦,”她很高兴地说,“其实阿姨也是有私心的,希望你多留下陪陪她,你不知道,原本今早她和表妹说好要去市里看电影的,票买好了小裙子也穿好了,但一听到你来,就屁顛顛地什么都不管了。” “可別说是我说的啊。”吴姨掩著嘴说,“她平时就一个人,顾总也不能总是陪著她,你有空多来几次比什么都强,”她转身就要去房间里换衣服,又停下脚步,“瞧我,等我先忙完手边的事,就出门买鸭子。” 张述桐道了声谢,他走到洗手间里,反锁房门,仰著脸靠在门板上。 第320章 「利用」 张述桐倚在门板上,掏出手机,给老爸发了一条简讯,他出神地望著天花板,也许这里还有几分钟的功夫供他后悔。 这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反倒是些无关紧要的念头。 是抓住纵火犯的那次,外面下著很冷的雨,他和老宋第一次在这栋別墅里留下过夜,就是在这间卫生间里冲了个热水澡。 彼时黄铜的花洒被擦得发亮,看不到一点水渍,那次不像现在这样,他从满是水汽的屋子里走出去,走进还算热闹的客厅,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 老鸭的汤底,仿佛怎么也吃不完,张述桐在吃上一直是个很隨便的人,每次来做客顾秋绵总免不了问他想吃什么,他其实不是多么喜欢老鸭汤,只是为了省事,下意识报个菜名敷衍过去。 连他自己都快忘掉的事,现在却有人记住了,门外女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上了年纪,眼神也不算好,为了一只鸭子匆匆出了门。 他又想起老宋说过的一句话,男人说做人不能把那点仅剩的人味算计没了,张述桐默默地低下头,像是放学后在做必做的功课一样,將所有事梳理了一遍。 起因是有人把一封该死的信放在了宾馆,故人、狐狸、泥人化,说了很多事情,偏偏什么事情都说了一半,他带著狐狸的雕像上了山,险些出了事情,回来后便被老妈和朋友们严加看守、什么都做不了。接著是医院里的“地震”、操场上的大吵,有人帮了他,得以在庙里找到那封信,却失望地发现上面只写了会面的地点。 他又跑去宾馆了,可那个人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道,好在他从衣柜里发现一枚窃听器,真相差不多大白,顾秋绵却咬死了是那个司机,她护短起来不怎么讲道理。 因为那是她的爸爸。 入户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张述桐隨之推开房门,书房的门依然紧闭著,路过电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按开厢门,將从家里带出来的手套扔在门口,很快电梯的门自动合拢,却在关闭的那一刻停住,手套被挤扁,厢门重新打开,它关闭又打开,打开又关闭,重复著一个程序,始终无法从一楼移动一步。 顾秋绵也无法从楼下上来。 接著他放轻脚步,来到书房门前,手臂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因此绷紧,张述桐將手放在了门把手上,他知道这里没有上锁,只要推开就好了,可他手中的动作忽地顿住,无法控制地回过头去,看向了被卡住的电梯,看向了只有一人的地下,这里听不到影音厅里传来的歌声,她现在在干什么?她有没有继续唱歌?她是否还在沙发上傻傻地等著谁回去陪她? 张述桐按下了门把。 一没有办法了,他听到了书房內响起的脚步声,是顾父走到了门前,局面將要脱离控制,他很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这里没有一枚硬幣供他拋到空中,看看正面反面的结果再做决定,时间也不允许,没有犹豫没有矇混过关也没有回溯,当下的一切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所以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將手伸向了兜里一 房门被打开了。 有个人重重地撞在了他的怀里。 张述桐彻底愣住了,血仿佛涌上了头顶,思维的运转也跟著停滯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顾秋绵脚下一个趣趄,就那么和他撞了个满怀,她抬起头来,有些吃痛地皱著眉毛,接著不甘示弱地瞪起眼,似乎下一秒就会发出质问。 “你……”张述桐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的右手还放在兜里,保持著向外掏的姿势,冰冷的枪柄也许已经露出了一角,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吴姨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了?”顾秋绵皱皱鼻子,不满地说。 她就像是恶作剧没有得逞,有些小脾气地说: “哎呀,你就不能乖乖下去被我嚇上一跳吗?” 见鬼,她为什么在书房里?张述桐有些眩晕地想,她不该在这里的,顾秋绵应该在楼下才对,他连电梯门都考虑到了,就是为了让她留在下面,可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上来,还藏在书房里。听她的意思似乎想玩个消失然后嚇自己一跳,又或者是自己离开的时间太长了,她实在等不及走了上来,当然不可能去卫生间外催他,也没有用手机发任何消息,而是躲在了客厅,整个客厅有多少地方可以藏身呢?也许有很多,可她偏偏挑在了书房。 余光里书房里的男人正看著报纸,顾父当然注意到了门口发生的一切,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张述桐看向顾秋绵的眼睛,想从中看到她到底发现了什么,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味地推著他走:“快走快走,你身上臭臭的。” 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你怎……”张述桐张了张嘴,被她推著一步步后退,“你怎么在这里?” “你是不是又想来我家里探案?”顾秋绵冷笑一下,等她把书房的门关上了,才不怎么高兴地说,“其实你一直没放弃对不对,又跑上三楼去研究那枚窃听器了?” 张述桐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何止去研究了那枚窃听器?或者说他的目標根本不是窃听器,她绝对想像不到他的目的。 不等他说话,顾秋绵就伸出了手,一把捏住了他腰上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她压低声音,一副兴师问罪的態度:“你以为我是在帮谁?还不是替你打掩护?我姨妈他们刚走,你怎么不想想我爸爸突然上楼了怎么办?”她翻个白眼,“你不是喜欢探案吗,我倒想试试我突然消失了你该去哪里找,再嚇你一跳,可惜吴姨都告诉你了,光想著调查,我看就没有比你更笨的侦探,还不快谢谢我?” 张述桐也许是道了声谢,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因为顾秋绵已经低下头: “你兜里是什么呀,怎么这么硬便……” “没什么。”张述桐掏出一个盒子,“就是屏蔽器。”他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枚窃听器来,“就是你家三楼那个。” “你怎么直接把它取下来了?” 顾秋绵惊讶地说。 “这个东西可能是被其他人贴上去的。” “怎么可能……唔。”她的嘴唇被张述桐捂住了,他小声说:“再笨的侦探也该知道,没调查清楚前先不要声张出去。” 顾秋绵的脸却像烧红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冬日重现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冬日重现最新章节隨便看! “你……” “有些眉目了。”张述桐笑著鬆开手,“我把窃听器还你,你先听我说?” “愿……”“那条防空洞的事情没这么简单,”张述桐说,“上午不是说了吗,我去学校里找窃听器了。”顾秋绵迷糊地点点头。 “学校下面的防空洞就有一枚,另外一件事,我从前告诉过你,医院后的那条防空洞里,有一面狐狸的浮雕。” 张述桐问: “如果学校那条也有类似的东西呢?” “什……么?” “我是说,这些事,还有那些窃听器,都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她迟疑道,“要不要先给我爸爸说一声?” “都说了不用,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著言不由衷的话,因此垂下眼帘,“顾秋绵,你信不信我?”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一些事没有调查清楚前,我不希望让你担心,”张述桐眨了眨眼,“你想,我说过有把握的事情,哪一次没有做到?” “那……算了算了,”她鼓起腮帮,“就先信你一次吧。” “那就等我回来。” 张述桐忽然说道。 “你这人怎么,怎么!”顾秋绵愣了一下,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怎么又说走就走啊!”“突然想到些东西,要去调查一下,我妈已经来接我了,晚上儘量回来吃饭!” 他说著就迈开脚步,朝入户门跑去,只顾著踩上了鞋,连外套都只是提在手里。 “又骗我……” 这一次顾秋绵就站在原地,垂下脸去,可张述桐甚至顾不得再说其余的话,只有回头挤出了一个笑,然后一路冲向室外,他的脚步很快,声音也斩钉截铁,好像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可他的背影狼狈极了,像是逃出了这栋宫殿般的別墅。 张述桐合上房门,然后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了门前的台阶上,这一天中最好的阳光已经隱去,周围忽然颳起了狂风,不是那件单薄的卫衣能抵抗得了的,可外套被他攥在手里,没有穿上的打算,指节一点点发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撒了多少个谎。那条老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他身前,围著张述桐绕起了圈子,他慢慢向前走去,老狗也隨著他的步伐移动著,倒不算警惕,倒不如说这里没有谁对他警惕。 老狗是条杜宾犬,护卫犬的最佳犬种,以忠诚而著名,它数年如一日地守护在这里,已经很老了,只有天气不错的时候才会出来活动。 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別墅,他知道其实自己还有机会,只有顾秋绵和她父亲在家,那么以她的性子接下来要么会回房间、要么会去楼下,客厅里还是只有一人。他虽然走到了门外,可他早已知道这栋別墅里所有的密码一一是顾秋绵告诉他的。 张述桐收回视线。 他继续朝门外走去,忽然觉得这讽刺得可以,他知道最有效率的办法是什么,但不代表没有一些笨点的办法,虽然这些笨办法实施起来很慢,也不一定顺利,更没人敢確保一定有所进展,很有可能继续陷入不久前的循环、而后疲於奔命,比团团转的陀螺好不到哪里去,可他看著那条围著院子巡逻的老狗,她说相信自己。 张述桐走到別墅外仅剩的黑色轿车前,敲敲车窗,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司机正在里面看报,然后一个挺身坐起,降下了窗户,张述桐深呼一口气,说: “带我去个地方。” 轿车一路飞驰,风更加大了,哪怕坐在隔音很好的车厢里也能听到外界的风声,他就这么在教师宿舍前下了车,这里的荒草快要淹没人的膝盖,阴云遮蔽了太阳,草叶打著旋儿飞到半空中,张述桐独自上了三楼,来到了那间宿舍里,走入了被铁架床遮挡的暗门。 他走下楼梯,用力推开地下室的铁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感到呼吸困难,他终於走入了那条已经坍塌的防空洞里,这一次没有谁阻拦他,便可以放开脚步前行。 他打开了手电,朝前方照去,越走越觉得惊讶,现场一片狼藉,看得出当时塌方时这里爆发出了不小的阵势,无数的灰尘在剧烈的震动中被掀飞起来,而后充斥在这片幽狭的空间中,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土,他走过去,留下了一连串脚印。 张述桐不清楚塌方的地点,也不知道还能前进多远,他捂著口鼻继续向前走去,果然是很笨的办法,张述桐想,这当然没有直接去问某个人来的直接,可也没有办法。 他用手电在身前晃了晃,便对准了自己的脚下,张述桐一路走得很慢,可以说全神贯注,他在全神贯注寻找著什么,脚步声迴荡在隧道里,不久后他就皱著眉头停下,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他本该等一会儿再进来的一一等空气流通一会,室外的风很大,他下来的时候又没有关门,眼下倒灌进来,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哭泣。 张述桐將信號接收器掏了出来,是当初顾秋绵给他的那个,路青怜以为他还回去了,其实没有。他若有所思地盯著信號灯看,想到了什么。 张述桐用手电照了照两侧的墙壁,水泥上只有苔蘚,却没有裂纹,他继续朝前走去,直到再也走不动了。 一一断壁残垣横在眼前,无数碎石与混凝土堆积著,还有看到<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的钢筋,前方的道路被堵住了,这里便是塌方的尽头,头顶却看不到一丝光亮,离地表还很远。 张述桐蹲下身去,他用手指抹过地上的尘土,触感复杂,细腻些的是空气中的灰尘,粗糙些的则是水泥的碎块,呈灰黑色。 幽暗无人的地底,他挑出了几粒顏色更深的颗粒放在鼻子下,微微扇动鼻翼。 张述桐喃喃自语: “妈的。” 淡淡的硝烟味。 胃部忽然变得汹涌,张述桐深深吸入一口气,果然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就仿佛一语成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接收器的指示灯忽然亮了起来,他心里涌现出某种不详的预感,隨即戴上耳机,两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迴荡著: “不要乱跑。”是路青怜轻轻的嗓音。 “听令。” 小满像是敬了个礼。 第321章 见面 路青怜和……小满? 她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又在哪里?似乎没有猜的必要了,一句句话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枚窃听器又响了。” “像是哭声。” “我正在下山……” 只有学校,而且是学校下面那条防空洞,可自己不是让她待在山上不要动弹吗,这个女人乱跑什么?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而且要糟糕得多,张述桐咬著牙暗骂一句,隨即掏出手机。 他拨通了路青怜的號码,默念著快点接快点接,张述桐紧紧盯著信號器的指示灯,可它一直维持在绿色上没有变过,预想中的手机铃声也没有从耳机中响起一一没有信號! 偏偏这时候没有信號,他回过身迈开双腿,脚步飞快,张述桐一路衝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他顾不得深深喘上一口气,又拨通路青怜的號码。 还是没有信號! 不只是自己的,路青怜的手机也收不到信號,这时候指示器又变成了红色,他急忙侧耳倾听,是小满的声音,她说今天带了手电,可以在前面探路。路青怜说让她去上面等,小满却邀功道: “还是我把路姐姐带下来的,带我去看看嘛,有你在身边肯定不会出事……” 路青怜没有出言反驳,张述桐看著信號灯闪烁著,然后熄灭。她们似乎就那样朝防空洞的深处走去。张述桐一把拉开车门: “去学校!” “得嘞!” 司机正无聊地抽著烟,闻言猛地拉下手剎,黑色轿车在宿舍楼下漂亮地掉了个头,车轮滚滚碾过幽深的杂草,捲起了草茎和石子,再度在路上疾驰。 张述桐气喘吁吁地坐在后座,他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快犯了,尤其是刚才狂奔了一路,他努力平復呼吸,降下一点窗户,让寒风吹在他的脸上,恍惚间想起七年后的一切。 他像此时一样坐在车子的后座,仍然是司机的男人狠踩油门,昂贵的行政轿车像是一头髮疯的公牛般在街头穿行著,那天他买了一瓶红酒,急著往山脚下赶,司机拍著胸脯说一定把他准时送到,风將他的头髮呼呼地吹了起来……这些似乎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张述桐立即按下接通键:“你……” “儿子。” 话筒里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你是从哪里发现那些东西的?” 居然是老爸的电话,张述桐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顾家,我想知道,顾……”他看了司机一眼,改口道,“他当年到底为什么要捐那个东西,还有,你也知道那下面藏著一面青蛇的浮雕?” “顾建鸿啊,其实和你想得不差太多,他当年就是奔著那条防空洞去的,至於蛇的浮雕我当然知道,但不见得比你了解,直接说当年的事吧,我和顾建鸿就是在这座岛上认识的,而你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张述桐愣了一下。 “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老爸吐字清晰,“二十出头,刚从大学里毕业,教授带我们去岛上考察,第一个项目就是评估那条防空洞的开发价值。” “等等,”张述桐不由打断道,“你从那时候就知道那条防空洞的存在?” “是啊,比你想像中要早的很多,当年顾建鸿还不是现在的老板,他是搞建筑起家,一个小小的工头,到处承接一些散活,而我去岛上实习的那一年,他正好在那里承包了几栋楼外墙的粉刷,你知道那几栋楼在哪里?” 不等张述桐说话,老爸便说: “就是你们初中的教学楼,我和他就是那么认识的,一个晚上,那时候没什么娱乐,考察团的纪律也很严格,学生们不许单独行动,你妈妈是閒不住的人,这点你比较隨她,她拉著我们这些人去防空洞试胆,我很快和他们走散了,忽然听到了人的脚步,顾建鸿从上面走了下来。“我和他虽不认识,但年龄相仿,聊了几句感觉还算合拍,就一起走走,我们光顾著聊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一个很深的位置,然后,就发现了你说的那面浮雕。 “我吃了一惊,因为白天的时候並没有看到那面浮雕,或许是不够深入,或许是那下面的岔路太多,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走到了哪里,我修过一些考古,对那面浮雕的来歷很是好奇,他也饶有兴趣地和我聊了几句岛上的传说,也就是现在你们听到的,青蛇庙的传说。” “那之后呢?”张述桐问。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意思?” “或者说,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妈妈胆子很小,我待了一会就原路返回去找她,也是著急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同学,再回来时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之后的事应该出乎了你的预料,那面浮雕很受重视,在教授的牵头下被保护了起来,又因为那时候防空洞还被用作学生们演练场地,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临时加装了道铁门,我和顾建鸿的交集也仅限於此。 “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天学校的外墙已经粉刷完毕,工人们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那晚是我见他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一面之缘不足以放在心上,此后的这些年里大家各奔东西,直到五年前,忽然有一位省城的富商找到了我和你妈妈,当年的那个年轻工人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打算回过头去开发那座小岛,拜託我们去做地质勘探,也就是我们俩现在的工作。 “那时候咱们家还没有搬走,第一次合作就是那条防空洞的评估,其实从成本的角度考量,无论开发还是回填都不值得,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在那里不去管它,可顾建鸿选择在那上面修了一座新的操场,彻底將防空洞封死,一直到前几天的塌方,才被重新挖开。” 张述桐皱著眉问:“也就是说,从那以后,除了你们两个,其实没有其他人知道那面岩雕的存在?”“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也可能是別的,这些年我听过一些流言,大概是这座岛上风水不错,你知道,龙脉之类的东西,顾老板就是得了这座岛上的风水,才发家起势、回头开发这座小岛。这里面无论是仇家还是想分一杯羹的人都有,大概是半个月前,就有一个人拜访过我,想了解我们这些年到底在岛上做了什么。”“他……有没有流露出过什么异常?”张述桐又问,“我是说五年前那次。” 老爸回忆道: “我大概清楚你是想问什么,这点后来我也和他聊过,这么多年了还记得那条防空洞,他说那里他起家的地方,就是从粉刷学校外墙开始,赚到了一笔启动资金,去了南方经商,逐渐攒下了家底,等现在衣锦还乡了,再修一座操场在那里,也算有始有终。那些有钱人迷信是常事。” “可如果是做慈善,选择有很多。” “当然。”老爸笑笑,“那个说法不一定是真的,与其说为了纪念什么,不如说將某种东西的存在彻底抹去。” “可现在那里还是被挖开了。” 张述桐喃喃道。 目的地已经到了。 从宿舍楼到学校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轿车又是一个漂亮地甩尾,在学校大门前稳稳停好,张述桐只顾著道了句谢,便衝出轿车,他先是看向操场上方的围栏,他记得上午听顾秋绵的姨夫说过,为了工人的安全, 要先停工一天,流通地下的空气,张述桐本以为这里不会有人在,可工地上支起了一个帐篷,就在防空洞的入口,帐篷里坐著一个工人打扮的男人,张述桐刚一走近,对方就朝他挥了挥手,赶小鸡崽似的:“去去去,要玩去找別的地方,昨天这里刚出了事。” “你现在就在学校?”话筒里再次传来老爸的声音。 “……嗯。” 张述桐看著防空洞的入口,周围被挖出来的土堆成了小山,还保持著昨晚的样子,挖掘机已经停工了,这里没有震动也没有声响,只有工人看他不动,不耐烦地说: “再不走就让你爸妈领你走了……” “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生,十几分钟前?”他打断道。 “什么女生,没见过,就你自己!” 张述桐一步步朝后退去。 “儿子,”老爸嘆了口气,“你妈今早刚告诉我,你去同学家玩了。” “出了些意外。” 他一边说著,一边环视著整座校园,教学楼、行政楼、图书馆……风更加大了,吹起了入口处帐篷的门帘,路青怜究竟是怎么去了防空洞里面,还带著小满?无非是两种答案,一种是小满有一块麻醉手錶,对著工人的后颈按下了发射键,让对方短暂昏迷了一会,柯南迷有这种东西也很正常不是吗,但还有一种可能呜呜的风声里,接收器的指示灯又变成了红色,他戴上耳机,耳机里响起的声音如泣如诉,宛如哭声。张述桐看向了那座老旧的仓库。 “我这学期碰到的最大的案子,要数仓库里的哭声。”“所以你就趴在门上听啊?” “不可以隨便寻求大人的帮助哦。” “为什么不去借一把钥匙?” 现在张述桐向仓库走去,平日里紧闭的大门虚掩著,一把钥匙插在锁芯里。 他用力移开锈跡斑斑的铁门,狂风忽地將他的衣角朝前吹去,张述桐佇立在门前,落叶与石子伴隨著寒风倒灌进仓库里面,耳边的哭声更加响亮了。 张述桐夹著手机,低声说: “其实当年修建操场的时候,你们还留了一个入口。” “想到了啊,儿子。”老爸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自己发现的,你妈问起来就不能怪我了,她年轻的时候疯得要命,明明比谁都閒不住,现在反倒嫌你折腾个不停,女人啊……” 张述桐向仓库的角落走去,几架落了灰的课桌原本被整齐地摞在墙角,现在却被胡乱地推开了,一层贴得本就不算严密的木板被撬开,张述桐抬起目光,一条笔直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老爸的语气严肃起来: “所以你准备下去?” “劝不回来的那种?” “我最近有点叛逆。” 男人的语气倏然一松: “晚上记得回来吃饭,老爸下厨。” “已经约好人啦。” 张述桐笑著说。 他伸出小指,从木板上刮下一枚黑色的圆片。 那枚一直在找的窃听器就藏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 张述桐掛了电话,敛去嘴边的笑意,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字一句: “疯、子。” 他又给顾秋绵发去了一条消息: “把三楼的那枚窃听器拿给你爸爸看。” 现在只剩一件事了。 他打开手电,深吸了一口气,接著大步跑下楼梯。 “还没有走到头吗?”小满不停地眨著眼,適应著周围的黑暗,手电的光柱晃上一晃,便能看到光柱中飞舞的灰尘,这条防空洞虽然留有一条入口,却很久不曾有人踏足了,空气里满是霉味,她照了照两侧的墙壁,依稀能看到一些涂鸦: “这是当年的学生们画的吗?”“嗯,那时候你还小,”路青怜在她身前走著,时不时地回过头说,“从前我上小学的时候,这里是防空演练的场地。” 小满有些羡慕地说: “那时候我可能还没学会走路,”她好奇地左顾右看,有时候抽出从奶奶那里偷走的半截粉笔,在墙壁上划下一道標记,“没想到这里面像个迷宫一样。” 大概是二十分钟前,她一如既往地来到了仓库门前,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桩悬案,可马上就要放寒假,再不解决就来不及了,所以这一次大姑和奶奶打来了好几个电话,她都当作没有听见,依然趴在仓库门前倾听著。 直到路姐姐走了过来,她赶来的时候还微微喘著气,也许是循著铃声、也许是仓库里的哭声,总之等她摘下耳机,一切真相大白。 小满撒娇要来了仓库的钥匙,两个人就这么推开大门、找到了那条隱蔽的防空洞入口。 困扰了她一学期的哭声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决了,可小满还是不明白路姐姐为什么来这里。 “该上去了。”路青怜只是说。 “我还想再逛逛……”她忽然想既然知道了入口,可以改天带著伙伴们再来探险,“好吧,姐姐是不是来找东西的,我看你一直用手电照著两边的墙?” 小满本以为会听到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可路青怜说: “差不多。” “还没有找到吗,我可以帮忙。” “等你上去好了。” “我明明不是小孩子了。”她跟著路青怜转过身子,嘀咕道,“话说啊,为什么今天没看到你和哥哥在一起?” 隧道里静悄悄的,连两人的脚步也消失了。 路青怜再一次走在了前面,她没有说话,只是拿手电照著前方的路。 “我知道了,你们其实是在分头行动吧,为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恍若大悟地说完,可还是没有等来確认: “难道说,和我瞒著奶奶一样,姐姐也是瞒著哥哥一个人来这里的?” “最好少说点话。”路青怜平静地说,“小心灰尘呛进嘴巴。” 小满心想是自己猜对了。 “我还好,咳咳……”她捏著鼻子,“但单独行动还是不如和伙伴合作啦,姐姐你看没看过柯南?”路青怜终於轻嘆口气: “走快一些,不要觉得我是在嚇唬你,这里可能很危险,哪怕我在你身边也不等於安全。”这一次她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小满便乖乖闭上嘴巴,可她想既然是很危险很危险的地方你却独自来了,只会是不想另一个人冒险。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多少忙,便有些发愁地想待会上去了要不要打个小报告,便试探地问: “那哥哥现在在干什么?” “他……” 路青怜话未说完,前面忽然闪起一道手电,让小满下意识眯起眼睛。 “路、青、怜。” 张述桐停住脚步。 第322章 「告诉我」(上) “谁?是哥哥吗?” 小满嚇了一跳。 “是我。”张述桐关上手电,他越过路青怜,走到了小满面前,“还是被你抢先了一步。”“抢先?” “仓库里的案子。”他弯下腰去,好笑地说,“虽然很不服气但必须承认你才是最厉害的侦探。”“也没有哥哥说得那么厉害,”小满不好意思地扭扭身子,“我只顾著在门口偷听啦,是路姐姐想到的,”她崇拜地指了指路青怜,“当时路姐姐就在门口听了一会,立马就推理出这里藏了个入口……”“这样。”张述桐不咸不淡地说,他又看了眼时间,“不过没有你的话我们也不会想到这点,时间不早了,这里不算安全,先跟我上去。” 小满心想你们两个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三人的脚步又加快了一些,他们迎著倒灌进来的寒风,沿著小满用粉笔做好的標记原路走了回去,灰尘树叶一股脑地灌进隧道里,风声与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却没有人说一句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述桐问:“待会要怎么回去?” “是说我吗?”小满回过神来。 “嗯,是和你大姑联繫,还是奶奶?” “还是大姑吧。”小满吐了下舌头。 自从哥哥来了以后,她的位置又发生了变化,这一次是哥哥走到前面,姐姐反而默默跟在了最后,这也许是场不算探险的探险,她被夹在中间,觉得安心极了,可身前身后的两人却不言语,只是快步走著。小满很想弄明白这样沉默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就像那次坐在宾馆里,夜色在落地窗外生长著,她仰头望著那盏明亮的水晶吊灯,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开心,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人从电梯里出来时带出一道压抑的风。 这次也是一样。但不等她想明白,他们就走回入口了,张述桐正要掏出手机,小满急忙说:“我自己给大姑打就好。” 她从背后的小书包里翻出一只翻盖手机,也是红色。 “你的手机?”张述桐想了想。 “那次从超市里和奶奶走丟了,大姑就把她的旧手机给我了。”小满嘿嘿笑了笑。 原来那道铃声是这么来的。 张述桐隨后拉开一把椅子,不顾上面落满了灰尘,便直接坐了上去,他和路青怜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等小满掛了电话,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说大姑马上就会到校门口,不用他们送。 仓库里没有开灯,小满说著推开铁门,外界的光亮只是涌入了一瞬,她便从缝隙中挤了出去,小满跑出几步,张述桐本已收回了视线,小女孩忽然回过头喊道: “哥哥姐姐不要吵架了啊!” 然后她就快步溜走了。可他们两人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张述桐从椅子上站起来,径直朝那条楼梯走去“跟上。” 这一次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反倒路青怜的速度保持不变,她先一步挡在了张述桐身前,皱眉道:“发生了什么?” “窃听器就在门上。”张述桐向前瞥了一眼,“你一直没有发现?” “我以为在下面,”她想到了什么,“你没有把那个接收器还回去?” “嗯。” 路青怜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说:“先回去吧。” 她挡在入口前,仿佛就这么挡住了他前进的路,路青怜的嗓音並不算高,却坚定极了,用的也是容不得商量的口吻,认准了不会让开一步。 张述桐打量了她一会,只是说: “下面藏著一面青蛇的浮雕。” “青蛇?”她隨即皱眉道。 “对了,医院那条防空洞是被炸塌的。” 他说完这些就平静地站在原地,路青怜的眉毛皱得更深了: “你去了那条隧道?” “你也来了这条。”张述桐隨口说,“你问我我问你也问不出什么,先去看看那面浮雕,路上慢慢解释吧。” 路青怜久久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让开了身子,儘管如此,她好看的眉毛丝毫没有舒展,两人就这么下了楼梯,漆黑的空间里,张述桐打开手电,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又在犹豫什么?” “就这么走下去之前,你最好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呼吸困难的病。” “哦,已经发作过了。差不多习惯了。” “你……” 路青怜深呼吸一下,好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迈开脚步。 张述桐也迈开脚步: “我很好,不要担心,”他像是閒聊一样,“虽然时间不算太紧,但也不要耽误太久,最好快一点。”“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去看看那面浮雕,说不定能发现点东西,这个理由够吗?” .………快去快回,否则我会把你拖回来。”路青怜恢復了平静的语气,“不过你最好说清楚一点,你今天都去了哪里,又是怎么知道这下面有一面浮雕。” “我爸告诉我的。他当年参与了修建操场的工程。你应该想到了,顾秋绵的父亲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修建了这座操场?”路青怜的反应很快,“因为不想被更多的人发现?” “应该是这样。” “那条防空洞呢?” “有人发现了宿舍楼里的那个暗门,从那里运了火药进去……等下。”张述桐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几张在文件袋里发现的照片,结合著老爸的记忆,他將那些照片组合在一起,“左拐,这里有条岔路。”路青怜问: “那个男人?”“不是他,忘了告诉你了,我后来又想了想,已经把他排除掉了。” 路青怜闻言脚步一顿: “你最好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张述桐敷衍道,“每次和你爭辩挺累的,我真的很冷静” “你应该清楚我在说什么,”路青怜並不理会他的话,“那种样式的窃听器是从顾秋绵家流出来的,,,畅读《冬日重现》等万千好书。排除那个男人就只剩一个对象。我能理解对你而言答案就在眼前,那正因为他是顾秋绵的父亲,你才更应该克制,那种人不是你头脑一热就能对付的。” “嗯。”张述桐不置可否。 他又向右边拐去,这条防空洞的確像一座迷宫,远不是医院那条能比的,怪不得老妈当年在这组织试胆大会,好像能听到一些慈恚窣窣的声音,就像是老鼠跑过,也可能是蟑螂,这里没有完全封死,变成了地下生物的乐园,前方的道路开始变得狭窄了,他们不知道深入到了何处,空气不再新鲜,两人皆闭上嘴巴。又走了十多分钟、拐进了三四条岔路,张述桐拨开眼前的蜘蛛网,终於走到了水泥与岩层的接驳处。幽狭的空间忽然开阔了一些,鞋底踩在沙土上嚓嚓作响,他移开手电,尽头的洞窟內,一条巨大的青蛇铺满了整面岩壁。 “就是这里,你有没有头绪?” “我不清楚。”路青怜沉声道,“如果是像那座狐狸祭坛一样的存在,既然山里有了一座庙,为什么还需要一座祭坛?” 他们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张述桐凑近看去,青蛇的双瞳並非庙里的红色,而是黑色,却不是用了某种顏料一一它的双眼分明被雕刻好了,却又被硬生生地敲去,便留下了两点阴影,就好像故意为了做出这种效果。 张述桐又想起老爸说的铁门,他抬头看去,原来被安在了头顶,一道柵栏状的伸缩门被固定在上方的洞壁上,墙上则装了一个门闸,似乎一拨门闸铁门就会落下,很像监狱里的囚门,这条青蛇的浮雕便被囚禁在这里,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了。 哢嚓一下,路青怜收起了手机: “回去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就走,这条防空洞內部很是狭窄,只要有一个人走在了前面,除非彻底出去,否则中途很难调整身位。 来的时候她只能走在后面,现在成了前面,路青怜走出几步,身后的那道本该响起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你在做什么?” 张述桐站在原地: “据说顾秋绵的父亲当年也在这里站了一会,我还以为会有什么附身之类的事,可惜只是一面石雕。”“先跟我回去,剩下的事回地上再说。” “说不定真有这么邪门的事情呢?”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间。” 路青怜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直说好了,我不清楚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从上午那个电话……不,从昨晚开始,你的精神状態很差劲,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无论是谁,你的父母还是朋友或者顾秋绵,让他们带你离开这里,而不是研究一面石雕有没有异常,就算真的有,只要仓库里的入口还在,就永远有机会。” 她语速很快,思路也很清晰,张述桐看了她一眼: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路青怜。”“什么?”她皱眉道。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玩侦探游戏,也不是来找你的,”张述桐平静道,“而是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的。“我现在不打算再劝你了。”路青怜已经拿出了手机。 “没有信號。”张述桐又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但你好像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了,“你又去找那枚窃听器了?” “嗯,恭喜,回答错误。”张述桐嘆了口气,“別用这么危险的眼神看我,不卖关子了,其实就差最后一步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看在大家是朋友的份上,能不能帮个忙?” “你说。”路青怜耐著性子说。 “回答我一个问题,或者说,告诉我一个答案,你今天来这条防空洞准备干什么?” “开玩笑起码分得清场合。”她冷声道。 “可我是认真的。” 路青怜不再理他,再一次转身走去,可张述桐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这一次她扭过脸: “张、述、桐!”她忍著怒意,“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所以你要怎么办?” 路青怜不再和他废话一句,直接攥住了他的外套,张述桐提醒道: “我肩膀上还有道伤,刚长好几天,被你这么一拽又会裂开。” 那只手也愣了一下,倏地鬆开了。 可路青怜的面色没有鬆动,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浓浓的警告,像是下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你还是像一个小孩子耍赖,我不介意强行把你带回去,无论什么手段。” “打晕吗?”张述桐轻轻问,“前面的路最多容纳一个人,你是打算把我背在身上,还是一路拖回去?” 路青怜被噎了一下。 “还没有发现吗,自从你跟我走下来,一路走到这里,回不回去完全看我自己,很抱歉又算计了你一次。”张述桐耸耸肩,“所以不如回答一下刚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来这条防空洞?” “就因为没有听你的话留在山上?”她努力维持著平静的语气,“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那你应该想想自己违反了多少次。” “我知道我没资格,一个成天说谎说抱歉抱歉的人怎么有资格说別人,不过你又弄错一件事,我不是因为你没有听我的话生气,”张述桐耐心地解释道,“我早就想和你这样谈一次,可一直没找到机会,无论我发疯还是一意孤行是因为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也完全承认,但你不一样,路青怜,你不承认。”“你不承认,哪怕这次的事被我解决掉,以后照样会有復现的可能,装失忆也好逞强也罢甚至是用百度看病,就当我是以绝后患吧。虽然你可以现在转身就走,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 张述桐问: “你到底在不在乎?” 第323章 「告诉我」(下) “你到底在不在乎?” “你和我討论的本就不是一件事。”路青怜忽然轻嘆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认定了一件事,也要时刻保持冷静,不过现在看来,你比我想像中理智的多,既然这样,”她转过身子,“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张述桐直视著她的背影: “又是这种回答,永远会有说不完的解释,你平时说话可不像现在这样。在乎,或者不在乎,两三个字而已,说出来应该没有什么困难的。” “头脑简单的人才喜欢简短的口號。” 她回眸看了张述桐一眼: “言尽於此。” “自欺欺人。” 张述桐也说。 “在乎那枚窃听器才会来这条地道,在乎耳朵才会去网上搜那些问题,在乎真相才会对著那面浮雕拍了照……”张述桐毫不停歇地说,“还需要我往前说一点吗?在乎泥人所以崴了脚也要强撑著走路,在乎狐狸才会在受伤的第二天潜进水里,你一直都很在乎,但你从来都在说谎。” “………你究竞想让我说什么?如果这些事能让你觉得在嘴上討了便宜,那么自便。” “我昨晚去了派出所,又去找了那辆黄色的小车。” “大概能猜得到。” “然后找到那个地下室的男人。” “你……” “还带著枪。” 路青怜再次愣住了。 张述桐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他轻轻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砰一” 路青怜难以置信地抬起眸子。 “骗你的,”张述桐又將手放下,“其实没有开枪,不过从你走了以后,我在那辆车上守到了半夜,然后拿枪抵著他的后脑勺,那个人果然把所有事交代了出来。” “你真是快要疯了!”如果她的眸子从前是古井无波,此时便快要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不光是昨天去找了那个男人,其实我今天也带枪去了別墅,很顺利地找到了一间暗室,还算有些收穫吧,然后坐车去了那条防……” “我收回刚才的话,”路青怜竖起眉毛,“你现在的精神状態的確很差。” 张述桐却不理她的话: “坐车去了那条防空洞,一直走到当初塌方的地方,从那里发现了火药的颗粒,再一刻不停地赶来了这里,你应该早知道我就是这种人,从雪崩后就该知道的。” 路青怜只是合上眼帘,打断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想说我们两个很像,你也应该早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你不愿意承认。”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会改变我的答案。” 她半晌才睁开眼,平日里清冽的嗓音更加低了,却也更加冰冷了: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確定?” “我確定。” “那就没得谈了,”张述桐出神地说,“指望几句话说服一个人確实很蠢。” “我上去后会打电话给阿姨。”她这一次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子,“很抱歉,但到此为止了。”“等一下。” 张述桐拉住了她的袖子,路青怜將他的手轻轻挥开,张述桐已经很用力拉她了,但对路青怜来说突破他的阻拦简直轻而易举。 “还是在逃避呀。” “如果你把这种行为称之为逃避,你现在最该去的是精神病院。” “你永远不肯直面自己的內心。” “我应该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样是不会成功的,瞻前顾后做不成什么事。” “我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包括孤零零地留在那座庙里?” “还有这一生都无法踏出这座岛一步?”张述桐看著她的背影问,“连一个可以想像的未来都没有?”“你可能误会了,张述桐。”她漠然地说,“我是庙祝,出生起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这些准备我从很早之前就做好了。” “你明明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何必每次都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不知道什么给了你我不敢对你动手的错觉,如果你只是仗著……” “你只是害怕了。” “闭嘴!” 她直接挥出了一拳,拳风擦著张述桐的耳边过去了。 张述桐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或许就处於爆发的边缘,胸脯起伏著: “废话连篇!我不是听你来讲这套烂透了的道理,也不是陪你发泄心中的不满……”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路青怜愣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张述桐在黑暗中注视著她的眼睛,“圣经里说的。”他走到了路青怜身前,路青怜便往后退后了一步,她似乎还没回过神来,那双冰冷的眸子失神地看著他的脸。 “我只是在告诉你那样做不对……”张述桐深呼吸了一下: “你们总觉得我是不爱惜自己,动不动就去拚命似的,但事情从来不是这样,它来的时候也从不会提前通知你一句。” 他们就这样往后退去,可隧道里这么窄,到底能退几步?路青怜很快靠在了水泥的洞壁上,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踏足过,墙上满是灰尘,她的衣服脏了,连垂肩的长髮也脏了,狼狈极了,却恍若未闻:“我知道你受了很多伤,我也清楚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对,可……” “我要听的从来不是这个,”张述桐打断道,“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我是为了摆脱那个该死了的能力,命运就放在那里,你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那我也再告诉你一次,”她说,“我从来没有逃过。” “是啊我当然知道你没有逃,但你总是在骗你自己。” 她轻轻摇了摇头,却抿著嘴唇不肯再说一句话。 “因为你是庙祝?” “因为你的奶奶?” “因为觉得自己不可以习惯依赖別人?” “还是说因为我的梦,便觉得猜测自己的每一个未来都不会好?”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一点距离了,张述桐只是冷冷地盯著她,等待著路青怜的答案,一秒两秒三秒,他就那么注视著她的脸,可路青怜依旧不发一言,她偏过脸去: “张述桐,你到底想要我承认什么?”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吗?”她倔强地抬起眸子,与张述桐冷冷地对视著,“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纠缠不放,要我说什么……” “你从来都是这样啊,把任何事憋在心里,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一直瞒著你梦里的事情,只是不想让你徒增悲观,可越是这样你忍不住去猜,那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听好了” 路青怜的睫毛颤抖著,她轻轻摇著头,似乎不愿意听到接下来的话,就像当年那个小女孩在妈妈將要离开时想要捂住耳朵一样,可张述桐紧紧地扶住她的肩膀: “你的每一个未来都不算好!很差!几乎是糟糕透顶!” 路青怜终於抬起了眼,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张述桐,黑暗中那双桃花般的眸子浮现著黯淡的光。“现在呢?”张述桐只是问,“知道了这些呢,是要放弃吗?” “我……” 她怔怔地低下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只是伸出了手,抵住张述桐的胸膛,似乎不想让他再向前一步,却没有多少力气。 “拿著。”张述桐只是强行將手机塞到了她手里。 路青怜下意识接过手机,闪光灯已经被打开了,它就直直地照著张述桐的脸。 “往下一点。” 张述桐拉下了羽绒服的拉链,將外套丟在了地上,然后一把扯下了卫衣的领口: “看到这道伤了吗,我记得你问了好几次它是怎么来的?” 路青怜慢半拍似的点了点下巴。 “就是上一次留下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上一次,连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张述桐淡淡道: “老实说我受够这道伤了,每次都快要长好,每次又会撕裂,收拾那些泥人裂了一次,遇见那个庙祝泥人是第二次,第三次是徐老师和小满在巷子里被那群蛇逼到了角落,第四次是去见你奶奶,第五次是医院那次地震,第六次时间更短,因为当晚又去了一次庙里,还下了雨。然后啊……”他扭过脸,轻轻按了按绷带,上面又渗出了斑斑血跡,“次数太多我都快忘了,后来好像没怎么发作过,直到今天,事情太多不得不跑快一些,看,它又裂了。” 他面不改色地將卫衣拉好: “我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告诉你我有多脆弱,而是告诉你已经晚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连累其他人,但现在太晚了。” “现在,”他平静地问,“再问你一次,不要点头也不要摇头,拿出你平时说话的气势,在乎,或者不在乎。” 沉默中响起了是风吹过的响声,它吹过时从不看谁的心情也不看谁的喜恶,整条隧道充斥著呼呼的哀鸣、如泣如诉。这片黑暗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连手电的光都没有。张述桐站在路青怜面前,就像他们两个无数次去做什么事那样站在一起,可这次不同了,路青怜被他一步步逼到了墙边,她终於低声说:“我……” 然而一道脚步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手电的光柱乱晃著,似乎是一个工人朝这边走近,张述桐並不理会来人的脚步,他只是看著路青怜的眼睛: “什么?”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质问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从远处响起,他们转过头去,戴著安全帽的男人走近了,男人看到张述桐先是一愣: “怎么是你这个孩子?” 他气喘吁吁,像是一路跑过来,此时连口气都顾不得喘,惊怒交加道: “这是你们两个学生该来的地方吗?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整个学校整个施工队都要被你们牵连!我不管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是不是像上次那样过家家,现在!跟我出……” “麻烦稍等一下。”张述桐却冷淡地回道,“我现在有事在找她。” “你!”男人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很急的事,很快就好,待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张述桐便不再看他,他只是捉起路青怜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下意识想把手挪开,却被张述桐按住: “我好像说得还是不够清楚,这条命是你救的,从雪崩后把我救回来开始,所以这道伤也是因为你留下的。 “失聪、泥人、庙祝、还有想要离开这座岛、过上正常的人生……命运就在这里,你的在这里,我的也在这里,所以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问: “路青怜,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你到底在不在乎?” 她试图后退过,可这一刻退无可退,他们两个近在咫尺,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流,路青怜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似乎不知该用何种態度面对他。 就像是幽静的湖面里扔下了一颗石子,她微张粉色的嘴唇,挤出了一个音节,却再也不是那副冰冷的语气。 “……我听到了。” 张述桐轻声说道。这条幽深狭长的隧道里,各种声音不绝於耳,风声、男人的斥责声、以及路青怜颤动的嗓音,他静静地聆听著,这一刻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说过了要解决所有事,所以就那样掏出手枪,指向了站在一边的男人。 他看著顾秋绵的姨夫,说: “那个炸塌了隧道,藉机挖开学校里的防空洞,又一直在收集狐狸的下落的人,我知道是你了。” 第324章 好脾气 雪梨燉茶力作《冬日重现》,点击立即阅读! “我知道是你了。” 话音隨著风声落下,男人和路青怜彻底愣住了。 名叫陈毅城的男人率先回过神来: “什么狐狸不狐狸,你这小孩乱发什么神经,还有你从哪搞来的这种东西…” 张述桐只是將枪口对准了男人,他笑了笑,但眼神里没有多少笑意: “我对她有很多耐心不代表对你有,还是说你觉得这是把假枪?” “莫名其妙!”男人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多危险的事?亏绵绵对你不错,我早就觉得你……”“別动。” “他到底怎么回事?”姨夫强忍著怒意,將双手缓缓举过头顶,他看向路青怜,“姑娘,我可以当之前的事没有发生,我看你们关係不错,他脑子不清楚,你起码清楚……” “闭嘴。” “她情绪不太稳定。”张述桐漫不经心,“至於我,有点疯。” “你们;……” “你的反应和我想得差不多,再加上她现在头脑不是太清楚,就当给她解释一遍好了。” 张述桐看了路青怜一眼: “喂,正事来咯。” 写到这里,请使用【必应】搜,s^u^d^u^g^u .o^r^g 看更多最新小说章节! 可路青怜只是侧过了身子: “……我在听。” “先从这条防空洞说起吧。”张述桐想了想,又望向身后的那副青蛇岩雕,“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找的应该是狐狸而不是这条蛇?”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听不懂……”“听不懂医院后面的狐狸祭坛,还是听不懂埋在里面的炸药?” “什么炸………” “应该是拆迁队用的爆破炸药?无所谓的,到时候查一查就能知道。 “你发现了祭坛,便觉得这里也埋著类似的东西,可这条防空洞五年前就被顾老板填死了,你下不去,又不敢暴露自己的目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比如一条防空洞意外塌方了,必然会引起政府的注意,然后名正言顺地挖开另一条。 张述桐冷声道, “就因为一场精心谋划的意外,一个人就那么死了,死在了那场人为的地震。” 说到这里,他简短吐出了两个字,带著掩饰不住地嫌厌: “疯子。” “小瞧你这个小孩了,可你只是猜对了一部分。”男人忽然说,“但离事实还差得远。” “嗯?” “当作是小孩子过家家吗?又在玩那天宾馆里的侦探游戏?”姨夫冷笑连连,“这些事我的確知情,但都是绵绵爸爸的授意,不管是用炸药毁掉那个祭坛,还是挖开这条防空洞,你们这群小孩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头脑一热就觉得自己和警察一样,我不怪你。” 他说话恢復了条理,就如张述桐从前对他的印象一样,是个沉稳的男人了: “当然,如果你还是不信我的话,可以亲自去找绵绵爸爸问。” 姨夫放下了手,平静道: “等出去以后,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但我也会把这里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他和绵绵,你叫张述桐对吧,现在把枪放下,跟……” “可他留了门啊。” “我走;…… 张述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所以你到头来都被蒙在鼓里,还想把锅甩到別人身上,料定了我不敢和顾秋绵的爸爸当面对峙,可他当年留了个入口,何必多此一举?”“所以那枚窃听器是……”路青怜终於扭过了脸,迟疑地问。 “嗯,也是顾老板安的,他想下来这里可太容易了。” “门……” 姨夫整张脸都变成了铁青色,他狠狠地重复著这一个字眼,两个拳头也紧握著,半晌终於开口道:“做个交易,小子。”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道,“我来这里的確是想找一样东西,但不管怎样都碍不著你们事,你和我也没有什么衝突,你手里拿了把枪,应该知道这东西交代起来有多麻烦,姐夫也绝不可能把这东西给你……” 手电的光芒中,男人的脸上绽起了条条青筋: “放下枪,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有这个脑子,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张述桐却仿佛没有听到他话里话外的威胁,只是问: “没有碍著我们的事?” “当然!” “你好像真把我当傻子了,”张述桐嘆了口气,“说起来前段时间我可真被你耍了一次,那么我现在是该叫你一声叔叔,还是跟著顾秋绵叫一声姨夫,又或者……” 他一字一句: “宾馆里的故人?” 路青怜猛地抬起了脸,满是不可思议,她喃喃道: “二零五房………” “二零五房又是什么?” 男人眉头紧锁著打断道: “你是说那天托我去帮你敲门?那你应该知道,我那天有事出去了,根本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人嘴够硬的,”张述桐对路青怜说,“差不多想明白了?” 路青怜轻轻点了点下巴: “其实从来不是他们两个。”“是啊,”张述桐喃喃道,“在衣柜里放窃听器的人从来不是他们两个,这个人一直在我们身边,你奶奶又怎么可能等到……別动。” 张述桐漠然地回过头,晃了晃枪口: “谁让你走了,把口袋翻一下,嗯,没错,右手边的,那个鼓起的西装內兜。” 男人脸色难看地將一个黑色的匣子放在了手里 张述桐看了一眼信號接收器,回忆道: “我记得当时拜託顾秋绵查过,符合条件的只有在那里长住的客人,可她查到最后也只查到了一对偷情的男女,可她忽略了还有一个对象一 “你们正好从別墅搬了出来,没有人比你们一家住得更久。” 男人整张脸都像是抽筋了一样: “这和我说的不衝突,我是为了別的东西来的,又是省城人,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帮集团打理酒店,知道的东西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多……你想要钱?还是別的什么东西?你也在寻找狐狸?我们可以合作,无论是枪或者別的东西我都有渠道搞来,你和我本就互不干涉,或者说你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情况。”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姐夫知道了这些事会怪我擅作主张,可我老婆是绵绵的亲姨妈,她妈又死得早,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们这些人手下本就没有你想得这么干净,但你不是,你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好不容易有一个往上爬的机会……你在她家里很受欢迎不是吗?如果被姐夫知道有个拿著枪的亡命徒在他女儿身边…”“可別墅三楼也被你装了一枚窃听器吧?用来窃听顾家人的。我原本有点奇怪你为什么对我很热情,”张述桐失笑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老爸,做得够小心的,我记得腊八那天去別墅里吃饭,顾老板介绍了我家的情况,没想到第二天你就去登门拜访了,趁我爸还不认识你,可惜没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只好採取一点別的手段。” 路青怜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所以那个破坏了墓穴又潜入了庙里的人……” “不。”说到这里,张述桐第一次皱起了眉毛,“我们想错了一件事,那封信不是那一次放在庙里的,你还记得我去找你奶奶时的情况?那时候我离开没有多久,又翻进后墙、藏在树上,看著她捏著一张信纸去院子里检查了一圈,如果是一封早就放在那里的信她怎么会拿出来?只有一种可能,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你知道我是怎么想到你的吗?” 他看著彻底脸上失去血色的男人: “而那一天,正好是你们一家三口去庙里烧香的日子。” 顾秋绵的姨夫死死地盯著他的脸,几次想要开口,几次又闭上了嘴巴,风声止住了,能听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想不到说什么就听我说,”张述桐缓缓闭上眼,“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有一天你发现了狐狸的痕跡,把我父亲当作了突破口,然后一无所获,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想到她的,但你又在一个信封里装了一笔钱放在她座位上,塞了一张房卡,房间里留下一封信,却故意什么都不说清楚,只为了打探狐狸的下落,但你等了好久没有回信,又写了第二封,趁烧香的那天留在了庙里。” “说真的,姨夫、叔叔、故人,你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遍,很厉害,不会有人往一个忠厚老实的男人身上怀疑,你刚才说得也蛮有道理,我和你的恩怨其实不怎么深。” 张述桐笑著说: “哪怕被你耍了一次我也没什么,我这个人脾气挺好的,真的,但是啊。” 他將手枪上膛,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你不该瞒著她那些事,泥人化、母亲的故人,还有那封信里写的一切,到底是指什么?” 第325章 「子弹」 风声停歇了,到处静悄悄的,所以金属机括撞击的脆响响彻了整个隧道,也衝垮了男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张述桐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手机,闪光灯照在他的脸上,顾秋绵的姨夫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能提条件的人,一直是我啊。”张述桐俯视著他的脸,“说吧,不会有更多人知道。” “你敢开枪?” “但你更不敢动。”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男人举著双手,低吼道,“从这里出去之后呢?你一个学生,要怎么收尾?去少管所里蹲著?” “可现在你出不去。” “你尔……” “出去以后也会有顾老板等你,真有什么麻烦,我相信看在把你揪出来的份上,他也会帮我处理好的。” 张述桐没有轻视眼前的男人,这不是抓住周子衡父子那次,对他而言不是让对方得到惩罚就算结束,而是撬出对方嘴里所有的情报。 “你也是个生意人,有妻子也有女儿,该懂得权衡利弊。” “和她们没有关係。” “没有关係最好,其实我还喜欢姨妈那个人的,没什么心眼,和你恰好相反。我听顾秋绵说,你从前做的买卖不小,但被设了一个局,后来还是你姐夫帮你擦的屁股,既然寄人篱下,又欠了一笔钱……是打算分一杯羹东山再起?” “你懂什么!” 男人有一张国字脸,总是穿著西装,任谁看上去都是一个最传统的男人形象,有些大男子主义,不善言辞,踏实能干,可此刻那张刚毅的脸庞狰狞起来: “姐夫?时……狗屁!他的名字有什么不敢喊?”他咬牙切齿,仿佛卸去了最后的面具,“顾建鸿!”“看来问题就是出在这里了。”张述桐淡淡道,“你还欠著顾家一笔钱吧?” “在那个小妮子眼里当然只有顾建鸿的好,我是被设了一个局不假,也是她爸爸填上了那个窟窿,可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局是谁设的!” 张述桐一挑眉毛。 “你真觉得他们一家都是好人?”陈毅城紧紧地盯著他,“小子,你把顾建鸿那个人想得太好了,我告诉过你了,你以为我怎么会来这座岛上?那个局就是他亲自设的,懂了吗?他家大业大,我们家是跟著他沾了很多光、从他吃剩的碗里討口汤喝,但我凭什么要一辈子都喝汤?我不过是想做些自己的事,你也看到了,难道像媛媛妈妈那样,一辈子都看人脸色?这些年来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顾家的事,但结果是什么?所有的!心血!都被他轻飘飘地抹去了,你还得腆著脸谢他赏你一口饭吃,你不过是不想捡他吃剩的饭,可他直接打断你一条腿!当你是他养在院子里的一条狗! “你早该发现了吧,这么大一个老板为什么要跑到这样一座岛上,开发这里能有多少收益,完全吃力不討好的事,他当年从这里发了家,这些年就是在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以为我寻找这些东西是想分一杯羹?错了,完全错了,”他冷笑道,“我从不信什么风水,也不信什么蛇和狐狸能让人发財,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锦欣的姐姐就是因为这件事死的!” “顾秋绵的妈妈?”张述桐面色一沉,“说下去。” “看来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怪不得像个傻小子一样急著替人出头,”陈毅城说,“多少年前的事了……转眼间都有八年了,八年前他们夫妇俩就对这座岛表现出了兴趣,当时我在省城,集团里不少人都以为自家老板在了解什么新项目,不知道多少人钻破头往里挤,我差点忘了你父母就是搞这个的,其实你现在看到的很多开发案早就是八年前定好的,只不过今天才动工,知道为什么吗?当年顾建鸿带著他的人浩浩荡荡到了岛上,钱啊人啊全部准备到位了,可谁也没想到…… 男人顿了顿:“他老婆就那么死了。” “说清楚点。”张述桐皱眉道。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今天去的那栋別墅也是从八年前开始动工的,我是搞建筑出身,当年就那个位置做了土测,整个屋子的图纸和装修早就设计好了,按照女主人的喜好,可就是在那不久,嗬可……“你想像不到那副画面。 “顾建鸿就坐在別墅里,抱著他妻子的尸体,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也像看死人,”男人忽然笑了起来,“她死得倒是及时,这件事后,当年的参与者就被下了封口令,第一次开发的进程被打断了,他从岛上撤了出来,等再次找到你的父亲,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 张述桐下意识將枪口放低了一些,他也猜测过顾秋绵的母亲的离世不是单纯的意外,可没想到就发生在岛上,但顾不得惊讶了,他不由扶住额头,眩晕感传来,脑海里还是闪过一些画面,大雪、一连串的脚印、红色的衣服、哭声……风声又响起了,他深呼吸一下: “继续。” “剩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还需要继续吗?既然你能找到我,那就不该不明白我刚才的话意味著什么,这座岛八年前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栋別墅周围更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歹徒没有仇家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们家的人身安全,而他的妻子一夜之间死了。” 姨夫的脸上青筋又绽了起来,他沉声说: “顾建鸿,和他妻子的死有分不开的关係。” 说完男人静静等待著张述桐的反应,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不敢置信来,可张述桐面色不变,他知道真相只会比男人想得更加复杂: “继续。” 男人只好低下头: .……然后就是最近的事,我找到了你爸爸,想搞清他们这些年做了什么,但没有结果,又去找城建局找了图纸,意外发现了医院下藏著一条防空洞,我走了进去,发现了那几只狐狸的浮雕,我知道这座岛被掩藏起来的是什么了,又打听到学校下面还有一条,可这一条早就被顾建鸿填上了,那时候我觉得终於找到了最后的答案,鋌而走险,可到头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青蛇的浮雕,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了: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狐狸。” 张述桐並不言语,这个男人始终在迴避一个话题,他只说了自己和顾家的牵连,仿佛是一个意外被捲入漩涡的局外人,对岛上的事並不算了解,可他闭口不谈和青蛇庙之间的渊源,泥人的存在,本就不该是普通人知道的。 他回头想要和路青怜对视一眼,却没有找到那双熟悉的眸子,张述桐又扭过头去: “不要装傻,也不要忽略了我刚才的问题,泥人化。” “那不是装傻。”谁知姨夫摇头道,“我知道那是你最关心的问题,可这也是我最大的底牌,小子,我在你身上栽了,但不代表我会任你宰割,有枪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又变得沉稳起来,仿佛刚才的歇斯底里只是一层偽装,“我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去了,等待我的又是什么?我有妻子也有女儿,我需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看得出你很关心身边那个小姑娘,但你还太年轻,不懂什么叫做关心则乱。” 男人將安全帽摘了下来,砰地扔在了地上,终於不再像个灰头土脸的工人而是个曾在生意场上兴风作浪过的商人,他那头梳得整齐的髮型和熨得服贴的西服早已乱掉了,他放下手,反倒一步步朝张述桐走去:“你一直在试探我,但与此同时我也在试探你的底线,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是你最想知道的,便成了我的退路。“交换吧。” 名叫陈毅城的男人面色波澜不惊,他一指路青怜: “她身上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换来的就是不要把这里的事告诉顾建鸿,你看,你们两个得到了情报,我也能够脱身,这是双贏的事。” 他伸出手,手上还戴著工地里常见的劳保手套: “所以,放下枪,把那把印有你指纹的枪交给我。我和你没有直接的衝突,你还是我闺女的同桌,挺巧的,我在你手上留了把柄,你在我这里同样如此,做生意就是这样,大家只有知道彼此的把柄,才能放下心来谈场合作。” “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和你没有直接的衝突?”张述桐问。 “在哪?”男人问,“换句话说,就算有又如何?”想来他平日里不太习惯微笑,眼下的笑脸便显得丑陋极了,“我知道宾馆的事让你很不满,但没有永远的敌人,还是说,你是指顾建鸿家?”“当然。” “无可救药。”陈毅城怜悯地看著他,“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你甚至不需要去找別人,找你父亲求证几句就够了,我早说过了,顾建鸿一家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你甚至没从他身上捞到一点好处,哦,我还听说你从前还出了不少力,结果呢,在她家里被呼来喝去,我看到过你给顾秋绵倒水,小小年纪就开始看人脸色……” 他嘆息道: “我年轻时和你这孩子很像,见到了更大的世界,不放弃一点向上爬的可能,但你们年轻人总喜欢感情用事,觉得她现在青睞你一点,就等同於全部了,其实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抓住。” 姨夫又看了路青怜一眼: “你和她的关係不也很不错吗,你看,我一直在重复那句话,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衝突,所有衝突都是因为她们而起,但现在你需要选一个 “要么是她,”男人直勾勾地盯著路青怜,“从现在起我和顾家的事你不要掺和,也不要过问,你们两个继续去玩侦探游戏。” “要么,”他一挥手,“把我供出去,换取顾家的信任,但她身上的问题你就永远不会知道,双输。”男人就那么走到张述桐面前,用身体正对著枪口,这时候他终於不再是那个被妻子呼来喝去的男人了,而是一个精明又狡诈的商人,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张述桐举起手臂,隨即被路青怜拉住。 “她就在你面前了也不选她吗?”姨夫微微笑道,“绵绵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刚才的话好像白说了,那就再劝你最后一次,你那些討好註定是白费了,以我对顾建鸿的了解,你身上一定存在什么利用的价值,他才会做出一副和蔼的姿態,但用完就会毫不犹豫地丟掉,还是说你只是想討绵绵欢心?一个死了妈妈的小女孩当然很好骗,那你知不知道,你在他们眼里,就是条翘著尾巴的狗?” “就像那只黑色的杜宾犬一样,而且,你没有发现吗?” 男人看著黑暗中並肩站在一起的少男少女,讥讽道: “她可是在一直看著你啊。” “话说啊,”张述桐回忆道,“我不知道多久没遇到你这样的人了,一开始总会藏得很好,好像什么都要交代似的,其实一直在等著机会反咬一口。” “但你们这些人总是忽略一件事,”他將手伸进卫衣的口袋里,“既然我敢在这里等你送上门来,你为什么会觉得……”张述桐掏出若萍的手机: “我没做任何准备?” 手机屏幕亮著,里面的录音文件的时长已经接近半个小时。 “你说的所有话都录下来了,”张述桐瞥了一眼男人僵硬的面色,“你这种人真是噁心得要命,其实最怕她父亲的不是你妻子,而是你,剩下的话留到上面去说吧。” “所以呢?” 男人先是一愣,面色阴沉下来: “你好像根本没听懂我的话啊,录下证据又怎么样,当这是过家家还是做游戏?你手里的枪可是一直在这里,开枪或者不开,上面既然沾了你的指纹,不管是你还是你的父母都不会好过。 “小子,一时的痛快解决不了问题,你依靠的东西反而会成为你最大的软肋,我是说…” 他低下头去,居高临下地说: “你不敢开枪的。” 张述桐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时间仿佛变慢了,张述桐单手持枪,路青怜睁大了眸子,却来不及阻止,因为男人已经不敢置信地向后跌去。 他对著枪口吹了口气,隨手將沙漠之鹰扔在地上。 男人惊恐地捂住额头,踉蹌著跌倒,一颗黄色的塑料子弹顺著他的西装滚落。 “你说它吗?反正我不敢开枪,真的假的又有什么所谓?” 他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商业街左起第三家玩具店,五十块钱一把,帮忙报销?” 说完张述桐却根本不给对方接话的机会,他移过手电,俯视著地上脸色惨白的男人: “我说过了,有资格谈条件的人,从来都是我。” “看过”……” “什么?” 长久的沉默过后,张述桐忽然从顾秋绵的姨夫嘴里听见几个字眼,他皱起眉头,只见男人嚅囁道:“那封她母亲留给她的信,其实我已经看过了。” 第326章 那一封信 “信……” 张述桐脸色微变,关掉了录音机。 其实到了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那封信是否存在过,更像是顾秋绵的姨夫当初用来打探狐狸下落的幌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封纸质的信很难保存这么久,何况他们找遍了庙里,也试探过路青怜的奶奶,却没有发现它的踪跡。 可现在男人告诉自己那封信信不仅存在,还被他看过了! “说清楚点。” “当然不可能带在身上。”陈毅城消沉道,“不是证你,恰恰是因为我知道有那么一封信,才敢在宾馆那封信里提到。” “所以你一直留在手里,这么多年都瞒著她?”张述桐忍著怒意说,“故、人?” “不,我也是最近才找到的,就在腊八过后不久。”他鬆开捂著额头的手,撑著身后的地面,自嘲道,“什么故人,从来都是一个谎言。” “墓穴?” “墓穴?我不清楚。” 张述桐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既然信不在庙里,最有可能被藏在庙祝的墓穴,就在棺材被破坏的那一天,对方提前取走了信,可他拿著手电照著顾秋绵的姨夫的脸,表情不似作偽。 果然不是一个人。 “可你知道泥人。”路青怜冷声道。 “听我说,听我说……”现在男人狼狈地坐在地面上,出神地盯著那把丟在旁边的手枪,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喃喃地说,“被一个小孩拿了把玩具枪嚇成这个样子……彻彻底底栽了,录音已经在你手里了,让我缓缓,其实是个很短的故事,那封信是我在一个狐狸的洞穴內捡到的。” “洞穴?” 张述桐稍加回想,一时没分辨出对方说的是哪个地方,防空洞的狐狸祭坛? “就是一个洞穴,不是代称,”陈毅城扭头看看,“不像这条防空洞、多么奇怪的地方,只是一个狐狸窝,她就在山上,应该知道山里有只狐狸出没。” “阿达?”张述桐隨即问,“一只耳朵缺了一块的狐狸?” “应该是它,红色的,你可能想不到,其实我一开始根本没想到找上你们这两个小孩,”陈毅城苦涩地笑笑,“你说你想不通我是怎么把目標对准庙的,你怎么可能想得通,因为那就是一个巧合。”他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是在发现医院后面的防空洞以后,我开始发动我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寻找狐狸的下落,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不,应该说,除了这里的存在外,还有两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第一条很可笑,这座岛上明明有一座青蛇庙,那座山也叫青蛇山,本地人口口流传的都是蛇的传说,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段狐狸的故事。 “第二,这座岛上唯一能找到狐狸存在的地方,居然就只有山里那只活的狐狸。 “你就跟著狐狸找到了它的窝?” “嗯,不算太大的洞口,人能钻进去,能想像的到吧,”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周围都是枯死的杂草,很隱蔽的一个地方,我提著心进去了,以为终於能发现什么,结果……”“就只是一个狐狸的窝。” 陈毅城回忆道: “很黑、很乱、也很挤……大概是处天然形成的洞窟,连身子都难以转过来,骚得要命。我不死心,忍著噁心把里面翻了个遍,没想到真的有了发现。 “一个包袱。” 他缓缓对路青怜说: “那里面乱得连一处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但一个包袱完好地藏在一个石头的夹缝里,布头已经烂掉了,打开之后就是那一封信,还有一身青袍,听上去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可那就是事实。 “其实那封信里的绝大多数內容我根本看不懂,就像你们一直在说的泥人,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到了这里我就清楚了,信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衣服则是某种证明身份的信物,但奇怪的事就在这里,我从山上回去以后,开始有一些蛇缠上了我,后来我才发现是那件衣服搞的鬼,我听过岛上的传说,不敢轻举妄动,就把信和衣服放在了宾馆,引了你们过去。” 男人嘆息道: “你们看,这一切都是个误会。” “少说废话,我不是来听你狡辩的。” 张述桐冷著脸打断道,他蹲下身子,打开手机,將当初那封信的照片推到男人眼前: .……那是种遗传在血脉中的病症,歷任庙祝在世时,身体会逐渐出现泥人的特徵。” 他快速念完,又一字一句地问: “我再问一遍,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抄的。” “就是你想的那样,原封不动地从信里抄下来的。” 张述桐深呼吸一下: “其他的內容呢,在哪,现在带我去找。” “那句话本身就是错的。” 男人低声道。 张述桐愣住了: “……错的?” “原本的意思应该是这样,那个女人当初以为你们口中的泥人化是一种遗传病,只有庙里的人才会得的病,可她后面发现过除了自己家族以外的“泥人』,让她女儿以后不要害怕。”陈毅城含糊道,“我记不太清,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张述桐沉默了一秒,接著一点点地攥紧了拳头,“所以,你为了寻找狐狸,刻意將后面的部分截去了?”“我应该补偿过了,信封里那笔钱足够她花很……” 张述桐一拳朝男人的脸打了过去。 陈毅城下意识挡了一下,但还是被打倒在地,张述桐默默走过去,他强撑著爬起来,一直靠在了防空洞的墙壁上。 “该让你发的火已经发完了,这难道不是条好消息?”他揉著脸强笑道,“不是吗,那个姑娘担忧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放鬆,放鬆,打我一顿有什么用,那封信还写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说下去。”张述桐深呼吸一下。 “不过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无关紧要的话居多,哦,我当初是不是还提到了坐船?也是信里说的,当然近期不要出岛是我加上去的,她说自己试验过了……能不能告诉我一个问题,你们两个小孩到底是什么人?” 张述桐没有理会这句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洞穴?” “当然,我在那个地方耗了一个下午,绝不会出错,你是在好奇为什么那封信藏在那里?可能有一个答案,”男人看向了路青怜,“信里说,既然你发现了那封信,就说明知道了狐狸的存在。”路青怜皱起了眉毛。 “那封信现在在哪?” “烧掉了。” 姨夫飞快地补充道: “那封信和衣服一样麻烦,很容易就会引来蛇,我不可能留在身边。等等,”他下意识提高声音,“我拍了照,就在我手机上,放心,手机当然在兜里放著……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张述桐停下了脚步,难怪男人一直含糊不清,似乎在故意讲一些废话拖延时间,原来是对方早已毁掉了那封信。 给不出答案的事又该如何回答? 他胸口有些发堵,却只能压抑著火气,从对方手里接过了手机,屏幕上確实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有些地方已经长了霉斑,张述桐扫了一眼: “你母亲的字跡?” “嗯。” 微弱的萤光中,他盯著屏幕: “怜儿,见字如面。 “写下这行字前我犹豫许久,却不在於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你,而是以何种方式送到你的手上。你从小是个很倔的孩子,自然不甘心一生都被困住这座庙里,可我时常会想,你今年只有九岁,告诉你这一切是否为时过早。 “我与你奶奶理念不合,这封信便不能託付於她,只好藏在此处。 “妈妈擅作主张,將选择权交予了你手中,如若你什么都不曾发现,说明今后的日子安然无恙,这样平日里虽有限制,但在庙里平安地过上一生也该不错,远离那些事情,不要和妈妈落得一个下场。“可你既然循著那几只狐狸找到了这里,想必已经察觉到种种异常,这座岛上的人本不该知晓狐狸的传说,我无法將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你也本不会听到有关狐狸的任何事情,还记得不久前你贪玩隨我上了渔船,我带你划去了湖中,便是为了解决它造成的影响,也许再过不久我將会把它留在岸边,不出预料,你父亲会找到它。 “妈妈並非有意隱瞒,可我无法判断你会在多少年后看到这封信,更不想让你去找那个东西,因此一切还是由你父亲判断,在合適的时候,他会知道怎么做。“说到你的父亲,他应该已经將当年的事悉数转告与你,那些事都是我的安排,勿要怪他,那是他的苦“只是我要在信里向你们澄清两个误会,一件关於泥人,你父亲了解的信息还是许多年前我所做的猜测,难免会生出一些误解,我本以为那是我们家中的诅咒,类似某种遗传的疾病,但前不久,我见到了一个泥人,便可以推翻从前的结论,你勿要多想…… ………此外,烦躁的时候可以坐船去到湖上,我试过了,“束缚』的范围没有想得那么广,可以乘船去湖上,但不要去做进一步尝试、踏足外界的土地。挑个天气不错的日子,看著荡漾的水波,心情也会徜徉。妈妈很喜欢湖,很喜欢和你坐在岸边等太阳落下的日子。 “最后一件正事,当心你的奶奶,她说的大多数话勿要当真。 “剩下的便是一些无关的话,妈妈始终对你有愧,也清楚无法通过言语取得你的谅解,可再见时我已不在你的身边,便只好写……” 没了。 信上的內容戛然而止,只是因为手机的摄像头无法將信上的字跡全部拍下,便只截取了重要的部分,张述桐下意识划过相册,可下一页是个文件书,他又往回翻了两页,则是陈媛媛的照片,她靠在渡轮的栏杆上,靦腆地笑著。 “剩下的话呢?”张述桐木然地问。 “你已经知道了。”陈毅城下意识扭过脸。 “我知道信被你烧了,我问你下一张照片在哪?” .……已经腐烂掉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封信不可能保存这么久。” “所以腐烂的部分在哪?” “我忘了拍。” 等张述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把抓住了男人的领子,將对方用力按在了墙上: “多一张照片而已!”他咬紧牙关,“你耍了我可以无所谓,哪怕故意是把信里的內容截取我也只当你是个跳樑小丑,你说得没错,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可你……” 为什么就不能把一个母亲给女儿留下的话完完整整地拍下来? 张述桐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反胃,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生理上,他再一次攥紧拳头,可这时男人说:“也许还能找得到,真的,我没有骗你,就在我的房间里,”他说,“你知道我谋划这件事的时候还没有从別墅搬走,很多东西不敢放在那里,所以我早就在宾馆里开了一间房,其实我开过三个房间,一间是用来放第一封信的,一间是给她奶奶准备的,还有一间用来当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从未让保洁进去打扫过,我当时烧得不算仔细,”男人带著恳求的语气,“应该没有彻底化成灰,待会你还能找到。” 张述桐动了动嘴,最后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的袖子早就被路青怜拉住了,她这时候力气大得可以,根本不像十几分钟前那样,他很想照著顾秋绵姨夫的脸打去,可右臂根本动弹不得。 “已经足够了。”路青怜轻声说。 “可……” “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你冷静点。” 又是冷静。 永远都那么冷静。 他右边的肩膀抽疼了一下,伤口早就裂开了,其实上一次挥拳便加重了不少。 张述桐只好让开身子,刚想开口,只见路青怜挡在他的面前,然后 握手成拳。 第327章 无题(上) 张述桐惊了一下,几乎是同一时间,眼前闪过一道快到看不清的影子,一声闷响过后,陈毅城整个身子仿佛弯成了大虾,嗓子眼里“嗬嗬”地响著。 张述桐有点恍惚地想是不是该先去叫救护车,路青怜已经退后一步,缓缓吐出了口气: “我收了力。” “……打得好。” “其实我更在意另一件事。”路青怜却皱眉道,“现在的情况和信里的安排对不上,而且是完全不一样。” “嗯。” 张述桐也意识到了。 路青怜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现身过,按信上说他本该在路母离世后有什么动作才对,这其中究竞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什么叫这座岛上的人本该不知道狐狸,他从很久之前就想不通了,岛外的人知道狐狸的传说,岛內的人知道蛇的,就算岛上所有有关狐狸的存在的痕跡全被抹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人將类似的说法带进岛上吗?? 路母还说“既然你循著那几只狐狸找来了这里”,张述桐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她说的似乎不是狐狸雕像而是那几只被盗猎者打死的狐狸。 他忽然想明白了,路青怜的母亲当然知道她和那几只狐狸的关係极好,发现了相关的传言早晚会追著那几只狐狸找到那处洞穴,可那几只狐狸偏偏被打死了,这么多年路青怜又只是在山路上餵它们几根火腿肠,结果就是被顾秋绵的姨夫抢先了一步。 湖里果然藏著东西,那个捞出来的东西又是什么?也是雕像吗?被路青怜的父亲拿去了?为什么对方没有露面? 还有就是顾秋绵母亲的离世,在八年前。张述桐记得那场梦也是八九年前的事…… 他的太阳穴微微发紧起来,唯一还有变数的便是宾馆里那封被毁掉的信,但没被拍到的部分也不会有著什么重要的信息,而是一位母亲想写给女儿简简单单的话,一切好像尘埃落定了,又好像只是个开始。但起码在这一刻,一切差不多结束了,张述桐扭过脸去,男人正无力地瘫在地上,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关上了手电,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条防空洞里到处充斥著阴冷的空气,地上当然很凉,但他真的需要喘一口气,他说路青怜一直在逞强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以自己目前的状態,的確不適合在地下待上太久。 他喘了几口粗气,还是觉得有点头晕,路青怜依然在拿著手机读著那封信,似乎从一串几年前写就的字眼中读出不一样的含义来,张述桐便侧过身子,儘量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常。 他又想所谓失聪原来是场彻头彻尾的乌龙,虽然最后还是没有搞懂织女线上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不是泥人化,就有改变的可能,张述桐的心情又好了不少,他取出了手机想看看顾秋绵的消息,可这里照样没有信號,张述桐犯起了嘀咕,好像没看出她对自家姨夫的感情有多深,那就还好。 什么东西被踢过来了。 张述桐低头一看,是沙漠之鹰。 “假的?” 路青怜问。“假的。” “我一直以为是真的。” 张述桐想如果不让你认为我快要疯了又怎么能逼著你说出那句话呢?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说:“结果还不错吧。” “如果昨天你告诉我要去找那个男人,我也会跟你去,而不是在一辆车里拿著枪等。”路青怜看著他,“还是说你没有考虑过后果?今天的事也是这样。” “总需要赌一把的,”张述桐笑了笑,“尤其是你胜算很大的时候。” “你总是这样,”路青怜站在他身边,倚在了墙上,她的衣服早已经脏了,便无所谓洁癖,她注视著前方空无一人的黑暗,“有些事可以撒谎,有些事不能,你为了別人好,但不知道有人会为你担心。”“……已经习惯了。” “正是因为习惯了才要改正,从前我以为能拦住你,就像雪崩,像那次你独自去了庙,像昨晚在操场上面、挖掘机的石头快要砸下来的时候……”她嗓音轻轻地,“可总有赶不上的一天。我不是指责你,也没有立场劝你冷静,只是提醒你要当心,这样下去总会吃亏。” 张述桐其实没把这句话太放在心上,他也没料到路青怜会严肃地找他谈这些事,一时间有些不適应:“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做事一直比较拉风。” 谁知路青怜仰起脸,喃喃道: “是很拉风呢。” 张述桐反倒愣了一下。 “但最风光的时候才需要有个人来提醒你。” “我知道了。”张述桐也仰起脸望著漆黑的隧道,“我儘量努力咯。” 说完他笑道: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就是你来救我的时候,谁让大家是战友呢。” 路青怜闻言却摇了摇头,好像是他油盐不进的意思,便不准备再说什么了,她转而问道: “那个人要怎么处理?” “上去后给顾秋绵老爸联繫吧,剩下的事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张述桐扭头看了眼青蛇的浮雕,“至於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实说我还没想到该怎么调查,他也不会向我坦白。” “你还能走?” “当然。” 张述桐活动了一下肩膀,奋力从地上站起来:“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他又头疼地说: “不过我今天真不想说太多的话了。” 仔细数数,他好像很少在一天里说这么多话,而上去之后要先给顾秋绵解释一遍,他借了若萍的手机,也告诉了清逸和杜康如果晚上还没上去就让他报警来下面找自己,大家都参与进来了,总要给个交代。路青怜则说: “这些我会帮你解释……” “要我带你们去宾馆里找信吗?” 有道声音远远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是名叫陈毅城的男人,他原本疼得在地上蜷缩著,此时终於恢復了力气挣扎著站起来。 “你们不知道房间號,我知道等上去后没了我也能找到,”他抱著小腹低声说,“可等顾建鸿参与进这件事情里,就不是你们能隨便调查的了。” 张述桐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国字脸的男人,他脸上说不清是颓废还是黯然,又或者在做最后的挣扎:“做个交易怎么样?”男人只是扶著墙壁,喘著粗气说,“我不会把她身上的秘密说出去,也绝不会將信上的內容说漏嘴,饶我一次……你们要什么?钱?我老婆那里还有些积蓄,她家里条件很差吧。”陈毅城盯著路青怜,“我现在拿不出太多的钱,但也有几万块,足够她用了,当作之前那些事的补偿,你们想知道的东西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 张述桐只是面无表情地说: “真有钱的话,不如赔给那个在医院里被你害死的人。” “好,怎么都可以,那笔钱隨你处置。” 这绝对是一个容易被他的外表所迷惑的男人,给人的印象只是他的偽装,前不久他还一副稳操胜券要与人谈判的样子,可一旦大势已去,便换成了示弱与討好的態度: “我会从这座岛上离开,带著她们娘俩,再也不会从你们、从顾建鸿的视线里出现,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对顾家人不利,我有女儿也有妻子,你姨妈待你不错吧?媛媛也和你是同学……真要把事情做绝吗?“你啊……” 张述桐沉默了两秒: “你,骨子里是个亡命徒、疯子,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所有人都可以成你的一枚棋子,所以…” 他在姨夫祈求的目光下说: “还是留点力气想想怎么向顾老板求情好了。” “我就知道。” 男人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他魂不守舍地走了几步:“你知道吗,小子,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在外打拚,二十几岁其实就算小有成就了,可人啊就怕攀比,一旦比起来就不会满足,我和我老婆就是这么认识的,得知了她姐姐的丈夫是个大老板,然后成婚、生子,仰仗著顾建鸿走到了从前绝不敢想的位置,本以为该满足了,但又想更近一步,我战战兢兢走到了今天,是栽在你身上了,可受牵连的绝不是我自己,还有锦欣和媛媛!” 他咆哮道: “从今天开始在牢房里蹲一辈子?顾建鸿不会让我好过!看著老婆改嫁女儿没了父亲?我要怎么放弃我该怎么放弃?” 他来回在岩窟里走著,越走越快: “就因为我使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顾老板又使过多少手段?我告诉你好了,他当年不过是一个在工地上刷涂料的穷小子!就因为年轻的时候!在这座岛上!发现了这个东西!”陈毅城用力拍著那面青蛇的浮雕,咆哮道: “你以为这种传言是真的,你如果真的信了才是中了他的话术,那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自己.………”男人直勾勾地站在那面青蛇浮雕的前面。 忽然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他就那么直勾勾地摔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一时间灰尘四起,张述桐愣住了,下意识就要走过去查看情况,却被路青怜挡在了身前。 两个人警惕地打开闪光灯,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屏住呼吸、迅速与浮雕拉开了距离。 “你……” 张述桐话未出口,顾秋绵的姨夫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张述桐连忙移过手机,男人的整个面孔已经扭曲了,却在低低地笑著。 一道黑影从他和路青怜身边闪过。 一一男人迈腿、奔跑,一整套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他向外跑去,將手放在了那个多年前在青蛇浮雕前装著的铁门开关上,轰地一下,黑暗中传来一声巨响,一道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门居然还能够自由使用,仿佛一道铁幕从天而降,那道铁质柵栏门將他和路青怜关在了內侧。 “是你啊!是你啊!是你啊!” 男人在大笑,又像是哭了,他手舞足蹈地拍打著铁门,状若疯魔,他的大喊声在隧道中迴荡著,传得很远,无论张述桐喊他多少声都没有反应,手电筒穿透了空气中飘扬的尘土,接著男人转过身子、夺路而逃。张述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又看向身后那面青蛇的浮雕、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那两枚被敲掉的蛇眼在手电下形成了两点阴影,这一刻仿佛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一瞬间一阵深深的寒意袭上背部,又是咣当一下巨响,他回过神来,路青怜一腿踢在柵栏门上,每一条铁质的栏杆都在晃动著,这本就是道护栏,顿时不堪重负地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凹陷。 “很快。”路青怜语速也飞快,“我去追他,你不要在这里停留。” 张述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好,你小……” “心”字还没有说出口,铁门便砰地一声倒地,连带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路青怜的身影已经飞射出去,消失在隧道的拐角,风声又响了起来,以至於张述桐眯起眼睛,一时间黑暗中只剩下两道凌乱的脚步他咳嗽了一下,回头看了那面浮雕最后一眼,也赶忙追了上去,他脑子里有些眩晕,那到底是什么情况?中邪?张述桐忽然想起了陈媛媛在庙里也短暂地出现过失魂一样的症状,可这两者的表现又不是很像,还是说顾秋绵的姨夫因为精神压力太大彻底疯掉了? 这一切都没有答案,只有等追上才能清楚。 可两个人的脚步都是飞快,张述桐知道一般人很难跑得过路青怜,可陈毅城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速度,自己便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他只好凭著记忆朝前跑去,这下面真是座迷宫,他一边跑还要记著走过的路,没过多久便觉得头更加晕了,是缺氧的前兆。 张述桐跑了一会便皱起眉头,只因脚步的方向完全是一条未知的路。 第328章 无题(下) 难道说这里还藏著其他的东西,才是顾父当年真正想要掩盖起来的? 可他隨即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一一他拐入一条岔道,空气好似新鲜了一些,风在周身流动著,而有风的地方不可能是一条死路一一只可能是防空洞的入口。 不是仓库里的入口,而是学校操场上被挖开的洞,周围变得凉颼颼的,张述桐又追了几步,更加確认了自己的猜测。 顾秋绵的姨夫正拚了命地往外跑,张述桐心里生出些古怪,为什么是朝外跑?还是说对方根本没有“中邪”,刚才的反应只是脱身的偽装? 地底下没有信號,两个小孩被关在最深处与人世间蒸发无异,这完全是陈毅城那个男人能做出的事,可张述桐早就让顾秋绵把窃听器交给她爸爸了,何况那也不算多么高明的手段,就算被困在了地底,总会有人来下面找他们…… 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他用手电在前方开路,跑过的地方皆是一片黑暗。 这时又是一声闷响,像人突然倒地的声音,他猜那应该是路青怜制服了那个男人,张述桐鬆了口气,重新迈开脚步,他循著最后的声音跑了过去,突然间却被绊了一下,张述桐低下头去,一只皮鞋躺在地上,似乎是顾秋绵姨夫脚上那只,男人竞连鞋子也跑掉了。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好像漏掉了什么,他知道再走几步就能真相大白,也知道未必什么事都是阴谋,可脑子控制不住地活跃起来,其中的念头吵得让他有些反胃,一个中邪的人本该失去理智本该慌不择路、又怎么会朝著一个固定的地点狂奔?张述桐看向了一侧的墙壁,惨白的灯光下画著一条白色的细线。那是粉笔的標记。 粉笔,他扶住额头,小满身上的粉笔,可小满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是其他人留下的。 这条细线一直延伸出去,他猛地转过头,才意识到自己行进的路线里一直有这样一条细线的存在,通往防空洞的入口。怪不得男人不会迷路,只能是对方提前標记好的路线,也许就在昨晚,也许是今天早晨。逃跑逃跑逃跑……张述桐默念著这个词也跑了起来,凉颼颼的风划过他的手背,让上面的汗毛倏然而逃跑。 起码要有一个逃离的对象。 不久前这条隧道里有三道飞奔的脚步,他和路青怜是为了追上那个男人,而男人在拚了命地逃跑,连鞋子都跑掉了一这听上去没有任何破绽,人被追怎么可能不跑,这简直是人类这种动物最简单的反应。然而。 顾秋绵的姨夫想要摆脱的对象。 真的是他们两个吗? 张述桐寒毛乍起。 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男人到底在逃离什么?只要跑得够快顾父就不会找他算帐?还是被那面青蛇的浮雕嚇破了胆子? 张述桐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些答案全错,他急速地思考著,或者说已经顾不得思考了,唯有全力向前狂奔。 他拐上了最后一条岔路,狭窄的隧道里,这里静得像是死寂,路青怜皱著眉头站在一旁,不远处就是那个男人。 陈毅城垂著脸坐在地上,如果不是还睁著眼睛,和一具尸体无异。 张述桐顾不得和路青怜说话了,他几步走了过去,抓起男人的衣领,对方的嘴唇嚅囁著,张述桐凑近耳朵,听清了陈毅城的话: “那个东西,很邪门。”对方像是疯了,他並非在和谁讲话,只是在自言自语,“从媛媛那次中邪我就留了心眼,本来是为它准备的,也可以是为顾建鸿准备的,甚至是用来威胁你们……”他直勾勾地看著张述桐的脸,眼睛睁得快要裂开,然后说: “晚了。” 张述桐愣了一下,鬆开男人的衣领,皱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是一个黑色匣子,像是烟盒。 这个信號接收器与他见过的样式不同,有一枚红色的按钮。 “按下去了。” 张述桐扭过了脸,朝路青怜咆哮道: “跑!” 所有念头都匯成了一个字一 跑! 他用力拽起顾秋绵姨夫的领子,可陈毅城的身体<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张述桐才发现对方不是失去了力气,而是在不断地发抖! “你们跑不到出口的,晚了,跑不掉的……”男人的神志已经不再清楚了,他像是哭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股刺鼻的气味忽然蔓延开来,尿液混合著尘土流淌到了张述桐脚下,是男人失禁了,他低声喊道,“是它,是它让我按下去的……” “还有几分钟!”张述桐大吼。 “都要死了,死了……它要我们都死在这里……” “去你妈的!” 张述桐一拳打在男人脸上,对方愣了一下,嚅囁道: “三分钟………” 张述桐的脑袋砰地一下炸开了,三分钟,到底是还剩三分钟还是炸药上的定时器只有三分钟!?他看向前方的黑暗,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处,甚至连这个疯子在防空洞里安了多少炸药都不清楚,像医院那条防空洞里一样?只塌下去一半?还是整个学校的操场都会塌掉?这一刻张述桐手脚冰凉,路青怜已经拉住了他的衣服,她低喝道: “走!” “我下来过,最少需要五分钟……还有一分钟了,跑不掉的……” 张述桐深呼吸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他越是努力越觉得眩晕涌上脑袋,手臂上一阵巨大的力道传来,他规趄了一步,路青怜的意思是要他不要再去管这个男人,可张述桐知道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在这里,而是他已经跑不动了他们也没有时间了,哪怕拚命狂奔。 “在什么地方?”张述桐挥开路青怜的手,死死地盯著男人,“炸药在哪里?” “南边;……” 南边,果然是青蛇浮雕的附近,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地图,青蛇的浮雕在最南部,而他们的大方向应该在西北的位置。他又回忆起在別墅的密室里看过的图纸与照片,还有老爸亲手签字的规划书,这条防空洞在修建操场之前是被用作防空演习的,自然不可能哪里都是狭窄的小路,而是有一处用於疏散人流的地点。他依稀能记起那个地方,似乎不远,他知道那些炸药马上就要炸开了,虽然躲去防空演习的场所未必是多好的主意,可在狭窄的隧道里站著无异等死,就像地震时躲在墙壁形成的三角,起码不会被彻底埋住。“走。” 张述桐迈开了脚步,他最后对著顾秋绵的姨夫说: 专业的站,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我知道有个地方,不想死就跟上!” 他不是圣母心泛滥的好人,只是被男人嘴里的那句胡言乱语惊了一下,什么叫““它』想让我们死在里面”? 但他能够做得最大的努力就是如此。 说完张述桐不再管那个男人,他和路青怜简单解释了两句,接著飞快迈开了脚步,他凭著记忆在迷宫一样的隧道里穿梭著,浑身的肌肉紧绷,他不知道炸弹还有多久爆炸,也根本不清楚等炸开后能不能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而且,他们的位置真的在西北吗? 张述桐忽然想,他刚才只顾著去追陈毅城根本没用多少心思记路,也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的方位,可他一路跑过来不知道拐进了多少条岔路,如果记得准確还好可如果有一个路口记错了…… 便是万劫不復。 无论他记性多好,拿著一张倒过来的地图又怎么可能找到位置? 他在路青怜身前不停地奔跑,又突然后悔自己的选择,是不是该让路青怜不管不顾地朝出口狂奔而不是跟著自己找那个不一定存在也不一定有用的地点?她可能会这样被自己害死,陈毅城觉得他们跑不出去,只是因为不清楚路青怜的体力,但张述桐清楚。 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因为他已经带著路青怜偏离了入口的方向,选择了另一个,他们回不去了,张述桐大口喘息著,胸口也快要炸开,手电的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突然变得开阔起来,这是许多年来未曾有人踏足的地点,张述桐浑身都在激动得发抖,他赌对了,虽然是赌,但还是赌对了。 他们进入了那片开阔的空间,就像走入了一处房间一样,回头看去顾秋绵的姨夫早就不见了踪影,张述桐却不敢放鬆,他和路青怜立刻贴在了墙角处。 这一路跑过来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但他也顾不得喘息,而是咬紧牙关,將自己所在的位置给亲友们群发了消息,手机的信號格还是空的,也许能成功也许不会成功,可尽人事知天命就是此时最真实的写照。张述桐的手指刚按下发送键,耳边忽然轰地一声巨响,这片地下的世界都在颤抖著,无数的灰尘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爆炸了! 爆炸了,就在他们踏入这间密室的不久,可他妈的谁学过爆炸时的自救方法?张述桐只好凭著地震时的经验,大吼著告诉路青怜蹲下身子,然后抱住头部。 他无法像地震那次冷静了,无法让脑海里纷扰的念头闭嘴,他的背部紧贴著墙壁,感受著整个墙体都在震动,这里到底能不能撑过爆炸?或者能撑多久?他抿著嘴唇紧紧地盯著前方的黑暗,恍惚地想如果自己死了还能不能触发回溯? 他不知道,这不是八年后,他还没有等到暑假去拿到那个能力。 原本答应了顾秋绵去吃饭的,还答应过老妈老爸平安回去,张述桐的心臟抽疼了一下,忽然很无力地想,原来自己也不可能利落地处理好所有事。 这句话路青怜十几分钟前还说过,说他早晚会栽跟头,张述桐一时分不清是自己乌鸦嘴还是她的话灵验了。 路青怜就在他的身边,现在两人的姿势一定滑稽地可以,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们忽然回过头对视了一眼,能看清对方的眼睛,却读不出彼此眼里的含义。 实在太黑了,手机早就被扔在了地上,只剩很微弱的萤光。他想这算什么,明明从前一直在吵架,还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但连说话也无法做到了,只因轰轰的巨响在隧道里迴荡著。 震动震动震动!眼前在震动耳边在震动! “餵。”他头晕眼花地想说点什么。 可一秒两秒三秒……其实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轰轰的响声变小了,接著墙体的颤抖也弱了下来,张述桐愣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然后下意识站起了身子 他们似乎挺过了这一次爆炸。 这里不愧是上个世纪遗留下的国防工事,牢固得可以,也可能这里本就很大,不像医院下面那条,一条直线、一炸就塌,又或者他们因顾秋绵姨夫的样子產生了误判,那个男人嚇破了胆子,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后怕、迟疑、惊魂未定、还有心有余悸夹杂在一起,张述桐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捡起手机,又想到外面有没有塌掉也很难说,不知道是不是要等来救援…… 眼前亮了起来。 眼前忽然地、完完全全地亮了起来。 一巨大的光亮与气浪隨即而至,它犹如拐了个弯、拐进了他们身前的岔路,夹杂著无数的灰尘,猛地推向他们面前! 退无可退了。 所有的黑暗都被吞噬殆尽,也照亮了他的脸。 衣服与髮丝飞舞著,张述桐怔怔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著路青怜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是从哪冒出来的?他想,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彆扭得要死,明明口口声声告诉他要冷静、明明还没有自己高却把他死死推在了墙角,她的头顶不过才到张述桐的锁骨,却把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张述桐只能看著她的长髮。 可她的手是这么冰凉,就捂在自己耳朵上面。 原来是这样啊…… 可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光亮与声浪转瞬而至,將他的身影彻底吞没下去,爆炸產生的乱流在这里肆意席捲著,让人根本无法站稳身体,张述桐趣趄地向一旁倒去,路青怜也摔倒了,他们因气流在地上翻滚著,前一刻这里还亮如白昼,下一刻眼前便重归黑暗。 这里安静得像是死寂。 到底过了多久、噁心、反胃,简直想大吐一次……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著,挣扎著爬起来,却还是摔在了地上,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时间与空间已经丧失了意义。 来不及喘息了,张述桐鬆开死死地捂住路青怜耳朵的手,他胡乱地从地上捡起手机,却根本没有找到。“路青怜!” 他只好在黑暗中大吼,不停地推著路青怜的肩膀,然后像个白痴一样大喊著路青怜路青怜路青怜!张述桐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他的身体在因此战慄著,好像有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一样。“好…” 剧烈的耳鸣中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我明明说了很多次,我听到了。” 手电筒的光在眼前照亮了,张述桐怔怔地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却被无数的灰尘蒙住了口鼻,便咳嗽了一下,路青怜也在狼狈地咳嗽著,她有气无力地说: “张述桐同学,你能不能安静点……” 这是幽深的地底,爆炸过后的几分钟后,在那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上他不曾伸出手,但现在他做到了。他们就那样对视了一眼,忽然轻轻笑了。 第329章 迈向寒假的日常(上)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参与討论。 其实没有人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挤出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踉踉蹌蹌地走上通往仓库的楼梯,鼻腔里那呛人的硝烟味终於消散一空,张述桐转过身去,从路青怜手中接过了陈毅城的衣领。 他们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男人。 爆发过去的几十分钟后,两人才从防空洞里走出来一一万幸的是通往入口的通道没有坍塌,可空气到处充斥著颗粒般的粉尘,宛如火灾现场,根本无法行走,手机里还是没有信號,他们只好等了又等,一直到灰尘落下,呜呜的风声又响了起来,才用外套捂住口鼻向外走去。 直到在半路上发现了顾秋绵的姨夫。 男人被发现的时候口鼻都流著血,藏在一条岔路的拐角,原来对方並非没有跟上,而是自作聪明地躲在了一个被加固过的角落,反倒成为了首当其衝的那个。 这便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没有办法,只能带上,尤其是男人呼吸已经变得很微弱了,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像是要隨时窒息而死。 张述桐强撑著推开仓库的门,將对方扔在了通风的地方,又拨通120的电话。 还有什么能做的?对了,还要去宾馆一趟,他一边和接线员讲著电话,一边转身去叫路青怜,可这时惨澹的日光沿著睫毛溜进了眼底,周末的校园出现在眼前,到处静悄悄的,没有学生也没有別的人影,其实並没有人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时光走得很慢,发酵出一些閒暇,一只很丑的鸟扑稜稜地飞走……张述桐掛掉电话,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崩断了。 结束了,他想,不免恍若隔世。 於是救护车赶来的时候他也拉著路青怜上了车子,两人倒像陪护长辈的小孩,隨著一路的鸣笛声到达了医院,他掛了號去做了检查,一堆罗里吧嗦的测试一一暂时性的听力受损,过两天就会恢復正常,可能还有一些脑震盪,因为他的脑袋一直很晕。 时值下午,张述桐出神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诊室的门紧紧关著,轮到了路青怜就诊,他想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来的路上已经试了很多次,不会重蹈覆辙了,可他又不是医生,只好坐在外面等,门开了,路青怜走了出来,朝他摇了摇头。 “走吧。” 他强撑著站起身,被对方一下按在了椅子上。 路青怜从他身前绕开了,坐到了他的身侧: “陪我坐一会。”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的脸恬静极了。 张述桐晕乎乎地答应下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对著一扇窗户,窗户外却看不到昔日的老屋,医嘱让他们少说话少去人多的场合,两人便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 张述桐数著脚下的水磨石地板有多少块白色的石子,他感觉脑袋清醒了一点,便对她开玩笑说,刚才自己像在產房外等待临盆的孕妇。 路青怜没有笑,大概是没什么幽默细胞,只是对他说: “好了。” 什么好了? 张述桐不解地想,他看到路青怜翻开手机,对著话筒讲了两句,一道脚步声踩著楼梯匆匆走了上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给老妈打的电话?张述桐不知道,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坐上了自家的车,又是怎么被推进了臥室,房门合拢的时候,他看到路青怜正在沙发上吃著一个削好的苹果。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他睁开眼,看著昏暗的天色愣了一下,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床头的日历,1月28日,他来到了新的一天,第二件事是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心想那算什么玩笑、丟人丟到家了,第三件事是想起晚上还有个约定,约好了要回別墅吃饭,可到了如今这顿晚饭能否顺利进行还要画上一个问號,但很快不用纠结了,张述桐又看了日历一眼,是1月28日,可今天不应该是27日的周日……他打开手机,凌晨五点。 原来这不是傍晚,他从昨天的下午,一直睡到了今天的凌晨。 张述桐又躺了回去,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呆呆地想,怎么过了这么久,路青怜去了哪里?顾秋绵是什么反应,她的父亲呢?陈毅城有没有被救活?这件事又该怎么收场? 睡意忽然褪去,他穿好衣服,躡手躡脚地下了楼梯。 好像,避开了织女线和无名线的未来。但还有很多事没有结束,湖里的东西,路青怜的奶奶,顾秋绵的父亲,剩下的两只狐狸,那个诡异的青蛇浮雕……还有什么?他在手心里哈著白气,就这么想著,想得很认真很仔细,可脑袋还是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有个大爷拿拐杖点了点他,告诉他回家睡觉,张述桐惺忪地抬起头来,身前已经布满阳光。他活动著被冻得发僵的身子,朝小区外溜达著走去,脚步还算轻快。 而等他接了电话,老妈的咆哮声在话筒里响起的时候,张述桐已经推开了自家的门。 “你大早上又干什么去了……”女人头髮乱得像是女鬼,显然刚醒来不久,“豆腐脑?” 她睁圆了眼问。 张述桐將早餐递了过去: “还有油条,趁热吃,”他打著哈欠朝臥室走去,老妈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也可能是被他的孝心所感,总之很呆地站在原地,张述桐转过身,笑著挥了挥手,“今天逃课,帮你儿子请个假。” 这件事以一个出乎预料的方式收场了,没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並非瞒得多好,而是他累得够呛,没人会摇醒他並追问发生了什么。 真相有人帮他解释,可关心很难敷衍。 张述桐被一阵敲门声吵醒,老妈没去上班,就在家里陪著他,该去开门才对,可这是个中午,她估计是去买菜了,张述桐只好硬著头皮走了出去。 其实他不开门就知道是谁了。 很耳熟的靴子声,张述桐打了声招呼,顾秋绵看著他先是皱起眉头,又嘆了口气: “好冷。” 好吧好吧,他想,这辈子是不可能读懂她的心思了,他们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放著一个韩剧,好像是很狗血的剧情,画面中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正在闹分手,然后顾秋绵说: “结束了。” 张述桐嚇了一跳。 “结束了。” 她平静地重复道,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电视里的女主人公在哭。 顾秋绵受不了地按下暂停键。 她伸了个懒腰,阳光照亮了她耳垂上细细的绒毛,顾秋绵笑了笑: “总算结束了,对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 “暂时吧。”张述桐含糊地说。 “昨天来看过你,但你睡得像猪一样。” 张述桐哼哼了两声。 正在阅读第329章 迈向寒假的日常(上),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我姨夫他今早醒过来了。” “谷;……“ “人已经疯了,从昨天到现在,家里乱成了一团,我爸爸一直在各种电话,还有我姨妈她们…”她有些黯然: “其实我一直觉得姨夫那个人不错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吧。”张述桐只好说。“我没有同情他,罪有应得,就是有些可怜媛媛她们,谁能想到中午才在一起吃过饭,”她心思其实蛮敏感的,“还差点把你们连累进去……” “我还担心你怪我把你姨夫送进去了。” “为什么怪你?”她不高兴地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讲理啊?” 看,这就是女人不讲道理的表现,张述桐在心里说。 “我这次又不是来找你算帐的,你这么心虚干什么?” “又j……” 张述桐话到嘴边,突然想这次还真没有瞒她,只是在隧道里联络不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瞒著我,如果早到一点就好了,”顾秋绵嘟囔道,“当时你让我把窃听器给爸爸,他当场就明白过来了,打电话问了姨妈姨夫在哪,但我姨夫最后还撒了个谎。” “撒谎?” “嗯,他骗姨妈说,要出岛办些事情,就安排了几个人出岛去找,然后我发现怎么都打不通你的电话,又问了那个拉你离开的司机,他说你最后去了学校,家里才派人过去,然后去防空洞里找人……后来问了阿姨才知道,那时候你刚离开。” 顾秋绵回忆道: “等我到了医院,你又不见了,本来想打个电话的,然后碰到了那个护士,就是那个给你包扎的护士,她说看到你一个人在医院里坐了一会,就被阿姨接回家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姨妈带著媛媛也来了,一直折腾到了晚上等他脱离危险,但只是说在防空洞里出了事,再然后,我赶紧找了人带我过来,正好碰上若萍他们。” “都在吗?” “都在,正在茶几上研究那个录音。” “这样。” “你还不知道吧,若萍的手机坏掉了。”顾秋绵说,“屏幕上全是那种、嗯,那种花花绿绿的线,最后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声音,都是我姨夫说的话,然后路青怜向我们解释了,我才知道不只是你,她也在防空洞,原来还有小满的事。”她蹙眉道,“再后面的事情我就都知道了。” “从那一次地震,到你让我帮你,再到咱们去宾馆,一直到昨天下午……好累啊,”她倚在沙发上,喃喃道,“但现在终於结束了,疯子。” 后面那两个字完全可以去掉的,张述桐说: “是啊,疯子和傻子才能做好朋友,没听说过吗?” 顾秋绵被他逗笑了,这一次罕见地没有瞪眼,而是轻声说: “我是说你太累了。” 她又问。 “你记不记得我家那条杜宾犬?” 张述桐点了点头。 “它累了还知道吐著舌头喘一喘气呢,你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她埋怨道,“对了对了,说到这个我又想起来,你知道那句录音是什么吗,当时放出来的时候他们都看著我,幸好阿姨不在,”她红著耳朵羞恼道,“我姨夫那个人怎么会说那种话,说什么你想当我的狗。” “哪有的事。” 张述桐的脸色一下就黑了: “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 他们同时咬定了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顾秋绵又眨著眼问:“那你能不能像刚才学猪叫一样,给我汪汪叫两声?” 张述桐朝她疯狂翻白眼。 “学学嘛,”她把电视机关上,“我想听。”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一一所以张述桐直接送了客一一其实是老妈回来了,要留顾秋绵在家吃饭,但她说中午还要去看看姨妈和表妹。 临走前她说: “其实用不著录音的,我爸爸那边交给我,你好好在家里休息。” 尘埃落定了。 老妈这次没有责怪自己,不知道路青怜和她说了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张述桐把锅甩在了老爸身上。 又是下午,这天的夕阳西下,张述桐骑上车子,慢悠悠朝学校赶去,等到了校门口恰逢放学铃打响,他没有进去,而是在不远处的小吃摊上买了一个炸虾饼,五元两个,划算极了。 学生们从学校里鱼贯而出,一时间將方圆几十米的地方堵得水泄不通,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寒假快要到了。 “张述桐同学。” 如此拥挤的人流里,有人在身后问: “你的月子坐完了?” “是啊,只剩最后一件事了。”张述桐將虾饼吞入嘴里,“走吧。” 他和路青怜走出了人群,一路向著北方,张述桐推著车子,和她聊著昨天睡著后发生的事情,等聊得差不多了,宾馆也走到了。 火红的云彩飘在头顶,天空的轮廓已经暗了下去,“富丽宾馆”的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散发著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他们两人的倒影。 不久前他们因为一封信到处奔波,如今又因为一封信回到了这里。 顾秋绵姨夫的房间在206房。 他走去了前台,早已托顾家的人给宾馆打好了招呼,经理將一张房卡递过来,张述桐乘上电梯,踏上了那条深红的地毯。 他循著数字走过去,滴地一声 房门开了。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行李也没有客人,只有一张床和一组桌椅,他们拉开了桌子下的垃圾桶,拨开了几个菸头,从里面找出了半是烧焦半是灰烬的信纸。 信的上半已经全部被烧焦了,也许男人下意识觉得那是见不得人的秘密,而下半部分还能依稀辨认出字跡 张述桐將一枚枚碎片拚在一起,从那句话开始读起: “剩下的便是一些无关的话,妈妈始终对你有愧,也清楚无法通过言语取得你的谅解,可再见时我已不在你的身边,便只好写……” “便只好写在了纸上……” 张述桐瞥了一眼,默念道。真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碎碎念,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没怎么看清楚,正要再看一眼,一只白净的手却將他的脸推开了。 张述桐笑了笑,倚在了一旁的衣柜上。 这是个单人间,有扇窗户正对湖面,能从那里看到湖上的风光,夕阳缓缓沉向了水面,瑰丽的火烧云映在摇曳的水波上,隨著风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模样。 路青怜站在夕阳前,能隱隱看到她的唇角隨著水波盪开了一抹笑弧。 读者票选最佳恋爱日常作品,《冬日重现》名列前茅! 第330章 迈向寒假的日常(中) 2013年1月30日。新的一年里第一个月份將要过去,新春將至,却难以给人什么实感,街上还没有年味,无非是树上掛著的叶子更少了一些,无非是上学时多戴一双手套,无非是期末考试到了。 放学铃打响,张述桐拎著笔袋从二班教室里走出来,身前身后全是对答案的声音:这道选择题选了什么、那道填空题填了什么、什么?还有填空……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话,但更多的是抱怨,原定於一个星期后的期末考试突然被挪到了今天,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防空洞已经彻底检查过了,除了爆炸的中心,其余地方並没有出现结构性损坏,那面青蛇浮雕却被炸毁,现场只发现了一堆碎石、一道严重变形的铁门、和一把……沙漠之鹰。 爆炸的地点其实不在学校內部,所以这件事被压了下去,就连校方也只是知道施工时出了一些意外,儘管如此,原本的教学计划还是被打乱了,29日的星期二,也就是昨天,张述桐本想去上学,学校却宣布临时放假一天,给出的解释是在布置考场,而到了30日的今天,全体学生果然被拉回了学校统一参加考试。好消息是考完就放寒假。 他们是毕业班,今年的寒假本来很短,要比平时短五六天,又因为这场事故恢復了原样,因此抱怨声只是响起了一瞬,就被七嘴八舌的討论盖了过去。 “述桐” 杜康一溜烟从教室里小跑出来,揽住他的肩膀: “寒假去爬山吗?” 他们几个考完试从不对答案,也几乎不聊考得怎么样,也许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面。“泰山?” “嗯,我表哥去年去的,说夜里出发,凌晨四点左右正好能看到日出,去不去?”杜康补充道,“山脚下有租军大衣的,也能租帐篷,咱们去市里坐火车,一天就能到。” “我都可以啊。” 张述桐最近开启了省电模式一他是节能主义者。 “他们两个怎么说?” “反对,若萍想去欢乐谷,清逸想去水族馆。” 张述桐心想怎么没一个人想待在家里。 “拉我给你投一票?” “至关重要的一票,听说泰山脚下有肯德基。” “所以?” “只有那里的肯德基还卖嫩牛五方。”杜康用哄白痴的语气说。 张述桐则拿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 杜康嘿嘿一笑: “这不是为了把你拉出去转转吗哥们?別告诉我一整个寒假你都准备憋在家里啊,阿姨那天可是特意嘱咐我们了,把你拉出去玩几天,哦,最好玩到过年。” 一事情就是这样了。他们身边的人都想让他放个假,可只有张述桐自己还琢磨著那座湖里有什么,再过不久岸边就要结冰,想要租一艘橡胶艇下水很难了,张述桐这样想著,杜康又说: “我妈也同意咱们这次可以跑远点,出省也不是不行,你有啥一直想去的地方?一起去?”张述桐摇了摇头。 “哎,要不咱们一起去看老宋吧,”杜康灵机一动,“来个突然袭击,嚇他一跳。” 这倒是可以,张述桐的心思活泛起来,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出教学楼,各自骑上车子。 这是一天中的中午,期末考试的第一天。 假期最快乐的时候,可能是放假之前的规划,只要没定下具体的目的地,旅途还有著无限的可能。清逸和若萍在饭店里点好了菜一一他们在地震前闹了点很小的彆扭,如今早就和好了,其实最后也没出现谁向谁道歉或是谁向谁敞开心扉的戏码,不过是昨天放假的时候张述桐在群里喊了一句钓鱼,然后就在岸边等到了三道熟悉的身影。 张述桐负责在鱼鉤上繫著鱼线,清逸在一旁和著鱼饵,杜康挖开厚厚的冻土寻找蚯蚓,若萍则无语地告诉他这种天气挖不到蚯蚓,杜康说,“你说的对,但是……”然后反手把一只新鲜出炉的青蛙扔到了她怀里。 被追杀的过程中杜康不小心绊到了张述桐脚边的鱼竿,张述桐刚要提醒一句,然而为时已晚,杜康猛地朝水里栽去,这小子临摔倒前不忘抓住张述桐的手,大喊: “述桐救我!” 张述桐心想能不能不救,也跟著一个赳趄,他们虽不至於整个人掉在水里,可难免沾湿鞋袜,所以情急中他又拉住清逸的胳膊,清逸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瞪大了眼一一眼看三人都在岸边摇摇欲坠,好在杜康力气大,愣是用一条腿站稳了身子、悬崖勒马。 他们朝岸边的若萍投去求助的目光,若萍嘆著气伸出手,在清逸抓住她的那一刻,推了清逸一下。扑通一下,透心的冰凉从脚底传来,若萍咯咯笑著转身往外跑,又尖叫著被三个男生拉回来,像种萝卜似的种在水里。 鱼没钓到,四个人的鞋子全湿了,只好哆哆嗦嗦地回家。 朋友就是这种东西,你身边的几只落汤鸡和你们能拧出水的袜子。 今天中午的午饭是在家南湖鱼馆解决的。 还是从前那几个人,点了从前那几道菜,等菜的功夫清逸拿出手机,找了部电影看,若萍撑著脸坐在他身边,是因为她的手机坏了,按说该张述桐赔上一部,可顾秋绵说毕竟是她姨夫搞出来的,这件事便包在了她身上,一台最新的iphone就这样连夜从市里送到了若萍手上,起初少女被嚇了一跳,推託了一下,但大小姐眼里从没有客气,她也就喜滋滋地收下了一 现在这台手机正被放在家里充电,若萍说新手机要玩到没电再充满,可以大大延长续航的时间,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办法,听著有些莫名其妙,其实是万能充时代养成的习惯。 此时店里没什么客人,张述桐便坐在清逸旁边看电影,杜康也挤了过来,拳击题材,已经接近结尾,主人公蓄力、出拳,硕大的拳套猛击对手的下巴,一时间口水和汗水纷飞,竟连牙套也打飞出去。“述桐,”这时候菜端上来了,清逸按下暂停键说,“你看,有时候收拳是为了更好地出拳……”“你是想说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张述桐若有所思。 “不,是吃我一拳。” 若萍大笑著锤了他一下。 “喂喂……” 张述桐也笑著躲开身子。 他们夹著炒虾仁,突然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一个面熟的男生推开了玻璃门,將厚厚的帘子挑了起来,转头喊道: “老板,我们人多,要个包间……”从商业街事件结束后,顾秋绵已经很久没来这附近吃饭了。 “大小姐驾到咯。”杜康笑嘻嘻地。 “要不要拚个桌子?”若萍则是问。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进来,有同班同学也有低年级的小朋友,有人喊她“班长”有人喊她“顾姐”。“喂,顾姐。” 顾秋绵回过头,张述桐走上前说: “好巧。” 顾秋绵扯了扯嘴角,扭过脸去。 被装作不认识了。 今天的最后一场考试是物理,张述桐匆匆交了试卷,挤出人流朝校门口大步走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停好一一但他没想到自己比顾秋绵走得更快,等了好半天她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张述桐帮忙拉开车门,顾秋绵不著痕跡地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夜色將要降临了,他们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朝著別墅赶去。吴姨中午就去买好了鸭子,和老参煲了一天,正適合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喝。 张述桐又一次站在这座宫殿般的別墅前,半晌才问: “你姨妈他们呢?” “去省里了。”顾秋绵嘆道,“我爸爸安排的,连夜转的院。” 张述桐愣了一下: “那她们………” “不知道,”顾秋绵摇了摇头,“起码媛媛不知道,只是说施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炸药没用好,至於我姨妈,谁知道她清楚多少。” 张述桐昨天去医院里看过了顾秋绵的姨夫,陈毅城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他清醒的时间很短,醒来了就望著天花板不说一句话,大多数时间要么是在昏迷,要么是在胡言乱语。 病房里是眼睛红肿的女人和少女,张述桐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別的什么,一个疯子毁了一个好好的家庭,不,应该是两个,以建鸿集团的名义,那名因踩踏事故去世的人的亲属得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抚恤金。这种状態哪怕把他交出去顶罪也没有用,张述桐待得有些心烦,又问不出什么情报,便退了出去。顾秋绵的姨妈一家从岛上离开了,据顾秋绵说,他们家原本在集团下產业的股份全部被退了出来,每年会有一笔钱打在一张银行卡上。张述桐不知道顾父是何种心情,碍於亡妻的情份难以下手,所以吃下了一个哑巴亏?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再一次踏入了这栋別墅,油烟机响著,吴姨笑吟吟地从厨房里出来,热茶已经泡好了,放在茶几上。 顾父今晚也要回家吃饭一一爆炸过后,张述桐一直没有和对方交谈过,本以为这么大一个老板,被手下人背叛了,就连普通人也无法忍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身边被装了窃听器,何况顾秋绵的姨夫还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男人应该大发雷霆、恼羞成怒,再不济也要追问张述桐当时发生了什么,可预想中的一切並没有发生,对方就像彻底隱身了一样,只是出来为这件事收了下尾。 张述桐也说不好他是抹不开面子来找自己,还是真的漠不关心。 顾秋绵去楼上换衣服了,张述桐在客厅里坐著,他抿了一口热茶,望向了电梯的方向。 3、1、-2。那天在会议室的电梯里看到的数字歷歷在目,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最后所谓的负二层到底是什么,別墅的层数本该截至到负一楼为止,张述桐不知不觉走到了电梯前,顾秋绵在房间里换衣服,而吴姨在厨房里忙活,整个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张述桐伸出了手一 他突然想起了仓库中那枚窃听器,既然顾父安了窃听器就该有使用接收器的习惯。 距离较近的窃听器之间是可以“串台”的。 对名叫顾建鸿的男人来讲,没有哪一枚窃听器、安装的位置比三楼走廊上那枚更近。 张述桐忽然打了个激灵,放下了將要按在电梯按键上的手指。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不错。” 张述桐回过头,顾建鸿扶了下眼镜,他的眼角长出细细的皱纹了,但给人温文尔雅的气质,倒像是身居高位的官员,此时嘴角含著很浅的笑意: “来我书房坐会儿。” 张述桐问了声好,再一次在那间书房里坐下。 “恢復得怎么样?” 顾父用长辈的口吻问。 “昨天还有些噁心,”张述桐指了指耳朵,“今天就没什么事了。” “你这个小朋友比我想像得厉害,”就好像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庭对话,顾建鸿<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了二郎腿,倚在老板椅上,笑著问,“英雄出少年啊。” 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呢?要是顾秋绵在就好了,他乾脆不点头也不摇头,说:“还好,没您说得那么夸张。” 顾建鸿闻言大笑了起来: “你和张雋这一点很像。”他又问,“讲讲吧,怎么想到的?你倒是隨你爸爸,嘴上少话,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张述桐又將事情的始末简短讲了一遍,当然是有选择性地说: “………前不久阿姨听到三楼有动静,我和顾秋绵上去检查的时候,发现走廊上有一枚窃听器……后来又在学校里发现了另一枚窃听器的信號,”他顿了顿,“其实最开始我还以为是您装的,但后来又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再加上那天顾秋绵的姨夫好像走得很急,我又去了医院后面那条隧道,发现了炸药……最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这样。”顾建鸿微微頷首,“你父亲应该告诉你了,当年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张述桐点了点头。 “那他也应该告诉你了那些传言,我怎么挣到了第一笔钱、又怎么从一个穷小子改头换面。”说著顾父隨意地笑了笑,“你是怎么想的?” 下一章更精彩:第330章 迈向寒假的日常(中),期待您的光临。 第331章 迈向寒假的日常(下) 顾建鸿手掌向下虚压了一下: “你是怎么想的?” 张述桐愣了一下,倒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其实他和顾秋绵的姨夫的看法差不了多少,也许会有別的异常,但像是风水龙脉之类的东西,这种影响一个人运势的东西未免太飘渺了,何况顾父的运气真的算好吗? 顾老板也不该、更不屑於向他解释自己的发家史,一个小孩的看法有什么用,那就只能是在试探什么了。 比如陈毅城为什么会疯掉。 “无稽之谈。” “哦?” “我爸当年也在,他可没有发財。” 顾父闻言先是一顿,摇头失笑道: “是啊,他怎么没有发財?”他拿手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爽朗地笑道,“一个小朋友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可惜很多大人就是想不明白。” 张述桐也跟著笑笑: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顾秋绵姨夫对地下的东西,兴趣这么大。” “他是如何告诉你的?” “因为找到了一封上一任庙祝留下的信,”张述桐说,“还说了狐狸,可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找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他说完暗自观察著男人的表情,想从中看到一些端倪。 可顾父只是说: “听没听过那样一句话,溺水的人会想方设法地抓住手边的一切。”他出神地说,“从我认识毅城起,他就是那种好赌的性格,这么多年了,锦欣……也就是绵绵的姨妈从没看清过她男人的內里,他们家来岛上前刚欠了一大笔钱。” “原来是这样。”张述桐恍然道。 顾父却指著他笑骂: “我知道你早就打听到了。” 张述桐脸上有点掛不住了,但也没好意思说这是您闺女告诉我的。 顾建鸿像是起了谈性,他站起身子,在房间里踱著步: “你听到的真相,应该是我做了局害了他?” 张述桐张了张嘴,可不等他说话,顾父又淡淡道: “他当初急用钱,和人签了份对赌的协议,手伸得太长,我知道他赌性大,就砍了他一只手,让他们一家来接手岛上的事,並非是多么適合这里的工作,只是想放在身边看好。” 顾建鸿又问: “毅城是不是还跟你说,其实他根本不信什么东西能让人发財,只是对地下的东西感兴趣?”张述桐点了点头。 “看来我猜得不错。”顾父微笑道,“当初他来到岛上,我就问过是不是为了钱才和人对赌,他告诉我是对方欺人太甚。毅城那个人,为了前程向上爬了一辈子,但就是不肯承认,但我的確没想到他会鋌而走险,或者说,我没有料到最大的变数是那封信,让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可惜那封信被烧掉了。”张述桐半是惋惜地说。 “我对那封信不感兴趣。” 顾建鸿却摇了摇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试探你一个孩子,我的时间还没有这么不值钱,只是因为我是绵绵的父亲,我不希望因为你对我有了猜忌、从而改变了对她的態度,就当是和子侄辈的谈话好了。 “至於陈毅城,发生了这种事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你心里会有些委屈,这很正常,我给你一个交代,他是不是真的疯了有待商榷,以后也许能治好,但他这辈子可以一直疯下去。”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轻描淡写,然后定下了一个人的命运。 顾父又坐回老板椅上,抽出根烟夹在指缝中,却没有点燃: “这是把你叫来的第一件事,”他拉开书桌的抽屉,“然后是第二件。” 一遝花花绿绿的纸票被拍在桌子上。 “船票?”张述桐惊讶道。 “上一次你来这里,说想要去湖里找一样东西,我答应了绵绵帮你想个办法。” 顾父的语气有些微妙: “你是我们家的客人,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张述桐连忙道了谢,又连忙转移话题问: “………我没想到这么快,”其实他以为顾父只是嘴上说说,也就没有当真,“什么时候?我好去做下准备。” 湖上的禁船令已经解开了一部分,原本没这么快的,说起来还和防空洞的塌方有关,那天太多人挤在港口无法出岛,政府的人也在调整从前的观念。说到这里顾父有些感慨,“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难以预料。”他把那遝船票推到张述桐面前: “这次是试运行,还没有对外售卖过,只给了一些朋友,你们是游轮的第一批客人,二號一早从岛上的港口出发,行经衍龙湖,沿运河北上,三天时间。” 张述桐盯著船票的正面,印了一艘游轮的彩绘,居然有四层,老实说他一直以为顾父口中的游轮是游艇,穿著救生衣坐在上面喝西北风……虽然比橡皮艇好多了,可没想到还要在上面过夜,像住酒店一样吗?“对了,”顾父又说,“无论去找什么东西,保证绵绵的安全,你这个小子运气有点背。”等顾秋绵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张述桐正握著手机发呆。 “你在干嘛?”她悄悄戳戳张述桐。 张述桐扬了扬船票。 不久前他出了书房,顾父又说可以多带几个朋友,让他和顾秋绵自己商量,张述桐都打开qq群了,又想不如等顾秋绵下来再说一一她应该早就知道了游轮的事,怪不得压根没聊过寒假怎么过。 “我反正就和芷若说了。”顾秋绵挑了挑指甲,“你呢?” “我在想怎么搞一架无人机。” .………”顾秋绵把电视机关上了,“什么?” “无人机啊。”张述桐解释道,“我刚才查了一下途经的线路,光在甲板上看肯定看不出东西,这种天气又不好下水,还是提前找架无人机比较好,”说到这里他终於想通了顾秋绵的沉默从何而来一一电子白痴也许没听说过无人机,他解释道: “就是一架小飞机,像遥控汽车一样,话说你知不知道遥控……” “我现在想遥控你!”顾秋绵忍无可忍地说,“明天我帮你找,不说这个了,我是问你要喊谁带什么东西!” 张述桐心想我就是要带无人机啊,但他不敢说: “就换洗的衣物,手机和充电器,还有什么?” “切。”顾秋绵不想理他了,她自顾自地掰起手指,“便衣和睡衣就不说了,枕头、护肤品、包要有两个,我有个叔叔送了我一台相机还没有用过呢,要不要带上?还有个阿姨送了我天文镜,我查过那几天天气不错,还有吃的……” 她明明才从楼上下来,又站起身催促道: “那个天文镜我都没有用过,放在琴房里了,你帮我拿下来看看还能不能用……” 张述桐只好弱弱地提醒道,二號才出发,而他们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考试。 顾秋绵被浇了一盆冷水,软软地倚在沙发上说不想考试,想去市里逛街,她两只毛茸茸的拖鞋乱踢,张述桐不得不躲开一点,顾秋绵又说等考完试要不要去市里大採购,女人对购物有著莫名的兴趣,可张述桐就怕除了採购还要去逛街。 “你答应我的。” “额……” “你忘了?”顾秋绵瞪眼道。 “没忘。” “那天你怎么说的?“先欠著,有空还』!”“隨时听令。” 他只好拿手指在太阳穴擦了一下,权当敬礼。 这顿饭吃得很慢,最后还是顾父说明天还要考试,张述桐才从別墅出来,他坐上了那辆轿车,又看了看兜里的那几张船票,微微出了会神。 时间一转来到第二天,第二天有他擅长的英语,张述桐没什么花心思,只是將船票交给了几个死党,放学铃打响了,等最后一张试卷被交上去,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了欢呼声,快要把房顶掀开一一哪怕最严厉的老师也不会去维持纪律,只是告诉学生们记得明天准时到校一一家长会就在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又是放学,又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是值日一一学期末的值日是件苦差事,张述桐去厕所里提了桶水,拿著抹布一点点擦过桌子。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推著车子,问: “路青怜同学,你觉得假期意味著什么?” “什么?” “意味著我不用写作业了。”张述桐长长呼出口气,“说真的我身边的人没一个催我写作业的。”路青怜看了他一眼: “还有寒假作业。” “我校张述桐同学在寒假里去湖边玩,作业不慎掉入了水中。” “你真是……”她轻嘆口气,“走了。” 他们在小区不远处的那盏路灯下分別,张述桐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走一段路,原来这就是假期的意思。 等路青怜推开庙门的时候,天色彻底黑了下去,她先是拿了灯笼挑在墙上,回头望去,正殿的门没有合拢,风吹过去,吱呀吱呀地响著。 冬日寒冷的夜里,山顶上的温度更加低了,寒假即將来临,这天夜里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会一直聚到半夜,甚至有人考完试就急著赶著最后一班渡轮出了岛。 而她回到了这座冷清的院落,她径直朝殿內走去,殿內漆黑,只有神台前亮著几盏蜡烛,微弱的火苗隨时都要熄灭,神像前一个苍老的妇人跪坐在那里。 而她回到了这座冷清的院落,她径直朝殿內走去,殿內漆黑,只有神台前亮著几盏蜡烛,微弱的火苗隨时都要熄灭,神像前一个苍老的妇人跪坐在那里。 “今天考试,回来得晚了一些。”路青怜也跪坐在她身旁,轻声说。 老妇人只是睁开了眼,没有言语。 “明天上午会有一场家长会,然后就是寒假。”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妇人转过了头。 “没什么。”她在香炉里插了炷香。 “那个人找到了没有?” 路青怜摇了摇头,如瀑的髮丝飘舞。 “路青怜,”老妇人的脸色阴沉了下去,“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別以为我不知道…” “在忙另一件事。”路青怜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路青川皱眉道。 “找我母亲的信。”路青怜扭过脸去,平静地看著她。 老妇人忽然站起了身子,她的身手矫健,全然不像看上去那样,一阵疾风被带了起来,连带著神像前的烛火也猛地摇曳一下。 “你母亲的信?”她一字一句,“谁告诉你的?” “碰巧找到了而已。”路青怜也对视著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后山的一个洞穴里。”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审视著彼此的眼睛,好像那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她们就那样站神像前对立著,久久不发一言,最终路青怜率先开口: “当年的事。” “我说了是她自作自受。” “但你从没有告诉我她做了什么,”路青怜的眸子如一汪死水,“还有泥人,我曾问过你那是什么,你却说从没有见过那种东西,让我去看那副壁画,可那封信里说,它们本该是歷代庙祝死去的化身!”她的语气忽地加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怒意: “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老妇人却冷冷地笑道: “原来她真留了一封信给你,还有呢?还写了什么?” 路青怜深吸一口气: “腐烂了。” “所以你是放心不下?”老妇人不以为意地指了指神台上泥娃娃的雕塑,“你母亲告诉你的话是错的,如果你是担心自己变成这种东西,大可放心。” “狐狸。”路青怜又说。 死一样的寂静过后,路青川死死地盯住她的脸: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到此为止!” “可我有些好奇。” “好奇?”她冷笑著说,“我以为你早该吃了教训,路青怜,那就试试好了,试试你的好奇这一次会有怎样的结果。” “你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著我。”路青怜平静道。 砰地一声,拐杖猛地敲击在地上,她怒喝道: “你是铁了这条心了?” 路青怜却忽然说: “寒假里学校会组织一场冬游,为期三天,不会出岛。 老妇人的脸上骤然阴沉下来,深深地望了路青怜一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然后缓缓走出了正殿。寒风把殿门猛地关上了,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殿內,吹灭了神像前的蜡烛。 路青怜了解她的奶奶,既然她不言语,便是默许。 这一天是家长会,阳光很好,一个个学生们挤在教室的最后方,心不在焉地盯著讲台,到处是窃窃私语,到处是哈欠连天,老师偶尔清清嗓子,便有某几位自觉的家长回过头,狠狠瞪自家的小崽子一眼。已经快到中午了,各个科目的任教老师轮番上台,除了“快要中考同学们千万要严阵以待”是新加的话,其余的就像前面三年一样,无非是阐述一下教学计划,然后是对某某某学生提出表扬、对某某某学生提出批评,“不过”这时候老师往往话音一转,“这孩子还是很聪明的,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原本怒气翻涌的家长也舒展开眉头。 类似的话快要让耳朵听出茧子,张述桐数了数整场家长会听到的名词,频率最高的居然是某人的名字。“路青怜同学整整一个学期都保持在年级第一。” “路青怜同学能分到一班,是各位同学的好运,大家要把她当作榜样……” “路青怜同学今年……” “下面有请路青怜同学分享一下学习心得” 周围本来挤得水泄不通,可所有人下意识让开了位置,热烈的掌声中,繫著高马尾的少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走到台前。 张述桐无聊地嚼著口香糖,同时在心里预判道,一,按时完成作业、二,认真听讲、三……好像是做笔记? 接著少女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不要交头接耳,打扰其他同学。” 张述桐耸耸肩膀。 他看了自己的位置一眼,居然是空的,烫著大波浪长发的女人坐在了另一个地方,她是个自来熟,很快和同桌女生的家长聊到了一起,再加上今年刚换了班,家长们还没混个脸熟,张述桐一直没有找到和老妈说话的机会,也就无法提醒她坐错了位置 多往前坐了一位。 那个本该空了的位置便有人坐了。 眼下路青怜微微鞠躬,老妈笑眯眯地带头鼓起了掌,大家朝女人的方向看过去,都想看看路青怜的家长是何方神圣。 张述桐咬了下腮帮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 而等路青怜走回他身旁,班主任已经走上了讲台,原来家长会已经接近了尾声,自然是由徐老师收尾。“最近我有打扰过你吗?”张述桐低声问。 “张述桐同学,你可以看一下自己的作业本,”她微微头疼地说,“究竟撕了多少张小纸条下来。”“不过你不该下来的,”张述桐朝讲台一挑下巴,“马上该念成绩了,待会又要上去分享。”路青怜正要开口,这时候班主任敲了下黑板一 “为了確保大家放假前都能拿到成绩,老师们这几天加班改好了试卷,下面我来宣布一下成绩,”顿时有学生开始哀嚎了,徐老师却少见地没有理睬,她只是扶了扶眼镜,挤出一个同样少见的微笑:“这次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就出在我们班,所以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著重表扬一下一”“张述桐同学。” 第332章 不是约会 “放假不等於休息,更像是另一种忙碌的开始。” 家长会结束的几分钟后,张述桐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下了这一段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把我掰成两个人来用。” 现在他骑上车子,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赶去。 今天是2月1日,明天一早就是上船的日子一一他的行李还没有收拾。 这一天里每个人都很忙,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做,顾秋绵带领她的同学和马仔们出岛吃饭了,浩浩荡荡一如往日。 路青怜则要在出发前准备一些庙里用的东西。 若萍就更神秘了,说要进行杜康大作战,张述桐一直没搞清楚那是什么,反正就他一个衝进了家门,把行李箱从床底翻了出来,锅里烧著水,张述桐清点著自己的衣服,黑色黑色黑色黑……红色。快要过年,今年又是中考,老妈便提前买了一件大红的毛衣,光是看到就想起“恭喜发財”的旋律。那就留到过年再穿吧,他將所有衣服扔在床上,又几步跑去厨房,进家时他就烧好了水,眼下正好煮沸,一袋方便麵被扔了进去,百忙之中他不忘拍张照,拖到某个聊天框中,打字道: “看,厨艺。” 几分钟后他关掉了燃气灶,又跑去臥室將衣服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忙完这一切方便麵的温度正合適入口,吡溜吡溜,张述桐抹了把嘴,然后又噔噔噔地跑下楼,再度跨上了车。 自行车的车轮转得飞快,张述桐伏低身子,感觉快把自行车骑出了摩托车的感觉,然后他捏下离合一一差点没原地栽倒。 摩托车骑多了就是这样,险些忘了左手边的是剎车而不是离合。 港口上已经人满为患了,他耐著性子在队末等待,今早出门的时候带了一条口香糖,等最后一片已经在嘴里嚼得失去味道的时候,张述桐顺利登船。 湖风吹在脸上,一扫排队时的嘈杂。 自行车的车轮又开始转动了,连张述桐自己都忘了过了多久,他又一次来到了市里,码头位於市郊,可儘管如此还是堵起了车,人行道上也挤得一塌糊涂,他只好放慢速度,偶尔看看两旁的行道树,居然已经掛上了彩灯,等到了夜里,想必很美。 他凭著记忆拐去了市里的旧货市场,有一条街是用来租赁摄影装备的地方,张述桐原本想搞一台无人机,可查了之后才知道这年头还不流行那种东西,当下流行的称呼是“航模”,他记得市一中就举办过高中生航模大赛,只好自己动手组装了。 他对这条街熟悉归功於高中时加入了摄影部,加入摄影部又归功於一位学姐,名叫苏云枝的少女一大爱好就是捣鼓这些装备,一来二去张述桐也混了脸熟,不过街上的老板都以为他是模特。 他光是骑车到旧货市场就花了一个小时,时间是下午三点,他加快脚步,对著货架上的一台台设备念念有词。 小巧一点、要有云台、还要防水,续航也要儘可能地长……这些要求放在以后看不算多高,可如今儘是些“黑科技”,嗯,这个词也特有年代感,张述桐逛了四五家店,终於找到了一台过得去眼的机器。他抬起胳膊向货架上伸去,正好与另一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缩回了手,张述桐扭过脸,苏云枝也转脸看向他。 “喔……”张述桐说;“喔!”学姐也说。“是你啊。” 他们又同时惊讶道。 张述桐还知道这条街上藏了间咖啡馆,碰巧的是学姐也知道,就这样他们在风铃声中推开了一扇木门,在角落的卡座上坐好。 “我请客吧,算半个东道主。”苏云枝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她眯起眼笑道,“最近没怎么收到你的消息呢,很忙?” “是很忙啊。”张述桐心想何止是忙,简直是快要忙疯了。 “我听说,前段时间岛上出了些事?”她好奇道,“原来大家说是地震的,后来又说某个地方塌掉了,又是医院又是学校,你知不知道前几天的时候,有人听到了“轰』地一声,我们学校的论坛里都在说这件事。” “哦,就是医院后面那条防空洞,你还下去过。”张述桐摊手道,“那座狐狸的祭坛估计看不到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啊。”苏云枝托著脸嘆了口气,勺子在咖啡杯里轻轻搅拌著,“那你是怎么打算的?还准备找那几只雕像吗?” “当然要找,只不过没什么头绪,不瞒你说我觉得湖里面可能藏著一些东西,刚才在街上就是为了找点工具。” “噢,要那种航模对吧。”她用手指点著嘴唇,“我想想啊,我倒可以帮忙找找看,正好寒假里有空,可你不觉得有一点很奇怪?你刚才说,你那位庙祝同学的奶奶,很有可能知道狐狸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忌讳,所以觉得牵扯到了一些信仰上的纷爭?” 学姐很帅气地將咖啡匙转了个圈: “我最近恶补了一阵各地的神话与民俗故事,听过希腊神话?希腊神话中有三位主神,冥王哈迪斯、神王宙斯、海神波塞冬,三位主神是三个兄弟,他们各自掌管著冥界、神界和海洋,先不管海里那位,其实哈迪斯还有一个別称,叫做地府的“宙斯』,有一些版本的神话中,也会把池视作宙斯在冥界中的化身。”“好啦,扯得有些远,”趁张述桐出神的功夫,学姐突然一合手掌,“我是说” “也许有两条蛇呢?” 张述桐一愣。 “你说你们学校操场下面的防空洞也发现了青蛇的浮雕,但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了庙还要建那种见不得光的东西,那现在我们做一个假设,其实,这座岛上的传说不是狐狸与蛇,而是…… “狐狸、蛇、与另一条蛇。”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这座咖啡馆里人很少,他们又选了一个清静的地点,一时间只有空调呼呼的风声,张述桐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我会放在心上。” 他不得不承认学姐的猜测很有意思,可哪怕拋开合理性,这种猜测也不会对眼下的局面產生多少帮助,连路青怜都没听过“另一条蛇”,他又该去哪里寻找线索。 张述桐思忖片刻,只好说自己还是把心思放在狐狸上。 “我也只是隨口瞎猜的,你不要太当真。” 学姐隨意地挥了挥手。张述桐听说一些女生有把手缩在袖子里的习惯,现在苏云枝就是这样做的,前不久她还很帅气地做了一番推理,现在却眯起眼,懒懒地双手捧著咖啡抿了一口,活像一只树懒。 “吱吱”远处忽然有人喊道,“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里?” 张述桐下意识转过头去,他知道所谓的“吱吱”,其实是学姐的小名,或者说是算个搞怪的绰號,他还知道苏云枝对这个绰號蛮在意的,就像顾秋绵不许別人说她是绵羊一样,果然,学姐先是朝身后招了招手,又和善地朝他问道: “你刚刚、听到了?” “刚刚好像有老鼠在叫。”张述桐左右看看。 这也是另外一个蛮有趣的地方,他的直觉一直很准,有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一一这种情况多是发生在路青怜身上,然后是若萍,顾秋绵那里也偶尔会有,可在苏云枝这里,他的“直觉”一次也没有报过警。 所以张述桐也只是配合她开了个玩笑。 学姐深有同感地捏起拳头: “我就说他们像老鼠!” 一个扎著马尾的老鼠走过来,穿了身运动服,打扮干练,少女意外地看了张述桐一眼,小声问:“男朋友?” “朋友。我喊她苏学姐。”张述桐主动澄清道。 “小男朋友?”少女来了兴趣。 “別把他当成小弟弟看哦,”苏云枝无奈地笑笑,“这位学弟……嗯,还记得看电影丟手机那次吗?就是他在电影院里抓到了小偷,很厉害的。” 少女却压低声音问: “你今年高一哪来的学弟?初中咱们俩是一个学校的,这样的男生我早该有印象,到底是谁?”“说了是学弟,觉得很有缘分,就这样喊了。” “喔,提前预定好了?”少女坏笑道,活像个女流氓。 “別调戏人家啦,他晚上有约呢。”苏云枝嘆了口气。 “晚上去不去唱歌啊弟弟?”马尾少女大方地邀请道,“明年考上一中的话不如也喊我一声学姐,弃暗投明,姐姐罩你。” “我这位学弟女生缘挺好的,看不上你们这些老女人。” “谁能比学姐老?” 张述桐只好当作没听到她们的对话。老实说,他也很少见到苏云枝这样的一面。 张述桐看了眼手机,已经是四点出头,他告了句歉: “还有些事,要先走了。” “正好我们也该走了。” “呜啊,我还没点咖啡呢……” 他们三人走到了咖啡馆门口,苏云枝拦下一辆计程车,张述桐看著两名少女笑笑闹闹地上了车子,挥了挥手正要走人,学姐却突然从车窗里朝他招招手。 张述桐走过去了,她小声说: “你要抓紧一点了。” 张述桐心臟一跳。 “我看你专门把头髮梳了一下,好像还打了些髮蜡,你平时头髮挺乱的,约了人吧……但怎么说呢,”苏云枝掩著嘴笑道,“还是没有经验,再不去天都要黑了,你梳好的髮型给谁看?” 她升上车窗,计程车扬长而去。 张述桐下意识摸了摸稜角分明的头髮很难想像有一天他会这么形容自己的头髮。 他是约了人,也是该快点,不过张述桐还算有数,约定的时间是五点,他蹬上车子,前往下一个地点。张述桐提前十分钟在商场门前停下车子一一他又把自己的箱子装在后座了,就是为了逛街的时候能多拿点东西一虽然有轿车的话应该不需要自行车,可他也知道顾秋绵逛街的时候不喜欢有司机跟著。她现在在干什么?还在和同学们逛街?还是在ktv里火力全开?这里是城市的中心,他站在街头,面前是商厦巨大的灯幕,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拖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残影,太阳隱去,温度开始降低,他在岛上待得久了,来到这样一片钢铁丛林中,一辆飞鸽牌自行车陪在他身旁,还有些不適应。 张述桐回忆起早就做好的餐厅攻略,从国內的各个菜繫到日韩的料理,再到意式法式的餐厅,最后一点压岁钱就放在钱包里,张述桐觉得不能总是让她请客,等见了面先问她饿不饿好了,玩了一个下午总该饿了,儘量不要让她沾酒,否则会发酒疯……他莫名觉得心跳的速度有些加快,便深吸了一口气。一行人从商场大门中走了出来,张述桐远远看了一眼,便认出那道走在最前面的身影,顾秋绵平时是个还算高冷的人,她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却对身边的人保持著淡淡的疏离感,她朋友很多,但十分要好的没有几个。 不过五点,城市的灯火一点点甦醒过来,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刻,顾秋绵却停住脚步,朝身后的人微微点头示意,那些朋友们马仔们似乎很奇怪,可她並不解释,只是挑起下巴,朝著早就停在商场门外的车子的方向。 一只剩顾秋绵一个人了,她站在巨大的光幕下,美丽而孤远,来往人群在她周身形成一片真空地带,顾秋绵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就那样漫不经心地撩起头髮,漫不经心地看著远处的车队远去。当她將手机举在耳边的时候,张述桐的电话恰好响了,他没有接电话、也知道自己是时候走过去,便逆著人潮向著霓虹的方向大步前进,不等张述桐拍拍她的肩膀,顾秋绵就似有所感地扭过脸,他们对视了一眼,顾秋绵忽然弯起了眉毛,张述桐也笑了起来,说: “饿不饿?” 顾秋绵转身就走。 “喂,开玩笑的!”张述桐连忙追到了她身侧,背后就是迷离的灯光,“不过我认真的,你到底饿不饿?我查好餐厅了,保证无论你想吃什么都能找到,而且今天我请客……” “不吃了!” 她脚步不停,走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旁,原来车队里还有一辆轿车没有走,行道树上的彩灯亮了起来,此时火树银花。 顾秋绵用力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坐了进去,张述桐只好在外面问: “真不吃吗?那就回岛上吃?” “谁要吃饭!”她將手扩在嘴边,真是幼稚得可以,接著朝张述桐大喊道,“我订了游乐场的夜场票,陪我去!” 第333章 「死敌」 轿车一路疾驰,天色已黑,张述桐望著车窗,在车水马龙的大路上频频回首。 顾秋绵算得很准,他们五点出发,到了游乐园正好检票。 这里建成很久了,童话主题,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跡,让前方的建筑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座孤立於荒郊的城堡,城堡后是欧式风格的小镇,有著漂亮的石砖路,现在张述桐就走在一枚枚小方砖上。顾秋绵一路上都在说时间很紧人也很多,要想多玩几个项目就要跑得快点,言下之意是让他快去排队,今天的人的確很多,张述桐都做好了起跑的架势,接著他一转脸,顾秋绵不见了。 她闪身进了门口的纪念品商店。 顾秋绵刚进场就先消费了一笔,不出三分钟,她戴著一个毛茸茸的发卡走了出来,怀里抱著赠送的爆米花。 “还挺甜的,尝尝。”顾秋绵示意马仔不要客气。 “不是说要抓紧时间吗?”张述桐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爆米花,嘴里说著造反的话,“別磨蹭。”“我哪浪费时间了?”她瞪起眼,“刚才都没有仔细照镜子,结了帐就出来了!” “那你牺牲可太大了……” 顾秋绵没听出来反话。 她今天穿了双高筒靴,短裙,又是为了臭美不怕冻的一天,不久前在车上的时候,她用手搓著大腿,还让司机把空调调高,可一下车又恢復了浑不在意的样子。 “先玩什么?” 张述桐打开排队时领取的地图,说实话他的身体是隨著车过来了,可脑子好像还丟在商场门口。张述桐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在他的设想里两人应该在一家不便宜的餐厅落座,一起研究菜单而不是童话小镇的地图。 “不知道。” “什么?” 顾秋绵塞了一把爆米花放在嘴里,腮帮也微微鼓了起来,她像只大松鼠一样懵懂地眨眨眼:“我真不知道,还没想好。就是听同学说今晚这里有表演,很热闹很热闹,想不到去哪里就过来啦。”顾秋绵不怎么在意地说,“你看著办嘛,我这个人很好说话,你想玩什么我陪你。” “那你可真是好说话……” 可是谁在一个小时前朝他大喊“陪我玩”的? 接下来的十分钟张述桐知道了为什么不要和女孩子单独逛游乐园一 这和他从前的经歷完全不同,从前他们三个男生一进门就玩了命地往里跑,张述桐直奔过山车杜康直奔漂流清逸则在人群里捡漏,哪边人少就在群里约好了去哪边集合。 至於若萍一这时候她一般在门口喝酸奶,去纪念品商店里看一眼一一嫌贵,不买。 相比之下,顾秋绵是来“逛”游乐园的,真的是逛,绝不会小跑著去哪个项目,大有一种没玩上是它们运气不好而不是我吃亏的气势。 顾秋绵先从地图上点了一个项目: “这个怎么样?” 是旋转木马。 可张述桐严重怀疑她只是觉得地图上的木马比较可爱。 然后他们刚走了几步,顾秋绵突然停下说: “我要拍照!” 她那个毛绒绒的头饰似乎是一只小猴子,不清楚是游乐园的吉祥物还是別的什么,总之趴在她头顶上丑萌丑萌的,而顾秋绵的手机下面还连著一个充电宝,张述桐嘆口气,心想早知道咱们去公园也可以啊。不过顾秋绵没让他帮忙背包一一他这个马仔受宠若惊了,顾秋绵说看他骑自行车从岛上过来很累:“我明明说了让人去接你。” 还好啦,张述桐想,这么久了从来都是如此,独自行动惯了。他们在一棵会发光的树前拍完了照片,顾秋绵比了个“耶”的手势,其实她不算个多么时髦的女孩,別的女生拍照会嘟嘟嘴皱皱眉或者做出一些时下流行的pose,可她一律不懂,只是伸出手放在脸边,比了个很灿烂的“耶”。 这样的笨蛋很少见到了,他悄悄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下快门键-一掐著顾秋绵张望著远处摩天轮的功夫“好了好了,想玩什么我先陪你去玩,省得一会儿赶不上。” “什么意思?”张述桐收起手机。 “表演啊。”她伸出手指。 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从童话小镇的大街上经过,为首的工作人员打扮成了骑兵风格,身下是一匹高大的白马,他的后方跟著一辆南瓜模样的马车,马车两侧是戴著高礼帽的护卫,似乎在保护著南瓜车里的公主。张述桐低头看了地图一眼,果然是马车巡演,而且会根据票號隨机抽取一位“公主”坐上马车,原来是这个互动,张述桐心想她本来就很像个公主了还需要谁挑选? 可女孩子的心思还是少挑破为好。 一一张述桐无聊地坐在旋转木马上。 身体隨著音乐声起伏著,有个小孩走过来,眼巴巴地说叔叔我想坐你这匹。 “叔叔,哈哈……”顾秋绵一听就笑疯了。 “阿姨的这匹马也很好看。”小孩子的嘴巴蛮甜的。 “不给他坐。”顾秋绵平静道。 张述桐觉得这件事比旋转木马本身有趣,可惜小孩扮了个鬼脸就跑远了。 他们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忽然一阵惊呼声响起,原来是过山车从头顶上疾驰而过,轨道像是夜空下的巨蛇直起了身子,张述桐愣了一下,急忙摇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 旋转木马,拍照。 旋转茶杯,拍照。 旋转飞椅,拍照 旋转……这次终於不是旋转了,而是顾秋绵站在一只熊猫前,比“耶”。 她在路牙石上大步走著,像是行走在独木桥上,欢声笑语、又小心翼翼,时不时伸手维持一下平衡,踢著那双长筒靴。 “你想玩什么?”大小姐再一次耐心询问自家马仔的意见,“我都说了今晚陪你。” “过山车。”张述桐第三次重复了这个答案。 “好啊好啊,”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五米之后,忽然伸手,“你看那只鹿,我要拍照!”张述桐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一一其实根本没有放回兜里。 哢嚓哢嚓,片刻后顾秋绵站在他肩膀旁,满意地看著照片,又疑惑道: “你到底想玩什么啊,不要光陪我拍照。” “……我喜欢拍照。” “別这么无精打采嘛。” 顾秋绵从路牙石上跳下来,在背后推他。 自入园已经一个小时了,张述桐还没玩到一个正经的项目,回过头去,甚至能看到游乐园的大门。好在越往里走,那些主题乐园式的建筑物越来越少,周围的光线也暗了下去,就像行走在傍晚的公园中,远处的人工河里传来哗啦的水声,接著是“砰”地一下,一只船从轨道上猛地衝下去。附近看不到路灯, 只有草丛里亮著一盏盏五顏六色的地灯,像是误入了一片繽纷的丛林,顾秋绵跟在他身后,张述桐则读著地图朝过山车的方向走去。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几天静养之后,伤口基本癒合了,可过山车的护槓是压在肩上的,他也不清楚会不会正中伤口,他们早已约法三章,如果情况不妙直接走人,希望不要这么倒霉。 “我要拍……”张述桐意识到不对了,这不是贵人多忘事,这分明是故意的! “要是害怕提前说啊,在下面等我不就好了,又不会笑话你。” “谁害怕了,我从前来的时候每次都要玩的,快走!” “……你走反了。” ………哦。” 顾秋绵转过身子。 她索性不装了: “其实我是觉得太冷,”顾秋绵捋起髮丝,不怎么情愿地嘀咕道,“晚上风太大了,皮肤会很乾。”“那就找一个靠后面的座位?” 他们已经到了入口,毕竟是晚上,排队的人不算很多,恰逢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人群尖叫,张述桐又打量了她一眼,再次確认你真不害怕? 顾秋绵撇撇嘴没有纷话,將羽绒服的帽子戴在头上,很快轮到他们了,不等张述桐反应,她直接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仿佛是证明自己不会怕一样。 工作人员开始讲解注意事项,电动的护栏压在身上,前方空荡荡的,过山车的起始点位於一座高台,从这里往下看,可以將整个游乐园的夜色收进眼底,风吹过来,有些冷,但更多的是神清气爽,张述桐轻鬆地笑笑: “好久没来了。” “这里的过山车太小,”顾秋绵摇了摇头,“有机会去省里的。” “话说回来,你也坐过省里的过山车吧?” “当然。”她漫不经心地说。 没有什么比童年的回忆更有共同话题的,张述桐来了兴致: “你坐的是“火星轨道』还是“黄金矿工』?”听名字就知道,前者要比后者刺激的多,他嘆道,“可惜“火星轨道』翻修了,我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暑假去过一次,结果说设施升级,那天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热得要死。”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坐过山车呀?”顾秋绵好奇道。 张述桐没听出她话里的漏洞: “我也不清楚……其实小时候也不算喜欢吧,忽然间就爱上了,很多东西就是这样,喜欢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尤其是风吹在脸上的时候。” “其实是喜欢无拘无束的感觉吗?”顾秋绵轻轻问。 “嗯。” 警报声把他们的对话打断了一一站台上有一个led的灯板,等它变为红色的时候说明过山车进入发车状態,倒计时是十个数,张述桐听说这种时候一般是彰显男子气概的时候,过山车一路狂奔至终点,女孩问你怕不怕,你风轻云淡地拍拍屁股,可顾秋绵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反而说: “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啊。” “怎么可能,我倒觉得你一直在逞强。” 十九人八……倒计时更近了,led的红灯剧烈闪烁 “別哭鼻子哦,很丟人的桐桐,一点也不帅气了。” “那不如待会去看抓拍的照片吧绵绵,”他冷笑道,“谁闭上眼……我想想,就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好啊好啊!”顾秋绵也燃起了斗志,她发狠地说,“两个!”倒计时继续,五四三……张述桐觉得自己的呼吸跟著加快了,他知道这里的过山车是弹射式,不会留给你缓缓攀升到至高点的时间用来准备,他还在等著顾秋绵露馅的那一刻,什么怕冷,这种藉口连他也骗不过,明明是害怕,也许数到最后一秒的时候,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尖叫。 张述桐乾脆不再看前方的夜色,而是盯著顾秋绵红润的嘴唇。 “1。” 灯牌上的数字终於亮起,她也微微张开嘴唇。 整个世界倏然安静了,计时声倏然停止,红光充斥眼帘! 这时候整个耳边只有吹过的风声。 “张述桐,”可她却忽然笑笑,嗓音比远处的夜风还要遥远,“你啊,记性……” 他整个人嗖地一下向前弹射出去! 咆哮的风声转瞬间盖过了顾秋绵的嗓音,心臟瞬间提到了最高!剧烈的风压让人窒息了一瞬,张述桐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部的肌肉都在扭曲。 “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强撑著扭过脸,本想眨眨眼向顾秋绵示意,可隨即记起不能闭上眼,只好顶著风瞪著顾秋绵,可顾秋绵也不甘示弱地瞪著他,身后全是尖叫,他们像衝锋在前方的死士,皆是死死地抿著嘴巴。两个人的眼睛都瞪酸了,但谁也不肯推让一步,只好眯起彼此的眼睛,过山车或许没有在轨道上摩擦起火花,但是这一刻他们眼里有了,张述桐知道前方就是拍照点,怎么可能输给顾秋绵?他咬著牙关只待撑过最后的时刻,可身旁那只紧紧握著护栏的手却突然鬆开,握住了他的手。 “呀” 顾秋绵放声大叫。 张述桐下意识眼皮一跳,然后白光一闪,一切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顾秋绵隨即死死地闭上眼。他惊愕的表情就此定格。 过山车缓缓驶向了出发点,身前的护栏升起了,游客们纷纷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者有之,兴奋者有之,类似的反应都不算少,但追杀与被追杀的只有两个一 “你!” 张述桐咬牙切齿。 顾秋绵灵巧地从座位上跳出来,將手放在脸边,比了个“耶”,张述桐却知道那不是pose,而是“两个条件,上船用!” 他们分別站在过山车的两端,她笑得身子发颤、肆意极了。 张述桐低头一开,立刻跨过位置去追她。 “哎呀……”他腿长,步子也大,顾秋绵话没说完,便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然后转身就跑。“顾秋绵!”张述桐一边眨著眼一边大喊。 “张述桐!”她也跟著乱喊一通。 他们两个脚步飞快,周围的人群纷纷侧目,少年英俊、少女明媚,却不知怎么杀气重重,张述桐追著她一路到了楼下的留念点,顾秋绵突然停住脚步: “第一个条件,”她强行昂起下巴,“停下!” 马仔也会造反的。张述桐恶狠狠地想。 “你看一” 顾秋绵却伸手朝屏幕的照片上一指。 “別转移话题………” 张述桐话没说完,却也是一愣。 屏幕上有张吡牙咧嘴的脸,可那不是杜康还能是谁? 而他身后就是若萍、清逸……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334章 「僚机」 而杜康身后就是若萍、清逸……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好像灵异故事,还是说恶作剧? 他下意识回过头,列印照片的小屋外人不算多,哪里有死党们的影子。 不对,顾秋绵又说,你看,这是上一组游客的照片。 最前方的面孔不是他们,而是一对陌生的男女。 这种抓拍往往会有一些延迟,果然,两人说话的功夫,屏幕一闪,张述桐看到了自己的大头照。一脸惊愕也就算了,偏偏一旁的顾秋绵在笑著大喊,她的长髮在夜色中飞舞,就像自己被嚇傻了需要她安慰一样。 这种照片还是儘快消失为好,可顾秋绵非要留一张,张述桐问她这么丑的照片有什么好留的,她说是怕你事后耍赖。 “刚才已经用掉一个了,还剩一个。”张述桐提醒道。 “一个就一个。”她哼了一声,掏出钱包去取了照片, 张述桐觉得还是被她成功转移了话题,不过死党那边是怎么回事?他纳闷地掏出手机,没有接到一条消息,张述桐看了又看,才发现若萍身边的那个少女有些眼熟,居然是她的那个闺蜜,似乎叫“静怡”,又想到她上午神神秘秘地告诉自己,今天要进行“杜康大作战”,张述桐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过这到底是杜康的作战还是僚机一號若萍与二號清逸的作战?张述桐觉得还蛮有趣,从前的时候他们可没有帮小团队中的哪个人追过女生,既然死党们没有告诉自己一一大概是张述桐早就说了今晚有事,那大家就各玩各地好了。 已经快要八点,他们不过玩了几个小项目和一趟过山车,时间就是这样,你希望它慢一点的时候,它比谁走得都快,他和顾秋绵从留影馆里出来,走在夜风习习的道路上。 好玩的项目很多,可马车巡演快要开始了,这是不等人的项目,他们两个的肚子还是空的,只好去结伴觅食,游乐园里主题餐厅多是快餐,张述桐挑了家还算像样的餐厅,没有点菜,而是明码標价的双人套餐,很贵,味道却不算好,这顿饭由他请客,他问顾秋绵请客能不能抵一个条件?顾秋绵怒道我缺你这一顿饭?隨后两人大笑起来。 五分饱而已。 趁顾秋绵去了洗手间,他站在餐厅门口透气,屋外已是繁星满天,远处的灯光却延绵著铺满了整个地面,这是小岛上见不到的光景,有人拉了拉他,他原本以为是顾秋绵,回头一看却是位阿姨,阿姨压低声“小伙子,给女朋友买个纪念品吧?我这有打折的。” “不买,”张述桐哭笑不得,“也不是。” “我这里东西便宜嘛,看一看又不吃亏。” 张述桐心说就怕你这里卖的便宜,顾秋绵都买完了岂不是亏大了? 阿姨背了个双肩包,说著就拉开拉链,发卡、头饰、掛坠、摆件……琳琅满目。 张述桐愣了一下。 阿姨看他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都是真的,我这里和门口的商店一个厂子拿的货,你可以买一个偷偷拿去比嘛,这么晚了给你打个五折,白天我都是在外面卖,晚上人少了才溜进来……” 宝可梦已经不流行了,所以张述桐从双肩包的角落里提起一个妙蛙种子的玩偶,仅此一个。“没有黄眼睛的吗?”他回过神来,“你这个太像正版了。” 阿姨不屑一顾: “那种仿得太假,现在都没厂子做了。” 张述桐盯著那个红眼睛的妙蛙种子看了一会,然后付了钱,他不知道自己买这个东西干什么,也並非想要送给谁,只是觉得碰到了就要买下来。 顾秋绵从餐馆里出来,边走边冻得跺脚:“怎么了?” 张述桐摇了摇头,巡演快要开始了,在童话小镇中心的广场上,他们慢慢走了过去。 “拍照吗?” 路过摩天轮的时候,张述桐问。 “看不出来你这个人还挺贴心。”顾秋绵很满意地摆了pose。 “还有什么条件,儘管提?” “那……”顾秋绵忽然警觉,“我才不上当。” 张述桐遗憾地耸耸肩。 她背著手走到了张述桐身前,又转过身: “给你科普一下好了,听说九点的时候这里最漂亮。” “哪里?”张述桐正拔下充电宝。 “摩天轮啊,看到那个钟楼了吗?”顾秋绵踮起脚尖,指著不远处一个尖塔形状的建筑,塔顶几乎与摩天轮的至高点重合、挨得很近,“那里是市里的老钟楼,后来市政府搬走了,就它孤零零留在了那里。”“可这和漂亮有什么关係?” “因为到了九点钟楼的灯才会亮起来,我问过啦,坐一次需要十分钟,所以八点五十五分准时坐进去,正好在九点钟坐到最高点,然后你透过玻璃一”她张开手转了个圈,“外面一下就亮了。”张述桐听得懂她的暗示: “可时间上只能选一个吧,巡演,或者摩天轮。” 顾秋绵撇撇嘴: “还是摩天轮比较漂亮嘛,再说了,你在摩天轮上也可以看到巡演的队伍,无非是离得远了点,可要是去看巡演,就什么都错过了,巡演结束了也该散场,所以……” “我选巡演。” 她毫不犹豫地说。 张述桐夸奖道这个脑筋急转弯不错,顾秋绵却嘆气说谁让高点的地方太冷,刚才坐过过山车,到现在她才暖过身子。 一现在是八点二十分,他们说话时脚下不停,已经走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工作人员搬来了一个大大的纸箱,接著他们把一张张纸条塞了进去,原来是抽奖活动,特等奖就是被选为待会坐在南瓜马车里的公主,如果男生被选到了该怎么办? 张述桐还没得出答案,就被顾秋绵拉著走了过去。 他们从纸箱里抽出两张纸条,顾秋绵说她运气好,要帮张述桐打开,然后两人从纸条上看到了一串数字。 原来抽奖结果要等待会的开幕式才能揭晓。 两人的號码一个是“71”,一个是“83”。 广场上正上演著炒热气氛的表演,像是杂技,一个个火把在特技演员手里转著圈,时而被拋上半空,人们跟著抬头低头,迸发出的火星在黑夜里跳著金色的舞蹈。 这里没有烟火表演,却像在地面上放了场精致的烟花,周围全是人,无数个脑袋无数只手,还有无数只录像的手机。 “要拍照吗?”张述桐问。“拍这些干什么?” “是谁每走一步就要拍一张照?” “不一样的。”顾秋绵却很认真地告诉他,“我出去旅游的时候很少拍照,一般是记在脑海中,可能不记得某一年某一月发生了什么事, 但能很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原来还有人能把记性不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张述桐刚要舱话,后背突然被撞了一下,“小心点……”他伸手在顾秋绵腰后虚拦一下,转过头却是一愣。 一个短髮的少女匆匆从人群里挤过,焦急的模样不似作偽。 那正是若萍。 她没有看到张述桐,好像在寻找著什么,所以他甚至来不及打个招呼,就看著对方走远。 张述桐条件反射地皱皱眉头,打开手机发了条消息,他不太想坏顾秋绵的心情,便说: “去个厕所。” “记得回来。” “嗯,电话联繫。” 他转身去找若萍,可若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手机里的消息也没有回覆,也许是这里人太多没有注意一一也不排除她的新苹果信號很差。 张述桐又在群里喊了一句,循著记忆朝若萍消失的方向走去,如果是小满在这里一定会说哥哥不要去,很危险,可他想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若萍的手机趁乱被偷走了,而不是撞破什么黑衣组织的幕后交易。张述桐很快走到了空旷处,广场边有一个很小的公园,这里没有黑灯,忽然从眼花繚乱的杂技表演中,尚不適应,张述桐走了进去,有一个小小的配电房,他看到了两道人影站在前方的草地上,其中一个男人低声说: “终於甩掉他们了。” 有点不妙啊…… 张述桐在留下与离开之间纠结了一瞬,然后选择了前者。 谁让话说的那个人就是杜康。 儘管看不清脸,却能想像得到这小子眉飞色舞的样子: “安啦,都说了交给我就好,我骗若萍说拉我拉肚子,她现在估计正去公厕找呢。” “可咱们说好了一起看巡演,乾脆给她说一声吧,省得担心……” 另一道声音则是个陌生的女声,想来就是若萍的闺蜜,那个叫做静怡的少女。 “没事,她那个人就爱瞎操心,有时候像是我姐,”杜康嘿嘿一笑,“这下没人打扰咱们了。”朦朧月光下,少女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著脚尖没有说话。 张述桐悄悄收回脑袋,怎么也想不到长机居然脱离了僚机的掩护,在空中瀟洒地转了个圈,一头扎进小公园里,也想不到自己竞然撞破了好哥们的约会,这可不太地道,张述桐躡手躡脚地就要离开,谁知杜康又说: “这里太黑了,咱们去那边说,反正甩开他们”……” 张述桐努力压抑著想要吐槽的欲望,大哥接下来的事还需要到光线充足的地方做吗?没看到身边的姑娘都快被煮熟了,可没有办法,他赶紧蹲下身子,屏住呼吸,看著杜康和若萍的闺蜜一前一后从身前走过。风吹得身边的野草晃动,挠得他的脸有些痒,张述桐开始检討自己的好奇心是否过於旺盛,没看柯南也是栽在了这种场合吗? 他只好等杜康他们走远几步,才慢慢从草丛里站起身子,眼角的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走过去一瞧,两人站立过的地方正躺著一个卡通图案的勋章,而且很是眼熟,似乎刚从那个双肩包里见过,张述桐捡了起来,心想越来越乱套了。他落后两人几步的距离,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这两个到底什么时候进展这么快了,不应该啊,当然也可能是杜康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他做事一向很有行动力。 下个学期学校里又要多一对情侣,是原本的时间线里没有发生过的事,张述桐其实蛮替杜康开心,也有些遗憾地想,可能交往后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时间就会变少了。 张述桐抬起头,发现两人走到了漂流的河道旁,在栏杆边站定了。 这里的景色不错,月色也美极了,模糊的月轮倒映在河水上,水波被切成细碎的银芒,比其更加细微的是少男少女紧张的嗓音。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但没找到机会,我喜欢你有一段时间了……” “对、对不起啊,我……我不喜欢你。” 张述桐睁大了眼,下意识停住脚步。 喂喂,这到底是要闹哪样?居然直接到了表白这一步吗?居然这么干脆地就拒绝了吗?可为什么拒绝的话是杜康说的啊? 一时间他脑子乱得可以,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不只是他愣住了,名叫“静怡”的少女也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呆呆地望著杜康。 杜康连忙补充道: “你別多想,我没別的意思,哦,不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是討厌你,但大家可以做朋友的拒绝的人明明是杜康,可他狼狈得像是被拒绝的那个一样,说著他猛地鞠了一个躬: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我也想早点说清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对了对了,我刚才踩点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阿姨,说她那里有打折的纪念品,我就买了,正好想抽空送给你……” 杜康挠挠头髮又掏掏口袋,他留的是寸头,头髮不算旺盛口袋更是空得可以,张述桐一把捂住脸,心说哥们谁教你的这时候要送礼物,更別说礼物还丟了,可让他惊讶的是这小子居然真摸出了一堆勋章。“你看,正好四个,”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杜康说,“这两个是清逸和若萍的,这个是述桐的,这个是……”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可手里的勋章还是只有三个。 风儿欢快地吹著,杜康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不对啊……”他嘀咕道,“我再给你数一遍,你看这是述桐的,这是……” “你別找了,”少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其实我知道你喜欢路青怜,对不对?” “不是不是,怎么又扯到路青怜身上去了?”杜康傻眼道,“这是多久前的事了?” “你没说谎?” “我骗你干嘛,路同学身上的情况比较复杂,你不懂,唉,怎么说呢,你、我……”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其实我就是对你没感觉。” “你……” “咱们可以做朋友对不对?这段时间不是经常逛街吗,回头我跟若萍说清就好……” “谁要和你做朋友!” 身旁跑过一道人影,是若萍的闺蜜捂著嘴跑远了,杜康连忙伸出了手,可除了抓了个空不会有別的结果,他也呆呆地站在原地,用力一锤栏杆,似乎觉得自己彻底搞砸了什么。 杜康望著河道站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说不出地沮丧,隔著几米远张述桐都能听到他的嘆气声,他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又是一锤栏杆,鐺地一声,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身就跑。张述桐傻眼地看著杜康一头扎进了黑了灯的公园里。 一这小子居然打算回去捡徽章。 他嘆了口气,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便跟了上去。 第335章 马车 “別找了。” “我靠……”杜康突然一回头,表情和见鬼似的,“述桐?” “不是。” “那是?” “幽灵。” 杜康嚇得后跳一步。 还是不要嚇唬他了。 “其实我今天和顾秋绵一起来的,然后就……”他摊开手,扬了扬手里的徽章,“就是这样了。”杜康还在惊疑不定地打量著他。 “刚才坐过山车的时候就看到你们了。” “原来你真是活的?” 还能是死的? 张述桐又看了眼时间: “巡演快要开始了,一起回去?” “你都听到了?”杜康苦笑一下,“那你还是让我在这待会吧哥们,我想静静。” “这是哪位,静怡的妹妹?” “这种时候了就別玩梗了大哥!” “抱歉包……” 开玩笑用来活跃气氛的办法一一失败。 张述桐又看了杜康一眼,却半天没有憋出一句话,安慰一下失恋的兄弟?问题是这也不算失恋。可没有失恋这小子这么伤心干嘛,他面色古怪地问: “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啥?” “我是说,看你们之前关係挺不错,一起去逛街,一起买奶茶,若萍不是还专门建了一个小组吗,怎么就拒绝了?” “嗨,这事儿我要有七成责任,若萍最少占三成!”谁知杜康大倒苦水,“她老想撮合我们俩,关键是很多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就把人家喊上了,你还不能说什么,否则她就一脸坏笑地斜你一眼,“我就想和我闺蜜玩,咋了,是你自己心虚了吧』这样的话。” “那你们两个內部是什么情况?” “就是那次元旦唄,”杜康嘟囔道,“她不是晕过去了,我背她去了医务室,又留下来等了一会,可能就是那时候吧,反正我也说不清楚,一来一去大家就熟悉了。” “可能是我太想当然了吧。”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总想著找个机会说开就好,连赔礼都买好了,结果搞成这个样子。可能这就叫有缘无分吧。”杜康摇头笑笑,夜风將他的笑意吹走了,只剩下浅浅的苦涩,他们两个就在公园里,前方是一片草地,杜康不顾形象地坐了下来,折下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喃喃道: “述桐,我这回是不是彻底搞砸了?” “这个问题没必要问。”张述桐在一旁善意提醒道。 “唉,我就知道,”他噗地一下吐出草茎,挠了挠头,瞬间破功。 “不过也不算错吧,不喜欢的话拒绝才是好样的,虽然你有点直接。”张述桐不介意分享一下自己的经验,这种事他也碰到过,而且不算少,他在杜康身边坐下了,望著深邃的夜空,“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的?”杜康盯著他的样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当不认识就好了。” 杜康忍不住大喊道: “哥们咱俩大半夜跑来游乐园说相声有这个必要吗?” “有必要啊,我还答应了顾秋绵准时回去呢。”张述桐也无奈道。 “都这样了你还要再捅我一刀?”杜康更伤心了。 “不好意思……”张述桐真不是故意的,“不过你到底在伤什么心?” “我其实对她还是有些好感的。”杜康忽然说。 张述桐惊了一下,难不成说几句话的功夫他就跳跃一条时间线?这条时间线里被拒绝的人是杜康?“这事儿其实还蛮复杂的,比你们想得都要复杂,若萍和清逸也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啊,其实…… 杜康將下巴放在膝盖上,小声说: “是我先找她表的白。” “额……” 张述桐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 杜康沮丧道: “就是我先找她表的白,所以你知道静怡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吧,搞得像我欺骗了人家感情一样。”张述桐则是在考虑要不要送好哥们去看看脑子。 “我知道这样说显得我失心疯了一样,可、可……” 杜康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唉,说来话长,总之这件事怪我没错,元旦之后我们俩慢慢熟了,有一次吧,若萍喊我去逛街,静怡也去了,逛到一半她说请客吃饭,为了感谢一下上次的事,我当时真没多想啊,就屁顛顛跟著去了,结果分开之后若萍悄悄告诉我,其实是静怡专门托她喊我出来的。” 张述桐好像听懂了: “所以你就……” “我知道了当然很开心啊,你知道我这个人,女生缘不像你和清逸这么好,从小到大也没哪个同学对我有过好感,换谁谁不激动啊哥们?如果你问我和哪个女性话说最多,那排在第一的是我妈,排在第二的是若萍。”杜康越说越亢奋,“或者说不只是开心,我心里都快乐开花了!“可能这种事就是这么奇妙对不对,你想,我早就认识若萍的闺蜜,尤其是咱们分班之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时候还开几句玩笑呢,从没动过別的心思,可就是因为那句话,你突然发现你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女生,你从前习惯她的存在了,习惯了四年,然后第一次好好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就是述桐你想的那样了,有时候放学大家走一条路,她请我喝杯奶茶我请她吃包辣条,这个月我快胖了五斤!” “司……”张述桐更加懵了,“这不挺好吗,那你刚才拒绝干嘛?” “因为是骗你的,述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用来骗我自己的。” “不存在什么一见钟情啊,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是因为那段时间……我从前不是喜欢路同学吗?他看了张述桐一眼,像在谈及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小心翼翼地说: “那段时间,就是元旦,你们俩走得很近,一起去找狐狸,还把她带来元旦晚会上,这些事我都知道,说真的我很佩服你啊哥们,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又怎么样?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得到。 “这些道理我脑子里都懂,可心里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就像是缺了一块。你要说失恋,可暗恋哪来的失恋?所以刚才那些话都是我的藉口,说得还挺浪漫对不对?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欺欺人是最可悲的事,人这种生物可以编一万个谎话去骗別人,可如果哪天把自己骗过去了,那就太可悲了。 “我就被自己骗过去了。” 他自嘲地说: “头脑一热,抱著居然有別的女生喜欢我的心思,有一天放学我去找静怡表了白,她说要再想想、没做好准备,我其实不算多意外,可你知道最让我意外的是什么吗?” 他双手撑著脑袋,闭上了眼: “原来是若萍骗了我。 “那天逛街吃饭的事,是若萍说的谎,她想鼓励我主动踏出去一步。 “当时静怡很惊讶地告诉我,那天她就是出来买东西,恰好和若萍碰在了一起,然后我才赶到,虽然请我吃饭感谢一下是真心的,可我才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一直生活在错觉中,我以为自己终於有了女生缘、自我感觉良好得不得了,到头来呢?原来全是错觉。 “我就被一盆冷水浇醒啦,不然还能咋办,在心里憋著唄,反正在路同学那里吃瘪也吃习惯了,我后来冷静下来还挺庆幸,真的,因为喜欢一个人不该是那样子,我也未必真的喜欢静怡,还好人家没有答应。杜康哭丧著脸: “可后来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很多事就是这么巧合,我是因为若萍那句话才关注她的,静怡也是因为我那次告白关注我的,都是因为一句假话反倒让我们俩都有了错觉,那之后静怡主动来找我几次,我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要找个机会说清,本来以为找到了,然后,然后……” 他看著那枚勋章,忽然一使劲扔了出去: “所以我才没有答应啊述桐,怎么有资格答应人家呢?其实她刚才的话全部戳我心窝里去了,就是因为我从前喜欢路青怜同学,就是因为我以为有人喜欢我飘飘然了,就是因为我把自己也骗过去了,最后还奢望著当朋友,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混帐得不得了?” 他终於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了出来,然后有些后悔似的,紧张地盯著张述桐看。 张述桐愣了半晌,才说: “和你比起来我怎么就像块木头似的?” 杜康正要说点什么,他笑笑打断道: “想得太多了,很多事哪能分得这么清楚?”张述桐鬆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在过山车上被晃傻了,原来是这样,先去看巡演,等这几天在游轮上想想好了。” 张述桐站起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草茎: “快走了,不然很危险的。” “危险?”杜康慢半拍地抬起头。 “我就说和不看柯南的人没有共同话题吧,”张述桐振振有词,“不知道夜晚的游乐园是最危险的地方吗?小心待会两个黑衣人把你打晕再灌下药水,恭喜你可以从小学重新读起了,所以啊……”他转过身,半开玩笑地说:“再不赶过去的话就永远也见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张述桐也愣住了。 他起身时有些匆忙,什么东西从裤兜里掉了出来,是那只丑丑的妙蛙种子,从前它的兄弟被黏在一辆小车的中控台上,晃晃悠悠孤孤零零地在夜色里疾驰了很多年。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傍晚的游乐园前告了別,一面即是永別。 张述桐回过神来: “勋章也要记得送出去。” “我找不到啊,帮我找找?” “自己找,谁让你扔了。” 张述桐笑骂著迈开脚步,他手里还拿著妙蛙种子,心里飘飘忽忽想到了什么,原来就是在这里,几年前的游乐园里男人將它买了回来,作为送给女人的礼物,然后代替她陪伴了他好多年。 老宋开著车围著小岛追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因为爱情还是愧疚亦或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感情这种事哪能分得这么清楚,你可以骗过自己的大脑,却永远骗不过自己的心,他出神地拿著那只妙蛙种子向外走去,觉得一股酸涩的液体忽然充满了胸腔,让人想要站定脚步。 张述桐一直走到了有路灯的地方,他后知后觉看了眼广场的方向,眼皮忽然一跳。 遭了。 真的遭了。 他不该陪杜康说这么多话,他一直注意著时间本以为不会迟到,可他守时不代表主办方会守时一一人家把巡演提前了几分钟你能怎么办?还不是赶不上! 张述桐几乎是一步跨出了两步,朝著前方飞奔而去,远远能看到那架漂亮的南瓜马车就停在人群中央,英气勃勃的护卫们也已穿戴整齐,等待著公主的“诞生”,一个穿著华贵礼服的主持人走到台前,开始宣布那串中奖的数字。 张述桐没注意数字只顾著寻找著顾秋绵的身影,这时候手机响了,其实早该响的,他立即接了电话,气喘吁吁地说: “马上到!” “桐桐你晚上还回来啊?”电话另一头的女人惊讶道。 “妈?” “不是你妈还能是谁,你们玩得怎么样?”他有多著急老妈就有多悠哉,估计正敷著面膜修著指甲和他通话,“我听你们那边好吵!” “在游乐园!”张述桐提高声音,他本想说娘亲咱们待会再敘旧现在你儿子有更重要的任务,然后赶紧掛了电话给顾秋绵打过去,可他摸了摸另一侧的口袋,一时间心臟一跳。 一另一个口袋里也有一个手机,是顾秋绵的手机,还连著一个充电宝,他一直用这个手机帮她拍照便忘了还回去,难怪她这么久了没有打电话催自己。 “你们不是去吃饭了吗?”可老妈不清楚时间有多赶,只是好奇地问。 “见了面直接来的!”他顿了顿,“待会给你回过去,妈,现在有点急事!” 他好像看到顾秋绵了,可並非是他找到了顾秋绵,而是顾秋绵出现在了人群中最醒目的地方。砰地一声,一个简易的礼花响了,主持人举著话筒高喊道 “让我们恭喜第83號,被选为了今晚巡演的幸运旅客,现在让我们有请这位美丽的公主,登上您的马车……… 第336章 「公主」(上)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纷纷议论起来,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猜测著那个幸运儿是谁,顾秋绵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地举起手,下意识朝身旁看去,人群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顾秋绵的周围出现了一个真空的地带,她却踮起脚尖迟迟没有动。 “巡演就要开始了!”主持人中气十足地喊道,礼炮也劈里啪啦地响著,护卫们整齐地拔出装饰的佩剑,剑指前方,“让我们有请公主一” 不得不说这个巡演还挺像样子,张述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先是鬆了口气,他早知道马车上只能坐一个位置,公主巡视她的领地的时候当然不会带个跟班在车上,就算想一一马车里也坐不开。 张述桐的脚步更快了一些,他打定主意等顾秋绵上了车后去找几个死党,省得她觉得自己在下面孤零零的不好意思上去。 眼看就要跑到顾秋绵身边,一分为二的人群又迅速匯合,人头涌动著,他收起手机,硬著头皮向內挤去。 主持人再一次提醒著顾秋绵去车上,似乎连她也没有料到,就这么巧合地被选中了。 她一直嚷嚷著要看巡演,终於如愿以偿,或者说更加惊喜,人群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通道,礼炮的碎屑铺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条碎花的红毯,游客们注视著这个如同公主般的女孩迈出脚步,倒也名副其实,护卫为南瓜马车打开了门一 顾秋绵却转过了身子。 无数的人、无数的手、无数的人影,她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了张述桐,便拋下了马车义无反顾地向他走去,她的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著站在张述桐面前,游客们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安静了一瞬,主持人也下意识放下话筒。 张述桐也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临阵逃脱,万眾瞩目之下,他看著顾秋绵的脸,脑子里闪过很多种念头,张述桐紧紧攥著那个妙蛙种子,好吧,他承认了,他好像差点骗了自己,什么劝她上车好好去玩的通通都说不出口了,其实张述桐更想和她到处逛逛,哪怕一路跟在马车后面,只要她开口。 只要她开口。 所以顾秋绵开口了,她紧紧地看著张述桐的眼睛,甚至不自觉握住了他的手,仿佛一鬆开他就会从身边消失一样一 “83號是你!” 张述桐一点点张大嘴巴。 “我说,83號是你,別想跑!”周围实在太吵,她不得不提高声音,“你怎么这么慢,马上就要开始了,快走快走!” 她不由分说地拉著张述桐朝前走去,张述桐呆呆地摸出了兜里的字条,一串熟悉的数字跃入眼帘,他好像记起来了,抽奖的时候是顾秋绵抽的,她隨便选了一个號码放在张述桐兜里。 “快点!” 顾秋绵又在催促道。 张述桐的大脑却仿佛停止了运转,什么叫快点?让他快点去马车上坐著吗? 主持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看来刚才闹了个误会,那就让我们以更加热烈的掌声,欢迎新的公主!” 掌声响如雷动。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他早就杀了主持人好几次,张述桐急忙压低声音: “你上去不就好了,分得这么清楚干嘛?” “我是来玩的!”顾秋绵回头大喊道。 不等张述桐说话,她就抢先一步答道: “我上去哪有你上去好玩!” 然后花枝乱颤,险些倒在他身上。 张述桐第一次觉得从公园里出来是个错误的选择,还不如和杜康畅聊几句感情与姑娘,可美好的姑娘只存在於美好的想像中,不像身边这个只会坑他!! 现在他成了人群中的焦点,主持人连手中话筒都差点没拿稳,电流声滋拉一下响彻耳际:这是我们游乐园举办巡演以来,最独特的一位公主,大家再给他一点勇气……” 张述桐心说我不要勇气我只想要杀气,而且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一个男性抽中公主?未免太巧了吧,可隨后他又惊觉男人为什么要去抽公主巡演的签? 他就不该被顾秋绵一扯袖子就跟她走!张述桐发自內心地检討,可回过神的时候顾秋绵已经把他推上了马车,周围的护卫也面带笑意地看著他,一点都没有对公主的恭敬……不对!他就不是公主!顾秋绵一挑下巴,好像她才是那个正牌货: “送公主回宫。”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了,耳边的喧囂却没有远去,张述桐挤在狭窄的车厢里,脑子仍然混乱一片,他听到车前的马打了个大大的响鼻,然后车轮缓缓开始转动。 管弦乐响了起来,萨克斯小號长號一同吹响……將人声淹没了下去,可外界的无数双眼睛都在透过圆形的窗户打量著他,张述桐眼角抽搐了一下,起鬨声又將乐器声盖了过去。 这时候一道身影挡在了窗前,来人是个年轻的女性,戴著高礼帽穿著护卫服的样子颯爽极了,看上去就和小护士差不多大,张述桐朝护卫姐姐投去感激的视线,对方却憋著笑说: “您该换衣服了。” “还有衣服?” “当然,就在您手边。” 张述桐愣著转过头,原来脚边还放了一个箱子,他拿起来一看,一件很厚的披风和一顶王冠,他说有必要这么专业吗?护卫姐姐说既然您想体验一下,那我们主办方自然要尽心做好,说实话我们的確是第一次碰到您这样的客人。 张述桐一脸黑线地说这就是个乌龙,话说现在弃权还来得及吗? 他说著敲敲车窗,车前的马又打了一个响鼻一一这匹马好像很不爽,一有动静就打喷嚏。 “除非您跳车。” 对方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一脸严肃地跟在车旁走著: “別临阵逃脱呀帅哥,待会配合一下,咱们要与观眾互动的。” 张述桐足足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看看手机,八点四十多分,果然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游客站在道路两边,等待著马车的到来,这算是市里游乐园的特色活动,冬天的门票不怎么好卖,尤其是夜场,也是游乐园想出的揽票的手段,所以很是上心,效果同样不错,明明是二月,周围欢闹的气氛却让张述桐有了种跨年的感觉。 人们举著手机翘首以盼,来回张望著英气勃勃的护卫队和精美的南瓜马车,当然还有马车里的公主这一天一个少年撑著脸坐在里面,人群先是一愣,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然后爆发开来,一路都是欢声笑语,张述桐原本面无表情地看著外界,后来连他自己也笑了。 游乐园,不就是用来大笑的地方吗。 张述桐不清楚世界上第一家游乐场是怎么来的,它也许是商人们为了赚走你口袋里的钱绞尽脑汁的產物,可它的初衷的確是为每一个人带来欢乐。 张述桐渐渐也感到有趣,甚至会和外面的人招一招手,可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车子停下了。 既然是巡演,那就是边走边演,不可能所有人围著他自己转,马车与护卫队也不是简单地围绕著游乐园转一圈,而是会停靠在几个固定的地点,与沿途的游客互动。 这么晚了整个园內却很少有漆黑的地方,每条道路上都亮著灯,月色混著灯光蔓延在路面上,一直到流淌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那个护卫又走了过来,小声问: “衣服换好了吗?”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张述桐翻个白眼,“我已经很配合了。” “可你也不能一直穿著牛仔外套啊,”对方说著说著又想笑,“本来就很不像公主了。” 张述桐嘆了口气,披上了那身红色的披风,没忍心告诉对方红披风加牛仔外套看上去更像个斗牛的而不是公主。 他知道待会有个活动就是公主將免费的纪念品发到顾客手里。护卫姐姐又好奇道: “不过为什么你女朋友不坐而是让你上来?” “不是女朋友。”张述桐再度澄清。 “原来不是吗?” “以前是朋友,现在是姐妹。”张述桐隨口说道。 “哈哈哈,你好幽默啊……”护卫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彼时工作人员在布置场地,离上场还有几分钟,他就坐在车子里繫著披风的扣子,与对方聊著天。“你们每个晚上都这样吗?”张述桐问。 “差不多吧,人少的时候就把流程搞得简短点。”她伸个懒腰,倚在马车上,“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学生?刚放假?” “嗯。” “我比你放的早几天,”她摘下帽子,擦了下鬢角的汗珠,“大学生,来打寒假工的。” “看不出来啊。” “是说我老?” “是看你眼里有杀气。” 护卫姐姐敛去了眼里的杀气: “没办法嘍,寒假想跟朋友出去玩,只好打工赚些钱,而且员工买票可以打折的。” 张述桐忽然想到自己的压岁钱也见底了。 “员工还没有玩腻吗?” “压根找不到机会玩,我是兼职,就晚上跑过来,穿上衣服一走就走好几个小时,”她嘆了口气,“我其实觉得巡演蛮没意思的,来游乐园里当然是要玩各种设施啊,就像你去水族馆不是为了看鱼吗?结果端上来一个美人鱼表演。” 很有哲理的比喻。张述桐深表赞同: “我也是,寧愿多坐几圈过山车。” “对吧,总算碰上知音了,”护卫挺高兴地说,“如果是我的话,就是多坐几圈摩天轮。”“这种东西真的会腻吧。” “女孩子吗,对这种东西没有抵抗力,尤其是晚上的摩天轮。”护卫又问,“你朋友在哪,怎么没看到?” “她……”张述桐来回打量了一眼,却没找到顾秋绵的身影,好不容易看到了,发现她被挤在了人群的最外围,现在她成了孤零零的那个,张述桐又忘了把手机还给她,她也就没法拍下自己的糗照,活该。“看得出来你还蛮宠你朋友的。” “什么?”张述桐没怎么听懂,“还有,好肉麻。” “那就换个词,还挺惯著她,其实是她把你推上来的吧,这种事如果你真不想来没人能强迫你。“有吗?”张述桐很纳闷。 “有吧。” 张述桐一拍额头。 “怎么了?”护卫惊讶地看著自家公主。 “早知道该当成一个条件的。”他自言自语道,“那我扮成公主岂不是亏大了?” “我把手机给她,一会回来。”说著张述桐跳下车子,一身火红的披风醒目,“麻烦掩护一下。”“哎,你別跑啊……”“都聊这么长时间了,咱们可是知音,一定不会影响演出的……” 马车停在路边,护卫只好帮他打开了另一侧的门一一公主居然是被锁起来的,张述桐觉得这很值得吐槽,但他现在没多少时间了,他悄悄下了车子,用力拍了一下车厢,车前的马不耐烦地叫了两下,一时间吸引了人群的视线,而他借著夜色的掩护,弯著腰溜出包围。 许多人许多手,许多的身影,顾秋绵在人群的外围,她想尝试著挤进人群,却不像张述桐那样能拉得下脸,每次便都以失败告终,顾秋绵皱皱眉毛,似乎下定了决心 “喂,顾小姐。” 张述桐拍拍她的肩膀。 谁知顾秋绵一看到他就笑了起来,一点也没有平时优雅的样子,张述桐无奈地看著她,她好半天才消停下来: “你……”又在笑,“你不演公主……”还在笑,“哈哈哈哈……跑来这里干嘛?”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你。”张述桐说,“很重要。” “说吧,”顾秋绵凑近了脸,嘟囔道,“到底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扮公主算不算一个条件?” 其实不用等顾秋绵回答,张述桐早就知道了答案。 “不算?”他说,“那我不演了。” 所以张述桐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了。” 顾秋绵愣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 “摩天轮。” “可……” 张述桐將披风披在了她身上,歪了歪头: “这样还冷吗?” 他头疼道: “谁叫你从臭美的,结果最想玩的东西还玩不了。” 顾秋绵不敢置信地摸了摸那件披风,用力点了点头,谁知道她在同意什么,她又朝远处的摩天轮望去,路灯明亮,所以张述桐能清楚地看到有一丝惊喜从她眼绽开,像是礼花绽放,她下意识喊道:“现在几点了?” “五十分整。” 张述桐已经提前看好了时间,八点五十分,距离最好的时间还差五分钟,他们没空说话了,她穿著靴子,在这时候反倒添了麻烦,靴子有鞋跟,根本跑不太快。 所以他在路牙石边伏下身子: “上来!” 明明还没有起跑,张述桐却觉得心跳开始加速,他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了顾秋绵的目光,说著自己也不一定能听懂的话: “话说啊,我刚才帮人解决了一个感情问题,感悟颇多,学到了一个新道理,叫不能自欺欺人,什么叫自欺欺人呢?”张述桐有些难为情地清清嗓子,吐出一口气,“好吧我承认我就是觉得坐马车太浪费时间,所以,你……” “不想听道理!” 一双手臂就这么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大喊道: “出发!” 第337章 「公主」(下) “出发!” 手机又响了,可能是若萍打来的也可能是清逸打来的,但管它呢,他只要一直跑就好,目的地早就定好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所以配合默契、轻车熟路,摩天轮离这里不算远,却建在游乐园的边缘,是这场庆典下少数黑下去的地方,他们逃出了喧囂的人群,朝著最寂寥的黑暗跑去,张述桐刚迈开腿顾秋绵就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而等他一路跑到摩天轮下面,还没走近,她就对著操作室高喊著开门开门,我们要坐! 八点五十五分,张述桐准时將顾秋绵放在座位上。 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顾秋绵也喊得喘著粗气,只因她一路都在驾驾驾!张述桐难免腹誹她怎么还入戏了?那匹马明明还在车前等著。 现在摩天轮的门被关上了,周围彻底黑了下去,他们坐进圆形的厢体中,喘著气望著彼此的眼睛。顾秋绵忽然站起身子,走到了他面前,张述桐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一屁股挨著自己坐了下去一一两人原本是对坐的,座舱隨之晃动了一下。张述桐下意识抓住手边的护栏,想说的话全部吞了回去。“你刚刚到底干嘛去了?” 顾秋绵又问,根本不留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是说了,帮人解决感情问题。” “你?” “怎么了?” “我!不!信!” 张述桐心说不信就不信,但能不能別对著我的耳朵大喊,好像这样说出来的话才会刻在他脑海深处似的,这里不比那辆马车宽敞多少,他们俩紧挨著,座舱也向一侧倾倒,给人不太安全的感觉,张述桐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颤动一 摩天轮並不是一处完全密闭的空间,厢体上装著可供推开的窗户,但幅度不过几厘米,想来是防止游客在夏天最炎热的日子中暑,现在顾秋绵一把將窗户推开,钢製的窗框咣当作响,和她的声音她的笑在这片夜空里迴荡著: “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什么?”张述桐也大喊。 “就是你背我之前!” “哦,帮人解法决……” “不对!” “领悟了一个道理?” “也不对!” 她还在喊,那双飞扬的眸子亮晶晶的。 “自欺欺人……”“还是不对!” “我真忘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顾秋绵跺了跺靴子,“那我帮你说,演公主太浪费时间?” “当然了。”张述桐瞥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推我上去。” “那什么不浪费时间?” 她忽然不再大喊了,而是將脸凑得很近,笑著嗬出口气,朝著张述桐的脸上,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嗅到她身上的味道。 “什么不浪费时间.……” 张述桐想找到一个確切的回答,可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这座摩天轮很小,不久前还与那座漆黑的钟楼遥遥相望,此刻巨大的钟声却倏然在耳边敲响一一五分钟的时间足够座舱升至最高处,眼前那面斑驳的錶盘一下点亮了,光亮填满视野,,这座童话小镇的夜景也跟著映入眼底,原来这个游乐园很小,它建於上个世纪,已经老了,它的名字也只是叫某某乐园,没有什么名气,比不上迪士尼更比不上豪华的主题公园,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只想拚了命地把这片老旧的乐园和这一刻深深印在脑海。 悠扬的钟声迴荡,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来到他的耳边,再回过头的时候,顾秋绵却闭著眼,她垂著脑袋,就挨在张述桐身旁,睫毛扑闪,看上去乖巧极了,又像是在许下一个心愿。 “你怎么坐摩天轮还闭著眼?”张述桐诧异道。 “我……”顾秋绵立即睁开了眼睛,她气得捂住了张述桐的嘴,让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还帮人解决感情问题,你先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等回去再好好说。”她嗔了张述桐一眼,意有所指地说。 厢体晃了一晃,这座巨大的机器在一刻不停地运转著,他们从至高点离开了,钟声与光亮皆被拋在脑后,最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並且一去不还,就像登山与下山,前半程他们的声音有多大,后半程就有多安静。 顾秋绵矜持地坐到对面,脚下灯火延绵,她后知后觉地说: “我们是不是赶不上巡演了?” “应该吧………” “那待会的活动呢?” 张述桐也寻找著那个醒目的南瓜,嘆了口气: “这事要怪你,把人坑惨了。” “公主,公主!衣服换好了没有?”护卫姐姐匆匆走到了马车旁,场地已经布置好了,没人知道远处的摩天轮上发生了什么,这里便是今夜人群中的焦点,车门上的布帘被拉著,她敲敲车窗,却没有人说话,只好將其拉开,“吃坏肚子了吗?马上就要出发了……” “公主?” 护卫嚇出了颤音。“是我。” 清逸瘫著脸说。 “你明明就不是!” 等从摩天轮下来的时候,巡演的队伍已经走得很远,他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路上拍了许多照,等马车在最终点停下,游客意犹未尽地散去,两人正好赶到。 这一天的游乐园里发生了一件趣闻,为本就热闹的夜晚增添了一抹奇幻的色彩,被选中的公主也许是临阵逃跑了、也许是那架南瓜马车真的有魔力,总之等车门敞开的时候,英俊的少年竟变成了一位短髮的少女。 若萍很开心地给游客们发了糖果和纪念品,虽说是救急,但无疑是最耀眼的那个。 张述桐在远处看了一会,悄悄和顾秋绵走了,司机將车子开到了乐园门口,顾秋绵一直是生活在暖室的动物,到了暖和的地方才是她的主场,她在空调的暖风中舒展著身体,从冷暖箱里取出了一瓶水喝著。“咳咳。” 她戳了戳张述桐的胳膊,示意他看手机。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接下来去哪?” 时间很晚了,將近十点,这也许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可他们明天一早还要乘上游轮。 “回家睡觉吧?” “哎呀我知道…… 她不小心说出了声,又瞪著眼示意张述桐看手机: “我也困了,可你要回哪里睡觉?船早就没了。” 是啊,张述桐看了一眼窗外,他当然知道每晚的渡轮截止到下午六点,他也知道顾秋绵家在市里就有一套房產,平时没有人住,连保姆也没有。 “我的自行车还在市里;………” 顾秋绵听到了,便告诉司机先去商场取他的车子,他们到了商场门前,街道空旷,计程车们在路边懒洋洋地停著,时不时上去几对时髦的男男女女。 顾秋绵小声说: “你待会打车回去……” “什么意思?” “不然呢,让司机告诉我爸爸你跟我回家啊?”她咬著银牙。“放心好了。”张述桐笑道,“不用这么麻烦。” 这下轮到顾秋绵一挑眉毛: “那怎么办?” 他跨上自行车: “我刚才查了地图,骑到你家那栋房子不远,待会见。” 他迎著寒风在夜色中穿梭著,张述桐蹬著自行车,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车子一一说实话他早就口渴了,路上忘了跟顾秋绵要水喝,正好有救急的地方。 他撑好车子,便利店的灯光白得耀眼,张述桐拿了一瓶宝矿力,边喝边去结帐,收银台前排著队,一对情侣,看起来也是学生,男孩旁若无人地捏了捏女孩的脸蛋,转身的时候甚至没注意到张述桐的存在,狠狠撞了他一下。 大晚上就要吃狗粮啊,张述桐想,男孩在女孩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一下子红了脸,在他腰间不痛不痒地掐了一下。 不愧是市里的孩子,他有些感慨,便利店员也是个年轻人,也许就像游乐园的护卫,是来打寒假工的大学生,同样一副狗粮吃够了的表情,张述桐和他对视一眼,宛如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骑著车再度出发了,看著这座夜幕中的城市,是他曾经上学的地方,他在这里碰到了许多事,度过了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时间,喜欢上了一个女生,是个喜欢见义勇为的独行侠,然后搬去了远方,一去就是这么久,就像那座缓缓运行著的摩天轮,最好的时间只有一瞬,错过了一去不復返。 他骑车来到了一处小区,这里是別墅群,从外面看简直像一座园林一一顾秋绵已经到家了,她用家里的固定电话上给门卫打了电话,张述桐毫无阻碍地骑了进去。 到处静悄悄的,路灯明亮而不刺眼,上去倒是安全,周围的房子应该住满了,能看到亮著灯的窗户和昂贵的汽车,甚至有巡逻的保安,他像是一个小贼溜到院门前,大门没有上锁,张述桐走了进去,莫名有些心虚地敲了敲门。 房门开了,顾秋绵穿著拖鞋小跑过来,室內的暖意扑面而来。 “进来吧,”她热得连耳朵都红了,避开了张述桐的视线,“先说好啊,待会你………” “太晚就不进去了。” 张述桐转过身子,笑道: “晚安,明早见。” “你……”顾秋绵红润的嘴唇张成了一个0形。 他挥了挥手,指缝里夹著自己的身份证: “我早就订好房间了。” 他本就没有准备住在这里,只是看她安全到家。 张述桐瀟洒地走出几步,突然间打了个喷嚏。 第338章 满是硝烟的晨间(求月票) 作者雪梨燉茶最新作品《冬日重现》独家首发! 张述桐突然间打了个喷嚏。 他嘀咕道难道有人念叨自己?似乎是远在岛上的母亲,说人话就是他忘了给老妈回电话。 张述桐忙举起手机。 “喂,妈,睡了没有?” “现在才玩完吗?”老妈打了个哈欠,“那你今晚住哪?” “酒店。” “和顾秋绵?” “怎么可能,她家有房子,我出来住的。” “不错,”老妈夸奖道,“你们才多大,既然约好了出去玩,人家又信任你,那就要负起责任来,我本来想抽空和你聊聊的,看来你心里有数。” 张述桐又听她老人家念叨了几句,骑车拐到了附近一家酒店。 说是酒店,其实是老城区里的青年旅馆,三十一晚,正適合没有压岁钱的他,张述桐躺在床上,挨个回完消息,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双肩包,出去用的行李都放在里面,应该什么也不缺。 新的一天来临了。 他本以为要被闹钟吵醒,其实提前二十分钟就睁开了眼睛,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路灯在雾气中发出微弱的光,他推开窗户,忽然想放声大喊。 当然也只是想想,他飞快地洗漱完毕,回忆著昨晚的那个梦,梦中他在港口边吃著早饭,路青怜在他身旁,两个人坐在地上,啃著一袋麵包。 “要抓紧点了。”路青怜轻声说。 张述桐下意识把麵包塞进嘴里,被噎得睁大了眼睛,可明明港口上还没有游轮的影子,哪来的抓紧?他想找一口水喝,却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找路青怜求助,然而路青怜没有理睬他,而是径直朝湖中走去。她踏入了湖中,张述桐大喊你不冷吗?可他话音刚落,湖水却开始沸腾了。好像就是这些,没有脑袋也没有尾巴,张述桐准备找路青怜问一下那个梦,他找出最厚的衣服,然后下楼骑车。 天色蒙蒙亮,徐芷若站在港口边,已经到了集合的时间,她傻眼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一个眼熟的身影。 腿边一个声音问: “大姑,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啊………” 徐芷若连忙看了眼手机,再三確认是在岛上的港口集合而不是市里的。 “那就是太早?”小满又操心道,“平时开船的时间是八点,现在才七点多。” “我们要坐的是另一艘船。”徐芷若弹了下她的鸭舌帽。 我的意思是,小满小心翼翼地说,“有没有可能他们都在市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徐芷若说,“你绵羊姑姑去市里了没错,但怎么会这么巧。” 姑侄俩迎著寒风在港口边站了一会,冻得鼻涕都要流下来了,徐芷若想閒著也是閒著,就教育道:“这次带你出来,一定要听话,听到了没有?” “听到”……” “寒假作业记得做,我每天晚上要检查的,不然回去找你奶奶告状。” “好……” 小女孩托著长腔,丝毫不妨碍声音里的喜气。 “还有,如果看到你绵羊姑……姐姐,木头哥哥、还有路姐姐同时出现在一起,千万不要靠近,钦?”徐芷若回头一看,腿边只剩下了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小满早就跑得没了影子。 “路姐姐!”她兴奋地大喊。 路青怜背著书包走到了港口边,她和小满问了声好,又轻声和徐芷若打了招呼,徐芷若一时间呆住了,原来这位学姐没有传闻中这么可怕? 她也忙挥手示意,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吞回了肚子里一一这种时候本应该招呼自家小孩向同学问好的,比如她说,“来,这是路姐姐,”然后又给路学姐介绍,“这是我侄女……”可这两个人为什么比自己想的要亲近得多? 徐芷若嘆了口气,她走过去,大大咧咧地告诉小满: “看吧,小侦探,猜错了吧,你路姐姐明明就在岛上……” 话音落下,她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路青怜的方向,路青怜面色不变,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远处的湖面。 好吧,確实和传闻中一样可怕。 又是二十分钟后,徐芷若面无表情地看著张述桐从船上下来。 “早。”张述桐先点了点头,又有些惊奇地说,“小满也跟著上船啊。” “学长你们去了市里就不能给我说声吗?早知道我就晚点来了!”徐芷若吐槽道。 “顾秋绵没和你说?” “你和秋绵不在一起?” 话音又是一落,她突然又打了个激灵: “学长你怎么从船上下来了……小满,快点过来我要检查你的课文!” 他奇怪地问路青怜: “她们怎么了?”“其他人呢?” “只有我一个,早起先过来的。”张述桐將车子锁好,“话说有没有吃的?” “你一早骑车从外面赶来的?”她有些无奈地问。 “嗯,住的旅馆离港口有些远了。” 路青怜摘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塑胶袋,又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包装袋。 “居然还真有。”张述桐喃喃地接过了麵包。 “什么?” “做了个梦,梦到吃麵包的时候噎著了,我问你要水,湖水却沸腾了,然后有种不详的预感,你怎么看?” “要喝水的话不如直说。”路青怜戳穿道。 张述桐心想这次你真的误会了,他叼著麵包,从双肩包里翻出一个相机: “看这个,昨天去市里租的。”张述桐一挑眉毛,“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无人机,清逸负责航模,应该凑合能用。” 路青怜看了一眼: “这样就可以找到那个“东西』。” “嗯,如果有的话。”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上衣,下身是条牛仔裤,看上去意外地文静,她梳著高马尾,有时候习惯把脸缩在毛衣的领子里,望著湖面发著呆,清晨的太阳出来了,阳光照进了湖水又照进了她的眼睛,路青怜眯了眯眼,眸子中也闪著粼粼的波光、张述桐想她心情应该不错,边看她边咬了一口麵包一 被噎住了。 张述桐咳嗽起来,心里则惊讶地想怎么连这一步也能对上,他知道下一步就是他去找路青怜要水,路青怜却没有理会……然而一个小熊的水杯递在了他的眼前。 路青怜轻嘆口气: “倒出来喝。” 那个“噩梦”似乎就这样解除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路青怜也不该隨身带著矿泉水,还是少胡思乱想,张述桐刚鬆了口气,可下一刻竖起了汗毛,他扭过头去,顾秋绵挑起鼻樑上的太阳镜,远远地朝他笑了笑。 第339章 登船 海量恋爱日常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转眼间又是一艘渡轮靠岸了,张述桐回过头去,一辆黑色轿车驶出港口,稳稳停在路旁。 车窗降下,顾秋绵用手指挑起太阳镜: “你好忙啊,难怪喊你一起坐车你不来。” “我醒的早。”张述桐说,“那时候你还没起床。” 湖水没有沸腾,可他感觉到了那场梦里一样的心悸感。 顾秋绵没有什么说话,只是扬起下巴,只见司机打开车门,从车子上气势汹汹地走下来。 张述桐心想这是什么架势,强行把人绑上去? 司机却微微一躬腰,將手里的纸袋递到顾秋绵手边。 “这是小姐买的早餐。” 司机解释道。 张述桐似乎闻到了皮蛋瘦肉粥的香气,那是肯德基里为数不多的好吃的东西之一,顾秋绵还是蛮有品味的,他想。 “你还没吃饭?”顾秋绵漫不经心地接过袋子,“上车吃点?” 张述桐下意识看看自己的双手,右手攥著半个麵包,左手则刚接过路青怜的水杯。 可以的话他倒想去吃顿正经的早餐,可刚从路青怜这里要来一顿便饭,难道要他扔下麵包和水杯拉开车门? 他忽然想起了那次在医院,女人、吃饭……为什么这两个简单的词汇碰到一起会变得让人如此头大?胃部在拚命蠕动著、像是要榨乾那刚咽下去的麵包的最后一丝养分,然后运输至大脑,他灵光一现:“若萍他们呢,吃没吃饭?” “等你吃完饭他们就到了。”顾秋绵笑意盈盈地说。 那点麵包的营养根本不够! “张述桐同学。” 这时身后有人开口说。 路青怜似乎刚从湖面上收回视线,她隨意地点了点下巴: “去吧,外面太冷。” “真的假的? 张述桐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路青怜回眸一瞥。 假的! 张述桐暗道一声好险,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学上次那样跑出去买饭?但相同的办法只能用一次,顾秋绵的手已经在车窗外举了半天了,她没好气地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拿著。” 张述桐接过纸袋。 “自己吃吧,手都酸了。”顾秋绵白了他一眼,“我回家拿样东西,马上回来,你们先聊。”车窗升了上去,轿车发动,徐芷若小声对小满说: “你看,这招就叫以退为进,如果学长就这样上车了岂不成了路学姐允许的?所以你秋绵姐也不计较了……等等,我跟你聊这个干嘛?” 小满懵懂地抬起头。 徐芷若说: “好了好了,小孩子就不要管大人的事情,儘管开心地玩就好了。” “我没管……”张述桐接过纸袋,把那块麵包叼在了嘴里,他正发愁要不要先把早餐塞进包里,路青怜已经轻飘飘地將水杯拿了回来: “给你一个建议。” “唔?” “果断一点的男生才会受女生青睞。” “见……” “也许也包括我?” 张述桐差点惊掉了下巴,路青怜却玩味地问: “所以,现在有话要说吗,张述桐同学?” 只是她好像早就料定了接下来的答案,不等张述桐开口便走远了。 张述桐咀嚼著那半个冰冷的麵包,仰头看了看天空,今日晴空万里,是个出行的好天气,湖面也平整如镜,偶尔有几只水鸟从上面掠过,寧静极了。他却觉得这场“假期”恐怕不会如自己所愿。死党们坐著第三班船来岛了,与此同时,远处的湖面上冒出一串长长的白烟,一艘比渡轮大了整整一圈的游轮出现在水面上,足足有四层高,刷著崭新的蓝白色涂装,张述桐却听顾秋绵说过,这艘船不是新的,原本服役於长江水域,被顾父买下来试点。 儘管它已经上了年纪,在游轮里也只算得上小型、比不上现在的新船,可作为国內最早的那一批豪华游轮,可谓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好吧,必须要承认,当这么一艘浮在水面上的“大楼”缓缓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所有的疑虑都灰飞烟灭了。 和它相比,整座岛似乎都变小了,死党们也都睁大了眼,张述桐注意到三个人脸上还掛著黑眼圈,不知道是不是激动得没有睡好。 港口上多了一些外地的游客,这次只是试运行,是邀请制,人不算很多,而且小岛的港口只是起始点,真正的登船点应该在隔壁的城市,要今晚才会到达。 终於游轮靠岸、登桥梯缓缓放下,他们不知不觉迈开了脚步,无需排队,行李箱的轮子在钢铁的栈桥上咕咚响著,张述桐新鲜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一 观光甲板並不在一层,就像是走进了五星级酒店里面,穿过了游客通道便是宽阔的大厅,工作人员整齐地排成两队向他们鞠躬问好,比游客的数量还要多。 他们是最先登船的那一批游客,到处静悄悄的,本以为到了船上应该先远眺一下湖面上的风光,其实和入住酒店差不多,若萍的手机都拿出来了,结果被叫去前台登记身份。 张述桐由衷地觉得团队里有个爱操心的人很好,起码他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在铺著地毯的大厅里来回走著。 他来到窗边,试著推了推窗户,忽然感党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逸怨念满满地看著他。 张述桐惊了一下,咳嗽一声: “昨天怎么样?多亏你救急了……” “不是说这个,和你商量一件事。”清逸无语地指了指在前台,“我晚上能不能和你一间房?或者你和杜康一间?” “你们俩怎么了?” “他昨天一直拉著我聊感情问题啊,”清逸抱著脑袋说,“本来回去就很晚了,我都快睡了,他问,你睡了吗?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就问问。过了一会他又问,你睡了吗?我说有话就说,他说其实也没啥。我说要不你就直说吧,然后他扑棱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我就知道你睡不著!” 清逸脸都抽抽了。 “委屈你了。” 张述桐很是同情地说。 “一顿饭吧。”清逸伸出手指,“帮个忙,或者帮忙给顾秋绵说一下,咱们三个住三个房间。白天不耽误玩,晚上都能睡个好觉。” 说顾秋绵顾秋绵就到,她拉著箱子大步走了上来,像是赶著去值机的女总裁,一副大大的太阳镜掛在乌黑的秀髮上,旁边跟著一个经理模样的女人,毕恭毕敬,大概是询问小顾总的意见,顾秋绵有个优点,那就是对自己不懂的事从不仗著家里乱指手画脚,她无所谓地说: “照你们的安排就好。” 若萍回过头问: “秋绵,你看要怎么分房间?” 分房间,可是外出旅游的头等大事。 如果安排得恰如其分大家都能其乐融融,安排不好,估计有得吵了。不过这件事和他们三个男生无关,更多的在於其他五个女生。 顾秋绵还是和徐芷若一起,小满单独加了一张床,住进了总统套房。 路青怜则和若萍一间,两人平时就很聊得来。 “你们三个呢?” “我们三个一间!”杜康豪爽地举起手。 “绝对,不要!”清逸冷硬地拒绝。 “述桐;……”杜康又可怜巴巴地看向张述桐。 “我们都住单人间就好了。”张述桐说。 “可如果都要住单人间的话,”接待员看了一眼平板,面露难色,“现在船上的单人间不多,可能就无法將您和朋友们安排同一层了。” “石头剪刀布吧。” 不知道谁提议道。 三局两胜、五局三胜、七局四胜,然后清逸生无可恋地被杜康揽著肩膀带走了。 张述桐分到了一个单人间一一他们都在二层,大家兴冲冲地去坐电梯,一层是休息室,兼顾了下午茶和晚上的酒会,三楼一部分是客房,还有餐厅,但占地更多的是一片旷阔无比的观光甲板。 四楼则专门用来娱乐悠閒,医务室、棋牌室、健身房、影剧院都是小儿科,甚至有购物的商店与室內泳池。 他们乘著透明的观光电梯,身前是室內豪华的装潢,大理石与深红的地毯在灯光下交相辉映,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湖景,十分奇妙。 脚下不是多晃,张述桐走到了二楼的走廊中,完全是世纪初的装修风格,雍容华贵,顾秋绵是第一间房,也是头等房,路青怜和若萍在走廊的另一端,中间是三个男生。 大家约好了先去收拾行李,几分钟后在甲板上集合一一但女生的话不能当真,就数她们最拖拉。他只把充电器和衣服拿了出来,拎著包出了房间,准备和清逸还有路青怜商量一下无人机要怎么组装,他像串门似的先去看了清逸,隔著门板,杜康拍著胸脯保证今晚倒头就睡,好男儿志在四方,不管他们,张述桐又去了顾秋绵的房间。 “进。” 房间里呼呼地响著,顾秋绵正用吹风机吹著头髮,就数她的行李最多。 “你在干什么?”张述桐奇怪道。 “吹头髮啊。”她理所应当道,“我刚才回家洗了头,市里的家里毛巾都放了好久,我嫌脏。”“哎呀,你不帮忙就別挡著镜子。”顾秋绵似乎最近看他有些不爽。 张述桐拐进另一个房间一一既然是总统套房,就像一间两居室的房子一样,房间里面还有两个房间,顾秋绵和徐芷若姑侄女俩並不睡在一起,看到徐芷若的时候,她正像妈妈一样蹲下身叠著衣服,很难想像这个古怪精灵的少女身上还有“贤惠”的一面,小满则欢呼著去了甲板上,行政套间配备了一块私人甲板,徐芷若又急匆匆地跑出去把她抓了回来,操碎了心。 有小孩子的地方果然热闹,张述桐暗笑著退了出去,若萍將满满一包零食倒在床上,问路青怜吃不吃这个吃不吃那个,而路青怜正细心地將一条毛巾铺在枕头上,差点忘了她是个洁癖。 她们也是总统套间。 “上午好,女士们。”张述桐倚在门板上,开了个玩笑。 “哈嘍,帅哥,找错门了,我们俩没点服务。”若萍也大大咧咧地回应道。 “不是说了要去甲板集合,你们好墨跡啊。” “谁像你轻装上阵,”若萍挤了下面防晒霜涂在手上,“青怜要不要,別看天冷,其实阳光很毒的。”“对了,”她意有所指地说,“昨晚某人很风光嘛。” “咳。”张述桐瞥了路青怜一眼,“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哎,青怜,”若萍健忘一样地一拍额头,“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他昨天在游乐园里被选为了公……”张述桐恨不得將若萍扑倒在床上。 路青怜应声抬起了脸。 张述桐伸出一根手指,是一杯奶茶的意思。 “被选为了王子。” 路青怜又继续起手中的动作。 张述桐看她在忙,便没有打扰,而是跟著若萍到处参观起套房,这里面还有一个大大的麻將桌,可惜没人会玩,轮到他们两个窃窃私语了,若萍递给他一包饼乾:“帅哥,什么时候请我吃那顿饭?” “哪来的饭?”张述桐心想平时不都是一杯奶茶吗?怎么到了游轮上还跟著水涨船高? “青怜,其实是公主……哇……” 张述桐起了杀心,若萍笑著往后躲去,她藏在窗帘后面: “流氓啊你!” 张述桐知道她怕痒,作势要去挠她的咯吱窝,当然只是威胁,若萍又朝路青怜的房间跑去。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哀嚎: “我错了哥!” 杜康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 “述桐救我!述桐述桐……若萍!” 若萍无奈地推开门: “你俩又怎么了?” 杜康像兔子一样躲在了她身后: “清逸急眼了。” 清逸隨后而至,如果说张述桐只是起了杀心那他完全是杀红了眼。 “这小子又犯什么混了?”两人赶紧问。 “他昨晚把我的勋章和若萍闺蜜的弄混了,一直给我道歉,我说没事,他说你肯定在意,我说我不在意,他说既然你不在意为什么不说话……”清逸崩溃道,“能不能先別提李静怡了,我现在只想静静!”“静静是谁?” 三人同时开口问。 清逸险些被气昏。 “正好还没收拾好东西,先进来,我妈买了吃的给你们。”若萍招呼道,同时不忘补充了一句,“趁著现在东西没收拾好,等住下了你们男生可要记得敲门啊。” 杜康去分零食了,张述桐则安慰著清逸来到了套房的客厅,这时候路青怜也从臥室里出来,他放下双肩包,拿出了相机和遥控器: “你们看,装上电池就能用……” 这时候又是敲门声响起,徐芷若探出脑袋: “路学姐,小满说她刚刚把一个小挎包放你那里了,你看到了吗?” 路青怜站起身: “在我房间。” 这间总统套房挤满了人,真是热闹,其实直到这一刻张述桐才有了假期的感觉,没过多久顾秋绵也盘著头髮走进来: “现在就上去吗?” 她翘著腿坐在沙发上,也不管是谁的房间一一反正某种意义上都是她家的。 “快好了吧,我问间……”张述桐先去路青怜那边看了一眼,徐芷若正悄声对著她说话,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有什么好聊的,他又去了若萍那里,而若萍房间里她正恨铁不成钢地教育著杜康。 “上去再聊吧。” 张述桐催了一句,从房间中退出来,到了反倒就他在认真地催人了,其他人借著催人的名义在房间里走动著,热烈地像是聚会。 张述桐无语地回到沙发上,突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 只因那是一枚… 保险套? 谁的? 第340章 XX侦探 ,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 保险套? 什么情况?他吃惊地想,这应该是保险套对吧? 张述桐盯著那个蓝色的、方正的小塑胶袋看了半天,再三確认就是自己想的那个东西。 可刚刚明明还没有的,为什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自己脚下?恶作剧?一瞬间张述桐脑子里掠过无数种猜测,最后他又从其中得出了令人最难以置信的一种 有个人在自己没有注意的时候,將一个保险套,丟在了地毯上? 谁? 张述桐下意识抬起脸,清逸在斜对面的沙发上摆弄著无人机,顾秋绵带著小满站在窗前指著外面的湖水,若萍和杜康说话的声音隔著门板都能听到,路青怜和徐芷若应该在房间里…… 到底是谁? 谁会把这东西带到船上,不管怎么说他们接触这东西实在为时过早。 最初的惊愕过后,张述桐冷静下来,不去声张是最好的办法,他当然不可能大庭广眾之下把这东西捡起来问是谁的,接下来的游轮之旅不知道会尷尬成什么样子。 可现在的问题是一 捡起来? 还是当作没看到、把它扫进沙发下面? 张述桐犹豫了一下,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很好,没人会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情况,他飞快地弯下腰张述桐敢保证碰到泥人的时候也就这么快的速度,接著他將食指和无名指併拢在一起,出手如电,当指尖即將接触到地毯的一剎那一 “哥哥,你在忙吗?” “怎么了?” 张述桐温声问道,弯腰繫著鞋带。 小满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將一瓶娃哈哈的ad钙奶放在他身旁: “请你喝。” “谢了。”张述桐表情略有些僵硬地说。 “不用谢,喝完我这里还有哦。” 小满弯起了眼,又拿著两大板饮料去找其他人了。 张述桐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冷汗一瞬间就流了下来。 好险。 然而机会只有一瞬,小满与若萍撞了个正著,若萍带著杜康从房间里出来,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咱们集合吧,我刚才听到汽笛声了,船好像要开了?” 眾人零散地回到客厅內,张述桐仰回身子,端坐在沙发上。动不了手就只能去动脑子,如果让张述桐用感性判断,似乎周围的朋友们谁都做不出这种事情,可如果付诸於理性,他不得不承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 都是嫌疑人。 首先是若萍,他刚才追著若萍几乎跑遍了半个屋子,打闹的途中从她兜里掉出来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其次是顾秋绵,几分钟前她就坐在沙发上心情不错地玩著手机,张述桐目测了一下距离,似乎离他现在的位置不远。 徐芷若也从茶几上抓了块糖吃。 对了,路青怜也曾在这里坐过一段时间。 还有清逸。 这么看来杜康的可能性反倒最小一他一进来就被若萍拉去了房间。 总算排除了一个人,张述桐呼出一口气,顿感轻鬆一一怎么可能。排除杜康有什么意义,他带这东西上船干嘛? 话说回来,把这种东西带到船上、甚至是身上,除了“那种事情”以外也没有別的了吧。 “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家都已经在沙发上坐下,这间总统套间的沙发宽敞得可以,路青怜是最后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她扫了拥挤的沙发一眼,又看向张述桐身边那个不足以容纳一人的空位。“麻烦往旁边让一下。” “不要。” 路青怜一挑眉毛。 “我是说,”张述桐迅速將鞋子向后蹭了一下,“你最近变化有些大。” 路青怜奇怪地看了他的鞋子一眼,嘴上却隨意地说: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张述桐发现自己最近有点招架不来路青怜了,但现在没空想这个,他小心地抬起脚,脚下空空如也,张述桐鬆了口气,顾不得听若萍讲了什么,只是暗中观察著每一个人的表情。 “徐芷若刚才和你说了什么?”他又小声问路青怜。 “帮忙照看一下小满。” “只有这些?” “太近了。”路青怜嘆了口气,伸手將他推开,“而且很热。” 张述桐坐正了身子,想来想去,好像徐芷若最可疑。 恰巧徐芷若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匯了一瞬,接著徐芷若移开目光,吡牙揉了揉小满的脑袋。张述桐若有所思,这时候若萍宣布道: “咱们先去甲板上合影,然后大家自由活动,出发!” 不知道是谁率先欢呼道:“寒假万岁!” 所有人兴冲冲地站起身子,张述桐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和朋友们出去旅游就是这个样子,无时无刻不在吵著闹著,等回过神来一天就结束了。 “你还在那里坐著干嘛?”若萍回头问。 “有点晕船。”张述桐扶住额头,“你们先去。” “別在我和青怜的房间里干坏事啊。”若萍带上房门。 这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好在周围乱鬨鬨的,没人注意他落后了一步,张述桐连忙半跪在地毯上,用手机照著地毯,这东西到底哪去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若萍突然打开房门。 “不小心从沙发上掉下来了。”张述桐无辜地说。 若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样,要不要帮你去医务室开点药?” “呃,应该不用。” “那我带你去外面吹吹风,越待在室內越晕,”若萍催促道,“可能呼吸下新鲜空气就没事了。”说完她直勾勾地盯著张述桐看,似在催促。 一她的反应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既然保险套是在若萍房间里发现的,也许她才是第一嫌疑人。 还记得杜康在走廊里被清逸追杀的时候,也是她最先衝到门口,还提醒了一句“以后记得敲门再进来”之类的话。 一路上张述桐都在盯著若萍的背影看,可她带那种东西干嘛呢?很快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二楼,休息区、住宿区,他甚至看到了几台电脑,方向感不好的人说不定会在这里迷路。 “三二一,茄子一” 甲板上的湖风很冷,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实在不算拍照的好时机,张述桐站在人群后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顾秋绵还是带来了那台吃灰的相机,正装在一个三脚架上,但不要指望电子白痴能研究明白延时摄影,最后还是张述桐帮忙调试好的。 现在他的头上长了两双兔耳,杜康和清逸伸出剪刀手放在他脑袋旁边,笑得灿烂,他的前方就是若萍,若萍两手边是路青怜和顾秋绵,徐芷若带著小满蹲在最前面。 张述桐无所事事地盯著前方,心里有了主意。 提问: 如果一个人发现隨身携带的保险套不小心丟在了某处,还被人捡到了,那么最该慌乱的是谁?回答: 当然是嫌疑人自己。 所以他等眾人合影完毕,故意后知后觉地说: “你们谁丟东西了?” 大家也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纷纷看了过来。“怎么了学长?”徐芷若问。 “我刚才在房间的时候……”张述桐卖了一下关子,有意关注了一些若萍的反应,可她只是一脸迷惑的样子,“捡到了一个掛坠?” “掛坠?”女生们问。 喂,你们难道人手一个掛坠吗? “嗯,我也不太懂那些小玩意,谁丟的?” 张述桐並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等下去我房间找我吧,午餐见。” 他懒洋洋地说完,抄著兜走进了室內。 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当然没有什么掛件,但只要將“某个东西丟了,並且被他捡到的暗示”传达出去,自然会有人来找他。感应门开合,他隨手將一片口香糖放在嘴里,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步,等见到了嫌疑人后,恐怕又少不了一通麻烦。 张述桐难免心累地想,说好的度假呢,怎么又是当侦探? 话说捉姦的侦探本就很丟侦探的脸了,那他现在乾的叫什么? 很显然,这件事应该不是男生们干的,杜康和清逸没心没肺地衝到电脑前。 张述桐吐槽道二位大哥你们出来玩为什么还要玩电脑? “这就不懂了吧述桐,”清逸抚摸著机箱,“这是高配啊。” “就清逸老爸有台笔记本,”杜康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了穿越火线的官网,看来只要不谈静静他们就还是好朋友,“卡得要死,我每次打殭尸的时候殭尸居然会瞬移,我之前还以为对面开掛了。”“你玩不玩?” “帮我下好,等下来找你们。” 那件事无疑是旅途中一个小插曲,张述桐儘量这样告诉自己,他时刻关注著手机上的消息,独自朝三楼走去,事到如今没必要非將那个保险套捡回来,这东西带在身上太危险了,但他的包还在路青怜房间里,张述桐来到门前,敲了敲门: “路青怜同学。” 半响,房门打开了,门缝里露出她那张精致的脸。 “什么?” “我的包还在………” 房门又在张述桐鼻尖前关上了。 几秒钟后,路青怜將一个包提到了他面前。 “有些事,麻烦迴避一下。” 她简短道,然后关上房门。 张述桐又是一愣 怎么现在看来她也不对劲? 《冬日重现》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第341章 「跟踪」(求月票!) 张述桐看著紧闭的房门,下意识脑补出了路青怜的行动路线一一她在甲板上听懂了暗示然后回到房间寻找那个东西,不巧碰上了自己回来拿包……张述桐连忙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的脑子出了点问题。怎么会是路青怜。 可自从上船以后每个人都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拎著包回了房间,险些没有找到房门。 张述桐坐在床上,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人敲门,好吧,他想错了一件事,对方听懂了暗示不一定会来找他,毕竟这种事任谁也不会主动认领。 还不如去打游戏,他这样想著,推开了房门,却下意识朝路青怜的房间看了一眼。 再怎么说,就算她好奇心很淡,既然上了游轮,不该四处去逛逛吗? 门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 张述桐不会认错路青怜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只大猫用肉垫轻轻踩著地面,从背后接近的时候总会把人嚇上一跳,他掩上房门本来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可路青怜似乎有什么事情。 张述桐从猫眼里向外看,只见她手里提了一个很小的袋子,径直朝电梯走去。 袋子? 还是一个黑色的塑胶袋? 他必须承认他是有点好奇,不仅仅是因为什么保险套,而是路青怜要去做什么。电梯门关闭,他也轻轻推开房门,只见电梯在四楼停下了,张述桐则躡手躡脚地上了一旁的消防楼梯 张述桐藏在消防门后,看到了路青怜面色淡淡地出了电梯,他们两个是第一次来到四层,都因眼前的景象停住了脚步,这哪里是一艘船,简直是一座缩小了的商场。 头顶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天窗,阳光洒在明晃晃的大理石地板上,路青怜站在一块明亮的光斑里,两侧是各种各样的商店,菸酒首饰、男装女装、还有日用的百货,甚至有儿童玩具店,路青怜说不清是新鲜还是好奇地打量著一家家店铺,她走得很慢,却从不在哪里驻足,这可苦了张述桐,他跟踪起来也很麻烦,每次路青怜走到了下一家店铺,他还在上一家装作买东西。 他们穿过了那条琳琅满目的商业街,进入了一片铺著地毯的安静区域,这里到处都是软包,玻璃的穹顶变成了暖色调的天花板,头顶的指示牌上划分著几个区域一 影剧厅、泳池、ktv、按摩室、护理室……眼前瞬间出现了四条岔路,路青怜扫了一眼指示牌,朝著最后面的岔路拐去。 按摩室? 张述桐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那个黑色塑胶袋里装了什么,也许是乾净的衣物? 可一个不喜欢身体接触的人怎么会去按摩? 张述桐停住脚步,越想越觉得自己闹了个乌龙,他正在犹豫著要不要跟上去,眼前忽然晃出了一道人影,若萍嚇了一跳: “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述桐却知道若萍现在有些紧张,她不自然地捋了捋头髮: “你不是跟杜康他们在一起吗,来唱歌,还是看电影?” “到处转转。”张述桐问,“你和路青怜约好的?” “什么约好的?”她似乎没看到路青怜刚走进去,“行,你先转吧。午饭別忘了去宴会厅集合啊……”她嘀咕了一句,快速走远了。 张述桐奇怪地收回目光,若萍是从泳池的方向出来的。可她大清早来泳池干什么? 他刚拐入了通往泳池的通道,却见路青怜从按摩室內走了出来。 她依然是面色淡淡的样子,张述桐眨了眨眼,连忙贴在墙上。 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等路青怜走远,张述桐又拐进了按摩室里面,他推开玻璃的大门,原来按摩室和护理室在一个区域,一进门便是摆著各种药品的柜檯,张述桐眼皮一跳,只因从最下面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蓝色包装。一时间他的大脑有点混乱,难道这里才是一切的源头?张述桐走到柜檯前,轻轻敲了敲台面,对一个医师打扮的女人问道: “你好,今早是不是有一个女生,来过这里……”医师礼貌地点点头: “是有个小姑娘,怎么了?” “她是不是来这里……额,”张述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话说那个东西文雅点的叫法是什么,他罕见地感觉到掌握的词汇有些匱乏,“买了一件……就是,那种比较私人的那个东西。” 医生看了他一会: “哪个东西啊?” 张述桐硬著头皮说: “避……” “算了,不逗你了,”女人笑了起来,接著促狭地笑道,“让你开口是有点难为你,关心女朋友啊?”张述桐好半天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是来问过,不过船上的东西太贵,没捨得买,又走了。” 医师补充道。 张述桐惊愕地朝著路青怜消失的地方看去,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还有什么事吗,小帅哥?” “没了,谢谢……” 张述桐訥訥地转过身。 他出了护理室,脚步越来越快,张述桐发誓当初揪出陈毅城的时候都没有此刻的心情来得惊讶,路青怜到底想要干什么? 为什么来问这种东西……等下,张述桐忽然想到了她手里的那个塑胶袋,难不成就是用来装保险套的?绝对有哪里出错了,难道是第四只狐狸搞得鬼?张述桐恶狠狠地想到,否则怎么都解释不了路青怜会做出这种事,他又想起出岛前两人的几次交谈,好像从那时候起她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张述桐其实一直好奇路青怜是怎么说服了她的奶奶,可她只是说: “我答应了她一个条件,只是交换,没什么大碍。” 他没能弄清那个条件意味著什么,也没能消化眼前这条信息,张述桐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二楼的,等他回过神来,杜康和清逸正在电脑前打得热火朝天。 “马上就好。”杜康紧盯著屏幕,“待会带你打巨人城废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摘下耳机,用力一挥拳头: “绝对是开掛吧,怎么换了新机子还是瞬移?” “也可能是我们菜。”清逸鬱闷地扔下滑鼠。 “我还不信了,我找找我表哥的號,他號里有把银色杀手.……” 两个人说得唾沫横飞,半晌才注意到仰头髮呆的张述桐: “怎么了述桐,怎么突然像丟了魂似的?” “……什么?” 张述桐问。 “说你脸上有东西。” 张述桐擦了擦脸。“看吧,人已经傻了。”杜康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 清逸罕见地毒舌道: “谁还有你昨天傻?” “怎么还没消气,待会把银色杀手给你行了吧……” 杜康被说得有点难为情,便闷头去登陆表哥的帐號。 “不过述桐你怎么了?”清逸也好奇道,“我感觉,你从在甲板上拍照的时候就不太对劲?”张述桐张了张嘴,原本他是想把捡到保险套的消息告诉死党的,起码男生间不会產生误会,可事到如今他反而说不出口了: “没事,让我静一会就好。” “有情况?” “真没事,”张述桐捏了捏鼻樑,“无意中知道了一个八卦吧,有点震惊。” “哎,说到八卦我这里也有一个,要不要听,就今早热乎的。”杜康突然凑了过来。 “说!” 两人异口同声。 “咋这么凶呢。”杜康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是今早被若萍拉去房间了吗,你们也听到我被她教训一顿吧?” “其实你们都想错了,”杜康挠挠头,“不只是因为静怡的事。” “你又提了那两个字。”清逸面无表情道。 “哦哦,不是因为她闺蜜的事,而是另一件,”杜康压低声音,“当时我不是被她喊进去了吗,你想,咱们几个谁跟谁啊,我当时就想去她箱子里翻零食吃,结果一” “刚打开!就被若萍踢开了。 “真的是踢,別不信啊,”杜康强调道,“我真的是刚把她的行李箱掀开了一条缝,她就一脚踩了下来,差点把我手夹到了,我嚇了一跳,然后若萍脸都气红了,说我没事乱翻什么,然后借题发挥把我说了一顿,我当时光顾著道歉呢,现在才回过味来,你们说她到底装了什么,有必要这么警惕吗?”“你確定?”张述桐脱口而出。 他隨后想起了若萍的异常,脑子更加乱了,什么情况,看这情况嫌疑人不止一个?若萍的確表现得很不对劲,何况她们俩同时出现在了四层,未免太巧了,可路青怜那里又是怎么回事…… “述桐你说的八卦又是什么?”清逸和杜康又好奇道。 张述桐斟酌了一下: “可能只是个乌龙,你们別太惊讶,也別乱传。” “我以假面骑士发誓。”清逸笑著说。 “那我以静静发誓。”杜康也开了个玩笑。 张述桐打足了预防针,看著两人的表情似乎没太当回事,他心想真想欣赏一下你们接下来的表情:“我从若萍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保险套。” 张述桐说完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果然,这个消息简直是爆炸般的,就如同湖底下突然爆起了一颗炸弹,水花四溅,两人皆是呆在了当场,表情像是凝固,而且肉眼可见的掉帧,简直比清逸老爸那台笔记本还要卡。 果然,这个消息简直是爆炸般的,就如同湖底下突然爆起了一颗炸弹,水花四溅,两人皆是呆在了当场,表情像是凝固,而且肉眼可见的掉帧,简直比清逸老爸那台笔记本还要卡。 “真真真的?”杜康哆嗦道,“等下等下哥们,你確定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张述桐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 “可她带那种东西上船干什么?”清逸也傻眼了。“我要是知道就和你们打游戏了。”张述桐嘆道,“对了,现在不確定是谁,一定別乱传啊。”“我也觉得不像若萍。”清逸想了想说。 三人互相看看,都看出了赞同的意味一一当了这么久的死党怎么可能不了解彼此。 “可是吧,”清逸苦著脸说,“按照我的经验,这种事按照常理推测往往是错的,因为按照常理那个东西就不该出现在那里。” “可还是那句话,”杜康压低了声音,“若萍拿那玩意干嘛? 他们俩虽然经歷不少事情,可也只是从小在岛上长大的孩子,岛上的生理教育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每次上课老师刚一开口,全班都在止不住地笑,何况谈性色变在这年代也很常见。 杜康脸色涨得通红: “都是哥们就別装傻了,我直说了,那玩意起码是两、两个人用的对不对,那你们说谁会把它带上来?想想都不可能是我们几个啊。” 张述桐想了想: “也对,除非保险套有其他用……” “停!” 谁知杜康鬼鬼祟祟看了一眼四周: “太不纯洁了述桐,咱们还是叫气球好了。” 张述桐心说你的比喻似乎更不纯洁。 “走了,回房间说。” 三个人勾肩搭背地上了电梯,一路像是特务出行,杜康警惕地看著四周,清逸则盯著地面,似乎“气球”隨时会出现在他们脚下。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然后大家都笑了起来,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反正笑容很不纯洁啦。 张述桐推开房门一一他才发现刚才走得太急,根本忘了关门,房门只是虚掩著: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能確定那个东西是后来出现的,所以可以排除服务员丟掉的。”“小孩子不懂事呢?”清逸问,“可能拿了房间里的东西,误以为是玩具?其实我小时候差点干过这种事。” “可能性也不大。” 张述桐原本也做过这样的猜测,隨后又排除了,如果真的是小满乾的,路青怜和若萍的异常又该怎么解释? “说实话我倾向於不管。”张述桐想了想,“有些事创根问底……其实没必要,大家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 “赞同。”杜康一屁股坐在床上,“不过我也挺好奇若萍箱子里是什么。” “我隨意咯,如果只是当个脑力游戏玩的话。”清逸也在床上坐下来,將张述桐的书包隨手提了起来,放在地上,“就是咱们三个要偷偷的做。” 张述桐点了点头: “那好……” “你……” 谁知清逸突然一愣,杜康也不敢置信地打量著他: “怎么在你这里啊哥们?” 张述桐看了一眼,隨即脸色黑成了锅底 在他书包的水杯网篮里,又是一个蓝色的小方块掉了出来。 第342章 「挑逗」(二合一6k求月票!) 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恋爱日常小说的魅力。 三个人望著保险套的包装袋,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喔,这是什么?”杜康好奇道,“这压缩毛巾的包装还挺好看的,说到毛巾,先走一步了啊哥们,突然想去上个厕所……” 两人静静看著他的表演。 张述桐忍无可忍地拉住杜康,他一缩肩膀: “喂喂餵述桐,看在好哥们的份上能不能別灭口?” 张述桐一脸黑线。 “所以到底啥情况?”杜康挠了挠头髮,“新计划?新作战?引蛇出洞?” “打住!” 清逸也无语地说: “你觉得这像是他能想出来的事吗?” “不像。” 杜康隨即答道。 张述桐朝清逸投去感激的目光……可为什么感觉像是在骂人。 总之他们望著那个保险套,清逸和杜康的表情如临大敌,就像是在野外看到了一条毒蛇,恨不得找根树枝把它挑起来,过了好半天杜康才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说,这是不是有点像恐怖故事了?”他惊愕道,“它不是被述桐踢到沙发下面了吗,怎么这玩意还能自己长腿跑回来?” 张述桐也惊了,他心说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可能。 “这肯定是另一个保险套啊。”还是清逸比较靠谱,“我倒觉得是有人趁述桐离开的时候,放在了他书包里。” “可在他书包里放这种东西干嘛?栽赃?还是恶作剧?恶作剧也没必要开这种玩笑吧!”杜康爭辩道,“再说了咱们身边的人谁会干这种事?” “这样说的话,我倒有一个新的猜测。”清逸想了想,“其实发现保险套的人不止咱们三个,当时在房间集合的时候,还有人注意到了述桐的小动作、隨后在沙发下面发现了那个东西,然后……”“以为是我丟的?”张述桐哭笑不得地接过他的话,“又悄悄还了回来?” “bingo,就是这样。”清逸打了个响指。 “监控呢?”杜康又问。 “没找到。”张述桐边说边合上房门,“这艘船很多地方都是翻修的,又是试运营,估计还没有装。”他们三个坐在床上,皆是嘆了口气。 “怎么办?”清逸率先问。 “述桐觉得呢?”杜康说。 “烫手山芋。” 张述桐头疼道。 “是啊,”清逸皱起眉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那个人眼里,不就坐实了保险套是你带到船上的,如果她不往外说还好,可如果说了……” 清逸將手横在脖子上,吐了下舌头,意思不言而喻。 “不至於吧。”张述桐眼皮一跳。 “至於啊,”杜康唏嘘道,“你可太小看女生的八卦能力了,你想,咱们还忍不住八卦了几句呢,她们怎么可能会管住嘴,我看啊,不出一天,不对,最多到今天中午就传遍了。” “这样。”张述桐闻言鬆了口气,“这样反倒好办了,我直接去和她们解释就……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清逸和杜康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著他: “你认真的哥们?你准备直接去和她们说不是你带的?” “我是说,如果传开的话。”张述桐解释道。 “可你怎么判断有没有传开?”清逸反问道。 “就算能判断,也不好对女生直接聊这个话题吧。”杜康也紧跟著说,“別觉得是一般的误会,可能对方听都不听转身就走了,搞不好还要臭骂你一顿。”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张述桐听得头都大了: “好了。”他无奈道,“去找若萍问问不就好了,有谁在这期间进过她们房间。” “也只能这样了。”说干就干,他们三个又排著队走出房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排队,但清逸和杜康一个在他身前一个在他身后,就好像幼儿园排队上厕所似的,等到了房门前,张述桐敲敲房门说: “待会我来问吧。” “那好,我俩打配合,”杜康心不在焉地说,“也就是说咱们现在除了要找到那个嫌疑人以外,还要再找到那个“目击者』。” 谁也没想到上了游轮后碰到的一件事是这个。 很快房门开了。 若萍警惕地看著三人: “又怎么了?” “有点事问你,”张述桐说,“咱们拍完照后,有谁来过你房间吗?” “我不知道,我刚回来。” “你不是早回来了吗?”张述桐下意识挑出她话里的漏洞。 “我就不能去別的地方逛逛。”若萍心累地说,“你们三个到底在干嘛啊,一大早就神经兮兮的。”“路青怜呢?”清逸又问。 “这.……”若萍回忆道,“我好像没有看到她。” 张述桐正要转身,却见清逸直接一脚插进了房门,若萍一愣: “干嘛干嘛啊你们?” “还有辣条吗?” “我想吃果冻………” “话说这里有个新鲜出炉的八卦你要不要听?” 让他去找路青怜,他们两个则是打算找若萍打听些情报。 张述桐掏出手机,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不等他想明白路青怜的异常,又要找她去打听另一个人……等下。 一个全新的推测浮现在他脑海上。 那个目击者不会就是路青怜吧? 张述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记得在沙发上的时候,自己表现得有些心虚,路青怜还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张述桐能瞒过她的事很少,这件事也不例外。 想想看好了,她回到房间里从沙发下找到了保险套,但由於她根本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又拿著它去了四层的护理室,问了医师,然后將这个东西放回了自己房间。 张述桐恍然大悟。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可唯独他自己再长一百张嘴也很难解释清楚。 张述桐头疼地收起手机,心想路青怜同学你可真有礼貌啊,拾金不昧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拾保险套不……算了。 张述桐深深吸了一口气,绞尽脑汁地编起藉口: 路青怜同学,听我解释,你要相信我的为人,那个东西……不行。 路青怜同学,我从房间里发现了两个气球,不知道你……不行。 张述桐胡思乱想地下了二楼,他本以为路青怜会在休息区看书,再不济也该去甲板上看风景,可他逛了一整圈就没有找到路青怜的身影,倒是能看到游轮两侧翻滚的水花,张述桐又想起早上的时候她饶有兴趣地打量著四层的商铺,毅然决然地按下了电梯。 今天是起航的第一天,同时也是首饰店开张的第一天。 这是周可可在这艘船上的第六年,却是她第一次踏足运河航线,在江上待得久的人能准確得分辨出水的气味,长江上的风有些腥、带著椰子的味道,这片名叫衍龙湖的湖水仿佛是甜的。 周可可对著镜子戴好头花,露出一个满分的微笑,她在船上每一天的工作便是对来自天南海北的客人们露出笑脸,这一天没有多少客人,也许这一次出航都不会开张一次,她却笑得更加轻鬆了,从人来人往的长江上调来运河,又碰上一位出手阔绰的老板,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休假?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很快就来了,一位繫著高马尾的少女,而不是她见惯了的挎著包包的贵妇或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少女穿著身浅色的毛衣,有著白皙的皮肤和一张绝美的足以让同性艷羡的脸蛋,她表情很少,是个冷美人,可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的时候,乾净的让人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可以看吗?” 少女走到了玻璃的柜檯前。 “当然,您要看哪一款?” “不用麻烦,只是隨便看看。”路青怜微微摇头。 “当然可以。” 周可可微笑道。 实际上她已经关注这个姑娘好一会了。从南到北,这家首饰店便是整层楼的第五家店,同时也是对方驻足的第五次並非爱慕虚荣,只是这里的所有事物都让少女感到新鲜。 首饰店里的东西很多,挎包、口红、首饰、戒指,宝石在阳光下闪烁著,少女便静静地隔著玻璃的展柜看著里面的商品,如果眼睛会说话的话,那么她就在轻轻打量著这里的一切。 这让周可可想起自己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对著这个世界上新奇的事物憧憬又惧怕,走到了奢侈品店里面对店员的笑脸也头都不敢抬起来,所以她从柜檯里拿出一个包,没有用平时那副推销的口吻,而是閒聊般对路青怜介绍起来。 “女孩子了解一下这些知识没有坏处的。”周可可笑道,“以后总有一天能用到。” 路青怜道了声谢,耐心地听完,准备转身。 柜檯上盆栽刚喷了水,片上的水珠隨著游轮的行驶晃晃荡盪地滴落,这一层没有多少客人,静得落针可闻,反过来说一切细小的动静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周可可朝著电梯看了一眼,这次是揶揄的笑: “看,你男朋友又来找你了。” 少女头也不回地说: “你误会了。” 接著她若有所思道: ““又』来?” “是啊,他早上跟了你一路呢,我早上就注意到你们了。” 这么漂亮的女孩任谁都会一眼记住,说到这里,周可可好奇道: “原来你不知道吗?他还在这里看了一会,就是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然后一路跟去了最里面……”周可可明白了,“哦,我知道了,他是想看看你喜欢什么东西吧,我猜在给你准备一个惊喜?”帅气的男孩和漂亮的女孩啊,光是看著就足够赏心悦目了,於是周可可窃笑道: 这么漂亮的女孩任谁都会一眼记住,说到这里,周可可好奇道: “原来你不知道吗?他还在这里看了一会,就是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然后一路跟去了最里面……”周可可明白了,“哦,我知道了,他是想看看你喜欢什么东西吧,我猜在给你准备一个惊喜?”帅气的男孩和漂亮的女孩啊,光是看著就足够赏心悦目了,於是周可可窃笑道: “男人就是这样啊,无论是男孩子还是大叔,幼稚的不得了,那不如將计就计,当作没有发现好了。”路青怜闻言扭过了脸。 张述桐成功地在一家首饰店门前看到了路青怜,从二层坐电梯到四层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可这几十秒里他已经做了充足的打算,张述桐远远招了招手,路青怜也朝他不咸不淡地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早有预料,他指了指大厅边缘的长椅,示意去那边说。 “有件事要告诉你。”张述桐郑重地开口了。 “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眯了眯眼。 “今天早上的时候,你来过四楼对吧,从这里一直到护理室。” “有话快说。”路青怜冷淡的態度在他意料之中。 “误会。”张述桐奉上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路青怜同学,天大的误会。” “哦?”她心不在焉地说,“误会在哪里,张述桐同学。” “那件事你也发现了对吧,”张述桐含糊道,“当然就是这个误会,我是说,並不像你想的那样,我真的是无意中发……” “你確定,是无意?” 路青怜唇角勾出一道微妙的笑弧。 张述桐愣愣地看著她唇边的浅笑,她怎么还笑了? 他只好硬著头皮说: “怎么可能是有意的?” 路青怜却打断道: “所以呢,你找我要说什么?或者说你的目的?” 张述桐心说我能有什么目的,当然是找你解释清楚了,话说这女人未免太淡定了,她到底是没把区区一个保险套放在眼里还是根本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早上的话好像转眼间就被你忘掉了。”路青怜自言自语道,“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张述桐张了张嘴,他们並肩坐在一张长椅上,上午的大厅里通著风,这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能感到她的如瀑的髮丝抚在了自己脸上,路青怜將有些凌乱的髮丝捋在耳后,只剩几根髮丝在他脸上跳著调皮的舞,而后路青怜凑在他的耳旁,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而后轻声说: “你最好果断一点。” 张述桐感觉到自己的心臟砰地一下炸开了,像满天烟花般成了碎片,接著坠到地上怦怦直跳,像是一堆沸腾的跳跳糖。他不敢置信地看了路青怜一眼,可这时她却隨意地坐正身子,將两人的距离拉开,仿佛没有说过那句话一样: “我就知道。”路青怜又恢復了稀鬆平常的语气,“张述桐同学,既然没有那个胆量,何必要做那种事情?” “真的、是一个误会……” “那你原本打算做什么?”她慵懒地支起下巴,“还是说,是因为对我感兴趣?” “什……什么感兴趣?” 这一次爆炸的是张述桐的大脑,炸得一地碎片,连一点余波都掀不起来。 心臟在跳,太阳穴也在蹦蹦跳动,鲜血一瞬间涌上了他的大脑,路青怜的声音好像是从那玻璃穹顶之外的天空飘在了他的耳边。 “你总是这样呢,平时说著漫不经心的话,可一旦遇到了真正难以回答的问题,又习惯装傻。”路青怜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手腕,终於恢復了一点从前的样子,她头疼道: “最好不要表现得这么傻,注意一下场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你。”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大厅里的人不算很多,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他回过神来,脸皮发烫。 路青怜如往常般轻嘆口气,可她並没有扭过脸,所以张述桐能清楚地看到她那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嗬出了一口气,既是命令,又像许可,她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子: “如果很好奇的话,不妨选一个合適的时间来找我,而不是现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路青怜的背影消失在电梯中的那一刻,张述桐才感觉到心跳的速度减缓了一一一游轮的第四层楼宛如一个不祥之地,又或者有著別样的魔力一样,每一次离开时总会令他呆若木鸡,说是呆若木鸡也不准確,因为他的心跳依然在跳。 可她母亲的信里分明说过在船上就没有事情……张述桐紧锁眉头,他烦躁地揉了揉脸,將手臂用力摔在床上,却摸到了一个凉凉的光滑的物体,是那个保险套,原来他们三个离开的时候忘了把它收好,就这么留在了床上。 张述桐神差鬼使地將那枚保险套拿了起来,举在了眼前,耳边迴响起来的是那些漫不经心的话语和那道温热的气息: “不如挑一个合適的时间来找我。” 心臟猛地一跳,一时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感,那完全就像是挑逗的语气了吧,张述桐出神地望著天花板。 一手机的铃声猛地將他惊醒,张述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是杜康的电话,他没有急著按下接通键,而是走到了窗前,让冰冷的湖风打在脸上,才点击了屏幕。 “有情况?”张述桐问。 “述桐,现在比我们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坏。”谁知声音的主人不是杜康,而是清逸严肃的嗓音。难道是若萍那里出了什么事? 张述桐正要开口,清逸却急促地打断道: “我们刚才趁机检查过了,那个东西就在沙发底下,你兜里的那个是被另一个人塞进去的!”张述桐又是一愣: “两个?” “是。”杜康咽了口唾沫,“这件事好像真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了哥们,似乎真有个人准备陷害……我是说,反正是对你来的……” “我觉得已经不是恶作剧能解释的了。”似乎看到了清逸皱起眉毛,“你现在在房间?我们马上过去……餵” 他忽然喊了一声,张述桐惊了一下,接著是杜康焦急的低吼: “那啥……遭了述桐,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你……”砰地一声闷响,似乎是手机摔在了地上,电话被掛断了,张述桐下意识喊了几遍,却没有人回应,视野里是一望无际的湖面,这艘船在湖面缓缓行驶著,再过不久就要离开小岛,冰冷的湖风猛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生出一股微微的寒意。 张述桐转过身子,立刻迈开脚步,他匆匆走到了房门前,这时敲门声也响了,他一把拉开房门:“到底怎么;……” “张述桐同学。” 路青怜平静地佇立在门外。 她举起手,素净的手里捏著一枚蓝色的方形塑胶袋。 余光里能看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大敞著,清逸和杜康的脑袋藏在门后,夸张地朝他比著口型。可张述桐已经无法辨认他们在说什么了。 路青怜反手带上房门,一阵狂风涌起,连玻璃都因此轻颤了一下。 最后一个爆炸的是他的雷达,甚至来不及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就砰地炸成了碎片。 张述桐汗毛乍起。 “我希望你解释一下,你刚才……” 足以將湖面冻结的寒意从路青怜的眸子中蔓延开来,她缓缓问: “一直在和我聊这个?” 第343章 「清白」 “你刚才,一直在和我聊这个?” 张述桐咽了口唾沫,心说我当然在和你聊这个。 可问题是 你刚才在聊哪件事? 既然那枚保险套还在沙发下面就说明不存在所谓的目击者。 “我不是说了吗,误会。” “当然是误会。”她一字一句。 “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那个东西才去了护理室,所以早上一路跟了过去。”张述桐以最快的语气说出事情的全貌,“所以你当时在说什么?” 路青怜停住了脚步。 她面无表情地盯著张述桐,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也可能在看一个泥人,让人琢磨不透,好吧无论哪个都很危险。 房间里的气压低得好似让人窒息,前不久张述桐的心臟还砰砰直跳,这一刻一直提到了嗓子眼。“你觉得呢?” 路青怜忽然问: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和你说那些话?” “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研究一下你的想法还算有趣,”她淡淡道,“不要试图找藉口,我只是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反正很反常就是了,”张述桐头皮都开始发麻了,“说实话要不是杜康的电话我甚至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谁知路青怜利落地点点下巴。 “额,你说什么?”这下轮到张述桐懵了,“真有狐狸?” “可以这么理解。” “还是说开玩笑的?” “也可以。” “不会是地下那条蛇有问题吧?” “隨意。” “你身体不舒服?” “嗯。” 无论张述桐问她什么她都不咸不淡地给予一句简短的回应,她身上的毛衣是低领的款式,船舱里暖气十足又不需要外套,张述桐能看到路青怜如瓷器般的颈子染上些緋色。 “你在看什么?” 路青怜的目光又变得恐怖起来。 “三分钟时间,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她指著书桌前的椅子说: “坐在这里说。” 她用的是毋庸商议的口吻,张述桐猜不透她的想法总能看出她心情不佳,也就跟著坐了下来,谁知路青怜走到他身后,似乎是背对著他。 “说来话长了,”张述桐揉了揉眉心,“其实就是早上集合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我看周围的人太多,才把它踢到了沙发下面。” “只是因为这么无聊的事?你们男生的好奇心总会超乎我的想像。” 张述桐承认她说的对一一比如他现在就在想路青怜为什么要背对著自己说话。 “你有没有头绪?” 路青怜顿了顿: “没有。” “话说我现在能不能转过来了?” “不能。” “路青怜同学.……” “你最好一口气把话说完。”张述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她的背影,路青怜正抱著双臂站在床尾,她微微仰起脸,那是她在思考事情时候的习惯。 “如果待会你脖子酸了低下头不小心在床上看到了什么东西,务必再给我三分钟,不,半分钟的时间解释。” 路青怜下意识垂下视线。 她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躺在床上、皱皱巴巴,似乎被人攥在手里的、同样是蓝色的包装袋。 “张述桐,”一道漠然的嗓音从张述桐背后响起,“我现在对刚刚你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很感兴趣。”“真的不是我带的!” 张述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你说述桐怎么样了?”杜康小声问。 “不见得多好。”清逸盯著紧闭的房门。 “那……”清逸迟疑道,“要不要过去帮忙解释一下?” 杜康想了想: “去打巨人城废墟吗?” 清逸不敢置信地看向杜康: “你怎么能……走吧。”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还是觉得接下来的事少掺和为妙,就算掺合了也不是他们能解决的,还不如在心里为述桐祈福一句有用,说走就走,他们两个同时踏出了脚步: “话说你表哥的號登上去没有?” “登上去了,待会让你先过把癮。” “有多过癮?” “那当然是,等等,谁在说话?” 两只手悄悄伸到了他们耳朵边,然后一 杜康和清逸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回过头去,若萍冷笑连连: “走?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这事就算没完,你们三个到底在干什么,还从沙发下面翻出了……”说著说著她的脸红了起来,“呸,流氓!” “不是说了吗和我们没关係!”杜康大喊冤枉,“谁知道是谁丟的?” “那你们就怀疑到人家青怜身上去?” “没有,我们是怀疑有人……哎,反正就是这样,有两个,现在听懂了吧?哪里怀疑路同学了,其实我们…… 说到这里,杜康忽然闭上嘴巴,和清逸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说我说?” “还是我说吧,其实比起路青怜,”清逸目光一凛,“我们最开始怀疑的是你!” 又是一阵严刑拷打。 虽然是反过来的。 两个男生捂著耳朵站在墙边,像是被老师喊出去罚站一样,若萍气得脸蛋像是要滴出血来:“流氓!”她想来想去只能憋出这一个词,恶狠狠地在两人身上看了一圈,“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真受不了你们,流氓!” 杜康哭丧著脸: “谁知道你那个箱子里有什么,就数你最不对劲好吧,再说了我们只是从理论上推断一下,又没说是你若萍气得笑了出来: “这不还是怀疑我?” “要不你就说了吧,咱们几个交换一下信息唄,”清逸弱弱道,“都快拖到中午了,还是赶快把这件事解决为好。” 若萍没好气道: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不可能是我们女生!” “喂喂这句话就性別歧视的嫌疑啊大姐。” “我们女生带这东西干嘛?”若萍嫌弃道,“谁像你们思想这么不纯洁。” “所以你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啊?”清逸好奇道。 “当然是,当然是……”若萍跺了跺脚,“是……” “你们在干嘛呀?”一道脆生生的声音飘入三人的耳朵。 三人皆是惊了一下,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顾秋绵拿著相机从电梯里走出来,她先是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又看了看两个灰头土脸的男生:“吵架了?” “没事,锻炼身体呢。”杜康率先说。 “秋绵你去哪里了,怎么一直没有看到你?”若萍也接过话。 “带著小满到处逛了逛,”顾秋绵心累道,“芷若有点不舒服。” “她怎么了?” 顾秋绵朝两个男生瞥了一眼,若萍会意地赶开清逸和杜康。 只听顾秋绵小声说: “她生理期没算好日子,提前了,在护理室里躺著呢。” “这么严重吗?”若萍惊讶道,“她早上找我借卫生巾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她属於反应比较大的体质,又是在船上,我在想要不要今晚靠岸的时候先让她下船,省得水土不服。说到这里,顾秋绵难免关心道: “你也.;……” “我没有。”女孩们边说边走进了房间,她们隨手带上了房门,严实得仿佛一阵风都吹不进来,“我不在日子,她当时说找你问过了,你也没带,可能去找青怜了吧。” 顾秋绵小声说: “这个我倒知道,我在护理室的时候正好碰上她送过去了。” 若萍下意识朝行李箱走去,边说边犯难道: “我这次就带了晕船药,也没带別的东西……” “我让医生给她开了片依託考昔,刚睡著,看看午饭要不要喊她吧。” “她侄女呢?”若萍又问。 顾秋绵无奈地笑笑: “带她逛了一圈,还是放心不下芷若,就回去了。” 若萍莫名觉得像是家里来了客人,她看著一片狼藉的客厅,尤其是那个险些被翻了个跟头的沙发,嘴角抽搐一下: “秋绵你先坐会,我找找有什么喝的。” “不坐了。”顾秋绵却问,“那个人呢?” 若萍脚步一顿。 啊,没记错的话,嗯……某个人,好像,和另一个人正共处一室。 “他啊……”若萍强笑道,“谁知道呢,我刚才看他挺忙的。” “是啊是啊,打电话也不接,”顾秋绵一瞬间遇到了知音,“消息也不回,怎么这样啊这个人。“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啦,”若萍帮腔道,“可能又去玩什么侦探游戏了吧。” 说话间敲门声响起了,若萍迅速將一袋雪饼塞到顾秋绵手里: “秋绵我给他们两个说几句话,你先吃……”她將房门推开一条缝,压低声音,“要死啊你们……”“是述桐要死了!”杜康惊恐道。 “怎么了?”顾秋绵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若萍心想你是嫌他死的不够快是吧?她拚命地眨眨眼: “怎么了啊?” “什么怎么了?”杜康看著自己的手上的皮被拧了九十度,险些大喊了出来。 “对啊,”若萍笑著说,“我也想问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述桐?” 一百八十度! “没事,我说我们打游戏呢,”杜康爽朗地笑道,“他马上要被殭尸挠死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贪玩!”若萍恍然地点点头,然后咬著牙说,“那快点给老娘一边玩去……”“述桐还没从他房间里出来呢。” 清逸探出脑袋,一脸无害。 “冷静,这个是我跟踪你的时候被人塞到包里的;…” “张述桐同学,”如果说刚才房间的温度是接近零点,又逐渐回暖,这一刻又突然变成了零下,“从前我一直觉得你很幼稚,现在看来,还是对你不够了解。” 这一次张述桐闻言没有辩解,而是坐回椅子上,抬起头与路青怜平静对视著。 他的目光变得沉静下来,声音也跟著凝重,用一只手撑著椅背、又撑起了自己的下巴:“果、然。” 他目光如炬。 路青怜顿了一下: “什么?” “原来是这样。”张述桐直接站起身子,毫不犹豫地从她身边走过,然后拿起床上那个保险套打量了一会,又伸出手: “给我。” 路青怜將手中的保险套递给他。 张述桐將那个保险套放在一起,眉头紧锁: “和我想的几乎一样。” 路青怜也跟著郑重道: “谁?” “……” 张述桐悄悄看了她一眼。 果然起效果了。 他接著沉吟道: “可还有一个地方,就缺一个证据……”张述桐在房间里踱著步子,喃喃道,“只差一步了。”路青怜並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从房间的北头走到南头,这样来回走了五遍,一直经过路青怜第五次的时候,他皱起的眉毛丝毫没有舒展。 一他真没想通是怎么回事。 再拖一会,再拖一会,他这样想著: “这件事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复杂。”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也可能出乎你的预料。” 路青怜歪了歪脑袋。 “所以,路青怜同学,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有没有说过你演技很差?” 路青怜面若寒霜。 张述桐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这时候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天知道张述桐心里有多感动,他心想你们三个还算有良心,终於知道来救我了: “让清逸他们给你解释好了。” 张述桐迅速跑到门前: “来了来了………” 然后张述桐在房门前停下脚步。 “……还是我自己和你解释吧。” 顾秋绵就在猫眼外站著! 他、路青怜、保险套、房间、 张述桐眼前一黑。 “你快开门,”她催促道,“我知道你在里面,找你有事情。” “稍等……” 说完他朝路青怜看去。 路青怜將那两枚他扔在床上的保险套捡了起来。 “你能不能先把它们藏好!”张述桐几乎是低声喊了出来。 “你不是说过,自己毫不知情吗?”路青怜疑惑道,“既然这样,我、冯若萍同学,还有孟清逸和杜康同学都被排除了,为什么不问问她呢?” “还是说,你打算让我藏起来?”路青怜更加不解了,“哪里,衣柜?”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房门。 第344章 「最凶险!」 雪梨燉茶的铁粉们,《冬日重现》最新章节已发布! “哎呀,快开门。” 顾秋绵笑著催促道。 张述桐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他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了………” 谁知顾秋绵笑容一敛,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张述桐率先败下阵来。 眼角的余光里,斜对面的房门前三个脑袋竖成一排,若萍杜康还有清逸正努力朝他做著什么口型,可张述桐还是没能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因为顾秋绵已经抢先一步走了进来,差点撞上他的胸口,张述桐下意识退后一步,接著顾秋绵反手带上房门。 微风抚起了她的头髮,顾秋绵抱著双臂环视一眼,目光在路青怜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书桌上那两个並排的蓝色包装: “难怪,没空接我电话呢。” “怎么会?”张述桐隨即掏出手机,愣了一下,“哦,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调成了静……不是,我是说还是別说话了。 张述桐悲哀地想。 怎么就越描越黑了呢?他很想对顾秋绵说有时候你看到的未必等於真相,张述桐一向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证据是他脑子里突然一个该死的冷笑话: 提问: 什么东西甜甜的含在嘴里还会跳? 答案: 沾了糖的青蛙。 顾秋绵面无表情地看著张述桐笑了起来。 “有什么开心的事?”她好奇道,“也说给我听听嘛?” 要糟! 好在直觉已经先一步告诉了他答案,张述桐轻描淡写地道了声歉,又坐回椅子上,他俯在书桌前双手撑起下巴,缓缓说 “你確定,要我站著听你解释?”顾秋绵笑道。 张述桐將椅子推到了她的身前: “其实是这样,”他说,“不是,我是说其实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知道。” 顾秋绵打断道。 但这一次张述桐长了十足的记性: “要不还是再听我解释一遍,你知道的很可能和真相差得有点远。” “不就是发现了那两个东西吗?”谁知她不屑地一挑下巴,“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霸气的顾总! “他们三个已经告诉我了,说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顾秋绵指了指身前的椅子,“坐在这里说,站著太累了。” “我真不知道是谁。”张述桐又回到了椅子上。 “当然知道不是你。”顾秋绵挥了挥手,“你觉得是谁?” “现在就在討论。”他无奈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顾秋绵没有想像中那么气势冲冲,相反她只是<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腿坐在床尾,撑著脸说:“船上太无聊了,好不容易出了点有意思的事,当然要来凑凑热闹,”顾秋绵苦恼地看著他,“但就是有人和周围的人都说了一遍就是不告诉我,你说该怎么办?” 张述桐明白了。 原来顾秋绵是嫌自己又瞒著她。 “这次是真没找到你。” 顾秋绵不置可否: “现在呢,有什么头绪?” “额,”张述桐习惯性地看著天花板,“说实话,完全没有想到。” “张述桐同学。” 路青怜忽然开口道,她一直像一座冰雕一样站在那里,此时却突然开口问: “你刚才不就在推理吗?而且只差一步就能找到那个人了。” 张述桐瞪著这个腹黑的女人,什么只差一步?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那是他装的,他无奈地想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捣乱,这时候不该早点澄清误会?他眨眨眼睛,路青怜也眨了眨那桃花般的眼眸一一却只有一只,她轻飘飘地开口道:“还是说,现在有一些难言之隱?我可以等你找一个方便的时间。” 张述桐突然感觉小腿被人踢了一下,顾秋绵晃了晃脚下的尖头皮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说。” “我刚才故意拖延时间的。”张述桐还能说什么,“其实压根没有头绪,路青怜她……误会了。”“哦,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在討论正事,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顾秋绵吃惊道。 “我……” 张述桐一时间语塞,他看向路青怜,整个房间似乎被划分成了两片领地,一片是顾秋绵的,一边是她的,此刻她倚在一旁的衣柜上,饶有兴趣地问: “是那样吗?” 张述桐睁大了眼睛,他不敢置信地打量著路青怜,心说大家明明是战友你怎么还主动捅了我一刀,他又看向顾秋绵心想总该念及往日的做过同桌和马仔的情分,可顾秋绵只是眯起了眼。 原来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他的队友! 张述桐忽然间发现了这个事实,不,不如说他的朋友他的死党全部在外面,偏偏被她们俩故意关在了门外! “打巨人城废墟吗?” “那是什么?”若萍好奇道。 “穿越火线,我们俩教你。”杜康接过话,“正好还剩台机子,已经下载好了。” “哦,走吧。” 张述桐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现在根本说不过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更何况她们像是统一了战线,他不动声色地朝房门走去: “我觉得,不如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这样就真相大白了。” “不要这么麻烦了吧。” 一只尖头皮鞋却挡住了他的脚,顾秋绵掩著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可以问我。” 张述桐装作没看到继续往前走,那只皮鞋转而踩住了他的脚。 “你们最开始怀疑过若萍?””顾秋绵开门见山。 张述桐只好称是。 “泳衣。” “你是说她箱子里那个东西? “嗯,她刚才告诉我们了,只是一件泳衣,”说著顾秋绵撇撇嘴,“所以你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呀,人家放件泳衣怎么了?” 张述桐也心情复杂地想一件泳衣有必要这么防备他们吗…… “好像还怀疑过芷若和路青怜同学?” “那只是……” 其实他现在也没明白路青怜去四层做了什么。 “芷若今天不方便,懂?” 这个张述桐当然懂,甚至说恍然大悟,他看向路青怜: “那她?” “我上去送了些东西。” 路青怜淡淡道。 一切好像连了起来,怪不得今早集合的时候徐芷若在和路青怜说悄悄话,怪不得自己问路青怜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说,张述桐又想起四楼那个女医师,什么有个女生来问过某种私人的物品……最大的可能是徐芷若在那里问过卫生巾的价钱! 真相几乎大白了。 可张述桐反倒更加不解了,他们三个男生的嫌疑早就被排除掉,也不可能是小满贪玩一一这点他早就留意过,游轮房间里也有准备那个东西,却是红色的包装,然后若萍、徐芷若、路青怜也相继被排除掉,那岂不是说 “那不就只剩下我了吗?” 顾秋绵笑得甜美极了: “我虽然没当过侦探,但也知道电影里的侦探都会把怀疑的目標放在最后一个。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怀疑我?还是和路青怜同学一起?” 这样说著,顾秋绵的眸子里却冰冷无比: “那省得再去猜测了,现在我不是来找你解答疑惑了吗?” 张述桐彻底无话可说。他无可奈何地解释道: “真的是没找到,你別多想,我们也从来没私下里怀疑过你,不信你问她。” 好吧他话音刚落就后悔了,怎么能指望路青怜会说实话,谁知她平静地朝顾秋绵说: “我可以作证,他怀疑过我,但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张述桐莫名有些感动,顾秋绵却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隨意地说: “是吗?那我看这件事那就当个乌龙处理吧,至於到底是谁,我会让船上的工作人员处理,走了,”然后她站起身子,拉住张述桐的袖口,“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干什么,快要到湖心的小岛了,快帮我去拍照。”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跟著她朝房门走去,他恍惚地想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怎么这么突然?不过他巴不得早点结束,果然真诚是最好的武器,他鬆了口气: “那就这样,先走了……” “所以,果然是你带来的?”这时候身后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 张述桐嚇了一跳,心说你怎么又怀疑起顾秋绵了,可等他扭过脸去,才发现路青怜问的是自己。“说了不是我。”张述桐真的有点心累了。 路青怜却若有所思道: “我的意思是,也许是在你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带到了船上。” 张述桐撞到了顾秋绵的身子。 “什么意思?”她问。 路青怜轻轻敲了敲桌面,又或者说是在示意桌面上放著的两个保险套: “他说第一个是在我的房间里发现的,然后又有一个人趁他不注意塞进了他的包里,但你有没有注意过,他今早去房间集合的时候,一直背著那个包,也就是说……” “这两个玩意一直在我包里?”张述桐匪夷所思。 “没错。” “怎么可能?”张述桐立即否认道,“这个包是我自己收拾的,又不是平时上学用的书包,去年洗好后就收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泛起嘀咕,难道说是去年的某起意外导致的?从前偷过老爸老妈的保险套?可张述桐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个熊孩子。 “你昨天去了哪里?”路青怜问。 “你不是知道吗,家长会。” “你昨天去了哪里?”路青怜问。 “你不是知道吗,家长会。” “背著这个包的时候。” “一直在忙,回家收拾了行李,就骑车出岛,去市里租了台相机。” “然后?” “没有了。哦,如果是晚上的话,忙完就去了游乐园,这几个地方都不可能接触到那种东西,”张述桐看了顾秋绵一眼,“最后去了她家。” “你还去了顾秋绵同学家里?”路青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 “等等。路青怜同学难道怀疑,是他昨晚去我家之前买的?” 顾秋绵直接了当地打断道,她从容一笑,像是在宣布著某种主权: “不可能的,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顾秋绵扬起下巴,“看来你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 秋雨绵绵笑得是很明媚啦,可张述桐总觉得她的笑容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顾秋绵牙齿快要咬碎了: “这点,我很相信他!” “这样吗。” 路青怜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张述桐惊出一头冷汗,这个女人刚才居然打算挑拨离间? “那你清不清楚他另一个习惯?”路青怜又问,“嚼口香糖,对吗,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不聊口香糖,还有那三个人什么时候来救自己?喂喂喂,真的很凶险啊现在! “好险啊。” 若萍扔下滑鼠: “差点就死了。” “很过癮吧?”杜康咧著嘴问。 “还好吧,就是有点太难了,啊算了算了,不玩……” “话说,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事情?”清逸回忆道。“哦,你是说……” 若萍眼睛一亮: “话剧快要开演了!” 这一次路青怜直接问张述桐: “今早见你的时候,你还嚼了一片,我应该没有记错?” 能不纠结口香糖了吗福尔摩怜? “从哪买的?”路青怜似乎探案上了癮,“我记得昨天中午家长会的时候,你手里还不是那条。”“昨晚在便利店买的,”张述桐想也没想回答道。 “所以你还去了便利店?”路青怜感兴趣地一挑眉毛。 “是啊,就是去她家之前路上口渴……” 张述桐僵硬地回过头。 顾秋绵的红唇一下子张开了。 “我就是去买了瓶水,顺带拿了条口香糖。” 她冷笑道: “可我怎么记得刚才某人说过,绝对不可能接触到那种东西啊?” 顾秋绵鬆开了他的袖子,路青怜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张述桐却从她唇角看到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弧,挑拨离间!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这种小事谁会记得,就像我也不可能说去了厕所……” 顾秋绵却一字一句: “便利店,晚上,还是两个。” 她捉住张述桐腰间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怒道: “我说呢怪不得非要去骑你那个自行车,明明有车送你! 她的耳尖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整个人仿佛泡澡的时候被泡晕了,但杀气不减,张述桐敢发誓如果到了饭点顾秋绵一定毫不犹豫地生吞了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了吗?”路青怜也冷冷地问道。 张述桐沉默了,他必须承认路青怜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他收拾行李时將包翻开,回顾昨天整整一天唯一有可能接触到保险套的地方就在便利店……可到底是怎么接触到的? 张述桐绞尽脑汁地想难不成是在收银台拿口香糖的时候拿错了?怎么可能!就算自己拿错收银员也不会同意……… “等等………” 张述桐好像真的有了思路,半晌后他目瞪口呆地说: “很有可能是別人放到我包里的!” 回应他的是两道轻笑一一也许是被气的。 他连忙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可顾秋绵和路青怜都没有说话。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两道目光紧紧地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们移开目光,正好看到了那两枚保险套,房间里的温度有些高了,所以谁都微红著脸。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了。 “喂,述桐,没死的话去吃饭吗,我看午饭可丰盛了?”若萍在门外问。 “是啊,自助餐,去晚了就抢不到了。”清逸补充道。 “打巨人城废墟吗?”杜康心想话都被你们说完了。 张述桐终於等来了救援。 午饭是在二楼的宴会厅吃的。 他出神地咬著一个苹果,回忆起昨晚的事,自己在便利店里买水,排队时看到了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生转身时碰了自己一下,模糊地记得有什么东西倒了。 他又想是不是那时候对方碰倒了装保险套的盒子,然后两个蓝色的塑料包装袋就这么轻飘飘落在了他背包的水杯网里。 尤其离路青怜和顾秋绵很远。 她们俩谁也没说相信。 第345章 似是故人来 午饭是自助餐。 张述桐百无聊赖地咬著一个苹果,看看身后,一张长长的方桌上,大家齐聚在一起,谈不上被孤立,只是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待会。 “真不跟我们一起吃吗?”清逸端了一个蛋糕过来。 “我想静静。” 清逸大笑著走远了。 杜康也小跑过来 “不打游戏。” 杜康乐嗬嗬地一拍他的肩膀。 “喂,害羞了?” 现在是若萍敲了敲他的桌子。 “到底是什么款式的泳衣?”张述桐不解道。 “泳你个大头鬼!” 若萍也红著脸走远了。 好了,这下没人来打扰他了。 张述桐继续咬著苹果,午饭还算丰盛,不是那种將家常菜装在餐盘里就敢自称自助餐的货色,烤肉、海鲜、糕点,放在平时,是需要花上一两百块去市里吃一顿的水平,市里最大的自助餐厅建在通讯大厦顶楼,旋转餐厅,据说是年轻人约会的胜地。老爸老妈有时候就跑去那里吃饭。不带他。 所以约会和他无缘,眼前这顿自助餐同样如此一一张述桐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是顾秋绵买来的早饭,他不想浪费,就放在中午吃了。 在自助餐厅里吃肯德基很奇怪,但有什么比不小心把保险套带上船还调查了半天更奇怪的?他默默想著,咽下嘴里的食物。 “我吃好了。” 张述桐拎起纸袋,朝大家告了句別,其实只是句客套话,不料眾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几道视线同时看向他,一脸高深莫测,喂,为什么小满也是这种眼神? 张述桐只当没有看到,快步出了餐厅。 “他居然害羞了。”若萍惊奇道。 “应该是尷尬吧,”清逸说,“我也没想到会成这样。” “秋绵觉得呢?” “问我干嘛,不知道。”顾秋绵撇了撇嘴,不说信还是不信。 “青怜呢?”若萍又坏心心眼地问。 抬头望去,长桌边缘的位置已经空了,路青怜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端起餐盘朝取餐檯走去,几个苹果核放在盘子里,她真的很爱吃苹果。 午饭时间,船上的游客自然都在宴会厅內,张述桐来到了二层的甲板,大中午的当然不会有人来这里吹风,本以为他是第一个客人,谁知一个留著长发的背影已经站在了甲板上。 那是一个戴著白色太阳帽的女人,她静静扶著栏杆,任由冬日里冰冷的风將头髮吹乱。 张述桐收回视线,也倚著栏杆发起呆来,谁知女人朝他点头笑笑: “怎么就你自己,那几个小朋友呢,我看刚才在走廊上你们还吵吵闹闹的。” “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张述桐歉意道。 “没什么,”女人不在意地挥挥手,“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看到你们怀念还来不及呢,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只是说话就让人开心了。”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张圆圆的脸,微微下垂的眼角,笑起来很有亲和力的样子。张述桐知道能被邀请到这艘船的人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早已成家,也许是和丈夫孩子在一场新年前的旅行,可午饭的时候还独自站在甲板上就有些奇怪了。 该死。他暗骂自己一句,知道好奇的毛病又发作了,张述桐准备换一个地方发呆,便对女人点头示意了一下,正要转过身子,对方却说: “能帮我拍张照吗,小朋友?” 几秒钟后,张述桐將手机递了过去。画面上是女人倚著栏杆,背景是铁青色的湖面。 “麻烦你了。”女人道了句谢,走进了室內。 张述桐回过头,站在女人刚才站立的位置,他下意识撑在栏杆上,心想怎么还没吸取保险套事件的教训,这样下去可当不了一个节能主义者。 张述桐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收回手,找到了指尖上沾染著的水跡,一片冰凉,可这一天没有下雨,晨间的雾气也不算太大,他接著低下头去,看到甲板的边缘也落下几滴圆形的水跡,就好像是那个女人……流下的泪水。张述桐又看了一眼对方背影,其实这种事也不算少见: 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又或者家里出了些事情,一个人独自旅行消解內心的愁绪。 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因为张述桐低下头的时候,又看到一个长发垂腰的背影。 路青怜站在一层的登船甲板上,如瀑般的长髮隨风飘舞著,有几缕沾在了唇边,而她望著一望无际的湖面出神。 “喂!” 张述桐挥了挥手。 路青怜应声抬起了脸。 “你跑去下面干什么?” 路青怜却没有说话,起初张述桐还以为是因为上午的事,渐渐地,他发现两根白色的耳机线从路青怜耳边的头髮中延伸出来。 原来她在听歌。 再见时是在一层。 “观光的话不如去二楼吧。” 张述桐下意识眯起眼睛,隨著游轮的行进,细小的水雾不停地打在脸上,像是下了场毛毛细雨,难怪观光甲板设在二层。 路青怜摘下耳机: “你不觉得这里离湖面更近吗,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水花在钢铁的船体边翻滚著,即使是这样,他们的双脚距离湖面也很远了,如果是艘小小的渔船,也许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湖水,可这是艘曾往返於江湖上的游轮。 “说实话,没感觉。不过嘛,有点理解你的感受。”张述桐说。 这片湖对路青怜的意义一定不一般,对她而言意味著什么?想要逃离的牢笼?亦或是生平未见的风景?他不准备追问,只是看著路青怜安静地站在栏杆边,这时候她的洁癖似乎不起作用了,湖风扑面,她那浓密的睫毛上很快掛上了一层水雾,可她只是合上眼帘,恍若未觉。 张述桐心想这等同於把“安静一点”写在脸上了,何必討个没趣,他准备去其他地方逛逛,路青怜却说: “等一下,”她看著张述桐,“帮我拍张照,可以吗?” “哦………” 张述桐愣了一下,才记起那个翻盖机上似乎没有自拍功能,便掏出手机,路青怜摘下了耳机,她不会摆什么pose,只是站在原地,给庙祝拍照就是这样,既不会笑一笑,也不会喊茄子。 “你好歹做一个动作。”张述桐说,“现在看上去好像一只游上岸的企鹅。” “企鹅?”路青怜微蹙起眉毛。 哢嚓一声,她微微皱眉的样子便定格於画面中。 “好了,回头髮你。”张述桐满意道,“话说,你在听歌?”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手机?” 她拿出那只紫红色的mp3。 “你还会导音乐?”张述桐大为震惊。 一早知道拍照的时候该问这句话的,因为她的表情更生动些,儘管是一脸冰冷。 他们两个人走回了船舱,张述桐真的挺好奇她从哪里导的音乐,总要有台电脑吧?还是说网吧, 可岛上哪有网吧,学校的微机室也不太可能,话说回来,电脑课教的就是这种东西,怎么收藏网页、如何下载文件,小儿科的要死。 “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张述桐问。 路青怜摇了摇头。 “那就好。” 他总担心船离开小岛太远会出什么意外。 一走进大厅,就看到三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凑在一起。 自然是张述桐的三个死党,杜康招了招手: “述桐,这里。”他压低声音,像是避著前台的服务员,“晚上去玩试胆大会吧?” “试……胆?”张述桐一脸古怪,去哪试?下海餵鯊鱼吗?可这是湖里。 “刚才吃饭的时候,顾秋绵说一层的船舱有一部分还没有开放。” 杜康指了指远处的指示牌,上面写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內”几个字。 “你想,这艘船就一层最小对不对,其他几层都被各种区域塞满了,只有一层明显小了一圈。”清逸补充道: “不过我们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区域,但从装修上判断,应该是……客房。” 一大厅的尽头便是一个拐角,指示牌放在走廊的入口,而且被伸缩的栏杆拦住,看上去幽静极了。“问问工作人员不就知道了。”若萍插嘴道。 “那试胆大会还有什么好玩的?”杜康反驳道。 “我还是支持真心话大冒险。” 原来他们已经在规划晚上的集体行动了。张述桐说游轮上的项目不是很多吗?看电影、酒吧,还有ktv、可他们却说:不对!我们说的不是晚上的娱乐,而是半夜的。可见一天的行程被安排得有多满。用若萍的话说,今天上午的时间已经虚度了,一定要从晚上找补回来。 留给张述桐的只有两个选项,他从真心话大冒险和试胆大会中选择了后者,毫不犹豫。 整个下午反而没有什么行动,顾秋绵拉著眾人去了ktv,大家起初有些放不开,但顾秋绵唱歌时是个好手,细密的汗水蒙在她的额头上,她將头髮扎成了一个糰子,仿佛能在练歌房里待上一整天也不会累。小满好奇地抱著一桶爆米花,五顏六色的聚光灯下眼睛放光,徐芷若则是一脸虚弱地对他握拳说了句加油,谁知道在加什么油,张述桐也握了下拳头。 他听了一会就走出包厢,一整个下午,都和路青怜还有清逸在房间里待著。 大家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地图,將无人机组装好,操控著它飞到了湖面上,今天的风有些大,再加上他们只是试飞,便不求找到什么,只是將整个衍龙湖划分成了几个区域。 “a区和b区基本可以排除了。”张述桐全神贯注地盯著显示屏,画面上除了水还是水,偶尔能看到几只鸭子,“这里离小岛太远。” “著重调查c区吧,”清逸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圆圈,“d区和渡轮的航线是重合的,留给日后再看。”“嗯,”张述桐回忆了一下,路母当年应该不会將渔船划得太远,“那就等返航的时候?”“好,我查过了天气预报,没风,能见度也不错。” 张述桐伸了个懒腰,他將手边的矿泉水一饮而尽: “那就自由活动一下,去厕所?” 事实证明,哪怕出了学校,男生们也喜欢勾肩搭背去上厕所。 他们留路青怜在客厅里,反锁上卫生间的门,张述桐压低声音: “都准备好了?”“嗯。”清逸从洗手池的柜子下拉出一个大包。 那里面是下水用的工具。 “你真打算下水?” “如果真有东西的话。”张述桐说,“我去问了工作人员,船上有橡胶艇和救生圈,看在顾秋绵的面子上说不定可以借来用用。” “路青怜那边呢?” “肯定要告诉她,但没必要是现在,她其实不抱多少希望的,只当出来度假。”张述桐小声说,“既然挑在了返航的日子,就先让她玩几天好了。” “不放过一丁点机会啊。”清逸瘫著脸说,“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天气下水等於找死。” “拜託分清下水和潜水的区別好不好,我不是说了好多次,如果那条所谓的锁链还存在的话,咱们只是坐著船拉上来看看。” “就怕你一激动跳下去。” “发现保险套是我带的时候我都没跳,证明心理素质很强大。”张述桐隨口吐槽道。 只怨科技落后,他也希望能搞来一台水下机器人,一劳永逸。 当你专注於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的流逝便会快得惊人。 他和清逸打了一会牌,本想问路青怜要不要斗地主的,可她摇了摇头离开了房间。 等张述桐贏下第一局的时候,天色已暗。 游轮已经从衍龙湖的水域驶入了京杭大运河的航道,透过窗户。能看到一艘艘货船从河面上经过,发动机嘟嘟嘟响著,滚滚的黑烟升上橘红色的天空,也有几艘小船,是当地的渔民,据说这些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水上,如无必要,从不上岸。 外面终於不再是满目的湖水了,大家都好奇地趴在窗户上,举起手机拍照,不久后游轮就会驶入市里,工作人员在广播里说道,沿岸会有一片很漂亮的夜景,运河文化的展览点云云。 大家简单吃了晚饭,穿上了最厚的衣服,跑去甲板集合。 一个巨大的拱桥恰好出现在眼前,需要扬起脖子才能一窥它的全貌,那是名为运河特大桥的建筑,拱桥横跨两岸,规模在全国都排得上號。无数车子在上面奔驰著,夜色下红色的车灯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两岸则是五彩的灯光。 游轮的速度开始减缓了一一他们到达了旅途中的第一个停靠点,整整一个白天游客很少,那是因为主要的登船点被放在了市里。 远远望去,港口前人群簇拥,应该有一二十个人。 可游轮没有彻底靠岸,也许是吨位太大,市里的游客需要专程一艘小船登船,一行人站在二层,觉得很是新鲜,杜康也许犯了相思病,不知道脑袋抽了哪根筋大喊: “我要成为世界之王!” 若萍怒敲了他的脑袋: “別乌鸦嘴。” “我是要成为航海王的男人?” “別抢清逸的台词。” “我其实对海贼王不感冒。”清逸辩解道。 徐芷若废了吃奶的劲才將小满举起来,累得直吐舌头,顾秋绵喊了一个工作人员过去帮忙,自己则不情愿地下了甲板,原来有一些父亲的朋友混在游客里,她需要下去打个招呼。路青怜站在阴影处,她不喜欢太吵的地方,有一会没看到她了。 张述桐正在给老妈打视频电话: “开心吗桐桐?” “开心死了。”张述桐的语气只表现出后两个字。 “快让我看看其他人,青怜他们呢?” 张述桐不给她看: “您还是看看夜景吧……” 他笑著掉转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登船的游客,栈桥上人来人往,一时间全是脚步声和旅行箱滚动的声音,一张熟悉的脸庞进入画面,两人的目光隔著摄像头对视了。 就像是偶遇了一位故友,苏云枝提著一个大行李箱,先是眨眨眼,然后朝他一笑。 第346章 「偶遇」 深挖恋爱日常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那是谁?”老妈问。 “什么?” “我说那个女孩子。” “哪有什么女孩子。”张述桐含糊道。 “人家刚才明明和你挥手打招呼呢!” “应该是碰到认识的人了吧……” 女性的直觉是敏锐的,就像老妈一眼就看出学姐和他认识一样,学姐大概也看出他现在不方便讲话,便朝张述桐笑笑,径直走进了船舱。 张述桐习惯性地朝她消失的方向望去,可哪还能看到人影,登舰梯上只有无数的人头,很快这些人头一股脑地涌入了室內,一口气上来了这么多客人,他不清楚游轮的吃水有没有下降,却能看到船体边荡漾的水波。 静静的河水与吵闹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远处的地方放起了烟火,张述桐撑著栏杆,觉得热闹极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在露天的地方看过烟花了,从前都是在出租房里,隔著一扇小小的窗户,只会嫌吵,不耐烦地合上窗户打开电脑继续工作,出神也只是对著电脑屏幕,从不会对著夜空发一会儿呆。 有人在身后嘰嘰喳喳的: .……那杜康就是要成为航海王的男人了,清逸是成为假面骑士的男人,述桐你要成为谁的男人?”“你好污啊。” 张述桐朝若萍无奈地说。 “气球人,说茄子!”她反手掏出手机。 “喂!” 大家热闹够了,便集体缩著脖子回了船舱,夜色是面巨大的帷幕,预示著一场好戏的开演。张述桐遇到苏云枝的时候是在二楼的走廊,她正拖著那个行李箱走出电梯,张述桐闭著眼都能猜出箱子的款式,高中三年里名叫苏云枝的少女带著它走遍了很多地方。 上船的不止是学姐,又或者说,与她结伴的不只一人,张述桐还看到了那天喊她“吱吱”的运动服少女,还有两个年龄相仿的男生,看来是一同出行的同学,他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傍晚的活动是打麻將,排除了许多游戏后的妥协之举,只因大家各有各的提议,比如杜康带了三国杀的卡牌过来,正好凑够八个人打国战,男生纷纷叫好,女生一脸迷惑一一这就是旅行中男女比例失衡的坏处了,结果自然是否决。 可要是继续唱歌的话,这实在是个体力活,除了顾秋绵以外眾人皆是无精打采,如果看电影又觉得有些亏了,毕竟船上没什么新电影,而等到寒假去了市里,又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贺岁大片。 而去外面隨便逛逛,反倒是顾秋绵第一个不同意,她说今天晚上连房间都不愿意出,上船的客人或多或少和她爸爸都是熟人,被某个叔叔阿姨撞到的话,少不了寒暄一通,想想都很麻烦。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要充分利用船上的设备,他们把打麻將的地方选在了顾秋绵的房间,她起初不怎么感冒,皱著鼻子说她爸爸平时应酬的时候总在打麻將,后来意外地觉得有趣,也许是好胜心强的缘故。杜康和若萍竟是其中的好手,一上牌桌就把剩下的人杀得片甲不留,张述桐也略懂一点,主要是过年时陪亲戚玩,眼下只是凑个人头一 可谁让顾秋绵就坐在了他的下家。 麻將里有个规则,想要“取胜”很依赖上家的失误,很快顾秋绵紧紧盯著牌桌,光洁的额头上贴了两张纸条,是小满亲笔的乌龟。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述桐暗笑著继续摸牌,可很快他就被赶下了牌桌,谁让大家都发现了他会记牌。 又过了三轮等到他上场,顾秋绵在卫生间里不肯出来,桌子上缺了一个人,张述桐便转身邀请道:“路青怜同学,要玩吗?” 路青怜正在客厅里端著一本书看,行政套房就是这样,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也不显挤,而她的手旁是奋笔疾书的小满,可怜的小孩出来玩都要带著作业,由徐老师布置、徐芷若监督。路青怜有时用手指点点书桌,是提醒小满某道题做错的意思。 “很简单的,青怜,我教你。”若萍也回头喊道,张述桐和她对视一眼,似乎都有点想在她额头上贴个乌龟。 “好。”路青怜毫无防备地站起身子,坐在了张述桐的上家: 两轮牌后,张述桐摸了摸额头上的纸条,匪夷所思道: “你从前是不是学过?” “第一次玩。” “那是怎么做到的?” “超能力。” 路青怜隨手捡起了一本丟在地上的书,是小满带来的《超自然现象大全》。 汽水蛋糕与薯片的包装袋洋洋洒洒地出现在各个角落,盛著果汁的杯子早已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有人缩在沙发上看著电视,有人在牌桌上大声喧譁,空调的暖风吹得人有些懈怠了,繾綣的气氛如女生们的髮丝,被暖风吹起、在温暖的房间里悄悄蔓延著,窗户上拉著窗帘,张述桐走过去掀开了一角,能看到漆黑甲板上微弱的光芒,也许是船头的照明灯。 输的人要去超市里买爆米花,张述桐愿赌服输,他打个哈欠,顺便回房间里將手机充上电,自己的房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冷清,黑暗,而且很小,谁让只有他自己是单人房。屏幕的萤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习惯性戴上了卫衣的帽子,出了房门。 不久后他提了一个购物篮走进超市。 一一四层反倒是最为安静的一层,他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已接近晚上十点,大厅里的灯光熄灭了一半,就像凌晨的值机厅,没人会在晚上游泳,也没人逛街,只剩下超市还开著门。 店员將爆米花放在微波炉里,他则去了冷柜前,挑选著顾秋绵嘱咐的酸奶一一最好是无糖的,不长胖。那到底是谁大晚上要吃爆米花? “又碰上你了。” 转过脸的时候,张述桐遇到了另一个兜帽人,苏云枝笑意盈盈地摘下了卫衣的兜帽。 张述桐算不上多么惊讶,他们早在手机里聊过几句,只是大家都有各自的朋友和各自的事情,也不过是寒暄两句。诸如“好巧”、“旅途开心”之类的话。 “来买牛奶吗?”张述桐奇怪地问。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没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 “帮朋友买的。” 苏云枝俯下身子,撩起一缕髮丝: “我看看,要不太甜的……嗯,就它了。” 最后学姐拿了一瓶加糖的草莓奶。 “正好相反。”张述桐提醒道。 “这个包装比较可爱。”他果然不懂女生的脑迴路,学姐看向了他手中的木糖醇酸奶,“帮顾家的女儿买的?” 张述桐迟疑地点了点头。 “別太惊讶,”她轻笑道,“可別忘了我们这些游客是怎么拿到船票的。” “你们认识吗?”张述桐好奇道。 “见过一面,不过我估计她不记得我了。” 张述桐很是惊讶地想原来还有这一层关係,不过他又想倒也正常,学姐家是公安系统的,顾老板难免会和这些人打交道。“不过,你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 “我差不多能猜到你在船上吧。”学姐说,“你去租相机的时候就说了要去找湖里的东西,这时候呢,正好有一艘游轮试运行,猜猜谁会来到船上,答对了有奖励?” 张述桐真有些招架不了她哄小男生的口吻。 他们结了帐,走出了超市,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可电梯先他们一步去往了四层,张述桐还没反应过来,学姐就赶忙拉了他一下,两人躲在消防通道的阴影中。 “嘘!”她一脸严肃。 张述桐屏住呼吸,片刻后电梯门开启,只见一个高大的男生从中走出来,直奔超市而去。 “那是……”张述桐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一个同学。一起来船上的。”苏云枝有些发愁地说。 “专门来找你的?”张述桐忽然明白过来,“看你落了单去买东西?” “嗯,父亲朋友家的孩子,说真的有点麻烦。”学姐眯起眼睛,有点不满的样子,“先等一下,找不到我他就会回去。” 两人又在阴影中等待了片刻,果不其然,那个个子高大的男生像是在超市里转了一圈,然后一无所获,又回到了电梯前。 等显示屏上的数字重新变为“3”的时候,学姐才低声说: “死缠烂打的。” 张述桐难免有些心虚地想从前是不是被这样抱怨过。 “不说他了,要不要隨便逛逛?” 张述桐想了想答应了,两人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著楼梯去往了二层的休息区。 这里就是杜康中午打游戏的地方,娱乐区旁边是个图书角,放著杂誌,图书角旁又是一家咖啡馆,一进门能看到几个白领打扮的人坐在桌子旁,聚精会神地敲击著笔记本的键盘,张述桐偶尔会想,既然工作繁忙,为什么还要出来旅游?不过这一次他也怀著別的目的,没有资格说別人。 “为偶遇乾杯。”学姐心情不错地拆开了那瓶加糖的草莓奶。 “乾杯。” 张述桐则举起了给顾秋绵买的酸奶,不过他只是虚碰了一下,没有拆,去柜檯前要了一杯热可可。“一共有四个人?”张述桐问。 “嗯,你看到了?” “上船的时候。” “都是父亲的朋友呢,”她托著脸,“他觉得这是一个和同龄人不错的交流的机会,就让我来啦。”张述桐早就知道学姐家里和顾秋绵家是截然不同的情况,相比之下,顾大小姐要自在得多,没看到她老爸强迫她做过什么事。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结果是一一大倒苦水。 从前他也不是没有听过,便笑笑找些安慰的话,苏云枝说到愤懣处便吨吨吨痛饮草莓牛奶:“其实这一次上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像是喝醉了,郑重地宣布道。 “什么?”“因为学弟你在船上。” 若有若无的草莓牛奶的香甜气息钻入了他的鼻腔,让人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你別想歪了,我也很好奇湖里藏著什么!”看他半晌没有说话,学姐气鼓鼓地纠正道。 “明明是你自己说话大喘气。” “和年龄小的男生说话当然要大喘……” 可他们的閒聊又被打断了,因为前不久那个高大的男生又出现在了二层,张述桐也看得颇有些无语,怪不得脾气好的苏云枝都在嫌烦,这位兄台你难道是准备表白吗? 好在他们坐在了角落的卡座,那个男生看了一圈没有找到,便又去了甲板上,感应门开合,两人注视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需要帮忙吗?”张述桐问。 “算了,他在学校里脾气也不是多好。” “他还能来岛上教训我吗?”张述桐笑道。 “你不是准备考一中吗?” “这个……目前是这样想的。” 一声悽惨的尖叫简直要刺破两人的耳膜。 他们怔了一下,同时咽下嘴边的话,张述桐一瞬间分辨出那道尖叫是甲板上传出的,是刚才那个男生的嗓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子: “我去看看,你先別动。” 他丟下一句话便衝出了咖啡厅,张述桐刚跑出几步,感应门再一次开了,那个男生一脸惊恐地向里面跑来。 “你……” 可对方熟视无睹,看也没看张述桐一眼,与他擦肩而过,朝著电梯的方向跑去。 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张述桐已经衝到了甲板上,可他又是一愣,放眼望去,视线里空空如也,漆黑的甲板上哪里有什么东西的影子? 只有水花声翻滚。 他的神经紧绷了一瞬,隨即就是茫然,张述桐下意识想要打开手电,才发现手机还在房间里,他正要迈开脚步,这时候有道微弱的光线从身后亮起了。 “怎么回事?”苏云枝郑重道。 “还不清楚。”张述桐皱眉道。 他们两个某种意义上有点像,没有一个人想出先与工作人员联繫,而是壮著胆子围著甲板绕了一圈,可还是没有发现。 “发神经。”学姐也皱著眉毛说。 很少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字眼,显然苏云枝也有些不满,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扰,放在谁身上都会不爽“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学姐歉意道,“那个人平时就有点一惊一乍的,我回去看看怎么回事。”“好,有情况联繫。” “其实你没必要放在心上的,我甚至怀疑他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她嘆了口气,挥挥手走了。张述桐回到咖啡厅里,他买的零食还留在里面,桌面上是学姐没喝完的草莓牛奶,张述桐心想送过去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他拎著东西出了咖啡厅,刚经过一个拐角,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张述桐还以为是苏云枝想起了落下的东西。 “张述桐同学。” 路青怜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她怀里抱著一本书,微微皱起眉毛: “你为什么在这里?” 第347章 「试胆大会」 “你为什么在这里?”路青怜皱眉道,“还有,刚才的尖叫是怎么回事?” “不如说正在调查,不过……”张述桐耸耸肩,“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將不久前的见闻讲了一遍,两人边走边说,路青怜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好像你在哪里都会出现意外。” “谁让我和你一样都有超能力。” “你……”路青怜难得地没有出言反驳。 他们走到了书架前,张述桐才后知后觉地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 “还书。” “原来你没继续打麻將吗?” “暂时没找到多少乐趣。”路青怜的回答简洁乾脆。 张述桐心说我往头上贴乌龟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路青怜不说话了,只是盯著书架看,似乎因为该挑选哪一本而纠结,也许是试运行的缘故,从这里拿书不需要办理手续,理论上想拿多少就能拿多少,阴暗点想就算偷偷装进包里也不会被发现,可图书角掛了块“一次一本,请勿多借”的牌子,她也就遵循了。 “你看不看柯南?”张述桐忽然看到了几本单行本漫画,想必小满会很开心。 “看你玩侦探游戏就足够了。”她敷衍地说。 “要不要尝试啃一下英文的译本?” 张述桐又在角落里发现了几本外国的文学作品,上面封著一层胶带,书封有些泛黄了,想来是从前留下的。 “你的英语不是差一些吗,如果能读下来对语感的帮助很大的,我看看……”张述桐来了兴趣,“小王子吧,英文版很不错的,词汇量不到两千,而且句子很短。” 路青怜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不客气。”张述桐礼貌地说,“另外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路青怜歪了下头。 “如果上午的时候別这么凶就好了,还是这样子比较受男生欢迎。”张述桐趁机以牙还牙。“我知道了。” 路青怜果然很礼貌地说: “那么,第一个问题呢。” “嗯?”张述桐有点懵,“什么第一个?”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调查那个异常的男………”张述桐说了一秒就败下阵来,“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当侦探上癮?”路青怜却自顾自地说: “张述桐同学,我刚刚好像碰到了一个面熟的人,需要带你过去打个招呼吗?” 她们两个果然碰上了。 老实说张述桐真不想在她面前提起学姐,原因自然是很久前挖掘隧道那次,原本和路青怜找了一家饭馆吃饭,结果脑袋抽了风想要跑过去见人家一面,由此被她挖苦了很久,每一次都让人脸皮发烫。“能不能少揭人伤疤?”张述桐弱弱抗议。 “她是晚上登船的?”路青怜又问。 “当然,偶遇。” “张述桐同学,亏我从前认为你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 “纠正一下,现在也是。” “只是不善言辞?所以藉口输给我出来找那位学姐?”路青怜的语气愈发玩味。 “额………话说能不能换个形容,自从抓住陈毅城以后我就无法直视这几个词了。”他面色古怪地说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路青怜闻言唇角也浮起一抹浅笑: “有时候很难分清楚你是不是在装傻。”她半是头疼,半是意味深长地说。“才不像你想的那样,只是碰巧了。”张述桐索性將来龙去脉全部说了出来。 “你被利用了。” 谁知她毫不客气道。 “什么意思?” “你的那位学姐。”路青怜淡淡地说,“在明知道那个男生会跟出来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和你搭话,把你当成挡箭牌的可能接近百分之百,也只有你会把这种情况称之为“偶遇』。” “路青怜同学,恕我直言,你未免把人想得太阴暗了。” “是吗?”她毫不在意地说,“也许。” 张述桐嘆了口气,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隨手把没喝完的草莓牛奶扔了进去。 “这边。” 路青怜隨手指向她自己的房间: “小满已经睡下了。” 一进若萍的房间,眾人已经在沙发上整齐地坐好,气氛一扫之前的热烈,看上去反倒有些严肃,张述桐疑惑地问怎么不继续打麻將了,若萍头也不回地说正在召开作战会议。 张述桐下意识想到了那声尖叫,又扭头向外面的甲板看去,谁知他们是在制定“试胆大会”的作战协议。 “真要玩啊?”张述桐问,“都十点了。” “就是十点了才要玩啊,”若萍打个哈欠,却斗志不减,“不然你以为咱们打了两个小时的麻將是为什么?现在才是重头戏啊。” “你不是胆小吗?” 她不屑地挥挥手说爱卿退下,人这么多有什么可怕的,再说这是在船上,你以为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防空洞口呢。 张述桐也不算困,就听他们討论要分成“鬼组”和“人组”,人组先进去躲好,鬼组再挨个把他们找出来,与其说试胆大会,更像是捉迷藏。 组別根据抽籤决定,也是这时候张述桐才知道,路青怜並不打算参加,难怪她去借了本书看,张述桐悄悄问她理由,她只是说有些困了,好吧,虽然路青怜的心態確实放鬆了些,但让她去玩捉迷藏是有些违和了。 最后的结果是她留在房间里看书,满血復活的徐芷若加入,正好凑过了六个人,若萍拿起剩下的乌龟字条,正要往上面写字,却被杜康抓住手腕: “等下,不会有猫腻吗?真心话大冒险那次?” “来来来,你写行吧。”若萍翻个白眼。 张述桐问: “咱们连里面是什么还不清楚吧,如果是锅炉房呢?” “已经问过了。”杜康神秘地凑过来。 “不是约好了保留点神秘感?”若萍不满道。 “我们俩忍不住嘛,”他揽著清逸,“嗨,其实就是以前的客房,还没有重新装修好,要不我俩怎么提议捉迷藏呢,你想,咱们又没提前准备道具。” “行吧。”若萍拍拍手,又催促大家速战速决,很快六个纸团躺在茶几上,结果出炉: 张述桐、徐芷若、杜康是人组。 顾秋绵、若萍、清逸是鬼组。 张述桐鬆了口气。 这下能早点睡觉了一 只要他或者清逸一个在鬼组里,就不愁抓不住人,如果他们两个同时在,在张述桐看来这个游戏就没有了进行的必要。 大家纷纷穿好衣服下了一楼,虽然到了半夜,大厅里还是能看到几个零星的客人,有人要了一杯酒,默默坐在窗前,耳边播放著有些哀伤的音乐。 那条幽深的走廊显得越发黑了,工作人员们多是聚在一楼小憩,但这根本难不倒他们,冬日重现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冬日重现最新章节隨便看!甚至不用顾秋绵刷脸,他们六个人打了个配合,张述桐独自去了前台,一个睡眼惺忪的大姐姐趴在那里。 有件事情。张述桐边说边打了个手势,余光里剩下五人躡手躡脚地绕过了“禁止入內”的牌子。其实张述桐的兴致谈不上有多高,他更想弄清甲板上的尖叫是怎么回事,可一来学姐还没有回消息,二来大家都很兴奋,他也不好扫了眾人的兴致。 他又说: “大概是十几分钟前,你们有没有听到二楼的甲板上有人尖叫?”“啊,有吗?” “千真万確。”张述桐隨口说道,“我胆子比较小,担心闹鬼。” 谁知服务员忽然拍了拍脸: “帅哥,这可不是隨便说的啊,在船上说这种话可不吉利。” 张述桐不清楚还有这种潜规则,只是说担心出事,最好去看下监控。 “额,你说甲板上啊,我看看……”对方很尷尬地说,“没开呀。” 张述桐心想不愧是试运营。 “好好。我知道了。” 这样说著,她拿著对讲机绕出了前台,估计没怎么当真。 张述桐最后一个绕进了走廊。 “十分钟。” 若萍设定好一个计时器,然后將他推了进去。 手机的闪光灯亮起,空气中漂浮著细微的粉尘,张述桐来回看看,这也许才是这艘游轮“原本”的样子,脚下的木地板已经咯吱作响了,看得出当年下了大功夫装修,他们拐过一个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笔直而幽深的走廊。 用以住宿的房间就在两侧,放眼望去,墙纸上的霉斑如同密集的啮痕,一扇扇房门或是半掩或是禁闭,他用力跺了跺脚,便激起一阵灰尘。 张述桐捂住口鼻,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根扫把,也很旧了,光禿禿的。怪不得路青怜一听就退出了,洁癖绝对受不了在这种地方藏猫猫的。 “学长学长!”徐芷若在身后小声喊道。 “有情况?”张述桐正琢磨著该躲在哪里。 “我是说,咱们躲好被她们捉多没意思。”看来徐芷若白天憋得不轻,她露著虎牙,看上去要大干一场,“反过来怎么样?” “你是说?” “一起联合起来嚇唬秋绵?” 一张述桐稍微来了点兴趣。 这时候杜康推开了一扇门: “述桐,这里面还有家具呢。” 房门是电子的门锁,显然没有通电,隨便一推就能打开。 张述桐晃晃手机,房间很有世纪初的风格,家具都是实木的,显得大气。 杜康嘀咕道: “笨啊。”徐芷若也嘆气道,“你是想嚇人还是想被人捉?一个人去当诱饵,剩下的人联合起来去嚇唬她,只要能嚇到一个就算回本,这才叫试胆大会,喂,两位学长,怎么样怎么样?” 狗头军师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她招招手说: “你们男生根本没有做游戏的天赋啊,过来过来,听我说…… “到时候这样,这样,然后再这样……” 张述桐又躲在了衣柜里。 十分钟的倒计时已到,“鬼组”开始进场了,为了公平,他们不能带手电进场,所以到处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张述桐先是听到了一阵轻快的脚步。 一一只有可能是清逸。 张述桐决定放弃这个目標。 接著能听到若萍和顾秋绵的微弱的討论声:“怎么这么旧啊?”若萍说。 “我也不清楚……” “我以为是原来的房间在翻新呢,可感觉很久没人来过了………” “待会一起吧。” 一出师未捷身先死。 张述桐耸了耸肩,他转过脸,徐芷若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放著光。 按照计划,他们两个躲在了一个衣柜里面,好在这是间行政套房,衣柜也大得可以,两人隔了一段距离还有空位。 “计划失败了。” 他好笑地在手机上打字道。 徐芷若却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她忽然轻咳一下。 接著一阵脚步声靠拢,清逸满脸无趣地拉开衣柜: “述桐,你这也太放水了。” “孟学长,打个商量,”徐芷若小声说,“你去找到冯学姐,然后这样这样再这样……” 清逸听了半天,若有所思地走远了。 “你真是顾秋绵的闺蜜?”张述桐一脸震惊。 徐芷若严肃点头。 “喂,这里。”清逸像是挥了挥手。 “这就找到人了?谁,杜康?” “还没,小心他们布下的陷阱。”清逸说,“我刚才差点中招。” “怎么了?” “故意做了些简单的机关吧,比如提前把衣柜打开一点,这样你推开门產生的气流就会把衣柜关上,所以我怀疑他们不是单纯的躲起来。” “那个房间里面呢?” “怎么可能这么轻鬆就被找到,说不定他们是在一起行动的,”清逸劝道,“最好不要在一起,否则很容易就会被他们牵著头走。儘量分开找,我有个计划。” 接下来他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似乎两个女生同意了他的提议,接著三道脚步声分开了,张述桐下意识屏住呼吸,只听有人推开了房门,动作不算太小心、但也不算太直接,只是顾秋绵,张述桐忽然有点同情起秋雨绵绵,他不忍心地合上眼一 她用靴子一踹柜门,一阵熟悉的香气飘了过来。 顾秋绵抱起双臂,俏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仿佛从天而降。 “出来。”她命令道。 “你怎么发现的?”张述桐儘量装得惊讶一些。 “不用想就知道有奸细,”她切了一声,“孟清逸已经被买通了吧,要是他不多说那几句我还不会怀疑。” 张述桐只好举手认输。 按照规则,被淘汰的人可以跟在鬼身边,但不能透露其他人的存在。 从上午那件事以后,顾秋绵对他仍是不苟言笑的样子,转过身就往外走。 张述桐朝徐芷若比了个手势,对方用力点了点头,张述桐出了衣柜。 “还不走吗?”张述桐故作隨意地问。 “我再找找。”顾秋绵也漫不经心地说。 他不再关注,或者说儘量不表现出异常,便径直朝房门走去。 计划的第一步一诱饵,已经被找到了。 而在张述桐没看到的地方一 顾秋绵悄悄和徐芷若眨了眨眼。 第348章 「碟中谍」(补更) 沉浸阅读第348章 “碟中谍”(补更),请点击。 “你不走吗?” “我再找找。” “说了里面没有人。” 张述桐转身出了房间,在走廊里等顾秋绵出来。 他无聊地打量著这条走廊,话说回来,这里真的脏得有些夸张了,就像废弃了许久的样子,如果是重新装修的房间,不该有这么多尘土才对。 房门吱呀响了一下,顾秋绵从中走了出来。 “找到了吗?”张述桐懒洋洋地问。 顾秋绵只是摇了摇头。 “都和你说了很多次了,谁让你不信。” 顾秋绵却抱著双臂,审视著他的脸,好像能从中看出什么东西来。 “快点交代,想做什么。”她昂起下巴,“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怎么可能?” “谅你们也不敢。”顾秋绵冷哼一声,“跟上。” 说完她大步踩著靴子走远了,张述桐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气。 真把人当傻子了。 所以,接下来她们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嚇自己一跳? 难怪徐芷若好端端地找自己商量什么计划。 估计八九不离十了,张述桐跟著顾秋绵进入了下一间房间。 这和试胆大会已经没什么关係了吧?张述桐想,好像和捉迷藏也扯不上关係,所以该叫什么?总之很绕,张述桐想嚇唬她,她知道自己想嚇唬她,而张述桐还知道顾秋绵知道自己想嚇唬她……乾脆叫绕口令大会算了,张述桐略有些枯燥地想,待会就適当表现出一副被嚇坏的样子、配合她一下好了。“你看;……” 这时顾秋绵伸手一指。 张述桐立即惊道。 “什么?” 演的不错,六十分。 谁知话音刚落顾秋绵也跟著惊叫一声,一声悦耳的高音直穿人的耳膜。 张述桐一愣,心想你跟著喊什么? “怎么回事?”这次是顾秋绵问的,她原本迈出了一只靴子,又迅速缩回了脚,只差躲在张述桐背后。“我是让你看那面镜子,怎么了吗?”她又紧张地问。 “没怎么……” 这间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布满裂纹的梳妆镜上映出了两人的身影。 张述桐只好现编理由: “不觉得很疹人吗,像被切碎了一样。” “哪像了,嚇我一跳,”顾秋绵嘟囔道,“先说好,待会可不许嚇唬我。” 张述桐自然点头称是,心里则对顾秋绵的演技佩服无比。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一道黑影迅速从门外跑过,张述桐知道那是徐芷若在紧急转移场地。 几乎在两人隨著脚步声转过头的时候,对面房间的门忽然开了。砰地一声,顾秋绵先是一惊,接著捂住嘴: “呀” 张述桐捂住耳朵,默默躲在了她背后。 顾秋绵僵硬地扭过脸: “你躲我身后干嘛?” “什么东西过去了,”张述桐心有余悸道,“嚇死我了。” “是吗?”她强笑道,“那你別走太远,我保护你。” 放在平时张述桐说不定还挺感动,此时却忍不住想跟在她身边才是最危险的?张述桐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恶作剧,大概是你推开了一扇房门,忽然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当他们走到第三间客房的时候,刚打开门,带著腥气的湖风扑面而来,似乎有一道黑影从窗帘后转瞬即逝,与此同时,卫生间的门被风吹开了,顾秋绵似乎为了证明刚才说的话不似作偽,便壮著胆子走了进去她没有太严重的洁癖,可仍会觉得遍布灰尘的屋子很脏,於是只是到处打量,並不动手,实在遇到可疑的地方也只会用鞋尖踢一下,张述桐看得好笑,洗手台的柜子下怎么会藏著一个人。 顾秋绵抬起脸的时候,一个大大的“鬼”字出现在玻璃上。 她退后一步,下意识闭上眼,伸手一捞,却捞了个空,顾秋绵转头望去,只见张述桐躲在门框后面:“额,好可怕。” 顾秋绵忍无可忍道: “你这人就是故意捣乱的!都是你的同伙有什么好怕的?” “我胆子比较小。” “明明就是替人打掩护,说,是芷若还是杜康捣的鬼?”她兴师问罪。 张述桐心想谁捣的鬼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这样想著他看了眼镜子,一下就明白了原理,其实就和顾秋绵在玻璃上画鬼脸差不多,先是哈一口气写下字跡,等待字跡消失,再打开露台的门窗,等冷风涌进室內,温度骤然降低,玻璃上的字跡又会重新显现出来。 只是他也不清楚是谁搞的鬼。 这时候顾秋绵的手机响了一下,张述桐故作没有看见: “我去露台上找找看。” “我去露台上找找看。” “怎么样学长,秋绵上鉤了吗?” 徐芷若吸著鼻子说。 “上了。”张述桐低声问,“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准备怎么嚇她?” “跟著我的引导走就好了,现在还没布置好呢。”她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快走啦,爭取把她晚上嚇得不敢自己上厕所!” 张述桐眼皮一跳,总觉得这句话可以反著听。 “先回去了。”他挥挥手,“对了,玻璃上的字是你画的?” “什么什么?”徐芷若正在手机上打著字,“哦,可能是杜学长吧。” 张述桐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上鉤了吗?” 徐芷若將几分钟前刚说过的话又打在屏幕上,然后按下发送键。 “没有。” 一个嘆气的狮子的表情。 “他胆子好小啊,我在他耳边吹一口气他都会嚇到。” “一点都没有成就感?”“对。” “我想想啊,”徐芷若沉思片刻,“那秋绵你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保证能嚇他一跳……”张述桐不得不提高警惕,到底什么东西能嚇得自己半夜连厕所都不敢去,可接下来都是些小儿科的东西,比如忽然响起的马桶抽水声、掛在椅子上像是一个真人坐在那里的实际上是一件外套……他们没有提前准备道具,老实说,能做到这样子已经很厉害了。 顾秋绵也一改之前的態度,不管发生什么都闭著眼横衝直撞,张述桐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喜欢穿靴子,因为踩在木地板上的时候真的蛮有气势。 这片废弃的住宿区並不算很大,很快两人就走到了最后一间房间,碰到了清逸、若萍和徐芷若。“你们找到她了。”张述桐故作惊讶道。 “嗯,只剩杜康了。”清逸朝他挤了下眼睛。 “你们说他人去哪了?”若萍正弯腰检查著床下,纳闷道,“我倒听到不少次他闹出的动静,可咱们都走到头了怎么还没找到他?” “说不定在某个房间外的私人甲板上吹冷风呢。”清逸说,“信我,贏很重要,他绝对能干出这种事,偷偷爬到衣柜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呃,”若萍嘴角一抽,“你这种与有荣焉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说完她大喊道: “杜康!杜康……要不乾脆回去吧。”她像偷到鸡的小狐狸似的,坏笑道,“这傢伙绝对会在这里躲一个晚上。” “喂喂,过分了吧。” “开玩笑的,不过还要再找一遍吗?”若萍嘆了口气。 看看时间,距离这一局游戏结束的时间还剩五分钟,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沾著灰尘,让人再去翻找一遍实在头大,好在房间里的水龙头居然没有停水,大家挨个洗起手来,暗黑之中,冰凉的水流过手掌,张述桐搓了搓手掌,忽然间闭上眼睛。 一点光亮自镜子中显现,隨即蔓延至整个房间 客房的灯亮了起来。 大家都惊了一下,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回头望去,徐芷若迟疑地收回手: “原来,这里的灯没坏掉啊……” “不如说是还在通电。”清逸下意识用手遮在额头上,適应著骤亮的房间,“当然,確实挺出乎预料的既然是试胆大会,谁也不会主动开灯,何况这片住宿区一看就是废弃了很久,也没人想过这里的灯居然还能用。 大家有些懵地看了看,徐芷若又问: “秋绵知道什么情况吗?” “我不清楚。”顾秋绵摇了摇头,“说不定白天会有工作人员来这里,刚才不是看到了一个杂货间吗。” 若萍说: “正好能照下镜子,我感觉头髮上全是灰,呸呸呸……”她吐著口水,“述桐你也是,快成非洲人了。张述桐摸了下自己的脸,立即流下一道泥浆,估计是在衣柜里蹭的。 其他人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哪怕是没怎么动手的顾秋绵。只因她光动脚了,那两只光亮的皮靴的尖部成了灰色,张述桐说她很像一只黑色爪子的白猫,她说那你就是老鼠,大家又都笑了起来,等笑够了,还是没看到杜康的影子,又商量著要不要乾脆认输算了。 张述桐刚要拒绝,就看到若萍將手放在嘴边: “杜康,出来出来,你贏了还不行吗,抓紧时间再来一局!” 他们看著空荡荡的走廊,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搞什么,”若萍拿起手机,边拨號边说,“我打赌他就躲在哪里想嚇我们一跳……” 她话没说完,周围却黑了下去。 好不容易適应的光亮全部不见了踪影,他们站在走廊上,眼前又变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带著声音也被咽回肚子里。 这时一道脚步声在走廊上由远及近,张述桐忙打开手电筒,来人不是消失很久的杜康还能是谁。“我敢打赌,他专门憋到现在才出来。”若萍小声说。 “来了来了,”杜康一路大呼小叫,“刚才闹肚子,出去找了个厕所。” “拜託你早说啊,”若萍受不了地说,“我们喊你半天了。”“这不是太急吗,”他嘿嘿一笑,“怎么样,都被找到了?” “嗯,正商量著要不要再玩一局。” “行啊,我还没过癮呢,”杜康眉飞色舞,“对了,我正好想出来个新玩法,刚从网上搜的,咱们先挑一个房间、拍一张照,记住合影上各自的位置,然后所有人都走出去,五分钟之后再回来,找到合照里的位置。” “不许睁眼吗?”清逸问。 “当然,这期间所有人都要闭上眼,也不许討论。” 若萍说: “可以,比浑身脏兮兮地强多了。” 张述桐暗暗打量了一眼顾秋绵的反应,她没有反对,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 “来来来。” 杜康拉著他们回到了房间,眾人打开手电,开始排起位次,这一次张述桐左手边是顾秋绵,右手边是杜康。 张述桐看了看杜康拉著他胳膊的手,想了想还是说: “你要不要去洗个手?” “哦哦。”杜康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有在意,他反倒凑过来,压低声音,“述桐,你知不知道这里死过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张述桐一愣,耳边隨即响起若萍咽口水的声音: “什、什么死人?” 杜康神秘地说: “刚才我出去上厕所的时候,碰到了两个服务员,都是跟船的老员工,我听他们聊到这里,就偷偷听了一会,说什么不知道老板要怎么处理这块区域,毕竞死过人,有点不吉利。” “你胡说些什么呢?”若萍转过脸。 “胡说?自己看吧,这里哪有装修的样子?”杜康不屑道,“肯定是出了事才被弃用的。歙对了,顾秋绵同学知不知道?” 张述桐看向顾秋绵,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稍稍急促了一些,她正要开口,谁知若萍忽然冷笑道:“秋绵你別听他胡说,他绝对是瞎编的,专门等到停电跑出来,怪不得说要玩什么游戏,是不是打算趁大家闭著眼找位置的时候扮鬼嚇唬人?” “哪有?”杜康反驳道,“再说谁知道停电,我还以为是你们把灯关上了还嚇了我一跳呢!”“你们都別吵了,”最后是顾秋绵缓缓吐出一口气,“待会我去找经理问清楚。” “好啊秋绵。”若萍一副吃定了他的態度,“待会咱们看看谁撒谎谁添油加醋,要不要打个赌?”杜康闻言一缩脑袋: “算了算了,不信就算了唄,先拍照吧。”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將手机放在了书桌上: “延时摄影,倒数五个数。” 说完杜康快步跑到了张述桐身边,大家看向了镜头,同时在心里默数。 五、四、三……… 张述桐忽然问: “镜子上的鬼字是不是你写的?” “什么?”杜康纳闷道,“鬼……” 话未说完,哢嚓一声,眼前一亮。 亮起的闪光灯中,镜头將六个人的身影就此定格。 漆黑的房间里,他们耳边只剩下这样一道声音: “茄子” ,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 第349章 「从天而降」(6k字) 手机的闪光灯亮了起来,在漆黑的房间里拍照並不是一个多好的主意,他们每个人都眯起眼,每个人都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茄子。” 眼前倏然一亮,霎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就连眾人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一些细微的动静如爬虫行经耳朵,那是若萍牙齿打架的声音: “谁、谁喊的茄子,別故意嚇人阿……” “不是我!”徐芷若立即说。 顾秋绵下意识看向张述桐: “也不是我………” “啊!” “呀!” “哇!” 下一刻,三道女声同时在耳边爆发开来。 不知道是谁打开了手电,惨白的光束在人的脸上乱晃: “到底是谁?”若萍带著颤音问,“谁喊的,杜康又是你在捣鬼?” “我捣什么鬼?我看是这里闹鬼!”杜康怪叫道,“我就说这里邪门吧,还不抓紧跑啊別拿著手电乱照了!” 其实根本不用他说,纷乱的脚步声已经在四周响起,张述桐也不清楚被谁拉了一下,仓促地朝著门外跑去,这一幕真像恐怖电影里的片段,只是谁也顾不得说话,只有一道道紧张的呼吸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现在怎么办啊?” 张述桐转过头,是顾秋绵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角。 “赶紧跑?”张述桐也没有驱鬼的经验,“不是说了闹鬼吗?” “对呀!”她焦急道,“可怎么会有鬼,我是问你觉得刚才那声茄子怎么回事?” “肯定是闹鬼吧。”张述桐儘量表现得很谨慎的样子,“你跟著我,快跑!” 谁知大小姐根本不乐意,她一跺脚,气急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张述桐不得不承认顾秋绵的演技比路青怜好得多,起码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根本看不出她是在演戏。 他隨著大部队朝著长廊的入口跑去,放眼望去,每一扇门都是敞开的,微弱的月光倾泻在地板上,每一道涌进的风都夹杂著寒意,每一扇门都砰砰作响。 好在这段路不算很长,他们一路伴隨著尖叫和喘息,终於闷头跑到了入口的拐角处,大厅中的光亮溜进眼底,才有功夫扶著膝盖喘一口粗气。 若萍把队伍中的人数数了三遍,確认一个没少,才急忙商量道: “怎么办述桐,要不要给青怜打电话?” “没必要吧。” “可是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若萍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又连忙缩回身子,“我之前找杜康的时候都找遍了,那个房间绝对不可能藏著人的……” “哦哦,”张述桐给出自己的看法,“好厉害的鬼。” “你是不是中邪了张述桐!” 张述桐又打量若萍两眼,发现她不像参与进来的样子,才无奈道: “哪有什么鬼,他们的恶作剧而已。” “恶作剧?”若萍一下睁圆了眼睛。 “嗯,”张述桐瞥了一下窃窃私语的顾秋绵和徐芷若,“配合一下算了。” 可若萍惊疑不定道: “怎么可能,她们俩嚇得脸色都白了。” “所以说演技很好……” “学长你有发现了?”话音刚落,徐芷若就可怜巴巴地凑过来。 不等张述桐说话,若萍就忍不住说: “他说是你们的恶作剧,到底真的假的?” 拜託……张述桐在心里吐槽,都说了配合一下。 可周围再一次安静下来,大家都像见了鬼一样望著他。 “我真不知道啊学长,那些冲水声和开门声是我弄的没错,我也不知道那声茄子是怎么回事!”徐芷若都快急哭了,“你要我怎么作证?我发誓行不行!” 张述桐愣了一下,对方说的不像假话。 他又看向顾秋绵,顾秋绵还保持著最后的镇定,可紧咬的嘴唇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你別跟他多说了芷若!” 她没好气地掏出手机,拨起一串號码。 张述桐再次確认道: “你们真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道: “当然!” 若萍恢復血色的脸蛋再次由红转白,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张述桐见状扶住额头,意识到自己好像闹了一个天大的乌龙。 他又看了那条走廊一眼。 “你的神经也太大条了吧述桐?”杜康傻眼道。 “老实说,我也觉得这里不太对劲。”清逸严肃道。 “等下,我有点混乱。” 张述桐挥挥手说。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哥们,用不用我给你重复一遍……” “可如果不是你们恶作剧的话……” 在顾秋绵惊讶的目光中,他走到了清逸身后,赶在对方转身的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裤兜里抽出一个手机: “那这份录音是怎么回事?” 张述桐哭笑不得地问。 手机的亮度被调到了最低,他按下播放键,一道淒凉的女声再次从话筒中响起: “茄子” “所以这是什么?”张述桐歪了歪头,“电子女鬼?” 张述桐扫过眾人的面色,震惊者有之慌乱者有之,而等他注意到三女同时愤怒地看向杜康和清逸的那一刻,张述桐似乎想明白了一切。 他默默向远处躲了躲,生怕被三个“女鬼”误伤。 “我叫你死人!我叫你闹鬼!我叫你提前让小满录好茄子!” 每说一下若萍就给杜康一个栗暴。 一切都清楚了,当若萍狞笑著伸出手时,杜康就抱著头交代了一切。 原来还有一组商量好的“恶作剧”。 现如今两个男生连连嘆著气靠在墙上,杜康辩解道: “不是你们说的要玩试胆大会吗,怎么玩不起了?” “你嚇唬我们一下也就算了,都跑到这里了还装什么?真想我们半夜连厕所都不敢上啊?”杜康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那样超级有超………” 一个超级用力的栗暴。 杜康疼得直吡牙。 “懒得理你,幼稚,看人家述桐多可靠,”若萍转过身子,“述桐,那镜子上的鬼字也是他们画的?”“嗯,不过不只镜子。”张述桐指了指走廊上的电闸,“这个也是吧。” “什么意思?” “其实这里的电闸一直是关上的,只不过被人为打开了,就在徐芷若开灯之前,”三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张述桐又说,“接下来的事情你们该懂了,所谓停电,应该是杜康悄悄把电闸扳了下来。他又看向杜康: “我之前留意过,电闸外面的保护盒是关著的,是你跑得太急,忘记合上了。” 杜康叫冤道: “不是哥们你怎么还出卖我们俩,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张述桐不解道。 杜康努了努嘴,朝著顾秋绵的方向,接著一脸幽怨地望著张述桐,不仅是他,清逸也是如此。张述桐似乎明白了,他好像忘了告诉他们徐芷若其实是个“双面间谍”,一时间他心情也复杂起来。“呃,怎么说呢,”忽然觉得把她们嚇得不敢上厕所的確很有趣,张述桐弱弱道,“其实我也后悔了。“你早干嘛去了!” 两人大喊道。 谁也不会真的生气,不过这次插曲般的恶作剧確实打乱了他们的规划,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这么看顾秋绵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打断了,又被嚇得够呛,怪不得没什么好脸色看。 不过这样最好,他正准备招呼大家去睡觉,谁知说顾秋绵顾秋绵就到,她趴在张述桐的耳边,温柔可人地问: “咱们还要不要继续啊?” 张述桐把这句话自动翻译为: “你要不要再被我坑一次啊?” “坚决不要。” “哎呀,怎么这么小心眼,”顾秋绵一转攻势,她<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红润的嘴唇,“刚才错怪你了,可我不是想听你有什么办法嘛?” 撒娇也没用。 张述桐一想到她撒娇居然是为了嚇唬自己就一脸黑线。 一顾秋绵开始耍赖了。 “一个条件,用在这里。”她板起脸竖起一根手指,“別忘了你在游乐园是怎么答应我的。”张述桐真想把当初的自己喊过来然后问问他坐过山车为什么要打赌。 他嘆了口气: “隨你了。”顾秋绵才满意地哼哼道这才对嘛,看起来她和徐芷若早就做好了准备,似乎就这么罢休很不甘心的样子大家又一次分好了组,这次张述桐还是人组,当然游戏的规则也有一定的调整,他想了想也不由失笑,本来就是一次休假,既然来了,为何不好好享受一下,而不是一开始就抱著敷衍的心思。 他再一次躲进了一个房间里,这一次依然没有开灯,张述桐环视了一圈,最后把藏身的地点选在了卫生间。 他下意识想道,杜康有一点说得没错,这片住宿区根本不像翻修的样子,更像是发生了一些意外,而后弃用了,这里所有的物品都是完好的: 床铺、桌椅、衣柜、座机,甚至有一个水壶。 但都已经落满了灰尘,就像当初的住客们突然间撤离了这里。 但这些事也不太值得耗神,抽空让顾秋绵问问经理就好了,倒计时只有五分钟,张述桐回过神来,轻轻走进了卫生间。 他找了一面相对乾净的墙,倚在了墙上,下意识用指尖敲著胳膊,如果没猜错的话,顾秋绵准备的“大礼”很快就会出现,说不定这次死党们也会参与进去,他不怎么担心恶作剧过火,反而担心嚇不到自己,所以是不是要装得更加害怕一点? 他也发现前几次装得不是太像,话说回来,路青怜一直说他演技很差,张述桐不得不承认她观察得很仔细,要不要骚扰一下远在三层的她? 路青怜同学,请交给我快速提高演技的办法。 还是算了,张述桐暗笑道,想来路青怜没有熬夜的习惯,这个时间她也该睡了。 接著张述桐屏蔽脑海中的杂念一 因为几道很轻的脚步自走廊上传来,他知道是他们几个开始行动了,有人悄悄走进了屋子,张述桐也关注著门板,如果是顾秋绵推开门的话,乾脆再嚇她一跳好了。 可惜脚步只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似乎完全没想到检查卫生间,就这么走到走廊上,其他人的脚步也渐渐微不可闻了,周围静悄悄的,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是在布置一些东西?他又饶有趣味地琢磨道,张述桐集中精神,从墙壁上离开身体,可外面仍然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然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他甚至怀疑其他人是不是躲在房门外就等著嚇自己一跳,所以是该按兵不动,还是学杜康那样搞些小动作? 他决定再等三十秒。或者说去数自己的呼吸三十下,一呼一吸便是完整的一次,他聆听著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下意识加快的心跳,儘管早已適应了眼前的黑暗,可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 一次。 两次。 三次、四次、五次……二十六次、二十七次、二十八次。 一直到张述桐数到第二十九次。 清脆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站在鸦雀无声的卫生间里,听到了来自床头柜上座机的响声。 张述桐愣了一下,接著一挑眉毛,无论如何,这的確是个出乎意料且相当漂亮的恶作剧,起码比他想像中要有趣的多,想想看吧,不知道废弃了多久的房间里,这里的座机居然还留有一条线路,然后准確地打进了他藏身的房间。 他又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確保没人躲在门后,声东击西的可能性也很大。 他走到床头柜前了。 那台座机一直在叮铃铃响个不停,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蔓延至同样无人的走廊,周围实在静得出奇,只有露台的甲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所以这道铃声听起来是这么刺耳,喋喋不休,似乎在催促他接下这个电话。 张述桐拿起话筒,一下子安静了,他调整一下呼吸与情绪,故意装得惶恐一点: “你是谁?”他紧张地抓著话筒,“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嗯……也许,是超能力,张述桐同学?” 一个陌生的女声笑著说道。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的心臟狠狠跳动了两下。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向门外看去,可门口空空如也。他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寄给自己mp3的女人:“你到底是谁?”他一字一句,“少卖关子。” “我是谁,对你很重要吗?”女人反问道。 怎么可能不重要?这种口吻几乎让他断定是那个提供了狐狸线索的女人,如果找到她就等同於提前找到了许多情报…… 女人却不解地问: “第一次见面,你好像对我敌意很大的样子,为什么?” 张述桐忽然张了张嘴,哑口无声。 第一次见面……可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不应该是第三次见面,等等,他忽略了一件事,前两次与对方接触都是在几年后的未来的时间线,而只有这一次,是在当下! 对方根本没有从前的记忆? 但她的声音也不同了,还是说这其实是另一个人? 张述桐紧紧握著话筒: “我向你道歉,不过听你的意思,你好像认识我?” “当然。” 张述桐准备顺著女人的话聊下去,他一边打好了腹稿,一边悄声拨打著路青怜的號码。 “打个赌吧。”女人说。 “什么?”他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想找到我。”女人顿了顿,“不妨告诉你…… “我就在这艘船上。” 张述桐深深呼出一口气 “见面聊聊如何,我认为你对我没有敌意?” “嗯,虽然我很想见你一面,可我也有不方便现身的理由啊。”女人似乎有些苦恼地说著,“所以打个赌吧,张述桐同学,怎么样?” “请讲。”张述桐耐著性子说。“这艘船上正在发生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一个本不该存在这里的人,如果她还待在这艘船上的话,我会很为难的,不如你先找到那个人,把她赶下去,如果你成功了,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把你想知道的事说给你听?” 她笑意盈盈地说: “很简单,对吧。” “条件?” 不知道是女人混淆了“条件”和“限制”的意思,还是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补充道:“下船之前。你会在衍龙岛的港口下船,所以就定在那时候如何?” “故弄玄虚。” “这样说也不算错,如果今后要成为合作伙伴的话,你可以这样理解,我也想稍微考验一下你。”“如果我不接受呢。” 张述桐沉声说: “既然是你主动打来这通电话,就说明有求於我,可如果我根本不接受这个赌注,起码你的算盘会全部落空。” “嗯,说的也是,很容易两败俱伤呀,”女人有些困惑地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起码给我更多的关於你的信息。”张述桐说,“如果是合作,那就让我看到最起码的诚意。”“哦,明白了,还是不信。可是……” 女人忽然笑了: “我说过我有超能力啊。” 张述桐眼皮一跳,因为他无从分辨这句话具体的含义。 他努力分辨著话筒里的背景音,嘴上却故意嘲讽道: “有超能力的人,需要打这样一个电话?” “想要更多的提示?”她喃喃道,“那好吧,为了让你相信现在发生的事,就先给你一个好了。”她的声音变得平静起来,或者说漠然: “向右转头。” 张述桐下意识向右侧转动了眼球。 “一个惊喜,或者说惊嚇,会很快。” “说清楚点!” 他飞速道。 然而电话已经掛断了,张述桐握著话筒,脸色阴沉不定,很快他收敛心神,彻彻底底地向右侧转过头房间的右侧是露台方向,儘管这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房间,这间行政套房依然带有一块私人甲板。眼下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漆黑。 什么意思? 他略有些焦躁地思索著。 一一张述桐彻底地愣住了。 顾秋绵就这么跌进了他的视线,可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因为她的嘴边全是鲜血,只能不停又无力拍打著窗户。 露台从房间內侧锁著。 张述桐的心臟猛地一沉,一个箭步衝出了甲板。 “你怎么样?”寒风扑面,他打了个寒颤,反手將顾秋绵抱在了怀里。 张述桐又看向四周,可夜色下依然是一片漆黑,呼呼的风声在耳旁吹著,在哪?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警惕提到了最高,横抱起顾秋绵就要退回房间里。 直到顾秋绵痛哼一声,张述桐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太大了,他忙低下头去: “別怕,我在这里……” 可顾秋绵却像被他嚇到了一样,呆了好半晌才说: “我……我没事啊……” “可你的嘴……”张述桐愣了一下,他擦去了顾秋绵嘴边的血跡,可那根本不是什么血,而是口红的印记,他望著自己的手,一时间觉得脑子乱成一团,“那你怎么……” “我、我只是想突然嚇你一跳,所以扮成了女鬼,”顾秋绵怔怔地说完,才回过神来,忙问道,“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 “嘖嘖嘖,一上来就搂搂抱抱,两位好肉麻哦。” 一道声音被风吹至了耳畔,他隨即回过头去,徐芷若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说,茄子!” 她给两人现在的样子拍了照,放下了手机,才意识到有点不对: “怎、怎么了学长,我是说,你这么严肃干什…” “先回答我的问题!” 张述桐厉声打断道: “刚才那些只是你们为了嚇我弄出的东西?” “是啊……”徐芷若怯生生地说,“对不起,过火了吗?” 张述桐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一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捏了捏鼻樑,再次看向了那个座机,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如释重负,顾秋绵没有事……一起彻头彻尾的恶作剧?既然是这样,那个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先回房间吧。” 他又看了那个座机一眼,缓缓吐出口气: “我有些事要问你们。” 话音刚落,在张述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 一道黑影就这么从空中坠下、重重摔入水中。 第350章 「噩兆」(5k字)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黑影从空中降下,重重摔入水中。 水花如爆炸般在眼前炸开! 淅沥沥的水滴迸溅在他的脸上,张述桐能感受到眼角的肌肉倏然拉伸一 睁眼、抬头、迈开脚步。 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完成,大脑嗡地一下炸开了,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张述桐一个箭步衝到护栏边: “杜康!”他大吼道,“清逸!” “救人” 一个人从上层的甲板坠入了水中! 这便是那个女人的“提示”! 张述桐死死地盯著水面,在翻滚的水花里锁定著一道渺小的人影,可这是深夜,能见度极低,漆黑的水面宛如灌铁,他根本无法在混乱不堪的水面上判断对方位置、乃至生死! 张述桐回过头去,顾秋绵和徐芷若皆是愣在了当场。 “去叫人!” 身后响起两道慌张的脚步声,已经没有时间嘱咐更多了,他的太阳穴砰砰直跳,有什么完全没有发现的事情在这艘船上发生了,而且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当务之急就是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確保他们的安全……忽然间张述桐瞥到了一朵微小的水花,水面迟迟没有平静一他心臟一跳,是对方入水后仍在挣扎,还活著! 接著呜呜的呼喊声从水面中响起,他隨即大喊道: “闭嘴!保持体力!” 张述桐大步跑过甲板,在哪里在哪里…… 不过几十秒,水花的位置已经从他的正前方移动到了身侧。 游轮仍在前进,时间快得令人胆寒,终於他解下绑在栏杆上的救生圈,用力掷入水里: “抓住!” 说完张述桐返身冲回房间,他知道隨著游轮的行进对方很快就会被甩在船后,没有什么比夜间搜寻一个人更难的了,一旦对方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就等同於宣判了死刑,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他一把扯下阳台上的窗帘,连窗框都隨之一颤。 房门砰地一下被撞开了,杜康率先冲了进来: “……” “不知道,搭把手!” 张述桐握住窗帘的一端, “拧成绳子,快!” “述桐!” 清逸隨后赶到,他们三个人一起发力,转瞬间窗帘被拧成了麻花状,清逸冷静地用绑带系在了窗帘的尾端,他们又齐身衝上了甲板,杜康屏住呼吸,臂膀抡出一个半弧,绳结倏地飞了出去,月光下如同一条舞动的银蛇。 又是一道轻微的入水声,绳结被扔到了水花翻腾的位置,张述桐暗自叫好,可他们仍看不清水里的情况,只能死死盯著窗帘本身,直到松垮的绳身忽然绷紧 抓住了! 仿佛一声喝令,三人咬紧牙关,如拔河般用力向后一拽,硬生生將对方的上半身拉出了水面。但也仅限於此! 无法更进一步了,无论他们怎么用力,都不可能將一个人直接拉到船上。 “你们抓好!” 张述桐飞速將窗帘缠在护栏上,下一刻翻身越出,他站在甲板的边缘,半跪在地,发出號令:“拉!” 张述桐一手紧握栏杆,另一只手向前方伸去,窗帘绷紧,那道身影再一次被拉出水面,他终於抓住了对方的衣服、胳膊、最后是手! 可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整个人快要裂成两半: “好了!” 杜康见状扔下绳子,连滚带爬地抱住了他的腰部,清逸紧隨其后,现在无需谁再多说什么,这一次他们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三1一1一‖” 伴隨著三道大吼,三人同时发力,人影出水,紧接著被拖到了甲板的边缘,张述桐隨之一晃,重心不稳,这时候杜康直接提起对方的衣领,竟大吼著將那个人拽到了栏杆上。 “还能说话吗,喂,赶快抓住我……” “述桐你快回来……” 已经分不清是杜康还是清逸的喊声,张述桐只觉得眼前微微发黑,他踉蹌地翻过护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好似浑身上下都发出了罢工的信號,他强撑著找到甲板上的手机,照亮了溺水者的脸。张述桐又是一愣。 一个男人。 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 这又是谁? 男人紧紧闭著眼睛,整张脸都扭曲在了一起,正撕心裂肺地咳嗽著,张述桐又扫过对方的身体,没有受伤的痕跡,不等他继续思考,身后便传来了几道匆忙的脚步。 顾秋绵大喊著朝这边跑过来,身后跟著几个工作人员,大人们连忙將男人抱过了栏杆,可男人的状態反倒更糟了,这个临时的队伍里根本没有救援人员,电话、大喊、手忙脚乱……灯光亮起,现场彻底乱成一团。 五分钟后他坐在大厅里,拿著一条毛巾擦拭著身上的水跡。 张述桐用力握了握拳头,仍然残留著火辣辣的触感,半条手臂微微发麻,他知道是肌肉拉伤的症状,其余人围在昏迷的男人身边,七嘴八舌地讲述著当时的情况。 一层的接待大厅亮如白昼,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喊到了现场,最外层则是看热闹的游客,周围人挤著人,吵得他额头髮紧。 该交代的经过已经交代过了,不如说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谋杀?陷害?还是说只是一场意外?种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涌著,隱约间他看到了有人在匆忙地查询著二楼的监控探头,可二层甲板的监控是坏掉的。张述桐拭去了头髮上的水跡,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自背后升起。 落水,是在女人的“提示”后发生的。 是她早知道那个男人会坠入水中,还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所谓的“超能力”,故意將对方推入水里?然而男人还在昏迷不醒,工作人员儘可能地將事情的影响降到了最小,对外只是声称是一场意外,顾秋绵父亲的电话没有打通,游轮到达下一个港口至少要等到明天中午,起码在眼下,顾秋绵的选择至关重要。她让船长在暗地里报了警,又和其他几人在电话里做了笔录,顾秋绵捂著话筒,在人群中向他递来一个关切的眼神,张述桐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有些疲惫的意思,她便又扭过脸去。他这个亲歷者得以从意外中短暂脱身,有了一个喘息的空间,可张述桐知道远远不到休息的时候,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开始,他悄悄离开了人群,再一次拐入了那条封锁的走廊內。 张述桐又回到了事发的房间。 他打开闪光灯,地板上到处是水,与满地的灰尘混合成泥浆。他心情沉重地走到了甲板上,找到了男人落水时大概的方位,这里位於整艘船的右侧,张述桐將其记在脑海,立刻转身朝二层走去。忽然间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了那台座机上。 房间里一片狼藉,所有的东西都乱了套: 窗帘被扯下了、大床被用作了抢救的临时场地、桌椅也被人们挤到了一边,只有那台座机还安静地待在那里,连位置都没有变化过,仿佛与世隔绝。 张述桐难免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一 那个女人究竞是怎么知道自己当时藏在房间內? 无非是两种可能: 一个精巧的把戏,宛如魔术师分散观眾注意力的手段,当他们在这里进行试胆大会的时候,其实一直有一个人躲在暗处观察著自己。 那个女人真的有著某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张述桐可以確信对方想让自己相信后者,可他也確信这时候绝不能轻信了对方的话,否则只会失去主动、被人牵著鼻子走。 归根结底他手边的证据还是太少了,起码要先把落水事件调查清楚,这艘船上正在发生的事又是指什么……他收回视线,唯有脚步更快了一些。 张述桐將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 电话声响了。 门窗大敞,寒风涌动,水花翻滚,月色下无人的房间里,叮铃铃的清脆的响声充斥著他的耳际。他的喉结滚动一下,两三步衝到了床头柜前,张述桐平復一下呼吸,拿起话筒。 “好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小英雄?”女人轻笑著说,“那个男人有没有被你救回来?” “你在现场,一楼的大厅里?”张述桐开门见山,“而不久前你亲手推下了那个人,又或者目睹了一切经过?”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啊。”女人轻嘆道。 “我计算过距离。”张述桐冷声道,“从一楼到二楼有一条消防楼梯可以走,假设你从一开始就在观察我们、等我躲进房间就立马赶往二楼,完全可以打一个时间差,再寻找一个受害者,把他推入水中,由此营造出能够预知什么的假象。” “可我怎么事先知道有一个人在甲板上吹风?”女人奇怪道。 “办法很多,而且这些话无非是马后炮罢了,如果没有那个受害者,你完全可以通过別的方式做出暗示。” “嗯,很漂亮的推断。”女人笑了笑,“这么说的话,多亏你把那个人救回来,如果他被淹死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什么意思?”张述桐皱眉道。 “我是说” 她缓缓道: “你完全可以去问当事人啊。 “他只是呛了些水,外加惊嚇过度,远不到性命之忧的程度,最迟明天中午就会醒来,到时你可以去当面问他,在他落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意义。” 张述桐隨即答道: “让一个人失足落水的办法,並不只有亲手推下他一种。” “所以你怎么还是不信呀,”女人头疼道,“就不能傻一点嘛,真拿你没办法。” “不如说你话里的漏洞太多。”张述桐冷静道,“至少拿出一套能说服我的话术来,只凭一件小事还到不了被你牵著走的地步。” “你这个人好多疑啊,从见面开始我就在奇怪了,为什么要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有害过你?还是说……”女人意味深长地问,“从前我们也接触过?” 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毫不犹豫地说: “只是习惯性地防备。” “你的意思是,除非我再证明一下自己?” “当然,没有人会信一个来歷不明的神棍。” “那……等等,好狡猾,”女人似乎瘪了瘪嘴,“从刚才开始,你就是在故意激我吧,好吧好吧,我好像还真中了你的激將法,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再给你一个友情提示好了” 她一字一句: “你的朋友、碰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不等张述桐说话,女人又补充道: “放心,既然是友情附赠,就不会让你猜来猜去,直接告诉你好了。” 她笑著说: “就是那个今晚没有参加游戏的朋友。” 路青怜?! 张述桐一瞬间想到了这个名字,当然不可能是小满。 “如她……” “你真是迟钝得可以,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她身上的异常,不想想她为什么不参加你们的游戏?”女人反问道,“除了她嘴上的藉口之外,难道就没有一些难言之隱?” 张述桐心跳的速度又开始加快了。 她到底知道什么? 又是在暗示什么? 什么异常……和出岛有关? 他整整一天都在关注著路青怜的状態,明明什么异常都没有。 “也许,是爆发的太晚呢?” 张述桐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女人似笑非笑: “说不定她现在很糟,只是瞒著你而已,去印证一下吧,看我说的有没有错,趁现在过去还来得及挽回,我想,你应该清楚我在说什么。” 手中的话筒已经下意识远离了耳边,张述桐抿著嘴唇,看向了房门的方向。 一在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打通路青怜的电话。就在他將要扔下话筒之际,女人平静地补充道: “对了,记得要一个人过去哦,因为你一定会看到、一些不想被你的同伴们察觉到的画面。”电话被掛断了。 张述桐衝出房门。 他奔跑在黑暗的走廊中,无论是真是假、无论如何他都要过去看看。 他不停地重拨著路青怜的號码,但无论怎样都没有接通。 张述桐暗骂自己一句,为什么把她独自丟在房间里就这么放心出来玩了? 可同时他清楚事实未必是女人说的那样,也许对方只是在將被拆穿之前编了一个蹩脚的藉口。等不久后自己推开房门,只会看到路青怜在床上安稳地睡著,所以电话没有打通,她不过是睡著了而已他跑出了走廊,跑进了纷扰的人群,这里的每一束光线都让人头皮发紧。 人声嘈杂,张述桐终於跑到了若萍面前,急声道: “房卡给我!” 若萍一愣: “什么房卡………” “你们房间的房卡!”他想他的语气一定严肃极了,“急事,快!” 若萍下意识將房卡递在了他手里。 “谁都不要过来!帮我拖住他们!” 他只顾著丟下这样一句话,便挤出了人群的包围。 他甚至没有等待电梯,而是毫不停歇地跑上三层。 张述桐紧紧攥著那张房卡,先是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不能再等了,他希望推开门以后路青怜就在沙发上看书,然后丟来一个冷冷的眼神,可张述桐推开了门一 这里静得宛如死寂。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怀著无法言说的心情推开了那扇臥室的门。 一点微弱的灯光涌入视野,是床头灯的光线,路青怜就躺在它的旁边,紧皱著那漂亮的眉毛,满脸痛苦,她的面色潮红,髮鬢间全是汗水,竟连呼吸声都有些急促。 “你的朋友,碰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仿佛一语成讖。 张述桐一个箭步迈到床前,与此同时,路青怜倏地睁开了眼。 “你现在怎么样?” 张述桐焦急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回忆起女人的话,拚命寻找著路青怜身上的异常。 一然而最坏的结果发生了。 忽然间他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路青怜的嗓音比平时微弱一些、却蕴含著足以杀死人的冷意: “你、在、干什么?” “我现在是问你!我一直告诉你不舒服就告诉我!”张述桐少有地发了脾气,他掀开了路青怜的被子,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先跟我去医务室,现在……” 话音刚落,他忽然注意到了路青怜双手的位置一一她休息的时候双手都藏在被子里,被沿一直拉到了下巴处,现如今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发现她的双手正交叠在小腹的位置、一层薄薄的贴身秋衣上面。她同样纤细的身体被张述桐拉起,一个热水袋从路青怜双手间掉落下来。 热水……袋? 大脑仿佛在这一刻宕机,张述桐下意识鬆开了她的手。 可他的手腕隨即被路青怜单手握住。 她几乎是咬碎了牙齿挤出了声音: “张!述!桐!” 剧烈的痛感隨之传来,张述桐却动弹不得。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床头柜上冒著白气的小熊水杯、袋装的薑茶,以及一包拆开的卫生巾。 第351章 「虚弱的路青怜」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床头柜上冒著白气的小熊水杯、袋装的薑茶,以及一包拆开的卫生巾。“你……” 张述桐一呆: “原来你没有事啊。” 可路青怜没有事,有事的就该是他了。 谁知手腕倏然一松,路青怜眼下似乎格外得虚弱,既没有力气给他点教训,甚至很难稳住身体,她原本躺在床上,刚才却被张述桐用力拽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被拉下了床,眼下半边身体都软软地倚在张述桐身上。 被窝里还挺暖和,能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与秋衣下露出的一小节白皙的腰肉,空气里有一些淡淡的清香味,他难以形容那是什么,只是借著昏黄的檯灯看到了路青怜凌乱的髮鬢、和精致的脸上晕开的一抹红色。 张述桐大脑一片空白。 有这么一瞬他甚至希望路青怜用力推他一下,像对付泥人那样都可以,把他从臥室直接推出客厅、再推出房间,可她偏偏没有什么力气,张述桐下意识扶住路青怜的肩膀,她的身子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鬆开。”她闭上眼帘,不等张述桐有所反应,又像是催促般地重复道,“鬆开我。” “……我原本是担心你出事情。”张述桐半晌才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路青怜又睁开眼,漠然地说: “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张述桐正要解释,她却忽然垂下眸子,默默拾起手边的被子掩住身体。 “出、去。” 再抬起脸的时候,路青怜眉宇间的杀气更甚: “去客厅里。” 很快他坐在沙发上,忘了开灯,只觉得脸皮烫得嚇人,幸好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但很快紧闭的臥室门张开一条缝隙,手机屏幕的萤光映亮了路青怜的脸,她边看手机边出了屋子,只是这么一会的功夫,她就穿上了外套和裤子,而不是那身黑色的贴身秋衣。 路青怜单手拿著手机,应该是翻了通话记录: “你打了五个电话?” 张述桐点了点头。 这间客房的沙发共有两组,她坐在了另一组沙发上,啪嗒一声合上手机,眼前便重归於黑暗了。“出了什么事?”路青怜冷声问,但声音听起来要比平时弱上一些。 “电话,”张述桐立即答道,“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说你出了事情。” 他又快速將试胆大会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可刚有人坠入了水面,她又说你出了事情,你知道那个女人绝对不一般,我就算想忽视也做不到,”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其实开始我也不相信的,但你不接电话,又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那个女人究竞说了什么?”路青怜只是问。 “她说;……” 仔细想想,那个女人没说一句“假话”,和路青怜的处境都能对得上,然而落在他耳朵里成了截然不同的猜测。 “说你碰上了一些麻烦,身体不舒服之类的。” 张述桐訥訥道,他心想关心则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恐怕又要被她冷嘲热讽一通,谁知路青怜只是问:“所以,你现在相信了她的话?” “未卜先知?”“嗯。” 张述桐沉默了一下。 的確,就算不考虑这件事本身的性质,单单是女人能清楚路青怜的情况也足够匪夷所思了,如果说那个溺水的男人张述桐还能找到漏洞,可路青怜身上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你……我是说,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张述桐分析道,“会不会是今天早上,我记得你去护理室给徐芷若送了卫生巾,如果是那个时候被人看到了呢?” 而那个女人就藏在其中? 这样一来他搜寻的范围就会大大缩小。 因为早上在这艘游轮上的,只有工作人员和从小岛港口上船的几位客人。 “应该不会。”路青怜否定道,“我不敢把这个可能完全否决,但可能性很小,我提了一个黑色的塑胶袋,何况带了这种东西,不代表会出现她说的那种情况。” “如果只是猜测呢?”张述桐问,“有的时候不需要篤定某个真相,一些事实外加一些推测就够了,生理期,外加晚上一个人待在房间,我平时推理一些事情也是这种思路。” “也有可能。” 他们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张述桐思索道: “晚上呢,除了你去借书以外,有没有出过房门?” “去借过热水袋。” “所以也不排除那个时候被人看到了?” 路青怜罕见地迟疑道: “也许。” “具体的地点?”张述桐追问道。 路青怜罕见地迟疑道: “也许。” “具体的地点?”张述桐追问道。 “护理室。其他地方……我不记得了。” 张述桐又在想能不能找出一个重合的区域。 试胆大会、游轮甲板、路青怜经过的路线,那个女人今晚说不定会待在这三者重叠的区域內,不,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他想得出神,路青怜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考: “你確定她用的词是“打赌』?” “嗯。” “这个词有两面性,赌注呢?如果你成功了她会现身,但她有没有说过,失败了会怎样?”“我在意的也是这个。”张述桐皱眉道,“她好像刻意忽略了这个问题。” “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赌局。但赌局又哪里来的公平。所以接下来你最好冷静一点。无论她说什么。”路青怜顿了顿,“张述桐同学,尤其是別把一种生理现象当成一场人命关天的大事来对待。”该来的毒舌还是来了。 张述桐也暗骂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女生的生理期,偏偏往什么泥人和出岛的方向猜,可他必须承认,哪怕考虑到了前者,也一定会前来確认路青怜的情况,只不过手段会委婉一点而已。 “我的手机静音了,”她幽幽地说,“但就算是这样,你也该冷静判断一下我的处境,比如在外面敲一敲门,哪怕你有房卡,也应该在臥房前等待一会,而不是突然闯入一个女生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还是说我今天的话让你有误会?我虽然说了让你挑一个合適的时间来找我,但那句话应该作废掉了……”“我该道歉。”张述桐说,“有些衝动,但下次碰上这种情况我还会衝动。” 路青怜没说完的话便停在了嘴边。 他们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应该离得很远,起码路青怜不说话的话,张述桐判断不出她就坐在自己身边,倒是能闻到刚才在臥室里那股淡淡的味道。“就到这里吧。”一阵慈窣声过后,路青怜站起了身子,“明天我会去陪你找那个人。” “好。”张述桐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好好休息。” “嗯。”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仿佛一个上天的恶作剧一般。 电话的铃声自臥室里响起。 它叮铃铃叮铃铃地响个不停,让两人都停下手边的动作。 张述桐先是看了路青怜一眼,她几步打开了客厅的灯,两人皆是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讶。 来电者只可能是一个人。 张述桐並没有推开房门,他心中生出了另一种想法,这两次他都接了女人的电话,可以说女人每次都能猜中他的位置,可反过来讲,他每一次也都在帮助女人验证她的猜测。 所以这一次他站在原地,等著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归於沉寂。 张述桐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盯著手机的屏幕一一他猜下一个响起的便是自己的手机,然而他等了半天,手机並没有响,就好像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又好像那个女人也清楚自己失算了一般,识趣地不再打扰。这种座机並没有回拨的功能,他也不可能追踪到对方的號码。 张述桐看向路青怜: “你……” “我会等等看。” “如果有情况就联繫我。” “你仍然觉得不可能?” “什么?”张述桐下意识问,隨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超能力?” 其实也不能说不相信,但他更倾向於先把其他的漏洞挑出来再去思考另一种可能,否则自己除了对女人的话悉听尊便,就做不了什么了。 “未卜先知,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有件事被你刻意地忽略了……” 路青怜像是自言自语: “这里还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 她低声说: “那就是你,张述桐。” 路青怜注视著他,缓缓问: “你觉得,你们是同类的可能性,有多少?” 张述桐愣了一下。 “不管怎样,小心那个女人。”路青怜严肃道,“一旦你真的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她的目的就达成了。她的目的……话说回来,张述桐难免会想,那个女人让自己跑来路青怜房间究竞有什么目的,恶作剧?他就这么焦急地来了,又摸不著头脑地走了。 所以张述桐临走前说: “我再去给你倒点热水。”说完他不管路青怜的反应,便提起热水壶出了房门,其实房间里就可以烧热水,但他总觉得做了这种事有些心虚,想儘量弥补一下,但张述桐能想到的就是喝点热水了。 他知道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热水间,张述桐出神地提著热水壶,又想除了热水还能做点別的什么,今天好像听顾秋绵提了一种药,似乎很管用,徐芷若早上还一副隨时要咽气的样子,晚上又生龙活虎了。依託考昔。 他搜到了药名,一种止疼药。 前往护理室的途中,他打量著途径的每一个区域,张述桐仍然没放弃揪出那个女人的可能。就算真的有所谓的“超能力”,她既然打电话给自己,说明也不是那么神通广大,仍然有所顾忌。或许像路青怜说的那样,对方也是一个回溯者?他忽然一惊,想起了那段被回溯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日子,在一个很短的时间段內无数次回溯,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就要重头再来,何其相似。 他一时间觉得思维乱得可以,还有,这艘船上又发生了什么? 张述桐就像是从一个线团中抽丝剥茧,很快他锁定了今天的第一起异常事件一 那个男生。 那个在甲板上尖叫的男生。 他又看了手机一眼,可学姐还是没有回覆信息。 张述桐的手指停留在电梯的操控板上,最后还是按下了“4”这个数字。 他没有急著去找苏云枝,而是先去取了药,医师並不在护理室,又是一通折腾,等张述桐把药拿到手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他快步回了房间,这一次长了记性,先是刷开了房门,客厅里的灯又熄灭了,他来到路青怜的臥室前,轻轻敲了敲门,可路青怜那里反倒没有回应。 睡著了? 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卫生间的灯还亮著。 好吧,怪不得不方便说话。 他乾脆將水壶和药品放在门前,就在张述桐转过身的时候一 电话响了。 他心情复杂地推开房门,然后拿起了话筒。 果不其然,女人愉悦的声音从中传来 “看来你赶上了。” “这並不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玩笑。” “別这么严肃,我说了不会害你。”她俏皮道,“我其实是想问问你们的进展,那个女生怎么样了?虽然我猜现场会很混乱,但有一个人牵掛她的安危,应该很感动吧,有没有被你俘获芳心,嗯,我是说,表白了吗?” 张述桐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一一今天他的眼皮不知道跳了多少次,可这一次尤为严重一一好在路青怜不在身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述桐忽然间生出了一丝无奈。 “还是有很多话想说的,谁让你故意不接我的电话呢,不过现在看你还没有发现其中的异常……算了,现在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女人补充道: “当然当然,事先声明,这一次就算你说不信,我也不会再上鉤了。 “嗯,之所以给你打这个电话,我想你一定开始把我的事告诉了你的同伴?所以我特意来为赌局打一个补丁。已经说过的我既往不咎,但接下来,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哦。 “没办法呀,”她嘆了口气,“我知道你的另一个同学的身份,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她,说不定就会有警察上船搜查每一个游客,这样的话我可瞒不过去,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威胁?”张述桐皱眉道。 “不,你想错了。”女人说,“我不会威胁你,相反对你很有兴趣。既然是对你的测试,那就儘可能公平一些,而不是使用场外的手段,不如说给你这么多提示就已经很超格了,但谁让我总是对你心软。”“不如直白点讲吧。” 她淡淡道: “张述桐同学,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游戏,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参与。” 雪梨燉茶新作来袭,全网抢先更新! 第352章 「藉口」 “也就是说……”张述桐想了想,“如果我使用了非常规的手段,即使找出你,你也不会如实相告?”“实话说,如果发现了你没有遵守约定,可能赶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就会从这艘船上离开了。那么,还要进行那个赌注吗?” “当然。” “即使情况不是对你那么有利?” “我好像还没碰到过多少很顺利的情况。” “喔喔,很有气魄的发言呢,但还是不要把话说的太满哦。”女人说话的语气像是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张述桐反倒笑了笑: “到时候你最好不要让人太失望了。” “那好,一言为定,”她心情不错地说,“作为奖励,再送你一个提示好了。” 张述桐难免会想,这个女人嘴里究竞藏著多少“提示”。 “你好像仍然没有发现你那个朋友的麻烦呢。”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房门的方向。客厅仍然黑漆漆的,水龙头响著哗啦啦的水声,路青怜还没有从洗手间里出来。 “你觉得我一直是在和你恶作剧?” “除了这种想法暂时看不出別的。” “错,”她说,“只是生理期的话还不至於让你急匆匆地跑过去。” 张述桐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思考著这番话背后的含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似乎对於撮合人很感兴趣,要不是落水的事在前,简直就像刻意跑到船上来当月老一样。 话说这幅说话的口吻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老妈还是老宋? 他略有些无趣地回道:“就算有的话,我会亲自问清楚,不劳烦你提示什么了。” “你对青蛇庙的庙祝如何繁衍后代有没有兴趣?” “………没有,你知道她是庙祝?” “待会小心些。”谁知女人轻飘飘地说道。 紧接著,电话被掛断了。 张述桐举著话筒,过了几秒才將它放回原位。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差不多对女人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暂时看不出敌意,但不代表没有恶趣味,他其实很想將这句没头没脑的提示拋之脑后,可心里仍然犯起嘀咕,什么叫待会小心些? 张述桐下意识低下头,忽然间有所醒悟。 原来接电话的时候他正坐在路青怜床上。 他忙站起身子,只见床铺上留下一个屁股印,而眾所周知路青怜又是个洁癖,还有什么比在一个洁癖的床上坐了一会更糟糕的呢?似乎没有了,所以女人是指这个?可这就说明对方不但认识自己,还对路青怜很了解。 片刻后他摇摇头,觉得这种事和算命很像,对方给出了一些模稜两可的提示,其余的全靠自己脑补,女人的话姑且听之,但不至於钻牛角尖。 一张述桐將床铺上的屁股印抚平。 不管怎么说,还是少招惹她为好,看得出路青怜的心情不是多么美妙。 他出了房间,將药片压在水壶下面,自问没什么事可做,恰巧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记得吃药,止痛药。”张述桐打量了路青怜一眼,“话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路青怜站在洗手间门口说。 “嗯,没什么异常?”“没有。” “你有些……”张述桐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刚才好像不是上厕所吧?” 怪不得他多想,但路青怜的样子实在有些奇怪,她似乎刚过洗脸,连脸边的髮丝也沾湿成了一缕缕的样子,就好像熬夜时洗脸提神一样。 “没必要熬夜去等她的电话,累了就去休息。”张述桐说,“而且那个人刚刚已经和我联繫过了,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再打电话过来。” “她说了什么?”路青怜隨即皱起眉毛。 “继续之前的赌注,还有就是……你有些,呃,异常?” “我说过了,不会有事。”路青怜头疼地说,“你最好不要太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依然是平时惯用的淡淡的语气,可就好像刻意逞强似的,话音刚落,路青怜的身子便晃了晃,张述桐从未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样子,连忙走过去扶起她: “我去把若萍喊过来?” 路青怜却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张述桐一愣,两人因此拉开了一些距离: “不至於吧,”张述桐也头疼了,“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被人看到现在的样子,可偶尔让朋友照顾一下也没什么。” 路青怜摇了摇头。 “那……”他无奈道,“我先扶你过去?” 路青怜又倔强地摇摇头,慢慢朝臥室走去,张述桐只好从茶几上拿了水壶和药片,跟著进了臥室。他看著甲板上的月亮嘆了口气,心情实在不怎么轻鬆,不光是因为那个女人,也因为这次上船本想让她藉机放鬆一下,没想到成了这样。 既然是他邀请路青怜来了船上,便觉得有责任把她照顾好。 “你又进来做什么?”路青怜坐在床边,虚弱地问。 “喏。”张述桐將那包薑茶甩了甩,撕开: “我也不太懂怎么照顾人,將就一下。” “等一下。”路青怜却冷硬地说,“离我远一些。” “我发烧了。”不等张述桐说话,她又迅速补充道,“不要传染给你。” 张述桐借著床头的檯灯看清了她的脸,不免惊了一下。 路青怜本就比一般的女生白得多,哪怕平时挨了冻,皮肤也不会发红,倒像是瓷器一般散发出无暇的冷光,可眼下那张白皙的脸庞布满了红晕,其实他从刚才就注意到了,可只是以为是刚才的事闹得有些尷尬。而现在她脸上的潮红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难怪她刚刚去了卫生间洗脸,也难怪她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发烧怎么会传染,”张述桐哭笑不得地说,“而且你早说啊,我再上楼要一片发烧药。”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个喜欢逞强的习惯,张述桐转过身子,路青怜却从背后叫住他:“等下,”她撑著额头,微微闔著眼帘,“不要麻烦,睡一觉就没事了。”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想起了谁?” 路青怜撑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我姥姥。” 张述桐苦口婆心: “我姥姥就是这样,生了病既不吃药也不打针,就想自己一个人扛过去,结果呢,她老人家每次都是病情更严重了被我姨妈送去医院。” 张述桐把从前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但她是因为上了年纪,思想会顽固一些,你怎么也和一个老人家一样?”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很快回来。”这一次张述桐的雷达没有报警,挥挥手说道。 “等等。”结果路青怜又声音微弱地说,“我吃过发烧药了。” 张述桐被憋了一下,心说这个时候还大喘气,吃了药怎么不早说,白费了半天口舌。 张述桐下意识想说那你怎么不早说,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就好像事后找补的藉口一样。“能做到这样子我很感谢,但接下来,”她的呼吸变得短促起来,“麻烦让我独自待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也清楚深夜独自留在女生的房间里不太好,可余光里他看到了路青怜的手,正紧紧攥著被单,他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怎么感觉她说的那些话就好像临时找补的藉口一样? 第353章 「真相」 “你到底吃没吃药?”张述桐乾脆问。 不久前被他抚平的床单又被路青怜攥成了一团,她端坐在床上,闭著眼睛,小巧的粉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你……”路青怜屏住呼吸,“我希望不要再重复第二遍。” 张述桐原本没將女人的提示太放在心上,可眼下似乎又被对方说中了? 他心头多了一丝疑虑,便认真地说: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也麻烦听我说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船上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又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女人,无论从感性还是理性的角度考虑,我都希望你能儘快好起来,所以,如果有任何异常,务必及时讲给我听。” 他相信以路青怜的性子能听进去这些话,所以不等她开口,张述桐又说: “你先躺下,待会再说。” 他径直出了臥室,在洗手间找出一条乾净的毛巾,然后浸湿、叠好,张述桐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注视著镜子中的自己,情况有些向著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了,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了阵脚。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一看,是学姐发来的消息。 “方便吗,我想找你谈谈那个同学的事,他说他见了鬼,”她说,“有一些猜测,我想再去那里看看,能陪我去吗?” 张述桐一时间没看懂什么叫“见了鬼”,字面意思,还是比喻? 他在键盘上打道: “好,哪里见面,待会……” 打到这里,张述桐又刪掉了聊天框里的字: “太晚了,还是在手机上聊吧,不好意思。” 张述桐將手机调成静音,再回到臥室的时候,路青怜已经躺在了床上,还是一直將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看上去蛮乖巧的,像个小女孩一样。 可前不久便是这样一具温软成熟的身体靠在了他身上: “喏,”他將毛巾递了过去,“敷在额头上,会好受一些。” 可他等了半天都没有人接,路青怜似乎彻底进入了不听他说话的阶段。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伺候过我妈。”他嘆口气,小心將毛巾放在路青怜的额头上,“看在大家在隧道里一起被炸的交情上,路同学麻烦你不要这么冷冰冰的。” “你什么时候……能少说一些这种莫名的话。” 她声音虚弱,却也无可奈何得可以。 “喂,起码说声谢谢吧。”张述桐又拾起了床尾的热水袋,“你这个不喜欢和人身体接触的习惯最好改改,再说若萍是女生,让她来照顾你又没什么。” 他又跑去了走廊的热水间一一本该一趟办好的事情跑了两趟,可照顾人就是这样,难免手忙脚乱。张述桐倒出热水袋里的水,適应著忽然明亮的光线,头顶的灯光是清冷的样子,热水机的外壳闪烁著金属的光泽,热水的按钮触感冰凉,亮起红色的光,与此同时,他听到楼梯间有人说话,似乎是从二层传来的。 “真要去吗,枝枝,都这么晚了。” 原来是学姐。 说话的则是个女生,应该是那个穿著运动服的少女: “余文的话听听就得了,他呀,我估计又是想找个和你独处的机会编的藉口,什么年代了,鬼不鬼的……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当时甲板上……” “你当时也在吗?” 张述桐听了一会,可对话声戛然而止,另一道男生的声音加入了对话: “你少操心啊小乔,就当去探险了,一起搭个伙,人多安全点。” “有你什么事,对了,余文呢?” “他去找摄像机了,那傢伙非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准备守在那里全程录像,不过,我说真的,云枝你也別太当回事,打发时间而已,我陪你去吧。” 应该是同行的另一名男生。很快他们的声音伴隨著脚步声远去了,再也听不到什么。 他掏出手机,三分钟前,学姐发来一条消息: “没事,你先休息,我准备去看看。”张述桐想人不可能把自己拆成两半,所以做出了一个选择就失去了另外一个,他又思考著那个尖叫的男生和落水男人间的联繫,毕竞事发地都是二层甲板……张述桐猛地收回了手,原来热水袋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 他搓了搓有些红的拇指,转身回了房间。 让人欣慰的是,湿毛巾似乎起了作用,路青怜的状態总算好了一些,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恢復了平时那种轻得难以觉察的样子,虽然脸色仍有些红。 上次见到她这样躺在床上还是医院里,可远比现在强得多。 “你也会变成这种样子啊。”他看了一会,低声自语。 “还是说你从来没有生过病?” 路青怜闭著眼睛问。 “……我以为你睡著了。” “只是又被你吵醒了一次。” 一她的確好受了不少,还有力气反驳就是最好的证明。 张述桐想的却是她在庙里的时候该怎么办。 所以他只是把热水袋放在了路青怜枕边: “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已经足够了。”她轻声说。 张述桐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止痛药: “一天一片,明晚我再去找医生开,不过我更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没事了。”他端起水杯,“我说,都这种时候了,就听话一点。” 路青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上支起身子,接过水杯,咽下药片。 大功告成。 张述桐总算舒了口气。 “我在外面等一会,有事喊。” 他打著哈欠回到沙发上,没有开灯,救人的时候耗费了不少体力,他也有些困了,张述桐脱了外套盖在身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听到臥室里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路青怜好像在喊他的名字。 张述桐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快步走进臥室,事实证明没有听错,虽然声音很是含糊,但尚能分辨出是“张述桐”这三个音节,张述桐应了一声,可路青怜没有回应,像是梦囈,他忙打开床头灯,又是一愣。路青怜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了,她的额角的头髮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被毛巾沾湿的。路青怜的睡姿也不算安稳,原本盖好的被子七扭八歪的,露出了双脚,她微微磨蹭著两条长腿,竟连脚趾也是蜷缩著。 不久前那个縈绕在她身上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张述桐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间就加重了,话说自己睡了多久?应该不到十分钟才对…… 不能再拖了。 他皱著眉头想,拖下去很可能出事,他立即打开臥室的灯: “醒醒!”张述桐催促道,“快换衣服,我带你去护理室打退烧针!” 他说完就出了臥室,立即將电话拨给了若萍。 很快电话接通,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若萍急声问: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大家都在找你呢,还要我瞒多久?” “路青怜出了些事。”张述桐压低声音。 “怎么了?” “生理期外加发烧,比徐芷若还要严重,可能有一些併发症但我也判断不了,总之你快来帮一下忙,我自己不太方便。” “这都什么……哎,你怎么现在才说啊!”若萍著急地说,“等等,我这就过去!” 张述桐掛了电话,在客厅里踱著步,他敲敲臥室的门,高声喊道: “我刚给若萍打了电话,你……” 电话声又响了。这一次来自若萍的房间。 就好像大脑里的某根神经猛地抽动了一下,张述桐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拿起话筒。 “……果然需要一点帮助。” 里面传来女人断断续续地、笑眯眯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张述桐迅速道,“说清楚点,她到底怎么了?” “就当……揭开……无关紧要的秘密,青蛇的“眷族』们……异常…” 张述桐听著电话那头的沙沙声,皱起眉头,像是信號受到了干扰,又或者若萍房间的电话本身就是坏的。 “罪魁祸首……你……” “什么,我?” 张述桐不敢置信道。 “……她自己;……还不清楚。” “述桐述桐!” 房门砰砰地响了。 “等下” 张述桐又高喊道。 “……如果……没猜错……她的初潮。” “餵?”他捂著话筒,“我这边听不清?” “神奇……和你一样……十六岁的年纪……” “能听到吗,电话好像坏掉了!” 张述桐又等待了片刻,对方却像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似的,若萍还在催促,偏偏女人的事还不能被死党们知道,他只好將话筒扔在桌子上,两步並作一步打开了房门,若萍气喘吁吁地问: “青怜呢?” “就在臥室。” “你先给我具体描述一下情况!” “她本来想硬撑,但突然间就恶化了。” “吃过药?” “吃过……” 若萍也皱起眉毛: “这就有点麻烦了,我先去看看她的情况。” 说这句话的时候若萍已经推开了臥室的门。 “很神奇吧,她应该和你一样,十六岁的年纪,生理上已经成熟了,”女人不疾不徐地说道,“可对这一支眷族而言,类似於一种自保机制,只有她们对一个异性萌生情愫之后,才会迎来第一次生理期,某种意义上是属於那个人的第一次我……” 张述桐又冲回了臥室拿起话筒,一些词汇零碎地传入耳朵,但他的注意力剎那间被转移走了一一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对面的臥室里,路青怜仍躺在床上,似乎还没有清醒,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也跟著快步走了进去: “你先帮她穿衣服,”他吩咐道,“我现在就去四层看护理室有没有人值班。” “好,你儘快。”若萍郑重地点点头。 接著张述桐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在这期间,她们的身体也会迎来一些异常,我猜,在今晚之前,最近她的言谈是不是发生了一些变化“哦,你清不清楚岛上的蛇会对一些特定的气息產生反应?某种意义上和她的状態很像,只不过她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不懂得规避的办法,才会变成现在这幅狼狈又虚弱的样子。不过我有些奇怪的是,这种事情她的长辈没有提前告诉她? “总之,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女人漫不经心地问: “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因为这就相当於在她自己尚不清楚的情况下,身体在朦朧地发出了信號、或者说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那么,现在猜猜看吧,那个人究竟是谁?” “张述桐!” 张述桐刚跑到房门口,若萍的大吼声隨即而至。 他眼皮一跳,连忙跑了回去: “什么事?” “这是什么?” 谁知若萍將一个红色的物体扔到地上: “你乾的?” 张述桐定睛一看,正是那个滚烫的热水袋。 他刚点了下头,若萍便如连珠炮般质问道: “她发烧你给她塞热水袋干什么?” 张述桐一愣: “可她肚子疼……” “发烧本来就是要降温的啊大哥!”若萍一拍额头,“我真是、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嘛!要不是我帮她穿衣服都发现不了,被子里都快成大暖炉啦!” 张述桐解释道那个热水袋早在那里,若萍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问你,你说她突然间病情就加重了?” “对……” “是不是在你把热水袋塞进去之后?” “好像……是。” “我看就是热的!” 若萍头疼地將被子团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里面就像蒸桑拿一样,你看青怜现在,全身都是汗,被子都被她的汗捂湿了,好了好了,你先迴避一下,我给她换一床被……” “不过办法也很简单,你现在离她远一点就好了,很灵的。” “来帮忙,太重了!” 若萍又喊。 张述桐又小跑进了若萍的臥室,只见她费劲巴拉地捲起床上的被子: “快搭把手。” “那你自己怎么办;……” “待会和你的换行不行?”若萍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在给前台打电话吗,让人再送一床好了,先顾青怜那边。” 张述桐帮忙抬起了被子,若萍接过来,又吭哧吭哧地放在了路青怜身边,接著细心地铺好一一比如將路青怜的双臂与肩膀露在了外面,张述桐承认自己確实想不到这点。 “你现在再看看呢?”若萍拍了拍手,得意道。 其实张述桐听声音就能知道,只因路青怜的呼吸声又恢復了平稳。 “好了,第一个秘密就说到这里,想知道更多的话,等找到我再说吧。”女人说完顿了顿,半晌后才疑惑道,“你有没有认真在听?” “……我在听。” 张述桐再一次举起话筒,可电话立刻被掛断了。 “我知道你也是关心则乱,好了,別自责了,”若萍从门后弹出脑袋,“我今晚看著青怜,你去歇会吧“再等等吧。” 张述桐又在房间里等了十几分钟,好在路青怜的情况没有反覆,他盯著座机,然而再也没有电话打进来。 张述桐嘆了口气,他想了想,朝二层的甲板走去。 第354章 「怪谈」 独家!雪梨燉茶专访及《冬日重现》创作幕后,仅限。 张述桐一路注意著电话的铃声,但走廊里面並没有座机。 於是电话也没有再打进来,儘管他有许多事想问。 现在他站在感应门前,视野中是漆黑的甲板,面前的玻璃上隨著他的呼吸起了一层雾气。 张述桐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游轮上的工作人员总需要做一些保护措施,作为“案发现场”的甲板,自然在深夜被封锁了起来。张述桐看了手机一眼,几分钟前发给学姐的消息,老实说蛮尷尬的: “突然有空閒了,你们现在在哪里?” 这便是最新的一条信息。 也许已经回房间了?一行人在被关闭的感应门前无功而返,现在是深夜十一点,早已到了睡觉的时间。所以周围静悄悄的,一盏灯在身后的图书角发出微弱的光芒,张述桐吐出口气,又打了电话给若萍,问她需不需要买什么东西。 “一袋辣滷鸭。” “那是什么?” “吃的,我饿了。” 理所当然地语气。 张述桐回了一句好,又问: “路青怜怎么样?” “在熟睡。” “麻烦你了。” “外加一盒手指饼。” “……好。” 他一边走一边和若萍聊了起来,问清了一些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若萍说: “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他们你已经回来了,等我回个信息哈。”“他们还不知道我在哪?” “嗯哼,你不知道帮你瞒得多辛苦,两盒手指饼!” 张述桐好笑地说没问题: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算算时间,距离他上楼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说你去找那个学姐玩了。” 若萍大大咧咧地说。 张述桐停住脚步。 见鬼,若萍怎么知道苏云枝在船上的? “是学姐吧,杜康说你习惯这样喊人家,就是之前陪你买圣诞礼物那个姐姐?”若萍自顾自地说,“我在大厅的时候还和她聊了几句,有这么好的藉口不用白不用,她也很乐意帮你打下掩护。”“你是说……我离开后你碰到了她?” 张述桐重新迈开了脚步。 “对,等下,秋绵回信息了,问你玩的开心吗?” “喂,我进电梯了,没信號……” 张述桐掛了电话,走出电梯的包厢。 四层仍是幽静的样子,唯一一家超市亮著灯,白色led灯光直晃人眼,他走到货架前,没找到辣滷鸭只有酱板鸭,只好让若萍凑合一下。 他又去了一趟护理室,打算帮路青怜开出明天的发烧药,不过,她现在真的需要吃发烧药吗?其实根本不算发烧吧,张述桐有些恍惚地想到,初潮、生理的成熟、身体不由自主发出的信號……大概就是这样了,当时房间里乱成一团,他只听到了这几个词,没怎么听懂,可事后冷静下来,又回想起女人最初的问题: “你对庙祝如何繁衍后代有没有兴趣?” 张述桐也许推断出了事情的全貌。 这似乎,是一种月经时的特殊的生理反应,甚至不受她自己控制,连路青怜那样的人都没有办法。他又想到路青怜躺在床上的样子,她急促的鼻息凌乱的髮鬢还有绞紧的双腿……张述桐將从超市里买的矿泉水贴在脸边,直到心跳的速度减缓下来。 张述桐难免又会想到,幸好今天在她身边的是自己,可如果是其他男性呢,这种事总会有下一次,岂不是……他甩了甩头,吐出口浊气,忽然间有些心烦意燥,便不再去想。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护理室。 不等张述桐推开房门,便听到一声倒吸著凉气的嚎叫,张述桐怔了一下,透过门板上的小窗,一个男生正举著手臂,鲜血自他的虎口处流下来。站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女生。 一两人都是苏云枝的同伴。 他们怎么在这里? 只看医师拿著一把镊子从男生的手上捏出了什么东西,似乎是木刺一样的东西,叮地一下扔在手旁的铁盘上。 接著医生用拧开双氧水倒在了男生手上,疼得对方直皱眉头。 “船上哪来的木头,怎么受的伤?” “一楼的……”男生话说到一半,就被女生推了一下。 对方把话咽了回去,继续吸气。 不过医师也只是隨口问问,並没有真的放在心上,转而提醒道: “你们玩的时候小心些,今天刚有一个人掉进水里。” 两人自然点头称是,医师又在男生的虎口处做了简单的包扎。 男生小声说完,和运动服少女出了房门。 “本来明天还想去游泳的,这下去不了了。”他抱怨道。 “我之前就说这么晚了就別出门了,你非要去。” “妈的便宜全叫余文那小子占了,”男生鬱闷地爆了句粗口,“他去找云枝还没回来?” “我问间间……” 张述桐藏在门口的阴影中,目送两人走远。 怎么又是一层的住宿区。 话说回来,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一他最终还是开了一副发烧药,其实是帮路青怜打下掩护,张述桐一时间忙得团团转,事情太多人手太少,就比如他现在是该去一层一探究竟,还是给若萍送零食,又或者先和其他人见一面。最终张述桐选择了后者一他在电梯里恰好碰到了两个死党,杜康一见面就挑挑眉毛,清逸也朝他眨了眨眼,张述桐面无表情地说“信號不好,先走了。” “小看你了啊,述桐,”杜康揽住他的肩膀,打趣道,“没想到你小子女生缘这么好,朋友遍布天下啊。” “我看星座书上写的,天蝎座这个月会走桃花运,怪不得今天上午出了那种事。”清逸是理论派。张述桐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在聊自己去找学姐的事。 张述桐很想说自己没找一虽然现在正想去找一一但他確实还没找。 “我就说他和那个学姐有故事吧,”杜康又对清逸说,“哪有喊学姐的,又不是一所学校。”这时候电梯门打开了,他们来到二层。 杜康立马闭上了嘴,张述桐不解地看了看四周,这时候清逸小声告诉他,是怕被顾秋绵听到。“她听到了也没什么,”张述桐无奈道,“说正事吧,有没有发现,那个落水的男人怎么样了?”“人还没醒,也找不出什么线索,倒是他的妻子赶过来了。” “怎么说?” “毫不知情。”清逸又说,“不过现在有另外一个发现,还真叫杜康说中了,这条游轮上真死过人。”张述桐讶然道: “原来不是他瞎编的?” “我都说了我真听到服务员聊天了,你们怎么不信呢,要不是这件事我还真想不到嚇唬你们。”杜康叫冤,“而且啊述桐,还真有可能闹鬼,要不然这下面怎么一直没有启用。” “顾秋绵那边也不知道吗?”他好奇道。 清逸说: “可能是她爸爸没告诉她,不想让她担心,不过我也不是了解的很清楚,应该,不至於瞒著顾老板这种事吧?” “肯定,那一层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杜康帮腔道,“现在船上的人就是这么说的,那个男的就是中邪了,才会从甲板上摔下来。” 他心有余悸道: “幸亏咱们几个没在那里待得太久。” “你怎么真信了,”清逸一脸无语,“什么年代了还信那种蹩脚的怪谈。” “怪谈?”张述桐则是想起了那个“见鬼”的男生。 清逸正要解释,杜康抢著打断道: “我说我说。” 安静的走廊里,杜康神神秘秘地说: “本不该存在的人。” 第355章 本不该存在的人(上) 本章第355章 本不该存在的人(上)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本不该存在的人?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地想起女人的话: 有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在这艘船上。 找到那个人,然后將其赶下船。 “展开讲讲呢?” “你居然真的不知道啊?”清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时间太久了,真假参半,这艘船还在长江上服役的时候,船上出了小偷,一位富商的首饰被偷走了,那个年代没有监控,航行中也很难让警察介入调查,后来游客们自发搜寻,在一位住客身上发现了首饰,一名少女,工作人员没有控制住局面,群情激愤之下,那个少女顶不住压力,在深夜里跳船自尽,但等靠岸后才发现,其实小偷另有其人。 “该说是一桩冤案吧,把人逼得跳水自尽了。”杜康补充道,“咱们试胆大会去的地方就是她住过的楼层。” “这只是第一件事,”清逸伸出第二根手指,“然后是第二件,那起冤案发生后不久发生的事。“从前船上提供免费的夜宵,由服务生推著餐车送到房间,有一天晚上,服务生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女人,女人恰好回房,便自报房间號取走了她那一份。 “等服务生送到最后一间房时,却发现餐车上的夜宵没有了,要知道每天的餐点都是由前台统计后通知厨房准备,绝不会少,后来他发现,少的那一份夜宵,应该是被女人取走的那一份,因为她自报的房间在那次航行中根本没有住人,而那个房间,正是…… “那个少女住过的房间?”张述桐问。 清逸点了点头: “最后是第三件事,或者说各种异常的集合,渐渐地,有更多人发现这艘船上多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零点的走廊、甲板上的哭声、凝望著水面的少女,这些传言都指向一个存在,她既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游客,更像是当年那个意外去世的少女化身的怨灵,传言的范围越来越大,直到这艘船的运营受了影响,被卖到顾秋绵的父亲手里。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述桐有什么看法?” “好像………”张述桐想了想,“没什么骇人听闻的地方。” “但现在的问题是,船上又开始闹鬼了吧,”杜康转过身子,“不觉得这个才是重点吗,一艘在长江上闹鬼的船,经歷了被收购、装修,並且搁置了一段时间以后,甚至船本身的名字都改了,偏偏在第一次航行中还是出了事。” “一个落水的男人还说明不了什么。”清逸走在两人前面,习惯性地分析道,“老实说我觉得失足落水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仇杀,把他杀死之后再丟到水里岂不是更加隱蔽,但你也看到了,那个人身上没有伤囗。” “但现在的传言是他被怨灵附身了,所以跳水自尽。”杜康试图找出一些证据。 “那这个怨灵心眼还蛮好的。”清逸瘫著脸说,“都可以附身了,让那个男人七窍流血而死不是更省事,何必多此一举,说穿了,所谓闹鬼,无非是那些懒得动脑子的人偷懒的藉口,只要有什么想不通的异常丟在鬼身上就好了,简直是一口万能的黑锅。” “你就是太爱较真了清逸。”杜康挠了挠头。 “对於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我更喜欢严肃一点。如果要讲鬼故事,大家不如去房间里开鬼故事大会。最好还是不要混为一谈。” “那就开鬼故事大会?”杜康的思维一向很跳跃,他刷开房门,“就在我们房间?” “可如果我说,真的有人看到了鬼呢?” 两人停下脚步,看向走在最后的张述桐。 “有一件事还没有告诉你们,我遇到了一个男生,目前掌握的线索是,对方好像真的在二层的甲板看到了鬼。” “呃,”杜康一愣,“原来鬼故事大会已经开始了吗?”“认真的。”张述桐平静道,“现在你们怎么看?” “那不就是正好被我说中了吗,隔了这么多年又开始出事了!” 杜康兴奋道,真不晓得这傢伙的脑子怎么长的。 清逸也愣了一下: “被有心人利用了?” “可那时我们还在房间里打麻將,男人落水之前,这艘船上的游客应该还不知道闹鬼的传闻。”“具体情况呢?” “还没来得及去问。” “巧合吧。”清逸皱起眉头。 “还说不准。” 可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这些异常事件的主角,就是女人口中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这样还算有一点让人推理的兴趣。”清逸终於来了些精神。 “不管怎么说,还是过去看看。” 张述桐从购物袋里找出一罐咖啡,微凉苦涩的液体入喉,他很快打定了主意: 先去找到学姐和那个叫余文的男生,再找到当年的工作人员打探一下闹鬼的传闻。 “分头行动吧。我去找当事人,你们继续收集一些传闻,比如那个怨灵出没的地点。” 张述桐又嘱咐道: “不过还是小心一些。” 他说完快步朝房门走去,谁知没有人接话,回头一看,清逸和杜康在沙发上並肩坐好,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张述桐这才想到快要接近零点: “是有点晚了,那就等明天吧,”他道了句晚安,“我先找人问问。” “不,”杜康笑道,“不用等到明天,你自己去就好了。” “是啊,”清逸也笑道,“我看用不著我们两个。” 他们两个同时微笑道: “我们俩就不去当电灯泡了。”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忽然吹起一阵风,將房门砰地关上。 “快走吧述桐,”一道幽幽的声音飘至耳边,“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 张述桐无语地將房间的灯全部打开。 杜康下意识遮住眼,仍是揶揄的语气: “我说你去找学姐调查唄,我们俩就不去了。” “是啊,”清逸附和道,“我估计顾秋绵还有三分钟上来,记得走消防通道。” “我……” 张述桐终於听懂他们误会了什么,他本想说自己刚才就没去找学姐,可真相涌至嘴边,同样难以出口:“我不是说了去做正事。” “当然是正事,”两人对视一眼,意味深长道,“但你再不走说不定苏学姐就该睡了哦。”张述桐漠然地看了他们两秒,隨即打开房门: “我去告诉若萍你们两个大半夜在聊她的泳衣。” “哎,等等等等!”杜康瞬间站起身,“我错了,好汉饶命!” “所以你们两个到底去不去?” 两人又同时摇摇头。 张述桐咬了下腮帮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他挥挥手正要出门,又听清逸小声说: “还是告诉他好了。” “是啊,省得白跑一趟。” “有话直说。”张述桐心心累道。 “你不如再去找一次苏学姐。”杜康率先说。 张述桐转身就走。 “听我们说完,述桐,这次是认真的,虽然我也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不知道,但那些传言……”清逸奇怪道: “其实就是苏学姐告诉我们的。” 张述桐的太阳穴突然一跳。 “等下,你说的那些传言……”他下意识捏了捏眉心,“也包括“本不该存在的人』这几个字本身?”“当然,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可能有点不爽咱们也喊人家学姐……”张述桐打断道: “这个传言你们有没有找其他人求证过?” “好像,还没有吧,”杜康回忆道,“我只听周围的工作人员说过那里闹鬼。所以我们才让你去找苏学姐问问嘛,她好像也挺感兴趣的……餵?” 张述桐快步出了房门。 他找到了那股难以言说的怪异感来自何处。 “本不该存在的人”这个词; 究竟是一个早就流传的怪谈,还是被那个女人人为创造出的概念? 实在过於巧合了。 它原本还是一个让人毫无头绪的哑谜,忽然间身边的人全都知道了,就像有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尤其是从那个女人和苏学姐口中一前一后说了出来。 一瞬间他涌出许多猜测,可眼下的线索很难支撑他得出某个结论。 先去找其他工作人员求证一下,那个词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传开的,早在长江的时候?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 如果是后者……张述桐的心缓缓沉到了谷底。 他匆匆走进消防通道,下到一层。 一层的接待大厅又恢復了安静的样子,看热闹的人群早已离开,没有將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工作的游客,甚至也看不到一个工作人员,他又看向那条被封锁的走廊,只有一个“禁止入內”的牌子放在那里。张述桐改变了主意,他打开手电,径直走入了其中,如果没听错的话,苏云枝和那个男生应该还在里面。 他拐入走廊,木质的地板上全是凌乱的脚印,他们之后又有其他人踏足於此。 张述桐直接拨通了学姐的电话,他静静等待对方的铃声响起,大步走过一扇扇房门。 阴风嚎叫,每一间房间里窗帘呼呼作响,可电话没有接通,他甚至没有听到铃声响起,张述桐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似乎没有人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片黑色的污渍,试胆大会时还没有,他蹲下身子,伸手擦了一下,竟是已经乾涸的血跡。 张述桐顺著血跡看了过去,忽然將目光停留在某一处。 断裂的木条上,地板上倏然出现了一个人头大小的洞。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砰地一声巨响,他猛地回过头,一道黑影从房间里衝出来,剎那间闯入了他的视野: “你……” 张述桐忙移过手电,然而对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入口。 他迅速跟上,一直跑出了走廊,微微喘息著,可大厅里依然是一片静悄悄的模样。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还停留在“1”,就只能是楼梯,可那里也听不到人的脚步,张述桐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谨慎地移过手电,一秒两秒三秒,他確认没有人藏在里面,才踏入其中。 张述桐掏出手机,愈发感到古怪,不久前拨出的电话已经自动掛断了,他闭上眼又睁开,脑海里浮现起学姐的房间號,有些事没必要等到明天了。 第356章 本不该存在的人(下) 有些事没必要拖到明天。 张述桐踏上台阶,低头观察著上面的脚印,这是唯一能判断对方身份的办法,那片弃用的住宿区很脏,走廊上又遍布著泥水,何况走楼梯的人本就是少数,应该能有所发现……有了。 几个网格状的脚印。 但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张述桐上到二层,敲响了苏云枝的房门。 只是询问。他想。问几个简单的问题而已,学姐的身影与那个神秘女人重合了一瞬,又被张述桐迅速分开。 可能性很小。 哪怕她们同时提到了“本不该存在的人”这个词,如果学姐真是那个女人、也真的是她自己编造的概念,那就不该隨意向清逸他们透露这个信息,因为事后很好查证。 可在这同时,张述桐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自己每一次接到电话的时候,学姐似乎都在他的附近。 路青怜去借书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她。 男人落水以后,她又恰好出现在了大厅。 尤其是最后一通电话。她本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时候自己去灌热水袋,恰逢她和朋友出门调查,可仔细想想,自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值同行的男生意外受伤、將苏云枝独自留在一层以后。这些疑点儘管浅显,当下却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敲门声响了五下,却不见有人应答。 时间快要接近零点,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张述桐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肺部被空气胀满,直到一道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 只见一个男生走到他身侧,抄著裤兜,不满道: “干什么的?” 男生身材高大,甚至比张述桐还要高出半个头,有著一对浓密的眉毛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认出是那个名叫余文的男生、苏云枝儘量想要避开的对象。 “找她有些急事。”张述桐收回目光,“但她好像不在房间,你知道她在哪里?” “你谁啊?”余文质问道,“不看看现在几点,大半夜的跑来敲门,怎么和缺心眼似的。”“谁?”张述桐想了想,“老朋友。” 余文怀疑道: “老朋友,一中的?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这么晚云枝早就睡了。”谎言。 张述桐点了点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对方一眼,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对方脸上,而是沿著身体往下、直到那双脏兮兮的棒球鞋面。 张述桐皱眉道: “怎么又是你?”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 “刚才在一层的人是你?”张述桐晃了晃手电,照亮对方身后的几道网格状的鞋印,“方便谈谈?我很想知道你碰到了什么。” “你……” “难道说又是见鬼?”他又问,“这么邪门的事一晚上碰上了两次?” 余文立即涨红了脸: “关你屁事!” 张述桐注视著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似有明悟。一他好像知道苏云枝在哪了。 可仍存在一些想不通的地方,张述桐再一次朝一层走去,他脚步很快,直接拐进了那条被封锁的走廊。张述桐循著记忆朝那个房间走去一男生跑出来的房间,这一次他刻意放轻脚步,直到在黑暗中与人撞了个满怀,只听哎呦一声,苏云枝重重倒在身后的门板上。 果然躲在这里。 “有完没完………” 她恼怒道,说著就要推开张述桐大步离去,可等看清了他的面孔,又惊讶地停住脚步: “学弟你怎么在这里?” 张述桐儘量保持著冷静的口吻: “听说你在这附近调查闹鬼的事,但我打了几个电话没有人接,担心你出事情。” “哦哦,”苏云枝歉意道,“我手机放在房间里充电,让你担心了,我听人说,午夜的时候这附近会出一些事情,才待在这里。” “什么事?” “就是不清楚才想调查一下,然后不知不觉就到了现在。” 她说著压低嗓音,探出头朝张述桐身后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在找那个叫余文的男生?”张述桐说,“如果你担心他在附近的话,他早已经走了。” “看来你碰到他了,我刚给了那个人一个教训。”苏云枝说著气冲冲地捶了下门板,“明明拒绝过很多次了,像块牛皮糖一样粘著不放!” 她努力控制住情绪,露出一个微笑: “算了,不说他,你呢?也是来调查那件事吗?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哦,是这样子。“余文……就是那个男生的名字,当时我们从超市去了二层的咖啡厅,他也找了我一路,最后跑到了甲板上,他说那时候好像看到一道身影,以为是我,就要过去搭话,谁知那个人从甲板上跳了下去,接著就跑去找工作人员了。” 这样说著,学姐却一副不怎么相信的表情,甚至有些不以为然。 “这就是所谓的“见鬼』?” “就是这样,但你也知道我们明明检查过甲板,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苏云枝蹙眉道,“所以我很怀疑是他在撒谎,可后来……” “后来真的有人掉进了水里?” “嗯,一个男人,两件事实在太巧,就只好出来调查一番了。对了,好像就是学弟你把他救上来的?”学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那有关闹鬼的传闻你知道吗?” “朋友们已经转告我了。” 她抚了下额头: “差点忘了那两个小男生,那时候我们正好要去一层检查,余文看到了那个男人,结果一口咬定自己撞到了灵异事件,他还说这艘船上其实死过人、出过一些事情,就是在那不久后,我发信息告诉你,要不要一起出门……” “等等,”张述桐惊讶道,“那些传闻你也是听他说的?” “嗯,叫做“本不该存在的人』,你朋友们也该告诉你了吧?” 张述桐下意识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多疑了。 苏云枝拍了拍手: “既然学弟你都清楚,那就好办很多了,我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你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有关尖叫的原因?” “对,我想找一个相对中立、並且头脑聪明的人评判整件事,恰好你就在这艘船上,就只好拜託你了。如果是我自己的话,难免因为个人的情绪產生误判,就比如我现在仍然怀疑余文是在撒谎。“为什么?”张述桐不由问。 “这一切很可能都是他策划好的,他在大厅看到那个落水的男人的时候,下意识將那些传言一股脑讲了出来,儘管他事后解释说自己提前调查过,可我总觉得他早有准备。” “也包括那个落水的男人?” “这个……”学姐摇了摇头,“应该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他还不至於做出这种事。” “可是动机呢?” “就在这里。”说著苏云枝又有些恼怒,狠狠地说: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好像给了他一个正当跟踪我的藉口,不管我要去干什么,他都以闹鬼的藉口跟过来!” 她的胸脯都气得起伏起来,张述桐很少见到苏云枝如此失態的样子,上一次这样似乎是很遥远的事了,她同父亲大吵了一架,险些拉著自己离家出走。 儘管平时对方总以温柔的姿態待人,却不代表没有脾气,生气时反倒执拗得嚇人,就像现在这样,誓要將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张述桐有心帮忙,可眼下的事愈发扑朔迷离了来。 他思考片刻,问道: “你刚才是怎么给他的教训?” “这里。”学姐一指身后的衣柜,“当时我提前把相机藏在床下,对准阳台的窗户,自己又藏在卫生间里,等他来找我的时候,又用蓝牙遥控器拍了照,闪光灯亮了一下,看上去的效果嘛,应该是室外忽然变亮了,他被嚇得够呛。” 苏云枝难为情地一笑,就好像是她能想出的最严厉的惩罚: “嗯,你知道,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趁机给他一脚,”张述桐耸了耸肩,“现在有一个简陋的推断,如果他心里有鬼,反应就不会这么大,恰恰是他真的撞到了“鬼』,才会嚇得慌不择路。” “这样吗,”苏云枝思索道,“好像蛮有道理的,虽然反过来讲也成立,可以说是他谎话说多了才会心虚,嗯……” 苏云枝不解地抬起脸: “可这样说的话,学弟你也倾向於这艘船上闹鬼吗?” “说实话,不信。你对“本不该存在的人』怎么看?” “挺可怜吧?” 张述桐一时间没有听懂: “可怜,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个被迫自尽的少女,后来我问了一下我家里人,”她掏出一个小本子,“我念给你听……”张述桐忽然有种既视感,不知怎么想起了顾秋绵一根手指对著手机戳戳戳的时候,学姐恰好相反,也许是隨公安系统的父亲养成的习惯?反正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苏云枝眯起眼睛看著记事本,张述桐知道那是因为她有些轻微的近视,却觉得戴眼镜很丑,便养成了眯眼睛的习惯,她对著本子念道: “那桩冤案其实有著让人意想不到的內情,所有事都是那个丟东西的富商暗中的谋划,他看上了那个女孩,多次拋出橄欖枝后却被拒绝了,便买通了她的同伴,將那个首饰提前放在了她的包里,企图用栽赃陷害的方式逼迫对方就范,然而事情最终失去了他的掌控,才闹出了一起人命。” 张述桐愣了一下: “这样说……是很可怜,那个富商被抓住了吧?” “嗯,好在警察最终挖掘出了真相,但我觉得最可怜的地方反倒不在於这个,而是根据当时的口供,她临终前还认为自己的同伴相信自己的清白。” 苏云枝嘆道: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最相信的人,早在最开始就为了一笔丰厚的报酬背叛了她。” 张述桐也嘆了口气。 耳边有一道浅浅的哈欠声传来,只见苏云枝掩著嘴,困得眼泪汪汪: “几点了?感觉已经很晚了。” “已经十二点多了……”张述桐看了一眼手机。 “居然这么晚了?”学姐一惊,“我还以为才十一点出头,那咱们先回去吧,你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呃……好。” 他汗顏地想学姐的思维也够跳跃,两人出了房间,朝著走廊的入口走去。 可张述桐的困惑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更甚。 他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调查闹鬼的真相,不是维护游轮的和平,甚至也不是帮学姐查明那个男生撒没撒谎 而是完成与那个女人之间的赌注。 可他还是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来管游轮上的閒事?分明八竿子也打不著,也很难想像它们和小岛上的秘密的关係。直觉告诉他,女人说指的对象並非传言中的怨灵,如果“本不该存在的人”真的是鬼,是指一个鬼魂,那么將其赶下船又该怎么做到?驱鬼吗? 可如果不是,又是指什么? 过了零点便是第二天了,依旧一团迷雾。 困意袭上脑海,他儘量振作精神,边走边说: “如果余文说的都是真的,我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就是那个人已经遭遇了不测,假设他站在船头的位置,落水后立即被悄无声息地捲入了船底,总之,回去的路上通知一下工作人员吧,让他们清点下游轮上的人数。” “不愧是你呀,真厉害。” 学姐则一脸讚嘆地拍拍双手,又是那种哄小男孩的语气。 “我应该只比你小了一岁……” 他无奈地说完,两人拐出走廊,一道强光却突然扑面而来,晃得人闭紧双眼。 两人下意识遮住了脸,只听一声紧张的喝问从前方响起: “谁?” 张述桐勉强睁开眼,一个工作人员打扮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是人还是鬼,是、是人的话快说话啊!” 女人哆哆嗦嗦道。 “当然是人。” 他心想万一鬼也会说话岂不是遭了。 “真的是人?”女人狐疑道。 张述桐觉得有必要日后建议一下顾老板,换一批胆子大点的工作人员,起码不是把神神鬼鬼掛在嘴边的那种。 “对了,正好有事要找你们。” “那你说,午、午饭吃的什么?”谁知女人还在怀疑。 “肯德基。” “哇!” 一声刺耳的尖叫过后,苏云枝只好走上前去,细声细气地安慰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人。 “你就別嚇人家了。”学姐无奈笑笑。 可我真的吃了肯德基。张述桐无辜地想。 他看著一脸心有余悸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忽然间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哭笑不得道:“我知道刚出了那种事,但你的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也是刚入职的,听我同事们说船上闹鬼,听得多了就信了,”小姑娘哭丧著脸,“今天正好又被分到一层值夜,生怕真出了事情,而且、而且我也想不到零点真的会有人在啊,咱们能不能换个別的地方约会……” 两人同时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又是一通安慰,对方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站起来,嚅囁道: “那个,我想问问,你们没从里面看到其他人吧,没有的话我就不进去了……” “什么人?”张述桐下意识问,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零点这个时间点,“又出什么事了?”“就是那个鬼啊,”她打了个寒颤,“我同事们都说,如果午夜零点有个女人出现在一层的住宿区,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又现身了,所以,没、没有吧?” 当然没有,只有我们两个。 一张述桐本想这么说的。 接著他神使鬼差地看了学姐一眼。 她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胸前掛著台照相机,白色的羽绒服蹭了些灰,看上去没少在各个房间中收集线索。 那么,午夜零点的时候,在住宿区游荡的女人。 一自始至终都只有苏云枝一人。 一阵轻微的寒意悄悄爬上张述桐的后背。 第357章 你喜欢谁?(5k) “在看女孩子游泳吗?” “差不多吧。” “说起来,你更喜欢她们中的哪个?” 室內泳池里装有一台座机。 於是张述桐接到了女人的电话。 一切要从十分钟前说起。 上午十点,冬日的阳光自玻璃的穹顶照下,將碧蓝的池水切割成一个个方块,浓郁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盛夏已经来临。 泳池里人不算多,整体被划分为深水和浅水两个区域,不分男女,可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男生自觉去了深水区游泳,女生则留在浅水区打闹。 张述桐穿著一条短裤,赤著上身站在池边,他低头看著水中的倒影,不由摸了摸肩膀。 那道伤差不多长好了,只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痂,显得狰狞,医生说是这道伤口反覆裂开过很多次,日后留疤的概率很大,他不觉得这件事太坏,这道伤疤的存在,起码证明了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切实发生的。水中的倒影忽然间破碎了,一朵水花溅起,杜康猛地跃出水面: “不下来吗?” “我也想,可医生嘱咐过近期不要沾水。”张述桐指指肩膀。 这里是深水区,最深的地方超过两米,他下去后只能浮在水中。 “可恶的女生!”杜康愤愤地打著抱不平,“居然把浅水区占领了,我说,咱们要不要把那里夺回来,全面反攻?” “行啊,”张述桐好笑道,“你打头阵,我在岸边支援。” “算了,她们人多。” 杜康又潜进了水里。 真相是他和清逸主动占领了深水区,小岛上长大的孩子,自不必谈及水性好坏,各个都是游泳的好手,他们来泳池里和在湖中没什么不同一一找一处深点的地方、捏住鼻子、然后像炮弹般砰地跳下去。用清逸的话讲,水太浅的地方实在没什么意思,玩橡皮鸭子吗? 女生们不玩鸭子,而是在打水上排球,一颗租来的皮球弹跳个不停,她们或扑或跳,伴隨著一连串悦耳的笑声或是尖叫,对两个男生居然没有丝毫吸引力。 张述桐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不过去一起玩一一毕竟女生们也邀请过他们,人多也热闹一点,杜康却不屑地说所有在泳池里和女生一起打闹的男生都是被荷尔蒙控制了大脑的傢伙,假借著玩闹的名义,实则大吃豆腐。 这小子最近像个哲学家一样,张述桐又问如果静怡在的话你会不会过去?他像是没有听到,用狗刨的姿势游走了。 总之,男生这边的情况就是这样子,仅仅一项跳水就能玩得乐此不疲,彼时又是一个炮弹在水面上炸开,此起彼伏,像是身处战壕。 很快两人玩累了,上了岸,在自助售卖机上买了几瓶汽水。 他们在几张沙滩椅上坐下了,而津津乐道的话题是 原来若萍的泳衣真的很大胆。 “怪不得害羞呢,”杜康舒爽地哈了口气,“我记得她夏天的时候穿的还不是这件。” “和你有关哦。”清逸斜著眼看他。 “哈?” “你之前笑话她身上的泳衣像小学生的款式。” “这样说的话也和你有关,你说过她那件泳衣像奥特曼的皮套一样吧?” “的確是红白色嘛……” “说起来啊,清逸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安静了几秒过后,清逸直起身子,疑惑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觉得很突然啊,从前都是你们在调侃我喜欢谁,现在某个傢伙的桃花运也好起来了,就剩你了哥们。” “少误伤。”张述桐拧开汽水。 “说起来,昨晚收穫怎样?”清逸关心道。 “除了多听了一个故事以外,基本没有。” “你真去找学姐了?” “他在转移话题。”张述桐指著清逸笑道,“绝对有喜欢的对象。” “好险,差点被他糊弄过去了,快说……” “你们两个啊…… 十六岁的夏天就该是这样子,坐在泳池边看著喜欢的姑娘的身影,嘴里聊著不著边际的话题,但事实上这是个冬天,张述桐也没有这么多閒情逸致。 他將空了的汽水瓶放在桌子上: “我到处逛逛,你们继续。” 泳池的出入口挨著浅水区,他走过去 “喂,述桐!”若萍气喘吁吁地招手道: “要不要一起来玩?” 虽然女生组人多势眾,但真正能够下水的人只有三个,顾秋绵、若萍还有小满,其余两位都处在生理期,徐芷若眼巴巴地坐在岸边加油,只把双脚放进了水里,至於路青怜,张述桐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沙滩椅上安静地看书。 路青怜今早忽然间就恢復了,看得若萍嘖嘖称奇,她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上去並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这也难怪,她意识不是多么清醒。张述桐便一直没有和她说话。 “来不来,痛快一点,”若萍催促道,“全是美女,便宜你……” 叮铃铃 张述桐朝若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条件反射般转过脸,声音自墙上的一台掛机传来,也许是用来处理紧急情况的救援电话。 但无论怎么说,室內泳池里装有一台座机。 於是张述桐接到了女人的电话。 “早啊。”她活力满满地打招呼道。 “早。” “在看女孩子游泳吗?” “差不多吧。” “难得的假期,是该放鬆一下呢。” “你也够閒的,居然挑这种时间打来电话。” “已经开始嫌我烦了吗?”女人伤心道。 “是啊,趁耐心耗尽之前,最好赶快和我见一面。” “那可不行,”她果然又恢復了欢快的语气,“作为一个有原则的人,要完成我们之间的赌注才可以。” “期待那一天。” 张述桐想,这种程度的刺探基本可以放弃了。 “对了,”他又问,“昨晚的时候那台电话碰巧坏了,关於庙祝的事能不能再和我说一遍。”“嗯……”女人为难道,“像我这种超能力者一般会有限制,这种秘密只能说一次,第二次就会反噬自身。” “吐血身亡?” “嘴巴会干。” 她懒洋洋地说: “维持现状不是更有趣吗,別急著做出选择哦,说起来,你更喜欢她们之中的谁?” 张述桐朝泳池里看了一眼: “那个穿白色比基尼的女生吧。” 女人追问道: “是那个叫顾秋绵的大小姐还是另一个叫路青怜的庙祝姑娘,或者说你是喜欢胸部大一点的,还是腿长一点的类型?” 他的问题被避开了。 其实这里根本没有穿白色泳衣的女生。 之所以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对象,就是故意试探她的反应。 只可惜对方很聪明地不去触及,反而拋给他一个问题。 “比起她们两个,其实我喜欢一位学姐。” “哦,学姐?”好奇又热切的语气。 “一个叫孟康的学姐,需要以后为你介绍下吗?” “看来,你更喜欢比你年长的女性。” “说不定,”张述桐心不在焉道,“你呢,今年多大?” “我恰好对年纪比我小的男孩子不感兴趣,”女人笑吟吟地说,“所以不要问了,张述桐小朋友。”“好吧阿姨。”他耸耸肩说。 “那么,已经是第二天了,你有没有找到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张述桐沉默了一下。 “还是说,有什么难言之隱?” “只是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要把那个人赶下去,未必需要找到她,最近船上在闹鬼,人心惶惶,这时候继续製造一些意外,迫使游轮靠岸游客离开,算不算把那个人赶下船?”张述桐自言自语道,“这好像是你一开始没有提到的漏洞。还是说,这么有原则的你,又要打一些新的补丁?” 女人嘆息道: “你怎么总想钻一些小空子啊,我有些后悔了,能不能把聪明用在別的地方?” “是你的条件太过模糊。” “我知道了,又想要提示对吧,”她想了想,“有时候,感觉你真的很像一头吃不饱的小狼狗,总是缠著我要奶水喝。”这是什么糟糕的比喻。 “听好了” 女人清了清嗓子: “不要被那个人表面上的样子迷惑,如果找到了怀疑的对象,不妨等到一个寂静无人的时候,和对方独处一段时间,静静聆听著彼此的心跳,相信你会得出想要的答案。” “聆听心跳?” 这又是什么意思?隱喻,还是字面含义? 不等张述桐想明白,耳边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嗓音: “好了,期待早日见面,不过现在就继续看女孩子们游泳吧,小色狼。” 电话被掛断了。 张述桐將话筒放了回去,仍琢磨著对方的提示,寂静无人、独处、聆听心跳,怎么和表白听上去差不多还有。 不要被表面上的样子所迷惑…… “好了没有?”若萍又在远处喊了,“我说,你是不是害羞了,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一般经常把这个词掛在嘴边的人才会害羞哦。” 若萍不屑道: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有点肌肉,谁看你?”说著她推一下顾秋绵,“是吧,秋绵?” 顾秋绵移开视线,朝张述桐扬起下巴,看样子是在说爱来不来,明明在水中,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她真是喜欢红色,一件酒红色的分体式泳衣,衬得肌肤愈发雪白,一滴滴水珠在她锁骨上打著转,而后滚落,却没有多少淌到小巧精致的肚脐里。 张述桐看了一秒,便移开了视线,怪不得女人会那样问,对他身边的人还真是了解。 一忽然间那个皮球向他射了过来。 顾秋绵拍拍手,蛮横道: “帮我把球捡回来。” “你们三个人玩不是刚刚好?” “没办法啊,小满她太矮了,”若萍无奈道,“已经选在最浅的地方了,但她跑起来还是费劲,根本接不到球,这不,已经上岸去歇著了。” 转过目光,小满正捧著一个超大號的水壶坐在徐芷若身边。 张述桐走了过去。 “学长啊,”徐芷若有些心虚地挥了挥手,也许是昨天严厉的样子嚇了她一跳,“怎么了?”“我找她有事。” 他趴在小满耳边说了几句,最后笑著晃晃手指: “半本寒假作业?” 对方眼睛发光地点点头,迈开小短腿跑远了。 “你找她干嘛?” “让她帮我去前台借个泳帽。” “啊,好恶劣,让小孩子跑腿。”若萍吐槽道。 其他两个女生纷纷点头。 张述桐慢慢下了泳池,水深只到他的膝盖处,他单手抓起皮球: “你们两个打我一个吧。” “看不起谁呢……哇!” 皮球砰地砸在若萍额头上。 “呃……不好意思。” “来真的是吧?”她磨著牙说,“我们去上面打怎么样,把青怜也喊上?” “……还是不要了。” 皮球带著杀气朝他射来。 他有点后悔说了大话,原本是三个人轮流传球,现在成了二打一,两个女生轮流向他发起进攻,原本她们和小满玩的时候还收著力气,眼下只怕不把张述桐砸得满头是包。 发球、起跳、接球、闪躲…… 忽然间张述桐有点明白了杜康说的大吃豆腐是怎么一回事,眼睛吃也算,又是一次发球,顾秋绵自水中跃起,阳光下那双大腿白得耀眼,张述桐甚至注意到她的脚踝上带著一条银色的脚链,从前他们逛街时买的,隨著她的动作叮铃铃地很是悦耳: “看招!” 她脆生生地喝道。 张述桐一个歪头躲了过去,皮球射出泳池,咕嚕嚕地滚到路青怜脚边。 若萍见状大喊: “青怜,帮忙扔过来?”余光里路青怜弯下身子,单手捞起皮球,目光甚至没有离开书本。 张述桐扭过脸,因为小小地偷一次懒而鬆了口气,他不担心两个女生轮流朝他进攻,反倒怕她们故意把球打歪,然后吩咐自己捡球。 “你们快看天上!”这时若萍说。 张述桐应声抬起头,然后猛地一低脑袋,皮球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脑袋上,又滚落到水里,他不可置信道“还能三打一?” 耳边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他朝著路青怜猛翻白眼,可她像是没有看到,只是轻轻掀过一页书纸,手中拿的正是《小王子》的译本张述桐决定稍微认真一下。 必须要承认,就像那个女人刚刚说的那样,难得的假期是该好好放鬆。 女人还说让他继续看女孩子游泳甚至说了两次一一虽然色狼什么的纯属污衊,但张述桐对於这个措辞本身很感兴趣。 “看女孩子游泳。” 女人无疑知道他在泳池,和一群朋友在一起,可一般情况下,哪怕是揶揄,也会说: “继续和女孩子们玩。” 而不是看某人游泳。 除非,对方明確地知道他没有下水,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露出的破绽。 又轮到张述桐发球了,他心不在焉地抡起手臂,单手將球击发出去。 问题来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只有身边的朋友知道,只剩下两种可能一 第一,对方靠著某种途径得知了这件事,由此做出了预料。 第二,对方正在某处目睹著这一切。 这座室內泳池封闭又宽阔,又在顶层,不像那片废弃的住宿区到处存在视线的死角。 如果是后者,一个能打电话又能看到他的情况的人,就只有…… “呀!” 一声闷响伴隨著一声羞恼的尖叫,张述桐回过神来,顾秋绵的脸快要红透了。 一个皮球漂浮在她身前的水面上。 “怎么了……”他疑惑地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顿觉尷尬,“刚刚走神了。” “走、神?” 顾秋绵护著胸下的束带,大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带著杀意。 “真的在想事情……饶命!” 她迅速將手伸到张述桐腰间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上,也许是平时拧习惯了,可这次张述桐没穿上衣,一个手指冰凉一个皮肤温热,张述桐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按住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 “哥哥哥哥!” 这时候一声急促的喊声打破了沉默,小满匆匆跑到岸边,跳到水里,而后费劲地游到张述桐身边,激动道: “你说的女更衣室里的那台座机,下面真的有水跡煞!” 更衣室的入口还有一道门槛般的水槽,以供客人冲洗双脚。 一如果男女更衣室结构一致,想要使用那台座机,必须先经过水槽。 一那个女人,不久前就在这座泳池里。 终於找到她的痕跡了。 张述桐一挑眉毛,愈发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每一次来电的时候,对方都在他的附近。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他伏身问小满: “对了,人多不多?” “有好几个阿姨和姐姐。” “没被发现吧?” “我专门去了前台一趟,但那里的泳帽只能买不能科……” “辛苦你了。” 张述桐揉揉她的头髮: “暂时离开一下,你们先玩。” “什么嘛。”顾秋绵不满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 “待会就回来,再说小满不是来了吗……”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好奇的女声: “学弟你居然也在这里啊。” 他和顾秋绵同时回过头,苏云枝穿著一件白色的泳衣,笑意盈盈地招了招手: “在打球吗,能不能带上我们?” 第358章 「打起来了」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冬日重现》。 苏云枝穿著一件裙摆式的白色泳衣,她就那么扶著膝盖,朝两人挥挥手。 “我们可以加入吗,学弟?” 她指指那枚皮球,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鲜事物。 张述桐的注意力立马被那身白色的泳衣吸去了,仿佛言出法隨,他隨口说了一句喜欢白色泳衣的女孩,上午十点三十分,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刻,就有那么一名少女降临在他的面前,宛如沐浴在光中的天使,素净无瑕的脸上展露出温和的笑。 一切巧合得令人不可思议。 张述桐早就知道她的笑容蕴含著某种魔力,就像是周身微微荡漾的水波,能让人不知不觉地卸下防备。即使是此前没有交集,也很少有人能狠下心来拒绝这样一位少女,前提是…… 她不喊张述桐那一声“学弟”的话。 与学弟相对的,自然是“学姐”。 都说漂亮的女孩子之间更有共同语言,如今这个定律在顾秋绵身上失效了。 顾秋绵艷红的指甲不经意地划过他的小臂,水珠顺著肌肉的线条流淌下来,凉得让人直打寒颤:“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这是;……” 事后想想,他今天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也许从这里就开始了。 “苏云枝,一中的一位学姐。” “顾秋绵,我……朋友。” “好啊。” 顾秋绵利落地转过身,不知道是在回应他那句话,还是苏云枝的提议。 张述桐捞起皮球,时而会忘记这是皮球而不是篮球,篮球打在地面上会砰砰弹起,而皮球只会死死地浮在水面上,他站在很浅的水中,却像被按在泳池最深的水下动弹不得。 他转过头,想问远处的两个死党要不要加入,谁知两人一齐趴在岸边朝他吹著口哨;他又看向徐芷若,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牵著小满的手站在自助机前,却半天都没有掉出一罐饮料。 最后他下意识看了眼路青怜一一儘管知道她没有带泳衣,路青怜合上书本,却不看他,而是撑著脸饶有兴趣地打量著苏云枝。 苏云枝的到来打破了二打一的局面。 混合双打,两个人分成一组。 “人数正好,那,我就帮帮学弟吧。” 她说完就理所应当地站在了张述桐的身边,顾秋绵与若萍仍是一组,谁也没有给他拒绝或接受的机会,比赛的下半场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张述桐率先发球,他暗暗瞄准好方向,不轻不重地朝若萍拍去一一可皮球飞至一半,便软绵绵地掉入水中。 若萍疑惑地歪歪头: “没吃饭啊?” 皮球再一次回到了他手中,张述桐吸取了教训,这一次將力道把控得刚刚好,果然,若萍隨即起跳,张述桐也连忙回击,一时间两人打得你来我往、热闹极了。 他甚至有心思望一眼更衣室的方向,更衣室里没有监控,但他知道女人不会错过观察他的机会,为了延续那个“未卜先知”的谎言。 今天的甲板仍没有开放,泳池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对方就潜藏在人群中的可能性很大,也许在他身边,也许在某一处角落,他时刻关注著周围一 直到皮球又一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他射来。 张述桐双手反握,一个漂亮的叩击將球打了回去,他鬆了口气,看著皮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然后落到了若萍手边,接著是水里。 若萍居然对著迎面而来的球熟视无睹: “述桐述桐,你就光和我玩?”若萍看他的眼神更疑惑了,“那秋绵和苏学姐怎么办?” 她说完捞起了球,弯腰的瞬间,张述桐看到了她嘴角转瞬即逝的奸笑。 水珠布满了他的后背,可再看看两位少女,她们却连皮肤也没有沾湿过,比起打球倒像前来助威的啦啦队。可啦啦队员一般笑得灿烂。 “来,发球吧。” 若萍又添了一把火。 张述桐却一时间没有动作,这时学姐善解人意地將他手中的皮球接了过去: “你先休息一下,我来发球吧。” 也许今天的第二个错误就是从这里犯下的。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看苏云枝將球高高拋起,如一条优美的人鱼跃出水面,她大腿发力,却看不到紧绷的肌肉,只有圆润纤长的线条。 她身体的协调性极佳,腰肢、手臂同时发力,看得让人暗暗叫好,於是在张述桐惊愕的目光中,一记漂亮的扣杀忽然朝著顾秋绵攻去: “接好!” 顾秋绵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球打向了自己,又或者说她刚才只顾著盯著张述桐看,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这是一击扣杀,轨跡自然是从上而下,皮球便狡猾地与她抬起的手掌擦身而过,撞在她的胸前、两者都微微变形了一下,而后砰地弹开。 水花四溅。 所有人都因这一幕愣住了,苏云枝回过神来,满是歉意地走过去,可皮球已经携著破风声凶猛地直射回来,顾秋绵倏然击球,气势汹涌得像是要划破水面。 不等苏云枝有所动作,皮球已经直撞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很轻的球,把两人的皮肤瞬间打湿了。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与张述桐无关了,因为球自始至终都没有传到他和若萍手里,他微张著嘴,看著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每一次叩击都清脆无比,每一滴水珠都显得凌厉,每一寸光滑的肌肤不知滑落下汗水还是池水,眼下的对垒处处透著惊险。 顾秋绵显然是进攻方,她时而微皱眉毛,时而一声娇喝,一次次进攻毫不留手。 苏云枝是防守方,她笑眯眯地起跳、接球,然后將球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打回顾秋绵手中,甚至有空閒和张述桐閒聊几句: “昨晚有没有做噩梦?” “怎么会,倒不如说,你真的要在水里待这么久吗……” 张述桐一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秘密。 一他原本不该知道这件事的。 但他就是知道苏云枝的肺部不是太好,好像是天生的体质,一旦走到淹没胸部的水位,就会喘不上气,更別说不小心呛进一口水。 “你……”苏云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稍等。” 迎面而来的是顾秋绵的一记扣杀,被她稳稳接住。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在水里待太久的?”她又疑惑道,“不过这种深度的水没什么事情,才到腿肚。”“怎么回事?我刚刚是说,担心你们感冒。”张述桐连忙改口,“对了,你在更衣室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谁用了电话?” “没有呢。” 说完她灵巧一跃,裙摆般的泳衣微微掀起。 很快天平的一端开始倾斜一一顾秋绵那如玉的肚脐里积满了水,<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胸脯也不停起伏著,苏云枝却总能轻鬆地防守住她的进攻。张述桐知道不是学姐体力多好,而是她会將球打到顾秋绵身边各处,加剧她体力的消耗。 可这样下去这场球赛难以收场,这里没有记分表,只有一方精疲力尽才会停手。 更多人涌进了泳池,连打球的场地也被逐渐压缩,张述桐自知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得赶紧想个办法结束。 他有心帮忙,可刚捡起球就感受到一道杀人的目光。 顾秋绵微张红唇,並不出声,一字一断: “你、敢、插、手?”张述桐直呼冤枉,却注意到顾秋绵开始乱了节奏,他转念一想,没准若萍的办法才是对的,就让她们自己分出胜负好了。 “我说,”若萍忽然抱怨道,“好歹让我们摸一下球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张述桐忙用眼神制止,若萍却自顾自地说: “某个人已经在一边看了半天的热闹哦,就差买包爆米花了。” 两道目光同时看向她,尚还残留著战意。 张述桐怒视若萍,只见若萍得瑟地叉著腰,像是说来打我啊。 不过这样正合他意,不如说除了路青怜外这三个女人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那就先淘汰她好了。 张述桐扭腰、瞄准、发力,如炮弹般將球射出,他的汗毛突然竖了一下,就像是错觉,同样像是错觉的是若萍得逞一笑,侧过身去。 路青怜手中的书应声而落。 “喂,青怜,要不要下来报仇,水是温的?” “她没带泳衣………” “我还帮你买了一身泳衣呢,很保守的!” 路青怜站起了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最近不能沾水,”张述桐回头朝路青怜喊道,“你忘了你昨晚”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边说边朝更衣室走去,言辞冷淡,“这点小事就不劳你操心了。”路青怜接替了若萍的位置。 她穿著一身连体的泳衣步入泳池,只有手腕和脚腕暴露在外,却更能勾勒出身体优美的线条。“顾秋绵同学。” 路青怜直视著前方: “接下来换我进攻怎样?” 顾秋绵努力平復著呼吸,只是瞥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她们两个好像天生不適合作为队友,不光站得很远,就连交谈时也不肯对视一眼。 “交给你了。” 顾秋绵主动退后一步。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单手抓著那枚皮球,她的手很小,之所以能抓住全靠指尖的力气,球面深深凹陷进去,仿佛隨时要爆炸,看得张述桐眼皮一跳。 “她的话,”张述桐硬著头皮对学姐说,“你最好站在我身后……” 话音未落,张述桐猛地往后一仰脑袋。 快。 还是快。 只有快。 皮球在水面上穿梭而来,几乎快出了残影,张述桐愣愣地摸了下额头,才反应过来已经被击中了。路青怜平静地朝他勾勾手指,意思是快一点,又或者是一起上。 路青怜在任何运动中都有统治级的压制力,即使她漫不经心,可两人仍然只有挨打的份,任何技巧在此时都失去了意义,苏云枝很快变得手忙脚乱,她体力其实不算好,要不是仍在苦苦支撑著,张述桐早就想投降了。 击球越快反击就越快,张述桐头疼地想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等下,”他打出最后的牌,“让我中场休息一下。” 路青怜侧眸看他一眼,停住手中的动作,可她停火了还有另外一人没有罢休,顾秋绵喘匀了气,便拾起球,朝苏云枝拋过去: “继续?” 她优雅地笑笑,她也温婉地笑笑,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张述桐退到岸边,刚喘了口气,就听有人在岸边喊道: “哈嘍。” “哦,是你啊。” 张述桐转过头,认出是学姐身旁的那位运动服少女,长相英气,绰號似乎是小乔。 眼下少女在水边孤零零地站著,似是有些头疼,想来也对,约好了和朋友一起来玩结果被丟在了一边,任谁都会深感头大。 其实方才若萍也邀请过她,但双方的人数正好达到了一个平衡,就被对方婉拒了。 “要换一下吗?”张述桐问。 “不用,我等一会就好,难得见她这么有兴致,你看,多开心。” 何止是有兴致,简直是斗志昂扬。张述桐一时间失笑。 “不过啊,没想到你也在船上,要不是这一次见面,我还想不到她真把你当学弟了,那天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呢。” 小乔打量著张述桐赤裸的上身,直掩著嘴笑,活脱脱的女流氓: “原来不是小弟弟了啊。” 张述桐有些应付不来,要说开个玩笑回去也不合適,谁让学姐喊他学弟,在对方这里自然也成了小男生。 “我说真的,既然来了要不要帮个忙,我私人的请求?”少女又小声说。 “嗯?” “你知不知道这次我们有四个人在一起,其中两个男生嘛,都是枝枝的追求者,把她搞得不胜其烦的。” 他点点头。 “要不然,”少女来回打量著他,“你乾脆来当她的护花使者吧?” 原来是找他做挡箭牌来了。 “別告诉我你没看出枝枝对你不一般,虽然我也好奇她从哪找到这么一个学弟,但作为男生,你也忍不了漂亮的学姐被其他男的骚扰吧。”少女一脸痛心疾首,“告诉你个秘密,年龄小本来就很不占优势了,你想,女生喜欢的都是能给她安全感的男性而不是比自己小的男生,不知道有多少学姐被同级的学长捷足先登了,你再想,等你以后上了一中,你上课的时候有学长问她功课,你吃饭的时候有人帮她打好了饭,你周末在家的时候有人约她去看电影,先下手为强啊……” “打住,我会想办法的。” 他並不理会对方的激將法,他帮苏云枝只是因为她不喜欢那样。 “看好你哦,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抄起泳池里的水,轻轻泼在脸上: “你刚才喊我什么?” “哦,你说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啊,是枝枝私下里这样喊,我也习惯了,一直叫你小弟弟你也不开心吧“你是说,她私下里喊我张述桐同学?”张述桐扭过了脸。 小乔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你这人真够奇怪的,不然呢,”她调侃道,“枝枝她脸皮薄,难不成私下里也喊你学弟啊,噫,肉麻死了,別忘了你还没考上一中呢。” 张述桐再一次看向苏云枝的背影。 对方似有所感地转过身,顾秋绵打来的球便砸在她的背上,苏云枝一声惊叫,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说不清是火热还是冰凉的肌肤如牛奶般湿滑。 一一张述桐下意识衝上去扶住了她的身体,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移开了彼此的视线,她看起来累坏了,那素净无暇的脸红扑扑的。 苏云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微喘著气说: “还没休息好吗,学弟,我快撑不住了。” 她说著习惯性地笑笑,温柔极了,让人说不出退缩的理由。 第359章 「第三个错误」 “你……” 张述桐最后只是鬆开了手,將苏云枝扶稳: “小心些。” “今天差不多到极限了,要是摔倒就遭了,多亏了你,”她不好意思地说,“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好。” 说完苏云枝喊道: “顾同学,我认输咯” 顾秋绵的脸色却不见得比输了好看多少,她终於发球正中苏云枝后心,结果对方一个脚滑,顺势躺在某人怀里一一不对,还不是顺势,而是那个人自己衝上去的,想到这里她暗自咬了咬牙,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谁让苏云枝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重新介绍一下,苏云枝,你可能忘了,但我们从前见过面的,吃过一顿家宴,那时候还小,”她落落大方地说,“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忽然一声轻笑,徐芷若连忙低头猛掐自己大腿,好一个不打不相识,但千万不要问是怎么打起来的,顾秋绵果然眯了眯眼,徐芷若心想要糟。 “是吗?” 谁知她伸出手,灿然一笑: “这次“绝对』不会忘了。” 苏云枝一愣,也笑眯眯地伸出手,她们两个的手碰了一下,甚至谈不上握,然后一触即分。“有空再一起玩。” 苏云枝朝眾人招招手,和小乔走远了。 这场水上排球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它来得突然,结束时亦然,却让人脑海里徒增无数疑问,张述桐再一次望向苏云枝的背影,他呼出口气,正要追上去问些什么,一只脚却踩住了他的脚背。“你也不打算玩了?”顾秋绵缓缓问,“刚才挺热心的嘛,那就再陪我玩会儿?” 顾秋绵边说边碾了碾脚掌,张述桐只好停下脚步,才发现现在连脱身都成了问题。 原来她不是消了气,顾大小姐的脾气怎么可能会好,而是將矛头对准了自己,焦头烂额之际,又有一道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张述桐同学。” 路青怜拾起球,淡淡道: “她们之间的事情解决了,我和你的好像还没有。”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只见路青怜双手抱球,看起来颇为可爱地歪了歪脑袋,张述桐却头皮都有些发麻起来,他清楚那不是卖萌,而是路青怜认真起来的架势。 一只手击球就快得让人眼花繚乱,何况双手。 路青怜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接著是肩膀,將球拋起。 “刚才是若萍………”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惊愕地张开了嘴,这根本不是皮球,而是一枚炮弹,它嗖地破开水面,激起水花无数,而后结结实实地撞在张述桐的身上,连带著他整个人一屁股摔在水里。 路青怜冷冷瞥他一眼,朝更衣室走去。 敲门声响了。 张述桐將湿透的內裤扔在床上,他本就没带泳衣,只是穿了条沙滩裤去了泳池,因此不能下水,就连打球的时候也儘量站在最浅的地方。 敲门声依旧在响。 “等下,在换衣服。”他胡乱穿上裤子,又找出一件衬衣套在头上,甚至还没来得及探出脑袋,就快步打开了门。 同样换好衣服的路青怜站在门外。 “你可真够记仇的。” “如果你想不出比那更好的办法,最好少一点抱怨。”路青怜反手將房门关上。 好吧,裤子湿透了当然不可能继续待在泳池里,他藉机摔在水里,藉口回房换衣服,顾秋绵看他像落汤鸡一样,只是冷哼一下,却对打球的事绝口不提了,而是拍拍手招呼大家去吃饭。张述桐回到床边,本想將內裤扔去洗手池里,可路青怜直直地盯著他看,他有些尷尬地將衣服揉作一团: “还有什么事吗?” 半响,路青怜嘆了口气: “何必装傻,我之所以帮你一次,你自己应该清楚,你的那位学姐。” 说到这里,她眼里的温度骤降: “就是那个打电话的女人。” 沙发上的抱枕歪歪扭扭,没有一个能逃过顾秋绵的蹂躪,她踩一脚这个飞踢一脚那个,谁也不好说是拿抱枕撒气还是当成了某人,现如今她坐在沙发上,乌黑的秀髮在吹风机下呼呼飞舞著,吹风机的握把被捏得咯吱作响。 “区区学姐何足掛齿,还不是成为秋绵你的手下败將了?”徐芷若从来都是名合格的小狗腿,她刚把小满送走,就大大咧咧地一挥手,“你看她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是啊是啊,”顾秋绵冷笑连连,“可人家不说了一起再玩吗。” “这种一般都是失败者的台词啦,你看灰太狼每一集都在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实际被羊打得落花流水。” “你才是羊!”顾秋绵怒视道。 “我最近在陪小满看喜羊羊,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徐芷若又劝,“学姐都是老女人了,有什么可担心的,是脸蛋比得过还是身材比得过?是性格比得……咳,还是感情基础比得过?完全没有胜算。”顾秋绵並不说话,只是將一缕头髮缠在手指上,好一会她才痛得一皱眉毛: “你刚才………” 她眯起眼睛: “说什么?” 徐芷若心臟一跳: “我说你漂亮你温柔你性格好……” 谁知顾秋绵忽然扔下吹风机,像朵蔫了的玫瑰: “我认识她,就比我大了一岁。” 徐芷若腹誹重点是这个吗?我胡扯的你怎么当真了,你还比我大嘞: “但我认真说啊,”她嘆口气,“学长那个人就是那样子,迟钝的不得了,说不定他现在还觉得你们俩玩的很开心回头打算交个朋友哩。” “什么跟什么,”她瞪起眼,“和他有什么关係?” 徐芷若暗自撇嘴,心想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唄。 “我是不爽那个人打球的时候乱丟球!” “对对对,太可恶了。” “是吧,”顾秋绵牙痒痒道,“她到底从哪冒出来的?两个人提前约好的?芷若你觉得呢?”“我现在就去帮你下个战书,你们晚上再打一场!” “打什么,不要!” “你不是想报復回去吗?”徐芷若板著脸,“咱们这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我……什么决生死,不是,我是说……”顾秋绵气得直踢小腿,“哎呀不跟你说了!” “你就承认了唄,”她苦口婆心,“根据我的经验,傲娇毁一生啊秋绵……哇!” 徐芷若话没说完就被拉了过去,顾秋绵冷笑著朝她痒痒肉发起进攻,徐芷若从来都是嘴上求饶暗里还手的类型,很快反倒是顾秋绵先笑岔了气,她们在沙发上闹了一会,又气喘吁吁毫不顾忌形象地仰面躺倒,四仰八叉春光乍泄。 “算了,”顾秋绵终於嘆了口气,“还有一天就回去了,隨便吧。” “你准备忍了?”徐芷若忽然一个激灵,咕嚕咕嚕滚到地毯上,“不行啊,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最近看的一本书,里面的学姐男朋友都有了,男主角还成天为了学姐要死要活呢,看得我都想爆粗口,据说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忘不掉的学姐!” “真的假的?”顾秋绵狐疑道,“他们才认识多久?”“你觉得呢?想想从昨晚到今天的事?”徐芷若反问道,“而且我身为女性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学姐看上去很温柔但绝对是狐狸精一样的性格!” 顾秋绵不说话了,她抓起一个抱枕,出神地將脸埋在里面,只露出眼睛。 “你要主动出击!”徐芷若趁热打铁道,“我看的那本书里还说衡量两个人的感情有多深就看那个人愿意在你的身上花多长时间,我觉得是至理名言!” 顾秋绵蹭地站起身子,一时间气势无双。 “哎,你先坐下,別激动,决战的时间永远都是晚上。” 徐芷若偷偷看了她一眼,心说大小姐你放脸的那个抱枕刚刚还被你踩过,但现在这些细节重要吗?压根不重要! 徐芷若单手作刀,往下一切: “你先把他晚上的时间给占了!” “你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路青怜平静地问。 张述桐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听她又似笑非笑地说: “白色的泳衣,一位叫孟康的学姐,然后正好有一位你比较喜欢的、年龄又比你大一点的女生走进来。” “你耳朵真够好的。” “是你的声音太大。还是说,你现在仍然觉得我又在背后说你那位学姐的坏话?” “怎么可能。”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些心烦地揉了揉脸。 “看来你还没有我想的那么迟钝。” “我当然怀疑过,可找不到理由,”张述桐凝望著窗外的水面,“如果她就是那个女人,不但对我没有敌意,相反帮了不少忙,所以我想不出有什么藏起来的理由。” “接近你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作为理由,不是吗?”路青怜抱起双臂,“正是因为你的特殊之处,才会让她隱藏好自己的身份。” 张述桐愣了一下。 “你们从前认识?” 他迟疑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说得通了,也包括那枚mp3。” 路青怜似乎看出他心情不好,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直说好了,我討厌她。” 张述桐愕然地抬起头,路青怜几乎从不说如此直白的话。 “准確地说,是她身上有一种让我很反感的气息,说不出为什么。”路青怜皱眉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碰到她的时候?” “哦,你是说那一次……” 那一次他们还在地道里挖掘著被掩埋的狐狸祭坛,而后苏云枝突然误闯了进来。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身上就有那股气息,我错以为是那个祭坛作祟,但后来意识到不是。”“……我知道了。” 张述桐默然地垂下头。 路青怜在床尾坐下,她將双手放在膝盖上,也静静地与张述桐眺望著窗外的风景,半晌才说:“还没到放鬆的时候,第一件事,调查清楚这艘船上发生了什么,那个落水的男人,以及这件事和岛上的秘密有没有联繫。” “第二件事,”张述桐接过她的话,“就算有所猜测,我们也拿她没什么办法,何况她掌握的信息很多,所以还是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完成赌约,顺藤摸瓜將狐狸的事情问个清楚。” “最后就是第三件事了,”路青怜说,“如果以上两者都不顺利,就做好在这艘船上拆穿她的准备。”张述桐闻言苦笑:“你还真是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只是怕你迷茫罢了。”路青怜轻笑道。 张述桐指了指胸口: “差不多做好准备了,其实昨晚的时候她还告诉我了一个故事,是这样……” 张述桐將那名被同伴背叛的少女的故事讲了一遍,路青怜安静地听完: “提前察觉背叛,总比落得一个跳水自尽的下场要好。” “嗯,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先不要插手,当然,如果我自己处理不了说不定还要你帮忙。” “好。” “对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张述桐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了才会问这句话,可话已出口,他只好咳嗽一下: “你知道我那时候睡著了,后来若萍喊醒我,说你病得很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述桐同学,看来是我多虑了,你的状態比我想得要好许多,”路青怜站起身子,既然正事说完了她便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不如把多余的精力用在调查你的学姐上面。” 看这样子是没事了。 “还有,退烧药效果很好,谢谢。” “那就;……” “好”字还没说出口,张述桐突然记起来,她好像不是发烧吧? 还是说她也以为自己发了烧? “你多注意,別著凉。”他儘量漫不经心地提醒道。 路青怜头也不回地打开房门,用的也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对了,你今晚有没有安排?” “晚上……没有吧,怎么了?” “听工作人员说,晚上途径的城市会有一场烟花表演,在后甲板。” “好……” 由此他犯下了今天的第三个错误。 但中午时分的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只是点了点头,看著面前的房门被利落地合拢。 迎面而来的风流吹起了他的刘海,张述桐坐了一会,掏出手机找到了“苏云枝”的联繫方式。他莫名想到了泳池里的那个电话一 “找一个寂静无人的时候,去聆听对方的心跳,相信你会得出答案。” 可以確定的是,这件事里有两个当事人: 打电话的女人。 还有“本不该存在的人”。 两者重合的可能性极小,否则女人不会提出將对方赶下船的要求。 张述桐不禁想,如果確认了学姐是后者,是否就能排除她的嫌疑? 他这样想著。 房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第360章 一箭双鵰 一个女孩子独自跑到你房间会做什么? 尤其是她一见面就握住你的手。 张述桐低下头,只见一个手机被顾秋绵强行塞进了手里。 “找你的。” 她说完就翘著腿坐在床上,无论张述桐怎么使眼色都当作没有看见。 “你好,哪位?” 他不明所以道。 然而话筒中响起的第一个音节就令他眼皮一跳。 “张述桐?” 顾父不冷不热地说。 张述桐眨眨眼,心想至於吗秋雨绵绵?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找家长告状?话说自己什么时候欺负过她来著? 他硬著头皮问了好。 “长话短说,”电话那头的男人一向谈吐干练,“从前船上闹鬼的事是有心人製造的意外。”张述桐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会接到这样一个电话: “您是说那个跳水自尽的女人?” “没错,几年前这艘船上出过一条人命,前因后果你可以去问经理,但总体上与你了解的没有多少出入,我要说的是事故后的一系列传言,不存在什么鬼,而是有心人散播的谣言。” 顾父顿了顿: “真正有问题的是当时的大副,他和航运集团不合,有心製造出一些事故,又安排心腹在暗中推波助澜,直到这艘船的运营受了影响。” “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的传言完全是空穴来风?” “儿戏罢了。” “但顾秋绵有没有告诉过您,现在船上又开始流传起当年的谣言?” “当年的当事人我没有收,剩下的是一些不清楚真相的员工,”顾父说,“我听说了有人失足落水,你处理得很好,但检查结果出来了,那个人轻微酒精中毒,这么说明白?” 当然明白。是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 这时张述桐听到话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秘书凑到顾父身前说著什么,男人好像正在一场会议中,百忙之中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特意来解释儿戏一般的闹鬼传闻。 张述桐正感到惊讶,顾父又说: “好了,我还有事,既然绵绵托我……” “爸!” 顾秋绵坐不住了,一下將手机抢了过来。 她捂著话筒快速说了几句,掛了电话却不言语,而是抱著双臂盯著张述桐看。 “谢了。”张述桐嘟囔道。 他看出了顾秋绵的意思,是说他调查了半天最后还不是靠她解决。 “怎么谢?” 谁知顾秋绵精明得可以,用鞋尖踢了踢张述桐的小腿。 “以身相许还是做牛做马?” 张述桐忽然想起一个故事,如果女子对恩公的长相很满意,会说小女子愿意以身相许;如若不然,那就是眼泪汪汪地说大恩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当牛做马。 顾秋绵的长相是让人愿意以身相许的类型。 他这样开了个玩笑,顾秋绵却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油嘴滑舌的,也行,先和我签个卖身契吧。” 张述桐举手投降。 “一起看场电影。”她用“你敢不答应的语气”的语气问。 “悉听尊便……不过是什么时候?”“还没定好,到时候喊你。” 顾秋绵招了招手,拉著门外的徐芷若吃饭去了。 张述桐敛去笑意,陷入了沉思,既然闹鬼的事不存在,现如今船上发生的一切便是有心人利用当年的传言製造的幌子。这点和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可问题在於,那个叫余文的男生,看到的跳水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敲门声又一次急促地响起了。 张述桐暗嘆能不能让自己把裤子收好。 “稍等。” 他打开门,来访者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余文朝他笑笑: “哟,我看你刚才在泳池里玩得挺开心啊,还英雄救美了?” “哦,是你啊。” 张述桐打量了他一眼: “来得正好。” “什么?” “你昨晚看到的鬼是怎么回事?” “装个屁啊,听不到我和你说什么?” 张述桐有点理解了路青怜为什么总是少话,实在是有的人多费一口唾沫都是浪费生命。 他正要关门,谁知对方將一只脚横插进门缝里。 “怕什么,又不揍你,你昨晚的气势去哪了,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说什么来著,“我找苏云枝有事』,嘖,有什么事和我聊聊?” “我已经说了。”张述桐忽然笑了,“你昨晚在甲板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不信呢?” “別扯淡了,”对方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用手指著张述桐说,“我不管你说什么,以后离云枝远点,听到了没有,要是让我再看见你一次……” 张述桐淡淡地將他的手拍开: “最后问你一次,所谓的鬼,是编出来的谎话,还是真看到了什么,下次就不是这样心平气和地问你了“呦嗬,还轮到你威胁我了……” 余文话没说完,就被远处一声大喝打断: “余文,你犯什么病呢?”只见名叫小乔的少女匆匆跑过来,怒道,“你跑来威胁人家干嘛?”“这不是刚交了个小朋友,找他联络一下感情,”余文隨口道,“我看你们上午玩得很开心啊,正好他这边也有几个脸蛋好看的女生,不如下午也带上我一起玩算了,万一谁滑倒了我也能抱一下。”“人家和谁玩关你屁事!这是在船上不是在市里有你爸罩著你!” “你刚刚和谁爆粗口呢?”余文突然不笑了,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再骂一句试试?” 小乔下意识被噎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男生也有些畏惧,她一咬牙: “干嘛?我现在就给枝枝打电话让她看你逞威风?” “好好好,这就走,怕了你们。” 余文嬉皮笑脸地耸耸肩膀,又转过脸: “我听说你今年考一中?以后別让我碰到了。” “抓紧给我走!”小乔气急道,“张述桐你別搭理他!” “你知道吗,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混在女人堆里的小白脸,”余文无视了她的话,反而凑到张述桐脸边,舔了舔牙齿,“哎,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你说,既然大家都是好朋友了,我晚上也去敲敲旁边几扇门吧,找她们聊聊天?” “你走!” 余文不屑地笑笑,抄著兜离开了。 “不好意思啊。” 张述桐刚收回目光,就看到小乔双手合十道: “应该是上午的时候被他看到了,我也没想到他会一路找来这里,那个人就是神经病,平时蛮横习惯了,他说的话你別当真,但也最好別跟他较劲,我先给枝枝说一声,应该不会出事的………”张述桐却打断道: “你现在有空?” “我?”“嗯。” 不久后他们在二层的咖啡馆坐下了。 “………你如果问枝枝这两天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好像也没有,”小乔努力回忆道,“非要说的话,就是你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学弟,对你还很亲近。” “电话呢?”张述桐双手捧著咖啡杯,用手指擦了下杯壁。 “没有吧,船上的信號挺不错的,应该用不著去打座机。” “她独处的时候多不多?”张述桐又问,“比如大家一起行动,忽然找了个藉口离开,消失一会又回来。” “这个,怎么说呢,她一直都是专注起来忘了外界的情况的性格,就比如昨晚吧,我们去一层探险,有个同学的手受伤了,原本想喊上大家一起去护理室,可一转脸就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只好先走一步回头再找她。” 这的確是苏云枝的性格,从前摄影社一起活动的时候,大部队都已经朝下一个目的地进发了,回头一看却发现她还在街角对著一朵小花拍照。 看样子问不出什么了,至於两个人合作的可能……说实话很小,岛上的事没道理告诉外人,他旁敲侧击了一句,小乔也不像对那些事知情的样子。 张述桐仍然想不出如果学姐是那个女人、又是怎么確定自己的行踪的。 她体力不好,如果来回跑动来观察他的行动,那从电话里也该听到对方的喘息。 真的是所谓的“超能力”?可没道理从前的自己毫无察觉。 “她现在在哪?”张述桐问,“刚才发了消息没有回覆。” “估计睡著了吧,”小乔哭笑不得地说,“你別看她打球的时候还挺像样子,其实是个绣花枕头,昨晚睡得又晚,估计现在正在房间里补觉呢。” 张述桐点了点头,咖啡馆的掛钟发出了鐺鐺的响声,原来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吃饭的时间,他道了声谢,正要起身离开,小乔却叫住他: “张述桐,上午我和你说的事,你可千万不要当真了。” “是说当护花使者?” “嗯,怪我不好,我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她踌躇道,“原本我还想让你陪著枝枝逛上一圈让他知难而退,可是……你刚才也看到了,这种人你和我都惹不起,就当我和学弟开了个玩笑好吧,你可不要头脑一热真去当什么护花使者啊。” “我知道了。” “我可是认真的!你们这群男生就爱赌气,你觉得是为你学姐好,可到时候她还要帮你善后……”她说得真心实意,可话没说完,名叫张述桐的男生便走出了咖啡馆,她跺了跺脚,只剩玻璃的大门轻轻晃动了一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康一拍桌子,义愤填膺。 “你小点声。” 餐厅里,张述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切著盘子里的烤肉。 “我靠那小崽子还想威胁咱们?咱哥仨在一起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杜康说著就要擼袖子,“打架是吧,约个地方。” “都说了你別这么激动。” 清逸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你现在又揍不了他,我是说吃饱再揍。” 天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知道的,事发时两人分明还在泳池里换衣服,等张述桐回来后又缠著他问了一通,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煤气罐上点火一一气炸了。 “人家述桐和学姐两情相悦管他屁事?”杜康恶狠狠地说,“要不这样,现在你就去找学姐,我俩在旁边当保鏢,保证动起手来连你衣角都碰不到。” “我建议明天揍,”清逸开始出点子,“他们是市里上的船吧,最好赶在下船之前。” “那人的家里能量不小的。”烤肉切好,张述桐又剥起一个橘子,“被一路追到岛上的可能性也有。”他也是眼下才回想起来一一为什么对那个名叫余文的男生印象不深,原来对方在他入学的第一学期就已经退学了,听说是让一个女生怀了孕,被女方的家长找上门来,但又靠著家里的关係压了下去。最后转到了隔壁的省会读书。 “比谁家大业大是吧?”杜康来了精神,“顾大小姐也比不过?” “都已经被骂了小白脸咯。”张述桐笑道。 “最好別惊动顾秋绵吧,”清逸说,“男人的事当然要男人们解决。” “反正没什么可怕的,”杜康不以为然,“我说啊,述桐,別说他还威胁咱们了,天天有个苍蝇围著苏学姐转你也不爽吧。” “要这么说还是比较困难的,”清逸想了想,“读一所高中,揍他一顿好像也不管用。” 杜康闻言有些急了,瞪著眼说清逸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清逸安抚道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想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很难,还需从长计议。 杜康又说要不咱们每个学期去市里揍他一次,蒙著面揍、揍完就跑?清逸沉思说有一定的可取之处,先每个星期去一次,然后每个月去一次,最后…… “好啦。”张述桐心说您二位要不改成每年春节揍一次吧,揍完正好回家过年。 “不是我说你,述桐,你有的时候就是太没脾气了,”清逸也劝道,“虽然是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但这样容易让人误会咱们怕了。” “其实是兴致不高。”他想了想。 “兴致不高?” 事到如今很难说有什么教训人的兴致,他曾说要帮苏云枝解决掉这个麻烦,其实无关苏云枝本人,也无论她是否还是那个自己喜欢的对象。 纯粹是有些看不惯罢了。 不喜欢见义勇为的人怎么能当蜘蛛侠呢?不想当蜘蛛侠的人怎么会被那个能力缠身? 这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张述桐发自內心的想法。 可现在记忆中的那个少女突然变得陌生了,与其出一口气,他其实更想搞清楚当下的真相。“那就这样算了?”杜康一脸失望,“不给他个教训?” “但是有一件事我答应他了,男人嘛,要说到做到。” 张述桐笑了笑。 “什么?” “我告诉他,下次再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就绝不是心平气和了。 “碰巧我现在有点好奇。” 他將一瓣橘子放在烤肉上面,一齐叉好送进嘴里: “一起办好了。” “叫地主!” 若萍用力將一张牌扔在沙发上。 这是下午时分的游戏,他本想约学姐出来观察一下她的反应,张述桐一直对那个“聆听心跳”的条件很头疼,怎么才算聆听?趴在对方怀里吗? 可苏云枝一直在房间里补觉,发了消息也没人回应,按说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可不巧的是对方和小乔一个房间。 小乔又在房间里补寒假作业一一就算苏云枝和他这个学弟交情再好,对方也不可能放他进去和学姐共处只好等她睡醒再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著,在此之前,就隨便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张述桐教会了路青怜斗地主。 眼下客厅里只有他们和若萍三个。 很快若萍抓狂道: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记牌了!”她扔下牌躺在沙发上耍赖,“就数和你们俩玩牌最没意思,不玩了不玩了…” 可惜她找不到其他人玩,顾秋绵和徐芷若不知道有什么事,从午饭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连小满都扔给了他们三个带。 “还是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若萍蠢蠢欲动,“怎么样青怜,就是之前在学校里玩过的那个。”“我都可以。” “还是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若萍蠢蠢欲动,“怎么样青怜,就是之前在学校里玩过的那个。”“我都可以。” “述桐呢,別这么胆小啊。” “隨便。” 只要顾秋绵不在,张述桐就不怕真心话大冒险。 “那好那好,我去找小满借纸笔……”她一下爬起来,“话说他们两个干什么去了,总不能又去跳水了吧?” “他们啊……” 张述桐话音刚落,手机便响了。 他加入了00电话中,杜康刻意压低的嗓音从其中传出: “呼叫a组,呼叫a组,人员已就位,行动准备开始。” 若萍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张述桐嘘了一声,只见清逸的头像也发出了动静。 “试音环节。” 像是拿起了座机的话筒,等待的功夫,清逸开口了,却儼然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喂喂,余文同学,我是来自m78星云的……” 第361章 人 鬼(上) “.……就是这样,变声器,又结合了一些找他同学打听的事情,隨便嚇嚇他。” 不去管某位给自己加戏的奥特曼,张述桐將麦克风关掉。 “这种方法真的管用吗?”若萍问。 张述桐思索道: “这人的胆子很小的,前提是他真的见了“鬼』,当然,如果全是编的,自有別人收拾他。”若萍先是一愣,接著大笑道: “这么好玩吗,其实我更建议让他半夜上来敲门。” “可惜没这个机会了,”张述桐说,“等好消息吧。” 他將手机推到三人中间,又將音量开到最大,若萍绝口不提真心话大冒险的事了,一个翻身爬起来,光著脚就往房间里跑,这种热闹难得一遇,当然要去拿些零食吃。 “你最好还记得正事。” 路青怜在他耳边低语。 “当然,”张述桐说,“本就是为了验证一些事情。” “需要我?” “这种时候还是男生保护女生比较好。” 张述桐朝她一笑,接著在心里无奈地补充道一 虽然这个女生的確比男生能打。 若萍抱著薯片狂奔回来的后一秒,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 正是余文,这个电话打去了他的房间,听起来微微喘著气。 “你好。”清逸笑眯眯地说。 “我没叫客房服乡务……” “我知道,余文,那天我们见过的。” “见过?” “昨天、夜里、甲板上、你原本想找我搭訕来著,需要更多的提示吗?” 像是一道猛地翻身坐起来的声音: “到底是谁?” “就是你见到的那个鬼。”清逸严肃道。 余文沉默了几秒,像是想通了什么,接著大吼道: “原来是你,找你同学搞我是吧,你现在就在三楼?你他妈死定了!” 若萍朝张述桐眨眨眼。 张述桐也眨眼回应。 他伸出三根手指,同时收回第一根: 一声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若萍连忙小声问。 “电闸拉掉了。”杜康嘎嘎坏笑。 “你不想再见我一面吗?”清逸淡淡问。 “你他妈到底是谁?” “鬼啊。” “我<i class=“icon icon-unie009“></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 “怎么就不信呢,”清逸嘆息道,“来,向右转头。” 张述桐收回第二根手指。 更为惊惧的叫声將一连串粗口堵了回去。 “又来电了?”若萍好奇道。 “无人机上掛了些东西,在窗户外面。” 张述桐百无聊赖地说: “话说杜康你掛了什么?” “跑去四层的剧院借了顶假髮。”若萍乐得直拍大腿: “那你快让清逸报我们房號,我就在门后面埋伏他,顺便报个警,”说著就打量著房间里有没有趁手的傢伙。 “没机会了。”张述桐说。 “嗯?” “还有一次呢。” 他说著收回最后一根手指。 “余文同学,”清逸慢悠悠地说,“你还记得孔芳吗,那个怀了你孩子的女生?” “孔芳?是你?我不是答应会给你钱了你还要怎么样?” 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到清逸翻了个白眼,被蠢得: “对,是我,我就在这艘船上,亲爱的。” 若萍做了个乾呕的动作。 “你……不对,你怎么可能在这里,你是乔依依?”这正是小乔的真名,“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她告诉过你?” “现在,出门,坐电梯去一层,我在走廊里等你。” “喂!喂!”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掛断了。 若萍睁圆了眼: “那个孔芳又是怎么回事?” “他女朋友吧。一中的学生。”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同学告诉我的,就是那个乔依依,这货积怨已久。” “所以……他真把人家女生弄得怀孕了?” 若萍不敢置信地说。 “嗯,还打掉了。” “人渣!” 若萍啐了一口。 “是吧,”杜康从电话里说,“这种人渣整起来也是活该!” “是有点无法无天了。”清逸嘆道。 小岛上的他们似乎一时间无法消化这种事。 张述桐则出神地想起了那道从教学楼上跳下来的人影。 惊叫、血泊、回溯。 那是高中时代他碰到的第一起事件,一天时间,在时间的循环中辗转了三次,最终一个少女大哭著告诉他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那是个从附近村里考上来的女生,乖乖女的性格,住学校宿舍,男朋友让她在半年前怀了孕,被对方的父母逼著流了產,又骗她輟学一个学期回家修养,可等到再开学时她却发现自己的学籍被除掉了,答应的赔偿也不见了踪影,她甚至没敢將真相告诉父母,那个姑娘没有留下一丁点证据,男方的父母將这件事处理得漂亮极了,不留下一丁点污点,就连打胎的医院也不是正经医院。 张述桐最后也没能帮她討回真正的公道,只是促使她的男友转了学。 八年过去了,午饭时他回想起来。 那个男生的名字叫余文。 气氛忽然有些沉默了,若萍捏著薯片的袋子,却连撕都没有撕开,半晌她气愤地站起身: “走,咱们现在就过去!” “不用。” 张述桐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显示屏: “有监控。” “大哥你是哆啦a梦吗?”若萍惊了。 “上船前租的,录像机,可以远程控制。” 张述桐心不在焉道: “好了,先把这场戏看完吧。” 录像机似乎被藏在了走廊的天花板中,像是监控般正对著一个房间,很快一道人影跌跌撞撞跑入了走廊。 余文不停向四处张望著,他对著空无一人的走廊大吼大叫,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可惜这录像机没有收音功能,只能看到他怒目圆睁,用力踢著一切目所能及的物件,却始终听不到说了什么。 一余文忽然愣在了原地,朝房间內直勾勾地看过去。 “清逸的电话?”若萍问。 “嗯。” 余文惊惧地朝房间走去,不,应该说跑,可他刚迈出脚步,就突然间跪在了地板上一一他脚下的木质地板塌陷了下去,一只脚也跟著陷在里面。 他接起第一个电话时本待在房间。跑出来后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好,甚至脚下只踩了一双拖鞋,眼下木屑横飞、鲜血直流。 “他们俩听说了流產的事,硬要加上的。”张述桐解释道。 余文连滚带爬地接起了电话。 “你好,人渣同学,” 清逸心情不错地打了个招呼。 “你他妈到底是谁!”余文嘶吼,“你想干什么!敢不敢出来见一面!” “说了我是鬼啊,虽然是正义的鬼但不代表有实体。” “<i class=“icon icon-unie009“></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妈的!” “你干得混帐事太多了,”清逸大笑,“连鬼都看不下去,你父母帮你把那件事压了下去,所以你在学校里混得还像个人,其实比我更像个鬼,我现在很好奇,把这些告诉你的同学会怎样。” 清逸笑得有些破了音,彼时手机变声器的效果不算多好,竟露出了本声,手机响起的声音便忽男忽女,阴森极了,一看就是只猛鬼。 “你想要什么?钱?说个数。” “哦,钱,可以,”清逸更开心了,“那让我看看你身上有多少钱,五千,这么多?” “对,五千,够多了,你现在出来和我见一面,我把钱给你,当面给……”他咯吱咬著牙齿,却突然见鬼似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五千?” 若萍冷哼一声: “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船。” 一顾秋绵拍了板,他们当然可以隨便刷开任何一扇房门。 这时杜康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个躡手躡脚的小贼: “我靠,你们猜他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在房间里干嘛?噁心死我……” “两个女生在这里哦。”张述桐提醒道。 一道拉链被拉开的声音过后,杜康犹如报菜名般清点著余文包里的东西: “光碟、游戏机,一个ipad,我看看……”他突然一愣,“保险套?” “人渣,”女声笑眯眯的,“原来你还带了一盒保险套啊,想干什么,对我用吗?啊抱歉身为一个鬼我真的没想到能有人噁心到这个地步。” “不、不是……”余文哆嗦道。 “不是,那就是对同行的女生?喔,是叫苏云枝的女生,还是乔依依?” “你……你有什么证据?”他大吼道,“我报警了!” 电话那头却安静下来。 原来是清逸在手机上打字问道: “就到这里?” “可以再问些细节,说不定以后有用,就当帮人一把了。” 张述桐回道。 “ok。” 话筒中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连爱凑热闹的若萍都嫌厌地扭过脸,更不必说路青怜,她起身回了房间,小满正在房门后悄悄探出脑袋。 余文终究还是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扔下话筒,突然扭头向外跑去,状若疯狗。 “滚吧。” 清逸冷冷地回道。 他关掉变声器,颇为遗憾地说: “可惜这傢伙没想像中这么傻,没能录下更多的细节,说话,杜康,你撤出来了吧?” “哦,刚出门。” “只能这样了。”张述桐说。 “这么说,他在甲板上看到了那个“鬼』几乎是確定的事?”“嗯,他昨晚又被苏云枝嚇了一次,所以一开始就被攻破了心理防线。” 当然,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拚命想掩盖掉的秘密。 镜头中的走廊又恢復了空旷的样子。 张述桐却盯著显示屏走神。 “这下真相大白了,那秋绵怎么说闹鬼是假的?” 若萍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就是为了验证见鬼的事吧?” “不,其实还有一件。” 张述桐说。 “呃,还有?” “清逸在一层吧。” “嗯,我刚从服务出来,已经叮嘱工作人员保密了,不过她们也没听到我说什么。” “帮我找一样东西?” “好,什么?” “再去那条走廊。” 很快清逸的身影又出现在录像机中,张述桐问: “还记得那个男人落水时我们身处的房间?” “104?”清逸说著朝前走去。 “就停在这里就好了,身后的墙壁或者天花板里是不是有一个窟窿,就像我们塞录像机一样的窟窿?”.……还真有,不过不是104,而是正中间的105。” “正好可以塞进去一录像机?” “差不多。” “再往前走走看吧。” 张述桐又让清逸来到走廊的尽头: “是不是也有一个洞。” “看到了,我记得咱们试胆大会的时候还没有的。” “下面应该空掉了,被人为撬开的?” “愿……” “如果这里也塞下一录像机,几乎可以看清整条走廊上发生了什么吧?” “好像还真是,”清逸意识到不对,“到底什么情况述桐,那个鬼?” “不算鬼。” 他不知怎么感到一阵疲惫,只好闭上眼说: “一个暗中监视著我们的人。” 他站起身了,却觉得脚步有千钧重,张述桐挤出一个笑: “突然有些事,失陪一下。” “你不会是去找余文吧?”若萍嚇了一跳,说著就要拉他。 “等下。” 一只素净的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路青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若有所思道: “让他自己去吧。” 张述桐依然凝视著手中的显示器,镜头中早已没了人影,可他就是紧紧握在手里。 早该想到的,一切不过是旧故重演罢了,一个人难以同时观察到两个楼层,但她可以躲在镜头后面目睹著这一切,可以在甲板也可以在房间,上演出一场“未卜先知”的谎言。 只需要一个远程的控制器就可以,他已经在余文身上验证过了。 早该想到的,怎么会想不到呢,他从前明明是摄影社的骨干成员,跟著身为社长的学姐东奔西跑,捣鼓这些玩意犹如家常便饭,究竟是没想到,还是一直不愿意去想? 其实真相早在身边了: “我当时用这个东西,让闪光灯亮了一下,给了他一个教训……” 她手里怎么会缺相机呢? 忽然间张述桐捧住肚子,觉得胃部狠狠抽疼了一下,也许是那个老毛病犯了,胃疼就是这样,一瞬间会让人失掉所有的力气。 他扶著墙壁、盯著脚下的地毯想,从前那些事又算什么? 第362章 人 鬼(中) 从前那些事到底算什么呢? 他这个人脑子里藏著许多回忆,有一些早已不復存在了,可也有一些即使消散也希望记得无比清楚。可现在它们就像船体下的水,在风中凌乱了模样。 人不可能在湖中看到一朵一模一样的水花,张述桐慢慢直起身子,敲开了苏云枝的房门。 小乔从里面露出脸,她说得急切: “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找了余文?你知不知道他现在……” “无所谓了。” 张述桐打断道: “录了些东西,等下会给你一份,你们昨晚在那条走廊里动过手脚?我知道你的同伴受了伤,被木刺扎伤了手,好端端不会接触到那种东西,除非你们提前拆空了地上的木板?”他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不小心踩空?是放录像机的时候……不,时间对不上,那就是取走?” 小乔逐渐张大的嘴巴说明了一切: “是,还是不是?” 张述桐盯著她的双眼。 “是……確实放过,在余文说自己见鬼以后……” “苏云枝现在就在房间里?” “可我们……” 小乔不知所措道: “我们是为了拍鬼啊!” 少女捂住脑袋: “停停停,我都晕了,到底怎么回事,又是余文又是录像机的,你能不能一样样说?我先说好了,因为他一直说自己见了鬼,我们不可能一直守在那里,就商量在走廊里放两录像机。枝枝她是摄影社的,所以你这边怎么回事,又见鬼了?” “监视屏在谁手里?” “好像,好像就在枝枝手里吧……等下,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要看下。” “你先等等,没开机的!”小乔努力挡住他的身体,“我后来看过录像机,当时我们忙得手忙脚乱,忘记开机了,所以才约好亲自去看看,另一个人就是那时候受的伤,我已经和你解释了,你能不能別一副谁都欠你的样子!” “里面没有任何文件?” “当然!” 少女不爽地瞪著他,说到这里她已经意识到来者不善。 张述桐沉默地停住脚步。归根结底他们不是很熟,对方没有义务配合什么,管她是撒谎还是將文件刪掉了,无论真相是什么,抓著一份消失的证据不放没有任何意义。 “苏云枝在哪?” “她刚刚出去了,不在房间!” 小乔那本就英气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 她警惕地打量著张述桐,只留下一道门缝,眼下的局面似乎成了彻底的僵局一一他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偏偏抓不住对方把柄。 所以张述桐忽然想笑,觉得这一切真是滑稽,难道揪著谁的领子去质问吗? 继续留在这里不是办法,他后退一步,神情冷淡:“稍晚会有一份余文的录音送过来,要怎么做你们自己判断,我答应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喂,你说什……” 说完张述桐转身离去,这时候手机响了,竟然是顾秋绵的电话,偏偏是这个时候,他深呼口气,眉毛一挑,缓和了一下语气: “电影可能要晚一些去了,我这边会儘快……” “谁和你看!”不知怎么张述桐听到这道声音心情忽然好了一些,顾秋绵开门见山,“那个男人醒了,又是见鬼,先来看看!” 几分钟后他站在四层的护理室內,人群將本就狭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那个落水的男人就躺在床上,由医师进行著各项身体检查。 周围全是大人,他和顾秋绵出现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可顾秋绵那张脸就是这艘船上最大的通行证,两个男人朝她问了好一一船长和大副也赶来了,不怪他们重视,这次试运营是邀请制,可以说船上的客人便是顾父的客人,无不在社会上有些地位,何况是这种差点出了人命的事故。 当事人是一个禿顶、矮小的中年男人,据说一直到了现在才甦醒,但並非过去了这么久才恢復意识,而是借著宿醉睡了个痛快,眼下男人难受地哼哼著,等船长上前赔了罪后,大副紧接著问: “您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男人迷糊道,“就,就怎么说呢,挺冷的。” 大副耐著性子: “可我听您爱人说,您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大喊“鬼啊』!” “別听他胡说八道!”一道女声隨即插了进来,是男人的妻子,嗓门大得犹如河东狮吼,“喝喝喝我让你喝,你快把咱家的脸丟乾净了!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少往栏杆边上走,这船上连点保护措施都没有,掉下去淹死了怎么办,还被人说是被鬼上身了!” 这是指桑骂槐,眼看女人都快要把男人的脑袋戳进脖子里去了,大副连忙赔个笑脸,说我们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担心另有隱情,不过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您放心好了。 大副说完船长便清清嗓子,说没出事就是万幸,虽然是起意外但扰了二位的兴致我们也很抱歉,正好今晚靠岸的城市里集团有一家五星级酒店……您意下如何? 女人闻言也不吼了,点点头矜持地说是不是有些太麻烦了,船长忙说哪算麻烦,分明是赔罪。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要把事情处理好,连一旁故意装作很忙的医师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这时男人突然眼睛一睁: “我想起来了,就是看到鬼了!” 这下女人脸上也掛不住了,面红耳赤地就要拉著丈夫往外走,可她越用力男人越是犯了强劲,嚷嚷著这事不算完。 “你还嫌人家看咱们笑话不够多是吧?” “你掺合什么,这里面就是有事儿,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就想占点便宜?” “你……”女人气得去撕男人的耳朵。 周围的工作人员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小声说: “怎么还真有?” “对啊,不是说是当年的谣言吗……” 船长和大副尷尬地对视一眼,打断道: “都安静,您二位也先冷静一下,咱们有事就先处理事情,”船长又看向男人,“能不能仔细描述一下那个鬼的样子?” “女人。”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她和您落水又有什么关係?” “我不记得了……”男人含糊道,“哦,我当时好像看到了有什么东西, ()最新更新冬日重现 然后冷不丁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我心臟不好啊,眼前一黑接下来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您是说突然出现的?” “当然。” “我尝试著概括一下,”船长冷静地合上笔记本,“您突然看到了一个女人,以为是鬼,受惊后失足掉进了水里?” “你说对了!”“那个女人当时在哪?” “我记不清了。” 船长皱了下眉头。 “酒蒙子。”顾秋绵小声说。 船长又说: “首先我可以確定地告诉您,这艘船上从来就不存在鬼。其次事后我们调查了现场,您落水的地点是在观光甲板的最前端,现场还发现了一个摔碎的高脚杯,我来假设一下您当时的遭遇,您正靠在护栏上喝酒,这时候又有一位女游客进入了甲板,但您喝多了没有注意,等她走近了你回过头,以为见了鬼。”船长话音刚落就响起一阵附和声,工作人员小声议论著,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闹鬼事件的真相,让人虚惊一场。 “您仔细回忆一下,是这样吗?”船长朝周围压了压手。 男人却訥訥地说不出话来,他的反应无疑確定了船长的推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基本可以“结案”了,顾秋绵也兴致缺缺地转过身。 “不是!” 谁知男人紧缩眉头: “我说了那个女的是突然出现的,而且我只看到了她的脸,根本没有身子!” 他的妻子闻言气疯了,扭头就往外走去: “我丟不起这个人,你自己在这里待著吧!” 船长摊开手: “可您说的这种画面,实在让人无法想像。” “所以我说了是鬼啊!” 男人也急了。 “很抱歉,您可能听到了一些工作人员的风言风语,但那些是错误的,我会向您道歉,却无法把您的话当真,”船长慢条斯理道,“这件事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您误把其他游客当成了鬼,就像我说的那样;而另一种,所谓的女鬼,是您喝多了產生的幻觉。” 船长顿了顿,这时候他总算拿出了船长的威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道: “只有这两种。” “不对。” 船长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绝没有好脾气,不过是看在客人身份特殊的份上,可接二连三的否定已经彻底耗尽了他的耐心,船长握了握拳头,却又烦躁地闭上嘴。 这一次开口的人却是小姐身旁那个少年。 “这位同学……”他微怒地想事情就要解决了你又跑出来捣什么乱,却一时半会没找到合適的说辞,只好看了眼自家小姐的脸色,小姐居然弯起眼笑了。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眾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在那名少年的脸上,其他工作人员没有把一个小孩的话当真,病床上的男人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张述桐只是问: “只有脸?” “没错!” “站起来。” 男人愣了一下,却下意识照做,他像是彻底醒了酒,一个翻身跳到了地上,船长忍不住打断道:“小伙子,我刚刚已经说了,这艘船上,”船长强压著火气,“没、有、鬼。” “我知道。”张述桐扫过男人的身体: “但现在还有第三种情况,被你漏掉了。” “等叔叔处理完这件事可以和你探討一下其他可能性,”船长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喝醉了有时候还能看到外星人呢,哈哈…” 张述桐却没有笑。 “是啊,”他淡淡道,“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探討的不是一个醉汉是否清醒,而是他究竞怎么摔下了甲板。” 说著张述桐伸手一指: “看他的身高,还觉得你的推测成立吗?” 船长忽然一愣。 “栏杆的高度超过了他的肚脐。” 说著张述桐將病床的护栏抬了起来,倚在上面,而后拍了拍手: “都看这里,只说一次,假设事发时受害人面朝水面,想要发现从身后接近的游客,至少需要完成两个动作,扭头、转身,然后背靠护栏,可一旦护栏的高度超过了人的肚脐,你们待会都可以去尝试一下,在不藉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想要背身摔下去有多难。” “可是……” “听我说完。” 张述桐今天没有任何兴致多言,再次向男人確认道: “事发时没有任何人推你?” “绝对没有!” 他闻言点了点头: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一 “他是正身摔下去的。 “人的脊椎构造决定了前倾的幅度永远比后倾大,只有正对护栏弯下腰才有机会。 “那么现在假设他说的话都是基於事实,得出两个条件。 张述桐伸出了两根手指,举在身侧: “第一,事发时他弯下了腰。 “第二,他看到了只剩一张脸的“鬼』”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有人不明所以有人毛骨悚然。 张述桐只是看向那个男人,言简意賅: “你是在甲板边缘的下方看到了那个女人。” “怎么可能!”船长高声反驳道,“甲板下面,怎么会有人藏在甲板下面?” “一般情况自然不可能,但观光甲板是在二层。” “你是说,有人在栏杆外……”船长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述桐已经大步走出了房门。 一队人马跟著他的脚步浩浩荡荡走出护理室,让大厅中的游客纷纷侧目,一行人脚步飞快,很快走到了二层,快要到落日时分,进出甲板的感应门已经被封锁了,不知道让人错过多少瑰丽的风景,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见状一惊,心想难不成游客们打算游行抗议?却从队伍中瞥到了自家船长铁青的脸色。“开门,”船长吩咐道,“其他人都守在外面,不要让游客入內。” 周围吵吵闹闹,他迎著扑面的寒风第一个走向了室外。 第363章 人 鬼(下)(求月票!) 好在天色未暗,能清楚地將甲板上的情况收进眼底一一一架架太阳伞在风中摆动著裙边,还有几个没有收起来的漆桶,他將漆桶砰地踢开,快步走过了棕色的木质甲板,在边缘处找到了那个用记號笔做了標记的位置。 “就是这里,找到了那个摔碎的高脚杯,只发现了一半,剩下一半估计掉进了水里,”船长压了压帽檐,“小伙子,我承认你考虑得比我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推测出的情况才是真正不可能发生的,如果那个醉鬼不可能背身摔进水里,一个女人又怎么可能藏在甲板下面,要怎么藏…” “船长!”大副突然喊道。 这是他多年的搭档,一般而言船长的脾气有多火爆副手的性格就有多冷静,事实也是如此,这个男人在护理室中目睹了全程也只是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可如今他的声音突然尖锐了一些。 “真的,”大副咽了口唾沫,“找到了……” 船长猛地回过头: “找到了什么,说啊!” “痕跡……” “说清楚点!”他咆哮道。 “你看这里,”大副蹲下身子,手指伸出了护栏,“这里的甲板出现了一些损毁的痕跡……”“一艘船在航行中最不缺的就是他妈的损毁!” “可我们是一艘新船!” 船长忽地沉默了,他也蹲下身子,粗暴地推开大副,两个男人挤在一起像是研究地上的蚂蚁,半晌,他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你觉得,像是什么。” “如果我说,像是一个人用手扒在这里,”大副几乎跪在了地上,对著那几块条状的损毁打量了几遍,“手指发力以后抠出的痕跡………” “所以你是说我的船上已经死过一个人了?还是掉进了水里?”船长太阳穴上青筋直跳,“而且发生了这种事整艘船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应该不会………” “什么叫应该?” “因为我们昨晚已经清点过游客的数量了,”大副小声说,“有个孩子说可能有人跳水,让咱们去清点一遍人头,我没太当真,但还是找人数了一次……” “告诉我结果。” 船长死死地盯著对方的脸,这一刻他寧可自己最信任的搭档说不出一个字眼!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难以接受! “没少。” 他们同时闭上了嘴巴,涌动的寒流也难以吹开这股压抑的气氛,半晌船长掏出一支烟,不等他点燃,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 一那个醉酒的男人踉踉蹌蹌地跑了出来,扯著他妻子的手: “我就说不对,”男人一个箭步衝到了护栏边,忽然兴奋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就在这里喝酒,突然觉得踩到了什么东西,我还纳闷这地方怎么会有垃圾,就低下头看了一眼,结果!”他打了个哆嗦: “就是一个女人的脸在这下面,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就说闹鬼吧,你们这艘船上绝对有不乾净的东西!” “您先冷静一下,我们会查清楚的。”经理连忙小跑出来,把男人拉了回去。 船长愣了半响,点燃了那根烟:“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他来回踱著步子,“大半夜跑来了甲板上,不是失恋不是酗酒也不是吵架,而是用一只手把自己吊在了半空中?” “不是莫名其妙死了一个人就好。”大副却鬆了口气。 “可我现在想弄清楚她是体操运动员还是一个女鬼,她在干什么,她想干什么?” “你太激动了,有人在看,小点声。”大副拍了拍船长的肩膀,果然感应门外已经有人聚集,他踌躇道,“对了,刚才那个男孩子……可能想到了什么。” 两人转过脸去,只见那个少年靠在栏杆边一言不发,他抿著嘴唇,眉头紧锁,出神地盯著脚下的甲板。“小伙子,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船长的声音不自觉小了几分。 “如果是为了打电话呢?” 张述桐喃喃道。 有什么事情不对了,这念头宛如一颗炮弹在他脑海中倏地炸开,变成了一团混沌。 张述桐闭上眼睛,脑海中隨即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女人用一只手扒住甲板,將身体悬在一层与二层之间,她既可以注意著一层的东西,也能够观察著甲板上的情况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诱导那个男人落水,只要在对方的鞋子边闹出一些动静就好了。等对方低下头时,正好对上了她的脸。 然后一 砰地一声,黑影从天而降,水花四溅。 所以其实不是录像机?张述桐不可置信地想,可如果和录像机没有关係,那苏云枝又在这件事里扮演著什么角色? 她一直吊在半空和自己通话? 但也不对,张述桐隨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体力,而且他还记得那时候话筒中的背景音,一片寂静。如果在室外,应该是呼啸的寒风。 风吹过来,让人额头髮紧,张述桐揉了揉脸,他似乎错了,路青怜也错了,他们找错了怀疑的对象,可张述桐丝毫不为这个错误懊恼,反而忽然间振奋起来。 一假如那个打电话的女人不是苏云枝,而是另外一个隱藏在船上的人。 可苏云枝…… 脑海中又回想起那个女人的话了: “不妨等到一个寂静无人的时候,和对方独处一段时间,静静聆听著彼此的心跳哦。” 张述桐衝进了房间。 “你可算回来了!” 杜康立马站起身子,將准备好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不过不是说好让我去给;………” “我亲自去,待会解释。” 张述桐只顾著丟下这样一句话,又返身跑出了房门。 目的地正是苏云枝的房间,他的思维现在乱得可以,就像一座立於屋檐下的雕塑,在明与暗的交界线里,你可以同时看到她的正面与反面,却始终难以判断。其实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验证,但內心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想得太多一一去当面问个清楚、去当面找她问个清楚好了。 张述桐大步跑下了楼梯,偶然看到了窗外平静的水面,他惊了一下,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夕阳的余暉刺入了眼帘,水波也被染成了橘红的顏色,预示著夜晚將要降临。 张述桐就那么一口气跑到苏云枝房前,用力敲了敲门,等著名叫小乔的少女再度打开房门,相信这一次对方会换个態度。 他想总有些事要在今晚算个清楚,而不是当一笔糊涂帐留在心里,他站在房门前静静地等,如僧人入定,可有时候意外来的总是比计划要快。 他没有等来小乔也没有等来学姐,而是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內的人。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余文一字一句地问。 张述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房门。 “我问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余文一步步走了过来。 张述桐看向手里的塑胶袋,里面装著杜康准备好的物证,里面应该有一枚优盘,装了一份做了標记的录音、一段拷好的视频、几张拍好的照片,还有一录像机,不光有用在余文身上的,也有一些想找苏云枝验证的东西。 余文已经冲了过来。 “找苏云枝有事,我不是一直这样告诉你的吗?”张述桐隨口道。 “你手里到底是什么?” “你想知道?” “你他妈別给我废话!”余文恶狠狠道,“我告诉你最后一次,不管是什么都给我掏出来,然后抓紧滚蛋!” “好。” 张述桐点了点头。 他打开塑胶袋,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其中的东西,张述桐起初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但一枚红色的保险套切切实实躺在里面。 他隨即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东西,也明白了余文为什么执意要检查他的物品,他当时只和杜康说了证据越充分越好,却没想到对方把房间里的保险套带了回来。 张述桐笑笑,將那个东西掏了出来,在余文面前晃晃: “是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跑到我包里了。” 余文先是一愣,忽然想通了什么,他双眼瞬间变红了,猛地握起拳头朝张述桐的鼻樑挥去。张述桐扭头躲过,同样握手成拳,他將塑胶袋放在脚下,隨之而来的是余文的狞笑: “没想到我等著你吧,你的算盘打空了。” “住手!” 一声怒斥打断了两人的动作,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暗嘆口气收回了手,只见苏云枝大步从走廊里走过来,用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语气: “你知道后果。” “云枝,你猜我从他手里发现了什么?保险套,还有录像机,你猜他想找你做什么?”余文冷笑连连,“我今天就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小乔都已经告诉我了。”“你说中午?那时候是我衝动了,”他无奈道,“但还不是担心你…” “孔芳。” 苏云枝眯起眼: “我碰巧认识这个女生。” 余文如遭雷击,木訥地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张述桐,面孔扭曲得如噬人的恶鬼: “一份神神鬼鬼的录音有什么用!”他看向苏云枝说话时却又变回磕磕绊绊的样子,“你听我说,孔芳的事很复杂,她故意用这种事缠上我,就是为了找我家里要一笔钱……” 苏云枝却看也不看他,而是盯著那枚红色的保险套若有所思: “你胆子真够大啊。” “这个是……” “你还是不明白,我来告诉你好了。”苏云枝平静地看著他,“我做事情,不太讲证据,我会如实交给学校,也会如实告诉我父亲。” 余文的脸色一下子苍白如纸,他动了动嘴唇,竟然直接靠在了墙上,而后滑落在地。 苏云枝一直注视著他,眼神说不清是复杂还是怜悯。 终於,她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明明从初中就认识了。” “云枝,是我不好,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我…” “是你咎由自取。” 余文面如死灰。 “但我还是要说,”这时候苏云枝看了张述桐一眼,“你好像想错了一些事,你以为我认识了一个比我小的男生,他在追求我,我也对他產生了好感?” 余文愣愣地抬起头: “难道不是吗?” 苏云枝声音很轻,像是抚慰: “当然不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希望你误会,我和他之间从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係。”余文的双眼里忽然爆发出一道光芒,他不敢置信、又欣喜无比地问: “那、那是什么关係?” “……” 滋啦一声,苏云枝先是刷开了房门,在张述桐惊讶的目光中,又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保险套,而后夹在双指间。 房门合拢之际,她抄起张述桐的手臂,晃一晃两根修长的手指,对余文轻笑道: “这种关係呀。” 第364章 年纪小的男生 最后出现在张述桐眼前的,是余文呆若木鸡的表情。 他也突然间呆住了,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房间的隔音很好,耳边隨即安静下来,只有粼粼的水波在远处荡漾著,暮色降临了,这里没有开灯,他却能看到苏云枝亮晶晶的眼睛。 只是记起有一年家长会,天上下起了雨,她也那么拉起自己,从满是大人的嘈杂的世界中逃出了教学楼,逃到阴天的操场上。 头髮湿漉漉的手心也湿漉漉的,轮到模范生上分享心得的时候,两个班的老师险些喊破了嗓子,所谓叛逆,就是做了別人眼中不敢做的事。 就像此刻苏云枝微微喘著气,背靠在门板上,后知后觉放开了他的手: “好像,有点过火了。” 夕阳照得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声如蚊吶。 “……是有些。” 张述桐也移开了目光。 他来的路上气势汹汹,誓要找苏云枝调查个清楚,如果决心有实体的话,那张述桐一定武装到了牙齿,可只用了一剎那他就被缴了械一一因为他的武器一那个塑胶袋被关在了门外。 握拳的时候张述桐担心弄坏相机,就把它们掛在了门把上。 现在他才晓得那个条件究竟有多困难一一哪怕寂静如此刻,张述桐也只是听到了两人微微急促的呼吸,而不是心臟的跳动。 “小乔不在。” 苏云枝又小声说。 现在他听到自己的心臟在跳了。 “我是说她不在你也不许想歪,”苏云枝用力拍拍脸蛋,嗔了张述桐一眼,“你可不能学成他那种坏蛋‖” 张述桐迟疑地点点头。 苏云枝又打量了他两眼,忽然间笑了: “刚才是不是很刺激?” “当然………”他老实说,“也嚇了一跳。” 苏云枝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一一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从来不是因为说不出话,而是兴奋又紧张:“我还从来没有做过那种坏事,其实早就想试一试,嗯,但一直没能找到合適的男生,正好今天有学弟你在。” “哪、哪种坏事?”张述桐的头都有点晕了。 “就是那种事啊,”她连眨了几次眼睛,“你是不是想歪了?不许想。”张述桐乾脆不说话了。 “就算是故意刺激一下他,也要有个合適的对象呢,如果是其他男人,假话也会让人噁心,不过是你的话就不会有这种感觉,”这时苏云枝凑近了脸,吐气如兰,吹在他的耳边,“可是啊,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你知道吗,学弟?” 张述桐却突然对她翻了个白眼: “因为面对年纪小的男生的时候比较有心理优势。” “回答正確。” 苏云枝打了个帅气的响指,又惊讶道: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的?” “这种上一次当就够了。”他心说当然是因为从前被你这样戏弄过。 没有什么比共同做一件坏事更能拉近距离,现在他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段在校园里发呆的日子,他撑住下巴坐在摄影社的椅子上,穿著白裙的少女在上讲话,他从不觉得在无休止的轮迴中是什么好事,却也偶尔希望时间能驻足一下。 张述桐的语气也因此隨意起来,好笑道: “如果我摇摇头你是不是又要说,“你看,你想歪了』?” “哈哈哈……其实还有一句,年纪小的男生逗起来比较可爱。” 等苏云枝好不容易笑够了,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不过,认真的说,这次多亏了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想来想去就帮你出了一口恶气,对男生来说,应该没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对吧?” 张述桐惊讶地看著她说著毫不符合自己形象的话。 “没什么可惊讶的。” “只是有些意外,不像你平时会说的话。” “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明明只是个学弟,小男生而已,说得好像对我很了解似的,”苏云枝伸了个懒腰,施施然朝著客厅走去,“其实女人就是这个样子,你们想些什么我们很清楚,只是一般装作不懂,大部分人我不在乎,所以不去点破,比如余文那种。” “也许吧。”张述桐只好说,“其实不用这样的,小心他传到你父母和同学耳朵里。” “隨他便吧,没人会信的,不过我也很好奇如果有人信了会怎么样,”苏云枝转过了身,“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 张述桐心说那就是心目中的女神跌落凡尘自甘墮落咯。 他知道苏云枝在大多数人眼中便是完美的化身,要是有人得知她夹著保险套拉著一个比自己小的男生进了房间,恐怕会当场石化掉;他也知道学姐的家教极严,有一次她偷偷去打了个耳洞,事后和家人大吵了一架,而这种事何止叛逆,简直大逆不道。 “变坏?”“所以我早就想试试了,果然很爽。” 他眼皮一跳,觉得学姐今天走的是豪迈路线。 不过苏云枝没有捧腹大笑,而是盈盈一笑坐在沙发上,双膝併拢著向一侧歪去,再完美不过的坐姿:“別站著了,坐下聊吧。” 张述桐也很想借著这个机会聊聊,却也知道正事要紧,然而正事万万说不出口一一聆听心跳,张述桐本就没认真想过该怎么去验证那件事,如今才惊觉绝不是件易事。 一能让我听一下心跳吗? 他想下一秒自己就会和录像机一样被关在门外。 现在他和苏云枝坐得很近,不过几个手掌的距离,这是间行政套房,有三组沙发,三组沙发的意思是正常情况下他们不该同坐一组,可苏云枝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说什么。 张述桐索性闭上嘴,留意著这短暂的安静,可还是听不到所谓的心跳,只因房间里的窗户留著一条缝,也许是为了透气,水波的声音轻微地传入耳朵。 张述桐站起身子,砰地將窗户关上。 苏云枝应声抬起脸。 “入夜了,小心著凉。” “你真贴心。”她笑了笑。 好在房间里没有电器工作时低频的噪音,张述桐刚屏住呼吸,却听到一道清脆的响声。 “稍等,”苏云枝眯起眼,在手机上打著字,“小乔在问,我先给她回復一下……” 张述桐揉了揉脸,是整理著自己的表情: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现在方便吗?” “喔,方便。”她收起手机,有些惊讶地说。 张述桐认真地看著她,其实趁机支起了耳朵,两人面对著面,他故作沉吟状,沉吟了半天不说一个字。“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苏云枝却想起了什么: “小乔说你看起来很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张述桐肩膀一塌。 他把方才护理室的事情讲了一遍,又添油加醋地说自己想要揪出那个“女鬼』的真实身份,所谓女鬼,当然没有心跳,苏云枝愣了一下: “那,你觉得是我吗?”她果真聪明极了,刚一开口就猜出了自己的意思。 学姐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可今天打球的时候你听到我气喘吁吁了吧,难道你觉得会呼吸的人没有心跳?” “哪里会怀疑你。”张述桐有些尷尬。 是啊,他虽然听不到心跳,可有无数证据能表明苏云枝心臟的跳动,女人说在这之后他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张述桐不觉得自己得出了什么答案。 “说起来,这几天总是看到你和朋友们在一起,觉得很羡慕呢。” “如果没有余文的话你们也能玩得不错吧。”张述桐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不,我是说很自在的感觉,无拘无束,在岛上你们也是这样吧,可以很晚睡觉,可以去各种地方探险。” 张述桐却汗顏地想大多数时候自己都被折腾得够呛,就像城里的孩子羡慕农村的孩子能去树上掏鸟蛋,可农村的孩子只是家里没电脑,不过是一座围城罢了。 “有空的话,欢迎来岛上玩。” 他站起身,准备走了。 “你没对我说实话吧。” 苏云枝笑眯眯地说。 张述桐脚下一顿。 “还是说,你从谁那里知道了什么?” 苏云枝熄灭手机: “小乔说不定会回来,出去说吧。” 他们走上了行政套房的私人甲板,风声在耳际呼啸著,已经能看到远处岸边亮起的灯火。 苏云枝转过身,与张述桐对视,长发在风中飞舞著: “你坐在了我身边、关上了窗户、有好几次打断了我说话,故意在独处时製造出一个安静的气氛,这一切都有目的,对吗?” “我……” “如果换成別人我会怀疑他別有用心,然后送客。但身为学姐怎么能在比自己小的男生面前弱了一头呢,明明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学弟……” 她嘟囔著说完,抓起张述桐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 “真是的,告诉你答案吧。” 第365章 「坏小子与乖乖女」 手掌下传来温软的触感。 张述桐愣住了。 却不是因为他手掌所放的位置。 而是因为一 他没有感受到心臟的跳动。 “现在呢,有答案了吗?”苏云枝轻声问。 “你的心跳……比较弱,还是衣服太厚?” 苏云枝笑笑,却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屏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他们两人都不说话,游轮在水面上行驶著,浪花自船底翻涌。 直到她的喘息声盖过了水声: “这样呢?” 一张述桐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自掌心处传来的反馈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跳动,仿佛他正伸手抚摸著一具温软的死物。 “如你所见。” 苏云枝幽幽道: “可我更好奇的是,你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张述桐仍不言语,拚命地想要回想起从前相处的一点一滴,是否曾有感受到她心跳的时刻。或许有或许没有,即使他感受到了也从没留意过,谁会怀疑一个在你面前会说会笑的女孩呢?“很害怕吧,现在你觉得我究竞是人是鬼,是活人还是死人?”苏云枝推开了他的手,语气幽幽,“也许你在找的那个人,真的就是我呢?” “开玩笑吧。”他喃喃道。 “是啊。” 张述桐怔了一下,可苏云枝隨即大笑起来: “那是因为我心臟在右边呀,你能从左边摸到才见鬼了!”这一次她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没有站稳,只好扶著张述桐的胸口,断断续续地说,“哈哈哈……这种话我也早就想说说看了,看能不能嚇人一跳……”“呃,右边?”张述桐猛地回过神来,心想这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吗?“孤立性右位心,俗称心臟长在了右侧,你不是很聪明吗,难道说真的觉得我是女鬼?区区学弟,”苏云枝得意道,“哼。” “这种事谁能想到……而且,真的长在了右边?” 苏云枝见状双手交叉,护住前胸: “这次就不能给你摸了。” 张述桐一脸黑线: “只是很惊讶。” “应该不算太奇怪吧,韩剧里很多的,你是不是很少看电视剧?” “武侠倒是看过,骨骼清奇说的就是你这种。” 张述桐撇撇嘴,却仍然感到一阵不可思议,不是不信有人心臟长在了右侧,而是这个人他认识了许多年,可自己从未发现过。 “可你怎么会想到试探这个?”苏云枝好奇道,“我应该没说漏嘴过?” 张述桐心说这就是场彻头彻尾的乌龙,他从前都想不到现在能想到才有鬼了。 “说!”苏云枝作凶狠状,“今天打球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连小乔都不清楚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张述桐心里平衡了一些,毕竟那是连好闺蜜也不知道的事。可他又想现在的苏云枝怎么会告诉自己,他们之间明明没太多交情。 “这么说我不小心堪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是啊,要灭口的。”苏云枝眯了眯眼。 “其实就是……”他隨口扯道,“在泳池的时候,发现你没有心跳…” “等等,不会是那时候吧,我脚滑了一下,”她的脸忽然红了起来,声音也跟著小了,“原来你早就学成坏蛋了,还是个小坏蛋。” 张述桐举手做投降状。 苏云枝不满道: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被试探了一下,就把最大的秘密说出来了,丟死人了,唉。”她长长嘆了口气,“就当和你扯平了吧。” “扯平?”“逗了学弟好几次,就和学弟交换一个秘密作为补偿,很公平吧。” “可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张述桐脱口而出。 为什么从前不知道的事现在突然就知道了? “我是说,我有点想不通,”他发自內心地不解道,“我们两个……起码交情没有你和小乔好吧?”“这个啊。”谁知苏云枝的语气平静下来,“准確地说,是除了我的长辈,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如果是陌生人,当然不会和他聊这种事,可如果是太熟悉的人,就更不想告诉他们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她自言自语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最佳社交距离?你应该能看出我的体力不是太好。” 张述桐心里一动: “我还以为你的肺部不是太好。” “其实是心肺功能有一些问题,全拜这个小傢伙所赐。”苏云枝指了指自己的右胸,“不是突然某一天得的病,而是天生如此,所以家里管得很严,是从温室里长大的孩子,你见过刚出生的小猫吗,像是老鼠,好像隨时就会死掉,我的父母大概把我当成小猫了吧。” 她难为情地笑笑: “小乔叫我枝枝,像是老鼠叫,其实她没有喊错,一开始我小名真的叫吱吱的,因为又瘦又小,直到三岁才有了大名,苏云枝。” 张述桐还是头一回听她聊起这些事,觉得一定很不愉快: “这样说,”他想了想,想出个不错的玩笑,“一念之差,说不定我认识的就是苏吱吱学姐了?”“不。”苏云枝捋起耳后的长髮,“而是我已经死了。” 他张了张嘴。 苏云枝站在护栏前,眺望著远处的岸边: “后来是哮喘,一旦发作就会喘不上来气,每晚还要用雾化机,鲤鱼嘴一样的塑胶罩,扣在嘴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一定要很用力,我妈妈就打开电视,哄著我就著熬好的中药把西药吞下去,电视里在放奥特曼,可我不喜欢看奥特曼,就把药片藏在嘴里,一粒一粒地数,直到化掉,苦死了。”“这样响………”张述桐的心情有些沉重了。 “可后来就痊癒了啊。” 她忽然笑笑,用的是俏皮的语调: “哮喘这个病就是这样,要么一辈子都治不好,要么小时候痊癒了很难復发,我很幸运,是后者,有一天突然就好了,可我父母还是担心当初那只小老鼠会死。” “操心习惯了吧。”“嗯,我爸爸妈妈都是警察,老师、律师、警察,没有什么比这三个职业更爱操心的了,我记得我刚上小学时哮喘还有些病根,你觉得我从小就是个別人家的孩子?其实是个丑丑的黄毛丫头,就被一个男生取了个外號,苏呼呼,因为呼吸声很粗。” 苏云枝说著呼呼地笑笑: “其实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可我爸爸知道了,直接把那个男生提了起来,从座位上扔到了走廊里,从此就没人敢搭理我了,他当初还在一线,神经紧张,睡不著觉就会去车里抽菸,一抽一宿,因为市里正好出了一个大案。” 张述桐好像猜到了: “是那个灭门案?据说是警察的家属。” “是啊,等我好了,他们却看得我更紧了,不可以去太远的地方玩,不可以吃雪糕不可以喝冷饮,一旦我过了八点还没有回家,就会有电话打进来,问我在哪。因为我小时候做雾化就是从八点开始。”“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苏云枝无奈地笑笑,“但也没什么办法,他们为了养大那只小老鼠放弃了很多,生活啊,前程啊,所以我从小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很乖,做最听话最优秀的好孩子。” “压力很大吧?” “也不会,可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习惯了就觉得没什么,城市里的孩子,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写好作业就该洗漱睡觉,不是考试周的周末会约朋友逛逛街看场电影,就是生活的全部了,听起来很枯燥,可我从小就知道人只能从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中寻找乐趣,直到遇见了你。” “我?” “就是那次在一个防空洞下面遇到了你,那次有个同学吃坏了肚子,我其实有些鬱闷,好不容易有一次出来玩的时间,可大家都很信任我啊,就只能带他去医院,在医院里我隨手拍著照片,发现后面的空地上有一座砖头砌成的老屋,然后遇到了你们。” 苏云枝轻声说: “我还从没想过会有同龄人,不,甚至是比我小一些的人在周末做这种事,据说老鹰羽毛还没有长齐的时候会被父母赶下悬崖,成功飞起来的老鹰从此就会翱翔在天空上,直到死时才会落下,是因为无法停下了吗?” 苏云枝仰头望著天空,此时天色黯淡: “不,我想,是因为天空比它的小巢辽阔很多,一旦看过了就不想回去了。” 天空不知不觉已经黑了下去,所以苏云枝的眼睛又闪闪发亮了起来: “说不定我其实很嚮往那种生活呢?虽然是在別人眼中很乖的孩子,但知道我其实不想那么听话。学弟你看不看言情?” “呃,言情?” “要不怎么说乖乖女都会爱上坏小子,因为有人打破了波澜不惊的水面,哪怕是脏水。之所以帮你去调查各种线索,可能是明知自己无法过上那种生活,但还是很嚮往吧,你取得的胜果也有我的一份,可你开庆功宴的时候居然没有喊我。” 她突然质问道。 张述桐哑口无言。 苏云枝却噗哧一笑: “算了,不逗你了,要不然又要交换一个秘密,我可没有这么多秘密,如果要回答你起初的问题,其实是因为心臟长在右边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镜像性,是说那个人的五臟六腑都和常人相反,可只要不去体检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发现异常,还有一种是孤立性右位心,只有心臟长在右侧,通常会伴隨一些先天性心臟病,一生无法治癒……”她今天笑得次数太多,笑著笑著便咳嗽了起来,“我也是后者。” 她难为情地笑笑: “小乔叫我枝枝,像是老鼠叫,其实她没有喊错,一开始我小名真的叫吱吱的,因为又瘦又小,直到三岁才有了大名,苏云枝。” 张述桐还是头一回听她聊起这些事,觉得一定很不愉快: “这样说,”他想了想,想出个不错的玩笑,“一念之差,说不定我认识的就是苏吱吱学姐了?”“不。”苏云枝捋起耳后的长髮,“而是我已经死了。” 他张了张嘴。 苏云枝站在护栏前,眺望著远处的岸边: “后来是哮喘,一旦发作就会喘不上来气,每晚还要用雾化机,鲤鱼嘴一样的塑胶罩,扣在嘴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一定要很用力,我妈妈就打开电视,哄著我就著熬好的中药把西药吞下去,电视里在放奥特曼,可我不喜欢看奥特曼,就把药片藏在嘴里,一粒一粒地数,直到化掉,苦死了。”“这样响………”张述桐的心情有些沉重了。 “可后来就痊癒了啊。” 她忽然笑笑,用的是俏皮的语调: “哮喘这个病就是这样,要么一辈子都治不好,要么小时候痊癒了很难復发,我很幸运,是后者,有一天突然就好了,可我父母还是担心当初那只小老鼠会死。” “操心习惯了吧。”“嗯,我爸爸妈妈都是警察,老师、律师、警察,没有什么比这三个职业更爱操心的了,我记得我刚上小学时哮喘还有些病根,你觉得我从小就是个別人家的孩子?其实是个丑丑的黄毛丫头,就被一个男生取了个外號,苏呼呼,因为呼吸声很粗。” 苏云枝说著呼呼地笑笑: “其实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可我爸爸知道了,直接把那个男生提了起来,从座位上扔到了走廊里,从此就没人敢搭理我了,他当初还在一线,神经紧张,睡不著觉就会去车里抽菸,一抽一宿,因为市里正好出了一个大案。” 张述桐好像猜到了: “是那个灭门案?据说是警察的家属。” “是啊,等我好了,他们却看得我更紧了,不可以去太远的地方玩,不可以吃雪糕不可以喝冷饮,一旦我过了八点还没有回家,就会有电话打进来,问我在哪。因为我小时候做雾化就是从八点开始。”“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苏云枝无奈地笑笑,“但也没什么办法,他们为了养大那只小老鼠放弃了很多,生活啊,前程啊,所以我从小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很乖,做最听话最优秀的好孩子。” “压力很大吧?” “也不会,可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习惯了就觉得没什么,城市里的孩子,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写好作业就该洗漱睡觉,不是考试周的周末会约朋友逛逛街看场电影,就是生活的全部了,听起来很枯燥,可我从小就知道人只能从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中寻找乐趣,直到遇见了你。” “我?” “就是那次在一个防空洞下面遇到了你,那次有个同学吃坏了肚子,我其实有些鬱闷,好不容易有一次出来玩的时间,可大家都很信任我啊,就只能带他去医院,在医院里我隨手拍著照片,发现后面的空地上有一座砖头砌成的老屋,然后遇到了你们。” 苏云枝轻声说: “我还从没想过会有同龄人,不,甚至是比我小一些的人在周末做这种事,据说老鹰羽毛还没有长齐的时候会被父母赶下悬崖,成功飞起来的老鹰从此就会翱翔在天空上,直到死时才会落下,是因为无法停下了吗?” 苏云枝仰头望著天空,此时天色黯淡: “不,我想,是因为天空比它的小巢辽阔很多,一旦看过了就不想回去了。” 天空不知不觉已经黑了下去,所以苏云枝的眼睛又闪闪发亮了起来: “说不定我其实很嚮往那种生活呢?虽然是在別人眼中很乖的孩子,但知道我其实不想那么听话。学弟你看不看言情?” “呃,言情?” “要不怎么说乖乖女都会爱上坏小子,因为有人打破了波澜不惊的水面,哪怕是脏水。之所以帮你去调查各种线索,可能是明知自己无法过上那种生活,但还是很嚮往吧,你取得的胜果也有我的一份,可你开庆功宴的时候居然没有喊我。” 她突然质问道。 张述桐哑口无言。 苏云枝却噗哧一笑: “算了,不逗你了,要不然又要交换一个秘密,我可没有这么多秘密,如果要回答你起初的问题,其实是因为心臟长在右边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镜像性,是说那个人的五臟六腑都和常人相反,可只要不去体检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发现异常,还有一种是孤立性右位心,只有心臟长在右侧,通常会伴隨一些先天性心臟病,一生无法治癒……”她今天笑得次数太多,笑著笑著便咳嗽了起来,“我也是后者。” 第366章 要教我变坏吗?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苏云枝微微平復呼吸,转过身子,素净无暇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她身材高挑又凹凸有致,绝对看不出曾是个黄毛丫头的样子。 自从张述桐认识苏云枝以来,她似乎就是这幅完美的模样。 “我想,也许是从小受够了关心和可怜,所以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要瞒著。爱这种东西会给你温暖,也会缠住你让你窒息,但没有办法,如果以后遇到了喜欢的男生,说不定我也要瞒他一辈子。”“为什么?” “因为分娩就是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担心被另眼相待,虽然离这些事还很远。” 张述桐默默点了下头。 苏云枝却忽然惊呼一下: “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我还蛮想听听的。” “好不公平,那就也和我交换一个秘密吧,学弟。” “哪有什么秘密。”张述桐顿了顿,“非要说的话,突然想到我以前也喜欢过一个女生。”“喔。”苏云枝感兴趣地睁大眼。 “和你差不多的想法吧,不想被另眼相待,所以有些话总是憋著不讲。”张述桐看著天空,“总觉得彼此间很了解了,现在想想,其实不算,也瞒了她很多事,有一次她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看我,陪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可我们一句话没有说。” “虽然我觉得你是认真的,但……”学姐忍不住掩嘴笑道,“你要是年纪再大一点会更有说服力,说不定我也会被你忧鬱的样子迷倒哦。” “你还听不听了?”张述桐脸皮有些发烫,“再说我已经十六了。” 苏云枝连忙鼓鼓掌,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好吧,其实是骗你的。”张述桐摊开手。 “我就知道没说实话。”学姐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 “你在岛上,要去看你也是坐船。” “哦,”他恍然大悟,“天大的漏洞。” “那个女孩真的存在?” “存在。” “在隔壁的城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嗯。” “那你可以去坐船找她哦。” “有句话,好像是漫画里的,”张述桐转而说道,他虽然不看韩剧不看言情但看漫画,“说“错过』这个词的含义,重点在后一个字,意思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轻笑。 苏云枝双手合十,憋笑很痛苦: “抱歉,我真的觉得你说的很有哲理,可一想到学弟你的年纪就忍不住想笑。” 张述桐也无奈笑笑。学姐眨了眨眼: “不过,就算知道你说的不是真话,困扰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倾诉哦,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一些话对同龄人说不出口吧。” “可能真的是这样。”张述桐想了想,由衷说,“多谢你了。” “没什么,就像今晚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对同龄人说不出口,哪怕是小乔。” “原来学弟的正確用法是这样。” “谁说不是呢?”苏云枝开了个玩笑,“对了,你还记得这艘船上的传言?” “哦,那个啊……自尽的女人?” “不,我是说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还记得我从一层碰到工作人员吗,她说零点的时候还在走廊上游荡的女人就是那个女鬼,”苏云枝笑笑,“我知道你很多疑,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张述桐被噎了一下,女人这种生物果然如此,她们看得很清楚,只是不愿意点破,也许是不在乎,也许是希望你主动承认。 “不过也不怪你,其实我当时也嚇了一跳,就像做了坏事的人不由自主就会心虚一样,我好像真的意外地符合那个说法呢。” 苏云枝出神地扶著栏杆: “什么叫本该存在什么叫本不该存在?本该死掉的人却没有死去?我还记得前些年去医院复诊,省城的医院,小时候经常去,当年那个医生很惊讶地认出我,说你真够走运的。在他看来一个先天心臟病的小孩子就算侥倖活下来,也几乎不可能这么健康。我爸爸听了就有些不高兴了,可我知道医生说的实话,这个世界上每天有这么多人死去,而我的运气要比他们更好些。” “一定会健康地生活很久的。”张述桐轻轻道。 “我不是悲观啦,只是想到你刚才的话,小男生哪来这么多感慨,看得人想捏你一下。至於我自己呢,倒也没资格说你,我在见你之前刚和我妈小吵了几句,她中午打过来的时候我在睡觉,小乔接到了,不小心將打水上排球的事说漏嘴了,她就有些担心,其实我知道很危险,一旦摔倒就遭了,可我就是好奇,因为从来没有那样玩过。” 怪不得她那时看皮球的眼神像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也怪不得加入摄影社,等她高二那年掌管了大权便把摄影社办成了户外社团,一次他们在冬天去了公园的结冰湖面,拍上面溜冰的人群,苏云枝並不溜冰,对著一根被冻住的苇草拍了很久。 “其实是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很好奇吧?” “是啊,想好好地拥抱一下这个世界。”她忽然张开手臂,对著岸边大喊,“喂!喂!喂!有人!能听得到么” 可游轮很慢,离岸边还远,能看到不代表能听到,更不代表她伸出手能真的触摸到什么,苏云枝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却不算大,很快在夜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彼时夜幕降临,沿岸亮起了灯火,像是寒假里举办的灯会,繁华极了,此处游人如织,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苏云枝喘著气,难为情地笑道: “果然……还是不行啊……” “餵” 张述桐也放声大喊,他们两个喊了半天,喊得肆无忌惮,水面上棲息的水鸟也扑腾腾地扇起了翅膀,可等到喉咙干了才意识到,就算有人真的做出回应,他们怎么能知道呢?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撑不住了,”苏云枝擦去眼角的眼泪,笑著说,“等下嗓子哑了,出去后真的会被小乔想歪的。” 张述桐唯有放下扩在嘴边的双手。 苏云枝心满意足地拍拍胸脯: “已经是平时不敢做的事了,听说再晚些还会有烟花哦,船会在岸边停靠一段时间。” “打算去玩?” “也很难的。”她嘆息道,“这种大规模的烟火表演,现场空气污染很严重,会有很浓的硝烟味,我去了就喘不过气,你猜我妈妈刚才怎么说的?你才出来几天就不听话了。虽然我上船前就知道,它才是这一次航行的重头戏。” “难怪要带这么多录像机,”张述桐忽然反应过来了,“可以从远处拍下来。” “回答错误。”“嗯?” “因为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苏云枝笑眯眯道: “既然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好奇,当然包括烟花,七.……”苏云枝看著他,忽然小声说:“包括学弟你呢。” 她那总是温柔的嗓音略带一些沙哑: “要教我,去做些坏事吗?” “要教我,去做些坏事吗?” 一朵烟花砰地在夜空炸开了,张述桐如梦初醒,他看向苏云枝被火光映亮的脸,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时间偏偏是这样巧,你早答应了陪人看烟花就没办法陪另一个人去,正如你推开了人生中的一扇门,另一扇从此就会对你关闭。 而且再也不会打开。 他无言地凝视著水面,漆黑的水面此时也被映亮了,能看到一束束火光接连在人的头顶炸开,砰砰作响,不绝於耳。可这只是整场晚会的前菜,张述桐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连路青怜那样好奇心很淡的人都知道今晚会有场烟花,因为实在太壮观了。 火光转瞬即逝,火花零星地落在水里,苏云枝静静地看著他的脸,似在等待他的答案,此时无非点一下头或用力说一声“好”,可他的心臟莫名一跳,忽然想连一个人的心臟在左在右都不清楚,又何谈对她了解? 循规蹈矩的生活会让人一眼望得到头,可顛沛辗转的日子未必会有多好,不过是一座围城。“真的,很抱歉。”他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一件天大的事,“应该不行,今晚不行,今后恐怕也不行。学姐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突然说出这种话当然很傻,但人有时候就是会控制不住地犯傻。 “刚才我说的那个女孩是真实存在的,没有骗你,”张述桐转过脸,认真地看向苏云枝,“真的存在,我发誓,是我的初恋。” “居然是初恋吗?” “嗯,后来分手了。” “这样;……”苏云枝愣道,而后勉强一笑,“虽然还是不敢相信,可学弟你的语气做不了假呢。”“因为本来就是很儿戏的初恋,没对她真正表过白,也没有接过吻,甚至连场像样的约会都没有。我突然想起来一些早恋的学弟学妹,还是上初中的孩子,你知道吗,坐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一起吃根烤肠就算约会,因为零花钱很少,必须精打细算,今天多点一杯奶茶明天放了学就要乖乖回家,一根烤肠就是最大的努力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一年我和那个女生约会,电影就要开场,有个小孩被人贩子拐走了,结果我丟下她独自去找小孩,放了人家鸽子,恶劣的不得了。” “听上去是你会做的事。”苏云枝柔声说,“不过小英雄也很帅。” “可后来还是没有看完那场电影,就像那个奶茶店里的男孩也想请女孩吃顿大餐,可是能力有限,所以我和她还是分了手,虽然已经尽力了,我那时候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那就把她追回来啊。” “你不看漫画吧,错过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他深呼吸一下,“抱歉,有些语无伦次。”张述桐也知道自己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如果不是学姐,换了一个人在面前恐怕早拿自己当精神病对待。“可能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说什……” 张述桐沉默半响: “可是我要走了。” “嗯。” 学姐轻轻点头,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既然知道了答案就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张述桐转过了身,大步跑过甲板,朝著房门跑去,这片私人甲板的面积其实很小,七八步的样子,可他仿若迈过了七八个年头。 他忽然站在漆黑的房间里回头大喊: “喂!苏云枝!”苏云枝有些惊讶地回过脸。 “就像你说的那样!”张述桐笑笑,按下门把,“坏小子还是少招惹乖女孩吧!” 他刚跑出走廊就被满目的光线刺得闭上眼睛,走廊空荡荡的,余文早已不知道去了何处,张述桐跑出了几步,又是一个急剎车,才记起提起门把上的塑胶袋。 后甲板后甲板,路青怜说那里是观赏烟花的最佳位置,可那个该死的后甲板到底在哪?其实他对苏云枝说谎了,他是有事却不是陪谁看烟花,他连一场烟花都未必来得及看,因为还要去找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可在此之前总该去当面道一句歉。 他几步衝到走廊的尽头,正要跑下楼梯,却在拐角里遇到一个熟人。 “这么快?”小乔一脸坏笑地探出脑袋,后面跟著另外一个男生,正一脸呆滯的望著苏云枝的房门,就算没有当场石化也该心碎了一地,拚都拚不起来,“我今天都做好再开一间房间的准备了。”“后甲板在哪?” “呃,后甲板……我不知道,可能就在后面吧,现在咱们在北边。” “四层有口罩卖。”张述桐又说。 “啊?” “下船看烟花用的到。”他对著两人补充道,“一定要把她带下去!” “什么意思?哎,那你去干什……” 一將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赶下船,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这样就足够了。张述桐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二层的甲板还是开放了,架不住出来看烟花的人太多,此刻人声鼎沸,他连高喊路青怜的名字也做不到,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电话占线,这时候维持秩序的服务生说: “受烟火晚会影响,现在这片区域是信號拥堵区,大家稍安勿躁。” 张述桐又拉过一个工作人员问什么是后甲板,对方一脸诧异地说后甲板,您上错船了吧?我没听过。这个女人能不能不要自己生造名词了! 麻烦开口之前查下百度! 他咬咬牙又往那片废弃的住宿区跑去,逻辑很简单,如果说登船的入口是“前方”,那那条走廊就是后方,他跑了进去,却发现没一个人在。张述桐真的傻眼了,这种时候还玩躲猫猫?他又想起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路青怜不该喜欢吵闹的地方一一哪怕是看烟花。 张述桐豁然开朗,因为还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四层的清洁间,其实是用来清理室內泳池的工具间,开了一个小小的门,门后是一片被露天的被围起来的区域。很像老式火车的尾部。 不等他跑到清洁间就停下脚步,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道长发的身影,就在四层的大厅里,这是整艘船今晚最安静的地方,路青怜隔著舷窗,安静地看著外面,却只有微弱的响声进入人的耳朵。 她看得出神,面前的舷窗在她轻轻的呼吸下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烟花在她眸子里炸开,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迟到了。” 张述桐大口喘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当上课呢还迟到,再说你也没通知我几点开始。 “我以为你已经进去了。” “进哪里?”张述桐一愣,“那个清洁间吗,我也是刚刚想到的。” “看下手机,有人找你。”她淡淡地说。 张述桐掏出手机,险些被一连串的简讯轰炸给砸晕了头。 顾秋绵问: “你去哪了?” 之后又是几条简讯,什么电影快开场了,什么爆米花已经买好了,什么你能不能陪我看完一场电影,最后是我在电影院等你。 他顺著大厅望去,尽头便是电影院的位置。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那句“你迟到了”根本不是说得他们两个,而是电影已经开场了。这才几点就看电影?他吃惊地想,不该夜里吗,可所有事突然间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若有所思道,“你这一天真够忙的。” 第367章 「贪心」 张述桐突然记起清逸信誓旦旦地说过,男人是不能轻易许下诺言的,现在他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了这句话无论男人女人,都不能隨意许下承诺,因为它隨时都有可能和另一个撞在一起,而等它们撞上的时候,那阵势恐怕比窗外的烟花还要大。 “张述桐同学,你这一天真够忙的。” “这算夸奖?” “显然不算。” 张述桐嘆道可我这一天真的很忙,少在那里说风凉话啦,而且看电影的事我真的没想到一一现在才六点多点,天可怜见,谁会在六点看电影? 他想无非是顾秋绵到处找自己的时候被路青怜听到了,在她眼里原本答应过的话没有作数,也难怪连声音都冷冷的。 “看来是我误会了,你不是来看电影?” “不是。” “那就是去后甲板?”她扭过脸问。 “当然。”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里的视线被挡住了,我找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说著路青怜在舷窗旁让出了半个身位,“来这里看。” 张述桐移过视线,正逢一串烟火齐射结束,万籟俱寂,此时的天空黑如锅底。 而他的脸色应该比锅底还黑: “其实,”张述桐小心翼翼地说,“我也不是来看烟花的。”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告知一声有別的事,既看不了烟花也看不了电影,真相越来越近了,而一个单手吊在甲板下的女人绝非善类,更不必说离返航只剩一天。 如果不是信號不好,他该在手机上道一句歉才对。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却意外地没有说什么。 所以张述桐没能看懂她的意思,是该走还是不该走?他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见路青怜依然出神地望著窗外,又瞄准了远处的电影院。 这时候整个四层的灯已经熄灭了,只有那家超市还在营业,冷清的灯光亮著,只有很微弱的一团,张述桐把自己隱藏在黑暗中,没由来地鬆了口气,然后又是一阵头疼,路青怜这边还好,可电影院里的那位就不是解释两句能矇混过去的了,听听,连“什么时候能陪我看完一场电影”都搬出来了,还能让人说什么?张述桐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和电影院绝缘,怎么一看电影就要出事,他迅速从路青怜身后走过,小声道了句歉,可她忽然问道: “所以呢?” “所以?”张述桐脚步一顿。 “可你答应过我的。” 她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刺到人的心里。 张述桐目瞪口呆,心说路同学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你的毒舌跑哪去了?这个女人从来擅长不轻不重地讽刺他几句,再不济直接动手,可什么时候用过这么委屈巴巴的语气? 可“答应”这个词就是这么沉重,这艘船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很热闹,可孤零零的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很快就会有人来身边陪她。 张述桐愣愣地看著路青怜的背影,舷窗不大,她却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大半都是空的,甚至让人怀疑这么小的面积究竟能看到什么,可她还是没有动,哪怕张述桐將要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城市,第一次遇到烟花表演,”路青怜並不看他,只是出神地盯著窗外,仿佛在讲述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我从上午就告诉过你……很早就说了。”夜空沉寂了许久,好半天都没有新的烟花现身,可是张述桐还是能从玻璃的倒影上看到她低垂的脸,看到她那双比夜空更沉寂的眸子。可路青怜仍然睁著眼,像是为了看清什么。玻璃上的雾气起了一层又一层,有谁在那里默默垂著泪,便逐渐化作水滴划下。 许久,她才说: “也是我第一次……邀请一个男生。” “等下,你敢不敢转过脸看我一眼?” 张述桐忽然警觉起来,她什么时候会用这种词了? 路青怜应声转过脸,那小巧的粉唇边藏著一抹笑意。 张述桐鬆了口气,路青怜却饶有兴趣地问: “张述桐同学,看来你比我想得聪明一些,你是怎么发现的?” “心灵感应。”张述桐撇撇嘴,“有没有人说过你演技很差?” “我还以为这招对你很管用。”她想了想,“好像你那位学姐对你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的时候,你就立马呆住了。” “一点都不管用,”他无语道,“还有,这种玩笑开多了就算以后说真话也没人会信的。”“可有多少真心话藏在玩笑里面?” 张述桐一愣。 路青怜利落地转过身: “果然管用。” 和她说话果然需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他也走到舷窗边,觉得还是要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你应该听了甲板上的事?” “嗯,去找她的结果怎么样?” “不是。” “那她在这里面扮演著什么身份?” 张述桐嘀咕道: “也许是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吧,我嘱咐了她朋友带她下船,说不定就算完成了条件,”他耸耸肩,“所以,没办法,哦,听说今年岛上也有烟花表演,虽然规模小很多,等过几天……” 他话没说完,手机却响了起来,张述桐暗嘆口气,顾秋绵想来是等得不耐烦了,距离她发第一条消息开始,已经过了十多分钟。 可她为什么会在电影院?老实说张述桐觉得她们两个应该反过来,喜欢热闹的嚷嚷著下船去看灯会,喜欢安静地独自坐在银幕前。 “先走了。”张述桐匆匆向路青怜告別。 “我听人说,烟花表演一共有半个小时,”路青怜却喊住他,“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哦………” 张述桐不明所以。“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她用手指轻轻点著下巴,“张述桐同学,你究竟有多忙,甚至连二十分钟的时间都难以抽出来?” “还是说那个女人二十分钟后就彻底消失了?”她歪了下脑袋。 张述桐又是一愣,忽然觉得这句话蛮有道理。 “又或者说,只是一个藉口而已?其实你很清楚做不出选择的时候该怎么办,谁让你提前答应了两个人,如果分不开身,只要道一句歉,再告诉她们我必须要去忙正事就可以了。” 张述桐眼皮一跳,心说原来还可以这样? “你似乎总是这样,”路青怜似笑非笑,“让人分不出是真傻还是装傻。” “呃,说真的,”他老实巴交地说,“我真没想到还能这样。” “是吗?那我帮你做个决定好了,”路青怜仰起脸望著他,她那双桃花般的眼眸缓缓眨了眨,恰如魅惑的低语,“一场电影需要两个小时,可一场烟花只需要二十分钟,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他吃惊地想这是什么演技,前一刻还失魂落魄后一秒就成了美女蛇。 是啊,谁都知道该怎么选,这甚至不能算作二选一,而是只有这一个选择。 看完烟花他可以去忙自己的正事,可一场电影结束已经到了夜里,况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一电影院没有座机。 这就意味著他很可能错过女人的来电。 而选了前者,起码他今晚能少得罪一个人……不对,张述桐忽地清醒过来,这压根不是选择,而是他该履行的承诺,他早答应了路青怜不是吗,最先答应的是她最早答应的也是她,表面上是让张述桐做出一个选择,可她无论是冰冷还是委屈又或者魅惑,永远是在问自己一句话 “可不可以,陪我看一场烟花。” 张述桐不由握了握双拳,有一个答案即將在心中呼之欲出了,想说的话也涌上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这时路青怜轻启粉唇,玩味地问: “还没有做好决定吗?” 这一刻他反而出奇地平静,张述桐点点头,说好。 “答案呢?”路青怜凝望著他的眼睛。 “你少挑拨离间了,”张述桐忽然朝她翻个白眼,而后一笑,“先看完烟花,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他说完便低头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將它收起,走到了舷窗前: “对了,要吃点爆米花吗,后面的超市有卖?” 虽然他也不清楚看烟花要不要吃爆米花,但管它呢,张述桐丟下一句话就杀进超市,抱著最大桶的爆米花强塞在路青怜手里,他又想起清逸还说男人许下的诺言是用牙齿打下的钉子,一字一句都没有回头路,真中二!! 可你总是摆著一张心事重重的脸给谁看? 所以他清清嗓子,指著窗外说路小姐敬请期待,接下来的登场的是 窜天猴! 其实这种晚会哪有什么窜天猴,窜天猩猩都不够资格登场,可路青怜没放过烟花,也就任由他胡扯了。张述桐逗她说窜天猴之后便是二踢脚,她闻言点点下巴,轻轻抓了一颗爆米花送入唇里,认真地看,很快窜天猴二踢脚都放完了,可爆米花还没吃完,他想了想说下一个似乎是轰天雷!! 然而烟花又中断了。他等了两秒,看著漆黑的夜空眨了眨眼,路青怜侧眸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中场休息时间吗?其实是给人许愿的时候。”张述桐灵机一动,“如果你愿望许完以后下一束烟花正好亮起,那就证明愿望灵验,总会成真。” 路青怜便嗯了一声,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心想那总该不是最后一束?路青怜刚刚还说这场表演只过去了十分钟,可烟花就是没有响起,黑暗中女孩闭上双眼嗡动嘴唇,一脸当真的样子,他突然有点好奇了,想听听她在说什么,便凑近了耳朵。 一耳边轰地一响,张述桐下意识扭过头,只见眼前的天空被照亮了大半,一朵巨大无比的烟花突然间炸开了,就连加厚的舷窗也隔绝不了它的声响,他又转过脸去,却看到路青怜已经睁开眼,正出神地望著窗外。 轰天雷还是登场了。 不知道她的愿望有没有许完。 可轰天雷登场之后他兜里的“烟花”也响了,叮铃铃响个不停,张述桐暗嘆口气想应该把手机关成静音的,其实是若萍找他,他掛了电话,正要解释,路青怜却说: “去吧。” “是……”是若萍找我,他正要这样说,路青怜却按住了他的嘴唇。 张述桐一时间睁大了眼,心想你是不是有点霸道了,怎么连个让人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而且“去吧”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又是一个提前挖好的坑等著他跳进去? 可那根手指將他的嘴唇按得紧紧的,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再用力点就会在牙齿上渗出血来。 路青怜並不看他的脸,而是转眸望向窗外,张述桐尽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浅浅地笑了:“你知道吗,张述桐同学,我从小就觉得上天是公平的,每个人身上的好运有限。如果一个人太贪心的话,上天会把她的好运收走,那就是对她的惩罚。” 她的侧顏恬静极了: “去吧,无论是推脱掉还是看一场电影,你都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仿佛自言自语,怀里抱著一桶超大號的爆米花,將舷窗挡得严严实实。天边是接连不断的烟花,可张述桐已经想不到別的名字了,只因舷窗也將远处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他忽然明白过来其实没有什么更好的的观景位,只是因为她信了你的话,所以站在熄了灯的大厅里等。 嘴唇上的手指已经被鬆开了,张述桐又提高声音说了些什么,他確信一个听力正常的人都该听到,可他喊了半天,路青怜就是没有回应。 她就那么看得入了迷,所以就算有人离去也察觉不到。 小满对著夜空大喊大叫,耳边震耳欲聋,她欢呼著跳起来,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飘落的火星。十几分钟前她还忙著调查这艘船出没的鬼魂,是从大姑那里悄悄听到的,闹鬼哇!那可是每个侦探职业生涯中必经的事件,不发生点意外的旅行怎么能叫合格的旅行呢?此前她按兵不动装得很乖,现在意外来了,多犹豫一秒小满就咒自己的寒假作业掉进水里。 但现在烟花表演开始了,她想就算是侦探也该需要一点自己的假期。 二层的甲板人实在太多,以她的个子根本挤不进去一別说她了,就连大姑也很费劲。 周围吵闹得可以,她努力踮起脚尖,戳了戳大姑的大腿,可她姑也是个不怎么靠谱的性子,拍起照来似乎忘了侄女的存在,她撇撇嘴,索性悄悄从二楼的甲板溜了出来,她有手机,也知道这艘船上没有什么坏人,便不怕联繫不上大人。 她气喘吁吁地跑下楼梯,逐渐留长的头髮在脑后飘舞,一溜烟去了大厅外的登船甲板,那里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大一点的甲板,如今她成功了,別说嘈杂,这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小满气喘吁吁地叉起腰一笑,看著头顶落下的火星如旋转的星空。 小满就在原地大喊大叫了一会,这里很好,可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矮了,原本她在二层,毫不费力就能看到对岸的情况,如今却需要踮起脚尖,踮起脚尖也就罢了,视线也被眼前的护栏挡了起来,原来这里没有人不是因为她发现了宝藏,而是真的不怎么好。 这时她看到了手边的救生圈,又看到了救生圈上的麻绳,咬咬牙做了决定。 只因头顶的烟花已经变得微弱,再不登高点就要晚了,她准备行动了,手里拿著绳子,將自己和栏杆绑在一起,而后踩上护栏。 小满心里当然有数,她最清楚一些愚蠢的小孩是怎么失足落入了水,她还惦记著明天的早饭,所以小心翼翼地维持著平衡,终於一只脚牢牢地踩在了上面。 小满刚要笑笑,突然被嚇得一声尖叫一 “你在做什么?” 一个女人托住她的咯吱窝,將她举了起来。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368章 「女人」 “你在干什么?” 背后冷不防地响起一道声音,小满嚇得直蹬双腿,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只因说话的是个女人。她被放在了地上,抬起头暗暗打量著那个女人,可登船甲板上连灯都没有开,更別说看清一个人的长相,她乖乖说: “阿姨好。” “你想爬上去看烟花?” “愿……” “一旦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復,谁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小满知道马上就要有一顿说教等著自己。 “溺水的人是最痛苦的,”女人轻声说,“喘不上气,肺部火辣辣的疼,伸手想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物体,但能抓住的只有水,有几种死法会让你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有些死法等待你的只有无尽的折磨。”对方说得恐怖极了,就好像真的溺水过一样,小满吐吐舌头,垂著脑袋等候发落。 她偷偷瞥著远处的天空,看到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升上空中。 小满绞著手指,心里七上八下。 她很想说我真的不会摔下去啊,如果脚下一滑被救起来那阿姨你当然是救命恩人,可我不是在上面待得好好的吗……她哇地一下叫了出来,只因双脚突然离开地面,女人一只手將她揽了起来,而后朝著护栏走去。 小满惊了一下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落水的女鬼,她不停扭动著身子,大喊放开我,眼看女人就要將她举过护栏,情急之下,她啊呜一下咬住了对方的手背,只等女人吃痛之下鬆开自己然后快跑,可小满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可能咬错了地方,不是对方的手,倒像是咬在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女人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了: “別动。” 脚下便是漆黑的水面,小满嚇得闭上了眼。 等到下一道烟花在耳边响起时,她睁开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一自己居然悬在了半空,不,不对,她连忙打量著自己的腰间,不是她在悬空,而是女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a“></i><i class=“icon icon-unie0f8“></i>在栏杆上,双手將她举了起来。 对方的手很稳,原来抱起她不是为了將她丟进水里,而是让她得以看到对面那片繁荣的河岸。“嘘。”女人又说,“抬头。” 烟花嗖地一声窜上天空,她终究是个小女孩,渐渐仰著脑袋入了迷,却没想过为什么最热闹的时刻会有个女人待在最寂静的地方,也没想过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很快夜空寂静下来。 “谢谢阿姨!”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地上。 “你家大人在哪?” “姑姑在楼上,正忙著录像,”小满又看了眼天空,暗道一声不好,“我该回去了。” “是你啊。”月光下女人似乎看清了她的脸。 “啊?” “看到了你在泳池里玩。” 小满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不过阿姨为什么在这里?”她总算回过神来了,“这里这么黑,你的家人和朋友呢?” “他们啊,都不在这一艘船上。”女人继续笑笑。 “哦………” 她点了点头,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正確的说法不应该是“他们没有来”吗,难道还有另一艘船?“回去吧。” “阿姨再见。” 小满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却见女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扶著栏杆凝望著水面,小满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那个闹鬼的传闻,还有多年前跳水自尽的少女。 她惊得合不拢嘴,一瞬间將种种不对劲串在一起,却不动声色地迈开步子,直走到了感应门前,才鼓起勇气喊道: “阿姨,你是鬼吗?” 她紧张地盯著那道背影。“是啊。”女人轻飘飘地回道。 小满一下子傻眼了,如果对方回答不是她就继续追问,如果对方追来她就转身逃跑,可什么叫“是啊”? “鬼……”她结巴道,“可,可你明明是人啊?” “那你为什么要说我是鬼?”女人笑著问。 “我……” 她想侦探不就是这样,从无数微小细节中寻找可能,当你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不管多难以置信,也一定是真相。 “我看你总是对著湖面发呆。” “那是因为想起了从前的朋友,坐过一条船,一起来水上探险。” 小满闹了个脸红,也知道自己有些无礼,女人却浑不在意地说: “没什么,但最好不要说你在这里碰到过我。”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问题真多,好像一个小警察。” “是侦探,”小满强调,“侦探,柯南那种。” “哦,老动画了。” 小满不由纠正道: “是漫画啊,虽然也动漫化了,而且我昨天才追完最新的一集呢。” “那东西还在连载吗?”女人喃喃道。 小满鼓起了腮帮。但很快她就嘆了口气,手机响了,她爱惜地將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大姑的吼声直穿耳膜: “我给你十个数,再不回来我就把你写好的作业全用橡皮擦了!” “別擦啊,我不乱跑了……” “我在感应门那里等你,信號不好,餵、餵……” 她垂头丧气地掛了电话,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走了,可女人却看著她的手机: “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是说手机吗?” “嗯,给人打一个电话。” 她点点头,又嘱咐道阿姨你最好快一点,可这时背后响起了一阵脚步,汽笛声响起,原来是游轮即將靠岸了,不久前在二层观光的大部队將要下到一层,经过她所在的甲板,去参加沿岸的灯会。一时间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抖著,面前的女人却微微一笑,推回她伸出的手: “不用了,我再去找別人吧。” “小满小满!” 她又听到一道焦急的喊声,另一个姐姐也跑下来了,看来这次是瞒不住了,她一下子慌了神:“我在,我在!” “你姑姑找你半天了!” 若萍顺著人流跑到小满面前,前一刻这片甲板上空空如也,后一秒人潮便涌了进来,周围倏地亮了,工作人员挥舞著小旗子主持秩序,让大家先回室內等候, “好了,先跟我回去,不会骂你的。”若萍牵起她的手。 小满走了几步,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她揉揉眼睛,那个站在栏杆前的阿姨已经不见了身影,好似被人潮淹没。 张述桐找到顾秋绵的时候,她正坐在影院的中央,很难说这个时机合不合適,说合適是因为他们包了场,电影院里空无一人,可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在室外,哪有人会来看电影。 他將一桶爆米花放在顾秋绵手边:“赔礼。” “怎么这么早,不是说了要二十分钟以后?” “提前了。” “烟花也是二十分钟之后结束呀。”顾秋绵有意无意地说。 “你怎么不去看?” “人太多,坐下吧。” 她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爆米花,鼓著腮帮像一只仓鼠,盯著银幕看得津津有味。 张述桐也坐下身子,却不清楚放了一场什么电影,因为早已开场了 “喏,”顾秋绵递来一个手机,“录下来了。” “还需要录吗?” “怕你看不懂。” 这是她家的船,所以谁也管不了大小姐在电影院里公然摄像,张述桐按下了拍照键,原来也是有关游轮的题材,小製作,导演一看就是个新人,画面又糊又晃,他看了几眼就觉得水准一般,唯一的优点可能是男主角长相不错,怪不得顾秋绵看得入迷,她扯扯张述桐的袖子,兴奋道: “帅哥吧。” “是不错。” “比你帅。” “切!”顾秋绵斜他一眼,“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粉他。” “是不是还要去要个签名?” “不光签名,他要是约我看电影我肯定不和你去。” “隨便咯。” “现实里认识和我差不多大,从前约我吃过饭。”她却不说最后有没有去。 张述桐刚想问问,就被顾秋绵打断了,她不抬脸,心不在焉地说: “哎呀,你別吵了………” 张述桐只好耐著性子陪她一起看,还是推理题材,顾秋绵甚至忘了吃爆米花,只顾著盯著屏幕,可张述桐却觉得不是因为剧情有多么引人入胜,而是花痴犯了。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一个女孩就坐在你的身旁,你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可她只看另一个男生。张述桐终於忍不住了,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你能不能別看我了?” 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快要烫熟了。 天知道她怎么把护理室里的事情录了下来,手机锁屏之际,男主角正冷冷地对著船长说: “你是在甲板边缘的下方看到了那个女人……” 別说,还真有点拉风。 “比电影好看啊。”顾秋绵理所当然地答道,接著瞪起眼,“拿来。” “饶命行不行?”张述桐苦著脸,心想陪你演一段就算了,你怎么还入戏了,“话说,道歉还来得及吗,再说我那次喊你吃饭是你自己要去游乐园的。” “哎呀哎呀,”她不住地摇头,“我可是为了你好啊,担心你错过了什么线索,才拍下来的。”“是吗?” 张述桐鬱闷地看了眼画面,感觉最大的错漏就是当时没发现有个小狗仔。 “有发现吗?”顾秋绵认真地问。 “还要想想,刚才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托著下巴,“谢了。” 顾秋绵撇撒嘴,將手机收了起来。“待会还要走?” 她<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腿看著眼前的银幕。 “为什么这么问?” “反正有人来得不情不愿的。” “不能这么说吧,”他挠挠头髮,“但確实有些突发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是把所有的事解决完才过来的,结果你还没有解决啊。”她挥挥手,“去忙吧。”“……” 张述桐被顾秋绵推得站起身子,她怎么也赶自己走。 顾秋绵又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她不光播放还循环播放你是在甲板下方看到了那个女人你是在甲板下方……一时间如魔音灌耳。 没有什么比再听一遍自己的声音更尷尬的了,张述桐乾脆捂住耳朵,顾秋绵却扬起下巴: “就说你没人家帅吧。” “你真不看了?” 她漫不经心地说: “谁让我没提前约时间呢,所以这次不跟你算帐,可下一次我要是和你定好了……” 她皱皱鼻子,只是恶狠狠地看著他。 张述桐犹豫一下,说既然来了不如继续看,他撒了个谎,说反正也不著急,可顾秋绵说她只和帅的人看电影,张述桐心累道你哪怕换成拉风呢? “今天已经看过一场很精彩的大片了。”她哼了一下,可哼哼著又要掏出手机。 张述桐见状赶紧迈开腿,身后是一连串清脆的笑,他跑到了影院入口,没由来地回头看了一眼,谁知顾秋绵趴在靠背上,正很萌地做了个鬼脸,小声说: “帅哥,解决了我会考虑继续粉你哦。” 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顾秋绵的耳尖变红的速度比她说话要快。 张述桐愣了愣: “对了,有句话想问你来著……” “什么?”顾秋绵半张脸藏在椅背后面。 “你的心臟在左边还是右边?” 她呆了一下,扯了扯红润的唇角,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左边!” 张述桐大步跑出了电影院,他下意识看向那个舷窗,可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叮铃铃的声音突然在黑暗的大厅內迴荡著,他隨即转过了头,接起那个掛在影院门口的电话。“晚上好啊今晚有些忙,都忘了问你那边怎么样。” 女人笑著问候道: “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做,找一个寂静无人的时刻去听一听她的心跳,你心里总该有答案了吧?”张述桐侧耳倾听,背景声却很安静,他望向窗外,暗骂一句,烟花表演已经结束了: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答案?” “你的猜测就是答案本身,嗯……好像有些不耐烦?这么看似乎你快要成功了,其实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哦。” “那你大可以现在就站出来。”张述桐沉声道。 “不要著急,不妨听听我的建议,我刚才想了一个效率更高的办法。 “我想,既然本不该存在,那就该彻底消失掉。” 她依然在笑,可就像一条毒蛇终於吐出了信子: “乾脆把她推到水里去吧。” 第369章 「赌约」 “乾脆把她推到水里去吧。” 女人的语气隨意地就像向水中扔进了一块石子。 “推下去?”张述桐只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我不小心留了个漏洞给你,仅仅是把她赶下船。你其实已经有想法了吧,趁现在船停靠在了岸边,等游客们下船参加灯会的时候,照样可以完成“將她赶下去』这个条件,你现在还在到处找我,不正是打的这个算盘?” 张述桐没有说话,因为女人猜中了他的心思,他的確是这样想的。 “我没法说这种取巧的办法不作数,所以我们可以试试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成功了我就乖乖认命,不但可以见到我,还可以让你隨便提一个条件,注意,什么条件都可以哦。可反过来讲,如果你失败了,就当是你对利用漏洞的惩罚,就按照我说的去做,这样你可以接受吧? “对了,以防你以后再钻一些別的空子,比如让她以“身体不適』这种理由在中途下船,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些漏洞通通补上好了,听好了,如果你失败的话” 她清清嗓子: “那就把她带到甲板上,悄悄绕到她身后,伸出手,再用力一推,最后一一噗通!怎么样?”“总要有一个理由。”张述桐紧锁眉头,“为什么是她?” “戏剧就是因为有了衝突才有张力,”女人又笑了,笑个不停,话筒中传来阵阵颤音,“是不是有点太儿戏?那我再给你一个严肃点的理由吧。” 她的语气隨即一冷: “我、討、厌、她。” “好巧,我现在也挺討厌你的。”张述桐冷声说。 “可主动权在我手里哦,蛇,还有狐狸,就不想知道它们的秘密吗?”女人循循善诱,她好像隔著话筒轻轻吹出了一口气,如魔鬼的低语,“听我的,只要把她推下去就好了,反正已经是个与你不相干的人了,对不对?” “拭目以待。” “你真的篤定自己会成功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一次是张述桐主动掛断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站在空无一人又昏暗无比的大厅里,超市的led灯管闪烁著冷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影院的墙上,显得高大又扭曲。 张述桐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现在至少能確认一件事,在这个大多数游客都下船参与灯会的时刻,那个女人还在这艘船上。 他衝进楼梯间,一步三个阶,张述桐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暗骂一句自己乱了阵脚,他皱著眉头拨通苏云枝的电话,静静等待著,一秒两秒三秒,屏幕的萤光照亮了他的脸,又是没有打通,还放在房间里充电?他锤了一下扶手,又找出小乔的电话。 张述桐边走边按下通话键,聆听著话筒中的忙音,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逐渐变走为跑,可这时候有个人重重和他撞在了一起。 张述桐愣了一下: “你……”他见鬼地看著苏云枝,“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下船去看烟花了吗?” “我一直、我一直在找你……”苏云枝也喘著气,而且只会比他喘得更厉害,“电话没有信號,找了好久,后来你朋友说你应该在四层……”“可你不是说要去灯会玩?”张述桐的脑袋完全乱了,“我明明嘱咐过小乔一定要带你下船,是她没有告诉你还是你家人不同意?” “你的东西落在我这里”……” 张述桐打起手电,终於看清了苏云枝的脸,她小巧的脸上还掛著一副口罩,蓝色的那种医用口罩,拉到了嘴唇的位置,张述桐的视线下移,看到了她手心里躺著的那个东西: “储存卡?” 张述桐不可置信地说。 自己应该把门把上的那个袋子提走了才对,而录像机就在袋子里,存储卡更应该在录像机里,到底什么跟什么? “是余文,”她大口喘著气,“他还不死心,趁我们说话的时候把你录像机里的存储卡拆走了……我发现了……就赶快给你送过来……” “可那张存储卡里根本没有东西!”张述桐怎么可能会犯那种低级错误,“被他拿走了又能怎么样?”“可你不是去找你的初恋看烟花吗学弟?虽然你嘴里没一句实话,可我觉得,你赶著去见的那个女孩一定对你很重要吧?”苏云枝扶著膝盖,“说不定会想把那么重要的时刻录下来……” 没有存储卡的录像机当然无法工作。 张述桐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很想说我和我初恋去看烟花管你什么事?你乖乖和朋友们下船去玩不就好了,而且大家不是已经约好了各走各的路了吗?况且又不是人人都是摄影社的成员,也不是谁都心肺不好连一场烟花也不被允许看,正常人看烟花的时候哪里会想要把它录下来? “你是不是……”张述桐想骂她是不是傻,可他就看著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傻瓜语无伦次地问,“你、你这么热心干什么?” “可你从认识以后就一直喊我学姐,”苏云枝勉强笑笑,“作为学姐就是要帮学弟,天经地义。”说得这么瀟洒干什么,谁家的学姐还帮学弟泡妞?张述桐抿住嘴唇,死死地瞪著苏云枝的脸:“跟我走!”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了苏云枝的手腕。 他还在惦念著那个赌约,难怪那个女人突然提出了那样的条件,现在他明白了,只是因为对方看到了苏云枝还在这艘船上,所以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失败。 赤裸裸的恶意扑面而来,与周身的黑暗一起將他包裹住,也让人……不寒而慄。 张述桐拽著苏云枝的手腕大步向前狂奔。 他默念著自己还有时间也还有机会,因为灯会还没有结束,游轮自然也没有起航,只要他在此之前將苏云枝带下这艘船,就还算完成那个赌约。 “怎、怎么了吗?” 苏云枝在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带你去看烟花!” 他只能这样说了。 张述桐跑过舷窗,向下看去,游轮就靠在岸边,很容易就能够將沿岸的风景收进眼底,他的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只因乌泱泱的人群中分出了小小的一束,正朝著游轮的方向走来。 他一直以为这场灯会离结束还远,可他在不知不觉中耽误了太久的时间,他急忙转过头催促道:“还能不能快点?” “我、我尽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像鱼儿一样张合著,因为正用嘴巴用力喘气。 “再撑一会!” 张述桐安慰道,本章第369章 “赌约”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他们马上就要跑到电梯了,他迅速按下按钮,可电梯就像开了个玩笑似地去了其他楼层,已经有人回到了船上。张述桐直接蹲下身子: “上来!” 他背著苏云枝又投身於黑暗的楼梯间,张述桐跑过一级级阶,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越来越多的人在往回走,他不確定能不能赶上,张述桐便咬著牙闷头向下跑,心里却仿佛有团火在烧。 “你还是带我出去了啊。”苏云枝看著窗外喃喃道。 “男人有时就是出尔反尔的生物。”张述桐儘量拣些轻鬆的话说。 “可这样感觉好丟脸。” “为什么?” “被比我小的男生背著,”她嘀咕道,用力紧了紧环住他脖子的手,“我记得上一次被人背,还是小时候我爸爸送我去医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张述桐笑道。 “可那时候我还不像现在这么重啊,”她蹙眉道,“不许笑!” 苏云枝又说: “其实是给你添麻烦了吧,莫名其妙跑过来找你,又让你莫名其妙带我出去。” “是我莫名其妙才对,哪有突然拉住別人往外跑的?像个疯子。” 张述桐时刻留意著脚下,这艘游轮明面上只有四层,可每层楼之间都做了挑空的设计,就像商城,每一层的楼梯甚至要拐两个弯,他已经过了一半,却觉得跑了三层楼不止。 他和苏云枝的身影就在狭窄的楼道里不断穿梭著,张述桐用力托著她的大腿,苏云枝也用力搂著他的脖子。 “而且这一次多亏了你,”只有张述桐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原本以为很难说动你再跑出去的,要是那样就遭了,可你还是跟我一起去了。”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乖乖女就是容易被坏小子泡走的。” 她笑眯眯地说道,看得出很想用平时那副从容的语气,可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的呼吸仍然没有平稳下来,还在大口喘息著,张述桐终於感受到了她急促的心跳,她的口罩甚至跑掉了,从耳朵上垂落下来的时候掉到张述桐的脖子上,挠得人痒痒,而后被他踩在了脚下,可两人谁也没有去捡,因为时间快要赶不上了。 苏云枝的髮丝也在挠著他的后颈: “从心理学上来说,你这种岁数的小男孩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邀请了一个姐姐,姐姐当然要跟你去,赴汤蹈火!” “別说得自己好像香餑餑似的,你连乖乖女都不算,充其量是半个女病人,”张述桐抱怨道,“明明狼狈得要命!” 而她反驳说: “我陪你一起狼狈啊。” 他的眼前只剩下最后一层楼梯了,张述桐知道一旦衝出那层楼梯就跑到了一层,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准备好了最后的衝刺。 “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危险的。”迈出脚步之前,张述桐轻声说。 他们衝出了楼梯,眼前便是明亮的光线,隨之而来的还有熙熙攘攘的人声,平时寂静的大厅人挤著人,甚至看不到甲板上的景象,张述桐一头扎进人群,他知道这里还远远称不上室外,还需要往外跑,他下午从房间里出来时根本没有穿外套,这时候去室外肯定会冷,可张述桐反倒希望颳起一阵寒风,狠狠地吹入人群的缝隙里。 一苏云枝本已平稳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片空间里呼吸著,不知道有多少人高声讲著话,淡淡的硝烟味钻入鼻腔,周身的空气浑浊得可想而知,张述桐不知道挨了多少个胳膊肘和白眼,可这个大厅就是长得仿佛让人跑不到尽头。 他当然不想放弃,就告诉苏云枝说再坚持一会,现在张述桐反倒怕她放弃,毕竟晚会已经结束了,回来的人又多得要命,只有他们两个拚命逆著人流往外钻,张述桐尚且能坚持,可她的心臟不好,如果苏云枝这时候说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我快喘不过来气了,张述桐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停住脚步。 可苏云枝口中没有说出一个放弃的字眼,她贴在张述桐的耳边,像哄著小男孩一样打气道:“加油、努力、你最棒!” 如果苏云枝是啦啦队员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啦啦队员,没有人的声音能比她温柔俏皮,可同时也是最差的,谁家啦啦队员连中气十足地说出一句话都难以做到? “少说些话!”耳边嗡嗡作响,张述桐提高声音大喊,“你那个哮喘万一突然发作怎么办!”他们终於衝到室外了,张述桐极目远眺,浑身的血液却仿佛凝固了。 轮船的汽笛声突然响彻了耳际。 他在一座小岛上长大,不知道乘坐了多少次渡轮,无比清楚汽笛的含义不是告知人们將要起航,而是宣示著起航这件事本身。 登船梯在缓缓收起,宛如一只钢铁巨兽收起了它的爪牙,船上船下的工作人员挥舞著小旗,有序指挥著工作。 他急忙冲了过去,如一阵风般衝过工作人员的阻拦,可船身已经开始移动了,他眼睁睁地看著双脚距离陆地越来越远,却有心无力。 苏云枝从他背上跳下来,朝著对岸欢呼、招手。 他期盼的寒风终於到来了,如刀子般刮著人的双颊,张述桐终於停住了脚步,望著另一端那个繁华明亮的世界默然无语。 张述桐没有再通知船长让对方重新將船靠岸。 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 他还是输了这场赌局。 从关上苏云枝房门的那一刻就输了。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旅途的最后一天,返航日。他举著话筒,犹如与一位多年的老朋友閒聊。“你还是按我说的做了啊,早该这样的,何必犹豫那么久。”女人笑吟吟地说。 “待会你要到场吗?”张述桐嚼著一块口香糖,“我是说,把她推下去的时候。” “不用了吧,我可是有超能力哦。” “好。” 张述桐隨手將话筒丟在甲板上。 观光甲板重新开放了,他抄著兜站在栏杆前,低头便是一望无际的湖面。今日无风无浪,远处的水面与天空融为一体,云朵在水上缓缓变化著身形,也许离得近些还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张述桐久久凝望著湖面,这时手机响了一下,他闭上眼,在心中开始默数。 两分零三秒,感应门开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位身穿白色羽绒服的少女走上了甲板。 “今天天气真好,”她素净无暇的脸上露出一个笑,伸著懒腰问,“找我什么事,学弟?”苏云枝扶著栏杆,站到了他的身边。 第370章 真相大白 “说来话长,”张述桐用口香糖吹出了一个泡泡,“昨晚睡得怎么样?” “托你的福,很好呢。” “这样就好,我总担心你的哮喘犯了。” “已经说过了,这种病小时候痊癒了几乎很难復发的。”苏云枝摇头笑笑。 “还是小心为好,最后一天,返航的途中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其实也没少出岔子,但不妨碍这次玩得很开心啊。” “你记得那个溺水的少女的故事,被她的同伴背叛了?”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只是在想,也许不是她自己想要跳水自尽,而是她那个同伴担心被人收买的事败露,悄悄將她推进了水里呢?” 苏云枝眯了眯眼,困惑道: “学弟你把人想得太坏了吧?” “是你把人想得太好了,一个人出来就不怕被我推到水里?” “少说这种话!”学姐气鼓鼓地抬起手,作势要捏他。 “还是说正事好了,”张述桐向后退了一步,“还记得我们之前调查的狐狸的事?” “哦,我记得你想用无人机看看水里有什么。” “不是这件,而是一个女人,前几天联繫上了我,自称对这一切知情,有时候你看我的举止很奇怪,其实是刚与她通过电话的缘故。” 不愧是警察的女儿,苏云枝的直觉果然很敏锐: “打电话……这么说,那个人就在船上?” “而且就在我们身边。” “你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吗,学弟?”她颇为惊奇地问。 “不如说已经找到她了,”啪地一声,嘴边的泡泡破了,张述桐便心不在焉地又吹起一个,“可她说,告诉我那些秘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帮她完成一件事。” “什么?” “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苏云枝点了点头。 “昨晚之后我做了一些事,或者说昨晚之前还发生了一些事,那个失足落水的男人醒了,我从只言片语中拚凑出事情的全貌,原来事发时一个女人正悬在甲板下面、在半空中观察著这艘船的情况。“从这里开始,我怀疑她就是那个女人,可我还不知道怎么找到她,只好去完成一个赌注,但最后我输了,可很巧的是,和我同行的一个孩子,在看烟花时恰巧碰到了一个可疑的女人,只可惜她当时没有起太多疑心,等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灯会已经结束了,我与她擦肩而过。 “那时候的问题只剩一个:我该怎么找到那个女人。” 张述桐顿了顿: “其实没什么困难的,用你们“捉鬼』的办法,我也带了录像机,守株待兔而已,將录像机放在一层的走廊上,又和我的朋友们分头去等。 “你们找到她了?” “不。” “不?” “那样效率太低了,只是个备用的方案,我不一定要去找她,也可以让她主动找我。”“主动找你?”苏云枝讶然。 “一个名叫小满的小女孩失踪了。” 她闻言一愣。 张述桐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栏杆: “一个名叫小满的小女孩看烟花时失踪了,疑似失足落进了水里,深夜十一点,船长室的广播通报了这件事,確保船上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最后目击她的地点是在一层大厅,请知情人士立刻前往船长室提供线索,闹得人心惶惶。” 苏云枝恍然道: “难怪!我睡得早,今早小乔告诉我说,船上又差点出了事情,原来是你搞的鬼啊,真亏能想到这种办法……”她听得专注极了,说到这里不由微微紧张地问,“结果呢,那个女人上鉤了没有?”“嗯。” 苏云枝又问: “那个女人,她就是那个……” 张述桐却转而说: “你记不记得我那位师母的事,我们一起查过的大学生沉船案?” “不是告破了吗?”苏云枝又是一愣,“我记得你说过,在那个狐狸雕像的影响下,一船的人都陷入了某种幻境,最后溺水而亡。” “可这里面还藏著一些你我都不知道的事,比如,其实除了我师母以外,当年还有一个倖存者。”“可是……我记得你还看过当年留下的照片,那些人的遗体明明都找到了。” “谁知道去了多少人?本就是好几年前的案子了,所谓真相,无非是靠著尚还留存於世的线索一点点还原出答案,我也不信,可事实是她活了下来,就在船长室里,和我碰面了。” 苏云枝呆住了。 张述桐又回忆道: “我在船长室见到了她,再三追问下终於確认了她的身份,老实说我第一个念头也是不可置信,可那个女人还记得当年的许多细节,远比我靠几张照片推测出的多得多,有我师母那一层身份在,她对我还算友好,当然也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在场,这一次就算她想继续藏起来也做不到了。 “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个房间,聊了很久,她告诉了我许多事,许多当年的真相。” “那个案子还有隱情吗?”苏云枝问。 “隱情,……”张述桐笑了,“不如说我看到的只是一层浮於表面的薄纱,薄纱之下才是全貌,你知道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了,而那一年恰好还发生了一件事,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我的那位朋友,名叫路青怜的庙祝。 “她同样是在八九年前失去了母亲,可当年发生了什么她的母亲又为什么亡故我们一概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就是她母亲曾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湖里。 “找到那个东西,其实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你不妨猜猜看好了。” 张述桐看了苏云枝一眼: “那是个什么东西?” “总不能也是狐狸的雕像?”苏云枝脱口而出。 “答对了。” “真的假的?”这时候她反倒不確定起来,“可这样说的话,还有一只狐狸也在湖里吗?”“错了,它们是同一只。” “稍等,我有些听不懂了,同一只……是说我们后来找到的那个雕像,其实是她母亲放进去的?”“你脑子比我好用。”张述桐讚赏道。 “不对,自相矛盾。”苏云枝却皱起眉头,“分明是那群大学生將雕像丟进了湖里。” 张述桐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你觉得那只狐狸雕像的作用是什么?” “梦境?”“如果是梦境的话,是不是有点无聊了。”张述桐又剥了一块口香糖丟进嘴里,“你想,第一只狐狸可以去往未来,第二只狐狸可以改变过去,都神奇的不得了,可第三只狐狸只是让人做一场无法醒来的梦。”苏云枝迟疑道: “这样说的话……听上去是有些没用呢。” “让一个人陷入梦境当然没什么用处,可如果是好几个人呢?” 张述桐吹了个巨大的泡泡: 苏云枝一时间睁大了眼。 “你知道,那群大学生原本是来岛上旅游,后来在湖岸边找到了一只狐狸的雕像,於是兴致勃勃將旅游当成了考古,但是,”张述桐说,“这句话本身听起来有些奇怪对不对?” “有哪里奇怪吗?”苏云枝不解道。 “如果市里的人都知道狐狸的传说,怎么会对一只狐狸雕像这么感兴趣,人只会对意料之外的事好奇。” “我还是不太明白。” “在他们捡到狐狸后的那些日子,有件很诡异的事发生了,”张述桐耐心解释道,“他们將雕像放在了房间里,每天夜里似乎会做一个古怪的梦,可没人能记起梦的內容,他们总觉得遗忘了什么东西,可又对生活没有影响,便归咎於心理因素,最后是那个女人找到了答案。” “她发现了什么?” “她原本约好了和同学旅行,临行前却因为一些事耽误了,所以留在了市里,大学生嘛,人人都有手机,每天电话不断,聊岛上的趣闻、聊狐狸的传说、聊哪对男女眉目传情,大概是那群人捡到狐狸的第三天,女人在电话里问,你们调查的狐狸的传说怎么样了?而她的同学问,什么传说?” 苏云枝一惊: “所有人都忘掉了狐狸的事?” “准確地说,是忘掉了狐狸的传说,她的同学们吃惊极了,因为他们在这座岛上只听到了蛇的传说,这里有青蛇山青蛇庙还有青蛇像,可哪里来的狐狸?女人只会更加吃惊,他们前一天分明在电话里聊过狐狸的传说。” 张述桐深呼吸一下,指了指太阳穴: “就像是这一段记忆被清空了,所有人终於发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他们明明在市里听过狐狸的传说,可自从来到岛上以后就莫名遗忘掉了,他们排除了许多可能,最后锁定了目標,捣鬼的正是那只捡回来的狐狸雕像。” 苏云枝下意识说: “很像洗脑?就像一段编写好的程序,植入你的脑袋,替换掉原本的记忆?” “很恰当。可他们偏偏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这时候情况却开始恶化了:梦境的內容变得清晰,每个人都梦到了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真实得让人分不出梦与现实,甚至有几个人一睡不醒。他们意识到那样下去会出问题,便商量好將那个狐狸丟入水里,然后……” 张述桐轻轻嘆息道: “惨剧发生了。” 苏云枝则是不可置信道: “那个狐狸创造的梦境还会逐渐变化?” “也许是这样,可我要讲的,其实是他们捡到狐狸前发生的事。” 张述桐出神地说: “那只诡异的狐狸为什么会出现在岸边呢?不光是我好奇,那个女人也是,这些年来她始终对那段遭遇无法释怀,便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这个世间,想尽办法去调查那个狐狸的来歷,她没能查出什么,可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朋友的母亲曾留下过一封绝笔信,信里说她临终前去湖中取了一样东西,將其留在岸边,留给了她的丈夫,可在路青怜的回忆里,这些安排一件都没有发生,她既不知道母亲留下了什么,也没有见过她的父亲,昨晚我突发奇想问了她母亲去世时具体的日子,又问了那个女人当年她的同学们来岛上旅行的时间,你猜,是怎么样?” 张述桐平静地问。 “你是说……”苏云枝目瞪口呆。 “前后只差了两天。” 他將口中的口香糖吐了出来,用纸包好:“所以有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从我脑海中诞生了,就在七八年前的冬天,年关將近,岛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上一任庙祝本约好了与丈夫在岛上见面,可事发突然,只好先將那只狐狸的雕像捞出来放在岸边,可那只本该留给路青怜父亲的狐狸,恰巧被一群大学生取走了。 “很小一个巧合对吧,就像是上天开了一个玩笑,我相信那群大学生根本不清楚自己拿走了什么东西,路青怜的父亲也不会知道本该留在岸边的狐狸为何不见了踪影,你看,巧合就是这种东西,它来的时候从来不会通知你。 张述桐难堪地笑了笑: “可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巧合!”他不由攥紧身前的栏杆,“所有事全乱了套,那个狐狸又回到了湖里待著,这七八年间没有一个人再將它捞上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感到冷冷的空气拂过面颊: “我知道,这毕竟是许多年前的往事了,当事人都不在人世,再鬱闷也改变不了什么,无从追溯了,可还有一个东西可以追溯,就是那只狐狸。 “清楚了前因后果,就不妨將它的作用想得大一些,別这么小家子气,有件事其实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想通,不,应该说不敢相信,为什么岛上的人都没有听过狐狸的传说而市里的人知道?简直像一张白纸一样乾净,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很难解释这件事,网络不发达?人为散播的传言用来洗去居民的记忆?似乎都很难做到,但现在我有了一个猜测。 “假设那只狐狸能够影响的对象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几个十几个,而是几十上百个呢?一艘往返於小岛和市里的渡轮行经湖面,上面载了多少个人多少辆车? “那群大学生绝对没有想到就算把雕像扔到湖里也不会隔绝它的能力,恰恰相反这么多年它一直在湖里孜孜不倦地工作著,孜孜不倦捲地……” 张述桐一字一句: “洗脑。” “第三只狐狸的作用从来不像我想的这么简单。”他喃喃道,“它分明就是一层滤网,这层滤网一直潜藏到湖底,来到岛上就要坐船,坐船就要经过那片湖面,简直像句废话,任何一个从小岛上长大的孩子都会明白这件事,可就是这么简单一件事,任何行经的人脑子有关狐狸的记忆全都被它过滤乾净,而上一任庙祝之所以將它拿出来,就是为了拆掉这层滤网,否则没有一个人能倖免!” 苏云枝默默地看著他,看他这一刻紧锁著眉头,声音隨风飘散。 张述桐不再说话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这时候其实需要一根烟,可惜他身上没有,所以他又剥了一条口香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渐渐在嘴中升起、变淡,张述桐问: “你知道我是怎么確认这个猜测的吗?” 苏云枝轻轻摇了摇头,她永远是个很好的听眾。 “因为我將那只狐狸捞出来的时候是去年年底,而就在元旦那天,我有事去了港口,突然有一个大妈从船上跑下来,拍著我的肩膀说,“小孩,听说你们岛上有座青蛇庙,不应该是只狐狸吗』?”无名线! 狐狸岛! 一切的一切终於有了答案,为什么那一次他会回溯,为什么七年后的小岛被狐狸沾满,只是因为一他和路青怜亲手將那层“滤网”拆掉了! “是不是觉得我说的一切都像是假话?”半响,张述桐低声问,“像神经不正常?” “我相信你说的。” 苏云枝凝望著远处的湖面,看得出仍在消化著这些信息。 他双手放开护栏,趁她发呆绕到了苏云枝身后: “可我能猜到的只有这么多,还有许多事只有那个女人才知道,可想要让她开口,就必须按她的吩咐去做一件事,我有些没耐心了。”张述桐伸出手,“我是说……抱歉。” 他漠然伸手,而后用力一推,少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外倒去,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他因此紧咬的牙关、苏云枝不可置信的侧顏、远处吹来的风与泛起波澜的湖面。 她就像一只小鸟,想要飞去外面的世界,现在却向著地狱坠去。 苏云枝半个身体都倾出护栏之际,张述桐又猛地抓住她羽绒服的后心,將她的身体拉住。 她心有余悸地喘息著,呆呆地望著张述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记错的话,在那个狐狸被捞出来之前我就认识你了,你知道吗,”张述桐轻声说,“那层滤网本该对所有人都起作用,可唯独有这么一个人例外,她在医院后面的隧道里和我偶遇,然后说,“市里的人知道的一直是狐狸的传说』。” 他手背上的青筋因此凸起,此前他一直装得平静,这一刻实质性的怒火在他眼中喷涌,张述桐从牙缝中挤道: “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还是被你找到了呀。” 谁知苏云枝弯起眼笑了,那副惊慌的表情那素净无瑕的脸上褪去,她突然伸出手,拍拍张述桐的头髮:“真聪明!” 第371章 「眷族」 “真聪明!” 张述桐向后退了一步,苏云枝想拍他头髮的手便摸了个空,他冷声道: “你最好先解释清楚。” 苏云枝也不尷尬,只是將手背在身后,她探过身子,笑眯眯地问: “可说来话长啊,这里太冷,要不要去咖啡馆里说?” “免了。” “你现在很生气吗?” 张述桐並不答话,只是盯著苏云枝的脸,他想从这张熟悉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是惊慌失措?还是被揭穿后的心虚?又或者是彻底换了一副面孔,无论哪个答案他都可以接受,可这些都没有,苏云枝只是一如既往地笑著。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吧,觉得被人背叛了吗?可我应该没做过对你不利的事,不如说帮了你不少忙,还让你吃了不少大姐姐的豆腐,学弟,姐姐一直都很爱护你哦。” “闭嘴!” 苏云枝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两人各自向后退了一步,风像只无形的手拨动他们的头髮,却拉不近他们的距离。 张述桐目光复杂地看著苏云枝,其实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归根结底这是场恶作剧,可以说她满是恶趣味,却绝对称不上敌意。 就像清逸曾经说的那样,只是把场赌注当个纯粹的脑力游戏就好了,如果张述桐第一次认识她的话,说不定眼下正沉浸在胜利中,然后饶有趣味地说,你这个人还蛮有意思的,的確有意思,谁对一个捉摸不透的女人不感兴趣呢,可问题是…… 他曾经认识的苏云枝去哪了? 她不是离开了也不是去世了,反而活灵活现地站在你面前,可张述桐就是再也找不到她了。而且这一次不在於时间与空间,不像最初的时间线与冷血线,丟失的只是经歷而不是人,无论他们是否熟识,苏云枝永远生活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可现在他只能从记忆的边角里找到那道抱著双膝的身影,走过去挤出一个微笑,挥挥手说嗨你还好吗?可记忆哪有迴响,静得鸦雀无声。 所以他觉得难过也觉得愤怒,可那並不是因为被谁耍了。 张述桐不由自主弯下腰,感到胃部一阵汹涌,他扶著栏杆努力平復著呼吸,头一次生出了直接走人的念头,然后把路青怜喊过来。 反正接下来要聊的无非是些蛇啊狐狸啊的话题,路青怜在这里和自己在没什么两样,可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示弱,要问清楚从前的苏云枝去了哪里,要给记忆里那个身影一个交代。 於是他死死地盯著苏云枝的脸: “你到底是谁?” 苏云枝转著眼睛看著他,却不说话。 张述桐又沉声重复了一遍,可她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 张述桐明白了,谁让不久前有人让她“闭嘴”?他有些烦躁地说: “耍这些小心思有什么意义,谁不让你说话……你是苏云枝?” “当然。” “我认识的苏云枝可不会和这些事扯上关係………”“我是说耍这些小心思当然有意义。”她眨了眨眼,“现在消气了吗?” 张述桐突然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他吐出一口浊气,示意她继续说。 苏云枝认真道: “这才对,一时衝动不知道会留下多少遗憾,起码要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讲出口,老实说,我根本不清楚你哪里来的脾气,就好像我辜负了你的期待似的,可你对我有什么期待?” 张述桐抿了抿嘴唇,却没说什么。 “你想从哪里听起?”苏云枝见他不说话,又问。 “你是谁?” “还有呢?” “那只狐狸为什么不对你起作用,以及它留在水里的意义是什么。” “好呀。” “之前说过的蛇还有狐狸,找上我的目的,其他几只雕像的下落。” “虽然我知道的比你多一些,但也不是全能的。”苏云枝苦笑道。 “我那个朋友的事。” “这个倒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 “嗯?” “你……到底和我认识了多久。” “从那一次在电影院见面,到现在,过去了多少日子,我还真没有仔细算过,怎么了吗?”“……没什么。” 张述桐移开视线。 “哦,我好像知道了。”可苏云枝非要將他的视线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只见她一拍手,恍然道,“你觉得我欺骗了你的感情?” “可以这么理解。”张述桐知道路青怜为什么喜欢说这句话了,真好用,尤其是不想让別人明白你的意思的时候,“昨晚说得那些,像是哮喘,像是差点死去,只是为了博取人信任的话吧,我看没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苏云枝只是问。 张述桐默默点了点头。 “从前有那么一个小女孩,她的身体不算太好,父母也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她,天天在她身边的只有保姆和一条小狗,很俗套的开场对吧,可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不是太好,不如说就快要死了,她是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只看过车水马龙的城市,那里很繁华也很安全,可她就是想去別的地方看看,也许她的父母也觉得她快要死了,所以她终於出了趟远门,坐著车又乘了船。 “她原本浑浑噩噩,一路都在昏睡,谁知到达目的地后突然转好了,就像迴光返照。她迫不及待地想出门去玩,可她的父母仍不允许,反而惊喜地告诉她明天就踏上返程的路,打算带她去最好的医院看病,他们觉得仍有机会。 “可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暗暗在心里发了誓,趁保姆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旅馆,她高兴坏啦,在皑皑的白雪中乱跑,留下一串串脚印,其实她很累很累,可她就是咬著牙往前走,就像第一次降生在这个世界上那样,最后她成功了,她走到了山的后面,然后迷了路。” “等等,”张述桐不由打断道,“你刚才说坐船,是去了岛上?山是指青蛇山?”可苏云枝並不理他,只是继续回忆道: “她走啊走啊,一不小心跌在了雪里,她的身体早已冻僵了,天色也开始变黑,最好的阳光就像她出门时的心情一样,一去不復返,她走不动了,就茫然地坐在了雪地上,看著太阳一点点落下,周围静如死寂,她在安静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就要死了。”这时苏云枝看了张述桐一眼,“你觉得那个小女孩当年是怎么想的?” 张述桐摇了摇头。 “猜猜看呢?” “其实她早做好这个准备了不是吗,我猜,她反倒觉得比待在病房里死去幸运。” “你猜错了,她哭了,一开始是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而后是小声呜咽,最终放声大哭,树枝上的雪都簌簌地落下来,原来她害怕死亡,更不想死,她只是个孩子,可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了,就在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的时候,忽然从白茫茫的雪地里看到了一个火红的影子。” “狐狸?”张述桐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不,神跡。” 他愣了一下。 “她的確碰到了一只狐狸,那只狐狸用力叼起她的衣服,让她从雪地中站了起来,她的脑子只剩下空白了,便不顾一切地跟著狐狸走,她走到了一个山洞里,山洞中有一面狐狸的岩雕,这时候那只狐狸从身后拿臂吻拱她,她下意识伸出手,摸到了那面岩壁,奇蹟发生了,小女孩忽然之间恢復了力气,她的呼吸开始平稳了,她的心臟又开始有力地跳动了,可恢復了体力又能怎么样呢,走不出这座山她终究会死在这里,”苏云枝幽幽地说,“可是这时候,一个小男孩出现在了她面前。” “男孩?” “是个男孩吧,和小女孩差不多大的年纪,他也许是来山里玩,也许是迷了路,碰到了同样迷路的女孩,我不知道他的身份,”苏云枝端详著他的脸,“但和你长得有些像,你清楚吗?” “我小时候应该没去过岛上。” “那应该不是了,”苏云枝笑笑,接著说,“最终他们获救了,对那个小女孩而言,这一切就像梦一样,梦结束了她从床上醒来,往日缠身的病魔竟然奇蹟般从她身上褪去。” “你被一只狐狸救了?”张述桐不敢置信道,他的脑子忽然有些混乱,“所以,你是说,就在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你就知道狐狸的事了?” “是啊,我被它救了,可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所以我也被它“选中』了,我从那之后,我的脑海中突然多出来一些记忆,简单来说,池告诉我要找到那些雕像。” “所以你一直等到那时候和我见面,故意透露出狐狸的消息。” “不,恰恰是因为那次去岛上。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有自己突然间就痊癒的印象,可在那之后,一段尘封的记忆在我大脑中復甦了。” 他忽然间明白了,那个罪魁祸首似乎就是自己,相比原时空,是他先一步认识了苏云枝,又是他那一天得知苏云枝来岛上,於是犹豫要不要找她吃一顿饭。 最后张述桐没有去,选择了待在医院后方的老屋里清理那座狐狸祭坛,苏云枝却阴差阳错地来了医院,看到了那座耸立於荒野上的老屋。 “只是个巧合?” “只是个巧合。”苏云枝嘆道,“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改变的,不是吗?” 张述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云枝凝望著远处的湖面: “我之前应该和你说过吧,你的那位庙祝同学是蛇的眷族,那么对我而言,亦然。” “狐狸的眷族?”张述桐咽了口唾沫,“神明,和它的眷族?” “没错,不过你不必惊讶,我知道这样的形容太过正式了,大可以选一种喜欢的称呼,眷族,使者,庙祝。就像和尚、道士、神父,不都是一种称呼么。”“可为什么要找到那些雕像,为什么岛上一丁点狐狸的痕跡都不存在了?” “准確地说,和另一条蛇有关。” 张述桐瞠目结舌。 “我应该暗示过你了,用希腊神话作为隱喻,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的故事,当初可是废了我好多的脑细胞,”苏云枝作扶额状,“你居然没有听进去吗?” “可另一条蛇到底是……” “黑蛇。” 她平静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座山叫做青蛇山,湖却没有叫青蛇湖?” 张述桐很想说连路青怜都不知道的事他一个外地人从哪里知道,可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路青怜的奶奶,就是从前的老庙祝,她似乎对狐狸充满敌意。” “这个啊,连我都不太清楚呢,”苏云枝指了指自己光洁的额头,“我的记忆不是很全。”“失忆?” “不至於,我也不是从那次遇到你之后就想起所有的事情的,而是一点点在脑海中復甦,每晚会做一些梦,有时自己也分不清幻觉还是真实,我是比你多知道一些秘密,可也称不上完整,就比如我知道那两条蛇分別是黑蛇和青蛇,却不清楚它们的来歷,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一点,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那条黑蛇身上。” 苏云枝语气一肃: “蛇与狐狸的关係没你想得这么复杂,如果你看过本地的县誌就应该知道,青蛇是守护神。”“我从网上查到过,类似的版本。” “但里面完全没有提及剩下两者的存在?” “对。” “那是因为它们都被隱去了,被青蛇庙的庙祝隱去了,我去市图书馆里查过,上面甚至留有她的名字,在建国之后,那个人的名字叫路青川。” “谁?”张述桐不明所以。 “就是路青怜的奶奶!”苏云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想气死我呀,这种事连现在都没弄清,我不清楚她抹去那段传说的原因,可在此之前所有书面上的记载都难以考证了,再加上第三只狐狸的存在,哪怕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也经不起推敲,但我知道的是,池很忌惮那个东西。” “黑蛇?” 张述桐有些茫然了,冥冥之中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青蛇才是那个罪魁祸首,解决了青蛇就等於解决了自己身上和路青怜身上的问题,可现在又多出来一条黑蛇,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 “你觉得它是突然冒出来的?”苏云枝问。 张述桐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我就再提示一下好了。”哪怕被揭穿了身份她还是保留著电话里的习惯,“如果说每一位神明都有所谓的眷族,青蛇那一支是庙祝,狐狸这一支是我,那你怎么不多想一步,黑蛇那一支的眷族在哪?”在哪?身边?总不至於下一秒指著他说其实是他自己。 张述桐的心里突然蹦出来一个答案,他张了张嘴: “总不会是………” “泥人。” 苏云枝再也不是那副温柔的语气,她看著张述桐,冷声道: “如果你觉得狐狸的踪跡无处可循,乾净得像一张白纸,那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错 “真正找不到的,其实是那条黑蛇!” 第372章 下船之前 “真正无跡可寻的,是那条黑蛇。” “可学校下面的防空洞里藏著一面岩……” 苏云枝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是用那面岩壁启发过你,可不代表上面记载的就是那条黑蛇,你当时不是把图片拍下来了吗,上船前还发给了我,你觉得那条蛇和庙里那条的区別在哪?” “除了失去了眼睛以外,好像没有任何区別。”张述桐不確定道。 “是啊,它不像蛇与狐狸,有眼睛的人都不会认错,可你该如何区分两条蛇呢?第一反应是顏色对吧,可你不要忘了,青蛇庙里那条青蛇的塑像甚至不是青色的。” “你是说根本没有辨认的办法?” “我的意思是,我们根本找不到它,何谈辨认?可它就在我们身边。”苏云枝面色肃然,“想想看,有这么一个东西,或者说有这么一位神明,它没有庙宇也没有信徒,甚至没有具体的形象,它行走在世间的使者是一群死人,本尊却消失得彻底,最可怕的敌人从不是最强大的敌人,而是一个看不见也摸不著的敌人,如果它一直藏著倒也还好,可问题是……” 苏云枝朝他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它在缓缓爬向你的背后,可你还是看不到它。你应该清楚我在说什么。” 张述桐一下子清醒过来,如果说泥人就是黑蛇的眷族,那么它们为何沉寂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又突然活跃於世? 那个蹲在禁区湖畔神似路青怜的女人,还有被老宋找了许多年又突然在他面前现身的女友。以及被他收回的大学生们,还有那个在庙祝的墓穴里爬出来的青袍女子。 它们的出现等同於某种徵兆,张述桐试图从中找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他似乎隱隱间抓住了什么,忽然毛骨悚然。 顾秋绵的死。 一切都是因这件事而起。 可那些泥人不是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而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座岛上,直到闯入他的视野。 “你是说……”张述桐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苏云枝淡淡道: “我玩过一些策略类游戏,大军压阵前通常会派几个斥候出去,如果说代替神明行走在世间的人被称作神的使者,那么当使者开始活跃的那一天,就是神明即將復甦的日子。” 她又补充道: “何况这件事已经上演过一次了,眼下只是重演,你刚刚已经猜到了不是吗,而且很接近真相,八年前的冬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上一任庙祝也因此付出了性命。” “將那只狐狸的雕像捞出来就是为了对付那个东西?” “我不清楚。”苏云枝终於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我觉得自己本应该记得的,但就是忘掉了,我也不知道那些行为背后更具体的含义,也许是集齐几座雕像?” “可最后她失败了。” “显然是这样。”她轻轻嘆了口气,“不是我想把你牵扯进来,而是事到如今,已经纠缠不清了,哪怕是为了你那位朋友。” 张述桐忽然间想到了路青怜的死,又是一个八年,又是一次……失败? “可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他皱眉道,“如果青蛇在传说里是守护神,可那些变成泥人的庙祝又是怎么回事,庙祝又是因为什么不能出岛,她母亲信里说踏上陆地就会变成泥人?” “也许是某种保护?起码能证明这两条蛇之间有一定联繫,”苏云枝沉思道,“你还记得那个希腊神话?” “当然。” “三位主神分別掌管神界、冥界与海洋,不觉得和它们三者之间的关係很像吗,狐狸就像海神,尚且没那么紧密的关联,可神界与冥界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犹如一张纸的正反两面。” 张述桐默默点了点头。 半响他开口道: “当务之急还是那些狐狸吧。” “嗯。”“这么说狐狸与青蛇其实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这么说也没有错,好啦” 苏云枝忽然展顏一笑: “那些无聊的话题说完了,该聊聊我们的事了。” 张述桐第一反应是还有什么好聊的,既然大家各有各的目的,无非是接著合作罢了,苏云枝却说:“我还答应了你一件事呢,如果被你找到了,作为对你的奖励,可以满足你一个条件。” “作废好了。”张述桐耸耸肩。 “真的要作废吗?”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一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的”甩卖语气,“什么条件都可以。张述桐乾脆不说话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啊,既然你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话,应该知道我说的本不该存在的人没有骗你。所以你现在也该猜到了我为什么不能出来见你,在你找到她之前,连我也不知道她的目的。” “可你该直接告诉我。” “直接把刚才那些话告诉你,你就能接受了吗?”苏云枝反问,“你的疑心这么重,又对我怀著某种不该有的期待,我想,只要不再是你心目中的样子,那应该和早一些晚一些无关吧。”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昨晚在楼梯道里见面,因为太巧了。” “可你最后还是背我出去了啊。”苏云枝惊讶道。 “那不矛盾,何况可以验证一些事情,只是……”他顿了顿,“你的行为也有些过火了,无数次暗示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就是自己。” “可是看看你的反应也很有趣。” “我只觉得恶劣的不得了。” “但是啊,我还是跟你来甲板上了,上来前我可不清楚你有没有找到那个女人,万一你脑子真的有些笨、骨子里又恰好是个冷血的人,为了真相选择把我推下去呢?” “你早就留有后手吧。” 谁知苏云枝摇摇头: “没有。” “是吗,”张述桐瞥了她一眼,“可惜我不信。” 她失望道: “学弟,你从前可是很信任我的。” “是啊,你也说那是从前了。”张述桐反唇相讥。 “真拿你没办法。” 她说完展开双臂,摇摇晃晃地在张述桐身边绕了个圈,像走独木桥那样,起初张述桐看不懂她想做什么,便转过身向室內走去。 他自觉该聊的都聊完了,就算有所遗漏,也可以从手机上联繫,他就这么迅速向前走去,一步一个脚印,好像再也不会回头。 可张述桐还是无法控制地扭过脸,只这一瞬便睁大眼睛,只见苏云枝坐在栏杆上,轻轻晃动著双腿,风拂起她洁白的衣角,好像一只棲息在悬崖上的鸟。 他们两个的视线相对了,苏云枝便朝他笑笑,鬆开了抓著栏杆的手,身体向后仰去。 张述桐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力將她拉了回来,现在他感觉太阳穴在怦怦直跳,连声音里也带著火气:“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可苏云枝就慵懒地倚在他怀里: “能原谅我了吗?”她那张素净无瑕的脸上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我是和你开了个玩笑没错,可我不像你那个庙祝同学,有这么好的身手,我是拿自己在和你赌,你做对了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你做错了我会被你推下去,很公平不是吗?” 张述桐深呼一口气,將她放在地上,承认吧,他想,总有几个女人你拿她们没有办法,只要还站在你的面前。“何必这样呢。”张述桐嘆了口气,“和生气无关,也许你觉得这样玩弄人心很有趣,但我不这么觉得而已。” “你总觉得我是在玩弄人心,可为什么不能是想和你看场烟花呢? 张述桐却觉得匪夷所思,他心想按照两人的交情,认识后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的什么看烟花?“虽然是为了测试你一下。”苏云枝<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嘴,“但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这么丟脸就是了。” “测试?” “你其实对学姐有一些非分之想吧,那可不是好学弟,就只好当个坏女人彻底打消你的念头咯,”她惋惜地说,“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变坏就被你拒绝了,而且是被一个比自己小的男生拒绝了,让我很怀疑自己的魅力,女人都会有些小脾气的,正常的办法走不通,就只好换个办法了。” “原来你能感觉到……”他愣了一下。 “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换了一个人呢?”苏云枝歪头看著他,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就好像我被谁上身了一样,可苏云枝一直都是苏云枝,倒不如说你把她变成了这样,如果那天你答应和我一起吃饭,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张述桐哑口无言。 是啊,巧合巧合还是巧合,如果什么事都冤有头债有主就不叫巧合了,这件事的確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得苏云枝,她也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无法选择自己被选为了“眷族』,就像他现在才知道她的心臟在右边一样,记忆里那道穿著白裙的身影究竟几分是她的真面目?又有几分是美化后的记忆? 人就是这样子,將什么东西看得太重反而会执著得像一块石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漫,叫《刀剑神域》,是一个发生在虚擬游戏里的故事,男女主一起经歷了很多事,女主的形象从自闭少女到傲娇,再到温婉大姐姐的性格,看得当年的张述桐目瞪口呆,心想女人真是种善变的动物。 有一天女主忽然问男主: “如果……假如你要和谁结婚的话,突然发现了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你会怎么想呢?” 男主愣了半天,说: “会很幸运吧。” 张述桐想,也许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这个样子,是时候放下那些顽固如石头的念头了,毕竞它们已经距离他太远太远,他其实不是要给记忆中的苏云枝一个交代,而是抓著她的手不肯让她离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困在过去的牢笼里,始终不敢往外看一眼。 他其实一直是个念旧的人啊。 风吹过来,湖面微微泛起波澜,那些年他本就过得稀里糊涂,稀里糊涂的青春里一场稀里糊涂的暗恋。记忆忽然间有了迴响,那个穿著白裙的女孩从角落里站起来,笑容一如当年: “保重。” “保重。” 张述桐也轻声说。 他转过身,对苏云枝摊开了手: “不过这次必须要走了,还有一大堆事等我回去解释,等以后有空了请你喝咖啡。” “拜拜,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苏云枝笑著挥挥手。 张述桐迈开了脚步,这一次他反倒走得不快不慢,他甚至有心情將甲板上的电话放回原位,又剥了一条囗香糖放进嘴里。 感应门在面前开启,身后忽然传来这样一道很远的声音: “学弟。” 苏云枝背对著他,面朝著那片一望无际的湖面: “以后还可以这样喊你吗?” “隨你喜欢咯。”张述桐吹起一个大大的泡泡,侧眸看她一眼,他转头的幅度太大,泡泡破了,他也笑了,“学姐嘛,一般是老一点的女人。” 他终於走出了这片甲板。 口香糖破开的声音轻轻迴荡在耳边,而后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苏云枝转过身子,望著那片空无一人的甲板。 她依然在栏杆边没有走,心里面缓缓算著一个数字,是两千六百三十七天。“小气鬼,”她柔和笑笑,带著浅浅的孤独,“从前你利用我的时候,我又何曾怨过你?”张述桐就这么走去了三层,他刷开房间的门,路青怜隨即投来视线,她放下手中的书: “怎么样?” “都解决了。”他轻鬆地笑笑,“她呢?” “还在一层,她非要待在那里。” “走吧。” 路青怜轻轻点了点下巴。 他们走去了一层,走到了那片废弃的住宿区,走上了那条寂静的走廊。 这里遍布灰尘,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道脚印,他们两个並不说话,张述桐推开了其中某一间房门,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静静地坐在床上,她的双手被绳子捆著,却不挣扎,似在闭目养神。“你们回来了。”她那张圆圆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却笑得有些僵硬。 “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差不多都弄清了,”张述桐环视了一眼房间,“要换个地方吗?”“就在这里吧。” 於是他拉过椅子,和路青怜坐下。 张述桐看了一眼手机,彼时是上午八点多,太阳一点点从远处的水面上浮了出来,等他闭上嘴巴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 房间里静悄悄的,阳光將地板的一半吞了下去。 “还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了吧,”女人仰起脸,视线中似乎失去了焦点,“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子,怪不得这么多年我都找不到答案………” “已经很辛苦了。”路青怜说。 “把我解开吧。” “好。” 张述桐点点头,绳子落在了地上。 他们朝屋外的甲板走去,湖面是金灿灿的,女人扶著栏杆,久久没有说话,湖风吹起了她的头髮,张述桐忍不住问: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就把那个手机交给我的父母吧。” 她说著將一个褪色的老年机放在张述桐手里。 这个手机已经八岁多了,张述桐曾拿它为对方拍过一张照,就在二层的甲板上,这里面还有有一张八岁的电话卡,却早已停机了。 “要不要给他们打一个电话?”张述桐斟酌了一下,又问。 “这么久了,就別给他们希望了吧。” 女人倚在栏杆上,笑著说: “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还不知道要浑浑噩噩地活到什么时候,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是该结束了,可这一切却迟来了八年,八年前她没能与同伴一起成行,又在事发前的前一天赶到了岛上。於是这么多年她如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世间,只为了找到那起事故的真相,可她迟迟没有收穫,一个不能碰到水的人又怎么能从湖里找到一个答案呢?她一直浑浑噩噩,似醒非醒,所以就连谈话时也要把自己绑起来,唯恐误伤別人。 往返於小岛的游轮去不到当年事发的那片水域,直到前不久顾秋绵的父亲又运营了一艘游轮,女人才趁意识清醒的时候悄悄溜上了这艘船,她甚至带了艘橡皮艇、提前在这片废弃的住宿区踩好了点,却又因为要避人耳目,才製造出一起起“闹鬼”事件。她打算回程时去湖面上找到那个答案。可那时候谁也不清楚她想要做什么,苏云枝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却迟迟没有现身。 张述桐还记得她,记得那个禁区旁边放著事发地图的的酒瓶,正是女人留下的。 现在她如愿以偿。是时候告別了。 將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推”下水。 “真的谢谢你们,孩子。”说著女人深深鞠了一个躬,她也许是想哭,却流不出泪来,“再见。”“再见。” 张述桐和路青怜轻声说。 女人又笑了笑,而后仰身向栏杆外倒去,她的动作优美,既像入水的人鱼又像跳水的运动员。可栏杆下是不知多少米深的湖水,寒冷刺骨,返航时游轮的速度加快了,无论谁掉进去都是万劫不復的下场,可他们两个只是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迈开一步。 扑通一声,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溅起。栏杆前已经没有了对方的身影,张述桐连忙衝上前去,趴在栏杆上,紧紧地盯著湖面,路青怜就站在他的身后。 她的道谢声似乎縈绕在耳边,视线之中,一个小巧的泥娃娃的雕塑浮上了阳光遍布的金色水面。 第373章 「春光里」(上) 大学生沉船案的最后一个受害者,也得到了安寧。 张述桐下意识伸出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泥雕捞在手里,可一个沉甸甸的泥雕哪里会一直浮在水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浪花便將它吞没了进去,水面逐渐平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就站在栏杆前发起呆来,这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转过脸去,路青怜摇了摇头: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能吧。”张述桐又看了水面最后一眼。 他和路青怜回到房间里,却没有著急回去,他们又坐在了椅子上,低声聊著天。 从苏云枝聊到了狐狸,又从泥人聊到了黑蛇。 也难怪苏云枝这一次会出来见他,第一个拥有意识的泥人出现了,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和路青怜依然对那个女人的样子感到不可置信,那个女人去世时才二十岁出头,如今却以三十岁的面孔示人,这说明这些年来她也在正常衰老?可她不需要进食也没有心跳,仅用“死者苏生”似乎很难解释。想不通的事还有很多,但无论如何,如果泥人是黑蛇的眷族,当池的侍者开始活跃於世,便预示著什么事的降临。 “还有两只狐狸,”这时路青怜说,“可我们从前的猜测是错的,第四只狐狸和泥人无关。”张述桐又想起那首狐狸的童谣: 一感到焦虑深呼吸,跑呀跑呀真著急。 这是第一只,被老妈捡到的微笑狐狸。 一双耳朵一条腿,改变藏在过去里。 第二只,若萍无意中捡到的悲伤狐狸。 捂住眼睛捂住嘴,不要告诉它秘密。 第三只,他与路青怜捞起来的梦境狐狸、也是一切事情的漩涡。 一已死之人站立起,血跡流下一滴滴。 第四只,可仍然没有下落,他问过苏云枝,只可惜对方的记忆里也不包括这些。 最后,就是那只死狐狸了。 可它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特徵都没有,他们討论了片刻,决定先把目標放在青蛇庙上。 张述桐思考道: “现在想想,你奶奶对狐狸的敌意太明显了,可这恰恰说明她知道些什么。” 总之,还是绕不过她奶奶那一关,但总要面对的。何况张述桐也想弄清路青怜的奶奶的敌意因何而起,青蛇和狐狸分明有个共同的敌人,难道说她只是將其看作了害死路母的罪魁祸首?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要问个清楚。 这是寒假,回去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不过,你做好准备了吗?”张述桐忽然问。 路青怜闻言抬起脸。 “我是说,也许以后会和你奶奶站在对立面了,而且是绝不能侥倖的那种。” “早就做好了。”路青怜淡淡道,“你不用顾忌我的想法。” 真的吗?张述桐很想问一句,可他並没有说。 他渐渐发现路青怜的內心也不是那么果断,他们其实很清楚那个老妇人瞒了许多事,也清楚路青怜童年的遭遇,可只要对方不去干涉她的行动,大多时候她都避而不谈。 避而不谈到底是懒得谈,还是逃避? 张述桐心里一动,如果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亲人了,哪怕是个混蛋,你会怎么对她? 路青怜说: “最近这段时间,我偶尔会想她那样做的原因。” “是说对你的態度?” “嗯,这一次之后也许有了答案。” “什么意思?” 她回忆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一直认为所有问题都出在她身上,我恨她也害怕她,觉得只要从她视线中逃离一切都会变好,她总是提起我的母亲,总是说我母亲不听她的话,所以落得了那样的下场,可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威胁,你能明白吗?” 张述桐点了点头。 “后来我长大了些,认为问题出在那条青蛇身上,没有蛇自然不会有庙,也自然不会有庙祝,可这个对象太大了,大到让人產生放弃的念头,直到我遇上……”她垂下眸子,“直到我遇上了船上的这些事,如果你那位学姐的说法是对的,青蛇庙其实是一种保护,她是不是早就清楚这一切了。” “这么说可能性的確很大,毕竞她还修改了地方志。” “所以这次的事反倒给了我一个新的角度,从前我没將她当成奶奶,后来我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都藏著复杂的目的,可真相也许没有那么复杂,”路青怜幽幽道,“她其实只是个被嚇破胆子的老太太,色厉內荏。” 张述桐愣了一下: “你是说她对你的那些行为,更偏向於一种恐嚇?” “只是一种猜测,我刚才在想,她好像一直在向我灌输一种理念,宿命是什么样子就该是什么样子,不要去违背它的轨跡,也不要去违背她的话,如果她也是当年那些事的亲歷者,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的看法?” 张述桐沉默了片刻: “我大概听懂了,也许庙祝身上的確存在一些限制,比如不能出岛,比如要守著那座庙,再比如要去回收那些泥人,可在你奶奶看来,就算一辈子戴著枷锁,总要比丟了命强。” “可那只是慢性死亡,不是吗?”路青怜平静地问,“所以无论是不是为了我好,我都不喜欢那种宿“路青怜同学,难得听你说出这种话,值得夸奖。”张述桐很有些欣慰。 “张述桐同学,难得见你对学姐失去了兴趣。”路青怜也欣慰地笑笑,如母亲一般的笑容。他差点被憋了个半死,可路青怜怎么可能在嘴上服软?她饶有兴趣地打量著张述桐,那张小巧的粉唇轻启,似乎又要说出什么话来,张述桐决定不理她,起身就走。 可他反应还是慢了一拍,张述桐刚踏出脚步,路青怜清冽的嗓音就在身后响起,他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先捂住耳朵而不是迈开腿一 “你最好先去睡一觉。” 他停住脚步,心想这女人怎么今天变了性子,可路青怜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正在卫生间门前,见状便转过了脸,看向那面布满灰尘的镜子,不晓得是镜子太脏还是他掛著浓浓的黑眼圈,反正他的脸色不算好看。 “结束了。”路青怜站在他身边。 是结束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打完了一场恶仗,困意忽然袭来,张述桐浅浅地眯起眼,才意识到一整夜的时间他都忙得够呛,根本没时间合眼。他打了个哈欠: “怎么感觉这么耳熟。” “也许是那次从防空洞里出来。” 张述桐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哦,是有点像,不过这次还好,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他朝窗外的湖面看去,在天空与水面的交界处,阳光正把那条界线染成黄色,就像是面黄金打造的镜子。 他知道不久的未来就要有什么事发生了,可起码在眼下的上午,他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於是张述桐强撑著眼皮回到了房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了床上,也忘了有没有脱鞋,他沉沉地睡去了,那些前不久还在心中七上八下的杂念不翼而飞。 睁开眼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了。 张述桐直起身子,呆呆地看著窗外的落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边还沾著口水,自己的样子一定傻得可以。 那面黄金打造的镜子消失了,水面宛如一面昏暗的铜镜,淡淡的孤独感袭来,让他想起从前一次周末玩得太晚,一觉醒来已是天黑,白白把宝贵的周日浪费掉了。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睡懒觉,总怕时间会悄悄溜走,但时间会溜走你身边的人却不会。他打开手机,里面的信息像爆米花一样劈里啪啦地炸开了,原来他们已经安排好了晚上的项目,只等他醒来。张述桐从床上一跃而下,连头髮都没来得及梳,就匆匆向门外走去,走廊还是安静的样子,可舷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这一次的航行持续三天三夜,他们是前天一早上的船,等回到小岛同样是明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 晚饭开始了,大家在宴会厅里等他,作为航行中的最后一顿晚餐,自然丰盛得可以,他用力推开了厚重的大门,人声扑面而来。 这一天的餐厅里也变了模样,到处掛著一些红色的小饰品,有窗花也有一连串如葡萄一样的灯笼,张述桐算了一下,原来春节快要到了,2013年的除夕在2月9日,离现在根本差不了几天。节日的气氛洋溢著,他又想到了昨晚那场烟花,其实不是寒假的灯会,而是庆祝春节即將来临的活动,这將是他回到过去以后所过的第一个春节。到处暖洋洋的,舞上有人表演,悠扬的萨克斯声在宴会厅里飘荡著,居然是恭喜发財的调子。 一觉醒来就像变了个世界,有人突然在背后推了他一下,若萍大大咧咧地推著他往桌子那边走,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里就被塞了一杯水。 所有人都在这里,今天的晚餐发放了免费的冰淇淋,还是哈根达斯,他挖了一口含在嘴里,听著小满在旁边向她大姑科普,船上发放免费的冰淇淋就说明有人死了哦,然后被敲了下脑袋。 她不服气地揉揉额头,又问: “那个阿姨去哪了?” 张述桐没听清徐芷若回答了什么,现在他们几个也知道了泥人的事了,知道了狐狸甚至知道了眷族的存在,张述桐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是不可思议还是毛骨悚然? 杜康大大咧咧地放下餐盘: “庆祝一下吧。” “庆祝什么?” “管它什么理由呢,该庆祝的时候就该庆祝。”他露出牙齿一笑。 “他跟静静表白成功了?”张述桐小声问清逸。 “失败了。”清逸绷著小脸,“他在船上纠结了这么多天,最后发了条简讯,结果人家说,我想静静……哈哈哈!” 杜康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自始至终都昂著脑袋。 不过他说得对,是该庆祝一下,管它庆祝什么,每一次旅途都该有终点,每一次旅途都会有一副让人印象深刻的画面,时隔多年你提起它想起的不是多么荒唐的乌龙,也不是深夜提到嗓子眼的心臟,而是大家將果汁杯撞在一起的声响。 舞上还有一架钢琴放在那里,可这几天从未打开过,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哄一一其实是张述桐一一他一指顾秋绵: “不去弹弹吗?”顾秋绵不怎么感兴趣地撇撇嘴,继续吃冰淇淋。 他小声说这可是偶像的请求,对不对小迷妹?顾秋绵狠狠从餐桌下踩了他一脚,而后落落大方地走上了舞。 钢琴声也在耳边迴荡起来,餐桌上的盘子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们坐了一张长桌,看见想吃的就用叉子叉起来。 这时候清逸小声说: “已经下去了哦。” “什么?”张述桐问。 “苏云枝那群人啊。”清逸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牛排,“他们在市里下的船,晚餐开始前就走了,她那位同学,是叫小乔的女生吧,真够烦人的。” “怎么了?” “她好像觉得逗我很好玩,对了,她还托我捎了几句话给你。” “什么?” “余文的事苏云枝会处理好。” “这样。” 张述桐点了点头,而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可手机上並没有苏云枝发来的消息,就像张述桐早就知道她会在晚上下船一样,可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他们捧著肚子出了自助餐厅,张述桐本以为大家的心情会有些低落,毕竟这次航行马上要结束了,可他们又兴致勃勃地討论起寒假的行程。 “今年回老家吗,述桐?” “不回吧。” “到时候出来放烟花?” “说这些未免太早了……” 他们回到房间里打麻將了。 这一次张述桐玩了几局就被赶下牌桌,过了一会被礼貌地请求“离开”的是路青怜,他们在沙发上撑著脸看小满写作业,路青怜手里拿著那本小王子,她只看了一半,可惜不能拿下船。 她有时漫不经心翻过一页书,有时候看看热闹的牌桌,直到若萍小跑过来: “玩真心心话大冒险吧?” 张述桐听了就要走人,又被若萍拉住,她鄙夷道: “怕什么,就我们三个。” 很快他们在沙发上坐好,写好的纸团散落在茶几上,若萍转了下笔,在路青怜面前停下来。“我看看啊,”若萍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纸团,立马睁大了眼,“喔,你的初吻还在不在?”“反正都是你自己写的,有什么好惊讶的。”张述桐早对此见怪不怪了,如今他正吃著一包薯片,说话也有些含糊。 “说吧青怜。”若萍促狭地笑笑,“还是选大冒险?” 这个问题就更无聊了,张述桐想,还不如早点想想让她做什么,是仰臥起坐还是伏地挺身呢……路青怜摇了摇头。 “嚇?” 薯片的包装袋从张述桐手里滑落下来。 独家!雪梨燉茶专访及《冬日重现》创作幕后,仅限。 第374章 「春光里」(中) 若萍直接哇了一声叫出来,眾人纷纷朝他们移过视线,有人好奇地问怎么了?她灵机一动捂著脚说哎呦哎呦我撞到脚趾了,大家便扭过脸继续打牌去了。 “什么时候?”谁知说完若萍就凑到张述桐脸前,像只猎犬一样狐疑地嗅嗅鼻子,“说!”“我怎么知道,”张述桐匪夷所思地看了路青怜一眼,可路青怜並不看他,只是静静地跪坐在地毯上,像是个瓷娃娃。 “还装?” “哪装了……等等,”张述桐忽然明白过来,然后翻个白眼,“她故意让你误会的。” “真的?” “当然。”俗话说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张述桐在路青怜身上栽跟头的次数数不胜数,再笨的人也该学聪明了,“她回答的绝对不是你问的那个问题。” 若萍又看向路青怜。 可路青怜轻轻摇了摇头。 若萍猛地扭过了脸。 “呃,是说不想回答这种问题?”张述桐努力翻译,“要不还是换个正常点的吧。” “也是,”若萍遗憾道,“那就下一题……” 谁知路青怜再一次摇了摇头。 张述桐有点懵了: “那就是选大冒险的意思?” 少女脑后的马尾微微晃动了一下。 若萍眼中开始闪起精光。 “玩笑適可而止啊你,”张述桐小声吐槽道,“你看她老是盯著我看……” “青怜,不会真是初吻吧?”若萍忽然问。 路青怜终於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呆了一下,若萍的表现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真的假的啊?”她咽了口唾沫,“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等下,”张述桐飞速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根本不清楚初吻是什么意思?” “张述桐你能不能別把人当傻…” 路青怜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 “什么嘛。”若萍失望地躺倒在地上。 张述桐耸耸肩,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拾起地上的薯片袋,却突然想起那抹微妙的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不等他想出什么,若萍又兴致勃勃地转起笔,誓要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什么。“多久换一次袜子”、“下雨天喜欢穿雨衣还是打伞”,连著几次都是小儿科的问题,张述桐兴致缺缺地敷衍过去,凑到路青怜身边: “话说;………” 他刚压低声音,路青怜就站起身子。 “我去看一下小满的作业,你们先玩。”她轻飘飘地丟下一句话,只留给人一个后脑勺看。张述桐又是一愣。 “三缺一,谁还要玩?”若萍转身大喊。 很快徐芷若將他换回了牌桌,却不知道是风水轮流转还是怎么,张述桐的手气忽然变得很臭,连著输了几局,杜康笑得囂张:“述桐,输的人回去请客看电影怎么样?” 清逸也趁机提出输的人和杜康睡一个房间一一谁让他表白又失败了,张述桐听了打起精神,刚从杜康手里贏了一张电影票,路青怜便被喊上牌桌,在他旁边坐下。 “对了。”张述桐凑过去说。 “什么?” “你刚习……” “不是被你猜中了吗,张述桐同学。” “哪有这么巧的事?” “有些事就是这么巧合。” 路青怜捏起一块麻將,看得出她今晚兴致不错。 “真的假的?”张述桐根本不信。 可路青怜不再说话了,反而饶有兴趣地摆著面前的麻將,他忍不住用手指推倒一个。 “他想作弊。” 路青怜利落地检举道。 这话一出便引起了所有人的声討一一可见张述桐是一个为了看电影不择手段的人,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路青怜身上,最后他將贏来的电影票通通输了回去,还倒欠一张一一因为不小心给路青怜放了张胡牌。张述桐撑著脸,咬了下嘴里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 很久以后张述桐回想起这个晚上,依然能清晰地记起做了什么,他输得太多,乾脆在房间里乱逛,经常哪边少人就去哪里凑人头,要迈过一双双拖鞋和一个个零食袋,忙得不可开交。 他好像做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做,欠了几张电影票,约好了与清逸换个房间,手背上多了一个別人画下的鬼脸。 他们有时候聊聊未来的打算,聊聊中考,聊聊去哪里上学,等张述桐把所有人的电影票包下来的时候,赌注又变成了谁输了谁去帮小满做一道题,徐芷若快要疯了,小满也快乐疯了,轮到张述桐的时候,语文寒假手册里有篇课外填空,“赌书消得泼茶香”的下一句。 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每一次扭脸窗外都是漆黑的,轻轻的水花声依旧,可时钟上的指针已经从“8”走到了““11”。 “醒醒,醒醒,回屋睡了。” 张述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有些不適应眼前明亮的光线,若萍在一旁推他: “你想今晚跟我们睡啊?” “几点了………” “马上两点了。” 原来这么晚了。 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在看电影,所有人挤在沙发上,萤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他看了一会便感到眼皮打架,然后不知不觉睡到了现在。 房间恢復了冷清的样子,窗户敞著一条缝隙,倒灌进来的冷风吹去沉闷的空气,身上却不算冷,张述桐伸个懒腰,感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脚边。 一条毛毯,却不知道是谁盖在了他身上。 张述桐挥挥手出了房间,他走在昏暗的走廊里,听到身后的电梯响了,路青怜从中走出来:“你醒了。” “怎么从电梯里出来?” “还书。” “哦,明早直接回山上吗?” 他刚刚看到了老妈发来的简讯,不过是几小时前发的,让他问问路青怜要不要去家里吃早餐,明早……不对,应该说今早船上不管饭。“要先回庙里一趟。” “那我就跟她说不用准备了,不过我妈也就多煎个鸡蛋,”张述桐嘟囔道,最新章节《》已更新,速来追更!“对了,明天要不要跟你上去? 路青怜无奈道: “你太心急了,我说她色厉內荏,不代表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庙里。” “你也是,別放鬆警惕。” “寒假来庙里的人比较多,她应该没那个功夫,我会在庙里找找线索。” 张述桐想了想: “不过也没有试探她的必要,省得她提前起了戒心,目前的情况对我们有利,她还不知道已经找到了三只狐狸,你真的是因为不懂才摇头?” 路青怜少有地怔了一下,似乎思维还没转过来圈。 张述桐咳嗽了一下: “晚安,走了。” 人果然不该在睡意朦朧的时候和人聊天,还是快快钻进被窝为好,可他的脚步终究比路青怜的声音慢了一步: “张述桐同学,你脑子里究竞在想什么?”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问。 “就是……有点好奇,失言了。” “之前那个回答你不满意?” “什么叫我不满意?” “意思就是谎话。” 张述桐张了张嘴,一下子睡意全无,再迟钝的人也该听懂她的意思了。 “你很在意?”路青怜歪了下脑袋。 “张述桐同学,如果你真的很在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真相是什么,不过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了。” 路青怜用手指点著粉色的唇瓣,似在思索,又似玩味: “在意,还是不在意?” 张述桐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接著醒悟过来这不就是他在学校的防空洞下说过的话,指望路青怜心胸宽广不如指望顾秋绵不瞪眼,张述桐牙痒痒地盯著她,可路青怜唇角藏著居高临下的笑,似乎料定了他不敢点头。 一张述桐重重点了点头。 怕什么!他內心忽然一动,据说人的颈椎由七块关节组成,点一次头不过是活动其中一节,这女人小看谁呢?区区七分之一罢了,谁怕谁! “当然;………” 可这时路青怜抢先开口了: “那种东西有什么重要的。”她语速快了一些,同时转过身子,“如果对方不知情,不过只是身体上的接触。” “什么意思?” 只是路青怜已经迈开脚步,她想走没人能拦得住她,昏暗中张述桐甚至没有看清她的脸,房门便已经合拢了,他目瞪口呆地想还能这样? “你耍赖?”“嗯。” 一道轻微得难以捕捉的鼻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张述桐颇有些鬱闷地回了房间一一事实证明他又摔在了一个大大的坑里,再一次跌倒在了路青怜身上,说好的吃一堑长一智呢?这个道理似乎对她不起作用,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根本睡不著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张述桐一把拉开了房门,清逸抱著枕头钻了进来: “快点关门!” 然而为时已晚,又有一道黑影挤了进来,是同样抱著枕头的杜康。 他们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张述桐这才记起自己把房间输了出去,可好兄弟之间拋弃谁都不是办法,大家同时嘆了口气,久违地挤在一张床上,瞪著漆黑的天花板。 “要不去打游戏吧,通宵?”杜康说。 “不要。”清逸打了个哈欠。 “谁的手乱伸?”杜康又问,“哎哎哎,別摸我啊……” “不是我。”张述桐说。 “也不是我。”清逸紧隨其后。 他们沉默了一会,扑腾坐起身,杜康说: 清逸狠狠照他屁股踹了一下,这小子总算消停了,过了一会才嘀咕道: “我就是有点兴奋,睡不著。” “我想静静。”清逸闭著眼说。 “怎么就跟静静过不去了,我不是说她,就是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咱们几个的生活一下子不一样了,你们不这样觉得吗?从前无非是钓钓鱼啊、逛逛商场,被熊警官追著跑就算刺激的了,哪里碰到过这么多事情,从那两个捕鱼捕狐狸的盗猎犯开始,再到什么泥人,地下室,蛇啊狐狸啊的东西。”“这样不是很有趣吗,大丈夫当如是。”清逸懒洋洋地说,“虽然述桐可能不这样觉得就是了。”“那如果把所有事都解决掉的那一天,咱们是不是就该回归普通的学生生活了,每天刷刷题做几张试卷,抬头看黑板上写离考试多少天,枯燥得不能再枯燥?” “大哥你想得够远的。”清逸彻底服气了。 杜康嘿嘿一笑: “睡了。” 张述桐眯著眼说平凡点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吧,今天他们正式约好了要考同一所高中,在同一所学校里考上心仪的大学,每年寒暑假回到岛上聚一聚,如果参加工作后也能近一点就更好了。 可他说完久久没有人回应,只有两道鼾声此起彼伏,原来他们睡著了。 张述桐笑了笑,合上了眼睛。 他在清逸的闹钟中准时睁开眼,这傢伙居然用摇滚乐当铃声,三人睡得四仰八叉,揉揉惺忪的睡眼,时间是六点半,而游轮靠岸的时间是七点出头,大家的父母早就约好在港口等他们了,所以时间不算宽裕,男生的行李收拾起来很方便,女生则夸张得嚇人,据杜康说他其实六点就被吵醒了,听若萍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果然是这样,一出房门,就听到吹风机呜呜的响声,暖风將洗髮水的香味送至走廊各处,明明不久后就到家了,可她们依然执意要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 他们坐在一层的大厅里,看著那片熟悉的湖面,还有逐渐变大的建筑,喝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不知道是谁提议拍一张照,快门声响起的时候,汽笛声也跟著响了。 临行前船长送了他们一份礼物,是上船时拍好的合影,列印出后装在了相框里,张述桐看著那片宽敞的甲板,上面发生了许多事,他闭上眼睛,將这一段回忆牢牢地记在心里,可老妈的关注点不太一样,她说桐桐,听说隔壁市有个灯会,你们去看烟花了没有? 张述桐看了一眼后座的路青怜,对著娘亲挤眉弄眼,心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老妈笑吟吟地问: “都和谁看烟花了啊?” ()最新更新冬日重现 第375章 「春光里」(下) 跟隨雪梨燉茶的笔触,在上共赴《冬日重现》的冒险。 张述桐突然后悔下船了,好在老妈看出了什么,没有继续问,而是將两个热气腾腾的夹饼和两杯豆浆放在他怀里: “吃吧,从你零花钱里扣。” 汽车一路驶到山脚下,张述桐囫圇地將最后一块饼皮塞进嘴里,老妈没有下车,他打开后备箱,帮路青怜提出了行李。 巍峨的山体耸立在眼前,他用力踩了踩地面,才有了踏上陆地的实感,此前一直坐在车里,晃晃悠悠地让人感觉还在船上。 “终於回来了。”张述桐感慨道。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接过行李,两人对著远处的山体看了一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今早就是这样子了,好像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交流似的。 忽然老妈按了下喇叭,他转头望望自家的车子,想起了什么: “先回去吧,收拾下东西,待会我来接你,山脚下见。”张述桐看了眼表,“一个小时够不够?”路青怜懵懂地点了点头,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怎么成了这样。 不过是上车跟老妈问了声好,就演变成中午要不要去家里吃饭,再然后成了青怜你吃不吃麵条?阿姨做得浇头特別好吃,上马饺子下马面,一定要喝一碗手擀麵才算回家,不信你问桐桐?张述桐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心说她回的哪个家?路青怜同样稀里糊涂答应了下来,谁让她这辈子从未出过远门,任人忽悠。这时候一阵喇叭里传出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张述桐扭过脸去,竟是那家黑心的小卖部在搞促销,寒假来了,她的生意反而好了,如今摆在门前的是一排排烟花,张述桐隨口说要买点待会玩吗,可路青怜的眼神忽然变了。 “二踢脚要吗,给你们按批发价算。”女人挥舞著一把木棍,棍子上绑著手指粗细的纸筒。无意间说过的话总会一语成讖,张述桐连忙挡在路青怜身前说不用,可女人又说嫌二踢脚无聊啊那就买轰天雷? 比手指粗一点的纸筒。 张述桐的汗毛雷达动了,路青怜漠然地看著他: “我很期待能放出那天晚上的阵势。” 一把张述桐绑上去放了都不可能。 他真正没想到的是路青怜当了真,明明当时用的詼谐的语气。 不知道她看著火光漫天却听到那些滑稽的名字时心里会不会奇怪。 “张述桐同学,你……”路青怜罕见地卡了壳,因为没想出有什么把柄在手上。 张述桐刚鬆了一口气,就看她动了动嘴唇,吐出三个冰冷无比的字眼。 “不是说好不再提了吗?”张述桐惊了。 “我想阿姨也会好奇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说了是便利店里的。”张述桐小声说,“不小心跑到我包里。” “连烟花的名字都可以编出来的人,你觉得他的可信度有多少?” “都是编的?” “呃……”路青怜却轻轻吐出口气: “这样就好。” “什么?” “我当时没把愿望许完。”她移开了视线,轻声说,“你说过,等下一次烟花响了许完的愿望才会灵验“你还记得啊……” 他被噎了一下,只好说是你给自己设的限制太多,就比如那个贪心的理论。是你胆子太小啦。路青怜不理他的揶揄,只是看了车子一眼: “我会儘快。” “也不用太著急,其实挺快的,就是和面比较费功夫,不过一般是我来揉麵团。” “只让阿姨忙活不太礼貌。”路青怜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张述桐想这也许是瞎编烟花的报復。“说了是我和面……算了,”他笑笑说,“待会见。” “待会见。”路青怜脸上也浮起浅浅的笑。 张述桐系好了安全带,可她没有转身离去,而是背著书包静静地站在车窗前,老妈说快回去吧,天怪冷的,张述桐也说回去好了,不用特意送他们,可她摇了摇头,执意站在车边等。 老妈只好踩下了油门,路青怜就一直目送汽车远去,直到彻底看不到踪影,她才转身离去。“你有没有发现最近青怜的笑容变多了?” 老妈百无聊赖地问。 “確实感觉到了,因为一切都在变好嘛。”张述桐心情不错地降下车窗。 老妈拿看傻儿子的眼神看他,张述桐撇撇嘴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一次是坐船,下一次是不是彻底离开这座岛呢? 一路上母子俩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老妈问今年过年去看你奶奶和姥姥吧,好久没见了,整天打电话说想你,张述桐其实也很想老人,可他算了算时间,突然有些犹豫,从岛上到省城的老家,一来一去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 “沉浸在温柔乡中嘍。”老妈用胳膊挤挤他。 张述桐不敢朝娘亲翻白眼,只好自己憋著。 一回到家他就惊呆了,这哪还是自己的家,从前也不能说脏,现在却能用一尘不染来形容,家具的位置甚至都变了,大大小小的礼盒堆在玄关处,张述桐又打量著电视机,实在想不明白只是出去了几天这小傢伙怎么就长大了一一成了掛在墙上的大彩电。 “公司的年终奖,”老妈显摆道,“趁你不在几天我好好收拾了下卫生,难得有空,啊……总算放假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是啊,快要过年了,就算整天不著家的爸妈也休了假,回来的路上张述桐打量著小岛的街道,发现不少地方的行道树都掛起了彩灯,为萧瑟的大街添了一分亮色,只可惜夜晚尚未降临,还看不到它亮起来的样子。 就连小区的大门也扯上了一串灯笼,他还没去看过顾秋绵家的商场,但那里的年节气息只会更加浓厚。可“过年”这两个字就和“忙碌”分不开关係,他刚换了拖鞋,就被老妈指使著去和面,她突发奇想说你问秋绵来不来家里喝麵条?张述桐打了个激灵,忙说人家要和老爸团聚。 很快他把麵团扣在不锈钢铁盆里,却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就被老妈赶出了家门: “歇什么,还没玩够,快去接青怜,顺便去买点糖和瓜子。” 不过上午八点出头,到底是吃的哪门子的午饭?张述桐擦著鼻尖上的麵粉,匆匆出了家门。他拍了拍多日不见的摩托车,很是怀念汽油燃烧的味道,因为要去接小路同学,所以老妈特意批准他可以骑摩托。张述桐哼著歌出了家门,他穿过大街小巷,摩托车低沉的引擎声中,偶尔能听到几声鞭炮的响,孩子们捂著耳朵大喊大叫。 他来到山脚下了,刚给路青怜发过去一条简讯,便听到小卖部的老板娘又在朝自己推销: “不买轰天雷啊,那要不要买几根火腿肠?” “不………”张述桐刚要摇头,却愣了一下。 他们餵狐狸的次数多了,就连老板娘也记得两人经常来买火腿肠。 “一包。”张述桐掏著零钱,又改口道,“两包吧。” 女人笑眯眯地接过钱,將两包最便宜的鸡肉肠放在柜上,起码比市场价贵了十块,可张述桐觉得这算必要的花销,过年哪能不花点钱呢?人要过年狐狸也要,想来想去礼物就是两包火腿肠了。他有些日子没见阿达了,那只从盗猎者手中唯一倖存下来的狐狸是路青怜为数不多珍视的事物,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有几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围著她打转,现在张述桐也渐渐喜欢上那只狐狸,也许是爱屋及乌,也许是“阿达”这个名字是他在梦里亲自取的,张述桐一向不被动物喜欢,可有时候把火腿肠丟出去,名叫阿达的狐狸会合著前爪向它拜上一拜,憨態可掬,老实说有些丟狐狸的脸,更像黄鼠狼。 与其在山脚下等不如去山路上等她。 张述桐脚步轻快地踏上山路,时值隆冬,他却从石头的缝隙中看到了一颗新生的小草,是这片天地里唯一的绿色。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发给了路青怜。 春天终將来临。 只可惜路青怜不在,他喊了半天都没找到那只狐狸,张述桐打量著手里的两袋火腿肠,忽然觉得不如买两根一一开玩笑的,他只是记起另一件事: 苏云枝说小时候曾在一个洞窟里见证了神跡,然后被选为了狐狸的眷属,而顾秋绵的姨夫曾说,他当初在狐狸的洞穴里找到了路青怜母亲留下的信。 这两个地方会不会是同一个? 他一拍额头,险些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线索,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一会,閒著也是閒著,张述桐离开山路,乾脆向后山的方向走去。 路不算好走,约莫二十分钟,他循著陈毅城的描述来到了一片满是枯草的地方,张述桐来回嗅了嗅,却没嗅到什么气味,也对,就算洞穴內部再难闻也不会外泄到空气中,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个转眸,张述桐就看到了一个黑黝黝的孔洞。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本以为会很隱蔽,毕竟是藏著一面狐狸岩雕的地方,总觉得会很神秘,他几步走过去,强忍著噁心钻进了洞穴,张述桐打开手电,来回照了照,他没有发现狐狸的岩雕,却发现了一个脚印。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本以为会很隱蔽,毕竟是藏著一面狐狸岩雕的地方,总觉得会很神秘,他几步走过去,强忍著噁心钻进了洞穴,张述桐打开手电,来回照了照,他没有发现狐狸的岩雕,却发现了一个脚印。 他愣了一下,忽然间退了出去,张述桐又检查起洞穴旁边的枯草,发现了人为斩断的痕跡,他明白了,原来不是这个洞穴不隱蔽,而是有人来过了这里。 他摸了摸脚下的泥土,尚且潮湿,说明脚印还新鲜,而不是顾秋绵的姨夫留下的。 他皱起眉头,却一时间无法確认具体的人选。有谁知道了这里的秘密?还是被哪个小孩当成了藏宝的洞穴? 他一路都在想著事情,等再抬起头的时候,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青蛇庙前。 大门关著,老实说,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路青怜的奶奶,如果对方在他们离开的时间里发现了狐狸的洞穴,就有些遭了。 路青怜依然没有回简讯。 他有意去爬后墙那棵树,可今天出门穿了双板鞋,根本没有抓地力,张述桐犹豫了一下,拿衣服遮住脸,他知道那个老太太的眼神不好,便决定看一眼就走。他轻轻推开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母鸡时不时叫上一声,好像什么人都没有。他心中的疑惑更甚,便拨通了路青怜的电话,很快他听到了手机的响,自偏殿里传来。 张述桐下意识踏出一步,突然感觉后脑一痛,而后晕了过去。 噁心,想吐……他幽幽转醒,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苍老的脸庞。 昏暗的大殿里,路青怜的奶奶双目圆睁,死死地瞪著他。 她已经死了。 开膛破肚。 暗红的血与花花绿绿的臟器流了一地,流淌在他的身下,凝成实质。 男人將刀丟在地上,而后將手伸进了路青川的腹部。 张述桐张了张嘴,可嗓子里只能发出沙哑的响,那个眼白很多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一只狐狸的雕像被掏了出来。 愤怒狐狸。 张述桐机械地转过头去,路青怜正靠在大殿的柱子上,她的眉毛紧皱,像是身处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她的嘴唇被咬破了,渗著星星点点的血跡。 张述桐忽然疯狂地挣扎起来,可他的双手被紧紧地绑住,连动弹一下都无法做到。 “她没有事,只是昏过去了。” 男人边走边说。 他走到那尊青蛇的神像前,將第四只狐狸的雕像放在了地板上,而后又从脚边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张述桐怔怔地看著男人解开袋口,將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了出来。 第一只狐狸,微笑狐狸。 第二只狐狸,悲伤狐狸。 第三只狐狸,惊惧狐狸。 这本该是张述桐放在名为“基地”的排水洞中、那个保险柜里的雕像。 男人每掏出一样袋子就乾瘪一点,最终他將四只狐狸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摆在了蛇像前,可五只狐狸雕像还缺了一个。 张述桐睁大眼。 男人抖了抖蛇皮袋,一个火红的身影从地面掉了出来,像破布一样摔在地上。 阿达也死了。 张述桐的嘴唇下意识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著对方的身影,那个曾藏身在地下室里的、消失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 “我是路青怜的父亲,”男人淡淡地回眸,“来这里解决所有的事。” 第376章 一念(上) 张述桐恍惚地看著这一切,好像身处一场梦里,可路青怜的奶奶仍瞪著那双浑浊的眼睛,临死前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惧,因此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更加丑了,就像一具乾尸。 不,就是乾尸,第四只狐狸被取出的几十秒后,她的身体开始迅速地乾瘪,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最终竞像一具木乃伊一样贴在地上,可唯独她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睁著。 她的尸体腐朽了,可满地的鲜血还在,血液如一条条小蛇,蜿蜒著流向大殿的各处,又化作一根根尖刺刺进张述桐的脑袋,头疼得更加厉害了,视线也开始模糊,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忽然间想通了一切。他漏掉了一个对象,一个八年前的当事人,一个本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人,那就是路青怜的父亲,就连路青怜都以为他已经死掉了,可现在这个男人回来了,带著五只狐狸,说要解决所有事情。“………解决?”张述桐艰难地昂起脖子,“什么意思?” “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她们身上背负的诅咒。” 男人平静地说著,抹去手上流淌下来的血滴,他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声音低沉而平稳:“所有路姓人,生来就背负的诅咒,你应该明白。” 说著他转过身,迈过路青怜奶奶的尸体,却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將路青怜横抱起来,放在了一处乾净的地面上,不让她那身在游轮上洗乾净的衣服沾上血跡,很难想像那双动作轻柔的手刚刚杀死了一个人:“我会带她离开。” “………离开?”张述桐倏地一愣。 “彻底离开这座岛,去別的地方生活。” 可她的母亲分明说过不要踏上岛外的陆地。 张述桐下意识想这么说的,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没有问出口的必要,既然对方说了要解决所有事,自然包括不能离岛的诅咒。 张述桐忽然想起了若萍失去的那条腿,一个男人从手里夺走狐狸雕像的时候,老屋坍塌了。原来这么些年里对方一直没有放弃过,先是寻找那只能改变过去的狐狸,也许是想试著改变八年前路母的死,可若萍无意间用掉了那次机会,用在了顾秋绵身上,於是男人改变了目標,开始收集五只狐狸的雕像。 男人很清楚狐狸的作用,怎么可能不清楚呢,他是上一任庙祝的丈夫,这件事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策划了,张述桐看著那五只被摆在神上的狐狸,知道这一幕不过迟来了八年。 只是他又记起那一次在这车上识破了对方的身份,男人还在顾秋绵家做司机的时候,对方將一张照片递给自己,画面里的人正是宋老师的女友,抱著一个狐狸的雕像。 那时候男人坐在驾驶座,手垂放在膝盖上,宛如一尊静止的雕像: “我对它不感兴趣,不过,你想调查的话,可以顺著它去找。” 可笑的是张述桐真的信了。 “我被利用了?” 如今他嗓音沙哑地问。“常人无法接触那只狐狸,只有庙祝可以,”男人注视著路青怜的脸,“我也无法接触她,只有藉助你传递一些信息。” 他翻转手腕: “很多时候迫不得已。” 张述桐看到了对方手上那道很不显眼的伤疤。 那是被蛇留下的標记。 所以这些年对方才用那间地下室当做据点,在这座潜藏著无数蛇的小岛上,只有幽暗无人的地底,才是群蛇无法侦测的地方。 现在路青怜的奶奶死了。 群蛇无首。 张述桐能听到一阵阵恚窣的响动,在大殿的各处、各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里传来,那是鳞片划过石砖的响声,它们的主人死了,可这些蛇並没有找谁报仇的想法,它们是一群智商极低的动物,所以蛇群缓缓爬行著,有几条甚至爬进了路青怜奶奶身上的血泊,吞咬著她的內臟,视男人若无物。 张述桐忽然无话可说了,只因男人已经將五只狐狸摆在了眼前,对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而且更加乾脆。 所以他说不出什么,那是路青怜的父亲,有著血缘的父亲,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近的两个人之一,他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受袭,男人大概检查了路青怜的手机,看到了他们两个的聊天记录,对方早就知道自己会找来庙里,所以静静在院门后面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样看自己这一棍挨得够冤,可男人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不允许这个计划出现任何一点变数,就连路青怜也被打昏过去了,他们醒著就会成为干扰。 从一个活人的肚子里剖出一只狐狸雕像,如果放在自己身上,恐怕会犹豫很久,所以路父的確很男人,提著一把刀和一个蛇皮袋只身闯进庙里,在自己还觉得未来会一点点变好的时候,他真的为女儿斩出了一个未来。 等待路青怜的不是炼狱,而是新生。连张述桐都想叫一声好,可他望著路青怜奶奶死不瞑目的眼睛,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张述桐失神地想,或许没有了,难怪墓穴中有一口刻著对方名字的棺材,这是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出的事,就算想到了也无法验证,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此前他一直在暗中挣脱著绳索,此刻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光是因为绳子系得很紧,还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一 一切已经发生了。 而且覆水难收。他不说话,男人也不言语,这一直都是个沉默又神秘的男人,眼下对方正將一只只狐狸摆成一个怪模怪样的图案,张述桐起初看不明白,后来认出那是狐狸祭坛中刻画的方位。 “能不能先把我解开?”张述桐看著路青怜,低声问,“既然你已经把所有事做完了,我应该对你的计划没有阻碍吧。” 男人却不说话,他想这也难怪,毕竟不久前自己刚用枪对准了对方的后脑勺,而且还是对方亲手交给自己的。虽然当时拿的是把假枪,但那可能是唯一超出对方预料的事。 过了半响,男人淡淡道: “等安顿下来,我会让她联繫你。” 一一这甚至提前堵死了张述桐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本想如果不能鬆绑就和路青怜说几句话,她就要走了,张述桐也不会天真地问你们父女俩能不能留在岛上生活,忽然间死了一个人,还是惨死,放在哪里都是重案,某种意义上男人现在与通缉犯无异。 还是算了,张述桐又想这时候不说话是件好事,路青怜应该没有看到眼下的这一幕,等她和父亲坐上渡轮离开后也许会被一个谎言骗过去,虽然路青怜是个很难骗的人,他其实不怎么担心自己,老妈应该会想到来青蛇庙找,再不济还有死党和警察,估计到了中午就能恢復自由,他只是觉得心情复杂,复杂极了,许多话堵在心中说不出口,便呆呆地靠在柱子上,想著家里那碗手擀麵,想著路青怜醒来会怎样。忽然间眼前一晃,张述桐心臟猛地一跳,原来是烛火摇曳的影子,只见男人將最后的狐狸摆在神前,缓缓向后退去。 其实到了现在张述桐也不清楚所谓的“解决”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就清楚了,他紧紧盯著那座神像,昏暗的光线里,神像下的烛火无风自动,就像是一只大手在拨弄它,而火苗顽强地做著抗爭。张述桐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一梦境里的一幕重现,原来那不是他的幻觉,蛇神像那玛瑙製成的左瞳突然变得黯淡了,宝石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其中流动著若有若无的阴影。 烛火忽然间旺盛起来,仿佛添注了新的燃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较劲,张述桐正要再看,心臟却猛地被攥了一下。 一瞬间他冷汗直流,仿佛是直视神明的代价,那个老毛病又开始发作了,噁心、反胃、寒意包裹全身,这一次的反应比以往更加强烈,他连忙移开视线,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张述桐努力平復著呼吸,眼角的余光里,整个大殿又明亮起来,他想起无名线上惨死的工人,因此汗毛乍起,可这时砰地一声巨响,狂风忽起,殿门大敞。 呼啸的寒流將那一排火苗悉数吹灭,张述桐条件反射般转过头,只见青蛇的左眼裂开一道缝隙。起初是一道细线,而后摧枯拉朽般朝著四周蔓延开去,蛇瞳就这么碎掉了。 与此同时,他急促的心跳莫名平復下来。 外界的日光投射进来,让他得以看清殿內的全貌,路青怜的父亲就那样佇立著,密密麻麻的蛇在他脚下翻涌,甚至看不到立足的地点,可男人凝视著面前的神像,宛如老僧入定。 他忽然从脚下抄起那把长刀,以刀作棍,重重地砸在蛇像上,张述桐惊呆了,此前男人静得如一尊雕塑,却忽然间暴戾起来,一时间棍如雨下,他有意出言阻止,可一声声轰响盖过了他的声音。青蛇的身子由木头製成,上面那每一寸栩栩如生的鳞片都是由手工雕刻,可男人抡起长刀,从头砸到了尾,霎时间木屑横飞,五彩的顏料在阳光下像是彩虹。蛇神的鳞片被砍掉了、它身子满是伤痕,它的尾巴被削去了一截……可男人既不发怒也不大吼,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反而坚毅如铁,却毫不手下留情,最后是叮地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青铜的蛇首重重摔在了地上。 男人也把卷刃的刀扔在地上。 前一秒这里震耳欲聋,后一秒便静如死寂,群蛇在阳光的照射下仓促地游走,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地面,男人在死寂中闭上了眼,嘴唇蠕动: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庙祝了。”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大仇得报,他语气很缓,来这里也不像是要当拯救女儿的英雄父亲,而是来兑现很久前许下的誓言,可那个发誓的对象却不在了,所以每一个字里都冒著血。 原来他的心早已死了。 张述桐看著男人转过身子,弯腰將路青怜抱了起来,他在心里做了一个换算,八年是多久?是九十六个月份,是將近三千个日夜。 一半的时间男人藏在那处地下室里,现在他小心地伸出手,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轻轻抚平了路青怜紧皱的眉毛,而后带著她大步走出殿外。他脚步果断,既然说了要带她离开,便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张述桐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一直扭著脖子,目送他们出了木门、走出这片院落,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间。 一切都结束了。 他拧过了发酸的脖子,而后出神地望著那颗滚落下来的蛇首。 疲惫后知后觉地从浑身各处袭来,好像隨时都要睡过去,他用力眨眨眼,又看向了路青怜的奶奶,不得不说那双瞪著他的眼睛够瘳人的,张述桐很想帮她抚上眼睛,起码不要这样瞪著自己,可他的双手被反绑著,连动动手腕都难以做到。 张述桐对著她喃喃道: “结束了。”像是为了安慰自己,他再一次重复道,“结束了。” 很多事不会有结果,就像张述桐再也弄不清这个老妇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记起在路青怜的梦里,对方当时病得很重,本该死了,甚至准备好了棺材,可八年下来她不但没有死,反倒像正值壮年,对方又是因为什么將狐狸的雕像藏在肚子里? 究竟是一场阴谋,起了长生的贪念?还是如路青怜猜测那样,是一个被嚇破胆子的老太太,在路母死后妄图用这种方式守住秘密,保护她的后代? 一念之间便是全然相反的答案,但张述桐不会知道了。 他盯著那枚蛇首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张述桐眼睛酸了,也许是外界的阳光太盛,那本已裂开的蛇瞳却突然闪烁出一道猩红的光。 只这一眼便让他呆住了,张述桐隨即扭过脸,愣愣地盯著那五只狐狸,路青怜的父亲走时没有带上它们,因为已经没用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上的蛇群再一次席捲而来,仿佛响应著谁的呼唤,密密麻麻地朝著那几只狐狸爬去。 一条条蛇缠住了雕像,像是將其吞没,按照男人摆放的顺序,微笑狐狸、悲伤狐狸、惊惧狐狸然后是愤怒狐狸……可唯独那只死狐狸旁边没有任何一条蛇。 一块被摧毁的宝石不可能闪烁光泽,一个被“毁尸灭跡”的神明,当然也不可能復生。 可如果…… 它其实没被解决呢? 张述桐大脑忽然变得空白一片,他看著阿达,它的尸体已经僵硬了,毛髮上的血跡也已经凝固,血色將它从一只火红的小狐狸染成了暗红色的狐狸,可它现在孤零零地躺在蛇群翻涌的地板上,无人问津。 第377章 一念(中)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闹剧结束了,他呆坐在空无一人的庙里,就像孤身坐在散场的电影院,那些蛇便如清洁工一样进场收尾,一切本该这样落幕了,可张述桐的太阳穴开始抽动,接著他头痛得快要炸开,没错,集齐五只狐狸是可以解决掉那条蛇,可前提是! 五只狐狸! 如果这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四只呢? 阿达根本不是什么死狐狸,那就是一只普普通通还贪吃的狐狸,紧接著一个令人发寒的猜测在他心中爆开一一路青怜的父亲太自信了,对方根本没有解决这一切,可路青怜正被他带出这座岛,会发生什么?等她踏上岛外的陆地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因为诅咒像无名线那样惨死?还是化为泥人?不要轻易离岛,无论是路青怜的奶奶还是她的母亲都再三强调过,路父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是大意了。 张述桐的双手都开始颤抖,可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他现在没有害怕的功夫!他在拚命地挣脱捆在手上的绳子! 他必须快一点拿到自己的手机,然后打给路青怜,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父亲,阻止他们出岛!距离他们离开过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现在已经到了哪里?可这座岛才多大? 张述桐不清楚,但他清楚他的手机就在裤子的兜里,万幸的是路父捆他的时候没有搜身,张述桐不断扭动著身体,这里遍地都是蛇,而他就像是其中最大的那条,不久前他还想为路父叫好,可现在只想痛骂男人一顿,是啊你確实够男人,可就不能再小心点吗?你以为抱著你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就能开始新的生活了,可世事就是这么无常!等你踏上陆地的那一刻后悔也晚了! 张述桐乾脆將肩膀靠在柱子上,藉此发力,他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被拧断了,终於將手指艰难地探进兜里,他成功握住了手机,但很快脸色又变得惨白,他忽略了一件事,在双手被反绑的情况下,拿到手机又如何?別说找到某个具体的联繫人了,就连按下拨號键也难以做到,他大骂一句,因为与此同时路父正在离开这座岛! 可他忽地想起有一个人例外,有这么一个只要他的手机还有电还有信號就一定能拨出去的號码,那个人却不是老妈不是老爸也不是哪个亲人,而是路青怜! 他的电话卡上有一个亲子套餐! 那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们在营业厅里,营业员推销的时候说帅哥亲子套餐除了话费减免还有一个特殊功能哦,待会我为您开通……亲子亲子,亲子之间当然有一个紧急拨號的功能,这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天涯海角你都能找到对方! 只要长按电源键就好了,张述桐一直不清楚那个乱七八糟的亲子套餐有什么用,除了把自己每月的话费帐单发到路青怜手机上好像没做过什么,但现在有了,他深呼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著放在电源键上,张述桐恶狠狠地按住电源键,仿佛要把不锈钢的边框捏碎,而后他在心里默数,五秒之后他听到了一阵嘟嘟的提示音,宛如天籟。 接下来就是等另一头接通,他在心里祈祷著快点接快点接,一瞬间心里却闪过许多悲观的念头,如果山里没有信號怎么办、如果路父没能听到怎么办、如果……没有如果!他的祈祷成功了,路青怜的电话响了,铃声穿过院落穿过殿门飘进他的耳朵,张述桐也彻底呆住了。因为这时候最不该听到的就是路青怜的铃声! 她分明已经走了,为什么手机还会在偏殿里?! 张述桐的脸上唰地失去血色,还有没有比这更巧合的事?你无比焦急地想去找一个人,关乎她的生死,你使出吃奶的劲拨通了她的电话,可她的电话在你身边嘟嘟地响著。 从掏出电话又是几分钟过去了,现在他们走到了哪里?是在港口边还是已经上了船,一切还来得及,可张述桐根本没有男人的联繫方式,又该如何阻止对方? 他努力克制住混乱的思绪,而后更用力地在柱子上反扭胳膊,听著自己的骨头髮出造反的响声,张述桐试图拨出一个號码,谁的都好,然后让对方赶往港口边,可他试了半天还是没有点开拨號盘。张述桐几乎不说脏话,如今却怒骂连连,明明是男人自己的疏忽却要连累所有人替他擦屁股,况且你走的时候就不能先把自己解开再走吗?事到如今他知道又被对方骗了,说什么“等安顿下来会让她联繫你”,这分明是想让自己再也找不到路青怜! 可张述桐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就算没带手机路青怜照样能联繫上他,她早就背熟了自己的號码,哪怕以后找个公共电话呢,男人不应该在这种事上耍花招,可如果没有耍花招,又是因为什么? 赶时间?什么事这么急? 但也不对,如果自己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他杀了路青怜的奶奶,远远到不了逃亡的程度,况且男人走前还有空把神像砸了个稀巴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到底是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他肯定在什么地方疏忽了,可仍然没有找到那个漏洞,张述桐紧锁眉心,开始回忆自醒来后的一幕幕,路父所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 男人来时说“来这里解决所有的事情”,走时则说“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庙祝了”。 张述桐下意识扭过了脸,朝院门外看去,路父的背影就是消失在了那里,他临走时什么行李也没有带,没有带上狐狸雕像也没有拿那把印著指纹的刀,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张述桐又看到那两袋散落在门口的火腿肠了,他忽发奇想,等自己离开青蛇庙的时候肯定不会再带上它们,儘管是他亲手买来用来餵狐狸,可阿达已经死了不是吗? 一个东西被落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被主人遗忘了。 另一种,是再也用不上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庙祝了。” 他突然间意识到这句话可以从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解读,路青怜的奶奶死后,路青怜便是最后一个庙祝。 等最后一个庙祝离岛之后死掉。 庙祝同样不復存在了。 张述桐好像终於找到那个疏漏在哪了,他知道那条蛇没被解决却以为路青怜的父亲不知道,可如果对方其实很清楚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如坠冰窟,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而后快要疯掉了。他疯狂地挣扎著,因此倒在了地上,张述桐拚命扭动著身体,可他的手脚都被捆住了,所以无论怎样挣扎都像是一只被裹起来的茧,他呼喊他大吼期望外面能有一个路过的游客发现自己,可这里只有满地的蛇,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是他想多了,怎么可能是那样,那是路青怜的父亲,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近的人,一个父亲怎么可能会亲手断送女儿的性命,对方明明说了是来解决所有事情的啊…… 他在挣扎中忽然看到本已灭掉的烛又燃起了,原来它们根本没有熄灭,只是微弱得让人忽略。张述桐爬到神前,努力站起身子,却在蛇群中一次又一次跌倒,终於他用力掀翻了那排烛,灯油洒了一地,火势倏然蔓延,滚烫的热意扑面,视野也明亮了,火焰照亮了惊慌散去的蛇群,可它们身上也沾上了灯油,大殿霎时间变成一片火海,火舌舔舐著一切,他的手是如此,手上的绳子也是如此,疼得他青筋直跳,张述桐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一具尸体。 阿达的尸体也在燃烧著,这只狐狸死前也是一脸傻样,咧著那张大嘴,好似等谁將吃的餵进它的嘴里,他想做的事很小很小,只不过是將它的身子挪远一点,远离这片火海,可他连这些都很难做到。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火焰的外衣,犹如身处炼狱。 很快张述桐感到手脚倏然一松,便立即踉踉蹌蹌地爬了起来,他沉默地捞起那只已经焦黑的狐狸,將它放在了光线明媚的院落里,而后开始狂奔。 跑跑跑!永远是跑!上一次他在心里大喊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全身的热血涌上了头顶,可这一次却只有紧咬的牙关,他要跑得再快一些、要撑住不能倒下,要注意著山路上的每一处崎嶇、要一直跑到他的摩托车前。 他一路上和所有能联繫的人都打了电话,却不確定能不能阻止路青怜的父亲,他仍不清楚那个男人真实的想法,究竟是大仇得报一时间疏忽了许多事、终究功亏一簣?还是打算亲手葬送掉女儿的未来?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反覆拉扯,他想不通,也知道现在不该思考这些,可仍然不受控制地去想。直到张述桐大步衝到小卖部前: “那个男人去哪了?”他大吼著问,“抱著一个女孩!”老板娘愣了一下,似乎想不通这个小伙子不久前还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花大价钱买了两包最便宜的火腿肠,如今却双眼发红,好像与谁仇深似海。 她仓促地指了一个方向,张述桐直奔摩托车,他插入钥匙,然后点火,引擎开始嘶吼,他的心也在嘶吼,车身仅仅是抖动了一下,便如箭矢般冲了出去,张述桐开始换挡,接连不断、挡挡都撞上红线,只有这样才不会浪费哪怕一秒,寒风在耳边轰然作响,刮过他面色狰狞的脸。 张述桐將油门拧到了底,如今这辆摩托比汽车还要快,仪表已经不再动弹了,因为速度已经超过了錶盘的刻度,这样的速度下,一颗石子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张述桐用尽全力控制著车身,其实他早已没什么力气了,从手臂到手指都在颤抖,手上也全是烧伤,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也许下一刻他就要从车上摔下来,他多么希望就这样一路奔向港口,可男人离去的方向並不是港口的方向,张述桐心中隱隱有了猜测,连自己都能搞到一艘橡皮艇又何况对方,可没有什么消息比这更加糟糕,这说明男人不需要等待渡轮的班次,也无法从市里將对方拦截下来。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当视线里终於出现了铁青色的湖面,一辆黄色的小车同时映入了他的视野。“停下!”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 “那条蛇还在!停下停下停下!” 可他们隔得太远,风声与引擎声將他的声音全部吞没了下去,路青怜的父亲並没有听到他的话,小车极速向前行驶著。 张述桐大吼著快一点再快一点,可他现在必须减速了,只因前方的道路全是凹凸不平的土坑,后胎已经打滑了几次,两个轮子终究没有四个轮子平稳,眼看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咬咬牙再一次拧动油门,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轮胎髮出刺耳的哀鸣,张述桐第一次摔了车,摔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他双眼发黑地坐起来,车轮还在转动,他扶起车想继续追上去,才发现发动机已经熄了火,排气管被摔弯了,他的摩托车也坏掉了。 张述桐眼睁睁地看著小车离他越来越远、一直驶到了湖岸边。 男人下了车子,打开后座的车门,將少女抱在怀里,朝著茂密的芦苇丛走去。 芦苇被拨开了,张述桐得以看见一艘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艇,它安安稳稳地停在水面上,一直等待著它的主人,现在男人来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波澜,小船缓缓向前行进。 他再一次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视线变得模糊了,远处微微摇曳的芦苇,男人划动著船桨的双臂,还有路青怜披散的长髮,他们已经到了水上。 但很快张述桐连这些都看不到了,等他踉蹌著跑到岸边的时候,橡皮艇在视野中越缩越小。 第378章 一念(下) 橡皮艇在视野中越缩越小,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等他碰到岸边路青怜已经走了,他的嗓子也快要喊哑了,他原本大吼著“停下”,现在却成了“不要”,他对著男人的背影喊不要走不要走,你这样会害死她的!无力又声嘶力竭。 这片水域安静极了,阳光照射在粼粼的水面上,安寧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这是个天气很好的上午,哪怕是一只野鸭的叫都会显得聒噪,他本该在这里喊住男人的,可他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了,无论说什么都只有嗬嗬的、沙哑的响。 所以橡皮艇依旧前行,船桨有力地打入水中,每一下都是白浪翻滚,那艘船快要在湖面上缩成一个黑点。 这时候他的肩膀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原来是那辆停在土坡上的小车,男人走时忘了拉手剎,轮胎下的泥土缓缓鬆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现在车子开始俯衝,与他擦肩而过。 张述桐看著小车愣了一秒,而后向前衝去,像是要拿头直直地撞上那辆车子 喇叭! 他喊不出来但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吸引男人的注意,也只有这一样了,那就是汽车的喇叭! 车轮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眨眼的功夫小车就要栽进水里,张述桐一个箭步衝到车门旁,他刚拉开车门,脚下又是一个趣趄,来不及站稳身子就跌倒了。 泥土纷飞,车带著他朝水里前进,张述桐死死地拉著车门,却一时间再没有力气站起来,五腑六脏都在疼,是摔车的后遗症,疼得他浑身都在抽搐,他从庙里挣脱了绳子,又从山上一路跑到了山下,下山的时候他把早饭全部吐了出来,都说人在紧要关头会醒悟什么道理,然后充满力量,可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张述桐从橡皮艇的影子上收回目光,硬生生將自己的身子拉起来,手臂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隆起,好像那只是连结他与车门的绳索,他就要成功了,他看到了方向盘看到了脏兮兮的座椅还看到了座椅上散落的病歷,就要用力一蹬钻入车厢、重重地按响喇叭,可他忽然鬆开手,隨即滚落在地上。 现在他的脑海里终於多出些东西,多了几张病例单和几张影像片,他不懂医学,却能看出那是人的大脑,脑瘤,很大。 张述桐又想起他在医院的楼下遇到了男人好多次,当时却以为对方是在打那座老屋的主意。没有任何一家医院的大夫会写绝症,所以诊断报告上的治疗建议是建议家属做好预后心理准备。他怔怔地躺在地上,胸脯剧烈地起伏著,却没有再去追那辆车子,按喇叭已经没有用了,別说是在岸边按响一辆小车的喇叭,就算是渡轮的汽笛在男人耳边响起对方也不会回头,男人去意已决。他猜对了。但结果比他想得还要可怖,张述桐一直想不通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总该有个理由,路青怜是他的亲生女儿,哪怕对方已经发现集齐五只狐狸也无法解决那条蛇,也该另想办法而不是自暴自弃、不是像一个亡命之徒一样带著女儿送死。 但现在他明白了,原来男人也要死了。 张述桐感觉身体里升起无尽的寒意,这就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的亡命之徒,对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求死,所以孤注一掷,所以路青怜的奶奶死了阿达也死了,就连路青怜也被打昏了,陈毅城在他面前就是个跳樑小丑! 张述桐再一次挣扎著爬起来,再一次望向了湖面,脑袋仍然昏昏沉沉的,他下意识擦了一下,视野里却全是血色,分不清是谁的血,橡皮艇就要脱离他的视野,男人就要带著路青怜去往对岸,他沉默地走向岸边,姿態狼狈,因为他的脚也崴了,张述桐甚至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当然就算做出了也看不到,也许是冰冷也许是狰狞也许是面无表情,但他就这样將手伸进了大衣的兜里,而后將枪口对准了男人的背影。是的,他把这把枪带来了,真枪,里面只有一颗子弹,他也只有一次机会。没有人会想到他把这种凶器藏在了小区外面的蛇洞里而不是家里,只要出了什么事他骑上摩托车那就是必经之地,张述桐在赶来的路上取走了这把枪,却一直犹豫著要不要把它拿出来,是因为心里还藏著一丝希望,將男人喊住的希望,说不定对方走得这么急真的是有別的原因呢,也许是將神像砸了个稀巴烂便无法检查,也许是大仇得报心神激盪之下只想离这片苦涩的土地越远越好。 他甚至还希望路青怜能忽然醒过来,以她的体力也许游到岸边不成问题,无论她是否答应会跟父亲走,但看见岸边的自己总该停下。 但现在这些幻想通通没有发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只有他自己决定了,所以张述桐將手指扣在了扳机上,將枪口对准了男人的肩膀,可他的手也在颤抖著,他反覆告诉自己只要射中对方的肩膀就好,这艘橡皮艇没有船外发动机,全靠两支船桨前进,只要废掉男人一条胳膊就能让船停在水上,可他不清楚这一枪下去男人会不会抱著路青怜跳入湖中,这是个他不敢下的赌注。 一念之间。 张述桐本以为用到这把枪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凶狠无比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可如今他举著手枪迟迟没有动作,因为路青怜的命就在他的手上。 还是一念之间。 他大口呼吸著,后背被汗水浸湿,扣著扳机的手指开始发麻发木,张述桐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態,所以他不清楚这颗子弹会不会射偏,比如正中路青怜父亲的后脑,又比如射中充气橡皮艇的船身,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咆哮著说开枪开枪开枪!总比什么都不做以后后悔要强!可还有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赌不起。又是一念之间。 他忽地记起这把枪的来歷,正是男人交给自己的,他交给自己这把枪是想干什么?看在自己和他女儿关係不错的份上白送他一把武器?但无论如何那都不是用来保护张述桐自己的,它的使命只有一个,用来保护路青怜。 可她的父亲现在要带著她死!她的母亲死了,奶奶死了,就连养的狐狸也死了,再也没谁能保护她了。张述桐抿住嘴唇。 任何一个人现在都可以站在岸边大吼; 但只有一个人!可以开枪! 子弹极速射了出去。 湖面上的野鸭纷纷飞走。 后坐力令他的胳膊猛地一抖,张述桐已经分不清血花和枪响哪个先到,耳边轰地一响,男人的左肩绽开一朵血花,成功了! 那颗子弹成功废掉了男人划船的手,船桨扑腾一下掉进水里,可张述桐丝毫没有放鬆,而是死死地盯著男人的一举一动,可他最恐惧的事情也没发生,男人的身子猛地向前栽去,就这么倒进了船里,男人踉蹌地站了起来,他扭过脸,与张述桐隔著湖面对视。张述桐没有把枪扔下,而是仍然双手紧握对准了男人,好像用这个动作告诉他再不识相下一枪射中的就是你的脑袋!他的枪里没有子弹了,但现在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逼迫对方放弃,男人就那样冷冷地望著他,他既不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也没有去处理中枪的胳膊,还是面不改色。 这个疯子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所以张述桐又將手放在了耳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至於什么意思全靠对方自己去想,可张述桐忽然愣住了,视野里男人就这么扔下另一只船桨,而后举起双手,好似就这样认命了。 这一幕让张述桐有些错乱,他本以为像路父这种狠角色会抱著路青怜同归於尽,再不济也该用一只手再往前划一段距离,可对方就像嚇破了胆子,先是指了指张述桐的手,而后摇了摇头,最后高举双手。张述桐可以很清楚地解读出他的意思: “扔下枪,我放弃。” 男人又指了指脚下的湖面,也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好像是说让自己想个办法把他们送回去。成功了。 他成功地阻止了路青怜的父亲。 一阵眩晕感因此袭来,快要让他虚脱,张述桐捂住额头,才意识到全身各处都在发出告急信號,可他没有放下枪,只是冷冷地朝男人招了招手。 他掏出手机准备拨號,但其实没想好拨给谁,但也就只有警察了,张述桐刚找出熊警官的號码,然后又是一愣。 因为男人那张万年不化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远远地朝他鞠了个躬。 这是干什么? 张述桐想,感谢自己让他迷途知返?但他的脑海中偏偏浮现出一段不那么好的回忆,他忽然记起还有一个人这么对他鞠过躬,一个女人,却不是游轮上那个女人,而是男人的妻子。 在那场梦境中,名叫路青嵐的女人赴死前將路青怜关在了偏殿里,留她独自发疯地砸著房门,女人看到了自己,临走前深深鞠了一躬。 真不愧是夫妻啊。张述桐木然地想,连鞠躬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想必很恩爱,男人竞然也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可枪口没有对准张述桐,而是对准了他自己。 砰砰两枪,水面因此泛起涟漪,一枪对准肩膀,男人在受伤的位置又补了一下,好像为了掩盖张述桐的射出的子弹,而后他將枪口对准了太阳穴,扣动扳机,利落极了。 张述桐大吼著想让对方停下,可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於是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一朵血花从男人的头上溅起,而后对方的身体重重摔入了水里。一切快得他措不及防。 路青怜的父亲也死了。 血色染红了水面,他恍惚地看著水面上静静漂浮的橡皮艇,路青怜就独自躺在里面。 张述桐的嘴唇颤抖著,他伸出手,下意识跑了过去,可直到双脚踩在了湖水中,才停下脚步。他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手,望著手里的那把枪。 他的神经信號仿佛断开了,过了好一会才重新连结,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力气了,就这么沉默地坐在地上,看著那艘橡皮艇,看著路青怜的睡顏,看著晴朗的天空,云朵缓缓变换形状。 张述桐伸出手,轻轻拍打著自己的脑袋,头更加痛了,视野中的一切也因此开始颤抖,他的脑袋在晃视野在抖,可就是不能触发那个能力。 那个该死的能力的机制是,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就会被迫回到事发前的关键节点上。 可回溯没有生效,也就代表著一 这是一个“正確”的未来。 所以不需要被谁修正。是啊,多么正確的未来,现在他“找到”了第四只狐狸,也提前排除了第五只狐狸是什么的猜想,路青怜身上的麻烦也被解决了,或者说从出生起就束缚著她的东西,从此以后,应该没有谁会约束她的行动。 张述桐用力揉了揉脸,然后拨通熊警官的號码,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丟掉手机,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看到了那辆已经沉入水中的车子。 黄色的小车在缓缓下沉著,水位已经没过了轮胎,他走了过去,拉开车门,轻而易举,如今他可以轻鬆地钻进这辆车子,却没有必要进去了。张述桐將那些病歷和影像片拿了出来,打开副驾驶手套箱的时候,几个药瓶滚了出来,是止痛药。 他回到岸边,翻阅著那些东西,男人的脑子里长了一个脑瘤,从很久以前就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病歷堆积在那里,最远的一张居然是八年前的,是路母死去的时间点,也许那个没有赶回来的男人刚动完手术?张述桐只能靠著这些病歷猜想。 他將病歷整理好放在了一切,又打开了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一本,全是关於狐狸的线索和如何解决蛇的推测,对方没有回溯的能力,又不能在岛上现身,所以只能靠最笨的办法。 第379章 一念(终)(求月票) 他翻遍了男人的笔记却只看到了一条蛇还有一只狐狸,好像丝毫没有提起黑蛇的存在,他还看到几只狐狸的涂鸦,记载最多的是那只惊惧狐狸,当年被大学生拿走了,男人没有拿到,每一个字都划破了纸张,还有那只悲伤狐狸,因为可以改变过去。 最后就是那只死狐狸了,上面却不是雕像的样子,而是一个惟妙惟肖的小狐狸的彩画,他想起了路青怜所画的火车和黑板报,却想不到男人还有绘画的天赋,狐狸身上被画了个问號。 原来他也不確定。 但时间不够了。 上面也记载了一些对庙祝的研究,也许是路母告诉他的,如果庙祝离开这座岛的话就会因诅咒而死,只要那条蛇还在,这就是无法改变的事,这样的诅咒不知道传了多少年多少代,每一任庙祝都受其所缚,此生无法踏出这座岛。那完全是根植於血脉里的诅咒,一代一代人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无法挣脱,哪怕路青怜以后有了孩子,同样会重蹈覆辙。 但诅咒发作的速度很快,如果是在睡梦中离开,甚至不会感受到痛苦。 所以路青怜昏了过去。 张述桐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言语,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问那个男人,但再也没有机会了,就像他现在也不知道路青怜奶奶真实的想法,他出神地拔起一根枯草,想来想去是该给老妈打个电话,他下山的时候给所有能联繫的人打了电话、拜託他们去找路青怜,却唯独没有打给自家老妈,因为她还在家里与那块和好的麵团奋战。张述桐想告诉她別忙活了,可他的手机忽然从手里滑落了下去,因为那艘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艇突然动了一下,少女从中坐起身子,宛如身处一片孤屿。 他们久久地对视著,却没有说一句话。张述桐不清楚她有没有看到湖面上的深红的影子,有没有看到橡胶艇上迸溅的血跡,他本想找警察將那艘船从湖中拉回来,將路青怜带回家里,可她现在就醒了。路青怜长发披散著,便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在船上坐了一会儿,蜷著身体,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显得懵懂,她捡起了浮在水上的船桨,就这样缓缓划了回来。 他们终究是见面了,他本以为路青怜会问他自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岸上,与张述桐並肩坐著。 安静一点点蔓延著,好像有发酸的液体充斥著他的胸腔,张述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救下了路青怜,可救下之后她什么也没有了。 可有些事她早晚会知道,他顿了顿,努力让哑了的喉咙柔和一些,轻声告诉她自那以后的事情。张述桐刚提到那只名叫阿达的狐狸,路青怜就轻轻捂住了耳朵,他闭上了嘴,陪她沉默地坐著。路青怜垂著脸,將一个东西递了过来,张述桐愣了一下,那是一个黑色的钱包,男士款,已经很旧了,他问这个东西是从哪来的,路青怜指了指橡皮艇內的缝隙,原来她也是从船上捡到的。 张述桐又问里面是什么,她摇了摇头。 钱包塞得鼓鼓囊囊,刚拉开拉链里面就掉出来几张纸片,他捡起来,然后呆住了。 两张船票静静地躺在手心心里。还有两张火车票。 发车的时间是今天晚上。 也有一笔塞得很满的钱。 他翻转钱包,一张泛黄的照片掉了出来,是名叫路青嵐的女人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牵著一个小女孩站在日光晴朗的湖边,女人脸上是恬静的笑容,小女孩脸上是大大的笑脸,幸福快要洋溢了出来,与今天差不多的天气,照片背后用蜡笔画著一个红心。 他將这个钱包从里到外都翻了一遍,可除了一些零碎的物件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就像这个男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跡,很少很少。 那个思考了无数次的念头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在他迈向生命尽头的日子里,在他提著一把刀踏入庙门以后,在他疯狂地將蛇神像砸烂之前,他的心里是否曾怀抱过一份美好的希冀?不能再想了,一念之间,一念之间就是截然相反的两面,男人已经死了,所以他不会知道答案,路青怜也不会知道。 最后从钱包里翻出来的是一叠崭新的蛋糕券,市里最大的连锁蛋糕店,用它就能换上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它们整齐地放在那里,像是不久前被准备好的,张述桐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八张。张述桐痛苦地闭上了眼,水声在他耳边轻轻响著,微风拂过了他的面颊,今天是二月五日,下船的日子,离春节还有五天,其实他原本的计划是去买过年用的糖果和瓜子,然后回家补觉。 昨晚在船上睡得不算好,路青怜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弄得他心里乱糟糟的,真够丟脸,但他想以后绝不会在她身上再栽跟头,可那不是因为吃一堑长一智,而是她再也不会那样浅笑著开几句玩笑话了。张述桐忽然很难过很难过,因为他刚刚想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在之前的时间线上不会发生。它的出现从不在於男人怎么想,路父一直在等待著这样的一个机会,只是没有实施的空间。从前他们没有坐船离岛这么长时间,如果路青怜这个寒假都守在庙里,哪怕无聊一些,可单靠她的父亲绝对无法控制住她和她的奶奶、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那个身患绝症的男人说不定会在某一天的等待中因病死去。 可她偏偏上了那艘游轮,规划了一次旅游,住了最豪华的房间看了最热闹的烟花去了从未去过的远方。“对不起………” 他看著满是枯草的地面,知道自己总是说抱歉的毛病不是太好,可他觉得自己本该做到更多的事,却没有做到。 路青怜半晌都没有回话,她攥著那张照片,將下巴埋在臂弯里,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其实张述桐没想过她会回话,难道要她轻轻说一句没关係吗? 可他没想到的是路青怜就这么垂著脑袋,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噩梦中甦醒,还没有回过神来,所以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路青怜开口了,可她平日里清冽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了: “张述桐同学.……” 一滴滴水珠打湿了地面上的枯草,她就那么凝望著地面,呆呆地问: “我……很贪心吗?” 第380章 葬礼(上) 路青怜奶奶的葬礼在两天后举行。 一切流程都被从简了。依照本地的习俗,人死后要在家中停灵三日举办葬礼,持续三天,供亲友前来弔唁。 可六天后便是正月初一,又因为警方结案需要一些时间,葬礼便被提前至2月7日,也就是老妇人去世的第二日,时间也只有一天。 今天下了小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碰上了最冷的天气,实在不是个適合出行的日子。 “走了儿子,今天要早到点。”老妈在门外喊,“你多穿点衣服,降温了。” 张述桐应了一声,拉开衣柜的门。 他知道今天要穿一件正装,可他这个年纪还没有一身属於自己的西服,便穿了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这对张述桐来说简单得就像喝水,他的衣柜里除了黑色几乎看不到其他一丁点顏色。 张述桐却不是在找自己穿的衣服,一个小时之前他就换好了鞋子穿好了外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在烧著暖气的屋子很容易就会热,於是他轻轻打开一点窗户,眼下寒风从窗外倒灌进衣柜里,空了的衣架叮叮作响,像在互相打架,这时候老妈又说: “我给青怜拿了一件大衣,走吧。”他才默默关上衣柜,出了臥室。 张述桐提起放在玄关的手提袋,里面装了热水壶和一些吃的。可他刚伸出手就被老妈制止住了,现在他的手上缠满了绷带,两只手都是,配上一身黑色的行头,其实挺像只黑白的熊猫。 可平时喜欢开玩笑的老妈也没有拿他打趣,母子俩坐进车子里,朝青蛇山的方向驶去。 天空中飘洒著雨丝,车窗上掛满了水,视野也渐渐被模糊了,车载广播里放著今天的天气预报,道路湿滑、小心结冰,请谨慎驾驶。 他出神地望著窗外,其实可以的话他更想骑车而不是坐车,哪怕下了场小雨,可那辆摩托车被拉去修理了。 “你是先去山上,还是跟我去接你爸?” 老妈关上收音机。 “先去山上吧。” 八点二十分,老爸应该快要在港口下船,他昨天在市里,和官方的人打交道,奔波了一天。张述桐在山脚下了车,他抖开雨伞,和老妈招了招手,目送自家的车子离去。他当时报了警,所以事情定性起来可以很复杂,比如说一个杀人犯行凶之后又绑架了一名少女,最后畏罪自杀;也可以很简单,比如山顶的庙里意外起了一场大火,身为庙祝的老人不幸死在了火中,与此同时,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男子在湖上自杀了。 它们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是毫不相干的两件。 顾秋绵的父亲帮了忙,所以它们最后还是变为了两件。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自己也有撇不清的联繫,路父是在死前做了些掩饰,可在他开枪之前警察已经赶往港口了。更別说还有其他目击者,比如小卖部里的女人,两天来大部分时间张述桐都是在被调查中度过,除了父母他甚至见不到其他人。 路青怜帮了他,她说那把枪是自己被绑走时从男人身上抢到的,她开了枪,用来自卫,她今年才十六岁,所以最敏感的事情也被模糊处理了。 哀乐声远远地传入耳朵,张述桐又一次来到了那座庙前,雨丝逐渐將破旧的木门沁为黑色,却留下了两个菱形的空白,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往年贴福字时留下的胶水印。 原来庙里过年会贴对联贴福字,这是他从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在他的想像里应该是老人与少女跪坐在冷清的殿內一言不发,其实不是。 张述桐看著这座立在雨中的建筑,它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算一算时间自己也来过这里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这样认真地打量过。从前他对庙里的一切感到好奇,恨不得翻一个底朝天窃取些秘密,却只能像个小贼似地看一眼就走,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张述桐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这两天来他见路青怜的次数不算多,她身边也来了许多人,有警察,有政府工作人员,数不清的问题追著她,每一个都要回答,张述桐也在好几个地方来回跑,派出所、医院、火葬场,还去了市里,时间快得令人恍惚,等那些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葬礼也开始了。 他垂著眼看著地面,仍然没有推开那扇木门,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子,总是想是不是还有哪里可以做得更好,想得多了,双脚也就被粘住了。 可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张述桐看了杜康那张娃娃脸,脸上没有笑,接著是清逸、若萍,死党们比他来得更早,三人同样是一身黑色。 透过木门的缝隙看过去,院落里很是冷清,连一个弔唁的人也看不到,路青怜没有別的亲戚,也许会有一些本地的居民前来祭拜,但那些人不会来的这么早。 白色的灵棚很显眼,上面摆著路青怜奶奶的照片,那个老太太居然也有这么慈祥的一面,一具棺材放在遗照前。 恐怕没有比这更特殊的葬礼了一 一张遗照下居然放著两口棺材,张述桐知道是另一具无名的棺材里装著路青怜父亲的骨灰,可男人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出殯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大家早早赶来帮忙,这一幕真够眼熟的,就像七年后的那场葬礼,这是四人下船后第一次碰面,这一天他们穿得都像个成熟的大人了,眉宇间再无一点稚气,但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好像突然间变化太大,彼此间不认识了。 杜康张了张嘴,但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搂了他一下,清逸也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若萍更直接点,走上来轻轻抱了抱他,张述桐因这如同安慰的一幕愣住了,心想你们这么肉麻干什么,出事的又不是我,可若萍拿出一张手帕擦去了他肩膀上的水,小声说: “你已经尽力了。” 第381章 葬礼(下) “你已经尽力了。”若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张述桐低下头去,是啊,他尽了所有力气,可为什么来参加的还是一场葬礼?所以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推开了若萍。 总是要进去的,路青怜就在里面,张述桐迈开脚步,在地上的一摊积水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雨水浑浊,脸色也难看得嚇人,他又听到杜康说了什么,可这些声音都被哀乐声盖了过去。 在这里演奏的是当地白事里有名的乐队,可曲调不怎么好听,也听不出哀婉,只有喧闹。 一道很小的抽泣声钻入了他的耳朵,路青怜在哭,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可声音很小,来来往往的宾客从她面前经过,她跪在灵棚的一侧,显得不知所措。 难道指望她轻车熟路吗?她一个人怎么去处理这些事? 张述桐还看到了几个熟人,徐老师徐芷若还有小满,他们都在院子里,可对路青怜的哭声恍若未闻,好像在葬礼上就该痛哭一样,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写满了冷漠,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眼中差別就是这么大,对有的人来说这是她的全部,可对另一些人而言,他们並不怎么在意棺材里装得是谁,何况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悲伤? 张述桐想要走过去,可这时候杜康又从身后拉住他,一再地叮嘱他冷静: “你过去不太合规矩的,述桐。” 清逸也在小声劝著。 怪不得那些人只是站在灵棚外看著,因为大家只是宾客,不是谁的家属不是谁的亲人,怎么可能在路青怜身边陪著她呢? 可张述桐的心臟忽然抽疼一下,哀乐声愈发吵了,吵得他额头上青筋直冒,连他都忍受不了这些噪音何况路青怜?她明明是个这么怕吵的人,平时嫌班上太吵都会躲去天,可这一次她还能躲去哪里?雨伞从手中掉了下去,溅起一地水花,张述桐用力挣脱了杜康的手,朝著路青怜的方向跑了过去,什么不合礼数不合规矩,他就这么衝到了灵棚內,衝到了她的身边,似乎伸出手就能摸摸她的头顶,可她的头髮太长了,低下头的时候会悉数將脸遮住,她好像一直没找到那个要找的人,於是无论张述桐怎么喊她都得不到回应。 嗩吶吹得嘹亮,就连他的声音也被盖过去了,张述桐只好提高声音大喊路青怜的名字,许多目光集中到他的脸上,背后有人喊: “述桐,起来了。” 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有人轻轻推著他的肩膀,张述桐骤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老爸的脸。男人从驾驶座上转过身: “做噩梦了?”张述桐茫然地点点头,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是什么灵棚,而是自家的车子里,暖风呼呼吹著,天空上飘著雨丝,洋洋洒洒地落在车窗上。 “不要担心葬礼那边,你妈妈一早就赶过去了,小路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著老爸降下窗户,微凉的湖风扑面。 张述桐呆呆地看著老爸的脸,原来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梦到了葬礼上的事。 其实他並没有参加过路青怜奶奶的葬礼,甚至连青蛇庙都没有去过。 恰恰相反,他正在回岛的渡轮上。 零碎的记忆从脑海中復甦,而后拚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那把枪的处理还是出了问题,路青怜自称开了枪,可就算是自卫警方那边也要进行一些调查,这件事不是小岛上的派出所能处理的,可她根本不能出岛,又何谈去市局接受调查? 所以张述桐又把这件事领回了自己头上,警察恐怕要被他们俩弄迷糊了,两个人一个说其实是我开的枪,另一个又说不对是我开的,好像那是个抢手的香餑餑,在路青怜的观念里好像开了枪就要去坐牢一样,所以她承认是她开枪打了自己的父亲,可最后张述桐手上查出了硝烟反应,这件事便盖棺定论。第二天上午他就出了岛,临走前告诉路青怜不要怕,自己不会出事,很快就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葬礼也快结束了。 汽笛声忽地响了,震耳欲聋,游轮缓缓开动,张述桐扭过了脸,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和梦中一样难看,也更加虚弱。 他在回岛的路上睡著了,做了一个梦,现在他从梦中甦醒、心神难寧地望著窗外,望著雨丝在湖面泛起一片片涟漪,湖面是铁青色,天空也阴沉极了,轰地一声空中闪过一道雷光,甲板上没有人,只有这一辆汽车。 他在回岛的路上睡著了,做了一个梦,现在他从梦中甦醒、心神难寧地望著窗外,望著雨丝在湖面泛起一片片涟漪,湖面是铁青色,天空也阴沉极了,轰地一声空中闪过一道雷光,甲板上没有人,只有这一辆汽车。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好像还在那个湿漉漉的灵棚中,反正有老妈和死党在那里,他告诉自己不要担心,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张述桐想起吵闹的嗩吶声,想起冷漠的人群,想起那道轻轻的抽泣,他默默地降下车窗,风裹挟著雨丝吹在脸上,老爸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杯热水: “不要著急,肯定能赶上的,我在路上算过时间。” 张述桐忽然清醒过来,是啊,他虽然来迟了,可他还能赶上,他回到岛上不就是为了赶上这场葬礼?其实他恢復“自由”的时间本该是明天,找了人帮了忙,才赶到中午的时候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他怎么想的,老妈一早就赶去了庙里,告诉他放心,老爸一直在市里等他,告诉他放心,若萍杜康清逸也在那里帮忙,同样是告诉他放心,所有的放心最终不过匯聚成四个字,那就是等他回来。现在他回来了,老爸一个油门衝出港口,这个男人从不善於说什么漂亮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大谈人生的道理,张述桐需要他的时候他来了,然后紧握方向盘一路朝著目的地飞驰。张述桐一次次看著手机,从小岛的北部到南部需要二十分钟,可这一次他们只用了十分钟,他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一挑眉毛,而后飞速跃下了车子,他在车里就把雨衣穿好了,甚至顾不得和老爸说一句话,就大步朝山上跑去。 一朵朵水花在脚下溅起,这场雨比梦里还要大,到了中午也没有出太阳,张述桐没跑几步就打了个寒颤,他清楚自己来得及,可他要比预定的时间再快一点,他终於跑到了庙门前,却听不到嗩吶的声音。原来他来的太晚了,这时候已经没了前来弔唁的人,就连白事的乐队也在收拾行李了,张述桐推开了那扇木门,一个人闯入了葬礼现场,而后愣住了。 路青怜跪在灵棚里,可她並没有哭,相反她闭著眼睛,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人偶。走近些便能看到她的脸,却没有想像中哭得红肿的双眼,这时候若萍跑上来: “先鞠躬吧,马上就要出殯了。” 张述桐走入灵棚,他不太確定路青怜有没有看到自己,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没有他想像中的两具棺材,而是一个骨灰盒,骨灰盒上有一块小小的木牌,像墓碑似地立著,上面写著“路青川”这三个字,他记起这种样式的木牌每位庙祝死后都会有一块,就放在大殿內的神上,在此之前,最近一块木牌的主人的名字叫路青嵐。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路青怜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自己来的路上总在想她会不会表现得不知所措,毕竟她懂得事情不算很多,买过假的奥利奥,將“毒舌”听作过“毒蛇”,也就不该清楚整场白事的流程,所以他才想快一点赶回来,可张述桐看到了那块木牌才意识到,原来这些事她早就经歷过了。八年前应该也有一场这样的葬礼,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搭著一个灵棚,嗩吶声同样吹得震天响,她母亲的遗照放在面前,她表现得不知所措。 张述桐也表现得不知所措,这时候背后响起一道大喊: “一鞠躬” 他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应该鞠躬,而不是站在这里发呆,一切发生得很快,张述桐刚直起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和路青怜说一句话,那把恼人的嗩吶又响了,原来出殯的时间到了,乐队的人不是准备离开,而是在休息,接下来他们一路吹到山脚下,人们聚在院子里,看起来像是一把把挤在一起的雨伞。路青怜也第一次有了动作,她站起来,將骨灰盒抱在了怀里,走在了人群的前方。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了,可张述桐甚至连气都没有喘匀,他甚至没有问路青怜一句还好吗,人群將她的身影淹没了,他看向她刚才跪过的位置,灵棚里舖著草蓆,湿漉漉的草蓆上只有那一处乾净的地方,这果然不是梦,因为张述桐还看到一个印著小熊图案的塑料水杯,杯身上满是划痕了,里面盛著满满的水。若萍小声说: “我给青怜送了好几次,可她一口都没有喝,她这几天就像丟了魂一样,”她摇了摇头,眼睛有些发红,“在船上的时候明明都在变好啊,还和我们打麻將,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问题张述桐总是在想,有人说上天给你关了一扇门却总会开一道窗,可这道窗户路青怜也没有看到,他给不出答案,只是下意识端起水杯,正要追出去,可跑到门口又有人拉住了他: “你別去了,去了也找不到机会说话的。”老妈一边撑起雨伞,一边帮他做了决断,“你现在能帮忙的就是去收拾东西。” “什么东西?”张述桐又是一愣。 “先把青怜接到咱们家来住一段时间,她现在根本听不到外界说话,这个样子只有你能劝劝。”老妈语速很快,“我上午的时候跟她说过,她没答应,你趁出殯的时候去收拾下她的行李,我和你爸去墓地,等她奶奶下葬直接带她回家。”张述桐不明白这种时候她这么霸道做什么,可老妈说得斩钉截铁: “你发呆太久了,所以这件事我帮你们做主了,没得商量。” 嗩吶声越来越远,出殯的队伍已经踏上了山路,女人打著伞追了出去,临走前揉了揉他的头髮,柔声说“儿子,做你该做的事。” 张述桐就站在原地,看著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他从市里匆匆赶回岛上,就是为了赶上这场葬礼,找机会安慰路青怜几句,一路上气都来不及喘,但现在老妈告诉他不是。 那道嗩吶声终於走远了,就像是曲终人散,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院落前,看到了木门上那两个菱形的胶水印。 原来不是他梦到的,而是真的存在,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张述桐想起来了,就是下船那一天喊她回家吃饭,他小心翼翼地推开庙门,发现这里贴了一对褪色的福字。 现在它们被撕下来了,就连那只养在院子里的母鸡也不见踪影,大殿后那棵流苏古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枯枝在雨中微微颤抖著。 头顶忽地传来一阵响声,他朝下山的方向望过去,听出那是鞭炮劈里啪啦的响,本地的习俗里,出殯时要在行经的路上放一掛鞭炮,忘了从哪听过的道理,逝者的灵魂不会立即离开,而是注视著自己的亲人,唯有他们在人世间过得热闹美满,才会安心离去。 张述桐扶著木门,听著那一掛鞭炮放完,而后转身朝偏殿走去,是啊,做自己该做的事,事到如今你还没有长一点教训吗?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搞得这么狼狈,事后要用一句句抱歉来补偿?就像那晚在游轮上他本该陪路青怜看完烟火表演,她本该有一次贪心的机会,你却拒绝了她。 他推开偏殿的门,这里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其实老妈有一点说错了,她可能下意识把路青怜当普通女孩子对待了、以为她的东西很多,所以留他一个在这里收拾行李,来个先斩后奏,可她的行李其实很少很少,一个书包,一个翻盖手机,两块电池和一个万能充,一装电池的灯放在书桌上,灯还亮著,似乎它的主人在夜晚坐在窗前,坐了很久很久。 张述桐將这些东西全部塞进路青怜的书包里,又找出一个塑胶袋装她的衣物,他望著房间检查了一遍,原本该离开了,可张述桐在书桌上望到了一个易拉罐,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旺仔牛奶的易拉罐,他知道路青怜平时不喝饮料,更没有可能留下一个空了的垃圾一样的铁罐,难道是存钱罐?他想如果是存好的零钱就一併拿回去,可他拿起来罐子摇了摇,反倒有纸张在响。张述桐犹豫了很久,將罐子破开了,所有饮料易拉罐里好像只有旺仔牛奶的材质最硬,必须踩扁之后扭动几下才会断开,但也证明想要取出里面的东西就必须破坏易拉罐,接著一张纸条掉在了手里,张述桐好像想明白了,这张纸条放进去就没有短时间打开的打算,反而打定了主意將它存在其中,宛如被时间封存的琥珀。 他捏起纸条,忽然想起那一次元旦晚会之后,元旦假期的那一天,他们几个约好了出去埋时空胶囊,大家都来了,只有路青怜留在庙里,自己在手机上问她要不要帮她许一个心愿,她也许是觉得幼稚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便乾脆地拒绝了。 “妈妈我想你了。” 只是一句算不上愿望的话。 落款是2005年1月1日。 《冬日重现》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第382章 「同居生活」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 闹钟叮铃铃地响了,张述桐睁开眼,率先摸向了床头上的手机。 早上八点,他在漫天的雪花中醒来,窗外成了白茫茫的世界,儘管如此,鞭炮声从一大早就响起了,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兴致这么高。 他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才意识到客厅里静悄悄的,老爸老妈都出门了,他们原本放了假,可还是像平时那样不著家,可这个家里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张述桐侧耳倾听,想来路青怜还没起床。现在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路青怜的房间在客厅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这栋员工宿舍楼建成的时候没有按照两室一厅的布局,而是额外在客厅中划出片房间,这时候人们还不讲究客厅的宽敞,而是功能齐全,那间屋子可以拿来书房也可以用作杂货间,如果有了小孩的家庭也可以是育婴房,但现在,它成了路青怜的臥室。 房间很小,放进去一张床后,连摆放桌椅的空间都没有,张述桐本想將自己的臥室让出去,可老妈说反倒会弄得路青怜不自在,这才作罢。 事情就是这样,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可这些事都已经尘埃落定,死去的人不会復生,活著的人必要往前走,现在是寒假,临近春节,再忙碌的人也该在这段特殊的日子停下脚步。很长一段时间张述桐都不必早起上学了,从前他无比希望能有这样一段稍加休息的机会,可等它真的来了,反而会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他从手机上移开视线,老妈出门时留下了简讯: “没留早饭,出去吃吧,多带青怜出门走走。” 张述桐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让他们忙活一些,人一旦忙起来总会忘却些心事,可他望著窗外的雪,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不知道是老妈走得太早还是觉得摩托车还在家里,这可不是一个出门的好天气。 况且路青怜还没有醒,不如让她多睡一会,自己出门买好早饭回家吃。 张述桐轻轻走出了臥室,生怕闹出一丁点动静,水壶里还有昨晚剩下的水,他按下烧水键,这样路青怜醒来后就能喝上热水,他没怎么照顾过人,能想到的事情只有这些了,张述桐在洗手池的镜子前停下,望著自己的脸,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神采。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手指停在水龙头上没有动弹,又在发呆了,这几天他总在做梦,各种各样的梦,老妇人死不瞑目的样子、男人太阳穴上绽开的血花、阿达烧焦的尸体,这些事只有他亲眼目睹了……张述桐忽然捂住嘴,压抑住吐出来的欲望。 他急忙打开水龙头,让哗啦的水流声遮掩住自己的乾呕的动静,他说喘不过来气不是形容,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感受,而是那个老毛病又加剧了,从前只是呼吸困难,可如今很容易就会反胃,而清早起来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只有一股酸水在胃部造反,他慢慢站直身体,用冷水洗了下脸,这才感觉好受了一些。这时候你本该是最坚强的那个,怎么还变得脆弱了?他自嘲地想著,关掉水龙头,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 “早,吵醒你了?” 张述桐含著牙刷,打著哈欠拉开洗手间的门,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上。 路青怜摇了摇头,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她不像前几天那样总是垂著脸,可很难找到视线的焦点。张述桐差不多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虽然老妈说只有自己能劝她几句,可他觉得效果也不算好,无非是递给她一杯水的时候她知道接过去捧在手里,说话时会给出一些简单的反应,就比如现在,张述桐將一个牙杯递过去: “先洗漱吧。” 他將洗手池让了出来,又几步跑去厨房找出了保温桶,既然路青怜醒了就问问她想吃什么好了,虽然回答的可能性很小,可他也习惯了寻找著挑起话题的机会,哪怕是废话也比沉默要强不是吗?张述桐倚在门框上,看著路青怜站在镜子前,正洗著脸,她忘了將那头长得垂腰的头髮扎起来,颊边的头髮被打湿了。 “你……” “你……” 他刚说出第一个字,路青怜却忽地扭过了脸,好像惊了一下,她的目光茫然了一瞬,才意识到是张述桐在说话,原来她根本没有发现有人站在身后。 张述桐记起有一次,他们在防空洞下面的狐狸祭坛里,有人刚从入口处走了下来,他还傻唧唧地问“你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路青怜就已经冷冷地捂住了他的嘴。 但现在她成了这幅样子,就像是一把锈了的剑。 “我是说……”张述桐愣了一下,停住手里的动作,低声问,“要出去吃饭吗,还是我去买?哦,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可他没有等来摇头或是点头,哗啦的水声里险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路青怜后知后觉地回道:“我也去。” “把围巾戴好,今天挺冷的。” 张述桐跨上自行车,回头嘱咐了一句。 路青怜闻言將脸埋在黑色的围巾里。 两人带好羽绒服的帽子,晃晃悠悠地骑出了小区。 雪已经停了,可天气预报里说接下来的几天还会降雪,未来的时间里阳光也成了奢侈的事物,天色阴暗极了,一点都看不出是个早上,有的地方结了冰,他需要专找汽车碾过的路面走。 他很久没骑过自行车了,从前骑摩托的时候都是火急火燎,恨不得油门到底飞驰过去,眼下一棵棵行道树缓缓在视线中后退,好像恍惚间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连时间也变慢了。 “吃完饭陪我去买点东西?”张述桐问。 “好。” “你有想吃的东西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小笼包,还是豆浆油条?”他像是自言自语,“我仔细想了想居然想不起你喜欢吃什么,你能不能说一样想吃的东西,苹果除外,以后我就记住了,你知道我这个人记性很不错的……对了,待会要去买点糖果和瓜子,你喜欢吃奶糖还是酥糖?我喜欢奶糖,喔喔奶糖,不过很容易买到假的,连我也中过招……” 就像回到了那场梦境,他絮絮叨叨的说著话,一路从山上走到学校,身边的女孩背著粉色的书包,小小的身影脚步飞快,他们好像真的在某个瞬间回到了过去,他暗暗观察著路青怜的脸,確信她真的没有哭过,好像眼泪早就流干了。 等路上的雪彻底结成冰,他们就从车子上下来並肩走著,从前路青怜脚步很快,不需要刻意迁就对方就可以跟上彼此的脚步,但现在他需要走得慢一些。 早饭已经吃完了,他们朝著上商业街的方向走去,原本骑车就是想加快点速度,现在反倒成了累赘,他乾脆將车子锁在路边,抓起一堆雪放在座位上,“打个赌吗,我赌回来的时候它不会化?”然后拉著路青怜在公交站牌前等,今天公交车没有停运,可公交车师傅好像想早点下班回家,想坐车就要像只企鹅一样招招手。他们安静地坐在靠近后门的座位上,偶尔经过顛簸的路面,肩膀会靠在一起,一路看著雪景。仿佛时间也被这场雪冻住了,这一天过得很慢很慢,他买了奶茶,买了小吃铺上的现做的年糕,还没走到商业街的杂货铺,手上就提了满满的东西,这条街从未这么热闹过,此前他们在白雪中穿行,这一刻却仿佛走入了一方红色的世界,灯笼、鞭炮,对联与福字,连糖葫芦也是红的,自行车的铃鐺叮叮作响,伴隨著几声汽车的鸣笛,这一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容,新年真的来了。 那他们就是去买年货的路上,其实早在船上的时候爸妈就把年货准备好了,只不过专门给他留了一点事情做,这是专属於他的任务,三年来他每一次去买零食都是和死党一起,早就和老板混了个脸熟,仿佛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大家提著最贵的大白兔奶糖,还没到家就先吃掉了一半。 可今年不同了,张述桐踏进杂货铺,看著那只熟悉的招財猫晃了晃爪子,老板娘喜气洋洋地问今年怎么没看到他们几个啊?张述桐也笑笑,和对方拜了个早年。 既然是熟人那就有一些特权,瓜子和糖果可以隨便试吃,若萍嘴甜,每年老板娘就会在她兜里装一大把糖果,今年这件事没有人做了,只能张述桐来干,不装一些回去岂不是有些亏? 他们走过了一个个卖烟花的小摊子,走过了二踢脚窜天猴还有轰天雷。 如果年龄再小一点就好了,如果小上五六岁,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他们两个还都是十岁的孩子,他就可以兴致勃勃拉著她的手挤入这片人潮,也可以大笑著把一个雪球丟在她的头髮上,还可以指著天边的烟花大喊,在夜里最吵闹的时候许下一个悄无声息的愿望。 似乎有这么一个男孩拉著女孩的手在他眼前跑过,像是进行一场盛大的冒险,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戴著绒球的帽子和厚厚的手套。可那些机会已经溜走了,他们如今的人生里不存在这种可能,所以他们原路返回,走下了冷清的公交车。 那团堆在车座上的雪还是化了。 张述桐赌输了,可他忘了说赌注的內容是什么,也许是这个原因让路青怜没有和他计较。 “回家要看电影吗,还是打游戏,我教你玩魂斗罗?要不一起看柯南吧,以后小满找你可以趁机逗她,”最后他苦著脸问,“总不能回去做寒假作业吧?”他说这些话好像不重要又好像很重要,虽然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无所谓,最后张述桐將瓜子和糖放在盘子里装好,又洗好了两个苹果,他拿著水果刀如临大敌,路青怜果然接了过去,张述桐惊喜地一挑眉毛,可下一秒一个被削好的苹果又回到他的手中,他们在电视机前看著幼稚的动画片,瓜子和糖果还是原本的样子。 “算了,对我这个年纪是有点幼稚,”张述桐伸个懒腰关上了电视,“还是写作业吧,爭取开学的月考再当一次第一。” 他们真的在餐桌旁坐下翻开了书包,张述桐想过他会和路青怜一起做很多事,可以是寻找狐狸,可以是回收泥人,可以是在摩托车上听风声咆哮,但唯独没有想过会老老实实地写作业,他只看了一眼就皱紧眉头,说路青怜同学这道题我不会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张述桐刚站到路青怜身边就觉得脸皮一阵发烫,他还是粗心了一些,虽然要努力找机会让她开口,可也不是这么找的,他居然选了一道最简单的题,答不出来就可以转回省城的老家重上一遍小学的那种,张述桐有些忐忑地看著路青怜,並不是担心丟脸,而是担心她看出了自己的意图以后无论问她什么都不再开口,可路青怜轻轻拾起笔,在他习题册上写了一个方程。 他们静静地在桌边写著作业,张述桐收敛了一些,等真的碰到不想费脑子的问题再去问她,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客厅里暖气升腾,让人昏昏欲睡,他又倡议去看电视,这一次张述桐找到了柯南,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正想和路青怜討论一下这小子结局会不会变大,可他转过脸,听到了耳边响起的轻轻的呼吸声。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一缕头髮在她脸边俏皮地弯了起来,她微微侧过脸,像是蜷缩著身子。张述桐见状嘆了口气,他关掉电视,又回臥室里找了条毛毯,可路青怜的睡相不怎么安稳,她微微蹙眉,一只手紧握成拳,保持著不自然的僵硬的姿势,张述桐轻轻將毛毯盖在了她的身上,正要躡手躡脚地离开,忽然路青怜身子一动,张述桐还以为自己把她吵醒了,便头疼地想早知道盖什么毛毯,在家里又不会冻著,多此一举。 可路青怜只是轻轻动了动那只紧握的手,她的拳头鬆开了,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缝里掉了出来,掉在了沙发的缝隙里。 张述桐不明白什么东西她握了这么久,只是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一颗奶糖。 他在阳上按下了通话键,苏云枝的声音从中传来。 “你现在在家,学弟?” “你已经下船了?” “嗯,在哪见面?” “现在突然出了些事情,不方便出去,”张述桐道了句歉,又报了一个地址,“先在电话里说吧,我待会儘量赶过去,带著那几只狐狸。” 其实一切还远没有尘埃落定,他昨天就和苏云枝约好了见面,当然是为了那几只狐狸的事。“现在方便?” “方便。”她的声音一肃,“说正事吧,你说你在那个保险箱上找到了一枚窃听器?” “对,可能是路青怜的父亲留下的,但我也怀疑,”张述桐顿了顿,“他和顾秋绵的父亲串通过。” 第383章 醉酒之后 张述桐推开玻璃的大门,与苏云枝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宾馆,距离接到第一个电话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他不敢把路青怜独自留在家里,只有等老妈回家后再匆匆赶过来。 这里便是顾秋绵的姨夫当初住的那家宾馆,穿过大厅,相比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变了一个模样,落地窗上贴著窗花,还有一些小岛风景的海报,周围的卡座上坐满了人,男人抽著烟,小孩到处乱跑,这种时候这家旅馆的生意居然不错,也许是来旅游探亲的顾客。 张述桐在104號房前停住,实在是大厅內没有落脚的地方,苏云枝开了一间钟点房,很快房门打开了,张述桐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四周,而后闪身钻入房门。 “久等了。” 他脱下背后的双肩包,拉开之后,四个狐狸雕像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四只狐狸里只有一只被黑色塑胶袋包裹著,这便是那只最诡异的梦境狐狸,別说用手接触了,只要在它面前说话就有被捲入梦境的可能,眼下张述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股阴冷的感觉再次攀上后背,他头皮发紧地看著苏云枝,可少女只是伸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安抚著一只受惊的小狗,紧接著,那股阴冷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解决了?”张述桐不可思议道。 “身为眷族总该有些不一般的地方吧,”苏云枝笑笑说,“要是连几块石头都奈何不了,那我这个狐狸的眷族也太丟人了。” “这样就好了。”张述桐鬆了口气。 自从路父將那三只狐狸劫走后,他才意识到把它们藏在野外也不安全,可有那只梦境狐狸存在,张述桐又不敢贸然带回家里,只有拜託苏云枝试一试把它“关掉”,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苏云枝忽然问,“既然它在湖里的时候会给渡轮上的游客洗脑,你也因为这件事怀疑到了我身上,可你自己也坐船出过岛,偏偏还记得狐狸的事,为什么?” 为什么? 张述桐一愣,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因为自己本就很特殊?可他现在都不清楚那个回溯的能力自何而来。 是在初四的暑假,恰逢山上举办庙会,他和死党们去凑热闹,可现场人太多挤不进去,张述桐独自绕到青蛇庙后面翻墙,却失足落下了山,再醒来时就获得了这个能力。 他原本怀疑过青蛇,也怀疑过狐狸,可它们都有自己的眷族,没道理会把这么重要的能力赐予自己。还记得路青怜的奶奶一直在找自己,可还没等他现身,老妇人便死了,只留下彻头彻尾的谜团。“你有头绪了?”张述桐问。 “没有,我以为这一次你会想到什么。” 他摇摇头: “能想到的事情在电话里已经告诉你了,路青怜的父亲要么和顾父提前串通过,要么就是他怀疑顾家也藏著狐狸的线索,他在顾老板身边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司机,我想应该是为了调查什么。”张述桐又拿起那只愤怒狐狸,“它呢?” 这便是从路青怜奶奶肚子里,找到的那只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狐狸。 “已经失去作用了。”苏云枝端详著狐狸的底座。 “原来你能感应到这些雕像的状態。”张述桐惊讶道。 “是啊,以后有了猜测,可以带我一起去,起码能少犯一些错误,我今天在船上还想,要是我提前告诉你第五只狐狸指的不可能是活生生的动物,说不定就不会出这种事了,”苏云枝惆悵道,“那就是只普通的小狐狸啊,我当初还给它拍过照。” 哪有如果呢?张述桐的心也沉了下来,这几天他会和朋友们打一些电话,每个人都在说如果怎样:若萍说如果前一晚没有玩得这么晚就好了,她觉得路青怜被打昏是没有休息好;老妈说如果那天早上直接把路青怜拉回家就好了,这样路父等不到她也许不会实施那个计划,自责的不止他一个,他本该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讲“如果”,可回溯就是没有发生。 苏云枝又提醒道: “你最好不要打这只狐狸的主意,死去的人就是死了。” “可按照路青怜奶奶的情况,只要这只狐狸还在人的体內,就和一个正常人无异吧。“会很痛苦。”苏云枝幽幽道,“学弟你听过一个词吗,生不如死,这就是最恰当的形容,那些残存的记忆告诉我,这种痛苦不但来自肉体,还有精神上的折磨,何况雕像生效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所以你千万不要侥倖,把它当成一张救命的底牌来用。” 张述桐默默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时间,快要五点,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又將狐狸装回包里,匆匆告辞: “麻烦你专程跑一趟,先走一步了。” 苏云枝停住拿起热水壶的手: “这么著急吗?” “家里还缺些东西。” 今天是年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按照岛上的习俗,缺少什么今天就要买齐,绝不能拖到明天。苏云枝跨起包,自然而然地问: “需要我陪你?” 张述桐一愣: “不用,东西太杂,麵粉、水果、帽子,而且都在市区。”前两者是出门时老妈布置的任务,后者则是给路青怜买的,张述桐带她出门有意让她看看外面的景色,可今天出门时她一直戴著羽绒服的兜帽,快把脸全部遮住了。 他们边说边走出房间,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只见苏云枝走去前、掏出钱包,张述桐后知后觉地发现还没付钱,他正从兜里把所有钱掏了出来,苏云枝却抢先一步、在服务员复杂的目光中將一张钞票拍在前上,笑吟吟地说: “下次你再付吧,这次姐姐包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宾馆离港口很近,张述桐也要去港口坐车,便与她同行了一段路。 “看你带的钱不多,就请你了,”苏云枝一脸无害地解释道,“帮学弟你省点钱,去买顶好点的帽子。” 是该说她善解人意还是恶趣味?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便隨口聊道: “今年过年待在家里吗?” “被禁足啦,我妈妈短时间是不会放我出去玩了,倒是你,很少见你去买菜,原来是这么顾家的男生吗?”苏云枝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该说什么呢,突然长大了?” 张述桐心想这哪是突然长大,分明是忙得焦头烂额,不过长大就是这回事吧,多数时候迫不得已。“有时候看你忙得团团转,还挺心疼的。”苏云枝嘆了口气,“在游轮上就没安生过,又是闹鬼又是电话又是余文,一回家又发生了这种事,现在还要忙著照顾朋友,说起来,上次你走的时候我还以为很久才会见呢,没想到这么快。” 张述桐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也没想到公交车来的这么快,这是最后一班车了,错过了就要走路回去,张述桐便止住嘴边的话,朝她挥挥手: “新年快乐。”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就是喜欢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事情根本没有解决啊,张述桐下意识想,路青怜从那座庙里搬了出来,却不代表她身上的诅咒消失了。 “没办法吧。”他喃喃道。 “別看我了。”谁知苏云枝严肃地指了指车头,又柔和地笑笑,“要朝前看。” 张述桐推开窗户,也无奈笑笑。 车子缓缓发动,车窗外的寒风再一次在耳边呼啸,他扭过脸看著苏云枝的身影消失在车尾,才关上窗户,这应该是整座岛上离湖面最近的地方,眼下夕阳西下,整个湖面染成了红色,他又想起那片被血色染红的湖水了,张述桐往手心里嗬了口白气,心想多数时候只是没有办法。他独自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顺利买到了麵粉水果还有帽子,帽子挑了顶毛茸茸的,他也不知道该参考谁的意见,只好凭著感觉选,原本想选黑色,但路青怜的眼光未必和自己相同,白色倒是她青睞的顏色,可容易让人想到刚过去的葬礼,最后选了顶清爽的天蓝色,他想这就是自己的新年礼物了。 其实他丝毫没觉得累,反而觉得自己的心会慢慢平静下来,一个人长大的过程中,又有多少能心无旁騖地挑选一顶帽子的时刻? 回去的路上他本该坐车,却忽然想到处走走,便拎著麵粉和水果走了回去,背后还有四块石雕,老实说累得够呛,他想自己真是个超人,可他也强迫自己忙起来,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 夕阳也隱去了,可抬头望去天上同样看不到月亮,只剩一片朦朧又昏沉的天空,就像那规划好的未来做过的梦,突然让人看不清模样,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暂时想不到。 路过的大街小巷都有行人,他也许是踩到了一枚摔炮,脚下忽然一响,张述桐愣了一会,又一言不发地向前走,进入家门前他挤出一个笑,然后插入钥匙,大喊著说我回来了,你们不知道麵粉有多沉,把人累了个半死…… 回家就该说这样的话,不过出乎张述桐预料的是,客厅里没有人在,转过头去,老妈和路青怜围在餐桌旁包著水饺,路青怜正將一个水饺放在案板上,闻言扭过了脸。 张述桐没想到她居然也在忙活。 “喔,”他呆呆地说,“什么馅的?” “猪肉香菇。” 老妈指了指路青怜,悄悄朝他比了个耶,张述桐也一挑眉毛。 “洗洗手妈教你怎么包水饺,”老妈吩咐道,“桐桐,现在用不上以后也能用上。” 很快张述桐也坐在案前,捏了个可爱的兔子,他想清逸也许会喜欢,长得像异形的兔子。 一当然了,晚饭並不是水饺,那是给明天包的。 別人家里多是现吃现包,但老妈估计在实验室待久了,连包水饺也要精確地规划好,晚饭是四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他坐在桌子前等开饭,问路青怜要不要果汁,爸妈却启开了一瓶红酒,四只高脚杯里摇晃著艷红的液体,老妈说你们离成年也不远了,破例喝一杯。 张述桐原本不想喝酒的,尤其是红酒,可他心里一动,轻轻和路青怜碰了杯,说这是葡萄味的,很甜,她抿了一口,总算皱起了眉头。 老妈忽然兴奋地一拍手,说给你们俩一个任务吧,明天出门去买东西,准確地说是去买新年礼物,但你们俩不能提前串通,一定要到跨年的那一刻才能拆开送到对方手里,儿子你小时候不是想要个互送礼物的兄弟姐妹吗?? 张述桐心想得得得,原来帽子是送给妹妹的。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著,却没有人看,权当背景音,时不时就能听到烟花爆开的响声,天空似乎一直没有暗下来过,饭桌上的气氛並不算多么热烈,父母也並不刻意从路青怜那里挑起话题,只是寻常地聊著平时攒下的趣事。 这就是顿普普通通的晚饭,张述桐却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醉醺醺地靠在沙发上,发现了一件很丟人的事,都说喝一些酒能让人忘却烦心事,可路青怜没喝醉,他就要喝醉了,张述桐纳闷地想自己的酒量有这么差吗,好吧好像还真有。 路青怜也坐在沙发上,她白皙的脸上终於染上了一抹緋红,而不是像葬礼那天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老爸和老妈又出门了,说是去商场里逛逛。让人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岛上还有一处房子。 现在家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两个喝了些酒的人出神地坐在一起,听著窗外烟花的响,听著彼此的呼吸张述桐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脸,问路青怜困不困。 “下午睡过了。” “哦,”张述桐说,然后该说什么来著?他的脑子突然转不过来弯了,“那看电视?”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打开了电视。 一打开就是下午在看的柯南,张述桐也没想到播了这么久,可电视机里的画面恰好播到受害者被杀死,鲜血流了一地、家属的尖叫声快要刺穿耳膜,他赶紧按下关机键,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述桐暗骂自己非要看什么柯南,看天线宝宝都比它强,他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说不如下楼去看烟花吧,张述桐想路青怜也许是爱看烟花的,从船上就想看,他忙跑到玄关处换上鞋子,站直身子才发现自己还穿著睡衣。 张述桐一拍额头,又咚咚咚朝臥室跑去,稀里糊涂地捞起衣服,张述桐一心多用,一边穿衣服还一边琢磨著要不要把那顶帽子送出去,正好看烟花的时候戴上不会冷,可他酒量真的很差劲,所以穿裤子的时候居然被裤腿绊了一下,就这么直直摔在了床上。然后他眼前一黑,却不是突发了什么疾病,而是整个臥室里都黑了下来,不过也不是停电,而是路青怜在门前关上了灯。 张述桐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了,心里喊著不是说好了下楼去看烟花吗,答应你了总该去看一次,快来帮忙扶我一下就好。可路青怜只是站在门前,张述桐用力地昂起脖子,眼皮却不受控制地打架。“休息下吧。”她低声说,“我在外面。” 休息下吧……仿佛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忽然断掉了,他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飘忽,终於能休息下了,他忽然困得要死,其实这几天一直没有睡好过,他是个很认床的人,可前几天一直睡在公安局里,总是半睡半醒的做一些零碎的梦,而后惊醒,却不记得梦到了什么。 终於能好好休息下了,可没过一会那些片段又出现在脑海中,不光是意识浑浑噩噩,他还觉得身上很难受,又想起那半条裤子是不是还掛在自己腿上? 但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於找到了一口涌出的泉眼,似乎有人將他的衣服脱了下来,张述桐渐渐舒展开眉头,可他忽然间想到一 是谁在脱自己衣服? 张述桐猛地坐起身子,却不料一个女人哎呦一下捂住鼻子。 “你一惊一乍地干什么?”若萍拿著一件外套,眼泪汪汪地问。 “你怎么来了?” 张述桐见鬼似地问。大姐咱们虽然是死党但也不至於进臥室帮我脱衣服吧? 但他很快闭上嘴,意识到问题並不在这里,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十六岁的若萍,而是二十四岁的她,张述桐惊呆了,接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这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却不是自己家,而他刚刚在沙发上睡著了,直到若萍想给他盖一件衣服。回溯触发了? 他又回到了七年后? 可每次回溯不应该是眼前的世界都在颤动吗,就算睡著了也会把他从梦中吵醒。难道是今天喝醉了酒?“你、你……” 张述桐分不清是回溯还是做梦,但不妨碍他看著若萍说不出话来。 “你酒量还是这么差啊,和上学的时候一样。”有道大大咧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了。 “人还没有到齐,你怎么就先喝醉了?”一道冷静点的声音。 张述桐呆呆地扭过脸,二十四岁的杜康和清逸对坐在茶几前,正玩著纸牌。 “呃,哥们你怎么这么激动?”杜康愣了愣。 “我喝失忆了!”张述桐脱口而出。 三人再次一愣。 “我是说,我喝断片了,”他捂著额头,急忙改口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酒量怎么还不如上学那会,不就是喝了一罐啤酒吗?”杜康匪夷所思,“你忘了,咱们是在聚会啊,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好久没见所以聚聚。” 若萍看了眼手机,鼻子还是红红的: “她们马上就到了,你快去洗把脸吧。” 张述桐终於清醒了,他们是谁姑且不论,可若萍的话就代表参加聚会的不光他们四个。 那剩下的人 “路青怜在哪?”张述桐焦急道,“她来没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来人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所以张述桐刚转过头,一双飞扬的眸子就冷冷地看了过来。 第384章 「大绵羊」 张述桐看到那双眸子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可二十四岁的顾秋绵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穿著一身酒红色的套裙,外面罩著黑色风衣,衬出傲人的身姿,脚底则是一双细跟高跟鞋,一登场便惊艷四座,十足的霸总气场。 她昂起下巴端详著张述桐的脸,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莫大的压力。 “你来了?”张述桐急中生智。 “见到我还挺失望嘛,”顾秋绵一挑眉梢,“好久不见了,张述桐。” “好久不见………” 张述桐还在想这个好久是多久,若萍就从他身后闪出来: “又漂亮了,秋绵。” 顾秋绵脸上这才浮起一抹笑: “哪有,最近熬夜都要长皱纹啦。” 杜康和清逸也纷纷起身问好。 顾秋绵边与他们打招呼边往里走,只剩张述桐还愣在门口,若萍打趣道: “是不是看到大美女就呆住啦?” 张述桐確实有点懵,他又看了顾秋绵一眼,她的长髮挽在脑后,明艷的脸蛋上画了淡妆,下巴比从前更尖了些,气质也更冷了。 张述桐就差衝上去问一句顾总您怎么有空了? 这绝对是他第一次见到二十四岁的顾秋绵,从前要么是在电话里要么是在別人口中,以至於张述桐少有地生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一你还没有做好去见一个人的准备,可她就是突然降临在了你的面前。顾秋绵的气场不必多说,比起老同学见面更像大老板蒞临指导,她一进门大家就跟著站起来,她一坐下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沙发的中央,大家互相看看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候若萍一看手机:“青怜让我们不用等她。” 看来剩下的那个人就是路青怜了,张述桐长舒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能来参加聚会总比未来装失忆强,更多的问题待会问问她本人就知道了。 若萍又推给他一个盘子: “来,嗑瓜子。” 张述桐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客厅有些眼熟,这应该是若萍家的客厅,织女线的时候他还来帮忙搬过家,怪不得她一副东道主做派。 张述桐抓起一把瓜子,心里颇有些古怪,七年前刚买的瓜子还没来得及吃,反倒在七年后吃上了。这时候耳边砰地一声巨响,连窗户都轻轻颤抖了一下,夜空中亮起了这几天再熟悉不过的事物一一烟花。 绽放的烟花中,张述桐又记起杜康刚刚说过,今天是年二十九,大家在过年前举办一场同学聚会。过年,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掏出手机,锁屏上的年份並非2020年而是2021这四个数字。一阵巨大的欣喜从心中升起,张述桐用力眨了眨眼,呸呸呸地吐掉瓜子皮。 2021! 2021年,是他自己都没度过的年份,还记得最初的时间线上去参加路青怜的葬礼,那一天是2020年的12月12日,而2021年的如今路青怜还能过来参加聚会,这说明什么? 路青怜没有出事! 他们成功了!似乎真的跨过了那道生与死的鸿沟! 一时间张述桐激动得想要跳起来,可他高兴得太早,有人正皱著眉毛盯著自己,扭过脸去,顾秋绵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套裙上粘著几枚……瓜子皮。 沾著口水的瓜子皮。 “额,喝多了,不好意思。”张述桐差点想说臣罪该万死。 他伸出手想把瓜子皮捏起来,纯粹是从前养成的习惯,可刚伸出手顾秋绵就往旁边不露痕跡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將裙子拍乾净:“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话未说完,顾秋绵的电话也响了,她看了眼屏幕就皱了皱眉,然后手掌向下虚压一下: “不是说了今晚不要打电话给我吗?我和同学聚会……新项目出问题了,这么小的单子你们都谈不下来?”顾秋绵美眸一瞪,眉宇间都染上了杀气,“……唐局长那边突然变卦了,说要带他那个侄子和我吃顿饭?那我年后亲自去谈,好了,就这样!” 电话里的人喊她顾总,顾总便乾脆利落地將事情安排好,她掛了电话,揉了揉眉心,似乎要重新和张述桐算那几枚瓜子的帐,可客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看著她,大概是担心耽误她谈生意,每一个人都闭上嘴,只有烟花砰砰砰地响著,过了一会若萍才笑道: “过年也不让人清静。” “事业心强吗,好事。”杜康附和道,“我们想忙还找不到事情做呢。” “不是什么大事,变相相亲,”说到这里张述桐好像感觉顾秋绵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咱们这么久没见了,怪我,不该接那个电话的。” 顾秋绵將手机调成静音,这才粲然一笑: “自罚三杯好不好呀?今晚不醉不归!” 她率先启开一罐啤酒,眾人见状也举起来,张述桐与几人虚碰了一下,这才有心思打量起死党们,不光顾秋绵,他们几个也变了。 若萍不再是短髮,居然扎起了丸子头,看上去还是少女的模样; 杜康染了头髮,衣服也很时髦了,张述桐也不知道那叫什么,潮牌吗?大红色的卫衣配他黄色的头髮,看上去像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清逸变化最小,高领毛衣,驼色裤子,也是他们中间最高的一个,冷脸帅哥没错了,可这傢伙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大的问题,他居然没在加班? 想想也对过年还在加班也太惨了。 张述桐咕咚咕咚喝著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瓶还要多,他本就很渴,眼下把酒当成了水喝,而且他正好想喝点酒,只为了刚才那个发现,如果路青怜在这里的话,张述桐一定要拉著她喝一整罐。 大家重重地放下酒杯,彼此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顾秋绵饶有兴趣地问若萍有没有被家里催婚,也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这方面的话题最有共同语言,若萍大倒苦水说別提了,我妈三天两头地给我约饭局,老师医生公务员,见面一坐下来就和我说咱们以后要生几个孩子……话说那位唐公子如何? 顾秋绵愣了好一会才想到她说得是谁,自然是那位唐局长的侄子,便撇撇嘴说: “他啊,勉勉强强吧。” 顾秋绵说完就拿起手机,这次不是她接电话,而是拨通了一个电话,慵懒地吩咐道: “进来吧。” 张述桐下意识抬起头,心想那位唐公子在门外等著不成?可走进来的是四个黑衣大汉,原来是她家的司机,四人嘿呦嘿呦地抬进一张桌子,定睛一看居然是电烤,怪不得张述桐没看到吃的在哪,除了烤炉还有一塑胶袋处理好的鲜肉与蔬菜,原来晚饭也被顾总包了。 若萍连忙想去接: “麻烦你了,秋绵,原本我做几个菜就好了。” 顾秋绵按住她: “可惜今年太忙,不然就出去订饭店了。”她又问,“礼物呢?” 四个司机猛地一鞠躬,然后伸出手,敢情他们搬电烤炉的时候胳膊上还掛著几个礼品袋。 顾秋绵起身提在手里,笑意盈盈地说: “本来想等青怜来了再说的,来,新年快乐大家都有份, 不拆开看看我可不高兴了啊。”她说著走过沙发,將一个个礼袋发到大家手里,若萍的是一整套名牌化妆品,清逸和杜康的则是一条领带,张述桐打开自己的,同样是领带。 他不太懂这些东西,品牌看上去是某个奢侈品的品牌,应该挺贵,这下几人都坐不住了: “太让你破费了。”杜康难为情道,“再说了我们平时都碰不到系领带的场合。” “也是前阵子一个客户送我的,我留著又没有用。”顾秋绵隨意地挥挥手“男生的领带,以后总能用到的。” 他们说起话来真不像一个年龄段的人,事实上也確实有一种微妙的隔阂感,几个死党给人的感觉像是大学生,顾秋绵则是已经在商海中拚杀很久了。 保鏢们忙活了好一会才出去,电烤已经架好了,只等路青怜进屋就能开吃,五人又端起酒,这时候已经换成了顾秋绵拿来的香檳,顾秋绵和若萍轻声聊著化妆品和新出的衣服,但聊著聊著若萍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她认识的牌子也不是很多,於是就换成了从前学校里的趣事。 心里的兴奋差不多消退了,张述桐则在思考著为什么喝醉酒之后就会回溯,如果说每次回溯是错过了某些关键点的选择……可喝酒能错过什么?再说他看大家都挺好啊。 现在他在和清逸小声敘旧,张述桐说你可算回来了,清逸歉意道之前是学校里太忙。 他没在意清逸为什么这么客气,又问若萍的父母去哪了?清逸一愣说你真的喝断片了啊。 “我这人酒量很差。”张述桐唯有耸耸肩。 “她们一家早就搬走了啊,就剩这间老房子了。” 原来是这样,张述桐想,看来每条时间线若萍都喜欢搬家,比清逸加班还要准。 “没出什么问题吧?”他又暗示道,“我是说咱们上学时那些事。” “噢,我说你怎么在发呆,原来是想起当年那些事了。”清逸终於来了兴趣,“解决以后我过了好长时间才適应呢,杜康也是,他上高中的时候啊,据说在包里塞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甩棍。” “真的,都解决了?”张述桐再次確认道。 “愿……” “你们两个怎么自己喝起来了?”若萍不满道,“上学的时候就你们俩成天商量些事情,现在还有什么秘密吗,说说看?” “哪有。”清逸笑笑,“述桐喝多了。” 说是同学聚会,只有聊到从前学校里的事才有共同话题,张述桐很想融入进去,这样可以多得到一些信息,可他苦思冥想都想不出別的,这种场合不好提最近刚发生的事,路青怜待会还要来,聊到她的父亲和奶奶岂不是揭人伤疤。八年过去了,张述桐出神地想,不知道时间有没有疗愈她心里的伤。 这时听大家又聊起中考后老宋回来请大家看电影,就连年级里最著名的灭绝师太,徐老师都来了。“对了,徐芷若呢?”张述桐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聊的,“她来没来?小满应该在上初中吧,我好久没见到那个小丫头了。” 眾人又是一愣: “谁?”若萍最先反应过来,“是从前跟在秋绵身边的那个学妹吧,我早就没她联繫方式了。”这也难怪,毕竟大家只是在游轮上玩过一次,他又看向顾秋绵,几杯酒下肚,她的耳朵已经有些红了,顾秋绵扶著额头回忆道: “芷若啊,你还和她有联繫吗?” “没有,她出什么事了?”张述桐下意识问。 “哪有出事,就是后来上了高中不怎么联繫了。”她打开手机,询问大家的意见,“不过我不清楚她在不在岛上,打电话叫她出来?” “问述桐咯。”杜康坏笑,“原来你还惦记著学妹啊。” 张述桐说自己是突然想起从前的事了,哪有什么惦记。 “也正常吧,很多事总以为忘记了,其实是藏在记忆深处。”清逸说,“我也是刚刚才想起从前发生过这么多事。” “就是很久不见生份了唄,要不怎么说聚一聚呢。” 反正若萍快要喝多了,她看看杜康的头髮,没忍住笑道:“我其实见面的时候就想说了,这是不是叫黄毛?” “嗨,我女朋友的染髮剂,染完之后还剩了点,就倒我头上了。”杜康一阵傻笑。 “秀恩爱啊。”若萍猛翻白眼,“就你不是单身。” 张述桐也发现问题所在了,怎么每次回溯这小子都有女朋友?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能插嘴的话题,便用手肘碰碰清逸,小声问: “静静?” “静静?”清逸一脸奇怪,“我没说话啊? 此静静当然非彼静静。 张述桐一愣,心想这条时间线不会也闹出什么么蛾子吧,难怪他提起什么事大家就一脸懵懂,比如某些过去被修改了,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改变“静静”的必要: “就是若萍的闺蜜啊,咱们从前还拿这件事打趣来著。” 清逸沉思了片刻,恍然道: “你是不是说从前咱们学校那个叫王静怡的女生?” 什么嘛,虚惊一场,而且人家不姓王。 张述桐闻言静静喝了口酒,原来清逸只是单纯地忘了。 既然聊起了从前的同学,若萍又兴奋地问要不要年后喊上当年一班的同学吃顿饭?她负责喊人。最先摇头的是顾秋绵,她说年后的安排已经满了。 接著是杜康,他已经约好和女朋友去旅游了。 清逸也说想回家陪陪父母,这一整年就没回家几趟。 轮到张述桐,还没等他开口,若萍就挥挥手: “我知道,你明早就要坐船走,走吧走吧,大忙人,也不知道多久还能再见。” 说完若萍也有些落寞了,大家的兴致稍微低了一些,杜康又笑笑说咱们吃完饭就去湖上坐船如何?张述桐心想你坐的哪门子的船,可他听了半天,才意识到现在的小岛上已经有供人夜游的船只了。若萍拍手说好啊好啊,我听说公园里有个灯会呢,很热闹。 张述桐也象徵性地说去看电影吧,我请客。 好死不死地是说完这句话大家都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还在他和顾秋绵脸上到处看,张述桐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顾秋绵就重重地放下高脚杯。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而且是大错,值得顾秋绵惦记这么久。 一阵突突突的响声打破了沉默,若萍家的客厅就在一层,而且沿街,外面便是道路,突突突、突突突,张述桐绝对忘不了那种声音,正是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可大冬天的骑摩托,他心想这又是哪位这么拉风?只见若萍站起身子: “青怜到了!” 说著就抓了件外套匆匆向外走去。 张述桐愣了愣,也急忙往外走,他觉得自己的心臟加快了一瞬,可更多的是茫然,他小跑著出了门,立马打了个哆嗦,今天真够冷的。 张述桐下意识用手遮住了眼睛一 冬夜之中,摩托车的大灯射出一道笔直的光。 戴著头盔的女子驾驶著摩托车,长发在寒风中飘舞著,一路疾驰、风驰电掣,而后稳稳地在他们面前停住。 “嗨。” 二十四岁的路青怜揭开面罩,轻笑著朝他们招了招手。 第385章 「软妹」 “这么冷还骑车啊,我以为你打车来的,怎么不让我去接你?”若萍看似是埋怨的语气其实高兴坏了。“你们不是在喝酒吗?”路青怜脱下头盔,甩一甩那头如瀑的长髮,唇角噙著浅笑,“我刚下班,从港口过来正好顺路。” “那正好开车去接你嘛,述桐也是晚上才到的……”若萍说著眼角一抽,“哎不是你怎么又看呆了?”张述桐还沉浸在那声“嗨”里,很难想像会从路青怜口中听到这个字,但就是实打实地发生了,而且她刚刚还说什么来著,下班? 这位骑著摩托加班的软妹子你到底是谁? 若萍轻轻推了他一下,张述桐才结巴道: “下班这么晚啊,真够辛苦的……” “本来夜里要值班的,但和同事换了班,”路青怜嗓音温婉,“你们待会要去湖上玩吗?我可以弄到票,你呢,什么时候放的假?” 张述桐心说他连自己干什么的都不清楚,更別说放假了,唯有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倒是路青怜挺神通广大的,还能弄来船票,不过只要不被那座庙束缚住,本就没有什么能难得到她的事。 他终於有机会和路青怜说上话了,可越是这样越是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先聊一聊家常问她过得怎么样?还是上来就暗示自己“回溯”了? “那个……” 话说这算不算搭訕?张述桐汗顏地想他只有和高冷路青怜搭訕的经验,可软妹形態未必有啊。“听若萍说你又喝多了?”路青怜反倒先开口了,那双眸子柔和地打量著他。 “还好吧,主要是今天高兴。” “少喝一点。” 张述桐哦了一声,又绞尽脑汁地想著接下来的话题,若萍却嘆了口气: “述桐,咱们进去说吧,你看青怜穿的也不是很多。” “没事,见到你们我也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述桐回过神来,才发现路软妹已经撑好车子、转身解开了一个绑在后座的木箱。 那个木箱快將她半个身子遮住了,可路青怜轻飘飘地端了起来,果然不像看上去那么软,因此打消了张述桐衝上去扶住她肩膀摇晃一下的衝动。 他刚刚被摩托车的声音唬住了,下意识脑补出一副威风凛凛的形象,仔细一看原来是辆弯梁车,以无需换挡、便於装载著称,也被称作农机车,所以非但不拉风,还长得很有些可爱。 愣神的功夫,若萍已经去接路青怜手里的木箱了: “不指望他了,他今天突然喝断片了,呆呆的,进去再聊,而且怎么还带东西啊,来来来,给我……”“我来吧太沉了,”路青怜轻轻一躲,她脸上的笑容好像就没有停下过,“里面是我自己醃的咸鸭蛋,你们尝尝。” “是吗?我早就想吃咸鸭蛋了,正好过年这几天吃不下油腻的,白粥配鸭蛋,绝配,是吧述桐?不是大哥你怎么看鸭蛋都能看呆果……”若萍快要无槽可吐了,她转过身去,忽然一愣,“你怎么了,眼里进沙子了?” “哦,我看她这辆摩托车挺师帅的……”张述桐连忙借著欣赏摩托车的名义低下头去,小车有副神气的黄色外壳,昏暗的路灯下能看到外壳上的划痕,有人骑著它上班下班、来参加同学聚会,不知道经歷了多少个平凡的岁月。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再是黑白的遗照、不再是大殿里子然的身影,这是八年之后,他们如今二十四岁,她从前的时候已经够要强了,所以当个软妹也挺好的。张述桐偷偷揉了揉眼角,居然有些<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看来这些年里你过得很不错啊,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我差点以为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了。其他人也陆续从屋子里出来了,久別重逢,都在热情地和路青怜问好,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现场混乱得可以,他甚至没找到和路青怜说话的机会。 若萍又招呼著眾人回屋喝酒,可张述桐觉得有必要整理下情绪,便藉口说抽一根烟,你们先走。方才热闹的街道转瞬间冷清了下来,他这才从摩托车上挪开视线,可这一抬头又有了新的发现,只见一辆加长版的宾利轿车就停在不远处,那里没有路灯,在夜色下如一只沉睡的钢铁巨兽。不用想就知道是顾总的车子,车窗降下来,一个男人远远地朝他点头示意。 原来是无名线上那个司机。 张述桐也挥挥手。 谁知男人把他当成了烟友,竟打开车门下了车,顾总的座驾上不能抽菸,就只能下来抽了。“要火吗?”男人热情道。 张述桐兜里根本没烟,便说我就是出来透口气,看看烟花。 “透口气?透口气好啊。” 感觉大家都是没话找话。 这样子倒挺像一大一小两个司机在酒店门口谈话,大的那个说我是跟顾总做事的,你们老总是哪位?小的那个说我是滴滴代驾。 “代驾?代驾好啊。” 然后两人尬笑了一阵。 张述桐自己都笑了出来,因为他心情真的很不错,如果有烟说不定真的会抽一根,这时候司机说:“哎,年轻人,我看你挺面熟的,是不是在哪见过?” 张述桐倒觉得这句话有些无从谈起,何止见过,应该是天天见才对啊,记得那次从別墅去往防空洞的时候就是对方开的车。 “我和顾总是……” 张述桐话没说完,男人就弹了下菸灰: “让我想想,小伙子你先別给我提示,我这人啊当了这么多年的司机,见过面的人都不会忘的……张述桐?” 看来对方的记性不是吹牛。 张述桐便笑笑说您猜对了,那时候经常去顾秋绵家玩,还总是麻烦您来著。 司机摆摆手说那都不算事,我本来就是司机嘛那肯定是送顾总到处玩。 张述桐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男人现在说的“顾总”是当年的“小姐”。 也许是见了从前的熟人,司机一下子来了兴致,把烟踩灭,招招手说来车上来车上,把你冻著了小姐又要怪我。 张述桐知道这是客套话,前不久还认不出他是谁呢,哪来的顾总怪罪?他隱隱约约地发现自己和顾秋绵在这条时间线上不是很熟, 便有心打听几句,被男人拉著上了车。司机开了空调和空气净化器,又递给他一瓶水,才唏嘘地说我看著你们这帮孩子其实特別亲近,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你们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了,可那时候我负责接送顾总,和你们这些孩子抬头不见低头见。 张述桐心想何止,他都住到顾总家里去了。 司机回过头,朝著胸口比量了一下: “我是看著顾总长大的,那时候还是个无忧无虑小姑娘,没想到现在快有老总当年的风范了。”张述桐则想顾秋绵从前没这么高但也不至於这么矮: “其实她从前就能独当一面了,只是没有大施拳脚的机会。” “是啊,所以看到顾总这样我也挺高兴,可说句老实话,一个姑娘独自在外打拚也不是个事,各种局长书记,各种叔叔伯伯,各种酒局饭局,你看你们这些同学,这个年纪该谈恋爱谈恋爱,该读书读书,这才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的事,老总也发愁啊,就给她介绍些青年才俊各家公子唄,其实是想让她事业心別这么重,那些年轻人也很优秀,可她这么多年谁都没看上,还不是因为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司机连连摇头: “你就说今天的同学聚会吧,其实白天的时候我还跟顾总在外地参加一个合作商的饭局呢,扔下筷子就过来了,你说她很久之前就能独当一面,但没有大施拳脚的机会,其实是因为那时候有可以依靠的人。”张述桐沉默了半晌: “顾秋绵她父亲呢,怎么就她自己到处忙?” “老总比从前好了些。”司机笑道,“这不前段时间小少爷百日宴,我还去喝酒来著。” 张述桐一愣,从哪冒出来个小少爷?顾秋绵的孩子?他忽然间傻了,但她刚才不还在电话里相亲吗?张述桐稍加一想便明白了,老实说他们家的称呼真够乱的,都喊顾秋绵为顾总了,谁能想到小少爷是顾秋绵的弟弟,可问题在於她怎么就多出来个弟弟? 顾父再婚了? 那妻子又是谁? 这个司机一向是个絮叨的性子: “老总也是老来得子嘛,宝贵的不得了,说起来,也幸亏他们姐弟俩年龄差得这么大,不然等小少爷长大了可不好办哦。你知不知道在古代,世子之爭,素来如此。” 张述桐转过头去,他坐在副驾驶,便能很清楚地看到驾驶座上装著一个手机支架,上面是没播完的电视剧。 果真是宫斗剧看多了。 张述桐只是想这又是哪只蝴蝶煽动了翅膀,按理说不应该啊,他倒知道顾父有一个情妇,但因为顾秋绵很牴触,便一直没有来过岛上,而且其他几条时间线里似乎也没发生过这些事。 可惜徐芷若不是那个小秘书了,他的满腔疑问只有眼前的中年大叔解答,张述桐心里忽然有点惆悵。这条时间线看起来不错,可一切都有点乱套。 司机又自顾自地说: “其实怀少爷的时候闹得很大,老总也是夹在中间为难啊,闺女多了个弟弟肯定不怎么情愿,可夫人呢,跟了他这么多年,尤其是那年老总得了那个病,顾总还小多亏了夫人赶来家里贴身照顾,当然了,也有人说夫人心思深著呢,就是为了要个名分做一场戏,可感情这种事有几分真几分假,一个女人无怨无悔地跟了你这么多年,哪怕是块石头也要化了,总该有个交代的,唉。” 张述桐则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建鸿集团担任经理,这些事真的能说给他一个外人听吗? 他斟酌道: “我好久没和顾秋绵联繫了,还不知道她有了个弟弟,也不知道她父亲身体不好,改天去顾叔叔家拜访一………”他这样说是为了打听更多的情报,可司机忽然一愣: “原来你不知道啊?” 张述桐也愣了,心想自己该知道吗,难不成这条线其实是他跑去做顾父的秘书去了? “哎,不是,小伙子,我是看你知道的份上才给你聊的,”司机有些急了,“那老总得病的事你应该知道啊,你们这群孩子不是顾总初中同学吗?” “我喝断片了,”张述桐装傻,“要不您再给我讲讲?” “你瞧我这张嘴。”谁知男人轻轻在脸上扇了一下,一副你小子原来和我家顾总根本不熟的样子,那神情很像正规司机认出了滴滴代驾,“不说了不说了,小伙子,我看你在外面待得够久了,快进去吧。”说完男人就拉开车门,似乎怕他追问,一溜烟跑了: “千万別说漏嘴啊!” 张述桐打开车门,只见男人一个箭步窜进了轿车后面的mpv里,他见状哭笑不得,又陷入了沉思。这么看顾父得了一场病,还是在初中,算算时间也只有半年了,其实司机说得没错,自己肯定是知道的,但现在的“自己”忘了。 他翻出手机想找找和顾秋绵的聊天记录,可翻啊翻啊愣是没找到那只羊。 这条时间线路青怜貌似很不错,可出问题的反倒是顾秋绵了。 时间已经七点多,他坐在空无一人黑了灯的车厢里,听著窗外的烟花砰砰作响。在最冷清的街头听著最热闹的声响。 先回去吧,张述桐想,找顾秋绵问问好了,他觉得两人的关係应该还没到说不上话的程度,可他正要出去,宾利车的车门又砰地一声关上。 有人坐进了后座。 这里没有开灯,到处都是黑的,他反应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人是谁。 这也难怪,她身上的香水味变了,所以张述桐的鼻子也失灵了。 顾秋绵来车上是打电话的,刚刚喝酒的时候她明明开了静音键,却还是惦记在心里,又不好扰了其他人的兴致,才来车里打电话。 也许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卸下偽装。 顾秋绵等待著电话接通,抓起手旁的ipad,又甩掉了那双细跟高跟鞋,將裹著黑丝的脚搭在扶手箱上,风行雷厉极了。 她知道主驾驶坐著司机,所以刻意將脚往副驾那边伸了伸,一边將风衣脱下来盖在腿上一边吩咐道:“赵叔,打开座椅按摩。” 可座椅按摩没有打开,倒是座椅通风被误开了,吹得顾总好一个哆嗦。 顾秋绵皱起眉毛,面若寒霜地打开了顶灯: “谁?” “哈嘍,”张述桐看了看那双伸到胳膊边的脚,尷尬道,“滴滴代……” 第386章 最后的狐狸 “哈嘍,滴滴代驾……” 不等副驾驶的小贼转过脸,顾总顿时嚇得花容失色,嗖地一下把脚缩回来藏在屁股下面,等听清了小贼的声音,她那张化了妆的俏脸上立马涌现出一抹杀气: “张述桐!你滴你……” “顾总?” 原来是她手边的电话响了。 “待会打过去!”顾秋绵那双眸子紧盯著张述桐不放,说著就要將手机扣死。 “顾总,这次不是生意,刚才老总让我问问您今年什么时候回家……”看得出电话那头的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说完这句话,“他给您打了个电话但您没接,夫人还问要不要做您爱吃的糖醋排骨,小少爷也说想姐姐了………” 儘管顾秋绵已经关上了扬声器,这些话还是一字不漏地落在了张述桐的耳朵里,该说是豪车的隔音太好?他心想这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估计下一秒就会被大发雷霆的顾总赶下车子,可顾秋绵出奇地没再搭理他,她撑著额头,仿佛忽然间就疲惫了下来: “我知道了,你就说在外省谈项目,赶不回去,初二之后再说吧。” “夫人好像知道您回来……” “那就说我在相亲。”顾秋绵毫不犹豫地说,“出去约会了。” 张述桐腹誹道谁家好人大过年的相亲?顾总你就算找藉口都不愿意找个好点的。 “行了,这边还有事,那笔单子就按我吩咐你的去做。” 顾秋绵缓缓揉著眉心: “做完也不必打电话给我了,明天就是年三十,好好回家过个年,新年快……呀!” 只是说到这里顾总又是一个哆嗦,长腿像装了弹簧似地从屁股下抽出来。 张述桐无辜地举起手他刚才总算找到了座椅按摩的按键,然后…… 点了一下。 “顾总?顾总?” 眼下座椅上的皮子富有节奏地律动著,可无论秘书怎么说都挽回不了顾秋绵的心意,她艷红的指甲狠狠戳在屏幕上,二话不说將电话掛掉。 张述桐胆战心惊地对上怒意翻涌的眸子,很想说不是你刚刚让我打开座椅按摩的吗?亏自己研究了半天,天知道她反应这么大。 这下真的要遭了,连著踩了两次雷,就算是张述桐也明白真的把她惹火了。 谁知顾秋绵只是深吸一口气: “別瞎点,和个小孩似的。”原来她如今也是个城府很深的大总裁了,“你怎么在我车里?”“刚才站在外面太冷,司机让我上车待会儿,嚇到你了。”张述桐赶快道歉。 “都在屋里聚会你一个人躲在车里?你这人够奇怪的,我看刚刚出来接青怜的时候不是很著急?”顾秋绵切了一声,“还有,又是抱歉,都这么久了你还没改掉这个毛病?” “我只是比较有礼貌。” “那你就是说我没礼貌?”顾秋绵不动声色地提好高跟鞋,“而且有礼貌你开什么座椅通风,想冻死我?” 张述桐忙说不敢。 “走吧,这种时候在车里待著干什么,若萍刚才还让我喊你进法去……” “先別走有些事想问问你。”顾秋绵手上一顿,头也不回地问: “有话快说。”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张述桐关心道,“看你很辛苦,听说叔叔身体不是太好,还有了个弟弟?好像所有担子都在你肩膀上了……” “把刚才听到的话都忘掉。” 顾秋绵面无表情地推开车门。 张述桐怔怔地看著空无一人的车厢,不明白哪一句话惹到她了。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屋门,首先闻到的就是烤肉的香味,那电烤架上已经摆满了食物,若萍回头调笑道: “你们俩在外面干什么呢,有什么话不方便当著我们说?” “你们也想喝西北风?”顾秋绵也笑著回道,“等吃完饭我让司机拉著咱们去湖边喝。” 西北风没有,酒倒是管够。 张述桐一进门就被杜康拉走了,三个男生坐在一起,三个女生坐在一起,而他就坐在路青怜身旁。路青怜面前放著一个大號的啤酒杯,很难想像她是那种开怀畅饮的性格。 张述桐仔细打量著她,她比从前高了些。两人刚在自家吃过一顿晚饭,当时也是这样並肩坐的。她头髮的长度倒是没怎么变,张述桐还看到她修长的颈子上掛著一枚项炼,还挺时髦的。 明明已经二十四岁,按照老宋的理论都快奔三了,她看上去却像个女大学生。 儘管路青怜变化很大,可张述桐还是能看出一些熟悉的地方,她还是不怎么喜欢讲话,大家吵吵闹闹地喝酒的时候会小口吃著碗里的食物,与之前不同的是,路青怜脸上会洋溢著浅浅的笑。 他看得太久,以至於被路青怜发现了异常,於是她扭过脸: “怎么了吗?” “好久没见你,快认不出来了。”张述桐说著半分真半分假的话,將啤酒一饮而尽。 说来也怪,按照自己的酒量早该晕乎乎的了,可现在他的意识依旧很清醒。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张述桐想了想,“有什么有趣的事?” “还是老样子,我最近养了一盆多肉。”路青怜饶有兴趣地摸过手机,“我找给你看。” 张述桐看了一眼她的手机,看不出具体的型號,很朴素的黑色,现在智慧型手机早已普及开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相册里儘是些风景照,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好像是在某场旅途中拍下的照片,路青怜很快翻开了一张照片,屏幕上紫红色的植株肉嘟嘟地簇成一团,放在一个採光很好的阳上,张述桐只用了一眼就把青蛇庙的偏殿排除了,他想总算从那个破地方搬出来了。 “冬天里这样的阳光真是少见啊。”张述桐自言自语道。 “述桐呢?”路青怜放下手机,“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张述桐心说不算太好啊,好久都没睡个好觉了……然后他的下巴突然惊掉了。 路青怜刚才喊自己什么? 述桐? 不是张述桐同学也不是张述桐? 似乎有这么一个问题被自己忽略了,既然杜康说今天是同学聚会,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他便下意识把大家当老同学对待,可问题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同学之间也可以发展出一点別的关係吧? 张述桐严肃道:“路青怜同学,我必须承认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有这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路青怜是不是早就看出自己不对,故意那样说等他主动摊牌。 “梦,是说喝断片之后做的梦?”路青怜抿了一口啤酒。 “当然不是”张述桐心想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是说我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路青怜耐心问。 “就……就是梦啊。” 张述桐有些傻眼了,这不是他们俩独特的暗號吗,因为这件事他们可是闹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战,路青怜怎么可能会听不懂? 张述桐一下子有些著急了: “就是那种很长的梦,梦到了我们小时候的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你別开玩笑。”可路青怜只是轻嘆口气,按住了他的手: “別喝酒了,我去给你倒杯水喝。” “你……” 张述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糟糕的猜测。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遗忘亦然,这条时间线的路青怜之所以过得不错,其实不是她走出了从前的阴影,而是她真的失忆了? 忘掉了从前的那些事? 张述桐忽然不敢追问了,他猛地拉住身边的清逸: “狐狸、泥人,这些东西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她呢?”张述桐悄悄指著路青怜,“我是说她还记得这些事?” “当然啊。”清逸的表情更奇怪了,“你要不真的別再喝了,怪怪的。” 可如果什么都没有变,路青怜为什么不记得了? 绝对有哪里出了问题,这个问题甚至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可以解释的。 不久前巨大的喜悦还充斥著他的內心,这一刻却被恐惧替代,那是得而復失的恐惧,他本以为要抓住一个美好的未来了。 他还是粗心了,听清逸说所有事都解决了便真的那样认为了,可现在看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藏著更大的隱患,就像是一只藏在你身体里的寄生虫,甚至无法一眼找到它的存在。 就像织女线。 它看起来不错只是因为杜康用第二只狐狸改变了过去! 张述桐痛苦地扶住额头,脑子里那根弦又蹭地一下绷紧了,真是不给人留出一点喘息的空间,就算是场梦也该让人沉醉片刻吧……可早已习惯了不是吗? 张述桐吐出一口浊气: “就当我是喝多了吧,”他抓住清逸的肩膀,“我认真的,能不能把从前的事从头到尾和我讲一遍?”清逸愣了一下: “你是指什么?” “我的记忆可能和你们出现了一点偏差,第二只狐狸的能力应该恢復了吧,路青怜变化这么大,顾秋绵也是,你所说的解决了所有事,是不是我们用那只改变过去的狐狸改变了什么?”“……” 张述桐紧紧盯著清逸的嘴,如果像织女线上一样,清逸连这只狐狸有没有发动过都不记得,那就麻烦了“和那只悲伤狐狸应该没有关係吧……” 清逸想了想: “多亏了述桐你找到了第五只狐狸啊。” 张述桐呆住了。 “你……说什么?我?第五只?”他语无伦次地问。 “就在顾秋绵家的別墅,地下二层有一间密室,你怎么会把这件事忘掉?”清逸纳闷道。 张述桐的心臟砰地一跳。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个模糊的答案,比如述桐有一天你忽然就把第五只狐狸找到了,可没想到连具体的位置都有了。 “那第五只狐狸的作用呢?”他又急忙追问。 “这个……我不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是我当初没和你们说?”张述桐快要被他绕晕了,拜託你连狐狸藏在顾秋绵家的地下室都清楚了,怎么连最基本的能力都不知道? “因为我们找齐狐狸就去把这条蛇解决掉了啊。” 张述桐张了张嘴: “就这么解、解决了?” “不是那位苏学姐说的吗?集齐五只狐狸就可以解决蛇,我们根本没来得及搞清它的作用,就拿去用了,然后,”清逸耸了耸肩,“那些狐狸的能力全部失效了,变成了普通的石雕。” 张述桐感觉头有些晕。 这算什么?他不久前还如临大敌,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可现在看哪里是不对,简直是最好的一条时间线啊。 他一下子茫然了,拔剑四顾心茫然说的也许就是这种状態。 “倒是有一件事,”清逸吞吐道,“我以为你是该记得的。” “什么?” “那只狐狸被你抢救出来的时候出了点差错,也就导致最后的仪式出了些差错。” “路青怜的记忆不完整了?”张述桐下意识说。 “不,最后被解决掉的是那条黑蛇,可那条青蛇还在。”清逸嘆息道,“黑蛇决定的是路青怜的生死,可那条青蛇,决定的是她能不能出岛。” “所以她现在还是不能出岛?” 张述桐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了?”若萍问。 “没什……”张述桐看著身旁那个空了的椅子,“你说的差错是什么?” “在地上摔了一下,”清逸回忆道,“碎掉了,老实说你那时候都快绝望了,最后还是苏学姐来帮了忙,她不是那什么狐狸的眷族吗,最后雕像勉勉强强被修补好了,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有黑蛇被解决了。” “我摔碎的?”张述桐瞠目结舌,“把它从地下室抢出来的时候?” “对,当时也是形势所迫,急著把那只狐狸拿出来,才出了紕漏,就是那年寒假里的事吧。虽然事后大家也復盘过,该等到第二只狐狸恢復后用它来改变那个过去,可那条黑蛇正在一点点復甦,当时谁也不敢赌未来的可能,冷静一点,这么多年你该走出来了才对,谁也没有怪过你,你看路青怜,她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清逸顿了顿: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387章 「最好的时间线」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明显不算好吧。”张述桐低声说,“不是出了些紕漏吗?” “你还记得从前说过的心愿,不是已经达成了吗?” “……我的心愿?” “是啊,当年上学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聊到等那些奇奇怪怪的事解决了会怎么样,我和杜康都觉得那种普通的学生生活会很枯燥,可你说那样的日子其实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 “怎么了怎么了?”若萍醉醺醺地凑过来。 “聊起从前的事,述桐还是觉得不甘心,你劝劝他?” “没什么,就是喝多了有点感慨。” 事到如今张述桐不打算去爭辩什么了,大家又不知道他还有重来的机会,自然不会理解他的想法。他转过头去,看著厨房里路青怜的背影,她正端著电水壶接水,张述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像一件答应了很久的事情没有做到一样。 “少年,大好人生何必嘆气?”若萍占了路青怜的位置,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张述桐心想要遭,被醉鬼缠上了,还是女醉鬼。 他便心不在焉地说冯女侠你有所不知,嘆气只是因为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 谁知若萍的脸一下变红了: “什么冯女侠不冯女侠的,”她打了个寒颤,“噫,多少年之前的外號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幼不幼稚?” “所以就让我这个幼稚鬼自己发会儿呆吧。”张述桐撇了撇嘴。 “其实很难过吧,才不是感慨。”若萍小声说。 “这……”张述桐愣了愣,“也没有吧,有点失落倒是真的。” “该做个决断嘍。” 是啊是啊,虽然他蛮想留在这里和大家喝杯酒的,可他觉得还不能停下来,八年前那个烟花遍布的夜晚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不过他有这种纠结不奇怪,若萍又是在说什么? “清逸没心没肺的,我觉得你才是最为难的那个,秋绵和青怜都在这里,说真的换成我我也觉得尷尬啦,何必呢,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你这人就是太拧巴了。活该单身啊。” 好像你自己也单身吧…… 张述桐越听越觉得是在討论自己的感情问题,只好说目前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是真没有。 “喂喂,还当大家都是十六岁的时候呢,今晚就做个决断吧,错过今晚下次见面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述桐则无奈地想能做什么决断。 事实证明女醉鬼果然不容小覷,只见若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独酌的顾总: “秋绵秋绵,打听一件事,你们上学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谈过?” 张述桐嚇了一跳,这是还嫌自己踩的雷不够多? 可去拉若萍已经来不及了,顾秋绵放下酒杯,皱了皱眉毛:“谁?” “这位大木头。” “他啊。”顾秋绵眯起眼,似在回忆。 张述桐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紧张。 “人怎么可能和木头谈恋爱?” 顾总翻个好看的白眼。 张述桐心心说你怎么不说羊怎么可能和人谈恋爱呢? “可我记得你们上学的时候走得很近啊,还去约过会。”若萍一副天真的语气。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顾秋绵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那时候不懂事,会被花言巧语骗。”张述桐想自己怎么都很难和“花言巧语”扯上关係,但有些事情上確实没有遵守约定。 怪不得顾秋绵看他的眼神宛如冰封,原来是这里还有一笔旧帐。 这么看那场电影还是没能看完。 张述桐嘆了口气,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怎么就和电影绝缘呢? “你不说点什么,”若萍又推推他,活像个红娘,“快给顾总解释一下。” 可不等张述桐开口,顾秋绵就说: “张述桐这么多年你不会还单身吧?” “……” 她撑著脸颊,捲起耳边的一缕髮丝,这时候的样子又嫵媚极了: “我公司有几个刚招来的经理,要不要改天介绍给你?” 张述桐沉默了半晌: “咱们俩真的没必要闹得像仇人一样吧?” 谁料顾秋绵脸色一冷: “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其实你把我当仇人?” 她这个顾总绝不是白当的,一旦冷下脸来身上的气势绝不是作偽,直让人心惊肉跳。 若萍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同学都是朋友,什么仇不仇人的。”她拍了一下张述桐,“说什么呢你!”张述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权当赔罪,虽然顾秋绵早已转过了脸。 他其实觉得自己说的没错,现在这架势可不就是仇人吗。 若萍朝他挤挤眼睛: 若萍朝他挤挤眼睛: “你会不会说话,我都这么卖力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给力?” “你说的卖力是指卖力八卦?” “当然是帮你打感情牌,”若萍发愁道“当年那件事確实是笔糊涂帐啊。”“你帮我分析一下。”张述桐知道关键点来了,决定他和顾秋绵关係走向的节点。 无论听到什么他都打算把这件事死死记在心里,同时疑惑於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这你就算问对人了,我当年和秋绵聊过,她说其实也不怪你,所以我才帮你挽回一下。”“能不能別卖关子……” “你倒是把耳朵凑近点啊!” 若萍拉过他的耳朵: “很简单啊,你当年把太多的心思放在青怜身上了。”说到这里若萍的表情也黯淡下来,“我知道对你来说就是单纯地去帮別人,放在谁身上都会去帮,可她那边也需要帮助对不对,你知道她父亲突然生病了,后妈去岛上照顾,她那边呢,其实完全接受不了一个陌生的女人住进家里,可爸爸生了病又不好说什么,心里很难过吧,所以我说这件事不怪你,你和別人走得近一些,她就离你远一些,靠不了別人就只能靠自己了唄。” “就是这件事?” 张述桐愕然,他刚刚甚至以为是为了第五只狐狸和顾父撕破了脸,却没有想到这么简单。 可自己怎么会对顾秋绵袖手旁观?难道是觉得她的家事不好插手? “在聊什么?” 他们俩同时回过头,路青怜端著一杯水走过来,脚步悄无声息。 “谢了。”张述桐忙接过水,有意把话题转开。 “还没和秋绵把当年的事说开吗?”路青怜轻声问。 张述桐再一次傻掉了,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句话真的是路青怜说的? 可她面不改色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再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温度正好,先把水喝了再说。”等张述桐慢半拍地喝了口水,路青怜又嘱咐道,“你们该好好聊聊的,否则太可惜了。” 张述桐傻眼地看向若萍,可若萍只是轻嘆口气。 於是这场聚会又变成了单纯的閒聊。 他有几次想问路青怜的生活,可每一次都无法开口,尤其是得知是自己摔碎了第五只狐狸之后,是他亲手扼杀了那个机会,又怎么能够若无其事地问她,为什么无法出岛,你看起来还是很不错?“找个机会好好跟秋绵说一下吧。” 若萍坐在沙发上和他说。 “等她閒下来吧。”张述桐看著顾秋绵在阳上接电话的背影。 吃完晚饭已经接近九点。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了。 杜康喝的太多了,直接摔在沙发上打起了盹,清逸起身说今天太晚了,他们两个先告辞了,把杜康送回家,最后还是顾秋绵给司机打了电话。 路青怜在厨房里收拾著碗筷,只剩他和若萍在閒聊。 如果放到八年前,这应该是大家最为兴奋的时刻,像是在游轮上的那几个夜晚,每一次都要闹到深夜,张述桐原本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今晚应该很长很长,可没想到那顿晚饭就是最热闹的时候。他又忍不住问自己和路青怜究竟是怎么回事,照若萍说的,那场葬礼之后路青怜就住在了自己家里,直到事情全部解决,可为什么现在两人的关係也有些奇怪。 她都喊自己“述桐”了,本该是很亲密的称呼,可偏偏一整年都不见一次面。 “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好朋友。” “好朋友?”“做不出恋人就只好当好朋友嘍,就像咱俩,可以当死党可以当姐弟但你也想像不到会成为情侣吧?你可別起歪心思啊,”若萍撇嘴道,“哎我说你不会反悔了吧?” “反悔?” “当年你自己说的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啊,怎么自己又不认了,喝酒果然误事。”若萍惊得坐直身子,“真的忘掉过去那些事吧,大家都很好,青怜现在也很幸福,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她最渴望的不就是这种生活吗,我知道你总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可你要想想,如果没有你,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居然严肃地坐直身子: “你要是忘记初四那年的状態我就帮你再回忆一遍,魂不守舍,成天不吃也不喝,一直活在自责里,天天在琢磨怎么找到改变那个结局的办法,可狐狸都失去作用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说著去脱张述桐的衣服,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大耍流氓,可若萍只是拉起他的手腕,用力翻过来,按在膝盖上: “喏。” 手腕上有道细细的红线。 若萍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恨声道: “你都想不开要自杀了!” “我……自杀?”张述桐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是这么脆弱的人了?冷血线上哪怕顾秋绵死了也熬了整整八年才换来一个重来的机会,这样的他怎么会自杀?愕然之余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接著沉默下来。 好像,如果事情按清逸所说的那样发展一 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应该失去了“重来”的机会。 张述桐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告诉他这是最好的时间线,甚至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原来这一次不仅解决了路青怜的死,还解决了缠住自己的那个能力。 所以这条手腕上的伤,究竟是想不开,还是寻找一个回到过去的机会? “这件事我一直帮你瞒到现在,只有我和青怜知道,你当时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她打不通阿姨的电话才打给了我,你知不知道她那时候有多无助?我第一次见到她哭,仿佛要失去所有东西!” 若萍又把他的袖子拽下来: “行了,快点藏起来別被人看到!”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想告诉她自己当时应该是在寻找回到过去的办法而不是自杀,可若萍肯定是不信了。“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张述桐。”若萍咬牙切齿地说,“谁不知道你们俩最后在一起的可能最大,青怜那里只有她一个人了,我们当然希望她能有一个依靠,可是那种可能性已经尝试过了啊,你痛苦她也跟著痛苦,哪有平白无故的放下,还不是因为害怕?你知道我为什么拚命撮合你和秋绵也不在她那里插一句嘴吗?” 张述桐木訥地摇摇头。 “因为你们俩只有彻底分开才能走出来。”若萍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否则还能怎么办呢?”张述桐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不是因为他豁然醒悟,而是若萍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最后的结果不是挺好的?我虽然见你不多,可有时候打过去电话,看你也差不多放下了啊,要不是这次喝醉了也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关键是青怜那里也放下了,大家这么其乐融融地岂不是很好?” “哦,”若萍一拍大腿,“你看秋绵现在也单身,你们俩从前也挺要好的对不对,要是和她重续前缘,那都不是其乐融融而是走上人生巔峰了!” 若萍说著眯起眼,仰头躺在沙发上,手指不知道在指什么: “这样也算给那段时光一个交代了,述桐,不然你从前受的那些罪算什么呢?”她打了个酒嗝,“这样啊,离我们当年约定好的事就只差一件了。” 她露出一个傻笑,仿佛看到了那片美好的光景: “就算工作了也要一起聚聚,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是真的喝多了,没发现客厅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张述桐找了件外套搭在她身上,想了想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好好睡吧。” 他起身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在镜子里看了看二十四岁的自己,眉宇间既没有冷血线的冷峻,也没有野狗线的疲惫。织女线上他是回家调查真相的大学生,无名线上他是意气风发的张部长,现在他从这张脸上看到的是什么?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徵,没错,就像这条时间线的一切,它们没有这么好也没有这么糟,可这就是“张述桐”的人生、必须接受的现实。 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没什么复杂的,顾父的病、最后一只狐狸,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现在他的思维到处飘散,一会儿飘到路青怜身上,一会儿飘到顾秋绵身上,一会儿又飘到自己该怎么回去上面。 再回到客厅时,若萍的身影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顾秋绵坐在那里。 第388章 回家(上)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张述桐一直不清楚顾秋绵是不是喝醉了,聚会的前半段她神采奕奕,爭相聊著趣事。对她来说,这种场合掌控话题主导权易如反掌,大家也愿意附和几句。可架不住顾总喝得越多话就越少,最后被一个电话叫去了阳上。 现在她在沙发上划著名平板,裹著黑丝的长腿翘成二郎腿,妥妥的总裁气场。 张述桐难免会想到底是什么工作这么忙?连一场同学聚会都不能尽兴。 他忽然眉毛一挑,原本沉闷的心情好了一点,因为张述桐看见了顾秋绵手里的平板,许多年过去了对方早已变得陌生,可你总能一个小动作里看见她从前的样子一 还是一指禪。 张述桐有心和她把从前的事说开,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就算报不了仇,起码把顾老板的病情打听清楚,说不定回去让对方提前做个体检就能防患於未然呢?这样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现在客厅里就剩他们两个了,若萍似乎被路青怜扶回了臥室,实在是个大好的机会。 可他刚坐下,顾秋绵就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样东西: “陪我喝点。” 是一罐啤酒。 “你喝得不少了吧。” 看她酒量也没有长进的样子,那身套裙露出她如天鹅般白皙的脖颈,从脖颈到耳尖全部染上了緋色。顾秋绵闻言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划起平板,就差把“我现在不想说话只想喝酒”写在脸上。“吡”地一下,他启开啤酒,又象徵性地抿了一口,顾秋绵这才扔掉平板,两人在半空中虚碰一下,並不说话,准確地说是顾秋绵不说话,仰起下巴就咕咚咕咚往嘴巴里灌。 “话说;………” 可顾秋绵只是举起酒罐。 只好再干。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他们喝酒的声音,张述桐觉得这事挺奇妙的,头一次开怀畅饮居然是和顾秋绵。他们一口气將啤酒喝了半瓶,顾秋绵总算愿意开口了: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平时找不到酒友?” “缺倒是不缺,可他们太吵了。缠著我没完没了的,但你话少点。”顾秋绵咯咯笑道,“这么看木头也不只有缺点。” “有烦心心事吧。” “谁还没有烦心事?”她慵懒地说,“你还当是上学那会儿吗没看出来大家都有心事吗?”“有吗?”张述桐光顾著和若萍聊天了。 “不然他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早。” “我以为只是喝醉了。” 顾秋绵嗤之以鼻。 “你呢,今年过年不准备回家了?” 顾秋绵却像没有听到这句话,又弯腰捞起两罐啤酒: “继续。” 两人就这样启开了第二罐,同样是咕咚咕咚地畅饮,喝得小腹都有些发涨。 可顾秋绵又一言不发地打开第三罐,看得张述桐双眼发直,当然她的胃也不是无底洞,不能大口畅饮就小口轻抿,不一会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她好几次说著话就闭上眼,张述桐劝她不如去休息一会,可就像专门和自己做对似的,不劝还好,一劝顾秋绵立马睁开眼,不光自己喝还要示威地瞥他一眼。张述桐也硬著头皮喝了三罐,觉得就算有再大的酒癮也该过癮了: “我就是想打听下车上听到的事,”他想出个不错的玩笑,“你说我是木头,那就把我当成树洞倾诉一下?” “你怎么……又开始烦人了……”顾秋绵揉著太阳穴。 她淡粉色唇瓣彻底被酒液浸湿了,在灯光下显得娇脆欲滴,她用的口红不知道是什么色號,能看到一些亮晶晶的光点,她小时候明明喜欢涂上鲜红的顏色显得自己成熟,等真的长大了,又把自己打扮得像当年那个女孩。 她今夜化了淡淡的妆,却少有人盯著她的脸仔细端详。 “想忘也忘不掉唄。”张述桐试探道,“说不定能帮上你呢?” “算了吧,若萍又给你说什么了?”顾秋绵不屑道,“类似的话我都听相亲对象说腻了,顾小姐你一个女生过得很辛苦吧、秋绵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帮你分担一下……张述桐你就不擅长说这种漂亮话,就不能好好喝酒?” “刚才在饭桌上不是说把我当朋友,朋友之间关心一下怎么了?”张述桐挑出她话里的漏洞。顾秋绵果然被噎了一下: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她过了好一会才冷笑道,“差点不小心找了个仇人喝酒,被人害了都不知道说呀,我怎么惹你了?” 但算起旧帐来一如当年。 张述桐摊开手说既然是仇人就更应该打听下,你过得越惨我岂不是越高兴?快说快说。 顾秋绵愣了一下,她正把易拉罐送到嘴边,眼下小麦色的酒液顺著她的下巴流淌下来。 张述桐暗自想道真以为我说不过你?从前不过是让著你罢了。 事到如今他算是明白了,今晚两人就没有好好交流的空间,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道歉不行就用激將法。 “要不我先跟你说说我过得怎么样?”张述桐斜了她一眼,“你先高兴一下?” 可这一次的激將法好像有些过,还没等他火上浇油,顾秋绵就重重地把易拉罐摔在茶几上,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说话。 他想总算是有些进展了,可张述桐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顾秋绵咬牙切齿地算旧帐,反倒是她的眼睛开始一点点变红了。 “你……” 张述桐见状愣住了。接下来不应该是两人一脸冷笑著把老底扒个乾净吗? “你、你別哭啊!”张述桐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赶紧去找卫生纸。 “你怎么老是欺负我?” 张述桐哑口无言。 他哪里有这个胆子,別说若萍不答应了,门外的保鏢还不答应呢,再说你顾秋绵都是大老板了,一个眼神横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人嚇得噤声,怎么说哭就哭? 可顾秋绵就眼泪吧嗒地说你从上学的时候就欺负我……张述桐暗骂自己陪她喝酒干什么?还说不会醉,这分明是醉得快要回溯了! 女醉鬼果然可怕,哭也就算了,顾秋绵忽然捂住嘴,然后呜呜呜咳嗽个不停,难受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张述桐一脚把垃圾桶勾出来: “吐这里!” 但顾秋绵死活不鬆手。 “你……我去倒杯水。” 张述桐刚转过身,就听到一阵乾呕声。事实证明再漂亮的女人吐起来也不好闻。 虽然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一些刚灌进去的啤酒。 张述桐又是接水又是找纸,等顾秋绵漱好了口,又把垃圾袋系好,现在她的口红也花了,却挥著手说把平板给我。 张述桐看到茶几上的托盘,是若萍买的瓜子和糖,他挑出一个薄荷味的,塞进顾秋绵嘴里。谁知她又哼哼著说自己难受,可就是不愿意去厕所里待著,反倒要去兜风,张述桐差点给顾总鞠躬了,都喝了酒去兜哪门子风? 可她又伤心地说我想回家看看,我想家了。 这就更不可能了,省城离小岛的距离,就算他没有喝酒,今晚出发明早才能到。 “不是那个家嘛……”顾秋绵<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嘴唇。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原来她说的是岛上的別墅。 怪不得顾秋绵不著急回家呢,他刚刚还想她难道准备在若萍家睡?其实人家喝完酒走著就能回家。张述桐知道光靠自己是应付不了这个醉鬼了,他下意识向若萍的臥室看去,准备去找援兵,明明她和路青怜都在里面,可客厅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她们却像没听到一样。 张述桐停住了要去敲门的脚步。 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没醉,不如说绝对没醉,刚才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就认真看过自己的脸色了,不如说是这次回溯唯一奇怪的地方。既然没醉,他就要把顾秋绵横抱起来,將风衣披在她身上朝外走去。 这女人真够沉的,不知道肉都长在了哪里,关键是还不老实,在他怀里扭个不停,踢著长腿。“別动了。” 张述桐无奈道。 他就抱著顾秋绵出了房门,冷风吹得人一个激灵,那辆mpv去送杜康和清逸了,还没有回来。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把顾秋绵抬上了那辆加长版宾利车里,刚才抱著她的时候摸到了风衣兜里的钥匙,张述桐握住方向盘,忽然明白过来这条时间线的自己是会开车的,肌肉的记忆骗不了人。 启动键只是一个按钮,他按下去,仪錶盘忽然间亮了起来,八缸的引擎在夜色下发出低沉的吼声,如一头甦醒的猛兽。 其实开车和骑摩托车没什么区別,只不过是多了两个轮子。 就像副驾驶的那个人也没怎么变,只不过是更喜欢逞强一些。 他这一次不会弄错了,利落地点开副驾驶的座椅按摩,然后掛到前进档。 张述桐还没开过这么贵的车,他不清楚具体的价钱,但想来几百万总该有的,所以宾利在他手里开得像是一只乌龟。 他紧紧地盯著被大灯照亮的道路,不敢有丝毫分神。 张述桐驶出了若萍家的路口,这才想起身边的那个醉鬼好半天没说话了,他转过头去,顾秋绵一脸平静地望著窗外,好像被夜风吹了一下忽然就醒酒了。 “好受点了?” “刚才谢谢你了。” “你醒酒够快的。” “我就没有喝醉。” “那现在回去?”张述桐踩住剎车。 “你!”那个明艷的女人猛地回过头,“我咬你!” 张述桐赶紧按住她:“坐好。” 她才哼了一下,说看吧看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不怎么聪明。” “原来你刚才是装的?” 顾秋绵冷笑著说你还真当我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啊,喝一口酒就卸下偽装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参加了多少酒局喝过多少杯酒? 她讥讽一笑: “倒是你没有一点长进隨便骗你一下就当真了。” 顾秋绵说完瞪起眼,说我差点又忘了一件事,你刚才躲我是不是嫌我臭? 然后她就来劲了,使劲往张述桐脸上吹气: “是不是,是不是?” 顾秋绵开始是瞪著眼吹,后来笑得瘫在了座椅上,她踢掉了鞋抱住了膝盖,蜷缩在座椅上,脑袋一点点往下垂著。 张述桐下意识嗅了嗅,啤酒和薄荷糖的味道,所以就不跟这个醉鬼一般见识了。 他开车驶上了一条宽敞的柏油路,是近些年新修的,在夜色下打量著这座小岛。 又是新年。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眼夜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响个不停的烟花已经消失了,夜色沉寂,红色的碎纸屑在风中翻滚著。 厚重的汽车底盘抹去了地面上的顛簸,好像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静坐,他凭著记忆驶上了环岛的公路,朝著小岛的南方驶去。 “其实我没怪过你。” 黑暗中有人喃喃自语。 张述桐看了顾秋绵一眼,她也在看著窗外,脸蛋贴在座椅的皮料上。 “那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张述桐问,他知道顾秋绵说的是什么。 这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就算自己把心思放在了路青怜那里,不代表会在她父亲病的时候袖手旁观。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她撑著脸说,“我就是这种人,改不掉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张述桐笑道。 “反正都过去了,”她自言自语,“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不依靠別人也能走下来。” “我觉得那时候你还没这么坚强吧?” “能怎么办呢,连可怜这种事都要和別人比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有句话叫做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开口哭的,那时候她的奶奶和父亲都去世了,可你只是心里有一些难过,就算很想哭也要拚命忍住。” 顾秋绵回忆道: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能理解她,那种时候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你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有件事是我做得不好,葬礼那天我本该留下来的,大家都是朋友,应该像若萍她们一样陪她到最后,可我站了一会就走了。” “等下。”张述桐忽然踩了一脚剎车,“你说什么时候,葬礼?” 书荒?来看看恋爱日常小说推荐吧! 第389章 回家(中) 葬礼? 他的脑海一瞬间被愕然填满了。 若萍说顾父生病是发生在路青怜搬到自己家以后,若萍又说路青怜一直住到了寒假结束。 所以他的大脑下意识把这两件事按照先后顺序排布了。 可它们根本不是先后,而是同时! 问题是怎么会是同时? 这么说的话,顾秋绵父亲生病的那天,他们岂不是刚好在船上? “我就说你忘了吧,这么多年不联繫,跳出来装什么暖男。”顾秋绵撇嘴一笑,可笑容里带著自嘲,“那你还记得当初坐过一次游轮?那时候我爸爸就病倒了,神经系统的疾病,头痛,他想瞒著我,觉得等我回家说不定病就好了,可他也没想到病得这么重,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昏迷过去,可谁也不敢告诉我。”顾秋绵出神地说: “我还记得回家那天,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喊你吃午饭的,我进了家喊吴姨,走出来的却是个年轻的女人,穿著围裙。”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以为家里又招了个保姆,还和她问了声好,然后她告诉我,你爸爸病倒了,我赶紧跑到楼上,看到我爸爸躺在床上,我问他你到底怎么了,可他第一句话就是指著背后的女人和我说,这是你韩阿姨,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以后她会搬到家里住。我彻底傻掉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们两个,希望能从我爸爸那里听到一句解释,我觉得他起码该和我商量一下对吧,可我爸爸说,以后韩阿姨就是你后妈了。”轿车缓缓划到路边停住,张述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就是下船那天早上的事,大家分开之后?” “就是那天的事,后来我学会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不变的东西,你以为的永远只会像沙子一样从你指缝里偷偷溜走,可惜当时我还不懂,我听了之后就衝出房门,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两个。” 顾秋绵抱著膝盖说: “但那件事也不怪我爸爸,韩阿姨也有苦衷,小时候不懂现在反而懂了,女人都是缺乏安全感的生物,谁愿意只做暗中的情人呢,可怪不了他们两个我就找不到能怨的人了,可谁也怨不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当时我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有一天你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里,这个家却再也不是你的家了。司机和保鏢开始称呼一个陌生的女人叫夫人,可在我这里,那个称呼应该只属於一个人那就是我妈妈。“我那天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没有坐车,赵叔在后面开著车远远地跟著我,我就埋头朝前走,可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和司机说我要去找同学玩了,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你家楼下,可怎么敲门也敲不开,我那时候很傻对不对,不敢给你打一个电话,害怕一打电话就哭出来,我又躲去学校的图书馆里,接到若萍的电话,说你和路青怜出事了。 “你问为什么不主动找你怎么好意思找呢,路青怜她的亲人去世了,可我这边的情况算什么?充其量就是青春期的烦恼。可能阴差阳错就是这个意思吧,一开始是不敢找你,然后是联繫不到,再后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总不能红著眼跑去你家里吧?所以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顾秋绵你一定要坚强一点,坚强一点坚强一点,靠谁都没有用,只有靠你自己!”她说到这里笑笑,“人对自己反覆说的话就像一个魔咒,说的多了好像就会有力量,但也会被束缚其中。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就像个傻子,有无数种远比当初好的办法,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偶尔回头去看,好像能看到那个昂著脖子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小女孩,怎么能忍心扔下她呢,所以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选。” 她瞥了张述桐一眼: “这样说你这个仇人开心了吗?” 张述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撑住自己的额头,只有这样可以把自己的表情藏得很好,他想起这几天来似乎真的没有收到顾秋绵的消息,哪怕会和死党打个电话也没有和她聊过天,自己好像真的把她忘了,本想等处理完手边的事再去联繫,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八年。 “开车吧。”顾秋绵傲然道,“你別告诉我答应了带我回家转转也会失约。” 她又开始翻旧帐了半醉半醒地说记得当年喊你吃顿饭比我现在谈成笔生意都难。张述桐你要不要跳槽去跟我干?让你当项目部的经理,如果一个项目没做成就罚你陪我看场电影,想必以后公司里再也不会有失败的项目,我是不是很天才?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是啊真够天才的,张述桐重新踩下油门,看来他们两个果然是仇人,有必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重新把车子驶上公路,沉默著不说话。 顾父病倒这件事居然已经发生了。 可从前为什么没有听说过? 张述桐转念又想,到底是没有发生还是自己忘了问?仔细想想,曾经的几次回溯中他也没有问顾秋绵过得怎么样,其实“病倒”这件事是必然的呢? 他本以为早把未来的走向弄清了,可还是忽略了一些事,而且出在了顾秋绵身上。 你一直以为她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个,反正是个大小姐,也不像最初的时间线那样受人排挤了,怎么样都能过得很好。 “叔叔的病怎么样了?”张述桐又低声问。 “还是老样子,有时候发病我陪他去医院,医生都是差不多的说辞,人的脑神经是个复杂无比的系统……就是查不出病因唄,”顾秋绵忽然打开了灯,张述桐转头看了一眼,原来她在对著化妆镜补妆,“但也说不清是好事是坏事,他这样子肯定要忌烟忌酒了,还要勤加锻炼,这些年身体反而不错,要是像从前天天应酬,说不定哪天就要得场大病,还不如现在这样。” “可事情就全落在你身上了。” “是啊是啊。”顾秋绵涂著果冻般的嘴唇,“所以身边人都催我结婚嘛,只好找人帮我分担一下,事先声明我可不能嫁出去哦,要男方入赘才行。” “就算入赘也不缺人追你吧。” “可惜没有看入眼的。”顾秋绵满意地抿抿嘴唇,“不过说不定哪天就会改变主意,撑不住了就找个人嫁了算了。” “说得好像去菜市场买菜一样,这么隨意。” 顾秋绵听了直撇嘴: “不是告诉你了吗,女人就是很缺乏安全感的生物,因为缺乏安全感才会坚强,正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才会某一天突然撑不下去了。” 张述桐心里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车子已经开到小岛中部了。 当他转过头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一座亮著灯的大楼,那应该就是当年的商场。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四层的电影院有没有建成。他们就是这样各自从家里出来,笑笑闹闹地在商场门前碰面。 事到如今张述桐还是不明白顾秋绵让自己拉她回家做什么,听那通电话的意思,她父亲和后妈绝对不在岛上,所以那座別墅里还有谁在? 吴姨也许在他们初中毕业就离开了,那条老杜宾犬也许根本活不到八年以后。 倒不如说他们去那里能做什么,围著院墙逛一圈然后回去吗,还是打开客厅的灯看一会儿电视?张述桐微微出神地想,这条时间线也许没有看起来这么糟,不是说眼下有多好,可正因为如此,他有许多修补的机会。 但他又想起了手腕上的红线,如果有修补的可能这个傢伙又在强撑什么,把所有事搞得这么糟糕?强迫症吗? 不找到一个完美的未来就绝对不罢休?可完美真的存在吗? 若萍告诉他別这么拧巴了,这样的结果足够给从前那段时光一个交代。 张述桐不愿意再想了,起码现在不愿意想,索性把精力放在前方的路面上。 顾秋绵很快伸手一指: “这条。” 张述桐打过方向盘,隱约认出是那条通往別墅的盘山路,这条路承载了许多记忆,他曾经冒著大雪从上面走下来,骑著摩托车差点被雪崩掩埋,还有一次在夜里將顾秋绵从二楼接了下来,下山的时候碰到了一辆巡逻的车子,在山体的凹陷处躲了很久。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问这条路是不是不一样了?我记得从前没有这么陡。 顾秋绵说后来可能修了吧。 他又说好好的路修什么,让人的记忆找不到地方安放了,话说你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没有七八年也有五六年了。”顾秋绵闭目养神,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別墅里还有人?” “早就空了。” “大老远把你带过去连杯热水都没有?” “待会你自己去烧啊。”顾秋绵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离別墅越近他开得越慢,因为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做出一个选择,他还是有些迟钝了,其实顾秋绵开口说“带我回家看看”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的,可偏偏快到她家门前才发觉。张述桐想起了那次从游乐场回来,他把顾秋绵送到市里的家里,然后一个人骑车回到宾馆,那时候他们十六岁。 而二十四岁的他缓缓开著车子,正离那栋別墅越来越近。 人果然不能回忆太多往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止,他又想起第一次和老宋来別墅的时候了,坐著那辆福克斯小车,在雨中驶上了这条盘山路,现在开车的人换成了他自己,身边坐著的是他当初要保护的那个女孩。 张述桐用力踩了一脚油门,八缸的引擎隨之发出咆哮,开著这种车就该一路飞驰,它走了一路也憋了一路,眼下终於发出了欢鸣。 “……你家呢?” 张述桐愣愣地问。 这一次他是真的傻眼了,他记得很清楚到了这里就该看到那座宫殿般的建筑,就算没有开灯也该看到它的轮廓,可眼下视野里剩下的只有一地荒草,在寒风中、在汽车的大灯里,微微摇曳著身形。顾秋绵带他来了一片野地。 张述桐差点怀疑是不是被她耍了,她在尔虞我诈的商海里待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 可顾秋绵平静地看著窗外: “那次塌了以后就没有再去管了。” “塌、塌了?” “说得这么惊讶干什么。你不是知道吗?这座岛就是我爸当时脑子一抽跑来开发的地盘,他应该觉得不值得再投入这么多精力吧。想想也是,我在这里住了还不到三年,满打满算可能还不如在学校里待的时间多,我爸爸结婚后也挺照顾我的感受的,他们回到省城没有搬进我小时候和妈妈住过的房子,而是买了一套新的,专门给我准备了一个房间,就和从前在岛上的一模一样。” 顾秋绵朝玻璃上嗬了一口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又用手擦掉: “但我就是没有家了。” 可不等张述桐开口,顾秋绵突然伸了个懒腰。 他就说这个女人醉得不省人事了,前一秒还低落地回忆著往事,后一秒就利落地把风衣盖在腿上:“好了,新年愿望达成,”她把座椅放平,“谢谢木头。” 张述桐愣了愣,惊讶於她的表现,可无论自己怎么喊顾秋绵也不睁眼。 她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把张述桐拉到这里,最后连车子都没有下,又这么没头没脑地睡著了。可顾秋绵睡觉前忘了说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就这么睡在了很久不见的男人车上。 张述桐戳了戳她的胳膊,顾秋绵皱著眉毛鼓了鼓脸,可还是没有睁开眼,她好像真的睡著了,而且不是装的,她今天上午才从外地赶来参加聚会,又喝了这么多酒,还打了这么多电话。 以至於睡得挺香,安静的车厢里能听到她浅浅的鼾声。 张述桐盯著她看了半晌才重新將车子启动,他们在外面待得有些久了,似乎该回去了。 第390章 回家(下) 书荒?来看看恋爱日常小说推荐吧! 好像也只有离开了,周围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就连別墅坍塌以后的建筑垃圾也被清理乾净,所以丝毫看不出它曾经存在的痕跡。 张述桐掛上倒挡,笨拙地掉了个头,现在这辆豪车的驾驶权短暂地归他所有,代表他可以开著它去往任何地方。 张述桐原本想要走了,可有一道黑影从倒车影像里闪过,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去看后视镜,后轮下好像的確有什么东西。 张述桐犹豫了一下,小心又迅速地打开车门,这辆车实在太长了,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况只有绕去车尾,可那不是因为他大半夜的好奇心无处释放,而是张述桐回忆起那道黑影的样子,心中倏然一惊。从倒车影像中闪过的,似乎是一条漆黑的蛇。 现在他终於看清了一 一条蛇静静地躺在车轮下面,准確地说是轮胎压在它的身上,刚刚掉头的时候自己碾死了一条蛇,张述桐皱了皱眉头,却无法辨认出那条蛇具体的顏色,周围太黑,这种环境下看一条玉米蛇都是黑的。张述桐放下心来,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可刚转过身子他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他隨即转过头,车轮下空空如也。 这种加长版的行政轿车有多重?起码有几吨被几吨重的钢铁压在下面,不说立即毙命也不该有隨意活动的能力,那那条蛇宛如金蝉脱壳一般,张述桐定睛望去,只能看到身前的草地微微晃动著,正是那条蛇前进的方向。 它爬行的速度不慢也不快,就好像特意引著他去往什么地方。 可这里早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又能爬向哪处? 草丛隨著蛇的爬行一路摇晃,慈慈窣窣响个不停,他沿著声音跟了上去,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忽然间声音消失了。 张述桐用力跺了跺脚,脚下竞传来一道沉闷的迴响一他正站在一块钢板上。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里藏著什么了,是了,虽然地上的建筑早已坍塌了,可地下的建筑没准还保留著,张述桐忽然振奋起来,第五只狐狸雕像就是藏在地下室,能提前探查一下情况再好不过。 张述桐用力掀起钢板,一个黑黝黝的窟窿露了出来。 还记得那一次他悄悄溜去了三层的会议室,发现壁炉后面还藏著一电梯,电梯的操控面板上分別是“3”、“1”、“-2”这三个数字。 那次他只来得及去了一层,也就是顾父书房后的暗室,而別墅的负一层是影音厅,想必那个神秘的负二层就是藏著狐狸雕像的地方。 张述桐打开手电,向下一照,出现在视野中的居然是一口废弃的电梯井,也就是说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那间暗室? 他叼著手机,踩著电梯井的架子小心向下爬去,这里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升降架上已经锈跡斑斑了,张述桐左右看去,水泥的井壁上长满了青苔,这口电梯井真够深的,想来也对他相当於从一层爬去了负二层,张述桐忽然感觉脚下一湿,接著踩到了地面上。 原来地面上早已积满了水,他用力拍掉手上的锈跡用手电照亮了每一处空间,面前是一道铁门,可铁门早已弯曲变形了。 张述桐见状有点失望,说起来还真挺矛盾的,八年前他根本没有机会潜入这间密室,等八年后有机会下来了,却根本打不开了。 他又用肩膀抵住铁门,一条腿蹬在墙上,用吃奶的劲向前顶,反正这附近也没什么可塌的了,头顶就是夜空,要不是手头没工具他真想拿把大锤子把门砸开,张述桐暗自咬紧牙关,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过后,铁门终於活动了一下,可不活动不要紧,一活动他忽然感觉一阵遍体的凉意袭遍全身。 不是下面太冷,而是一股自灵魂深处涌起的凉意,接著他脑袋猛地一痛,视线也跟著恍惚了一下,张述桐惊呆了,这种感觉怎么这么像回溯的前兆? 好像只要他推开了这扇门,自己就会立刻回到八年前。 这算什么?如果是回溯的办法是不是太过儿戏了点?张述桐微微气急地想,让人满足一下好奇心会死吗但他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这很公平: 你推开这扇门就代表你无法放下过去,无法释怀的人当然不能留在“未来”; 而如果你打定主意留下来继续生活,说实话这扇门后藏著什么东西真的重要吗?狐狸已经找齐了,黑蛇已经<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80“></i>掉了,这座別墅也已经塌掉了,你找到一份答案是要给谁交代?人生似乎就是在不断做出一个又一个选择。 有时候你没有留意就迈上了另一条路,有时候命运会仁慈地把选择权放在你面前。 张述桐默默地站了一会,又转身爬出了电梯井。 他將那块钢板盖好,可引著自己来这里的蛇已经不见了踪影,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没有回到车內,而是抬头看著清冷的月亮。 他摸出手机打著字,是给老妈回的消息,老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现在他们家已经搬去省城了,从小岛上赶回去可不是多容易的事。 他点开相册,一张张翻著,翻出来几张和家人的合影,那个烫著大波浪的女人已经把头髮剪短拉直了,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眼角的鱼尾纹,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若萍说自己试著“自杀”了一次,那时候的父母又会作何感想? 张述桐摸了摸兜,摸出了一盒烟,那是他刚才抱顾秋绵上车的时候从副驾驶座看到的,因为碍事就隨手塞到了兜里,估计是司机赵叔留下的。 现在他点燃了一根烟,靠在车门上沉默地抽了一口,然后咳嗽起来。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话,告诉他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这条时间线有什么不好的,对得起你的努力了,你累不累?有没有想放弃的时候?现在你不用再跑,有了停下来喘一口气的机会。 从前在思考回去还是留下的时候只是在心里想想,毕竟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留下,但现在选择的权利送到了他面前。 如果说为了路青怜能出岛,可现在她对自己的生活也很满意,还要去挣扎什么呢?好不容易熬过了那段日子,难道要回到过去让她再经歷一遍? 他的手指忽然一疼,原来烟不知不觉烧到了屁股,一根烟他其实没抽几口,全在胡思乱想,记得老宋从前说男人纠结的时候就点一根烟,烟燃尽了天大的事情也该得出一个答案,而且绝不反悔。但现在他还是没一个答案。 张述桐拉开车门,再次驶上了那条环山路,开得很慢很慢,他吐出一口浊气,真的有些累了,原来你硬撑著走下去不是因为你多坚强,而是你没有回头的机会。 现在想想,从前不也是这样吗,只是因为他没办法摆脱这个能力,才被捲入了一起又一起的意外,顾秋绵的话在耳边响起了,他们二十四岁了,就算说著漫不经心的话也能听出彼此的弦外之音,她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要自己留下来? 等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车开去了若萍家里的方向。 他必须承认自己有点累了,甚至出现了幻听: “我好累……” 有一道声音这么轻轻说著,张述桐心想以他的性格就算再累也只是发点牢骚不会说出口,就算说出口,也不会这么软绵绵的。 原来是顾秋绵在说话。 她睡得真够香的,上车的时候甚至没有听到张述桐闹出的动静,反而在座椅上翻了个身,现在她像是做了什么梦,梦里面皱著额头,嘟著嘴说: “累死了…” 张述桐忽然有点想笑,这是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是在登山还是跑步? 他想了想哄道:“累了就休息一下。” “哦………” 顾秋绵的眉头舒展开了。 张述桐继续开车,可顾秋绵过了一会又不满地说: “你去哪了?” 张述桐说就在开车啊。 “我怎么没找到你?” 一那是因为你闭著眼。 张述桐腹誹道。 “就在你身后。” “身后?”顾秋绵又问。 “是啊在你身后准备嚇你一跳。” “张述桐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吗?” 张述桐想顾总您睡著了思路还挺清晰的,可他回头一看,顾秋绵哪里是在睡觉,分明是睁著眼冷冷地看他。 “……你怎么醒了?” “我睡个觉你吵什么?”顾秋绵蹙眉道,“没见过你话这么多的。” “明明是你先说的梦话。” “什么梦话?” “爬山去了。” 她切了一声: “我在外面逛逛,有人陪,没事。” 张述桐又想你不就在我旁边坐著吗还能去哪,回头一看才发现她是在打电话。 “赵叔他们回来了,发现我不见了。”顾秋绵將座椅放回原位,“现在是在哪?” “快要到若萍家了。你待会直接走吗?”张述桐问,“今晚住哪?” “订好宾馆了。”张述桐哦了一声,忍不住说: “待会……” 他想问顾秋绵要不要待会去商场转转,可以逛一逛街,也可以看场午夜场的电影。 “没空。” 顾秋绵拧开一瓶矿泉水,她小心地抿了一口,不让口红花掉。 “我还没说要去做什么。”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临近春节,你带我去动物园看熊猫吗?”顾秋绵哼了一声,“准没安好心。”“就是看场……”张述桐改口道,“就是去逛逛街。” “好啊那现在去啊。”她一挑眉梢。 “先回去和她们说声吧,毕竞忽然就出来了,还在外面待了这么长时间………” 好吧他撒谎了他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说一声两个人出来玩了,张述桐其实是觉得该去见路青怜一面,无论是去是留至少也要见她一面。 “婆婆妈妈的,”顾秋绵又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补会儿觉。” 张述桐又问她冷不冷,需不需要把空调再调高一点,可这次顾秋绵睡得更死,像只小猪一样,怎么样都叫不醒。 张述桐还蛮佩服顾总这种说睡就睡的能力,想来是无数次出差养成的习惯,他轻轻地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继续专注地开著车子,所以就没有看到刚才还调侃睡得像猪一样的女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静静地看著他。 张述桐终於把车开到了若萍家门口,路青怜那辆摩托车还在,他鬆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把车子熄火:“我进去和她们说几句话,你去不去?” 一顾总当然不去,在梦乡里怎么去?她睡著的时候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女孩的模样,双手枕在脸下,习惯侧著身子,修长的腿也蜷在了一起。 可她的脸对著车窗的方向,就算打开了灯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张述桐也没指望顾秋绵会答应,就抓起外套匆匆下了车子。 可惜他的脚步太快,如果走得慢一点,张述桐会发现他前脚刚走后脚顾秋绵就拿起了手机,她將头靠在车窗上,找出司机的联繫方式,用手指慢慢敲击著一个个字符: “走了,我睡一会儿,不要喊我。” 张述桐点开手机,他在购票平上瀏览著今晚的电影,有心让顾秋绵大吃一惊,她不是总喜欢说自己不陪她看电影吗?那就先补回来一次好了。 他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夜间的场次,时间还来得及,不如说很宽裕,张述桐放下心来,大步走入了房门。可他刚推开门就愣了一愣,因为只有路青怜在客厅里,她不是看电视不是嗑瓜子,而是拿扫把在打扫卫生。 她还真是一个很时髦的人,打扫卫生的时候还戴著耳机听歌。路青怜扭脸看了他一眼,也跟著愣了一下。 “我……我回来了。” 张述桐打了个招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本就没有想好。 他只是觉得需要亲自向路青怜確认一下才能得出答案,总不能她说过得不错就是真的不错。 第391章 回家(终)(6k) 路青怜似乎对他的到来很是惊讶,她摘掉耳机: “若萍已经睡了。” “是啊,她喝了这么多,估计是喊不醒了。” “其实我刚才已经喊过她几次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张述桐才说: “坐下聊聊?” 怎么搞得像分手之后的情侣似的,明明人多的时候可以很自然地聊天,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没有和秋绵去逛逛?”倒是路青怜先开口问。 “待会儿再去,她睡著了。” 张述桐说著就要往沙发上走,路青怜却挡在了他的身边,不等他有所反应,一只冰凉的手就伸到他的胸前,轻轻拍了几下: “你去哪里了,弄得这么脏?” 张述桐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衬衫也染上了电梯井的锈跡。 “你就当我喝醉了吧,”他忽然问,“如果有一个改变过去的机会,你想不想要?” 路青怜歪了歪头。 “我是说,如果重来一次可以离开这座岛。”张述桐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当然也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从前那些事你要再经歷一次,寒假、下船之后……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路青怜轻轻点了点下巴。 “所以你的答案……” “已经很好了。”她展顏一笑,“留在这座岛上和出去其实没有多少差別。” “为什么?”张述桐一愣,怎么也想不到能从她口中说出这句话。 “就算离开了这座岛,也是定居在外面的一座城市,你有没有计算过,从小到大自己旅游的次数?”“好像……没有几次。”如果从省城转到岛上上学不算旅游的话。 “那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一生不就是待在生活的城市吗?”路青怜反问道,“那么留在岛上和换一座城市生活有什么区別?” “可关键在於你有选择的权利。”张述桐辩驳道,“起码有一天想走就走!” “可我一直想走就走啊。”她轻声说。 “什么意思?” 路青怜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炫耀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居然是一张员工证,把她拍得像个大学生,而大头照上面就是公司的名字,某某游轮公司,张述桐忽然醒悟过来,原来她现在是渡轮上的工作人员了。不能去別的地方生活,不代表不可以坐船。 张述桐从前坐船的时候偶尔会留意一下那些工作人员,他们的工作总是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旦等船开了反倒表现得和寻常游客无异,靠著护栏看著湖面上的水波出神。 “可……” 张述桐有点无话可说了,因为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真的很瀟洒,想想穿著工作服的路青怜倚在护栏边,湖风吹乱了她的长髮,时间缓缓流逝著,太阳升起又落下。 怪不得她手机里有这么多风景照。 “放心好了,现在我有宿舍,有自己的家,里面有暖气也有电,冬暖夏凉,不知道比当初住在庙里的时候好了多少。”路青怜又问,“对了,吃饭的时候你说自己做了个梦?” 张述桐有些激动,难道她那时候是假装的? 可路青怜只是说: “后来我想了想,你是不是梦到了八年前的寒假?” 张述桐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因为某种意义上路青怜说得不算错。 “一转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我们也都长大了,可我总觉得坐在你自行车后座的日子还在上个星期,一眨眼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我记得那时候你带我吃早饭、去买年货,一起看电影,每天都给我找很多事做,就连肚子疼都要问路青怜同学我肚子疼怎么办。”路青怜掩著嘴笑道,“还有一次是在卫生间,夜里,我忘记锁门,你迷迷糊糊地打开门,我还没有说话,你就扑通一下撞在墙上,捂著头说好黑好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从前我总觉得你像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子,可那时候我们正好反过来,你还对我说这样就扯平了。”“这种事你都记得……” “嗯,很多话很多事你以为我都不记得了,其实一直记得很清楚,就比方说吃苹果,后来我告诉你不要买了,你总觉得是我脸皮薄不好意思下口,其实我是吃不下了,你知道吗,后来我就很少吃苹果了,因为那时候吃的太多。”她回忆这些事的时候嗓音也轻快起来,“当时我最怕的其实是写作业,你总有一大堆问题想问我,复杂的简单的,我总想独自回房间写可又怕你担心,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说张述桐同学麻烦你自己思考一下,结果你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像从前那样说话。” 张述桐呆呆地听著她说这些事情,有的是自己记忆里的,有的是没有听说过的,路青怜又补充道:“现在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已经很幸福了,你也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了,我知道你听到这些话会生气,你从前无数次告诉我不要放弃不要认命,可你知道吗,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坚强,从那一年的葬礼之后我就改变想法了。” 路青怜从装著糖果的盘子里捏起一块糖,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慢慢握紧: “这不是认命,而是抓住你能抓住的东西,我想再郑重地告诉你一次,无论重来的机会是真是假,我都不想再经歷一遍从前那些事情、重新经歷一次那段黯淡无光的时光,我也会害怕也会软弱,所以不想回头去看,何况我们从前做过约定的,要好好生活,我一直在遵守,你也要遵守,好吗?” “可是……” 可是什么?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可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路青怜却按住他的嘴唇,认真地说: “述桐,要说“好』。”內心深处那个声音又在响起了,你要犹豫到什么时候?明明门外面还有一个女孩在车里等你,可你就是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现在她亲口说出来了,你满意了没有? 张述桐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剧,那个老毛病又犯了,他难受地弯下了腰,那个答案已经找到了不是吗,他又在焦虑什么? 这时候一只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快,深呼吸,放鬆。”路青怜表现得好像比他经验还丰富,“跟我吸气,三二一,呼气……”张述桐下意识跟著她的节拍,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都说了让你少喝点酒,怎么就是控制不住?”路青怜倒了杯水,关切地问,“现在好受点了吗?”张述桐默默点了下头。 “我也该回去了,”她看了眼窗外,“別让人等你太久。” 路青怜说完站起身子,她来的时候只抱了一箱鸭蛋,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连包都没有带路青怜又去臥室前轻轻说了一句,才穿好外套推开房门。 “不要送了。”她笑著歪了下脑袋,摩托车的头盔也跟著歪了一下,“那明年见。” “你……” 房门被合拢了。 路青怜也回家了。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听著屋外车的引擎声响起,真是够拉风的,说走就走绝不多停留一下,甚至不给人告別的机会。 就好像有个人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竟然会感到一阵无所適从。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剥开了手中的糖塞在嘴里,满嘴的奶香味,黄色的包装纸上印著一只神气的公鸡,喔喔奶糖。 张述桐含著这块糖,魂不守舍地站起来,客厅里已经没有人在了,这里终归不是他的家,他也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关了灯,这样就无法从身后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张述桐沉默地打开手机,一解锁便是购票平的界面,不久前他在爆满的影厅里抢到了两个座位,付款的倒计时就快结束了。 他大步跑出了屋门向那辆加长轿车衝过去,张述桐记得自己停车的位置,他担心影响顾秋绵打盹,特意停在了一处没有路灯的地方,现在他跑到了阴影的交界处,车子却不见了。 张述桐茫然地看著空旷的街道,这么大一辆车怎么说没就没了?他原地转了一圈,才忽地想起不是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而是她已经走了。 他忙低头给顾秋绵打电话,这时候手机里弹出来一条简讯: “忽然想通了,还是回家过年比较好,你们玩,”顾秋绵发了个晚安的表情,“睡了,要连夜赶路。”张述桐的脑袋还没有转过圈,他愣愣地看看手机又看看长街,不明白她闹得是哪一出。 顾秋绵也回家了。 他慢半拍地放下手机,直到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又慢慢朝若萍家门口走去。 刚刚离开的时候他彻底关上了防盗门,现在连回屋坐一会儿都做不到了。 张述桐坐在门口的阶上,含著那块奶糖,在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是因为想不通才觉得茫然。 张述桐揉了揉脸,站起身子,他根本就没看到自己的车,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天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抄著兜在夜色中漫步,与两个醉醺醺的人撞了个满怀。 张述桐抬起头吃了一惊: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真是两个傻气冲天的男人,满身的酒气满脸的傻笑,连呼出的空气也是冷的。 “噹噹噹噹!” 杜康把怀里的烟花往前一送: “我俩跑到一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过年怎么能不放烟花呢?就跑出去买了点,来吧,一起放一起放…… 清逸比杜康聪明一点,纳闷地看了看黑著灯的屋子: “她们呢?” “都回家了。” “啊?”杜康忽然醒了酒,“怎么都回去了?” “我就说你该打个电话的。”清逸嘀咕道。 “这不是想给他们准备一个惊喜;.……” 张述桐忽然觉得鼻尖一酸,傻瓜就是这样啊,你们都多大了还想著惊喜,又不是十六岁的时候,这下惊喜成惊嚇了。 “那就咱哥仨放唄。”杜康嘿嘿笑道。 他就像一个抱著西瓜的狗熊,三下五除二地撕开烟花的包装,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话说……咱们多久没一起放烟花了,七、八年了吧?” “九年,初四那年没放。” “哦哦,”杜康摸了摸兜,“谁有火?”清逸说自己不抽菸,没有。 张述桐下意识说我有,可他摸了下兜,兜里空空如也,他开车的时候把司机的烟和火机放在了车上,顾秋绵走的时候把它们也带走了,真是一点便宜不给人占。 “那进去拿火吧。”杜康耸耸肩。 “嗯。”清逸也转身朝若萍家走去。 我刚刚把门关上了……张述桐话没说完,就看到杜康利落地掀开门口的地毯,从下面找出一把钥匙。“要不去喊喊若萍?” “別了吧,”清逸犹豫了下,“她都睡了,咱们该避下嫌。” “那我在门口喊她一句。” 杜康喜滋滋地往屋里跑去。 张述桐倚在门框上,幸好这两个傢伙醉得不轻,否则又要追著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跟两人进去,只是在门口等像是个旁观者。 一一杜康突然嚎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嚇得一个哆嗦。 不出十个数,臥室门被砰地一下瑞开了。 “我又没死,你给老娘弔唁呢!”若萍抓狂道“干嘛?” “放、放烟花-……” “等我换衣服!” 她又砰地一下摔上房门。 杜康朝清逸挑挑眉毛,清逸则无奈地笑笑。 他们两个又大呼小叫地跑出去了,只剩张述桐站在客厅里顾秋绵你还是看错了啊,什么叫心事重重,分明是没心没肺才对,他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张述桐又坐回沙发上,屁股被什么东西碚了一下。 他挪了下身子,投去目光,从沙发的夹缝里看到了一根缠绕的耳机线。 他认出那好像是路青怜戴过的耳机,可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当时掏员工证的时候不小心带了出来,也许是这样了,张述桐把耳机线拉出来,下面还掛著一个明晃晃的东西。 一枚紫红色的mp3。 张述桐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小东西路青怜用了这么久,他捏著那枚mp3,上次见到它忘了什么时候,还是崭新的,如今被一个橡胶的保护壳包在了里面,像是从网上买的小玩意,橡胶的壳体已经被晒得褪色了。他好像明白了路青怜为什么会养成听歌的习惯。 在船上工作很无聊啊,每天面朝著一望无际的湖面,很容易就会沉浸在漫无边际的往事中,所以必须培养点爱好。 张述桐耳朵忽然动了动,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动,原来mp3还没有关机,一直在播放著音乐,是了,自己进门的时候她还在听歌,见状连忙摘下耳机,团进了口袋里,以至於忘了关机。 张述桐又记得路青怜走的时候很乾脆,说走就走了,绝不带著一丁点留恋,当然也可以说很匆忙,可什么事让她走得这么急?连耳机落下了都没有发现? 他的心里忽然间涌出了什么东西,促使他把耳机塞好,下一刻哀伤的旋律悄悄钻入了他的耳朵:“如果对於明天没有要求 牵牵手就像旅游。 成千上万个门口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好耳熟的歌词,只记得是陈奕迅的歌,他的歌太多了,什么富士山下什么爱情转移什么十年,张述桐有些记不清这是哪首,但他能听出这是一首哀伤的情歌。 张述桐没想到路青怜会听这么老的歌,这么拉风的人不应该听些摇滚的曲子吗?在骑摩托的时候听,或者是一些舒缓的纯音乐,正適合静静地眺望湖面。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歌声就如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抚摸著他的脸颊,张述桐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一瞬间穿越了时空。他盯著手中褪色的保护壳,那是阳光与岁月留下的痕跡,他好像忽然间站在了那艘往返於小岛与城市的渡轮上,有人扶著护栏站在甲板上,湖风吹乱了她的长髮,白色的耳机线就藏在她乌黑的长髮下面,这艘船每一天都载著她抵达对岸,让她望一望身前再也不能去往的远方,她哼著首有关释怀的歌,对著夕阳按下快门的时候会想什么?可自己到了今天才听到。 张述桐打开了手机,翻出了路青怜的號码,却发现號码很是眼熟,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居然还绑著那个亲子號。 他举起了电话,张了张乾涩的嘴唇,等待了几秒,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原来这个號码也没了,只有“青鰱”的备註下留著一串熟悉的数字,好像就是唯一的联繫。这时候有人大喊: “帽子帽子!”张述桐回过头,换好衣服的若萍从屋里衝出来,兴奋地嚷嚷道: “那顶红色的帽子给我!” 她居然特意换了一身衣服,张述桐又看向窗外,两个傻瓜围著那烟花比划著名什么。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那条空旷的街道上,其实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空旷了,杜康点燃了引线,烟花在头顶炸开,热闹极了,他的手机在一片热闹中响了,张述桐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他接通了一个陌生的號码,电话里的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刚睡醒,你怎么样?” “………在看烟花,”张述桐下意识问顾秋绵,“你要回来吗?” “不回去啦,说了要走,怎么能够反悔?”顾秋绵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我想了想,忽然放你鸽子有点不好,怎么也要告別一下。” “嗯,我在听。” “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我为什么会走?” 张述桐愣了一下,刚想说话,可顾秋绵又说: “张述桐,其实我今天骗你了。 “这些年我过得很累很累,每一次做梦都会梦到从前那段日子,可我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要咬著牙继续走。 “人这一生要么妥协要么闷头向前,聪明点的把头撞疼一次就该换一条路了,可笨一点的就会撞到头破血流,谁让我比较笨,从前认定的事情到现在也不会变。” 顾秋绵笑著说: “我们都是笨蛋。” 司机小心拉开了车门,將行李箱拎入旅馆,他悄悄转过了脸,副驾驶上的年轻女人放下电话,一滴眼泪沿著她的鼻樑滑落。她抽出纸巾胡乱地擦在脸上,吸了吸鼻子,连口红也花掉了。 电话被掛断了。 张述桐举著手机,半晌没有放下电话,原来这就是告別了。 不过顾秋绵说得没错,他確实是个笨蛋,笨蛋就不该知道“停下”这两个字怎么写。 张述桐出神地望著天空,不知道他们买了多大的型號,烟花仍在头顶响个不停,零点就要到了,马上就是新年。热热闹闹的新年,冷冷清清的新年。 他低头看过去,两个傻瓜一眨眼变成了三个,若萍也加入了队伍,三个醉醺醺的傻瓜拉著手转圈,说述桐,来啊来啊! 张述桐迈开脚步,可不等他变成第四个傻瓜烟花就放完了,天空又变成了寂静的样子,若萍问要去逛逛吗? 清逸却歉意地说太晚了,该回家了。杜康也附和地点点头,说刚才他女朋友就缠著他打视频电话。“那你们把我喊起来干什么?”若萍瞠目结舌。 “热闹一会是一会嘛,我女朋友刚刚和我吵架了,烦的要命,清逸要备考,过完年就开始复习了,若萍其实和家里闹矛盾了吧,要不自己跑来这里待著干嘛。”杜康看著天空忽然嘆了口气,“不是从前的时候了。” 他们又纷纷沉默了,放开彼此拉著的手。 “以后多聚聚。”大家只能说出这么一段话。 他们三人都在岛上有房子,所以又问道: “那述桐呢?” “订了宾馆,很近。” 他们四个在街头分別。 张述桐抄著兜走在大街上,將那个耳机戴好,事到如今他不准备还回去了,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他轻声哼著歌,一个人朝夜色中走去。 当初为什么要来呢? 明明知道回溯的能力对已经死去的人不起作用。 仔细想想,其实只是想尝试一下有没有更好的可能。 这里有你踮踮脚尖就能碰到的东西,简直唾手可得,这里也有停下的机会,让你能长长地喘一口气。可你对它们不满意。不满意就不要妥协,然后撞得头破血流。 所以他用力搬开了那块钢板,爬下了锈跡斑斑的电梯井,將肩膀用力地抵在那扇变形的铁门上面。他们每一个人都回家了,张述桐出神地看看夜空 他也该回家了。 张述桐猛地睁开眼,隨即捂住了额头,意识昏昏沉沉,就像喝断了片,他从未经歷过这种情况。自己分明推开了那扇铁门,可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溯的徵兆,反倒像是从一场梦中惊醒。 可梦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张述桐愣愣地扭过脸去,出现在视线中的是自己的臥室,记忆里他应该在年二十九的夜晚,喝多了酒。现在却成了白天。 天空有些阴沉,他立即看向了手机,手机上却显示著“除夕”的早晨。 除夕? 这么说他已经度过了一个夜晚,时间是正常流逝的,而不是回到了哪个时间节点之前? 第392章 再访別墅 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回溯? 他这几天总是做梦,连他自己都不敢確定了,张述桐噔噔噔跑出了臥室,跑到路青怜的小屋前,其实不必推门就能得出答案一 她的鞋子还在玄关处摆著。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时间。 是了,这是寒假,2013年2月9日的早晨。 8日夜里他喝了酒,父母都出门了,只有醉醺醺的他和路青怜留在家里。 张述桐本想带她下楼去看烟花,结果回屋换衣服的时候醉倒在了床上,接著触发了“回溯”。可那真的能称之为回溯吗?张述桐揉了揉发昏的脑袋,怪不得会晕,这不就是宿醉的感觉。他急忙掏出手机,想到了验证的办法,如果说那个未来有一个可以確认的锚点的话,就在顾秋绵身上,或者说就在顾父的病上面。 他按下通话键,等待著对方接听,可另一头传来的只有忙音。 电话被自动掛断。 再拨过去。 还是掛断。 焦急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他心中升起,这时候臥室的门开了一一父母的臥室一一老妈揉著眼走出来:“这才六点多,你站这里干嘛?” 张述桐猛地回过头,看向墙上的掛钟。 他险些忘了时间: “我……” 张述桐一时间没有编出像样的理由,只有跑回臥室,反锁房门。 他在镜子中凝视著十六岁的自己的脸,忽然想要打开窗户大喊出声。 无论如何,无论是梦还是回溯,他都回来了,回到了那一切发生之前。 可他的心隨即沉了下来,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葬礼已经举办过了,顾秋绵那边的情况尚不能確定,张述桐又看了眼时间,明明只过去了两分钟,可他已经看了无数次屏幕,顾秋绵还是没有回电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著步,这才六点出头,也难怪她不接电话,谁会在寒假里醒得这么早? 说不定再等一等就好了,等上一个小时就会收到来电,趁这个功夫他可以补一会儿觉毕竞他的头现在还是很痛…… 但张述桐等不了。 可能他还没有彻底醒酒,做这个决定不算清醒,但他就是等不了。 他几下蹬好裤子又套上毛衣,又想起昨晚睡觉的时候这条裤子应该掛在自己腿上,现在却叠好放在了床尾。 他几步衝到客厅,老妈正睡眼朦朧地泡著蜂蜜水: “怎么了………” “出去买早饭,帮我和路青怜说……算了,”他改口道,“待会我自己给她发简讯。” 张述桐就这么衝下楼梯衝出楼道,自行车就在楼下停著,他飞快地跨上车子,朝著小区门口驶去。这一次是自行车陪著他一路疾驰,他又想起顾秋绵的话了,如果无法回头怎么办?已经发生的事他无力阻止,可没有发生的起码不至於让它变得更坏。 大年三十的清早,自行车的链条在他脚下嗡嗡作响,他穿过满是红色纸屑的大街,穿过瀰漫著薄雾的小巷,骑到了那条还没有翻修的盘山路上。 这是条难走的上山路,所以他蹬车时站起了身子,早上七点零五分,张述桐驶上了那条山路情况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好几辆车停在別墅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驾驶座上穿著羽绒服的男人。 张述桐数了数,至少有六个人。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陌生的车子,陌生的面孔。 张述桐心里一沉,那似乎不是他从前见过的保鏢们。 他记起顾秋绵曾说自己离家出走了一次,这么看这些人是来看守她的?还是说顾父的病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越过车辆的包围,那座宫殿般的建筑矗立在原地,铁製的大门紧闭著。张述桐轻轻將自行车推倒,来的路上他就想过了,没有顾秋绵的口信,光靠自己的脸未必能进去,不管怎么说,一大早登门拜访都显得不合时宜。 何况这栋別墅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女主人”。 那些人手是不是她带过来的? 顾秋绵聊起这段往事用的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可当这一幕真的到来时,张述桐下意识按照最坏的情况设想向。 別墅坐落在山腰的一处广阔平上,张述桐弯著腰,贴著岩壁向前走去,他绕了一个大圈,直接绕到了別墅的后方。 隔著柵栏,张述桐暗暗观察著其中的一切,年味很浓,一条条彩色的灯带环绕在修剪整齐的树木上,院门和进户门前都掛上了大小各异的彩灯,就连那只杜宾犬的小窝上都贴了一个红色福字。 张述桐忽然一挑眉毛,透过落地窗从厨房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不是吴姨还能是谁? 他忙挥了挥手,却不敢大喊出声,保鏢就在不远处,可挥手作用不大,张述桐也不確定是吴姨眼睛不好还是根本忘了抬头看, 这时候张述桐看到了那狗窝。 那条杜宾犬趴在窝內,懒洋洋地打量著他,丝毫没有戒备。 张述桐心中一喜,又朝那只狗唤了一声,杜宾犬才不怎么情愿地走出来。 他知道对一只狗说话真的很傻,但这时候没有別的办法,张述桐低声说帮个忙怎么样?他指指大门,比划道能不能去那边把他们都引开,我知道密码,好久都没合作过了,这次咱们俩打个里应外合……老狗慢悠悠地踱著步子,是啊,它毕竟是一只狗,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杜宾犬突然动了,张述桐愣了一下,只因它朝著相反的方向衝去,不是大门,而是厨房,可它没跑几步就突然停下,或者说是脖子上的项圈將它死死勒住,险些勒倒在地,连暗红色的舌头都吐出来了。原来今天它被拴住了,一条很短的绳子,难怪趴在窝里不愿意动弹。 可后院的响动还是成功地唤起了吴姨的注意,她应声抬起头,惊讶地对上张述桐的视线。 “进来吧。” 不久之后,別墅的大门打开了。 吴姨笑眯眯地招招手: “你这孩子,都说了早饭待会才能做好,怎么来得这么急?” 张述桐推著车子,气喘吁吁的样子像是刚刚赶到。 “这是……”果然有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 “小姐的好朋友顾总也知道,”吴姨笑了笑,“这次记住了下次就该认识了。” 男人看了张述桐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张述桐则看了一眼轿车,是外地的號牌。 他跟著吴姨走入院子刚等身后的大门合拢,甚至还没走到客厅,女人就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来了?” “顾秋绵让我来的。”张述桐无辜道。 可吴姨只是笑著看著他。 “我……”张述桐承认道,“我想来看看她,有点不放心。” “绵绵都跟你说了?” 独家!雪梨燉茶专访及《冬日重现》创作幕后,仅限。 张述桐见状心中一沉。 那个“梦”果然是真的。 “说了一些。”他含糊道“叔叔的身体怎么样?” “不是太好,这几天也请了一些医生来家里,都说需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才行,可这大过年的,顾总又不愿意在医院过年,就在家里硬撑著。” “我走的时候还和叔叔见过面,怎么突然生病了?”张述桐打探道。“也是老毛病了,我刚来的那一年就犯过,可那时候只是头疼,没这么严重,谁知道这一次好端端的,唉……… 他们走到进户门前,吴姨才叮嘱道: “你要看她就赶快去,一会绵绵她……”她一时间没找到合適的称呼,“夫人就该起床了,她不太喜欢有外人打扰,这几天也有人来看顾总,都被她……拒绝了。” 张述桐点了点头。 別墅里还是熟悉的样子,只不过多了些过年装饰,就连空气的味道都是熟悉的,淡淡的薰香味,张述桐忽然明白了顾秋绵的感受,这里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家,可有一天这里住进来一个陌生的女人,没有谁提前告知你也没有谁和你商量,你就要喊她“妈妈”了。 张述桐默默走出电梯门,他穿过走廊,停在顾秋绵的房门前,吴姨在他身前,轻轻敲了敲房门:“绵绵?” 她推了一下房门,却没有推开。 “她平时不锁门的。”吴姨又小声说,“醒了没有,你朋友来了?” 张述桐也小声喊了几句,可房间里还是没有回应。 “她昨天睡得挺晚的,”吴姨犯难道,“孩子,要不你先回去,等她起来了我再让她打电话给你?”“我去负一层等吧。”张述桐看了眼表,“阿姨什么时候起床?” “七点半左右。” “那就再等十分钟,不会让您为难的,”张述桐轻声说,“不过別说我是因为这件事来看她。”吴姨犹豫了一下: “那好,我去给你倒杯水,你拿著下楼喝。” 张述桐摇摇头婉拒。 他又坐上电梯,来到负一层的影音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给路青怜编著简讯。 “顾秋绵这里出了些事,我……” 刪掉。 “去买早餐了,想吃什么?” 刪掉。 他来的时候留意过了,大年三十,哪还有开门的早餐铺?被人一眼看穿的谎言。 “若萍他们喊我出去买点东西,不知道今天开没开门,所以走得早了些,办完事情马上回来。”他终於编出了一条看得过去的简讯。 张述桐点下发送键的同时,电梯门也打开了。 顾秋绵穿著一身裙子走出来。 她果然没有睡,也果然换好了衣服梳了头髮,甚至涂了淡淡的唇彩,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如果不是那个梦,恐怕自己也会被她骗过去。 “见了我干嘛沉著脸?”她脆生生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张述桐也笑笑。 “大早上的过来干什么?拜年也太早了,”顾秋绵在他身旁坐下,“我可没有压岁钱给你。”“来吃早饭。” 张述桐笑道,他仔细地看著顾秋绵的脸,淡淡的粉底下藏著黑眼圈,所以她刻意化了妆,可谁早上起来化妆?又何必这么逞强。 “早饭?” “今天外面没有卖早饭的,我妈不管我饭,就来你家吃唄。” “我还以为你是来给我拜年的,结果你惦记我家的饭?” “是啊是啊。” 张述桐连连点头: “这几天在家都吃腻了,你腻没腻,腻了的话我带你去我家吃?”顾秋绵沉默了半响: “撒谎。”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了,过了好半晌顾秋绵才问: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不好好在家待著干嘛,对了,路青怜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些?”“你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张述桐惊讶道,“怎么识破我撒谎的?” “你……” 顾秋绵习惯性地瞪他一眼。 “不骗你了,其实我做了个梦。” “哦,然后呢?” “梦里咱们俩成仇人了,还梦到你过得不怎么样,既然成为仇人了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张述桐作大笑状。 “把手给我……” 谁知顾秋绵低声说。 张述桐愣了一下。 顾秋绵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盯著自己脚尖,然后朝他伸出了手,就像邀请他跳上一支舞。张述桐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无声地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手心上。 顾秋绵將他的手贴在额头上。 一她忽然间张开红唇,狠狠咬了下去。 张述桐痛得差点叫出声来,好深一个牙印,秋雨绵绵我大年三十来看你不给压岁钱就算了还咬我?“是啊,仇人嘛,”她冷笑道,“说了咬必须咬,要不然显得我很无能怎么办?” 张述桐则想你又什么时候说过咬我了?然后他怔了怔,因为好像顾秋绵真的说过,却不是在八年前,而是在那辆加长的宾利轿车里,穿著红裙的女人猛地回过头: “我咬你!” “你……你不会……”张述桐语无伦次地说。 “谁还不会做梦了?”顾秋绵嫌弃地甩开他的手,明明上面全是她自己的口水。 “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当然是梦里的內容……” “我就记得和你吃饭,吃完饭答应我去市里逛逛,结果你又突然跑掉了,”顾秋绵眯起眼说,“你知道我是怎么醒的吗?” “怎么醒的?” “第二天起来看到一个新闻,一个喝醉的男人半夜不好好睡觉,到处乱转,结果掉到一个坑里摔死了,”顾秋绵笑得嫵媚,“別提多开心了,我就开心醒了。” “就这些?”张述桐却在想两人梦里的內容怎么会有差別? “其实还有。” 顾秋绵又低声说。 “虽然看到某个倒霉蛋挺开心的,可是……”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红了,“可是梦里面我真的好累好累…” 一一起码在现在,张述桐不愿意再去琢磨那些事情了。什么梦什么回溯都让它们走得远点,走得越远越好。 “走吧。” “走什么走,”顾秋绵揉著眼睛,“除夕我不在家里待著跟你去哪?再说……” “就在你家。” 现在轮到张述桐说: “把手给我,你家不是还没贴对联吗,一起去。” 第393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张述桐拉起顾秋绵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你……” “新年还想偷懒啊?” 张述桐批牙一笑。 他们两个上到客厅,客厅里瀰漫著油脂的香气,顾秋绵俏生生地问,吴姨吴姨对联放在哪了?吴姨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笑著带他们去储物间里找出剪刀和胶带。 张述桐喝著热水,看顾秋绵在镜子前穿好外套,她今天全副武装,先是戴上了帽子和手套,又翻出厚厚的耳罩,最后是那条红色的围巾,捂得严严实实都快要看不到脸了,顾秋绵刚回过头,张述桐就傻眼地问美女你谁? 顾秋绵噗哧一下被逗笑了。 大年三十的早晨,时间是七点半,他们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出房门,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顾秋绵或许是戳穿了他的谎言或许没有,既然她不愿意让张述桐知道,张述桐就不会去问。两个人找出对联,从大门贴起,车子里的男人连忙走出来,可顾秋绵既不说话也不看对方,而是和张述桐商量该贴哪副,男人问了句好,又訕訕坐回了车子里。 他们两个很快起了爭执,“新年纳余庆”、“佳节號长春”哪句在上哪句在下,张述桐说当然是前者,她非说是后者,张述桐说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她说我语文老师就是你语文老师。 爭执不下,那就只有打个赌了。顾秋绵说我刚才咬了你一口,如果你错了我就在你另一只手上再咬一口,如果你对了,我就让你咬回来。 “敢不敢赌?” 说完她摘掉手套,在张述桐眼前晃了晃。 张述桐这次是真有些傻眼,支支吾吾地说哪有赌这个的? “给你报復的机会了,你自己不要。” 顾秋绵把光著的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將“新年纳余庆”拿了出来。 张述桐下意识磨了磨牙齿。 不愧是大户人家,贴对联也有讲究,不像张述桐家里买到什么就贴什么,袋子里的每一幅对联,无论是寓意还是样式都是固定好的,大门该贴什么,进屋门该贴什么,大门上又分內联和外联……张述桐忙得晕头转向,他负责站在凳子上贴,顾秋绵在下面给他递剪刀。 喘口气的功夫,他又想起了那个梦的事,诧异於自己的“死”,什么叫喝醉了掉进一个坑里摔死了?话说回来,那个废弃的电梯井好像真是一个坑。 张述桐忍不住问: “你到底是编的还是真的梦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新闻?” “当然是编的。”顾秋绵哼哼道,“嚇唬你一下。” 张述桐却知道她的话要反著听,他睁大眼睛: “我真死了?” “呸呸呸!大过年说什么晦气话!” 张述桐只好把这个疑问憋在心里,就像涂胶水,可顾秋绵又板著脸说: “你快学我吐口水,不然假的也会成真的。” 张述桐不情愿地吐了吐舌头。 一然后就被她拍下来了。 张述桐索性对著镜头用力做了个鬼脸。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新年里第一张照片。 等贴完院子里的对联,十几分钟过去了,两人额头上都出了层细汗,顾秋绵又带他来到后院。张述桐头疼地问这里也要贴? “你自己说的来帮忙嘛。” 顾秋绵指了指后院的落地窗:“又说话不算数?” 什么叫“又”? 好吧,看来推拉门也算“门”。 好在只需要在玻璃上贴两个福字,张述桐涂著胶水,忽然在树丛下发现了一堆没有融化的雪:“帮我拿一下,我系下鞋带。” 顾秋绵接过胶棒。 张述桐悄悄將堆雪抓起来,团了个结实,他打算倒计时三个数,三秒过后就指著天空说: “看,飞机!” 然后正中脑门。 张述桐数到二了,已经扬起了胳膊,顾秋绵却忽然扭过身子。 他暗道一声糟糕,居然忘了玻璃上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偷袭她的事岂不是被看了个清清楚楚?张述桐连忙说福字贴歪了,不算急中生智,而是真的有些歪,他顺著福字赶过去,看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影,对方站在客厅里,慢慢倒著一杯水。 顾秋绵拽起他的袖子,头也不回地朝別处走去。 他们两个走到狗窝前,只有这里看不到客厅的景象,那条老狗对他和顾秋绵的態度截然不同,不等两人走近就急得在狗窝直摇尾巴。 可它脖子还被拴著铁链,铁链还不到一米长,那条狗再兴奋也只能围著狗屋打转,连后爪都立起来了。“我爸爸最近有心事,听不得狗叫,它太烦人了。” 不等张述桐说话,顾秋绵就轻声解释道。 “乖哦乖哦,委屈你了。” 她摸了摸老狗的脑袋,老狗也亲热地蹭了蹭她的袖口,哢嚓一声,铁链被顾秋绵解开了,恢復自由的滋味可想而知,连张述桐也被杜宾犬友好地蹭了蹭。 顾秋绵从狗窝里捡出一个球,转身用力一扔,老狗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她才弯起眼笑笑,起身跟了上去。 走过那扇铁门的时候,她低声对张述桐说: “就是被他们拴起来的。” 张述桐看了眼轿车上的男人。 对联已经贴完了,可谁也没提回屋休息的事,於是新年的活动又变成了遛狗,连张述桐都觉得他们两个有点过分了,两人分別站在院子的两头,將球丟来丟去,那条杜宾犬忙得不可开交。 顾秋绵清脆的笑声迴荡在清晨的院落中,有一次她把球扔得太高,张述桐抬起头,天空依然阴霾一片。“绵绵,吃饭了。” 吴姨推开门喊道。 “走吧。” 顾秋绵气喘吁吁地摘下手套,她看到张述桐站著没动,又催促道: “不是来蹭饭的吗,还站著干嘛?” 张述桐这才迈开脚步。 难怪吴姨这么久才来喊顾秋绵吃饭,明明早饭在他们贴对联之前就快做好了,原来是为了错开她和女人吃饭的时间。 “绵绵,今年大年三十,述桐也要回家吃饭的,”吴姨却无奈地笑笑“你看……” 顾秋绵哼了一声: “跟他客气什么,早就饿了吧?” 张述桐却皱了皱眉,他听出吴姨的话里似乎还藏著一层含义,不只是客气一下这么简单。 “快走了………”“吴姐,”一道细细的女声適时从客厅里飘出来,“先送客人回去吧,改天再来拜访。” 屋门前忽地静如死寂。 好像谁也没有料到客厅里还有一个女人在。 张述桐下意识朝屋里看去,可吴姨只將进户门开了条缝,女人用瘦小的身子死死地堵住缝隙,脸上堆满了苦涩的笑。 顾秋绵的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走了!”她竖起眉毛,直接拉起了张述桐的手,仿佛根本没听到那句话,“去吃饭!” “建鸿说他今早起来头疼又犯了,”那道女声却还是不紧不慢的,“刚才就发作了一次,听不得太吵的动静。” 顾秋绵就这么愣愣地停下脚步。 张述桐也跟著一愣,这算什么?逐客令吗? 他抬头看向三层的窗户,可窗帘紧紧拉著,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接著张述桐又听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似乎客厅里的女人走入了电梯。 对方好像只是负责下来传一句话,並不是有意难为谁。 可就算今天站在门口的不是自己,而是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谁看不出其中的异常? 张述桐心中的怒意开始不受控制地升腾,是啊她是个傲娇,成天嘴硬,死要面子活受罪,换谁来这里也能看出不对劲,可你们就不能给她留最后一点顏面吗? 她都已经逞了这么久的强了,哪怕是个拙劣的谎言,为什么非要当著其他人的面拆穿她? 张述桐又看向顾秋绵,可她今天穿得太厚了,又是帽子又是耳罩又是围巾,根本不让人看到她的脸。电梯开始运行了,可顾秋绵垂著脸,站在门口不说话,还拉著张述桐的袖口。 这时吴姨又低声劝道: “先进来吃饭吧绵绵,述桐那份……述桐如果没吃,我找个食盒给他把早饭装起来,你们改天再玩。”吴姨又对他使了个眼色,是让张述桐也劝劝的意思,看得出来她也无可奈何。 “我请你客?” 张述桐忽然问。 张述桐知道自己绝对不该说这种话,应该去安抚顾秋绵几句而不是激化矛盾。 眼下最正確的办法是继续装傻问你们家什么时候又找了个保姆?然后再关心一下她父亲的身体,最后为难地掏出手机,说我妈刚发了条简讯,让我回家吃饭,某位七大姑八大姨来了…… 但张述桐就是反握住她的手,翻了个白眼: “这次先欠我一顿,年三十又没什么事情,帮你干活又要请你吃饭,便宜你了。” 张述桐觉得自己的掌心上都出了层滑腻的汗水,他的车子就停在大门外面,虽然没有骑摩托车可自行车照样能带人不是吗? 所以他並不催促,静静等待著顾秋绵的回答。 可她抬起头说: “谁要你请。” 张述桐愣了愣。 顾秋绵紧了紧他的手: 所以他並不催促,静静等待著顾秋绵的回答。 可她抬起头说: “谁要你请。” 张述桐愣了愣。 顾秋绵紧了紧他的手: “欠你一顿大餐,年后再吃吧,”她转头朝那条杜宾犬唤道,“快来快来,玩够了吧,你该回家了。”“我把它牵回去,吴姨先进去吧,我马上就来。” 一直等走到狗窝前两人才鬆开手。 “我今天不能跟你出门,”顾秋绵忽然小声解释道,“今天是年三十,待会还要去看妈妈。”张述桐想起了岛上那片墓地。“所以我不能走,”她盯著狗窝,似乎不敢看张述桐的脸,“改天请你好不好?” 张述桐沉默了半晌: “两顿?” 顾秋绵愣了一下,笑道: “三顿!” “那个保姆说叔叔身体不好?” “嗯,头疼,谁知道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又恢復了正常的语气。 “我明天喊我妈来看看他?”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病,”顾秋绵撇撇嘴,“年前喝酒喝多了唄,没事的。” 她又转身唤道: “过来过来,待会再给你吃的。” 原来那条老狗还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它不再是刚才那副神气的样子了,夹著尾巴,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听话!”顾秋绵瞪起眼。 老狗才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张述桐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也难怪它不情愿吧,这种护院犬本就该在院子里巡逻,拴在狗屋里的护院犬哪能叫护院犬,它刚恢復了短暂的自由又要回到这座封闭的小窝里,所以委屈地鸣呜直叫,一点也没有杜宾犬的气势。 “不哭不哭,不哭……” 顾秋绵低声说著,將那条铁链拴在了老狗的项圈上。 “累死我了。”顾秋绵转过身子,“你也快回去吃饭吧。” “你刚才是不是这么哄狗的?” 顾秋绵又呼地一笑。 他们在大门前分別,张述桐看了看前不久被两人贴上去的对联,又说: “无聊了给我打电话,我带若萍他们一起来。” “才不会呢。” 张述桐跨上车子,他刚踩下脚蹬,只听身后又有人大喊: “你路上慢点!” 那条红色的围巾在风中飘舞著。 张述桐用力蹬著车子,来的路上就已经很匆忙了,回去的路上同样如此,他闷头骑了一段路,一直到自己的背影差不多在別墅前消失,才放慢了一些速度。 张述桐吐出口气,颇有些烦闷,事情好像比他想得更复杂一点。 那个女人说的话似乎很有分量,张述桐本以为对方初来乍到,应该对顾秋绵赔著小心,可女人好像拿顾父生病这件事当了一道令牌。 顾秋绵说那条老狗被拴起来是因为爸爸听不得狗叫。 可到底是顾父亲口说过,还是那个女人“狐假虎威”,就像今天这顿早饭一样? 他也能理解顾秋绵为什么会犹豫,生病的毕竟是她父亲,就算看后妈不顺眼,也不可能拿父亲的病情和对方作对。 可隨之而来的是另一个疑问一 顾老板的病有这么严重吗? 他清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张述桐又转身向別墅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抿了抿嘴唇,不管怎么说,二零一三年的新年,就在这么一天中开始了。 第394章 「突发事件」(求月票) 张述桐小心地绕过结冰的路面。 昨天那场白茫茫的雪已经化为了灰黑色的冰层,又是过年,许多地方难免疏於打扫,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说来也怪,他去的路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路上的冰,明明隨处可见,更不用说会不会摔倒,只顾著骑车,回来时反倒畏手畏脚起来。 但张述桐还是儘量把速度提到最高,刚才他看了手机,路青怜还没有回消息,看来还没有醒,张述桐更想在她睡醒前赶到家。 骑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一拍额头,车把一歪,连带著车轮一滑,张述桐连忙稳住车子一一谁让他刚刚记起一件事一一没记错的话,自己临走前是怎么跟老妈说的? “我出去买早饭。” 张述桐头疼地想,他们不会还在家里等自己买来的早饭吧? 想到这里他连忙望了望沿街的店铺,无不拉著厚厚的捲帘门,每扇门上都贴著一个福字,街上安静极了,连一个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哪还有什么早餐? 可男人说出去的话宛如泼出去的水,张述桐赶紧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遍,有在医院工作的,有在警察局工作的……话说这两个职业的人自己认识的是不是有点多了,可就是没有一个卖早餐的。有个傻姑娘领著一个傻小孩走了过来,手里拿著包子啃得正香。 “从哪买的?”张述桐急忙问。 “哇,学长?” “哇,哥哥?” 这姑侄俩连张嘴的样子都差不多。 “新年好!” 她们俩又同时说。 “新年好。”张述桐笑著摸了摸小满的脑袋,“可惜哥哥今天没带红包。” 上次见到她们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下船那天早上,后来张述桐听说徐芷若也去参加了葬礼,由徐老师领著,还商量了一下路青怜今后如何生活的问题。 “学长,路学姐她……”果然,徐芷若一见面就问,“这几天还好吧?” 小满也用力点点头。 “还好吧……” 张述桐也只能这么说了。 走出来的是八年后那个路青怜,和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关係? 想到这里他沉默下来,他一沉默徐芷若和小满也跟著沉默,张述桐只好又笑笑说: “正要去买早餐,你们从哪买的?” 徐芷若指了指后街的方向: “但学长你真的不是刚从秋绵家回来吗?” “……” “你手上还戴著她的手套呢。” 是贴对联时找的,放在杂货间的毛手套,有些小了,但勉强可以戴进去。 张述桐低了下头,心说你还挺仔细的,又听徐芷若犹豫道: “学长,秋绵她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情了,方便和我讲讲?”她飞快地补充道,“下船那天我去她家里来著,但没见到秋绵,好像是说……” 徐芷若推了推小满:“去旁边吃包子,別喝了冷风。” 一直等小女孩走远她才小声说: “好像是说她出门玩了,当时我没有多想,可后来想想,路学姐不就是那天……反正她应该没去找你吧,也没来找我,而且那时候她家里挺多人的,气氛也有点严肃,是不是出了些事情?” “她怎么和你说的?” “我在手机上问了问,可她告诉我没事別多想,但我还不了解她嘛,要是真没事早在家里憋得閒不住啦。” “真是个傲娇啊。”张述桐嘀咕道。 “什么什么?” “我是说,她父亲身体不太好,这几天有些心事有空能不能多去陪她聊聊天?” “我们什么关係?”徐芷若大手一挥,“不过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这……” 她又踌躇道: “我那天碰到了个年轻的阿姨,可看上去既不像新请来的保姆也不像秋绵哪个亲戚…” 张述桐只能感嘆於徐芷若的心细,可如果这样那场梦里又怎么会形同陌路呢? 也许有的事就是充满了阴差阳错,哪怕只隔著一层窗户纸,也需要有人推上一把才能戳破。於是他很郑重地点点头: “就是你猜的那样。” “怪不得呢。”徐芷若嘆道,“其实阿姨人也挺好的,可我知道秋绵放不下她妈妈的事,找机会劝劝她吧。” 张述桐心里一惊,心说我能不能收回刚才的判断,你这是怕顾秋绵不够憋屈? 而且“人也挺好”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你確定?” “还、好吧。”徐芷若似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我、我就觉得她说话细声细语的,还给我拿水果吃,问我们在船上玩得怎么样,而且秋绵家的沙发不是有三组吗,当时她陪我聊天的时候一直坐在客座、歪著身子,感觉小心翼翼的,最后还派司机送我回家了……” 张述桐则惊讶地想这和自己今早见到的是一个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只好说,“可能我们俩了解的都不够。” 他又嘱咐徐芷若儘量別在顾秋绵面前提这件事,也不要说是自己说的,待到少女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张述桐才挥手道: “先走了,不过你们不在家里吃吗?” “奶奶昨晚喝醉了!”有道稚嫩的声音抢答道。 张述桐又笑了笑,说新的一年天天开心嘍。 他骑上车子正要离去,小满又拉住他的裤腿,问能不能去看路姐姐? “小满!“徐芷若赶紧说。 “机会合適了我给你打电话,”张述桐逗她说,“等下次去了,说不定你路姐姐就能和你討论柯南了。” 回过头的时候,他敛去脸上的笑意。 张述桐提著一满袋包子,仍然在回忆著徐芷若的话。 能得到什么信息? 那个女人很善於偽装,连顾老板也被蒙在鼓里?老实说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再精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顾秋绵也未必会去主动找她爸爸把事情说开。 以她的性子,虽然嘴上说不怪爸爸,可是心里也会有些埋怨,她又要表现得很坚强,说不定父女俩都认为彼此“相安无事”,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吗?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琢磨了,回过神的时候,家门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他甩开心中的念头,又挑了挑眉毛让自己看上去开心一点,像刚从外面玩完回来。 张述桐轻轻推开门,先往里扫了一眼,客厅里没有人在。 他鬆了口气,迅速又躡手躡脚地进了屋子,这段时间他细心了不少,起码知道刚出炉的包子要敞开口袋才好吃,他將包子倒在盘子里,又拿锅盖罩在上面,做完这一切跑去臥室换好睡衣。 他坐在床上,却感受不到丝毫睡意。 还是先去洗漱,再把家里的对联贴好。 他推开门,好巧不巧的是,那间小屋的门也被推开了。 路青怜长发披散著从中走出来。 “新年好,怎么起得这么早……” 张述桐笑著挥挥手。 可路青怜低垂著脸,长发很是凌乱,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却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显得憔悴极了。 张述桐顿了一下: “早饭买好了,我去洗把脸,你先喝口水……” 他打开电水壶的开关,自顾自地朝卫生间走去。 可心情还是不受控制地低沉下来。 张述桐站在洗手池前,凉水激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他暗暗告诉自己这才是眼下面临的现实,而不是八年之后那个夜晚。 七天前他们还在船上看了一场没有看完的烟花,五天前她的父亲与奶奶惨死,两天前一场冷清葬礼的结束东……二十四岁的路青怜回忆这段日子时儘是挑些趣事,什么误闯厕所,什么拿作业烦她,好像这是段多有趣的时光,连张述桐都快信以为真了。 他答应了小满等到合適的机会就让她来家里,可他又怎么知道那个机会在哪? 除此之外的许多事情也让人一头雾水,譬如他现在还搞不懂那个“梦”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梦,顾秋绵为什么会做差不多的梦?梦也能共享吗? 她还说自己第二天死了,死在了那口电梯井下,可顾秋绵的口吻又半真半假,也许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而且那时张述桐分明推开了铁门,虽然推开后他就惊醒了,怎么想也不会死……该死,张述桐猛地扔下牙刷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个老毛病最近尤为频繁,他立即深吸一口气,才觉得好受了一些。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镜子里路青怜走了进来。 张述桐挤出一个轻鬆的笑脸。 一具温软的身体贴在了他的后背。 张述桐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切太突然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路青怜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睡醒后残留的体“你、你……” 张述桐不知所措地抬了抬手,微微的眩晕感袭上大脑,连扭过脸都变得困难不已,从镜子里看过去,路青怜將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抚在他的心口,就好像在感受著心臟的跳动。这个拥抱是这么用力,以至於张述桐感觉腰部微微一痛,好像路青怜要把自己彻底揉进他身体里。他也彻底呆住了,不,应该说傻掉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新年问候?就算是恢復正常也不该突然一个拥抱?不应该说张述桐同学麻烦你出去一下我要方便…… 那具温软的身体来得突然也去的突然。 张述桐突然感到肩头一冷,原来路青怜已经鬆开了他,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持续了一瞬。“你……”张述桐隨即扭过头,“你到底怎么了?” “最近辛苦你了。”路青怜转过身去,语气平静。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了。 他愣愣地摸了摸肩膀,他忘了擦手,指尖上能感受到一些微微的湿意。 “桐桐,桐桐?”老妈很是纳闷地晃晃筷子,“回魂了!” 张述桐愣愣地拿起筷子。 “拿反了。” 他慢半拍地將左边的筷子和右边的换了一下。 “……你袜子也穿反了。” “哦。” 张述桐下意识低下头,老妈忍无可忍地说你不是桐桐,你是谁,被哪棵树附体了? 老爸慢悠悠地说你看,都说了在家吃好了,让儿子出门买早餐干嘛? 老妈没好气地说我想煮麵条的,他大清早就跑出去了。 老爸说你不会拉住他?孩子都冻傻了,你这当妈的,唉。 老妈说你能不能先把包子咽下去再说这句话?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听著他们夫妻俩拌嘴,又忍不住看了路青怜一眼,她也小口咬著包子,自从那个嚇人一跳的拥抱过后,她又回到了前几天那种样子,好像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和她说话也只有点头与摇头两种反应。 “你早上……”他欲言又止,“算了。” “我吃好了。”张述桐抹了把嘴,“去贴对联,你们继续吃。” “等等,”老妈却喊住他,“有个任务交给你!” “家里还缺什么?” 张述桐颇有些无奈地想您老人家能不能一次说完,这都跑了几趟了? “昨天布置给你们俩的任务啊,你忘了?”谁知老妈笑眯眯地说,“趁今天上午商场还开门,互相挑一件礼物送给对方。” 张述桐还真有些忘了,总感觉那是好久之前的事。 可他看了路青怜一眼,怎么都看不出她有买礼物的心情。 “我也吃好了。” 路青怜站起身子。 “好了,阿姨来收拾,”老妈按住她的手,又催道,“对联和福字交给你爸,出去兜兜风,一会去晚了不知道有多少人。” 也许是路青怜昨晚帮老妈包了水饺,老妈看她状態有所好转,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赶他们出门。时间已经九点,能听到窗外吵嚷的人声。这一天所有人都睡了懒觉,在鞭炮声中睁开惺忪的睡眼,好像到了这一刻世界才开始甦醒。 张述桐走在街头,將一个摔炮轻飘飘地扔在地上,理所当然地没有响声。 路青怜就跟在他的身后,落后了几步远的距离。 新年的大街上到处喜气洋洋,可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 他们走出几米,张述桐动了动嘴唇,在小区大门前停下脚步。 如果…… 连路青怜也做了一个“梦”呢? 第395章 「劲比较大」 如果路青怜也做了那个梦呢? 张述桐心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激动。 “你……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他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炒豆似的响声。 那枚摔炮被路青怜踩在脚底,砰地炸开了,可她恍若未闻。直到从张述桐身边走出了几步远,路青怜才扭过脸,茫然地看著他。 “比如噩梦之类的?”张述桐试探道。 路青怜却缓缓摇了摇头。 “可你早士………” 她指向白色羽绒服的左上方,那里正是心臟的位置。 张述桐忽然明白过来,还记得早上刷牙时那个老毛病突然犯了,而路青怜又碰巧知道如何“治疗”那个病,於是才有了那样的一幕。 儘管让人措手不及,可效果还真挺不错的不是吗?起码那种反胃的感觉就消失了一一虽然是被嚇的。反倒是他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 “这样吗……”张述桐嘀咕道。 “要回去休息吗?” “没事,”张述桐紧了紧外套,“都走到这里了,出门逛逛吧。” 不是做梦最好,他可不觉得那是什么愉快的记忆,那个未来里自己又是自杀又是第二天“失足”掉进了电梯井里,想来留给身边人的儘是心理阴影。 张述桐鬆了口气,脚步变得轻快了些。 今天公交车也停运了,只有靠两条腿走过去,从家到商场至少需要四十分钟,可这样的一天同样没有事做,说不定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时间懒洋洋的,街上的行人变多了些,偶尔能在路边看到一个雪人,矮矮地坐在路牙石上,张述桐伸出手指的时候,路青怜会抬头看上一眼。 一一好像全岛的人都挤在了商场,眼前人山人海一眼望过去全是簇成堆的黑点,居然连一辆购物车也找不到了。 “我祝满天下的女孩嫁一个好男孩,俩小口永远在一块……”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好像这一天全国的商场都会播放《恭喜发財》。 人声鼎沸,歌声又吵,现场的混乱程度可想而知,张述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出一个购物筐,他硬著头皮看了看眼前的人群,挡在路青怜身前,可又怕她出神的时候一个回头就会走丟。 张述桐刚想出个不错的办法: “购物筐的提手咱们一人一半?” “我在出口等你。” 路青怜却说。 “等我?等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姨说买礼物的时候要分开。” “不至於吧……” 老妈是说过买礼物的时候不许告诉对方,要等到零点跨年的时候才能拆开,可这种要求实在没什么约束力,全凭两人自觉。 也许老妈觉得这样很有仪式感很浪漫吧,可张述桐总觉得有点麻烦了。路青怜只是摇摇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坚持在里面。 张述桐拗不过她: “那你多看路,保持电话联繫。”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他们在超市门口分別,其实张述桐刚才想出个不错的笑话,“那你多看路”,如果换成路青怜对自己说这句话,那他会看著路青怜眨眨眼说: “不就在看吗?” 还不错对不对? 他將这个笑话默默收在心里,准备等她心情好的时候说给她听,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也许你碰到的那些妙语连珠的人,是因为他们早就藏好了许多想对你说的话。 现在他的耳边总算获得了短暂的清静,无他,那首《恭喜发財》播放完了,路青怜的身影已经没入了人群中,张述桐也迈开脚步,他祈祷最好不要单曲循环,然后愣住了。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熙熙攘攘的超市里、吵吵闹闹的人声中,歌声好像化作一只冰凉的小手抚上了他的面颊,这不是首热烈的歌,也想不通谁会在大过年发一首哀伤的情歌,它的存在感是这么微弱,连唱词声都要被汹涌人潮淹没了,可张述桐就是再也迈不出一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寧愿《恭喜发財》在耳边继续洗脑,也不愿意听到这首歌。 一首歌不会对一个人主动產生特殊的意义,只是因为你经歷了一些刻骨铭心的事,那些事同样被刻进了那段旋律里。张述桐条件反射地朝路青怜的背影看去,可她脚步如常地向前走著,丝毫没有停顿,很快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她又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怎么可能会记得这首歌呢? “小孩,別挡路別挡路!” 身后有个大妈不耐烦地说,张述桐下意识让开身子,才发现自己还站在超市的入口处。他发了会呆,又自嘲地笑笑,事到如今你又在失落什么? 张述桐漫无目的地在超市里閒逛,才想到送给路青怜的礼物其实已经买好了,那顶浅蓝色的毛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这样一来他就彻底没有事做了。 到处都是促销,鸡蛋牛奶保健品还有各种水果,也是人最多的地方,他今天是走路过来的,不准备买太多东西回去,可他不买东西总会有人找他,每经过一个货架张述桐就会被售货员拉住。 “帅哥,牙膏搞活动……” “孩子,香油优惠了……” “啤酒买一提送一提……” 张述桐因此停下脚步。 售货员见状更加热情了: “雪花还是青岛,还是每样都拿一提,很合適的,除夕夜里和家人朋友喝…” 张述桐暗暗吐槽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岛上又没有高中,自己一看就是学生,可他看著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酒,忽然產生了一个念头一 如果,自己再喝醉一次呢? 从前的每一次回溯都是错过了什么关键节点,比如无名线上有一个大妈拉住自己,打听狐狸的传说,那本应该是第三只狐狸被捞出后的徵兆,可他错过了,因此去往了七年后,再比如冷血线野狗线……可唯独这一场梦,他只是喝醉了一次。 所以这种“预知梦”是不是可控的?他最近陪路青怜看柯南,脑子里偶尔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柯南喝了白干都能变回大人,说不定喝醉了真的有用呢? 他以前几乎不喝酒,也就没有试验过,何况老妈还是比较在意这种事的,昨晚她让自己喝一杯红酒,是因为他和路青怜之间有些冷场,但不代表会放任自己拿酒试验,再说家里都是红酒,有没有被人偷喝一看便知。 於是张述桐向一瓶红星二锅头伸出了手。 售货员的笑脸僵住了:“你小小年纪喝这个?” “劲比较大。” 张述桐隨口回道。 既然要做试验,当然要选劲大的。 他逛了一圈最后只拿著一瓶白酒结了帐,这种东西最好藏得严实一点,为此张述桐要了一个红色的塑胶袋,包好后放在自己兜里,四处看看,路青怜还没有来,他低头髮了条简讯,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也不知道路青怜挑了什么花了这么久,身边的小孩都对著橱柜里的奥特曼模型哭了第五次了,张述桐刚准备进超市里找找看,一辆购物车来到了他身边。 各种各样的货物堆满了车子,快要比路青怜的头顶还高。 一鸡蛋牛奶保健品还有各种水果,张述桐嚇了一跳,心想你这是被推销一次买一次啊。 “还有一些给其他人的东西,阿姨和叔叔的,还有他们几个。” 难怪她满载而归,他差点以为路青怜看见搞活动就没忍住。 张述桐自然知道路青怜口中的“他们”是谁。 其实他们几个没有送新年礼物的习惯,圣诞节倒是有,否则张述桐刚才早就买了,他本想说不用这么客气,可转念一想八年后那箱咸鸭蛋,她其实也很重视这段友情吧,还是觉得葬礼的时候欠了人情,想找个机会补偿回去? 无论怎样,张述桐心情不错地想,这说明路青怜不再一直沉浸在往事中了,偶尔也会走出来几步。“不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张述桐下意识问。 老妈是给他们一些预算,但不过是一人一张百元钞票。 “爸爸留下的。” ………哦。” 差点忘了她现在有钱了。 张述桐沉默下来,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一句,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那你给我买的什么? 路青怜却摇了摇头,还是不肯透露,真不晓得她哪里来的执著。 买了这么多的东西,购物小票自然也是长长一条,路青怜安静地读著购物小票,好像在规划这些东西该怎么分。 张述桐也看了一眼,不由咂舌。 足足花了五百多,逛超市就是这样,没觉得买了多少东西,可结帐的时候总会嚇你一跳。 张述桐无奈地想,她也不知道省著点花,那个落在橡皮艇的钱包里是有一叠鼓鼓囊囊的钞票,可也不过七千块,照这个速度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还是说她觉得是一笔花不完的钱? 张述桐觉得有必要找个机会提醒他一下,可路青怜把购物小票折起来,好像不怎么想让他看到,然后她指著购物的方向,轻声说: “抽奖。” 就好像他们从前来了一次超市、抽过一次奖,然后她就记住了。 不过今天的商场真的有举行抽奖活动,头等奖是大彩电,排队的人也长得看不到头,等终於轮到了他们,张述桐不信任自己的手气,乾脆藏在路青怜身后。 四等奖是一顶毛线编织的帽子,顶部还有一个绒球,可爱极了。 而路青怜正缺一顶帽子,所以她將毛帽仔细地叠好,放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恭喜恭喜。”前的服务员很是敬业,就算客人抽中一盒纸巾也会这么说。 张述桐傻眼地想这算什么,他都知道自己手气不好不去抽奖了,怎么抽奖还能反过来坑自己一把?都说送礼的时候送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不尷尬,后面送的那个才尷尬。 他回头看了一眼超市入口,犹豫著要不要再跑进去选一件,可路青怜已经提起了购物袋,她走出几步,看张述桐还停在原地,又回过头等。张述桐只好跟上。 他们就这样提著三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回到了家里。 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排队抽奖的时候浪费了太多时间,张述桐推开家门,可家里还是没有人在,他无力地想老爸老妈怎么又出门了。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长吁一口气,又有些怀念自己的摩托车了,路青怜提了两个最沉的塑胶袋,可剩下那个也轻不到哪里去,他来回换了好几次手,如今手指都有些发麻。 一阵噠噠噠的响声让张述桐回过神来,才发现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去了厨房,而刚才的动静正是煤气灶被打开的声音。 他连忙走过去,看到她从冰箱里抽出包好的水饺,锅里正烧著水。 “我来好了,你去歇会……” “很快,我来。” 路青怜在水池上择著一把菠菜,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其实……” “在外面等我。” 她头也不抬地说。 一一张述桐其实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吃水饺就好了,哪需要再做一个菜,但他的態度也有些矛盾,既不想太麻烦她,又觉得找一些事情做总比动不动走神强。 张述桐就这样被赶出了厨房,拿著红星二锅头出神。 待会吃饭时就试试? 算了,还是等到晚上吧。 他將二锅头藏在自己的床底下,越来越觉得这些举动很像个酒鬼。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还有些不適应。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了,可现在你的生活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你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毛巾和拖鞋放在一起,有时候叼著牙刷,能从洗手间的镜子上看见彼此的脸。 总不能无所事事地等著开饭。 张述桐左右看看,发现那几个购物袋还放在沙发上,路青怜本该將它们提回臥室里,可她一进门就直奔厨房了,张述桐有心帮忙收拾一下,可又想到她坚持把“礼物”留在今晚,还是不要乱动为好。但不代表不可以偷看一下。 谁让购物袋是透明的。 张述桐无辜地想,我都知道用红色塑胶袋把二锅头装起来,人心险恶啊路青怜同学。 老实说张述桐也想不到她会送自己什么,隔著一层磨砂的塑料,他努力辨认著其中物品的模样,看到了鸡蛋看到了零食看到了一样样水果,又忽然看到了一个绿色的包装。 他心说哇塞,光看名字就很霸气 “肉粒多。” 在岛上的超市里,这是能买到的最贵的火腿肠,堪称火腿肠中的贵族。 “原来“他们』也包括你啊。” 张述桐小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唯恐吵到了谁。 是啊,现在她总算有一笔钱了。 忽然有一阵酸涩的液体涌入他的胸腔。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想佯装去臥室里打盹,这样等路青怜做好饭后,就能悄悄地將购物袋提回她的小屋。 张述桐关上房门,倚在门板上,他仰头盯著天花板,手机倒是响了。 他等了一会,才接起电话,打趣说哪位啊,我们的接头暗號是羊还是鬼脸? “张述桐,你现在能不能来接我……”顾秋绵带著浓浓的鼻音,“我、我想去妈妈的坟前看看……” 第396章 「无心插柳」 热门分类恋爱日常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我知道了,我很快过去。” 张述桐掛了电话,皱紧眉头。 他没有问顾秋绵你那边发生了什么,因为很容易就能猜到。 早上的时候她就说大年三十这天上午要去母亲的墓前祭拜,如今已经是下午一点出头,可她现在还待在家里。 这群人到底在搞什么?哪怕当初顾秋绵姨夫在这里都不至於搞出这种事,这么小的一件事都办不到?是办不到还是不想办?还是有人不想他们去办?! 张述桐盯著镜子里自己的脸,面颊上一根根肌肉绷紧,他用力捶了下门板,砰地一声反倒把自己嚇了一跳。 他回过神来,原来油烟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客厅里静悄悄的。 一门之隔,再微小的动静也会被放大无数倍,张述桐听到厨房的门被推开,他知道那扇门的合页有些缺乏润滑,每次打开都会吱扭一下,现在有人正从厨房走出来了,紧接著是咣当一声轻响,是盘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他听不到盘子上冒出的热气,但轻轻动一动鼻翼,可以嗅到小麦的香气。 还有些醋味和蒜味,看来今天的午饭是水饺和凉拌菠菜了,对他这种吃惯白煮鸡蛋和冷馒头的人来说是一顿丰盛的大餐,但这不是他的午饭,或者说掛了这个电话之后他就很难坐下来吃顿午饭了。张述桐继续从镜子里看那张脸,刚才还带著怒意的脸庞忽然僵死了。 他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头髮,另一只手分明已经反握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对著镜子,说喂,到底该怎么办!可镜子里的人也垂著眼睛不说话,他瞪起眼对方也瞪起眼,两个人沉默了数秒,张述桐咬咬牙,终於推开了房门。 “……可能要出去一趟。” 路青怜抬起头,她站在餐桌旁,將两双筷子分別摆在盘子的两侧。 “那个,呃,顾秋绵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带她出门办些急事。”张述桐挠了挠眉梢“你知道,大过年的,什么保鏢啊司机啊都回家过年了,就只好让我帮忙跑下腿。” 他快步走到餐桌旁,直接用手捏起一个饺子,被烫得连连吹气。 张述桐狼吞虎咽地吃了五六个水饺,一边吹气一边竖起大拇指,其实舌头都快要被烫熟了:“真是的,不让人好好吃顿饭……话说还挺好吃的,我以为你只会煮掛麵,”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著路青怜,终於图穷匕见,“那你先吃,我先走了,別忘了给我留点……” 路青怜却摇了摇头。 “什么,不给我留?”张述桐一惊。 “没煮熟。” 张述桐差点被噎死没煮熟又是什么鬼?我都吃了五个了好不好! 路青怜先一步端起盘子: “我去重煮一盘。” “呃……”张述桐愣愣地看著她又走进厨房里,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谁知不一会路青怜又打开门: “水饺不够了,晚上还要吃。”她平静地问,“你想吃什么,我再去准备。” “燉排骨?”路青怜又问。 张述桐记得老妈列出的年夜饭清单里应该有这个菜式: “可……需要很长时间吧。” “嗯,你可以先去忙。”“我……” 路青怜再一次关上了厨房的门。 这顿午饭理所应当地延期了。 他逃一样地抓过外套,朝楼下跑去。 张述桐一刻不停地跨上车子,直到驶出了小区大门才停下。 他回头看看,可自己家住得比较靠后,层层叠叠的楼房怎么都看不到厨房的窗户,良久他嘆了口气,又用力蹬起车子。 没时间想这么多了,既然选择出来了起码要把眼前的事做好。 寒风吹过,让人的头脑清醒下来。 他开始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梦里面顾秋绵提起后妈,其实並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怨气。可眼下她的处境快和“禁足”差不多了。 张述桐皱皱眉头,自己可能想岔了一些事情,未必是女人阻止顾秋绵去祭拜生母,开什么玩笑,对方朝自己蛮横一下也就算了,有什么胆子敢阻拦顾秋绵? 说难听点顾父只是病了又不是去世了,大不了顾秋绵衝上楼去找她老爸告状。 可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张述桐似乎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他们上午已经去过坟前祭拜了呢? 可从前这一天里去祭拜的是父女两人。 顾秋绵自然容不下一个陌生的女人去母亲坟前,何况对方该用什么身份?情人?还是妻子。但他又猜不透顾父的真实想法,他小时候听姥姥讲过,老家里有一个迷信些的传统,男人续弦前要与女方同去亡妻的坟前扫墓,期间会点一炷香,如果扫完墓香没有熄灭,就代表取得了逝者的允许、可以娶新妻过门了。 但无论怎么讲,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张述桐心情复杂地想,別人的家事永远是最难插手的。 他再一次来到了那栋別墅前,又一次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车子、看到了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对联。可这一次张述桐没有像做贼似的提前停下车子,一边拨通顾秋绵的电话一边朝大门上的密码锁伸出手指他点击著那一串早已倒背如流的数字,同时朝车里的男人投去目光,男人当然也注意到了他,却只是瞥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张述桐愈发觉得是第二种情况。 现在大门被打开了。 张述桐迈出脚步,他知道自己本可以站在门外等、等顾秋绵下楼来接自己。眼下的做法不算礼貌也不算妥当,哪有一声不吭就闯入別人家的大门? 但他这一次是来接人的。 谁接人会站在门外等? 所以他走到二层的露下,微微喘著气说: “我到了。” 张述桐缓缓骑著车子,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坐在后座上的女孩。 两人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傻极了,大年三十这一天,荒郊野岭上,一个默默地骑著车子,一个呆呆地坐在后座,各自想著心事。 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把顾秋绵接出来的过程比他想像中轻鬆很多,或者说和预料中完全不一样。她让张述桐去客厅里等,客厅里却没有人在,不一会顾秋绵下来了,她打扮得漂亮极了,画了眉毛涂了唇彩,这么冷的天竟然穿了身小裙子,搭配红色的呢绒大衣,他们两个出了別墅,立刻有保鏢推开车门,似要阻拦。 可顾秋绵只是冷冷一瞥,居然有几分八年后的气势一一小姐要出门玩谁也拦不住,保鏢们便灰溜溜地移开视线。 顾秋绵冷哼一声,踩著高筒靴扬长而去。 这副样子一直持续到上车之后。 她解开发髻,昂起的小脸也垂下来,就那么埋在围巾里看著地面。 “……你力气能不能小一点。” 顾秋绵鬆了松揽著张述桐腰部的手。 “还要去买些祭品吗?” “我拿了香,这些就够了。” “哦………” 张述桐点了点头,继续骑车。 没有人说话,路边的荒草隨风摇摆,一出城区就再也看不到行道树上的彩灯与灯笼,四处荒凉极了,就像是无意间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今天碰到徐芷若了。” 张述桐净挑些轻鬆的话题,他最近快要把“没话找话”这个技能练到精通了: “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本来想点头的,可转念一想没有你的允许怎么能告诉她?所以不管她怎么求我我都没说,不夸夸我?” “芷若啊……” 顾秋绵自言自语道: “你知道么,我又想起来那个梦了,你觉得那个梦里的事情是不是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应该不会吧。” “可我觉得越来越像了,很多事就是重新经歷一遍,”顾秋绵嘟囔道,“有没有纸?” “喏。” 张述桐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帕纸。 他悄悄看了顾秋绵一眼,打算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当作没有看见,给她一点偷偷抹眼泪的空间。谁知顾秋绵只是濞了把鼻涕,把鼻尖揉得红红的: “有点感冒。” “哦。” “別看我,待会传染给你。” “好。” “所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点鼻音。” 他们又不说话了,只是觉得寒风拂过面颊,髮丝在额间飞舞著。 顾秋绵还挺节约的。张述桐看她拿擦了鼻子的纸去擦嘴唇,连忙拿胳膊戳了戳她,又递过去一张,顾秋绵却扭过脸: “又没用过,不要。”她就这么在后座上把妆卸掉了,脸上花了一片。 “你觉得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过了半响,顾秋绵才问。 这个问题张述桐也回答不上来: “总会过去的。” “可无论有没有走过去,现在的生活都不会一成不变了,等我毕业了就会离开这座岛,爸爸会结婚,会搬进一个新家里面,可能会有一个弟弟妹妹……然后我也会去外地读大学、接手家里的生意、会相亲……就和那个梦里一样,好烦好烦。”她喃喃道,“谁要接受那种烂透的人生啊。”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辆行政轿车里,副驾驶的女人半睡半醒朝他说了什么,犹如梦囈。 顾秋绵又说: “就像没有那个梦你早上也不会来找我对不对,既然有了变数,我就想试一试,试一试能不能改变那个未来。”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了?” “嗯,反正我就是想试试,我不信改变不了!”顾秋绵伸出手,“喂,再给我一张纸。” 身后又是一阵濞鼻涕的声音,恶狠狠的,好像鼻子才是她眼下最大的敌人。 顾秋绵忽然低声说: “我刚才已经说漏嘴了吧,你早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其实我也知道你一开始就知道,不过是不想揭穿我,可我发现我就是这样子,非要逞强给別人看,非要装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怎么都改不掉………”张述桐心心说原来你才发现吗? “哎呀你说话嘛!”顾秋绵推了他一下。 “其实也还好……”张述桐只好说,其实是差不多习惯了。 “可是总有装不下去的时候。”顾秋绵嚅囁道,“总有装不上去的时候的有时候你自以为全副武装好了,偏偏有一些事情会击破你的防御,我知道我就是喜欢衝动,可能过一会就没事了,可那时候突然把你喊出来,我是不是很任性很麻烦?”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积木城堡被砸了的时候?” “提它干嘛。” “那天放学我和你搭话,问你为什么看上去一点都不在乎,中午还有心情请客吃饭,不该很伤心才对嘛,不说绝食起码也不该下馆子吧,可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张述桐笑笑说: “那句话其实我一直记得,哪有麻烦,就是那样的顾秋绵才让人喜欢……喂!” 他忽然一个激灵,只觉得被猛地推了一下,紧接著身体也失去了平衡,自行车隨即向一边栽去,张述桐赶紧撑住车子: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你你你……” 顾秋绵的脸唰地就红透了,比不小心擦上口红的皮肤还要红: “谁、谁谁让你喜欢啦?不许喜欢!听到了没有?” 张述桐目瞪口呆地想那不是为了安慰你吗? “而且我是说这种性格不麻烦相反挺让人……唔唔.……” “张述桐你就是个傻子!木头!笨蛋!”顾秋绵双手推在他的脸上,闭著眼大喊,“骑车!快点!”他的身子又是一歪,张述桐没功夫和她计较了,因为只差一点两人就要连人带车摔进草丛里,他无语地继续蹬起车子,心想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故意逗她她不笑,认真说说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反倒来了精神。 他不再说话,顾秋绵总算消停了,谁知刚骑出几米远的距离,张述桐的后背再次受袭,这次却不是拳头,而是头槌,他腹誹道顾秋绵你真的是属羊的吗这么喜欢撞人? 可顾秋绵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背上: “到了再喊我吧,”她小声说,“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正在阅读第396章 “无心插柳”,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第397章 「茁壮成长」 张述桐在墓园外撑好车子。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了。 上一次是圣诞节,他们从喧露的夜市中出来,顾秋绵好像心血来潮让自己带她逛逛,她不说目的地,只是指引著方向,等回来后张述桐才知道那一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他们两个缓缓走到那方墓碑前,这附近还有些尚未消融的积雪,脚下便是冷硬的泥土,两人弯下身子,一把把抓起墓碑前的雪一直到双手都冻红了,才清理出一块方便祭拜的土地。 顾秋绵从袖子里抽出一束香,像变魔术一样,怪不得她要穿呢绒大衣,宽大的袖口可以藏起来许多东西。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束花,是假花,冬天里很难找到盛开的鲜花了,可鲜花也经不起一路的顛簸,倒是假花的花瓣盎然绽放。顾秋绵將假花放在母亲的名字下,缓缓跪了下去。 张述桐则深深鞠了三个躬,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那个雪崩的夜晚: 没有呼吸的女人、嘶吼的摩托车……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有些低落,还记得清逸曾给自己託过一次“梦”,如果那晚他不去教师宿舍、没有发现泥人的存在,最终的结果就是顾秋绵的母亲会顺著那条盘山路一直走到別暨门前。 顾秋绵不会死,那时候她已经被带出了別墅,可顾父举枪自杀了,男人躺在一片血泊中,张述桐闭上眼,感到太阳穴微微发涨。半晌他睁开眼,看到顾秋绵正双手合十对墓碑小声述说著什么,张述桐又想待会她也许会流下眼泪,便把手帕纸轻轻放在她身边,朝一旁走去。这里虽然挨著小岛的墓园却不在墓园內部,而是单独修了一个很小的园子,顾母的墓被围在柵栏里面。他又想起顾秋绵的姨夫说过,顾母身死的时候名叫顾建鸿的男人抱著她的尸体坐在血泊里,垂著头一言不发。这么看顾父应该深爱著亡妻吧,可这样的男人就要再娶新的妻子了,张述桐有些惆悵,事情和人心就是变得这么快,你以为自己看懂了某种规律,可突然间它又变了副模样。 也许他就是个看不懂人心的笨蛋。 张述桐望著顾秋绵跪在墓前的背影,她说想要改变那个未来,可张述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错,他已经知道第五只狐狸的位置了,就连那个地下室的位置也差不多摸清,却不敢贸然去取,尤其是在顾父得病的当下,唯恐出了什么意外。 退一万步说就算成功拿到第五只狐狸呢?解决了青蛇和黑蛇,可顾秋绵的“未来”似乎不会有什么改变。去把顾父和那个女人拆散? 张述相甩了甩头,暂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他能顾及的只有眼前,既然把顾秋绵带出来了,就少让她待在那个家里多带她到处逛逛。 这时候手机响了。 “儿子,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张述相赶紧走远了一些: “在外面呢。” “臭小子不让人省心,你看人家青怜,我回来的时候帮我在准备年夜饭。”老妈很高兴地说,“我看青怜比前几天的状態好了不少,就说听你妈的没错吧?”“是是,您英明…… 张述桐却在想所谓的准备年夜饭,是不是指提前燉上了排骨。 看来他们两个心知肚明,谁也没把它当作午饭。 现在是下午三点。张述桐又问: “要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吧?” “我想想……老张,我刚刚买的杏鲍菇在哪?” 张述桐还是小张,老张自然是老爸,他听到电话那头乱鬨鬨的,想来是老妈开始指挥著老爸忙活,恐怕到了晚上才会消停下来。“那我待会再回去,”张述桐含糊道,“我儘快,晚饭前一定赶到……” 他掛了电话,又想好久没有见到若萍他们了,也许今晚夜里没空出来玩,那不如趁现在过去聊聊天,张述桐是有点想他们几个,再说看看朋友不是很正常吗?无非是多带一个人过去,无非是骑车的时候累一点。 他移动著手指找到若萍的00,问她下午要不要出来见面,喊上杜康和清逸,张述桐发出消息,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看到顾秋绵从墓前站起身,想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喂,回去吧?”顾秋绵朝他远远挥挥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你没事?”张述桐暗暗打量著她的眼睛。 “没事呀?”她眨眨眼,非但没有变红,还蛮有神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没事就行。”张述桐还没笨到直接问“我以为你会哭的”,可顾秋绵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笑说:“来看我妈妈为什么要难过?” 张述桐觉得还真有些道理,妈妈是她最爱的人也是最爱她的人,那为什么要伤心? “对了,我刚刚给若萍说……” “对了,”谁知顾秋绵也说,“我也有件事问你。” “嗯?” “你刚才在路上说……” 张述桐脸皮一烫,忙说这件事能不能让它过去,我当时口误行不行? “那样,就会被打倒了』你是这样说的吧?”顾秋绵疑惑道,“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句话了?”张述桐愣了愣。 电话又响了。 他下意识按下接听键,觉得若萍的性子真够急的,明明发完简讯还不到一分钟,但大家从葬礼过后就没见过了,心急一些也难免。“喂,待会儿……” “你是,张述桐同学?”电话里响起一道细细的女声,“顾秋绵现在和你在一起?” 张述桐猛地移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是一串陌生的號码。“她父亲的病又犯了。”话筒里传来微弱的声音,“刚刚在找她,麻烦你现在把她送回来吧。”“你……” 电话被掛断了。 张述桐顾不得想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电话號码的,他只是条件反射般看向顾秋绵,不確定刚才的话有没有被听到。“我出门的时候把手机关机了,”顾秋绵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走了, 出发一” “那明年见啦。”顾秋绵挥挥手,“祝张述相同学新的一年开心快乐、身体健康、茁壮成长!”她又变回了漂亮的样子,头髮扎好了,花了的小脸也被擦乾净了,如今笑意盈盈地和张述桐告別。可张述桐难以说出什么玩笑话,他看向缓缓打开的別墅大门,现在顾秋绵要穿过它去往另一片世界。如果是顾父在找她为什么不是他亲自说?堂堂大老板难道不能屈尊打一个电话?这样下去又算什么……他目送顾秋绵走入院落,下意识攥了攥拳头。 “你不该问为什么说“茁壮成长』吗?” 她忽然扭过脸。 ………为什么?” “因为木头就要茁壮成长……”话没说完顾秋绵就笑弯了腰,“我想这个笑话可是好久了,终於能用上了,是不是很好玩?”“嗯。”张述桐也挤出个笑。 “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们两个低声告別,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很快连彼此的身影也看不到,好像门后的那个世界也彻底向张述桐关闭了。他在门前站了片刻,知道上面的密码锁根本拦不住他,可拦不住又能怎样? 忽然有种无力感袭来。 天色阴沉下来,昨天下了场雪,接下来的几天阳光都成了奢侈的事物,天空本就阴霾,连夜晚都来得比平时早了些。除夕夜要来了,所以他也要回家吃年夜饭了,张述桐转过身子,跨上了自行车,他拧动手把,却拧了个空,还以为自己是在骑摩托车,他摇摇头,真不知道那辆车什么时候能修好。 他驶上了那条盘山路,儘量让自己的精神全部放在路面的状况上,可好像有谁偏偏不想让他专心骑车,手机又在兜里震动起来。张述桐掏出手机,看到了那串陌生的號码,觉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因此跳动了一下: “什么事?”他缓缓问。 “孩子,你、你是张述桐吧?” 电话里的女人低声说。 女人的声音很是耳熟,张述桐立刻反应过来: “吴姨?” 他又看了眼手机號,明明尾號一致。 “是我,刚刚是用我的手机打给你的,我以为你会进来坐一会的,没想到就绵绵自己回来了,现在她去楼上了,”吴姨小声说,“没別的事情,你別担心,我就是想告诉你別被那个傻丫头骗了,这几天有空能不能多来陪陪她?”“我会的。” “早上的事是阿姨做得不好,可现在这种情况……唉,阿姨就是个保姆,很多事不敢多说,就怕一不小心说错话捲铺盖走人了,倒不是担心没有了饭碗,我要是走了,谁还在这个家里陪绵绵。情况你看到了,里里外外都是那个女人做决定,可我最近根本没见过顾总几次,他很少从楼上下来,平时端水送饭也轮不到我去,很多话到底是不是顾总说的都没办法確定,就像你们俩刚才被叫回来,说顾总的病又犯了要找绵绵,可谁知道顾总有没有亲口说过这句话?“可绵绵那孩子又是个死心眼,她这几天一直在和顾总置气呢,很多事明明能当面讲清楚的,可她又不愿意去问……你们两个还是孩子,可能有种天都要塌下来的感觉,可阿姨觉得也没有这么复杂,其实就是看绵绵愿不愿意,如果她和顾总好好的,那个女人还能高过绵绵不成?”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喊声,吴姨的语速加快了一些,“所以啊,你有空多劝劝绵绵,跟爸爸有什么好生气的?对不对,有些话我说了会起反效果,你来说她说不定能听进去,好不好?”甚至不等张述桐答应,电话便被掛断了。 吴姨也是在准备年夜饭吧,最忙碌的时候。 张述桐又骑上车子,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些,一路都在出神,事情果然和自己猜得差不多,顾秋绵没怎么和父亲交流过,反倒被外人有了插手的余地。所以吴姨某种意义上说得没错,如果她去找老爸撒撒娇,什么后妈根本不在话下。 可张述桐想你们这次都冤枉她了,还觉得她是个闹彆扭长不大的小女孩。 其实去往墓地的时候张述桐也这样想过,那时他还在顺著自己的猜测做出进一步猜想一 他原本认为上午去扫墓的人是三个,可顾秋绵接受不了另外一个女人去母亲坟前,下午的时候又给自己打了电话。后来张述桐又觉得去扫墓的人是两个。 只有顾父和他的情人。 万一顾秋绵当时就闹了牌气,不愿意“同流合污”呢? 毕竟她就是个很倔的人。骑车出来的时候偶尔还会笑笑,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他缓缓骑过一片结冰的路面,明白了自己的猜测全错。 有人祭拜的墓碑前怎么会有一片积雪? 他们跪在坟前从积雪中清理出一块空地,原来谁也没有去,那块墓碑和那个逝去的女人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就好像被人遗忘了。所以张述桐很想对吴姨说你冤枉她了,她不是跟谁置气而是一直在等,等著父亲记起这一天要去看母亲,等终於等不下去了,没什么办法就给自己打了个电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改变“未来”的尝试,那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求助电话。 张述桐抬起头,看到一朵烟花从天边炸响了。 “我先来讲两句,祝老公新的一年少加班,祝桐桐和青怜在新的一年开开心心,至於我自己呢,不贪心,再年轻几岁就好了,最后祝咱们所有人的越过越好,就是这样。” 茶几对面的女人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来,乾杯!” 张述相刚要去拿红酒,却被老妈拍了下手: “大年夜里喝什么,待会还要守岁呢,你酒量这么差。”她吩咐道,“青怜,你看著他点。”路青怜嗯了一声。 张述桐只好举起果汁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接著一饮而尽。 这一天的晚饭没有在餐桌上吃,而是移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电视里的倒计时中,窗外烟花不断。 晚上八点,年夜饭开始了。 吴姨也是在准备年夜饭吧,最忙碌的时候。 张述桐又骑上车子,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些,一路都在出神,事情果然和自己猜得差不多,顾秋绵没怎么和父亲交流过,反倒被外人有了插手的余地。所以吴姨某种意义上说得没错,如果她去找老爸撒撒娇,什么后妈根本不在话下。 可张述桐想你们这次都冤枉她了,还觉得她是个闹彆扭长不大的小女孩。 其实去往墓地的时候张述桐也这样想过,那时他还在顺著自己的猜测做出进一步猜想一 他原本认为上午去扫墓的人是三个,可顾秋绵接受不了另外一个女人去母亲坟前,下午的时候又给自己打了电话。后来张述桐又觉得去扫墓的人是两个。 只有顾父和他的情人。 万一顾秋绵当时就闹了牌气,不愿意“同流合污”呢? 毕竟她就是个很倔的人。骑车出来的时候偶尔还会笑笑,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他缓缓骑过一片结冰的路面,明白了自己的猜测全错。 有人祭拜的墓碑前怎么会有一片积雪? 他们跪在坟前从积雪中清理出一块空地,原来谁也没有去,那块墓碑和那个逝去的女人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就好像被人遗忘了。所以张述桐很想对吴姨说你冤枉她了,她不是跟谁置气而是一直在等,等著父亲记起这一天要去看母亲,等终於等不下去了,没什么办法就给自己打了个电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改变“未来”的尝试,那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求助电话。 张述桐抬起头,看到一朵烟花从天边炸响了。 “我先来讲两句,祝老公新的一年少加班,祝桐桐和青怜在新的一年开开心心,至於我自己呢,不贪心,再年轻几岁就好了,最后祝咱们所有人的越过越好,就是这样。” 茶几对面的女人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来,乾杯!” 张述相刚要去拿红酒,却被老妈拍了下手: “大年夜里喝什么,待会还要守岁呢,你酒量这么差。”她吩咐道,“青怜,你看著他点。”路青怜嗯了一声。 张述桐只好举起果汁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接著一饮而尽。 这一天的晚饭没有在餐桌上吃,而是移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电视里的倒计时中,窗外烟花不断。 晚上八点,年夜饭开始了。 吴姨也是在准备年夜饭吧,最忙碌的时候。 张述桐又骑上车子,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些,一路都在出神,事情果然和自己猜得差不多,顾秋绵没怎么和父亲交流过,反倒被外人有了插手的余地。所以吴姨某种意义上说得没错,如果她去找老爸撒撒娇,什么后妈根本不在话下。 可张述桐想你们这次都冤枉她了,还觉得她是个闹彆扭长不大的小女孩。 其实去往墓地的时候张述桐也这样想过,那时他还在顺著自己的猜测做出进一步猜想一 他原本认为上午去扫墓的人是三个,可顾秋绵接受不了另外一个女人去母亲坟前,下午的时候又给自己打了电话。后来张述桐又觉得去扫墓的人是两个。 只有顾父和他的情人。 万一顾秋绵当时就闹了牌气,不愿意“同流合污”呢? 毕竟她就是个很倔的人。骑车出来的时候偶尔还会笑笑,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他缓缓骑过一片结冰的路面,明白了自己的猜测全错。 有人祭拜的墓碑前怎么会有一片积雪? 他们跪在坟前从积雪中清理出一块空地,原来谁也没有去,那块墓碑和那个逝去的女人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就好像被人遗忘了。所以张述桐很想对吴姨说你冤枉她了,她不是跟谁置气而是一直在等,等著父亲记起这一天要去看母亲,等终於等不下去了,没什么办法就给自己打了个电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改变“未来”的尝试,那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求助电话。 张述桐抬起头,看到一朵烟花从天边炸响了。 “我先来讲两句,祝老公新的一年少加班,祝桐桐和青怜在新的一年开开心心,至於我自己呢,不贪心,再年轻几岁就好了,最后祝咱们所有人的越过越好,就是这样。” 茶几对面的女人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来,乾杯!” 张述相刚要去拿红酒,却被老妈拍了下手: “大年夜里喝什么,待会还要守岁呢,你酒量这么差。”她吩咐道,“青怜,你看著他点。”路青怜嗯了一声。 张述桐只好举起果汁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接著一饮而尽。 这一天的晚饭没有在餐桌上吃,而是移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电视里的倒计时中,窗外烟花不断。 晚上八点,年夜饭开始了。 ——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吴姨也是在准备年夜饭吧,最忙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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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跪在坟前从积雪中清理出一块空地,原来谁也没有去,那块墓碑和那个逝去的女人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就好像被人遗忘了。所以张述桐很想对吴姨说你冤枉她了,她不是跟谁置气而是一直在等,等著父亲记起这一天要去看母亲,等终於等不下去了,没什么办法就给自己打了个电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改变“未来”的尝试,那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求助电话。 张述桐抬起头,看到一朵烟花从天边炸响了。 “我先来讲两句,祝老公新的一年少加班,祝桐桐和青怜在新的一年开开心心,至於我自己呢,不贪心,再年轻几岁就好了,最后祝咱们所有人的越过越好,就是这样。” 茶几对面的女人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来,乾杯!” 张述相刚要去拿红酒,却被老妈拍了下手: “大年夜里喝什么,待会还要守岁呢,你酒量这么差。”她吩咐道,“青怜,你看著他点。”路青怜嗯了一声。 张述桐只好举起果汁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接著一饮而尽。 这一天的晚饭没有在餐桌上吃,而是移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电视里的倒计时中,窗外烟花不断。 晚上八点,年夜饭开始了。 吴姨也是在准备年夜饭吧,最忙碌的时候。 张述桐又骑上车子,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些,一路都在出神,事情果然和自己猜得差不多,顾秋绵没怎么和父亲交流过,反倒被外人有了插手的余地。所以吴姨某种意义上说得没错,如果她去找老爸撒撒娇,什么后妈根本不在话下。 可张述桐想你们这次都冤枉她了,还觉得她是个闹彆扭长不大的小女孩。 其实去往墓地的时候张述桐也这样想过,那时他还在顺著自己的猜测做出进一步猜想一 他原本认为上午去扫墓的人是三个,可顾秋绵接受不了另外一个女人去母亲坟前,下午的时候又给自己打了电话。后来张述桐又觉得去扫墓的人是两个。 只有顾父和他的情人。 万一顾秋绵当时就闹了牌气,不愿意“同流合污”呢? 毕竟她就是个很倔的人。骑车出来的时候偶尔还会笑笑,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他缓缓骑过一片结冰的路面,明白了自己的猜测全错。 有人祭拜的墓碑前怎么会有一片积雪? 他们跪在坟前从积雪中清理出一块空地,原来谁也没有去,那块墓碑和那个逝去的女人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就好像被人遗忘了。所以张述桐很想对吴姨说你冤枉她了,她不是跟谁置气而是一直在等,等著父亲记起这一天要去看母亲,等终於等不下去了,没什么办法就给自己打了个电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改变“未来”的尝试,那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求助电话。 张述桐抬起头,看到一朵烟花从天边炸响了。 “我先来讲两句,祝老公新的一年少加班,祝桐桐和青怜在新的一年开开心心,至於我自己呢,不贪心,再年轻几岁就好了,最后祝咱们所有人的越过越好,就是这样。” 茶几对面的女人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来,乾杯!” 张述相刚要去拿红酒,却被老妈拍了下手: “大年夜里喝什么,待会还要守岁呢,你酒量这么差。”她吩咐道,“青怜,你看著他点。”路青怜嗯了一声。 张述桐只好举起果汁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接著一饮而尽。 这一天的晚饭没有在餐桌上吃,而是移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电视里的倒计时中,窗外烟花不断。 晚上八点,年夜饭开始了。 第398章 问题的根源 第398章 问题的根源 年夜饭开始了。 他们家习惯拿春晚当下饭菜,后来张述桐不怎么回家过年了,还是留下了这个习惯,吃著越来越凑合的晚饭看著越来越热闹的节目,节目放完就当新的一年来临。 可眼下他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因为肚子在咕咕直叫,他中午吃了六个水饺就出门了,爸妈有说有笑地碰了碰酒杯的时候,张述桐已经气势汹汹地夹起第二块排骨。 爸妈都被他的吃相嚇到了,毕竟年夜饭不说话只夹菜的的確少见,老妈想了想问今年还有没有赵本山的小品啊? 张述桐摇了摇头。 “怎么会没有呢,不是说休息一年今年回归嘛,都有人拍到他在后台彩排了?” 可確实是没有了,张述桐记得对方最后一次登台是在2011年,13年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信誓旦旦地说今晚肯定会有赵本山的小品的,但就是没有了。 很多东西你觉得失去了它总会有回来的一天,但一个小品消失后都再也没有在舞台上出现过了,何况是人生中的某个东西? 他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个毛病又犯了,最近总是这样,总是把一些无关的事情到处发散。 “不信,等等看!”看不出老妈还是赵本山的粉丝。 张述桐啃著第三块排骨,默默地想那就等著瞧咯,你儿子可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当然了,除非自己这只蝴蝶能影响到春晚,不过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他现在已经够忙了,拯救春晚的重任还是交给別人来做吧,最好不要有哪个倒霉蛋的回溯节点是“赵本山没有登台春晚”哦。 想到这里张述桐笑了出来。 人的一生中能改变多少东西?无非是你身边的几个人和你眼前的几件事,张述桐心里一动,好像有所明悟。 “桐桐你能不能给爸妈留点?我们也想尝尝青怜的手艺。” 张述桐低下头去,盘子里的骨头快要堆成小山了,而自己正在向最后两块排骨伸出筷子。 “不给。” 说著张述桐给他们俩一人夹了一块,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张述桐將茶几打扫乾净,偶尔看一看手机,却没有电话打进来。 年夜饭已经吃完了,他们家人少,年夜饭不过是一段丰盛点的晚饭,一贯速战速决。 老妈没能看到赵本山很是伤心,伤心地去和老爸度过二人世界了,家里面又变得冷清下来。 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俩在外面正秘密谋划著名什么事,还不能让自己发现。 张述桐偶尔会想想他们在做什么,牵著手在街边閒逛吗?估计不是,老妈临走前分明提了一掛烟花,另一只手塞在老爸臂弯里。 不开玩笑地说,他们俩的確在忙正事,刚才老妈悄悄发给自己一张照片,晨雾笼罩著的青蛇庙灰白的木门上贴著两个鲜红的福字,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原来他今天一早出门是因为赶著去青蛇庙贴了对联。 “你是不是以为你妈真这么没心没肺的?”老妈得意地说,“之所以没带青怜去是担心她睹物思人,不过下午的时候我告诉她了,不要牵掛庙里,叔叔阿姨已经去看过了。” 某种意义上还挺帅气的,总是掛著笑容,总是风风火火,看不到赵本山还会摇著老爸的胳膊瘪嘴,其实把所有事藏在了心里。 第二件事是关於顾秋绵的。 一直到了现在张述桐还没有回过神来。 “你下午去找秋绵了吧?” 那时候张述桐刚把碗筷送进厨房里。 张述桐已经懒得去想她是怎么知道的,老妈就是老妈,料事如神,当儿子的一辈子也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我说你这几天怎么累得要死。”老妈带著淡淡的调侃,“快把自己分成两半了,这些下去可不行。” 张述桐心说又不是找顾秋绵去玩:“她爸爸病了,我们下船之前就病了。”张述桐犹豫了一下,又说,“现在她家来了个女人,可能是她爸爸的情人。” 他承认有时候自己也会想找人倾诉一下,可这种事又能和谁討论?也只有亲妈了:“然后那个女人————我接触过两次,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经常拿顾老板的病压人,顾秋绵又不好和她作对。” “等等等等,”老妈停住洗碗的手,“我怎么没听明白,顾建鸿病了和她那个————那个情人来家里有什么关係?” “来照顾他吧,据说是神经方面的病,严重的时候自理都会成问题。” “这么严重,秋绵在船上的时候居然不知道?”老妈诧异道。 “可能是不想让她担心。”张述桐记得八年后顾秋绵是这么说的。 谁知老妈弹了弹手上的水珠,乾脆道:“这件事绝对有问题。” “呃————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有的事说起来轻鬆其实操作做起来很复杂的。顾建鸿病了,所以他的情人来岛上照顾他,听上去顺理成章对不对,可事情的性质差出了十万八千里,究竟是顾建鸿直接说,我生病了,你来岛上照顾我;还是对方发现了他生病,一声不吭地跑过来了?” 张述桐一时间被问住了:“应该是————” “应该是后者对不对?毕竟你也说了,秋绵之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就是她爸爸不想让她担心,可都把情人喊来岛上了,这是想让她不担心吗?我看是生怕她开心。”老妈不屑地说,“再说了,一个脑袋正常的男人,还是过年,谁会把闺女和情人放在同一个屋檐下,你说他头疼?我看他是嫌头疼得太轻。 “再说第二种情况,那个女人没经过顾建鸿的允许来到了岛上,退一万步说,就当人生病的时候脑袋会发昏吧,默许她在家里住下了,但你说的拿著鸡毛当令箭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如果顾老板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妈说句不好听的话,几子,绝对有人比你更著急,他生意上的合作对象、 这些年来上上下下笼络过的关係网、公司里的管理层————不知道多少人靠他吃饭呢,別说长期昏迷了,一天联繫不上就会有人著急,一个情人再有手段也挡不住这些人的,別说是情人了,这种时候女儿和妻子都不行。” 老妈严肃道:“所以这里面的问题,应该比你想得更大。” 张述桐默默打开了水龙头,耳边只剩下哗啦的水声,他拿起碗:“可能吧————” 可老妈又把水龙头关上了:“张述桐,有的事可以插手有些事你管不了,我知道你很想帮秋绵,但这次情况很特殊,完全是別人的家事,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想过,可就是因为想过才发现————” 张述桐低声说:“其实所有问题都是顾建鸿主动创造出来的。” “是啊,我们都能看出来更別说秋绵了,那孩子很聪明的,所以桐桐你一开始的目標就错啦,不是你去安慰她几句或者把她带出来玩就会改变的。” 老妈想了想:“她的心结,应该是出在她爸爸身上,但就是这样我才说不好插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秋绵的情况和青怜还不太一样————”她终於有些含糊地说,“我不是说哪边的性质更加严重,而是处理起来完全是两种方式。 “比如青怜这里,她无依无靠的,咱们家可以竭尽所能地提供些帮助,生活啊,学业啊,各种方面。可秋绵那边呢,最大的问题是她老爸本人,你想解决就必须过了顾建鸿那一关。” “当然当然,说不定还有一种可能呢?”老妈冷不防地说。 “什么?”张述桐隨即抬起头。 “你说,有没有可能人家老爸只是不待见你?”老妈憋笑道,“谁让你这头小猪老想去拱人家白菜。” “可能吧。”张述桐也笑了,“那我更要加把劲了。” “你还来劲了你?”老妈给他一个脑瓜崩,又在他衣服上擦了手,“走了,我和你爸出去逛逛,你也和青怜去外面玩玩吧。” “玩得开心。” 张述桐收回目光。 老妈说得没错,这件事就是个死结,谁也不好插手,有心无力。 如果把它当成一件“家事”来处理的话。 可有一个因素自始至终都被他忽视了。 顾父的病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却不代表事实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张述桐又一次打开水龙头,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不是因为猪拱白菜,而是藏著什么秘密呢————” 那一只藏在別墅下的、从未谋面、哪怕八年后也不清楚作用的狐狸雕像。 张述桐伸了个懒腰,將抹布丟在茶几上:“要出去逛逛吗?”他对著小屋问,“若萍他们去放烟花了,正好把你买的东西送过去吧?” —— 路青怜正在房门里收拾东西—一好像是那几个塑胶袋。 张述桐本以为吃饭的时候她就会把送给爸妈的礼物拿出来的,却没想到这么沉得住气。 也可能是面子薄?想趁夜里放在臥室门口?不论是哪种可能,既然她不主动开口,张述桐也就不打算戳破这个“惊喜”。 很快他们俩穿好衣服,下楼骑车,夜空被映亮了半边,抬起头的时候,路青怜的髮丝悄悄钻进他的鼻孔。 —一这一次是路青怜骑车带著自己。 只因下楼时张述桐的手机就开始叮铃铃响个不停,时间快要到九点,几乎所有人都待在家里,是最清閒的时候也是最忙碌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拜年电话涌进他的手机,这个是姨妈的,那个是叔叔的,这个是姥姥的,那个是表弟的———— 眼下姨妈说:“述桐,中考加油,寒假就在家里好好复习,等考完试来姨妈家玩一段时间,你妹妹都想你了” 张述桐忙说好啊好啊,心里却在想上次复习是多久前的事了。 他又陪小表妹说了几句话,在亲戚眼里他是“別人家的孩子”,是模范生,表妹还在上小学,奶声奶气地说要向哥哥学习,张述桐哭笑不得地说你也加油,刚掛断电话,就惊了一下:“你骑慢点!” 他搂住路青怜的腰,在夜风中大喊,天知道她是怎么把自行车骑出摩托车的气势的,张述桐心惊胆战地看著结冰的路面,生怕一个不小心车子歪倒。 “手机。”路青怜只是说。 张述桐又接起大姑的电话。 他一只手里提著塑胶袋,另一只手举著电话,时不时要拉一下路青怜的外套,一边说话还要一边观察著周围的路况。 他们一路向北驶去,正是“基地”的方向,自行车在夜色中轻快地行驶著,张述桐的电话都打完了,自行车刚好经过一个凹陷,整个人快要被顛了起来,他下意识大喊出声,起初觉得有些丟脸,如果当作路青怜是故意嚇唬自己还挺好玩的,张述桐笑了笑,鬼使神差地昂起脖子,对著天空大喊了一句。 寒风呼啸著,这样的速度在自行车上几乎不可能感受到,他一路都在大喊大叫,好像要把最近的日子里所有烦闷都喊出来,路青怜只是静静骑著车子,似乎有意走一些烂路,一路上笑声伴隨著喊声,他们驶到了那个大排水洞前。 一前方的战况比想像中激烈,远远就能听到里啪啦的响声还有几声犬吠,原来杜康把那只小狗也带出来了。 “喂!” 三人闻言回过头,皆是愣愣地停住手中的动作,似乎没想到真能把他们俩喊出来。 “新!年!快!乐!” 张述桐笑著说有礼物给你们,路青怜买的,咱们四个都有一份。 他们不知道多久没见了,可见面不需要说太多话,清逸只是把火机扔过来,张述桐就从塑胶袋里翻出一个二踢脚。 “有喜事啊,这么开心?”若萍在一旁小声问。 “还好吧,开心的时候就该开心,不然等到难过的时候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像受什么刺激一样。”若萍嘀咕道,但也高兴地挑了挑眉梢。“不过我看青怜的状態好了不少啊?” 刚才他们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礼物,与其说有多么高兴,不如说惊讶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今早起来状態就挺不错的。” “是因为今天过年吗?” 张述桐一愣,他好像真的没想过这个可能,也许是路青怜觉得今天不该一言不发,所以强打起精神:“无论是怎样,既然她也想找一些能分心的事情,就顺著她的意思好了。” “当然了,”若萍说,“我刚才就嘱咐他们俩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千万不要瞎关心,咱们就还当是在船上那段日子,该过年过年,该放烟花放烟花,儘量找点有趣的事做————” “哎,你们说这个有不有趣?” 好像是杜康的声音。 张述桐刚想问你们在排水洞里干什么,接著他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只听杜康嗖得跑了出来,接著是轰隆一声巨响。 面前的那个排水洞塌掉了。 > 推书:超人灭绝指南 推书:超人灭绝指南 推荐一本好看的轻小说,汐尺大大的《超人灭绝指南》 简介如下: 我叫柯明庆,一觉醒来我穿越了,伴隨而来的是一个难度绝巔的死亡任务:【在半年內灭绝超人种】。 而我的当务之急,是干掉这六个身手不凡的超人种家人。 他的老书《我的化身正在成为最终boss》也很好看哦,强推! > 日录下 第399章 「梦游」 第399章 “梦游” 伴隨著轰隆隆的巨响,烟尘四散。 若萍的尖叫声中,张述桐一瞬间睁大眼睛。 ——清逸还在里面! 可这附近连一点灯光都看不到,更別说寻找谁的身影,张述桐隨即衝上前去,只是刚迈开脚步就被人紧紧拉住了。 “你————” 张述桐刚想对路青怜说什么,可一开口就被灰尘呛得剧烈的咳嗽起来。 硝烟的气息夹杂著淤泥的腐臭,排水洞的坍塌还在继续,一时间轰响声不绝於耳,他用力甩开了手,大吼道:“孟清逸!” 只是不等他们有所动作,隱约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从排水洞里钻出来:“我————咳咳————我————” 张述桐上前扶住清逸的胳膊,確认对方没有受伤后才鬆了口气,他又看了一眼四周,几人的身影都找到了,连那只名叫“佐罗”的小狗也完好无损。 他打开手电:“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我————等会,咳咳,让我喘口气。”清逸看来被呛得不轻,“真没事,你看,没塌” 张述桐这才向排水洞內看去,接著愣了一下。 那个足有一个人高的洞口的確还好端端地躺在眼前。 可刚才听到的巨响又是什么? 不等他看个清楚,只听若萍尖声质问道:“你干什么了?”若萍尖声问。 “我、我就在里面丟了几个轰天雷啊————” “几个?!” “刚才和清逸做的,最里头不是有个缝隙吗,我俩就想试试能不能炸掉————”杜康辩解道,“你想,咱们都在这个排水洞里待了四年了,排水洞排水洞,总不能是实心的吧,可那一头到底通著什么地方————” “你还说!” 若萍忽然带著哭腔问。 这下不只是杜康愣了,张述桐也愣住了,清逸赶紧上前劝道:“不怪他,我们俩同时跑的,我跑得慢了一点,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我刚才以为你差点被压死了!” “哪有这么严重————” “放心,我们都出事了他也不可能出事的,”张述桐也故意说,“而且好像真的炸开了,你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吗?” 若萍却死死地盯著他们,大家都以为接下来某人的耳朵要遭殃了,谁知她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臂弯里,哽咽道:“你们怎么还不知道小心一点,明明都出了这么多事情了,谁知道会碰上什么意外?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她低声说,“人真的————很脆弱啊。” 一阵长久的沉默。 张述桐难免会想,如果时间再向前一点,那这时候若萍应该会张牙舞爪地追杀杜康,末了还要对著清逸的鞋子狠狠踩上一脚,而不是现在这样精神紧张。 虽然他们嘴上都说“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还是因为那一系列事件留下了阴影。又或者说,路青怜奶奶与父亲的死,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想像中的烈度。 一阵狂吠声打破了沉默,张述桐回头看去,原来是佐罗正对著洞口警惕地嗅来嗅去。 他移过手电,排水洞整体的轮廓还在,塌陷的却是最深处看不清的地方。 就像杜康说的那样,这处排水洞从他们发现起就被堵死了,它位於路面下方的湖岸边,大半都被土掩埋,谁也不知道另一头通往何处。 放在平时大伙早就嚷嚷著进去看看了,可今天谁也没有说话,半晌张述桐开口道:“继续放烟花吧,正好我还没玩过癮呢。” “呃,都埋在里面了。”清逸尷尬道,“当时把装烟花的袋子放里面了,就————我去挖出来?” 张述桐心说你可別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朝若萍那边使使眼色。 “回去吧。”可若萍转身就走,“先回家吧,我不想玩了。” “餵————”清逸连忙追上去。 张述桐暗嘆口气,拉了杜康一下。 “她干嘛发这么大火?”杜康愣了愣。 “担心你们吧。” “可这不是————唉,怪我怪我,跑的时候该拉著清逸一起的。可我这不是没想到那玩意会塌嘛————” 两人朝土坡上方走去,不等开口,只见清逸转过身,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谁也没料到今晚这场“团聚”会这样收场,还不如八年后的同学聚会。 张述桐目送三人骑车远去,心情算不上低沉,毕竟若萍也是担心他们两个,还不至於到吵架的地步。 他只是有些头疼地想,来的路上还在和路青怜说烟花的种类很多,可以玩个痛快,谁料想转眼间就被埋住了?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排水洞一眼,不光是烟花,他们藏在这个秘密基地里的东西,这些年里积攒的小物件还有那个保险柜,好像也隨著这次塌陷一併消失了。 “回去吧。”路青怜率先朝自行车走去。 “你想多了,我又没打算去里面探险,”张述桐忙追上去,直呼冤枉,没看若萍都不担心自己跑去探险,“话说要不要去別的地方逛逛————” 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家里,谁让骑车的还是路青怜。 不过今晚確实没有好逛的,灯会夜市之类的集市要到初一才有,张述桐百无聊赖地上了楼梯,头顶的照明灯是昏黄的样子,两人的脚步声迴荡在楼梯道里,路青怜的脚步快一些,偶尔对上视线,都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 这栋楼的隔音不算太好,经过一道道防盗门的时候,似乎能听到里面电视的声响。 “回家继续看春晚吗?还是找点別的事情做?” 他总觉得这样的一天不该草草结束,虽然真的有点累了。 尤其是打开房门的那一刻,热空气扑面而来,屋子里还有残留的饭菜的味道,他们刚骑车从郊外赶来,睡意隨著暖意一併涌来。 张述桐努力憋著哈欠,男人怎么可以轻易说累呢,真该把清逸拉过来背一段男子汉语录。 声控灯熄灭了,张述桐在黑暗中摸索著开关,又想老爸的笔记本电脑应该在家,或许可以下载一部电影看一今天就不要指望电视台播別的內容了,只有春晚。 啪地一声,张述桐打开了灯:“你看不看————” 一张述桐张了张嘴,明亮的光线中,只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胸前,轻轻拍了几下。 原来是排水洞塌陷时扬起的尘土沾到了外套上。 张述桐见状一愣,他似乎从路青怜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接著她收回了手:“早些休息。” “其实不算累,让我一口气熬到明天早上都可以————” “你要洗澡吗?” “额,什么?” “身上很脏。” 路青怜简短解释了一句,便朝臥室走去。 只剩张述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在花洒下发呆,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好一会儿。 张述桐几下换好衣服,等打开卫生间的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轻轻敲了下路青怜的房门,是自己洗好了的意思,然后闪身进了臥室。 —— 张述桐动了动耳朵,听到了哗啦的水声,他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打出几个字又刪掉,他不知道该不该给顾秋绵发一条简讯,如果发的话是祝她新年快乐还是什么?可新年祝福他们已经说过了。 还是问她年夜饭吃的怎么样?可无论好不好,得到的回答应该只有很好吧。 那就是向她许诺什么?告诉她会给她一个想要的交代,將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可大话总不该说得太早。 张述桐就这样犹豫了几次,最后只找了个烟花的表情包发过去。 他放下手机,等著顾秋绵的消息,慢慢合上了眼睛。 好吧,他好像有点明白路青怜的意思了,难怪让自己先去洗澡,本来就很困了,洗完澡之后只会困上加困,估计不等她出来就要睡著了。 张述桐一边与眼皮努力抗爭,一边想何必呢,偶尔熬一次夜又不算什么,除夕夜本来就要熬夜,话说回来,床底下还有一瓶二锅头———— 他忽然来了精神,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差点就忘了实验的事,张述桐犹豫了片刻,反手捞出酒瓶,喝还是不喝的確是个问题,他想这时候本应该去找点事情做,可现在又是个绝佳的机会,路青怜在洗澡,不会发觉异常,更不用说向老妈告状。 何况张述桐真想试试再一次喝醉后会发生什么。 张述桐几下拧开酒瓶,一股辛辣的气味钻入鼻腔。 他从来没喝过白酒,只是闻了一下就觉得眼睛有些湿润。 不需要去找酒杯,他小心地將透明的液体倒进瓶盖,以自己的酒量估计这样两个瓶盖就会醉倒了。 他艰难地滚动喉结,將白酒吞了下去,嘴里传来火辣辣的感觉,接著是胸腔,最后是胃,心跳的速度开始加快了,但他也分不清是激动还是酒精发挥了作用。 张述桐把酒瓶藏好,而后平躺在床上,睡意忽然间消失了,他睁著眼睛,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是有一些头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述桐得出这样的结论。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整个人如同飘在云端,感官反倒开始变得敏锐,浴室中的水声似乎消失了,一阵房门开合的声音,门缝中那点微弱的光亮消失不见,应该是路青怜洗完澡回了房间。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非要把自己熬睡才行吗? 他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想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不记得梦里的內容—— 张述桐一拍额头。 果然,喝醉了。 困意开始袭来,身体软绵绵地失去力气,意识开始飘忽,这就是醉酒的感觉了,意识回归空白的前一刻,他失望地想,指望喝醉一次就能主动穿梭时间,果然是痴人说梦啊———— 张述桐睁开眼,从无边的黑暗中醒来。 几点了————他下意识想摸手机,却摸了个空。 这里不是他的臥室。 他也没有躺在床上。 他先是一愣,忽然摸了摸额头,竟然感受不到丝毫醉意。 阴冷的感觉遍布全身,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好像———— 真的做梦了。 可这又是哪里?別说用来確认时间的手机了,周围就连一丝光亮也没有,他到处摸索—— 著,指尖终於接触到了一处粗糙坚硬的物体。 水泥。 两侧都是水泥————不,应该说这里是一条隧道。 眼睛渐渐適应了黑暗,张述桐站起身子,终於发现这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好像正身处一条防空洞內。 与此同时,床上的少年直直地坐起身子。 > 第400章 「夜袭」 第400章 “夜袭” 他攥了攥拳头,又摸过自己的脸,然后迈开脚步。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意识仍然是飘忽的,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促使著自己向前走,是了,这的確是一个梦,只有在梦里才不会讲太多逻辑。 他在幽深无人的地底醒来,眼前黑得不见五指,周身是水泥的洞壁,鼻腔中充斥著隱隱的腥臭味,就这么一步步向前走去。 为什么? 不需要去想。 他只知道要向前走、向前走、再向前走。 可到底是为什么? 张述桐痛苦地扶住额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 他在无名的隧道中缓缓行进著,等双眼適应了黑暗,他开始打量起两侧的墙壁。 满是裂痕的水泥、簇生的青苔————脚底下是呱唧呱唧的水声,他好像行走在一片淤泥中。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一丝光线,可他就是很冷,好冷好冷,张述桐不自觉抱住肩膀,好像有一滴水从头顶落了下来,滴在后颈上,让他一个激灵。 接著一道灵光从脑海中闪过。 这到底是哪? 是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防空洞內部?他去过的防空洞不算少了,医院下面有一条,学校下面也有一条,怪不得他走得轻车熟路————可医院那条已经被炸塌了,学校那条也彻底被封闭起来,怎么可能进得去? 见鬼。 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张述桐愈发小心地前进著,很快他遇到了障碍,那似乎是一块垂落的巨大的混凝土块,被变形的钢筋吊在半空中,他没能看清,竟直直地撞了上去,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砰地一声。 张述桐紧闭著双眼,直直撞上了臥室的门板。 尚未擦乾的头髮上,又是一滴水珠沿著发梢滑入后颈。 —— 张述桐捂住额头,他忽然意识到问题在哪了,为什么要一直往前走? 这个发现让他豁然开朗,没错,自己真是傻了才往前走,就不能掉头回去?他又不是属鼠的干嘛要和一条阴冷的隧道槓上。 意识更加飘忽了,他的眼似乎花了一下,前一刻还是垂落的混凝土后一刻却成了臥室的房门,张述桐用力眨眨眼,正要转身,忽然间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黑暗中,一只狐狸正对著他咧著嘴笑,开心极了。 他心下骇然,过了好一会,才发现那是一面浮雕,浮雕上的狐狸栩栩如生,张述桐正要再看,却意识到那面浮雕藏在垂落的混凝土后面,他原本打算转身回去了,又因此停住脚步。 张述桐咬咬牙,用力推开了面前的障碍。 咔嚓一声轻响。 臥室的门被推开了。 漆黑的客厅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张述桐打量著那只狐狸,这样的浮雕不止一副,他边走边看,画面改变了,那只笑眯眯的狐狸变为了慵懒的样子,正趴在一条大蛇中间打盹,张述桐愣了片刻,总觉得这样的一幕在哪见到过。 他记起来了,庙祝的墓穴中也有这样一面浮雕。 他继续向前走去,果然和记忆里差不多,狐狸变成了五只狐狸,反倒將那条蛇围在了中央,至於在这之后的內容一应该被路青怜的奶奶抹除了。 可他没想到居然在这条隧道里看到了第三幅浮雕。 那只笑眯眯的狐狸忽然呲牙咧嘴,像是炸毛了一般,可那条蛇却消失了。张述桐又是一愣,连忙向前看去,狐狸仍是浮雕的主角,可巨大的岩壁上只剩下它一个孤零零地趴在那里,周身是一圈阴影,它好像就这么死去了。 张述桐皱了皱眉头,他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手电,只好用手指一点点確认著浮雕的线条,神奇的是手指抹上去,反而光滑一片。 人影走到电视机前,闭著眼摸了摸,就好像盲人在辨別一件物体,又皱著眉头站起身子。 奇怪的是他的意识又变得清醒了一些,一些从前没有想到的问题涌入脑海,比如说这一次的“梦”又是几年后?他去往了一个怎样的时间点? 这是他头一次睁开眼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的情况,没有风风火火的若萍也没有大大咧咧的杜康,让张述桐莫名有些难过,甚至於有些孤独,可他好像就该是这个样子,本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他都准备回去了,总觉得回去后还有很重要的事等著自己,不是从前的时候了,他可以对著一面浮雕看得忘乎所以。 一阵窸窣的响动让他猛地低下头。 张述桐睁大眼,看到一条小蛇游动到自己的脚边,他想不明白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一条蛇,但他还记得上一次做梦就是从车轮下面发现了一条蛇,它带著自己发现了別墅下的地下室。 张述桐蹲下身子,刚伸出手,那条蛇却飞速地向前爬去,张述桐大喊出声,隨后意识到自己真是傻了。 一条蛇怎么可能听懂他说话? 他急忙大步追去,奔跑中两侧的洞壁飞速后退,前不久还是一条幽深望不到头的隧道,后一刻他就跑到了隧道尽头。 张述桐停住脚步,惊讶地看著眼前那扇紧闭的铁门,小蛇摇了摇尾巴,就这么爬入了铁门下方的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述桐抬起头,確认自己没有看错,又是一扇铁门。 一扇藏在防空洞尽头的铁门。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怪不得自己要一直向前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 而此刻他与那个东西只有一门之隔。 张述桐本该直接推开这扇门的,可偏偏迟疑了一下。 他开始怀疑起这个梦究竟是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过往的记忆拼凑出的片段: 两条被封闭的防空洞。 曾在庙祝墓穴发现的浮雕。 位於隧道尽头的门、门后便是路青怜父亲待过的小屋。 还有顾家別墅下的那扇铁门。 这是他从前经歷过的事,一路走来都藏在了记忆深处,现在它们浮出水面,仿佛拧成了一股绳化为了一种声音,在他心底大喊:“开门!开门!”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犹豫,门后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开门,开了门会怎样——张述桐的直觉一向很准,眼下他汗毛乍起,就是最明显的信號。 他踌躇了半晌,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就是没有按下去。 “————代价。” “谁!”张述桐隨即转过身。 周围並没有人在,他的喊声也被黑暗吞没,张述桐忽然觉得脖子一凉,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微微发黏,接著將手指送到眼前。 一滴血。 一个个扭曲的字体浮现在墙壁上,艷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 张述桐心臟呼地一跳,將那些血字收进眼底,竟然拼成了这样一段话:“————窃取————力量————代价————” 什么意思? 谁窃取力量? 代价又是什么? “夺回来!” 一声惨叫自门后响起。 一张述桐用力推开了门。 这间小屋里没有桌椅,它本就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臥室,所以想要发呆只有坐在床边。 路青怜用毛巾裹好长发,长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屋外隱隱有些喧闹,是烟花接连不断。 她静静听了一会便关上檯灯,侧身躺下,黑暗中好像能隔著房门听到另一道呼吸声,路青怜刚闭上眼帘,忽然听到客厅中传来砰地一声脆响。 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隨即坐起身子,接著是一道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自次臥中响起的脚步逐渐向小屋走近,又慢慢走远,好像是跟跟蹌蹌朝著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路青怜再度躺回床上,她听著那道轻轻的脚步,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睡不著的时候会睁大眼睛凝望著这片夜色,可屋子里同样没有窗户,便看不到夜空中绽放的火光。 —— 她慢慢合上双眼,平躺在这张单人的小床上,不再像从前那样蜷缩著身体,也再也听不见屋外呼啸的风声,耳边安静极了,静得连有人悄悄走近的声音都能听到。 路青怜怔了一下,下意识扭过脸去。 一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张述桐一个趔趄衝进屋子。 真是见鬼了! “你你你————” 张述桐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他把所有可能出现在门后的人都想了一遍,想过泥人想过黑蛇想过顾家的地下室,却唯独没想过路青怜!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是被关在一条防空洞尽头的屋子里? 昏沉的感觉再度袭上脑海,张述桐强行睁开眼皮,怔怔地打量著路青怜,四周都是黑的,好在他的眼睛適应了昏暗,他看了一会,动了动嘴唇,忽然间感觉到岁月留下的痕跡。 —— 她的髮型变了,不再是一头垂腰的长髮,而是用发巾將头髮裹了起来,她粉色的嘴唇微张,眉宇间透著一些若隱若现的柔媚,看上去成熟多了。 空气里的腥臭味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香甜的水汽。 “张————” 路青怜隨即站起身子,就像是许久不见的重逢,她同样呆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 张述桐走上前去,仔细地端详著她的脸,又是惆悵又是惊讶,惆悵的是那头如瀑的青丝就那么消失了,让人不太习惯,至於惊讶张述桐忽然戳了戳路青怜光滑的小脸,讶然道:“你怎么一点都没老?” 这到底是几年后?他一时间懵掉了,虽然路青怜长得比较年轻,可眼下这位是不是太年轻了? 张述桐又轻轻掐了一下,看到路青怜蹙起眉毛,隨后感到一阵释然,如果真的是路青怜的话,估计自己的手早被打掉了。 他差点忘了这是一场梦,又不是回溯,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久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要回去是觉得有谁在等著自己,所以他梦到了路青怜,可两个人在梦里又能说什么呢? 张述桐有些累了,仔细想想,他根本没搞清这个梦的情况,从一条陌生的防空洞醒来,宛如启示般走到了尽头的铁门前,谁知打开门后路青怜躺在里面,还有没有比这更荒唐的梦? 他摇头失笑,坐在了床边,路青怜似乎想说什么,张述桐挥挥手:“我歇会,马上就走。” 不过他说的“走”是从梦里醒来,而不是回去那条防空洞。 张述桐托著腮帮,总觉得这间屋子有些眼熟,可脑袋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想不到,这时候路青怜问:“你,喝酒了?” “————哦,”张述桐稀里糊涂地笑笑,炫耀道,“红星二锅头,那天去超市买的,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本来以为能用它在未来发现点什么的。” “你又做梦了?”路青怜眉毛皱的愈发深了。 张述桐眨了眨眼。 就好像对上了什么暗號一样,他一挑眉毛:“对啊!” 张述桐纳闷地想,怎么这个梦里的路青怜就记得自己回溯的事? 接著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映入脑海,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 一道喃喃声传入耳朵:“果然是喝醉————” “话说,那个,有个问题————路青怜同学,这到底是未来还是————”他咽了口唾沫,“现在?” “未来,初四下学期。”路青怜反手关上房门,言简意賅,“你回溯”了。” 第401章 好酒友路青怜 第401章 好酒友路青怜 真的回溯了? 张述桐蹭地一下站起来,房门被合拢了,所以他没有注意到窗外一闪而过的烟花。 “真是未来?”他不敢置信地打量著路青怜,“那现在是多久以后?” “你是从什么时间来到这里的?”路青怜却反问道。 “哦,差点忘记说了————” 还是她的思维比较清晰,张述桐纳闷地想自己的脑袋怎么不太灵光:“春节吧————” “那就是三个月后。” 张述桐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加法:除夕夜是2月9日,那三个月后————原来春天已经到来了。 张述桐心说我就说吧我就说吧,果然是回溯,怪不得面前这个路青怜什么都知道,他有些心酸又有些感动地想这次回溯还挺顺利的,刚过来就对上暗號了。 从前要么是找不到你,要么是找到了,总会碰上各种意外。 可他的心忽然提了起来,为什么这次回溯的时间会这么近?难道说又出了意外? “狐、狐狸都找到了吗?”张述桐强忍著眩晕感。 “嗯,全部找到了。” “那蛇呢?” “也全部被解决了,无论黑蛇还是青蛇。” “那你呢?”张述桐急声问,“你现在能不能出岛了,没有出什么紕漏吧?” 昏暗中,路青怜摇了摇头:“一切都解决了。” “真的?” “真的。” 路青怜不厌其烦地解答道,哪怕多是重复一些废话,像小孩子之间的一问一答,她知道那个谎说得有些仓促,也知道张述桐醉得不省人事,所以做好了回答更多问题的准备。 可坐在床上的人久久没有言语,过了好半响,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真好。” “真好啊。”张述桐揉了揉脸,小声嘀咕道,“感觉像做梦一样。” 路青怜没有看他,垂著脸默然不语。 可醉鬼就是这么难缠,张述桐左右看看,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眼下身处的地方別说窗户了,连盏灯都没有,谁会住在这种地方? 骗鬼呢! “你是不是又骗我了?” 路青怜果然一愣,张述桐猛地站起来,怒声道:“谁让你来储藏室住的?” 他终於记起来这是哪里了,不就是自家的储藏室吗!从前停摩托车的地方,现在摩托车没了路青怜倒是搬进来了。 像这种老一点的建筑,还没有地下车库,严格意义上讲一楼的住户住在“二楼”,因为真正的一层是储藏室。 怪不得他觉得空气都有些潮湿,好像鼻腔中瀰漫著水汽,原来是地下室返潮了! 张述桐真的气得够呛,怎么能让路青怜独自住在这里?他用力拉住路青怜的手腕:“走,跟我回家!” 一只可惜张述桐还是高估自己了,他拉了一下,愣是没拉动。 “二零一三年五月九日,解决掉黑蛇的一个星期以后,晚上,你喝了庆功酒,闯进了我的房间,”路青怜平静道,“你果然不记得了。” “额————”一滴冷汗从张述桐额角流了下来,“我又喝多了?” “我和你说过少喝些酒。” 张述桐连忙道歉,又问她你怎么不开灯呢,搞得我以为你被关在了地下,咱们还是去客厅里聊好了———— 谁知路青怜反手拉住他,她微微发力,张述桐又被稀里糊涂地拽回床上,连肩膀也被按住了。 “就在这里说好了。”路青怜补充道,“电灯坏了。” 张述桐愣了愣,说好吧好吧。 他直奔主题:“所以这三个月以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又一次————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一切都很好。” 路青怜缓缓道,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心里。 张述桐却早知道这个女人报喜不抱忧,一定有什么事瞒著自己,他苦思冥想,暗暗打量了一下路青怜的脸,看上去也不像意外毁容什么的。 他又紧张起来:“你没有受伤?耳朵?腿?还是什么地方?” 路青怜无奈道:“现在我们正在为了中考复习,还有,”她语气冷了下来,不等张述桐伸出手便用被子罩住了自己的身体,“张述桐同学,你最好不要有借著醉意到处乱摸的念头。” 张述桐脸红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现在可是晚上,两人都穿著秋衣而不是外套,他脑袋再昏也该知道避嫌。 现在张述桐彻底相信这个路青怜是未来的路青怜了,听听,这熟悉的口吻,还有“张述桐同学”,还好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用力眨眨眼,表现得若无其事:“那————现在大家过得怎么样?” “正在为了中考复习。” 是啊,张述桐恍然想到,差点忘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要中考了,等等,何止是“再过一段时间”,现在是五月九日,距离中考连一个月都不到了。 所以这一次回溯真的因为不是蛇或狐狸? 张述桐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悚然:“是不是我考不上高中了?” 路青怜沉默了半响:“————有些困难。” 张述桐这么不喜欢说脏话的人都暗暗爆了一句粗口,还能这样?喂喂餵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种小事也值当把自己拉过来?不过照路青怜的说法他们一个星期之前才解决掉那条黑蛇,难怪抽不出时间复习了。 “我记住了,”他认真地说,“会抽出时间学习的,还有呢?其他地方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次找到第五只狐狸的过程有没有出些差错?” “我不清楚,”路青怜摇了摇头,“只知道有一天你带了狐狸回来。” “居然没告诉你吗?哦,也难怪你不知道————”张述桐自言自语,他最近几乎没和路青怜聊过正事,“是在別墅下面的地下室,第五只狐狸就在那里。” “这样。”路青怜轻声说。 既然聊到了別墅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其实张述桐早就想问了:“那————顾秋绵怎么样了,她父亲结婚了没有?” “结婚?” “她爸爸几个月前其实得了一种病,就是游轮上那段时间,然后把情人喊来了岛上。 “” 这件事当然也不敢告诉路青怜,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又要担心给自己添麻烦,纠结得张述桐够呛,但现在可以说了。 “所以那段时间你总是出门?” 张述桐嘆道:“对啊。” “很累。” “还好吧。”他没有注意到路青怜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自顾自地说,“还好都过去了。”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就像跨著时空和路青怜对话,从前的回溯要么是五年要么是八年,潜意识告诉你站在面前的是另一个人,有些事可以似乎讲出口,似乎又没有聊得必要了,而眼下他们就像隔了几天不见,有许多话可以聊。 一时间张述桐有些恍惚,竟生出了时光错乱的感觉,但管他呢! 他又说刚刚嚇我一跳,年三十那天夜里我先是喝了一口酒,没想到做了个诡异的梦。 看到路青怜皱了皱眉毛,张述桐又解释道:“就是趁你洗澡的时候,不过你可能忘了。” 他又聊起那个梦里先是穿越了一段幽深的隧道,在隧道的尽头发现了一扇铁门,打开铁门梦就醒了。 “我还以为你被关在地下室了,我从前看过一个动漫,大概是讲男主人公可以通过微波炉跳跃到未来,结果一次跳跃发现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了,”张述桐说到这里被呛了一下,路青怜拍了拍他的后背,“所以刚刚嚇我一跳————” 张述桐一边咳嗽一边说还以为自己也穿越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世界线,地面上在打仗,蛇啊狐狸啊在斗法,咱们所有人都被迫移居到了地下。 隱隱看到路青怜那双桃花眼微微抽搐了一下。 张述桐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抱歉,神经还有点紧张,那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总爱胡思乱想的。” 他再次確认道:“真的、真的没发生任何意外?” 路青怜摇了摇头。 张述桐又说那可真好,要是这样我都想留在这里继续生活了,哪怕中考考差一点也无所谓,再说还有你帮我补习嘛————可惜他总是要回去的。 事到如今张述桐差不多搞明白啦,每一次在“未来”下了留下的决心,却没有一次成功过,所以这一次他索性不在想有的没的,有些事只要你不去看就不会有拥有它的念头,转过身去也只是有些淡淡的遗憾罢了。 “那就当成一次假期好了。”路青怜轻轻地说,“也许睡一觉以后你就会回去,但在回去之前,好好休息一下。” 张述桐用力点点头说好啊,要不要把他们几个都喊出来? 路青怜却说他们几个都出岛了。 张述桐又遗憾地“哦”了一声。 “你————”路青怜难得犹豫了一下,“还要喝酒吗?” “能喝?” “能喝。” 张述桐惊讶地问你不向我妈告状?但他转念一想,前朝的剑还斩不了今朝的官呢隨她告去唄,反正挨骂的是“当下”的自己。 帮忙背个锅吧,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憋著笑默哀。 想到这里他就没有任何顾虑了,路青怜起身去拿酒了,张述桐原本想跟她出去的,可路青怜说客厅里喷了杀虫剂:“在这里等我回来。” 张述桐听话地点点头,坐在床上发著呆等。 很快,路青怜拿了红酒和高脚杯回来。 灯坏了也没法开灯,只好摸著黑喝酒,张述桐端著杯子,听著酒液咕咚咕咚流淌的声音,路青怜倒酒的姿势尚有些笨拙,一看就没怎么喝过酒,更別说红酒。 张述桐看到这里又有些惆悵了:“你还记不记得元旦那天,我突然跑去山脚下,打电话把你骗下来抱了你一下?” 路青怜停下手中的动作。 张述桐道了句歉,小声说那天真不是对你耍流氓,其实是我又做了个梦,梦里发生了不太好的事。 “什么事?”路青怜隨口问道。 “你装作失忆吧,忽然就翻脸不认人了,不过幸好被我识破了,可惜也没说话的机会了。”张述桐撇撇嘴说你总觉得自己演技多好,其实自己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现在呢?” 路青怜歪了歪头。 “偶尔还是有说真话的时候。” 他们两个碰了下酒杯,原来路青怜也要陪自己喝。 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路青怜喝酒。 他又说其实还有件事我有点好奇,但“当下”的那个你怎么都不肯告诉我,张述桐觉得自己也蛮狡猾的:“能不能透露一下?” “什么事?”路青怜好像也有点喝醉了,漫不经心地问。 “你几个月前,大概是————我想想,年二十九那天吧,是不是做过一个梦?” 路青怜摇了摇头。 “那你除夕那天送我的礼物是什么?” 张述桐打算提前打听一下消息,等回去后嚇“路青怜”一跳。 路青怜想了想:“应该是一双手套。” “喔,钓鱼用的战术手套吗?” “嗯。 “” “待会和你打个赌好了。”张述桐一挑眉毛,“这可是你自己坑了自己一把。” “好啊。”她点点下巴。 张述桐又问要不要出去逛逛?总觉得在房间里太闷了也不太合適,就好像是错觉,周身的温度升高了一些,他们的呼吸也跟著炽热了,酸酸的酒气氤氳在其中。 路青怜仍然摇了摇头:“我今天有些累。” “那好。” 张述桐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的,他又將红酒一饮而尽,擦擦嘴笑笑。 从游轮上下来以后,他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就好像所有的烦恼和茫然一扫而空,一个美好的未来正在前方向他招手。 也许他隨时都有可能回去,连这瓶红酒都喝不完,可回去了也会卯足劲向前走。 张述桐又问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哪里玩?等暑假了大家一起去旅游吧? 路青怜反问他想去哪里? 张述桐说隨便,自己怎么样都好。 可她执拗地说你每次都会忘了自己的感受。 张述桐认真思考了一下:“水族馆吧。” “水族馆吗?”路青怜自言自语。 “感觉是一片很宽阔的世界。”他说得眉飞色舞,“既然去不了天空,就去大海咯。 “”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路青怜顿了顿,“你总说我出不了岛,你自己呢?去过的地方很多吗?” 这个问题让张述桐有些尷尬,其实他去的地方也不算太多,活动范围就是小岛上,高中是市里,再然后,像他那种被回溯缠身的情况,哪有旅游的可能,那些年一直定居在一个城市,某种意义上比路青怜好不了多少。 但张述桐昂起头说:“当然了。” “那就暑假后去水族馆吧。”路青怜轻声说,“我也想看看海里的世界。” 又是乾杯,又是痛饮。 然后他们喝酒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张述桐心说这才叫喝酒,而不是像顾总那样一罐接著一罐仰头痛饮。 路青怜只在他主动说话的时候才会说话,其余时间就默默陪著他喝酒,一杯就一杯。 而且无论聊什么都会顺著他的意思说下去,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酒友了。 张述桐觉得光喝红酒嘴里太涩,她就主动去外面拿了几块糖和零食,两人坐在床上,同吃著一袋薯片,床上很快掉满了渣,但她这个洁癖也不说什么。有时候张述桐喝得著急了,路青怜会抽出张纸擦拭著流淌在身上的酒液。就像她说的那样,这是一场专门开给张述桐的庆功宴,用来整装待发,除了不能出门逛逛以外,他在这间小屋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什么样的要求都会被满足。 一尤其是当路青怜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在我回去之前,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张述桐惊得合不拢嘴。 “也看情况。”路青怜抿了一口酒,粉色的唇瓣上沾了一些红色。 “那————” 张述桐犹豫了一下,在路青怜怔怔的目光中问:“能不能给我出个办法?我是说,有什么办法能让三个月前的你儘快走出来?” 第402章 「重蹈覆辙」 第402章 “重蹈覆辙” “我是说————有没有办法能让三个月前的你儘快走出来? 张述桐有些紧张地问,心说这应该不算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回应他的是呼地一声脆响,低下头去,高脚杯从路青怜手中悄然滑落,就这么被打碎了。 张述桐一下就慌了,忙站起身说你看我喝点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你、你千万別放在心上。 杯中的酒液因此洒了一地,像是点点鲜血溅在脚边,让人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张述桐抽出纸就要去擦,手却被路青怜按住了。 “我没事,”她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就是有些醉了,走了会儿神。” 张述桐又说真是不好意思,把你屋子搞得一团糟,他起身就要去拿扫把和拖把,路青怜却拽住了他的胳膊。 张述桐迷糊地想那句话是不是惹她有点不满,怎么又被按回了床上。 “等我回来。”路青怜侧眸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问题会给你一个答案。” 张述桐慢半拍地点下头,看著她走出了小屋,喂,外面是不是真的有狐狸和蛇在斗法啊? 接著他望著一片狼藉的地板头疼起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说得就是这种情况了,开开心心喝酒不好? 天色未免太黑了,或者说他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张述桐摸摸手机想看看时间,又发现没有带在身上,但他也懒得出去找了,路青怜不是说要帮他出个主意吗? 现在这个“主意”来了。 是在房间被打扫乾净以后,地上的玻璃渣和床上的薯片渣都被清扫一空,张述桐正襟危坐,很有些谈论大事的感觉,就是有时候路青怜会把扫帚伸到他脚底下,张述桐需要抬一下脚,很破坏这种郑重的氛围。就像小时候看老妈拖地。 他看了看头顶的灯,嘀咕说这么多年没坏怎么偏偏今天就坏了,你拖地看不清吧?我去找找手电筒———— “我觉得,她已经走出来了。” 张述桐愣了愣,心说手电筒还会自己走出来吗?可他隨即沉默下来,原来这句话是指路青怜自己。 “————没有吧?” “你总是太在乎別人的感受,十分的事情在你眼里会被放大成一百分,不是吗?” 张述桐却不以为然,怎么会是“十分”的事情呢?他还记得那个上午,薄雾瀰漫的河堤边,露珠沾湿了草地,有个女孩呆呆地问自己,她是不是很贪心。 可惜张述桐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千言万语隔著时空的距离都无法说出一个字。 所以他有点想吐槽,吐槽路青怜站著说话不腰疼,拜託体谅一下从前的自己好不好? 他不怎么高兴地说这么看你还不如我了解路青怜,她哪有走出来? 路青怜却反问你了解她什么,说来听听?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觉得这真是作弊,总不能说她每次都喜欢先洗脸再刷牙。 “偏题了,”他嘟囔道,“认真说啊,你觉得她当时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魂不守舍心不在焉都是很正常的表现,可我也没有见过她哭,总————总该大哭一场吧?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未必是好事,就好像心如死灰了一样。” 不如说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未来的路青怜求助的。 “也许她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 “独处的空间?” “嗯,有时候经歷了一些事情,反倒希望一个人慢慢消化。” “为什么?” 张述桐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也说不出理由,就像————有的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会嚎啕大哭,有的会憋著泪水跑回家里,也许每个人的性格有所不同,但我想她就是那种人。”路青怜想了许久,好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不要催她了,给她一些时间吧。 “7 “这样嘛————”张述桐记起来了,路青怜自始至终都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可自己好像总是在她身边吵吵个不停,“这么说我还是帮倒忙了?” 路青怜愣了一下:“可能吧。” “真委婉。” “你觉得是为了一个人好,可她说不定不怎么喜欢呢?” 原来这就是路青怜本人的想法了,想想也对,似乎好心办了坏事,她生命里重要的事物都已经消失了,有时候想停下来回头看看,为何要不停地催她向前走? 哪怕是走出悲伤? 张述桐虽然不怎么服气,却必须承认路青怜说的有道理。 “不如答应我一件事?”路青怜问。 “你说。” “回去以后,就按我说的那样做,好吗?”她的嗓音轻轻的。 张述桐又想喝酒了,刚才是庆祝的酒,现在是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他伸手去拿酒杯,却被路青怜拍掉,然后將他的脸扭过来:“要说好”。 “6 张述桐不情愿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好。”路青怜终於笑了笑。 这场相隔三个月的对话也该结束了,他们喝完了酒,问了彼此的生活,就像许久不见后的重逢,可重逢后总该有告別的时刻,张述桐真的有点累了,困意忽然袭来,让他挪不动脚步,他想乾脆躺下睡一觉算了,可这里是路青怜的房间,他只好强撑著站起来。 好死不死的是,他胳膊没能撑稳,就这么一头栽倒在路青怜床上,可等待张述桐的不是柔软的枕头,而是一个坚硬的物体,张述桐捂住额头,鬱闷地想在隧道里被撞一次还不够,怎么还来? 他愤愤地將罪魁祸首提起来,定睛一看,突然愣住了:“阿胶?”张述桐眨眨眼,確认那是一盒阿胶没错,“你现在还吃补品啊?” 红色的铁盒,被装在一个礼品袋里面,看上去也不像路青怜自己吃的,张述桐又低下头,嚇了一跳,怎么床上还藏著一盒茶叶? 小路同学你这到底是床还是百宝箱? 张述桐揉了揉眼睛,皱著眉头打量著它们,怎么看怎么眼熟,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要送出的礼品,就好像是他们刚去超市里买来的一样————张述桐酒都被嚇醒了:“这不是上午去买的吗?” 那时候路青怜在厨房里下水饺,他因为好奇自己的礼物,偷偷在沙发上看,现在张述桐不用隔著那一层半透明的塑胶袋了,它们就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你、你你————” 张述桐感觉心臟突然跳得快要炸开,他见鬼地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谁知路青怜平静地將礼盒拿了回来:“送给叔叔阿姨的礼物,上一次他们很喜欢。”她顿了顿,“我要走了。” “走?去哪?” “回去庙里。” “为什么?”张述桐也顾不得那两个礼盒了,“在这里住得不好吗?” 路青怜头疼道:“有件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你,这三个月以来你总喜欢偷偷喝酒,张述桐同学,其实今天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张述桐张了张嘴,怪不得路青怜没有第一时间赶他出去,敢情自己还是个惯犯? “骗你的。” 谁知路青怜又温声说:“我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了,总要回去的,那里才是我的家,”她说著皱起细细的眉毛,“不过等我走了,你真该改改喝酒的习惯。” 张述桐尷尬地点点头,才注意到床尾放著几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是路青怜打包好的行李,原来她真的要走了,这让张述桐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儘管是未来发生的事。 他也无法出言劝阻,一是没有这个必要,二是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以路青怜的性子很难一直住在这里。 有些事也许不该多嘴的,张述桐心想还不如刚才一走了之,为什么非要戳穿这层窗户纸? 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好吧好吧是该走了,这一次真的该走了,待得越久越容易捨不得离开,所以张述桐这次没有打电话给死党们,就是怕联繫了更不想回去。可还有很多事等著他。 但在回去之前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给顾秋绵打个电话。 起码要问问她父亲的病怎么样了,后妈的事又怎么样,看看回去后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记得回溯的时候自己还在等她消息。 一转眼就是三个月后了,时间过得可真快,他跟踉蹌蹌地站起身来,朝路青怜挥挥手,作大笑状,因为想不出说什么,就开了个玩笑:“待会见了。” 谁知不等他起身,路青怜又一次拉住他的手,张述桐真的有些无奈了,自己的酒品也许不算多好,可路青怜也没比他强到哪里去,怎么今晚动不动就喜欢拉人? 偏偏张述桐还使不上力气,他暗暗发狠要不是自己喝醉了一定找回场子:“————我去拿手机,”张述桐指了指门,“应该落臥室里了。” “看时间?” “额————”张述桐一愣,下意识改口道,“嗯。 1 “九点五十分。”路青怜面无表情地说。 忘了她也有手机了。 “其实是给我爸妈打个电话,万一他们最近也有什么烦恼呢?” “叔叔和阿姨去市里看电影了,”可路青怜好像就是不想让他出去这扇房门,她说著说著连身子都靠了过来,呵气时如含了一枚酸酸的葡萄,“出门前说今晚不回来了。” “其实————我还想和若萍他们通个电话,”张述桐灵机一动,“年三十那晚你还记不记得他们吵架了?” 他心想这次总不该还能这么巧,他们三个总不可能去约会! 可要是再行不通他就只好全盘托出了,总不能说我想和苏云枝打个电话。 “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还有?”张述桐一愣。 “顾秋绵的事,”路青怜垂下眸子,“其实她过得也不算好。” 她鬆开了手,张述桐反倒停住了脚步。 “这样啊————” 有些话原来没必要说出口,往往你开口之前她就懂了。 张述桐半晌才小声问:“所以她父亲还是结婚了对吧?” 虽然狐狸找到了,可那个梦里有关顾秋绵的未来还是没有改变。 也许他还是没有找到顾父忽然病发的原因。 现在想想,他一直没能弄清那个泥人为什么会杀害顾秋绵。 或许秘密就藏在那间別墅里。 怪不得自己会回溯。 每一次回溯一定是错过了某个关键节点。 张述桐忽然想通了,他在等待顾秋绵消息的时候喝了些酒,一不小心醉得不省人事,错过了她的信息,而且是一条重要的消息和重要的选择,才有了这次回溯。 什么中考啊学业啊都是假的,可路青怜一直瞒著自己,骗他说一切都好。 气氛更加凝固了,前不久空气中还荡漾著红酒的芳香,如今它们却像血凝固在地板上。 “你想明白了?”路青怜问。 张述桐沉默地点点头。 “回去前再陪我喝些酒,可以吗?”她又低声问。 张述桐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本来都做好了一走了之的念头,可又坐回床上端起酒杯,看著暗红色的液体逐渐將杯子填满。 路青怜又出去拿了一个酒杯,回来的时候还提了一瓶未拆的红酒。 张述桐接过来,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木塞弹开的响声。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路青怜的意思,今晚就是要把自己彻底灌醉,直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最好。 他原本想回去自己房间的——也许睡一觉就会回去了—可现在又觉得既然是回溯,睡在沙发睡在床上甚至睡在地上有什么区別? 反正一觉醒来总会回到除夕夜里,从自己的床上猛地坐起身子。 所以张述桐也不吵著要回去了,什么时候喝个烂醉什么时候就算结束。 十几分钟前还是路青怜陪自己喝酒,现在成了张述桐陪她。 他看看床尾打包的行李,在心里告诉自己,有许多事你答应了却没有做到,只是喝酒总不能再失约了。 这样想著他暗暗屏住呼吸,连味道都来不及尝就把红酒吞进喉咙,这好像是老妈的藏酒,每逢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在睡前喝上半杯,眼下被他当成不要钱的白开水,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 倒是路青怜的酒量深不见底,她低垂著眼眉,只是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张述桐偶尔看看她的脸,除了红了一些没什么异常,他自己应该真的喝醉了,甚至出现了些幻觉,好像窗外有烟花在响。 张述桐又一次迷迷糊糊地和路青怜碰了下酒杯,忽然捂住嘴,说:“有没有垃————呜呜————” 路青怜慢半拍地抬起头。 可张述桐话没说完就猛地弯下腰,哇哇哇地吐了一地,好像眼前有几颗星星在转。 似乎每次和路青怜喝酒都会出事,或者说每次都会喝吐,如果这里有镜子的话他的脸应该红透了,却不是喝醉,而是臊的! 张述桐尷尬地默念回溯回溯回溯,快点回溯好不好————可回溯就是没有发生,空气里瀰漫著呕吐物的酸味,恍惚间让人想起那个在庙里度过的夜晚。 眼看路青怜抽出几张卫生纸,就要跪在地上去擦,张述桐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我来吧!” 可路青怜也有些醉意了,仍然倔倔地俯下身子,张述桐劝不住她只好赶紧去抽纸,心想这下真的有点遭了,因为有张纸落在了路青怜头上,似乎也沾上了呕吐物。 张述桐连忙把那张“纸”提起来,粘得还挺结实,他用力一拽,才发现这哪里是纸? 黑暗中,一头如瀑的青丝从眼前绽放开来。 > 第403章 新年快乐(求月票) 第403章 新年快乐(求月票) “原、原来你没剪头髮啊————” 张述桐瞪大眼睛,接著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动作他居然揉了揉路青怜的头髮,完全揉乱了:“你有这么热吗,头髮都湿透了?” 只见路青怜幽幽地盯著自己,张述桐连忙收回手,好吧好吧他承认他看花眼了,原来刚才扯下的根本不是卫生纸,上面也没沾上什么脏东西,只是一块白色的毛巾而已。 “话说回来,我新年准备送你一顶蓝色的毛帽来著,没想到被你抽到了一顶————” 张述桐看看那块毛巾,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他直勾勾地盯著路青怜那头长髮,盯得她移开目光:“果然————” 张述桐沉思片刻:“还是长头髮比较好看。” 说完他就一头栽倒在小床上。 路青怜抬起脸,那个前一秒还在胡言乱语的人居然就这么睡著了,睡得一脸傻相。 这处黑暗狭小的空间里终於安静下来,到处瀰漫著酒气,房门外隱隱能听到烟花的声响,这场“回溯”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路青怜呼出一口气,微红的小脸上哪还有半点醉意,她又看了张述桐一眼,轻轻走出小屋,再回来时儼然是全副武装。 手套、毛巾、拖把还有一只黑色的塑胶袋,路青怜静静將地板清扫乾净,轻车熟路。唯有怎么將张述桐背回臥室遇到了些麻烦,她试了几次,无论如何也无法將对方成功背起来。 路青怜皱了皱眉毛,乾脆將张述桐横抱在怀里,又一步步朝著臥室走去。小屋里也装有暖气,他们又喝了酒,的確出了些汗,隔著一层布料的摩擦能感觉到彼此肌肤传来的热意。 “晚安。” 最后她低声说,就像真的要和一个不属於这里的人告別一样。 臥室的门被轻轻合拢了,路青怜撒了一个不算多么巧妙的谎,所幸没有被人拆穿,等夜晚过去,第二天的阳光照射在张述桐的脸上,他就会带著“未来”的记忆去做他该做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路青怜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掛钟,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多,可家中仍然只有他们两个。 她拭去颈间的汗珠,又轻轻嗅嗅身上的酒气,已经分不清都有什么气味了,整个人好像被酿在了酒里。 路青怜再一次走入卫生间,打开灯光,地板还是湿漉漉的。 如果张述桐还醒著,会一脸佩服地说不愧是洁癖。 哗啦的水流声再次响起,这便是最后的“收尾”工作。 半晌水声稍歇,路青怜用浴巾擦著头髮,浴室里有一间小小的方格窗,窗户上贴了磨砂的玻璃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再也没有光亮涌现过了,只有藏在玻璃后沉寂的夜空。 路青怜移开视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张述桐说得那样,她大多数时间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甚至刚圆过一个天大的谎言也没有表现出如释重负,只有一脸麻木。 该结束了。 沾了水的拖鞋在地上轻轻响著,该结束的不只是那个谎言,还有如今的时光,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朝著那间小屋走去,心里清点著打包好的行李和要送出去的礼物。 同样是在黑暗中有个声音兴高采烈地说:“哈嘍哈嘍!” 即使是路青怜也心下一惊,她倏然扭过脸,一个人影正大大咧咧地仰在沙发上:“你总算洗完了,要不要下一部电影看?” 张述桐看了看路青怜脚下那双毛绒绒的棉拖,不禁皱眉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洗澡的时候再换一双塑料拖鞋就好,有什么麻烦的,你总不会是光著脚站在地板上洗的?”他嘀咕道,“好几天了还是没改掉这个坏毛病。” 路青怜心中怦地一动,原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回来”了,从三个月后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回到了除夕夜。 路青怜不动声色地问:“你身上怎么有一股酒气?” 张述桐果然一愣:“那个————说来话长,我今天去超市的时候看到了巧克力在促销,就买了一盒,吃了才发现是酒心巧————” “你偷偷喝酒了?” “好吧是喝了一点点。” 张述桐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他又严肃道:“其实是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你非要拉著我喝酒,不光喝酒我还吐了,差点吐了你一身————”张述桐忽然扬了扬胳膊,竟然是一个吹风机,“还有,都说了要用电吹风吹乾头髮再出来,又耗不了多少电。” 路青怜只当这是一句醉话:“我去休息了,”她补充道,“你喝多了,最好也去睡觉。” “喂,等等,真的做了一个梦,这次就在三个月后,你如果还是不信的话,我想想————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你买好的新年礼物?”张述桐说著就要往那间小屋里走,“未来的你可是把这些事都说给我了,一双战术手套对不对,不信的话去验证一下!” 喝醉的人倔起来就像一头牛似的,路青怜只好坐在沙发上,谁让那间小屋还瀰漫著酒气:“————先等我吹乾头髮,”她冷静下来,“而且还没有到零点。” 路青怜正要拿过吹风机,可一只手就这么抚上了她的头髮,她怔了一下,身边的人自得其乐地哼著一首幼稚的歌。 路青怜缓缓垂下眸子,他们明明没在那辆摩托车上,耳边却儘是呼呼的风声,张述桐口中依然在嘟囔著梦里的事,有些话她没有听清。 时光静悄悄的溜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述桐舒了口气,他胆大包天地拍拍那头柔顺如绸缎的黑髮,觉得累得够呛:“应该干了?” 路青怜第一次后悔做一件事一—不该让张述桐喝太多酒的,本以为他会沉沉睡去,可眼下他又认真地说:“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就当是圆梦了。” “圆梦?” “那个梦里面我想出去走走,可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不放我出去,”张述桐忧心忡忡地说,“我一直担心狐狸和蛇是不是在外面斗法,你总不会也不让我出门吧?” 路青怜迟疑了一瞬,点点头说好。 路青怜出神地看著夜空,將脸埋在羽绒服的兜帽里面,身后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要骑车子吗?” “隨便走走吧,对了,要不要和我打一个赌?”张述桐得瑟地问,“就赌你待会要送我的礼物是什么?” “你刚才已经说漏嘴了。”路青怜无可奈何地说。 “是吗?”张述桐遗憾道,但很快又说,“那你猜猜我要送你什么?” “猜不到。” “可以给你一点提示————” 其实路青怜已经知道是一顶毛茸茸的帽子了。 他们缓缓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枯枝在狂风中挥舞著,路青怜下意识埋了埋脸,就好像她无意中撒了一个春天已经到来的谎,竟连她自己也相信了。 这条路位於小岛东部的边缘,还没有扯上彩灯和灯笼,所以和一个寻常冬天里的夜晚没什么不同,抬头看看,夜空稠如漆黑的幕布,那些烟花好像约好了休息一段时间,竟真的看不到丝毫光亮了。 张述桐走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其实梦里你还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什么?”路青怜简短地问。 “最近好像有点帮倒忙了,”张述桐不好意思地说,“是不是该道一句歉?” “为什么?” “她说我这个人喜欢把十分的事情放大成一百分,我后来想了想未必没有道理。也许是该留下些独处的空间。” “嗯。” 路青怜淡淡地回道,毫不停留地朝前走去。 张述桐望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连头脑都清醒了几分,一转眼的功夫路青怜就变了一个人,好像她从春天回到冬日里,连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冷了。 他们两个漫无目的地走著,连话也不说了,就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候,走在一起只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目的,所以脚步匆匆地去做一件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么想想还真有点恍惚,张述桐说:“稍等。” 路青怜回眸一瞥。 他跑到路边,从灰黑色的雪堆里翻出一根笔直的树枝,又跑迴路青怜身边:“走吧。” 张述桐心情不错地在后面挥舞著树枝,真想把清逸喊过来欣赏一下,起码能得到那傢伙的一句讚嘆,而不是像路青怜那样,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有时候一件事情换一个角度观察就能得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比如张述桐从前觉得她哀莫大於心死,所以表现得木訥,可现在又觉得她只是不想与谁產生交流。 路灯越来越少了,他们走去了湖岸边,两人好像各有心事,既然只是说好了一起出来走走,那除了散步就绝不再一起做其他的事。 路青怜摘下兜帽,静静地站在湖边,风把她的长髮吹乱了。 张述桐则饶有兴趣地在岸边翻找著合適的石子,既然捡到了一根树枝怎么能忍得住不打水漂? 可形状合適的石子都被別的傢伙捡走了,他循著河岸找啊找,忽然愣了一下:“喂,”张述桐回头大喊,“你看这是什么?” 路青怜缓缓走过来,只见湖岸边静静漂浮著一艘橡皮艇,一瞬间她想到了湖水中晕开的血色,觉得眉心一痛。 可这艘橡皮艇当然和那天她划回来的不是同一艘,也许是被春节出游的人落在这里的,路青怜眉毛紧锁:“你小心————” 只是话没说完,张述桐就大呼小叫地跳到了船上:“去划船吧!” 他將树枝伸在胸前,好像用它就能划去遥远的彼岸。 路青怜一时间没有回答,可张述桐已经慢悠悠地抄起船桨,她暗嘆口气,轻轻走到了船上。 这艘橡皮艇里居然还放著两支船桨,那个粗心大意的游人说不定只是很懒,准备第二天再来划船,便把东西留在了原地,却不想眼下被两个人悄悄划走了。 张述桐將树枝宝贵地放在腿上,双手划著名船,过了半晌才问:“感觉你心情不是很好?” “只是有些累了。” “哦。” 果然很需要独处啊。张述桐腹誹道。便闭上嘴巴。 他差不多看出来了,路青怜兴致一般,或者说很差,出游也有挑一个合適的心情,否则只会像眼下一样,两人默默地划著名船,手臂酸了就把船桨递给另一个人,如此反覆,这时候头顶的天空是漆黑的,船下的湖面也是漆黑的,回过头去,竟连岸边的灯火也看不到,小船在一处彻底黑暗的空间中打著转儿,不禁让人怀疑深夜跑来水上划船的人是不是喝多了酒。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们似乎划到了湖中心,似乎又没有,因为根本难以辨別方位,怎么划都到不了尽头,所以他们放下了船桨,抱著膝盖在船里发著呆。 张述桐受不了这死寂一样的安静,便主动打破沉默:“你送给我的礼物真是一双战术手套?”他没话找话,“怎么说呢,虽然我还挺喜欢的,可以后好像找不到机会钓鱼了————” 谁知路青怜摇了摇头。 “不是手套?”张述桐一愣。 “还有一双护膝,”她平静道,“以后骑车说不定会用到。” “真的假的?怎么这么容易就告诉我了,不是一直不想让我看到吗?” “因为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她翻开手机,屏幕的萤光照亮了她的脸:“再过五分钟就是零点,我没有把它们带出来,既然不可能赶回去了,提前告诉你也没有什么。” “原来是这样————” 张述桐看了看周围的黑暗,別说五分钟了,运气差点也许一个小时都赶不回去。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路青怜说,“等过完年我准备搬回庙里住。” “为什么?”张述桐诧异道。 “因为过年就搬走会让阿姨担心,会害你们家连年都过不好,適得其反。” “我是说,怎么突然就要回去?” “既然没事了就该回去,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家里。” “如果我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会不会同意?” 路青怜摇了摇头。 张述桐点了点头。 他试图让语气轻快一点:“实不相瞒,最近你住进来这段时间,我做了两个梦。”张述桐扶著额头回忆道,“一个是八年后,一个是三个月后,这两个梦里,第一个你告诉我八年后你过得很好,让我也好好生活:第二个你说三个月后你也过得很好,让我不要担心。总之都是很好。” “两个梦————”路青怜喃喃道,“那你总该放心了。” “在第二个梦里我还和你玩了个游戏,叫做谁更了解路青怜大赛。”张述桐嘆口气说,“可我总觉得还是我比较了解你怎么办?” 路青怜移开目光:“你喝醉————” “如果你能改改撒谎这个毛病会更可爱一点。” 路青怜闻言一愣,却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她的头顶忽然被敲了一下。 张述桐拿起那根一直横在腿上的树枝,在路青怜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觉得如果现在有一件斗篷和一顶锥帽会更拉风一点,可惜老爸老妈没有准备。 然后,他用树枝指著隱隱亮起的天空,轻轻说:“砰。” 砰黑暗的天空倏然间被光亮填满。 天幕中一个巨大的光点爆开了,数百条光流像花朵一样绽放,自市里的岸边射上天空的烟花宛如一枚枚逆流的流星,第一声巨响之后,接连不断的烟花爭相衝上天空,在夜幕下恣意绽放著,短短一瞬让夜空亮如白昼。 砰砰砰— 在小岛上很难见到这么奢侈的烟花展,因为这不是来自某户人家的手笔,而是在市里举行的烟花晚会,难免会让人想起在那艘夜晚的游轮上,隔著舷窗厚厚的玻璃看到的瑰丽的光景。 “我在船上的时候说过回去会带你看烟花吧?” 张述桐笑道:“新年礼物。” 烟花照亮了路青怜的脸,她呆住了,张述桐从未见过她这么用力地注视著某样东西,现在路青怜睁大了眼睛,想要死死把它们记在心里,她又呆呆地转过脸,望著张述桐说不出话来。 烟花也照亮了张述桐的脸,他的脸上哪有半点醉意:“骗我两次,”他淡淡地说,“不跟你计较了。” 他伸个懒腰,从兜里掏出手机將闹铃关闭,日历上显示的时间是2月10日,00:00分,大年初一。 “话说我的礼物才不是什么帽子。”他不爽地嘀咕道,“谁要送已经有了的东西————怎么样是不是蛮惊喜?” 张述桐回眸道,接著猝不及防地睁大眼:“————喂,我不是说不跟你计较吗?” 因为忽然有一滴水珠沿著路青怜的眼角滑落,成了一道晶莹的细线,在烟花的照耀下闪烁著淡淡的光泽,就像是一颗被遗弃的珍珠。 又有更多的眼泪顺著她的鼻樑和脸颊滑下,她开始还强撑著紧咬著嘴唇,最后不受控制地挤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张述桐默默地看著她,你有多久没有哭过了?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悄悄在枕边流泪?还是泪水早已流干了? “新的一年,我是说,路青怜一” 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可以贪心一点。” 接著一声压抑的、撕裂心肺的哭声从张述桐耳边响起,泪水逐渐流满了路青怜的脸,她甚至忘了伸手去擦一下,只有肩膀在不停地颤抖著,好像要把从未流过的泪水彻底流干,烟花的轰鸣之中,那道哭声响彻了周围的湖面,盪开一道浅浅的波纹。 就连路青怜那清冽的嗓音都变得沙哑了,好像她早该这样大哭一场,可隔了这么久才流下迟来的第一滴泪。 二零一三的春节是在路青怜的痛哭声中度过的,张述桐也出神地看著那片光彩夺目的夜空,在心底由衷地祝福道:“新年快乐。” > 取名好烦be 第404章 「破五节」 第404章 “破五节” “初五还有个名字叫破五节哦,”老妈笑眯眯地说,“是说春节前几天要遵守的习俗都可以被打破了,像是不能打碎东西、不能吵架、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过了这一天,今后的日子就不必再小心翼翼。” “是个好兆头。”老爸也笑笑。 “虽然桐桐该犯的一样没少犯。”老妈补充道。 张述桐拉开椅子,只当没有听到这句话。 2013年2月14日,大年初五。 这一年的大年初五是个特殊的日子,只因它和情人节重叠在了一起,张述桐依稀记得那一年的清早,他起床后发现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人,还有爸妈留下的一条简讯,含糊地说要去市里买点东西。 至於张述桐自己,自然是没资格过情人节的,只好在那一天跑去和死党钓鱼。 但今年不同了,直到中午他们还留在家里,做好了一桌丰盛的菜。 “乾杯。” 张述桐出神地端起杯子,总觉得有许多本不属於它的含义也被赋予到了这一天里,是打破禁忌的日子,是迎財神的日子,是情人节,也是为路青怜送行的日子。 接著四支高脚杯碰在一起,杯子里却不是暗红的液体,而是黄澄澄的果汁。 家里仅有的两瓶藏酒被喝光了,只好以果汁代酒。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老妈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遗憾,好像这顿午饭应该再尽兴一点。 张述桐忽然想起自己床下还有半瓶二锅头,识趣的话,应该找出来双手给母上大人献上—当然这种事只能在心里想想,今天是破五节,终於可以说一些从前不敢说的话和不能做的事。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老人家隨时有一笔帐都可以和张述桐算,从刚才举杯的时候就目露凶光。 张述桐心里说那是你三个月后的儿子乾的哦,不关我的事,被她瞪了一眼。 老妈看向路青怜的时候倒是目光一转,满是温柔,好像那才是她亲生女儿一样。年二十九那天她曾提议两人互送礼物,说张述桐一直想要个兄弟姐妹,如今路姐姐又要走了。 起码在老妈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路青怜满打满算住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老妈言语间儘是不舍,这是一顿告別的午饭,但没什么好难过的,就像是为一位小小的客人送行,菜很丰盛,果汁管够,餐桌上笑语盈盈。 不喝酒的时候张述桐自觉还算靠谱,他抢著提起大包小包的行李,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路青怜回去时所带的行李不知道比来时膨胀了多少倍,那盒阿胶快要被老妈吃光了,不愧是大补的补品,这几天她气势汹汹地跑出去买了许多小家具,拖鞋牙刷毛巾暖壶这些生活用品不必多说,如今张述桐用力关上车门,隔著玻璃能看到几盆绿油油的植株。 他们上了车子,就像那天葬礼结束后將她从墓园里接回来一样,又是全家出动。 不同的地方在於今天是正月里难得的好天气,明晃晃的阳光斜射在脸上,道路两侧积攒的冰雪终於融化了。 “真不用我们上山?” 眨眼间车子开到山脚下,老妈降下车窗再三確认。 “不用,”张述桐笑笑,“今天有帮手。” 他伸手一指,三辆自行车停在尚未开门的小卖铺门口。 张述桐挥挥手,目送那辆白色的suv远去,收回目光的时候,路青怜也正好放下手,脸上掛著一抹浅笑。 他忍不住说:“喂喂,你从前可是住了三个月哦。” “也许是这一次有人喝醉后闯进了我的房间?”路青怜瞥他一眼。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他们提起地上大大小小的塑胶袋,朝著那条上山的小路走去。 这条山路仍是原来的样子,枯萎的树木,黑色的山石,城区里的灯笼和鞭炮的纸屑都在这里看不到踪影。 其实两天前他们已经来过这里,来取路青怜母亲的牌位,那天是路青怜父亲和奶奶的头七,照例要去坟前烧纸,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既然事情结束了,那总要搬回庙里。 张述桐並没有觉得那些事真的过去,可路青怜的確在努力走出来,这样就足够了。 一推开庙门就看到若萍在追杀杜康,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几天不见他们又和好如初了,清逸拿著一根鸡毛掸子走出来; “我们也是刚到。” 若萍这才停下手,接过行李和路青怜去了偏殿。 张述桐看著殿后那棵巨大的流苏树,总觉得上次看到它已经是很久的事。 这时候杜康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你看。” 张述桐转过脸去,心说大哥你的新年愿望是不是有点多了?这傢伙的手里提著各式各样的许愿牌,甚至手上有些拿不下了,连胳膊上都掛了几个。 杜康又说这是在院门外发现的,我们来的时候,他又指指院子里那个孤零零的木架:“也许是外地的游客吧,春节搜好了攻略想来山上玩,却发现庙门一直关著。”杜康耸耸肩,“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处置,照我说直接扔了得了,路同学虽然搬回来但不代表要继续做庙祝对不对,可若萍有点迷信,说这种东西扔掉不吉利,非要等她来到再说。” “还有不少人觉得这里依然有庙祝吧?” “是啊,想想就麻烦。” 很快路青怜出来了,张述桐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他想了半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那身青袍了。 哪怕回到了庙里,路青怜还是维持著这几天的打扮。 院子里也脏得可以,雪水虽然融化了,却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留下一层泥土,夹杂著枯枝与落叶,几人一鼓作气將院落打扫乾净。 有时候张述桐停下来擦一把汗,四处望望,对自己的劳动成果还算满意,他看到了偏殿已经有了裂纹的玻璃,窗后多了一抹绿意。 终於轮到清理那座大殿。 张述桐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这里面到处都是烟燻火燎留下的痕跡,他又看向最深处那座神台—— 一座无首的蛇像耸立在那里。 昔日它的面前香火供奉不断,如今连神台都被烧毁了,成滩的蜡油凝固在焦黑的木头上面,青蛇的塑像上儘是刀痕,就连头颅也被砍掉了,就静静地摆在尾巴旁边。 可张述桐知道这条青蛇並没有“死”去,也许用死与活来形容的状態並不恰当,但事实就是,此后的许多年里,这条青蛇一直都“存在”於路青怜的身边。 让人不寒而慄。 对待祂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管,路青怜只是看了一眼,便用铁链將殿门锁上了:“我会看著它。”她低声说,“不用担心这里。” “嗯。 “” 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事,记得是初三那天晚上,路青怜又提起了要搬回庙里的事,语气平静。 “为什么?” “我不能再逃避了。”她一字一句。 所谓宿命可能就是这种东西:曾经你千方百计想要摆脱它,最终却反而主动张开怀抱0 所以这一次张述桐没有爭辩也没有劝阻,只是点点头,主动告诉她:“好。” 也许此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既然一切还没有结束,又或者说离所有的事情结束只差临门一脚,又有什么停歇的理由呢? 一次春节就是一次假期,休假结束后你就要朝著该去的方向迈开脚步。 “这是不是你说的男人的使命?”张述桐喃喃道。 “她是女人。”清逸提醒道。 张述桐瞪他一眼,觉得这傢伙一点也不浪漫了。 一阵吱吱扭扭的声音中,原来是路青怜在用抹布擦拭那个木架,那些许愿牌的结局不是被当作垃圾丟掉,而是被她一枚枚掛了上去。 张述桐见状一愣,问你都不打算做庙祝了还管它们干嘛? “也许有些用呢,”路青怜轻声解释道,“哪怕进不了庙里也要把它们留下,一定是一个很想实现的愿望。” 她从前说上面掛著的都是一堆无聊的东西,也许按她腹黑的性格,无聊时会翻一翻许愿牌上的內容也说不定,但无论如何,张述桐敢说在路青怜眼里这些牌子与一堆木片无异,那些將愿望写在木片上就企图实现的人当然也傻得冒泡。 可眼下她的动作仔细极了,甚至每块木牌上的灰尘都要擦拭乾净。 每个人心里总会有一个想要实现的愿望,正是因为实现不了,才会格外地珍视。 下午三点,他们在庙门前挥手道別。 杜康原本建议下午去逛逛的,说今天可是情人节欸!若萍受够了他,便冷笑说你去找静静啊,杜康顿时伤心了,说静静————呸!静怡今天上午喊我出岛玩来著,被我拒绝了。 “你脑袋进水了?”若萍脱口而出。 “不是答应好了一起来打扫庙里吗?怎么能重色轻友?”杜康昂起胸膛。 清逸欣慰地说我们男人就是这样,张述桐则轻轻踢他一脚,对杜康说:“坐船去市里吧,现在。” 三人都像见鬼似地看著他:“大哥你是哪位?” 张述桐说我前几天可是做了一个梦,就是因为杜康今天没去市里,他们俩彻底闹掰了,嚇得杜康拔腿就跑。 “那我们先回去了,青怜。”若萍笑著摆摆手,“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路青怜也挥挥手,却不肯转身离开,目送他们走远。 三人脚步轻鬆地走下山,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掠过头顶,一眨眼便在寥廓的高天上消失不见。 “怎么了嘛?”走到半路时,若萍问。 “没什么。” 张述桐收回目光,山腰的草丛里,隱隱看到几根剥好的火腿肠藏在里面,寒风吹过,它们的身子便微微滚动一下。 张述桐站在山脚下,那几辆停在小卖铺前的自行车已经全部被骑走了。 临別时清逸想要捎他一程,但被张述桐拒绝了,只是一个人朝著家里走去。 这里离山脚下並不算远,他觉得以后不会少走这段路,乾脆提前熟悉一下。 张述桐推开家门,客厅里空空如也。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发条简讯告诉老妈玩得开心。 张述桐站在那间小屋前,临走前他们有些匆忙了,这间屋子又小,忘了是谁不小心撞了床腿一下,那张小床歪歪扭扭地摆在那里。 张述桐將它摆正,看了这间屋子最后一眼,阳光果然很好,下午时分的光线从客厅照进来,在床前划出了一道明暗的交界线。 有什么东西躺在那条交界线上闪闪发光,定睛看去,是一枚玻璃的碎片。 张述桐愣了愣,却没有拾起来,而是將屋门轻轻关上。 他穿戴整齐,拿起了手电筒、手套还有护膝,骑上自己的车子,朝那个被他们称作基地”的排水洞驶去。 上次来这里还是年三十的夜晚,什么都看不清,眼下张述桐迈过丛生的野草,在排水洞前停下。 他缓缓走入排水洞里,看了看脚边成堆的混凝土,宛如站在一片昏暗的废墟之上。 排水洞的后端被炸塌了一截,从前尽头处是泥土,如今却被碎掉的混凝土垒成了一堵破碎的石墙。 张述桐弯下腰去,慢慢扒开一块块水泥。 这次出来他找了一顶安全帽戴在头上,是前几天去老妈的办公室里拿到的。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包装,用力拉了出来,袋子被扯破了,各种样式的烟花落了一地。 张述桐没有去管,而是继续清理著碎块,终於他呼出口气一废墟中露出一个金属的稜角。 这是他们的百宝箱,虽然这些年来很是宝贵,可不过是一个坏掉的保险箱罢了。 保险箱是杜康友情赞助的,张述桐从前很好奇他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东西,可杜康只会得瑟地说:“就在这里捡到的啊。” 现在张述桐把它挖了出来,比对著手机中的一张照片,画面很是昏暗,依稀看出是一个大大的架子,上面摆著许多保险箱和许多文件夹,拍摄地点是別墅书房后的暗室。 张述桐又將保险箱翻了过来,確认和照片里的是一个款式。 一个猜测从心里悄然浮现。 这个保险箱的上一个主人,似乎是顾秋绵的父亲。 可为什么会被扔在这种偏僻的野外? 张述桐又想起那个梦了。 他孤身一人从幽深的地底醒来,跟踉蹌蹌地朝前走去,好像隧道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一样。 那个梦里有许多內容是他“经歷”过的,比如狐狸的浮雕、比如堵在面前的混凝土、 比如忽然间游到了脚底的蛇,再比如尽头的那扇铁门。 但有一样东西张述桐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一那就是那条隧道本身。 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梦? 究竟是过往记忆的拼图,还是像那场八年后的同学聚会一样; 是一场“预知梦”? 现在他闭上双眼,將耳朵贴在面前的“石墙”上,屏息凝神,一阵风吹了过来,微微的哨声在耳边响起。 张述桐睁开眼睛,抓起身前一根伸出的钢筋,双手紧握,用一条腿蹬在上面,然后猛地发力。这座墙只是碎石垒成的,並不算牢固,在手上倏然一松的同时,他赶紧向后退去,甚至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又是一阵轰响,飞扬的灰尘中,他不可思议地自语:“怎么会————” 身后的阳光照亮了眼前那条幽深的隧道。 > 第405章 一门之隔 第405章 一门之隔 这里居然藏著一条通道? 张述桐一时间目瞪口呆。 他迈过遍地的碎石,弯腰钻入了洞口,这里离湖很近,扑面而来的便是淤泥的腥臭味,和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张述桐抠了抠洞壁,青苔下是冰冷而坚硬的水泥,他打开手电向前远眺,手里这台手电的能见度至少有一百米,儘管如此,他还是望不到尽头。 是了,这是条防空洞。 这座岛上究竟藏著多少防空洞? 为什么会和一个大排水洞连在一起? 想不通的问题有太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因为很想要验证那个答案— 这条防空洞究竟会通往哪里。 脚步声在耳边迴荡著,张述桐试著大喊了一句,片刻后才听到一阵微弱的回音。他来回晃动著手电,煞白的光束照出了口鼻中呼出的白气,周身愈加冷了,说不好是温度降低还是心理作用,不会错了,张述桐现在可以確认,这就是梦里的那条隧道。 他就和那时候一样,独自进入了幽邃无人的地底,一直朝著前方走去。 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回过头去,入口处的阳光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约莫十分钟之后,张述桐第一次停下脚步。 他还是没有看到那块悬吊在头顶上的混凝土,更不必说混凝土后的狐狸浮雕。 是还没有走到,还是现实与梦中的情况有所差异? 如果是后者,那个梦究竟算什么? 张述桐心中的不解更甚。 自除夕夜过后,初二那天夜里,他又偷偷喝了一口酒,比上次喝得还要多,甚至於在喝酒之前特意反锁了房门。 可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就那一觉睡到了天明,起床后头痛了好久。 可见“预知”的能力並不受他控制。 难道自己的能力变异了?从“回溯”变成了“做梦”?这几天来他虽然表现得很规矩但暗地里一直在胡思乱想,多少有些忐忑,毕竟上次见到这种情况还是被毒液附体的彼得帕克,连半夜“梦游”的症状都一模一样,导致这几天他睡前都会在门缝里夹一根头髮————张述桐甩了甩头,告诉自己集中精神。 他来回晃晃手电,仍然没有看到梦里那些景象,更不必说那条突然从脚边出现的蛇,这让他有些不確定了,这里到底是不是梦中的那条防空洞? 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什么验证的方法,唯有走到尽头再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奇怪的防空洞,既不像医院那条有著分岔,也不像学校那条宛如迷宫,就像是一条笔直的线。 已知的防空洞共有三条,医院那条藏著狐狸的浮雕,学校那条则是一条蛇————张述桐转念间又想,一只狐狸和两条蛇,加起来也等於三,如果这不是一个巧合的话,那么一自己所处的这条防空洞,就是另一条蛇的地盘? 那条找不到的黑蛇? 放眼望去,两侧的洞壁还是光禿禿的,甚至连警示符號也没有,总有种无法形容的怪异感。 张述桐靠在一处乾净的地方喘著气,也许是越走到深处空气中的含氧量越低,他逐渐感到头晕脑胀,自进入防空洞开始,约莫半个小时过去了,这里到底还有多长————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他晚上回去还有事情要做,张述桐暗暗下定了决心,再走十分钟,如果还走不到尽头的话,那无论再怎么好奇也要掉头回去。 可有些事就是这么巧合,等你真的下定了决心反而快要接近胜利一手电的光束忽然从柱状变成了一个圆形,宛如找到了什么东西的实体。 尽头终於到了。 张述桐掏出手机,倒计时上数字定格在一分零一秒。 他呼出口气,步子迈得更加谨慎,等看清了眼前的情况是又是一愣。 一扇高大的铁门矗立在面前。 可铁门之间亦有差別,眼前这扇並不是梦里见到的样式,也就是別墅废墟的电梯井里那扇变形的铁门。 反倒像是一扇防爆门,有著船舵模样的圆形把手。 张述桐试著拧了一下,结果自然是纹丝不动,他下意识问你要不要试试?可一转头只有无边的黑暗,空空如也的隧道里他对著身后的空气说话,当真是诡异极了。 可並非是他最近压力太大產生了幻觉,单纯是他把路青怜已经离开的事忘了。 “习惯真挺可怕的————” 张述桐嘀咕了一句,將手电放回兜里。 一片漆黑之中,他扳住圆形的门把,倏然发力。 刚才他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把手的轴承上长出了淡淡的锈跡,看得出这扇门很久没有开过,除了被锁住之外锈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来了一趟自然不能空著手回去,他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於听到了一阵很是轻微的响声,让人牙齿一酸,就像是门把的嚎叫,张述桐动了动耳朵,再度发力。 叫声果然更大了,好像这扇门也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的手下痛苦地挣扎著,如果门有性別的话那它估计是个男人,接著张述桐停下动作。 ——门把没有丝毫鬆动。 哀嚎声越发响了。 有人在门后。 一门之隔。 一个男人就在这扇门后! 那道哀嚎忽地提高,张述桐心臟猛地一跳,赶紧向后退去。 一瞬间他愣住了,甚至忘了打开手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静得落针可闻,男人的哀嚎如一道高频的声波刺入了他的耳膜,搞什么怎么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张述桐张了张嘴,宛如在一场梦中没有甦醒,废弃多年的排水洞、被掩埋的隧道、紧锁的铁门、一个人被关在里面?他是谁为什么又被关了多久? “你怎么样————” 张述桐本想大喊出声,下一刻面前的铁门颤抖了一下,像是有人狠狠拍击在铁门上。 “滚!” 那道爆喝状若疯魔,带著无尽的怨毒,似乎要扑上来噬咬他的血肉:“去死!” 张述桐回过神来,先是迟疑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咬了咬牙,又一刻不停地向后跑去。 “就是这里————对,一个男人,分辨不出年龄————” 张述桐扶著膝盖,大口喘息著。 身材高大的男人用力拧了拧铁门的门把:“这是当年的防空工事吧?”熊警官大喊道,“我是警察,听到儘快回復,餵————小伙子,你確定有个人被关在里面?” 不等张述桐说话,身旁一个年轻的警员立即说:“我来的路上问了,这里应该很多年前就被封锁了。前不久医院那条隧道坍塌的时候,专家组的人还查过图纸和档案,不然当时怎么会把这里漏掉————” “別墨跡,说重点。”熊警官不耐烦道。 警员委婉地说:“头儿,这底下空气不咋流通,缺氧的话,容易產生一些过度反应,而且这个小朋友————我要是没记错,年前市局的人打过电话,建议咱们多关照一下————” “好了,打住!” 熊警官忽然拍了对方一下,又提高嗓门大吼了几声,让张述桐耳膜都跟著震动起来。 张述桐也紧盯著铁门,似乎下一刻那道哀嚎声就会响起,可无论熊警官怎么喊,哪怕用警棍用力砸了砸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刚才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听在耳朵里,无非是说他最近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就像被迫害妄想症似的。 可张述桐根本没空辩解,而是努力平復著呼吸:“把门————打开看看呢?” “钥匙在市里放著,”警员又说,“而且开启国防工事要打报告的。” “你也看到了小伙子,”熊警官摊开大手,“要是证据確凿的情况下,特殊情况咱们肯定特殊对待,但现在————喂!你怎么了?小李!” 又是半个小时后。 “你確定不去医院?” 排水洞前,寒风吹过,三个男人坐在稀疏的野草上大口喘气。 张述桐摆了摆手,艰难地说:“不用————一会就好,老毛病了。” “你才多大就老毛病?”熊警官不由笑骂,“走吧,抓紧去医院一趟,你这病犯起来够嚇人的,怎么隨时都要窒息一样?” 张述桐张了张嘴,只好说最近压力有点大。 这次报警抢救出来的反倒是他自己。他喘气自然是因为在地下待得太久,又是一路狂奔,那个病差点又犯了,两个警察则是担心他被憋死在隧道,赶紧轮流把张述桐背了出来。 熊警官又语重心长道:“你啊,虽然见义勇为是好事情,可把自己搭进去就不好了,你想想你前阵子才碰到了这么大事情,趁寒假好好放鬆一段时间不行吗?” 男人说完又对身旁的警员说:“放在我儿子身上,要是敢贪玩非得揍他一顿,只有这个小朋友,我巴不得他贪玩一点,哎,你玩不玩电脑?我儿子最近喜欢打什么赛尔號,让他带带你?” 熊警官的儿子今年上小学。 张述桐暗嘆口气,也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就胡乱摇摇头,望著那个排水洞出神。 熊警官拍拍衣服下了定论:“行了,我等晚上再来看一眼,你呢,回家吃饭,”男人作瞪眼状,“別跑去野了,听到了没有?” 直到张述桐蹬下车子,身后才隱隱传来了警察关上车门的声音。 他独自行驶在崎嶇的小路上,那道哀嚎声似乎一直在脑海中縈绕。 张述桐不得不承认那个警员说得有道理,一个被封锁这么久的防空洞,有一个男人被关在里面才是最诡异的事,也怪不得两人不信。 可这也就说明在小岛的某处,至少还有一个通往其中的“入口”。 奇怪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张述桐专门问了警员,对方说这条防空洞尚存的入口只有一个。岛上许多地方是塌陷区,这条隧道的后半截,应该早就塌了才对,否则也不会被封锁。 最让他想不通的还是那个梦本身,如果说现实中的防空洞和梦里一模一样也就罢了,偏偏细节上全部对不上。又让他推翻了从前的猜测。 以至於张述桐真的有点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因为他开门时莫名想起了梦里那一幕周围先是浮现出几个血字:“窃取、力量、代价、夺回来————” 接著便是一声惨叫,他当时忽然回忆起那声惨叫,谁知下一刻竟真的听到了一声哀嚎。 到底是幻听还是真的? 张述桐走到一半又停下车子,把全身的装备拖下来,他仔细地拍去上面的尘土,又心不在焉地朝商场的方向骑去。 老爸和老妈出岛了,不用想又是独自解决晚餐。 张述桐在商场门前停下车子,总觉得今天格外热闹,他看到了门前摆著的两个大大的红心,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情人节。 说起来情人节的来歷是什么? 张述桐拉过一个购物车,在超市里漫不经心地逛著。 一袋薯片一袋虾条,黄瓜味果然是卖不出去的那个,可乐当然要买罐装的,口香糖自然要有,他走过货架將一袋袋零食扔在购物车里,数量不算太多,足以打发晚上的时光即可。 张述桐最近培养了一个小爱好,看电影。 时间是深夜,所有人都睡著以后。 设备是老爸那台卡得要命的笔记本电脑。 地点则是自己床上。 电话那头的人是顾秋绵。 不过她的设备比自己豪华很多,负一层的影音厅,蜷在柔软的沙发上。 大概是从前几天开始的,原本是打电话聊天,她不知怎么想看电影,还要让张述桐陪著她一起看,不是单纯的听声音,而是在电脑上找一部同样的电影,在同一秒按下播放键,两人也不说话,就开著qq电话听著彼此话筒中传来的声音,呼吸声哈欠声、重叠的台词声、吃零食的咔嚓声。 虽然没坐在一个影厅里,但也算共同看完了一部电影,然后道句晚安进入梦乡。 看过喜剧也看过悲剧,有动作片也有恐怖片,刚才他在隧道里忽然想起蜘蛛侠,就是因为昨天刚刚看过,今天打算看续作。 顾秋绵看过的电影很多,不需要张述桐操心选什么,反正不会有烂片。 等买完今晚的零食,张述桐又推著车子朝冷柜走去,准备买一些水饺充当晚饭。 今天的人可真够多的,男男女女你儂我儂地走在一起,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指著五顏六色的包装袋,男孩在后面懒懒地推著车子,竟然有几个看上去面熟的面孔,如果教导主任跑来这里抓早恋的典型,绝对收穫满满。 张述桐拉开冷柜,从里面提出一袋肉三鲜馅的,其实超市里也有贵一点的现包水饺卖,可过年的时候他吃家里的饺子已经差不多吃腻了,速冻的反而別有一番味道。 据说有人就喜欢吃这种水饺,他又隨意扫了一眼,看到不远处一排促销的酸奶,想来每晚从话筒中听到的“咕咚”声应该是这个,张述桐啪地关上冷柜,只听哎呦一声细声细气的尖叫,猛地回过神来。 只见一个漂亮的女人连忙抽出手,疼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第406章 一包水饺引发的惨案 第406章 一包水饺引发的惨案 “你还好吧?” 张述桐连忙问道。 原来女人也想拿一袋水饺,结果手刚刚伸到冰柜里,就被自己夹了一下。 情况似乎比他想得更严重一些,一眨眼的功夫,一滴血就落在了格子地板砖上。 原来被夹到的不是女人的手指而是指甲,足足几厘米长的指甲竟然被折断了,一时间血流如注。 张述桐眼皮一跳,赶紧翻开衣兜找纸巾,如果意外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到来,那它就不叫意外了,在那条隧道里都没有出事,反倒逛超市的时候把人手夹伤了。 他终於摸出一包手帕纸,道歉连连。女人飞快將手指缠住,可洁白的纸巾瞬间就被浸成了红色,似乎伤得不轻。 “不好意思,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张述桐正要再劝几句,谁知女人紧锁著眉头就往外跑。 张述桐见状也迅速迈开脚步。 购物车只好丟在原地了,好死不死的是今天商场的人特別多,张述桐一边往前挤一边高喊借过。 女人穿了一双高跟鞋,跑得並不算快,张述桐只好跑几步就在原地等一会,频频回首时反倒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黑衣黑裙,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眸,给人嫵媚的感觉。 张述桐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对方不是本地人,因为本地人不会分不清商场的入口,他跑著跑著忽然发现女人跟丟了,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正在和消防通道的门较劲,张述桐忙挥手说:“车在这边!” 可女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闪身跑进了消防通道。 张述桐愣了一下,只好返身跟上,消防通道通往超市侧面,刚推开门,熙熙攘攘的人流瞬间消失了,只剩寒风捲起地面上的落叶,女人扶著墙,正狼狈地踮著脚一她的鞋跟不小心跑断了一只,脚也崴了一下,很难想像有人的运气会差成这样。 “你车在哪?”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开口,哪怕疼得嘴唇发抖依然细声细语,“从这边走!” 三分钟后,女人睁大眼看著张述桐的自行车:“这就是你说的车?” 张述桐心说我倒想开四个轮子的把你送过去:“先上车吧,我有个朋友还没下班,”张述桐怕她不放心,“你侧著坐,我开车很稳的————” 张述桐在一阵尖叫声中疾驰。 他头皮发麻地想自己已经儘量把速度放慢了还能怎样,他专挑小路,只因大路上罕见地堵起了车,汽车不多可游人如织,只看一眼头就大了,女人虽然害怕却也没有抱他,而是死死地抓住张述桐的衣服,可她的指甲太长,甚至嵌进了腰间的肉里,张述桐既疼得倒吸凉气,又怕对方的指甲再折断一根。 “马上就到了,嘶————”他安慰道,“你放鬆点。” “早知道我就叫车来了。”女人慾哭无泪。 张述桐又解释说岛上没有计程车,否则我不可能心疼那点车费。 说话间他拐出最后一条小巷,穿过马路便是医院大门,张述桐猛地捏住剎车,轮胎挠地,女人又是嚇得花容失色。 “我去掛號,你直接去二楼,左转第三个屋子,我提前联繫过了。” 张述桐也顾不得自行车歪倒在地,说话间就迈上几级台阶,却看到女人刚一病一拐地挪出一步。 他一拍额头弯下身子,正要招呼对方上来,谁知女人倒也乾脆,竟把另一只完好的高跟鞋脱下来,在台阶上用力一磕,这下两只高跟鞋都成了平底鞋,然后一路狂奔。 不久前在商场门口骑车时,张述桐就给小护士打了电话,万幸对方今天值班,张述桐颇为感动地想,果然还是要在医院里有个熟人。两人就这么一路跑进医院大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额,怎么说呢,弟弟,”小护士眨眨眼,“已经结痂了。” 二层的观察间內,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朝女人的手指看去,指甲间已经成了一片暗红色。 “应该是指甲断掉的时候扯掉了一块皮下来,看著唬人,实际上就和撕掉一条倒刺差不多。比起她的手————”小护士又用力按了按女人的脚踝,引起一声痛呼,“还是她的脚伤得比较严重,怎么弄得,一般也不会同时伤到这两个部位啊?” “我跑得太急了,”女人小声说,“不小心把脚崴了。” “你手上的伤,其实当场按一会儿就止血了————”小护士无奈道。 “我看他很严肃就以为伤得很重————” 什么叫看我很严肃?张述桐哑口无言。 女人又紧张地问:“大夫,那我的脚要多久才能恢復啊?” 对方说话的时候带著一些外地的口音。 “短则三天吧,”张述桐下意识说,“这段时间少走路,对了,別泡脚。” 如今他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了,知道崴脚后绝对不能热敷,尤其是用热水泡脚。 倒是小护士噗嗤一笑,挤眉弄眼的:“弟弟,我这才发现你怎么又带女生来医院了?” 张述桐腹誹道这是哪门子的女生?都快比自己大一轮了好不好。而且这话说得他像什么灾星似的。 忽然响起一阵用力吸鼻子的声音,竟然是女人吧嗒吧嗒地掉著眼泪,张述桐嚇了一跳,这时小护士主动说:“这位患者,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不会留疤,也不会落下病根,静养几天就可以恢復了。” 张述桐也一个劲地道歉。 女人却揉著眼睛说我是疼的,手也疼脚也疼,你们不用管我———— 小护士只好抽出一张纸巾。 等对方擦乾眼泪:“有没有指甲剪?” 两人一头雾水地对视一眼,小护士掏出一个钥匙串:“断掉的指甲等它自己长好就行————” 女人却咔嚓几下把几根留长的指甲全部剪掉了。 “我爱人发现了会担心。”她瘪著嘴,很沮丧的样子,“早知道不吃水饺了————” 小护士纳闷地看了看他们两个,似乎没想通这和吃水饺有什么关係。 很快女人在病床上躺好,脚下放著一个冰袋。 张述桐则远远坐在一旁,小护士又去忙了,观察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现在张述桐划著名手机,正头疼於该找谁求助—他总不能再骑自行车把对方送回去,爸妈又在岛外,张述桐也不想麻烦他们。 其实他第一个想起的是顾秋绵,放在平时张述桐就找她了,毕竟她家的车子这么多,可最近情况特殊,那些司机都被她那个后妈管著,能不能使唤得动都要两说。 —— 杜康家里现在正忙,被若萍知道了少不了一顿念叨,果然还是清逸吧————张述桐刚找出號码,就听女人幽幽地说:“今天谢谢你了————” 张述桐下意识回过头,以为是小护士回来了,可身后哪有人在? “你怎么呆呆的,”女人一下被逗笑了,“我就是跟你说话呢。” 张述桐心说不不不,主要是您这句话太过惊世骇俗,他刚才还在琢磨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偿费。 女人的伤好像不怎么疼了,说话的中气都足了一些:“你不用坐得这么远,我没怪你,你放心吧,医药费我来掏,也不会找你家长————但能不能麻烦你找辆车送我回去?”女人谨慎地补充道,“小汽车。” 说著她从身上翻出一个钱包,一拉开就险些惊掉人的下巴,一整排的红色钞票叠放在一起,看不到第二种顏色,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卡片。 张述桐忙说不用,我正在想办法找辆车子,女人这才放下心来,不怎么好意思地说:“其实吧,我有车子坐的,就是怕被我爱人发现。” 张述桐这才想起女人当时反常的举动,明明可以直接在大门外等,非要躲进安全通道,还因此崴了脚,就好像商场门口有谁在找她一样。 “您爱人还在车上等您?”张述桐试探地问。 “那倒不是————” 张述桐闻言坐得更远了一些,其实他早就生出一种猜测,只是一直没来得及確认: 漂亮的女人、三十岁出头、外地口音、细声细语————再想不到他就可以买袋速冻水饺一头撞死了。 “您是说————”张述桐眼前一黑,“司机吗?” “是啊。”女人点点头。 张述桐张了张嘴。 喂喂,这算什么,自己居然把顾秋绵后妈的手给夹伤了?他心情复杂地想,这到底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是无意中给秋雨绵绵“报仇”了? 张述桐惊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实在无法將她和那道在別墅中的身影联繫在一起。 女人似乎误以为他这个小岛上的孩子被嚇了一跳,忙摆摆手说:“都是我爱人的员工,我就是个老师,你不要怕,没什么来头的。” 一对方似乎没有认出自己。 这也难怪,毕竟两人没有见过面。 张述桐压下心中的惊愕,换了副省城的口音:“我听您像省城人?” “你也是省城人吗?”女人惊喜道,“我还以为你是本地的孩子呢。” 张述桐说自己是来岛上过年的,爷爷奶奶一家是当地人。心里却在想面前这个真是顾秋绵的后妈? 会不会是闹了个乌龙?张述桐暗自琢磨著。比如某个大老板携家眷来岛上过年,要知道女人在超市的时候可是拿了一袋速冻水饺。 对他来说速冻水饺就是很好的晚饭了,可对顾家人而言简直落魄到了极点。 一时间张述桐脑子乱得可以,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也早就认出了自己。 他继续操著省城的方言,不动声色地问:“阿姨也是来岛上探亲的?” “嗯————差不多吧,”她含糊地说完,又兴奋道,“我今天第一次出来买东西呢,当然————医院也是第一次来。” 或许是碰到了老乡,女人的態度又比刚才热情了几分,连笑容也多了起来,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扬,竟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媚意,她没有化妆,素麵朝天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黑色的衣裙包裹凹凸有致的身体,又因为发白的面色给人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活像个狐狸精转世。 张述桐看得暗暗心惊,总觉得这个女人绝没有表面上这么天真,他把警惕提到最高:“我那个朋友说家里的车被借出去了,”张述桐歉意地看了眼手机,“要不还是让叔叔来医院吧————” “千万別!”女人刚坐起身子,哎呦一声又躺了回去,病怏怏地说,“他最近身体不好,而且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被他知道了又要生气。 97 “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感觉挺好的,”女人动动脚趾,“好像不怎么疼了。” ————那是因为暂时被冻麻了。 “在家需要冷敷的时候也不太方便吧?” “有保姆呢。” “好有钱。”张述桐嘆道。 他摆出一副问题宝宝的样子,又说刚才都怪我刚才拿水饺的时候走神了,害您遭了无妄之灾,话说您也是来买水饺?初五不在家里吃吗? “我嘴馋了,想吃饺子,”女人难为情地笑笑,“但不会包。 张述桐也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我还以为有钱人家这种事都会交给保姆。” “就我一个人吃,不好意思让人大张旗鼓的,太麻烦啦,又要剁肉馅又要和面,不够忙活。” 女人说到这里看了看手指,嘟囔道留了很长时间的指甲又没了。 张述桐连忙道歉,女人撑起身子说真没怪你,你就把阿姨当成学校的老师好了,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我看你倒是想起我们班的学生了,”她那双狐媚般的眼眸弯成一条缝,偷笑道,,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 “阿姨在省城教书?” “嗯,高中,教音乐,欸,对了,你在哪个学校啊,说不定我真的是你老师?” 张述桐则说我还在省城的实验初中上学,又说看您比我妈妈要小上几岁,您孩子是读小学还是初中? “这个啊————”女人的笑明显有些掛不住了,“我爱人的女儿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 “那可能真的是认识了,他叫什么?”张述桐惊喜道。 “她不在省城,就在岛上————我的情况有些特殊,”女人勉强笑笑,“我还没有孩子” 。 张述桐愣了一下:“重组家庭吗? 女人果然被问住了,似乎有一丝慌张从眼里一闪而过,她眼神躲闪:“这个,这个————” 张述桐暗自撇撇嘴,知道这个问题大概率是被糊弄过去,但他已经想好了下一个问题:“看您性格这么好,又是老师,一定和女儿关係很好吧?” 谁知女人黯然道:“其实我还没结婚呢。” > 第407章 「倒追」 第407章 “倒追” 张述桐这次真的愣了,心说你这么实诚做什么,既然是陌生人隨便撒个谎不就行了? 他道歉说是自己失言了,本以为阿姨这样的人婚姻家庭都很美满。 “也没你说得这么糟吧,”女人不好意思地说,“我发现每次说实话別人都会拿可怜的眼光看我似的,可男未娶女未嫁的,我觉得————我觉得也没什么吧,虽然他確实有个女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述桐又问:“您还在和叔叔谈恋爱?” 女人脸一红:“都多大的人了,他比我还要大七八岁,加起来都快七八十岁了,搭伙过日子唄,还谈什么恋爱。”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心理年龄却像停留在二十几岁,又故意说著四十岁的中年妇女老气横秋的话。 事到如今张述桐看明白了,这位后妈真的是个天然呆,天知道这种人怎么能和顾秋绵“对上”的。 “不说阿姨了,说说你自己吧,平时学业紧不紧,什么时候开学,准备报哪所高中? ” 不愧是当老师的人,张述桐差点听晕了。 话说回来,一个高中老师能和顾父走在一起也很奇怪,他暗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有心打听一些事情,可他们是两辈人,又不好若无其事地问出口。 “答不上来了吧,你和阿姨撒谎了对不对?” 女人忽然翻了个白眼:“你说你是省城的孩子,可如果是回老家过年的,一家人团聚怎么会去买速冻水饺呢?你还有辆自行车,一看就是平时上放学用的,我就说怎么看著你面熟。” 张述桐愣了愣,看来天然呆並不代表傻。 女人眯起眼,那双丹凤眼中隱隱闪烁著精光,似乎非要从他身上挖掘出点什么。 张述桐心里一紧,这难道是“最后通牒”?告诉自己识相的话主动交代? “你说自己是外地人,是不是怕我讹上你啊?都说了不用担心,帮阿姨找辆车送回商场就行。奇怪了,到底是长得像我哪个学生————”女人纳闷地点了点下巴,碰到了受伤的那根手指,“哎呦!” 张述桐默默低下头。 一是为自己高估了对方而丟脸。 “超市?不直接回住处吗?” “嗯,司机还在商场等我,我就装作买了东西,这样谁也不知道我来医院的事,”女人望了望地上的高跟鞋,惋惜道,“鞋子也要买一双新的了。” “总感觉您很害怕叔叔的样子。”张述桐忽然问。 这下轮到女人愣住了:“这是什么话————” 没有否认。 “只是觉得这种做法完全超出了少让他担心的范畴。” “他最近有点心事嘛。”女人嘀咕道,“不过我爱人发起火来是挺嚇人的,阿姨也是担心你被找麻烦,倒不是说我爱人会和孩子较真,但他吧————怎么说呢,家业比较大,这种时候做什么未必是自己授意的。” 她一板一眼地给张述桐解释道:“比方说啊,如果我刚才没从安全通道走,让隨行的保鏢和司机看到了,哪怕我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们为了邀功,说不定会悄悄找你的麻烦。” “当然阿姨也是瞎猜的。你別害怕,注意些就行。”女人又补充道。 张述桐想了想:“有男老师在学校里追您,被教训了?” “你怎么知道的?”女人见了鬼似的。 结合刚才的话想想就能猜到,但他也懒得玩什么推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叔叔很看重你,”张述桐漫不经心地问,“我刚才听您说,今天是偷偷溜出来的,平时连行动也会被限制吗?” “限制————”女人先是反应了一会,脸蛋立马被憋红了,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误会了!你是不是把阿姨当成那种被包养的情————女人了?” 张述桐无奈地说怎么会,只是听您说的很严重的样子。话说您和叔叔怎么认识的,是他主动追的您? 谁知女人摇了摇头。 “你追的他?”张述桐脱口而出。 “当时还不知道他有女儿嘛。”女人小声辩解道,“他长得又显年轻,很绅士很有安全感。我不是当老师的么,有一次放学很晚了,漫天星星,那时候治安还没这么好,我走夜路回家,忽然发现有几个社会上的小混混远远跟著我,我本来想跑的,可越跑他们越起劲,而且我学校离城区有些远,都是那种很宽阔的马路,也没有监控,这时候————” 张述桐惊愕地想总不能是顾老板忽然间出现把混混解决了?好一个英雄救美! “这时候我看到路边停了辆车子。 “车子?” “是啊,里面亮著灯,然后我就衝过去一把拉开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女人似乎挺得意的。 “您————您就不怕车上的也不是好人?” “怕,但那时候没有办法了啊,我钻进副驾驶,一个长得很白、文质彬彬的男人在车上抽菸,那个就是我爱人了,我嚇坏了,让他快点开车,因为那群混混也围过来了,他当时看上去心事很重的样子,既不摇头也不点头,那些人个个都拿著铁棒木棍,敲著车窗,威胁他不要多管閒事,可我爱人只是往外扫了一眼。” “然后呢? “车被砸了。”女人吐吐舌头。 张述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搞没搞错?他还等著顾老板大发雷霆呢,无论是拨通电话后小巷里忽然跳出十几个打手,还是缓缓地降下车窗等混混们看到他的脸一鬨而散————退一万步讲,张述桐敢肯定那辆车里会放著一把枪。 真枪。 这么看顾老板那一晚算是倒霉透顶,一个人发著呆想心事,从马路上冒冒失失跑来一个女人,女人二话不说上了车,然后车子被砸了。 张述桐却一时间没想通这和“倒追”有什么联繫。 追到车子里也算追吗? “我还记得那时候玻璃的碎片乱飞,可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有点夸张了,但就是很淡定很帅气嘛,”女人眼眸亮晶晶的,“那群混混都是年轻人,气头上分不清轻重的,那时候你敢打电话他们就敢把你从车上拽下来,你敢踩油门他们就敢用身子在前面拦路,可他们对著车砸了几下,气也就泄掉了,骂了几句就走了,你们小朋友觉得这很窝囊,但这时候好勇斗狠就是不如在车上陪你更有安全感啊。” > 第408章 「傻白甜」 第408章 “傻白甜” “然后他转过脸告诉我,没事”,我原本抱著头大叫,看到他不怕,我莫名也不怕了。” 张述桐有些惊讶於一个刚见面不久的女人和自己聊这么多,就差把自己的恋爱史一股脑地倒出来,该说这女人的神经真够大条。 “再之后呢?” “再之后啊,那些混混走了,现场一片狼藉,我就说我会想办法赔偿你的,他说不用,只是打了个电话,就当看不见我了。” “叔叔没提出送你回家?” “没有。” “那你呢?” “下意识关门,然后说,谢谢师傅。” 张述桐忍俊不禁。 “那天我真的被嚇坏了,第二天才缓过神来,总要去感谢人家一下对吧,可我连电话號码都忘了要,然后我就跑到那晚事发的现场,路对面就是一座百货商场,我以为他是那里员工,我就等唄,一天两天三天,结果还真等来了———— 张述桐看著对方越说越入迷,话里话来就差把“顾老板是个好男人,是我缠著他不放”写在脸上,张述桐又想,如果这时候悄悄打通顾秋绵的电话,再打开免提,或许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他不由仔细地回顾著对方说过的话,是否是在隱晦传递出一些信息?如果“后妈”已经认出了自己,是否想借著他的嘴把这些事告诉顾秋绵? 女人忽然红著脸说:“跑题了跑题了,我和你聊这些干什么,净让人笑话。” 张述桐说还好,阿姨聊天挺有趣的,不过您真够自来熟。 “我下意识把你当我学生了,小孩一个,最喜欢听大人的八卦。”她掩嘴笑道,蛮骄傲的样子,“反正我学生们都很喜欢我,说我好说话,没距离感,也都愿意找我说话。” 张述桐心说这何止是没有距离感,简直是同龄人。 否则就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况,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 他还不清楚那个相识的故事是真是假,估计是真的吧,如果是谎话总要编得更浪漫点。 他本以为是大老板在某次聚会中偶遇一个漂亮女人,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而后主动追求————结果正好反过来。 面前这个女人阴差阳错上了人家的车子,还害得车被砸了,可就是那一瞬间被驾驶座上的男人打动了。 他忽然瞥到地上的高跟鞋,这是个二话不说就把鞋跟磕断的主儿,想来敢爱敢恨。 “那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张述桐心里一动。 “还是因为孩子吧。”女人垂头丧气地说,“我爱人丧过偶,孩子不好接受,我是想努力一下,但也没找到机会。” “您不是说你们一家人都在岛上吗,机会已经来了。要和她打好关係不算太难吧,比如主动喊她出来逛逛街?” “这个————”女人吞吐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阿姨也是有苦衷的,我爱人最近压力挺大,再厉害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么严重?” “是啊是啊,经常头疼,疼起来脾气就不好,把自己关在屋里,没人能管得了。” “那这时候怎么办?” “谁都见不著他的面,最长的时候————就像今天,好像一整天都没见到了,有时候晚上睡觉见到了,半夜想搂搂他,忽然发现人不在床上了。不知道跑去哪了,嚇人一跳。”她翻翻眼睛,“看,黑眼圈吧,天天愁死人了,不过我觉得也不会过太长时间,等他那边清閒了我也该开学了,就回去省城,和岛上说拜拜啦。” 张述桐更加確认了心中的猜测,他犹豫了一下:“我这才记起来,咱们其实见过的。” “你帮阿姨叫的车快到了吗?”女人像是忽然记起一件天大的事。 “还差十分钟吧。”他看了眼手机,报出一串车牌號。 “那阿姨先不陪你聊了,再不回去就要露馅了,”她说著坐起身子,优雅地提上那双断根的高跟鞋,“对了,你情人节一个人出来的?” 张述桐一时间没有跟上她的脑迴路。 他迟疑地点点头。 “这个年纪一定有喜欢的女生了,待会约她出来逛逛吧。”女人眨眨眼笑,“別老操心阿姨和叔叔的事了,把自己的事处理妥当比什么都重要。” 有这么一瞬间,张述桐好像被对方看穿了。 女人脚上的伤似乎癒合了,刚身姿款款地迈出一步,就是一个趔趄。 “————您小心。 “,“明明在床上不疼了啊。”她纳闷道。 “对了阿姨,还有件事想打听一下。” 女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述桐又在她身后问:“送女生礼物的话,你觉得狐狸玩偶怎么样?” “什么狐狸?阿狸吗?”女人努力想了想,“阿姨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潮流了,真的不太懂。” “需要我问些事情吗?”清逸在电话里问。 “想说的她会说,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张述桐趴在观察室的窗户上。 “你確定她真的认出你了?” “嗯,等於是变相告诉我,或者变相告诉顾秋绵,她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只要等顾老板病好。” “蛮友善的信號啊,和述桐你说的完全不像一个人嘛。” —— 是很友善,可事情是否像女人预料的一样进行就是两码事了。 比如在那场梦里,顾父的病直到八年后还没有治好。 张述桐趴在观察室的窗户上,看一个穿著黑裙的女人走出了医院。 “出现了,拜。” “拜。”清逸吹了个泡泡。 他又想今天这场对话究竟算什么,是趁机洗清自己的嫌疑,还是向外界传达一些求助的信號? 张述桐想起別墅客厅那道不近人情的身影,还有这个指甲被夹断会啪嗒掉著眼泪的女人,到底哪个才是她真实的面目。 但无论她是什么样子,张述桐基本可以確定自己的猜测了。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那个莫名出现的后妈,而是顾建鸿本人。 其实从除夕那天开始,张述桐就没有收到顾父的消息了。 就连顾秋绵和她父亲联繫也断掉了,父女俩各过各的,幸好那座別墅够大,二楼和负一层是她的地盘,除了吃饭的时候会在餐厅里露面,剩下的时候根本见不到人影。 顾秋绵好像快要习惯这种生活了。 看不出刻意逞强,当然也和心情不错扯不上关係,就是不怎么在乎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这点让张述桐蛮佩服的,就像当年被孤立的时候她自己占据了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在玻璃上画下了一个个漫不经心的图案。 想到这里张述桐掏出手机,拨通了顾秋绵的电话。 他们两个白天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起码看上去是这个样子,也不会去聊你今天都做了什么。只等夜深人静时通一个电话,张述桐躲在被窝里戴好耳机,听她浅浅地打著呵欠。 “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呀。” “你那边方不方便说话?” “嗯?” “我刚刚见到你————”张述桐差点把“后妈”说出口,惊出一头冷汗,“家里那个女人了。 第409章 「多愁善感」 第409章 “多愁善感” 他和顾秋绵在一家火锅店里坐下。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是那些话,”张述桐拍拍外套,“我觉得倒像是示弱,你怎么想?” 顾秋绵一挑眉梢,不出声地冷笑。 从电话里就是这样子了,想来后妈在她眼里的形象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张述桐翻开菜单,他们正位於小岛南部的一条胡同里,城区的边缘。去接顾秋绵的时候看到了一家营业的火锅店,就一路把她拉到了这里,反正她说吃什么隨便。 也不是哪里的人都很多,整家店里没有一桌客人,他们找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了,看著稀稀拉拉的路灯亮起。 忽然间顾秋绵一跺脚,鞋跟清脆地打在地上,嚇了张述桐一跳。 “她说自己是音乐老师?”顾秋绵美眸一横。 张述桐点点头,不明白大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撒谎!音乐老师怎么会留这么长的指甲?要弹琴的!”顾秋绵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恶狠狠地晃晃,九阴白骨爪似的,“超过两毫米都算外行!” “学校里的老师弹的估计是电子琴,能出声就不错了。”张述桐只好提醒道。 “哎呀,怎么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张述桐心说她还说让我晚上喊你出来吃饭呢:“清汤锅还是鸳鸯锅?” “最近不能吃辣。” “羊肉卷还是牛肉卷?” “都想吃!” “调料呢,麻汁、蒜泥?” “蒜泥吃了口臭。”顾秋绵补充道,“你也不许吃。” “你自己点算了。”张述桐將菜单递给她,觉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太没效率。 “你点。”顾秋绵一手撑著腮帮,嘴唇因此撅了起来,“我在想事情。” “又是那个女人可不可信?” “不然呢,就你最好骗了。”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锅子,他们两个同时闭上了嘴巴,这是小岛上特色的锅底,鱼头豆腐锅,奶白色的汤咕咚冒著小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会吃零食吗?” “什么?” “带你去买点。” “多谢顾姐。” 顾秋绵用她那不超过指尖两毫米的指甲掐他。 白色的蒸汽很快在他们之间氤氳著升起,原来他们来得太早等天色彻底黑了,才有零散的客人走进火锅店坐下。 这种藏在街头的老店一般是喝酒的好去处,有一桌客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火锅还没有端上桌子就已经开喝了,淡淡的烟味飘了过来,还有大呼小叫的嬉闹声。 顾秋绵皱了皱鼻子。 “没事的,像大学生,”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不用,我就是想起那个人的话了,她说和我爸爸认识是因为一群混混,你觉得真的假的?” 不等张述桐说话,她又说:“很奇怪。” “哪里不对?” “只是我的感觉,忽然间换了一种角度看他们,就好像他们不再是你的长辈,就是一对普通的男女。”顾秋绵眼神复杂地说,“一个男人碰到一个女人会发生什么,他们之间就该发生什么。” 张述桐多少能理解,就像有一天你听了父母的爱情故事,驀然回首,发现他们也疯狂过年轻过。何况顾秋绵听的还是自家老爸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 他自觉这种事不会让人愉快,便准备移开话题。 可顾秋绵嘟囔道:“安全感么————换作是你,有个女生跑上你的车子,你会怎么办?” “你不是说不要信吗?” 顾秋绵不轻不重地踹了他小腿一下。 “可能也是坐在车上什么都不做吧。”张述桐想了想,“一个人也许会想办法脱身,两个人的话,有时候这就是你不能冒险的理由。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秋绵撇撇嘴:“看看你无意间会不会打动女孩子嘍。” “首先我要有一辆可供人砸的车。”张述桐开玩笑道。 “油嘴滑舌。” “认真地说,能这么被轻易打动的女人也不算多见吧。” “也许也不算少见呢?” “————什么意思?” “切。” 顾秋绵一脸嫌弃地说道:“我刚才想了想,她说两个人碰面的地方是在百货大楼对面,我好像有点印象,我爸爸前几年是做过一次投资,但是被合伙人骗了,那时候他也大意了一次,手上的资金全部扔在了另一个项目里,现在想想压力很大,可他每次在我面前都说没有什么,”顾秋绵出神地挑起一缕头髮,“妈妈走了,这些年里他也有需要別人陪伴的时候吧。 “你有些理解了?” “怎么可能,那不就是正中那个人的下怀。”顾秋绵幽幽地说,“只是有些感慨,再想想那场梦,八年之后他们认识了多久?她见到我爸爸的第一面就被打动了,可她打动对方又用了多少时间?打动也是相互的,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十几年,更可能一直等不到。” 今天的顾秋绵尤为多愁善感,她点了一大堆菜,却只尝了一口就再也没动过,张述桐吃了很多也没有打扫乾净,只好打包带走。 他们走在夜风呼啸的街头消著食。 “问你件事,”顾秋绵低头看著路,“你老喊我姐姐干嘛?” 张述桐一愣:“谁喊你姐姐了?” “顾姐顾姐的叫,好难听,上次是期末考试那几天吧。” “哦,赵阳这样叫的。” “赵阳?”顾秋绵皱了皱眉毛,“他什么时候这样叫过我?” 糟糕,差点忘了她现在已经没有几个马仔了。 赵阳自然是从前在湖鱼馆碰到的男生,张述桐那次结帐时忘了带钱,被对方挑衅了几句,最后是顾秋绵帮忙解的围。 可自从若萍用那只狐狸改变她的人际关係后,原本的马仔赵阳,好像就成了编外人员,也不会一口一个顾姐的叫。 又是被抹除的事了。 “偶然听到的,觉得挺好玩。”张述桐只好说。 “你觉得你记得但別人忘了的事到底算不算发生过?”谁知顾秋绵问。 张述桐被问住了:“什么事?” “只是举个例子,比如这一次的梦,”她將脸埋在衣领中,月辉洒了下来,白得耀眼,“如果只有一个人记得,它是不是等於不存在?或者换一种说法,只有你记得的东西只能叫做梦,美梦噩梦白日梦。如果还有人记得你记得的事,哪怕只有一个人,才可以叫做记忆。” “你今天挺像个哲学家的。”张述桐由衷地说。 顾秋绵不理他,大步朝前面走。 “要去做什么? ” 张述桐连忙追上。 “我说了我隨便,”顾秋绵侧过脸,“如果你有安排趁早带我去。” 张述桐原本的计划是回家吃零食看电影,他挑好的薯片还扔在购物车里,不知道有没有被推走。 “那就跟著我逛逛吧。”顾秋绵等了一秒,又迈开脚步。 他怎么也想不到要去的地方是学校。 这里的伸缩门上了年头,有了空隙,用力一推就可以钻进去,顾秋绵脚步轻巧地走在寒假的校园中,张述桐问你来这里干嘛? “就是不想回家。” 他们轻车熟路地走入图书馆,又爬上教学楼,顾秋绵在教师办公室里找到了一张桌子,拉开抽屉,伸手在里面摸了摸。 居然是个小贼,还是个小女贼。 张述桐说这是我班主任的桌子,你想干嘛? 她说也是我班主任啊。 从前老宋就坐在这里,顾秋绵在摸男人留下的那兜棒棒糖,可摸了半天就是没有找到,张述桐半是尷尬地说:“那个啊——————好像全被小满吃了。” “小满!” 顾秋绵银牙紧咬。 张述桐忘了说是自己给的。 顾秋绵找不到老宋留下的糖,就拉著他在走廊乱逛。 “宋老师还会回来吗?” “可能会吧,但短时间不会。” “就是因为那起车祸对不对?”顾秋绵说,“如果没有车祸的话就不会走了。” 张述桐却想恐怕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而是確定了芸的下落。 “我这几天会想起从前那段日子。”顾秋绵发了会呆,“有变好的地方,也有变差的地方。” 张述桐想那时候你可是有生命危险哦,谁都可以怀念过去,除了你。 “走吧。” 顾秋绵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就轻轻地走了。 他们骑车到了商业街,一改之前的冷清,人与人挤在一起,张述桐自己没什么熟人,但认识顾秋绵的就多了,儘是些嘻嘻哈哈的小女生。 顾秋绵在一家店门口站住了:“等我一下?” 张述桐看了眼理髮店前旋转的三色灯:“好。” 他也想不到顾秋绵会来这种地方剪头髮,印象里都是去市里的美髮沙龙,那里的理髮师不叫理髮师,而是叫造型总监。 至於商业街上的小店,价格是它的十分之一不止,洗髮剪髮吹发一整套,划算极了。 他无所事事地翻开一本杂誌,时间已经到了八点,总觉得什么都还没有做一天就要结束了,顾秋绵很快剪好了头髮,扎成了个糰子。 她在镜子里问张述桐怎么样? 张述桐打量了好一会,没发现什么区別:“很配你那身紫色的裙子。” 顾秋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髮型和裙子的顏色有什么关係?” “原来不能这么夸嘛————” 不对。 这时候要说:“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可张述桐嘴太快,直觉也慢了一步。 现在已经没有出岛的船了,既然这样,就继续这几天的活动,回家看电影。 很快张述桐把顾秋绵送到了大门前,某种意义上確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可以去影音厅一起看,但如今身为“客人”这么晚了是不能登门的。 “会好起来的。”临分別的时候,”张述桐终於说,“第五只狐狸的下落已经知道了,只差一个时间把它拿出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蛇啊狐狸啊的事情都会被解决吧,包括叔叔的病,”他说得很慎重,“也有可能好转。现在的情况我和你分析过了。” 吃饭之前他就和顾秋绵交代过了,第五只狐狸的位置、顾父的异常,还有梦中自己失手磕坏了狐狸的雕像。 “我帮你去拿吧。” “说得你好像知道密码似的。”顾秋绵此前甚至不知道別墅下面还有个密室。 “但我进去总比你方便一点。” “嗯————我觉得你当个黑心小棉袄就好了,”张述桐笑道,“帮忙提供下情报,比如三层有没有人看守,剩下的交给我。” “你总是不想让我参与进去,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张述桐头疼地想这也要分情况的。为什么很多事路青怜都会参与进来,当然是因为她能打,但你还不如若萍跑得快呢。 “可我妈妈就死在了这座岛上,而且就死在了这个家里,在它还没完工的时候。” 张述桐一愣。 “谁也没有告诉过我,包括爸爸都只是说她出了意外,可我其实都知道。可能他们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是为了我好,觉得这些事不是我能参与的,但我就是想要一个交代。 “我妈妈去世了,我爸爸病倒了,这些事是我必须要去做的,而不是只能靠你代劳。” 顾秋绵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是说现在就非要去做什么,但你以后不要再瞒著我。这不是意气用事,说不定上一次你失败的原因就是独自行动导致的。” “那————好。” 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依然在思考顾秋绵的话,他漏掉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顾母的死,顾秋绵的姨夫似乎也说过,女人死的那天躺在顾父的怀中,別墅一片血泊。 但他从来没把这件事和別墅的秘密联繫在一起。 张述桐想了想,翻出手机的通讯录,翻找著一个號码。 他应该还有顾秋绵的表妹的电话。 从前当同桌的时候加上了,好像是那次姨妈把他从宾馆载去学校,就说你们这两个孩子有没有联繫方式?以后都是同学了,媛媛你要多和述桐联繫啊———— 那时候他们被迫加了qq,然后“常联繫”的同学变成了再也不见。 自操场下的爆炸事件发生后,他就没有和陈媛媛联繫过了。 张述桐输入一条信息,点击发送。 > 第410章 精神病 第410章 精神病 初六。 汽笛声嘟嘟嘟地响了。 张述桐穿过甲板,几乎是在渡轮靠岸的瞬间迈开脚步。 这是今天的第一班渡轮,清晨六点半。 和陈媛媛约好见面的时间是上午。 之所以走这么急,是因为她们母女俩如今定居的城市既不是市里,也不在省城,而是隔壁一个不远不近的城市,坐火车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 张述桐吹出一个泡泡,这次出行又是一个人,又是一身黑色,他坐在计程车里,很黑的玻璃膜倒映出空中的云彩,像是一张洗好的胶片。 顾秋绵的姨夫当然也住在隔壁的城市,一家私立的精神病医院里,自从爆炸事件后对方就疯了,清醒的时间少得可怜,如果不是昨晚给陈媛媛发了条简讯,恐怕自己连她父亲在哪都不清楚。 世事无常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不久前他还靠著顾父出了口恶气一扳倒了陈毅城这个疯子。现如今他又从一个疯子嘴里翘出些情报、去解开顾建鸿身上的谜团。 好久没有出远门了,他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上了月台,好不容易挤进车厢,放眼望去,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初六这天的票早就被抢光了,张述桐只买到了站票,他索性从另一端跳下车,等所有人找好位置才回去,然后戴上耳机,双手插在兜里,倚在车厢的门上。 抽菸的男人、在厕所里补妆的女人,窗外的景色飞速消退著,让他不由想起路青怜那天的话。 她问自己去过的地方有多少,仔细数数,也不算太多。记得从哪里听过一个道理,世界很大,但能和你扯上关係的地方没有几个,归根结底是因为在那里不认识谁谁也不认识你。如果不是陈媛媛一家,张述桐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座城市。 “师傅,仁爱医院。” 他在医院门口下车,明明是看望“病人”却没有提一件礼品,张述桐循著手机上的地址找去,北边的住院区、三號楼、直走到第二排楼,在最大的那棵树前左拐————然后他在病房楼门口见到了名叫陈媛媛的少女。 她和顾秋绵的五官有些神似,可对方太瘦了,她是瓜子脸而顾秋绵是鹅蛋脸,气质也相去甚远,导致並不算很像。 张述桐收回目光,记得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女生,比起和自己做同桌的那段日子,她又瘦了一些也变得憔悴了,还是怯生生的样子。 陈媛媛还不清楚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初施工时操作失误,她父亲又很不巧地在隧道里,不幸伤到了脑袋。 陈毅城住在封闭病房,想要上去探病就需要办理手续。 张述桐签下自己的名字,只听陈媛媛在一旁问:“今天只有你上去吗?” “什么叫只有?” 她端详著张述桐的脸,一双眼睛里却没什么光彩:“没什么,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些人来看爸爸,姨夫的人。” 两人乘著电梯去往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陈毅城住的居然是高级病房,每个房间里只有两个床位,但显然顾父更大方一些一张述桐看著门口的姓名牌顾老板甚至將另一张床也包了下来。 “打扰了。”张述桐停住脚步。 “爸爸刚醒。” 他转过脸去,透过观察窗,一个理了光头的男人正坐在病床上,目光呆滯地望著眼前的电视机。 似乎是在看早间新闻。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张述桐问,“我想单独和叔叔聊几句。” 陈媛媛点了点头:“不要提姨夫,也不要提爸爸从前的生意上的事,不然会发很大的火。 97 “他平时都是这个样子?” “嗯。” “我知道了。” 张述桐拉开房门。 一进门他就听到一首稚嫩的儿歌,然后愣了一下。张述桐条件反射般朝电视机看去,只见一条小鲤鱼欢快地游过屏幕,如果杜康在这里一定会大喊我靠什么情况? 哪怕是张述桐也惊呆了—— 陈毅城还有閒情逸致看动画片? 住院期间培养的新爱好? “大大大小小小,一二三四五六七。” “大大大小小小,哆唻咪发梭啦西。” 有些熟悉的旋律飘过耳朵,他甩甩头不再分辨:“你好。”张述桐甚至不確定对方还认不认识自己。 陈毅城转过了头,这个男人从前总给人沉默寡言的感觉,张述桐也不清楚为什么,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是对方不说话时会习惯性地垂下眼睛,往往会忽略了他的存在。 可眼下男人直勾勾地盯著他,盯了张述桐一秒二秒三秒————男人抬起了手指,甚至能看到他皱起的眉毛。 张述桐心说果然被认出来了,他硬著头皮准备换上另一套准备好的开场白。 “泡泡!” 陈毅城喊道。 如果杜康在这里一定会说妈的你有病吧? 张述桐心说泡泡又是哪位?哪怕是小名自己也是叫“桐桐”,按照这个规律倒推有谁叫某某泡? 电视机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泡泡,泡泡,不好了,赖皮蛇它————” 一只乌龟匆匆地向一只鲤鱼跑去。 张述桐一脸黑线地站在原地,这下全部清楚了,电视机里播放的动画片叫《小鲤鱼歷险记》,而男人不知道怎么想得把自己认成了那条叫“泡泡”的鲤鱼。 “呃,叔叔你好,我不是泡泡,是陈媛媛的同学。” 张述桐如此介绍道。 谁知男人看了他一眼,不感兴趣地转过脑袋,好像在说不是泡泡谁稀罕搭理你? 张述桐就说了很多,可多是自言自语,甚至於音量太大吵到了男人,对方还会用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一些。 他下意识回过头,看到陈媛媛在观察窗外揉著眼睛,一脸泫然欲泣,看来连亲生女儿也没有办法。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我是泡泡————” 动画片被暂停了。 陈毅城又直勾勾地望著他。 暗號似乎是对上了没错,可接下来该说什么? “叔叔您又是哪位?” 张述桐指著电视上的龙虾和鱼问。 “你不是顾建鸿的人啊。 谁知男人平静地说。 张述桐眼皮一跳,他是不是搞错了对方的病情?男人得的是精神分裂症而不是精神病? “他派过来监视我的人,不会搭理这么蠢的把戏。”说著陈毅城將电视机关上。 一原来还是失忆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光不是他的人现在还在和他做对,”张述桐无奈道,“找你打听一些事情。”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 “因为你和顾建鸿有仇,告诉我等於帮你復仇唄。”张述桐翻翻白眼。 虽然幼稚但陈毅城確实吃这套逻辑,当初他在防空洞里就是这样威逼利诱的,更別说如今神志不清了。 “噢。” 男人果然感兴趣地翻身下床:“你要问什么?” “八年前顾建鸿在小岛的时候,建了一栋別墅?” “对。” “你是参与者之一?” “就是我带人干的,整个別墅的布局也是我规划的。 2 “你当初挖了几层,我是说地底下。” “一层。” “一层?”张述桐皱了皱眉,“他的妻子也是那时候去世的?” “是。” 男人又简短道。 这时候他的神智真够清醒的,就好像根本没得过病一样。 “有什么异常?无论是谁,任何异常。” “你觉得为什么是我带人干活?” 陈毅城忽然问。 张述桐愣了愣,忘了听谁说过,精神病人虽然胡言乱语但总是会乖乖回答你的问题,可当对方反过来问你话的时候,就代表———— “病倒了。顾建鸿。”男人用手指钻了钻太阳穴,“头疼。” 张述桐眉头紧缩,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可不等他发问,陈毅城又笑笑:“他又病了对吧,病得六亲不认,病得把身边的人也害死。” 男人忽然间凑近了张述桐的耳朵,一字一句:“上一个死的是他老婆,下一个该轮到他女儿了。” 说完他就大笑,笑得跌倒在床,笑得在床上打滚,张述桐紧紧盯著对方的脸,却看不出任何异常,好像那些话只是一个疯子的诅咒。 可张述桐知道,顾秋绵真的“死过”。 砰地一下门被推开了,陈媛媛急忙冲了进来:“爸————”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指著女儿笑道,“你是小美美!” 张述桐看著她茫然的表情,估计没看过小鲤鱼歷险记,更不知道小美美是一只粉色的水母。 男人又把动画片打开了,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充耳不闻。 张述桐深吸一口气,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这里的病人全部服从封闭化管理,换句话说,已经能听到走廊上的护士招呼病人出去吃饭。 “小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张述桐脚步一顿,手按住即將合拢的房门。 “你还是这么喜欢装傻啊,上一次的苦头还没有吃够吗?” 张述桐轻轻地说。 其实他也不確定这句话是试探还是验证。 “八年前的时候,顾建鸿总是在做梦,只要头疼就是又做了一场梦。” 张述桐猛地扭过脸,陈毅城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谁让当年他偷走了不属於他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他说著狂笑起来,“过度使用那些力量导致全身溃烂发痒,我看他现在生不如死吧! 陈媛媛面露惊恐。 张述桐嘆了口气,指了指电视机上一条挠痒痒的蛇:“没事。” “爸爸是在说动画片?” “是啊,小鲤鱼歷险记里的反派,赖皮蛇,设定上————我记得是想要化作真龙,窃取了某种力量,结果被反噬的故事吧,全身溃烂,所以叫赖皮蛇,是全片最大的反派,而你爸爸最厌恶的人恐怕是你姨夫,就把这两者画上等號嘍。” “这样啊————”陈媛媛小声道。 他们在车站前等车。 张述桐暂时没想好是现在就走,还是下午再去一次医院。如果选了后者,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他很有可能错过最后一班渡轮。 陈毅城口中也许有些有用的情报,但很多话真假参半。 他正是思考著,忽然听陈媛媛问:“中午————要去家里吃饭吗?” “哦,不用麻烦了。” “妈妈让我喊你。” “姨妈啊?”张述桐笑笑,倒是不怎么见外,“她现在怎么样?” 他其实並不討厌那个女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怎么过大脑,可心地又不算坏。 “妈妈找了份工作,能抽出时间照顾爸爸的那种。” “不是封闭式病房吗?” “她不放心,每早总会去医院里看看他。” 张述桐嘀咕道这对夫妻感情还真够好的,陈媛媛又说:“她总说怕爸爸突然死掉。” 陈媛媛看著脚尖,嚅囁道:“她以为哥哥是姨夫————派过来的人。” 张述桐心说等等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你哥哥了?咱们不一直是同学吗?好像顾秋绵的姨妈还真让她这样喊过,上一次就红了脸,这一次连脖子也红了。 陈媛媛断断续续道:“既然是姨夫那边的人,那哥哥就是来监视爸爸的情况的,如果你不去吃这顿饭———— 她会很害怕。” 张述桐好像明白了,就像古代的臣子下狱,皇帝派一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看看,表现不错就放出来或者维持现状,至於表现不好—当然是咔嚓一下和全家说拜拜了。 张述桐半是无语地想,为什么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使者”,顾父到底多缺人才把一个学生派过来? 可他也能理解顾秋绵姨妈的心情,她的丈夫虽然没被监禁,其实也没什么区別,甚至更恐怖一点,毕竟她们谁都无法决定陈毅城要住在哪家医院、何时才能回家。 自己这一次也算承了一个人情,不是陈媛媛点头,张述桐也不可能顺利潜入医院。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陈媛媛又说:“家里可能会有哥哥感兴趣的东西。” “嗯? “” 张述桐还真想了一下会是什么,嫩牛五方吗?果然去了一趟精神病院也不正常了。 “我们现在住的其实是姥姥的房子,妈妈和姨妈都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姨妈?”张述桐惊讶道,“你是说?顾秋绵的母————” “嗯,就连表姐小时候也在那里住过,还有她的东西。” > 路青怜生日快乐 路青怜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小路(*^▽^*) 第411章 擅长扔东西的顾秋绵 第411章 擅长扔东西的顾秋绵 顾秋绵的姥爷曾是工程师,所以老人的家在一个建筑集团的家属院,是当年分配的房子。 很少听顾秋绵提过她姥姥姥爷的事,张述桐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两位老人已经去世了。 除了姨妈和陈媛媛这个表妹,顾秋绵在这边就再没有別的亲戚。 有一些事让他浮想联翩,比如顾秋绵的母亲是工程师的女儿,顾父又正好是建筑行业发家,他们相识的当年发生过什么趣事? 换乘三辆公交车之后,张述桐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前下车,就藏在商业广场后面。 虽然是寒假,但能看到几个背著书包的学生,从小区门口的补习班里走出来。 小区各处的设施已经很旧了,毕竟是上个世纪的產物,他跟著陈媛媛穿过一栋栋楼体,穿过一阵阵炒菜的呲啦声与油烟味,最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 老小区里最老的一栋楼,连防盗门也没有。 陈媛媛刚看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就听到门后急促的脚步声。 “述桐来了,饿了没有,快进屋里坐?”女人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好像苍老了不少,从前张述桐的印象还是个保养很好的贵妇人,如今成了个家庭妇女,不过一如既往的爱念叨,“媛媛你还愣著干嘛,快找拖鞋啊,这孩子从小就是没眼姨妈又问张述桐要喝什么饮料,要陈媛媛去超市里买,他好说歹说才劝住。 “那我去做饭,你们两个孩子去看电视啊————” 张述桐点点头说好,谁知女人说著说著就没了声音,面色渐渐尷尬起来,张述桐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大脑袋的电视机摆在柜子上,他开始还惊奇地想这东西居然还能用,等注意到电视机上那层厚厚的灰,才意识到是女人说顺嘴了。 她从前的家里兴许有台超大的彩电。 不久后张述桐坐在沙发上,打量著客厅的摆设。陈媛媛说她们家原本的家具都被处理掉了,就连生活用品也是搬来后现买的,所以屋子里还最大限度地保留著从前的模样。 一共有三间臥室,几十年前是两位老人和两个女人的房间,眼下顾秋绵的姨妈搬去了主臥,將年轻时的住过的那间留给了女儿,顾母的臥室因此保留著,也是顾秋绵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张述桐有些奇妙的感觉,老屋的墙壁上还刷著绿色的油漆,实木的家具留下了道道划痕,臥室的地板也是木的,可许久没有打蜡已经开裂————顾秋绵居然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就好像她忽然之间跑来了现代—当然这样说也不准確,应该说她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她留下的东西真够多的,一打开房门张述桐就惊住了,整个房间分为两部分,一半是顾母的臥室,一半是大小姐的储藏室。 一个鸭子的游泳圈滑到张述桐脚边,他看向陈媛媛,陈媛媛点点头:“暑假的时候会和表姐去游泳馆。” “公共的那种吗?” “嗯,那时候姥姥不让我们去,说小女孩去那种地方有些脏,表姐会带著我,坐公交车一路就到站了,从刚才的站牌。” “她胆子这么大?” 陈媛媛笑笑:“比我大多了,可我们两个太矮,必须要带上游泳圈,每次都会被姥姥抓住。后来表姐想出个办法,先把游泳圈从阳台上扔下去,再拉著我的手穿过客厅,而且是光明正大地从姥姥面前过去。”说到这里她不確定道,“很————很奇怪吗?” 张述桐揉了揉脸忙说没什么,他只是觉得顾秋绵一定很擅长把什么东西从阳台上扔下去,小时候是游泳圈,长大了是她自己。怪不得这么熟练。 张述桐心里快要笑疯了,他看看那个鸭子泳圈,怪不得上面全是划伤,就是没有想到:“原来她喜欢的动物是鸭子啊————” “这是恐龙。”表妹低声辩解道。 张述桐有些尷尬地看了看那个鸭嘴龙,明明是鸭子。 这样想想对顾秋绵的了解还是不够,原来她放假的时候也不是到处度假,在五星级的酒店里享受著最顶级的服务,也会来到一间旧小区的老房子中消暑,赤脚跑过木地板上会不会发出咯吱的响声?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看到一个相框,照片上有个繫著双马尾的小女孩坐在书桌前。 “喔,挺可爱的。” 张述桐惊嘆道,反正他几乎没见过顾秋绵扎马尾辫,充其量就是个糰子。 只是又听表妹在一旁声若蚊蚋:“这个是我————那个才是表姐。” 张述桐又尷尬地朝旁边那个糰子看去,糰子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背影,就坐在床下捂著额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看上去不到十岁的样子。 “你们小时候反倒挺像的。” 张述桐没话找话,不过也是实话,这张照片里的陈媛媛倒有几分顾秋绵的影子,也许是因为有些婴儿肥? 他又看向书桌下的一个箱子,里面居然全是积木,轻轻拉一下就会哗啦哗啦地响,原来顾秋绵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玩积木了,不是上初中后才养成的爱好,城堡铁轨还有一艘艘轮船,里面甚至还装著一个口哨和一个指挥帽。 徵求了陈媛媛的同意之后,张述桐蹲下身在箱子里翻了翻,然后大惊失色— 他居然翻出来一个红白球的积木。 原来顾秋绵真的是宝可梦训练家。 “表姐会分给我玩具,”陈媛媛又回忆道,“不过必须要还她,如果不还会生气的。” “瞪眼睛吗?” “是啊。”陈媛媛掩嘴笑道。 张述桐也笑,他环视著房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里应该是顾母和顾秋绵共同的臥室,可女人好像没有在这里留下过一点痕跡,不过还能留下什么呢?总不能也是满屋的玩具和玩偶。 那个积木的玩具箱子后面还有几个大箱子,也是玩具,大小姐的童年生活从这里可见一斑,一个箱子全是毛绒玩偶,另一个箱子全是芭比娃娃————可这不过是她偶尔回来住几天的老家。 张述桐有些惊嘆地说给陈媛媛,谁知少女摇了摇头:“不是假期,应该是表姐有一年秋天留在这里的,我记得住了很久。” 张述桐看向那个鸭————恐龙泳圈:“不是同一个时期的东西?” 陈媛媛点了点头。 怪不得两边的风格差了这么多,一个喜欢玩芭比娃娃的小女孩应该不会对咧著大嘴的恐龙同时感兴趣。 “她小时候不是在省城上学吗?”张述桐问,“我还以为她只有放假才回老家看看。” 陈媛媛回忆道:“我记得那年姨妈带表姐回来的。妈妈和姨妈通了电话,我还很羡慕表姐不用上学————”她皱了皱细细的眉毛,“好像是姨夫和姨妈吵架了,姨妈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可这个说法很快遭到了否认。 是在饭桌上。 很丰盛的一顿饭,燉的软烂的猪蹄,绝不是一个中午能端出来的菜式,张述桐刚喝了一口汤,就听顾秋绵的姨妈说:“————那件事啊,我倒是有印象。” “是他们吵架了对吧。”陈媛媛小声附和道,她说什么都喜欢放轻声音。 “那是骗你姥姥姥爷的。”女人不以为然,“其实是————” 她正要说话,又看了一眼张述桐,再次尷尬地停住嘴。 那模样很像下狱的臣子家属正大骂狗皇帝,回头一看皇帝派来的使者抄著刀走进门。 “我真的是来看看叔叔————”张述桐哭笑不得,“连顾秋绵都不知道,別说她爸爸了。” 可姨妈就是不信,想来也是,她可是隱隱了解一些內情的人,断不可能相信张述桐好心“探望”自己的丈夫。 “嗨,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我就是觉得这么久的事情不提也罢,”女人訕訕道,“那时候姐夫因为一个项目结了仇家,就怕她们母女俩被人惦记呢,乾脆跑回老家避一阵子。你们可能觉得夸张,可做我们这一行的,尤其是当年,哪里讲这么多规矩哟。”说起往事姨妈像是焕发了精神,“可这种事又不敢告诉老人啊,但媛媛姥姥那个人还挺多疑的,你越说没事她越担心,就隨口编了个吵架的藉口,他们反倒吃得下睡得著了。” “可你当时也是这么给我说的。”陈媛媛小声抗议。 “小孩家家知道这么多事情干嘛?”姨妈瞪眼道,“又不是啥光彩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呢。” 张述桐闻言有些失望。 他下意识想起病房里的经歷,陈毅城说顾父很多年前就犯过那个“头疼病”了,他心中隱隱生出一个猜测— 也许真相不是吵架也不是避险呢?而是避开发病的顾父。 可顾秋绵的姨妈又否定了这一点:“那不会,姐夫那时候身体很好的。”姨妈笑呵呵道,“刚才不是说了编了个藉口给媛媛姥姥嘛,她就每天晚上给姐夫打一通电话,说建鸿啊你个大男人別跟她一般见识,两口子把日子过好比怎么都强”,一劝就劝一个小时。要真是身体不好別说我们了,我姐也坐不住了。” 好像有一条线索就这么断掉了张述桐啃了口凉掉的猪蹄,想了想又问:“阿姨当时住了多久?” “一个月吧,好像是绵绵生了场病,就匆匆回去了————媛媛记得吗?” “国庆节。”陈媛媛只是停顿一下,“表姐刚来的时候还问过我来不来老家玩。” “你这姑娘要是把这心思用在学习上多好。”姨妈又忍不住说。 陈媛媛低下头,只是小口喝著猪蹄汤。 张述桐又夹了一筷子菜,这时候姨妈才提到顾家的事:“述桐,阿姨今年过年太忙,忘了给你打个电话了,”女人摸出一个红包,“喏,压岁钱————” 张述桐无奈地说您太客气了。 “傻孩子,什么叫客气,我是绵绵的姨妈也是你姨妈啊,快拿著!” 他只好说您要是非塞给我的话,我等下出门就塞给陈媛媛,姨妈这才作罢,瞪了闺女一眼。 好像少女又被误伤了。 一顿饭没有吃多久,张述桐对这一趟的收穫还算满意,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把那个恐龙鸭子拍下来,他正要起身告辞,顾秋绵的姨妈却说让他坐会再走,说著就要去买水果,张述桐没有劝住,只好在厨房里看著女人骑车远去。 他愣了一下:“电动车吗?” “妈妈不会骑自行车。” “我是说,你们家有车子吧?” “都卖掉了,有些人过年的时候来家里討债,就把所有东西处理掉了。” “————我记得你父亲的欠的债应该被你姨夫还清了?”张述桐不確定道。 “妈妈也说没有,可爸爸没办法和那些人对质,而且会有人在楼下面等。”陈媛媛捏起一个盘子,笨拙地挤上洗洁精,“他们知道姨夫不管我们家了。 原来是墙倒眾人推。 张述桐暗嘆口气,某种意义上陈媛媛也是个大小姐,虽然比不上顾秋绵,也算中產阶级了吧,记得那时她坐著黑色的奔驰车每天上放学,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男生的目光,作为同桌的张述桐甚至见过几封情书。 “要不你给阿姨打个电话吧,別破费了,”张述桐沉默了半晌,“我回去后找机会给顾秋绵说,把你们的情况说清楚,有她在,你爸爸那边总不会有事。” “姨夫是又生病了吗?”陈媛媛轻声问。 “你从哪看出来的?” “当时爸爸说到姨夫从前头疼的时候,你的反应有些大。” “那就当没看到吧。” “可是哥哥想知道的事我也许清楚一点。” 这是张述桐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著陈媛媛的脸,她也抬起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其中藏著倔强。 “我要表姐的一个保证,如果是哥哥的话应该能做得到。” 张述桐耸耸肩:“看来你妈妈也没能瞒得过你,我是说防空洞里的事情。” “我————” “无论你是不是把我当仇人,先说说看好了。” 陈媛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是八年前。” “什么事?” “姨妈带著表姐来姥姥家是八年前,八年前的秋天。” 张述桐的脑海倏然闪过什么东西。 “等秋天过去,八年前的冬天,姨妈带著表姐回了省城。因为表姐突然生了场病。 “靠近年关的时候,姨夫一家又去了岛上,然后———— 张述桐不由悚然:“顾秋绵的母亲死在了岛上?” > 第412章 「小男朋友」 本月最后一次请假 这几天身体都不太好,今天状態比较好,趁头脑清醒,剧情上做了一些相对大的调整与梳理,抱歉。 > 第413章 忘掉的约定 第413章 忘掉的约定 好像顾秋绵就这么和对方闹掰了。 张述桐又往前翻了一页,原来是前面的一部分纸张被撕去了,在笔记本的最內侧还能看到一叠参差不齐的纸茬。粗略计算,相当於几天的內容。 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事,让两个人从好朋友走向决裂? 张述桐很快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你忘掉了啊?” 像是詰问。 这句话被写在纸张的一角,即写著“我討厌你”的那一页,而后被折了起来,就像是一个简易的书籤。 张述桐不清楚这样做的自的,但时隔多年他似乎能够感受到顾秋绵写就这几个字的心情,整本日记只有这张纸皱皱巴巴的,连字跡也花掉了,像是被泡了水。 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约定和遗忘是一对双生子,有谁答应了什么事,最后却失约了。 张述桐其实对事情本身不算关心,毕竟两个小孩之间可以就“过家家该用沙子还是石头当一道菜”大吵一架。他只是觉得顾秋绵当时一定很难过,因为这一页就是整本笔记的最后一页了,从此以后她也没了写日记的习惯。 有什么东西从日记本里掉了出来,原来是一只橘色的蝴蝶標本,被夹在那些尚未书写的空白纸页里。 张述桐愣了一下,因为蝴蝶的身子只有一半,却不是保存不当或者製作的时候就失去了,而是被残忍地撕了下来。 他不知道怀著怎样的心情翻回了日记的第一页,第一句话是:“今天开始我要记日记了,开心的事伤心的事都记下来。” 张述桐默默地看著那本笔记,不知道它的主人从最初到最后经歷了怎样的时光。 “遇人不淑啊。”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陈媛媛摇头嘆道。 张述桐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看不出表妹你还蛮有吐槽天赋的。 “顾秋绵还和你讲过什么?” “后来我和表姐就不怎么联繫了,那时候爸爸在外省接了一个项目。”陈媛媛再次提醒道,“没必要刨根问底。” 张述桐指了指这间客厅:“可她们母女俩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究竟有什么目的又发生了什么,还是一概不知” 。 “已经有不少收穫了不是吗,哥哥?”陈媛媛指著笔记本,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这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其实你偷看过这本笔记了吧,”张述桐忽然问,“早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陈媛媛怔了一下。 “你也早就知道,你表姐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未必出了什么事,可你说得言之凿凿,我也差点被你带歪,以为真的藏著什么真相。” “我————” “听我说完。” 张述桐平静地打断道:“现在看没准你妈妈说的那个版本才是真的,这件事也没什么复杂的,可你偏偏把它搞得像是一个悬案——————从你问我要不要来这里做客我就中招了?中午的时候你听到了我和你爸爸的谈话,你想趁著这次机会证明自己、藉机提出更多条件?可实际你就是个局外人。” 张述桐仔细端详著对面沙发上的少女,她闻言微微垂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握成拳头。 陈媛媛抬起头,难为情地笑笑:“原来哥哥的脑袋里会有这么多猜忌。” 让张述桐意想不到的是,下一秒她大方地说:“你想多了,我只是想拐弯抹角地把这本笔记送到你手里。” “我?为什么?” 张述桐不解道。 “因为直接给你表姐会生气吧。如果没有一个合適的理由,也许你也不会隨便翻开。”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妈妈说过你的態度对我们家很重要,就像这顿午饭她一直陪著小心,我也要儘量做一些事情才行,为爸爸的事赔罪。可想来想去也拿不出什么,你最关心的东西应该就是表姐小时候的物品了。” 张述桐先是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隨后是一阵深深的心累:“我不是说过我只是来————” “可你对我们家的印象也好了一点不是吗?”陈媛媛反问道,“这件事上耍不了什么心眼,就像我能猜出姨夫那边出了点状况,可我和妈妈也做不了什么,倒是你能回去找表姐说情,表姐又能找姨夫说情,如果姨夫身体不好,表姐也可以直接向那些监视爸爸的人下一道命令。” 张述桐无奈地想你想错了,对方好像觉得顾父生了病,当家的人就成了顾秋绵、可以趁这个机会求求情操作一下,可陈媛媛似乎没想到自家表姐没这么给力,反而被一个看上去很傻白甜的女人抢先了。 “你是说最近监视你爸爸的人还在?”张述桐若有所思。 “嗯。”陈媛媛黯然地点了点头,“不止是医院,就连小区里也能看到那些人,今天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们的车了,他们以为我不认识,又不露痕跡地开走了,其实我记得车牌號,当初住在岛上的时候————” “所以你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吗?” “————问题?”陈媛媛茫然道。 张述桐顿了顿:“局面一直被你姨夫掌控著,”他缓缓道,“也包括我今天的行踪。” 陈媛媛倏然抬起头。 “我也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张述桐嘆道,“你表姐也没办法,最近不要多事。” 仿佛能看到少女眼中的希望黯淡下去。 很快顾秋绵的姨妈也回来了,这个季节不知道她从哪买到了草莓和樱桃,像是精品水果店里礼盒装,洗好后张述桐礼貌性地吃了几个,拒绝了女人想要装起来让他在路上吃的提议,匆匆告辞离去。 这种老小区的楼房还是联排的布局,不以“栋”论而以“排”论,一个楼號下往往有十个单元。 顾秋绵的姥姥家在一单元,最东边。 张述桐下了楼果然看到一辆轿车停在西侧的楼下,车里面坐著一个男人。 车很陌生可司机有些眼熟,忘了什么时候见过了,在张述桐走出楼梯口的同时车子就打著了火,接著缓缓驶去。 张述桐站在原地,仍不確定这一切是早有预谋还是碰了个巧。他只知道一举一动都被监视著的滋味不算好受。他皱了皱眉毛,又想起此行的收穫,总不该两手空空的回去。 张述桐准备把那本日记带回去—不一定告诉顾秋绵自己也看了,但说不定可以通过这本记忆让她回忆起当年的事。 虽然他猜出了陈媛媛有些言过其实,可还是希望这其中藏著什么线索。 所以他又轻轻走上楼梯,正要抬起头敲一敲门,却愣住了。 “————你不要管学籍的事,等开了学我就把你送回岛上,都是亲戚,他还能不让你上学不成?” 是顾秋绵姨妈的声音:“媛媛,你就听一次妈妈的话,就住在你姨夫家里,多在他们父女俩面前吹吹风、说点好听的话,平时勤快一点有点眼色————你心里那点傲气能当饭吃,我要能去我早就去了!就当是为了你爸,为了你爸爸行不行,媛媛————” 张述桐听不到名叫陈媛媛的少女说了什么,也许是摇头也许是垂著脸一言不发。 “你到底去不去?这是为了救你爸的命!那是你亲爹!”女人忽然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们怎么生了你这个白眼狼!” 隨即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述桐停住敲门的手,听著女人在门后嚎陶大哭,拼命和女儿道著歉。 张述桐看著那本日记出神。 他偶尔会觉得顾秋绵的童年还挺神秘的,看上去像是一座美丽的庭院,有著被修剪得整齐的草坪,谁知一铲子下去真的挖出了些东西。 —— 忽然想起老妈无意中的一句话了,她曾说顾秋绵和路青怜的性格其实反过来的:“青怜啊,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內心深处反倒像个很软的小女孩啦,很多时候只是迫不得已。可秋绵就不一样了,娇滴滴的小姑娘,心里比很多人都要坚硬哦。” 张述桐当初没有放在心上,其实他现在也不懂“坚硬”怎么能用来形容一个人的心,不该是坚强吗? 话说回来顾秋绵是挺坚强的,他想著想著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几乎没见过顾秋绵失態的一面。 “啤酒饮料瓜子,有没有要的?” 乘务员推著小车从身边走过,脚下的钢铁轨道叮噹叮噹的响,每响一次就代表他距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夕阳从天边隱隱浮现。 “喂,你小时候有好朋友吗?” 张述桐趴在被窝里小声问。 “好朋友?” 顾秋绵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好像正在拆零食的口袋。 —— “是啊,今天不是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了吗?”不等顾秋绵说话,张述桐赶紧补充道,“和你表妹在老家的照片,我就想你在省城有没有別的朋友。” “你呢?”谁知顾秋绵问。 “没有。” “半斤八两咯。”顾秋绵漫不经心地说。 根本分辨不出这是撒谎。 如果不是张述桐看过那本日记的话。 回到岛上已经很晚了,爸妈还不知道他坐了一次短途旅行,催他回家吃饭,所以一直没有时间把日记送过去。 “真的假的,你的人缘很不错吧? “这么说是有一个。”顾秋绵想了想。 “哦?” “从小一起长大的。” “同学吗?” “不是,但关係比一般同学要好。”顾秋绵好像在挑著指甲。 张述桐放下手里的瓜子:“那怎么没见你约他出来玩过?” “最近没时间啊,小时候倒是经常来家里玩,玩累了就住在房间里一起睡觉。” “现在还有联繫?” “一直没有断啊。” 张述桐著实吃了一惊。 那位没有遵守约定的兄台不是早就和她闹掰了?这说的又是哪位? 还是说只是他以为闹掰了其实两个人又和好了? “要不要明天给你介绍一下?”顾秋绵问道,“不过有点凶哦。” “————你说的不会是你家的狗吧。 “回答正確。” 张述桐呆了一瞬。 “怎么,很关心我小时候的事啊?”顾秋绵笑吟吟地问,“先告诉我理由啊,然后看我心情要不要告诉你。” “算了。” 张述桐翻了个白眼,知道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真话。其实他现在就在怀疑刚才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明明就是很好奇嘛,死鸭子嘴硬。”顾秋绵蔑视道。 “一般好奇吧。” “什么叫一般?” “过年的时候买了三种口味的瓜子,现在我抓了一把在手里。” “然后呢?”顾秋绵疑惑道。 “因为瓜子被我混在一起了,猜不到下一枚是什么口味,”说著张述桐嗑了一下瓜子,“这种就叫一般好奇。” —一张述桐说完就后悔了,背道而驰说得就是这种情况,本来想趁机打听一下的非要装做漠不关心干嘛?难道和傲娇待久了也会变成傲娇? 他正要找补,顾秋绵却冷笑一声:“看电影吧。” 是了,又是一天中的深夜,又是在一起看电影。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恐怕两边的家长都想不到他们还没有睡觉,而是躲好后掛著电话聊天,区別在於张述桐躲在被窝里,顾秋绵躲在负一的影音厅—准確地说,需要躲起来只有张述桐自己。 “还是蜘蛛侠吗?”顾秋绵问。 张述桐点开了一个写著电影的文件夹:“我提前下载好的只有这个。” 一家里只有宽带,没有无线区域网,想要趴在床上看电影只有提前下好。 说话间两人同时倒数,然后按下播放键,画面开始动了起来,顾秋绵嘟囔道:“那好吧,明天能不能换一部別的,”她嘆了口气,“————好木头啊。” “木头?”张述桐真的有点冤枉了。 “我说蜘蛛侠。”顾秋绵哼了一声,“你从前不是也看过一遍了吗,为了责任拒绝挚爱,可又忘不掉,虽然有著自己的苦衷,可除了自己也没人知道,已经看够啦。” 她的声音像是托著下巴。 张述桐不说话了,因为正片已经开始了,老爸的电脑用的还是机械硬碟,夜深人静的时候隱隱能听到內部电流的啸叫,他摘下耳机打了个哈欠,听到了一阵怒吼。 好像是绿魔。 可绿魔是第一部的反派,已经被蜘蛛侠解决掉了。 但张述桐又真的听到了一声怒吼,在深夜时分的床上、在与顾秋绵的通话中。 他愣了一下,忽然一段记忆重回脑海那个被关起来的男人。 ? 第414章 抉择 第414章 抉择 那个被关在防空洞里的男人! 张述桐猛地直起身子。 在哪? 熄灯的臥室伸手不见五指,他隨即戴上耳机,死死捂住了耳朵,可听到的不是那道咆哮,而是— “爸爸?” 顾秋绵惊讶道。 又伴隨著几声惊疑不定的呼唤,张述桐听到空无一人的影音厅內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谁?爸爸?是爸爸吗?” 就好像顾秋绵循著那道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张述桐急声问:“他现在在哪?你能看到他?” “我————我不知道,我刚刚好像听到爸爸的声音了,我上去看看,他好像很难受————”顾秋绵回过神来,脚步也变得急促,她边跑边喊道,“吴姨!吴姨!我去找吴姨,待会儿给你回过去———— ,“別掛电话!”张述桐心臟砰地一跳,“你爸爸根本不在楼上!” “你家还有一个密室!”他几乎是吼道,“就在你脚下!” 顾秋绵不再说话了,也许是在尽力分辨声音的方位,电影早已暂停,她屏住呼吸,电话另一头因此静得落针可闻,直到一道隱隱的嘶吼顺著耳机线钻入张述桐的耳朵。 “————就是我爸爸!”顾秋绵焦急道。 “哪里都不要去!尤其是地下室!”张述桐一拳砸开灯,“去找那个女人,我现在就赶过去!” 电话中的嘶吼仍在继续,他暗骂一句该死,为什么那条防空洞会连通別墅为什么那个被关在里面的男人会是顾建鸿————太多太多的问题想不通了,可他心里有种很糟糕的预感,一些话他本以为早已忘掉的话忽然冒了出来:“上一个死的是他老婆,下一个该轮到他女儿了————” “不要去!” 张述桐再一次对著脚步声大吼。 “可————” “我去楼上找人啊————” 他愣了一下:“千万別想办法下去,离得越远越好!” “到底怎么了?” “到了再说,你现在换上衣服去车里待著!” 说完张述桐抓起外套飞奔出臥室,他衝进客厅仿佛衝进了另一个世界,耳边的声音和电脑的光亮全部消失了,这是零点三十五分,一个黑得连月亮都没有的晚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述桐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急躁,他已经顾不得確认刚才的大吼有没有吵醒爸妈了,胡乱穿好衣服就下了楼梯,他一边戴著手套一边用脸颊抵著手机,话筒里似乎响起了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顾秋绵喃喃道:“你们————” “怎么了?”张述桐立即停下脚步。 “好多人————” “人?”张述桐先是一阵茫然,接著一阵寒意袭上后背,“哪里来的人?” 顾秋绵惊疑不定:“那些保鏢就站在走廊里,开著灯但没人说话————我一直以为他们在外面值夜。”忽然她怒声问,“你们拦我干什么,我爸爸在哪?” “小姐。”一个陌生的男声淡淡道,“顾总今晚有个跨国电话会议,容不得被打扰。 “” “这位同学也是,请回吧。” 张述桐气喘吁吁地扶著膝盖,离別墅大门就差一步。 可偏偏是这一步让他动弹不得,一辆轿车横在別墅门口,主驾驶的司机降下窗户:“都快一点了,什么事明天再说唄,”居然是那个被顾秋绵称作“赵叔”的司机,赵叔挠挠脸,“夫人下死命令了,我也不敢放你进来。” “我?”张述桐皱眉道,“单独提了我的名字?” “那倒不是,顾总最近比较忙,如果有客人来访就让我们送客,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晚登门的客人————” —— 张述桐抬头看去,三楼的窗户里亮著灯,就好像真的有人在会议室里忙著工作,可他知道会议室里有一个壁炉,壁炉后藏著一台电梯,乘坐电梯可以去往別墅的最深处。 他不再试图说服司机:“把你们夫人的电话號给我。” “呃————” “我和她认识,”张述桐面不改色,“上次她手受伤就是我送她去的医院。” 男人嘀咕著报出一串数字:“別说是我给的啊,而且万一接不通你就回去行不行?大半夜也別难为叔叔了————” 张述桐拨通了那个號码。 出乎他预料的是,电话很快接通了。 “哪位?” “张述桐,”张述桐沉声说,“他的病我也许有一些头绪。” 女人沉默了半响:“进来吧。” 他没想到顾秋绵完全失去了对这栋別墅的控制权,就连自己能不能进入大门都做不了决定。 张述桐怀著沉重的心情走进客厅。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灯火通明,院子里传来老狗的狂吠,这註定是个无法平静的夜晚。 张述桐立刻瞥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吴姨引著他向电梯走去:“绵绵她们都在二楼,让你直接上去。” —好像所有人都齐聚一堂,该来的不该来的,两个平时刻意不见面的女人聚在一起,连睡衣也没来得及换。 气氛压抑得快要让人窒息,一进门就看到顾秋绵面若寒霜,她攥著手机,一遍又一遍拨打著一个號码。 那个长著丹凤眼的女人就站在窗户旁,来回踱著步子。 “我想想还能找谁————你奶奶爷爷打电话他会接吗?”她的声音还是细声细气的,却透著深深的焦急,“刚才你也看到了,那群人根本不听我的————” 顾秋绵皱眉道:“我奶奶晚上会关手机。” 张述桐见状又是一愣。 他本以为会看到两人当场对峙,比如顾秋绵彻底和这位后妈撕破了脸,可没想到———— 这两个女人居然在一起商量著对策。 “到底怎么回事?” 张述桐看向顾秋绵:“如果报警呢?就说你爸爸忽然休克了。” “我看到有人通风报信了!他现在清楚我们听到了。”说著顾秋绵冷冷瞥了女人一眼,“你手下那些人呢?” “这里没有人真的听我的命令。”女人苦笑道,“当你爸爸下了明確的命令的时候。” 张述桐终於理解了眼前的局面。 原来失去控制权的不是顾秋绵,准確地说,自顾父下达明令的那一刻起,这栋建筑连一只苍蝇能不能飞进来都在对方的掌控中。 “他到底在下面做什么?”顾秋绵质问道,“我从年后一直没能见到他的面,一次都没有! ” “我不清楚。”女人漂亮的脸上写满了苦涩,“如果不是你刚刚带我去地下我甚至不知道他在惨叫————” “那就告诉我从你住进来发生了什么!”顾秋绵一字一句。 女人避开了顾秋绵的视线:“你有没有听过傀儡?或者提线木偶,我一直扮演的就是那样的角色,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些话转告给你,你们也许觉得我一直在撒谎,但那天我说的话全部是真的。”女人尽力维持著冷静,“我是老师,父母是外省人,放了寒假以后我在陪我父母,是建鸿一个电话把我叫来了岛上,说他病得很严重。”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你们还在游轮上,我以为在你们回来之前他的病就会康復,可就你爸爸的头疼就是越来越严重,一直拖到现在。我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我的,就像白雪公主的后妈那样对不对?可我自己也过得战战兢兢,秋绵————我就先这样叫你了,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的存在,但我从来没主动在你的视线里出现过,我真的、真的对那些地位看得不是很重,我爱你爸爸,也心疼他平时这么累,有时候也会怕他,所以答应了帮他保密,实际上这段时间我也不清楚他怎么了,就像最近几天晚上,我只知道他失眠,但不知道会有这种事————” 女人说著说著就有些哽咽:“其实我今天晚上也该帮他瞒下去,再唱一次黑脸,把你们两个全部拦在外面,可我真的演不下去了。” 顾秋绵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有没有信那些话,她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子:“我再去一次。” “那些保鏢不会让你进的。”女人沮丧道,“你平时应该很少见你爸爸在生意场上的一面,说一不二。” “那我去下面牵狗!” 顾秋绵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看来她真的打算强闯进去,而且不择手段:“他到底想干什么?头疼把脑袋也疼昏了吗?”顾秋绵半是愤怒半是焦急,“从过年前就是这个样子,自作主张,以为所有人都是木偶?我今天非要问个清楚!” “你现在去给外面的人打电话,”顾秋绵一指女人,吩咐道,“无论他们听不听你的,等你打完我再打一个电话,把水搅混,搅得越混越好,我不信我爸爸在地下就不知道!” —一张述桐感觉是自己多虑了,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该怎么安慰顾秋绵,又该怎么见到顾父,可这些事她早就考虑好了:“我先回屋换衣服,”顾秋绵又看向了自己,语气缓和了一些,“能不能帮我吸引一下保鏢的注意,隨便怎么样都好,哪怕今天把这栋房子烧著了也无所谓!” 不知道是被父亲的病逼急了,还是那个梦的记忆作祟,恍惚间张述桐又看到了那个穿著高跟鞋的顾总,虽然还不像未来这么从容这么成熟,就比如拜託自己的时候她也会微微紧张,睁著那双眸子盯著他不放,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七分气质。 张述桐摇了摇头。 顾秋绵气焰一滯,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接著她眨了眨眼,嗔怪道:“你有別的办法了?那就快说嘛!” “没有。” “————没有?”顾秋绵愣道。 “你爸爸也只是隨便做了一道保险,毕竟他也不会想到半夜三更你还待在楼下看电影。”张述桐平静道,“只要你想的话,就一定能打开那扇门,哪怕我什么都不做。” 顾秋绵动了动嘴唇。 张述桐赶在她开口之前说:“但我不想看到你打开它。” 一只有这一次张述桐不能帮顾秋绵。 他也告诉自己是自己多虑了,那个预知梦里,顾父的病一直没有痊癒,顾秋绵累是累了点,可也健健康康活到了八年后,由此可见顾秋绵没什么危险。 他也承认自己可能被陈毅城神经兮兮的话影响了,可眼下有一个从前没有的变数顾秋绵打算主动戳破父亲的“偽装”。 而不是被蒙在鼓里、以为爸爸只是得了一个古怪的头疼病。 哪怕张述桐也是如此,如果不是第二场梦,梦到了那条防空洞,他也不会发现那个被关起来的男人就是顾建鸿。 张述桐依然猜不到对方那样做的目的,可他总该意识到一件事没有人会喜欢待在地下。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把自己关在地下。 他在最后关头关心的不是顾父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而是对方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道保险,就像手榴弹上往往也有一道保险,以防將人误伤。 “放弃吧,起码要换个时间。” 张述桐看向顾秋绵的后妈:“麻烦你去给吴姨说一声,帮我收拾一间客房————” “你在说什么啊?” 顾秋绵不敢置信道。 “我说你贸然去找他很危险。” “我爸爸————有什么危险的?”顾秋绵回过神来,“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清楚他那个人有多谨慎,连我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家里还有一间密室,你知不知道让他不小心暴露一些秘密有多难?要不是今天睡得晚————” “我知道,”张述桐劝道,“总有机会的。” “你不知道。”谁知顾秋绵倔强地摇摇头,“你还想等到明天吗?他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他了,等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把地下室的入口堵死,甚至我爸爸会直接出差去別的地方,让我们找都找不到了,今晚就是唯一的机会。” “而且,”顾秋绵忽然说,“这不是拿到狐狸最好的机会吗?”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只有后妈迷惑地看看他们两个,眼泪也顾不得擦了,好像在说我这几天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我想知道我爸爸这些年在做什么,你要去下面找那只狐狸雕像。”顾秋绵扬起下巴,像是谈判,“各有所需。” 张述桐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对他诱惑很大,是啊,他早就知道狐狸的位置了,只是苦於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可顾父清醒的时候怎么可能允许他潜入进去? “那这一次就听我的。” 顾秋绵一锤定音。 她说完不再看房间里的两人,利落地朝屋门外走去,可一直等走到了门口也没有听到脚步声,便再一次停下脚步。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打量著他们两个。 张述桐则垂著脸,再一次想起了陈毅城的话。 一八年前顾父犯了同样的病。 同样是八年前,顾秋绵的母亲死在了这间別墅,死在了丈夫怀里。 第415章 爭执 第415章 爭执 所以这一次张述桐的答案是:“不行。” 顾秋绵皱眉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危险,那些保鏢也可以控制住场面。” 张述桐微微头疼起来,有些危险不是可以用常理解释的,就像无名线拆庙后发生的惨剧,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和这群神神鬼鬼的东西打交道,从不在於你身边有多少人手里有没有枪。 也正因如此,他根本没有把路青怜喊来的想法。 “这是在冒险,”张述桐的语气平缓下来,“你父亲很有可能和那条黑蛇有联繫,还记得你姨夫怎么疯掉的吗?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那就更应该想办法下去。”谁知顾秋绵毫不退步。 后妈看他们的眼神愈发迷惑起来,又是梦又是黑蛇,小小年纪显然病得不轻。 张述桐暗嘆她怎么还来劲了,好像忽然间明白了死党们劝说自己时的心情。 “冷静一下,各退一步?就在这里等——就在车上等你爸爸出来?” “我很冷静,”顾秋绵倒也没有生气,而是保持著平静的口吻,“我觉得利弊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可你还是不了解我爸爸,趁那些保鏢还没有收到新的指示,不要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 “这个我赞同。” 两人同时扭过脸去,女人小心翼翼地说:“虽然阿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不过確实不要给他准备的机会,按我对他的了解,如果这里真的藏著一间密室,你们反倒该担心一下是不是还有別的出口。”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想起了防空洞里的那扇铁门。 记得警察说过想要从外侧打开那扇门需要专门的工具,可如果从里面打开呢?是不是只要轻飘飘地转动把手,顾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中离开。 “没错。”顾秋绵美眸一凛,“说不定他现在正在打电话找人接应。” 顾秋绵很有可能猜对了。儘管她还不知道那条防空洞的存在。 如果她知道了想必不会再和张述桐心平气和地讲道理,而是直接兵分两路朝“基地”的方向赶去。 “隨你的便了,”顾秋绵不再犹豫,“想帮忙就来,不想帮忙就在这里等我消息。” 真是说一不二,顾秋绵说完就迈开脚步,睡袍的衣角像风衣般一摆,一双棉拖快要踩出靴子的气势。 张述桐有一秒钟的愣神,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和顾秋绵在这种关头发生爭执——而且就这么谈崩了,平时不是挺顺利吗?他望著顾秋绵的背影,一边走一边拨通电话,忽然明白过来不是她变了性子,而是她一直都是这种人。 只是因为顾秋绵开始参与进这些事情里了。 原来她从前看起来很听话仅仅是因为自己把她瞒得死死的,什么都不知情何来做决定的机会? 只有一次,所谓的“地震”事件,死党们和路青怜都不让自己去青蛇庙冒险,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向顾秋绵求助,那时候她何曾和谁讲道理又帮谁打过圆场? 只有一个电话:“我带他走了。” 他们就撑著伞穿过了暴雨中的操场。 张述桐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现在走在眼前的不再是平时那个对大多数事情无所谓的女孩,一旦她参与进来就绝不是瞪瞪眼撅撅嘴能善罢甘休的,而是绝对的独裁者。 张述桐连忙追了上去,在走廊里边跑边喊:“喂,再商量一下,我下去?” “你比我多一条命?要么一起,要么我自己去。” 事到如今他们谁也没有说“让保鏢先下去探路”这种话,这甚至和是否道德无关,而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听他们指挥。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遗憾勇夫都在顾父手下,他们能衝破三楼那层人肉防线就不错了,还谈什么探路? “我发现你比我还要倔——” 张述桐心说本以为路青怜已经算很难说服的了,相比之下简直是软妹一枚。 “你难道不想为一切画一个句號吗?”顾秋绵忽然问。 “当然——” “我的回答一样,最近发生的事已经让人的耐心快要消失了,”顾秋绵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我承认我很著急,可爸爸一直没有露面,他的病情也没有好转的希望,现在机会来了。” “那只狐狸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有七成的把握,你总该记得那个梦里的事——” “就是因为记得。” 谁知顾秋绵打断道:“就是因为记得我才知道我爸爸的事根本没解决。” 张述桐闻言一愣。 “我也知道这样拖下去会发生什么。”顾秋绵盯著他的脸,“不久后的某一天我们可以潜入地下室,顺利地拿走狐狸再顺利地解决那两条蛇,可我永远不会知道我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我母亲的死因,他只会再婚带我回到省城,和那场梦里一模一样。” “我不是一再和你强调过吗?”顾秋绵仍然是平静的口吻,“谁要去过那种糟透的人生,既然我不想过,我就不能袖手旁观。” “最后问你一次,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派人去接路青怜同学,究竟是为著一切画上句號,还是错过这次机会继续等。” 她回眸说:“一个解决所有事的机会,张述桐。” “最后通牒?” “可以这么理解。” 放在平时张述桐会说这可是小路同学的台词哦,可眼下他再一次缓缓摇头道:“我选择等。” 怎么可能再去冒险呢? 他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打碎那只狐狸雕像的,谁知道是不是孤注一掷了? 不是什么事情都有重来的机会。如果有的话他就不会在大半夜骑车赶来別墅,已经失去的足够多了。 顾秋绵抿住嘴唇。 “等下等下!” 赶在房门合拢前的最后一刻,张述桐一只脚横插进去。 “还有什么事?”顾秋绵冷冰冰地问,“我要换衣服了。” “你真的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率很大?” 张述桐腆著脸挤进臥室,他走到窗户前,看了看那排停靠別墅门前的车队:“现在来看你父亲把这些情况也料到了吧,就怕有人听你的,提前把身边的人换了一遍,你怕是个光杆司令。况且放狗製造骚乱也有点儿戏了,当然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切“总要去试试。” 顾秋绵根本不理他拖延时间的小心机,直接提著衣服向卫生间走去:“我说了,你不打算帮忙我不怪你,但起码不要帮倒忙。” “话说回来,我想起来之前和路青怜经常这样吵架。”张述桐嘆气道,“没想到和她吵完又要和你吵,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你们俩的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觉得我很任性?” 声音更冷了。 “没有,我只是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和路青怜吵吗?因为我很爱吵架?” 张述桐把椅子挡在卫生间门前,无辜地耸耸肩:“只不过是动手的话,我拿她没办法。” 沉默,长久的沉默。 张述桐小心地补充道:“刚才是在劝你,但——”他有些尷尬地看著剧烈晃动的房门,“其实也不只有劝你这一种办法——” “张述桐!” “抱歉,”张述桐內疚道,“如果是在上游轮之前,那时候我就陪你赌一次了,但现在我赌不起,我们也赌不起。” “你快给我开门!我给你五秒钟!”顾秋绵的声音出离地愤怒起来,甚至有些破音,就好像被谁背叛了一样,“再不开门我就打电话给保鏢把你赶出去!” “我觉得你们家的保鏢会很乐意协助我。”张述桐坐在椅子上不为所动。 “开门!” 身后的房门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顾秋绵先是用力踢了几脚,然后不知道找到了什么趁手的傢伙,用力往上砸。 老实说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像是把人软禁了一样,张述桐把门打开一条缝:“你——” 砰地一声。 某个本该砸在门上的东西正中他的脑门。 张述桐疼得眉毛一跳,急忙捂住额头,居然是一瓶未拆封的沐浴露。 顾秋绵抓著沐浴露,却不说话,只是死死盯著他看,胸脯剧烈地起伏著,似乎在拼命压抑著怒火。 张述桐摸著额头上迅速肿起的大包,心想还不是担心你:“已经给路青怜发消息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我和她待会下去看看情况,这样行了吧?” 眼看顾秋绵又要扬起手臂,他心惊胆战地关上屋门。 其实他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这样说不过是缓兵之计,先把路青怜接过来,多一个人商量总能多一个办法。 可张述桐说完就后悔了,只因耳边又是砰地一声巨响。 他急忙打开门,原来顾秋绵扬起手臂並不是准备和谁动手,不是门也不是他张述桐,她只是把瓶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每次都是这样!”她忽然失控地大喊,“每次都是!既然你觉得我只会拖后腿那为什么要来找我?” “什么时候说你拖后腿了?”张述桐鬱闷地想能不能讲点道理,“你母亲的情况—— 你刚刚不也猜到了吗?而且我已经把危险和做法都分析给你了,为什么不能冷静一下?” “因为那是我爸爸!” “” “因为那是我爸爸!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不管在梦里他是不是不会出事!我只知道他现在很痛苦!糟得不能再糟了,一直在大吼在哀嚎!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我爸爸!”顾秋绵说著说著忽然跌坐在地,她紧紧捂著脸,“为什么啊,我就是想去看看我爸爸为“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担心,可现在不是在想办法了吗——” “你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让我知情?我现在都不知道那一次你为什么非要带我离开家! 你当初说的那个杀人犯到底在哪!” 顾秋绵抬起脸,可张述桐没有看到她发红的眼晴。她並不哭也不怒吼,反倒出奇地冷静下来,每一个字都结著冰:“你们说的泥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要瞒著我?” 张述桐感觉太阳穴开始跳了:“我去给你倒杯水?”他看了眼手机,路青怜已经回了简讯,“那个——拜託你给司机打一个电话?去青蛇山那里——” “好。” 顾秋绵缓缓点了点头。 前一秒她还像一头髮疯的小狮子一样砸著门,后一秒却抱著双膝坐在地上,好像忽然间放弃反抗了,不再看张述桐一眼。 “如果不是最后一只狐狸碰巧在我家里,是不是我永远也无法参与你的世界?” 顾秋绵拨通一串號码,等待的功夫,她忽然问。 张述桐张了张嘴,不等他回答,顾秋绵又低声说:“刚才是我不对,只要能救我爸爸,以后隨便你怎么做。” g■gn08 一无论如何,他和顾秋绵的爭吵就这样落下帷幕。 简直是一场毫无徵兆的爭吵,可张述桐知道这几乎是必然的事,就像內燃机会有磨合期一般,他和顾秋绵几乎没有磨合过,她又是极有主见的性格,从这点看两人正好互斥。 顾秋绵有一点说对了。 不要小看她的父亲,也不要给那个男人任何准备的机会。 不等路青怜乘车赶来別墅,甚至不等司机出发,吴姨就急匆匆地跑来顾秋绵的房间:“绵绵,人都已经走了——” 电梯运转著,金属的厢门开了又关,那群保鏢悄声无息地撤退了。 张述桐怀著难言的心情去了一楼,他屏住呼吸,看著忘了关上的投影仪,耳边只有一片寂静。 车子在別墅的大门前发动,引擎的低吼声中,顾秋绵的手机响了,男人温声交代道,忽然有了急事,要先出门一趟。 接著汽车的大灯照亮了盘山路,在夜色下飞驰而去。 可张述桐知道名叫顾建鸿的男人並不在任何一辆车子里。 对方究竟是从那条防空洞离开了?还是有其他的入口? 他回想起电话里男人的话语,背景音安静极了,听不到丝毫风声。 张述桐站在別墅门口,等待父母开著车子来到门前,默默拉开了车门。 不管怎么说,他和顾秋绵吵了一架,因此临走前也没有见她一面。 > 第416章 清逸是个天才 第416章 清逸是个天才 2013年2月16日。 初八。 上班的第二天。 “去钓鱼吗?” “待会有些事。”张述桐夹著电话,“忙完再说吧。 “好,到时候老地方见。” 张述桐掛了电话,彼时前方窜出来两个嬉闹的小孩,他按了下铃鐺,自行车敏捷地在街道上穿行著。 社会恢復了运转,最冷的时候过去了,这个冬日里的一切都开始解冻,偶尔能看到光禿禿的树枝上来不及被收拾的灯笼,却再也听不到鞭炮的响。 还没到正月十五,新年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小时候总会把事情分成两极,人生也分好的日子和坏的日子:最好的日子里就该放声大笑,糟糕的日子里就该鬱鬱寡欢。 可大多数时候你就像在一台跑步机上,前方是光明后方是黑暗,一直跑啊跑啊身体却在缓缓后退,等接受现状的那一天就该变得麻木了。 也许真实的情况还要更糟糕一些,张述桐已经能感到这台跑步机开始崩坏了。 —这是顾建鸿“消失”的第二天。 自从那晚离开別墅以后,男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人清楚他去了哪里,对外的说辞是开工后公司事情太多,需要回省城的总部做一些安排。 张述桐当然明白这是句谎话,不过顾父也不怎么在乎自己能不能识破,对方只是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藉口哄哄女儿。 不光张述桐见不到对方,顾秋绵同样见不到父亲的面,算算时间,从年二十九那天开始,父女俩就没见过面了。 几天来张述桐做过一些尝试,比如拜託父母联繫顾父,毕竟对方是爸妈的僱主,可无论多么“急迫”的事都是由秘书全权处理。 事实证明一个人想要在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很简单,哪怕是一个身家过亿的老总。 这才是整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张述桐完全无法確定顾父的行踪了。 某种意义上这可能是个好消息,別墅的防守减弱了一些,他完全可以趁虚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狐狸抢到手。 这样想著张述桐加快速度,他和顾父有著一层信息差,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得知了第五只狐狸的下落。 藏起来不肯露面又能怎样? 反倒给了张述桐挖掘出秘密的机会。 可惜事与愿违。 这一天中午他骑车来到別墅,在大门前撑好了车子,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保鏢来阻拦张述桐了,却不是因为他混了个脸熟,而是今天的院门前看不到一辆车子。 那扇铁质的大门大敞著,像是成了一处开放的庭院,整齐的草坪也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他心臟一跳,连忙往里跑去。 震动自脚下的地面传来。 却不是地震,接著是电钻声、敲击声,个个震耳欲聋,挖掘机的摆臂自建筑后方显露出来,张述桐睁大眼,看著一个个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在对著图纸商量著什么。 让人绝对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施工。 会议室的窗户被拆掉了,脚手架搭了起来,有人骑在上面,將什么东西用绳子捆住,挥手示意。 巨大的窗框摧枯拉朽般从墙体上剥离了下来。 一层的某个房间也有人在,那是书房的位置,书房的外墙竟被砸掉了,吴姨指挥著保鏢將一件件家具搬运出来,张述桐看到了微微发霉的墙纸,记得有一次他来別墅做客,书房里的全家福忽然掉了,那时候他特意围著別墅检查了一圈,发现书房的外墙湿气太重,墙体已经被沤烂了。 当时他还提醒过顾秋绵有些危险。 但现在它直接在工具的破坏下变成了一堆碎石。 “怎么会————” 张述桐喃喃道。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新的变数,但他绝对想不到顾父做得这么绝,就因为地下室的秘密被发现了就要彻底拆掉这栋建筑?然后一家搬回省城吗?这算什么————张述桐忽然想起了那场梦里的荒芜的野地,只有一个电梯井被钢板盖著,周围长满野草。 也许这栋別墅就是这么消失的,可他分明记得顾秋绵的原话是“坍塌”,已经没有时间再思考了,张述桐一个箭步衝进別墅,不顾施工人员的大喊,他绕过门前的碎石,闪身跑进了客厅的电梯里,猛地按下通往三层的按键。 那台藏在会议室里的电梯! 如果那台电梯也被拆掉了,他就彻底了失去拿到狐狸的机会! 电梯门刚一打开,张述桐就暗道一句糟糕,三个男人堵在门前,能听到楼下的大喊声:“有个小孩跑上去了————” 保鏢们警惕地张开双臂,张述桐矮下身子,从对方的腋下穿过,这三个男人都是人高马大的类型,可在狭窄的走廊上反倒难以施展。保鏢们也没想到一个学生会有这么敏捷的身手,张述桐衝出包围,看著会议室大敞的房门正待衝刺,却忽然停住脚步。 而后就被一个熊抱控制住了:“站住!” 一无他,只是想起了狐狸被打碎的原因。 所以他原本能衝过去,却还是强迫自己停下了动作,感受著顾家保鏢壮硕的胸大肌。 保鏢倒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只是拉著手將他围在墙上,无论张述桐说什么都不肯推让一步。 这三个男人都比他高了一头,眼前只有撑破西装衬衫的肌肉,一时间连眼前的光线都变暗了。 张述桐见状不再多费口舌,就那么倚著墙壁坐了下来,刚才好像就差点出意外了,按照正常的发展就是他险之又险地闯入电梯,保鏢可能追下去也可能就此止步,但张述桐无论如何都难以顺利把狐狸带出別墅。 然后————说不定又是一个熊抱,狐狸雕像就失手摔在了地下,看这阵势说不定是从三层直接摔到一层的,雕像碎了之后失去了原有的能力,理所当然地无法解决那条青蛇,然后路青怜还是无法离开这座岛。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这一切虽然儿戏但不得不承认可能性很大,老实说他真的很厌恶宿命那种东西,不可违背的宿命就是该用来打破的。 可张述桐难免会想,他是不是过於束手束脚了,说不定这一切不会发生呢,只要小心一点他就可以把狐狸完好无损地带出来,那么眼下他便又一次错过了一个解决所有事的机会。 这几天他也会做些检討,如果那晚听了顾秋绵的话会怎样。 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他好像越来越瞻前顾后了。 张述桐也说不好这样是好是坏,明明之前他才是被所有人拉住的那个。 他默默地望著那扇被拆除的窗框,风吹进来,室外天光惨澹。 保鏢们忽然退开了,他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视野中先是出现一双运动鞋,顾秋绵冷冰冰地在他面前停下:“你又想干什么?” 张述桐指了指会议室的门:“下去看看?” “我试过了。”顾秋绵倚在墙上,“壁炉被做了手脚,我按你说的方法找到了开关,可按下去一动也不动。” 张述桐恍然道:“无论是机关还是电梯应该都是电驱动的,施工的时候整个三层被断了电?” 顾秋绵不置可否。 张述桐自嘲地笑笑,是啊,怎么忘了这么简单的办法,其实都不需要保鏢拦住谁,断电就好了,再乾脆点就剪断电缆,想来地下二层会变成一间真正的密室。 “为什么会施工?”张述桐又问。 “风水不好。” “风水?” “起码那些人是这么说的,爸爸的病是因为这里风水不好,昨天来了一个风水师傅,在家里转了一圈,说南边的屋子需要拆掉重建。”顾秋绵面无表情地说,“正好是书房和会议室。” “別想了,把別墅拆了也没用。” “你真信他们的说法?”顾秋绵抱著双臂,语气带著淡淡的讥讽。 他们两个一个坐在地毯上一个靠在墙上,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 “我再想办法。”顾秋绵像是做了结语,转身就走。 这就是他们两个如今的相处模式了,不算吵架也不算冷战,但也不聊閒话,有限的精力只放在別墅无限的谜团上。 想来顾秋绵以后一定会是个工作狂。 张述桐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原来顾父不是要把整栋別墅拆除,而是针对藏有秘密的两个地点,老实说这样做也挺奇怪的,也许不是真的想拆掉呢?只是拖延下时间,毕竟防空洞就在地下,如果拆了密室整栋別墅岂不是也会塌掉? 该死。 张述桐皱紧眉头,心头浮上了一抹忧虑。 可连顾秋绵都联繫不上自己的父亲,他又何谈做出提醒? 张述桐对保鏢嘱咐了一句,心事重重地回到客厅里。 施工仍在继续,这栋別墅一改往日里寧静的模样,到处尘土飞扬,到处都是噪音。那条杜宾犬著急地在院子里转著圈、想要保卫自己的家园。以它有限的脑容量委实难以想通这里发生了什么。 客厅里看不到顾秋绵的身影,连吴姨也不见了,张述桐坐在沙发上,这里没人欢迎他也没人赶他走。 张述桐揉了揉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是不小心碰到了额头上的那个伤口,没有流血,但的確肿了。 他提起茶几上的一盒酸奶,冰冰凉凉地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敷在额头上走出別墅。 “喝吗?” 张述桐拉开酸奶的耳朵。 “不喝。”清逸拍打著身上的灰尘,“靠我们根本打不开的,那天你不是报警了吗? 警察也没办法。” 张述桐把手电筒塞进兜里,也嘆了口气,他们正在名叫“基地”的大排水洞前,或者—— 说防空洞前才对,一个小时前两人走到了防空洞尽头,想从那扇铁门前找到一些线索,如果顾父就是从这里离开的,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从外面打开那扇铁门。 “爆破呢?” “你已经被炸了一次了,我同意別人也不会同意,”清逸隨口说道,“不如找你那位学姐想想办法,能不能搞来钥匙。” “试了,钥匙很巧地被弄丟了。” “试著再配一把?” “那明天风水不好的就是这里。”张述桐指了指身后的洞口。 清逸嘆道:“各个方面的可能都被提前堵死了啊。述桐,不得不说,顾秋绵老爸那种人如果认真起来,其实我们根本奈何不了他。” 张述桐沉默了半晌:“顾秋绵已经买了去省城的机票,你觉得她父亲会在哪里?” “我觉得————恐怕是白费功夫,既然她父亲说了公司有事,就绝不可能在公司里。” “是啊,可她就是要去。不一定是死脑筋,而是想通过这种办法迫使父亲现身。” “总觉得闹到这一步也蛮可怜的。” 清逸语气有些复杂。 “是啊————不过是见她爸爸一面。” 张述桐想到了什么:“可这么说的话,她父亲自己都没发现话里的漏洞,他那样说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其实人还在附近?可顾秋绵昨天去市里的房子看过了,也没有人。” “这种身家会购置很多房產吧。咱们找不到的。”清逸折了根枯草叼在嘴里,“既然顾老板很难找到,不如把心思放在第五只狐狸上,我听了你今天说的,其实別墅很多守卫都蛮粗糙的。” “可顾秋绵说得对,就算找到了最后的狐狸也不代表解决这一切。”张述桐说,“如果绕开顾老板就好像会错过什么东西。 97 清逸斟酌道:“你想听我说实话吗,述桐?” “这种时候直说就好了。” “完美主义者————很容易一事无成。” “我是节能主义者哦。” “啊,那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了。” “你终於承认自己是中二病了啊。” “————而不是雷欧奥特曼的人间体。” “你看,自己都觉得尷尬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好不好?”清逸怒了,“明明是被你打断了!” “说明我们很默契。”张述桐笑道。 清逸直翻白眼。 “那你说有的人是不是天生就聊得来,还有的人怎么努力也不在一个世界?”张述桐忽然问,“就像人类和人间体似的。” “你这傢伙终於说了几句像样的话了啊。”清逸一脸欣慰地表示刚才那句话很深奥。 “喂喂,是在认真討论问题。” 张述桐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会想到找清逸討论这些问题。 “哦,是在说顾秋绵吧。”谁知清逸淡淡道。 张述桐惊了一下,他根本没提顾秋绵的事,可这傢伙是怎么猜到的?不该先猜一下这是哪个动漫里的台词吗?难道清逸从前都是装的? 他真的有点好奇了:“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只有她不像和你一个世界的人啊。” 张述桐猛地嘆了口气。 > 第417章 神启 第417章 神启 张述桐猛地嘆了口气。 果然不该对这傢伙有什么期待的。 “不过连你都能看出来吗?” “很明显吧,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清逸回忆道,“去年对付那个泥人的时候你就把她隔绝事外,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苦衷吧,毕竟,像什么你母亲变成的怪物要杀了你”这样的话,实在太难说出口了。 清逸又拍拍他的肩膀:“但我还是要说,总有一天要告诉她的,现实不是漫画,哪有这么多可以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当然没打算瞒这么久,只是偶尔会想,可不可以找到答案了再告诉他们。这样———— 好歹有一个交代,顾秋绵是这样宋老师也是这样。” “自大狂。” “別这么说,好像我也是个中二病似的,”张述桐嘟囔道,“但我总会有一种即视感,不知道你有没有,每次袒露真相前总会有一种衝动?因为现在还不是合適的时候,所以要闭紧嘴巴。” “啊————准备向谁求婚吗?” 张述桐不理清逸的打趣,咕咚咕咚喝著酸奶。 “谁让你的比喻太糟糕了。”清逸憋笑道。 “就好像你从前真的告诉了她很多事,但结果很坏很坏。”张述桐盯著身前的草地,”所以这一次不能提前许诺。” “额,什么时候的约定?”清逸一愣。 “不知道,都说了只是即视感。” “人的海马体偶尔会抽风的,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你还记得我们几个刚认识的时候吗?若萍是个对一切神秘事件说不的胆小鬼,杜康更喜欢放了学跑去打球,你总是去书店看书————大家也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但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有的时候只是你不给別人机会。” “也许吧,我会试一下。” 男人间的谈话到此结束,他们拋出鱼鉤,等著其他几个人匯合。 “我还是好奇一件事,你总是说的那个梦,到底算什么呢,超能力吗?啊,稍等,我需要切换一下思维,”清逸揉了揉太阳穴,“那一次地震,咱们吵架的时候你就说了梦到路青怜的耳朵会失聪,这一次也预知到了一些事,既然青蛇和狐狸的眷族都確定了,述桐你会不会和那条黑蛇有关係?” 张述桐也给不出答案,因为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多了“做梦”这个能力。 “启示。” “嗯?” “神明的启示。”清逸托著下巴,“不算新鲜的猜想吧,很多传说里都是这样,神明託梦给凡人,让他们去帮自己做某件事————虽然我也不愿意相信是真的,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了。” 可如果是这样,那条蛇为什么要给自己託梦? 张述桐下意识想这样问,紧接著想起了梦里的铁门上浮现的血字。 —夺回、力量。 门后的男人就是顾建鸿。 十几年前,顾老板还是个小小的工头,那一年小岛上的初中成立,对方接下了教学楼外墙的粉刷工作,同一时间,老爸老妈去岛上实习,第一个项目就是评估学校下那条防空洞的开发价值。 某天晚上老妈突发奇想要玩试胆大会,一群大学生潜入防空洞內探险,这时老爸偶遇了顾老板,两人结伴走了一段距离,发现了防空洞深处的蛇的浮雕。 老爸急於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同学,便匆匆告辞,再回来时对方已经离开了。 八年前,顾父回到了小岛上,在第三条防空洞上修建起一栋別墅,並犯了一个“头疼”的毛病。 同年顾秋绵的母亲去世。 那一年的元旦前夕,青蛇庙的上一任庙祝身死,为了对抗某种东西付出了生命。 五年前,一位富商找到了老爸老妈,邀请两人去开发小岛。 四年前,张述桐隨父母工作调动来到了小岛上,遇到了同为转校生的顾秋绵。 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路青怜的父亲在顾家担任司机。 三个月前,顾秋绵在別墅遭到化身泥人的母亲杀害。 苏云枝说,泥人便是黑蛇的“眷族”。 一个星期以前,张述桐在梦里接收到了“神的启示”。 如果面前有一张纸就好了,可以把所有事情记在上面。 不过对於张述桐来说这样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所以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他还没有梳理清楚这张大网的全貌,但可以確认网的中心一那条黑蛇。 一切都因这条蛇而起。 如果黑蛇的权能就是“预知未来”,那窃取了这份力量的顾建鸿,难怪会从一个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一个大老板,预知未来啊,別说经商了,光是买彩票就能赚疯。 可张述桐还是想不明白,如果真相就是这样,那条黑蛇反倒没做错什么,不就是夺回自己的力量吗?为什么在苏云枝口中像个大boss,连路青怜的生死都与有关,而且是狐狸和青蛇共同的敌人? 真的想不通。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如果那两个梦都是出自黑蛇的手笔,这条蛇不但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帮了张述桐不少忙。 “述桐觉得神明究竟是什么?” 清逸盯著湖面上的鱼漂:“我记得苏学姐说,只有那条黑蛇是看不见摸不著的,我们下意识把它当成一个无法观测的存在了,可如果所谓的看不见摸不著————只是因为它的样子和我们想像中不符合呢?” 张述桐闻言一愣。 “听没听过一个笑话,说一条蛇被猎人追赶,慌不择路地跑到了水边,嗖地一下钻了进去,猎人在岸边等啊等啊,等得天都黑了,就是看不到那条蛇从水中现身,倒是有一只老鱉悄悄从他岸边爬了上来。猎人看到了懒得管它,那只老鱉慢慢爬了几步,等爬到了猎人看不到的地方,忽然扔掉了背上的壳,一溜烟跑了。” 张述桐听懂这个笑话了,是说蛇背上了龟壳装成了老鱉。 清逸幽幽道:“所以,要是祂就在我们身边,而且已经出现过了呢?” “你是说————黑蛇並不一定是一条“蛇”,而是其他什么东西,那它是什么?” “不知道啊。只是隨口推理一下。”清逸瞥了他一眼。 两人又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钓著鱼,张述桐又想,无论黑蛇是什么又躲在哪,顾建鸿一定是距离最近的一个人类。不仅是离祂的秘密最近,说不定物理距离上也是如此。 如果说黑蛇是一切的源头。 顾建鸿身上的谜团便是解开一切的钥匙,这些年里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可他现在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 张述桐说:“对了————” “喔,稍等,接个电话。”清逸將手机夹在脸边,“————述桐?就在我身边,电话打 不通吗?” “静音了。” 张述桐解释道,他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是若萍的:“怎么了?” “在路上看到了一辆车,很像我们从前坐过的顾秋绵家的车子,”清逸古怪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必然碰上关键人物的车子的超能力,我记得上次找到路青怜父亲的车子也是这样————什么?” 清逸一字一句:“宾、馆、前?”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说话就能明白对方的含义。 “你们在哪?”张述桐隨即问道。 “富丽旅馆。”清逸蹭地一下站起身子,“走!” 张述桐飞快跨上车子,猛地向北方调转车头。 一定有哪里不对,因为顾家的车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停在宾馆门前? 他们家又没有新的客人,哪怕是別墅在施工,也不至於搬到外面暂住一段时间。 但是有一个人除外一消失的顾父。 难道对方根本没有离开这座岛?男人两次发病都在岛上,如果想要瞒著顾秋绵一开始就编个藉口离开不是最好的办法吗?为什么非要拖到事情败露才走? 到底是不想走,还是不能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可以说毫无根据,路青怜无法离开这座岛就是因为某种诅咒缠身,也许顾父那里也有类似的限制? 清逸一边蹬著车子一边和若萍联繫,在她发现之前那辆车子就停在宾馆楼下了,仍不清楚目的,好消息是车子熄了火,短时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路风驰电掣。 他和清逸上气不接下气地下了车子,原本需要半个小时路程被压缩到了一半,当张述桐真的看到那辆轿车的时候,依然有种不真切感。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可这就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机会。而他已经错过了许多机会。 “很麻烦————”清逸已经分析起来,“如果顾秋绵的爸爸真的住在这里,对方不下来我们也找不到他住的房间————上次你来这里调查,我记得是託了顾秋绵帮忙吧,可这次她调动不了家里的关係,述桐?” 张述桐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来顾秋绵已经不知不觉帮了这么多忙,每次碰到他们几个解决不了的事情永远是给顾秋绵打电话,等棘手的事情解决了她又被丟开了,所以她做了许多可就是觉得无法融入这些事里,始终像个局外人。 “那就先在外面等等看。” 他们把车子停到宾馆的后街,路口有家报亭,可以从后面看到宾馆前的情况。 “对了,你要联繫顾秋绵吗?”清逸问。 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说。 “看来刚才的话起作用了啊。” “如果她不在我们很难做些什么。 97 这次的对手是顾秋绵的父亲,大老板可不会看他们几个小孩的脸色。 “你就是计算得太清楚。”谁知清逸嘆道。 张述桐心说是有这个毛病,可现在改正也来不及了,以后有空再说吧————这样想著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张述桐回过头去,若萍戴著口罩,打扮得像个私家侦探。 “你不是在宾馆看报纸吗?”张述桐微微惊道。而且你从哪弄来的口罩?是生怕別人觉得你不可疑吗? “来接人的,噹噹噹噹。” 说著若萍侧身一躲,露出几道熟悉的人影。 一张述桐头都大了,杜康在这里他並不意外,可徐芷若怎么也在? 就算徐芷若也是偶遇————为什么她腿边站著一个小豆丁? 小满脸上的口罩快把整张脸遮住了。 不仅如此,张述桐还从路边看到了一辆车子,不认识的车子,又是一个戴著口罩的女生从车上走下来。 若萍解释道:“我打你电话没打通就打给了秋绵,她担心让司机送她会被通风报信,想来想去就找了芷若,她们正好刚打算出岛玩,接她出来名正言顺。” 原来这二十分钟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张述桐听了还蛮佩服顾秋绵,短短时间就能调动这么多人马。 清逸说:“坏了。” “什么?”张述桐问。 “你该早打电话的。”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一只因一个女人从宾馆里走了出来,坐上了轿车后座。 顾秋绵的后妈像是在给谁打著电话,將手机贴在耳边。 汽车发动。 “你们继续等!” 说完张述桐就跨上车子,在汽车消失在街角的一瞬间用力一蹬。 这不是摩托车,很难如箭矢一般飞射出去,却是跟踪的好手。 张述桐拐出两个街道,怎么也没想到轿车就这样停下了。 女人在一家连锁超市前下了车,独自向內走去。 她的手机已经收起来了,只从脸上判断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反倒显得沮丧,女人提了一个购物筐,好似有著明確的目的地,就这么一路走去了超市的最深处,在冒著白气的冷柜前停下。 “顾秋绵的父亲到底在哪?” 不过女人並没有去拿水饺,而是朝一瓶酸奶伸去,她闻言愣了一下,对上张述桐冰冷的视线:“那天晚上我们其实被你骗了吧,先是假意附和顾秋绵的话,又故意提出她父亲会为密室准备另一个出口,所以那天晚上保鏢突然下了楼,给人一种顾老板已经离开的假象,但那就是个障眼法,他那天就待在密室里没有走。” > 第418章 犯罪 第418章 犯罪 女人的手就放在酸奶上,张述桐看了一眼,是顾秋绵家里常买的款式,好像一个后妈出来购物不忘帮女儿捎著爱吃的东西。 可这哪是一个傻白甜的女人,一旦信了她的偽装被卖了都要帮她数钱。 “这些事本该和你无关,你管的太宽了。” 张述桐沉声道:“无论你从前说过的话是真是假,爱情也好把柄在他手上也罢,你现在是在害他而不是帮他!” 他扭过头去,两人就在超市最深处的货架后面,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简直是犯罪的天然场合。女人的胳膊上挎著一个提包,张述桐不介意从那里面抢出手机,然后拨通顾父的电话。 “可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女人似乎是默认了,只是冷静地反问道,“这些事和你同样没有一丁点关係。” 张述桐少有地不耐烦起来:“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不想再跟对方废话了,张述桐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和女人说话时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门口,现在他要等的人来了,杜康衝进了超市,身子恰好將超市的门口挡住,轿车里的司机自然也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张述桐不再犹豫:他迈步上前,女人反倒抢先一步把手机拿出来:“我不知道!” 她迅速拨通一个號码,就像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举到张述桐面前:“我不知道他在哪,你看到了我从宾馆里出来?可那只是我在找他,而不是把他藏起来!” 张述桐硬生生止住手中的动作,手机屏幕上的备註是“亲爱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响著,他不由屏住呼吸,仿佛电话下一刻就会接通,可女人只是用力攥著手机,连指肚都失去了血色,好像对接下来的结局早有预料。 直到电话自动掛断女人依然没有收回手:“我也找不到他了!”这是她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了,眼角微微发红,整个人似乎濒临崩溃,“我也很担心他!” 可张述桐还是对女人的话半信半疑,谁知道他们在宾馆里约好了什么,说不定正好是顾父午睡的时间才会肆无忌惮地打去电话? 可女人又划了一下屏幕,回到联繫人列表,张述桐皱了下眉头,那个“亲爱的”备註名居然一直是红色,括號后还有个数字——39,代表著她这两天已经打了39个未接电话。 张述桐只是觉得讽刺:“这就是你的“付出”得到的结果?” 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这个女人算不算“傻”了,原来她连充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那天晚上看到顾建鸿要被拆穿,自作聪明地撒了个谎,现在人不见了急得团团转,连嘴边都起了一个泡。 这和一厢情愿有什么区別? 可女人死不鬆口:“我就是要帮他!帮顾建鸿!”对方倔强地盯著他看,“我只知道那个时候他无助得要命!但没有一个人帮他反而都在和他做对!” 张述桐听著这种孩子气的话,心里愈发烦躁,他现在是站在成年人的立场权衡利,而不是在掰扯顾老板是不是很无助————无助又怎样?难道就可以违逆所有人去帮他吗?哪怕是亲手把他送进危险中? 张述桐又想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才会和顾秋绵的后妈爭辩,当务之急是继续去找顾父才对,可对方反而来劲了:“那天晚上我是骗了你们两个,现在找不到他是我活该是我一厢情愿,但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懂吗?” 女人瞪大那双眼眸,再无一点嫵媚的色彩:“你们两个小孩子为什么要质疑大人的决定?如果有危险建鸿会不知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露面?还不是为了你们好!难道是为了我为了他自己吗?” 张述桐一时间目瞪口呆,自己居然被顾秋绵的后妈教训了,不该是他跑来兴师问罪才对吗?原来这女人不是傻白甜不是狐狸精而是彪悍型的。 “我说了,你是在害他!你还没有发现异常吗?还是在自欺欺人?从你来到这座岛上开始,接触到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你过去人生中————” “我相信他!”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妈斩钉截铁。 张述桐哑口无言。 他忽然间有些泄气,却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发现自己和女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因为相信一个人,所以义无反顾地去帮他。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就连张述桐在某种意义上都觉得很有道理,女人未必没有发现这件事里的水很深,处处透著诡异,可就是因为发现了,她才会选择相信自己的心上人,而不是张述桐一个小孩。 所以张述桐在这场辩论里彻底输了,输在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们俩倒挺像的————” “谁?” 张述桐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转身离去。 “怎么样?” 他们又在那家报亭后面匯合了。 阴差阳错之下,几乎所有人都到场了。 “她也不知道。只是帮忙撒了一个谎。”张述桐心不在焉地说,“那个女人应该不是撒谎,所以把火撒在她身上也没有用。” 这句话是特地对顾秋绵解释的,毕竟两人还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顾秋绵却没有点头:“我会和她再强调一遍现在的情况。” —— “但想让她配合我们很难,她到现在还觉得你父亲做出了最妥当的安排,不需要插手“” 又是不置可否。 顾秋绵只是把口罩摘了下来,那辆停在宾馆前的轿车如今正在报亭前面。 她拉开车门,既然此行毫无收穫,那就到了返程的时候。 刚见面大家就又到了分別的时候,没谁提议好久不见要不要小聚一场。 “车票我已经买好了。”她降下车窗,“今晚的票,回去简单收拾一下,下午就去市里。” 张述桐闻言一愣:“你真要去省城?清逸不是说了么,大概率白跑一趟。” “那也比继续待在这里强,找不到就去別的地方找。” “不会有结果的,”张述桐无奈道,“你爸爸只会暗中————不,应该是明面上派人看住你,说不定他巴不得你开学前到处旅游一场。” “可我只会这种笨办法。”她盯著张述桐的脸,眼里的倔强和后妈眼里別无二致。 张述桐还想说什么,却被徐芷若推开了:“別提前说丧气话啦,说不定叔叔下午要就回来了呢?” 小满也连忙点点头,说自己也会帮忙去找。 “那开学见了。”顾秋绵只是对她笑笑。 顾秋绵升上车窗,黑色的玻璃膜遮住了她雪白的脸。 轿车扬长而去。 “你怎么还在这里?” 名叫基地的排水洞前,张述桐弯腰收好鱼竿,听若萍这样问道。 “什么?”他刚才走了会神。 “我说,你不快点回家收拾东西吗?”若萍帮他提起地上的水桶,“下午就要去市里了,虽然是冬天,起码准备一身换洗衣服吧。” “这个啊————只有顾秋绵自己去。” 张述桐终於听明白她在操心什么了。 “等等等等,不是你们一起去找人吗?”若萍一下子就睁大了眼。 “原本是有这样的计划,可今天见了那个女人之后,我发现顾老板很有可能就在岛上,甚至还在那栋別墅里。”张述桐寻常地將渔具掛上车子,“一来一回时间太长了,不妨想得再深一点,顾老板可能早就摸清了他女儿的性子,故意用了一个去公司有事的藉口把她骗去省城,最好我们都去,这样岛上就没有人给他添麻烦了,不如说正中他的下怀————” “等等等等!”谁知若萍又头疼地说,“现在是讲道理的时候吗你个木头?” 张述桐嘆了口气。 若萍很铁不成钢道:“谁让你分析利弊了?她现在只有一个人欸!”她磨了磨牙,“一个女孩子要独自出趟远门,还不是那种充满美好记忆的旅行而是去找她的爸爸,这时候就该在她位置旁边再买一张票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好吗! “隨你怎么说了。” “什么意思?” “我不会去省城。” “你!” 若萍被杜康拉住了,这傢伙换上笑嘻嘻的表情:“冯若萍同志,这次是你太衝动了,我看这也是个让他们俩冷静一下的好机会么————” “你懂个屁!” “谁说我不懂了?我和静怡不就是年前吵了一架,年后她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大家就成朋友了。” “那你去找静静行不行,別添乱了————” “你们完全跑题了吧,”清逸打断道,“本质上问题只有一个,如果这几天述桐不在岛上,会不会错过一些机会。无论是找到那只狐狸还是顾老板身上的秘密。” “杞人忧天。”若萍无可奈何。 “投票吧,”清逸倒是很冷静,“我也同意述桐去省城。” “我去省城为什么你们要投票————” 张述桐真是受够了这几个傢伙的脑迴路。 “因为你不在岛上,我们三个也可以继续找,如果只是从地下室拿到那只狐狸,路青怜同学才是最好的人选不是吗?” “可————” “哎,述桐,我觉得清逸说得还真的有道理啊。” “我只是觉得这不像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听说过安慰剂?吃下去会让人好受一点,可对病情丝毫不会缓解。” “你还记不记得操场那一次?”清逸忽然问,“你非要去庙里,我们都不同意,然后在操场上大吵了一架,是不是和现在的情况很像?” 张述桐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上一次有顾秋绵做我的底牌,和你们所有人做出了相反的决定,可这一次她不在这里了?” “不。” “不?” “是上一次她帮了你,这一次你理应去帮她。”清逸说,“无关对错,天经地义。” “6 ” “还是说你觉得那次无所谓?” “————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张述桐沉默了片刻,“说得好像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在帮她一样。你这种说法真够狡猾的。” 清逸吹了声口哨:“是时候做个决断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她想要一个交代很正常。” “说起来,我今天见了那个女人之后才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原来正常人的反应是那样。” “有的时候连我都跟不上你的思维。”清逸捏了捏眉心。 “不,我说我今天才知道正常人知道这件事该是什么反应,顾秋绵的父亲虽然反常,可他是什么人?成功的大老板,有能力有手段,是个很好的父亲也是个很有安全感的情人。所以你们知道正常的反应是什么吗?应该是这一切都在顾建鸿的掌控之中,而不是隨便一个人说他有阴谋有失控的风险,別人就信了。” “你是说我们都不正常嘍?”清逸忽然笑了,“全赖你煽风点火。 ,“別绕来绕去的,”若萍嘆气道,“到底想怎么样?” “都不选。” “都不选?” “我一想到你说的神启才发现这段时间的行动很古怪,就好像潜意识里在按那条蛇的指示行事一样,其实还有別的路可走。 “而不是只能顺著谁的指引发现防空洞、潜入地下室————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婆婆妈妈,所以我只想说一” 张述桐吐出口气:“去他的吧。 “喂,还记不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因为顾秋绵,我们第一次去別墅,我说有人要对她不利,可她就是不肯离开別墅,你出过一个点子。” “点子————”清逸一愣,接著笑了起来,“可你当初不是死活不同意吗?” “谁让她父亲一直不出来。” 张述桐也笑:“再不绑就真的没机会了。” 人来人往的月台里。 两个穿著黑西装的男人靠著墙壁窃窃私语:“万一小姐闹脾气怎么办?” “只有这一天了,董秘说了,等到了公司就会想办法拖住她,一直住到寒假结束。” “那就好,说起来,老板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看了眼坐在长椅上的女孩,她將脸埋在红色的围巾里,盯著铁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我们能过问的,做好自己的事。” “也对。” “车子还有几分钟进站?” “五分钟多点,抽根烟?” “小姐那边————” “夫人在旁边看著。” “好。” 第419章 顾秋绵失踪事件 第419章 顾秋绵失踪事件 火车呼啸而过,人群开始向著月台移动了,乘务员吹著口哨,尽力维护著秩序。 男人丟掉嘴里的烟,他们这群人抽菸不会把一整支抽完,点燃之后狠狠吸上一口,就要踩灭了去做自己的事。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盯著少女的身影不放,儼然是一种职业习惯了,无论做什么无论在哪里,都要保证保护的对象不离开自己的视线。 其实这种情况更应该开车的,从港口出发,再到省城,四个小时两个男人轮流顶替足以顺利抵达。 可小姐就是坚持买了车票,车站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永远是安保人员的大敌,据说小姐原本抢到了机票,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他本想劝说一句,可同事无所谓地挥挥手说:“小姑娘就是这样,多愁善感的,本来就是旅行,路上的时间越久越好,上头说了隨她去。” 既然如此,也就隨她去了。 火车慢慢减速了,可少女依然端坐在长椅上没有动,这也难怪,前方排队的人群摩肩接踵,她买的是软臥,包了一整个包厢,又有人帮忙提著行李,断没有道理和那群人挤在一起。 一辆正常停靠的火车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乘客,座位又是早就订好的,挤这一时又有什么意义?先在车厢外挤又在车厢里挤,念及於此保鏢也停住动作,觉得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泰然自若。 隨火车而来的风將她的头髮吹乱了,少女却只是將双手捧在胸口,闭上双眼,像是祈祷什么。 一她也许是在祈祷这一次的旅途顺利,可男人知道,这只是一场提前策划好的骗局。 “就她自己吗?”男人左右望望。 “嗯,夫人只是来送行。” 顾秋绵不远处,站著一个穿著黑色衣裙的女人,那是她名义上的后妈,女人託了关係进了车站內部,但並不打算再向前一步。明明是来送行的,两人却不说一句话。 “岛上的还需要人留下啊。” “我是说那个男生,这几天总往顾总家跑的那个。” “那个孩子啊,吵架了。” “吵架?” “前天晚上你在门外?反正听吴姐说发生了一些事。” “我记得小姐和那个男生的关係挺好的,说吵就吵啊————” “所以今天只有她一个。” 说话间车门大敞,上车下车的人自车身两侧延伸出去,若是俯瞰应该像一条蜈蚣。 看这架势,要好一会才能清场了。可男人不得不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起身向里挤去,泰然自若的只有小姐一个,他们这些保鏢要先把行李塞进行李架里一只有这个地方去晚了就没位置。 男人挨了好几个白眼,仗著高大的身形挤入车厢。霎时间人声鼎沸,快要把火车的顶棚掀开。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声,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哭声笑声喊声行李箱的轮子划过地板的噪声,男人回头望去,脏兮兮的车窗外,少女迈入了车厢。 他见状收回目光,继续向里走去。身后的人已经很少了,上车时他就將周围的人收进眼底,这种场合最需要提防的是扒手,至於歹徒————別傻了。 这座车站规模不小,好几辆列车成平行状停靠,列车两侧的门同时开著,另一侧是下车的出口。本不该有人上车,可下一秒偏偏一只鞋子踏了上来。 鞋子的主人早就在车外等,等著那个戴著红色围巾的女孩走到面前,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复杂,顾秋绵咬了下嘴唇,努力保持著声音的平静:“直接走吗?” “走了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7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不是吗?” 张述桐点了点头:“那好。” 初六的晚上他就提出了这个办法,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早就知道这一次不是把顾秋绵从別墅的二楼接出来这么简单,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真的要踏上逃亡的路了。 没有谁能当场下定决心,更何况张述桐要提前撇清自己的嫌疑,起码顾秋绵失踪以后,顾家人不会將嫌疑人率先锁定到他的头上。 爭吵也好、冷战也罢,已经说不清是不是故意演的一场戏了,起码在眼下的列车里,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们闹得很僵。 所以顾秋绵本已订好了机票,又改成了一张火车票,火车站是成功率最高的地点,又因为手机里不能留下任何一条记录,乃至於电话,所以中午分別时她说:“我买了下午的车票。” 那是下定决心的暗號。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发车的警铃已然作响,甜美的广播声被嘈杂的人声盖了过去,这趟列车只会在这里停靠五分钟,它的终点站是省城,恰好也是他们两个的家,五分钟之后,要么回家,要么逃亡。 某种意义上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好端端地谁想离家出走呢?这不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旅行,更不会留下美好的回忆,她只是想见自己的父亲一面,可怎么也见不到。 张述桐不打算再说什么了,顾秋绵已经朝著他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这一次出门她本就没有准备多少行李,小臂上只有一个提包,如今提包也被她扔掉了。 车门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著:“亲爱的旅客们,本次列车————” 这座车站有了年头,月台与列车间不算严丝合缝,足有半米的距离,平时上下车时都是由乘务员搭建一个简易的台阶,现在乘务员早已去往別的车厢了,脚下只有一道沟壑。 一张述桐伸出手,拉住从车厢里跳出来的顾秋绵。 车门在他们身边轰然关闭。 隔著有些污渍的车窗,车厢里人山人海,就像是一个长方形的罐头,张述桐拉著顾秋绵的手就大步狂奔,他不清楚保鏢有没有发现,最好是没有,月台上没有监控,他们只要跑出去便如鱼归大海,他需要的只有时间,更多的时间。 他们匯入了从另一列车里下来的人流,眼前便是电梯,而后是出站口,顾秋绵戴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帽子,垂下脸去。 就连电梯也要排队,说来可笑,明明一旁的楼梯一个人也没有,可他们就是不敢走楼梯,因为人越少的地方越代表著醒目。 张述桐忽然觉得手掌一紧,原来是顾秋绵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低头” 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男人也踏上了电梯,竟然还有第三个送站者,可他看上去並不是来护送顾秋绵的,而是保护她后妈的安全。 好消息是对方还没有发觉异常,正伸手为后妈创造出一条通道,坏消息是他们隔了多远?几个人的身位! 唯有等待。 他们的后背就这么暴露出去,电梯在脚下缓缓运行著,最显眼的莫过於顾秋绵的外套,张述悄悄拉了她一下,两人从並肩变成了一前一后的站位,可周围实在太挤了,这点小小的动作就惹得周围人不满,一个阿姨刚要皱眉,张述桐就將下巴搭在了顾秋绵肩膀上,顾秋绵也反手搂住了他的手臂,两人歉意地朝阿姨笑笑,看上去反倒像是一对冒失的笨蛋情侣。 电梯继续下行,尽头便是出口的隧道。 身前的人一点点挤了进去,鱼贯而入是最好的形容。 “待会下去不要跑。” 张述桐小声说。 他的直觉再一次起了作用,当张述桐迈开脚步的前一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怒骂。 那个保鏢的粗口。 然后是顾秋绵后妈不敢置信地確认声。 他冷静地將顾秋绵推在墙上,遮住她的身体,眼角的余光里,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挤下了电梯,大步往前跑去。 怎么可能找到。 车站这种地方至少需要十几个人封锁,几个保鏢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確认他们的位置,换句话说,只要顾秋绵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没有被发现,他们就安全了。 倒是有一点出乎张述桐的预料,身后又有一道嘹亮的口哨响起,居然是乘务员的哨声,没想到顾家人的速度这么快。 张述桐瞥了一眼,拉开了隧道中一扇小门,人群如沙丁鱼般朝著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会发现一对少男少女的消失。 “可————”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我不能陪你。” 他们在卫生间里轻声说著话。 残疾人专用的卫生间,所以可以容纳一男一女。 张述桐在镜子前试著一副眼镜,是若萍准备的,他不清楚能起多少作用,但还是戴上了:“不光是我,若萍他们也是,这几天大多数时间都要你一个人独处,现在还不清楚你家里的人会不会报警,但无论会不会,明天我都会报警。你失踪了,警察无论如何都会见到你的家属。也不要担心你父亲提前买通那些人。” 张述桐顿了顿:“苏云枝,之前在游轮上见过,她父亲在公安系统工作。” “查个水落石出?”顾秋绵问。 “嗯,直到你父亲顶不住压力。” —— 洗手池上放著一个塑胶袋,是这几天来顾秋绵需要的生活物品。 “换好外套,买东西用零钱,记得去小一点的商店————” 顾秋绵点了点头。 很多事早就商量过了,如今反倒没有探討的必要,他们不准备一路“逃亡”,有句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张述桐一开始就打算和顾秋绵返回小岛上。 別说顾家的人了,恐怕警察也不会想到,歹徒费劲地把她拐走,结果又送了回去。 这是为她的安全著想,何况顾父留在岛上的可能性很大。 他们不再说话了,张述桐转过身去,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秋绵在马桶上换衣服。 气氛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起来,张述桐开了个玩笑:“如果反悔的话就去自首,別把我卖了。” “你还没有成年,诱拐女生只是进少管所,坐不了牢的。” “喂喂,说诱拐也太严重了————”张述桐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真抓过一个诱拐犯,怪不得这次这么熟练,这时候身后忽然响起“呀”地一声尖叫,他连忙问,“怎么了?” “老、老鼠————” 顾秋绵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快看!它好像去你那边了! “” 好像真的有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张述桐抬起脚,却觉得踩了个空,或者说与顾秋绵描述的大小不太相符。 他蹲下身子,手电中央躺著一具蟑螂尸体。 “老鼠?”张述桐无奈地重复道,“別怕了,就是个————” 话没说完他捂住耳朵,因为顾秋绵喊得更大声了,朝他蹬著修长的腿。 张述桐只好把蟑螂从她眼前移开,扔进垃圾桶里。 “你今晚要住的旅馆里可是少不了这些东西哦。”张述桐友情提示道。 顾秋绵住的自然不是有电子锁的“富丽旅馆”,而是那种十块钱一晚的小旅店,一般是自家房子改造出来的地方,蟑螂老鼠简直不要太常见。 顾秋绵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从列车上跳下来她没有怕,保鏢从面前跑过她也没有怕,现在反倒怕了。 张述桐想了想,忽然发现大小姐离家出走首先要克服的不是別的,而是洁癖。 脏兮兮的床铺,藏污纳垢的地板,泛著微微异味的卫生间————张述桐闭上嘴巴,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 “又不是没有见过,有又怎样,还不是你举著它在我脸前晃!” “反正我回家睡,隨便你嘴硬。” “你!” 张述桐暗笑。 “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还怎么解决那些事情?”顾秋绵又变得冷硬起来,“你觉得蛇和狐狸雕像还不如一只老鼠?” 张述桐耸耸肩,觉得她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 顾秋绵很快换好了衣服,她出发前穿了裙子,如今是一条修身的牛仔裤,她穿好风衣,利索地扎起头髮,提起东西向外走去。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顾秋绵隨手向里扔了什么东西,张述桐看了一眼,一张掰成两截的电话卡,真有些拉风的感觉。 从车站回港口的交通工具是一辆三轮车,五块钱,发动机突突突地抖动,像是坏了。 开车的老大爷把他们当成了寒假旅游的小情侣,一路滔滔不绝,比导游还要专业,甚至主动提出挑一条沿著运河的小路,结果不过是多收了五块钱的车费而已。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这辆车太过寒酸,虽然有个塑料布围成的“车厢”,却没有车门,寒风颳过脸颊,说好听点就是视野开阔,说难听点就是—好冷。 一路上顾秋绵默默看著沿途的风景,就好像那是它们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映入她的眼帘。 古运河缓缓流淌著,让人想要打个哈欠,从人挤人的车站出来恍如隔世。地面上的风吹起顾秋绵的发梢,在人的鼻孔上挠痒,张述桐心里一动,有些想说既然不用再演下去,那之前吵架的事能不能翻篇? 可这辆漏风的三蹦子实在太吵,他便没能找到机会开口。 > 「冷艷美少女」 出於版权保护,本章暂不支持网页阅读 第420章 万事俱备 第420章 万事俱备 “慢慢给一点压力吧,直接逼他出来很难,儘量削弱別墅的守卫,把人调走,这样就算顾建鸿不现身,我也能找到机会进去调查。”张述桐夹著电话,在一张纸上写著什么,“这次麻烦你了,嗯,我知道,会注意安全。” 他掛断了苏云枝的电话,下午三点,渡轮的汽笛声轰然作响。 保险起见,他没有和顾秋绵同乘一艘船,而是先一步返回岛上。 张述桐扶著栏杆远眺,今天的风很大,水波哗啦作响,渡轮行至一半时,太阳忽然从天空隱去了,湖面便成了铁青色。 依稀记得参加葬礼的那天也看到了铁青色的湖面。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张述桐默默拿起手机,qq上那个羊一样的头像已经暗下去了,是离线的意思,代表著他们最后一个联繫的渠道也被斩断了。 张述桐知道在岛上办理临时电话卡不需要身份证,可考虑到自己的手机也有被调查的可能,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下了船便在公交站牌上等,渡轮的间隔是十五分钟一班,因此十五分钟以后,顾秋绵准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走上了公交车,车里人很少,便没有坐在一起,所有可能出现的紕漏都有可能在日后功亏一簣,张述桐在座位下伸手一捞,又是一个塑胶袋,这是若萍准备好的生活用品。 “第一次坐公交车?”等下了车子,张述桐才问。 “小时候坐过,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哦,我记得听你表妹说过,从前游泳的时候?” 顾秋绵闻言剜了他一眼。 “既然装成游客就该多笑一笑。” “少气人了。” 现在他们站在路边,顾秋绵捧著一个化妆镜,涂著口红。 无论怎么说,一个未成年的女孩独自入住宾馆都很容易露馅,她便特意把妆容画得成熟一些。 效果堪称改头换面,等顾秋绵转过身的时候,他眨眨眼,仿佛一下子穿越了时空,二十四岁的顾秋绵就站在自己面前。 “厉害。”张述桐不由感慨。 “本来就是照著梦里画的,”顾秋绵隨意勾勾手指,率先迈开脚步,“跟姐姐走吧。” 出人预料的是,清逸找的那家宾馆还算乾净,张述桐推开窗户,墙纸上偶有淡淡的霉斑,但不漏水不返潮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顾秋绵正对著微微泛黄的床单皱眉。 不如说她不习惯的东西太多了,不习惯开裂的塑料拖鞋、不习惯满是烟疤的地板、不习惯没有坐便器的厕所和需要站著的淋浴头—当然看她的脸色寧愿浑身臭死也不愿意在这里洗澡。 “凑合下吧。” “我知道。”顾秋绵声音很小,因为说话时下意识屏著呼吸。 这间屋子几乎被烟味醃入味了,张述桐甚至还闻到了一点方便麵的味道,居然还是老坛酸菜味。 “有电视,”张述桐指指那个大脑袋的电视,就这还需要额外花钱,“也可以上网,但不要登陆通讯软体。我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晚上再过来。” “嗯。” “三面旗子。”张述桐又从塑胶袋里翻出三种顏色的布料,接著用指节敲了敲窗台,“插在这里,白色是平安无事,黄色是外出,不过你最好少出去,红色是意外事件。” 他们订的房间是二楼最东侧,正对著街角,这样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来,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窗户的情况。 可惜这种时候没法说出“有事打电话”这种话了一“实在有急事,就去打前台的座机,但还是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张述桐將写著几人联繫方式的纸条递给顾秋绵。 “什么时候写的?”她微微惊讶道。 “船上。”张述桐顿了顿,又看向顾秋绵的头髮,“还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楼下把头髮剪短。” “情人节那天刚剪了,还是算了。” “明明没有区別。”张述桐看著被她扎起来的头髮,连髮型也变得成熟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待得太久,可一旦离开,顾秋绵唯一的娱乐活动就剩电视了,也许频道里连一部动画片都找不到,这间客房只有几平米的大小,进了门就是床铺,左拐是卫生间,电视放在床尾的板凳上,一个木板加四根木棍充当桌子,床板充当椅子。 两个人在房间里,连一个站脚的位置都找不到: 张述桐还想说点什么,顾秋绵却推著他往外走:“好了,还没有我大,好像我没有自理能力似的,走吧。” 她伸了个懒腰,房门在两人中间缓缓合拢。 但不是因为心中有多少不舍,而是门的合页锈住了。 顾秋绵將自己摔回床上,可她显然忽略了一件事,身下不是柔软的席梦思床,旅店的床铺硬得与直接躺在木板上无异。 因此张述桐听到了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呼,好像顾秋绵摔疼了屁股。 张述桐有些想笑,可等他转过身去,狭窄的走廊上瀰漫著烟雾,电视的声音透过门板,又让人敛去笑意。 “有谁收到消息了吗?” 下午五点,他们四个又在基地前碰头。 “我这边没有,”张述桐说,“连吴姨都没有打过来,不知道是被瞒住了还是別的情况。” “也许会被一直封锁住。” “不出意外的话,市局那边就会接到报案。” “等下述桐,”杜康打断道,“我有一点没搞懂,苏学姐那边到底是哪种情况?她知道我们绑架了顾秋绵,还是说,你只是托她帮忙搅浑水?” “她知道內情,但警方只会顶住压力调查顾秋绵的下落,而不是配合我们胡闹。”张述桐嘆道,“所以除了顾家的那些人外,我们还要躲过调查组的侦查——先不说这个,提前把教师宿舍打扫出来吧,也许到时候会换一个住处。” “老宋的宿舍?” “嗯,狡兔三窟。” “现在想想真的不可思议啊。”杜康喃喃道,“咱们这算犯罪了吧?” 清逸翻个白眼:“被抓住没什么,又不会真的坐牢,最该担心的是被抓住之后也没把顾老板引出来该怎么办。” “就算成功了也该担心好不好——”若萍嘀咕道,“你们想过没有,哪怕我们的目的全部达成了,秋绵她爸爸也会憋一肚子火吧。” “人家大老板哪有这么小心眼?”杜康反驳道,“报復咱们几个学生干嘛?” “那我换个说法,立刻给秋绵办理转学呢?” 他们几个闻言沉默下来,过了半响张述桐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拍拍屁股,“注意聊天的时候別说漏嘴。” 商场是少有的还能感受到年味的地方。 火红色的灯笼在头顶掛著,只不过促销的商品变成了各种花样的元宵,张述桐推了车子,和路青怜经过一个个货架。 “其实可以让顾同学住在庙里。”路青怜提议道,“我搬去奶奶的屋子。” “还是算了,她估计很难住得习惯。” 张述桐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法,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路青怜牵扯进来。 “吃元宵吗?”路青怜问。 “离元宵节还早。话说,你是不是看到打折的东西就忍不住下手?” 路青怜没有说话,甚至连头疼都没有,如今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玩笑了。 这一次只是出来买些生活用品,张述桐本想独自来的,是路青怜主动约了这次见面。 “那个梦里,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青蛇,池没有被解决的话,你也就出不了岛——” 张述桐看著路青怜越走越远的背影,微微无奈道:“別告诉我你不记得那个梦。” 路青怜只是拿起几瓶绑在一起的牛奶,看也不看他一眼。 张述桐自顾自地说:“可现在只能等,或者说今晚只能等,现在就报警的话太可疑了,顾父的异常和別墅里的狐狸,总要先解决一个。” “这个可以吗?” 路青怜问。 张述桐看了看她手里的牛奶,加了鱼油,补脑的,他心说你是觉得顾秋绵不太聪明吗? “你看著买吧。” “买给你的。” “呃——”张述桐一窘,“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路青怜把它扔进购物车。 “你是不是在买补品?”张述桐走了几步,看著购物车里的东西开始慢慢增加,自从那次她给老妈买了一盒阿胶后好像上癮了,“那个,我觉得我还不到补身体的年纪——” “最近很累?” “精神抖擞。” 张述桐作大笑状。 忽然想起从前杜康也是这么笑的,他便赶紧板起脸,可怕的庙祝,说不定有一种让身边的男生变笨的魔力。 没多久他们两个就出了超市,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小时,路青怜请了他一杯奶茶,他回请了一根糖葫芦,太阳开始落下了,两人沿著街道漫步,朝山的方向走去。 “最近去庙里的人多不多?” “大多是从前的香客,到处转转,但没人提供奉的事。”路青怜轻声说,“倒是有几个外地的游客吵著进去主殿。” “没有再兼职吧?” “我说,这里已经没有庙祝了。” 就这么记起了那个男人冷漠的嗓音一“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庙祝了。” 现在他的遗愿达成了,却不知道男人能不能看到。 “其实只是自欺欺人罢了。”路青怜又笑笑说,“所以一起加油吧。” 张述桐呆了一下,心说这么时髦的话是你该说的吗? “路青怜同学——” “什么?” “你其实蛮软的,我是说性格。”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仰起脸,指了指他的黑眼圈,“你其实蛮硬的,我是说嘴巴。” “呃——功“精神抖擞。” 嘴巴很硬的张述桐同学吃了三大碗饭,不仅一边吃一边讚嘆老妈的手艺,最后还打了满满一碗菜回了臥室,说要和同学们一起打游戏。 开始老妈还蛮高兴的,后来就有些担忧了,担心他撑死。 但嘴巴很硬的张述桐同学怎么可能告诉她是帮顾秋绵带的,只是在那台老式笔记本上打开穿越火线的图標。 张述桐倒不是担心顾秋绵缺营养,可她出门吃饭確实不方便,与其从外面买,还是若萍建议给她带点家常菜,那间旅馆还有一点好处,有微波炉,可以热饭。 张述桐將饭盒装好,看看时间,晚上七点,夜幕早已降临,可某种意义上还是太早了0 他们家的楼是第一排,他的臥室又正对小区大门,张述桐坐在窗前,看著偶尔从门前驶过的车子,无聊地数著数,看不到那些黑色的轿车,看来顾家的人还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在晚上十点出了家门,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在这座小岛上想要躲避侦查实在太简单了,哪里有摄像头,哪里的摄像头装了却只是摆设——这都是他当初为了找到杀害顾秋绵的真凶所做的准备,如今却用到了绑架她身上。 旅店开在一处居民楼里,他压低帽檐走进去,老板正仰著脸呼呼大睡,根本没有发现有人造访。 张述桐刚走上二楼就皱紧眉头,他本以为晚上总该安静一点,谁知女人的呻吟声在走廊里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旅店的房门只能挡风,不能隔音,就算躲在房间里也无济於事。 果不其然,片刻后顾秋绵打开房门的时候,面色微红。 “下午怎么样,无聊吗?” 张述桐若无其事地问。 床尾的电视被打开了,画面闪烁,不知道是信號太差还是设备故障,中央六台里放著老电影。 “那是什么?”张述桐看著电视上多了一个盒子。 “换了个机顶盒装上。”顾秋绵嘆道,“我下午试过啦,之前的和摆设差不多。” “你还会这个?”张述桐惊讶地望著这个电子白痴。 “家里的设备偶尔信號不好,就自己研究,吴姨也不会这些。” 感觉她是那种怎么样都能活得不错的人。 张述桐从袋子里取出外盒,刚打开就被顾秋绵抢了过去,她捧著饭盒深深吸了口气:“好香!”满脸的惊喜。 “等下,起码热一热——” 可顾秋绵已经捏起一块排骨吃了起来,她含糊道:“饿死我了,还没吃饭呢——” “不是买了方便麵吗?” “没胃口。”顾秋绵开始啃第二根排骨,想必是饿坏了,双眼都亮晶晶的。 明明刚觉得她自理能力不错。 不过她的胃口也不算很大,吃了几口就被张述桐拿去热了,再回来时已经恢復了淑女的吃相,两人边吃边看著电视,张述桐原本有点手足无措,因为这个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用来放电视了。 倒是顾秋绵无所谓地指了指床,让他坐上来,她自己则倚坐在床头,蜷著两条长腿,小口吃著饭。 一边是饭菜的香气,一边是下水道的味道,他明明把卫生间的门关紧了,可就是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气味。 “明天上午我可能不会来了,”张述桐说,“恐怕你家里人会盯得很紧。” “嗯。” “不会持续太久的。” “嗯。” 时间快要接近零点,就连隔壁床板晃动的声音都消失不见,真正意义上的夜深人静,他们看著看著也慢慢关上了电视的声音,如今只有屏幕中模糊的图像在动。 是时候回去了,张述桐斟酌道:“明天会很难熬——” “我知道。” 顾秋绵盯著电视,语气平静。 他闻言收回接下来的话:“那早点睡,明晚等我好消息。” 张述桐站起身子,將手放在门把上,开门声令人发酸,寂静的房间里,他忽然听到顾秋绵小声问:“喂,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 五月番外和月票回馈 五月番外和月票回馈 祝各位五一快乐,如果这个月的番外还算有趣的话,会考虑写一下续集(记得在详情页解锁)(看大家的反馈了) 上个月下旬,生了场比较大的病,险些住院,所以更新上有些无力。 最后一次双倍月票,求月票。 另外开一个月票回馈: 从5月1日0点到5月7日24点间;大家投出的所有月票中,將抽取50位读者,每位一份疯狂星期四(v50)。 ps: 活动期间投月票即视为自动参与,投票越多中奖概率越大。 抽奖方式以月票编號为依据,活动结束会以单章的形式公开结果,大家记得留意。 > 第421章 「树上几个猴」 第421章 “树上几个猴” 张述桐险些栽倒。 已经是万籟俱寂的时刻了,只要听力正常就该听到顾秋绵说了什么。 刚才看电视的时候就意外频出了,走廊上的缠绵声特喜欢一惊一乍,有一次顾秋绵说了什么,张述桐没能听清,便按下暂停键:“什么————” “啊” 女人的尖叫声突然插了进来,到现在也弄不清是真人还是电视,反正让两人闹了个红脸。 还有一次是顾秋绵突然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接著推开门扬长而去,张述桐看了眼厕所的门板,差不多意识到那扇破烂的木门说不定比她脸皮还薄,以至於坐在床上都能听到拧不紧的水龙头的滴答声。 怪不得两人待在房间的时候顾秋绵极少喝水,虽然最后还是没能撑住。 但最让张述桐想不到的,是一眨眼的功夫顾秋绵就噔噔噔地小跑回来:“好多人在下面打牌!”她语速飞快,“你先出去!” 张述桐点点头,知道她不能在人多的地方露面,今天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或许明天就会变成“目击证人”。 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听著哗啦的水声,心说你倒也不用专门把水龙头打开。 好说歹说糊弄到了最后,以至於张述桐刚刚推开门的时候长舒了口气,谁能想到又来了次突然袭击? 什么叫接吻是什么感觉? 张述桐悄悄瞥了眼电视机,確认上面没有播放任何少儿不宜的画面,他故作镇定地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好奇啊。”顾秋绵坦然回答道。 张述桐很想说现在是该好奇这个的时候吗?可话没出口,便尷尬地发现无论回答“该”还是“不该”都能听出一些弦外之音。 他便小心翼翼地改口说好奇心旺盛是好事,谁知顾秋绵敲了敲窗户,弹琴似的:“你看,楼下有两个人在接吻。” “————这么晚了还有?” “嗯,还是这么冷的天气,你觉得这到底算浪漫呀,还是脑袋被冻傻掉了?” “老实说我觉得是后者————”他发自內心地说。 “你真相信有人在外面?”顾秋绵又问。 张述桐一愣:“那————” “要上来看看嘛?”顾秋绵依然望著窗户,她隨意拍拍身边的床铺,“到底有还是没有?” 一床就靠在窗户一侧的墙上。 张述桐半晌没说出话来。 大脑仿佛宕机了,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適的回答,也许这时候本就没有“合適”生存的空间,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杀人不过点头地。 张述桐灵机一动:“真有两个傻子?” “你猜。” “那我猜就是有了。” “为什么?”顾秋绵饶有兴趣地问。 “因为————”张述桐欲言又止。 当然是因为咱们是在逃亡的路上,而不是私奔! “树上骑个猴地下五个猴请问一共有多少猴?” “什————”顾秋绵像是没听清一样,彻底傻掉了,“什么?” “脑筋急转弯。”张述桐扶住额头,恨不得立马就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次转移话题的水平也太拙劣了点。 果然顾秋绵的脸色忽然就变了,一瞬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有人“6 是啊是啊,张述桐无语地想谁让你骂人家是傻子呢,被找上门了吧一如果事情真是这么单纯就好了。 “警察?”张述桐脸色一肃,“还是你家的人?” “我家————” 下一刻几道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成年男性,至少有三个人,而且体重很大。 不会错的,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在脚下,好像整座小楼都在吱呀作响。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明明没有听到汽车引擎声。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这些保鏢怎么会准確无误地找来这里? 顾秋绵的脸蛋瞬间失去了血色,张述桐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被跟踪了?但也不会,他在宾馆里至少待了两个小时,如果被人跟踪,何必等这么久? 只能是一次巧合。 顾家的人开始將目光转移到岛內,搜寻几处可以过夜的地点,然后恰巧找到了这间旅馆。 不是有备而来就好————可张述桐来不及鬆一口气,这群保鏢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像是在做排除法,更像有人篤定他们会回到岛內一样。 张述桐甩甩头,来不及思考这个了,因为眼下的情况同样不算乐观,这个时间几乎所有人都睡了,隔壁房间的灯都是黑的,只有他们刚看完电影,若是站在楼下,便是无数黑暗窗格中唯一亮著的那个,简直是眾矢之的! 顾秋绵的手已经放在了窗帘上,似乎犹豫著要不要拉上,张述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两人在昏黄的光线中面面相覷,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张述桐躡手躡脚地走到房门前,將耳朵贴紧。 “女住客————没有你们说的小女生,都是二干出头的姑娘————两间,西数第三间,还有————” 这里的隔音实在太差,他屏息凝神,刻意压低的交流声隱隱落入耳中。 然后—— “最东边开著灯的那间。” 脚步声瞬间消失了。 就好像楼梯上的人都在向他面前的房门望去。 张述桐忽然觉得肩膀一沉,转过脸去,顾秋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连鞋子都忘了穿,就那么赤著脚站在地板上。 “別、开、门,”顾秋绵贴近他的耳朵,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们不敢硬闯的。” 可她的话仿佛一语成。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了,而且越来越近,张述桐甚至能想像到几个大汉躡手躡脚的样子。 张述桐面色彻底沉了下去,保鏢的確不会硬闯,可只有两个房间符合他们的目標。 其中一间的住客已经睡下了,剩下的那间则亮著灯。 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敲门询问一句只是顺手的事。 他们未必真的怀疑顾秋绵藏在这里,不过是隨口一问,哪怕被房主人大骂一句也不算什么。 —可顾秋绵真的藏在这里! 所以,开门? 还是不开? 时间的流逝仿佛一下子减缓了,张述桐隨即皱紧眉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来到这家旅馆的保鏢起码有四个,硬闯出去,不可能,让顾秋绵躲在床下?可保鏢也认得他的脸。 如果不开呢?装作被打扰开房的情侣大骂一声“滚”? 可他们的嗓音太年轻了,哪怕刻意压低声音也能听出是少年人。 张述桐將手放在门把上,一瞬间想到收买对方的可能性,儘管他也知道这很天真就是了。 顾秋绵却按住了他的手。 “別开。” 撑不了多久的。 张述桐对上顾秋绵的视线。 可顾秋绵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紧紧盯著他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打算放弃,张述桐暗嘆口气心想何必呢,好像被发现了会送命似的,那个预知梦里其实过得也不算太差吧,你回去还不是当你的大小姐————那个未来有这么恐怖吗? 顾秋绵嘴唇微张,朝他艰难地做出一个口型。她没有出声,可喷洒到耳朵的气流都在微微颤抖著:“不要————” 张述桐抓起电视机上的矿泉水是顾秋绵担心上厕所拆封了却没有喝的那瓶——猛地朝电视机后的插座泼去。 眼前霎时间变为了漆黑的世界。 插座短路,整个楼上的电闸就这么跳了下来,不光是房间里的光线没了,就连走廊上也黑了下来。 所以脚步声再一次停止了。 “什么情况这是?怎么停电————”斜对面的房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你们这么多人上来干什么的,大晚上的有毛病吧?” 老板连忙赔笑,说是电路老化突然跳闸了。 “我刚刚就听著你们找人,故意把电关掉了?黑社会啊————” 这下睡了的人没睡的人全部被惊醒了,整个二楼瞬间混乱起来。 眼前漆黑,耳边嘈杂,张述桐也没有想到效果这么好,这时候面前的房门倏然一松,顾秋绵竟然推开了房门。 张述桐先是一惊,接著在心里夸了一句,女人果然都是天上的演员,他想不到顾秋绵真的可以让声音变得“成熟”一些,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说岛上的方言,平时分明说的是普通话。 她解开头髮,几下揉乱了,就在黑暗的人群中气势汹汹地质问了几句,甚至威胁现在就要报警,恐怕保鏢也想不到自家的大小姐近在眼前。 等顾秋绵砰地一声將房门关上,那群保鏢依然靠在楼梯上低声交流著什么,张述桐赶在房门合拢之际深深看了一眼,对方没有暗暗观察著他们,却也不代表彻底撇清了嫌疑。 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做到这里。 身后响起唰地一声,是顾秋绵拉上了窗帘,这下连仅有的月色也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耳边是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张述桐下意识摸向开关,按了一下,才发现早已停电了。 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贸然离开了,因为根本不確定那群保鏢走没走,张述桐嘆了口气坐回床上,还是有些粗糙了,可情急之下也没有別的办法。 老板压根没想到致使停电的“罪魁祸首”就藏在这里,而是打电话抢修电路,於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抱怨声討论声八卦声————偏偏眼前什么也看不到。 张述桐本想去掏手机打开手电,如今再微弱的光源也是光源,可他刚把手放在兜里,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了。 张述桐愣了愣,不明白顾秋绵的意思,似乎很不想让自己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似的,顾秋绵就那么握住他的手,不发一言。 还以为她胸有成竹呢,明明刚才开门的时候那么果断,结果手心里早已出了一层细汗,冰冷滑腻。 他扭过头去,顾秋绵却垂著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知道她的胸脯不停起伏著,呼吸声快而急促,她甚至忘了去找鞋子,仍然赤著脚,魂不守舍將脚搭在了张述桐的鞋面上。 张述桐也紧了紧她的手,神奇的是,她的手掌不再那么僵硬,一点点变得柔软下来。 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真够神奇的,如果有一天人类失去了视觉和语言能力恐怕也会变成他们这样。 因为停电所以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不確定保鏢在门外走了没有,就连一句话也不敢说出口。 就当是为了某个未来进行演练,只有凭藉肢体的接触才能传达彼此的含义,但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了,张述桐想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早。 因为他单靠肢体根本读不懂顾秋绵的意思,只能感受到她把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就那么静静地靠著。 这是在说什么? 又该怎么把想说的话传递过去? 张述桐摸摸她的头髮,在心里说別怕。 好在运气还是站在了他们这边一次,在电路被修好之前,走廊上的人声就彻底平息下来,他又仔细听了一会,周围静得落针可闻,除非那几个男人像幽灵一样一口气都不喘地贴在门口,否则离开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张述桐又微微挑开窗帘,街道上空空如也。 路灯早已熄灭了,只有一阵阵的寒风撞击在窗户上。 他轻轻推了下顾秋绵的肩膀,將自己的手錶解了下来:“我先下去,五分钟后,如果还能从大街上看到我,就来找我。” 他摸著黑把行李塞进塑胶袋里,好在顾秋绵本就没带多少行李,两人默默地將东西收拾好,张述桐才谨慎地出了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走到楼梯旁没有急著下去,又踮起脚向下看了一眼,连张述桐都觉得这是不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可也没有办法。 保鏢的確已经走了,他来到空旷的大街上,总算掏出手机,才发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了零点。 新的一天降临了,就像他们刚刚经歷了第一期突发事件。 五分钟以后,顾秋绵从漆黑的旅店中走出来。 张述桐看了二楼的窗户最后一眼,和她头也不回地远去。 这家旅店已经被怀疑了。 他们必须趁著来电之前离开。 2 第422章 魔法师顾秋绵 第422章 魔法师顾秋绵 他们必须趁著来电之前离开,这间旅馆已经被列入怀疑的范围之內了,那群保鏢隨时都有可能回来。 身后旅店的老板还对著配电箱撅著屁股,甚至没有发现两个客人已经悄声无息地离开了。 等走到教师宿舍楼前的时候,连月光都变得晦暗不明。 荒草没过膝盖,草茎打著转飞上半空,简直是拍恐怖片的最佳地点,老宋离开之前这里就是一片荒地,更別说眼下了,寒风倒灌进入筒子楼的入口,发出阵阵嚎叫。 楼梯的扶手是钢管做的,张述桐从空心的钢管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老宋的宿舍早在白天就被提前打扫了出来,所以扑面而来的只有幽冷的空气,而不是灰尘和霉味。 那张单人铁架床依然被立在墙上,他和顾秋绵合力將其放了下来,露出了床后的楼梯,这里便是通往防空洞的暗道。 他们两个没有放下手里的行李,而是提著大包小包的塑胶袋下了楼梯,来到教师宿舍不代表要住在宿舍楼里,张述桐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地下,路青怜的父亲很久以前待过的地方。 很快月光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张述桐用力推开铁门,终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意味著他们短时间內终於安全了,只是和这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相比,就连那家又脏又乱的小旅馆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如果討厌那台老古董般的电视,那么这里连电视都没有。 如果討厌那股让人反胃的味道,那么这里同样没有厕所。 张述桐不由想到,游戏和电影里的地下避难所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条件未免太过艰苦了些,可在此之前他已经问了顾秋绵很多次,没必要再確认一遍她的决心。 所以他们只是默默地打起配合,好在路父留下的那张小床还在,这便是顾秋绵今晚过夜的地方了。 等收拾完那为数不多的行李,张述桐也该回家了,毕竟他不能露出丝毫蛛丝马跡。 张述桐打开手电做著最后的检查。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著,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检查著蟑螂和老鼠的痕跡,否则大小姐忽然踩到一个毛绒绒的生物就不好了。 张述桐走了一圈,所幸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跡。 他鬆了口气,感觉自己这个马仔做的真是称职,又是管家又是保姆,可没看到老鼠倒是看到了一只很大的飞蛾,就这么绕著手电的光柱飞来飞去,这么深的地底本不该有蛾子,它只能是误闯进来的,正仓惶地飞著,晃得人头晕。 张述桐好心把它赶走,地下室有什么好的,可蛾子不怎么领情,反而更加勇敢地朝著闪光灯扑去,他这才想起了飞蛾扑火的典故,便关上手电一蛾子有没有放弃他不清楚,反正他是看不到了。 眼前又归於黑暗。 他们道了声別,无非是晚安或者好梦,这样想想人类对於告別的话语真是贫瘠,“再见”、“保重”、“一路顺风”,是因为充沛的话要留给下一次?还是因为那些充沛的感情本就不会分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述桐走到铁门外,门锁的样式和关著顾父的那扇似乎一模一样,都是一个圆形的把手,只要用力合上铁门,再使出吃奶的劲將把手拧死,就算保鏢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她。 接下来张述桐不准备再和保鏢与警察们玩躲猫猫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打算带著顾秋绵躲在其他宾馆或者谁的家里,既然下定决心要躲,那就躲在一个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这不是儿戏,一旦被发现了,所有的努力等同於白费,顾父也会採取措施,恐怕那个梦里的一切仍会成真。 他明白这个道理,顾秋绵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没有像白天一样用审视的眼神皱著眉毛打量著这里的一切,乾脆什么也不说。 事实证明人对环境的適应能力是很强的—不是说顾秋绵已经適应了这间地下室—— 而是他们自宾馆停电后就没有讲话,那时候不说话是情况紧急,等现在安全下来了,还是一言不发。 好像一开口就要改变心意。 当然有一点是挺尷尬的,那就是如何解决方便的问题。 张述桐再神机妙算也想不到提前准备一个夜壶,难道嘱咐顾秋绵“少喝水”?怎么感觉比女生生理期时告诉她要“多喝水”的还要傻。 第二个问题是,防空洞的另一头被堵死了,或者说被顾秋绵的姨夫炸塌了。 一旦他从外面把这扇门关上,里面的人不配合的话,谁都没有办法从外面进来,这才是顾秋绵不会被保鏢发现的底气,但这也意味著顾秋绵不能隨意从里面出来,张述桐为她准备了足够应付五天的食物,其实未必真的要在里面待上五天,再说还有死党可以接应。 第三个问题是,他已经关上了门,然而又推开了,黑暗中他根本看不到顾秋绵在做什么,张述桐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一向很迟钝,如果未来人类进化成靠肢体传递消息的动物他一定会第一个饿死,因为张述桐连“我很饿”也看不懂,但刚才在旅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读懂了顾秋绵的意思,她虽然没有开口但自始至终都在说三个字,很害怕。 大概就是这样吧,和从前一样,害怕或者不安,可她就是非要逞强非要什么话也不说,傲娇果然是天底下最麻烦的生物,张述桐侧脸嘆了口气:“喂,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如同一颗倏然落在死水中的石子,在幽静的地底迴荡著。 顾秋绵也许抬起了脸也许没有反应——反正张述桐也看不到,他只知道迎接他的是一阵惊愕的安静,张述桐绞尽脑汁地说:“我刚刚看到地面上有两个人在接吻。” 回应他的是顾秋绵的扑哧一笑,声音很轻:“怎么可能呢?” “信不信隨你,要上去看看吗?” “好呀。” “那就多穿点衣服。” 张述桐拉著顾秋绵的手走上台阶。 他们又回到这间教师宿舍了,几个月前他从医院里离开,在床头柜的日记中得知了杀害顾秋绵的真凶,而后骑车赶往別墅,现在他们两个竟然又回到了这里,就好像在命运的圆圈里行走,无论直行或是拐弯都会回到起点。 “这里还看不到,”张述桐说,“要爬上去看。” “爬上去?” “是啊,房顶上,你不知道浪漫点的情侣都会在房顶上约会吗?”果然城里来的大小姐没什么见识。 “怪不得是两个傻子。”顾秋绵又笑。 “从生物学的角度讲,爱情本身就是一种不理智的情绪。” “你也挺傻的。” “是是是,除了你,別人都傻行不行?” 张述桐翻个白眼,觉得这个词快成她的口头禪了,怎么就和“傻子”过不去了? 这样想著他也笑了:“等下我就去找楼上那两个傻瓜告状,来找你算总帐。” 顾秋绵笑得更开心了:“好啊好啊,大傻你快去把二傻三傻喊来。” 张述桐便点点头:“你开路。” 在顾秋绵的惊呼声中,张述桐从背后將她抱了起来,原来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房间外的阳台上,这栋筒子楼阳台即是走廊,想要去往房顶只能踩著阳台的护墙。 顾秋绵稳稳踩在了护墙上,张述桐嘱咐她不要乱动,接著也一个跨步迈了上去。 他几下爬上屋顶,又半跪在地,伸手將顾秋绵拉了上来。 整个过程很有些艰辛,谁让她穿了裙子,张述桐废了好大劲才让顾秋绵爬上来,他躺在一地落叶和枯枝中喘著气,告诉她都怪你速度这么慢,二傻和三傻等不及先走了。 顾秋绵捶了他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们两个在房顶坐下了,抱著双膝,一起昂著下巴,小岛上没有高楼,方圆几里之內,这便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来的路上夜空晦暗一片,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夜幕中的薄云褪去了,带走了所有的污浊,几颗星星露出了身形。 “真乾净啊。”张述桐喃喃道。 夜凉如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他本以为楼顶上会狂风大作,专门叮嘱顾秋绵多穿点衣服,可上来后反倒出奇地寧静。狂风在他们脚下吹著,吹过屋檐的瓦片,发出簌簌的响声,能看到鞋带乱舞。 从这里能看到宽阔的马路,甚至將城区里的景象收进眼底,偶尔会有一辆亮著红色尾灯的汽车疾驰而过,却不清楚是不是顾家司机的车。没人会想到他们光明正大地坐在夜空下。 有一件事张述桐从前想不清楚,大概发现了路父的行踪的那一次,他从医院后面的入口一路跑到这里,准备包抄对方,等上来后才发现头顶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男人就坐在楼顶。 当时张述桐嚇了一跳,还以为中了对方的埋伏,可现在想想,也许根本不需要额外的理由。 一在地下待得太久,总会想看看楼顶的星星,即使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现在他们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因为待会儿就要回去地底了,不知道这一次要待多久,所以要提前把地面上的风光看够。 转过脸去,顾秋绵睁著那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夜空。 张述桐忽然想起从前一次班会,老宋问了一个特俗套的问题,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你们会在零点前干点什么? 那时候恰逢他转学不久,每个人都要上台回答这个问题,大家的回答也很老套,陪爸爸陪妈妈陪奶奶陪爷爷————若萍忽然说期待这一天收到礼物和赠送礼物,因为会被在乎她的人和她在乎的人围绕著。 大家这才发现世界末日只是说说,完全没必要这么沉重,班会都快成告別会了。 杜康就嘿嘿一笑,说自家亲戚住的很近,那我就在家里玩会电脑吧。 清逸很有些相信奇蹟的发生,说不定他就是救世主,让人毫不意外。 事到如今张述桐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回答了,只记得轮到顾秋绵的时候,她想了想说:“逃到很远的地方吧。” “逃?”老宋问,“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张述桐敲敲自己的脑袋,想记起下一句话是什么,可怎么样也想不到了,他当时是个喜欢冷著脸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孩,根本不想去关心什么世界末日。 他只是心中一动,忽然想说不定这里对顾秋绵来说比那间旅馆好上一万倍呢?虽然没有网络没有灯光没有马桶,可是抬起头就能看到星星。 可看星星又算哪门子的奢侈呢。虽然接下来的几天的確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张述桐觉得有点遗憾,也有点沮丧,他想做的更好却没有办法做到,自始至终这都不是一场盛大的旅途,所以他们不能坐著冒著蒸汽的火车去往没有去过的地方,白天坐在海边的沙滩上晃著双脚,夜晚在摩天轮上看著城市的霓虹。 甚至也算不上逃亡,因为他们不是逃而是藏,不能咧著嘴笑,因为要咬紧牙关。 “为什么总是喜欢逞强呢?”张述桐问。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顾秋绵看了他一眼,“因为还能撑下去,就可以一直撑。” 张述桐顿感错乱,这真的不是一句废话吗?因为可以强撑下去,所以能够一直强撑。 就好像有人问你为什么不吃饭? 答曰:因为还不饿,就可以不吃饭。 张述桐腹誹道秋雨绵绵还是没有逃掉成为傻瓜的命运,四傻就这么诞生了。 当然这是句玩笑话,张述桐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如果还能继续向前走,就不要被什么东西打倒。 可你又能继续走多久? 张述桐在心里默默地问。 风吹了过来,吹起了顾秋绵披散的长髮,是不久前在旅店的时候放下的,夜色是最好的偽装,所以在这之后她也没有扎起头髮。 坏处便是总有这么几缕不听话的头髮往人的脸上恶作剧,张述桐打了个喷嚏,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呆住了。 “你————是谁啊?” 坐在这里的当然是顾秋绵,却不是现在的顾秋绵,而是很久以前的、几个月前的她,那时候的她总是戴著一条红色的围巾,留著中长发。在雪崩之后那个她就消失了,因为金幣巧克力与悲伤狐狸,可现在那个顾秋绵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宛如往日重现。 “这个吗?”顾秋绵並不意外地用手指捲起髮丝,“一个小小的魔法。” “魔法?!” “时空魔法,我把几个月前的她换过来了,还是那时候的她比较坚强。”留著中长发的顾秋绵漫不经心地说道。 喂喂,顾秋绵居然是魔法师! 什么回溯者,什么庙祝,什么狐狸的眷族,通通逊爆了! 迎著张述桐目瞪口呆的目光,顾秋绵笑得肚子都痛了:“你这个人怎么还真信了?”她又將头髮挽起来,“明明是前几天剪的头髮。” 张述桐记起来了,情人节那天的事,她剪完头髮就扎成了糰子,张述桐还说看不出区別,原来那天她就把头髮剪短了。 “什么嘛——————”张述桐嘟囔道,“你还挺念旧的。” 他心想这个髮型可不吉利。 “也许————是种心理暗示吧,无论如何你都会保护我一样。” 她將脸埋在围巾里,声若细蚊:“这样,就能继续撑下去了。” 不久后他孤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已经熄灭了,只有明亮的月亮高悬在头顶,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星星很亮,顾秋绵那边也已经安排妥当了,张述桐锁上了那道门,接下来的几天里保鏢绝对不会找到她,唯一遗憾的是一路上他没能在找到二傻和三傻,莫名有些孤独。 张述桐走进了小区大门,却没有急著往里走,而是停下脚步。 一辆黑色的轿车就这么横在了他的面前。 两个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迅速下了车子,將张述桐的胳膊架了起来。 “別动!” 有人喝道。 张述桐淡淡瞥了对方一眼,任由男人將他押进车內。 轿车缓缓发动,距离小区越来越远。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为什么顾家的人会突然搜查岛內,会接连不断地排查旅馆,只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自己不在家中。 可张述桐不想再陪他们玩捉迷藏。 早点解决这一切吧,他是故意回来的。 第423章 棋子 第423章 棋子 2月17日。 新的一天降临了。 人们对於这件事的判断往往不是过了零点,而是太阳升起,所以对於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天还是崭新的。 杜康骑著自行车匆匆穿过一条小巷,距离新年越来越远,大街上越来越热闹,身后马路快被卖早点的小贩占满了,这一天看起来就和一年中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一样,就连包子铺前排起的队伍都和昨天差不多长,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悄声无息地改变了。 一辆车子在几米之外的距离跟踪他,是走出家门就发现的陌生的车子,杜康觉得顾家的司机真够傻的,跟踪为什么不换一身別的顏色的衣服?一身黑色的西装,躲在同样是黑色挡风玻璃后,一看就不像好人。 所以他故意朝人最多的街道骑去,轿车被卖早餐的小贩堵在了路口,一眨眼就不见了,他嘬了下牙花,继续朝张述桐的家中骑去。 顾秋绵“失踪”的事终究是爆发了。 这点他们早有预料,但有两件事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一件事是顾家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快盯上他们几个,难道还是露出了端倪? 第二件事是则是— 张述桐失联了。 手机关机,一早拨过去的电话悉数没有拨通。 这让杜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知道死党全部的计划,如果旅店待不下去就会带著顾秋绵转移到其他地方,教师宿舍、学校艺术楼的排练教室、甚至是“基地”后面那个排水洞————也许两人昨晚就被保鏢盯上了,躲在外面现在还没有脱身? 杜康越想越觉得悲观,可若萍让他少乌鸦嘴,杜康转念一想觉得是这个道理,还是述桐家里找过再说,说不定只是没睡醒呢? 为此他专门把佐罗带了出来,眼下小狗正蹲在车框里,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一带上它不只是为找人做准备,也是打个掩护,杜康已经想好了,如果真有保鏢把他拦住、问他为什么大清早跑去人家家里,就说约好了一起遛狗。 顾家的人再霸道也不至於管一条狗。 但俗话说计划没有变化大,他带的狗没有派上用场,预料中的情况也全部没有发生。 “他————他在顾秋绵家过的夜?”杜康惊愕道。 “一早发来的简讯。” 杜康再一次从张述桐的母亲口中確认了这个答案,就匆匆跑下了楼。 他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小狗在车框里兴奋地直叫,杜康却感到一阵微微的眩晕感。 张述桐也“失踪”了。 “被保鏢带走的可能性很大。”清逸冷静道,“而且只有述桐一个,如果顾秋绵也被找到的话他们没必要跟踪你。早上的时候我去宾馆看过了,房间里的旗子消失了,也就是说————” 清逸顿了顿:“他们昨晚碰上了一些麻烦,被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等述桐安顿后顾秋绵、回家的路上,被保鏢发现了。” “没有別的可能了?”过了半晌,杜康问。 “我希望有。” “那就是说————只有两个选择了对不对?” 若萍的声音响起。 他们没有见面,而是隱蔽的地方捂著话筒:“关键点还是在秋绵身上,要么告诉她真相,述桐被你们家的人带走了,只要你主动现身他就不会有事————要么就是告诉她,一切顺利。” “你们觉得呢?”清逸少见地没有给出答案。 “这算什么————交换人质吗?”杜康喃喃道,“妈的,咱们绑走了他们的人,他们也反过来绑走咱们的人?” “人质都算不上吧。”清逸沉声道,“他们只是想从述桐嘴里撬出点信息。” “就看述桐怎么编嘍,”杜康下意识说,“可以说去找咱们打游戏了,可以说刚从青蛇庙里回来,那群保鏢又找不出证据,提前串好口供就————” “暂停吧。”清逸打断道,“你知道周子衡去哪了吗?” “呃,那小子啊,他爸爸不是想报復人家吗?” “所以我过年的时候听我爸提起他了,他们父子俩一个坐了牢一个在少管所,他妈妈一时间想不开,喝药自杀了。” 杜康一愣。 “那你还记得顾秋绵的姨夫?这个不用我说,前几天述桐也说过,他本人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每天只有中午的时候才可以出门放风,其余的时间被关在病房里看动画片,那一层一个病人都没有,安静得就像是太平间,他的妻子连见他都要看人脸色。” “那些、那些人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吧————”杜康迟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述桐————” 可述桐明明是个三好少年啊,杜康心想,学习好不早恋还喜欢见义勇为,怎么能和那几个人渣扯在一起? “可你没发现问题的根源不在於他们而是顾建鸿,从前他和我们站在一起,是长辈是靠山,但现在呢?” “不至於不至於,”杜康用力摇摇头,“述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顾秋绵的姨夫也有苦劳。” “他是个成人了!” “周子衡在少管所。” “你刚说过,我又没得老年痴呆!” “我不知道你们想没想过另一件事。有关路青怜的父亲。” “快说!” “他当初准备带路青怜离开。” “当然!” “所以特意卡准了时间,一早去了山上杀了狐狸杀了路青怜的奶奶,又在庙里等著路青怜回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康莫名有些烦躁,什么东西不停在心中翻涌著,让他连大气也不敢喘。 “谁告诉他下船的时间的?” “————什么?” “那是艘试运营的船,所以” 清逸冷冷道:“路青怜的父亲,是怎么知道它返航的时间的?” ” ,杜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耳边静得也只有这一道声音。 “这么多年里,你觉得是路青怜的父亲在调查顾建鸿,还是他们是在合谋?” “这、这个不重要吧————”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他在顾建鸿手下开了这么多年的车,又经常往医院跑,想要调查清楚他脑袋里那个肿瘤很难吗?”清逸厉声道,“路青怜的父亲去世后是不是给人一种感觉,就好像是他用生命替我们试了错,找到了第四只狐狸也排除了错误选项————可你有没有想过— “真的是为我们“扫平障碍”吗?” “你————” “棋子。” 杜康张了张嘴。 “对顾建鸿来说,路青怜的父亲是一枚棋子。” “你是说顾父是故意让他送死?可你听述桐讲过那天的经过吧,他又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路青怜的父亲会开枪自杀?” “他不需要知道这个,他只需要知道那条蛇无法被解决就够了。” “可他又怎么知道那条蛇————” 清逸幽幽道:“因为第五只狐狸,一直都在別墅的地下室啊。” 他给足了电话里的两人消化空间:“到了现在,你们觉得这一切的异常究竟是由谁引起的?我说得更具体一点,第五只狐狸,还是,那条黑蛇?” “肯定是那条神出鬼没的黑蛇吧?”杜康不確定道。 “好,下一个问题,顾建鸿和黑蛇是什么关係。” “什么关係?”杜康揉了揉脑袋,“眷族?” “不,苏学姐说过,那条蛇的眷族是泥人。 “那到底是什么关係?” “就是神明和人的关係。” “你说清楚点。” “畏惧。” “什么?” “述桐做过一个梦,那个梦告诉他,有人窃取了黑蛇的力量,为此付出了代价。你们还记得前几天述桐去精神病医院探望陈媛媛一家的时候?” “所以对顾建鸿来说————”杜康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啊,又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所以他整个人开始神智不清了?我靠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可你想没想过,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付出代价”?”清逸陷入了沉思,“你知道献祭吧?古代经常有这种事发生,比如涝灾地区的人们为了让雨水停止,会向水里的龙王献祭一些孩子。” “別说的这么嚇人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正是因为人们畏惧神明,才会想尽办法取悦祂们,对那条黑蛇来说,取悦祂的办法似乎很简单。” “阻止有人集齐五只狐狸,对吧?” 许久没有说话的若萍开口了。 “就是这样,”清逸语速飞快,“我们想错了一件事情,而且是彻彻底底地想反了,一直以来顾建鸿都在谋划著名什么,似乎是对那些狐狸感兴趣,似乎又不像,如果他的目標也是集齐狐狸雕像、杀死那条蛇的话,他本应该去帮路青怜的父亲,而不是眼睁睁看著他送死————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说到这里清逸深吸一口气:“他自始至终都和我们站在对面。” “我明白了。”杜康过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顾秋绵的老爸虽然从前待我们不错,还给我们船票让我们去玩,可那只是因为没有利害关係。一旦与他站在对立面,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没错,所以到了按下暂停键的时候了,不管算不算前功尽弃,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我们几个能对抗的。”清逸不知道用力捶了什么东西,电话里砰地一响,“放弃吧。” “那就是把这一切告诉顾秋绵?让她现在就回家?” “对。” “可这样一来顾建鸿身上的秘密我们就再也不会知道了。” “你被述桐传染了。”清逸毫不犹豫地说道,“能拿到狐狸解救路青怜就是最大的胜果。” 杜康问:“还有个问题,既然他和我们对立,我们想拿到那只狐狸不是更难了吗?” “等保证了述桐的安全再说。”清逸思索道,“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好了,学校、基地、教师宿舍,三个人正好去三个地方找顾秋绵,就算中途被保鏢发现了也没什么,记得不要和他们起衝突————你还在犹豫什么?” “真的要放弃啊哥们?” “我想我已经解释过理由了。”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咱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投票吧。”清逸嘆了口气,“速战速决,投票好了。” 这是他们几个遇到分歧常用的办法,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了,三个人里面他和杜康一正一反,若萍那票便是关键。 可清逸知道那一票的归属不会有意外,作为四人中唯一的女生,她是最慎重最保守的那个,如果要把冯若萍的信条匯集成一句话,那应该是: 不要冒险。 “我先投,反对。” 清逸率先平静地说。可以说这次投票他天然多出一票,杜康的支持毫无意义。 “我支持。” 冯若萍也平静道。 “你————” 孟清逸不由確认道:“支持顾秋绵现在回家?” “反对回家。” “你搞什么?” 孟清逸的眉头皱的越发深了:“为什么?你觉得他还有其他安排?可顾建鸿的手段,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想像。” “不是。”谁知若萍摇摇头。 如果张述桐听到这句话恐怕不是感动,而是惊恐地说大姐你千万不要乌鸦嘴了好不好? 可现在他连说话都做不到了,他正坐在一张木椅上,上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尘埃在周身静静地浮动。 来的路上他的双眼就被蒙住了,等摘下眼罩后又被反绑住双手,最后走进了这样一个不知名的房间里。 要是他也和死党们通了电话,说不定会意外地赞同清逸的话。 当你和顾秋绵是同学的时候那些穿著黑西装的男人是忠诚的保鏢,毕恭毕敬,恨不得改口叫你少爷,端茶送水保卫僱主无所不能————可当你站在顾建鸿的对立面时,没有什么事是这群人做不出来的。 他们不会听你狡辩,也不会听你讲证据,一切掩饰都是徒劳,唯一有用的只有拳头,那些男人不需要说一句话,只需要握起拳头,反勾手臂,然后— 张述桐闷哼一声,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小腹上。 第424章 「二选一」 第424章 “二选一”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弯下身子,可手臂上的绳子隨即绷紧,都说人被打了一拳会像只大虾,那他现在连大虾也当不成了。 他只是不停地咳嗽著,快要把肺里的空气咳个乾净,这应该是间废弃的老房子,可他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地方能和这里吻合,一路上他的眼睛被蒙著就连耳朵也被堵住,这伙人绑起人来宛如家常便饭。 他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是否还在岛上,因为戴了耳塞,就连汽笛声也听不到了。 周围没有镜子,张述桐看不到自己的脸却能想像出有多憔悴,从昨晚到现在他连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过,连罪犯都有基本的人权,他居然没有。 ——又是一拳。 妈的。 他剧烈地咳嗽著,房间里共有三个男人,出拳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是他们的头头,也是送站时的一员。 这群人审讯的方式够特殊的,不威逼不利诱,毕竟双方都很清楚彼此的目的。 保鏢们只想要找到自家小姐的位置,他们的脸色也不好看,想必从事发后都没閒著,个个都目光淡漠。 可张述桐就是不开口。 所以一记记拳头打在他小腹上。 剧烈的疼痛中、胃部因此痉挛的时候,张述桐偶尔会恍惚地想,这应该迈入了刑罚的范畴,人在挨打前会下意识绷紧肌肉,这是身体自发的保护措施,可保鏢们出手时没有一丁点徵兆,全是冷拳,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拳在什么时候,精神上的压力便多於肉体上的苦痛,时间一点点流逝著,烟雾繚绕,地下满是菸头,沉默快要把人逼疯。 直到男人的手机响起。 每当这个时候就是张述桐可以放鬆片刻的时候,保鏢会出门接电话,把张述桐独自扔在房间里,没有人会担心他悄悄挣脱,他的衣服早被搜了个遍,连钥匙都没有放过。 张述桐低低地喘息著,中午快要到了,应该不会错,他亲眼看到阳光从身侧转移到了正前方,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早一点的时候张述桐的確耍过些小聪明,他挨了几拳,自以为差不多了,就乾脆利落地昏了过去—就像看过的特务片里,只要地下党醒了就一定会被敌人严刑拷打,那他一直装作昏迷不就好了。 可这种事在保鏢面前完全是班门弄斧,他刚闭上眼,就被更为粗暴地一拳打醒,从此张述桐绝了这个念想,只是皱一皱眉毛咧一咧嘴,坚决不吭一声。 现在他在无人的房间里失態地喘息著,像一条室息的鱼儿,明明是冬天豆粒大的汗珠却布满额头,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放下偽装,很快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却不是为首的刀疤脸,对方蹲下身子,將什么东西递在了他的身前。 居然是一瓶可乐。 瓶口中还插著吸管,很难想像前一秒还在挨打后一秒就喝上了汽水,但眼下这的確是最好的“食物”了,又有糖又有水,不至於让他虚脱晕了过去。 张述桐看那个男人有些眼熟,好像从在別墅中见过,也是三人组中唯一眼熟的一个,男人嘆了口气,望了望门外才说:“你告诉叔叔,你把人藏哪儿了?” 张述桐垂著脸不说话。 “过家家该结束了。”男人倒没有动粗,只是沉声说,“你觉得我们看在小姐的面子上会不敢动你?” 依然沉默。 “实话告诉你,你以为现在的事已经很过分了,实际上只是开始,孩子,不会因为你是个小孩就会有人动了惻隱心,还是说你想等到顾总发话?可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顾秋绵,走丟了?”张述桐问。 “我们倒想瞒住,可没有人敢在这种事上做小动作,顾总已经知道了,我们这些人立了军令状,两天之內把小姐找到。至於该怎么找到小姐,我们还是能瞒住的。你想等顾总出来主持公道吗?可事实就是他根本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你了,也不知道我要从你嘴里撬出线索,他只要小姐安全回来就好了。” 男人诚恳地说:“你这个孩子头脑挺不错的,你可能不认得我,但从很久之前有人想在学校报復小姐的时候,我就被调来岛上。其实一开始谁也没想到你带走了小姐,还是老吴偷偷告诉我可以去问问你的看法,结果你正好不在家。” “不是谁猜到了?” “不是,但你们的计划的確漏洞百出。我们立了军令状,完全没有放走你的理由。” “心路负担?” “你看,你也很清楚,”男人从烟盒里倒出根烟,“这就是我说你们的计划漏洞百出的原因:你所谓的绑架小姐,一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其实当我们知道她跟著你的时候,我们就完全放心了,只不过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可反过来就不一样了,你被我们带走,小姐不会放心,你那几个小朋友也不会放心,他们才是顶不住压力的人。” 说罢他直勾勾地盯著张述桐看,似乎想等到一抹动摇的神色,可面前的少年只是小口喝著可乐,男人摇摇头站起身子:“別忘了你那几个小朋友,他们可挺不到最后。” “当然不是,我只是相信他。”若萍说。 可清逸听了只觉得太阳穴一跳,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喊这种表面上的口號,他们根本不明白,中二病不是任何时候都会中二的,中二不过是吹响胜利的號角的时候你举著战旗跳一支舞,而不是溃兵时对著敌军大喊“我一定行”! “你————” 若萍反问道:“你还记得地震那一次?那一次我们就没有相信他,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还没有发现吗,这傢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人,说好听点叫英雄主义说难听点叫容易走火入魔,我们这次把他救出来了他就会收手?还不是接著往別墅的地下室钻,这样想想他在顾家的保鏢手里起码不会有危险!” “是啊,说起来我也挺奇怪的,清逸你今天怎么这么悲观?这时候不该支持述桐吗?”杜康奇怪道,“站在这里说不行的应该是若萍才对,结果你们俩反过来了。” “你们把这件事当成什么了?!” 孟清逸强忍著怒意:“当然是因为述桐一开始就和我说过,他根本没有把握!只要有把握的事我什么时候没有支持他?这次的情况根本不一样,你们知道顾秋绵的妈妈是怎么死的?” 杜康和若萍皆是一愣:“说得好像你知道一样————” “是啊我当然知道。”清逸冷笑道,“被人杀死的!” “————喂,到、到底什么情况,你说清楚点啊!” “我们找苏云枝去查证当年的事了,案发地点就在那栋別墅,体外有伤,所有记录都消失了,你们觉得那是自杀?这么多年过去了凶手落网了么?” “真是顾建鸿杀了他的妻子?”若萍脸色一白。 “否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清逸接著冷笑。 “怎么感觉你现在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杜康提高声音,“我算听明白了哥们,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坚持不懈地往顾老板身上泼脏水呢。” “你!” 这句话一出,即使是清逸这种好脾气也怒了。 “先別生气,”杜康抢先开口道,“他要真的是一个恶棍,十恶不赦的王八蛋,那他急著找女儿干什么?不该懒得过问去和情人过日子吗?” “对啊!” 若萍也猛地一击掌:“你口口声声说让顾秋绵回去,不就是担心她爸爸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吗?他可能的確是个心黑手辣的大老板,但也有好父亲这一面。” “就是,之所以把述桐带过去不也是担心女儿。”杜康一挑眉毛,“这么说述桐挨顿骂也是活该,谁让他把人家闺女拐走了?” 两个“笨蛋”终於扬眉吐气了一回,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起来,反观清逸紧皱著眉毛不说话,少见地出现了哑口无言的情况。 “行了行了,先去找顾秋绵吧,至於述桐那里,我也相信他有办法————” “不对!” 谁知清逸大吼道。 “不对不对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念念有词,像是忽然发现了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顾秋绵、路青怜————蛇、狐狸————献————” “喂,我说————”杜康有点懵,“怎么又献祭了,不是说————” “让他念叨一会吧,中二病。”若萍哼了一声,“我去做饭啦,待会给秋绵送过“別去!”清逸大喝道,“不要被发现,也不要把顾秋绵送回去!” “啥?別嚇我啊哥们,你被述桐上身了————” 可孟清逸根本不理这番话:“顾建鸿最根本的目的根本不是狐狸!而是取悦神明!但我们都忘了!” “什么意思,你不是刚说过吗————” “刚才那只是第一种猜测,可你们想过没有,取悦神明的方式不止一种!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顾建鸿阻止其他人收集狐狸失败了呢?” 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他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气:“那就拿活人的命献祭好了。” 杜康先是一愣,接著大爆粗口:“妈的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著这种事!” “路青怜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我们在说顾家人而不是路————” “路家也有一条蛇!”清逸急迫道,“你们忘了顾秋绵的姨夫,述桐去看他的时候那个人是怎么说的,之前死的是她的妻子,现在轮到了他的女儿!” “你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 “孟清逸,你是说————若萍的声音都在颤抖了,她不敢置信道,“顾建鸿之所以这么急著找到她的女儿,是因为秋绵就是献祭的人选?” “就是这样!你们不是要我给一个理由吗?你们不是觉得那是个好父亲吗?”清逸的声音也失去了冷静,开始控制不住地暴躁起来,“这个理由够不够?我们都忘了顾建鸿去找女儿的理由!他可以是个好父亲但也可以是因为需要顾秋绵,否则你怎么解释自从他生病后对顾秋绵的態度一改从前?怎么解释他冒著被人拆穿的风险也要把她带在身边?” 杜康先是呆住了,然后狠狠打了个哆嗦,前一刻他还在调侃清逸怎么突然反悔了,明明是你说要拿顾秋绵去换述桐————可现在他只觉得无尽的冷意袭上后背:“等等!不对!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梦!”杜康失声大喊,“就是述桐自称的预知梦,那个梦里顾秋绵不是好好的吗?根本就说不通————” “可那个梦里狐狸已经被破坏了!” 清逸失神地说:“就是因为已经被破坏了,所以顾秋绵没有事,你们有没有发现,好像我们从头到尾都在面临一个选择,但不是述桐和顾秋绵之间的选择————顾秋绵是她父亲的最后一道底牌,为了不被黑蛇报復的祭品,如果狐狸没有被集齐、侥倖被黑蛇放了一马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路青怜也无法离开这座岛!”他压抑著声音中的震惊,“可如果我们执意要找到狐狸,他就会对顾秋绵下手!” “我操他妈的!”杜康破口大骂,就连若萍也在吃惊中骂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 虽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可所有的线索都往这个可能上指去。无论信还是不信都不敢去赌。 “述桐之前也给我说过,他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让顾秋绵进入那间地下室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清逸喃喃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他根本没有和我提过,他只是说想不通顾父这个人是好是坏————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清逸深吸一口气,“这下真的不知道了,我承认之前的决定有点草率,但现在事情比我们要想得严重的多得多,我敢说我们每个人都被保鏢监督著,只要敢出门,就一定会被追上————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我敢说,杜康,述桐那边的遭遇,一定要比你想像的艰难得多。 “因为,这一切可能都是顾建鸿指使的!” 第425章 一路走来 第425章 一路走来 杜康咽了口唾沫:“给路青怜打个电话吧,现在不是咱们三个能处理的,起码她能把述桐救出来————” “可问题也不在於述桐那里。”清逸打断道,“自始至终,这件事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顾建鸿的態度,只有他放弃了,一切才有解决的可能。去联繫路青怜又能怎么办? 她能对付多少人?几个保鏢?救出来之后呢?她连这座岛也出不去! “那你说怎么办?” “我在想了!” 最后是若萍说:“先想办法找到秋绵吧。” “可是————” “我知道没有最好的办法,”她这时候反而斩钉截铁,“可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一很快一个少年从一家小饭馆里小跑出来。 杜康匆匆蹬上车子,一辆轿车从他身后缓缓发动,驾驶座上的男人终於来了点精神,他叼起一根烟,甚至按按喇叭驱散前方的行人。 这根本不像跟踪的做派,可男人也不是多么在乎会被发现,就像一头猛兽在追赶著一只野兔,只要猎物不会逃脱就好了,谁有空管那只兔子会不会在仓皇中回头看上一眼呢? 至於对方到底作何感想,一个小孩子还不至於他放在眼里。 轿车不紧不慢地开了一路,直到自行车在一栋房子前停下了,一个短髮的少女走出家门,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男人见状降下窗户,同另一辆车里的同伴一挑眉毛。 三个小孩匯合了两个。 很快三个人都碰头了,似乎在有意躲避著什么人,一见面便窃窃私语,正好减少了他们的工作量,只需要一个人坐在车上盯梢就好。 三个少年骑车去了商城,某种意义上讲,那里也是顾家的地盘,男人无所事事地拿起对讲机,交代了几句,而后放平座椅翘起了二郎腿。 再见面时已是中午,他们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塑胶袋,几乎都是吃的,成箱的牛奶、大袋的麵包————男人揉了揉眼,知道一上午的等待终於有了意义。 他再一次发动汽车,跟著对方朝学校的方向疾驰而去。 “注意注意,他们真的知道小姐在哪————” 男人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在学校的仓库前停下脚步,距离那几个孩子下去已经有十几分钟了,他隱隱知道这里是防空洞的入口,里面错综复杂,大得像迷宫一样,原来把小姐藏在了这里————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和他无关了,又是几辆车子浩浩荡荡地驶入校园,所有空閒的人手都集中到了这里,朝著仓库中的暗门鱼贯而入。 “学长,”徐芷若听著远处的脚步,脸色苍白道,“冯学姐那边没问题吧————” “只要我们能拖住!”杜康恶狠狠地说。 冯若萍在长长的隧道中穿行著,这里安静极了,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果有保鏢在这里,会吃惊地发现先前跟踪的“短髮女孩”和进入学校的根本不是一个,儘管两人的髮型很像。 他们在商场中完成了掉包,十几分钟前若萍从医院后面的老屋走下来——老屋早在爆炸中坍塌了,但通往洞內的台阶好歹保留了下来。 事到如今,这也许是找到顾秋绵唯一安全的手段,任谁都知道这条隧道早被炸塌了,再往前走就是碎石堆积成的死路,也难怪保鏢放弃了这里,不可能有人借著这条隧道穿梭於宿舍和医院两地。 可若萍的怀里正抱著一只小狗,小狗遍体通黑,完美地融入到了周围的黑暗中,记得 它就是在这里被杜康捡到的,若萍心说这里本该是你的娘家对不对?怎么也怕得瑟瑟发抖? 这个温暖的小生命在她怀里打著哆嗦,让若萍怀疑起清逸的计划是否靠谱,他们所有人的努力最终都寄托在这只狗身上一人不可能穿过的地方,狗可以穿过去。 终於她的面前只剩一条死路,若萍抚摸了下佐罗的毛髮,找出一根发绳放在它鼻子下面,这是顾秋绵的发绳,放在了徐芷若那里,小狗嗅嗅鼻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若萍好像从一只狗的眼中看到了茫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面前只有混凝土堆积成的石块。 她將小狗放在了一个窟窿前,又想起了什么,將一根火腿肠剥开晃了晃,然后指著前方说:“快去!” 小狗艰难地从火腿肠上移开视线,摇著尾巴钻入了窟窿中。 若萍总算鬆了口气,可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还要保证这堆乱石里確实存在著那么一条路,而这条狗又不会迷路。 她坐在地上开始胡思乱想,也不在乎衣服会被弄脏,想著杜康他们会不会被捉到,想顾秋绵是不是真的被藏在了那间地下室里,又想这隧道如果突然塌掉该怎么办,忽然间若萍听到一阵细小的响动,像是石子滚落在地,她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脚也变得冰凉,可下一刻就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著她的手。 佐罗回来了,原来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若萍赶紧去看小狗前爪上的发绳,已经被取走了,她惊喜地大喊:“秋绵?顾秋绵!” 很快隧道的另一边也传来一阵呼喊,只是声音悉数被那些碎石阻挡住了,但只要能顺利碰面就好,若萍忙掏出纸笔:“是我,有什么话写在纸上吧!我让佐罗给你送进去!” 她胡乱把一张纸条捲成桶状、掛在小狗脖子上,纸条是早就写好的,上面交代了整整一上午发生的事情,可事到临头若萍还是犹豫了一下,因为纸条上写的,全部是假话。 他们三个编造好的、用来稳住顾秋绵的谎言。 一个小时前三人还就要不要告诉对方真相爭执不下,一个小时后大家不约而同选择了无论如何都要瞒下去。 真是讽刺,但没有別的办法了,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教师宿舍,一旦述桐太长时间没有出现,顾秋绵狠狠心跑出去,那就再也没有余地了。 只有拖下去,拖到他们想到办法。 信上的內容也很简单,他们並不准备模仿述桐的字跡,而是直截了当地说:“述桐今天一早就被你家的人找到了。但不是找他算帐的,而是来找他破案的,听上去是不是就很好玩?在那群人眼里啊,他居然比警察还靠得住呢,要是被他们知道,大救星其实是幕后黑手,不知道鼻子是不是要被气歪。 “你爸爸也快要坐不住啦,不过他前几天真的去了外地,好像是去找了医生看病,听那个女人的意思,已经开始往回赶了。 “只是述桐没见到他之前还不敢立刻破案,只好带著他们到处兜圈子,去了学校去了青蛇庙,最后又领著他们去市里找你了,管吃管住还有专车接送,不知道他憋笑的时候有没有岔气,哈哈。” 纸条的末尾是个笑脸,任谁读到也会会心一笑,这就是若萍能尽到的最大的努力了,不知怎么她觉得心里有点罪恶感,这时候她才发现小狗还在原地摇著尾巴。 若萍心不在焉地用指甲掐下一小截火腿肠,忐忑地等著顾秋绵的回信。 很快若萍就鬆了口气,她展开信纸,先是一愣,因为上面是一个鬼脸,若萍琢磨了好半天,不明白顾秋绵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画一只羊,隨后她发现,对方这一次好像真的画了个鬼脸。 大笑的鬼脸,顾秋绵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也许她还有不少疑惑,可通通都被憋在了心里,这里实在不是个交谈的好地方,若萍托著下巴,將手电直直地立在地上,余光里瞥到那只狗正抬起腿:“走远点!” 若萍没好气地拍了它一下,又剥了根火腿肠给它。 她手边的塑胶袋里还有整整三包火腿肠,出手倒也慷慨,除了火腿肠之外还有卫生纸和几瓶矿泉水,可这些並不是给顾秋绵准备的。 —起码在今天,若萍也不准备回去了。 他们不知道废了多少功夫才见到顾秋绵,现在杜康他们还在学校下面和保鏢打游击,又怎么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可她也知道这个谎言早晚都会露馅,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她又想起清逸的话了,解决这一切的关键就在於顾父的態度。 是啊,只要能彻底解决了那条黑蛇,也许就不用担心对方该怎么取悦神明了,话是这样说,到底该怎么做毫无头绪,若萍默默地抱起膝盖,努力想著办法。 她一直都不是几人中多么聪明的那个,连述桐和清逸都没有把握的事又怎么能轮到自己?可她现在必须去想,绞尽脑汁地去想。 她忽然一惊,听到了砰砰砰的响声,好像有人拿什么东西砸著铁门,若萍赶紧把小狗塞入窟窿,不久后纸条上多了一句话:“聊会儿天吧。” 若萍如梦初醒,这才是眼下她应该做的事,没错,在他们编织的谎言里,应该是一切向好才对,那这时间当然要没心没肺,她又撕下了一张纸,递给顾秋绵说:“好啊,你想聊什么,对了你饿不饿?” “刚吃了麵包,为什么不从宿舍进来?那里也有人了吗?” “没办法,述桐本来也想把岛上的人引开的,说不定还能把你接回我家里住,可他们也不是那么傻,防著一手呢。”若萍见缝插针,“不过啊,那些人也只敢背后嘀咕两句,看在你的面子上,態度可恭敬了。” 这恐怕是最贵的简讯费了,每聊一句话就是半根火腿肠,小狗气喘吁吁地吐出舌头,趴在地上死活也不肯动弹了,若萍只好等它散热,怪不得古时候人们写的叫“书信”,因为距离太远,每一次通信都显得难能可贵。 所以她们也学乖了,写下的內容能写满一页a4纸,幸好她专门带了一本笔记本,不怕纸不够用。 他们聊到了学习聊到了家庭聊到了恋爱,在这样的时候聊著女生中寻常可见的话题。 不然还能聊什么呢?还有今后想去的地方和懂憬的生活,这些话如果面对面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个人都不敢说正式的话了,不敢认真地聊起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好像那样就会落了下风似的。你和一个人聊得不错,可仔细想想连对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地下的日子昏天暗地,快要让人分不清时间的流逝,若萍攥著手机,总会留意著上面的消息,儘管她也知道这是徒劳而已。 隧道里没有信號,所以她不可能得知外界的消息,不知道述桐是不是还在被人审问,不知道杜康他们有没有被逮到,她想起电视剧的画面了,通常是喜剧,大概是主人公不慎落入了反派的陷阱,被绑回去严刑拷打了一顿,连神智都不清醒了,只能指望朋友来营救自己,想著想著这个念头就成了执念,甚至成了幻觉,因为扭头一看那货居然就在自己旁边:“哥们,我也进来了。” 听上去是杜康能讲出来的话。 可若萍就是笑不出来,无边的恐惧掠过心头,她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地下抱住膝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著,那只名叫佐罗的小狗过来蹭了蹭她,示意可以帮她送一封信,可若萍没有拿起笔,她只是想哭,想到其他几人会遭遇什么就忍不住鼻子一酸。 她想你有什么好哭的呢?不是你在挨打,不是你在被人追捕,也不是你的父亲生了病要献祭你的生命————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著,可泪滴不受控制地落在地上。 原来她只是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拿著纸笔装作强顏欢笑的样子,可她又必须要表现得没心没肺。 这条隧道实在太安静了,哭声穿过碎石会飘到顾秋绵那边,一旦被她发觉了异常,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那么他们受过的罪也白受了。 所以她不能哭。 其实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坚定地站在杜康那边的,也在心里犹豫了很久,她当然知道满口的“我相信他”显得很蠢,现实不是故事,不是信念就有用的,她只是昨天躺在床上想起了从前的事,在黑夜里睁著眼睛想了很久,便在心里对自己说哪怕想想述桐呢?想想他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想想雪崩想想隧道里的冒险,想想焦虑症想想那个地下室男人,再想想潜水想想地震,爆炸的隧道和湖岸边的枪响————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 第426章 祈祷 第426章 祈祷 这样想著她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她甚至用力掐著大腿,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冯若萍你哭了一切都完了,谁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可呜咽声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嗓子中钻了出来,这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歌声,就像是恐惧中的幻觉,冯若萍呆住了,慢半拍地將耳朵贴在面前的石墙上,她花费了全部的精力,终於捕捉到一阵轻柔的歌声。 歌声的主人嗓音早已沙哑了,曲不成调,甚至有些音节会哑在喉咙里,若萍听了一会几,歌声时而嘹亮,时而轻柔,那好像就是歌剧里的唱法,宋老师曾在班里播放过,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好像能想像到一个穿著长裙的女孩在幽暗无人的地下翩躚著,旁若无人唱著咏嘆调,就像是地狱中的天使向神国祈祷,所以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紧张与不安。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顾秋绵看穿了,看穿了她心里的恐惧,本该是她安慰顾秋绵才对,让大小姐不要胡思乱想,不曾想反了过来。 可眼前只有一面由碎石堆积成的墙壁,又有谁能看到自己的样子? 她忽然想到元旦晚会的时候顾秋绵是班里的领唱,原来她唱歌这么好听,很少有人能听到她的歌声。 困意隨之袭来了,眼皮开始打架,她也试过咬住舌尖、试过逗佐罗玩、试过大声唱歌,和顾秋绵一唱一和,她不懂咏嘆调,便破涕为笑地唱起《团结就是力量》,不晓得在小狗眼里像不像两个女鬼。 最终冯若萍唱累了,轻轻將头靠在石壁上,心情出奇地平静下来,歌声在耳边縈绕著,好似一首摇篮曲,让人卸下了偽装昏昏欲睡,但她知道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她便撕下了一张纸条,又撒了个谎:“我没事,你嗓子哑了,待会又要喝水,这里面可没有厕所,快歇歇吧。” 若萍拍拍小狗的脑袋,看著它钻入碎石中。 她托著脸等待,按照前几次的经验,佐罗应该把信送过去了,可歌声还是没有停止,顾秋绵反而提高了嗓音,歌声越来越大了。 冯若萍大喊:“佐罗!佐罗!” 很快一只小狗摇著尾巴从石墙中钻出来,模样像是炫耀著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它的嘴里掉在了地上。 歌声在这一刻放大到了极点! 一只被磕掉漆的手机,正播放著一份录音文件。 冯若萍脸色一白一“我知道你们在骗我了。” 备忘录里写著这样一句话,好像它的主人冰冷又倔强地一字一句。 张述桐垂著脸看著自己的影子。 他不清楚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知道地上的影子变换著方位,从身侧走到了正前方,又走到了另一侧,就像是围著他缓缓渡步。 时间似乎到了下午,这样的一天居然有一个好天气,阳光如瀑布般照进来,照得人心烦意乱。 保鏢们横七竖八地坐在椅子上,黑色的西服或是拎在手里或是掛在椅背,为首的刀疤脸不知道踩灭几根烟了,时间一点点逼近,也就代表著对方將功抵罪的可能越来越远,房间里的气氛愈发压抑起来,上午的时候他们还电话不断,时不时就要走出房间匯报几句,可如今所有人都默默坐在椅子上,因为毫无进展。 那个有些面熟的男人絮叨道:“何必呢,小姐就是在他手下丟的,我和他也不是一个体系,省城来的人,直接听顾总指挥,我都不明白你这个小孩跟他过不去干嘛。 “再说了,別人家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係,就算你父母知道也不会同意的————你还是想跟我们耗?” 男人嘆气道:“我知道你心里打的算盘,挨了打就一直硬抗,毕竟没人真的敢虐待你,等实在扛不住了,我是说万一被打得奄奄一息昏过去,要么我们放你回去,要么顾总亲自来见你。 “老实说————还真有点耍无赖,吃准了我们不敢对你动真格,可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下午不说就耗到晚上,晚上不说就耗到明早。” “你们不是立了军令状吗。”张述桐虚弱道。 刀疤脸蹭得站起身子,脸上沉地快要滴出水来。 男人急忙朝对方使了一个眼色:“难道你还想一直拖到后天?” “昏迷了也会有人送我去医院吧。”张述桐也看著刀疤脸说。 “是这个道理没错,你这小孩倒是对自己够狠的,可问题在於,那又怎么样呢? “孩子,我觉得你真是太小看我们了,那些把戏根本上不了台面,你所谓的准备我们一个上午就查清楚了。 “平时和你形影不离的那三个孩子,有人一直开车盯著他们,我不想跟一个孩子说威胁的话,可你要知道,从你嘴里问不出来东西,不代表我们只能问你,他们的心理素质不像你这么好吧。 “第二,你在市局里有个仰仗对不对?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搭上那条线的,可有人找你我们就说你和小姐一起失踪了好了。 “哦,还有第三点,也是凑巧了,我知道你前几天想闯上三楼但被人拦住了,也知道你还有个小朋友,是青蛇庙里的那个女生对不?你在指望她吗?来救你?”男人困惑道,“还是说,觉得现在家里没人看守,可以趁机闯进去?” 一阵嗤笑。 不怪他们笑。 “我们还真的查了一下,你看,为了对付你叔叔们什么招数都用出来了,那个姑娘身手不错,从前制服过一个盗猎的?”男人摇摇头,“可那又如何,打得过一个成年人打得过两个?三个四个十个呢?越查越觉得像过家家了。 “最后一点,你把很多事想得太简单,根本没考虑过让一个女生独自在外面待好几天会发生什么。” 男人凝重地盯著他的眼睛:“所有的旅馆我们都搜遍了,你把她藏在了哪里?荒山野岭还是某个废弃的房子?我们可以把你送去医院里住三天,小姐呢?她能撑住吗?” 对方越说越快,一改之前絮叨的模样,忽然间连眼神都变得犀利了,就像是从张述桐眼中剜出点什么:“她现在可不可以自由行动?还是被迫待在某个固定的地方?有没有光照能不能与人交流?一整天都在喝冷水?又该怎么取暖?” 一直到张述桐下意识移开目光,男人才放缓语速:“我也关心小姐,所以我要告诉你把她藏得越好其实她的处境就越危险,听没听过幽闭恐惧症?一天的时间,就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完全崩溃了,別说小姐那种娇生惯养的性子,还是说,哪怕这样你也不鬆口?” 张述桐仍旧低著头一言不发。 男人和刀疤脸交换了一下眼色,接著严肃道:“你不会、真的、把她藏在那种地方了吧?” ” “” “山里的洞穴?” “6 ” “废弃的房子? “6 ” “” “还是说,哪里的地下室?” 张述桐抬起头。 只是他身下的椅子忽然剧烈一晃,有人一脚踹向了椅子腿。 下一刻刀疤脸就猛地拎起他的领子。 “冷静!” “停下——” “我说。” 第427章 示弱(补更) 第427章 示弱(补更) 房间里静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述桐的脸上。 有人一挑眉毛,有人吹了声口哨,也有人呼出口气,唯有刀疤脸沉声问:“人到底在哪?” “不是被你们猜中了吗?”张述桐低声说,“就是那种地方。我马上就可以带你们去找,但你们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少耍心眼!” “不,既然你们已经猜到了,有了大概的范围之后,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我何必再撑下去?”张述桐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满是苦涩,“而且我有个朋友还真的很怕鬼,再拖下去会崩溃的。” 他又朝著那个眼熟的男人扬起下巴:“而且他说得对,就算耗下去我也没有胜算,底牌都被看光了,难道真指望谁来救我吗?” “少说废话,你的条件是什么?” “不要告诉顾家的人是我主动供出去的,本来印象就很糟糕了,再当叛徒只会更惨。 隨便你们怎么说好了。比如说搜寻中无意的收穫。” “好。”刀疤脸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张述桐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谁知忽然有人插嘴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那个面熟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看著他:“我提醒你一下,你有可能编出的那几个地方,我们早已搜过了,別想著继续拖下去,你应该知道,要是正好说出一个已经被排除的选项是什么下场。” “地下室。” 张述桐直截了当道。 保鏢们互相望了一眼。 “说清楚点。”男人皱眉道,“你把小姐藏在了哪?你家储藏室?” “一条防空洞的密室里。” “那又是什么地方?” “如果是你们早就知道地方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张述桐说,“还有一点,她反锁了房门,门前门后共有两道锁,没有我的话她不会开门。” 男人冷笑:“你当然要一起过去。” “恰恰相反,按照刚才答应好的条件,不要把我供出去,所以我不会出面,你们只能强行破门,注意是铁门,不过应该不难搞到工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操你————” 刀疤脸又怒道。 “嘴巴放乾净点,我不介意再拖一天。” 张述桐冷冷地看著他。 “冷静,冷静!” 那个面熟的男人急忙劝道,他又对张述桐確认道:“小姐真在那里?” “你们也没有別的选择了不是吗?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嘶。”就因为刚刚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张述桐的小腹便抽疼了一下,一瞬间他的额头上浮现出汗滴,断断续续道,“我只是指望顾老板出来见我一面。但目前看————是不可能了,他已经不再给你们打电话了————” 他扫过眾人的脸:“我猜他的耐心也早已耗光了,对你们完全失望了吧。” 可没有人回答这句话,保鏢们只是脸色阴晴不定地看著他。 只有男人按住了刀疤脸掏出电话的手,朝张述桐眯了眯眼:“小子,別耍花招。” “当然不会。”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他的双手倏然一松,绳索脱落在地,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 又是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架起他的胳膊,带他出了门。 “还有必要蒙住眼吗?” 张述桐问。 可没人回答他的话。 男人们也没有把手机还他,过了半晌,张述桐有气无力地说:“如果你们的人在追我的朋友,或者已经抓到了,既然我已经带你们过去了,就放了他们。” “那就看待会的结果了。” 男人不冷不热地说道。 张述桐倚在了座位上,其实保鏢们的动作远远没有这么迅速——刀疤脸在调动著破门所需的工具,顾父本就是建筑起家,搞到这些並不算难。 他已经筋疲力尽了,浑身都在发出告急信號,刚沾上靠枕就沉沉睡去,等张述桐再被推醒的时候,车子已经行驶在路上了,保鏢们似乎放鬆了对他的警惕,又似乎立功心切,没有给他戴上耳塞,就连眼上的布条鬆了都没有发现。 不过的確没有什么折腾的必要了,张述桐默默地想,事已至此,在他开口承认的那一刻,也没有了反悔的余地。 他只是觉得眼角的余光处隱隱有些发红,便下意识摸了摸额角,既然没有流血,想来是黄昏已至。 一天就这样过去。 他报了地址,感觉车子猛地一个加速,那个面熟的男人似乎就坐在他的身边,身上有股散不去的烟臭味。 “抽菸?” “不会。” 男人便丟给他一个易拉罐:“別琢磨了,不如歇会,反正待会也瞒不住你,其实我们就在岛內。” “是吗?”张述桐声音低落。 “这一天就要过去了啊。”男人转而嘆道,“你早点说不就好了吗,既然都是这个结果,又何必白挨一顿打?” “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他还是平静地说道,“起码爭取过了。” 副驾驶有人笑道:“呦呵,这小子还想绝地反击呢,加油,叔叔支持你。” 男人闻言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其实张述桐能听得出来,那是暗含著讥讽的笑。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男人终於把蒙在他眼上的布条解了下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好一会才適应了光线。 瑰丽的火烧云布满了天空,这代表今天一整天都有著很好的阳光。 明明是隆冬中难得一遇的天气,却被荒废掉了。不光是他自己,其他的人也是如此,顾秋绵的,或许还有若萍的、清逸的杜康的。 张述桐出神地看著天空,有人猛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的人身安全理论上得到保障了,可总是会迎来各异的目光。 现在他终於能看清那些保鏢的眼神了。嘲讽、怜悯、不耐烦还有漠然。 可这些人虽然面上不屑一顾,还是將他推在了最前面。 是担心有诈?还是怕他逃跑? “只是从前发生过坍塌,又不会把你们埋在里面。” 真是的,张述桐不由想到,真把他当成超人了吗? 他带著保鏢走到了那扇铁门前:“就是这里。” “我连这里有条防空洞都不知道,居然还藏著间地下室啊,”立马有人惊讶道,“头儿,真上著锁呢,可不算太好开,还是让这小子———— “6 说著朝张述桐努了努嘴,意有所指。 可刀疤脸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翻出工具。 不是对方有多信守承诺,而是在整整一天的拉锯中,他早已没了耐心,便懒得和张述桐討价还价了。 某种意义上,他的冷静、他的克制以及按捺,早已化作拳头挥了出去。 电锯的工作声响彻了耳际,一时间铁门上火花四溅,似乎眼前脚底都在颤动著,所有人都在忙活,没有人管他,张述桐便默默向后退去。 从教师宿舍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不算太长,拥挤极了,根本容纳不了太多的人。甚至於无法退得太远。 可他来的也不是教师宿舍。 而是“基地”。 = 二十分钟前,几辆车子在那个坍塌的防水洞前停下。 张述桐则带著一眾人走进了排水洞,穿过了那条在梦中梦到的防空洞,来到了尽头的铁门前。 从前他一直想打开这扇铁门却没有办法,如今却找来了几个上好的帮手。 顾老板的手下们。 他想某种意义上真是造化弄人,父女俩都在一间地下室里藏著,虽然不是同一间,也隔得很远就是了。 他倚在墙上,慢慢喝了口水,淡淡地看著保鏢们激动的侧脸、看著铁门上飞溅的火花。 很多事似乎不需要解释了。 一这一条防空洞直通別墅下面,可它的存在几乎没有人知道。 一顾父发病那晚,看似在保鏢的接应下从隧道里走了,可那只是在后妈的帮助下使了个障眼法。 一很大概率,男人还在岛上,还在这间密室里。 並且在电话中监控著一切。 一一门之隔。 可笑的是,顾父既不知道自己的手下正在破开这扇铁门,保鏢们也不知道门后藏著的不是自家小姐而是老板。 这个计划当然有很大的风险,一旦他说出了密室的位置、有人立即匯报给顾老板,他的算盘就彻底落空了。 可是啊— 张述桐缓缓活动著发酸的手臂。 “既然都是这个结果,又何必白挨一顿打?” 是啊,不过是挨了你的手下几拳,就把你的老窝给拆了,岂不是很赚? 一整天的审讯中这群保鏢毫无进展,甚至连电话都不敢打一个了。 算来算去,无非是人心。 很久之前这个计划就在他的心中酝酿了,从那个女人使了那个障眼法起,不如说这才是带顾秋绵离家出走真正的目的。 他说要帮她把父亲找出来,那就一定要说到做到。 只是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踩著钢丝前进,走错一步便如坠深渊。 噪音不绝於耳,现在他轻轻將空了的易拉罐瓶扔在地上,仿佛掷地有声。 那么— 顾建鸿。 张述桐於黑暗中无声地笑笑,可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 该我反攻了。 > 第428章 顾建鸿(上) 第428章 顾建鸿(上) 那群保鏢比他想得还要简单粗暴,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开锁”这个概念,而是直接要把门锁切割下来,如果在他们眼中这里关著的不是顾秋绵,也许会直接用炸药开路。 很快他的猜想就要被证实了,顾父藏在里面的概率很大,但就算一个人都没有,他也可以拿到第五只狐狸。 但反过来说,只要对方就在里面,在各种工具的切割声中,就不可能什么都听不到。 可听到了又能怎样呢? 自从进入了这条隧道以后,主动权便不在顾父手里。张述桐早就实验过了,防空洞里没有信號,也就是说,对方甚至失去了按下暂停键的机会。 剩下的只有等待。 一切都在那扇铁门打开后揭晓。 张述桐全神贯注地盯著圆形的门把,门把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锁芯裸露了出来,到了液压钳上场的时候,很快锁芯也被破坏掉了,先是有人用力踹了一脚,铁门微微晃动一下,保鏢们见状一喜,同时发力—— 终於,这间密室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打破了。 铁门砰地倒地,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又是一扇门。 所谓密室,只是一个正方形的空间,连两个成年人站进去都显得拥挤,哪里有顾秋绵的影子?倒是空间的尽头还有一扇门,一扇古铜色的木门,就好像他们突然闯到了一间书房外面。 只要脑子没有坏掉的人都能想到,他们面临的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小姐早已从这个鬼地方离开了,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个可能是: 他们被耍了。 保鏢们倏然扭过头,怒意勃发,不约而同地向张述桐逼近。 “停下!?” 刀疤脸忽然大吼:“都给我停下————” 不等他说完保鏢们便纷纷闭上了嘴,手机的铃声从人群中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无比。 一时间保鏢们面面相覷,这么深的地底本不该有信號,就好像整条隧道里只有那一小块正方形空间被信號覆盖著。 但已经没人有空去研究信號了,因为刀疤脸的脸色已经挤出一个笑:“顾总————” 这样说著,他依然紧盯著张述桐不放,朝身旁人挥了挥手:“我们刚找到了一间地下室,小姐很有可能就藏在里面————” 几个男人看懂了他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朝张述桐包围过去,眼神狰狞极了,似乎生怕他乱说一个字。 “让张述桐和我通话。” 男人淡淡的嗓音迴荡在隧道中。 一张述桐要等的东西,终於等到了。 他知道这次潜入也许不会如想像中顺利,只差临门一脚,可顾建鸿会千方百计地阻止他迈出这一步。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张述桐脸上,他不说话就没有人敢出声,刀疤脸愣住了,保鏢们也大气不敢喘一下,不等张述桐说话,顾父又缓缓地问:“他现在还能说话?” “能!” 刀疤脸一路小跑著来到张述桐身前,他比张述桐还要高了一头,眼下只好佝著腰把手机举在张述桐耳边,像只滑稽的狗熊。 “终於和叔叔见面了。” 自始至终张述桐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接过电话,轻轻问了声好:“您比我想像中还要难见。” “你也比我想像中胆子更大,”好像张述桐真的是一个好久不见的晚辈,所以顾父语气里带著微微的讚赏,“做得还不错,绵绵被你藏了起来?” “她想见你,但见不到,走投无路了只好用这种办法。” “傻丫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在电话里嘆道,“委屈她了。” 只是现场静得落针可闻,保鏢们一个个见鬼似地看著他,想不通这样的两人为何在电话里谈笑风生了。顾建鸿倒也坦荡,並没有让其他人迴避,而是说:“可是动不动就衝动,我以后该怎么放心?” “您现在说这件事还远,一点点头疼的毛病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张述桐在保鏢们惊恐的目光中笑笑,“还是说等我以后毕业了去公司帮您?” 顾父闻言大笑,笑声爽朗极了,不过这个男人的外表一直和性格不符,他看上去保养很好,很有书卷气,连顾秋绵白皙的肤色都是继承自男人,可他的性格又偏偏和文弱不沾边,举手投足就能搅动风云。 只是如今这个男人笑著笑著就咳嗽起来:“你说得对,既然我还没老,就还轮不到你们这群年轻人插手。你参与得太深了。” “没办法,您应该很清楚我的目的。” “那些狐狸对不对?”男人笑笑,“保险箱上的窃听器是我放的,我的確找它们有用,但这並不衝突。” “我倒觉得很衝突。”张述桐的语气不可避免地冷淡了下来,“路青怜父亲的事,上一任庙祝身上发生了什么,集齐那几只狐狸会发生什么,我想没有谁比您更清楚了,可您一直都说自己不知情,如果不衝突,何必不说个明白?” “看见你总会想起我年轻的时候,”男人闻言笑笑,“天不怕地不怕,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超出自己的掌握,真没想到你这种性子是张雋的儿子。” 他回忆著往事,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张述桐的质问,更何况主动解释什么,或者说在男人眼里没有谁值得让他解释:“这样好了,”张述桐听到一阵清脆的响声,好像是男人用指节轻轻叩打著书桌,“你现在去带人把绵绵找出来,你想知道的一切,以后我会考虑给你一个交代。” “然后呢?” “然后————”顾父沉思了片刻,“把接下来这句话转告给她,不要害怕,爸爸永远爱她。” “你让我告诉她,不要害怕?”张述桐深吸一口气,“你把她丟下了以后,让我告诉她不要害怕?” “你参与得太深了。”男人不咸不淡地说。 “————叔叔还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啊。”张述桐轻声说。 “你打开了那扇门,可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就会收到警报,一扇进不去的门打开了又有什么用?”顾父又说,“哦,我知道你的底气在哪里了,熊辉。” “在!” 一熊辉显然是那个刀疤脸的名字,此前他一直站在张述桐身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隨时恭候自家老板的命令,如今刀疤脸闻言眉毛一跳,连那条伤疤都在激动跳了一下。 他等这一刻不知道等了多久,眼下摩拳擦掌地朝张述桐逼近,露出一抹狞笑。 紧接著— 电话里轻轻响起一句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话:“放他回去,绵绵的事不要再管了,给他一笔钱,隨他们去胡闹吧。” > 第429章 顾建鸿(中) 第429章 顾建鸿(中) “什、什么?” “放他回去,给这孩子一笔钱,让他带绵绵玩一段时间,”顾建鸿哂笑道,“这小子总觉得我女儿在他手上,我就拿他没有办法,可反过来想想,说不定绵绵跟在他身边还更安全一些。” “可是顾总,小姐已经失踪两天了————” “我一开始找绵绵,是因为不確定她究竟去了哪里,可能是赌气出走,可能是被人绑架,虽然后者概率很小。可找来找去,居然是和朋友出门旅游了,甚至没有出这座岛。” 顾建鸿微微无奈地笑道:“你们看,女孩子大了胳膊肘往外拐,不再听爸爸的,那就只好这样。” 这时候他又放下了上位者的架子,像是个拿叛逆的女儿束手无策的父亲了。 可没有人敢去附和,保鏢们全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不明白老板的態度为什么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刀疤脸低声说。 他先是复杂地看了张述桐一眼,很快变得面无表情,好像突然间就和这件事没关係了,不只是他,剩下的保鏢也是如此,除了面色有些古怪。 不如说这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既然不用再去找小姐,何必继续和张述桐交谈? 保鏢们虽然不清楚全貌,可反应快点的人已经看出了异常,那扇门后究竟藏了什么? 就好像老板被一个孩子逼得主动现身了一样。 虽然最后仍然没翻起什么浪花。 “还是按照你们平时的习惯行事,”顾建鸿又吩咐道,“我只要结果。 “是” 保鏢们齐声应答,洪亮的嗓音在隧道里迴荡著,震得人耳膜发鼓。 “我还有几句话要和那个孩子说。” 刀疤脸识趣地转过身,又是以跑步前进的姿势向远处跑去,和其他人整齐地排成一队。 如果张述桐在別处看到这一幕会觉得好笑,可眼下这队人马化作了人墙死死地堵在了那扇木门前,让他再也无法向前跨越一步,就好像顾父在变相地对他说: 將军。 “现在呢?” 男人在电话里淡淡地问。 张述桐默然不语。 “我更建议你们去隔壁市逛逛,绵绵的姥姥家,你已经去过了,”男人转而聊起別的话题,“可以去大学城,绵绵母亲的母校,里面有一片松林,下雪的时候很美,学校对面应该还有一家燉鱼馆,开了二十几年了,年轻的时候我包过学校的工程,经常去那里吃饭,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呵。” “你还是什么都不准备解释?” “这一次你和绵绵一起去,也有別的用意,她一旦露面就是一种表態,也算给她姨妈一家吃了颗定心丸。不过这才过去多久?陈毅城就继续待在医院里好了,否则会有人不长记性。绵绵姨妈那里倒不用逼得太紧。她母亲只有那一个妹妹。” “————继续这么糊弄下去?甚至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还有,这一次的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很多事的確不適合让绵绵参与,所以过了这个寒假她就会转去国外念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可以痛快地玩上一段时间,就当是提前过了毕业季。”顾父感慨道,“不过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要去哪里旅游你们自己去谈,我就不多操心了。” “顾!建!鸿!”张述桐咬紧牙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胸中一直烧著一团火,只是烧得太久,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这团火年三十那天的清早就开始燃烧著,家里面的女人,被拴著的老狗,还有那方被积雪掩埋的坟塋。 他告诉自己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可怒火还是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这么高高在上的態度是给谁看? 到了现在也要装作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吗? 管你是个大老板还是普通人,管你是为她好还是另有谋划; 起码不要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连面都不敢露!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保鏢们惊得张大了嘴巴一“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叫我?” 男人再度开口了,儼然是副冰冷的口吻,实质性的威压透过话筒,轰然压在张述桐的耳膜上。 “我还以为信號不好。” 张述桐只是冷笑。 “我必须说,我最討厌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错把他人的好意当成妥协。”顾建鸿缓缓道,“如果最近有空我多费些口舌讲讲人生的道理,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觉得任何事都该遵从它的道理,都该有一个交代。可后来我发现社会的规则没有这么复杂,大多数时候,你试图去爭辩道理的那个人————” 张述桐只觉得太阳穴砰地一跳,他看不到顾父的脸,却能想像名叫顾建鸿的男人就站在木门后,端详著张述桐站立的方向,淡淡地开口道:“就是道理本身。” 张述桐下意识皱紧眉毛,直勾勾地盯著那扇门看,可除了一个个挺胸腆肚的保鏢再也看不到什么。保鏢们则警惕地盯著他看,一旦顾父失去了谈性,他们就会再一次把自己押送回去。 是啊,就像顾建鸿说的那样,归根结底他没有和对方正面抗衡的资本,所以只好剑走偏锋,就像一只鬣狗盯著狮子嘴里的骨头,一旦露出一点破绽就会不要命地扑上去,可一旦这只狮子多朝他看上一眼,自己就被压得死死的无法动弹了。 “好了,点到为止。” 耳边响起打火机的声响,似乎是顾父点燃了一根烟,长长地吐出烟气:“你把绵绵藏在了哪里?” “想要见她?那就亲自出来见。” “你好像还是不相信,我其实不在意她在不在我的身边,不如说现在她离我远点正合我的心意,却被你当成了把柄。” “待在这里就会有危险?”张述桐盯著那扇被破坏的铁门。 “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这点。从很早以前我就向你们两个孩子表明了態度。”顾父依然是不咸不淡的口吻,“既然有些事你们无论如何都插不上手,那就离得远点。” “到底是待在別墅会有危险,还是待在你身边更危险? “你把我当成了能和你平等对话的人,所以凡事都想要个解释。”顾父又吐出一口烟,想了想说,“看在你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绵绵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但时间有限。” “我查到顾秋绵母亲的死因了。” 张述桐忽然说。 > 第430章 顾建鸿(下) 第430章 顾建鸿(下) “我查到顾秋绵母亲的死因了。” 迎接他的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似乎顾建鸿的呼吸因此停顿了一瞬。 张述桐一边朝隧道外走著,一边飞快地说:“接下来的话不会有其他人听到,案发地点就在这栋別墅,现场发现了一把枪和一枚子弹,他杀。” 说完他便静静地等待回应,短暂的沉默过后,顾建鸿开口道:“是吗,”男人平静地问,“陈毅城告诉你的?” “不,我知道你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件事掩盖过去,怎么可能会留下记录,可已经发生过的事又怎么会一丁点痕跡都留不下?就算没有纸质的档案,还有当年的亲歷者,比如参与这件事的警察。” 顾母的死完全可以被称作一桩秘辛。换作其他人断然不会找到线索,可顾建鸿没想到,他还真拜託苏云枝查到了,”哪怕那个警察早已调去了外地。” “哦。” 张述桐追问道:“枪伤就在她的肩膀上,不算致命,可因为抢救不及时,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我说的没错吧。她的死本身没有什么离奇的,可有谁能搞到一把枪,並且潜入別墅杀了那里的女主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凶手依然没有落网,究竟是顾大老板找不到,还是不想去找?”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嗯。” 又是一声淡淡的回应。 张述桐甚至没有从男人的语气中听出一丝起伏:“別忘了你只有一个问题的机会,想清楚要问哪个。” “当然清楚。” 张述桐顿了顿:“你,相信神明吗?” 又是一阵沉默。对方似乎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个跳脱的问题,就好像快要短兵相接了,敌人忽然挥挥手问你出门有没有看过黄历。 可顾建鸿的声音愈发冰冷了:“你知道的不少。” “那么,回到那个问题,信还是不信?您该说到做到。” “举头三尺有神明。” “可我说的不是那些世俗意义上的神明,如果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就换一个好了,”张述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很好奇学校地下那面浮雕究竟给您留下了多大的阴影?陈毅城只是看了一眼就疯掉了,这么多年你又是如何保持的理智?或者说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张述桐实在有太多问题要问这个男人了:“这座岛上的一切你都很清楚,狐狸、青蛇庙、庙祝,也包括上一任庙祝的丈夫,从那家精神病院回来我就有一个猜测了,顾秋绵的父亲,究竟是一个来小岛投资的大企业家,还是一个被嚇破了胆子的懦夫?为此每当发病时就要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说得咄咄逼人,內心却冷静到了极点,张述桐倾听著电话里的声音,连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不放过,就像是在捕捉一个天大的破绽。 “这就是你发现的真相?听信了一个神经病的话,然后头脑一热————呵。” “其实我还有一个猜测,只是迟迟没有告诉顾秋绵,所谓开发小岛的藉口,连你自己也不相信吧,这么多年你在寻找什么?脱身的办法吗?还是说你早就想过了该如何度过这一关?就像多年前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一样,这一次准备用女儿的生命作为交换?可她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好父亲,不过是有些难言之隱,还担心你的身体出了问题。” “哦,原来一直在激將。”顾父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若有所思,“嫩了一点。” “是又怎样?”张述桐隨即反问道,“既然没有掛断电话恰恰说明你心里在乎。” “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当然在乎。”顾父轻声说,“我说过你和我的对话从来不对等,但你还是不明白,所谓对等,其实只取决於你手里有多少对方的把柄。” 他淡淡地说:“那天在別墅的事给了你错觉?因为我被绵绵堵在了地下室里?是很狼狈,这没什么羞於承认的,但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狼狈。还轮不到你跑来当面质问我。我之所以允许你待在我女儿身边,是给她找一个打发时间的玩伴,而不是挑拨我和她的关係————听我说完。” 又是一下叩击桌面的脆响,顾建鸿就好像自言自语:“老实说,我对你还算欣赏,一个孩子能做到这个份上算不错了,剑走偏锋、以弱制强,都是生意场上的招数,策划了一次绑架,然后自投罗网,再激得我的手下来逼我现身,决心、耐心、勇气、头脑,缺一不可————还要抗打。 “你挨打的事我同样知道,但没有阻止,本意是一个教训,最好知难而退。但没有料到你挺了下来。 “熊辉,那个刀疤脸,我在省城的贴身保鏢队长,经了不少风浪了,但在你这里吃了瘪,原本我觉得他该做到头了,现在我多少能够理解。” “我清楚,年轻的时候总会头脑一热再產生一些幻想,可头脑一热往往代表著犯蠢; 幻想则意味著竖起一个靶子、好像干掉了它,一切都会变好了。” 男人出神地说道:“这些年我一直不怎么想谈论亡妻的事,反而让不少人觉得其中有诡,比如陈毅城,比如你的父母,比如一些生意上的伙伴还有一些仇人,甚至是我的女儿。数不清了。可顾建鸿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一个怎样的丈夫,无论评价好坏,我的妻子会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么? 说到这里他咳嗽一下,终於显出些沧桑来,到了最后,张述桐已经分不清他是在向自己诉说什么还是回忆往事了。 等到顾父回过神来,便响起了火石摩擦的响声,又是一根烟被点燃了:“这些话说服不了你和绵绵,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决心,这次过后你们还会刨根问底,我也许会提前预料也可能疏於应对。就像最开始我还觉得是在陪你们过家家的,等到適当的时候出来给一颗甜枣,或是扇一巴掌。可慢慢发现这不是大人收拾乳臭未乾的小孩,而是年轻人在向老傢伙要一个交代,”顾父笑笑,“所以你能走到这里,我本可以让保鏢直接把你带走,却还是给你了一些耐心,连我都要对你们的决心头疼————可是!” 忽然响起一阵狠狠的吸气声,男人好像要把一整支烟全部吸进肺里,隔著木门都能感到男人自光灼灼、睥睨地俯视著这一切。 顾建鸿厉声问:“你们又在瞧不起谁的决心?! “小子,该背负该忍受的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哪来的胆子质疑我的决定?从我妻子死的那一天我就发誓让这一切在我身上终结,今天你挨了一顿打用我女儿要挟,就要逼我后退一步,我怎么会允许!” 张述桐因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恍惚了一瞬,忽然间又想到那个梦了,即使到了八年后男人的头疼也一直没好,可黑蛇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解决了,说不定他真的付出了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代价。 不得不说听到这种话的感觉够糟糕的,让他想起了路青怜的父母,好像真的准备去做什么,然后再也见不到了。 “可顾秋绵听了这番话会怎么想?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如果有一天你也出了意外,她连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都没有。真的会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吗?何况她比我倔得多。” “没有机会了,你有过另一种可能可选、和她出门旅游直到这一切解决,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她不会有听到这番话的机会,你也不会有转告给她的机会。”顾建鸿沉声说,“绵绵那里我会亲自给她一个交代,但绝不是现在!” 他的声音里潜藏著一丝痛苦,就好像咬牙切齿、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你还真是老顽固啊。” 张述桐轻声说:“可您既然想到了这么多,为什么没有想到我是谁?您还记得我第一次出现在您视线里是什么时候吗?您也该记得那一次我差点没了命,可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为了救她拼上性命? “再说您不奇怪一个学生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蛇啊狐狸啊,总不能真的是一个倒霉蛋被捲入这些事里面,还是您真的信了我之前隨口编的藉口,寻找狐狸是为了保护传统文化?话说————您就不好奇我当初是怎么发现这条防空洞的吗?说不定是谁的指引?” “最后,您从头到尾就料错了一件事,就比如我把顾秋绵藏起来,也许不是为了帮她,而是真的为了————” 张述桐微微犯难道:“威胁你? 只是顾父並不言语,並不是因这句胆大包天的话愣住了,而是话筒中已经没了声响,就像男人自己说的那样,他做什么原本就不屑於向谁解释。无论黑白。 新的铃声在隧道中响了起来,保鏢们接到了新的指示,一瞬间许多目光向张述桐的脸色聚集,皆是不善。 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迈开脚步,就这么迟疑地望著他,可他知道不是因为那些人犹豫了,而是电话里的男人听到了那些话,所以举棋不定。 一时间双方就这么僵持在了隧道中,好似狭路相逢。 可张述桐不闪也不躲,就这么坦然地站在他们面前。 所有的试探到此为止了。 一直以来他对顾建鸿有两个猜测,可是怎么也无法確定: 一个是不惜用妻女性命苟且偷生的混蛋。 另一个,是在黑蛇的威慑下委曲求全的父亲。 一念之间又是两个极端。 但如果是后者也就代表他赌对了。 为此张述桐不惜撒下一个天大的谎。 抱歉啊,他默默地在心里说,我尊重这些年来一个父亲的坚守,可一路走来,大家彼此彼此,谁又不是忍受了这么久? 谁的决心,又会比谁弱? 如果认为他只是为了破坏那扇门就大错特错了,自始至终,张述桐要的就是那个平等对话的机会。 “顾建鸿!我来揭晓答案吧,因为一” 说著他故意大笑,而后朗声道:“我就是那条黑蛇的眷族啊。” > 第431章 秘辛 第431章 秘辛 保鏢们惊疑不定地望著他,直到电话里响起一道低语,好像声音的主人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把他带过来吧,来见我。” “顾总,人带到了。” 名叫熊辉的保鏢疾步走到会议室门前,正要轻轻敲一下房门,然而门是虚掩的。 “进来吧。” 可话音落下,熊辉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任谁都看出来局势有变了,而且是顷刻间的翻转,那个泰然自若的男人竟然真的退后了一步,而且是被一个小孩逼的。 “你们出去,我和他单独谈谈。” “是。” 熊辉这才恭敬地说道。 与此同时,另一个保鏢放下了拦住张述桐的手,张述桐静静地走出电梯,穿过別墅三 层的走廊,深色的羊绒地毯吸收了全部的声音,他没有换鞋,脚下还带著防空洞里灰尘,一路走过留下一连串脚印。 顾建鸿就坐在会议室正中央的沙发上,男人的脸色果然比平时苍白了些,可出乎张述桐预料的是他没有穿家居服而是穿著整洁的白色衬衫,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 “坐。” 这么一个字便是开场白了。 “我不该仅仅把你当成绵绵的同学。” 男人端详著张述桐的脸,半晌才说:“说说你的条件。” “您的目的,当年的真相,有关那条蛇的一切。” “绵绵在哪?” “教师宿舍,第二层最东侧的屋子,走进去有一扇暗门,也是一间地下室。” “倒也坦诚。” “我也有一个条件,我在路上给我的朋友打了电话,但没有打通,”张述桐又说,他们可能是玩得太疯,也可能是被您的手下堵在了什么地方,保险起见,您还是给那些保鏢下达一道命令,找到我的朋友,送他们回家洗一个热水澡,再告诉他们不要担心,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顾父哂笑,“口气不小。” “我虽然是那条蛇的眷属,却不代表我是您的敌人。”张述桐顿了顿,“您和上一任庙祝的丈夫交情不错吧?” “他叫褚子鳞。” 原来路青怜的父亲叫这个名字。 “庙祝一脉是青蛇的眷族,既然这样,您就应该知道,所谓眷族,不一定忠诚於他们背后的神明,也许是你死我活。” “不用试探我,”顾父只是平静地说,“我只要杀死那条畜生。” 说完他拨通一个號码,在张述桐面前打开了扬声器,简短地吩咐道:“————去找几个孩子,回一个电话。”说完他抬头看向张述桐,张述桐也点了点头。 第一个“条件”就这么交换完毕了。 “第二件事,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当年的真相。”张述桐又问。 “你已经很接近真相了,那面浮雕就是那条黑蛇的塑像。年轻时我和你父亲在那条防空洞里相遇,现在想想,我接触那条蛇的契机滑稽得可怜,”男人点上一根烟,微微自嘲道,“仅仅是因为羡慕。” “羡慕?” “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家里没钱念书,很小就外出討生活,我和你父母是同龄人,可那时候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我只是一个油漆工,在工地上也是最低级的工种,別说衣服,就连脸都很少有乾净的时候。”没想到眼前的男人也有自卑的过去,“但你父亲没有看低我,我们走了一路,他和我聊了一路的考古,后来我们发现一面浮雕,他要去匯报老师,可那已经是防空洞的很深处了,我就答应他,在那里等他找人回来。” “意外就发生了?” “不,我只是摸了摸那面浮雕,打了一个寒颤。现在看异常从那时就发生了,可当时只是觉得阴冷,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你的父亲,只好原路返回,再之后就是去了省外打拼——后来我开始做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黑蛇。我看过大夫也找过一些风水先生,可谁也没有办法,甚至说我的精神出了问题,”顾父冷冷道,“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好像把地底下那面浮雕中的蛇“带”了出来。” “预知梦?” 张述桐皱眉道。 “预知?不。” “可您后来创立了那么大的公司————” “你为什么会觉得一条畜生会帮人谈生意?”顾父意兴阑珊道,“不少人都喜欢相信所谓的秘辛,寧愿相信你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也不愿意相信那些看到的光明正大的事情。 自始至终那条蛇都是负担,哦,除了一件。” 他疲惫地说:“那就是遇到了绵绵的母亲。你捡到过一只微笑的狐狸雕像吧。” 张述桐愣了愣。 “是我丟掉的。” 男人顿了顿:“在你们还没有出生前,我就找到那只狐狸了。绵绵的姥爷是工程师,上个世纪,他所在的那家建筑公司还是全国排得上號的国企,很凑巧的是,他负责了这座岛上的人防工程。” “你是说————” “没错,你发现的那几条防空洞,就是她姥爷修建的,我的岳父当年在岛上捡到了一只狐狸雕像。” 张述桐忽然觉得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建鸿平静地述说道:“那时候出差都要给家人带些礼物,可岛上找不到玩具,他就將狐狸雕像带回了家里,那条黑蛇给了我指引,我因此认识了绵绵的母亲,老人家帮了我很多,说贵人也不为过,我原以为自己收穫了爱情和事业,可那道指引,其实是为了她家里的那只狐狸雕像。”男人凝视著他的脸,“所以你说自己是怎么发现那条防空洞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定是它以梦的形式给了你某种启示,可你真的觉得这种滋味很好受么,你的人生不是靠你自己做出的决定,而是一条蛇。 “距离我从那条防空洞出去以后,已经好几年后的事了,几年间它只给了我这么一个启示,但自那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同时发作的就是那个头疼病,不如说到了最后已经不再是梦了。而是附身。” 说著男人忽然举起了一直垂在身侧的手,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张述桐的胸口,一阵寒意猛地从他背后炸开,同时炸开的还有男人凶戾的眼神:“我有时候会想这可能就是代价,只因为相信了那一次启示,我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家庭,投入了自己后半段的人生。现在有一个自称是它的眷族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就觉得我是该和你开诚布公的谈谈条件,还是斩草除根?” 可不等张述桐反应,顾建鸿就挥舞手臂,半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某个冰冷的物体重重地摔在张述桐怀里。他下意识握在手里,好像能闻到上面刺鼻的金属气味,直让人乾呕,只听男人幽幽地说:“这就是击中了我妻子的那一把枪,我保留了这么多年,一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你口口声声要找我要一个真相,可等真相真的到了你面前的时候你未必能接受得了,这些年来它一直被我放到一个防水袋里,所以上面的一切都还保留著八年前的样子,可你猜指纹的主人究竟是谁?” 顾建鸿一字一句:“就是绵绵。 第432章 谜团 第432章 谜团 “顾————秋绵?” 开什么玩笑? 张述桐看著那把手枪,可那时候她才多大?扣动扳机都费劲吧? 顾父冷冷地说道:“这把枪就是在她手里击发的,甚至不用做硝烟测试,因为事发后她的虎口被后座力震裂了。陈毅城告诉你我抱著绵绵的母亲坐在血泊里?所以你猜测是我杀了我的妻子?就连我的女儿也怀疑我是否隱瞒了什么,是啊,我的確隱瞒了真相,可这样的真相又如何说得出口?” “所以————是她开枪————”张述桐只觉得说出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误杀了她的————” “不。 “” 张述桐又是一愣。 “她的確扣动了扳机,但杀死她母亲的凶手另有其人,我猜测绵绵的本意是击中那个凶手,可她当时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未摸过枪,又怎么可能击中那个歹徒。” “歹————徒?” “她母亲的小腹处还有一道伤口,锐器造成的,你说她的母亲死於失血过多,某种意义上没错,那可不是因为肩膀上的枪伤,你手中那把枪只是我放在家里防身的,小口径的子弹,真正致命的是臟器破裂。可那一晚我有个应酬,错过了现场,等回家的时候我的妻子已经失去了呼吸————那时候的技术远不像现在这样发达,警察搜寻之后的结论是无差別作案,当然,另外一种推测是我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又用女儿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顾父的声音变得痛苦起来,他交叉双手撑住自己的额头,似乎不想让別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入室抢劫、还是仇杀,又或者是那条黑蛇作祟这些可能性我都想过,但也都无法確定。只有绵绵才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著男人剧烈得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肺咳出去:“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心理上的自保机制让她主动忘记了这段经歷,理论上可以通过某种办法唤醒她的记忆,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接受,让一个孩子再度回想起母亲死在自己面前,最后的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 张述桐依然在消化著这段信息,真相竟然是如此残酷的一个东西,难怪这么多年对方对顾秋绵三缄其口。 可他又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张述桐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先是顾秋绵碰巧撞到了入室抢劫的歹徒、又碰巧拿到了藏在家里的枪、最后碰巧朝著歹徒射出了子弹————这真的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能做到的吗? “可是————” 顾父却打断道:“后来我把绵绵送回了省城,开始將目光转移到那几条防空洞上面,就是那些防空洞里的浮雕,这座岛上流传著蛇的传说,却隱藏著狐狸的存在,有那么几年的时间,我失去了目標,想过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只能用巧合解释。 “再然后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那就是附身,一头畜生在和你爭夺身体的控制权。” 张述桐忽然想起了那次醉酒后的梦游,只听顾父又说:“我从前听过眷族这个说法,主要用在庙祝那一脉上,只是我不明白这其中的联繫是什么,血缘么?可如果是这样,绵绵没有出现与我类似的症状,反倒是你。 男人顿了顿:“从前我怀疑过我是不是所谓的眷族,现在看不是。启示与启示之间亦有区別。就比如说这一次。”顾父皱眉道,“疏远绵绵。” “疏远?”张述桐也皱了皱眉,“远离她吗?” “不,就是疏远,所以我喊来了韩倩,其实也有將计就计的意思,我判断不出那条黑蛇的用意,但远离我的女儿总不会错。” 顾建鸿又倒出一根烟,却没有抽,只是在手心里敲著:“你们是怎么称呼那几只狐狸雕塑的,用表情么?这些年我有意放慢了进展,说不定是內心隱隱有个声音说,这样就足够了,看著绵绵长大、结婚、生子,活著的意义一点点流逝乾净。” 他自嘲地笑笑:“没想到啊,这样的事也有一天发生了我自己身上。为了某种目的远离自己的亲人,倒是有个男人喜欢这么做。” 一自然是路青怜的父亲。 “碰到他是绵绵母亲去世的几年后了,一个活在地下室的男人。” 说著顾父笑了,露出牙齿的狞笑:“原来这世上还真的有这么一个和我一样倒霉蛋,小子,你现在还年轻,还不知道一个男人会有三种身份,作为男人闯荡社会的时候懂得明哲保身:身为丈夫时就要保护好自己的女人,谁敢伤害她就该跟它玩命。但等当了父亲又该学会隱忍,因为你要努力活到你的女儿出嫁的那天。我们之间没有你想的利用,只是他选了第二种,我选了第三种,互相合作,又互不理解,就是这么简单。” 张述桐惊呆了,这个印象里沉稳的男人居然会说出这么激盪的话,依稀能从他眼角的皱纹里看到他当初所发的誓。 而后张述桐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两个男人会走到一起,原来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仇恨是最好的药,能让一个早该死去的男人顽强地活在这个世上。 “再然后————第三个启示来了,正是你们在游轮上的时候。” 张述桐在思考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岛上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倒是他揭穿了苏云枝的身份,还见到了最后一个大学生沉船案的受害者。 那是他碰到的第一个有著自主意识的泥人。 记得苏云枝说过,泥人是黑蛇的眷属,而眼下泥人逐渐復甦,甚至出现了变异的个体,那就说明距离他的甦醒不会远了。 “回答我几个问题。”顾父却没有留给他思考的空间,而是沉声问,“你说的那个想要对绵绵不利的凶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顾建鸿的眼神忽然变得暴戾,就好像將这个凶手和杀死顾秋绵母亲的歹徒联繫在了一起:“我本以为是那条商业街上的人,悄悄放一把火已经最大的胆子了,你还知道些什么?” “顾秋绵的母亲————” 顾建鸿死死地盯著他,那根一直被他在手里把玩的烟忽然间捏碎了。 “就是你的妻子。”张述桐冷静道,“我见过书房里那副全家福,绝不会看错。” 他隨即补充道:“不过我当时遇到的————是个死人,所以没有交流的机会。” “说清楚点。” 出乎预料的是顾父没有暴跳如雷,男人只是从沙发上站起身子,好像保持著最后的克制。 “我把它叫做泥人”,维持著死者生前的原貌,可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而且————”他斟酌道,“现在看是和那条黑蛇有关。” 一阵细小的咯吱声。 原来人在用力咬牙的时候真的会发出声音。只见顾父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青筋暴涨,却一言不发,张述桐也没有说话,时间一点点流逝著,会议室里没有开灯,只是虚掩著窗帘,夕阳不知不觉消逝了,光线昏暗下来,静得如同死寂。 张述桐惊觉原来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一他来的时候別墅外还在施工,上一次来是绑架顾秋绵之前,大概是顾父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便拆除了一层的书房同样拆掉的还有三层会议室的窗户,那座藏著电梯的壁炉也从空了的窗框中吊了下去。 只不过他今天再来的时候,空了的窗框又被木条封死了,木条歪歪扭扭,看得出很是侷促—可如果不这样做,他们今天连谈话的空间都没有。 “你的怀疑没有错。” “什么?” 张述桐下意识问。 “我说,你刚才的怀疑没有错,关於绵绵的母亲去世的真相。” 再转过头去,男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些话没有骗你,”顾建鸿就像下定了某个决心,在得知了泥人之后,他缓缓道,“其实最大的疑点就是在绵绵身上,这把枪上著保险,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拿起来就能使用?不如说当年的警察和你现在的怀疑一模一样。 “不过他们怀疑的不是绵绵,而是我,毕竟一切都是我的自述,所以,现在有两个可能摆在你的面前,一种是刚刚的一切都是一个整脚的谎言,而第二种“7 “第二种————”张述桐一愣,却实在想不出其他的隱情。 他的眼神忽然深邃得让人看不懂了:“绵绵她,可以回到过去。” 张述桐毛骨悚然。 “正是因为对未来发生的事早有预料,所以她预料到了歹徒的到来、预料了母亲的死、也预料到了那把枪藏在何处又该如何使用,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 “预知未来、改变过去。” 一张述桐完全呆住了。 男人的语气不自觉变得严厉起来:“这才是我真正要告诉你的真相,在绵绵很小的时候,她的身上出现了一种异常,起初是我们一家约定好了去游乐园玩,可等那天早上她忽然耍了小脾气,无法成行,也就作罢,可等到了那一天晚上,我们才从新闻上知道去往游乐场的环山路发生了塌陷,死伤无数。事关孩子的时候,每个父母都会放鬆警惕,我和她的母亲非但没有担心,还將它当成了绵绵带给我们一家的幸运,可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我们慢慢推测出了规律。 “说是预知未来也好,还是回到过去也罢,但重点在於,一旦她的身边將要发生不好的事,她就会產生强烈的即视感,小到我和她母亲的爭执,大到上放学路上出现的交通事故。” 张述桐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肌肉逐渐拉伸到极致。 “可她太小了,根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情况,哭泣便代替了绝大多数的预警,既然你去过绵绵的姥姥家,想必从她姨妈口中得知一部分事实了,在她母亲离世前,曾带著绵绵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你们认为关键在我?又或者她的母亲?错了,当初出事的恰恰是绵绵。你已经快將事情的全貌拼凑出来了,但只要缺了最关键的那一段,就永远不会接近真相。 “就是在那种无休止的折磨中,她的精神濒临崩溃。我们看遍了国內外的专家,还是一筹莫展,只好由她妈妈带她回了老家,停止了学业和正常的生活,儘可能地减少和人群的接触,禁止她外出。” “然后,才是那条蛇给我的第二个启示。” 张述桐怔怔地看著男人的眼神变得暴戾起来:“想要救下我的女儿,就回到这座小岛上,去寻找几只狐狸雕塑的下落! “所以我建起了这栋房子,所以我以开发这片土地为由寻找著狐狸,但在我找到那些狐狸之前,我的妻子先一步离世了。”他轻轻地说,“绵绵摆脱了那个特殊的能力,那条蛇也从此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不见,代价就是她母亲的生命。但这对一个丈夫来说不应该是结束。” 某一个瞬间张述桐听到了耳边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就好像男人告诉他的真相打破了某种禁咒,下一刻院落內的路灯亮起了,灯光进入窗户映出了顾建鸿的脸,张述桐这才发现男人的面色是如此狰狞,几根黑色的血管在白净的面色上游动著,就像是蚯蚓,顾建鸿死死地盯著他:“回神!小子,接下来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记清楚,无论你是否相信,不要这么急著把所有的狐狸收集在一起,所谓启示,有时候也许是反著来的结果,现在!跟著保鏢去地下室里把绵绵接出来!然后————咳咳,保护好她!” 就连他的瞳孔也变得漆黑了:“无论如何——————接下来这段时间都不要回到岛————滚!” 男人忽然爆喝。 张述桐倏然一惊,仿佛听到了那天在铁门后听到的男人的咆哮。 他挣扎著从沙发上站起来,跟跟蹌蹌,而后一指张述桐手中的那把枪:“必要的时候,对我开枪!朝著心臟!” 张述桐连忙去扶住对方,却被顾父一下子甩开了,男人就这么一步步走出了会议室,朝著臥室走去。 原来臥室的门外也钉起上了木条,只是没有完全钉死。 “我还不至於在你们面前失控,那些话记好了。”在房门合拢之际,他又轻轻说,“喊那些保鏢上来,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第433章 黎明前的黑暗 第433章 黎明前的黑暗 变故骤生。 一切发生得是这么突然,对方甚至来不及做更多的安排,就將那扇厚重的木门重重摔上。 张述桐怔怔地伸出手,又缓缓地放下,名叫顾建鸿的男人好像彻底消失在了这扇门后,隔著房门似乎能听到男人嘶吼,像是困兽,带著无穷的恨意。 张述桐却没有立即转身离去,他犹豫了好几次,还是没有迈动一步,直到门后痛苦的呻吟渐渐停歇,又传来男人虚弱的低语:“走。” 他才鬆开了握住门把的手。 一切归於寧静了。 別墅三层的走廊静悄悄的,从这里看不到外界的一丝光亮,就连声音也听不到,一整条昂贵的羊绒地毯吸收了所有的杂音,周身的一切静如死寂。 他咬了咬牙,还是转过了身子,脚步飞快地朝著电梯走去。 一起码八年后这个男人不会死,只是留下了头疼的后遗症。 张述桐只有这样安慰自己了,他得知了一部分真相却也收穫了更多的谜团,这其中最让他想不通的就是顾秋绵儿时的经歷。 她居然也有过回溯的能力。 原来自己不是第一个回溯者。 还有黑蛇、还有当年杀死顾母的凶手,原来最初的狐狸雕像的线索可以追溯到二十几年前。 恍惚间他好像身陷一张巨大的网,网內是几代人的命运交织成的红线。 电梯內的灯光是冷色的,这一刻显得惨白无比,让人涌起一阵寒意。 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了客厅里,这里却不再是从前那副明亮温暖的样子,別墅的主人们已经不在了,就连顾秋绵的后妈也没有出现过,偌大的空间空空如也。 门窗大敞著,张述桐站在原地,寒风扑面,拂起了他的头髮。 可眼下的这个结果又算什么呢? 还是没完成答应顾秋绵的事,还是要离开这栋別墅,还是要眼睁睁地看著顾父受尽折磨,还是无法把这一切对她说出口。 他看著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忽然有种想去湖边看看的衝动,看水波缓缓荡漾、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可这里根本看不到湖面,就算能看到天色也黑了下去,张述桐揉了揉隱隱作疼的小腹,又想如果顾秋绵知道今天发生的对话会作何反应,她父亲正经歷著折磨,她母亲死亡的真相————自己从前瞒著她的事好像太多了,如果突然讲出来,可能要说上一整夜。 那就完完整整地讲出来吧。 顾秋绵应该知道真相。 顾秋绵有权力知道真相。 顾秋绵也必须知道真相。 张述桐再次迈开脚步,巨大的日轮已经从地平线上隱去了身形,黑夜就要降临了。 几个保鏢站在后院的长廊上,正沉默地抽著烟。 可黎明就在黑夜之后不是吗? 顾父让自己带著顾秋绵去旅行,好像这样就能逃离一切似的,可张述桐早就知道逃脱不了。 忽然间一个人影从电梯走了出来,原来是吴姨,女人正拖著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似乎是为顾秋绵收拾好的行李,吴姨看到他愣了愣,又踌躇道:“绵绵她————” “我会去接她————然后,好好跟她聊聊。” “那就好。” 吴姨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 张述桐又朝门外走去,他本以为会和保鏢们费好一通口舌,这样才能交代清楚顾父的异常。 而不是自己待了片刻,他们的老板就忽然没了声息,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保鏢们朝他点了下头,径直朝著电梯走去。 这群穿著黑西装的男人拎著各种工具,有的是一把锤子,有的是一个箱子,还有的夹著一块木板,就好像化作了施工队。 原来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下定了决心將自己囚禁在房间里,那扇木门的样子还残留在脑海里,它已经被改装过了,门框上钉满了木条,只在正中央掏了一个小洞,用来递进去食物和水。 就算张述桐没有逼他现身,这个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默默地看著保鏢与自己擦肩而过。 “顾总有东西留给你。” 一个男人停住了脚步,是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先是递给他一个公文包,又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担心张述桐秋后算帐似的,可他现在哪还有这个功夫?不知道还有多少事等著他,不曾想脸边颳起一道气流,刀疤脸忽然將一根警棍拍在他的手上:“打回来吧。” 说完男人猛地一拳锤向自己腹部,张述桐看著对方如大虾般弯起身子,心说喂喂餵这是什么新时代的负荆请罪吗? 只听刀疤脸又沉声说:“顾总说了,他养病的这段时间,有什么事我们就听你调动。” 张述桐愣了一下,好像忽然间成了这栋別墅的主人,但老实说他已经受够这种感觉,像是託孤,说完这句话就该壮烈牺牲了。 可张述桐未来真的不打算在建鸿集团打工,所以堂堂顾大老板还是晚点退休为好。 他把警棍重重扔在地上:“安排一辆车,带我去教师宿舍接你们家小姐。”张述桐快速吩咐道。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小跑著去了门外。 张述桐很想说能不能別跑这么快?没发现我跟不上你的速度吗?还不是被你打的! 但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他打开了公文包,趁机翻阅起来。 原来是这些年里顾父收集的一些资料,但要比路父的笔记详细得多,张述桐简单扫了几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接著他一拍额头,下意识看向了自己脚下。 最后一只狐狸。 今天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他差点把最初的目的给忘了。 从一开始他就在绞尽脑汁地去取走第五只狐狸。 如今张述桐终於不用像个小贼一样偷偷潜入地下室了,而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只是又想起了顾父最后的交代,虽然某种意义上取走这只狐狸不代表要立马解决黑蛇,但张述桐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了迈向电梯的脚步。 无论是那些资料还是狐狸都不会自己消失,可顾秋绵已经在地下室待了整整一天。 他还不清楚她现在怎么样,当务之急是把她接回来。 然后就是和死党们匯合,和路青怜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最后就是找到苏云枝,她才是最清楚狐狸作用的那个,还要问问她有什么办法缓解顾父病症的。 张述桐將公文包整理好,最后发现的是两张信纸。 他愣了愣,都是顾父写给女儿的信,可信的开头是一样的,都是有关这些年的解释。 只是第一封的內容和今天谈话的內容差不多,除了模糊了一些细节; 另一封信却相差甚远,那是一份精心编造好的谎言,和附在末尾的一封遗嘱。 至於到底將哪一封交到顾秋绵手上,也许是看张述桐自己的判断,也许是看男人能不能安然无恙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少爷,车已经备好了。” 刀疤脸低声说。 “————少爷。”张述桐对这个称呼无可奈何,“叫我名字吧。” 他们坐在轿车里,刀疤脸又说您的几个同学已经在学校下面找到了,他们的手机没电了,要求和你通个电话。 张述桐点点头,接过男人递来的手机,又听对方说杜康被找到的时候寧死不从,差点一拳打在保鏢们的脸上。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少爷————” 这时候刀疤脸又迟疑地开口道。 张述桐心说没完了是吧,我要是少爷那到底该和你家小姐什么关係?兄妹吗?哦,都是回溯者某种意义上也不能算错。 “你有没有发现————屋子在晃?” 张述桐慢半拍地转过脸。 一视野里那栋气派的建筑確实在晃动。 他张了张嘴,怔怔地看著三楼的窗框掉了下来,重重坠落在地上。 紧接著一整面墙壁都开始剥落了,別墅的一角分崩离析,仿佛大厦將倾。 钢筋断裂、大大小小的混凝土隨之坠落,溅起一片泥土,地面也在颤抖著。 这是———— 张述桐一瞬间睁大了眼。 “去救你老板!” 他大吼出声。 整栋楼快要塌了! 下一刻张述桐衝出车门,比他更快的是刀疤脸。 女人的尖叫在客厅中迴荡著,吴姨跌坐在地上。 “跑!”张述桐用力把她拉起来,“越远越好!” 他和刀疤脸几乎是一前一后衝进了电梯,张述桐手指颤抖著按下了印有“3”的按钮,幸运的是这台电梯还能正常运转,只是他在心中大吼著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应他的却是缓缓合拢的电梯门。 这台家用电梯为了静音牺牲了运行时的速度,然而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算什么!有完没完!屋子怎么会突然塌掉!张述桐在心中烦躁地想著,忽然想起了那场梦中以夷为平地的別墅,浑身的鲜血隨之凝固。 等等———— 顾秋绵当初的原话是,这栋別墅“塌”掉了对吧? 而不是拆除,他扶住了额头,终於梳理清楚了这一切,记得最先坍塌的地方是那间被拆除的书房,就是因为这一次的动工,致使別墅突然塌掉?此前他从没有將这两件事联繫在一起,然而早就祸根深种! 刀疤脸的表情凶狠极了,他们两人皆是死死地盯著电梯门,只等它打开的那一瞬间,便闪身冲了出去。 不久前像是施工队的保鏢团正用力拆著木板。 “闪开!” 刀疤脸大吼,接著重重撞了上去,下一刻木门轰然倒地:“去找顾总!” 张述桐本打算跟著衝进去,可刚迈开脚步就是一个趔超,视野中的一切都在颤抖著,却不是回溯的徵兆,而是整座楼体都在晃动著。 他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就比如那场医院里的地震! 可那一次只是虚惊一场,这一次他却明確地知道整栋楼会塌掉! 好在刀疤脸很快出了臥室,背后是一个男人,顾父双眼紧闭,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快撤!什么都不要拿了!” 大吼声在耳边此起彼伏,这群保鏢倒也训练有素,很快在刀疤脸的指挥下拥入电梯,这时候视线忽然一黑:“电梯的灯坏了!” “还有电!” “快快快!” 刀疤脸忽然咆哮道:“你还愣什么!” 张述桐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中只剩下了那间会议室,只剩下了地下室里那只狐狸! “述桐,你当初把那只狐狸带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 “所以路青怜还是不能出岛————” “別自责了————” “述桐,我现在过得很好。” 会议室的窗户掉了下去,外界寒风疯狂地倒灌进走廊,一幅幅价值不菲的画作纷纷掉落在地,张述桐动了动嘴唇,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早就知道要小心取走那只狐狸,否则路青怜会彻底失去出岛的机会可那个雕像究竟是怎么摔碎的?!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有那么一剎那,仿佛风声静止,时间也静止。 一切的画面都在这一刻定格,像是世界崩毁的前夕。 心中有个声音大吼道你疯了!这一次真的会死! 而另一道声音冷冷地说:“那就他妈的来啊!” —张述桐朝著会议室狂奔。 “別等我!”他转头大吼,“我知道別的路!” 这一次他没有撒谎,他的確知道別的路,张述桐知道以別墅坍塌的速度自己绝无再走电梯的可能,可这间地下室直通防空洞,当年的人防工事绝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 眼角的余光里电梯门缓缓合拢,好像未来就在他的眼前重演—別墅坍塌、顾父有惊无险、而他抢救出了那只狐狸! 但这一次有了一个关键的变数! 那扇铁门已经被保鏢们拆除了! 等他抢救出狐狸完全可以从防空洞跑出去! 这不是赌! 而是仅有的机会! 否则那只狐狸將隨著这栋別墅一起被掩埋! 他不再回头去看,而是咬牙衝进了会议室,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整个会议室的一半已经完全塌掉了,脚下又是一个不稳,张述桐连忙低下身子,铺著地毯的地板开始一点点下沉、龟裂、 坠落,而电梯就在他的眼前! 张述桐屏住呼吸,下一刻— 门开了! > 第434章 日全食 第434章 日全食 就好像是他的祈祷得到了回应,电梯门打开了! 所幸顾父和他见面前就待在地下,所以眼下电梯就停在三楼! 闪烁著金属光泽的厢门缓缓打开,张述桐简直想狠狠地拥抱它一下,来的正是时候!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他脚边地板轰然坍塌,周围忽然黑了下去,院落里的照明灯熄灭了,可以看到几个保鏢正架著吴姨往外跑去,所有人员都撤离了,张述桐彻底不再担心了,他大步迈入电梯,按下了通往密室的按钮,手指快得像是一颗射出的子弹。 他站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眼前再度变为漆黑,只有显示屏上跳跃的数字告诉他电梯尚在运行。 张述桐开始做起了最后的准备,他掏出手机,又打开手电,可那个平日里不知道按了多少次的按钮是那么的小,他点击了好几次都点错了位置,这一刻张述桐才发现自己的肌肉在微微痉挛著,儘管他隱隱猜出了“未来”的走向,可那也只是猜测。 他把手机用力咬在嘴里,就像是一个剑士咬住了自己的剑,接著张述桐脱下外套,飞速系成了一个包袱一这將是他用来装狐狸的“口袋”,无论如何这一次他必须保护好那只狐狸。 与此同时他感到身体下降的速度开始变缓,几秒钟后他就会再一次来到那扇铁门前,不同的是这次是在现实而不是梦里,铁门也没有变形,他还知道那扇铁门根本没有锁,否则张述桐不可能头脑一热就衝出去,现如今他屏住呼吸,听著电梯的提示音“叮”地一响,而后在心里默数。 三。 三。 一! 他衝出电梯,推开铁门,冲入了这间密室! 紧接著张述桐惊呆了,他成功了,然而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处巨大的石室,他走进去就像一个小人误闯了巨人的国度。 张述桐猛地停下脚步,怎么也没想到別墅下方居然藏著这么大的空间,他曾无数次猜测这间密室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就是一间储藏室的大小,也许被装修成了顾父的书房、铺著厚厚的地毯和实木的家具,可入目能及的只有不规整的石壁,张述桐下意识抬起头,就连头顶也是凹凸不平的岩石。 不,不是像,这分明就是一间天然的石室,空旷无比的石室— 可那只狐狸究竟放在哪里!? 他在电梯里的时候本已经计划好了:如果眼前有一个书柜,他会第一时间搜寻;如果手边有一台保险柜,他会抱起来就跑! 但张述桐放眼望去,只看到电梯旁摆著一张单人床! 到底在哪?! 张述桐的心一点点焦急起来,耳边的轰响不减反增,就好像一块块混凝土如冰雹砸在他的头顶,然而手机闪光灯的光线太微弱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身前的光线尽数被黑暗吞噬,他行走在其中就像是一只渺小的萤火虫。 忽然间他想起了医院下的那条防空洞,尽头处藏著一个狐狸的祭坛,而祭坛本身藏在石壁的凹陷中。 张述桐迅速沿著石壁检查起来,可找遍了一整面墙壁也没找到那只狐狸。 他暗骂一句,难不成有什么机关?都什么时候了还需要解开一个谜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他想起了雪崩那晚他去教师宿舍找老宋的日记,找遍了书桌里的每一个抽屉,最后却发现藏在对方床头柜里,他不知道顾父有没有把重要的物品放在床头柜的习惯,但这里除了那张床没有一件別的家具,哪怕一件! 他忽然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原来是一块掉落的石头绊倒了他,这一下真够疼的,好像要把他腹部的空气全部挤压出去,他大口喘著气,夹杂著碎石的尘土扑簌地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头髮里,连视线都模糊了。 张述桐抬起头,直勾勾地望著不远处的木门,正是他在隧道中看到的那扇,他知道现在自己就可以从那里逃出去,这样一切都结束了,而不是提心弔胆地在这间石室里来回摸索,听著耳边的轰响就好像聆听著生命的倒计时,可这间石室似乎真的要塌掉了,此前张述桐心存一丝侥倖,说不定地上的別墅不会波及到地下,可现在看来可能性实在很小。 张述桐在地上喘息著,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他不是没有想过一些阴差阳错的可能比如那只狐狸雕像已经被转移走了,被顾父放在了別的地方,只是男人来不及跟他交代就昏迷过去,所以留在这里就是自討苦吃,没准狐狸雕像真的不在这里呢? 可这些只是藉口,只是用来安慰自己的藉口,只要这样想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了,但张述桐又咬著牙想凡事无非是和自己周旋,如果他把石室里搜遍了也找不到狐狸那也没有什么办法,可这样起码可以给自己一个交代! 所以他又挣扎著站起来,捂住口鼻,在扬起的灰尘中迈开脚步,这间石室內部实在太高,手电的角度又太过狭窄,只能是盲人摸象般的搜寻,他扶著墙壁跌跌撞撞地前行,跌倒、爬起,跌倒、爬起,跌倒————越来越多的尘土落了下来,到处都在震动,一切宛如世界末日前的景象。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这间石室很快也要坍塌了,张述桐火急火燎,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急,他只能再留给自己一分钟的时间,一分钟之后再不出去他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他开始在心中倒数。 五十五秒。 五十秒。 四十秒。 忽然间他的手指触碰到一阵凸起的触感,冰冷而光滑,这绝不是凸起的岩石,他连忙移过手电,怔怔地抬起头,仿佛要把脖子仰起九十度,得以看清了凸起的全貌— 一条巨大的黑蛇盘踞在他的面前。 到底有多高?几米?几层楼?他已经分辨不清了,只知道这面浮雕占据了一整面岩壁,他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粗壮的蛇身,张述桐高举手臂,闪光灯隨之扬起,光线艰难地穿破黑暗,可即使是这样也看不到黑蛇的蛇首。 他无比確定这是黑蛇,因为石头的材质是漆黑的。 一瞬间他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不对,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了,张述桐其实不太惊讶这里为什么藏著黑蛇的雕像,毕竟其他两条防空洞已经有青蛇和狐狸了,怎么想也该轮到祂了。 他真正关心的事情是— 为什么。 这条蛇。 会盘踞在岩壁的上半边。 那下方究竟刻著什么? 张述桐隨即移动手机。 一个人形的浮雕。 狐狸也没有藏在这里,只有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小人正站立在巨蛇身下,正仰头惊恐地看著这头庞然大物。 无与伦比的寒意一瞬间笼罩了他,张述桐全身的汗毛乍起! 头顶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携带著猛烈的破风声倏然坠落。 “小心!”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声尖叫,好似杜鹃啼血。 一张述桐被猛地推了出去。 下一刻整面黑蛇的浮雕都从岩壁上剥落,轰然砸在了他站立的位置,就好像復生的巨蛇张开巨口。 掀起的气流中,张述桐跌坐在地上,可他的大脑完全懵掉了,因为那道声音的主人他认得,不光是认得而且熟悉无比。 “顾————”他吐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喉咙已经哑掉了,“顾秋绵!” 可碎掉的蛇雕堆积在顾秋绵面前,就好像在岩壁上搭成了一栋屋子,將她彻底困在了里面,也隔开了他的视线。 张述桐怔怔地望了一秒,扑倒在碎掉的石雕前,大吼道:“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还能不能活动!” 她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念头不停地在脑海中冒出来,可张述桐的思维已经完全凌乱了。 “能听到我说话吗?顾秋绵顾秋绵!” 周围实在太黑了,张述桐想去找手电,可他的手机也丟了,这时候石墙后响起一阵低微的声音:“我、我在这里————我听他们说,你被带到了別墅————”顾秋绵不停咳嗽著,像是被扬起的灰尘呛到了,“你这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死了————” 张述桐愣了一下,確认那不是幻听,接著巨大的欣喜从他胸中涌起,让他鼻子一酸:“你————你挺住!”他压抑著哽咽的嗓音,“我这就救你出去!” 张述桐朝著那张小床飞奔而去,他记得那是张可以摺叠的铁架床,折起来就可以充当撬棍,然后他知道了顾秋绵到底怎么出现在这里,不是她提前知道了什么,只是她跑到別墅后发现建筑开始坍塌了,而自己就在下面,所以又独自跑了下来。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闪烁了一下,而后熄灭,好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很快他真的把石柱撬了起来:“马上就好了,没事的,不要怕————”张述桐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著,他將一块块碎石丟远,“你在哪?能看到我吗?” “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等你出来再说!”张述桐打断道。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粗暴,但现在哪还有什么时间答应她什么事,不是不可以答应,但总要把她救出来再说,到时候別说一个了,一百个都可以! 张述桐抿著嘴唇,飞快地將一块块碎石丟远,他的速度快极了,只是他分明把所有的碎石都清理走了,面前的石墙也差不多被掏出个窟窿,他本以为总该看到顾秋绵的身影、 看到她在里面害怕地抱著双膝,可就是没有看到。 “张述桐————周围好黑啊————” 这时候顾秋绵说,石墙被挖开了,她的声音也因此更清晰了一点。 只是张述桐依然没看到她在哪,他揉了揉眼,真是奇怪,明明能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到她的身影,他倒是发现了自己的手机,手机的屏幕已经碎掉了,意外的是屏幕还能点亮,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闪光灯:“现在不黑了,我就在这里,看到了么?” 可顾秋绵嘀咕道:“骗人。” 过了半晌她又低声说:“张述桐————我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 张述桐忽然呆住了,他朝著石墙內照去,可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几截断裂的蛇身,他慢半拍地摸向膝盖,不知什么时候起大片黏稠的液体从石堆里蔓延,沾湿了他的双腿。 “喂,顾————”张述桐的声音颤抖著,“顾秋绵,你————到底在哪?” 他的话仿佛得到了回应,他听到了顾秋绵微弱的喘息,可那是从石柱下传来的,每呼出一口气息生命便从她的口中飞速逝去。 顾秋绵被压在了石柱下面。 张述桐的大脑完全空白了。 可顾秋绵只是继续央求道:“你答应我,不要再找狐狸了好不好————” 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每说一句话就往外吐著什么东西:“好危险,如果————下次你真的死了————该怎么办————我赶不上了————该怎么办———— “也不要怪爸爸,他————他不是把狐狸故意藏起来的——————答应我吧————” 可张述桐已经说不出话了,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了这里根本没有狐狸,可那和顾建鸿无关,不是男人骗了自己也不是对方將雕像转移走了— 顾建鸿手里自始至终就没有第五只狐狸! 怪不得路父会杀死阿达,可那不是因为顾父瞒了他什么,而是因为那个梦里的信息是假的!甚至梦本身都是那条黑蛇编织出来的! 这间石室內! 从来! 都没有狐狸!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为他设下的陷阱,他被骗了,那条蛇编织出一个八年后的梦境,让他误以为是回溯,又用最后一只狐狸的下落將他引到地下,可等他走到浮雕前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只有头顶轰然坍塌的巨石! 张述桐再一次咬紧牙关撬动石柱,这一次蛇身下真的埋著什么东西,他急忙伸手去挖,可最后出现在手中的是碎成一半的蛇首。 这一刻那块石头仿佛活了过来,那条黑蛇吐著信子,似在发出讥誚的笑。 最后他没有死,但现在有人就要替他死了。 顾秋绵就要死了。 回溯! 张述桐突然清醒了,只要他还没有死就还有机会!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再一次回到过去!哪怕是一分钟前! 他一拳又一拳地锤在自己的大腿上,声嘶力竭。 回溯!回溯!回溯! 回溯回溯回溯回溯回溯!!!!!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颤抖回溯!触发了! 意识迎来空白,仿佛飞出躯壳,张述桐再一次置身於那片广阔无垠的空间里,他握紧双拳咬紧牙关,在脑海中飞速预演著,只等意识再度回归身体,然后去改变这一切!去改变顾秋绵的死! j 嘶嘶!” 有什么东西在叫。 张述桐的身体僵住了。 危险危险危险! 他的直觉在报警! 剎那间他记起了什么,想起了无名线上那个从背后逐渐逼近的东西、想起了肩膀上忽然裂开的伤口。 最后一刻他向著一旁扑去,可肩膀还是传来一阵剧痛,就像是一整块血肉被硬生生地撕扯下来。 一只巨大的蛇瞳悄然出现在他的背后,森然地转动著,好似终於等到了祂的猎物一一瞬间他的肩膀血流如注,张述桐摔倒在地,可当他歇斯底里地爬起来的时候,巨蛇已经消失了,刚刚的一幕犹如幻觉。 迎接他的只有幽深的石室,以及顾秋绵的哀號:“我的肚子好痛————”她开始带著哭腔喊道,“后背也痛,大腿也痛——————好疼好疼啊” 回溯———— 失败了。 而后他彻底疯掉了。 可他依然找不到顾秋绵在哪,最上方的蛇身被他搬开了,可一模一样的还有好几根石柱,无数的碎石夹杂在其中,將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 “张述桐————我好想再看看你的脸————” 张述桐拼命地挖著碎石,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边终於不再是灰黑色的石头,出现在眼前的是某样顏色鲜艷的物体,那是一条被血染红的裙子,只是长裙已经被撕去了一半,在它的主人向这间石室狂奔的时候。 “但你不要看我————我现在好丑————” 他將那张铁架床插进石柱下,可回应他的只有顾秋绵痛苦的呻吟。张述桐如坠冰窟,他找到那个罪魁祸首了,就是它压住了顾秋绵的身体,想要翘起这根石柱,他需要一个支点,可支点就是顾秋绵的身体。 “不要哭————”她嚅囁著安慰道,“我也不会哭的,別怕呀,你忘了么,我们约定好的,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时隔许久张述桐再一次听到了这句话,可这一次他只是不住地摇著头,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我好像记起来了,”顾秋绵又艰难地说,“记得所有人都孤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朋友————你带我去了商场,买了零食————等天黑了又去学校里看了电影,看罗马假日,可还是没有看完,我好想回去啊,回到那时候————” 张述桐如遭雷击,他不明白顾秋绵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是了,她也是个回溯者,难怪会做那些模糊的梦,可还不等奇蹟诞生的喜悦从心中升起,又听顾秋绵喃喃地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会忘记呢?” 第二秒过后,巨大的恐惧席捲了张述桐的內心。 隨即他张开嘴,可顾秋绵忽然悽厉地大喊起来:“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惨叫著,“不要啊妈妈!我好痛啊!不要杀了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顾秋绵放声大哭起来:“张述桐,我好痛!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救救我好不好——张述桐,救救我!求你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疯了一样地跪倒在石堆前,拼命地寻找著可以伸手的缝隙,可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鲜血也將他的双手染成红色,他从来没有听到顾秋绵大哭过,现在他听到了,可哭声越来越越模糊也离他越来越远。他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竟真的靠著双手將那根石柱抬了起来,而后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骨骼咯吱响著,但他感受不到痛,所有的肌肉都在此刻绷紧,他终於看到顾秋绵的身体了,看到了那头乌黑的秀髮。 “张述桐————” 顾秋绵朝著相反的方向抬起脸:“別再忘了我。” 最后的最后,女孩朝他轻轻说道。 “去旅游吧————这些事都先不要管了,等你身体恢復了,就去旅游吧,痛快地玩一次,到寒假结束————最后一个寒假了。” 等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他朝身边的女孩轻声说道。 顾秋绵朝他笑了笑,她背著手,就那么点了点头。 彼时星空在她身后亮起,將她的笑靨照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好像蒙了层轻纱,也因此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可能是那双眸子太过明媚了,才让他看不进任何东西,就只会盯著她的眼睛看,傻得要命。 —— “下次————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听到了没有?” 张述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可无论如何也擦不乾净,到了现在他的心臟还在砰砰狂跳,大概是失而復得的喜悦与后怕。 说不定现在自己最想做的是摇晃著她的肩膀————不,应该是狠狠扯住她的脸,高声质问你当时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嘀咕著想真是个疯子,可就是生不起气来,便也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千万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顾秋绵轻启红唇,好像说了些什么。 张述桐无比迫切地想要听到那句话,但还是忍不住埋怨道:“医生都说了你现在不能说话,要静养,真是的————”这样说著,他还是將耳朵凑到她的嘴边,“什么?” “————以后,我就不能再救你了。” 张述桐愣住了。 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將他惊醒,他倏然回过头去,只是身边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只是幻觉。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保姆吴姨跪在一个担架旁痛哭著,而顾秋绵正睡在上面。 可张述桐还是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的身上盖上了白布,就好像一条轻柔的被子。 夜幕已经降临了,上面掛满了星星,救护车的警示灯闪烁著,他跟踉蹌蹌地走过去,却不知道被谁拉住。他好像记起来了。 2013年2月17日,幽深无人的地底,顾秋绵在他怀中永远停止了呼吸。 替张述桐死了。 > 第435章 痕跡 第435章 痕跡 一切碎片的记忆涌入脑海,原来是这样,张述桐终於回想起了现实,顾秋绵已经死了0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响声。 別墅周围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了,那栋如宫殿般的建筑化为了废墟,许多人站在这里,许多汽车的引擎在低鸣著。 他拖著步子一点点朝担架的方向走过去,可不知道又被谁拉了一下,张述桐粗暴地挥开对方的胳膊,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他的手臂早已脱力了,反倒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可他摔倒了也不挣扎,只是沉默著思考著,仰头看著漆黑的夜幕。 过了一会他再度站起来,又是一只手过来拉他,但这次他恢復了少许的体力,就这么敏捷地躲开了,他大步向前走著,越来越快,变走为跑,无数双手臂朝他伸了过来,无数道声音朝他大喊:“述桐!” “快停下!” “看住那个孩子!” 但这些话张述桐已经听不到了。 厚重的车门隔绝了一切。 张述桐迅速钻进一辆著车门的轿车里,猛地拧动钥匙、点火,又是一阵引擎声在他耳边响起了,却不怎么熟悉,他咬著腮帮踩下油门。 夜色下一辆轿车忽然开始倒车,人群纷纷躲开了,行政轿车像疯了一样飞速向后倒去,它如一匹脱韁的野马衝出车辆的包围,而后车轮在地面上划过一条恰到好处的弧线。 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过后,它的车头正朝著那条盘山路的方向。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掛上前进挡,將油门倏然踩到底。 前进。 除了前进他的脑海中再无一丁点杂念。 轮胎开始尖叫引擎开始嘶吼,眨眼间轿车就飞驰在了那条盘山路上,他不清楚后面有多少车追上来,只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警灯在闪。 他开走了一辆车子,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去往教师宿舍。 教师宿舍里放著四只狐狸。 张述桐现在很需要它们,急得快要发疯,所以他连一刻都等不了了。 又能听到身后的鸣笛声了,似乎是谁降下窗户在向他喊话,可他只是朝著后视镜里望了一眼,虽然现在早已看不清別墅前的景象了,但他知道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几个小时前他本该坐著这辆车子去教师宿舍接对方,可几个小时过去了,同样的目的地,可他要去接的人已经死了。 每一次踩下油门脚踝都传来剧痛,既然这样乾脆就不鬆开,轿车在夜色中疾驰著,他怎么会让顾秋绵久等呢?所以他在教师宿舍前猛地推开车门,忽然停住了动作。 左边的腿已经没用了。 他抬了几下,发现再也使不上力气,然后伸手向后座抽出一把雨伞,这时候警笛声的呼啸隱隱响起,打破了安寧的夜色,他望著后视镜皱了皱眉头,又是一脚踩下油门。 车头与楼体砰地相撞,接著是一阵是铁皮与水泥的摩擦—等他抬起脚的时候,轿车死死地堵在楼梯口前。 张述桐从车厢內探出身体,栽倒在地,他在楼梯道里打了几个滚,挣扎著爬起来,可雨伞无法支撑他身体的重量,他刚抓住扶手,伞骨倏然炸开了,正逢几个人影钻出车门。 张述桐扫了他们一眼,扔掉雨伞,转身上楼。 他在心里盘算著该用哪个狐狸,除了那只梦境狐狸没有用以外,其他几只都有尝试的可能性。 去往未来的微笑狐狸、改变过去的悲伤狐狸,还有————让人死而復生的愤怒狐狸。 他將屋门反锁,跪倒著从蛇皮袋里取出狐狸雕像,浑身都在颤抖著。 等孟清逸撞开房门的时候,张述桐正安静地坐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就这么低著头,像是一尊雕像。 “述桐!” “別墅还在么?”张述桐问。 清逸先是一愣,低头看向地面,只见三具狐狸的雕像正歪倒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色的手印。 “你已经————” “你还有办法吗?” “到底是什么情况?”孟清逸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保持冷静,但还是声音颤抖著问,“到底是你用过了狐狸但没有生效,还是————” “没有生效。” 张述桐喃喃道。 清逸一拳打在墙壁上。 那只被他寄予厚望、曾改变了顾秋绵人际机会的狐狸也没有生效。 它或许可以改变谁的人际关係,却不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死。 这一刻它们仿佛真的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先去医院吧,先去看看你的腿————”清逸好半天才说道。 可张述桐不理对方,他只是重重地拍打著自己的脑袋,试图让空白的大脑恢復运转,一定还有办法的,他最擅长的就是灵光一闪,每一次都是这样化险为夷,总能想出救顾秋绵的办法,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述桐————” “你呢?” 张述桐却看也不再看清逸一眼,又朝杜康投去目光。 杜康正痛苦地闭著眼睛,好像努力压抑著大哭一场的衝动。 果然没用。 最后他看向冯若萍,少女已经是一副泣不成声的样子了:“你?” 张述桐等了两秒,又收回目光。 月光找不到的窗口內,死一样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著。 “述桐,”清逸蹲下身子,悲伤地看著他,“阿姨已经赶来了,路青怜也是,振作一下,先跟我们回去————” 张述桐拍开清逸的手,努力站直身体,只是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这一刻钻心的疼痛才从脚踝处传来,他眉毛一跳,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先去医院吧,你冷静一点,哪怕是————哪怕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清逸又一次半跪在地上,想要將张述桐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他痛苦地挤出一句话,“述桐,顾秋绵、顾秋绵她已经死了啊————” 张述桐却冷冷地看著他们,是啊,这里的每个人都將顾秋绵的死当成一起彻头彻尾的意外,没有人去责怪他,还將他看作了侥倖生还的受害者。 可只有张述桐知道不是这样,他根本不是受害者!哪怕提前安排一个保鏢去找顾秋绵、哪怕当时听取了顾父建议、哪怕当初不带她从家里离开,这里面只要有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她都不会死了。 “好了,闭嘴。” 张述桐轻声说:“连看住一个人都做不到。” “你就算不回去又有什么用!”清逸提高嗓音,“狐狸不是还会恢復吗?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可以把顾秋绵救回来!而不是现在这样折磨自己!” “话说,”张述桐第一次定定地看向清逸,“你说的额外的机会是什么?” “额外————什么?” “就是那一次你给我托的梦,去教师宿舍之前那一次,找到了狐狸额外的用法。”张述桐冷冷地说,“你一直都知道什么对不对,一直都知道这里面还藏著什么秘密,只有一次还可以说是你头脑聪明,可每一次都是,从前我懒得问你,但现在————” 他忽然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说啊!额外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清逸惊呆了。 “那就少来烦我。” 说完张述桐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地朝门口爬墙,怎么可能握住他们带著怜悯伸出的援手,一旦握住就等同於他也接受顾秋绵已经死了!但她还在那里等著他,等著他去救她! 张述桐不准备多费任何口舌了,也不再试图找他们几个求救,反正会帮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每一个都在强忍著眼泪,好像真的很悲伤似的,可如果真的悲伤为什么不去继续想办法! “別傻了述桐!” 杜康忽然跑过来抱住他,谁也没想到他是最先崩溃的那个,杜康嚎陶大哭道:“別傻了別傻了————顾秋绵她————她的尸体都————述桐,別再傻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若萍也哭成了泪人,她披头散髮地跪倒在地上,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哭声像是会传染,就连清逸的肩膀也开始抖动起来,大颗的泪水从他们脸上落下来,落在了地板上,溅起一地灰尘。 “你们————”好半晌张述桐才回过头,哽咽道,“到底————谁有办法啊?” 后来的事情张述桐已经记不清了,记不得他遇到了谁也记不得他说了什么话,更不明白他是怎么回到了家里。 他只知道自己在半睡半醒间躺在床上,想著一些仍不清楚的问题。 —— 就比如顾秋绵究竟是怎么闯入別墅的,后来他清楚了,保鏢们撤退之后全部驾车带顾父去往了医院,等他在地下的时候一辆辆轿车正在盘山路上呼啸而过,夜色下根本看不到顾秋绵的身影。 从前张述桐接她出来的时候因为担心被巡逻的保鏢发现,所以藏在了凹陷的岩壁里,那次过后顾秋绵也知道了藏身的地点,说不定她还小心翼翼躲著疾驰的轿车,因为觉得张述桐被带过来一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之所以发现了这件事是他又去了別墅、在山路上捡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好像围巾的主人在这里目睹了別墅的坍塌,就丟下身上碍事的东西冲了进去。 他將那截脏兮兮的布料紧紧攥在手里,好像这样就能握住一切。 张述桐就这么低著头,一步步朝別墅的方向走著,寻找著和顾秋绵有关的所有事物,他就是想找到这些东西,没什么理由,只是想將它们保管起来,等到某一天再还给她。 张述桐拾起了她心爱的围巾,又凭著记忆去了她的房间的位置,那里有她喜欢的衣服,有她弹过的钢琴,有她的发坠和城堡。他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废墟上,翻开一块块碎石,可这些东西一样都找不到了,就好像隨她一同留在了地下。 最后发现的是一个坍塌的小屋,张述桐从里面发现了一只老狗。 他伸出手摸摸它的头,老狗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发现它之前张述桐抬走一块连著钢筋的混凝土,狗的脖子上还拴著一个项圈,原来那一晚它没能跑出去,也没人记得它。 原来死亡就是这么一件事,你不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就连与她有关的一切也消失不见。 张述桐茫然地抬起头,好像听到了远处谁在呼唤他,因为没有听到,就不怎么高兴地瞪起眼睛。 他的记忆成了片段。 几个清晰的片段大概是待在清晨的臥室里,他的家还是老式的布局,臥室的窗户连同著阳台,如果这一天早上有人来找他,他就会悄悄地翻到阳台上,再想办法溜出去。 奇怪的是他不像想像中那样將自己封闭在家里,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待在家里了,就像从前那样不敢踏出房门一步。但现在也许是不想被人打扰,被迫出去逛逛,张述桐渐渐理解了路青怜的心情,这时候有一个在身边嘰嘰喳喳的傢伙,確实很令人头大。 所以他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度过的,父母也乐於让他出去走走,那辆摩托车修好了,春节前夕它摔断了排气管,就连发动机也出现了故障,老爸说车子的配件有些难找,直到今天才被送回了家里。 但张述桐也不想再去骑它了。 他只是每天像个拾荒者一样去別墅转转,还用不上骑车。 有时候能在外面看到一棵绿色的小草,春天悄悄地走近了,他本以为会在冬天里结束所有事,然后迎来一个明媚的春天,却没想到它已经到来了。 他好像成了一个透明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本以为警察会將他带回去问个清楚,又或者顾父派人將他再次绑回那个房间,说不定这一次不只是挨几个拳头这么简单,可他就是没有等到。 顾秋绵的父亲再也没有醒来过,生命体徵正常,可就是不会睁开眼,如果用一个通俗的词形容: 顾建鸿彻底成了一个植物人。 这个男人几十年来打拼出的家业,也如那栋別墅一样,一夜间轰然倒塌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他的梦。 张述桐终於不会再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了,无论怎么喝酒都没有用,他想在梦里看一看顾秋绵的脸,可连这件事也无法做到。 最后记忆深刻的片段是这样一件事: 顾秋绵的遗体被安葬在她母亲的坟边。 没有人主动要求,只是因为她的亲人就埋葬在那里。好像人死之后睡在亲人身边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葬礼还没有举行,所以张述桐出门的次数更频繁了一些,他总想找到什么东西,否则等到她下葬的那一天,就是她一切的痕跡消失的时候。 这天早上,张述桐不知道吃下了什么药,可能是他最近有些感冒,老妈留给他一颗胶囊。 张述桐怔怔地盯著它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了另一颗胶囊。 那颗“时光胶囊”。 第436章 「懦夫与过问」 第436章 “懦夫与过问” 他们在元旦埋下的时空胶囊。 记得还是清逸提起的,每个人將想说给未来的自己的话写下来,埋在土里,路青怜没有写,顾秋绵提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过来,就连扔进去都费了很大的劲。 那里面一定放了很多她的东西吧。 这样想著,张述桐猛地站起来,却又趔趄了一下,他抱著肚子弯下了腰,忽然间发觉自己的胃部在抽搐,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忘掉了。只能看到桌子上的早饭没有动过。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臥室,寻找著一切能用到的工具,他提著铲子走下楼,正要解开,却又想到那个行李箱是那么的大,恐怕不是自行车能驮得了的。 他又去储藏室里推摩托车,刚踢开侧撑,正待发力,可一阵眩晕感袭来,这辆刚修好的摩托车又摔倒了,张述桐摔在它的上面。 现在他连推动一辆车子都做不到了。 储藏室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呆坐了一会,痛感迟钝地传来,张述桐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起身回了楼上。 再下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有力了一些,张述桐叼著一块巧克力,默默將车子扶好、打火。 许久不见的引擎声再次传入他的耳朵,他大口將巧克力吞下肚子,感觉四肢逐渐恢復了力气,张述桐小声说:“谢了。” 那块巧克力在他的臥室里放了很长时间了,是顾秋绵买的,那一次他们去游乐园里玩,没有吃晚饭,就买了些零食充飢。 他有些生疏地跨上车子,捏下离合缓缓起步,不知道是车子锈掉了还是他锈掉了,熄火了好几次以后,摩托车终於驶出小区大门,张述桐这才开口问道:“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吗?”他又確认道,“那就去挖你的宝贝咯。” 时至今日他差不多明白当下的处境了,虽然说来有些不走运,但这一次是他自己留在了“当下”,另一个张述桐早在那间石室里的时候,就已经去往了八年后。 虽然从前都是反过来的,可这一次回溯时出了些差错,结果总要跟著改变一下不是么? 因此他成了留在当下的那个人,但没有办法,谁让另一个张述桐快他一步,已经抢先去寻找拯救顾秋绵的办法了。 恐怕这傢伙正忙得焦头烂额吧。 而当下的自己能做的只有留下来陪著顾秋绵,陪她度过这漫长的八年。 冷血线里就是这样啊,所以也没说什么可怕的,只不过以往他回溯的次数太多了,被迫放了个假,权当休息。 不过你的动作要快一点哦。张述桐在心里小声说,还是有点难熬的。 过去这么久他们终於有功夫旅游了,儘管只是一场短途的旅游,儘管只是骑著摩托车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迎面吹著冬日和春日里交界的风。 所以他专门挑了一些风景好的地方走,一路沿著湖畔,偶尔能看到几个钓鱼的人,他光看动作就知道那些人是钓了大鱼还是空军,遇到好玩点的,就会指给顾秋绵看。 很快他们来到当初埋著时空胶囊的地方了,张述桐下了车子將顾秋绵喊下来,从前他做过许多不对的事,比如將她从別墅里带下来那次,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积雪,顾秋绵的拖鞋走湿了,他便找到一家超市,留她独自在车上等。 现在想想真是危险,要知道那时候还不確定凶手的身份,虽然他只用了一分钟就出来了,但终归不太好。 所以他突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很小的目標,打算趁这几年时间將身上的缺点纠正过来,起码不要像冷血线那样,活成了眾叛亲离的样子。 张述桐挥舞铲子,很快就將那个旅行箱挖出来了,他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却没有著急打开,用旅行箱来埋时空胶囊真是一个坏到家的主意,这才过去了多久?箱子的接缝处已经有些发霉了。 大功告成,这场短途的旅行玩得还算开心,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有到春暖花开的时节,找不到太好的景色,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行李箱搬回家。 果然,有了目標之后人行动的方向就清晰多了,他在家门口的超市买了酸奶,因为出游回来会口渴。 回到家里张述桐將行李箱搬了上去,搬到了阳台上,他找出抹布將箱子仔细地擦乾净,就好像它从来没在土里待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將它拉进臥室,他犹豫了一下,在打开与不打开之间抉择良久张述桐恍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东西在他没找到之前急得团团转,可等它摆在面前的时候,自己却不想看了。 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是怕看到了又回忆起从前的事?可留下来的人早该有这个自觉。 最终他还是尝试了一下,却发现顾秋绵给行李箱上了锁。 张述桐试了顾秋绵的生日,密码锁却纹丝不动。 这样一来就只剩暴力拆开这一种办法了,但她留下的为数不多东西便又少了一样。 最终他拋了一枚硬幣,正面是“打开”,反面是“不打开”,张述桐看著手心里的硬幣,既然箱子的主人不想让自己打开它,那就只好先塞在床下面。 他去了客厅,打开了电视机,想找一部精彩的电影,这台电视机却如此陌生,张述桐竟连遥控器放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等打开了电视,他调到中央六台,记得这个频道总会放一些国外的老片,自家的电视还没有联网搜索的功能,不像別墅地下的那一台,里面装著看不完的电影————他忽然痛苦地倒在沙发上,一时间头疼欲裂,张述桐抱住脑袋,身子缓缓蜷缩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他才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抬起头的时候电影已经在播放了,他起身拉上窗帘,將饮料和薯片摆在茶几上。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昏暗的客厅中,电视机闪烁的屏幕照亮了他的脸。 某一个剎那你感觉自己像在为对方活著,她的喜好她的习惯也一併继承了过来,揉成一团融入到你的血与肉里面。就像他一直不是多么喜欢喝酸奶,可冰凉酸甜的液体大口灌进喉咙的时候,好像她就藏在你的眼底、小声说著话。 敲门声响起了。 他皱了皱眉毛,没有起身,只是將电视的声音调小,是没人在家的意思,他不清楚这个动作算不算欲盖弥彰,但起码能表明自己的態度。 敲门声继续响著,好烦!张述桐烦躁地想,明明刚下定了决心將自己身上的缺点纠正过来,就比如先从完整地看一场电影开始,可为什么连这点都无法做到? 等到敲门声消失的时候,张述桐的眉毛总算鬆动了一下,他没有起身去看来人是谁,只是继续专注地盯著屏幕。 时间静悄悄地溜走,再拉开窗帘时天色竟真的开始变暗了。 他关上电视,对昏暗且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说:“明天见了。” 张述桐静静把茶几上的酸奶丟进垃圾桶里,又整理了一下靠枕,没有人吃薯片所以没有什么残渣,打扫起来还算轻鬆。 在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倏然变了,不如说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有漠然。 告別过后他就该去做自己的事,张述桐走到臥室里,从床下拉出一个蛇皮袋,四只狐狸依然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的手越过了悲伤狐狸和微笑狐狸,伸向了那只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愤怒狐狸。 其实这只狐狸的能力还在。 不如说一直都在,这只从路青怜奶奶腹中挖出来的狐狸,並不像其他两只狐狸一样有次数的限制。 那天他没有对三个死党说实话,就是因为心里还残留著一个打算。 一个疯狂的打算。 在顾秋绵的遗体火化之前,他的的確確拥有一个“救”回她的机会。 但那真的还算挽救她的生命么?记得苏云枝说过,死人是永远不可能真正復生的,这只狐狸固然可以让人与常人无异,疼痛却会一直抓噬著人的內心,生不如死。 到底是復生?还是折磨? 张述桐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一旦遗体被火化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所以每天他都会在臥室里独自待一段时间,父母以为他將自己的內心彻底封闭了起来,可张述桐只是在对这只狐狸发呆。 他本以为他很快就会做出一个决定,然而那一天越来越近了,他还是无法做出选择。 最终他又看向那只梦境狐狸。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了,这只狐狸改变不了什么,却能利用人的记忆將人拉入一个几乎与现实一模一样的梦境,这点早在路青怜的梦境里就体验过,可张述桐只是进入过別人的梦境,还从未进入过自己的。 他现在已经不会做梦了,可如果用这只狐狸的能力,是否能再一次梦到过去的事? 可他同样有些犹豫,並不是因为这只狐狸有可能让人永远沉沦在梦里,而是他害怕无法选择自己的梦,如果是在那间石室內无尽的循环呢? 话说回来,这只狐狸的能力也没有用了,被苏云枝“封印”了起来,明明当初是他觉得太过危险,如今却绞尽脑汁地想著该如何让它恢復。 他甚至无法將这种想法说出口,因为说了以后他连这四只狐狸都未必能留下。 张述桐默默地跪倒在床前,良久以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捡起那只愤怒狐狸,其实只要努力回想还是能想起一些片段,就比如他知道顾秋绵遗体的位置,也知道该怎么潜入医院的太平间。 张述桐站起身子,將狐狸放在双肩包里,这时候他听到了开门声。 那个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面前,快得像一阵轻风。 张述桐慢一拍地抬起头:“哦,你来了。”他看了路青怜一眼,將双肩包拉好,“要喝水吗?” “你在做什么?” “去救顾秋绵。” “用那一只愤怒狐狸?” “是啊。”张述桐又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路青怜为什么要挡在自己面前,“赶在遗体火化之前。 99 “张述桐,想一想后果,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这个啊————”张述桐想了想,“反正还有办法不是吗?” “办————法?” 张述桐推开了她:“忘了告诉你,已经有人在想办法救她了,无论如何最后都会回到从前的。” “谁?”路青怜诧异道。 “当然,”张述桐笑了笑,“是我啊。” 接著他皱了皱眉毛:“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吗?” 张述桐有些惊讶,因为路青怜居然表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怎么你也不相信我?你应该知道吧,我的那个能力,”张述桐有些不满,“不如说没人比你更清楚,从现在去往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再回到更前面的一段时间,就像录音机的磁带,快进或倒退,你知道吗,说不定这段现实”很快就不復存在了,就像你现在虽然在和我说话,但你是假的。” 张述桐又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假的。 “没办法啊,我们这些人早晚要消失掉,所以说,等我的好消息就好了。哦,不过有一点我无法忍受,如果在这一切消失前连见她最后一面都做不到,那就太让人遗憾了,她啊,有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到底什么叫“別再忘记我”? “再”又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张述桐乾脆闭上嘴巴:“总之————”他冷淡地说,“不要挡路。” “她死前很痛苦。”路青怜只是平静地说,“非常痛苦。” 张述桐闻言一愣,接著脸色沉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刺激你,也不想表示出对顾秋绵同学的不尊重。但你要知道,她是被一堆碎掉的巨石砸在下面,浑身都在出血,这是最绝望的一种死法,我不清楚你对她的遗体还有没有印象,但————” “我当然有印象!” 张述桐觉得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真的要让她带著那些痛苦活过来?连死后都不得安息?” 路青怜的嗓音轻轻的,话语里的意味却斩钉截铁。 “你根本不懂!”他的面色狰狞起来,一字一句,“总比彻底消失!连一丝一毫的痕跡都找不到要好!” “可我心中的张述桐,不该是这样的懦夫。”她也一字一句。 张述桐额头的青筋忽然跳了一下:“隨意,我成什么样子轮不到你来过问!” 隨即一道清脆的声响在他脸上炸开,张述桐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残留著一阵火辣辣的触感。 路青怜收回手,柔声说:“抱歉,我就是要过问你的事。” 第437章 办法(上) 第437章 办法(上) 路青怜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现在的痛苦谁都无法体会,但正因如此你才要坚强起来,因为你是张述桐,因为你是被她救下的,谁都可以倒下,只有你不可以。” “你高估我了,路青怜。” 张述桐却低声说。 路青怜怔了一下,张述桐轻轻抽回手,坐回了床上:“不是说些漂亮话就会迎来转机的,现在的情况————就算清逸他们还不明白,你应该很清楚吧,那只去往未来的狐狸,自从我们在祭坛里用过一次以后,就彻底失效了,八年后我再见到它的时候,仍然没有恢復,你觉得还要等多久?一个八年之后再等一个八年吗?那时候我们都三十几岁了。 “至干那只悲伤狐狸,理论上它至少能用两次,一次是改变顾秋绵的人际关係,另一次是杜康用它救回了若萍的腿,那天晚上去往教师宿舍的时候它就已经恢復了,我用它许了愿,但过去没有任何变化。呵————一个许愿机一样的东西,可以改变一些遗憾,但怎么能改变一个人的死? “能指望的不就只有这只愤怒狐狸吗?总比用那只梦境狐狸一直沉沦在过去的美梦里要好。 “说起来啊,这几天我总在想人生不过是一个折腾的过程,你释怀的那一天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你折腾累了。我很害怕有一天我也会疲惫,许多年后回忆起她的事只是戳一戳胸口,然后在心里想,真是遗憾,却没有再去改变什么的念头。所以我寧愿逼著自己疯一点,你知道么,只有疯子才不会自己和解。”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彻底灰暗下去:“但也只有疯一下了,不如说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样子,要狼狈得多,只是从前不怎么想让你看到。” “说完了吗?”路青怜却问。 张述桐默默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走,一起去想別的办法。” 张述桐却像没有听到这句话:“对了,之前那个敲门的人是你?” “我去找阿姨拿了钥匙。” “都说了不要隨便给人钥匙————”他下了逐客令,“回去吧,我想独自待会。” 路青怜皱眉道:“你还將希望寄托在那只狐狸身上?” “她的葬礼就在后天吧,大家各自去想各自的办法,如果你们能说服我再好不过。” “你把她的箱子打开了吗?” 张述桐闻言一愣。 “我们一直跟著你,从出门再到骑车去了湖岸,只是你没有发现,”路青怜简短解释道,“你告诉过我,顾秋绵同学曾经也有过一个和你类似的能力,可以预知未来,说不定解救她的办法就在里面。”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把那种东西放在一个旅行箱,不,一个时空胶囊里?何况我那时候问过她,那里面只有寻找的小东西————” “所以你根本没有的打开过?”路青怜打断道。 “————我试过了,有锁。” “那就打开看看好了,现在。” “我说了有锁————” 可不等张述桐说完,路青怜就不由分说地將行李箱拉了出来。 他看了箱子一眼,下意识移开目光:“你们是想通过她的遗物找到一些线索吧,但这几天我早就试过了,去別墅里找过,甚至去过学校,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再去纠结一个箱子又有什么意义,我们连密码都不知道————” “不。” “————不?” 然而下一刻路青怜已经伸出手,在张述桐惊愕的目光中,一拳向脚边的行李箱砸去:“只是为了不让你继续逃避下去。 一声巨响过后,塑料的碎片溅在张述桐脸上,他愣愣地低下头,那个被他擦得乾乾净净的行李箱竟被砸穿了。 张述桐完全呆住了:“你、你疯了?!”他不敢置信地跪倒在那个箱子前,“她留下的东西只剩下这一件了————” “是她的遗物!”路青怜却厉声纠正道,“这个箱子里也许没有什么线索,但打开它起码会让你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顾秋绵同学已经去世了!而不是幻想她陪在你身边!” 说完路青怜轻声对那个行李箱道了一句歉,就好像是在为刚刚的褻瀆道歉,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路青怜將旅行箱的上盖撬开,大著摆在张述桐面前:“张述桐,你曾经亲口告诉过我!”很少见到她这么衝动的时候,“最可悲的事莫过於自欺欺人,如果连自己都被自己骗过去了,她又怎么还有被救下的希望?” 张述桐又一次头痛起来,甚至有些噁心,紧接著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其实他知道路青怜的话是对的,他只是不敢去看,因为他还记得一件事,埋下这个时空胶囊的时候是在冬天的上午,那天风很大,天气很冷,张述桐纳闷地问你到底装了什么这么沉? “衣服啊。” “衣服?” “先把穿不到的衣服放在里面了,如果八年后还能穿进去,就说明我没有长胖————” 一个这么喜欢臭美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几条裙子?可张述桐就是因为猜到了里面是什么才不敢看,一旦看到了他就会想到碎石堆里那条被染红的裙子,所以那个老毛病在这一刻发作了: 胃部开始汹涌,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板上,路青怜下意识迈开脚步,却犹豫了一下,沉默地站在原地,有些事情她可以帮张述桐,可还有些事必须靠他自己挺过去。 张述桐死死地捂住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心跳开始一点点平稳下来,而后低声说:“————我知道了。” 路青怜將倒好的温水递给他。 只是这个箱子里的確没有他们想像中的线索,哪怕嘴上说著顾秋绵不会將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行李箱里,可心里不抱一点希望是不可能的。 他本以为会有一本日记,和陈媛媛交给他的那本一样,写下了顾秋绵童年时的往事,他在字里行间便能破解那个谜团。 张述桐默默地將顾秋绵的遗物翻出来,这里有她的裙子她的玩偶,罪魁祸首是一台天文望远镜,所以才会这么沉。 一只毛绒熊已经被压成皱皱巴巴的样子了,玩偶的脸很丑地挤在一起,隨著行李箱的打开缓缓张开。 然后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从別墅前找到她的遗物,一枚四叶草的掛坠也装在箱子里。 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装进去。首饰不就是要戴在身上的吗?为什么要埋在幽深无人的地下? 最后,他和路青怜都有所发现。 张述桐发现的是一张纸。 纸上是顾秋绵娟秀的字跡:“如果是顾秋绵自己打开的,请继续往下看一”5 “你过得怎么样,睡觉的时候还会觉得害怕吗?未来是不是有在变好?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如果这些年遇到了困难一定坚持著走了下来吧,嗯,也不对,应该有人帮你。不管未来变成什么样子,你也要记得多帮帮他才行啊。最后的最后,不要指望一块木头,消消气,去逛街吧。” “如果是张述桐打开的,就看背面一1 “好久不见!我就知道你会来偷偷挖我的胶囊,怎么可能把隱私藏在里面,笨蛋,”字里行间都藏著她俏生生的样子,“你肯定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对不对?但你这个傻子不该亲口来问我吗?挖我的箱子干嘛呀,那些你所有想知道的话,就听八年后我亲口对你说吧。” 他看了一遍又一一遍,真是个傻子啊,傻到以为顾秋绵真的有什么预知未来的能力,他最异想天开的想法也不过是里面写著:“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是最艰难的时刻了,接下来听我说————” 这样顾秋绵在他心里就彻底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了,好像她早就將一切预料到,在张述桐最无助的时候也会为他指点迷津。 但实际上並没有。可能连她也想不通什么情况下才会让张述桐才看这封信,而不是直接去问她本人。就像她踏进那台电梯的那一刻,也不会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述桐已经將箱子翻了个遍了,可就是什么都没有,这时候却听路青怜轻声说:“看看这个。” 张述桐猛地转过头“你认识他吗?”路青怜將一张照片举在他面前。 张述桐先是扫了一眼,接著愣住了。照片上站著一个男孩,男孩很是眼熟,就好像前不久还在哪里见过—一—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没有照过镜子。 张述桐看著那张稚嫩的脸,错愕著惊诧著,久久无法言语,怎么也想不通小时候自己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顾秋绵的行李箱里,“是你?” “是、我————”张述桐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就再看这个。” 说著路青怜將挡住另一半照片的手掌移开,画面的背景上,是一片铁青色的湖面,湖畔落满积雪:“八年前的冬天,你就在这座岛上。” 张述桐无声地睁大眼睛。 > 第438章 办法(下) 第438章 办法(下) 十分钟后他们骑著摩托车行驶在路上。 路青怜骑车,张述桐坐在后座,盯著那张照片绞尽脑汁。 他必须要承认路青怜的激將法的確有作用,有那么一个瞬间张述桐感到了全身的血液倒流进大脑,而后心臟开始评砰跳动。 “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而且是很严重的问题。你不是忘记了某一件事,而是忘记了某一段关键的片段。”路青怜迅速分析道,“在任何人眼中你的行踪都是一个谜,甚至连你的母亲也不清楚你来过岛上,从时间判断应该是小学组织的冬令营,你趁冬令营期间脱离了大部队,悄悄来到了这座岛上。”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岛上,”张述桐喃喃道,“和顾秋绵有关?还是和那个能力有关————可是,我应该告诉过你,它是从庙里获得的。” 八年前他去那座岛上究竟是要做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真的能冷静地规划自己的行程,悄悄脱离大部队又不被老师和父母发现吗? “等到了以后再说好了。” 路青怜將摩托车停在山脚下。 等张述桐恍惚著探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被路青怜领进了偏殿,最让他没想到的,是殿里还坐著一个人—— 苏云枝轻轻朝他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几天来大家一直在这里討论著別的办法,那处被你们称作基地的排水洞已经塌掉了,我就自作主张將这座庙改造成了见面的地点。”路青怜合拢木门,“她有些话想跟你说,但没有打通电话。” 再见到苏云枝的时候,张述桐恍若隔世,总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上一次她在公交车上挥挥手让他往前看,如今少女却不再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了,而是有些哀伤地嘆息道:“又是这样啊,学弟。” 不等张述桐说话,路青怜便说:“他的记忆出了些问题,我在思考还有没有必要执行原来的方案。” “方案?”张述桐一愣。 “继续寻找第五只狐狸,”苏云枝解释道,“要弄清楚主次矛盾,你现在发动不了那个能力不是因为你自身出了问题,而是那条黑蛇作祟。”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换句话说,既然那个八年后的梦境是假的,说明解决了这两条蛇也不会对你的能力造成影响,只要先解决了那条黑蛇,你就可以顺利回到过去,拯救顾秋绵同学,”说著她蹙眉道,“只是我们还不清楚第五只狐狸的下落,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尚不清楚。因此她也提出过另一个方案。” “微笑狐狸,”苏云枝接过她的话,“既然悲伤狐狸不起作用,我们只有寄希望於那只狐狸了。虽然它只能送你去往未来、无法再回到那个女孩死前的节点,但我们可以用它加速寻找最后一只狐狸的过程。 苏云枝言简意骇:“去赌我们在八年后真的解决了这一切,再由学弟带著未来的情报回到当下。” “可它已经失效了,而你也束手无策。”路青怜说。 “我需要纠正一点,它的能力並非失效,而是仍需要时间恢復,就和那只悲伤狐狸一样,据我推测,它应该是在更久远的过去被人使用过了一次,所以在学弟去年使用后才会变成一块石头。” 苏云枝解释道:“但不代表没有恢復它的可能,我应该告诉过你们,我也失去了一些身为眷族的记忆,我本该知道更多的事情,却因为某些意外忘记了,如果我能用那只惊惧狐狸进入我自己的梦境,说不定能回想起让它恢復的方法。” 路青怜反驳道:“可连你自己都无法確定,那起大学生沉船事件你是从头参与到尾的,该清楚那只狐狸有多么危险。” “如果我可以主动判断那个梦境的节点呢?”苏云枝也不愿意退让一步。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敢篤定使用狐狸就能躲开黑蛇的伏击,口说无凭,我反对你们为了一件小概率的事冒险。” 苏云枝嘆了口气:“可这就是效率最高的办法不是么?你说的方案虽然稳妥,按部就班寻找狐狸解决黑蛇,可我不確定他的状態能不能撑这么久。” 她又看向张述桐:“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用愤怒狐狸来復活她,问清楚从前的事,如今每多一份线索就会多一次保障,可这个提议已经被你朋友极力否决了。首先我要说我也为学妹的死深表遗憾,可如果將这一切当作救回她的代价,这样想你们能接受?” 路青怜冷声说:“最好想都不要想,我告诉过你我奶奶是怎么死去”的,將那只狐狸放入顾秋绵的体內,等问清楚之后又该怎么办?再剖出来让她得到安息?” “可如今已经很难有两全的办法了,那不如让我试一试。”苏云枝辩解道。 “你愿意冒著昏迷的风险进入梦境我固然很感激,可我同样想不通你以身犯险的理由,”路青怜皱眉道,“以你的立场而言,你表现得太过心急了。” “心急?”苏云枝摇了摇头,“过度保守並不意味著在帮他。” “我很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帮他。” “我对你下船之后的遭遇深表遗憾,但你还没有发现么,你现在的做法未必是谨慎,而是內心深处有个念头按住了你的手,你只是在害怕。” 有那么一瞬间,路青怜的眸子冷到了极点,接著又黯然下去,良久的沉默中,她动了动嘴唇,可不等她辩驳什么,又有一道声音低声问:“已经消失的记忆,也能在那只狐狸编织的梦境中找到,”张述桐抬起头,好像在確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是这样没错吧?” “只要是你真的经歷过的事情。”苏云枝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你想进入自己的梦境?可当下的关键在於微笑狐狸,去寻找你的记忆,未必有寻找我的记忆直接。” 路青怜更是直截了当:“以你现在的状態而言,太危险了。” “但你们討论了这么久,都忘记了一个前提。” 张述桐缓缓道:“我们可以直接从过去找到那只狐狸。” 两人皆是一愣。 张述桐扶住额头:“那只狐狸最初是由顾秋绵的姥爷发现的,此后一直放在她父亲手中,直到顾秋绵的母亲过世后才被扔掉。 “然而八年前的冬天,正好是他们一家刚来到岛上的时间,那座雕像应该就放在身顾家的別墅中。 “地点,不是已经確定了吗?” 张述桐定定地看著苏云枝:“何况你刚才说过,在我使用那只狐狸之前,它就已经被用过了一次,打个赌吧,赌它那时候还没有用过。” 他走到那只梦境狐狸的面前,早在进入偏殿的时候苏云枝就把它的封印解开了,如今那股阴冷的感觉再一次袭遍全身:“真是讽刺,在此之前我们都没想到过不是吗?破局的希望居然会在它身上。”他喃喃道,“让我试试好了,你们说的所有的理由我都能听懂,比如成功的可能性很小、比如有可能永远无法从梦境中醒来,比如到头来白费功夫,我也很感激你们一直没有放弃,可有些事必须由我去做。” “但是————但你忘了进入的只是梦境,而不是真的回到了过去,你现在根本不是在赌,赌徒起码还有胜算!” “不。” 张述桐坚定地打断道:“那个梦境,是可以被人影响的。虽然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解开一段系在船上的绳索、吐掉一块口香糖,没错,也许这些都不足以从过去就改变顾秋绵的死,可是————” 张述桐把那张男孩的照片丟在地上:“八年前我就在那座岛上。” 他迎著路青怜和苏云枝惊讶的眼神:“现在做一个假设,假设梦境狐狸能真的能干涉现实、假设那条黑蛇真的每时每刻都在窥视著我的一举一动,那么也就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 苏云枝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你是想————” “是啊,”张述桐轻声说,“我赌我在梦中找到那只狐狸,然后“直接发动它的能力去往未来。” 赶在两人修然起身之际,他先一步將手放在了狐狸头顶,平静道:“而且,反对无效。” 下一刻阴冷的感觉倏然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一瞬间他的牙齿都在打颤,四肢开始变得僵硬宛如缓缓冰封。 眼皮开始变得千钧重了,但张述桐仍然强撑著说:“可能下一秒大家就会再见,也可能真的很久才能见到————但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我的家人为此难过————我也希望你们明白,这不是疯了,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再来一百次一千次都会这么选。” 苏云枝怔怔地看著他,忽然间停住脚步,她朝张述桐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因为路青怜按住了她的肩膀。 “去吧,去那个梦里,去改变过去,但不要担心迷失。” 只听路青怜郑重道:“我来当你的保险。” 张述桐愣了一下,他嚅囁嘴唇,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黑暗,就像是穿越了一段漫长的岁月,隨后他猛地睁开眼。 出现在视野里的,是铁青色的湖面。 第439章 「冷峻」 第439章 “冷峻” “哪来的小孩,去去去,掉水里怎么办——” “一个人在岸边可不安全啊,你家大人去哪了——喂,谁家的孩子!” 恍惚间有人说话,下一刻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张述桐回过神,下意识矮下身子,轻鬆躲过,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隨即他反应过来不是身体变得多么灵巧— 而是他太矮了。 “你別跑啊!”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小朋友!我带你去找你家长” 张述桐却毫不犹豫地向后跑去,彼时巨大的汽笛声在耳边响起,渡轮到了靠岸的时刻,寒风颳过面颊,熙熙攘攘的人声如潮水般向他的身后涌来。 不会错了,剧烈晃动的视野中,张述桐观察著自己的手,再一次確认自己真的进入了八年前梦境。 这是他自己的梦,一切都是亲身经歷过的,所以工作人员才会看到他,低下头的时候张述桐又是一愣,只见运动鞋上还残留著尚未融化的积雪。可港口边早已被打扫乾净。 他似乎搞错了一件事,自己並不是刚下渡轮,而是早就来到了这座岛上。八年前的这一天他在岸边做了什么——只是张述桐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他衝出人群,等身后的工作人员消失不见,才停下来喘著粗气。 记得意识消失前的那一刻路青怜也进入了梦境,他试著寻找对方的身影,却毫无收穫,这个梦境的规则果然是这样,就像当初进入了路青怜的梦一样,如今的她也只是个旁观者。 张述桐下意识去摸手机,才记起八年前还没有这种东西,手腕上倒是有一个电子表,时间是一天中的下午。 他抿著嘴唇检查起隨身的物品,一个双肩包,一顶鸭舌帽,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胸前居然掛著一台卡片相机。 这时候身后又有人气喘吁吁地喊道:“你这个小孩,怎么跑这么快,知不知道现在人贩子可多了,跟我去传达室给你家长打个电话——” 又是那个热心的工作人员。张述桐回过头去,真不明白从前的自己是怎么摆脱对方的,可这一次他不再打算逃跑,而是转过头说:“我的家在——” 一道稚嫩的童音传入耳朵,连张述桐自己都愣了一下,接著平静道:“就在岛南边那栋別墅里,叔叔知道位置吗?” 张述桐默默向车窗外看去,视线中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著,驾驶座上的男人开著一辆老旧的普桑车,一路吱呀作响。 车厢內的暖风坏掉了,只好紧闭著窗户。 “现在为您播报最新天气预警,受强冷空气影响,预计今夜起,我市將迎来小范围强降雪天气过程——请及时增添衣服,注意出行安全——” 男人关上了收音机,纳闷地嘀咕道:“別墅,南边啥时候有座別墅了——” 张述桐將广播中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又检查起脑海中的记忆,实际上他连自己现在住哪都不清楚,但只要记得接下来的事就足够了一找到別墅內的那只微笑狐狸,发动它的能力去往未来,再將那条时间线的线索带回顾秋绵死去的当下,解决那条黑蛇——他將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从前这些东西他根本懒得重复,因为对自己的记性很有信心,可等到发现真的遗忘了什么,便唯恐忘掉更多的事了。 “谢谢叔叔。” 张述桐露出一个微笑:“把我送到这里就行了。” “搞,搞没搞错——”男人愕然道,“这不是盘山路吗,我咋没看到你说的別墅?” 要是被你看到就遭了。 张述桐默默地想,没记错的话,早在八年前这里就有一堆保鏢了。 “那个就是我姨妈!” 张述桐忽然一伸手指。 只见山路的尽头,一个女人正在那里张望著什么。 “是么——” 男人愣了愣,可不等他说话,男孩就大声道了句谢,跃下车子,向女人跑去:“吴姨!” 只见女人应声抬起头,男人才放心地升上窗户,掉头离去。 “你是——哪里来的孩子?” 年轻时的吴姨眯了眯眼睛,真没想到八年前她就在这里做起了保姆,可所谓的年轻,也只是她的头髮还是黑色。这时候女人已经四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笑起来很是慈祥的样子:“小朋友,这可不是旅游的景点哦,”她指了指身后的別墅,“看到了吗,有人住在那里呢。” “我是顾秋绵的朋友。” “顾秋绵”吴姨想了想,恍然道,“哦,你是说顾总的女儿吧?” “嗯,”男孩用力地点点头,“我能去找她玩吗?” “她和夫人出去了,还没有回家呢。” “那您是在——” 话未说完,张述桐就险些跌倒,一头巨物从他的背后猛地撞了上来,之所以说是巨物,是因为真的很沉,他艰难地回过头去,那只黑色杜宾犬正吐著舌头,张述桐从未想过这条狗会这么大,站起来的时候几乎与他一般高了,態度亲热得让人束手无策,也许是那只狗正用力舔著他的脸,张述桐的鼻子酸了一下:“那我明天再来找她好了,阿姨记得帮我说一声!” 张述桐挥了挥手,趁吴姨吃力地拉住杜宾犬脖子上的项圈的功夫,又头也不回地向山路下跑去果然比想像中困难。 一直到那座別墅的轮廓再也看不见了,张述桐才默默停下脚步,没有办法,他必须儘可能地减少和梦里的人接触。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有些见不得光,是一个偷偷瞒著父母跑出来的小孩,如果被警察或者某个热心的大人发现了、匯报给了父母,恐怕连人身的自由都会被限制。 只好另想办法。 只是他还是高估了小孩子的体力。 张述桐本以为从这里走去城区会和从前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但不等走到一半他就栽倒在了雪地中。 积雪快要没过他的大腿,每迈出一步都艰难无比,体温也开始降低了,他找了处避风的角落,从兜里掏出一袋巧克力,小口咀嚼著。 这是他在一家超市里买的,除了巧克力还有矿泉水和饼乾,也只能是超市了,只有超市在结帐的时候他可以只露出一个脑袋,默默数出零钱递过去。 八年前的自己好像为这次出行谋划已久,竟然隨身带著一个手电。 张述桐又翻开了双肩包,甚至找出了自己的寒假作业,他翻开语文的部分,却是一片空白。 “別再忘了我。” 明明那只狐狸才是最紧要的,可张述桐总是控制不到地回想起这句话,然后出神地思考著两人究竟是什么关係。 人去某个地点总该有某种目的,那么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打开相机,飞快地翻阅著照片,直到翻出一张合影才停下手指。 照片里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起,背影便是岛內的港口。 女孩扎著一个丸子头,有些靦腆地笑著。 那是小时候的顾秋绵。 儘管早有预料,可张述桐看到它的时候还是愣在了当场,原来他们两个真的认识。 他又向后看去,是一些单人的照片,有顾秋绵的,还有自己的,他又想两人难道是儿时就认识的玩伴? 可再看向那副合影,又没有表现得太过熟络。张述桐想要寻找更多的线索,只是后面的照片再也找不到顾秋绵的身影,好像他与顾秋绵的交集就在这座岛上,接著他又记起手上这台是老妈的相机,里面儘是一家人的留影。 张述桐努力回忆著,可就是想不到自己的生活中曾经存在著顾秋绵留下的痕跡,一张黑色的相片忽然从显示屏上跳了出来,他看过去的第一眼便愣住了,相片上正如魔法般浮现出一行字:“不要和这里的人接触太多,也不要促使太大的改变的发生,否则现实中的“你“会不復存在,学弟,切记!” 他沉默了半响,又想起顾秋绵的日记里写了一个小男孩,是个曾经让张述桐暗暗咬牙的傢伙,可如今他驀然回首、发现那道身影渐渐和自己重叠在一起的时候,这一切已经无从追溯了。 冬日的山路上,一个男孩站起身子,拍掉身上的积雪,歪歪扭扭地向前走去,只在皑皑的白雪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八年前的小岛真的是一个很荒凉的地方,他只是往郊区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好像闯入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周围不见人烟,有时候张述桐会停下来喝一口水,有时候会朝著手心里呵出一口白气,可他前进的方向始终没有变过。 他早知道梦境中的规则是怎样的,也许你身边有无数助力,可在这里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天色將要变暗的时候,他把准备好的工具放在身上,接著將双肩包埋进一个挖开的雪坑中。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抬起头一別墅近在眼前了。 ■1111 再次来到这栋宫殿般的建筑前的时候,有几辆车停在铁门前,张述桐不清楚顾秋绵母女是否回来了,也不清楚贸然过去相认是否是正確的事,难怪苏云枝要特意提醒自己一句,也许是担心他头脑一热破坏了原本的计划。 所以张述桐只是远远地张望了一下,別墅建在山中的平台上,周围全是岩壁,他沿著岩壁悄悄绕开了车子,一路上悄无声息。 张述桐就这么绕到了別墅的后院外,他敢说此刻就连顾老板本人都没有他了解这栋建筑,后院外的杂草抹过了膝盖,张述桐將新买的围巾和帽子戴好,拿出准备好的塑料布,铺在了一块乾燥的土地上。 然后他躺了下去,冬天里听不到鸟虫的叫声,只有一阵阵犬吠与汽车的引擎声传入耳朵,很快他听到厨房的油烟机响了,饭菜的香味钻入鼻腔,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来到別墅过夜的时候。 接著他听到了女人和小女孩的说话声,张述桐的身体倏然僵住了,他下意识將手撑在地上,好像下一刻就要站起身子飞奔过去,但最后他只是握了握拳,身体一动不动。 困意开始袭来,分不清是梦中的感觉还是现实中的疲惫,他的准备到底是仓促了些,就比如他专门买了一个用来暖身体的热水袋,可等回到別墅的时候里面的水早已冰凉了。 总不能在门外朝著顾秋绵大喊:“喂,能不能让我去接点热水,待会好潜入你家里” 张述桐无声地笑笑,每到感觉身体变冷的时候他都会掰下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也不咀嚼,只是蜷起身子等它慢慢化开。 有时候他会拔下一棵杂草叼在嘴里,感受著舌尖上的苦涩提神,杂草在他的嘴中漫无目的地摇晃,远远看上去像是一阵风吹过。 他还用买来的火腿肠和那条杜宾犬打好了关係,张述桐偶尔掐下一块火腿肠丟过去,杜宾犬个飞扑咬住,然后在原地一边转圈一边摇著尾巴。 他心里或许有些话想说,就比如这一次爭取也把你救下,可对一条狗做出许诺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最后没有做到不是更加难过了么,所以他只是动了动嘴唇,將更多的火腿肠扔了过去。 手錶上的指针在夜色中散发著萤光,在时针走向“8”的那一刻,张述桐利落地从地上站起身子。 晚上八点便是保鏢们换班的时间,同样也是別墅的防守最薄弱的时刻,大门前竟连一个人影都不见了,所以他大大方方地走到铁门前,时隔八年之久,再次输入了那串倒背如流的密码。 对他而言,潜入这里本就轻而易举。 滴地一声,別墅的铁门打开了,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就连哪里铺著鹅卵石都一清二楚。 张述桐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里开著灯,一阵清脆的钢琴声飘了出来,想必弹琴的人就是顾秋绵,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她和她说上一句话,可偏偏不能朝那里前进一步,张述桐想这也许就是惩罚,既然你做错了一些事,那总该付出一些代价。 八点十分,是吴姨刷碗的时候,对方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一面之缘的孩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了別墅,从她身后轻轻走过,然后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张述桐已经出现在三楼的走廊里。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在壁炉后按下了隱藏的机关,再次投身於那座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他成功潜入了这里,本该是振奋人心的时刻,忽然间疲惫却袭遍了全身,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张述桐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功夫一不久前他在脑海中预演了一下,决定先从那间石室开始搜寻。 电梯的门打开了,他沉默地拿出手电,再一次迈入这间石室,手电的光不是手机的闪光灯可比的,所以很轻鬆就能看清石室內的情况。 所以他明白了为什么会这么巧,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面巨大的黑蛇浮雕。 一个小小的人影就站在浮雕下面。 这一次他的准备齐全了,可回过头去,那个女孩也不在身边了。 张述桐只是扫了一眼就回过头,这里並没有狐狸。 接著他出现在书房后的暗室,果然顾父也把那条黑蛇视为不详的象徵,所以將重要的物品放在了这里。 黑暗中,一只狐狸正无声地对著他笑。 一剎那所有的繁杂的念头都从脑海中消散,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朝著那只狐狸伸出手只是不等张述桐摸到那只狐狸,下一刻耳边便响起砰地一声巨响。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黑暗,再度睁开眼的时候: 张述桐倏地愣住了。 他不自觉睁大眼晴,望著身前那片铁青色的湖面。 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哪来的小孩,去去去,掉水里怎么办——” > 第440章 「小贼」 第440章 “小贼” 张述桐悚然而惊,紧接著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 一天中的下午,是自己刚进入梦中的节点。 —又一次回来了。 是那只狐狸的影响?不,不对,他根本没来得及接触那枚雕像,可也就意味著,他在自己的梦中发动了一次“回溯”。 可如果是回溯,为什么没有回溯前那標誌性的徵兆?是因为在梦里的缘故? 张述桐又回想起那身突如其来的巨响,那又是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了下来。 只是思考间,一只大手不依不饶地在他眼前晃了晃:“小朋友,小朋友————” “叔叔,”张述桐抬起头,“我家在南部的別墅。” “就是这里?我咋没看到別墅?” “我看到我妈妈了,谢谢您!” “餵” —— 张述桐跃下车子,眼下是下午五点出头,几乎和上次来到別墅的时间一样,但这一次张述桐不打算和吴姨打个招呼就走,既然已经弄清了狐狸的位置,便没有道理在外面挨冻。 时值下午,別墅前巡逻的人果然少了一些,可想要潜入进去要比晚上困难得多,因为吴姨就在客厅里打扫卫生,谁能想到八年后这个悄悄配合他的长辈如今成了最大的拦路人?但也没有办法,张述桐围著別墅绕了一圈,忽然看到了一排摆在柵栏前的花盆。 张述桐掂起一块石头,扬起手臂、身体后仰— 也许是当初那群纵火犯给了他灵感,只听砰地一声脆响,女人匆忙地小跑出来。 张述桐趁乱走进大门,客厅里静悄悄的,锅子里煮著东西,地板上还残留著拖把划过的水跡。 天气预报上说未来会有一场降雪,可这时候的天气反而很好,橘红的阳光从落地窗中照射进来,能看到地板上亮晶晶的水跡。 顾秋绵和她的母亲还在外面,就连顾父也不在家里,五分钟过,张述桐毫无阻碍地抵达了会议室。 他的心微微沉了下来,接下来就是验证猜想的时候,他需要儘快找出致使他“回去”的罪魁祸首,所以这一次他整整提前了三个小时潜入了別墅,如果仍然失败了,就可以断定问题出在了那只狐狸上面。 可那无疑是最坏的结果,也就说明梦境中存在著某种奇异的规则,在梦里发动微笑狐狸宛如痴人说梦。 张述桐甩甩头不再去想,电梯门打开了,只是接下来的一幕出乎了他的预料狐狸消失了。 不久前还待在工作檯上的狐狸雕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张述桐皱起眉头,一时间涌出两个猜测,要么是这个梦里真的存在某种他没有发现的规则;要么,顾父还没来得及將狐狸放回书房。 只是一时间他也很难做出判断。 张述桐捏了捏眉心,这时候忽然听到墙后响起了一道开门声,这是书房后的暗室,那么被打开的只可能是书房的门,只听男人淡淡地问道:“有人捣乱?” “熊辉带人去搜了,没找到人,也可能是天太冷,花盆被冻炸了,前天刚下了雪————” 说曹操曹操到,来人不是年轻时的顾父还能是谁? “我上楼拿点东西,你把那箱酒搬去车上,晚上你跟我去。” “好————” 张述桐暗道一句糟糕,他犹豫了一秒,迅速钻进了操作台下面,也幸亏现在是个小孩,抱起膝盖靠在角落里就能將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他在心中默数,如果没有预料错的话,很快电梯的门就会打开,顾父將拿著微笑狐狸走入这间暗室,然后出门。 最好是这样,否则他就要停止寻找狐狸而是寻找出梦的方法了,老实说他现在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久前那场突然的“回溯”打破了张述桐的所有的规划,恐怕连苏云枝也不曾预料。 他的身体更冷了一些,难道真的在渐渐融入这个梦境里么? 张述桐等待的人终於来了,他下意识眯起眼,看著电梯间內绽开的冷光,一双穿著西装裤的腿映入了眼帘,腿的主人將什么东西是放在了他头顶的檯面上,轻轻的响声过后,来人又走进了电梯里。 眼前再度黑暗下去,张述桐却鬆了口气,那只狐狸还在就好,刚刚他看到了顾父手里的那个东西,果然是那只微笑狐狸,只是下一刻脚步声又响起了,张述桐愣了一下,因为声音的来源不是电梯,而是身后的墙壁。 一有一个人就那么躡手躡脚地走入了书房里。 不可能是顾父,男人的步伐从来是从容不迫;也不可能是吴姨,吴姨没有道理会这么心虚。 可还会是谁? 脚步声停下,转而变成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对方显然在寻找著什么,张述桐的心情有些古怪,因为八年前的別墅里,除了自己以外,似乎还有一个“贼”。 他从操作台下钻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爬到檯面上,八年前暗室和书房的间隔居然只有一个书柜,他扒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寻找著一个用来观察的缝隙。 一只眼球出现在了张述桐面前。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下,只见眼球微微转动,似乎並没有看到张述桐,又逐渐远去,来人的身影跟著显露了出来,张述桐见状愣了愣,认出了名叫陈毅城的男人。 男人正来回翻找著什么,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著这种事了,只是陈毅城像是突然听见了什么动静,迅速將一切归回原位,匆匆走了出去。 等书房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张述桐才缓缓缩回了台面下。 原来早在八年前对方就在惦记著顾家的“秘密”。 接著他想通了一件事,最初的狐狸就是顾秋绵的姥爷找到了,身为姐妹,顾秋绵的姨妈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难怪陈毅城这些年来一直心心念念那些狐狸。 也难怪未来陈毅城会被调去外地管理酒店,说不定顾父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一切张述桐不得而知了,他只能从过去的几个零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窥探著当年的真相。 他只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那几个被砸碎的花瓶竟意外地引起了顾父的重视,更多的脚步涌入客厅,张述桐明白过来,自己等同於被堵在了这间暗室里。 他伸手將那只狐狸取了下来,抱在怀中端详著,一瞬间涌出些奇异的感觉,张述桐几乎一瞬间就能判断出,这只狐狸的能力还在。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雕像还是没有反应,看来想要发动它的能力必须先去往那个狐狸祭坛,就像织女线那样,將它放在祭坛里。 只好接著等。 张述桐闭上双眼,死一样的寂静包围了他,他只好低下头数起手指,为自己找点事做,他也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只有这样才能强迫大脑运转起来,否则这间別墅里的往事会如潮水一样將他淹没,然后一点点窒息。 原来在地下室里是这种感觉,连时间的流逝也无法判断,他进入梦境的时间不算好,是个下午,等保鏢们好不容易离开了,这栋別墅的女主人又回来了,电视声响起了,油烟机呼呼作响,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张述桐出神地听著这些动静,在脑海中拼凑著一幅幅画面,客厅里很是热闹,要比八年后热闹的多,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女主人还在。 等耳边的声音彻底消失的时候,张述桐揉了揉脸,电子表上的时间是七点五十分。 比上一次早了十分钟。 他活动著发僵的身体,將狐狸装进外套里,张述桐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离开。 没有人意识到这样一个下午发生了什么,无论是顾秋绵,还是她的父母,都想不到一个男孩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悄溜了进来,又悄悄溜走,他的確在这个梦里改变了过去,儘管如蝴蝶扇动翅膀那样掀起一股小到不能再小的气流,可在久远的未来,张述桐相信这股气流终会化为颶风。 只是当他回到三楼的走廊时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一在他迈入电梯的前一刻,电梯忽然下行,而后在负一层的影音厅停下。 有人在楼下按了电梯。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他们两个差一点就见面了,在八年之前。 他默默地按下电梯,顺利来到了一层,然后才注意到那台巨大的彩电还没掛在电视墙上,其实別墅里的装潢也和未来不太一样了,到处掛著彩灯,甚至还有雪花状的窗花,一个巨大的松树就立在客厅中央,上面掛满了礼物,也许是他来时没有心思关注,也许是在晚饭前刚刚装饰的。 张述桐不再乱想,他还要去医院后面的老屋打开通往祭坛的地道,他的动作小心而迅速,推开进户门的那一刻,张述桐的心跳甚至停滯了一瞬,但那一刻古怪的回溯並没有发生,下一刻他便一头衝进了夜色中。 寒风再一次铺面,鞋底行经草坪时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光已经高悬在头顶,张述桐恍若隔世。 “砰—” 他全身的汗毛突然炸起。 张述桐倏然回过头去,可想像中的一幕並没有出现,明亮的客厅中,他的背后空无一人。 “妈妈!!!” 张述桐的心臟猛地一跳,可不等他作出反应,下一刻一道小小人影从房门中冲了出来,惊魂未定地跌倒在地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紧紧抱住脑袋,而后声嘶力竭地大喊:“回去回去回去回去!”一瞬间女孩的尖叫快要刺破张述桐的耳膜,“快回去啊!” “我————” 张述桐呆在了原地。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顾秋绵的请求,但下一刻一股寒意袭上后背,因为女孩说话时並没有看到看向自己,而是死死地闭上双眼。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话並不是对他说的,张述桐不敢置信地望著顾秋绵的身影,接著想通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如闪电般从脑海中划过,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鲜红色的液体从书房蔓延出来,流经闪闪发光的大理石地板。 眼前开始变黑、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將重置,又仿佛有谁歇斯底里地伸出手,將钟錶的指针回拨— 回溯,触发了! 可回溯者不是张述桐自己! 而是顾秋绵!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息著。 一切的线索在这一刻匯集,紧接著男人痛苦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响起:“————那一晚我有个应酬,错过了现场,等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的妻子已经失去了呼吸—— ” “————入室抢劫、还是仇杀,又或者是那条黑蛇作祟这些可能性我都想过,但也都无法確定。 只有绵绵才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母亲的小腹处还有一道伤口,锐器造成的,你说她的母亲死於失血过多,某种意义上没错————” “小子,你口口声声说想要一个真相,可等真相来了你能否接受————” “这些年来这把枪一直被我放到一个防水袋里,所以上面的一切都还保留著八年前的样子,可你猜指纹的主人究竟是谁?” “绵绵她,能回到过去!” 张述桐隨即看向那块电子表,他一直疏忽了一件事,疏忽了他回来岛上的时间,冬天还是太过宽泛了,而等他看清了数字他的心臟便狠狠跳动了一下。 —2012年12月24日。 而这一天,就是顾秋绵母亲的忌日! 一瞬间他的身体更冷了,难怪他会听到砰地一声枪响,难怪每次枪响之后他都会“回溯”。 可这一切既不是狐狸作祟也不是张述桐触发了自己的能力。 而是顾秋绵! 在拯救自己的母亲! 就在这一天,12月24日的晚上! 不等意识回归身体,张述桐便先一步迈开脚步。 他甚至不再等那个好心的工作人员来找自己,而是主动回头说:“我的家在————” 可这句话已经没有作用了。 张述桐怔怔地抬起头,出现在面前的不再是铁青色的湖面。 他身处的也不是那个下午。 回溯的节点,被延后了。 > 第441章 「诈他一下」 第441章 “诈他一下” 张述桐猛地站起身子,头顶却忽然一痛,像是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他连忙捂住嘴巴,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由一个激灵。 周围漆黑一片,电梯的显示屏上闪烁著幽幽的光芒,回溯的节点居然延后到了他潜入別墅以后! 张述桐顾不得思考延后的原因,那只狐狸编织出的梦境本就没有规律可言,他只是在心中飞速做了一个分析: 想要拿到狐狸就必须潜入別墅,可那势必会惊动保鏢,巡逻的保鏢会將自己堵死在暗室中,直到晚上才能脱身。但那时候一定会碰上顾母被人杀死,接著是拥有回溯的顾秋绵发动能力试图救下母亲。 —— 要阻止顾母被凶手杀死。 张述桐迅速从工作檯下爬了出来,可下一刻苏云枝的提醒就从脑海中浮现:“不要大幅度改变过去,否则未来的你將不復存在,切记!” 张述桐紧紧地皱起眉毛,他没有忘记对方的话,可前两次的经歷已经证明了,如果他无法解决这件事,同样会被困在顾秋绵的循环中,又怎么带著微笑狐狸去往祭坛? 他完全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只是不等他多想,耳边便响起“滴”的一声电子音,那是手錶在报时,张述桐低头看去,见鬼!时间居然已经来到了傍晚六点! 这时候顾父还没有前往暗室。 距离顾母被杀害只有两个小时了,到底该怎么做?是继续藏在这里还是去找顾父? 改变太多会融入这个梦里,可毫无作为何谈回到现实救下顾秋绵?这一刻这个看似顺利的梦境终於撕下了偽装,朝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张述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就像挥开那张脸一样,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其实早就有答案了不是么,早在入梦之前他就知道这是一场赌博,既然是赌,哪一次不是在夹缝中辗转?眼下只有儘可能减少与他人的接触,然后去改写顾母的死! 所以他必须早做准备,张述桐又乘坐电梯去往二楼,从前在別墅过夜时他留意过,二层的客房內放著座机,希望八年前同样如此。 张述桐起脚尖,转动门把,一台有线电话果然出现在视野中。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去,拨通了顾父的號码。 张述桐打算將顾母的死直接告诉她的丈夫,这样就能提前加强別墅的防守。 毫无疑问,那群保鏢要比还是小孩子的自己有用得多,这是他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了,即使存在被保鏢抓住的可能,但大不了领著他们在別墅內捉迷藏。 只是时间每过去一秒张述桐的心就向下沉了一点,他整整拨了三遍电话,却无一例外地被掛断了。 无论他怎么尝试,號码的主人始终在通话中,三分钟后他拨去了第四次,当话筒中的悦耳的女提示音再度响起的时候,张述桐一把扔下话筒,朝电梯跑去。 谁知电梯也机缘巧合般地开始运作,在三楼停下,只能是顾父走进了电梯。 张述桐耐心等待,当电梯开始下行的那一剎那,他咬了咬牙,飞快地按了一下开门键,又以最快的速度向客房內衝刺。 他半掩房门,紧紧盯著电梯里的男人,本以为这样对方总该有所察觉,可传到耳朵里的只有一阵爽朗的笑—一顾父正在与谁通著电话,根本没有注意电梯在二楼停下了。 张述桐又几步跑去窗边,夜色下男人和妻子在屋门前拥抱,而后大步朝轿车走去,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当红色的尾灯在夜幕中消失的那一剎那,张述桐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窗外辽阔而漆黑的天空,缓缓打了个寒颤。 一瞬间他回想起一些在梦境中经歷的糟糕的往事: 究竟是对方太忙,还是这样的过去本就无法改变? 容不得细想了,张述桐再一次回到了暗室中,他几步爬上工作檯,瞄准了那个看起来最为厚重的文件夹,然后— 狠狠推了下去! 他知道顾父吩咐了保鏢在別墅中巡查,眼下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既然如此就把动静闹得再大一点,他用力將一个个文件夹推在地上,一时间闷响声不绝於耳,张述桐忽然眉毛一挑,屋外响起一阵脚步,有人低声说:“听到了没有?” “像是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刚才从窗户里看过去没有人吧?” 可两个保鏢只是嘀咕了几句,始终没有推开房门,张述桐不由捶了一下大腿原来对方根本不敢隨便闯进自家老板的书房。 这时候他又听到了开门声,顾秋绵母女俩回来了,似乎带回来了不少东西,保鏢们又跑去帮忙了,电视声、铃鐺的响声、工人施工的声音————他甚至提高嗓音大喊了一句,却还是被各种噪音掩盖了过去。 张述桐倏然反应过来,今天是平安夜,正是装饰圣诞树的时候,別墅里的所有人员都忙著在客厅里收拾那颗巨大的冷杉,说不定就是这个时候才给了凶手偷偷潜入院子的机会。 夜幕悄悄降临了,张述桐还记得夜空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他又想起汽车电台中的降雪,飞扬的雪花会持续一整夜,也会掩埋掉凶手的脚印。 张述桐的心冷了下去,难怪这么多年顾父都没有发现真凶的行踪。 最后他停住手中的动作,因为文件夹已经全部被推了下去。 张述桐抿住嘴唇,还有什么,快想想,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利用————如果有一台手机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播放点声音,或者顾秋绵有一台手机,可是八年前他上哪去找这些东西? 张述桐试著从书柜的夹缝中钻出去,说不定可以推开房门再躲回暗室,可面前的空隙只够他伸出一条手臂。 唯一能闹出巨大动静的东西只有那只狐狸,没错,將石质的雕像重重扔出去,再迟钝的保鏢也该反应过来了,张述桐看了它一眼又收回目光,开什么玩笑,现在他把这只狐狸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 想要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引起保鏢的注意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张述桐伸出手,在书房的墙壁上胡乱地摸索著,忽然心里一动。 除非他真的可以把一个更重的东西摔下去。 ——那副巨大的全家福。 八年后这间书房里掛著一张全家福,用实木的相框装裱起来,记得有一次他们本在楼下看电影,相框摔在地上,动静之大让人以为发生了地震。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因为张述桐最近总在想顾秋绵从前是否暗示过自己什么,暗示过两人曾经认识,事到如今张述桐已经明白那时候她为什么那么失落了,也许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全家福上的女孩,却没有认出来。 张述桐半跪在工作檯上,努力將手臂伸到极限,而后向上翻转,他的脸紧紧地贴在书柜上,没记错的话相框就掛在书柜的上方,终於他摸到了一个冰冷而光滑的物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摇晃著相框的下缘,而后— 那副实木的相框轰然落地! 张述桐在最后一刻收回手,相框就擦著他的指尖落下,巨大的响声將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客厅內安静了一瞬,很快有人推开了房门。 一个刀疤脸见状一愣,回头说道:“没什么,就是相框掉了————” 张述桐屏住呼吸,期望对方看出些异常,男人果然盯著墙壁皱起眉毛:“钉子鬆了,”半晌后刀疤脸得出结论,“找把锤子过来。” 张述桐猛地呼出一口气。 可还能怎么样呢?任谁也不会把一个掉下的相框和凶手联繫在一起,哪怕是张述桐自己。 时过境迁,人也跟著改变了,说不定就是顾母的死才让这群人在八年后不放过一丁点风吹草动,可人们学会某件事永远遵循著一种规律,你吸取了教训,是因为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 张述桐不確定这点影响是否足以改写这个结局,他飞速转动著大脑,这时候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门框旁偷看,一双漂亮的眸子眨个不停,张述桐先是一愣,一下子振奋起来。 看这边! 他轻轻敲了敲书柜,在心中无声地吶喊。 只是两人不存在多少心灵感应,顾秋绵四处望望,一副摸不著头脑的样子,这时候保鏢们回来了,小心翼翼地绕开自家小姐,將两人隔开。 刀疤脸弯腰的时候犹如一只蜷起身子的狗熊:“小姐先出去等一会?” 顾秋绵却不说话,绕去了父亲的书桌后面。 保鏢们只好放轻动作,就连砸钉子时也温柔无比,很快全家福又被託了起来。 “左边歪了。” 顾秋绵脆生生地说。 保鏢们连忙调整位置,等掛好相框、將文件夹归位,再回头看去,顾秋绵已经捡起了一本书专注地看。 没有人出声打扰她,刀疤脸轻轻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张述桐也转过身子,低头沉思著这样是否足够,他固然可以再做出点什么引起顾秋绵的注意,可眼下就像是走钢丝,过犹不及。 时间已经到了七点多,让保鏢们在別墅里多待一个小时或许恰到好处。 他將头靠在书柜上,慢慢松出一口气。 “你是谁?” 一道很轻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张述桐错愕地转过头,顾秋绵正背著手站在书柜前,眸子里没有一点温度。 一秒、两秒、三秒———— 张述桐一下子僵住了,他不说话只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下一秒顾秋绵便撅起嘴:“原来真的没人呀————” 她嘟囔了一句,颇有些无趣地走出书房,连摊在桌子上的书都没有收拾。 只剩下张述桐错乱地扶起额头,他似乎————差点被顾秋绵诈了出来? 客厅內忙碌的声音消失了,转而响起的是一首欢快的曲子,铃儿响叮噹的旋律在別墅內迴荡著,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用手指打著秒针走过的节拍。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隱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一托顾秋绵的福,后来她又来了书房两次,似乎不找出张述桐这个小贼就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张述桐背靠著书柜,无论她怎么试探都不会中招了。 张述桐仔细聆听著书房里的动静,自从保鏢们出去后,除了顾秋绵再也没有人进过这间房间,可能是她老是往书房里跑,就连晚餐的时间也延长了。 距离八点还差十分钟,他准时从暗室中站起身。 张述桐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在晚餐结束前就悄悄下了楼,趁最后的时间检查了別墅。 三层没有人,二楼亦然。 如今顾秋绵的房间还不在这里,二楼只有几间客房。 他用那棵漂亮的冷杉树作为掩护,小心地穿过客厅、溜进了书房的门。 漆黑的房间中,他躡手躡脚地钻入了书桌下面—一梦境中回溯的节点是会延后的,他当然希望这就是最后一次,但事实是他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所以张述桐选了一个能看到房门的位置,而后屏住呼吸,如果凶手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那这一次张述桐势必能看清对方的脸。 不过————自己不会被误以为成“凶手”吧。 张述桐嘀咕了一句,摇摇头甩去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心说独处久了脑迴路果然会变得清奇,不知不觉间他也变了,如果是从前的张述桐会在心里开个玩笑—一大概是对顾秋绵翻个白眼,吐槽说八年后就在你家义务劳动,没想到八年前也是。 可现在他只是蜷缩在书桌下,轻轻往手心里呵一口气,手錶的萤光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 距离那个时间越来越近了。 就连客厅內的说话声也消失了,只有圣诞树上八音盒响著,起初张述桐在心中默数,渐渐地他也无声地哼起铃儿响叮噹的调子。 八点二十九分的数字一跳,变成了八点三十分。 张述桐凝视著电子表,屏住呼吸倒数了十个数,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眼前的房间还是漆黑的。 一直到最后一刻,仍然没有人进入过这间房间。 无论是顾母还是凶手。 现在看来嫌疑最大的莫过於陈毅城,毕竟只有他在书房里翻找过什么。 也许是当年的顾母撞破了这一幕? 但如今的他想要排查对方无异於痴人说梦,他能做的只有阻止顾母的死、顺利度过今夜。 张述桐又悄声从书桌下钻出来,现在要做的就是取回那只狐狸,然后前往祭坛。 “砰— ” 一瞬间他的双眼睁大到了极致,张述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该死该死该死!他在心中破口大骂,再也顾不得掩饰自己,一个箭步衝出房门。 枪声的方向是在臥室! 张述桐向后退了一步,抓起外套,然后毫不犹豫地撞开房门! 他必须趁著这一次看清凶手的身份! 张述桐彻底呆住了。 面前的地板上血流如注,披散著长发的女人躺倒在血泊中,一个小女孩痛哭著扑倒在她的身边。 昏暗的房间里,寒风倒灌进室內,圣诞树的灯在背后迅速闪烁著,扔在地上的手枪、蔓延的鲜血、女孩的尖叫还有女人痛苦的表情————他的大脑尚可理解眼前的一切信息,可是———— 张述桐慢半拍地转过身。 凶手。 在哪? 为什么————根本没有看到凶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在顾秋绵歇斯底里的大喊声中,回溯,触发了。 张述桐睁开眼,大口地喘息著,一时间头痛欲裂,见鬼!他用力锤向身后的墙壁,那个凶手到底在哪?他敢保证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別墅,可为什么顾母还是死了,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张述桐拼命回想著一切,他忽然抱紧肩膀,仿佛身上还残留著被风吹过的寒意,事到如今已经分不清是身体上的寒冷还是心理上的悚然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吴姨才是凶手? 那时候他从书房跑入臥室,只记得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寒风倒灌进屋內————等等,张述桐倏然抬起头,哪里来的寒风? 那是室內、是臥室,有著地暖,窗户密不透风,可为什么他会感到寒风吹过身体? 究竟是臥室內的窗户大著,还是———— 有人从后院的推拉门跑了出去? 他努力回忆,可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张述桐捏住眉心,隨即看向手腕上电子表—— 时间是六点十分。 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了,这一次的时间只是延后了十分钟,可他依然想不出破局的办法,或者说不是他想不出办法,而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和他做对。 没空再想了,他只知道继续待在这间暗室里根本阻止不了顾母的死,必须另想办法,他也知道片刻之后顾父就会上楼,等男人离开之后,会有更多的保鏢进入这间別墅,將他堵死在里面。 他必须趁著这个时间跑出去! 张述桐立即站起身子,几步爬上工作檯,然后故技重施,他把能推倒的一切都摔了下去,当然也包括那张全家福,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巨响,他毫不停留地衝进电梯。 现在別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书房里的异常吸引了,他只有趁现在跑出去另想办法。 张述桐气喘吁吁地跑出电梯、跑出走廊,不久后电梯的门打开了,他又跑入一片鸡飞狗跳的客厅,进入后院。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这时候背后响起了一道惊讶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顾秋绵的母亲蹲下了身子。 拍了拍张述桐的头髮。 第442章 记忆(上) 第442章 记忆(上) 他就这么被顾秋绵的母亲发现了。 张述桐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却不是因为外界的冷风,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升腾起来,就好像是在这个梦境中现身的代价。 不等他有所反应,女人便揉乱他的头髮,一边揉还一边笑道:“还真是你啊,怎么找过来的?真亏你能记得路,不过你怎么还在岛上,不是前天的时候就带著行李准备回去了吗?”顾母不由掩嘴笑道,“不会是专程来找绵绵的吧?” 什么意思? 张述桐不由愕然,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说,自己从前来过这里。 “你————”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任何警示都比不过將这个消息告诉顾母本人:“你今晚会被人杀死!” 只是下一刻冷汗唰地涌了出来。 只见女人疑惑地歪了歪头,將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可这並不是因为张述桐的话太过骇人听闻,而是— “嗓子不舒服吗?別著凉了。” 他努力张大嘴巴,可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张合著,似乎是一路跑来太过激动,他的喉咙忽然哑掉了。 又是这样! 每当他想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的时候,就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阻碍,他再一次尝试著將这句话说出来,好似低吼,顾母见状一愣,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男孩忽然小脸狰狞无比,就连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然而还是悄无声息,无论他如何用力就像是上演了一出默剧,无声中他看到了落地窗上浮现出一行用雾气写就的字跡:“你在做什么,疯了么!” 就好像苏云枝在耳边焦急地大喊。 张述桐再一次动了动嘴唇,然后紧紧闭上。 “走吧,外面太冷了,跟阿姨去屋里喝杯水,该说你是个小男子汉还是太调皮了,这次跑出来父母知道吧?”女人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对了,晚上留下来吃饭怎么样,绵绵也会很开心的————怎么了?” 顾母惊讶地回过头。 张述桐挣脱开她的手,垂著脸站在原地。 女人每说出一句话他身上的寒意就愈发深了,苏云枝的提醒是对的,他不能和这里的人接触太多,尤其是顾秋绵母女,否则就会彻底融入到这个梦里。 视野中的一切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似乎逐渐往黑白靠拢,也许这才是这个梦境真实的样子,张述桐只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可是又该怎么办? 被顾母发现之前他还想过去派出所报警,可眼下他已经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也许跑到派出所之后发现没人值班,也许警察出警的路上车子忽然拋锚————就这么放弃吗?转头去寻找出梦的办法,可事到如今他是否还能出去都是个未知数。 “你怎么样了?”耳边响起关切的女声,“不要紧吧?” “我要回去了,”张述桐挤出一个微笑,“原本想找顾秋绵玩的,可我没注意时间,说好了要在晚饭前回去。” “是吗,现在都已经六点多了,那你可要快点————” “所以,”张述桐问,“阿姨能派人送我回去吗?” —一不能轻易改变过去。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了解“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必须换一种思路了,一味地去尝试阻止顾母的死,只会彻底堵死改变过去的机会。 苏云枝警告他不要导致过去发生太大的改变,可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改变”而是“太大”,当他进入梦境的那一刻改变就发生了不是吗?起码过去的张述桐不会知晓別墅的密码,也不会知晓那间暗室的存在。 所以他要先在有限的时间內,调查清楚这段消失的记忆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这样,张述桐才能清楚哪些东西是可以更改的,哪些已经成为了定局。 只是他早已检查了隨身的物品,双肩包、鸭舌帽和一台相机,根本找不到线索,甚至於语文作业里的日记都是空的。 但张述桐倏然想通了一件事,一个瞒著大人偷跑出来的小孩子,並且是一个在寒冬时节,在陌生的地方待了几天的小孩子,总不可能露宿街头。 他在岛上的这段时间总需要一个住处,说不定线索就藏在那里,儘管张述桐早已记不清自己住在了哪里,但说不定,这里恰好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顾秋绵的母亲。 女人果然愣了一下,有些遗憾地挥了挥手:“那下次再来做客吧,熊辉,”她吩咐道,“把这个孩子送回去。” 张述桐抱著双肩包默默地看著窗外。 他的判断是对的,顾母不仅知道自己的住处,甚至这一幕早就上演过,就在两天前,自己竟然也是被保鏢开车送回来的。 一个让人惊讶的猜测油然而生,说不定他和顾秋绵是儿时的玩伴,甚至用青梅竹马来形容都不为过。 —— 一路上张述桐想了又想,做出这种判断的证据颇为充分,在顾秋绵的那本日记中,曾写著不少她和一个小男孩的故事。 其次就是发生在她身上的异常,没记错的话,就在八年前的秋天,她因为那个回溯的能力办理了休学,和母亲从省城回了姥姥家。 答案似乎摆在眼前了一有这么一个叫做张述桐的小男孩,小时候有一个关係要好的朋友,两人一起上学一起去公园去游乐场,可忽然有一天他的朋友不告而別,男孩的生活中再也找不到女孩的影子,但两人说不定还悄悄保持著联繫,当然也可能没有,总之男孩终於找到了女孩的踪跡,他瞒著父母跑到了这座小岛上,称不上漂洋过海,但也坐了很久的火车与船,为了看看从前的好朋友。 良久之后,张述桐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他不知道人的记忆究竟是储存在心里还是脑海,可无论怎样,最后它们都消失不见了。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刀疤脸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张述桐回过神来,很想说那栋別墅在他眼里快要漏成筛子,究竟是什么让你们產生了固若金汤的错觉?可他同样想不通凶手是怎么进来的,这么说来,两人倒是半斤八两。 “夫人是好人啊,”刀疤脸降下窗户,本来將一根烟叼在了嘴里,但好像想起了顾母的交代,又难受地放了回去,“说起来,你这个小孩撒谎了吧?” 张述桐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 “怎么看你都不像跟家人过来探亲的,我倒觉得像是离家出走,你小子看起来是个闷葫芦,其实挺有种啊,幸好你是被夫人发现的,要是被我们这群人,管你是小孩还是大人,呵呵————” 说著刀疤脸一挑眉毛,连脸上的伤疤都蠕动了一下,似乎嚇唬孩子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只是说完,男人便发现后座的男孩真的在直勾勾地看著他,便有些尷尬地吹了声口哨:“別当真,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我难为你一个小屁孩干嘛?” “你————”张述桐却皱起眉毛,“不认识我?” 刀疤脸先是一愣,接著咧嘴笑了:“呦呵,你是哪位公子,我还得认识你才行?” 声音的主人却对他逗弄恍若未闻,而是冷静地问:“你在顾老板身边干了不少年了,一直是他的贴身保鏢?”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男孩会说出来的话,刀疤脸下意识点了点头,才意识到竟被一个小孩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他不禁惊奇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可下一刻男孩茫然地说了些什么,又真的像个孩子了。 “可如果你不认识我,”张述桐喃喃自语,“那我到底认不认识顾秋绵————” 吴姨不认识他可以理解,因为对方是顾秋绵一家搬来岛上才聘请的保姆,可刀疤脸是顾父贴身保鏢,又有什么理由不认识顾秋绵的玩伴? “估计忘了吧,”谁知刀疤脸哂笑道,“你和小姐只有前天见过一次,谁能一直记得你。” 张述桐闻言將眉头皱得愈发紧了,这时候男人忽然踩了一脚剎车,咔噠一声,点燃了嘴里的香菸:“到了,”刀疤脸懒洋洋地招招手,“自己下车吧。” 张述桐抬起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位於小岛北部的富丽旅馆。 他迈著困惑的脚步踏上了一级级台阶,原来八年前的自己住在了这里,房间號已经问清楚了,二楼第五个房间。 只是张述桐心中的不解更甚,如果住在旅馆,他一个小孩子又是怎么开了一间房间? 最让他想不通的还是与顾秋绵的关係,如果不是青梅竹马,那自己又因为什么来到了岛上,顾秋绵日记里写的人又是谁? 张述桐摸了摸外套,总算明白口袋里那把钥匙的作用。 八年前的富丽宾馆还没有电子锁,他扭动钥匙,听著微微生锈的锁芯吱呀一响,宽的单人间里,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放在床尾。 那个被路青怜打碎的行李箱。 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剩他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 张述桐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如果不是那个行李箱也被拉入了梦里,也就意味著那居然是自己的行李箱? —— 他的大脑似乎宕机了,只记得自己几步走了过去,跪倒在行李箱旁,他拿起了那个密码锁,恍惚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然后,八年前的眼下,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了这个箱子。 他的头又猛地疼痛起来,张述桐扶住额头,强迫自己在行李箱中翻找著线索,很快一个日记本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然后他彻底怔住了。 那本八年之后、陈媛媛交给自己的、顾秋绵留下的日记。 顾秋绵的日记,出现在了自己的箱子里? 不,不对,应该说这本日记和这个箱子都是自己的。 张述桐翻开了那本日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手指在微微颤抖,日记的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同样————倒不如说前三分之一的日记都是空白的。 张述桐忽然想起了什么,记得八年后这本日记到了他手中有一部分被撕掉了,曾经他以为是顾秋绵撕掉的,如今他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张述桐飞快地將日记翻到中间的部分,更多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他记起自己小时候写日记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个习惯——那就是不从头开始写,而是把日记写在中间。 那样做的理由很简单,是因为某一天他发现自己从前写的日记全部被老妈偷偷看过,自家娘亲那种魔女般的性子自不必多说,后来张述桐学乖了,只从中间开始写,所以纵使老妈翻到了,也会当成一本崭新的日记。 张述桐终於看到了第一页写著字跡的纸页,第一句话是:“我打算离家出走了,好的坏的都要记下来,无论结果怎样。” 那些字跡的確是自己的,张述桐很快读懂了日记的內容,那年的学校里举办了一场英语冬令营,学生们可以选择是否参加,原本他的父母答应了他放假期间会来一场短途的旅行,却因为临时有事脱不开身。 就这样,全家的旅游成了枯燥的冬令营。 既然气不过,那就离家出走。 张述桐不由讶然,他將所有的可能性几乎都猜了一个遍,却没想到最后的真相这么几戏,当然以八岁的眼光看倒是恰如其分,小孩子的思维模式,自然很儿戏,可是————这是不是太让人失望了点? 他甚至將每个段落的第一个字都检查了一遍,试图找出什么暗號,藏头诗一样的东西,但事实就是这就是一场心血来潮的出走,与顾秋绵没有任何关係。 他继续向后翻去,很多事都有了解释,就像这个他觉得刻意的房间,竟然是自己隨便拜託一个大人开出来的,代价是二十块零花钱。 最让张述桐头疼的是,小时候的自己简直惜字如金,他没有留下任何暗號,因为日记本身就是暗號了,很多时候只是写下一个词语,或者画下一个图案便权当做记录。 但张述桐还是能够读懂,那些记录渐渐与记忆重叠了,仿佛当年那个叛逆的小孩正坐在公交车上、双手撑著窗户。 他想用双脚將一切有趣的地方都丈量一遍,但达到后第二天就出了岔子,在一栋宫殿般的建筑前——至少纸上是这么画的,当他去那里探险时,不慎被一条黑色的大狗扑倒了。 顾秋绵的母亲及时赶来救了他。 接著是这样一句话,能看出態度格外地认真,连歪歪扭扭的字跡都工整了起来:“阿姨人很善良,待我也很好。” 让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写下这样一句话,可见顾秋绵的母亲真的很好。 一段往事忽然在张述桐脑海中清晰起来,这一天他在別墅外被杜宾犬当作了“坏人”,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可顾秋绵的母亲执意要打电话给他的父母。 可当时自己哪敢提及父母的事?只好用来岛上探亲的藉口糊弄了过去。 接下来他有些意外地被邀请进別墅做客,仰著脸对富丽堂皇的屋子感到惊嘆,甚至吃上了一顿丰盛的午饭,过了这么久那股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香气重新浮现出来,竟然是一碗老鸭煲成的汤。 也是那一天,张述桐在別墅里认识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 他已经用压缩饼乾和火腿肠充飢了好几天,那顿午饭还是他第一次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他狼吞虎咽,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发现对面一个女孩用湿毛巾擦著手,默默地打量著自己。 有些奇怪的是,她吃饭时不像同龄的女生那样喜欢嘰嘰喳喳个不停,也不和大人坐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孤僻的样子,理所应当地没有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 午饭后顾母提议带他们出门走走,在银装素裹环绕著整座小岛,都是张述桐难以用双脚走去的地方。 那一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却都没有下车,每到没有被积雪覆盖的地方,顾母都会轻声吩咐司机停车,再將车窗降下一道缝隙,朝身边的女孩描述著什么。张述桐偶尔好奇地回头看看,女人讲述著雪花在手心中融化的触感。 隨后他明白了,那个女孩应该不是正常的孩子,正常的孩子这时候应该会在学校里,张述桐莫名对这个女孩產生了些同情,在他跨越了数百公里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镇的同时,居然有人连车子都不能下,难怪总是一言不发。 他主动將从前拍下的照片拿给对方看,只是他也不习惯绘声绘色地描述,只好將自觉有趣的部分放大,这时候女孩会安静地眨眨眼睛,飞溅的雪花落在了挡风玻璃上,天地间洁白一片,暖风呼呼地吹著,女人则在一旁看著他们笑笑。 这就是记载在日记本上的“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如果算的话,好像还蛮让人伤感,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结束了为期半天的出游,张述桐和他的新朋友在港口边合了影,对方似乎不怎么习惯和人拍照,仅有的一张照片就成了相机里留下的合影。 张述桐捧著胸前的相机出神,又想起那时候他兴高采烈地对著橘黄色的夕阳拍照,下一刻意外骤生。 第443章 记忆(下) 第443章 记忆(下) 只记得他站在湖畔边,为了拍芦苇中的野鸭入了神,一个不慎手心滑了一下,相机直直地朝著水中坠去,在张述桐有所反应之前,忽然一只很小的手稳稳抓住了相机的吊带。 “额,谢了。” “拿好,”那只手的主人皱了皱眉毛,“不然你家人的照片会全部丟掉。” “————丟掉?” “相机落水,你跳进湖里去找,险些淹死,相机也会进水报废。”顾秋绵平静地说,“注意些,否则会给我添很多麻烦。” “你在说什么啊?”张述桐惊呆了,不明白这个孤僻的女孩为什么会开这么奇怪的玩笑,“就像真的一样————” “我可以预知未来。” 她轻声说道,宛如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述桐噗哧一下笑出来:“那我可以回到过去。” 可女孩只是冷漠地凝视著他的眼睛:“你是离家出走,对吗,才不是探亲,你骗了妈妈。” 张述桐愣了一下。 只见女孩红润的唇线微微翘了起来:“那条狗扑倒你的时候是我喊了妈妈出去救你,如果不那样做,你的脸会被它的爪子不小心挠破,然后妈妈会打电话给你的父母,直到那时候他们才发现你偷偷从冬令营里溜了出来。” 张述桐彻底呆住了,他心底最大的秘密就这样被对方识破了,而且轻而易举。 张述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真的可以预知未来?” “是啊,现在我们都保管著彼此的一个秘密了,”女孩扬起下巴,“告诉我你的名字?” “————张述桐。” “顾秋绵。” 说完顾秋绵伸出手:“幸会。” 张述桐又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握手的意思:“幸会————” 他们两个轻轻握了下手,在港口前分別。 轿车发动了,只剩下张述桐呆呆地看著那个神秘的女孩扬长而去。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很快迎来了第二次见面。 张述桐再见到顾秋绵是在青蛇山后面,从笔记本內容判断,前几天刚下过雪,那里成了他一直想去却未能成行的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他正对著一群火红的狐狸拍照,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怎么还在这里。” “是你啊————”张述桐则惊讶地放下相机,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雀跃,“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女孩还是一副孤僻的样子,明明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却总是冷冰冰地盯著人看。 “出来散心。” “来这里散心?”张述桐下意识举起相机,“它这次会掉进雪里?” “少说这种傻话。”她隨口说,“只是因为不想和別人有太多接触,否则那个能力就会发作。” “就像昨天那样?” “当然。”她走到了张述桐身边,居高临下地伸出手,“给我。” 张述桐看了一眼手里的只剩一半的火腿肠,不免迟疑道:“我再去给你拿一根新的————” 顾秋绵的眸子终於有所波动了,不过没什么好气:“是餵那些狐狸。” 他们两个在一块乾净的石头上坐下了,张述桐撑著下巴,看著女孩將火腿肠耐心地掐成小块,整齐地摆在了雪地上:“不要动。” “我吗?” “昨天已经帮了你两次,今天出来只是散心,我不想再捲入无关的麻烦。” “你的能力不受控制吗?所以平时才不喜欢说话?”张述桐忍不住问。 “差不多吧,虽然可以主动避开,但如果遇到了很坏的情况,还是会想做点什么。” “你真是个好人。”张述桐由衷地讚嘆。 “你真是黏人鬼。”顾秋绵也学著他的语气不耐烦地说。 “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张述桐无话可说了,只好看著顾秋绵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图案,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对方百无聊赖的简笔画,渐渐发现女孩眯起了眼、似乎在皑皑的白雪中寻找著什么。 原来她也撒了谎,这次出行並不是单纯的散心,更像藏著某些心事。 “你在找什么?” “摆脱那个能力的方法,藏在一个这种形状的山洞里。” “为什么要摆脱?”张述桐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很蠢的问题自然没有人回答,他们在石头上坐了片刻,可那几只狐狸始终没有接近,顾秋绵便皱了皱鼻子站起身。 等到她深一脚浅一脚向山下走去的时候,张述桐才意识到她打算回去了。 “喂!”他连忙大喊,“一起走吧一” 顾秋绵先是一愣,紧接著踮起脚尖捂住他的嘴:“会引发雪崩!”她微微嗔怒,“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都说了別给我添麻烦!” “据说————唔————这座山上有野兽出没————” “你担心一个可以预知未来的人会有危险?” 她冷淡地转过身子:“再见。” 张述桐只好挥了挥手:“再见。” 其实他心里想说是因为你昨天帮了我。 “对了,”顾秋绵又说道,“不要来家里找我。” “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那样做。” 说完她就那么笨拙地向山下走去。 之后的日子里他真的听信了女孩的话,他原本给自己留好的时间只有三天,三天之后说什么都要回去省里,可张述桐忽然间不想走了,每次漫无目的地閒逛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走到港口边,似乎在这里还能偶遇那个名叫顾秋绵的女孩。 隨后便是八年后的自己进入了这场梦境,如今张述桐努力回忆,可回忆也戛然而止。 最后的线索应该是一个画在纸上的图案,也就是当年顾秋绵提到的山洞。 说是山洞,却很难看出山洞的样子,不过是一个圆圈,而且还不太规则,更接近於椭圆的形状。 可张述桐只是看了一眼就眼皮一跳,一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条件反射般捲起自己的袖子,有些纤细的小臂上光洁一片。 可他凝视著自己的胳膊,眼前仿佛浮出几个图案。 分別是: 蛇。 小人。 不规则的圆。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终於回想起究竟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圆圈,正是冷血线上的刺青! 这么早之前自己就已经回忆起这段往事了吗? 张述桐顾不得诧异,忽然甩了甩头,一个破局的办法从他心里油然而生。 那个山洞! 是了,如果他先一步找到那个山洞,从而帮顾秋绵摆脱那个能力,那他自然就可以打破这个循环! 可不等张述桐振奋起来便停住原地,宛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让顾秋绵放弃回溯,就代表著让她主动放弃母亲的生命。 张述桐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二选一的局面,顾母的死已成定局,他能做的只有在不改变过去的情况下带出那只狐狸。即使如此他的胸口还是有些发堵,光是想想就知道这个办法的难度有多大了,连他都无法做出这个决断,何况顾秋绵自己?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在宾馆里待了十几分钟,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出头,而顾母的死就在八点半,他只剩下一个小时自由行动了。 张述桐咬了咬牙,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卷零钱,接著衝出房门,以他现在的体力很难走到山脚下,所以张述桐把所有的零钱拍到柜檯上,气喘吁吁地说:“带我去一个地方,骑车!” 二十分钟后他跳下车子,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跑去,张述桐还是做出了选择,这一次他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已经很难再去寻找救下顾母的方法了,那就抓紧时间找到那个山洞。 这似乎是每一个回溯者都会养成的思维,渐渐时间也成为了你用来操控什么的工具,连人的生命也是如此,但他只能放弃掉这条时间线,他在心中默默道了句歉,接著打开了手电筒。 雪沫在脚下飞溅著,张述桐以最快的速度朝后山跑去,八年后他来过这里,山中的情况想必变化不大。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其中的难度,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后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不见,周围儼然是一片原始山林般的景象,没有路灯、没有楼房,只有扭曲的树干在黑夜中无声地摇曳著身体。 手电筒艰难地划破夜空、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柱,可想要寻找什么还远远不够。 视野的能见度被压缩到了最小,张述桐吃力地前行著,可目所能及的只有一样东西!积雪积雪还是积雪!皑皑的白雪在反射出一片冷光,最后竟连他的眼睛都被刺得生疼。 夜间的温度已经到了零下,呼啸的寒风封住了他的五官,张述桐难受地闭上眼,跪倒在雪地里。 他隨即看向电子表上的数字,时间是八点二十五分,距离事发只有五分钟了,別说找到那个洞穴,就连这里是不是后山都难以確定。 他狼狠锤了下地面,却不慎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栽倒在雪地里。 该死! 一入夜之后根本不可能在山中展开搜寻。 可回溯的节点已经到了六点以后,这是冬天,即使他一刻不停地赶往后山,天色也开始黑了下去。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他抓起一团雪敷在微微肿胀的眼睛上,很快有了决断。 下一次回溯直接去找顾母、拜託对方將自己送到后山,爭分夺秒,如果能利用保鏢的力量再好不过。 如果一次找不到那就找两次,两次找不到那就找三次,將后山划分成一块块区域再一点点排除,总会有找到的时候!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悲观到极点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这件事也无法被改变呢?也许顾母以太危险为由拒绝了他的请求、也许刀疤脸不会將他的话放在心上、也许找到了洞穴顾秋绵也不会同意他的方案———— 时间悄然流逝著,无穷的寒意侵蚀著他的身体,张述桐在雪地中仰面喘息著,忽然生出些无力感,他缓缓合上眼睛,知道下一次醒来又要一路狂奔,哪怕是他偶尔也有想要休息的时候,只是下一刻张述桐又睁开了眼,倏然坐直身子。 不是因为他想到了那个山洞的位置,而是自己发呆的时间———— 是不是———— 太久了? 张述桐將电子表举在了眼前,显示屏上数字跳动了一下,变为了八点三十一分。 八点————三十一分? 他惊愕地睁大双眼。 回溯,没有发生。 张述桐怔怔地站起身子,看著秒表不停歇地走动著。 这块电子表没有坏,相反状態很好。 八点三十五分,回溯没有发生。 八点四十分,回溯没有发生。 他又怔怔地迈开脚步,可一切依然维持著原样。 张述桐走下山的时候回溯没有发生。 张述桐乘上车子的时候回溯没有发生。 张述桐抵达別墅前的时候回溯还是没有发生。 大门外空无一人,寧静的夜色笼罩著这栋建筑,一盏盏照明灯如落在草坪上的星星。 他输入大门的密码,无言地迈开脚步。 张述桐走进客厅里,圣诞树顶端的星星上闪烁著温暖的光芒,他抬起了脚,女人静静地躺在面前的血泊中。 顾秋绵的母亲还是死了。 可回溯依旧没有发生。 啪嗒一声轻响,张述桐打开了灯,而后慢半拍地转过了身子。 书房的门大著,依稀能够看到书柜里所有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散落的文件夹上是一副巨大的相框,玻璃上延伸出一条裂纹,就像照片中女人姣好的面容碎掉了。 一切静得如同死寂。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引起他人的注意,可吴姨不在这里保鏢们也不在,最后张述桐慢半拍地蹲下身子,拾起了一把掉在地上的手枪。 可问题是———— 顾秋绵去哪了? 张述桐愣愣地看著那副摔坏的相框,忽然想起了什么,下一刻他冲入客厅衝进电梯衝上走廊,脚步如飞,而后他闯进会议室闯进电梯又按下按钮,等电梯门再打开的那一刻,张述桐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凉意一那个本该放著狐狸雕像的工作檯上空空如也! 第444章 熟悉的陌生人 第444章 熟悉的陌生人 微笑狐狸的雕像不见了! 张述桐惊愕地站在原地,居然连它也消失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这一条时间线出了某些岔子,顾父根本没有把狐狸放在这里? 还是说是凶手行凶后抢走了狐狸? 情况无疑糟糕到了极点,他按捺住心中的急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白当务之急是找到顾秋绵,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多么糟糕的局面,在八年前的当下,顾秋绵是唯一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人! 可张述桐隨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回溯没有发生,那岂不是说明顾秋绵身上的能力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山洞! 回去! 张述桐一刻不停地朝楼上跑去,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又一次停住脚步,这里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却有一个让他喜出望外的发现或许是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个杜宾犬,后院里隱隱传出几声焦急的犬吠。 张述桐一个急转身,衝到那个小房子一样的狗屋前,而后他迅速伸出手—儘管不知道这个办法能不能行得通—但眼下只有试一试—下一刻张述桐把手枪的枪柄在杜宾犬的鼻子下晃了晃,一把解开了拴狗的项圈。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找她!” 杜宾犬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 张述桐紧隨其后,一人一狗飞奔出大门,仓促间他扫了一眼手錶,已经快要十点了,从山里来到別墅的路上他浪费太多的时间,他找不到任何人所以只能赌了,赌这条杜宾犬能够循著气味找到顾秋绵的踪跡,带著他说前往那个山洞! 犬吠声打破了死寂,夜色黑得几近凝固,没过膝盖的野草摇晃著身形,杜宾犬毫不犹豫地一路疾驰,好像早就確定了方向,张述桐很快就跟不上它的速度了,但还是苦苦支撑著,他多么希望现在有一辆车子,最好是他的摩托车,这样咆哮的引擎声便会一路划破夜色,哪怕是那辆自行车也好,可惜他没有,现在是八年前,八年前的张述桐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在这个夜里他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腿。 那条杜宾犬可真够通人性的,跑得太快的时候居然还知道回头等等他,张述桐气喘吁吁地跟过去,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痛,宛如燃烧。 他必须得暂时甩开脑海中那些杂乱的念头,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迈开双腿上,可越是这样想他越是控制不住。 那个凶手究竟是谁? 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顾秋绵的母亲? 这才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他原本猜测八年前的顾母是某位重要的人物,可等回想起了那段记忆才发现,对方只是一个很好的母亲罢了,杀这么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渐渐地张述桐不再分析这些事了,不是他开始专注,恰恰相反,是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支撑他的只有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信念,他跑上了平时放学回家常走的路,青蛇山近在眼前。 很快他望到了那家小卖铺,黑夜里它便是唯一的地標,张述桐从未感觉这家店如此亲切过。 这时候身前的杜宾犬又停了下来,张述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它的身边,是自己还能坚持的意思,可那条老狗迟迟没有迈开脚步,难道它也累了么?张述桐恍惚地转过身子,砰砰跳动的心臟立刻凉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伸出手,一片冰冷的雪花在他手掌中落下,而后化开。 原来不是那条老狗累了,而是它找不到顾秋绵的气息了。 下雪了。 汽车广播里曾预告的降雪!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雪花洋洋洒洒地从夜空中落下,而自己的肩膀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那条老狗来回在地面上嗅著什么,像是掘地三尺。 该死该死该死! 偏偏是在这里! 偏偏是他到了山脚下的时候! 张述桐喘息著坐在地上,山石本是黑色的,正一点点朝著银白色转变,等他咬著牙站起来的时候,老狗的身体已经被冻得发抖了,杜宾犬不是雪橇犬,它的年龄已经很大了,在这种天气中继续搜寻无异於找死。 张述桐默默將老狗牵到了小卖部后面的雨棚下,而后一步步地朝山路上走去。 刚才他平復呼吸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不如换种思路好了,一个回溯者怎么可能会被一场大雪冻死,他不再尝试著去找那个该死的山洞,转而寻找一处能避雪的地方。 张述桐恰好知道一个,说起来顾秋绵的姨夫也去过那里,正是山上那几只狐狸的洞穴,路青怜的母亲也曾把一封信放在了那里。 他將羽绒服的兜帽裹在脸边,可这样反倒倒灌进不少风雪,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轻若无物的雪花撞在他的脸上变成了冰针。 他又在想在八年前的夜晚张述桐经歷了什么。 从宾馆里出来的时候张述桐做了一个简单的算术,冬令营的时间只有七天,在遇到顾秋绵之前他已经在岛上待了三天了,算上今天又是三天,而八年前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被父母发现过,也就代表按时回到了家里,这样推测最迟明天早上他就要踏上返程的路,所以今晚就是留在岛上的最后一个晚上。 这个雪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后张述桐丟失了这期间所有的记忆。 他紧了紧外套,独行在茫茫的天地间,很快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张述桐猜对了,他循著记忆找到了狐狸的洞穴,洞穴前还有一串未被彻底掩埋的脚印,他扒开洞口的枯草,这一刻过往的记忆终於与现实结合起来,张述桐一直记得记忆的角落里藏著一个呜咽的女孩,却不记得那究竟是谁,现在他移过手电,从角落里发现了顾秋绵的身影。 可不等他开口,女孩便抬起了脸,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神采:“是你啊。” 出乎意料的是她对自己的到来並不算意外。 “你真够难找的。”张述桐压抑出心中复杂的情感,对面前的顾秋绵轻声说道。 女孩却冷冷地看著他:“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来给我添麻烦了。” “我去了你的家里。”张述桐迅速地说,“接下来你就默认我全部知情好了,省得再去提及你母亲的事,我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但可以和你一起找出凶手。” “別再多管閒事了。” “你知道凶手是谁?” 顾秋绵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过了半晌,她才嗓音沙哑地说:“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9 张述桐皱眉道:“走了?” “从后院里走的,所以所有人都追了出去。” 他们就这样交流了起来,不算熟络但也不算陌生,让人有些出乎意料。 “再试一次呢?你的记忆应该能保存下来,我会去別墅里找你,你要做的只有打电话给你的父亲。” “做不到的。”可顾秋绵漠然地说,“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我都试过,但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一分钟。上到一楼,找出手枪,推开房门,恰好我的父亲在这个时间有事,所以怎么也打不通他的电话。” 她像是自言自语:“至於那个凶手,最快的一次我看到他的身影在客厅中一闪而过,最慢的一次我的母亲已经停止了呼吸,但不管怎么样都回不到妈妈她受害之前,这么说,你能明白么,张述桐,轮不到你来逞英雄。” 顾秋绵又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吧,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明早我还要把一具冻僵的尸体拖下山。” “如果我说————”张述桐斟酌道,“想要救下你母亲是不可能的呢?” “原来你是来劝我放弃的啊,怪不得。”顾秋绵低声说。 顾秋绵闭上眼睛,就在张述桐以为这是逐客令的时候,她却以超乎同龄人的冷静开口了:“听著,张述桐。连我自己都暂时不清楚该怎么做,你更不会有办法。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因为我已经重来过很多次,我只是想独自待一会。”顾秋绵先一步打断道,“也不要觉得这是一句气话,我能看到未来,那你觉得————” 她回过头:“我为什么会猜不到你找来这里?” “就是因为知道你参与进来毫无作用,才会劝你回去,那个凶手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我父亲能够动用的能量不少,然而还是一无所获,起初我调查过凶手的目的,可现在看,很可能就是一场无差別作案,你知道无差別是什么意思?就是————” 似乎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能理解这么长一串话,顾秋绵向他解释了一遍。 张述桐却觉得有哪里不对,不如说这个顾秋绵表现得太冷静了,冷静到张述桐几乎认不出来她。 “说真的我还不太习惯和你说话,但也不算討厌,毕竟除了爸爸妈妈以外,你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那个人,可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你从前遇到的那些事————能坐过来吗?” 她忽然问。 顾秋绵抱著膝盖,歪了歪脸庞,她耳边的髮丝因此倾斜下来。 等张述桐坐到了她身边,她又说:“说不定我也觉得放弃是最理性的做法,你想不到我试过多少次了,但就是因为一次也没有成功,也许把精力和时间留在抓住那个凶手上才是对的,用以后的人生给妈妈復仇————你是想说这些吗?我已经帮你说出来了。” 张述桐张了张嘴。 “但我有点担心我爸爸会怎么样,他很爱妈妈,也知道我的能力,也许事后会质问我,为什么不救下妈妈。 “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好累好累,你这个人是书呆子吗?听了学校里的老师说得那些话,什么要有绅士风度、什么男孩子就要帮助女孩子————可是在这里不適用,你帮不上我的。” 可这样说著,顾秋绵却慢慢將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別动,借我靠一下,一会就好了。” 张述桐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你又有多了解我?觉得我是和你一样大的小孩子么?不过见了两面,哦,我忽然想起来,你有时候真该多看懂点別人的眼色,你总是这样,显得傻傻的。” 顾秋绵將他的胳膊拨开,放在了后脑勺上,她倒是会想办法,居然用张述桐的胳膊充当了靠在岩壁上的垫子。 “算啦。” 谁知她又说道:“不逗你了,”顾秋绵又把他的胳膊挪开了,似乎刚才的举动只是为了寻找某种熟悉的感觉,“果然还是不太一样嘛————现在我来告诉你,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哪“你不觉得我对你的態度太熟悉了吗,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张述桐刚点了点头,就听她说道:“那是因为我们认识过,可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只有我还有这份记忆。 “你是说————青梅竹马?” “好肉麻的称呼,”她撑著脸说,“不过,也差不多吧。” 顾秋绵说:“所以我才会救你,不过我以后可能救不了你了。” 张述桐回想了一下,又皱眉道:“我应该还记得从前的事,我们不可能是什么青梅竹马。” 不如说他可以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从前的事,来的路上张述桐便回想了一遍,丟失的记忆只有冬令营这几天,无论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张述桐都没有在记忆中找到顾秋绵的影子。 什么样的青梅竹马只会认识七天呢? 可顾秋绵转过了脸:“你真的,確定吗,傻子?” “我————確定。” “可我从没说我们在从前认识啊,”顾秋绵轻声说,“而是未来的朋友,最要好的朋友。” 顾秋绵將一只狐狸的雕像从身边拿了起来。 “你相信命运吗,张述桐?” 如今那个雕像已经彻底成为一块普通的石头了。 “只要今晚你来找了我,”她笑了笑,“命运就註定让我们的人生交织在一起了。” > 第445章 (上) 第445章 冬日重现(上) “你真的確定吗,傻子?” “我们才认识几天吧,一共见了两面,哪有认识几天的青梅竹马?” “可我从没说我们在从前认识啊,看,”顾秋绵將那个失踪的雕像拿了起来,“那些记忆就藏在这里,所以你怎么可能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只要今晚你来找了我,命运就註定让我们的人生交织在一起了。 张述桐一时间愕然:“你————用它看过了未来?” “是啊,所以对我而言,现在的你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你一定想不到吧,我们一起回了省城上学,周末的时候会一起看电影,在公园里的沙子里堆城堡的时候你总是很不耐烦,因为你被那条狗扑倒了所以你以后会很怕狗。” 一时间就连她的样子也变得模糊了,好像八年后那个女孩在朝他招手。 “不过你也不要觉得会发生什么的不得了的事,我只能看到八年以后,差不多————就是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吧,你十六岁,我也十六岁,在圣诞节的游乐园里买了夜场的门票,你胆子这么小,连坐过山车都会害怕,还总是用棉花糖没吃完当作藉口,却一个人找来了山上,我该怎么说你好呢?” 张述桐久久不能回神。原来这是一个谎言,天大的谎言,他从顾秋绵的话语和日记中推断出了完全错误的答案,难怪他找不到青梅竹马的记忆,因为在对他而言这本就没发生过。 可张述桐隨即想到,作为一个真的从未来回来的人,为什么———— 顾秋绵看到的这个未来没有发生? 为什么此后的许多年里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再一次遇见是在这座小岛上? “好了,”这时候顾秋绵站起了身子,“我要走了。” “这么著急吗?” “你知道这场雪会有多大吧,还不走的话连洞口都会被埋住,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的,所以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会去山下找来救援救你,你不是带了手电筒么,快借我用一下。” 顾秋绵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不由催促道:“不要担心我的安全,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我能看到未来的,我可是很忙的,还要回去善后,家里的保鏢已经全部去追那个凶手了,说不定我爸爸也在赶回来的路上,如果他发现我也不见了,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 张述桐看著她的背影:“说起来,你觉得那个凶手真的存在吗?” “当然了,”顾秋绵淡淡地说,“虽然我没能看清他的脸,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的,所以你就在这里等待救援吧,会有保鏢开车把你送回省城,不要再离家出走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很难再见到你,而且,可能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顾秋绵背对著他:“那个未来成立的前提是我彻底放弃追查凶手,如果放下了復仇的心思,就会迎来一段最平稳的时光,但我做不到,所以这段记忆就永远留在我自己的脑海里吧。” “哪怕这样也不会放弃吗,你会被困住过去的。” “你知道对我这种人来说,最无所谓的是什么吗?就是明天,不是和你说过了么,我已经看到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了,我会和你在山洞里待一整晚,然后迎来救援,我会休学一段时间再去上学,但你总会来家里看我,然后————”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略显冷淡地转过了身子:“再见。” 这样的对话令张述桐感到似曾相识,好像在遥远的过去也发生过,有这么一个男孩去拉女孩的手,告诉她外面很危险。 她却说乖哦,不要闹,你要在这里等我,像是在哄一条小狗。 那时候的张述桐可没有去过別墅,还不知道顾母的死,只是因为他明天就要走了,想要帮顾秋绵找到那个奇形怪状的山洞,所以一个人跑来了山上。 可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张述桐不再继续回忆了,而是平静地说:“我在你家里捡到了一把手枪。” “是吗?记得丟掉,”顾秋绵站在洞口,像是在做最后的嘱咐,“不要自己藏起来。” “可你根本没看到那个凶手不是吗?” “嗯,但我一定会找到他。” “既然是这样————” 张述桐顿了顿:“你当时究竟在朝著谁开枪?” “闭嘴。”顾秋绵轻声说。 “为什么?” “闭嘴!” “你的脖子又是怎么回事?” 张述桐举起手电,光照了过去,隱隱看到女孩的脖子上有一道紫红色的痕跡,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勒痕?你打开房门冲了进去,却忽然被一双手掐住?你拼了命挣扎然后一点点室息,但以你的力气仍无法挣脱,你手里有一把枪,你只有开枪?” “我说!现在!给我闭嘴!” “你回溯了一次又一次,但已经晚了,你撒了谎,你甚至无法回到一分钟之前,而是被你妈妈掐住脖子、然后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 “所以你崩溃了,你找到了这个山洞,想要摆脱这个能力,然后你用了那只狐狸看到了未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张述桐问,“是真的下定决心去抓住凶手,还是你来到了这里,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摆脱这个能力? “说什么放不放弃,你的人生里根本没有这些选项,没有復仇也没有善后,没有电影院没有摩天轮也没有商场,只有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惨剧,就像我根本不会等来救援不是吗?等你离开以后,现下发生的一切就会不復存在了,你会不受控制地再一次回到那个时候,回到开枪的那一瞬间,你向我撒了谎,你的能力不是预知未来,而是回到过去。 “可哪怕是这样,明天对你来说仍然是无所谓的东西吗?不。” 张述桐轻声说:“你只是永远无法到达明天。” “不要再说了!”顾秋绵的情绪忽然失控了,她歇斯底里地吼道,“听到了没有!停下停下停下!你给我闭嘴!” “但还有一个办法,顾秋绵。” 张述桐却打断道,他终於回想起了那段过去。 “不许你这么说我妈妈!”女孩忽然尖叫道,“她才没有虐待我!” “可那根本就不是树枝的勒痕!是被大人掐的对不对?可你家里有这么多保鏢谁敢去虐待你,总不能是那个保姆!可下午的时候你说过你父亲有应酬,那只能是你的母亲了”这样说著男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可是阿姨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妈妈————” 女孩却充耳不闻,扭头就往外跑去。 “我说了我会帮你!大不了你也跟我离家出走!” 男孩几步追上去,拉住女孩的袖子,只是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手电的光柱中,女孩的双手被染成了暗红的顏色。 —— “你受伤了?什么部位?”他慌乱起来,忙拉住女孩的胳膊,將她的袖子用力掀了上去,“有没有止血,你快停下————” 只是下一刻他便呆住了,只因对方光洁无暇的手腕上看不到任何一丝血跡,更何况伤□。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你不会————不会————”男孩下意识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还有办法不是吗?你的能力不是还在吗?那就赶快回去!先去挽回这一切!不,你要一刻不停地逃出来,无论发生什么,然后来这里找我!”他飞快地报出一个地址,“富丽旅馆205號,我立刻带你出岛!回省城找我的父母,他们也会帮你的————” “已经晚了。”她低声说。 “————晚了?” “因为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能力,才不是你在电影里看到的超能力,而是一种诅咒,是我骗了你,所以你才觉得它是万能的,可我根本无法控制它,每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我就会回到事情发生之前。” 男孩睁大了眼睛:“这么些年里你一直在轮迴里面?” “那个诅咒不是天生的,是今年夏天才发生的事,是一个雕像————就是这个东西,我家里的藏品,可我不小心碰到了它,从那时候那个诅咒就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只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女孩喃喃道:“可就算晚了我也没有把它当成诅咒,而是帮助別人的能力,就像我那天帮你一样,不是能够帮別人做很多事吗?可我错了————” “別再说了,你没有错!如果不是你我会被狗咬伤,相机也会报废,振作!” “可真相不是你想的虐待啊。” 女孩呆呆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一片木然:“有人在今晚闯进了家里,杀死了妈妈,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停止了呼吸,那个能力发动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它,就像是一种恩赐,让我有了一次改变过去的机会,所以我立刻衝上了楼,找出手枪,想去阻止那个凶手————但我妈妈反而错把我认成了凶手,然后————” 她又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白皙的肌肤上也沾染了一抹暗红:“是我,对她开了枪。” 男孩闻言彻底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说:“那————再来一次呢,先去喊外面的保鏢————” 她忽然紧紧地抱住脑袋,泣不成声:“可我已经重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啊!无论我回去多少次,都已经晚了,已经推开了房门————已经被妈妈掐住了————已经扣动了扳机————” “那就先放弃这个能力好了!我们去找那个山洞!先从这个轮迴里摆脱出来,不然这样下去你会疯掉的!” “你怎么还不明白,这里就是那个山洞!就是一只狐狸带我来到了这里,和雕像上一样的狐狸,”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可我还是没有摆脱它,我会被永远困在那时候,没有一个人能来帮我————我会被妈妈一次次掐住,可无论想要救下她多少次,就意味著————要————亲手杀她多少次————你错了,我出去根本不是为了再试一次了,而是打算死了!” 女孩绝望地哭了起来:“可都是因为你!我本来不用再受折磨了,现在还要去山下找人救你!谁让你来这里的!谁让你多管閒事的!我的未来本来不会出现你这个人!我已经准备去死了啊,可现在、可现在————你让我怎么眼睁睁地看著你被冻死?你————”接著她呆住了,因为一只手伸到她的脸边,用力擦去了她脸上的血跡。“你做什么? “不要绝望,还有办法。”耳边响起一道轻轻的嗓音,“我明白了,那个能力是可以摆脱的,但你没有找到方法,就在那个雕像上不是吗,儘管不会消失————” 男孩一字一句:“但不代表不会转移!” “你疯了!”女孩尖叫道,“那是个诅咒,不!不要!” 可下一秒男孩就拿起了那个狐狸雕像,將它紧紧抱在了怀里,忽然间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可他的声音坚定极了,就像是许下了一个誓言,每一句都斩钉截铁:“不要怕!顾秋绵,不要怕,”那个男孩艰难地安慰道,“你不会死,也不会被困在过去,一定会看到明天的————你帮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会被拋弃?这对你不公平,所以,这一次换我来帮你!” ——真是个傻子,时隔八年之久,当张述桐再一次低下头的时候,那个孩子仿佛还住在他的眼底,低吼著什么。 因为不公而感到愤怒,因为不忍而伸出援手,只是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意味著什么?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许诺,知不知道今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吃了多少苦头? 未来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溯中崩溃的时候,偶尔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出来透气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你今天的选择? 是啊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你根本不记得了,从此你的人生发生了改变,彻底被那个能力缠上了。 怪不得顾秋绵看到的那个未来没有出现过,可那不是因为女孩放弃了,而是那个男孩主动放弃了。 张述桐將手放在了雕像上,对上了顾秋绵呆呆的视线,眼泪从她脸上无声地流淌下来。 未来和过去在这一刻重叠,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低吼,只是悄无声息地笑笑,像是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我们已经约好了不是吗?在我走进这个山洞那一刻我们的命运就交织在了一起,所以无论今后遇到了怎样的困难,都不会拋下彼此,都要去帮助对方,义无反顾,哪怕付出生命。” 恍惚间那个男孩站在了他眼前,对著面前的女孩伸出手,竟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来:“顾秋绵,从今天开始,” 张述桐俯视著地上的女孩,缓缓宣布道:“你的能力,我夺走了。 眼前的世界又一次开始颤抖了,顾秋绵扑上来大喊著什么,她不停摇著头,可张述桐只是拍拍她的头髮,很想像当初那样高兴地笑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张述桐在心中说,这次我不会再忘掉了。 意识迎来空白,仿佛飞出躯壳! 下一刻—— 回溯,触发了! > 第446章 (下) 第446章 冬日重现(下) 回溯,触发了! 他再一次回到了这个凛冽的冬日。 张述桐大口喘息著,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在梦里完成了一次回溯,可毫无疑问他真的成功了。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可当这一幕切实发生的时候张述桐不禁愕然,如果说八年前他从顾秋绵手中抢过了能力,又该如何解释初中的暑假里发生的事? 为什么直到他从青蛇庙的后墙摔下去,他才再度“获得”这个能力? 张述桐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但他知道这一次必须爭分夺秒,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就比如八年前凶杀案的真相为什么会是这样,顾母为什么会对顾秋绵下杀手? 想到这里张述桐的心情又沉重起来,真的,是认错凶手了吗?可一个成年人的体型该和一个小孩子差得多大? 也许就只剩下那个答案了—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石室,回到了浮雕坍塌的那一刻,他还记得自己从废墟中挖出碎成一半的蛇首,那条黑蛇吐著信子,似在发出讥讽的笑。 可那不是第一个陷阱。 张述桐后背微微发冷,早在八年前那条蛇就针对回溯者布下了一个陷阱,而顾母的死根本不是一场意外,她在临死前就被那条蛇控制了,甚至於杀死她的很有可能不是那个找不到的真凶,而是女人自己! 在黑蛇的操控下,女人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此让顾秋绵被迫发动那个能力! 下一刻张述桐额头上的青筋倏然炸起—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八年后顾秋绵的死,化为泥人的顾母去往了別墅,可到底是那条黑蛇还不知道回溯的能力已经被自己夺走了,还是女人死前本能的反应? 张述桐因此咬紧了牙齿,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么一个东西,可那究竟是什么?该说是神明?还是一条蛇?下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 可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一片夜色,张述桐一个趔超,倒在了雪地。他都快要忘记之前发生的事了,转头望去,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张述桐扶住额头,原来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已经来到了山上一不久前他从別墅离开,去往宾馆找了日记本,接著去了后山寻找那个山洞。 可回溯的节点怎么还在延后? 他隨即看向电子表,液晶屏上的数字是七点五十分,张述桐的心臟猛地一跳,这也就意味著距离顾母遇害的时间只剩下四十分钟。 必须要抓紧时间! 他爬起来飞速地向山下跑去,情报永远是最重要的,知道了这件事他就不必再苦等那个凶手,或者说顾母才是最需要防备的那个人。 可张述桐心中又隱隱有些发沉,梦境中无法造成太大的改变,他究竟能不能救下顾秋绵的母亲?就算真的做不到,至少要阻止顾秋绵扣动扳机。 只是张述桐又一次摔倒了,他暗骂一句,小孩子的身体行动起来仍有很多不便的地方,能感到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著,原来在回溯之前他的体力就快要到极限了,张述桐留给自己半分钟的时间將气喘匀,同时在脑海中规划著名如何儘快赶往別墅。 这时候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他的手,张述桐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是那条杜宾犬找了过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將狗拴在山脚下已经是消失的事了,他抬起脸,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火红色的生灵。 “你是————”张述桐呆住了,“阿达?” 可狐狸转身就跑远了,张述桐下意识坐起身子,却没有追上去的打算,只是狐狸竟然停了下来,甩了甩火红的尾巴,就好像在为他引路,张述桐强撑著站起身子的时候,狐狸才轻快地迈开了脚步。 原来它真的在为自己带路。 这也让张述桐明白了自己究竟走了多少弯路,从山脚到半山腰,两点一线的距离,按照他来时的路线,却绕了一个半圆。 路上的时候因此被缩短了一半,他在黑夜中狂奔,隱隱能看到那家小卖部的灯光了,张述桐咬紧牙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座机!” 彼时的小卖部还兼具著电话亭的作用,光靠双腿他很难按时赶到,必须要找一辆交通工具,张述桐飞速拨通了派出所的號码,谎称自己受了伤,恳求对方接自己回家。 “————嗯,就在青蛇山下,一家小卖部门口,麻烦您快点。” 只有半个小时了,张述桐掛断电话,努力平復著呼吸,他这才想起还有只狐狸跟在后面,不知道是不是那只名叫阿达的狐狸,可等张述桐回过头去,狐狸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路上。 就好像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所以毫不犹豫地走了。 张述桐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可下一刻他又皱了皱眉毛,他检查著自己的记忆,確认已经將这场冬令营期间的事都回想了起来,可儘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遗漏掉了。 到底漏掉了什么? 某件事?还是某个人? 又或者两者都有? 就好像他本该在这里遇到某个人某件事,但对方却彻底消失了。 苦思冥想之际,闪烁的警笛出现在了眼角的余光里,张述桐忙迈开脚步,钻入车子。 不久后他坐在警车的后座,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著,张述桐降下一点窗户,想起了某段开场白,是別人曾给他讲过的故事:“从前有那么一个小女孩,她的身体不算太好,父母也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她,天天在她身边的只有保姆和一条小狗。” “————她终於出了趟远门,坐著车又乘了船。” “————有一天她趁保姆不注意偷跑了出去,跑到了一座山上,她走啊走啊,一不小心跌在了雪里。” “————她走不动了,但就在她绝望之际,忽然从白茫茫的雪地里看到了一个火红的影子。” 张述桐的心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他能够清晰地复述出来,故事里的女孩被狐狸带去了一个山洞,原来她被选为了狐狸的眷族,可那並不意味著她平安无事,因为走不出这座山她依然会死在那里。 直到一个男孩,出现在了女孩面前。 张述桐倏然抬起头,如果说故事的主人公如今都有了名字,男孩的名字叫做张述桐,女孩的名字叫做顾秋绵的话———— 那么。 苏云枝———— 又在哪?! 张述桐猛地回过头去,怔怔地看向青蛇山的方向,他忽然记起还有一个女孩被困住山上,可让他毛骨悚然的不是张述桐把她忘了,而是她口中的故事已经上演过了。 而且就在刚刚。 那个故事中的人物分別是被选为眷族的女孩,和出现在山洞入口的男孩———— 可问题他妈的在於一这个故事的讲述者! 那个苏云枝的少女! 究竟是谁? 张述桐几乎从车的后座跳了起来,他还从未这么失態过,大滴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与此同时一股无与伦比的惊愕在他心中炸开了。 张述桐一时间感到了剧烈的眩晕感,可不等他再去细想,警车忽然剎停。 驾驶座上的男人回过头说:“距离你说的时间还差五分钟,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小孩,下次可不许报假警啊————” 张述桐头也不回地跳下车子,一直到走出五六米远后,才堪堪稳住身子。 时间冷酷无情,液晶屏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二十五分,他从地上抓起了一把雪捂在自己的额头上,勉强让心神集中到了眼下。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居然全部湿了,冰冷的汗水將衣物与皮肤黏在一起,寒风吹过便会狠狠打一个哆嗦。 不能再想了,他撑著自己的额头,倒计时正一点点逼近,大不了出去后亲口去问对方,去问那个总是笑吟吟的女人她究竟是什么来歷。 而眼下他必须解决別墅里的事,张述桐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他又一次来到了这座別墅前,眼下又是换班的时间,大门前没有一辆车子,夜色黑如死寂,他输入了那串倒背如流的密码,而后大步踏入其中。 后院隱隱传来了几声犬吠,到处都静悄悄的,书房里没有开灯,当他打开进户门的时候,那棵圣诞树上的星星正微弱地闪烁著。 客厅里空无一人。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停留在“1”上面。 张述桐能感到眼角的肌肉拉伸到了极致。 就在声音还在咽喉中尚未发出之前,他已经先一步伏下身子一而后张述桐如箭矢般朝著臥室门前女人的身体撞去! 女人正高抬著双手,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她身前痛苦地挣扎著。 “別开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响彻,他猛地撞到了女人的身体。 又是枪响! 可这一次女人跌坐在地上,子弹擦著她的肩膀飞射出去,倏然打在身后的墙上。 枪声打破了沉默,一瞬间后院的犬吠大作,张述桐隨即回过头,顾秋绵也跌坐在地上,她的脸上还掛著泪水,眸子里藏著巨大的恐惧,她哆嗦著扔下了手里的枪,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述桐剧烈地喘息著,他赶上了,终於赶上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顾秋绵还要开出这一枪,可自己无疑改变了她亲手杀死母亲的结局,一时间他觉得眼前发黑,迄今为止积攒的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爆发,快要让张述桐倒下,可他还是咬著牙站起身子,跟跟蹌蹌地走到顾秋绵身前:“还能呼吸么,別怕,把枪放下,都没事了————” 只是顾秋绵眼中的恐惧仍然没有褪去,接看张述桐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回溯者了,如今的顾秋绵记忆出了些偏差,她应该和自己一样,彻底忘记了八年前的晚上发生了什么,却保留下来了那段用微笑狐狸看到的、青梅竹马的未来。 也许连她自己的记忆都混乱了,和现实混淆在了一起,所以她才会说自己是叛徒,可记得那些共同的经歷不代表她还记得如今的自己,更不代表她理解了眼下的一切。 “別怕,”张述桐喘息著说,“你妈妈只是被人利用了,不是真的想要害你,你还能站起来吗?” 如今每说一句话他的身体都在变冷一分,张述桐知道那是他干涉过去的影响,可能真的就要融入这个梦境了,可他依然从牙缝中艰难地挤道:“去给你爸爸打电话————他知道怎么做,还有120,我不能在你面前出现太久,快去————” 可顾秋绵的牙齿扔在打颤,张述桐只好挤出一个微笑:“我是来帮你的,你————” “身、身后。” 张述桐下意识回过头。 一道身影从床底无声地钻了出来,而后缓缓伸直了腰板。 那个凶手將刀插进女人的胸口:“老鼠!”路青怜的奶奶高声笑著,“终於!找到你了,老鼠!” 一凶手是她! —凶手是青蛇庙的庙祝! 张述桐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以最快的速度捡起了那把手枪,然后开枪! 开枪开枪开枪! 他无声地咆哮著,一瞬间射出了所有的子弹,可连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射中,可飞射的子弹好歹帮他拖延了片刻时间,所以张述桐站起身子,头也不回地朝电梯跑去。 他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路青怜奶奶的对手,他唯一的仰仗只有一个! 那只狐狸! 那只可以去往未来的狐狸! 电梯门合拢了,他从未觉得时间的流逝如此缓慢。 他还要跑去医院,去往地下室的祭坛发动那只狐狸的能力,可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还能跑到。 所以等到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张述桐如炮弹般冲了出去,只是等他一只脚迈进了会议室的门口,就看到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扒上了窗框。 玻璃碎裂,老妇人从窗户中翻了进来,癲狂地笑著:“老鼠,想跑到哪里去?” 下一秒张述桐眼中便闪过了一道残影,等他再度看清面前的景象时,一道寒芒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刀尖在他瞳孔中倏然放大,这一刻他身体的寒冷攀升到了极点,他甚至无法挪动半根手指! 可那把刀就是没有落下,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砍向他的刀刃,霎时间血流如注。 “张述桐!跑!” 一道清冽的嗓音在他耳边大喝,张述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著路青怜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艰难地扭过了脸。 宛如一声喝令,张述桐爬起身子,大步向著电梯跑去。 他疯了一样地按下电梯的按键,目眥欲裂,等电梯门开合的那一刻,张述桐伸出手,他大吼著咆哮著,摸向了那只微笑狐狸的雕像。 就好像有人跳到了电梯的顶部,金属的厢体剧烈晃动著。 只是这时候眼中的世界同样开始剧烈颤抖,就在张述桐摸到雕像的那一刻能力,触发了! 第447章 「黑暗」 第447章 “黑暗” 能力,触发了! 千钧一髮之际,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颤抖! 去啊! 张述桐在心中大吼,下一刻他身上的寒意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溺水的人忽然被一只手拽上了水面,成功了!巨大的欣喜在张述桐心中爆炸,紧接著— 他的眼前归於黑暗。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里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安心————会照顾好————睡吧————” 谁? “就要走了————再来————” 熟悉的声音。 到底是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是了,他在梦中发动了狐狸的雕像,他们的猜测是对的,那条黑蛇的能力还不足以入侵梦境,所以这一次张述桐成功了,只是彻底出乎他预料的是,这一次不等他前往祭坛,仅仅是他摸到了狐狸雕像,回溯便发动了。 张述桐忽然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从前无法触发狐狸的能力其实和地理上的限制无关,而是他缺少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缺少了钥匙何谈去打开一把锁?等他从顾秋绵那里夺过能力之后,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归位,一切才变得“完整”起来。 只是————这真的能叫成功吗? 为什么他仍被困在这里,这里又是哪? “————再见。” “谁?” 他大喝道,可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接著张述桐意识到了现实—— 不是他被困住了一片彻底黑暗的空间里,而是他根本无法睁开双眼! 张述桐努力睁开眼皮,可眼皮仿佛被死死粘在了一起,困意忽然袭来了,他越是努力越是疲惫,真累啊,既然睁不开眼,为什么不就此睡去呢?但他怎么可能睡在这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从无边的黑暗中挣脱,紧接著一昏暗的光线涌入了他的眼帘。 只是哪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只是他的错觉罢了,倒是能听到什么东西在响,他艰难地回过头。 “嗶哗————哗哗————哗嗶。” 仪器上闪烁著花花绿绿的线条。 这里是———— 张述桐睁大了眼。 —医院。 他居然在医院里,昏暗的病房內,微微的眩晕感袭上大脑,他已经无法判断出当下的局面了,因为实在有太多的选项摆在眼前。 既然这样不如不想,找一个人问清楚,谁都好,既然是医院总该有熟悉的人在自己身边,他努力坐起身子,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张述桐甚至不敢再闭上眼睛,担心那样会一睡不醒,他想去摸自己的手机,可手背上还扎著点滴,无穷无尽的虚弱感涌上身体,真够糟糕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从未这么差过,甚至比野狗线那一次还要严重。 他用尽力气挥开了手臂,针头脱落,透明的药液流淌在了手背上。 等挣扎著从病床上坐起的时候,冷汗沁透了他的后背。 ————还是没有看到手机。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年? 他看向了自己的手,接著愣住了,那双手更像是十六岁时自己的手,可是他不是已经发动了狐狸的雕像吗?为什么会是十六岁? 可也就意味著,他的计划並没有成功? 不能再想了,愈发悲观的念头快要將他打倒,他用掛点滴的铁架作为拐杖,缓缓站了起来,却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铁架隨之倾倒,点滴瓶摔在地上,玻璃的碎片溅在了他的脸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连站起来都无法做到了,可没有谁来过问他的情况,他像是一个植物人一样被孤零零地扔在了地板上。 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就好像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忽然门被推开了,张述桐艰难地抬起头:“你————” 他嚅囁著嘴唇,只是不等看清来人是谁,他的意识再一次陷入黑暗。 恢復清醒的时候,他又回到了病房里,只不过连病房都换了一间,这一次的环境明亮许多,消毒水的气味涌进鼻腔,似乎他的五感正在逐渐恢復。 被挣脱的针头又一次回到了他的手上,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人站在床前,检查著什么:“能听到我说话?” “其他人呢————”张述桐虚弱地问,“我的父母,或者朋友————” 医生却打断道:“这位————小朋友,你先不要说话,你现在的情况很差,你的家属待会就到,先按照我说的做————这里有知觉吗?” 对方捏了捏张述桐的手指。 他艰难地点点头。 “这里?” 对方又在他的胳膊上按了按。 张述桐微弱地嗯了一声。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焦急,他很想说能不能先找来一个他认识的人,他还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可医生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又绕到了床尾,用力锤了锤张述桐的腿:“这里?” 张述桐没有感觉。 直到对方將他的腿抬了起来,他才点了点头。 他想终於可以聊一聊正事了,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现在又是什么时间,可医生又退后一步,和身边的护士小声说著什么,就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的家属————” 他又催促道。 “好,好,他们马上就到了,你先不要急。” 医生安抚道,可这样说著,对方丝毫没有去喊人的意思。 张述桐愈发烦躁了,或者说他直觉般感到哪里不对,这家医院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这么含糊其辞吗?还有,为什么要换一间病房?他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需要更换病房。 甚至於他向护士看去的时候,对方竟然会下意识移开视线。 难道是自己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张述桐想起来了,似乎当患者得了某种不治之症的时候,医护人员就是这样的表现,可医生刚刚做过检查,对方还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这样,”医生合上手中的档案,“我去通知你的家属,不过他们赶过来还要一段时间,你先休息一会。” 张述桐紧紧地盯著对方,可医生根本不看他,好像心虚地走了出去。 那个护士倒是坐了下来,在张述桐身边坐下:“感觉还好吗?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 “从前————”张述桐喃喃道,“哪个从前?” 他经歷过的“从前”太多了,可这句话似乎让护士误以为他的精神出了问题,愣了一下,张述桐只好改口道:“我还在岛上?” “嗯。 “” “麻烦把郝护士喊过来————” 这正是小护士的姓氏,既然是在岛上的医院,那他也有熟人,起码能从对方那里打探一下信息,而不是和这对神经病医生护士浪费时间。 “郝————护士?” “那个苹果脸的护士————” “哦哦,她今天休假。”护士又试探地问,“你有什么很著急的事吗?” “————打一个电话。” “你的手机,好像被家属带走了。” “那扶我出去走走————可以吗?”他又虚弱地问。 “可医生嘱咐过,你现在的情况需要臥床休息————” 张述桐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护士也因此再一次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乾脆闭上眼睛不愿意再说一句话。 虽然他不想一惊一乍,可眼前的情况实在有些诡异,就好像有人故意隔绝了他和外界的接触,將他困住了这间病房里面。 “我想休息一会。”他闭著眼说。 “那好,你先休息,不要多想————”护士匆匆走出了房间。 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远去的时候,张述桐睁开了眼,转头看向拉著窗帘的窗户。 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如果是將他“囚禁”起来,为什么会选在一间有窗户的房间? 但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咬著牙坐起身子,再一次挣脱开了手上的输液管,开什么玩笑,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又怎么可能会被困在一间病房里?如果有人不让他走出这间屋子大不了跳下去,这样想著张述桐拉开窗帘,只是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街道上————不,已经不能再称为街道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大片荒凉的野地,连一栋建筑都看不到,张述桐可以確认这绝对不是小岛上的医院的样子,起码不是他十六岁的样子,可这到底怎么回事————等等,难道是梦境中的改变对现实造成了如此大的影响? 那这一次顾秋绵有没有死? 他隨即转过身子,可这时候病房的门再一次被砰地推开了,一个满头白髮的女人冲了进来,可这又是谁?女人几步衝到了他的面前,用力抱住了他,可张述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也许这条时间线上自己认识了一些新的人,可现在他根本不想再一点点摸索自己的人际关係,所以他有些冷淡地將女人推开:“抱歉,我还有事情————” “儿子————” 一声低低的呜咽从女人嗓子中挤出。 一瞬间张述桐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终於看清了母亲满头苍白的头髮。 他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手,可那双手明明是那么瘦弱,可这不是十六岁的学生时代吗?医生不还叫他“小朋友”吗? 张述桐呆呆地抬起头,一个留著鬍鬚的男人映在玻璃中。 他的母亲紧紧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桐桐,八年了————你、你终於醒了————” “谁让你跑出来的,不是说先稳住他吗?” 医生不由怒道:“你知不知道临床上这种病人往往需要一段漫长的心理治疗过程,一个不小心甚至可能会出现精神分裂————” —— “是他妈妈控制不住衝进去了————” “我说了让你先稳定家属的情绪,哎,你真是————” 这样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张述桐躺在病床上,怔怔地看著病房的天花板。 他想说自己的心理还没有这么脆弱,原来鬼鬼祟祟瞒了这么久是在瞒这件事,他已经不是个小孩了,而是回到了二十四岁的那年,其实这样的情况张述桐不知道经歷过多少次,早已习惯了,可医生觉得他心理上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原来他醒来的第一间“病房”不是病房,而是他的臥室,许多影视作品中总会描写长期昏迷的主人公忽然从医院中醒来,可实际上医院是不会收留的,如果没有转醒的希望,就只有回到家里。 所以这七年来他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彻底与外界隔绝了,甚至比原初线还要彻底,他的母亲辞去了工作,七年来照顾著变成了植物人的他,翻身、按摩,活动身体————早在他第一次醒来时,母亲就把他送到了医院。 以至於张述桐甚至第一眼没有认出她,不,应该说没有把女人往老妈的样子上想,那个烫著大波浪总是敷面膜的没心没肺的女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就好像是一场交换,她用自己生命中的一段岁月,换来了张述桐的长大。 可他之所以陷入长期的昏迷並不是因为什么天灾人祸,不是遭遇了车祸,砰地一下被撞成了植物人,也不是被那条黑蛇陷害了,仅仅是因为他曾经的一个决定— 张述桐决定用那只惊惧狐狸进入梦境,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起初大家都还算乐观,直到当天夜里,老妈不放心地打来了电话,庙里的偏殿里又是一番爭吵,有人主张瞒住他的父母、再为张述桐爭取一些时间,有人则坚持把他送进医院。 第二天晚上,昏迷不醒的张述桐被送回了家中,所有能够唤醒他的办法都试过了,可在他身上就是不起作用,一个星期后张述桐被送入了省里的医院,依然毫无改变。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朋友们每天放学都会来医院里看他,写了贺卡,买了鲜花,新出的漫画会放在张述桐的床头。 几个月以后,他的几个朋友渐行渐远。 不是因为闹了什么矛盾,只是有的人去世了,有的身陷昏迷,昔日的热闹就好像一场幻梦,既然好朋友都不在了,就没了继续联络的理由。 他们这一届学生毕业了,只是这一次的毕业合影上少了两个人。 之后的一年里,他的父亲走遍了国內所有神经方面的医院,可经验再丰富的医生也对张述桐的情况连连摇头,可那不是因为他的病症多么罕见,只是没有办法。 昏迷的第三年,他放弃了所有的治疗,回到了家里。 与此同时,昔日的朋友考入了大学,看望他的时间从每周一次,也变为了寒暑假。 第448章 虚度 第448章 虚度 昏迷的第五年,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的甦醒不抱期望。 第六年,父母又把他带回了岛上,理由是路青怜想见自己。 算一算时间,自从初中毕业后,他们已经整整六年没见过了。 值得一提的是,最后的一年时间里,路青怜替母亲分担了绝大多数照顾自己的工作。 第七年,2020年年末,张述桐在自己的臥室中醒来。 七年时间让他从少年变为了青年人,这也意味著他的人生整整荒废了七年。 可这不是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是这是毫无作为的七年。 也是唯一一条自己不曾“参与”的时间线。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张述桐久久沉默著,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吗?去往未来,赌他能找到第五只狐狸的下落,再带著线索回到当下,去改变顾秋绵的死。 可他究竟等到了什么? 那只微笑狐狸又身处何处? 不,张述桐隨即意识到,就算那只狐狸就在眼前又能如何呢?他不可能就这么回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如今他连思考都变得吃力了,张述桐缓缓转过头,看著玻璃中那双黯淡的眼睛,沉沉合上了双眼。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宽敞的病房中,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上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原来自己又被送来了市里。 甦醒后他急需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后续的復健,可小岛上的医院並没有这个条件,也难怪那间病房里到处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气味,本该是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上却静得连脚步声也听不到。 市里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天花板是洁白的,没有一点霉斑,整个房间的灯光都做了隱藏式的处理,光线柔和地洒在人的脸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手被握著,张述桐转过脸,老妈正坐在他身边,昏昏欲睡。 从自己甦醒后她就没有合过眼,似乎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旦睡过去了,她的儿子又会陷入昏迷。 张述桐动了动嘴唇,看著她眼角细密的皱纹,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之后,母亲將手机放在了他的脸边,轻轻拍了拍他:“青怜的电话,和她报一声平安吧。” 张述桐愣了一下,挣扎著將脸贴在屏幕上,只是话涌到嘴边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短暂的沉默后:“好久不见。” 张述桐低声说。 继那一次在偏殿的告別以后,他和对方说了第一句话。 这场通话很快便结束了,他渐渐得知,自己转院的那天她恰好有事,所以两人错过了见面的机会,可路青怜仍然无法出岛,他们便只有在无线电信號中问候,距离张述桐能够站起来尚需一段时日,这也就意味著短时间內,他们很难见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在半睡半醒中度过,有时候睁开眼是白天,有时已经入夜,偶尔他会出神地看会病房里的电视,如今的他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人际关係,这便是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 这样的滋味很不好受,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连集中精神也很难做到。 这一天他刚合上眼睛,就听到有人走了进来。 是二十四岁的若萍。 —— “別哭了。” 张述桐看著蹲在病床前红著眼圈的女人,轻轻拍拍她的头顶。 若萍推著他出了病房楼。 这是张述桐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他身体的免疫能力早已差到了极点,冬天里隨便一阵寒风都有可能让他臥床不起。 这一天他穿了很厚的衣服,坐在轮椅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这些年还好吗?” “投了简歷,在找工作,我在附近的宾馆住几天,这样有空能多来看看你。” “找工作啊,”张述桐又问,“清逸还在加班吗?” “我不知道。” “是吗————” 差点忘了他们已经很久不联繫了。 他外出的时间有著严格的限制,因此只是围著病房楼转了一圈,若萍又將他推了回去。 “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玩的?我帮你捎回来啊。”若萍故作轻鬆地问道。 “是不是彻底失败了?” 若萍一愣。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张述桐低著头,“现在的一切,是不是彻底失败了?” “————安心养病,先不要想这些事了。” 张述桐轻轻点了点头,目送她远去。 难怪所有人三缄其口,张述桐几乎没有听人聊过狐狸和蛇的事,也许是这么多年他们早就忘了,也许是对此不抱希望,又或者不相信他还能靠那只狐狸回到过去。 可这无疑让张述桐確认了一个事实: 他昏迷的七年里,所有事等同於停滯不前。 他很快能够下床走动了,便进入了復健室,每天他都会在平行槓上试著走一走,却很少有成功的时候,他腿上的肌肉几乎萎缩,別说恢復这个年纪该有的体力了,想要正常行走都困难无比。 不知不觉中,距离张述桐甦醒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这也成为了他待得最久的一条时间线,从前基本当天就会回去,最久的那次也不过是无名线,待了两天。所以这一次他开始慢慢习惯了周围的变化,习惯了自己孱弱的身体,习惯了父母满头的白髮,渐渐地他能够不依靠別人洗漱,有时候经过镜子,却总是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张述桐没有刮去脸上的鬍鬚,也许是靠著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这里不是他该留下生活的地方。 有关黑蛇的事情依然没有头绪,他联繫了苏云枝,可对方已经换了號码,他听著空號的提示音,一时间无言。 名叫顾建鸿的男人同样查无音讯,据父母回忆,最后的印象便是那个姓韩的女人带他回到了省城,此后的许多年里,父母辞去了岛上的工作,便没有了对方的下落。 小岛的开发案理所应当地失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从病房里往下望,只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野地,很多年前这座岛上便是这副荒凉的样子,它一点点繁华起来,又在许多年后迅速衰败,一点往日的痕跡也找不到。 有一次他从復健室回到病房,看到一个留著寸头的男人在病房门口张望,张述桐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后和男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需要我也安慰你別哭”吗?” 杜康便揉了揉鼻子,努力朝他笑笑。 还在学生时代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总会做些胆大包天的事,比如在自习课翘课悄悄溜去钓鱼,如今他们又从医院里逃了出来,杜康驾驶著一辆小车,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个傢伙原本提了大大小小的礼物去看张述桐,可一时激动又把看望病人的东西原样提了下来,满满地堆在了车子的后座。 最后张述桐收下的是一摞捆起来的漫画,是初中时他们最喜欢看的漫画杂誌,这些年来杜康將他们收集在一起,直到他们在湖岸边的长椅上坐下才翻开来看。 阳光正好,两个人听著哗啦的水声看了一上午的漫画,等张述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四宫格上写著“未完待续”四个字。 张述桐扭过脸。杜康则为难地挠了挠头:“早就停刊了。” “我当时就说,越往后越无聊。” “是吧,我也觉得。” 杜康一挑眉毛。 他们笑笑,张述桐正打算拄著拐杖起身,杜康却拦住他,有些神秘地说:“对了,带你去个地方。” 张述桐走下车,正好听到巨大的汽笛声。 杜康朝著渡轮挥挥手:“时间刚好!” 他下意识回过头,远远在甲板的护栏旁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路青怜也在船头朝著他们挥手。 只是午后阳光刺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在即將发船的时间与路青怜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相顾无言。 很快渡轮载著她向小岛驶去,张述桐依然站在原地,看著船体在湖面上缩成了一个黑点。 “那个,別误会啊述桐,”杜康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释道,“若萍托我来的,她说她明天还要去面试,怕眼睛肿了,就让我来了。” 张述桐摇了摇头,朝他道了句谢。 “那时候绝对想不到会变成这样啊————” 杜康喃喃道。 其实这个年代视频通话已经很流行了,可路青怜没有向他打来,张述桐也没有打去,两人只是在电话里聊聊这些年发生的事,为什么不急著见面呢? 是因为他们都害怕自己都无法接受如今的结果?还是说只是他想多了,对方只是想等他养好身体。 倒不如说大家都比想像中平静,七年对於张述桐而言只是一个恍惚的瞬间,对他们而言呢?这些年里该哭的已经哭过了,该吵的也已经吵过了,便只剩下平静。 若萍给他捎来的牛肉麵很好吃,据说每天人满为患。 杜康会开车带他出去乱逛,漫无目的地乱逛。 等张述桐能正常行走的时候,他会在病房楼下的凉亭里静坐。 他的精神还是很差,有时候聊著天就会控制不住地睡著,如今他又一点点垂下头,在惺忪的睡眼中听到顾秋绵说话。 她说你去楼上睡啊,这里好冷。 真是奇怪,总觉得昨天还在和她聊天,在电话里聊到了深夜。 父母与医生並不知道他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总是在深夜的噩梦中惊醒,可他没有梦到具体的画面,只是感到恐惧。 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依然毫无收穫。 张述桐明白,自己陷入了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他用了仅有的机会抵达未来,是为了收集线索回到过去,可找不到线索他根本不敢回去。 只是每一次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时,恐惧又会一点点蚕食著內心,张述桐害怕自己永远不会发现什么,然后他就会在这里慢慢变老,也许一辈子都不敢回去。 回到病床前的时候他看到了床头的花,是一束矢车菊,记得春节前他曾和顾秋绵去她母亲的坟前祭拜,她变魔术般从袖子里掏出一束好看的花来,后来张述桐才知道花的名字,象徵著永恆不变。 一瞬间他想起了什么,进入梦境时顾秋绵的葬礼还没有举行,可在七年后的当下,她应该已经被安葬了才对。 张述桐愣愣地看著那束花,黯淡的双眼中忽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他开始加倍地训练,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每一天他的衣服都会被汗水浸湿,就连吃饭时都难以握住勺子。 儘管医生和父母都不允许他出院,张述桐还是儘可能地锻炼身体,只为了一次出行。 很快出行的日子到了,他换上了最厚的衣服,在天色未亮前就朝楼下走去,每过一会就会停下来微微喘息著。张述桐在医院大门前张望,他都快忘了该怎么从网络上打车,很快一辆网约车在他面前停下。 他终於踏上了这场早就规划好的旅途,也是迷茫的未来中唯一的执念,还要感谢日渐发达的科技,就连船票也可以从网上购买,渡轮的涂装已经掉色了,露出锈跡斑斑的金属外壳,网约车直接开到船上,张述桐抱著拐杖,强撑著不让自己睡去。 他早就定好了目的地。 车子在荒野中停好,张述桐下了车,谢绝了司机的搀扶,一步步朝墓园走去。 他茫然地停下脚步。 只因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塌陷的土地。 顾秋绵的墓碑,消失不见了。 他连忙看向四周,確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难道是手机地图的定位不准確?可哪有什么定位,早在驶出港口的时候定位就开始失灵了,他完全凭著脑海中的记忆来到了这里。 张述桐的手指下意识颤抖起来,想向谁打一个电话问清楚眼下的情况,直到他看到了墓园不远处的一个牌子:“前方塌陷,请勿入內。” 远处围著蓝色金属护板,泥土被挖了出来,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小岛边缘的土地本就是塌陷区,当初父母来到岛上就是为了地质勘探。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这个未来里她的父亲早已倒下了,最后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人没有了,所以连她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跡也消失不见。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张述桐出门时没有带伞,淅沥沥的冷雨淋在身上,一路上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不停地擦拭著脸上的水跡。 到底,等来了什么啊———— 忽然有一阵汽车的鸣笛响起,是如此的刺耳。 张述桐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了一辆红色的小车,小车的大灯刺穿雨幕。 “小子,別露出这么难堪的表情啊。” 主驾驶的窗户降了下来,露出了男人满是胡茬的脸。 他沉默地坐在汽车后座,名叫宋南山的男人向后扔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破旧不堪的红色围巾。 “一年前的照片。” 宋南山点燃一根香菸。 > 第449章 「M」 第449章 “m” “拿著,先把头髮擦乾。” 一条毛巾丟在了张述桐头顶,男人拍打著皮衣上雨滴,边走边说道:“你跑去哪里了,我在车里等了一个上午,本来打算走的,结果就看到你小子从门口走过来。” “回了一趟岛上。” 他们冒著雨走入了医院的大门,大理石的地板上布满了泥泞的脚印,外界飘著蒙蒙的小雨,一时间天空也变成了灰黑色,几乎与明亮的大厅形成了两个世界。 “跑得还挺远,多出去走走有利於恢復,挺好。” 张述桐却忍不住问:“那张照片————” “去年我从一个论坛里扒下来的网图,我之所以拿不准就是不记得那条围巾的样子,但你一定记得。” 说著男人回过头:“行了,现在看你表情我就知道答案了,先上楼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张述桐默默跟在宋南山身后,可眼下他只要不去想些什么,那条围巾的样子就会浮现在脑海中。再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沤烂了。 他们穿过拥挤的人流:“对了,见过青怜她们了吧?” “嗯。” “你现在见到他们是什么感受?同龄人?还是看一帮陌生的哥哥姐姐?” “同龄人吧。” “想过以后的打算吗?” “还没有。” “哦。”宋南山点了点头,“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老师这几年怎么样?” “我啊,还是老样子吧,后来做过几年支教,已经不再是老师了,不过你从前觉得我是什么样子,那现在就是什么样子,毕竟只分开了两三个月。”宋南山大大咧咧道,“在你眼里可不就只有两三个月?不过这几年社会发展挺快的,很多事情都变咯,这几年流行起来一种叫网络直播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举著手机,在镜头前向別人展示自己的生活,比如吃了什么,去哪里旅游————” “您现在是主播?” “————我是说,那个照片应该是从一个主播那里传出来的。”宋南山解释道,“本来以为让你理解这个概念很麻烦呢,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既然你去了岛上,应该注意到了吧,现在几乎没多少人住在那里了,你也知道秋绵父亲的事,本来就是全靠她爸爸强行开发的,一旦撤了资,就被打回了原形。大多数人都迁到县里去了,政府也在鼓励搬迁,再加上拆迁並非为了开发,,人越来越少,连正常生活都成了问题,所以连钉子户也没有几个。 “现在你能看到的很多建筑基本都是空楼,一到晚上就和闹鬼似的,然后呢,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直播?”宋南山比划了一下,“和你们差不多吧,年轻人跑去探险、试胆什么的,也不带帐篷,就拿著手机到处乱晃,你看到的那张照片,应该就是这种情况下被人截到的,你看这个————” 张述桐接过手机,软体上是一个漆黑的头像,看来就是宋南山说的那个主播,对方的id是一个大写的“m”。 “不过从去年开始这人就不直播了,我试著联繫了一下,没有联繫上。之后也算在网络上炒起了一小波热度吧,有人说这人真的遇到鬼了,也有说是为了流量故意炒作————话说,我说的这些词你能听懂不?” “我了解了。” 说著他们走出了电梯,就连走廊的光线也变得昏暗了,他们走进房间里,才来得及脱下身上的外套。 “忘了跟你说,学校也没了。” “已经成这样了吗?” 张述桐下意识抿住嘴唇。 这一次出行他从港口出发,行进的路线几乎避开了城区,他没往那些地方走,就是不愿意回想起太多的事情,可回过头来连供人回忆的地方也不见了。 雨水没有变小的跡象,窗户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竟连往事也模糊了。 窗户开著,水珠里啪啦地打在窗台上,激出些灰尘的气味,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隔著云层偶尔能听到几声闷响。 又一道闷雷响起的时候,宋南山將窗户关上:“我再回去的时候都被嚇了一跳,像是当年的商场,商业街,全部被拆掉了,一时半会你可能很难接受得了吧,昨天才去过的地方,今天就人去楼空,可毕竟过了七年了,看著它慢慢衰败成这个样子,反倒没什么感觉。” 男人回过头:“说不定留在记忆里的是具体的事,有时候想起那些事又觉得近在眼前,你还是这么高的一个孩子,跑过来告诉我说秋绵有危险,我看你们两个一直有误会,心想不如趁著这个机会把矛盾解开好了。” 宋南山缓缓回忆道:“可是最后真的出乎了我的预料,述桐啊,其实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想过直接开车回去的,有时候给你希望何尝不是饮鴆止渴,可最后我还是把那张照片给了你,但我不是看你失魂落魄的给你打一针强心剂,也不是跑来和你讲一堆大道理劝你走出来的。” 男人出神地望著窗外:“但我又想起有一次下雪的时候,你小子像发神经似的非要去外面看看,后来还问我为什么带著你去,你知道吧,理由其实很莫名其妙,当年看见你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过了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不是,你和老师不一样,老师是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了,爱著的人死了,最在乎的几个学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说不上有什么事业到了现在也没有家庭————妈的其实我也觉得这些年里狼狈得要命,所谓为人师长,就是你自己试过了一条失败的路,那就不要把你的学生拉上来再走一次,可如果让我说句自己都幼稚的话,其实老师一直觉得————” 他背对著张述桐,低声说:“述桐,你是能创造奇蹟的人啊。 “所以你一定不会和我走上同一条路。” 很快宋南山又自嘲地笑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说这些傻逼兮兮的话,本来以为再过几年就好了,没想到年纪越大越爱念叨。” 张述桐看著男人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腰已经有些佝僂了,背影不再像当年那样魁梧:“您不就是因为那件事才一直关注著这座岛吗。”他轻声说,“哪怕是七年过去了。” “是啊,七年了,就连钢筋水泥浇灌的大楼都会倒塌了,这么多事都变了,你倒是没变,还是那么的狼心狗肺。” 老宋忽然横眉竖眼:“没良心的小子,我就不能是来单纯关心你一下?” 说著他咧嘴笑笑:“我还担心你睡了七年快要把脑袋睡昏了,看来你早就想到了。”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那个东西又回来了!”宋南山皱紧眉头,“当初你们做的事情他们都陆陆续续告诉 我了,那个叫什么泥人的鬼东西,但我先把难听的话摆在前面,决定去做什么之前你必须要先把这两者分清,秋绵是秋绵,怪物是怪物,我不说什么人死不能復生之类的屁话,你不去试试就永远不会死心,但你要明白,把他们混为一谈,无论最后是怎样的结果,是好是坏,你只会一辈子陷在里面。” 待到张述桐点了点头,他又说:“这段时间你先安心养病,等天晴了我就去岛上看看,”宋南山拍拍他的肩膀,抢先一步说,“没让你閒著,你先熟悉熟悉这个社会,买部手机上网看看,试试联繫一下那个主播。” 张述桐却打断道:“我很快就可以转院。” —一就算宋南山不来这里他也计划好了转院的事,张述桐早已和医生沟通过了,如今去做恢復训练已经不再需要藉助各种器材其实按照他的想法他甚至想直接出院,可为了照顾父母的感受,索性在岛上的医院再待一段时间。 “您先不要急著劝我。”张述桐看著窗外倾斜的雨丝,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在怀疑一件事,泥人的出现,或者说各种异常的发生是有周期的,也许是按季节也许是按某个时间的间隔,当年不也是这个时候出的事么?” 他回过头:“错过了这一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张述桐继续说:“我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处理好身边的事,有条件的话麻烦您去准备一下用到的装备,防滑的轮胎,手电,工兵铲,应急的食物还有防身的装备————我的意思是,到时候可能需要老师拉著我到处跑。” “和当年一样吗?”宋南山问。 “和当年一样。” “说起来你去岛上真的安全吗?”宋南山又皱眉道,“我后来也试著分析了一下规律,好像那个东西————不是无差別袭击人的,你看你现在又跑不快,手脚也不算利落————” “我会注意,”张述桐说,“还可以拜託其他人————” 病房的门砰地打开,两人面色皆是一变。 “我说怎么有烟味,抽个屁抽,创三甲呢,立马掐了!” 护士长怒吼道。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 他和老宋约好了一个星期以后回到岛上,张述桐除了要做好父母的思想工作,还有继续恢復身体,不求將体力恢復到最佳状態,起码不要像野狗线那样,走几步就会眼冒金星。 同时他也在联繫著更多的人。 首先是老宋说的主播,可对方本就不是什么职业主播,纯属爱好。 他也在努力寻找著苏云枝的下落,他打了计程车去了市派出所,才知道学姐的父亲曾因一次行动受了重伤,一家人都搬去了外地。 然后就是清逸。 这傢伙的號码倒是没有变,张述桐跟他通了几次电话,那个中二病也消失了,只是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又聊了聊当年张述桐昏迷后的后续,便是全部的交流。 张述桐也得到了几只狐狸的下落。 原来他们当年被苏云枝带走了,这也难怪,毕竟对方身为狐狸的眷族,可张述桐还是想不明白,身为那段记忆的讲述者的苏云枝,究竟是怎么知道那段往事的。 她说自己失去了记忆,又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最后,转院的日子到来了。 他坐上了那辆红色的小车的副驾驶,男人带著他向港口驶去。 张述桐偶尔会望望车子的中控台,那里空空如也。 “还是要和父母沟通好啊,”老宋有些感慨地说,“树欲静而风不止,都明白这个道理,可能做到的人很少,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我来当这个坏人吧。” “现在理解您当初的话了,”张述桐也有些唏嘘,还记得当初老宋办理停职的时候很多人都不捨得他走,张述桐也挽留过,可恰逢他的母亲做了一场手术,不得不回去照看年老的母亲。 他下意识想问阿姨在哪,然后惊觉两人不是同一辈的人:“阿————啊,我是说,您母亲身体怎么样?” “她老人家啊,前年过世了。 宋南山又点了一根烟。 於是一路无话。 说是转院,可他们去往的第一站並不是岛上的医院,而是青蛇山,小车停到了山脚下,老宋本想打电话让路青怜下山,可张述桐执意没让他提前通知对方。 他只是单纯地想去山上走走,说来可笑,八年前整座岛上最原始的最落后的地方就是这里,可它也因此保持著自己的全貌。 山石还是黑色的,上山的石板路已经被落叶与枯枝掩盖了,张述桐有时转过脸去,好像看到一道脚步匆匆的身影,少年似乎很少有不向前狂奔的时候。 值得一提的是路青怜仍然住在山上,就如老宋说的那样,整座岛已经没人住了,这时候住在山上和山下反倒没有多少区別,那不如选择一个熟悉的地方。 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庙前,总觉得时间漫长的像是度过了一段人生,张述桐伸出手,迟疑了片刻,在那扇褪色的木门上敲了两下。 他侧耳倾听著,心跳的速度渐渐变快了一些,半晌木门打开了,长发女子呆立在门前。 他们默默地端详著彼此的脸,一个长发垂腰,一个满是鬍鬚,但都已经不再是熟悉的样子了。 学 家教 出於版权保护,本章暂不支持网页阅读 第450章 好朋友 第450章 好朋友 明明真正的相见还是近在眼前的事了,可已经有很多话说不出口了。 所以他们只是在门前沉默了一会,便若无其事地聊起天:“还是住在那间偏殿里吗?生活很不方便吧。” “时间久了会有些念旧,也就不打算搬出去了,你和宋老师有没有吃午饭?” “原本还想去那家湖鱼馆的,但应该没了吧?” “后来还有没有人再来庙里祭拜过?”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叫不叫青蛇庙已经没有关係了,绝大多数人都忘了这里还有座庙。” 说话间他们走在正殿门前,那扇木门仍引旧被一条铁链锁著,许多年前路青怜就下定了决心,如今她真的做到了。 就在另一扇房门紧闭的偏殿前,透过窗户,张述桐看到了一身被叠好的青袍,时隔多年这里已经被路青怜当成间储藏室了,只是他仿佛看到了十六岁时的她和苏云枝的身影,自己在里面斩钉截铁地说著什么,以为终於找到了破局的方法。 路青怜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张述桐甩了甩头:“说起来,我从山脚爬上来的时候,没看到那家小卖部?” “许多年前就搬走了,因为一次卖了假货,被人发现后闹大了。” “喔,”张述桐一挑眉梢,“唯一的好消息。” 只是说完他便看到路青怜的双眼有些黯然,连忙转移话题道:“那棵流苏树居然还在啊,没记错的话,该有几十年了?” “如果是官方记载的年龄,应该是一百零八岁了。” “一百零八岁——”张述桐喃喃道,“原来这么老了,只比某个一百六十岁的人小上一点。” “但还是比十六岁的孩子要大。” “医生可是说了哦,不要隨便跟我谈论年龄的事,照顾一下小孩的心理感受。” “嗯——”路青怜想了想,“听到你说话就像回忆起了过去那段时光?”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舌,路青怜同学。” 路青怜也轻轻一笑:“倒不如说习惯了跟你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张述桐同学。” “什么叫习惯——” “喂喂,你们两个,到底要卿卿我我到什么时候?肉麻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他们两个同时闭上嘴,眼神不善地看向了身后叼著烟的男人。 老宋无辜地摊开手:“我一直说中午吃熗锅面就好,说了好几遍也没人理我。” 路青怜眼眸一冷:“如果不是您一进来就抽菸的话,我也不会因为被呛到了才躲到旁边。” “我的错我的错。”老宋连忙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麻烦不要乱扔菸头,”路青怜又迅速补充道,“您从前在班上还告诉过我们不要乱扔垃圾,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宋南山动作一僵。 张述桐低声说:“就算现在捡起来也没用哦,她会说菸灰把地板弄脏了,她待会还要打扫——” “还有你,”谁知路青怜又面无表情地说,“既然身体还没恢復就把外套拉好,已经不是上学时敞著领口吸引女生注意的时候了。” 张述桐愕然地张了张嘴。 老宋唏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来你说青怜毒舌不是肉麻啊——” “当然是实话——” “张述桐同学。”某人又冷冷地说。 “是——” 张述桐嘆了口气,將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脸。 “你小子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老宋乐了,“被管得服服帖帖的。” “宋老师。” “——在。” “庙里没有麵条。” “额,是吗——” “明明是你只会煮清汤掛麵。”张述桐嘀咕道。 “如果待会准备饿著肚子下山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吃。”路青怜乾脆道。 “呃,等下,我说著玩的,原来这么久了你真的只会煮清汤掛麵?” 路青怜被噎了一下,不等她蹙起眉毛,又被一阵笑声打断。 老宋忽然笑得咳嗽起来,他好不容易才直起腰,欢快地眨了眨眼:“述桐和青怜还记不记得,你们两个刚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又不解地看向他。 “我就说你们两个能成为好朋友吧。” 几十分钟以后,张述桐將碗放在桌子上。 午饭是一碗熗锅面和两道炒菜。 在这座山上,不,应该说如今的小岛上,已经算极为丰盛的一顿饭了。 路青怜的胃口和他差不多,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只剩老宋还呲溜地吸著麵条:“——把你和述桐的记忆拼凑一下,那条围巾是当初他在秋绵的家附近找到的,带回了家里,和那个旅行箱放在一起,而等到——反正那个行李箱中的东西应该也被安葬了,对吧?”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从刚才起她就紧皱著眉毛:“但我当初没有留意过那条围巾是否还在,另外,如果是泥人再一次出现的话,我应该能收到那些蛇的预警。”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张述桐问,“这些年里你还碰到过其他泥人?” 路青怜摇了摇头。 “果然是这样。”老宋若有所思。 “什么?” “哦,述桐分析的,这些异常的发生可能会有一个固定的周期,这也是青怜你为什么从前没有遇到那种东西。” “你是怎么想的?”路青怜转而问张述桐。 “先在岛內的医院安顿下来,每天完成必要的康復训练后,就在岛上逛逛。” “宋老师和你在一起?” “嗯,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起码这次有车子,也有人照应,等有了真正的进展再告诉你,当然,也需要你平时多留意一下。” 张述桐又说:“还有那条黑蛇的线索,反过来讲,既然泥人是它的眷族,找到了泥人再次出现的原因,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弄清楚那条蛇的下落。” “我知道了,”路青怜微微頷首,“跟我出来一下。” “现在?”张述桐一愣。 “当然。” 他下意识想问有什么话不能当著老宋讲的。 可对方先一步將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我吃好了,出去抽根烟,”说著男人一边打开房门一边嘀咕道,“虽然老师说你们两个会成为好朋友但也没想到这么要好,早知道不来做电灯泡了—— “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路青怜微微头疼道。 “呃,好像差不多。” “可宋老师这些年里经常和我通电话,印象里很严肃,”路青怜若有所思,“你觉得是不是你的问题?”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准確地说是一件具体的事,不过挑別的时间好了。”路青怜淡淡地说。 张述桐有些迷惑地看了她一眼,在心里默默地说: 看来你不光一如既往的毒舌,连谜语人的习惯也没有改。 一直到了下午他们才从山上回来,路青怜陪他办理了住院手续,一直到老宋多次保证有他看著不会出事,才匆匆赶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这么急著赶来岛上会一鼓作气地解决这件事,让青怜帮忙。” 两人从窗户里望著她的背影,老宋半响才说。 “她现在还有工作。” “但你只要主动告诉她她就会请一段长假,说不定会直接辞职?”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意太麻烦她,这一年里她已经帮我父母分担了很多事了,我不太希望她一直围著我转。”张述桐轻声说,“別看我和她一见面就能聊到一起,可那是因为太久不见,总是待在一起只有无话可说这一种结果。” “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老宋摇了摇头,“我先开车出去转转了。” 张述桐挥了挥手。 只是他依然站在窗前没有动,不久之后,一辆红色的小车缓缓驶出了停车场,那辆小车自然不再是福克斯了,而是其他牌子的汽车,也不再是手动挡,却和从前的车子长得很像,真不知道他究竟放不下当年的小车,还是別的什么。 张述桐转过身子,他已经不再像前段时间一样,很容易就会犯困。 他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走著,因为申请不到经费,这家医院还是从前的样子。 可无论是门口的商铺还是后面的老屋都消失不见了,张述桐在后方的空地上极目远跳,荒草早已淹没了防空洞的入口,如果这些草在当年就这么旺盛,说不定他们几个就不会发现那座老屋,也不会以探险的名义发现后来的一切。 张述桐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小护士早在几年前就调走了,据说事业很顺,从当年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小护士成了威风凛凛的护士长,熟悉的人有了更好的前途当然是好事,可他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栋楼里的一切几乎维持著原样,可他已经找不到当初发烧时给他打点滴的护士,也看不到当年带路青怜来看病时训斥他不负责的医生。 冬天的天空黑得很早,也只有这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小岛的变化。 病房被搬到了一楼,白天时这里好歹有人匆匆经过,发出些声响,入夜后静得落针可闻。 路灯不再亮了,远处的楼房中没有一扇窗户是发光的,就好像一夜之间成了座空城,就连走廊上也是一片漆黑。 不过七点出头,整个世界如同死寂。 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张述桐反锁房门,轻轻朝手心里呵出一口气。 集中供应的暖气已经停止了,只因锅炉房也是人去楼空,他的病床旁放著一个取暖机,不一会就烤得人口乾舌燥,可刺骨的寒意仍然直从脚底往上钻。 他向父母发送语音消息报了平安,然后沉沉地合上双眼。 这竟然是他入睡最快的一个晚上,也许是因为有了进展,也许是因为他终於回到了这座小岛上。 半睡半醒间他琢磨著一个问题一为什么只有这座医院依然存在? 张述桐倏然睁开了眼。 他微微喘息著,点亮手机的屏幕,时间是晚上九点整。 只睡了两个小时,但这种断断续续的睡眠已经成了常態,他想去外面接一杯水,可出门后才发现,热水机也是关著的。 真的有必要节省到这个程度么就连护士和医生也下班了一起码他没看到整栋建筑里有哪里亮著灯,张述桐摸著黑一步步回到病房,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揉了揉昏沉的额头,才意识到浑身都有些发冷,取暖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这种电热丝的机器很容易就会过热停止工作,张述桐拧动开关,又坐回床上,橘红色的光线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他转过头,一个信封被放在外面的窗台上。 张述桐的心臟砰地一跳。 ——信封? 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可外界漆黑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这也就代表著,有人在他睡著的时候,走到病房外,將一枚信封放在了他的窗户上。 呼啸的寒风中,他小心將窗户推开一条缝,將信封捏在手里。 “十点钟,旧商场见。” 谁? 某种暗號? 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张述桐愣了一下,却一时间难以在脑海中搜寻出相应的人选。 眼下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 他皱起眉毛想了两秒,下床反锁住了房门。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等等好了。 他拉上了窗帘,又回到床上,將老宋买来的装备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头,在窗帘的缝隙中紧紧盯著外界的风吹草动。 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只有一门之隔,脚步声在走廊上迴荡著,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怎么进来的? 顾不得思考了,他悄无声息地躲在门后,给老宋发了条简讯,而后握住棒球棍。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就在张述桐皱紧眉头出声之际,来人先一步开口道:“是我。” “——路青怜?” 张述桐惊讶道。 “你还没有睡?”她隨即问,“你的声音怎么在门后?” “说来话长——” 张述桐舒了口气,打开了房门:“正好打算联繫你——不用这么郑重,没出事,就是一个没头没脑的信封。” 他將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说起来,你怎么来了?” ) 第451章 尾隨而至 第451章 尾隨而至 “不过你这么晚来做什么?”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十点钟见————”张述桐把信纸反转过来,“旧商场。” “你觉得会是谁?” “就是因为想不到才觉得奇怪。”这些年里,他从前的手机號早已停了,“可能是曾经认识的某个人,但没了我的联繫方式————苏云枝?” 张述桐忽然想到了这个名字:“一起去看看?” “你还是待在这里为好,”路青怜皱眉道,“最近几天夜里的温度都降到了零下。宋老师不在这里,你难道要走过去?” 看张述桐迟迟没有鬆口,她又说:“无论是不是熟人,在你睡著的时候將一封信放在窗台上,就足够可疑的了。 “不,我只是在想————”张述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居然会看天气预报了。” “不要把小瞧別人当成玩笑,张述桐同学。” “额,抱歉。” 最后路青怜下了决断:“我待会儿会去看看,有了发现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好吧,不过又要麻烦你了。” “已经习惯了,每天下班的路上来看看你的状態。” “哦。”张述桐小声说。 他差点忘了一件事,路青怜不是第一次来“探病”了,在最近的这一年里,这一幕已经成了常態,唯一的区別是那时候他还在昏迷。 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都意识到了这点不同。 “吃点水果?前几天有人看我的时候提的果篮。” “不了。” “总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我也一样,许多话想说又无从说起。” “是吧————”张述桐乾巴巴地附和道。 他的判断果然很准確,不用几句话就会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显然路青怜也是这么想的,乾脆走到窗台前装作欣赏风景。 张述桐不打算戳破她,说起来这家医院真是穷得底裤都快没了,连椅子也只有一把,两个人都站著说话的画面实在有些诡异,他便又躺回了病床上。 “你说,这条时间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述桐望著漆黑的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见到路青怜以后他总会想这个问题,他总是要回到过去的,那么眼下上演的一切又算作什么?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吗?可不情愿也没有办法,终归是他一个人才记得的记忆。 “会消失吧。”谁知路青怜轻轻地说,“我还记得上学的时候班里放过一部电影,讲的是世界末日的故事,不过,我想等真正发生的时候不会这么残酷,也许只是意识恍惚了一下,这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张述桐沉默了半响:“那————会害怕吗?” “不要想这些无聊的事了。” “也对,说不定还有一个张述桐和一个路青怜生活在这里呢?” “嗯。 “” 路青怜始终站在窗户前没有转过身。 张述桐又说:“今天老宋的话倒是让我想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你是指那个雪地里的坑?”她回眸道。 张述桐脸皮一烫:“其实是那次雪崩我被送到医院里以后,虽然说第一次见面不太准確,但我记得和今天差不了多少。” 他同样是躺在病床上,路青怜也同样站在窗前,淡淡地向他讲述了泥人的存在,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漫不经心地剥著一个橘子,玩味地说要把他带回庙里。 “不过今天总算不会被你威胁了,”张述桐觉得这真是个不错的冷笑话,“足足七年啊,媳妇也熬成婆了。” 说著他又朝路青怜望去,她比那时候高了一点,身形也更加清瘦了。 今天夜里看不到月亮,取暖器的光线將她的面孔映成朦朧的样子,看不到眼眸,只能看到那小巧的嘴唇和挺翘的鼻樑,接著路青怜在床头坐下,她摸了摸张述桐的胳膊,接著捧住了他的手,剧烈地疼痛倏然向张述桐袭来,自指尖涌出的鲜血滴在了地板上。 “你,真的確定吗?”路青怜凝视著他不敢置信的双眼。 窸窸窣窣的声音隱隱响起了,一条蛇悄无声息地从她的手腕上爬到地上。 张述桐忽然嘆了口气:“我好像高估你的心理年龄了,还是我脑子坏掉了觉得你突然要害我?”他看著那条蛇无声地舔舐著地板上的血液,“如果我的记忆还没混乱的话,你是用我的血做了一个標记?” “可以这么理解。” “这就是你白天说的事情?” “嗯。” “真是的,直接说不好吗————”张述桐嘀咕道,“非要嚇人一跳。” “看你总是轻信別人的样子,提前给你一个警告,”路青怜平静地说,“哪怕是我,也可能不再是你从前熟悉的样子。” “喂喂,老宋不就是扔了一个菸头吗,至於腹誹人家吗?” “我不是在说宋老师,也没有和你开玩笑,”路青怜依然凝视著他的眼睛,“这八年间发生了许多事,你我都想不到的事情,至少那条围巾和那封信可以说明一些情况。” “————能不能麻烦你左转去配药室帮我找点纱布?或者棉棒也可以?”要不是没力气了张述桐真想翻个白眼,“先止血再和我讲道理好不好?” 只是他又愣住了,因为路青怜半跪下身子,俯在病床边,含住了他的手指。 “路青怜同学,我提议明天一起去投诉这家医院,晚上连包扎伤口的护士都找不到————” “安静。”她含糊不清地说。 “还是说你的唾液有止血作用?” —这女人居然咬了他一下,而且力道不轻。 张述桐吃痛地闭上嘴巴。 很快路青怜直起身子:“好梦。” 她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昨天睡得怎么样?还没睡够吗?我记得你七八点就睡了啊?” 男人纳闷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喂,述桐?” “听到了。”张述桐回过神来,“我还以为您下午就走了。” “没啊,你妈把你们家里从前的钥匙给我了。”老宋坐在椅子上剥著一个橘子,“看你这样子,休息得不是很好,又想起从前的事了?” “夜里被人袭击算不算?”张述桐有气无力地说。 “袭击?”男人严肃地直起身子。 是啊,夜袭。他在心中补充道,夜里袭击。 当然这些话不可能讲出口,张述桐隨口敷衍道:“做了个梦,就当我说胡话了,您昨天有什么发现?” “鸟不拉屎。”老宋乾脆地说,“来看你之前我就开车在岛上转了一圈,这样说吧,你见没见过那种老龄化很严重的农村?基本就是这样子,房屋都是空的,当年那些门面啊,店铺啊,门上的灰都不知道落了几层了,只有中部还有一些居民,还都是老人。” “昨天夜里这里也和闹鬼没什么区別。” “是啊,”老宋嘆息道,“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过真变成了一座空城,怪不得会有人跑来这里搞什么直播,那些商铺很多玻璃都被砸碎了,搞得像抢劫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小崽子们————” 说话间张述桐穿好了鞋子:“走吧,再去看看。” 他们开著小车,车速並不算快,愜意地像是一场旅游,可车厢內气氛沉重,让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每经过一个地方回忆便会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宋南山敲了敲车窗:“看。” 张述桐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蓓忆商场这四个字的灯牌,其中一个已经掉了下来,可泥土和锈跡还是清晰勾勒出它的样子。 张述桐又想起了那一封信,昨晚收到路青怜的回信是十点半左右,她毫无任何收穫。 以至於让张述桐心里生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写下这封信的人是不是下意识用了十二小时制,对方指的是上午十点,而不是晚上。 於是他將第一站放在了商场。 关上车门的时候,张述桐將这件事说给了宋南山。 “————可你发现了没有,述桐,”男人正拉开车子的尾门,拎起一个挎包,“你自己数数看,从你醒来以后,再到现在,究竟有多少人来看过你?” “若萍他们——————一些亲戚,还有就是您,怎么了?” “那这就有点邪门了,你要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收到你父母的消息才赶过来的,可那个写信的人————” 老宋顿了顿:“他怎么知道你就住在岛上的医院?而且你不是下午的时候才转过来的吗? “这么想很矛盾吧,没有你们家的联繫方式,就不会知道你的位置————可如果有你的联繫方式,什么话在手机上说不就好了?” “您是说————” 张述桐一愣。 宋南山少有地严肃道:“那个人就在探病的人里面。” 就在探病的人里面.———— 可张述桐依旧想不到是谁。 更想不通对方多此一举的理由。 可这也就意味著,某个人不声不响地跟著他们来到了小岛上。 他和老宋心事重重地走到商场门前,大门早已被封死了。 他们出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眼下距离十点只剩下十分钟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又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无论是谁,等见面就知道了。 宋南山点燃烟狠狠抽了一口:“说起来那个称呼也很奇怪不是吗,什么叫旧商场?首先他要见过所谓的新商场。” “对方从前也是岛上的人?” “如果用下意识的用语来分析,是这样没错。” 老宋將烟踩灭,回首张望的动作愈发频繁。 张述桐皱了皱眉,再次拿出了手机。 只剩下五分钟了。 可他几乎断定了对方不会出现。 如果排除写信的人是閒得无聊骗他多出来走走; 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是对方正在远处观察著他们,但那个人只准备找自己,有老宋在便不打算现身。 而另一种可能是: 早在昨晚,路青怜就已经见到了———— “述桐!头顶!” 耳边忽然传来宋南山的大吼。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迈开脚步,下一瞬,巨大的轰响在他背后炸开。 他隨即转过身,眼前充斥著无数枚亮晶晶的碎片一一块巨大的玻璃自他头顶砸下。 “妈的!”老宋猛地一推他。 又是一块玻璃轰然坠落。 有人要杀了他们。 这座商场的二层曾安装了一面面落地窗,曾经张述桐不知道在上面看到了多少次自己的倒影,如今这些回忆通通化为了索命的凶器。 宋南山青筋凸起,一个飞身將他扑倒在地,两人甚至顾不得抬头去看,连忙翻滚身体朝大门下躲去,几乎是张述桐翻身的下一秒,又是一块巨大的玻璃接踵而至,一时间玻璃的碎片纷飞,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 “你小子惹到了不得了的人啊!” 宋南山却毫无揶揄的意味,男人铁青著脸,张述桐这才注意到他的额角被划伤了,鲜血很快划过了他发青的下巴,张述桐和他对视一眼,捡起一根树枝,將掉在外面的包勾了回来。 接著他掏出里面的球棍,重重朝身后的玻璃砸去。 可不等他迈开脚步,宋南山就拉住了他的胳膊:“你跟在后面!” 男人低吼一句,便用外套遮住上半边身体,一头撞进商场。 张述桐也將胳膊架在脸前,紧跟著翻了进去。 只是他心中的诧异胜过了寒意。 到底是谁要杀自己? 他昨晚还觉得路青怜的警告有些言过其实,归根到底他的人际关係很简单,几个朋友和一位师长,何况七年来都在昏迷中度过,就算有人变了,又能变到哪里去? 可变故就是来了!张述桐放下胳膊,映入眼帘的是布满灰尘的地板,张述桐跑过一间间商铺,两侧都是禁闭的捲帘门,前方的电梯早已停运了。他的体力终究不如老宋,没跑几步便大口喘起了气,张述桐四处环视著,却没有从地面上看到一个脚印一可对方———— 究竟是怎么上去的? 这时候头顶又传来一阵声音:“后面!” 张述桐猝不及防地回过身子,先是面前的捲帘门凸起、变形。 紧接著— 一根生锈的钢筋朝他刺去! > 第452章 破口大骂 第452章 破口大骂 “后面!” 老宋大吼道。 张述桐猛地转过身子,身后的捲帘门在顷刻间凸起、撕裂,一根钢筋紧擦著他的羽绒服捅来! 白花花的羽毛满天飞舞,老宋的大吼让他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只差几厘米的距离,那根钢筋就会桶进他的小腹而不是划破衣服,张述桐一瞬间睁大眼睛,寒意袭遍全身。 “还愣什么,跑啊!” 张述桐迈动双腿,他努力想看清门后那个人究竟是谁,可已经来不及了,那只握著钢筋的手已经消失在了捲帘门后,好像一击不成,就绝不贪恋。 只是下一瞬耳边开始哗啦啦的狂响,捲帘门在动,不只是张述桐面前那一间,一侧的捲帘门都在疯狂的摇晃,就像是凶手也在向前狂奔! 可商铺內部並不贯通,又怎么可能畅通无阻? 张述桐惊讶之际,老宋又吼:“出去!” “可你——” “现在还管个屁!那个人的目標是你!” 说著半空中有什么东西扔了下来:“妈的不管你小子还会不会开车,左脚剎车右脚油门,去后门等我!” 张述桐咬了咬牙,一把夺过下坠的钥匙,在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鞋底在落灰的地板上失去了抓地力,让他险些摔倒。他只知道继续留在这座商场不是办法! 哗啦作响的捲帘门安静了一瞬,紧接著张述桐交叉双臂一衝出窗户。 落地后他又是一个趔趄,张述桐迅速向前跑去,那辆红色的小车近在眼前了,他回过头去,落地窗前已经看不到老宋的身影,只剩下方一片狼藉的玻璃碎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拉开车门,然后点火、掛档! 引擎霎时间被拉高转速,张述桐驾驶汽车直奔商场的后方,他知道后面有一个安全通道,老宋也许可以从楼梯上跑下来——不,是一定,张述桐拉下手剎,一辆家用小汽车在他手里甚至开出了漂移的效果,轮胎挠地,他紧紧地盯著安全通道的入口: 下一刻,一根钢筋倏然向他射来。 玻璃的碎片在眼前飞舞,张述桐已经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別无他法了,以他现在的状態根本无法和凶手抗衡,不如將对方引开,也只有这样才能为宋南山创造一个脱身的机会。 小车猛地一个转弯,驶入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內,张述桐凭著记忆在商场外兜起圈子,他真要感谢这是辆小车,但凡车身再宽几公分,他都会被卡死在里面,又是一次急剎,当他再一次看向后视镜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甩掉了。 张述桐暗自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全是汗水,他没有放鬆警惕,依旧驾驶著车子在街道上行驶,归根到底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可究竟是谁要杀他? 这时候头又痛了起来,张述桐强忍著眩晕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宋的电话,总要先和对方匯合,想到这里,张述桐又看了后视镜一眼一轰地一下! 气囊炸开! 车子一直滑出了几米远才挣扎著停下,他居然撞到了一个人!该死!他忘了这里不是彻底的空城,还有人住在这里!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快要呕吐出来,张述桐连忙推开车门,朝著那个倒在道路中央的人影跑去:“你怎么样?” 他忙跪下身子,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嗓子里发出的嗬嗬的响声。 一人影忽然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到底什么时候—— 张述桐用力挣脱著那双手,然而只是徒劳,那双手逐渐发力,室息的感觉传上大脑,他的眼前愈发昏黑了,他艰难地握住那双手,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就好像—— 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居然要死在这里了。 只是咣当一声巨响,张述桐的脖子倏然一松。 “喂,述桐,能不能听到?述桐!” 名叫宋南山的男人握著一根棒球棍,在他耳边焦急地大喊。 张述桐隨即躺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得救了,可他顾不得放鬆,只是艰难地指了指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影。 “已经站不起来了,妈的,嚇死我了,差点以为你死了!”说著老宋又在对方身上狠狠补了一下,“怪不得跑得这么快,居然是这东西!” “——泥人?”张述桐虚弱地问。 “应该就是那个鬼东西了!”老宋又骂了一句,“这玩意居然还在动,还能不能站起来?咱们先上车,抓紧离开这里!” 原来是泥人—— 被掐住的那一刻张述桐已经有了猜测,可惜为时已晚,可这个泥人是怎么出现的,还有,写信的人是它吗? 张述桐难受地思考著,老宋架起了他的胳膊,面沉如水:“我先送你去港口,別在这座岛上待著了——” 他们两个上了车子,也顾不得座椅上全是碎掉的玻璃,张述桐总算好受了一点:“去山上吧——”他揉著脖子,“先去找路青怜。” “现在这种情况,你离开这座岛上才是最安全的。”老宋严肃道。 “不——起码要告诉她,那条黑蛇又復甦了——”张述桐低著头说,“而且也证明了我们的猜测没有错,那条红围巾的出现——不是意外。” 老宋看著方向盘上炸开的安全气囊直嘬牙花子,想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车子险些报废,心疼坏了。 男人將安全气囊一把拽了下来,结果被崩开的喇叭盖崩到了脸。 “嘶——” “还、还能开吧?”张述桐有些心虚地问,这好像是辆挺新的车子。 “我倒不是说车子怎么样。” 男人却嘆了口气:“而是安全气囊都被撞得炸开了,那个人愣是没有出血,这种情况你怎么敢下车跑过去看的? “说实话啊述桐,虽然你刚醒来没多久,各项指標都不如正常人,可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有点变迟钝了?刚才在商场也是,要不是我吼了你一句,你都忘了逃跑” 对方絮絮叨叨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就如同很多年前一样,张述桐也同样垂著脸默然不语,许多年前他就练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领了,但这一次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內心深处隱藏著一个念头,下一秒顾秋绵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所以无论是在商场,还是那场车祸,他都下意识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说起来,你认识刚刚那个人?”老宋又问。 张述桐摇了摇头。 “邪门了,我记得是清逸还是谁跟我说过,当年那起沉船案的受害者应该都安息了才对,可刚才的那个泥人,也不太像是青怜的亲戚——”男人嘀咕道,“而且那玩意是怎么进入商场的?咱们进去的时候窗户和门都是完好的吧?” “可能是后面那个安全通道,锁已经被破坏掉了。” “那问题又来了。”老宋忽然转过脸,“它是怎么从二楼跑到捲帘门里面的?” 张述桐一愣。 “先躲进去,自己又把门拉上?有那么智能吗?” “理论上来说,那些捲帘门应该是彻底封死的——对吧?” “嗯,怎么了?” “可我记得——”张述桐喃喃道,“泥人应该听不到声音才对。” 宋南山也愣住了。 “可我们走进去之后它又是怎么知道的?”张述桐语速飞快,“又是怎么判断出我会开车去往后门?等我开车到那里的时候它好像早就在那里等了——” 宋南山的脸一瞬间难看得快滴出水来:“你的意思是,袭击你的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泥人?” “不——” 张述桐喃喃道:“我是说—— “那个东西和我撞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车子忽然一个急剎,张述桐的身体也猛地向前一栽,他急忙向四周看去,好在周围没有看到一道人影。 “追来了?”张述桐警觉道,“在几点钟?” “这倒没有。” 张述桐差点被憋死,老宋的力气真够大的,连轮胎都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叫。他上车时系了安全带,被这一下急剎勒得够呛,眼冒金星。 “只是一个猜测,您別这么紧张——” 张述桐心想这样下去还没被泥人杀死就要被您勒死了。 “述桐——你看那里,”男人的呼吸却急促起来,“商场——” 张述桐的呼吸也隨即加快。 视野之中那栋庞大的建筑开始微微颤抖著,就如同当年的別墅一样,先是几块玻璃与混凝土落下,很快楼体也开始坍塌“大厦將倾”在这一刻绝不是一个比喻,商场逐渐向一侧歪去,而后他的心跳仿佛停滯了。 倾斜的楼体中。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落地窗中掉了出来。 人影,数不清的人影。 就如同一网被放生的鱼,那些人重重地坠落在地上。 “妈的哪里来的人这么多人——服装店的假人吗?”老宋的声音罕见地有些颤抖,“述桐,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乱晃的捲帘门——” 张述桐怔怔地说:“每一间商铺里——”他的声音彻底被卡住了,“都藏著一个泥人?” 张述桐的虎口传来了一阵痛感,他低下头去,一条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愣了愣,朝著破碎的后视镜看去。 下一次喘息来临之前,宛如一声號令,所有的人影都从地面爬了起来! 朝著小车的方向狂奔! “妈的!”下一刻张述桐的身体仿佛被狠狠按在了座椅上,车子如离弦的箭飞射出去,呼啸的风声里,老宋在耳边破口大骂,“妈的妈的妈的!” 可他们除了大骂已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张述桐睁大眼睛,却不是因为后面的泥人越来越近,而是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颤抖! 中控台在颤抖,引擎盖在颤抖,男人的脸在颤抖! 地面也在颤抖! 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在剧烈的抖动著,车子只是跑出几米远就忽然一跳,接著朝路边的建筑栽去,地面上突然凸起的缝隙让疾驰的车身失控地震! 是真的地震! 所有的事物都在晃动著,意识恢復清醒的时候,张述桐剧烈咳嗽著,他身侧的车门被撞瘪了。 “抓紧抓紧抓紧!” 男人咆哮著握紧方向盘。 视野的余光里,整条街都在坍塌了,那些狂奔的泥人有的仍在向他们跑来,有的忽然在地面的裂缝中消失不见。 引擎声也在咆哮,或者说嘶吼,张述桐只来得及稳住身体,小车已经倒车、转向,再度向前飞驰。 他们应该是要逃离什么,可根本无处可逃,裂缝蔓延的速度比车速还要快,情急之下根本无从分辨方向,只有凭著直觉朝著空旷的地面疾驰。 “这七年间!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老宋大吼道。 张述桐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可他现在只有全神贯注地盯著前路,同样是大吼著做出提醒:“左边!” 车子猛地向左一拐。 “右边!” 他的身体隨即向反方向栽去。 可这一次不是老宋闪避及时,而是车身下发出砰地一响,两人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爆胎了。 “下车!跑!” 张述桐踢开车门,又在宋南山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为什么会地震——因为岛上是塌陷区?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了,这条时间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等身侧的建筑终於变少的时候,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肺部火辣辣的疼,剧烈奔跑过后的缺氧让他险些晕倒,可张述桐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立即朝著外套摸去。 他掏出手机,只因想起路青怜还在这座岛上! 甚至还在山上! 张述桐手指颤抖著拨通了对方的號码,可等来的只有一道甜美的女声:“您拨打的號码不在服务区——” 丣的脸色又一次苍白了,甚至有豆粒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滴落,张述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寻找著一儿更加空旷的地点。 路青怜应该不会出事的,她怎么会出事——同样是狂乢l,就算张述桐累死,她也可以一口气都不会喘。 丣捧著手机再一次拨通了那號码。 “小心!” 张述桐回过头,一根断裂的树干朝著他的后背砸下!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丣痛哼一声,视野里只剩下老宋跑来的身影。 > 第453章 似有所感 第453章 似有所感 “述桐,述桐————” 张述桐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身体,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应该是躺在床铺上。 这是————医院? 他还没有弄清楚如今的处境,倒是倒是先闻到了香菸燃烧的气味。 “好消息坏消息先听哪个?”叼著烟的男人坐在他身边问。 “————坏的吧。” “你一点没变啊,还是和当年一样,”宋南山悠悠地说,“坏消息呢,是你这次伤得不轻,刚出来没多久就住进去了,就说你这个时候不適合折腾,先安心养病吧,小子。” “那————好消息呢?” “你能躺在这里和为师说话还不是好消息?”老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您倒是乐观。”张述桐沉默了半响。 “活著就是最大的乐观了。”老宋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毛。 是啊,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男人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当初的爱人也死在了车祸中,究竟是活著是最大的乐观,还是不乐观的人根本无法活下去? 让人难过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张述桐闭上眼睛,暂时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只是看著男人叼著烟大大咧咧地出了房门,没过两秒又在护士长的呵斥下溜了回来。 是了,自己是在医院,可这不是岛上的医院,而是市里的,看来老宋把昏迷的自己带出了岛,换句话说,那种程度的地震居然没有破坏航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想到这里他放鬆少许,既然老宋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就说明路青怜没有事情。 倦意隨后涌来,可他还是艰难地撑起身子,搞不清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本以为自己昏迷的这七年里应该风平浪静,可这一次未来改变的幅度远远超过了从前几次,张述桐刚直起身子,背部隨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喂,老老实实在床上躺著吧,”这时候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推开房门,瞪眼道,“算我求您老人家了行不行?先別折腾了!” 不知道多久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了,张述桐看了若萍一眼,低声说:“又要麻烦你了。” “我最烦的就是事后道歉。” “抱————” 於是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听著走廊上嘈杂的人声,终於接受了眼下的状况距离自己回到岛上还不到两天时间,便又回到了医院里。 可这幅狼狈的样子究竟算什么?! 张述桐用力锤了一下床板,焦躁袭上心头,明明还有许多事等著他去做,去收集黑蛇的情报、回到七年前救下顾秋绵,可现在呢,到底算什么? 若萍威胁道:“我劝你安份一点,阿姨还不知道呢,信不信告你家长?” 张述桐的动作一顿,又无力地躺回了床上。 是啊,还有自己的母亲,她已经不是自己十六岁时那个活泼的女人了,儘管张述桐不属於这条时间线,可终归要为自己的父母负责。 “先吃饭吧,喏。” 张述桐接过筷子,却看著饭盒里的饭菜毫无食慾。 “真是的,再怎么样也不可以不爱惜自己,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不让人省心呢?唉,算了,我嘴笨,等清逸来了让他说说你好了。” 张述桐终於对若萍的话有了反应,他迟疑道:“他————居然也来了?” “你都这样了他怎么可能不来,好了,吃饭吧。” 张述桐默默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病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小口吃饭的声音,张述桐很快放下了筷子,转而去找自己的手机当务之急是和路青怜取得联繫。 身体不能动弹不代表大脑不可以思考,那些泥人究竟是怎么来的,起码要先搞清楚这个问题,只是他的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个空:“手机————” “坏掉了。” 没记错的话,那个新手机只在他手中存在了半个月的时间。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是前来查房的医生,张述桐对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他就要站起身子,医生阻止道:“翻过身就行,只是检查一下伤口。” 张述桐刚费劲地翻过身子,谁知对方又说:“家属帮忙把衣服掀开。”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房门一眼,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喂,你能不能————” “我都不害臊你害什么臊?快点!” 他只好趴在了枕头上,感受著橡胶手套划过皮肤:“你看,大概五公分的口子。”说著医生按了按,张述桐眉毛猛地一跳,“对了,打破伤风没有?” “还没来得及打。”若萍抢答道,“他刚才从急救室出来。” “补一针破伤风吧,防止感染————” 张述桐没想到后背的伤势这么严重,他本以为那棵树砸到了背上,顶多是有些淤青。 “胸闷吗?”医生又问。 张述桐下意识摇了摇头。 “最好去照个ct,这种情况不排除肺里会有积液————” “请问多久才能出院?”张述桐问。 “出院倒是不成问题,就是不能做太激烈的活动,你的伤在肩胛骨下面,不太容易恢復————”医生对若萍说:“我还是建议再观察几天。” “哦哦,好,麻烦您了————” “我现在去办理出院。” 张述桐挣扎著翻过身,他总算听明白了自己的情况,只是肩膀下面有一道伤口算得了什么,从前又不是没伤到过。 “人家医生的话白说了是吧?”若萍眉毛一竖。 “只是静养去哪里都好。”张述桐爭辩道。 “你现在还能去哪里静养?回家里?还是岛上的医院?” 他不由一噎,小岛上早就沦为了一片废墟,自己好像真有点无处可去的意味。 “那就去青蛇庙。” “你!”若萍怒道,“有意思吗?张述桐!你在这里跟我耍无赖有什么用?你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时候怎么不嘴硬?现在这么倔有本事別差点被淹死啊————” “餵————” 张述桐呆呆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一个人跑去潜水的时候怎么不嘴硬————”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若萍皱眉道。 “我不是地震的时候被一棵树砸伤的吗?”张述桐蹭地从床上坐起来,“为什么是水里?” “树?” “我前天去了岛上对不对?”大片的鲜血染湿了病號服,可他只是急声问,“出院前你还给我买了一份牛肉麵,然后我和老宋去了岛上————等等,这些你记不记得?” 若萍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又或者说— 现在,究竟是哪条时间线?! 若萍彻底愣住了:“你在说什么啊?” “老宋在哪?我————我又是怎么被送过来的?” 张述桐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就是被宋老师送过来的,你能不能先躺下,浑身都是血!” 张述桐好像明白髮生了什么。 自己竟然再一次回溯了。 可这一次不是回到七年前,他看著若萍的脸,更像是———— 来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 医生看到他的眼神先是惊愕,隨后可以用同情来形容:“那个,你先躺下,我去叫护士,另外我建议再为患者补一个脑部ct————” 张述桐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紧紧扶住若萍的肩膀:“手机在哪?借我用下!” “我给你找,你能不能先躺下!” “稍等,跟你说不通!”张述桐飞快拨通了一个號码,是路青怜的號码,这一幕和昏迷前真够像的,可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上一次他打出去后才发现没有信號,这一次竟直接是个空號。 张述桐一拍额头,才意识到是自己刻舟求剑了,既然时间线都已经改变了,又怎么可能还是用的那个號码:“路青怜的电话是什么,冯若萍?別愣了,你先告诉我————” “路青怜————是谁?” 张述桐不敢置信地转过脸:“你说什么?你————不认识路青怜?” 若萍茫然地看著他。 “你怎么会不认识路青怜?你们两个不是好朋友吗?青蛇庙里的庙祝,还是说我们没有在岛上上学?” “什么路青怜————我、我这就喊杜康他们过来,你不要再动了!” 张述桐如遭雷击。 开玩笑吧。 忽然响起啪地一声脆响。 张述桐放下手,感到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意。 如果这是梦,他应该醒了才对。 他再一次扬起手,若萍却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从醒来后就是这样,最近好不容易好转了一点,怎么又成了这种神神叨叨的样子,你別嚇我————” 张述桐用力挣脱了她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衝出了病房门。 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青怜为什么也不在了? 还是说若萍的记忆出了问题? 张述桐咬紧牙关,推开了面前的人群,只听到一阵医生与护士的大呼小叫。 可现在他需要一个地方安静一会儿!如果不这样做他一定会疯掉! 赶在身后的脚步赶来之前,张述桐衝进了安全通道,大队的人马朝著一楼的方向跑去,可张述桐已经悄无声息地藏在了消防箱的暗门中。 若萍的手机还在手上,很好,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杜康的號码。 “喂,述桐怎么样————” “是我!”张述桐打断道,“你认不认得路青怜?” “谁?” “青蛇庙呢?你总该有印象吧?”张述桐压低声音,飞速地说,“就是那座庙的庙祝,青蛇山!青蛇庙!” “青蛇庙————”杜康顿了顿,“可是那座庙,很久以前就塌掉了啊?” “塌掉?” “一个人也没有了,若萍呢?喂,喂,述桐————” 张述桐又打开了瀏览器,將这几个字打了上去,然后按下搜索键。 只是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几条零星的新闻中,他反覆拼凑著一个事实,青蛇庙在一场事故中被销毁了。 现场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是女性,年龄从老到幼。 张述桐的手指颤抖著,这一次路青怜不是死在了未来,而是过去,所以她甚至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脚下忽然闯来一阵响声,消防门被打开了,本已消失的人声再度嘈杂起来,大概是那群人又折返了回来,发现自己可能还躲在这条楼梯道里。 他知道必须换个地方了,记得天台有时不会上锁,张述桐又从暗门中走了出来,可他刚迈上楼梯,就暗骂一句该死,有人正打著电话走进楼梯间:“就那样办吧,那笔单子隨便怎么做都好,你自己权衡,我在看一个病人————” 更新推迟到半夜 更新推迟到半夜 更新推迟到半夜,不建议等,抱歉。 第454章 「岁月静好」 第454章 “岁月静好” 张述桐紧紧握著手机,朝顶楼走去,他心里酝酿出一个疯狂的想法,既然逃了出来,何不趁这个机会逃出医院,去岛上、去那座庙里一探究竟,以现在的情况若萍他们断然不会放自己出去,可他不想再等了。 后背一片阴冷的湿意,可那不是汗水,也不是楼梯间里太冷,而是后背上逐渐渗出的鲜血,他忽然间失去了力气,便扶著墙壁大口喘息著,只是这时候头上的门被推开了,有人在打著电话。 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隨著女人凛冽的嗓音,让张述桐不自觉站住脚步,恍惚间又听到她的声音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午夜梦回的幻觉。 声音的主人有些不耐烦,不知道谁又惹她发了脾气,恐怕电话那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片刻以后他自嘲地笑笑,在台阶上坐下。 “————我现在在看病人,上午,不,今天都抽不出时间,生意上的事用不著向我匯报,就这样,先掛了。” 当女人转过脸的时候,一道人影正站在她的身后,跟跟蹌蹌。 二十四岁的顾秋绵也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啊?站在后面也不说话,又想嚇唬我?”她说著气冲冲地迈开脚步,一双高跟鞋踩得嗒嗒作响,“检查结果怎么样,有没有事?一个人跑去潜什么水,就算有多重要的理由也该告诉別人一句,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不让人省心,你————好痛!” 她忽然间张了张红润的嘴唇,被一具冰冷的身体紧紧搂在了怀里。 安人凌房的气场霎时间炭飞烟灭子:“突、突然抱我做什么————別以为这样就不跟你算帐了!哎呀,我在认真和你说话呢,別想耍赖!”只是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她的脸颊上,顾秋绵茫然地抬起脸,“你————怎么哭了?” 更多的泪水划过张述桐的脸,他的肩膀颤抖著,再也无法说出一句话。 张述桐猛地睁开了眼。 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怀里却空空如也。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昏暗,下一秒巨大的恐惧席捲了张述桐的內心:“顾秋绵!” 他挣扎著坐起来,忽然有一道声音从身后说:“哦,你醒了。” 张述桐隨即回过头。 —— 男人捧著一本书坐在床边,月光照在了他银色的镜框上。 “清————逸?” “是我,顾秋绵刚离开还没多久,”孟清逸看了眼手錶,“晚上七点了,你睡了大概九个小时,做噩梦了么?” “她没有事?她还活著?” “当然,不如说很好,幸好她不在这里,被听到就完了。”清逸笑了笑,“说起来,感觉自己怎么样?” “我————” 张述桐扶著额头,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我不知道。” 他的確不知道。 就连自己为什么会跳跃到这个时间线都不清楚,何谈自己是什么样子。 对了,既然顾秋绵还活著.———— “七年前的时候,我把那只狐狸————不,七年前的时候顾秋绵没有去別墅下面吗?— 直留在教师宿舍的地下室里?” 清逸却皱眉道:“我的记忆里並没有这样的事情。” “我根本没去过別墅?”张述桐倏然一惊。 “我是说,我不记得顾秋绵家地下藏著一间暗室,更不记得————”清逸顿了顿,“你说的狐狸。” 清逸又回想道:“是说青蛇山上偶尔出没的狐狸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从前上学的时候倒是餵过几次。” “青蛇、黑蛇、狐狸。” 清逸缓缓摇了摇头。 “泥人呢?” 依旧是否认。 “可如果连泥人都没有了,那顾秋绵身上发生的事呢?”张述桐愕然道,“2012年12 月上旬发生的一切,你还记得我们为了救她————” “停,为什么要救她?” “当然是有人要杀了她!” “你是指商业街上的事?只能算报復吧。” “什么叫只能算“报復”?周子衡他们————” “有些熟悉的名字,哦,那个男生啊,不是被你狠狠揍了一顿吗?英雄救美,干得很漂亮。” “也就是说,她身边还是和最初的时候一样?” “最初?” “就是————”自然是顾秋绵的人际关係还没有被若萍改变,“在学校里被人孤立,而且和若萍的关係也很差劲?互相看不顺眼?” “互相看不顺眼?可我怎么记得,上学时最討厌顾秋绵的,其实是————” 清逸挠了挠脸颊:“是你啊。” “我?” “你们上学的时候可是死对头,校內要吵,接水时踩到了对方的鞋子要吵,体育课上不小心用球砸到了对方也要吵,上小组课被分到一个组里就互相瞪著眼不说话。当然我不是说校外不吵,不如说更加严重,杜康当初最害怕的就是元旦了,她是活动委员,咱们报一个活动她就跑过来挑刺,挑著挑著————还是吵。” “可我为什么要和她吵?”张述桐有些傻眼地问。 “谁知道呢,我只记得有次出岛看电影,在渡轮上碰到了她,你寧愿赶不上电影也要扭头下船。倒是若萍和她关係还不错,不过碍於你的情面,即使被邀请了也会婉拒。 “转机应该是周子衡那次,他留了一张纸条把顾秋绵骗到天台上,想要跟她告白,可顾秋绵都没有正眼看他,他情绪有些激动,再加上家里生意受影响的缘故,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要做些衝动的事,这时候你衝出来揍了他一顿。至於你说的被孤立,怎么可能呢? 她本来就是个大小姐,转学到岛上更是如此。” “可老宋呢?他没有辞职?没有在岛上调查什么事情?” “打住,”清逸却嘆了口气,“我好像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些年你的记忆会偶发性地出现混乱,看来是那个老毛病又犯了,难怪会一个人跑去潜水,先听我回忆一遍吧,不然一问一答不知道要聊到什么时候。 “你和顾秋绵一样是转校生,初一上学期转来了岛上,说起来,她父亲开发了这座小岛,这种事你总不该忘记吧?那座岛发展越来越好,短短几年就立了几个大项目,就连我们的学校也扩建了,新建了一座私立高中,大家一起升入了高中部。” “在岛上待了这么久吗————” “不,刚开学不久,就发生了一起塌陷事故,而且是大规模的塌陷,就连述桐你的父母都没有料到,后来经过了多方评估,由於地壳结构的突然恶化,那座岛已经不適合居住了,顾家的投资全部打了水漂,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这些本地的居民陆陆续续从岛上迁了出来,大家缘分不浅,不仅依然是同学,宋老师也分配到了高中的实验部,然后就是高考、毕业,各奔四方。” 长久的沉默之后,张述桐问:“自始至终,都平安无事,对吗?” “你的形容真够奇怪的,不过没错。” 张述桐的心却彻底凉了下去,不只是有关“路青怜”的过去被改变了,而是他记忆中的一切都不復存在。 “对了,我听若萍说,你醒来时提到了路青怜这个名字,是这样吧。”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说著张述桐一愣,因为按照遣词造意的习惯,清逸会说“你提到了一个叫路青怜的名字”,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这么说————你还记得?” “我曾经从你嘴里听过她的事情,重点是曾经,一转眼就是好久的事情了啊,因为別人不信你说的话,渐渐地就连你自己也不提了,当然,用医生的话讲,是你的症状有所好转。” 孟清逸扶了下镜框:“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混乱的事有些多了,我就说为什么要把我丟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儘管问吧,我会儘可能帮你解答的。” “有关於路青怜的一切,我当初说了什么。 97 “大概是,幻想朋友吧。” “什么意思?” “小孩子们总会这样幻想不是吗?想像出一个大朋友每时每刻陪在自己身边,也许是光之巨人,也许是龙猫,虽然我不太清楚为什么你的幻想朋友是个女孩,但那些经歷听起来挺有趣的,一起寻找杀人犯,一起在防空洞里探险,解开小岛上的一个个秘密。” 张述桐蠕动嘴唇:“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有人这样觉得,也有人不这样觉得。” 听起来真像是一句废话。张述桐闭上双眼:“谢谢你,我知道了。” “嗯,我会在旁边看书,有混乱的地方隨时问我。” “能给顾秋绵打个电话?我想见见她。” “她应该是出门吃饭了吧,很快就会回来。” “杜康、若萍,他们都没有事?” “大家都很好。” “我的父母————” “叔叔阿姨也很健康,放心啦,若萍还不至於真打你的小报告。” 张述桐点了点头,沉默地看向窗外。 月色冰凉如水,一排路灯散发著寧静的光晕,几只蛾子围著暖黄色的灯泡打转,岁月静好是最好的形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但冥冥之中就好像是一个交换,以路青怜的存在换来了相安无事。 当病房门再一次被推开的时候,探出了一个熟悉的脑袋,杜康躡手躡脚地走进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像是吵了一架?” “哪有,”清逸漫不经心地说,“述桐当年的那个毛病又犯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杜康头疼道。 “的確不太吉利。” 杜康扭过脸:“哥们,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张述桐垂著脸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因为很少有这种失去了所有头绪的时候,这条时间线的自己似乎成了一个普通人,可普通人该怎么回去? 况且“回去”本身就难以定义,要回到什么时候?那条成了植物人的时间线?还是七年前顾秋绵死去的时间点?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衣服,可张述桐后知后觉地发现,预想中窒息的感觉並没有到来,他都准备好了对抗那个焦虑症了,可它偏偏没有来犯。 杜康丟过一瓶水:“他这一次混淆的事情多吗?” “恐怕————有点麻烦,感觉从初中到现在的事情他全部忘掉了。” “靠,这不相当於换了一个人?”杜康爆了句粗口,“那顾秋绵知道吗?” “我觉得,应该还不知道,毕竟述桐见了她以后根本没有说话,就在楼梯间里昏倒了。” “那你觉得,他这个样子,能行吗?” “肯定不行吧。” “开什么玩渴,岂不是说帆们要在三天內把原本的张述桐还回去?” “你声音小点,”清逸不满道,“帆不誉在想办法!” “帆本来以为他乍喝了一肚子水,谁能想到这么严重,”杜康哀嚎道,“那件事还有必要进行吗?” 清逸说:“到了这个地步好像不是帆们能决定的,箭在弦亢不得不发。”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张述桐终茫听出了不对。 “呃,没事,帆是说,这周末约好一起去看变来著,帆俩特意请了假,”杜康摸了摸鼻子,“不过不去乍不去吧,安心养病重要————嘶!” 清逸踩了他一下,很少见地,男人清秀的脸亢出现了一抹犹豫:“述桐,有个东西忘了给你。” 只见他从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某样东西,然后一脸郑重地放在了张述桐手亢。 “这是————什么?” 张述桐低下头,有些亏然地看著那个小盒子,如果里面装的是狐狸未免太小,可他想不到別的可能。 他打开盒子,接著一枚钻石出现在了眼前,与清冷的月光交映生辉。 “求婚戒指。” 宛如產生了幻听。张述桐慢半拍地抬起头:“谁要求婚了?你,还是杜康————帆是说,恭喜。” “是你。” “帆————求婚?” 张述桐呆若木鸡:“和谁?” 清逸嘆了口气:“当然是刚说的那个————” “亢学以来的死对头。” 杜康接过他的话。 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思考,直到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起。 杜康嚇得一下子跳起来:“快快快,先藏起来————” > 第455章 「非你莫属」 第455章 “非你莫属”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连白天穿梭往来的护士都消失不见,不等张述桐那个小盒子上移开视线,杜康就嚇得朝他扑过来:“快快快,先藏起来,计划暂停!” “你小点声啊,生怕顾秋绵听不到吗?” “明明是这个述桐都傻掉了————坏了!” 杜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再去分辨谁的责任已经很困难了,或者说他们三个都有脱不开的关係—三个男人在这一刻同时伸出手,眼睁睁地看著钻戒从盒子中掉落、翻转、下坠。 “糟糕!” 清逸大吼。 “你刚才还嫌我声音大————” “大哥你能不能闭嘴,上学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到底在哪?” “看到了,就在你脚下,別动————” “笨蛋,別踩!” 只是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你们三个————”女人从门后探出脑袋,“咋咋呼呼说什么呢?” 冯若萍只是看了一眼就捂住眼:“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三位了。” “怎么是你,你过来干嘛?” 杜康放下张述桐的被子,见鬼地问。 “怎么不是我?我还想问你们三个干嘛呢?大哥们上学那时候班里的女生写的同人文都没这么花好吧!” “什么花不花的,大晚上你穿什么高跟鞋?”杜康怒目以视,“嚇我们一————” “大晚上就不能穿高跟鞋了?”谁知另一道声音从门后响起。 一个穿著黑色套裙的女人从若萍身后款款走出,不是顾秋绵还能是谁?她四下顾盼,昂起的颈子白皙如雪,就如一位女王环视著群臣,而被她扫到的三人无不心虚地低下头。 “你们两个————”顾秋绵皱了皱眉,“和他挤在床上做什么?” “联络感情。”杜康赶紧说。 “联络感情?”顾秋绵隨口道,“最近晚上不是总在一起打游戏吗?还联络什么感情?“ “游戏?我不打游戏啊?” 清逸狠狠地用手肘捣了杜康一下:“你忘了,就那个————那个游戏,刚发行的。” 可顾秋绵只是眯了眯眼,瞥了张述桐一眼:“喏,给你们带的。” 眾人这才发现她胳膊上掛著几个纸袋。 “这是什么?” “宵夜,辛苦啦。” 杜康忙说哇塞好丰盛,他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真馋了,迫不及待地打开纸袋,招呼大家快来尝尝,张述桐也被分到了一个布丁,只是刚打开盖子,他就看到杜康艰难地比出一个口型:“地上!” 低头看去,就在顾秋绵的鞋跟旁,不到一厘米的位置,一颗钻戒正安静地躺在地上,天晓得它上面的钻石究竟有多重,只要顾秋绵稍稍垂下眸子,就一定能注意到它在闪闪发光。 张述桐犹豫了一下,將布丁的勺子丟在地上。他打算以捡东西的名义捡起钻戒,他明明不属於这里,却还是下意识地配合了两个死党的计划。 “还以为和平时一样呢,你背上有伤,少乱动。” 顾秋绵先他一步蹲下身子。 这下真的弄巧成拙了,杜康已经睁大了眼,清逸也不忍目睹似地转过了脸,眼看著最糟糕的求婚仪式就要在病房里诞生,周围忽然黑了下来。 大家同时问:“怎么了?” “我觉得太暗了,想开灯的,结果按错了。”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若萍吐了吐舌头。 三个男人皆是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我怎么觉得太亮了?” 清逸给了杜康一个警告的眼神:“你又想说什么?” 杜康无辜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若萍和清逸:“三个电灯泡啊,亮得都有些刺眼了!”他吹了声口哨,“最近不提倡低碳生活吗,咱们这样很不低碳,我记得述桐其实能出院对吧?” “对,”清逸先是一愣,隨即说道,“医生交代过,只要不剧烈运动,简单出去走走没有问题。” “那还等什么?”杜康一拍大腿,虽然是张述桐的大腿,“这小子都快要憋疯了,赶紧让他出去透透气。 “6 “是该出去透透气,”清逸附和道,“但总要有个人看著他,你说谁来比较合適呢?” “这个任务嘛,”若萍一推顾秋绵,“就交给家属你了!” “瞎起鬨,谁是家属。” “我说非顾总莫属!” 三人一唱一和,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但他们从小就是这样。 张述桐被半推半就地拉了起来,若萍循循善诱:“好久没回市里了吧,现在公园里有游船和花灯哦,很漂亮的。” “我记得兴隆广场那里也在举办圣诞的活动吧?拥抱一下,再打卡拍照就可以免费领一个玩偶回去。”杜康摩挲著下巴,“很可爱的玩偶哦。” “玩偶而已,”顾秋绵冷淡地说,“多的是。” “多的是?我上次看述桐的朋友圈,情侣买一送一的冰淇淋你俩一口气吃了六个!” 顾秋绵隨即磨著银牙看向张述桐。 “好了,趁著还不算太晚出去逛逛吧,本来就是受了点伤么,哪有必要住院。”清逸慢条斯理地拾起他的外套,活像个管家。 张述桐回过头,不明白前不久还怕露馅的两人为什么积极起来,可他已经被清逸推出了病房:“玩得开心!” “我也想要玩偶,记得多抱几下,看好你啊秋绵!” “看、看好我做什么————” 吵吵闹闹的人声中,张述桐忽然觉得口袋一动,一个小小的盒子被杜康不动声色地塞了进去。 终究还是出来了。 他站在夜幕下的停车场上,在同样漆黑的车窗上看著自己的脸。 和上一条时间线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在医院待久了萎靡了一点,抹上一点髮蜡就是青年才俊这四个字的典范,他打量著自己的衣服,一身浅色的西装外套,虽然袖子皱皱巴巴的,但能看出做工考究,相比之下皮鞋就有些脏了,可能是与他一同落入水里的缘故,很难想像自己平日里会穿得这么正式,不过也很正常,一个即將求婚的男人,即將朝著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战场衝锋陷阵,又怎么可能穿得不正式? 他在手机里翻到了更多的记忆,这些年来他生活在外地,在一家大公司里实习,似乎暗地里和清逸商量了创业,所以先积累一下经验,周末的时候喜欢骑著摩托车做一次短途旅行,有时候会回到家乡看看父母和朋友小聚————总之就是这样了,虽然不像无名线那样意气风发,但终归是个很好的人生。 可现在的样子真是对不起这样的人生,玻璃中的男人眉眼低垂,好像不敢看对面的自己。张述桐大概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他拍了拍衣服兜里的小盒子,那枚钻戒重若千钧。 鸣笛声在背后响起了,张述桐转过头去,下意识让开身子,直到顾秋绵的脸从主驾驶位露出来:“上车呀。” “你不怕感冒吗————” 短暂的惊愕后,张述桐下意识说。 真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一辆跑车,还是敞篷的款式,今天夜里起了风,她的长髮就在风中飞舞著。 “我专门打开的,你可以趴在座位上,我开慢点。” “趴————”张述桐脑补了一下那个姿势。 “儘量不要碰到后背的伤口吧。” “我侧著身子坐就可以了。” 真的很难说究竟哪样更危险。 他坐上了副驾驶,小心翼翼地繫上安全带,觉得每一幕都让他恍惚。 “————慢点。” 张述桐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 “我还没起步呢!” 顾秋绵怒道。 张述桐闭上嘴巴。 真如顾秋绵说的那样,她开得谨慎极了,一辆低趴的跑车在她手里慢得像是蜗牛在爬,只是不知道是她的技术太差还是车子本身的设定就是如此,每一次换挡都像在张述桐背后狠狠踹了一下。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路况通畅了不少,顿挫感总算减轻了一些,张述桐一直把“要不换我来开”这几个字憋在喉咙里,可真等车子跑起来,才发现顾秋绵的车技意外地不错。 “別看我啦,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带你转转。”女人挑起一缕秀髮。 “我隨便,去哪里都可以。” “聊点什么吧?” “好————你想聊什么?” 顾秋绵便漫无目的地聊起最近的事,聊这次回来都见到了哪些朋友,聊上周和徐芷若是去哪里买了衣服,还聊刚才的布丁是不是原来的味道,那是他们上学时常吃的一家甜品店的。 想不到她如今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样子,聊的还是那些小女生嘴里的话题。 只是两人好像故意不去聊上午发生在病房里的事。 有时候经过某处地方顾秋绵会微微感慨地指给他看,城市迅速发展著,上学时熟悉的地方已经换了座模样,那里成了高新技术开发区,那里被建成了森林公园,这些话落在张述桐耳朵里,就好像真的有一个男孩和女孩骑著车经过那里,共同走过了许多年。 他嗅著车里熟悉的香水味,那香味若隱若现,捉迷藏似的,一度觉得眼睛有些发痒。 直到顾秋绵用力推开他的脸:“你老是盯著我看干嘛?不是说了少看我,好像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喂,看路!” 眼看车头摇晃了一下,张述桐连忙出声提醒。 “每次和你说话的时候都会走神!”她受不了地说,“一直鬼鬼祟祟的!” “什么时候看你了,”张述桐含糊地说,“是在看刚才的公园————” 可顾秋绵显然不怎么相信——正逢经过一个红绿灯,本在疾驰的跑车忽然减慢速度,又开始朝著蜗牛的趋势发展。 顾秋绵气势汹汹地在路边停下车子,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在水下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脑袋了?怎么看起来傻傻的。” “可能吧————” “傻到只知道悄悄盯著我看?”她皱眉道。 “你打算去公园还是广场?”张述桐拙劣地转移话题。 好吧他的確在盯著顾秋绵的脸看,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確定这一切是真的,真想伸手捏捏她的脸確认一下,可顾秋绵一直在开车,所以张述桐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子,只好在副驾驶上委屈自己的脖子。 “又找藉口!”顾秋绵冷下了脸。 她现在的气势真不是盖的,一旦美眸一横就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只是有些心事————”张述桐只好说。 可隨后一只手勾起了他的下巴,然后强行扭了过来。 “要看就这样看!”车厢內的灯一下子被打开了,明亮的灯光下,她的嘴唇红润犹如果冻般的质地,顾秋绵昂起下巴,“光明正大地看!” 张述桐对上了那双飞扬的眸子,呆呆地点了点头。 原来她一直没有生气,反倒是灯光照得她明艷的脸蛋微微发红。 顾秋绵又噗嗤一下笑出声:“果然笨笨的。” 张述桐却久久不能回神,他终於意识到有哪里不一样了,身旁的那个人不再是当年那个瞪著眼的女孩,也不是梦里那个霸气十足的年轻顾总了,而是他將要求婚的对象,所以顾秋绵不是气张述桐端详著她,而是他不该躲在黑暗里。 “下车吧。”只是下一刻顾秋绵已经踩著高跟鞋走到了他面前。 “这是————哪里?”张述桐左右看看,长街上只有一家亮著灯的店铺,装潢奢华。 “衣服店,我打了电话让他们晚点下班。”顾秋绵扶著他下了车子,“嗯————换身外套和皮鞋吧。” “给我吗?” “你要穿著这身皱皱巴巴的衣服去见我爸爸吗?” 张述桐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的计划露馅了:“先见家长?” “什么见家长!明明是去看看长辈,原本说好今晚去吃饭的,他还不知道你住院的事,而且上学的时候他待你还不错嘛,再说了,我每次回来不是也去看了叔叔阿姨!”顾秋绵一字一句,每呼出一口气都吹在他的脸上,“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张述桐赶紧附和。 很快他们提起大大小小的礼袋,说是只买两件,结果还是超標了,不过没有花费太多时间,顾秋绵挑衣服的时候从来不是让他一件件去试,而是看著不错的款式就包起来。 服务员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相反热情极了,似乎她早就是这家店的贵宾,不过就算没有这些东西,只是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如今她也不再留长髮,而是將头髮盘在了脑后,用一个水晶髮夹扎起,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 “顾小姐,我帮您送去车上吧?”崇务员问。 顾秋绵微微摇法摇头,对方便立刻停住脚步。 “期待您下次光临。” 欢送声中,他们走出店门,现在他换法身被熨烫得整齐的衬衫,胸前繫著一条领带,看上去要奔赴某场晚宴。 厚重的木门將人声与音乐声全部隔绝法,仿佛一下子穿越了一个世界,路灯下,昏暗的长街上寂静无人。 顾秋绵来回顾盼,好像確认著什么,种然拽过他的领带。 飞速响起的快门声中,张述桐惊愕的表情就此定格,她嘟著嘴唇,在他的胸前按下自拍键。 如今她拍照也不避著张述桐法,想来这样的照片有很多,所以看也不看照片,只是满意地打法个响指,见后拉开车门。 红色的尾灯很快在夜色下成法一道残影,如今他们去的与然不再是那栋別墅,见是另一栋房子,周围的景色变得开阔,张述桐怔怔地想,如果连狐狸的事都不曾发生法,顾父又为什么要来到岛上? 第456章 「岳父」 第456章 “岳父” 他走入一座古典欧式的花园里,左右各站著一个保鏢。 右侧的男人是一个刀疤脸,起初张述桐见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默默地想对方和顾父的孽缘够深。 据说刀疤脸早在顾父发家之前就跟在他身边了,忠心耿耿,难怪別墅坍塌时会奋不顾身地衝进去。 对方的出现也证明了他的判断: 在这条时间线上,更为久远的过去没有被改变。 这座別墅中依然没有女主人。 顾秋绵的母亲仍然去世了,可如果是这样,歷史的分歧点又是从哪里诞生的? 也许知道那个答案的人就在眼前“爸,我们回来了!” 顾秋绵一进门就喊道。 名叫顾建鸿的男人背对著两人,他的头髮看起来已经全部白掉了,不再是曾经那个叱吒风云的老总,倒像是退休的教授。 “桐桐回来了!” 张述桐愣在门口。 他左右看看,確定声音是从顾父的位置传出的,不久前顾秋绵说对方待自己不错,可这简直是亲儿子的待遇,不,自家老爸喊自己都没这么肉麻。 张述桐惊疑不定之际,下一刻男人转过身子,露出了一只———— 活灵活现的八哥。 顾建鸿收起镊子,闻言失笑道:“都把鸟教坏了,真有你们的。” “本来就不是好鸟。”顾秋绵撇撇嘴。 不等八哥欢快地一扇翅膀,顾父便將鸟笼外的罩布拉了下来。 这时候顾秋绵在他腰间掐了一下,张述桐下意识说:“叔叔好。” “比从前稳重了些。” 男人看了他一眼。 “哎呀,爸,人家大晚上来看你,还提了这么多东西。” 腰间又痛了一下,张述桐象徵性地抬起胳膊,將顾秋绵进门前掛在自己身上的袋子举了起来。 “那盒茶叶,过年的时候我让保姆装到你车上的。”男人不咸不淡地说。 顾秋绵眨了眨眼,张述桐暗嘆口气:“其实是我想向叔叔打听一些事情,”他正色道,“这么晚了还要打扰您。” 父女俩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顾父率先开口道:“来书房聊吧。” 不等张述桐迈开脚步,顾父又淡淡地补充道:“绵绵先在外面等一会,正好我也有几句话要和述桐讲。” 张述桐腰间的软肉又被掐了一下,可他来不及去读懂顾秋绵的意思,就跟著顾父进了书房。 书房里縈绕著淡淡的薰香气息,这里的装潢和岛上差不了太多,顾父向下虚指了一下,是让他隨便坐的意思。 但没有吩咐保姆彻茶,看来这场谈话在男人眼里持续不了太久:“我最近了解了一下你们几个创业的方向,前景不错,我有位老朋友就是做这个的,新年前你和绵绵去一趟省城。” “这个————倒不是生意上的事。”张述桐也没想到自己在顾父眼里事业心这么强,“而是我最近总在做一个梦。” “梦?” 顾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了,好像在说你做梦就做梦跑我这里做什么? “梦里会出现一条黑色的蛇,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青蛇和狐狸,以及一些记忆的片段,我和顾秋绵小时候的事,七八岁的年纪,在那座岛上,下著雪。”张述桐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顾父的表情,“可我就好像失忆了,把那些事情忘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梦里的另一记忆。” “说下去。” “可接下来的事情————”张述桐回头看了背后的全家福一眼,似乎还是岛上那副,“会有些冒犯到阿姨。” 男人的目光倏然一变,里面的寒意让张述桐都为之一惊:“儘管说就是了。” 顾建鸿点燃一根烟,双眼中寒芒闪烁。 “一个歹徒潜入了您的家里,顾秋绵为了救下她的母亲开了枪,然后————”张述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她好像还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就像是能够回到过去,一次次尝试著救下阿姨。” “然后呢?” “那个能力到了我的身上,后来的许多年里————大概被它折磨得够呛吧。 “那么,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只是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了,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有当真,”张述桐深呼口气,他清楚接下来的几句话完全是在赌,赌顾父这些年里露出了某种端倪,“可我印象里,好像———— 真的在那栋別墅见过一只狐狸的雕像,一个————笑著的狐狸。” “它吗?” 顾建鸿淡淡地拉开抽屉。 张述桐不由愕然,视线之中,那只微笑狐狸的雕像居然就躺在抽屉內。可更令他想不到的是狐狸已经碎掉了。 要不是张述桐已经见过它太多次,他可能都无法辨认出这堆碎掉的石头就是那个雕像。 “怎么————会。” “我从前做过类似的梦,源自一条黑蛇的启示,不要相信梦的事情,不过,”顾建鸿的眉毛深深皱了起来,“那也的確是从前发生的事。” “什么意思?” “这些年里我一直没有向你们两个提起当年的事,不过你们两个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我也不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接下来我说的一切,姑且当个故事听好了。”顾父站起身子,出神地望向窗外,“没什么难以置信的,大致的经过是你说的那样,凶手、枪击、还有绵绵的母亲————一切都是因这只我岳父年轻时捡到的狐狸而起,最后是你救了绵绵。” 张述桐怔了一下,因为没有想到这条时间线上的顾父居然知道的这么多。 “但只有一件事出现了意外,就是这只狐狸雕像,这么看的话,如果它当年没有被摔碎,说不定你梦里的事情都会成真,你的人生也会因此改写。” “抱歉,我有些听不懂您的意思————” “你想要把那个能力从绵绵身上夺走,但出了一些意外,雕像被打碎了,结果就是,你们谁也没有被那个近乎诅咒的能力缠身。 “至於后面要说的话,不光是你,连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无论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神明这种东西,接下来就是我了解到的全部。 “狐狸的雕像是用来压制那条黑蛇的存在,而在你们八岁时的那个冬天,恰好是黑蛇復甦的时候————姑且当作是真的吧,你该记得岛上还有座青蛇庙,我刚去岛上的时候,听当地的老人说过,那座庙的存在本身为了镇压某种邪物,青蛇属木,黑蛇属水,想想正好是克制的关係————姑且当成真的吧。” 张述桐猛地抬起头:“可是————您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实在想不到,您了解这些事的途径。” “光靠我自己当然不可能做到。”顾父平静地说,“这些话连我都觉得半真半假,知道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谁?” “那天夜里我还记得一个满身是雪的孩子走进房门,他好像独自在雪地中撑了很久,走回那栋別墅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以最快的速度將这些信息告诉了我,然后昏迷不醒,”顾建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顾秋绵在后山的山洞里”。” 椅子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张述桐不敢置信地站起身子,繚绕的烟雾中,连男人的表情都看不清楚了。 顾父將菸头掐灭:“而就在他救出绵绵的几天后,那座庙便起了一场大火,住在其中的人无一倖免,那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个孩子的表情不仅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满是悲伤,假设青蛇与狐狸一同镇压著那条黑蛇,雕像被打碎之后,遭殃的就成了那座庙,所以他昏迷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在男人森然的嗓音中,张述桐喃喃道:“已经来不及了。” 是的,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当年的自己踏上了另一种未来,在狐狸雕像被打碎的那一刻,首当其衝的便成了那些庙祝,所以这条时间线里路青怜的命运早已註定。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顾父轻轻敲著桌子:“刚夸了你比从前稳重不少,连这种事都消化不了怎么能做成大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是真是假其实都没有意义。” “我————今天的事多谢您了。” 张述桐最后还是说道。 弄清了这条时间线的来歷,比他想的还要轻鬆许多,因为事情本身就很简单,无非是你在十五年前做出了一个选择,有的人因此过得幸福美满,还有的人的未来被葬送掉了。 可站起身的瞬间又有些茫然,这真的就是一条普通到极致的时间线,张述桐的人生中再也没有了回溯,没有了狐狸与蛇,也没有改变过去的机会。 他原本准备走了,又颓然地坐了回去,垂著脸一言不发。 真想不到有一天那个男人会来安慰自己,虽然对方的语气有些冷硬,但还是耐著性子说:“我年轻的时候还不比你,弄不懂的事情总想著靠自己就能弄清楚,但后来才发现,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人更重要。” 张述桐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再一次站起身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兜里掉了出来。 他下意识弯腰去捡,顾父却出言打断道:“等一下。” 明明前一刻还勉强像个和蔼的老人,这一秒男人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小子,那个,是什么?” 顾建鸿盯著他的脸问。 张述桐一瞬间头皮发麻。 “求婚戒指?” 顾父面沉如水。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反倒怕了,”谁知顾父不屑道,“我从你刚进门的时候就猜到了,教你个乖,男人的西服口袋里一般不会装东西,如果装了就一定价值不菲,什么东西能有这个资格?豪车的钥匙?一块好表?这些都不像就只有求婚的戒指了。” 名叫顾建鸿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面色阴晴不定:“拿来,先让我看看。” 张述桐硬著头皮將盒子递了过去。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趁年轻不好好搞事业,光顾著折腾这些事————订婚宴打算安排在哪里?你家里有多少亲戚?”顾父忽然不耐烦起来,“算了,让张雋来给我聊。” 说著他打开盒子搭眼一瞧:“小子,”男人罕见地沉默了半晌,“我资助你一笔钱,买个大点的?” 良久的沉默后,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名叫顾建鸿的男人在书房中来回踱著步:“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商量,行了,没事就出去。” 男人摆了摆手,算是下了逐客令。 “你们聊什么了,我爸的脸都黑了?” 顾秋绵摇著他的胳膊问。 张述桐勉强挤出一个笑:“叔叔觉得我不够上进————” “真的?” 顾秋绵狐疑地在他胳膊上嗅嗅,好像能嗅出谎言的味道。 “真的。” “其实我也觉得,”谁知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这个人啊,每次有了想法就会犹豫再犹豫,急死人了。” —— “是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们两个对视了几秒,顾秋绵率先败下阵来,忽然就笑弯了腰,连身子都有些发颤了,张述桐不觉得刚才的话有多么好笑,可她就是心情很不错地站起来,哼著首轻快的曲子:“今天先休息吧,我让保姆给你铺床,李阿姨一” 吴姨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张述桐没见过的女人,女人为难地笑笑:“顾总说,客房的暖气坏了,怕小张著凉————” “坏了?”顾秋绵的智商显然有隨著年龄增长下降的趋势,她不信邪地扭过脸,“我刚刚去了啊,挺暖和的————” 保姆连忙拦住自家小姐:“小姐,顾总还说————” “还没结婚呢!还没结婚呢!” 他们愣了一下,倏然回过头去,只见一只八哥欢快地叫著。 顾秋绵的脸一瞬间臊得通红。 “就到这里吧,”张述桐推开车门,“好梦。” 又是大小姐亲自开车,將他一路送回医院,顾秋绵本打算等他睡著了再走,张述桐只好晃晃手机,说清逸还有杜康在病房里等,三人好久不见,约好了通宵敘旧。 说来奇怪,上一秒她的態度还坚定无比,听到这句话却又掩著嘴笑了出来,哼哼著將张述桐推下车,似乎唯恐他不走,像换了个人似的。 张述桐有些摸不著头脑地关上车门,只能理解为顾秋绵善解人意,他刚推开病房门就被嚇了一跳,两个男人鳩占鹊巢,正坐在床上看著球赛。 “你们怎么还没走?” “商量新的作战计划。”清逸目不转睛地说。 “计划?” “当然是求婚计划。”杜康抓了把爆米花。 “可你们分明是在看球赛————” “从足球中寻找灵感嘛————”杜康突然蹦起来,“进了!” —— 张述桐黑著脸关掉电视:“回酒店看不好吗,比这里舒服多了吧。” “可我们真的是在商量计划。”两人无辜地对视一眼。 “只不过暂时没有商量出来。”清逸补充道。 “所以打算先看一会球赛。”杜康点点头。 张述桐看著两人不说话。 “好吧我承认!我们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杜康忽然嘆了口气,“本来想指望若萍出点主意的,可她直接闪人走了,我们两个单身狗能有什么好主意,难道要提前找人演习一下吗————话说,订婚宴上有没有伴娘?” “有这样的队友怎么可能商量出计划。”清逸耸耸肩。 “自称对女人不感兴趣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我只是说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放弃吧。” “你这种打算在婚礼上邀请奥特曼的人已经没救————什么?”杜康忽然见鬼地问,“放弃?” 清逸也愕然地张开嘴。 “嗯,放弃。” 张述桐点了点头。 第457章 闷骚 第457章 闷骚 “放、放弃?”杜康傻眼地说,“今晚不是专门给你们创造了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吗?吵架了?” “还是说已经求婚失败了?”清逸忧心忡忡。 “又或者你不喜欢顾秋绵了?” “打住。” 张述桐头疼道。 “只是没准备好,”他看著手上那个黑色的盒子,“註定是一片狼藉的事,我觉得————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吧。”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虽然顾父已经发现了端倪,但他可以用別的藉口搪塞过去,比如事业为重,虽然这么做一定很混帐,可相比那场根本没有准备的求婚,已经算是及时止损了。 “趁顾秋绵还不知道,说不定————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清逸皱眉道,“可这样就糟糕了啊。” 张述桐一愣:“我已经告诉她了?” “应该还没有,可是你瞒得也不是多好啊,哥们。”杜康夸张地摊开手,“你想想看,若萍是女孩子,毕业后就回了本地,可我们几个平时都在外面啊,忽然间大家不约而同请了假,全部都回来了,说是联络感情谁信?你手机呢,拿来给我用下————” 杜康翻开通话记录,用力点了点屏幕:“看到了没?” “这是————” “餐厅的订座电话,通讯大厦顶楼的旋转餐厅,明天的午餐,双人座,但通话时间是昨天中午,说明你已经订好了。” “花店的电话貌似也打过了哦。”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以为你是那根箭?错!你是那根绷紧的弦,这时候是没办法鬆开的,要么彻底失去弹性,要么狠狠地打破自己的手————我是说,別想等自己的记忆恢復了再去求婚了,这种事是不会有假期的,等你休息好了再上!” 张述桐第一次觉得他们两个的话这么多,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可杜康显然没有说够:“你这傢伙啊,把求婚当成什么了?过家家的时候扮演爸爸妈妈吗?人这辈子也许不会只结一次婚,但我敢说求婚只有一次,你要半跪在你爱著的那个人面前,在她捂住嘴的时候將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再趁她的眼泪流下之前紧紧將对方搂住————”杜康深深呼了一口气,“不要觉得顾秋绵什么都没看出来,女人这种生物的直觉可是很恐怖的,尤其是这种对她们来说头等重要的大事,她们啊,其实早就————” “怀揣著期待,却不拆穿?”张述桐喃喃道。 “你这不是很懂吗!”杜康一拍手。 他只是忽然想起旅行箱里翻出的那张照片了,顾秋绵一定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个男孩,可她却从未说过。 “其实是害怕失望吧。”最后清逸说,“给他一点时间好了,毕竟一觉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忽然就多了一个未婚妻————哦,现在还不是,述桐应该也蛮辛苦的。” “我只是在努力劝他啊,可不要头脑一热做出什么后悔一辈子的事!” “可冷静下来的爱情还能叫做爱情吗?” 杜康愣了愣:“靠,你这傢伙突然和个哲学家似的。”他意兴阑珊起来,“走了走了,喂,述桐,究竟是反悔还是继续,趁今晚好好想想吧!” “但也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对吗?”张述桐低声问。 只是走廊上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也就没人回答他的话。 他在无人的房间里穿好外套,才发现身边乱得可以,地面上满是零食的碎屑,甚至还放了几罐未启封的啤酒。 他们两个就这样走了,连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都没带走,张述桐捡起一枚填进嘴里,感受著淡淡的甜意。 这註定是场无疾而终的对话,虽然每个人都有很充分的理由,但最后的结果就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也包括张述桐脑海中的两个小人。 一个说你快要经不住诱惑啦!明明是背水一战的时刻,怎么能先倒下? 另一个说放屁!这和诱惑有什么关係?杜康说的没错吧,这是一个没准会后悔一生的决定,你真的確定自己能回去吗?回去后就能救下顾秋绵吗?你確定吗肯定吗能有百分之百的概率吗?已经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了,自己没有去选,可不要等事后再急得像个疯子。 第一个声音急道,还有路青怜等著你去救!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是条多好的时间线吧! 另一道声音说,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 “可是,你已经辜负了她多少次了,大英雄?” 那道声音幽幽地说。 他们说什么张述桐都不愿意再听了,他推开房门,在夜色中默默下了楼,这么晚了医院门口很难打到车,张述桐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终於有一辆车子在他身边停下。 张述桐报了个目的地,疲惫地合上眼睛。 “一百。”司机说。 “太贵了,最多三十。” “大半夜出来跑车可是很辛苦的。” “您天天出来接活吗?” “没有,只是夜里偶尔出来拉个活。” “可听清逸说您前几年就当上教导主任了。”张述桐看向后视镜里宋南山笑嘻嘻的脸0 “专接失意人嘛,同是天涯沦落人。”老宋满不在乎地摸了摸下巴,“到底要去哪里,小子?” “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地方。” “我还以为你会打车一口气坐到港口边呢,话说回来,皇城大道————这是哪里?” “一个学姐家。” ” “都有女朋友了不太好吧,”老宋为难道,“述桐啊,男孩子要专一。” “只是有几件正事要请教她。” 张述桐解释道,虽然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小车已经毫不犹豫地在夜色中疾驰了。 “不过,您居然换了辆车子啊。” “没办法,校长说我再开从前那辆车有损形象。”老宋感慨道,“不过也没卖掉,扔在我老家里,就当成个老朋友了。 这条时间线上连泥人都没有出现,那辆小车自然没有报废,就是不知道初中时他们究竟在那辆福克斯上坐了多久,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挤在车上游山玩水。 回到岛上参加葬礼像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他意外地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段单纯又轻鬆的日子,但那些东西再也不可能回来了,纵使你有扭转时间的魔法也做不到。 这一刻张述桐才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他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宋南山也不再说话,耳边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到了,述桐。” 直到耳边彻底安静下来,张述桐睁开有些惺忪的睡眼,宋南山朝他挥了挥手,自送他推开车门。 张述桐走进小区,又或者说应该叫公安家属院,不算多大也不算多么高档,但环境不错,夜色中倒像是一处公园,张述桐循著记忆朝最后面的一排楼走去,懒得想上一次来苏云枝家里是因为什么了,但记忆告诉他对方的家就在那里。 他走上三楼,在西户的房门上敲了敲,很快门开了,却是一个面生的女人。 张述桐迟疑地看了眼门牌號:“这里是苏警官家?” “老苏啊,早就搬去外地了,”女人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他什么人?” “请问,他们家是几年前搬走的?” “嗨哟,那有点久了哦,他当时调动工作,我儿子要结婚了,就把他的房子当婚房买下来了,现在我孙子都四岁了,至少有个七八年了吧————” 女人琐碎的回忆中,即使张述桐早有心理准备,心下还是一沉。 “这样,打扰您了————” 他转过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的,张述桐靠在外墙上,有些失魂落魄地看著头顶的月亮,可让他悵然並非苏云枝搬走了,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也不在了。 谈不上消失,只是她走上了命运规划好的另一条道路,但这也不奇怪,既然狐狸泥人这些东西都没有出现过,又哪里会有参与这一切的契机呢?哪怕是张述桐自己这些年里也活得和常人无异。 这时候似乎需要一根烟了,这样想著,竟真的有一根烟递到面前。 “没有收穫?”老宋问。 “毫无收穫。”张述桐黯然道。 老宋却把烟叼回嘴里:“还是不忍心教坏自己的学生啊,虽然你早就是个成年人了,走吧。” 张述桐又一次坐上车子,老宋用手敲击著方向盘:“接下来去哪?” 他摇了摇头。 “怎么看起来这么寂寞,大好年纪啊,”老宋不由笑骂,“腰不酸,腿不疼,能吃能喝,我羡慕得流口水好吧,你不是打算创业吗,资金出问题了?” “和那些事无关。” “那就是感情危机?我算算,从你们毕业过去了七年了吧————”老宋好奇道,“七年之痒?” “————也不痒。” 张述桐只好抬起头,名叫宋南山的男人永远都是这样,在对方面前偶尔想伤感一下都没有机会。 “为师自认为还是很有幽默细胞的。”老宋也乐了,“不过啊,从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子,平时看起来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的,偶尔会露出很寂寞的表情。” “————寂寞?” “如果你觉得孤僻比较好听也不是不可以。” “从前的我居然还是这样的人啊。” “啥?” “没什么,就是有些记不清从前的事了,本以为自己会开朗一些。” 不如说不开朗才见了鬼,生活在一条岁月静好的时间线里,他都能和顾秋绵天天吵架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心事重重地见了顾父居然能被夸一句稳重多了”,老实说张述桐对这条时间线的自己的印象是一条金毛。 “你小子根本就和这两个字绝缘吧。”老宋鄙夷道,“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点记不清从前的事了,人啊就是这样,许多东西以为记得很清楚,其实早已模糊了,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学校当时有个天台,有时候找你半天,原来翘课跑去天台上呆著了,要说合群也不算太合群,起初我还担心这孩子心里有问题呢,结果足足用一年时间才摸清你小子真实的性格,那两个字怎么说来著,对,就是闷骚!” “我觉得还是用孤僻比较好。”张述桐眼角一抽。 老宋充耳不闻:“理论上当老师的应该喜欢听话点的让人省心的孩子,平心而论你小子根本不沾边啊,可老师教过的这么多学生里確实最喜欢你,你说这是为什么?”老宋皱著眉毛,忽然一惊,“难道说其实为师也是个闷骚的男人?” 不,您是明骚———— 张述桐捂住脸,在心里默默地纠正道,可很快他就意识到心理活动这么丰富不是闷骚还能是什么?於是更加鬱闷了。 “也许是有什么特別的缘分。”最后张述桐笑笑。 “是啊,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能捕捉到的也就不叫缘分了。” 宋南山也笑了:“述桐你的確是我这些年教的最古怪的学生,要说多高冷吧,平时看著是这样,问题是你上课虽然不说话但喜欢传小纸条啊,要说是个乖孩子,小祸没有,一惹就是大祸,其实心里的鬼主意多著呢,真要说的话,有点像我学生时代那种很酷的孩子吧,看不懂对方究竟在想什么,反倒更想让人了解,所以你人缘倒是一直不差。 “我还记得有一年元旦你吭哧吭哧地跑来宿舍,拖著一个大行李箱,我说你小子好端端地离家出走干什么,你却郑重其事地说,让我把这个箱子保管好,什么唯一信得过的人是我的话都出来了,说实话老师当年没觉得多感动,只觉得心累,恨不得每天晚上回家都要看一眼。 “虽然我知道学生中流行时空胶囊这种东西,可是也没必要放老师这里对不对,后来我好奇地问你里面装了什么,一封信?好吃的?玩具?还是自己的照片?可我每猜一次你小子都说————” 张述桐鬼使神差道:“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老宋磨了磨牙:“就说你小子闷骚没错吧。” 张述桐却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身,直直撞到了汽车的顶棚:“那个行李箱还在您家里吗?”他急声问,“是那间教师宿舍?这些年它有没有被拆掉?” “这个————”老宋一愣,“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你后来提都不提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呢,当初搬回市里的时候一併带来了,就在市里————” “麻烦您现在带我过去!” 张述桐强忍著心中的激动,一瞬间他豁然开朗,那枚时空胶囊的確是留给未来的自己的,可並非是这条时间线的“自己”! “我收回刚才的话了,”引擎的咆哮声中,老宋用力摘下手剎,“你小子不是闷骚,是分裂!” 车子咆哮著划破夜色,很快他们在一栋楼前停下,张述桐快步下了车,隨著宋南山走到储藏室前:“就在角落里堆著呢,”宋南山插进钥匙,“我找块抹布,你等————年轻就是好。” 张述桐已经朝著角落里那个行李箱走去,他飞快在密码锁上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昏暗的室內灰尘瀰漫,这个行李箱不知道多久没有重见天日了,就连拉链都有些卡滯,张述桐费劲打开箱盖,然后呼吸一室。 老宋晃了晃手电,也跟著愣住了:“我说,你小子怎么装了几个怪模怪样的狐狸————” 愤怒狐狸和悲伤狐狸就在行李箱里,张述桐已经来不及去想自己是怎么找到它们的了,他只是拿起最下面的一封信,第一句话是:“这是一条作废的时间线。” 第458章 作废的时间线 第458章 作废的时间线 “什么叫————作废的时间线?” 老宋好奇道。 “没什么,”张述桐下意识將信纸攥成一团,“一封————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而已。” “你小子动作別这么快啊,后面的东西我还没看清呢。”老宋有些鬱闷地说,“都这么大的人了,用不著害羞吧,为师帮你保管了这么久,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看一眼怎么了。” “害羞吧。”张述桐勉强笑笑,“看小时候的自己写下的不著边际的傻话。” “这么说的话,有个词怎么说来著,你从前是够中二的。” “比清逸还中二吗?” “半斤八两吧,哦不,臥龙凤雏。”老宋呲牙大笑。 张述桐也笑笑,却想您那些从网上看来的梗已经过时了,这样不仅跟不上时代反而显得您老了。 他忽然之间就变得安静了,將那张信纸收进兜里,而后静静地合上行李箱,將它拉了起来。 宋南山也静静地递给他一块抹布,在他身后抽著烟看。 半晌张述桐拉著箱子坐回汽车上,老宋才问:“这样就够了吗?” “已经足够了,今晚谢谢您。” “和老师之间有什么客气的?回医院吗?” “麻烦您了。” 车子刚熄火不久就再度打著,可这一次它只是缓缓驶上了马路。 夜风在耳边轻轻吹拂著,这个时候街上已经不剩多少行人了,如果天气再暖和一点,想必是个兜风的好时机。 “说起来,”老宋拧开收音机,“今早你去水边干什么?我记得发现你的时候还穿著一身潜水服,像模像样的。” “应该是————捞一样东西吧。” “很重要的东西?” “这些年里,我其实有些精神上的问题,”张述桐想了想说,“偶尔会做一个梦,然后將梦里的事情当真,但很快又会將那些事情忘掉了,就像两个人活在一个身体里。” “真是分裂?”老宋有些傻眼地问。 “算是吧,所以今天早上我大概做了一番思想斗爭,或者说做了一个决定,”张述桐看著窗外的夜色,“对了,您相信平行宇宙之类的东西吗?” “哦哦,我知道,量子物理平行宇宙是吧,这都在网上传了多少年养活了多少营销號了。” “重点不是过时,而是您相不相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做梦都想。”男人轻声说。 “所以小时候的我坚信著还有另一个世界,每当犯病的时候,就会找办法回去。” “箱子里的东西就是这些吗?” “可回去也不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要吃很多苦头,要收集很多道具。 97 “哦,七龙珠。” “您其实不用强行比喻的,不过想想也差不多吧,小时候的我断断续续在收集那些东西,进展还算顺利,到了今天,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了。” “在湖里?” “嗯。 “” “那你做了什么决定?” “如果能找到它就回去,如果找不到就留下来。” “为什么非要回去另一个世界呢?” 是啊,为什么非要回去呢?不知不觉他好像有些贪心了,如果和最初的时间线比,其实已经好得太多了,顾秋绵被救下了,他们两个不再被那个能力困扰,也远离了所有危险。 唯一的代价就是,失去回溯以后,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其实张述桐说得不太准確,他口中的“回去”並不是像从前那样回到过去,回到十六岁的时候,这条时间线的自己竟然找到了狐狸其他的用法横跨到另一条时间线上。 “因为那个世界还有一个朋友,可她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了。”张述桐自言自语道,“说起来她还是您最喜欢的学生呢。” “真的假的,有多喜欢?” “初中四年英语课代表一直是她。” “喔,那確实很喜欢了。”老宋愣了愣。 “她是青蛇庙里的庙祝,家里的条件不是太好,父母还有奶奶都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亲人,我约好了带她去岛外面看看,可一直没有做到。” 张述桐顿了顿:“就当是閒聊,我也觉得我有点像神经病了。” “那个十几年前被烧死在庙里的小女孩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吧,因为你无意中打碎了一个雕像,没想到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可想要救下她就需要改变更遥远的过去。” “————您果然看到那封信里的东西了啊。” 如果想要改写路青怜的未来,只有再一次將那个能力夺回自己身上。 可这样他和顾秋绵都会被那条黑蛇察觉到。 老宋却摇摇头:“老师怎么说也是个快四十岁的人了,不会因为你说得信誓旦旦就会相信,可我真的好像教过她一样,一个人背著书包放学,走回山上,无论颳风还是下雨————有时候我周末带你们给別的孩子补习,路上会买两根烤肠。”老宋喃喃道,“繫著一根马尾辫,是个很善良的好孩子。” 张述桐愣住了:“您记得?” “我也不清楚,该说是既视感吧,明明从前没经歷过这些事情,话说回来,我好像有点理解你的感受了。” “所以对我来说回去甚至不用找什么理由,而且那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在那个世界,起码对现在的我来说是这样。” “说得外星人来地球似的。” “可哪怕是m78星云的外星人来到地球,一直生活了十几年都没有回去,也该把地球当成家了,就像小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属於我,拼命寻找著回去的方法,可后来也慢慢把这些事情遗忘了,选择了另一种人生,究竟是被迫忘掉还是自己不愿意再回想?我忽然想起一个说法,所谓失忆,其实是把身体中的另一个自己杀死了。” “你还是个小孩子啊,述桐。” “小孩子?” “小孩子才喜欢把心目中的选择列出一大堆,纠结来纠结去,可自始至终你只有一条路可走。”老宋想了想,“那结果是什么,我打救护车的时候没注意这么多,你找到那个道具了吗?” “应该找到了。” “那还犹豫个屁。” 男人回头笑笑:“小子,就当帮为师一把,去拯救我的另一个爱徒吧。” 张述桐却问了个毫无关係的话题:“如果师母再一次站在您面前的话,您会向她求婚吗?” 宋南山愣了半晌:“忽然说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干嘛?” “我就要向顾秋绵求婚了。” 不愧是老宋,瞬间就懂得了他的意思,男人挠了挠头,也发愁道:“妈的这是什么破问题,別说问我了,我问我老师他也回答不上来啊,那————要不你就当欠秋绵一场求婚?” “这种事也能欠吗?”张述桐轻声问。 恰逢收音机里放起了一首音乐,歌声有些吵了,男人便没有回答他。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楼下,张述桐再次道了声谢:“刚才在车上又犯病了,现在好多了。” 似乎刚才的对话从没有发生过,宋南山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是吧,我早就看出不对了,只好顺著你的意思聊,生怕你一不高兴就要袭击为师,怪不得拉夜活的出租都要装防护栏杆呢,没事了就好。” 老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显然被张述桐嚇得不轻。 “让您费心了。” 他不再说什么,挥挥手告別,男人也点了点头,只是在张述桐转过身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主驾驶里飘了出来,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如果真的能回去的话,记得告诉老师存了钱不要买那辆福克斯,拿去做別的吧。” 张述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问男人这是否相当於一个回答,回答了他在车上的犹豫。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不可能有解法,和大人还是小孩都没有关係,因为张述桐本就没有將问题描述清楚。 他没有说自己欠的不只是一场婚礼,而是等同於亲手杀了她一次。 早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知道了,他是掌握了一个办法,却只能回到那场地震之后,无论有什么奇蹟,他再也无法回到顾秋绵还活著的节点。 张述桐是被一阵电话声吵醒的,看向屏幕,是一串陌生的號码,他按下接听键,才意识到第二天已经来临了。 走廊上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百叶窗外洒落进来的阳光说明这是一个明媚的上午,与此同时一道甜美的女声从电话中响起:“请问是张先生吗?” “————是我。”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號码,认出是那家旋转餐厅的號码。 他捏了捏鼻樑,让自己的思维儘快恢復清醒,他知道自己有必要去岸边检查一下那只狐狸,总不能像路父当年一样,放在岸边的狐狸正巧被几个大学生捡走了。 “抱歉打扰你了,再次向您確认一下,您在我们餐厅的预订了午餐是吗,准备几点用餐呢?” “不好意思,先取消预约吧。”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这个时间別说午餐了,他连早饭都没有吃,张述桐又从床头发现了一个塑胶袋,里面是一个铁盒,张述桐將铁盒放在腿上,打开盖子的那一刻他愣了愣。 一个快要被撑破的三明治被费劲地塞在里面。 可让他愣住的不是三明治,而是煎好的麵包上用美乃滋涂了一个图案,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却还是没能分清那是不是一只羊。 电话中的女人为难地说:“可如果取消的话,您之前付好的餐位费就无法退还了呢。” 天晓得他订了多贵的餐厅用了多昂贵的食材,居然还有这样的霸王条款。 “订在十二点整吧。” “期待您的光临。”女人心满意足地掛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拿起了三明治,大口咀嚼著,这个三明治真够大的,前一刻他还说自己没吃早饭,可吃了这顿早饭恐怕连午饭也吃不下去了。 张述桐想自己真够败家的,他边吃边起身拿起了门上掛好的西装,新买的浅色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帮他省去了大麻烦,要知道医院里可找不到熨斗。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纸巾將手擦乾净,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去约会吗?嗯,就是现在。” “你说述桐昨天晚上经歷了什么,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一定疯了。 “疯了?我看这傢伙状態很不错啊,神采奕奕,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难道说他那个病好了?” “你们两个別磨磨嘰嘰的,”冯若萍不耐烦地说,“不是说还要去取鲜花吗?” “起码等我们和述桐说几句话吧————” “就是,”杜康转过头说,“你是女人你不懂,这种时候男人最需要好兄弟的支持了,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轻轻抱他一下,都可以让他信心大增,信心有了求婚又是什么难事?” “隨你们的便————弄这么大排场做什么,非要租车,明明背后的伤口还没长好,再说秋绵不是有辆跑车吗,”若萍嘀咕道,“髮蜡去哪了?” 一辆代號为f35的宝马轿车就停在医院的停车场內,不算多么昂贵的款式,可起码有一个豪华的车標,不如说想在半小时之內找到一辆能凑合用来约会的车子,简直难如登天。 接到电话的时候冯若萍还躺在床上,连头髮都没洗就蹬上鞋子下了楼,此时宛如一个幽怨的女鬼。 “有没有吃的?” “病號餐吃吗?” “滚粗。” “相机去哪了?”她又在后座翻找著,有操不完的心。 “相机?我下楼的时候不是给杜康了吗?”清逸隨口说。 “我记得我说手上没空,让你拿著。”杜康毫不犹豫地说。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绝对说————” “別吵了!”若萍拧住两人的耳朵,“现在,下车,跟我打车回去!” “可男人的友谊————” “友你个头!离午饭还有一个半小时,现在市里正好堵车,还要去拿蛋糕,要死啊你们————” 等张述桐走下楼的时候,弯腰从车轮上找到了汽车的钥匙,这和他们当初藏东西的思路一样,甚至没必要彼此通个电话。 他拉开车门,上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不让裤腿沾上门上的灰尘。 张述桐拧动钥匙,悦耳的引擎声中,他隨手拉过副驾驶上的塑胶袋,取出髮蜡对著化妆镜里的自己喷了几下。 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理自己那头乱如杂草的头髮,从前老妈都是恨铁不成钢地在后面追著他喊:“白瞎了你妈遗传给你的这张脸,不收拾一下自己怎么会有女孩子和你约会?” 可老妈搞错先后顺序了,是因为现在他即將要接上一个女孩去约会,才会主动將头髮梳得整齐。 > 请假 请假 本月最后一次请假,抱歉。 第459章 求婚(上) 第459章 求婚(上) 最后张述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中的男人眉宇冷峻,线条分明的脸坚硬如石头,他鏗鏘掛档,驶离车位。 自动挡的车子连傻瓜都会开,左边剎车右边油门,那一次老宋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不过假如他昨晚有心情观察一下对方的爱车,会发现身下的座驾很是眼熟,连车头的刮蹭都分毫不差。 但他没时间仔细观察了,张述桐踩下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很快他疾驰在一条环湖公路上,昨天行经这里时已经很晚了,直到这一刻张述桐才看清了岸边的风光,天空碧蓝如水洗,风吹过来,云朵在水面上轻轻荡漾著。 很久以前他幻想过一场最好的约会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开著一辆心爱的车,行驶在布满落叶的小路上,风慵懒地吹过头髮和脸颊,將胳膊搭在车窗上正合时宜。 可现在他双手將方向盘紧握,在车流中一刻不停地穿梭著,已经是快到十一点了,今天这条环湖公路上的车並不少,不知道是不是来郊游的旅客,没有时间再给他一点点准备,生命中的大多数事本就来得猝不及防。 上午十一点整,张述桐准时在別墅前停下车子,一个穿著白色长裙的女孩正在门口顾盼,让张述桐意外的是顾秋绵居然没有迟到,他本已做好了在楼下等她慢慢化妆的准备。 即便如此,她今天依然漂亮极了,脸上的妆容看不出一丝仓促的痕跡。她没有再穿那身凌厉的套裙了,而是一身晚礼服裙,缎带在她腰后扎成一个蝴蝶结,很少见她穿洁白的顏色,似乎不是精心挑选好的结果,而是早就决定要穿这条裙子,正式得和“约会”这两个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唇,她的脸,还有她的眼睛看起来是那么的明媚,就像山林间开满了五彩的花儿,隨时要跳出一只小鹿来。 “怎么了?” 顾秋绵下意识捋起耳边的髮丝。 “好漂亮。” 张述桐由衷地讚嘆。 现在他大大方方地端详著顾秋绵的脸,像是要把她最漂亮的样子印在脑海深处。 “我哪次不漂亮?”谁知顾秋绵傲然道。 “一直都很漂亮。”张述桐自知失言,用力点了点头。 “换我开车吧,想好去哪了么————” “已经订好了。” “是吗?”顾秋绵微微吃惊道。 “还有这个。” 说完张述桐变魔术般从后座捞过一捧鲜花,九十九朵娇嫩欲滴的玫瑰含苞怒放。 顾秋绵將花接过,轻轻嗅了嗅,眉眼弯了起来:“惊喜!” “一点也不惊喜,”张述桐却认真地纠正,“是早就该做的事情。” “早就该做?”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想了,还在上学的时候。如果在一个冬天离家出走,无论有多少人找我们,都要悄悄带你坐船去市里,如果还有人追就沿著那条环湖公路走到日落,走累了要去最好的餐厅吃饭,等他们再追去餐厅我们已经捡好了游乐场的门票,藏在摩天轮上对著钟楼拍照————” 这些话已经想说很久了,可从前想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等她再度出现时似乎又没了说的必要,那段几乎每个字都渗著血的话恐怕在別人耳中不像畅想,更像是对过往的悔恨,可无论它是什么都已经太晚了,所以张述桐闭上了嘴巴,只是盯著前方的路面,慢慢地说:“而不是躲在一家小旅馆里,更不会是地下。” “可是我们没有离家出走过呀?” 顾秋绵不解地侧过脸,一抹髮丝从她耳边滑落。 “所以直到今天才找到机会。” 然后张述桐不再说话了,他需要专心致志地开车,市中心正是最拥堵的时候,真正的恶仗还在后面,他担心顾秋绵坐得无聊,便拿起一张碟片放进收音机里,居然是首熟悉的老歌,淡淡的往事在他心中发酵著,时至今日他已经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首歌,却能凭著记忆轻声哼唱:“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永远不凋谢,永远骄傲和完美,永远不妥协————” 也许对一个男人而言他的全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副驾驶上坐著一个女孩,音响里放著一首很棒的歌,他们在一家同样很棒的餐厅里订好了位置,正在去往那里的路上。 杜康口中的旋转餐厅位於通讯大厦的顶部,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的最顶层,尖塔似的顶部直没云端,整座餐厅坐落於一个环形的电动转台上,也是因此他预订了午餐而非晚餐,晴朗的时日里,靠窗的位置甚至排到了一个月以后,被誉为爱情诞生的圣地。 地面的停车场上已经看不到一个空位了,这座大厦建成的时间太久,在它建成的年代还没有地下停车场,这也就意味著他们需要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商业广场。 张述桐掛上倒档,距离十二点只差十几分钟,眼看无论如何都无法提前落座,顾秋绵忽然指著前方说:“好幸运!” 难怪她会惊呼,右前方一辆mpv遮住了两人的视线,可它后面的角落里还藏著一个不起眼的停车位,冥冥之中犹如天意。 他们顺利地停下车子,张述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有些生疏地伸出手,虚护住顾秋绵的头顶,这还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做这种事,自觉笨拙极了,他还知道顾秋绵笑点很低,如果这时笑弯了腰会让人有些窘迫,可顾秋绵非但没有笑,反而主动將手递到了他的手心里,动作轻柔却不失郑重,像极了从车驾上走下来的公主。 只是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宝马车的后视镜里,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紧盯著他们,直到两人笑意盈盈地走下车子,才互相击掌,长长舒了口气。 “拥抱没有,只剩下车位了,哥们,”杜康喃喃道,“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张述桐伸出手臂,让顾秋绵挽在上面,她今天穿了高跟的鞋子,露著素白的脚面,看起来很冷但也很美,一身盛装是对顾秋绵最好的形容,从头到脚都美得不可方物,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顾秋绵是为了自己才这么打扮的,起码在今天,身边的女孩是只属於他一个人的女孩。 可这样的感觉並不轻鬆,他需要花些力气才能直起腰背,像踏上战场那样迈开脚步。 他们乘上观光电梯了,一路坐到顶楼,彼此牵著手却不说话,在电梯门开合之前,安静的厢体內,他们在玻璃的倒影上望著彼此的脸,张述桐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顾秋绵的浓密睫毛则微微闪动著,好像要去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最终张述桐笑笑:“还有什么吩咐吗?” 顾秋绵用手指拭去了他额角的汗珠:“今天都要帅气一点。” 她轻声说。 电梯门打开了。 走出去的那一剎那,便有穿著黑色马甲的侍者围了上来,可不等张述桐报出姓名,对方便引著两人向座位走去,一切都像早就安排好的、一切都像是演习了无数次,连张述桐都想不到自己会这么熟练,有人叫他师气一点,於是他打了个响指,侍者便微微躬身离开。 他们品尝著餐前的气泡酒,欣赏著这座城市的风景。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顾秋绵撑著脸说。 “第一次?” “上学的时候带你去过另一家餐厅,恰好他们拿错了餐前酒,你什么都不说只是喝酒,结果不等上菜你就喝醉了。” “怪不得没印象了,后来呢?” “然后啊,吃完了饭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还让我不要睁开眼看。”说著她蒙住眼睛,偷偷从指缝里露出那双眸子,“但你都喝醉了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偷看?” “其实你早就清楚了?” “当然,你就带我在街上走著,我让你走慢一点,小心前面的路灯,你还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第一次约会就那么狼狈啊。”张述桐不由汗顏。 她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我说看车啊,你说现在是绿灯,后来车子多了,我让你好好看路,可你忽然把我的手鬆开了,那时候我真的闭上了眼,还以为是恶作剧,结果你真的傻乎乎地走了,过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以为碰到了一个朋友。” 张述桐闻言愣了愣,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个很糟糕的笑话,看“路”。 “对不起。” “就连语气也差不了多少,傻兮兮的,”顾秋绵皱著鼻子,“可你以为就完了么?最后我们走到电影院,你直奔前台,我闭著眼在卡座上等你,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然后就听到你说————” 她晃晃两根手指:“猜猜说了什么?” 张述桐摇了摇头。 “请问有没有罗马假日,两张!” 她的语气忽然一冷,又醉醺醺的,学得惟妙惟肖。 “那————看来真是喝醉了。” “所以从那次以后,再和你出门的时候我都不喝酒了,也不让你去有酒的地方,你喝醉了就会让人担心,很少说话,可看起来不像心事重重,反倒很寂寞的感觉,像是有什么难过的事发生了一样,每到那种时候我都不懂你在想什么。” 张述桐闻言放下高脚杯,推得很远,顾秋绵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真有她的,一句简单的“少喝点酒”就能找出这么多话题,可渐渐张述桐明白过来,如果她不努力找点话说,两人可能真的会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实际上他们並不太像一对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情侣,可连张述桐自己也说不清像什么。 但话题不可能无穷无尽,好在冷盘上来了,火腿和鱼子酱的拼盘,食物暂时堵住了他们的嘴巴。 只是吃著吃著侍者就喜滋滋地走过来,告诉两人被选为了今天的幸运顾客。 幸运顾客不能免单,但可以附赠一瓶上好的红酒和一份蛋糕,顾秋绵闻言眨了眨眼,明明她挎包里的卡可以为整座餐厅的客人买单,却还是像个小女孩一样惊喜地睁大眼睛。 “不过,小便宜就不占啦,就给其他幸运儿吧。” “这家店的甜品很有名哦。” “少逞强了,甜品要最后才端上来,你背后的伤还没有好,能坐这么久吗?” 张述桐下意识活动了一下隱隱作痛的后背,诸如此类的小动作的確有些多了,可与此同时他发现一件事— 在自己將顾秋绵的样子印在脑海深处的同时,她也在做著同样的事。 这座餐厅真的在缓缓旋转,眼前云捲云舒,几只零星的飞鸟掠过天空。 可唯一不同的是,她总是那么专注地盯著你,除此之外眼中再装不下任何事物。 一顿饭很快接近尾声,从前张述桐想不通高档餐厅的食物为什么少得可怜,直到侍者推著一个蛋糕从远处走近,他才明白是因为吃得太饱就没法做接下来的事了。 侍者无声地朝他挤挤眼睛,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隨后又做出一副岸然道貌的样子,演技真是不错。 顾秋绵拿起手机,好像打算对著蛋糕拍照,对一切恍若未觉。 “什么时候衝上去?” 杜康频频看著手錶。 “我和服务员说好了,再过十分钟就会把蛋糕送过去,到时候整个餐厅的工作人员都会送上祝福,”清逸调试著相机,“正好从现在开始录了,不过————咱们过去凑热闹真的好吗?” “这种时候咱们怎么能缺席?你现在录下的可是未来婚礼上绝佳的素材,一定要抓拍到顾秋绵眼角的泪光哦,嗨嗨,这里是求婚作战的幕后现场!”杜康对著镜头挥挥手,“待会记得把我拍帅一点。” 他们已经在通信大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好在里面开著空调,不然被冻出两行鼻涕出镜想来有点狼狈。 “说起来真是不容易啊,这么多年终於修成正果了。”杜康擦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眼泪,“初中的时候他俩一吵我的心臟就砰砰跳。” “还记得有次晚自习我帮他们俩打掩护,被老宋拎去办公室站了一个晚上。”清逸也感慨道。 “冯副导演不说几句吗?” “说什么,我就是赶鸭子上架,抓紧求完老娘好回去补觉。” “喂喂,这种事不该是你最热衷的吗?怎么一副不耐烦的语气。” “我妈成天给我介绍对象,现在一看到秀恩爱的恨不得生吞了他们!” “看,”杜康悄悄拉了下清逸,“野生的大龄剩女,记得录上。” 若萍的脸瞬间狰狞了起来,只是碍於摄像机的面,无声地朝著两个傢伙的屁股各自补了一脚,两人捂著屁股就要跑,若萍却忽然嘆了口气:“你们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你说把求婚戒指塞在蛋糕里太老套?可述桐从前就是这么计划的。” “我是说,你们那天都听到他说了吧,那个名字,”她沉默了半晌,“路青怜。” 杜康吹了声口哨,关上摄像机:“接下来的內容可不適合在婚礼现场播放。” “我认真的啊,”若萍有些烦躁地说,“求婚不该是心无旁騖吗?他现在的样子哪像是心无旁騖。” “可今早就下定了决心吧。”清逸摊开手,“没办法,有的事总需要別人推他一把。” “可我说的不是张述桐,而是秋绵啊。”若萍低声说,“从一个女人的角度,觉得这样有点————对不起她,你想啊,婚姻是件很严肃很神圣的事吧,在她眼里是述桐终於下定决心求婚了,可真相却是我们这群人推著他演出来的戏。你心里不情不愿,嘴上却信誓旦旦地说嫁给我吧”,这样就算修成了正果,与其说由衷地献上祝福,不如说为了演了一齣好戏喝彩。” “喂,看破不说破嘛。”杜康半晌才说。 清逸也无精打采地说:“我们俩已经討论过无数次了,可是啊,就算是戏,硬著头皮把这场戏演下去总比半途逃跑要强,否则还能有什么办法?” “行了,”杜康拍拍两人的肩膀,“准备上楼吧。” “是啊,”清逸也用力活动了一下脸,“待会可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我————知道了。” 若萍也勉强笑笑。 他们三个整理一下衣服,又把录像机打开,偶尔有行人好奇地投过目光,杜康会一脸兴奋地向別人解释:“今天我最好的兄弟要求婚了————” 每当这时清逸和若萍都会默默捂住脸,和自来熟做朋友真是让人没有办法。 距离定好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了,三人深深呼出一口气,按下了电梯的按钮,这座观光电梯只通往顶楼,因为距离太远,每次往来都会花费很长一段时间。 终於电梯门打开了,与此同时引擎的嘶吼在身后响起! 清逸猛地转过脸,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咆哮著驶出停车场,副驾驶上女人的衣裙划出一道残影! 三人同时长大了嘴巴:“那好像是————” “快看手机!”清逸忽然吼道。 杜康急忙掏出手机,可刚送达的简讯里只有这一句话:“我又订了一个三人的餐位,多吃一点。” > 第460章 求婚(中) 第460章 求婚(中) 这辆加长轴距的轿车开起来灵活极了,每一次换挡声都低沉如马蹄,车身在车流中来回穿梭著,真像一头白色的骏马飞驰在路面上。 午后阳光耀眼,收音机的歌已经放完了,张述桐將窗户打开一道缝,让微冷的风拍打在自己脸上。 十几分钟之前顾秋绵忽然改变了主意,在那个“幸运蛋糕”即將端上来之前,她却拎起包说:“吃好了,等我去洗手间补妆。” 张述桐问她为什么不再坐一会儿,她满不在乎地说肚子里已经没地方了。 眼看插著蜡烛的蛋糕就要推上来,他说约会就是要心满意足地吃完甜品才会圆满收尾,可顾秋绵捏住他的脸:“太累了就不要勉强自己,这样反而不帅了哦。” 她眨眨眼笑:“拜。” 於是等蛋糕端上来的时候,本该切开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真没想到杜康那个傢伙越来越像个感情大师了,女人对求婚这种事情真的有著近乎直觉的预感,你在背地里策划好了一切,自以为滴水不漏,订了餐厅买了鲜花买通了服务生,她朝你傻傻地笑笑,一半是甜蜜一半是笑你太笨。 就像顾秋绵今天明明穿了身白色的裙子,其实张述桐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那像什么,除了婚纱外不会再有其他事物。晚礼服很少有这么低调的顏色,它们可以是红色是黑色或者其他五彩繽纷的顏色,唯独不会有人穿著一身象徵著洁白与纯洁的裙子走入某场流光溢彩的晚会。 而在顾秋绵的脚步渐远的时候,那枚戒指还静静地躺在他西服的口袋里。 可那不是临阵脱逃,而是看出了张述桐眼底的犹豫。 侍者在一旁满头大汗地说著什么,大意是他也没想到那位小姐起身去了洗手间,按照正常的发展应该是一脸惊喜地迎接蛋糕才对————搞出这样的乌龙真是不好意思,咱们赶快重来一次? 现在张述桐手上又有一次反悔的机会了,一个女人补妆的时间足够他把十枚戒指按进奶油里面,但也可以拍拍屁股结帐走人,想必顾秋绵出来后会顺势挽住他的胳膊,让他记得下次把蛋糕补上。 他沉默地將盒子掏出来,久久注视著,侍者却急得火烧眉毛,就差伸手把戒指夺过来,是啊,事到如今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按照杜康他们的剧本来办就好了,餐厅缓缓旋转著,眼前的风景也在变换,可张述桐忽然之间很难过。难过於有人对著冰冷的镜子涂上唇彩时,眼里也会闪过一丝难过。 所以他將蛋糕上的蜡烛全部吹灭,在侍者惊愕的目光中掏出银行卡,轻声说:“结帐,麻烦了。” 最后一刻他拉著顾秋绵跑出了餐厅,说来有些滑稽,在顾秋绵走出来的那一剎那,所有身穿黑色马甲的服务生都已纷纷作欢呼状,可不等声音离开嗓子,又呆若木鸡地看著两人消失在安全通道里。 “那————等下次补上吧。” 顾秋绵回首望著那个蛋糕,有些遗憾地说。 张述桐却不说话,只是牵著她的手闷头向前走,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对了,他只知道这一切糟糕透顶,可那並非是谁的错,杜康很好清逸很好若萍很好,服务生们也使出了浑身解数,就连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也是个很好的男友,可他没有一刻不想逃离这里,逃出这个早就规划好的剧本。 顾秋绵的高跟鞋急促地踩在水泥的台阶上,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跑,这座楼实在太高了,四十九层的大厦很难凭藉双腿跑到停车场,他们下了三层楼就微微喘息起来,顾秋绵垂著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別跑了,”她轻轻抚平了张述桐西装上的褶皱,“没人追过来,慢慢走也没什么。 “” 身后果然空无一人,毕竟他只是逃掉了求婚仪式,而不是逃了单。 “只是想甩掉几个电灯泡。” “电灯泡?”顾秋绵怔怔地抬起脸。 “或者击落几架僚机,”张述桐用力捲起西装的袖子,“我背你。” “你少逞强。” 紧接著顾秋绵惊呼一声,张述桐將她拦腰抱起,长裙白色的缎带垂落在他的腰间,张述桐转身走进办公楼里,在电梯门打开之际,他笑笑说:“笑一笑,你不是让我今天帅气一点吗?” 午后阳光耀眼,汽车的引擎再度低吼起来,车身在车流中来回穿梭著,每一次换挡都低沉如马蹄,也像一头白色的骏马在路面上飞驰。 他降下车窗,迎面的风吹乱了身边女孩的长髮。 张述桐將嗡嗡作响的手机调至静音,谁也想不到他將去往哪里,车子朝著南方行驶,竟是早就荒废的港口的方向。 可七年后的港口还有渡轮来往,只是发船的时间从每二十分钟变为了每四个小时一次,下午一点四十分,距离下一次发船只差半个小时。 之后的路途里他將车速放慢,路过加油站的时候甚至有空加满了油,这时候反倒像是 一场真正的旅行了。 驶上甲板之后,张述桐將车子熄火,看著一望无际的湖面出神。有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向顾秋绵,阳光照在她恬静的侧顏上,她的睫毛重叠在一起,像是无声地睡著了。 很早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无论张述桐要带她去哪,只要下定了决心,她就从来不问。 张述桐也习惯了不去多说什么。 游轮很快靠岸了,小岛变成了陌生又熟悉的样子,说它陌生是因为这里荒废了好久,路面上长满野草,公交站牌锈跡斑斑,宛如一面残破的旗帜。 可与此同时它又熟悉无比,在上一条时间线上,眼前的一幕幕与这里差不了多少,不如说甚至稍好一点,那时的岛上起码有一座医院,还有一座小庙。 多年来很少有人踏足於此了,起码此时此刻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两人就像置身於一座孤岛之上,路边的建筑有的已经塌陷了,也像行驶在废墟里。 在老宋家里的那个行李箱中、他所找到的那封信里说过,这是一条作废的时间线。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回溯的普通人,说来讽刺,曾经这样的生活是他梦寐以求的,可等它真的到来了,反而轻飘飘地作废掉了。 所以那封信里还说:“回去!” 那个傢伙竟然找到了狐狸的另一种用法,狐狸的祭坛在这条时间线里还没有被毁,只要带著剩下的三个狐狸去往祭坛,再对著那只悲伤的狐狸许下一个小小的心愿、在十几年前將那个能力从顾秋绵身上夺过来,就能去往一条拥有回溯的时间线。 只可惜发现这个办法的时候那个傢伙已经浪费了一次许愿的机会。 而且这个办法终归有著局限性,没有让他重头再来的机会了,据当初的自己推测,一旦许下了愿望,他將回到上一条时间线。 那条昏迷了七年的时间线。 顾秋绵已经死掉的时间线。 信里说得很清楚,回到那个时间线未必是个多好的选择,可那时的他尚且还有回溯的能力,可以找到同时救下顾秋绵和路青怜的办法,如果说那个可能性小得渺茫的话,那么停留在这里的概率,约等於零。 零,是指没有任何希望。 毕竟昏迷的时间线里他还可以凭藉微笑狐狸回到过去,而如今那枚雕像已经早早被自己打碎了。 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就意味著你对任何遗憾的事情无能为力,所以这个代价是应该的。 他本就不该在这里停留太久,有太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做,可每当张述桐看向身边的女孩时,看著阳光下她那身婚纱一样的裙摆,总会陷入迷茫。 那枚求婚戒指成为了他始终绕不过去的一个难题,这几天张述桐费尽心机地想要找到一个解法,他犹豫过、退缩过,也逃避过。 可这个命题本身就不会有解,要么回去,要么留下,他註定要做出一个选择,不会再有什么让自己灵光乍现的办法了。 人在没有答案的时候,往往不会说太多的话。 张述桐的兴致还算高涨,停下车子以后,他轻轻推了推顾秋绵的肩膀:“一起去个地方?” “要闭上眼睛吗?”谁知顾秋绵问。 他愣了愣:“好啊。” 他们两个在明媚的天空下走下车子,其实张述桐没有太过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最好的阳光就要过去了,不到处走走会让人惋惜。 张述桐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双肩包,这时顾秋绵叫住他,將腰间的缎带解了下来,打算蒙在眼上。 张述桐忍不住笑道:“忽然胖了好多。” 顾秋绵闻言扯过他的领口,又用缎带將纤细的腰肢勾勒回来,最后蒙在她眼上的成了张述桐的领带。 后来他牵著顾秋绵的手,在岸边慢慢散著步。 湖面被染成了金色,水波粼粼,数千万朵的水花远远荡漾著,宛如黄金浇铸。 这是冬天里能找到的最美的风景,所有心事都在这一刻远去,张述桐大步踢开路边的野草,像是寻找著什么。 走得累了他们就在岸边坐下,这时候反倒真的像一场旅行了,男孩和女孩依偎在一起,这一幕也许迟来了七年,可它总归是来了。 起风了,他们听著潮起潮落的声音,有时候会忘了说话。 顾秋绵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用一只手轻轻按著他的额头,之所以是一只手,是因为另一只要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睁眼往上看,一旦张述桐扭一扭脸,顾秋绵就会捏住他的鼻子,捉迷藏似的,等玩够了他们站起身子,又沿著湖岸向前方走去。 “等一下。” 张述桐停下脚步。 他终於找到要找的那个东西了,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扒开草丛,从里面找出一棵有著四枚叶片的小草,他不清楚这是不是所谓的四叶草,但许多年前上学的时候,孩子们会將它当成幸运的象徵。 他本来抱著碰碰运气的心思,却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又见面了啊————” 张述桐转著小草,微微惊嘆道。 “谁?” “待会再告诉你。” 他將四叶草插在顾秋绵的头髮上,难免会想这条时间线还有没有那段故事,他知道消失的概率很大,不过这本就是份意外之喜,就算不明所以也没什么。 张述桐久久端详著顾秋绵的脸,她圆润的额头、挺翘的鼻樑还有红润的嘴唇,这么多年这个女孩又站在你的面前,不曾变过,可那些你们共同经歷过的故事一点也不剩下了。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事到如今你还在惆悵什么呢? 有时候他动动嘴唇,真想对她坦白这一切,坦白他们是怎么在很小的时候相识,后来又怎么在这座小岛上相遇,坦白那个寒风凛冽的雪夜和天空中瓢泼的大雨,坦白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这些话他永远不能说出口了,又要瞒她一次,不然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呢? “其实我很想回去另外的世界,只有回去才能救下所有人,可那个世界里,你已经—— “” 许久张述桐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那样一点也不帅气吧。” 无论是逼人做出选择还是让人伤心难过的话,他都不想再说了。 所以他们渐渐远离了岸边,朝著小岛的更深处走去,终於张述桐停下脚步:“好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栋低矮的建筑。 老屋的墙体已经斑驳了,枯萎的爬山虎密密麻麻爬了满墙,在风中微微颤抖著。 这里依然没有变化,或者说只有它还保持著从前的样子,张述桐解下领带,顾秋绵努力眨了眨眼,等適应了眼前的光线,不解地看著他。 “只是我想来这里。”他有些为难地说,“其实不算是什么惊喜。” “早就知道了。 “7 “为什么?” 顾秋绵將领带放在他的眼前,张述桐才发现布料松松垮垮的,根本系不紧。 他脸皮发烫地嘀咕道:“耍赖。” 说完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顾秋绵並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著他的手。 张述桐不自觉將另一手伸进口袋,紧紧攥著那个小盒子,冬天里盒子的表面摸上去有股暖意,是因为它的主人一直在紧紧握著它。 “我可能不是个合格的男友————” 忽然,张述桐低声说。 > 第461章 求婚(下) 第461章 求婚(下) “我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男友。” 这样说著,他將一个双肩包放在地上。 散步的时候他和顾秋绵都背了一个包出来,张述桐是个双肩包,而她挎著那个手包,一个像是郊游一个像是逛街。 可只有他知道双肩包里装著三个狐狸雕像,他来这里本就还有一个目的。 顾秋绵摇了摇头,似乎不想让他说下去。 想来在她眼里这种话很破坏气氛,也可能是她不再想听抱歉的话了。可顾秋绵还不清楚那栋老屋意味著什么一那不是一座用来缅怀他们青春岁月的建筑,等张述桐走进去的那一刻,也许他身后的世界也会隨之覆灭。 老宋说平行宇宙是个让人耳朵长茧子的话题,可如果那样该有多好,顾秋绵依然会幸福地活著,他只会笑著摸摸对方的头髮,然后带著遗憾一走了之。 可张述桐不敢赌,他不敢赌这条时间线是否会消失,说来真是讽刺,某种意义上世界的存亡就在他的手中,可张述桐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权力。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想出一个像样的办法,他一直攥著那个小盒子,连指尖都有些发白了,可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他的无能与无力。 早在抵达这座岛的时候,他便开车去了南边的山脚下,却没有下车,而是在心中默默说了再见。 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只有一个很笨的办法,他绝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他一定会杀了那两条蛇会解决这一切,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可在离开之前,张述桐將会陪著身边的女孩慢慢变老。 他会在这个世界度过几十年漫长的岁月,也许到头来他已经成了个腰背佝僂的老人了,连头脑都开始迟钝,可他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將剩下的所有生命都用在这件事上了吗? 从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解决了这些事就能迎来一个崭新的人生,可人这种生物是不能惦念太多“只要”的。 男人下定了决心就不该再说任何一句废话,所以他转过身子,背对著那座老屋,站在顾秋绵身前:“我不是一个多好的男朋友————” 他一向与浪漫这种事绝缘,就连这种时候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情话,他甚至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该笑一笑,只有凭著直觉打开那个盒子、再取出那枚戒指,以前所未有的郑重许下一段诺言:“但我会当好一名称职的丈夫,所以————” 张述桐缓缓跪在顾秋绵身前,朝她伸出了手。 一切犹如梦幻,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顾秋绵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然后捂住嘴,一些晶莹的东西在她眼中氤氳著。 她像是笑了又好像哭了,最终哽咽著扑倒在张述桐怀里,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他们的脸庞也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他抱住了那具温暖的、微微颤抖的身体,张述桐苦笑著搂住她的腰肢,真想说不要这么激动,可这时候所有的激动都情有可原,就连他的心跳也在怦怦直跳,雀跃地像是要跳出胸口。 最后他放弃了挣扎,任由顾秋绵將脸埋在他怀里、死死不鬆开,这时候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想了,张述桐看著那片湛蓝的天空,心想天底下应该没有人像自己这么狼狈,求婚时竟会被女友扑倒。 不,现在该说未婚妻了。 他终於意识到一个事实,就是那枚戒指还被他攥在手里,激动之下两人甚至忘记了最重要的仪式,真是一对无可救药的笨蛋,他努力直起身子,捧起了顾秋绵的手,就像捧起了一个世界,终於该到將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刻了,然后,穿著婚纱一样白裙的女孩灵巧地抽回手,轻声说:“可我拒绝。” 张述桐彻底愣住了。 让他愣住的不只是顾秋绵的回答,还有一个跌落在地上的手提包,实际上张述桐一直不清楚她为什么散步时也要挎著一个包,只能归结为女人就是这样,但现在他明白了,包里的东西滚落在草地上,是一块柱状的石头。 那只惊惧狐狸的雕像。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只本该由他捞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去找的雕像,居然出现在了顾秋绵包里。 张述桐怔怔看著那个石雕又看著顾秋绵,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昨晚我从湖边捡到的。” “为什么————你会捡到这个东西?” “从昨天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本来想看看你早上去潜水时做了什么,没想到发现了这个。” 顾秋绵將脸从他的胸前移开了,她的语气竟出乎意料的平静:“你並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述桐,对吗?” “我————” 顾秋绵挑起他的脸:“是,还是不是?” 张述桐呆呆地点了点头。 於是顾秋绵从他的怀里离开了,忽然间她不再是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凌厉的女人,他们两个的关係一瞬间拉得很远。 顾秋绵用陌生而冰冷的视线望著他:“你不该装成他的。” “可我————就是张述桐。” “你不是,如果你是他的话就该记得平时和我说话的语气,就该记得我们上学时发生的事情走过的路,该记得你几乎从不喝酒,更不该今天开车来接我,因为你根本不会开车!” 张述桐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暴露的不只是求婚这件事,还有这具身体的那个人也悄悄不在了。 “可是、可是我————” 可是该说什么呢?他语无伦次起来,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把能犯的错误都犯了一遍。 “不要再解释了。” 顾秋绵凝视著他的脸:“他那个记忆混乱的病原本好久都没有犯过了,开始我还不敢相信,所以整整一个上午都在试探你,你不但没有发现还以为自己隱瞒得很好,可我认识了他七年,怎么不可能不熟悉他的一举一动?我明明已经婉拒你了,你却还在假惺惺地冒充他向我求婚!”她厉声道,“对我来说你只是长了一张熟悉的脸,可我怎么可能会戴上一个冒牌货的戒指?” “冒牌货————” 顾秋绵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你认识的顾秋绵,更没有什么可让你留恋的,我知道你继续这场求婚也许是为了不让我失望,可对我来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失望,那此时此刻最该做的就是————” 她一字一句:“赶快消失,把我的那个他还回来。” 张述桐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黯然地垂下脸,再也没力气说一句话。 “还是说,你做不到?” 那双漂亮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他,似在发怒,可深处也蕴藏著深深的恐惧,似乎唯恐张述桐说出一个“不”字。 长久的沉默以后,他张开乾涩的嘴巴:“我试一试————” 直到这一刻顾秋绵才放下心来,最后她冷冷地瞥了那枚求婚戒指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始终没有接过它的意思。 面前的草地上很快空无一人。 张述桐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知道自己又搞砸了一件事。 可他不准备追上去辩解什么了,渐渐地他意识到顾秋绵的话没有错,求婚这件事本就不是自己的主意,他明明没有和对方共同经歷过什么,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想像著两人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逃出那个餐厅的时候张述桐本以为自己逃出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剧本,可他逃离了一切,却也从顾秋绵眼中逃走了。 直到这一刻那枚戒指还被他举在手里,阳光下它闪闪发亮,可这一刻那枚钻石的价值还不如一颗石子。 良久之后,张述桐轻轻將那个戒指收好,站起了身子。 最好的阳光已经隱去了,天空阴了下来,刚才的一切宛如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行走在没过膝盖的野草中,忽然寒风大作,草茎打著转飞上天空。 原来爱情这种事情比他想得还要复杂,不是他自顾自地决定陪她到老就真的能与对方在一起了,熟悉的身体里却装了一个陌生的灵魂,也许他留在这里只会让顾秋绵更加难过。 所以现在他知道怎么做了,他默默捡起顾秋绵扔下的狐狸雕像,又把那个双肩包背起,一步步朝著老屋走去。 他很轻鬆就踢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可盖在地上的铁门却已经生锈了,张述桐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打开。 很久很久以后他再次走入了这条幽暗狭长的隧道,就像是一场宿命,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出原有的剧本。 脚步声在隧道中清晰地迴响著,眼前一片漆黑,张述桐却没有打开手电,这里的路他闭著眼睛都不会走错,很快他走到了那个平台前,翻越过去,狐狸的祭坛出现在了眼前。 他將一个个狐狸摆了上去,按照信里的说法,祭坛的作用就是放大狐狸的能力,所以儘管第五只狐狸还是没有找到,儘管微笑狐狸被打碎了,剩下的三只已经足够了。 他先放上了那只改变过去的狐狸,记得当初若萍用它改变了顾秋绵的人际关係,他又放上了那只起死回生的狐狸,记得葬礼前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用它救回顾秋绵,每放上去一只都有一段往事清晰地浮现在心头,最后他看著那只梦境狐狸,真没想到它被顾秋绵捡到了。 在张述桐原本的计划中,等他为顾秋绵戴上戒指,等激动的心绪平復以后,再去湖边寻找这只梦境狐狸,然后將它和剩下两只狐狸封存在地下,等到若干年后再由白髮苍苍的自己开启。 现在一切都不復存在了,只是当他拿起那个雕像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有被它拖入梦里。 可狐狸没有失效,阴冷的感觉袭上后背,就好像它的能力在一点点恢復,起码在眼下它不再是那个邪门的雕像,而是一块人畜无害的石头。 —这个雕像,已经被人触发过了。 而那个人不久前刚把它丟在草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好像————她是专程把那只狐狸送到自己面前的。 可这条时间线的她,不应该远离了泥人远离了回溯,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被他忽视掉了,只注意了她冰冷的语气,却没意识到这一切未免太巧。 可如果她也被拖入了一场梦境,她究竟在梦里梦到了什么? 张述桐下意识想找顾秋绵问个清楚,可等他摸出手机,才意识到隧道里没有信號。 就连汽车的钥匙也不在了,她帮自己揉著额头的时候嫌那把钥匙碍事,便轻飘飘夺了过来。 真的很巧,巧得像是精心策划好的。 一瞬间张述桐的脑海混乱得快要炸开。 她到底从那个梦里记起了什么,记起了另一条时间线的过去吗?她也是一个回溯者还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可生活在这里的顾秋绵究竟是谁?真的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千金大小姐吗?她让自己离开,又真的是为了让从前的张述桐回来? 张述桐只知道现在她就要走了,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裙,独自开著那辆轿车登上渡轮。 张述桐想起来了,想起在通讯大厦的顶楼、那间缓缓旋转的餐厅中,总是有一双眸子静静地盯著他看,可那不是在默默审视著他的来歷,而是在向张述桐道別!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一个该死的事实,顾秋绵一直没有活在他写好的剧本里,蒙在鼓里的原来一直都是自己! 双腿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前一刻他还黯然地站在祭坛前,后一秒他开始狂奔,巨大的恐惧席捲了张述桐的內心,可他说不清缘由,他只是拼尽一切地向前奔跑著,好像再慢一点顾秋绵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上午时精心打理好的头髮已经乱掉了,昂贵的西服上也沾满了灰尘,他从没有觉得这条隧道这么长过,很快后背开始感到一阵阴冷的湿意,可那不是汗水,而是渗出的鲜血。 內心中一个声音不断呼喊著:“追上去,快!” 快! 张述桐咬紧牙关,使出浑身的力气举起那扇铁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上,因为距离顾秋绵离开已经有二十多分钟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赶上,因为他们两个还没好好说一句话,不是这条时间上的张述桐和顾秋绵该说的话,而是原本的那个世界里推开他的女孩。 他终於回到地面上了,狂奔后的缺氧让他眼前发黑,张述桐正要拔腿奔跑,可汽车低沉的引擎让他怔怔地停下脚步,那辆本该停在湖边的白色轿车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第461章 求婚(终) 第461章 求婚(终) 那辆本该停在湖边的白色轿车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引擎发动著,驾驶座上的女人正无声地盯著那道坏掉的木门,可等他出来后隨即转过了脸。 张述桐大步追了上去,他想要拉开车门说些什么,或者乾脆什么也不说將她紧紧抱在怀里,可车门上了锁,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张述桐愈发焦急地拍打著车窗,顾秋绵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在撒谎!在逼我回去对不对!”张述桐高声吶喊著,“你明明也记得,你到底在梦里梦到了什么————我不回去了,开门啊!” 顾秋绵不再看他了,只有两行泪水缓缓从她眼中划下,汽车开始缓缓行驶,张述桐一个趔趄向后退去:“顾秋绵!你给我停下!”他在汽车后面怒吼,“停车停车停车!你知不知道我回去以后你就会死!停车!停车啊!” 可这辆汽车的隔音太好了,以至於顾秋绵根本没有回应,车子越来越快,张述桐奋力向前追去。 他根本搞不懂这个女人在想什么,是疯了吗?她到底记起了什么?为什么这时候还是不肯说一句话。 还是说她真的天真地相信张述桐能在另一条时间线將她救回来?可明明连他自己都不敢確定! 根本没有道理,难道是为了路青怜?可她为什么要无私到这个份上?明明张述桐已经很注意不在她面前提及那个名字了,他明明做出了选择!明明告诉了她自己不会回去!明明下定决心將余生用在这里! 又或者说是她的心中的骄傲让她不屑於成为被选择的那个,尤其是张述桐的选择中还掺杂著一丝怜悯?可有什么东西能比生命还重,她为什么会想不通这么简单的道理? 张述桐甚至想过她是不是要为母亲復仇,是不是要为当年的事情找出一个真相,而这个世界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还是说她也觉得这条时间线没有了那些共同的经歷,所以无论有多么美好只是一场虚妄? 张述桐还是想不明白。 无论他给出多少假设,他仍找不出一个一锤定音的答案,他只知道不能再想了,他必须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追赶那辆车上面。 可有些事不是暗自发狠就能做到的,曾经他靠这双腿追上了许多人许多事,但只有这一次无论张述桐如何狂奔,还是追不上那辆疾驰的汽车。 他的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痛,可车子与他越来越远了,两人连隔著玻璃对望的机会都不再有,就像在那间震动的石室,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失魂落魄地停下脚步,轿车已经在视野里彻底消失了,张述桐的大脑也只剩下一片空白,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她了,也有太多太多的事搞不懂了,就像她明明穿了身婚纱似的裙子,却冷硬地拒绝了他的求婚,说出的每一个字里都结著冰。 张述桐垂下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站在原地,从没有读懂也没有猜中过她的用意。 “到底是为什么————” 张述桐喃喃自语。 他好像也从来搞不懂爱情这种东西。 然后他愣住了,因为张述桐忽然猜到了另一种可能,但始终不敢面对,那就是他的揣测只是自作多情,无异於一个精神病人的癔想,顾秋绵根本没有记起来那些事,其实她等在门口只是为了迎接她的“未婚夫”回来,而不是这个狼狈的自己。 所以当那个冒牌货再度走上隧道的时候,她又失望且毫不犹豫地走了。 这也许才是那个冷冰冰,而又残酷的真相。 原来不是顾秋绵需要自己,只是他已经渐渐地离不开她了。 张述桐的双眼慢慢黯淡下去,最后他魂不守舍地转过身子,又向那间老屋走去。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这一刻双脚仿佛灌了铅,怎么也无法挪动一步,可他必须要向前走,无论前方是什么都要独自向前,他知道那条时间线还有很多事等著自己,商场里的泥人、失联的路青怜、还要找到第五只狐狸的下落———— 可是。 好累啊。 真的好累,无数次他直勾勾地看著脚下的地面,想要就此坐下,儘管他知道回去以后这些疲惫都会消失,就连后背上的伤口也会恢復。 所以他再一次走向了幽深无人的地底。 一路上他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掉了,也许是在对这个世界告別,他扔掉了西服扔掉了领带,最终看了那枚求婚戒指一眼,把它也放在了路边醒目的位置。 如果这条时间线的自己能再度回来的话就把它捡起来吧,去履行那个没有说完的诺言,他的女孩活在这里。 张述桐打开手电,慢慢走下了隧道,再度打开那扇铁门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走到那个平台的时候,他坐在上面喘息了一会儿,接著他拿起那个狐狸雕像,许下了一个心愿。 许愿他在十几年前夺回那个能力、再一次被无尽的轮迴缠身。 其实他一直没真正用过这只狐狸,只知道若萍描述过当时的场景,许下愿望后什么也不用做,只是静静等待就好,就像每一次回溯那样,总会有著某种前兆。 他又想起三个死党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旋转餐厅里吃饱,张述桐想对三人说些什么,比如一句郑重的感谢,真是辛苦他们了,虽然自己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可隧道里没有信號,他也不可能再与任何一个人取得联繫,只有在最后一刻独自与这个世界道別。 张述桐闭上双眼,在心中默数著,他知道当他再一次醒来,將不会再见到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 所以这一次他提前生出了幻觉,那个穿著白裙的女人居然跑下了隧道。 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明明已经开车甩掉了自己,却又跑回了他的眼中。 顾秋绵气喘吁吁地提著高跟鞋,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脚面:“张述桐!” 张述桐怔怔地抬起脸,听著她声音里蕴含著哭腔,却又声嘶力竭地大吼道:“一定!一定!不要被打倒了!” 两道泪水缓缓从张述桐眼角划过,他动了动嘴唇,可眼前的一切又开始颤抖了。 意识开始空白,仿佛飞出躯壳,让他连说出一个字都无法做到。 最终他只有哽咽著在心底重复:“再见。” “再见、再见再见再见————” “一定会、再见。” > 第462章 「新世界」 第462章 “新世界” 黑暗中一点火星闪烁著,宋南山默默將菸头踩灭,又从衬衫的上兜里掏出烟盒,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已经是深夜了,也许是十点钟,也许还要更晚一点,可他的手机已经在那场地震中摔碎了,整座岛上连一处通电的地方都找不到,何谈找到一块还能走动的钟表。 如今他们躲在昔日沿街的店铺里,二层的小楼,楼房的一半塌掉了,寒风涌进,像是鬼哭狼嚎。 眼下的处境可谓糟糕到了极点,想像中的救援並没有出现,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岛上,不,应该说被困在了这座商铺里。 忽然身后的木门晃动了一下,宋南山猛地转过脸,死死地盯著那扇木门。 各种各样的杂物被堆积在门板上,整个房间已经被搬空了,沙发、桌椅,甚至是一架破旧的电风扇,和那扇单薄的门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连那把生锈的门栓也被插好,儘管如此男人的眼球中还是布满血丝,只因那扇门是从內部堵死的。 许久风声停歇,木门停止了晃动,宋南山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收回了视线。 一扇门的作用本就是防止其他人进入,可深夜时分自然不会有邻居前来串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小偷也不会光顾,哪怕是地震中其他的受灾者。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门堵住,像个得了被迫害妄想症的疯子,倒不如说宋南山真的希望自己是疯了,因为那个前来串门的对象一根本不是人! 他轻轻迈开脚步,走到了窗户前,玻璃已经碎掉了,在月光下星星点点地闪烁著,宋南山躲在墙后,悄悄向窗外望去。 路面上已是一片狼藉,沟壑纵横著,大块的碎石平铺在路面上,路灯纷纷倾倒像是颱风过境,静得如同死寂,可宋南山又听到了那道轻轻的脚步。 一个人正在他看不到的附近、漫无目的地行走著。 脚步声若隱若现,这样的声响已经持续了一个晚上,他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又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有目的,那些泥人们的行动並没有什么明显的规律,偏偏阴魂不散。 许久他嘆了口气,弹了弹菸灰,又向一道躺在地上的人影走去,青年的身下铺了一张破布,紧皱眉头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跡象,啪嗒一声,宋南山点著火机,借著火苗看了看张述桐的身下,血总算止住了,几小时前他的学生被一棵折断的树砸到了后背,幸好那棵树不算多粗,幸好距离对方的后脑只差一点,张述桐侥倖捡回了一条命,但也因此昏迷不醒。 “你小子不该挺命大的么?”宋南山嘀咕道。 他的眉毛深深皱起,张述桐的伤势他已经检查过了,其实不算太重,按理说这种伤势应该会很快醒来才对,甚至不该直接失去意识,可隨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可別告诉老师你又要变成植物人了,这都十二月了,你都昏了七年了,明年还要继续昏么,凑个双数?”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一瞬间想了很多,哪怕不往最悲观的方向想,他也该思考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他们根本没有物资,如果说有什么比地震更糟糕的,那应该是这场地震发生在一座早已荒废的岛上,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他去搜颳了隔壁的超市,货架上却只有落满的灰尘了,最后他用撬棍打开收银台,发现的东西只有一包矿泉水、一叠钞票,以及两包烟。 哪怕一包饼乾和一桶方便麵都好,可当初居民们搬走的时候早已把食物带走了,就算留下了一些吃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多半不能食用。 港口处的情况尚不清楚,更不清楚外界是否得知了岛上受灾的消息————话说回来,都是现代社会了,理论上讲不可能没有搜救的队伍。 还是说只是他们没有被发现? 那些人已经来了,却只去了居民区搜寻,恰好与他们擦肩而过,想到这里宋南山暗骂一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继续被困在这里,不管是主动寻找搜寻的队伍,还是帮述桐取得治疗,又或者———— 寻找路青怜的下落。 他的另一个学生也在岛上,山上的情况只会比平地上更为糟糕,可相互之间联络的手段已经消失了,他本该马不停蹄地去山上寻找自己的另一个学生,可事情恰恰是那么巧,他必须守在张述桐身边连一步都不能动弹。 “你说邪不邪门,青怜不是说过那种鬼东西是人死后才会出现的么,可这里从哪找来这么多死人?还有,我现在真有点后悔带你来岛上了,你小子自己数数弄坏我几辆车了? 用网上的话说叫那什么载具杀手!”宋南山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能不能报保险,可我怎么记得车损险根本不受理自然灾害呢————” 如今他也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了,用“吹鬍子瞪眼”这个词形容刚刚好,可宋南山看著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说不出一句玩笑话,只剩下浓浓的伤感。 他的一个学生在最美好的年纪失去了性命,一个在昏迷中度过了青春,还有一个始终被困在这座小岛上。 “述桐啊,你们长大了我也变老了,可这一切反而更糟了,如果从一个男人的立场讲,你来这里就做好了觉悟,男人的觉悟可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所以哪怕你真的又要昏迷七年,老师也只会为你难过,而不是同情————我是说,真不晓得对你而言昏过去是不是一种解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真希望说著说著耳边就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您真是越来越囉嗦了”,这样等他惊喜地转过头去,会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 可张述桐仍然没有反应,他又扭过脸去:“要是醒了就別装傻,赶紧起来陪我聊聊,实话告诉你,老师的胆子其实不算大,从前连鬼屋都不敢去,更別提对付那些泥人。而且我好像有种预感,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栽了,其实栽了也没什么不好,我早就折腾不动了,背你上楼的时候差点闪了老腰,这座岛不怎么適合住人,可当片墓地还挺合適的,起码清静。 “你看过三国演义?我小时候看那本书,看到里面有个叫落凤坡的地方,心里刚咯噔一下,然后那个庞统就真的死在那里了,有时候宿命就是这回事,任你怎么挣扎也没有办法,我名字里有南山两个字,说不定正適合埋在岛南边的山上。” 他说著不知所谓的话,絮絮叨叨的,可男人死死握住了手中的撬棍,在身后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里维持著欢快的语气:“可是啊,人有时候继续往前走只是因为你还活著,即使你的心已经累了,可你的骨头依然在支撑著你的身体,从一个老师的立场讲,又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学生倒在自己前面呢?可惜手机坏了,如果这是为师的遗言,这么拉风的遗言没法录给你听了还真有点遗憾。” 木门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甚至发出了摧枯拉朽的声音,让他不得不闭上嘴巴。 “妈的————” 宋南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骂了一句。 原来自己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著,不知不觉这些年里他总会不受控制地说几句脏话,其实这样並不好,所谓为人师长,就是为学生们树立一个正確的榜样。 可那个前提是你的学生还活著,而不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人死以后就再也没资格谈什么可能了,这点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站起身子,拍去了屁股上的灰尘,將燃烧到尽头的菸头吐在地上。 宋南山一步步走到木门前:“现在想想,老师碰到你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大。” 男人回头笑笑。 下一刻他额头上的青筋倏然爆开!男人如怒目金刚般抢圆手臂,重重向木门砸去! “来啊!畜生!” 他咆哮道。 既然木门早已支撑不住不如趁早砸开这个碍事的东西,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与门后的东西对抗,那可是被汽车撞飞后依然能爬起来的东西,想要杀死它们是在开什么玩笑? 儘管如此他还可以带著泥人跑去外面,將它远远地引开这间商铺,早在下午的时候他就把这栋楼的地形摸熟了,可正是因为摸熟了,他的心里便不剩任何一点侥倖! 剩下的事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或者说看张述桐的八字够不够硬,虽然不够硬也没办法,可宋南山觉得自己会罕见地发火,因为那可是老子给你爭取的机会! “所以你小子哪怕把牙齿咬碎!”他怒吼道,“也要给我爬起来!” 霎时间木屑飞舞,宋南山挥出一棍,又迅速地躲在水泥的墙壁后,嘴上怒骂並不代表他彻底丧失了冷静,相反他的思维清晰极了,他知道以双方力量上的差距,被对方夺过了撬棍只会更糟,宋南山死死地盯著残破的木门,却忽然愣了一下。 门后的动静居然消失了。 只有寒风在耳畔哀嚎著,像是地狱里侵入人间的阴风,他屏住呼吸,虽然理论上讲泥人们並不会听到声音,一秒,两秒————宋南山搓了搓手指,手心里汗水发黏,可是门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终於他忍不住探出头去,小心打量著,可视野里空空如也,他敢肯定方才的砸门声不是幻听,可那个泥人就这么消失了。 接著他的浓密的眉毛深深皱起,快要皱成了一团包,宋南山在房间里不断踱著步,刚刚的一切简直匪夷所思,可泥人怎么会消失呢?他努力回想著一切有关它们的信息,可谁都没有提及那东西还有“超能力”,瞬移吗?可瞬移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进入门里? 忽然他一个箭步衝去窗边,宋南山顾不得碎掉的玻璃,他整个人趴在窗户上,朝外探出身子,几乎要直直坠落下去,可宋南山还是艰难地低下头,点燃了手中的火机,微弱的光线里,一个人影正蹲在屋檐下。 速度! 他忽略了泥人的速度,就在自己走近木门、挥动撬棍的剎那,泥人居然凭著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到了楼下,怪不得自始至终他都没找到那道脚步,原来一直躲在他们的正下方! 宋南山眼中忽然精光一闪,他意识到机会来了,之所以没有带著张述桐逃跑是因为他无法確定泥人的位置,可既然確定了就好办多了!这间商铺是一个自建房,前后共有两堵门,后门通往一个农家风格的小院,两人完全可以摸著黑从后门逃走! 趁那个泥人还在楼下! 他咬咬牙直接將手中的打火机丟了出去,用力丟了很远,那是他手里唯一能吸引对方注意的道具,也是他唯一的火机,从超市里搜刮的烟已经被他抽完了一盒,剩下的一盒他本已拆开了,却一直没捨得抽,因为盘算著要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点一根当做慰藉,但现在火机没了,烟自然也点不著了。 但他们也因此换来了逃生的希望! 正下方的人影果然飞速扭过了脸,宋南山不再去看,几步走到张述桐身边,蹲下身子,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可真够沉的,宋南山吹鬍子瞪眼地说:“住院的时候没少吃啊!” 他觉得自己没怎么夸张,抱起一个清醒的人和昏迷的人完全是两个概念,他咬紧牙关努力直起身体,气喘吁吁地说:“小子,出去后给为师买包好烟————” 宋南山全身的血液忽然凝固了。 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后响起。 然后走近。 直到在木门前显露出身形。 一个男性的泥人堵在了门前。 这一刻他如坠冰窟,宋南山不敢置信地转过脸,却在窗外看到了一个矮小的人影,人影蹲在地上捡起那个火机,握在手里,然后发出一道微弱的爆响。 泥人,不只有一个! 他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包围著这座商铺的泥人从来不止一个,就如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捕食者,而他们就是猎物,怪不得那道脚步声消失了,可不是因为他跑得太快,而是忽然停止了攻击,也许不久前他把打火机点燃的话,会看到那道站在漆黑中的身影! 可是他没有,所以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他亲手拆掉了那扇木门,搬开了堵在门前的家具,现在那个泥人缓缓迈出脚步,也彻底堵死了他的希望。 宋南山愣了一下,却再度发力,强撑著將张述桐的身体架起,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起码目前看那个泥人没有表现出攻击的倾向,也许现在从窗户里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也许呢———— 可宋南山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腰间发出了一声轻响,一瞬间疼得让他难以站直身体,竟然就这样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真没想到最后害死他们的居然是扭到了腰,那个不爭气的腰,说出去能把脸丟光。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也变老了,变成一个老男人了,宋南山恍惚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无神的眼睛。 “早知道就说些吉利话啦。” 他轻声说。 他从衬衫的上兜里掏出了那个烟盒,將一根烟叼进嘴里,又摸索著去找打火机,却怎么也摸不到,可那不是因为他的手在颤抖,而是打火机已经被丟出去了。 “真够操蛋的。” 最后宋南山一点点攥紧拳头,嗓音沙哑地说。 可他等到的不是疼痛也不是死亡,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南山只听到一声巨响,是那么的凶狠又那么的坚决,面前的人影直直地倒在地上,难道这个泥人杀人前还有某种仪式? 打算將他当成祭品祭拜一番? 宋南山愣愣地看著那道站在泥人身侧的人影,青年放下手中的撬棍,呼出一口气:“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也许是被烟雾呛得,可怎么能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哭出来呢? 宋南山赶紧抹了把脸,转过身去:“妈的菸癮犯了找不到火果然很让人难过,述桐你不抽菸所以不懂————话说,为师刚才是不是把脸丟乾净了,以后乾脆戒菸好了?” “別吧,还没来得及买包好烟孝敬您。” “你小子果然不是刚醒的,知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 宋南山忽然一愣,因为发现自己的学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的语气很轻,可双眼中看什么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喷涌著。 张述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宣誓:“我回来了。” > 第463章 火机狐狸 第463章 火机狐狸 宋南山也笑笑:“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不过————回来就好。”只是下一刻男人便瞪大眼,“別敘旧了小子,这东西又没死!” 眨眼间那个倒下的人影又开始挣扎起来,宋南山抢过张述桐手里的撬棍,狼狠补了一下:“哎呦我的老腰————” “先走。” 张述桐冷静地架起男人的肩膀,这个泥人很像从前接触过的个体,曾经他和路青怜不知道解决过多少个泥人了— 只需一根尼龙的鱼线绊倒它们、再等路青怜利落地补上一脚。 这些泥人往往有一个共性,它们几乎没有什么智慧,同样听不到声音,所以对房间里响起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反应,泥人犹在地上挣扎著,张述桐快步架著宋南山走出房间,这时黑夜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下面还有一个————”老宋满头冷汗。 “走哪里?” “后面,有个院子,但要小心————” 张述桐不再说话,只是警惕地望著四周,前方的楼梯已经塌掉了一半,两人只好放慢脚步,扒著水泥断裂的边缘,缓缓跃到地面。 等宋南山口中的“后门”终於出现在眼前,张述桐推开一条缝隙,左右四顾,確认无恙后才打了个手势。 张述桐率先冲了出去,寒风扑面而来,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让人觉得痒痒的,张述桐放鬆紧绷的肌肉,再抬起头已是繁星满天。 他和老宋对视了一眼,皆是鬆了口气。 “不过那东西是怎么被你一棍子敲倒的?”老宋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於怀,“早知道弱成这样我就跟它上去肉搏了!” 张述桐摇了摇头,实际上事情顺利得也超乎了他的预料,他的本意是为宋南山爭取一点时间。 “说不定就像野外的动物一样,有强一点和弱一点的个体。” “这么说也对,”老宋嘀咕道,“我下意识当成在商场偷袭你的那种货色了。” 张述桐的思维微微卡滯了一下,对老宋而言只过去了几个小时,可对他来讲总觉得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就算这样你小子也很嚇人好吧!你不是刚醒吗?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我————” 张述桐也没法解释自己的身体好得莫名,他活动了一下后背,记得自己是被一棵树砸倒的,此时却没有多少痛楚。 “算了,先去那边的超市吧,我在那里留了半包水。”老宋招了招手。 “从我昏迷后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啊,现在整座岛上的信號都被切断了,我是这样想的,先把你送去港口那边,看能不能和政府的人匯合,能碰上青怜最好——”说著宋南山暗暗打量他一眼,“可如果没碰到,我就带人去山上搜寻。” 老宋抢先说:“我知道你心里著急,可现在实在不是咬著牙强撑的时候————” “老师是怎么被发现的?” 张述桐却问。 “啥?” “那个泥人。” “哦,还没天黑的时候我听到附近有脚步,就猜出是这个东西了,刚才我还以为它已经走了,谁知道不止一个,就躲在门后面,其实在你醒过来之前那东西就在砸门了。” “可它为什么会砸门?”张述桐皱了皱眉,“应该听不到声音才对。” “在这种东西身上就別想著总结规律啦,又不是学语法。” “如果那个泥人能听到声音,或许等不到我醒来就会被发现了,老实说,您的嗓门————”张述桐嘆了口气,“其实不算小。” 老宋尷尬道:“那不是觉得到生死关头了么。” “可您堵门时搬动那些家具也闹出了不少动静吧?” 宋南山愣了愣:“好像,还真是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你醒来的时候才来,”老宋险些气笑了,“那这泥人心眼儿还挺好的,专门给你小子创造个反败为胜的机会是吧,等等,你是说————” 老宋愕然道:“那个东西,其实一直在找你?!” 张述桐点了点头。 只是他在心里又补充,应该是这条时间线的“自己”。 早在老宋絮叨三国演义的时候他就恢復了意识,只是还不能很好地掌控身体,张述桐不清楚那些泥人是通过什么手段確认他的存在,既然它们是黑蛇的眷族,真相显而易见。 寻找自己的並非泥人,而是那条黑蛇! “所以接下来的路最好分开走,”张述桐冷静道,“您去港口寻找救援,我去山上找路青怜,和我走在一起恐怕还会被那些泥人追上————” “述桐啊,你知道老师刚刚在生死之间学到了一个什么道理吗?”谁知老宋唏嘘道,“人的话语是很灵验的,没事就多说点吉利话,八字没一撇的事不说也罢————” 只是话音刚落,身后的建筑里就响起一声闷响,如同重物坠地,打破了夜的寧静。 宋南山慢半拍地回过头,咬牙切齿道:“还真叫你小子的乌鸦嘴说中了,跑!” 老宋撑起一道捲帘门:“快快快!” 自从確定泥人听不到声音以后,男人就再也不会刻意压低嗓门,一路上就如同一架机关枪在耳边扫射,张述桐刚走进去,就听到身后的捲帘门重重摔下。 老宋用力拍拍手:“这里应该能撑一会。” 他们跑到了长街尽头的超市,少有地没在地震中坍塌的地方,据宋南山说他早就盯上了这里作为据点,谁知刚打算把张述桐背过来就听到了泥人的脚步。 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男人平復著呼吸:“我觉得你那个计划正好说反了,既然泥人在找你,你跑去山上不是自寻死路?连你都能打倒一个泥人,青怜那里更不需要担心,你再好好想想,如果她现在能联繫上你,她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会是什么?来找我?还是,赶紧走!” 张述桐仍然皱著眉毛一言不发。 老宋也无奈了:“述桐啊,还记不记得咱爷俩最开始来岛上是为了什么?那条红围巾对不对?可事到如今———— 真的还有再去刨根问底的必要吗?別学老师当年的做法,不是每一件事都要有个交代,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您说得对,我只是在想別的。” 张述桐终於说。 再做那种刻舟求剑的事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要再见的是那对著他笑的女孩,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的怪物。 而想要救下顾秋绵就要回到別墅坍塌之前,忽然间又想起苏云枝的话了,他身上的能力並不是消失,真正的阻碍是那条黑蛇。 那条蛇蛰伏在这座岛的某一个角落,他们看不见也摸不著的地方,可回溯的能力一旦发动,它就会发动致命的一击。就像无名线上的伤口,再有一次恐怕不是受伤这么简单。 所以目標仍是那条黑蛇,找到杀死蛇的办法。 张述桐默默思考著,忽然有什么东西丟了过来。 老宋咕咚咕咚喝著矿泉水:“该说的话老师已经说了,你是个成年人我也不可能强行带走你,所以总该做个决断,”男人挥挥手,“仔细想想,我在这里再找找其他东西。” 张述桐收回目光,想来老宋觉得自己还不死心,可眼前的问题反而不是继续留在这座岛上,而是留下后还能做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入了一条死胡同。 苏云枝曾告诉自己,想要解决黑蛇就需要集齐五只狐狸,可如今连她都联繫不上了,何谈寻找狐狸的下落。 可如果还有其他办法呢?绕过狐狸,杀死那条蛇的其他办法,张述桐撑起额头,努力思索著,忽然眼角的余光中亮起一个光点,他心下一惊,可不等开口就闻到了一股烟味。 老宋喜滋滋地抽了一口烟:“我就说会把打火机藏在床下面,估计又是个瞒著老婆偷偷抽菸的。” “您的直觉————”纵使心情沉重他还是忍不住说,“还挺准的。” “抽菸的人就是有这种天赋啊。” “要是第五只狐狸叫火机狐狸就好了。”张述桐喃喃道。 “什么火鸡狐狸,感恩狐狸吗?”老宋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喏,这个给你。” “蜡烛?”张述桐在手里掂了掂。 “应该是从前预备停电时的东西吧,我原本想找找小型发电机来著,但就算找到里面的油也该过期了。” 老宋用菸头把蜡烛点燃:“蜡烛省著点用,一人一半。已经快半个小时了吧,那些泥人还没追上来,好像距离远一点他们就找不到你了,不管怎么说今晚就睡在这里,反正也没別的地方可去。” “我来守夜吧。”张述桐说,“正好在想一些问题,您先去休息。” 直到这时他才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出男人脸上的疲惫,別看他嗓门一直很大,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半夜拉著自己乱逛的年纪了。 “你真不困?”老宋有点难为情地说,“那我去里面的杂货间休息一会儿,有事赶紧叫我。” “蜡烛您留著好了,”张述桐看了摇曳的火苗一眼,“我用不到。” 老宋却拍拍他的肩膀:“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一点火光也会觉得温暖啊。” 张述桐不再说什么,只是看著半截蜡烛出神。 有了光亮之后就不好再坐到地上了,他站起身,从收银的柜檯下拉出一把椅子,一点银光从视野中缓缓降落,他扭过头去,微微怔了一下。 下雪了。 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在月光下闪烁著银辉,却难以让人感到任何美感,只有无边无际的肃杀气息。 良久,张述桐收回视线,朝手心里呵了口气。 越来越糟了。 来到岛上前他特意看了天气预报,却没有降雪的徵兆,这里本就是灾后的城镇,等结冰后情况只会雪上加霜。 他揉揉眉心,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杀死黑蛇的办法————张述桐仍在苦思冥想,他不知道那条蛇存在了多久,如果每八年都要復甦一次,从前的人们有没有尝试过杀死它? 路青怜的父亲尝试过,却失败了。 许多年前她的母亲也尝试过,仍旧失败了。 甚至路青怜自己也做过努力,在她二十四岁那年,她作为最后一任庙祝死在了“禁区”,在临终之前她唯一打过的电话只有张述桐一人。 他没能接到那个电话,於是赶回岛上参加了一场葬礼。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曾经张述桐也在私下里问过对方,或者说让路青怜自己假设一下,那时候的她到底想说什么,可这就是做人太神秘的坏处了,就连十六岁的路青怜也猜不出未来的自己有什么目的。 以至於张述桐至今还记得那几个特殊的日子,他想也许会比自己的生日记得还清楚,2012年12 月10日,顾秋绵失踪了,八年后的2020年,同样是12月10日,路青怜的遗体被发现在了湖边。 当初自己回溯后,在教室里对著这个日期绞尽脑汁的样子犹在眼前,甚至把三个人的名字写在了草稿纸上丟了很大的脸。 转眼间这么久过去了,他认识了许多人发生了许多事,他在七年前陷入了昏迷,然后甦醒,来到了这一条最坏的时间线。 可回忆这些並不是缅怀那段回不来的日子,更不是多愁善感,相反这一刻张述桐的脸色铁青无比,他忽地站起身来,椅子应声而倒。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让人省点心,想趁我睡著了想独自行动?”老宋隨即从隔间后探出脑袋。 “现在是什么时候!” “手机早坏了————” “日期,几月几日!” “12月8號————也可能是9號,我还说你小子要是再昏迷一段时间就凑够八年了——喂,述桐,你现在出去干什么?” 张述桐用力托住捲帘门,手臂微微颤抖著,他忽略了一件关键的事,起初他从2020年回到2012 年跨越了八年,可当他使用那个惊惧狐狸进入梦境时,已经是2013年! 张述桐整整昏迷了七年,而等他甦醒、復健、回到岛上,再到地震过后的如今。 已经是2020年12月8日的深夜。 距离黑蛇的復甦、以及路青怜的身死只差一天! > 第464章 「我叫张述桐」 第464章 “我叫张述桐” “————我记得商场建在中部,地震发生的时候,咱们应该是往北边逃的,至於这家超市的位置我已经记不清了,好消息是那座山在最南边,只要一直朝著南走就能找到青怜,坏消息是,我们之间隔得很远。” 微弱的烛光中,男人半跪在地板上,用蜡油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宋南山又用手指划过一条直线:“理论上讲这点距离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可现在影响我们的因素有三个,一是天黑,二是下雪,三是地震后路面已经坍塌了,好吧,其实还有第四个,就是外面那些游荡的泥人,这么多因素在一起,天亮之前能赶到就算顺利的————” “最好不要穿过市区,”张述桐也紧盯著地板,“沿著湖岸走比较稳妥,那些泥人藏在建筑里烦不胜烦,何况它们的弱点是水,如果沿著湖岸我们也有反制的方法。” 老宋却打断道:“別忘了我们根本不清楚现在的时间,如果已经是九號的凌晨,那条蛇的復甦就在明天了,不走直线的话,我们在路上耗费的时间至少要增加一倍————不,两倍。” 寒风咆哮著撞击在玻璃上,两人中间的蜡烛烧成了蜡炬,可他们仍旧为前进的路线爭执不下。 张述桐还想说些什么,老宋却站起了身子:“相信老师吧,”他郑重地说,“这座岛我可是在上面整整转了四年,每天夜里都会开车走一遍,该走哪里不该走哪里应该比你清楚。” “可您的身体————” 张述桐心中还有一个隱隱的顾虑,不久前他们跑进超市的时候,老宋就是一一拐的。 “你说我的腰?早就歇过来了!现在还说个屁!”老宋恶狠狠地说,“那条畜生就在眼前了吧,老子把半辈子都耗在它身上了,杀不死它也要狠狠啃下一块肉来!” 他瞪眼道:“述桐你哪里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太优柔寡断了,学学杜康那小子!” 说著宋南山大步走到门前,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好,哗啦一下就把捲帘门抬起。 眼看宋南山已经钻出了捲帘门,张述桐只好迅速跟上。 “什么让我独自回港口的话就不要说了,”老宋斜他一眼,“接下来还有一场恶仗要打,自己留点力气。 “,等到他点了点头,宋南山才笑笑说:“这就对了,走吧。” 张述桐回头看了尚未熄灭的蜡烛一眼,在漫天的风雪中迈开脚步。 地震、游荡的泥人,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黑蛇復甦的徵兆,等“神明”真正降临在世间又该是什么样子? 张述桐皱紧眉头,不得不说身边的一切都给了他某种很糟的预感,可自前能做的只有儘快赶往那座庙,至於与路青怜匯合后又该怎么办,他摇了摇头,按下一些悲观的杂念。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后退可能了,唯有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赶路上,下雪的路面並不好走,无数条疤痕遍布在大地上,短短十几分钟过去,白雪將断裂处覆盖,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留意著脚下。 光源依然是奢侈品,两侧的路灯悉数倾倒,就连月亮也隱去身形,宋南山忽然拉了张述桐一下,压低声音:“走这边————” 张述桐扭过脸,隱约看到一个躺在地面上的人影。 他们两个调转方向,绕去了建筑的后面,老宋一挑眉毛:“这就是走市区的好处,在郊外躲都不好躲。”男人振振有词,“咱爷俩的衣服都破了,尤其是你的羽绒服,走不到山脚下就会变成两根冰棍,看到服装店就进去找找,说不定有乾燥的衣服。” 张述桐又点了点头,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无论对方说什么他只需要点头表示知道就好,也许他上学时不爱说话不是因为高冷,而是因为老宋的话太多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那条黑蛇明天就会復甦的?”男人的嘴似乎没有閒下来的时候。 “路青怜说过,下雪就是某种徵兆。” 张述桐隨口扯了个谎。如今他不想再瞒著老宋了,可回到这条时间线以后,一旦自己想透露回溯的存在,那个限制便也跟著回到了他的身上,就好像有谁阻止他说出口一样。 老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就说这场雪很邪门,什么年代了还会呼风唤雨,当初破四旧的时候怎么就没顺带把它灭掉呢————对了述桐,你还记得八年前咱们去派出所的时候?” 张述桐愣了愣。 “当时也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啊,你还问我有没有印象,”宋南山自言自语道,“原来这么早的时候那条蛇就在捣鬼了啊。” 男人又嘆了口气,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要是早知道说不定还能早点採取措施。 张述桐却下意识停住脚步,因为他忽然记起———— 那场雪本不该存在的。 是他从冷血线回来以后,才有了那场天气预报里本不该存在的雪。 “喔,找到了!” 一老宋忽然惊喜地说。 张述桐隨即抬起头,街道的尽头,一辆红色的小车正安静地停靠在路边。 “已经不能开了吧。”张述桐皱眉道。 小车的车头早已被撞得变形了,车顶上也堆了一层薄薄的雪。 “咱们的东西还在车上,手电,还有防身的傢伙,我记得后备箱里还放了一箱奶,出院的时候从你病房里提下来的。绕点路果然是值得的,磨刀不误砍柴工。” 老宋说著点燃了一根烟,大步朝前走去。 张述桐不知道泥人能不能闻到烟味,只好提醒对方儘量远离建筑小车的半个车头已经没入店铺里了,实际上他们一路上都走得“光明正大”,绝不靠近两侧的店面,偶尔张述桐听到几声“砰砰”地响,却不知道是泥人在拍打东西,还是风撞击玻璃的声音。 他们分工明確,分別绕过车子的两侧,宋南山警惕地观察著店铺內的情况,张述桐则环视著空旷的长街,最终两人在后备箱处匯合,对视一眼。 “看到了吧小子。” “嗯。 “” “狭路相逢啊。”宋南山砰地合上后备箱一在两人找到车子的时候后备箱已经被打开了,而里面的包不翼而飞,“这次是躲不掉了。” 就在车尾的不远处,隔著几米远的距离,本该放在后备箱里的包被丟在一家店铺前。 越过黑色的背包还能看到一双脚,在张述桐望向对方的同时,脚的主人也缓缓转过身子。 一个体型矮胖的泥人。 泥人似乎想钻进店铺里,可塌下的门梁將门硬生生击垮了一半,那个泥人就被卡在了门前,看上去滑稽极了。 可再滑稽的泥人也可以隨时夺走他们的生命,两人本已转过了身迈开脚步,却又同时停了下来。 老宋骂了一句,听起来没有什么怒意只是头疼极了,至於张述桐自己,在短暂的惊讶后,视线越过泥人朝后方看去。 他们听到了一阵若隱若现的呜咽。 “青怜告诉过你,这东西居然会哭?”老宋沉声说。 “一般来讲泥人也不会偷东西,”张述桐顿了顿,“所以打开后备箱的那个————” “是其他人!”宋南山眉毛紧锁。 很难想像他们会碰上一个同类,如果那道哭声不是什么陷阱的话,张述桐移开目光,又朝著那个身形矮胖的泥人看去,在看到他的同时,对方也开始了挣扎,不知是灰尘还是雪沫扑簌簌落下。 “你小子就像是唐僧啊。”老宋狠狠將烟踩灭。 “那您是什么?”张述桐抄起后备箱的千斤顶。 “非要选一个————”宋南山一个箭步朝前衝去,“就当白龙马吧!” 张述桐也紧跟著冲了出去。 预想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一路他们不可能不碰到一个泥人,但也有不小的概率碰到人类,毕竟这座岛不是一座孤岛,幸运的是那个泥人正巧被困在了门中,除了先下手为强也没有別的办法了。 宋南山迅速掏出后备箱里的救援绳,却没有往泥人身上招呼,哪怕是极为弱小的个体他们也很难彻底杀死,於是他只是將救援绳的鉤爪系在房樑上,然后繫紧卡扣,朝著张述桐扔去。 张述桐接过绳索的另一段,系在千斤顶上,他拉著千斤顶后退,就像弹弓蓄力,等到绳索绷紧到了极致,老宋一声暴喝:“放!” 张述桐鬆开手,千斤顶如炮弹般飞速向泥人撞去! 伴隨著一声闷响,泥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与此同时它头顶的房梁似乎到了极限,轰然塌陷。 漫天的粉尘中,老宋捂著鼻子,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张述桐却没心思说些什么:“小心点,咳咳————” 哭声断断续续的,可他没有走进去。 张述桐並没有太多时间用在这里,能帮忙解围就是最大的努力,何况还说不好是否有诈。 就算发现了倖存者,他们也不可能將对方带在身边,所以张述桐乾脆没有走近,而是掏出背包里的压缩饼乾朝商铺內扔去。 “他们听不到声音,趁现在快走,港口在北边。” 说完他拎起了包,又朝著小岛的南方迈开脚步。 老宋对这个做法没有异议,男人只是惆悵地嘆了口气,掏出一根烟叼进嘴里。 “您的菸癮真的有点重了。”张述桐不由说道。 “是吧?下意识就掏出来了,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老宋摇摇头,又把烟放了回去。 “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张述桐又回头看了一眼,哭声已经停止了,“带在身边只会害了他。” “哦,你说那个人啊,那是没办法的事,老师还是拎得清的,可我不是说他,我是说它。” 男人挪开地面上的千斤顶,那个泥人果然没有被杀死,哪怕被千斤顶正中了额头,它半边的脸已经塌下去了,却还是微弱地挣扎著,像是在努力站起身子、堵回那扇门前。 “从前认识的人,所以有点唏嘘,”老宋黯然道,“真不想在这个时候碰到熟人啊。” “熟人?” “是啊,”男人顿了顿,“从前的同事。” 张述桐下意识低下头去,看到了那张塌陷的、满是皱纹的面孔,她的眉头总是紧皱著,像是黏在了一起,张述桐仍能记起那些调皮的孩子给她取的绰號,灭绝师太。 “徐老师————” 张述桐失神道。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从前的班主任,那个叫徐爱萍的老教师。 曾经对方看他很不顺眼,觉得他带坏了路青怜。但也只是曾经。 “我差点忘了她教过你了。”老宋扭过头去,拉了他的胳膊一下,“走吧,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张述桐沉默下来,他知道以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谈论任何事,比如说他很想將对方安葬,可如今已经无法做到了。 “嗯。 “” 他点了点头,跟著宋南山朝前走去。 雪花再一次飘落到两人的肩膀上,他们刚走出几步,就听到了身后响起的脚步,却不是徐老师的,而是那个倖存者。 “想个甩掉他的办法吧,小子,”也许是气氛过於压抑了,老宋便努力开了个玩笑,他低声说,“现在想想,还不如不管了,你发现了么,其实发现你之前她没有太强的攻击意愿,更像是堵著那扇门,说不定不管也不会出事————” 张述桐没有说什么,只是头疼於该如何拒绝对方,只是那道脚步不像预想中那样追了上来,而是在中途停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奶奶————” 张述桐倏然转过头,一个长发的少女就跪倒在那个矮胖的老人面前。 张述桐如遭雷击,老宋也停住了脚步。 “真不如不管啊————”许久男人喃喃道,“喂,述桐!” 张述桐却对他的呼喊声不管不问,一步步回头走了过去。 少女的长髮蒙住了脸,再也不是能扎起两根羊角辫的时候了,她对张述桐的到来恍若未觉,直到张述桐走近,少女抬起了脸,红肿的眼睛里藏著恐惧。 “你————还认得我吗?” 他俯下身子,低声说:“我叫张述桐。 > 第465章 记忆发光 第465章 记忆发光 房间里充斥著咀嚼的声音,张述桐默默咽下压缩饼乾,扭头看了眼窗外,远远能看到小车被积雪覆盖的轮廓。 小车旁还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在悽惨的月光下游荡著,雪花落满了徐老师的肩膀,那间商铺忽然对她没了吸引力,只是行走在路面上,像是在寻找著什么。 张述桐拉上窗帘,一片昏暗中,窗外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如今落脚的位置是一栋居民楼,正是徐老师的家里,原来事发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附近,可沿街的建筑早已认不出从前的样子了。 老宋在身后温声道:“————吃点东西吧,別怕,叔叔从前也是岛上的教师,刚才的事情啊,其实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就当是场噩梦,忘掉就可以了,你看没看过恐怖电影?”男人努力讲得绘声绘色,“就是那种会化为人形的怪物,所以你看到的不是徐老师,而是一个————” “泥人。” 张述桐转过身说。 老宋闻言一愣,赶紧朝他挤了挤眼:“述桐,她才多大,別说漏———— “她接受能力很强的,”张述桐轻声说,“告诉她吧,也瞒不了多久。 ,不知不觉他的心態也变了,从前张述桐一定会配合老宋演一出双簧,而不是冷冰冰地將答案送到对方面前。 可现在他们都需要一个答案,真相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哀悼。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又何谈穿过这片雪夜? 只是再看向那个名叫小满的少女时,那张脏兮兮的脸和当年那张稚嫩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人的鼻腔微微酸楚了一下。 “那种怪物就是死者的化身,但並不代表著他们活了过来。现在这座岛上正发生著一些很危险的事。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徐老师身上的遭遇。” 当提到“徐老师”这三个字的时候,小满的双眼终於闪烁了一下,从张述桐认出她以后,少女就是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好像没有认出自己,只是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如今少女嚅动著嘴唇,张述桐將耳边凑近:“我在听。” “我不知道————上个月我还来看过她————” 他和老宋对望一眼,皆是看出对方眼中的意外。 只听小满断断续续地说:“学校迁走以后她就退休了,一直留在岛上,我和妈妈在岛外————放假了就会回来看她一次————我今天坐了第一班船,奶奶说中午要给我包水饺吃,就、就去买菜了,可上午的时候忽然开始地震,我逃出来之后就去找她,然后、奶奶就————” 说到这里,她將脸深深埋进双膝间,小声地呜咽著。 老宋招了招手,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原本以为是和我差不多的情况,徐老师几年前就去世了,因为得到了疑似亲人的下落才来到岛上,没想到————唉。”老宋反手带上房门,“她这种状態一时半会是走不出来的,让她自己待一会吧,现在的情况比我们想得还要糟啊,那些东西————就好像一夜之间从活人变成了死人,不说这个了小子,回屋里陪她待一会,也算休整一下吃点东西,然后就抓紧离开,咱们还得继续赶路。” 某种意义上算不幸中的万幸,因为一直有人居住的缘故,家里还有食物与水源,不久前张述桐试著按下电灯的开关,啪地一声,暖色的光晕如水般蔓延至整个屋子。 钟錶也在顽强地运转著,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张述桐正待转身,宋南山却伸手將他拦下:“这个恶人我来当吧,知道你狠不下这颗心。” 张述桐默默看著男人走进屋內。 出乎预料的是,几分钟之后老宋就从房间里走出来,悄悄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不愧是当老师的,天然就知道如何和小孩子交流。 只是想到这里张述桐愣了一下,才发现身后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算算时间,也许正是十六岁的年纪,不知不觉间小满到了他当初的年纪,而张述桐也来到了老宋的年纪,至於男人自己,已经在慢慢变老了。 又是一个轮迴。 “很懂事的小丫头,我和她说了现在的情况,也不缠著我们,”老宋悄声说,“进屋暖暖身子,然后去找青怜。” 原本空旷的家里多了三道身影。 他们没有开灯,因为不確定会不会引起泥人的主意,便只是在沙发上坐著,一个取暖器被抬了出来,这间屋子居然还有电,微微发僵的身体开始暖和了起来。 小满去了房间里,坐在这里的便只有他和老宋两人。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张述桐真不想坐在这条沙发上,记忆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袭来,记得一次他和路青怜在放学的路上听到了一声尖叫,又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被蛇群包围的祖孙俩,后来他们去了那间宾馆,和路青怜从电梯里走下来的时候,小满手里抓满了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糖纸在水晶的吊灯下也亮晶晶的,只不过那时他的心思全放在了那封信上,便没有接过她手里的糖果。 这个家很小,如今他坐在沙发上,不如说这里两间臥室,“大一点的是奶奶的、小一点的是自己的”,记得他也曾在这条沙发上和路青怜坐在一起,厨房里的油烟味飘了出来,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因为家里来了客人,在他们面前喜滋滋地蹦蹦跳跳。 感觉要说点什么,不然这死寂一般的气氛会把人憋死。 “有什么感想?”这时候老宋问。 “感想?” “看见她让我想起青怜了。” 张述桐回忆了一下,少女还真留著如路青怜一样过肩的长髮。 “怎么认识的,那个叫小满的孩子?” “说来话长吧,她和顾秋绵关係挺好的,但又很崇拜路青怜,说起来我是因为她们两个才认识,当年认识她的时候还没有我大腿高,七年过去,有没有记起我还要两说。” 说到这里张述桐又回头看了一眼,却看不到少女的身影,毕竟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追著他屁股“哥哥哥哥”喊得小女孩了。 “也幸好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老宋幽幽道。 “为什么?” “因为述桐你一定狠不下心来。” “我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为师还不懂你?”老宋只是笑笑,“你要分得清轻重咱爷俩也不会在这里喝西北风。”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不过这里就是青怜曾经住过的地方啊。”老宋回头看看。 “住过?”张述桐一愣。 第466章 背后的故事 第466章 背后的故事 “你不知道吗,自从你父母带著你到处看病之后,徐老师放心不下她,就强行把青怜接回了家里,虽然只住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我也是听若萍说的,现在看看,这么小的地方是怎么住下三个人的————” “是吗————” 张述桐低声说。 他顺著老宋的目光望去,原来那间大一点的房间里还放著一张小床,他弄错了一件事,这间屋子里原来不只两个人生活,而是三个人,以路青怜的身高绝对睡不下这么小的床,那么它的主人曾经是谁不言而喻。 真是个不近人情的老顽固,张述桐有些难过地想,居然把亲孙女的房间让给了其他人住。 这间客厅忽然间有了新的含义,他下意识扭头打量著四周,好像是在捕捉著路青怜生活过的痕跡。 可她不像顾秋绵那样,不会把东西落在別人的家里,哪怕是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所以张述桐什么都没看到,哪怕是一张合影。 “述桐,答应老师一件事怎么样?” “什么?”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是说,假如这件事能顺利过去,就不要再调查这些事了。 张述桐不由看了男人一眼,真搞不懂他,明明出发前还是一副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样子,却忽然间尽显疲態。 “好好的生活,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宋南山重复道,“这些年发生的事並不怪你,可你也无意中辜负了太多的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还有青怜。” 张述桐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无名指。 “用网络上的话说,您是在插旗,小心哦。” “就算晦气也要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尤其是青怜,其实这些年她很自责。” “自责?” “当初你昏迷其实和她脱不开关係吧。” “和她————有什么关係?”张述桐愣了愣,“是我自己要用那只狐狸的。” “是么,我也是许多年后听人说的,很多细节都失真了,不一定准確。”老宋转过了脸,“她好像是说————要当你的后盾?” 一这一次我来当你的保险。 依稀记得有人这样在耳边说过。 张述桐记起来了,可他並不觉得路青怜没有履行这个约定。在最后的最后,杀死顾母的凶手现身的那一剎那,是路青怜挡住了她的奶奶,救下了张述桐。 “其实我之所以能醒过来————就是她在梦里救了我。” “可青怜没有昏迷。”宋南山转过了脸。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 “你和我们的视角是不一样的。七年间我们看著你从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可在你眼里只是过去了一瞬,好像当时你去那间庙里,就是她去家里找你,把你带过去的吧?” “可是————” 张述桐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个耳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脸上,现在想想他其实很想对路青怜说句谢谢的,谢谢她当时打醒了自己,可挨了打还要道谢未免有些奇怪,便一直没找到说出口的机会。 “你以为你的父母没有失控过吗?为什么直到你昏迷的最后一年他们才愿意带你回到岛上?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医疗条件而是不想让某个人见到你?或者他们不想看到某个人? 你妈妈有没有在你面前主动讲过青怜的事情?你觉得青怜有没有打过电话央求过你的家人,甚至是下跪,只为了见你一面?” 男人的嗓音轻轻的,宛如讲述著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我知道你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可再善良的人经歷这种事也会失去理智的,想带著你逃离这座伤心的地方。述桐你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了,总觉得你昏迷的这些年里大家其乐融融,这些事有人和你聊过吗? ,7 张述桐已经彻底呆住了。 开什么玩笑,他在心里喃喃自语,老妈不该最喜欢路青怜么?从前做点好吃的就恨不得把她拉来家里,明明她父亲去世以后是老妈第一个决定把她接到家里来的,她走的那天老妈还做了一顿大餐,甚至帮她在庙里添置了几盆绿植———— “女人都是自私的生物,尤其是为了爱的人,你还记得芸”的母亲吗?”老宋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实际上你的父母已经做得很好了,可现实是个很操蛋的东西,大家心里明白谁也怪罪不了,到底是怨恨还是痛苦,最后扭曲得连自己都分辨不清了。就像青怜觉得————其实她一直都觉得————” 宋南山沉默了半晌:“当初是她害了你。” 男人又出神地说:“所以答应老师一件事吧,如果咱们几个能平安离开,出去后就好好生活,別学我,你小子正好是该成家的年龄了,虽然这些年啥都没做混得有点狼狈,可先成家再奋斗也不迟,你知道么,老师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也不会有孩子,所以————” 说到这里老宋难为情地挠了挠脸:“反正差不多是这些意思,你自己琢磨好了,有道理就听没道理拉倒唄。” 他长舒了一口气,好像终於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事情讲出来了一样,大概是宋南山的菸癮又犯了,下意识剥开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见张述桐一直盯著他看,有些尷尬地说:“为师动脑太多,补充一下糖分,年纪大就不能吃棒棒糖吗————” 张述桐看的却是那张糖纸,这根棒棒糖是小满不久前拿出来的食物,与饼乾和面包装在一个红色的塑胶袋里,都是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 张述桐也拿了一根:“当然能吃,就当是利息了。” “利息?” “当年您留在办公室的那袋糖,后来我分给了小满吃。” 老宋听了笑笑,挺开心的:“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一件事,不是你的话,也许青怜和她们一家也不会结下这么深的缘分。但这是很难的,述桐。想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过上幸福的日子很难很难,这点老师比你有发言权,就像曾经教过的学生啊,谁不希望一个个都出人头地?” 老宋意有所指:“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能做的只有陪伴她走完这一程。” 第467章 「最后一程」 第467章 “最后一程”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能做的只有陪伴她走完这一程。” “————我知道了。” 老宋伸了个懒腰:“我去道个別。” 时间一刻不停地走著,又是二十分钟过去,离开的时候到了。 张述桐却按住对方的胳膊; “我去吧。” 他明白老宋的意思,无非是怕他忽然改变心意,所以自告奋勇充当起沟通的桥樑。 这一刻张述桐才意识到自己也在迴避著和小满交谈,也许说些什么那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就会在心中活过来,也许那样就不忍心將她扔在泥人遍布的楼房里。 可如果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未免让人太遗憾了。 让人遗憾的事已经足够多了。 所以他起身朝著房间走去,抽泣声已经停止了,张述桐下意识停在门前。 屋子的各处被装饰满了,各种各样动漫人物的海报贴在墙上,柯南的、福尔摩斯的,一顶鸭舌帽和一把放大镜被钉在墙上,还有一把树枝削出来的假菸斗,全是些和侦探有关的东西。 书桌的旁边甚至还挤进去一架白板,一张张卡片贴在上面,被红线连接在一起,就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就像是侦探在调查某桩悬案时常用的办法,可房间的主人没有相机,只好用便签纸代替,或是手绘的图案,或是几行小字。 只是卡片的內容和想像中相去甚远,它们不是多么重大的事件,就比如第一张卡片只是一根铅笔,取名为“丟失的铅笔”。 原来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谓悬案,不过是学校里的琐事,某年某月某日谁丟掉了心爱的发卡,谁的作业被人拿走了————张述桐也看到了几个熟悉的標题,超市里被偷包的女人,仓库里的哭声,这些卡片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號,也许是结案的意思。 他顺著红线看过去,看得很快,小学生的日记有什么好看的呢?可末尾处一张狐狸的照片忽然跃入视野。 张述桐愣了一下,等他看清上面的內容之后,又慢慢將手电放了下去。 照片上郑重其事地写著:“要救回哥哥姐姐,找到第五只狐狸!” 不知道为什么连小满都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收集了很多线索,不仅有狐狸的照片,还有猫的、小狗的,那些动物或多或少都有著狐狸的特徵,比如尖尖的耳朵和毛绒绒的尾巴。 也有一些狐狸图案的髮饰,书店里买的工艺品,与真相毫无关係,但这就是小女孩努力寻找后的结果了。 想来她自己是没见过真正的狐狸的,因为那张照片的右下角还有百度的水印,是从网上找到的图片,然后列印在一张a4纸上。 不过这也难怪,这七年间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她怎么可能找得到狐狸的下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述桐怀著某种复杂的心情盯著那张白板,可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的內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狐狸便是最后的调查对象。 “说不定是因为你。” 宋南山在背后说。 “我?” “很正常吧,小的时候跟在哥哥姐姐的屁股后面玩著侦探游戏,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了,游戏也该结束了,你看,那个孩子应该很崇拜你。” 张述桐朝书桌看去,那里放著一副相框,是他们还在游轮上的时候,返航后拍下的照片,自己的脸被画了一个红圈,这在侦探界应该是很高的待遇了,重点关注的意思。 “说她和青怜有些像不只是说头髮,我记得徐老师的儿子很早就去世了,她们家的条件应该有些困难吧,不在外面给人补课的话,岛上的老师工资不算高的,最后几年学校里连工资也发不下来了。”老宋左右看看,“我看她包里还有发剩的传单,估计是这姑娘平时赚些零花钱吧。” “从前我听人说过。” 是听徐芷若说的,姑侄三代人的合影就掛在客厅的墙上,洋溢著大大的笑脸,走在街头总会和她们偶遇,小女孩跟在少女身后,迈著大大的步子。 许久张述桐收回视线,这是一间梦幻般的屋子,宛如废墟上开出的花朵,张述桐最异想天开的念头莫过於小满就是那个名叫“m”的神秘人,毕竟“m”就是“满”的首拼,这些年她一直在岛上悄悄调查著什么,发现了顾秋绵的围巾,还给自己在医院里留下封信。 小时候是喜欢侦探漫画的孩子,长大了真的变成了神秘的侦探少女,听起来很带感对吧?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只是藏著一个普通女孩小小的梦。 小满已经睡著了,老宋想要推醒她打个招呼,张述桐却摇了摇头。 他拍了拍少女的长髮,小声说:“別怕。” 张述桐顿了顿:“別怕,只是一场噩梦,等梦醒后就好了。” 说完他拎起包,轻轻带上房门,转身下楼。 他本想对小满再说些什么,可转念间又觉得那样已经足够,这註定是一场偶遇而不是重逢。 “还是不放心吗?” 张述桐转过脸的时候,老宋在耳边问。 “不,是在看徐老师————她不见了。” 原本游荡在街头的泥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长街空空如也,只剩下那辆堆满雪的小车。 “可能————是她最后的执念消失了吧。”老宋半晌才说。 “嗯。 “” 他们再一次踏入了漫天的大雪中,天空仍然是漆黑的,忘了从哪里看到过,雪花本没有顏色,这样的黑夜里就连雪也成了黑色。 张述桐拍掉头顶的雪花,戴上了羽绒服的兜帽。 从徐老师家中找到的指南针帮了大忙,他们继续朝著南方前进,就像在城市的迷宫里划出一条坚定而笔直的线条。 老宋的判断果然没错,从前只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他们走了一半不到就快耗光了体力。 不久前暖和过来的身体再次僵硬了,先是极寒带来的刺痛,渐渐趋於麻木,一路上老宋的嘴却不閒著:“述桐啊,加把劲加把劲,別喘气了,就快到了,若萍的体力都比你好————” “喂,述桐,走慢点,你看人家清逸,这种时候就会很谨慎,俗话说————” “述桐啊,刚才老师的提议怎么样?我是说结婚,你不会还想考大学吧?现在这个社会,看能力不看学歷————” 有时候张述桐真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絮絮叨叨的,他觉得这时男人就该像一把刀,话说的太多刀刃就该钝了,印象里只有七大姑八大姨才会说那些东西,张述桐终於忍不住问:“您还好吗?” “我咋了?” “我现在很怀疑您哪里受了伤————”张述桐喘著气,“从徐老师家里就是了,快要撑不住的人才会满嘴告別的话。” “是啊,所以现在不说就没机会说啦。”等唬得张述桐愣了一下,老宋才贼笑著扭了扭腰,又神气地踢了踢腿,“少乌鸦嘴了小子,为师好得很。” “————真该把您留在徐老师家里的。” “孽徒,都快到了你和我说这个?” 他们的確快要到了。 透过扬洒的雪幕,正前方的高楼隱隱映入眼帘,那便是张述桐在甦醒前居住的地方,只是他对这栋员工小区的印象还停留在七年以前,便没有找到那条放学时常走的路。 不得不说一路上还算顺利,几次碰到泥人也是有惊无险,所以两人总算有心情聊几句閒话。 “休整半个小时,一口气走到山顶!”老宋举起手臂,很像体育老师。 张述桐没有异议,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雪,敷住了红肿的眼睛,能见度本来就低得可以,又要时刻注意著泥人,最先撑不住的不是双腿而是双眼。 烟味又飘了过来,张述桐动了动鼻翼,只听宋南山又说:“做好准备,接下来的路才是最难走的。”男人的语气原本很是轻鬆,这时候又低沉了下去,“震成这个样子,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很怀疑还有没有上山的路。 “路青怜被困在山上?” “嗯,我一路上都在想,青怜会不会出事,但那间庙建在空地上,不出所料还是被困在了山上。还有那条黑蛇,”老宋出神地吐出口烟,“我不知道它的智慧属於什么层次,那些泥人不就是被它操纵的吗?可是啊,这一路都没看到政府的人也很奇怪,咱们遇到的泥人加起来有多少?其实远远不够商场里看到的那些吧,所以那些泥人———— “就堵在港口?”张述桐接过他的话。 “没错,与其满岛找你,不如把你困死在这里。”宋南山狠狠一锤地面,“眼睛好受点了吧?別坐在露天的地方了,咱们找一个楼梯间吃点东西,说起来你身上有没有家里的钥匙?有句话怎么说的,上学时我常给你们讲,做最好的准备———— 眼看对方又要讲大道理,张述桐嘆了口气,乾脆用雪堵住了耳朵。 “同时呢,也要做最坏的打————” 宋南山忽然闷哼一声。 张述桐隨即睁开眼,心说走著路也能扭到腰么,可男人的身影就这么从眼前消失不见,接著他看向地面上那个黝黑的坑洞。 男人就这么栽进了坑里。 张述桐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接著低吼道:“老宋!” 满目的积雪成了精心偽装的陷阱,可下面却不是鬆软的土地,而是断裂的路面,裸露在外的水泥宛如巨兽的獠牙:“宋老师!宋南山!” 他迅速挖开塌陷的积雪,急切地大喊,可张述桐喊了很久就是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他的心臟狠狠跳动了一下,甚至有些呆住了。 开什么玩笑,明明才说过不会出事———— 下一刻张述桐真的呆住了。 男人以倒栽葱的姿势扎进雪里—这句话的意思是,他首先找到了对方的屁股,而不是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宋南山不断踢腾著双腿:“唔唔唔————” 张述桐愣了愣,接著抱住男人的双腿,手臂倏然发力。 “————得救了。” 不久后他们坐在雪地上,皆是气喘吁吁。 老宋吐著口水,大概是他的嘴唇被磕破了,吐出来的口水便成了血沫,看上去触目惊心,可男人又在原地蹦跳了几下,为了证明自己没受一点伤,真不知道他哪来的体力。 “述桐啊,”宋南山訕訕地笑道,“你们家门口的路真该修一修了。” “您真没有事?”张述桐微微无奈地问。 “没法再好了!” “那走吧。” “喂喂,真的不打算安慰为师几句吗?一个快要奔四的男人不小心掉进坑里可是很心酸的————” “把他拉上来同样很心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朝著小区里面走去。 “看看你家里还有没有吃的,给青怜带一点吧。” “好。” “说起来你家里有烟吗,帮老师找找?” “没有。” “那你说庙里会不会有?”老宋皱著眉毛,像是思索一个难题。 “有供奉用的香,也会冒烟。” “那还是算了。” “您不上去吗?” 张述桐扶住楼梯,看到男人忽然在楼梯前停住脚步。 “算了算了,”老宋伤心地摆摆手,委屈巴巴的,“看得出你小子烦我了,这次我就不跟你上去了。” 张述桐眼角抽搐了一下,其实他看得出男人正用一只手捂著腰,脸上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果然还是把腰给闪到了。张述桐忽然觉得,心酸的未必是一个逐渐变老的男人掉进坑里,而是变老以后做什么都显得心酸,他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带著你开车乱逛了,连独自在街上隨便走走都能看出几分孤独的模样。 所以张述桐没有拆穿他,只是快步上了楼梯,来到岛上前老妈交给了自己一把钥匙,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座房子还是他们家的,不知道是建鸿集团的人忘了收回钥匙,还是父母把这里买了下来。 他推开房门,不愧是建筑公司给自己人盖的小区,除了防盗门微微变形以外,其余的地方毫髮无损,张述桐顾不得分辨家里的变化,他一边搓著麻木的手,一边將冰箱里的东西抱在怀里。 从厨房的窗户向外看去,一座漆黑的山峰隱没在云端。 是啊,张述桐出神地想,就快要到了。 他终於要见到路青怜,终於要揭开最初的真相,终於要直面那条黑蛇了。 所以老宋让他做最坏的打算未必是讲大道理,两人其实心知肚明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嘴上却避而不谈,故意说著一些没营养的话。 就像一个老掉牙的故事里讲的那样,一个少年在踏上战场前对心爱的少女说,“等打贏这场仗我就回来娶你”,然后一去不回。 现在他们就要踏上最后的战场了,甚至没有时间让他们多说一句话,可男人在廝杀前就该不发一言。 张述桐抿住嘴唇,默默地看了那座山峰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的麵包已经被他捏碎了,不知不觉间他紧咬住牙关,甚至要咬出点血来。 他没有去照镜子,但可以想像出这一刻自己狰狞的脸,事到如今他已经分辨不清每一根绷紧的线条里都藏著什么,也许是怒火也许是恨意,还有更多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只是觉得一团火在胸中烧著。最终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转过身子。 经过玄关时张述桐发现一把钥匙,是摩托车的钥匙。张述桐一挑眉毛,如今的岛上汽车无法通行,可许多地方摩托车可以通行,无论怎样都胜过双腿,他下意识將钥匙放在兜里,又慢半拍地意识到,他的车子里已经没有油了,就算是有,发动机也该生锈了。 原来它也老了。 最后他拿起所有能找到的装备,有甩棍也有自己的战术手套,只是这一次要对付的敌人不是两个盗猎犯,而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一走下楼张述桐就又闻到一股烟味,他无力地皱了下眉,隨后提高声音大喊道:“我正好在家里找到一包烟—— ” 其实张述桐没有找到烟,这样说就是为了诈他一下,看男人兴奋地从地上蹦起来,权当提振一下士气。 可话癆如老宋也有喜欢装深沉的时候,不如说他一直是个好面子的男人,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学生面前。张述桐拐过楼梯的转角,看到宋南山正靠在墙角,安静地抽著一根烟。 他推了推老宋的肩膀,却没有叫醒对方,只有一点火星从男人嘴角悄然掉落,明明他的样子就像睡著了。 张述桐呆若木鸡地低下头,看到了墙面上渗出的血跡,衣服上的血早已凝成了一道薄冰,绝不是十几分钟能够做到的,他却一直没有发现,更不知道这一路上对方在哪受的伤,又是从哪来的力气。 可男人並不皱眉,只是疲惫地合上双眼。 他的脸对著那座山的方向,那里有他牵掛的学生,有他恨之入骨的仇人,也是他们这一路的终点。 他送了张述桐那么久,却没办法再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了。 但这是他早就打算好的事。 宋南山死去多时了。 > 第468章 漆黑之日 第468章 漆黑之日 宋南山已经死去多时了。 张述桐跪倒在地上,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了空白。 “宋老师、老师————” 他又呆呆地晃了晃老宋的肩膀,似乎这样就能把对方喊醒,看男人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来,哈哈大笑:“述桐啊,人老了就是容易睡著。” 可是再也没人会陪他说话了,宋南山依然沉沉地睡著,他好像很累了,所以打算睡一个很长的懒觉。 这样的天气里人一旦死去就会变冷,最终张述桐不停摇晃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临到山脚前他终於鬆了口气,而男人就在这口气间永远停止了呼吸。 他徒劳地跪在宋南山面前,哽咽著颤抖著,却毫无办法。 最终泪水模糊了张述桐的视线,他机械般地伸出手,將那身结冰的羽绒服脱了下来,原来整件外套的背面都被血染湿了,他也想不到对方是从哪里受的伤,也许是在他甦醒之前,也许还要更早。 周围静悄悄的,满自的白雪淹没了整个世界,天边刺下一抹破晓,微弱的晨曦照在老宋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张述桐恍惚地抬起头,白天已经来临,这里却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挣扎著站起身子,用力將男人的身体背了起来,周围到处都是积雪,简直是最好的坟地,留给张述桐的时间不多了,可他不想让老宋睡在这里,所以他迈著沉重的步子,一步又一步爬上了台阶。 他將宋南山放在了自己的床上,为对方轻轻盖上了被子,他又小心地从男人衬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根烟竖在地板上。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直到这一刻他还是无法消化眼前的事实,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死呢?不该连死都要轰轰烈烈的么? 还是不明白男人是如何一路走到这里的,他当初上楼时走得太急,如果肯回头望上一眼,一定会看到男人无声地挥挥手,朝著他背影轻鬆地笑笑。 明明对方一路上说了这么多话,却始终没有向他道別,张述桐同样不明白是因为该说的话都被男人藏著了絮絮叨叨的话里,还是只能靠著一些不知所谓的话来掩盖心中的不舍,总之直到最后一刻他都藏得很好,张述桐明白那是为什么,无非是怕他停下。 巨大的悲伤与疲惫快要將意识淹没,但他已经不能停下了,哪怕有无数窒息的事压在胸口,他都必须迈开脚步。 前路仍是未知的,张述桐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更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危险,他只是抿著嘴唇,在老宋身边將装备穿戴整齐,他无声地將所有的食物塞进嘴里,不断地擦著脸,好像上面有什么擦不掉的东西,等那一根烟燃尽,他走出房门。 有太多太多东西等他去改变了,只是明明清晰地知道这些道理,为什么他的步子还是踉踉蹌蹌?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天空仍是阴沉的,却不再是彻底的漆黑,日出后不凭藉手电就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可也意味著他彻底暴露在泥人的视野中。 从小区到山脚下需要的时间不长,但那已经属於郊外,任何风吹草动一览无余。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总是在控制不止地回忆,回忆老宋说过的每一句话,当初那些听不懂的话如今有了新的含义,就比如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男人要这么执著地从城区里穿行,现在他明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述桐终於看到了一个人影。 这条路上本不该有任何人出没,可他就是看到了一道静止的身影,好像是早早在那里等到,既然这条路是去往山上的必经之路,那么有一个泥人挡在面前也不足为奇。 那个泥人比张述桐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高大,泥人手中握著一根钢筋,生锈的金属上沾染著黑色的血跡。 张述桐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而后一条条青筋从他额头上凸起。 在他將老宋放在床上的时候从男人的左腹发现了一道伤口,一道锐器造成的伤口,可他仍然想不起伤口的来歷,但现在张述桐明白了商场! 在商场他被泥人截杀的时候,是老宋將钥匙丟给了他,独自跑向了商场的安全通道。 原来是那时受的伤! 原来!就是那个泥人! 就在张述桐停住脚步的同时,泥人也朝他扑了过来,凛冽的杀意扑面而至,可这一次张述桐没有转身逃走,而是举起武器,已经逃不掉了!他的双眼开始充血!他的喉咙开始咆哮! 当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左边的视野已经变为了红色。 不知是雪还是血的液体从额角淌下,划过他冷漠的脸,身后有一道身影躺在雪地上,钢筋死死地钉在了泥人的眼眶中,它原地挣扎著,雪沫飞溅。 张述桐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迈开脚步。 只是他连拍去身上的积雪的力气都没有了,雪很快融化为刺骨的冰水,可他也感觉不到寒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五感彻底麻木了。 他离那座山越来越近,张述桐其实已经分辨不清自己走到了哪里,一切都在变得模糊,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低吼著: 一找到路青怜。 所以儘管他走得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將雪面踩得咯吱作响。 只差一点了。 只差几步就能走到了,他在心中反覆地告诉自己,等张述桐来到山脚下的时候,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茫然地抬起脸,紧接著扶住额头,在心里暗骂一句。 只差一点了。 张述桐踏上了那条上山的小路,老宋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所以再糟的情况他也有所预料,山路上的確一片狼藉,倾倒的树木与碎裂的山石堆积在一起,白雪又將一切掩盖。 一旦失神就会摔倒,张述桐不得不放慢前进的速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光越来越强烈了,时间还赶得上。 这一路上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似乎所有的生灵都从这座山上消失了。 可张述桐分明看到了一只兔子,他皱了皱眉,確认不是幻觉,白色的兔子就站立在洁白的雪上,它们本该是胆子最小的生物之一,可那只兔子待在原地既不逃跑也不动弹,只是呆呆地等待张述桐接近,忽然间双腿一蹬,狠狠咬在了他的手上。 张述桐隨即將它甩开,可兔子仍然疯狂地在外套上啃咬著,最终他用军刀將兔耳钉在了地上,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知道怎么让这种东西安份一点,可与此同时他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枯萎的树木密密麻麻地將他包围,宛如无声地述说著一个事实; 这座山里,已经没有一个“活著”的生命了。 张述桐还是摔倒了。 这一次让他甚至站不起来,脸边就是混杂著冰渣的野草。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最后一刻他的思维反倒清明起来,他大口喘息著,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摔倒,他好像不敢再往上走了,害怕继续走上去看到的是路青怜的尸体,又或者化为泥人的她。 他颤抖著摸出一根烟来,那是烟盒里最后一根烟了,也许是男人留给自己的,张述桐戒菸很久了,但此时还是点燃轻轻吸了一口。 原来人死之后不会立刻消逝,还会陪你走上一程,力量从他的四肢涌了上来,张述桐看著消散到空中的烟雾,从地上爬起。 是啊,只差一点了。 奇蹟的是更多的力量开始復甦,张述桐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甚至不再需要那把工兵铲,只是紧咬牙关在山路上奔跑著,他迈过树木越过石头爬过山石,他什么都不再想了,这一刻意识仿佛分离了身体,然后支配著他大步迈开脚步,就只差一点,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一张述桐在那座残破的庙宇前停住了脚步。 院墙已经被夷为平地,只剩下那座正殿还矗立在眼前。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因为张述桐看到一缕炊烟在院落中升起。 路青怜,还活著。 路青怜还活著,张述桐鼻子一酸,好像被擦乾的雪水又顺著鼻樑流了下来,他忽然不再奔跑了,只是无声地捂住脸。 他不知道有多少话想对路青怜说,他是怎么去往另一条时间线的,是怎么和老宋从泥人的围堵中杀出包围的,又是怎么遇到徐老师和小满的,以及老宋又是怎么死的————这些消息都不算好,可他已经无法再憋在心里了。 他想就算见到路青怜掉些眼泪也没什么,就算下一刻那条黑蛇就会復甦也没什么,因为张述桐终於找到了她,他大步走到了寂静的院子里,然后如坠冰窟。 正殿的门前,一道人影安静地躺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不要————不要。” 绝望在一瞬间衝垮了他的意志,这一刻他的感官又恢復了,可全身都是冷的。 “路青怜!” 他嘶吼著衝到对方的身边:“路青怜路青怜路青怜!”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天真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把她唤醒,可死亡就是这么残酷的事情,你已经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顾秋绵是如此,老宋是如此,连路青怜也是如此。 张述桐紧紧抱住女人的身体,却久久无法发出一声哽咽。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抱住的女人———— 並不是路青怜。 张述桐完全呆住了,他愣愣地看著苏云枝的脸,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昏倒在殿前。 他回过神来,飞速地將手指伸到对方的鼻子下,很快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触感。 就好像上天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路青怜不在了,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他一直在找的人,张述桐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赶紧去掐苏云枝的人中:“醒醒,醒醒,我是张述桐,你怎么样,怎么会在这里,路青怜去哪了————” 可无论他怎么喊苏云枝都没有甦醒,只有一道脚步替代了她的回答。 “你为什么还要来?”路青怜低声问。 张述桐猛地转过脸,身穿青袍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还是和从前一样,路青怜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简直能把人嚇得心臟骤停。 张述桐的心臟確实狠狠跳了一下,他惊喜地想要站起身子,可怀中还抱著苏云枝,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张述桐又想自己这幅样子一定很是丟脸,脸上不旦脏兮兮的说不定还有眼泪,可他也分不出手去擦脸。 女子是那么的善解人意,从他怀里將苏云枝接了过去。 “她怎么样了?” “只是昏过去了。” “可她怎么会在岛上?” “说来话长。” “先说正事,那条黑蛇就要復甦了!”张述桐又急声说,“可能就在明天————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最初的时候————” “我会杀死它,狐狸已经找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吹动了她那头漆黑如墨的长髮,就连那身青袍的衣角也隨风摆动,时隔多年她又以这副样子出现在了张述桐面前。 “找————找到了?你是说狐狸集齐了,可是那些狐狸当初不是被苏云枝带走————” 张述桐鬼使神差地朝地上昏迷的女人看去:“什么意思?” 他艰难地问。 “最后一只狐狸。” 路青怜端详著苏云枝的脸。 “可是,她不是人吗?”张述桐觉得呼吸都艰难起来,“怎么能作为————石雕?我知道集齐只狐狸就能杀死那两条蛇————可是————” 只是砰地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张述桐连忙回过头去,原来是那间正殿的门被风吹得大敞。 七年过去什么都变了,可当初那座亲手被路父砍断的蛇像还放在那里,只是与张述桐当初见到它的时候有些差异。 青蛇的双瞳居然同时亮起了,不知道为什么,昏暗的天空下,那条青蛇的鳞片竟然也变成了漆黑的顏色。 变成了一座———— 遍体漆黑的蛇像。 张述桐忽然间头疼欲裂,他的大脑快要炸开了,甚至以为自己又產生了幻觉,为什么青蛇会变成黑色,如果说那座青蛇像其实是一座黑蛇像,那么———— 究竟有几条蛇? 他要寻找的黑蛇———— 又究竟在哪? 张述桐呆呆地转过脸。 看向了路青怜漠然的面孔。 仿佛看懂了张述桐的困惑,她轻轻点点下巴,权当回答。 “你说的杀死那条蛇————”张述桐的大脑又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路青怜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望著正殿的方向嘆息道:“我应该和你说过,这些年里发生了许多事,不要隨便轻信別人,哪怕是我。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神明?” 女子只是看著怀中的苏云枝,轻声问:“黑蛇的眷族,为什么要去杀死黑蛇,而不是狐狸?” 第469章 背叛 第469章 背叛 ”黑蛇的眷族,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神明,而不是狐狸?” 路青怜淡淡地说。 “黑蛇的眷族——” 张述桐险些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可更多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闪过— 防空洞里看不出顏色的蛇雕、男人挥刀砍向蛇像时暴戾的面孔、还有那个杀死顾秋绵母亲的凶手,明明是那条黑蛇试图杀死回溯者,从床底钻出来的却是青蛇庙的庙祝———— 他还记得路父说过每一任庙祝死后都会化为泥人,可泥人正是黑蛇的眷族! 最后留下的只有苏云枝的一句话,她曾严地告诉自己: 还有,泥人是黑蛇的眷族,可每一任庙祝死后都会变为泥人。 “岛上有两条蛇,一条待在山上的庙里,而另一条————却一直找不到祂的痕跡。” 现在张述桐找到了,费劲千辛万苦、又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那条黑蛇,因为那两条蛇———— 张述桐如遭雷击:“自始至终都是一条!” “或者说,是一体两面,每过八年那条青蛇都会变为黑蛇。” 路青怜轻声回答道。 她將苏云枝放在地上,朝著正殿走去,又是砰地一声,木门被合拢了:“但你本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的,也不该来这里,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但是————”路青怜的语气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宛如在述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不要妨碍我杀死狐狸。” “你————”忽然间张述桐挤出一个並不好看的微笑,“又在撒谎对吧!” 张述桐紧紧盯著路青怜的脸,他实在太了解这个女人了:“你又想牺牲自己去解决一切?所以故意编了一个这样的理由骗我?可这种时候了再说这种谎话有什么意义!”张述桐嘶吼道,“路青怜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去逃避了,命运就在那里,你我都逃不掉,是啊,那条黑蛇的確是要復甦了,可你还想像你母亲那样牺牲自己去压制它么,等八年后那条蛇再度甦醒?” “现在!”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挣扎著从地面上站起来,“起码现在!別再玩那些无聊的把戏了,把时间继续浪费在互相揭穿谎言上吗?还是说你已经绝望了?这个未来再悲惨又怎样,这个世界即將毁灭又怎样,找到回去的方法,这一切还能改变不是吗————” “等一下,张述桐。” 路青怜却打断道。 “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隱现在就告诉我!” “到现在为止,你还觉得自己的能力触发了吗?” 张述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所经歷的现实,並不是回溯。你只是昏迷了七年,然后甦醒,仅此而已。如果你还是不能理解现在的情况,那我不妨说得更直白些。” 路青怜一字一句:“你已经,回不去了。”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地皱起眉毛,因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路青怜危言耸听,而是这条时间线是不是出了什么异常,他明明是在梦境中、摸到了那个微笑狐狸去往了未来一从未来得到了线索再回到过去,这也正是他在昏迷前和路青怜与苏云枝共同制定的计划。 难道说在他跨越时间线以后,再度回到这条泥人遍地的时间线,其实已经和刚甦醒时不一样了? 张述桐下意识扶住额头:“等等,我的记忆好像出了些问题,我们应该昨晚才在医院见过吧,在此之前,我是说七年之前我用梦境狐狸回到了过去,为了找到微笑狐狸————”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语速飞快:“我在梦境里找到了狐狸,成功来到了这里,当然,这在你们眼中是当了七年的植物人,但其实不是,只要再找到那只狐狸,我就可以回到过去————” “你失败了。” “失————败?”他猛地抬起脸,“那只微笑狐狸又被打碎了?” “没有,这些年它被苏云枝保管得很好。” “可什么叫失败,我还是不明白。” 张述桐不明白的不只是那些危言耸听的话,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了这么多,路青怜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对了,在梦里就是你救了我对吧,你奶奶想要杀死我的时候,是你叫我快跑,我们————明明成功了才对。”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在七年前就救了你,你为何又昏迷了七年?” 路青怜凝视著他的眼睛。 “当然是因为那只狐狸的能力————” “也许吧。”路青怜自言自语道,“但你有没有注意一件事,当初在梦里出现的那个“我”,究竟是十六岁,还是二十四岁?” 张述桐呆住了。 面前的身影忽然和梦里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他居然没有注意到梦中的路青怜也穿了一身青袍,可十六岁的她本不该穿这身衣服。 下一刻,耳边响起的声音宛如对他宣判了死刑:“你一直被困在那个梦里,足足被困了七年,实际上你不知道轮迴了多少次,不知道被我的奶奶杀了多少次,就在不久前我再一次进入那个梦將你唤醒。 “至於那只狐狸,大概就像当年的火车一样吧,一个象徵性的意象並不会发挥多少作用,只是你心中的执念的具象,在梦里,狐狸的雕像本就不可能起作用,也就是说————” 路青怜用怜悯的目光看著他:“从一开始,你的计划就失败了。 “9 张述桐依然消化著这个信息:“如果不是你,我会一直昏迷下去?” 他好像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了,如果路青怜真像自己说的那么神通广大,那么以她的性子绝对会第一时间进入梦境,而不是拖到七年之后。 “因为七年后就是黑蛇復甦的时刻。” 张述桐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什么叫七年后就是黑蛇復甦的时刻————她专程將自己唤醒,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切吗? 满目断壁残垣,张述桐望著周遭的一切,他先是看向了那棵流苏古树,古树的树干已经折断了,结束了它漫长的生命,然后是一个旅行箱,敞开的箱子里,四只狐狸整齐地排列在里面。 可张述桐还是想不明白,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苏云枝脸上,喃喃道:“她就是那个寄信的人?” “这些年她一直东躲西藏,为了躲开那条黑蛇。” 怪不得他怎么也找不到苏云枝,原来是对方主动切断了联繫,只是张述桐没有想到苏云枝也在寻找自己,又或者说,是接到自己醒来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赶来了岛上。 她不仅来到了岛上,还带著那四个狐狸雕像,为了让他再度回到过去。 张述桐终於明白了,可当他这个诱饵明白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 这是一个局。 一场由路青怜精心策划的陷阱。 “你唤醒了我,就是为了在黑蛇復甦的时候將她引到岛上?”不知不觉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了,“然后將她杀死?” 回应他的依然是两个简单的字:“不错。” “为什么?”张述桐不敢置信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帮那条蛇杀死狐狸?” 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所以张述桐死死盯著路青怜的脸,想要像以往那样从她脸上找出一个破绽,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也好,可女子的脸也变得陌生了,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七年过去了什么都会变,就连你最信任的那个人也会在某一天背叛你。 可张述桐寧愿相信这背后有什么隱情,也许是像陈毅城当初那样被黑蛇附体了,也许是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做了一个梦? “到底是为什么!” “你总像个孩子一样,总是去找原因,总是太相信別人。另外————”路青怜顿了顿,“你真的很吵,最好安静一下。” 她说完就不再言语了,无论张述桐如何质问都只是安静地做著自己的事,可她在做的事很简单,只是用一条绳子將苏云枝紧紧地绑了起来。 “休息一下吧,”路青怜淡淡地说,“就当是一场噩梦,反正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张述桐的声音颤抖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了,就是因为那条蛇的復甦,整座岛上都发生了地震,几乎所有居民都变成了泥人————” “是我做的。”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只听路青怜又说:“而且那些泥人一路上追你不放,你却不清楚原因?” 她將手指放在唇瓣上,戏謔地咬了一下。 一切不言而喻。 张述桐呆呆地说:“可是————连宋老师也死了。” “是么。”路青怜並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等结束后我会去安葬他————” 张述桐咆哮道:“徐老师也变成了泥人!还有小满也在这座岛上!那个最喜欢你的老师和最崇拜你的孩子!她们一个变成了泥人!一个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亲人变成了怪物! “路青怜你的母亲你的父亲甚至你的奶奶!还有那只叫阿达的狐狸!他们都是因为那条黑蛇才死的!” 路青怜平静地打断道:“但你不知道的是,这座庙从建成的那一天起就是座黑蛇庙,我的一生就是为了侍奉蛇神,哪怕將来为了祂而死,你又在替我愤怒什么?” 张述桐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从地上跳起,他没有被绑住,路青怜根本没有將他看在眼里,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地讲出那些事情,所以张述桐一直在寻找一个逃出去的机会,而不是被囚禁在这间庙里,他早就注意到路青怜手中有两条绳子,另一条毫无疑问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清楚与路青怜交手毫无胜算,但他的目標不是路青怜,而是后墙边那颗倾倒的流苏古树! 后方的围墙还没有坍塌,只要他能翻过这座墙,就能躲到后山,他还知道那些蛇惧怕低温,这样就连路青怜也很难找到自己,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不管路青怜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有逃出去才有机会! 张述桐一个箭步朝流苏树衝去,甚至没有功夫回头去看,眨眼间他踩上树干、脚下发力、而后高高跃起,张述桐咬紧牙关,扒住墙头迅速翻越,下一秒他落在地上,可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管不了这么多了,也许路青怜有著十足的把握,哪怕他逃走了也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计划,可只要他从这里逃出去———— 张述桐忽然捂住脖子。 重重栽倒在地。 脸边雪沫飞溅,一瞬间他的双眼发黑,就像室息的前兆,可不是因为他终於支撑不住了,而是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而后缓缓收紧。 光滑而冰凉的鳞片划过他的皮肤,蛇身开始缓缓收紧,张述桐不停挣扎著,他双手扣住蛇身想要將其挣脱,可越是那样越是窒息,然后他连这件小事也办不到了,又有什么冰凉的物体缠住了他的手脚,是蛇、更多的蛇,密密麻麻的蛇群缠住了他的身体,直至將他淹没,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疼痛著。 洁白的雪面上,黑色的蛇潮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最终在其中剧烈挣扎的身影不再动弹了,张述桐无力地垂下双手,他怔怔地望著天空,双眼一点点失去神采。 直到一道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走近。 路青怜並没有越过那堵墙,有了蛇群的限制,她有的是时间追上张述桐的脚步。 “为什么————” 张述桐声音微弱。 他还是不明白这群蛇在下雪的日子里为什么还能活动自如,正如他想不明白这明明是当初扼杀了她最后逃离这座岛希望的手段,有一天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会来。” 蛇群散去,路青怜轻轻在他肩膀上按了几下,张述桐的手臂便软软地垂落下来。 他的双臂脱臼了。 他本以为自己彻底麻木了,可豆粒大的冷汗还是从额头上浮现。 “好痛啊,轻一点————” 张述桐喃喃地说。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直到这一刻居然用的还是玩笑的语气。 “你好像————”路青怜凝视著他的脸,“觉得我们都还在十六岁。” 说完她转过身去,青袍的衣摆隨著女子的脚步猎猎作响,张述桐也在移动,原来蛇潮聚集在了他的身下,如蚁群搬动食物般在地面爬行著。 阳光彻底升起了,如熔化的金箔,沉重地压在雪地上。 路青怜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在万籟俱寂的雪原上漫步,周身是一望无际的树海,天气是那么冷,让她的眼睫间结了层冰晶,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年少时苦苦追寻的未来本就是错的————” 杀死那条黑蛇的確需要集齐五只狐狸,第五只狐狸的確是狐狸的眷族。 可张述桐,我们被那个女人骗了,你不知道的是———— 你才是狐狸的眷族。 第470章 生离 第470章 生离 炊烟裊裊,冰天雪地的院落中,瀰漫著一股糊味。 路青怜关上庙门,看著蛇群抬起张述桐的身体朝正殿涌动。 这座庙里所有的建筑都已经坍塌了,更何况一间臥室,只有黑蛇像旁边的暗门里还放著一张小床。 等蛇群在眼前消失不见,她又朝著角落里熄灭的柴火堆走去。 火堆上吊著一口小锅,锅里的粥已经被煮成了微黄的顏色。 她將粥静静盛入碗中,仿佛连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等路青怜回到暗室的时候,张述桐已经躺在了床上,她將男人的上身抱在怀里,將粥吹凉后餵入对方的嘴里,就像这一年间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一样。 她早已经熟悉了,所以连粥的温度也把控得恰到好处。 直到有一次她收回粥勺,里面的粥並未被咽下去。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看。 “要活著。” “什么叫————要著————” “这个世界会延续下去,一切结束后你会离开这座岛,但在此之前,不要死。” “你让我————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那又如何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微微垂下脸,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抚在张述桐脸上,她的语气既像安慰,又像讥讽:“没有办法反抗,那就接受事实。” 张述桐冷笑:“那不如直接杀了我。” “省些力气,”她又將勺子硬塞入对方嘴里,“就像你说的,再不断地试探太无聊了不是吗,还是说你仍觉得一切还有转机?” 见张述桐不说话,路青怜乾脆將碗放在一边,然后她轻启粉唇:““m“,对吗。” 张述桐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路青怜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现在把全部的希望寄託於那个人身上了,你希望对方会带来奇蹟,你希望那个人是你曾经的同学,是上学时那个叫孟清逸的孩子,你希望他仍然像从前一样,背地里做著你的后援,直到你绝望时突然现身,对吗? “你猜的没错,岛上有一座医院,这些年里那座医院仍在运行,因为它的存在本就是一个偽装,地下有一个房间,你的朋友就在那里。 “很久以后我才注意到孟清逸就在这座岛上,他的確瞒著我在做一些事情,却担心被我找到,也许是等你来到岛上与你匯合,可我本就不需要和你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因为———— “地震,已经发生了。” 路青怜说:“孟清逸已经死了。 “6 她的口吻仍然波澜不惊:“不止人会变,连那些蛇也会变,就像如今它们能在雪天里活动一样,除了泥人,它们还可以监视著这座岛上的活物。一切尚还活著的人类都在我的掌控中。比如你能顺利来到山上,不是因为你拼尽了全力,而是我的允许。” 路青怜用手帕將他的嘴角擦乾净:“还是说,你真觉得靠自己就可以战胜一个泥人?” 她想了想:“港口被摧毁了,船只无法进入,哪怕靠岸的船也要面对泥人的围攻,张述桐,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依仗还有什么?”路青怜歪了歪头,还是熟悉的人,却並不再是熟悉的样子,“如果你能答得上来,不需要等他们出现,我现在就可以放你离开。” 张述桐无法回答。 “没有了回溯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既然如此,就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为什么?” 张述桐依然在问这个问题。 而对方等到的也只有一个答案。 “没有原因。” 路青怜似乎厌倦了,只是简短地答道。 “你知道么,”她怀里的男人却轻声说,“对你来说,没有原因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就像她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总能捕捉到某些破绽,无论语气冷淡也好漠然也罢,当她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不,早在七年前张述桐要进入那个梦的时候,她就已经失败了。 可笑的是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知道这个答案,原来杀死那条黑蛇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0 你是狐狸的眷族,所以等黑蛇被杀死了,你也会死去,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如果以你为代价,我又该怎么杀死那条蛇? 路青怜久久看著对方的脸。 张述桐,我们的相识本就是一个错误。 “我想不到有什么事会让你变成这样,”张述桐喃喃道,“但肯定有,我刚才一直在想,你是怎么进入那个梦境的,你和黑蛇做了交易?还是付出了代价,我甦醒的时候苏云枝不在岛上,你靠的是黑蛇的力量?” 他的语气倏然加快了:“所以因果错了,不是杀死狐狸才唤醒我,而是进入那个梦,就要成为黑蛇的眷族! 宋老师分明和我说过,这些年里你一直觉得是你害我昏迷————”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带著愤怒也带著自责,路青怜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聆听著。 原来还是有疏忽的地方,本以为说出的每一个字眼都毫无破绽了,可对方还是捕捉到了什么。 可是她也变了,所以不会像从前那样被戳中心思的时候暗暗惊慌,却言不由衷地说著更为冰冷的话。 路青怜只是听著张述桐质问著,直到男人失魂落魄地说:“————你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可你根本没想过后果,就算你不会在八年后死去,又会怎么样,你这一生都无法离开这里了————甚至不像从前那样待在一座偏僻点的小岛上,这是一座死了的城市,”张述桐双眼黯淡道,“救我的办法不止一条,说不定清逸————说不定苏云枝也会有办法,可你选了一条死路,你想过后果吗?” 张述桐,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我早就知道这个后果。 这个世界很重要,可是你更重要。 “你知道么,现在的你就好像睡得太久,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心里却还是一个幼稚的孩子。” 路青怜平静地说:““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久之前我就问过你了,你去了哪里,又看到了多大的世界?” 张述桐忽然哑口无声。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好的孩子,怎么能够听信他的话,以为他真的能带我逃脱宿命。你还没有发现吗?”路青怜轻声说,“你根本就无法做到自己许下的承诺。” 她问:“既然做不到,为何让我再怀抱希望?” “希望————可是现在五只狐狸已经找齐了!只要回去后就能有办法————” “好啊。”路青怜轻轻一笑,“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最后一只狐狸就是狐狸的眷族,杀死蛇神后狐狸的眷族也会死去,你要在我和她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吗?”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 “又是说不定”,”路青怜嘆息道,“连你自己都没有自信了,你没有做错什么,可没有那个能力,就不该轻易给別人许诺,如果说我唯一有什么地方变了,並不是变成了黑蛇的眷族,而是不再相信你了。” 我一直相信著你。 这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儿在她的身体里挣扎著怒吼著,想要从那颗漆黑的心臟中钻出来,將那句话大喊出声,可路青怜再一次將她杀死了。 “如果我的宿命本就不变,我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其他可能?”她的唇边带著似有似无的笑意,“如果挣脱不了宿命,为什么不去拥抱祂?如果不將那条蛇当作死敌,而是当作我的神明?” “你做不到的,张述桐,”最后她俯身在张述桐耳边低语,“不要,自作多情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在颤抖著,他们实在太熟悉了,所以懂得该怎么在对方的心上扎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如果张述桐再多留意一点的话,他就会感觉到路青怜的嘴唇也在轻颤。 但他没有,他只是倔强地盯著对方的脸:“那条蛇究竟许诺了你什么,没错,我是没有做到答应的事,我是个懦夫也好骗子也罢,可你又能从那条蛇那里得到什么!顾秋绵父亲的事情你该知道吧,我曾经做的那个梦你也该知道————” “我想活著。” 张述桐彻底愣住了。 “比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只想继续活下去,”这一刻路青怜的语气终於冷了下去,“因为那条蛇许诺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而你不能,这样的理由是否足够?” “————够了。” 良久以后,张述桐低声答道。 原来这才是她一直隱瞒的理由,可想要活著並没有什么错。 “请你相信,我比谁都希望你能活著。”忽然间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真想这样就此睡去,但张述桐还是强撑著说:“所以我仍然会去尝试著救你,就像从前你救我那样————” 又在说大话了啊,张述桐自嘲地想,就像路青怜说的那样,她也根本不会再信自己的话了,不过张述桐也不指望她会相信,这么说无非是一个誓言,是他与自己立下的誓:“不管失败多少次我都会去救你,可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所以,哪怕是那样的理由,我也不会放弃。” 可路青怜已经站起了身子,留给他的只有一句话:“时间到了。” 张述桐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时间,也许是杀死苏云枝的时候,也许是黑蛇甦醒的时候,可看样子她並不准备在这里继续这件事,因为路青怜伸出手,就要將他打昏过去。 “那么,下一次见面就是敌人了,对吧。” “当然。” 路青怜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在原地久久地佇立著。 直到黑蛇像的双瞳再一次亮起,她才转过身子。 原来还是有这么多想说的话,路青怜默默地想,她本以为想要对他说的话早已说够了,在这一年无数的日日夜夜里她坐在床头,轻声对著床上的男人讲著过去的事情,可为什么最后一刻她的身体还在颤抖? 只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早已无法言说。 张述桐,你不知道我已经將你送去了一个【最好的未来】,那个世界不会再有泥人,不会有黑蛇,甚至不会有回溯,你会和你爱的人共同长大,会过上你一直期盼著的人生,可是————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不知道那条蛇早在七年间就捕捉到了你存在。 你不知道那只微笑狐狸不会起作用了,因为你本就没有用它去往未来,何谈再回到过去? 你不知道杀死那条黑蛇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你不知道那条黑蛇的復甦根本没有办法阻止,包括地震,也包括泥人。 可是不要恨它了,如果想恨就恨我吧,放过那条黑蛇,也放过你自己。 你该停下了。 女子重重合上了暗门,又用一条锁链將这扇门锁住,她知道一旦黑蛇被压制住那些泥人就会消失,这样就会有人收到她的简讯,然后上山搜救。 那些人会带著对方离开,而她会隨著脚下的陆地一起沉没。 黑蛇的双瞳剧烈地闪烁著,似在嘶吼,又似挣扎,下一刻被路青怜一拳砸碎。 她怎么可能甘为黑蛇的眷族? 所以她也將死去,就像她的母亲曾经所做的那样、乘著一艘小船独自前往那片名为“禁区”的水域,可路青怜觉得死亡的滋味並不孤独,因为人死之后无非是眼前变得漆黑,可当她在许多年前乘著一艘小船看烟花绽开的时候,漆黑的夜幕同样很美。 路青怜没有再看苏云枝一眼,儘管不能把对方留在这里,因为她將对方引来本就不是为了杀死对方,苏云枝只是一个幌子。 路青怜只是翻开那个行李箱,將箱子里的狐狸雕像全部砸碎。 响声震耳欲聋,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隱约听到正殿里男人愤怒而又绝望的喊声,可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路青怜本以为会有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可最后浮现在双眸中的只有决意。 她就这么坚决地摧毁了他最后的希望,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去。 冰天雪地中,她的身影像是没有来过。 张述桐,你不知道你还是被我骗了。 因为下次再见他们就不是敌人了。 路青怜在心里轻声说。 张述桐,不会见了。 8 第471章 死別(求月票) 第471章 死別(求月票) 最后连门外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张述桐从木门上滑落在地,从最初用身体拼命撞击著那扇木门,再到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他本以为路青怜只是要杀死狐狸的眷族,可没想到她彻底打碎了那四座狐狸的雕像,直到最后一刻路青怜也没有將他绑住,甚至没有打昏,好像是让他亲耳听到最后的希望是怎么被摧毁。 她得逞了,所以张述桐忽然间不再挣扎了,而是呆呆地栽倒在地上。 痛感后知后觉地袭遍神经,肩膀像是被撕裂,不如说全身都在痛,可他的双眼只剩下空洞。 也许绝望就是这种感觉,他的嘴唇嚅囁著,可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像是哽咽,也像是求助,可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奇蹟都不会发生。 几乎所有人都死了。 就连从未谋面的清逸也死了。 那些狐狸的雕像也不存在於世界上。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不想放弃,但这一次他真的什么也做不到了,也不会再有人朝他伸出援手。 甚至连那个能力也没有回应他的祈求。 他的生命中从没有这么一刻不期盼著回溯的发生,从前他不怎么需要这个能力的时候,它是这么的阴魂不散,现在他要去拯救什么了,回溯也消失了。 於是张述桐渐渐安静下来,就那么跪倒在木门前,將脸深深地垂了下去。 也许这一刻他真的累了,也许是在想像著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路青怜没有杀他,他將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然后彻底离开这座岛,彻底与这些事告別。 他將去往另一个世界,由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构成的都市里,那个世界没有黑蛇也没有狐狸,没有这么多让人悲伤的事,他会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会赡养年迈的父母,过上平凡的生活,如此生活到老。 这不就是自己从前所期盼的生活吗? 所以张述桐忽然笑了,笑得身子都在发颤,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这么摆脱这个能力的。 真是讽刺啊,其实路青怜说得没错,他一直依赖著那个被自己所厌恶的能力,现在想想,所谓奇蹟,究竟是自己还是“回溯”创造的呢? 任何一个人有了这种能力都该做出几件大事了,他渐渐把自己骗过去了,就在自以为没有什么事能拦住他的时候,现实终於將他打回了原形。 他似乎连站起来的理由都没有了。 所以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 张述桐,接受这一切吧。 张述桐,如果累了就闭上眼睛。 张述桐,你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是啊,他的確再也无法改变过去了。 张述桐闭上双眼,他清楚地明白这一次和以往所有时候都不一样,他不是要去往某个地方重回过去,没有回溯之后他就是个普通人,他没有比谁多长一条腿,也没有任何超现实的能力,可哪怕不能改写那些悲伤的过去、无法再救回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们,他还可以去阻止一个更为悲惨的未来发生! 起码他要救下苏云枝、起码不要让路青怜重蹈母亲的覆辙,起码可以在这场浩劫中多救下一个人。 名叫张述桐的男人的確是一个无能的普通人,没有了回溯以后他再也无法回应那些人的期待。 可如果他註定要在这个未来中活下去,正因为他还有呼吸、因为他还能活动,因为可以睁开双眼还可以咬紧牙关! 所以他在心中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 张述桐一不要———— 被打倒了。 一定不要、被打倒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条时间线朝著更坏的方向发展,所以哪怕他的手臂已经无法活动,可他还能挣扎著用手指摸向那个烟盒,张述桐找出那个打火机,颤抖著点燃了那扇木门! 这座正殿的结构是木质的,这是早已知道的事,从前它已经被点燃了一次,甚至连这间暗室的墙上还残留著烟燻的痕跡,所以哪怕这堵门已经被锁住,他仍然有办法从里面出去。 他想到了唯一的办法却不清楚能不能成功,打火机的火苗过於微弱了,火舌舔舐著木门,慢慢有黑烟升起,连喷火口的塑料都被点燃了,他按住开关的手还是死死不放。 黑烟越来越浓烈,木门吱吱作响,张述桐剧烈咳嗽著,隨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衝出了火焰!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振奋从胸间涌起,他像一个迟暮的老人,跟跟蹌蹌地摔倒在地上,看到了远处狐狸雕像被打碎后的石块,绝望再次如浪潮般衝击著他的意志,张述桐强撑著站了起来。 这座院落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果然路青怜不止毁坏了雕像,还带走了苏云枝。 头顶的阳光耀眼,可他的双眼黯淡无光,继续走下去这件事宛如成了身体的本能,可当张述桐再一次来到被树木与碎石堵住的山路时,就连继续前行的理由也不存在了。 如今的他连翻越这个障碍都很困难,又何谈追上路青怜的脚步? 原来普通人面对这种事的感受是这样,希望並不会隨著你的前进萌生,张述桐也很想要大步奔跑,像从前那样拼了命地去追赶什么,可他的手臂受了伤,连行走时的平衡都无法保证,他默念著那一句话,行尸走肉般地行动在雪地上。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那片名叫禁区的水域,他不清楚路青怜会不会真的前往那里,可如果猜错了也没有办法。 他也只能走到那里了。 他用一把火烧了正殿,可张述桐身体里燃烧著的火焰越来越微弱,油尽灯枯也许就是这样的意思,每一次呼吸他都感到生命从口鼻中逝去,而后消散在半空中。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刻度,他走到了山脚下,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朝著西边的方向转身,他走过了芦苇丛走过了湖岸边的小路,天空忽然阴霾了下来,灰黑色的云在头顶滚动,如同纷涌而来的潮水,雷声在云层滚动著,倏然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一切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他无声地看著天空,知道是那条黑蛇甦醒的前兆,从前的他会疑虑会惊愕,会绞尽脑汁地思考著对付它的方法,可如今张述桐的脸上再也没有了表情,他收回视线,继续朝著禁区的方向前进。 可前进的人影不止一道。 张述桐开始看到了寥寥几道人影,那些泥人也在朝著禁区的方向前进,张述桐很快弄清了它们的来歷—— 湖水沸腾著,一个个黑影浮上了水面,初具人形的怪物从水里站了起来,而后登上陆地,就像女媧造人时的神跡,泥人脸上开始浮现出清晰的五官,一张张面孔是这座岛上的死者的样子。 可那些泥人並没有发现他,它们只是无声地行走在芦苇丛中,密密麻麻的人影匯聚成一条黑色的长蛇,每挪动一步都使草丛沙沙作响。 张述桐久久不能回神,也许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敌人是什么。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继续前行的意义,他还在地上看到了新鲜的血跡,不知是谁人流下的,也许是苏云枝的。 他的嘴唇颤抖著,哪怕明白救下苏云枝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只能將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双腿上。 他也许想流泪但没有时间流泪,也许想休息但也没时间休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去救人还是赴死,更不清楚那句让他重新站起来的话是力量还是诅咒。 但这句话一直陪伴著他,它指使著张述桐前进,指使著张述桐躲藏,他在草丛中看著一个泥人从眼前经过,然后默然地站起身子,飞快地踏上最后的路程。 其实他本想踏出一步,被泥人中的一个杀死,甚至还可以安慰自己说已经尽力了,只是那条黑蛇实在不是他能对抗的。 然后他渐渐明白了,为何自己还要继续前进,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执念,不完成它你就只能前进。 正如徐老师的泥人堵在了小满面前,正如老宋受伤后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所以路青怜的奶奶死前还睁著双眼,所以她的父母会朝自己鞠躬然后毫不犹豫地死去。 无论他能否救下谁,也无论能够改变什么,他必须要做到些什么,否则连死后他的灵魂也不会安寧。 只是让人难过的是,他还是辜负了很多人的期待。 他在心里说著一句句抱歉,原来到头来自己什么也没有改变,张述桐忽然间很难过很难过,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了胸腔,可也让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抿著嘴唇,双手紧紧握著,也许是告诉自己一定要赶上,终於张述桐走上了一条无人的小路,积雪下的道路泥泞不已,张述桐反而开始奔跑,他不知道是不是迴光返照,可是世界啊,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东西。 最后一刻他摔倒了,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如同一道沉重的嘆息,等张述桐挣扎著站起来的时候,他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泥人。 那条黑蛇还是没有放过他,哪怕路青怜心软了,祂又怎么可能放过苦苦寻找的回溯者呢? 所以哪怕他踏上一条小路,张述桐还是遇到了一个泥人,遇到了一个他一直在寻找的泥人。 顾秋绵堵在了他的前面。 张述桐並不吃惊,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还是相遇了。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因为他本就是为了那条红围巾才来到岛上,他已经见过了徐老师的泥人,並不意外从前熟悉的人以这幅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为什么———— 偏偏是这种时候。 偏偏是他不得不前进的时候。 “不要被打倒了!” 现在这句话的主人终於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可是到底该怎么做!他才算不被打倒?! 张述桐下意识转过身子,可身后的脚步开始走近,他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却不得不再次转过身子。 张述桐的手臂颤抖著,从路边捡起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护在身前。 他必须要去禁区,他不能死在这里,起码不能被那条黑蛇用来截杀他的人杀死。 张述桐的心彻底冷了下去,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黑蛇的嗤笑,所以他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怪物,而不是他认识的顾秋绵,怪物就是怪物,不会因为长著与她相似的面孔改变分毫,可那道身影逐渐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与那个穿著婚纱一样的白裙的女人重合,与那个在石室中推开他的身影重合。 但那双飞扬的眸子已经毫无神采,当他们彼此对望,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个字0 他们越来越近了。 可这种时候那个该死的老毛病又犯了起来,张述桐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胃部一阵汹涌,他大口喘息著,但他会用他最后的力气杀死这个怪物! 他如野兽般发出低吼,张述桐的手臂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他们只是交手了一瞬,然后他怔怔地低下头,看著血液从自己的胸口涌出。 他本就不可能战胜一个泥人。 现在张述桐就要死了,身体无力地向一旁倒去,可是他既不嘶吼也不愤怒。 因为他们的嘴唇重叠在一起,可女孩的嘴唇是那么僵硬与冰冷,顾秋绵揽住他的脖子,他们的脸也紧贴著,张述桐感到一行冰凉的液体从脸上划过,可是泥人怎么会哭?那双无神的眸子中又怎么会涌出泪水?原来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所以无声地流下泪来。 他终於明白了最初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回溯,为什么会在“禁区”被人杀死。 一如果发生了什么让人遗憾的事,就会回到事发前的关键节业。 原来死亡对他而言並不遗憾,幸以发能力的也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化为怪物的女孩。 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她如鬼魂般在这座岛上游荡,始终寻找著自己。 为了將张述桐送回过去。 现在她找到了,幸以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颤抖著。 幸有事物都在颤抖,天空阴霾、大碎裂,可奇蹟还是发生了,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仕的事物恢復成原本的模样,树木竖起、乌云散去,雷声用隱、积雪消融———— 时间飞速倒流,张述桐紧紧揽著顾秋绵的身体。 他们的唇亲吻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过。 回溯,触发了一7 第472章 最后的时间线 第472章 最后的时间线 回溯,触发了。 整个世界都在倒退著,仿佛穿越了一段漫长的年月,渐渐地就连他怀中的女孩也消失不见了,耳边有人说话。 “醒醒————” “你是谁?” “我是————” 张述桐睁开了眼。 警笛闪烁,时至深夜,昔日漂亮的建筑已经沦为了一地碎石,各种各样的车子停在別墅门前,黑色的轿车、警车、消防车,人群涌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好像所有的人都和这场坍塌有关係,又好像真正和它有关的只有廖廖数人。 冯若萍蹲在地上,將脸埋在臂弯中,泣不成声,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別哭了,”杜康挤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说不定里面根本没人。” “可是————可是他们都被压在下面了啊————” “相信述桐吧,那傢伙哪次不是化险为夷?既然他准备好去地下拿那个狐狸雕像,肯定能自行逃出来的,再说了,顾秋绵家的地下室不是和基地的防空洞连接在一起吗?估计他和顾秋绵正在隧道里,我都能想到的事,以他的脑子怎么会想不到————” 杜康拍著胸脯保证著,可眉宇间始终有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救援工作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了,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建在別墅的三层,已经在坍塌中被彻底掩埋,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自己的朋友究竟做了什么,別墅为什么会突然间坍塌,顾秋绵的父亲又怎么会昏迷过去。 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可几乎可以確认张述桐和顾秋绵就被埋在了地下,所有人都在爭分夺秒一那个大排水洞连接著別墅的地下室的猜测,是清逸提出来的,於是还有一队人马赶往了“基地”,这其中包括张述桐的母亲,也包括路青怜,可在一个小时前他已经收到了消息,那条防空洞的中段也已经坍塌了,只有若萍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杜康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沉默快要让人窒息,可若萍还在抽泣,他想和清逸聊上几句,哪怕是閒聊也好,杜康转过身子,却看到清逸在一旁的草地上呆呆地坐著。 述桐不在场的时候,名叫孟清逸的少年往往是三人的主心骨,很少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乐观点。”杜康拍拍清逸的肩膀,男生间说话可以少一点顾忌,“说不定是英雄救美,或者美救英雄,他们俩正在哪里说悄悄话呢。” “地震————” “什么?”杜康一愣,“地震,没有吧,就是別墅塌掉了,你忘了之前医院的事情了,咱们也以为是地震,其实是顾秋绵姨夫那个疯子————” “没事,”清逸回头笑笑,笑容却有些勉强,“我是说,真像局部地震。” 说完他便不说话了,杜康这才发现死党哪是在发呆,而是在直勾勾地盯著別墅的方向。 “我去给你拿瓶水————” “通道打开了!”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大吼。 杜康先是一愣,便看到若萍蹭地一下站起来,朝著別墅跑去,紧接著清逸也如同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喂,你们俩等等!” 他也急忙迈开脚步。 所有人都朝著別墅入口涌来,哪里有他们三个小孩插脚的地方?电梯早已停止工作先是一个消防员全副武装地下去。 杜康只好大吼著张述桐的名字,可他的声音也被淹没了,混乱中他甚至被踩掉了一只鞋,他们几个拼了命地想往里挤,又被警察拦了回来。 杜康又焦急地询问对方两人的情况,可警察只是皱著眉头打著手电。 述桐!述桐! 张述桐一下面的情况怎么样,允不允许更多的人下去? 直到幽深的地下传来一道吼声:“都还活著!只不过昏迷过去了!” 杜康忽然感到一阵浓浓的眩晕,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消防员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男生受了伤,被碎石砸到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竟然一个箭步冲开了警察的防线,下一刻许多双手抓住杜康的肩膀,可他也得以看清了两人的样子。 原来就算昏迷了他们两个也躺在一起,少年紧紧地搂住少女,后背上一片血跡。就好像这间別墅坍塌的时候,张述桐奋不顾身地推开了顾秋绵,然后將她死死地压在身体下面。 杜康觉得这时候应该为死党的伤势焦急,再不济也该故作坚强地嘟囔说:“喂喂,还真是英雄救美啊,真够男人的————” 可他只觉得鼻子一酸,因为消防员正在费劲地掰开张述桐的手臂,好像这一幕已经在他心中准备了很久,所以抱住了就再也不打算鬆开。 “真好啊。” 杜康小声说。 其实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將他拎出去的警察狠狠瞪他一眼:“好个屁,小子!” 杜康懒得理他,只是回头看了別墅一眼,就好像终於了却了一个縈绕多年的夙愿。 一切尘埃落定了。 多年以后杜康也忘了那一晚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他们三个站在夜风吹拂的草地上,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几乎所有人都在打著电话,几乎所有人都在贺喜,当杜康掛掉打给张述桐母亲的电话时,若萍也掛断了打给路青怜的电话。 他们三个没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了,便跟著救护车去了医院。 若萍的眼睛红红的,一路上都在用纸巾著鼻子,杜康则在一旁挑挑眉梢:“你看,我就说了不会出事吧?” “你没看到述桐背后全是血————” “警察说了只是砸伤,这一次还不如雪崩那次骨折严重,就述桐这傢伙的体质,明天就能出院吃庆功宴了。” 若萍也破涕为笑:“你少乌鸦嘴了你!” “你们————”这时坐在副驾驶的清逸缓缓转过脸,“没发现一件事吗? 两人茫然地转过脸。 “最后一只狐狸,並不在地下室。” 清逸轻嘆道。 等一切安顿下来,时间已经到了半夜,病房前的人差不多散去了,若萍推著妈妈的后背:“你先快去吧,妈,等述桐醒了我就和他们几个回去,这么多人又不会出事————” 等女人不放心地走下楼梯,她才暗暗鬆了口气,一旁的杜康和清逸也在做同样的事,不如说只有家长离开以后,他们才可以光明正大地谈论狐狸和蛇的事情。 “述桐什么时候醒?” “医生说了,估计快了,他之前有些流血过多。” “也不知道他醒来之后发现秋绵不在身边会怎么样。” 若萍朝著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岛上的医院进行过简单的检查以后,顾家的人执意要將顾秋绵送去市里,为此甚至调来了一架直升机,他们並不清楚这是不是顾父的旨意,只是直觉般感到某些不甘。 在顾父的秘密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起码不能再让顾秋绵和对方待在一起,所以若萍和杜康堵在了那些保鏢之间,急救室的灯亮著,走廊上也蔓延著一股硝烟味。 可这时候清逸忽然拉住两人:“让顾秋绵走吧。” “可是————” “比留在这座岛上安全。” 只是一剎那的迟疑,保鏢们就带著昏迷中的大小姐扬长而去。 眼下杜康忍不住埋怨起来:“咱们说好了帮她离家出走,可现在又眼睁睁看著那些保鏢把她带回去,等顾秋绵醒来以后会怎么想,咱们不就成背叛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若萍失落道,“秋绵爸爸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时间杜康沉默下来,是啊,眼前的情况依然很糟糕,述桐他们平安无事固然是个好消息,可也只是冲淡了眼下的惨澹。 路青怜的父亲和奶奶都在春节前因故去世了。 顾秋绵的父亲也忽然昏迷。 顾母死亡的真相,第五只狐狸的下落,依然没有头绪。 “所以她爸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幕后黑手就是他?最后一只狐狸已经被顾建鸿转移走了?” “好了,小声点。”清逸安抚道,“很多事等述桐醒来就知道了。” 也只有这样了。 杜康嘆了口气:“说起来,怎么一直没看到路青怜同学?” “青怜她————说是不喜欢太吵的地方,確认述桐没事后就去一边了。” 说著若萍伸手一指,走廊的尽头,少女孤零零地坐在一张长椅上。 她像是累了,便闭上双眼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端正宛如老僧入定。夜晚的走廊灯光並不明亮,她半边的脸都藏在阴影中,只露出小巧的粉唇。 “感觉————的確有点尷尬啊。” 杜康自言自语。 “你又看懂什么了?” “你说,这次过后述桐和顾秋绵的关係会变成什么样子?” 若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杜康便无辜地举起手,闭上嘴巴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了禁忌般的话题,反正大家都只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有什么亲疏远近呢?可他又觉得也不尽然。 但这时候谈论这些青春的烦恼未免不合时宜,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有时候看到述桐的父母从病房里走出来,就急忙站起身子,可每一次的结果还是让人失望。 张述桐仍然没有醒来。 “我记得只是伤到了后背,应该没砸到头吧————” “少乌鸦嘴!” 若萍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前来探病的人都离开了,墙壁上的掛钟一分一秒地走动著,三人皆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眯起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康迷迷糊糊地说:“冯若萍,冯若萍,几点了?” 他问了半天都没有回应,只好將眼皮撑开一条缝,眼角的余光里,少女正在手机上打著字。 “你妈妈还没睡啊?” “什么妈妈,青怜。” 若萍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女生真够彆扭的,想聊天就坐过去聊唄,非要用手机。” “你懂什么————” “她跟你聊什么了?”清逸问。 “就是正事啊,”若萍隨口说,“问我最后一只狐狸有没有找到,她当时在排水洞那边,没看到现场————” “然后呢?” “別这么八卦好不好,剩下的都是女孩子的秘密啦。”若萍乾脆地按下锁屏键。 孟清逸皱了皱眉,只是说:“我再去看看述桐的情况————” “我也去!” 杜康立马站了起来。 等男生们都走远了,冯若萍才打开手机,其实她们的聊天记录说是秘密实在有些牵强,毕竟路青怜几乎不会找人聊天,就算说些什么,也儼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路青怜:“我有些不安,不久前我做过一个梦,最后一只狐狸在別墅坍塌时被打碎了。” 冯若萍:“安啦,而且我记得消防员检查过了吧,那下面倒是有一条蛇的浮雕,而不是狐狸的,不过当时太黑了,不放心的话明天再去检查一次吧。” 若萍看著消息,又想起刚才杜康的话,有心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她嘆了口气,觉得这註定是一笔糊涂帐,只是这时手机又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其余的狐狸在哪里?” “谢谢。” 若萍心说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客气了,所以她不会也傻傻地发个“不用谢”过去,而是找了张大笑的表情包。 其实冯若萍心里还是有点惆悵的,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能说什么呢?三个人都是她的朋友。 她只是將手机放在包里,可与此同时路青怜已经站起了身子,朝著楼梯尽头走去。 “哦,我记得,应该被述桐锁在教师宿舍了吧。” “青怜,要去洗手间吗,我陪你?” “不————” 可“不”字还没有说出口,杜康惊喜的大吼也响彻了耳际:“述桐醒了!” 若萍也激动地站起身子,以至於没有注意路青怜本该离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接著转过身子,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已经人满为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顾秋绵没出事,甚至一点伤都没受,哥们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杜康滔滔不绝地讲著,“你不知道啊,当时发现你的时候你俩抱得有多紧————” 最后还是清逸打断道:“说正事好了,最后一只狐狸不在地下,咱们的结论是错———— “狐狸————是什么?” 少年缓缓问。 这一刻的病房静得落针可闻,杜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清逸紧皱著眉毛,若萍下意识向路青怜看去。 “我好像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名叫张述桐的少年茫然地扫过眾人的脸,最后不漏痕跡地落在路青怜脸上,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飞速地移开,喃喃地说:“我————不应该和顾秋绵求婚了才对吗?” 三人已经惊掉了下巴。 “还有,她又是谁————” > 第473章 「失忆」 第473章 “失忆” 杜康先是一愣,隨即问道:“那你认识我?” “杜康。” “那他们呢?” “清逸,还有若萍。” “那不就对了,我还以为你失忆了呢,”杜康长舒口气,“白日梦该醒了哥们,你刚把顾秋绵救下,连一晚上的时间都没过去,说什么求婚也太早啦。” 他说著朝若萍使了个眼色,若萍也紧张地说:“是、是啊,述桐。你忘了咱们几个前天才把秋绵从家里带出来,然后你就被他们家的保鏢带走了————”少女强笑道,“你少开这种玩笑了行不行,我们几个你都认得,怎么就唯独忘了青怜,看人家不会跟你一般见识就欺负人家呀?” “我————不认识她。” “述桐,你没有开玩笑?”清逸紧皱眉毛。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等等,到底什么情况?”杜康忍不住喊道,“咱们几个,不,你们两个从前经歷过这么多事,怎么会把路青怜忘掉?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小岛上吧,岛上是不是有座青蛇庙,虽然她现在不是庙祝了,但这个你总有印象?” “青蛇庙————”半晌张述桐才茫然道,“不是早就被烧毁了吗,在我们小时候,我记得祖孙三代人都被烧死在了庙里————” “开什么玩笑!” “都安静一下。” 这时候却有一道清冽的嗓音打断了眾人的话。 杜康回过头去,路青怜正平静地站在门前,张述桐醒来后她便没有再向前一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好像对方主动和他们画下了一道屏障,所以路青怜脸上看不出一丝失落,甚至连惊讶都没有:“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她只是转过身子,率先出了病房,“让他先休息一下吧。” “可是————” 可是他把你忘了啊! 杜康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路灯悉数熄灭了,月光倾洒,为沉静的夜蒙上了一层薄纱,周围听不到虫鸣和鸟叫,只有轻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三个又和张述桐聊了几句,发现对方始终没有记起什么的徵兆,便不甘心地道了声別。 “这算什么,失忆?”若萍不忿地嚷嚷著,“什么嘛,这么重要的记忆都忘了,还说那座庙里的人都被烧死了,好过分!” “你说,会不会是装的?”杜康忽然问。 “装?什么意思?” “你怎么还没我反应快?就是咱们之前討论的事吧,述桐,顾秋绵,”杜康伸出三根手指,“失忆了就当翻篇了。” 若萍愣了一下。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若萍没好气道。 “可你看路青怜同学的反应也很平淡啊。不如说心知肚明。” “那是因为————” 若萍还想要辩解一句,只是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原来是路青怜发来了一条消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他是失忆,还是在装?” 冯若萍的手指便停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张述桐躺在病床上,听著夜风颳过,病房外有一棵很大的树,寒冬里树叶已经掉光了,枯枝沙沙作响。 走廊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在了,远远能听到隔壁的病房里有些响声,他知道那应该是值夜的护士在看电视,病房里也有一台旧电视,虽然没什么频道可看,但张述桐还是將它打开,就像是听著收音机那样。 他在昏暗的病房中睁著眼睛,就像等待著什么人,直到房门吱呀一响。 这道声响来得毫无徵兆,就像推门的人走得悄无声息,於是他转过头,看到了一道长发垂肩的身影。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走到了病床前,却不说话,只是在椅子前坐下,与张述桐一同看著电视。 —— “你————不回去吗?”终於少年迟疑地问,“这么晚了。” “张述桐同学,我有没有说过你演技很差?” “我不记得我们从前说过这些话了。” 路青怜只是点了点下巴,没有再说什么。 “抱歉。” “抱歉,为什么?” 路青怜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句话。 “因为,应该忘了些很重要的事吧,”张述桐低声说,“看他们的表情就能知道,大家从前是很好的朋友,我却不记得了,换位想想,你现在的心情恐怕也不会太好。” “你觉得原因在哪?”路青怜却不理会这些话。 “什么?” “据我观察,你的症状不像失忆,更像是从另一条时间线来到了这里。 ,“时间线?”张述桐惊讶道。 路青怜只是看了他一眼,才解释道:“从前的你拥有一种回到过去的能力,从某个未来,带著那个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你將这个能力称为回溯”,所以每次回溯后你都会带来许多未来的消息,我本以为这次昏迷是你又触发了那个能力,可看你现在的样子,似乎出了意外。” “回溯————” “你想过原因吗?”路青怜淡淡地问,“你说醒来的时候在向顾秋绵同学求婚,那应该是成年后的事了,所以在你醒来之前,有没有触碰过什么东西?” 张述桐摇了摇头。 “不要著急回答,仔细想想。”路青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就比如————” “一个狐狸雕像。” 张述桐依然摇头。 “看来这次回溯”的確出了些问题。”路青怜轻嘆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得到最后一只狐狸的线索,看样子是不太顺利了,但没有出事就是万幸。” 张述桐又低声道了句歉。 “为什么总要道歉?” “好像辜负了大家的期望一样,”他不由苦笑,“实际上我现在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像是救人啊,离家出走,还有什么狐狸与蛇的,我未听过这些事情,也想不到这座岛会有这么多问题,但感觉是很重要的事情————” 张述桐闭上了嘴巴。 或者说是因为惊愕说不出话来,路青怜半跪在病床前,捧住了他的手。 “你————”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你从没有做错什么,这个世界线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总是在帮別人,可从未考虑过自己,”昏暗中,那双桃花般的眼眸闪烁著,路青怜温柔地看著他的眼睛,轻声道,“所以不要对谁感到抱歉,也不要害怕。” 可不等张述桐说话,她便站起身子:“这个世界和你从前生活的地方没什么不同,明早再见。”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病房门走去。 “为什么?” 张述桐终於忍不住问:“我是说,你应该比他们清楚吧,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张述桐————” “因为————”路青怜顿了顿,“我和他从前是很好的朋友。” 房门合拢了。 房间再次归於黑暗,少女的脚步很轻,便没有听到她离开的声音,等回过神的时候,一丝迟疑从张述桐眼中闪过,但最终他还是沉默著躺回病床上。 所以张述桐没有看到路青怜並没离去,路青怜站在楼梯上,朝著病房的方向回眸,像是在犹豫什么,许久她垂下眸子,走出了冷清的医院,身影很快被夜色吞噬。 事情就以这么一种古怪的走向陷入了停滯。 张述桐“失忆”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当他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竟见鬼地从床头上看到了一个果篮。 小护士很同情地看著他:“叫你没事就往医院跑,这次出事了吧,弟弟。” 每当这个时候张述桐就会茫然地抬起头,於是嘆气声更甚。 清晨的医院人满为患,寒假里患了流感的孩子隨处可见,护士在走廊上焦急地小跑著,他觉得有些烦闷,乾脆待在病房里不出来。 —— 医院对面的一整条街上几乎开满了店铺,似乎是很久没有见过的景象了,张述桐看了看冒著蒸气的早点铺,静静回著一条简讯。 等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应声抬起脸。 “是你啊————” 张述桐惊讶道。 “昨晚的时候我应该说过了,张述桐同学,明早见”。”路青怜看向他的手机,“在写什么?” “你知道我在写东西?” “勉强能认出你平时打字的习惯。” “日记。”张述桐说,“感觉像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乾脆就把所见所闻记下来,就比如————今天早上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帮我买了早餐。” “从前的你可不是这种油嘴滑舌的性格,”路青怜將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淡淡地说,“记得加,“谢谢”。” 张述桐又在屏幕上打出谢谢这两个字:“这样?” 然后他们都笑了笑。 “不过真的要好好感谢你,”张述桐由衷地说,“这个时间我父母估计都还没有起床“” “这是阿姨燉好的汤,我在来医院的路上碰到了她。” 张述桐略微吃惊地点点头:“看来你们关係很不错。” “是阿姨平时很照顾我。” “我妈妈那个人就是那样,小的时候,碰到了同龄的小女孩,都会把人家拐走,然后去游乐园啊,肯德基啊,还有那种充气的儿童城堡。”张述桐开玩笑道,“说起来,路青怜,我们从前不会也去过那些地方吧?” 路青怜摇了摇头:“初中以后我才认识你。” “差点忘了,有时候会觉得是看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我也有这种感觉。” 说话间路青怜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鸡汤的鲜香顿时瀰漫了整个房间,哪怕一晚过后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是令人食指大动。 路青怜轻车熟路地將鸡汤倒在一个小碗中,轻轻拿勺子搅了搅。 “一起吃?” 张述桐看著满桶的鸡汤邀请道。 “我吃过了。”她坐在床边,扭过纤细的腰肢,自然而然地伸手,“小心烫。” “呃,我自己来吧,毕竟我们还没有这么熟悉。” 说著他就要从路青怜手中接过碗,可她说:“可你的肩膀受伤了不是吗,最好不要活动。”她今天穿了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勾勒出大腿浑圆笔直的线条,“我餵你。” “说实话,路青怜同学对我来说还是一个陌生人————” 路青怜疑惑地歪了歪脸:“可从前我也这样餵过你。你的身体应该习惯了才对。” 一微微发烫的金属汤勺送进了张述桐嘴里。 他有些不自在,路青怜看上去却习以为常。 “我只以为我们从前是朋友,没想到————关係这么要好。” “骗你的。” 张述桐差点將嘴中的鸡汤喷出来,路青怜却还是平静的样子,她微启粉唇,金灿灿的液体也在勺子中荡漾了一下:“但照顾你是我该做的,从前我在你家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的父亲刚刚过世,也是你在照顾我。” “这样啊————”张述桐喃喃道,“所以你说我是个很好的人其实不是骗我?” “嗯。 “” 很难想像这么一个气质清冷的少女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她的头髮太长了,每次举起勺子的时候髮丝就会在张述桐的脸上跳舞,除了消毒水味和鸡汤味,现在他的鼻腔里还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我还担心自己总在搞砸一些事,”张述桐露出个轻鬆的笑脸,“这么看也是个很不错的傢伙嘛。” “可对我来说不只有那一件事,重要的记忆已经数不清了,比如你送过我平安果,带我参加了元旦晚会,带我去医院里看病,带我去看过烟花————” 说到这里她忽然不再言语,只是抽出张纸,轻轻擦去张述桐嘴角的油渍,就好像这个动作已经融入了她的身体深处,不知道上演过了多少次。 也像是在正殿的暗室內,女人环抱著男人的身体,將吹凉的米粥餵到他的嘴里,说著同样让人心臟变冷的话。 张述桐轻声说:“说不定,我们“从前”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嗯,”路青怜也自言自语道,“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只可惜,现在不是了。” 下一刻,他们同时从嘴里说道。 > 第474章 「导游与游客」 第474章 “导游与游客” “说不定,我们从前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嗯,”路青怜也自言自语道,“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只可惜,现在不是了。” 下一刻,他们同时喃喃道。 说完两人都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默契地说出同一句话,他们的视线相匯了一瞬,张述桐好像从路青怜眼中看到一丝黯淡,但她又很快躲开了。 “毕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述桐惋惜地嘆了口气,路青怜也轻轻点点下巴。 失去了重要的记忆,又怎么能继续做好朋友呢?他们好像终於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张述桐难为情地支起身子,將汤碗接了过来,路青怜也不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提著空了的保温桶去了洗手间。 病房里只有电视机在响,里面放著一个很老很老的爱情故事,谍战片,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对男女相爱相杀的故事。 故事的套路老得掉牙,就像这座小岛上的一切,许多年来都没有变过,好像人类的爱情故事也只有这么几种结局,最后女主人公死在了男主人公怀里,抚摸著他的脸,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路青怜回来的时候,张述桐关掉了电视。 “你们一直在说的狐狸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几个雕像。” 路青怜简单解释了一下狐狸的能力,不管张述桐信与不信。 “那————集齐这些雕像会发生什么?” “你想回去吗?” 路青怜却问。 病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路青怜深深注视著他的双眼:“对你而言,回去才是最好的归宿,儘管这个世界和你所在的没什么不同,可在失去了记忆的你眼里,我们与陌生人无异,其实对我也是这样。所以不要担心,只要说出內心的想法就好,请认真回答我,你,想回去吗?” 张述桐久久无法回答。 “张述桐同学,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很想回去。”路青怜缓缓地说,让人难以说出一个“不”字,“我也会帮你回到原来的世界。” “————你,已经有办法了?” 谁知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么聪明,如果是从前的你说不定会有头绪。” “可如果从前的我在这里,也不用討论这些事了,本身就是矛盾的。”张述桐苦笑道“再商量吧。” “好。” 两人就像签订了停战条约,一旦话题不再围绕著“狐狸”展开,气氛也跟著轻鬆起来,张述桐又打开电视机,这次映入眼帘的是一支gg,新年刚过去不久,年节礼品的gg潮还没有散去,张述桐哼著“收礼只收脑白金”的调子:“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他客气地说,“我估计今晚就能出院,其实我昨晚就想走的,结果我妈不同意————” “阿姨让我来帮你办理出院手续。” 原来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只有一个。 张述桐愣了愣:“我说,你和我妈妈的关係到底有多好————” “上午有安排么,张述桐同学?” “安排?说起来我现在还是学生,做寒假作业不知道算不算安排————” “我想和你一起走走。” 她用的並非疑问的语气。 “可————” “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张述桐又是一愣。 路青怜有条不紊地说:“既然你已经来到了这里,起码要做好未来的一段时间生活在这里的准备,那就不该一直待在病房。要走出去,多熟悉一下外界。” 说著路青怜推开了窗户,就好像吹到这个世界的风便是他接触这里的第一步。 可冬天里的风冷得要命,他觉得这不像什么洗礼,倒像是恶作剧,路青怜狡黠地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同样狡黠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天气是真的冷,让他狠狠打了个喷嚏,连拒绝的话也被憋回嘴里。 “你刚才的话还蛮有哲理的。” 现在他们走出了医院,张述桐將脸埋在围巾里。 他们很快办理好了出院手续,小岛上的医院不需要太多繁琐的流程,只有一个八卦的小护士很遭人討厌。 “从前你对我说过的话。” 路青怜戴了一顶湖蓝色的毛帽,只露出小巧的耳垂,她將长发悉数包进了帽子里,看上去变了个人似的。 “说得我现在就想回去了。”张述桐抱怨道。 “我会少提有关你的事。” “倒不至於这么小心眼。” 大街上人来人往,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片鞭炮的纸屑,应该是孩子们丟下的。 可熙熙攘攘的街头並不会让人感到吵闹,相反各处都是安寧的样子。 天空是湛蓝色的,飘著几朵云彩,他不知道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天空了,便走得慢了一些,每当这个时候路青怜就会放慢脚步。 街头也少不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也许是学生,也许是外地的游客,可很少有他们这样奇怪的组合。 现在张述桐是初来小岛的游客,路青怜是他的导游。 行进的路线也很简单,只是在城区里简单地逛一逛,商场、商业街,还有寒假里的集市,都是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那个世界可没有这么热闹。”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萧瑟一些,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生了塌陷,被政府的人判断为不適合居住,大家就陆陆续续地搬出去了。所以我是在市里上的高中,毕业后去了外地,对这里印象不算深。”张述桐出神地看了看,“真好啊。” 路青怜却摇头道:“再怎么说,城市里的生活也会比小岛上更好。” “可那个世界里没有一个名叫路青怜的女生陪我乱逛哦。” 路青怜微微头疼道:“我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还是把你儘快送回去为好。” “喂喂,说好的当我的导游呢?” “就算是游客也不该这么轻浮。” “是称呼的问题,”张述桐想了半天总算得出了答案,“你看,如果直接称呼你的名字不太习惯,叫你路青怜同学又显得很做作,只好加些前缀,什么名叫路青怜的女生”、“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听起来就显得有点轻浮了。” 路青怜意外地问道:“为什么那样会显得做作,从前的你一直是这么称呼的。” “因为————”张述桐沉默了一会,“应该是觉得那些更亲近的称呼让人难为情吧。” 很快他笑笑说:“谁知道从前的我是怎么想的,既然我不是他,再用从前的称呼就显得很奇怪。” 张述桐问:“那么,该怎么称呼?” “叫我“路青怜”好了。” 路青怜微微加快脚步,走到了他的前面。 “路青怜,你有钱吗?” 张述桐指著一个炸虾饼的小摊。 路青怜闻言掏出了一个布包,看来她今天真的做足了导游的功课。 张述桐有些受宠若惊:“没必要这么多吧,我记得以现在的物价十块钱就能吃饱。” 路青怜隨意地將一张红色的钞票放在他手里:“以后的张述桐来还。” 最后还是要了两个虾饼因为这家店並不单卖——他们一人吃著一个虾饼,在街头漫步,张述桐打量著周遭的一切,每一幕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是新鲜无比,或者说是见到了很久没有见到的事物。 “节奏很慢,”他嘴里含糊地说,“城市里可不是这样,汽车、摩托车、计程车还有公交,大街小巷里全都是车,似乎出门不坐车就会被世界甩在身后似的。” “上学时也要坐车吗?” “嗯,有钱点的人家是小汽车,其余的是自行车和公交车,不过还有一派是住校生。” 路青怜微微好奇地看过来,张述桐解释道:“大一点的学校,尤其是高中都会有宿舍楼,学生们住在一起,一日三餐都在学校里吃,所以晚上不能隨便出去,连早上的时间也很紧张,不像我们————我是说不像从前在岛上那样,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跑步。” 路青怜静静倾听著,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鲜活的世界浮现在她的眼前,只有听到张述桐说起“一般宿舍里住著四到六个人”的时候,才会无法想像般地蹙起眉毛。 “————至於平时的生活,高中就真的没什么两样了,到了大学里才会有明显的区別,你会选择喜欢的学校、专业,选择你未来將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在某一个时刻他明智地闭上嘴巴,笑著打岔:“反正你以后都会经歷的,用不著我来重复一遍。” 路青怜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听听另一个世界里你的人生。” “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呢?” “把你所说的各种各样的车子去掉,还有周末的消遣,应该就是我的生活了。” “果然在岛上还是很枯燥啊。” “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的世界。” “喜欢?”张述桐有些惊讶。 “应该说,很喜欢。” 现在他们走到了商场前面,人流如织,建筑上的灯牌与gg互相形成了鲜艷的色彩。 “我从出生起就在这座岛上了,看著它一点点变成今天的样子,”路青怜出神地看著,“从前我捡到过一只小猫,把它收养在庙里。” “然后呢?” “那时候也是个冬天,我想將它带回房间里睡觉,为此说服了我的母亲,还用旧衣服为它搭了个小窝,可那只猫一直不愿意进来,只会吃一些我餵的食物,无论做什么都趴在墙头上,直到有一天它被冻死。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睡在那里,但后来我明白了。” “为什么?先让我猜猜,”张述桐思考道,“因为它的兄弟姐妹都在外面,一旦成为了家猫就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路青怜吐字如冰:“仅仅是因为它蠢。” “呃,这是————冷笑话?” “某种意义上你猜的没错,成为家猫会失去自由,成为野猫会丟掉生命,但什么都想要,最终只会什么都得不到。”路青怜迈开脚步,“別太惊讶,我是说,关於要不要帮你回到那个世界这件事,儘量不要做一只趴在墙头的蠢猫。” 张述桐睁大眼睛:“你打算收养我?” “看来另一个世界的你並没有变得太聪明,张述桐同学。” “是你说得太绕了。” “我希望你能回到从前的世界,可不代表真的能成功,更不代表这样做会不会有危险,但它的確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么有哲理的话不会又是从前的我说的吧?” 路青怜微微无奈道:“这次真不是。” 接著她又扯了扯张述桐的衣角:“这边。” 映入眼帘的是安全通道的入口,张述桐跟著路青怜走上了台阶,却没有去往商场的任何一层,就在他感到疑惑的时候,路青怜推开了最上方的那扇门。 他走出去,一剎那寒风扑面而来,世界尽收眼底。 从天台上眺望,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湖面,近一些的地方是豆腐块般的建筑,密密麻麻的行人穿梭在楼与楼分隔的街道中,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隱隱还能听到鞭炮的声响。 路青怜走到了天台的边缘,不知道在凝望什么,她的头髮却没有隨风飘舞,原来那头垂肩的长髮被毛帽包裹住了,只有少许青丝散落在耳边,就好像留了头短髮。 “这里是————” “第一个景点。”路青怜回眸问,“漂亮吗?” “居然是景点吗?”可张述桐看来看去都没找到收费处,“就说咱们岛上更好吧!免费参观!” “这时候你最好少说一点话。”路青怜警告道。 张述桐只好举起手臂,等路青怜点了点下巴才发言:“路导游你安排的路线有问题,我认为晚上来这里比较壮观。” 他说的没错,等夜晚城区內亮起了灯火,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就像一条游动的长龙,再不济也是傍晚,等到云彩被夕阳染成橘黄色的时候。 “张述桐同学,希望你能明白我只负责带你参观这座岛,而不是陪你约会。” “可还是很遗憾。” 路青怜不再理他了,径直朝著入口走去,很快楼梯间里响起她漫不经心的嗓音:“最好快一点,还有下一个景点。” “来了!” 张述桐高声回道。 他最后看了这处天台一眼,自言自语道:“什么嘛,明明平安夜才是最壮观的时候————” > 第475章 朋友与疯子 第475章 朋友与疯子 自然而然地,当杜康一行人来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出院了,不是说好聊聊失忆的事吗?”杜康惊讶道,“这傢伙可別想不开啊。” “放心啦,”有著苹果脸的小护士一脸同情地说,“因为不只有他自己走了,是那个长头髮的女生带他走的。” “就他们两个?” “这种时候有三个人才糟糕吧!” 杜康心说现在是吐槽的时候么姐姐?明明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呸,其实也说不上人命,只是他们三个昨晚回去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如今三个人都掛著浓浓的黑眼圈,他们昨晚本就走得很晚,又在清逸家里开了个秘密会议,大人们摇著头说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贪玩,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在商量很重要的事情。 “你们说,咱们还能找到最后一只狐狸吗?”杜康望著天花板。 “当然要找!”若萍毫不犹豫地说,“哪怕是为了青怜走出这座岛也要。” “我什么时候说放弃了,我是说述桐还会不会继续,让他相信我们在做的事就很难了,何况还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那你真是小看这个偏执狂啦,就算过马路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奶奶他也会扶,”若萍翻了个白眼,“他就是个大好人。” “可我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杜康幽幽嘆了口气,“你真觉得,从前他那么偏执是一件好事?” 若萍愣了一下,显然被问住了。 “算算吧,就从最近顾秋绵离家出走的事说起,他前天晚上被那些保鏢抓到的,你没有看到么,昨晚在医院检查的时候他小腹上全是淤青,医生以为是被碎石砸到的,还嘖嘖称奇说没有內出血真是奇蹟,可我亲眼看到他救下顾秋绵的时候露出的是后背,所以————” 杜康顿了顿:“显然是那些保鏢打的。可他哪次不是这样,再往前呢,你还记得路青怜父亲要带走她那一次,被绑在庙里,在火灾中一路追到了岸边,还开了枪,最后被带去了公安局———— 还有路青怜耳朵那次,我们几个好久没吵过架了,还记得吧,下著雨的时候,学校的操场上,他歇斯底里地问我们为什么不帮他,但那时候我们怎么帮他,那条防空洞被塌掉的时候他甚至想为了线索直接衝出去!”说到这里杜康不由提高嗓门,“你们可能都忘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前的张述桐到底是什么样子!” 若萍没好气道:“你小声点!这么晚了人家清逸的爸妈都睡了!我怎么不记得!你以为他只有那几次像个疯子一样?元旦的事你们忘了?为了捞出那只狐狸跑去湖里,差点就死掉了,还有雪崩那一次不也是这样么,自己夜里跑去別墅,差点被泥人杀掉,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啊?”可这样说著她的声音也低落起来,“他这个人就是个偏执狂,疯子,不懂得爱惜自己,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可是————” “可是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像今晚大家都很奇怪,张述桐就不必说了,清逸也很奇怪,本该討论的时候他却藉口不舒服,早早蒙上了被子睡觉,谁曾想现在杜康也变得奇怪起来。 “你还记得我从前喜欢路青怜的事?”过了半晌,杜康又低声说。 “谁要陪你聊感情,饶了我吧。” “我不是说感情上有什么困扰,反正大家都能看出来,只是你刚刚说起述桐的事,然后我就想起来从前的自己,其实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你们,最开始的时候我有点吃醋。” “大哥你吃哪门子的醋?”若萍讶然。 “也不是说吃醋,就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吧,最好的朋友和暗恋的女生走得很近,可述桐那傢伙偏偏很迟钝,我那时候心里在意的不得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何况我有资格说什么呢?”杜康自嘲地笑笑,“可是啊,人还是骗不了自己的,所以我就装傻唄,看著他们两个越走越近,像个鸵鸟似的,把头埋起来就当看不到了。” 若萍沉默片刻:“你可千万別告诉我,你之所以不想让述桐想起这些事,是这点小心思作祟。” 谁知杜康大笑道:“小看谁呢,我敢说现在没谁比我更希望述桐能想起来!” “都说了你小点声!” “我还没说完呢,就算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可是该发生的事仍然一件不落地看在眼里,看著述桐是怎么一次次去拼命的,看著路青怜的生活是怎么一点点变好的,然后我就问自己,喂,杜康,你不是羡慕你朋友吗,既然你喜欢路青怜那就去帮她做同样的事啊!去做啊!能做到吗?可答案是”” 杜康认真地说:“做不到,別说是述桐那种单单怀著救助他人的心思了,哪怕对方是我暗恋的对象我也做不到这些事,你说述桐真的很能打吗?其实真打起来他还不如我呢,可每一次都是他第一个挺身而出,你说他不爱惜自己,可我觉得恰恰相反,是因为很多事一旦犹豫就没有机会了,然后我明白了,原来那些所谓的嫉妒,所谓的吃醋,只是因为自己能力有限,却又无法接受。后来我告诉自己,原来杜康你就是个普通人啊。” 若萍却摇摇头纠正道:“能主动说些这些话就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可我还是错的,其实一旦接受这个想法就会很轻鬆,既然他张述桐不是一般人,那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在旁边援助一下好了,反正很多事情是他才能做到的,什么狐狸啊蛇啊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才明白,我还是错了。 “为什么?”若萍一愣。 “因为,他也成普通人了,而且是忽然之间。”杜康低声说,“你看,昨天从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张述桐可不就是普通人么,忘了事会迷茫,受了伤会喊疼,其实我看见他这个样子也有点六神无主,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呢?从前他是我们当中最高的那个,天塌下来也有他顶著,可现在他倒下了,大家就变得一样高了。 “当时在医院里我就一直在发愁,怎么办怎么办,述桐失忆了我们还怎么去找狐狸,可是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如果习惯了仰视他,大家最后就当不了朋友了。就因为是朋友,哪怕我们真的是普通人,也要让自己努力变得不那么普通。” 若萍喃喃道:“我觉得你也快疯了。” “你管我疯不疯,我就是想说是否告诉他真相其实没什么可吵的,那个疯子一样的张述桐回来了怎么样?我们就努力別再让他以身犯险唄,看吧,两全的办法!” 若萍却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头脑简单,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但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几句就能办到,不过啊————”少女忽然释怀地笑笑,“其实这次他被绑走后我就明白了,朋友这种东西,就是哪怕你们一个个都变成了疯子,大不了把你们都送进疯人院,然后我来当院长。” 可她说完却久久没有等到杜康的回应,若萍转过头去,才发现这傢伙正打著盹,连鼾声都是得意洋洋的模样。 一可那个昨晚得意洋洋的傢伙如今正一脸焦急道:“那路青怜是打算今天就告诉他?可咱们说好了等他休息几天养好病再摊牌的————” 若萍皱眉道:“我觉得青怜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事关她自己的人生,怎么可能轻易说出来。” “我怎么感觉越来越乱了,”杜康嘆道,“总不能真是出门约会去了吧,清逸呢,说两句吧,咱们去不去当电灯泡?” 今早杜康打著哈欠睁开眼,孟清逸已经默默坐在了窗前,真不知道他是整晚没睡还是醒的很早,可他醒了並不说话,只是扶著额头,就连吃早饭时也沉著脸。 “我有些不舒服————”清逸闭上眼,“先给述桐打个电话吧。” “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们俩?” “我也很模糊————现在说出来反而会误导你们,我是说,最好不要先入为主做一些错误的判断。”清逸又说,“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声张为好,和述桐发简讯,问问他在哪里,儘量不要引起路青怜的注意————喂,你在听吗?” 只见杜康忽然站在窗户前,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隙,今天並不算冷,甚至於阳光还算明媚,孟清逸下意识跟著看过去,不久前湛蓝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起来。 “你们看————” 杜康喃喃地伸出手:“突然就下雪了。” “我记得天气预报里没说下雪?”杜康纳闷地转过脸,却看到清逸愣愣地站在原地,“清逸,清逸?” 透过玻璃,他看到死党一剎那失去血色的脸。 宛如一声怒喝,对方的脸忽然狰狞到了极点:“去找述桐,快!” 真没想到在商场里能碰到一个抓娃娃机,排队的人很多,张述桐饶有兴趣地將兑换好的硬幣投了进去,他操控拨杆,金属的鉤爪缓缓朝著最大的娃娃不断调试著位置。 “成功的希望很大。” —— 张述桐对一旁等待的路青怜说道。 路青怜並不说话,只是聚精会神地看著他操作娃娃机。 像他们这样的组合併不少见,而且几乎都是年轻的男女,成功的会喜笑顏开,失败的会被女友挽住胳膊,撒著娇朝更深处走去。 张述桐用力按下按钮,鉤爪终於开始下落,他们两个弯下腰,下意识將脸凑到玻璃附近。 张述桐不由握紧拳头—看著鉤爪一点点將娃娃的脑袋抓住、变形,而后提起——最终卡在了掉落口。 “耍赖啊,”他嘆了口气,“这么大的娃娃根本掉不出来。” 这时候脸边的髮丝微微晃动了一些,他转过头,原来是路青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好似冰雪忽然消融。 “原来路青怜是个这么开朗的女生。”张述桐耸耸肩。 “只是嘲笑你,张述桐同学。” “怎么办?”他指著出口处的娃娃。 “兑换的硬幣已经用光了。” 他们从天台上下来不久,张述桐就被娃娃机拖住了脚步,其实不只有娃娃机,还有一系列的店铺,哪怕是女生的髮饰店他也会停下脚步看上一眼,像极了一只掰玉米的狗熊。 张述桐被路青怜带出了商场。 他看了那个娃娃机一眼,排在他们身后的情侣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好像中了什么头彩,人群也纷纷鼓起掌。 “明明是我的————”他嘀咕道,“就差一次了。” “很多事看似就差一点,实际上遥不可及。” “我反对,如果真的只差一步,我是那种咬著牙哪怕爬也要爬过去的人。” 可这次路青怜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並没有直接带著张述桐去往“下一站”,而是走进了商场前临时搭建起来的集市,张述桐望著脚边一个充气的鱼池,几尾漂亮的金鱼游在里面。 “怎么了?” “这里的人比较少。”路青怜指了指捞金鱼的牌子,“要玩就玩这个。” > 第476章 世界最后一天(上) 第476章 世界最后一天(上) “这里的人比较少,”路青怜指著捞金鱼的牌子,“要玩就玩这个。” “我猜你平时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是因为你比较喜欢鱼。” “我怎么不知道?” “从前的张述桐同学是个很爱钓鱼的人,有著我也无法理解的执著。” “可是————”张述桐眼角抽搐了一下,“喜欢钓鱼不代表喜欢鱼,更不代表喜欢直接用网捞。” 想来路青怜不会理解这点。 他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来这里的原因是周围比较安静,本就很冷的天气,连金鱼都死气沉沉地游在池底,想来没人愿意碰到冰冷的池水,仅有的几个顾客也是四五岁的小孩。 “你来试试看?” 路青怜看了不远处的孩子一眼,看样子是婉拒。 “其实也没这么幼稚————算了,想要哪条,提前和我说。” 张述桐自信满满地伸出手指。 捞金鱼的规则和套圈差不多,全看顾客本人的准头,他甚至有些担心今天会把鱼池清空,可刚等张述桐伸出手,那群死气沉沉的鱼竟一下子散开了。 谁也没想到鱼群能爆发出如此的灵巧,据说它们是自然界预报天气的好手,颳风下雨、无所不知。所以当张述桐抬起头的时候,第一片雪花摇摇晃晃地从空中落下。 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连周围的嘈杂都静止了一瞬,摊主骂骂咧咧地收拾著东西,这几乎是小贩们的本能,这样的天气別说做买卖,就连鱼也会被冻死,水池中的塞子被拔开了,地面上逐渐蔓延开一滩水跡,將水泥的地面染成黑色。 那些逃窜的鱼群终於挣扎不动,在池底无力地吐著泡沫。 路青怜看张述桐丟下渔网:“不玩了吗?” “嗯,走吧。” 集市的人群开始流动起来,可人们的脚步並不慌张,有时雪也被视为一种吉兆,尤其是在北方。 几片薄薄的雪花落在了脸上,並不算冷,只是化为了冰冰凉凉的雪水。 “可惜还是没捞到什么。 “7 “太固执可不是好事。” “但消极也不好,虽然说好听点叫做知足常乐。” “接下来去哪?” “你是导游,听你的。” “我想去学校看看。” 於是他们调转了方向,朝著学校走去。 张述桐戴上了羽绒服的兜帽,路青怜也戴上了毛帽,这样的准备足够在雪中漫步。 “学校也算一个景点?这么说你成绩一定很好?” “比你好一些。” “我学习可是很好的。” “刚过去不久的期末考试,我考了第一,你考了第二。” 张述桐微微愕然道:“那你成绩————確实挺好。” 这时路青怜才轻飘飘地揭晓答案:“对你来说,教学楼的天台应该算一个。” “我的確挺喜欢天台的,不过你连这个都知道吗————” “那应该是这座岛上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英雄所见略同。” “孟清逸,你给我慢点!” 杜康在后方大吼,可死党已经朝著医院大门跑去。 “回去!” 清逸急声喊道。 “到底怎么回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单独行动!”杜康也大吼。 “那就戴上帽子!不要沾到雪!” 少年的嗓音几乎已经破声了。 “————雪?这场雪怎么了,还有,为什么刚才你一看到它就————” “你们不是一直不清楚泥人怎么出现的吗? ” “泥、泥人,等等————” “所有沾上这场雪的人,只要那条蛇想”” 孟清逸冷冷地说:“一旦死去就会变成泥人!” 杜康如遭雷击。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並没有破坏假日的热闹,大街上的人反而更加多了,孩子们蹦蹦跳跳地举起手臂,好像这样就能多抓到一点雪花,也有年轻点的人举起手机,对著半空拍照。 他们走的是柏油的马路,路面上不见积雪,可整片天空已经朝著灰黑的顏色转变。 “看上去就像是世界末日啊。”张述桐抱怨道,“刚醒来的第一天就碰到这种天气,好像世界不欢迎我似的。” “也许不受欢迎的人是我。” “这算安慰吗?” “可以这么理解。” “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你会想做什么?” “世界末日?”她不解地问。 “是啊,就是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你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只有一天的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看电影么,这种题材可是很多的。” 张述桐自顾自地说:“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睡到自然醒,然后骑著摩托车去钓鱼。如果钓到了就拿去分给朋友,如果手气太臭————算了,既然是世界末日,手气怎么可能臭,最后一定要和朋友与家人一起度过吧,我爱著的人,爱著我的人,一想到还能和他们在一起就很开心。” “为什么是开心?” “因为不只有你喜欢这个世界,我也爱著这里,”张述桐自言自语道,“另一个世界里我一直孤零零的,孤单地活了很久,就住在一间小屋里,吃饭也是叫外卖,哦,解释一下,外卖就是————” “你总是把难过的心事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不要这样。” 张述桐愣了一下。 路青怜平静地看著他:“因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看不到未来。” 他黯然道:“那种生活持续了很多年,暗无天日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我的人生,无法自己决定的人生是最糟糕的东西,我改变过也反抗过,可最后毫无办法,偏偏有那么一点希望在前头,希望那种东西让你痛苦,也支撑著你活著,甚至是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飞蛾扑火?” “嗯,我的性格就是这么形成的,我也知道不太好,可这么多年已经融入你的骨髓深处了,改也改不掉,其实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志向,可能是没来得及思考,也可能是思考过、但已经做不到了。未来总是让你猝不及防。” “会变好的。”路青怜轻声说著,却斩钉截铁。 “所以对我来说,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起码不要太孤单吧?”张述桐恶狠狠地说,“如果活了一遍又和从前一样也太过分了。你呢?” “我和你相反。”路青怜想了想,“如果是我,可能会安静地死去。” “还是你比较奇怪————不,应该说你果然还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嘛,这种时候都怕被人打扰。” 路青怜却摇摇头:“只是因为那样会很难过。” “难过?” “嗯,我已经看够离別了,也知道人一旦死去是什么样子,那不如躲起来,谁也找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他们。” 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张述桐想了想:“逃避吗?” “世界末日的话,逃避也没什么关係吧。”路青怜不由莞尔。 “我差不多明白了,猫这种生物就是这样,你很轻鬆就能看到成群的野猫,却几乎看不到它们的尸体,据说它们能准確地预知到自己的死期,在生命的尽头藏在某处,可是藏起来就不怕孤独吗? 1 “这就是我和你相反的地方了,张述桐同学,”路青怜仰起脸,“我这个人的记性很好。” “感觉好耳熟。” “实际上就是你说的。但认真来说,忘掉了过去的你,记性又怎么能算好呢?” “所以?” “我的记性应该比记性很好的你还要好一些。” “不光是成绩,连记性都要爭个第一吗————” “就是因为记性很好,所以我不会忘掉那些重要的记忆,哪怕跨越了时间,”路青怜摘下帽子,让雪落在她如瀑的青丝上,“我的经歷也许和你差不多,可也形成了相反的性格,如果你是那只扑火的飞蛾,我应该更像一只萤火虫,寧可带著渺茫的光亮飞远,那些记忆足以支撑我活下去,即使不算太多,但从今往后哪怕一直孤单地活著也不怕。”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站在学校天台的边缘。 原来距离天空太近也不是一件好事,天空更加黑了,几乎让人窒息,自所能及的一切都在隨风飘舞著,树枝、石子、甚至是路青怜的长髮。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单薄,好像隨时要被漫天的风雪吞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张述桐下意识拉住她:“喂,小心点。” “可以理解为关心吗?”路青怜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这个人一向很有绅士风度。” “是出於礼貌,还是作为朋友,又或者异性之间的关心?” “路青怜同学,我希望你能意识到,我们两个才认识了一天。”张述桐板著脸说。 “一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这个我不反对,所以————”张述桐看了眼手机,“还没到中午,一天还很长,要不要来拍一张照?” 路青怜疑惑地看著他,这次应该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疑惑。 可张述桐的手指已经挪到了快门上,咔嚓一声,周围黑得连闪光灯都自动亮起了,路青怜的身影定格在屏幕上。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张述桐坦然地把手机放在她手中,反正她不知道回收站这种东西。 可她看了一会儿,並没有刪除,又把手机递了过来。 “有些丑。” “原来你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什么叫做原来”?” “看上去不像。” “要一起拍吗?” 雪愈发大了,说话的功夫他们的眉毛上都落了一层雪,张述桐將手机收好:“感觉很奇怪,还是让他和你拍吧。” 路青怜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下巴。 当他们走下天台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只好先回到教室,將湿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稍作休息。 “这里是我的座位,那你坐哪?” “你前面。” “居然是前后桌?” “张述桐同学,麻烦不要坐在我的桌子上,我有轻微的洁癖。” “哦。” “那我同桌是谁?” “也是我。” “另一位路青怜在哪?”张述桐皱著眉头张望,“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讲。” “从前是前后桌,后来成了同桌,最后又成了前后桌。”绕口令一般的话被她用清冽的嗓音说出来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真的假的?”张述桐诧异道,“这么巧?” “真的,而且是你主动坐到了我身后,”路青怜回忆道,“当时我就有种预感,碰上了死缠烂打的男生,现在看果然如此。” “为什么这句话听上去有谎言的味道?” “其实反过来也成立。” “额————你是说,”张述桐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你死缠烂打————我?”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確是这样认识的。” “算了,”最后张述桐摇头笑笑,“就算你在撒谎我也看不出来,如果你自己不说,我说不定永远也不会发现。 1 假期里的学校既没有通电,也没有供暖,他们坐在昏暗的教室里、坐在彼此的课桌上,听著一扇扇玻璃轻声颤动,聊著过去,聊著未来,也聊著彼此。 只是天空始终没有放晴的趋势,张述桐问:“雪会一直下到天黑吗?” 路青怜想了想:“也许到了明早也不会停下。” “这样的雪恐怕会把整座岛埋住吧。” “所以要赶快。” 路青怜站起身子:“最后一站了,要一起去吗?” “打通了吗?”清逸急声问。 “没有,若萍的手机也试过了,述桐好像直接把我们的电话拉黑了!”杜康急得火烧 眉毛,“若萍在问她朋友有没有看到过他们两个————” “那就先去宿舍!”孟清逸立刻下了命令,“时间不够了,可能就在今天,先去把那些狐狸保管起来!”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皱成一团,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只要四只,四只狐狸,再加上路青怜就够了,无论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先找到那四只狐狸————” “和路青怜又有什么关係?”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她会把那些雕像砸碎,要么就会像上一任庙祝那样,靠献祭自己镇压那条蛇!” “等等,你是说————”杜康声音颤抖道,“那条蛇真的要復甦了?” “不是復甦,”孟清逸脸上难看得快要滴下水来,“而是那条蛇从未来追过来了!” : 冤家路窄 出於版权保护,本章暂不支持网页阅读 第477章 世界最后一天(中) 第477章 世界最后一天(中) 三辆自行车在马路上飞快地行驶著,转眼的功夫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了,雪愈来愈大,他们用围巾死死地蒙住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现在去疏散人群呢?”杜康瓮声瓮气地大吼,“去广播站,像上次地震那样,儘可能让更多的人出岛!” “谁会信!”清逸毫不犹豫地说,“而且一艘船能坐多少人,又能载多少辆车?重要的根本不是这场雪,而是雪之后的东西!既然只有死去的人才能变成泥人,那你怎么不想想,那条蛇该怎么杀死岛上的人!” “地、地震?” “地震!” 杜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洋洋洒洒的雪花扑面,此刻落在眼里却只有肃杀的气息,原来这场雪只是那条蛇降临的前兆,不,应该说连环的陷阱,走在街上的人会被大雪打湿衣物,而等所有人躲回家里的时候,地震降临了。小岛上的一切会就此坍塌,这座岛会成为一座只有泥人的孤岛,就连倖存的人们也会被泥人杀死。 果然看到几道零星的人影,正匆匆朝著家的方向迈开脚步,杜康焦急地吶喊:“別回去別回去!”他咆哮道,“现在回家就是送死!出岛!趁还有船票,快啊!” 可对方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远去的脚步更加快了。 他们就这么擦肩而过,杜康慢半拍地回过头,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所有人的命运居然就这么被决定了,可灾难来临的时候从不会提前通知你,他甚至看到了打著伞的孩子,在路边兴奋地堆著雪人。 “看到了吧。” 清逸冷漠地收回视线:“所以重要的根本不是救人,无论救多少人都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只有儘快杀死那条蛇才能阻止这一切,你们两个!”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现在就坐船出岛,剩下的交给————” “这时候还说什么蠢话!”杜康和若萍同时怒道。 清逸愣了一下:“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谁都不是闹著玩的!” “那好,”少年隨即俯下身子,“什么黑蛇,去他妈的!” 他们不再说话了,只是使出吃奶的力气蹬著车子,可路面上已经铺了一层雪,稍有不慎轮胎就会打滑,唯一的好消息是医院距离教师宿舍並不算远,当头顶的阳光完全被乌云遮蔽的时候,杜康率先跳下车子:“你们小心!” 三人皆是紧皱眉头,只因教师宿舍前的地面已经布满了裂痕。 “什么时候————” 清逸暗骂了一句,回头和若萍说道:“继续给述桐打电话,一直到打通为止————” “如果去青蛇庙找他们呢?”若萍努力保持著冷静。 “不行!” “可————” “路青怜就是那条黑蛇的眷族,在另一个未来里她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不清楚现在的她有没有曾经的记忆,可那座庙————”清逸忽然发现少女的身体在颤抖著,“怎么了?” 若萍面色惨白:“青怜、青怜她昨晚问过我那些狐狸的下落————” “你!” 这时不远处传来杜康的大吼:“狐狸不见了!” 可不等两人做出反应,若萍忽然一声尖叫:“小心!” 大地开始颤动了。 张述桐打量著手里的船票,和路青怜坐在长椅上等。 天空居然放晴了,不久前他们走出学校的时候还是一片昏暗,可没过多久就有一缕阳光洒下,冬日里下雪稀疏平常,一场晴雪却是难能可贵,一路走来他们不知道听了多少声讚嘆,街上人更加多了,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雪落在人们的脸颊和头髮上,小小的幸福在心底氤氳著。 张述桐没想到路青怜说的“最后一站”居然是港口,“最后一个景点”居然是坐船,当他们走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了,汽笛声响起,两人顺利买到船票,登上甲板。 可他和路青怜一句话也不说,似乎该说的话早已经说尽了,就到了相顾无言的状態,其实沉默也没什么不好,他们站在一起,看著远处的湖面发呆。 许多年过去了,湖面仍是铁青色,水滴落入湖面,衬得湖水更加深不见底。 “缘分这种东西真够奇怪的。”张述桐伸了个懒腰,“中午要去市里吃饭吗?” “如果我的回答是要”呢?”身旁的少女问。 “那我会拦住你。” “你输了,张述桐同学。”路青怜乾脆利落地说。 “是我自己暴露的,不算数,”张述桐耸耸肩,“提前说出来,总比到时候你头也不回地走下船要强。” “为什么要装作失忆?” “因为有一些事暂时没想清楚。” “担心我也带著那段记忆回来?” “喔,你也露馅了,路青怜同学。” “彼此。” 他们转过脸对视著,可彼此的眼神深不见底。 路青怜沉默了半晌:“对不起。” 张述桐惊讶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三个字吧?” 可路青怜並不理会他的嘲弄,只是垂下眸子,原来她说抱歉的时候並不会找太多理由,扔下三个字就全凭人发落了。 “如果我说,我不太想原谅你呢?换位思考一下,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绑在庙里,眼睁睁地看著狐狸被砸碎,从前我还不太懂绝望是什么滋味,托你的福,那次以后完全明白了。” “对不起。”路青怜低声重复道。 “你现在这种样子才是最烦人的,还不如硬气点,不是说过很多类似的话吗,这里有谁说过让你拯救”,这样,我的一生就是为了侍奉蛇神,哪怕將来为了祂而死,你又在替我愤怒什么”这样。这么委屈是做给谁看? 可无论他说什么路青怜都只是沉默,张述桐凝视著她的脸,一剎那有些恍惚,路青怜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就这么黯然地站在他的身侧,好像伸出手就能拍拍她的头髮。可事到如今张述桐也分不清她究竟是那个想走出小岛的少女,还是投靠了黑蛇的女人了。 “对不起。” “可背叛就是背叛。还有,你最好把手从自己肩膀上放下,”张述桐淡淡地说,“把自己的胳膊弄脱臼吗?可惜船上没有蛇,没法把自己勒到窒息。” 他轻声说:“有这么多人死了,宋老师,徐老师,清逸————很多关心你的人都因此而死,这就是你说的爱著这个世界吗?你说对不起,可是你根本没有偿还的能力。 “————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忽然连声音都沙哑了。 “到底跟谁学的臭毛病?我道歉的次数也没有这么频繁过,”张述桐微微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说点別的,比如这场雪?” 可路青怜仍旧沉默著。 直到张述桐再度皱起眉头,她才低声说:“那条蛇不会出现了。” “下雪是祂復甦的前兆,虽然那条时间线彻底失败了,但这种事我起码清楚。” “雪已经快要停了。” 张述桐应声抬起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雪势真的在逐渐变小,乌云开始散去,终於有一缕阳光从云层中穿过,照在他们的脸上。 “可雪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祂挣脱封印的標誌,可距离真正甦醒还有很长的时间。” “这么说,还是给人留下了喘口气的机会?” “如果按照惯例,下一次甦醒还是在七年后,”路青怜轻声解释道,“这七年间你可以忘掉小岛上的事,也不需要担心苏云枝,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方法。” “说来听听。” “就像那个梦一样,让那条蛇继续沉睡的方法。” “代价是你不能离开这座岛?” “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是我罪有应得。” “我可以理解为,今后蛇的事你自己解决,我去拥抱我的人生?从此分道扬鑣?”张述桐笑笑,“听起来是挺不错。” 可下一刻他的腰被一双手环绕住了,路青怜从背后抱住他,將脸埋在张述桐的肩膀上:“等到下船以后,”她声音很轻,像是央求,“可以吗?” 张述桐挣脱开她的手,用行动替代了回答。 路青怜慢半拍地收回手,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张述桐平静地说:“其实我对你本就没有太多怨气,已经消失的时间线了,天大的仇恨也该消解,再去责怪你没有意义,可是啊路青怜,你好像还是不明白,我说这些话根本不是因为从前你做了什么,还是说你觉得我真的蠢到了这个地步?” 张述桐缓缓问道:“不如先解答我一个疑惑好了,为什么我跟你在外面逛了一个上午,却没有接到一个电话?第一个选项是我的手机坏了,而第二个,整个上午————” 这一刻他的语气冷到了极点:“其实我们都在一场梦里。” “还是被你发现了吗?” 路青怜笑笑。 她终於抬起脸,与张述桐对上了视线,可她的样子也倏然间变了,不再是那个赔然而温顺的少女,而是从唇边勾起了一抹笑弧,饶有兴趣地问:“可我应该很小心了才对?” “因为这才是我认识的路青怜,无论有没有瞒过她,只要她也带著记忆回来,就不会给我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是在昨天夜里?”张述桐冷冷地问,“其实昨晚你並没有离开,而是在我睡著以后將我带去了庙里,同样带走了那四只狐狸。” “不错。”路青怜讚许道。 “所以你的立场还是不变?那条黑蛇就在那里,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起码现在还不晚。”张述桐直直地盯著她,“哪怕是现在,你还是要坚持到底?” “不会因你而变,也不会因任何人而变。”她同样冷硬地回道。 路青怜也凝视著他的眼睛,直到雪花將两人的视线模糊,她才轻嘆口气:“需要我说多少次才能明白?张述桐,我不值得你去拯救,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倒是你为什么非要揭穿这个梦?明明等你醒来的时候,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了,总好过再经歷一次那种绝望。” “这场梦还有多久会醒?”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就持续不了太久,我也不会一直陪你演下去。” “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等到船靠岸的时候,將你送去市里。” “然后?” “然后我会出梦,等办完了所有的事,再等合適的时机將你唤醒。” 她淡淡地说,想来又是安排好的一切,而且绝不容许任何人违逆。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將我拖入一场梦里?” 张述桐回以冷笑:“好像不说谎就无法生存似的,我应该被你控制起来了吧,还是说直到最后你还想让我相信眼前的你是从前的路青怜?可那个人已经被你彻底杀死了,再去说那些假惺惺的话是再博得最后的同情?” “我只是想贪心一次。” > 第478章 世界最后一天(下) 第478章 世界最后一天(下) ”我只是想贪心一次。” 张述桐愣了一下,因为他的確说过这样的话,在那艘小船上,是他亲口告诉对方,可以贪心一点。 路青怜语气平静:“因为等真的醒来,许多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就只有放在这场梦里,”她轻轻一笑,不知道是戏謔还是自嘲,“不过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仍在奢望把十六岁那时的样子留在你心里。” “又是假话?” “真话。” “所以————你刚才说打算自己去解决那条蛇也是假的?”张述桐问,“还是打算打碎那些狐狸?” “当然。” 路青怜又撒了一个谎。 刚才说过的话反而是她真实的想法,效仿自己的母亲,带著那四只狐狸雕像去封印那条蛇,可她清楚並没有自己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未来不会变成那个黑蛇製造出来的幻梦,她应该会死,那条蛇也应该会在八年后再度甦醒。 哪有什么办法呢?无非是权宜之计,她能做的只有拖下去,拖到八年以后,到时面前的男人也该与这座小岛毫无瓜葛了,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会將他捲入漩涡中。 这是她开启的故事,自然该由她一个人结束。 “何必呢?” 张述桐再一次问。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或许是无论问什么都不会得到答案。 “我也不知道。” 路青怜果然如此答道。 他们忽然沉默下来,可眼神里都坚硬如冰封,谁也不肯后退一步,原来握手言和的故事是假的,產生了裂痕就不可能修復如初。 不知不觉船已经行经了一半,雪真的停了下来,明媚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让脸上的雪化为了水,就像是哭过一场。 “听我讲一个故事?”他的语气不再带著质问了,更像是缅怀什么,“有一个人死在了七年之后,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那时候交集还不算多,多年以后第一次见到她居然是看到了一张遗照,第二次也差不了多少,第三次她没有去世,但被永远禁足到了那座山上,连一只耳朵也失去了听力,第四次的时候,她失忆了,但只是装的,可等她不愿意再装的时候,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很长的一段路。”路青怜评价道。 “他们经歷了很多事,有高兴的、悲伤的、狼狈的、浪漫的,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却像在一起度过了无数年,你觉得,这两个人最终会变成什么关係?” “谁也想不到会成为敌人。” “是啊,”张述桐点点头,“谁也想不到。” 汽笛声响起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城市在晃动,就好像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到了尽头:“梦里也会有地震吗?” “是现实影响到了这个梦,现在的所见所闻由我今天的记忆构成,黑蛇降临以后,这个梦也快维持不住了。” “看来真的是世界末日啊。”张述桐喃喃道,“还有几个问题,为我解答一下?” “好。” “那个没有黑蛇也没有回溯的时间线,是你把我送过去的?”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那一定是你乾的了。”张述桐忽然笑笑,“你就是那种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的女人,寧可让我去恨你一辈子,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坏人,也不愿意让我觉得愧对你什么。” 路青怜沉默著,不知道是默认了,还是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比。 “第二个问题,”张述桐又问,“醒来以后,你还是会像那条时间线一样?把我绑住庙里?” “是,而且这一次不会再让你挣脱了。” “可路青怜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对於已经失败过一次的人来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放弃。又或者是你不清楚我有多么了解你,如果我说早就料到会被你带去庙里,並且早就做好了准备,你还是要阻止我?” “正因为我了解你,才清楚你有多么偏执。”路青怜漠然道,“地震已经发生了,既然改变不了什么,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还在坚持。” 他们久久对视著,似乎在下著某种决心,又似乎都想从彼此的眼中看出点什么。 人类发明语言这种工具就是为了开心扉的沟通,可原来也有语言起不了作用的时候,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梦,也就到了美梦甦醒的时候,人不可能一直沉沦在梦里的,哪怕现实残酷无比,可为什么到了此刻这个梦还是没有破裂? 张述桐端详著路青怜的脸,忽然一拍额头:“你是谁?”他茫然地看著熟悉的湖面,“我又是谁,我们现在在哪?” “你叫张述桐,是个很特別的人,我叫路青怜,是这座小岛上的庙祝,我们十六岁,是同学,是前后桌,也是朋友,你的记忆丟失了一部分,所以我带你去了医院外面的世界。” “路青怜同学?” “我在这里,张述桐同学。”她的口吻温柔。 “你说旅游我大概能懂,可什么样的旅游连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因为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他问著不知所谓的问题,路青怜却不厌其烦地解答著。 “喂,搞没搞错,世界末日?”名叫张述桐的少年睁大了眼,“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么,为什么我刚醒来就是末日了,不会是你在撒谎吧?” “张述桐同学,麻烦不要大喊大叫,”名叫路青怜的少女微微蹙起眉毛,“你已经十六岁了,要学会成熟地接受当下的处境。” “那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逃亡。” “逃亡?坐船逃吗,为什么就我们两个?” “嗯,要逃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因为你说好了要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我们最后还是没能逃脱宿命。”少女的眸子黯然下来,“安排出了些问题,很难逃得掉了。” “听起来真够伤感的,”少年连连嘆著气,“好吧,我差不多接受现实了,世界末日之前该做些什么?” 少女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好。” 这一刻她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落寞,因为说话间连他们脚下的甲板都开始晃动了,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本已停住的雪又在天边洋洋洒洒的落下。少年见状也沉默了,路青怜在沉默中抬起头,才发现对方並非沉默,而是早已用行动替代了回答。 张述桐张开手臂,他站在船头,也像是站在世界的尽头朝她张开怀抱。 路青怜怔住了,於是显得不知所措,最后她走到了对方面前,轻轻趴在了他的怀里。 原来路青怜的身体没有看上去这么高挑,张述桐將脸埋在她的髮丝间,像是把她的气息全部吸入胸腔,路青怜也在做著同样的事,她將脸深深埋在张述桐的胸口,贪恋著这片刻的温存,渐渐连身体都有些疼痛了。 一头顶的汽笛声再一次响起,这是渡轮已经靠岸的信號。世界彻底变成了白茫茫的样子,犹如末日降临,雪花落在他们的头顶,甲板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了,將两人塑成了白雪的雕像,这艘大船载著他们两个,在世界最后一日逃亡。 “下次见面就真的成了敌人,对吗?”张述桐轻声问。 “那就暂时,这么理解好了。”路青怜轻笑著答道。 现在他们能够聆听彼此的心跳了,可等到能够分辨谎言中藏著几分真意时,他们反而再也不说一句话,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张述桐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天空一片晴朗。 无边无际的大雪吞噬著目所能及的一切,可在她的梦里,天空居然不是灰暗的顏色。 这艘船终究行驶到了尽头,梦境开始分崩离析,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外面的一切终究波及到了这场幻梦,他终於闭上双眼,听到下一刻雷声在头顶炸响! 意识迅速恢復清醒,寒意一瞬间席捲了身体,张述桐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同样充斥著冷意的眸子。 满目断壁残垣,青石铺就的地面满是裂纹,他反手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在摇晃,原来地震已经发生了,昏暗的天空下,正殿上的瓦片开始一片片掉落,宛如炼狱。 张述桐倏然踢向墙壁,椅子飞速后退,將他和路青怜的距离一瞬间拉远,他迅速摸向自己的手錶,抽出錶带里藏好的刀片,他知道这一次自己的手臂绝不会脱臼,他们两个实在太过了解了,那种手段路青怜绝不会用第二次。 他说过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於是下一刻绳索落地。 张述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子,寻找著四只狐狸雕像的方位,脑袋还是昏沉的,天空已经被乌云遮住,滚滚的闷雷从中闪过,他在结冰的路面上迈开脚步,可下一刻就往旁边一躲,一把椅子紧贴著他的身体飞过。 路青怜又是一腿,一片瓦片居然被她踢出了破风声,呼啸著划过张述桐的耳朵,残留的积雪溅在他的脸上,可路青怜不再看他,反而快步朝正殿走去。 似乎是他在梦境中的话给她施加了莫大的压力,於是確保四只狐狸的存在反倒成了比控制张述桐还要重要的事——可他的目的也正是如此,不计一切代价拖住路青怜的脚步,张述桐见状不再犹豫,咆哮道:“现在!” —院墙轰然坍塌。 漫天的灰尘倏然间將路青怜淹没下去,碎石中显露出了几个男人的身影,张述桐知道不能破坏那个正殿,便只有炸毁院墙,想要在如此小的地方控制爆炸的规模难如登天,可顾家的施工队就是有这种本事,路青怜的脚步果然顿了一顿,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张述桐的耳边隨即响起了“梭梭”的响声。 群蛇將一个行李箱从正殿中带了出来,行李箱里便是四只狐狸。 天空是漆黑的,地面也是黑的,密密麻麻的蛇铺满了整个院落,路青怜冷冷地看了为首的刀疤脸一眼,不等她说话,张述桐便再次大吼:“跑!剩下的交给我!” 保鏢们迅速朝后山迈开脚步,早在地震发生时他们就想跑了,如今如同得到了一道赦令。 路青怜並不追赶,朝著张述桐迈开脚步,或者说她的意思很清楚,自始至终她的眼里只有张述桐一人。 她一边走一边伸出手,蛇群也向著她的方向移动,根本不需要她动弹一下手指,那些狐狸的雕像就会自动送去她的手里,而等到路青怜拿到狐狸的那一刻,一切便成定局。 路青怜忽然微皱眉毛。 蛇群並没有如预计般朝她移动,反倒调转了方向朝著张述桐涌去,就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控制。 张述桐捂住手掌,一时间鲜血从手心里如注般流出。 几个呼吸的功夫,蛇群便向著他脚下的鲜血涌去,张述桐一把拎起行李箱,转身就跑0 他又猜对了一次,在他昏迷时路青怜一定用他的血做了標记,可也正是这些標记,那些蛇反而脱离了路青怜的掌控! 蛇群果然停滯不前了,无数条蛇聚在一起,在地上翻涌著,他的血虽然扰乱了蛇群的追猎,却也拖不了太久,张述桐將刀片收起,浑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开始绷紧,其实张述桐也说了谎,他想到了会被带去庙里却没有想到会被拖入一场梦境,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他深深呼出口气,狐狸已经拿到了,接下来只有跑出这座庙才有机会。 他大步向外奔跑,可身后的破风如梭般响起,所有的东西都被当成了阻拦他的利器,瓦片、砖石甚至是树枝,都呼啸著朝他的后背射去。 张述桐的脚步跟蹌了一下,还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火辣辣的痛楚从后背传来,地震反而成了最大的帮手,张述桐闭上双眼又睁开,一副线路图在脑海中成型,泥人线里每一个上山的阻碍他都记得,既然地震再一次发生了,那些塌陷的位置也不会改变太多! 他必须先跑下这座山,爭分夺秒! > 第479章 「交给我」 第479章 “交给我” “所以说述桐就在庙里?” “只能是庙里!” “路青怜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清逸大吼道,“再快点!不管怎么样先去庙里找到他们两个!” 杜康咬紧牙关,榨乾了腿上的最后一丝力气。 如今的路面连自行车都难以穿行了,满目的大雪、满地的裂痕,想要横穿这片土地只有靠著双腿!他们原本还用围巾死死地捂住脸,现在却大口喘著气,头髮隨著奔跑在额前飞舞。 做再多的防护又有什么意义?不沾到雪又能怎样?等地震发生后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i 人影,到处都是人影,各种各样的人挤在路上,恐惧又无措地张望著,上午的时候大街小巷里还瀰漫著假日喜庆的气息,转眼间烟消云散,被尖叫和哭喊声替代。 事到如今杜康早已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地震,儘管地底在发出轰轰的响声,却不见房屋坍塌,他甚至听到人群中响起庆幸的嘆息,可他们根本不知道眼下的震动只是黑蛇復甦的前兆。杜康忽然想起一个成语,地龙翻身,没错,那条黑蛇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就成了这样,等它真的甦醒又该如何? 可笑的是这种时候人类反而不如智慧更低的动物,就连一只麻雀都在不安地啼鸣著,可有些人甚至拿出手机报起了平安,他们两个甚至在骚动中碰到了几个熟人,名叫徐芷若的少女茫然地站在楼下,她甚至还穿著一身睡表,手里奉著另一个檀恐的安孩:“学长————” “带上你家人出岛!” 孟清逸吼道,接著一刻不停地向前跑去。 没有时间了,黑蛇的復甦在即,可他们仍然联繫不上那两个处於漩涡中心的对象,一路上杜康不停地给张述桐打著电话,可等来的永远都只是忙音,一切发生的太快,哪怕是世界末日也不该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若萍的脚早在教师宿舍前就崴了,杜康咬起牙背著她继续跑,却又在若萍的拳打脚踢之下將她放了下去,她说已经来不及了,只要你们能赶到,我就不会出事,我相信你们。 所以三人组变成了如今的两人组,不,应该说他们的队伍早已被拆散了,原来电视机里那些煽情的桥段是假的,你连掉眼泪的功夫都没有,只有咬牙狂奔。 他们穿过了医院,穿过了学校,穿过了从小长大的巷子,人活在这个世上从来不是单独的个体,可直到今天杜康才愕然地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熟人,他的老师他的同学,还有他暗恋的女生,可他们说不定都要死了。人永远不会预料到未来的事,所以当他转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人群中忽然衝出来一个披散著头髮的女人。 他先是一愣,心臟惊慌地跳起来,隨即对老妈怒吼道:“不是给你们说了快点出岛啊!还在磨磨嘰嘰什么!” “我出你妈了个头!”他的妈妈是个成天游走在锅碗瓢勺之间的女人,从来不懂温柔二字该怎么写,嗓门也比他粗獷得多,“我根本找不到你!你个兔崽子没回来我和你爸怎么走!” 杜康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如河东狮吼般的女人,好像这一刻大脑才开始重新转动,原来在他一遍遍给別人打电话的同时也有人给自己打电话,一遍遍地听著“占线”的提示音绝望不已。 杜康忽然用力抽回了手,闷头向前跑去,將女人远远甩在后面。 2013年2月18日,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他在汹涌的人潮中拼尽最后的力气奔跑,却看不到一点希望在前面。 话筒中忽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嗓音:“喂,能听到吗?” 杜康愣在原地,看著自己按下拨號键的手,连嘴唇都在哆嗦著:“述桐,你————” 电话打通了!可他甚至不知道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清逸,还是先拋出满腹的焦急。 “交给我。” 可来人只有一句话:“我会解决这一切。” 电话被掛断了。 张述桐收起手机,剧烈地喘息著。 路青怜的身影已经暂时消失了,几分钟前张述桐从雪地上滑下,她似乎不想逼得太紧,又或者有別的顾虑。但无论怎样两人总算拉开了距离,也给了他向外界联络的机会,只是能拨出一个电话就已经到了极限,说来可笑的是他甚至没有时间抉择,只是凭著肌肉记忆按下了通话列表中最新的一个號码。 所以这通电话拨到了杜康那里。 其实拨给谁都是一样的,无论拨给谁他都只会说出那两句话,因为一切真的离结束太远,他只有逃下这座山才有机会考虑其他。 可刚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张述桐就猛地向前栽去,这一次瓦片击中的不是他的后—— 背,而是脚踝。 他一个趔趄跌在地上,怀中的行李箱向前滚落,张述桐正要伸手去抢,下一秒,星星点点的血花落在白雪上——一枚石子以无比刁钻的角度打中了他的手! 茫茫大雪中显露出那道身著青袍的身影,可他们的距离明明隔了十几米远!搞没搞错,张述桐暗骂一句,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学会丟石头了!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紧接著又栽倒在地,他刚刚撑起身子就又被一块瓦片打中了小腿,张述桐抿住嘴唇,迅速朝一旁翻滚,可他刚尝试著站起就又跌倒在雪地里。 还是瓦片,还是路青怜。 一寸步难行绝不是一个比喻,而是对当下处境最恰当的形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將他封锁在原地。 可路青怜甚至没有和他交手,隔著飘摇的雪花,她缓缓穿行在碎石堆里,时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然后瞄准张述桐的四肢。 直到这一刻张述桐才明白两人的差距有多大,原来从庙里脱身不是他变得敏捷了,而是相比之下路青怜更加看中那些狐狸,一旦行李箱脱离掌控,她便不会留下丝毫情面。 张述桐再一次摔倒在地面上,他的双手已经被石子擦破了,看上去满手满脸都是鲜血,只要他不挣扎路青怜就会停手,可只要他试图站起来,挟著破风声的石子就会隨即而至。 可路青怜並没有疾步走近,只是丟出一块块石头,看著张述桐站起又跌倒,她冰冷的视线中也藏著警惕,甚至不比张述桐要少,看来梦里那番话的作用比想像中还要大,甚至起了反效果。 人不该在同一个地方犯两次错,何况是路青怜,也许张述桐就不该在梦里讲什么该死的故事,因为每一段回忆都是在无形地提醒她,自己每次是怎么在她的疏忽下藏下了底牌不过,她確实猜中了— “动手!” 张述桐大吼道。 在他喊出第一个字的同时路青怜便做出了反应,她侧身向一旁的树后躲去,身影快如残影,这种情况下即使埋好了陷阱也很难得逞。 可是无事发生。 任何事都没有发生,方圆几里之外还是只有他们两个,耳边还是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滚滚的闷雷。 本就不可能藏有什么陷阱,又或者陷阱就是那句话本身一张述桐成功了,铺天盖地的石子终於停滯下来,他也终於能够从地上站起,他趁著片刻的空隙朝行李箱用力一蹬,光滑的塑料箱体如雪撬板一般在雪地上飞驰! 他们醒来的时候大雪已经淹没了山峰,下山的路面犹如一条天然的雪道,行李箱飞速向下滑落,几乎呼吸间便缩小成一个黑点,张述桐收回目光朝著那道从树林中走出来的身影笑笑,可紧接著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一块石子重重击中了他的小腹,张述桐痛哼一声,与此同时路青怜迈开双脚,她没有再管张述桐,只是朝著行李箱消失的方向狂奔。 快,还是快,身为黑蛇的眷族,路青怜的身体素质已经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可无论她脚步多么急促都逃不过物理上的限制,很快她的双腿深深陷进雪里,前行的速度被不可避免地拖慢了。 张述桐也不再看她,只是努力平復著呼吸,拨通了一个电话:“下一步。” 行李箱已经被成功送下山了。 当路青怜的背影再一次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张述桐觉得肺部的氧气已经被消耗殆尽,这场大雪限制了路青怜的脚步,却不代表两人的体力处於同一水平,尤其是想到这还是十六岁的她,而不是七年后那个二十四岁的女人。 只是一辆越野车的引擎已经开始轰鸣,顾家的保鏢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任务,他们跑下山之后没有逃走,反而在车上静静地等待行李箱的到来。 他也没料到顾父昏迷前的安排会起如此大的作用,可无论如何,那个刀疤脸如今听命於自己,张述桐终於停住脚步,可也是那一瞬间,电话里传来一道怒骂。 砰地一声,石子击穿窗户,车窗化为无数个微小的玻璃碎片,紧接著越野车深深陷进—— 了雪里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数条蛇已经將四个轮胎淹没,哪怕上面装了防滑链,哪怕引擎已经在疯狂嘶吼,车子还是不肯向前挪动一步。 男人大骂著从破碎的车窗中探出身体,接连几声砰砰的巨响贯穿耳际,可无论他怎么疯狂地开枪都无济於事,一时间蛇群的血肉將白雪染成了红色,它们用身体组成了最后一道阻碍。 下一刻,枪口抬起,男人对准了路青怜的双腿,喝骂与威胁声层出不穷,阴云之下,手枪闪烁著乌黑的光泽,可她正对著枪口,毫不避让地向前走去,因为一条蛇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男人的脖颈。 ——手枪掉落在地,话筒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接著那条伸出车窗的胳膊无力地垂落下去,接著蛇群爬过车身,如黑潮般涌入车內。 路青怜脚下不停。 这一刻就连呼啸的风也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如瀑的青丝在她脸边狂舞,露出了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眸子。 张述桐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她是那个携带著未来记忆的女人,而非那个和泥人搏斗都要赤手空拳的少女,实际上他在打出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就在犹豫著要不要掏出手枪虽然没有子弹只是威胁——可手枪根本不起作用。 这一次留给他的时间终归是太少了,能调动的人手只有四五个男人,这还是在刀疤脸全力配合的情况下。 越野车忽然不再挣扎了,动力切断,沉重的车身陷入雪中,就像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嘆息,车里的人们意志开始崩溃,那些身经百战的保鏢居然大吼著拉开车门,拼命地向外逃窜,可跑得最远的一个,也无非是跑到了距离车门几步远的距离,男人无力地撕扯著脖子上的蛇,最终在挣扎中窒息、昏迷。 一道道身影就这么倒下,明明几分钟之前他们还胜券在握,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一辆能够跋山涉水的汽车,拿到了行李箱,本该可以摆脱路青怜的追赶,可现在局势倏然间翻转,而路青怜甚至没有走近那辆车。 她自漫天的风雪中缓缓前行,没有人能阻止她的脚步。 山脚下终於安静下来,涌动的蛇群开始向著一处匯聚,那群嗜血的蛇在这一刻居然出奇地乖巧起来,它们盘著身子、低垂头颅、吞回蛇信,就好像在恭迎著一位女皇的驾临。 这一次路青怜没有让蛇群代劳,儘管张述桐的血液已经没用了,可她还是亲自走到车子前,她挥出一拳,玻璃应声而裂。 大局已定,就好像她说的那样,在张述桐了解她的同时,她也了解著张述桐,所以无论张述桐留下任何后手,她也会一一攻破,將他的希望彻底瓦解。 天边最后一点光照也熄灭了,路青怜平静地拉开车门,將行李箱提了出来。 转眼间胜负已定。 一道更为高亢的引擎声响起! 摩托车欢愉地咆哮著,不知道多久它没有被点燃过了。 路青怜將空空如也的行李箱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 群蛇开始朝远处涌动,脸上有著刀疤的男人將一个一模一样的箱子绑在摩托车的后座,將双手举过头顶。 张述桐最后看了路青怜一眼,而后戴上头盔。 > 请假条 请假条 接下来的一章有些酝酿不起情绪,为了避免前几天发了再修的情况,还是在手里留一下。另外最近的事情確实比较多,在忙著约画稿,忙著和画师对接,也算当了回万恶的甲方,整个人头晕脑胀的,抱歉。 > 第480章 相爱相杀 第480章 相爱相杀 引擎开始嘶吼! 转速一瞬间攀升至红线! 他夹紧油箱压低身体,如同驯服一头髮狂的猛兽,可这辆车其实不是野兽,而是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车轮开始在原地转动了,车身却迟迟不动,张述桐在做最后准备,急剧下降的气温使橡胶丧失抓地力,在覆雪的路面上行驶只会不断打滑,所以他不断地拧动油门使轮胎升温,霎时间雪沫飞溅、白烟升起,在一枚石子即將击中轮胎的那一剎那,张述桐鏗鏘踩下挡杆— 摩托车如离弦的箭飞射出去! 他在辽阔的雪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条,张述桐还是赌对了一次,或者说是那群保鏢拼尽全力为他创造了脱身的机会,现在他终於拿到了四只狐狸、终於逃下了这座山! 提速提速提速!!! 一道声音在心中怒吼著,心在咆哮、风在咆哮,引擎也在咆哮,摩托车的尾气如爆破般接连响起,漫天大雪疯狂拍打在他面罩上,张述桐艰难回头,再一次確认著路青怜的位置,她的身影已经缩小成了一个黑点。 但这还远远不够,这辆摩托车便是他最后的底牌了,绝不容许再有一点失误,张述桐再度换挡,车速继续攀升,他知道已经有一艘橡皮艇停靠在岸边,只有赶往那里才能彻底摆脱掉路青怜,很快后视镜也开始颤抖了,他努力操控著车子,感到车身在以极小的幅度不断晃动著,好像隨时会横飞出去。 这毕竟是辆老车了,又是雪天,能做到这种程度已是极限,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很好!张述桐抿了抿嘴唇,转眼间他已经驶出山脚,接著就是进入城区,彻底將她甩掉,念及於此他回过头,目视前方、目空一切,只是张述桐忽然感觉眼角有什么闪过,他下意识回过头— 路青怜的眸子阴沉如冰。 狂奔中甚至看不清她的脚步,只有长发在身后如群蛇般狂舞著,张述桐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一跳,就在身后! 路青怜就在他的右后方! 张述桐不由愕然,隨即他咬了咬牙,拼著失控的风险再次加速。 该死! 这女人的身体到底有没有极限!哪怕是当初那个泥人都没有这么恐怖,张述桐除了加速別无他法,这样的速度下他甚至连避让的动作都做不到,一旦挪动一下车把他的下场就是横飞出去,路青怜脚步不停,无数次张述桐看到她摆动的袖口与那个旅行箱相擦而过,明明轻轻一推车子就会倾倒,她却迟迟没有出手的意思。 张述桐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驾驶上,如果这样一直耗下去倒也不错,现在他的车子加满油了,人会疲劳,发动机却不会,可他还是太天真了些,在张述桐刚生出这个想法的一剎那,忽然看到路青怜脚步一顿。 可他心中没有丝毫振奋,反而立刻绷紧神经,对她而言几乎不存在“放弃”这两个字,那么路青怜停下脚步绝不是放他一马,而是她有了其他阻拦张述桐的方法。 张述桐猛地转头,远处的路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道黑影,蛇群再度在雪面上聚集,黑白相间甚是醒目,又是那些蛇!它们的速度当然不及摩托车半分,可蛇群本就遍布在整座小岛,就如同布下了天罗地网,无论逃到哪里他都无处可逃! 路青怜在逼迫他减速! 也只有减速了,这样的速度撞上去恐怕车子都会飞起来,张述桐踩下剎车,突如其来的减速令车身向一侧倾斜,他只有儘快救车,可后视镜中路青怜倏然双脚蹬地、如炮弹般直射而来! “要缠到什么时候。” 这一刻他的目光也冷了下去,张述桐猛地扭转车头,他借著车子倾倒的瞬间单脚踩地,再一次拧动油门,最后关头他成功调转了方向,就这么直直地朝著路青怜撞去,她果然迟疑了一瞬,下一刻车与人擦肩而过,又是迟疑,又是没有出手,可最后一次机会就被她这么浪费了—— 张述桐朝著山脚疾驰,可他不是准备投降也不是被烦躁冲昏了头,而是他终於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不在这里解决掉路青怜,他根本无法跑到岸边! 地面的震动更甚,时间却只过去了几分钟,距离那条蛇完全降临不剩多少时间了,因此山腰上那连绵的白雪开始碎裂。 张述桐扭头看著雪面,一个念头在心中成形,他开始减速了,將档位掛回低档,发动机扭矩骤增,几乎越过红线的转速使它发出高亢的噪声,远处的山坡上,大片的雪块开始缓慢滑动,也许张述桐不刻意製造噪音雪崩早晚会到来,可他必须加速这个过程! 张述桐回头看去,路青怜仍在穷追不捨,她似乎认为自己在做著最后的抵抗,於是前进的脚步更为急促,可她当初只是在雪崩中救下了自己,却根本不知道那场雪崩因何而来,所以毫无防备地朝著张述桐逼近。 四面八方的蛇在她的指令下向摩托车聚集,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人的距离便缩短了一截,密密麻麻的蛇群开始蔓延至张述桐脚下,有的甚至钻进了车架,滋啦一声,便被滚烫的发动机沾下一层皮肉,路青怜越来越近了,她停住脚步,似乎犹豫著该如何制服张述桐— 终於远处响起一声轰响! 可这一次不是雷电划过阴云,整座山都嗡嗡作响,整座山都像是活了过来,缓慢移动的雪层终於突破了某道界线,千万吨的积雪开始奔涌!裹挟著冰晶、山石、还有连根拔起的树木化为了白色的巨浪! 耳膜在疼痛,整个世界都在吞天的白浪中失语,路青怜倏然回首,可等她发现时已经迟了,强大的气压让她脚下一个趔趄,就这么跌倒在地上。 这样的天灾不是哪一个人类可以阻挡的,这一刻连群蛇也停止了行动,在原地瑟瑟发抖,与此同时摩托车的车轮开始转动,张述桐恍惚了一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要去拯救的对象竟成了敌人。 他们的视线相匯了一瞬,意外的是她的目光中没有冰冷,只剩慌乱。 原来她的体力也不像想像中那么好,路青怜大口喘息著,恳求般地摇了摇头,最后一刻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张述桐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接著拧下油门。 下一刻,路青怜单薄的背影被铺天盖地的雪潮吞没。 身后的山峰终於寂静下来,他驾驶著摩托车迅速朝城区驶去,他经过自己家的小区,驶上了上学放学的小路,可一个个熟悉的地点都变得触目惊心,他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痒,便打开了面罩。 很快他拭去了耳中流淌下来的鲜血,没谁能从那场雪崩中倖免,它的阵势根本不是上一次能够比擬的,他並不担心路青怜死去,可她也彻底丧失了拦住张述桐的可能。 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他有几次掏出手机想要打一个电话,或者说是几个,可如今岛上已经失去信號了。 他默默听著“您的號码不在服务区”的提示,再一次加快车速。 头顶的乌云遮天蔽日,摩托车的大灯照出了一条笔直的路,这时候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也许是回了家里,也许是朝著港口涌去。 —— 一切预示著末日的来临,这座岛又要经歷一次浩劫,可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他並没有因为摆脱路青怜鬆一口气,张述桐明白除了大雪和地震外还有什么等著自己泥人,等成群结队的泥人走入城区就彻底晚了,所以他必须精准地躲过每一块碎石、 飞跃每一条裂缝,提速,提速,还是提速! 他一路飞驰,將那些熟悉的建筑拋在身后,这时候根本没有心情去缅怀什么,可渐渐地他开始喘息了,额头开始发紧,他明白自己的体力也快要见底,如今他完全凭著肌肉的记忆来完成每一个动作,转弯、加速、减速,摩托车载著他飞跃摇摇欲坠的城镇,偶有雷光撕裂乌云,照亮了张述桐绷紧的脸庞。 他终於看到湖水了,湖面深黑如墨,水在沸腾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中挣脱而出,他已经驶出城区,路面上终於没有了障碍,张述桐又一次加速,他的车子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从刚才开始就有些晃动,但现在它又发出了嘶吼,周围的一切开始飞速后退著。 ——下一刻张述桐连人带车横飞出去。 他在疾驰中撞到了什么,儘管已经看到了却来不及躲闪了,便闷哼一声倒飞了出去,剧烈的撞击中他的身体好像被抱住了,所以没有伤到要害,只是不停地在地上翻滚著。 张述桐重重地摔了出去,他的大脑先是空白了一瞬,紧接著艰难地扭过头,看向了同样倒在地上的路青怜。 路青怜的状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挣扎著爬起来,很难想像“挣扎”这个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但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青袍已经不见了,只剩沾满了雪的毛衣,她的腿好像受了伤,所以走起来一病一拐的。 路青怜踉踉蹌蹌地走著,只是走了几步便跪倒在地上,无力地咳出一口血来。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且比他还要疯狂! 其实张述桐不是没有会被她追上的准备,毕竟他的血早已被蛇標记过了,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路青怜会这样拦下自己。 她的逻辑似乎简单得可以,梦境破裂了就用绳子、绳子断掉了就用石子,石子丟光了便是蛇群,如果蛇群也被埋住了,那就索性用她自己的身体。 现在她成功了,用身体作为拦住了张述桐的最后一道防线,可少女最终也摔倒在地上,身体痛苦地蜷缩在一起,只剩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著,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想起翻滚的时自己被谁抱住了,所以路青怜承受了大部分的衝击。 张述桐动了动嘴,大概是想对她说些什么,又似乎没有说得必要说了。 他只是不断地喘息著,这样的撞击似乎让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移位,胸中的氧气好像全部挤压一空,同样挥之一空的还有他的希望,上天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如今他转脸就能看到沸腾的湖水,却只差一步。 可张述桐並不惊慌,他没有挣扎著爬起来,反而静静地闭上双眼,恢復体力。 另一边路青怜也在低低地喘息著,他们两个的胸口剧烈起伏,就像两条搁浅的鱼儿,因缺氧而窒息,好像谁先能强撑著站起来,谁就能夺过那些狐狸。胜局便会落在谁的手里。 —一自然是路青怜率先站了起来。 张述桐只是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思考著什么,可他忽然一愣,因为路青怜没有朝著摩托车的方向走去,甚至看都没有看那个旅行箱一眼,只是跪倒在他的身前,揭开那个早已破损的头盔。 她捧住张述桐的脸,咬住他的嘴唇,將胸间的氧气渡入张述桐的肺里。 她將全部的氧气都交换给他了,可动作並不算轻柔,反而用力得快要將张述桐的嘴唇咬破,巨大的力道隨即从胸口传来,路青怜按压著他的胸口,再一次俯身渡著氧气,很快她剧烈地喘息起来,不停咳嗽著。 一股淡淡血腥味从张述桐的口腔蔓延开来,却分不清是谁的血。 因为到处都是血。 直到刚刚张述桐才发现路青怜的脸被划破了,竟然沾满了血,连她的眼角也被划破了,那张精致的脸上如今遍布著淤青,更不知道有没有毁容。 渐渐地张述桐的意识恢復了清明,他想说些什么,努力抬了抬手指,可路青怜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的眼神深处似乎藏著某种倔强,正是这种倔强支撑著她走到这里,到现在也没有倒下。 【不过————如果只是倔强的话,我们彼此彼此。】 > 第481章 再见,再见!(上) 第481章 再见,再见!(上) 如果————如果只是倔强的话,我们彼此彼此。 张述桐艰难地翻过身子,用力抓住了路青怜的脚腕,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踢开了。 “等一下,”他嚅囁道,等待著体力的恢復,“你————咳咳,等等————” 路青怜转过了身子。 可转身不是因为她扭转了心意,而是望到了湖岸边的橡皮艇,原来她一直在思考著如何处置张述桐,现在她有答案了,便走到摩托车前,解下了绑住行李箱的绳子。 “一定要————绑起来?” 路青怜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满是裂缝的陆地上並不安全,也可能是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放鬆警惕。 路青怜將他背在了身上,朝著小船迈开脚步。 “带我去坐船吗?”张述桐虚弱地问,“不错的主意。” 路青怜並不理会。 “不过坐船的时候我不建议带上行李————咳咳,去郊游就不要带太多东西了。” 路青怜一只手拉著行李箱,更多的血沿著她的手滴下来,连箱子也被染红了。 “你还记得你崴脚那次————我也是这样把你背下山的,当时你还警告我————不要碰你的大腿,”张述桐断断续续地说,“那我现在能不能把这句话还给你?” “对了,前面有一个陷阱————咳,別掉进去了,这次可没人管你。” 只是这样的把戏已经不起作用了,路青怜猜中了他的用意,所以並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最后她將张述桐放在橡皮艇上,闭眼喘息著。 “离开前还有什么要说吗?” 路青怜仍旧没有理他,她已经上过太多次当了,每一次和张述桐交流都会掉入陷阱,那么不开口总不会出错,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张述桐身边,做著自己的事。 一现在路青怜在做著最后的准备,她撕裂一截裤腿,又折断旅行箱的把手,绑在自己的脚踝上。 张述桐转脸望向湖面:“我从来没有恨过谁,可现在很恨那条蛇,恨之入骨,很多宝贵的事物都被它夺走了,连这片湖都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想要钓鱼都没有机会,真让人遗憾啊,说起钓鱼,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熟悉起来的么?” 路青怜只是將一团布料塞进耳朵里,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她始终背对著张述桐,本就看不到她的脸,如今又堵住了耳朵,等张述桐终於恢復了力气、能说出一段完整的话的时候,话语反而失去意义了。 他挣脱了一下手上的绳子,最后又放弃了,路青怜的力气只会比他恢復得更快,就算挣脱了又能怎样?还是要被她绑回去。 可张述桐仍旧回忆道:“那天放学你说找我有事,还不肯说个明白,等我去岸边钓鱼的时候才发现你也跟著若萍他们来了,你非要我教你钓鱼,可等我教会了你,从那以后就再也钓不起大鱼,好像好手气都用光了似的。 “我还记得当初你钓上来的那条鱼叫青鰱,很大一条,我和清逸想拍照来著,结果被你放回了水里,还说青鰱不能赔你。” 说到这里他仰起脸:“说到这个又想到集市上那些金鱼了,虽然是在梦里,但想必你从现实中看到过,才会出现那样的景象,我记得摊主把水放光以后,那些鱼就只能在水池里无力地张著嘴巴,一点点窒息。可是听没听过一个成语?叫做相濡以沫,两条离开水的鱼儿,互相用吐出的水沫沾湿彼此的鳃部,就为了在乾涸的岸上艰难地活下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已经站起了身子,她要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 “可现在那条鱼就要逃走了。” 路青怜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来她还是能够听到自己的话,否则就只能用心灵感应解释了。 可她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一丝鬆动,就像张述桐当初在葬礼上见到的那样,那个被封印在黑白相片中的女子。 很多事情仔细想想就能得到答案,张述桐並不觉得她是会主动拍照的人,既然留下了一张很適合当遗照的照片,想必早已心存死志。 还是想不到她会是在意这种事的人,是想把自己美好的一面留下吗?所以哪怕刚才包扎伤口的时候,她还是默默擦拭著脸上的血跡,擦拭著眼角的淤痕,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这么狼狈。 虽然张述桐最后也没能看清她的样子。 路青怜一步步走远了,她拉著那个坏掉的行李箱,有那么一瞬间张述桐仿佛看到了那个女孩,她背著崭新的书包,坐在月台的地面上,茫然地等候火车进站。 她那时看不到希望现在也看不到,可女孩总有长大的一天,她变得更加坚强了,也更加倔强了。行李箱的轮子在积雪上滚动著,她就像即將开始一场远行,可远行前並不准备和谁告別。 “每次看到你这种样子我都会觉得难过,也觉得无能为力,”张述桐低声说,“就好像到头来什么也没改变。” 路青怜仍旧向前走著,那团小小的布料隔绝了一切声音,无论他说了什么都消逝在风里。 那条互相吐著泡泡的鱼真的要消失了,她將鳃中的氧气全部渡给了另一条鱼,於是就快要死了。 这个漆黑的冬日里看不到阳光,到处落满了雪,周身的湖水沸腾著,闷雷在云层中酝酿,地面仍在颤动,他孤身坐在一条小船上,眼睁睁地看著对方越走越远,仿佛一语成讖。 张述桐又咳嗽了一下:“可是啊,已经上鉤的青鰱————” 路青怜忽然一个趔趄。 “我怎么,会允许她再回去?” 积雪砰地炸开! 几乎是路青怜转身的一瞬间,她脚下的地面忽然下陷,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一个深深的坑洞早已埋伏在岸边,从洞壁內结冰的泥土能看出它早就被挖好了,一直等待著触发的时刻。 这个洞的深度绝不是几个孩子挖出的雪坑能比的,人一旦掉进去,哪怕有著远超常人的体力,也不可能挣脱出来。 路青怜只顾著追他,却来不及想张述桐为什么要骑车来到这里,更没想过那条漂浮在水上的橡皮艇究竟是为谁准备的。 张述桐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子,直到这一刻剧烈的疼痛才从全身传来,他没有急著去挣脱那条绳子,而是走到了坑边。 路青怜果然被困在了里面,儘管她凭藉著过人的反应速度蹬住了洞壁,可她的脚不像上次伤得那么重,所以无论怎么努力,都阻挡不了身体缓缓向下滑去。 张述桐走到洞口的时候,对上了那双冰冷的眸子,路青怜眼中的恨意凝成了实质,几近恨之入骨。 “有必要这么恨我吗?”张述桐问,“不是很早就说了会成为敌人,不过是阻止你效忠那条黑蛇罢了。” 路青怜仍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看。 她的头髮本就沾著血污,如今被雪水和泥土黏在了一起,看上去更加狼狈了,路青怜开始在坑內挣扎著,拳打、脚踢,直到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用尽浑身的力气伸出手去,可行李箱抢先被另一只手提走了。 “到现在还要演吗?” 张述桐歪了歪头:“可我早就猜到我是最后一只狐狸了。 “7 路青怜怔住了。 “你总说我演技太差,可哪一次不是我去揭穿你?路青怜,我应该,比你想像中我对你的了解,”张述桐指著身后湖面,“还要再多那么一点点。” 他在坑边坐下,俯视著路青怜的脸:“其实不是多难猜的事情,那个能力的来源就是狐狸的雕像,就连能力本身也很相似,去往未来、改变过去,这些都是雕像的能力,只不过我身上的这个要更强一些,也更不受控制。 “尤其是你,一边说要投靠那条黑蛇,一边又要千方百计地阻止我,可你露出的破绽实在太多了,你明明有这么多摧毁狐狸的机会,却迟迟没有下手。 “你其实是想带著这几只狐狸赴死,像你母亲当初那样? “可那条黑蛇还不值得你那样做,哪怕藉口是想要活下去。仅仅是因为你不去杀它,就要轮到我去了。” 张述桐轻声问:“可杀了那条黑蛇我也会死,对吧?” 路青怜忽然疯掉了。 转瞬间冰冷从她双眸中消融,最后显露出来的居然只有恐惧,她疯狂地挣扎著,对著洞壁拳打脚踢,想要努力脱困,就像当初被母亲关在偏殿里的孩子一样拼命拍打著木门。 张述桐托著脸问:“可我已经说了会解决一切,怎么会让你这个女人把风头抢走?” 路青怜只是不断地摇著头,嘴唇在无声地开合著,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怪不得这一次见面她没有说一句话,原来她的声带已经受损了。 如今她一旦想说点什么都会剧烈地咳嗽,直至咳出一口血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好像听到了张述桐话里隱藏的意思,可这一次她没有办法了,就只好哭了出来。 原来她也会崩溃,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那样从脸上滑落。 “先別哭,我还没说完。” 路青怜立即紧紧抿住了唇瓣,这一刻她眼中的光亮又被点燃了,儘管微弱无比,她期盼地望向张述桐的脸,好像下一刻他的口中就能说出什么办法。 “可这次我也没有办法。” 路青怜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 张述桐平静道:“別这样看著我,不是说过么,我就是这种性格,改不掉的,用我自己换一座岛上的人命,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你打算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 她重重地点著下巴,毫不犹豫。 “是啊你也的確是这么做的,所以才像个疯子一样,可是路青怜————” 张述桐直视著她的双眼:“这里,有谁说过需要你的命来换? “我打算用这条命换那条黑蛇的死,你又在替我疯狂什么?” > 第482章 再见,再见!(中) 第482章 再见,再见!(中) ”我打算用这条命换那条黑蛇的死,你又在替我疯狂什么?” “不要————” “都这样说了还听不懂吗?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事,从那个未来回来的一瞬间就决定好了,如果杀死那条蛇的代价是我的命,我会毫不犹豫!你这个女人就是这样,看似很聪明,实则比谁都蠢,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会迎来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努力点一百六十岁也不是没有机会,漫长的人生里你会遇到更多的人,那些人中的一个或几个会陪伴你走完一生。未来这么美好,要学会朝前看不是么?从前我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没有多少底气,但现在,路青怜,我答应过你的事做到了,所以————” 张述桐一字一句:“给我朝前看。” 可这句话隨即被一声巨响吞没,雷光在眼前炸开,闪电如群蛇般狂舞著,地面的震动更加剧烈了,这一刻的世界震耳欲聋,就好像那条黑蛇在他的耳边咆哮。 “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一个小时以后会有人来接你,该交代的事我已经交代过了,不必担心以后的生活,更不会有谁责怪你,今天过后那条蛇会死,你身上的诅咒也会消失,好好活著,去外面看看,然后————好像也没什么了,就到这里吧。” 只是他话音刚落,路青怜就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似乎这样能死死地抓住什么,於是她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重重摔进了坑底。 张述桐顿了顿:“还记得我在船上说的话么?相濡以沫,可这个典故还有半句,不如相忘於江湖”,虽然说江湖未免夸张了些,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想要活下来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张述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一条鱼用力甩起尾巴,將另一条鱼拍回大江大湖里。从此见不到了,就必须相忘於江湖————算了,这次不骗你,是我隨口编的解释,其实我只是想对你说———— “我怎么捨得让你拿命来换。” 他笑了笑,站起身子:“路青怜同学,这一次真的再见了。” 说完张述桐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可是已经没有时间再说了,远远能看到几道走上湖岸的黑影,应该没人会躲在那种地方看热闹,所以他刚刚用力挥舞手臂,既是与路青怜告別,也是在吸引那些泥人的注意。 他成功了,先是一道人影飞速向他衝来,张述桐也飞快地將手伸进衣兜掏出刀疤脸留下的手枪手指扣紧。 “砰— ” 泥人应声倒地。 张述桐骤然加快脚步,变走为跑。 “砰” 第二个。 他一个箭步冲向了倾倒的摩托车,好消息是它在不久前的撞击中並没有坏掉,坏消息是更多的人影走上湖岸,距离目的地还剩最后一段路,没有时间供他浪费了。 张述桐扬起手臂。 “砰” 第三个。 枪声响若惊雷,他的办法比路青怜更高明些,火药的爆炸与摩托车的嘶吼一同盖住了坑洞內的声响,远不是那两团小小的布料可以比擬的。 这样最好,如果听到了什么说不定会转身回去。 他將那个旅行箱牢牢绑在后座上,与此同时漆黑的湖水中浮现出更多人形,那些新生的怪物好像有了灵智,又似乎被谁操控著,並没有径直朝他走近,而是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等这张网彻底收死的那一刻,他会被这群怪物撕碎,可张述桐忽然笑了,原来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会恐惧。 张述桐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和那条黑蛇赛跑,以生命为赌注的赛跑,要么是黑蛇杀死他降临於世,要么是张述桐赶往禁区將祂杀死。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对路青怜说谎,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后来他才知道,每一次回溯那条蛇都会一点点挣脱封印,早在冷血线回溯后那场大雪便祸根深埋,可惜意识到这点为时已晚。 如今航路已经被沸腾的湖水切断了,绝望的气息到处蔓延著,难怪泥人线里看不到外界的救援,这场浩劫中几乎无人倖免。 张述桐继续射击,他这手半吊子枪法还是跟苏云枝在公安局的靶场学的,速度快起来之后根本看不到准头,其实他本不太想提起这个名字,可对方的存在如影隨形,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深处。根本摆脱不掉。 如果你是某位神明的眷族,你又该如何摆脱自己的神? 早该想到的,既然蛇神真的存在,那狐狸为什么不可以有一个实体?为什么不可以化为一个女孩陪在你的身边? 更多的汹涌的往事涌入脑海。 “是你啊学弟?” “你需要的线索我已经调查好了。 17 “我闺蜜前段时间还告诉我小心这个冷血男,我说你当初上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可是述桐,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怪你,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找啊找啊找狐狸,找到一只小狐狸————” “找、到、你、了。” 看上去很像个大人了呢,眼镜、西装、领带还有手錶。 “我就在这艘船上,要不要玩个游戏?” “总之,我不会害你。” “要教我,去做些坏事吗?” “真聪明!” “是啊,想好好地拥抱一下这个世界,喂!喂!喂!有人!能听得到么一“” “果然————还是不行啊————” 可做出这个猜测的时候张述桐已经见不到她了,或者说也成为了某种铁证,回溯中他听到有一道声音在耳边喊著“醒醒”,睁开眼却空无一人。 苏云枝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的手机號成了空號,张述桐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条黑蛇直到现在还没有挣脱封印是否和她有关。 可黑蛇和狐狸的力量太过悬殊了,这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她连保留下来的记忆都不完整,甚至会將自己误当成自己的春族。 张述桐只知道自己每一次快要倒下的时候,总会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 那是他高中社团里认识的学姐,是在mp3中在电话里给他留言的神秘女人,也是在游轮上那个想要好好对著世界张开双臂的少女,怪不得她会参加摄影社,怪不得她对著世间的一切都怀著好奇的目光,怪不得会对一个学弟如此青睞。 她或许是叫苏云枝,是骗子,也是他的神明。 手枪的弹匣很快打空了,刀疤脸恐怕也没想到一座岛上会发生这样的枪战,无论张述桐从哪个方向射击,泥人构成的包围网都会从四面八方收紧,他的手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弹匣了,再怎么挣扎也无济於事,可这也同样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是很多很多人为此牺牲、才为张述桐换来的机会,他又怎么能不继续向前?! 摩托车的引擎再一次高亢地咆哮。 张述桐拧动油门到底,將正前方一个泥人猛地撞飞出去,后方数不清的身影瞬间调转了方向,他回眸一瞥,再一次换挡、提速。 天是漆黑的,连地上的雪也映成了黑色,无数个泥人像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现在他看到了昔日的学校,他们学校就坐落在小岛边缘,那里虽不是张述桐的目的地,但张述桐不介意绕一点路,他驾驶著摩托车衝进学校大门。 远远看去,塑胶的操场已经塌陷了,这下面本就有一个迷宫般的隧道,地震中便是首当其衝的那个,可地面塌陷后留下的不是废墟,从地底涌上来的黑水竟在操场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他猛地拉起车头一摩托车飞越水面。 泥人们爭先恐后地向前狂奔,直到一脚踩进了漆黑的湖水,它们就好像忽然失去了生命一样,本在狂奔的人影静止不动,而后开始融化。 最终浮出水面的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泥娃娃的雕塑。 张述桐淡淡地掏出手枪,將几个落单的人影射倒在地。 某种意义上真是可笑,那条黑蛇的眷族居然死於祂復甦前的地震。 追捕他的泥人就这么被解决了,可他並没有因为大功告成而鬆一口气,张述桐只是平静地检查著手枪与车胎,因为这也意味著他该踏上最后一程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天台已经消失不见。 他移动目光,消失不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铺满雾气的窗户、没有看完的电影,那座用来排练的图书馆,出了学校他下意识想找找医院,可天空实在太黑,连医院也看不到了。 也许是泥人的溃败使那条蛇感到了强烈的危机,眨眼间又是几道巨大的裂纹出现在地面上。 当张述桐在禁区边停下的时候,周围的地面几乎找不到能够立足的地方,他拎起行李箱,走下了禁区的湖岸。 只是忽然又想起和路青怜在梦中的对话,想起了关於世界末日的探討,张述桐真的没有说太多假话,他连陷阱的事都提前告诉她了,又何必在其他地方骗人? 所以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真心实意: 他很想睡一场懒觉,打著哈欠带著渔具出门,等天黑的时候带著几尾大鱼和亲人与朋友们坐在一起。但现实总是这么讽刺,那个想逃走的人最终被困在一个坑內,动弹不得,那个想去凑热闹的最终却孤身一人。 没人能找到他,他也找不到任何人,信號早已断掉了,也不会有人在地震中跑来郊区。 最后的最后张述桐只有一辆摩托车,可车子现在就在他身后倾倒著,张述桐本想將它停稳的,只是侧撑早已在撞击中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车头和护板,他几乎是骑著一个车架来到了这里。 但他还是轻轻地熄了火,就像是与它说一声再见。 天与地的界线在这一刻消失了,闪电疯狂抽打著湖面,可照亮的世界也算是漆黑的,漫无边际的芦苇丛摇曳著身体,就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游动。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当他踏入芦苇丛的一剎那,寒冷便袭遍了张述桐的全身,是那种让人心跳骤停的寒意,可这时又有一股暖流淌入了身体,地面的晃动更加剧烈了,险些让他站立不稳,紧接著是剧痛袭来,他忽然皱紧眉头,弯著腰跪倒在地,张述桐不停咳嗽著,哇地一下吐出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血。 那应该是诅咒一样的东西,可越是这样他反而露出一个笑脸,笑得灿烂,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这代表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有用,这条蛇开始了殊死地挣扎,所以张述桐也挣扎著朝岸边爬去。 他真想立刻结束这一切,可现在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变得困难无比了,那个连路青怜都能杀死的诅咒比他想像中还要厉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地流逝,没想到想要一命换一命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你咬咬牙下一个决断就能办到的事,血从他的五官中不停地流淌出来,很快连视野也模糊了,仿佛听到了那条黑蛇口吐人言:“杀死我,就凭你!”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间石室,回到了顾秋绵濒死的那一刻,他绝望地扒开压在她身上的石头,却只翻出了一个破碎的蛇首,那条蛇吐著信子,发出讥誚的笑。 光芒从他的眼中一点点消逝著,是啊,现在他就要死了。 居然还不等他走到湖岸、居然在终於看到解决一切的希望的时候,就死在了这里。 所以张述桐颤抖著伸出手,攥住了行李箱的拉链。 撕拉一声,箱子被打开了,路青怜肯定没有检查过这个箱子,否则她会发现夹层里藏了一把刀,和那个从她奶奶身体中找到的愤怒狐狸放在一起,就像她也没发现他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一个人能为他的希望付出多少代价? 说来说去,最多是自己的命而已。 一张述桐將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小腹,猛地刺去。 下一刻他发出的惨叫甚至盖过了雷声,他又哇地吐出一口血,身体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雷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满地的血跡,他的脸因剧痛痉挛著,可他还在笑著。 “是啊————”张述桐睥睨道,“就、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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