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1章 投名状 第1章 投名状 “为什么里长家顿顿吃肉,你全家连树皮都没得啃呢?” “为什么官府就欺负你,把你全家的钱都收走,还要抓你父亲兄弟服徭役呢?” “为什么辛辛苦苦种地,到头来交不起佃租,还倒欠地主三两银子,要你姐妹卖身抵债呢?” “就是因为你们能忍!” 轰隆! 闪电划过,照亮了船上众人的脸。 一脸麻木的船工们,抬头望向船艉仓前,脸上渐起怒色。 林浅一手拿刀,一手举着火把,看了众船工神色,心里明白大事可成。 他将刀往身前一指,那里跪着船老大和他的女人,两人嘴里塞着布团,双手绑在背后,浑身抖若筛糠。 “就算是是离了漳州,离了大明,也有恶人欺负咱们!” “今天一顿鞭子,明天一顿鞭子,这样下去,别说工钱,咱们还有命吗?都是爹生娘养的,到船上讨生活,倒被这恶人成天打骂,凭什么?” 出海的小半个月里,基本人人都挨过打,听了这话,都觉得背上伤口发疼,气愤更甚。 “这一船货到港,少说也能卖一万两银子,这是咱们弟兄风浪里豁出命博来的,凭什么便宜了这边克扣工钱,边玩女人的恶人?” 听到一万两银子,船工们喘气声都粗壮了起来,眼睛通红的盯着林浅。 船老大额头冷汗涔涔,目光满是惊恐,不停发出呜呜声,奈何说不出话。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轰隆! 林浅伸手一捅,刀刺入船老大后心,抽出刀,鲜血四射。 船老大随之倒在血泊里,抽搐两下,很快便没了气息。 旁边的女人吓得裤裆淌下水来,不断磕头求饶。 她奋力吐出了口中碎布,哭喊着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只要饶了我,做什么都行……”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毕竟是头次杀人,林浅浑身肌肉不受控制的抖动,握刀的右手抖的最是厉害。 他狠咬舌头,用疼痛控制身体,握紧刀,深吸一口气,右手再度捅下。 女人一声惨叫,也倒了下去。 船工们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震慑出神。 林浅抽出刀,将颤抖的右臂背在身后。 谁能想到,半个月前,他还是个财富自由的现代人,驾驶着帆船环球旅行,结果葬身风暴,醒来后便来到大明。 前世的财富地位成了转眼云烟,重回社会的最底层。 原主家就是佃农,一年前的一场洪水,把田地淹没,房子冲垮,全家淹死。 他虽死里逃生,却只剩烂命一条,还因为交不起佃租,倒欠了地主家三两银子。 原主怕被催债的打死,偷逃出来,当了船工。 等稀里糊涂的出海后,才知道船老大竟是地主家的下人。 真是天意弄人。 按规矩,一旦出海船老大就是土皇帝,打骂船工根本不需要理由。 原主为人懦弱,船老大尤其爱找他的麻烦,出海三天便被抽了四顿鞭子。 原主逃难许久,本就身体虚弱,担惊受怕又伤上加伤,一夜高烧,竟不明不白的病死。 这才让后世的林浅穿越而来。 等林浅搞清了情况,才发现这一世简直是地狱开局。 根据《大明律》,离开户籍地超三个月,已是流民,被官府抓住重则砍头,轻则杖八十,外加遣返原籍。 先不说他能不能活到下船,也不说回原籍后地主会不会放过他,光是一个逃户的污点,就能让他前途断绝。 不论是经商、搞发明都是不可能的,科举入仕更是想也别想。 至于种地……要是能安稳种地,原主也不会丧命在船上。 这就是封建社会里血淋淋的现实。 不过,林浅可不是会认命的人。 现在是万历四十八年,正是海运贸易最赚钱的时候,连带着海盗行业也兴旺起来。 明末郑芝龙就是做海盗起家,积累无尽财富不说,还接受招安,洗白上岸,通吃黑白两道,成了东南一霸。 最风光时,满清鞑子、南明朝廷、荷兰人、西班牙人都要看他脸色。 既然这世道不让他做个顺民,那就效仿郑芝龙,闹他个天翻地覆。 而眼下的第一步就是…… 夺船! “白浪仔!”林浅喊了一声。 他身后的一个少年箭步上前,将一个包袱往地上一扔。 包裹散落,响起一阵乒乓声,露出了里面的东西,赫然是十数把长刀。 “拿了刀的,就是我林浅的兄弟,船到了港,每人分一百两。” 船工哗然:“一百两……” “跑二十次船,都赚不到一百两……” “够买好几亩水田了……” 很快,人群中便有几人走出,拿了刀,站在林浅身后。 加上刚刚扔包裹的白浪仔,林浅这边已有七人。 林浅毫不意外,因为几天前,他们七人偷偷拜了把子,今日一起杀了护卫,劫了这船。 虽说现在船老大已死,但凭他们把兄弟七个,不可能控制的住所有船工,更不可能开的走这艘三桅福船。 船上的船工共有五十多人,至少也需要半数人支持。 对船工们来说,跑船虽九死一生,但毕竟是正经营生,一旦拿了刀,就是从贼,被官府抓住就会掉脑袋。 但公开反对林浅,他们没胆量,更没那个能力。 毕竟现在全船的兵器,都在这包袱里,一旦来拿兵刃,不论是想入伙还是自卫,在别的船工眼里,就已经是从贼了。 若是不拿兵刃,手无寸铁,又不可能打得过林浅的手下,最后也要乖乖听命。 这是个阳谋。 许久没有动静,突然船工中有人壮着胆子问道:“拿了银两之后会如何?” 林浅暗道问得好,朗声道:“分了银子后,若有赏识兄弟的,可以留下来,共同在海上闯出一片天地。若有其他打算的,也随意去留。” 船工们一阵骚动,出来几人上前拿刀,而后又走出十余人。 有人走的慢了,没有兵器剩下,便空着手站在林浅身边。 半炷香后,甲板上的船工已全都聚在了林浅左右。 船工中有人喊道:“林兄弟,现在大伙都跟了你,接下来怎么办?” “还有个人要大家见见。”林浅给了白浪仔一个眼神。 白浪仔返回船舱,拽出来一个被绑的男子。 “吴管事?”船工们低呼。 这人是船上的账房,平日最爱找由头克扣工钱,明明克扣下的钱也落不到他的荷包里,但依旧乐在其中。 为了讨好他,船工们在他面前比最低贱的奴才还要不如。 对船工们来说,这个狗腿子,反而比船老大本人还可恨些。 “杀了他!”有船工吼道,很快得到了其他船工的响应,一时间,喊杀声连成一片。 林浅拿出鞭子道:“一人一鞭子,谁先来?” 船工们群情激奋,都挤着向前,在林浅结义兄弟的组织下,众人排成一队,依次挥鞭。 吴管事惨叫连连,一开始不停求饶,继而咒骂不绝。 “王八蛋,翻船货,曲蹄子,你们好大的胆子!哎呦……” 船工里不少人是疍民,曲蹄子是对他们最恶毒的一句侮辱,闻言下手更重。 待一人一鞭子打完,吴管事已不知生死。 林浅让人把尸体扔到海里去,片刻,船舷边传来扑通一声。 “人是咱们一起杀的,这便是众兄弟的投名状了。”林浅微笑。 船工们心里一惊,刚刚一人一鞭,只顾泄愤,吴管事究竟是被哪鞭子打死的,根本说不清,如此一来,岂不是都背上人命了。 这时大家才明白,身后已没有退路了。 老作者新号,已有150万字完本作品,人品保证,各位读者大大放心收藏。 作者向各位读者大大保证,本书绝对会是个好故事。 升帆起锚,大明黑帆的故事开始了。 只要收藏、追读了的,就是作者的兄弟!咱们同在海上闯出一片天地! 祝各位读者大大旅途上,长风破浪直济沧海,潮平岸阔风正帆悬! (本章完) 第2章 牵星术 第2章 牵星术 林浅让手下处理尸体和甲板上的血迹,并令福船转向正南,驶离此海域。 众船工按原本的分工,起锚升帆,不多时船头传来海浪拍打声。 突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林老弟,澳门在西边,怎么向南走?” 说话的是个山东口音的汉子,在刺骨海风中穿个单裤,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看起来分外惹眼。 这人叫雷三响,在把兄弟七人里年纪排第三。 见雷三响凑到林浅近前,白浪仔也走近了些,右手放在身后刀柄上,紧盯他。 “咱们不去澳门了。”林浅淡然道。 雷三响皱眉,往前走了一步,嚷道:“什么意思?船引上写的可是澳门。” “三哥放心,从此地向南,至多航行二十天,便是吕宋,那是弗郎机人的殖民地,我以前曾去过,这一船货卖过去,能多翻一倍。” 雷三响听了眉头舒展开,但还是不放心的道:“可船引……” 林浅盯了雷三响片刻,笑道:“三哥,咱们这样的人,会在乎船引?” 雷三响听了这话愣了愣,继而想到他们才劫了船,摸着头笑道:“也是……还是林老弟的脑子好使,俺干活去了。” 林浅拉住他:“刚刚站队时,有十三人分外犹豫,是被迫入伙的,三哥要把他们盯紧些……” 接着林浅把这十三人的名字说了。 同船数天时间,林浅便已把全船人的名字长相全都记住,这是他前世白手起家时练就的本事。 雷三响将名字记下,应了一声下去。 他走后,白浪仔也松开了刀柄上的手,退开一步。 林浅余光把雷三响和白浪仔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他们七人,上船前彼此都不认识,直到现在也没摸清彼此的底细,虽说拜了把子,但也处处互相提防。 人心鬼蜮啊。 林浅摇摇头,停止胡思乱想,叫人把拿了刀的船工都提拔成工长。 这些人投靠林浅最快,不论是出于对船老大压榨的愤怒,还是对银子的贪婪,至少比普通船工忠心些,能对普通船工起监督作用。 同时拿刀的船工分散在全船各处,也不方便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推翻他。 福船向南航行了两个时辰,林浅下令降帆落锚,船工回舱休息,还把船老大的酒水分发给众船工。 船工们领了酒水,都欢天喜地的回舱去了。他们刚经历了血腥一晚,精神紧张,酒精正是最好的麻醉剂。 况且夜间航行,视野不清,极易迷航,所以这年头出海,一般晚上都会停船休息,只在白天行船。 林浅目送众船工回舱后,转身进了船老大的艉楼。 夺船成功,只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离松一口气还差得远。 与十几个人挤三层上下铺的船员舱相比,艉楼可谓豪华的夸张,空间极大不说,各色家具一应俱全,与陆上财主的卧室没什么不同。 林浅在箱子、衣柜中搜寻一通。 找到了一箱银子,大约一百两,是船老大的私产。 银箱底部,压着一张船引,上书此船的大小、人员、货物等信息,其中目的港上写的“澳门”分外扎眼。 相比澳门,去吕宋虽然冒险,但对林浅来说,好处可不只多赚点银子这么简单。 林浅虽然嘴上说分完银子后,众人随意去留,但吕宋岛孤悬海外,船员们想回大明,就必须随船返回。 一旦再上了船,不放人走,可就不算违背诺言了。 可惜想去吕宋,还有个重要的东西没有找到——牵星板。 和靠针路歌航海的大明船长们不同,林浅可没有凭几句歌谣加经验就能开到吕宋的本事,没有牵星板确定纬度,一旦驶入外海,他就成了无头苍蝇。 因此,林浅又在房里一寸寸的仔细翻找。 半个时辰后,果然发现一处船板下有个空腔。 林浅用匕首撬开船板,借着烛光一看,只觉哭笑不得。 船板下迭放着数量惊人的“小器物”,光是角先生,就有直的、弯的、螺旋的、木头的、玉石的数种。 除此以外还有各色缅铃、硫黄圈、羊眼圈等,更有很多林浅叫不出名的东西。 放在上面的几个角先生表面还有微腥水渍。 林浅暗道晦气,将船板盖上。 现下,船老大的房间已经搜遍了,还有火长的房间没搜过。 火长就是后世的导航员,舱室也在甲板下面,靠近船头。 船上的火长是船老大的亲信,随身带刀,所以劫船一开始,便被雷三响杀掉了,在他看来,反正澳门一路向西,沿着海岸线航行就到了,也用不着留火长的活口。 林浅拿刀出去,刚推开门,发现门外有个人影,立马退开一步,将刀横在身前。 “是我。”那身影道。 借着月光,林浅看清了这人正是白浪仔。 林浅放下刀,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放缓:“怎么不去睡觉?” 白浪仔面无表情:“帮你守着些,这些人不可信。” 林浅笑道:“有心了。” “别误会,只是为了银子。你死了,会很麻烦。” 虽然语气冰冷,在林浅看来,这种直白的为了银子帮他的,反倒比其他人的称兄道弟可信的多。 “好,那就陪我去一趟火长的舱室。” 白浪仔没有说话,默默跟在林浅身后。 到了船头,林浅下舱室翻找,白浪仔就守在甲板上。 一炷香的功夫,林浅抱着一摞木板从舱室上来,腰上别着一本发黄册子,这就是他要找的牵星板了。 林浅抱着牵星板走到船头,将木板由大到小摞在一起,像个金字塔状。 他拿起其中一块木板,双手伸直,将木板下沿与海平面重合,而后寻找北极星。 见北极星离木板上沿尚有一段距离,林浅便换了更大的木板,直到北极星完美的出现在木板上沿。 而后,林浅拿下那本发黄册子,查找数据。 白浪仔是疍民,对航海术十分好奇,见状按耐不住问道:“你会用过洋牵星术?” “嗯。”林浅一边翻那册子一边随口应道。 白浪仔眼中震惊之色一闪而过。 在大明,过洋牵星术是航海秘术,据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正是用此术航行。 疍民们以船为生,按说是最需要过洋牵星术的。 可此术密不外传,加上疍民在大明又是贱籍,就更无从学起。 林浅翻看那小册子,根据所用牵星板,对应到此地为北极高十二指一角,而澳门港口北极高为十二指,可以推断出此地大约为北纬23度左右。 经过简单验算,确定结果基本准确。 相比六分仪,牵星术的精准度还是稍低些,但已足够航行至吕宋了。 林浅抬起头,正撞上白浪仔目光,心念一动,大致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微笑道:“你想学?” 在大明人眼中无比神秘的牵星术,在林浅看来,不过是简单的三角函数应用而已。 具体来说,就是已知两条直角边长度,用反正切函数求角度,列公式是θ=arctan(b/a),而后用泰勒级数,求得一个近似值。 因北极星位于地球自转轴的延长线,不必考虑季节等影响因素,计算出的大致角度,就是当前的维度。 而火长的小册子上,记载的就是在不同纬度,观测北极星用的木板型号。 大明船员大多不懂三角函数,就用木板型号与小册子对照,也能大致确定所处纬度。 (本章完) 第3章 大航海时代 第3章 大航海时代 听了林浅的询问,白浪仔似乎有些纠结,片刻后还是缓缓摇头。 林浅耸耸肩,自顾自收拾牵星板。 对他来说,牵星术根本不值得保密,白浪仔想学,他送个顺水人情就是,若不想学,也没必要上赶着教。 收拾好牵星板后,林浅往艉楼走去。 白浪仔默默跟在身后,走了一段,冷不丁开口问道:“你真的去过吕宋?” “当然。”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林浅从没去过吕宋,但不妨碍他说些“善意的谎言”来“安抚人心”。 白浪仔欲言又止,明显对林浅还有些怀疑。 白浪仔虽然装的阴冷老成,但毕竟只有十六岁,心事都写在脸上。 这段时间,林浅一直在观察自己的这些便宜兄弟,早就看出白浪仔惹上的麻烦不小,答应夺船,肯定不止为了百余两银子这么简单。 “你家是广东的吧,可是惹了什么麻烦?”林浅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白浪仔又一楞,接着寒声道:“和你没关系。” 林浅停住,回身看着他,眼神如刀,像要把他洞穿。 白浪仔喉头滚动,浑身发紧,右手下意识放在腰间刀把上。 “最多二十天,我们会顺利抵达吕宋。我们会卸下丝绸瓷器,换上西班牙银元塞满船舱,休整个把月,等季风一变就返航。” 林浅缓缓叙述,语气平淡而坚定。 “等回到大明,你的事,我会帮你。” 林浅说罢,推门进舱。 对他来说,创业初期没有什么可以许诺的东西,若是连空头支票都不敢开,还不如趁早回家打鱼。 至于兑现承诺,他只说了会帮,一帮到底和略尽绵薄都是帮。 具体怎么帮,就要看麻烦大小和白浪仔的价值了。 听了林浅的话,白浪仔神色复杂,原地怔了片刻,而后深吸口气,归于平静,走到艉楼门口,持刀侍立。 天亮后,林浅出船舱,看见守了一晚的白浪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船舱休息。 而后命令众人矫正航向,沿东番岛向南航行。 此时航海钟尚未发明,远洋航行,船只所处经度无法确定,一旦离开陆地标识物,就只能靠罗盘和牵星术听天由命。 好在马尼拉就位于东番岛正南。 只要一路上不偏航,不遇上风暴,借着盛行的西北季风,顺利到港可谓十拿九稳。 经过酒精的麻醉,今天船工们的精神状态已好多了。 没了船老大和吴管事的欺压,船工干活反而更有劲头了些。 启航时,有船工扯嗓子,吼了一句船歌:“嘿!大家齐用力啊!” 其余船工帮腔:“嘿佐,嘿佐!” “八面乘风行啊!” “嘿佐,嘿佐!” “锚破千尺浪啊!” “嘿佐,嘿佐!” “船首向天钻!” “嘿佐,嘿佐!” 一人领唱,众船工帮腔,虽唱的荒腔走板,却气势十足。 几十个汉子齐唱嘿佐之声,有如沉闷的鼓点,重重打在心头,听的人豪气顿生,只觉前路哪怕风急浪险,也有胆子闯上一闯。 …… 一路顺风顺水。 十五天后,天边隐隐出现一线绿意。 “陆地?是陆地!”船头的瞭望手最先看到,惊喜的喊道。 霎时,船工们都涌到船头和船舷边,朝远方望去。 那抹绿意在天边越来越大,隐隐还能听到海鸥鸣叫的声音。 “我们到了?” “妈祖保佑,吕宋到了!” 船工们满脸喜色,兴奋的大声呼喊。 “林老弟真有你的!”雷三响大笑着跑上前来,拍了拍林浅肩膀。 林浅笑着命令道:“右半舵,绕岛航行,驶入马尼拉湾。” “右半舵!”雷三响大声传令。 “右半舵!”舵手手大声复述,船只右转。 吕宋是个大岛,福船绕岛航行一天,才驶入马尼拉湾。 港口已遥遥在望,停泊的各式帆船延绵数里,依稀可见,分外壮观。 一艘双人小艇远远驶来,林浅知道这是港口的引航员,命人放下软梯。 引航员顺着软梯爬上来。 林浅上前行礼,那引航员并不还礼,神态颇倨傲,打量林浅一眼,开口道:“新来的?不懂规矩?” 这引航员黄皮黑发,是个汉人,讲话众人都听得懂,只是口音奇怪。 林浅的把兄弟们见这人如此倨傲,都有些恼怒,只是航行的十余天里,林浅也积攒了些威信,林浅不发作,他们也不好说话,只是怒视着那引航员。 林浅从腰带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引航员手上,笑道:“还劳阁下指点。” 引航员接过银子,掂了掂重量,绷着脸道:“这钱也不白收你的,汉商会的规矩,靠港引航本就要收钱的。” 雷三响:“你这贼……” 话说一半,便被林浅用眼神制住。 而后,林浅又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是另给阁下的酒水钱。” 引航员这才露出笑意:“也罢,看你是新来的,就给你介绍下入港的规矩,先跟着我那艘小艇入港。” 他说着朝船舷外打个招呼,小艇上的另一人摇橹划船。 引航员背对众人,遥望港口,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此港进出及装卸货物,只能在白天,酉时后便要闭港,不得随意出入。” “王城区是弗郎机人的地盘,你们没事少去,免得平白丢了性命。” “汉人商贩都在八连市场,赌场、妓院也都开在那里……” “这边做生意,汉商会要二十抽一作保费,弗郎机人要十抽一作税费……” …… 随着靠近港口,一艘停泊在港的巨大帆船引起众人注意。 那船吃水极深,船舷比三桅福船还高一倍,艉楼高耸,船舷边绑着密密麻麻的缆绳,看起来颇为壮观。 这船比大明的任何一艘船都大,饶是这帮见惯了海船的船工都看傻了眼。 引航员见状,颇有些自豪的道:“这是弗郎机人的船,他们管这船叫‘咖喱恩的马尼拉’,弗郎机人对这种船看管的很严,周围到处都是卫兵,汉人随意靠近,抬手就是一枪。” 船工们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船名分外高深。 引航员还在喋喋不休的吹捧西班牙人的帆船,林浅心里对他这二狗子嘴脸极为不耻,但不便撕破脸皮,只是敷衍。 林浅会说西语,知道所谓‘咖喱恩的马尼拉’,就是‘马尼拉大帆船’的意思。 这种船型与西方著名的盖伦船极像,因多用于拉丁美洲和马尼拉航线运输,故而得名。 若是早两百年,郑和驾宝船下西洋时,马尼拉大帆船还称不上世界之最。 而今的大明,经过百余年的海禁,宝船图纸丢失,航海及造船技术大幅退步,在海上已经难与西方争锋了。 尽管马尼拉大帆船是武装商船,但其火力、航速、远航能力、船体结构、强度等方方面面,都足以秒杀大明的任何战船。 正是凭借着坚船利炮,西班牙人才得以在吕宋耀武扬威,葡萄牙人强占了澳门不还,荷兰人偷偷在东番岛南部殖民。 对世界来说,现在正是大航海的黄金时代。 而朝廷尚痴迷于党政内耗中,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荣光里尚不自知。 望着眼前的大船,林浅心中感慨万千,只觉得值此大争之世,不闯出一番功绩怎能甘心。 行到近处,只见大帆船的桅杆更显高大,船舷上密集的炮门依稀可见,压迫感十足,众船工连说话声都低了下去。 林浅回身打量自己的福船,一门火炮也无,同马尼拉大帆船比,实在相形见绌。 林浅心中闪过个念头,不知道买一艘西班牙战舰要多少银子? 他这艘福船的货值,可能连个龙骨都买不起吧…… 只是,考虑到他的全新职业,或许……买船也未必需要银子。 (本章完) 第4章 西班牙语 第4章 西班牙语 福船缓缓靠港。 碇手落锚,缭手抛绳。 码头上几个小工接过缆绳,将之紧紧系在岸桩上。 船工们在船舷和栈道间铺设木板。 栈道上,早有一个西班牙人等在那里,身后还有三四个躬着身子的汉人。 引航员当先下船后,弯下腰杆,冲着那西班牙人谄媚的笑笑,站到他身后去。 林浅、白浪仔、雷三响等人鱼贯下船。 那西班牙人一脸不耐,用西语说:“给我船只的证件。” 负责翻译的汉人直起身子,喊道:“愣着干嘛,把船引给大人呈上来。” 林浅从怀中拿出船引,通译一把抢过,递给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接过,扫了一眼,皱起眉头,指着目的港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虽然看不懂汉语,但是汉字中的“吕宋”二字还是认得的,和“澳门”长的可不像。 通译小心的凑过去一看,变了脸色,指着林浅怒道:“你们这船明明该去澳门的,怎么来了吕宋,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了这话,各兄弟都觉心虚,将目光移向别处。 “你跟他说上面写的‘马尼拉’就是。”林浅语气轻松。 通译气的嘴唇颤抖,不遵船引行船的不是没有,像林浅这般不懂规矩的,还是头一次见。 通译决定给林浅一个教训,朝西班牙人用磕磕巴巴的西语说道:“皮拉特!他们是皮拉特!” 西班牙人顿时变了脸色,朝着四周大声呼喊。 这下众兄弟都紧张起来,雷三响急道:“怎么回事,那直娘贼刚刚说的什么?” “好像说我们是海盗。”林浅面色平静。 “什么!”众人大惊。 雷三响朝林浅嚷道:“林老弟,怎么办现在?” “依我看,现在只能效孟尝君夜奔之故了!”说话的是老二周秀才。 “说人话!”雷三响怒斥。 周秀才:“趁着官兵没来,咱们赶紧跑吧!”。 “怎么跑?哪还来得及起锚!”老五陈宏道,这么一会功夫,他已满头大汗,“人是林浅杀的,船是他劫的,要我说不如……” “什么意思?”雷三响怒道,“直娘贼!咱们兄弟一起在关二爷面前发过誓,你发的是屁吗?” 西班牙人还在大声呼喊,周围人员受惊四散,远处已有卫兵跑来。 老五陈宏发了狠,死盯着林浅道:“要么死他一个,要么一起死,到底怎么办,众兄弟撂个话吧!” 一直闷不做声的老四道:“林浅,祸是你惹下的,自该你收拾!”说完站在陈宏身边。 雷三响骂道:“直娘贼!” “周秀才,你怎么说?”陈宏咬着牙道。 “哎……这……你们……怎么……哎呀,这……兄弟阋于墙,要外御其侮啊!哎……”周秀才脸色发白,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陈宏啐他一口,又问雷三响:“老三,你怎么说,铁了心要和林浅送死?” 雷三响对林浅喊道:“林老弟,现在怎么办,说句话啊你。” 林浅背对众人,不发一言,甚至没转头看他们。 “哎!”雷三响长叹一口气,站在林浅身后道:“算老子倒霉,没死在萨尔浒,却栽在你这么个娃娃手上!” 陈宏冷笑:“很好,大哥你说句话吧。” 众人的大哥名叫陈蛟,四十余岁,面容沧桑,闻言只是平静的道:“现在就是把林浅交出去,弗郎机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两百步外,十余名拿着火绳枪的西班牙卫兵已踏上码头,正往栈道来。 眼看情形已万分危急,陈宏忌惮雷三响不敢贸然下手,对白浪仔喊道:“老七,你还小,别枉送了性命!” 白浪仔不答,只是右手搭在刀柄上,冷冷看着陈宏。 “你不要命了?”陈宏大急,眼下周秀才指望不上,大哥中立,雷三响支持林浅,仅老四支持他。 两边势均力敌,必须要去争取白浪仔。 陈宏强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是珠江口的疍民,你想赚银子给你姐姐对不对?” 白浪仔眼中已有明显的怒气。 陈宏看着不断靠近的西班牙卫兵,脑门上已挂上了汗,继续道:“林浅帮不了你,你信我,我们去澳门把这船货卖了,到时候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 “呵。”白浪仔轻笑。 陈宏见拉拢无效,变了脸色,骂道:“曲蹄子!” “动手吧!”陈宏对老四喊道,二人抽出刀来。 雷三响和白浪仔见状同时拔刀。 “把刀收起来。”林浅声音平静。 “什么?”雷三响皱眉道,“这两个直娘贼可要你的命。” “要活命的,就把刀收起来。”林浅语气依旧平淡。 西班牙人拿着火枪,众人都知道硬拼占不到便宜,无奈之下只能心一横,听林浅的话。 雷三响和白浪仔收刀,陈宏二人将信将疑,也把刀插回腰间,只是手还搭在刀柄上。 西班牙卫兵跑到众人二十步前站定,端枪排成一排,大声喊叫。 “他们说什么?”雷三响问道。 林浅道:“把刀都放在地上,不然他们就开枪了。” 众兄弟无奈,只能照做。 栈道上气氛稍缓。 这时,林浅深吸一口气,大声道:“estimado seores, creo que tenemos algunos malentendidos.” 这话一出,对面的西班牙人和身后的众兄弟都蒙了。 “林老弟,你会说他们的鸟语?”雷三响瞪大眼睛,“你说的这啥意思?” “我说,这里有些误会。” 很快,对面的西班牙人喊道:“你一个人,不带武器走过来。” 林浅摊开双手,缓步过去,一番搜身之后,一个卫兵队长模样的人过来道:“你会说我们的语言?这太好了,对于你们是海盗的指控,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尊敬的先生,我们是福建月港的合法商人,此行经大明官府批准,载运丝绸瓷器去澳门与葡萄牙商人经商,我本人就是船长,我可以保证,我们不是海盗。” 卫兵队长叫来汉人通译,弄清了船引上确实写的是澳门后,露出厌恶的表情说道:“哦,该死的葡萄牙人……那你们怎么到了马尼拉港?” “尊敬的先生,我们遇上风暴,偏离航向,到了马尼拉附近海域。我的船员想重新驶回澳门,但我向他们保证,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一样,是有着良好信誉的商人,所以……” “更好的!我们是比葡萄牙人更有信誉的商人!”卫兵队长骄傲的打断道,说着将船引递还林浅,“欢迎来到马尼拉,你们接下来的旅程将印证我的话,先生。” 如果用公元历法,现在是1620年。 西班牙虽与葡萄牙同在哈布斯堡王朝控制下,但关系极其微妙。 就如同二战后加入欧盟的英国和法国一样,眼下虽是盟友,可往前数百年都是敌人。 对西班牙人来说,丝绸、瓷器、生丝就是丰厚的利润,没人会和送上门的钱过不去,尤其这钱是从老对头的手里抠出来的,赚起来就更开心了。 林浅前世曾和西班牙企业做过生意,对他们的文化和历史有所了解,早在决定来马尼拉前,就想好怎么利用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矛盾来解释船引的事了。 (本章完) 第5章 两具尸体 第5章 两具尸体 打发走了卫兵队长。 林浅和那西班牙港口官吏办理靠港手续。 林浅西语流利,发音标准,沟通效率很高。 汉商会众人全都弯着腰候在一旁,通译不时用袖子去擦脑门上的汗。 手续很快办完,西班牙官吏愉快的与林浅握手告别:“抱歉闹出了误会,祝你在马尼拉过得开心,先生。” 说完便走去下一个舶位。 通译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适才是我的不是,兄弟别往心里去。” 林浅扫他一眼:“海盗是吧?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通译还未回话,就听那西班牙官吏大喊:“快跟过来,口齿不清的黄皮猪。” 通译浑身一抖,领着汉商会的众人亦步亦趋的跟着去了。 “呸,狗奴才!”雷三响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啐了一口,而后问道,“林老弟,现在怎么办?” 林浅缓缓转身,目光定在老四、老五的身上。 陈宏见众兄弟一齐看向他,瞪大眼睛,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也是一时性急了,说了胡话……林兄弟,你也是的,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说,害众兄弟陪你担惊受怕……” 栈道上没人说话,气氛肃杀。 陈宏心一横,跪了下来:“这次是哥哥的错,你要打要罚,就来吧!” 见老四像个木桩子似的杵着,陈宏用力在他腿窝处一打,怒道:“还不给六弟赔不是!” 老四面上装的硬气,但腿软的厉害,一下便倒在地上,而后又狼狈的挣扎爬起,怒视林浅。 陈宏便不再管他,只是低头跪在地上。 林浅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二人。 陈宏只觉得心跳的越发厉害,头上的冷汗流进眼中都不敢擦,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终于按耐不住,咬牙站起身来:“姓林的,你到底想怎样,给个痛快话吧!” 林浅缓缓开口:“背弃兄弟者,天地共诛之。” “什么!”陈宏大惊失色,这句话正是七人结义时的誓言。 一直很硬气的老四,也终于支撑不住,摇晃着跌坐在地上。 陈宏二人哀求的看向众人。 陈蛟、雷三响、林浅、白浪仔全都是一副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俩。 …… 当天傍晚,马尼拉郊外沙滩。 一个大坑,两具尸体,三人填土。 林浅站在坑边,看着两具尸体渐被海砂掩埋。 “你故意让局面危急,就是为了看谁和你不是一条心吧?好手段。”大哥陈蛟站在他身边,说完拿起酒壶灌了两口,而后递给林浅,“弗郎机人的酒,来一口?” 酒气刺鼻,微带点甜,应该是朗姆酒一类,林浅摇摇头:“干这行,还是头脑清醒些好。” 陈蛟咧嘴,露出个极难看的笑:“你怕是这行里,唯一一个想要头脑清醒的。” 他顿了顿道:“我去八连市场看过了,这边不缺销路,价格也比澳门高得多,和你之前说的一样。” 几人结义不过是为了劫船,说到底是为财,和银子相比,老四老五的死反倒是小事。 陈蛟灌了几口酒道,接着转头,用独眼盯着林浅。 “六弟,你对弗郎机人如此熟悉,会说他们的番语,做个通译也会有个好前程,怎么来做海寇呢?还是说你这人,天生就爱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林浅微笑不答,他知道陈蛟对他起了疑心,眼下七兄弟里死了两个,正人心浮动,重要的不是解释身份,而是安抚人心。 若论安抚人心,没什么比银子效力更强。 当下,必须尽早将货物脱手。 “明天,我会找好买家。后天,船上分钱。”林浅说完,便自己转身回码头。 填土的雷三响、周秀才、白浪仔听了这话无不振奋。 陈蛟则久久盯着林浅背影,神情复杂。 …… 马尼拉虽说在西班牙人治下,但城中七成以上都是大明人,聚居在八连市场一带做生意。 与这些八连市场的商人打交道,和在大明做生意也没多大区别。 林浅在白浪仔陪同下,在八连市场连续与多家商户洽谈。 最终选定了一个陆成记的商号,陆东主的报价不算最高,但能一次性吃下他们的货,不至于分批去卖,能省却不少麻烦。 陆东主给的采购价是绢绸每匹6比索。普通瓷碗每10件2比索,大型瓷器每件8比索。 林浅早就统计过全船货物,绢绸八千五百匹,大小瓷器四万余件,简单计算下,这一船货物能卖到六万西班牙银比索。 十枚银比索,大约等同大明七两银子。 六万西班牙银比索换算下来,就是四万三千四百两银子。 扣除汉商会的二十抽一的保费,西班牙十抽一的税费,以及停泊费、搬卸费等杂费,还剩大约三万六千多两银子。 远高于林浅承诺的数字。 即使船员们每人分一百两银子,依旧还剩三万多两。 劫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三万两是净赚。 虽然林浅不知道丝绸、瓷器在大明的采购价格,但是一番打听,也了解个大概。 如果是大明合法商人,将这一船货物从月港运抵马尼拉,毛利率至少在50%上下。 按利润除成本计算的利润率来算,则在100%上下,最低也低不过80%。 林浅前世经商,对数字非常敏感,仅心算便已算出上述结果。 正是这种超高的利润率,引得大明百姓即使冒着砍头的风险,也积极参与走私。 按马尼拉总督府的规定,签订货契时,必须要有一名西班牙税吏和一名天主教神职人员在场。 林浅和陆东主商定好价格后,陆东主叫伙计请西班牙人过来。 趁着等待的功夫,陆东主沏了茶,旁敲侧击起林浅的来历,林浅几句话便滴水不漏的对付过去。 片刻后,伙计领着税吏和教父赶到。 陆东主起身出门,极恭敬的向西班牙人迎去,还示意林浅跟着一起。 林浅心中奇怪,按说陆东主能买下他整船的货物,可见财力雄厚,在马尼拉当地也算势力不小,为何在西班牙人面前也是一副又敬又怕的神情。 但客随主便,林浅还是出门去见了两个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对这种恭维态度,早就习以为常,神态非常倨傲。 反而见林浅直着腰板出来,有些奇怪,多看了几眼。 陆东主侧身,请两个西班牙人入内。 恰在这时,远处街面上一阵骚动。 林浅向骚动处望去,只见远处三名骑士策马飞驰,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八连市场里人流密集,很快人群便倒成一片。 这三人丝毫没有放缓马速,径直向林浅方向冲来。 等离得近了,林浅这才看清,左右的两个都是西班牙卫兵,身穿橘色制服,腰上别着刺剑,与港口处见到卫兵一样。 中间一人五官深邃柔美,上着白色短衬衫,下身穿黑色马裤马靴,虽然是男装打扮,却反而凸显了婀娜曲线,纵马奔驰间发丝飞舞,颇有种弗拉明戈式的狂野美感。 “快低头!”陆东主见林浅抬头张望,情急之下伸手去按林浅脑袋,却被白浪仔出手拦住。 这么一耽误,那女人已在陆成记商号门前勒马停住。 “黄猴子,你看什么?” (本章完) 第6章 岂以贱民,兴动兵革 第6章 岂以贱民,兴动兵革 说的是西语,周围的汉人都听不懂。 但是语气中的那股怒意,大家都听得明白,纷纷把头放的更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陆东主此时硬着头皮站出来,用蹩脚的西语说道:“凯瑟琳小姐,我代替他道歉,他是一个刚到港的船长,不懂礼仪。” 凯瑟琳仿若未闻,看向商号门口站着的税吏和神父,问候道:“早上好。” 二人对凯瑟琳回礼:“早上好,凯瑟琳小姐。” “给这个商人多加5%的税。” “可是,小姐。”税吏有些为难,“您父亲……” “就当做我对主的供奉吧,相信你会很满意这笔奉献吧,神父。”凯瑟琳露出个甜美的笑。 西班牙神父笑道:“当然,小姐。” 凯瑟琳说完,目光嫌恶的滑过林浅,一抖缰绳走远了。 陆东主赶忙退到路边,一名骑马卫兵路过时,在他背心踢了一脚,陆东主仰面摔下去。 骑马卫兵放声大笑,跟着凯瑟琳走远。 伙计赶忙把陆东主扶起,他鼻子已摔出了血,汇聚到下巴,滴在地上。 西班牙神父朝林浅耸耸肩道:“那么,在主的见证下,签订合同吧。” 林浅压着脾气道:“没看到陆东主因为卫兵的鲁莽行为受伤了吗,今天不能签约了。” “不行,你们今天必须签。”神父摇头,甚至连理由都懒得解释。 陆东主用西班牙语插话道:“签,现在就签。” 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众人进商号。 林浅站在原地不动。 陆东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不在此生活,不知道这里的艰辛。今天这合同必须要签,那多出的税我来交,就当是帮我了。” 林浅虽然那咽不下这口气,但他也不是毛头小子,知道自己强出头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让陆东主夹在中间难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浅也只得随着进屋。 伙计拿出纸笔,双方根据刚刚谈好的价钱立下了字据,而后两个西班牙人也签上了名字。 字据一式三份,林浅、陆东主和西班牙人各拿一份。 陆东主对两个西班牙人拱手道:“税款今天就会运抵总督府和教堂,谢谢二位,二位请回吧。” 两个西班牙人满意的走了。 林浅道:“给教会的税款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请在银币中扣除便是。” 陆东主一边接过伙计递来的手绢擦脸上的血迹,一边摆手道:“林兄弟刚刚不惜冲撞弗郎机人也为我仗义执言,就凭这点,我也要交你这个朋友,税款我付,不要再争辩了。” 看得出陆东主有些豪爽气,跟这种人相交,直率最好,过多推脱反而伤情面。 林浅便拱手道:“既然大哥认我这个朋友,见外的话就不多说了。小弟回大明时,舱里还有不少空位,届时再从大哥处采买。” 陆东主看年纪约有四十,林浅才弱冠之年,自然以小弟自称。 陆东主闻言,笑意更盛:“好说,吕宋岛上物产丰饶,弗郎机人带来的好东西也多,尤以丁香、豆蔻、玻璃器皿、珍珠、玳瑁等获利最丰,林兄弟想要什么只要打个招呼,我把最好的货留着。” 二人接着叙了些闲话,相谈甚欢,陆东主又让伙计端上茶来。 “吕宋没有茶田,与大明往来船舶贩茶的也少,这茶在吕宋可稀罕的很,林兄弟快尝尝。” 林浅自己对茶兴致缺缺,但前世为了与别人打交道也学过不少,端起茶碗,品尝一口道:“茶香清淡,韵味悠长,是龙井?” 陆东主颇有些得意:“正是龙井茶。只可惜弗郎机人不识茶叶的好处……” 林浅早就对西班牙人和汉人的关系好奇,便借势拿话试探道:“这些番人性情蛮横,女子闹市纵马,官吏肆意盘剥,真是化外蛮夷。” 陆东主表情惊恐,忙示意林浅小声些。 “林兄弟小心说话。那弗郎机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陆东主压低声音道:“她是弗郎机总督的独女,甚得宠爱,别说闹市纵马,杀人也是做得的,林兄弟若下次见到了,可要记得低头行礼。” “我听说岛上的弗郎机人加起来才千余人,汉人则有数万之众,为何如此畏惧他们?” 陆东主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道:“也罢,这本是岛上的一桩丑事,我就是不说,林兄弟早晚也会在别人口中得知。那是万历三十一年……” 万历三十一年,也就是十七年前,公元1603年。 据陆东主说,当时大明皇帝不知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说吕宋岛上有金矿,便派遣海澄县丞和一名百户贸然来岛上勘探。 当时岛上西班牙人不过几百,而汉人有数万之众,西班牙人本就对汉人多有防备。 此举更是深深刺激了西班牙总督,认为大明朝廷是借着“探矿”由头勘察水文地形,为后续入侵做准备,更把岛上的汉人都看做了大明的内应。 在大明探矿队离岛后,西班牙人便开始做军事准备,几个月便组织了一群日本、吕宋土著的仆从军,毫无征兆的便向汉人发动进攻。 汉人们被打的措手不及,根本没有任何防御抵抗。 而后进攻很快演变成了屠杀,连杀了三天三夜,八连市场一带尸骸枕籍,血流漂杵。 汉人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尽皆惨死,死者达三万余,整个八连市场被杀得十室九空。 要不是因为岛上还要靠汉人维持商业、农业运转,恐怕整个岛上的汉人就要被屠戮殆尽。 “还有这种事?”林浅颇感吃惊,他也算是熟知历史,但对1603年的这场屠杀却毫无印象。 “这事太过耻辱,大明官府不敢宣扬,林兄弟自然不知。” “朝廷有何表示?”林浅追问。 在他印象中,大明除了对后金作战不利以外,对其他外邦都是极为强硬的。 陆东主极为不屑,冷哼一声:“朝廷?朝廷只发了一篇檄文,上书‘海外争斗,未知祸首,岂以贱民,兴动兵革。’这事便轻飘飘过去了。” 饶是他对大明朝廷早已失望透顶,也不由长叹:“岂以‘贱民’,兴动兵革?唉!林老弟,我们吕宋岛上的汉人……自此便不算是大明百姓了,自然只能任由弗郎机人欺辱……” (本章完) 第7章 何为大明海寇 第7章 何为大明海寇 “竟有此事?”林浅有些不敢置信。 万历三十一年,萨尔浒之战还没开打,大明国力正处鼎盛。 那时海防就已如此虚弱了吗? 连区区数百西班牙人都不敢还击吗? 陆东主落寞的点点头:“要我说,就是朝廷眼中的海寇,也要比京城的皇帝老儿有血性些。” 他年逾不惑,久居海外,自知今生难再回大明,言语间对万历皇帝的忌惮,反比对西班牙人的忌惮还少得多。 听到海寇二字,林浅竖起耳朵,不动声色的问道:“此话怎讲?” “林老弟,你可知林凤?” 明末海寇,林浅称得上熟悉的只有郑芝龙。 其余知道名字的还有李旦、颜思齐、刘香等,至于林凤就闻所未闻了。 这也不怪林浅见识浅薄,中国历史向来喜欢宏大叙事,不在细微处着墨,许多惊才绝艳的国士都只能一笔带过,就遑论区区一个海寇了。 “万历二年,林凤曾率军四千余人攻入马尼拉,一度攻入总督府,可惜最后被弗郎机人和大明朝廷联合攻打,功亏一篑……” 陆东主言语间似乎颇为惋惜。 吕宋汉人对弗郎机人又惧又恨,对大明朝廷失望透顶,也难怪他们会把海寇林凤当做救星看待。 反观大明朝廷,对一个海寇都愿出兵,对被屠杀的三万子民却装聋作哑,实在是十分讽刺。 林浅配合着陆东主唏嘘一阵,而后话题又被林浅引到了海寇上。 说起来,大明海寇与西方海盗完全不同。 西方最著名的加勒比海盗,通常单船团伙为主,船长由船员选举产生,劫掠财宝也按一定比例在全体船员中平分。 而中国海寇更近似武装商团,有大量船只、手下,分配制度也更复杂、合理、可持续。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海寇,能聚集四千多人的兵力,几乎颠覆了西班牙殖民地政权。 历史上的海寇王郑芝龙,更是下辖数万人,掌控整片海域,与诸侯军阀无异。 论名声,加勒比海盗的名声响。 但论组织力、战斗力,加勒比海盗恐怕给大明海寇提鞋都不配。 陆东主与林浅讲完了林凤的事迹,又介绍吕宋、南洋的风土人情。 林浅不断给陆东主递话,全都问在关键紧要之处,陆东主只觉越聊越是投机。 一口气聊了一个半时辰,茶水续了三次,又叫伙计泡新茶送来。 临近中午,还要把林浅留下来吃午饭。 林浅推脱不过,只能从命。 陆东主安排的午饭颇有地方特色。 主食是椰汁煮的米饭,配菜有罗望子酸汤鱼、虾仁碎玉米润饼、炭烤猪肉配辣椒酸汁等,口味以酸甜为主,夹杂微辣。 除本地食材外,还用了不少诸如玉米、辣椒之类的美洲的作物,南洋生产的胡椒、肉蔻之类的名贵香料也没少加。 这一顿在后世看来平常的饭菜,放在这年代,堪称盛宴。 桌上的食物,白浪仔大半都没见过,吃的有如风卷残云。 饭后,陆东主又留林浅品茶,直到午后才分别。 “林兄弟放心,一应货款,明日便能运抵码头。”临走时陆东主拱手保证道。 林浅笑着与陆东主告别,而后向王城区走去。 白浪仔道:“这不是回码头的路。” “我要去城里逛逛,顺便买些东西。” “为何不在陆东主那里采买?” “我要买的东西有些敏感。” 别看林浅和陆东主称兄道弟,但商人本就爱交浅言深,还是留待日久见人心的好。 白浪仔不再说话,林浅领着他一路进了王城区。 王城区位于一圈欧式城墙内,属于马尼拉的内城,西班牙人多在此活动。 一进城门,便有明显的不同,来往的全是穿着拉夫领衬衫的西班牙人,几乎看不到汉人面孔。 街道两侧大多是巴洛克风格的石质建筑,除了民居,就是各种酒吧。 仿佛一瞬间到了马德里的大街上。 西班牙人酷爱喝酒聚会,形形色色的人都会到酒吧聚集,倒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不过现在天色正亮,酒吧门口行人寥寥,要等夜幕降临,这些地方才会热闹起来。 林浅径直往城中最高大的天主教堂走去。 教堂边上一般都会开设商店,贩卖诸如圣经之类的宗教物品。 “有纸笔吗?”林浅上前问道,西欧教会相比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就是掌握一定知识,所以纸笔一般是教会贩售。 商店内的老教士看了林浅一眼,稍有些惊讶。 想来大明百姓都用毛笔宣纸,会来这里买羽毛笔、亚麻纸的少之又少。 “纸笔只对上帝的子民出售。”老教士坚定的说道。 林浅微笑:“我在三年前受洗过,教名是拉斐尔,对了,请再给我一个十字架,尊敬的神父。” 中国人历来是各路神仙都拜,哪路显灵信哪个。 为了达到目的,林浅不介意暂时皈依天主的怀抱。 得知林浅是天主教徒,老教士满心欢喜,将林浅要的东西拿出来:“羽毛笔一比索一只,亚麻纸一里亚尔一张,十字架是半个里亚尔。” 林浅掏出银币放在桌上,这是他上午刚兑换的。 和毛笔宣纸比起来,羽毛笔、亚麻纸可就贵多了。 只是他不会用毛笔,晃动的船上毛笔书写也不便,更别说涮笔还要消耗珍贵的淡水,加上宣纸不耐潮。 所以综合来看,西班牙人的书写工具更适合海上航行。 林浅共了十一比索,买了五支笔、一瓶墨水、四十多张纸。 有了便于书写的纸笔,记录航海日志就方便多了。 在这个没有航海钟表的时代,只能通过航海日志记录航程,进而推算大体经度。 航海毕竟是一个兼具勇气与智慧的活动,涉及大量的数学、地理、天文知识,要没有诸如记录航海日志、使用六分仪、使用罗盘、月距法、基础几何学的本事,仅靠胆气、经验在海上瞎闯,早晚是葬身鱼腹的下场。 林浅离开教堂,将十字架佩戴在胸前。 在西班牙人的地盘,戴着十字架,行事会方便些。 现在还缺一个六分仪。 这东西放在后世,就是个教辅用具,但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高精尖。 高到六分仪有没有被发明出来,林浅都不确定。 马尼拉本地船厂的航海设备不对外出售,他只能去杂货店、典当铺里碰碰运气。 这一逛就逛到了临近傍晚。 六分仪没有找到,却买到了两个单筒望远镜、四张马尼拉周围的海图,几本西班牙语写的航海日志。 也算是收获颇丰。 身上的银比索也了七七八八,正想往码头赶,突然听见了一阵报时的钟声。 咚咚咚……正好十七下,从教堂的方向远远传来。 林浅微愣,朝钟声处望去,只见一座钟楼耸立,时针正指着罗马数字的五。 林浅顿时眼前一亮,从原理上来讲,航海钟就是以地方时与格林尼治时间的时差来测算经度的。 既然这个时代有单摆时钟,或许稍加改造,就能设计出双摆对称运动,进而造出最早的航海钟。 尽管精度可能略有不足,但相比靠星盘航行的西方人和靠针路歌航行的大明人,已经精准的堪比gps定位了。 (本章完) 第8章 宝船 第8章 宝船 就在林浅思索该去哪弄个钟表时,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浅循声望去,只见三骑从城门而入。 当中那人正是早上见过的总督女儿,凯瑟琳小姐。 周围的西班牙人全都退到路边,脱帽致意。 吃了早上的亏,林浅也学西班牙人的样子,退到路边,低头行礼。 马蹄声不停,一路向总督府行去。 林浅抬起头,保持和善的微笑,盯着凯瑟琳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回码头的路上,林浅问道:“白浪仔,你觉得那女人怎么样?” “那个姓凯的官家小姐?性子蛮横了些,但是个好生养的……” 林浅:“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说,既然她是西班牙总督的女儿,为什么只带两个护卫,在王城区或许还好,去八连市场不是太危险了吗?” “西班牙?” “就是你们说的弗郎机人。”林浅解释。 大明从朝廷到百姓,对西欧国家的了解都极其有限,根本分不清西班牙和葡萄牙,统一称弗郎机。 白浪仔思索片刻,摇头道:“一个番邦女人而已,何必这么上心?” “若是要把这女人绑了,好不好下手?”林浅漫不经心的问道。 白浪仔脸色微变,分析道:“路上绑人,我再加三个好手就能解决侍卫。只是海上的事不好办,弗朗……西班牙人船快,我们就是能出港,也逃不掉。” “不问为什么要绑她?” “六哥心思缜密,不会干平白送死的事情,所以不必问。”白浪仔回道。 林浅看他一眼。 白浪仔面色平淡,他只有十六岁,成天一张冰山脸,说话很少,却身手极好,劫船时连杀了三个护卫。 现在看来他心思也不简单。 “放心吧,只是玩笑而已。”林浅撂下一句话。 二人一路无话,抢在天黑闭港前,回了船舱。 马尼拉住店不便宜,因此船工都住在船上。 见林浅二人登船,船工们都围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他。 雷三响替众人问道:“林老弟,船上的货,可找到买主了?” “嗯,明日有人来卸货,而后酉时三刻,给大家发银子。” 这话一出,众船工一阵欢腾。 林浅报以微笑,在船工的欢呼声中走回船舱,将白天买的东西放在桌上,点上蜡烛,在桌上铺上亚麻纸,用羽毛笔开始写航海日志。 从他劫船那天写起,详细记录每天的航程、航线、风向、天气、水文等。 这不是做手账一样的形式主义,航海日志能通过记录每日航程,来推算大致位置,不至于在海上迷航。 到港后,航海日志的记载,又能起到航线图的作用。 可以说航海日志上每多写一句话,日后航行就多一分保障。 林浅在航海日志上以简体中文、英语、西班牙语混搭着写,部分敏感词语,还以拉丁词根+英语后缀结合,这样就算航海日志被别人夺去,也很难看懂。 只是羽毛笔比后世的钢笔难用的多,亚麻纸也粗糙不堪。 写拉丁字母还好,写中文字体时十分不便。 一连点了三根白虫蜡,写到后半夜,才将这小半个月的航海日志补完。 林浅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习惯性的去拿咖啡杯,摸了个空,不由苦笑。 他前世是个狂热的咖啡爱好者,家里、公司、船上到处都装了咖啡机,每天咖啡摄入量都在危险值上下徘徊。 没成想来了大明要强制咖啡戒断了。 今天他本想买些咖啡,一打听才发现,现在咖啡还没传入西班牙,西班牙人最热衷的饮料还是产自美洲的热可可。 林浅无奈,踱步到船窗前,将窗打开,眺望马尼拉景色。 今夜无月,只见港口上漆黑一片,只零星能见到几个移动的火把。 越是靠近马尼拉大帆船,周围的火把就越密集。 在西班牙称霸世界海洋的100多年中,马尼拉大帆船或许名声不显。 但换个名字,绝对如雷贯耳,那就是——西班牙宝船。 可以说,马尼拉大帆船就是游弋于太平洋上的西班牙宝船。 这种船载货量巨大,每趟运载货物中仅白银一项,就在三十吨上下,接近一百万两银子,赶得上大明全国赋税收入的10%。 每一艘船承载的都是西班牙人使出吃奶力气的掠夺成果,路上一旦出了差池,对西班牙皇室的财政都有巨大影响,由不得他们不谨慎看管。 林浅望着马尼拉大帆船出神,这船不仅经济价值极高,火力和防护性更是到了极致。 在风帆时代,船的吨位越大,就意味着水手越多,船体越厚,船舷越高,火炮数量越多,口径越大。 无论是远程对炮,还是接舷战都是绝对的上风。 当今世界,西方的主流战船是盖伦船,也就是加勒比海盗里黑珍珠号的船型。 而马尼拉大帆船吨位甚至比盖伦船还大,从吨位上来说,算得上当世之最,面对任何盖伦船战舰都是优势。 面对大明的老古董级别的水师战船,更是碾压。 这还是在马尼拉大帆船为了载货量,牺牲了部分火炮空间的前提下的。 林浅的主业是建筑结构设计,对船舶设计不甚了解,但基础的抵抗外部载荷分析、材料应力分析、空间利用分析都是相通的。 如果让林浅来改造,以追求至极火力为设计理念,至少还能再往船上加十门火炮。 同时降低艉楼高度,增加三角帆数量,增加后主帆面积,就能大大提高航速和适航性。 如果再进一步投入成本,使用铜、铅包裹船底;应用巡洋舰船尾,优化船体线型,减少航行阻力,又能极大的提高航速。 同时,在水线关键部位增加锻铁装甲带,在水线以下舱室应用水密隔舱设计,还能大幅减少被击沉风险。 不计成本的改造之下,或许能仅凭一艘船,就能纵横大明东南沿海…… 对林浅来说,钻研不同类型设计方案,既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放松精神的方法。 鉴于现在已经大约凌晨三点,他允许自己用这种方式,放松十分钟。 …… 十分钟后。 林浅深吸了几口新鲜的海风,驱散困意,关上窗,又坐回桌前,重新开始工作。 他拿出白天淘到的海图、航海日志研读。 这些资料显得极为粗糙,海图上的东番岛、吕宋岛、漳州月港之间的位置关系完全不对。 但也不是毫无价值。 毕竟南洋一带岛屿众多,林浅正可以通过这些海图和航海日志了解周围岛屿的情况。 这一看,就直接看到了天亮。 (本章完) 第9章 大秤分银 第9章 大秤分银 有船工来敲门。 林浅放下海图,闭上酸胀的眼睛,捏了捏眉心,叫人进来。 “舵公,卸货的伙计来了。” 舵公就是大明对船长的称呼,杀了原来的船老大后,船工们便用舵公称呼他。 林浅示意知道了。 出了船舱,只见周秀才和雷三响两人已经招呼着人卸货了。 其余船工也在船舱上帮忙搬运传递,井然有序。 福船都是用水密隔舱设计,船舱被木板分成一个个小舱室,卸货时要逐个舱室装卸,颇为复杂。 但好处就是,一旦某个舱室进水,不至于全船沉没,安全性比西方船高得多。 一个叼着烟袋吞云吐雾的老头,正指点着船工开启货仓的甲板舱门。 这人是船上的木匠,不会说话,大家都叫他哑巴黄。 见到哑巴黄,林浅心念一动,把他叫了过来。 哑巴黄满脸堆笑的走来,还没靠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似乎全身都从焦油里泡过。 林浅从怀里拿出一页纸,上面画了个钢笔头的样子。 “照这个样子,做个竹笔出来,能做到吗?” 哑巴黄接过,扫了一眼,对林浅竖了个大拇指,这是夸他画的好。 林浅前世是做设计的,画画是基本功,学生时代时常去郊外写生。当然,借着画素描的借口,找几个女模特来欣赏,也是常有的事。 哑巴黄将图纸还给林浅,又拍拍胸口,示意没问题,而后便转身拿工具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哑巴黄就拿着竹笔回来。 林浅接过笔,只见笔尖与他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握感也舒适。 林浅回房用笔沾着墨水随意写了几个字,落墨均匀,稍一用力,笔尖还能微微分开,体现粗细变化。 除了时不时需要沾墨水外,用起来与后世的钢笔几乎没有区别,比一枚银比索一只的羽毛笔好用多了。 林浅对哑巴黄道:“做的不错,以后做笔就靠你了。” 哑巴黄笑着拍拍胸口。 卸货一直持续了三四个时辰,才将全船货物卸下。 而后陆成记的伙计们,又小心的搬上来十几个大箱子。 林浅抽了几个箱子打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银币。 这些箱子加起来,就是全部的货值了。 等箱子搬运完毕,已快到晚上了,林浅赏了每个劳工三枚里亚尔,劳工顿时喜笑颜开。 劳工走远后,太阳已垂落海面,海天间一片凄红。 众船工都目光炯炯的看着林浅。 “三哥,你带人去抬一箱银币来。” “好!”雷三响中气十足的应了一声。 “二哥,你将船上的秤和账簿取来。” “好嘞。” 林浅缓了缓,扫过其余船工,大声道:“所有人都上甲板,我们分银子!” 两炷香的功夫后,甲板上已准备妥当。 林浅和几个结义兄弟站在船艉,身前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盛满了比索,银光灿灿。 旁边放着从大到小的五六杆秤。 船工们围在周围,等候发钱。 “事先说好,银子给了谁,就是谁的。若有偷窃、抢夺之事发生,这就是下场!” 林浅说罢,一刀挥出,栏杆被砍掉一角。 众船工们无人说话。 “齐三。”林浅念到一个名字。 一个船工从人群中挤出,笑着上前,拿出个麻袋等着。 周秀才抓起一把银币放在秤上,而后不断加减,使重量在一百五十两上下,而后又用小秤仔细称量,确保不失毫厘。 称好后,林浅将银币倒进齐三的麻袋里,只听银币滑落,发出叮咚的清脆声响。 众人听到后都不由咽了口口水。 “之前说好一人一百两,多出五十两,是舵公赏的!”雷三响大声道。 齐三听了这话,想跪下叩谢,被林浅扶住。 “都是兄弟,不用跪拜。” 齐三哆哆嗦嗦的起身,抹了把眼眶,将麻袋扛在肩上。 周秀才在账簿上,叫齐三按了手印。 “钱五。”林浅又念下一个名字。 …… 算上林浅和把兄弟们,船上一共有船员四十五人,合计六千七百五十两银子,共分掉了两箱多银币。 等分完银子,天色已经全黑。 拿银子早的船工,已上岸快活了。 分的晚的,只能回到船舱里,百爪挠心的熬上一晚,谋划着天一亮就去城里潇洒。 陆东主给林浅的银子,大部分都是马尼拉大帆船带来的银锭,为了防止输入性通胀,根据总督府的规定,银锭是不能在岛上流通的。 而林浅给船员们分的,都是作为吕宋法定货币的银比索。 目的就是让船员们多去消费,这银子来的快,自然去的也快。 林浅打算在马尼拉停泊一段时间。 名义上,是等待季风。 实际上,是为了让船工们,在马尼拉大手大脚的销一番。 销的差不多了,就要再挣,就和他这个海寇小团体捆绑的更紧了。 这么做看似是不太厚道。 但要想当老好人,月港码头的苦力显然是比海寇头子更好的岗位。 况且银子也不是林浅逼他们的,如果住在船上,不嫖不赌,老实本分,自然能把银子攒下。 分完了船工们的银子后,林浅又把结义兄弟们叫到艉楼。 “不瞒众兄弟,此次售货,共获白银三万六千多两,分出去了六千七百多两,还剩两万九千多两,这钱该怎么分,请众兄弟议一议吧。” 林浅开门见山的说道,同时让周秀才把账本摊开,放在桌上。 无人说话。 半晌,雷三响道:“林老弟,还是你来划个道吧。” 周秀才道:“还是舵公先尊口吧。” 林浅道:“众兄弟置生死于度外,这才劫下了船,得此富贵。 虽说四哥、五哥背弃誓言在先,但他们不仁,我们不能不义,他们的那份,等回到大明,自然要给他们的家人。 而今劫船已了,要是有人想拿钱散伙,我也绝无二话,定亲自将其送至大明,将银子奉上。 但别忘了,大明依旧贪官横行,劣绅当道,我们纵然身怀巨款,势单力薄也难守得住。 况且大家身上都有人命官司,更难保安稳。 而今海运获利之多,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兄弟同心,定能在海上闯出一番事业。众兄弟若是信得过我,不妨留下来。” 无人答话,气氛一时间颇为沉闷。 片刻,陈蛟开口:“看那些官老爷的嘴脸,哪有海上来的自由爽快。” 雷三响笑骂道:“直娘贼!林老弟你这一番弯弯绕,都把俺绕糊涂了……反正,就凭你不忘兄弟一条,俺便跟定你了。” “周秀才,你不会舍不得自己的功名吧?”雷三响道。 “什么功名不功名。” 周秀才淡然的摆摆手,他其实只是个童生,没有秀才功名。 大明的县试可不是小升初,那是正了八经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百个人里能考过的五个都不到。 要不然也不能沦落到船上当了船工。 他本名周有才,因为识文断字,才被船工们起了个外号叫周秀才。 虽说如此,但涉及读书人的斯文体面,周秀才也不能让话掉在地上,而是义愤填膺的说:“朝野上下都沉迷党争,科举早就不看文章,而是看谁是主考官一党门户,谁更能钻营考官心思,投身此等浑浊官场,还不如此生寄情江海。” 雷三响重重一拍周秀才肩膀:“书读多了,就是不会说人话……算了,能留下,就是好兄弟。” 众人又看向白浪仔。 (本章完) 第10章 五戒 第10章 五戒 白浪仔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众人皆相视大笑。 林浅道:“既然如此,往后就要有些规矩,譬如银子的分配,每趟获利后,不能将银子全分了,必须要留些进公账,以作修复船只、采购武器等用处。” 雷三响一拍大腿:“正应如此,林老弟已有了主意,直说就是,林老弟的主意都是不差的。” “好,往后船只不论是劫掠、商贸,每得百两银子,七十两充做公账,舵公分十两,参战的船工分十两,船上火长、炮长等职官以及木匠、伙夫、郎中等依据职级分十两。” 这是林浅参考历史上郑芝龙团伙、郑一嫂团伙定的分配比例,也符合现下海寇们通行的规矩,众人没有异议。 今天给船工每人分的一百五十两银子,算上船只折现的价值,其实就恰好与船工10%的分配比例相当。 接着林浅又说了五条戒律。 1、不得违背舵公之命。 2、不得相互殴斗。 3、不得私藏战利品。 4、不得奸淫妇女。 5、不得劫掠贫民百姓。 雷三响面露难色:“林老弟,这五条别的都好说,不劫掠百姓,咱们劫谁?” “自然是谁有钱劫谁。”林浅从容答道。 “有钱人船坚人多,不容易得手啊。” 林浅微笑:“不必担心,我现在正有一笔大买卖,这笔买卖如果干成,顶得上再劫几十次船。” 此话一出,众人都来了兴致,纷纷询问细节。 林浅微笑不答,只是伸手指向窗外海面。 众人随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窗外正是马尼拉港口,此时已经入夜,在巡逻兵士的火把光照下,大帆船船舷若隐若现,高耸的桅杆如一柄暗色长枪笔直挺立,顶端没入漆黑夜空中不见。 众人皆不明所以,愣了片刻,雷三响不敢置信的说道:“直娘贼的,你要去劫弗郎机人的大帆船?” 众人目光随之落在林浅身上,都是一脸震惊。 这事不能用异想天开形容,简直可称骇人听闻,以至于众人一开始都没敢往这上想。 且不说西班牙人船坚炮利,光是人数上,西班牙卫兵就是他们的十余倍之多,根本不可能打的赢。 就算勉强能够抢夺船只,大明福船和马尼拉大帆船的风帆、索具也完全不同,根本没人能驾驶的了。 就算运气好,能驾船出港,也会被弗郎机战舰尾随追击,最终还是个葬身鱼腹的下场。 林浅将众人反应看在眼中,于是先稳住众人道:“此事且从长计议,在这之前,请各位先分头办些事情。” 前世创业的经历,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越是做大事,就越没有四平八稳的可能。 创业也好,海寇也罢,都是风险极大的事情,每一步都要赌。 若没有坐在赌桌前的胆,就只有被端上牌桌的命! 众兄弟间对视一眼,齐声道:“听凭舵公吩咐。” “好。”林浅抚掌。 接着他给众人分派任务。 陈蛟负责招募船工,他们船上没有火器,海上战斗全靠接舷跳帮,必须要人多,才能占到优势。 林浅感觉的出陈蛟这人经验老到,很可能之前也做过海寇营生,让他去招船工,最为合适。 雷三响负责购置武器,尤其是火器。马尼拉不像大明,对火器看管的并不严格,只要有路子,就能弄上几把。 雷三响经历过萨尔浒之战,想来就是神机营的兵,用的是三眼铳,这才得了“三响”的称呼。 作为几兄弟里对火器最熟悉的人,是采购火器的最佳人选。 周秀才负责记账,既然所得70%的银两归公,如何使用自然要公开记录,才能服众。 这时,白浪仔道:“六哥,我做什么。” “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林浅正色道,“等过几日,我准备妥当了,再和你讲。” 林浅对众人道:“大家行事要小心些,切勿被人发觉。” 众人起身拱手,而后出了船舱。 林浅坐回书桌前,昨天熬了个通宵,到现在还未合眼,此时困意一阵阵袭来。 但他还不能睡觉。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想要白手起家,通宵两三个晚上只是稀松平常。 林浅拿出一张纸,画了个扇形,而后在其圆弧画上刻度,又在圆点处画上镜片,逐渐显现出六分仪的图形。 见识到了哑巴黄的手艺后,林浅就决定让他手搓一个六分仪出来。 六分仪结构简单,只需要凸透镜、镜片、金属三种材料。 考虑到哑巴黄是个木匠,将六分仪的金属框架换成木头的,应当也行。 东南亚有种铁木,售价极高,密度很大,不易腐蚀变形,正适合代替钢铁。 而玻璃可以在马尼拉买到,凸透镜可以从他昨天买的单筒望远镜上拆下。 总的来说,六分仪的结构、材料不是问题。 问题是精度不好解决,六分仪上的刻度,可不是随意画画就行。 一旦刻度有误,哪怕只差一度,测量出的实际距离就能差两百里以上。 林浅打算先将设计图画出,明天去马尼拉城里逛逛,看看有没有量角器之类的工具。 虫蜡燃尽,潮涨潮退。 林浅站起身,打着哈欠走到窗前,只见外面已天光微亮。 简单的洗漱一番,林浅拿上纸笔,叫上白浪仔去了马尼拉。 先是买了些礼品,拜会陆东主。 生意做完了,人情也不能丢。 和陆东主吃过便饭后,林浅托他买些西班牙人的航海仪器,譬如星盘、罗盘、海图、直尺、量角器之类的东西。 陆东主有些为难:“林兄弟,这些东西大多都在甲米地船厂,那里弗郎机人看的很紧,总督更是三令五申不许这些器物外流。” 林浅道:“其中难处小弟也知道,不然也不会求到大哥这。我对弗郎机人的航海术好奇,就是买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东主笑道:“如此,我尽力就是。” 离开陆成记商号,林浅在八连市场中闲逛,又买了铜丝、粗盐、醋、海带等物。 白浪仔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道:“六哥,你想吃什么,叫伙夫采买就是,何必亲自来。” 林浅神秘的笑道:“有些食材,自己买的才有滋味。” 八连市场一带,赌坊、妓院极多,林浅一路上遇到了不少船上的熟面孔,便让船工把买的食材带回船上。 而后,林浅带白浪仔又到王城区。 他本意是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可惜待了一下午,依旧运气不佳,一无所获。 这时,林浅在一间酒吧前驻足,问白浪仔:“你酒量怎么样?” “没喝过。” 林浅苦笑,他不喜欢喝酒,但在社会上混,有时不得不喝,今天就是这种情况。 二人推门进去,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两杯朗姆酒。 此时已临近傍晚,酒吧里的西班牙人渐渐多了起来。 见到林浅二人,都投来审视的目光,显然在王城区的酒吧很少能看到汉人面孔。 同时,林浅也在打量那些西班牙人,从穿着、气味上,就看得出大部分都是船上的水手。 这些水手大多点些椰子酒或朗姆酒,而后坐在一起玩纸牌。 玩法极简单,就是纯粹的比大小,赌注一般是几枚里亚尔。 林浅扫了两眼,便明白了规则,而后提着酒杯过去。 “先生们,可以让我参与下吗?” 西班牙人有些发愣,毕竟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彼此配合默契,出千轻而易举。 林浅一个外人参与他们的赌局,和送上门的肥羊没区别。 短暂的迟疑后,西班牙船员们露出微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贪婪的目光。 一个老水手,拉开椅子。 “欢迎你参加,尊敬的先生。” (本章完) 第11章 概率论 第11章 概率论 刚一上手,林浅便毫不意外的连输五六局,累计输出去了两枚比索。 西班牙水手们见林浅输的痛快,纷纷露出热情笑脸。 在酒精和赌钱的催化下,水手们开始敞开心扉。 “你们是马尼拉大帆船上的水手吧?”林浅漫不经心的问道。 “没错,圣安娜号……加注!” “听说你们是从大洋对面驶来的,那边真的有陆地吗?”林浅故意装傻问道,同时跟了注。 “对面是亚美利哥,新世界的大陆!” “我不信,如果真有大陆,为什么你们不过去?”林浅说话间,已输了这把牌,八枚里亚尔被西班牙人平分。 打探消息的成本,累积到了三比索。 “要有季风、黑潮才能出航,还要等一段时间。” 林浅推测出所谓的季风是西南季风,这是每年入夏后,副热带高气压带北移形成的。 马尼拉的商船要想返回大明,也要等西南季风。 所谓黑潮就是洋流,结合他前世的地理知识可知,整个北太平洋的洋流,总体是呈顺时针运动的,要去美洲,就要先后搭乘日本暖流、北太平洋暖流。 从美洲回马尼拉时,再搭乘北赤道暖流。 而现在是二月份。 由此可得,离马尼拉大帆船出海,还有至少两三个月。 西班牙水手们自以为什么都没说,实际已把情报透了个底掉。 而后林浅又用同样的方法,把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买了个遍。 等天亮时,他已经了二十多枚比索的情报费了。 西班牙水手的情报已被榨干,林浅便准备起身离开。 奈何西班牙水手们越玩越精神,毕竟他们一晚上赢的钱,已经相当于一个月的薪资了。 林浅几次想走,都被西班牙人拦下。 一个西班牙水手从腰上取下个牛皮袋,放在桌上,说道:“下一把要是赢了,就把这个给你,怎么样。” 林浅定睛一看,袋子里装的正是他需要的星盘。 那水手见林浅对航海术感兴趣,便决定用星盘做赌注,让林浅留下。 在他看来,林浅已输了一晚上,决不可能突然转运把星盘赢去。 林浅困意消了大半,来了兴致,坐回牌桌。 他们玩的这个纸牌游戏叫“ombre”,每人发三张比大小,下注方法和德州扑克类似,每人轮流加注,其余人可选择跟注或弃牌。 若弃牌,则已下过的赌注不能拿回。 所有人赌注一致时开牌,赢家得牌桌上所有赌注。 水手发牌。 林浅拿到了两张十二和一张八,加起来是三十点,是非常大的牌型。 “一比索。”一个西班牙水手放了一枚银币到桌上。 “跟注。”林浅干脆掏出银币。 他知道自己一旦跟注,肯定有人牌面正好大过他。 剩下的人跟注开派,果然,有个人点数为三十二点。 玩了一晚上,林浅早就看出来西班牙人在出千。 那副牌用的久了,每张都有些污损,看似是不经意弄上的,实则都有些规律。 西班牙水手根据污损就能看出点数,林浅跟注只是为了让西班牙人上套。 下一轮开始前,林浅借口转运,找酒保要了一副新牌。 西班牙水手此时已十分看轻他,就算没有了记号,也有信心赌赢,任由林浅换牌。 这一轮,林浅的三张牌,分别是九、四、十,合计点数是二十点。 这种西班牙纸牌分四个色,每种色分别有十二张牌,标注从一到十二不同点数,合计四十八张。 按游戏规则随机抽三张牌比大小,按照概率论,是可以直接求出胜率的。 只是计算太过复杂。 林浅有个简单的办法,四十八张牌点数和的中位数和平均数都是6.5。 而二十点的平均数为6.67,高于总体样本的中位数,胜率显然高于50%。 将6.67简化在同一色里计算的话,胜率约为55.56%。 这种算法计算的结果肯定不精确,但也用来辅助下注已经够用了。 “加注。” 林浅直接掏出五枚比索。 牌桌上一共有八个西班牙人,若是所有人都跟注,林浅一次性就能赢到三十五比索。 不仅能把情报费赢回来,还能小赚一笔。 不过,五比索实在是一笔巨款,大部分西班牙水手都选择了弃牌。 只有一人咬牙跟注。 开牌之后,那人点数是十九点,刚好输给林浅。 尽管没钓到大鱼,但林浅已经看出换牌后,西班牙人已无法再出千。 现在到了比拼数学的时候了。 林浅的策略就是,只要算出胜率超过60%,就下重注。 他的赌资远超这些西班牙水手,能失手多次。 而下注的次数越多,他的胜率就会越发趋近60%。 …… 半个时辰后,西班牙水手们输了个精光。 一个个红着眼睛,陷入自我怀疑。 那个星盘则到了林浅手中把玩。 这东西原理、作用都和六分仪类似,不过是通过小孔观测天体,没有六分仪上复杂的镜片结构。 星盘上用来指示度数的,是一根线,下方坠着一个铅球。 这种构造使星盘只能在稳定航行时使用,一旦风浪大些,就会读数不准,从技术角度来说,比六分仪差得远。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星盘上的刻度,就能一定程度上解决自制六分仪的精度问题,这一晚算是没有白熬。 林浅拿着星盘起身。 西班牙水手们本想追上去,却看到桌上留下了一摞银币。 十五枚比索,不仅覆盖了他们输掉的钱,还多给了五比索。 贪小便宜吃大亏的道理,自古皆然。 林浅一晚上收获颇丰,自然不会在银子上吝啬。 出了酒吧的门,林浅只觉得有些困顿。 一路回船,林浅往艉楼床上一躺,衣服都没脱,便进入梦乡。 等醒来时,已是傍晚了。 林浅从床上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林浅把哑巴黄叫来,拿出了六分仪的设计图,详细说明了这东西的制法,又把单筒望远镜、星盘给他,让他先做个试验品出来。 哑巴黄接过后,拍拍胸口,就出门去了。 林浅又让人把白浪仔叫来。 白浪仔走进船舱,只见林浅正在做俯卧撑,桌上摆着昨天买的各色杂物。 “你是疍民,水性应该很好吧,水下一口气能游多远?”林浅一边做俯卧撑一边说道。 “能游一百七十余步。” “当真?”林浅停下动作。 普通人一口气能游个五十米都算厉害。 一百七十余步,大致接近三百米,这是非常恐怖的距离。 白浪仔点点头,神情落寞:“我姐能游的更远。” 林浅站起身来,从桌上掏出一包东西,交给白浪仔:“一百七十步已够用了。” 白浪仔打开那包东西一看,是昨天林浅买的铜丝、海带、盐和醋。 铜丝和铸铁锚链缠绕到一起,再加上海水充当电解液,就能引起电偶腐蚀。 盐和醋的作用是给锚链表面除锈,暴露新鲜的铸铁,加速反应。 而海带缠绕在外侧,可以挡住铜丝,掩人耳目。 获得大帆船的离港时间,腐蚀大帆船的锚链,这便是林浅计划的第一步。 “帮我把这些‘土特产’,送到那去。” 林浅指着窗外的马尼拉大帆船道。 (本章完) 第12章 欢迎登船 第12章 欢迎登船 福船在马尼拉港停泊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哑巴黄的六分仪经过几次改进,终于达到理想精度。 林浅从公账中拨款,了二百枚银币,买了半人高的一块铁木,用作六分仪主体材料。 最终的成品六分仪有成人手臂大小,十余斤沉,外观与后世的六分仪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以之测算马尼拉纬度,可得北纬十五度的结果,与实际丝毫不差。 这之后,林浅每天的任务就又多一个,便是每天观测太阳角度,进而计算不同日期时的太阳赤纬角。 这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事情,每天都耽误不得,一旦测满一年,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太阳赤纬表。 往后就可以通过白天测算太阳角度,结合查表,推算纬度。 方便日后在南半球的航行,并满足白天测量纬度的需求。 陈蛟这段时间招募到了二十几个船员,都在西班牙人的船上干过,对南洋的天气水文十分熟悉。 雷三响搞到了三十多把雁翎刀、十来把西班牙迅捷剑、十几把日本倭刀,还有两把火绳枪。 这种早期的火绳枪重约二十斤,立起来有一人高,使用时要配一个插在地上的支架,把枪放在支架上才能正常瞄准,显然还有巨大的进步空间。 相比起来,日本鸟铳,大明的鲁密铳,在综合性能上都要比西班牙火绳枪优越不少。 其中又以赵士祯发明的鲁密铳最强。 林浅下定决心,日后有机会,定要搞来一些。 陆东主前段日子送来了一批西班牙人的航海仪器,可惜大多制作粗糙,精度低劣,显然都是淘汰品。 这倒不是陆东主不用心准备,实在是西班牙人看的太严。 对西班牙这种海权国家来说,其当权者深知航海技术垄断的重要性。 丢一把枪,不过失去几条人命。 丢一艘船,不过损失几十吨金银。 但若是丢了航海知识,他们失去的将是整片海洋。 所以林浅还是亲自登门拜谢,并从陆东主那采购了几千银币的番货,大多是丁香、豆蔻之类,算是投桃报李。 这段时间,林浅除了写航海日志和测量太阳赤纬角外,没事便往马尼拉跑,路上常和凯瑟琳偶遇。 偶遇的频率之高,次数之多,不仅让白浪仔觉得奇怪,甚至连凯瑟琳本人都注意到了。 凯瑟琳被她的总督父亲宠爱过度,性格极其刁蛮,不过身材面容却极其惊艳,完全契合东西方的审美,身边从不缺追求者。 只是她身份高贵,追求者至少也是海军副舰长级别,爵位至少是伯爵起步。 被林浅这种平民‘黄猴子’追求,对她来说简直是耻辱,是以每每见面,都要上前羞辱林浅一番。 而林浅只是平淡微笑,不为所动,消停几日后,依旧我行我素。 如此厚实的脸皮和执着的精神,让凯瑟琳身边的侍卫都感到震惊。 经过长时间的偶遇接触,林浅已摸清了凯瑟琳的出行规律。 她每周一三五,都会去城南的甲米地船厂。 那是整个东南亚,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亚洲最大的造船厂,马尼拉大帆船就是在此处建造。 同时也是汉人的禁区,船厂周围都有西班牙卫兵把守,一旦汉人接近就会立刻开枪。 凯瑟琳每次去都会待一天时间,去做什么不得而知。 但是从她性格和男装打扮,也猜的出,她绝不是西方贵族小姐一类的人,十有八九是对航海有浓厚兴趣。 每周二四六,凯瑟琳则会自由活动,有时会去港口码头看看来往船只,有时是去城外遛马,有时也待在总督府不出来。 而每周日,她则会穿女装去教堂祈祷礼拜。 林浅也凭借十字架进过教堂几次,可惜总督家眷有专门的礼拜室,看不到凯瑟琳。 而且教堂的钟楼也是个禁地,林浅无法靠近。 白浪仔这段时间,除了偶尔帮林浅潜水办事外,大多时候都跟他一起“偶遇”凯瑟琳。 饶是白浪仔冰山般的性格,也忍不住屡次劝道:“六哥,天底下女人多得是,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雷三响也劝道:“林老弟,你要实在憋的难受,俺倒是知道几个好去处……” 陈蛟一直认为林浅此举定有深意,但观察许久之后,也叹气道:“没想到兄弟你竟是个痴情种子,你要去热脸贴那冷屁股便去吧,别误了正事就好。” …… 万历四十八年,三月廿五,星期五,万里无云。 一大早,林浅就从艉楼中出来,大声命令道:“通知岸上的船工,中午前都回船上,我们下午离港。” “这么突然?”雷三响颇感诧异。 陈蛟看了眼天空,神色忧虑:“这天晴的不正常,今天出港,恐怕……” “我等这天,可等了很久了。”林浅打断陈蛟,意味深长的说道。 按林浅的布置,船舱里早就备好了水粮补给,回大明的货物也早就在货仓码好,只等船工到齐就能启航。 经过一个多月的靠港,已经有不少船工把一百五十两银子的精光。 没光的那些,大多也不怎么下船,岸上的船工并没有多少人,很快都回了船上。 现在临近初夏,季风还未形成,极少有船只选此时出航。 但林浅有命,众船工不敢违抗。吃过午饭之后,便各就各位,听候林浅的命令。 就在这时,林浅道:“差点忘了和凯瑟琳小姐说声再见了。” …… 下午三四点,凯瑟琳离开甲米地船厂,返回总督府。 老远就看见路上站着一人,正是林浅,身后站着他那小跟班。 凯瑟琳满脸厌恶,让侍卫上前驱赶。 那侍卫骑马过来,抽出马刀,指着林浅,用汉语道:“船厂附近,不得停留!” 林浅朝远处凯瑟琳拱手道:“我要回大明了,今日特来向小姐辞行。” 侍卫将这这话翻译了,凯瑟琳翻个白眼道:“vale,vale。” 即便是白浪仔不懂西班牙语,都听得出其中的不耐之意。 “临别之际有一物相赠。”林浅说着,从怀中掏出个木匣来。 侍卫将木匣接过,递给凯瑟琳,凯瑟琳看也没看,直接扔到地上。 恰在此时。 砰!砰! 路边树林中传来两声枪响。 霎时,凯瑟琳身下的马身上绽放血雾,马脑四分五裂,头骨连带脑浆子四散飞溅。 凯瑟琳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摔在沙滩上。 两个侍卫大惊失色,一个下马搀扶凯瑟琳,一个纵马护在凯瑟琳身前。 凯瑟琳大半个身子都被马血染红,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她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后颈一热,似有液体溅到身上,她怔怔的回身望去,只见身后侍卫肚子上冒出一把长刀。 那把刀缓缓抽回,鲜血不断从血伤口中喷出,转瞬间便将脚下沙滩染的鲜红,侍卫软软的倒下。 林浅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用西班牙语微笑着说:“凯瑟琳小姐,欢迎登船。” (本章完) 第13章 追兵 第13章 追兵 在她的身旁不远,又传来一声惨叫。 凯瑟琳木然的望去,只见挡在她身前的那个骑马侍卫颈血飞溅,捂着脖子从马上栽倒。 白浪仔倭刀一甩,刀身上的血迹在地上连成一线。 周围本就不多的行人见了这恐怖一幕,纷纷叫嚷着四散奔逃。 稍远处,树林中冲出了十来个持刀的汉人,不由分说便冲入行人中,将两名西班牙百姓砍死。 这二人便是凯瑟琳的暗卫。 平日都是平民装扮,混迹在凯瑟琳周围,而且每天都会更换衣物,要不是林浅观察许久,还真的难以发现。 船工们正在打扫战场,林浅踱步至凯瑟琳的马尸前,一脚将那木盒子踩碎,数只蟑螂从其中爬出。 如果凯瑟琳在马上打开了盒子,大概率会受惊掉下马来,这样火绳枪就能去射击两个护卫。 为了这一场袭击,林浅已经谋划许久了,各种版本的计划制定了不下十个。 光是袭击的地点就选了四五处之多,最后才选在这条路上。 此处在甲米地船厂到马尼拉这之间,路西边是沙滩,东边是树林,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而且一击得手,可以快速从海上撤退。 林浅已经在此处踩点过很多次了。 凯瑟琳渐渐回过神来,见林浅没有看她,悄悄挪动脱力的双腿。 白浪仔将倭刀搭在她的脖子上,凯瑟琳浑身一僵。 “绑上她。”林浅淡淡道。 白浪仔从沙子中取出绳子,将凯瑟琳双手反绑在背后。 林浅二人的兵器,也是藏在沙子下的,趁火枪响的时候取出。 既让西班牙侍卫放下戒备,又杀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粗糙的麻绳摩擦凯瑟琳细嫩的手腕,痛的她眉头紧皱。 她声音颤抖的骂道:“罪犯,海盗,疯子!卫兵马上就会来,你们全都会被绞死!” 林浅面色平静,不急不缓的道:“卫兵赶来,至少要半个小时,我们有充足的时间离开,放心。” 林浅一行人刚到马尼拉时,汉人通译污蔑他们是海盗,林浅之所以不做辩驳,放任众兄弟内讧,就是为了记下卫兵集结耗时——十五分钟。 此地在马尼拉城和甲米地船厂正中,不论从哪处赶来,路上都要用二十分钟,加起来至少半个小时。 当然卫兵也可以骑马。 但就林浅的观察,马尼拉本地不产马,仅有的马匹是西班牙人从欧洲带来的,数量极少。 而且因为火绳枪过于笨重,骑马难以携带,西班牙骑兵都是用马刀为主。 而林浅这边则有两把火绳枪,完全能对付少量的骑兵。 “你会说我们的语言?”凯瑟琳突然反应过来,满脸震惊。 林浅没有理她,他的手下已从树林中,拖了两艘舢板出来。 “上船吧。”林浅对凯瑟琳道。 “做梦!”凯瑟琳硬气的将头一扭。 林浅给了白浪仔一个眼神,接着凯瑟琳肚子上就狠狠挨了一拳。 她像个虾一样卷起身子,胃酸倒流,痛的只能发出丝丝的喘气声,眼泪不停涌出。 “我可不是在邀请你。”林浅冷冷说道。 凯瑟琳被抬上舢板,众人分做两船,摇橹向马尼拉湾外划去。 小半个时辰后,舢板划至福船边,先将凯瑟琳用绳子吊上去,而后众人登船。 两个舢板就留在海上。 “哈哈哈,林老弟,真有你的。”雷三响将火绳枪放下,拍拍林浅肩膀道,“俺还以为你真的被这直娘贼番女勾了魂呢。” 林浅还未答话,已经缓过劲的凯瑟琳顿时咒骂不止。 “再骂我就把你衣服扒干净。”林浅威胁道。 凯瑟琳顿时泄气收声。 “将这女人绑在桅杆上。” 手下听令,将凯瑟琳绑在主桅上,用缆绳紧紧将她捆住。 船缆绳又粗又硬,表面扎手,一般是用来捆在岸桩上固定船只,凯瑟琳被捆住是无论如何挣脱不开的。 “弗郎机人有动静了。”陈蛟说道。 林浅掏出望远镜,往港口方向一看,确实看到一艘三桅战舰上人头涌动,三桅上的帆正渐次放下。 这种风帆船只的船锚收放极为复杂,大型船舶甚至需要上百人转动绞盘一两小时之久。 这就是西班牙人没有立即出港的原因。 林浅放下望远镜,大声道:“启帆,先出海湾,而后航向正南。” 船工们大声答应,纷纷去各自位置忙碌。 片刻后,福船缓缓启航。 航行一个时辰后,瞭望手大喊道:“右舷后方,弗郎机人的船追上来了。” 林浅掏出望远镜,向远处望去,此时已夕阳低垂,海面上如撒上一层金水,粼粼波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林浅眯着眼睛,只见约二十里外,海天相接之处,一个黑点正破浪前行。 “糟了!”陈蛟低声道。 “怎么糟了?”雷三响莫名其妙,“俺看他们离得还远啊。” “弗郎机人船快,被盯上,很难走得脱。”陈蛟咬牙道。 “那就跟他们打!”刚杀了四个西班牙护卫,雷三响士气正盛,觉得这群番人也没什么。 陈蛟知道他的心思,冷笑道:“海上和陆上不同,弗郎机人船坚炮厉,根本不会给我们接舷的机会,一旦被追上,我们就只有喂鲨鱼的份。” “那怎么办?”雷三响大急。 陈蛟独眼望向掌舵的林浅,自语道:“再等等看。” 又过一个时辰,瞭望手大喊:“右舷后方,敌船十里。” 众船工听了这话都有些躁动,神色里写满了不安。 一个时辰过去,弗郎机人的船只反而离得更近了些,照这样下去,他们离葬身鱼腹已经不远了。 林浅拿起望远镜向后看去,只见西班牙人的盖伦船在视野中变大了许多,三个桅杆鼓满了风,正全速航行。 那是西班牙人的圣菲利普号,林浅曾在它靠港的时候见过。 根据相对位置推算,圣菲利普号比他们这艘船快三节左右,将会在两小时四十二分钟后追上他们。 陈蛟脸上忧色更重,眉紧紧拧在一起。 他虽算不出精确的时间,但早年间做过海寇,经验丰富,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忍不住道:“六弟,咱们船太重,要不把货仓里的东西扔一些吧,” “不能扔。”林浅眼睛紧盯着风向旗,语气平淡。 陈蛟内心焦急,上前一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被追上,不能再拖了。” 林浅收回目光,望着陈蛟:“大哥忘了当初定下的五戒了吗?” 不得违背舵公之命。 陈蛟自然记得。 海上行船最忌命令不一,这不仅是为了维护舵公权威,也是为了全船人的性命着想。 但眼下全船人都命在旦夕,陈蛟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正想着今日就违背戒律也要劝说。 只听林浅道:“转向正东,右舷迎风,换帆!” “什么?” 不仅陈蛟万分诧异。 连不太懂船的雷三响都瞪大眼睛。 (本章完) 第14章 飙风 第14章 飙风 “不能换帆!”陈蛟连忙道。 雷三响也大声说:“林老弟,敌船在北边,咱应该往南逃才是啊。” 林浅大声道:“换帆!”说着向右转舵。 此时海面上吹的是东北风,他们向南航向是侧顺风,向东则是侧逆风。 所谓换帆,就是将帆转向,以适应新的风角,这是个精细的事情,缭手必须与舵手配合,同时转向。 如果提前转舵,而不换帆,很可能被吹得侧翻。 林浅提前转舵,就是在硬逼缭手换帆。 缭手毕竟迟疑片刻,换帆晚了些,船只被狂风吹得一阵倾斜,桅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甲板上的船工全都向左舷滚去,一时间分外狼狈。 反而是被牢牢绑在桅杆上的凯瑟琳毫发无损,大声嘲笑。 “六弟,你疯了?”陈蛟怒吼。 “大哥看着就是。”林浅淡淡道,“再多说话,恐怕要伤了兄弟情谊。” 他这话隐含威胁意味,陈蛟听的明白,当下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瞭望手喊道:“敌船转向东南,左后舷。” 福船是直角转弯,而圣菲利普号则是斜角拦截,他们船速本就快,路程又短,半个时辰后,与福船只有不到五里。 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只剩不到三里。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海面浪高风急,天空中隐隐有闷雷声传来。 雷三响拿出火绳枪,不断吹燃火绳,其余船工也都抄出兵器。 白浪仔提倭刀,守在林浅身边。 凯瑟琳的视野被艉楼挡住,看不到圣菲利普号,但从船工的反应上来看,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海盗们,向伟大的西班牙海军投降吧,不会上绞刑架的,我保证。” “我凯瑟琳·法哈多·德·门多萨庄严承诺,只要你们投降,就送送你们回自己家里。” 可惜船工们没人听得懂她说什么。 凯瑟琳只能用磕磕巴巴的汉语道:“投降……快投降……” “轰!轰!轰……” 远处一阵炮响,片刻后,离福船几百步的地方溅起一片冲天水柱。 水柱落下,海水随风飘来,福船上下了场冰冷的咸雨。 林浅向后方望去,圣菲利普号已与他们不足两里,已可看见对方甲板上密密麻麻的士兵。 此时圣菲利普号的船体已到了福船正后方,但并未转向正东,依旧维持着东南航向。 凭肉眼就能看到,圣菲利普号右舷的炮门全部打开,伸出一个个幽深的炮口。 “他们在示威。”陈蛟嗫嚅道。 林浅微微一笑:“不,是虚张声势,他们已经追不上了。” 陈蛟苦笑,显然并不相信林浅的话。 可半个时辰后,圣菲利普号的船灯明显远了些。 西式横帆船的航向和风向夹角最小不能小于六十度,否则就只能之字形航行。 就如圣菲利普号现在这样,他们朝东北方航行一段距离之后,再转向东南。 而福船的中式硬帆,可以用小的角度逆风航行的同时,换帆操作也更简单。 在逆风航行的效率上,明显高于西式横帆船。 林浅正是熟知彼此的优劣,才决定向东转向。 和林浅说的一样,圣菲利普号的船灯在福船的左舷、右舷间飘忽不定,但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来,反而离的越来越远。 圣菲利普号船灯在海面上愈发模糊,直到隐没在黑暗中。 当瞭望手说出,“敌船退去”时,全船的船工,都发出一阵欢呼。 凯瑟琳听着周围人的欢呼,满是惋惜,深邃的棕色眼睛满是恨意,死死盯着船舵后的林浅。 可惜,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此时海面上的风已越来越大,浪渐有数尺高,豆大的雨点骤然间砸落。 风向也陡然间从东北转为西北。 猛然间,天地间充斥着风声、浪涌声、雨打海面声,一时间巨响不止,震慑心弦。 “好像……好像是海龙王翻身……”船工中有人小声道。 众人脸上都浮现惊恐神色,比之被西班牙人追逐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婆婆要收人了……”白浪仔面色煞白,船上的疍民跪倒一片,不住向海面磕头。 “死海盗,胆小鬼,现在知道害怕了?”凯瑟琳脸上全无血色,嘴唇哆嗦不停,但还是不停嘲讽。 轰隆隆! 闷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响彻八荒四海。 洋面如沸,刚刚还几尺高的浪,转瞬间便扬起丈余高。 漆黑的巨浪在闪电映照下,如巨鲸之口。 “是飙风……”饶是陈蛟见多识广,此时也浑身颤抖。 飙风是大明对台风的称呼,虽说是自然现象,但大明子民本就迷信神佛,海上行船之人迷信更慎,见此天地异象,顿时大为惊恐。 风浪起的太快,一时间众船工全都慌了手脚,纷纷跪下朝海面叩首。 “航向正南,右舷受风,转舵换帆!”狂风暴雨中,林浅大声道。 无人行动。 林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骂道:“不想死的,就从地上爬起来,我带你们冲出去!换帆!” 听到的林浅的呼喊,几个兄弟找到主心骨,又打又骂的让缭手起身换帆。 “不行,航速太快,降半帆。”林浅大声道。 缭手们浑身湿透,在湿滑的甲板上,勉力降帆。 “还是太快,再降!”林浅又道。 此时狂风烈烈,风力至少在十三级上下,航速过快,很容易一头扎进浪里,船毁人亡。 “啊!”一名缭手脚底一滑,被狂风吹落右舷,发出凄厉惨叫,转瞬间就淹没在漆黑狂涌的海水中。 “都用绳子把自己绑牢了!”林浅大喊,同时用一截缆绳将自己与船舵绑在一起。 此时狂风更烈,雨点如刀一般砸向脸上,让人面皮生疼,双眼更是只能眯成细缝,几乎不可视物。 轰隆! 雷霆砸落,正劈在不远处的海面上,空气中满是细小如蛛丝般的电弧。 借着电光,众船工看到更远处的海面上,五六个弯弯扭扭的黑柱矗立海天之间。 轰隆! 又是一道雷弧闪过,远处的黑柱不断扭动,竟渐渐合为一处,约莫有百余丈高,十余丈粗细,真如擎天之柱。 如果世间真有不周山,也不外如是了。 周围的海水汇聚在黑柱周围,沿着蜿蜒而上,直达天穹。 “是龙吸水。”有人低声惊呼。 “三婆婆保佑……” “妈祖,救救我……” “我曾寻求……耶和华,祂就应允我,救我脱离了一切的恐惧……”凯瑟琳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口中不断祈祷,每念几个词,便被拍到脸上的海水雨水打断。 “都伏低身子,抓紧了!”林浅怒吼。 他的眼前,一堵巨浪袭来,仿佛整个大海倒悬船前。 好在福船船速不快,渐随着浪涌被抬到顶端,而后船身渐向下倾斜。 这时,众人眼前出现了恐怖的一幕。 (本章完) 第15章 救命之恩 第15章 救命之恩 只见斜朝海面的船头前,是一片漆黑的虚无。 他们已不知被浪涌抬了多高,浪下竟如无尽黑渊。 “抓紧!”林浅半蹲下去,双手死死抓住船舵。 刹那间,福船翻过浪头,向着虚无坠去。 片刻功夫,船头轰隆一声砸向海面,木板四碎飞溅,整个船头都钻进了海里,漆黑的海水涌上甲板。 恰在这时,船艉落下,船头又高高从海中翘起。 船底砸开海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海水卷着浮木,从甲板四周流下。 福船死里逃生,竟又从海中浮了起来。 众船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风力弱了,升半帆!”林浅大喊。 缭手们挣扎着爬起升帆。 接着又翻过了十几道浪涌,风力又弱不少,林浅叫人把帆升满。 不知航行了多久,东方海面泛起微光,海面风浪渐消。 又向南航行半个时辰,海上已风平浪静,太阳升出海面,万里晴空如洗。 刚刚那场毁天灭地的飓风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残破的船头和湿透的衣衫,证明昨晚发生过的一切 “我们是死了还是活下来了?” 有船工呆滞的问道。 “放屁,你才死了。” 众船工们相视无言,纷纷瘫倒在甲板上,像一坨坨被剔了骨头的肉。 彼此对视间,船工们迷茫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直到现在,林浅才感到后怕,哪怕是用无数高精尖材料制造的现代帆船,也难以从台风中脱身。 事实上,这场台风也在林浅的预料之内。 他之所以要在三月廿五启航,正是因为天气符合台风来袭的前兆。 他原本的构想,就是利用台风摆脱西班牙人的追击。 福船通体木制不易沉没,中式硬帆也比三角帆、百慕大帆、软帆更能抗住风暴。 早在装货时,林浅便在为抗击风暴做准备。 他没让人把货仓装满,而是每个舱室贴着船底码放一层,起到压舱石的效果,有效降低福船重心,这才能在巨浪中不至倾覆。 受地转偏向力的影响,北半球的台风气流都是逆时针旋转的。 因此,当海面上风向由东南转为西北时,林浅便知道他们已进入了台风的西南角。 而整个东亚的台风路径,大体都是自东南向西北移动。 所以林浅向南航行,就是最快速的与台风脱离的办法。 换言之,林浅所做事情看似又惊又险,实则都在严密的计划之内。 面对台风这种自然界最狂暴的力量,想活下来,只有勇气和只有智慧都是不够的。 回想起几个时辰前在台风里看到龙吸水、巨浪等奇景,林浅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也因为肾上腺素分泌的太多,现在林浅只觉得操舵的两个手臂不住发抖,浑身软的厉害。 他叫来一个船工操舵,自己靠在尾舷休息。 面对此时旭日东升的美景,林浅只觉得再有杯咖啡就完美了。 陈蛟遥望林浅,神色复杂,穿越台风的难度别人不知,他可是一清二楚。 相传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也曾遇到过台风,舰队束手无策,只能抛下太平锚,焚香祷告天后,等候风暴自行退散。 像林浅这种,驾船从风暴中穿出去的行为,简直闻所未闻。 现在回想林浅不允许丢弃货物,侧逆风转向,台风中降帆升帆的种种行为,竟无一不是稳妥的做法,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意气行事。 反倒是他自己当众顶撞林浅,没帮上忙不说,还拼命的扯后腿。 一念至此,陈蛟只觉得羞愧无地,步伐沉重的走到林浅面前。 “舵公,我……” 林浅拍拍他的肩膀:“不必说了,活下来就好,去清点下伤亡损失吧。” 陈蛟虽长林浅二十余岁,虚担了一个大哥的名头,但此刻心中已没有半分以兄长自居的念头,反而心甘情愿的听林浅差遣,当下点点头走开。 “我们竟然穿过了台风。”凯瑟琳满脸不敢置信的自语,神色复杂的看着林浅。 西班牙是当今世界头号的海权强国,每个年轻人心里,都有在海上扬帆驰骋的梦想。 凯瑟琳从小就痴迷于风帆大海,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像迪亚士、哥伦布、达伽马等著名航海家一样,在大海中获得无上的荣耀。 因不允许女性船上,她就每天做男装打扮。 没有人愿意教她航海术,她就每周自己去造船厂学习。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已掌握了航行所需要的所有知识,所欠缺的无非一个机会。 可面对台风时,她才明白自己差得远。 狂风骤雨中,她四肢发软,头脑空白。 在浪顶向下坠落时,她甚至一度昏厥了过去。 要不是被绑在桅杆上,她现在肯定早已葬身大海。 别说是她,就连血统最古老的贵族船长,碰上这种狂暴的东南亚台风,都一定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而这个粗鄙的黄皮猪海盗,竟能从台风中毫发无损的硬闯出来。 她清楚的记得在巨浪翻涌间,林浅嘶吼命令船员的身影。 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言语中的坚定,曾短暂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像是刺透铅云的一束光。 林浅休息片刻,四肢渐渐恢复了些力量,开始扶着船舷,查探船身。 路过之处,所有船员都屏息凝神,齐齐望向他,眼中满是炙热。 有的船工本在说话,见他到近前声音也渐渐低下去,目光紧紧跟在林浅身上。 在船工们看来,海龙王翻身也好,三婆婆发怒也罢,都是十死无生的要命险事。 风浪最烈时,不少人吓得半步也动弹不得,已在心底里当自己是个死人。 而林浅,却将全船人的命,从海龙王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此等做为,简直闻所未闻。 船工们大多极端迷信,要不是林浅跟他们一同在船上吃住,知道林浅也是肉体凡胎,此时就是说林浅是妈祖使者,也是有人信的。 “陈伯,你额头伤了?仓里还有些金疮药……”林浅路过伙夫时,关切了问了一句。 结果伙夫陈伯直接跪下来,就要磕头。 林浅将他拦下:“这是做什么?” 陈伯:“舵公,这救命之恩……老陈记住了!” 他这话一落,周围不少船工也反应过来,顺势要跪。 林浅拦不住这许多人,只能受了众人一拜,而后朗声道:“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共同经历生死,本就是兄弟,哪有自家兄弟间磕头言谢的道理,都起身吧。” 在船上讨生活的,都是性格刚强之人,平日甚少矫情,见林浅这么说,心里都觉舒坦,纷纷起身,望向林浅的目光中,敬意更足。 林浅让人去统计全船损失。 片刻后有人来回报:“舵公,查清楚了,被风暴卷走了两个弟兄,船头破损的厉害,其他没什么损失。” “嗯,遇难的船工,要记下名字,有机会要把抚恤银两给他们的家人。”林浅命令道,“走,去看看船头。” 福船的船头是平的,没有船首斜桅,比盖伦船少一面斜桁帆。 但也正因如此,船头受损对航行并没有什么影响,无非有些海水顺着缺口倒灌进船舱而已。 林浅叫哑巴黄带人把船头简单修复下,先把缺口堵住,等靠岸了再仔细修复。 接着林浅又去检查船舱,大部分货舱都完好。 仅一两个货仓泡在海水里,装载的丁香、豆蔻基本算是报废,但银锭、银币箱子完好无损。 算下来,损失不过千余两银子,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 毕竟,他们此行最重要的货物不是丁香、豆蔻,也不是银锭银币,而是桅杆上那个西班牙女人。 想到此处,林浅吩咐船工修补漏水的货仓,抢救泡水的货物。 他自己则出了船舱,朝凯瑟琳走去。 走到近前,林浅目光一凝,脸上露出玩味笑容。 眼前是极有视觉冲击力的一幕。 (本章完) 第16章 航向 第16章 航向 只见凯瑟琳浑身湿透,白色亚麻衬衫贴在身上,隐隐露出肉色。 整个上半身曲线若隐若现,最绝的是内里竟没有其他衣物,让人实在控制不住想要往重要的地方一探究竟。 配合一圈圈紧勒住她腰肢的粗糙缆绳,场面极为旖旎。 “该死的海盗,快放开我!”见林浅来了,凯瑟琳喊道。 林浅沉默,只是盯着她看。 凯瑟琳看了眼自己的身上,顿时慌乱起来,大喊道:“混蛋,把眼睛移开,不许看,我要让父亲把你们绞死,眼睛挖出来喂海鸥!” 林浅上前,与她只有一拳距离,呼吸相闻。 凯瑟琳只觉得脸上烫的厉害,避开他的目光,骂道:“该死的混蛋,杀人犯,你们都会被绞死!” “忘了上船时,我和你说过什么了?”林浅在她耳边轻声道,说着伸出手来。 凯瑟琳又羞又惊,连忙道:“不行!别……我错了,饶了我……” 而林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凯瑟琳认命般的闭上眼睛,眼泪从面庞流下,小声哀求道:“放过我吧,求你了,先生……” 林浅越靠越近,凯瑟琳只觉得心跳的越发厉害,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 可等了许久之后,她只觉得捆绑在身上的缆绳一松,她整个人一软,瘫坐在地上。 睁开眼睛后,只见林浅正冷冷看她。 “这里是马尼拉以东,四周都是大洋,跳船无异于自杀,劝你别有这个念头。你若表现好些,等你父亲付了赎金,我就放你走。但若是自作聪明,下场会很惨。” 凯瑟琳蜷起身子,双臂护住胸口,小声道:“我知道了。” 林浅说罢就要转身离去,凯瑟琳叫住他:“你……请给我一件衣服,我还想去一下小室……” 小室?林浅虽从没听过这个词,但结合凯瑟琳的神态,也大致猜得出是厕所的意思。 “跟我来吧。”林浅向艉楼走去,凯瑟琳捂着胸口跟上。 林浅把她带进舱室,从衣柜里选了件黑绸直裰给她,这是上任船老大的衣服,衣袖宽大,船上行动不便,因此林浅只在上岸时偶尔穿。 当初船老大情妇的衣服,早就被林浅扔掉,船上没有女装,凯瑟琳也只能穿这个了。 “上厕所就在那里。”林浅指着一个痰盂说道,“提前说好,用的时候,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别弄脏了我的房间。” 凯瑟琳内心羞愤,但不敢反驳,只能双手攥着直裰不出声,算是默认。 林浅没心情管她怎么想,说完便拿着六分仪走出房间。 昨天航线先是向南,再是向东,再是向南,又遇上了风暴。 等冲出风暴后,四面八方全是汪洋,根本分不清身处何处,只能大致猜测是在吕宋岛的东面。 这片海域接近太平洋中部,岛屿稀少,对大明海船来说是一片禁地,还从没踏足过。 甚至全人类到目前为止,大概也就西班牙的航海家造访过。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确定纬度。 今天是三月廿六。 他昨天刚测过太阳赤纬角,是18.9度,直接用该数据计算,差异应该不大。 林浅捡了根小木棍立在船上,等待影子最短时,便是地方时的正午。 此时用六分仪观测,测算出太阳高度角为85度。 带入纬度计算公式,可得此地纬度是北纬23.9度或北纬13.9度。 而林浅启航时的纬度是北纬15度,又往南航行了一晚上,不可能现在身处北纬23.9度。 此地正午,太阳在北部天空,更说明此地在太阳直射点以南。 所以最终计算结果北纬13.9度。 结合福船4节左右的船速推算,这个结果也基本合理。 现在林浅有两个选择。 一是向西南航行,至多一两天,就能靠岸吕宋群岛南端岛屿,比如萨马岛、兰老岛。 这条航线技术上最稳妥,但毕竟离吕宋岛太近,还是西班牙人势力范围。 结合他们昨天的航迹,西班牙总督也会猜到林浅会向西航行,定会在吕宋岛周围派战舰游弋巡逻。 还有个选择,就是向东南航行,大约七八天,就能到加罗林群岛。 这个群岛在北纬1度到10度间,位于吕宋群岛东南,就算是在后世,也鲜有人知。 根据之前购得的西班牙人的海图和航海日志来看,他们对此群岛并没有太多了解。 走这条航线,可以有效的避开西班牙人,但航行难度很高。 毕竟林浅现在的技术水平只能确定纬度,一旦往东航行过了头,再想找陆地就难了。 一番思索后,林浅还是决定去加罗林群岛。 采用直角航线,先向南航行至北纬10度,再向东航行。 这样航程可能在十天以上,但最为稳妥。 此次出航,林浅在船上准备了大量水粮,足够支撑四十天的消耗,就算找不到加罗林群岛,也有充足的物资返航至吕宋群岛。 “那是什么仪器?” 林浅正思考时,一个女声传来。 林浅循声望去,只见凯瑟琳站在船艉舷楼上,正好奇的看着他。 黑绸直裰穿在她身上,竟像黑丝睡裙般,毫不显松垮,尤其紧系的腰带显得腰肢盈盈一握,修长紧致的双腿若隐若现,曲线勾人。 “这是牵星板。”林浅将六分仪收到箱子里,随口敷衍道。 据他了解,西班牙人目前可能尚未发明出六分仪,如此重要的仪器,自然不能让凯瑟琳知晓。 “牵星板?”凯瑟琳重复了一遍,林浅说的是汉语,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结合林浅观测太阳的姿势,她大概也猜得出这东西的用途。 但相比于西班牙人常用的星盘,这个所谓“牵星板”的大明仪器,显然更精致一些,或许角度测算更为准确也说不定。 不过只是匆匆一瞥,她也搞不清这个仪器的工作原理,只是在心中觉得林浅又神秘了些。 “我饿了。”凯瑟琳岔开话题。 经她这么一说,林浅才觉得自己肚子也空的厉害,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和全船的人都是水米未进。 “白浪仔。”林浅喊道。 “六哥。”白浪仔在甲板上应了一声。 “告诉伙夫开饭。” “好。”白浪仔应了一声。 林浅抱着装着六分仪的盒子回舱室,刚一进门,就见地面上铺着两件湿哒哒的衣物,正是凯瑟琳脱下的衬衣马裤。 这个时期是没有内裤等衣物的,西班牙女性的内衣一般是紧身胸衣和衬裙。 身着男装的凯瑟琳自然不可能穿着这些。 那岂不是说,她现在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黑绸直裰? (本章完) 第17章 巨大秘密 第17章 巨大秘密 这女人的胆大程度,不禁让林浅暗暗咂舌。 林浅迈过两件衣物,将箱子放好,坐到书桌前,补写昨天和今天的航海日志。 凯瑟琳跟着进了船舱,好奇的看林浅在干什么。 林浅头都没抬,冷冰冰的说道:“把你的衣服收起来,船上可没有给你晾衣服的地方。” 凯瑟琳不敢反驳,偷偷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将自己的衣服收起,而后四处看看,问道:“要放在哪里?”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舱室,在这之前,你就在手里拿着吧。” 凯瑟琳抱着两件湿衣服,站到林浅身后,用口型咒骂他。 见林浅没有反应,凯瑟琳踮起脚,越过林浅肩膀,看他在写的东西。 “万历四十八年,三月廿五……公元1620年5月6日,天气晴……” 这一串文字,中、英、西三语混合,阴历、阳历混合,凯瑟琳根本看不懂。 好在阿拉伯数字她认识,看得出是一串日期,5月6日正是昨天,由此猜出林浅是在写航海日志。 凯瑟琳继续向下看去,只见林浅详细记下了昨天的风向、航向等信息,还描述台风中的所见所闻。 只不过依旧是中、英、西三语,凯瑟琳只认得其中零星出现的西班牙文。 直到看的脖子都痛了,凯瑟琳才放弃。 “没看懂什么意思?”林浅淡淡的声音传来。 “你脑袋后面长眼睛了?”凯瑟琳瞪大眼睛,诧异的反问。 林浅轻笑一声,并不作答。 凯瑟琳心里暗骂:“该死的海盗。” 过了一段时间,有船工推门进来。 “舵公,午饭好了。”说着将饭碗放在圆桌上。 “我的呢?”凯瑟琳问道。 林浅指了指凯瑟琳:“也给她盛一碗。” 一会功夫,船工又将一碗米粥放在桌上。 林浅放下笔走到桌前,端起碗,吹散热气,也不用碗筷,几口就吃了一半,这米粥里放了不少螺肉、虾肉,味道还算鲜美。 凯瑟琳用勺子翻了翻粥,皱眉道:“腥乎乎的……这真的能吃?” “如果西班牙海鲜炖饭那种夹生米也能吃的话,那这就能。” 凯瑟琳气的头晕,深吸口气,才抑制住反驳的冲动,而后实在挨不住饿,用勺子舀了一点,小心翼翼的送入口中。 而后眼中一亮,猛吃了几口,又想起仪态,小口慢吃,瞟了一眼林浅,见他吃完便坐回书桌前,根本没看自己半眼,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后,有船工进来收拾碗筷。 林浅问道:“舱室收拾出来了吗?” “有两个货仓进水,空舱室都放货了,暂时没空置的舱室。” 林浅一阵头大,回头看了凯瑟琳一眼,现在这女人在船上无处安置了。 总不能一直把她绑在桅杆上,热带的太阳又热又毒,绑上一天,能把人油都晒出来,若不及时补水,两天就能把人晒死。 “算了,你拿一面帆布来。”林浅道。 片刻功夫,船工拿来一面帆布,林浅将之系在两个横梁上,搭成个吊床样式,而后对凯瑟琳说道:“你晚上睡这里。” “我抗议,你答应给我一个舱室的。”凯瑟琳不满道。 “吊床或者桅杆,自己选吧。”林浅撂下一句话,便出船舱去了。 甲板上传来林浅命令升帆启航的声音,不久船只缓缓前行。 “该死的海盗。”凯瑟琳狠狠咒骂道。 她走到林浅的床铺前,狠狠踹了两脚被褥泄愤。 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上午看到的那个仪器,现在正是偷看的好机会,她忙走到那个箱子前,却看到上面加了把锁头。 面对这么粗的锁头她无可奈何,气的跺脚, 她又走到林浅书桌前,翻看航海日志。 第一页写着:“万历四十八二月十五,雷雨……东番岛以西,北纬23度……东北风20节,航向正南,航速4节,航行4小时泊船落锚,水深53米,浪高约0.6米……” 凯瑟琳勉强能通过西语和阿拉伯数字看懂个大概。 她又翻到下一页,“万历四十八二月十六……”这一页西语用的少了,完全看不懂。 如此这般又翻了几页,突然凯瑟琳眼前一亮,不由赞叹:“哇。” 她眼前出现一副竹笔线稿,画的正是马尼拉港的场景。 只见画上,天空湛晴,水波不兴,马尼拉港浮现在海天之间,无数帆船沿海岸线排列,桅杆交错,井然有序。 八连市场的房屋鳞次栉比排列开去,再远处,还能看到王城区高耸的欧式城墙和教堂的钟楼。 虽只有寥寥数笔,却画的栩栩如生。 凯瑟琳捧着那画看了许久,突然想到自己被掳到这海盗船上,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到马尼拉,心里一痛,流下泪来,只恨不得将这幅画撕个粉碎,但又怕被林浅发现惩罚,只得强忍怒气,翻了过去。 下一页也是一幅画,画的是马尼拉大帆船,与前一张是不同的风格,这张画的极严谨写实,几乎画出了每一条船缆绳索,相应的艺术性稍弱。 凯瑟琳对马尼拉大帆船非常了解,对这张画兴趣寥寥,匆匆翻过。 后面几页是林浅在马尼拉的见闻,记载了大量马尼拉的特产和价格,凯瑟琳看不太懂,也统统略过。 而后出现了一副新的画,这幅画是炭笔速写,画中一人身骑白马,看不清面庞,海风卷起画中人如浪般的长发,浑身衣物也随风猎猎作响。 凯瑟琳怔怔盯着画看了许久,这画的是她吗? 尽管没有画她的面容,但那长发、衣着、完全就是她的模样,那骑在马上的气质,更与她简直一模一样。 “该死的混蛋……”凯瑟琳神情复杂的骂了一句。 她不舍的翻过自己画,接着看后面的内容,希望在只言片语中,找出脱身的线索。 看的累了,她干脆拿起航海日志去吊床上躺着看。 走到一半,她又回身望向林浅的床铺。 这个床位明显更大更舒服,她为什么要窝在吊床上? 想到此处,凯瑟琳不客气的直接躺在林浅床上。 航海日志后面几页,大多是各种数据,看的凯瑟琳昏昏欲睡,只有偶尔的几张插画,能让她振奋精神。 又翻了多页,只见最新的一页日志,密密麻麻的简体中文中“林凤”二字分外扎眼,旁边还写着“1574”的字样,还画了个问号。 凯瑟琳生活在马尼拉,自然了解此地历史,知道1574年发生过什么,那正是大明海盗“林凤”攻入马尼拉的日子。 凯瑟琳虽不认识中文,但也知道两个音节,对应汉语中对应两个方块字,大概猜得出“林凤”二字就是那海盗的名字。 她瞳孔收紧,心中狂跳不止,仿佛窥探到了一个巨大秘密的一角。 (本章完) 第18章 金色水母 第18章 金色水母 凯瑟琳从床上坐起身来,从头翻看航海日志,生怕漏掉什么。 果然,她又从其中一页上看到了“batavia”、“islas de las especias”的字样。 这两个词都是用西班牙语写的,意为“巴达维亚”、“香料群岛”,是东南亚的两个地名。 只是前后文她看不懂,初看时并未在意。 现在回过头来看,她猛然间意识到,这两地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殖民地。 而荷兰人是西班牙人在东南亚最大的竞争对手。 林浅莫非与林凤、荷兰人都有关系? 想到此处,凯瑟琳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竭力镇定,将航海日志合上,放回原位,仔细调整位置,与最初的摆放分毫不差。 而后,她从林浅床上起身,整理好被褥,躺回自己的吊床上。 尽力平复呼吸,心想一定不能让林浅看出端倪。 她之所以有恃无恐的偷看林浅的航海日志,就是看准了林浅想要赎金,不会伤害她。 但若是让这该死的海盗知道,自己窥探了他的秘密,她的下场会怎么样就难说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一直担惊受怕,身体疲惫到了极致,没成想胡思乱想间,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再睁眼时,已到了晚上,船舱内一片漆黑。 仅书桌处有微弱的灯光,林浅正在伏案书写,看来她偷看的日志的事情,并没被发现。 林浅下笔不停,口中道:“醒了?” 该死的,这混蛋是有神力吗?凯瑟琳腹诽,并不答话。 “我听到你的呼吸声变了。”林浅平淡说道,同时收笔,将日志上的墨迹吹干。 他从位置上起身,伸个懒腰,而后吹灭烛火。 黑暗中,凯瑟琳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她顿时紧张起来,双手抓紧了吊床的两侧。 忐忑中,只听到林浅躺到床上,盖上被子,而后冷冰冰的说:“如果你闹出动静,把我吵醒,明天你就在桅杆上过夜。” 凯瑟琳只觉得气的胸口疼,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忍下去,一定要找机会逃走。 后面的数天,林浅始终保持着白天航行,夜晚回来写日志的稳定生活。 凯瑟琳的活动区域并没有受限,她可以自由的去甲板上闲逛,但周围全都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一切航海仪器,从罗盘到六分仪,林浅都不让凯瑟琳碰,甚至看也不行。 凯瑟琳就算上了甲板,也只能盯上几小时汪洋,周围景色没有任何变化,天空中连个飞鸟都没有。 她去看了几次,便感无趣,不再出艉楼了。 又航行数天,甲板上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声:“有个岛!” 凯瑟琳听得出那话中的惊喜,冲出船舱,只见海天线上浮现一个绿色的轮廓。 凯瑟琳心中暗喜,在陆地上总比在船上逃走的机会大些,她缓缓挪到船舷边,想着找机会跳船逃跑。 林浅一边用望远镜看着远方,一边随口说道:“这是太平洋上的一个荒岛,你想逃的话,大可以试试看。” 凯瑟琳恶狠狠的瞪着林浅,恨不得上去咬一口他的臭肉下来。 过了几个时辰,船只航行到距小岛数里的一处海面,下锚降帆,放下小艇。 林浅、雷三响和几个船工上了小艇,林浅想了想又对凯瑟琳道:“你也来。” 出海已十几天,船工们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林浅担心把凯瑟琳单独留在船上,会引诱他们犯错误。 凯瑟琳见到陆地,本也想下去看看,但林浅这么一说,让她反倒不想跟来。 “我要待在船上。” “呵呵,可以,希望你别后悔。” “该死的!”凯瑟琳咒骂一句,上了小艇。 一段时间后,小艇靠岸,众人跳下船,将小艇拖上岸,用绳索固定好。 而后,雷三响和林浅各带几人,分头去寻找水粮。 林浅嘱咐:“行事小心些,若遇到土著,一定要行事克制,不要发生冲突。” 雷三响性格暴躁,本不是带队的好人选。 但是林浅既已下船,最忠心的白浪仔就要留在船上,以免船员失控。 而陈蛟是除林浅以外航海经验最丰富的,算是大副岗位,自然也要留在船上,万一有突发事件,比如来了风暴或者看见了西班牙人,船上不至于群龙无首。 雷三响:“放心!”而后带人沿沙滩探索。 林浅则带人进入林中,此地大约在北纬7.5度,是典型的热带雨林气候,林木茂密,到处是宽厚的叶片和榕木的气生根,必须由人持砍刀在前方开路才能行走。 一行人朝着岛上山谷处行进,河流一般会在此处汇聚,可以补充淡水。 翻过一处小山后,透过叶片的缝隙,可见群山包围之中,有个浅蓝色的湖泊。 船工们欢呼一声,寻路下山。 又走了许久,终于到湖边,只见那湖水清澈,一船工舀起水送入口中。 “是咸水!”那人一口将水吐出。 恰在这时,湖中异变陡生。 只见远处湖面上隐约浮现了金色斑点,而后金点越来越多,渐向周围扩散开来,不久之后,整个湖面上都浮上一层金色。 这湖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凯瑟琳尖叫一声,连忙退后数步。 其余船工也大惊失色,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 唯独林浅站在原地不动,眯起眼睛,向翻涌的湖水望去。 只见湖面的金色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看的人头皮发麻。 凯瑟琳声音颤抖:“死海盗,别看了,我们快走吧。” 林浅没有理会,弯下身子,在凯瑟琳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将手伸入了湖中。 而后缓缓起身,只见他手中托着个金黄色如肉冻状的物体,转身走来。 “那是什么,别过来,别靠近我!”凯瑟琳像炸了毛的小猫一样躲开。 “只是水母而已。”林浅平淡的说道。 “你疯了?水母是有毒的!快放手!”凯瑟琳尖叫道。 林浅没理她,将水母递到伙夫身前:“这个有办法处理吗?” 伙夫一开始也如凯瑟琳一般吓得半死,直到看清了林浅手上拿的水母,通体呈金色,四周无触手,这才放下心来。 (本章完) 第19章 偷听 第19章 偷听 这种水母在大明还有另一个称呼。 “这是……海蜇?”伙夫语气疑惑,“这东西加工不难,只需盐矾反复浸渍就行,可……海蜇从未听说有金色的,而且还不蜇人。” 林浅将那金色水母递到伙夫手上:“这些海蜇在湖里活的太久,毒液已退化了。” 伙夫啧啧称奇:“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大千世界果然无奇不有。” 林浅吩咐:“捞一些带回船上去,动作小心些,不要捕捞过量。” 伙夫应是,带着船工们小心翼翼的下湖捞海蜇。 这些海蜇极为密集,几乎不怎么需要捕捉,直接下网即可,不一会的功夫便捉了几个网兜。 凯瑟琳一直远远的躲着,直到船工们都下湖了,才走到近前,小心的问道:“你的手,没有事吗?” “这种黄金水母没有毒,你自己摸摸就知道了。”林浅说着把水母递给她。 凯瑟琳又惊叫一声,跑出好远,直接听见林浅笑声,才发现他手里并没拿任何东西,气的跺脚。 刚登岛时,林浅便觉得熟悉。 直到看到这水母湖,才发觉这岛他以前来过,后世此地名叫帕劳,以无毒的黄金水母出名,是一处潜水圣地。 这岛上资源贫瘠,没有淡水河湖,好在是热带雨林气候,降雨极多,光是收集雨水,也足够补充。 半个时辰后,林浅叫停船工,往海滩走去。 既知道此地资源情况,也不必再费心寻找淡水了。 一行人下山,没多久就走回沙滩。 雷三响一队已经在小艇边等他,他们手上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用绳子绑着的椰子,看样子足有几百颗。 “东边有片椰子林,明天还能再去摘些。”雷三响兴奋的说。 林浅命部分人将海蜇、椰子等物资运回船上。 其余人采摘树叶,将之卷成漏斗状,下面接上容器,以备承接雨水。 等小艇再划回来时,海滩上已经摆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漏斗了,还有些剩余的叶子没有用完。 林浅命人将剩余的树叶带回船上。 等上船时,已到傍晚,太阳西垂海面,映照海岛霞波美轮美奂。 吃过晚饭后,林浅回房间写航海日志,写完后,又用竹笔勾画那水母湖的样子。 凯瑟琳在旁边看林浅作画,只觉烛火映照下,林浅面庞越发神秘。 不知过了多久,林浅画完,合上日志,吹灭蜡烛。 凯瑟琳这才如梦初醒,逃回吊床,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心脏跳个不停。 一夜辗转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林浅的声音惊醒。 “你去洗个澡去。”林浅用命令的口吻对她道。 只听甲板上,传来密集的雨点声,船工们在雨中肆意的大呼小叫,分外开心。 凯瑟琳偷偷闻了闻身上味道,面上发烫,哦了一声,翻身下床。 推门的一瞬,她突然瞪大眼睛,像受惊了一般,尖叫一声,将门关上。 “混蛋……他们都在……”凯瑟琳脸色通红。 “你闭上眼睛就是。”林浅说着也脱掉上衣,连续数日没有洗澡,他身上早就又黏又臭。 凯瑟琳连忙转过身去:“做梦!我可不会和你们一起洗……” “我让人在艉楼甲板挂了个帘子,你就去那里。”林浅说完,拿着毛巾,打开门洗澡去了。 凯瑟琳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终于还是闭着眼睛开门,一手紧攥着黑绸直裰的前襟,一手摸索着爬上楼梯,向尾甲板走去。 周围传来船工的调笑声,让她的脸色越发鲜红。 终于一路走到尾甲板,凯瑟琳眼睛睁开条缝隙,此处果然没有其他船工,尾桅和船舷间系了一根绳子,上面搭了片帆布,帆布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尾桅边放了个罐子,凯瑟琳打开罐子一看,里盛着皂角水。 凯瑟琳走到船帆后,脱去黑绸直裰,将之搭在绳上,而后舀出皂角水,双手搓出泡沫,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游走。 …… 密集的雨点,猛砸在甲板、海面上,声势惊人。 突然有船工在雨中高声唱道:“天光出海撒网忙——” 船工们嬉笑着跟唱:“……暗暝归港月照江!风吹船头浪打板,唱支渔歌惊鸳鸯——” 嗓音粗糙,荒腔走板,唱完后,船工们都纵声大笑。 凯瑟琳洗的很仔细,一直到船工们都洗回舱后,她才穿着湿漉漉的直裰回到艉楼。 刚想推门进去,就听里面传来说话声。 凯瑟琳当即伏低身子,躲在门边偷听。 “林老弟,我们何时启航啊?” “再过几天,这次出航前,水粮一定要带足,到时免不了接济林凤的兄弟们。” “林凤这直娘贼说他有一万人,几百条船,也不知是真是假,要是真的,我们可接济不过来。” “林凤是老前辈,老三你说话注意些。” “大哥,要我说,林凤根本靠不住,要做成这事,还得靠自己的弟兄。” “不说仆从军,马尼拉光是西班牙守卫就要几百人,凭我们一条船贸然行事,去送死不成?” “别忘了,我们有凯瑟琳在手上,按林老弟的计划,到时假意索要赎金,就能把大部分西班牙人调走。” “就算西班牙人中计,我们也缺少火炮,难以攻城,还是要借助林凤和荷兰人的力量,说起荷兰人,巴达维亚那边有信了吗?” …… 凯瑟琳越听越是心惊,浑身微微颤抖,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屋内众人谈及的“林凤”、“马尼拉”、“凯瑟琳”、“巴达维亚”、“荷兰”,她都听得懂。 将这些要素串联在一起,她已经完全猜出了林浅要做什么。 没想到这竟是真的,他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想要一举将马尼拉吞并! 马尼拉如果有闪失,影响的不是她一家的荣辱,整个西班牙的国力都受到沉重打击。 她决不能让林浅实现他的阴谋,哪怕同归于尽,再在所不惜! 就在暗暗下定决心之时,艉楼里停止谈话,舱门被推开。 凯瑟琳吓了一跳,站起身来。 陈蛟、雷三响、周秀才、白浪仔从中走出,都用目光在她浑身上下打量,看的她极不自在。 雷三响:“林老弟,这大屁股番女偷听咱说话。” 林浅的声音从艉楼中传来:“她听不懂汉话,随她去吧。” 见林浅的把兄弟们退去,凯瑟琳不禁松了口气。 (本章完) 第20章 海盗的帮凶 第20章 海盗的帮凶 福船在水母岛停泊了三四天。 海量的椰子、芋头、面包果、鲭鱼、章鱼、椰子蟹以及淡水塞满了全部船舱。 保守估计,这些物资足够航行两个月之久。 台风中受损的部分也经过修补,漏水的舱室也得到修复,已做好出航准备。 四月十五日,福船启航,航向正西,驶离此岛。 …… 这日傍晚,林浅照例在烛火前写航海日志,随口问道:“凯瑟琳小姐,你家是西班牙的贵族对吧?” “不是。”凯瑟琳不知道林浅打的什么主意,反正不予配合就是了,便斩钉截铁的否认。 林浅冷哼一声:“你全名叫凯瑟琳·法哈多·德·门多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只有贵族才能在名字里加德这个字。” “你想怎么样?”这个名字她只在被圣菲利普号追逐时透露过一次,没想到那么紧急的时刻,林浅竟能将她的名字记住。 “贵族应该有不少积蓄,你父亲愿意为你付多少赎金?我正在写勒索信,想参考下你的意见。”林浅语气平淡,像在询问晚饭该吃什么。 凯瑟琳愤怒的指责:“无耻的海盗,我父亲一枚里亚尔都不会给你!” “你最好祈祷你父亲愿意付钱,不然你的下场恐怕不会太愉快……十万比索怎么样,总督阁下拿的出吗?” “强盗,魔鬼,刽子手!该死的野蛮人!”凯瑟琳不断怒骂。 林浅冷笑:“野蛮人?和西班牙人相比,我已经文明的令人震惊了。” “污蔑!西班牙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国家,你不过是个臭烘烘的海盗,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请问西班牙人此时此刻在新大陆做什么呢?你不会觉得你的同胞在友好的和玛雅人做生意吧?你们初次到新大陆时,印加人把你们当做神明招待,你们回馈给了印加人什么?瘟疫和屠杀。”林浅冷静的陈述。 “你……你说谎!不是这样的。”凯瑟琳诧异万分。 在故事中,勇敢的冒险家最后都会获得黄金与荣耀。 但听了林浅的话,凯瑟琳才意识到,她好像从未在意过,黄金是怎么来的。 这种金光闪烁的迷人金属,难道是长在树上,任由冒险家去摘取的吗? “就十万比索吧。”林浅自语道,说着拿出羽毛笔,写了一封言辞优美的勒索信。 在得知了林浅吞并马尼拉的计划后,凯瑟琳本想找机会与林浅同归于尽。 但每到紧要关头都无法下手,心中满是畏惧,还夹杂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 林浅没心情管凯瑟琳的想法,随着船只越发靠近吕宋岛,他的神经也一天天紧绷起来,后面的计划复杂又精巧,万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四月底,林浅的福船在吕宋岛以东,追上了一条渔船。 渔船以为遇上了海盗,全船都已经认命,放弃了抵抗。 在得知林浅不要他们性命,只要他们给马尼拉总督送一封信时,简直欣喜若狂。 …… 两天后,那封用羽毛笔郑重书写的信函,交到了马尼拉总督官邸的办公桌上。 时任马尼拉总督的阿隆索·法哈多·德·特诺里奥,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精致的瓷器笔架震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该死的大明海盗!”阿隆索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办公室内,圣菲利普号的舰长——胡安,噤若寒蝉。 “你曾说我的女儿死于风暴造成的海难?”阿隆索看向胡安,目光如刀,令胡安觉得浑身难受。 胡安不敢抬头,看着地面,硬着头皮道:“我确实看到那艘海盗船驶向风暴之中,我主在上,在那种恐怖的风暴中,不可能有船只幸存。” “那这是来自地狱的信函不成?”阿隆索一掌拍在那封信上,柚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阿隆索又对一个弓着身子站在角落的汉人说道:“赵!之前我让你去调查,现在有结果了吗,这个大明海盗究竟是谁?” 被点名的是汉商会的甲必丹,汉人称呼他为赵会长,此人闻言身子一抖,说道:“我已经调查清楚,那艘船的船引上目的地是澳门,在马尼拉靠港时,登记的信息是假的,船长姓林,好像叫林浅……” “林浅?”阿隆索默念这个名字,脸上微微色变:“是林凤的后代?” 赵会长:“不……不一定,汉人同姓的本家很多,他未必和林凤有什么关系。” “那就好办了。”阿隆索松了口气,指着信件说道:“这个海盗向我勒索十万比索,我决定满足他。” 胡安有些吃惊:“动用这么一大笔钱,需要皇室的批准。” 阿隆索一侧嘴角翘起冷笑:“我没打算真的给他。” 阿隆索将信件展开,后面附了一张海图,画的是马尼拉和其东南一个小岛的航线,那个岛标注为“水母岛”。 “这个海盗自作聪明,要我把银币放在这个岛上。可他却不知道,此岛南边,到处都是的环带状的珊瑚礁岛,可以将一整个舰队都藏匿进去。中将!” 胡安立正大声道:“总督阁下!” “你驾驶圣菲利普号,再带上圣约翰号、玫瑰圣母号,在这片岛礁中埋伏,把这伙海盗送去海底!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炮,要优先确保我女儿的安全!” “遵命,总督阁下!” “另外,再派神圣正义号在马尼拉东边的海域巡逻,送信的渔船是在那里遇到海盗的船只的。” “是,总督阁下!” 胡安退下,阿隆索看向赵会长,没好气的说:“你也可以滚了。” 赵会长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的开口:“那几个送信的渔民,是不是可以……” 阿隆索目光冰冷:“他们是海盗的帮凶,必须绞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是……是……”赵会长弯腰点头,倒退出总督办公室。 (本章完) 第21章 第二步 第21章 第二步 尽管凯瑟琳不被允许接触罗盘等一切航海用具,但凭借太阳辨别方位,也能知道船只一直在向西航行。 加上林浅撰写勒索信,周围渐渐多出的渔船、岛屿。 凯瑟琳已猜出,福船已航行到了吕宋群岛附近。 只是吕宋群岛包括萨马岛、宿务岛、巴拉望岛、兰老岛等等大大小小几百个岛屿,她分辨不出船只靠近的具体是哪个岛。 西班牙人的殖民地势力,基本只局限于吕宋岛本岛和萨马岛、宿务岛的北边。 其他地区要么是荒岛,要么就被土著和海盗占据,她贸然逃到岛上,下场恐怕会比待在船上惨得多。 这段时间,她一直密切的关注船只位置,冥思苦想逃跑的方法。 同时基本全天都待在艉楼中,很少出去,给海盗们制造一种她已经认命了的假象。 这也确实起到了一定效果,近来海盗们对她的看管宽松许多,船内各处,对她基本都没有限制,可以随意进出。 尽管心中不愿承认,可事实上,这伙海盗确实比她想像中文明的多,她在船上不仅没受到欺负虐待,反而可以说是颇受优待。 海盗船员们对她,甚至比甲米地船厂的资深工匠还要亲切些。 虽说如此,凯瑟琳依然深刻记得自己是被掳到船上的,记得这伙海盗妄图颠覆马尼拉政权的阴谋,时刻寻找逃出生天的方法。 近来,福船一直在某个很大的岛屿边停泊,但海盗一直没有下过船,似乎只是在此等待什么东西,又似乎是对岛上有些忌惮。 每天都有渔船靠近,与海盗们交易物资。 商品大多是鱼获、淡水、工具、帆布之类的。 这天渔船正午靠近,林浅正拿着六分仪,在艉甲板上观测太阳高度角。 凯瑟琳看准时机,冲到船舷边上,对渔船上的渔民问道:“这个岛叫什么名字?” 尽管渔船上的都是黄皮黑发的土人,但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建立殖民地已有几十年了,周围的土著受影响,大多都会几句简单的西语。 凯瑟琳内心不断祈祷,这些渔民听得懂她的语言。 也许是圣母显灵,其中一个年轻渔民回答道:“萨马岛。” 果然,凯瑟琳猜测正确,她心脏咚咚的跳起来,萨马岛上就有西班牙人的哨站,只要能逃到岸上…… “你刚刚和他说了什么?”林浅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凯瑟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用见了鬼般的眼神看着他。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她已在心底里害怕林浅。 这个人有着近乎病态的冷静、自律、控制欲,还有读心术一般的洞察力。 面对林浅时,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般,所有念头都无所遁形。 如果让林浅知道,她刚刚问了什么,肯定会被发现逃跑的念头,现在只能撒个谎,尽量敷衍过去。 “我……我问他有没有……红日布垫……”凯瑟琳低头,红着脸说道。 所谓“红日”,就是欧洲贵族对女子月事的委婉叫法。 尽管利用月事有些可耻,但凯瑟琳了解林浅,这是唯一阻止他追问的方式。 这个海盗头子,有着异于常人的独特道德观——杀人并没有什么负罪感,但侮辱女性的事,却不会做。 若换做其他回答,不论凯瑟琳说什么,林浅都会再和那渔民确认,唯独这事不会。 果然,林浅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艉甲板上。 凯瑟琳松了口气。 当晚,她回吊床上睡觉时,在床上摸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她拿起一看,是一包裁剪成长条状的布。 凯瑟琳顿时明白这些布条的用处,脸上发烫,将之抱在胸口,心情复杂的看了林浅一眼,小声说道:“谢谢。” 林浅没有回话,神情专注的研究海图,也不知是否听见。 凯瑟琳抱着布条,走到艉甲板,脱下裤子,将之缠上,尽管她没真的到“红日”,但若是不用,肯定会被看出端倪。 缠布条时,她的心莫名其妙的跳个不停。 他如果不是海盗就好了,最好是个马德里的贵族,爵位不用高,伯爵就行…… 凯瑟琳心里一惊,猛地摇头,暗骂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缠好布条后,她没有着急回去,而是靠着船艉护栏吹着海风,给脸上降降温。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逃走的办法…… 第二天午后,天降暴雨。 林浅脱下上衣,拿着毛巾、皂角就准备出艉楼。 凯瑟琳拦住他,请求像上次一样,帮她在艉甲板拉片帘子洗澡。 林浅狐疑的看着她:“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可以淋雨吗?” 凯瑟琳微愣,继而想起来自己正装作月事中,解释道:“我可没那么柔弱,而且那些……衣物也要清洗。” 林浅闻言便不再劝,叫人去艉甲板上布置。 准备推门时,凯瑟琳又叫住他:“喂!海盗先生,你好像还没跟我说过你的名字。” “是吗?我叫林浅。”说完,林浅推门踏入雨中。 …… 海上淡水极其宝贵,拿来刷牙都是浪费,就更别说洗澡。 船工们每天在甲板上风吹日晒,海水和汗水在身上湿了干,干了湿,味道要多难闻有多难闻。 所以每当下大雨时,船工都会一起上甲板洗澡,享受大自然的馈赠。 今天暴雨倾盆,耳边满是雨打海面的巨响,哪怕两个人面对面,也得喊话才能彼此听清。 “看,那个番女出来了!”有人喊道,立马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嘿!看看这是啥!别不敢睁眼啊……” “哈哈哈哈……” 凯瑟琳大概猜得出船工们说的什么,逃也似的跑到船艉甲板,躲到帆布帘子后面。 而后,她从衣服中,取出一块更大的帆布,那正是她的吊床。 凯瑟琳解下胯下的布条,将帆布、衬衫、马裤、直裰绑在一起,形成一条五六米长的绳子。 而后将绳子的一端绑在船艉围栏上,将绳子扔下,正好能垂到海面。 凯瑟琳将头探出帆布帘,最后看了眼林浅。 只见他正用皂角水洗头,上半身肌肉线条明显,下半身…… 凯瑟琳脸蛋瞬间发红,烫的惊人,赶忙缩回脑袋,心中默念:“再见了,死海盗。” 而后她利落的翻过艉舷,双手双腿紧紧抓住绳子,一点点向海面挪动。 她愈发靠近海面,心中狂喜。 就在这时,只听刺啦一声,衬衣突然撕裂开,她抓着黑绸直裰扑通一声跌入海里。 好在暴雨的巨响,将落水声盖住。 凯瑟琳内心不住感谢天主,奋力朝岸边游去。 她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情——赶快回到马尼拉,将海盗们的计划告诉她的父亲。 等游到岸边时,她已经筋疲力竭了,只能躺在沙滩上,任由海水、雨水冲刷她的身体。 远处海面上,福船没有动静,看来她逃跑的事情还没被人发现。 沙滩并不安全,她必须马上起身向北,找到西班牙人的堡垒。 凯瑟琳咬着牙,用酸痛颤抖的双臂撑起身体,将黑绸直裰穿在身上,向北方山林走去。 等爬上山顶时,那件黑绸直裰已经被划的破破烂烂了。 好在,苦难都是值得的,北方海岸边,已能清晰的看到堡垒的灯火。 凯瑟琳双腿颤抖,扶树休息,又向她来时的港湾望去。 刹那间瞪大眼睛,看见了令她难忘的一幕。 只见漆黑的港湾中,上百盏船灯点亮,铺满了整个港湾的海面。 借着船灯火光,无数巨大的战舰轮廓浮现。 …… 与此同时,海湾中,林浅依在福船尾舷,目光越过无数伪装成船灯的火把,向漆黑中的萨马岛山峦远眺。 林浅手里,还拿着一条布条系成的绳子,正是凯瑟琳逃跑用的那根。 “这笨女人终于想到办法逃走了……”林浅心中想道,“不枉我卖了这么久破绽。” 至此,计划已完成第二步。 (本章完) 第22章 猎人与猎物 第22章 猎人与猎物 马尼拉总督办公室。 阿隆索一手拿着直尺,一手拿笔,正仔细研究海图。 胡安中将的三艘船,已出发六天。 近来西南季风逐渐稳定,舰队一路顺风,航速很快,应该已走完大半路程。 这时,办公室外突然有仆人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阿隆索还未来记得来得及训斥,那仆人便惊喜的说道:“老爷,凯瑟琳小姐回来了!” “什么!”阿隆索猛地站起身,撞洒了桌上的葡萄酒。 “父亲!”办公室外传来凯瑟琳的声音。 紧接着,凯瑟琳披着一件罩住全身的斗篷,走进办公室中。 “凯瑟琳。”阿隆索上前将女儿搂在怀中,“谢天谢地,你逃出来了。” “父亲,马尼拉有危险。” “怎么回事,慢慢说。”阿隆索微愣,扶着凯瑟琳坐在椅子上,又让仆人去泡热可可。 “抓我的这伙海盗和林凤、荷兰人有联系,他们抓我就是为了进攻马尼拉。”凯瑟琳还没坐下,便急迫开口。 阿隆索这才注意到,凯瑟琳手背上有很多灌木划出的细小伤口,身上的斗篷也是亚麻的,并不符合贵族身份。 应当是刚逃回马尼拉,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到了这里来。 如此说来,她带回的消息应当非常重要。 阿隆索坐下,严肃的说:“不着急,从头开始讲。” 这时,仆人将泡好的热可可递来,凯瑟琳接过,从被俘虏上船的那天开始讲起。 说到林浅开着一艘慢吞吞的大明商船,用小角度侧迎风甩掉了圣菲利普号战舰时,阿隆索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事体现的不仅是船只结构、性能的差异,更是双方船长技术、勇气的巨大差异。 胡安给他的汇报中,着重提了风暴的事情,这巧妙的侧迎风航行只一句带过,看来也是觉得这次失败太过丢人。 “胡安中将说,那海盗船之后一头扎进了风暴里?”阿隆索追问。 “是的。” 凯瑟琳又将台风中的见闻,以及随后在水母岛上的见闻说了。 阿隆索瞪大眼睛,确认道:“这个海盗船长是不是有贵族血统?” 在西班牙,航海是贵族的特权,越是经验丰富的船长,越是有着古老高贵的血脉。 不少人相信,航海术的高低和血统是有正相关性的。 “他没提到过自己的血统,但他在有些方面,比一般贵族还要绅士的多。” 阿隆索托着下巴道:“或许是落魄贵族的后代。他穿越风暴时,展现的技巧和勇气,确实能让不少古老血脉的传人汗颜。” 凯瑟琳继续讲下去,说了她从林浅航海日志上看到的内容,以及偷听到的谈话。 “你是说,这个林浅联合了海盗和荷兰人,组建了一个舰队,要来进攻马尼拉?”阿隆索眉头紧锁。 他踱步到桌前,紧盯海图,打翻的葡萄酒已被仆人打扫干净,并倒了杯新的。 阿隆索拿直尺和笔,在海图上写写画画。 西班牙在马尼拉的军事力量并不算强,满打满算,战舰也只有七艘。 现在三艘向水母岛航行,一艘在吕宋岛东面的海域巡逻,一艘在马尼拉湾巡逻。 能调用的军舰只有两艘,而且都是侦查、传令用的卡拉维尔快速帆船。 阿隆索当即签署命令,调动一艘卡拉维尔快速帆船去追赶前往水母岛的舰队。 既然凯瑟琳逃回来了,那赎金陷阱已没有意义,必须马上掉头,加强马尼拉的防守。 写到一半,阿隆索感觉不对,又停住笔。 阿隆索抬起头,问自己的女儿:“这个海盗和荷兰人组建的舰队,你亲眼见到了吗?” “我在萨马岛的山上远远见过,当时是晚上,只能看到港湾里的船灯,至少有上百盏。” 阿隆索其实并不在乎舰队船只的数量,他更在意船只吨位。 与陆战不同,海战并不以舰船数量取胜。 大吨位战船譬如圣菲利普号,一艘就足以对付几百艘海盗的舢板,小口径的火炮甚至无法击穿其厚重的橡木船板。 这也是欧洲各国海军,热衷于建巨舰的原因。 而大明海寇的特点就是船小、炮少、人多,本质只是一群坐船的陆地强盗,海战根本不是西班牙海军的对手。 他们登陆后的庞大的人数,才更让西班牙人头疼。 1574年,林凤进攻马尼拉时,就没有与西班牙海军正面交锋,转而在吕宋岛西北的林加延湾登陆,从陆上进军。 或许林浅绑架了凯瑟琳,就是用调虎离山的计策,削弱西班牙的海军,以确保登陆顺利。 再由荷兰人封锁港口,林浅的海盗从林加延湾登陆,海陆夹击马尼拉。 面对荷兰人的大口径火炮和海盗的人数优势,马尼拉不可能守的住。 唯一破局之策,就是逐个击破,趁荷兰人和海盗分兵,先在海上击溃海盗,再掉头对付荷兰人。 当然,也有可能荷兰人是林浅的疑兵。 毕竟联合舰队存在的唯一证据,只有凯瑟琳在黑暗中见到的船灯。 阿隆索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 或许林浅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赎金,他猜到了水母岛附近会有海军埋伏。 所以算准时间,趁舰队放下银币后,放凯瑟琳回来散播假消息,骗阿隆索调回舰队。 军情紧急,三艘战舰不可能都留在水母岛等银币运载上船,必定会两艘返航,仅留一艘慢慢装船。 林浅的人就趁这个时间差下手,将银币抢走。 这个计划看似漏洞百出,但细想之下,最为合理。 毕竟林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海盗,很难说服荷兰人与他联手。 借着同样姓“林”的名头,招揽林凤的旧部倒有些可能。 有林凤的前车之鉴,这群乌合之众不敢有吞并马尼拉的野心,但绑架凯瑟琳索要赎金的胆子还是有的。 想到此处,阿隆索总督露出个自信的微笑,修改了自己的命令,决定让圣菲利普号留在水母岛,其余两条船返航,做出上当的假象。 既然凯瑟琳已经脱身,圣菲利普号也不必再束手束脚,大可随意开炮。 凭借圣菲利普号一艘船的火力,就足以将这伙海盗消灭了。 签署完命令后,阿隆索叫来卫兵,将命令递交军港。 他想了片刻,又签发一道命令,派人在林加延湾设立瞭望塔,用烽火传信,时刻监视海面的动静。 同时将吕宋岛东部游弋的战舰,连同其余两艘战舰派驻在林加延湾附近。 尽管林浅登岛进攻的可能性极小,但阿隆索也要做好应对。 一旦瞭望塔燃起烽火,这埋伏的三艘战舰就能立刻赶赴,将林浅的海盗团伙全部送去喂鲨鱼。 签发完这道命令后,阿隆索放松下来,他又将此事在脑海中过了许多遍,确认没有一丝遗漏。 阿隆索端着葡萄酒,踱步到窗前,盯着窗外开阔的马尼拉湾海面,如一个眼神锐利的猎人,盯着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本章完) 第23章 该死的海盗 第23章 该死的海盗 万历四十八年,五月廿一,夜。 马尼拉一连数日没有下雨,天气沉的厉害,眼瞅着今夜乌云蔽月,一场暴雨即将袭来。 阿隆索站在总督府中眺望漆黑的海面,心绪难平。 这几日,他派手下四处打探消息,还派战舰前往萨马岛海域探查。 完全没有林浅和他的“舰队”的半点线索。 这或许就是林浅撒播假消息的一个佐证,不然一个上百艘船只构成的舰队,就这样消失在海面上,就太不可思议了。 …… 卧房中,凯瑟琳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垫上辗转反侧。 脑海中不时回忆起在林浅船上的点滴,只觉得心烦意乱…… “安妮。”凯瑟琳叫道。 过了一会,房门被推开,一名女仆举着蜡烛进来:“凯瑟琳小姐?” “帮我拿个帆布来,我想搭个吊床。” 侍奉凯瑟琳久了,女仆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都见过,对大半夜要搭吊床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答应一声,便退下去准备。 “等等。”凯瑟琳叫住她,“把蜡烛留下,放在梳妆台上……对放在那里。” 大半夜的,将蜡烛摆在镜子前,令女仆略觉诡异,壮着胆子摆好,而后摸黑退下。 “该死的海盗。”凯瑟琳恨声咒骂。 …… 九百海里外,水母岛,南部礁石中。 胡安中将的望远镜中漆黑一片,他无奈的放下,朝桅杆顶的瞭望手喊道:“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中将阁下。”瞭望手的声音传来。 银币已在海滩上摆了三四天,水母岛四周,连个飘在海上的木板都没见到。 胡安中将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但是总督的命令必须执行,水粮耗尽前,他都要奉命监视此处。 “该死的海盗!”胡安中将一拳打在栏杆上。 …… 林加延湾西北,瞭望塔。 两个西班牙士兵正坐在塔顶玩扑克。 至于瞭望海面的事情,在每局结束后,稍微看一眼就行了。 如果有舰队今晚袭击,那指挥官一定是吃错药了。 今晚乌云闭月,海面一片黑暗,摸黑航行别说能不能找到沙滩,就是让舰队不在海上相撞都很难办到。 “加注,两枚里亚尔。” “跟注。” “该死!” 二人放下牌,输的那个站起身,吹着海风,灌了两口朗姆酒。 恰在这时,漆黑的海面上,一颗米粒大小的火光闪动。 士兵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眼,又抬起手多灌了两口。 等他再看向海面时,只见火光又多了几处,那些火点极细小,像是随时会熄灭一般,但在漆黑如渊的大海里,分外扎眼。 “你看海上是什么?”士兵连忙去推同伴的肩膀。 同伴正在清点里亚尔,随口说道:“你少喝点酒,就不会产生幻觉了。” “不是幻觉!”士兵语气有些惊恐,因为就在说话的功夫,海面上的火光又多了十几处。 这些星点般的火光在海面上渐次排列开,正向海湾缓缓移动。 他同伴骂骂咧咧的起身,往海面上一看,也呆住了,只见海面上的火光越来越多,如一大片萤火虫,铺满海面,根本数不清数量,他嘴唇哆嗦,颤声道:“是船灯!” “船灯?”士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海盗舰队的船灯!快点火,发警报!” 塔上早就准备好了木柴,两人在上面浇上油脂,而后用燧石火镰点火,火光瞬间随油脂包裹了木柴,二人则赶紧从梯子上爬下。 等踩到地面上时,整个瞭望塔顶端都包裹在了火光中。 片刻,此地以南,十五里外一处瞭望塔也被点亮,而后是三十里外的瞭望塔。 火光刺透浓稠的黑暗,一路飞速的向南传递,直至马尼拉城外的烽火台燃起。 总督府中,阿隆索看到烽火台的火光,攥紧红酒杯,不断扫视马尼拉湾的海面,却什么也没看见。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军官冲了进来:“总督阁下!” “发生了什么事?”阿隆索急切追问。 “是北边瞭望台的火光,林加延湾发来的警报,总督阁下。”年轻军官报告。 “林加延湾?”阿隆索皱紧眉头,心中暗想:“这个叫林浅的海盗真的有一支舰队?真的敢来进攻马尼拉?我失算了?” “总督阁下,我建议立刻派陆军北上,迎击敌人!” “不。”阿隆索露出冷笑,毕竟他早就在林加延湾方向做了准备。 现在马尼拉港的海军,只有一艘神圣正义号。 圣菲利普号正在水母岛埋伏,一同去水母岛的圣约翰号、玫瑰圣母号还在返航的途中。 剩下的三艘战船——狂怒号、金狮号、银狼号,都停泊在吕宋岛西北五海里处的海面上。 按照原先的计划,这三艘战船看到瞭望塔的信号,就会向东南行驶,冲入林加延湾,与海盗舰队炮战。 尽管这三艘船中两艘是卡拉维尔帆船,火力有限,但仅凭狂怒号一艘盖伦船,也足以击溃海盗了。 这本是他留的后手,没想到却在关键时刻歪打正着,挽救了局势。 阿隆索思量许久,终于沉声道:“陆军,不动!” “是,总督阁下!”年轻军官立正,领命退下。 事实上,马尼拉凭借岸防炮和城墙,足以抵挡海面上的威胁。 更何况马尼拉大帆船还停泊在港口中,它虽然是武装商船,但其火力完全不输一般战舰。 就算敌人真的出现在马尼拉湾,临时征用马尼拉大帆船配合神圣正义号也足以应付。 “海盗,你的末日到了。”阿隆索望向西北,惬意的品了口葡萄酒,嘴角露出得意笑容。 (本章完) 第24章 熄灭灯光 第24章 熄灭灯光 林加延湾,西北五海里的海面。 狂怒号的瞭望手指着远处大喊:“火光!林加延湾方向发现火光!” 狂怒号的舰长在睡梦中被大副叫醒,穿着睡衣赶忙走上前甲板,从勤务兵手中接过望远镜,向东南方向眺望。 只见漆黑的天边,隐隐有橘红色的光芒。 “叫醒水手们,起锚升帆,航向东南,全速向林加延湾行进!”舰长放下望远镜命令道。 大副吸了口气吹响哨子,而后大声喊道:“所有人起床,帆缆组展开风帆,拉紧帆锁,准备启航。” 火炮甲板上,睡觉的船员们被大嗓门的水手长叫醒,纷纷跳下吊床,用最快的速度将吊床收起,抱着吊床涌上甲板,将迭好的吊床放在船舷边的网兜中。 而后分别跑向自己的岗位。 甲板中部,船锚绞盘旁,水手们围成一圈,在水手长的号子声中,推着绞盘缓缓转动。 旗手来到船艉,通过灯光,向僚舰金狮号、银狼号发布启航的命令。 帆缆手们熟练的攀爬支索,登上帆桁,松开帆布卷,降下横帆。 黑暗中,帆缆手们如同灵活的猴子,在离甲板二十多米的高空中行进自如。 观星官大声报告:“风向西南,风速适中!” 大副命令:“航向东南,右舷迎风,拉紧左舷帆锁!” “左舷帆锁拉紧!”帆缆手们大声重复。 一个小时后,船锚绞盘转到底,水手长大喊:“起锚完毕!” 大副:“启航准备完毕,船只启航!” 狂怒号的舰长下令:“天色太暗,提醒金狮号和银狼号,点亮船灯,保持距离,以免碰撞。” “是,舰长阁下!”旗手答应,而后跑到船艉大声喊叫传令。 四十分钟后,三艘战船已航行过博利瑙半岛,林加延湾就在眼前。 一次性的木质瞭望台在半岛山脉上矗立,如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将半岛的山石照的通红。 半岛东方的林加延湾中,大片的船灯正向海滩涌去。 “发现敌舰灯光!正前方……大约两千步至三千步上下。”瞭望手大喊。 海面太过漆黑,很难判断距离。 “由狂怒号领航排成线列,左转舵,右舷接敌。”舰长命令。 “左转舵!”大副大声呼喊。 旗手跑到船艉,大声朝其余两舰发布命令。 三艘战船摸黑列队,艰难的排成一线,保持东南航向,渐渐靠近海盗舰队。 “炮门打开,炮手就位!”大副朝火炮甲板命令。 火炮甲板中的炮术长大声复诵命令:“炮门打开,炮手就位!” 很快,船舷上炮门打开,做好发射装弹准备的火炮推出炮门,黑洞洞的炮口,直对远处的舰队船灯。 “约一千步!”瞭望手大喊。 “八百步!” “六百步!” 甲板上无人说话,大家都在等待舰长的命令。 狂怒号的舰长额头流下冷汗,即使已到了这么近的距离,望远镜中还是不能看清敌舰轮廓。 他们虽已组成了攻击队形,并封锁住海湾口。 可海盗舰队占据上风向,一旦海盗们熄灭船灯,掉头回冲,三艘西班牙的战船就会陷入被动的接舷战。 不能再等了。 “开炮!”舰长放下望远镜,沉声命令。 命令在甲板上逐级传递。 大副:“开炮!” 炮术长:“开炮!” 火炮甲板上,士兵将引线穿在木杆上,燃着的橘红色引线头靠近火炮火门处的火药。 “嘶——”火药引燃。 而后轰的一声,火炮发射,炮声猛地向后退去。 狂怒号右舷二十五门火炮渐次发射,巨大的后坐力通过火炮牵引绳传达至船体,狂怒号一阵左倾。 而后僚舰金狮号、银狼号的火炮也依次发射。 天色漆黑,看不到火炮落点,只能听见炮弹落水,溅起的水柱声。 没有木板破裂声,也没有敌人的哀嚎声。 一轮齐射,零命中。 这在当下的海战十分常见。 火炮的精度本就有限,再加上是在颠簸的船上射击,大多数情况下,炮手只是将炮口粗略的朝敌舰方向摆放,能否命中全看上帝的旨意。 大部分情况下,首轮炮击的最大意义,就是修正火炮角度。 “清理炮膛……装填准备!”炮术长大声命令,“开炮。” 一声令下,狂怒号右舷炮口火光闪耀,密集炮击声响彻整个海湾,而后远处响起实心铁球炮弹的落水声。 紧接着两艘僚舰也依次开炮,毫不意外的,也只有水声。 远处的船灯没受到任何影响,依旧维持龟速向海滩航行。 莫非这是幽灵的舰队吗? “清理炮膛……装填准备!”炮术长大喊。 “等一等!”狂怒号的舰长说道。 “停止炮击!”大副传令。 “停止炮击!”炮术长重复命令。 海面上陷入寂静,只能听见耳边呜呜作响的风声。 狂怒号舰长皱起眉头,就算刚刚的两轮炮击没有命中,海盗们也应该有所反应才对,要么四散逃跑,要么熄灭船灯,为什么会毫无反应呢? “右转舵,开过去看看。”舰长命令。 十几分钟后,狂怒号领着两艘僚舰,驶入“海盗舰队”。 只见海面根本没有船只的影子,海面上飘着的,是一支支火把,火把下方插在椰子壳做成的竹筏中。 竹筏之间用木棍、绳子连在一起,由挂着简易三角帆的舢板带着,在海面上拖行。 “该死的海盗,我们被耍了。”狂怒号的舰长一拳砸在船舷上。 对船员们来说,他们倒不在乎有没有被耍,只要不用和海盗厮杀就是好事。 就在船员们放松警惕时候,瞭望手突然大喊:“左后舷,发现敌舰灯光!” “还来?”大副怒不可遏。 “不对!”狂怒号的舰长低声道,远处的敌舰灯光更加密集,而且分层堆迭在海面上,显然不是椰子壳做成的木筏。 能有这种灯光的,一定是条大船。 “火炮装填,做好战斗准备!”舰长命令。 随着敌舰靠近,舰长已能在望远镜中依稀的看到其船体轮廓。 “熄灭灯光!”舰长命令。 随着军官层层传递命令,三艘战船的灯光逐渐熄灭,与漆黑的海面融为一体。 …… 远处,玫瑰圣母号舰长,疑惑的放下望远镜。 在他的视野中,三艘战舰的船灯逐渐熄灭,仅剩大片舢板的船灯漂在海上。 “舰长,是否要进行战斗准备?”玫瑰圣母号的大副询问。 夜晚海面,两舰相遇,其中一个熄灭了灯光,这绝对是个危险的信号。 玫瑰圣母号和圣约翰号本来在在附近停泊,一个小时前,听到炮击声,才航行来查看。 但那炮声短暂的有些蹊跷,有误射的可能。 因此,尽管对方已显现出了敌意,但谨慎起见,他不敢贸然开炮。 舰长摇头道:“先靠近一些,再用灯光询问。” 航行十分钟后,玫瑰圣母号便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看到什么了?”大副询问瞭望手。 主桅瞭望台上,瞭望手在十几米的高空四处观察,但目之所及,根本没有大船的踪迹,只能回答道:“除了舢板上的船灯外,四周一片黑暗,阁下。” “轰!轰!轰……” 恰在此时,玫瑰圣母号右舷远海上闪过一阵红光,而后巨大的火炮轰鸣声传来。 “敌舰炮击!”大副大声疾呼。 紧接着,玫瑰圣母号右舷几十步的距离,溅起巨大的水柱,落下时形成雨幕飘洒,将甲板上的船员们淋了个透彻。 “是荷兰人!”船员中有人极为惊慌的的语气,说出了心中的判断。 “炮击准备!”雨幕中,玫瑰圣母号的舰长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抓紧着船舷,大声命令。 “炮击准备!”大副、炮术长复述命令。 很快,玫瑰圣母号右舷的炮门打开,火炮推出。 远处海面上,又亮起一阵红光。 水溅射间,一发炮弹命中玫瑰圣母号甲板,木屑纷飞,血雾四射,一个水手半截身子化为肉泥,仅剩两条腿滚到甲板边。 舰长咬着牙挤出一句话:“瞄准敌舰炮口火光,开炮!” (本章完) 第25章 止舵锁 第25章 止舵锁 林浅坐在小艇中,遥望马尼拉港。 借着烽火台燃起的亮光,依稀可见他们身后,还跟着四艘同样的小艇。 每艘小艇中都坐了十个人,人手一条船桨,将小艇划的飞快。 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的直插港口而去。 小艇一直划到在一根巨大的铁索前停下。 这是马尼拉大帆船的主锚锚链。 “再说一遍,上船之后,不许拿火把。” 无人回话,众船员皆目光炯炯,盯着林浅。 林浅眼神缓缓扫过每个船员,缓缓说道:“我辈威名由此而始,今日诸君共证!登船!” 白浪仔当先爬上锚链,飞速向上爬去。 而后众人鱼贯而上,紧随其后。 锚链爬到顶端时,离船舷尚有两米距离,白浪仔取下腰上抓钩,抛上船舷,而后抓着绳索爬上。 船工们平日在海上操纵帆锁,爬绳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纷纷攀附而上,毫无滞碍。 白浪仔上船后不久,甲板上便传来噗嗤一声,接着咚的一声,一物倒在甲板上。 “什么人?”甲板上传来西班牙卫兵的喊声。 接着又传来惨叫声。 “敌袭!敌袭!”有卫兵惊恐的喊道。 轰的一声,火绳枪响。 而后传来兵刃相交和喊杀之声,夹杂数声惨叫和刀剑入肉的闷响。 马尼拉大帆船上的喊杀声,很快就惊动了港口守卫。 卫兵纷纷拿起武器向船边集结。 当他们赶到船边时,发现船舷和栈台连接的舷梯,已被林浅的手下用斧头砍断,丢进海里。 卫兵们没办法登船,只能在栈台上用火绳枪瞄准。 可马尼拉大帆船的船舷太高,卫兵们仰射,基本射不到什么,即使偶尔有人靠近船舷,但光线太暗,也分不清敌友,不敢轻易开枪。 正顺着锚链向上爬的船员们,卫兵也射不到。 因为马尼拉大帆船有左右两个主锚,林浅选的远离栈道的那根锚链登船,用帆船的船体遮挡卫兵的射击视线。 一时间,港口的卫兵竟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栈道旁干看着。 …… 等林浅爬上甲板时,战斗基本已经结束了。 十几具西班牙卫兵的尸体,散落在甲板各处,火把都被踢入海中。 白浪仔正用一具尸体的衣服擦刀。 雷三响将火绳枪捡起,分发给船员们。 一个受伤的西班牙人捂着胳膊,跪在甲板上,脖子上架着两把钢刀,不断说道:“我投降,我正在流血,请给我治疗。” 林浅看了他一眼,这人没穿衣服,浑身白肉暴露在夜空下,不像是卫兵,倒是有些稀奇,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普通水手。” 一听就是假话,大帆船靠港后,除了卫兵外,不允许任何人在船上居住,林浅漠然道:“杀了他。” 用的是西语,拿刀的船员懵逼对视。 光屁股的西班牙人大急,连忙抢道:“别,别……我叫何塞,只是乘客,饶我一命,我是贵族,我的家族会支付赎金……” 能无视规定在船上住,说明这人身份确实有些特殊,林浅决定暂时留他一命,随口问道:“你知道舵舱在哪吗?” 西班牙人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看着林浅:“你怎么知道舵舱?” 所谓舵舱,就是安放舵轴的舱室。 船只转向时,舵手转动舵轮,舵轮带动舵轴转动使舵叶左右运动,进而实现转向。 只有像盖伦船和马尼拉大帆船这种大型船舶,才有舵舱。 因直接影响到航行安全,是以舵舱的入口严格保密,藏在各种装饰、家具之后,如同船上的密室一般。 普通船员别说知道入口位置,就连有舵舱的存在都不知道。 历史上,汉人劫持马尼拉大帆船,仅发生过一次,那次就是因为找不到舵舱,取不出止舵锁,无法操纵船只转向,而功败垂成。 早在马尼拉停靠的时候,林浅通过不断与西班牙水手套话,就把船上的秘密摸了个七七八八。 根据舵轮位置估算,也能猜到舵舱入口大概率就在艉楼里,就算抓不到活口带路,直接劈开艉楼甲板,也能找到。 但既然光屁股的何塞知道舵舱所在,让他带路就方便多了。 林浅示意他前方带路,同时对白浪仔吩咐:“带几个好手,去检查下船舱。” 白浪仔点头,带六个人,下到火炮甲板。 何塞边走边说:“能不能先帮我止血,我感觉要晕倒了。” 林浅用刀尖顶着他后背:“别装了,你那点出血量对身体没有妨碍。” 被刀顶着,何塞走的快了不少,一路进了艉楼。 艉楼一层是个会议室兼军官餐厅。 入内后,林浅只觉眼前一亮。 不愧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船只,装潢、家具都极为考究,不像在船上,倒像是在欧洲的宫殿里。 何塞掀起一块地毯,指着地毯下的地板说道:“就在这里。” 林浅给船员一个眼色,一名船员上前,用刀将地板翘了个缝隙,而后用手扒着地板,将之掀起,一个舱室的入口浮现。 “你先请。”林浅对那何塞说道。 何塞苦着脸:“我这胳膊爬不下去。” 林浅没有回话,握刀的手微微向前,何塞被刀尖顶着到了舱室入口前,只能无奈的顺着梯子趴下去。 而后林浅和其余船员顺着下去,舱室里一片漆黑,船员用燧石点亮墙壁上的蜡烛。 微弱的亮光,照亮了极为狭小舵舱。 舵舱面积很小,仅能容纳四五人站立,但纵向空间却很深,足有四五米高,几乎一直通到底层甲板。 舵舱中,除了梯子,就只有一根巨大直木,这就是舵轮和舵叶间的传动杆——舵轴。 舵轴被嵌在船艉框架中,外观上看就是包裹在两列厚实的木板里。 舵轴底部和船艉框架预留了一个贯通的孔洞,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铸铁棍插入其间,铁棍两端各紧紧拧着形状不规则的七角螺栓。 这东西就是止舵锁,专门用来防劫船的。 不将其卸下,舵轴无法转动,船只也无法转向。 “大帆船一旦靠港,扳手就会运送至总督府,没有特制的扳手,是拆不下这个的。”何塞看出了林浅意图,指着止舵锁两侧的七角螺栓解释道。 止舵锁看起来只是一根黑铁棒,但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黑科技。 首先它是螺纹结构,与舵轴、船艉框架严丝合缝,两端还有螺母,能抗住五六吨的横向拉力。 凭借人力用撬棍撬开绝不可能。 止舵锁周遭的柚木板极其厚实,这种木材虽不如铁木,但也是数一数二的高硬度木材。 通过劈砍柚木板将止舵锁取出,耗时极长不说,船轴结构也会损坏,还是不能转向,要是运气坏些,船艉框架连带损坏,甚至有进水沉没的可能。 止舵锁的设计理念,就是暴力破解即自毁。 林浅盯着止舵锁陷入沉思,惊叹于西班牙人一百多年大航海智慧的同时,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破拆方案,又依次否决,此时竟觉得有些束手无策。 哪怕他一向镇定,额头上也渐渐渗出汗水。 (本章完) 第26章 大帆船启航 第26章 大帆船启航 他在劫持马尼拉大帆船前,已做了极详尽的调查与计划。 不过止舵锁是绝对的机密,他知道其存在,但究竟是什么构造,始终无法打探清楚,只能见招拆招。 林浅心想,难怪马尼拉大帆船面世的几十年间,劫船发生过数次,没有一次能够成功,甚至在港口停靠时,只派十几名士兵在船上看守。 原来这止舵锁就是西班牙人的底气。 何塞小心的劝说:“这东西取不出来的,你们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林浅没理他。 何塞又说道:“就算取下止舵锁,大帆船升帆、起锚,你们也做不到,何况港口还有海军战船、还有岸防炮,还是抢些货物逃跑吧,我可以带你们去货仓。” 林浅紧盯止舵锁,不为所动。 这时,舵舱口传来雷三响的声音:“林老弟,弗郎机人在码头上越聚越多了,你那边要快点,一旦这帮贼王八冲上来,弟兄们可就顶不住了。” “知道了。”林浅语气平稳。 舱外喧闹声越来越大,不时能听到火绳枪击发响声。 舵舱中,其他两名船员已支撑不住了,其中一人声音发紧道:“舵公,咱们要怎么办。” “安静,让我想想。” 又过了一刻功夫,雷三响又到舵舱口喊道:“林老弟,有艘弗郎机人的炮舰朝咱们开来了。”声音微微发颤。 “守好船舷就是,他们不会开炮。”重压之下,林浅反而越发冷静,大脑飞速思考,一个方案渐渐成型。 “有了!”林浅脑海中灵光一闪,转身对光屁股的何塞说道,“你刚刚说,可以带我们去货仓是吧?” …… 此时,大帆船外,码头上周围已站满了围观的人。 天空闷雷炸响,大雨毫无征兆的落下。 围观群众热情毫不减退,纷纷从家里取来伞,继续观看,有离家远的,干脆举个石板挡在头顶,也不愿挪动半步。 西班牙卫兵越来越多,全都浑身湿透的堵在栈台上,拿着成了烧火棍的火绳枪,望着大帆船高耸的船舷兴叹。 总督阿隆索特意叫仆人搬桌椅到了码头一处高地,头顶搭上雨帘,他坐在椅子上,手捧红酒杯,注视着港口的一切,看起来十分惬意。 一个军官顶着大雨跑来汇报:“总督阁下,神圣正义号已经准备完毕,舰长阁下请示是否可以炮击?” 阿隆索怒斥:“蠢货,击伤了大帆船怎么办?” “可神圣正义号的船舷与大帆船相差太多,难以接舷……” “让神圣正义号在码头附近游弋,围困就行。”阿隆索得意的啜饮一口葡萄酒,“等狂怒号返航后,这一伙海盗的末日也就到了,在这之前,只需困住猎物就好。” 狂怒号是一艘标准吨位的盖伦船,船舷高度与大帆船基本持平,可以顺利接舷。 它解决完林加延湾的海盗,再返航至马尼拉湾,至多不过需要一天时间。 在这期间,这伙大明海盗不可能动的了半步。 且不说止舵锁和船锚的阻碍,光是复杂程度远超中式硬帆的帆缆系统,就不是这些黄皮猴子一天时间内能掌握的。 阿隆索欣赏着大帆船高耸的桅杆。 这艘船最高的帆桁,离甲板有将近三十米。 哪怕是最底下的下帆桁,离甲板也有将近十米。 没有经过长时间训练,普通船员根本不可能有勇气爬上去。 而不爬到帆桁上解开解开锁扣,就无法降下横帆,船只就没有动力移动。 想到这伙海盗束手无策的窘境,阿隆索简直要笑出了声。 他将葡萄酒一饮而尽,而后放在桌上,轻点桌面,身后的仆人给他倒酒。 倒酒时,凯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林浅吗?” 阿隆索转头望去,只见她披着一件外套走来,身后女仆给她打着伞。 “不用担心,他们已经被困在了大帆船上。” 阿隆索端起酒杯说道。 “这个叫林浅的海盗,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胆量,高估了他的智慧。” 凯瑟琳走到雨帘下,情绪复杂,她再次确认:“林浅在船上吗?” 阿隆索叫仆人又搬来一张椅子,示意凯瑟琳坐下,手指摩挲着杯沿,语气轻快。 “林浅要么就在林加延湾,要么就在大帆船上,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应该在这里。 我原以为他的目标,要么是那十万比索的赎金,要么是马尼拉城。 没想到他竟然妄图劫持大帆船,愚蠢的令人发笑。” 凯瑟琳语气有些不满:“据我了解,林浅并不是一个愚蠢的莽夫,他既然对大帆船动手,就肯定有所准备。” 阿隆索敏锐的捕捉到了女儿情绪的变化:“你似乎在维护他?” 凯瑟琳有些慌乱,解释道:“只是想提醒父亲小心,这个人有准到可怕的直觉和苦行僧般的自律。 我在他的船上待过四十多天,亲眼见证他驾船冲出风暴,他每天甚至只睡不到五个小时,从不进行任何娱乐……” 阿隆索打断她:“看来你在他的船上受了不少苦,放心,他马上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真的是个可怕的人。”凯瑟琳总结道。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渐渐地鸟叫声响成一片。 凯瑟琳被鸟叫声吵醒,盖在她身上的丝绸斗篷滑落。 “天亮了吗?林浅怎样了?”凯瑟琳神色焦急。 “别担心,情况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被困在大帆船上了。”阿隆索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凯瑟琳转头看向东方,一夜的大雨已停,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消散,吕宋岛巨大的山体后,隐隐泛起晨光。 “我睡了多久?”凯瑟琳问道。 仆人回答:“不到三个小时,小姐。” 凯瑟琳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披着丝绸斗篷,站起身来。 此处地势较高,可以远远眺望到大帆船的甲板。 但见甲板上,无数蚂蚁大小的人影正在来回忙碌。 “他们在做什么?”凯瑟琳问道。 阿隆索用嘲弄的语气回答:“为了拔出止舵锁,进行无意义的尝试。” 话虽如此,他在此坐了三个多小时,也觉得有些疲惫。 这场西西弗斯式的愚蠢表演,他已经看够了。 阿隆索叫来士兵吩咐道:“派人去船下劝降,跟他们说,总督承诺只要投降就不用上绞刑架。” “是,总督阁下!”士兵立正行礼,而后前去传令。 凯瑟琳回身,追问道:“父亲,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阿隆索玩味的笑道,“跟一群海盗不必讲信誉,早在半个小时前,我就让人去准备绞刑架了。” “哦。”凯瑟琳回过头去,远远的望着大帆船,喃喃道:“死海盗,你真的没办法了吗?” 忽然,凯瑟琳看到大帆船的主桅下横帆放了下来,几分钟后中横帆也放了下来,帆面在朝阳微光映照下,雪白一片。 凯瑟琳以为自己眼,连忙揉揉眼睛,再睁开时,只见主桅上横帆也放了下来,后桅的拉丁三角帆随之张开。 甲板上,主锚绞盘缓缓转动。 “总督阁下,大帆船升帆了!”一个士兵慌忙的前来禀报。 阿隆索怒斥:“我不是瞎子!”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呢喃道:“这不可能,船锚还没有拉起来,为什么升帆。” 一个军官慌慌张张的跑来:“总督阁下,神圣正义号请求炮击。” “不!”阿隆索强压内心的慌乱,“止舵锁没有取出,船锚没有拉起,他们开不远,这是虚张声势。” 军官急迫的说:“阁下,我们需要命令。” 阿隆索略一思量,沉声道:“神圣正义号封锁马尼拉海湾口,让栈台的士兵用梯子强行登船!” “是。”军官大声回应。 还没等他去传令,大帆船的三桅船帆都已展开,缓缓从港口启航。 (本章完) 第27章 锚链崩裂 第27章 锚链崩裂 大帆船的甲板上。 何塞大声嚷嚷:“你疯了吗?一边航行一边起锚,帆船会被锚链扯碎的!” 林浅没有理他,只是盯着船员们安装绞盘。 绞盘上除了主舵的锚链外,还外接了一股手臂粗细的缆绳,那缆绳用几组滑轮引导着,一直通向艉楼军官餐厅中。 此时,白浪仔领着五六名船员从货仓中出来,每人都抱着一个沉重的橡木桶。 “六哥,你要的鲸脂和橄榄油搬上来了。”白浪仔带着船员,将木桶摆放在甲板上。 林浅下令:“把这些油脂烧化了,装在小桶中,送到舵舱去。” “好。” “舵公,在客舱里找个女人。”有船员拽过来一个皮肤白皙的西班牙女人,只披着条床单,大半身子露在外面。 那女人一开始颇为惊恐,但看见了何塞的身影后,立刻破口大骂。 从谩骂的内容可以知道,这女人是个“欢乐少女”。 何塞把她骗到船上,享受完她的“欢乐”服务后不付钱,威胁她闹的话,就会被甲板上的卫兵发现,送上绞刑架。 这女人只能屈辱的认栽,又被迫再次提供“欢乐”服务,换取下船的机会。 没成想,在服务的关键时刻,甲板上传来了喊杀声,何塞立刻丢下她逃跑,她只能躲在船舱中,这才被林浅的船员发现。 听了女人的控诉,林浅对何塞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何塞辩解道:“我刚到甲板查看情况,就被抓住了,可没想把你丢下……” “该死的骗子!卑鄙的混蛋!”女人咒骂不绝,随着她情绪激动的挥舞手臂,床单盖不住的景色也越来越多,要不是现在形势紧张,恐怕船员里有不少人都要上前好好安慰。 林浅走到她身前:“会游泳吗?” 女人愣了愣:“会,怎么?啊——” 随着一声尖叫,女人被林浅推下船舷。 女人在海里呛了几口水,奋力游上岸边,双臂捂着重要部位,大声冲着船上咒骂。 何塞满脸堆笑:“我也会游泳,不需要阁下费力,我自己跳。” 林浅冷笑:“你好好待着。”说完,让手下将何塞关进船舱。 这时,白浪仔已用火把将小桶里的油脂化好,按林浅的指示把鲸脂、橄榄油按各一半的比例混合,送去军官餐厅。 按林浅的指示,两个船员正在舵舱中抡铁锤敲打一截铜管,铜管抵住止舵锁,传导震动。 他们的敲打的力度不大,但频率很快,这正是震动除锈的法子。 经过几个小时的敲打,地面上已落下了一层铁锈。 此时正是盛夏,舵舱密不透风,又加闷热,两个船员早就脱了上衣,浑身大汗淋漓。 林浅下舵舱前,也将上衣脱掉,接过白浪仔递来的热油,运到舵舱底,让两个船员用刷子将热油涂抹在止舵锁两侧的螺母上。 经过长时间的敲打除锈,螺母和铸铁棒之间已有了微小的细缝,正可以令油脂通过毛吸效应填充其中,充当润滑。 林浅见热油已涂抹好,对舱外喊道:“黄伯,扳手好了吗?” 片刻,哑巴黄出现在舵舱口,用绳索送下来一个扳手。 扳手由铁木制成,做工粗糙,是仓促间赶制的,形状正好和止舵锁右侧的七角螺母对应。 林浅拿过扳手,对准涂了油的螺母,用力下压,用尽了全身力气,螺母纹丝不动。 这时,陈蛟的声音从舵舱口传来:“舵公,右锚已经收回来了,但左锚卡住,收不动了,必须收帆停船,派人去水底看看。” 林浅停下,检查了螺纹方向,确定扭动方向无误,对着两个船员道:“你们两个一起把扳手往下压。” 而后对陈蛟说道:“维持原速。” 陈蛟微微一愣,而后点头道:“好。” 虽然明知维持原速,大帆船轻则倾覆,重则进水沉没,但自从上次林浅航行出了风暴后,陈蛟便不敢再质疑他的命令。 哪怕前面是一片暗礁,林浅下令全速撞上去,陈蛟也不会犹豫。 说话间,两船工使出吃奶的力气下压扳手,铁木的扳手柄发出细微的木材断裂之声。 而螺栓依旧纹丝未动。 猛然间,船体像撞到礁石一般急停,舵舱里的三人摔得七倒八歪。 船头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材嘎吱声,船身渐渐向左倾斜,倾斜角由5度渐变为15度,再变到20度。 舵舱中三人朝着左边滑过去,热油撒了一地,好在温度已经低了,只是把三人皮肤烫的通红。 就在船体倾角向30度靠拢的时候,突然又听到轰的一声如闷雷般的声响。 船体瞬间向右回正,而后摇晃了几下,保持水平。 锚链断了。 甲板上,船员们发出一阵欢呼。 舵舱中,两个船员跌跌撞撞的站起,一看那螺母,惊喜的道:“扭动了!” 而后两人用那扳手疯狂的往下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右侧的螺母卸下。 而那扳手也从中断裂,不能使用了。 不过没什么可惜,因为左右螺母的形状不同,这个扳手本就是为右边螺母设计的。 而且因为止舵锁的特殊设计,一侧螺母暴力拆卸,将导致另一侧螺母嵌压到木板里,彻底锁死,此时就是拿原版的扳手来,也无法卸下左侧螺母了。 这时,陈蛟的声音又从舱口传来:“舵公,前面是浅滩,再往前就搁浅了,必须马上转向。” …… 港口码头上。 阿隆索目眦欲裂,他刚刚亲眼见证了锚链的崩断。 锚链是铸铁制成的粗大锁链,在航行中生生扯断,将会给船体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他万万没想到,林浅竟能胆大到这个地步。 因为没看见大帆船起锚,所以阿隆索才一直自信林浅无法开动大帆船,也才一直采取温和的手段,不想对大帆船船体造成破坏。 没想到林浅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竟同时扬帆起锚,拼着船毁人亡,也要快速离港。 阿隆索此时再也保持不了淡定,他放下红酒杯,站起身,焦急的踱步。 现在绞死这伙海盗反倒是小事,保住马尼拉大帆船才是头等大事。 要知道,现在已临近大帆船的启航月份,船上货仓已被生丝、丝绸、瓷器、丁香、肉桂、漆器、珍珠等珍贵货物塞满大半,货值将近50万比索。 相当于马尼拉殖民地小半年间的全部产出。 如果这些东西丢了的话,别说皇室会作何反应,就是马尼拉大帆船背后的贵族股东们也饶不了他。 另外别忘了,马尼拉大帆船本身也造价不菲。 如果这伙海盗狗急跳墙,真的将大帆船凿沉。 那损失的数字,将进一步扩大成天价。 将他们法哈多家族的全部土地、城堡、珍宝变卖,都不够偿还。 阿隆索心想,要是圣菲利普号或狂怒号在港口,就能立刻上船接舷,形势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突然,他怔住了。 一个疑问浮现脑海,绑架凯瑟琳、佯攻林加延湾、招揽海盗、联合荷兰人,这些事情,难道都只是为了引开马尼拉的海军? 林浅……难道在刚踏足马尼拉港的时候,就开始为劫船做谋划了吗? 他……难道早就预计到会有如今的局面? (本章完) 第28章 弧形航线 第28章 弧形航线 “命令神圣正义号炮击大帆船甲板!”阿隆索对士兵下令。 “是,总督阁下!”士兵立正,而后跑去传令。 根据他此前的命令,神圣正义号此时已在海面上封锁海湾出口,喊话是听不见的,传令官只能站在港口高台上打旗语。 偏偏此时朝阳东升,从神圣正义号的角度东看港口,只能看见太阳刺眼的光芒,高台上的传令官只有个模糊的身影,手上的旗子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 是以,传令官把旗语打了二十多遍,神圣正义号也不为所动。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服从命令!”阿隆索太阳穴突突直跳,怒吼道。 “应该是离得太远,看不到旗语。”有军官分析道。 阿隆索咆哮着说道:“那就派船过去,口头传达命令!” 十分钟后,一艘摇桨小艇慢悠悠的朝神圣正义号划去。 “总督阁下,快看,大帆船在朝浅滩航行!”士兵惊呼道。 阿隆索从仆人手中抢过望远镜,拉长镜筒,朝大帆船望去,果然见其笔直的朝浅滩行驶。 帆桁上,十几个海盗的帆缆手正在收帆。 和操作简便的中式硬帆不同,大帆船的软帆收起,可不是通过拉拽几个绳索,靠滑轮组就能短时间完成的。 如不转向,大帆船一头冲上浅滩,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大帆船是绝对的海上巨物,为增加航行稳定性,船体龙骨尖突,一旦冲上浅滩,在自重影响下,船体将受到巨大损害,龙骨直接断裂都有可能。 但相比船货皆丢,搁浅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阿隆索深知海盗们无法取下止舵锁,大帆船搁浅已是必然。 “蠢货!”阿隆索收起望远镜,狠狠咒骂。 在他看来,比林浅这伙人的不法行为,他们的无知更加令人憎恶。 阿隆索对手下军官说道:“等他们搁浅后,尽量抓活的,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上绞刑架!” 说完,顺手将望远镜抛给仆人。 凯瑟琳从仆人手中把望远镜拿来,而后焦急的朝远处看去,手指骨节因抓的太用力而发白。 望远镜的视野中,大帆船已离那浅滩越发靠近,甲板上水手们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船帆只收起了主桅主帆和主桅上帆两面,前后桅的风帆依旧兜满了风,推动帆船快速前行。 凯瑟琳心里清楚,这么近的距离,哪怕现在将大帆船的全部帆都收起来,船只在惯性的作用下都会冲上浅滩。 搁浅已是不可避免。 凯瑟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潜意识里甚至期待着林浅能将止舵锁取下,操纵大帆船顺利转向。 可她的理智又告诉她,马尼拉大帆船面世的几十年间,从未有暴力取下止舵锁的成功案例。 止舵锁是西班牙顶级船匠的智慧结晶,不可能被一个海盗短时间内破解。 “死海盗,绞刑架见了。”凯瑟琳闭上眼睛。 不过片刻,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凯瑟琳又惊又喜,她猛地睁开眼睛,仅凭肉眼就能看见大帆船竟离奇的左满舵转向,转向太急,以至于船身猛地向右倾斜。 “这不可能。”阿隆索简直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明明有止舵锁,他是怎么转向的?他把止舵锁取出来了?这不可能!” “望远镜呢?快把该死的望远镜给我!”阿隆索朝着身后的仆人大喊。 望远镜正在凯瑟琳手上,只见远处海面上,大帆船堪堪贴着浅滩擦过,身后白色泡沫尾迹形成完美的弧形航线。 凯瑟琳红唇微张,不由为这险而又险的行为发出一声惊呼。 她移动望远镜,将视角锁定在艉楼甲板的船舵上,一个男子正用力将船舵回正,他上身赤裸,肌肉绷紧,构成极为流畅的线条。 “林浅……”凯瑟琳呢喃道。 “把那该死的望远镜给我!”阿隆索怒吼着,一把将望远镜夺过,慌乱的朝着远处眺望。 大帆船之前收起的两个横帆,此时也依次放下,侧迎风中,大帆船斜向右侧,左舷高高翘起,船艏破开波浪,快速的在海上航行。 “神圣正义号呢,为什么不炮击?”阿隆索大叫道,“他这是纵敌,是犯罪!” “轰!轰!轰……” 像是回应阿隆索的话似的,海面上的神圣正义号终于发出一串炮响。 然而炮声之后,大帆船毫发无损,甚至四周都没溅起水。 阿隆索在海面上四处搜索,才看到大帆船右舷大约八百步的海面上激起数道水柱。 炮弹竟然全部跨过了大帆船,落在了更远的海面上。 尽管风帆时代的战船火炮能否命中,全看上帝的旨意,但炮手至少应该把炮口对准敌舰,而不是对准天上。 这一番射击,压根就不是奔着大帆船去的。 “轰!轰!轰……” 又是一轮炮响,这一次落点反而比上次更远了些。 “该死的混蛋,他在做什么!”阿隆索大声怒吼。 “总督阁下,您下令炮击敌舰甲板,神圣正义号正在忠诚的执行您的命令。”军官解释道。 大帆船船舷高大,神圣正义号为射击其甲板,火炮自然要抬高炮口,因此未射中时,炮弹落点会在一千余步开外。 “该死的!那是过时的命令。他看不到大帆船即将开出海湾了吗?”阿隆索狂怒咆哮,“这是纵敌,是资敌!该死的,那个舰长的脑袋是被鲸脂黏住了吗?” 军官有些不满:“总督阁下,您这么说,有些不公平。” 这时海面上又传来“轰”的一声炮响。 不是神圣正义号的炮响,是大帆船的炮击。 尽管没有击中,也让神圣正义号感受到了危险,不敢再靠近射击,只能保持五百步的距离开炮。 “一炮!仅一炮就让神圣正义号胆怯了!这个懦夫!”阿隆索怒极反笑,而后对军官道,“去征调最快的民用帆船,我要登上神圣正义号,亲自指挥!” “遵命,总督阁下。” (本章完) 第29章 跳弹 第29章 跳弹 半个时辰前,大帆船舵舱中。 卸下了一侧螺母的止舵锁死死卡在船艉框架中,船员束手无策。 不论是用铁棍撬,用钳子拔,止舵锁也没有移动分毫。 大帆船停泊已近五个月,止舵锁里的铁锈已完美的填充与木头间的缝隙,使其像是长在了木头上一样。 林浅让两个船工,一个用铁锤在止舵锁一侧猛敲,另一个往舵舱墙壁上钉滑轮。 这是备用的锚链滑轮,林浅让何塞带人从货仓中找出的,直径有手臂长短,用料极其扎实。 可以通过多个类似膨胀螺丝的船钉,固定在舱体上。 固定好了滑轮后,林浅让人取下早就放在船长室里的绳索,这个绳缆一端,早就已经固定在了绞盘上。 另一端送下来后,绕过滑轮,绑在止舵锁左侧的螺母后,这样就能将纵向拉力转换为横向。 经过船工奋力捶打,止舵锁总算是向左移动了些许的距离,刚好能将绳缆绑在上面。 而后,林浅带着两个船工离开舵舱。 林浅出舵舱后拽了拽绳索,另一端的人会意,缓缓转动绞盘,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绞盘转动一圈,绳索已绷的犹如铁棍一般,冒出极淡白烟。 林浅又拉着两个船工退开些,一直退到军官餐厅的角落,躲在一个厨柜后面。 此时绳缆上聚集的力量恐怕有三四吨,一旦断裂,碎裂的绳缆足能将牛抽死。 绞盘继续转动,林浅已经能听到舵舱中传来木板崩裂的噼啪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而后只听啪的一声巨响,绳缆上的压力瞬间一松。 整条绳缆如卷曲的蛇瞬间弯在一起,空中弥漫着一股白烟。 林浅没时间检查止舵锁的情况,而是冲向艉楼的舵轮,高喊:“左满舵!换帆!” 而后用尽全身力气,去转动船舵。 …… 十分钟后,大帆船驶离浅滩,船舵回正。 有船员下舵舱,片刻后抱着一根实心铸铁棒爬上来。 铁棒锈迹斑斑,通体遍布螺纹,还沾了不少木屑,一侧死死拧着七角螺帽,另一侧空空如也。 见到这个折磨了全船人一晚上的罪魁祸首,船员都发出了兴奋的呐喊。 船工拿着止舵锁展示一番后,本想扔进海里,林浅阻止道:“把这东西放船长室里。” 止舵锁正是这次劫船行动最佳的纪念品,林浅打算好好珍藏。 “轰!轰!轰……” 炮击声从左舷袭来,林浅循声望去,只见神圣正义号正在开炮,黑火药爆炸形成的浓浓白烟,将其整个船体笼罩。 “三哥,你是神机营出来的,会操炮吗?”林浅大声道。 雷三响:“用过虎蹲炮。” “你去火炮甲板还击!”林浅大声下令,而后对陈蛟道:“找两个碇手来操舵。” 在福船上,操舵的活一般是船长自己干,因此船长被叫舵公。 这年头船舵可没有太多省力结构,船越大,操舵越是个力气活,之前的福船吨位在两百吨左右,林浅自己还能应付的来。 马尼拉大帆船的吨位,几乎是那艘三桅福船的五六倍,要不是林浅坚持健身,刚刚左满舵都转不动。 现在危机解除,自然要换人,而且一个人不够,要两个人配合掌舵才行。 碇手在福船上负责升降船锚,力气最大,是最适合的人选。 陈蛟叫了两名碇手,接替林浅掌舵。 林浅没时间按摩发酸的胳膊,快步走到左舷,拿出望远镜,朝神圣正义号眺望。 随着雷三响的还击,神圣正义号不敢靠近,保持大约五百米的距离和大帆船对射。 可笑的是,双方激情对射了几轮,炮弹落点千奇百怪,彼此都没中弹。 林浅手下会用火炮的,只有前神机营士兵雷三响,弹药投射量严重不足。 而神圣正义号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炮弹全往天上打,落点在两船之间的,寥寥无几。 似乎开炮的最大作用就是听个响。 林浅见神圣正义号暂时不足为惧,命令道:“展开全部风帆,全速驶出海湾!” “明白。”陈蛟应了一声,而后指挥帆缆手顺支索爬上帆桁展帆。 林浅看向笔直插向天空的主桅,中帆桁上的缭手就已如手掌大小,顶帆桁的人更是如米粒一般。 如此恐怖的高度,全无防护的往上爬,还要在帆桁上操作绳索,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浅早就想到了这点,因此让陈蛟招募船员时,着重挑选那些在西班牙船上干过的船员。 如今爬上爬下的缭手,正是这些新招的船员。 想到此处,林浅走到船艏右主锚绞盘处,伸手在锚链中摸索,然后拽出一根铜丝。 铜丝包裹的锚链处,锈蚀明显强过其他地方。 这根铜丝就是在马尼拉港口停靠时,白浪仔绑上去的,当时还用了海带作掩护,只是现在海带已经脱落了,铜丝倒还绑的结实。(第11章) 为了避免铁锈阻碍进一步反应,林浅还让白浪仔每隔几天就往锚链上涂醋,制造酸性环境腐蚀铁锈,持续暴露新鲜的铸铁面。 正是用了这电偶腐蚀的手段,左侧锚链才会轻而易举的被拽断。 虽然右侧锚链没断,但铜丝缠绕处锈蚀严重,强度大幅降低,等靠岸后,必须替换维修才行。 至此,林浅已完成了计划的第三步,成功将大帆船劫持! 大帆船仅一条锚链和船艉的木板受损,整船基本完好,可谓十分顺利。 当然,这是在后续的海面追逐时,神圣正义号始终保持感人的0%命中率的前提下。 “舵公!”有船员喊道,“弗郎机的人船停了。” 林浅掏出望远镜,果然看到神圣正义号正在收帆,船速缓缓下降。 虽说命中率感人,而且火炮口径小,就是打中上百炮也阻止不了大帆船出海,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放弃追击。 林浅在其四周海面搜索,果然看到一条双桅三角帆商船,正向神圣正义号驶去,商船甲板上站满了身穿红黄色制服的西班牙士兵,船头站着一个传令官,正打旗语。 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商船上一定坐西班牙人的大官,其地位至少高过神圣正义号的舰长。 林浅露出笑容:“左半舵!” 陈蛟传令,两个壮汉舵手奋力转舵,大帆船渐渐向左转向,给雷三响创造了良好的射界。 火炮甲板层,传来雷三响狂妄的笑声:“哈哈哈,贼王八吃爷爷一炮!” “轰!”一声炮响。 远处海面,神圣正义号右前舷激起一片水。 没有击中些可惜,但也无可奈何,舰炮的命中率就是如此。 可是随即,神圣正义号右后舷又激起一片水。 是跳弹! 炮弹以高速度、低角度入水,像打水漂一样弹起,形成了然海面弹跳。 看两片水的位置,炮弹竟是直奔那商船而去! (本章完) 第30章 碧蓝色的大海 第30章 碧蓝色的大海 看到跳弹直奔己舰而来,西班牙士兵顿时乱做一团。 他们这艘商船吨位小、船板薄,可经不起这从船艏袭来的一炮。 可一瞬间,他们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本能的向上帝祈祷。 也许是上帝聆听到了其子民的虔诚祷告,商船艉舷后百余步,又激荡起一片水。 炮弹竟奇迹般的从商船头顶飞过。 幸亏民用商船船舷低矮,不然这一炮定会命中。 大难不死的西班牙人紧急转舵,进行回避。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刚刚这一炮全靠运气,他们就是原地不动,也不可能再被同样弹道的炮弹击中。 但没人敢赌。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转向。 船上的马尼拉总督怒吼:“不许转向,迅速登舰!” 但为时已晚,商船已经一个左满舵打横,躲在了神圣正义号高大的船体后面。 “该死的懦夫!”阿隆索暴怒。 …… 码头上,凯瑟琳一直拿着望远镜,密切关注着海面局势。 当看到一发炮弹直奔父亲的座船时,她的心不由提到嗓子眼,惊呼出声。 看到商船没有中弹,这才放下心来。 又将望远镜移向大帆船的方向。 大帆船左舷边上,站了一排海盗,似乎都在观看这一炮的战果。 凯瑟琳极力想要辨清这些人的面孔,只是离得太远,即便在望远镜中,也只能看见米粒大小的人影。 突然,她看到船舷边有个海盗拿着望远镜,正看向她的方向。 凯瑟琳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做坏事被发现般,飞速将望远镜放下。 等她平复好心情,再举起望远镜时,大帆船已右转舵,以艉楼对着她了。 “再见了,林浅。”凯瑟琳红唇微动,怅然若失的说道,“有朝一日,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你!” …… 一炮过后,林浅命令大帆船右转舵。 风帆时代,越是大船,转向操作就越繁琐。 所以趁着船身还未打横,要及时把航线回正。 刚刚的一炮也并非无用,商船上的西班牙人显然被吓了个半死,此时已左转向缩到神圣正义号的后面了。 这么一耽搁,神圣正义号又要在原地停泊许久。 而林浅的大帆船,已航行到了马尼拉湾的海口。 此刻,阳光正好,身侧海风吹拂,头顶海鸥盘旋。 船头破浪,溅起略带咸味的冰凉水雾洒向甲板。 眼前,碧蓝色的大海一望无垠,直至天边。 “右满舵,航向正北!”林浅大声下令,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抚摸大帆船的柚木扶手,从此刻起,这是他的船了。 “明白!”陈蛟答道,而后冲着甲板大喊:“右满舵,航向正北,左舷顺风,缭手换帆!” 二十几名缭手来到右舷,熟练的拉紧右舷帆索。 随着船只转舵,帆桁也渐渐向右转动,最终到完美的迎风面。 林浅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前世玩的大多是三角帆,对这种西式横帆的复杂帆缆系统知之甚少。 虽然利用风力的原理大致相同,但具体到什么风向,该拉哪条绳索,用哪面帆,他就一窍不通了。 等摆脱了西班牙人的追兵,林浅就是连熬五六个通宵,也要把这些复杂绳索搞明白。 大帆船一路向北,乘西南风全速航行。 林浅预估此时船速在八节上下,是那艘老福船的两倍,而且还有提升空间。 比如把斜桁横帆改为几面三角帆,将后桅加长,拉丁帆改为横帆,艉楼降低,留出更多船帆空间、减少船宽等。 风帆时代,船只的顶级版本,是18到19世纪的战列舰。 这艘马尼拉大帆船身上,甚至还有些许卡拉克帆船的影子,与顶级战列舰相比,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想到这,林浅不由蹲下身子,用指尖轻抚大帆船粗糙的木质甲板,嘴角勾起满足的微笑。 此时,白浪仔的声音传来:“六哥,数好了,这趟死了三个弟兄,重伤两个,轻伤十几人。” 林浅正色道:“记好死者和受伤兄弟的名字,抚恤从公账里出。” “好。”白浪仔顿了顿又问:“六哥,那个吃白食的怎么处理?” “吃白食的?”林浅有些疑惑。 “就是那个白嫖的光屁股番人。”白浪仔提醒道。 林浅这才想起何塞来。 林浅看了看岸边,便道:“他不是会游泳吗,把他扔下船吧。” 大帆船转向困难,自然不可能单为一个俘虏靠岸,好在此处离岸边也就五百多米,应该淹不死他。 “好嘞。” 片刻后,何塞被人从船舱带出来,当看到自己被一步步推向船舷的时候,何塞发出了惊恐的叫喊:“别,别把我推下去!住手!” 说的是蹩脚的汉话,林浅这才知道他会说汉话。 林浅此时心情大好,便用汉语嘲弄他道:“放心好了,游的快点,鲨鱼就追不上。” 本是一句调侃,但何塞听了之后忙道:“不是怕鲨鱼!我想加入你们,我要入伙!” “哈哈哈……”周围的船工发出一阵哄笑。 押何塞的两个船员脚步不停,一路把他押到船边,把他脑袋往船舷外按,但何塞就是抓着船舷不撒手,一时间还把他推不下去。 林浅收敛了笑容:“放心往下跳就是,这个高度摔不死你。” 何塞语速极快的说道:“我现在回去,总督会把我绞死,我不能走,既然你们抓了我,就要负责到底……我要求入伙,我懂海上行船,我的家族曾经是哥伦布的东主,你们会需要我的……” “哥伦布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老古董的航海术,我没兴趣。”林浅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悄悄给押何塞的两个船员一个手势,让他们下手轻些,别真把人推下去。 何塞大脑飞速运转,又道:“大帆船上的货物,你们要找到买家,船体受损,你们也需要修复,我在葡萄牙人那有门路!” “销路和修船不劳费心。”林浅虚张声势,事实上他还真就没什么主意,他原本是打算先在崖州靠港,然后再联系买家。 没想到瞌睡遇枕头,正好遇上何塞。 何塞半个身子已经被推出了船体,看着船边溅起的浪急道:“修船必须要葡萄牙人帮忙不可,大帆船技术复杂,不是黄皮……不是大明国的船匠们修得了的。” “拉回来。”林浅命令道。 何塞被两个船员拽回来,坐在甲板上,心有余悸的在胸前画十字。 林浅走到他近前道:“今天晚上,你来船长室。” “没问题,尊敬的……”何塞说道一半,突然觉得脊背发凉,挪到船舷边,捂着屁股,“你……你什么意思,我……我……我……” (本章完) 第31章 青萍之末 第31章 青萍之末 林浅颇感无语,没好气的说道:“今天晚上,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说给我听,你不会以为我只听你的一面之词,就会像个傻子似的去见葡萄牙人吧。” “哦,感谢上帝!”何塞长出一口气。 “在这之前,就由你训练船上的‘帆缆手’,也就是我们说的‘缭手’,你不是说懂航海吗,好好展示你的能力。”林浅吩咐道。 “是,船长阁下!” …… 大帆船沿吕宋西岸,一直航行了七八个小时。 下午两点左右,看到了在岸边停靠的福船。 林浅命令大帆船降帆减速,放扶梯下去把留守福船的人接上来。 周秀才一脸诧异的上船:“我还以为要按备用计划约定的,去马尼拉接你们了,没想到你真把这船劫来了。舵公果然有曲突徙薪之才。” 林浅笑着回道:“劳烦二哥去统计下船上的货物、水粮。” 周秀才拱手道:“本就是分内事,可担不得舵公劳烦二字。” 在人员全部上船后,船员们又用大帆船上的木质吊杆,将福船上的几箱银币运到大帆船上 一同吊上船的,还有几箱保存完好的丁香、肉蔻和林浅的航海日志、海图、六分仪等物。 神圣正义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现在时间有限,其他东西,就只能留在福船上了。 而这艘三桅福船航速太慢,带着是个累赘,也只能遗弃在此。 在所有人、货上船后,林浅命令大帆船升帆启航。 看着随波浪摆动,视野中逐渐缩小的福船,林浅一时有些感慨。 说起来,这条福船还没个名字,船引上没写,他和别的船员平时也只是简单的称它为“船上”。 恍惚间,林浅想起不知道从看的一句话来:“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就叫你青萍号吧。”林浅低声自语。 没多久,青萍号就消失在海天之间。 林浅收回目光,命令道:“左半舵,航向西北。” …… 半个小时后。 神圣正义号也驶抵青萍号锚地。 瞭望手远远喊道:“前方发现敌舰,船型大明三桅福船,距离一万步。” 神圣正义号舰长当即下令:“战斗准备!” 大副、炮术长复诵命令:“战斗准备。” 全船的炮门依次打开,炮手们吹燃火绳,静待两舰交汇。 “距离五千步!”瞭望手大喊。 此时神圣正义号上的所有军官,包括阿隆索本人,都在伸长望远镜,观察着那艘船。 “距离两千步!” “是那伙海盗的船!”军官中有人叫道。 舰长在海上搜寻一圈,没有看到大帆船的身影,生怕中埋伏,便道:“保持七百步距离,炮击试探。” “距离一千步。” 望远镜中,青萍号依旧随波漂浮在海面上,没有升帆,就像是没看到他们一般。 阿隆索怒不可遏:“一群蠢货,那是条空船!” “什么?”舰长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确实没看到甲板上有人影,但这伙海盗太过狡猾,这搞不好又是什么陷阱,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阿隆索直接下令:“全速追击大帆船,绕开这条空船。” 神圣正义号的舰长有些担心:“万一那伙海盗就藏在船里呢?” 阿隆索气的面部扭曲:“那他们就和你一样蠢。” “我们还保持原航线吗,阁下?”大副询问。 阿隆索思虑片刻后道:“不,大帆船一路沿着海岸线行驶,就是为了接上福船里的同伙,现在他们达到目的,肯定要去外海。我们向西北行驶。” “是,总督阁下!” 神圣正义号在海上朝西北方全速行驶了一天。 海面上空空如也,瞭望手只能漫无目的朝海平面眺望,大家都觉得追上大帆船已经希望渺茫。 待到傍晚时,舰长找到阿隆索劝说道:“总督阁下,神圣正义号的船速与大帆船相差不多,这样追下去,恐怕……” 阿隆索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但要是让他现在认输,承认大帆船失窃,他被林浅耍的团团转的事实,又怎么可能。 阿隆索皱着眉头,想了许久说道:“向东航行,去找金狮号和银狼号。” 这两艘都是卡拉维尔帆船,配备双桅三角帆,火力不强,但追上大帆船,打接舷战是没问题的。 舰长犹豫道:“此处靠近海岸,夜间行驶会有触礁的危险。” 阿隆索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开船!” 神圣正义号一路向东,天亮时又重新回到吕宋岛岸边,沿海岸向北航行几个小时后,一个船队出现在视野中。 瞭望手放下望远镜,大声报告:“船艏出现船队,约有五条船,距离两万步。” 阿隆索心想,林加延湾方向,他只派了三艘战船,为什么返航时会有五艘?难道是水母岛方向返航的两艘船和他们汇合了? 因为吕宋岛南方岛屿众多,航道狭窄,所以一般西班牙海军出航,都是走岛屿北面,水母岛返航的船队可能也选了北边的航线。 “船艏船队,距离一万步。” “船艏船队,距离五千步。” 随着瞭望手不断更新距离,望远镜中,远处的五艘船也越来越清晰,可以看到,确实是西班牙战船的形制。 只是五艘船的航速都不快,其中几艘帆面上还有破损,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阿隆索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船艏船队,距离两千步。” 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到对方的船体,只见他们的船舷上遍布巨大的破洞,显然是被火炮轰出的。 甲板上的水手也都无精打采,士气低落,不少人身上还缠着绷带。 两方都从望远镜中认出了彼此,隔着一千步的距离,一同落帆减速。 直到双方停稳,阿隆索让狂怒号舰长来回话,十分钟后狂怒号派出一艘小艇,载着舰长到了阿隆索面前。 “我看你们船体受损严重,向上帝发誓,你最好告诉我你们击退了林加延湾的海盗!”阿隆索语气不善。 狂怒号舰长极为尴尬,遮遮掩掩的说:“总督阁下,有个好消息,林加延湾可以不必担心海盗袭扰了,我向上帝保证,没有一个海盗在那里登陆。” 阿隆索神色缓和:“做的不错,现在和我说说交战的情况,你们击沉了多少艘海盗船?” 此时,玫瑰圣母号的舰长也登船,到了阿隆索面前,闻言迫不及待的告状:“零艘,总督阁下。因为林加延湾根本就没有海盗船,狂怒号、金狮号、银狼号三艘船上的蠢货,把我舰当成了海盗船,对玫瑰圣母号进行了整整一晚的狂轰滥炸!” “什么?”阿隆索瞪大眼睛,只觉得面前天旋地转。 狂怒号舰长辩驳道:“谁让你们夜间航行,还闯入作战水域?” “哈,你们难道不是夜间航行,你们不在作战水域?” “我们是奉总督阁下的命令!” “我们不是奉总督阁下的命令?” 听着两个舰长争论,阿隆索想要阻止,但眼前一阵阵发黑。 玫瑰圣母号舰长泣血指责:“整整三十二人,你的炮击,杀死了三十二个西班牙的水手,你这个杀人犯该上绞刑架!” “你们没有还击?狂怒号也损失了十二个水手,还有三十多人受伤,你才是刽子手!” “你率先熄灭船灯,盲目开炮,难道我不还击,还要把船头凑上去,礼貌的问问尊贵的‘荷兰先生’为什么用炮弹打扰水手的休息?” “我说了,那是作战海域!” “我可没接到什么作战海域的通知!不管怎么样,你手上沾了自己人的血!” “你也沾了!” “我沾的少!” “那是你炮击不准!” “混蛋,我要和你决斗!让你看看我剑刺的准不准!” 阿隆索急怒攻心,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几次晃动,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船上众人一时慌了手脚,商量一番后,决定先返航马尼拉港。 路上,舰队又路过了青萍号。 狂怒号舰长得知这是林浅的弃船后,灵机一动,派小艇登上青萍号,将之‘俘虏’。 如此一来,西班牙皇家海军的战果,也算是实现零的突破了。 (本章完) 第32章 新目标 第32章 新目标 大帆船上的林浅,还不知道追兵已经掉头回港。 更不知道西班牙舰队在林加延湾自相残杀的事情。 毕竟,他本意只是布置疑兵,引开西班牙战舰而已,没有料到事情会巧到这个地步。 因此晚上时,林浅下令全船灯火管制,降帆停船。 何塞来船长室找林浅时,却被守在门口白浪仔告知,林浅在甲板主桅附近。 何塞走到主桅,却没见到林浅身影,正四下寻找时,突然听见林浅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先从你的家族讲起,你们家是怎么发家,怎么成为贵族的?” 何塞向头顶望去,只见一个漆黑的身影,正跨坐在主帆桁上。 “船长阁下,你在那里做什么?在夜晚这样攀爬太危险了。” 林浅淡漠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感谢关心,你只管讲你的故事就是。” 何塞无奈,只能一边讲述自己家族的历史,一边心惊胆战的看着林浅在帆桁上穿梭。 “我全名叫何塞·恩里克斯·德·拉雷亚,我的曾曾祖父曾是15世纪卡斯蒂利亚海军上将……” “我的曾祖父,曾赞助哥伦布的航行,并获得新世界的1/64的收益权……” “我的祖父,大力赞助无敌舰队,结果无敌舰队惨败,投资血本无归……” “说具体些,投资的对象是谁,船只的名字是什么,具体多少金额。”林浅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 此时林浅已经爬到了主上帆桁,已几乎看不到他的身影。 何塞按照林浅的要求,开始详细说明,说实在的,西班牙人的姓名大多非常冗长,他作为母语者有时都记不全,不知道林浅这个东方人要了解的这么详细做什么。 何塞说完了家族在无敌舰队上的失败投资,而后讲美洲白银流入导致的通货膨胀。 讲到皇室1509年颁布的《田产限价令》。 又讲到爷爷、父亲是如何为了维持体面生活,与热那亚的银行家贷款抵押。 后来,又如何因为莱尔马公爵的倒台遭受波及,被皇室罚没财产。 就在此时,只见林浅一脚踩空,竟从帆桁上垂直掉下,好在一股绳子系在他腰上,没摔成甲板上的一滩肉泥。 在何塞目瞪口呆中,林浅的身影顺着绳子爬回帆桁,而后小心的顺着支索爬下。 直到林浅捂着腰,跳到甲板,何塞才把张开的嘴巴合上。 “你刚刚讲到莱尔马公爵的事情。我没记错的话,那是1618年,之后两年发生了什么?” 林浅声音平淡,完全不像个差点摔死的人。 何塞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机械的答道:“那之后就没了,我成了穷光蛋,皇室罚没了家族最后一点财产,空留下个贵族头衔,整日像个乞丐一样在马德里街头喝的烂醉,他们称呼我这种人‘褪血贵族’……”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大帆船上?” “当然是赚钱重振家族,我听说来往东方的航线利润很高,就托朋友混了上来,贵族的名头有时还有那么一点用。” 林浅审视的看向他:“你来马尼拉带了什么货物?” “三百磅烟草。” “为什么要亲自跟船?” “毕竟这是我全部家当。” “售价多少?利润多少?” “卖了300多比索,利润大约是180比索。” “300比索对普通人来说也是笔巨款,还不至于付不起嫖资。”林浅眼中寒光闪过。 何塞苦着脸说道:“那点比索早就光了,该死的黄……皇天后土养育的明国百姓开设的赌场……” “不留些做返程的本钱?” 何塞叹口气说道:“总督知道了我的事情,特意下令不许我再带返程货物……说到这个,总督虽然是个混蛋,但他的女儿可真不错,王城区的欢乐小姐最流行打扮成她的样子……嘿嘿……” 林浅将何塞所说的内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暂时没找到什么破绽。 见林浅不再提问,何塞松了口气:“那么,尊敬的船长阁下,我通过考验了吗?” 林浅微笑:“快了,现在再把你的故事讲一遍,这一次从后往前讲。” 三个小时后,何塞终于再次讲完,此时他已经是口干舌燥,哈欠连天。 而反观林浅,不仅神色不变,还能不厌其烦的追问细节问题。 何塞第一版故事中的所有人名、数据、时间,都被林浅追问比对。他偶尔说错的,立刻就会被林浅纠正。 搞得何塞的精神异常紧张,他一边讲述,一边腹诽,林浅如果不当海盗,倒是个典狱长的好人选。 好在他讲的都是真话,第二版故事与第一版并没有太大出入,算是初步获得了林浅的信任。 “好吧,你承诺过销路、修船,现在具体说说吧。”林浅轻松的说道。 何塞苦着脸,眺望一眼东方的海面,此时那边已泛起微微的白光,保守估计还能睡两个小时。 “是不是……该早些休息了?”何塞指了指东边,斟酌着词句。 林浅转头望去,既然快天亮了,他就能借着晨光把昨天的航海日志补上。 照目前的速度,航行到大明,最快也要十天,审问何塞倒不急。 于是林浅朝何塞挥挥手,何塞如蒙大赦,跑回自己舱室。 林浅则活动着腰,向船长室走去,昨晚被安全绳在腰上勒了一下,缓了一晚上还有些隐隐作痛。 船上没有郎中,也不能找人调理。 想到这里,林浅快步走回船舱,打开航海日志,写上昨天的日期、天气、风向等基础信息后,开始列待补清单。 首先,船上缺个郎中。 风帆时代水手,平均寿命只有20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医疗水平太过落后。 此时西医和木匠区别还不是很大,治外伤就截肢,治内伤就放血,止痛用鸦片,治病用水银。 治死的人可能比救活的还多些。 单是一个坏血病,就束手无策。 更别提霍乱、伤寒、黄热病、伤口感染、败血症等疾病了。 林浅前世是搞设计的,对医学一窍不通,这次靠岸大明,当务之急就是找个靠谱的中医郎中带到船上。 有了随船医生,不仅船员存活率可以提高,作战时不必担心受伤更加勇敢,也能给他自己保命,免得踩个锈铁钉就一命呜呼。 其次,缺少船员。 满打满算,他现在只有六十余名船员,每人身兼多职的情况下,才能勉强维持航行,海面作战,基本想也别想。 按大帆船的操作需求,加上战斗人员,林浅估计船员要在三百人左右。 至于船员去哪招募,林浅已有初步的打算,珠江口的疍民就是很好的人选。 疍民自小在船上生活,熟悉海洋、擅长驾船,具备良好的技术优势。 在大明,疍民属于贱民,是比平民百姓还要卑微的存在,任谁都能欺负,生活充满困苦歧视。 因此疍民也对大明朝廷非常厌恶,有极强的反抗意识。 恰巧林浅手下船员中就有不少疍民,比如白浪仔。 此番回大明,正好帮白浪仔摆平麻烦,一来完成林浅当初的承诺(第3章),二来可以借机招揽。 最后,就是缺个根据地。 哪怕船员不需要上陆地,船也要靠港维修,大帆船太过扎眼,去大港口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去小港口,又缺少修船的设施、技术。 所以找根据地建一个船坞就显得十分必要。 这个地方。一、不能在某一方势力治下。二、必须要有深水港湾。三、要有一定人口。四、要能供给粮食和基础生活物资。五、不能离城镇、航线太远。 大明沿海,岛屿无数,同时满足以上条件的寥寥无几。 好在,林浅不用自己拿海图一寸一寸的找,历史上早有人替他选好了地方。 那就是——“南澳岛”。 此岛位于闽粤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孤悬海外,朝廷在此设有一个副总兵,麾下千余人马,吃空饷严重,几乎没有战斗力。 岛屿四周良港无数,渔获丰富。 岛上林木茂盛、还有淡水,可以建设城镇,开垦土地,自给自足。 最重要的是,岛西二十里,便是广东潮汕。西南六百里,就是珠江口;东北三百里,就是漳州月港,正处在大明海航的咽喉之地。 掌握此地,就控制了整条东南航线命脉。 历史上,郑芝龙也是盘踞此地发家。 而当前时空下,郑芝龙算年纪只有十六岁,估计还在哪个小港口当学徒,尚未染指南澳岛。 正是林浅捷足先登的好机会。 (本章完) 第33章 大帆船的收获 第33章 大帆船的收获 郎中、船员、根据地。 此番大明之行,林浅就是为这三件事而来。 如能顺利完成,那他的海洋霸权,就算是打下了夯实的基础。 林浅拿起竹笔,在航海日志上,郑重的写下这三件事,而后圈上圆圈。 林浅写完航海日志,走出船舱,在潮湿的海风中,伸了个懒腰。 此时,朝阳已半边露出海面,照的海天之间金光璀璨。 陈蛟催促船员起床的声音在甲板下响起。 十几分钟后,船员们吃过早饭,陆续爬上甲板,开始做启航准备。 陈蛟爬出船舱,看见林浅已站在船舷边上时,微微一愣,而后走上前打趣道:“舵公这是起得早,还是睡得晚?” “怎么说都行。”林浅轻松的笑道。 陈蛟拍拍林浅肩膀道:“别太拼了。” 林浅眯着眼睛看向朝阳:“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蛟闻言也不再劝,问道:“今天依旧向西北方航行?” “用亥壬针,我们去珠江口。”林浅道。 亥壬针是基于中国罗盘的方向表述,大致相当于北偏西15度。 “好嘞,亥壬针。”陈蛟从怀中拿出罗盘,指挥船员升帆启航,舵手转舵,片刻后,大帆船缓缓前行。 陈蛟指挥航行时,伙夫陈伯提着早饭走来,见林浅站在船舷边,歉然道:“舵公,福船的干粮没运上来,弗郎机人船上只有这个。” 林浅看了眼饭菜,精致的瓷制餐盘中,放着几片硬饼干和腌咸肉。 大帆船没到启航的日子,船上没放新鲜食材,只有些耐储存的。 “没事,船上水粮够吧?”林浅对食物的容忍度很高。 “够是够……”陈伯面露难色,“就是卖相实在惨了些……大部分都长虫……哦,舵公还是先吃了饭再说吧。” “蠕动”硬饼干、“蛆味”腌咸肉,这就是欧洲海军经典的“闭眼套餐”,无需描述,林浅也是能想见是什么德行的。 “无妨,把早饭放我房间吧。”林浅道。 陈伯应了一声,将餐盘端进船长室中。 林浅在阳光中活动了下身体,只觉的腰部还是有些隐隐作痛,想着别是昨晚那一下伤到骨头了,靠岸后一定要找个郎中看看为好。 而后,林浅便走进船长室内,坐到餐桌前,检查自己的早餐。 好消息是没有蠕动的惊喜,坏消息是真的难以下咽。 硬饼干干嚼咬不动,兑水像吃墙皮。 腌咸肉则无论是否泡水,吃起来都像一块盐疙瘩。 看来,他“对食物的容忍度很高”的自评,还是有些水分。 说句公道话,硬饼干和腌咸肉也有进一步加工的方法,大部分情况下不用来直接吃。 但林浅觉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进一步加工也好不到哪去。 相比于此,以食为天的大明人,在航海饮食方面,可以说是遥遥领先。 譬如: 炒米、炒面、干饼、囊。 腊肉、咸鱼、腌虾酱。 腐乳、豆豉、豆腐干。 酱菜、茶叶、果脯、。 大明海船上的这些饮食,不仅能保证长时间不腐坏,同时还兼顾味觉和营养,尤其能给船员补充维生素,预防坏血病。 功利的来说,这些饮食,也是战斗力的保障。 林浅暗下决心,等靠岸之后,一定要采买一批适合中国胃的干粮到船上,然后西班牙人的干粮就去最适合它们的位置——猪食槽里。 正对付硬饼干的功夫,周秀才拿着账本敲门进来。 “舵公,船上的货物统计好了……哦,吃早饭呢,你慢慢吃,我不打扰……” “没事,边吃边说吧,二哥你吃了吗,要不要来点?” “不必,不必。”周秀才忙不迭的摆手。 周秀才在桌前坐下,摊开账本:“船上货仓共有:珍珠10箱、丁香30箱、肉桂30箱、漆器50箱、丝绸80箱、生丝100箱、瓷器150箱,还有其他零散货物十几箱。据那个光屁股的弗郎机人估计,这些货值50万比索,他说他在澳门有路子,大约能卖20万两银子。” 林浅喝了一大口硬饼干糊,说道:“那个光屁股何塞的‘路子’你问过了?可靠吗?” 周秀才:“他说那是他家族以前的朋友,在弗郎机人里很说得上话,还说我们靠港维修,也能去找他。我觉得听起来没问题。” “还是先在外海落锚,去探探这‘路子’的底细再说。”林浅扯下一大块咸肉,然后吞药般的咽下去。 “也好,这样最是稳妥……要是吃不下去,就别勉强了,今天早饭就没人能吃完……” “靠岸前恐怕都得吃这个,还是早些适应的好。”林浅面无表情的说道,而后又扯下一大块咸肉。 船上所有人同灶、分餐,是林浅定的规矩。 这饭菜越是难以下咽,林浅越是要做好表率,以示与船员们同甘共苦。 不然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武器、弹药、还有私人物品统计了吗?”林浅此时已消灭了腌咸肉,专心吞咽硬饼干糊。 “船上火炮一共30门,分别在火炮甲板28门,艏艉甲板1门,艉楼甲板1门。炮弹1500发,火药10桶……” “这么少?”林浅有些诧异。 10桶火药,估计都不够发射200发的,与1500发的炮弹量相比,实在是太少了点。 “那个‘光屁股的’说,大帆船一旦靠港,船上的火药库、军械库都要清空。所以船上不仅火药少,火绳枪也就12支,而且还都是劫船时缴获的。” 西班牙人为了大帆船的安全,可谓煞费苦心。 可到头来,就是因为有种种严苛繁琐的制度,反而起了大帆船不会被劫的轻慢之心,这才被林浅得手,真是说来好笑。 林浅喝完最后一口硬饼干糊,擦了擦手道:“以上这些东西,包括大帆船本身,都要折个数出来,方便靠岸后,据此分红发银子……对了,船长室里的缴获算过了吗?” 船长室装修极其豪奢,各种大大小小的箱柜无数,自劫船后,林浅诸事缠身,还一直没有翻看过。 “船长室都是些零碎用品,就不必入账了吧?” “不行,不仅要入账,还要公允折价,明确标示出来。”林浅斩钉截铁的拒绝。 任何一个资本家都明白,公司赚的钱要记入公账。 面子上,合法经营,以示公正。 里子上,公司的钱和资本家自己的钱,其实区别不大。 既然面子里子都能要,傻子才直接把钱揣进自己兜里。 (本章完) 第34章 船长室 第34章 船长室 周秀才点头道:“明白了。” 林浅说完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正巧早上得空,我跟你一起清点。” 船长室是个套房设计,外面是书房、客厅、餐厅,里面是卧室,两个房间加起来大约20个平方, 林浅自上船以来,还都是在外房活动,卧室一步也没踏进过,便道:“先从卧房看起。” 卧房较小,正中摆着一个胡桃木双人四柱床,上铺刺绣华丽的深红丝绸床品,四周垂下帷幔,没有床头柜。 房间贴墙放着胡桃木衣柜,衣柜中挂着大量带拉夫领的西班牙服饰,这些衣物用料考究,只是不符合大明的审美,肯定穿不了,可以考虑靠港后卖给葡萄牙人。 衣柜正中,挂着一柄迅捷剑,剑柄和剑鞘上镶嵌着几枚红蓝宝石,显然这剑的装饰作用远大于实用性。 出了卧室,外舱空间大不少,家具也更多,正中摆着奥斯曼软榻,榻前铺着土耳其手工地毯,地毯上摆着茶几大小的小桌。 软榻左手边,窗边摆着航海桌,桌上堆放着烛台、星盘、海图还有林浅的航海日志。 这个航海桌他已经用了一早上,非常喜欢,桌椅都是乌木,高度搭配正好,桌面极为平整,一个坑洼都没有。 伏案累了,一转身,就是一整排玻璃舷窗,宽广洋面尽收眼底。 软榻右手边,是个小型椭圆餐桌,周围配了六把椅子,桌椅都是胡桃木制成,用料厚实,工艺考究,椅背、扶手都雕刻着繁复的纹装饰。 精雕细琢的用餐环境,与硬饼干、腌咸肉形成一种极为撕裂的反差感。 在家具周围,见缝插针的摆放了极多的橱柜,储物空间极为充足的同时,橱柜的摆放位置和大小也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完全不令船舱显得拥挤。 船舱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粗略一数,大大小小有十几副,几乎没让一点柚木船体露在外面。 软榻正对着的,是一幅文艺复兴风格的圣母画像,画像前摆着个矮柜,柜顶放着手臂大小的十字架,十字架上还雕有双臂张开的耶稣。 耶稣受难像通体雪白莹润,应该是用象牙雕成,做工极佳,每条胡须、头发都纤毫毕现。 林浅暗暗咂舌,船长室的奢靡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西班牙宝船真是名不虚传。 “这个牙雕,墙上的挂画,衣柜里的宝剑和衣服,靠港口后卖了,就别留着了。” 周秀才跟在林浅身后,笔走龙蛇,在账本上飞速记录。 接着林浅又把船长室里的各个橱柜、箱子都打开查看,找到了工艺精湛的瓷器餐具若干,这些东西在欧洲价格不菲,在大明就显得不那么奢侈了。 各种西班牙语写就的书籍十二本,都是用的羊皮纸,纯羽毛笔手写,配手绘精美彩色插画。 按羊皮纸的制作工艺,一张羊皮纸,就要一张羊皮,一本书就需要至少200只羊、再加上抄写的人工费,造价极其高昂,堪称是欧洲传家宝级别的宝物。 这些书,林浅决定先通读一番后,再做处理。 橱柜中,还有个做工极精湛的黄金小把件,艺术风格与欧洲截然不同。 林浅随意拿起,在手中把玩,这是一个圆盘状的器物,纽扣大小,从分量上看是纯金,上雕极其复杂的纹,大致是在刻画太阳。 从羽毛状的头冠、图腾般的纹,可以看出是明显的印加风格。 印加帝国被称为黄金文明,对黄金的加工水平极其超高,国内黄金无数,而今沦为西班牙人的殖民地,这船上出现印加黄金器物也就不奇怪了。 与黄金本身的价值相比,这个金把件承载的文化、艺术、历史价值显然更高。 至于殖民者,可不这么想,凡是抢到的金器,全都融化重铸卖钱,简直是“人类历史的屠夫”。 这枚“金纽扣”十有八九是因为太小,没入殖民者法眼,这才幸存下来。 林浅将之放在航海桌上,决定替印加人好好珍藏。 除了印加人的金纽扣外,橱柜中还有几百枚银比索,几十枚里亚尔,还有些其他国家的金银钱币。 以上这些都被周秀才一一入账。 林浅清点的极为仔细,在船长室里翻箱倒柜,有种赶海般的快乐。 偏偏船长室中东西极多,大柜套小箱,层层迭迭堆放,让这个快乐可以一直延续。 不多时,林浅又翻到一个手臂大小的木盒,外面用油纸仔细的包裹。 将盒子打开,里面又裹了两层油纸,大帆船的前船长对那些羊皮纸的书都没这么爱护,不由让林浅燃起好奇心。 但将油纸揭开后,林浅不免大失所望,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卷烟,形制上已和后世的雪茄十分类似。 林浅对烟草并无兴趣,前世偶有抽吸雪茄,也是为了应酬。 于是让周秀才将卷烟入账后,放在一边。 之后林浅清点出的大多都是杂物。 “这是什么?”周秀才突然说道。 林浅赶过去一看,顿时睁大眼睛,眼前出现的赫然是个单摆时钟。 这个时钟一人高,贴墙摆放,巧妙的藏在一个柜子中,要是不开柜门,还真想不出里面藏了个时钟。 时钟表盘用的是罗马数字,指示时间为4点34分。 现在还没到中午,显然时间错的离谱。 当然,这个钟表也不可能显示的是马德里,或者欧洲其他什么国家的地方时。 因为以单摆为擒纵结构的钟表,其单摆运动受海上颠簸影响很大,原理上来说,这年代的任何时钟上了船,就不可能走的准。 对前船长来说,这个单摆时钟摆在船长室里,起到的最大作用就是彰显财力。 原理就是,只有顶级的贵族,才愿意把钱浪费在一些没意义的事情上。 但对林浅来说,这个时钟的价值,远超房里所有奢侈品的总合。 早在他在马尼拉见到教堂的钟表时,就有了造航海钟的念头。 如今这可算是饿了来馒头,困了遇枕头。 如果能成功造出航海钟,就相当于在靠地图出行的时代,用上了gps。 到时,别人的舰队要老老实实的按航线七拐八拐。 林浅可以随意走两地间的最短距离——大圆弧线,不需要走保守的直角航线,再无海上迷航之虞。 想到此处,林浅的待办事项,不免又多一条。 看到了大大们关于船长室问题的建议,我感觉读者大大们说的有道理,相应的章节略作了一些修改。修改后的段评可能会抽风消失,这里跟读者大大们说声抱歉了~~ (本章完) 第35章 风帆三件套 第35章 风帆三件套 单摆钟算是船长室中的最后一个发现。 至此,全舱的财务都已在账簿上登记完毕。 船舱里最值钱的,当属十二本羊皮纸书,而后是十字架牙雕,而后是胡桃木四柱床。 至于墙上挂画,属于艺术品,不算在其中。 周秀才粗略估计,船长室里的东西打包售出的话,大约值6千到1.2万两银子。 取个整,就按1万两银子算。 大帆船此次收获,如果变现价格为20万两银子,加上船长室就是21万两,他身为船长分红10%,就是2.1万两左右。 等清点完船长室的缴获,已到正午前后。 船员们开始轮班吃饭,林浅对周秀才道:“把大哥、三哥、七弟都叫到军官餐厅吃饭,还有二哥你也去,我有事情要说。” “好。”周秀才点头出门。 …… 二十分钟后,众兄弟已在船艉餐厅坐好。 午饭依旧是硬饼干配腌咸肉,众人见此都面露难色。 考虑到这东西实在难以下咽,林浅让伙夫给每餐都配一杯朗姆酒,现在,餐桌上“风帆三件套”算是齐全了。 林浅道:“船上只有这些,忍忍吧,等靠岸了请大家吃粤菜大餐。” 众人愁眉苦脸的上手,面对这些餐食,筷子根本用不上。 “今天叫兄弟们来,是想重新分配下众兄弟的岗位。” 众人都放缓动作,屏息凝神。 “大帆船毕竟是弗郎机人的船,结构性能与福船有很大不同,因此岗位也仿照弗郎机人的岗位为宜。” 林浅顿了顿,见没人出声,继续说道。 “大哥,陈蛟,担任大副。” “周二哥,担任军需官,兼账房。” “雷三哥,担任炮术长,兼水手长。” “白浪仔,担任领航员。” 说完,林浅又给四人解释了岗位职责,并道:“以上岗位都属船上管理之列,分红时,同时参与水手和医官、木匠的分成,换言之能多分许多。” “此次劫船,周二哥估算的变现价格为二十万两,以此为例,普通船员,每人能分三百多两,军官每人能分将近五千两。” “哈哈哈……听到这个价钱,这白灰也似的鬼东西也好吃起来了。”雷三响笑道。 白浪仔:“六哥,我不会领航。” 林浅:“我教你。” 林浅自己虽然可以兼任领航员,但是他现在身上的事情太多,天天通宵也忙不完,必须往外分出一些。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白浪仔这人重情义,对林浅十分忠心,他身为疍民本就通晓航海,学起来自然也快,把六分仪和看海图的方法传授给他,林浅还是放心的。 而且林浅还有更深一层的心思,毕竟到了珠江之后,可能还要白浪仔做他和疍民的中间人。 现在拉拢下白浪仔,也是给后面招揽疍民铺路。 “晚上,到船长室来。”林浅对白浪仔说道。 “好。” “舵公……”陈蛟斟酌着开口,“这次是赚了不少,但是照定例,给船员每人发三百多两分红,是不是太多了?” 周秀才:“道德经有言:‘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反正账上记了多少钱,船员们并不清楚,哪怕每人就发一二百两,也足能让船工们感恩戴德了。” 陈蛟面色忧虑:“我担心的是,分红太多,恐怕会让人离心,三百两足够买十几亩田做个富裕人家,一旦靠岸,恐怕没有人愿意回船上遭罪了。” 说到这,众人看了下眼前的“风帆三件套”,只觉得回船上遭罪这话分外应景。 不过陈蛟所担心的事情,林浅早就考虑过。 办法也不用林浅想,后世的资本家早就想好了,让大家把钱出去就是,宏观层面上可以维持通货膨胀,微观层面上可以提高生活成本。 当然以上两点,仅凭单个资本家是做不到的。 绝大部分资本家,会选择更易操纵的办法,即控制员工收入水平,鼓励员工负债,维持在一个表面过得好,但是离开公司就会饿死的程度。 这一点等林浅占了南澳岛之后,就有办法做到。 以上还只是文明些的手段,俗话说‘上船容易下船难’,既然船员们选了这个行当,拿了沾血的银子,想轻易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现在团队初创,林浅并不打算对船员过于胁迫,只要核心成员不走,其他人的去留他并不想多加限制。 如果有人想离开,在陆地上置办家业,富甲一方,那就是团队的活招牌。 若是上岸后过的不好,那就可以成为前车之鉴。 要是不幸被官府抓了,将林浅供出来,也没太大关系。 毕竟他劫的可是马尼拉大帆船,仅凭此一事,他就能青史留名,与全世界的著名海盗比肩,西班牙总督一定会派人向大明朝廷抗议。 一张画他头像的悬赏榜文,贴遍大明沿海,是迟早的事。 所以林浅在珠江口停泊的时间不能太久,只要船员们不在此期间做鸟兽散了就好。 林浅略一思量,淡然道:“不必担心,我们虽然每人发三百两银子,但却不是一次发完,每次发十两,拖个几十天就是。” 陈蛟:“可几十天后,大家拿了银子,还是会走。” “那就留几十两,到年底再发。”林浅思虑片刻,又道,“但不管如何,想走的人总是会走的,不必强留。” 雷三响发愁道:“要是有人去告官,或者被官府抓到了呢?” “没人会放着银子不要去告官。若是有人被抓,船只要跑到外海,官府也无可奈何。” 林浅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 “从今往后,船上要定一条规矩,每日清晨点卯,而后发银子,若是点卯未至,就能知道有人被抓,到时直接启航便是。” 船只靠岸,不许船员下船是不可能的,不然他们赚银子来做什么? 说到底,林浅现在还是个海寇,手下也是为利而聚的乌合之众,暂时只能用此种方法管束。 等未来,有了地盘,有了实力,林浅自然有办法将这群乌合之众塑造为一支海军。 正事聊完,几人不约而同,开始讨论粤菜美食,哪里的生腌鲜些,哪里的黄酒香些。 讨论完吃喝,又开始讨论女人,哪个地方的女人皮肤滑些,哪个地方的脚小些。 林浅听了半天,忍不住发表意见:“裹小脚到底有什么好看,又脏又病态。” 周秀才摇头晃脑:“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嘿嘿,其妙不可言啊……” 雷三响一脸好奇:“真的?辽东女人都是大脚,俺还真没见过小脚。” 周秀才神秘的说道:“等靠港,你就见到了。” 陈蛟:“听说疍民都不愿裹脚?” 白浪仔:“疍民世代以船为家,女子裹了脚,就没办法在船上行走了。” 林浅颔首:“这才是健康的审美。” 周秀才佯怒:“竖子不足道也……” 众人说笑许久,终究还是没把硬饼干和腌咸肉吃干净。 (本章完) 第36章 珠民疍民贱民 第36章 珠民疍民贱民 入夜。 大帆船缓缓降帆停泊。 此地已处外海,船锚长度不能触底,就不再落锚。 今夜依旧灯火管制,船体和漆黑海面融为一体。 林浅收拾好六分仪和海图正出船长室,迎面碰上白浪仔。 “来的正好,随我上艉甲板。” 林浅当先登上艉甲板,郑重的将箱子打开,介绍道:“这就是六分仪,用来测量纬度,往后你每天正午、晚间都要测量一次,并记录在案。” “我记住了。”白浪仔点头道。 “对了,会写字吗?” 白浪仔摇头。 林浅突然意识到,教白浪仔航海术也不是那么简单,要先从阿拉伯数字教起,而后还要教天体运动规律、地圆说、经纬度的概念、太阳赤纬角的含义等。 想了半天,林浅决定先从最简单的测量北极星高度角开始教起。 先让白浪仔“知其然”,然后再“知其所以然”。 林浅将六分仪递给他,说道:“这东西叫六分仪,是用来测量两个物体间的角度用的……” 白浪仔虽然书读的不多,但是人还算聪明,半个时辰,就已经掌握了六分仪的用法。 而后林浅开始教1-9的阿拉伯数字,而后又教十进制。 待白浪仔掌握的差不多,已经到了后半夜。 林浅道:“今天就到这吧,等明天正午时,你再来找我,我教你怎么测太阳高度角。” “好!”白浪仔答应一声。 林浅低头收拾教具,突然听到身前“咚”的一声闷响。 林浅抬头,只见白浪仔跪在身前,口中道:“多谢六哥。”而后恭敬的磕头。 林浅连忙将他扶起:“这是做什么?” 白浪仔脸色诚恳:“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尊师重道的道理,六哥既然教我识字、航海,就当受我一拜。” 林浅听了这话,微微一愣。 老实说,他是用老师傅带学徒的随意态度教白浪仔的,没想到低估了古人尊师重道的程度。 林浅笑道:“兄弟之间不行这些虚礼,心里有就是了。” 白浪仔不善言辞,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道:“该拜的……” 林浅收拾好六分仪,交给白浪仔,而后拍拍他的肩膀:“这东西从此就给你保管,此物非常重要,不可轻易示人。” “嗯,知道了。”白浪仔重重点头。 “行了,回去睡觉吧,替我把何塞叫来。” 白浪仔没动,犹豫着开口:“六哥,我想求你件事。” 林浅语气轻松:“什么求不求的,有事直说就是。” “我的分红不要银子,全换成货仓里的珍珠,行不行?” “当然可以,只是你又不是娘们,要那么多珍珠做什么?”林浅半开玩笑的说道,其实他心中已隐约明白了原委。 白浪仔沉吟片刻,走到船舷边,望着漆黑大海,声音飘忽:“六哥,你知道采珠户吗?” 历代中原王朝都对珍珠需求量极大。是以,南海一带的珍珠产地,就有人以潜水采珍珠为生。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活,低温、窒息、水压、水下动物随时都有可能要了采珠人的命,所以百姓不是走投无路,一般不会铤而走险,仅凭民间采珍珠,供应量不足。 于是,大明就专门设了一种民籍——珠民,俗称采珠户,世代承袭,不得转业。 珠民以珍珠为赋税,每年要定量上缴,违者处刑。 林浅对细节了解不多,只零星记得几句感叹其生活艰苦的诗句。 诸如:“一颗鲛人泪,万千珠奴血”、“皇宫鲛人泪,海中溺亡奴”之类。 林浅倚靠船舷,示意白浪仔详细讲讲。 白浪仔缓缓开口,虽然语气平淡,但简直是字字泣血,听得林浅头皮发麻。 大明朝廷对采珠户极其苛待,可以说就没把采珠户当人看。 首先,珠民赋税极重,每户每年需缴下等珠四十两,中等珠二十两。 其次,朝廷对采珍珠区域有严格限制,谓之“珠池”,只许珠民在珠池内采珠。 但几百年下来,这些珠池早被采的几乎耗尽,别说珍珠,就连珊瑚都快死绝了。珠民不得不冒着“盗采”的风险,去更远的外海,下更深的水。 大部分珠民,需得一年四季天天下水,泡的手烂脚烂,才能勉强采足数。 要知道,即使是广东海水,冬季也冰冷刺骨,为凑足赋税,只能用人命下海去填。 最后,朝廷还要定期发“采珠徭役”,时间常在深冬。 一场大役,溺死冻毙者十之八九,浮上的尸骨能铺满整片海面,惹得群鱼争相啃食。 这种人间惨剧,还不是偶有几次,而是时有发生,有时一年就两三次。 至于珠民社会地位卑贱,被人看不起,不能读书科举等,与性命相比,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珠民能活着就已不易,更别提攒下什么财产,自然买不起房屋,只能像疍民一样在海上生活。 久而久之,官府也就把疍民、珠民混为一谈。 反正对士大夫来说,二者一样,都是贱民。 在大明,牛马暴亡,尚要追查问责。 贱民就是死成尸山骨海,士大夫也不会正眼瞧一眼。 而白浪仔家不巧,就是这样一户珠民,他家里原有七口人,现在死的就剩三个。 母亲体弱已不能下海,采珠主要由姐姐做,白浪仔只在夏天下水。 倒不是白浪仔怕冷,其实是因为男子身上脂肪少,冬天下水用不了多久就会冻死,而女子抗冻才能在冬天采珠,男子冬天大多外出跑船,其他珠户也都如此分工。 这也是林浅能在青萍号上结识白浪仔的原因,他穿越来时,正是冬天,如果没有劫船这档子事,白浪仔在三月前就应该已经回家了。 听了白浪仔心平气和的描述,林浅只觉得胸中一阵怒意翻腾,只觉得人性再恶,也该有个限度。 世上怎么会有人,能一边看着尸骨盈海的惨状,一边心安理得的伸手要珍珠。 林浅深吸口气,尽量维持着语气平静,问道:“所以你要把分红换成珍珠,是为了给家人交税?” “嗯。”白浪仔点点头。 林浅现在明白,白浪仔小小年纪为什么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了。 “好,想换多少便换多少。”林浅顿了顿,“不过,珠民之苦,不是因珍珠太少而造成的,拿珍珠喂那些狗官,这是抱薪救火。” 白浪仔神色困惑,他没读过书,不太明白林浅说的什么意思。 林浅压下情绪,淡淡道:“终有一日,我会让珠民脱离苦海……你回去吧,帮我把何塞叫来。” (本章完) 第37章 郑芝龙 第37章 郑芝龙 下半夜,何塞又困又怒的推开舱门。 一股烟味涌来,呛的何塞立刻头晕目眩。 “请坐。”林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何塞朝声音望去,只见在船长室靠门的椭圆桌边,一点红光亮起,几秒后熄灭,烟雾涌出,房内的烟味更重了些。 何塞眼睛适应黑暗,摸索着走到桌旁坐下,心中暗想:“这人难道不用睡觉不成?” “晚上时间充裕,咱们可以好好聊聊,而且人在困倦状态下,也不容易说假话。”林浅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叼着雪茄解释。 何塞心中暗骂变态,但不敢继续胡思乱想,只能勉强打起精神,语气轻松的岔开话题:“这是新大陆的烟草?没想到阁下还有这个爱好。” 林浅解释:“这东西叫雪茄,味道有点像咖啡。” 雪茄?咖啡?这两个词,何塞没听说过。 这时代,还没有雪茄的概念。 咖啡也刚从阿拉伯世界传入威尼斯。 西班牙最流行的非酒精饮品还是热可可。 当然,英国人也还没养成喝茶的爱好。 此时的欧洲,和电影里常出现的十八世纪时还有很大的不同。 “不重要,这次请你来,是想聊聊你说的葡萄牙封臣的事情,想让我和你合作,总要说的清楚些。” 何塞不满:“恐怕今天也要翻来覆去的说很多遍吧?” 林浅喷出烟雾:“今天只需要说一遍。” “阁下怎么确定我说的是真的?” “不需要确定真假,只需要有担保。” “我可一个比索也拿不出。” “担保不一定非要财物,对吧?”林浅言语中威胁意味十足,清冷月光透过舷窗落下,照亮他四周翻转的烟雾。 何塞脖颈发凉,被迫回忆起了自己还是个俘虏的事实,只能叹口气,一五一十的交代。 澳门与马尼拉不同,是总督与议事会的双头体制。 因此权力比较分散,各个议员都有权决定分内的事情。 何塞的“葡萄牙朋友”,也是个失地的褪血贵族,但是显然比何塞混的好得多,现在正是议事会的议员,有他准许,林浅就能在澳门交易。 何塞的计划,就是让林浅在澳门外海停泊,由他上岸与议员朋友交涉。 “葡萄牙人一向是西班牙人的有力竞争者,我想他们是很欢迎阁下这样的人的。”何塞总结道。 林浅听后不答,陷入沉思,黑暗中只能看到烟头的红光闪灭。 终于林浅开口:“我在想,你之前说想入伙的事情。” 林浅跳跃的思维,让何塞听得一愣。 “……你祖先毕竟也是做海盗起家,也算是重操旧业。”林浅淡淡道。 何塞激动起来:“什么海盗,那叫冒险家!” 林浅微笑:“随你怎么说,我现在给你个选择的机会,加入我们,或者干完这一票后,放你走。” “我选择加入!”何塞坚定说道。 相比大明,欧洲对海盗,有着更加灵活的道德观念。 对小股海盗,人们痛恨其骚扰劫掠,认为其贪婪狡猾。 对大股海盗,又极其向往他们的冒险与财富。 譬如英国著名海盗,弗朗西斯·德雷克,因为频繁劫掠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又帮助英国人击败了无敌舰队,被封为爵士,是英国人心目中的国家英雄。 颇有点中国“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意思。 可就算是德雷克船长,终其一生,也未能成功俘获一艘西班牙大帆船。 事实上,截止今日,西班牙殖民全世界的上百年间,真正成功俘获西班牙大帆船的,除了托马斯·卡文迪什外,只有林浅一人而已。 仅这一项壮举,何塞眼前的这个年轻东亚船长,就足以载入史册了。 因此,何塞决定效仿其曾曾祖父投资哥伦布,对林浅投资,加入他的船队,有朝一日重振家族荣光。 对林浅来说,往后要销赃变现,肯定离不开葡萄牙人,少不了何塞做中间人。 所以,就算何塞选择离开,也不会放他走,好在何塞聪明,选了正确的选项。 “好,我任命你为顾问,这次劫掠大帆船的收益你不能分红,但我会从公账中拨款五百两银子,作为你的顾问费。” 听到这话,何塞只觉的人生都明亮起来,他在马尼拉时还只有三百比索,转眼就就要翻两倍多,东方果然遍地都是黄金。 “你就不必亲自下船了,写封信送上岸,让那位‘议员朋友’派个代表来船上洽谈就是。”林浅将纸笔推到何塞面前。 …… 十日后,广东澳门,外海锚地。 一艘三角帆单桅船,缓缓向大帆船驶来。 林浅站在船舷迎接,何塞、陈蛟、周秀才、雷三响、白浪仔等一众船员站在他身后。 小船靠近,抛上来缆绳。 船员们接过,将之在船舷上绑紧,然后扔下软梯。 不多时,一人顺着软梯爬上来,这就是“议员朋友”的代表。 让林浅微感诧异的是,此人不仅是个汉人,更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雷三响有些不满道:“就来了你一个?你的弗郎机主子呢?” 那少年爬上船,整理好衣服,不急不慌的微笑答道:“这是马尼拉大帆船吧,我好像也没见到西班牙人。” 那少年环视一圈,径直走到林浅面前,微笑拱手:“阁下便是林浅前辈吧?在下是议员先生特使,名叫尼古拉斯,久仰了。” 林浅一边回礼,一边打量这少年,只见他身材中等,皮肤泛黑,国字脸,浓眉大眼,眼中光芒闪烁,锐气逼人,与近海渔民的麻木神态全然不同。 而且这少年的言谈举止,非常老成,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之所以会报个“尼古拉斯”的外国名,一来是因其议员特使身份,二来定是看到了林浅脖子上的十字架。 林浅将十字架从脖子上取下,解释道:“既然同是汉人,就不行弗郎机人的礼节了,请问兄弟尊姓大名?” 那少年笑道:“尊姓大名不敢当,我叫郑芝龙,因为是家里长子,按福建人叫法,也可以叫我一官。” (本章完) 第38章 美人计 第38章 美人计 “好,一官兄弟,我们别在甲板站着,请来艉楼详聊吧,请。”林浅面色不变,心中暗道,没想到成天念叨郑芝龙,机缘巧合竟见到正主了。 “请。”郑芝龙礼数非常到位,和林浅一道往艉楼餐厅走去。 双方落座之后。 郑芝龙当先道:“何塞先生的信上说,船上货值四十万两,我本有些不信,见识了这大船才知自己见识短浅,实在惭愧。西班牙人竟将此等宝船委托林前辈驾驭,晚辈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何塞的信上,已经交代了这船的来路。 郑芝龙把‘俘获’说成‘委托’,无非是面上更好看些,算是场面话。而且姿态放的极低,也免得言语间犯了林浅的忌讳。 他能做为特使上船,看来不是那“议员先生”随便找个人应付。 既然郑芝龙爱说场面话,林浅也耐住性子陪他闲聊,摆手道:“什么前辈晚辈,你我年岁差的不大,这么叫可就生分了,我既叫你一官兄弟,如蒙不弃,你称我兄长便是。” 郑芝龙面上大喜,起身拱手,长揖到地:“林大哥。” 林浅起身虚扶,极热情的道:“一官兄弟这就客气了,快快请坐……那个谁,你去泡壶茶,另外再把我的雪茄珍藏拿来,给一官兄弟尝尝。” “林大哥,这可如何使得……”郑芝龙有些受宠若惊。 他面上装的长袖善舞,毕竟只是十六岁少年,或许风刀雪剑经得多,但奢靡享受、富贵吹捧绝对经的少。 这种爱装老成的人,林浅见得多了,有的是对付的办法。 片刻茶水递上,雪茄拿来。 林浅叫人又拿来剪刀、烛台,给郑芝龙示范抽吸之法:“……像这样将茄口剪去,千万不可剪多了,只露个小口即可……而后这般在火上点燃……” 林浅说完抽了一口,不知是他太久不喝咖啡产生幻觉还是怎的,总觉的这烟里有股咖啡味道,极为醇香提神。 郑芝龙学着林浅的样子,一口入肺,顿时被呛的连连咳嗽,头昏脑涨。 林浅笑道:“一官兄弟,这烟可不能吞下,只在口中停留便要吐出,怪我没说清楚,再试试……” 雪茄没有滤嘴,一口过肺,尼古丁摄入过量,便会“醉烟”,林浅故意不说清楚,就是要让郑芝龙先醉上一醉,后面的事情才好谈。 郑芝龙依言再试,几次之后,果然体会到妙处,赞叹不已。 “这雪茄是泰西贵族间的赏玩之物,常与葡萄酒、白兰地搭配,赏玩之时,需找一静室……” 林浅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雪茄,实际上他说的这些都是子虚乌有。 现在雪茄文化还未形成,美洲烟叶还大多以烟斗抽吸为主。 欧洲抽烟斗的人遍地都是,也没这么多穷讲究。 但郑芝龙不可能对欧洲贵族这么了解,加上林浅说的有鼻子有眼,配合尼古丁的刺激,更是飘飘欲仙,如坠云端。 这一套,正是林浅前世用来对付客户的手段,越是在招待上下足功夫,谈条件就越是好谈。 毕竟万事万物逃不开“人情”二字,公事公办是一副面孔,谈及人情立马又是另一副面孔了。 趁着郑芝龙吞云吐雾的功夫,林浅已经吩咐人把晚上的酒席安排好,再顺便去找两个姑娘。 林浅这批货来路不清,货物也怕潮湿海水,大帆船不可能长时间在外海停泊,不能一直攥在手里,种种条件都对林浅不利,没什么谈条件的筹码。 只要“议员先生”沉住气,一直拖着不予交割,货价就得一降再降,要是黑心些,压到十万两都有可能,他派郑芝龙上船,十有八九就存了压价的心思。 所以郑芝龙才场面话说了半天,前辈长前辈短,又称兄道弟的,就是不进入正题。 此时要是林浅主动提出验货、询价,就露了怯,再谈价就必然落了下风,所以林浅不能着急,郑芝龙想拖就拖,先拖个一两天,看谁先沉不住气再说。 而后会面的情形,就如林浅所料,郑芝龙绝口不提验货的事,林浅也天南海北的闲聊。 雷三响听得抓耳挠腮,几次憋不住,想出言询问,都被林浅用眼神制止,给他找了个差事,赶出船舱。 一直拖到晚上,林浅招呼郑芝龙喝酒吃饭。 被招待吹捧了一下午的郑芝龙终于耐不住性子,主动开口,旁敲侧击的道:“林大哥既然去过南洋,可否讲讲南洋的风土人情?” “自然。”林浅痛快答应,而后开始天南地北的闲扯,从马尼拉的地形开始讲起,再到岛屿分布,人口结构,不同人间的矛盾等等。 话题就是不往他这船货上引。 林浅两世为人也算是见多识广,言辞间旁征博引,妙语连珠。 郑芝龙虽说老成,总归只有十六岁,年轻的人生中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澳门,他谈及南洋本意只是引林浅主动开口谈论买卖。 没成想听了几句后,便被林浅口中的南洋风土迷住,脸上不免露出向往的神色。 吃晚饭时,郑芝龙又被林浅频频劝酒。 只是郑芝龙的酒量比林浅预计的好得多,没能灌醉。 酒宴之后,林浅又招呼郑芝龙回船舱休息。 郑芝龙连忙推脱:“议员先生还等着我复命……” 林浅一边把他往客舱拽,一边劝道:“天色已晚,海上航行不便,还是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回去便是。” 郑芝龙百般推脱,林浅就是不放人,连拉带拽的把郑芝龙拽进船舱,而后紧紧关上舱门。 郑芝龙大急,不断拍打舱门:“林大哥快开门,我真的不能待在船上,好意心领,还是放我回去……” 这时,船舱内响起个柔柔的声音:“小哥,劳驾帮我把鞋子递来。” 郑芝龙如遭定身,缓缓转头,借着舱内昏黄灯光,只见床上坐着两个姐姐,正含羞带怯的看着他。 其中一个,蜷腿坐在床边,马面裙裾下,粉嫩小脚趾若隐若现。 仅凭此细节,郑芝龙便一眼认出,这是双极品天足。 “哎哟,小哥盯着奴家的那里做什么,好不知羞!”那赤足姐姐像被郑芝龙的眼神烫到,脸上绯红,将脚趾缩回裙中。 郑芝龙呼吸粗壮起来,胸膛中的心脏像擂鼓般响个不停。 另一个姐姐笑道:“傻小子,还不帮我妹妹把鞋子捡来,再晚些,她羞也要羞死了。” 郑芝龙低头在四下一看,果然看到只绣鞋散落在地上。 郑芝龙将之捡起,鬼使神差的放到鼻下。 “啊~”那赤足姐姐见此,配合着轻呼出声,脸上红的像要滴出水来,用酥魅入骨的声音呢喃,“不许闻~” …… (本章完) 第39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39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二日,郑芝龙满脸疲惫的走出舱门…… 到甲板上时,才发现竟已经快到午时了,他平日都是卯时初刻起床,自小便雷打不动,何以今日竟一觉睡到这时辰? 郑芝龙心中焦急,按议员的吩咐,本应昨晚之前就回去复命。 他费尽心机才在议员那里获得信任,如今却因酒色误事,将大好前途葬送。 郑芝龙不免心中悔恨,连带着对林浅都恨起来。 这时林浅在艉楼上对他喊道:“一官兄弟醒了?快快上来,咱们再抽一支雪茄。” 郑芝龙闻言走上楼梯,到林浅身前苦着脸道:“林大哥可害苦我了……” 林浅满不在乎的笑道:“一官兄弟可是担心未及复命,被议员怪罪?放心,我昨晚已让何塞写信,说船上货物繁多,一官兄弟熬夜清点,晚一日再回,让议员先生放心。” “真的?”郑芝龙顿时转忧为喜。 “那还有假?”林浅亲热的拍他肩膀,“放心在大哥这里吃住,若是喜欢,晚上我再让何塞写信,兄弟多住几晚!” “不不不!”郑芝龙连连摆手,“怎敢如此叨扰。” “哈哈哈哈……”林浅豪迈大笑,带着郑芝龙又进船长室。 点上一支雪茄后,郑芝龙惬意的吐出烟圈,真诚的说道:“实不相瞒,小弟此番前来,其实是受议员所托,来压一压价的……只是大哥待小弟如此真诚,小弟也不能坏了义气,这就回禀议员……” 林浅伸出一根手指:“一官兄弟,我给议员的信上要价四十万两,但我既是当大哥的,怎么会让你难做,减掉十万,只要三十万两,如何?” 郑芝龙瞪大眼睛:“大哥此话当真?这可是十万两银子,这……” 林浅挥手打断他的话:“不必再劝,为了兄弟情谊,十万两算什么。” 正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何塞信上的要价几乎是正常的货值的两倍。 要真和郑芝龙谈个四十万两的结果,他背后的议员也不是傻子,肯定不会认账。 毕竟这批货也只值二十万两左右,三十万两卖掉,已有十万两的溢价。 郑芝龙的人生观受到冲击,看着林浅潇洒的身影,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有本事,讲义气,这样的大哥天下哪里去找。 他在舅舅船帮跑过船,也在澳门做过通译,因为年龄尚小,所遇的人少有正眼看他的。 从小都是他要费尽心思的讨好别人,何时被别人如此真诚相待过? 郑芝龙顿时生出与林浅结拜的想法,但又想到自己身份不过是个通译,而林浅气度高贵,出手阔绰,潇洒不羁,何以会跟他这等身份之人结拜,故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正吞云吐雾时,船长室有人敲门进来,将厚厚一沓文书递到林浅手上。 林浅接过,扫了几眼,让那人出去,而后将这沓文书放到郑芝龙面前。 “这是船上货物清单,比我给议员的那份还要详尽,我命人抄了一份,兄弟拿回去,也好交差。” “这……大哥实在心细……”郑芝龙已不知说什么好。 “等抽完这支烟,我让人领兄弟在船舱再实地查探一番。” 郑芝龙拍着胸脯道:“大哥如此推心置腹,考虑周全,小弟怎会不相信大哥,就以清单上所写为准便是!” 林浅笑道:“情义归情义,公事还是要办,你亲眼看看,也好心里有数。” 又推辞一番后,已被林浅哄的七荤八素的郑芝龙只得接受了林浅的提议。 不过,郑芝龙这小子嘴上虽然推辞的厉害,真下舱查货时,检查的极为认真,毫不放水。 林浅知道历史,清楚郑芝龙本本就是这种两面三刀的枭雄性子,并不意外。 他既敢让郑芝龙去数,就说明货物种类数量绝无偏差。 等郑芝龙数完货物,已经到了晚上,林浅留他再吃顿酒席。 这次郑芝龙说什么也坚持回去复命了,反正林浅目的已达到,便不强留。 在一片和谐的道别声中,郑芝龙乘着来时的单桅帆船,驶回澳门港。 行出一段距离后,郑芝龙回身眺望,只见林浅矗立船舷,夕阳将他身影映成一道剪影,随大帆船在波光中闪耀。 望着这般景象,郑芝龙不由生出一种“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感慨。 …… 而大帆船甲板上,林浅望着远去的郑芝龙,心中暗道可惜。 这人说不定会是他日后的劲敌,如此放虎归山,也不知是对是错。 但要把他不明不白的杀了,那不仅会得罪葡萄牙人,也会让这批货就更难脱手。 不管怎么说,这一番与郑芝龙的虚与委蛇,看似是他让步,实际比预计售价的还高了十万两,算是收获颇丰了。 至于日后的事,日后再办吧,他林浅现在还不至于担心一个毛头小子。 “舵公,那两个女人怎么办?”这时有船员问道。 “把她俩送回船上。”林浅说完又加了一句,“想去照顾生意的,晚上自己上船。” “好嘞,多谢舵公!”船员们顿时欢声雷动。 不多时,两个“姐姐”,在众船工众星捧月般的包围中,走了出来。 白浪仔上前,各给了二十两银子:“舵公打赏的。” 二女向白浪仔和林浅行万福礼道谢。 何塞用汉话对二人道:“将船划近些,这几日你们可有的忙。” 一女喜道:“那感情好,奴家在此先谢过诸位爷了。” 船员目光随着两女下船,心中恨不得夜幕早点降临。 何塞一脸神秘的凑到林浅身边,问道:“船长,你怎么知道那小子是个喜欢天足的?” 这两个女子是昨日接待郑芝龙时,林浅特意吩咐人找的。 林浅要找天足女子,自然是因为历史上的郑芝龙娶了个日本老婆。 但何塞能问出这种问题,足见其对中华文化了解之深,不由打趣道:“你连什么叫天足都知道?” 何塞有些得意:“我很懂女人。” 夸下此等海口,令林浅不由轻笑。 …… 傍晚。 林浅坐在航海桌前写航海日志,桌头上放着一页纸,上面是白浪仔近日记载的天象数据。 船舱内很安静,不时能听到远处的船上,传来女人勾人心魄的叫喊。 林浅写完一页,放下笔,起身舒展身子。 听着隔壁的靡靡之音,林浅突然想到一事,快步走出船长室,把白浪仔叫了进来。 白浪仔正在船艉观星,听到招呼便拿着六分仪推门进来:“舵公,你找我?” “去货仓看看金疮药还剩多少。”林浅吩咐道。 “几天前就用没了。” 林浅闻言,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去船上买些,一两瓶就够。” 白浪仔打量林浅,看他不像受伤的样子,压下心中疑惑,只是问道:“船上……会有金疮药吗?” 林浅不禁莞尔:“多给些银子便有了,去吧。” 白浪仔也不再多说,拿起银子便出门去了,一路走到船舷边,那里有船派来接人的小船,白浪仔顺着软梯,下到小船。 上了船后,当头便是浓浓的脂粉香夹杂酒气扑鼻而来。 老鸨子正在船头接客,见白浪仔上船,连忙让手下姑娘过来招呼。 白浪仔说明来意,老鸨子脸顿时冷了下去。 白浪仔掏出银子:“一两瓶就够。” 老鸨子顿时喜笑颜开,收下银子对手下姑娘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一个姑娘拿了两个瓷瓶过来。 “这是青梅坊的上等疮药。”老鸨子将瓷瓶塞到白浪仔手上,满脸堆笑,“小爷既然知道我们有这东西,想必也是场面上的人物,不点个姑娘吗?” 白浪仔面色尴尬,忙不迭摆手告辞,逃也似的坐回船上。 片刻后,他回到大帆船,将瓷瓶交给林浅。 走进船长室时,林浅正在看西班牙人的羊皮书,神情十分专注,眼也没抬的说了声辛苦,就让白浪仔将药放在桌上。 白浪仔心里满是疑惑,但强忍着没问出口,只是拿上六分仪出了船长室。 (本章完) 第40章 点卯 第40章 点卯 次日一早。 船工们陆续乘坐船的小艇,尽兴而归。 方一登船,看见林浅正站在艉楼栏杆前,静静望着他们。 经历数次风浪,林浅在船员中已经颇有威信。 船工们见林浅面色严肃,纷纷屏息凝神,不敢耽误,到甲板中央整齐站好。 每日卯时初刻点卯,这是船上的规矩。 只是船上没有计时工具,虽说是卯时初刻,也没有个准确的时间,每日都是日出之后点卯即可。 只是经历了小半个月的海上漂泊,船工们难得去船上放纵一番。 回船点卯,就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林浅平日对人不甚严厉,加上众船工皆整夜放纵,人人都有了法不责众的侥幸心思。 没成想刚一回船,便看到舵公面色不善,料想今日一通训斥或是惩罚定然少不了了。 第一批回船上的船工心中惴惴,同时又有些庆幸,毕竟他们回来的最早,料想就算受罚,也总比晚回来的人罚的轻些。 过了半刻功夫,又一艘小艇从船那边驶来,老远就能听到船上人纵声嬉笑。 “……直娘贼!南方姑娘皮肤太嫩!稍微用点力气就是一道青印子…… 别人问她怎么了,就只会哭哭啼啼,还以为俺做了什么坏事…… 要俺说,还是北方娘们爽利……”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雷三响和几名船工也登上船来。 “林老弟!”一上船,雷三响便看见林浅,伸手打了招呼。 林浅平日对结义兄弟都很热情,定也会笑着回一句“三哥”。 可今日林浅置若罔闻,只是缓缓将目光移向雷三响,让他一时间尬在原地。 沉默片刻,林浅开口:“往后当职时,要称职务。” 雷三响扫了一眼站在甲板上,噤若寒蝉的船工,他虽说粗线条,也觉察出气氛不对。 只是闷声闷气的说了句:“是,舵公。” 而后也往船工队里走去。 林浅却开口道:“你是军官,站到我身后来。” 雷三响应了一声,而后往林浅身后走去。 登上了艉楼,才发现陈蛟、周秀才、白浪仔此时都已站在此处。 “今日这是咋了?”雷三响低声问道。 陈蛟开口:“别说话,看着便是。” 其余和雷三响一同回来的船工,一看这架势,全都心里发虚,站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林浅也不说话,任由他们继续站着。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多时辰,又陆续回来五六船人,见此情景,都是一般的不敢讲话,站在甲板上。 气氛极为压抑。 此时太阳已升到半空,众人都被晒的汗流浃背。 林浅额头上也布满细汗,背后衣物已被汗透,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但他硬挺着一动不动。 见林浅如此,众船工们也不敢擦汗,只能一起苦苦捱着。 又过小半个时辰,已经不见什么人再上船,打眼一看,船工也基本已到齐。 林浅道:“水手长,开始今日点卯。” 雷三响正发愣中,胳膊被白浪仔碰了一下,连忙反应过来,应了一声,而后下到甲板,大声令众船工排成队列。 毕竟已在太阳下站了快两个时辰了,雷三响现在只想赶紧完成点卯这个差事,好回船舱里把汗湿的衣服脱了去。 一番点数,只数出来62人,船上船工明明有64人才对。 雷三响又反复数了两遍,确实少了两人。 雷三响只能硬着头皮向林浅道:“舵公,少了两人。” 林浅微微颔首。 雷三响回到艉楼上,看了看众船工,开口对林浅小声道:“舵公,要不先让大伙散了吧。” 林浅:“再等等。” 陈蛟警觉起来:“舵公,这两人不会是跑了吧?” 林浅略一思量,摇头道:“应该不会。白浪仔,你带几个人去船上看看。” “是。”白浪仔提刀抱拳,走下艉楼,找了三个好手,去船舷边招呼船的小艇过来。 而后爬软梯下到小艇上。 日头越来越高,渐渐升到中天。 此时已入伏,温度颇高,海上的太阳更是毒辣无比,站的久了,汗流在被晒到的皮肤上,蜇的生疼。 船工有些躁动,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心里已经骂骂咧咧了。 过了许久,小艇驶回。 白浪仔和一起去的三人先上了船,后面跟了一个船工,神色羞愧,脸上还有三道抓痕。 而后还有一人软梯爬的很慢,脚步晃晃悠悠,浑身湿透,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身酒气,显然是喝晕过去,刚被人泼醒。 此时众船工的不满已完全落在这二人身上,纷纷对他俩怒目而视。 脸上有抓痕的那人,见状更加羞愧,直接跪了下去,低着头不敢看船上众人。 喝醉酒的也软软瘫倒,至于是跪倒还是又睡了,就不得而知了。 “怎么回事?”林浅询问。 白浪仔指着那个醉鬼:“这个喝晕在了船上,怎么都叫不醒,我把他扔到海里才叫起来。” 而后白浪仔指着脸上有抓痕的那人:“这个昨晚乱性,胡乱打人,把一个姑娘打的重伤,下不了床,被船扣下,了三两银子才赎回来。” 林浅示意知道了,而后肃声道:“点卯不至,打五鞭。欺凌妇女,打五鞭。” 而后林浅看向雷三响:“你是水手长,往后水手刑罚,由你掌刑。” 雷三响有些迟疑:“舵公,船上之前也没这个规矩……” 林浅打断他:“规矩总有开始的一天,就是今天。” 雷三响还想再争,陈蛟拦住他道:“舵公是对的,没有规矩,成不了气候。” 雷三响连被抢白,面色不愉,推开陈蛟,一拱手,下了艉楼,从库房中取出鞭子,走到甲板上。 打伤姑娘的那人,顿时连连求饶,口中说些“一时糊涂”“喝多了酒”“再也不敢了”云云。 另一个喝多也想求饶,一开口,就是一股酒气刺鼻的呕吐物涌出。 雷三响吼道:“把他俩绑起来。” 船工们拿来绳子,把二人绑在桅杆上,剥掉上衣,露出后背来。 雷三响紧咬牙关,拿着鞭子牟足劲挥了下去。 只是一鞭就皮开肉绽,打的那人顿时凄厉高呼。 第二鞭下去,鼻涕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众船工就在一旁观刑,无一人求情。 第三鞭下去,那人已身体抖若筛糠,边哭边求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那三两银子我赔,别打了,行行好吧……” 雷三响怒哼一声:“你打人家姑娘时,人家有没有向你求饶,你可有饶了人家?” 那人哑口无言,紧接着第四鞭落下,哭嚎越发凄厉。 等十鞭子抽完,那人嗓子已经完全喊哑,绳子一解开就如一滩烂肉般软了下去。 雷三响示意船工把人抬回船舱去。 又开始抽另一个酒鬼鞭子。 那人只用抽五鞭子,加上酒精麻痹了不少感官,倒是没有哭嚎的这么惨烈。 打完解开绳索,也被人抬回舱室。。 行刑完毕,雷三响一扔鞭子,重新站回林浅身后,满脸不愤。 (本章完) 第41章 山东大汉 第41章 山东大汉 林浅目光扫过其余船工。 众人脸上或是畏惧,或后怕,或是不满。 “大家在海上航行许久,好不容易靠岸,想找些乐子,我明白。” 林浅朗声道。 这还是沉默了一上午的林浅,首次向船工们说话,众船工们无不向他望去。 林浅从衣物里掏出块硬饼干,举在手里。 “大家啃了半个月这种墙灰般的鬼东西,想喝酒想吃肉,我知道!” 而后林浅又指向北方。 “那边就是大明,大家出海已有半年,都想回家,想看看母亲,看看妻儿,我和你们一样!” 经历这一上午,众船工本以为林浅开口是要训斥他们,没想到竟是这样三句话,直接说到了众人心坎里,不免心里纷纷点头应是。 “可是咱们现在不能散,因为这船货的银子,大家还没收到,我算过了,每人保底也有三百两银子!” 众船工心里都是咯噔一声,他们知道弗郎机人的船值钱,但也没想过能分到手三百两。 绝大多数大明的老百姓,一辈子赚的银子,加起来也到不了三百两。 林浅继续道:“我知道大家难,我也难!可谁叫咱们是男人!是男人就要撑起家,再苦再累,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空着手,咱们怎么回家?怎么付爹娘的药费?怎么给孩子添衣?怎么填饱全家人的肚子?” 船工们都低下了头,就算是那些没成家的,也是爹生娘养的,谁不想好好孝敬父母? 想起爹娘、家人殷切的眼神,众船工只觉得自己就是吃再多苦,只要家人能过好,也值得。 况且那可是三百两,人活一辈子,能有几个赚三百两的机会? “诸位别忘了,咱们做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意!” 林浅一句话又将众人拉回现实。 “但凡有一个人走漏消息,咱们都免不了官府的追捕!所以这才立下了点卯的规矩,除了点卯外,往后还会有其他的规矩,若没有这些规矩,就难有咱们的平安!” “所以从今往后,坏了规矩的,一律严惩。今天我把话就此说下了,往后有谁受罚,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讲完,众船工皆神色愧疚,全都低着头,一时间甲板上只能听到海浪拍打声。 林浅将众人眼色收入眼中,明白火候差不多了,缓了语气:“行了,站一上午了,都回舱歇息吧,准备吃午饭。” 这话说完,甲板上的氛围轻松不少,船工们步伐沉重,三三两两的回舱。 见船工们散去,林浅回身对周秀才说道:“二哥,现在我们靠近近海,就多和渔民们买些新鲜食材,酒肉、蔬菜、水果都买些,不要在意销,这事你和陈伯说一声,要买些什么,让你们看着来。” “好。”周秀才点头应是,下了艉楼。 “三哥……”林浅还想找雷三响,看了一圈,却没找到人。 陈蛟道:“他回舱去了……你别和他计较,他就是这种炮仗脾气。” 林浅微笑:“大哥说哪里话,三哥的脾气我自是知道的,今日还要多谢众兄弟为我撑场面了。” 陈蛟连忙拱手,半开玩笑的道:“不敢!舵公今天这些手段,也算是让我这做大哥的开了眼界了。” 林浅豪迈一笑,搭着陈蛟和白浪仔肩膀道:“大哥这就折煞我了,走,去我舱室抽支雪茄去。” 陈蛟笑道:“别,你那怪味烟草我可抽不惯,你还是饶了我吧……” 话虽如此,陈蛟还是和林浅白浪仔一起进了船长室。 林浅给三人各点了一支雪茄,然后开始瞎聊。 正巧林浅和白浪仔昨天没去船,陈蛟便讲述在船的见闻。 一聊到女人,空气中便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你们是没见到,这南方女子看着腼腆,实际床上的劲头可不小,昨天那喊叫声,简直要把船都震散了……” 林浅前世也是阅女无数,算得上风月场的老手,闻言便配合的多问了几句。 白浪仔则结合那个被人打伤的姑娘,想明白了为什么船上会有金疮药。 进而又想到,今天众船工点卯迟到,也是林浅早就料到的,甚至把治鞭伤的金疮药都提前买好了。 这心思之缜密,着实让白浪仔震惊。 三人抽完雪茄,周秀才也从陈伯那边回来。 正巧午饭做好,四人在船长室下层的军官餐厅一起吃饭。 林浅让人把雷三响也叫来。 周秀才道:“他说下午还有事忙,就在自己房间吃了。” “也好。”林浅心里明白雷三响是觉得被当众驳了面子,有些闹情绪,并不以为意。 陈蛟、周秀才偷瞄林浅表情,见他并无异色,这才放下心来。 …… 军官的舱室位于火炮甲板的尾端,在餐厅之下。 午饭后,雷三响正在自己舱室中收拾碗筷。 这时林浅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雷三响见到,闷声闷气的打个招呼:“舵公。” 林浅没搭腔,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将手中东西往桌上一摆。 雷三响看去,只见桌上摆了两个酒坛子和一根鞭子,那鞭子正是上午他用的那根。 “舵公这是什么意思?” “上午在船工面前驳了三哥的面子,特来赔罪。三哥若是有气,尽管打兄弟几鞭,只要三哥心里不要介怀,伤了兄弟感情。”林浅说罢,将上衣脱下,背朝雷三响。 “舵公多虑了,俺可不是那斤斤计较的小气人。” 林浅道:“你要是心里没气,怎么还叫我舵公,还是快快动手,不要娘们唧唧!” 雷三响是典型的直肠子,以自己是山东大汉为豪,最受不了别人以娘们二字相激,闻言怒道:“我说没气就是没气,你本就是舵公,我叫舵公又怎样?” “你心里一定在想,舵公是我当众让你叫的,让你在朋友面前丢了脸面,是利用你在船工中立威,是不是?” “哼。”雷三响被戳穿心思,不敢还嘴,只是冷哼。 “你肯定又想,我让你惩罚犯错船工,是让你出头做恶人,是不是?” “俺可没有!”雷三响声音弱了许多。 “你现在肯定又在想,我现在所做所说,都是惺惺作态,什么兄弟情义,在我眼中都比不上权力富贵,是不是?” “放屁!老子要是这么想了,就不是好汉!直娘贼!你别忘了当时在吕宋,老四老五反水,可是老子站在你一边!” 最后这句,是林浅故意激他的,果然雷三响大声驳斥。 林浅笑眯眯转身道:“那是自然,既然三哥不愿打,那就喝酒吧,我听闻山东人酒量极大,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罢,打开了两个酒坛,顿时酒香四溢,里面装的是刚从船上买的黄酒。 雷三响接过酒坛,吨吨吨饮了三大口,然后一擦嘴道:“自然是真!” 林浅也陪着喝了几口,只是话没说开,酒喝的也沉闷。 趁着微醺上头,林浅从怀里拿出两个瓷瓶,摆在桌上,正是白浪仔去船上买的金疮药。 “这是什么意思?” “金疮药。”林浅淡淡道。 雷三响嗤笑:“林老弟这可把俺想差了,兄弟之间,俺就算对你有气,难道还能真打不成?” 林浅摇头:“这东西不是我自己用的,等一会身上酒气散了,你拿着这两瓶药给被打的船工上药去。” 雷三响饮酒动作一僵。 (本章完) 第42章 上药 第42章 上药 雷三响是当过兵的,知道恩威并施的道理。 此举不仅能让他免遭两个船工记恨,更能竖立起他自己的威望。 林浅解释道:“三哥,你是水手长,掌管船员刑罚,与船工关系太近,会让他们失了敬畏,关系太远,又容易容易遭人记恨。这就是做军官的难处,所以今日我让你掌刑,既是为了让你立威,也是让你施恩。” “这……”雷三响突然觉得酒水发苦了。 “你去给那两人上药时,知道怎么开口,便说几句宽慰的话,不知道怎么说也无妨,只管上药便是,若是亲自上药施恩痕迹太重,你把药放在他们房间也可。总之你是当过兵的,应当见过军中笼络人心的手段。” “舵公……”雷三响声音发颤。 他明白林浅说的这些都是肺腑之言,每句话都是站在他的立场考虑,舵公这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看待。 不仅没有利用他立威的意思,反而还拿他当军官培养。 而他却对林浅如此误解,真……真是狼心狗肺,真是以小人那啥度君子那啥,真是那啥咬了那谁,不识好人心了。 林浅继续道:“你去的时候,借机打听下那个欺辱女人的船工,他若是真是一时乱性也就罢了,若是本性阴险,就找个机会将这人除掉,以免被小人反害……” 做的是海寇营生的,吃喝嫖赌全部占全,林浅并不在意,唯独不能为人阴狠、心理扭曲。 这种胡乱打人的王八蛋,怎么看都像是个定时炸弹,若真是如此,还是趁早除掉干净。 雷三响:“舵公……俺……” 林浅故意叹口气道:“唉,三哥还是叫我舵公,看来心中还有芥蒂,那这鞭子……” 雷三响站起身来,深深拱手道:“舵公,俺雷震东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是服了你了! 要赔罪该是我赔罪,是我气量狭小,见识短浅,辜负了舵公的苦心栽培。 舵公再提鞭子,我可就要无地自容了,从今往后,舵公凡有所令,我但有不从,就葬身大海,做个贼王八!” 林浅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心中没有疙瘩了就好。不说这些矫情话了,来,喝酒!” 林浅说着提起酒坛,极豪迈的喝一大口。 雷三响也痛饮一口,而后将酒坛放下,正色道:“林老弟,一会还要去上药,酒就不能陪你多喝了,事先说好,今天这酒可不算你喝赢了,不许出去张扬,平白坠了俺们山东人的威风。” “哈哈哈,好说好说。”林浅笑着应道。 …… 傍晚。 大帆船火炮甲板前侧。 无事的船工们正聚在此处赌钱聊天。 几声有气无力的哀嚎,夹杂在其中。 “别嚎了,嚎的再狠也止不住流血。”有船工不耐烦的骂道。 白天被打的二人此时正趴在甲板上,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身下也有道道血痕,看起来分外凄惨。 “行行好,帮我再去找找药吧……”被打的最惨的那人哀求道。 “下午就问过周直库,船上金疮药早就用完了。陈伯说,等做完晚饭,他就刮下些锅底灰来,先给你俩用着。” 听到这话,二人都打了个寒颤。 锅底灰止血是穷人家的土办法,有用没用全看命,命不好的,用了反而死的更快些。 “能不能去船上买药,船上应该有……” “铁掌周,你还好意思提船?你搞这么一出,人家还会在这待吗?下午就划走了。” 那个打姑娘的人本也是有名有姓的,但是出了这事后,便被起了个‘铁掌周’的绰号。 大多数船工都对铁掌周的行为不耻,加上他连累大家白天受罚,又得罪走了船,搞得晚上无处消遣,是以都对他非常厌恶,看他躺在血泊里受罪,也只是冷嘲热讽。 另一个喝酒喝晕的人姓吕,被起了个“醉猫吕”的绰号。 说起来他更倒霉一些,这人不到二十岁,生平没碰过女人,还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 结果被船的姑娘一通猛灌,小嘴没亲一下,酒水钱出去四两。 醒来就发现身处海里。 又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船上的姑娘拿鞭子抽他,任凭他哭爹喊娘。 再醒来就到了船舱里,听了别人讲述,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惭愧万分,无地自容。 好在他平时为人老实,船工们对他还不算太坏。 要是背上的鞭伤不治,十有八九挺不过去,所以伙夫陈伯才会愿意拿来些锅底灰。 这时,甲板舷梯处传来脚步声,船工们以为是陈伯来了,纷纷望去。 没成想是雷三响走了过来,又都纷纷移开目光。 雷三响平日为人豪爽,常请大家喝酒,是以很多船工都和他很亲近,可如今看到只是说一句:“雷梢长。” 雷三响点头回应,板着脸走来。 众船工自觉的让开一条道路。 走到那趴着的二人前,雷三响眉头一皱:“去取抹布来,将他们身下的血水擦干净。” 船工们不敢违抗,连忙取来抹布,将二人抬起,将他们身下和胸前的血痂都擦了。 只是这一活动,原本已有些结痂的伤口又破裂开,二人不免疼的直抽凉气,当着雷三响的面不敢叫出声来。 雷三响让二人趴在甲板上,从怀中拿出金疮药,交给船工:“替他们二人敷上。” 二人见此,纷纷言谢。 而周围的船工也交头接耳。 虽说这两人犯错被罚是咎由自取,但是罚的这么重,船上又缺医少药,难免让其他船工也生出股兔死狐悲之感。 而现在雷三响亲自前来送药。 显然证明,雷梢长还是那个他们熟悉的“雷大哥”,心里还是装着大伙的。 船工接过金疮药,给二人上药。 刚把药倒下,铁掌周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似的,整个身子都反弓了起来,口中发出惨叫。 雷三响骂道:“是爷们就忍着点。” 铁掌周连连点头,只是额头冒汗不断。 好在那药效果极好,方一倒在伤口便立马止血。 过一段时间,药效散开,连带着疼痛都少了,从伤口处传来股冰冰凉凉的感觉,舒服的铁掌周直哼哼。 借着上药的功夫,雷三响用教训自家兄弟的口吻道:“这会知道疼了?你打人时,就没想过那姑娘疼不疼?她们虽是卖皮肉的,但也是人,不是物件,怎么能这么糟蹋?” 铁掌周委屈的道:“船上的姑娘都是人精,我不过是轻拍了她两下,她就反口说我伤人,分明就是讹钱!” (本章完) 第43章 人质 第43章 人质 “放屁!”有船工忍不住开口骂道,“当时老子就在你隔壁,亲耳听见那女人求饶,嗓子都喊哑了。” 铁掌周反讽道:“你才放屁,你心里干净,真听见了为什么不过来阻止?” “我……”那船工一时语塞,不再说话。 看来这金疮药确实有效,铁掌周片刻之前还半死不活,上药之后立马能和人对骂了。 船工此时正给醉猫吕上药。 雷三响对他道:“别怪俺下手狠,今日若饶了你,明日便要饶了他,人心就散了。” 醉猫吕正上着药,痛的满脸通红,额头上汗如雨下,闻言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道:“这次……是我错了……我认罚。” 有船工看不过眼,把醉猫吕被姑娘灌酒的事情说了。 雷三响听了,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哈……俺就说嘛,你就是再贪酒,去了那种地方,怎么会光喝酒不办正事,原来如此!这次要怪,只能怪你小子嫩了些,等下次进这种场子,俺亲自带你去,保管让你今天受的罪,在姑娘身上找补回来!” 醉猫吕毕竟年纪轻,听了这像兄长一般的话,竟眼睛一红,落下泪来,连带着下了船还是处男之身的羞辱,被打鞭子的委屈,身上的疼,心里的苦,都一股脑哭了出来。 这一哭还一发不可收拾,越哭声音越大。 雷三响怒道:“臭小子,不许哭!这点小事就哭,哪像是在海上的汉子!” “是。”醉猫吕应了一声,连忙闭嘴,只是身子一抽一抽的,怎么也止不住抽噎。 被醉猫吕这么一哭,众船工顿时对雷三响好感大增。 上完药后,醉猫吕也明显恢复了精气神,连忙道:“雷大哥,谢谢你拿来的药。” 雷三响笑道:“还算你小子有些良心。只是别谢俺,药是舵公给的,要谢便谢舵公吧。” 醉猫吕闻言补充道:“多谢舵公。” “嗯。”雷三响应了一声,而后目光移向铁掌周。 他瞥见雷三响目光,连忙也道:“多谢雷梢长,多谢舵公。” “没事就早些休息吧,你二人伤好之前,可以少干些活,养好身体要紧。” 雷三响说完,便转身走向尾甲板,回自己舱室去了。 铁掌周目光一直怨毒的盯着雷三响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夜,雷三响借着撒尿的由头,把几个熟识铁掌周的船员叫出来,边放水边不着痕迹的问了铁掌周几句。 几个船员正发困,又对雷三响不设防备,都把心底话说了。 放完水,雷三响又和他们打着哈欠,聊着女人回舱,似乎只是闲谈。 …… 接下来几日点卯,再无一人晚到。 甚至不少人都是天蒙蒙亮时来甲板等待。 船工对军官也多了些敬畏,不像是之前海贼似的称兄道弟、一团和气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船工们算是把服从上级,令行禁止记在了心里。 加上每日肉蛋菜饭的神仙供给,船工们也断了逃下船的心思。 至少,未来几个月不至于散伙。 而林浅三大计划的实现,预计只要两个月。 如果一切顺利,两个月后,他将会银子、人手、地盘齐备,就算是为成为日后大业,打下坚实基础了。 当然,想完成这一切,首要的就是银子。 凭公账上的那点结余铸炮造船、招兵买马、开拓南澳,处处捉襟见肘。 所以问题的关键,又着落在了何塞的“议员朋友”身上。 自从上次郑芝龙登船,已过五六天。 一直没见回信。 船上众人,尤其是何塞已有些焦躁。 他多次向林浅提出要写信去询问情况。 只是林浅表现的比较淡定,他知道议员此举无非还是觉得价钱太高,想再拖拖,逼林浅降价。 一旦写信询问,就算是漏了馅,让对方知道他们急于出手,从而更狠的砍价。 船上装的可是几十万两的货,那澳门议员不可能一点不急,无非是比谁最先撑不下去罢了。 这日清晨,船上刚结束点卯。 瞭望手报告,北边海面出现一艘单桅小船。 从那船的形制来看,应当就是之前郑芝龙来时坐的那艘。 船上何塞等人见此情景,纷纷激动起来。 林浅收起望远镜道:“通知全船,做启航准备。” 众人已习惯听林浅号令,就算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还是一丝不苟的执行。 大副陈蛟大喊道:“准备起锚!都动起来!” 雷三响三步并作两步,下到火炮甲板,大声传令:“所有人上甲板,准备起锚!” 船工们蜂拥上甲板,分别赶赴自己岗位。 很快大帆船前甲板绞盘已有二十余人聚集,众人喊着号子,合力将绞盘转动,锚链缓缓收紧。 郑芝龙登上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林浅仅带着白浪仔过来迎接。 彼此见礼之后。 郑芝龙望着甲板道:“林大哥这是准备行船?” “正是。” 郑芝龙心中诧异,面上装的平静:“林大哥不和议员大人做生意了?” 林浅故作吃惊:“这话从何说起?不是议员大人没看上这笔买卖吗?” 郑芝龙急道:“哪有这事,今日我便是来传信的,还请林大哥暂缓行船,把信看了再说吧。” 林浅叹口气,扶额道:“哎呀,怪我怪我!我等了许久,未见回信,还以为这生意没成,只好和北边一户李姓商人谈成了这买卖,今日正是要去送货的日子。真是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林浅目光满是诚恳:“我也是重信之人,既然和人已经谈成,就不好再改,一官兄弟还是请回吧。” 郑芝龙不停瞄向那绞盘,目光分外焦急,只道:“林大哥,咱们先把绞盘停了再说吧,你先看看议员回信好不好?” 郑芝龙哪里知道这种体量的大船,绞盘要转近多半个时辰才能收起,现在刚转了几刻,离启航还早着呢。 林浅心中发笑,但面上还是装作犹豫再三,才对手下道:“叫碇手先停一会吧。” “停!”雷三响早就密切关注这里的动静,闻言立马让碇手停步,绞盘停止转动。 郑芝龙明显松了口气,而后对林浅拱手道:“多谢林大哥。” 他不敢拖延,立马从怀中拿信出来,交给林浅。 “这是议员大人亲笔,请林大哥看看。” 林浅接过信,检查封口火漆完好,而后将信打开,仅一眼便颇感诧异,这信竟是用西班牙语写的。 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虽然有相近之处,但并不是一种语言。 这个议员先生给林浅写信,可以选择他能看懂的汉语,或是郑芝龙能翻译出的葡萄牙语。 偏偏写为西班牙语,似乎是在防着送信的郑芝龙。 林浅往下看去,果不其然。 信中,议员先生提出想和林浅见一面,地点就选在广州城月海楼,时间定在七月初十,五天后。 为表明没有恶意,议员先生还贴心的将郑芝龙当做人质,给林浅送了过来。 (本章完) 第44章 时间不多了 第44章 时间不多了 信上解释会面原因,用了颇多笔墨,言辞极为诚恳。 可林浅还是一眼便看穿这把戏,无非是鸿门宴那一套。 怕林浅不敢赴约,先是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广州。 再把郑芝龙派来当人质。 只是这信都防着郑芝龙了,显然议员没拿郑芝龙当自己人。 这个所谓人质,可没什么份量。 考虑到大明朝廷的腐败程度,想来就算在广州,议员想动手,也是没什么顾忌的。 他贸然前去,和自杀也没什么两样。 议员杀了他,船上群龙无首,趁机派兵将大帆船占据。 这样银子省了,货到手了,还平白多了一艘大船,一箭三雕,真是好算计。 只是看穿这个把戏是一回事。 怎么应对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常人都知道可以不去。 可几十万两银子的货,短时间很难找到买家,林浅不是合法商人,不可能一箱箱的搞零售。 最要紧的,现在已是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初,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就死在本月底。 而后即位的泰昌皇帝只干了不到一个月,也相继离世。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接连驾崩两个皇帝,给大明帝国的行政系统予以重创,几乎陷入瘫痪。 而这对林浅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拿股票来比,就是那种宁可错过高考,也不能错过的行情。 为了赶上这波绝顶的行情,林浅必须攒下本钱。 他必须冒险一次。 时间不多了! 电光火石之间,林浅心思百转,一个计划悄然生成。 林浅不动声色,读完信,将之递给郑芝龙,问道:“西班牙语,看得懂吗?” 郑芝龙心里咯噔一声,他不是傻子,已然猜出议员用西班牙语写信是什么意思。 他强作镇定,接过信,通读一番,面露苦笑。 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有部分单词是极相近的,类似于日语中出现的部分汉字。 通过这零星认识的几个单词,郑芝龙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命运。 他被当做了议员的弃子。 想他自诩聪明,少年老成,十五岁自学葡萄牙语,十六岁便去澳门,当上了人人羡慕的通译,更通过努力,一步步赢得了葡萄牙主子的信任,各种场合都做过议员的特使。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棋子一枚。 葡萄牙主子丢下他,好似丢了条没人要的野狗。 郑芝龙回头张望,这才发现,载他来的那艘单桅小船已自行返航了。 郑芝龙只能强行挤出笑道:“看来后面几天,便要叨扰林大哥了。” 林浅一摆手:“这么说可就外道了,走,一官兄弟我们抽支雪茄去。” 郑芝龙像个行尸走肉一般,随着林浅向船长室走去。 上次来此地时,他还意气风发。 此时只觉得步伐沉重,那装潢奢华的船长室,此刻看来也如囚室一般。 尽管林浅面上对他没有丝毫不同,但郑芝龙心里明白,这还是看在议员的面上。 一旦林浅与议员会面时有什么不测,第一个要被大卸八块的,就是他这个人质。 抽过一支雪茄后,到了午饭时间。 林浅借口安排事情,让郑芝龙先去下层餐厅等待。 郑芝龙走后,林浅闭目,将自己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 五分钟后,林浅睁开双眼,派人叫周秀才和何塞。 片刻后,他二人进推门进来,正看见林浅在伏案写东西,下笔飞快。 “舵公。”二人先道。 “来了?”林浅头也没抬,“你二人找渔民租一条小船,去澳门,帮我打探一下安德烈议员这个人……” 安德烈就是葡萄牙议员的名字。 关于这人的基本情况,何塞曾向林浅说过,只是了解不深。 “包括这个人的竞争对手、政敌、主要经营的生意、手下势力大小、个人性格、爱好、习惯等……” 林浅说罢停笔,将所写内容递给周秀才。 “具体的事,都写在纸上了,你们看着办就是,时间有限,必须在七月初十前把消息带给我,我会在坡山码头等你们,那是珠江疍民的泊地。” 周秀才将纸条接过,仔细阅读。 林浅对何塞说:“澳门防卫严密,你有办法不引人注目的进去吗?” “去澳门倒是不成问题……”何塞迟疑片刻,“只是我能问下原因吗,是不是和安德烈议员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林浅神态轻松:“放心,一切顺利,过几天我就去亲自和他谈价,这之前多掌握些消息总是没害处的。” 二人放下心,离开了船长室。 林浅又将雷三响、陈蛟叫了进来。 陈、雷二人进来时,林浅依然在伏案书写。 林浅下笔不停,口中道:“后面几天我要去广州一趟,五天左右,期间有些事要交代你们。” 陈蛟和雷三响对视一眼,一齐抱拳道:“请舵公吩咐。” 林浅边写边说:“我下船之后,大帆船立即起锚,向东北航行约六百里,有一处名为南澳岛的地方。 大帆船在那周围停泊几日,熟悉航路和附近水文,五日后再返回此处。 航程注意隐蔽些,不要靠岸行驶,不要招摇。” 陈蛟道:“南澳岛与潮汕隔海相望,我知道这地方。” 林浅收笔,将纸拿起,墨迹吹干,交给陈蛟,口中道:“知道航线就方便了,还有些各种情况的应对,我都写在纸上了。” 陈蛟将纸展开,他认得几个字,勉强能看懂。 陈蛟看完后,面色有些忧虑:“舵公,可是和弗郎机人的生意出了什么变故?” 林浅点头:“嗯,议员要和我在广州面谈,就在五天后。” “这直娘贼,是不是要玩鸿门宴跟咱?”雷三响怒道。 尽管大字不识一个,鸿门宴的典故雷三响却是知道的,这就是中国人的智慧。 陈蛟见林浅嘱咐了这么多,明白他准备赴宴,劝道:“这帮弗郎机蛮夷,奸猾的要命,舵公不必理会,我们再去找买家便是。” “大哥放心,我此行不仅不会有事,还能多从这弗郎机鬼子身上捞到银子。” 陈蛟还要再劝,却被林浅开口止住:“大哥,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应该了解我,我不在没把握的事上下注,放心。” (本章完) 第45章 向大明启航 第45章 向大明启航 片刻后,林浅走进军官餐厅,身后跟着陈蛟和雷三响。 郑芝龙、周秀才、何塞、白浪仔早已在此等候。 见林浅进来众人皆起身招呼。 林浅示意众人坐下。 不多时便有船工将饭菜鱼贯端上。 郑芝龙来的巧,饭菜未提前准备,只是船上的日常饭食。 今日吃的是米饭、葱烤鲫鱼、香干马兰头、腌菜酱瓜。 这饭菜有肉有菜,对比普通百姓已经丰盛异常,但毕竟是工作餐,不比专门置办的酒宴上档次。 郑芝龙看了这饭菜,心底又是一阵叹息。 他倒不是为一顿饭,而是为自己的人质身份哀叹。 往好处想想,现在至少还能吃上饭菜,五天之后,他是吃酒肉,还是吃刀子,就不好说了。 他心中苦闷,连林浅为招待不周,说的几句抱歉的话都没听清。 见桌上有酒水,郑芝龙便毫不客气的一饮而尽。 这酒是甘蔗渣酿的朗姆酒,带一股清甜气,比黄酒好入口。 只是在郑芝龙口中却满是苦涩。 林浅举起酒杯,说道:“我还从未去过广州,此次也算是托议员先生的福,能去转一转,只是人生地不熟,还好有一官兄弟领路,不至于闷头乱撞,先在此谢过了。” 郑芝龙正魂游天外,只是举起酒杯,敷衍道:“好说好说。” 说罢一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喝下酒之后,才品出味来。 什么叫“还好有一官兄弟领路”? 他不是人质吗,林大哥不把他扣在船上? 郑芝龙望向林浅,确认道:“林大哥刚刚是说,要我一同前去广州?” 林浅笑道:“我没去过广州,自然要一官兄弟领路,劳烦了。” 郑芝龙大喜过望,他如果是人质,自然只有被留在船上的道理,林浅将他也带去广州,说明根本没将他当做人质看待。 而且话里话外,满是敬意,丝毫不提人质的事情。 现在回想来,林浅从给他看信的时候,就没把他当外人,一直都是坦诚相待。 尽管他和林浅称兄道弟,却也知道交浅言深的道理,没奢望林浅真拿他当兄弟看待。 直到林浅说了这话,郑芝龙才在心中生起个念头:“莫非林大哥是真的认我这个兄弟?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通译,人脉、势力全然没有,何德何能受林大哥如此相待?” 郑芝龙心中半是惊喜,半是疑虑。 林浅没看郑芝龙表情,但也能将他心中所想,猜个八九不离十。 对林浅来说,郑芝龙做为人质没有半点价值。 议员既然能把郑芝龙送来,就不可能在乎他死活。 既然如此,倒不如放郑芝龙一马,还卖他一个人情。 而且林浅此行广州,不是单为赴鸿门宴而去。 还有挖掘人才和招揽疍民两件大事。 时间紧,任务重,带上郑芝龙这半条地头蛇,也算是个助力。 尽管现在的郑芝龙只有十六岁,但历史上可是割据一方的诸侯,若能将他收为己用,不仅日后少了一个劲敌,还增了一员大将。 怎么算都是不亏的买卖。 当然,历史上郑芝龙首鼠两端,背叛南明朝廷投降清朝的事情,林浅也知道,这人的忠心确实值得怀疑。 林浅也想用徐光启、赵士祯、孙承宗、曹文诏等真正的名臣良将。 问题是他现在只是海寇,手下不过区区六十余人。 谁会买他的账呢? 这就和相亲一个道理,要求对象之前,要先掂清楚自己的斤两。 高屋建瓴的来说,当海寇和开公司很像,什么样的人都能遇到。 用人之道,就如治水。 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 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 人尽其才而已。 顾不得郑芝龙心里胡思乱想,林浅转头又道:“白浪仔,你家就在珠江口岸吧,离坡山码头近吗?” 白浪仔身子一僵,继而郑重答道:“我家的船就停在坡山码头。” 林浅点点头:“嗯,既如此,你也收拾下,等吃过午饭,便和我一起下船吧。” “是,舵公!”白浪仔声音有些激动。 他当海寇,就是为了赚银子给家里交税,如今离家近在咫尺,早已是归心似箭。 只是林浅前几日才讲了点卯时的那番话,他自己破例回去,定会让林浅为难,是以一直未曾开口。 此时有了回家的机会,如何能不激动。 林浅又对周秀才道:“二哥,之前我答应过白浪仔,让他把分红换做珍珠带回家,等吃完饭,你折个价,把珍珠给他吧。” 周秀才知道白浪仔心里急,干脆一抹嘴:“好。正好我吃好了,现在就去吧。” 白浪仔:“不急,二哥慢慢吃。” 周秀才笑道:“有道是,‘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你这不急是假的,恨不得赶紧飞回去才是真吧?走吧走吧,我们早些收拾好,你们也可以早些启航。” 雷三响半开玩笑道:“二哥少拽两句有道是,老七兑珍珠还能早些。” 周秀才扶额笑道:“哈哈哈,正是正是,我们走吧。” 说罢周、白二人便出门。 此时大家也都吃的差不多了,纷纷随之起身。 林浅拉着郑芝龙又去船长室抽雪茄。 顺便问了几句广州的风土人情。 和林浅料想的一样,郑芝龙对广州城极为熟悉,可谓如数家珍。 想来这一路带上他是没错的。 一根雪茄抽完,白浪仔也收拾完毕。 林浅带了五十两银子,装在褡裢中。 走到船舷边,一艘单桅渔船正在船舷下等待。 陈蛟、周秀才、雷三响前来送别。 林浅嘱咐道:“大家见机行事,我们五天后见。” 陈蛟压低声音道:“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要不让我代你去吧。” 林浅笑道:“大哥这份心意小弟收下了,只是还请放心,不会有事的,保重!” 陈蛟见林浅这么多说,也只能拱手作别:“保重!” 林浅、白浪仔、郑芝龙三人顺着软梯下到渔船。 三人安置好后,向船舷上的众人挥手告别。 渔民升帆摇橹,渔船向北缓缓前行。 不一会,就航行出了十余丈。 此时天气湛晴,阳光正好,深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数只海鸥在大帆船高耸的艉楼上盘旋,不停发出呕哑鸣叫。 一阵腥咸海风拂面,带来些许潮湿凉意。 众人眼中,大帆船奢华的艉楼雕刻,随波涛在海上缓缓浮沉。 渔家感慨道:“呢只船点解咁靓?靓到同宫殿衙门有得比喔!” 郑芝龙寒声道:“睇清水路先好行,唔关自己事嘅嘢,睇多眼都孬。” 二人对话都是粤语,口音极重,林浅听不懂。 郑芝龙见状,用官话解释道:“林大哥,那渔家称赞大帆船装饰漂亮,我告诉他仔细行船,不该看的别乱看。” 林浅颔首道:“有劳。” 郑芝龙拱手:“林大哥太客气了,往后大哥有事吩咐便是。” 三人站在渔船尾,望着大帆船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艉楼雕饰渐渐看不清晰,只有一行西班牙文的银色字母反射着阳光。 “舵公,那是咱们的船名吗?”白浪仔突然问道。 “嗯,‘santa ana’,翻译过来是‘圣安娜号’。”林浅点头道。 “圣安娜?番人船名真怪。”许是近乡情怯,白浪仔的话比往日多了些。 林浅道:“西班牙人船名大多取自宗教,这个圣安娜,好像是圣母马利亚的母亲,也就是西班牙人神明的外祖母。” 郑芝龙适时送上马屁:“原来如此,林大哥懂得真多。” (本章完) 第46章 二百年的弊政 第46章 二百年的弊政 随着渔船渐向北行,圣安娜号缩成一个黑点,隐没在海天之间。 郑芝龙自打上了船,精气神十足,口中不停介绍广州的风土。 白浪仔是疍民,很少上岸闲逛,对广州的了解也是一星半点,郑芝龙说的许多东西,他还真的不知道。 郑芝龙长袖善舞,又有意示好,不一会便和白浪仔聊开了。 林浅闭目养神,脑中不停过自己的计划,检查是否有疏漏。 正所谓:“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他自穿越以来,虽常有冒险之举,但这些计划无一不是反复推敲思虑,确保万无一失才去行动的。 譬如这次人事安排。 他带白浪仔来大明,一是靠白浪仔身手保护安全。二是借白浪仔的身份招揽疍民。 至于什么示好、什么守诺,也可以顺手为之。 让陈蛟、雷三响留在船上。 一来是二人威望较高,可以弹压众船员。 二来,雷三响更讲兄弟义气,若是陈蛟有异心,也有人钳制。 让周秀才和何塞同去澳门,则是为了让周秀才看住何塞,毕竟这油腔滑调的西班牙人刚入伙不久,林浅对他不太信任。 林浅不把鸿门宴的事情告诉何塞,也是同理。 居上位者,可以不通万事,唯独要懂用人。 他的这些安排,在手下兄弟看来,可能是随意为之,但都是林浅反复思量计划好的。 甚至当时安排船上职位之时,将陈蛟任命为大副,雷三响任命为水手长,林浅就有让二人分权钳制的心思。 是以当发觉雷三响不受船工敬畏时,才会想出掌刑、上药的法子帮他。 他的这些心思藏得极好,众兄弟大多心思粗犷,应当没被看出。 但就算被看出了也无妨。 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话是说给人听的,不是拿来用的。 照这句常言做事,迟早是海中浮尸的下场。 正思量间,突闻郑芝龙道:“看,那便是伶仃洋了。” 林浅睁开眼,顺着郑芝龙手指,看向船头,只见海天之间,隐约可见两片陆地,中间夹着一片宽阔水域,大小船只在其上航行。 白浪仔感慨:“二哥若在,少不得要念文丞相的诗。” 林浅:“你知道文丞相?” 白浪仔点点头:“听老人们讲过。” 船只顺伶仃洋向北,直过了虎头门,见水面愈发收窄,眼前渐渐出现一条宽广大河奔流,这便是珠江。 珠江上,不少船只沿河行驶,兼有渔船打鱼、商船叫卖,颇有些繁忙之象。 驶到河中,渔家来到船尾开始摇橹。 珠江水流平缓,虽是逆流而上,也不用人拉纤。 而且现在正吹东南风,船帆也能提供助力,加上摇橹推进,速度并没比海上慢多少。 林浅向两岸打量,只见林木苍翠,远山如黛,一派中式水墨画的绝美景色。 又走将近两个时辰,已经到了广州城郊,两岸出现了不少屋舍,周遭已林木大减,露出赤色土地,远处还依稀能见到些荒山。 林浅问道:“白浪仔,坡山码头是不是就在这一带?” 白浪仔点点头,望向船外,恰巧船边有一条小船经过,船上有几只鱼鹰,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正在小艇上摇橹。 白浪仔扯着嗓子问道:“阿叔,坡山码头疍家湾啲船返齐未啊?” 那头戴斗笠的男子道:“边有得咁快吖,争一两日先埋尾啦。” 白浪仔答谢一声坐回船舱。 郑芝龙很有眼色的给林浅翻译:“林大哥,刚刚白兄弟问那人‘坡山码头疍家湾的船有没有回来’,那人答‘没这么快,还要等一两日’。” 白浪仔坐回船舱叹口气道:“舵公,我家船应当还在回来路上。” 林浅有些奇怪,正要追问。 郑芝龙察言观色,已抢先开口解释道:“白兄弟想来是坡山码头的珠户了。林大哥,听你口音是江浙人士,对广东珠户或许不甚了解,让小弟解释一二可好?” 林浅微笑点头。 郑芝龙:“我朝太祖建立黄册,划定百姓户籍,其中便有珠户一项,因南珠的珠池大多在廉州、雷州一带,所以珠户一开始也都在此地……” 郑芝龙说着看了眼白浪仔,见他神色如常,便又讲下去:“随着二百余年过去,最早的那批珠户死的死、逃的逃、绝后的绝后,已越发稀少,而朝廷珍珠用度不减反增,这就令地方官不得不增添新的珠户……” 白浪仔本就话少,对珠户之事更是不愿多提,这珠户由来,还是林浅第一次得知。 故事讲到这里,林浅也能猜出后文了。 无非是地方官想尽办法逼良籍为珠户,但又不能可着廉州、雷州两地往死了逼,广州府人口多,又靠海,自然也贡献不少穷人成珠户。 这大概就是广州城珠户的由来。 而大明黄册又严禁户籍迁移,对珠户这样的世袭役户看管的尤其严苛。 这就导致户籍在广州,却要去廉州、雷州服劳役的荒唐事发生。 还好珠民以船为家,不然这样来回折腾,光是赶路就足能把人折腾死了。 后续郑芝龙所讲,与林浅猜测基本一般无二。 讲完后,白浪仔补充道:“我家就在雷州府的珠池采珠,每三个月回来一次。” 郑芝龙见白浪仔没说到点子上,忍不住又补充道:“广州府每三个月便会抽点一次珠户名籍,顺带征收税款,若有逃户,全甲连坐受罚,这才逼得珠户每三个月往返一趟,不然珠户们以船为家,住在珠场附近就行。” 白浪仔点点头,表示同意。 珠民本就生活困苦,还得每三月点名一次,来回折腾。 合着这是官员们涉及自身利益,就徇私枉法,大开方便之门;涉及百姓利益,就铁面无私,半点也不通融。 难怪大明只剩二十四年国祚,从一个守了两百年的弊政中,就可见亡国之兆。 正思量间,摇橹的渔家说了声:“到咗。” 林浅抬头环顾,只见渔船已停在一处码头。 林浅当先下船,踏上栈道,白浪仔给了渔家二两碎银子,船费启航时已付过了,这是额外的赏钱。 渔家千恩万谢。 郑芝龙则冷着脸警告道:“有啲嘢唔讲得,你明唔明啊?” 这是在警告那渔家不要乱讲话。 渔家赔笑点头。 而后郑芝龙和白浪仔上岸。 林浅则没管他们的谈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城区。 这便是大明的广州府吗? (本章完) 第47章 清明上河图 第47章 清明上河图 此时天色将晚。 港口旁行人步履匆匆,商贩正推车收摊,远处民宅关窗闭户。 有几个妇人站在街上,大叫自家孩子姓名回家。 兵丁在街上巡街敲锣,让行人不要在街上逗留。 眼前市井生活景象,令林浅颇觉得有趣。 郑芝龙提醒道:“林大哥,宵禁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还得早点找个落脚之地才是。” 林浅回过神来,说道:“你对广州熟悉,就你来带路吧,找个上档次的地方。” “好嘞。”郑芝龙应下。 郑芝龙肩披着林浅的褡裢,领着二人在街巷间穿梭,片刻功夫后,到了一片繁华街道。 选定一间名叫“松风馆”的客栈。 林浅问掌柜要了三间上房,又叫老板准备洗澡水和酒菜送到房间去。 掌柜满脸堆笑,亲自将三人送上楼。 林浅进了房间,只见其内倒是分外整洁,家具装潢都十分考究。 不一会小二送来酒菜,林浅吃饱喝足后叫人撤下,而后仆役端来木桶、热水,还来了两个姑娘伺候洗澡。 林浅前世就习惯了姑娘陪着洗澡,此时倒也表现自然。 这两个姑娘虽然正当青春,但姿色中下,林浅对她们也别无他想。 洗完澡后,林浅只觉得浑身都轻了两斤,到大明后还头一次这么干净。 倒头便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是穿越半年以来,林浅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次日天光微亮。 林浅起床下楼,在客栈大堂见到了等他的郑芝龙、白浪仔二人。 三人先去吃早饭。 此时广州还没早茶文化,不过毕竟是粤菜发源地,早餐品类已相当丰富。 林浅选了个二楼的酒家,选了个二楼的临窗座位。 边吃早饭,边眺望窗外景色。 广州城在他眼中,如一卷活的清明上河图一般,所见一切都十分新鲜。 想来初到广州的西方传教士心里也是如此想法,难怪各色游记里总是对中国城市有各种溢美之词。 郑芝龙介绍半天广州,还是忍不住问道:“林大哥,我们今天去做什么?” “今日先在城里逛逛。”林浅道。 与议员的会面定在七月初十,他们提前来了四天,又恰好赶上疍家船未归,正好先寻一下郎中,顺便感受下广州的风土人情。 “好嘞,那我知道不少好去处。”郑芝龙兴奋道。 吃过早饭后,三人在城中闲逛。 说是闲逛,其实林浅并不是毫无目的,他着重考察了广州城门布防、大小水路、兵丁巡街规律。 而后游历各大商铺,不为买东西,只为了观察手工业、科技的发展情况。 之后又逛了菜场,把粮价、菜价、肉价都了解了个遍。 林浅平日话不算多。 然而今日尤其爱和各色人等聊天,从仆役、小二到菜农、屠户,又到牙人、掌柜,凡是搭得上话的,都会聊上几句。 初时还要郑芝龙居中翻译粤语,半天时间林浅已能听懂日常的几句话。 这不免令郑芝龙大为咋舌,要知道他初学粤语时,能听懂人家讲话也用了一个多月。 林浅前世做为商人,没少与人打交道,深谙和什么人讲什么话的道理,没几句话便能让人放下戒备,肆意畅谈。 仅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将他想知道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 午饭,林浅依旧选了个奢华酒楼,好不容易来广州一趟,林浅可不打算亏了肚子。 怎么着也得把吃“风帆三件套”半个月的亏空找补回来。 一边吃饭,林浅一边琢磨上午打听到的信息。 结合他前世的了解,对大明当前的经济问题已有了大概判断。 大明目前处于一种南方输入型通胀,北方紧缩型通缩的怪圈。 江南因海量西班牙银子的输入,短时间内生产力水平不能跟上,造成银子通胀,富人参与海外贸易,赚银子的速度堪比直接印钞,大量消费之下,剥削穷人的财富。 而大明整体银子不足,又因为道路难行,运输不畅,加之大户抗税,导致越往北,越缺银子,造成银两紧缩。 西北的官员、大户们借着一条鞭法的便利,在作物收获时将银根攥紧,使银子迅速升值;收获后,再放松银根,使银子猛烈贬值。 百姓手里有粮食时粮食贱,有银子时银子贱,只能被地主老爷狠狠地榨取财富。 普通百姓,真是属于典型的“兴也苦,亡也苦”了。 林浅毕竟浸淫商道许久,多少也懂些经济学常识,仅是一上午,就发现了官绅敲骨吸髓的无数手段。 吃过午饭后,三人下楼,没走几步便看见一个医馆。 医馆匾额上书“青梅坊”三字。 林浅忽然想到,那从船上买来的金疮药上印着梅标志,料想应是此医馆出品了。 船这种地方,胭脂水粉未必最好,但金疮药一定是顶级的。 正巧船上缺个郎中,林浅便走进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便能闻到极重的中药味。 入内后,迎面便是一排硕大药柜,柜台旁并无郎中、小二,只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看店。 逛了一上午,林浅还没见过一个女性,此时不免有些好奇,拱手道:“小娘子,你家大人呢?” 那女孩闻言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三人一眼,继而笑着道:“我家郎中正在后院给人瞧病,三位不妨稍待片刻。” 女孩声音清脆,说的是官话,见了生人毫不发怯,倒让人有些好感。 林浅三人依言找地方坐下。 女孩十分伶俐的给三人倒茶。 虽说沏的只是些高沫,但结合医馆内破败的装潢,连伙计都请不起只能让女娃娃看店的拮据,有这茶已是很有心意了。 女孩坐回柜台后,郑芝龙压低声音道:“林大哥,若是要看郎中,我倒是知道几家好的,这家医馆门可罗雀,生意惨淡,想来医术一般。” 他话音刚落,像是印证他的话般,后院传来一声惨叫。 而后传来一个男子严厉的声音:“忍着些!” “痛啊!饶命啊,大夫!” “你这病不痛好不了,非得把脓流尽不可,我给你的那个木棍呢,咬住就不痛了。” 而后传来男子的闷声惨叫,显然是拼死咬住木棍,发不出声来。 郑芝龙脸色发白和白浪仔面面相觑。 (本章完) 第48章 虚火上炎 第48章 虚火上炎 “舵公,要不咱们还是走吧。”白浪仔也劝道。 那女孩此时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来了三个病人,哪里能轻易放走,不多收些诊金,今夏的税钱从哪出? 于是她起身,走过去,先施了个万福礼,而后道:“三位相公,我也粗通医术,不如我先替三位看看,待郎中出来再行诊治。” “你一个女娃娃哪懂什么医术,还是免了吧。刚刚听后院惨叫,想来你家郎中医术也稀松平常,我们还是另去他处吧。” 郑芝龙虽只年长那女娃几岁,说话却老气横秋。 那女娃一听便急了:“看不好不收诊金!” 郑芝龙一听有便宜赚,看向林浅。 林浅略有些尴尬,他日前在桅杆上掉下,腰被绳子勒了一下。 当时虽感疼痛,但这么长时间过去,已完全好了。 若是男郎中,看看也就罢了,在封建社会,让一个礼教缠身的女子来看,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林浅拱手拒绝。 那女孩还以为是林浅不信任她医术,百般证明,就是不让三人走。 林浅无奈,只能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我腰扭了一下,让姑娘瞧不太方便,况且现已好的差不多了,就不叨扰了。” 那女孩闻言脸上一红,但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道:“医者无分男女,相公安心瞧病便是,还请将衣物掀开。” 郑芝龙一听这话便乐了:“林大哥,这小姑娘有些执拗,你便让她瞧瞧吧,反正你不吃亏……” 这话太显轻浮,林浅看他一眼。 郑芝龙立马光速改口:“……只是毕竟男女有别,林大哥是正人君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小姑娘还是莫要纠缠。” 恰在此时,后院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梅儿,不许胡闹!” 随后,后院的门帘掀开,一个脸色煞白的人从中走出,这人步履虚浮,显然便是刚刚那惨叫之人。 随后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走出,应当就是那郎中。 “爹!”那女孩叫了一声,跑到郎中身边。 郎中板着脸教训道:“就你的医术也敢给人看病?” 女孩低下头,小声道:“我瞧那三位相公面色红润,气息悠长,应当没有大碍,这才……” “还敢顶嘴!”郎中语气凌厉,扬起巴掌,作势欲打。 女孩一缩脖子。 只是这巴掌终究没落下来。 郎中放下手瞪女孩一眼,而后向先前出来的病人交代注意事项。 那病人潦草的拱手道谢,付过诊金,逃也似的去了。 郎中接着对那女孩道:“为父和你说了多少次,男女有别,你就算学成了,也只能给女子行医,要时刻记得世道艰难、人心险恶的道理,贸然给男子瞧病难免惹上祸患!” 林浅心中苦笑,这郎中指桑骂槐的,不就是说他们三人是祸患吗? 想来是郑芝龙刚刚那句轻佻之语,被郎中听了去。 林浅不想多事,本想告辞离开,但看见那郎中身上有点点血污,反倒引起了兴趣。 结合之前后院那病患杀猪般的惨叫,想来是在治疗外伤,这正是海上航行所需要的。 因此林浅决定静观其变,先会会这个郎中。 郎中见林浅三人坐着不动,便向三人走来,拱手道:“是哪位的腰扭了,请随我到后院诊治吧。” 语气分外冷淡。 林浅起身,白浪仔、郑芝龙也想跟去,郎中道:“还请二位在此稍候。” 林浅示意无事,让二人坐下等待,随后跟着那郎中来了后院。 只见此处陈设倒也简单,青石铺地,院中放了一只长条凳,四周是点点血污,还有大片水迹,显然是刚用水冲过。 长条凳旁,还有一只小桌,桌上摊着一卷麻布,麻布中插着些器具,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林浅原以为是些银针之类,结果离近了一看,竟是各色刀具,还有锥子、斧头、锤子等器具。 怪不得先前那人叫的声嘶力竭,任谁见了这宛若刑具一般的器具,都得肝颤。 不过林浅见多识广,认得出那些都是些手术器械。 这样看来,这名人应是精通外伤、善做手术的那种郎中,在这时代的中医中倒是个异类。 正是船上稀缺的人才! 林浅心中涌起捡到宝的暗喜。 郎中让林浅趴在长凳上,撩起衣物,用手在林浅腰上按了按。 片刻功夫,便让林浅起身,又看了林浅的面色,把了脉,看了舌苔。 随后郎中道:“腰上没事。倒是相公舌尖发红、目有血丝、脉象细数,都是耗伤阴血,虚火上炎之象,相公每日睡多久?” 林浅:“多则三个时辰,少则一两个时辰。” 郎中板着脸道:“睡得太少了!你现在年纪轻,不会有事,年纪一大就要报应在身上。走吧,你这身子无需开药,多睡几觉就自然好了。” 林浅起身,想了想,问道:“我有个朋友,干农活时被镰刀划伤,自家用草木灰糊上,把血止住了,这要紧吗?” 这是林浅在试郎中的本事。 果然郎中没好气的批驳一顿后,又讲了该如何治疗。 其清洗伤口、消毒包扎的理念与后世医学基本相符。 林浅又问了几个船上的常见病症,郎中都一一作答。 越发让林浅觉得此人是个人才,于是拱手道:“还未请教先生名号。” 郎中满脸不耐:“苏康。”而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浅对这郎中有招揽之心,可眼下肯定不是个好时机,边往外走,边想着怎么卖个人情。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铜锣声,而后大堂里传来说话声:“女娃娃,叫你家坐堂出来,交税了。” 郎中苏康听了声音,也顾不上林浅了,急匆匆赶去大堂。 林浅随后也挑起帘子出了去。 只见大堂中站了三个衙役,为首的一人拿着文书,剩下二人一人提铜锣,一个拿麻袋。 林浅方一出去,便被郑芝龙拉到一边,小声道:“林大哥,这是官府征税的,我们在一旁小心些,莫要招惹上,他们收完银子便走了。” (本章完) 第49章 阿姐 第49章 阿姐 三人中,林浅是逃户,白浪仔是疍民,都是见不得光的身份,也就郑芝龙一个良籍。 还是避着点官府的人好。 苏康迎过去,将女儿赶到后院。 那叫梅儿的小女孩担心父亲,没去后院,躲在帘子后偷看。 苏康从柜台后拿出钱箱,拿出几串铜钱放在麻袋中。 只是看样子没交够,衙役说了两句。 苏康将钱箱里的钱全数倒进麻袋中。 貌似还是不够,衙役神色越发不耐。 郑芝龙幸灾乐祸的低声道:“这郎中凑足了捐输钱,但是没给够常例钱,正所谓医者不能自医啊,有好戏瞧了。” 林浅逛了一上午,知道朝廷在班匠银、门摊税外,又新设了一个捐输钱,就类似给农民新设的辽饷,相当于换个名头多征的一笔税款。 只是常例钱的说法林浅倒没听过。 郑芝龙解释道:“常例钱,就是老百姓孝敬官府的钱,有柜秤钱、解钱、票钱,还有孝敬胥吏的鞋袜钱。” 林浅暗暗咂舌,给官府的贿赂竟成了常例,没给够官府居然会伸手来要,真是离谱。 他前世见过手黑心黑的衙门,但行事总是有顾忌。 还没见过像大明官吏这般,索贿如此肆无忌惮的。 怪不得上午聊天时,百姓谈及官府满是鄙夷与愤恨。 眼看苏康交不出常例钱,衙役们准备拿药材抵账。 苏康去阻拦,反被一掌推倒在地上。 在帘子后面一直瞧着的梅儿,见自己父亲被打,再也忍不住,掀起帘子就要冲出去。 刚跑了一步,便被一把抓住胳膊,随后一股大力把她拉过去。 她吓了一跳,刚要叫出声,嘴巴却被人紧捂住。 她定睛一看,眼见林浅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从腰带里掏出二两碎银子。 “衙役问的话,就说你在家里翻出来的,知道吗?”林浅低声道,说完便将碎银子塞到梅儿手里。 随后眼神示意白浪仔松开手。 梅儿又疑惑又感激的看了林浅一眼,而后拿着银子去交税。 她家常例钱还差一两六钱,剩下的四钱正好做鞋袜钱。 这笔鞋袜钱倒还算丰厚,衙役们眉开眼笑,将苏康扶起来,把药材放回去,客客气气的出门。 不一会街上传来敲锣声,又朝着下一家去了。 苏康顾不上自己,连忙问自己女儿:“哪来的银子?” 梅儿指了指坐在角落的林浅:“那位相公给的。” 苏康整理衣物,上前拜谢,询问林浅姓名住所,好日后上门归还。 二两银子对林浅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替苏康交税,是存了拉拢他的心思,怎么会让他还债,是以一番推辞。 但是苏康这人脾气又臭又硬,硬是要问到林浅地址,倒像二两银子给出仇了一般。 林浅见状道:“那二两银子就当先生的诊费。” 苏康心说二两银子看诊,也太多了,刚要开口,又被林浅阻拦。 “不是我的诊费,几日后在下想办一场义诊,届时请苏先生出诊。” 苏康眉头舒缓,答应道:“既如此,在下就等相公告知了。” 林浅三人走后,苏康立马把梅儿拽到一旁训斥,指责她不该拿林浅的银子。 梅儿满脸委屈:“我是怕爹爹被打……” 苏康更气,一甩手道:“那也不能拿别人银子!” “可是我看三个相公是好人……”梅儿小声争辩。 “什么好人!”苏康怒道,“这三人兄弟相称,出手阔绰,身上满是江湖气,能是好人?搞不好是山贼海寇之流!” “啊?”梅儿略感吃惊,而后又笃定的道,“就算是山贼海寇,那也比衙门里的老爷强!” “你!” 苏康气极,又伸手要打,但看着女儿可怜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又缓缓将手放下。 “罢了,出次义诊,就算还清恩惠。若他们再纠缠,到时再告官不迟。”苏康心中如是想到。 …… 次日,清晨。 珠江江面上,出现大量小船。 这些船与寻常渔船大小无异,只是其上船篷硕大,就如个小房子扣在船上一般,显得头重脚轻,很不协调。 这便是疍家船。 林浅三人站在岸边,朝来船的方向凝望。 白浪仔尤其激动,双脚站在水中,朝远处眺望。 随着疍家船靠近,白浪仔看清了船上之人,朝着疍家船边叫边挥手。 很快,船上有人注意到了他。 有人道:“白浪仔?係唔係白浪仔啊?” 白浪仔大喊:“是我!是白浪仔!” 而后疍民那边发出惊呼:“白浪仔回来了,他没死……” 而后不少人走到船头,来看白浪仔,也有不少人来跟他打招呼。 又过一会,船队中驶出一个小艇,向岸边驶来。 小艇上,一个瘦黑人影正在摇橹。 也不见她摇的多用力,但愣是将船操持的如离弦之箭般,直向岸边射来。 “阿姐……阿姐!” 白浪仔兴奋的大喊,而后不断向前走,半个身子都没入水中,索性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再露头时,已在船边,他手扶船沿,一撑便上了船,动作极为流畅,带起一串贴身水。 白浪仔的阿姐放下船橹,盯着白浪仔仔细查看,用手在他手臂、脸上捏捏,生怕眼前之人是幻觉。 “阿姐,我回来了。”白浪仔又哭又笑。 他阿姐眼中含泪,笑道:“回来好,回来就好。” 阿姐随手一掰船橹,小艇就如活物般生生掉头,冲向船队方向。 “走,等回了码头,阿姐给你做艇仔粥吃。” 白浪仔忙道:“阿姐别急,林大哥还没上船!” “林大哥?”阿姐微愣,顺着白浪仔手指方向,看到了林浅、郑芝龙二人。 “岸上人?”阿姐语含戒备。 疍民世代受陆上百姓歧视,天生对“岸上人”有种不信任感。 白浪仔解释道:“我和林大哥拜过把子,另一个是郑兄弟,是林大哥的朋友。” 阿姐放下心来:“既然是你的朋友,可以上船。” 说罢又一掰船橹,小艇灵活的原地转向,随后轻摇几下橹,小艇稳稳当当的停在岸边。 白浪仔从船上跳下来,给几人相互引荐。 “阿姐,这是林大哥,这是郑芝龙兄弟。” “林大哥,她就是我阿姐,叫白清。” (本章完) 第50章 艇仔粥 第50章 艇仔粥 疍家民风奔放,没有岸上女子的礼教束缚,更没有闺名不能轻易示人的规矩。 几人互相打过招呼。 白清招呼林浅二人上船,而后摇撸追赶船队。 林浅注意到这艘小艇比别人的疍家船小了很多,正觉奇怪。 白浪仔先问道:“阿姐,怎么没划大船?阿娘去哪了?” 白清站在船尾道:“大船停在珠场了,阿娘年纪大了,海上奔波不方便,我本想着驾小船回来,官差清点之后,就早些赶回去。” 珠民清点是以户为单位,一船便是一户,所以一家人只回来一条船就行。 若不是说话声音尖细,白清看来就是个瘦黑的男人,穿的也是男子的短打,双足赤裸踩在船板上。 林浅看到白浪仔上船之后也脱了鞋袜,料想这应是疍民的规矩,于是也将鞋袜脱了。 郑芝龙也有样学样的照做。 白清见了,脸上泛起笑意:“林大哥,郑兄弟,晚上就在船上吃吧,我给大家煮艇仔粥。” 白浪仔这两天跟着林浅,顿顿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料想林浅定然看不上自家的艇仔粥。 于是开口道:“阿姐,林大哥他……” 话说一半却被林浅打断:“那感情好,有劳白家姐姐了。” 白清说的是粤语,林浅说的是官话,虽说口音天差地别,但有郑芝龙和白浪仔居中翻译,也能明白彼此意思。 白清笑道:“什么白家姐姐,我未必比你大,林大哥今年多大年纪?” 见白清颇为直率,林浅也不说文绉绉的话了,直白道:“今年刚到二十。” “呦,那你这声姐姐可喊错了,我才十七,要说该我喊大哥才是。” 林浅面上笑着谦让,心里微感诧异。 白清看着根本不像十七岁的人,说是二十五都有人信。 果然繁重劳动下,人老的要快一些。 也怪不得二人如此年轻,就会说“阿娘年纪大了”这种话,想来这种残酷的劳动剥削之下,哪怕只有三四十岁,在疍民中也算是高龄了。 …… 小艇一路驶到了坡山码头。 此处是一避风水港,远离广州城区,周围人烟稀少。 正是白浪仔这群疍民泊地。 林浅粗略看了下,港口里共有千余条船,每一百条聚在一起,中间留出通行水道。 能排列的如此井然有序,想来是每条船都有固定泊位。 按郑芝龙所说,大明对疍民也设有保甲制度,也和岸上百姓一样,一船当做一户,十户编一甲,十甲编一保。 白清姐弟在船头煮粥。 煮好后,白浪仔替林浅端来一碗:“林大哥尝尝吧。” 林浅接过,用勺子稍翻了翻,粥里放了不少鱼虾河鲜。 只是,无论是从粥的浓稠度上,还是餐具的缺角上,都看得出其生活的穷困。 林浅起一勺,下意识用嘴吹吹,继而发现,根本没有热气,粥是温的。 送入口中,才发现都是夹生米,粥又发苦咸,反衬出鱼虾腥气。 白浪仔给了林浅一个歉然的眼神。 船上煮粥没法用大火,就算去岸上煮,他们家也没那么多柴火,只能做成这样。 白清吃的倒是满面笑容,想来就算是这种夹生腥米粥,他们家也是不常吃的。 林浅一勺勺,将粥缓缓吃了下去,而后笑道:“很好吃。” 白清笑着接过碗,在河水里刷刷,口中道:“林大哥喜欢就好。” 她倒不是作假,白清从没离开过疍家船,她是真的觉得艇仔粥好吃,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郑芝龙趁着没人看他,仰头把粥一口气咽下,说不话来,只是竖大拇指。 饭后,白浪仔把阿姐叫回船舱,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布袋,神神秘秘的交给她。 白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颗洁白莹润的珍珠,层层迭迭的摆着,份量足有七八两。 她成天与珍珠打交道,一打眼便看出,袋中的每一颗都是上等珠,一颗就能顶下等珠十两。 这一袋子上等珠,不仅够交他们全家全年赋税,还能剩下不少。 白清吓了一跳,连忙将袋口封死,一只手握在腰间匕首上,斜身盯着林浅、郑芝龙二人。 艇上就这么大,这袋珍珠肯定也叫他二人瞧见了,难保不生觊觎之心。 珠户下海时,为一颗上等珠互相残害的事情,白清见得多了,她能好端端活到现在,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主。 这时白浪仔拦住白清:“阿姐,这都是林大哥带我挣来的,像这样的珠子,以后还会有。” 白清怔住,正见林浅目光朝她望来,眼神中全无惧意,反而有些欣赏。 这种眼神白清只在一种人身上见到过——海寇! 只有海寇会对民风彪悍却穷苦异常的疍民欣赏。 白清只是见识少,不是傻,她一瞬间便明白了白浪仔的珍珠从何而来,也想明白了林浅和郑芝龙的身份。 这反而让她放松下来。 毕竟海寇总好过一般的岸上人。 更何况,自己弟弟听起来也早就上了海寇的贼船,那她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白清松开握着匕首的手:“让头领看笑话了。” 林浅笑道:“若不是你刚刚动作,我还真没发现你腰上别着匕首,现在我知道白浪仔的身手怎么来的了。” 白清道:“水上人家,总要多防着些。”随后她出了船篷向左右望了望。 见周围船上的疍民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到这里,才放下心来。 白清缩回船舱,先是对林浅拱手道:“我弟弟在海上多蒙头领照料,我代弟弟谢过了。” 林浅摆摆手:“还是叫林大哥吧,一口一个头领太引人注目。” “是。”白清看看白浪仔,又看看那袋珍珠,下定决心道,“林大哥是我弟弟的结拜大哥,又对我家有恩,若有用得上我们姐弟的,请尽管吩咐!” “还真有一事……” 林浅本不想将目的说出,可白清都这么开诚布公了,他也就不藏着掖着。 “坡山码头里,郎中多吗?” 听到这个问题,白清不由一愣。 …… 次日,苏康父女起了个大早,来城外坡山码头,给疍民义诊。 他本是不愿意来的,奈何之前欠了林浅银子。 就是不看在人情面上,看在银子面上也非来不可。 走到码头,父女二人支开摊子,摆出各式器具,很快便有疍民陆续划船到近前,上岸问诊。 港口中,白家的小艇还在众船保中不断穿梭,告知大家有郎中义诊的消息。 疍民生活艰难,人人都是一身毛病,只是尚且食不果腹,就遑论求医问药了。 就算是他们有银子,想上岸看病,也会遭人嫌弃,医馆拒收。 长此以往,就更加深了疍民对岸上人的隔阂,不肯上岸看病,致使很多人原本只是小毛病,越拖越重直至病死。 林浅让苏康给疍民义诊,既能收买人心,也能进一步检验他医术,毕竟疍民生的很多病,也是船员大概率会得的病。 除了苏康以外,林浅还让郑芝龙、白浪仔分头在全城找了十余名知名郎中,一同前来义诊。 算是个医术比试,林浅也好根据结果决定对哪个郎中进行招揽。 为此,林浅又出去了十余两银子。 为免惊扰衙役,林浅令郑芝龙用银子打过了招呼,又费二两。 诊疗期间,林浅就在岸上,每个医摊前都驻足一段时间,一来是看郎中水平。 二来,毕竟银子不能白,要让疍民们认认脸。 午饭时,苏康长叹一口气。 “爹,怎么叹气了,饭菜不是很好吗?”梅儿说道。 这些饭菜都是林浅叫人现买的,有菜有肉,在林浅看来只是工作餐水平。 但是在苏康父女这种穷郎中看来,已是难得的荤腥了。 苏康道:“这些疍民虽说愚昧狡诈,可毕竟是人,有些人得的是小病,却看的晚了,落下病根,实在可惜。” 梅儿还未开口,一旁义诊的郎中阴阳怪气道。 “这不是‘中医正宗’的苏大夫吗?怎么带着女儿也来出诊了。” 苏康师承陈实功,因陈实功著书《外科正宗》,他们这支又被称正宗派。 因主张大胆手术、开刀以达内外兼治,不被其他主张内治的中医学派所喜,加上苏康脾气臭,不善交际,就更受打压。 那郎中故意把《外科正宗》说成是“中医正宗”,就是借此嘲讽。 苏康只是吃饭,根本没搭理那人。 梅儿道:“你有来吵嘴的功夫,不如多看两个病人。” 那人冷哼一声:“一群曲蹄子,要不是看在银子份上,谁管他们。” 他们吵架的声音不小,一句“曲蹄子”落在周围疍民耳中,让不少人对那郎中怒目而视。 那郎中色厉内荏,佯怒道:“看什么,一群腌臜货!” 林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郎中身后,平静说道:“走吧,下午用不上你了。” 那郎中愤而回头,看清是金主林浅,连忙换了副面孔,连连告罪。 林浅只是淡淡吐出一字:“滚。” 那郎中脸色腾的一下变得通红,有心辩驳,却又不占理,目光扫过码头疍民、苏康父女,都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 那郎中气的一挥衣袖,接着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疍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梅儿对父亲道:“爹,你看吧,他真是好人!” 苏康:“闭嘴!” (本章完) 第51章 胖议员 第51章 胖议员 七月初十。 赴鸿门宴的日子。 周秀才在昨日,将安德烈议员的情报告知林浅。 林浅已做好了全部准备,带白浪仔和郑芝龙踏入月海楼。 议员约见的地方在五楼,楼梯口有两个葡萄牙兵把守。 将三人一番搜身,而后将白浪仔拦下,只允许林浅进去。 郑芝龙用葡萄牙语道:“我是议员先生的特使,我也要入内。” 两个葡萄牙兵对视一眼,便让郑芝龙一并上去。 林浅道:“你在楼梯口等着,万一谈崩了,兴许还能留条命。” 这是句试探。 郑芝龙严肃的说道:“士为知己者死,我郑芝龙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林浅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登上楼梯,整个月海楼的五楼显得极空旷,只有一张长条桌摆在中央,四周站了几个葡萄牙侍者。 整个房间布置都是欧式风格,在大明倒是极为罕见。 长条桌一头,正坐着一个肥胖的葡萄牙人,双手拿着刀叉,领口围着餐巾,头也不抬的对付面前盘中的肉块。 他身边站着个汉人,料想是新的通译。 侍者拉开长条桌一头的餐椅,示意林浅坐下。 坐下后,侍者也端来了刀叉和餐盘,盘中是一份肉排,浇着棕色的汁水。 “烤牛肉,希望你会喜欢。”议员口中含着食物,含糊不清的说道。 一旁的汉人,将他的话翻译。 大明禁止屠牛,牛肉买卖也有严格限制。 同时,朝廷对澳门弗郎机人的约束十分严厉,禁止其私自进入内地。 眼前议员将这些狗屁规定统统无视,在广州城区的酒楼顶层,堂而皇之的建了个私人会所一般的存在。 这就是在显示实力。 端上牛肉后,侍者又推来了小车,车上是一整条风干火腿,其上闪着油脂光泽。 侍者拿出手臂长短的一柄细刀,切下薄如蝉翼的一块火腿,小心翼翼用叉子叉起,放在议员的盘中。 而后那侍者又推着小车,走到林浅身后,开始切火腿。 拿这么一柄长刀,走到林浅身后去,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连郑芝龙也忍不住频频侧目。 林浅不为所动,牛肉、火腿没有吃,葡萄酒也没动。 议员调笑道:“怎么,船长先生怕菜里有毒?” 林浅摇头。 “那是嫌弃招待的不好吗?”议员声音陡然转冷,一改和蔼神色,肥胖的脸上横肉尽显。 林浅缓缓点头。 没有开口辩解,也没有情绪慌乱,反而直接承认。 这倒是让议员有些措手不及,明明这个海盗已落入他的掌控,难道还有什么底牌吗? 议员稍微放缓语气,问道:“是哪里令船长先生不满意了?” 林浅用叉子压了一下牛肉,鲜红的汁水溢出:“牛肉是好东西,可惜没烤熟,血水还带着。” 林浅很喜欢吃五分熟牛排,但这并不妨碍他挑刺。 而后又挑起侍者放在他盘中的火腿:“这东西大明也有,叫金华火腿,可不是用来生吃的。” 林浅又扬了扬手里的叉子:“我们大明吃饭用筷子,不用这东西。” “够了!” 在林浅一通挑剔下,议员恼羞成怒。 “你真是有够蠢,既然踏进这个房间,还想活着出去吗?”议员冷笑,“现在,正有五艘葡萄牙战舰向圣安娜号驶去,这恐怕是你身为船长的最后一餐了。” “还有吗?”林浅淡淡问。 “还有什么?” “还有别的手段吗?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费尽心思准备的陷阱,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我不和蠢货合作。” 议员一摆手,身后侍者把火腿刀架在了林浅脖子上。 “我现在杀你,只需要一句话。”议员威胁道。 郑芝龙吞了吞口水,他的腰间也顶上了一把刀。 林浅淡然道:“澳门离葡萄牙本土这么远,海运往返不便吧?” 议员嘲笑道:“你想凭圣安娜号换一条命?她确实是条好船,有跨大洋航行的能力。可惜葡萄牙和西班牙毕竟在一位国王的统治下,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林浅:“何必装傻,你们收购的大明货物,最后卖去了哪里,真当我不知道吗?” 此时还没有苏伊士运河,葡萄牙想把货物运回欧洲本土,就要向向南过马六甲海峡,再向西横跨印度洋,再绕过非洲好望角,最后一路北上抵达里斯本。 路途曲折,比西班牙的太平洋航线远了数倍。 以致航运成本太高,没办法和西班牙竞争。 受限于1506年的教皇子午线,葡萄牙也没有和西班牙共享一条航线的权利。 西、葡两国即使在一位国王的统治下,饭也是要分锅吃的。 为了获得利润,澳门的葡萄牙人其实是将货物运至日本的,再从日本装上白银回到澳门港。 自倭寇作乱后,大明朝廷就严禁与日本贸易,哪怕后来隆庆开关,也依然将日本排除在外。 这就给了澳门商人从中牟利的机会。 林浅继续道:“假设,你的船队扑了个空,大帆船五天之前就驶向了日本会如何?” 议员脸上肥肉一阵抽搐,强撑着笑道:“五天前?你收到信后就让圣安娜号启航了?” 说罢,议员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林浅身后的郑芝龙。 郑芝龙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议员心里咯噔一声。 郑芝龙的话,他不敢全信,但也不敢不信。 没等林浅回答,议员又追问道:“几十万两货,你到日本,能找到销路?” 林浅:“九州岛李旦,还有岛津家久,他们可比议员阁下有信誉多了。” 李旦、岛津家久都是确有其人,凭大明对海外番邦的了解程度,要不是真的有生意往来,普通人是不会知道岛津家久这名字的。 议员不死心,又扫了郑芝龙一眼。 郑芝龙又一次微微颔首。 议员心口一阵绞痛。 岛津家久是九州岛萨摩藩藩主。 李旦是盘踞在九州岛的大明走私海商头目。 这二人,一个是葡萄牙人最大的客户,一个是葡萄牙人最大的竞争对手。 议员简直不敢想象,圣安娜号一旦运抵,会发生什么。 明明他用三十万两买下这船货,也能大赚一笔,同时打击李旦的嚣张气焰,狠狠地抢占市场份额。 奈何贪欲作祟,想空手套白狼,结果闹了个鸡飞蛋打。 马尼拉大帆船航速很快,又提前数天出发,葡萄牙舰队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这还没完,林浅又接着说道:“而且一旦我不能平安回去,圣安娜号就会在完成交易之后,于澳门至九州航线上劫掠,届时抢了葡萄牙商船,也是难免的事。” 议员心中大厦崩塌。 (本章完) 第52章 上双筷子 第52章 上双筷子 葡萄牙人船坚炮利,寻常海寇是根本不怕的。 但圣安娜号,那是马尼拉大帆船,是西班牙海军的明珠。 海上交战,比的是硬实力,少有用计取巧的可能。 正是因为忌惮圣安娜号的实力,议员才特意把林浅骗到广州,又派了五艘战舰去其锚地围剿,誓要一举将大帆船俘获。 可人算不如天算。 这该下地狱的,在硫磺火湖里打滚的大明海寇,居然接信的当天,就命大帆船驶往日本。 这是正常人该做出的判断吗? 明明刚接到商业谈判邀请,立马就跑路,临走还捅你一刀。 这是人干的事吗? 会面地点选在大明治下的广州,还把特使送给你当人质。 这还不够有诚意吗? 还要怎么样才能相信呢? 议员心中怒极,甚至气的替自己感到委屈,心想:“我是骗了你不假,但明明没露什么破绽,至少没露什么恶意,至于这么防我吗?不,这都不是防我,这已经是害我了!是纯纯粹粹的陷害!” 圣安娜号与日本交易,损害的是整个澳门葡萄牙人的利益。 到时总督、议事会追查起来,他安德烈议员就是最大的罪人,第一个逃不掉。 更别说还有后续的劫掠威胁,葡萄牙至日本的运输成本将直线上升。 航线将永无宁日。 直接、间接的损失将高的难以估量。 议员越想越觉得颓然,他张着嘴巴,脸色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是商人,不是军人,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是想一发狠,把林浅杀了,但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有新的麻烦。 好在商人为了利益,屈服的都是很快的。 议员怔住片刻,肥脸重新挂上微笑:“哈哈哈……来人,给船长先生上双筷子!” 林浅道:“我听说广州驼蹄羹不错。” 议员对侍者训斥:“没听船长先生说什么吗,快去办!” 议员想了想又说道:“把烤牛肉、火腿都撤了,把大明的特色菜都端上,大明国美食丰富多样,尤以粤菜最佳,得多尝尝!” 小半个时辰后,长条桌已被各色菜品摆满,当中还真的摆了一小罐驼蹄羹。 这菜不是片刻能做好的,一罐驼蹄羹不算备料,炖煮起码都要四五个时辰。 这一小罐,应该是买的别处已经做好的,想来是了不少银子。 议员见菜色齐备,招呼侍者倒酒。 林浅伸手把杯子盖上。 侍者神色为难的看了眼议员。 议员先是一愣,而后满脸堆笑的起身,拖着肥胖身子到林浅身边,接过酒壶,亲自倒酒。 郑芝龙已在后面看呆了,在他眼中高高在上的议员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 看那议员倒酒的殷勤劲,和大明人简直一模一样,感情议员也通晓大明的人情世故。 林浅心中冷笑。 想来这副酒桌场面,议员也没少经历。 毕竟一个小小的澳门议员,面对督抚、三司、市舶司等领导干部时,也只有倒酒的份。 一杯酒倒完,议员当先举杯敬酒,说了些不痛不痒的祝酒词,而后一饮而尽。 那副一饮而尽的豪迈江湖气,和刚刚吃牛排、火腿的欧式贵族风范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浅没有喝,只是举杯示意。 他是真的担心议员会在酒菜里下毒,不会下急性药,慢性药还是有可能的。 见状,议员也不以为恼,又东拉西扯了好几句,然后话题委婉的回到了圣安娜号上。 “船长阁下,按天朝的说法,岛津家的人是一群倭寇,李旦只是个海寇,与他们经商很有风险,还是委托给葡萄牙人吧,我们是天朝的好朋友。” 议员一脸谄媚的说道。 林浅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两,少一两银子,免谈。” 要价比最初还高了十万,比给郑芝龙的友情价高了二十万。 别说在广东海面,就是运抵日本,这批货也就能值五十万。 林浅这个要价,等同于榨干了全部的利润空间,逼议员赔本赚吆喝。 但若是不答应,葡萄人不仅没吆喝可赚,反而还有巨大损失。 议员心里一阵肉痛,硬着头皮道:“这个要价实在太高,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三十万吗?” 说实话,三十万都偏高。 “我的船都开出去五天了,船费怎么算?” “那就再加两万!” “算算日子,船都快到南直隶了,去日本都比回广东近些。” “再加五万!” 议员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话说到这份上,议员也猜到圣安娜号不可能在赶赴日本的路上,一定是躲在某个僻静海面等候安排。 不然就算议员放了林浅,他也没有隔空传音的本事,让已经在半路的圣安娜号调头。 想到此处,议员拳头紧握,眼神越发阴鸷。 或许可以用刑,逼问出圣安娜号下落! 议员的神情变化,被林浅尽收眼底,林浅不动声色的道:“我猜你在想,是否可以对我用刑?” 议员的眼神顿时清澈:“哈哈哈……船长阁下真是幽默。” 林浅招了,他大赚,林浅不招,他大败亏输,他不敢赌。 “大明人喜欢凑整,四十万吧,如何?” 议员的牙咬了再咬,“成交”二字始终喊不出口。 林浅又说道:“其中十万两,可以用火器冲抵。” 议员心脏顿时一阵狂跳,历来军售都是最赚钱的营生,可大明对他们这些“西夷”的奇技淫巧,根本不屑一顾。 明明葡萄牙火炮性能优越,但经数次与大明官员的接洽,还是谈不成一笔订单。 倒酒、敬酒的功夫,倒学了个十足十。 葡萄牙人自然是不懂“夷夏之辨”和“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守旧哲学的。 只能气的暗地里大骂明朝官吏腐朽、愚昧、贪婪、傲慢、无知。 历史上,大明首次大规模采购葡萄牙火炮,是在天启三年,采购数量很少,陆路运送更是阻碍重重。 等到好不容易运抵辽东,已经快到天启六年了,好在是赶上努尔哈赤进犯宁远。 这也就是宁远之战时,袁崇焕手底下只有十余门红夷大炮的原因。 没办法,大明首次采购确实只买了这么点,留下了几门在京城仿制,其余的全运来了。 所以安德烈议员才会如此激动。 尽管卖火器给海寇,可能会招致大明官府的责问。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那是整整十万两银子的大订单啊! 别说卖火器,卖亲妈都行! “成交!”议员喊道。 接着议员又与林浅商定了交易细节。 最终敲定在八月十五当天,在澳门港交割第一批货物,货价四万两银子,其中一万两直接用于采购火器。 第二批货物交割定于九月十五,货价也是四万两。 如此这般,货物一共交割十次。 对议员来说,每次付现三万两白银、一万两火器不是小数目,需要时间筹措。 对林浅来说,少额多次交割有利于降低风险,不至于遇上一次海难就血本无归。 议员先生搞阴谋诡计有些外行,谈起生意还是挺专业。 一个时辰后,所有条款全部敲定。 议员当即让人用中、葡双语写了合同,一式两份,双方签字。 中国人做生意,讲究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没人会信一张纸。 更何况,现下即使违反合同,也不会有人追责。 所以对林浅来说,这合同基本等同废纸。 看胖议员对那合同珍而视之的样子,但愿他会有所谓的契约精神吧。 林浅将合同收好后,准备告辞。 胖议员亲自把林浅送到楼梯口,临别之际,突然道:“为了我们的合作友谊,我免费向阁下透露一条情报——西班牙人已于五天前抵达广州了。” (本章完) 第53章 采珠大役 第53章 采珠大役 五天前。 西班牙人一下船,便直奔市舶司府衙。 使团很受大明朝廷重视,刚到就受宴请,不过菜品有些单调,只一道主菜——闭门羹。 使团从天亮,一直坐到中午。 那又涩又苦的叶子泡水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每次一问管事的差役,差役就笑眯眯道:“提举大人忙于政事,请各位稍待。” 说完,就叫人给使团杯里倒叶子水。 夏日本就天热,喝了热茶,更是坐着不动都出汗,喝多了还要来回跑厕所,但不喝又无事可做。 当真是把几个西班牙人折磨的坐立难安。 使团正使胡安奉马尼拉总督命令,带队来广州,是要商谈对海盗林浅的通缉问题的。 这个大明海盗无耻的抢走了圣安娜号,给马尼拉造成了巨额损失。 如果不能将林浅抓住,将大帆船找回。 恐怕总督本人都要接受王室的审判。 胡安做为总督的心腹,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几十年前,大明朝廷曾和西班牙人联合缉捕海盗林凤,算是创下了良好的合作开端。 今日他只求像上次那样,两国再度合作,缉拿林浅。 可眼下,市舶司的内门都进不去。 这让他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胡安忍无可忍。 他冲着内门大喊道:“我是西班牙总督特使,我要求会见市舶司提举阁下!我要求两国联合对海盗林浅进行缉捕!” “衙门重地怎可如此喧哗!快住嘴!”差役急道。 胡安大喊:“我是西班牙总督特使,我要求会见市舶司提举阁下!我要求两国联合对海盗林浅进行缉捕!” 他说完又将通译抓过来,对他道:“把我的话翻译出来,给屋子里的官员听!” 通译已被吓得腿软,挣扎道:“这是大明,要讲规矩,你们番人的那套行不通的。” 胡安不管他,只是一味喊叫,声音越来越大。 差役叫人堵住胡安的嘴,却被胡安咬了一口没能成功,场面越闹越乱。 这时,从内门出来一人,面上无须,皮肤白皙,身着青素袍服。 一众差役,见了都毕恭毕敬的弯下身子,退到一旁,口中道:“李公公。” 李公公缓步走到使团跟前,环视一圈,用尖细的嗓音道:“杨公公、部堂、藩台堂内议事,被人高声打断,派咱家出来看看。这就是你们当的好差?” 所有差役都跪下来,脑袋贴地,大气也不敢喘。 胡安借机拉着通译上前,把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 李公公脸上绽出笑容,温声道:“咱家知道了,这就向杨公公禀报,只是今日部堂、藩台都在,司内有要事商议,恐怕今日给不了答复,不如缓上几日再来如何?” 胡安有些犹豫。 通译劝道:“李公公是大内的人,既已应下此事,断不会诓骗你,你安心回去等着便是,不要不识好歹。” 这通译是西班牙人在广州临时雇的,言语间对西班牙人并没什么忌讳。 胡安闻言,也只好道谢,率领使团离开。 李公公脸上笑容收敛,又显出阴冷锋芒,对周围差役道:“去把大门关上,今日不再接见外番了。” “是。”差役应声去关大门。 李公公转身回了后院,穿过数道大门,来到正堂。 只见堂中端坐数位官员。 坐上首的正是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兼兵部侍郎,徐部堂。 一旁坐的是提督市舶太监,杨公公。 而正牌的市舶司一把手,市舶提举何大人,此时只能坐在下手。 同样坐在下手的,还有广东布政使,郑藩台。 见李公公回来。 杨公公放下茶盏,缓声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啊?” 李公公弯着腰,一脸谄媚的笑道:“几个番人被海寇劫了船,过来闹事,奴婢已把他们打发了。” “嗯。”杨公公应了一声,不再理会。 李公公识相的退到杨公公身边伺候。 杨公公对两广总督道:“部堂大人,年底就是贵妃娘娘生辰,往年都是临近了才发采珠徭役,天寒水冷,采不到好珠子,今年咱家想着早些发役。” 没说贵妃娘娘是谁,但人人都知道,这单指郑贵妃。 也只有受皇上独宠的郑贵妃生辰,广东才发采珠大役,其他妃嫔,没这个待遇。 徐部堂不动声色答道:“杨公公提督市舶司,采珠事宜本不用与我商议,但我既管两省军政,又肩负广东民政,便不得不问一句。 近年天气愈寒,广东、广西、湖南各省粮食每年都有减产,而辽饷越征越多,百姓早有怨言,值此民心浮动之际,又发大役是否有些不妥?” 他身为两广总督,可以不卖杨公公面子,可广东一众官吏不行。 尤其是市舶司提举何大人,做为杨公公直管,更是直接站出来表忠心道:“部堂,夏日水热,珠民采珠会少些死伤,杨公公此举不正是爱惜民力吗?” 徐部堂语气加重:“任谁都知道采珠徭役一发,不到贵妃寿辰前停不下来,早发晚发,该溺死的还是会溺死,该冻死的还是会冻死。” 杨公公此时也撂了脸子:“溺死、冻死,那是你们地方上的事,咱家是宫里出来的,只听命于皇上,皇上让广东献珠多少,就是多少,少一两都不行。” 大明官场上,少有此等针锋相对的场面。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气氛分外凝重。 广东布政使郑藩台出来打圆场:“珠民乃是贱户,残忍奸诈又愚昧无知,算不得百姓,何必为贱户死活伤了和气?” 徐部堂立刻回怼:“珠户死伤过多,便要良籍补偿,大明立国二百年,逼勒良民为珠户的事情还少吗?” 杨公公承诺道:“此番采珠徭役开始的早,兴许秋天之前就能采的七七八八,这样珠户冬日下水少些,必不会有往年的死伤。” 徐部堂心里是不信这话的。 宫里的份额有数,各位大人的贪欲无穷。 珠户下海,向来都是人快死绝了罢手,从没听过采够数的说法。 但他也不想和杨公公闹得太僵。 只要不惹得百姓造反,他能向内阁交差,就随这阉货折腾。 思量至此,徐部堂便不再讲话,算作默认。 杨公公便对身旁李公公道:“你去通知各珠池太监,尽早发役,趁着夏日水暖,采够数。” “是,奴婢知道了。”李公公柔声应道。 …… 两天后,驿馆中苦等许久的胡安,实在按耐不住,又到了市舶司讨要说法。 差役照上次的流程,将人请到外堂,端茶递水的伺候,口中还是那套“稍待”的话术。 胡安忍无可忍,抬出李公公的名号。 差役道:“哦,您找李公公,他是珠池太监,不归市舶司统辖,现在他老人家估摸人在雷州府了。” 胡安气的胸闷头痛,几欲晕厥,又一次大喊大叫。 过不多时,又走出一人,这回是个官吏,不是太监。 胡安怒气冲冲,又将诉求说了一遍。 那官吏分外重视,只是表示口说无凭,要有个文书才好向上递交,叫胡安写过再来。 胡安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中、西双语的文书。 那官吏郑重收下,承诺道:“尔等放心,我这就将文书呈上,只是涉及外事,要层层批文,估计要几天功夫,各位不妨回驿馆静候,有了消息,本官派人前去通知各位。” 胡安看那官吏神色真诚,不像做伪,况且文书也已收下,手续比上次齐全,应当是走了正规流程。 于是将信将疑的答应,又带人回驿馆等着去了。 (本章完) 第54章 撒网空捞冷月光 第54章 撒网空捞冷月光 与胖议员告别后。 林浅回客栈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返回圣安娜号。 郑芝龙没有留在胖议员处,而是跟林浅一起出来。 走出一段路,郑芝龙将会面时,议员用眼神向他确认消息的事情说了。 林浅表示感谢,没有郑芝龙点头示意,议员信的恐怕也没那么快。 回客栈后,林浅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一官兄弟,此间事了,不知兄弟后面有何打算?” 郑芝龙闻言,知道到了表忠心的时候,当即跪下,口中道:“如蒙不弃,郑芝龙愿自此为大哥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林浅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容满面的将他扶起:“往后咱们就是一家兄弟,同在海上闯一片天地出来!” 郑芝龙祖籍福建,从小就羡慕海商的风光,十六岁随舅舅来澳门打拼,形形色色之人见得不少,无一人能与林大哥相提并论。 此时被林浅接纳上船,颇有良臣得遇明主之感。 郑芝龙心中感慨:“想来诸葛亮得见刘备,心中也是如此做想吧。” 林浅三人在客栈过了一夜,次日将东西收拾妥当,退了房。 而后去青梅坊,最后招揽一次苏康。 只是这郎中脾气古怪,宁可在广州城忍受官吏盘剥,也不愿随林浅上船。 林浅开出一个月十两银子的天价,苏康也不为所动。 那叫梅儿的女孩倒是颇为意动,只是细胳膊拗不过粗大腿,劝说不动苏康。 林浅只得作罢。 随后,三人赶到坡山码头,乘疍家船前往圣安娜号锚地。 现在还没到中午,应当能在晚饭前回到船上。 跟三人船后的,还有二十条疍家船,约莫一百多疍民。 因为疍民实行连坐,朝廷又鼓励相互揭发举报,白浪仔姐弟只能见缝插针的找人聊上船的事情。 最终只有这一百多疍民同意。 好在,这些人已足够缓解船上的人力问题,等到南澳岛,站稳脚跟,不愁没人投奔。 有敲骨吸髓的大明官府珠玉在前,林浅只要许诺少收点税,对疍民乃至普通百姓来说,就已经是致命的吸引力了。 傍晚,在一片海天霞红中,疍家船队抵达大帆船。 众疍民拿了随身物件后,将疍家船舍弃,登上圣安娜号。 失去了主人的疍家船在海上随波逐流,渐渐随波浪飘远,消失在海天之中。 林浅命令向西航行两个时辰。 雷三响等人,趁这段时间,将新登船的疍民安顿,每两船疍民编成一组,由一个老船工看顾。 而后又安排吊床、铺位、分发晚饭。 折腾到后半夜,才将众人安顿下来。 第二日,林浅命圣安娜号继续向西航行半日,至海陵岛停泊。 这是澳门以西的一个沿海小岛,居民稀少,卫所荒废,疍民往返珠场与广州时,常在此处过夜。 停在此,一来是为了避开胖议员的耳目,二来是为了等白清。 白家姐弟二人的母亲留在珠场,不能放任不管,所以林浅与白清约定,她先回珠场接人,顺便拉拢一下珠场的疍民,而后在此汇合。 几日后清晨。 一支疍家船队向港湾驶来。 林浅来到船舷边,伸出望远镜。 只见视野中,约有十余艘疍家船。 船队离得近了,隐约能听到一首咸水歌传来。 “富人酒肉穷人伤,撒网空捞冷月光……” 唱这首曲子是提前定下,辨别身份用的。 只是曲调分外凄苦。 咸水歌没有定调,曲调都随歌者心意。 听到此等歌声,令林浅心中隐隐不安,举起望远镜又一望,只见疍家船摇橹的众人,手臂上大多缠着白布。 白浪仔来到船边,本是满面欣喜,见了此景,骤然变色,双手死死抓住栏杆,骨节发白,呼吸沉重,紧盯来船。 圣安娜号上的疍民们也聚在船舷边,向来船凝望,神色沉重。 终于疍家船驶到近前,众疍民带着随身细软,从软梯上船。 只见上船的疍民,每人手臂上都绑着白布,还有人裹着白头巾,这是在戴孝! 白清最后从软梯上来,神色凄苦,走到林浅面前介绍道:“舵公,他们就是珠场的疍民,听了舵公的义举,自愿上船。” 白浪仔左右张望,见没有母亲身影,脸色已然煞白,跌跌撞撞的走到戴孝的姐姐身前,颤声道:“……阿姐……咱娘呢?” 白清身子一抖,仰头望天,轻声道:“死了……投海了……” “什……怎么……”白浪仔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白清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道:“四天前,珠场发采珠大役,往年是每船定额。 今年,管事太监说要趁着夏天水热,多采些,改为每人定额…… 咱娘……咱娘……咱娘不想连累咱们,当晚就投海了……” 白浪仔不敢相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珍珠,双手捧着,递给姐姐:“姐,咱不是有珠子吗?咱娘不用担心啊,咱们有珠子!” 白清摇头:“晚了……阿姐赶回珠场的时候,咱娘已经投海两天了……” 白浪仔像被人一刀穿心,身子一软,倒在地上,那袋珍珠掉在甲板上,叮叮当当散落一地,顺着甲板缝隙,落入海中。 白浪仔浑然不觉,双眼空洞无神,怔怔流下泪来。 周围戴孝的疍民也同样抹泪,显然其家里的亲人,也是这么没的。 “别哭了!”白清擦了把眼泪,猛地将弟弟拉起,训斥道,“咱娘是被贪官害死的,是男人就跟姐去给咱娘报仇!” 白浪仔如梦初醒,抹掉眼泪道:“对,报仇!” 随后,白清看向林浅,下定决心,扑通一声跪下,口中道:“舵公!你是白浪仔的结义兄长,也是我白清敬佩的大哥,今日我姐弟母亲被贪官害死,求兄长助我姐弟报仇!” 说罢,也不等林浅表态,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磕的极用力,震的甲板轻颤,直起身子时,额头已流下血来。 白浪仔也学姐姐的样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磕的头破血流。 见状,随白清赶来的那些疍民,也纷纷照做。 不是他们膝盖软。 而是因为珠场守卫森严,珠场太监根本无法近身。 凭这些疍民贸然前去,别说报仇,连靠近仇人都做不到。 眼下,这帮人,只能指望林浅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林浅。 而林浅陷入沉思,久久不曾开口。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袭击珠场是九死一生不说,哪怕侥幸得手,那也是造反的大罪。 他们当海寇,朝廷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旦袭击珠场,杀了朝廷内臣,背上造反的罪名,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那时可就要被追杀到天涯海角了。 见林浅久久不语。 郑芝龙意识到,林浅已被疍民架住了,答应是造反,不答应是背弃兄弟,两头受堵。 该他出来递台阶了。 “舵公……” 郑芝龙刚开了个头,就被林浅拦下。 只见林浅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而后沉声道:“这个仇,我林浅来报!” (本章完) 第55章 雷州湾的雷声 第55章 雷州湾的雷声 此话一出,疍民全都惊喜交加。 而老船工则满脸忧色。 陈蛟、周秀才、雷三响等人脸色也不好看。 造反?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但出乎林浅意料的是,话音一落,没有一人出言反对。 自劫船以来,林浅创造了太多奇迹,在众人中威信极高,以至于没人再敢质疑他的决策。 林浅将众人神色收归眼底,而后道:“此事需做万全准备,不可急于一时。” 白清神色一急,想说什么,被林浅伸手止住:“放心,不会准备太久。” 今天是七月十五。 万历皇帝估计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撑不了几天就会驾崩。 结合这时代的消息传递速度,广东大约会在皇帝驾崩十天后接到消息。 自此,将开启长达一个多月的无政府时期。 若平日进攻珠场,无疑是造反。 而在这期间举事,地方官吏不仅不会上报,反而会尽全力压制消息。 这是林浅两世为人,观察出的官场智慧。 所以,时间真的很宝贵,一天都耽误不得。 想到此处,林浅叫上白浪仔姐弟和结义兄弟们去餐厅开会。 林浅先是问明珠场的防御情况。 白浪仔姐弟自小便住在珠场,对珠场布置可谓如数家珍。 经二人介绍,珠场由水寨和珠池两部分构成。 珠池就是一整片近海海面,白天珠户就在珠池潜水采集珍珠。 水寨一般建在离珠池较近的岸边,日落后,珠户就会驾船回水寨中停泊。 姐弟二人所在珠场在硇洲岛,地处雷州半岛以东,水寨就建在岛东岸,面朝南海。 硇洲珠场本身设有一个巡检司,下辖弓手二百人。 水寨、珠池附近常年有十余条水师战船游弋。 说到此处,林浅不由打断:“既然有水师战船,你们是怎么从珠场逃出来的?” 白清解释:“巡检司晚上就会回寨,海面防卫空虚,就趁这个时间,从寨墙破洞逃出来的。” 林浅点点头,示意白清继续说下去。 白清介绍,除了水寨年久失修以外,水师的战船也极其破旧,甚至有些战船航行一个时辰,要舀水半个时辰。 这一点在林浅意料之中,大明卫所贪腐之重是出了名的,吃空饷、喝兵血都是基本操作。 甚至,后金大敌当前,辽东将官卖掉军马;为了少发军饷,将部下骗来全砍杀了,这种离谱至极的事情也是有的。 这些还是在九边前线。 在倭寇已平的东南沿海,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将领贪腐更甚。 别看硇洲珠场只有十几条破船,兵部账上记的是三百条崭新战舰也说不定。 林浅又问水寨的火器情况。 得到的答复也令人心安,水寨没有火铳,倒是有几门虎蹲炮,只是从未见其响过,不知道是早就坏了,还是本就是样子货。 说道此处,白清顿了顿,又补充道:“林大哥,我不瞒你,在我们珠场以西,有一处水师大寨,叫白鸽寨,是雷州海面上的水师重地,有个参将驻防,寨内有战船百余艘。若是我们打珠场时,白鸽寨水师来援,恐怕有些难办。” 林浅思量片刻,问道:“珠场水寨除正门外,可有其他出入口?” 白清摇头:“水寨前朝大海,背靠高山,就是翻过山去,周围也是石滩为主,很难停靠船只。岛西边倒是有片沙滩,可以停泊小艇。” 林浅暗暗点头,如此就不易惹来白鸽寨水师,那珠池太监也很难走脱。 至于烽火传讯那一套,在岸上用可以。 在海上用就有些可笑了。 哪怕海风吹不散浓烟,海面上也没有一个个烽火台接续传讯。 想到此处,林浅心里已有了大致计划。 还差最后一点动力。 林浅又冷不丁的问道:“既是珠场,珍珠应当存了不少吧?” 白清一愣,继而明白了林浅意思,很聪明的道:“珠池太监生活极其奢靡,他岛上的行房修的皇宫一般,财宝不计其数。” 这话不论真假,至少是吊足了陈蛟几人胃口。 见问的差不多了,林浅下令:“二哥,你和何塞去澳门一趟,找胖议员,买些火药、炮弹来,能买多少买多少。” 周秀才拱手道:“得令!” “三哥,你这几日在船员里挑一批机灵的,教他们使用火炮,不要顾忌消耗,尽可能多的实弹试射。” 雷三响笑道:“俺在神机营不是白混的,交给俺吧!” “大哥,新老船员如何调配,调解矛盾,分配岗位等事,就就给你了。” 陈蛟重重点头:“放心吧,舵公!” “白清。” “大哥!”白清起身,拱手听令。 “你回珠场去,潜伏下来,发动珠民,摸清仇人的行动,待进攻之时,以做内应。” 这是个极危险的任务,白清神情不变,毫不犹豫的应道:“遵命,大哥放心!” “白浪仔。” “舵公!”白浪仔起身抱拳,目光炯炯,望着林浅。 “近几日将水寨地形图,水文图画出来,记得多少画多少。” “是。” “而后……”林浅停顿片刻,语气森然,“把刀磨快,准备割仇人的脑袋吧!” …… 十五日后。 雷州湾。 朝阳初升。 海天相接之处,一艘船背光驶来。 硇洲岛水寨,值夜的巡检司的军士正在寨墙上睡觉。 夜里海风很冷,不少值夜军士在寨墙上搭了窝棚、盖了薄被,以免着凉。 水寨中,已有珠户起床,准备早饭。 待到朝阳完全升起,就到了出寨采珠的时候了,下顿饭要到太阳落山,回寨后才能吃上。 一整天,都泡在冰冷的海水里采珠,全靠早上吃的这点干粮撑着,必须多吃点。 “轰!” 恰在此时,东边传来一阵雷声。 珠民们不免叹气,若是赶上雷雨,今天活着回来的希望又小了很多。 值夜军士被雷声惊醒,睡眼惺忪的朝远处望去。 只见天空湛清,万里无云,哪来的雷声。 正恍惚间,只见一个黑点由小及大,极速砸落眼前。 军士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他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听寨墙轰的一声被砸穿,烟尘木屑飞射,还带有一阵淡红血雾,接着稀碎肉块飞出,砸落水面。 (本章完) 第56章 天罚 第56章 天罚 此时,珠户、兵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疑惑的望着远方。 “轰!轰!轰……” 随即,朝阳之中,雷声不绝,青烟弥漫。 寨墙前后,水柱渐次飞溅,如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轰隆!” 又一处寨墙中弹,在水里泡了十几年的烂木头,根本经不住实心铁炮的轰击。 只一炮便垮塌下去。 连带着周围寨墙也支撑不住,垮塌下去,一连塌了三四丈。 白清喊道:“大家快逃出去!” 早被她打过招呼的珠户们,立马摇橹,从缺口鱼贯而出。 从远处看,水寨如一只中弹海兽,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是海寇!虎蹲炮呢,快还击!”寨墙上,有军官慌乱命令。 “没火!”操炮的士兵已带了哭腔。 “直娘贼!快找火!谁带火刀火石了?”军官大声命令。 寨墙上,一众兵士开始滑稽的四处翻找。 缺口处,外逃的珠户越来越多。 军士们在寨墙上拉弓,威胁珠户停下。 无人理会。 军士开弓射箭,只是箭矢绵软无力,全都钉在船篷上。 珠户们都是操船好手,操船一番闪躲,把箭全都避过。 六七个军士连连拉弓,射了五六轮,竟只射伤一人。 就在军士慌张拉弓引箭时,一个小艇撞向寨墙。 接着一道瘦小身影从船头跃起,口衔利刃,灵活的攀援而上。 军士还未及反应,那身影已上了寨墙,一刀便捅进一个军士肚子。 接着用那军士身体,挡过一阵箭雨。 箭雨过后,那身影又出来,几个辗转腾挪间便利落的又杀两人。 此时已有珠户忍耐不住,抢过兵刃,将剩余几个弓手砍死。 “白清,还逃什么!要我说,咱们去把那没根畜生宰了吧!”有珠户提刀喊道。 白清抹掉脸上血迹,喊道:“不行!现在过去,会被炮火误伤,必须先撤出水寨,放心,没根畜生跑不了!” 说罢,白清从寨墙跳下,直直坠入水中,等再冒头时,已到了自己船边。 一摇撸,便随着众人冲出水寨。 此时,寨墙上的军士终于找来火把,操炮的军士颤颤巍巍的装药、填弹。 将虎蹲炮大致对准朝阳下的船影,插上引线,所有人退到一旁。 那拿火把的兵士小心翼翼靠近,点燃引线。 刺啦一声,引线飞速燃烧,众人都捂住耳朵。 只见引线燃至末端,接着……什么都没发生。 “猪脑蠢夯!你装药了吗?”军官大声骂道。 操炮的兵士分外委屈:“装了,一定是火药受潮了!” 说话间,只听远处又是一阵炮声,周围水柱激射,像下了一场暴雨。 又有几炮命中寨墙,本就摇摇欲坠的寨墙,又被轰出三个缺口,垮塌了十余丈。 …… 东方海面上。 圣安娜号火炮甲板。 雷三响正指挥炮手重新填装。 “慢慢来,按步骤操炮,别把这当打仗,就当平时训练,对面那个水寨就是礁石靶子!只要打中一炮,晚饭就多一块大肥肉吃!一块就能把人香腻死!” 雷三响一边舒缓炮手情绪,一边四处检查,看见步骤做错的,上去就是一脚。 “你他娘的疯了?还没擦炮筒,就想装火药,想把老子们都害死?滚甲板上去,你今天晚上没饭吃!” 被踹了一脚的炮手,捂着屁股离开火炮甲板,接着雷三响又找了个机灵的替他。 没办法,仅十几天时间,教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傻子操炮,实在有些勉强。 练到现在,没一例炸膛,都要多亏雷三响粗中有细。 是以此次炮轰水寨,林浅对炮手的要求,就是当平时训练来做。 装炮发射,不要求快,万务求稳。 反正水寨根本没有反击能力,简直就是天然的活靶子,快刀子也是杀,钝刀子也能割。 不妨就用来给炮手练手。 半炷香后,火炮全部填装完毕。 雷三响检查过后,下令开炮。 炮手们渐次点火,火炮逐门发射,顿时火炮甲板前硝烟弥漫。 雷三响一边指挥炮手重新装弹,一边凑近炮门前,透过硝烟观察炮弹落点。 只见水寨四周又是一阵水雾升腾,寨墙已支离破碎,仅剩几个根木桩还立在原地。 这时上层甲板听见陈蛟喊话:“舵公有令,火炮轰击水寨营房!” 雷三响大声传令:“轰击水寨营房,炮口调高!” 他边说,边亲自上手调炮。 又半炷香功夫,火炮全部准备完毕。 雷三响一声令下,巨大的轰击声,响彻整个火炮甲板,震的炮手双耳嗡鸣。 火炮在后坐力作用下,猛地后退,将炮身与船体的绳子扯的笔直。 木制船壳发出一阵痛苦的吱呀声。 整个船体都被后坐力扯着向后倾斜。 炮门前黑火药爆炸的白雾弥漫,搞得整个火炮也弥漫硝烟,如同仙境。 硫磺味极为刺鼻,呛的人直想咳嗽。 …… 水寨中。 营房四周中炮,霎时间砂石飞溅,宛若天罚。 中炮的屋舍顿时垮塌,连带碎石激射,几个倒霉的兵丁被碎石击中,倒在血泊中哀嚎。 营房正中,一处气派的屋舍内。 珠池太监李覃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来回踱步。 见珠池巡检跑来,李覃忙不迭问道:“究竟是何人来袭,查探清楚了吗?倭寇还是番人?” 巡检脸上的慌张比李覃还不遑多让,闻言道:“李公公啊,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倭寇还是番人!赶紧逃命才是正事!” 李覃满脸惊恐:“逃命?你们打不过吗?” “打?派人游过去打,还是站在岸边当靶子?” “水寨里不是还有十几艘战船?” “我的李公公啊!那些船全是吃空饷的样子货,您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打打海寇还行,番人船坚炮利,怎么会是对手?” “番人……”李覃如遭雷劈,水师、倭寇、海寇都是什么德行,他是清楚的。 如此威力的火炮,只有番人才有。 李覃想到了在市舶司遇到的那伙弗郎机人,他当时随口几句话便把人打发了。 没想到这伙番人竟如此记仇,不惜调炮舰轰击珠场,拼着与大明为敌,也要找他算账。 怎么这伙死心眼的番人就叫他碰上了呢? 这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本章完) 第57章 溺水 第57章 溺水 此时又一阵炮击袭来,打断了李覃思绪。 他只觉得霎时间地面微颤,周围全是房屋倒塌的巨响,夹杂渗人惨叫。 一枚炮弹就落在近前,一连轰塌了三栋房子。 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让人睁不开眼睛。 李覃如梦初醒,对手下小太监命令道:“咱家的座船呢?速速备好,把金银细软都装上!” “是,干爹!”小太监应了一声,便慌慌张张的去准备。 巡检拦住他:“水寨正门已经被珠民围住,还有那番人炮舰,根本出不去,如今只能翻后山,去西面坐船了。” “巡检大人在西岸有船?”李覃目露希冀。 巡检点点头:“是条小船,装不了太多东西,况且山路难行,李公公只能带些随身的物件了。” 李覃肉痛不已,环视房间,珊瑚摆件、檀木书桌、胜国青、青玉执壶,件件都是珍宝,舍弃一件都心痛的要滴血。 “罢了,就把胜国青带着吧。”李覃颓然道。 “哎。”小太监应了一声,把青瓶捧在怀中。 李覃想了想,瓶里似乎还能装些东西,又把几件玉石器物用绸布包好放了进去。 还有些空间,李覃又塞进去几串和田玉佛珠。 还没放满,李覃又打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顿时荧光闪耀,里面摆的都是龙眼核大小的上等珍珠。 李覃叫小太监把瓶子抱来,他一把把的往青瓶里塞珍珠。 一把抓的太多,珍珠从他指头缝里往外掉,噼里啪的滚了一地。 巡检看的又急又气。 急的是,他手下兵士捕鱼都是好手,打仗半分战力也无,番人一旦上岸,定然抵挡不住。 气的是,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吸兵血,到头来赚的还没这死阉人指甲缝里的泥多。 “我的好公公,别拿了,留的有用之身,钱财还会有的!”巡检已经急的跳脚,连声劝道。 李覃闻听这话,怔怔流下泪来:“咱家费尽心力,好不容易积攒下这点家业,全便宜这帮番人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炮弹袭来。 烟尘顺着大门,涌到房里,呛的几人直咳嗽。 “咳咳咳……李公公,别拿了……咱们,咳……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好吧!”李覃起身,毅然向后山走去。 巡检在前领路,小太监紧跟在后,结果一不小心,踩到珍珠上,当场仰头栽倒。 青瓷瓶摔落在地,连带绸布里精心包好的玉石物件也摔了个粉碎。 无数珍珠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弹跳开去。 这一跟头,把小太监摔的几乎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挣扎起身。 只见李覃怔怔的望着一地狼藉。 “干爹,我!”小太监吓极。 “啪!”李覃抽了小太监一巴掌,口中道:“废物东西!” 小太监立马跪倒在地,伸手去捡那些瓷片、玉石片塞在怀里,双手被割的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李覃心软,将他拉起:“罢了,只要咱爷俩活着就行,活着就有出路!走,一起逃!” “嗯!”小太监满眼泪。 没带财物,走的就是快些。 三人出了房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断壁残垣。 没走几步,就见到重伤倒地的兵丁,口中不住呻吟。 兵丁见巡检来了,纷纷伸手求救,被巡检用刀鞘打开。 周围目之所及,几乎一个站着的人都无。 显然巡检司的军士已经跑干净了。 远处番人的战舰不知是有多大愤恨,犹自炮击不止。 三人没带财物,也算轻装简行,没一会功夫就上了山。 李覃回身凝望,只见水寨残垣外,珠民船只围了一圈,看样子是在堵住他逃跑去路。 “贱胚子!”李覃满脸怨毒的低声咒骂,“真该让你们都淹死在海里!” 巡检催促他抓紧赶路,要趁番人没上岛前,逃出去。 李覃收回目光,专心脚下。 此时太阳已经升的老高,阳光晒的人透不过气。 李覃平日养尊处优,走这几步山里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反观巡检,一个武官,居然也没好到哪去,气都喘不匀乎了,全靠毅力支撑。 终于走到半山腰,还未及喘口气。 但见周围林木摇动。 巡检像要把肺里空气全挤出来般,问道:“是谁?” 他艰难的拔出刀。 李覃心也提到嗓子眼。 只见十余人影在周围浮现,为首之人手持一把倭刀,面若寒霜,眼神凌厉,正是白浪仔。 李覃看清出来的是一群手持兵刃的珠民,心中大为惊恐。 他勉强挤出笑道:“诸位壮士,只要放我归去,我必报请广州府,给诸位封赏赐。” 珠民无人答话,人人眼中都似有一团火。 这时李覃才看清,所有珠民手臂上都缠着白布。 想到半个月前,曾有几百个珠民老弱跳海,当时他还暗自窃喜,珠民老弱死掉,就能省些粮食。 现在却不想这帮贱胚子来讨债了。 李覃惊惧已极。 巡检瞅准时机,冷不丁挥刀砍向白浪仔,先杀匪首,或许能有一条生路。 白浪仔只是略一闪身,巡检一刀砍空,失去平衡,竟自己栽倒在地,刀也脱了手,再爬起来时,已是满脸鼻血。 巡检不住向珠民们磕头求饶,手指李覃道:“都是他逼我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向他寻仇……” 话还没说完,白浪仔一挥刀。 巡检握住脖子,满脸诧异神色,颈血从他指缝间飙出,片刻人就栽倒在地。 李覃已吓破了胆子,看样子不论来硬的,还是来软的都没用了。 他不由怒从心起,心想番人作乱也就算了,这帮贱胚珠户也趁机犯上,真是反了天了。 怒喝一声:“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 话说一半,刀光闪过,他脖间一热,而后再也发不出声来,口中不停吐出血泡。 李覃神情可怖,跪倒在地上,双手不断挣扎,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宛如溺水一般。 徒劳挣扎许久,李覃渐渐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 白浪仔刚刚的一刀,切开了他的喉咙,鲜血顺气管倒灌,李覃活活溺毙于自己血中。 (本章完) 第58章 血染沧波 第58章 血染沧波 一旁小太监接连见到两个大人物死在刀下,被吓得站立不住,裤裆湿了一片,空气中满是腥臭。 见白浪仔目光射来。 小太监磕头如捣蒜,哀求道:“好汉爷爷,坏事都是李覃做的,小人刚到岛上,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吧,饶了我,饶小人一命吧!” 白浪仔面无表情,走到近前,利落的挥刀。 小太监求饶声戛然而止,带着满脸不甘,死在当场。 白浪仔将李覃脑袋割下,而后跪倒在地,朝水寨方向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给您报仇了!” 身后珠户也都随之跪下祭拜。 祭拜之后,白浪仔起身,拎着李覃脑袋,向水寨方向走去。 此时圣安娜号已开到水寨外围,林浅领几十船员换乘小船,到水寨边。 林浅派手下搜山,将水寨巡检司的溃兵抓来。 好在硇洲岛不大,加上溃兵身体素质极差,也根本跑不远。 仅一个时辰后,溃兵就被全部抓到水寨。 平日对珠户吆五喝六,当人上爷的军士们,被绳子绑着扔到一处,神情惶恐,如一群待宰的鸡。 此时珠户们都架船回了水寨,聚在岸边,望着岸上军士,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 林浅下令:“把这些军士都赶到水里。” “是!”周围船员齐应一声,拿刀把军士逼进深水。 军士虽然被绑住手,但大多会水,也能蛄蛹着把脑袋露出水面换气。 珠户们纷纷用船桨,痛打那些露出水面的脑袋。 军士们被打的头破血流,只能潜进水里,可憋不了多久,又要回水面换气,还没等开口呼吸,就又被船桨迎头招呼。 一炷香功夫后,军士大多呛水溺死。 几十具穿明军号衣的尸体,背部朝上,缓缓浮上水面。 往日军士赶珠民下海,军士站在船上,珠民尸体飘在海面,如今换了个,也算报应不爽。 此时白浪仔已赶到了水寨中,将李覃脑袋交给林浅:“舵公,这就是那没根畜生。” 林浅提起脑袋,朝港湾中的珠民朗声道:“阉人李覃已死,此事乃我林浅一人所为,与诸位无关,若想不被牵连,现在便可离去!” 水面上,珠民船只近千艘,无一艘离港。 离得近的珠民认出林浅,低呼道:“恩公,好像是恩公?” “恩公替我们报仇了!” 一时间,珠民们口口相传,将林浅就是之前在坡山码头进行义诊之人的事情传播开去。 珠民长期受官府盘剥,受岸上人歧视,对海寇不仅不怕,反而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当日义诊时,珠民见林浅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还当他是岸上人,心中多有防备。 此时发现,他原来也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同道,顿时好感倍增。 人群议论一阵,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上船头,伸长了脖子,想听清恩公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浅道:“诸位若无去处,可随我船只一道,前往大明治外岛屿定居!” 人群又一阵议论。 林浅耐心等人安静下来,而后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林浅对妈祖、对三婆婆起誓! 在我治下,永无劳役,永无贱籍,永不再分疍民、岸民! 有违此誓,叫我葬身风暴之间,永埋浪涌之下!” 这是海上人家的顶格毒誓,比什么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天地共诛之,还要恶毒一万倍。 比什么对天地起誓,对日月起誓,对江河——尤其对洛水——起誓,还要郑重一万倍。 人群先是一阵寂静,然后纷纷跪倒船头。 有人带头喊道:“誓死追随恩公!” 而后喊声渐渐连成一片。 “誓死追随恩公!誓死追随恩公!” 人群叩拜许久,在林浅示意下,渐渐起身。 林浅让白清姐弟指挥珠民船队先行离港。 毕竟一千多条疍家船,上面珠民加起来约有三千多人,不可能都上圣安娜号上来。 珠民离港这段时间,周秀才也带人将李覃财物运出,分作十余个大箱子运到小船上。 待装满之后,吃水极深的小船颤颤巍巍的朝圣安娜号驶去。 据周秀才说,小船上运了一半都不到,等在圣安娜号上卸了货,还得往返个两三次。 那房中不少东西都脱离了财物的范畴,已经堪称宝物了。 就比如一进门就能看见的血珊瑚摆件,由一整颗完整珊瑚制成,异常罕见。 林浅倒是觉得珊瑚摆件这种东西中看不中用,还没一箱金子来的实在。 林浅又问部下伤亡。 周秀才道:“船工轻伤六人,死了一个。” “怎么死的?”林浅有些奇怪,巡检司的兵丁不是都放弃抵抗了吗。 “寻找溃兵时,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的,就是之前殴打妓女那个。”周秀才答道。 林浅哦了一声,这便不奇怪了。 他看向水寨海港,被珠民船队堵塞,一时半会出不去,便走到那阉人房中,开开眼界。 一进门,就见两名船员正小心的用绸布包裹那珊瑚摆件。 将摆件裹装箱后,露出背后的半面粉墙,显得空空荡荡。 林浅脑中突然灵光闪过,见桌上摆着笔墨,便道:“拿笔来。” 周秀才啊了一声,不明白舵公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去桌前研墨,选了根狼毫,饱蘸浓墨,递给林浅。 林浅接过毛笔,踱步至墙边。 这时周秀才才猜到林浅是要题诗。 他读过书,本就对诗文感兴趣,加之从未见过林浅挥毫作诗,一时间兴趣大增,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以待。 只见林浅沉思片刻,自信下笔。 只一字,就让周秀才眉头皱的能夹死牛。 那字写的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些许间架结构,但运笔全无可取之处,就是练上一年的幼童,写的也比这好些。 林浅写完一句半,突然停笔,转头问周秀才:“二哥,你说我这里用什么意象好?” 周秀才微怔,写诗还带题词的吗? 他知道林浅是农户出身,不讲文人规矩,便提醒道:“用‘头枕霜’吧,合音律,也合意境。” 林浅点头,继续写就,写了几笔,又问了些许建议。 如此反复数次,搞得一首诗里,倒大半是周秀才写的。 随着四句写毕,周秀才也看的出这诗基本就是化用了“咸水歌”的歌词。 大意是写珠民的生活艰辛。 周秀才暗自点头,明白了林浅此举的深意。 写这样一首诗,朝廷就会把这次袭击,看做是珠户民变,不往海寇上联想。 想来,舵公故意把字写的如此不堪,也是模仿珠民用笔。 林浅用竹笔写的字,周秀才是看过的,也算有些章法,显然不至于换了毛笔,就写成这幅潦草样子。 想到此处,周秀才心中又暗自敬佩起来,舵公果然心思细腻,连字迹优劣这种小事都想到了。 正思量间,林浅已写完全诗。 只见他最后一句里,一个“斩”字,竖拖的老长,气势十足。 周秀才打眼一看,骤然色变。 最后两句一加,整首诗意思原地调转,只见墙上的是: “朱门酒肉贱籍疮,铁衾布短头枕霜。 江河苦载沉珂税,舟人空捞冷月芒。 鲛女泣尽千行泪,帆影摇碎万点光。 此去蓬莱东入海,血染沧波斩龙王。” 这他娘的! 这他娘的,是反诗啊! 满墙反诗,杀气腾腾。 因用墨太重,随着笔画流下一道道墨痕来。 宛如淋漓鲜血。 (本章完) 第59章 不上秤 第59章 不上秤 数日后。 硇洲岛水寨。 广东布政使、广东都指挥使、雷州知府、白鸽寨海防参将在那首反诗前齐聚一堂。 布政使郑藩台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文辞粗鄙,格律不通,字如幼童!呵,想学黄巢,也不先掂掂自己斤两。” 白鸽寨海防参将道:“藩台大人说的是,这伙流民胸无点墨,不足为虑。” 郑藩台气笑了,目光射向他:“好一张利嘴!都这时候了,还说是流民!你是想说,这是珠场威逼珠民造反,和你没关系,对不对?” 白鸽寨海防参将当即跪倒在地:“卑职绝无此意,硇洲珠场乃是卑职防区,出了这等事,无论是珠民造反,还是倭寇袭扰,卑职都罪责难逃。” 郑藩台收回目光:“知道就好,你的罪责不急,先想想怎么向杨公公和部堂大人交代吧。” 恰在此时,门外进来一人,周围大小官吏见了,无不弯下身子,尊称道:“杨公公。” 提督市舶太监杨公公脸色极差,方一入内便问道:“李覃呢,人找到了吗?” 无人回话,一旁的小兵硬着头皮道:“回杨公公,李公公在这里。” 杨公公回身一看,只见那小兵跪在地上,手里举了个托盘,上面摆了个满是灰尘血迹的头颅,正是李覃的脑袋。 杨公公目眦欲裂:“好大的胆子,内臣都敢杀!” 他看向那首反诗,怒道:“好好好!真是造反!真是反了天了,周都司!” 广东都指挥使拱手:“杨公公。” “可查到反贼踪迹,领头的是谁?” 都指挥使面色为难:“岛上没留活口,问不到话,从这诗中推测,这伙反贼应当是去了东面。” 毕竟墙上写的是“此去蓬莱东入海”,不但能解读出向东航行,应当还能看出,反贼是找了个海岛盘踞。 只是这么低智的推论,他也没必要都说全。 杨公公压着火气道:“既然如此,还不派水师前去围剿?这只是一个珠场,万一反贼尝到甜头,再多袭击几处,耽误了今年采珠,办不成贵妃娘娘寿宴,这责任你们谁来担待?” 那位独揽圣心的郑贵妃被抬出来,都指挥使只得连声应是,然后小声道:“公公说的是,只是下官上头毕竟还有徐部堂,没有部堂命令,下官不能擅自调兵。” 都指挥使在明初时,负责一省的卫所军队管理。 随着总督之职由临时设立渐改为常设,都指挥使职权也受到削弱,渐渐凡事都要听命总督。 杨公公冷哼一声,改了撒气目标,朝周围问道:“徐部堂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人也不过来,他倒是会躲清闲!” 话音一落,一个小太监恭敬的呈上一封信。 “杨公公,这是早上从广州送来的。” 杨公公接过,扫了一眼,竟是他正念叨的两广总督来信。 他和这位徐部堂向来不对付,根本无私交可言,平日公文往来都几乎没有,今日怎么会收到一封私信? 为表光明磊落,杨公公当众将信件拆开,只看了一眼,脸上顿时全无血色。 一屋子的省级大员,都被杨公公脸色吓坏了,也顾不上规矩,忙追问道:“杨公公,信上说了什么?” 杨公公没讲话,将信交给他们。 看过之人,无不神魂出窍,呆立当场。 只见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廿一日,上崩。” 算算日子,京城邸报还未能传到广东,部堂大人应当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若非千真万确,徐部堂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写“上崩”这种话的。 皇上驾崩了? 众官员久居广东,对万历皇帝身体状况不甚了解。 想不明白,上次京查时,皇上还龙体康泰,怎么突然就驾崩了。 众官员彼此打量,琢磨着应不应该在杨公公这个内官面前哭上两声。 “皇上!呜呜呜……”最先痛哭流涕的,是跪在地上的白鸽寨参将。 而后众官员如梦初醒,纷纷争相呜咽,假装用袖口擦拭眼泪。 杨公公已顾不上将谁没哭记录在案。 他此时心乱如麻,不停在心中思量前因后果。 珠民为什么造反? 因为珠场征发了采珠大役。 为什么征发徭役? 因为要为郑贵妃寿宴做准备。 郑贵妃是谁? 那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为圣上诞下了次子福王。 皇上为了把福王立太子,与朝臣连续争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没争过,从此不再上朝。 那我朝太子是谁? 是王恭妃所生的皇长子——朱常洛。 王恭妃出身低微,为陛下不喜,诞下子嗣后便被幽禁。 太子自小就没见过母亲,直到王恭妃病终前,母子才得见首面,也是最后一面。 说起来,也是郑贵妃专宠,害的太子从小没娘。 国本之争,一争就是二十年,太子担惊受怕了小半辈子。 如今,终于轮到太子即位,郑贵妃……何去何从? 杨公公光是想想就觉遍体生寒。 如果郑贵妃倒台。 他们这些替郑贵妃办事的,何去何从? 特别是采珠横征暴敛,逼得珠民造反的市舶司太监,何去?何从? 杨公公浑身不住发抖,眼前阵阵发黑,不住天旋地转。 “杨公公?” 众官员见杨公公身子左倾右倒,不住出言关切。 杨公公强打精神,而后指着那墙道:“来人,把这墙砸了!” “是!” 军士应了一声,拿来铁锤,几下便把墙砸塌。 杨公公还嫌不够,让人把墙壁碎块扔到海里,又让人将整栋房子拆毁。 众官员走出房门时,那端着人头的小兵也跟在身后。 杨公公见了,像见到蛇蝎一般,怒道:“什么腌臜东西,也放盘里端着?速速丢海里喂鱼!” 小兵愣在当场。 不明白看个信的功夫,杨公公怎么就变了个人。 “还不快去。”布政使催促道,“将此人尸身也一并处置了。” “是。”小兵应了一声,端着人头去了。 大明能考上功名的,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能当大官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郑藩台此时也悟道了杨公公用意。 大明文官不像太监人身依附关系这么强,但党同伐异的凶险,比太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常洛能保住太子之位,全靠清流据理力争,如今太子即位,清流自然也要水涨船高。 对浙党、楚党、齐党的清算,眼瞅着就要到来。 这种节骨眼上,自然要和浙党、楚党、齐党这些人撇清关系。 上报造反,把全天下的目光吸引到广东,给党争当话引子。 那是蠢透大天的顶级蠢事。 他要是这么干了,还不如把脑袋割下来,直接送去京城。 退一步讲,就算是他学海刚峰,偏要钻牛角尖、认死理,上报造反。 京城六部也忙着处理大行皇帝后事,着手新君登基,根本无暇他顾。 等闲下来,部里走完流程,内阁票拟完,司礼监批了红,再发到地方,估计小半年都要过去了。 这伙海上反贼,早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了。 那诗里不是说什么“此去蓬莱东入海”吗? 想来,不向东航行个几千里,是找不到“蓬莱”的。 几千里,可就出了广东地界,不归他管了。 此时此刻,广东地界上的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携手收拾起林浅留下的烂摊子。 只要是众人一条心的瞒报,死几个阉人,死些许军士,损坏一两处水寨算什么。 在大明,有些一千斤都打不住的事情,不上秤,就没有四两重。 (本章完) 第60章 青梅坊搬家 第60章 青梅坊搬家 清晨蒙蒙亮。 广州城尚未从睡梦中醒来。 街上没什么行人。 而青梅坊的门外,已站满了等待的病人。 “砰!砰!砰!” 敲门声不断传来。 “来啦!”梅儿着急忙慌一把掀开布帘,从后院跑出。 吱呀一声,打开大门。 只见门外已经站了七八人。 为首的,是板着一张冷脸的小相公,正是白浪仔。 梅儿认出了白浪仔,惊喜道:“是你!今日是来找我父亲看病的?” 白浪仔点头。 “我爹还没起,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叫……” 话说一半,嘴巴已被捂住,双臂被夹在身后。 擒住她的那双手好似铁钳一般,任凭她如何挣扎也脱不开身。 船员利落的给梅儿手脚绑住,口中塞上麻布,放进麻袋中。 梅儿在被装进麻袋里的一瞬间,只见自己父亲也被人抬年猪一般的从后院抬了出来。 父亲也手脚被缚,口中塞着麻布。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套进麻袋,扎好口后,二人死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 白浪仔对手下道:“舵公有令,把医馆内物件原样带走,尤其各种药材、器具,要仔细装了,不要混淆,不要遗漏。” 手下听令,在医馆中分头行动。 两个时辰之后,一应物件打包完毕。 医馆后面就是条小河,船员们有条不紊的将货物搬运上船。 苏康性格孤僻,周围商邻与他不熟,医馆内又时常传来惨叫,连累周围商铺也生意惨淡。 因此当看到医馆搬迁,都兴高采烈,没一人上来询问缘由。 梅儿被装在袋子里两个时辰,开始还剧烈挣扎,没多久就没了力气。 突然感觉被人提起,心中惊恐,又奋力挣扎。 这时只听麻袋外传来低声威胁:“你动一下,我就在你父亲身上划一刀。” 梅儿立时呆住,不再乱动了。 白浪仔又对苏康说了同样威胁。 父女二人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小船沿水路一直向东,银子买通水门兵丁,成功出城。 不知过了多久,苏康终于被从麻袋中放出。 一看天色,已是满天辰星。 “苏大夫,又见面了。”林浅和煦笑道,命人给苏康解开束缚。 按林浅吩咐,苏康绳索捆的不紧,他手脚虽然麻痹,但不至坏死。 苏康从袋中出来第一件事,便是四处寻找自己女儿,只是甲板上只有他脚下一个麻袋,没有女儿身影。 “梅儿呢,你把她怎么样了?”苏康奋力嘶吼,双手掐向林浅。 林浅走到船舷边,指着海面道:“你女儿在那里。” 苏康跌跌撞撞的跑去,顺着林浅手指看去,只见海面上一片暖黄船灯铺撒出去,恰如万点星光。 离圣安娜号最近的一艘疍家船上,梅儿也正抬头眺望,父女二人互相询问许久,确认彼此无事,这才放心。 苏康缩回身子,愤然对林浅道:“你想怎么样?” 林浅指了指船舱:“有些兄弟受伤了,特请苏大夫医治。” 白浪仔道:“医馆中一应物件,全都运到船上了,苏大夫要用什么,可以直接吩咐。” 父女二人分在两船,已是摆明的威胁。 软肋拿捏的恰到好处,由不得苏康不就范。 苏康心如明镜,无意再做故作嘴硬,被人威胁又服软的蠢事。 他只是斜觑,而后啐道:“卑鄙。” 林浅:“用心治伤。我手下弟兄哪里治坏了,你女儿身上哪里就会缺一块。” 苏康目视林浅,眼神想要吃人,末了,也只能背上医箱,下到船舱去了。 伤员被安排在最低舱,和火药舱在一起。 此处在水线以下,交战中基本不会中弹,最为安全。 苏康下到底仓,只见十几个伤员躺在其间,都伤的不轻,伤口已被潦草处理过,只是大多开裂了。 这些都是林浅进攻水寨时,被误伤的珠民。 苏康放下医箱,近前救治,几名船员在他身后举蜡烛掌灯。 …… 疍家船上。 梅儿见父亲被困在大船上,心一横,就要往水里跳。 被身后白清一把拉了回来。 “放开我!”梅儿对白清拳打脚踢。 白清根本不痛不痒,将梅儿双手反剪到身后,只一微微用力,梅儿痛的直接流出泪来。 见着小女孩哭了,白清赶忙收手,心道岸上人就是矫情,她才用两分力,就哭鼻子。 梅儿知道自己打不过白清,只能蜷缩在疍家船一角。 过了许久,闻到一阵鲜香。 只见白清端了一碗温粥过来,把粥塞到她手里。 “吃吧。”白清尽量柔声道。 梅儿从一大早就被绑住,一整天没碰水粮,又担惊受怕,闻见饭香这才觉得又渴又饿。 小心接过温粥,吹了吹不存在的热气,然后尝了一口。 难喝的要死。 她看了眼白清,见白清吃的香甜,也不好多说什么,仰着头把粥喝了。 好在是饿极了,囫囵吞下肚,也顾不上什么味道。 吃过饭后,白清把碗就着海水随意刷刷收起,而后吹熄船灯。 “睡觉。”白清道。 梅儿哦了一声,乖乖躺下,但心里担心父亲,又人生地不熟,船上还晃动不止,哪里睡得着。 苦捱许久后,她低声呼唤白清:“姐姐?” 白清黑暗中睁开眼睛,右手握住腰间匕首:“什么事?” “你放我走好不好?” 白清冷冷道:“不行。” “我想爹爹了。” “忍着。” “我想回家……” “忍着。” 小姑娘低声抽泣,白清无奈坐起,又点燃船灯。 没办法,谁叫舵公下令,叫她好好看管这个小姑娘,既不能放跑了,也不能委屈了。 真是比杀人还难。 见小姑娘越哭越伤心,白清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青梅,我爹叫苏康。” “咱们正去南澳岛。等到了岛上,你就能和你爹见面,还能有一个新家。 这个新家比老家还大,还舒服。 家里有用不完的柴火,烧不塌的灶,再也不用喝凉水,再也不用吃夹生的米粥,好不好?” 苏青梅逐渐止住抽泣:“真的吗,还要多久?” 白清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发:“快了,就快到了。” (本章完) 第61章 晾晒货物 第61章 晾晒货物 后半夜。 圣安娜号,船长室,烛火正明。 林浅手头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彻底失去睡觉资格。 南澳岛土地狭小,后世常驻居民也只有七万多人。 现在这年头能承载的人口更少。 必须提前规划,方能最大限度的利用土地。 在林浅构想中,南澳岛定位是军事为主,在各个山头设置炮台,港口都修建码头栈道。 道路采用网格布局结构,类似于长安城和巴塞罗那的城区结构。 珠民们自愿报名上岛,非要留在船上的也不强求。 所以他面前的一副图纸,正是南澳岛的城区结构图。 林浅设计的这个城区,大约能容纳一万人,如果人口增加,拓展起来也容易。 桌上另一张图纸,是林浅设计的一艘单桅帆船。 悬挂中式硬帆,流线型船体,算是中西合璧的产物。 中式硬帆操作简单,一个人就能驾驶航行,而且维护费用低廉。 换下硬帆,挂起百慕大帆,就是现代帆艇快船,也能用于传递消息,紧急运输。 加上拖网就能打鱼。 加大船舱就是疍家船。 按林浅的计划,南澳岛上还要建一个船厂,这种单桅小船就可以是船厂开工的首批订单。 不过,建造城区,修建船厂,建造新船。 需要用到大量的木匠、瓦匠、桅匠、捻匠、铁匠…… 工匠从哪里来呢? 早在他去赴鸿门宴之前,就命令陈蛟和雷三响二人,收集沿岸这些匠人的住所了。 这一路开船过去,正好挨个阎王点卯。 于是这一路上,几乎每日都有新面孔上船。 而且逼人就范的套路,都大差不差。 苏康赫然发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竟每日都在船上上演。 …… 数日后。 圣安娜号驶抵南澳岛。 从望远镜中看,南澳岛东西各为两处高山,中间是一片宽广平地,像个斜躺海面的葫芦。 据陈蛟打探的消息来看,南澳岛上只生活了几百渔民。 此岛毕竟位于闽粤交界,咽喉要地。 朝廷在岛上派有一个副总兵看守,麾下有千余官兵,大小战舰二十余艘,炮台多处。 圣安娜号绕道而行,行驶到岛北白沙湾,岸边便是副总兵驻地。 林浅拿起望远镜眺望,只见岸边背山面水之地,确有一片营寨。 不过没见多少兵丁,港中停泊了苍山船十余艘、鸟船二十余艘、快船无数,都是小船,未见大型战舰。 从这纸面实力来看,南澳岛的战船只比硇洲珠场略强。 就是吃空饷也不该是这种吃法。 林浅心下生疑,怕还有藏在暗处的舰船。 陈蛟听了林浅疑虑,解释道:“舵公不必多心,大船不在港中,定是运货去了。” “当真?”林浅颇为诧异,暗道明军将领打仗的本事没有,敛财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之前在硇洲珠场,他就看到几艘明军战船上放着渔网、渔具,以为拿战船当渔船用已经够离谱了。 现下,又遇到一个将船驶离驻地,出海运货的。 陈蛟点头:“千真万确。” 郑芝龙补充道:“大明东南水师,除沈有容、俞咨皋治军还算严谨之外,别的将领吃空饷、喝兵血、派私活,都是常事。” 大明历来不重视海防。 尤其,嘉靖年间戚继光、俞大猷平定倭寇后,东南海面更是少有战事。 海防于是废上加废,以至成了如今局面。 如此说来,岛上的兵丁甚至还没他林浅的手下多,夺下此岛,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林浅心中正拟定攻岛计划时。 白沙湾中,一艘快船离港,朝圣安娜号驶来。 林浅举起望远镜,只见船上只有四个兵丁,船头站着个穿蓝色绸衣的人。 不多时,快船驶到圣安娜号船侧。 船员们放下软梯,让那人爬上。 上船后,那人打量一番,而后走到林浅面前,恭敬拱手道:“在下南澳守备黄和泰,敢问阁下是哪位舶主麾下?” 舶主就是大明对大海寇头子的称呼。 比如盘踞日本的大明海商李旦,就被民间尊称李舶主。 只是这种江湖称呼,从一个大明武官口中恭敬说出,多少有些违和。 林浅决定先拿话试探一番,于是道:“我是李舶主麾下,日前在海上遇到风浪,想借贵岛歇脚。” 黄和泰露出为难神色,拉林浅到一旁,低声道:“李舶主每年上交报水,换取总镇大人不缉拿走私船,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事先商议好的。头领现在突然要登岛,在下不好向总镇交代。” 报水就是买路费、过路费的意思。 堂堂从二品副总兵,竟和海寇达成交易,收受贿赂,默许走私! 虽说离谱,但和用战船经商运货一比,好像也没什么。 林浅佯装恼怒,试探底线:“李舶主每年上交上万两银子的报水,还换不来片刻休息?我看你是有意欺辱!” 黄和泰吓了一跳,而后立马赔笑道:“头领说笑了,哪有上万两这么多……要不头领座船靠岸,辛苦其他船只兄弟在海上歇息?” 这话透露出两层意思。 一是,李旦也没怎么把这副总兵当回事,一年的买路费一万两银子都不到。 二是,副总兵听着威风凛凛,实际是个纸老虎,手下面对海寇威逼,连个硬话都不敢说。 林浅继续摆出嚣张姿态,试探道:“你们总兵呢?我要见他。” 黄和泰愈发小心回话:“总镇大人,月前去了潮州行台,眼下不在岛上……” 林浅心中,总兵大人的罪责又加一条擅离职守。 “也好。”林浅拍拍黄和泰肩膀,“那守备大人就是岛上管事,同守备说的上话,我的手下不上岛可以,但船上货物被风浪打湿,还望借贵宝地晾晒。” 林浅说着,给郑芝龙一个眼神。 郑芝龙心领神会,下到货仓,挑了一颗硕大的珍珠上来,递给林浅。 林浅直接放到黄和泰手中,笑着道:“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待上岸之后,另有大礼奉上。” 黄和泰看了眼手中珍珠。 只见那珠子龙眼大小,珠光莹润,流光溢彩,端的是罕见异常。 凭什么副总兵、参将、游击整年都在岸上快活,放他一个守备在岛上受苦。 没有油水捞就算了。 他堂堂一个正五品守备,还要在海寇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 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索性这次硬气一回! 黄和泰眼中贪婪神色一闪而过,衣袖一翻,珍珠便消失不见。 “既然是头领是李舶主的人,李舶主和总镇大人又是朋友,料想上岛晾晒货物应当无碍,请!” 得了黄和泰许可。 林浅安排珠民们,在南澳岛东西两山间的平地登陆。 黄和泰有些奇怪,问道:“头领何不就近在白沙湾上岸?” 林浅随口瞎诌道:“船上货物太多,摆在大人营房中,怕挡了路,我看岛中地势平坦,人烟稀少,正好用作晾晒。” 南澳岛上居民很少,水师又缺额严重。 大部分人口都聚集在白沙湾旁的深澳港一带,其余的都分散在各个海港水湾边。 岛中虽然地平,但杂草林木丛生,平时少有人烟。 林浅用去晾晒货物,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只是毕竟不在眼皮底下看着,黄和泰心中隐隐不安,又说不出不安在哪。 还没等他细想,林浅已经拉着他往船长室走去。 “黄守备,你我一见如故,正好我房中有上品雪茄,不妨边抽边聊。” 被林浅连拉带请的,黄和泰不得已就跟了上去。 片刻后,船长室内烟雾一起,黄和泰顿时把那点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本章完) 第62章 炮轰果老山 第62章 炮轰果老山 转眼过去数日。 黄和泰始终没见那伙海寇离开,心中不安越来越强。 干脆带人爬上岛屿东面的果老山,看看这伙人在搞什么鬼。 刚到山顶,只朝西边望了一眼。 黄和泰便惊得目瞪口呆,险些站立不稳。 往日不毛之地已模样大变,沿岸杂乱草木为之一空,搭起了上千个窝棚。 更可怕的是,还有不少匠人在取木建房,已有十余栋民居建好,屋顶烟囱冒出缕缕炊烟。 地面上还有夯实的土路,将整片空地分为数个方格,方格之内又有纵横小路,明显是一座大城雏形。 阡陌之上,又有许多男男女女穿梭忙碌,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岸边……岸边疍家船排出数里,还他娘的有人在建码头栈道! 黄和泰是真的慌了。 说好的只是晾晒货物呢? 谁家晾晒货物,能晾个城出来? 这是把他这南澳岛水师基地当家了啊! 看这个架势,仅登岛的这几千人还嫌不够,这城是奔着上万人去修的啊。 要是让朝廷知道了,那这就是守土有失,副总兵第一个要被问罪。 副总兵被问罪前,肯定要先拿他这个南澳守备开刀。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忙对手下道:“走,回去,点兵备战!” …… 圣安娜号中,林浅正在房中看西班牙人的羊皮书。 突然有手下来报:“舵公,监视白沙湾的兄弟传信,水师营寨有动静。” 林浅合上书本:“知道了。” 手下退下。 林浅踱步到窗前,他本以为黄和泰会哭丧着脸,来唾弃他不守信用。 没想到,这黄守备居然还有点血性,竟敢主动进攻。 要知道,南澳水师才一千人,林浅手下可有将近三千人。 诚然,这三千人都是拖家带口的珠民。 但拜珠池太监所赐,这三千人中没有老弱。 妇孺是有,但能在这种残酷环境下活下来的女人,动起手来比男人还利索。 白清就是典型的例子。 黄和泰要是看他们女人多,就觉得好欺负,可就大错特错了。 林浅白刃战尚且不怕,更何况……他有火炮。 想到此处,林浅推门出去,命令道:“起锚升帆,航向白沙湾!” 陈蛟大声传令。 全体船员都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圣安娜号便驶入白沙湾。 林浅站在船艉甲板,伸出望远镜,只见远处营房确实有大量人员奔走,只是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 港内大小船只也挤成一团,似乎准备离港。 从外表看,和硇洲珠场的巡检司士兵一模一样。 这时,雷三响从火炮甲板舷梯探出身子:“舵公,火炮装填完毕。” 林浅道:“炮口抬高,朝山上射。” “明白!”雷三响大声应道,而后缩回身子,大声传令。 片刻后,只听雷三响大喊一声:“放!” 整个圣安娜号右舷火炮渐次发射,船体一阵摇晃,右舷布满浓浓硝烟。 火药味呛的人喉咙发痒。 待硝烟散去,林浅举起望远镜。 只见水寨后面的青山上,烟尘一片,中弹处的树木被打的粉碎,露出褐色泥土。 还有几颗炮弹落到营寨中,把地面犁了道道深坑。 营寨中的兵士,愈发慌乱,乱作一团。 过了一会,雷三响又喊一声:“放!” 又是一串摄人心魄的炮响。 圣安娜号单舷共计十四门火炮,比袁崇焕守宁远城时还多三门。 拿来轰这成天被欠饷、做苦役的兵士,简直是代差打击。 这一轮炮后,已有些许兵士开始逃窜。 林浅不喊停,炮击便一直持续,转眼过去一个时辰。 果老山北山腰,已经被打的千疮百孔。 偶有射歪的炮弹落入营区,屋舍被砸塌了十余幢。 营房中的兵士虽没全部四散溃逃,可战船也没有一艘再敢出海。 炮击间隙,只见一艘快船从港口驶来,只见船只升了半帆,这正是大明海寇向官军投降时的通用做法。 林浅叫停炮击,静候快船靠近。 一顿饭的工夫后,黄和泰灰头土脸的上船。 “头领无故袭击我部,是什么意思?”一见林浅,黄和泰便愤怒指责。 “无故?”林浅冷笑,“黄守备,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的水师不是我对手,认命吧。” 黄和泰也知道,林浅每炮都往山上打,是留手了的,不然一个时辰的炮击,南澳水师早就死伤惨重了。 只是他是堂堂的大明守备,向一个海寇认命投降怎能甘心。 黄和泰此时只恨总兵、参将、游击们空饷吃的太狠。 在兵部账面上,南澳岛应有五千水兵,大小战船三百艘。 此等兵力就是打个对折,也足够击败眼前这个海寇的。 可现实情况是,光吃空饷,就把这些兵力吃了个对折。 剩下的兵力又分一半,开走了最好的战船去海上运货。 岛上剩的一千来人全是老弱病残,战船更是如同渔民舢板。 就这,补给、饷银还被时常克扣。 面对此等治军之道,他自觉就是岳武穆再世也无力回天。 当然,大明朝的官都是人精。 南澳副总兵虽说位高权轻、品高职卑,也不可能是傻子。 总镇大人岂会不知道南澳地理位置重要,如能打造一支强大水师,光是拿海商的买路钱,就比他吃空饷、跑船赚的多? 可官场讲究和光同尘,别人都吃空饷,都是奸佞,独他一人当忠臣、能臣、贤臣? 忠臣、能臣、贤臣不是没有,远的有蓝玉、傅友德、冯胜、于谦,近的有胡宗宪、戚继光,这些人哪个是有好下场的? 所以他身为副总兵,干的这些事,有人说是贪,他自己却觉得是政治智慧。 现在这份沉甸甸的“政治智慧”,算是把黄和泰害苦了。 他只能破罐子破摔道:“头领既然朝山上放炮,想必是不想惹上造反的恶名,既如此,还是速领部下退去。” “不然呢?”林浅微笑问道。 “不然你就杀了我!”黄和泰被话赶话的激怒了,想起了身为大明守备的气节。 林浅脸色渐渐冷下去。 黄和泰心中连道不好,忙找补道:“但你可想清楚,擅杀朝廷命官,形同谋反,届时天兵一到,头领如何自处?” “不劳费心,手脚绑住,丢下海去!”林浅寒声道。 黄和泰呆立当场,绑绳子时还算硬气,没有吭声。 等被人举起,一步步靠近船舷,就已经开始求饶了:“头领,有事好商量!” “放我下来,我还有话要说。” “头领待在岛上便是,我没有意见了,那颗珍珠,还有几十两银子,一并孝敬头领……” “总镇大人一年只登岛几次,头领留我一命,我就能替头领遮掩过去,不会让朝廷察觉!” “慢着,把人放回来。”林浅说道。 黄和泰大半个身子都被推出船舷了,又被拽了回来,心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林浅替黄和泰松绑,热情的道:“黄守备早说多好,何必受皮肉之苦。” 黄和泰嘴巴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林浅朝郑芝龙招招手,郑芝龙端出个手臂大小的箱子来,放在桌上打开。 黄和泰上前一看,箱子中躺着个珊瑚摆件,色泽深如牛血,质地如琉璃般通透,可谓是极品的宝贝。 只一眼,他便挪不动脚了。 “送给守备,此后每个月还另有报水送上。”林浅补充道。 黄和泰只觉嗓子眼里的黄连回甘了。 (本章完) 第63章 要事相商 第63章 要事相商 搞定了黄和泰。 林浅又出了些银子,赔给深澳港的受惊水兵。 还让苏康去帮不幸受伤的水军官兵治伤。 如此,他们这伙人,便算是在岛上正式安顿下来。 …… 次日。 圣安娜号军官餐厅。 林浅把全岛木匠、捻匠、铁匠等匠人叫到一起开会。 人数太多,以至于椅子不够坐,年轻些的只得站在一旁听。 为了不耽误居民区的工程进度,林浅特意把开会时间挪到晚上。 每人面前都摆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这年头的龙井茶,可不是后世去苍蝇馆子吃饭,就送一壶的开水染色剂。 在这个普通人只能喝茶叶沫子的时代,龙井茶可是正儿八经的好茶叶,官宦人家才喝得起。 是以匠人们就算精神疲惫,看在茶叶的面子上,也愿意听林浅开会。 林浅先让众匠分别讲述了住宅区的工作进度。 匠人们介绍,岛上人手充足,木料充足,最可贵的是,他们平日一直瞧不起的珠户、疍民干活很卖力气,住宅建的飞快。 照这速度,再有三四个月,就能把屋舍全部盖好。 林浅摇头:“还是太慢,能不能更快些?” 匠人们彼此对视,最终道:“那还要更多劳力,再添些木匠……” “嗯。”林浅用竹笔沾墨,在航海日志上记下下次出航要多带回些木匠。 众匠没人说话,只觉得那竹笔的莎莎声,好似阎王在勾生死簿。 接着林浅又问明了需要木匠的数量和质量。 当得知最缺的是打下手的学徒时,不免松了口气。 毕竟东南沿海这么大,数得上号的木匠都被他抓来了,再找些同样技术的还真不好找。 下一项议题。 林浅拿出一份图纸铺在桌上。 众匠深感无奈,把烛火移近了,伸头去看。 这已是他们上船后,看的不知第几份图纸。 图上依旧是众人熟悉的蝇头小楷,和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种图纸初看时,让不少匠人惊为天人,现在再看已觉得麻木了。 唯一让众人感到新鲜的,是这张图画的是一艘船。 船有三桅,船身粗胖,两侧船舷排列有十数个活动窗口。 “这是……炮门?”有木匠看出了门道。 “这好像就是我们脚下这艘船吧?” “舵公这是想再造一艘?” 林浅微笑:“再仔细看。” 众人不得又拿来更多烛火,看了片刻,看出端倪。 有人指着船头道:“这里本来是软横帆,换成数面三角帆了。” 哑巴黄用烟袋虚指了指船舷。 有人恍然道:“对,船舷的炮门数量也变了。” 圣安娜号原先只有一层火炮甲板,每舷炮门十四个,现在被加到了十六个。 在上层甲板、船艏甲板、船艉甲板的每侧船舷栏杆旁,又增设六个小型炮位。 如此一来,船体火炮数量从三十门变为四十六门,增加了53.33%。 他算过船体的结构强度,增加十六门火炮还只是保守设计。 只是问题在于,没有哪棵树是按船板的样子来长的。 船匠们造船时就像搭积木,逮着哪块用哪块,反正最终拼上就得了,别管是咋拼的。 因此,风帆战舰时代,没有两艘一模一样的船,哪怕用同样的图纸设计也如此。 所以,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 林浅只能设计出该在哪里开炮门。 具体到船壳上哪块木板能切,哪块不能切,就要看船匠和木匠们的了。 匠人们对着图纸研究半天,然后又在林浅许可下,拿着图纸下到火炮甲板,对着图纸比较。 船员们大多在火炮甲板睡觉,听到响动被惊醒,纷纷从吊床上起身,睡眼惺忪的看着一群人研究木板。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出了火炮甲板,哑巴黄拍拍图纸,然后竖个大拇指。 林浅会意,问道:“什么时候能开工?工期要多久?” 一木匠答道:“最早明天开工,工期怎么也要十天。只是这样一来,建城又要慢下来。” 林浅思量片刻:“建城先放一放,这段时间先把炮门改出来。” 算算时间,没几天就要到八月十五了,第一次交割货物的日子。 按林浅和胖议员约定,此次交割货值共四万两,其中一万两用于采购火器。 采购的火器,正好在返程后,装在圣安娜号上。 眼下大明新皇登基,朝廷无暇他顾。 正是他的黄金发育期,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扩充实力。 海战只靠一艘船肯定不行。 可新造战船费钱费力不说,还耗时极长,就算有现成的板材,也要造数个月甚至数年时间。 加强圣安娜号,只是权宜之计。 等实力上来了,就找个不开眼的海寇开刀,把海寇的船队据为己有,人头送给黄守备报功。 这就两全其美了。 天边微亮,林浅送匠人们乘小船回岛。 临下船时,每人手里都塞了五两银子。 这下匠人们原本怨气冲天的面庞,顿时喜笑颜开。 大明商品经济极端活跃,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做生意。 早在几天前,岛上就有了零星摊贩,而后又有了赌坊、船。 银子到什么时候都是有用的,哪怕在这鸟不拉屎的岛上。 送最后一个匠人下船后。 林浅走回船长室,顾不上脱衣服,也顾不上洗脸,往床上一倒,顷刻间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甲板上有响动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林浅走到脸盆边,用湿抹布擦擦脸,只觉得神清气爽。 走出门,正看到雷三响在安排船员点卯,确定全员到齐后解散。 “舵公。”身后有人叫他。 林浅回身,看到是周秀才和何塞二人。 今日是二人押货驶往澳门,去与胖议员交割的日子。 “路上小心些。”林浅嘱咐道,“火绳枪多买些,这东西老何懂,你多听他的便是。” “知道了,舵公。”周秀才点头答应。 林浅一路送二人下了软梯。 软梯下,一艘三桅福船正静静等着。 这船,是林浅找附近海商买的,用来送货。 本次交割的货物已经提前装好了,船上还有十余名好手随船护送。 过不多久,福船放下船帆,缓缓启航。 与此同时,白沙湾方向,一艘快船驶来,到大帆船边停下,来人是黄守备的手下军士。 他到林浅身前,拱手说道:“守备大人请头领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浅眉头微皱:“可说是什么事情了吗?” 军士道:“好像和总镇大人有关。” (本章完) 第64章 指点东南 第64章 指点东南 总镇大人指的就是南澳副总兵。 据南澳守备黄和泰的说法,这位总镇大人平日都在潮州府的行台办公,每年在岛上待的天数,一个巴掌就数的过来。 甚至一年不上岛也是有过的。 莫非是这位总镇大人心血来潮,突然要登岛了? 林浅颔首:“好,我去见黄守备。” 军士请林浅一同乘快船过去。 今日木匠、船匠要来增修炮门,圣安娜号不宜离港。 林浅索性同船前去,临走前叫上白浪仔,还带了五六名好手同行,又对陈蛟嘱咐了几句。 圣安娜号锚地海湾叫后江湾,与白沙湾离得很近,中间就夹了一道果老山的山脊。 只一顿饭的功夫,快船已驶入白沙湾。 这还是林浅第一次近距离接近深奥港。 只见港内除了百余条小船外,还停了艘三桅福船,船体比一般的福船小,帆面更大,吃水更浅,这种船型就是大明水师的海沧船。 想来是运货的战船回港了。 之前林浅见到的水师船只,要么是漏水的样子货,要么是和渔船一般的摇橹小艇。 还是头一次见像样的战舰。 林浅不由有些好奇,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 只见这船维护的极好,船体木漆完整,帆面无破损,甲板平整,没有积水。 离得近了,还能看到船上站着许多水师士兵,正在搬运物资。 这些士兵身体精壮,动作利落,和岛上的水师截然不同。 军士见林浅对海沧船有兴趣,便道:“那些总镇的家丁,帮总镇大人看船跑货的。” “嗯。”林浅不置可否。 “家丁”又叫“家兵”,说白了就是私人军队。 家丁军饷由将领自己筹钱发放,不仅不会克扣,而且福利待遇比官军还好得多。 民间有句玩笑话,说的是“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这些私兵,就可视作满饷的明军,不仅满饷,还来了个超级加倍。 林浅听了这个解释,本已移开目光,却突然注意到其中一个家丁站姿有些异样。 那人站在岸上,微微屈膝,看起来与常人不同。 林浅又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岸上的家丁,只见大部分人膝盖都有或多或少的弯曲。 这种站姿,是疍民的标志。 因疍民在船上居住劳作,长期弯腰、蜷腿、屈膝,导致多有膝关节的疾病。 在船上时,尚不明显,上了岸便能被看出。 “曲蹄子”这种污名,就是由此而来。 这些家丁屈膝非常轻微。 若不是林浅长期和疍民接触,也难以看出来。 总兵就算是招家丁,也绝不会招备受歧视的疍民。 事有蹊跷! 林浅不动声色的用手肘轻触白浪仔,眼神示意他看岸上。 白浪仔看了一眼,对林浅微微点头。 算是证实了林浅猜测。 随即,白浪仔神情冰冷,左手攥紧倭刀,眼神在身前军士脖颈打量。 林浅对他缓缓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手。 现在南澳岛上有他三千岛民,海上还停有圣安娜号。 过来之前,林浅已对陈蛟吩咐过,只要他一个时辰内没有返回,圣安娜号就会封锁港湾。 白清也会领岛民翻过果老山,从陆上包围深澳港。 凭林浅对黄和泰了解,这人贪财怕死,绝不敢对他动手,即使岛上有外来的海寇、朝廷的官吏,见此情况也会有所顾忌。 深澳港表面上在黄和泰治下,实际上已在林浅掌控中。 既然事已至此,不妨去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船只驶抵码头,林浅下船,随军士向守备营房走去。 军士一路领他来到一气派的朱漆府衙门前。 门楹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闽粤南澳总镇府”几个大字。 军士当先入内,走过府衙,穿过庭院,到一堂前,堂门上悬一匾额,上书“帅堂”两个鎏金大字。 堂门后,是一面屏风墙,墙上挂着一面巨幅猛虎下山图,老虎画工精湛,气势十足。 穿过帅堂,军士到内院厢房门前站定。 “进去吧,守备在屋内等头领。”军士道。 林浅带白浪仔入内,毫不意外的,白浪仔手上倭刀被收了去,不过倒没搜身,其余船员守在门外。 推门而入,只见黄守备正在桌前泡茶。 桌旁还坐了一人,此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方面阔鼻,皮肤黝黑,浑身都是虬结肌肉。 此人正单手举茶,一双虎目盯向林浅。 黄守备热情的起身招呼:“林头领来了,这位是李头领,二位同时李舶主麾下,想必不用我引荐了。” 那人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道:“李魁奇,请教兄弟名号。” 此人说话中气十足,震的人耳膜生疼。 雷三响已算是身材高大,没想到这李魁奇比雷三响还要高上一头。 林浅目测此人身高应在一米九往上,加上一身腱子肉,站起身来,真可谓压迫感十足,显得房间都小了些。 而且这李魁奇竟是李旦手下,他这一来,林浅冒充的身份被戳穿不说,可能还另有争端。 毕竟南澳副总兵常年收李旦贿赂,南澳岛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李旦的地盘。 林浅各种场合见惯了,此刻应对自如,拱手回礼道:“林浅,这位是我兄弟白浪仔。” “原来是林兄弟、白兄弟,失敬,请。”李魁奇笑道,说完请林浅落座,好似他才是此地主人。 黄守备递给林浅一杯茶,然后低头专心泡茶,不让两个活阎王瞧见神情。 李魁奇瞧了眼白浪仔,赞道:“这位白兄弟气势沉稳,想来身手不错!” 白浪仔冷着脸,没搭话。 李魁奇不觉尴尬,转头对林浅道:“林兄弟,你是聪明人,应当猜到了兄弟我来此的意思。 你初来乍到,就敢冒用舶主名号,占下此岛,想来是个敢作敢为的英雄好汉。 我李魁奇平生,最敬佩英雄好汉!兄弟冒用舶主名号的事情,我去向舶主求情,舶主必不会责怪。 只是……南澳岛是闽粤海上重地,兄弟不能独占,还是率手下另找别处吧。” 林浅推脱道:“岛上屋舍都建好了,哪能说走就走。” 李魁奇话语冷了几分:“怎么,兄弟是想让我赔银子给你?” 林浅赔笑道:“那自然不敢,我初到贵处,人生地不熟,若就这么从岛上搬走,该去何处安身,想请兄长指个明处。” 李魁奇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兄弟直说便是。” 他说罢从怀中掏出个海图,指着图上一点:“此地名为海陵岛,地处澳门以西,归属广东肇庆府管辖,岛上只有几个兵丁,兄弟尽管夺来便是。” 海陵岛正是珠民回广州时落脚休息的那个岛,林浅曾在那里停泊过。 装作思考了片刻后,道:“此岛多山,平地太少,难以容纳我这五千多手下,还望兄长再寻他处。” 李魁奇心中惊疑,斜觑黄守备一眼,暗想:“姓黄的明明说这小子手下是三千多人,怎么他说有五千人? 看这小子神情真诚,不像做伪。 莫非姓黄的故意诓我? 退一步想,不论三千还是五千,终究是股不小势力,还是要慎重些。 罢了,再指一处就再指一处。反正东南沿海,最不缺的就是海岛。” 想通此节,李魁奇又手指福建沿海:“这里,金门岛,土地够大,岛上有个卫所,里面都是酒囊饭袋,兄弟派五百精锐,就能随意夺取。” 林浅看看又摇头道:“不行,此岛离月港太近,早晚会引发朝廷围剿。” 李魁奇怒目圆睁,心道:“若不是担忧朝廷围剿,哪还轮得到你去占?” 终归是顾忌林浅那五千人,李魁奇强行压下心头火气,又指一处海岛。 果然,林浅又大摇其头。 (本章完) 第65章 猪头 第65章 猪头 接下来,李魁奇一连指了十来个海岛,都被林浅一一否决。 每次否决的理由都是长篇大论,有理有据,叫李魁奇找不到一点反驳的话头。 终于,他忍无可忍的一拍桌子:“林兄弟,当真以为我猜不到你要做什么?” 林浅满脸无措:“兄长这话什么意思?兄弟我所求无非是一栖身之地罢了。” 李魁奇道:“林兄弟想拖延时间,等人救你是吧?哪怕你的手下现下就在门外,我也能先弄死你!” “然后被我的手下乱刀砍死?”林浅也冷下脸。 人与人间,有时无非是比谁更豁得出去。 交谈之间,林浅已摸清了李魁奇的路数。 李魁奇自命不凡,这种人全都惜命,又只带了一艘船登岛,一看就不是来搞同归于尽的。 就算是他侥幸杀了林浅,数千岛民还在,他们以岛为家,根本无别处可去。 李魁奇还是无法令其迁出。 反倒是岛民失了林浅约束,肆意在周围劫掠,引来朝廷大军在附近海域围剿,更对李魁奇不利。 所以杀林浅,不仅毫无意义,反而还搬石砸脚。 林浅正是看穿这一点,才硬气回怼。 果然,李魁奇气势矮了半分,冷笑道:“这么说,林兄弟是铁了心要占据南澳岛,与李舶主为敌?” 见此,林浅反倒镇定下来,只是把玩茶杯不语。 李魁奇紧攥双拳,虎目死盯林浅,恨声道:“李舶主麾下战船上千,水兵数万,你可要想清楚了!” 林浅还未答话,只听外面有人喊道:“大哥,那炮船朝咱们这来了。” 李魁奇站起身来,目光凶狠的盯着林浅,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浪仔上前一步,拔出匕首,攥在手中。 李魁奇略一思量,一拳砸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那茶桌四个腿全部震断,桌板被砸穿一个窟窿。 满桌茶水四溅,茶具噼里啪啦碎裂一地。 “好自为之!”李魁奇撂下一句狠话,出门离去。 待脚步声走远后,林浅起身,目光冷冷扫过黄守备。 黄和泰吓得一缩,忙道:“是他让我去叫头领的,我不知道二位头领不对付,下次此人再来,我定提前告知头领。” 林浅凑到他耳边,冷冷道:“无妨,快到中秋了,明日我让人给守备带一份厚礼来。” 话是好话,只是威胁意味甚浓,黄和泰只觉浑身起鸡皮疙瘩。 直到林浅出门,他才松一口气。 林浅出门后,快步走出总兵府,来到码头前。 那艘海沧船已起锚扬帆,缓缓出海。 李魁奇站在船尾,与林浅对视,满脸张狂神色。 此时,圣安娜号正在绕行果老山山脊。 李魁奇远远瞧见了圣安娜号船体,张狂神色更盛,指了指圣安娜号,又指了指自己,而后挑衅的望着林浅。 海沧船三帆全开,很快便驶出很远,李魁奇的面容在望远镜中已看不清,但一双虎目依旧杀气腾腾的盯着岸边。 此时,手下已找来一艘小艇。 林浅收起望远镜带其余手下,站上小艇。 白浪仔摇橹,小艇灵活的掉头转向,朝大帆船驶去。 登船第一件事,林浅便下令朝李魁奇离去的地方追击。 只是海沧船船速很快,大海茫茫,已不见踪影。 圣安娜号朝海沧船消失的方向航行了两个时辰,也没在海面上看到踪迹。 此时天色阴沉,眼看要下雨,海面上能见度越来越低。 再追下去恐怕也没结果,林浅便令大帆船返航。 待大帆船靠岸,阴沉的天空终于下起雨来。 林浅让船员找商户买了头活猪,现宰现杀,给船员们当做晚饭。 船员们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喜事,但有新鲜猪肉吃总是好的,纷纷到甲板上帮忙杀猪。 晚饭做好后,林浅又叫白清上船,一起吃炖猪肉。 饭间,林浅不经意问道:“深澳港总兵府,有办法潜进去吗?” …… 次日。 天晴雨霁,万里无云。 总兵府侧房中,黄和泰早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回想昨天经历,只觉得还有些后怕,两个海寇头子,哪个都不是他得罪的起的。 好在都过去了。 李头领灰溜溜的走了。 林头领也没难为他。 真是万幸。 他刚想下床穿衣,一翻身,只觉得摸到一片冰凉水渍。 黄和泰心中不安,又摸了摸,那水渍还有些滑腻,再往前伸手,竟摸到一冰凉肢体。 黄和泰像被扎了一针般从床上跳起,一把掀开被窝。 眼前场景吓得他目眦欲裂。 只见一个死猪头摆在床上,周围满是暗红猪血,将被褥全部染透。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黄和泰顿时干呕不止,冲到院里,吸了好几口海风才缓过来。 “黄守备。”有军士上来打招呼。 “滚!”黄和泰吼道。 见守备大人心情不好,军士立马溜走。 黄和泰明白,这是林浅对他的警告。 此时黄和泰才感到一阵阵后怕。 他不像总兵能组建家兵,他能刮到的那点油水,也就勉强能养活自己。 想活命,就只能受林浅这个海寇头子的摆布。 黄和泰抬头望天,深深喟叹:“造孽啊!” …… 中秋后,岛上城寨已建的初具规模。 林浅每天都会上岸视察。 在他的要求下,在果老山、大尖山这两个岛上的山头,都建了瞭望台。 十二个时辰里有人轮番值班。 不仅深澳港的动静尽收眼底,周围几十里的海域也一览无余。 在岛中城寨边,建了篱笆寨墙,日夜都有人在寨墙附近巡逻看守。 铁匠赶制了一批枪头,装在木杆上,算作简易长枪,这种武器逻队基本能人手一把。 更远处,岛南林树边,还有细绳子串起的碎瓷片,敌人碰到就会发出声响,起到预警作用。 这些都是为防备李魁奇袭击做的准备。 林浅曾派人问过黄和泰,黄守备也不知道李魁奇的驻地在哪。 只知道李魁奇手下有上千海寇,每三个月都会去拓林湾给总镇手下送报水。 拓林湾就在南澳岛以北岸边。 李魁奇每三个月去一次,说明他活动范围离南澳岛不远,必须小心提防。 或许是防御得当,近来岛上十分太平。 两个山头的瞭望台倒是时常看到路过的商船,搞得不少人心里痒痒的。 只是,林浅觉得目前有李魁奇在外窥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没允许部下劫掠。 在检查防御的同时,林浅还每日检查城寨的建设情况。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匠人都是很良心的,从做工到用料都是一丝不苟,建成的房屋几乎没有质量问题。 目前岛上的商铺不多,除了几个铁匠铺外,也就几处赌场、妓院、医馆进驻了商铺中。 除此以外的大部分商贩,都是一大早坐船过来,把货卖完后,傍晚再乘船回去。 还没人意识到此地的经济价值。 林浅巡视时,看到有些地段好的商铺空置,颇感浪费,干脆自己拿银子出来买下,雇人来做生意。 等生意好了,再赏给立了功的兄弟。 截至目前,林浅已经开了酒楼、客栈、水铺各一家了。 正琢磨是不是再开个成衣店时。 一个船员快步跑来,满脸急切的道:“舵公,周直库他们出事了!” (本章完) 第66章 明面上不好赏 第66章 明面上不好赏 林浅心中一沉,追问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那船员喘着粗气道:“醉猫吕刚刚回来了,坐着渔船回来的,伤得不轻,他说半路被劫了,对方有三条船,几十个好手,咱们船员被杀了干净,船也被抢去了……” 船员声音渐小,因为他见林浅眉头越皱越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用想,这事肯定是李魁奇干的。 只是令林浅想不明白的是,茫茫大海,李魁奇是怎么精准找到他的船的。 这年头海上行船可不会挂国旗,更不会像水师战船一样,在桅杆上挂个“林”字。 在海面上远远的看去,三桅福船都长一个样子。 除非李魁奇不分青红皂白的打劫每一艘途径的福船。 但近几日瞭望塔一直看到有大型福船经过,说明航线畅通,李魁奇就是在众船之中,精准的选出了林浅的船。 这就值得推敲了。 “醉猫吕现在在哪?”林浅问道。 “在青梅坊,苏大夫正给他治伤。” “走!”林浅快步走去。 苏康父女自从上岛之后,就在林浅半逼迫半资助下把青梅坊重新开了起来。 新青梅坊就在一处沿街的二层商铺中。 此时堂内已围了不少人,见林浅到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只见醉猫吕全身有四五处刀伤,分别在手臂、大腿等处,刀伤很深,血流了不少,好在没伤到要害。 他坐在凳子上,苏康正给他包扎。 见林浅来了,醉猫吕就要起身,被苏康按住,呵斥道:“你要找死我不管,只是别浪费我的止血药。” 醉猫吕只能坐下,口中道:“舵公……” 林浅用手示意他别说话,走到近前观察他伤口。 几处刀伤都不重,唯独大腿内侧处伤口很深,此处有许多大血管,一旦破裂人必死无疑。 如果是苦肉计,不可能做到这份上,应当是真的。 只见那处伤口周围血痂很多,但此时已不再流血,伤口周围还有白色药粉,显然已被药止住。 止血是权宜之计,一旦药效过去,血还是会流个不停。 林浅便指着那处伤口道:“苏大夫,此伤似乎要缝合。” 苏康没好气道:“那是自然。” 林浅问这话,只是为了确认苏康会不会缝合,他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没想到苏康言语颇为自信,看来对缝合伤口得心应手。 林浅便不再多话,退到一旁,口中道:“苏大夫,我问几句话,可以吗?” “可以。”苏康点头,而后对醉猫吕道:“说话时动作小些,不要牵动伤口。” 于是林浅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别的船员还活着吗?” “当时我腿上中了一刀,跌在水里,趁势闭气游走,这才侥幸捡了一条命……在我落水之前,弟兄们已基本被……被杀干净了,周直库和那弗郎机人没死,被他们抓起来了……” 听着这话,周围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林浅只觉心中似乎一团火不住燃烧,福船上有三万两银子和一万两银子的火器不说,还有十几名好手和何塞、周秀才二人。 人、财、船皆失! 自打来大明,林浅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说话的功夫苏康已经把几个较轻的伤口包扎,对一处稍重的伤口则用药膏粘合,而后再进行包扎。 林浅又问:“对方在哪里下手的,事先没有防备吗?” “离南澳岛不远,是一处叫马耳澳的海湾。 那天阴雨,晚上黑,我正在舱里睡觉,突然听到甲板上有喊杀声,出门就看到有人跳上船,不由分说,见人就杀。 对方身手极好,人数又多,弟兄们不是对手,很快倒在刀下……” 马耳澳,林浅知道这个地方,离南澳只有六十里,周围人烟稀少,最近的县城叫潮阳县,即后世的汕头市潮阳区,最近的卫所在二十里开外。 确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李魁奇选此处下手,说明他确实对南澳岛周边海域极其熟悉。 而选择夜晚下手,说明是有备而来,福船早就被盯上了。 也正是因为夜间劫船,掉下水的醉猫吕才能趁黑逃出生天。 “哦对,那领头的长得极其高大,比得上两个人高。”醉猫吕补充道。 此人显然就是李魁奇,这更做实了林浅猜测。 只是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决,李魁奇究竟是怎么盯上他的福船的? 如果是远远的跟在后面,那海面上又没遮挡,李魁奇能看得见福船,周秀才他们也看得见李魁奇。 知道身后跟了尾巴,哪怕摸黑行船,也不会选马耳澳这种地方停泊。 趁林浅思考的功夫,苏康已将所有轻伤处理完毕,叫女儿拿来针线,又让人群散开,透出阳光,准备缝合伤口。 林浅注意到,苏康缝合用针提前在火上烤过,用的线也不是寻常的麻线、线,不知是什么材料。 开始缝合之前,苏青梅端来一碗汤药,叫醉猫吕服下,顺便安慰道:“喝了这药便不痛了。” 见醉猫吕盯着苏康摆弄针线,苏青梅安慰道:“我爹缝伤,用的是桑白皮线,伤口长好,线会自行化掉,放心。” 醉猫吕心下稍安,饮下药后,半炷香的功夫,便变得目光涣散,身子发软,如饮醇酒。 苏康见药效已起,抖开针囊,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银针。 苏康捻起针,在醉猫吕大腿周围几处连连针灸。 而后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神奇的是,醉猫吕竟一声痛也不喊,仿佛被针刺的皮肉没长在他身上一般。 林浅见了,心里不免感慨。 现在这时代,西医还在用鸦片酊止痛,用量少了,病人能活活痛死;用量多了抑制呼吸系统,窒息而死;用量正好,病人大概率上瘾,最后把自己抽死。 而中医竟能通过草药和针灸,达到局麻效果,着实值得称道。 此时周围船员的目光都落在林浅身上,等候舵公命令。 他身后白浪仔上前低声道:“舵公,要不要我把那姓黄的抓来?” 林浅缓缓摇头。 黄和泰应该是真不知道李魁奇在哪,他但凡知道,不用林浅问都会主动说出来,看海寇头子狗咬狗,才符合他的利益。 况且以李魁奇的性格,也不会把自己驻地随意透露给朝廷的南澳守备。 过了许久,苏康缝完伤口,拔下银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拿出、纱布,仔细把缝线处包上,叫人扶醉猫吕去休息。 醉猫吕一起身,顿时大惊失色,哭丧着脸道:“坏了,大夫,我这条腿动不了了,怕是保不住了。” 苏康气的差点岔气,而后吹胡子瞪眼的道:“什么保不住了?我亲自缝的伤,你说保不住就保不住了?过一会功夫腿就能动了,你安心回去养伤就是!” 醉猫吕恍然大悟,谢过苏大夫,正准备掏银子付诊费,却被林浅拦下。 白浪仔替他把诊费付上,足足五两银子。 “没这么多!”苏康道。 “舵公给了,你就收着。”白浪仔冷冷道。 苏康冷哼一声,不再吭声。 苏青梅喜滋滋的把银子收好,热情的把人送出门。 出门后,林浅对扶着醉猫吕的船员道:“身上有伤,就别往船上折腾了,去我的客栈找一间空房安置吧” 船员们点头应是。 …… 当晚,客栈中。 醉猫吕正躺着休息。 突然听到房门被打开。 他立马握紧枕头下的匕首,口中道:“谁?” 借着月光,看清了白浪仔面容,他这才放下心,口中道:“白火长。” 白浪仔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走到醉猫吕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元宝,看制式足有五十两。 “火长,这……”醉猫吕不敢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白浪仔解释道:“舵公说你身负重伤,拼了性命回来报信,是个忠勇之人。 不过,你毕竟算逃回来的,明面上不好赏你,叫我现在来给你,接着吧。” 醉猫吕双手颤抖的接过,只觉得这银元宝分外沉重。 白浪仔又道:“舵公还问你叫什么名字,醉猫吕这外号怎么来的?” “我叫吕周,叫醉猫吕是因为之前在船上喝醉酒误了点卯……” 林浅自然记得这事,白浪仔也记得,但既然是林浅吩咐他问的,他便一字不差的问出来。 白浪仔闻言,继续照林浅吩咐说道:“舵公说,等你伤好回来,船上只会记得你叫吕周,从此没有醉猫吕了。” 吕周只觉眼窝发烫,眼前一阵阵眼泪模糊,低着头小声道:“多谢舵公。” 等他缓过情绪,再抬起头时,白浪仔已经离开房间了。 (本章完) 第67章 海夜叉的眼线 第67章 海夜叉的眼线 是夜。 圣安娜号军官餐厅。 整个海寇团伙的军官围坐桌前,气氛分外压抑。 沉默半晌,雷三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驴毬入的!要俺说,干脆就把那姓黄的抓来,严刑拷打,不信他不说!” 陈蛟斥责道:“别瞎说,黄和泰是正五品守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他。” 郑芝龙道:“会不会是咱们这有李魁奇的人?” “臭小子,你什么意思?”雷三响一拍桌子。 郑芝龙忙解释道:“我是说那些岛民,毕竟有三千多人,每天还有上岛做生意的商贩,李魁奇要安插眼线还是容易的。” 陈蛟道:“那些商贩每日登岛前,都会问询检查,没见异常。而且商贩在岛上,也不可能探查到海上福船的动向。” 一时无人讲话。 片刻,郑芝龙突然道:“对了!那个商人,那户卖船给咱们的商人!” 陈蛟眼前一亮:“倒忘了这茬,船只是海商们吃饭的家伙,轻易不会售卖,这人卖的这么痛快,说不定有问题。” 雷三响一拍大腿,站起身:“俺这就去抓人!” “不是他。”林浅缓缓摇头。 雷三响叹气坐下。 卖船的那户商人姓胡,家里做潮绸生意,想着卖给弗郎机人利润更多,便脑子一热,叫人造了艘福船。 造好后才发现,跑船行当水可太深了,轻则血本无归,重则倾家荡产,加上办船引也是麻烦事。 是以船造好之后,开又不敢开,亏本卖掉又不舍得,只能一直停在港里,船底都快被泡烂了。 要不是遇到林浅,这船迟早沉在港口里。 买船之前,林浅就找人仔细调查过那胡姓商人,把他查了个底掉。 出事后,林浅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现在已经派白清带人去他府上监视,只是大概率不会有结果。 林浅将前因后果说了,众兄弟都觉得有些泄气。 林浅叫船员拿龙井茶出来,给众人沏上。 茶碗放到桌前,雷三响一把推开,瓮声瓮气的道:“俺喝不下!姓李的驴头王八,就会玩阴的!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的打一场,看俺不砸烂他狗头!” 陈蛟桌下踩他一脚。 “大哥,你踩俺干嘛?”雷三响神色无辜。 “你少说两句!” 林浅手指把玩杯盖,脑海中理清思路。 当下他们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李魁奇老巢在哪? 只有知道个地点,才能谈下一步的报复或营救。 二是,李魁奇精准打劫福船,用的是什么办法? 若是记号、标记之类的倒还好。 要真如郑芝龙说的,岛上有眼线,不将之除掉,很难有所作为。 与李魁奇会面那晚的场景,像放电影般,在林浅脑海中闪过。 他回忆起李魁奇拿出的那张海图,海图上将闽粤两省的海岸线及周边海岛画的很粗略。 林浅依稀记得那图越靠近南澳岛,就画的越精确,珠江口以西和海坛岛以北就逐渐模糊。 可见李魁奇活动地点就在这一带,十有八九就在南澳岛附近的某处岛屿。 所以李魁奇才希望林浅带人离岛,以免朝廷围剿时,波及到他。 只是记忆力有限,没有把李魁奇海图和后世地图虚空对照的本事。 林浅想到郑芝龙老家就在福建,于是问道:“一官兄弟,你是福建人,可听过李魁奇的名号?” 郑芝龙:“我家就在泉州府南安县,李魁奇的名号在泉州基本人尽皆知,传言说他有千余条战船,万余兵士,还说他是海夜叉化身,海龙王龙子什么的,都是些市井传言。” 林浅追问:“这人有如此名声,官府不曾缉拿?” 郑芝龙轻蔑一笑:“官府?东南水师卫所的战力大哥你也见了,有哪个海寇会忌惮? 别说是李魁奇这等大海寇,就是周边海域袁进、李忠这些小角色,也不把水师放在眼里。 海寇们能不上岸劫掠,官府已经谢天谢地了,遑论海上缉拿。” 陈蛟补充道:“是这个道理。海寇只是流贼,不是造反,平日都在海上,不影响县太爷的乌纱帽,官府自然懒得管。” 陈蛟是二十多年的老海寇了,跟过的舵公、船主、头领、舶主多如牛毛,这些人七成死于内斗,三成葬身风暴,没一个是死在县衙牢里的。 这也是李魁奇等老牌海寇,不敢侵占南澳岛的原因。 毕竟岛上还有个守备,真把人杀了,就是造反。 大明朝廷对海寇,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造反,那可是神目如电,法不容情。 而大明朝廷的水师,也不全是吃空饷的贪官污吏和酒囊饭袋。 但凡有一两个猛人,临时练上几年兵,就能横扫东南海面。 偏偏这种猛人在大明层出不穷,远的不说,眼前福建就有个沈有容,俞大猷的儿子俞咨皋勉强算半个,合起来就是一个半个猛人。 林浅努力回想历史上对李魁奇的记载,想了许久,只能记起零星的几句话。 好像李魁奇日后是郑芝龙的结义兄弟,二人联合其他十几人,搞了个名叫“十八芝”的政治联盟。 结拜过后没几年,郑芝龙就受了招安,然后把昔日的好兄弟,挨个都杀了。 要不是和郑芝龙结拜,又都死在郑芝龙刀下,这些小角色,在历书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而今,就是这样一个史书上写三个字,都觉得占地方的小角色,给林浅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林浅拿起茶,抿了一口。 而后脑中灵光一现,那晚和李魁奇见面时,似乎也有这样一幕。 当时双方已经剑拔弩张,突然李魁奇手下进了房中,通报圣安娜号动向。 林浅当时只当是个普通的盯梢眼线。 现在想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结合两地的距离,圣安娜号的航行速度,送信需要的时间推算。 圣安娜号升帆后,半炷香不到,李魁奇便知道了消息。 如此迅速的信息传递效率,意味着至少有两处眼线,一处盯着大帆船,一处盯着前一处眼线。 两处眼线用声、烟之类的手段,远距离传讯。 由此想来,那第一处眼线,要么就在果老山的山脊上,要么就在海面上。 结合李魁奇手下大多是疍民,且能追踪劫掠福船来看。 他的眼线应当就在海面上,而且定然十分隐蔽,不然早会被陈蛟、郑芝龙等人注意到。 想到此处,林浅目光一凝。 众人见他神情,都知他拿了主意,纷纷屏息凝神以待。 只听林浅沉声道:“明日一早,三哥和一官兄弟收拾行装,带好水和干粮,岸上集合。” 雷三响问道:“上岸干嘛?” “爬山!” (本章完) 第68章 戚大帅剿水匪 第68章 戚大帅剿水匪 次日点卯过后。 林浅带着二人连同几个侍卫乘小艇上岸,攀爬果老山。 这山在南澳岛东面,比西面大尖山略高。 山上全无人迹,林木藤蔓极为密集,几乎无路可走。 好在林浅之前让人在山头建了瞭望塔,每日有人登塔警戒,频繁上下山,也算开出一条道路。 林浅等人沿那条小路上山,走了近两个时辰,走到瞭望塔旁。 负责瞭望的岛民听见动静紧张的要死,见是林浅等人从林中钻出,这才放下心来。 林浅让大家将水粮拿出来,垫垫肚子。 然后又招招呼守塔的岛民下来一起吃。 那人下来后,林浅递给他一壶水和一张油饼,口中问道:“近来看到过什么吗?” 守塔岛民仰头大灌了几口水,然后一擦嘴,说道:“回舵公,海面上一如往常,没什么特别。” 见林浅不回话,只是望着他。 守塔岛民又详细说道:“每日天亮,会有十几条大小商船从岸边过来,天黑前就陆续回岸上。 每日北边海域、西边海域也会有零星几艘渔船,都待不久。 倒是去东边青澳湾、南边赤石湾、云澳湾的鱼获多,那里渔船也多些。” 林浅从手下手中拿过一张油饼,随意坐在地上,招呼守塔岛民坐着说。 守塔岛民啃了两口饼,继续道:“渔船多的时候,约有上百条,少的也有几十条。 鱼获以马鲛、带鱼、鲳鱼为主,偶尔也能抓到石斑、金鲳、鲍鱼等货色。 只可惜疍家船船底平,经不住外海风浪,不然开的深些,鱼获肯定更多。” 渔民谈论鱼获,就和农民谈种地一样,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对大明岸上的百姓来说,南澳岛地狭土贫,根本没有开垦价值。 但对于前珠民、疍民来说,这里的大海简直犹如黑土地一般,伸手一攥,都能捏出油来。 守塔岛民越说,眼睛就越亮,恨不得吃完油饼就去下海捕鱼。 林浅的单桅帆船,就是为了弥补疍家船不能远海航行,而设计的。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白沙湾和圣安娜号锚地都在岛北,岛东、岛南的渔民再多,也不可能混入李魁奇的眼线。 眼见守塔岛民在鱼获上越聊越多。 林浅赶紧拉回正题:“有没有发现过异常船只?比如长久停在一地不动的,反反复复徘徊的?” 守塔岛民思索良久,缓缓摇头。 众人都有些失望。 林浅笑道:“无妨。” 说罢,他几口吃完手上油饼,将手上油脂在地上蹭蹭,又拿樟树叶子把手擦干净。 然后,手脚并用,登上了瞭望塔。 这瞭望塔离地面约有十米,就地取材建成。 因周围树木砍伐一空,又在山头高点,视野极佳。 林浅向岛北极目远眺,确见汪洋碧波上仅有数艘渔船劳作,除外再无其他船只。 林浅从怀中拿出望远镜,在海面上仔细搜查,对圣安娜号的视野盲区,尤其重点检查。 见林浅登上瞭望塔,众人都快速吃掉油饼,胡乱把油手在身上摸摸,围在瞭望塔下等待。 等了半个时辰,林浅忽然道:“守塔的,你上来!” 守塔岛民发愣,郑芝龙推他一把道:“舵公叫你。” 守塔岛民回过神来,赶忙爬上去。 林浅将望远镜给他,指着远处一处礁石道:“用一只眼睛,从这筒子中往那里看,看到什么了?” 守塔岛民依言行事,而后诧异万分的道:“这莫不是神仙的千里眼,看的好清楚。” 透过望远镜,朝着林浅手指方向,他看到极远处的一块礁石,初看时并无异常,但仔细一看,那礁石后面竟藏了一条舢板。 舢板上坐着一人,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衫,一副渔民打扮,正吃干粮,每吃几口,还把脑袋伸出礁石,朝圣安娜号的方向眺望。 这人船上没半条鱼获,渔网没沾水,甚至整齐的堆在一起,就是偷懒也不是这种偷法。 “舵公,这人有问题,他不是打鱼的!”守塔岛民立马斩钉截铁的道。 这人离的实在太远,舢板又小,又躲在礁石后面,若没有这千里眼协助,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 一时间,守塔岛民分外愧疚,觉得是自己未尽职责。 “不妨事。”林浅安慰他,“你先下去。” 这瞭望塔上空间很小,仅能容纳两人站立。 守塔岛民下去后,林浅又让郑芝龙上来,将望远镜给他,让他朝那眼线的方向看。 郑芝龙举起望远镜,片刻后,口中道:“好家伙,若没有这番人的千里眼,还真看不到那里有人。” 他将望远镜放下,对林浅道:“舵公,现在怎么办,要不去抓他?” 林浅摇头,现在就发现这么一处眼线,贸然行动容易打草惊蛇。 就算把人抓了,他也不一定知道李魁奇老巢的位置。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线索,不能就这么断了。 这时郑芝龙露出个恍然表情,连忙道:“舵公,我想起一件事来,或许与李魁奇有关!” “快讲。” “我也是听家里老人说,几十年前,长江上的水匪,有个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跟在财主的船后面,跟几百里,一直跟到野外荒僻之地,再下手劫船。” 林浅一听,只觉和李魁奇的做法简直如出一辙。 这等事发生在陆地上,并不足为奇,可水面无遮无挡,长时间跟船,必被察觉。 而河岸难行,几百里路骑马跟船,非跟丢不可。 林浅也想过,或许可以派人游泳跟随,可人不是铁打的,游个十几里或许可以坚持,游几百里简直天方夜谭。 郑芝龙继续道:“这等事,几十年间一直屡有发生,一时间长江河道沿岸人心惶惶,搞得南人出行,也大多坐车马了。 就是迫不得已乘船,富户也不敢再坐气派的大船,而是租用寒酸小船。 说来也怪,这些富户一旦坐小船,就不会被水匪盯上,哪怕有人岸上露了财,只要坐小船就能保平安。 后来,万历十几年的时候,戚大帅做了凤阳巡抚,总理长江中下游漕运、剿匪等事宜,听了这等事,当即便明白了水匪的手段。 戚大帅派官兵扮作富商,在南京大肆销一番,乘豪华大船顺流而下。 他自己带人在岸边等着,只见大船驶过许久之后,有一条摇橹的舢板驶过。 舢板过去后,等了许久,又有一条水匪大船驶过。 原来这帮水匪,就是挑两个目力极好的人,远远的跟在大船后面,摇橹跟船。 舢板船小,大船离远了根本看不见,而舢板上的人却能远远的看见大船。 水匪自己的大船则又跟在舢板后面,早就超过了前面肥羊的目力范围,自然就无人察觉了。 这法子被戚大帅识破后,屡次设套引水匪上钩,仅用几个月时间,便把闹了几十年的长江水匪清剿一空,这法子也就再没人用过了。” 林浅听完,心里不由生出十二分的敬佩。 不愧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英雄人物,抓些许水匪,简直是手到擒来。 若大明朝的武将,都有戚继光的一半本事,辽东女真人早从能征善战变成能歌善舞了,郑芝龙也成不了什么闽海王。 当年,戚大帅灭水匪,破敌之策在前。 而今,李魁奇劫福船,拾人牙慧在后。 若再想不到破解之道,不如一头撞死。 此刻,林浅心中已有定计。 友情提示,戚继光剿水匪这个故事是我杜撰的哈。 (本章完) 第69章 寻死的舢板 第69章 寻死的舢板 林浅和郑芝龙从瞭望塔上下来。 林浅脸上已一扫之前的凝重,满是成竹在胸的锐利神色。 他目光扫到那守塔岛民,那人心中一慌,跪下道:“小人看漏了眼,请舵公责罚。” 林浅给郑芝龙一个眼色,郑芝龙立马道:“起来听舵公发落!” 守塔岛民惴惴起身,林浅把望远镜递给他:“这‘千里眼’给你暂用,你给我那礁石的眼线盯住了,何时来,何时走,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拉了什么,都记下来,每天向我汇报,知道了吗?” 守塔岛民接过望远镜重重点头。 林浅又舒缓了下语气:“办好了这差事,就算你无过,而且有功,我赏你一艘渔船。” “真的?”守塔岛民大喜过望,反应过来口中连连称谢。 …… 下山途中,林浅对郑芝龙道:“近几日就别安排别人守塔瞭望了,白天让他守塔,晚上找人接替,再多找几人把每日饮食都送上来。” 郑芝龙:“舵公放心,我明白。” 就算在马尼拉,望远镜也是稀罕货,更别说在大明。 在马尼拉时,林浅买了几个望远镜,其中大部分都拆去做六分仪了,留在身边的只有两个。 搞得他想多布置几个监视那眼线的哨位都做不到。 也因此,山头的这个瞭望塔就格外重要。 下山后,林浅派岛民装作打鱼,驾船绕行到那眼线身后海域侦查,并未看到有大船跟着。 既然眼线找到了,在胡府盯梢,就没了意义,林叫人上岸叫回白清。 两天后,林浅已基本摸清那眼线的活动规律。 基本就是每日天亮到礁石旁,待到天黑前架船去西南方岸上。 因为这年头几乎没有船会在夜间离港,而且晚上能见度也太低,所以没有安排夜里的眼线。 …… 这日一早,点卯过后,林浅命令圣安娜号起锚离港。 雷三响大声号令船员:“准备起锚,所有人都到绞盘位置上,快点,都跑起来!” 陈蛟抬头望向桅杆上的风旗,喊道:“风向东南,左舷顺风。” 林浅道:“沿海岸线行驶。” 陈蛟对舵手道:“航向正西。” 许久之后,圣安娜号起锚完毕,雪白的风帆落下,缓缓向西航行。 驶过岛西大尖山后,陈蛟又下令道:“左半舵,航向西南,缭手拉紧右侧转帆索,注意帆脚,准备换帆!” 随着陈蛟一声令下,舵手和缭手同步动作,双方配合默契,圣安娜号平稳转向。 随着几面软帆重新兜满了风,航速渐渐提高。 林浅走到船艉甲板,只见南澳岛已越来越小,逐渐缩成海天中的一点。 林浅拿出望远镜,朝天际线眺望,搜寻片刻后,果然在正后方发现一个舢板,舢板上站有一人,正在奋力摇橹。 可惜圣安娜号全速航行,船速高达8节,已不是人力摇橹能够赶上的了。 望远镜中,那舢板船影正不断缩小。 林浅放下望远镜,过了许久,问道:“到哪里了?” 站在他身旁的陈蛟道:“前面是鄂溪的南口,再往前就到马耳澳了。” “把主顶帆、前顶帆收起来。”林浅命令,“准备到马耳澳暂泊。” “好。”陈蛟应了一声,大声向缭手传令。 随着大帆船降速,后面拼命摇橹的舢板,总算是离近了一些。 …… 而在那艘舢板之后十几里。 白清也站在小艇上摇橹前行。 她视野中根本看不见那舢板,更看不见圣安娜号,她走这条航线是林浅提前告知的。 是以,当她好不容易赶到马耳澳,远远的见到了圣安娜号和一艘躲在礁石后的舢板时,内心不免庆幸没有跟丢。 白清也学那舢板的样子,将船藏在礁石后面。 藏好之后,她探出头,悄悄观察。 只见前头那舢板上那人身材健壮、四肢有力,明显不是靠天吃饭的渔民。 那人赤着双脚站在船上,目光死死盯向圣安娜号方向。 许是感受到了目光,那人毫无征兆的向后回头。 白清反应极快,猛的缩回脑袋,没被发现。 在礁石后等了许久,白清手握匕首,又悄悄从礁石后探出脑袋。 只见那人已开始坐在舢板上咀嚼鱼干。 吃完之后,他又站直身子,朝圣安娜号望了一眼,俯身从舢板里捡起把刀擦拭。 白清看的清楚,那刀上满是红褐色血锈,擦了许久也未见除去。 这种是血锈,看锈蚀程度,沾血应当不超过十天。 白清心中有股强烈预感,这人就是之前马耳澳劫船的一员,她一口气潜过去,将他拖下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人制服,进而就能逼问出周秀才下落。 只是舵公既然只让她监视,她就不会自作聪明的多事。 圣安娜号在马耳澳停泊后,用小艇将船员送到岸上搜索。 岸上渺无人烟,长满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 船员们搜索一天,一无所获,日头西斜之时,圣安娜号上传来鸣锣声。 船员们听到锣声纷纷回到岸边,坐小艇返回圣安娜号。 待所有船员都上齐之后,圣安娜号伸出吊臂,将小艇也收回,而后再次升帆返航。 舢板上那人早就等的百无聊赖,一个下午把刀擦了又擦,面前礁石的螃蟹、青口都抓了个遍。 见圣安娜号返航,终于打起精神,划船避过圣安娜号视线。 正当白清以为那人要划船跟上时,那人却一动不动。 直到圣安娜号走远,那人才起身摇橹,竟直奔白清而来。 白清心跳顿时快了起来,她伏低身子,只在石缝间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人,一手操纵船橹,缓缓绕礁石移动,避开那人视线。 亏得白清驾船技艺精湛,单手摇橹,不发出一点水声的同时,还紧贴礁石,又没有半点磕碰。 竟让那人贴着白清藏身的礁石驶过,都没发现破绽。 待那人驾船走远后,白清才松了口气,伸手擦了下额头,竟有不少汗水。 白清从石缝中望去,看清那人正向东南方驶去,她顿时疑心大作。 那个方向明明是外海,海面上又没岛屿,眼瞅就要天黑,他一条舢板贸然驶去,是想寻死吗? (本章完) 第70章 浪涌暗礁 第70章 浪涌暗礁 林浅本意,是想找到这个眼线在哪上岸。 所以才特意开船到马耳澳,等到临近天黑返航。 按林浅的吩咐,白清看清那眼线动向后,就要回岛上复命。 而眼前这人行为反常,又让她想跟上去一探究竟。 一番纠结之后,白清下定决心,轻轻摇橹,还是跟了上去。 双方都是舢板小船,白清不敢跟船太近,只能在五六里外远远地坠着。 为避免被前船发现,白清干脆半蹲着摇橹。 这种姿势极为费力,一炷香的工夫,白清就手酸腿麻,但为了不被发现,始终咬牙坚持。 半个时辰后,她只觉得手臂重逾千钧,双腿针扎一般痛,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此时天色愈暗,太阳已经大半落入海面。 前船在黑暗中渐渐瞧不真切了。 白清加速摇橹,离前船近了些。 天色愈发昏暗,太阳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淹没于海中。 此时再不回头,等待海上一片漆黑,可就回不去了。 此地已不知离岸多远,放眼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大海,他们的船都是舢板,扛不住风浪,夜里但凡起风,定是葬身大海的下场。 白清心里不免觉得害怕,但想到已跟了这么远,就此放弃,心有不甘。 况且前船那人不是傻子,他笃定的一直向东行船,可见前方必有生路。 林浅之前舍身帮她姐弟报仇,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现在好不容易有报恩的机会,她哪里肯放过,于是将心里不安强压下去,继续紧紧跟着。 就在天色几乎全黑之际,前船突然慢了下来,接着莫名其妙的在海上左右转向,像是被鬼打墙了一般。 白清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仔细观察后才发现,那人行进间颇有规律,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片水下有暗礁。 这暗礁生的恰到好处,让舢板不能通过的同时,又能不露出海面。 若不是前人带路,划了小半辈子船的白清也会一头撞上。 此刻她只能凝聚心神,记下那人的行进路线。 那人在海面上拐了十几个弯后,终于驶出暗礁,将船打直,继续朝东去了,而且船速更快,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见跟丢了人,心里焦急,可也知道过暗礁必须仔细,半点也急不得。 这些暗礁比刀子还锋利,船只一旦撞上,就是一个口子,到时海水涌入,她断无生还可能。 她收回船橹,俯身从船上取出船桨,小心地朝那片暗礁区划去。 此时海风渐起,浪比白天大了不少,白清的舢板被浪打的漂浮不定。 白清双腿弯曲,蹲低身子,稳稳踩在舢板上,上身几乎完全不受影响。 她目光紧盯暗礁区,刚刚那人躲暗礁的路线,她只记了七七八八,必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好在因为海上浪大,波涛翻涌间,偶尔能将礁石露出部分,也不算完全摸石头过河。 白清眼前一亮,借着礁石转瞬间的显露,划船过去,几个辗转腾挪间,便过了数道礁石。 此刻又一个浪头涌来,礁石转瞬间便淹没在浪下。 舢板被浪涌举高,直朝一处水下礁石砸去。 白清心中记得礁石位置,就在舢板砸上去的一瞬,用船桨往礁石上一顶,船体回位。 只与礁石发出轻轻一声碰撞。 “咚!” 白清顿时心提到嗓子眼,她检查船底,好在没漏水,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赶上两道浪间的波谷,月光照耀下,嶙峋礁石显露,白清看准时机,连连出桨,小船如海蛇般在礁石间穿梭,终于驶过礁石区。 待出来之后,白清才发觉浑身都被汗打透,心脏咚咚跳个不停,手脚也不住发软。 她过这片暗礁,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但却是险之又险,但凡运气差上半点,此刻都是葬身鱼腹的下场,此刻脱险,不由感到后怕。 她先前跟踪的那人,驾船过这片暗礁,如同回家一般闲庭信步,看来对此地极为熟悉。 想来这定是敌人老巢无疑了。 想到此处白清又觉振奋,反正现在人已跟丢了,她准备歇息片刻再走。 说来也怪,刚刚还暗流汹涌的海面,此刻也平静了下来。 白清朝身后看去,诧异的发现,身后海面依旧波浪翻涌,而暗礁后波浪就小了很多。 她看了片刻,渐渐瞧出门道,想来是那边暗礁下整体地势都高,就如一片海底的高原,将浪涌挡在外面,形成一道天然的防波堤。 如此说来,此地就更可能是李魁奇老巢了。 白清打起精神,拿出船桨缓缓向漆黑划去。 在海上划了不知多久,白清汗水已干,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上,分外冰冷,连带划船动作都有些僵硬。 因不知道还有没有暗礁,她不敢用船橹,更不敢划的太快,只能一点点慢慢往前拱。 四周一团漆黑,只能看清几步远,船底不时有轻微撞击传来,不知是礁石还是海鱼,风声、海浪声远远传来,如深海巨兽呜咽。 普通人独自身处此间,别说坚持划桨,就是不尿裤子都算勇敢的了。 白清常年下海采珠,对此情景已经见得惯了,也还是肌肉紧绷,手脚冰凉。 这时她右侧,一处微弱灯光亮起。 白清朝右看去,只见那光点极微弱,几乎无法看清,但一闪一闪,似乎在引人过去。 她听疍民老人讲过,深海之中有种大鱼,头上长有一盏船灯,每到漆黑夜里,就会游到海面,用光亮引船只过去,待看见怪物的狰狞面孔时,就来不及了,大鱼会把人连人带船吞下,带到深海,永远不会再浮上来。 白清小时候,她娘老拿这故事吓唬她和弟弟,告诫他们不许夜间行船。 现下,故事里的船灯就在眼前,白清呼吸都凝滞,踟蹰许久,她把心一横,朝那光点驶去。 离那光点越近,光芒越亮。 而且渐渐四散开来,散布在海面上。 离得更近些,还能听到女子刺耳尖叫和男子的调笑声。 这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让人听不真切,又令人头皮发毛。 借着夜色掩护,白清划近了十余丈,终于远远的看清全貌。 (本章完) 第71章 南海船城 第71章 南海船城 那散布海面上的光点,竟然是无数船灯! 借着船灯光照,可见大小舰船轮廓。 那赫然是一座由无数船只拼凑成的海上船城! 疍家船、海沧船、福船、广船各种船只统统凌乱交织扭曲在一起,有些船体已经腐败,大半没入水中,被其他船踩着。 所有船只都歪七扭八地拧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大坨尾巴缠在一起的老鼠。 而船城上的人声,此时也愈发清晰。 尖叫、大笑、呼啸声也交织在一起,刺的人耳膜生疼。 白清望着眼前一幕,怔怔出神。 在疍民传说中,南海之上有一处船城,由十万条疍家船组成,城里是所有死在海上之人的魂魄。 这些在海上横死的人,不能转世投胎,只能在寻欢作乐中永世困在船城之上。 这故事对疍民来说,诡异和刺激各半。 确实有不少疍民听信了这个故事,出海寻找船城,自此再没回来过。 于是传言说他们找到了船城,被永远留在了上面。 这些故事真真假假,白清半信半疑。 对她来说,头顶长着船灯的怪鱼,反而更靠谱些。 可没想到,船城此时就在眼前。 白清只觉得头晕目眩,原来老人们的故事,是真的! 一时间,白清竟不知该做何举动,她躲在夜色中,怔怔朝船城望去。 借着昏黄船灯,依稀可见船城上影影幢幢的人影,有人把脑袋塞入酒坛痛饮,有人则把脑袋塞进女人胸前。 城里的女子也毫不讲廉耻,站在船灯下与男子紧贴,用全身力气叫喊。 所有人都在毫无顾忌的寻欢作乐。 “咚!” 正当白清出神之际,船体突然被敲了一下,白清条件反射的蹲下身子,抽出匕首四处环视。 周围海面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咚!” 这时,船体又被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就是在左边船板处传来的。 白清浑身发毛,心脏跳个不停,她缓缓探出身子去。 只见一人躺在海水中,面皮肿胀,脸色惨白,正冲她诡异的发笑。 随后用脑袋又撞了一下船体。 “咚!” 白清一瞬间只觉一只鬼手攥住心脏,狠狠跳动几下。 她未作任何反应,只是死死盯住那人。 只见他依旧维持那僵硬姿势和诡异表情,在海浪推动下,又朝船体撞了一下。 白清硬着头皮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原来是具尸体,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心脏跳的厉害。 她收起匕首,用船桨把尸体面庞挪的离船近些。 尸体已不知泡了多久,面皮已有些脱落,还有些鱼虾咬痕,露出下面的白色皮肉。 白清认出了这人。 他也是广州的珠户,和白清一起上的圣安娜号。 因为身手很好,福船出海去澳门时,被林浅选中随船护送,没想到竟死在这里。 白清用船桨翻转尸体,检查他身上伤口。 这人缺了一指,手脚没被捆住,躯体上有几处刀伤,已经结疤,还有十余处新伤,血已流干,只剩卷边的皮肉。 致命伤是脖颈处的一刀,割破了血管。 白清猜测,这人应当是受伤被敌人俘虏,带到船城关押。 伤好后想逃走,被人发现,乱刀砍死,丢入了水中。 白清用船桨将尸体推开,起身看向船城,眼中已无恐惧,只剩满满的怒火。 船体又轻微传来撞击声。 白清低头一看,那被她一桨推走的尸体,竟又被海浪推了回来。 白清见状,也不害怕,蹲下身子对那浮尸道:“陈家二哥,你放心吧,我记住了仇人藏身的位置,天一亮就去禀报舵公,舵公定会派人攻打,到时白清亲手给你报仇! 只是这船城四周暗礁林立,我必须趁夜色逃出去,你若在天有灵,就指条明路!” 也不知是不是在天有灵,这话说完之后,一阵海浪涌来,竟将尸体推开些许,几道海浪后,尸体消失在了漆黑海水之中。 趁着夜色正浓,她也必须赶紧脱身。 她来时在暗礁间左转右转,又在船城四周打转转,此刻早就记不得来的航线。 借着北极星,她勉强能辨认方向,知道想回岸上,应当向西北方划。 恰好陈家二哥飘走的方向就是西北。 白清起身,朝船城望了最后一眼,而后划船离开,索性就冲着尸体指引的方向驶去。 划船许久,海面不知何时起了薄雾,她在雾中回身望去,只见船城灯火缩在一处,在雾气中朦朦胧胧,已然看不真切。 白清划船愈发缓慢小心,又不知过多久,周围雾气愈发浓重,浪涌也逐渐大了起来。 她前后左右全是朦胧雾气,抬头望不见星辰,低头只见如墨海水。 好消息是,海上雾气重,说明天快亮了,而且没有风暴。 坏消息是,根本看不清前路,无论是走错方向,还是触礁,她都必死无疑。 现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白清一边划船,一边心底不住向三婆婆、向阿娘、向陈家二哥祈求庇佑。 她现在浑身酸痛,又饿又渴,觉得手中船桨愈发沉重。 白清索性收回船桨,又把船橹放下。 大雾之中,也不怕被船城的人发现,她索性就用船橹,还能走的快些。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周围浓雾渐褪,浪涌渐起。 又过许久,周围只剩薄雾,身后海面上泛起淡淡鱼肚白。 白清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暗礁区,航向也没有错误。 不由大呼幸运,心中把三婆婆、阿娘、陈家二哥感谢了个遍。 等到朝阳初升,她已看见陆地,岸边依稀可见出港的渔船。 她架船前去问路,辨清方向之后朝南澳岛驶去。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支疍家船的船队驶来。 白清驶到近前,只见那船队领头的正是白浪仔,赶忙招呼一声。 白浪仔听到阿姐呼唤,先是一愣,待看到舢板上的白清时,露出欣喜神色,快速摇橹上前,将白清接到自己船上,忙不迭问道:“阿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把我们急坏了!” 白清摇摇头:“没时间多说了,快回南澳岛,我要见林大哥。” (本章完) 第72章 潟湖 第72章 潟湖 圣安娜号军官餐厅。 林浅皱着眉头听白清说完一晚上见闻,神情严肃:“这次多亏你了,但以后不许自作主张。” 白清郑重应是。 雷三响:“白家妹子,你在船城见到周秀才他们了吗?” 白清摇头:“我没敢靠近,怕打草惊蛇,但我见了陈家二哥的尸体,想来周直库和其他活着的船员也应当在那里,咳咳……” 白清说完一阵咳嗽,她昨天穿着湿衣服整夜受凉,又强撑心神,此时身体已有些吃不消了。 林浅对手下吩咐道:“去把苏大夫请来。” 手下领命退下。 林浅又道:“跟陈伯说一声,沏一碗红水来,多放姜片。” “好”。门外船员应了一声去传话。 过不多时,船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姜水上来,递给白清。 白清接过,吹散热气,喝了一口,额头微微冒出虚汗。 陈蛟喃喃道:“早些年,我听过有人念叨南海船城,当时我还以为只是新编的话本故事,没想到是真的。” “故事里怎么讲?”林浅追问。 陈蛟苦笑道:“有说是海龙王的珊瑚宫,也有人说是海阎王的阎罗殿,还有的说是二百年前陈友谅旧部逃入海上,建的鬼寨……都是乡野谣传。” 白清捧着红水道:“疍家人也有类似的故事,说船城是魂魄归处之类,但我看见陈家二哥的尸体就明白了,什么魂魄归处,船城里分明是一群恶人。” 林浅揉着眉心,不断思考这些民间故事。 大明百姓普遍迷信,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流传至今,已被添了不知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但并非全无价值。 陈蛟说的“海龙王的珊瑚宫”就引起了林浅注意。 在林浅想来,船城应当是建在一片珊瑚礁潟湖中。 这种珊瑚礁潟湖一般呈环带状,四周隆起,将一片海域围在其中,所以称为潟湖。 周围的珊瑚礁挡住了波浪,属于天然避浪港,故能保船城不至于在浪涌中解体。 白清进船城时,经过的那一片暗礁,就是珊瑚礁。 珊瑚礁通常有高有低,白清出来的那条航路,刚好就是珊瑚礁的低处。 只是珊瑚礁防波能力终究有限,一旦遇上台风,船城难逃被毁的命运。 所以船城大概率,不是白清描述的那样扭曲缠绕。 而应该是个船舶营地,船间铺设木板,形成类似赤壁之战时铁索连舟的效果。 当时月黑风高,白清又精神紧张,难免有看走眼的情况。 无台风时,船城便搭建而成,聚在潟湖作乐,来台风时,就化整为零,各自回岸边避风。 也正是这种潮汐一般来去自如的特性,才让李魁奇纵横闽粤沿海的这些年间,始终没人知道他老巢的位置。 想到这里,林浅走到窗前,看向窗外天空。 现在已是八月,经过一整个夏日暴晒的东南海面,温度已达顶点。 正遇冷空气南下,冷暖气流在洋面交汇,极易催生台风。 而且因为副热带高气压带东退南落,使得台风受其影响,路径更易经过闽、粤、浙三省。 这就是所谓的秋台风。 一旦台风来袭,船城必会拆解避风,周秀才二人会被运到什么地方,就无人知晓了。 时不我待,必须抓紧救人! 正思量间。 郑芝龙冷不丁开口问道:“白家姐姐,你刚刚说船城上有女人?” 白清点头:“嗯,而且女人还不少,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骚猫发春的叫声。” 郑芝龙想了想又问:“那些女子大约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雷三响听不下去了,埋怨道:“郑老弟,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女人你,你要真憋的难受,等这事了了,俺带你去。” 郑芝龙道:“三哥误会了,我问船城的女人不是因为私欲。” 而后郑芝龙又对白清拱手道:“白家姐姐,这话确实有些唐突,但大事当前也顾不得小节了,还请如实相告。” 白清笑道:“一官兄弟倒懂礼数,不过我从小就是被阿娘当男孩子养的,没岸上人的那些男女顾忌,郑兄弟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就是。” 她顿了顿,仔细思考片刻后道:“当时天黑看不真切,但听叫喊声,应当都是年轻女子,身段倒是都不错,叫喊的也卖力。” 林浅这时突然问道:“船城周边有船吗?” 郑芝龙看了林浅一眼,心道:“舵公居然只听我问了几句话,就能猜到我想的什么?” 白清盯着红水,沉默回忆。 郑芝龙又讲了船样貌:“船大的有楼船、漕船、广船、小的有乌篷船,船头一般站着老鸨子,门口点一对红灯笼……” 白清挥手止住他:“我认得船什么样。” 她想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 郑芝龙有些诧异,忙道:“劳烦姐姐再想想,船城那些年轻女子,定是从船来的。” “没有,一艘船也没有。”白清语气笃定。 郑芝龙还要再问,却听林浅一拍手:“这便对了,就该一艘都没有!” 郑芝龙有些糊涂,忙问:“怎么对了,要是一艘船都没有,那些女人哪里来的?” “岸上来的!”林浅缓声道。 郑芝龙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是了!就是岸上来的,是该从岸上找,蒙着眼睛送来,再送回去,这可比船放心多了!” 陈蛟闻言若有所思。 雷三响已经完全糊涂,摸着脑袋道:“在说啥你们?怎么聊上女人了?什么蒙眼不不蒙眼?到底啥意思?” 郑芝龙道:“就是妓子……” 这时,门外传来个女子声音:“你……你们聊完了吗?” 众人听出那是苏大夫的女儿苏青梅。 郑芝龙猛地闭嘴,闹了个大红脸。 白清见了不由轻笑。 林浅道:“苏姑娘吗?请进吧。” 苏青梅拿着药箱,低着头,红着脸进来道:“舵公,我爹那边病人太多走不开,他听了白家姐姐的病状,说只是着凉,还说我和白姐姐都是女子,我诊病方便,所以让我来给瞧瞧。” 林浅笑道:“有劳。” 苏青梅坐到坐桌前,从药箱里拿出脉枕垫在桌上,让白清把手腕放上来诊脉。 白清把手放上去,虚弱的笑道:“劳烦小苏大夫了。” 苏青梅偷偷朝她做个鬼脸,然后面容一正,开始把脉。 众人都安静下来,当着个小姑娘,谁也不敢再提船妓子的事。 片刻后,苏青梅收回手,又看了舌苔,问了白清病症感受,思量片刻后道:“白姐姐是风邪入体、内气不足,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应用辛温解表之方。” 众人脸上都浮现茫然神色。 白浪仔道:“小苏大夫,阿姐病的不重吧?” 苏青梅见众人神色,这才意识到不是在考较医术,连忙道:“不重不重,就是普通着凉,喝点桂枝汤发发汗就好了。” 白浪仔松了口气。 苏青梅写了张桂枝汤的药方,交给白浪仔:“照这个方子抓药吧。睡觉之前泡泡脚,晚上被子要盖好。还有,病好之前,要忌生冷、油腻、寒凉,那艇仔粥……就别吃了。” 白浪仔将药方收好,一一点头应下。 苏青梅看好病,和众人道别后准备下船,白浪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她当做诊金。 小姑娘假意推谢了几次,也就笑嘻嘻的收了。 苏青梅离去后,雷三响连忙催促道:“这小娘子终于走了,郑兄弟接着刚刚的妓子讲。” 不料郑芝龙刚想开口,就见苏青梅又折返回来,口中念叨:“糟糕,脉枕忘收了。” 她刚走到门口,正听见雷三响的那句话。 顿时,苏青梅又闹了个脸色通红。 (本章完) 第73章 吾弟亲启 第73章 吾弟亲启 苏青梅红着脸进门,拿起脉枕,便飞也似的逃跑了。 这回,郑芝龙确认小姑娘顺着软梯下船,才开口道:“就是船城里那些女人,都是岸上的妓子,这些人既然去过船城,对那里定然熟悉,找几个来问问,说不定会有周二哥他们的线索。” 雷三响一拍大腿:“有道理!” 而后他又愁眉苦脸起来:“可岸上窑子那么多,该去哪找啊?” 这下郑芝龙一时也答不上来,在他看来,只能一间间派人找过去,没有取巧的办法。 林浅接道:“去潮阳、惠来、澄海三县里找,从最贵的开始找起。” 这三处是潮州府的三个临海县,其中又以潮阳离船城的位置也最近。 县城的青楼大多也没太强硬的后台,比较安全。 同时海寇来钱快,钱也绝不会心疼,必定要挑最贵的姑娘。 林浅补充道:“虽说是国丧期间,禁饮酒吃肉、聚会宴乐,但江南的青楼能受得住寂寞就有鬼了,着重查那些真的在晚上关门的地方。” 郑芝龙连连点头:“听林大哥讲话,真有拨云见日的之感。” 林浅:“这事就劳烦大哥、三哥和一官去办,你们各带些银两、人手,分去三座县城,为避开李魁奇的眼线,趁夜出发!” 雷三响笑道:“舵公放心,逛青楼这种事,俺老雷最是擅长!” 陈蛟怒道:“舵公可不是让你去喝酒!” 雷三响挨了骂,讪笑道:“过过嘴瘾俺就是,大事上该怎么做,俺是知道的。” 林浅起身,郑重对三人道:“李魁奇这人谨慎狡猾,三位兄弟行事千万不要露了破绽,还有青楼的妓子和老鸨,要想办法让她们别声张。” 三人起身拱手,正色道:“舵公放心!” 林浅走到窗前,见窗外天色阴沉,似乎一场暴雨马上就要到来。 “早去早回,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林浅沉声道。 …… 当天下午。 木匠来报告说,圣安娜号的改装已经完成,请林浅验收。 身居高位者,必须要有多线程处理事情的能力。 他近来一直忙着营救周秀才,也没忘船体改造,已多次催过工程进度。 终于现在迎来完工。 林浅起身,随众匠人下到火炮甲板,仔细检查了每个炮门。 只见那些炮门和原版大帆船的炮门几乎没有差别,好似船体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 林浅特意让人往新炮门处搬了一门火炮,然后试射了一发。 只见炮门开关流畅,大小合理,周围结构结实。 木匠们虽然被屡次催赶工期,但质量还是一点没落下。 仅就这点,就足以让后世无数企业汗颜了。 现在炮门有了,就缺火炮,一想到火炮,林浅心里就一阵发堵。 随后,林浅又去验收了船头三角帆,只见船艏斜桅上的首斜桁已然不见。 木匠们加长了原本的首斜桅,在首斜桅与前顶桅、主顶桅间加了数道绳索。 其中,三根斜桅桁平放在甲板上,两端绑着绳索,其上卷着三面大小不同的三角帆。 这就是船艏三角帆收起的状态,如果需要升帆,则需要缭手拉动升降索,将三根斜桅桁升起,同时拉动帆索展开三角帆。 和软横帆相比,三角帆的收放操作是复杂了些。 但相比这点工作量,三角帆的给圣安娜号带来的提升是巨大的。 首先,三角帆可以利用伯努利原理,提高对风的利用效率,比原本的船艏横帆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其次,三角帆操纵灵活,可以快速完成换帆操作,适应新的风角,这一点在风向复杂多变的闽粤海域尤其重要。 最后,三角帆还有强大的逆风航行能力。软横帆与逆风的最小夹角大约为60度,超过这个数值就只能之字航行。 加装这三面三角帆后,逆风夹角可以进一步缩减为50度甚至缩减为45度。 别小看这十几度的差异。 小半年前,在马尼拉南部海域,圣菲利普号但凡有三面三角帆,也不至于追不上慢吞吞的福船。 林浅这伙海寇,也早就被火炮打成筛子,尸体沉海喂鲨鱼了。 “起锚,出海试试。”林浅大声道。 陈蛟不在船上,白浪仔主动担任起了大副的职责大声向船员传令:“舵公有令,准备起锚!所有人绞盘就位!” 林浅欣慰的看了白浪仔一眼,这家伙每天不声不响,学的倒挺快,此时发号施令,已有些大副的样子了。 林浅吩咐道:“等会叫缭手别放软帆,只用这三面三角帆航行。” “是。”白浪仔应道。 许久之后,船锚升起,缭手在白浪仔的命令下就位,只是面对三角帆的复杂锁具,全都傻了眼,不知该如何操作。 这些缭手要么是西班牙人船上的华工,要么是何塞训练的船工,没有一人接触过三角帆。 好在林浅前世就是玩三角帆的高手,这三面三角帆的一应索具都是他设计的,此时开始手把手的教导众缭手。 半个时辰后,林浅将这三面帆的用法讲完,给每个缭手分派了岗位,有去拉帆索的,有去控制升降索的,有去解帆布绑带的,还有做预备队的。 缭手们分列各自岗位之后,林浅一声令下,众人合力,开始升帆。 随着那三根斜桅桁缓缓升起,缭手们都觉又新鲜又振奋。 林浅一直居中调度,将各缭手的步调协调一致。 正当三角帆升至半空时。 林浅身后有船员道:“舵公,有人在岛上沙滩发现了这个。” 林浅回头,只见身后船员手上捧着一个木盒,盒中有一根已经发臭的断指,指头下还压着一封信。 顿时,甲板上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把盒子盖上,随我上岸。”林浅淡淡道。 小半个时辰后,青梅坊中。 苏康用筷子小心翼翼的夹出那截断指,放在一旁盘中。 又把那封信缓缓夹出放在桌上。 船员将盒子抱走。 苏康道:“不急,先放着。” 他从医箱里取出小刀,仔细的在信封上刮下些纸屑来,泡在茶杯中,搅拌片刻,用银针试毒。 银针没有变色。 苏康又把鼻子凑近,闻了闻茶杯里的水,又闻了闻信封,确认无毒。 而后苏康又用不同手段,把断指、箱子都验过。 之后苏康打开信封,缓缓抽出信纸,也验过之后:“都无毒。” 一般神情紧绷的苏青梅,听了这话,才舒缓下来。 林浅叫手下拿来筷子,学苏康的样子,将信封夹到面前。 只见信封上写着一列俊秀小楷: “吾弟林浅亲启——周有才”。 (本章完) 第74章 黑云压海 第74章 黑云压海 “是二哥写的?”白浪仔有些意外。 林浅又用筷子夹来信纸,小心地展开,摊在桌上,只见信上字迹清秀,确实是周秀才的笔迹。 苏康识趣的避过头,顺便拉走了想看一眼的苏青梅。 林浅凑到信前,只见上面写道: “见字如晤。兄于李首领处诸事皆安,勿念。 李首领于弟所赠银两火器,深为称善。兄近日客居其间,常闻高论,多有所悟,故修书与弟共省。 弟尝谓东南舟师不堪一击,此谬甚矣。 朝廷视吾辈海寇而,故未全力相剿。若弟执意据守南澳,致招大军,必遭覆灭之祸,届时虽悔无及。 愿弟早更心意,莫再固执己见。待弟离岛之日,兄自当与弟相会。 附左拇指一节为凭……” 白浪仔跟林浅学了一段时间识字,但还没到能看懂信件的程度,问道:“舵公,二哥写了啥?” 林浅淡淡道:“李魁奇逼二哥写的一封威胁信,信上说那根就是二哥的手指。” 白浪仔听闻大怒,冷冷道:“待见到此贼,我定将他十根手指全部剁下,替二哥报仇!” 林浅强压胸中怒火,将那放着拇指的托盘拿到近前,仔细查看。 断指已经轻微腐败,散发一股恶臭。 从外表来看,应是左手大拇指无疑。 只是这是不是周秀才的手指倒不一定。 首先,周秀才的字迹清晰,笔画有力,不像忍受了断指之痛。 其次,李魁奇明显对林浅有所忌惮,轻易不会撕破脸。 不论如何,这断指就算不是周秀才的,也是福船上的其他兄弟的。 遭人如此威逼羞辱,林浅只觉得一阵阵热血冲向头顶。 几个深呼吸后,林浅站起身,对拿盒子来的那个船员道:“这盒子在哪发现的,带我去看看。” 船员应了一声,当先领路。 白浪仔将信件、断指放回盒中,拿起盒子跟随在后。 船员领林浅,一路走到岛南沙滩。 此地叫前江湾,就在岛上城寨正南,再往南就是南海。 圣安娜号和疍家船大多在岛北停泊,此地平日船只稀少,就算李魁奇手下驾船来,也很难被发现。 船员指着沙滩上的一处空地:“舵公,这盒子就放在这里。” 林浅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午的时候,大约两个时辰前。” “看到是谁放的了吗?” 船员摇头。 林浅又问:“果老山和大尖山的两个塔哨可看到什么了?” 船员还是摇头:“没见塔哨上起烟。” 林浅对白浪仔吩咐道:“派人去两个塔哨问清楚。” “好。”白浪仔答应一声。 …… 当晚,圣安娜号船长室中。 林浅坐在航海桌前,面前摊放着周秀才的信。 林浅将其反复看了数遍,确认并没有什么隐藏的信息。 想来他写这封信时,是在李魁奇的严密看管下,甚至信上的言语都是按李魁奇要求一字不差的写的,并不能耍什么招。 白浪仔这时推门进来:“舵公,问清楚了,两个塔哨说上午的时候,前江湾那边来了艘单桅船,船上就一个人,所以两个塔哨并未燃烟。” 林浅又追问了船只情况和送信那人的体貌,均无异常。 看来从威胁信这条线,是挖不到更多线索了。 林浅踱步至窗前,看着天色。 近日接连降雨,应当是梅雨带到来了,这说明副热带高气压带已经移动到了东南海面,仅余西北锋面在闽粤停留。 林浅心里明白,已没有多少时间了,去潮州府调查青楼的三人三天内没结果,就只能强攻船城。 白浪仔下去后,哑巴黄又进了船长室,身边还跟着个学徒。 进来后,哑巴黄拍拍学徒的肩膀。 那学徒道:“舵公,快到月底了,岛上匠人的工钱要准备发放了,还有匠人们的各式工具,木料、铁料等都要补充,要批一笔银子,现在周直库不在,只能来叨扰舵公。” 自从周秀才被抓后,船上就只有两个识字的了,一个是林浅,一个是郑芝龙。 林浅对郑芝龙有防备,财政大权不可能交予他手。 林浅只能自己兼职船上会计工作。 听罢,林浅从桌上翻出公账,拿出笔墨问道:“要批多少银子?” 学徒道:“要一千三百多两。” 林浅口头问了明细,确认没有问题,写了条陈批示,交给那学徒。 学徒接过就要离去,哑巴黄拉住他,又指了指脚下。 学徒会意,连忙道:“对,还有一事,我师父说之前在吕宋港,大帆船断了一根锚链,船体也有几处受损,一直未及修复,得找个机会修好……” 学徒说到这,卡壳忘词,看向哑巴黄,哑巴黄两根手指当筷子,一手虚托碗,做了个吃面条的动作。 学徒顿时浑身一抖,接着道:“我师父还说,像这种厚木板的大船,最多航行半年就要修整一次,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之前改船艏三角帆时,师父就发现主桅上索具有些磨损严重,需要更换,帆面也有破损。 还有船底也要派人清理,大船下面常会附着一些海贝藤壶,还有种船蛆,会往木头里钻,这种船蛆看着就像……面条似的,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就能把船底钻的千疮百孔。” 学徒转述的这些都是对的。 林浅自己也明白,风帆时代战船维护费用极其高昂,每年维护费占船只造价的10%以上。 换句话说,一条船开十年,维护费能赶得上造一条崭新的。 林浅一直拖着,没给圣安娜号进行维护,一方面是因为事赶事,一直没空。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账上银子不多了。 算上刚批的一千三百多两,林浅面前的公账簿上,银两结余只有不到八千两。 这些银子,还是将青萍号的货物卖掉时赚的三万两老本,后来就再没有进项了。 这三万两,在马尼拉采购武器、海图等就掉不少。 来南澳岛后,给匠人发工钱,买各种造房材料,再次掉不少。 销的大头是打硇洲珠场时,找胖议员采购的大量火器,光是买够一千五百发炮弹所需的火药,就买了一百二十多桶,了五千多两。 本来八月十五与胖议员交割货物之后,又会有三万两银子入账,其中有两万一千两归属公账,而后每个月都有两万一千两银子入账。 现金流预算,是宽裕至极的。 没成想出了劫船这事,直接把林浅的现金流掐断。 他船上有无数珍宝货物,上等珍珠比玻璃球还多,但没法变现。 哪怕现在联系岸上买主,也来不及,来路不明的货,没人会轻易收。 八千两短时间内,足够维持南澳岛运转。 可一旦要做大事,比如给大帆船进行维护,很快就会捉襟见肘。 为稳定人心,银子不足这事,林浅没有声张,连陈蛟等结义兄弟都不知道。 向船员们公布的公账,也只会节取船员的收益构成和公账支出明细两部分,不会有银两的结余情况。 就是有心之人想算,都没法算。 林浅思虑片刻道:“现在大敌当前,修船这事先缓缓。” 听闻此言,哑巴黄和学徒便退下了。 林浅走到船艉甲板,望向天空,只见黑云压海。 进攻船城这事,愈发紧迫了。 (本章完) 第75章 靛蓝 第75章 靛蓝 好在,派去查青楼的三人,没让林浅多等。 仅两天后便全部回到船上。 来不及寒暄和接风洗尘,三人方一上船,林浅便问道:“如何,可查出什么?” 雷三响最先道:“舵公,这回又叫你猜着了,那帮海王八果然会往船城里运姑娘。” 陈蛟接道:“而且还不是只找一处的姑娘,潮阳、惠来、澄海三县,都有姑娘上去过……还是让一官兄弟讲吧,他探到的消息最多。” 众人都上船后,到军官餐厅落座。 郑芝龙坐下后道:“舵公,我去的是潮阳县,一共找了三家顶尖的青楼,其中两家都有姑娘去过,而且还有人去过多次。 李魁奇手下会在寅时末刻来接人,上船后就蒙上眼睛,大约航行一二个时辰后,就喂下药酒。 喝了药酒的姑娘就会浑身燥热,脑子迷糊,到了地方,也不许解眼罩,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身处何方。” 雷三响点头:“不错,俺打听的也一样。” 陈蛟:“惠来县的情况也大体如此。也不是夜夜都叫人去,而是每隔三四天一次,有时候一连小半个月也不叫姑娘。” 林浅用手把玩茶杯,心想这和他的推测就基本对上了,船城聚散不定,来了台风,船城拆解靠岸,自然一连小半个月不叫姑娘了。 郑芝龙转而道:“不过,也不是所有姑娘都乖乖蒙眼喝药,有个去过几次的,觉得好奇,就没照做。 这姑娘只是掀开眼罩一角,没被看出来,只是回来后人就吓坏了,卧床不起,一直病到现在。” 郑芝龙说着从一旁拿出张纸来,用炭笔在纸上圈画。 众人目光都被吸引,只见郑芝龙画了一副粗略地图,中间是聚拢的船只,外层是一圈黑线,看着像两个同心圆。 郑芝龙道:“外面这一圈,就是船城的暗礁,过了暗礁航行小半个时辰,里面这一圈,就是船城。” 林浅盯着图,问道:“这姑娘是什么时候去的?” 郑芝龙:“就在周二哥他们被抓后不久。” 郑芝龙又指着图道:“那姑娘说,她一晚上被人拉来拽去,把大半船城都走了个遍,只是她当时太过紧张,船城又结构复杂,记得并不准确。 但有一事,她是可以肯定的,李魁奇就在这里。” 说罢,郑芝龙伸手,往船城西北角一点。 “他在船城外围?”雷三响颇感纳闷。 以他当兵的经历来看,营寨中主将的营寨应当在最中间才对。 郑芝龙语气确定:“那姑娘描述李魁奇体貌与舵公所说分毫不差,应当错不了。他的座船就在船城边上。” “这就奇了。”陈蛟也觉的匪夷所思。 林浅略一思量笑道:“赤壁之战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李魁奇自然也深知船城弱点,他这人看似是个江湖豪杰,实则很是惜命,他把座船放在这里,不是正适合逃跑吗?” 二人听了这话都恍然大悟。 林浅继续道:“结合方位推测,白清离开船城时走的那条没有暗礁的水道,应该也在此处。” 雷三响听了这一通分析,顿时瞠目结舌:“对着一张潦草涂鸦,咋能讲出这么许多!” 林浅听了这只是笑笑,没有接话,转头对郑芝龙问道:“那姑娘在船城受了惊,想来问话费了不少周折吧?” 郑芝龙笑道:“都是属下应当做的。舵公放心,那姑娘我已经打点好了,她不会再跟别人讲这事。” 正说话间,白浪仔领着白清登船。 林浅招呼道:“来的正好,白清你看看这图。” 白清大步上前,打量一番,惊道:“这是?”“ “船城的地图。” “怎么来的?” 林浅:“先不管这图的来历,只说与你记忆中是否相近?还有你是否记得出来时走的哪个方向?” 白清闻言仔细看了许久,而后道:“具体每艘船都在哪里,记不清了,大体呈圆形,与这图相近。至于出来的方向,大约是船城西北。” 众人对视一眼。 这下都对上了。 终于,所有人都望向林浅,只等他最终决定。 林浅对白浪仔道:“李魁奇的眼线可以除掉了。” 白浪仔抱拳道:“属下领命!” “白清,你去领些好手,跟在大船后面。” “是。” 说完,林浅目光扫过众人,所有人都目光炯炯的望着他。 “传令,午时三刻,起锚离港!” …… 次日清晨。 圣安娜号缓缓驶入珊瑚礁潟湖外围。 船艉甲板上,陈蛟指着远处道:“舵公,潟湖就在那里。” 顺着陈蛟手指望去,只见深蓝色海面上,突兀出现了一大片靛蓝色海水。 这种突兀的颜色差异,是水深不同造成的,行船的人一般据此判断浅滩,避免搁浅。 只是如此巨大一片靛蓝,极为罕见,不少船员都凑到船舷边,屏息观看。 林浅让圣安娜号落帆降速度。 白清姐弟和十几名好手划着疍家船上前,驶到潟湖边缘停泊,而后全都跳入水中。 一根烟的工夫,他们从海中露出脑袋,游回疍家船上,又分散去别处搜寻。 半个时辰后,有人在船上摇晃手臂,示意找到了那条水道。 其疍家船纷纷上前,划船排成两列,标示水道范围。 白清拧干头发,对船上挥动手臂,示意可以通行。 “潟湖的入口果在此处。”郑芝龙喜道。 林浅让圣安娜号升帆,通过那处水道。 此地海况不明,船速很慢。 林浅将前中后三根桅杆的主帆全部收起,只用船艏的三面三角帆航行。 三角帆十分灵活,方便随时转舵换帆躲避。 珊瑚礁范围不大,仅行驶一刻左右,前方海水颜色又变得深了。 这是已来到潟湖内部的征兆。 林浅举起望远镜,透过晨雾,已经能依稀看见远处海面上漂浮的船城。 又行驶小半个时辰。 望远镜中的船城已十分清晰,船城边缘几乎无人值守,仅有几个朝大海撒尿的海盗。 有不少海盗躺在甲板上呼呼大睡,身旁还有赤身裸体睡觉的女子。 与此同时,白清姐弟已驾船,朝李魁奇的座船划去。 (本章完) 第76章 炮破长空 第76章 炮破长空 望远镜中。 林浅看到疍家船借着雾气,行驶到距船城一百步左右停住。 船员们像游鱼一般跃入水中,水、声响都极小。 一会工夫,船员缓缓在李魁奇座船边露头,挂上爪钩,轻手轻脚地爬上船,钻入船舱。 此时圣安娜号已将船体打横,左舷炮门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对准船城。 时间缓缓流逝,李魁奇座船上始终没有声音传出。 船艉甲板上的众人,面色不由紧张起来。 日出东海,晨雾渐散。 林浅握望远镜的手有些出汗。 船城起身撒尿的海盗渐渐多了起来。 几名海盗办完事后,还凑在一起大声吹嘘昨晚的经历。 “你那个不行……这个是头牌……” “可惜……来了,不然……”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过去许久,陈蛟忧心忡忡的道:“舵公,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浅微微摇头没有答话。 眼看醒来的海盗越来越多,再不行动就要失了先机,陈蛟对林浅道:“舵公,开炮吧!” “再等等。”林浅冷静的道。 白清姐弟和带去的船员都身手极好,就算是中了埋伏,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暂时脱不开身。 林浅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突然,远处李魁奇座船有了动静,只见数道人影涌上甲板。 林浅用望远镜一看,正是白清他们,身上都沾了不少血迹,在船员簇拥中还能看到周秀才和何塞二人的身影。 船员们身后,十几个持刀的海盗冲上甲板,大喊道:“娘的,劫到你爷爷头上了,杀了他们!” 海盗涌上前,被白浪仔大开大合的倭刀逼退。 “阿姐,你带着二哥他们先走!”白浪仔大喊。 白清一脚把周秀才、何塞两人踢下船,指着大帆船方向喊道:“朝那边游!” 而后她迅速回身,和弟弟站在一起,其余船员们站在周围。 涌上甲板的海盗越来越多,眼看局面危急。 林浅当即道:“开炮!” 陈蛟全力向火炮甲板大喊传令。 片刻,炮声依次响起,船身一阵摇晃,刺鼻的火药味传来,硝烟弥漫。 十四枚实心铁弹,划过长空,砸向船城,顿时一阵血污烟尘弥漫。 女子的尖叫哭喊,海盗破口咒骂,一齐响起。 一时间,船城乱做一团。 纷乱中,一个高大身影从座船走出,那人手持九环鬼头大刀,身材极为健硕,正是李魁奇。 李魁奇对白清狞笑道:“我对林浅百般忍让,这就是你主子给我的回礼?” 他脖子上缠了两圈纱布,还隐隐透出血迹,正是睡梦中被白清划伤,要不是他反应快,及时扭头,此刻他已是一具尸体了。 李魁奇缓步上前,压迫感十足,每往前一步,船员们便退后一分。 他这个块头,放在辽东也是一等一的猛将,普通人根本不敢与之一战。 白浪仔见状,冷不丁的大踏步挥刀斩去。 李魁奇鬼头大刀随手一磕,白浪仔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倭刀险些握不住。 定神一看,倭刀被磕出了一道巨大豁口,裂纹直抵刀背,已然废了。 白浪仔面露骇然,他自打闯江湖以来,与人动手从没吃过亏。 原以为就算打不过李魁奇,也能抵挡片刻,谁知道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轰轰轰……” 圣安娜号又传来一阵炮响。 巨大实心铁弹落下,如滚水泼雪一般,将船城木板洞穿,木屑飞溅,崩的满天都是。 甲板上就像下了一场木屑雨。 有灯笼被火炮震翻,船城中很快冒出火光来。 趁此时机,白清大喊一声:“走!”而后拉着白浪仔跳入海中。 其余船员也纷纷跳海。 他们之前都是珠民,水性极好,方一入海,便深潜下去。 李魁奇大步追到船边,望着连个气泡都不露的海面,气的一刀将船边栏杆剁下一块。 这时,圣安娜号上响起一阵枪声,霎时间,李魁奇座船的甲板上,一阵木屑飞溅。 火枪? 李魁奇目光一凝,连忙检查身上,未见伤口,这才放心。 他回身看去,只见一个手下捂着胸口,缓缓倒下,口中不断喷涌鲜血,眼瞅着是活不成了。 “头领,官军火器厉害,要不……要不咱们撤吧?” 听着其他海盗的惨叫,眼瞅船城的火光,一众手下都心中胆怯。 眼瞅着一艘大型炮舰狂轰滥炸,手下很难不往官军剿寇上联想。 李魁奇怒道:“什么官军!那是个刚入行的雏!几炮就把你们吓破胆了,看你们那点出息!” 手下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也都不敢出言反驳。 在手下们看来,海寇该是乘海沧船的,最大不过乘福船,哪有开着炮舰的。 这种大炮舰别说寻常海寇,就是李旦都没有啊。 李魁奇目光死死盯着圣安娜号。 他想不通,明明眼线汇报南澳岛一切正常。 明明船城位置极为隐秘,无人知晓。 明明这周围遍布珊瑚暗礁,仅一条狭窄水路可容大船通行。 林浅这王八蛋究竟是怎么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不过,不重要了。 李魁奇心中暗自道:“我李魁奇可不是那群卫所废物!林浅,既然你敢来,就死在这吧!” 想到这,李魁奇露出阴冷笑容:“我们也有火炮,传令下去,把火炮都抬出来,给我朝他们射!” 他的手下常年在海上搏杀,都是见惯生死的,此时已镇定下来,应声传讯。 李魁奇又道:“传我的令,把船城拆开,驾船于东南集结!” “得令!” …… 圣安娜号的炮击还在持续,炮手们经过数次实弹射击,此时操炮已十分娴熟。 开炮频率比上次攻硇洲岛时,快上许多。 经过两刻的狂轰滥炸,船城大部分已被摧毁,还有有些地方陷入一片火海。 不过李魁奇这伙海盗比水师士气强的多,竟未显示出一点溃势。 反而在各小头目的组织下,渐渐稳定下来,开始拆除船城间连接的木板。 最外围的一些大船已从船城里分割开,在统一指挥下,向船城东南角聚集。 正当林浅要放下望远镜时。 忽见到船城上火光一闪,而后火炮的轰鸣声传来。 (本章完) 第77章 炸膛与殉爆 第77章 炸膛与殉爆 林浅未及反应,圣安娜号左舷海面上已溅起了一道水柱。 弹着点离圣安娜号差了三百步以上,可谓偏得离谱。 林浅心中稍定,就算是熟练炮手,想在海面上射击一艘舰船,命中率也在10%上下,遑论这些连火炮都不会用的海寇了。 这年代,炮兵是一等一的技术兵种。 历史上大明买红夷大炮时,可是把葡萄牙教官一起带到北京的。 用火炮这种事情,没人教,是真的学不会。 此时船城处又有更多炮响传来,圣安娜号周围方圆五里的广阔海域都溅起炮弹坠落的水。 一轮炮击之后,船城陷入沉寂。 圣安娜号的炮声不绝,船城被打得千疮百孔,海面上满是灰尘硝烟。 “舵公。”林浅身后传来声音。 林浅回身一看,正是周秀才和何塞,二人喘着粗气,浑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体上,显得极消瘦。 林浅上前,检查了二人手掌,见全都完好,这才放下心来,口中道:“回来就好。” 周秀才哽咽道:“有负舵公所托……我……” 林浅挥手止住:“大敌当前,这些留着以后说。被抢去的银子放在哪了?火器火药他们堆放在何处?” 周秀才正要开口,突见船城那边亮起道道闪光,接着火炮轰隆声传来,大呼道:“舵公小心!” 霎时间,圣安娜号周围水柱飞溅,飘散的海水如大雨般飘散而下,笼罩整个甲板。 这次的弹着点明显比上次更近了些。 林浅心中暗忖,这些海盗学的也太快了些,倒是有些小瞧他们了。 周秀才和何塞二人缓缓直起腰,见林浅面朝二人,腰板挺直,脸上毫无惧色,不由有些钦佩,受此感染,也把腰板挺得直了些。 突然,船城处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那巨响穿云射日,引得海天震颤,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爆炸气浪,海水都被震起阵阵波涛。 林浅也被这爆炸声震得心里一颤,可面上终究忍住,未露半点惊恐,只是淡然转身,掏出望远镜,向船城方向望去。 只见船城已被炸成了五瓣,开裂处燃着熊熊大火,上空涌动着浓浓黑烟,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蘑菇云。 万点木片从蘑菇云中刺出,燃着烈火,拖出长长的黑烟尾迹,射向四周。 方圆十里之内,都下了一场木板雨。 海盗们炸膛了,而且看这爆炸威力,连带着其余火药也殉爆了。 “咣当!” 圣安娜号甲板上,也砸下半人高的一块木板,上面烧着大火,把甲板砸了了个洞,所幸没砸到人。 船员们用早准备好的沙土灭火,然后合力将那块木板抬起,扔进海中。 周秀才双腿发软,被这一幕吓的瞠目结舌。 林浅放下望远镜道:“火药放在何处我已经知道了。银子呢?” 周秀才定了定心神,指着李魁奇座船道:“都在船上。” 此时李魁奇座船已脱离船城,向着潟湖东南角的舰队集结。 剩余未及脱离船城的舰船,基本已经笼罩在火光之中,船城残骸上的海盗纷纷跳海求生。 也有人架小艇,四面八方的向潟湖外逃离。 一时间船城树倒猢狲散,几十条小艇纷纷逃离。 此时,白浪仔姐弟和其麾下船员也已登船。 见状,白清道:“舵公,我带人去把他们抓回来!” 林浅:“随他们去吧,你们立了大功,先歇息片刻。” 林浅沉声命令道:“升帆,航向东南,距敌船队三百步后炮击!” 陈蛟朝甲板大喊:“航向东南,风向西北,左舷顺风,升帆!” 一声令下,缭手们飞快的爬上桅杆,将风帆放下。 圣安娜号缓缓启航,航线上,驾小艇的海盗奋力划船避让。 避让不及的大多被火绳枪射死,亦或被圣安娜号的船头碾入海中。 “轰隆!” 远方海面上,有闷雷声滚滚而来。 “舵公,好像要下雨了。”陈蛟提醒道。 林浅抬头一看,天空已是阴云密布,完全看不到半点阳光,虽然时辰还未到中午,天色已有如黄昏。 林浅又用望远镜看向李魁奇船队。 只见潟湖东南角,已聚了大小船只百余艘,彼此间隔一定距离,甲板上站满了海盗。 虽被火炮轰的死伤惨重,又炸了火药库,但这些海盗却完全不显得慌乱,反而摆开阵势,大有要背水一战的势头。 事实上,海盗们也确实是背水一战,潟湖周围的珊瑚环礁只能容小艇通过,李魁奇船队根本无法驶过珊瑚环礁。 林浅举望远镜不断搜索,终于在对面船队中,看到了李魁奇座船。 李魁奇正站在甲板上,手举鬼头大刀,向周围海盗训话。 “距敌一千步!”桅杆顶,瞭望手的声音遥遥传来。 圣安娜号侧舷顺风,航速极快,不多时,瞭望手又喊道:“距敌七百步!” “轰隆!”天空又是一道闷雷。 “舵公,他们动了!”陈蛟指着对面的船队喊道。 只见船队纷纷升起硬帆,向北偏西的航向行驶,朝着圣安娜号航行的方向冲来。 林浅当即道:“左满舵,航行东北,右舷迎敌!” 陈蛟:“左满舵,航行东北,右舷迎敌!” 船艉甲板上,两个舵手快速转动舵轮,缭手配合着拉动帆索换帆。 火炮甲板中,雷三响大喝道:“所有炮手换到右舷……你个驴毬入的左右不分是吧?这边才是右舷!” 随着雷三响大声呵斥,右舷炮门缓缓打开,沉重的火炮装弹完毕,缓缓推出。 雷三响凑到炮门前,只见李魁奇的船队如箭一般直插而来,距离不过二百步。 火炮的距离、射界都堪称绝佳! 雷三响心里痒的不行,只是没听到舵公命令,只能强自忍耐。 须臾,甲板上传来陈蛟呼喊:“开炮!” 雷三响立马大喝:“放!” 众炮手依次将火绳凑近火门,点燃火药。 火药一路燃至炮管中,将堆实的火药点燃,空气瞬间膨胀,爆发的推力将实心铁弹推出炮膛。 炮门外瞬间笼罩浓浓白烟。 顾不得检查战果,雷三响连忙命令炮手继续装填:“炮膛里火星子擦干净,脏东西都擦出来!” “控制好装药量!” “火药都压实了!” “别忘了装垫片!” “火门引药要仔细倒,谁的炮不响,谁就用命去清炮膛!” 炮手们在雷三响的训斥中,陆续装填完毕,又将炮管推出炮门。 雷三响探头出去,只见刚刚势如破竹的船队,已有两条大船沦为了海面上飘的碎木板,海盗残缺的肢体在海面上漂浮,被后面的船压到船头下。 船队的领头船正是李魁奇座船,他人站在甲板上高举大刀,威风凛凛。 雷三响怒从心起,大喊:“放!” 火炮渐次发射,炮门前满是白烟。 同时上层甲板也传来火绳枪枪响。 (本章完) 第78章 戗风掉头 第78章 戗风掉头 随着圣安娜号枪炮齐发。 李魁奇船队又遭当头重创。 一艘苍山船船艏中炮,被射了个对穿,当场解体,化作满天木屑。 还有一艘鸟船被击中甲板,十几名海盗当场化作血雾,整个甲板都被染成鲜红,碎肉块向后抛射了二三里,糊在不少后船海盗的身上。 大马金刀站于甲板的李魁奇,只听得耳畔响起一阵嗖嗖的破空声。 身后艉楼上,一阵子弹嵌入木头中的噼啪声,飞溅的木屑弹到李魁奇后脑勺上,让他伟岸的身躯微微一抖。 李魁奇面上毫无惧色,心底已有些慌乱。 官军的弓弩箭矢,他见识过;虎蹲炮、龙出水、弗郎机,他也领教过。 从未有如今天一般的感受。 林浅炮舰,每一次开火都威势十足,震的他心脏怦怦乱跳,还未接舷,他的部下便死伤惨重。 好在,离得很近了! 林浅炮舰是自西南向东北而行,而他的船队是自南向北。 在付出了三四艘舰船的伤亡后,船队已与炮舰仅隔了不到一百步。 只要能靠近接舷,凭他万人敌的身板和人多势众的手下,林浅必不是对手。 届时他夺下这艘炮舰,凭此纵横闽粤,能与李旦分庭抗礼,也未可知。 只要驶到炮舰下…… 想到此处,李魁奇兴奋得满脸狰狞,可下一秒,他的张狂神色,就凝结在了脸上。 只见圣安娜号又放一轮炮后,竟灵活的调转方向,向北方驶去。 …… 圣安娜号甲板上,林浅放下望远镜,命令道:“航向正北。” 陈蛟:“航向正北,左舷逆风,转舵换帆!” 有了船艏三面三角帆的加持,圣安娜号掉头敏捷了许多,很快便将航向变更完毕。 随着船帆重新兜满了风,八节的航速渐渐发挥,很快便将李魁奇船队甩到二两百步外。 此时天空又是一道惊雷,而后大雨毫无征兆的下起来。 火绳枪见了雨,便不能再用,艉楼甲板上的尾炮,也无法使用。 “距敌四百步!”主桅瞭望手大声报告。 林浅沉声道:“航向西南,左舷迎敌!” 陈蛟:“航向西南,戗风掉头,右舷顺风,转舵换帆!” 戗风掉头,就是指船头要过正朝西北的正逆风区,若船只速度不够有可能在正逆风区停住,以至于被吹的倒退,或是侧翻,十分危险。 若不是交战所需,极少有船只会戗风掉头。 随着舵手搬动船舵,圣安娜号船头渐渐指向西北,桅杆上的风旗子摇摆一阵,继而平行于船身,直直的插向后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只觉时间分外缓慢。 过了片刻,船头缓缓向西偏转,渐渐出了正逆风区,船帆重新兜满了风。 众人都长舒一口气。 雷三响在火炮甲板大声喊道:“左舷迎敌,都去左舷!准备装弹!” 此时透过炮门,雷三响可以清楚的看到,李魁奇船队位于大帆船东南不远。 又一次射界、距离都是极佳。 “开炮!”陈蛟嘶吼道。 雷三响:“放!” 重新装弹完毕,雷三响道:“放!” 数轮炮击之后,雷三响喉咙都哑了,嗓子眼里都是硫磺味,皮肤沾满黏腻,但浑身肌肉激动的发抖,眼里满是亢奋光芒。 仗就该这么打,才对劲啊! 船艉甲板上,林浅看到李魁奇船队又损失了三条舰船,身后航迹上,满是着火的木板和碎肉残尸。 此时圣安娜号正处于李魁奇船队的西北,其船队想要追上,就要顶着正逆风,多次戗风掉头,走之字形航线。 那无异于在圣安娜号的炮眼子里跳舞。 被人白打,还追不上。 这就是风帆战舰时代,抢占上风的好处。 在林浅视线中,李魁奇船队已三次戗风掉头,简直如活靶子一般被圣安娜号乱射。 仗打的这般窝囊,居然还能迎头冲锋,也实属难得了。 不过这样正好,看着敌人被白打,总是心情舒畅的。 李魁奇舰队第四次戗风掉头后,终于学聪明了,开始西南方航行,准备绕个大圈再冲,避开圣安娜号的射界。 林浅命令道:“右微舵,保持左舷射界!” 陈蛟大声传令。 随着圣安娜号缓缓转向,李魁奇船队又重新回到雷三响视线中。 甲板下传来雷三响张狂的狂笑:“哈哈哈哈……直娘贼!俺看你往哪跑!” 李魁奇船队与圣安娜号几乎平行行驶,导致火炮命中率明显低了很多。 但架不住炮弹不要钱似的一直放。 一路上,李魁奇又有多船中炮,两条鸟船解体。 此时其船队经过几次戗风掉头,已逐渐行驶到西北上风。 而圣安娜号则渐渐到了东南下风。 占了上风的李魁奇,已是满心悲愤,他看了眼身后,还跟着的只有不到六十艘船了。 这些都是他十几年间一点点积攒的家底,都是他的心头肉。 看着手下一个个化作血雾,战船一艘艘燃为齑粉,就如拿小刀子给他凌迟一般难受。 要是堂堂正正拼杀而死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被一炮炮轰死,死的毫无价值,死的……窝囊啊! 好在弟兄们的死都是值得的,他现在已经抢占上风,只要顺风而下,就能一举夺下那炮舰! 诚然,林浅可以再掉头逃跑,可此处已接近潟湖边缘,往前跑不了多远就是珊瑚暗礁。 他李魁奇纵横南海十余年,不是傻子! 他正是利用弟兄们的命作饵,一点点把林浅逼入绝境! 只要能冲杀过去,夺下大帆船,那一切就还有救,就都还是值得的,他还是闽粤一霸,而林浅之流将在海上除名! 想到此处,李魁奇虎目含泪,举起鬼头大刀,风雨中转身,朝手下泣血喊道:“给死去弟兄报仇的时候到了,随我冲杀登船,诛杀此獠!” 众海盗被他神情感染,热血上涌,也一同举刀。 雷霆骤雨中,李魁奇船队启航,正顺风向圣安娜号悲壮启航! 圣安娜号甲板上,林浅望远镜中,只见李魁奇在船头说了几句,而后整个船队便如离弦之箭般冲杀而来。 此时陈蛟指着左侧船头道:“舵公,你看!” 林浅循声望去,被万点雨点击打的墨黑色海面上,出现了一圈靛蓝色海水。 他们竟不知何时行驶到了珊瑚环礁的边上。 林浅这才明白,李魁奇一番豕突狼奔,竟是为了将他引到珊瑚礁边上,借暗礁限制圣安娜号的机动。 仓促间,能想到此种应对,也当真了得。 可惜。 林浅嘴角冷笑,命令道:“左半舵,航向正东!” (本章完) 第79章 阴阳鱼 第79章 阴阳鱼 陈蛟依言传令。 圣安娜号擦着珊瑚环礁边缘转向。 此时李魁奇已窜入圣安娜号五十步之内。 林浅肉眼便能看到李魁奇站立船头,单手举鬼头大刀,指向自己,如索命冤魂,气势骇人。 林浅冷静命令道:“左舷接敌,左微舵,保持火炮射界。” 在李魁奇眼中,他与林浅最近不过二十步,甚至能看见他高站艉楼上的冰冷神情。 可惜林浅溜得快,他与圣安娜号擦肩而过。 李魁奇立马命令船队转向,紧紧追逐。 他心里明白,这种番人的软帆船换帆麻烦,频繁转向,速度受限,正是他追上接舷的最好机会。 圣安娜号和船队在海面上逆时针航行,不断争抢上风,陷入阴阳鱼缠斗。 一般来说,阴阳鱼缠斗标志两舰不分伯仲,平分秋色。 但那是两舰都有火炮的前提下。 而现在李魁奇船队只能忍受一轮又一轮的炮火袭击,像个拉磨的老驴,围着磨盘转圈圈,满眼都是那永远也够不着的胡萝卜。 李魁奇炙烈如火的热血,随着一圈圈的转磨盘,一轮轮的炮击,渐渐冷却,熄灭,变得比打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冰凉了。 他矗立船头,艰难的回身望去,身后……船队只剩下一半了。 再这样缠斗下去,迟早是被火炮轰成肉泥的下场。 他明白这场仗打不赢了。 他艰难的道:“传令,各船分散,自寻航路接舷!” 手下听令,向后舰传达。 不多时,凝聚在一起的舰队逐渐分散,像一张大网向圣安娜号笼罩而去。 林浅见此,放下望远镜,命令道:“航向东北,从船队中冲出去!” 陈蛟大声传令。 随之舵手将舵轮回正,圣安娜号直直冲向那面大网。 没了李魁奇座船指挥,舰队乱作一团,面对迎面冲来的圣安娜号,都纷纷避让,竟被圣安娜号直插进去。 火炮甲板上,雷三响声嘶力竭的大喊:“双舷迎敌,不用听口令了,火炮能放多快放多快!” 圣安娜号船舷两侧,全是敌船,几乎不用瞄准,炮手们机械式的装填发射,装填发射…… 圣安娜号的整个船体,都被笼罩在黑火药爆炸的浓烟中。 侥幸靠近圣安娜号的海盗船抛出钩绳,双手紧握绳索,脚抵湿滑的船舷,向甲板爬去。 大部分人还没爬到船头,就被砍断绳索,或是被长枪刺中落海。 最后侥幸登船的海盗不过五六人,方一上船,还没看清甲板构造,就被密集如林的长枪、刺剑捅成了筛子。 船队和圣安娜号一轮交错之后,再没有靠近接舷的勇气。 而李魁奇的座船也消失不见。 此时李魁奇正令手下向潟湖西北水道行驶。 他知道船队一旦化整为零,根本不可能接舷成功,他下达这个命令,只不过是为了用弟兄的命,换自己的命。 趁着弟兄们与林浅缠斗的工夫,他就能通过潟湖水道逃出生天。 他的座船中,还有从林浅那抢来的三万两银子,十多把火枪,船上还有二十多手下。 只要逃出去,他就能凭借这些,东山再起! 只要放他李魁奇一条生路,来日必报此仇! 此时海上风雨愈强,风向也陡然从西北变为东南。 正逆风变为顺风,船速陡然增快。 李魁奇眼望苍天,任由雨水滴入眼中,混合着泪水流下,心中暗道:“贼老天,你总算是待我不薄!” “大哥……”手下海盗声音颤抖,“那炮舰追上来了……” “什么?”李魁奇骤然转身,只见见圣安娜号船头破浪,正朝他驶来。 李魁奇只觉得眼前一,不敢相信所见竟是真的。 林浅竟半点也没被拖住,几乎就是从船网中直插而过,径直朝他驶来。 圣安娜号本就船速快,又是最适合软帆航行的顺风。 追上李魁奇的座船只是时间问题。 李魁奇额头上结出一层细密汗珠,被雨水带下,流入眼中,蜇的发疼。 他顾不得擦汗,又向西北方望去,远远的可见靛蓝色的海水,航道已经近了。 他自忖对此航道极为熟悉,可以全速驶过,而林浅绝对要降帆小心通过。 一快一慢间,他十足把握摆脱追击! 只要到达那航道,他就能活! 而他座船上的一众手下,看着不断接近的圣安娜号,心中恐惧有如海啸溢堤。 打又打不过,追又追不上,跑又跑不掉。 这帮穷凶极恶的海盗,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大哥,要不我们……降了吧……”终于有人撑不住了,瘫倒在甲板上苦涩说道。 众海盗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既然有人带头,便都大胆开口。 “降了吧,我不想死……” “大哥,我们逃不掉了,降了吧……” 李魁奇怒骂:“放屁!只要开到那里,只要能进航道,咱们就能活!” “大哥,没机会了……”手下绝望的声音传来。 李魁奇愤而回身,还没等开口已经呆住了。 只见圣安娜号已经与他仅于余一百多步,巨大的船头蛮横的破开海浪。 李魁奇已经能看清其甲板上密密麻麻的船员。 而那条能让他逃出生天的水道,还在遥远的天尽头。 李魁奇的心狠狠沉入海底。 “大哥!降了吧!” 李魁奇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的手下,大家全都眼含期待的看着他。 李魁奇心有不甘的举起鬼头大刀,而后一刀砍向甲板,将甲板劈出一个大洞。 “我李魁奇决不归降!” 此时圣安娜号上,有呼喊声传来:“投降不杀!投降不杀!投降……” 座船上,众海盗听闻此言,都变了脸色,所有人都看向李魁奇,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极为诡异。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随着圣安娜号越发靠近,其上的喊声也越发清晰。 李魁奇手下的海盗们默默握紧了刀。 突然,一个海盗提刀冲上,毫不留情的挥刀便砍。 风雨中,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刀被震飞,落入海中。 那海盗自胸口至上腹被斩断,鲜血从创口猛地涌出,倒在甲板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了。 李魁奇浑身沾满血水,混着雨水淋漓流淌,如狰狞修罗。 而其余海盗不仅不怕,反而纷纷提刀围了上来。 有人喊杀着上前,众海盗纷纷大喊跟上,有如鬼哭狼嚎。 霎时间,船头甲板血肉翻飞,兵器磕碰声,不绝于耳,嘶吼声、哀嚎声令人闻之胆寒。 一炷香的工夫,李魁奇身受重创,已成了一个血人,他拄着刀,软软半跪在船头,浑身刀伤止不住的往外淌血。 而在他四周,已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浓稠的鲜血被大雨反复冲刷也无法冲尽,顺着甲板缝隙,如小溪般流入海中。 一个只剩上半身的海盗拖着残肢,在甲板上爬行,腹腔肠子都泡在血水中,几吸间便不再动了。 陈蛟喃喃道:“这还是人吗?” 此时大帆船已经驶至李魁奇座船一侧,两船相隔,不过二十步。 圣安娜号上,所有船员都站在船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林浅本以为海盗一拥而上,李魁奇必死无疑,没想到他竟神勇至斯,顿感不妙,低声问陈蛟:“有没有能用的火绳枪?” 陈蛟去甲板询问,众船员全都摇头,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火绳枪全都受潮进水,在完全晒干枪膛、火门之前,都不能再用。 就在这档口,李魁奇缓缓拄刀起身,随着他用力,周围伤口鲜血溢出更多,他浑然不觉,晃荡着走进船舱中。 片刻后,他摇晃着走到船舱门口,手里举着举着一只火把。 李魁奇的视野中,天地都成了暗红,他双目死死盯着大帆船,盯着林浅。 心中涌起滔天恨意。 他李魁奇十三岁成名,一身蛮力无人能及,鬼头刀下不知有多少亡魂,称霸闵粤海面十余载,一路顺风顺水,未尝败绩。 以他之天资,自诩一代人杰,当立不世功勋。 林浅在他眼中,不过一无名小卒而已,凭什么让他败得如此窝囊? 林浅,凭什么击溃他李魁奇? 就这么败了,就这么像条死鱼般浮尸大海,不甘心啊! 他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来。 他见惯了那些头领、船主临死前的窝囊样。 事已至此,他已明白哀叹无用,决心效仿西楚霸王,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 “林浅!咳咳咳……”李魁奇方一说话,就有大量血水从口中涌出,呛的他连连咳嗽。 这时陈蛟回到林浅身边,说道:“舵公,火药室内还留有几把干燥的火绳枪,我命人去取了。” 李魁奇继续嘶吼道:“林浅,老子不服!咳咳咳……老子在下面……” “砰!” 一声枪响自火炮甲板传来。 李魁奇胸口爆出一团鲜血,剩下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咙里,如山般的躯体向后轰然倒下。 雷三响嘲讽的声音自火炮甲板传来:“直娘贼!叽叽歪歪说什么呢!” (本章完) 第80章 红糖姜水 第80章 红姜水 林浅不在乎李魁奇的死活,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火把。 只见火把落在艉楼地板,周围猛地窜起一团火。 林浅瞳孔一缩。 这时,白清从船舷上一跃而下,游鱼一般就钻进水里。 林浅大吼:“拦住她!” 白浪仔将兵器一扔,飞身入水。 两人都没再露出水面。 “轰!” 李魁奇座船突然一声巨响,座船尾部炸开,燃起熊熊大火。 烟尘中,万点银光向四周海域飞溅,周围响起哗啦啦的石子落水之声。 “叮当!叮当!” 圣安娜号甲板上也掉了几个银点,把甲板砸出数个小坑,众人凑近一看。 都是新铸的十两马蹄银。 在座船船艉的裂口处,还有数箱银锭如瀑布一般,噼里啪啦落入水中。 林浅在海面四下眺望,未见姐弟二人身影。 心下正焦急时,突见船边海面冒出两个脑袋。 船员们连忙放下软梯,姐弟二人爬了上来。 白清走到林浅面前歉然道:“舵公,我晚了一步,没能把那船保下来。” “谁叫你往下跳的!”林浅抬脚就踹。 而后又吼道:“白浪仔,你过来!” 白浪仔上前,也被林浅一脚踹翻在地。 “以后看好你姐,她再自作主张,我抽你鞭子!” 白浪仔起身应是,虽然身上挨了一脚,心里却暖流涌动。 陈蛟看着银子瀑布,说道:“舵公,那些银子怎么办?” 林浅问白清:“水下有多深?” 白清一愣,继而涩声道:“约有十余丈……” 林浅心中换算了一下,相当于三十多米,是珠民潜水的极限,派人去打捞,就是用命换银子。 他手下人的命,没这么贱。 林浅于是轻声道:“罢了,不要了。” “舵公……”白清只觉胸口一震,不可思议的望向林浅。 水下的,那可是上万两银子,价值接近上百颗上等南珠! 她这小半辈子,见惯了朝廷大官,见惯了官场太监,没人能抵住这个诱惑。 林浅是她见过唯一一个,把珠民的命,排在珍珠之前的人。 在硇洲珠场,她亲耳听林浅对妈祖和三婆婆发下毒誓。 那些“永无劳役,永无贱籍,永不再分疍民、岸民”的豪言壮语,至今还在她耳中回响。 只是她见惯了阴险欺骗,见惯了卖友求荣,这些话,她也只是半信半疑。 她拼命的完成林浅交代的任务,不惜冒着被炸死的危险,也要跳海救船。 其实只是为报恩。 林浅帮她姐弟俩报了杀母之仇。 白清心里认了这个恩情,觉得就是搭上一条命,也要把恩情还上。 就算刚刚林浅让珠民下海捞银子,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林浅偏偏说了一句“罢了”。 若珠场太监能说一句“罢了”,她母亲就不会死。 若朝廷能说一句“罢了”,她的父亲,她其余的兄弟姐妹,千千万万的疍民、珠民便不会死。 想到此处,白清只觉得眼圈发烫,胸口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嗫嚅道:“舵公,我……” 声音细如蚊呐,林浅没有听见。 林浅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座船,大雨已将船上的火苗熄灭,海面上满是木炭的焦味。 事实上,船上火药放的不多,仅艉楼受损严重,货仓受损并不重,得益于水密隔舱的设计,座船一时半会也沉不下去。 林浅估计剩下的有两万余两,而且李魁奇的脑袋也算有些价值。便派船员坐小艇去搬银子,顺便把李魁奇头颅割下,再把那柄鬼头大刀拿上。 至于海底的银子,林浅嘴上说不要,实际上,等空出手来,还是要派船带拖网来抢救下的,毕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只是眼下,与这点碎芝麻相比,潟湖里还有真正的宝藏等着他。 那就是李魁奇船队里,剩下的五十多条船。 这些船上的海盗,已经士气全无,像没头苍蝇一样架船在潟湖中乱窜。 若是在开阔海域里,他们本可以四散逃走。 可惜啊,围成一圈的珊瑚暗礁,成了这些船的囚笼。 而唯一的出口,就在圣安娜号身后。 林浅命令船只到出口航道前停泊,然后所有人进舱避雨,仅留几个观察哨在甲板上。 等潟湖里的海盗们跑的累了,彻底绝望了,自然会前来投降。 林浅早就观察过了,李魁奇的船队中,以海沧船、苍山船、鸟船这三种船型居多。 一艘海沧船造价近一千两,一艘苍山船造价近六百两,一艘鸟船二百两。 这还是造价,售价更是贵的惊人。 而且,大明海船建造周期极长,海沧船最快要造近十个月,苍山船也要造五六个月,还要现找船匠、捻匠、木材,现造船厂、船坞。 直接将这五十条船俘虏,不知能节省多少时间成本,不知能省却多少麻烦事。 如此算下来,这一趟剿灭李魁奇,只损失了一万两火器和火药炮弹,大赚! 林浅想到此处,收起望远镜,准备和其他人一起回船舱。 刚一转身,便看见白清姐弟还立在雨中。 林浅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不回舱避雨?” 白清:“舵公,我……” 林浅心里纳闷,白清平日说话做事,比男人还爽利,今天怎么吞吞吐吐。 不过现在大局已定,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于是林浅摆摆手,边走边道:“先回舱室吧,把身上弄干,有事等开饭时再说。白浪仔,通知陈伯烧饭,再煮些红姜水。” 林浅说罢,走下船艉甲板,推门进了船长室。 关上门,将风浪阻隔在外,这才觉得浑身发冷。 现在秋雨冰凉,不是能在雨里洗澡的时节了。 林浅换下湿透的衣服,用干毛巾把全身擦干,换上一身干衣服,往胡桃木双人四柱床上一躺。 躺了一会,有人敲船长室的门。 “进来。”林浅从床上坐起。 一个船员提着食盒进来,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红姜水。 那船员将红姜水端出来,放在桌上,口中道:“陈伯煮好了一锅,叫我先给舵公和几位管事送来。” “有劳。” 那船员走后,林浅端着红姜水走到窗前。 只见窗外暴雨倾盆,雨水顺着窗户汇成小溪汩汩流下,天空和海面都是灰黑色,不时还有闷雷炸响。 而他此时浑身干爽,闻着红姜水的味道,不免有种惬意之感。 林浅吹散红姜水的热气,喝了一口,又甜又烫又辣,咽下后,一股热流汇入腹中,整个人都有热气了。 林浅走的离窗户近了一些,观察船边海面,只见浪涌不过一米左右,圣安娜号上只是轻微摇晃。 以现在的风力,外海浪涌应当在两三米之间。 珊瑚环礁的避风浪能力果然强悍,难怪潟湖中能建出一座船城。 林浅又向远处望去,只见船城碎片已经大部分沉没了,只剩零星部分漂浮在海面上。 远处还能看见李魁奇船队在海上四处逃窜的船影。 (本章完) 第81章 吐哺 第81章 吐哺 圣安娜号就一艘船,进潟湖去俘虏船只,反而会让其余船只找到机会从航道逃走,倒不如堵住出口以逸待劳。 按道理,珊瑚环礁一般都是高低不平的,几乎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 但此处环礁范围巨大,而且礁石又大多在水下,大部分人都没贸然试探的胆子。 这时,有船员敲门进来:“舵公,有船过来归降了。” 林浅闻言放下红姜水出门,身后,船员很有眼色帮他撑伞。 林浅走上艉甲板,掏出望远镜,朝着来船方向看去。 只见南方海面,确实有艘海沧船半帆驶来。 林浅道:“传令,做好战斗准备!” 小半个时辰后,那艘海沧船驶到一百步外,帆面又降小半,凭着狭窄帆面的微弱风力,在海面上龟速行驶。 投降态度非常诚恳。 圣安娜号的炮门内,雷三响带人拿着干燥的六把火枪,瞄准来船,火绳已吹的通红。 那海沧船驶到二十步内,彻底停住,海盗们从船舱出来,走上船头。 一个海盗道:“我等愿意归降,只求给个活路。” 林浅:“告诉他们把兵器都丢进海里。” 陈蛟走到船舷边,大声道:“把家伙都扔进海里!” 那船上的海盗依言行事,十多把刀枪兵刃丢入水中。 林浅又让陈蛟传话,让这群海盗在大帆船旁停泊。 陈蛟:“舵公,不把他们绑上来吗?” 林浅缓缓摇头:“先不绑。” 处理完投诚的海盗,林浅带众人返回军官餐厅,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午饭碗筷。 林浅等人分别落座。 大敌当前,午饭的菜色平淡,每人一份咸鱼配干饼,好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了,众人饿的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味道,只是大口充饥。 吃完过后,众人才有时间说话。 雷三响道:“二哥,你是怎么被抓的?” 周秀才叹口气,愁眉苦脸的把来龙去脉讲了,和之前吕周讲的大差不差。 末了,他叹口气道:“唉!早知道,就不该停在马耳澳这鬼地方,害死了这么多兄弟。” 雷三响:“你停在哪里都没用,李魁奇那驴毬入的派人跟在你们船后面呢!” “啊?”周秀才颇感诧异。 何塞斩钉截铁的道:“这不可能,我们按照舵公的吩咐,在澳门港出来后十分小心,时刻看着船艉是否有议员的船只尾随,有人跟着不可能没发现。” 雷三响于是把戚大帅剿水匪的故事讲了。 何塞惊的半天合不上嘴巴:“还能这样?摇橹跟船三四百里,这两人不会累死?” 陈蛟道:“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没这点本事还做什么水匪。” 这时餐厅外有船员来报:“舵公,又有两艘船朝我们来了,看样子也是来归降的。” 林浅刚要起身,陈蛟道:“舵公,让我去吧。” 林浅想了想,点头同意,陈蛟起身朝餐厅外走去。 周秀才喃喃道:“有道是:‘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 没想到茫茫南海之上,会有这么一处所在,我还以为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船城里了。 舵公,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浅将白清夜探船城事讲了,周秀才听完目瞪口呆,对白清拱手道:“白姑娘胆色不让须眉,真奇女子也。” 这番话太文绉绉,白清没太听懂,只是笑着拱手道:“客气了。” 何塞则颤声问道:“你说是……尸体给你指路,你才找到潟湖水道的?这……你不害怕吗?” 白清:“陈家二哥是我认识的人,有啥可怕?他就是真成了鬼,听我说要帮他报仇,不仅不该害我,还要多多帮我呢!” 何塞是西班牙人,老牌天主教徒,最是崇信宗教,闻言吓得赶忙在胸口画十字。 林浅笑道:“说得好!老何,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大明的女子!” 周秀才趁机拍马屁道:“有道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舵公手下有如此多能人异士,李魁奇输的不冤枉。” 雷三响不满道:“二哥,你能不能少诌两句酸诗,娘的,一口一个‘有道是’,俺都听不懂了!” 众人爆发一阵哄笑。 笑声中,陈蛟从军官餐厅外进来,一边拧衣服,一边道:“说什么呢,这么乐呵……舵公,刚刚来归降的两艘船也安顿好了,兵刃丢在海里,人留在船上。” 陈伯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原来是一兜生。 “听人说各位管事聊得开心,就烤了些落生,当个零嘴,边吃边聊。” 林浅颔首:“有心了。” 陈伯笑着退下。 在林浅示意下,众人纷纷上手剥生。 现在生刚从海外传入不久,只在闽粤两地有种,还是个新鲜玩意,众人都吃的香甜。 很快生壳就到处都是。 周秀才环视一圈,问道:“一官兄弟呢?” 林浅:“我让他在南澳岛看家。” 林浅对郑芝龙始终怀有戒心,奈何手下人才不够,陈蛟是大副,雷三响是水手长、炮术长,都必须随船。 白清是向导,白浪仔是双红棍,也不能不带。 算来算去,只能让郑芝龙在南澳岛留守。 尽管周秀才说什么“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但林浅自觉还是手下人才太少。 现在南澳岛城镇已初具规模,以后吸引的商贩、移民将会更多。 建立有效的治理机构已是迫在眉睫,相应也要建立司法、执法队伍。 这就要求他要有充足的人才储备,毕竟当官当胥吏,至少得识字吧。 而整个南澳岛上,算林浅在内,识字的人两个手掌都数得过来。 把郎中、匠人除掉,那更是只有区区四个半人——林浅、周秀才、郑芝龙、黄守备,还有陈蛟勉强算半个。 扫盲工作必须提上日程。 此次能轻松击败李魁奇,林浅仗着火炮之利占了大便宜,日后打大明水师未必有这么轻松。 所以海军建设也不能停下。 众人一直闲聊到黄昏,期间又有十几条船来归降,陈蛟、雷三响、白浪仔等人轮流上甲板处置了。 投降的海盗只是丢了武器,未被为难,其余海寇见此也一股脑的纷纷来降。 夜幕落下前,圣安娜号旁的海船已有近五十艘。 眼看天色渐暗,而海上风雨不减。 林浅走到窗前,赞道:“好雨!白清、白浪仔。” “舵公。” “你们姐弟带些人,乘小艇下去,把投诚的海盗们都接上来。” (本章完) 第82章 传说 第82章 传说 二人下船。 林浅命陈伯,用猪骨头煮了一锅热汤。 船上厨房在火炮甲板最前端,由一根烟囱将烟气散出船外,肉汤一煮,整船飘香。 吃饱了晚饭的船员们都被勾的馋虫直冒,更别说圣安娜号周围的忍饥挨饿的海盗了。 这些海盗从船城分离的匆忙,大多数船上水粮不足,就是有吃的,也因为船小,不能生大火做饭,只能一边咽口水,一边啃干饼子。 这时,圣安娜号左舷放下小艇,白清带了十几个人拿着兵器,下到艇上。 小艇慢慢朝海盗船驶来,众海盗都站起身子,神情紧张。 白清划到一个海盗船的近处,说道:“舵公有令,请你们上船喝羊汤。” 海盗们本想拒绝,但是一来肉汤味道着实吸引人,二来手里没兵器,也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于是纷纷上了小艇,白清从小艇上带来的人,则接管了海盗的海沧船。 待海盗们登上圣安娜号的甲板,才看清面前哪有什么羊汤,只有一群手持长矛刺剑的船员。 海盗们目瞪口呆。 有船员拿来绳索,将人手脚牢牢绑好,送到货仓里堆着。 右舷,白浪仔也依样行事,很快被骗上甲板的海盗就被一串又一串的塞到货仓里。 海盗们又冷又饿,又手无寸铁,甚至都没怎么反抗,就乖乖就缚。 偶有几个在鞋里藏了匕首的,想要暴起伤人,转瞬间就被戳成筛子。 大雨掩盖了船上的打斗声,其他海盗根本不知道甲板上发生了什么,还在不断顺着软梯爬上。 到日出时,五十多艘船的海盗,共计六百来人,已经全被塞进了货舱里。 按圣安娜号的装载能力,人员最多四百,再多就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林浅只是没把俘虏的海盗当人而已。 把他们当货物装,问题就解决了。 反正大帆船上的货物已经存放在南澳岛,现在货仓空空荡荡,堆放六百俘虏绰绰有余。 算上船舱内的俘虏,这场胜仗的奖池又增加许多。 晨光中,白清和白浪仔姐弟正在海盗船上分配船员。 中式硬帆操作简单,仅维持航行的话,需求人手不多。 到中午时,圣安娜号上能用的船员已经分配完毕,还有七八艘船没分到船员。 缭手们便用绳子,将这些空船绑在别的船后,海上拖行。 一切准备完毕,圣安娜号率先升帆,离开潟湖。 此时阳光正好,万里无云,潟湖上散布木板与尸体残骸。 自此,南海船城,就只剩一个传说了。 …… 返程路上。 圣安娜号船长室内,周秀才坐在圆桌前,账本在桌上摊开,他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愁眉苦脸的叹气。 算盘珠子拨了三四遍,他才叹气道:“舵公……这账不容乐观啊。” 账面还剩不到八千两银子,加上俘虏海盗船上搜出来的一千三百多两。 满打满算,结余一万两。 下一次与胖议员交易是九月十五,还有大半个月。 这期间船员分红、匠人工资、水粮采购、南澳岛建设、大帆船修理,没有一项是不需要银子的。 根据周秀才的简单测算,账面这一万多两银子,做不到事事都干,必须有所取舍。 而且八九月份海上季风不定,行船十分危险,就算九月十五在澳门顺利交割一批货物,回岛最快也要在九月二十。 “舵公,我看不妨把南澳岛上建设停一停,先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周秀才提议道。 林浅把玩李魁奇的九环鬼头大刀,口中道:“南澳岛的建设不能停,眼瞅着冬天快到了,不能让岛民们住窝棚。 明末小冰河时期不是开玩笑的,即便是在闽粤沿海,冬天也会冻死人。 虽说岛上房屋以木制为主,可以就地取材,但是工匠的工钱、帮工的工钱都是省不了的。 还有砖瓦、石灰等材料钱,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这还多亏南澳岛与潮州近,海运便宜,要是离陆地远些,这些耗费还得再涨。 林浅补充道:“从李魁奇座船里抢救出来的两万多两算上了吗?” 周秀才转忧为喜,一拍脑袋道:“倒把这事忘了,这下银子足用了!” 林浅缓缓摇头:“银子只是眼下足用,俘虏了五十条战船,维护检修都要地方,建干船坞必须提上日程,还有后面建粮仓、水库、垦荒都要银子,做咱们这行,银子永远不够。” “舵公的意思是?”周秀才眼前一亮。 林浅单手将刀端平:“我们去抢!” 快到八月底了,算算日子,新皇帝朱常洛也即将撒手人寰。 历史上朱常洛死后,朝廷先后爆发了红丸案和移宫案,整个大明京师乱成了一锅粥。 这正是林浅放肆劫掠的最后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周秀才微微颔首,他也觉得“开源”是最好的办法,可谁知林浅下一句话就让他面色转为诧异。 “整个闽粤沿海,有哪些富裕村县?” “舵公,你要去抢陆上的?” 林浅将鬼头大刀在柜上放好,说道:“海、陆,我都要。” 这时,有船员敲门进来:“舵公,到深澳港了。” 林浅:“嗯,跟陈伯说一声,做几道拿手菜,今晚我要宴请贵客。” …… 是夜。 林浅带着一众兄弟,进入总兵府。 一路上所有兵丁全都绕路避开,实在避不过的,干脆直接面朝墙壁站好。 众人穿庭过院,一路大摇大摆的走到后院。 南澳守备黄和泰忙出来迎接,隔着老远便拱手道:“不知头领到来,在下有失远迎。” “是我兄弟不请自来,叨扰之处,还望海涵。”林浅也拱手,说了客套话,“好久没和黄守备饮酒了,今日特命人备好酒菜,与黄守备一聚。” 黄和泰嘴上客套,心内惊疑不定,暗想:“这贼厮上岛也有一月,还是头一回这般客气,亲自带酒菜登门拜访,究竟何意? 莫不是有事求我? 是了,如今朝廷新君即位,天下安定,他身为贼寇窃据此岛,定然心中惴惴,所以来探听口风。 要说这贼厮行事虽偏激些,但总归出手大方,光是送我的那株血珊瑚就已是价值连城。 可惜南澳岛朝廷里有总兵看顾,江湖中有李魁奇虎视眈眈。 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留他在岛上。 等会宴饮,我就用李魁奇吓他,让他心生退意,然后再用总兵威逼,让他临走再送一份封口费。 如此也算是好聚好散,不枉被这贼厮用猪头吓唬一场。” (本章完) 第83章 盐渍鱼肉 第83章 盐渍鱼肉 黄和泰拿定主意,脸上笑意更盛,领林浅往正房走去。 总兵府后院的正房,是给总镇大人留着的,虽说总镇大人一年住不了几次,但他做为下属轻易不敢僭越入内。 今天既然是林浅求他,他自然要把威风摆足,干脆僭越一次。 入了正房中,黄和泰叫手下点燃烛火,摆好桌椅酒器,请林浅兄弟入座。 白浪仔等人打开食盒,将酒菜取出,在桌上摆好。 这一桌菜都是陈伯手艺,味道比不上粤菜大厨,但在这南澳岛上已属难得。 黄和泰见这精心准备的酒菜,心中对自己猜想更加确定,恢复了几分朝廷五品大员的神态,当即举杯题词,而后一饮而尽。 众兄弟面面相觑,都看向林浅,不知这酒该不该喝。 林浅端起酒杯,饮尽,众兄弟这才饮酒。 黄和泰与林浅推杯换盏片刻后,环视酒席,见林浅兄弟只顾自己吃喝,没人向他敬酒,顿时挂了脸子。 见无人在意他脸色,黄和泰不由心中暗骂:“一群土蛮劣匪!” 酒宴到半场,见林浅始终不提离岛的事情,黄和泰索性自己把话挑明。 黄和泰假意长叹一声,举杯道:“林头领,你我相谈投机,我本欲留你在岛上多住,可惜李头领咄咄逼人,我也爱莫能助,只以此薄酒,祝林头领能早寻良处。” 这话一说,所有人停下吃喝,雷三响抹了抹嘴道:“你说李魁奇那厮?他早……” 林浅用眼神止住他,然后举杯苦笑道:“看来黄守备都知道了……” 黄和泰愣住道:“知道什么?” 林浅道:“就是李魁奇信里说的那事啊,当时那信装在盒中送到了前江湾沙滩上。” 黄和泰:“还有这事,信上说什么?” 林浅见黄和泰表情不似做伪,想来他和李魁奇的勾结并没多深,至少劫船的事情,黄和泰是不知情的。 如此说来,黄和泰的命算是保住了几分。 林浅不动声色的敷衍:“信上自然是催我离岛,看来黄守备并不知情。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听闻此言,黄和泰心中乐开了,脸上还要装的愁闷,真是憋的好不辛苦,拿酒杯与林浅碰杯饮酒,权当安慰。 就是放下的空杯子,没人有眼色倒酒,让他心里对林浅的兄弟又一番鄙夷。 林浅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李魁奇也算势力庞大,为何官府不管他?” 黄和泰此时心情大好,加上酒气上头,开始知无不言:“怎么不管。闽粤两省,李魁奇的悬赏在告示板上贴了烂,烂了贴,都快糊成墙了。 东南海防卫所是个什么德行,你也知道,全都拿他没办法。 好在这家伙懂规矩,不去岸上劫掠,两省的巡抚、指挥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临了,黄和泰不忘劝慰林浅:“连朝廷都如此,林头领还是不要与他为敌,早做离岛打算为好。” 林浅故作思量,片刻后又道:“就算我带人离岛,毕竟也曾在岛上待过,总镇大人追查下来,少不得也要怪罪。” 黄和泰正嚼鸡翅,闻言把骨头一吐道:“有甚可怪罪,总镇自己不也收着报水,海寇……咳……海上的头领登岛,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黄和泰用毛巾擦擦手:“再说了,他一年才登岛几回,岛上一应事务全是我打理,我不和他说,他上哪知晓去?” 林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看来林浅登岛的事情,黄和泰不仅没和朝廷说过,还能继续帮着隐瞒。 他不经意的几句话,把自己的命又挣回来几分。 黄和泰夹了口鱼肉,吸溜一下吃进嘴里,而后意味深长的道:“这鱼肉鲜美,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头领可知海鸥吗,此鸟最爱随船飞行,有时船只渡海,海鸥能一口气跟出去上千里。” 说罢,他看向林浅。 林浅表示愿闻其详。 黄和泰继续讲道:“所以有些海寇为免被海鸥鸣叫暴露位置,就在启航之前,往岸上扔一大块鱼肉,海鸥去争相啄食,这就没有海鸥尾随了。” 林浅听懂了,黄和泰讲这么个拙劣的小故事,是为了向他要那块沙滩上的鱼肉。 正巧,他此行还真带了“鱼肉”。 林浅道:“白浪仔,把礼物拿上来。” 白浪仔闻言,拎起个食盒,众兄弟把残羹剩菜移开,白浪仔把食盒放在桌上。 黄和泰光是看那食盒的重量就眼泛金光。 在林浅示意下,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食盒的第一层。 里面放着一只乳白色执壶。 黄和泰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的将之从食盒中捧出。 凑到烛光下,只见那执壶通体青玉制成,周身雕刻有山石鸟图样,全都刻的纤毫毕现,壶盖雕有一只百灵鸟,造型极为灵动,端的是一件重宝,和之前那一株血珊瑚可谓不分伯仲。 黄和泰看的心怒放,眼角皱纹里都蕴着笑意。 “好,好东西啊,好!”黄和泰口中不断称赞。 林浅到岛上这一个来月,送的东西,顶得上他做守备十年的油水。 一想到这青玉鸟执壶是他能收的最后一件贿赂,他心里就不觉一暗。 竟莫名的已开始怀念起这尊财神爷了。 黄和泰笑吟吟的欣赏青玉鸟执壶许久,而后依依不舍的放下,伸手去开食盒第二层。 想来第一层都是如此重器,第二层不知会是什么宝物。 食盒打开,一股淡淡腐臭冒出。 黄和泰看清里面的东西,陡然色变,尖叫一声,连退开数步,撞到墙上,跌坐在地。 他手指食盒,口中嗫嚅:“你……你……你这是……” 食盒二层,用盐腌渍着李魁奇的人头。 林浅微笑:“这是李头领啊,黄守备怎么不认得了?” 黄和泰骇然已极,目光停在李魁奇头上,双手紧捂自己脖子,像是怕步他后尘。 林浅揪着李魁奇头发,将他的脑袋从食盒中拎出来,丢到黄和泰面前。 李魁奇脑袋一阵滚动,最终停住,眼珠怔怔的望着他。 黄和泰像看见蛇蝎般缩着身子躲开,眼睛却被那头颅吸住了一般,不敢移开分毫。 “杀了李魁奇,大功一件,这正是我的第二份大礼啊。” (本章完) 第84章 滂沱 第84章 滂沱 林浅上前,将黄和泰扶起,掸去他身上的尘土。 “守备报功的呈文该怎么写,想来是不用我教的?” 黄和泰挤出笑容道:“自然,自然……” “写好之后,别忘了先交予我看看。” 黄和泰连连点头应是。 林浅说完,便出门而去,兄弟们跟随其后。 仅留黄和泰一人在房中,看那头颅空洞的眼神盯着他。 …… 次日一早。 圣安娜号的货仓打开,扑面而来一股屎尿骚臭味,熏的开舱的船员直皱眉头。 船员拿火把下舱,只见堆放整齐的海盗们,此时已经大多神情萎靡。 被摞放高处的海盗还好,放在低处的已有不少人被压得没了呼吸,活着的也泡在粪尿里奄奄一息。 船员捂着鼻子,将一串海盗拽出,解开脚上绳索,把人连拉带拽的拉上甲板。 倒不是林浅故意关一晚上折磨他们,而是怕有人趁天黑逃跑作乱。 为了安全,就是死上一些俘虏,也是值得的。 况且此番剿灭巨寇,完好的尸首太少,只有十几颗人头,也显得太假,正好借这些人首级一用。 此时南澳岛后江湾码头的栈桥已经修了十几米长,延伸到了深水区。 大帆船可以通过舷梯将人直接送上栈桥,再走到岸边,比之前小艇来回接送方便多了。 俘虏们依次被带上岸站好,经过清点,活下来的有五百余人。 岛上现在正如火如荼的建设,有大量粗活累活,生产力严重不足,这些人正是现成的劳动力。 为免他们逃跑,林浅特意跟黄和泰借来了脚镣,给每个俘虏换上,又用绳子把每十个海盗捆成一串。 五百名俘虏,就是五十串。 在哑巴黄的安排下,四十串去岛上平整土地,拔除草木。 十串去山上帮忙搬运木材。 俘虏周围,有拿兵器和皮鞭的岛民监督劳作,稍有异动,就会被抽上一鞭子。 林浅起初还担心,岛民刚从强制劳役中解放出来,会对这些劳改俘虏抱有同情。 可事实上,岛民抽起鞭子毫不手软。 看着别人干活,可比自己干活轻松多了。没人能抵御这个诱惑。 安置好俘虏后,林浅又命人把货仓里的海盗尸体埋了,首级割下来送给黄和泰,再把货仓的屎尿重新打扫干净。 这是个脏活,想来船员们没人愿意干。 林浅灵机一动,叫哑巴黄调一串俘虏来船上打扫。 等处理完毕后,林浅带着船员下舱检查,非常干净,所有人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午饭时,林浅把众兄弟都叫到军官餐厅。 今日午饭是清蒸海鱼、豆腐汤、米饭。 海鱼是岛民们现抓的,蒸出来,鲜嫩异常,比之前在船城吃咸鱼配干饼可美味多了。 每人碗里的鱼都各不相同,大多是马鲛、带鱼、鲳鱼等周边鱼获。 林浅尝了口海鱼,想起一事来,问郑芝龙道:“之前果老山的那个守瞭望塔的叫什么名字?” “叫大丙。”郑芝龙答道。 林浅:“干饼的饼?” 郑芝龙:“或许是甲乙丙丁的丙,都差不多。穷苦人家不识字,就随意起个贱名,估计他爹娘起名时候,也分不清是哪个丙。” 朱元璋小时候还叫朱重八,底层百姓一直有以数字起名的习惯。 相比来说,林浅、白清、白浪仔这种名字,在老百姓里已经算文雅的了。 林浅喝了口豆腐汤,说道:“之前答应过,他塔看的好,就赏他一条渔船,现在该兑现了。” 郑芝龙:“我下午就跟黄伯说,改一条疍家船做渔船,赏给他。” 林浅点点头,郑芝龙办事是很妥帖的,不用让人操心。 林浅吃了两口鱼肉,又问道:“岛上屋舍建的如何了?” “匠人们估计,十月中旬,就能全部建完。” 郑芝龙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舵公放心,闽粤一带,要到大雪节气后才冷,十月中旬完工来得及。” 许是老天爷听到谈论天气。 天空突然传来轰隆一声。 然后雨水顿时噼里啪啦的砸在甲板,几个呼吸间便下成瓢泼大雨,天地间满是雨滴砸落之声,把人说话声都压了下去。 雷三响是北方人,没见这种倾盆大雨,每次一下,都盯着怔怔出神。 林浅又道:“屋舍完工后,要抓紧把干船坞造出来,俘虏的船只最好趁着冬天检修维护。” 何塞插嘴:“安德烈议员就有干船坞。” 林浅直白道:“我不信他。” 何塞讪讪住嘴。 进攻船城之前,哑巴黄就找林浅商议过修船事情,当时林浅挡回去了。 现在解决了李魁奇,腾出手来,该着手解决修船问题了。 建干船坞,不仅方便对圣安娜号进行彻底检修,日后造船也可以在船坞内进行。 与木制屋舍不同,干船坞建设就要实打实的堆料了。 工序有挖塘池,打木桩,铺条石等,每一步都要用到大量青砖、灰浆、人力。 在陆上建,尚且耗费不菲,岛上建,成本还要成倍上涨。 听闻林浅的工程规划,周秀才的脸色不禁一暗。 林浅见状,心里明白聊完了投资的问题,该聊聊创收了,便道:“对了,近几日,岛周围过路的商船多吗?” 这话一出,所有弟兄来了兴致,纷纷抬头看向林浅。 郑芝龙:“很少,基本两三天见不到一艘。” 八月的海面上,东南风、西北风转换不定,少有人挑这种时候行船,这也是林浅想去陆上劫掠的原因。 不过一旦上陆地,失去圣安娜号的炮火庇护,危险程度上升不少。 好在海上不是一艘船也没有,林浅决定先挑艘海船练练手。 林浅打定主意,把米饭扒拉干净,空碗往桌上一放,说道:“派人在果老山、大尖山的瞭望塔看好了,凡有自南向北的行船,随时来报。” …… 两日后。 大雨滂沱。 一艘双桅福船,自南向北,行驶在闽粤海面上,甲板上劳作的船工木刮板,清扫甲板积水。 还有人往舱梁加盖油布,有人用沾了桐油的絮堵住甲板缝隙。 管事打伞站在甲板上,对船工不住喝骂:“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货仓进水泡了货物,打死你们也不够赔!” 见有船员动作慢了,管事上前就是一脚。 甲板湿滑,那船工重重摔倒,起身对管事怒视。 “看什么看,快去干活!”管事瞪眼道。 那船工看见甲板四周,站着十余名持刀的护卫,心里怒意只能强自压下,俯身继续拉拽油布。 一旁捻缝的船工被雨水淋的手指抖个不停,絮怎么也塞不进缝里,气的小声骂道:“舱里装的都是银锭,被水泡了有什么打紧?无非是看船主也在,来装样子,这狗才!” 另一船工低声提醒:“小心说话,惹恼了这撮鸟,下手可狠。” 管事没听见,又在甲板上训骂不休:“干活麻利些,有偷懒躲滑儿的,小心吃鞭子!” 船主站在艉楼屋檐下,看着众船工在甲板劳作,脸上浮现满意微笑。 火长这时冒雨跑来道:“船主,这雨下的邪性,我怕后面起风,还是找地方先避一避吧。” 船主问道:“驶到何处了?” 火长朝岸边望去,但见一大片芦苇,白的望不到边。 “船主,我们到了马耳澳,前面快到南澳岛了。” (本章完) 第85章 上架感言 第85章 上架感言 如题。 本书能以历史新书榜第一下榜,再到三江、上架,全都仰仗诸位读者大大的厚爱。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打赏、投票、追读、陪伴!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感谢编辑无书大大的指导! 本书将于2025年10月8日上架(本周三,也就是明天),首日5更! 因为现在是国庆期间,网站工作人员都在休假,编辑说明天上午或者下午开通vip章节权限,所以0点的更新需要推迟一下,诸位读者大大千万不要熬夜等了。 废话不多说了,都在书里。 求首订! 臣庆历泗年春,顿首百拜。 (本章完) 第86章 龙王爷查船(求首订) 第86章 龙王爷查船(求首订) 船主皱眉:“不得避雨,继续行船。” “是。”火长略感诧异,只是船主不做解释,他也不好追问。 船主心里暗骂倒霉。 他是台州府黄岩林氏的船管事,此番是奉主家之命去澳门,打探另一艘林府三桅福船的情况的,顺便卖些丝绸、瓷器。 那三桅福船是年初时从月港出发,同样驶往澳门,结果出海以后杳无音讯。 他去澳门打听,人家压根没见到过此船。 往议事厅使了银子,才得知林府三桅福船没有靠过港。 摆明是被人在海上劫了船。 黄岩林氏就算近些年有些没落,那也是传承了四百年的大族,在东南海面上还有些许名头,就是大海寇李魁奇都要给三分薄面。 黄岩林氏的商船不说是畅通无阻,也该是平平安安,竟莫名其妙被劫了,这让他如何向主家交代。 这还只是第一件倒霉事。 第二件倒霉事,澳门那边不知来了什么豪强巨贾,一下卖了海量的生丝、瓷器、珍珠等货物,搞得货物跌价许多。 他这一船货,往年要卖一万两银子,这次却只能卖八千两,跌价之狠,令人咋舌。 行情就是这么个行情,他又不能把货拉回去,反正有得赚,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卖货之后,他又想给议事厅使银子,问出那多出的货源。 可收了银子的番人,只含糊的告诉他,货是从东面海上来的。 整个大明的海上商贾都在澳门东面,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船主只能无奈返航。 第三件倒霉事,便是返航路上的怪天气,暴雨下个不停,本来月余的航程,大半个月过去,才走了一半。 船只被劫,卖货不利,已经够让主家生气了。 再来个失期不至,他这个船管事,还想不想干了。 所以火长叫他靠岸避雨,他才面色不善的拒绝。 轰隆! 闷雷声滚滚而来,震的人心里发颤。 船主走船边,侧身看了两侧船舷,没好气的道:“赵管事,别光顾甲板,没看两边水眼堵了吗?” 赵管事到船舷边一看,还真是。 水眼出水断断续续,怪不得甲板上水越积越多。 他忙叫船工拿木条疏通。 被点名的船工,腰上缠住绳子,接过通条,小心翼翼的从船边栏杆翻过,俯下身子,一手扶着栏杆,一手用通条疏通水眼。 突然,一阵横风吹来,福船被吹得猛一摇晃。 栏杆外的那人手一滑就跌入水里,落水时脑袋在船舷上一磕,直接晕了过去,转瞬间便被大海吞没。 甲板上的船工见状,忙去拉绳子,五六个船工一起用力,好不容易把人从海龙王手里抢了回来。 把人放在甲板上,只见那船工后脑一滩血,很快将甲板雨水染红。 “还有口气。”有船工把手指放他鼻前道。 其他人脸上不见喜色,反有些凝重,这人伤了脑后,不靠岸救治,必死无疑。 船主在艉楼上骂道:“死了没有,死了就丢海里!” 赵管事凑到近前看了一眼,抬头对船主道:“人还没咽气。” 船主不耐烦的摆摆手:“丢回去,丢回去,那是龙王爷查船,要收他,兴许丢回去,雨就停了。” 船工们一半惧怕船主,一半心里迷信,闻言一齐将人抬起,扑通一声丢进海里。 那人身体随海水浮沉,几个浪涌间,便再无踪影。 死了人,船工们心情沉重,赵管事催促起来也有气无力了。 好在,小半个时辰后,雨渐小了些。 “水眼通了!”有船工惊喜说道。 船主侧身看去,果真水眼处,水流呈一条白线,落入海中。 甲板上的水肉眼可见的少了很多。 又航行一个时辰,大雨渐止,乌云退去。 只见远方海面上,浮现一片绿色轮廓。 火长指着那轮廓道:“船主,那就是南澳岛了。” 船主缓缓点头,南澳岛副总兵每年都收黄岩林氏打点,不必担心经过时被营兵刁难。 大雨过后,海风湿凉,船主不由打个寒颤,转身回到艉舱避风,在床上躺下,准备小眠片刻。 躺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半梦半醒间,有人从舱外慌张的跑进来:“船主,右舷来了三条船。” 船主起身,不耐烦道:“慌什么,从南澳岛来的?” “从东面海上来的。” 船主顿时瞪大眼睛,站起身子,来到舱外眺望,只见东方海面上,确实有三个黑点驶来。 这船若是从南澳岛来的,就应当是营兵的巡逻舰船。 从东面海上来,那就定是海寇。 船主定了定神,说道:“保持航向,在南澳岛靠港!” 手下退下传令。 船主紧盯着海上那三个黑点,距离太远,看不清来船大小,只能依稀感觉出对方船速不慢。 他这艘双桅福船本就航速不快,舱内又装了八千两银子,空隙还被他的私货填满,再加上刚进了水,航速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只能寄希望于来人是李魁奇手下,对黄岩林氏有所忌惮。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远处三艘船已近了许多,凭肉眼就能看清对方甲板。 只见海面上两条苍山船、一条海沧船并排行驶,每艘船上人数都不多,乘着东南风,航速飞快。 而南澳岛,还在远远天边。 又过一个时辰,太阳西落,整片天空满是火烧云,连同大海都被熨的通红。 借着惨红光芒,船主眯眼向三条来船望去,只见人人手上都拿了家伙,已经确定是海寇无疑。 船主叫来赵管事,吩咐道:“府上那个旗子呢,拿出来,挂到桅杆上。” 赵管事应下,吩咐船工干活。 眼下海寇来袭,船工不敢磨蹭,很快将船舱里一个木盒子取出,将之打开,里面是折迭整齐的一面旗子。 船工们将旗子取出,用绳子绑在桅杆上。 旗子迎风招展,只见其上绣了一个硕大的“林”字。 黄岩林氏是有头有脸的名门,来船若是李魁奇手下,见此旗必不会再追。 孰料,三艘船来势丝毫不减。 船主心中大骂,哪来的毛头小贼,连黄岩林氏的名号都未听过。 眼看要被追上,船主只能在心中暗自祈告,一会他报了黄岩林氏的名号,能把这些小贼吓住,令其自行退去。 (本章完) 第87章 大山掀了土地庙(求首订) 第87章 大山掀了土地庙(求首订) 三条船行驶到不足二十步距离,有人高声喊道:“降帆停船!” 赵管事和火长都看向船主。 船主无奈的点头。 很快三艘船驶上前来,将福船围在正中。 海寇全都用布蒙面,手执兵刃,还有二十余海盗拿着硕大的火绳枪,瞄准船上,右手上绑着火绳,用嘴时而吹燃。 在众海寇中间,一个身材极为魁梧之人,站在船头。 他脸上蒙面,袒胸露臂,皮肤黝黑,肌肉虬结,肩扛九环鬼头大刀,似一尊威风凛凛的门神。 船主目光一凝,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瞠目结舌的道:“李头领?” 船主挤出苦笑:“头领不认得我了?我是黄岩林府管船的谢二啊。” 巨汉似一尊黑塔,一动不动。 谢二继续道:“李头领不记得我,这林府的旗子总该认识吧,你看,这真是大山掀了土地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误会一场,都是误会……” 谢二喋喋不休之际,海寇船上有人喊道:“船上的人听了,都把兵器扔到海里!” 谢二朝说话之人看去,见那人站在李魁奇身后,身形偏瘦,脸上蒙面,露出一双刀眉凤目,气势不凡,想来也是李魁奇手下的重要人物。 谢二连忙拱手赔笑道:“这位大爷,不知林府有何得罪之处,要劳烦李头领亲自带人问罪。” “都把兵器扔到海里!不然就开枪了!” 谢二哀求:“这位爷,我好话说尽……” 话说一半,只见那人一挥手臂,周围二十余支火绳枪骤响。 数名护卫身上绽开血,落入水中,还有的被打伤的,倒在甲板上哀嚎不止。 硝烟散尽后,海盗并未登船,而是停泊原处,让那些枪手重新装弹。 船工们听了枪响,都往甲板下的舱室里缩,赵管事使劲把他们往外推,口中道:“海寇上船,谁也活不了,上甲板搏杀,兴许能留一条命,快上甲板。” 船工们从舱室探出脑袋,只见甲板上倒着几具流血尸体。 还有些护卫在船舷边张望,试图跳舷接敌。 可三艘海寇船离福船有五六步,根本跨不过去,犹豫许久,又是一阵枪声响起。仅剩的几个护卫也倒了下去。 谢二躲在艉楼里倒是逃过一劫,此时赶忙道:“李头领饶命,有话好说。” 只听那刀眉凤眼的海寇道:“全都上甲板,空着手!” 谢二、赵管事和剩下的船工无奈,只能从船舱走出,站到甲板上。 两艘苍山船摇橹上前,海寇们登船,用绳子把人绑了。 船主谢二和赵管事,被带到了那海沧船上,俯面跪在甲板上。 “船上总共多少人?”有人问道。 “我……”谢二想抬头看清说话之人,脑袋上被刀柄重重一拍。 “低头回话!” “共三十四人。” “多少船工,多少护卫?” “二十船工,十二个护卫,还有我和赵管事。” 问话稍停,有个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过了片刻,脚步声回来:“算上水里尸体,只有三十三人。” “嗯?” “有个落水的!”谢二连忙道,“中午大雨,有个船工通水眼时落水死了。” 那脚步声又去福船,片刻后喊道。 “对上了。” “把活着的赶到海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片刻,福船边响起落水声,接着众人划水的声音传来。 问话声又响起来:“你们从何港启航,要到何港停靠?” “从澳门来的,回黄岩县的府上。” “不去月港,你是私船?” 那语气骤然凌厉,吓得谢二脖子上直冒冷汗,他低着头赔笑道:“大爷,府上的事您也知道。有船引的,就那一艘三桅大船,年后出海后一直没信,小的这次出行,就是奉家主命,沿途探查的。” “哦。可探查清楚了?” “唉!在伶仃洋触礁沉了,可惜那一船好货。” “有人瞧见了?” “几个当地渔民瞧见了,我听他们描述的形制,应当就是鄙府那条船。” 结合今天这架势,谢二已猜到那艘三桅福船的失踪,和李魁奇一伙人脱不了干系,搞不好就是李魁奇劫的。 于是谢二急中生智,谎称年后丢的那条船触礁,不节外生枝,搞不好自己活命的机会还能大些。 那声音沉吟片刻,又响起来:“府上总共几条船?” “共有六条,都是双桅,三桅只有那一艘。” 大明严禁私造三桅船,所以走私船为掩人耳目,一般都是双桅或者可拆卸桅杆的三桅。 “其余的船都归港了?” “是。” “你们行船倒有些本事。” “全靠李头领和大爷帮衬。” “呵,你倒会说话。” 那声音沉吟片刻,又问:“你说你是府上船管事,那跪旁边的赵管事是做什么的?” “原本是田庄管事的,临时调来行船。” “田庄?他没去过林府里?” “没有。” “杀了。” 谢二听了这话,只觉得喉咙发紧、双腿发软,吓得蛋都缩进去了。 好在,海寇带走的是赵管事。 谢二把头低的死死的,浑身都若筛糠,死命压抑喉咙里的呜咽。 耳畔只听赵管事求饶不绝,叫声像是被捆了腿的年猪。 不过片刻,耳畔一声剁肉的闷响,叫声戛然而止,随之船艉传来落水声。 有人在福船上说道:“舵公,船上都查过了,没有藏人,没有漏水。” “嗯。” 听声音,那被称作舵公的,便是问话之人。 那舵公对手下吩咐道:“启航,回岛。” 然后只听得一阵布料摩擦声,应是众海寇把蒙面摘了。 谢二纵使低着头,也忙把眼睛紧紧闭上,他明白海寇的规矩,看见脸就没命了。 事到如今,他也看出来这伙人显然是以这舵公为首,站在船头那人只是个幌子。 “抬头。”舵公声音传来。 谢二把头磕在甲板上,求道:“李头领,求你放小的一命,小的回去一定守口如瓶。” “还叫李头领?”舵公揶揄道。 “李头领让我叫啥,我就叫啥。” “聪明人,一口一个李头领。”舵公赞道,“抬起头来。” “不不,小的这样回话挺好。” “张重三,吴六,你可认得?” 谢二一滞,这二人正是失踪三桅福船上,船主和管事的名字。 “那艘船,就是我劫的。” (本章完) 第88章 画图(求首订) 第88章 画图(求首订) 谢二诧异抬头,只见林浅端坐尾舱中,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雷三响从船头过来,进了艉舱,把鬼头大刀靠在墙边,坐在椅子上,脱下高跷,口中骂骂咧咧:“李魁奇这呆汉蠢夯,长得也忒高,有他在,家里能少置头牛。” 此行,在众兄弟中,林浅只带了雷三响和白浪仔。 陈蛟没来,没人和雷三响接茬逗闷子,让雷三响还有些不适应。 林浅道:“好在三哥高跷踩的稳当。” 雷三响嘿嘿一笑:“这玩意也没多高,站着不动当门神,俺还是能行的。” 雷三响目光看向双桅福船的桅杆,上面的“林”字大旗还在迎风招展。 “这杆大旗威风,正好挂在大帆船上。” 林浅笑道:“用不着挂旗子,大帆船本身就够招摇了。” 雷三响挠挠头:“也是。对了,他们这船怎么也挂‘林’字旗,是你本家?” 林浅摇摇头:“黄岩县,林是个大姓,但黄岩林氏却只有一家,本家二字,可不是姓林就能靠上的,对吧谢二?” 谢二被点到,身子一抖,脸上挤出笑道:“舵公爷,您这气势,可比林府里的老爷强多了。” 他嘴上谄媚,心里苦思脱身之法,眼睛不住在林浅脸上打量。 谢二做为府上船管事,林氏本家、城内同姓林的大户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人,不由大感奇怪。 他又偷偷向船外看,只见船只一路北行,渐渐靠近南澳岛,谢二不由心中大喜。 暗想这伙海寇果然是少智毛贼,竟不知南澳岛上有水师镇守,一旦靠近,很可能会被水师船只盘查,他到时就能借机逃走。 谢二神情,落入林浅眼中,林浅只是一声轻笑。 月出东山,船队在后江湾缓缓靠港。 双桅福船抛了缆绳,栈桥上的船工将其拉拽近前,绑好绳索,铺上舷梯,接着有人踩旋梯上船,下到船舱,有条不紊的点数货物。 剩下的海沧船、苍山船也就近靠港,海寇们鱼贯下船,大肆谈笑。 海沧船甲板上,谢二斜眼看到这一幕,惊的眼皮都忘了眨。 这南澳岛,什么时候成了贼窝了? 还是说,副总兵……什么时候从贼了? 谢二双手被绑在身后,已在甲板上跪了一晚,腿麻的根本站不起来。 林浅找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架着他下船。 栈桥上,谢二看着眼前之景,已连路都不会走了,任由两人架着拖行。 只见海港上,密密麻麻停无数大小船只,铺满整个海湾,一直延绵到黑暗中。 岛上突兀的出现一座大城,城中道路宽阔笔直,屋舍整齐,有些屋舍还亮着灯火,一直绵延开去,似乎没有尽头。 此时天黑不久,路上尚有行人,路边摆了许多摊贩,还有酒馆、客栈、医馆开门迎客,远远的能听到鸡犬之声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行人中有男有女,女子头上不带帷帽、盖头,衣着不穿竖领,不低头遮面。 简直就如男人一般在路上行走,甚至与男子并肩而行,毫不避讳。 他行船多年,途径南澳岛不知多少次。 每次路过,都只见深澳港有些人气,其余各处都是荒僻景象,何曾见过这等热闹。 谢二顿时陷入迷茫和深深的自我怀疑,心中暗道:“莫非是我已死了,这些都是蜃楼幻境?是了,传言南海有处船城,海上横死之人,魂魄永困其中……该不会便是此处吧?唉!老子刚娶的二房小妾啊!” 谢二一路被人架着下了船,又转而踏上另一条栈桥,上了另外一条船。 这船的船舷之高大,是谢二生平仅见,就是在澳门看到的弗郎机人的巨舰都没有此船之巨。 因为船舷太高,以至于舷梯角度十分陡峭,为免脚滑摔倒,甚至旋梯上还钉上了一个个的防滑木条,脚踩其上,还真的如梯子一般。 谢二上了圣安娜号,一路被带进船长室,被安置在靠门圆桌前坐好。 白浪仔把他背后的绳子解了。 谢二还只觉得手臂已经麻的丧失知觉了,缓了片刻,才觉得像针扎一般刺痛。 林浅拿来烛台、竹笔、墨水放在圆桌上。 “画吧。”林浅道。 “画什么?” “别装傻了,你能活到现在,会不知道我让你画什么?”林浅不屑说道,转而他又对白浪仔道,“半个时辰内画不出来,就把人抓到船舷边杀了。” “好。” 林浅说完,就坐回航海桌边,翻出西班牙人的羊皮书,继续阅读。 谢二拿起笔,看了白浪仔一眼,只见白浪仔站他身侧一动不动,右手抓着腰间匕首,眼神冷的像是半个时辰都不愿等。 他又看了林浅一眼,只见林浅凑在白虫蜡前,不住翻动书页。 “敢问舵公爷,可是要小的画林府地形?” “画仔细些,有误、缺失,也要死。”林浅翻书,头也没抬。 谢二咽了咽口水,用竹笔沾了墨水,缓缓在纸上画图。 没用半个时辰,他便把图画好,看了白浪仔一眼,白浪仔将图拿起,递到林浅桌上。 林浅接过图,只见谢二画工粗劣,但也勉强看的出内容。 只见林府四周由高墙包裹,其上设置女墙垛口,墙角设更楼碉堡,入口设如城门一般的台门。 图上看不出院落大小,仅可知府上整体呈六进三路布局,有六个大开间,又分东西两处院落,还有几处跨院,兼有厢房、耳房、偏房、客房、倒座房无数,另有园一座、水榭数处。 林浅从房屋数量估计,这府邸应当在二十亩上下,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大小。 从功能分区上,祠堂、住房、书房、车马院、仓廪房、碾坊、织房等应有尽有。 外围城墙防御和内部房屋院落结合,结构错综复杂,光是看图就足以令人眼缭乱。 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就算拿着地图,都有可能在府邸中迷路。更别说,林府还外有高墙、内有护院。 不做准备就想攻下,简直是天方夜谭。 嘉靖年间,东南闹倭寇,曾一度攻入了黄岩县城,而林府在城外,始终在倭寇冲击之下屹立不倒,可见其防御之稳固。 若林浅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佃农,或是其他普通人,拿到这份详实的地图,心底已信了八分。 可惜,林浅前世就是搞设计的,学习中式传统建筑布局,也是课程之一。 谢二的小伎俩,骗不了他。 “拖出去,杀了。” 林浅放下地图,淡淡道。 (本章完) 第89章 报功呈文(求首订) 第89章 报功呈文(求首订) 谢二顿时慌乱,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脖颈衣领便一股巨力袭来,把他像拖死狗一样的朝舱门拖去。 谢二大惊失色,手脚不停挣扎,好不容易右脚勾住奥斯曼软榻一角,用力绷住脚尖。 白浪仔手上加力,奥斯曼软榻被拖着移动,手工地毯皱了一片,带倒了地毯上的小茶几,谢二脖子被衣领勒住,脸上憋得通红。 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道:“哪里有误,我改!” 林浅翻看羊皮书,并不理他。 “是备弄,备弄!我把备弄加上!” 林浅依旧不答,神情专注的看书。 “还有河埠头!府后有个河埠头,连着永宁江,永宁江又汇入灵江注入东海,能派船……咳咳……能派船进去!” 那本羊皮书上,记录的是西班牙人在美洲大陆的见闻,基本半写实,半神话,常常记述几句话,便长篇大论的扯神学。 要不是期间夹杂不少描述印加人、玛雅人的秘闻,林浅早就没兴趣再看。 白浪仔看了林浅一眼,见还不叫自己收手,显然要吓唬的更狠一点。 他拔出匕首,作势要挑断谢二脚筋。 谢二鬼哭狼嚎道:“别的真不知道了,我只到过内厅,后宅样子真没见过!船上的运银子,在码头卸下来就给账房,账房放在哪,我真的不知道了!” 林浅挥挥手,白浪仔松开谢二。 谢二如蒙大赦,四肢并用缠住奥斯曼软榻不撒手。 林浅从航海桌上拿出一张纸。 “重新画。” 谢二小心翼翼接过纸,回去时,还将自己挣扎的狼藉清理干净。 一个时辰后,新地图画好,递到林浅手上。 只见这一版地图精细了很多,宅院两侧加上了狭窄的过道,这就是备弄。 备弄一般都极为隐蔽,入口经常藏在假山后面、柴垛后面,整体隐藏在建筑与建筑之间,不见阳光,昏暗无比。 这是给府上下人走的路,用于给下人挑水、送菜、巡逻等。 下人在其中穿梭,便可以不打扰主家的生活起居。 同样也因为是给下人走的,备弄都是直来直去,毫无中式曲径通幽的美学设计。 在这种大府邸中,快速到达某一处宅院,走备弄是最隐蔽最快速的一条路子。 同时谢二还加上了河埠头。 江南依水而生,河埠头就是个私人码头,外接河流水道,内接府邸后门。 府上购置粮油米面柴等大宗货物时,一般都走此处。 府上小姐若要出行,一般也都从此处乘船。 谢二一边静候林浅看图,一边心中不住思量。 备弄在府邸之中极为隐秘,一辈子没进过深宅大院的老百姓绝不可能知道。 如此看来,这个舵公爷,绝对不是平头百姓,最次也是和他一样的某个府上的船管事。 整个浙江,还有山阴朱氏、余姚孙氏、鄞县屠氏等名门望族,其中又以山阴朱氏权势最大,也同样参与了私船贸易。 不过朱氏、林氏都在浙江,对闽粤鞭长莫及,应当没有能力在南澳岛建立如此规模的城寨。 而说到闽粤,最有权势的当数……福清叶氏。 叶氏族人中,最有名的,就是前内阁首辅,也是独辅——叶向高。 也只有他有能力在南澳岛上建如此规模的一座城宅。 元辅素有清誉,没想到背地,坏事也干了不少,果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正胡思乱想间,林浅将图放下,轻声道:“再画细致些。” “啊?” 谢二诧异张嘴,见林浅的样子,似乎不打算把那图还来,他只得又回桌边继续画图。 一个时辰后,画好新图。 林浅接过后,点出前后两图的几处差异,又叫谢二再画一张。 …… 等朝阳透过玻璃,照进船长室,谢二已经画的筋疲力竭。 他费尽心思在第一幅图上造的假,也再记不住了。 第五幅图,和前四幅出现了明显不同,几处备弄的走向变了,几处宅院的标注也改了。 白浪仔将图交给林浅。 谢二心里不住窃想。 这阎王爷一晚上没睡了,也该精神困倦了,改动的那几处极为细微,料想应当看不出来。 谁料林浅接过图,只扫了一眼,便放下冷哼道:“你倒是忠心。” “我没……啊——”谢二话说半截,手指传来剧痛,剩下的话都咽进肚子,只剩惨叫了。 林浅看了白浪仔一眼。 白浪仔解释:“掰的是左手拇指,画图无碍。” 林浅又对谢二道:“拜府之时,你也要跟着去,但凡看到哪处与你所画不符,立时便是一刀。” 谢二捂着左手,头上满是冷汗,忍痛道:“小的明白……” “画。”白浪仔又去拿一张纸,放在谢二面前。 这时,有船员敲门进来:“舵公早饭送来了,还有封信。” 船员看了谢二一眼,不知道该把早饭放哪。 林浅对白浪仔道:“把他带到货仓去,点上蜡烛,画完一张,给我一张。” 白浪仔应是,把谢二带了出去。 船员将早饭放在圆桌上,而后将信递给林浅:“舵公,这是一大早从深澳那边来的。” 林浅还没打开,已知道这是黄和泰写的报功呈文了。 打开后通读一遍果然如此,黄和泰这个正五品守备当的还是有些水准,报功呈文写的滴水不漏。 时间、地点、人物、战斗经过、俘获口供、士兵口供全都有鼻子有眼。 物证除了李魁奇的脑袋外,还有那一百个海盗的首级。 林浅提笔改了黄和泰报功呈文上的战斗时间,改为昨天晚上,这样就把伪装李魁奇劫船的事情,也圆了过去。 盐渍首级也保鲜不了太久,再用李魁奇的身份作案,首级上就会看出破绽。 不过交了李魁奇,海上还有张魁奇、王魁奇,闵粤海面上海寇多的很,不缺替死鬼。 信封内除了报功呈文,还有一份私信,是黄和泰单独写给副总兵的。 李魁奇毕竟每月给副总兵送报水的,莫名奇妙死了,黄和泰要给他单独解释下。 信上用的海寇内斗的老套借口,没有破绽。 林浅将报功呈文和私信重新装回信封,让人给黄和泰送回去。 “慢着。” 船员正要开门出去,又被林浅叫住:“跟梢长说一声,把那口鬼头大刀也送到深澳港去。” (本章完) 第90章 鬼物(求首订) 第90章 鬼物(求首订) 当初林浅分配职位时,让雷三响担任的是水手长。 这是个外来词,大明海船本没有对应职位,念起来又别扭,船员们叫来叫去,就渐渐叫出了“梢长”这个称呼。 同样的,陈蛟的大副和周秀才的会计,都被起了大明版的名字,分别叫“舵长”“直库”。 林浅觉得船员的称呼,更符合东方气质,便改了口。 那船员应是出门。 林浅坐到圆桌旁吃早饭。 今日早饭是稠米粥、萝卜咸菜、蒸鱼和一个鸡蛋。 按林浅的规矩,全体船员的早饭都是一样的,不仅要吃饱,而且要吃好,伙食标准定的相当高。 毕竟食物是战斗力的保障,穷什么都不能穷肚皮。 林浅去深澳港时,看过卫所官兵的伙食,基本顿顿是糙米稀粥配盐水咸菜,兵士根本吃不饱,人人脸上都有菜色。 这种伙食待遇,还不逃跑离岛,已算黄和泰领兵有方了。 当然了,高伙食标准也有弊端,就是费用太高。 圣安娜号上,目前船员共扩编至了四百人,每月消耗米面一百八十石,各种肉食六千斤,盐、酱、醋、菜、油、酒水等杂项也不便宜。 算下来,每月船上光是伙食费就要近六百两白银。 这还是在较富庶的南方,若在九边一带,大明将领养家丁私兵的伙食费更高。 不过若是把伙食费和大帆船修缮费、干船坞建设费、火药火炮采购费一比,就是九牛一毛了。 若是算上未来的人才培养、发展冶金、建设船厂、修建风帆战列舰的费用,伙食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海军之事,桩桩件件都是吞金巨兽。 后世常说“百年海军”,意指海军不同陆军,不能一蹴而就,要整个国家勒紧裤腰带,通过百年的持续积累,方可成军。 而对林浅来说。 一百年太久,只争朝夕。 吃过早饭,林浅回到桌前,着手绘制圣安娜号的第二次修改图纸。 此次修改,他准备将货仓一分为二,上层设为新的火药甲板,下层继续留作货仓。 这是个极其繁杂精细的事情,需要海量的推演计算。 既要考虑船体强度,又要考虑船身配重量,还要兼顾航速机动性。 颇有写八股文时,螺狮壳里做道场的感觉。 一旦设计有误。 要么就是一艘瓦萨号——首次下水即沉没。 要么就是一艘圣三位一体号——海面活靶子。 所以林浅设计图画的很缓慢,当然,就算他现在画出来了,现在也没干船坞用来停泊大帆船施工。 眼下还是要先捞一笔银子,再建干船坞,然后才能检修俘虏船只和改建大帆船。 林浅刚画两笔,有船员敲门进来。 “舵公,白火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浅接过,是谢二新画的林府地图,和上一版相差不大,应当接近真实情况了。 林浅将图纸放在桌上:“接着画。” “是。”船员领命退下。 到晚饭时,林浅桌上已经又堆了五张图纸了,每张都略有出入。 不过林浅看过太多设计图,他分得清哪些是笔误,哪些是人为篡改。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磨,谢二地图已找不到故意篡改的痕迹了。 林浅根据谢二的地图,自己用尺笔重新绘制了一副,不仅看着更清晰直观,顺便还修复了谢二的几处错误。 这时又有船员敲门进来:“舵公,晚饭好了。” 船员将晚饭放在圆桌上之后,准备离开。 “等等。”林浅叫住他。 “舵公。”船员站定。 “通知船上各个管事,晚饭后军官餐厅议事,把货仓里画图的那人也带上。” “是。” …… 晚饭后。 军官餐厅。 桌上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龙井茶。 陈蛟、周秀才、雷三响、白清、白浪仔、郑芝龙分坐餐桌两侧。 谢二蹲在餐厅一角,已被折磨的有些精神恍惚。 林浅入内,所有人起身相迎接。 林浅让大家坐下,将自己绘制的图纸铺在桌上,一句铺垫也没有,单刀直入正题。 “台州府黄岩县,林府,占地二十余亩,靠近永宁江,可以走水路,根据船数推算,府内银两有五万两上下,分藏各处。” 接着林浅拿竹笔沾了朱砂,在图纸上多处轻点:“应该就在这些位置。” 五万两只是林浅根据林府私船数量做的最低估计,实际应当比这要高得多。 谢二听了只觉匪夷所思,府上有多少银子,他都不知道,这个匪首怎么知道的? 还大言不惭的在图上圈点,当自己是算命神仙吗? 谢二心里好奇,也往桌前凑,只看了一眼便呆住,心想:“这也不是我画的图啊。” 他又仔细看了那图,顿时身上冒出冷汗,只见那图不仅横平竖直更加直观,而且居然更贴切实际,注释更为详实,就好像画图之人真的去过一般。 一天一夜里,林府地形图他画了不知道多少张,早就烂熟于胸。 一看便看出,桌上这图改了好几处门窗朝向、水井位置,还有几处道路走向也改了。 最关键的是,改动都是对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 林浅朱笔圈点的,全是府上的紧要关键之处。 正房卧榻之下、灶台之下、正厅木柱、书房地砖、园假山…… 与之相比,账房甚至都没圈出来。 这些是林浅熟知的大户常用来藏银子的位置。 谢二只觉得全身渗满冷汗,偷偷斜眼瞧林浅,心中暗想:“这真是人吗?莫非是恶鬼化身,索命来了? 老天爷!林老爷干的那些缺德事,可跟我没半分…… 额,关系有,但不多,我只是府上奴婢,人微言轻,老爷要做,我也劝不住啊。 冤有头,债有主。老天爷要罚该去罚林老爷才是,别再为难我一个奴婢了……” 林浅圈点完,众人抬头看向他。 陈蛟隐隐有些担忧:“舵公,毕竟在岸上,这事有把握吗?” 林浅道:“不急,再让白浪仔说说护卫情况。” 白浪仔接道:“府里护院二十人,健壮仆役五十人,府外宗族乡勇二百余人。 护院是当兵丁养的,身强体壮,非常忠心,没有甲胄,没有弓弩火器……” 谢二慢慢回过神来,这些都是白浪仔白天逼问出来的,都是他讲过的话,没有出格的地方。 如此看来,这冷脸海寇倒不是鬼物。 此时林浅发话了:“我补充一点,没有弓弩只是谢二所言。这些都是禁物,平时深藏府中不会示人,一旦我们攻入,指不定就拿出来用了。要提前做好应对。” 听了这话,谢二觉得冷汗又止不住的向外冒了。 (本章完) 第91章 善举(多更一章,求首订) 第91章 善举(多更一章,求首订) 在大明私藏甲胄视同谋反,所以大户氏族就是再嚣张,一般也没有甲胄。 火器管得也严格。 弓弩虽然也犯忌讳,但管得就松多了,尤其是弓箭,只要藏在府中,不拿出来显摆,就算官府知道了也装聋作哑。 谢二故意隐瞒了弓弩的事情,是想让这伙海寇攻府时,被打个出其不意,他趁机逃走。 没想到,这点心思,也被这恶鬼瞧出来了,鬼物果然不能以常理夺之…… 林浅说完,示意白浪仔继续。 “健壮仆役都是普通人,一旦进府,也会拿兵器反抗。 乡勇每晚只有二十余人巡逻,分散在府外各处,全部集结需要时间。 府上的兵器以刀剑为主,长枪很少。 后门处有犬舍,一旦嗅到生人气息定会狂吠,必须避开。 护院每晚轮流巡夜,分在每处墙边的人不会太多。 若要行事隐蔽些,摸清护院守夜规律,从墙外抛勾爪进去,杀了巡逻护院,再进入内院,或许有机会。” 雷三响:“舵公,俺记得你老家就在黄岩县,可了解这林府?”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众人都隐约猜出林浅与黄岩林氏有过节,只是不敢问,好在雷三响这心直口快的说出来了,都屏息凝神来听。 林浅坐回位置上,抿了一口茶道:“我家以前,就是林府佃户……” 众人神色不变,显然早有所料。 林浅继续道:“林府的地是折银定租,每亩一两银子,我家原先有五口人,租了十亩地,一年地租就是十两银子。” 每亩一两银子交上去后,佃户剩下的口粮,仅能维持不被饿死。荒唐的是,这种地租在黄岩县只是平均水平,甚至比平均线还略低一点。 黄岩林氏是自宋朝就有的耕读世家、世代簪缨,在整个台州府都素有美名,也因名声拖累,对佃户“高抬贵手”了些。 “我们一家五口除了耕地外,母亲、二妹、三妹要每日纺纱、织布,我和父亲要趁农闲去县城打零工,日子过的辛苦些,可也算过的去。 直到去年永宁江发了一场大水,把田地全淹了,我家被大水淹没,父亲、母亲、二妹、三妹……尸骨无存……” 林浅语气很平淡,尽管这是原主的经历,但经由他讲出,胸口也不免翻涌怒意。 原主一个佃农,以为大水只是天灾人祸。 可林浅却看得出其中的门道。 餐厅中,听林浅讲话的人,全都屏息凝神。 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当过佃农。 但推而广之到商贩、军户、珠民,都是一样的命运路数,都是一样的感同身受。 林浅深吸一口气,压制了情绪,继续淡淡说道:“我运气好,被冲到了一颗树旁,在树杈上和蟑螂、老鼠待了两天,大水退去,捡了一条命。 林老爷心善,知道佃农遭了灾,特意免了七成的佃租,呵,好人啊!” 林浅一声感慨,让站在一旁的谢二浑身一颤,浑身冷汗止不住的外流,把整个后背都打湿。 谢二低头看地,佝偻身形,放低呼吸,只盼没人注意到他。 林浅继续道:“我家没了,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我知道林府是怎么处置佃农欠租,为活命,就逃到了月港,这才在海上结识了众兄弟。” 林浅话音一落,又道:“谢二。” 谢二听见林浅喊他,像见了棍子的狗,浑身一僵,硬挤出笑道:“舵公爷。” “那场大水是怎么回事,你讲讲吧。” 谢二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喊着救命,贼老天终究把林府造的孽报到自己身上了。 “小的是林府船管事,大水哪里清楚……” “我让你讲。”林浅声音平静,双眸盯着谢二。 谢二只觉得像被两把刀洞穿。 全舱人的目光全都望过来,谢二感觉浑身好似凌迟。 谢二一咬牙,低头小声道:“那水是林府放的……” “什么!”雷三响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震翻了三个茶盏,龙井茶流了一地。 雷三响指着谢二大骂:“好你个黑心烂肺的贼王八府,竟干出这等缺德绝后的事来!” 白清反应更快,已把匕首架在了谢二脖子上。 白浪仔忙拽住姐姐胳膊:“舵公还没下令,不能杀。” 白清恨恨收了匕首,眼神死死盯着谢二,杀气凛然。 郑芝龙冷冰冰道:“林府上下,上至老者,下至婴儿,全都该杀!” 陈蛟道:“人家都说海寇残忍,与名门大族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周秀才少有的不和稀泥:“作出此等行径,天弃之!” 谢二忙道:“林府也有苦衷。” “好贼子,俺宰了你!”雷三响说罢,便准备动手。 林浅淡淡道:“众兄弟稍安勿躁,让他说完。” 雷三响从鼻中喷出一道长长粗气,天气微寒,他面前似蒸腾起了一阵白雾。 谢二道:“去年八月,台州连降十几天大雨,永宁江、灵江水位暴涨,如不泄洪,黄岩县乃至台州府都可能被淹,林老爷自愿献出自家土地分洪,两害相权取其轻,也算是善举……” “肏恁娘的善举!”雷三响再也忍不住,面孔狰狞如噬人猛虎,一巴掌就把身后黑胡桃木椅子拍的四分五裂。 两步就走到谢二面前,举起蒲扇一般的巴掌,这一掌如果拍实了,谢二非得被当场拍的有出气没进气不可。 白浪仔连忙上前拉住。 “老七,你闪开!”雷三响怒吼。 雷三响一身巨力,白浪仔也控制不住。 陈蛟也过来拉住,斥责道:“老三,你清醒点,杀了这人,咱们怎么报仇?” 雷三响顿时眼神清明。对了,谢二是他们进林府的一把钥匙,杀了他,还怎么杀林老爷全家? 林浅道:“此番去林府,不是为了杀人。” 众人都诧异的看着他。 雷三响:“不是为杀人,是为什么?” “银子。”林浅缓缓道。 黄岩林氏是浙江名门,在省内颇有名望,尤其台州府、黄岩县两地百姓都感念其毁田分洪的恩德。 一旦惨遭灭门,就是骇人听闻的大案,必会直达天听,哪怕红丸案在上,都未必压得住。 届时引来朝廷重视,顺势追查,那他刚建立的大好局势就会毁于一旦。 而且一旦肆无忌惮杀人,他这伙人的名声也就坏了,到时候被安上一个倭寇的污名,再想发展壮大就难了。 但不滥杀,不等于不报仇。 (本章完) 第92章 攻府计划 第92章 攻府计划 明末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哪怕是黄岩林氏这种大族也不可能土里刨食自给自足,必须有足量银子周转。 林浅要做的,就是榨干林府每一两银子。 让流传四百余年的世家大族衰败,府里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流落街头,穷困而死,落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可比一刀把人杀了解气多了。 林浅向众兄弟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众人脸上都浮现了然神色。 雷三响歉然的摸着脑袋:“还是舵公想的周到,你说俺这脑袋咋就知道杀人,大哥你也是的,知道俺容易冲动,还不拦着俺点。” 陈蛟没好气道:“我怕被你当椅子拍死。” 雷三响看了看烂成碎木块的胡桃木椅子,尴尬的道:“这个俺赔。” 林浅道:“一把破椅子,有什么好赔,再搬一把来坐就是。” 雷三响挠头,依言搬新椅子坐下。 “我已有初步的计划。”林浅起身指着林府地图说道。 谢二见此,准备往船舱外走。 林浅叫住他:“你留下,一起参详。” 谢二躬身,谄媚笑道:“舵公爷,小的毕竟是外人。” 林浅:“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陪我们干成这票,就算入了伙,劫林府的银子,也有你一份,你若出了这个门,劫完林府,便给你一刀。” “舵公……”陈蛟想劝,被林浅用手势止住。 谢二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终究想通了,一咬牙道:“林老爷……不,林继仁倒行逆施,我早就看不下去,今日得蒙舵公爷不弃,收小的入伙,小的往后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林浅点点头,对白浪仔道:“他那根手指头,等议完事找苏大夫接好吧。” 白清道:“用不着这么麻烦。”她说罢上前,抓住谢二被掰断的左手小拇指一接。 谢二顿时一声惨叫。 “好了。”白清道。 谢二痛的连个谢字都说不出口。 林浅不再理他,指着林府后门道:“林府后门有个河埠头,河水一头连着永宁江,我们乘鸟船走水路过去,大帆船在灵江入海口接应。” 之前击败李魁奇,缴获的五十多条船中,就有十来条单桅鸟船,这种船船身瘦长,有风用帆,无风摇橹,适航性极佳。 虽是海船,但吃水浅,适合河中航行。 林浅继续道:“府内有水道连着河埠头,但水道狭窄,仅容纳小船通过,我们在河埠头下船,潜入水中进府。” 白浪仔提醒:“舵公,后门有犬舍。” 林浅道:“我们用肉包子加蒙汗药,包子让陈伯蒸,蒙汗药让苏大夫准备,一官,这事你去做。” 郑芝龙起身领命。 上次治伤时,苏康用的那个麻醉药,显然就是和蒙汗药类似的成分。 只是苏康这人脾气又臭又硬,安排给长袖善舞的郑芝龙去软磨硬泡,最是妥当。 林浅继续在地图上划线:“进府之后,兵分三路,左右两路上高墙,解决墙上的护院。 中间一路进内府,解决府内护院,并将林府家眷集中一处,搬银子到后院女厅。 左路人手解决完墙上护院后,到女厅与中路汇合,搬银子上船。 右路人手留在院墙放哨警戒。 天明时分,我们以两短一长三声梆子为号,一同撤出林府。” 听完这计划,众人心中都叫了声好,对此事多了几分信心。 陈蛟思量片刻道:“船员们见惯了刀枪阵仗,与护院拼刀不怵,但万一他们真有弓弩怎么办?” 林浅:“我们也准备弩箭,还要有盾牌。” 射箭是个技术活,船员现练肯定来不及,弩箭用起来就简单多了。 唯一的问题是,弩箭、盾牌违禁,就是有银子,也没路子买。 好在南澳岛上就有现成的水师营寨,大明将领就算再贪,账面五千人的卫所里,十来套合适装备总该有的。 林浅道:“除弩箭、盾牌外,若有轻便甲胄,也搜来几套,还有精钢打造的刀剑等军械,这件事情就交给大哥,先从黄守备那下手。” 陈蛟:“是。” 林浅又对雷三响道:“船员刀剑搏杀见得少,弓弩、盾牌更是没见过,后续几日训练,便交给三哥。” 雷三响一拍胸脯:“交给俺吧。” 林浅对白清道:“白清,劫府计划只是雏形,还需根据林府护院交接时间、晚上行动路线、府内主仆的作息等具体事宜再做调整,一应消息打探,便交给你了,这次不要再莽撞行事。” 白清拱手:“舵公放心。” 林浅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对白浪仔道:“你和你姐一起去,再把谢二也带上,他熟悉府内情况,说不定有作用。” “是。”白浪仔答道。 郑芝龙道:“舵公,只让我去找蒙汗药,是不是太简单了,还有没有其他我能帮上忙的?” 林浅道:“还给你留了一件事,灵江入海口,有一处卫所,名为海门卫。不过了海门卫这一关,我们无法驶入内河。至于用银子收买,还是趁天黑绕过去,你来定,此事艰巨,就交给你了。” 郑芝龙激动的抱拳:“遵命!” 周秀才起身道:“舵公,我做些什么?” 林浅没有给周秀才安排任务,毕竟动刀动枪的事,他帮不上忙。 但思虑片刻,还真漏掉一件大事。 林浅问道:“李魁奇死后,闽粤海面,最大的海寇势力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不就是咱们吗?” 林浅意识到问话有误,补充道:“除咱们以外。” 陈蛟道:“应当就是袁进、李忠了,这两伙势力不分上下。” 郑芝龙隐约猜到了林浅用意,想必是要找个海寇头目当替死鬼。 于是,郑芝龙道:“沿着福建向北,浙江、南直隶海面,也有数伙大海寇,其中有个双屿船主最为有名。” 林浅想了想,说道:“这次犯案不大,先挑个小海寇用着。二哥,打探袁进、李忠二人,摸清他们特征长相、手下人数、藏身之处,这个事就交给你了。” 周秀才道:“得令!” 袁进、李忠只是小海寇,行事肆无忌惮,破绽颇多,不像李魁奇的踪迹那样难寻,交给周秀才查探,应当没问题。 谢二在一旁听着,已然有些呆了,心下暗忖:“这应对安排,哪像是要去林府抢银子?简直就像要攻台州府城啊!” “舵公。”郑芝龙说道,“水门一般都有铁栅栏,不如用抓钩上墙快些。” “不用抓钩。”林浅语气淡然,“破水门的事情,我来解决。” 这种大户人家的院墙为防勾爪,都是用水磨青砖、灰浆勾缝,做的极光滑平整,有的墙顶还要铺设瓦片,抓钩根本无处借力。 想进去,必须先破水门。 (本章完) 第93章 蝎子粑粑 第93章 蝎子粑粑 议事结束后。 林浅走出军官餐厅,看了眼天色,只见天色已晚,一弯新月斜挂天边,南澳城内却还是一派繁忙景象。 南澳城没有宵禁,也没有税金,岛民通过劳作,赚了不少银两。 而且因为生产力不足,岛上的物价比岸上要贵许多。 导致潮州商贩像海鸥见了腥鱼肉般,往南澳聚集。 商贩们前段时间,还是天亮后驶来,天黑前坐船回去。 渐渐有商贩发觉,晚上友商都回岸上,可岛民还会外出闲逛,这段时间无人竞争,正可趁机大赚一笔。 于是越来越多的商贩开始两天一回岸上,甚至三四天一回岸上。 这种跨夜经营的模式,让南澳城的夜市初具雏形。 林浅自打来南澳岛后,忙得昏天黑地,还一直没有时间好好去打量一番。 正好他破开水门需要买些材料,还需要用到些人力,不妨就趁此机会逛一逛。 林浅带着白浪仔下船,走到街头。 只见主干道两旁的商铺还是有些空旷,但沿街摆摊的商贩已挤成一团。 十字路口等热门区域,商贩更是拥挤,占道经营十分普遍。 早在南澳城设计时,林浅就把道路设计的非常宽广,甚至预留了行道树和路灯的位置。 加上岛上现在尚无车马,人人都是步行,所以这些商贩占道经营,倒不会阻碍交通。 而且岛上现在仅有两百多人的民兵卫队,主要负责监视海盗俘虏干活。 并没有警察、城管等机构,这些商贩就算是把路堵上了,也没人会管。 这种秩序与混乱并存的状态,倒真有点像海盗共和国那种气质。 不过南澳岛上的混乱只是暂时的,等林浅忙完了黄岩林氏的事情,有了充足的银子,就会着手解决岛上秩序的问题。 林浅二人沿主干道向南行,一路上见到最多的就是卖鱼摊位,其他主食副食、饮品甜品、水果干果、布匹服装、家居百货,简直应有尽有。 大明商品经济之繁荣可见一斑。 最令林浅大跌眼镜的,就是岛上竟然还有个卖书的摊位。 在这个人均文盲的岛上卖书,也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了。 林浅来了兴趣,走上前翻阅那些书籍。 摊主见来了生意,立马掏出火折子,吹燃了,殷勤的点着灯笼,打在旁边。 借着灯笼火光,林浅饶有兴致的翻看那些书。 只见大多都是写情爱小说,譬如《金瓶梅》、《卖油郎占魁》、《赵五娘舍身救夫》、《刘府马车逸事》等。 随意翻看,见书都是雕版刻印的,印的精美,甚至还有配图,甚至图的数量还不少。 这下林浅明白为何岛上会有书摊了。 摊主露出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客官若不满意,我这还有些图画更多的。” 林浅把书放下:“你这有炭笔吗?” 摊主一愣,拿出一个布兜:“有,上好石墨。” 大明炭笔主要是木工做活时标注之用。 这个摊主从别人口中得知,南澳岛上正大兴土木,料想应当炭笔需求大,便带了三十余只笔上岛,结果没想到画书可比笔买得好多了。 炭笔是一根包在粗布里的石墨条,形制和后世铅笔差不多了太多。 林浅接过笔,凑在灯火前看了看,确认是用的是纯净石墨,放下笔道:“笔我全要了。” 白浪仔掏银子付钱,摊主喜滋滋收了,暗想晚上做生意果然是对的,要是回去早了,平白丢了一件大单。 林浅又对那摊主道:“这种石墨笔你有多少?” 摊主一愣:“客官要多少?” “先来二十斤,不够再找你定。”林浅淡淡道。 这下轮到摊主大跌眼镜了。 为防他不信,林浅还让白浪仔先付了一半定金。 摊主拍胸脯保证,明日就是全潮州的姑娘都没有眉笔用,也把林浅要求的石墨笔找来。 林浅见此人有些机灵,便借机打探道:“你们来岛上经商,不怕县里知道吗?” 摊主有些奇怪:“县里一直都知道呀,给县衙班差的孝敬不断,就没人追查。” “县太爷不管吗?” 摊主脸上浮现迷茫神色:“您说哪个县的县太爷?潮州府沿海三个县,都十多年没有县太爷了。” 林浅颇感诧异,连忙追问。 摊主摇头道:“另外两个县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澄海县上一任县太爷,还是万历三十五年卸任的…… 也许是万历三十六年?记不清了。 反正自那之后,就再没有知县来过。 不单我们潮州府这样,听说隔壁漳州府、惠州府也都这样。 好在这几年海上太平,没有县太爷也没什么打紧,大家日子还是一样过。” 林浅又和摊主多聊了两句,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感情还是万历皇帝怠政的功劳,奏折通通留中,造成的地方缺官不补。 好在权利没有真空,地方胥吏和宗族大户们渐渐将知县的权利瓜分,靠着制度惯性,也能支撑下去。 在这种半无政府状态下,老百姓上岛做生意,自然无人约束了。 正当要走时,林浅又看到摊主手边有张纸,上面用模印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林浅仔细一看,纸张左上角写着邸报二字。 林浅来了兴趣,拿起查看,只见这份邸报上发行日期是大约半个月前,内容是新皇登基恩诏等。 未及细读,摊主见林浅有兴趣,便道:“这邸报只有一份,客官想看便送你好了。” 林浅好奇问道:“这邸报从哪来的?” 摊主道:“自然是找大店买的。” 摊主一番解释,林浅才明白,明代邸报由内阁刊印后,发行各个省份,一般省内刊印,配给官员。 但东南百姓热衷时政,识字率又高,省内还会将邸报雕版发放各书店,各书店印制后售卖民间。 真的就和后世报纸没什么两样,晚明江南文化之盛可见一斑。 林浅让白浪仔又给了他一两银子。 摊主摆手拒绝:“邸报送给客官的,这怎么使得。” 林浅道:“往后每期邸报,都往岛上送来,这些是你送邸报的辛苦钱。” 摊主闻言,接了银子,口中连连保证。 林浅离开后,将邸报小心折迭,贴在怀中收好。 又朝青梅坊走去。买了一斤铅丹,这东西在大明又叫“红丹”,是治疮疡的常见药。 路上又路过布摊,买了一匹布。 林浅叫白浪仔拿着,朝俘虏营的方向走去。 整个南澳城,越往南走,就越显荒凉,一直走出城外数里,便能看到林木繁茂,土地崎岖的荒僻景象。 十余个简易的窝棚搭在林子边上,里面乱糟糟的铺有茅草。 海寇俘虏们十个一组,脚上戴着成串镣铐,躺在窝棚中。 这些人刚结束一天的辛劳不久,准备休息。 在茅草窝棚四周,还有处单独的棚子,几十号民兵手持长枪,坐在棚子中看守。 林浅找到民兵的队正,把准备的东西拿出,说道:“让俘虏们起床,来活了。” (本章完) 第94章 邸报 第94章 邸报 “把这些东西研磨成细粉,要非常细,去做吧。” 听完,那队长让人去药店搬来药碾船、研钵、研杵、乳钵等物,而后叫起一队俘虏,开始研磨。 林浅又令队长找人将布做成口罩,给研磨的俘虏戴上。 吩咐完,林浅坐在椅子上,从怀中拿出那份邸报阅读。 邸报上用了大量生僻字,加上没有标点,又都是繁体字,林浅读的非常缓慢。 看来他对自己识文断字的评价还是稍微高了些,岛上文盲再增长0.25人才对。 借着油灯,林浅勉强读懂了邸报上第一段信息。 “八月初一日,上御中极殿,受百官朝贺,颁登极恩诏: 我皇考大行皇帝临御天下四十有八年,深仁厚泽,浃于人心。夫皇考弃朕宾客,朕心如摧。谨于八月初一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 深思付托之重,宜布宽大之条。所有合行事宜,开列于后: ……” 这一段全文近数千字,主要是写新任泰昌皇帝登基后的为政举措,内容均摘自泰昌皇帝的登基恩诏。 主要颁布了废除矿税、盐税;启用前朝因言罢官的臣子;减免各省积欠赋税;拨发内帑银一百万两犒赏边军等政策。 仅从诏书来看,全都是善政良策,改善了万历朝的种种积弊。 尤其是,内帑拨款犒赏边军这种事情,财迷万历皇帝不是火烧眉毛是不会干的。 仅从前后两任皇帝对比来看,泰昌皇帝有明君之相,大明时政有渐趋清明之兆。 可惜历史开了个玩笑。 今天已经是八月廿三,泰昌皇帝已然病情深重,李可灼正上蹿下跳的准备进奉红丸仙药。 再过不到十日,泰昌皇帝吃两粒红丸仙药后,就会一命呜呼。 林浅心中感慨时,民兵队正已拿来了研磨后的石墨、红丹粉末。 林浅只看了一眼便皱眉道:“太粗,要细若粉尘,再磨,磨后过筛。” “是。” 民兵队正回去,对俘虏大加呵骂,命他们磨的更细些。 邸报上,第二段信息是讲“梓宫发引”。 白话来说,就是大行皇帝出殡安排,包括日期、仪仗、陵墓规格等。 这对林浅来说毫无意义,略过不看。 邸报第三段,讲的是人事任免。 将方从哲加恩留任内阁首辅,起用刘一燝、韩爌入阁,召回王德完、邹元标等直谏之臣。 这些人中,林浅熟悉的只有方从哲,少部分只是听过名字,或根本没听过。 但宏观层面上,这人事任免算是恩待老臣、启用新臣,有利于两朝政权平稳过渡。 看到此处,林浅不由揉了揉眼睛。 在煤油灯的昏黄光线下看邸报,确实有些费眼睛。 但是圣安娜号离此处太远,派人回船上取白虫蜡也不方便。 林浅索性收起邸报,走到俘虏中视察。 只见俘虏们各个面黄肌瘦,面有菜色,眉宇间只能依稀看出往日狠辣。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明显臭味。 民兵队正跟在林浅身后道:“舵公,有什么要求吩咐就是,莫让这些犯人的臭气熏到鼻子。” 林浅道:“这些人没洗过澡吗?” 民兵队正:“没有。” 当初海盗俘虏从圣安娜号货仓出来时,不少人身上都沾着屎尿,一直未曾清洗,怪不得味道如此之大。 林浅吩咐:“从明天开始,每个月让这些犯人洗澡一次,用浮石、皂角、淡水,仔细清洗。” “是。” 南澳岛上有溪流山泉,但溪水水源还是来自降雨,受季节影响较大。 虽说支撑三千人生活绰绰有余,但海上生活的都知道淡水获得不易,是以非常节俭。 不过洗澡次数太少,容易滋生疾病,俘虏病死事小,传染给岛民就事大了。 林浅视察一圈,发现乳钵放在一边,无人使用,便询问原因。 民兵队正答道:“这是磨细用的。” “要的就是磨细,都用上,使劲磨,不磨够一个时辰,不准停下。” 林浅要做的,就是以石炭为氧化剂,将红丹还原放热,进而熔断林府水门的铁栅栏。 反应方程式为:pbo+ 4c=3pb + 4co↑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是大明版的铝热剂。 只是这个时代,尚没有没有电解制作铝金属的能力,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碳热剂”。 而想使碳热剂达到足够温度,就要求材料必须研磨的极细。 这就是林浅要亲自来研磨现场的原因,这种对于材料的细度极致要求,旁人根本理解不了。 好在民兵队正虽无法理解,但绝对服从,只一声应是,而后令俘虏更细致的研磨。 林浅巡视一圈,又坐回椅子上,拿出邸报。 下一则消息,是辽东经略熊廷弼对后金军事行动的报告。 总的来说,在大明权力交接的这段时间,努尔哈赤非常安稳,没有大规模军事调动。 最后,熊廷弼还照例请求了朝廷拨调军费。 在这之后,就没什么重要消息了,都是些常规性的官员升调、任免。 林浅放下邸报,露出玩味的笑容。 邸报上,半个字也没提郑贵妃,但是官员任免中,却出现了数个郑姓官员罢免的消息。 看来随着万历去世,郑氏外戚倒台,已是大势所趋。 若任由事态发展,郑贵妃遭到清算,也是迟早的事。 也难怪郑贵妃又是给泰昌皇帝献美女,又去勾结泰昌皇帝宠妃李选侍。 林浅收起邸报,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过了不知多久,他被人叫起。 林浅朝远处望去,只见天边微白,浮现晨光。 “舵公,你看磨这么细,行吗?”那民兵队正说道。 林浅看去,只见两小堆粉末放在桌上,即便用手挡风,也有不少被风吹去。 磨了一晚上俘虏们,已然各个双手红肿。 林浅:“就先用这个试试。”说完,招呼白浪仔包好材料回码头。 到码头后,林浅并未上船,而是叫人在岸边支了个窝棚,摆上桌椅,四周围着帷幕挡风。 用炭高温还原红丹的反应,放热可达一千多度。 在大帆船上操作,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大火。 而且反应还会生成大量一氧化碳,不站在通风地方,有中毒风险。 因此林浅特意把实验地点选在沙滩上的空地,人站在上风向。 又叫人拿来火药桶、废旧兵刃、刷子、油脂、水、瓶瓶罐罐等物。 等一切准备妥当后。 林浅从火药桶中抓起一把黑火药,将其与炭粉、红丹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放在一个闭口葫芦中摇均匀。 这一步也是力气活,不是调酒一般随便晃两下就成的。 林浅摇的两臂没了力气,又让船员继续摇,一连摇了一个时辰,林才叫停。 而后林浅赶走船员,只留下他和白浪仔二人在窝棚内。 林浅将一柄雁翎刀放在桌上,用布垫上刀头,再用石头压着,保持刀身稳定、水平。 然后林浅小心翼翼的打开葫芦嘴,将其中的混合物倒上刀身。 估摸着倒了有四两左右,林浅收回葫芦,将葫芦嘴扣紧,用树枝,缓慢将倒出的药粉堆平整。 而后在药粉堆旁边,单独倒了点黑火药,做引火。 “火绳。”林浅一伸手。 白浪仔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杆递出,木杆上绑着一根火绳,林浅将火绳头吹红。 而后示意白浪仔站远,单臂举着木杆,将火绳头在引火上轻轻一点。 (本章完) 第95章 向黄岩行驶 第95章 向黄岩行驶 “嘶。” 一声极短促的火药点燃声响起,霎时间刀身上药粉被完全点燃,窝棚中迸发出刺眼的白光。 林浅示意白浪仔避头,不要直视那光,耳畔传来“嘶嘶”响声。 过了片刻,林浅余光感受到光芒减弱,变为橙红色光芒。 又过一会,林浅回头看去,只见那刀的刀头还夹在石头与碎布中,刀把好端端放在桌上。 而刀身已被烧的通红,仿佛刚从锻炉里拿出。 刃口处已汇集了还原出的铅水,缓缓朝桌上滴落,发出刺啦的声响,随之铅水与桌子接触之处也被引燃。 随着铅水越滴越多,桌子被烧穿,铅水直接落在沙子上,将周围砂砾熔的火红。 桌子的火势越来越大,渐渐引燃了周围的帷幕。 一会工夫,整个窝棚都笼罩在火焰之中。 威力虽然超出预料,但林浅早有防备,火药桶和其他等物躲得很远,没被波及。 沙滩周围也没其他可燃物,大火烧光了窝棚后,就渐渐熄灭。 此时码头边不少行人正诧异的看向此处。 白浪仔的冰山脸上,也浮现少有的震惊神色,怔在原地不动。 林浅对白浪仔道:“去问问码头那边的人看到什么了。” 闻听此言,白浪仔才回过神来,朝着码头跑去,与数人交谈后回来。 “都说是看到了火光。” “没看到白光,没听到响声?” 白浪仔摇头。 林浅心下大定,如此说来,这法子能行。 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让这药粉固定在水门上的问题。 林浅领白浪仔回到圣安娜号,在船长室的航海桌上,从众多图纸中取出一份,递给白浪仔。 白浪仔打开一看,上面画的是个圆柱形陶罐,呈小臂大小,陶罐上有三个孔,顶部、底部、侧面各一个。 陶罐从上到下,被劈成两半,断口上有沟槽连接。 这就是林浅固定药粉的办法。 “到林府后,找机会接近水门,用陶土当场取样塑形,然后找陶匠把这罐子做出,有几根铁栅栏,陶罐就要做几根,明白吗?” “明白。” 接下来,林浅又让白浪仔搬椅子坐下,给他仔细讲了这陶罐的设计意图,每处设计的作用,该如何组装,如何使用等问题。 并着重强调了要用优质的耐烧陶土制作。 许久之后,白浪仔收起图纸:“舵公,我明白了。” “好,下午你和你姐就要去黄岩了,趁着还有些时间,先去休息下吧,帮我把吕周叫来。” 白浪仔应是退下。 片刻后,吕周怀着激动的心情敲门进来:“舵公,你找我?” 林浅正在伏案书写,闻言抬头:“身上的伤可好了?” 吕周笑道:“托舵公的福,已经好透彻了。” 林浅道:“腿上的伤给我看看。” 吕周应了一声,上前挽起裤子,露出疤痕。 只见那疤痕呈红褐色,突出皮肤,周围布满蜈蚣脚一般的细小凹陷。 看着狰狞,但确实已愈合到了一处。 “没去拆过线吗?” “没有,就和苏大夫说的一样,这伤长着长着,线就自己化了。” 能用可吸收线缝合伤口,还有麻醉能力,苏康的医术着实令林浅十分欣赏。 当初把他从广州绑来,真是个好主意。 林浅示意吕周把裤子放下,说道:“白火长有事出去一趟,这几天你来帮我传令。” 吕周听了极为激动,当即抱拳跪倒在地,脸憋得通红:“谢舵公栽培!” 林浅让他起身,半开玩道:“帮我传令可不是个轻松差事。” 吕周抱拳:“愿为舵公鞍前马后!” 林浅见他说话有些文气,问道:“读过书?” “回舵公,没读过书。小时候爱听说书,这些词是跟说书的学的,” 林浅后面又问了几个问题,算是摸清了吕周的底细。 “从今日开始,帮我收集岛上石墨、红丹,然后给俘虏营的队正送去,叫他和昨晚一样研磨,把磨好的粉末带到码头混合,具体怎么做,去问火长。” “是。” “去吧。” 因为碳热剂需要求极细的研磨和充分摇匀,需要大量劳动力。 所以数日间,俘虏的劳动昼夜不息,被折磨的苦不堪言。 林浅叫吕周找了片无人的沙滩,搭建实验室,反复测试不同材料搭配的威力结果。 试过加硝、加硫、加、加油等多种组合。 又研发出加水晾干凝固后的固体版本,加油加后,半干不干的凝稠版本。 这些是林浅为避免陶罐闷烧法无效,而准备的后续手段。 赶制碳热剂的几日间,陈蛟也从黄和泰处要来了足量的违禁装备。 有藤牌二十面,生牛皮甲十套,弩二十具,弩矢四百只,还有腰刀一百把。 据黄守备说,这些藤牌、皮甲还是万历九年,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时兵部监造的。 过了将近四十年,还能堪用,着实不易。 弩也是张居正当政时监造的,只是保存太差,大部分弩弦都断了。 相比来说,刀的质量就更差了。 林随手拿一把刀,只见刀背发弯,刃口发钝,刀身发黑,绝对的劣质武器。 都是近几年新造的,想必黄守备也觉得这些刀没用,干脆一股脑给了林浅一百把。 大明不论是苗刀、戚家刀、雁翎刀,刀形设计的都很好,实战表现并不比日本刀差。 然而兵部配发的制式武器,都做工粗劣、用料极差。 以至于嘉靖年间面对倭寇时,江南官兵仅兵刃就落了下风。 也搞得如今的大明海寇,普遍爱用倭刀。 林浅安排哑巴黄带木匠,在岛上空地,用木板、线,一比一的搭建“林府”,当做训练场地。 又让雷三响在船员中挑了一百余人,分配军械,按分左中右三路在其中操练。 林浅计划,最终参与行动的船员,只有七十五人,是以这一百余人中有二三十人会被淘汰。 被淘汰的白练不说,也没法参与劫掠后的分红,那可就要亏上一大笔银子。 是以船员参训都极为卖力。 …… 潮起潮生。 转眼数日已过。 圣安娜号从南澳启航,向黄岩行驶。 身后七条鸟船相随。 (本章完) 第96章 南北卫 第96章 南北卫 台州府以东海面。 月色下,七艘鸟船自大陈岛向西而行。 “快到灵江了,一会上了江面,众兄弟不可大声说话,切记。”甲板上,郑芝龙对身后众人嘱咐道。 “既然一会不能说,那俺现在说个痛快,一官老弟,你到底要用什么法子过海门卫?” 郑芝龙歪嘴笑道:“雷三哥看着就是,我保管让卫所兵丁乖乖降下拦江索,放咱们进去。” 雷三响道:“你倒是会卖关子,当说书先生定是把好手,舵公,你知道一官兄弟的法子吗?” 林浅望着月色下的灵江,口中道:“是个好法子,无暇细说了,三哥在船上看着就是。” 雷三响嘟囔道:“你也不说,他也不说,真是急人。” 陈蛟皱眉道:“一官兄弟,这江面上有拦江索?” 郑芝龙点头:“嘉靖年间修的,五十多年了。” 陈蛟:“有拦江索,这事就棘手了,即便我们能溜进去,事发后,拦江索一升,出来可就难了。” 郑芝龙嘴角挂着自信笑容:“陈大哥放心,今晚过后,拦江索就再也升不上来了。” “快到了,熄灭船灯。”林浅下令。 片刻,鸟船熄灭船灯,身后的六艘鸟船随头船渐次熄灯。 只见圆月映照下,如墨色般的山海之间,出现两处暖黄,那便是海门卫灯光。 海门卫位于灵江两岸的山崖上,呈现南北对峙态势,如同江河门扉,故称海门。 天黑望去,只觉卫所灯火,好似浮在空中。 随着船只不断靠近,两处灯火不断变大,渐渐映照出山崖来。 海风迎面吹来,隐约可闻卫所内放肆嬉笑之声。 七条鸟船接近山崖,一齐降帆,停泊在山崖阴影之中。 鸟船没有落锚,怕落水声惊动卫所官兵,紧靠摇橹保持位置。 在离山崖这么近的地方,一面要保证船在阴影中,一面要保持不靠近山崖搁浅触礁。 几乎就是要求船在波涛翻涌中,位置一动不动。 好在船上的都是操船好手,短时间内用桨橹倒也做得到。 林浅嗅了嗅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海风中的酒水味。 酒味和笑声都是从海门卫南岸卫所传来的,而林浅头上的北岸卫所则一片寂静。 雷三响低声道:“一官兄弟,南岸今日宴饮,定然防卫空虚,早知道我们该在南岸入河才是。” 郑芝龙嘴角浮现笑意,低声答道:“南岸卫所这顿酒肉,正是我送的。” 雷三响恍然大悟:“哦!你用蒙汗药!” “哈哈,苏大夫才不舍得给这么许多,我用来迷狗的药,还是说破嘴皮求来的,做成包子刚够狗吃,哪有人的份。” 郑芝龙说话带笑,显然对自己的计划分外得意。 这是他加入林浅麾下以来,第一次独当大事,自是费尽心机,只求做的漂亮,给众兄弟留下印象。 林浅听到头顶山崖传来动静,连忙做了个噤声手指,而后向山崖指了指。 众兄弟都屏气凝神,浑身定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只听头顶山崖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山崖只有两三丈高,甚至能清晰听到山崖上的谈话声。 “都是一个卫所的弟兄,一半喝酒吃肉,一半喝风吃土!直娘贼!那含鸟畜生也忒偏心!” “唉!谁叫那含鸟畜生的家兵都在南岸,自然有好酒好肉,都紧着他们。” “娘的,我也想找个家兵当当,东南又无战事,成天喝酒吃肉,日子当真逍遥自在。” “呵,你个军户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当大头兵,过咱的苦日子吧!” 那人说着,从山崖上掷出一物。 扑通一声落入水中,落点与鸟船不远,众人朝林浅望来,林浅缓缓摇头,示意按兵不动。 “听说南岸酒肉是捡来的,下午的时候,有个货船在南岸搁浅,一船酒肉白白便宜了南岸那群畜生。” “抢的?” “废话。还能钱买不成?” “扑通!”又是一物落水,看样子山崖上的人正投掷石子。 林浅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崖顶无人,想必是因天黑,谈话之人不敢太靠近崖边。 亏得此时海水涨潮,淹没了山崖下浅滩,鸟船得以贴近山崖,不然非叫崖上之人看见不可。 “呦,你这臂力不行,看我来个远的!” 随即远处海面又是扑通一声。 好在二人比试谁的扔的更远,要比谁扔的近,十有八九就会砸中鸟船,叫人瞧出破绽不可。 “话说回来,怎么会有人载一船酒肉,在卫所附近搁浅,你不觉得这事蹊跷吗?” 听了这话,鸟船上众人心都提了起来。 雷三响眼神射向郑芝龙,要不是头顶有人,非得现在就出声询问不可。 郑芝龙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蹊跷些好,毒死那含鸟畜生,哈哈哈哈。” 崖上二人笑了一阵,又继续道。 “那船是外海开来的,想必也是给林府送去的,可惜没毒。” “林府近来酒肉进的颇多,怎么着,他家嫌粥棚开不过瘾,要给穷人施酒肉了?” 远处传来一声招呼:“喂!你们俩别扯屁了,过来换岗!” “知道了,撒个尿就去!” 一股骚水,落到甲板,正砸到站立的吕周头上。 船上众人顿时起了一身冷汗。 这水若是落向甲板,砸出空腔回声,在寂静山海间可分外清晰,必能被崖上兵丁听出端倪。 一时间船上所有人目光全都看向吕周。 林浅双目紧盯他,左手做个下压手势,示意他不要乱动。 “娘的,怎么没水声?”崖上传来兵丁说话。 “定是你尿到了石头上,干了几个姑娘啊,累成这样?” “放屁!” 好在此时水流已止。 崖上传来提裤子的声音,边提裤子,还边朝崖边走,似乎要探查下尿到了何处。 林浅朝上望去,只见山崖上缓缓探出半个漆黑人影。 恰在这时,那人同伴说道:“大晚上的,不要命了,快些回来。” “我感觉崖下有些古怪。” “哈哈哈……我看是你下面古怪!走,抓紧换岗去。” 随着脚步声渐远,鸟船上众都松了口气。 雷三响看向吕周指了指一旁海水。 吕周却摇摇头,用尚干的衣袖,胡乱擦擦脸。 “不错。”林浅对吕周低声赞许。 吕周露出微笑。 “刚才真是好险。”陈蛟感叹。 “一官老弟,这就是你的好法子?”雷三响低声表达不满。 郑芝龙有些歉然,正要开口,却被林浅打断。 “都别说话,有船来了!” (本章完) 第97章 黄花鱼 第97章 黄鱼 众人噤声,向远处望去。 只见南方海面上,一盏船灯缓缓而来。 林浅朝后方一指,船队沿山崖缓缓后退。 只见那船航速很慢,竟直朝船队方向而来。 “是卫所的哨船!”雷三响低声道。 “别急,先看看。”林浅回道。 又过许久,那船驶近了些,只见那是艘双桅沙船,这种船是平底,吃水浅,能过浅滩,故多在近海内河行驶,也是卫所巡逻常用的船型。 “舵公,这哨船直朝我们来了。”船员中有人说道。 确实如此,沙船越来越近,正是直朝船队而来。 雷三响:“定是刚刚那泡尿,叫人发现了端倪。” 林浅:“沉住气。” 这时陈蛟鼻子嗅了嗅,询问:“你们闻没闻到什么味道?” 雷三响埋怨:“全是吕周身上的尿臊味!别闻了,晦气!” “不对。”林浅闻了闻,“有股香味,好像是炸鱼。” 雷三响使劲嗅了嗅:“舵公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股香味。” 吕周:“我咋没闻到?” 雷三响:“吕兄弟靠后站站,你一来全成骚味了。” “哦。”吕周无奈,轻手轻脚地后退两步。 此时,那沙船越发靠近,香味已越发明显。 这味道比炖肉还要香上百倍,味道又香又鲜还夹杂着微微的腥。 让人闻了就满口生津,甲板上,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浅已经闻出来了,这是炸黄鱼的味道。 浙江海面,正是黄鱼产地。 挑选十几条肥美细嫩的野生大黄,拾掇干净,锅里烧上香香的猪油,烧热下锅,黄鱼被热油一激,滋啦一声,冒出浓浓烟气。 黄鱼越是被炸的金黄酥脆,那烟气香味越是浓烈,随风一吹能传的极远,一家炸鱼,满村的人都能闻着味多下二两米饭。 只是炸黄鱼费油,即便是在浙江产地,一般人家也得赶上年节,才做一次。 此时夜深,众人都腹内空空,骤然闻到这炸黄鱼的味道,哪里还忍得住。 要不是舵公有令,就是游也要游到那船上解馋。 郑芝龙:“各位准备好了,一会这沙船入河,我们远远的跟着,一道进去。” 雷三响恍然:“一官兄弟,这炸鱼船是你找的?” 郑芝龙笑道:“正是。” 雷三响在郑芝龙面前竖了大拇指:“高。” 郑芝龙:“三哥彩喝的早了,好戏还在后面。” 又过许久,沙船渐渐驶到灵江北岸,而后左转舵,贴着北岸驶入江中。 过不多时,就听得北岸卫所传来呼呵声。 “什么人?” “夜间行船好大的胆子!” 而后呵斥声低了下去,过了许久,又传来声音。 “哦,既然是给林府送货的,那就进来吧。” 北岸山崖上,传来绞盘旋转的嘎吱声响。 过了许久,只听灵江江面上传来水声,应当是拦江索落入水中。 “一官兄弟,是不是该走了?”雷三响问道。 郑芝龙:“不急。” 片刻后,又听卫所处传来动静。 “靠岸,停船受检……” 郑芝龙道:“舵公,该走了。” 林浅朝前挥手,鸟船缓缓离开山崖,驶入灵江,其他六条条船,紧跟头船,一字行驶。 船队缓缓驶入两山之中,只见一条宽广大江迎面而来,两岸相隔二里有余。 两岸山崖各伸出一根巨大石柱,那便是锁江桩,上面缠着足有手臂粗细的巨型缆绳,缆绳吊着一根巨型锁链。 南岸铁索高高吊起,浮于江面,北岸的铁索此时已经放下。 因铁索自身重力,连带着至河中的拦江索都没入水中。 北岸远处,那炸鱼船,正缓缓靠岸受检,岸边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一串火把,足有上百人。 郑芝龙道:“舵公,我们从江中过去。” 林浅点头,命令舵手往江中驶去。 鸟船吃水浅,刚好能从江中铁索上驶过。 今夜是一轮朗月,照的灵江两岸分外分明。 毫无阻挡的,从海门南北两岸卫所眼皮子下过,令船上众人都捏着一把冷汗。 南岸卫所在酒肉宴饮,倒无所谓,北岸卫所官兵可都拿着火把在岸边聚集,但凡有谁朝江面看上一眼,必然暴露无遗。 鸟船上无人讲话,全都伏低身体,浑身肌肉绷紧。 灵江下游,水流平缓,船艉舵手拼命摇橹,鸟船如离弦之箭般行驶的飞快。 很快便到了拦江索近前。 林浅朝拦江索望去。 月光之下,只见锁链有成人手腕般粗细,其上寄生许多贝类藤壶,缠绕着大量水草,其余地方则露出极厚的红褐色铁锈。 铁环相交之处,已经被锈蚀了大半,最薄处,仅有两指宽窄。 拦江索很快驶过,过了此处,地势渐趋平缓,那炸鱼船正在前方一处浅滩停靠。 周围的火把越聚越多,足有一二百支。 眼看距离炸鱼船越来越近,众人都屏住呼吸,凝神以待。 只听得浅滩处,有声音传来。 “放屁,什么林府,什么包船,什么采买,都是空口无凭,哪有大户人家采买是在半夜的?” “把总,别跟这老东西掰扯了,让兄弟们上船搜查一番便是!” 这话一出,周围上百个火把纷纷叫好。 “莫要狡辩,你夜闯海门卫,已犯下大罪,把人绑了!” 浅滩处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可见船主被人按住双臂,带下船。 “弟兄们,将船上物品一一搬到营中,架起铁锅烧油,咱们一道仔细查验!” “好!” 北岸顿时欢声如雷。 此时,林浅头船正好经过炸鱼船,正见到那船主被人带下船,被按在地上,身后兵丁一刀刺入其后心,鲜血染红江面。 兵丁在船主尸体又戳了几下,确认人已死透,用尸体衣服擦擦刀,摸出尸体衣襟钱财,揣入怀中,又将其耳朵割下,尸体扔进灵江中。 上船兵丁太多,不小心碰翻了炸鱼油锅,空气中满是浓浓黄鱼的鲜香气。 火把刺眼光线中,一个上船的兵丁停下脚步,面色疑惑的朝江中凝望。 江中似有几道黑影游了过去。 “都停停,江中好像有东西!” (本章完) 第98章 破海门 第98章 破海门 周边全是火把,光线刺眼,导致他看不清河中黑影到底是什么。 正当他要探出身子仔细查看时,一条黄鱼拍到他脑袋上。 “你说停就停?快快搬鱼,别说屁话了。” “江里真有东西。” “怕不是看见水猴子了吧?”有胆大的兵丁嘲笑道。 “住口!水猴爷爷也是能说笑的?”有兵丁严肃说道。 “不是水猴子,好像是船!” “娘的,今晚上就是倭寇进河,也不能耽误老子吃鱼!你想守水猴子,就自己守着吧。喂,舱里还有一桶油,别忘了搬上去,炸鱼要宽油才香!” …… 鸟船驶过海门很远。 众人都松了口气。 雷三响道:“一官兄弟,你这招绝了,那鱼味别说大头兵了,连俺都直冒馋虫。” “那船主是一官兄弟手下?”陈蛟问道。 郑芝龙得意笑道:“只是个普通打鱼的,我上午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做一船炸鱼,林府急用,明天一早送去,送到另有赏赐。这就叫人为财死。” 五十两银子,一条船夫的命。 这在大明,已卖的很贵了。 又驶出很远,林浅下令船队暂时停泊。 “舵公,怎么不走了?”陈蛟问道。 林浅遥望海门卫,淡淡道:“一官兄弟还准备了好戏,看完再走。” 雷三响嘟囔道:“还有啥好戏,怎么你也卖关子?” 林浅微笑不答,众人都朝河口方向望去。 只见月光下,南北两岸的卫所亮起更多火把,分外清晰。 过不多时,只听远远的一声霹雳般的炸响,接着扑通一阵水声,似蛟龙入水。 月光下,隐约可见溅起的白色浪,直冲山崖。 南岸的拦江索断了,落入水中。 雷三响张大嘴:“一官老弟,你往山崖上装火药了?” 郑芝龙道:“用火药岂不是授人以柄?我的法子,保准叫卫所官兵看不出破绽。” 雷三响催促道:“别东扯西扯了,快快讲来。” 郑芝龙回身看了林浅一眼。 林浅:“你想的法子,你来讲吧。” “是。”郑芝龙抱拳拱手。 趁着郑芝龙讲故事的工夫,林浅命令船队启航,朝永宁江方向驶去。 “说来倒也简单,我早些时候,派人在拦江索上绑了绳索,绳索上绑住了绞盘结,下端连着重物。 绞盘结可以把多余的绳索放出,是以降拦江索时无人察觉异常。 一旦上提,绞盘结就会自行收紧,连带把河里重物向上提。 若是平常时候,北岸官兵发现绞盘重量有异,收索困难,一定会禀报上级,派人下江中查探。 可他们今日私放拦江索,又杀人劫船,被上级知道是重罪,肯定会强行转动绞盘。 河底那尊重物,重逾万斤,拦江索年久失修,铁链锈蚀不堪,缆绳磨损严重,自然一拉就断。” 郑芝龙停顿片刻,欣赏船上众人瞠目结舌的神色。 “江水浑浊,水下很难视物,就是派人去捞拦江索,也要捞个六七天,再重换缆绳、铁环,半个月都算快的,足够我们在黄岩行事了。” 雷三响闻言,又竖起大拇指:“这法子真绝了。” 陈蛟好奇问道:“灵江水流平缓,江面宽阔,两岸虽是山崖,但山势平缓,没有落石,水底有什么重物?” 这一问正搔到痒处,郑芝龙当即道:“陈大哥问得好,初时我也犯难,灵江底全是厚厚淤泥,别说巨石,就是石头缝都少见。 我四处打听,得知此地常有飙风,且每次飙风从海上袭来,灵江就发大水,淹没土地无数。 百姓、官府都认为有恶蛟由海入河作祟。 于是万历二年,官府募捐,大户牵头,百姓捐钱,集资修了一尊镇海吼沉入河中。 就沉在海门南北两卫之中。” 雷三响追问:“那修了镇海吼后,有用吗?” 郑芝龙摇头:“自然是没半点用,灵江该发水还是发水。” 雷三响啧啧称奇:“费这么大劲修的镇海吼竟还震不住恶蛟!这故事精彩是精彩,就是忒不让人爽快。” 船上众人一时无话。 此时风向适宜,鸟船升帆配合摇橹,在灵江中走行驶飞快,船头破开白色浪,真如水鸟一般。 林浅伫立船头,看向左手岸边,以免错过永宁江岔口。 雷三响道:“说起故事,俺倒是亲身经历了一个好故事,唤作林舵公船破千尺浪,众船员眼望不周山!” 晚明之际,百姓消遣极多,文化生活极其丰富,话本、小说、说书到处都是。 雷三响虽大字不识,但学说书人起章节名字,倒也有模有样。 郑芝龙忍不住露出笑意,说道:“是林大哥在吕宋闯飙风那事吧?我已听船员说过了。” “无趣!”雷三响故事没讲成,气的直瞪眼睛。 郑芝龙忙道:“要不雷三哥再讲一遍,三哥这口才,定比他们讲的好。” 雷三响听了怒道:“他们?都有谁跟你讲过了?” 郑芝龙伸出手指头数道:“陈伯、张五四、瘦老马、钱重百、黄伯……” “娘的!老黄一个哑巴也能讲?你莫要诓俺!” 郑芝龙:“黄伯虽然口不能言,但伸手比划,还挺活灵活现,还有他那小徒弟一旁帮腔,讲的着实不错。” “这直娘贼!”雷三响笑骂一声。 郑芝龙脸上浮现迷茫之色,问林浅:“舵公,飙风里真有蛟龙吗?别人都说有,为啥我从没见过?” 林浅有些头大,他要说没有,以这时代人的性子,非要犟到底不可。 等他把气压带、季风、气旋、冷暖气流讲清楚,恐怕得累死。 于是林浅敷衍道:“兴许有,兴许没有,这世上很多事,总要自己试过,才知道答案。” 郑芝龙又问:“那吕宋那次,林大哥见到蛟龙了吗?好多船员都说他们见到了。” 林浅缓缓摇头:“我没见到。” 郑芝龙若有所思:“明白了。” 说话间,鸟船前方出现一座不大山峦。 山峦下,两条水道汇聚,粗的那条是灵江,从此山转为西北东南流向。 山南较细的那条水道,就是永宁河了。 月光下的永宁河畔,可见大片农田交交错排列,暗黄色稻穗随风吹拂,如浪摆动。 有些田地已经收割完毕,露出漆黑田野。 田地阡陌之中,数座低矮平房点缀。 此时正是农忙时节,尚有几处佃农房中,亮着微弱灯光。 林浅看着眼前眼前景象,只觉陌生又熟悉,他深吸一口气,心底默念道:“黄岩县,我林浅回来了。” (本章完) 第99章 牡丹亭 第99章 牡丹亭 清晨,林府后院,传来一阵唱戏声。 “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 …… 便是牡丹亭,杜鹃声,也则一片血痕凝。” “停了,都停了,今日是老太爷做寿,唱这不吉利的做什么?”林府长房二公子林知礼挥手对戏班怒斥。 戏班主连连告罪,遣散了手下戏子。 “二哥,这《牡丹亭》府城里天天唱,正巧今天戏班子来了府上,几个弟弟也想听,我便求他们唱一段来听。” 林知礼朝说话之人望去,见是三房的一个小辈,叫林知音,还是林知别的什么,记不清了,身后还站着其他几房的弟弟。 总之老爷子一死,大房之外的各房早晚要搬出去住,逢年过节,才走动一趟,认不认得都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林知礼摆出长房架子教训道:“尔等年纪尚小,要以学业为重,往后考取功名入仕,光耀林家门楣,少把心思放在这些淫词艳曲上!” 林知礼语气严厉,弟弟们不敢反驳,只得拱手称是。 让弟弟们散去后,林知礼大步来到正门前,让奴仆们打开正门,他自己站在门外侍候。 有奴仆上前禀报:“二公子,今秋天寒,收成不好,十几家佃户交不出租。” 林知礼斜觑一眼,寒声道:“交不出租,就打,这规矩还用我教吗?” 奴仆低声道:“都是去年新来的佃户,本就对咱家有怨呢,再打出人命,恐怕要闹事。” 林知礼一阵厌烦,明明租地的时候,说好每亩地定租一两,交租的时候,一个个都百般推脱,真是奸猾刁民! “你去账房支一笔银子,请县衙派些衙役一并去收租,有不交租的,直接让衙役抓牢里去。” “二公子,请衙役,恐怕比免贱骨头的地租还贵。” 林知礼面若冰霜:“我岂会不知,规矩不能坏,今年钱省了,明年还要拖欠,非得让这帮贱骨头,一次长长记性!去吧!” “是。” 过不多时,又一公子打扮的人从门内走出。 林知礼拱手行礼道:“大哥。” 来者正是林府长房长孙,未来黄岩林氏的接班人,林知书。 “嗯。”林知书只是平淡点头。 此时尚早,宾客未到,长辈也没出门,府门前仅有几个挂灯笼的奴仆,用不着虚礼相回。 见林知书也站到府门前,林知礼识趣的退后半步,不与他并列,低垂目光中,满是隐忍的怨毒。 过不多时,在几个奴仆陪同下,林府大房当家人,林继仁,从府门走出。 “爹。” “爹。” 林知书、林知礼二人向父亲拱手行礼。 明明只一个“爹”字,却也叫的有先有后,并不整齐。 林继仁走到大儿子身边,露出慈父笑容:“昨日收到黄推官回信了,我儿文章又大有长进,如此下去,明年秋闱必能一举中第,光耀我林家门楣。” “父亲过奖,儿子必会努力,不负父亲教诲。”林知书淡然回礼,颇有读书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气质。 二儿子林知礼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听着,心里不住冷笑:“一个酸秀才,考了十几年,还没考上举人,竟舔着脸说什么文章长进,真是可笑。 真当那秀才功名是自己考出来的吗?还不是银子买的。 若没我替府上打点操持,没了每年的清玩、程仪、润笔、刻资,就林知书那狗屁文章,黄推官看了都要嫌脏眼!” 林继仁说罢,站到两个儿子中间,等候宾客上门。 此时尚早,路上空无一人。 于是林继仁便斜眼、侧身,对二儿子林知礼道:“谢二的船还没回来吗?” 林知礼躬身回话:“回父亲,海上风浪不定,许是有些耽搁。” 林继仁皱眉训斥:“先是月港那条船耽搁,再是谢二那条船耽搁,再耽搁下去,家里吃用什么?你若不会当家,早些让贤就是!” 林知礼小心回道:“劳父亲忧心,是儿子的过错,寿宴一过,儿子便亲自去催办此事。” 这时,远处路上来了一架车马,父子三人不再言语,整理好衣物,凝神以待。 车马驶到近前停下,赶车的奴仆下车,将垫脚板凳铺好,而后进车内扶出一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拄一根拐棍,颤颤巍巍下了车。 林继仁忙上前搀扶,脸上浮现热烈笑容,口中唤道:“三叔。” “三爷爷。” “三爷爷。” 书、礼二人又一前一后叫道。 老者年纪大了,笑着朝侄子、侄孙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林知书身前道:“好孩子,书读到哪一本了?” “近来正温读《孟子》。”林知书淡然答道。 “嗯!读《孟子》,养浩然之气,有出息!”老者大声赞叹,而后对周围人道,“我林氏自南宋起,耕读传家四百余年,未有中断,近十余年文气不显,幸赖……” 眼看老者絮叨不止,林继仁赶忙道:“三叔,侄子先扶您进去,咱们坐下喝茶,慢慢说。” 老者入内后,路上渐出现其他宾客,大多都是林氏同族之人。 虽都穿着华丽,但方巾蓝衫的一个没有。 其余宾客,也多是周边富商、乡绅之类,官宦宾客没有一人来。 明面上,国丧刚过十余天,宴饮之事,不可太过张扬。 可江南百余年移风易俗,官场民间贪图享乐,能在二十七天的国丧内守丧不已不容易,更遑论出国丧之后宴饮做乐。 林知礼心中明白,他林家十几年无人考中功名,昔日做堂上客的官宦权贵见,已渐起疏远之心。 在大明,什么狗屁世家,那都是虚的。 只有功名、银子,才是真! 如今他的废物大哥考功名没指望,好在他经手海贸,几年来赚了些银子。 为了彰显府上财力,林知礼为这次寿宴,倾费大量银两,耗费极大心力。 每个环节都亲自指点布置,每一出戏,每道菜都亲自选定。 光是照明的彩灯就买了两百盏,装裱用的各色绢布买了二十匹,炮竹囤积了一整个库房,能响彻整晚,势要让众宾客印象深刻。 同时,也要让族亲宾客明白,林府大房,不是只有林知书一个儿子。 他林知礼同样能挑起整个家族! 很快清晨已过,上午众晚辈,向林府寿星拜寿行礼。 中午吃寿宴,各色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一时让参宴之人目不暇接。 庭院之中,还摆了各色卉,其中大部分都是春夏之,从土窖火坑处现买来,只摆两三天便会枯萎。 院中摆了硕大香炉,任由名贵熏香向空中四散。 参宴宾客哪见过这等奢靡气派,向主家恭贺道喜时都是满脸红光,口中恭维话说个不停。 惹得林家老太爷脸上笑意不绝,直夸大房这寿宴办的气派。 往前倒五十年,此等鲜着锦、烈火烹油的做派,不仅文人士子看不惯,乡邻也会鄙夷。 如今时过境迁,见到这种豪奢排场,众人脸上只剩艳羡。 寿宴过后,众宾客移步西院戏台,戏班上台唱堂戏。 府中仆役频频给各桌端上茶水、点心,伺候的周到,又不惹人关注厌烦。 世家之底蕴,从对奴仆的调教中,便能看出一二。 今日,林知礼共选定了三场戏,分别是《满床笏》、《百顺记》、《金印记》。 全都是意头极好的寿宴戏,福、禄、寿、禧全都占全。 只是这几出都是老戏,唱了太多次,宾客难免听的厌倦。 等三出戏唱完,时间刚到傍晚。 天色昏黑,一阵北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 林知礼指挥下人点上炉子,围上帷帐,拿来斗篷、毛毯等物给宾客遮盖。 一时间,宾客们又对林府的安排大加赞赏。 林继仁被夸奖的面色泛红,赞许的看向自己二儿子。 被抢了一天风头的大儿子林知书,冷哼一声,再装不下去,冷哼一声起身,朝后院去了。 好在天色已晚,没多少人瞧见他离席。 林知礼见状,心里更觉得意,从戏班那要来戏摺子,伺候林老爷子点戏。 林老爷子年纪大了,看戏也只是看个热闹,便询问周围的人想点什么。 围在林老爷子身边的小辈孙子们,七嘴八舌的说想听《牡丹亭》。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点头。 牡丹亭这戏,自万历二十六年问世,方一登台,便风靡大江南北,经久不衰。 男女老幼都极是爱看,即便戏班子演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常引得万人空巷。 林老爷子从善如流,选了牡丹亭,随手点选《闺塾》《游园》《惊梦》这三出,令戏班子准备。 听是这三出戏,本与宾客谈笑风生的林继仁,脸上笑容渐凝。 他鬼使神差的看向庭院角落,贴墙摆着一盆盆牡丹,繁似锦,开的轰轰烈烈,只是离了土窖火坑,尖已隐隐发焦。 寒凉秋风吹过,一朵浓烈的牡丹从枝头掉落,摔在地上,瓣纷飞,支离破碎。 (本章完) 第100章 火树银花 第100章 火树银 闺塾,又叫春香闹学,讲的是侍女春香在学堂上捉弄老腐儒的故事。 游园、惊梦,本是牡丹亭里最华美、欢愉的两出,可也有许多衰败的伏笔。 只听台上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梦中,芍药栏前,杜丽娘、柳梦梅成就云雨之欢。 极致欢愉之后,戏台上母亲的一声呼唤,将美梦惊醒。 “孩儿,孩儿,你怎生瞌睡在此?” 急转直下,幻梦破碎,一切消散。 林继仁没来由地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向左右,不见了大儿子身影,忙问左右:“大公子呢?” 奴仆回道:“大公子离席去了。” “找来!”林继仁只觉胸口沉闷,隐隐有不好预感,低声对奴仆呵斥。 这时,大儿子声音从身旁传来。“父亲找我?” 林继仁回身一看,大儿子侍立身边。 林继仁打量下他,口中道:“做什么去了?” “儿子适才去更衣了。” 更衣,是解手的文雅说法,林继仁不再追问,示意儿子坐下。 借着戏台上的灯火,林继仁看到大儿子额间挂着一串绵密汗珠。 此时已是深秋,更衣会出这么多汗吗? 宾客在侧,林继仁只得压下心中疑问。 三出戏唱毕,又到晚宴。 晚宴布置的是简单散席,虽无大鱼大肉,胜在清淡雅致。 晚宴一直到戌时完毕,宾客陆续离席,奴仆发放回礼。 林继仁父子又到正门送行,同时燃放鞭炮,一千八百响的满地红在林府外两串齐放,一时间好似火树银,声传十里。 …… 戌时初刻,林府护卫换班,后墙暂时无人。 早就在林府水门外埋伏的林浅低声命令:“上!” 随之,林浅带头领十余人靠近水门。 此时碉楼里的护院,正回头向前门鞭炮处张望。 船员们将一块巨大木板搭在水道上,又拿出早就准备准备好的黑布,加水打湿后,层层迭放在其上搭成一个密闭帐篷。 这一套动作,船员练了不下百遍,此时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将水门笼罩其中。 林浅和白浪仔则踏上木板,到水门前。 只见那水门约大半人高,三尺宽窄,做成一个圆拱形,门内交错排列十余根手指粗细的铁柱,组成铁栅栏。 白浪仔从褡裢中取出定制陶器,两两组合,安置在栅栏上。 陶器的上下两孔洞,正好令铁柱从中穿过,而两片陶器间的卡扣又能将其合在一起,固定在铁柱上。 圆柱陶器围绕拱门布了一圈,林浅仔细调整了每个陶器的朝向,将侧面孔洞朝向自己。 之后,林浅从腰间取下碳热剂葫芦,将定制的歪嘴漏斗,插入侧面孔洞中,将碳热剂倒入其中。 一个葫芦倒完,林浅又从腰上取下另一个葫芦,继续倾倒,直至将每个陶器装填一半。 这期间其余船工一直监视院墙上的动静。 好在正门前的鞭炮声极响,遮盖了他们行动的声响,也将护院的目光牢牢吸引过去。 为显阔气,林府鞭炮囤的极多,一千八百响的满地红还未完全燃尽,又是两串满地红点燃挂起。 还有间或在天际绽放的冲天,令人目眩神迷。 林浅原本的计划,是找个雨夜动手,借大雨声响掩盖动静,没想到恰好遇上林府做寿,便临时调整了计划。 后院犬舍,狗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开始吠叫。 有船员拿来肉包子,隔墙向犬舍方向投掷,投了约十余个包子后,犬吠声渐息。 水门前,林浅双手平稳,填装完了碳热剂,又从腰上取下个更小的葫芦。 里面装的是黑火药,这是碳热剂反应的引药。 引药的把控极为讲究,用少了,无法引燃,用多了,黑火药瞬间爆炸,会将陶罐炸开。 饶是林浅已实验了数十次,确定了最佳用药比例,此时也不免内心紧张。 “啪!” 夜幕中,一颗巨大冲天炸响,拖出炫目流尾,一时间满天流星滑落。 一瞬的极度绚烂之后,天空重归寂静。 府门外,鞭炮声已停。 换班的护卫意犹未尽的回过神,朝院墙走来。 “舵公。” 有船员微声提醒。 林浅不为所动,手上装药不停。 “舵公,该走了。”船员急道。 林浅并未回应,此时火药装填已毕,又从怀中掏出引线,一个个插入陶罐侧面的孔洞中。 一旁的白浪仔拿出细绳,将装好引线的陶罐绑紧。 “啪啪啪……” 这时,又一阵鞭炮声从正门传来,想必是之前的两挂鞭燃尽了,刚把新的点起来。 护院们饶有兴致的向正门方向望去,他们虽然看不见漫天红屑纷飞景象,却也能远远瞧见闪闪亮光。 终于,最后一根引线插好,林浅擦擦额头汗水,对白浪仔伸手。 二人已经十分默契,白浪仔知道林浅在要火绳,可他没递给林浅,低声道:“我来。” 林浅看他一眼,白浪仔神色坚定,右手绑的火绳发出暗红。 “此事危险,让我来。”白浪仔又说一遍。 林浅颔首道:“好,知道怎么做?” 白浪仔缓缓点头,到黄岩的几日间,林浅数次测试这陶罐的耐火性,白浪仔都在一旁看着,已明白这陶罐的用法了。 林浅不再废话,下了木板,退到一旁暗处。 只见白浪仔吹了几口火绳,火绳愈发通红。 白浪仔将火绳一一靠近引线。 “嘶——” “嘶——” 引线声被鞭炮声掩盖。 将全部引线点燃之后,白浪仔立刻移开脚下木板,退出帐中,将帐篷出口处的黑布放下。 在他出来的一瞬间,便见陶罐侧口爆发白色炽烈火焰,如喷枪一般直直射出,同时还发出阵阵声响。 沾水黑布遮掩了绝大部分的声、光,但仍有部分向外溢出。 好在大门前满地红燃放不绝,空气中早就弥漫烟味,声响也被满地红掩盖。 林浅在地上趴着,不自觉的攥了一把泥在掌心。 这个办法最险的地方,就是陶罐被烧裂,尽管行动之前,已做了数次实验,确保了陶罐强度,还是令人担心。 他的身侧,还放着五六把竹梯子,一旦碳热剂不能奏效,就强行登墙。 当然,强行登墙定会被两侧碉楼内的护院察觉,林浅手下演练过很多次,就算是强攻,也有信心把林府拿下。 片刻后,透过湿透的黑色布,可见帐篷中的白光暗淡下去,陶罐口冒出橙红火光,这是黑火药燃尽,红丹开始还原反应的标志。 这个法子的妙处就在此时体现,红丹还原反应的声响极小,生成的一氧化碳又无色无味,轻易不会被察觉。 今夜风小,后墙上的护院经一氧化碳一熏,就算不原地昏倒,也要迷迷糊糊,更不会察觉到异常。 时间分秒捱过去。 几分钟后,橙红火光又减弱,侧口的火舌也缩短进去。 又过片刻,火光已彻底暗淡。 (本章完) 第101章 杀才 第101章 杀才 林浅朝身边手下做个手势。 三名船员拿着虎头钳等工具,从藏身处钻出,重新铺设木板,猫腰钻进帐篷中。 其中两人负责取下陶罐,将铅液倒入水中,另一人负责将烧红的铁栏杆剪断。 约两炷香的工夫,有二人从帐篷中走出。 一人则手持木盘,分批向外运碎陶片。 每次运送时,木盘都在水中过一下,以免被碎陶片的高温燃着。 另一人用铁钳子夹着被剪断的铁栅栏,被剪断处,还发着红光。 那人将铁栅栏,放在地面,用泥土埋上。 泥土接触烧红铁栅栏的一瞬间,便激起一阵白烟,随后更多泥土填上,白烟也被压在土下。 随后,船员们手脚麻利地将帐篷拆除,将铁制的假栅栏靠在原位,这样哪怕护院在近处巡逻,黑灯瞎火的,也不会看到水门上破了个洞。 做完一切,船员们搬开水道上的木板,一切归于原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木板撤掉,寿宴的宾客也走的差不多了,大门处的落地红发出最后的几声挣扎,终于燃到尽头。 天地重归寂静。 林浅松开掌心攥的泥土,深吐一口气。 现在大约是亥时初刻,还没到动手时间,躲在暗处的船员只能静候。 深秋夜晚,更深露重,地面渐渐吸走身体寒气,衣襟为露气打湿,极为难受,众人只能硬挨。 随着寿宴结束,林府喧嚣渐熄。 子时许,林府灯光已弱了不少,显然府内都已就寝。 此时人刚躺下不久,睡眠尚浅,护院沉浸在寿宴的繁华中,尚觉兴奋,依旧不是好时机。 一直等到丑时许,院墙上护院的灯笼也减缓了挪动。 林浅低声道:“动手。” 他话音一落,白清、白浪仔和十几个水性好的,从地上起身,快步躬身走到水门旁,挪开假栅栏,跃入水道中。 一会工夫,院墙上灯笼摇晃,林府后门,缓缓打开。 林浅带着其余人,从后门进入。 只见后门门闩倒在一旁,旁边还躺着一具护院尸体,喉间中刀,正涌出冒着热气的鲜血。 林浅将雷三响和郑芝龙二人叫来,再次叮嘱道:“三哥,西路清理院墙后,来后厅与中路汇合。一官,东路清理完毕后,驻守院墙,三声梆子为号撤出,明白吗?” “明白!”二人皆拱手应道。 说罢,林浅抽刀出鞘,领中路二十人进入备弄。 备弄狭窄,只能排成一字行走。 当先两人手持雁翎刀、盾牌,身着牛皮甲开道。 而后跟着白清、谢二、白浪仔,林浅跟在白浪仔身后。 备弄内极其昏黑,几乎无法视物,但经过了无数次训练,众人早就将林府布置了然于胸,即便摸黑行进,也走得飞快。 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开路二人停下脚步。 片刻,一盏灯笼拐了进来。 “什么人……呜……” 提灯笼的人刚一说话,便被一盾击碎喉咙,接着寒光一闪,一刀插进那人腹中。 拔刀出来,将备弄青砖染成暗红。 灯笼落地,燃起火光,又转瞬间被踩灭。 那奴仆尚有一口气在,喉咙中不断发出嗬嗬声,向船员们伸出血手,似在求饶。 紧接着,又是几刀捅下,那奴仆彻底死绝,不再动弹。 队伍踏过那奴仆尸体,继续前行。 林浅走到那奴仆进来的位置,见是一处假山,明白已经到了林府园。 队伍脚步不停,走过此处,队伍最后的三人则按计划拐入后园,清理此处的护院奴仆。 此时全府睡的正熟,执夜的下人也大多在打盹,一行人在备弄中畅通无阻。 一路偶遇三个提灯笼的护卫,都被不声不响的利索解决。 又走过几个路口,又有十余名船员按计划分散到各处。 这时,开路的两人突然停下。 耳边没有脚步声,也未见火把光亮。 正疑惑间,队伍前端道:“船主,前面放了一堆酒坛,路堵死了。” “嗯?”林浅看向谢二。 白浪仔将刀顶在他腰间。 谢二颤声道:“府上寿宴太忙,定是下人们偷懒,将空酒坛子摆到这来。” 白清上前,摸了酒坛表面,没有积灰,又闻了闻坛口,酒气扑鼻。 “是新放的。”白清道。 林浅:“能挪开吗?” 白清:“可以,但要些时间。” 林浅回身,看向备弄深处,见身后一丈外有月光撒进,是个出口,想必府内下人就是从那里将酒坛子搬进来的。 此出口通向的是林府后宅,这些酒水应当是女眷宴饮之用。 从此地开始,前面几间院子都是一条中轴路连通,再走备弄也没意义了。 于是林浅道:“从这里出去。” 一行人出了备弄,外面是一处方正院落,住的是大房女眷。 正准备继续前行,林浅耳畔传来一女子声音:“杀才,怎的又来了?” 此时院中全无灯火,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林浅忙让船员停住脚步,仔细分辨声音。 过了片刻,又听得那女子娇怒道:“杀才,晚上不是才叫你吃过,怎么这会子又馋了?” 林浅听清了,这声音是从身旁侧房中传来。 只听一个男子喘着粗气低声道:“好姨娘,今天不知怎的,身上燥的厉害。” “你低声些……”女子软语哀求。 “怕什么?旁人早都睡下了。”男子声音越发粗重,“好姨娘,想死我了。” “别……别叫姨娘,快些办你的事就是……” …… 林浅在墙根听了片刻,确定屋内二人已经办上正事了,暂时腾不出空,便朝屋内挥手,示意手下去解决二人。 手下正欲进房间动手。 突然,院墙外传来火光和杂乱的脚步声。 “……奴婢亲眼见大公子进了院子。” “来人,将院子围起来,别让人跑了。” 林浅暗道不好,指挥手下退入备弄之中,在阴影中暂时藏身。 院外脚步声接近。 屋内男子也停了腰,上气不接下气的道:“糟了,有人来了。” “快,走备弄!”那姨娘道。 “不行,备弄叫酒坛子堵了,我回去定叫人发觉。” 因男丁院落在府邸前方,故那男子说是回去。 “你快先去藏身!” 说罢门扉打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被推了出来,眼见无路可逃,那男子一咬牙竟朝林浅等人藏身之处而来。 (本章完) 第102章 夜鬼哭笑 第102章 夜鬼哭笑 林浅给白浪仔使个眼色。 白浪仔箭步上前,一拳打在那男子肚子,顺势一带,将那男子放倒在地。 白清抓一把泥土塞入那男子口中,用绳子勒住嘴巴,又将他双手绑上。 那男子从腹痛之中缓过劲来,正要挣扎呜咽,白浪仔一脚踏在他肚子上,人直接痛的晕死过去。 姐弟配合极为默契,动作行云流水,半点动静都没发出。 林浅看向那堆酒坛,若有所思。 想来,后院女眷就是再能喝,也不能喝这么多坛酒,这坛子堆在这里,就是专门堵脚下这人的。 他们一路过来,杀的几个奴仆、护院,十有八九也是早就布置好的。 今晚这捉奸,绝非巧合,而是有人设的局,却不巧被林浅正撞上。 从备弄外的声音来看,来人大约在二十人上下。 只听脚步声一直走到院中,有人道:“大哥、李姨娘,自己出来吧。” 被称为李姨娘的女子强装镇定:“二公子深夜带人闯入后院是什么意思?” …… 院内传来交涉不断。 林浅明白,任其聊下去,绝对会暴露,低声对白浪仔道:“带人绕到后面,把墙外的都解决了。” 白浪仔应是,带人朝备弄后方走去,片刻身形消失在黑暗中。 备弄外,只听争吵愈发激烈。 …… “给我搜!” “二公子,屋里没人。” “说,他去哪了?” “呵,亏你叫知礼,夜闯姨娘院房,不知是何礼数?” “去看看备弄。” 五六个奴仆闻言,举着火把如狼似虎的冲来。 走到备弄入口,全都呆住了。 “不好,进贼……啊——” 奴仆面门中刀,被削去半个脸颊,倒在血泊中,不断惨叫,随即更多钢刀捅下,奴仆转瞬间便丢了性命。 紧接着,更多蒙面人从备弄中涌出,见人就砍,毫不留情。 备弄前的奴仆手里都拿了木棒,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转眼便被全部砍倒。 “什么人?”林知礼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正想往院外退,只听闻院外也传来惨叫声。 接着传来兵器磕碰之声。 打斗声只持续了片刻,随着一声声惨叫,院墙外的火把渐次落地熄灭,很快院外重归寂静。 林知礼目瞪口呆,看着强人从备弄中走出,其中一人身上还扛着个衣衫不整的书生。 林知礼认出了书生,惊呼道:“大哥!” 此时白浪仔等人也从院外进来,说道:“都杀干净了。” 既然已露了行踪,也就没必要再隐蔽行动,林浅命令道:“按备用计划行事,把阖府上下都带去女厅,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白浪仔领人朝主院赶去。 林浅对白清道:“给东西两路发号,叫他们执行备用计划。” 白清仰头,双手放在嘴边,学了两声猫头鹰叫。 那声音有如夜鬼哭笑,传出很远,听的人汗毛倒竖。 林浅扫了林知礼和那姨娘一眼,口中道:“这俩也绑上,带到女厅去。” 有船员上前绑人,二人口中也被塞入泥土。 林浅随即踹开这院正房的大门,一个中年妇人吓得跌坐在地,满脸都是惊恐神色。 想来是听到动静,趴在门口偷看。 这是林府大房正妻的屋子,此人育有两子,分别叫林知书、林知礼。 林浅早将林府关系熟记于胸,虽不认识这些人,但根据住的房间和之前谈话,已经将几人的身份搞明白了。 “带走。”林浅指了指地上的妇人。 船员将几个俘虏牵成串带去女厅。 一路上,偶遇了十余个拿着斧头、柴刀的奴仆。 两个持盾皮甲的船员当先上前,这些普通兵器在盾甲面前几乎毫无作用。 奴仆不敌,很快被打的四散。 白清手持一把雁翎刀,身形极敏捷,几下便砍死数人。 剩下的奴仆见此,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林浅叫船员依旧拿绳子将人绑了。 后府全部关键位置,林浅都安排了人把守,此时虽然虽然听到打斗声,奴仆们想凑到一处,却也做不到。 有胆小的,就躲在草垛、柴堆、灶台下面。 胆子大的,拿了家伙出来,过个拐角,便成了刀下亡魂。 是以虽然闹出了动静,林浅一行人反而行进的更快了一些。 穿过数个门廊,留下十余具尸体后,林浅来到女厅。 按中国古建筑茶厅、正厅、厅、女厅的布置,女厅是府邸内最后的一个厅室,平日主要做会见内亲,处理家事之用。 林浅叫船员将桌椅都推到一边,将林府上下抓到的俘虏,堆到女厅之中。 船员们粗暴的将人拽来,推倒在地,一时间高贵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摔做一团。 男子都鼻青脸肿,脸上垂泪,女子更是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林浅将谢二叫来身旁,问道:“仔细看看,府上有谁不在?” 谢二神情瑟缩,斜眼看向人群,只见大部分都掩面哭泣。 林浅呵斥道:“都把脸抬起来!” 声音不大,却吓得不少人身子一抖,纷纷将脸抬起。 谢二看了一眼,嗫嚅道:“大……大公子不在。” 林浅用脚踢了踢脚下一物:“大公子在这呢。” 谢二低头一看,脚边躺着一人,口中满是泥土和呕吐物,发髻散乱,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 正是晕死过去的林知书。 谢二身子一抖:“是大公子。” 林浅寒声逼问:“还有谁不在?” 谢二没办法,只能斜着眼睛望去,又道:“还有大老爷和林老爷子。” “在这呢!”雷三响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他双手分别提着两人,正是不在的二人。 雷三响将二人随手丢在地上,解释道:“他俩想从正门跑出去,被我撞见了。” 林浅问谢二:“还有没到的人吗?” “没……没了。” 这时林知礼认出了谢二的身形,顿时呜呜大叫。 谢二虽然蒙面,但是身形林知礼记得。 雷三响上前,一巴掌抡圆了,扇到林知礼脸上,发出极重的一声闷响。 林知礼颈骨发出啪嗒一声响,一道鼻血箭一般的射了出去,脸颊当即就肿了老高。 这时,林继仁也认出了谢二,顿感诧异万分,他是雷三响抓来的,身上没绑绳子,口中也没塞泥土,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指着谢二:“是你招来了贼人?我们林家对你不薄,你为何这么对我们?” (本章完) 第103章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第103章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雷三响闻言,走到林继业身前,举起蒲扇大的巴掌,作势就要扇下去。 林浅将雷三响喝止住:“别动手。” 这一巴掌力道太足,林浅怕一巴掌把这大老爷打死了。 人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银子藏哪了,还没问呢。 雷三响退到一旁。 林浅对谢二道:“你去把各房大老爷、大太太、府里管事的口嚼子解了。” 谢二无奈,依言行事。 林浅对白浪仔道:“带几个人,先把先前圈点的地方,查一查。” “是。” 白浪仔走后,各房主子嘴里的绳子都解了,众人满脸痛苦,将口中泥土吐出,一时间女厅中,呸呸呸的声响不绝。 “说,银子藏哪了。不说,每半炷香,杀一个人。”林浅声音冷峻。 “好汉用钱,请去账房取吧,府上银子都放在那。”林继仁颤声道。 “账房还用你说?”林浅道,“我问的是其他银子藏哪了?” 这话一出,下面的林府众人都变了脸色。 林继仁哀求道:“好汉,鄙府乐善好施,在县城内开义学、粥棚无数,素有清誉……” 说话间,一个船员捧着一个匣子,从后院进来,放在厅上。 打开一看,满匣银光,一箱的制式十两雪银,码的整整齐齐,约有三百两。 “船主,在三房床底下找到的。” 两个船员说完,又回后院。 三老爷身体颤抖,不敢抬头。 林浅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半炷香工夫到了,先拿三老爷开刀。” 经谢二指认三老爷,周围几个船员,上去就把人按住,拔刀在手,顺势就要捅下。 三老爷脸被按在冰冷的地上,挤变了形,挣扎叫道:“有银子,有银子,我还有银子!” 林浅一挥手,船员退去。 三老爷道:“在我卧房西南角,挪开衣柜,石板下面,还有五百两。” 林浅派船员去取。 “好哇,老三!”林继仁怒道,“府上银子果然是你贪墨的!” 三老爷颓然瑟缩着身子,不敢看他。 林老爷子白天还喜气洋洋的做寿,晚上便跪在此处,落差太大,一时接受不了,白的须发颤抖,喃喃道:“易经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林家纵无余庆,也断不该至此啊……” 林继仁接过话头,继续动之以情,声泪俱下说道:“正是,远的不说,就说去年大水,鄙府将自己的田产拿来泄洪,足足淹了一千余亩田产,救了一城百姓,此事整个台州府皆知,知府大人还亲笔为我家提了匾额……” 林浅话中不带喜怒:“被泄洪淹死的佃户,你倒是绝口不提啊。” 林继仁忙道:“不多,不多!才淹死了百余佃户而已,真的不多……” “林府上下也不过百十口而已,照你这么说,我就是全杀了也不算多?”林浅语气平淡。 林继仁被问住,一时僵在当场。 他不明白,名门族人的命,怎么能和佃户比呢? 又有三名船员从后堂进来,将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摆在地上。 打开后,都满满装着雪银。 林浅扫过一眼,大箱子约有一千两,小箱子约五百两。 “船主,小箱子是在三老爷房里找到的,大箱子是从祠堂找出来的。” “嗯。” 几名船员退下。 林浅转向厅内道:“还不说吗?半炷香可快到了。” 林继仁道:“好汉,林府佃租,是全黄岩县最低……” 林浅随意指了林氏的一个族人,船员将那人死狗一般拖出,按在厅前,一刀捅进后心。 腥甜血腥气蔓延,暗红鲜血顺着地砖缝隙,蜿蜒流淌。 林继仁后面的话夹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厅上林府众人,一时间噤若寒蝉。 又有四名船员提着两箱子进来,放在地上发出闷响,照例打开,里面是整齐的雪银,约有两千两。 奖池已累计到三千八百两。 “船主,这两箱在祠堂牌位的地砖下找到的。” “好贼子!竟敢毁我祠堂!”林老爷子哀嚎。 林浅见状道:“族谱带来了吗?” “带来了。” 船员将一个红布包递上,将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迭文书,最上面的纸张较新,越往下纸张越黄。 这东西一拿出来,林老爷子就像被掐了脖子的大鹅,声音一紧,两个眼泡像要凸出来一般,紧盯族谱。 林浅叫船员拿来蜡烛,将族谱放在桌上,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凑近火源。 林老爷子道:“慢!” 林浅停住,族谱离烛焰不过寸许,边缘已微微发焦。 “唉!罢了,老夫房中还有百余两的傍身银,好汉拿去吧。” 林浅嘴角勾起讥笑,将族谱凑近火焰燃着。 “别!别烧,别烧啊……”林老爷子大哭,仿佛被烧的是他自己一般。 一晚上死了这么多林府的护院、奴仆,林老爷子都没皱一下眉头。 刚刚一个林府亲眷被捅死在厅上,林老爷子也不见落泪。 一本破书,却搞得他泣涕涟涟,着实可笑。 凑近烛火,那族谱染上火焰,一个个林氏族人的名字,被火苗吞噬,焦黑变黄,化作炭屑。 整本族谱全部烧着,被林浅丢在厅中,逐渐成了一团火球,被吞噬殆尽。 厅后又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船员们陆续搬进五六个箱子。 打箱盖,散发宝光,里面装的都是珠宝首饰和散碎银两、地契文书,显然是从各房,尤其是女眷住所搜集来的。 “船主,后院都搜遍了,只有这些。”船员拱手道。 林浅眉头微皱,厅上银子加起来,不过万两,和这么大府邸、这么多船队、这么久远的世家相比,显然还远不足数。 林浅道:“再搜前院。” 船员们接到命令,分散开去,行进之间全无阻碍,好似天生认得路一般。 女厅不大,船员在厅上走动,不慎碰了林知书一下,林知书身子一抽,落在林浅眼中。 林浅上前踢他一脚:“别装了,一旁跪着去。” 林知书麻利的起身,小步挪到族人中跪好。 林浅又取出一本族谱来,凑近蜡烛,火焰翻飞间,化作焦炭。 老爷子发出凄厉哭喊。 林继仁不管族谱,只盯着林知书看,目光甚为关切。 林浅见状,放下第三本族谱,一指林知书。 船员大步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林浅上前踩住他脑袋,拔刀就捅。 “住手!”林继仁大喊,“我招了,别伤我儿性命!” (本章完) 第104章 都杀了 第104章 都杀了 林浅刀抵在林知书后心,冷冷望向他爹。 “银窖在佛堂……” “不能说!”林知礼强忍脸上伤痛,口齿不清的大喊,“他私通李姨娘!” 人堆中,李姨娘身体一抖。 林浅一个眼神,船员上前,林知礼腹部被重击一拳,痛得缩成一团,船员把他的口嚼子重新戴上。 林继仁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子,又看向身后,当他看见李姨娘衣衫不整,眼神躲闪,已明白了一切。 林浅让人放开林知书,对手下说道:“去查佛堂!” “是!” 林浅坐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大戏。 林知书见父亲眼神望来,涕泗横流摇头,他有心辩解,奈何嘴巴被堵住,说不出话。 林继仁眼神从惊疑、不解、再到愤怒,直把整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你和姨娘私通?你个畜生!”林继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呜呜呜……”林知书痛哭流涕,拼命摇头,下巴不停指向李姨娘。 虽未张口,看那动作神态,也知他要说什么,无非是那李姨娘先勾引他的这套陈词滥调。 “你个罔顾人伦的畜生!”林继仁一巴掌扇到大儿子脸上。 后院中,有脚步声快步过来,走到厅前拱手道:“船主,佛堂供台下面,找到了暗门,里面有几十口银箱子。” 林浅对雷三响道:“带人把银子搬到船上,点出个约数,报给我。” 雷三响领命退下。 林浅对林家人戏谑道:“佛台下面挖银窖,贵府倒是诚心礼佛。” 林继仁回头,怨毒的看着李姨娘,目光阴冷,刺的李姨娘身子不住发抖。 林老爷子万念俱灰,怔怔流泪道:“四百年世家,一朝落败,怎会如此啊?” “呵呵呵呵……”许是情郎背叛伤了心,也或是被吓傻了,李姨娘闻言,竟幽幽的笑了起来。 在淌血的大厅上,笑声分外刺耳,听得人脊背发毛。 “贱人!”林继仁神情冷若蛇蝎。 “世家?好一个脏心烂肺的烝报世家!”李姨娘边说边笑,神情癫狂,“林继仁,当年你把我强买进府,害得我父亲气死,母亲投井,家破人亡,就该想到有这一天。哈哈哈哈……堂堂秀才与姨娘私通,传出去还考什么科举,不被人戳穿脊梁骨已算好了!哈哈哈哈……” “住口!住口!”林继仁狂怒,但周围强人虎视眈眈,他又不敢去捂嘴,低声怒吼,“等这事过了,再找你算账!” 李姨娘激动的浑身颤抖,面庞狰狞扭曲:“要说算账,也该好汉们先与你林府算账,你口中那些善行,桩桩件件,哪个不是为了自己? 舔着脸说什么毁田分洪,不过想借洪水冲死你家田地周边的百姓,好兼并田产! 你家不知害了多少百姓性命,还假惺惺的办粥棚、义学,想博个好名声,做梦! 有今日一切,都是你家报应! 合该叫好汉把你们都杀了,哈哈哈哈哈……都杀了!都杀了!” 林继仁听闻此言,吓得缩着脑袋看向林浅,道:“好汉别信她的,这贱妇疯了。” “是吗?”林浅从箱中拿出一沓田契,缓声读道,“长浦都黄青图三家坪,土地六亩三分,立契日万历四十七年十月初八。” 读罢,又抽出新的一张地契:“立契日万历四十七年十月十六。” 又拿一张:“万历四十七年十一月初九。” 林继仁无话可说,颓然垂首。 前厅有船员来禀报道:“船主,有一伙乡勇朝这边来了。” 林浅问道:“多少人?” “一百多人。” “把守大门,守好院墙。” “是。” 厅内林府众人,听闻乡勇来救,都觉精神振奋。 林浅又叫人去问后院搬运银两的情况。 过了一会,船员来报:“银两搬了小半。府外还有一伙人马朝后门去了。” 林浅沉吟片刻,对白清道:“你留在这里看住这些人,我去后面看看。” “是。” 林浅随船员登上院墙,只见远远确有一片火把朝后门走来。 离得太远,看不清人数。 从过来的方向看,应是县城的来的人,不是乡勇。 鸟船停在后门河埠头,没有院墙遮挡,一旦被这伙人占据,他们就难脱身了。 必须将人挡住。 林浅对手下命令,让拿了弩箭的都到后门院墙来。 半炷香的功夫,有十二名弩手过来。 他们进府时,只有五把弩,多出来的应当是在府内缴获的。 弩手在墙头就位后,那火把队伍也到了墙前。 当先一人举着火把上前,高声呵斥:“我是黄岩县典史,哪来的贼人在此作乱?现在出来,还能保住小命。” 刚刚与林府护院正面拼杀,声响定传了出去,这才引来了乡勇和典史。 林浅不答话,示意手下都躲在女墙后面。 手下露出半个脑袋,数了片刻,报道:“有两百余人。” 算上前门的一百多乡勇,林府周围已聚集了三百余人,林浅带来的手下,只有七十五人,人数上绝对劣势。 为轻便行事,也没带火枪,远程武器只有弩箭,而典史人马的前排,都持有盾牌,武器上也不占优势。 最好找机会将领头的典史干掉。 典史见院墙上无人答话,借着月光看不见人影,便命人去取梯子,爬墙探查。 “啪嗒!” 竹梯子搭在墙头,一人谨慎的爬上,到顶端时,见四周无人,正要上墙头。 忽见月光之下,一柄雁翎刀寒芒闪过。 那人捂着豁口的脖子,从墙头栽下,空中洒出一阵血水。 “放!”林浅大喝一声。 十余弩手从墙后现身,瞄准典史放箭。 可惜那典史戒心很强,早就缩到盾牌后面。 “嘭!嘭!嘭……” 只听远处,一阵矢入盾之声,典史毫发无伤,手下仅两人被射穿大腿,在地上打滚哀嚎。 典史心中暗忖,林府的这伙贼人不知人数,又有弩箭,占据墙头地利,难以强攻。 他区区一个典史,不入流的小吏,每月工食银不过一两,这点银子,拼什么命啊。 索性远远围着,不让贼人走脱就是。 反正已有人去巡检司、卫所求援了,等几处兵一到,自有人去斩贼救人。 “退!”典史一声令下,他手下队伍退开些许。 “老爷您看。”手下班头指着远处。 典史借着月光一看,林府外的河埠头旁,停了七条鸟船,鸟船旁人影幢幢,正从府内往外搬银子。 居然是水匪! 那就更不关他黄岩县典史的事了,出了水匪,上头要追责该去责问卫所、巡检司才是。 不过话虽如此,他身为典史,既已看到了府外贼人,岂有不捉拿的道理,在旁边干瞪眼,叫人知道了,也脱不了干系。 典史斜看身侧,见周围捕快、民壮尚无人注意到远处情况,灵机一动,当即道:“此处院墙高耸,难以强攻,我们去正门,走!” (本章完) 第105章 攻墙 第105章 攻墙 “啊?怎么走了?”院墙上,吕周张大嘴巴。 林浅只见那队人退开二十余步,而后缓缓向南而行。 莫非是要强攻正门? 林浅目光一凝,对左右吩咐:“弩手,跟我来。”随后带人在院墙上行走,很快便到正门院墙。 郑芝龙正在此处与乡勇对峙,见林浅过来,问道:“船主,你怎么来了?” 林浅把黄岩县典史带了二百余人来强攻正门的事说了。 郑芝龙也不免面色凝重,感慨道:“林府不愧是大族,竟能让州县人手如此拼命相救。” 过了约一炷香,遥见一队火龙从东边过来,正是典史人手。 走到林府正面前,与乡勇合兵一处,双方均气势更盛,纷纷摇火把呐喊,叫骂不休。 三百人站在一起,也是好大一片,火把光亮把周围照得纤毫毕现。 “船主你看。”郑芝龙指向远处。 林浅随他手指处望去,只见天边隐隐泛着火红,应是又有一队人马到了。 此时,正门院墙上,只有郑芝龙西路的十五人和林浅带来的十二名弩手。 合起来还不到三十人。 院外三百人是他们十倍之多,再加上源源不断的援兵,哪怕占据高墙也绝难抵挡。 “船主,怎么办?”郑芝龙面色凝重,向林浅询问。 林浅面色冷峻,向吕周吩咐:“去找白浪仔把剩的碳热剂全拿来,所有有甲有盾的都来前门院墙,再告诉雷三响搬银子快些。” 院墙上没有外人,不怕叫名字让人听去。 “是。” 吕周退下,院墙上众人凝神以待。 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乡勇和典史的人手上前。 远处火光越来越亮,如漆黑夜空下的一条火蛇,看数量,怎么也在二三百人。 院墙上,众人掌心都渗出汗水。 吕周脚步由远及近过来,肩头挑着褡裢,身后跟着五六名穿甲持盾的船员。 “船主,碳热剂都在这了。” 林浅接过褡裢,里面装着七八八个葫芦。 还有固体状的碳热剂,这是林浅在其中加了浆,又晾干后而成的,是给熔化铁栅栏准备的后手。 “梢长说,还要一个时辰搬完,让大门这边顶着些。” “知道了。” 林浅将褡裢放在一旁,又向院墙外望去,只见那道火蛇已在府门前,与其他两处人手汇合。 三方人手聚在一处,足有五六百人,火把亮光,像要把天烫出个窟窿。 周围乡勇、县兵能聚集的如此之快,倒是超出了林浅预料。 眼下他们可以凭借院墙据守,乡勇县兵一时攻不进来。 可长时间对峙下去,定然占不到便宜,必须想个既能拖延时间,又好脱身的法子。 林浅皱紧眉头苦思,片刻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个绝佳的主意,将吕周拉到近前,低声吩咐:“给女厅里的人传令……” …… 院墙下,典史见了来人,迎上行礼:“巡检大人。” 来人正是黄岩县巡检司巡检。 巡检司在治安方面的职责,位于县衙之上,卫所之下,专门对付那些团伙流匪。 此时既然巡检来了,典史身上的担子就更轻了。 巡检向典史回礼,然后道:“可知晓里面情况?” “贼人人数不明,有劲弩。” “有弩?”巡检颇感错愕,“多少张?” “约有二十。” 巡检面上浮现权衡之色:“既然贼人有弩,就已不属巡检司管辖,应叫卫所派兵才是。” 典史:“堂尊已派人去叫了。” “哦?堂尊大人现在何处?”巡检眼前一亮,如若知县在场,那他肩上的担子能分出去了。 典史:“堂尊今晚坐镇县衙,以防贼人侵扰县城。” “这滑头猢狲倒是会躲麻烦!”巡检心中暗骂。 乡勇队正见二人聊个不停,心中焦急,上前道:“二位老爷,何时夺门登墙,何时入府救人,还请示下!” 典史道:“哎!这话说差了,既然巡检在此,哪有我示下的份。” 巡检心中暗骂,他本以为袭扰林府的只是些小贼,加紧赶来,想讨些好处,现在真是悔之晚矣。 如今他被架住,若不有所作为,一个纵贼失机之罪是逃不掉的。 沉思良久,巡检下定决定:“搬梯子来,持盾登墙!” 乡勇们早就备好了梯子,纷纷搬到巡检司人手的旁边。 毕竟乡勇们没盾,没人敢冒着弩箭登墙。 巡检看向典史:“我攻西墙,你攻东墙。” 典史推脱:“卑职这些人手都是县城捕快、民壮,不懂登墙作战之法,哦,卑职倒是有十余面盾牌,可以借予巡检大人。” 典史说罢,都不用他眼神示意,麾下捕快立马将盾牌献上,与梯子堆在一处。 巡检气的胸口憋闷,却也无可奈何,巡检虽是从九品官,高过典史,但巡检司和县衙分属两套班子,彼此没有制衡之权。 典史不愿手下卖命,巡检也无可奈何。 “持盾,登墙!”巡检恨声道。 巡检司士兵不情不愿的拿起盾牌。 在巡检安排下,共分了十组人,每组五人扛着梯子,五人跟在后面,共计五十人。 “上!” 一声令下,巡检司士兵右肩扛梯子,左手举盾牌,腰挎长刀缓步而行。 走了十余步,只听墙头上,一阵弩弦声响。 “嘭嘭嘭……” 盾牌中箭之声响起。 “啊——”有人中箭倒地,弩矢刺穿了他的小腿,血流满地,不住哀嚎。 后面的五人见状,立马持盾围上,而后五人分抬四肢,一人拖住躯体,硬是将人抬了回来。 巡检气的七窍生烟,锵的一声抽出刀,怒骂:“都给我滚回去,再有假借抬伤员退回来的,严惩不贷!” 五人无奈,将伤员放下,又持盾小步向前。 此时,先头抬梯子的,已到墙根,搭上梯子后,才发现有些梯子短了,根本搭不到墙头。 无可奈何,只能持盾又退了回去。 剩下的几波人正向上爬。 突闻耳边一阵弩箭的上弦声,墙头弩手探出身子,朝爬梯子的盾兵射击。 霎时间,血雨飘洒。 五六个盾兵中矢,惨叫着从梯子上栽倒,血水顺着梯子流下,血雨洒了一地,墙根下满是血腥。 几名胆大的巡检司军士,踩着湿滑的梯子,向上攀爬,终于登上院墙。 月光下,只见院墙上寒光闪闪,血雾阵阵,传来数声渗人惨叫。 只几个呼吸间,惨叫声便渐渐低下去。 数十个浑身带血的巡检司兵士连滚带爬的逃了回来,为了跑的快些盾牌扔了一地。 “大人,墙头贼人太多,攻不下来!” “有多少人?”巡检忙问。 众兵士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人道:“约有八十!” 其余兵士纷纷点头附和。 (本章完) 第106章 指挥使 第106章 指挥使 巡检一咬牙:“把伤兵抬下去救治。” 兵士四散去抬伤兵,但倒在弩矢射程内的,就没人去管了,任其其哀嚎不止,流血致死。 乡勇队正上前道:“大人,不如去撞正门?” 巡检瞟他一眼,缓声道:“贼人势众,又有劲弩,非巡检司所能应对,要等卫所兵。” 乡勇队正大急,忙道:“大人不可,海宁卫、新河所赶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算上送信时间,来回要四个时辰,哪里来得及啊?” 这队正是林府下人,主家遭难,感同身受的着急。 巡检声音冷峻:“卫所兵来之前,我等围困林府,不让贼人走脱就是了。” 队正道:“万一这期间,老爷、公子遭了毒手……” 巡检:“自有卫所兵杀贼报仇。” 见巡检寒冰似的脸色,队正无奈道:“大人,既然要围困贼人,是不是派一队人马看住后门?” 巡检皱眉,对典史道:“就劳烦典史人马吧。” 典史刚避过后门麻烦,哪里肯回去,百般推脱。 巡检牙床紧咬,对队正道:“那就你去!” 队正领命,正要动身,突觉地面微震。 他朝远处望去,只见东南方天空亮起橘红光芒,似乎又有一队人马接近。 巡检、典史二人对视一眼,都变了眼色,暗忖不会是贼人援兵吧? 听这声势,似乎来人不少。 好像……还有骑兵…… 东南火光越发接近,如雷蹄声渐趋清晰,显然是大队骑兵。 江南缺马,如此规模骑兵,别说山贼水匪,就是卫所营兵都凑不出,这是家兵! 巡检眼中浮现震惊之色,心中暗道:“黄岩林氏不愧为浙江名门,竟能令指挥使引家兵来救,世家底蕴以至于斯,当真可怖!” 府中隐隐传来三声梆子响。 此时已近日出,四野晦明。 那几十骑兵竟一路疾驰而来,毫不吝惜战马损耗。 行到近前,几十骑兵一同勒马,马匹嘶鸣,带起一阵尘埃。 马匹尚未停稳,一人便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走到近前。 此人虎背蜂腰,身穿布面铁甲,头戴盔缨钵胄,臂手寒光赫然,左手斜压雁翎刀把,右手执马鞭,神情冷峻,大步行进间,甲胄铮铮作响。 光是这份气势,就压的府前数百人大气不敢喘,行进方向,人群不自觉让出一条路路来。 “指挥大人。”巡检看清来者面容,连忙拱手行礼,心下更是骇然,暗道:“竟是海门卫指挥使亲自带队! 我还道林氏是落魄凤凰不如鸡,原来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真是狗眼看人低了! 早知如此,刚刚就应令手下强攻,趁机在指挥使面前露了脸面,卖了林氏人情,搏一份大好前程!唉!好悔啊!” 典史根本不认识指挥使,见巡检行礼,才反应过来,跟着拱手见礼。 指挥使盯着院墙,声寒如冰,问道:“闯入了多少贼人?” “额……”巡检略一思量,若说的少了,显得他太过无能,张口答道,“约有百人。” “后门可派人了?” “额……卑职正要派遣。”巡检面色一僵。 指挥使目光如刀,冷冷射来:“数百人堵在正门,竟无一人看住后门,走脱了贼人,你逃不了干系!” “是。”巡检心中凄苦。 指挥使对家兵吩咐:“赵八,你带十五人看住后门!其余人去找撞木撞开大门!” “是!”几十家兵抱拳领命,声势震天。 “指挥大人,大门,好像开了……” “嗯?”指挥使回头,只见林府的大门,正缓缓打开。 他又看向墙头,只见贼人已没了踪影。 林府打开的大门中,一群人涌了出来,家兵随之拉弓,周围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拉弦声。 “停!”指挥使一伸手,家兵放缓弓弦。 他凝神望去,只见林府中出来的人群,只穿了贴身衣物,每个都被黑布套头,双手绑在身后,跌跌撞撞的被推搡出来。 出府的人越来越多,约有一二百人,挤满了一大片空地。 “轰!” 林府内一声火药炸响,府门前众人受惊,四散奔逃。 指挥使忙对周围家兵道:“拦住!不许一人走脱!” “是!”周围家兵迅速围上,大声呵斥:“不许动,都坐下!” 可这些人都被黑布套头,看不清眼前景象,心中慌乱之极,哪里会轻易停下。 家兵发狠,直接斩杀数人。 惨叫声反倒刺激的人群更四散奔逃。 指挥使家兵只有六十余人,即便骑在马上,也管不住这么多人逃窜。 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指挥使已看出,这些人应当是林府家眷和奴仆,只是人数太多,又都蒙面,贴身衣服也都相近,根本无法辨清身份。 这些人群大多是男子,但也有身材窈窕的女子,这些人只顾四处乱窜,并不说话,应当是被堵了嘴。 于是他大喊道:“我乃海门卫指挥使,诸位已然安全,切勿再动!” 他一人声音根本传不出多远,便让家兵一齐呼喊,然后又让巡捕、典史、乡勇三方人手分散开,将人群控制住。 指挥使自己大步上前,随手抓住一人,摘下他头罩。 只见那人年逾不惑,须发整齐,皮肤白净,显然是个府上的老爷,他眼中满是惊恐,口中塞了泥土,又用绳子紧紧勒上,只能不停呜咽。 那人被摘下头罩,以为又被贼人捉住,挣扎不休。待看清眼前是个穿戴甲胄的大明将军,这才停下挣扎,流下泪来,口中呜咽不止,像是有话要说。 指挥使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绳索。 “呸!呸!呸!”那人吐出被口水浸湿的泥巴,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将军,就在人堆里!不能……不能走脱了!” 指挥使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还是追问道:“话说清楚,是不是贼人也混在人群里?” 那人拼了命的点头:“对,对!脱了我们的衣服,贼人……混在一起……浑水摸鱼,万不能走脱了!” 指挥使心中暗骂贼人当真狡猾! 几日前的晚上,海门卫拦江索毫无征兆的崩断,经他讯问北卫把总,得知事情原委,这才意识到中了计。 拦江索崩断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拦江索年久失修,正常损坏,上报兵部更替就是。 往大了说,他身为指挥使,一个损坏军需、守备不严、玩忽职守的罪名是逃不了的。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吃空饷、喝兵血、买卖军械、纵兵劫掠的事情也跑不了。 最最可怕的是,他今日接到急报,皇上九月初一驾崩。 拦江索崩断那天是九月初四,海门南北两个卫所都在宴饮。 泰昌皇帝刚驾崩三日! 国丧期间啊! (本章完) 第107章 顺风顺水 第107章 顺风顺水 虽说当时国丧消息还未传到浙江,不知者无罪,但那也得是本就无罪的情况下,他这等情况,那就该叫数罪并罚! 革职查办都算轻的。 想到事发后的惨状,一股凉意从尾巴骨直通后脑勺,指挥使欲哭无泪,真恨不得当场拿刀把自己给抹了。 正当他在上吊和自刎间犹豫徘徊之际,听闻林府有贼人闯入,顿感抓到了救命稻草。 只要能抓到贼人,把毁坏拦江索的罪名往贼人身上一扣。 那他不说有功,也至少功过相抵了。 是以他才点齐家兵,趋驰快马,星夜赶来。 要不是为自己小命,他堂堂指挥使怎么会管林氏这等土豪劣绅的死活。 现下,指挥使唯一的目标就是将这伙贼人一网打尽,把事情办成铁案! 本以为贼人被围困府中,已是穷途末路。 没想到竟能想出这么个浑水摸鱼的鬼主意。 当真是,狡诈至极!奸猾至极! 在他命令下,几路人马一齐围追堵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令人群渐渐平息。 他手下家兵不断呼喊:“坐下,都坐在原地!” 这时,府内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冲天火光窜起。 好不容易平息下的人群再次受惊,四散冲去。 不少林府女眷,只穿了抹胸、亵裤,尖叫奔跑之间,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春光大泻。 指挥使家兵军纪严明,尚能忍住。 巡检司士兵、典史民壮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眼睛都陷在了那翻涌雪浪之中。 甚至有胆子大的,直接凑过去上手乱摸。 女眷受了揩油,更是惊慌无措,尖叫不止,刺激的其余林府人等也跟着乱窜,已有人趁机跑出去一两里地,家兵连忙纵马追赶。 一时间林府门前,又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指挥使身旁,一个家兵拱手道:“将军,府内似乎还有贼人残党,我带人去看看。” 指挥使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一来,火药可用药线引炸,贼人未必就在府中,很可能是疑兵之计,好让他分兵,方便浑水摸鱼。 二来,府内情形不明,家兵贸然前去,可能有所死伤。即便真有贼人在府里,守住出口再瓮中捉鳖就是。 指挥使一念至此,问向巡检道:“府邸后门通向何处?” 巡检脸上浮现茫然,看向那乡勇队正。 队正忙道:“后门出去不过一二里,就是永宁河,贼人走不远!” 指挥使心中暗道:“糟了!” 指挥使忙对家兵道:“叫二十人,随我一道绕去后门!” …… 此时,林府后门。 借昏暗晨光,船员们带着最后一点金银细软鱼贯登船。 “六船人齐!” “五船人齐!” …… 七条鸟船上,报数声不断传来。 “三船人齐!” 雷三响一番点数:“舵公,一船人也齐了,走吧!” “启航!” 林浅一声令下,七条鸟船缓缓摇橹启航。 “贼子休走!”远远马蹄声传来,夹杂着一声气贯云霄的怒喝。 只见林府西墙外,一队骑兵急驰而来。 虽只有二十余人,但人人身披甲胄,手持长刀,悍勇之气扑面袭来。 “嗖!” 骑兵疾驰之中,拉弓引箭,一箭射出,带起破空之声。 “咚!” 林浅身侧,一船员盾牌中箭,带起一声闷响,那船员一个趔趄,差点被带倒在地。 好在这等骑射功夫只有当先一骑有。 林浅下令道:“举枪!” 身后船员从船舱中掏出十杆火绳枪来,熟练的装药、填弹,点燃火绳,不断吹燃。 此地水道狭窄,不能扬帆,只能摇橹缓行,骑兵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林浅目光紧盯着不断逼近的骑兵,心中估算距离。 看到骑兵已至二十步内,林浅大喝:“放!” “嘶——” “砰砰砰……” 十发火绳枪响,白烟四起。 远远可见两匹马胸口爆发一团血雾,接着前腿一软,马背上的骑兵也栽了下去。 还有一骑被射中手臂,大半胳膊化作空中血肉,仅剩下一层皮与身子相连。 那骑兵惨叫一声,跌下马去。 见此情形,其余骑兵不仅势头不减,反而悍不畏死的冲杀向前。 林浅道:“弩箭!” 火枪手退后装弹,十二名弩手靠近船舷,锐利弩矢瞄准骑兵。 “嗖!” 这时,领头的骑兵拉弓射箭,一箭袭来,快若流星,直指林浅。 吕周眼疾手快,连忙举盾格挡。 “咚!”一声闷响,箭狠狠钉入盾牌,尾羽颤动不止,箭头透盾而出,离吕周咽喉,不过五寸。 “放!”林浅面色不变,看到骑兵已进十五步内,大声下令。 随即周围一阵弩弦声响。 骑兵中又绽起一阵血雾,又有数人坠下马来。 刚刚射箭那人也中箭落马,惯性带着滚了几滚,尘土中,站起身来,他身上没有中矢,右肩臂手上,一道狰狞凹痕,这箭侥幸弹开。 剩余的骑兵,离船已不过十步,几乎转瞬即至。 林浅大吼:“就是现在!” 雷三响起身,狞笑着掷出一物,只见那是一个长方柱体,手臂长短,通体黑色,一端绑着引线,此时引线已被点燃,空中飞快燃尽。 此时刚刚破晓,周围尚有些昏黑。 只见那物落地,嘶的一声火药响,而后爆发出浓烈的白光和烟尘。 周围骑兵被白光晃眼,霎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胯下战马也都受了惊,四处乱跑。 一名骑兵控不住马,直奔向前,竟直接落到水道中。 他一身布面铁甲沾了水,沉重无比,眼又不能视物,慌乱之下连呛了几口水,挣扎几下,把住河岸,算是捡了条命。 “过瘾!再来!”雷三响张狂大笑,随即又点燃一根碳热剂,丢到岸上。 霎时间又是一团刺目白光亮起。 碳热剂将红丹还原出铅水,在地面肆意流淌,又引燃了周围植被,一时间升腾起熊熊烈火。 雷三响一手捂住眼睛,一手又拿碳热剂点火,点燃引线后,扔到岸边。 这次没响。 这碳热剂棒,林浅是纯手工配置,丢三个能响两个,已经是走了大运。 见雷三响还要再扔,林浅赶忙阻止。 此时岸上骑兵已乱作一团,再也无力追赶了。 先头的鸟船已驶入永宁河。 河面上正刮西北风,鸟船自上游而下,顺风又顺水,端的是行船如飞。 “右转舵,升帆!” (本章完) 第108章 爷爷去也 第108章 爷爷去也 林浅一声令下,鸟船单桅上白帆升起。 硬帆上兜满了风,向下游飞掠而去。 视野中,火光滔天的林府渐渐化作天边一点消散不见。 众船员皆放肆欢呼。 林浅面露微笑,觉得二哥若在,少不得要吟一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船员们放肆呼嚎片刻后,林浅问道:“银窖总共多少银子?” 雷三响喜上眉梢:“大约四万余两,算上先前在后院抢的,至少五万多两,和舵公说的一样!” 林浅眉头微皱,他当时说府里有五万两银子,是根据船数推测的,计算非常粗糙,能对上纯粹是巧合。 而且五万只是他的最低估计,林府号称四百年世家,就算银子都投在田产、宅院、商号、备货上,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积淀,不应该只有区区五万两才对。 看林浅神色凝重,郑芝龙道:“舵公,情况有异吗?” 林浅缓缓摇头,又问:“损失了几个弟兄?” 陈蛟道:“伤了八个,死了两个。” 这种战果,对海寇来说,几乎等于没有伤亡。 尤其是刚刚乘船出水道时,光是那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就死伤不下十人。 交换比可谓惊人! 只是,林浅也知道,这个交换比,是因为他们占了地利。 如果站在岸上,或是守在林府中,面对这种武装到牙齿的骑兵,哪怕有火绳枪、碳热剂,海寇都要被一面倒的屠杀。 林浅心中猜测,那支骑兵,很有可能就是海门卫指挥使的家兵。 想到卫所普通士兵乞丐般的战斗力,对比家兵的悍勇。 不禁让人倍感荒唐。 同时,林浅也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万不能因为几次对卫所作战的胜利,就对天下英雄起了小觑之心。 这次劫掠林府,若不是他灵机一动,想出来把林府家眷、奴仆赶出府浑水摸鱼的主意,想必脱身也不会这么轻松。 想到这里,林浅朝周围看看,问道:“谢二呢?” 白清:“被我杀了。” 林浅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进府前,就吩咐过白家姐弟,看住谢二,此人但有异动,当场格杀。 想来谢二这种滑头、怕死又愚忠的人,是不可能真心投靠的,今天不杀,迟早也会自己找死。 永宁江上,鸟船如飞,其余人纵情谈笑。 林浅站在船头,脑中不停闪过整个劫府的过程,细想是否有所遗漏。 此时朝阳初升,永宁河两岸,佃户们都已起床,烟囱中冒出炊烟。 河岸旁,几家渔户,正拎着渔网登船。 林浅眼前一亮,一个新主意浮现脑海。 林浅叫人取来五十两银子,检查过银锭上未做任何特殊标记后,又叫来白家姐弟。 “有一件险事,需要你们去做。” 白清抱拳道:“舵公尽管吩咐!” 林浅把银子递给二人,神秘说道:“去买一艘渔船去。” …… 半个时辰后,鸟船队驶进灵江。 又过不到一个时辰,海门卫已遥遥在望。 隔着老远,就能见南岸的拦江索横在江面,北岸的拦江索依然沉在水中。 周围数十条船,正在围堵缺口。 卫所官兵们将船只头尾用绳索相连,横在水面上,舱内装填沙土压仓,这就是简易的拦江索。 这就是海门卫指挥使为防止贼人走脱,留的后手,他昨晚半夜才接到贼人消息,命令卫所兵封堵灵江,到现在也不过四五个时辰。 东南卫所兵是什么人,说是老兵油子都抬举了,说是食不果腹的灾民倒恰如其分。 加上昨日,指挥使刚处置了北岸营区的把总,连带着整个北岸营区士气极端低迷。 又是半夜被叫起干活,人人都怨气冲天。 从下半夜,折腾到大中午,愣是没把压仓沙土装满,十条船在江面上歪歪扭扭,首尾的绳索也没系上。 正忙活系绳子的卫所兵,远远瞧见有个船队直冲而来,纷纷把绳索一抛,做鸟兽散了。 任凭卫所指挥佥事怎么辱骂呵斥,都不管用。 …… 进入灵江后,林浅所在鸟船,行到队头。 船上众人看见卫所兵用舰船拦江,均面露忧色。 船尾摇橹船员问:“舵公,怎么办?” 林浅淡淡道:“撞上去。” 他们的船里有银子压仓,船更重,而且船头坚硬,撞向敌人船侧,不至于受损严重。 随着越发接近海门,众人的神色都紧张起来。 林浅喊道:“都把身体俯低,用绳子系紧,手抓好了!” 行到海门卫两山之间,见稀稀拉拉一阵箭雨。 大部分都落入水中,少部分落在船上,已没了力道,在盾牌上轻轻一磕,就落在水中。 “当心!”林浅大喊。 话音一落,鸟船船头重重撞在另一条船上,那船船身一阵倾斜,当即被远远地撞到一旁。 出人意料的是,撞击力道并不强,拦江船轻易就被撞开。 雷三响、陈蛟等人本已守在船舷准备,割断绳索。 没想到那船首尾也没与其他船相连。 还没来得及奇怪,七条鸟船已从撞出的缺口鱼贯而出。 南北两岸的卫所兵站在山崖上,目送林浅船队远去。 “哈哈哈哈哈……爷爷去也!”雷三响的狂笑,回荡在海门两山之间。 片刻后,海门卫重归寂静。 “佥事,这船索还修吗?” “修你妈的头!” …… 与此同时。 被熊熊大火笼罩的林府前。 所有林府家眷、奴仆都被安置妥当,集中于府前空地上。 女眷们如一群鸭子般挤在一起,抹泪痛哭,人人身上都满是漆黑手印。 男丁们大多眼神空洞,还有人对着烧着的府邸跪拜,痛哭流涕。 一个赤身裸体的疯女人,在林府人群中穿梭,脸上满是癫狂的笑容,不时对周围人恶毒咒骂。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杀了,把你们都杀了,哈哈哈哈哈……把你们都杀了……” 指挥使坐在一旁高地上,在家兵服侍下,卸下凹陷臂手,只见下面手臂已经紫成一片,肿的老高。 若不是臂手用的精钢,加上弩矢角度较偏,此时胳膊就不止肿起这么简单了。 指挥使双眸倒映着眼前大火,面色阴晴不定。 家兵来报:“将军,死了五个兄弟,伤了十个,战马死了五匹,瘸了两匹。” “知道了,把尸骨收敛,带回去好生安葬。” “是!”家兵抱拳领命。 指挥使面上装的平静,内心却在滴血。 家兵贵精不贵多。 他手下每一个家兵,都是银子喂出来的,每一匹战马都是如山的草料堆出来的。 他身为正三品指挥使,收了不知多少黑钱,克扣了不知道多少军饷,才堪堪养活起了这六十余家兵。 没想到……仅一次出手,就死伤了十五人! “赵八!”指挥使一声呼喊。 “属下在!”赵八抱拳领命,带起浑身甲片作响。 “把林府几个主事的,给我带来!”指挥使恨声道,额头青筋暴跳。 (本章完) 第109章 大火 第109章 大火 林老爷子、林继仁、林知书、林知礼四人,被家兵连拖带拽地带到近前。 指挥使目光如刀,从几人身上刮过。 只见四人卖相极惨,林老爷子精神萎靡,像要随时咽气。 林继仁脸上满是泪痕,双目空洞无神。 林知书抖若筛糠,脸上还有数道抓痕。 林知礼一面脸颊肿得老高,脸上、衣服上还有点点血迹。 “杀了,都杀了……呵呵呵呵……都杀了……” 远处那光着身子的疯女人还在不停聒噪。 指挥使冰冷开口:“知道贼人是谁吗?” 四人默不作声。 赵八怒喝:“回话!” 四人皆身子一抖。 林继仁摇头道:“不知。” 林知书张大眼睛,忙道:“谢二!谢二知道,可惜他死了……” 赵八正要再次呵斥,却被指挥使止住:“谢二?仔细说来。” 林知书把谢二给林家跑船的事说了,虽说是私船,但在走私成风的东南沿海,也算不上大事,况且现在林府都毁了,也顾不上别的了。 指挥使眉头紧皱,心中暗忖,这个林府船管事,想必是在东南海域被人劫船,遭到胁迫,透露了林府消息,这才引来了贼人。 他凝神望着林府大火,暗自思索,林府大小也算个名门,和南方不少海防卫所都有联系,寻常海寇不会动林府的船。 莫非……是李魁奇? 指挥使暗道糟糕,李魁奇神出鬼没,若是他犯下的案子,一旦逃入大海,再抓就难了。 林知礼开口,口齿含糊的补充:“贼人管领头的,叫船主。” 船主这词和舵公、梢公一样,就是对船老大的不同称呼,本没有什么海寇色彩。 但李魁奇这种大海寇,其手下一般称其为头领,这就有所不同。 当然,李魁奇为掩人耳目,让手下劫掠时换个称呼的可能也有。 “贼人体型样貌如何?”指挥使追问。 林继仁:“领头的身量偏高,中等身材,眼神凌厉,气势凶悍。” 林知礼接口:“还有他手下一个头目,虎背熊腰,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对,好像还有一个女子。” 指挥使听了,心中愈发疑惑,李魁奇的体貌他是知道的,想来就是那个高大的头目,但这样的话,领头的是谁?总不能是九州岛李旦亲自来劫林府? “贼人讲话什么口音?”指挥使又问。 “那身材高大的,山东口音。其他贼人大多是闽粤口音。领头的,虽然说的是官话,但依稀有些江浙口音,好像……好像就是本地人……” 江浙本地人?中等身量?船主? 指挥使心中一动,已经猜到了贼人是谁,他骤然起身,对部下命令:“走,回卫所去!” “驾!” 一抖缰绳,当先而去,身后数十家兵翻身上马,紧紧追随,马蹄如雷,卷起一阵尘烟。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把你们都杀了!都杀了!” 疯女人的笑声和火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典史、巡检二人纷纷带人离去,见林家已然败了,二人都连上前告辞这种面子功夫也懒得做了。 乡勇队走到林继仁身前,为难的说道:“老爷,火势太大了,没法救啊。” 林继仁颓然道:“我知道,散了,都散了吧。” 队正应了一声,遣散了乡勇。 熊熊大火,吸引了不少周围百姓驻足围观。 有人点评道:“瞧人家这府邸,木头就是好,火烧的多旺。” “你们闻,烟里都有股香味,我闻着像紫檀。” “大火只在府内烧,点不着外面,你们知道是为什么?那是因为山墙、火巷修的好!” 说话之人似乎是在大户当过奴仆,对大户构造非常熟悉,向周围百姓解释了山墙、火巷的作用,引得周围人连连赞叹。 “林府不愧是良善之家,修府时,竟考虑到府邸失火,不殃及周围百姓这等事,难得。” “哈哈哈……老先生,你这就不懂了,山墙、火巷,原是为了防百姓的,是要百姓失火,不殃及林府才对。” 人群评头论足间,有个光着身子的女子冲来,满面狰狞笑容,状若疯魔。 “呵呵呵呵……杀了你们,杀!杀了你们!” 人群见那疯女人面容可怖,又念叨些不吉利的东西,都有些害怕,纷纷躲闪。 “爹,李姨娘怎么办?”林知礼扶起父亲,看向远处的疯婆娘。 林继仁狠狠瞪了她一眼,恨声道:“先抓起来,等安定下来,挑个没人的地方,浸猪笼!” 林知礼答应一声,眼中复仇的快意,一闪而过。 轰隆! 大晴天,一道闷雷骤然响彻。 林家父子吓了一大跳,林继仁跌坐在地,抬眼望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知礼赶忙扶起父亲。 轰隆! 又是一阵雷声,刚刚还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雨来。 雨来的很急,陡然间就变成瓢泼大雨,天空很快被阴云笼罩。 围观大火的百姓,纷纷跑回家避雨。 林府大火,也在雨水中,渐渐熄灭。 林知礼对奴仆吩咐几句,四个健壮奴仆,向李姨娘快步走去。 “哈哈哈……都杀了……干什么,我杀了你!都杀了……呜呜呜……” 奴仆学贼人的样子,在地上抓起一把烂泥,塞到李姨娘嘴里,又用贼人留下的绳子,把她嘴巴捆上。 李姨娘终于发不出动静,她双手被奴仆们反剪在身后,剧痛下弯着身子,脸上流泪,不断挣扎。 林继仁扶起林老爷子,带着族人回府。 府中满是残垣断壁,昔日的亭台楼阁,如今已化作焦炭。 众人一路向后院走去,好在后院的房屋大多完好,各房主子们,不至于没落脚的地方。 想来还是府上的火巷、备弄隔绝了火势,这便是世家的底蕴! 一踏入内府,之前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林府众人,重新找回了底气。 林知礼安排奴仆伺候各房主子休息、更衣,又令人去打扫大门外的狼藉。 “二公子,李姨娘怎么办?”有奴仆问道。 林知礼面上浮现怨毒:“先找个地方关着,改天再处置。” “是。” (本章完) 第110章 猪笼与金子(6k合章) 第110章 猪笼与金子(6k合章) 几日后,深夜,永宁河畔。 大雨下了一天,河岸边一片泥泞。 林府众人踩着泥泞举着火把,来到此处。 一身粗布麻衣的李姨娘双手双脚被绑,串在一根棍子上,两端有人抬着,像抬年猪一般,被人抬来此地。 一行人默然不语,到岸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猪笼,把李姨娘往里塞。 许是知道塞入猪笼意味着什么,李姨娘目光惊恐,浑身扭动不停,就是不往猪笼里进。 周围五六个奴仆,使出吃奶的力气,愣是没法把人塞进去。 林知礼见状皱眉催促:“动作麻利些!” “是!” 奴仆们发了狠,硬把李姨娘往猪笼里塞。 猪笼是竹篾扎成,边缘有不少倒刺,李姨娘身上很快便被划出数道伤口。 鲜红血液,顺着她伤口涌出,与雪白肌肤、漆黑淤泥相映衬,触目惊心。 李姨娘一发狠,将口中淤泥全数咽下,而后凄厉喊叫道:“娘!” 这一幕太过凄惨,周围奴仆只觉得浑身发麻,都起了恻隐之心,不约而同停下手,看向林知礼。 林知礼怒道:“看我做什么,往里塞啊!” “啊——”李姨娘腿上、身上、手臂上、脸上,很快都布满伤口,分外凄惨,泪流不止,泣血啼哭。 “娘!娘救我!娘啊!” 奴仆们实在不忍,又停住手,看向林知礼。 林知礼额头暴起青筋,面色潮红,怒骂:“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林知书早就吓得瘫在地上,像见了鬼一般看着李姨娘,浑身抖若筛糠,嘴唇嗫嚅,半个字也吐不出。 林知礼一发狠,阴冷的说道:“把手脚打断,不就好往里塞了吗?” “这?”奴仆们彼此对视,眼神里满是闪躲。 林知礼怒极,捡起抬李姨娘的那根竹竿,照着她手臂就打去。 “啪!” 竹竿打中李姨娘抓着猪笼的左手,五根白嫩手指,顿时鲜血淋漓。 李姨娘剧痛惨呼,收回了手。 林知书面庞抽动,身子一抖,仿佛那一棍也打在了他身上一般。 林知礼余光看到兄长反应,脸上浮现畅快神色,又高高扬起棍子,朝她右手打去。 “住手吧。” 林继仁悠悠长叹。 “爹!”林知礼面露诧异,赶忙回身劝道,“这女人与大哥有染,私德有亏,败坏门风,留着只会污我门楣,不能心慈手软啊!” 林继仁不语。 林知礼又道:“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林知书如梦初醒,忙不迭点头,跪在父亲身前道:“这女人不守妇道,合该……合该,淹死拉倒!” “呵呵呵呵……杀了你,都杀了……”李姨娘突然又咯咯笑道。 笑声回荡在永宁河畔,分外渗人,周围奴仆见此,纷纷退开数步。 林继仁凝视永宁河,不看李姨娘的凄惨样貌,喟叹道:“我林氏耕读传家,四百余年绵延不绝,靠的就是多行善事,今此女虽该死,却也不应死的如此酷烈,猪笼就不浸了吧。” “爹!” “爹!” 两个儿子大惊,一前一后的喊道。 “脚上绑石头,直接沉江。” 林继仁接上后半句,两个儿子都松一口气。 林知礼盯着李姨娘,戏谑道:“给你死个痛快,便宜你了。” “呵呵……杀了你!”李姨娘满脸痴笑,鲜血淋漓的左手颤抖不已,并指如刀,在林氏父子几人脖子之间比划。 看这疯女人的癫狂之态,林知礼突然涌起一阵恶寒,仿佛真有把钢刀架在脖颈中。 林知礼随即更怒,对奴仆大声呵斥:“没听见吗,绑石头,沉江!” 奴仆们应声,去找石头,绑好之后,将李姨娘带到一处高地,此处水深,能淹死人。 李姨娘一直咯咯冷笑,目光在林家父子间来回划过,甚为冰冷怨毒。 林知礼被盯得胆寒,怒骂:“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林继仁盯着河水道:“罢了,将死之人,留她个体面吧。” “沉江!”林知礼闻言下令。 奴仆们将李姨娘推入江中,又将石头扔了下去。 李姨娘脚踝被石头一坠,很快便沉了下去。 林知礼一直站在河岸上,亲眼盯着李姨娘诡笑的面庞沉入江底,一串把肺叶淹没的气泡浮上,李姨娘自此在人世间消散不见。 林知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看大哥那副吓破胆的样子,又瞬间满是快意。 果然,人世间最畅快之事,无出复仇其右者。 “走吧。”林继仁幽幽叹气,对林知书道,“你和别人先回去。” 林继仁又对二儿子道:“你陪为父走一段。” “是!”林知礼满面潮红,激动的身体发抖,他轻蔑的看了一眼大哥。 林知书脸上,满是恐惧、错愕、不甘的神色。 …… 此时,永宁江对岸,一个不起眼的渔船旁。 一道身影从水中冒出,正是那已死去的李姨娘。 随后,又一道身影出水,对船上人低声道:“帮我把人搬上来。” 船上出来数人,七手八脚的把李姨娘尸身拉上船。 白浪仔低声埋怨:“阿姐,舵公不让我们节外生枝。” “这不叫节外生枝,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清双手把着甲板,像江豚一般跃上船,带起一阵贴身水。 “将她仰面放平了,拿毛巾来。白浪仔,把苏大夫的金疮药拿来。阿七,你去盯着那两个姓林的,看他们去干嘛!所有人,蒙面都戴上!” “是!” 渔船上,众人纷纷忙活起来。 白清跪坐在李姨娘身侧,一手放在李姨娘小腹,一手猛地击打。 “嘭!” 李姨娘身体被打的猛颤,些许江水,从她口鼻中溢出。 “嘭!” 又是重重一拳,李姨娘猛地一蜷身子,又有不少水流出。 如是几次之后,李姨娘猛地咳嗽,口鼻中吐出大量淤泥和江水。 “醒了!”白浪仔惊喜道。 白清忙将人扶起,用力拍打她背部,李姨娘吐出腹中积水,神智渐渐清明。 她抬头环视周围,见了许多陌生面孔,然后诡异的一咧嘴,正要咯咯笑,就被白清一把捂住嘴巴,按倒在甲板上,同时匕首抵在她喉咙间。 “我们是好人,是我们救了你,你想活命,就把嘴闭上。” 李姨娘也不知听没听明白,两只美目弯成月牙,笑意盈盈。 白清试探着微微松手,李姨娘再没发出骇人动静,只是低声道:“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白浪仔皱眉道:“真的疯了?” “都杀了……呜呜呜,疼……”李姨娘又呜咽道。 白清从船员手中接过毛巾,替她擦干身子,又从白浪仔手里接过药。 “有些痛,你忍着些。”白清说完,帮她上药。 李姨娘疯疯癫癫,倒也听话,忍着没出声,只是一直哭。 船员见状感慨道:“可怜,好端端一个人毁了。” 上完药后,白清又用布把她伤裹好,只是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伤口太多,只能裹些紧要之处。 之后,又拿来些粗布衣服,给李姨娘穿穿上,扶着她进了船舱,躺在床上。 李姨娘一会低声咒骂杀人,一会可怜兮兮的喊疼要阿娘。 白清好不容易将人安顿好,走出船舱。 白浪仔面容严肃的道:“这人不能带回岛上去!” 白清:“我知道,要想个办法安置她。” 这时,船边水里传来响动,一个汉子从水里窜出,爬到船上,正是白清先前派出去的船员阿七。 白清上前,把毛巾递给他,口中问道:“如何?” 阿七胡乱擦擦头发,口中道:“跟舵公猜的一样,两个姓林的上山了。” 白清道:“哪个方向?” “东边,九峰山。” “开船,跟上去!” …… 深夜。 九峰山。 林继仁、林知礼父子穿行于山间小路,周围没有半点人烟,只有婴儿啼哭一般的猫头鹰叫声远远传来。 林知礼满脑子都是李姨娘沉江时那诡异的笑脸,此刻穿行于荒僻山间,更是心惊胆战,手脚发软。 “爹,咱们上山干嘛啊?”林知礼颤声问道。 “上坟。” 林知礼只觉一阵寒风吹来,骨头缝都发凉,他盯着父亲背影,疑心父亲怕不是被李姨娘给附上了,正在小路两旁瞄趁手石块。 林继仁声音又传来:“府里还剩多少银子?” 林知礼老实答道:“只剩些散碎银两,大的银箱都被贼人夺去了。” 一时间,两人无话,静默上山,更添诡异。 林知礼硬着头皮打破沉默:“不过父亲放心,田还是咱们家的,大不了涨些佃租就是了,反正咱家佃租一直不高,料想稍涨些,佃户也没有怨言。” “眼瞅深秋了,等西北风稳定下来,船队就该南下出海,出海的钱准备的出吗?” 林知礼思虑片刻,硬着头皮道:“只能再涨些许佃租了,今年府上遭贼,料想佃户们也能理解。” 除雇佣船员、维修船体外,海贸本钱的大头就是买货钱。 生丝、瓷器、丝绸,这些都要跟别的商户买,每年出海前,都要备下一大笔买货钱。 林继仁道:“买货钱、重建府邸的钱、给护院抚恤钱,都不是小数目,靠涨佃租,是拿不出的。” 林知礼咬牙:“要不,今年少出海几条船。” “那我林家,岂不是真如别人说的那样败落了?” “莫非爹有办法?”林知礼听出了些门道。 “上山吧,先给祖宗上坟。”林继仁说罢,便默然赶路。 林知礼这才认出,这条是通往林氏祖坟的路,心念一动,明白了父亲用意,加快脚步跟上。 父子二人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半山腰墓园。 林继仁缓步走向墓园深处,在一座巨大坟茔前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放了三炷香,还有个火折子。 林继仁将锦盒放在地上,取出火折子吹燃,依次点燃三根香,持香恭敬一拜,将香插入坟茔前的香炉中,叩首行礼。 林知礼也跟着照做。 本是庄严肃穆的祭拜,在漆黑深夜,反有种诡异之感。 祭拜完后,林继仁起身,走到旁边林中,一阵摸索,从杂草堆中,拿出一把铁铲,一把镐头来。 林继仁把铲子交给儿子。 林知礼接过,只见那铲子已布满铁锈,放在此处不知道多少年了。 “爹,早知道应该带把新铲子来。” 林继仁苦笑:“傻孩子,若是拿锹铲上山,想做什么别人不就知道了吗?” 林知礼心中一凛。 “这铁锹、镐头,还是五年前,我清明祭祖时放的,原以为永远也用不上……唉!罢了,挖吧。” 林继仁领着儿子走到一处低矮坟茔前。 只见墓碑已长满青苔,上刻的字已然模糊不清,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林氏坟茔太多,其中葬的不紧要的亲戚,有时族人自己也分不清。 是以这么多年,也没人注意过这处低矮坟茔。 “动手吧,天亮前要做完。”林继仁往左右手掌吐口吐沫,开始刨坟。 林知礼抓起铁锹,一锹铲下。 半个时辰。 父子二人筋疲力尽的跌坐在地,脸上、身上沾满泥泞,手上又红又肿。 而那坟茔还没刨开一半。 林知礼喘着粗气道:“爹,祖宗……怎么把银子埋……埋这么深……” 林继仁苦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想我林氏祖宗开创家业何等艰难,恐怕没想到子孙后代会如此不堪,连个低矮坟茔都挖不开。” 林知礼给父亲打气:“爹,话不能这么说,这些粗活本就该下人干,咱们耕读传家,宝贵之身,是用作读书经商的。” 林继仁叹口气,不再多说什么,默默拿起镐头。 又挖许久,林知礼道:“爹,这下面银子是咱家祖宗留下的吗?那到现在不都四百多年了?” 林继仁用小臂擦去额头汗水,另一手捶腰,口中道:“这地方是你爷爷告诉我的,历代林氏族长,口口相传,至于是不是四百年前留下来的,只有天知道了。” “嘭!” 一声沉闷声响,林知礼铁锹一顿,他大喜道:“爹,我挖到了!” “小点声!” 林知礼顾不上双手疼痛,也顾不上泥土弄脏衣服,直接拍在泥里,双手把泥土扒拉开。 只见一个木箱显露出来,木头已基本腐透了,用手轻碰,就散开。 箱内放着两尊陶罐,箱体空隙已经被泥土塞满,罐口仔细封着,年代久远,已看不出封口用的是什么材质。 两尊陶罐看着不大,林知礼想将其取出,却发现费劲力气也抬不动。 “爹,这罐子好沉!”林知礼道。 林继仁扶着老腰,来帮儿子,没想到父子二人合力,也抬不动分毫。 “爹,这里面,装的……不会是金子吧?”林知礼声音压的极低。 金子密度大,这罐子只有装满金子才会这么重,也才值得代代林氏族长守着秘密。 林继仁满面笑容,捶腰道:“为父也不知,但看这两个坛子也不算太大,若只装银子,未免少了些。” 林知礼想起一事急忙追问:“爹,祖宗就留下这么一处宝物吗?” “怎么,你还嫌不够?” “咱们林家好歹传家四百年,发迹过数次,不该只留下这点吧。” “咱家自打经手海运以来,最富时,银窖里十几万两银子,可想过给子孙留些?” 林知礼无言以对。 二人沉默休息片刻,又彼此打气,去抬那罐子,依旧死活抬不动。 林知礼心中闪过个念头:“莫非这财宝,祖宗不让我父子取用?” 林知礼突然想到了惨死的李姨娘,心底莫名生寒,手一滑,身子后仰便跌坐在地。 “哎呦!”林知礼一声痛呼。 “儿子,怎么了?” “我脚扭了!” 林知礼这一下扭的极重,脚踝肉眼可见的肿起来,额头渗出冷汗。 “儿子,忍着些,等拿上祖宗的宝贝,回府里,给你请最好的大夫治伤!”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林知礼一发狠,撕下一截衣袖,捆在脚踝上,挣扎着单脚站了起来,却又重重倒地。 林继仁用小臂擦脸上的汗,思索片刻:“儿子,你先在此稍待,我去找个树杈来,让你拄着。” 此处是林氏祖坟,常有人打扫,杂草都没有,更遑论树杈,林继仁只能去远处树林里找。 林知礼重重点头:“爹,快去快回。” “嗯。” 林继仁身影,逐渐消失在林中。 其父一走,荒山之中,更显苍凉孤寂。 “咕咕咕~” 林间传来猫头鹰叫,似婴儿啼哭,又似人在讥笑。 林知礼猛然想起李姨娘那疯疯癫癫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杀了你!” “谁?” 林知礼张惶回头,周围空无一物,林间只有猫头鹰叫声,是他的幻听。 原来是听错了。 林知礼咬紧牙关,额头上汗流进眼睛,他不敢擦,张大眼睛,四处查探。 “谁?你们——呜……” 林知礼猛然回头,刚刚的刹那,他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但声音太短促,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他吓得怔在当场,一动不动,看向那声音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不知多久,他试探的低呼:“爹?” 声如蚊讷。 他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气:“爹?” 无人回应,荒山寂寥。 “爹,你在哪?”林知礼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啪嗒!”有轻微脚步声传来。 “爹,是你吗?”林知礼声音喜悦。 无人回应。 那脚步声轻盈,不是林继仁沉重的步伐,是个女人的脚步! 接着月光,他看到一个瘦削身影从林中走出,一身粗布麻衣,正是李姨娘的身形。 林知礼目眦欲裂,心神俱震,一颗心吓的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然而如遭定身,挪不动半步,怔怔的看那身影一步步逼近。 “李姨娘。”林知礼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根本说不出囫囵话,“是大哥害你……你爹娘是我爹逼死的,药是管家下的……我没有,不是我……” 林知礼面目惊恐扭曲,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来人面目,不是那沉江的李姨娘,还能是谁。 “噗!” 一柄寒刀利落的捅进肚子,抽出,林知礼四肢百骸力量流逝,睁眼而逝。 白清甩去刀身血水,又用林知礼身上衣物,把刀仔细擦过,收刀入鞘。 树林中,几个船员将林继仁尸体拖出,与儿子摆在一起,父子二人脸上,都是一样的惊骇神情。 阿七问道:“尸体怎么办?” 白清指了指那埋陶罐的坟茔:“这不就有现成的坑吗?先把罐子搬出来,再把人埋进去。” 两名船员听令,扶住一个罐身。 “一二,起!” 随着一声号子,罐子被稳稳抬出,放在一旁,另一个罐子也被依样抬出。 船员拍拍手上尘土:“是有些份量,但一个人也能抬得动,两个姓林的真是废物。” 白清道:“毕竟是大户老爷。看看罐子是什么,要是两罐子铜板,这一趟就白折腾了。” 白浪仔俯身,拆那罐子封口。 那陶罐封口极严实,用布、线、黄泥等封了一层又一层。 揭到最后一层时,白浪仔道:“小心了。” 随后他将布掀开,众人捂住口鼻,退开些许。 虽看不见罐子里的东西,却在月光下,隐隐能见到罐口散着金光。 待确认安全后,众人纷纷靠近,不约而同的露出迷醉神色,眼眸中也倒映出金光。 这赫然是一整罐金子! 借着皎洁月光,可见罐子中,全是手指粗细的金条,呈井字形堆迭排列,塞的满满当当。 金子本身并不发光,但月光下,这一罐金子,亮得发烫! 白清将封口盖了回去,挡住那金灿灿的诱人光线。 “该干活了。”白清眼神示意下林氏父子的尸体。 船员们回过神来,拿起铁锹、镐头,把坑扩大些,不一会,便挖好一个大坑。 两具尸体,往里一扔,众人齐上填土。 不过半个时辰,坟茔已完好如初。 船员们用铁锹和脚,将坟包踩实,又从树林里,取来浮土、烂叶,掩盖新土痕迹,最后又撒上些水,装作被雨淋了一天的样子。 一番掩盖后,至少一眼看不出破绽。 最后众船员把铁锹、镐头往山崖下一丢,用浮土,盖住地上血迹,又将脚步都清理了。 船员们抱着两罐金子,一起退出墓园。 上了船后,白清让白浪仔将罐子放在船舱,又对众船员寒声道:“莫忘了舵公的规矩,谁敢朝罐子伸手,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船员都知道白家姐弟的厉害,不敢出言反驳。 …… 次日一早,灵江上游,一户渔家。 屋主刚起身,便发现房中坐着一名蒙面女子。 “醒了?”白清端起茶壶,给屋主夫妇倒了杯水,神态自然,仿佛这是她家。 屋主夫妇心中咯噔一声,暗想水匪要船给她便是,果然不该贪心收那银子,现在水匪索命来了。 可怜二人辛苦半生,没留下一男半女,不过也好,就这么死了,也用不着后人伤心。 “喝水。”白清笑道。 夫妇哆哆嗦嗦端起水杯,白水还没入口,已撒了大半。 白清悠悠道:“今天过来,是有事托付。” 屋主道:“大王请讲,老……老汉绝不推辞。” 说罢他给老婆使个眼色,老婆会意,连忙从床底下,掏出之前卖船得的碎银子,放在桌上。 白清缓缓摇头:“我是想请二位,帮我照看我妹妹。” “妹妹?”二人这才注意到桌旁还有一女子,这女子有凳子不坐,偏坐在地上,穿着男子衣服,脸上、手上都是刚结了血痂的伤痕,似是刚受过酷刑毒打。 仔细看去,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生的皮肤白嫩,五官精致,眉眼含俏,身段肥瘦相宜,当真是个美人,和眼前的水匪大王,长得半分也不相似。 只是大王说是妹妹,老夫妇自不敢质疑。 “哈哈哈……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地上女子不住说些死啊、杀啊之类的疯话,听得夫妇二人头皮发麻。 白清解释:“她人疯了,水面上行走不便,只能托付给二位照看,请二位把她当亲女儿看待,不要锁着虐待,也不要让她被人欺负。” 白清说罢拉着李姨娘的手,交给夫妇二人。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你爹娘了,知道吗?”白清柔声道。 “哈哈哈哈,娘……娘,我疼。”李姨娘痴笑一阵,又开始抽泣。 妇人轻拍她脊背安慰。 白清又从地上拿起一个沉重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两碎银子,这是她用一颗上等南珠,找船员们换来的。 “这些银子,你们拿着,藏好,当做照顾我妹妹的费用。” “这怎么使得?” 白清闻言,将杯子往地上一摔。 “嗖!” “啪!” 一发弩箭从门外射入,正钉在堂中墙壁上。 白清道:“我就在灵江一带活动,每隔几个月,便会暗中来看妹妹,若是你们待她不好,下一箭射的就是你二人的脑袋!” 夫妇被吓得噤若寒蝉。 白清说罢起身,回到江边船上。 白浪仔收起弩机,说道:“阿姐,没用的。这世道,好人、疯子活不下去,你给那么多银子,说不定反而害了他们。” 白清悠悠道:“命都是自己挣的,这家人总会找到自己的活法。我不是善人,这世道谁也帮不了谁,无非求个心安罢了。” “白大娘子,是不是该启航出海了?” “不急,舵公说了,让我们打一船鱼再走!” “好嘞!” (本章完) 第111章 护身符 第111章 护身符 翌日正午,台州府以东,三母山海域。 圣安娜号正在此地停泊,周围还停靠七条鸟船。 “有条渔船靠近!”瞭望手大喊。 林浅走上艉楼甲板,掏出望远镜望去,只见那渔船缓缓升起一面黑旗。 这正是林浅与白清约定的标记。 渔船又靠近些,望远镜中,已能看到白家姐弟站在船头招手。 林浅放下心,对手下命令:“放下软梯。” 半晌,渔船靠到近前,白清招呼大帆船伸出吊臂,吊上两个木箱来。 白清姐弟从软梯爬上船。 “舵公!”二人对林浅抱拳行礼。 “如何,过海门卫的时候,没受刁难吧?”林浅笑着问道。 白清打趣道:“一船杂鱼,腥的军爷根本不想近前。” 林浅:“别在甲板说话,到餐厅来吧。” 白清、白浪仔各抱一个木箱,随林浅进入军官餐厅。 “如何?”林浅方一落座便问道。 白清放下箱子,揉了揉肩膀:“和舵公猜的一样,林家父子没捱几天,就鬼鬼祟祟的上山,我们带人跟着,没费力气,便得来了这个。” 说罢,白浪仔已经将两个陶罐从箱子中取出,放在桌上。 林浅定睛一看,两个罐子形制相同,粗陶制成,到膝盖高,用料厚实,罐身上满是灰尘泥土。 白浪仔将罐封口拿下,隐隐可见罐内映射金光。 林浅朝罐内看了一眼,随手拿出一根金条把玩。 只见那金条并非标准的长方体,而是弧首束腰,属于金铤制式。 翻看一圈,只见金铤上无铭文,但一面有切削痕迹,应当是被人把铭文刮去了。 林家祖宗定是料到,后世子孙取用之时,已家道中落,没有可信任的奴仆,埋放银子重量太大,不易搬运,便埋了金子。 这种制式金铤,一般是国库使用,上面都会注明何年何月铸造,由何地解运。 林家祖宗特意将铭文削掉,就是为了后世子孙使用金铤时,能避免被人追查,少些麻烦。 林浅心底暗叹,林家祖宗能藏下这一罐金子,又思虑如此周全,也应是一代人杰。 可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路终究是要子孙自己走的,林氏行差踏错,祖宗余荫,也只能为他人做嫁衣。 林浅让人去叫来众兄弟,又叫人拿来杆秤,要当着众人面将金子点齐入账。 趁着叫人的工夫,白清犹豫片刻,将她私救李姨娘的事说了。 末了,白清道:“属下私自做主,请舵公责罚。” 林浅皱眉思虑片刻:“那李姨娘真疯了?” 白浪仔:“真疯了,沉江的时候又哭又笑。” “她可看见你们脸了?” “没有,蒙着脸。” 这世道,好人和疯子活不下来。 李姨娘最后的下场,要么就是过一段快活日子,莫名失踪,被人害死。 要么就是渔家夫妇的银子被人发现,全家被人害死。 底层百姓命如草芥,这就是现实。 林浅仔细思量,李姨娘疯病不论真假,只要蒙面便没有破绽。 别说大明没有这种认真查案的官吏。 就是真有,顺藤摸瓜到了李姨娘这,也顶多知道白家姐弟用渔船作案的手段,绝不可能再往下追查。 即便真有包青天一般的人物,查到海寇身上,又能怎样? 替死鬼林浅都选好了。 此番回南澳,替死鬼尸体一交,案子就成铁案,任他包拯再世也无可奈何。 “白兄弟,听说你们带好东西回来了?” 雷三响的声音从舱外传来。 身后郑芝龙、陈蛟、周秀才也随之进来,周秀才手中还拿了杆秤。 林浅将白清夺金子的事情说了,众人连连称奇。 船员递上茶水。 众人一边喝茶,一边看周秀才秤金子。 金子密度大,看着体积不大,却很是压秤。 周秀才将称好的放在一边,不一会桌上便摆了一摞,映的整个船舱都金光闪闪。 林浅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世人都喜欢金子了,这黄澄澄、沉甸甸的样子是真的诱人。 两罐金子摆在桌上,视觉冲击力,远非同价值的银子可比。 周秀才称的不快,众兄弟也不催促,看的颇有趣味。 很快一盏茶喝完。 两罐内金子也见了底。 “咦?”周秀才探头看向罐子,惊呼一声,“底下有东西。” 雷三响好奇的探头过去:“还真是,好像是封信。” “拿出来看看,动作小心。”林浅道。 那信不知道在罐子里压了多久,周秀才怕手一碰就碎了,索性把罐子大头朝下,拍了拍,让信自己落出来。 移开陶罐后,只见桌上落了一黑黄信封。 周秀才小心上手,那信不知放了多久,已经霉变、粘连的严重,已像淤泥一般,根本无法展开。 费半天力气,才将信封剥下,勉强将信展开,只见其上大部分字已看不清了,只留了只言片语,让人能勉强猜测意思。 “二哥,上面写的啥,你快念念啊!”雷三响急的抓耳挠腮。 周秀才没有做声,弯腰看了许久后,直起身子,唏嘘道:“这是林氏祖宗给后世子孙的信,大意应是劝人向善,告诫子孙心存善念,家族才能久远传承。” 林浅微觉诧异:“四百多年前的信?” 周秀才摇头:“信里避着成祖爷的讳,估计是永乐年间留下来的。” 雷三响撇撇嘴,满脸失望:“哦,俺还以为是别处也埋了财宝呢。” 郑芝龙不屑:“知道子孙落难了,还在假仁假义,也不说些要紧的。” 陈蛟感慨:“这罐子在土里,埋了二百来年,金子还亮,写满假仁义的信倒烂了,说来也有趣。” 林浅抿了口茶:“大哥这话颇有些深意。” 陈蛟一愣:“我随口说的。” 周秀才感叹:“如果林氏记住了与人为善的祖训,断不至于有今日之祸。” 郑芝龙反驳道:“这世道,滥好人死的最快,若想做大事,非得心硬不可。” 众兄弟边喝茶,边感慨唏嘘。 “对了,还没问抢了多少金子呢。”郑芝龙突然道。 “是了!光顾着骂这鸟府,倒把最要紧的忘了。”雷三响一拍额头,看向周秀才。 周秀才拿起账本,念道:“金子总重,三千二百八十六两七钱。” “额。这多不多?”雷三响问道。 大明除官府大宗交易外,百姓甚少用到金子,是以雷三响等人对兑换比并不熟悉。 周秀才解释:“约莫等于三万两千多两银子吧。” 众人这才喜笑颜开。 庆贺一阵后,众人又看向林浅,如今这一票做完,钱也到手了,该到分红的时候了。 林浅淡淡道:“不急,还有个护身符,要先去取来。” …… 两日后,福州府以东海面。 官塘山。 大帆船冲破清晨迷雾,悄无声息的行驶在海面。 此地盘踞着一伙以李忠为首的海寇,正是林浅选定的护身符。 据周秀才的情报,这伙海盗约有二百人,三十条船。 行事凶残,嚣张跋扈,不仅在周边海域大肆劫掠,还常常上岸袭扰。 匪首李忠御下不严,常有手下因劫掠忘情,以至被官府抓住。 若不是东南海防腐败,凭这伙海寇的行事作风,早被官府剿了。 李忠所部海盗,不仅劫掠商船,渔船也劫,在百姓中也名声极差。 可谓是臭名昭著。 也许是因为近年来犯事太多,近几个月,李忠所部都在官塘山避风头,没犯大案。 这又令其劫掠林府,不会有时间上的冲突,更没有不在场证明。 正是绝佳的替罪羊。 据周秀才说,李忠悬赏画像,把人画的跟恶鬼一般狰狞,面容已不足信,倒是身材描述与林浅相仿。 而且李忠原籍就在浙江,和林浅说话口音也像。 这居然又对上了,以至于周秀才都觉得,让此人来当替死鬼,简直是天意。 随着大帆船缓缓航行,日出东方,海面上雾气逐渐飘散。 借着朝阳,隐约能看到海面上出现一处山峦。 又行进许久,那山峦逐渐变为一座海岛,海岛四周还能看到零星几条小船。 “船艏方向,三千步,发现敌船!” 瞭望手的声音从主桅上传来。 林浅没有讲话,大帆船按既定航线行使。 一路行驶到官塘山五百步内,两道山脊中,出现一处海港。 其内停靠大小船舶三十余艘,岸边沙滩还有数十顶简易帐篷,显然就是李忠营地。 林浅拿出望远镜,只见营地中,海盗们才刚起床,有人在沙滩上伸懒腰,还有数人手搭凉棚,看向大帆船的方向,貌似已发现来船。 令人意外的是,海盗们反应极慢,不急不慌的上船扬帆、起锚,似乎不是应对来袭,反倒是要出海捕鱼一般。 这份警惕性比照李魁奇所部,已是相差甚远,堪堪与大明营兵反应相当。 林浅放下望远镜,他自觉剿灭这伙海盗并无难度,仅靠圣安娜号一条船就已足够了。 难的是将海盗一网打尽,不让人逃窜,以免泄露消息。 为此,林浅早已让七条鸟船埋伏在官塘山的东西两侧,只要有海盗四散溃逃,便会被鸟船追击。 林浅要做的,就是趁海盗溃逃之前,尽可能多杀一些。 “船艏方向,敌港三百步!” 瞭望手更新距离。 林浅命令:“右转舵,降帆,左舷迎敌!” 陈蛟大喊传令:“右转舵,降帆,左舷迎敌!” 大帆船逐渐打横,停在港口正前,右舷炮门打开,伸出黑洞洞的炮口。 官塘山海港中,众海盗看着转向的大帆船,都有些不明所以。 海寇们哪见过隔着两三百步就发射的火器。 “大哥,官军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 话音未落,便被隆隆炮声盖过。 大帆船左舷冒起一阵白烟,港口四周炸起冲天水柱。 水柱落下,像下了一场暴雨。 不一会,又是一阵火炮袭来。 港口中,一艘海沧船中炮,船身当即被轰成齑粉,实心铁弹去势不减,又将其后停泊的两条船撕的粉碎。 木块、肉块崩的到处都是,像下雨一般,噼里啪啦的往海里掉。 海盗们如梦初醒,连忙登船,准备迎敌。 匪首李忠,抽刀在手,大踏步走上船头,向大帆船摇指。 周围众海寇纷纷拔刀,士气高昂,大呼小叫的朝圣安娜号冲来。 在李忠看来,官军仅一艘炮舰,炮击又不准,只要能靠近接舷,就能稳操胜券。 船艉甲板上,林浅对这伙海盗悍勇略感差异,大明卫所兵此时大概率应该逃跑才对。 不过,海盗冲上,正合他心意。 本就是替死鬼,林浅没打算留活口,沉声下令:“升帆,航向正西。” 陈蛟:“升帆,航向正西。” 此时海面上西北风正劲,圣安娜号向正西航行,海盗就要向西北方追逐。 李魁奇吃过的下风苦头,现在轮到李忠再吃了。 只见圣安娜号航速很快,李忠船队之字形航行,航线几乎完全在大帆船的射界之内,简直是海上移动的活靶子。 圣安娜号的炮弹,就如不要钱的一般,发射个没完。 连桅杆上的缭手,都被熏得满身硫磺味。 五轮炮击之后,海寇船队终于想出办法,将仅剩的二十余条船在海上分散开。 林浅刚干了一票大的,此时财大气粗,根本不管弹药消耗,即便敌船分散,也照轰不误。 又十轮炮击,三艘敌船化为满天木屑。 剩余的海盗船四散逃跑,才发现已经被几艘鸟船缠住。 鸟船也不靠近,只保持十余步的距离,用火枪弩箭射击。 鸟船船速快,海盗一时无法走脱,海面上被追击了千余步,死伤惨重,只能一船船乖乖投降。 全岛海船,无一艘走脱。 林浅命令将俘虏都带去岛上,死尸也要打捞。 这一番折腾,反而比交战时间还长些,终于在晚饭前,俘虏都被绑成一串,在海滩上跪好。 “俘虏一共二十三人!”吕周数过后,大声向林浅报数。 在俘虏身前,还躺着三十多具湿哒哒的尸体,这些是好不容易,打捞起的浮尸。 其他尸体都被火炮打成了碎尸块,无从捞起了。 林浅令俘虏在尸体中,指认李忠。 众俘虏纷纷看向地上一具尸体。 只见那尸体确实是偏高身量、中等身材,只是长相平平无奇,和悬赏上的画像一点也不相似。 林浅凑近些看,只见那人背后中了一矢,胸口中了一发火枪,已经死的不能再透了。 尸体胸口带着一尊和田玉佛,倒是颇为珍贵,想来确实身份不低。 据李忠手下说,李忠的兵器上镶了绿宝石,可惜掉到海里了,不能拿来证明身份。 但也无妨,林浅叫人从船舱里拿来几件名贵珍宝首饰,塞到李忠怀里。 这些首饰都是从林府抢来的,算是给李忠来个“人赃俱获”,把案子做实。 “舵公,俘虏怎么办?”吕周问道。 岛上缺人,这些俘虏本是很好的劳动力,可惜现在只有三十多具尸体,数量远远不够,只能借这些人脑袋一用了。 “砍了。” …… 在林浅剿灭李忠的同时。 浙江双屿岛的另一伙海盗也遭到了灭顶之灾。 熊熊火光之中,双屿船主被赵八反剪双臂,带到近前。 海门卫指挥使抬眼,打量眼前之人,只见此人身量偏矮,身材瘦削,眼神也不凌厉,凶悍气势也没看出来。 和林府供述的匪首样貌,相去甚远。 只是落在他的手上,再凶悍的匪徒,也成面团了,他说是就是,不是也是。 “就你叫双屿船主?”指挥使冷冷开口,说的是官话。 双屿船主咧开流血的嘴角赔笑:“大人叫我孙二便是,孙二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哪里得罪了大人,大人如能放我一条生路,我……啊——。” 赵八向上掰他胳膊,孙二双肩劈啪作响,脸贴在地面上,痛的眼泪鼻涕一股脑的全流出来。 “将军问什么,你答什么。”赵八寒声道。 “是,是!”孙二忙不迭应是。 “抬起头来。”指挥使道。 赵八放松他手臂,孙二抬头,正撞上指挥使恶鬼一般的目光。 “海门卫的拦江索,是不是你弄断的?” “啊?”孙二诧异至极。 未等他答话,指挥使又问:“黄岩林氏府邸,是不是你劫的?” “将军,这是哪的话?”孙二浑身战栗,只觉得心里有天大的冤屈。 “林继仁、林知礼二人失踪,是不是你杀的?”指挥使声音更冷。 孙二激动的面色通红:“将军,我根本不认识这二人啊!” 指挥使笑了:“你老家是江浙的吧?” 孙二已被吓破了胆,恨不得把心肺掏出来自证清白,哪敢不说实话:“小人祖籍宁波。” 指挥使:“官话说的不错,可惜口音藏不住的,带走。” 孙二连连喊冤。 指挥使也知道宁波和台州口音有差异,但他不在乎。 人已经抓到,只要逼出一份口供,就能办成铁案! …… 又在海上航行几日,南澳岛遥遥在望,船员们都觉兴奋。 林浅下令,船队驶过深澳港,在后江湾码头停靠。 仅一条鸟船向深澳港驶去。 鸟船靠港后,船员从船舱中抬出一具渔网,渔网里兜着几十颗盐渍过的人头,向总兵府走去。 黄和泰听到消息,立刻出府迎接,见了人头,心中一凛,忙问道:“白火长,这是何意?” 白浪仔让船员将人头放下,说道:“这是舵公给你的礼物。” 他说罢捡了根木棍,在人头中翻找一番,露出一具完整尸首来。 “他是李忠,福建海面的海寇,刚在浙江犯了案子,南下时被黄守备截杀了,恭喜。” 黄和泰踌躇道:“卑职击杀李魁奇的报功呈文才刚递上去不久,现在又杀一个海寇头目,就凭我这千余老弱营兵……” 白浪仔打断他:“舵公说,你是老官油子,会有办法解释。” 黄和泰只有苦笑。 鸟船上的船员,又往返一趟,搬来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些首饰珠宝、散碎银两。 都是不太值钱或不好变现的东西。 白浪仔解释:“这些是李忠犯案的罪证,到时可以一并呈上,晚些时候,舵公还会派人送几条破船来,同样算做你的缴获。” 黄和泰苦笑拱手:“舵公想的周到。” “嗯。”白浪仔说罢转身,走出两步又道,“对了,舵公说三日后,请你去圣安娜号上赴宴。” 鸿门宴?黄和泰心下凛然,主思量如何拒绝。 白浪仔又补充道:“舵公还说,叫你放心,不是鸿门宴。” 黄和泰面皮一僵,继而尬笑道:“哈哈哈,舵公说笑了,纵是鸿门宴,我也甘心去的。” …… 三日后,黄昏。 后江湾海港,远远的就能看见数艘渔船回港。 靠港后,渔民走出船舱,招呼人来帮忙搬货。 不一会,便有成箱的鱼获从渔船中搬出,那些鱼都极生猛,在箱子中不停蹦跳。 偶有力气大的,直接跳出箱子,抽力工一嘴巴,然后落入栈桥一旁的海中,重获自由。 沙滩上,已经支起了五口大油锅,里面猪油已烧的滚烫,不断冒着滋滋烟气。 雷三响早就迫不及待的等在一旁。 力工搬来一箱鱼获,雷三响迫不及待的抓起一条,拉着那鱼的两腮将之提起,那鱼不断甩尾挣扎,甩出的雷三响胳膊上、脸上满是水滴。 只见那鱼背上银白,腹部金黄,似一个水滴状,肉质极为饱满,正是闽粤海面上的野生大黄鱼。 “好,这个个头够大,也够生猛,先炸它!”雷三响说罢把鱼扔到案板上,将鱼一棒子敲晕。 “老陈头,俺不会杀鱼,后面交给你了。” 陈伯道:“好嘞。” 话音一落,陈伯拿出一把尖刀,用海水擦过,将刀放在鱼身上刮擦,霎时间鱼鳞纷飞,两三下便处理完了一面,又翻过去,处理另一面鱼鳞。 清完鱼鳞后,陈伯一手将鱼提起,用刀将案板上的鱼鳞挂掉,又将刀用海水涮涮。 接着把鱼重新放回案板,去掉鱼鳃,一刀划开鱼背,将鱼一分为二,刀刃一挑,内脏便落在一旁,又取出鱼胶。 就着海水将鱼肉涮干净,放回案板,两面打上刀,放入盆中用料腌制。 陈伯杀鱼动作如行云流水,极具观赏性,看的雷三响连连赞叹。 陈伯嘴上谦虚两句,神色满是骄傲。 半炷香后,黄鱼腌完,陈伯将铁锅中的油舀出大半,放入一旁盆中,锅里只留了一层挂壁底油。 雷三响急道:“老陈头,别不舍得放油啊,舵公说了,今天油啊、鱼啊,敞开了造!” 陈伯神秘兮兮的笑道:“梢长说的油炸小黄,那做起来简单。这条是大黄,不宜油炸,我做的这是干煎。” 雷三响狐疑的盯着陈伯。 待油温调到合适,陈伯抓起黄鱼尾,将之滑入锅中。 “刺啦!” 激起一阵白烟。 陈伯将毛巾打湿,垫在手上抓住铁锅把,略一运劲,黄鱼便在锅中来回旋转,又一颠勺,整条黄鱼在锅中翻了个面。 又是一阵刺啦声响,锅气阵阵,鱼鲜、油香混在一处,当真馋的人直咽口水。 雷三响目不转睛的盯着锅中,鼻子耸动不止,只恨不得要将大脸盘子塞进去。 “是这个味!对极!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味!老陈,你这家伙,手艺原来这么好!” 陈伯被夸得笑的合不拢嘴:“平日在船上,有时要打仗,有时又缺油缺粮,也不能用猛火,自然显不出我老陈的手艺! 今日舵公办这黄鱼宴,我定要让你们这帮跑船的好好见识见识!” 雷三响连连点头:“见识到了!真是人不可貌相,老陈你这鱼做的比俺老家酒楼里的还要好哩!” 鱼香味吸引了不少船员来围观,众人贪婪的闻那香气。 直把油烟都抽进肺里,半点也没逸出去。 有人道:“陈伯,就这么做,把这些鱼都煎了吧!” “刺啦!” 陈伯又一翻锅,笑道:“那可不行,不同食材要不同做法,譬如这这黄鱼就分大黄、小黄,大黄才能这样干煎,小黄还是适宜油炸。 况且今日舵公摆宴,既然名叫黄鱼宴,就不能只有煎炸技法,红烧、清蒸都要有,这胶还能煲汤出来,保准叫大家吃的不重样!” “刺啦!” 陈伯话音一落,又一翻锅。 周围船员纷纷叫好。 有人道:“陈伯,之前在广东海面吃你的虫子饼,我还以为你就会生个火呢,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陈伯有些伤感,说道:“屁话!没上船前,我也大小是个酒楼掌勺!要不是捐输钱……罢了,今日高兴,不提这个!” “刺啦!” 众人纷纷狂闻。 陈伯笑骂:“你们若这么心急,就去一旁帮着杀鱼去!” 此时渔船还在不断往下运鱼,鲜活的小黄蹦跳不止。 “好嘞!”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赶去杀鱼。 林浅站在码头栈桥上,看着一箱箱往下运的黄鱼,略感吃惊。 这年代,撒网捞鱼,捕到什么全看天意,能抓到一整船的黄鱼,实为难得,已不是运气好这么简单的了。 “大丙!”林浅把船夫叫来。 “舵公,你找我?”大丙用毛巾擦擦额头的汗,跑了过来。 林浅关切道:“渔船用的还习惯吧?” 大丙竖起大拇指:“舵公的赏的船,那自然是顶级,这船在海上怎么下网怎么有……” 看得出,大丙是真心喜欢打鱼,林浅和他刚起个话头,他便能滔滔不绝的讲下去。 林浅看向渔船船舱,只见还堆满了黄鱼,一力工站在船舱里,正往箱子里装鱼,装好一箱,又装一箱。 其中不乏二三尺长,十来斤重的大黄鱼。 要知道这种重量品相的大黄,在后世极为珍稀,一条就能卖上十万。 在这年代,就像不要钱一样的堆满一舱,甚至偶然掉进海里几条,也无人在意。 林浅不由感叹,大明物产着实丰饶。 “是用敲罟法捕的吧?” 大丙微愣,继而惊喜道:“舵公,知道敲罟法?” (本章完) 第112章 黄鱼宴 第112章 黄鱼宴 罟者,网也。 所谓敲罟法,说白了就是敲打渔网上的竹杠。 这法子,能在水里发出巨大声响,黄鱼对声音极其敏感,被声波震昏,浮上水面,被一网打尽。 后世的野大黄,就是这样被捕捉殆尽的,可以说敲罟法比电鱼还狠,对生态有极大的破坏。 可这年头,生产力极为有限,受海禁的影响,渔船压根出不了远海,渔业资源保护的相当不错。 海里的大黄鱼估计比岸上的人能多十几倍。 在大明,敲罟法不仅不是竭泽而渔,反而是先进的生产技术了。 大丙见林浅没说话,有些心虚道:“舵公放心,这法子只有渔汛才用,这次黄鱼要的急,我这才去敲了罟。” 林浅心想,倒小看了古人对自然的敬畏。 起身对大丙道:“无事,搬鱼吧,等到明年,南澳城会有种新式渔船造出来,操作简单,能驶入远海,到时候让你先试!” “真的?”大丙大喜过望,“那可太好了!下次舵公再想办鱼宴还跟我说,什么鱼我都给舵公捕来!” 林浅笑道:“去吧。” 大丙答应一声,下船舱搬鱼。 林浅望着搬鱼景象,若有所思。 闽粤多山,人多地狭,潮州府更是有“耕三渔七”的说法。 对当地百姓来说,海洋反而是比耕地还重要的资源。 晚明江南一带的富商,赚了银子后,大多会用去买地,摇身一变为耕读传家的地主。 而潮州富商,则大多买船,发展海运生意,正是这种独特闽粤文化的体现。 若没有满清入关,难保资本主义不会进一步发展,进而和西欧诸国在南洋一较高下。 林浅随意在沙滩上行走,看众船工在油锅前杀鱼、炸鱼,心中颇感惬意。 自上次郑芝龙用油炸黄鱼破海门卫以来,众船工就馋上了油炸黄鱼味道。 如今林府这票赚的盆满钵满,又已在南澳站稳脚跟,索性就办一场盛宴,给船工们放松下。 林浅今晚也推掉了手头的工作,准备和船员们一同庆贺。 “林舵公。” 正踱步间,身后有人叫他。 林浅回头,正看见黄和泰带了两人,从沙滩上走来,其身后一人手中还捧着一个半人长的锦盒。 黄和泰走到近前,拱手道:“舵公,黄某前来赴宴了。” 林浅拱手还礼,今日是庆功宴,他态度随和,与黄和泰和颜悦色地寒暄了几句。 “这是诛杀李忠的报功呈文,请舵公过目。” 黄和泰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两封信来。 林浅说是推掉手头的工,但以他的性子,工作到了眼前,岂有不做的道理。 林浅将报功呈文接过,只见内容和上次一样,写的极合理详尽,证据充分,让人挑不出破绽。 黄和泰这种营兵军官,平日琢磨的,都是怎么将战败说成战胜,现在将战胜说成战胜,简直是大材小用。 林浅将呈文和黄和泰给副总兵的私信都看过了,没发现什么问题,将两封信还给他。 “就照这样上报吧。” 黄和泰收回信,朝身后一招手,随从将锦盒端上。 “这是黄某手信,请舵公笑纳。” 林浅不接。 黄和泰反应过来,知道林浅对自己有防备,便口称失礼,将盒子打开,只见盒中躺着一柄长刀。 刀鞘、刀把都极朴素,没有镶嵌装饰,刀长约四尺,尚未出鞘,亦有种古拙、苍劲之感。 林浅看多了粗制滥造的大明制式军刀,只一眼便认出此刀不凡。 黄和泰将刀拿出,拔刀出鞘,只听锵的一声,刀身轻吟,寒光赫然。 黄和泰一手持刀把,一手托刀身,刃口向内,将刀献给林浅。 “嘉靖四十四年,戚大帅和俞大帅登南澳岛,绞杀倭寇吴平,大胜离岛后,留下此刀,刀名‘杀倭’。 此后杀倭刀一直悬于总兵府内蒙尘,今既舵公登岛,该当此刀出世,特将此刀献上!” 林浅暗忖:“杀倭?好霸道的名字。” 他身为海寇,金银财宝根本不缺,若送些寻常铜臭之物,他正眼都懒得瞧。 黄和泰这个手信则不同,不仅兼具实用性和文化价值,而且,还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拿林浅与戚大帅作比,拍个林浅敬谢不敏的的马屁。 第二层意思,是将总兵府内,副总兵的东西拿来送人,表示对林浅的投靠、归顺。 果然大明官员都是人精,仅送一柄刀而已,什么旁的话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当真是送的恰到好处。 林浅将刀握在手中,只觉持握舒适,刀身配重完美。 借着夕阳望去,刀背平直,刃口反射森森寒光。 刀形弯似禾苗,因是戚继光所制,故民间称戚家刀或是苗刀。 林浅以手指轻抚刀身,只觉微微寒气从指尖传来,深入骨缝。 刀身上遍布类似大马士革钢的繁复纹,说明此刀乃是镔铁制成,刃口用了覆土烧刃之法。 在这个时代,属于顶尖工艺。 对比粗制滥造的普通军刀,这把“杀倭”真的能做到削铁如泥,也未可知。 林浅又看了刀身,未见铭文刻字,但这不重要,这柄宝刀本身已是非常难得,在大明就是有银子也买不到。 林浅拿着刀剑把玩一阵,将之插回刀鞘,叫道:“白浪仔!” 片刻工夫,白浪仔从油锅旁跑来:“舵公!” 林浅将杀倭刀扔给他:“赏你了。” 白浪仔接过,拔刀查看,不由赞道:“好刀!” 林浅没有武艺,压根不会用刀,白浪仔就是他的刀。 林浅对黄和泰笑道:“请上船吧。” “请!” 日暮西垂,大地昏黄。 圣安娜号甲板,摆放了桌椅,点起火把。 林浅众兄弟和参加了林府劫案的船员在甲板落座。 桌案前,已摆好碗筷、杯盏等物,有人将各色菜肴端上。 普通的果盘、冷盘之外,还有一道重头戏,油炸黄鱼,每盘数条,每人一份。 黄和泰初时还有些不以为然,黄鱼并非珍贵食材,每人一份也忒小气。 结果一盘黄鱼路过身边,黄和泰顿时瞪大眼睛。 那托盘中竟放着两枚半金铤。 黄橙橙的金子和油炸黄鱼放在一处,冲击力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敢情黄鱼宴,竟是指这小黄鱼! 黄和泰放眼望去,只见每人一份的黄鱼托盘里,全都放着金铤。 在火把的映照下,金子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端的是让人一眼就陷入其中。 黄和泰看向林浅,只见海寇头目们的餐盘中,金铤数量更多,一根根交错迭在一起,竟堆成一个塔状。 黄和泰眼睛都要瞪出来,暗道这怕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奢靡的鱼宴了。 劫掠林府、剿灭李忠,这两件事的收入,林林总总加在一起,给参与此事的船员分红,每人大约能分大约一百三十多两。 金铤每根五两,船员们正好一人两根半左右。 见了金子,船员们脸上笑意大盛。 菜上的差不多了,众船员全都看向林浅。 林浅举杯起身:“废话不说了。拿钱,吃肉,喝酒!兄弟们,干!” “干!”众海寇一齐举杯。 甲板上顿时沸反盈天。 林浅轻抿一口酒落座。 他伸手撕下一块黄鱼肉,那鱼外表炸的酥脆,内里极嫩,肉成蒜瓣状,蒸腾着热气。 鱼肉放入口中,顿时鲜香在口中弥漫,酥脆的外皮和细嫩的鱼肉相得益彰。 黄鱼新鲜,又全是野生,吃到口中,鱼肉嫩而不散,端的是滋味十足,回味无穷。 没几下工夫,林浅便吃完一条鱼。 他的托盘中,并没放金铤,作为舵公,他分红足足两百多根金条,放托盘中,重达六十多斤,托盘根本承受不住。 是以和往常一样,林浅将分红寄存账上。 大明是银本位,民间金子交易不便,林浅之所以用金子分红,除了视觉冲击力的考虑外。 还存了一层让船员们缓慢消费,不要一次性把分红都出去的想法。 南澳岛目前经济体量太小,骤然一万多两分红银子入市,非要引起严重的通货膨胀不可。 尽管林浅决定今晚开庆功宴,把工作都推开。 但边吃鱼,脑中还是忍不住对未来发展构想。 如今他在南澳岛已初步站稳脚跟,下一步就要把触手伸到岸上了。 要打通岛岸之间的商贸联系,借闽粤物力,发展南澳。 凭借现在两地小商贩偷偷摸摸的贸易,是远远不够的。 在岸上,必须要有林浅的代理人,一个白手套家族。 所有商贸往来,与地方官员的勾结,都要经由这个白手套完成,才能不引人怀疑,不引起朝廷注意。 只是,这个白手套不好找。 他派人,空降到岸上开办商号,建立宗族、府邸,是明显不现实的。 与现有的宗族合作,又很难保证忠诚。 最好的选择,就是郑芝龙所在的宗族,他家在福建泉州一代,也是算是半个地头蛇势力。 只是郑芝龙已经在团队中有了一定威信、地位,再把他的宗族拉进来,很容易导致尾大不掉,失去制衡,造成内乱。 是以,林浅宁可没有白手套可用,也绝对不会选择郑芝龙宗族。 “舵公。” 正思量间,林浅听到郑芝龙叫他。 “何事?”林浅抬头笑道。 酒宴刚开始不久,郑芝龙已喝的满面通红,神秘兮兮的道:“近来闽粤海面有个传闻,说是出了一条五爪蛟,不知舵公听没听过?” 林浅微笑摇头。 雷三响抹了一把油嘴:“有这等事?快些讲讲。” 周秀才摘下一条黄鱼背刺:“世人都说蛟为四爪,五爪岂不是成龙了?” 陈蛟嚼碎一截炸酥鱼刺,口中道:“靠海百姓很讲究称呼,兴许就是想说龙,但怕犯了龙王爷的忌讳,所以换成五爪蛟。” 白清嘴里嚼着鱼肉,含糊说道:“珠民中倒是常流传蛟龙的故事,有人曾潜的深了,还在海底见过。” 雷三响急道:“郑兄弟还没讲,你们倒讲起来了,还是让郑兄弟快些讲吧。” 郑芝龙笑道:“其实算不上故事,就是个民间传言,说出来,权当给大家下酒了。 说是小半个月前,漳州府沿岸百姓出海捕鱼,总是能看到海面浮木,沙滩上也总能看到冲上岸的木头。 便有人说,这是海里走了蛟,越传就越玄乎。 恰逢今年秋天,闽粤交接暴雨不断,民间就渐渐出了个五爪蛟的说法。” 雷三响奇道:“好端端的,海里哪来的这么多木头?” 林浅擦擦手指:“想必是船城残骸吧。” 攻打李魁奇船城,是在一个来月前,算算日子,船城的碎片也差不多能被浪涌带到岸边了。 陈蛟恍然:“这么说,那五爪蛟,说的岂不就是咱们?” 雷三响举起酒碗:“这名字威风,干一个!” 林浅举杯又抿一口。 雷三响吨吨吨的喝掉一整碗酒,豪爽的一模嘴巴,然后掏出酒坛,又给自己满上。 郑芝龙随手将一根鱼刺丢入海中,问到:“雷三哥在神机营待过,不知有没有故事可讲?” 雷三响一挥手道:“打的都是败仗,有甚可讲。” 郑芝龙追问:“听说女真鞑子一百人就能冲散一万明军?” 雷三响怒斥:“放屁!去年在辽东斡浑鄂谟,要不是杜总兵非要冒进渡河,被鞑子围困吉林崖,也不会被杀得全军覆没!贼鸟皇帝用的鸟人总兵!唉!害了俺爹和俺哥……” 雷三响说罢,端起一碗糯米黄酒仰头饮下。 桌上一时有些安静。 众人这才知道,雷三响一直不愿提萨尔浒之战的事,是因为父兄都在那场败仗里战死。 陈蛟拍拍雷三响肩膀,陪他干了一碗。 郑芝龙怪自己说错话,也自罚一碗。 雷三响见气氛不对,岔开话题道:“不过要没吉林崖一战,俺也到不了海上,俺爹俺哥的福气,俺替他们享了就是!” “胶汤来喽!” 说话间,陈伯声音从舷梯传来。 他双手垫着湿毛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放在林浅桌上。 “岭南人讲究冬吃胶夏吃菌,这东西最是滋补、解腻,众位趁热尝尝。” 郑芝龙起身,殷勤的帮众人盛汤。 这活本应是侍女做的。 可林浅一伙人身份敏感,纵使有银子,也不敢去岸上请美姬陪酒。 倒酒、盛汤这种事情只好自己来。 这也是大明历代海寇,最后都要招安的原因。 就算有了海量的银子,没有一个能见光的身份,没有足够的生产力,不出去,也是白搭。 郑芝龙将汤放在林浅面前。 林浅拿勺尝了一口,醇厚软滑,滋味鲜甜,胶软糯滑嫩,毫无腥膻气,一口下去,暖意从口中一直落入腹中,通体舒泰。 黄和泰尝了一口,赞道:“这汤做的颇有名厨手法,舵公手下果真能人辈出。” 林浅笑笑,没有接话。 黄鱼宴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众人都吃的肚子溜圆,一口也吃不下了。 只剩几个好酒的,三三两两拼酒。 主桌上,雷三响又干一碗黄酒,众兄弟顿时欢声如雷。 雷三响一擦嘴巴,身形略有些摇晃。 郑芝龙露出自信笑容,又陪一碗,又是一阵叫好。 此时两人身边,一斤多的酒坛都已见底。 郑芝龙面色不变,而雷三响已快要站立不住,胜负已经非常明显。 只是雷三响好面子,顶着山东好汉的人设硬撑,还要人再开一坛子酒来。 林浅怕再喝下去,自己手下的两个大将,没被朝廷抓住,倒先在酒桌上醉死了,赶忙起来打圆场叫停。 郑芝龙很上道,见雷三响还在招呼人开酒,拱手道:“雷三哥果然海量,我已喝不下了。” 雷三响大着舌头道:“什么喝不下,满上!” 陈蛟在桌下踢他:“老三!” 雷三响:“大哥你别拦我,这小子酒量好,我今日……” 话说一半,雷三响已仰面倒在桌上,众人一阵哄笑。 林浅叫人将雷三响抬回船舱。 其余人见时间不早了,纷纷告辞回舱内休息 林浅和众兄弟告辞,返回船长室,简单洗漱,倒在床上。 虽然精神已有些困顿,可脑子还是惯性一般的在思考事情。 林浅想到,在他进驻南澳岛前,李魁奇毫无疑问是闽粤海面头号海寇。 可这样的人,想找姑娘,也只能把人接上船,然后下迷药。 更是只住在几百条破船搭的船城里,连窃据某处海岛都不敢。 李忠虽然在官塘山有个营寨,但也是简陋的一副随时要跑路的样子。 这二人如此东躲西藏,就是因为没有岸上势力的接应。 如今的林浅也面临一样的困境。 眼下有了银子,南澳岛当务之急是要修干船坞、粮仓、水库。 干船坞不必多说。 粮仓、水库则是为日后朝廷大军围岛做准备。 有朝一日与朝廷开战,官军势必使用围困战略,掐断岛、岸之间通商。 提前建好粮仓、水库,储存足量水粮,就是应对朝廷围困的底气。 不过干船坞、粮仓、水库都要用到大量青砖、灰浆、桐油、麻丝、石灰,后续屯粮还要大量采买粮食,这些都要去岸上进行大宗采买。 明面上,最好有个岸上的大户,准备大兴土木,建设宅邸,这样就能合理的购进。 如果这个大户可靠的话,还能通过这层合法身份,去接触澄海知县,乃至于潮州知府。 这样南澳岛往后的发展,就能放开手脚。 林浅思绪渐渐缓慢,在胡桃木双人四柱床上深深睡去。 …… 次日清晨,林浅精神满满起床。 洗漱一番后,叫来周秀才,商讨此事。 不论怎么说,周秀才是读过书,准备考功名的,对大明官场、大户之间的利益勾结,应当熟悉。 当然黄和泰定然比周秀才更熟悉,只是林浅不信任他。 船长室内,听完林浅的诉求,周秀才陷入沉思。 林浅则掏出一支雪茄点燃,给周秀才一支,周秀才挥手拒绝。 “舵公,你有没有想过联姻?”周秀才试探问道。 林浅点点头,联姻他确实考虑过,只是婚姻的机会宝贵,林浅不愿浪费在结交一个地方性豪强上。 他的婚姻,要用在更有价值的事上,比如娶某个内阁首辅、党魁的女儿,最大程度的攫取政治资本。 现在就把宝贵的正妻名额用掉,实在太浪费了。 况且照目前的进度发展下去,与朝廷开战是早晚的事,一旦开战,岸上的势力必然会重新站队。 幻想靠联姻获得一个长期盟友是极幼稚的。 等等。 林浅眼前一亮,他之前考虑的,都是如何获得一个长期盟友。 但事实上,他找一个短期盟友,利用短暂的盟约期尽疯狂发展自身实力,用完了一脚踹开,这才是明智之举。 思路打开,一个短期盟友也用不着深度的利益捆绑,什么联姻,什么计谋,都用不上。 既然身为海寇,就该用海寇的手段。 霎时间,林浅已在脑中想出一个方案雏形。 “还记得卖咱们福船的那个商人吗?” 周秀才凝神回忆片刻:“胡老爷?” 林浅深吸一口雪茄,吐出缭绕烟雾:“就是他,他家是织潮绸的,之前造三桅福船,就是想走月港,把潮绸卖到海外去。” 周秀才脸上浮现明悟之色:“舵公是要利用此人?” “不,他有潮绸,我们有船,这是合作!”林浅笑道,“你和白浪仔准备一番,带足诚意,过几日去跟他谈合作。” 周秀才:“我和七弟?与岸上打交道,不让郑兄弟去吗?” 林浅从航海桌上,拿起印加人的金纽扣,放在手背指缝中把玩,意味深长的道:“这件事不用他做。另外,去澳门交割货物,二哥就不必再去了,我准备全都交给何塞。” 周秀才:“那我们帮忙跑船,收多少银子?” “二哥看着来就是,只要能把姓胡的拉下水,跑船是赚是亏,都不重要。” 周秀才拱手道:“既如此,我明白了,下午我就和七弟去岸上,先补个户籍、路引,做戏做全,以免他不上套。” 林浅笑道:“二哥想的周全。” 周秀才退下后,林浅又叫人将吕周找来。 片刻后,吕周进门,在航海桌前抱拳:“舵公。” 林浅声音从雪茄烟雾中传出:“你跑过南澳到澳门的船,航线可还记得?” 吕周大声答道:“这条航线靠近沿海,一应标示,我都记得!” “好,从现在起,你便是这条航线的火长了。” 吕周脸色激动的通红,抱拳道:“谢舵公!” 林浅和煦的笑道:“只是火长也不是这么容易当的,你在船上还有一项任务。” “请舵公吩咐!” 林浅沉默片刻,笑容渐冷:“帮我看住何塞,他但凡有异动,杀了他。” “是!” “去吧,再帮我把何塞叫来。” “是!” 片刻后,何塞进门,谄媚笑道:“舵公,你叫我?” “来,坐。”林浅亲切笑道。 (本章完) 第113章 四司 第113章 四司 何塞有些拘束,林浅从抽屉中掏出一根雪茄递给他,口中道:“过几日就要再去澳门了,这次我给你调一艘海沧船,再派两艘苍山船护航,闽粤海面上,应不会再有不开眼的敢劫船了。” 何塞在航海桌前坐下,接过雪茄,口中道:“三艘战船同行,这条航线上,我们不抢別人就不错了。” “这次去澳门,帮我办三件事情。” 何塞坐直身子聆听。 “第一,火器多买些速射炮、火绳枪、黑火药、炮弹、枪弹等物,塞壬炮只购置四门。” 这时代还没有標准化的火炮口径分类,西、葡两国火炮命名饱受宗教影响。 譬如塞壬炮就是大帆船用的大口径船炮。 上次圣安娜號改造,只在每舷增加了两个塞壬炮位,合起来正好是四个。 速射炮是一种轻型子母銃,因为是后装式,射速极快,能在短时间形成密集火力,有效克制大明沿海最盛行的跳帮战术。 这种速射炮,在大明有个更响亮的称呼,叫弗朗机炮。 之前圣安娜號改造,在上层甲板增设的六个小型炮位,就是用来安装弗朗机炮的。 不光圣安娜號能安装,大福船、海沧船经过简易改造,也能安装,適配性非常高。 正是现阶段最適合林浅的火炮。 何塞將之记下,问道:“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去澳门找个钟錶匠,多少银子都行,请到岛上。” “第三件事,帮我去问问议员,有没有咖啡。这是种原產非洲的饮料,后来传入奥斯曼帝国,现在可能传入了义大利,若是议员有办法,就让他弄些来,没有就算了。” 何塞:“钟錶匠、咖啡,我记住了。” “就这些,你去吧。”林浅说罢,抽了最后一口,將雪茄熄灭。 何塞出门,走到门前时,又被林浅叫住。 只听林浅淡淡道:“这次不派周直库跟船了,你自己去澳门。別让我失望。” “是。” 何塞推门而出。 一阵海风吹来,脊背发凉。 …… 何塞出门后,林浅起身,进行日常锻炼,简单健身后,用毛巾简单擦擦脸,又叫人把陈蛟、郑芝龙二人叫来。 片刻后,二人进船长室,抱拳齐声道:“舵公。” “坐。” 林浅掏出雪茄递给二人,二人都没要。 林浅將雪茄收起来,坐回航海桌后道:“近来岛上情况如何,可有口角、打架、偷窃之类的事情?” 如果拿公司作比。 自开办南澳城后,林浅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融资和投资上。 南澳城的內政事务,一般是陈蛟、郑芝龙二人轮流管。 二人对视一眼,谦让几句,而后陈蛟先开口。 “初登岛时,岛上主要劳力都用在伐林平地、建设屋舍上。 岛民们人人有事做,还算安稳。 这个月来,屋舍已建设的七七八八,不少岛民都閒置下来,又无工可做,没了收入。打架、偷窃这等事也渐多起来了。” 郑芝龙接道:“舵公不必忧心,现下岛上要做的事还有不少,比如铺路、垦田,等一忙起来,这等杂七杂八的事,都会少下去。” “出现这类纠纷,都是怎么处置的?”林浅眉头微皱,问道。 “和岸上一样,要是偷窃就被抓住打一顿,寻常口角就找大伙评理,理亏的就自觉退让。”郑芝龙说著顿了顿,“只是这法子也不是次次好用,总有些事情一时半会扯不清楚,评理的也拿不定主意。” 林浅拿起那枚印加金纽扣,在指间把玩。 陈、郑二人知道林浅在思考,不敢出言打扰。 过了许久,林浅一翻手,將金纽扣攥在手中:“不能这样放任下去,岛上要有一个治理机构。” 郑芝龙眼前一亮:“舵公是说,要建一个衙门?” “对,就是衙门。”林浅语气坚定,“但我们不是县衙,叫政务厅,厅里分作四司,分掌兵卫、民户、工建、刑宪。” 这是林浅根据大明中枢六部设计的机构,少了吏部、礼部。 岛上区区三千人,官吏任免,林浅还管的过来。 至於外交、科举,岛上暂时没有那个需要,礼部的其他杂七杂八的职能,暂且可以归於民户司。 歷代官僚机构都是由简入繁易,由繁入简难,故现阶段,林浅寧可衙门少些职能,也不愿增设吃空餉的部门。 另外,之所以起“政务厅”、“兵卫司”、“民户司”这些怪名字,是为了避著大明的讳。 一旦开县衙,设立六部,对大明来说,就是板上钉钉的造反。 叫这些怪名字,那就是岛民自治机构,能麻痹大明官吏的敏感神经。 林浅將岛上四司详尽的职能说了,並补充道:“四司一应吏员,都要通过公平考试担任,在考试选拔出人才之前,先找人暂代职务。” 陈蛟颇为吃惊:“考试?岛民们大字不识一个,考什么?” 林浅:“问得好,这便是民户司首个职责,教岛民识字,只有认字写字的,才能通过考试,成为四司正式吏员。” 把识字和考公掛鉤,既解决了识字率的问题,又解决了人才问题,一举两得。 郑芝龙越听,眼神越是炙热,心中暗道:“舵公果然胸怀大志!在家乡时,人人都夸海商李旦如何了得,我竟还暗升投奔之心,当真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同舵公一比,李旦区区一倭寇尔,何足道哉! 如今我既有幸追隨舵公,假以时日,未必没有位极人臣的一天!” 林浅见二人没有意见,便继续道:“我已擬好了暂代人员名单,其中工建司司正,就由大哥暂代;刑宪司司正,由一官兄弟暂代。” “是!”二人起身领命。 郑芝龙激动的满面红光。 …… 午饭后,林浅將全部兄弟召集到军官餐厅开会,宣布成立四司的事情。 林浅顺便任命了另外两个暂代的司正。 “兵卫司暂代司正,雷震东。” “是!”雷三响郑重抱拳,以他的性格,对司正没什么兴趣,可既是舵公认命,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林浅道:“兵卫司主要负责船员的训练、民兵布防,近几月,要准备再招募一百海员和两百民兵。” “是!” 吩咐完雷三响,林浅又道。 “民户司暂代司正,周有才。” 周秀才起身应是。 “民户司近几个月,只有一项任务,给岛民扫盲!”林浅说罢,又拍拍周秀才手臂,“二哥身上担子重,辛苦。” 没办法,林浅手下的內政人才,只有周秀才一个,凡是和数字、文字打交道的,都得他上。 只是和姓胡的商人交涉,已经要周秀才出马;再把提高岛上识字率的担子也给他,实在有些为难。 林浅於是补充道:“扫盲这事,一官兄弟要多多帮忙!” 郑芝龙应是。 末了,林浅目光从几个暂代司正脸上划过,敲打道:“眾兄弟都是受过酷吏盘剥的,知道百姓生活的艰辛,万望各位约束手下,不要有行差踏错之举!” 眾人起身一齐拱手:“遵命!” …… 清晨。 书贩王浩乘船在后江湾靠港。 自从钻营出了卖图画书的生意后,他就成了岛上唯一一家书贩。 加上上次那笔卖石炭的大生意,他在岛上一个多月赚的银子,已经比在岸上一年赚的都多了。 他这次上岛,除了带来最新的邸报外,还带来了大量的新款画本。 其中尤以《潘金莲淫丧鸳鸯楼》为佳。 这书和《金瓶梅》一样,套用了《水滸》的故事,但文风可就粗俗直白多了。 配合一页书,三页图的画面比例,以及细节刻画的巨大尺度,保准能再在岛上掀起一波读书狂潮。 王浩走出船舱,银子请人帮忙卸货,同时打量眼前海港。 只见几日不来,南澳城又变化不小。 尤以一队胥吏打扮的人引人注目,只见这队胥吏共五人,其中三个胥吏手持长短棍,两人持刀,在码头周围来往巡查。 王浩心中暗道不好,他是知道胥吏德行的,暗道今日既然碰上了,难免要破財免灾。 果然,胥吏在看清他运送的货物后,径直朝他走来。 “你是买书的?”一个领头的吏员问道。 王浩迎上前,点头哈腰,笑道:“正是,做点餬口买卖。” 说著,王浩从箱子中,拿出几本书,塞到吏员手上:“《潘金莲淫丧鸳鸯楼》,江南最新的画本,內容露骨之极,几位爷拿著看。” “谁要你这东西?”吏员將书推了回去。 王浩心中暗骂,岛上才刚有胥吏,就已经如此盘剥,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一咬牙,从腰间取出二两碎银子,递过去。 “怪小的不通人事了,这些给几位爷买酒。” 吏员皱眉道:“你这人好奇怪,谁跟你要银子了?” 王浩一愣,暗道:“手这么黑吗?二两都不够?” 吏员指了指那些书,问道:“你既然是卖书的,认字吗?” 王浩点点头。 吏员又问:“识数吗?” 王浩又表示肯定。 吏员遂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王浩,口中道:“看看这个,得数多少?” 王浩打眼一看,纸上写了个很简单的算数题目,是某商贩一个月的八九笔流水,让合计个数出来。 王浩一眼便算出答案,將纸递迴去,答道:“三两五钱。” 吏员面露喜色道:“司內正招识字会算之人教书,月钱五两银子,可有兴趣?” 月钱五两,酬劳可谓极高。 王浩自忖只是粗通文墨,不能误人子弟,而且他每月来到岛上卖书,净赚也不下五两银子。 是以,十分小心的拒绝了吏员。 本以为,还要掏一笔免灾钱,没想到吏员听他拒绝,便自己走了。 这倒让王浩份外惊讶。 摸著手里的二两银子,总觉得心里隱隱不安。 此时书已搬下船,王浩付了船费,又请人將书搬到自己原先摊位。 一路上,王浩看到南澳城变化甚大。 往日占道经营的商贩,全都退到路边,让出了宽阔道路。 之前还能见到当街醉倒、殴斗的人群,此时已全然不见。 一时间城內的风气有如从蛮荒边陲,变到了江南古镇一般。 到了摊位,王浩付了帮工钱,自己將书籍取出摆放。 《潘金莲淫丧鸳鸯楼》刚一拿出,便惹得不少人围观,纷纷翻阅,而后满意付钱。 仅一个上午,王浩便赚了五钱银子。 看摊吃午饭的工夫,只见街对面两个行人因为一点口角打起架来。 岛民民风彪悍,下手极重,片刻工夫,二人便头破血流。 王浩以之佐餐,正看得津津有味,巷中突然衝出一队吏员,掏出长棍,將二人分开,分別带走,其余吏员將围观人群驱散开。 令王浩大呼无聊。 过了没多久,只见那二人又回到街上,伤口已简单处理,彼此间已没了怨懟,像寻常路人一般,分头离去。 王浩嘖嘖称奇,不知道吏员用了什么手段,竟將矛盾调解的如此快。 吃过午饭,王浩继续卖书,他刚站起身,就听斜对面传来一声吆喝:“卖画本咯!全是图,不认字也看得懂!故事精彩,一看上睡不著咯!” 王浩暗道不好,放眼望去,果然在斜对面看到一个书摊,摊主正卖力吆喝,手中拿的正是《潘金莲淫丧鸳鸯楼》。 那摊主铺面比王浩大得多,画本种类更多,堂而皇之的摆在明面上,还有两个学徒帮忙,一时间人群都被吸引过去。 岛上总共就他一处书摊,后来的把摊位摆到斜对面,明显是要打擂台。 王浩大为光火,一股脑將《潘金莲淫丧鸳鸯楼》全摆在明面上,也学著友商的样子大声叫买。 喊了一下午,王浩嗓子几乎喊哑,终於拼了个平分秋色。 傍晚时,对面书摊的学徒小跑过来,手里提著个茶壶。 走到近前道:“我家东主说,相公喊了一下午,嗓子定然喊累了,叫我拿壶茶给相公喝。” 王浩没正眼看他,只是不耐烦挥手:“不用,不用。” 学徒凑近几步道:“相公不必推辞,相公水杯在哪,我帮相公倒上。” 王浩怒道:“快滚,给书摊送茶,当我不知道你们使得什么坏心眼?” 那学徒一愣,回身望向自家摊位,只见摊主正急切朝他打手势。 学徒索性將茶壶一丟,不偏不倚正落在王浩书摊上,里面滚烫茶水涌出,將书全部打湿。 王浩大怒,骂道:“好你个贼廝!装都不装了是吧?走,跟我去见官!” 他怒极之下,一把抓住学徒胳膊,只觉入手份外软腻。 那学徒嘴角露出得逞笑容,另一只手飞速解开衣襟,露出瘦削肩膀和鲜红肚兜。 “啊——”学徒尖声惊叫。 这时王浩才骤然发现,这学徒竟是个女子。 他脸上骇然变色,猛地鬆开手。 可来不及了,人群围拢上来,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和一个手足无措的男子呆立当场。 王浩已是百口莫辩。 这时,群眾人一人道:“姐!” 王浩定睛一看,正是那另一个学徒。 只见他满脸愤怒跑上前来,指著王浩鼻子道:“我姐好心好意给你送茶,你却轻薄调戏,你还是人吗?” 王浩嘴唇囁嚅:“她,我没有……” 根本不等王浩辩驳,那男学徒对周围人道:“大傢伙评评理,这种光天化日,调戏民女的败类,该怎么办?” “赶他出岛!”人群有人高升呼喊。 在男学徒挑拨下,声浪渐高。 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都散了,是非曲直,自有刑宪司来管!” 人群声音下去,让开一条路。 只见三名刑宪司吏员走来,看了在场几人一样,口中道:“怎么回事?” 一男一女两个学徒都愣了。 刑宪司,那是啥? 岛上爭端不向来是周围人评理解决的吗? 这时远处那个书摊摊主也走了过来,向几名吏员行礼道:“几位爷,小人是潮阳县勤友山房,书贩李正,这事苦主是小人的学徒,我们晚上还得赶回潮阳,这事就不劳烦几位爷了。” 按官府的规矩,只要一件案子苦主不纠,那就可以令其私了。 熟料吏员道:“调戏民女,这是重罪,不劳烦不成啊,说吧。” 书贩李正慌了神,靠近几步,从腰带中掏出一锭银子,交到吏员手上,低声道:“小的晚上真的要回潮阳,劳烦大爷通融。” 吏员接过银子,掂了掂重量:“好啊,你还公然行贿,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罪过轻不了,快说。” 周围人也起鬨道:“是啊,有刑宪司的做主,就快说吧。” 李正只能硬著头皮道:“小的今日上岛买书,见了同行,想结交一番,便让学徒给他送茶……” “放屁!送茶?这茶老子要是接了,保准得洒在老子书摊上,你这套早就是人家玩剩的了,还敢拿出来现眼!”王浩大叫。 吏员对王浩呵斥道:“你闭嘴。” 而后又对李正道:“接著说。” 李正:“这人不识好歹就罢了,竟然……竟然垂涎我这学徒姿色,当街轻薄。” 姿色? 吏员看了眼女学徒,只见她要身段没身段,要长相没长相,黑的像个炭球,声音也发粗,要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个女人。 这称得上姿色? 吏员心中已隱隱有了判断。 李正这主意,本就漏洞百出,按他本来想法,就是造个话头,把关注点从泼水湿书上引开。 只要官差不插手,周围百姓一般就会帮受欺负的女子说话,能顺理成章的把调戏做实,让竞爭对手老实滚蛋。 这男女学徒都是现找的,为的就是赶走王浩,他好独占南澳岛卖书的肥缺。 为此,他已经多次上岛踩过点了,確认这法子可行。 又特意选了傍晚动手,好避开行人视线。 谁成想,真动手时,会有什么刑宪司出来管事,之前也没见岛上有此等衙门啊。 现在李正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口咬定王浩调戏。 只要他和两个学徒不鬆口,这事情就只能不了了之。 吏员询问一番,没问到什么结果。 又问了一圈周围百姓,可惜没人目击过程。 李正心中放下心来,只要没有证据,他就能顺水摸鱼了。 吏员严肃道:“我告诫几位,调戏妇女,在岛上是重罪,最轻也要打五鞭子,诬告者同罪,趁著现在事情还不严重,不妨早些交代,以免后面不好收场。” 无人回话。 吏员一招手,將几人押走,没走几步,在一个屋舍前停下。 只见那屋舍中门大敞,青烟繚绕,房中供奉了一尊妈祖神像。 吏员押著几人走到妈祖神像前,恭恭敬敬上了香。 而后把香塞到王浩、李正几人手上,让他们也上香。 “好了,在妈祖面前再把事情说一遍。”吏员道,“要说实话,谁扯谎了,妈祖可都知道。” 闽粤百姓对妈祖极端崇敬,见了这阵势,女学徒已低著头说不出话来。 李正硬著头皮,又將之前的事讲了一般,只是这次已是磕磕巴巴,心跳加速,后背冒汗。 “还敢说谎!”吏员呵斥一声。 李正和男女学徒直接嚇得跪在地上。 “把实情讲给妈祖听!”吏员声音威严,令人不敢反驳。 李正见事情已经败露,无奈老老实实將前因后果讲了。 “好贼人,想出这种阴毒办法!”王浩啐了一口,又对那女学徒道,“好不要脸!” 吏员道:“诬告同罪,三人各打五鞭,还要赔偿王浩书摊损失!” 王浩道:“把他书摊赔给我就行。” 吏员寒声道:“可有异议?” 李正没有出声。 “带走,当街行刑!” 不过片刻,远处街上传来李正和两个学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王浩拱手道:“谢老爷还我清白。” 吏员挥手道:“不过是分內事。” …… 数日后,王浩乘船返回澄海县。 方一踏上码头,便遇到码头张巡栏。 “哟,这不是王东主吗,刚从对面回来?这一趟赚了不少银子吧?” 王浩拱手笑道:“托大爷福。” 说罢自顾自搬东西。 张巡栏蹲在一旁道:“南澳岛设军寨也有四十多年了,从来人只见少,没见多过,偏偏这两个来月来,平地起了一座大城,还多了许多岛民,你说这怪不怪?” 王浩隨口答道:“管他怪不怪,只要能做生意,混口饭吃也就是了。” 张巡栏大摇其头,意味深长的道:“这话错了,岛上的若是营兵,才叫做生意,否则,可就叫通寇!” 南澳岛上的都是什么人,澄海县上下都是心照不宣的,为何今天巡栏拿这个说事? 王浩正奇怪,突然想到一事,忙从腰带中拿出三钱碎银子,交到巡栏手上,口中道:“多谢大爷提点,这点酒钱还望大爷收下!” 张巡栏接过银子,脸上浮现笑容道:“好说,王东主先忙,我去別处看看。” 果然,收了银子便走了。 王浩不由苦笑,在岛上待了才不过几天,竟差点忘却了岸上的规矩。 回家路上,王浩不由心想,他往返两地间做生意,虽说赚的多,但每趟往返都要受胥吏盘剥。 而且岛上出了个李正抢生意,未来还会出张正,赵正。 卖画本不是长久之计。 或许不妨去试试教书? 不仅免去奔波往返之苦,每月还能净赚整整五两。 考虑到岛上吏员的廉洁、干练,这五两银子能全须全尾的拿到手里也说不定。 想到此处,王浩不禁停下脚步,回望大海。 心中暗忖,县里都说盘踞岛上的是一群海寇,可有这样的海寇吗? 与岛上相比,反倒澄海县,更像个贼窝才是。 (本章完) 第114章 廊廨飘雪 第114章 廊廨飘雪 泰昌元年,十月。 京城大雪。 兵部衙署廊廨。 数名主事正穿梭案牍间,整理各地呈文。 大堂内,已点起了红罗炭,烘得房内暖洋洋。 自八月份以来,除辽东外,各地呈文都少了许多,令主事的工作清闲不少。 而各部堂官近来忙于追查红丸案、移宫案,殿前争端不止,更顾不上部中琐事,又令主事们感到难得惬意,大家边翻阅呈文,边商量晚上去哪处酒楼小酌。 “城西新开了一家淮阳菜酒楼,晚上散值了,不妨一聚?” “也好,难得辽东安稳,东南也没有海寇闹事,晚上倒是有空闲。” “国丧方毕,是否有些招摇了?” “放心,酒楼有个停轿的院子,保准别人看不见。再说了,这几日殿上各部堂、御史都吵成什么样子了,还哪有心思管我们?” 有人插嘴道:“听说前几日冯御史又上了一道奏疏,痛斥元辅赏奸误国,罪同弑逆,这事正闹得不可开交。” “元辅历来老成谋国,怎会做这等事?” “什么老成谋国,我听说前几日御前,元辅与科道官辩斥一通,搞得堂官们已把矛头对准元辅了。” “莫非是有意替李选侍分担朝臣注意?” 一位老资历主事提醒:“这话太过了,诸位慎言!” 廊廨一时无话。 只听得红罗炭劈啪作响。 半晌后,一人打开一份公文,看了一眼,赞叹:“又一份辽东的报功呈文!自打袁经略赴任,辽东报功不断,看来鞑子气数已尽,辽东平复,指日可待了。” 有人道:“若还像之前,十几个首级的报功,倒也没多大意思。” 拿着呈文的主事道:“不。这次是大功,阵斩八十七级!” 其他主事闻言,都面带喜气。 “什么?快念,快念!”已有人迫不及待催促。 虽说大明官吏贪腐甚重,但身为兵部主事官,还是喜欢听战胜的奏报。 手持呈文的主事清清嗓子,朗声道:“钦命经略辽东等处军务、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袁应泰谨奏: 九月廿一,有降夷哨探来报,建奴哨骑二百余,犯我三岔儿等处…… 臣拣选新附夷丁精壮者三百人,为前军,驰往击之。新附夷丁,感恩图报,尤为奋勇当先…… 阵斩建奴真夷八十七级…… 所有剿虏微功,理合具本,驰奏以闻。” “好!”有人抚掌笑道,“辽东有袁经略真乃国之幸事!” 一主事问道:“呈文所言新附夷丁,是何许人?” 手持呈文的主事解释:“就是些蒙古降卒。今岁入秋以来,蒙古诸部大饥,多入塞祈食,为袁经略招揽所用。 适时,议者言收降过多,或阴为敌用。而今看来,纯属多虑。袁经略当真有识人之明!” 众主事官谈笑,夸赞袁应泰一番。 末了,有人道:“此功甚巨,应交由司官签议拟办。” 手持呈文的主事道:“正是。”随后将呈文放在桌上红底筐中,待明日一同交付武选司员外郎。 廊廨又陷入安静。 屋外风雪更大,疾风吹过廊廨,发出尖啸,硕大雪砸在窗棂上,朴朴作响。 红罗炭也压不住窗外寒意,一名离门窗近的主事,起身搓手。 一年老主事对廊廨外吏员道:“再端一盆新炭来。” 搓手的主事道:“旧炭还未燃尽,就换新炭,有些靡费吧?” 年老主事道:“身子暖了,头脑才清楚,更好地为朝廷效力,些许炭火而已,不算靡费。” 不一会吏员拿来新炭,新炭烧正的火红,刚端进来没多久,房内又变得暖意融融。 搓手主事便坐下,继续翻看公文。 有人感慨道:“这才刚入冬,天气便如此寒冷,不知熬到春天,要冻死多少穷苦百姓。” 年老主事道:“近几年来的冬天,大多酷寒如此,也说不上什么好坏来。” “哦?冬天酷寒,莫非还是好事?” 年老主事抬头道:“自然。方一入冬,京城已下此等大雪,辽东只会更甚,若能多冻死些建奴,自然就是好事。” 有人接道:“要我说,没有这寒冬,就没有蒙古降卒,袁经略此战就算依旧阵斩八十余级,也要死伤不少大明将士。 至于百姓冻死冻伤,那是户部该操心的,我们身为兵部主事,自然首忧兵务才是。” “此言有理。”其余主事皆颔首称是。 “哟,今儿是怎么了,又来一份报功呈文。” 这话一出,吸引了屋内全部主事的注意:“还是辽东的?” “不是,这份是南边来的。” “南边?”众主事一时发愣。 南边也没战事啊。 “是剿海寇的,两广总督转呈上来的。” 那主事从层层批文依次往前看去,只见呈文上有两广总督、福建巡抚的批示,呈文竟是南澳副总兵写的。 年老主事手捻胡须,思索道:“南澳副总兵?我记得月前,他已经呈上过一道报功呈文了,说是剿灭了一个姓李的大海寇。” “正是,上一道呈文,刚递到内阁,还没发回地方,这么快又建了新功?” 拿着呈文主事显然也有些不信,毕竟东南水师是什么德行,他们做为兵部主事,或多或少都是知道的。 这次南澳副总兵剿灭的是一伙叫李忠的海寇。 这伙海寇刚在黄岩洗劫了一个大户,带着满船财宝向南逃窜,途径南澳岛,被副总兵派兵截杀。 斩首五十八级,并缴获海寇鸟船三艘,大户府邸财物一箱,其余都随海战,沉入了海底。 呈文所言首级、财物,均由两广总督勘验。 可谓是板上钉钉。 众主事将呈文检查数遍,没有任何问题。 那年老主事感慨道:“北有袁经略,南有马总镇。想不到我大明又出了个俞大帅般的人物。” 拿着呈文主事环顾四周,说道:“若诸位同僚无异议,我就签议允功了。” 周围主事们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且慢。” 众主事看去,只见是靠墙的那个主事,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呈文,脸上苦笑道:“怪也,怪也,又是一份报功呈文。” “哪里又有战功?辽东还是东南?” “东南。海门卫指挥使,剿灭了一伙浙东海面的海寇。” 海门卫? 众主事讶然,南澳副总兵麾下好歹是比较烂的营兵。 海门卫指挥使麾下,那可是大明最糜烂的卫所兵。 什么时候卫所兵也能剿灭海寇了? 那靠窗主事苦笑道:“或许那指挥使是动用了家兵,这还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他剿灭的这伙孙姓海盗,也说是劫黄岩大户的祸首。” “是同一个大户?” “是同一个大户。” 众主事面面相觑,把两份呈文拼在一起看。 确实剿灭的过程、斩首人数完全不同,不是同一伙海寇,没有重报。 但两份呈文,都明确提出,自己剿灭的海寇,才是洗劫黄岩县林府的元凶。 仔细看看,众人又看出端倪。 只见南澳副总兵的呈文上,只有物证和首级,没一个活的俘虏做人证。 而海门卫指挥使的呈文,正相反,全是俘虏人证,没有一件林府赃物。 若说是两伙海寇一起犯案,可海门卫的呈文里,海寇俘虏的口供明确承认是自己所为,与他人无干。 莫不是讲江湖义气,行包庇之举? “请教诸位同僚,这签议该如何写?”收到呈文的主事苦着脸道。 无人做声。 片刻后,有人道:“依我看,各抄录一份,把海门卫的录本,发还南澳;南澳岛的的录本,发还海门卫,让他们商议好了再发呈文上来。” 年老主事道:“就按这法子办吧,先不签议,两份呈文贴黄,交由司官定夺。” …… 京城飘雪之时。 闽粤海面上,南澳岛,还是一片深秋景象。 每日温度在十度左右徘徊,尚不至将人冻死。 圣安娜号船长室内,林浅坐在椭圆桌前,捧着一杯热茶,听周秀才汇报拉大户下水的事情。 “舵公,按你的吩咐,我和七弟已和胡老爷接洽过了,胡老爷打算订一个船次,先送一趟货到澳门看看成效,若往来顺遂,后面会长期订船。” 林浅吹散热气,喝了口茶,道:“他没对你们起疑心吧?” “我和七弟找临县的胥吏,买了假户籍、路引,又买通了几个乡老做保,他没对我们身份起疑,只是……” 林浅拿过茶壶,给周秀才空杯续茶:“有话直说就是。” 周秀才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放置于茶杯旁,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三下,口中道:“胡东主要一笔银子做定钱,若是海上航行出了意外,这笔钱就当赔他的本钱。” “多少?” “一万两。” “给他。”林浅面不改色。 他要的就是用利益绑定胡东主,直接给他银子,到时威胁起来反而更简单些。 况且,现下西北季风稳定,从南澳岛到澳门,一路都靠岸行驶,非常安全。 就算胡东主翻脸不认账,林浅也无非再复制一次洗劫林府而已。 海寇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林浅答应的这么痛快,倒令周秀才有些诧异:“不还还价吗?” 林浅喝了口茶:“没必要,这些银子只是换个地方存着罢了。库房里还有几件硇洲岛的瓷器,你一并带上,给他送去。” “好。”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 “舵公,何塞的船回来了。” “走,去看看。” 半晌,一艘海沧船,两艘苍山船在后江湾靠岸。 何塞从船舷跳上栈桥,一路小跑到林浅身前,口中道:“舵公。” 林浅热情的拍拍他胳膊:“一路上还太平吧?” 何塞笑道:“三艘大船同行,一路上顺风顺水,别的船都避之不及。” “那就好。” 何塞又道:“舵公,您交代事,我问过了,澳门没有钟表匠,议员答应帮着找找。至于咖啡,议员也没听说过这东西,不过他也答应托回欧洲的船长帮着打听。” “好。” 林浅其实也没指望安胖子知道咖啡,这东西传入欧洲时,曾一度被教会认为是撒旦的饮料,传播过程很是曲折。 能帮着打听下就够了。 林浅看着正在卸货的海沧船,道:“说正事,这次买了多少火器?” 何塞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舵公请过目。” 清单是西班牙语写的。 何塞一旁解释道:“按舵公的吩咐,塞壬炮买了四门。速射炮,也就是大明说的弗朗机炮,买了二十四门。火枪一百支,其余是火药、炮弹、枪弹等。” 林浅看到,清单上,光是塞壬炮,售价就是每门一千两,每发塞壬炮的实心铁弹,就卖二两银子。 战争果然是吞金巨兽不假。 见林浅盯着清单不语,何塞解释道:“我在澳门卜加劳铸炮厂打听过了,安德烈给的售价不算太高。 澳门不产矿,光是向日本买铜,就耗资不菲,还要向大明买煤、铁,还有澳门兵工厂的工匠薪酬、辅材损耗等也不是小钱。” 林浅心中明白,火炮成本再高,也高不过利润,武器买卖,毛利率50%都算是良心价了。 没有自产能力,找谁买火器都便宜不了,只要武器质量过得去就行。 林浅将清单收好,道:“先验验货再说。” 何塞命人先去搬一箱火枪。 片刻后,两个船工带着一个木箱近前,放在沙滩上。 何塞叫人拿撬棍打开,只见里面塞了许多木屑刨,刨中躺着三把约三尺多长的火绳枪。 枪管细长、熟铁锻造而成,胡桃护木包裹枪管,通体崭新。 林浅随意拿出一把,仔细检验,只觉得那枪入手温凉,摩挲间能感受到胡桃木的纹理。 火枪坠手,林浅掂了掂,约莫有十到十五斤重。 这已经比现在船上的西班牙火绳枪轻便的多了。 至少葡萄牙火绳枪射击时,双手就能托起,不必在枪管前段再放个支架。 得益于其轻便,葡萄牙火绳枪更适宜在海战中瞄准射击。 林浅将枪托在肩,视线通过准心照门,瞄准远处一只海鸥。 接着,扣动扳机。 枪机上,一个金属弯钩落下,正中药池。 如果枪中装填了火药、子弹,那金属弯钩就会夹着火绳,将引药点燃,引爆枪膛中的发射药,将弹丸射出。 不过现在枪中没有装药。 海鸥大摇大摆的飞走。 林浅将枪放下,放回木箱中。 船工已将新的木箱搬来,这个箱子尤其沉重,需要六人分提绳索,才能搬动。 那箱子也比装火绳枪的箱子更大,约有五到六尺。 船工们将木箱放于沙滩,落下时砸起一阵海砂。 撬开木箱,刨中,一物闪烁着着冰冷的青黄光泽。 林浅走上前去,只见那箱子中躺着一尊青铜炮管。 炮管长约五尺,炮身有小腿粗细,前端缓缓收窄,炮口约三寸。 炮身通体光滑,左右各有一对炮耳。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炮的炮腹处,还有一个敞开的凹形缺口。 这就是葡萄牙速射炮,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弗朗机炮。 眼前的这个,就是弗朗机炮的母铳。 何塞命人去搬子铳。 过了一会,一名船工将一箱子铳运来。 箱子打开,刨中躺着三枚子铳。 只见子铳如一根竹节,大小刚好和母铳凹形相仿。 子铳一端开口,一端闭合,留有引药孔。 交战时,可以仅在子铳中装填火药弹丸,而后装填入母铳发射, 这样,母铳的炮身不直接接触火药燃烧,就不用像前装炮一样,频繁地清理炮膛。 而且火药、炮弹可以战前就在子铳中装好,战时直接发射,还省去了装填步骤,以此来达到速射的效果。 当然弗郎机炮也有缺点,就是母铳、子铳间的缝隙大,会让火药爆炸气体溢出,导致射程、威力都有限。 历史上,红衣大炮出现后,盛极一时的弗朗机炮就渐渐在明朝没落了。 不过那是因为历史上,朝廷军队主要是陆战。 在海上,只要跳帮战术还在,弗朗机炮就永远有用武之地。 何塞带回来的,还有塞壬炮,不过这种炮太重,要靠木质吊臂搬运。 单纯搬上沙滩,向林浅展示,实在是浪费劳动力。 林浅决定在其余火器搬运完毕后,用圣安娜号的吊臂,直接将塞壬炮安装到圣安娜号的火炮甲板上。 检查完了火器,林浅对何塞的工作非常满意,招了招手,一个船员拿着一个锦盒走来。 “做的不错,这是你这段时间的顾问费。”林浅道。 何塞接过锦盒,只觉的手头很重,心里顿时一跳,打开一看,果见盒中躺着八根金铤。 黄澄澄的金铤,将何塞放大的瞳孔都染成了金色。 何塞将锦盒关上,脸上笑意热情许多。 随后与林浅说了许多澳门的见闻。 说话间,林浅让人把陈蛟、哑巴黄找来。 一会工夫,陈蛟、哑巴黄和他的学徒,一起到了沙滩。 林浅道指着正卸货的海沧船道:“何塞从澳门运回来了二十四门弗朗机炮。我简单估算过,海沧船甲板,可以每船装六门。 大哥,你在港内,挑三艘船况好的,交给黄伯装炮。” “是!” 林浅继续道:“剩下的六门弗郎机炮,就装在圣安娜号顶层甲板上。 另外还有四门塞壬重炮,也一并安装到火炮甲板。 正好圣安娜号也该进行维护,装炮可以和维护检修同时进行。 圣安娜号维修期间,海面防卫,就交给装了弗朗机炮的海沧船。” “是。”陈蛟拱手道。 林浅又对黄伯道:“短期内,干船坞建不起来,圣安娜号维护,只能在海上进行了。” 哑巴黄示意稍等,捡了根树杈回来,跑到一片湿沙滩上作画。 其余人跟了去。 只见哑巴黄画了个倾倒的陀螺。 他那学徒道:“师父说,可以用侧倾法,在一舷放上压舱石、让另一舷露出水面,如此就能修补船底了。” 陈蛟颔首道:“这法子,不少海寇都用过。” 可林浅摇摇头:“大明福船干舷低,船也小,所以能用这招。圣安娜号干舷高,重心也高,用这个法子太危险。” 哑巴黄又低头画了个斜面,斜面上画了方框凹槽,凹槽中又画了条船,然后用手语朝着学徒比划一番。 学徒道:“师父说,可以用坐滩法,在沙滩上挖出大坑,铺设滑道,趁涨潮时把船拖上滑道,拖进坑里,等退潮后,就能在船底维修,等修好后,就再趁涨潮,将船推回海里。 何塞惊道:“他随手画个图,连带着瞎比划两下,你就能明白什么意思?” 学徒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道:“我爹也是个哑子,习惯了。” 陈蛟道:“舵公,这法子我没见海寇用过,但听说早年间闽粤一带的私船都这么干,应当能行。” 林浅托颌思索片刻。 沙滩松软,又铺设有滑道,只要小心些,就伤不到龙骨。 与干船坞修理相比,还是危险,可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关键是,执意等干船坞落成,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即便林浅等得,通体木制的大帆船也等不起,船蛆、藤壶可不怕火炮,再等下去,船蛆繁殖多了,更不好清理。 于是,林浅下定决心,口中道:“就这么办吧!黄伯,你负责海滩滑道修建。大哥,你负责调配人力、物资,将俘虏都调来帮忙,若是人手还不够,就再银子在岛上雇佣。一切以缩短圣安娜号工期为准,不要担心银两费。” 陈蛟、哑巴黄一同拱手应是。 有陈蛟坐镇工建司,匠人、劳动力、建材都调度的飞快。 当天下午,便有三百名俘虏调去挖坑,另有五十名俘虏上山砍伐用作滑道的木头。 哑巴黄将临时干船坞,定在岛东的青澳湾。 此地在果老山以东,面朝南海,沙滩平缓,周围寥无人烟,正适合修建临时干船坞。 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南澳城有点远,中间还有个果老山挡着,交通不便。 好在林浅船多,日常饮食、物资、人员往来,都可以走海路,免去翻山越岭之苦。 临时干船坞修建的主力是俘虏们,这些人住惯了窝棚,在青澳湾重新搭建窝棚倒不费事。 开工之前,林浅派人仔细测量了圣安娜号的长宽、吃水深度、龙骨长度、船底形状等各种数据,交给哑巴黄,以做参考。 哑巴黄设计的临时干船坞结构简单,将沙滩向下挖一长方形深坑。 坑底,留出一个略高于海面的平面,平面与海面间是一道平缓斜坡,坡度约为五到十度左右。 坑底和平面的两侧,再各挖一个长方形小坑,将三根圆木钉在一起,横着半埋入坑中,其中两根圆木组成的坡面露在上面,当做龙骨墩,托住船舷,以免龙骨受力损伤。 圆木表面经过抛光,涂上菜油、猪油以做润滑,避免磨损船底。 在建设干船坞的这段时间里。 海沧船安装弗朗机炮的事情也在同步推进。 陈蛟精挑细选了三艘海沧船,林浅亲自出图,设计了炮位。 海沧船干舷低,不宜设置炮门和火炮甲板,所以炮位一律安排在露天甲板上。 六门炮分别位于左右两舷,由炮架托着炮管,炮架上有驻索与船体结构连接。 海沧船船舷边,只有一层薄木板做舷墙,抵不住火炮发射的后坐力。 林浅重新设计稳固了船体机构,在舷墙上增设十二根炮架基座,基座与甲板、船舷链接,每门弗朗机炮有两根驻退索绑在基座上,保持稳定。 同时又加厚舷墙木板,又在舷墙内增设网兜,里面可以装水兵睡觉的吊床。 这种结构的好处是,一旦海上交战,打湿的吊床和舷墙可以略微抵挡一下流矢和碎木片。 同时,既然船员有吊床做铺位,那船上占用了大量空间的住舱,就全都可以取消。 空出的空间,用来存放火药、兵器。 这只是林浅改造海沧船的权宜之计,经改造的海沧船虽然火力大幅提升,但灵活性和航速都不可避免的下降。 其战略作用就是在交战时保护圣安娜号,以及用轻火力清洗敌人甲板,防止被敌人近船接舷。 勉强可认定为是护卫舰。 因此,林浅将改造后的海沧船,命名为海狼级护卫舰。 为了好记,林浅将改造后的三条船,分别命名为海狼一舰、海狼二舰、海狼三舰。 三艘海狼舰,自此正式加入南澳岛海寇阵营。 (本章完) 第115章 坐滩青澳湾 第115章 坐滩青澳湾 在三艘海狼级护卫舰完成改装后。 沙滩干船坞也同步建成。 林浅命人将圣安娜号行驶入青澳湾,为保证安全,降低坐滩时对龙骨的压力,船上所有物资,从大炮到火药桶到刀剑、炮弹、吊床、私人物品,都被运下了船。 当然,诸如船长室的胡桃木大床、航海桌,军官餐厅的大长桌,等大件家具,体积过于庞大,非要运下来,还得把门锯开,实在太折腾,还是留在船上。 青澳湾沙滩上。 林浅看着圣安娜号吊臂上,一尊尊被卸载下来的火炮,心里颇有些没有安全感。 圣安娜号是他的绝对主力,这船一检修,他的实力将大打折扣。 可没办法,圣安娜号再强,也是木头做的。 自从在马尼拉出海以外,到现在已经小半年了。 之前锚链的损伤就不说了。 打李魁奇的时候,甲板还被砸出过几个破洞。 经了数次风雨,好几面帆上都有了窟窿,船索也磨细许多。 底舱的漏水也越发严重,已经到了每天都要抽水的地步。 另外,船上还有不少老鼠。 再等下去,情况只会更加严重,到时再修就晚了。 圣安娜号光是吊杂物,就吊了一天,卸火炮又吊了两天。 第三天,终于全船正式清空,所有人员下船。 趁着半夜大潮。 林浅站在青澳湾码头上,身后站着陈蛟和何塞。 这二人一个现在暂代工建司司正,必须到场。 另一个好歹有点欧洲航海知识,万一坐滩出了什么变故,兴许用得上。 三人眼前,只见圣安娜号船身上,绑了数股粗大缆绳。 那些缆绳向前延伸到岸上,又分成若干股,由五百俘虏拉缆,缓缓将圣安娜号拖向干船坞。 一阵潮水退去,圣安娜号船头已架在了两排木滑道上。 木桩滑道被挤得向一边退去,无数海沙被挤得翻起。 “哗啦!” 一阵潮水袭来。 哑巴黄立刻一挥手。 俘虏中有人大喊:“起!” 只见俘虏们一齐用力,借着潮水的力量,大帆船又向前挪动了几步。 潮水退去,哑巴黄一攥拳。 “停!” 俘虏们不再用力,但手上并没松劲。 这时,等在大帆船两侧的木匠,拿着刮刀,踏着浪潮飞奔向前,用力刮去船体的藤壶。 时间非常紧迫,木匠们运刀飞快,只清理船体和滑道接触的部分,快便刮出干净的船板。 等刮的差不多,趁着又一阵海潮袭来。 海滩上又一声口令:“起!” 刮藤壶的木匠们,听到口令纷纷退开。 “嘿咗!嘿咗!” 俘虏们一齐喊着号子,一起迈步用力拉纤。 伴着海风、沙滩,大浪,颇有种与天地搏斗的气势。 如此拉拽多次,大帆船又前进十余步,已有小半船身搭在了滑道上。 木匠们刮干净的船板,刚好卡在滑道上,这便能保证一会拉纤不会有太大阻力。 随着落水落下,远处大喊“停!”。 等在大帆船四周的木匠们纷纷抢上前,刮后半部分的船身。 有年长木匠高喊:“都留神脚下,千万莫要踩到坑里!” 因大帆船反复挤压,木头滑道和沙滩间有了条很深的缝隙,一旦失足踩进去,后面潮水一起,大帆船前进,那脚就被压成肉泥了 海浪中,木匠们浑身湿透,却浑不在乎,人人都咬着牙,发了狠,刮净后,趁着潮水涌来。 只听得远处声道:“起!” 刮藤壶的木匠们纷纷退去。 看着这一幕的何塞问道:“为什么不等把藤壶全都刮好了,再拉缆?” 陈蛟解释:“因为大潮潮峰,时间很短,必须要趁涨潮时把船拉上岸,在潮峰时,将船送入船坞。 一旦晚上一点,赶上退潮,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必须动作快。” 滑道是有坡度的,一旦俘虏们泄力松手,大帆船就会在自重下,缓缓滑入海中。 而且,每一波海浪并非是一致的大小,有时后一波海浪的波峰会与前一波海浪的波谷相遇,浪涌相互抵消,形成相消干涉。 有时则是波峰迭加至一起,学名叫“相长干涉”,形成一个更大的浪涌。 林浅注意到,起落的口令就是在出现相长干涉的大浪涌时才喊,这需要对潮汐的精确把控和细致观察,手段当真惊人。 随之,又是一声。 “停!” 此时大帆船已大半露出水面,船头已经进了船坞中。 此地只有轻微浪涌,船头已不能浮起。 “涂油!” 一声令下,等在一旁的十几名船员们抢上,将手中半凝固的油脂,填在船底与滑道的缝隙上。 还有数人拿着油脂,往滑道前方涂抹,油涂的极多,这并非浪费,与这些油脂相比,大船受损或无法顺利坐滩,损失更大。 “都当心脚下!” “当心脚下!” 船工中有人不停提醒。 等过几波相消海浪,油抹的也差不多了。 “起!” 如此反复数次,圣安娜号已有小半个船身进了船坞中。 此时陈蛟看了看海岸,不免捏了把汗,低声道:“潮线不动了,潮峰到了!” 哑巴黄也注意到了潮峰,拍了拍徒弟肩膀,徒弟看了眼,喉头滚动,继而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众人大喊道:“潮峰到了!再加把力啊!” “起!” “嘿咗!嘿咗!” 所有人都发了狠,干活更加卖命。 俘虏们虽是强制劳动,但为气氛感染也好,畏惧鞭子也罢,都下了死力气。 随着海浪涌进滑道,俘虏一齐用力,生生将大帆船拽动七八步。 学徒眼前一亮道:“师父,有机会,这样拉下去,肯定能坐滩!” 哑巴黄气势沉稳,并无动作,双眼紧盯海潮。 片刻后他一攥拳。 “停!” 周围木匠、船工拼命上前,争分夺秒的工作。 何塞喃喃道:“你们真是一群疯子!” 欧洲也有这种坐滩修船的技术,但一般都只坐滩一个晚上的时间,紧急修补,趁着第二天涨潮时,就会驶走。 像眼前这般,利用浪涌,将大船拉到离海岸线如此远的地方坐滩的,何塞还是生平仅见。 不过几分钟的工夫,潮线已开始后移。 陈蛟低声道:“糟了,退潮了。” 林浅朝大帆船看去,此时圣安娜号还有一半船体在船坞外面,一旦开始退潮,这半边船体靠生拉硬拽,是进不了船坞的。 何塞看的紧张万分,说道:“舵公,我也去拉绳子。” 林浅道:“拉缆也是个手艺,你做不来,看着吧。” 远处,学徒小九提醒道:“师父,退潮了。” 哑巴黄不为所动,又一次趁着浪涌举起手。 “起!” “嘿咗!嘿咗!” 数百个汉子咬着牙,沉闷的呼喊像战鼓一样砸在人心头。 林浅面色不变,手也却不由攥紧拳头。 “还差一点!大家用力啊!”滑道旁,有匠人冒着危险,靠近观察,大声疾呼。 此时,圣安娜号一半船身都离了滑道,微微抬起,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哗!”一阵大潮袭来,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不由分说冲入船坞中。 哑巴黄用力挥手。 学徒小九奋力高喊:“起!” 随后所有匠人,连着俘虏们一起高呼,众人的声响,压过了浪潮、狂风。 终于,圣安娜号缓缓前倾,坐实在龙骨墩上,船只自重将龙骨墩压得向四周歪斜,又得益于沙土的形变,龙骨墩完美的契合了船体。 众人奋力拉缆,大帆船在涂了厚厚油脂的龙骨墩上拖行。 终于,在几声木材挤压的嘎吱声后,圣安娜号坐滩成功。 哑巴黄命人将木制的船坞门关上,阻隔潮水,而后他朝身后一挥手,学徒大声道:“放!” 俘虏们缓缓松手,大帆船纹丝不动。 青澳湾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 自圣安娜号坐滩检修后,林浅的工作地点就换到了南澳城中,选了一间靠岛南的普通屋舍。 岛上一应房屋都修造的匆忙,普通住房和商铺才刚建成不久,官署的空地虽然留了,但并没有开建。 兵卫、民户、工建、刑宪四司的办公地点,也都分散在城中各民房中,看起来确实少了些衙门的威严。 没办法,圣安娜号检修才是现在南澳的头等大事,岛上大部分匠人都调去了青澳湾船坞。 南澳城的建设只能先放放。 就算圣安娜号检修完成,水库、粮仓、干船坞的建设优先级,也要排在官署、府邸前面。 还有炮台,之前林浅没把炮台列在待建清单中,是因为南澳岛缺乏火炮。 现在与安胖子的贸易正稳步开展。 等到了冬月或腊月,林浅就准备和安胖子采购一批使徒炮,这种炮更重,口径更大,正适合用作岸防炮。 林浅办公桌上,现在已有了专门的一个篮子,堆放各种图纸。 其中炮台设计图纸就在其中,在这一版图纸上,深澳港外的猎屿、南澳岛西南长尾山、岛东园屿、岛南官屿,就是初步的炮台选址。 午饭时,林浅叫来周秀才,聊起拉胡东主下水的事情。 据周秀才汇报,胡东主已收下了一万两定钱。 海船已装货完毕,驶往澳门了,最多十天,就能返回澄海县。 只要这一航次不出岔子,胡东主就会定更多航次,就算初步被拖下水了。 林浅道:“后面去澳门的航次,记得顺路买回些帆布、缆绳来。” 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南澳岛没有自产能力,大批量采购容易引人怀疑,最好就是每次去澳门顺手带回来点。 “记住了。”周秀才点头,“舵公,我们什么时候和胡东主摊牌?” “再等一段时间吧,用银子把他绑的紧一点再说。” 林浅可以选择用暴力现在就逼胡东主就范,但那是下策。 用利益把胡东主绑上船,是更稳妥的办法。 聊完胡东主,林浅又问起岛上扫盲的事情。 周秀才苦笑道:“按舵公的意思,扫盲只教读写和算数。只是岛上先生不多,才招了五个人,学生更少,每日来听课的不足百人,每日坚持来的更少。” 移风易俗,是最难的事情。 岛民们活到现在,靠的是划船、潜水、身手灵活,读书识字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自然无人愿学。 周秀才建议道:“舵公,要不来上学的发一顿饭?” 林浅缓缓摇头,靠一顿免费饭吸引来的人,是绝不可能好好听课的,真发了饭,扫盲效果可能还没现在好。 林浅问道:“学堂开设在哪里,每天几点开课?” “开在岛南靠近林边的空地上,每天卯时开课,酉时散课。” 林浅一拍手:“这就对了,哪有人会脱产学习的?从明天起,全都改成晚上,上课时间也缩短,就讲两个时辰。” 周秀才张大嘴巴,在他印象中,哪有学堂是这个样子。 “晚上上课,这哪里看得清书?” 林浅笑道:“看不清书就点蜂蜡嘛。不要吝惜这些蜡烛,每个书桌前都点,把学堂搞得亮堂堂的。” 周秀才满脸诧异。 林浅继续道:“学堂的位置也要改,往岛北挪挪,就摆在人少的路当中,这样岛民回家路上,就能看见,感兴趣,就能跟着听一段,瞥一眼,就能认得一个字。哪怕一眼不看,至少也能照个亮。” 林浅所言,与这周秀才印象中的学堂完全不同,但他细想片刻,又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学堂教的也不是四书五经,林浅只要求学员能认字识数,能简单白话读写,能做加减乘除。 或许依舵公所言,路过了看两眼的学习方法,才是最有效的。 吃过午饭,林浅带着四名护卫,前往后江湾码头,坐船到青澳湾检修现场。 圣安娜号是他的立身之本,林浅非常重视,每隔三五天,就会来看一眼进度。 只见此时的青澳湾沙滩上,一片忙碌景象。 远远的就能看到坐滩的大帆船,此时它已卸下了全部帆缆,船体四周也用巨大的圆木支撑。 上百名匠人在四周忙碌。 更远处干燥的沙滩上,还能见到晾晒的帆布。 这些帆布挂在帆桁上时,尚不觉如何,铺到沙滩上晾晒,才让人觉察到十分巨大,几十面帆几乎将青澳湾完全铺满。 小船在青澳湾沙滩上停靠,林浅下船,在沙滩上四处打量。 沙滩上正有几十个木工学徒在打磨木板,他们手持刨子飞速在木板上刨过,周围散落一地木屑。 见林浅来了,有的人会抬头招呼一声,大部分人已忙的根本没空抬头。 远处,靠近树林的沙滩上,有俘虏将原木运来,这些木料大部分是上岛时就砍伐了的,或是在深澳港阴干多年的。 一木匠大师傅正给原木断料定线。 林浅走上前,只见那大师傅拿着一块木样,在原木上比划许久,而后收起木样,拿起墨斗,让学徒拽着一边,拉出一道长线。 大师傅伸手一弹,原木上留下一道笔直墨痕,他把墨斗往下移了数寸,又一弹,画出两道平行线,两条线端点用炭笔一连,就是一块竖直木板形状。 那大师傅领着学徒,往前走几步,这样同墨斗弹了数次,一根巨木,便已画上大小不一的木板设计图。 树杈弯曲处也没浪费,那大师傅掏出炭笔,勾画出一个曲形板材来。 看样子应是用作肋材,或是船头木板的材料。 即使岛上木材极多,匠人们也没有乱伐乱用,每棵树都用尽其材。 “舵公?”断料定线完成,那木匠大师傅一抬头,才看见一旁站着的林浅。 见林浅定着那原木看,大师傅解释道:“这是樟木,做甲板材的,在下正给木料放样。” “没事,忙你的。”林浅和煦道。 “是。”木匠应了一声,叫俘虏将已放好样的圆木抬走。 下一个环节,便有学徒用斧、锯将木料沿墨线处砍切,定出船板的雏形。 定好雏形的船板,有的送去火烤弯板,有的送去刨光开孔。 整个沙滩上,木匠们忙碌中又透着井井有条。 “舵公。”这时林浅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林浅回头,正看见何塞在身后媚笑。 自上次坐滩之后,何塞便一直留在青澳湾,帮忙大帆船检修。 林浅问道:“这几天进度如何?” 何塞道:“刚把藤壶挂干净,这几日在查船底了。” 何赛边说,边在前边带路,往坐滩船坞走去。 “圣安娜号距上次检修时间长了些,船底板不少都生了船蛆,要替换的不少。” 二人说着,经过一片硬质沙地,几十尊火炮摆在此处,大部分火炮用布罩着,有几门露在外面,正有船工拿着油脂布擦拭。 何塞见林浅目光看向火炮,便解释道:“火炮要定期擦油,能防锈。有几门炮已经生锈了,好在锈的不厉害,还能再用。” 林浅问道:“新买的四门塞壬炮在不在?” “在。” 何塞说着,招呼船工掀开防雨布。 四门青铜大炮显露出炮身,阳光下闪着冰冷的青金光芒。 只见那四门大炮,长约七八尺,炮口约半尺,炮身修长,头细尾粗在,看起来身形极为匀称,已安放在木质炮架上。 林浅凑近看,那四门炮表面光滑,炮身笔直,显得制作极为精良。 在炮身后部,接近药室的位置,还刻有纹饰,是个人头鸟身的怪物,似乎是塞壬海妖的形象,底下还有一串葡萄牙铭文。 林浅指着那处铭文问何塞是什么意思。 何塞道:“那是葡萄牙人的炮厂名字,卜加劳铸炮厂,工艺精湛,很是有名。” 林浅对比了一下葡萄牙火炮和船上的西班牙火炮,可以看出,葡萄牙火炮的表面更光滑,气孔更少。 林浅不由对葡萄牙人的“工匠精神”大为满意。 火炮旁,还有五六个船工正给炮弹涂油、擦拭。 林浅跟船工讨要了一发,一入手便觉十分沉重,一股寒意顺着手掌袭来。 林浅在炮弹表面摸索一阵,只觉炮弹也十分光滑,没有明显的棱角凸起。 放在炮口比对一番,基本没有太大空隙。 林浅将炮弹还给那船员,抓了一把海沙,擦了擦手上的油脂。 根据手头估计,这一颗炮弹约有十来斤,按后世火炮分类,大致可以归属为十二磅炮。 现在的欧洲还没有根据炮弹磅数,给火炮分级的习惯。 两牙喜欢用圣经里的天使、怪物等给火炮命名,所以这炮就叫塞壬炮,口径更大的叫使徒炮。 其他欧洲国家则喜欢用各种飞禽走兽给火炮命名,比如鹰炮、蛇炮、隼炮等等。 若是按欧洲大陆国家的习惯,这塞壬炮基本等同于半蛇炮。 见林浅对塞壬炮感兴趣,何塞又讲了讲这火炮命名的来历,卜加劳铸炮厂的历史等。 林浅让人把防雨布盖上,又朝大帆船走去。 走到那临时干船坞边上,只沙坑四周,已装上一圈木墙,防止垮塌。 坑底有微微渗水,好在并不严重。 船底板的藤壶此时已清理干净,只剩一圈圈的白色痕迹附着在船底板上。 十余船匠正站在坑中,拿着锤头在船底板上敲敲打打。 见林浅到坑边,哑巴黄上前行礼。 林浅索性跳进坑中,说道:“你忙着吧,我在一旁看看。” 哑巴黄领林浅返回船边,只见他手中拿着个木槌,对船底板不断敲打,敲的很仔细,每一片木板都被敲到。 学徒小九解释道:“舵公,这是在找船蛆。” 林浅点点头。 随着不断敲打,终于一片底板传出不一样的声音。 哑巴黄俯下身子,叫人拿来油灯查看,然后又叫了几声,指了指那里,示意林浅看。 林浅也学他样子俯身举灯去看,果然见那片木板有几个不起眼的小洞。 哑巴黄叫学徒喊来人,拿来斧、锯将那片木板取下。 一炷香的工夫,木板取下,哑巴黄将之拿到林浅面前。 何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声道:“舵公,船蛆还是不看为好。” 林浅道:“无妨。” 他知道船蛆长什么样子,只是想看看对圣安娜号的侵害程度如何。 哑巴黄用个小斧头,没费多大力气就将船板劈了个缝隙,而后用力一掰,船板从中间断裂。 只见截面上,有五六个孔洞,有面条一样的蛆虫顺着洞流淌出来。 这东西就是船蛆。 这东西看着像蛆,其实是一种贝类,而且味道还很鲜美,这么想的话,就不会觉得恶心了。 至少林浅就是这样克服的。 船蛆全都流尽后,林浅接过船板,只见截面上有数个透光大洞,木板最薄处仅有半个手头宽窄。 船蛆以木材为食,会不断降低木材强度,这就是这么厚的一片船板,哑巴黄徒手就能掰断的原因。 若不像现在这样,在干船坞检修清理,过不了一两年,船蛆就会把整个船底啃穿,船只也就进水沉没了。 在发现船蛆的那片船板周围,其他船板也陆续发现船蛆,匠人们纷纷将船板取下,片刻工夫,船底就空了一片。 学徒小九道:“舵公,大帆船通体用的是柚木,这种木材含油耐蛀,能有效防船蛆……” 见林浅看向发现船蛆的那处木板,学徒小九解释道:“船蛆一旦发现,周围一般都会有,大帆船在海上飘了这么久,只长这一点船蛆,已算很少了。” 船蛆这种东西,热带、亚热带海域最多,圣安娜号在这两处海域,高强度航行了小半年,亏的是柚木船体,不然早经不住折腾了。 见林浅没有发问,小九接着刚刚的话头道:“可惜柚木产自南洋,南澳岛上没有,所以师父以樟木代替。 这种木料比柚木脆一些,油性也差,好处是一样能防腐防虫,不容易生船蛆。” 哑巴黄听了连连点头,显然徒弟说的,正是他想讲的。 小九受到鼓励,继续道:“大帆船肋材、护舷木等处则用荔枝木。这种木头防腐防虫又结实,不比柚木差,只是太硬,切削困难,所以仅在关键处使用。” 小九说的这些,林浅都不太懂,没想到光是选造船的木头就有这么大讲究,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林浅又追问关于木料的问题。 据那学徒说,不同木料,性质可谓天差地别,譬如南洋最贵的铁木,强度直逼钢铁。 林浅的六分仪,就是铁木做的,使用大半年了,没有一点形变。 而速生的杨木、柳木等,则材质松软、强度差、不耐腐蚀、易开裂、易虫蛀,做海船基本用不上。 可以说,木材间的差异,比钢铁间的差异还大,想造大的风帆战舰,光有银子、有技术、有生产力还没用,还得有海量的优质木材。 林浅问道:“那造海船,最好的木材是什么?” 哑巴黄指了指圣安娜号。 徒弟道:“师父说,那应该就是大帆船的柚木了。可惜这种木头大明很少,都在南洋安南、木邦一带。” “哦。”林浅面上没什么表示,暗暗将柚木产地记在心中。 (本章完) 第116章 顶风泊船 第116章 顶风泊船 “挂好了,往上拉!” “慢点,别撒出来!” 正谈话间,只见圣安娜号左舷,有匠人站在甲板上,搭了个简易定滑轮,拽着绳子,将一桶油漆一样的东西往上拉。 林浅问道:“那是桐油吗?” “对。”哑巴黄的徒弟应了一声,跑到一旁,提了一桶桐油过来。 只见那桐油呈现黄褐色,粘稠状,方一提来,便有一股独特的焦糊味道传来,像糊锅了的中药的苦味。 何塞喜道:“舵公,这可是好东西。” 想来欧洲没有桐油,何塞是到了南澳岛才知道桐油的存在,才如此兴奋。 在大明东南跑船的人,基本没有不知道桐油的。 这东西用途极广,木材、绳索、铁器上只要涂一层,就能防水、防锈、防虫、耐腐、耐热、耐酸。 可以说大明造船,重度依赖桐油,基本和海船有关的东西,都要刷一遍桐油再安装到船上。 对南澳岛来说,桐油也属于一项重要的战略物资。 要不是今天来了修船现场,桐油就差点遗漏了。 林浅拿了一根木条,挑起一点桐油。 小九道:“舵公小心别碰到了,有毒。” 桐油这东西有微毒,不然也没有防虫效果,在木器上刷一层,干透后对人体无害,但直接接触桐油就另当别论了。 林浅问道:“桐油能存放多久?” 小九答道:“生桐油保存的好,能放一两年;熟桐油不到一年。这一桶就是熟桐油,现用生桐油熬出来的。” 林浅心中暗想,要尽快让胡东主采购出一两年的量来。 林浅将木条上的桐油在桶边刮干净,取出木条,只见其上覆盖了一层黄褐色薄膜。 海风中,那薄膜迅速变干,与木条融为一体。 林浅丢掉木条,问道:“岛上桐油还剩多少,够用吗?” “师父说,现在的岛上的库存不够修复大帆船,但是刷油、捻缝一般在最后做,等过段时间,陈司正就会把新的桐油买来。” 林浅点点头,又问了些帆缆相关的事情。 这些帆缆看着只是普通的麻布、麻绳,实际上也是由许多工序制成的,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高精尖。 尤其是帆布,这么大一片亚麻帆布,想经得住风吹雨淋,可不是随便缝两针就行的。 在欧洲,有个职业叫帆匠,靠缝制船帆谋生;还有个职业叫缆绳工,靠搓制缆绳谋生;这两者和大明的捻匠一样,正经是有技术壁垒的手艺。 所以林浅才会让周秀才去澳门的时候一并采购。 黄昏时分。 青澳湾烧火做饭,伙夫炖了一锅肉汤,搞得整个海滩上全是咽口水的声音。 只是维修工期紧,趁着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还能再多干些活,没人着急去吃饭。 林浅也要趁着还有天光返回南澳城。 “舵公,吃完饭再走吧?”何塞汉化程度很深,已深谙中式客套。 林浅笑道:“不吃了,天黑不好行船。” 说罢,林浅登上来时小艇,返回南澳。 天色全黑,林浅踏上后江湾码头,此时正好腹中饥饿,想来护卫们也是如此。 林浅准备在路边买些企炉饼,给大家先垫垫。 林浅没带餐具,跟商贩买了几个粗瓷碗,让摊主将企炉饼放在碗中,分发给护卫们。 挑饼的工夫,林浅与摊主攀谈:“阿伯是从澄海县的?” “对,听人说南澳岛上好挣钱,就支了个摊子。” “比在澄海挣得多吗?” 摊主笑着道:“比在澄海可多多了,翻了一翻吧!” 林浅的护卫虽带着刀,但岛上人人带刀,倒也不稀奇,而且林浅看着随和,没架子,摊主对他就多说几句。 南澳岛虽孤悬海外,但也不至于能比岸上多赚这么多。 林浅心中明白,这是通货膨胀在悄然发力。 他手下吏员、匠人、劳工全都是高薪,参与行动的船员更是动不动几十两、上百两银子的分红。 岛上生产力就这么多,不通货膨胀才怪。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因为有这通胀的银子,才会有人甘冒通寇的危险,上岛做生意。 否则仅凭南澳岛一隅之地的物产,岛民得天天吃艇仔粥,他手下的船员没地方消遣,非得争相叛逃不可。 大明虽说是封建社会,但封建社会和原始社会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好了,几位爷拿好!”摊主将饼分发给护卫。 林浅接过,随口问道:“澄海新来的县太爷姓啥?” 摊主一愣:“有新县太爷来吗?等我回去时,帮官人打听打听。” 林浅笑着谢过,告辞走了。 看来澄海县还没有新任知县上任,南澳岛还能再发育一段时间。 回去路上,林浅咬了口企炉饼,尝到一股面香、焦香和微微甜香。 企炉饼是种夹心白面饼,里面放了些许红、芝麻碎,吃起来又香又甜又能饱腹,很受闽粤一代百姓的喜爱。 这饼用料非常扎实,全是满满的白面。 林浅才吃了半个饼,已感觉微微有些饱腹感,想来一个饼全吃下去,就直接垫饱了。 此时已是傍晚,街道上漆黑一片,仅靠路边商贩的灯笼照亮。 街上时不时就能看到刑宪司的巡街吏员,得益于此,近来趁天黑小偷小摸的事情少了许多,南澳城的治安水平上升不少。 林浅叼着企炉饼,转过一个拐角。 正见一处灯火通明的教书摊,摆在路当中,教书摊的先生正拿着沾水毛笔,在一块石板上教人写“义(义)”字。 五六个学员坐在书桌前,拿着树枝,在沙盘上跟着书写。 摊子外面站了十多个人,正饶有兴致的听着。 林浅拿着企炉饼凑近人堆里,看了一眼,发现讲课的先生他认识,正是前段时间一直给他送邸报的王浩。 林浅边吃饼,边听王浩讲课。 只听王浩讲道:“义字,上羊,下我。 羊者,跪乳以谢母恩,孝也;角曲而内敛,和也;祭祀天地祖宗,以羊为牺牲,祥也。 故,舍小我而为大义者,善也。” 林浅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讲繁体字,只觉说的颇有理。 旁边有岛民挠头道:“先生,是不是讲义气的那个义字?” 王浩微不可察的叹口气:“是。” “先生早说,我就懂了。” “那是,海上讨生活,最是讲究义字当头,这个字我们可要好好记下!” 王浩听了,抬头望天,颇有对牛弹琴的无可奈何之感。 不管怎么说。 岛民的学习热情算是被调动起来了。 众人站在原地,又听王浩讲了几个字。 期间有人走了,也有新的人在一旁站着旁听。 王浩对站着的人道:“桌上沙盘树枝可以随意使用,大家可以坐着写写试试。” 这话说完,便有七八个人陆续坐在书桌前,拿树枝跟写。 林浅正好吃完企炉饼,心满意足的离开。 回到临时屋舍内。 这房子是一明两暗的三开间结构,典型的南方民居,通体木制,石砌墙基,茅草铺顶,十分低矮,布局紧凑。 整个南澳岛房屋基本都是这种结构,好处是就地取材,建设简单。 坏处是舒适性低,而且对台风的防护性差。 建成这样,也是砖瓦不足的无奈之举。 好在南澳城以南,还有大片空地。 林浅计划,等砖瓦充足,后续修筑的民居,采用合院布局,正房门房加东西两厢房,围成一个合院结构,中间留出天井。 这种布局,有些类似北方四合院,南方叫四点金。 四点金还能在东西拓展两排长屋,名叫护厝。 护厝和主屋用连廊连接,形成一整套大四合院,这就是闽南大厝屋。 林浅对中国传统民居也算略有研究,只要有足够建材,像林府那样的大宅院,也是能造出来的。 林浅走进临时屋舍,正堂中陈设简单,只有简单的桌椅、书架、脸盆架等物。 圣安娜号上的家具,都留在青澳湾,运过来多有不便,这些家具都是岛上本来就有的,临时搬来用用。 林浅回桌前,点亮白虫蜡,打开航海日志,翻出一份清单,清单上列了要让胡东主大宗采购的物资,林浅将桐油补充上去。 这时,屋外有人禀报:“舵公,储石匠来了。” “进。” 屋外进了两人,为首的四十余岁,皮肤黝黑,身材精壮,身着布衣麻衫,正是岛上的储石匠。 储石匠身后跟着个学徒,十几岁,满脸稚气,正好奇的四下打量,学徒提着三个木桶,木桶中装着灰白的膏状物。 “坐。”林浅道。 “不敢,舵公有令,老汉站着回话就是。”储石匠惶恐的道。 林浅笑道:“恐怕一时半会说不完,坐着回话罢。” 储石匠推脱不过,浅浅坐下,他的学徒懂规矩,不敢和师父同坐,侍立一旁。 林浅看向学徒提着的三个木桶,问道:“这就是灰浆吧?” 储石匠道:“正是,按舵公之命,这三桶灰浆是老汉下午刚调出的。” “详细讲讲。”林浅道。 储石匠让学徒把三桶灰浆放在地上,依次介绍:“这一桶是石灰灰浆,不耐水,主要用来抹内墙的。 这一桶糯米灰浆,防水、牢固,干大活主要用这个,就是贵了些。 这一桶是桐油灰,涂地仗用的。” 地仗就是在木质结构上涂的衬底,防腐防潮,和船板上刷桐油的做法类似。 这三桶灰浆,就相当于大明的水泥、油漆。 眼下,南澳岛即将再大兴土木,可砖瓦、石料、桐油等关键物资,都被岸上卡脖子,所以今天特意叫储石匠来,就是为了解下这时代的建筑水平。 林浅详细问了灰浆的性能问题。 储石匠当了大半辈子石匠,也算是对灰浆如数家珍,开始的几个问题,还对答如流。 越往后问,储石匠越是要想许久,甚至有许多问题问的他哑口无言。 一番话问完,林浅对灰浆已有所了解,大明灰浆做为粘结剂,可以说性能优异。 尤其在韧性、耐久性上比现代水泥强。 许多古建筑能屹立千年不倒,就是靠糯米灰浆粘结。 不过在抗压强度、硬化速度上来说,灰浆就比水泥差远了。 只是想制造现代水泥,有个关键的技术难点,就是烧制温度,需要到一千四百五十度以上的稳定温度。 林浅问道:“烧窑你了解吗?” 储石匠一愣,没想到林浅的问题跨度这么大,想了想答道:“我没烧过,但老汉见别人烧过?” “烧瓷窑时,炉温能到多少?” 储石匠想了想道:“能到焰色橙黄、亮黄。” 一千四百度的火焰,应当呈现亮白色,这时代的炉温是达不到的。 他的碳热剂可以制造一千多度的高温,但反应持续时间太短,达不到现代水泥烧制的稳定温度。 林浅心中叹气,果然水泥还是太领先于时代。 好在,林浅知道一种土法水泥的制法,比不上现代水泥,但能凑合用。 林浅道:“我说个灰浆配方,你记一下。” “好。” 储石匠嘴上应是,心里不以为然,糯米灰浆、石灰灰浆是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配料早都定好了,绝无更改空间,但既舵公有令,他也不好驳了舵公面子,当下做认真聆听状。 “取生石灰至石坑,徐徐加入淡水,陈伏数日,可得石灰膏。” 储石匠插嘴道:“舵公说的是熟石灰制法吧?这个老汉明白。” 林浅满意点头,生石灰遇水放热,制取要十分小心,本还要多啰嗦几句防护事项,现在可以免了。 果然和专业的人说话就是方便。 林浅继续道:“取碎砖、碎瓦、废陶器,碾成极细粉末,手捻上去,要无颗粒感。 取一份熟石灰,两份陶器沫,五份河砂。于平摊木板上,徐加淡水混合,用铁锹搅拌,可成泥膏状,便可使用。 此泥膏两个时辰就要用尽,不然就会变干、结皮。 砌筑或抹面后,需用湿草席、麻布覆盖,并保湿至少七天,七天后,就可达到初步强度,一个月后强度到达最高。” 这种土法水泥,最大优势就是硬化速度和成本低。 通俗来说,就是土法水泥,可以更快施工,而且便宜。 要知道糯米灰浆里的糯米可是主粮,一石糯米的价格可比一石石灰贵多了,民间历来有“糯米筑墓,奢靡无度”的说法。 所以土法水泥非常适合用来做普通房屋,糯米灰浆适宜构筑永久性工事,二者正好形成完美互补。 说完制法,林浅道:“你重复一遍。” “是,取碎砖、碎瓦……”储石匠做不到一字不差,但关键制法没有疏漏。 林浅十分满意,说道:“去做吧,工程验收时再叫我。” “是。” 储石匠走后,林浅又拿出那份清单,把石灰、黏土、河沙等制土法水泥的关键物资也加入其中。 …… 一入冬月。 潮州府,澄海县发生两件大事。 一是下了大雪,积雪达寸许。 这可是闽粤海面,下雪的年头屈指可数。 听老人讲,他们小时候,澄海县是十几年都不下雪的,也就近几年下的多些。 第二件事,就是做潮绸的胡老爷的船又回来了。 这在澄海,是个可以和下雪相提并论的大事。 任谁都知道,前些年,胡老爷造了艘三桅大福船,结果不敢出海,只能泡在港里发烂。 这样一个没胆子、没本事,只会放贷坑骗织户的人,居然也能成功出海,赚的盆满钵满,不由令许多人又羡慕又嫉妒。 风雪中,不少人涌上码头,欣赏大船靠港。 有小商贩趁机支了摊子叫卖,一时间码头热闹非凡。 靠港的是一艘苍山船,两面漆红船帆大张,顶着西北风,像一只略过海面的鱼鹰,侧逆风,全速驶来。 风雪很大,苍山船被吹的微微左倾。 同海沧船相比,苍山船船身更小巧,船速更快,距港口仅剩三百余步也不落帆。 看的岸边之人都觉紧张。 有人嘲笑道:“潮绸胡家的船管事,当真喜欢卖弄,要是一头撞上岸来就有趣了。” “有道是艺高人胆大,晚些落帆,就能靠的与栈桥近些,少付点拖缆的工钱。” 有个卖蚝烙的接话道:“这位官人说对了,我在这码头买了十多年蚝烙,看了不知多少次靠港停船,那些有本事的船主,没一个是在三百步外就落帆的。落帆最晚的一个,甚至都开到百步内了。” 卖烧饼的说罢,看了眼来船。 只见红帆苍山船已到了两百三十步左右,依旧两帆大张,全速行船。 这个距离上,已依稀可见甲板上船工模糊身影,只见船员全都各司其职,毫不慌乱。 围观众人,都在心底默默喝彩。 闽粤田少,百姓最重出海谋生,人人都喜欢海船,才一会工夫,码头上围的人又多了不少。 胡肇元老爷领着十余下人,站在码头中间,抬头挺胸,满面红光,只觉得分外提气。 栈桥上,已有力工等着拖缆。 历来大帆船靠港,为求稳妥,都是隔着老远落帆,抛出缆绳,让力工把船拉到栈桥旁的,这就是拖缆。 甚至有时船停的太远,还需先用小船把大船拖到栈桥旁,再抛缆绳。 拖缆以船型大小和拖缆距离收费。 有些船主为了省钱,就会停的和栈桥很近,这极考验船主的操船功力。 若一不小心玩砸了,撞上栈桥或是岸边,丢人现眼倒还是其次,整条大船都可能进水沉没。 是以历来海船靠港最有看头。 周围人群中,已有人开了暗庄,就赌船能靠港多近。 目前压五十步的最多,也有压四十步、三十步的。 胡老爷听见喊人下注的声音,对管家吩咐道:“拿五两银子,押三十步。” “是。” 片刻,暗庄高声道:“胡老爷,五两银子,押三十步!” 周围人群又齐齐发出赞叹,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胡老爷脸上红光更盛,只觉风雪扑面都不冷了。 众人谈笑间,红帆苍山船已近百余步内,依旧帆面大张,船头也没对准栈桥,不像要靠港,倒像要来坐滩的。 卖蚝烙的摊主也来了兴趣,目不转睛的盯着来船看。 暗庄下注声,商贩吆喝声,随着苍山船越来越近,都低了下去。 一时间,聚了几百人的码头,只能听见呼啸的风雪声。 众目睽睽中,苍山船已到五十步内。 依旧没有降帆,也没将船打横。 蚝烙摊主喃喃道:“难道要系泊?就算系泊也该降帆了啊。” 所谓系泊,就是垂直于岸停泊,多为小船使用。 这年头,大船都是平行于岸停的,称为靠泊。 大船一旦系泊,再出海会非常不便,若不是泊位不足,根本无人会用。 眼下正是下南洋的时候,澄海码头泊位充足,强行系泊,除了炫技以外,找不到别的解释。 转眼间,苍山船离栈桥只有四十步了。 码头众人已经能看清苍山船点眼的船头。 苍山船依旧没有降帆,也没有转向,更没有对准栈桥,就这么笔直朝岸边冲来。 现在降帆也来不及了,眼瞅着就要撞上。 栈桥上,力工们赶忙向岸边跑去。 船头冲着的百姓,也纷纷避让开。 胡老爷的满面喜色,冻在脸上,他艰难的转头,看向身边的周秀才,暗想这人的兄弟疯了不成。 谁料到周秀才也满脸紧张,胡老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想今天在澄海县的乡亲父老面前露个脸,没成想,要大大的露屁股了! “看!”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胡老爷急忙扭头,只见苍山船右满舵,降了大半面帆,竟靠惯性,正逆风行驶。 留下的一线帆面,顶面兜住西北风,整条海船都发出了木料的嘎吱声响。 顶风航行,闻所未闻,码头人群皆骇然失色。 岸边的小孩,都怔怔望着这一幕,手上饴掉落在地,也浑然不知。 苍山船正逆风航行,船速骤降。 加上右满舵,船身打横,靠着水面阻力也消减了些惯性。 离栈桥不到二十步,苍山船降帆、转舵、下锚一气呵成。 惯性下,苍山船左舷对准栈桥,竟慢悠悠横移过来。 直到缓缓停稳,船舷与栈桥只有五步距离。 这么近的距离,已用不上力工拖缆,船上碇手抛出打结的缆绳,套在栈桥的将军柱上,将己船拖到栈桥边停稳。 而后船工们有条不紊的铺设舷桥,下船、系紧缆绳,卸货。 一冷脸男子下船,往力工头手里放了五两银子,道:“劳驾卸货。” 这时,围观的众人才反应过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好!” 众人面红耳赤的叫好、喝彩,神情比看了一场《牡丹亭》折子戏还激动。 一股焦糊味传来,蚝烙摊主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一锅蚝烙已煎的焦黑。 胡老爷春风得意的迎上前去,笑容满面的拱手道:“白兄弟这架船的本事,真是令人佩服,老夫自小长在潮州,头一次见这逆风横船的绝技,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围观的人群听了这话,纷纷夸赞,都恭喜胡老爷手下有能人,有个有本事的船管事云云。 按理说,周秀才、白浪仔和胡老爷是合作,白浪仔并不算胡府的船管事。 但是胡老爷也不辩解,人家给他道喜,他就笑容满面的装糊涂应下。 而周秀才和白浪仔也给足了胡老爷面子,被说成胡府下人也毫不在意,把风头全都让给胡老爷,甚至行走站立间还退后半步,不与胡老爷并排。 (本章完) 第117章 海逆 第117章 海逆 与港口众人攀谈许久之后,胡老爷才抽出空来,与周、白二人讲话。 “白东主,路上都还顺利吧?” 白浪仔微微点头:“这一趟总共卖了七千多两……” 胡老板连忙止住他,四下张望一番,小声道:“回府上说,二位,请。” 周秀才、白浪仔上了胡府的轿子。 小半个时辰后,轿子到了胡府门厅,二人出来,随着胡老爷穿过几个连廊天井,走到正厅,三人分宾主落座。 胡老爷对管家高声招呼:“泡茶,泡好茶!” “是!”管家应了一声,叫人备茶。 胡老爷看着白浪仔,迫不及待道:“白东主,现下可以讲了,这一船收获如何?” 白浪仔面无表情:“一船潮绸,在澳门卖了七千多两。” “然后呢?”胡老爷追问。 “没了。”白浪仔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胡老爷,“这是货单,上面有货价明细。” 胡老爷接过货单,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他卖了大半辈子潮绸,对东西市价有数,七千两的金额没问题。 “路上没遇到什么风暴,海寇?”胡老爷问道。 “没有。”白浪仔摇头。 周秀才接道:“入了冬月,海面上西北风稳定,一般遇不到大风浪。至于海寇,近来周边海域平静,我们又是逆风返航,自然很难遇上。” “哦。”胡老爷听起来有些失望。 这时府里下人把泡好的茶端来,分别放三人桌头。 胡老爷端起茶盏,笑道:“罗岕茶,请。” 周白二人也端起茶盏:“请。” 周秀才掀开茶盖,白雾氤氲升腾,一股清香扑面,沁人心脾。 他在岛上没少喝龙井,没想到这罗岕茶香,竟比龙井还要浓郁。 周秀才品了一口,入口微苦,入喉回甘,咽下后满口清香,果然是好茶。 周秀才夸了几句茶叶,胡老爷神情自得的谦虚两句。 而后话题又转回到跑船上。 胡老爷之所以造了三桅福船,却不敢自己跑船,就是因为怕风暴、海寇、官府查抄。 一艘福船连船带货带人,总价在两三万两,一旦有失,损失太重。 所以他和周东主、白东主合作前,才要了一万两银子的定钱,就是怕二人葬身大海,自己的货打了水漂。 可眼下已合作三次,每次都平安来回,令胡老爷起了点小心思,原来跑船也没他想的那么艰难。 周、白二人每航次,都赚他五百两的船费,这银子是不是赚的容易了些? 胡老爷不动声色的打探:“我听沿海一带的渔民说,海上出了个五爪蛟,不知二位可知道?” 周秀才敷衍道:“略知一二,想来又是民间谣传吧。” “此言差矣。”胡老爷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道,“知道李魁奇吗?” 白浪仔目光一凝,盯住胡老爷。 周秀才缓缓点头:“知道。” “这人好久没在海面上现身了,连带潮州沿海三县的青楼都没以前红火。我听说,他就是被五爪蛟给吞了。”胡老爷神情严肃。 白浪仔移开目光,喝口茶水。 周秀才松了口气,笑道:“确实有这可能。” 胡老爷靠回椅背,道:“所以近来海上碰不到海寇,或许正因五爪蛟除恶的缘故。” 周秀才哭笑不得:“此言有理。” 胡老爷话锋一转:“我看二位东主船上,护卫不少,既然海面平静,带那么多护卫也没用,不妨少带些吧。” 白浪仔想要插话,被周秀才眼神止住。 胡老爷继续道:“护卫少了,船费或许也能低些,二位说对吧?” 周秀才满口答应:“好,那就每航次再降一百两。” “痛快!”胡老爷哈哈大笑,同时心里肉痛,之前三个航次果然给的多了。 白浪仔眼神询问周秀才,周秀才用口型道:“稍安勿躁。” 胡老爷笑了一阵后道:“现今我库里的潮绸已经售完了,好在秋茧还剩了些,开春前够再织布一船。 有了卖给澳门人的银子,明年春茧就能多收一些,届时我再多雇几户织工,来年再订更多航次。” 周秀才陪着胡老爷展望了一番商业蓝图。 好不容易聊完,周秀才笑道:“胡东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胡老爷放下茶盏:“哦?但说无妨。” 周秀才:“胡东主,也知道我们跑船的,需要大量桐油保养船只,只是我二人不是本地的,不通这边行情,想托胡东主帮忙采买。” 胡老爷大手一挥:“好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周秀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张清单,放在胡老爷桌头。 “需要采买的就是这些东西,请胡东主过目。” 胡老爷心中颇为奇怪,不就是桐油吗?至于列一张单子? 他随手拿起清单,打开,只见那单子写道: “水稻,两万石。小麦,两万石。布匹,三万尺。 桐油,三千斤。绳索,五千斤。 青砖,两百万块。瓦片,两百万块。石灰,三十万斤。河沙,五十万斤,劫灰十万斤。 ……” 后面还有一大堆零散物件,比如各色药物、铁器、工具、耕牛、骡马等等。 单子上洋洋洒洒上千字,简直可以说事无巨细。 十次呼吸的时间,胡老爷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眼睛在那些离谱至极的数字间反复跳跃。 两万石?“万”? 两百万块?“百万”? 胡老爷第一反应根本不是震惊,他以为周秀才定是写错了。 抬眼一看,周秀才淡定喝茶。 白浪仔目光冷冷射来,桌上不知何时,已拍了一把匕首。 胡老爷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你们,你们,这……” 周秀才淡然道:“怎么?” 胡老爷顿时醍醐灌顶,明白了二人身份。 什么闽北海商,什么家道中落,什么宗族保荐,什么户籍路引,全是假的! 这二人是海寇! 不,不止如此,敢明目张胆的采买这些东西,已不是海寇了,这是要造反,是海逆! “我要……” 胡老爷脸上已全无血色,囫囵话都说不出。 他想说“要告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胡老爷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白东主驾船如此招摇,为什么要选在澄海县靠港,为什么要这么低价格的价格帮他运货,为什么答应给他一万两银子的定钱。 胡府已被牢牢绑死了。 说这二人是海逆,他自己摘得干净吗? 自责、悔恨、不甘、恐惧、愤恨。 胡老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整整半炷香的时间,胡老爷坐在主位上一句话没说,如遭雷劈。 周秀才也不出言打断,怡然品茶。 胡老爷沉默之久,连胡府管家,都觉察到了异常,他担忧的看了胡老爷许久,实在忍不住轻声提醒:“老爷?” 听了这声招呼,胡老爷回魂,他手指颤抖,将清单迭好,放入怀中,颤声笑道:“好说。” 胡老爷擦了擦汗,举杯将茶水牛饮而尽,颤声道:“请二位东主书房一叙。” “也好。”周秀才放下茶盏。 一路穿过连廊水榭,到了胡府书房。 胡老爷遣散下人,派管家心腹守好大门,他自己关上书房门。 “噗通!” 胡老爷重重跪下,求道:“二位爷,我给你们跪下了!是我有眼无珠,求二位爷饶了我吧!” 周秀才连忙上去搀扶:“胡东主,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胡老爷死活不起身,作势还要磕头。 白浪仔一拍桌子,寒声道:“起来!” 胡老爷腾的站起身子。 白浪仔:“站着回话!” 胡老爷求饶似的看向周秀才,从怀中取出那清单,哀求道:“小人家中三代单传,人丁稀薄,勉力靠织丝绸维持生计,在澄海县算不上大户,在整个潮州府,更是不足为道,二位爷饶了我吧。” 周秀才不接,去书桌前坐下,好整以暇道:“胡府的情况,我们早知道了,我们可是精挑细选才选中的你。七弟,把好处给他看看。” 白浪仔听了招呼,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将之打开,里面装满了龙眼核大小的上品南珠。 胡老爷只扫过一眼,眼神便被吸住了。 “这些还只是定钱,之前的一万两银子也不用退。”周秀才道,“单子上一应物件,我们都给钱,而且高于市价两成,胡府有得赚,放心。” “不是因为银子……单子上的东西,我这小门户,根本买不到啊”胡老爷苦着脸道,“不说别的,仅就一条,三千斤桐油,这东西管的严苛,若无明确用途,私人囤积,形同谋反。” 周秀才道:“借口早帮你想好了,澄海县皆知你做海贸,赚了银子,新建一座大府邸就是。” “啊?” “这府邸建在城外,占地足够大,四周砌高墙,这样你就有借口买大量的青砖、瓦片、石灰、桐油、河沙了。” “啊?”胡老爷目瞪口呆。 “反正府邸在郊外,施工情况有高墙挡着,别人也看不到,你每个月囤积一批物料,月底运到马耳澳去。” 胡老爷嘴巴已合不上了,才明白白东主行船招摇,居然还有第二层用意。 “那稻米、小麦……” “你既暴富,自然要做好事,回馈乡里,开办社仓、义仓就是。” “这?”胡老爷无语凝噎。 所谓“社仓”、“义仓”,就是民间开办的,公益性质的粮仓,旨在平籴粮价、赈济灾民之用。 此制由嘉靖年始设,嘉靖八年,经兵部左侍郎王廷相提议在全国推广。 大明自正德年间起,就一直有旌表义民的政策,即鼓励老百姓投身公益,搞备荒救灾的自救措施。 他胡府不算大户,往前是连粥棚都不舍得开的,现下海运赚了钱,财大气粗,兴办义仓,也确实符合小户乍富的心态。 胡老爷嘴巴大张,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干巴巴道:“此举还是太险,迟早会叫官府察觉。” 周秀才轻笑:“官府?胡老爷,你明知道我们是私船也敢雇,还会怕官府?” “跑私船和造……和你们这是两码事。” “放心,这一点,舵公也替你想好了,澄海县没来知县前,你先笼络住衙门小吏,新知县上任后,你再设法笼络住知县,再借着知县的关系,笼络住知府。” 胡老爷苦笑:“说的轻巧。” 周秀才轻叹口气,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来:“舵公把腐蚀知县的手段,也写好了。” 胡老爷诧异接过,扫了几眼,顿时惊为天人,将纸条合上,拱手道:“敢问舵公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周秀才不答,反问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胡老爷心头满是苦涩,他根本没得选,只能点头应是。 周秀才起身,踱步至书房门口,说道:“从今天起,你就算上船了,往后有什么棘手的麻烦,我们替你摆平。舵公说了,你的手,要干净。” 胡老爷连连应是。 “以后,你那些放贷、胁迫织户的事情别干了,咱们这行银子管够,重要的是名声。” 胡老爷拱手:“明白,小的手上要干净。” 周秀才浅笑:“上道。” 说罢推门而出,白浪仔跟在其后。 二人离去后许久,胡老爷还怔在原地,他从怀中拿出那两张单子,看看单子,又看看桌上的一袋上等南珠,面色复杂。 他被抽了魂一样,缓缓走到桌前,摊在椅子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缓缓吐出一口气:“真是……造孽啊……” …… 冬月十七。 天文大潮。 历时一个半月,圣安娜号已完成了全部检修。 今天就是重新下海的日子。 沙滩上,林浅已带着众兄弟们等候。 月上中天。 潮水不断涌上沙滩,干船坞挡水的木门已经被卸开,涌浪顺着缺口,涌入大帆船身下。 远处海面上,四艘海沧船,和十艘苍山船,呈v字型排开,这些船船艉都系着粗大缆绳,缆绳另一头固定在大帆船上。 临时船坞中,大帆船周围原木已全部撤下。 岸边,参与检修的匠人们,全都严阵以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上。 圆月照耀下,只见一股海浪打来,在沙滩上推出很远,而后退去,沙滩留下一道黑湿印记。 过了片刻,又一道浪席卷而来,与刚刚的印记持平。 陈蛟低声道:“潮峰要来了。” 连续四五波涌浪,潮线都没变动。 哑巴黄朝着学徒一挥手。 学徒会意,双手放在嘴边,用全身力气,拖长音呼喊:“大潮已到!升帆——” 他话音一落,周围匠人都加入呼喊。 天地间都充斥了升帆呼喊。 一面巨大红旗,被强壮的匠人拿起,站在滩头不断挥舞。 远处海面上,十四艘海船听到呼喊,看到旗帜挥舞,同时升半帆。 此时西北风正劲。 几十面中式硬帆,兜住侧顺风,缓缓前行。 缆绳渐被拉的笔直,接着缆绳上巨力传来,各船被大帆船拖拽停住。 大帆船被力气带的一阵晃动。 白清伫立在一艘海沧船船头,看到各船情况,大声道:“升满帆!” 身后船员拿起早起准备好的青色旗帜挥舞。 各船将帆升满。 西北风正急,吹得青色大旗猎猎作响。 白清所在的船艉,船板和桅杆都发出渗人的嘎吱声响。 “哗啦!” 海滩上,又一阵浪涌袭来。 “动了,大帆船动了!”有匠人惊喜的喊道。 只见干船坞中,大帆船渐向前挪动,速度极缓,但势不可挡。 所有人都在一旁看着,屏息凝神。 沙滩上,只有呼啸风声和海浪声。 半炷香后,大帆船船头已出了船坞。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激动神色,但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拉拽缆绳的海船。 相比离滩,坐滩更难,所以为稳妥,大帆船是船艏朝岸被拉进船坞的。 这样的坏处,就是离滩必须有船在海上拖拽。 相比岸上拉缆,海上拖拽省人力,但却是极度的技术活。 每根缆绳,都有一段使用浸油的皮革特质索具,用来缓解冲击荷载。 缆绳之间,也安置了带环铁棍,防止因合力,令十余艘拖船撞到一起。 又过一炷香的功夫,大帆船船身已有一半探出船坞。 岸上红色旗子再度挥动。 白清见了,命令道:“各船降半帆!” 随着帆面减小,各船木料的嘎吱声,也小了很多。 海滩上,大帆船重心缓缓移动,终于落在滑道上。 尽管干船坞和滑道坡度差异不大,还是将滑道砸的向两边撇开,海沙四溅。 数根缆绳的力道一松,好在有皮革索具缓冲力道,海上的十余条船影响不大。 滑道上早就涂抹了厚厚油脂,大帆船在自重下,向着海里滑去。 同时,缆绳再度拉紧。 在拉力、浮力、重力、摩擦力的相互配合下。 大帆船大半个船身重新进入水中,而后船头也离开滑道,进入海中。 木质滑道一直铺设至海中,可以令大帆船不至搁浅倾覆,又因海水浮力,不至损坏龙骨。 大帆船整个进入海中,重力大大减轻,十余条拖船拉的更快。 许久,圣安娜号吃水正常,船身回正,稳稳漂在海面上。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 哑巴黄等匠人则带着岛民,坐小艇上前,检查这一番拖拽对船体造成的损伤。 当然,船底板的磨损,是不可能避免的,只要龙骨没有大碍即可。 岸边,林浅松了口气,闻身后的周秀才:“胡肇元那边如何了?” 周秀才回道:“认命了,这几日已经买了砖瓦,在乡下砌墙,估摸着这月底,就能在马耳澳先运一船物资上岛。” 白浪仔补充道:“我派了几个弟兄在胡府盯着,没有异动。” 郑芝龙一旁听着,默不作声。 每次周、白二人对林浅报告胡府的事情,林浅都会有意无意的带着郑芝龙。 郑芝龙一开始,还觉得当岸上的接应是件好事,林浅不让他联络泉州郑家来做,是对他有所防范,本有些伤心。 等听得多了,明白林浅对付胡老爷的手段,以及要胡老爷采购的东西后。 郑芝龙才明白,这哪是防着他啊,这明明就是不坑自己人! 明明泉州郑家更好利用,林浅偏偏舍亲求疏。 宁可费这么大力气,担这么大风险,扶持一个胡家。也不让泉州郑家牵扯进来。 林大哥是真拿他当兄弟! 郑芝龙不仅不再埋怨林大哥,反而尝尝责备自己,当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浅拍拍手,将海沙丢尽,对陈蛟道:“等月底,物资靠港,先建干船坞。” 坐滩修船,风险太高,只是权宜之计。 现下圣安娜号检修完成,短时间内不用干船坞,但他手下的五十多条中式战船,还要检修,干船坞的事情拖不得。 陈蛟应了一声,而后道:“之前舵公叫储石匠准备的新式灰浆,已经备好了,砌了一面墙,月底灰浆就能干透。” “嗯。”林浅问道,“记得往墙上泼水,保持湿润。” “记着呢,我每天都去查一次。” 海风吹来,扬起海沙,众人衣襟被吹得猎猎作响。 风沙太大,林浅带人离开沙滩,找了个背风火堆,烤火取暖。 火堆旁的船员很有眼色,连忙在碗里倒上热水,分给众人。 林浅端起热水,吹了热气,吸溜着喝了一口,又问道:“扫盲的事进展如何了?” 郑芝龙连忙答道:“自从教书摊改到晚上后,每天来听课的人多了不少,这一个半月下来,大部分岛民都能认得几个字了。” 扫盲是个慢功夫,这个急不得。 新中国成立后,一个扫盲班都要一两个月结课,遑论这个时代了。 算算日子,离过年只剩一个半月,干脆就把岛上第一次公务员考试,定在年后吧。 时间上充裕,也不影响大家过年的心情。 林浅把吏员考试的安排和郑芝龙说了,顺便叮嘱道:“这次考试不用把吏员名额取满,让其他岛民了解到读书识字的好处就行。” “我记住了。”郑芝龙认真道。 不得不说,郑芝龙确实很有能力,不仅把刑宪司管理的井井有条,民户司的大部分事情也是郑芝龙协理。 而且郑芝龙工作非常认真卖力,对工作的痴迷程度,几乎仅次林浅。 林浅又看向抱着杀倭刀的白浪仔,问道:“怎么样,这刀用的顺手吗?” 白浪仔:“刀是好刀,可惜没机会见血试试。” 自从上次劫完林府,海寇们已经安分两个月了,看的出众人都有些心痒难耐。 林浅笑了,在海上立足,见血的机会,可太多了。 譬如现在,西北季风稳定,不少船队会趁这段时间下南洋卖货,尤其去马尼拉的,都是大船。 南澳岛的好处就在这里,不论去澳门,还是去马尼拉都会在附近海域过路。 想捕鱼,随时有大量的鱼儿可捕。 不过现下林浅的问题,不是银子不够,而是有银子难,工作重心应当放在南澳岛建设和胡府这个代理人的培养上。 等东南季风一起,南洋的船队载满白银返回,那才是下网的好时机。 林浅决定,先把这些鱼儿养一养。 (本章完) 第118章 开盖伦船的大明海军 第118章 开盖伦船的大明海军 五六日后。 圣安娜号将全部的火炮、火药桶、家具装回船上,又将船缆、帆布重新系上,返回后江湾港口停泊。 正赶上第四批交割货物的船队,从澳门归来。 船队在后江湾停靠后,按次序卸下火器、银两等货物。 林浅皱起眉头:“这次的火器,似乎少了?” 何塞拍马屁道:“舵公果慧眼如炬,这次确实只采购了弹药,火炮火枪数量比之前少了一些。” “怎么回事?” “卜加劳铸炮厂的库存已经买空了。”何塞苦笑道,“炮厂正在加紧生产。” 这年头火器都是定制现做,即便是卜加劳铸炮厂这样的大厂,也不会留太多库存。 边生产,边销库存,能支撑四次交割已经不易了。 何塞道:“属下已按舵公之前的吩咐,给炮厂下了订单,若是舵公觉得不妥,属下再去更改。” 现下,林浅手下的海沧船共有十艘,已有七艘改装为了海狼级护卫舰,算上这次的采购,就能把剩下的三艘武装上。 十艘海狼级护卫舰,短期已够用了。 所以根据林浅之前对何塞的吩咐,后面几次交割以采购火绳枪、枪炮弹、火药为主。 等圣安娜号完成货仓改装,造出第二层火炮甲板后,再买更多的大口径火炮。 林浅道:“先按现在的订单来,你明早到圣安娜号来一趟。” 次日清晨,何塞如约而至,到了甲板上才发现黄和泰也在,二人尴尬的彼此打了招呼。 艉楼甲板上,雷三响看着黄、何二人道:“舵公,今天训练,把他二人叫来干嘛?” 林浅看了甲板上的二人一眼,淡淡道:“海战训练,不能闭门造车,这二人分别了解大明和欧洲的海军战法,或许用得上。” 陈蛟从船首走来,说道:“舵公,参训各船已到齐了。” 林浅下令:“启航。” 陈蛟高声传令:“风向西北,航向正西,起锚!” 雷三响三步并作两步,下到火炮甲板,命令众船员上甲板绞起船锚。 半个时辰后,圣安娜号几根桅杆上的主帆依次落下,崭新新的帆布在冬日阳光下折射耀眼白光。 “船速,好像快了些?”陈蛟以手迎风,惊喜的说道。 这不是错觉,经过检修之后的圣安娜号,船底板的藤壶被清理一空,减小了前进阻力,自然会提升船速。 这还是大帆船检修完成后,林浅第一次登船,索性道:“走,我们去甲板上看看。” 林浅说罢走下艉楼甲板,陈蛟跟在他身后。 黄、何二人见了,上来和林浅行礼后,也跟在后面。 林浅走到船中一处甲板停下,只见那块甲板木板的颜色与别处不同。 在剿灭李魁奇时,这处甲板,曾被船城爆炸的木板砸出了一个洞。 现在这块平整的甲板,是用樟木后补过的。 林浅蹲下身子,用手在甲板上抚摸,只觉入手油润、不黏腻,能感受到木材的纹理。 又在甲板周围敲了敲,声响没有任何不同。 林浅起身,向船头走去,途径舷墙两侧的弗朗机炮,青铜色的炮身在阳光下的散发寒光。 每尊弗朗机炮周围,都有一个水桶、五发装填好的子铳。 五名炮手分列弗郎机炮周围,见林浅到来,全都肃立行礼。 船头,三面三角帆向左鼓起,面前是阴沉的天空和苍蓝色的汪洋,远处依稀可见一线陆地。 船头破浪,溅起一阵冰凉水雾,夹杂腥鲜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圣安娜号已渐行过大尖山,陈蛟下令航向东南,转舵换帆。 林浅只觉船身微微向右倾斜,这是转向离心力和左舷顺风的共同结果。 缭手们来船头,随着船只转向拉动帆索。 只听呼啦一声,三面三角帆齐齐变为向右鼓起,兜足了风向东南航行。 舵手与缭手配合的完美,如此大角度的转向,船身依旧十分平稳。 林浅在甲板、舷墙、帆锁、支索上都检查过,没有一处不是浸润了桐油,没有一处不是修理妥帖的。 他又去检查了船头主锚,之前崩断的锚链已经接上,船锚则是从一艘旧海沧船上拆下的,与大帆船尺寸不符,也能凑活用。 林浅一路走回船艉甲板,众人随之登上。 只见大帆船后,七艘海狼级护卫舰跟随,在海狼舰两旁,还有十余艘单鸟船伴航。 站在艉甲板上望去,只觉船桅如林,帆面遮空,占满好大一片海面,颇有气势。 为迁就海狼舰航速,大帆船三根船桅的上顶桁帆都没落下。 向东南航行约两个时辰,到了一片空旷海域。 林浅下令落帆停泊。 有数名海员将一个木架抬到船艉甲板下方,贴着船长室墙摆放,又有海员拿着五杆大旗,插入木架之中。 那旗杆长约一丈六尺,杆头分别挂有赤、青、绿、黑、黄五种颜色方旗,旗面七尺长,三尺宽,竖着挂在在旗杆上,两端用木条钉死,不能随风飘动。 旗面都由潮绸制成,色泽鲜艳,阳光下反着光,分外醒目。 在圣安娜号忙活五色旗的同时,鸟船上船员从船上拿出椰壳做成的木筏,插上简易红色船帆,放置在海面上。 一炷香后,海面上便出现了一片椰壳靶船,在西北风的吹拂下,向东南方浩浩荡荡驶去。 大帆船上,五名传令旗兵,已在旗架前就位。 所有人默不作声,静候林浅指令。 林浅掏出望远镜,看向靶船方向,估摸着已经漂出了一二里,收起望远镜,沉声道:“开始吧。” “训练开始!”陈蛟大声传令。 瞭望手早已准备好,闻言立刻道:“右舷前方,一千步,发现敌船队。” 林浅道:“命令舰队保持线列,航向东南,右舷接敌。” 陈蛟喊道:“举赤旗!航向东南,升半帆!” 一声令下,整个圣安娜号甲板,都忙碌起来,缭手们飞速爬上帆桁解开船帆。 掌管赤旗的旗兵,则拿起赤旗,跑到船艉甲板上站定。 赤色大旗在冬日冷阳照耀下,发出血色光芒。 后船见到赤旗,纷纷升帆,排成一线,随圣安娜号前进,鸟船跟在海狼舰后面。 “敌船队,五百步。” “敌船队,三百步。” 瞭望手更新距离。 林浅放下望远镜,对陈蛟道:“维持二百步距离,开炮。” 陈蛟道:“打开右舷炮门,右舷接敌!” “敌船队,二百步。” 陈蛟立刻道:“左微舵,保持二百步距离!赤旗摇动,舰队开炮!” 一声令下,伫立船艉的旗手左右舞动赤旗子。 海狼舰的弗朗机炮和大帆船的塞壬炮几乎同时开火。 几十门火炮瞬时炸响,如天雷咆哮,甲板都微微震颤。 整个线列右舷都被火药的浓烟围绕,火药味呛的人几欲窒息。 只见靶船队周围,激起大片水,声势骇人,中炮者寥寥。 大部分炮弹落点都在近处,涌起的波浪将靶船推的更远。 塞壬炮还在装弹,身后海狼舰已又发射两轮火炮,只见只有三四艘船中炮。 靶船固然太小,但二百步可能也超出了弗朗机炮的射击距离。 林浅道:“命令海狼舰近前炮击。” 陈蛟对旗手道:“青旗旋动!” 青旗旗手闻言,拔出旗杆在手,大步登上船艉甲板,双臂肌肉绷紧,将青色大旗旋转舞动。 海狼一号船头,白浪仔怀抱大苗刀,眯起眼睛看清了旋动的青旗,对手下道:“右转舵,靠上去!” 随即海狼一号向右转舵,直冲靶船队而去,剩余六艘海狼舰紧跟其后。 林浅看着海狼舰动向,口中道:“大帆船停止炮击!” “停止炮击!” “停止炮击!” 命令由陈蛟、雷三响层层传递,塞壬海妖的歌声为之一停。 凛冽的西北风将浓烟吹散,只见海狼舰排成线列,如海上长蛇,向靶船缠绕而上。 海狼舰线列自东向西行驶,距靶船五十步远,头船开炮,随后各船依次开炮。 弗朗机炮威力不大,弹着点水不大,但是炮击间隔短,且数量多,海面上弹着不断,顿时将靶船周围海面打的如同滚沸,极为壮观。 沸腾海水之中,靶船队倒了大霉,不断有船中炮,被打的支离破碎,椰子壳漫天乱飞,船帆打的满是窟窿眼。 很快,每炮的五发子铳发射完毕,海狼舰炮声一停。 按理说弗朗机炮子铳发射完毕后,就会立刻浸水冷却,重新填药装弹,以备后续发射,五发子铳足以令炮声循环不绝。 只是炮手们对弗朗机炮尚不熟练,做不到这么快的装填速度。 加上舰队作战都是第一次,从舰队指挥到火炮性能都要进行磨合。 这就是林浅组织训练的意义。 停顿半炷香的功夫后,弗朗机炮的炮火声再次响起,剩余的靶船又遭到灭顶之灾。 五发之后,炮击又停,此时海面上,靶船还剩一半。 圣安娜号处于海狼舰线列的下风向,西北风将阵阵硝烟吹来,海风里硫磺味重的有如实质,顺着鼻孔往肺子里钻,熏得人直流眼泪。 这次炮击停顿时间稍短,不到半炷香便重新发炮,只是没炮之间的间隔时间变长,显然是一边装弹、一边开炮,令炮手们有些手忙脚乱,供应不上。 林浅不喊停,炮击就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海面上靶船只剩下零星的十余艘。 圣安娜号船艉甲板上,人人身上都挂满了一股硫磺味,身上颇有些黏腻感。 林浅嗓子发痒,压着声音道:“命令海狼舰、鸟船接舷!” 陈蛟道:“青旗、黑旗摆动。” 黑旗旗手听令拔旗上甲板,和青旗旗手并肩而战,两旗前后摇摆。 远处海面上,海狼舰和鸟船线列分开,各船张满风帆,向着零星的靶船冲锋。 海上炮击命中率很低,加上炮弹都是实心弹,一艘木质大船,即使中上百发炮弹,也很难沉没。 所以一场海战的尾声,大多要以接舷收尾。 弗朗机炮的最大作用,就是在接舷之前,尽可能的杀伤敌人甲板上的船员。 众人视野中,二十余艘战船如脱缰野马,航向靶船,仅片刻功夫,就将零星靶船撞沉。 这只是演习,没有真实的短兵相接。 实际上,林浅对这支舰队,最担心的,恰是接舷战。 他手下的船员,大多是疍民,悍勇有余,而短兵军阵操练不足,偏偏海战接舷,最讲究捉对厮杀和简易军阵,如鸳鸯阵这种。 船员们接舷或许能胜过卫所兵、营兵。但是与真正的大明精锐肯定没得比,比上次见到的海门卫指挥使家丁,更是弗如远甚了。 所以林浅才会不计消耗的用实弹给炮手训练,就为缩小接舷战的劣势。 眼见“接舷战”已胜利,林浅道:“命令全部舰队撤回。” “鸣金,举赤旗!”陈蛟大喊。 很快赤旗旗手,再次举赤旗登上船尾甲板,而另外两名旗手则持旗子下去,将旗杆插回木架中。 铜钲声音在海面上远远飘散开。 海狼舰和鸟船队接到指令,纷纷脱战返航,重回大帆船尾排成一列。 此时,海面上浓稠的硝烟已被吹散,天空中飘下零星雪来。 林浅转身,面向何塞、黄和泰二人道:“如何?” 何塞拍马屁道:“这就是大明海船的旗语吗?今天我算开眼界了。” 林浅:“说些有用的。” 何塞知道林浅性格,脸色一正道:“西班牙舰队指挥,通常由旗语、灯光,交通船传信和舰长随机应变组成。 因为西班牙文字由字母构成,所以简单的命令也可以用旗语发出,这一点上或许比大明方便。” 许是在大明混的久了,何塞说完真心话,又话锋一转,拍起马屁来:“但舵公的五色旗,显然传令更便利,整场训练,只用了三种颜色,比西班牙传命令便利的多!” 有船员递来湿毛巾,林浅接过擦了擦脸,擦完后,毛巾上满是粘稠的灰黑色污垢。 “这五色旗不是我发明的,我也是从《纪效新书》里学来的。” 何塞竖起大拇指:“大明果然能人辈出!” 林浅一边擦手,一边道:“黄守备以为呢?” 黄和泰正要拱手赞叹,被林浅打断道:“恭维的话就不用说了,直接说有什么问题?” 黄和泰顿了顿道:“这套五色旗确实是当年戚大帅传下来的,至今仍在东南水师中使用,只是和舵公的旗语略有不同。” 林浅将用过的毛巾,交还船员,解释道:“我做了改动。” 这话说的简单,但黄和泰还是从中听出了,林浅已决心与朝廷为敌的态度,不由有些紧张。 林浅对陈蛟道:“劳烦大哥继续操练。” 陈蛟抱拳:“是!” 林浅领着黄、何二人走到军官餐厅,落座后,有船员端上热茶来。 “大明水师如果海战,都用什么战法?”林浅托起茶盏,边吹散热气,边问道。 “卑职才疏学浅,不敢……” “知道多少说多少。”林浅声音平淡。 大明海军的战法,他其实略有了解,只是理论实践总有区别,还是找专业人士确认下为好。 “那卑职就斗胆直言,明军水师以戚大帅创立的战法为主,总结起来即两句口诀,火器为先,接舷在后;以小击大,以众凌寡。 纪效新书有言:‘如贼舟势小,我则大船薄之,急迎以逼之。严立兵夫先放火器,次射箭耙,继以标石……’” 说话间,舱外又传来密集的噼啪声,那是各船在进行火枪实弹射击。 硝烟中,林浅又问了戚继光、俞大猷攻南澳的经过,又问了之前李魁奇和李忠两次剿海寇的封赏事宜。 黄和泰苦笑道:“剿灭李魁奇的战功,半个月前下来了,朝廷赏赐了些银两。李忠的战功还没回复,进来朝堂上诸事繁杂,想来是在内阁、司礼监耽搁了。” “哦。”林浅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训练一直到中午,吃过午饭后,枪炮声又起,林浅在船舱内与黄、何二人一直探讨大明和西方的海战战术。 一直到日暮西山,行进中的船队渐停。 接着,陈蛟走进船舱道:“舵公,南边来了条船。” “哦?”林浅起身。 他选的这个地方,离岸有七八海里,属于大明海商眼中的外海,几乎不会有海船路过。 能遇到海船倒是有些奇怪。 林浅出了军官餐厅,走上船艉甲板,掏出望远镜,向陈蛟指出的方向望去。 只见海天之间,确有一道帆影,可以清晰的看到双桅西式三角帆,显然不是大明商船。 待那船开的近些,林浅已认出来船是卡拉维尔帆船。 这种船火力不强,但航速快,极为灵活,很受探险家喜爱,当年哥伦布探索美洲的船队中,就有两艘卡拉维尔帆船。 林浅眉头微皱,心中思量。 这时代,英国尚未将手伸向东亚,在闵粤海面,有卡拉维尔帆船的,只有西班牙、葡萄牙、荷兰三国。 现在盛行西北季风,显然不是北上与日本贸易的好时候,卡拉维尔帆船也不适宜作商船。 所以这船不是葡萄牙人的。 剩下的二者,西班牙人目前与林浅为敌,荷兰人更是与整个大明为敌。 总之,来者不善。 在林浅观察来船时,卡拉维尔帆船也降了帆,显然在远远的观察林浅船队,双方气氛十分微妙。 “舵公,怎么办?”陈蛟问道。 林浅自然是想把来船俘虏,只是卡拉维尔帆船灵活轻便,三角帆适航性极佳,直接追是不可能追得上的。 必须想个办法。 林浅看了看桅杆上的风旗,现在西北风正劲,空中满是零碎的雪。 最适合船只航行的风,是侧顺风和侧逆风,一般很少有船会正顺风行驶,尤其是卡拉维尔帆船这种三角帆,正顺风将导致其难以利用伯努利原理,达到最快航速。 所以来船大概率不会往东南方逃跑。 林浅又看了眼天色,铅云低垂,细雪飞扬。 这种天气往外海走,一旦迷航,十分危险,所以卡拉维尔帆船也不会向正东航行。 而正西是岸边,对卡拉维尔帆船来说也是死路。 所以,一旦林浅船队追逐,来船大概率会朝正南偏西方向逃窜。 此海域正南偏西,就是船城所在的珊瑚礁潟湖,或许可以用来阻滞来船。 林浅心中简单估算了两船航速、珊瑚礁的位置,觉得可以追逐试试。 想到此处,林浅对何塞道:“西班牙的旗语你会吗?” 何塞点头:“只会一点。” 林浅:“你去船头打旗语,就说我们是大明水师,要他们停船受检。” 何塞应是,拿了两面三角旗就去船头了。 林浅紧接着对陈蛟道:“命令舰队一字排开,大帆船升满帆,全速追击来船。” “赤旗斜举!”陈蛟喊道,“升帆,航向西南,追击来船。” 赤旗手听令在船艉甲板上打出旗语,海狼舰、鸟船在大帆船两侧,渐成一排,随圣安娜号向西南快速航行。 圣安娜号船速快,很快就如离弦之箭般突出阵型。 此时,何塞已拿了两面三角旗,在船头不断打旗语。 旗语能起迷惑效果最好,没有也没所谓,毕竟圣安娜号已全速冲来,不能指望来船像傻子一样待着不动。 果然,在片刻犹豫后,卡拉维尔帆船升帆,向西南方逃窜。 …… 与此同时,卡拉维尔帆船上,西班牙海军中将胡安正用望远镜,观察敌船队,眉头紧皱。 大副看了来船旗语,松了口气道:“中将阁下,来船说他们是明国海军,只是来例行检查。” 胡安放下望远镜,怒骂:“蠢货,你见过开盖伦船的明国海军?” 大副一愣,忙举起望远镜,果然见先头那艘船干舷高大,西式软帆鼓起,船头破浪,航速很快,将两侧硬帆船甩出很远。 大副紧张道:“难道是,海盗?” 胡安舔舔嘴唇,紧张的笑道:“而且是个大海盗,应该就是林浅。” “林浅……” 听到这个名字,大副和周围军官全都神情紧绷。 小半年前,海盗林浅凭六十人,劫走马尼拉大帆船的行径,还深深的印刻在众人心间。 (本章完) 第119章 上帝的安排 第119章 上帝的安排 他们这船人,正是受总督派遣,来与大明官府交涉,合作缉拿林浅的。 没想到在广州盘桓数月,各种文书递交了十几份,银子用了几百两,茶水喝了上千杯,合作缉拿的事愣是没有半点进展。 又恰逢大明皇帝驾崩,广州市舶司几乎停摆。 胡安气的几欲吐血,在暗地发泄完对大明官吏的冗长咒骂后,他返回船上,决定亲自北上到京师,向大明新任皇帝陛下递交文书。 按大明人的说法,这叫告御状。 为这次航行,胡安已做了充分准备。 他知道大明商船喜欢靠岸行驶,海寇也多在沿岸活动,所以他特意选了远海航线,想要避人耳目。 临行前,还沾沾自喜,以为凭大明人粗劣的航海技术,不可能有海寇发现己船。 没想到还没出广东地界,就被一个舰队迎面撞上。 这对一向瞧不起大明航海技术的西班牙人来说,已是不小的冲击。 再加上,敌舰队头船就是失窃的圣安娜号,舰队指挥官就是林浅。 这就更令整船的西班牙人感到恐惧。 从物质层面来说,卡拉维尔帆船小炮轻,不是大帆船的对手。 从精神层面来说,林浅是撒旦派出来惩罚西班牙人的恶魔吗?怎么阴魂不散,就好像专门等在他们航线上一样? 在迷信方面,全世界的水手,都差不多。 在胡安说出敌船就是林浅后,所有人一时都噤若寒蝉,连换帆掉头的操作,都比平日慢了许多。 这么一耽搁,只见敌船又接近些许。 胡安已能从望远镜中,看到敌船的清晰轮廓,除船首的三面三角帆外,其余船型结构与失窃的马尼拉大帆船一模一样。 是圣安娜号无疑。 胡安心下惴惴,但他身为船长,不能表现出来,命令道:“航向西南,摆脱敌船追击!” 大副大声复述命令。 很快,三角帆再次兜满风,雪不断迎面朝脸上拍来,海风夹杂水汽吹得人面皮生疼。 一个时辰后,卡拉维尔帆船已航行出很远。 胡安朝身后望去,圣安娜号明显远了些,这令他心下稍安。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只见天色更暗,雪下的愈发大了。 胡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感谢上帝保佑,只要天色完全暗下来,他们逃脱的概率就更大了。 “中将阁下,敌船转向了。”大副提醒道。 胡安朝敌船望去,只见墨色海面上,圣安娜号向右转舵,依稀露出左舷。 “呵呵。”胡安一声嘲笑。 大副困惑道:“中将阁下,这有什么可笑的吗?” 胡安神态放松:“我笑大明人不懂航海,只敢近岸航行,现在临近傍晚,林浅一定认为我们要向西靠岸,这才向右转舵,提前拦截。” 大副恍然大悟,也跟着笑起来:“大明人确实惧怕在外海过夜,一群胆小鬼。” 胡安一手扶着船舷,海风将他衣襟吹的猎猎作响,对着船员们高声道:“看,那群胆小鬼向岸边转向了!” 船员们听了这话,朝圣安娜号眺望,随之紧张神色一扫而空,纷纷欢呼起来。 胡安又看了眼天色,此时光线愈发暗淡,再过不久就会完全天黑。 天黑后,在陌生海域全速航行,十分危险,所以为尽快摆脱圣安娜号的追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向外海航行,外海礁石少,触礁风险低,而且还能避开圣安娜号追击航线。 他随即对大副道:“左微舵,向南转向,不要被海盗看出来。” 大副:“左微舵!” 天色愈发暗淡,圣安娜号的身影,渐渐被灰黑色吞噬,看不清晰了。 当瞭望手喊出“敌船退去”之时,西班牙水手们都发出一阵欢呼。 为保安全,胡安并没有立即命帆缆手降帆,而是继续维持航线向南航行,确保将圣安娜号彻底甩开。 一个小时后,海面已完全漆黑,借着昏暗的月光,仅能看清周围不到十米的海面。 这个能见度对行船来说,和啥也看不见也没区别。 胡安拿出望远镜,朝西北方的黑暗搜索许久,确保看不到任何动静,这才松了口气,命令船员降帆。 两面三角帆收起,卡拉维尔帆船速度缓缓下降,仅靠惯性,在海上飘荡向前。 大副命令船员放下定深绳,确定此海域是否可以落锚。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功夫,船头传来了一声闷响。 “咚!” 这声音像一记重鼓,敲在所有西班牙人的心头。 “中将……好像……好像触礁了!” …… 卡拉维尔帆船西北三海里的海面上,圣安娜号降帆点起船灯,缓慢行驶。 陈蛟朝主桅瞭望手大声问道:“看到什么了?” 瞭望手声音远远传来:“海上一片漆黑……等下,有船灯,估计有十余条船。” 此处是外海,轻易不会有海船经过,就算有海船,也不可能夜间行驶。 来船应当是林浅的海狼护卫舰船队。 林浅沉声道:“侧舷对准来船,做好接敌准备,放赤色焰火。” “是!” 陈蛟传令,一船员拿着焰火到尾甲板点燃,随之焰火冒出一人多高的红色光光。 过了一会功夫,来船也有一道同样的赤色焰火亮起。 陈蛟喜道:“果然是老七他们。” 小半时辰后,船队驶向近前,在圣安娜号周围落帆。 林浅:“传令船队打散,两船一组,鸟船在前,海狼舰在后,向东南方航行,沿船城珊瑚礁搜寻敌船,一旦发现敌船踪迹,以焰火为讯集结,搜寻至明日天黑无果,则各自回岛集合。” 陈蛟抱拳应是,然后令船员放下小艇传令。 小半时辰后,船队按林浅的命令,两两一组,排竖队,向东南方航行而去。 不久,船灯在漆黑海面上消失不见。 此处离珊瑚礁太近,林浅不敢拿圣安娜号冒险,只是原地等待。 次日黎明,瞭望手高声叫喊,打破了海面的宁静。 “有红色焰火!” 和衣而眠的林浅惊醒,大步走上船艉甲板,果见东南方天空亮起一个红色冲天。 “舵公!”陈蛟一边穿衣服,一边快步跑上甲板。 林浅微笑:“鱼落网了,升帆,航向正东。” “升帆,航向正东!” 命令一级级传递到缭手耳中。 众船员从睡梦中叫醒,手忙脚乱的收起吊床,冲上甲板,操纵帆缆。 “西北风,左舷顺风,拉紧右侧帆缆!”陈蛟看了眼风旗命令道。 雷三响大声呵斥船员:“都快点跑动起来,快点!” 小半个时辰后,圣安娜号全部帆缆落下,向正东行驶。 尚未日出,海面上还是漆黑一片,在陈蛟的安排下,两侧船舷和船艏甲板上都安排了船员,时刻盯着海面情况。 珊瑚礁在此处东南,而圣安娜号向正东行驶,应当没有触礁风险,只是小心些总没坏处。 随着船艏外的天空泛起暖白,周围海面渐渐清晰。 航行一个时辰,只听右舷海面上又是啪的一声炸响。 林浅抬头望去,只见又一个红色冲天炸开,他当即下令转向焰火方向。 朝阳初升,海面上铺上一层粼光。 “啪!”又一发冲天炸响,只是此时天光大亮,冲天的焰火已看不清晰。 远处海面上,隐约出现了一片靛蓝色海水。 林浅命令圣安娜号左转舵,沿珊瑚礁边缘向东南方行驶。 又过小半个时辰,海面上已隐约能听见枪炮声。 林浅拿出望远镜,朝声音方向看去,远处海面上依稀可见数道船影。 船影间火光一闪。 “啪!”又一个冲天在天空炸开。 林浅下令大帆船全速靠前,航行许久,已航行至三百步内。 只见五六条船正激烈交战,外围的是三艘海狼舰,呈一条线列,右舷对敌,周围两条鸟船抵近放枪。 被围住的,正是昨天那艘卡拉维尔帆船。 此时它两面三角帆已添了数个窟窿,船体吃水很深,贴着靛蓝色海域外围前行。 卡拉维尔帆船原本船速很快,此刻却如拖着船锚一般缓慢行驶,勉强与海狼级护卫舰航速持平。 它的甲板一侧,水孔正有规律的向外吐水,甲板上满是手忙脚乱的西班牙人,远远的还能听到几个零星的西班牙语单词。 “轰轰轰……”一连五声炮响,海狼舰四周水飞溅,一艘海狼舰船舱中弹,碎木板乱飞,只是这炮口径小,并没有对船体产生实质性伤害。 随即,三条海狼舰开始反击,速射炮接连发射不断,卡拉维尔帆船周边像下起一阵铁雨。 船体数处中弹,碎木板崩的满天都是,帆面又多了个窟窿,甲板上扬起一阵血雾,西班牙人被打的躲在舷墙后面,不敢露头。 鸟船和海狼舰趁机驶近到五十步内,又用排枪射击,霎时间枪弹入木之声不绝,打碎的木屑木片肆意崩飞,如暴雨将卡拉维尔帆船包裹。 一轮射击,虽然没造成有效杀伤,却压制的西班牙人不敢抬头。 待到排枪渐熄,西班牙人露头,又一轮弗朗机炮葡萄弹袭来。 卡拉维尔帆船的一面舷墙中弹,被炮弹打穿,舷墙后顿时血肉激射,响起一阵刺耳惨叫。 “舵公,要开炮吗?”陈蛟询问。 林浅摇摇头,卡拉维尔帆船和两艘鸟船离得太近,一旦开炮,很可能误伤自己人。 而且己方局面占优,趁这个机会给海狼舰的船员增加下实战经验也好。 在又忍受了一轮弗朗机炮和排枪的狂轰滥炸后,卡拉维尔帆船侧舷五门四磅蜥蜴炮完成装填,再度点火发射。 如此近的距离,令命中率提升很多,居中的海狼舰连中三炮,艉楼被轰塌一角,水线处被轰出两个大洞,海水顺着破口汹涌而入。 那艘海狼舰肉眼可见的干舷下沉,航速减缓,渐渐脱战,好在有水密隔舱,不至沉没。 同时,剩余海狼舰和鸟船上,枪炮齐发,暴露在舷墙外的炮兵被一阵铁雨笼罩。 一发炮弹击中卡拉维尔帆船甲板火药桶,燃起火星,引发殉爆。 “轰!” 橘红色光芒闪过,卡拉维尔帆船左舷被黑烟笼罩,船体如遭重击,猛地向右侧倾。 一门四磅蜥蜴炮被炸了五六丈高,天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入海面,砸出巨大水。 海狼舰和鸟船枪炮不停,不断向黑烟中发射,只听见黑烟之中,木板噼啪炸响不断,敌人惨叫声不绝。 终于,黑烟散尽,透过被炸出的舷墙缺口,可见周围躺了一地的血红尸块。 一面白旗从舷墙后伸出,在空中不停摇曳。 林浅命令:“停火,派人上船受投降。” 命令传递,两艘鸟船摇橹上前,手持火枪,大声命令舷墙后的西班牙人出来。 同时,在圣安娜号上,林浅又让何塞打出受降旗语。 片刻,幸存的西班牙人从藏身处空手走出,在船舷边集合。 林浅看到,活下来的大约三十余人,各个灰头土脸,有的身上还有伤。 鸟船登船,将那些西班牙人捆绑结实,带到圣安娜号上。 林浅目光在跪倒在地的俘虏身上打量,只见俘虏中,西班牙人有十余人,剩下的都是汉人船工。 “航行目的地?”林浅用西班牙语和汉语各问了一遍。 “顺天府。”胡安老实答道,几次三番被林浅击败,实在打击过大,以至于令他觉得这就是上帝的安排,已没有抵抗的念头。 “去做什么?” 胡安将自己的身份,总督的委托,使团在广州的遭遇和盘托出。 林浅哭笑不得,他原以为自己的通缉令,应该已经在广州贴满了,没想到西班牙使团竟连吃了几个月的闭门羹,属实是匪夷所思。 不过,历史上,西班牙人与大明沟通缉拿海盗林凤时,费的周折比这次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胡安正是以史为鉴,知道大明官吏的德行,又明白总督等不起,才毅然决定北上,直接去大明京师。 没想到冤家路窄,又一次遇上林浅,既然是上帝的安排,胡安只有安然认命了。 林浅又问了马尼拉的情况。 胡安回答,总督的处境非常不妙,大帆船丢失的事已经上报了西班牙王室,只是路途遥远,处罚尚未下达。 按一般规矩,王室大概率会派来新的总督,然后原本的总督阿隆索就会被押回西班牙受审。 最轻的判罚也是变卖土地、剥夺贵族名号、外加坐牢。 至于丢失的马尼拉大帆船,本就是在甲米地船厂建造,届时也会再造一艘,补上航运空缺。 问完了有用信息,林浅挥了挥手,陈蛟会意,寒道:“都关起来。” 船员将俘虏连拉带拽的拖向货仓。 胡安挣扎道:“我是贵族,我可以付赎金,两千比索,不!三千比索……” 林浅不为所动,几千两银子,对他根本没意义。 既然被抓到了,这辈子就别想再回去了。 “舵公,这是从番人身上搜出来的。” 林浅循声望去,只见手下拿了三四个长短不一的望远镜。 “放我舱室吧。”林浅微笑,这几个望远镜倒是来的及时。 瞭望手报告,南方和西北方有船只驶来,应当是其余沿珊瑚礁搜寻的船只。 林浅命海狼三舰在原地收拢其余船只,圣安娜号拖着俘虏的卡拉维尔帆船和受损的海狼七舰回南澳岛。 未时许,圣安娜号在南澳岛靠港。 林浅命人将胡安等俘虏送至俘虏营看管;让哑巴黄派船匠维修船只,又让周秀才给参战的三首海狼舰、两艘鸟船上的船员计算分红赏赐。 黄和泰来和林浅辞行,林浅派人将他送回深澳港。 等处理完这些杂事,已到傍晚。 林浅走上甲板,活动身体,只见卡拉维尔帆船办沉在水中,木匠们正忙着修复木板,捻匠门用浸泡了桐油的麻线堵缝隙。 能享受到东方最先进的修船工艺,这艘卡拉维尔帆船也算有福气了。 林浅在匠人中看到了哑巴黄的身影,对身旁船员道:“将缴获的望远镜,给黄伯送去两个,让他照着上次那样再做个六分仪出来。” 船员应是,取来望远镜,去找哑巴黄传令。 林浅望向远处,只见码头上周围热闹非凡,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小吃摊子上的香气。 待那船员回来,林浅又叫他去买些企炉饼来。 船员得令,快步下船,一会后跑了回来,抱拳道:“舵公,今天企炉饼的摊子没来。” “哦?”林浅微感诧异,自打南澳城建立以来,那卖企炉饼的就雷打不动,天天上岛,从未有一日缺席。 但想到人总会有些急事,兴趣今日耽搁了也说不定,便再没说什么。 …… 到了月底。 闽粤天气愈加寒冷,岛上售卖衣的摊子也多了几处。 今日是胡老爷入伙以来的首次货物交割,林浅早早起床,在船舷旁等待。 透过冬日薄雾,远处海面上,出现一艘双桅苍山船。 这条船后半夜在马耳澳停泊,装上货物,摸黑驶向南澳岛,白浪仔亲自压船。 看见其平安归来,林浅也就放下心,回房间吃早餐。 吃完早餐后,周秀才敲门进来,将一张清单放在林浅桌上。 “舵公,这些就是此次交割的货物。” 林浅指了指椭圆餐桌:“桌上有热茶,二哥暖暖身子。” 周秀才闻言,去餐桌前坐下,倒了杯茶,双手贴着茶杯取暖。 林浅一边看那清单,口中问道:“货物交接还顺利吧?” 周秀才:“马耳澳这地方偏僻,又是晚上,没碰到生人,神不知鬼不觉。” 林浅点点头,只见那单子上,列了不少名目,除了急需的砖瓦、石灰、河砂、布匹外,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杂项,诸如、炭火、农具等。 这些东西,有些并不在林浅的清单上,想来是胡肇元看近来天冷,自作主张加上的。 这些东西不了多少钱,却能传递出一副忠心耿耿,为岛上考虑的态度,也算是心思活泛。 林浅喊来吕周,让他把清单给哑巴黄,优先把建材用去修干船坞。 吕周领命退下。 周秀才走上近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兜,放在林浅面前。 “对了,这是舵公要的东西。” 林浅解开布兜,只见其中放着数本线装书,分别为《缙绅录》、《大明会典》、《万历邸钞》、《万历疏钞》、《皇明异典录》、《嘉靖以来首辅传》等。 都是大明的时政类书籍,大部分民间都有售卖,少部分只在士绅阶层流通,都是胡肇元搞来的。 想在东南沿海混,弄清大明官吏的权力运作模式至关重要,这些书就是林浅的敲门砖。 周秀才搓了搓手道:“舵公,你这房间看着豪华,可冬天也太冷了些,还是上岸上住吧,让老黄盖一座府邸出来。” 马尼拉大帆船常年走热带航线,船长室没有防寒设计,只能用炭盆取暖,为防失火,炭盆也并不大。 林浅摇头:“府邸是最没用的东西,当下要把全部的生产力和建材投入到干船坞建设上,我用炭盆就挺好。” 接着,林浅与周秀才又聊了胡府在澄海县的发展情况。 正说话间,有船员敲门进来:“舵公,储石匠说水泥灰浆已干的差不多了,问舵公要不要去看看。” “走。”林浅起身,他今日无事,正好去视察水泥的情况,“二哥一起去看看吧。” 二人在护卫的簇拥中下船,来到码头,只见商贩又少了些。 还有一个月过年,加上天气寒冷,商贩大多不再上岛。 林浅朝企炉饼的摊子上看看,依旧空无一人,便向周围人问道:“卖企炉饼的多久没来了?” 护卫想了想:“自从上次舵公叫我去买饼后,好像一直没见人。” “嗯。”林浅不置可否,对那护卫道,“去找商贩们打听下,还有哪些摊位没上岛,没上岛的都去干嘛了。” “是!”护卫领命离去。 林浅一行人继续朝岛南走去,水泥墙砌在了果老山山脚,此处是一天然岗岩石矿,岛上石匠大多住在此处。 此时水泥墙已撤下了湿草席。露出青砖墙体,砖块间是半个手指厚的黑色水泥。 岛上的二十余名石匠,正围在那堵前研究,表情各异。 见林浅来了,石匠让开一条路,储石匠走上近前,激动说道:“这堵墙就是上月初,根据舵公说的制法,用水泥灰浆砌的,老汉私下试过了,现在已是坚硬无比,和舵公说的一样。” 大明糯米灰浆表干也只需一个月,但强度远不及水泥,完全干透,至少需要五六个月,甚至需要数年。 这水泥灰浆不仅干的快,而且用料比糯米灰浆便宜的多,如果流传于世,将震动整个大明石匠行当,由不得储石匠不激动。 林浅面色平静,毕竟建筑设计师一天到晚就和各种型号的商品砼打交道,水泥这东西他可太熟悉了。 他走上前去,观察水泥灰浆颜色,又和石匠要来凿子,在砖缝间凿挖。 通过经验估测,这土法水泥的强度大约等于现代的低标号m5-m10砂浆。 这种低标号砂浆抗压强度差,现代多用于低层建筑的砌筑和抹灰,比如围墙、隔墙、院墙、地坪垫层等。 用来做承重墙,只能支撑普通平房。 当然,提升的法子也有,譬如原料使用天然火山灰,烧制粘土或页岩,增加研磨细度,使用热拌工艺,添加草木灰、石膏、蛋清,延长养护期等。 核心原理就是提升火山灰反应活性,让水化硅酸钙更多地生成。 当然为了达到更高的反应活性,不可避免的还要采购大量材料,建立土窑,投入更多劳动力等。 简单来说,任何工艺都不能一蹴而就,要时间积淀。 要是心急不想等,那就要海量的银子。 当下这个时点,有m5-m10等级的水泥灰浆,已经很够用了。 (本章完) 第120章 腊月二十八海战 第120章 腊月二十八海战 林浅和储石匠交代了水泥灰浆的改进方向,然后返回码头,正赶上早些打探商贩消息的护卫回禀。 “舵公,我在码头问过了,有十来个常上岛的商贩最近都不来了。 有些商贩在岸上摆摊,还有些没人见到,应该是在家准备过年。” 林浅点点头:“知道了。” 护卫退下,林浅对吕周道:“派个机灵的,去深澳问问黄和泰剿灭李忠封赏的事,再把白清叫到船长室来。” 吕周:“是!” 一刻钟后,圣安娜号船长室响起敲门声。 “进。”林浅负手而立,站在窗前说道。 白清走进来:“舵公,你找我?” 林浅回身望向她,白清加入林浅麾下以来,虽然经历数次危险,但总算有了岸上的落脚之地,又有充足营养供给,肤色变白许多,看起来倒有几分女人的样子了。 “坐吧。”林浅指了指椭圆餐桌,“给自己倒杯茶。” 白清从炭盆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船长室内满是龙井的清香,她本想给林浅也倒一杯,被林浅拒绝了。 “岛上的生活过得习惯吗?”林浅随口闲聊。 白清手捧茶杯,笑道:“习惯,现在的日子,是以前船上做梦也不敢想的。” 接下来林浅又和她聊了几句家常,突然话锋一转,问道:“未来有什么打算?” 白清有些疑惑:“自然是继续为舵公效力。” 林浅:“以你的能力,只做普通船员,不觉得太屈才了吗?” “舵公,我……” 林浅伸手,将白清话头打断。 “我已决定,让你做海狼一舰的船主。” 白清大喜过望,起身抱拳道:“谢舵公!” 算上冬月十五那批弗朗机炮武装的海沧船,现在林浅麾下共有十艘海狼级护卫舰。 各舰都未确定正式船主,都只有暂代,白清是第一个正式任命的船主,足见重视。 林浅:“做了船主,再当睁眼瞎就不行了,往后空了,就跟岛上先生识字,知道吗?” “是!”白清和白浪仔一样,对读书认字并不排斥。 林浅紧接着说道:“有个事情,需要你走一趟。” “请舵公吩咐。” “回黄岩一趟,打探下林府的消息,顺便看望下那个疯了的林府姨娘。” 白清问道:“舵公的意思,是要灭口?” 林浅摇头:“只是看望,即便有人去问过她话了,也不要动她,行事隐蔽些,别被人发觉。” “是。” 林浅道:“去吧,帮我把三哥喊来。” 白清应是出门,过了一会,雷三响推门进来,搓搓手,口中道:“舵公叫俺啥事?” 林浅:“我已任命白清做海狼一舰船主,海狼二号由郑阿七任船主,三号船主石楷,四号船主穆三。” 除白清外,剩下三人之前都是暂代船主,在围攻卡拉维尔帆船时表现优异。 任命这三人做船主,既是封赏,也是对其能力的肯定。 雷三响应了一声记下。 林浅继续吩咐:“还有一事,我准备扩招船员。” 他手下原本有四百船员,四司成立时已经扩招过一百人。 现在,随着十艘海狼级护卫舰改装完成,这五百人已是捉襟见肘。 算上十艘海狼级护卫舰所需的炮兵、水手,此次要再扩招三百人,船员总数达到八百人才行。 这段时间,船队隔三差五就出外海训练,人员不够时,常以普通岛民顶上,一来二去已培养出不少好水手,遴选船员倒不是问题。 雷三响将事情应下。 林浅道:“借着这次招募船员,要把船员名单也统计出一份来,名单上还要写明年龄、亲眷情况。” 雷三响为难道:“舵公,都是大老粗,统计名单做啥?” 林浅敲打道:“岛上扫盲都扫了一个多月了,还当大老粗呢?三哥现在认识多少字了?” 雷三响挠挠头,嬉皮笑脸道:“名字会写了。” 林浅叹口气:“三哥莫忘了,你这兵卫司司正只是暂代,年后考试,若不识字,还是要被替换的。” 雷三响瓮声瓮气道:“替换就替换,俺还是觉得海上开炮来得痛快。” 林浅一笑,雷三响这人虽说不学无术,但也直来直去,不贪恋权势。 本来岛上四司也只是临时机构,让结义兄弟们暂代司正纯属大材小用,既然雷三响本就不喜欢这职位,届时换人,也会少些别扭,没什么不好。 林浅道:“不管怎么说,兵卫司司正没换人之前,你就要把事情做好,兵卫司吏员中若没有识字的,就去岛上找,总能想到办法。” “好。”雷三响应下。 雷三响离开船长室后不久,吕周敲门进来。 “舵公,去深澳的兄弟回来了。” 林浅正在读最新一期的邸报,闻言眼睛都没抬,问道:“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吧?” 吕周一愣,说道:“没有。” “因为朝局动荡?” 吕周瞪大眼睛,不明白舵公明明没去深澳港,怎么像是亲耳探听到了消息一般,由衷赞道:“舵公料事如神,黄守备就是这么说的。” “知道了。”林浅淡淡道。 吕周心怀敬畏的退出船长室,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 林浅放下邸报,转身面朝窗前,只见山海间,天色昏黑,铅云低垂,墨浪翻涌,一派风雪欲来之势。 桌上邸报是泰昌元年冬月初十版的,距今大半个月前。 邸报的内容极为大胆直接,用词毫不避讳,字里行间都能嗅的出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来。 邸报开篇,就是郑宗周、马逢皋等几个御史联名上的《直陈奸党疏》,点名道姓的批驳李可灼、崔文生庸医误国,直指此二人后台,就是楚党的几名官僚,要求严惩,顺带还抨击了内阁首辅方从哲。 奏疏言辞辛辣,恨不得把楚党进献红丸,毒死泰昌皇帝,直接白话写出来。 接着就是杨涟上的《请究移宫案疏》,矛头直指后宫宦官集团,点名怒骂李选侍的亲信太监李进忠,顺带也大骂内阁首辅方从哲过于庸懦。 大有借题发挥,打压宦官和浙党的意思。 浙党领袖方从哲落得个里外不是人,多次上疏致仕,均不允。 邸报上,关于红丸案和移宫案的奏疏连篇累牍,精彩纷呈,与之相比,连辽东经略袁应泰的奏疏,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值此党争热火朝天之际,朝廷连辽东都顾不上了,剿灭海寇李忠的小小功绩,被埋没其中,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林浅目光盯着东北方海面,尽管目之所及,都是如墨海水,可他知道,四十里外,就是柘林湾。 南澳副总兵平日运货的船只,都在柘林湾停靠。 他已让白浪仔在柘林湾盯了半个多月了,临近新年,柘林湾货船已很少出港,水师官兵大多在军营不出,看样子是准备迎接新年。 一切都过于合情合理了。 …… 腊月二十八,夜。 临近新年,闽粤百姓点上了油灯、蜡烛,家家户户都传来舂米做粿声。 即便入夜,北风中都裹着炸枣、烙糕的香甜气。 柘林湾水寨,南澳副总兵马承烈,面朝大海,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马承烈年近五十,常年在岸上居住,人保养的年轻,只有鬓角有些许白发。 此时他一身甲,精铁臂手打磨的散发寒芒,连发福的肚子也被威风凛凛的甲胄遮住,看起来就如三十岁的自己一般勇武。 马承烈身前,三艘大福船停泊在港,其中一艘装了十余门重型弗朗机炮。 福船外围,还有两艘普通福船,二十余艘海沧船,更外围还有二十余艘苍山船,间有鸟船几十艘。 码头栈桥上,各船军士正点名登船,还有人往船上搬运军械,忙碌不停。 这些就是马承烈的全部家底,今日他赌上一切,势要将南澳岛海寇铲除! 为了今日一战,他已足足准备了两个月。 两个月前,他在潮州府城宅邸中,正舔玩小妾玉唇,突然接到兵部公文。 打开一看,只见那竟是海门卫指挥使的报功呈文抄本,所书“劫掠林府”相关经过,竟与黄和泰之前写的报功呈文大差不差。 马承烈当即就猜出了黄和泰有事瞒着他,再顾不上偷香窃玉,连忙点齐人手,到柘林湾,乘小船上岛。 航行到半路,看见后江湾码头船来船往的繁忙景象,以及平地起的一座南澳城,马承烈顿时如坠冰窟,头昏眼,手凉脚麻。 结合斩杀李魁奇、李忠的两次报功,马承烈已依稀猜出岛上发生了什么。 守土失责,其罪当斩啊! 经过一阵心慌气短后,马承烈镇定下来,仔细分析了前因后果。 而今,南澳岛为贼寇所占的事,岸上官员尚不知晓,朝堂上每日忙于党争攻讦,也无暇他顾。 只要能尽快南澳岛夺回,那么一切都还有挽回余地。 是以,马承烈并没将事情上报,一回岸上,就召回各处货运的战船,同时在民间秘密搜寻去过岛上的商贩,抓起来严刑拷问。 从商贩口中马承烈得知,岛上贼寇只有数千乌合之众,除了一艘番人大船外,其余船只最大不过海沧船,顿时心中大定。 马承烈手下有家兵八十,又找相熟的闽粤卫所指挥使借兵,凑出了近两百余人的家兵部队,仅凭这些人就足以横扫南澳岛的贼寇。 更何况他还有千余人的营兵,这些营兵他克扣的并不算狠,跟在家兵身后,打顺风仗,绝没有问题。 为保万全,马承烈特意选在腊月二十八动手,就是要趁岛上乌合之众过节松懈之时,来个一击必杀。 此刻,万事俱备,两个多月的担惊受怕,忍辱负重,终迎来收获之时。 “甲三船,甲板人齐。” “甲一船,甲板人齐。” “甲二船,甲板人齐。” 各船高声点名,传令的声音,在港湾中不停回荡。 家兵史峻从港湾小跑过来,一身面甲铮铮作响,近前抱拳道:“总镇,各船人齐,请登船吧。” “嗯。”马承烈移步,登上甲一号大福船艉甲板,在五色旗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发兵!” 他身后,旗兵打出对应旗语。 船队排成长龙,缓慢而坚定的出港。 出港后,马承烈指挥甲一号福船向东行驶,以免被南澳岛上的贼寇察觉。 向东航行小半个时辰后,他又命船队转道向南。 他正是要模仿当年戚继光攻南澳岛的战法,避免水战,在岛南云澳一带登岛,先占果老山,切断贼寇与深澳港的联系,再居高临下,摧毁贼寇城寨。 今夜无月,海面上十分灰暗,接着朦胧星光,已能看清南澳岛的大致轮廓。 遥遥可见岛中的贼寇城寨灯火明亮,似乎在挑灯舂米做粿。 港口外海湾上,只见到零星巡逻的几盏微弱船灯。 兵不厌诈,自古以来,节日就是偷袭首选,岛上贼寇不加紧巡查,反而一副放松过节的神态,果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马承烈心中万分鄙夷,甚至为借兵欠下的人情可惜。 又向南航行小半个时辰,船队来到果老山东侧,遥遥可见青澳湾。 马承烈见青澳湾沙滩上空空荡荡,无一人看守,心中不屑更甚。 家兵史峻道:“总镇,青澳湾既无人防守,何不在此处靠岸?” 马承烈摇头道:“此地沙滩平缓,只是山路陡峭,不好攀爬,不是登岸首选。” 青澳湾防备如此松懈,想来岛南防备也严不到哪去,自然在岛南登陆最为妥当。 他这条航线和当年戚继光上岛航线如出一辙,有戚少保珠玉在前,他有十成把握顺利登岛。 “一会在云澳登岛后,史峻你带五十家丁,外加二百营兵,守住镇雄关。”马承烈已开始布置登岛后的事宜,“再派三十家兵,去深澳港,把黄和泰给我抓来!” “是!”史峻抱拳领命。 “轰!轰!轰……” 说话间,海面突兀传来一串炮响。 等马承烈反应过来,耳边已满是炮弹砸落海面的水声。 一发炮弹落在甲一号大福船旁,溅起的水柱被北风一吹,化为满天寒雨,冷彻心扉。 “前队接敌!”船上立马有人大呼道。 史峻朝桅杆上大声质问:“敌船方位?” 瞭望手急得额头渗出汗珠,在海面上来回扫视,只见四下漆黑一片,并没有敌船踪迹。 马承烈冷静下来:“敌船未开船灯,都留心炮口火光!” 又一串炮响,周围炮弹砸落海水之声不断。 旁边的甲二号船船艉中炮,木板崩裂纷飞,炮弹从船艏贯穿而出,整船被十二斤的实心铁弹射了个对穿。 好在甲二号干舷高,弹着点在水线以上,不至进水。 炮响之后,耳边只剩下甲二号伤员的惨叫声。 “敌船在艉舷后方,约有两三百步。”瞭望手大喊道。 不同瞭望手提醒,早在炮响时,马承烈已向船艉望去,在暗淡星光下,果见海上漂浮着一个漆黑巨物,有如深海巨鲸。 很快,那漆黑阴影周围红光闪现,又一串火炮炸响,有如滚滚闷雷。 甲一号福船左后舷,一艘鸟船中炮,全船水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随着碎木板成了一堆飞溅血肉。 敌船离得太远,又位于船队后方,甲一、甲二、甲三装载了重型弗朗机炮的大福船难以还击。 一时间船队只能被动挨打。 马承烈心情急转直下,额头已冒出冷汗,他不明白海寇船队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后舷的,就像……就像是专门等在此地一般。 “总镇,怎么办?”史峻问道。 马承烈强压下不安情绪,现在他虽遇伏击,但好在敌人数量不多,只有一艘炮舰,隔着几百步,命中率也低,尚不足为虑。 他沉思片刻,沉声下令:“船队继续向前航行,到开阔海面后掉头迎敌!” “是!”史峻大声传令。 马承烈麾下水师大小船只太多,航速各不相同,集体掉头需要一大片宽广水域。 况且远处炮舰显然是侧舷迎敌,转向追上来也要时间,水师便可以趁着这个时间,不受火炮干扰的掉头。 只是,天不遂人愿,后方炮舰始终在水师左后舷紧紧追逐,不时侧过船身,用右舷火炮轰击。 水师舰船中炮寥寥,可被这样一路追逐,士气受损严重。 水师船队一路驶到南澳岛西南,马承烈见那贼寇炮舰不仅没被甩掉,反而炮声愈发近了些。 马承烈明白敌舰船速太快,水师这庞大舰队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掉头。 他一声令下,甲一号福船原地换帆掉头。 海面能见度太低,五色旗语根本看不清,各船都点了船灯,众多灯光中,焰火指令也分辨不清,耳旁炮响声、风浪声、惨叫声不断,就连喊叫传令都极为困难。 一时间水师乱作一团。 两艘海沧船掉头时撞到一起,一艘船头受损,海水倒灌,船身倾斜,数名兵丁落入水中,不断挣扎。 另一艘船身破洞,两个舱室进水,干舷活生生矮了一大截,甲板几乎贴近海面,海浪直接能涌上甲板。 就在水师手忙脚乱的功夫,十艘海狼舰点亮船灯,张满风帆,首尾相接,呈线列驶来,斜插进水师船队三十步内。 骤然间,枪炮齐发,声如冰雹砸地,连绵不断,远远望去,十艘海狼舰的侧舷火光不绝,真如一条巨蟒在海上乱舞。 近处的水师舰船倒了大霉,甲板像被无形镰刀扫过,兵丁身上血浆迸溅,海面、船舷、舷墙、桅杆、艉楼处处都中弹,碎木片乱飞。 一艘水师鸟船被弗朗机炮打的千疮百孔,海水倒灌入舱,大半个船身都沉入海里,其甲板上,已没有一个活人。 海狼舰去势不减,自东北向西南,贴着水师船队外围行驶,始终保持二三十步距离,所到之处,水师官兵如割麦子般倒下。 同时,圣安娜号炮响不断,水师阵型散乱,铺满好大一片海面,根本不用担心误伤友军。 一时间,水师船队腹背受敌,还未开战,已有崩溃之势。 白清站在海狼一号船艉甲板,亲自操舵,海狼舰在她手中有如灵活海豚,偶有冲上而来的水师舰船,也被灵活避开。 在她身侧,左舷炮手正操纵弗朗机炮发射。 只见炮手们五人一组,分站火炮左右,一炮之后,右侧炮手取下炮闩楔子,左侧炮手用一特制铁钩勾出子铳放入一旁水盆中,发出刺啦一声响。 另外有两个炮手一个负责将水盆中的子铳清洗、擦干、重新装填,一个负责安装新的子铳。 子铳里是九颗实心铁弹丸,弹丸外包帆布,用绳子固定,下方有个特制的锡制弹托,番人称这东西为葡萄弹,专门用来近距离清洗敌方甲板。 子铳装填完毕后,右侧炮手一个负责重新钉上炮闩楔子,一个负责调整炮底楔子,进而控制炮口俯仰角。 现在海狼舰左舷全是敌船,根本用不着调整左右射角,火炮装完便射。 炮手们经过长期训练,动作行云流水,火炮发射速度很快。 在弗朗机炮装填间隙,火绳枪手也射击不停。 海狼舰所到之处,水师甲板全是腥风血雨,留下凄厉惨叫。 过小半个时辰,海狼舰行驶至水师船队西南,一艘水师海沧船突兀离队,猛地向海狼舰船队撞来。 白清立马右转舵,同时避免碰撞,一边指挥缭手换帆,一边对炮手道:“瞄准来船开炮!” “是!”船上炮长大声传令。 片刻功夫,那海沧船便笼罩在弹雨之中,七八个身着精致甲的士兵当场被打成马蜂窝。 还有些躲在舷墙后面,被葡萄弹轻易洞穿,空中血雾重的有如实质。 白清驾驶海狼一号从那海沧船船头前经过,船上枪手扣动扳机,开始清洗其另一侧甲板。 跟在白清船艉的海狼二号又对那海沧船射击,如此循环往复。 这艘做了出头鸟的海沧船,轮流经受了十艘海狼舰的蹂躏,船身被打的千疮百孔,只是船型大,不会沉没,甲板上已没一个活人,顺着海风向东南方飘荡,就像战场上死了主人的战马,自行吃草去了。 白清向左转舵,始终与水师船队保持二三十步的射击距离。 此时海狼舰已驶抵船队偏南,远远可见三艘高大的水师大福船战舰。 海上作战,船只多寡并无所谓,重要的是吨位,大船就是天然碾压小船。 大福船船舷高大,海狼舰对其射击有仰角,不能像清洗海沧船那样,清洗它的甲板。 而且大帆船舷墙、甲板木料更厚,火枪铅弹、弗郎机葡萄弹轻易难以射穿,即便朝其射击也是浪费火药。 白清谨记林浅制定的海狼舰战术定位,见到大福船,便转向驶入外海,脱离交战。 突听得大福船一阵炮响,甲一号大福船右舷五门重型弗朗机炮开火。 霎时间海狼舰周围响起炮弹破空之声,炮弹砸起数道水柱,甲板上冷雨飘洒。 白清一边转舵,一边大声道:“航向正南,换帆!” 大福船炮击不断,海狼舰顶着炮火,向南逃窜,航线上水雾弥漫,好在距离远,并没有船中弹,只是溅了大量海水,有些狼狈。 海狼舰战列线向南航行五百余步,掉头转向正北行驶,避开三艘大福船的侧舷火力,继续找水师船队的软柿子捏。 (本章完) 第121章 英雄泪 第121章 英雄泪 在海狼舰战列线采用鬣狗掏肛战术的同时。 圣安娜号右舷的十四门塞壬炮呼啸不绝,它周围没有友军船只,不用担心航行碰撞,并未悬挂船灯,全船灯火管制,如漆黑大海上的一个幽灵。 即便身处船艉甲板,林浅双耳仍被不断发射的火炮震的嗡嗡作响,鼻子除了硫磺火药,根本闻不到别的气味。 望远镜中,南澳副总兵的水师船队已经完成转向,正重整队形,向圣安娜号直扑而来。 水师船队尾部,依稀可见海狼舰战列线炮口发射的火光,一艘福船领着数条海沧船离队,对海狼舰战列线进行驱逐。 “轰!轰!轰……”有炮声远远传来。 林浅举起望远镜,通过炮口火光和船灯高度,依稀认出开火的是水师船队正中的大福船。 这种大福船长十多丈,比一般的三桅福船还要大,按《武备志》记载,其正式名叫“一号福船”,配备发射八斤弹丸的重型弗郎机炮,是大明水师的顶尖战力。 “敌船队,两百步!”瞭望手大声道。 此时圣安娜号船身打横,落帆开炮,弹着点都在水师舰队船艏,又是一个完美的t字头。 雷三响嗓子已喊哑了,仍旧精神亢奋,大声命令船员开炮。 “敌船队,一百五十步!”瞭望手更新距离。 水师船队仍冒着狂轰滥炸,迎头冲锋。 与风帆战舰时代欧洲海军常用的线列战术不同,大明水师采用雁翅阵在海上行进,大体可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和陆上战阵类似。 这种阵法有利于接舷搏杀,但在舰炮面前就是一大片活靶子。 事实上,现在这年代,连欧洲海军都还在海军战术的探索期。 林浅的抢占上风,抢占t头战术,过于先进,以至于形成了战术上的碾压。 “敌船队,一百步!”瞭望手又道。 尽管大帆船火炮命中率感人,但架不住水师一直顶着炮眼子冲锋。 天色太暗,林浅看不清水师船队的受损情况,料想水师定然受损不小。 而且随着双方距离越近,火炮威力越强,精准度越高。 而水师船艏的碗口铳、虎蹲炮、龙出水等火器,甚至还没到射程。 只是面对大帆船的火炮优势,连海寇李魁奇都知道转向规避,为何水师船队顶着往上冲,副总兵真蠢到了这个地步? 林浅皱眉,暗道:“有古怪。” “升帆,航向正东!”林浅果断下令。 尽管现在射界极佳,可船上林浅是绝对的权威,他的命令无人会质疑。 随着陈蛟大声传令升帆,早在帆桁上准备好的缭手解开帆扣,雪白帆面展开,甲板上缭手拉紧右侧帆缆,船帆渐渐鼓起,大帆船缓缓向正东前进。 “敌船队,八十步!”瞭望手又道。 这个距离上,已能依稀看到船灯映出的船体轮廓。 就在这时,有右舷船员惊呼道:“火船!” 随着他话音一落,水师骤然射出几十只火箭来,大部分都落入水中,少部分钉在了漆黑的海面上,随即发出呼的一声响,一艘鸟船被点燃。 紧接着,又有五六条鸟船被点燃,这些鸟船上并无士兵,单桅硬帆被调整到了合适的帆面,直朝圣安娜号袭来。 最近的一艘,离圣安娜号不过十步之遥。 这正是东方海军最古老,也最擅长的战术——火攻。 原来水师迎头冲锋,是为了麻痹大帆船,给火船接近创造机会。 这种火攻船船头都装有倒刺钢钉,一旦撞上,敌船很难摆脱。 火攻船船舱中,还备有大量桐油,桐油易燃,火势见风就涨,火舌能达数丈高,极易引燃敌船。 历史上,料罗湾海战中,郑芝龙正是用此战法,击败了荷兰人和刘香的联合舰队。 可惜,林浅不是荷兰人,他并没炮击恋战,及时升帆,此时船速已渐渐起来。 林浅又下令,让大帆船转向规避。 堪堪与那十步距离的火船擦肩而过,其他火船也全部扑了空,化作熊熊火球,向东北方飘去。 “敌船队,五十步!”瞭望手更新距离。 随着他话音一落,水师中数种火器齐发,一时间大帆船周围海域掀起一阵海水。 “嗖嗖嗖……”一条大福船船头,亮起浓烈光芒,随即数十条细小火蛇激射而出。 这便是大明水师大大名鼎鼎的火器——龙出水。 只见空中火箭飞行方向摇摆不定,散射面极广,大福船面朝整片海面都在打击范围内,至于能不能射中,就全看天意。 片刻功夫,大部分火箭落水熄灭。 圣安娜号甲板不幸中箭,火箭尾部焰火燃尽,随即猛地炸响,将甲板炸出几个孔洞,船员取来水桶,利落灭火。 还有一发火箭钉在了圣安娜号右舷,爆炸之后,船壳几乎毫发无伤。 “三十步!” 林浅下令:“弗郎机炮开炮。” 陈蛟传令,露天甲板上,弗郎机炮的炮手,早就按捺不住,纷纷开火,一时间甲板火炮声连绵不绝。 还有大量枪手在舷墙后开火,水师船头操纵火器的士兵顿遭铁雨洗礼,死伤惨重。 圣安娜号与水师短暂交手后,去势不减,继续向东航行,双方距离渐渐拉远。 林浅命令:“转向东南,火炮瞄准敌船阵中!” 片刻后,圣安娜号右舷开火,黑暗中看不清战果,只能听到木板碎裂的巨响和兵丁的惨叫。 紧接着,水师阵中火光一闪,重型弗朗机炮的炮火声传来。 嗖的一声,一枚炮弹自大帆船甲板上飞过,四周响起一阵炮弹落水声。 此时海狼舰战列线已摆脱了水师大福船的纠缠,再度绕到水师船队背后开冷枪。 如此这般,又被前后夹击了半个时辰,水师颓势尽显,各船四散溃逃。 作战海域东南半海里,灰头土脸的马承烈做普通船员打扮,怔怔望着面前的火光,身体颤抖,虎目含泪,心如刀绞。 和世兵制的卫所不同,马承烈属于营兵将领,能累功升迁至南澳副总兵,全是真刀真枪挣出来的,当然真金白银也了些许。 但不论怎么说,他也是朝廷正二品的水师大将,满腹兵法韬略,水面战法稔熟于心。 自问哪怕没有戚继光的帅才,也追得上俞大猷谋略。 怎么今日,会败给区区一个海寇? 他为了今日一战,苦心孤诣,呕心沥血,制定的计划,自以为周密万全。 那南澳海寇,究竟是如何识破的? 马承烈仰头望天,任由英雄泪洒落,心中怒吼:“我不甘啊!” 同船家兵,见总镇如此神情,纷纷劝解:“总镇,贼人火炮厉害,连弗朗机炮都不是对手,想来朝廷不会怪罪,总镇身子要紧,切勿自责!” 属下不劝还好,这么一劝,马承烈更觉屈辱难当,已无颜再活在世间,况且败兵失地,死罪难逃,与其被朝廷问罪处斩,不如自己抹脖子的干净。 一念及此,马承烈噌的一声抽刀在手,将寒刃横在脖颈间。 触碰兵刃的一瞬,一股寒意激的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刀太凉了,马承烈一犹豫,没能下手。 周围家兵见状大惊,纷纷来抢刀,一番挣扎,刀终究被抢了过去。 “胜败乃兵家常事,总镇何苦如此。” “贼寇身居海外孤岛,成不了气候,总镇来日提兵再战就是。” 家兵们七嘴八舌的劝解。 马承烈颓然不语,再战?他还有机会再战吗? 远处海面上,火光愈大,照出了大福船高大的船身,马承烈最忠心的家兵史峻此时正在船上指挥,只是败局已定,史峻也回天乏术,只能尽可能拖延时间,让马承烈逃走。 闷雷般的炮响响起,大福船木屑横飞,显然又中数炮。 大福船顽强的以弗朗机炮还击,其中一炮还击中了敌寇炮舰,只是这对战局总体已构不成影响。 大量水师战船在海面上四散逃窜,海狼舰战列线在海上围追堵截。 沉没、解体、燃着的水师战船越来越多。 真是好一场痛彻心扉的惨败。 其中,朝廷的船沉了,营兵战死了,还能遮掩,可每艘战船都有家兵,其中不少都是马承烈找周围卫所借调的。 这些家兵战死,可是万难遮掩,卫所主官非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 马承烈顿时万念俱灰,可已没有自刎勇气,只能呆坐小船,默然无语。 这时,一艘水师海沧船慌不择路,向马承烈所在的小艇驶来。 马承烈顿时大惊,忙令小艇加速划桨避让,终究是借着夜色掩护避过。 这一番折腾,让马承烈看清自己内心,原来还是求活的念头多一些,顿时打起精神,命手下向东南外海划船。 水师战船大多朝西北柘林湾方向逃窜,他反其道而行之,必能逃出生天。 至于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周边卫所交代,那就等他逃到岸上以后再想吧。 …… 黎明时分,海战渐渐平息,放眼望去,海面铺了一层浮尸和碎木板。 有航行能力的战船,都已逃离战场。 海面上,还剩五六条进水的水师战船,船头漂浮在海面上,大半船身泡在水中,已无法移动,周围满是把着木板飘荡在海上的兵士。 海狼舰战列线已分开,各自散布在战场中打捞俘虏。 甲一号大福船有圣安娜号特别照顾,经历一晚上火炮摧残,此时已残破不堪,进水严重,船体向右后舷大角度倾斜,重型弗朗机炮随之滑动,撞破舷墙落入水中,眼瞅沉没在即,甲板上的兵士纷纷跳海求生。 见此情形,林浅忙道:“派小艇去抓俘虏,千万别让总镇死了。” 经过一晚上的激战,这艘大福船不论战斗意志还是火力配置都是最高,应当是水师旗舰,马总镇定在其上。 对林浅来说,能将南澳副总兵俘虏最好,若没抓到也行,唯独不能让此人死了。 这是与大明朝廷博弈的政治智慧。 一炷香后,小艇放下,白浪仔带人向大福船驶去,驶近落水兵士,船员们先用船桨把人打一顿,让兵士呛几口水,折腾光力气,再把人拽上小艇。 如此折腾了一两个时辰,小艇数次折返,将俘虏送上大帆船甲板跪好。 俘虏约有四十余人,都脱了甲胄,穿着贴身衣物,看不出身份。 其中大部分俘虏身形瘦削,唯独十几人身材健硕,一看就知道是家兵之流。 林浅对俘虏们冷冷问道:“南澳副总兵马承烈在哪?” 无人回话,白浪仔抽出大苗刀:“说!” 一名俘虏朗声道:“总镇昨天晚上就走了,此刻怕是已去府城写奏疏了,过不了多久,朝廷水师就会大军压境,你们到时定会灰飞烟灭!” 只见说话之人虎背熊腰,面庞棱角分明,浑身透出一股精悍之气。 林浅问道:“姓名,官职?” “史峻,是总镇的家丁统领,贼厮,你若识相的,就把我放了,不然等朝廷大军一到,要你们好看!” 史峻双手被反绑身后,跪在甲板上,仍叫骂不休,气势凶悍。 林浅不理他,又问:“那艘大福船是你指挥的?” 史峻挣扎不休,言语嚣张:“不错,直娘贼,你们一群乌合之众,若不是仗着火炮之利,怎会是总镇对手!有种的把我放开,我们再打过!” 雷三响被激的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陈蛟拦下。 史峻既然是副总兵家丁统领,想来知道不少关键信息,只是看他这态度是绝不会老实交代的。 于是,林浅命令道:“先压下去,带回岛上用刑。” “是!”船员应声,将人带下。 史峻被拖行在地,张狂大笑,叫骂不休:“好!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爷爷但凡皱个眉头,就算爷爷输!” 林浅目光冷冷射来,补充道:“白浪仔,等上了岸,找个煽猪的,先拿这个姓史的开刀。” 白浪仔抱拳领命。 史峻闻言一窒,脸色涨得通红,叫骂再也说不出口了。 俘虏都被带下去后,陈蛟叹道:“可惜让姓马的跑了。” “无妨,姓马的回了岸上,可能比落在我们手里还有用。”林浅说完,返回船长室,“回港吧。” 正午,圣安娜号和十艘海狼舰在后江湾靠港。 铺设好舷桥后,成串的俘虏被带出。 经周秀才统计,此次共抓了俘虏三百多人,击沉水师战舰十多艘,俘虏苍山船三艘。 己方死伤二十余人,圣安娜号被击中一炮,可谓大胜。 风帆战舰时代,炮弹都是实心,打到船体上全是贯穿伤,只要不是船艏、船艉、水线中炮,就没太大问题。 一场海战,两艘战列舰,隔着二十米互射,彼此中上百炮不沉,都是常有的事。 对圣安娜号这种吨位的木质战舰来说,仅中一炮,根本不痛不痒。 不用林浅吩咐,统计俘虏,救治伤员,维修船体等事项已有条不紊的自行开展。 根据林浅的吩咐,白浪仔上岸找了个煽猪匠处置史峻。 史峻装的硬气,当被扒了裤子,看到煽猪匠用蜡烛加热刀具时,再也撑不住了,当即什么都招了。 白浪仔找来文书记录,供词当天晚上就到了林浅桌头。 圣安娜号,船长室中,林浅拿起供词,通读一遍,事情发展与他的猜想基本一致。 半个月前,白清从黄岩返回,带回来了三个消息。 一,林府已全然落败,林老爷子咽气,林知书疯疯癫癫,无人管家,其他各房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了,传承四百余年的世家,土崩瓦解。 二,李姨娘在渔家夫妻照顾下,活的很好,一家人也算其乐融融,而且如林浅所料,劫掠林府的事已成铁案,无人再去找过李姨娘。 三,浙东海面,双屿岛上的一伙海寇,被人剿灭了,算算时间,就在劫掠林府前后。 林浅结合这三则消息,加上剿灭李忠的赏赐尚未下发,岛上商户莫名失踪,柘林湾船队集结等事,早已猜出了南澳副总兵的想法。 他将计就计,用了外松内紧的法子,一面以筹备新年的由头,放松岛周巡查,一面派人死死盯住柘林湾的动向。 越是临近新年,他派去盯梢的人手越多,对柘林湾看的越紧。 是以腊月二十八,马承烈率水师出航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很快就被林浅得到了消息。 林浅船队没开船灯,一早就跟在了水师船队身后,直到马承烈驶近外海,才骤然发难,打了其船队一个措手不及。 此次是夜间海战,水师五色旗传令困难,又被偷袭,失了先机,才会败的又快又窝囊。 否则仅凭那三艘大福船,大明水师也能周旋许久,林浅船队取胜,也不会只付出这么轻的代价。 林浅放下供词,按按太阳穴,在抽屉中抽出一支雪茄,凑在白虫蜡前点燃。 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烟雾。 林浅起身走出船长室,一手拿着雪茄,站在甲板上,望着南澳城灯火出神。 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九,等天亮就是大年三十。 码头上的商贩已很少,但不少民居还点着灯,偶有行人穿着衣在街头走动,脸上喜气洋洋,彼此遇到还会彼此恭贺新年。 冰凉海风吹来,还能闻到炸枣的香甜气。 码头边停靠的疍家船船篷两边,都贴上了春联,一派浓浓的节日氛围。 谁能想到,半年多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岛民还是朝不保夕的珠民呢? 林浅来大明也快一年多了,因他而死的人不少,但因他得救的人更多。 假以时日,能过上好日子的大明百姓,会更多也说不定。 林浅抽了口雪茄,吐出长长烟雾,任其在海风中消散。 眼下,干船坞已修建一个月有余,有了土法水泥和足量的工匠、劳动力,工程进展飞快,等明年二三月就能基本完工。 届时圣安娜号就能在干船坞中,进行下一阶段的改造,即分割货仓,再造一层火炮甲板。 一旦改装完成,圣安娜号单侧船舷就能再增加十二门火炮,全船火炮数量将达到七十门,就有了凭单船与闽粤水师叫板的底气了。 在火炮甲板改装完成后,圣安娜号的改装也基本到头了,再往下发展,就只能造战列舰了。 为了给以后自行造船做准备,林浅决定先让船厂试造单桅帆船,设计图他早在登陆南澳岛前就画好了。 “舵公。”正思量间,白浪仔的声音从船艉甲板传来。 林浅道:“正好,有个事要你姐弟去做。” 白浪仔抱拳:“请舵公吩咐。” “我记得闽粤海面还有一伙叫袁进的海寇吧?”林浅吐出口烟雾道。 “对,这伙人盘踞在金门一带。”白浪仔答道。 “快过年了,明天你们姐弟去走动一下,多带些人头回来。” “是!” …… 新年一到。 潮州府城热闹非凡,放爆竹、祭祖、拜家长、食斋、嚼槟榔、行香、媳妇归宁、贴赤口、祭亡、扫秽、迎灶神、拜财神、送穷鬼、食七宝羹、戴人胜、登高宴游等等民俗极多。 初一到初七,百姓每天的日程都被排满,人人脸上都挂满幸福与喜悦的笑容,走街串户,访亲问友。 尽管大明吏治混乱,但江南经济、文化都极繁盛,以至于尖锐的社会矛盾也能被年节的喜气压下。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在潮州府东南八十里外的柘林湾,整个水师营寨一片缟素,隐隐传来哭声,二三十艘破败战舰勉强漂浮海面,气氛压抑至极。 在东南四十里外的澄海县,三个孩子尸体被人发现,他们父亲是卖企炉饼的,原本日子不温不火,也算过的下去。 直到两个月前,父亲人间蒸发,一家人断了收入,被债主收了房子赶出家门,只能靠行乞吃剩饭为生。 大年夜的鞭炮声中,母亲上了吊,三个孩子风雪中哭嚎一夜,第二日面带微笑冻死。 这种人间惨剧,收尸的见多了,心里毫无波澜,利落的将人推出城下葬,一路上遇到的行人直呼晦气。 在台州黄岩县,疯秀才林知书披头散发,正烧祠堂中的牌位取暖。 他一边烤火,一边警惕的环顾四周,不时惊叫道:“别过来,不是我干的……你别过来!” 整个林府大宅空无一人,值钱的家具物件都被搬空,疯秀才的声音在空荡大宅间回荡,透着丝丝鬼气。 永宁江畔,渔家夫妇用珍藏的银子,买了好酒好菜,一家人关起门来,点上油灯,围坐桌前。 李姨娘甜甜的叫着爹娘,像个小女孩一般对着满桌的佳肴流口水。 夫妇相视一笑,撕下鸡腿递给李姨娘,李姨娘啃了口鸡腿,呵呵直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屋外风雪中,一人躲在墙根后隐藏身形,此人一身破衣烂布,双目紧盯着渔家灯火,眼中露出贪婪神色。 他本是海门卫的卫所兵,一个月前朝廷下旨,追究海门卫指挥使国丧饮宴之罪,指挥使被带去京城,他怕朝廷连带追查出他劫杀渔船的罪过,就趁机逃了出来,在县城勉强混日子。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晃荡下去了,没想到遇上了来城里买酒肉的渔家老头。 他贪心一起,便再也克制不住,一路跟了过来,静待天黑下手。 这家人房屋低矮破败,油灯昏暗,想来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 但他身上分文没有,忍饥挨饿多日,此时哪怕只为一顿酒肉,也愿意杀人。 更何况,听声音屋中还有个年轻女子…… 此人舔了舔冻麻的嘴唇,眼中欲火更盛。 (本章完) 第122章 直捣柘林湾 第122章 直捣柘林湾 正月初七,潮州府城,南澳副总兵府邸中,一派愁云惨淡。 自从数日前,马承烈从柘林湾灰头土脸的回来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中,闭门不出。 连平日最宠爱的小妾来看他,也被他一巴掌扇了出去。 马承烈倒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在钻研词句。 南澳岛丢了,水师惨败,这种事情藏不住,迟早会被捅出去。 与其被人上奏弹劾,他不如主动上奏疏,给朝廷一个交代,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当然了,怎么写这奏疏,就是门学问了。 实话实说,必死无疑。 矫饰战报,毫无意义。 马承烈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说实话,又能推卸责任的好方式。 是以回府后的数日之间,他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冥思苦想。 “咚咚咚。”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老爷。”小妾娇媚叫道。 “滚!”马承烈骂道。 小妾隔着门抽泣道:“老爷,妾是来给老爷送饭的,老爷不见妾没关系,但老爷要按时用饭,切勿饿坏了身子。” 马承烈心情烦闷,呵斥道:“少哭哭啼啼,老爷我还没死呢!饭放门口吧。” “是。”小妾不敢违抗,幽怨的应了一声,袅袅去了。 马承烈镇定思绪,拿出一张纸,压上镇纸,选一根狼毫,饱蘸浓墨,提笔写道。 “钦命协守漳潮等处驻南澳副总兵,臣马承烈谨奏: 为海寇猖獗,汛地失守,恳乞圣明速发援兵以靖海氛事。 本年腊月廿八,贼聚巨舰二十余,突犯南澳。 臣即率福大船三艘、哨艇五十往剿。岂料潮汐骤变……臣虽手刃三贼,终不敌,退守柘林湾。此皆臣调度无方,轻敌冒进之罪也……” 马承烈越写,越是觉得脖子发凉,只觉自己离刑部大牢已不远了,气的一甩笔,将纸揉碎,丢在一旁。 地上,相同的纸屑已铺了一层。 马承烈颓然倒在座位上,痛苦的揪住头发,满眼都是血丝。 此番出海,他未建寸功,但凡能斩获些许海寇,俘虏一两艘贼船,现在也不至于无半字可写。 任他自诩聪明,面对这彻彻底底的失败,搜肠刮肚,也想不到一句开脱之词。 马承烈颓然望向天板,喃喃道:“莫非这是天要亡我吗?” 恰在此时,房门又被敲响,马承烈怒意上涌,举起端砚就砸了过去。 端砚砸到门框,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在地上摔得粉碎,墨汁溅的满地都是。 “滚!”马承烈怒吼。 门外安静片刻,接着有人低声道:“总镇,是南澳岛来的消息。” “什么!”马承烈像抓住救命稻草,开门将门外家兵拉进书房,又将门仔细插上,低声催促,“快说!” “上午的时候,黄守备派了条船到柘林湾,送来了两百多个首级。” 马承烈急切追问:“什么人的首级?” “没说,不过看船只情况,应当是一伙海寇。”家兵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一起送来的,还有这个。” 马承烈一把将信抢过,三两下撕碎信封,只见纸上当头印着两个大字“邸报”。 下面还印着时间,“天启元年腊月初一”。 马承烈来回翻看,确信这就是一份普通邸报,再无其他只言片语,不禁大失所望,同时又满心疑惑。 “还有别的消息吗?” “没了。” “你先下去吧。” 打发走送信的家兵,马承烈拿着邸报来桌前翻看。 这份邸报他看过,内容依旧是红丸案和移宫案的口水战,议题是对进献红丸的李可灼的处置。 浙党、楚党认为李可灼只是用药失误,要从轻发落。 东林党则认为李可灼蓄意弑君,必须严惩。 随着东林党渐占上风,朝廷对李可灼的处罚一变再变。 最早是要给李可灼赏银五十两,再到罚俸一年,最终定罪为遣戍,这个争议算是告一段落。 其实,明眼人都明白,李可灼是死是活,朝廷上下根本没人在乎。 李可灼是首辅方从哲举荐的。 东林党要求严惩,其实是借以攻讦方从哲,方从哲是浙党领袖,其实也就是在攻击浙党。 今年前后两任大行皇帝离世,权利频繁更迭,朝堂党争已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 一应大小事务,根本不看对错,只看立场。 立场相同,治死皇帝都给赏银子。 立场不同,就是镇边大将,也要被罢官夺爵。 就比如上一任辽东经略熊廷弼,在萨尔浒惨败后临危受命,很快稳定了辽东局势,颇具将才,堪称国之柱石。 这样的人在楚党和东林党之间骑墙,里外不受待见,轻飘飘的就被罢免了,换了个书生袁应泰去做辽东经略。 想到此处,马承烈突然眼前一亮,心脏猛地跳了起来,在十死无生的境地中,寻得了一线出路。 只要他立场正确,是不是就能免于处罚? 那么问题来了,哪个立场是正常的立场? 现在朝中东林党势大,可东林党都是清高文人,以同窗、同年、座师为关系纽带,马承烈就是有心投靠,人家也不会要他。 况且他祖籍湖北,本就是天然的楚党,将战败之事甩锅到东林党身上,必然能天然得到楚党庇佑,也顺带会得到浙党、齐党庇佑。 南澳岛不过尺寸之地,话题度远没有红丸案和移宫案高,很快就会被朝廷口水仗淹没下去,不了了之了。 一念及此,马承烈立刻铺纸提笔。 “钦差协守南澳等处地方副总兵官,臣马承烈谨奏:” 有了新送来的两百颗人头和几艘破船,马承烈在奏疏中,对腊月二十八的海战一通鼓吹,把大败写成血战转进。 然后话风一转,写贼寇势重,他为保漳州府不失,被迫放弃南澳,换取挫败贼寇登陆漳州的企图。 接着,分析此番虽胜,依旧丢失南澳的原因,归结为军费不足、火药潮哑、战船失修所致。 减免商税,是东林党一贯提倡的政策,马承烈提军费问题,就是暗暗把锅往东林党身上甩,又避免诿过上官、怨望朝廷的指责。 最后写明自己正重整防务,恳请朝廷调拨船粮,请求戴罪立功。 奏疏言辞恳切,拳拳报国之心溢于言表,连他自己都信了几分。 写完之后,马承烈又通读检查数遍,想了想,又提笔补充一句南澳岛贼寇疑似是李旦所部。 这样写有三重好处。 一来,李旦恶名昭著,势力庞大,这样的人来侵占南澳,能减轻他守土有失的罪恶。 二来,不让朝廷把此事往百姓造反上联想,毕竟同样是守土有失,为海寇所占可比为反民所占,罪责轻多了。 三来,朝廷得知李旦遣人占岛,必定要做足应对,不会催促马承烈仓促出兵,能够留出时间转圜。 马承烈检查完毕,拿出奏折誊抄,吹干墨迹后,在奏折封面写上“奏南澳海事疏”字样。 做完一切,马承烈心中大石落地,长舒一口气,抬头,书房外已近黄昏,正当他出门想叫人送奏折时。 一个家兵慌慌张张跑来。 “总镇……” 马承烈的心猛地揪紧,他知道一定是坏消息,但是他已经这么惨了,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更坏的消息。 家兵跑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总镇……柘林湾被海寇围攻了!” “什么!”马承烈心中一凉,奏折掉落在地。 …… 就在几个时辰前。 柘林湾南方十里的海面上,林浅舰队集结。 圣安娜号军官餐厅中,林浅的结义兄弟们、海狼舰的船主、代船主们围桌而坐。 人数太多,有些代船主没有座位,只能站在一旁。 桌上铺着一张柘林湾的水文图,图上绘制的十分详细,每个军帐的位置,每条船的泊位,水寨墙体的高度走向,水道航线,暗礁位置,全都被标出。 这正是史峻等家兵,在大记忆恢复术下,绘制出的。 作战计划在出航前,就已说过了,此时林浅又重复道:“再说一遍,此战目的是俘虏船只,不要恋战。 先由圣安娜号轰开寨墙,而后海狼舰突入,白清你的船去这里。” 林浅在图上一指,那里画着一个水滴形状,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甲二号大福船”。 “是!”白清抱拳道。 “郑阿七,你的目标在这里。”林浅又在图上一指,正是“甲三号大福船”。 郑阿七也抱拳领命。 林浅继续道:“石楷、穆三,你二人的船,负责在大福船周围策应,必要时也要上船接舷。”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船主起身领命。 “至于其他水师海船,能抢就顺手抢来,不能抢,就放火烧沉,碳热剂每船都配了,用的时候都小心些,别把自己眉毛烧了。” 林浅语气轻快,逗得众海寇一齐哈哈大笑。 笑罢,林浅面容一整:“就说这些,各就各位吧!” “是!”众海寇一同起身抱拳,杀气腾腾。 等众船主都走后,白浪仔道:“舵公,让我去我姐船上帮忙吧,这把刀自从到我手上,还没见过血。” 林浅思虑片刻,点头同意:“好,只是要小心,一旦不敌,及时退回来,你和你姐比船重要的多。” “是,舵公放心!”白浪仔激动抱拳,跟白清下船了。 白浪仔忠心耿耿,林浅轻易不会让他涉险。 只是,根据史峻供述,腊月二十八当晚,每艘水师战舰都有家兵督战,才能士气高昂,长时间不溃退。 而今水师新败,向各卫所主官借调的家兵也都返回原处,士气定已跌落谷底。 加上海寇上岸,顶多是劫掠村寨,还没有直接攻击朝廷水师的,东南海面几十年没有倭寇,营兵根本没有防备之心,此番偷袭,可谓占先机。 所以这次进攻柘林湾,基本是十拿九稳。 而大福船对林浅来说,又十分重要,这才同意白浪仔去帮忙接舷。 各船主回船后,船队朝北进发,不到半个时辰就驶入柘林湾,拐过汛洲岛,驶抵水寨外两百步,一路畅通无阻。 林浅举起望远镜,查看水寨情况,可见寨墙上执守士兵紧张奔走,水寨内战船破损不堪,营房中一片死气沉沉。 林浅收起望远镜,声音冷峻:“开炮!” “开炮!”陈蛟大喊。 火炮甲板上,雷三响早就做好发射准备,听令大喊:“放!” 霎时间,十四门塞壬炮喷吐火舌,寨墙周围激起滔天水柱。 炮击持续半个时辰,寨墙被轰塌大半。 炮击声停,青旗旋动。 十艘海狼舰排成线列,如饿狼扑羊般冲入水寨中。 圣安娜号换到水寨西北方,对岸上营房炮击。 望远镜中,只见随着实心铁弹砸落,营房激起大片烟尘泥土,十数营房倒塌,兵丁像没头苍蝇一般在营房中乱窜。 有军官在大声呵斥士兵整队、登船,然而根本没人听从号令。 水面上,海狼舰已驶抵战船边,照例先以火绳枪、弗朗机炮清洗甲板,而后登船接舷。 硝烟中,白清、钟阿七的海狼舰也到了两艘大福船边,船员们抛出钩锁,将海狼舰和大福船拉近,而后顺着钩锁向大福船甲板攀爬。 白浪仔一马当前爬上甲板,大苗刀寒光赫赫,刃芒舞动,几个辗转腾挪,两名兵士颈血飞溅,还有一人被削断小腿,血腥无比。 白浪仔本就身手敏捷,再加利刃在手,对付毫无斗志的兵丁,真如虎入羊群,滚水泼雪,大苗刀挥舞的大开大合,刀芒所到之处,兵丁纷纷溃退。 随着其余船员登船接舷,大福船甲板越发呈现一面倒的局势,水师营兵几乎毫无抵抗,争相往岸上逃窜。 舷梯上挤满了逃命的营兵,不断有人被挤得跌入水中。 还有营兵,见舷梯拥挤,干脆从舷墙上翻身而下,直接跳入水中。 春节刚过,海面寒凉彻骨,大福船停泊的离岸并不近,栈桥太高,又难爬上。 身体好的营兵,尚且能勉强游到岸边。 不少营兵一入水就抽筋,没过多久就耗尽体力,体温流失,活活冻死在海中。 此等场面,说是接舷作战,都有些勉强,说是赶鸭子下水,倒有些恰如其分。 与此同时,已有数艘海沧船、苍山船被俘虏,由林浅手下驶出水寨,到大帆船旁停泊。 有些漏水严重的战船,没有俘虏价值,林浅手下便离得近了,点燃碳热剂棒,丢在其上。 碳热剂棒上的黑火药燃尽后,还原反应开始,上千度的铅水流淌而出,任凭战船用多耐烧的木材,也立马着起火来,甲板很快就被铅水融穿,整个船舱也被燃着。 仅一会功夫,整个柘林湾都被火光笼罩。 火焰燃起浓浓黑烟,数里可见。 滚滚浓烟中,两艘大福船破烟驶出,紧接着其余海狼舰也跟着驶出,有几艘海狼舰帆上还沾了火,船员七手八脚用沙、水扑灭。 船队在柘林湾水寨外停泊许久,数清全员到齐,水寨中已无己方人员船只后。 林浅下令回岛。 船队扬帆,很快驶入近海,南澳岛遥遥在望。 林浅站在船艉甲板上,回身望去,只见阴沉天空之下,柘林湾黑烟升腾老高。 圣安娜号船艉后,两艘大福船扬帆紧随,甲二号大福船上,白浪仔正站在船头,用布清水仔细擦拭大苗刀,刀面寒光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甲三号大福船上,钟阿七正指挥船员从船舱往外舀水,这条船在腊月二十八的海战中受损严重,在南澳靠港后,要好好修复一番。 在两艘大福船身侧,十艘海狼舰相随,再外围是二十余艘水师海沧船、苍山船。 林浅来时,船队只有十一条船,回岛时,船队规模就扩大近两倍有余,可谓收获颇丰。 尤其是这两艘大福船,最是紧要。 大明战船普遍干舷低,加上船小,又有水密隔舱,难以建设火炮甲板,只能在露天甲板上布设火炮。 而露天甲板舷墙强度低,加上考虑船只重心,又不能布置大口径火炮,只能像海狼舰一样,设计弗朗机炮的炮位。 而大福船不同,这船既然能布设重型弗朗机炮,就能布设十二磅塞壬炮。 将这两条大福船俘虏,加以改造,就能充当林浅目前最稀缺的主力战舰。 这还只是林浅袭击柘林湾的原因之一。 他还有战略层面的考量。 他之前给南澳副总兵送人头、邸报,是希望马承烈能保住南澳副总兵的位置,这样朝廷就不会派遣些猛人来收复南澳。 同时,消灭马承烈的有生力量,让他也不敢和朝廷夸口收复南澳,只能想办法维持现状,与林浅共存。 一旦这个目的达成,马承烈手上没了水师舰船,可以说是一张底牌都没了,只能任由林浅拿捏。 更深一步讲,林浅就是希望马承烈去投靠楚党、齐党、浙党。 这些人也就是日后的阉党,极易受腐蚀,便于林浅日后顺着马承烈这条线,去侵蚀大明中枢,谋求更稳定的外部环境。 当然,以上这些推论是建立在,马承烈有理性、有能力的前提上的。 马承烈要是铁了心求死,实话实说,又或者政治智慧太差,被朝廷看出破绽。 朝廷围剿还是会来。 那至少,林浅提前消灭了水师的有生力量,同时壮大了自身,面对水师围剿,也更有底气应对。 毕竟这世上,没人能做到算无遗策,林浅能做的,就是制定无穷无尽的plan b。 柘林湾与南澳岛离得不远。 一个时辰后,船队就已在后江湾靠港。 现在的后江湾码头,既有千余艘疍家船,又有缴获的李魁奇的船,又有刚俘虏的水师战船,把港口挤的如同下饺子,新来的船只都无处停泊。 当初修建码头时,林浅是留出了很多余量的,没想到船队发展太快,一年都没到,就把余量全部占满。 林浅只得命令部分闲置船只,先去深澳港停泊,把后江湾的泊位,给新来的战船让出。 同时调岛上匠人来码头,紧急修复大福船。 傍晚,圣安娜号船长室内,哑巴黄的学徒小九敲门进来,汇报道:“舵公,这次回港的船中,有大福船两艘,福船两艘,海沧船十五艘,苍山船九艘,师父正命匠人加紧修复。” 说罢,他将测量出的大福船的数据交给林浅。 只见纸上仿照林浅的设计图方式,绘制了大福船的船型图。 大福船总长十二丈,宽三丈,吃水六尺,艉楼高大,甲板四层,其中舱内一层,露天甲板一层,艉楼甲板两层。 经林浅粗略判断,这船可以装十二门塞壬炮,将艉楼砍掉一层,艉楼甲板还能再装两门轻型四磅火炮。 这样算下来,武装两艘大福船,再加上圣安娜号加装炮甲板,塞壬炮缺口就达到了四十八门。 林浅叫人叫何塞来。 片刻后,何塞敲门进入船长室。 林浅道:“去给卜加劳铸炮厂下订单吧,来活了。” …… 在南澳岛喜迎新船之际。 柘林湾水寨,马承烈纵马疾驰而来,他跑到一处山头,连滚带爬的下马,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绝望。 柘林寨火焰已熄,焦黑一片,处处冒着浓烟,寨墙已坍塌大半,水港中两艘大福船不翼而飞,连带着船况稍好的战舰也消失不见。 海面上漂浮的,仅剩几艘烧的黑炭一般的战舰,碎木板、破船帆铺满整个海面。 岸边还有冻得苍白的尸体,被海浪不断推到岸上,就像一群翻了肚皮的死鱼。 岸边,侥幸活下的营兵,满脸麻木的搬运尸体,海上已堆了数个尸堆。 岸上营房受损较轻,尚有六七成营房挺立,只是砖瓦碎石铺满地面,营兵只能在瓦砾废墟中艰难行进。 这便是闽粤六大水寨之一的柘林寨现状,除了名字外,几乎不剩什么了。 马承烈只觉阵阵眩晕感袭来,他双眼无神的望向苍天,心底怒吼:“贼老天,你为何如此对我啊!” “总镇。”家兵硬着头皮上前,拱手报告死伤,“柘林湾死伤二百多,还有几十人不知所踪……” 马承烈只觉喉中隐隐泛着猩甜,强压着问道:“船呢?” “还剩十几条舢板,战船……一艘不剩。” “啊!”马承烈仰天怒吼,对着南澳岛方向,歇斯底里的大叫,“五爪蛟,我日你祖宗!” 这仗打到现在,马承烈甚至不知道占岛贼寇的姓名,只知道其手下称此人为“舵公”,民间称呼他的诨名为“五爪蛟”。 “总镇。” “总镇!” 周围家兵见马承烈状若疯魔,纷纷上前劝解。 马承烈噌的一声,拔刀在手,就要自刎,周围家兵早有准备,连忙抢上,将他持刀的手死死把住。 (本章完) 第123章 水到渠成 第123章 水到渠成 “总镇,不可,要留得有用之身啊!” “我等陪总镇杀回去!” 马承烈怒吼:“给我放手,不要拦我!” 周围家兵自然不依,马承烈挣扎无果,怔怔流泪,哭着道:“想我五岁习武,十三岁从军,何曾遭受如此惨败,受此奇耻大辱,愧对皇恩,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别拦我,放手!” “总镇,大仇未报,大仇未报啊,求总镇带我们杀上岛去吧!” “上岛?”马承烈苦笑,泪水流入裂开的嘴角,又咸又苦,“如今舰船全毁,划舢板上岛吗?” 周围家兵搜肠刮肚,再也想不出一句劝慰之词,一时默然无语,场面分外尴尬。 好在马承烈赴死决心,经此一耽搁,也烟消云散了,他颓然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半晌无语。 恰在此时,一家兵指着远处,惊道:“总镇你看。” 马承烈顺着家兵手指方向望去,远处海面上,一艘海沧船拖着一条鸟船而来。 那条鸟船进水严重,大半都泡在海里,被海沧船拖着,在海上前行。 想来是海寇嫌这条船受损太重,修复不便,不想收下,又给水师送了回来。 居然……居然抢了吃的还嫌馊!把他堂堂南澳副总兵当叫子打发!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马承烈目眦欲裂,一手抓着心口,一手遥指海沧船,用尽全身力气低吼:“出兵,出兵!把船上的海寇杀了!出兵!” 周围家兵面面相觑,暗想总镇气糊涂了不成,水寨里只剩舢板,怎么出兵? 家兵们战力强悍,自认接舷战可以屠杀海寇,问题是,海寇能让他们近身吗? 腊月二十八那晚的海寇枪炮,众家兵还都历历在目呢。 他们划着舢板茫然上前,这不是当活靶子吗? 是以一时间,忠心耿耿的家兵们,谁都没动。 山坡上的众人,眼睁睁看着海沧船慢悠悠的驶抵水寨外围,慢悠悠解开连着鸟船的绳索,再慢悠悠的掉头换帆离去。 马承烈头痛欲裂,泣血怒吼:“贼厮安敢如此辱我!我……” 话说一半,马承烈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过去不知多少时间,马承烈悠悠转醒,看见自己正躺在营寨中,艰难开口问道:“我昏了多久?” 一旁家兵围上来,说道:“总镇昏了一两个时辰,已有人去请郎中了。” “我在哪?”马承烈声音虚弱。 “柘林寨。” 马承烈挣扎起身,说道:“用不着请郎中了。” 家兵忙去搀扶他起身,正要开口劝说,被总镇打断:“派人,去……去潮州府,取我的那份奏折来,再……再备好船。” 家兵神色为难:“总镇,取奏折不成问题,可船……” 他不敢说下去了,怕再把马承烈刺激晕了。 马承烈道:“找艘能渡海的商船即可,我要去见见这个五爪蛟。” “总镇?”周围家兵大惊。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快去准备吧。” “是。” 家兵纷纷退出营房。 马承烈重新躺回床上,经这么一昏,他的沸腾热血从脑子里退下,聪明才智又占了上风。 他想明白了,如今之计,只有投靠那贼头子一条出路。 柘林寨被毁,水师战船全失,还有周围卫所损失的家兵,这些损失,凭他马承烈一人,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 而那海寇先是送来首级、邸报,再是送来漏水的鸟船,显然是在示好。 设身处地的想想,那海寇定也不希望与朝廷撕破脸,想靠他这个南澳副总兵周旋。 如能联手,双方也算各取所需,合作共赢。 是以,马承烈才做出了上岛的决定。 至于什么海战惨败,什么奇耻大辱,什么丧权失地,什么皇恩浩荡,和身家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次日一早,马承烈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妥当。 家兵们找来了一条双桅福船,正当他要登船之际,远远的传来一声呜咽呼唤:“老爷。” 马承烈回身一看,竟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妾,茹娘跟了过来。 茹娘正执双十年华,风华正茂,身段窈窕,皮肤娇嫩,俏眼含春,清白人家出身,早些年做过戏子,养的银铃一般的好嗓子,欢爱起来,叫声如莺声燕啼,光是听动静就能把人骨头都听酥。 自从纳了茹娘以来,马承烈夜夜笙歌,没少在她身上下功夫。 只是遭逢大败,身家性命尚且不保,哪有心思搞男女之事,是以一直对冷落着她,令她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 而今听闻老爷在柘林寨,茹娘才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来。 马承烈心中厌烦至极,正要厉声将她轰走,但看见她娇美可人的样子,又转了念头,说道:“你来了?也好,一起走一趟吧。” 茹娘听闻大喜,提起裙摆,小碎步上船。 …… 马承烈海船一出柘林湾,便被奉命在此监视的海狼舰盯上。 面对火枪、弗郎机炮,马承烈硬着头皮说明来意。 当天下午,马承烈的双桅福船在海狼舰的牵引下,在后江湾靠岸。 双桅福船上一众人等,都被蒙上眼睛,反绑双手,带到圣安娜号甲板。 一阵极细致的搜身之后,马承烈被带着朝前走了数步,站定。 一个声音传来,“你就是马承烈?” “在下正是南澳副总兵,马承烈。” 军官餐厅中,林浅不置可否,目光看向一旁的黄和泰。 黄和泰听出了总镇声音,朝林浅点点头。 林浅于是问道:“所来何事?” 马承烈朗声音道:“特来投奔舵公!” “呵……”林浅一声轻笑,周围众兄弟都一齐大笑。 笑罢,林浅打趣道:“马总镇,你堂堂副总兵,来投奔我一个海寇?” 马承烈能来投奔,对林浅来说是意外之喜,欢迎还来不及,只是一来要试试马承烈的诚意,二来要杀杀他的锐气,让马承烈摆正自己的位置,这样后面合作起来,才方便。 马承烈不愧是高阶武官,被林浅兄弟们一阵嘲笑,仍能平心静气,理所应当的说道:“舵公英武盖世,在下虽窃据副总兵之位,心底也对舵公佩服得紧,此行特带了奏报南澳海事疏,就在在下怀中,请舵公查验。” 林浅给了白浪仔一个眼神,他上前取来奏疏,交给林浅。 林浅打开仔细看过,顿觉马承烈打仗三流,汇报一流。 明明是一场惨败,愣是说成转进,把自己摘干净的同时,还隐隐透着股悲情英雄的味道。 再加上暗暗指摘东林党的几句话,说不定真能借此脱罪。 而奏疏中对林浅所部的描述也中规中矩,既不夸大渲染,也没贬斥的不值一提。 刚好卡在一个鸡肋的定位上。 让朝廷觉得,既不能随意派督抚出兵,当治安战打,又不值当大肆调兵围剿,靡费过巨。 在政治站队,糊弄朝廷,矫饰战况方面,马承烈是行家里手,这份奏疏,就是给林浅亲笔写,也写不了这么好。 为保万全,林浅也将奏疏给周秀才、黄和泰二人看了,二人都没有意见。 “写的不错。”林浅淡然道。 马承烈精神大振,继续显示诚意:“此番上岛,在下也将家眷带来了。” “哦?”林浅望向押马承烈上岛的那个代船主。 “是有个女人。”代船主答道。 “她叫茹娘,是在下妾室。”马承烈解释。 林浅声音冷下去:“这就是你所谓家眷?” 马承烈忙道:“上岛匆忙,准备不周,待我回岸上,就将其余家眷送来。” 林浅靠着椅背,默不作声,一只手放在茶盏边缘把玩。 而今局面,马承烈除了投靠他已无路可走。 卫所主官的家兵死伤,要赔银子。 水寨被毁,要借调些船只撑门面。 奏疏上报朝廷后,要去打点。 桩桩件件,都不是马承烈自己搞得定的。 必须引林浅做外援。 同时,马承烈与海寇勾结,欺瞒朝廷,本身就算立下投名状,上了贼船。 什么时候马承烈不听话,找个御史,把事情捅出去,马承烈必受朝廷追责。 受大明党争风气浸淫多年,马承烈投靠林浅的态度非常坚决。 投靠林浅之后,马承烈不仅能遮掩过失,还能继续当南澳副总兵,甚至能与林浅深度合作,隔三差五的从林浅这收海寇首级当战功。 一举多得,合作共赢。 包括他派家眷上岛,某种程度上,也对他自己有利,毕竟这种勾结海寇的欺君行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旦哪天事发,他直接逃上岛来,还能有个退路。 与黄和泰投靠林浅时,瞻前顾后的态度相比,马承烈投靠的可就决绝多了,不愧是能当大官的人。 林浅心中反复思量,只觉此番接受马承烈投靠,绝对是一笔划算买卖。 半晌,林浅思虑已毕,既决定接受投靠,不妨再把共赢面扩大一番。 他拿起桌上奏折,玩味的说道:“既然总镇有如此心思,我看这奏疏不如改一改?” 马承烈心中不以为然,暗想这“五爪蛟”海战厉害不假,但要改他奏疏可当真是胡吹大气。 这奏疏上每个字,都是他推敲许久写上的,既能推锅,又显担当,尺度极难把握。 他马承烈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呕心沥血,才写就这么一本奏疏,自诩半字也更易不得。 五爪蛟不过一海寇而已,何德何能改他的奏疏。 只是现在他既投靠,就要显恭顺,心里的不屑面上半分也没显露,态度极为诚恳,拱手道:“请舵公赐教。” “既然黄守备还在岛上,那南澳岛怎么能算被海寇攻占呢?应改为总镇浴血奋战,守住南澳才是。”林浅缓缓道。 马承烈眉头皱成川字,好在有面罩遮挡,表情不会被瞧去,他斟酌词句,谨慎开口:“可舵公率人登岛,潮州府人尽皆知,朝廷不是傻子,就算在下隐瞒,终究纸里包不住火……” 林浅微笑:“我是登岛了,可谁说登岛的一定是海寇?” “啊?”马承烈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浅循循善诱:“我问你,兵部账面,南澳岛营兵多少,战船几何?” 马承烈老实回答:“南澳岛营兵五千,大小战船三百;柘林湾营兵一千,大小战船一百。” “抛开吃空饷的,两地实有营兵多少,战船几何?” “加起来,营兵两千余,战船不到两百艘。” 马承烈报的是腊月二十八之前的数据,最新数据,战船恐怕只剩一艘进水鸟船了,同时他心中已似有些明悟。 林浅:“我手下人马三千余,战船将近百艘,加起来是多少?” 南澳岛人数和船数不是秘密,马承烈早就从上岛商贩口中得知了。 至于林浅说的战船百余艘,则是把没安装火炮的海沧船、苍山船、鸟船都算上,再把刚从柘林湾俘虏的船也算上的。 马承烈闻听此言,顿感醍醐灌顶,根据兵部数据,岛上应有五千人,实有近五千人,这不是很合理吗?这不是对上了吗? 岛上有男有女也很好解释,营兵长时间驻扎一地,本就有随营家眷。 至于南澳城更好解释了,这不就是他南澳副总兵,实打实的建设出来的吗? 如此说来,南澳岛上突兀出现一座大城,不仅不是为海寇所占,反而还是一件大大政绩了! 当然,马承烈不会那么蠢,真把南澳城当政绩往朝廷报,对他来说,只要被问起来,能解释过去就行了。 在大明,充当朝廷耳目、巡检地方的官员主要有几种。 一是巡抚、总督。南澳岛情况特殊,属于闽粤共管,南澳岛没什么油水,基本属于闽粤督抚都不管。 二是厂卫。万历晚年,厂卫已腐朽严重,渐渐向捕盗职能靠拢了,对京官监察都力有不逮,更何况对地方监察。 三是兵备道。广东设整饬惠潮兵备道,地处闽粤交界,专监察海防,这么多年过去,早就都是马承烈的老熟人。 马承烈擅离职守,一整年都待在潮州府与兵备道把酒言欢,也没见有人说过什么。 四是巡按御史。这种属于朝廷特派,每年更换,和督抚一样,广东、福建各设一个,只是巡按御史位高权重,还要管民政、刑讼、钱粮诸事,只要用心糊弄,应当不难过关。 只要给朝廷的奏报上,南澳岛不失,损失多些又怎么样?别忘了他还有两百颗首级战功呢! 而且如此一来,奏疏中暗暗甩锅东林党的话也可不加了,避开党政旋涡,安全性大大提升。 这封奏折,只需解释腊月二十八海战和柘林湾水战两件事就好。 凭他马承烈的写作水平,结合现在愈演愈烈的党争态势,他有十成把握,能让奏疏落到兵部手中,连朵浪都掀不起来。 思路打开,一瞬间马承烈文思泉涌,只觉一切事情,都合理起来了,从五爪蛟登岛,到柘林湾水战,无一件事不能解释,无一句解释不通。 当真是文思泉涌。 只恨不得当场提笔,就把奏折改了。 只一瞬间,马承烈又呆住了,暗想莫非从五爪蛟登岛,到柘林湾水战,这种种事情,都是眼前这“舵公”早就安排好的? 否则,为什么他麾下人数都是恰好三千人,正好和南澳岛缺员人数对上? 一念至此,从五爪蛟建城,到诛杀李魁奇,到腊月二十八海战,到突袭柘林湾,到给他送首级、邸报,一切举动,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每一件事都像是在给后面的事铺路,一切都自然而然,举重若轻,水到渠成! 马承烈目瞪口呆,口干舌燥,身子微颤,心中惊惧,暗想:“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布局如此深远吗?这真的……是人吗?” 因马承烈戴着面罩,林浅没看见他惊惧神态,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事实上,林浅刚刚所言,全都是临时起意,他也不是神仙,不能走一步,看一百步,很多时候别人以为他早有预谋,只是因为他应变的快。 林浅正在思量如何将合作扩大化一些,并最大程度的榨取马承烈价值。 想了半晌后,林浅开口道:“你回岸上后,做两件事,第一,把全部家眷运来。” 马承烈抢道:“在下上岸后,立马就做。” “第二,派人去京师提前打点,尤其要打点两个人,你记下。” “在下洗耳恭听!” “一个是宦官,叫魏忠贤或者叫魏进忠、李进忠,此人是北直隶人士,是皇上奶妈客氏的对食。” “是。”马承烈朗声答道,同时心中惊骇之极,暗想五爪蛟究竟是哪路神仙,怎么连皇帝奶妈的对食此等宫闱秘事都知道。 还有这个魏忠贤名不见经传,想来不是司礼监的太监。 五爪蛟特意点出此人,定是在为后续铺路,布局如此深远,当真可怖! “另一个就是皇上奶妈,客氏,她也是北直隶人士,可先从她家人下手。” “是。” 马承烈声音颤抖,愈发坚定心中所想。 历来新皇登基,巴结的对象大多是潜邸旧臣,还从没听说巴结皇帝乳母的! 这五爪蛟指向如此明确,这份慧眼,恐怕连阁臣都难以企及,当真……当真是神通广大。 马承烈身子微微颤抖,此时他已全心全意的拜服,暗想自己当真败的不冤枉。 林浅顿了顿,继续道:“我给你拨八千两银子,拿去赔偿卫所家兵死伤损失,剩余的用在京城打点。 做为回报,往后南澳岛的空饷,还是你自己吃,我分文不取。 而且我还会派人进驻柘林湾,充作场面。为保我部下安全,你要把柘林湾清空,腾出来给我。” 马承烈咬牙应是。 “暂时就这些事,你回去吧。记得新的奏折写好后,先拿给我看过。” “是!”马承烈大声应声,顿了顿又道,“舵公,在下有一事相求。” “说。” “能否让在下一睹舵公真容?” “等下次,你带着家眷上岛,就可以摘头套了。”林浅轻笑,同时起身过去,拍拍马承烈肩膀,低声道:“欢迎上船。” 林浅走后,众兄弟鱼贯而出。 马承烈被人拉着,带上了来时的双桅福船,解开了双手绳索。 带他们来的海沧船,正要牵引他们离港。 马承烈叫道:“且慢。” 而后他问道:“茹娘,你在吗?” 人群中传来个娇滴滴的声音:“老爷~” 紧接着,一股香风袭来,柔玉入怀,马承烈将人推开,凑在她耳边道:“你留在岛上,从今日起,你是舵公的女人了。” “什么?”茹娘大惊,不敢置信的问道,“老爷,你要将我送给海寇?” “啪!”茹娘娇嫩的脸蛋上,挨了一巴掌。 马承烈蒙着眼睛,又担心坏了茹娘容貌,这一巴掌打的不重,声音冷若冰霜:“再敢提这两个字,我就将你活活打死。” 茹娘瘫倒在地,大哭不已,哀求老爷不要将自己丢下。 马承烈将人提起来,怒骂:“别哭了!” 而后缓了缓,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不仅要留下来,还要把舵公伺候好,用尽你那些手段,想尽办法的让舵公舒服。 只要舵公愿意,他想怎么玩,你都得给我忍着! 这事做好了,你岸上的家人,我就会锦衣玉食的照顾着,否则,呵!” 茹娘终究拗不过马承烈,下了船来。 马承烈向看守的船员解释,茹娘是送给舵公的礼物,船员们也不好替林浅拒绝,便让茹娘回到栈桥。 双桅福船离港后,船员向林浅报告茹娘的事情。 不久后,船员返回,将茹娘头套取下,带到了一处空置民居。 茹娘住惯了总镇府的豪华宅邸,对这种一明两暗的普通民居,极为不适,吵着要见舵公。 只是,茹娘门外,有两个持刀的女护卫,日夜站岗,寸步不离,连茹娘上厕所,都在一旁看着。 茹娘空有一身伺候男人的本事,却无处施展,颇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之感。 …… 出了正月。 马承烈如约将全部家眷送到岛上,男女老少,共二三十号人。 林浅在岛南,划了一整片民房,供其家人居住。 马承烈家眷在潮州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面对岛上的艰苦生活,根本难以适应,哭闹着要回去。 马承烈拿出家主架子,才将家眷异议压下。 同时,马承烈也拿来了南澳岛营兵名册,给林浅每个手下都发放了募帖、腰牌。 和世袭的卫所兵不同。 南澳岛水师属于营兵,说白了就是募兵制,不能世袭,不入军户,相较卫所兵,营兵对将领的人身依附更强。 譬如著名的“戚家军”,就是这类营兵。 营兵名册由总兵衙门负责制作、保存,兵部备案。 马承烈为了吃空饷,营兵的募帖、腰牌都是现成的,根本用不着现做,更用不着上报兵部,直接分发给林浅手下就是。 整个南澳岛由上至下,人人都得了个新身份。 林浅的结义兄弟们还得了军官身份,直接给了把总腰牌。 林浅本人的腰牌,甚至是个千总。 敢情大明营兵吃空饷,不仅吃普通士兵,连军官也吃,当真恐怖如斯。 有了腰牌,就算有了明面的身份,以后上岸活动就方便了。 当然,只有募帖、腰牌还不够,造假造全套,还得补上户籍,才算妥当。 这一点,就要靠日后勾搭知县、知府来达成了。 (本章完) 第124章 开堰 第124章 开堰 根据约定。 马承烈将柘林湾水寨清空,林浅派遣二十条未安装火炮的战船进驻柘林湾,同时交付了八千两银子,顺带还送了些不好变现的珍珠、宝物。 有了银子赔付卫所主官的家兵和修复水寨,再加上林浅的战船充门面。 马承烈兵败的惨状,得以最大程度的遮掩,不仅保住了总镇的位置,空饷还能继续吃,闽粤海面的海寇还有林浅帮着剿,日子当真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 当然,林浅一伙人有了官军身份后,在南澳岛周围劫掠的事情就要少做了。 毕竟,南澳岛营兵“齐装满员”,海寇一波接一波的剿,结果南澳岛海域商船还是不断出事,傻子也能猜到这里有猫腻。 不过不劫掠,不等于不创收,当海寇劫船只是最初级,最原始的创收手段。 官军有官军的创收方式,比如收报水。 海商有海商的创收方式,比如远洋贸易。 林浅现在有着横跨黑白两道的身份,要船有船,要人有人,要炮有炮,还干以前打家劫舍的活,可就太蠢了。 在林浅设想中,未来有三条路可走。 一是北上,干掉李旦,吞并日本市场。 尽管大明人觉得日本不过是蕞尔小国,可实际上,日本的小是相对大明来说的,其国土纵横几乎与欧洲相当。 而且日本盛产银、铜,又对大明的生丝、丝绸、瓷器、蔗糖等商品极端渴求。 可以说是大明最重要的贸易伙伴。 当然,北上日本的弊端,就是会触动葡萄牙人的利益,搞不好会陷入与葡萄牙人、李旦双线作战的窘境。 林浅现在,还没足够的实力与这两个势力叫板,还是要先苟住发展。 第二条路,就是南下,抢占东南亚市场。 东南亚盛产香料、鹿皮、犀角、象牙、稻米、宝石、蜂蜡等,都是极佳的贸易品。 尤其是对造船来说,最重要的柚木也分布在此处。 想建立海上霸权,就离不开船,要造船首选就是柚木,所以东南亚是海上必争之地。 当然,亚洲也不是没有橡木,大明的东北地区就有柞木出产,这与欧洲造船广泛使用的白橡木,属于同属木材。 仅凭这一点,窃居东北的建奴,已有取死之道。 这是后话了。 总而言之,东南亚在当下也很重要。 只是现在东南亚势力繁杂,西班牙人、荷兰人、葡萄人都是大势力,还有南亚地区的英国人也不是好招惹的。 贸然闯入,还是危险。 至于第三条路,就是往东,开拓东番岛。 东番岛自然资源丰富,西部有广阔的平原,而且现在是一片蛮荒之地,正适合开垦。 甚至占据东番岛后,该如何发展,都不用林浅自己想。 历史上的荷兰殖民者,早就打好样了。 东番岛气候极其适宜种植甘蔗,发展制糖业。 在大航海时代,白糖又叫白色黄金,价格昂贵,利润极高,深受欧洲、日本市场的喜爱。 同时,甘蔗渣还能废物利用来酿酒,酿出的朗姆酒,堪称海上硬通货,又能赚一笔。 再加上,东番岛还有数量庞大的鹿群,盛产鹿皮。 鹿皮是用来制作日式盔甲、弓弦的战略物资,还能做能剧服侍,日式漆器也要鹿皮打磨,日本本土鹿少,本土供应严重不足,故其市场对此需求极高。 劳动力方面,东番岛土著居民,本就猎鹿为生,向土著收购鹿皮,既能解决劳动力和货源的问题,又能给土著赚钱过好日子的机会,不至于攻打殖民者。 在种植甘蔗、粮食方面,汉人是天生的种地专家,大明土地兼并严重,人地矛盾激烈,不愁招募不到移民。 甚至于,该如何吸纳移民去东番岛垦荒,历史上也有前辈做过示范了。 那就是历史上,郑芝龙的“三金一牛”政策,即去东番岛的移民,每人给三两银子,每三人一头耕牛。 涉及直接经济补助与生产资料,口号简单,朗朗上口。 想来就是直接照抄荷兰人、郑芝龙的做法,也不会差到哪去。 况且在天启元年这个时点,有一处劳动力极为充足的所在,林浅早就想好要派人去招募了。 当然,开垦东番岛也有困难。 首当其冲的就是银子,每人三两银子,三人一头耕牛,可不是小数目。 而且殖民垦荒,条件艰苦,前期投入甚巨,林浅将基地设在南澳岛,而不在东番岛,就是这个原因。 其次,就是荷兰人的潜在威胁,历史上荷兰舰队在天启二年进入闽粤海域,先是进攻澳门失利,然后攻占澎湖,进而正式染指东番岛。 一岛不容二蛟,林浅要在东番岛发展,迟早与荷兰人有一战。 相较来说,这些困难都能克服。 所以,林浅的下一步,就准备开拓东番。 当然,他选开拓东番,不代表放弃日本、东南亚,只是时间先后而已。 饭要一口口吃,敌人要一个个的杀。 …… 天启元年,二月初十。 澄海县新任知县蔡阳走马上任,此人举人出身,在大明官场属于“浊流”,一辈子顶天也就能干到知县。 要不是大明缺官严重,加上澄海是个边陲小县,这知县的位置还轮不到蔡阳去做。 蔡知县没有因为举人出身而看轻自己,心中憋着股劲,想在澄海大展拳脚,做出一番政绩来。 可惜甫一到任,就受现实铁拳重击。 外有乡绅富户的腐蚀,内有衙门胥吏掣肘,守着钱粮见底,积欠朝廷十几年税款的衙门。 蔡知县忙活半月,一事无成,反因断了胥吏财路,被陷害诬告,险些丢了乌纱帽。 好在乡绅中有好人,织潮绸的胡家替他花银子打点,保下了官职。 经此一事,蔡知县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定位,与胡府越走越近,收胡府的好处也越来越多。 胡府家主胡肇元,乃是澄海县义民典范,不仅对手下织户十分宽容,还自掏腰包修建义仓,平籴粮价。 义仓建成之日,澄海县举办了盛大的典礼,蔡知县亲笔,写下“惠此黎元”四个大字,并落款用印。 胡肇元笑容满面,当场命人将字制成匾额,挂在义仓门上。 既然提了字,润笔总是少不了的。 蔡知县下午回家,才发现家中,多了一套湖笔端砚、五十两银子,外加两个美妾。 蔡阳手把手教美妾题诗作画,只觉得这个知县此时才算当出了些滋味。 …… 天启元年,二月底,傍晚。 北直隶,定兴县,一处大户人家外。 一名骑马行人喝多了酒,从马上摔下,醉倒在地。 虽已是深春,但北直隶气候依旧寒冷,如果没人搭手,这醉汉在户外躺一晚上,非要冻死不可。 好在那户人家的门房听见动静,出来查看,刚走近几步,就闻到一股浓重酒气。 门房捡起一根树枝,一手捂着鼻子,一边戳那醉汉。 “哎!醒醒!” 醉汉醉的厉害,酣睡不醒,他的马匹就站在一旁等候地方主人。 门房见那行人衣着精细,还有马匹代步,应当有些身份,想结个善缘,便将他的马栓好,再把人拖进府中,放在柴房中,凑活了一宿。 孰料第二日醒来,那醉汉非要吵闹着见主家,感谢救命之恩。 门房道:“是我救得你,你谢我就是。” 那醉汉从怀中取出五两银子,给了门房,谢过了救命之恩,却依然要面见主家道谢。 门房无奈,只得嘱咐醉汉不要将自己私放他进府之事说出,而后入内宅通禀。 在门房与醉汉纠缠之际,府邸后宅主房中,客印月正对镜梳妆。 她今年已三十多岁,可保养的皮肤滑嫩紧致,头发乌黑,眼含秋水,身段婀娜,说是双十年华,恰如其分。 客印月身后,她的弟弟客光先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踱步不停。 “我的好姐姐,你打扮好了没有?打扮好了,就快些上路,莫去迟了!” “急什么?”客印月咬了口唇脂,对铜镜欣赏自己诱人的朱唇,轻声道,“让校哥儿好生等等。” 客光先大惊失色,即便知道身处府中,也左右看看,生怕这话叫人听见了,随后压低声音,急道:“你怎么还叫他校哥儿,他是皇上!” 客印月对镜子露出个勾人微笑:“即便是皇上,那也是我的校哥儿。来,帮姐看看穿哪件衣服好。” 客印月从梳妆台前起身,挑选衣物,她此时只穿了贴身小衣,胸口自然显露出勾人心魄的颤抖。 她弟弟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继续道:“姐,你不会还气皇上帮你赶出宫的事吧?你也不想想,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大婚后,还把奶娘留在身边的?皇上已经给够你和咱家恩荣了,你莫要自己做没了!” 客印月选了件大红褙子穿在身上,对镜欣赏,口中道:“你不懂男人。越是得不到的,男人才越想尝尝,若轻易让他得到了,就不稀罕了。” 即便知道自己姐姐本性,听了这话,客光先也不由面上抽了抽,他懒得管自己姐姐和皇帝还是有那对食阉人之间的关系,只要姐姐能保皇帝恩宠不失就行。 天启皇帝登基后,不过一个月,就给他客光先封了锦衣卫千总,还给姐姐客印月封了“奉圣夫人”的名号,恩宠之重,可见一斑。 只是客印月毕竟是乳母身份,在天启皇帝断奶后,依旧待在宫里,已经是逾制破例了。 再封姐姐“奉圣夫人”这种名头,就更让那群伪君子东林党看不过眼去。 几次三番上奏皇帝,要求将客印月赶出宫。 皇帝念及“母子之情”一直未有应允。 到了天启元年二月初,皇帝大婚,既完婚成人了,按民间规矩都该搬出去住,独成一家,再没有和乳母同住的道理。 于是东林党老调重弹,又劝皇帝把客印月赶出宫。 皇帝也许是信了那套他已长大了的说辞,又或者是对东林党感到厌烦,总之这次答应了,将客印月送出宫。 东林伪君子们弹冠相庆,朝野也一度认为客印月失宠,连带着他这个锦衣卫千总也没了实权。 好在还没到一个月,皇帝念及旧情,来诏命客印月回宫侍奉。 客家眼瞅着要重新得势力,他怎么能不着急。 正在再劝,突听到侍女在门外道:“夫人,门外有人求见。” 客光先问道:“什么人?” “门房说是个路人,昨天喝多了酒,靠在门前屋檐避风,熬过一夜,特地来感谢的。” 客光先怒道:“什么叫花子也敢来踏我客家大门,轰走!” “慢。”客印月命令道,“叫人进来。” “是。”侍女应了一声去了。 客光先满脸焦急:“姐,都什么时候了,抓紧进宫才是正事,见那叫花子作甚!” 客印月淡淡道:“先见过再说。” 片刻后,醉汉被带到正堂,客光先满脸不耐的出来接待,询问来人身份。 醉汉拱手,自报家门:“在下乃南澳副总兵马总镇麾下家丁常磊,受总镇所托来此办事,不想吃多了酒,醉倒路边,若无贵府,恐怕已没了性命,故此特来拜谢。” “知道了。”客光先赶苍蝇般的挥手送客。 “谨以此物,聊表心意。”常磊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客光先见那布袋有一个巴掌大,塞得满满当当,不知装了何物。 但此人既是家丁,想必没什么钱财,并不以为意,依旧冷脸赶人。 常磊任务完成,不再久留,拱手道:“告辞。” 人走后,客光先对小厮道:“看看给的是什么破烂。” 小厮闻言上前,打开布袋口,瞧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是……是一袋珍珠。”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客光先骂道,“拿来瞧瞧。” 珍珠在京师,也不是多稀罕的玩意,这么一小袋虽值些钱,却也入不了他客光先的法眼。 只是当小厮把袋子递来,客先光朝袋子里一瞧,顿时眼睛也直了。 袋中珍珠,颗颗饱满浑圆,荔枝核大小,通体莹白,甚至有些微微发粉色。 这是……这是上等南珠啊!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别看只有一小袋,足以算得上是重礼了! …… 次日,客印月抵达京师,安抚过小皇帝后,回到自己住所咸安宫。 不久,新上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进忠来到此处。 “你来啦~”客印月面含秋水,双颊绯红。 “都出去。”魏进忠板着脸,对周围侍候的太监宫女说道。 半个时辰后,客印月面色潮红,浑身瘫软在床上,胸口急剧起伏,不断喘着粗气。 魏进忠拿来绢布,贴心为客印月擦干汗水,顺道再擦了擦自己的三根手指。 客印月喘息片刻,将昨日有人来送珍珠的事说了。 魏进忠微愣,继而道:“一袋子上等南珠?这礼送的倒是下了本钱。” 客印月翻了个身,看向自己的政治盟友,问道:“你说这礼该不该收,那个什么总兵,是不是有事相求?” “既然拿来了,收着就是。”魏进忠笑道,“咱家估摸着,这人只是来结个善缘的,只是在你出宫这段时间送礼……这南澳副总兵,倒也有趣。” …… 三月初一。 南澳岛干船坞落成。 干船坞选址在南澳岛东南面的烟墩湾,位置靠近云澳。 烟墩湾面朝南海,是一处天然的深水良港,即使在后世,也是国家级万吨港口的所在,正适合建大型军港。 干船坞施工简单,说白了就在岸上挖个长方形坑,再以灰浆、石料铺满底面和边坡,看起来就像个大型水泥盆。 经过一个多月的固化,水泥盆已达到既定强度,到了拆除围堰放水检测的时候了。 在烟墩湾以东的东墩角,一处高地,摆放了桌椅板凳、瓜果茶点,林浅和诸兄弟正一边喝茶,一边在此静候。 储石匠侍立一旁,正唾沫横飞的讲解干船坞的情况。 “烟墩湾干船坞全长三十丈,宽八丈,深三丈……” “亲娘咧。”雷三响打断道,“俺看大帆船总共不过二十丈,建这么大作甚?” 储石匠解释道:“尺寸都是依舵公的吩咐,要给大帆船入港后安装脚手架等留出余量,而且要便于再建大船。” 见疑问解除,储石匠继续道:“船坞入口也是按舵公吩咐,朝向西南,避免直面季风,这样不论冬夏,船坞都有侧风可用,方便进出船坞。船坞内水泥灰浆,也是按舵公交代的办法调制,咳……诸位请看围堰……” 干船坞用的水泥灰浆,也与最初版本不同,用天然火山灰替代了粗陶末,这样制出的水泥强度更高,而且水硬性强,极其适合水下工程。 历史上,可以“自愈”的罗马水泥,就是用天然火山灰做原材料,其稳固性,甚至比现代水泥还要强。 在大明火山灰叫“劫灰”,属于废物,并无人使用,林浅给胡肇元的购物清单上,这属于最不引人注目的一项。 只是江南没有火山灰,这些火山灰是从琼州府乘船运来,运输成本不低,而且产量不高。 好在东番岛北边也有火山,开拓后直接在东番岛开采,就方便得多了。 说话间,干船坞已完成开堰准备。 储石匠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可以开堰了,请舵公示下!” 林浅:“开堰。” 储石匠对干船坞大喊:“开堰!”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就等在木桩围堰旁的一名匠人,提着大锤,小心的登上围堰,将绳索套在中间一根木桩孔洞上。 绳索另一端连着木质的龙门架,通过无数绳索滑轮的组合,将向上的绳索连接至干船坞两侧的绞盘,每个绞盘旁都站着几十名俘虏。 随后那匠人用大锤,反复敲击在套了绳索的木板桩,他锤击的力道不重,但频率很高,这是为了把木桩底部土壤震松,破坏桩与土壤间的粘附力。 几十下敲击之后,那匠人停手,大喊:“起!” 俘虏们听令一起推动绞盘,海港中一时全是催人用力的号子声。 随着绞盘转动,固定在木桩上的绳索被绷的笔直,龙门架、绞盘、木桩都发出了嘎吱声。 匠人们大喊:“加把力,第一根取出来,后面的就轻松了,用力!” 俘虏们面孔用力到扭曲,喉咙间发出低吼。 终于,绞盘上劲力一松,整根木桩被拔出,海水汹涌着从缝隙中灌入干船坞。 其底部的铁质预埋龙骨墩渐渐被海水淹没。 粗壮的木桩被海水冲到干船坞内,被绳子拴住,不断震荡,无尽海水倒灌入干船坞,声势惊人。 自然之威,此时尽显。 东墩角上,林浅的兄弟们见了这一幕都惊讶万分。 即便林浅见惯了大工程,也觉震撼,若非亲眼所见,真的很难相信仅凭人力、木材、铁钉、榫卯,能完成如此巨大的工程。 一个时辰后,干船坞内水刚灌满小半。 雷三响嘟囔道:“这水灌得也太慢了,老储,不能再拔几根木桩吗?” 储石匠笑着解释:“灌水就要慢些才好,水流太快,冲击坞墙,反而不妥,况且水灌满了,木桩有了浮力,才便于后续拔桩。” 雷三响对林浅道:“舵公,咱们就在这干等着?” 干船坞非常重要,直接影响后续发展,是以林浅放心不下,亲来现场查看。 陈蛟道:“你少说两句。” 郑芝龙边嗑瓜子边道:“近来岛上四司事情多,大家每日公务繁忙,来看看大海,倒也惬意放松,对了,怎么没见白兄弟?” 林浅朝远处海面一指:“他在大福船上呢。” 郑芝龙顺着林浅手指望去,只见烟墩湾海面上停了数艘船,其中从柘林湾缴获的甲二号大福船船体高大,分外惹眼。 林浅喝了口茶:“待干船坞准备妥当,这艘大福船就是第一艘入内的船只。” 干船坞第一次试行,匠人们还不熟练,林浅不敢拿圣安娜号冒险,就先让大福船来试试水,正好给大福船一并改进整修。 烟墩湾西边云澳,也是一片平地,因干船坞施工涉及的上千人,平日都在此休息、吃饭,几个月来已发展出一片营房。 临近中午,云澳营房做好了午饭,给烟墩角送来。 林浅边吃午饭,一边道:“对了,试题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就这么出卷子吧,准备定在哪天考试?” 周秀才咽下一口饭,答道:“就十天之后。” 雷三响道:“终于开考了,等录了新的吏员,快快把这兵卫司司正的职位给我换了去吧。” 他刚做司正时,还对当官颇有兴趣,哪知虽叫兵卫司,却还是成天面对案牍,他又不识字,一时苦不堪言,相较起来,雷三响还是更喜欢在船上开炮。 陈蛟打趣道:“就你这睁眼瞎,想赖着司正位置不松手都难。” 雷三响气极,与陈蛟斗嘴,众兄弟一阵哄笑。 笑声落下,沉默片刻,林浅道:“大哥,等考完试后,你工建司的事情,也放放吧,有件大事要托付你。” 陈蛟询问:“啥事?” 林浅:“现在说还为时尚早,今天晚上,你来船长室一趟。” “好嘞。”陈蛟应道。 吃过午饭后,手下将杯盘撤掉,换上茶点。 这时干船坞内注水已基本完成,龙门架两侧绞盘继续转动,将木桩高高提起,越过围堰,放入船坞外的海面上。 (本章完) 第125章 驶抵辽东 第125章 驶抵辽东 海面上已经有蜈蚣船等在一边,解下木桩与龙门架的连接绳索,捆在蜈蚣船上,十几人一同划桨,将木桩带到岸边。 如此粗大能挡住海水压力的木料十分难得,还要回收再用。 围堰上,匠人们用同样办法,依次拔出剩下木桩。 而后,白浪仔驾驶大福船,船艉对准干船坞入口,由畜力将大福船拖拽入坞。 干船坞采用浮箱式坞门,通体木质,未注水时,就漂浮在海面上,像一艘怪船。 在大福船入坞后,就由绳缆、蜈蚣船将坞门拖拽到坞口预定位置,而后打开通海阀,注水下沉。 坞门注水下降过程,使用了连通器原理,不需外力注水,坞门下降很快。 坞门两侧都有刻度,有匠人在坞口紧盯刻度读数,一旦接近沉底,就告知操纵通海阀的匠人,转动旋钮,将阀口缩小,令坞门下降减缓,以免底部磕碰损坏。 坞口底部,有与坞门长宽一致的凹槽,凹槽内提前铺放了浸了桐油的麻线、稻草等物,用以保证水密性。 在坞门完全沉底后,干船坞后端的十架畜力抽水器开始传动。 选用的水泵为八台螺旋泵和两台链泵,上端水泵口都连着排水道。通过重力将水排回海面中。 螺旋泵适合抽取带泥沙的浑浊海水,链泵适合在集水低洼处精细操作,两种水泵配合相得益彰。 螺旋泵岸上部分还有特制的链条变速结构,允许以较大的力,较小的转动半径,带动螺旋泵快速旋转,提高排水量,最大程度利用畜力。 这一整套干船坞的设计,部分是大明本来就有的技术,部分是林浅的“发明创造”。 从东墩角往下看,只见干船坞周围,十余个绞盘转动不休,各色绳索交错纵横,眼花缭乱,无数船、人、畜围着干船坞劳作,四个排水槽中,海水如白瀑一般流下,场面极为震撼。 眼见如此景象,颇有种人定胜天的自豪之感。 仅一个干船坞,就靡耗如此多的劳动力,也难怪在明初之后,大明就不再造宝船出海。 众兄弟们都看得目不转睛。 连雷三响都赞叹道:“这场景与军阵有些相似,这一趟倒是没白来。” 周秀才吟诗感慨:“南宋陆游有诗云,‘赭衣凿断海山根,砥柱巍然镇海门。’诗中景象,今日算是见识了。” 陈蛟喃喃道:“怕是当年宝船的船坞,也不过如此了。” 郑芝龙没说话,心中暗道:“我还道澳门的干船坞已是天下之最,而今和岛上的干船坞一比,也小巫见大巫了。” 接着他又偷瞄林浅,心中感慨:“舵公航海打仗样样精通,怎的还能通晓干船坞的造法,这世上真能有人懂得这么多吗?想我以前还为自学葡萄牙语沾沾自喜,同舵公一比,真是无地自容……” 抽水进行了半个时辰,此时已近黄昏,干船坞有人大喊:“停!” 所有抽水器一齐停下,干船坞排水道水流渐细。 接着有匠人拿测深绳,测量干船坞内水位。 储石匠有些紧张:“各位管事,这是在查坞门的水密性,要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天已全黑,干船坞上点了火把,匠人重新测水位:“水深二丈三尺。” 话音一落,干船坞四周欢声雷动。 储石匠收到消息,脸上笑容满面,激动的声音颤抖:“各位管事,一个时辰里,水位几乎没变……成了!我们成了!” “好!”雷三响重重挥拳。 其余兄弟相视大笑。 储石匠激动的不停用脏袖子擦眼,林浅见状,将自己衣服撕下一片布给他。 “舵公……”储石匠不敢收,泪水冲开他脸上灰尘,沟壑纵横。 林浅宽声道:“出来的急,没带手帕,好在衣服还算干净,你别嫌弃,用这个擦吧。” “不不不……”储石匠连忙摆手,不知是想说不敢要,还是不嫌弃。 林浅将衣片塞到他手上,说道:“你是建干船坞的功臣,把眼睛坏了可不行,先用这个对付着,等我回城里,给你们送手帕来,潮绸的,一人三条,还有赏钱,所有参建干船坞的匠人,一人二十两,学徒一人十两!” 储石匠泣不成声,拱手道:“老汉替大伙,谢谢舵公了!” 匠籍在大明属于法理上的良民,实际上的准贱籍,颇受歧视,何曾受过当权者的此等重视对待。 储石匠也是被林浅劫掠上岛的,刚来时和别人一样,心里全是恐惧、愤恨,每天都琢磨着怎么逃走。 可时间一长才发现,岛上民风淳朴,没有官府的欺压,没有士绅的歧视,而且给舵公干活,那是真的给工钱。 工钱比岸上高的不是一星半点,虽说岛上物价也高吧,但凭借高工钱,也能过上体面生活,比在岸上可舒服多了。 时间一长,逃跑的心思也就淡了,反而还挺甘之如饴。 林浅的高薪,满足了他的生存需求,岛上稳定的政治环境满足了安全需求。 他的家人全都被抓到了岛上,本就对岸上无牵无挂,加上岛上没有对匠人的歧视,满足了爱与归属需求。 后来林浅传授他水泥灰浆制法,又让他负责干船坞建造,他只觉重任在肩,受命以来,夙夜忧叹,呕心沥血,不敢稍有差池,唯恐托付不效。 而今干船坞大功告成,他得林浅肯定,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一股脑全都满足了。 储石匠自然是不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他只觉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只觉古往今来,做石匠能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顶了天了。 此时此刻,即便有人把他再绑到陆地上,他也要想办法再回岛上来。 不仅是他这么想,他和老哥几个私下喝酒聊天时,大家也都这么想。 喝酒时,大家还说,舵公要在岛上建带院子、天井的大房子,甚至要建四点金乃至大厝屋。 每次干活累了,储石匠只要想想四点金、大厝屋,就觉得日子有奔头,身上更有劲了。 其实匠人、百姓的要求并不高,无非公平二字,能做到按劳分配即可。 可惜岸上的士绅并不懂这一点,大明统治者也不懂。 他们装满了权谋、经书的脑子,根本不知道天下的财富是谁创造的。 天色已晚。 测过水位之后,匠人们就各回营房休息了,干船坞旁十架水泵由自运转不休。 得益于胡肇元给岛上送来的牛骡等畜力,水泵可以日夜运转,牛骡两班倒的干活,畜停,机器不停。 即便按这个工作强度,把干船坞内的水抽干也要三到四天,而后才能下到干船坞干活。 林浅找来哑巴黄,交代了几句大福船整修注意事项后,带着兄弟们乘船回后江湾港。 船员在南澳岛待得久了,对岛周海况也熟了,即便摸黑行船,也能保证安全。 …… 子时,陈蛟按林浅的吩咐来到圣安娜号船长室,敲门入内后,发现白浪仔也在。 陈蛟抱拳打招呼道:“舵公,七弟。” 林浅道:“坐吧,大哥自己倒茶。” “不必了,大晚上喝,睡不着。”陈蛟摆手道。 林浅:“也好,夜深了,废话就不说了,白浪仔把东西给大哥吧。” “是。”白浪仔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陈蛟,又拿来个半人多高的木头箱子,箱子口装了把锁。 陈蛟一眼便认出,这是那装六分仪的箱子,这东西一直是身为火长的白浪仔拿着,别人碰都不能碰,何以今日会拿出来给他? 白浪仔将箱子上锁头打开,将六分仪取出,口中道:“这是舵公造的东西,叫六分仪,测纬度用的,大哥应该知道,今日舵公命我交给你了。 那本小册子上,是我记的太阳高度角和北极星高度角,往后大哥也要每日午时、子时测量记录,尽量不要间断。” 陈蛟颇感诧异,问道:“七弟,你要去哪里?” “是大哥要出海了。”白浪仔摇头道。 林浅接道:“我已经决定,让大哥担任总督,去开拓东番岛,路上危险,用六分仪可以避免偏航。” 陈蛟想说话,被林浅抬手止住:“大哥放心,不会去太久,只要东番岛局面稳定了,可以随时回来。” 对林浅来说,东番岛是宝岛。 可对大明人来说,东番岛是一片蛮荒之地,从名字就能看出大明人对其的态度。 虽说南澳岛也是生产力短缺,远算不上花花世界,那至少也是封建社会该有的生活水平,去了东番岛,那可就是回到原始社会了。 陈蛟有顾虑实属正常。 听了林浅解释后,陈蛟面色好转,思虑片刻道:“听凭舵公安排!什么时候出发?” “四月初一。” “这么快?”陈蛟略有些诧异。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荷兰人会在天启二年,也就是明年登陆澎湖,随后正式殖民东番岛。 留给他站稳脚跟的时间并不多。 林浅:“此行你带海狼四舰、海狼五舰还有长风号去。” “长风号?” “就是甲二号大福船。”林浅说着,掏出一只雪茄,凑在蜡烛前点燃,吐出一道长长烟雾,“一个月后,它就会整修完毕,加装十二门塞壬炮,减少一层艉楼,更适合海面作战和远洋航行。 这艘船属于新的海狮级护卫舰,我暂将其命名为长风号,以后大哥就是长风号的船主了。大哥若不喜欢这个名字,也可以再换。” 陈蛟道:“这名字好,就叫长风号!” 林浅从桌上拿出一本小册子,让白浪仔交给陈蛟。 陈蛟接过,前面十几页,都是注意事项和应对方略等。 第二十页开始,则是密密麻麻的清单,他近来也偶尔去听扫盲先生讲课,已基本把字认全了。 清单上写的是他此行所携带的各类人员、物资等。 其中,船员一百五十人,各式工匠五十人,俘虏两百人,米面主粮一千八百石,运输船十五艘。 还有各类副食、农具、工具、建材、武器、弹药、药品、银两等,简直包罗万象。 每一项后面都有具体数量,甚至连工匠名字都有标注。 林浅吐出口烟雾:“这单子只是初稿,我闲暇时写的,还有很多疏漏之处,要找二哥和岛上匠人们共同商议后再定,既然大哥做了东番总督,这事就交由大哥做吧。” “是。”陈蛟抱拳。 接着林浅又把东番岛的大致情况讲了,又说了未来的东番岛的发展方向。 当陈蛟听到林浅要在岛上种甘蔗时,皱眉道:“舵公,种地要不少劳力,上岛的这四百人都是海上出身,要么是匠籍,都不懂种地,能开垦农田,种出口粮已不易了。” 林浅神秘一笑:“种地劳力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准备交给白清去办。” “哦。”陈蛟将信将疑。 “天色不早了,先回舱休息吧,开拓东番是件大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详谈。” …… 次日一大早,林浅正吃早饭,突听敲门声。 门外传来传来白清的声音:“舵公,起了吗?” 林浅咽下米粥,擦擦嘴道:“进来。” 白清推门入内,见林浅正吃早饭,歉然道:“怪我心急来早了,舵公你先吃,我一会再来。” 林浅阻止道:“不用,马上吃完。” 随后他巴拉两口米粥,把碗筷丢在一边,又擦擦嘴。 “书读的如何了?” 白清回道:“字已认全了,只是那些之乎者也的,还看不懂。” “能用白话书写就行了。”林浅说罢,指指航海桌,“桌上那个箱子,打开看看。” 那箱子大约半人高,没上锁,白清将之打开,只见里面是由镜片和木材制成的复杂仪器。 “这是六分仪,黄伯用樟木新做的,你是白浪仔姐姐,应当听过这东西。”林浅道。 白清轻摸六分仪的木质框架:“这东西我只远远见我弟用过,别的他什么都没说过,六分仪这名字也是头次知道。” 林浅粗略解释下六分仪的功能,而后道:“这东西,具体怎么用,就让白浪仔教你们吧。” “我们?” “还有我大哥陈蛟。”林浅顿了顿,“你们俩分别要出次海。” 说罢,林浅起身到文件柜中,拿出份地图,上面是林浅手绘的大明海岸线图,其上着重标注了各地纬度。 方法很简单,就是以南澳岛的北纬23°和长江口北纬30°为基准,用尺等距标注其他纬度。 这地图精确肯定谈不上,但与大明书店卖的地图比,至少主要半岛、岛屿、陆地的比例是大差不差的。 林浅示意白清将六分仪收起,把地图在航海桌前铺开,手指闽粤海面相交之处。 “这里,就是南澳岛,我们所在之地。沿海岸线北上,沿路是福建、浙江、南直隶、山东,一直到这里……辽东。” 林浅的手指在大明东北的半岛停下。 “你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辽东。” …… 十日后,白清率三艘海狼舰、六艘海沧船、二十艘苍山船,出港北上,一路向辽东行进。 船队还带上了西班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这条船船速很快,适合用作传信,被林浅命名为信鸽号。 按林浅吩咐,船队始终在外海航行,每日正午、夜晚,白清都会测量纬度,并在航海日志上记录。 三月份,西北季风减弱,常与东南季风转换不定,本不适合行船。 不过白清船队里全是操船行家,一炷香时间换帆七八次都是常规操作,无惧变化无定的风向,走的又是外海直线,不用贴着海岸线七拐八拐,一路航速极快。 仅二十天后,就到了北纬39度,按林浅给她的地图,这已是辽东纬度。 白清下令船队向西航行,此地对船员来说,是一片陌生海域,众人行船非常小心。 午时前后,瞭望手惊喜道:“陆地,咱们到岸了!” 白清走出尾舱,手搭凉棚,朝船艏方向望去,只见天际线浮现了一片绿线。 白清下令道:“航向东北,沿岸行驶,寻找海岛。” 临行前,林浅对白清嘱咐过,辽东建奴弓马娴熟,船员们陆战绝不是对手,好在建奴没有海船,所以到辽东后,要先找个海岛落脚,其余的任务再徐徐图之。 收下传令,船队集体掉头向东北航行。 辽东岛多,仅两个时辰,瞭望手就看到一座大岛。 白清下令两艘海浪舰绕岛侦查,确认安全后,船队登岛扎营。 船队此行带的物资极多,靠岸后,船员们搬运不绝。 白清将营地定在一个岛中平坦之处。 正扎营的功夫,遥见海上有小船驶过,白清怕走漏风声,派钟阿七率海浪二舰,去把人抓来。 一个时辰后,钟阿七绑来三个青壮渔民,带来白清面前。 三人跪在地上,面色惊恐,磕头不止,口中不停说些听不懂的怪话:“巴布纳……巴布纳……” 白清略感头痛,询问:“你们是汉人吗,会不会说官话?” 上岛这么长时间,白清官话也练了七七八八,粤语口音还是重,但不影响交流。 渔民们听了,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欣喜又戒备的眼神。 其中一人小心试探道:“敢问……是大明水师吗?” 说的也是官话,辽东口音极重,白清勉强能听懂。 她点点头,取出腰牌道:“我是辽东经略麾下把总,赵千。” 这身份是林浅定好的,大明官军的身份在辽东活动方便,但直接说自己是闽粤水师就太假了,说是辽东经略的麾下,来辽东活动,权责顺理成章。 白清腰牌上,确实也写的是赵千名号,只是小字写了归属南澳水师营兵。 这点小谬误不打紧,毕竟腰牌这东西大部分情况,掏出来晃一下就行了。 就算真有人详查,借口说辽东军情紧急,临时征调,腰牌未来及调换就是。 渔民们听了白清回复,默然不语,须臾竟嚎啕大哭起来,三个大小伙子放声痛哭,声势颇惊人。 引得周围扎营寨的船员纷纷侧目。 “哭什么,我又不杀你们!”白清有些莫名其妙,大声呵斥。 她心中暗想,就算是珠江口疍民,见了官军,也不至如此痛哭,难不成辽东官军比闽粤官军还要不如? 在她认知中,闽粤官军已经恶毒到极致了,真不知辽东官军会坏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人逼成这个样子。 没想到,渔民下一句话,让白清大跌眼镜。 “军爷!我可等到你们了!” 渔民仰天大叫,似要把胸口闷气全吼出来一般,说罢一边痛哭流泪,一边磕头不止。 那磕头的力道,反比之前说怪话求饶时,用的还大些,三个渔民均是如此。 白清厉声道:“不许哭了,也不许磕头了,发生了何事,原原本本说来,三个大男人,别婆婆妈妈!” 渔民擦擦眼泪,忍住抽泣,道:“想来将军还不知道,半个多月前,沈阳城破了……没过几天,辽阳城也破了……该杀千刀的死鞑子!” 即便留着泪,渔民提起鞑子二字,也是牙关紧咬,面目狰狞。 “鞑子在我们村,杀……杀了老多人了……我们哥仨个,住的离海近,才逃了出来,唉,可惜乡亲们全……” 白清面色不变,其实建奴攻破辽沈的事,她出航前,林浅就跟她说了。 她此行的最大任务,就是收留辽东难民。 让白清真正惊讶的是,按渔民的说法,建奴攻破辽沈,是在半个月前,而林浅是提前一个月,告诉她的这个消息。 甚至攻破城池的先后顺序,城池被破后,建奴的残暴和汉人的惨状都与舵公说的分毫不差。 饶是白清知晓舵公有神机妙算的本事,此刻也难免感到震惊。 也就是白清读书不多,不清楚此等军国大事的重要,要换了郑芝龙来,绝没有白清这么镇定。 白清让渔民们起身,解开绳索,拿来干饼给几人吃,问道:“你们一开始说的,巴什么的,是鞑子的话吗?” 三个大口吃干饼,噎的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捶着胸口,咽下去道:“对,鞑子的鸟语!只会几句,求饶用的。” 白清又问:“你们村子在哪?离这里远吗?” 三人停住,看向白清。 (本章完) 第126章 篝火诱杀建奴法 第126章 篝火诱杀建奴法 “将军要上岸救人?” “那是自然。” 白清文绉绉道:“我既身为官军,自有守土安民之责,岂有坐视百姓为鞑子残害而不管之理!” 这不是白清自己的话,是周秀才教她说的,用以向别人解释她来辽东的目的。 一个渔民闻言,将干饼揣进怀里,当即跪下:“将军若要上岸救人,就算我一个。” 另两个渔民也跪下。 “也算我一个!” “我们哥仨都愿追随将军!” 大明百姓,轻易是不会参军的,更不愿意和官军扯上关系,今日这般,实在是对建奴恨极了。 白清笑道:“先起来,救人前,要先把情况问清楚。” 傍晚,岛上营地搭建完成。 白清、众船主和新归附的渔民三兄弟围火堆叙话。 那三兄弟由大到小,分别叫张海生、张铁锚、张赶潮,三人自幼丧父,由母亲拉扯大,捕鱼为生。 经张家兄弟介绍,他们脚下的这个岛叫广鹿岛,位于辽东以东海面上,离这最近的城市就是金州,现在金州已被鞑子占了。 三兄弟老家就在金州东边不远,是个叫望海埚的村子,昨天刚被鞑子屠了,他们的母亲惨死屠刀之下。 望海埚与广鹿岛基本是隔海相望,所以他们才刚好被白清碰上。 众船员拿来酒,递给三兄弟,宽慰几句。 白清心底怒意翻滚,强压着捡起根粗树枝,拨动篝火,问道:“鞑子肆意杀人,图什么?” 张铁锚怒道:“鞑子就不是人,杀人就是为了玩,老人、小孩……连大着肚子的也不放过!” 张海生拍拍兄弟肩膀,补充道:“要说全杀了也不是,听金州逃来的难民说,鞑子留了些青壮,都抓去拖克索当阿哈了。” “拖克索?阿哈?那是什么意思?”钟阿七抬起酒袋子,灌了口酒,问道。 张海生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当阿哈就要剃头,你自己不剃,鞑子就抓着剃,挣扎的厉害,就会被一刀砍了。” “剃头?”海狼三舰的船主石楷大感奇怪,“怎么剃?” 张海生伸手在脑袋上比划:“就这样,把前后左右头发都剃了,就留后脑上一小撮,扎成鞭子,鞑子都留这种头发。” “蛮夷!”石楷啐了一口。 白清知道,拖克索就是农庄的意思,阿哈是奴隶或农奴的意思,这都是临行前,林浅告诉她的。 虽说都是强迫劳动,南澳岛上的俘虏与建奴阿哈相比,简直像生活在天堂了。 白清望着篝火问道:“屠你们村子的那伙鞑子有多少人,现在到哪了?” “有三十多人,十个骑马的,二十个走路的,都有甲,弓箭很厉害。带着阿哈走的不快,沿大路,向东北方归服堡去了。” 张赶潮补充道:“鞑子一路走,一路杀,所到之处基本不剩多少人了,将军要救人,就得赶到鞑子前头才行。” 白清想了想,命令道:“钟阿七,石楷!你们二人明日出海,船上带着张家兄弟当向导,分别沿岸,向南北探索,遇见汉人难民或者鞑子踪迹,随时来报!” “是!”两名海狼舰船主一齐拱手。 …… 次日一早,海狼二舰、海狼三舰按白清吩咐出海。 傍晚回岛。 石楷报道:“和张家兄弟说的一样,南边基本已是一片白地了,望海埚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我沿海岸线,向西南航行大半天,一个活人也没看见。不过远远能看到金州城还在,只是担心碰到鞑子,没敢驶近。” “嗯。”白清做深思状,又问钟阿七,“北边呢?” “一路往北,活人看不到,尸骸不少。”钟阿七顿了顿,说道,“我觉得鞑子应该是在归服堡驻扎。” “归服堡?”白清默念,问道,“那地方你靠近看了吗?” 钟阿七点点头:“看了,是个卫所的营垒小城,周长二里左右,周围有鞑子活动的痕迹。” “此地离海多远?” “五里左右,去岸边的路上平坦,没有遮挡。” 白清想到临行前林浅叮嘱,此行以救援难民为主,要尽量避免与建奴的冲突,尤其是要避免与建奴在陆地作战。 水陆战法天差地别,他们这支海寇队伍没训练过不说,还没有马,在辽东平原作战,没马是巨大劣势。 而且队伍从成立以来,打的全是顺风仗,欺负的全是大明卫所、营兵、海寇之流。 骤然和建奴骑兵硬碰硬,实在是心里没底。 唯一占优的,就是火器先进,船员们几乎人手一把葡萄牙火绳枪。 但早期火绳枪毕竟装填太慢,面对骑兵冲锋,只能射一轮。 一旦被建奴击溃,火绳枪资敌,那就罪过大了。 是以,白清也有些犹豫,权衡许久后道:“暂且不动归服堡,就在岸边吸纳难民。区区几十人的鞑子小队,不可能把辽东汉人全杀光,肯定有藏在山林中的。” …… 次日,白清亲率三艘海狼舰和六艘海沧船,在望海埚和归服堡之间的海岸线旁靠岸。 白清命人在海岸边点上篝火,又找来枯倒松木、松果、潮湿苔藓等放在篝火边烧。 很快篝火中灰黑浓烟升腾起老高,十里之外都看得清楚。 白清正是想用这法子,吸引难民出来。 法子笨是笨了点,好在不离海岸,能保证安全。 浓烟从清晨一直升腾到中午,海岸、大路、山林中没有半个人影。 好在辽东林木充沛,有的是木头可烧。 船上,众船员们吃过午饭,正百无聊赖的等待。 瞭望手突然指着远处土路上,一处扬起的烟尘:“有人来了!” “好像是鞑子骑兵!”一船员手搭凉棚,眯眼朝烟尘望去。 “来得正好!”船员们听了张家兄弟遭遇,都对鞑子恨之入骨,加上连战连捷,根本没把鞑子放在眼里,早就想与之一战了。 不用白清吩咐,船上舵长已命船员将火枪拿出,弗朗机炮做好装填准备。 “慢着!”白清阻止道。 “船主!” “船主!让我们打吧!” 船员知道白清态度,纷纷恳求。 拿枪的船员,用力不住吹燃火绳,火绳红的烫人。 炮兵已将子铳装填进了炮中,怀里还抱着另一发子铳。 看着满船骄兵悍将,白清笑了,沉声道:“鞑子不是傻子,见我们火器厉害,又都在海上,哪里肯近前,要想个办法,把鞑子引过来,全杀了!” 在白清命令下,海沧船全都离队入外海,还有一条小艇,载着十余名船员向岸边划去,船员下船装作伺候篝火。 建奴骑兵首领穆里罕,在海岸前勒马,身后十名骑兵随之一同勒马停下。 “专达,为什么停下?”手下用女真语问道。 穆里罕看着三百步外,海面上的三艘大船,眼中浮现警惕神色,“南蛮子火器厉害,这三艘船不知是什么来路,要小心些。” 正当他犹豫之际,篝火旁的十数人也看见了建奴骑兵,吓得纷纷起身,向大船跑去。 而三艘大船更是不堪,竟直接升帆,准备转向,看样子就要直接逃走,连岸上的十余个自己人也顾不上了。 穆里罕远远可见,三艘大帆船甲板上乱作一团,船员们争相升帆转舵,反倒手忙脚乱,半天功夫过去,船帆还没升起来,被绳子绊倒的,已有七八个。 远远的还能听到船员们惊慌失措的叫声。 手下急道:“专达,那明明是一群软弱的狍子,不要瞻前顾后了,让我们上吧。” 另一人也道:“再犹豫,蛮子就要上船跑了!” 穆里罕闻言,抽出弓箭,一夹马腹,快步冲上,口中道:“小子们,随我杀!” 十名建奴骑兵骑术极精湛,从停马到全速奔驰不过片刻,人人都抄弓箭在手,大呼小叫的朝岸边汉人冲去。 啼声如雷,虽只有十人,也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随着距离渐近,穆里罕骇然发现,原本在海岸边踌躇踱步,不敢下水的十来个汉人,竟脱了衣服,像游鱼一般,一个猛子扎到海中,消失不见。 而那慌乱转向的三条海船,也平息了骚动,天地间一瞬间,安静的只剩下马蹄声。 随后。 “轰轰轰……” “啪啪啪……” 枪声、炮声,竹筒倒豆子一般密集响起。 穆里罕回过神来,已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身侧,一名骑兵手臂化为满天血雾,那人还未来得及发出呼喊,脑袋又炸开一块,随着更多弹雨袭来,整个人浑身血气直冒,连同胯下战马也哀鸣一声,成了纷飞血肉。 穆里罕心胆俱裂,随即他的战马也哀鸣一声,前蹄一软,跌在地上。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回身时,已见自己手下像撞上了把无形镰刀,浑身血气直冒,全都丧失生气。 中弹多的甚至当场被打成碎肉块,看不出人形。 整片沙滩,全都血水浸染,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呕!” 穆里罕猛地吐出口血,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有三四个血窟窿,正汩汩往外淌血。 他四肢百骸的力气流光,站立不住,跪倒在地。 恍惚之际,只听得耳畔一个女子声音响起:“停,留他一条命……让张家兄弟动手。” 随白清一声令下,张家兄弟人手一把匕首,三人不等小艇,直接跳入海中,片刻游到穆里罕身边。 穆里罕失血太多,已是弥留之际,他勉强睁眼,看着眼前之人,露出鲜红的牙齿嘲笑:“南……” 话说一半,张家兄弟的匕首已经落下,穆里罕几下便被捅死。 三兄弟的匕首不停,连捅了几十下,把穆里罕尸身都快捅成臊子,才筋疲力尽的停手,瘫在一旁喘着粗气痛哭。 白清命人打扫战场,建奴和马的尸体用火烧了,残渣和染血的沙子,都扔到海里。 此举只是为了掩盖行踪,倒不是为了帮建奴收尸。 做完一切后,天色已暗,离去的海沧船也回来,据其中一个船主说,归服堡守军没有妄动。 …… 后面半个月,白清在辽东海岸线上,换了多处点篝火,用同样的办法引建奴骑兵来杀。 虽说招数用老,但每次都没留活口,以至于常有建奴骑兵上当。 建奴如今刚攻下辽沈,对汉地掌控有限,军力大多集中在辽沈一线的重镇关隘,辽东南由金州到镇江一线,防备十分空虚,大多都是建奴的老弱残兵和小股部队。 每每中计,被火绳枪和弗朗机炮饱和式攻击,都走的毫无痛苦。 随着骑兵小队越死越多,建奴对辽南的掌控力也逐渐衰退。 已有汉人难民,寻着烟火,找到白清船队。 而且辽东地广,鞑子骑兵人少,也有不少幸免于难的村寨,也被白清接到了岛上。 半个月来,营地已接纳了难民将近两千人。 根据林浅的吩咐,白清统计了难民的身份、职业信息。 选了三十个各式匠人登上信鸽号,先送去南澳岛,同时写了封信,将靠岸辽东以来,半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告知林浅。 …… 在信鸽号启航的同时。 身处浑河军营的努尔哈赤,也收到了辽南的消息。 营帐之中,努尔哈赤一身棉甲,目光冰冷,黑脸上横肉颤动。 如今大金连经大战,刚克辽东,又于浑河与明军血战,本该休养生息,巩固统治,为明年秋冬用兵,进逼广宁做准备。 为此努尔哈赤刚刚推行“辽阳新政”,意图对汉人怀柔,以换取安稳统治。 没想到汉人的反抗来的如此之快,这无异于往他的老脸上狠抽耳光。 “南蛮子果然不知好歹,我让他们活命,他们就这么对我?”努尔哈赤咬牙道,声音如熊罴低吼,分外低沉难听。 帐中四大贝勒,各旗旗主以眼观地,大气都不敢出。 努尔哈赤一向自视甚高,藐视汉人,又因父兄之死以及明朝长期以来的打压,对汉人充满怨恨。 自他起兵以来,连战连捷,此番利用蒙古内应攻破辽沈,更是逼迫的大明辽东经略袁应泰自焚。 权威一时达到顶点。 然浑河一战,大金虽胜,死伤甚重,已让努尔哈赤甚为烦闷,而今又接到辽南受大明水师袭扰,汉人百姓纷纷往海上逃窜的消息,焉能不恼怒。 偏偏大金没有水军,贴面骑射的战法,也对海上的明军无效。他只能白被袭扰,望洋兴叹。 沉思许久,努尔哈赤抬头,阴恻恻道:“既然南蛮子不领情,就别怪我下手狠辣了,给镇江佟养真传令,把金州至镇江一带南蛮百姓,尽数屠戮!” 帐中众人大惊,纷纷抬头,只是无人敢劝阻。 踌躇许久后,四贝勒皇太极硬着头皮道:“父汗,辽东地广人稀,又连年大雪,收成欠佳,农庄里还要这些汉人阿哈种地,就这么杀了,明年进攻广宁,难免军粮不足,不如……迁海吧。” 努尔哈赤对民政琐事兴趣缺缺,对领兵作战极为上心,闻言也不由考虑其进攻广宁的大计来,强压怒火道:“说下去。” 皇太极道:“把金州至镇江一线南蛮百姓,全都迁到辽中腹地方,迁不走的,就近安排在金州、复州、海州、盖州、镇江等几个大城周围,我们放弃沿岸的小型卫所堡垒,放火将沿岸山林烧光,坚壁清野,这样就不用再担心明军水师偷袭。” 努尔哈赤思量许久:“你的办法稳妥,就这么办吧。” 皇太极打千应是。 “不过,女真勇士的血不能白流。”努尔哈赤冰冷的声音又响起,“大明水师杀了我一百余勇士,我就要杀双倍的汉人,传我命令,让佟养真杀两百汉人,枭首立桩,让南蛮子明白造反的后果!” …… 四月底。 南澳岛烟墩湾干船坞。 林浅正拿着他设计的单桅帆船图纸,与哑巴黄以及一众船匠、木匠、捻匠沟通。 “这船和大明海船不同,船体呈流线型……” 看周围船匠有些懵懂,林浅换了个说法:“打个比方,大明海船像飞鸟,这船像鱼。” 周围匠人露出恍然表情。 林浅指着图纸道:“此船长三丈,宽一丈,吃水三尺,船员一至两人,采用尖头平尾设计,船艉水线附近内缩,船底向上抬起,可以减少尾浪。” 林浅又指着图纸上帆船桅杆道:“此船用单桅,可以挂硬帆,也可以挂前后两面百慕大帆。” 林浅说着,指了指图纸一侧,百慕大帆的示意图。 百慕大帆严格来说也属于三角帆,但和圣安娜号船头的三角帆不同。 圣安娜号的三角帆,是以斜桁做支点,通过缆绳斜挂船头的,严格细分的话,应该叫拉丁帆。 而百慕大帆帆面更大,且以整根主桅做为帆面前缘,看起来就像个垂放在船体上的直角三角形。 相比拉丁帆,百慕大帆的空气动力学效率更高,逆风航行能力更强,需要人力更少。 几乎所有现代帆船,尤其是帆船游艇,都是用的百慕大帆。 包括林浅前世出事的那条船,也是如此。 所有林浅对这种帆,可谓是非常熟悉。 当然这帆碾压同时代其他帆型的同时,也不是没有缺点,就是帆面太大、太重,要用涤纶薄膜、碳纤维等现代材料做。 用葡萄牙帆匠精心缝制的棉麻帆,估计也能勉强替代,只是要尽量缩小帆面,所以这船只设计了三丈长。 这张设计图,林浅早在登陆南澳岛前,就画出来了,此时终于排上用场。 林浅又解释了此船的其他设计理念,比如多功能模块化布局,标准化尺寸等。 众匠人连连发问,林浅耐心解答。 在他看来设计师和施工人员的沟通,对工程的进展至关重要,提前沟通好,不知能省却多少麻烦,提升多少效率。 讨论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林浅喝了两壶茶,又吃了午饭,下午众匠继续发问。 这船算是中西合璧制法,而且还有林浅独创的设计,疑问多实属正常。 林浅首先以这种船让船匠们试造,就是存了让匠人练手的心思。 有什么问题,先在小船上体现出来,整改起来,成本也低。 为日后造大船,造战列舰做技术铺垫。 林浅与众匠人一直聊到傍晚,匠人的问题总算回答的差不多。 哑巴黄对着学徒小九一通笔画,小九看了道:“师父说这船要用樟木造,主桅用云杉或樟木,不算取木料,工期最快三到四个月。” 接着哑巴黄又笔画几下,小九又道:“师父说这个船小,不用进干船坞,沙滩上就能造。师父问舵公,要造几条,什么时候开造?” 林浅道:“先造十条,云帆号出坞后,就开始造。” 云帆号,就是柘林湾的甲三号大福船,其姊妹舰长风号已在三月底完工出坞,随陈蛟远赴东番岛了。 有了长风号的整改经验,云帆号修整的更加结实牢固,自四月初入船坞,到现在也已快有一个月了。 云帆号已更换了船体的破损木板,减少了一层艉楼,安装了塞壬炮,这几天就要出坞。 “另外,云帆号出坞后,圣安娜号就要入坞,修改货仓,加装炮甲板。”林浅补充道。 听了这话,众匠人脸上都露出苦笑,又要改装大帆船,又要建十条小帆船,岛上匠人还分了一部分去东番岛。 林浅的脾气,匠人们都知道,拼命三郎一般,经手工程没有不急要的。 就是把他们拆成两半用,也忙不过来啊。 哑巴黄苦着脸一通比划,学徒小九道:“师父说,舵公您设计的这种单桅船,大致是一百三十料船,十艘一起建,用的人力已不少了,再加上大帆船改装,真的忙不过来,舵公,你给我们加银子也没用,就是不睡觉也忙不过来。” 林浅笑道:“放心,我给你们加人,再加三十个木匠,够不够?” 匠人们对视一眼,不知道哪个沿海村寨的木匠又要有福了。 在南澳岛上,粗活累活,都有俘虏干,匠人大部分情况只做精细事情或指挥俘虏出力。 再加三十个木匠,相当于再加三十个工作小组,提升的生产力不低,或许可以勉强应对。 哑巴黄思量许久,点点头。 林浅抚掌:“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小帆船……哦,这种新船型还没名字,就叫鹰船吧。” 大明的单桅鸟船,一般船头尖细,船身长直,航速较快。 林浅造的这种单桅帆船,怎么看都是鸟船的上位替代,是以命名为鹰船。 林浅接着道:“明天开始,先让俘虏上山取木料。” “是。”新任的工建司司正一边应声,一边用笔将林浅命令记下。 (本章完) 第127章 剃发 第127章 剃发 这人叫方矩,是南澳岛原住民,在南澳岛首届吏员考试中,拔得头筹,能力出众,就做了工建司司正。 除了工建司外,其他三司的司正都换了人。 周秀才和郑芝龙,则分别做了南澳政务厅的正副厅长,统管四司。 说话间,一艘船点了船灯,从东边驶来。 从船灯照出的船舷来看,不是沿海渔船。 行到近处,船灯几下有规律的明灭,这是岛上暗号,每三天一变,用以在晚上识别敌我的。 见来船打过暗号,干船坞周边卫兵都放松下来。 那船行到近前,两桅三角帆显露,林浅认出来是信鸽号,对周围匠人道:“你们的帮手来了。” 信鸽号驶到近前,在烟墩湾靠岸。 先是有十余名船员下船,围成一圈,而后船上乘客下船。 乘客大多穿着厚衣服,脸上带着惊恐神色,有的头上剃了头发,只留一根猪尾巴样的辫。 信鸽号船主下船,小跑到林浅身边,拱手道:“舵公,属下受白船主之命,带来三十名辽东匠人,这是匠人名册。” 林浅接过,只见名册上简单登记了姓名、年龄、工种等信息,其中木匠居多,兼有泥瓦匠、石匠、铁匠等。 看过后,林浅将名册交给工建司司正方矩登记。 信鸽号船主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舵公,这是白船主托我交给舵公的。” 林浅接过,打开信,扫了一眼,说道:“辛苦,去忙吧。” “是。” …… 次日,林浅在云澳营寨中,找来几个做过阿哈的工匠,询问辽东情况。 经过一晚上修整,工匠们的精神状态已好了很多,换上了轻薄夏装,脸上、脖子上、手上也都擦干净了,只是脑袋上头发长不出来,工匠们嫌猪尾巴发辫太丑,干脆都剃成了秃瓢。 听到林浅发问,工匠们有的哀叹亲人离世,有的感叹逃命艰辛,大多都痛骂鞑子。 有人恨声道:“狗鞑子都是一群畜生,沈阳破城时,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就连袁……袁经略烧焦的尸身,也被狗鞑子用马拖着折辱……” 林浅知道,袁经略就是指袁应泰,天启元年三月,辽阳城破,袁应泰举火自焚殉国。 明史记载,袁应泰死后,努尔哈赤赞其忠义,命人收敛其遗体,以礼葬之,只是毕竟是政治作秀,明史又是清朝人自己写的,这记载有多少真实性就未可知了。 还有个匠人道:“我全家都被鞑子杀了,就活下我一个……” “鞑子进村,专杀老弱和读书人,剩下的就被迁走,不从的也杀,村里姑娘全都涂黑了脸,更狠的拿刀子划,要是让鞑子看出来是个女子……唉……” 众匠人含泪控诉,林浅只听得一股怒气郁积心头。 待匠人们发泄的差不多了,林浅又问起拖克索和辽南沿海城池的情况。 得到的答案与历史记载和林浅的推测基本一致。 辽阳、沈阳陷落后,辽东其余城寨、堡垒基本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建奴短时间就控制了包括镇江、复州、金州等在内的大小七十余城。 因为要应对浑河之战,这些地方被占领后,并没有太多女真兵,守城的还是明军降兵降将居多。 大部分被掳掠汉人所在的建奴农庄,也都在这些大城周围。 白清的三条海狼舰没有攻坚能力,对大城、堡垒毫无办法。 林浅之前没往辽东派炮舰,是因为圣安娜号要守卫南澳岛,长风号、云帆号都还没改装完成。 现在情况不同了,云帆号近日就能出坞,担负起守卫南澳岛的任务。 而潮州府政局稳定,马承烈月月向林浅写信汇报,胡府影响力日渐增强,潮阳、惠来、澄海三县的新任知县都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 外部环境非常安定。 正适合出海,北上辽东。 …… 当晚,圣安娜号军官餐厅,林浅叫来了周秀才、郑芝龙、雷三响、白浪仔四人。 宣布了准备派炮舰北上辽东的事情。 听闻林浅计划,周秀才面色凝重,说道:“舵公,辽东危险,咱们何必蹚这浑水,开拓东番所需人力,在闽粤一带慢慢招募,也是凑得出的。” 林浅:“开拓东番要的人数不少,初期至少要在五千人上下,后期要的人更多,这些人都在闽粤招募,会引来朝廷注意不说,而且成本也高,去辽东招人不仅安全,而且还救辽东难民于水火,正是双赢的好事。 况且鞑子骑兵厉害不假,可他们没有水师,与之相斗,只要不离开海面,反倒比在闽粤海战还安全。” 林浅其实还有一层顾虑,他与大明早晚有一战,一旦大战爆发,朝廷势必将军费倾注东南,减少对辽东的关注,建奴就会趁势做大。 从民族角度来说,林浅不愿看到建奴强大后,入关问鼎中原的景象。 现在辽东已是生灵涂炭,百姓水深火热,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 这不是假仁假义,这是同为汉人的责任担当。 从战略角度来说,建奴骑兵厉害,一旦入主中原,争夺天下,林浅对付起来,可比对付大明难多了。 况且,历史上,南北联合夹击中原政权,到最后南方都没好下场,北宋、南宋就是最好的例子。 最后,从个人来说,林浅哪怕打不过大明,也有退路,退守东番,下南洋,开拓澳洲,都是好去处。 可一旦放任建奴不管,甚至与其玩默契,搞合纵连横,玩砸了,神州陆沉,历史悲剧重演。 那林浅就是千古罪人。 他林浅纵使不当皇帝,不当霸主,也绝不能当罪人! 在场的都是林浅信任之人,他索性把建奴做大的顾虑也说了,顺便讲了建奴在辽东干的好事。 周秀才正气凛然道:“原来舵公竟有此之志,枉我饱读圣贤书,竟未想到这层,惭愧!” 说罢,他起身拱手,一揖到地。 郑芝龙听得浑身热血沸腾,暗想:“那些大明官吏终日蝇营狗苟,争权夺利。 澳门总督、议员满身铜臭,为了钱,恨不得卖了亲娘。 九州岛李旦坐拥庞大舰队,偏安一隅,不思进取。 而舵公身在南澳,却胸怀天下,这份胸襟气度,真该令他们汗颜。” 想到此处,郑芝龙起身抱拳,朗声道:“舵公,派我去吧!” 雷三响嗓音喑哑:“一官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 随后他缓缓起身,低着头,双拳紧握,手臂、肩膀、脖颈肌肉绷紧,微微颤动,看起来气势骇人。 “鞑子与俺有杀父、杀兄之仇,只要能杀鞑子,俺把命拼上都行!辽东之行,俺老雷非去不可!” 郑芝龙知道雷三响脾气,不敢硬顶,只得坐下。 雷三响抬头,一双大眼盯着林浅,露出恳求神色:“舵公,派俺去吧!” 白浪仔拱手道:“舵公,我愿和三哥一同去!” 林浅微笑:“你们俩,一人是大帆船的舵长兼火长,一人是大帆船梢长,用不着争抢,本就是要同去的。” “好!”雷三响放下心来,随即反应过来,诧异道,“舵公你说大帆船,你也要去?” 派哪艘船,林浅没明说,众人都以为林浅要派新出坞的云帆号北上。 林浅也考虑过派云帆号。 但是一来,云帆号航速慢,跟不上信鸽号速度,平白耽误时间。 二来,云帆号只是护卫舰,单舷仅六门塞壬炮,火力不足,又都是实心炮弹,用来轰击士气高昂的建奴骑兵,未必有效。 还是上单舷十四门炮的圣安娜号稳妥些。 圣安娜号航速快,而且有熟悉航线的信鸽号带路,往返只需月余。 就算加上交战、组织难民登船等事,最多也不过两个月时间,以南澳岛现在的平稳情况来看,两个月内即便有什么大事,周秀才和郑芝龙也足能应付。 正巧现在南澳岛船匠不足,圣安娜号出航,让匠人们专心建十艘鹰船,也没让生产力空闲。 商量已定,白浪仔和雷三响去做航行准备。 林浅则留下周秀才和郑芝龙,叮嘱航向事宜。 讨论一直到下半夜。 …… 次日,林浅叫何塞来船长室。 还有半个月就是五月十五了,与胖议员约定,最后一次交割大帆船货物的日子。 这次交割后,双方合同就执行完毕,再无瓜葛了。 当然,后续买火炮,卜加劳铸炮厂还是大门敞开。 何塞进入船长室,轻车熟路坐下,林浅照旧给了他一份火器采购清单。 清单以火药、炮弹、枪弹为主。 既然圣安娜号出海,短期内不能改装,就没必要先买火炮。 囤积弹药,做些战略储备就好。 交代完了去澳门的注意事项后。 林浅从抽屉中拿出个仪器,摆在桌上:“星盘,会用吧?” 这个星盘还是在马尼拉酒馆赌钱时,从西班牙水手手中赢来的。 是为给六分仪画刻度用的,用完之后就一直待在抽屉里吃灰,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何塞拿过星盘,摆弄几下,口中道:“会是会,只是给我这个干吗?” “你要出海了。”林浅笑道,“这是你的航线图。” 说罢,林浅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地图,展开后,可以看出画的是大明南部沿海和中南半岛。 依旧是凭印象画的,谈不上精确,但好歹是有个大致比例、方向,不至于在海上闷头瞎撞。 林浅点了点中南半岛:“这地方,国别林立,有东吁王朝、阿瑜陀耶王朝、澜沧王国、阮氏、鄚氏等一大堆势力,他们都有个共同特点,盛产水稻,你此行,就是要去这里,采买水稻回来。 你这次船队由两艘福船,两艘海狼舰组成,在澳门交割后,其中一艘福船载火器与银两返回南澳,由一艘海狼舰护航,你就率另外两艘船去采买稻米……” 目前,南澳岛的十艘海狼舰中。 海狼一、海狼二、海狼三,随白清去了辽东。 海狼四、海狼五,随陈蛟去了东番岛。 此次给何塞护航的,是海狼六、海狼七。 这两艘海狼舰一走,南澳岛就剩云帆号和三艘海狼舰镇守了,只能说勉强够用。 好在这段时间,南澳岛陆续在官屿、案屿、猎屿三地建了炮台,分别防守后江湾、深澳港和烟墩湾。 炮台装备了二十四磅使徒重炮,威力很大,极大的分担了防守压力。 林浅补充道:“当然,买稻米的银子,你就直接从交割的银两中扣下。你祖上就是海上起家的,怎么低买高卖,怎么找向导问路,靠岸怎么找中间人,应当不用我教你。” 何塞露出市侩的笑容道:“我听说这地方还盛产香料、宝石、犀角等物,买卖这些东西可比做稻米生意,赚得多了。” 林浅道:“船舱中,必须装满稻米,至于其他东西,你可以在艉楼里装,赚了银子,就算你自己的。” “好嘞!舵公放心吧!”何塞精神大振。 …… 数日后,圣安娜号、信鸽号和何塞的船队,一同在后江湾启航。 分别向东北、西南方驶去。 船长室排窗前,林浅眼见何塞船队、南澳岛渐次消失于海天之间。 截止目前,他已向外海派出三只船队,分做三项大事。 陈蛟船队,由长风号、两艘海狼舰和运输船组成,负责开拓东番岛的前期工程。 何塞船队,由两艘海狼舰和运输船组成,负责向东番岛提供粮食补给。 白清船队,由三艘海狼舰、运输船,以及最多半个月就能驶抵的圣安娜号、信鸽号组成,负责向东番岛提供移民。 历史上,东番岛开垦前后用了上百年,横跨几代人。 如果林浅的谋划一切顺利,这个进程将大大缩短,最快一年之后,就能见到回报。 林浅抬头望天,只见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但愿一切顺遂。” …… 半月后,圣安娜号在广鹿岛近海停泊,林浅带白浪仔乘小艇上岛。 岛上的临时营地已有很大规模,远远望去窝棚、帐篷几乎无边无际。 营房之间,还有踩出来的烂泥路,看起来岛上众人已在此生活了很长时间。 岛上卫兵都认识林浅,见他上岛并未阻拦,并去禀告白清。 趁着白清过来的功夫,林浅仔细观察营寨中的众人。 只见大多数人都面露哀色,神情麻木,互相之间并不怎么说话,整个营寨都笼罩在压抑沉闷的氛围中。 片刻后,林浅身侧传来一个惊喜的女声:“舵公,你们怎么来了?” 林浅转身,见白清快步走了过来,钟阿七、石楷以及其他船员们都跟在身后。 走到近前,船员们一齐抱拳:“舵公!” 林浅注意到,船员们也大多面色凝重,便问道:“发生何事了?怎么都这幅表情?” 白清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北边来了大队的鞑子兵,把金州一带的百姓杀的杀,抓的抓……唉!这附近海岸,已几乎没有活人了。” 林浅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道:“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钟阿七见状道:“舵公,别站着说话,去营房里喝杯水吧。” 林浅点头同意,由白清一行人在前头带路。 一路上路过不少辽东难民的营寨,难民们大多是青壮男子,偶尔有几个女人,老人、小孩几乎没见到。 营寨拥挤,周围人又多,难民们生存条件并不算好,还有人身上有伤,只潦草包扎了。 林浅对手下吩咐,让随船的郎中为难民们治伤。 一路走到营寨中间,此处空间大些,显得不那么局促,地上摆了几段枯木头当板凳,围着一个篝火坑,火已熄灭了,冒着屡屡青烟。 林浅等人在篝火旁落座后。 白清开口道:“大概半个月前,鞑子骑兵到金州一代,大肆迁移汉人,凡有不从的,就直接砍杀,然后放火烧村、烧山……鞑子这次学乖了,死活不靠近海岸,我也无计可施。” 钟阿七急道:“舵公,让我们陆战宰了鞑子吧!你没见到鞑子在岸上干什么!他们把人的脑袋砍下来,插木桩上,就立在离岸不远的地方,一群畜生……” 石楷也攥拳道:“舵公,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鞑子杀人了,让我们陆战吧!我们有火枪,鞑子不是对手!” 林浅问道:“金州、镇江,各有多少鞑子兵?” 白清想了片刻后道:“两地鞑子守备森严,海船不敢抵近,但据从两地逃出来的百姓说,每城大约有两三百鞑子兵,还有数百明军降兵。” 林浅:“百姓熟悉地形吗?” “不少是金州、镇江的本地人,土生土长。” 从地理位置上看,金州就是后世的大连,本身就是海港。 镇江就是后世丹东,虽不靠海,但靠鸭绿江入海口,圣安娜号仍能驶入。 历史上,毛文龙就是在天启元年七月,乘船突袭镇江,里应外合将其攻破,创造了镇江大捷的。 现在正是五月下旬,毛文龙应该还未出海。 而因白清的袭扰,建奴往金州、镇江增派了兵力,如果林浅不出手,毛文龙想像历史上一样获得镇江大捷,就难了。 不知不觉间,他这片小小的蝴蝶翅膀,已扇动了历史。 林浅沉思许久,命令道:“明日,船队离港,把镇江逃出的难民也带上!我们去杀鞑子!” …… 数日后。 鸭绿江支流叆河上游,险山堡一带树林中。 几十名建奴骑兵,围猎一般,将一伙汉人百姓赶到一起,肆意拉弓射杀。 百姓的手中,大多拿着镰刀、锄头、扁担等,只是在建奴的重弓重箭前,这些都是摆设。 箭矢无情的将百姓身体洞穿,面对四面八方的箭雨,百姓只能藏在树后百般闪躲,发出刺耳惨叫。 建奴骑兵则纵声大笑,有人一箭射死两人,还引得同伴大声称赞。 建奴中军陈良策看的眉头直皱,向带队游击禀报:“额真,这群汉人已被逼入死路,多杀无益,镇江周围还有大片土地荒芜,还是抓做阿哈吧。” 镇江游击佟养真不屑轻笑:“这伙南蛮百姓起兵造反,根据大汗命令,一个都不能留。至于垦田的阿哈,再找就是,辽东汉人比草都多,根本杀不完。” 接着佟养真看向身侧中军,细长的眯缝眼,满是凶光:“陈中军,你是降将,又是汉人,该不会是见不得南蛮死伤吧?” 陈良策心中一惊,忙出言辩解。 可佟养真压根不听,抬手大喊:“停手!” 周围骑兵放松弓弦,此时被围住的汉人已死的七七八八,就算不死的,也身上中箭,活不久了。 佟养真语含威胁:“陈中军,大汗说了,对造反的南蛮,要枭首立桩,这事你部下来做吧,还有些活着的,你来送上路。” 陈良策身子一颤,环视四周,只见周围建奴骑兵都朝他方向望来,箭还搭在弦上。 陈良策虽带了一百余兵士,但都是明军降兵,士气低下,没弓没马,他但凡有所迟疑,下场比造反百姓也好不到哪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陈良策只得带手下动手,他下马,走向前,路过横七竖八的汉人尸体,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靴子。 陈良策心中憋闷,似有一团火,在他胸口燃烧,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拔出腰刀,割人头。 “南蛮子,别忘了把箭捡回来!”有个建奴骑兵大声叫道,周围骑兵一起哄笑。 陈良策不语,默默拔箭。 建奴骑兵箭法很准,几乎没有一箭射在树上、地上。 拔箭时,百姓身上涌的血还冒着温热。 他手下士兵在周围林中捡来粗树枝,插在地上,有人将割下的脑袋插在其上,场面分外血腥。 建奴人少,又是蛮夷,不懂如何统治百姓,只会用这种野蛮的恐吓之法。 汉人百姓有个特点,但凡有点活路,就能往死里忍,若是一点活路都没了,骨子里的血性激起,又悍勇的惊人。 是以建奴的蠢法子不但没奏效,反激的周边百姓民变不断。 镇江位居鸭绿江畔,与李朝隔江相望,对建奴来说,属于大后方,增兵不便,是以周边平叛事宜,全都由镇江游击佟养真负责。 佟养真这人胸无点墨,残忍愚蠢,深刻贯彻贼酋的恐怖政策,这乱就越平越多,百姓死伤也越发惨重。 佟养真不但不忧,反而以此为乐。 陈良策抬头望天,暗骂老天爷,让这些畜生为祸人间。 “看什么呢?继续干!” 仅一个愣神的功夫,建奴骑兵的催促又响起。 一个时辰后,七十八个人头桩矗立路边,鲜血淋漓。 佟养真得意的欣赏许久,而后带队返回,陈良策所部,垂头丧气的在其后跟随。 一路行到傍晚,队伍经驿路已行至镇江。 镇江说是辽东大城,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其本身只是个军堡,城长不过九里,城门四座,城内百姓不多,建奴入城后,就更是几乎没有百姓了。 袁经略在时,城内守军也不过一千。 而今城内兵马更少,只有建奴兵马三百,大明降兵四百。 陈良策人手随佟养真入城,城门方一关,佟养真便回身直勾勾的盯着他。 陈良策只觉被野狼盯上,浑身不自在,只得拱手道:“额真可还有事吩咐?” “近日接大汗命,所有南蛮降兵、百姓,都要剃发,陈中军,就从你开始吧?” (本章完) 第128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 第128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 陈良策大惊失色,拱手道:“我等降时,大汗亲口答应不必剃发,如今怎可出尔反尔?” 佟养真下马,将缰绳丢给手下,接过毛巾擦脸,又脱下帽子,擦擦光秃秃的脑壳,阴险笑道:“阿哈们都剃了,你们这些降兵凭什么不剃?要怪就怪你们南蛮皇帝愚蠢,派人袭掠辽东沿海,惹得大汗不快。” 说罢,佟养真看向左右,厉声道:“还等什么?抓住,剃发!人人都剃!” 周围建奴士兵听令,将陈良策双臂擒住,按在地上,抽出小刀就要动手。 陈良策大吼挣扎不休,建奴骑兵手上用力,他臂膀很快扭到极限,发出惨叫,两手胀成紫红。 陈良策身后士兵也统统被擒住,就算暂时未被擒住的,也不敢稍动分毫。 陈良策脸上糊满眼泪和泥土,怔怔看着万千发丝散落。 建奴剃头动作极粗鲁,直接拿着小刀割,一刀就割下陈良策发髻,丢在一旁。 随后直接用刀刮头皮,割的脑袋全是伤口,鲜血淋漓。 佟养真见状道:“等等!别在城门口剃发,把人押到城中去,反正都是要剃的,让别的南蛮看看反抗的下场。” “是!” 周围建奴骑兵听令,像拖死狗一般,将陈良策和他麾下降兵拖走。 剃发一直折腾到入夜,建奴骑兵要睡觉,这才罢休。 此时,降兵军营中,陈良策已被剃了头发,头上还垂下丝丝缕缕的碎发,无数道鲜血顺着他面孔、脖颈向下流下,凝结成血痂,看起来分外凄惨。 周围已被剃发的明军降兵也大抵如此。 没轮上剃发的,神色也是一样的凄苦,毕竟人人都要剃,明天就会轮到他们自己。 数百人相顾无言,军营中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守备,我们反了吧!” 这话一出,像是滚油浇水,立马便有人响应。 “受剃发侮辱,也没脸面活了,不如连死前杀几个鞑子垫背!” “今天被杀的人里,有好几个我同乡,我要给他们报仇!” “咱们比鞑子人多,一股脑冲进额真府去,把姓佟的抓出来,乱刀砍死!” “对,不能放过姓佟的,把这狗鞑子剁碎了喂狗!” …… “都住口!”陈良策大声怒斥,“我等既已投降大金,当效忠大汗,剃发也是情理之中,岂能因这种小事,就妄论造反,今日我念及同袍情谊,既往不咎,再说这种话,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周围士兵听了这话,脸上神情精彩之极,错愕、不解有之,愤怒、怨恨也有,甚至还有庆幸、可惜。 不论心中作何感想,听了这等丧气话,造反的事也没人再提了,众降兵又恢复成麻木凄苦的样子,各自回营房。 陈良策营房前,一时冷冷清清。 有他的心腹问道:“守备,属下觉得军心可用,将军为何不一试呢?” 陈良策苦笑:“城中鞑子三百,咱们有四百,看似咱们人多,但这四百人中,大多毫无斗志,有多少能真心跟着起事的?仓促起事,只会走漏消息,平白被杀,要想造反成功,必须得里应外合不可。” 说到这里,陈良策仰天长叹,里应外合说的简单,做起来不知多难。 镇江是辽东的最东端,等大明王师收复辽东,打到镇江,不知要到什么年月,他陈良策,不知有没有活着见到的那天。 “都散了吧。”陈良策对手下道。 待人都走后,陈良策抬首望月,眼中尽是悲凉,嘴唇开阖,无声默念道:“遗民泪尽胡尘里啊。” 长叹一声,陈良策回营房睡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一小股部队,正向镇江城逼近。 这队人大约二十余人,不拿火把,不讲话,行动异常安静,人人背着一把葡萄牙火枪,腰间挎着腰刀。 在向导带路下,队伍摸到了镇江城外三里,驿路旁,选了一个拐弯处,分工明确的各自行动,有的放哨,有的布置绊马索,有的在路边埋设火药。 后半夜,一条大炮舰,带着三条小炮舰,驶入鸭绿江中。 今夜东南风刮得厉害,鸭绿江水量充沛,江面宽阔,正适合溯江而上。 四条炮舰,缓缓行至镇江城外,大炮舰炮门大开,黑洞洞炮口伸出,月下,青铜炮管闪着冰冷的弧光。 半梦半醒间的陈良策,突听的闷雷作响,惊的从床上弹起,一摸额头,冷汗涔涔,才知是做了噩梦。 他无意中触碰被剃发的脑袋,又不禁悲从中来,正想躺下再睡时,突听的城中传来轰隆巨响,似是地龙翻身。 陈良策精神一振,抄起床侧腰刀,翻身下床,三两步走到帐外。 只见远处屋宅坍塌数桩,遥见烟尘升腾,建奴兵正厉声叫骂。 “守备,发生何事了?”他的心腹手下出帐,走到陈良策身边,朝远处四处张望。 陈良策摇头,他心中已有隐隐猜想,只是不敢相信是真的。 “轰轰轰……” 很快又是一阵密集雷声,从城外江面传来。 紧接着,镇江城楼如遭重锤,砖石飞溅,小半个城楼都垮塌下去,烟尘弥漫。 有鞑子兵被飞溅的石子击中,受伤倒地,惨叫连连。 这下陈良策听清了,那分明就是炮声,建奴没有这种威力的大炮,也没有海船。 来者……是大明水师! 过了一会,其余士兵都出了营帐,立在陈良策身旁,望着城中,目瞪口呆。 陈良策心中狂跳,随即强自镇定下来,对手下命令:“老三,你带五十人,去城东,打开城门,让天兵进来!老疙瘩,你挑二十个好手,随我去城中,找姓佟的算账!” 陈良策刚要动身,就被部下拦下:“守备,此时正在炮击,去城中危险!” 像是印证他的话一般,远方又一串炮响,接着城墙如遭重击,像被无形铁棍拦腰打中,城垛、墙砖纷纷破碎掉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陈良策怒将部下推开:“今天我就是被一炮轰死,也要先取了鞑子狗命!” 而后他想了想,又对部下道:“狗蛋,你带其余兄弟,在城中四散开,就喊明军来了,天兵来了!” “是!” 说罢,陈良策大步向佟养真府邸走去。 他手下人少,熟悉城中地形,又都身手了得,加上城内一片混乱,行走在巷子中,没被鞑子兵发现。 一路上,城外炮击不断,实心铁弹砸落城中,掀翻无数屋舍,碎石瓦砾满街都是,还有数处起火,马匹受惊在街上肆意奔跑,当真是一片混乱。 陈良策隐约觉得这炮威力比明军的重型弗郎机还大,而且炮声连绵持久,应不下十门。 明军竟将这等战舰调到辽东了? 陈良策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带着手下,直朝佟养真府邸而去。 此时,远远的传来呼喊声。 “明军入城啦!” “天兵进城了!” “大家杀鞑子啊!” 鞑子兵压根没料到夜袭,仓促间群龙无首,各自逃窜,连佟养真府邸前都没有人守卫。 府邸门房后,佟养真家眷、奴仆在收拾家当,准备逃跑。 正被陈良策撞见。 女眷、奴仆们,见陈良策面容狰狞,手持长刀,都被吓住了。 陈良策也不废话,举刀便杀,管他什么男女老幼,只要看见了,统统死在刀下。 一行人一路杀进去,陈良策一马当前,直奔后院,一脚踹开佟养真卧房。 卧房中空无一人。 既然其家眷未走,料想佟养真应当还在府上。 陈良策命令道:“把姓佟的搜出来!” 众手下冲进屋中,蛮横翻找,片刻后就从床底将佟养真揪了出来。 只见这镇江游击,鞑子额真,此时只穿着贴身衣物,甲胄都只穿了一半,眯缝眼中满是惊恐神色,哪有一点杀人魔王的凶狠样子。 佟养真认清明军降兵面容,怒道:“好啊,你们……” 话说一半,便被一刀柄砸在脸上。 降兵下手极重,佟养真被砸断了鼻骨,鼻血狂流,连带眼泪也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巴……布纳,巴布纳……”佟养真不断用母语求饶,反应过来后,又用汉话道,“饶命……” 他身旁降兵举刀,就要往他肚子捅,被陈良策拦下:“慢着!他这条狗命,要留给来的将军处置,带走!” 出了房后,陈良策道:“把这狗东西带出城,交给江上水师。剩下的在他府上好好找找,一个鞑子都别放过!” “是!”周围士兵全都抱拳领命。 …… 与此同时,镇江城外驿路上,一队建奴骑兵正纵马奔驰。 奔驰间不断朝镇江回望,只见城中火光冲天,东边江上,轰鸣炮声不断。 镇守镇江的骑兵,本就是建奴老弱,打了数月治安仗,骄纵已极,疏于防范,加上被夜袭,群龙无首,又担心被明军大举围困,这才撤出城来,四散奔逃。 领头的建奴骑兵,心里不住后怕,攻辽阳、沈阳时,他都在场,明军的大将军炮、弗朗机炮他都见过,不过尔尔,何曾有过这等威力? 而且炮舰轰鸣不断,似要把镇江轰成白地一般,那股决绝劲头,着实令人心惊胆颤。 好在逃出来了,待将镇江之事禀报大汗,大金主力回援。 任你火炮再厉害,也要倒在女真勇士的铁蹄弓箭之下,到时,这些明军降兵、百姓,就要统统杀了,一个不留。 他正思量间,突然马失前蹄,跌落下去,随即周围响起一阵枪声。 领头骑兵,心中大惊,好不容易挣扎起身,突听的路旁一阵巨响,又被气浪推倒在地。 他双耳嗡嗡作响,只依稀听得,周围喊杀声一片,接着刀剑入肉声音和惨叫声不断袭来。 还没等他作何反应,便被一刀砍到脖子上,顿时血涌如泉,几个呼吸间便倒了。 其余建奴骑兵虽被接连偷袭,但反应过来后,肉搏仍然勇猛,船员们数人围攻一人,才勉强拿下,还有多人负伤。 半炷香后,驿路上战斗已止,船员们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雷三响抹了把脸上血水,对船员吩咐道:“每个尸体都捅几刀,再搅一搅,看看有没有大官,动作快些,一会就要撤了!” 有手下船员道:“梢长,干嘛不多等一会,再多杀些鞑子?” 雷三响怒道:“你当鞑子这么好杀?我们用绊马索,又用火枪火药,自己人还伤了五六个,等下一波鞑子来,不是找死吗?” 听了训斥,手下不敢再说话,默默捅尸体去了。 雷三响看了一圈尸体,没见有衣着华贵的,心中可惜没杀到大官,但能以五个轻伤,换二十个鞑子的命,已是难得战绩了。 众人打扫完战场,向鸭绿江退去。 …… 黎明时分,镇江城头竖起白旗。 火炮渐止。 陈良策和手下押着佟养真和其家眷仆人,走到江边前停步。 “跪下!”陈良策寒冷道。 佟养真一晚上被人揍得只剩半条命了,脑袋肿成猪头,再没有了嚣张气焰,闻言率家眷仆人乖乖跪好。 陈良策眯眼朝江中看去,只见四艘战舰停泊江中,其中三艘是大明海沧船,另外一艘船舷高大,不知是什么战船型号。 陈良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乃大明辽东镇江堡守备陈良策,今将贼酋佟养真擒获,交由将军处置!” 无人回应,唯听得江水奔流。 陈良策又喊了数次,又让手下弟兄与自己一同呼喊。 许久之后,只见大炮舰上旌旗晃动,一条海沧船驶向近前。 海沧船行驶一段,陈良策看到其甲板上满是猩红光点,离得近了,才发现那竟是点点火绳。 那艘海沧船上,士兵几乎人手一只火绳枪!在其船舷两侧,还各有三门弗朗机炮,端的是装备精良。 此时,甲板上所有枪炮都瞄着岸上,其上士兵均是一副戒备神情。 陈良策心中震惊,如此多的火器配给,这他娘的是边军精锐啊! 朝廷……终究是没有忘了辽东! 陈良策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动,莫名觉得眼眶发烫…… 海沧船行驶到近前停下,问明陈良策等人身份,又问镇江城内情况。 陈良策一五一十道:“城内房屋坍塌甚多,炮声惊了马匹,鞑子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属下所部已将城池占领,请将军入城。” 船上的人又问了俘虏身份,陈良策照实说了。 海沧船问完离去,回到那艘大炮舰处回禀。 又过许久,大炮舰再次发令,有数人乘小艇,在三艘海沧船护卫下驶来。 陈良策赫然发现,三艘海沧船上,都是一样,满是火绳燃烧的红光。 远远看去,当真令人头皮发麻。 海沧船靠岸前,将船身打横,三艘船的侧舷火力全部对准岸上。 随即有人在船上大喊:“将武器放下!” 喊的是官话,不带辽东口音。 陈良策部下道:“我们放了兵器,鞑子就跑了!” “哈哈哈哈……”船上一阵哄笑。 片刻后,有人道:“放心,这么近跑不了,兵器放下!” 陈良策向部下命令:“所有人退三步,把家伙都扔了!” 部下听令行事。 随后船上的人跳下,端着火绳枪,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蹲下!” 陈良策随部下一同蹲在地上。 而后那艘从大帆船上驶来的小艇缓缓靠前,陈良策抬头,还没看清来人,一股刺鼻至极的硫磺味就先铺面而来。 林浅对白浪仔道:“派人去查他们腰牌!” “是!”白浪仔领命,将大明降兵的腰牌全看了。 好在这些人投降时间不久,心怀故国,还未将腰牌丢弃,一番查验后,并没问题。 一番交涉后,白浪仔将陈良策,带到林浅面前:“舵……千总,这是镇江守备。” “镇江守备陈良策,见过千总,敢问千总是哪位大人麾下?” 按品级来说,守备比千总高,要行礼该是千总见过守备才是。 只是陈良策见到故国之人,心情激动,已顾不上俗礼了。 林浅拱手回礼:“辽东熊经略麾下千总,何平。” 陈良策面上大喜,指着佟养真道,“何千总,此人是鞑子的镇江游击,颇受贼酋器重,如今被在下捉了,献予千总!” 林浅打量佟养真一眼。 此人历史上名声不显,可其家族在后金颇为重要,其孙侄女嫁给了后来的顺治皇帝,生下了康熙,其家族成了皇帝母族,权势煊赫,被称为“佟半朝”。 林浅走到佟养真面前,问道:“镇江一带,有多少鞑子兵马?” 陈良策将之翻译为女真语,厉声呵问。 因身处前线长期接触建奴,加上总兵李成梁以夷制夷的政策,边军们时常与建奴打交道,尤其是中低级将领,大多都会说几句女真语。 佟养真已被打服了,老实道:“从这往北到长奠堡,往南到黄骨岛堡,只有三百人。” “汉人百姓都迁到何处了?” “拖克索,此处沿鸭绿江北上,有大小拖克索百余处。” 林浅没有其他问题了,挥了挥手,船员们上前,利落的将俘虏割喉放血。 佟养真看着自己家眷、奴仆一个个鸡崽一般丧命,心胆俱裂,不断磕头,用蹩脚汉话道:“将军饶我,我是大金……不,建奴游击,我有建奴秘信,让我见大明皇帝!” 林浅面无表情,平静的看着鞑子挣扎惨叫,最后一个个放血而死。 处决的队伍离佟养真越来越近,他浑身抖若筛糠,青紫肿胀的脸上涕泗横流,裤裆中淌下黄水来。 “我是佟养真,深受大汗重用!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大汗定会为我报仇,血染整条鸭绿江!” “饶命啊!我知错了,我是禽兽,我不该杀那些汉人!你们大明不是最讲究仁道、王化吗?我愿意归附,真的愿意归附啊!” 佟养真已被吓的胡言乱语,一会用女真语求饶,一会用汉语。 陈良策低声对林浅道:“何千总,此人确实颇受贼酋器重,他的族妹就是贼酋发妻,留他一命,献给朝廷,应是大功一件。” 所谓的贼酋发妻,就是努尔哈赤的正妻,建奴叫“嫡福晋”,正是因为有这层联姻关系在,所以佟养真才在建奴中地位煊赫。 只是,林浅淡淡道:“不必,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陈良策闻言一愣,顿了顿,咬牙道:“那……何千总,能否把佟养真留给在下来杀?” 林浅同意。 陈良策走到佟养真身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狗鞑子,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佟养真磕头不止,口中道:“守备,你留我一命,我去大明皇帝面前给你表功,你是汉人里的巴图鲁,只要留我一命,我什么都听你的……” 陈良策拔刀在手。 佟养真似被寒芒刺到,拼命躲闪,裤裆中腥臊气更重。 陈良策掂了掂手上的刀,又收刀回鞘。 佟养真见此,脸上大喜,以为能活命了,连连叩首:“多谢守备,多谢守备,多谢不杀之恩……” 然而陈良策下一句话,就让佟养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拿大斧来!” 陈良策的手下都被火绳枪指着,哪敢动弹。 林浅给白浪仔使个脸色,白浪仔在地上兵刃中,挑了把短手斧,递给陈良策。 陈良策接过斧头,掂掂份量,又试了试刃口。 此时佟养真已吓的瘫在地上,嘴唇不断嗫嚅,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满是惊恐,比待宰羔羊还要不如。 陈良策单手握斧,高举过头,面目狰狞,厉声呵道:“狗鞑子!” 佟养真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望向陈良策。 利斧落下,劈入佟养真头颅正中,他头盖骨被劈裂,斧刃从中将头颅几乎劈成两半,直到鼻子方停。 手斧抽出,佟养真身子倒下,喉咙中发出嗬嗬声,在地上抽搐许久,方才彻底不动。 白色脑浆和鲜红血液溅出老远,陈良策身上满是红白之物,状如狰狞修罗。 场面血腥至极。 此时佟家俘虏,已没有一个活人。 林浅淡然弹开溅到身上的几处白色脑浆,对白浪仔道:“把鞑子脑袋都割下来。” (本章完) 第129章 京观 第129章 京观 白浪仔知道林浅心中所想:“是不是还要找些木桩?” 林浅摇头:“不,枭首立桩,那是鞑子做法,我们修京观。” 若论残忍恐怖、夸耀战功,自古无出京观其右者。 因其太过野蛮,不符合儒家推崇的仁义之师标准,故自秦汉之后,中原王朝大多明令禁止修筑京观。 可总有些偏远蛮族,畏威而不怀德,把仁义当软弱。 林浅就是要以牙还牙的同时,还让鞑子知道,即便是搞血腥恐怖,他们也比中原王朝差远了。 白浪仔并不懂京观背后含义,舵公让割脑袋,他就去割脑袋。 反倒陈良策颇为诧异,他打心眼里认可修京观,只是担心京观一修,容易让“何千总”受朝野攻讦,好端端一场大功反而转为祸患了。 可还没等他劝说,林浅就先对他道:“陈守备知道京观如何修法吧?” 陈良策一愣,点点头。 京观简单来说,就是把脑袋或尸身垒起来,可垒成什么形制,如何垒的又高又大也有讲究。 不懂修法,自己瞎垒,顶多算是尸堆,怎么能体现中原的礼法气度呢? 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那修京观就拜托守备了。”林浅道。 陈良策抱拳:“是。” 而后他才反应过来,明明他是想劝说的,怎么反倒揽下了这事? 而且明明他的官位高过千总,怎么与“何千总”谈话间,总有种面对上官的感觉? 没等陈良策细想,林浅又道:“还有一事,劳烦守备派手下,骑快马,将镇江城破的消息,沿鸭绿江传到各个拖克索去,将被掳走的汉人百姓,带到镇江城来。” 陈良策眼前一亮,拱手领命,同时问道:“敢问千总此来镇江,带了多少兵马,要如何镇守?” “镇守?谁说要镇守了?” 陈良策满脑子陆战思维,根本无法理解林浅所言,若不镇守,攻下镇江城何用? 林浅道:“听令行事就是。” “是!”陈守备闻言,条件反射般的抱拳领命。 经过打扫战场,镇江一战,共击杀鞑子一百一十五人,陈良策所部死伤九十五人。 其中被炮弹击伤的占大头,其余都是被仓促反击的鞑子兵砍杀。 林浅令人安葬明军尸体,同时将鞑子脑袋都送去修筑京观。 同时,白清率三艘海狼舰,沿鸭绿江北上,配合陈良策骑兵,两路齐头并进,攻占建奴农庄,解救被奴役的汉人平民。 建奴在辽东进行恐怖统治,矛盾极其尖锐,汉人反抗此起彼伏,此时听闻镇江大捷的消息,一时间群起反抗,鸭绿江上游上百里望风归降。 一时间,驿路上全是逃往镇江的百姓。 其余运输船,则频繁往返于镇江、皮岛两地,将百姓运输上岛。 林浅在辽东的运输船,共有六艘海沧船、二十艘苍山船,挤一挤坐,单航次运力大约为一千二百多人。 镇江、皮岛两地离得不远,往返航程最多两天,若风向合适,甚至仅需要一天。 此等运输效率可谓极高。 短短十天内,皮岛已汇集了难民五千人。 辽东陷落之后,百姓要么渡河逃亡朝鲜,要么惨死建奴屠刀之下,被抓去农庄的百姓本就不多,靠二十多条海船往来运输,甚至还有船剩余。 林浅派信鸽号返回南澳,调遣更多海船,打通皮岛与南澳岛间的海运通道。 至于皮岛难民的口粮,则从镇江府库出,鞑子攻破镇江城后,将粮食搜剿集中,全都放在一处,此时正好接济难民。 不仅如此,镇江城尤其是佟养真府邸中,还有大量的金银财宝,这些东西也被林浅没收,派小船卖给李朝边民,换取粮食。 同时,圣安娜号北上辽东时,货仓中也携带了大量干粮。 凭着这些粮食供应,加上未来毛文龙登陆皮岛之后,朝廷的粮食补给,难民应当没有缺粮之忧。 …… 就在镇江大规模转移难民之际。 辽阳,经略府中。 努尔哈赤正让嫡福晋哈哈纳扎青按摩手臂。 自从二人的长子褚英卷入权力斗争,被努尔哈赤下令处死后,这还是二人少有的温情时刻。 努尔哈赤右手手臂肌肉硬的有如镔铁,这是他白天射箭所致。 今日他与众贝勒、大臣,议定了迁都辽阳和进攻广宁两件大事,心中高兴,下午便领着众人外出狩猎。 年逾花甲的努尔哈赤持弓上马,箭无虚发,猎了野兔十三只,梅花鹿两只,甚至还射了一只猞猁狲。 猎获全场最多,赢得贝勒、大臣交口称赞。 当然,他现在右臂肌肉胀痛,微微发颤,这就是代价。 毕竟六十多了,努尔哈赤深深觉年事已高,纵有雄心壮志,也无年轻时的精神了。 此刻的努尔哈赤,未着铠甲,躺在摇椅上,舒服的眯缝着眼睛,看起来与辽东的普通农户也没什么不同。 嫡福晋哈哈纳扎青,柔声劝道:“骑马狩猎这等事,何必亲自动手,交给代善他们就是,你是大汗,代善他们就是你的猎犬、弓箭。” 努尔哈赤睁眼,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沙哑粗犷。 “南蛮皇帝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派了个书生来守辽东。 书生袁应泰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收了蒙古降兵,被我里应外合,破了城池,他自己化作了一尊焦炭! 为将帅者不可不知兵。骑射是我女真人立身之本,需得时刻记着,哪怕我身为大汗,也要自己狩猎,弓箭没有交给别人的道理。” 哈哈纳扎青笑道:“就你道理多。” “嘿嘿。”努尔哈赤得意的笑了两声。 两人不再说话,享受难得的温存。 突然,屋外有一个脚步跑到近前,声音透着慌乱:“大汗!” 努尔哈赤坐直身子,威严呵斥道:“出什么事了?” “镇江……镇江城被明军攻陷了!” “什么?”努尔哈赤浓眉一皱,立马沉声道,“叫各个贝勒、大臣来这议事!” “是!” “等等!”哈哈纳扎青叫住报信之人,声音颤抖的问道,“我族叔呢?佟养真怎样了?” 报信之人道:“回禀福晋,额真……生死不知……” 哈哈纳扎青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努尔哈赤起身,就要往正厅走去。 哈哈纳扎青抓住他衣袖道:“大汗,你一定要为我族叔报仇!” 努尔哈赤听到镇江陷落的消息,脸上装的冷静,心里早就又惊又气。 惊的是,明军好快的反应,辽阳、沈阳三月才被他攻陷,不到六月明军的报复就来了。 而且一出手,就直击大金最空虚的后方。 一旦让其他南蛮知道明军又回来了,定然会群起响应,到时好不容易控制住的辽东局面,又要再乱起来。 气的是,他月前刚命佟养真对汉人枭首立桩,不过月余佟养真所在的镇江城就被攻破。 这与直接打他努尔哈赤的脸何异? 是以听到哈哈纳扎青的话,努尔哈赤不耐烦的将人甩开,冷冷道:“军国大事,没你插嘴的份!” 说罢,快速走去前厅。 大金军纪严苛,众领兵贝勒到的极快,重要的大臣也很快到齐。 前厅中,已有从镇江逃出的十余名兵士,跪在地上,等待大汗垂询。 见人到齐,努尔哈赤沉声道:“镇江究竟发生了何事,仔细说吧。” 兵士们七嘴八舌,将当晚情形说了。 努尔哈赤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周围贝勒、大臣暗暗心惊。 大明竟有此等威力炮舰?竟能将整座城池轰成瓦砾? 其实说轰成瓦砾有些夸张,圣安娜号单舷不过十四门塞壬炮,镇江城面积将近1.26平方公里,一千九百多亩,炮弹打了一晚上,房屋轰塌的也不过三四成。 林浅攻镇江,靠的主要还是火炮声势惊人,鞑子兵慌乱,又有陈良策做内应,才拿下的如此轻松。 只是鞑子兵逃窜时,不知明军实力深浅,心中惊惧,又加上城中处处起火,天色又暗,才有了整座城池轰成瓦砾这种说法。 努尔哈赤看向新归降的汉人将领石廷柱,问道:“大明火器有如此威力,这是什么火器?” 石廷柱硬着头皮道:“想来应该是重型弗朗机炮。” 努尔哈赤不置可否,又问:“来袭的明军共多少人?” “不知,但人数绝不在少,我出城的时候,已听得整座城中都是明军动静!” 这话一出,周围鞑子兵纷纷点头认可。 “我出北门时,也听到了明军声音。” “我从南门走时,也看到了明军,路上还有二十余具大金骑兵的尸体,显然刚发生激战。” 众将沉思,能有此等威势大炮,在镇江城各门都派人把守,又在南方道路上截杀溃兵,可见明军兵马绝不在少数,怎么也有两千之数,而且定是精锐。 此番明军来势汹汹,辽东大好局势眼看有倾覆之危,必得好生应对。 正在此时,厅外又有人来报。 “大汗,凤凰堡游击来报。” “讲。”努尔哈赤沉声道。 “五月廿一,镇江城被明军攻破,明军顺鸭绿江北上,又攻破诸多拖克索,周围上百里,堡垒营寨,纷纷望风归降。” 信使说完,大厅内再无响动,针落可闻,气氛一时间压抑到极致。 建奴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那就是汉人百姓揭竿而起,反抗统治。 即便女真勇士勇猛,能将造反百姓全杀了,那田地谁来耕种,军粮从何产出? 众人心中都明白,万万不能让这股风气蔓延开来,必须尽快消灭镇江明军。 努尔哈赤沉吟良久,而后道:“阿敏!” “大汗!”二贝勒阿敏出列打千行礼。 “限你一个月内,整备镶蓝旗,夺回镇江!” “遵命!”阿敏朗声应道。 …… 自六月中旬开始,每日到镇江的汉人百姓就越来越少了,离得近的、能逃来的都已经逃到镇江。 离得远的,想逃来也无能为力。 到了六月底,整条鸭绿江沿岸百姓,几乎都已被接到了皮岛上。 此时皮岛百姓总数,已有了近三万人,百姓们砍伐林木,搭建窝棚,每日只有一顿饭,勉强度日。 虽过的辛苦,但至少脱离了鞑子魔爪,不用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六月廿八,信鸽号返回,同时带回了大量运输船,粗略一数,足有三十余艘,占了好大一片海面,远远望去,当真是气势不凡。 船队在皮岛附近靠岸,引得难民纷纷到海边眺望。 信鸽号则独自行驶到镇江,找林浅汇报。 当晚,圣安娜号船长室中。 信鸽号代船主将此行船队清单和物资清单交给林浅。 只见上面写到此次驶来辽东的船,共有海沧船四艘、苍山船九艘、鸟船十八艘。 这已是除却陈蛟、白清、何塞三支外海船队以外,南澳岛能拿出的全部家底了。 甚至不太适合外海航行的鸟船都跟着过来了。 算上这一批新船,辽东的运输船已有了将近五十艘,其中海沧船十艘、苍山船二十一艘、鸟船十八艘、信鸽号勉强也算一艘。 虽看着数量唬人,但绝大多数都是小船,承载力有限,满打满算,只能运走三千人。 就算是最大的海沧船,使劲装,也只能运载一百人。 这还是在圣安娜号以及另外三艘海狼舰,帮着装载补给的情况下的。 没办法,自从大明海禁之后,造船技术一落千丈,就连水师战舰也都是这些小船为主了。 根据这些天的粗略统计,皮岛百姓总计两万八千人,还有广鹿岛百姓两千人,加起来三万一千多。 肯定没办法全都运回南澳。 就算真的全运回去了,南澳岛也没那么大的承载力。 必须有所取舍。 林浅从桌上翻出一份名单,上面是近期统计的两岛百姓的信息。 “照这个单子选人上船吧。”林浅道,“从工匠、郎中开始选,没有了再挑农民,被选中的可以把家眷也带走。” 当然没被选中的,并不意味着留在岛上等死,算算日子,毛文龙已经快到镇江了,他上岛后,这些百姓,自然就有大明朝廷接济。 即便朝廷不管,开拓东番岛也需要大量人力,林浅的船队还是会再回来接人的。 信鸽号代船主接过单子,林浅吩咐道:“明日我让白清、钟阿七和你一起回皮岛,挑选上船百姓。动作快些,我们最晚七月初五就要离岛。” 林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嘱托:“百姓见我们离去,定会争相上船,这事做起来不容易,要心硬一些。” “属下明白!” “去吧。” …… 次日,镇江城西城楼。 林浅见到了最新落成的京观。 只见京观形似一个坟包,大约半丈高,直径两丈长,以鞑子头颅堆成,周围以封土夯实。 在平地上拔地而起,分外突兀,看着就让人心底直冒凉气。 据陈良策说,这只是个小京观,里面埋了不到两百颗头颅,若是上万颗脑袋筑成的京观,能像个小丘一般,看起来分外震撼。 林浅听了这等说法,不由笑道:“这等京观,你见过?” “我也是从书里看的。”陈良策道,“当年,隋炀帝征高句丽惨败,高句丽就筑了一座如山丘一般的京观。” 林浅收回目光,望着残破的镇江城,说道:“过几天,水师就要南撤了,估计鞑子的反扑也快到了,和我一起走吧?” 陈良策笑着摇头。 林浅向来不爱劝人,只是相处数日,他发现陈良策这人能文能武,又性格沉稳,颇受部下爱戴,不免起了爱才之心。 前几日,陈良策手下哨骑已在西北驿道上,发现了上千建奴兵马,想来就是来收复镇江的,和这等军力一比,陈良策留下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林浅忍不住再次开口:“有什么意义呢?头发剃了再长就是,你当时投降,也是大势所趋迫不得已……明知留下必死,何必枉送性命?” 陈良策目光坚毅:“我是大明的镇江守备,哪有不战而弃城的道理。” 林浅叹口气,接着压低声音道:“守备若是担忧朝廷责罚,我倒是有个去处。” 陈良策拱手道:“千总好意,在下心领了。” 接着,他指了指自己刚长了一层发茬的头顶:“只是我受此大辱,又失节在前,已无脸面再回大明,只想以一场血战,洗刷耻辱。这一次,我不会再逃!” 林浅被他气节感染,良久无言,拍拍他手臂道:“好,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陈良策大笑道:“哈哈哈哈,一言为定!” 林浅叹口气,拱手作别,临下城楼时,又被陈良策叫住:“千总,我已是将死之人,可否以真名相告?” “林浅。” 陈良策默念这二字,随即拱手道:“林兄弟,保重!” …… 七月初,圣安娜号从镇江驶离。 镇江城陷入孤寂。 城楼中,陈良策正在磨刀,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身旁,还有百余名自愿留下明军士兵,这些便是镇江全城的防御力量了。 在西门城楼,一面大旗正迎风烈烈作响。 那旗呈现三角形,红底,周围缝着一圈红色的火焰纹,旗子正中,写着一个大字“明”。 这杆旗是边军的糙汉子做的,并不精致,针脚还露在外头,火焰纹也缝的歪歪扭扭。 可用料扎实,整面旗子,都是在鞑子血中泡出来的。 中间的“明”字,是陈良策亲笔书写,张牙舞爪,气势恢宏。 配合西门外,平坦驿道旁,突兀隆起的京观,当真是肃杀异常。 就是望上一眼,都让人冷的起鸡皮疙瘩。 几日后,正午时分,镶蓝旗旗主阿敏,在手下诸将陪同下,行至镇江西北山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诸将看见大旗、京观,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即大怒,纷纷向阿敏请战。 阿敏则皱紧眉头,用马鞭斜指镇江城说道:“派出一队哨骑,绕城侦查。再派出两队哨骑,沿鸭绿江上下游侦查二十里。” 其手下亲兵随即传令。 一个参领道:“旗主,我看这城中炊烟、火光都没有,想必南蛮子早就被我们吓跑了,何必如此谨慎,直接派人攻城吧。” 阿敏冷着脸没有回话。 他一出生便跟随父亲骑马打仗,年级轻轻便屡立战功,百战百战,在四大贝勒中排行第二,岂会是不知兵之人? 他会看不出镇江城中其实并无多少明军人马? 只是那炮舰的威力实在可怖,不得不谨慎对待。 虽说江面现在没那炮舰的影子,可难保没在上游、下游蹲伏,一旦交战起来,被炮舰轰击,岂不是平添死伤? 以他对大明了解,大明官军轻易不会放弃城池。 镇江城如此重要,明军好不容易收复,不派重兵驻守,必然事出有妖,由不得阿敏不慎重对待。 两个时辰后,哨骑陆续返回。 “贝勒爷,镇江城南十里,未发现明军。” “贝勒爷,鸭绿江上游,没有明军踪迹。” “城中没有明军旌旗,城头也空旷无人,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阿敏心下暗忖:“真的跑了?南蛮子当真胆小如鼠!” 镶蓝旗参领道:“旗主,别等了,让属下带人上吧!” 周围参将、佐领纷纷请战,战马不安的嘶叫,用蹄子刨地。 阿敏看了眼天色,此时已近黄昏,离天黑不过一两个时辰,不是出兵的好时机,稳妥起见,还是等到明日清晨攻城为佳。 正犹豫间,忽听得手下道:“贝勒爷,你看!” 阿敏循声望去,只见城头伸出一只竹竿,竹竿上吊一物,正是一腐烂的女真人的脑袋。 那脑袋后的发辫被用绳子绑在竹竿上,看起来颇为滑稽。 脑袋下,还绑着竖旗,竖旗两角都用石子坠着,依稀可见旗上写着一串鲜红大字,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阿敏派哨骑去看。 片刻后,哨骑打马返回。 “贝勒爷,旗子上用女真语写着“贼酋佟养真首级”字样。” “欺人太甚!”阿敏大怒,“萨炳阿,你带两个牛录步卒,进攻正门,阿克敦,你带一个牛录骑兵,城下射箭游击。” “是!” 传令兵纵马飞驰传讯,不过片刻,大队骑兵便自林中窜出,在城下肆意奔驰,同时持弓在手,对城头虎视眈眈。 同时,约四百步军,顶盾扛云梯,向镇江城缓步靠近。 阿敏立功心切,此行镇江是轻装简行,撞车等一应重型辎重都未携带,人手也只带了一千五百余,攻城器械只有云梯。 阿敏并未参加之前的浑河血战,兀自认为明军只是土鸡瓦狗,要不是忌惮那炮舰,他仅凭镶蓝旗巴牙喇亲军,就能收复镇江。 而今在镇江城下,见到炮舰已撤走,又不见明军的大队人马,心里更是愈加不屑。 远处镇江城头上,明军还在当缩头乌龟,任由四百步军步行至城下,竖起云梯,向上攀登。 阿敏面上泛起冷笑,暗道:“明军果真是一群老鼠,只会在谷仓里偷吃粮食,见了猫吓得反抗都不会了。” 随即他大声道:“传令给萨炳阿、阿克敦,破城后不要伤南蛮统帅的性命!” 毕竟,明军主力动向以及炮舰的情况,还要从那统帅的嘴里撬出来。 “是!”传令兵纵马飞驰,在战场上放肆传令。 转眼间,步卒已爬了一半,城头遥遥在望,就在这时,城头明军动了。 (本章完) 第130章 日月山河永在 第130章 日月山河永在 只见,明军从城头上探出身子,朝城下丢掷“木棍”,木棍一头还连着引线,只见其落地后,先是冒出白光、白烟,而后剧烈燃烧,片刻后就有铁水一般的液体涌出。 那铁水温度极高,沾到云梯便将其引燃,很快三四架云梯都燃起火来。 而且,那烧着的木棍似乎还能释放毒烟,离得近的士兵不见如何受伤,便晕倒下去。 城墙前纵马游击的骑兵见状,纷纷拉弓射箭,向城头压制。 只是这木棍体积小巧,明军将之掷出,只露小半身子,甚至只露手臂,箭矢根本射不中。 建奴骑兵只得向城头抛射压制,基本没什么准头。 也不是所有“木棍”都被燃着了,也有大量引线到头毫无反应的。 只是随着火势一起,铅水流淌,没被点燃的“木棍”,也跟着燃烧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建奴云梯已被全部点燃,那铁水厉害非常,用沙土盖不灭,用水泼反而引发小型爆炸,溅的到处都是,建奴灭火离得近了,还会吸入毒烟,头晕眼花,严重的竟会直接晕死过去。 建奴步卒们试了半天,也无法扑灭火势,只得坐视云梯烧毁。 侥幸爬到城墙上的建奴步卒,因没有援手,被明军一拥而上,全都死于乱刀之下。 清理完云梯和登上城墙的建奴后,明军又缩到城垛后面,完全不和骑兵对射。 在城墙下游击的建奴骑兵急的抓耳挠腮,也无可奈何。 随着铅水融化,云梯焚毁,城墙前火势越来越大,冒出滚滚浓烟来。 鸭绿江东岸,一处茂盛芦苇荡中,一条鸟船见烟而出,顺着江水,无声的向下游行驶。 …… 一个时辰后,镇江城前,烧成焦炭的云梯和尸体,大多是被烧死、熏死的,也有从云梯上掉下摔死的。 这些穿着镶蓝旗甲服的兵丁,横七竖八的躺在城墙根下,渐被火苗吞噬,发出滋啦油爆声,空气中漂浮淡淡的肉焦味道。 步卒牛录章京萨炳阿,灰头土脸的跪在阿敏面前。 旁边还跪着骑兵牛录章京阿克敦,他身上脸上倒没有烟尘,倒显得不太狼狈。 阿敏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寒色呵道:“各抽十鞭子!” 二人战败,无话可说,任由兵丁将自己拖下去,片刻后鞭梢声和闷哼声响起。 一参领道:“旗主,明军火器厉害,不如等撞车和盾车到吧。” 阿敏不置可否,他心下暗自琢磨,以明军这纵火武器的厉害,恐怕撞车、盾车也会被点燃。 好在刚刚这一番攻城,他已试探出了明军虚实,城中明军至多不过两百人。 凭这点人,是不能守住全部城墙的。 于是阿敏下令全军分别在西门、南门、北门三处攻城。 如此一来,城内明军定会左支右绌,露出破绽。 …… 西门城楼中,陈良策见了镶蓝旗动向。 对部下道:“鞑子好像分兵了。老三你带二十人守北门,老疙瘩你带三十人守南门,狗蛋你二十人守东门。” “是!”众人纷纷抱拳。 陈良策嘱咐道:“都听了,一旦城墙被破,不要恋战,迅速退回城中,咱们额真府中见!” “是!” 此时夕阳低垂,映出漫天霞光,陈良策望着部下远去身影,知道这一别,恐怕就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这时,有两名手下急匆匆跑来,将两个大包裹放在地上。 “将军,城内汉军正蓝旗号衣都在这了。” “嗯,大家都穿在在身上!”陈良策道,说罢打开包裹,选出件蓝色号衣穿上。 清军八旗主要以号衣颜色区分,镶蓝旗号衣是蓝底镶红边。 而佟养真隶属于汉军正蓝旗,其号衣为纯蓝色,两者略有差别。 不过眼瞅就要天黑,光线暗淡,鞑子未必能辨认清楚。 陈良策他们这群人,头都剃了,身处辽东,甲胄上各式皮毛也多,又大多会女真语,再穿上正蓝旗号衣,真就和城外镶蓝旗士兵有七八分相似。 许久,火红色天光下,镶蓝旗大军缓缓前压。 依旧是步卒扛云梯加上骑兵游射的战法,只是这回西门人手分去大半。 林浅给的碳热剂,也消耗了七七八八。 在勉强点燃两架云梯后,鞑子兵已蜂拥上墙,西门再也支撑不住,陈良策带人下城门,边打边撤,向城内退去。 陈良策临行前,将剩余的碳热剂都给了一个身材瘦小士兵,并让他藏在门楼梁上。 此时,鞑子兵已登城,见陈良策率人退却,纷纷在后面射箭追赶。 鞑子箭准,纵使有盾牌防身,仍有数人中箭倒地,被鞑子追上,乱刀砍成肉酱。 陈良策见状,对手下道:“都分散开,进巷子里,在额真府汇合!” 手下二十余士兵各自分散,拐入小路,鞑子也依样分兵。 陈良策身后始终有五六个鞑子追逐不休。 眼看额真府已在眼前,陈良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右腿就一瞬间失了力气,跌倒在地。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他小腿处传来。 陈良策低头一看,一发轻箭射入他小腿,裤子已被血染湿。 “守备!” “保护守备先走!” 身边士兵一看陈良策倒地,纷纷搀扶,还有两人直接冲向鞑子,掩护陈良策撤退。 鞑子兵多,但是面对以命相逼的明军,一时也被拖住手脚。 此时西城门后,堵住城门的杂物已被鞑子兵清理出一条道路,阿敏在巴牙喇亲军的保护下,骑马入城,正看见两名明军以命相搏的一幕。 阿敏从马兜中取出弓箭,不见如何瞄准,张弓便射。 啪的一声,正中一明军咽喉,箭头破开脖颈皮肉而出,血如泉涌,那明军转瞬间便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另一个明军微微愣神,被周围鞑子兵一刀砍中后背,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接着一群鞑子兵猎狗一般围上,刀枪落下,血肉横飞。 有手下来报:“贝勒爷,明军换了我们号衣,藏在城中,几个左领正在清缴。” 阿敏将水牛角大弓插回马兜中,问道:“南北两处城门如何了?” “已被攻破了,明军残兵正往城中溃逃。” “贝勒爷!”远处一骑兵快马骑到近前,“我们抓到个明军活口,他说有陷阱,讲出来换贝勒爷饶命!” “带上来。”阿敏沉声命令。 一会功夫,两个步卒押着一个明军伤兵近前。 只见那人身着正蓝旗号衣,身上满是伤口,脸上全是鲜血,正不停用女真语求饶,说话间鲜血顺着角直往外流。 “你说有陷阱,是什么意思?”阿敏问道。 那明军道:“火药!守备在佟养真府里埋了火药,他们想把额真您引去炸死。” 周围女真将士听了,纷纷大骂明军阴险卑鄙。 阿敏眯起眼睛:“守备?就是此人主持镇江城防?” 明军道:“对,他叫陈良策,官职大明镇江守备,之前是大金镇江中军。” 阿敏略一思量,对左右道:“松克,你的牛录包围佟养真府邸!记住,不要妄动,不要把那大明守备杀了。” “是!”松克抱拳,领着一百余骑兵朝府上奔驰。 阿敏又问了那投降明军些许问题,那明军知无不答,末了,求阿敏遵守诺言,饶他性命。 阿敏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不屑道:“宰了。” 过了一两个时辰,月上枝头。 镇江城中,争斗声渐小。 四散在街巷中明军,已基本被鞑子杀尽。 只剩下陈良策带着二十余残兵,守在佟养真府中。 鞑子已将此地团团围困,只是一时不敢进来。 看到鞑子如此谨慎,府中众人便知埋火药的事已经泄露,纷纷咒骂起那泄密之人。 正厅中,陈良策的小腿已被简单包扎,他询问另外几处城门逃回来的弟兄:“老疙瘩呢?” 一人低声道:“破城时,中了鞑子一箭,跌下城墙死了。” “狗蛋呢?” “来府上的路上,被鞑子追上,砍死了。” 陈良策声音发颤:“那……老三呢?” “也死了……” 这三人都是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一天之内,先后殒命,陈良策只觉心痛欲裂,想到自己过不多久,就会随兄弟们而去,又宽慰不少。 他心中默念:“你们三个混小子,给我在奈何桥边等着,我办完最后一件事,就去找你们!” 厅内一时无话,气氛沉闷至极。 府外,鞑子兵越聚越多,只是不往里进。 众人都明白,现下已是插翅难飞,绝境之中,反倒将生死看淡了,面上淡然起来。 陈良策问众人道:“那放火棒,还有吗?” 众手下都摇头。 陈良策心下稍安,这东西林浅给他时,叮嘱过,一定要用完,不要落到鞑子手上。 现下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仔细想想,他这一仗,靠着林兄弟给的放火棒,杀了不知多少鞑子,已经够本了。 陈良策发辫早在林浅入城时就剃了,如今摸着扎手的头发茬,心想头发也长出了些,能下去见祖宗了。 那些惨死的乡亲,我陈良策给你们报仇了。 还有那些边军兄弟!陈良策想到以前和兄弟们做明军,镇守镇江的时光,虽说日子苦,几个月发不出军饷,但好在辽东物产丰饶,兄弟们又箭法精湛,左一顿狍子肉,右一顿碳烤鱼,总归是亏不着肚子。 想起以前站岗、巡逻那些苦中作乐的经历,陈良策不禁露出笑容。 大厅中,不知是谁轻声哼起歌来,只有简单的调子。 厅中分外安静,即便低声哼唱,也能清晰落到众人耳中。 有人跟着唱出词来。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 这歌是戚大帅做的《凯歌》,戚大帅曾镇守过蓟镇,那时的大明是何等的军威赫赫,诸夷拜服,震慑的蒙古诸部十几年时间不敢来犯。 这首歌也是那十几年间传播,九边将士人人会唱。 此时唱来,众明军心中,都有种别样滋味。 大厅中,加入歌声的将士越来越多,军歌渐渐气势恢宏起来。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歌声越来越大,直唱的瓦砾震动,连府外的鞑子兵都听见了。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举着火把围困府邸的鞑子兵面面相觑,他们虽听不懂歌词,却听得出歌中的雄壮悲壮之意。 浑河血战时,镶蓝旗担任预备队,警戒残敌,没直面过明军血性上来,以命相搏的恐怖。 但或多或少,从担任主力的正白、镶白、正红三旗士兵那里听说过。 如今听到这等悲壮嘹亮的歌声,很难不往浑河血战的惨烈上联想。 阿敏看出军心有些浮动,让手下上前,对府中以汉语喊话。 “府里的明军听着!你们已被团团围住了,从府邸里出来投降,贝勒爷念你们忠义,留你们活命!” 无人回话,但军歌声低了下去。 那人又将这话喊了数遍。 府邸正厅中,所有人都围在陈良策身边。 “守备,咱们怎么办?” 陈良策道:“说我们愿降,让贝勒爷进府来谈。” 手下出去高声传话。 只是鞑子不是傻子,既知道府内有火药,怎么可能进来。 府外喊话之人的语气,愈发激烈:“贝勒爷说了,只要出府,就能活命,守备陈良策担任镇江游击。但你们若不出来,就要放火了!” 听了这话,陈良策知道到决断的时候了。 他目光在众人中扫视,最终看向年纪最小的士兵,柔声道:“小五,你怕不怕死?” 小五今年十六,还有些稚气未脱,闻言斩钉截铁道:“不怕!” 陈良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递给他:“知道引线在哪吗?” “知道!” “一会鞑子鞑子冲进来,你就点火!” “明白!” 陈良策拍拍他肩膀,笑道:“好小子,等到了下面,咱们再一起喝酒吃肉!” 小五边哭边笑:“陈大哥,我们说好了,到了下面你们可要等着我!” “一定等!”陈良策重重点头,随即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抽刀在手,看向周围战友兄弟,朗声道:“跟他们拼了!” “杀!” 众人一声高呼,纷纷冲出府去。 小五只听得府外拉弓声、惨叫声不绝。 不过片刻功夫,兵刃落地,喊杀声止。 他不住向火折子吹气,把火折子吹得又红又烫。 只听得府外突然一声泣血高呼:“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小五听得那是陈大哥声音,怔怔落下泪来。 随即又是一阵密集弓箭声响。 有鞑子道:“进府搜,不要遗漏。” 小五知道是时候了,走到正厅后,双手颤抖着点燃引线。 院中放着一架子的冲天花,火折子将其引燃,冲天花渐次发射。 “嗖!” “啪!” 烟花上天,炸开鲜红彩球,分外好看,片刻后,又一只冲天花上天,炸出一片五彩斑斓。 接着小五又回到正厅中,点燃了火药桶引线,黑火药爆炸的威力,将他吞噬。 无数铅弹从火药桶中炸开,向四周激射。 爆炸冲击波和铅弹波及足有两丈,七八个靠近正厅的鞑子被炸到在地,口吐鲜血。 府外,众鞑子骑兵马匹,被爆炸声震的焦躁不安。 阿敏约束战马,望向府中,心中冷笑:“原来这就是明军后手,指望靠这点火药炸死我,当真蠢如狍子!” 别说明军有的是软骨头,就是没人泄密,在肃清全城明军之前,他也不会轻易进这种府邸。 “嗖!” “啪!” 冲天花还在发射不休。 阿敏心中不屑更甚,暗想南蛮要是能把做烟花的劲头,用在骑射打仗上,辽东也不至如此溃败。 他扫了门前一眼,二十多明军尸体插满箭矢,横斜一地,领头的汉人倒也顽强,身中这么多箭,还剩口气在。 想来这人就是镇江守备陈良策了。 阿敏本觉得这是个人才,想生擒重用,至少套出明军情报来,可惜他执迷不悟,非要举刀来送死,只好成全他。 汉人文弱,就算没有情报,打起来也无非多花些心思搜捕而已。 唯独要担心的,只有那艘明军炮舰。 等等,炮舰? “嗖!” “啪!” 又一朵黄色冲天花在天际绽放。 阿敏望着天空,顿感大事不妙。 这时有哨骑自城东快马来报:“贝勒爷,江上……” 轰隆隆! 话没说完,便被一串炮声盖住。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发炮弹正落在佟养真府邸中,被炸的只剩一半的正厅轰然倒塌,连带西侧院墙都破开大口子,尘土、石屑飞溅。 霎时间,府邸方圆十丈内,接连轰鸣不断,房屋接连倒塌,无数尘屑杨起。 弥留之际的陈良策,听着炮声,终于放松下来,吐出胸中最后一口,与世长辞。 因阿敏在此,周围巴牙喇亲军围了好几层,人员甚为密集,此时烟尘一起,人叫马嘶,互相拥挤踩踏,一时间乱作一团。 “轰!” 一声巨响,一颗炮弹不偏不倚,正落在阿敏身前,只见五六名巴牙喇亲军顿时化作血雾,原地只剩些许肉块残尸,人马残肢如下雨一般,朝着炮弹射去的方向飘洒,场面煞是血腥! 阿敏离得很近,被亲兵血肉溅了一身,顿时心惊胆战。 他胯下战马被碎石打中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阿敏摔下来,而后战马跑远。 阿敏起身,心中喃喃道:“这便是那炮舰的威力吗?” 在辽阳大营,他听镇江溃兵说过大明炮舰的厉害,已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可没想到亲身经历,这炮舰比他想想的还要厉害。 刚刚死掉的这些巴牙喇亲兵,又被汉人称呼为白甲兵,都是从各个牛录中挑选的最强勇士成军,能披三层重甲,用两石弓,经历大小战阵无数,勇不可当。 随阿敏征战南北,哪怕先登凿阵,都少有死伤。 今日,竟被一炮,生生轰碎五六个! 大明火炮之威,以至于斯吗? 若明人皆有此等火炮,还要弓马骑射做什么? 阿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同时望向城东,心中涌起个疯狂念头。 “若是此等利器,能为我大金所用就好了!” 女真骑兵悍勇,野战不怕明军,唯独不善攻城。 若能以此等火炮轰击城墙,轰塌城墙后,再让骑兵冲锋,世上还有坚城可言吗? 正思量间,部下冒着灰尘、瓦砾来他面前,口中喊道:“旗主,快出城!” 阿敏将部下手拨开,向左右问道:“那炮舰离河岸多远?” 无人回话,阿敏在瓦砾间寻找,发现刚刚那个探马已被压在了半堵墙下面,已然丧命。 部下大声劝道:“旗主,汉人火炮正在装药,趁现在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阿敏同意,骑上亲兵的马匹,在亲兵护卫下,向城西撤退,同时大声下令:“让各牛录撤出城去,让松克率兵去河边,看看是否有机会将那炮舰夺来!” 这时火炮声又响起,府邸周围如遭天罚,炮弹落地的巨响接连不断,无数民宅屋巷、高墙大院沦为废墟。 无数碎石被轰上天空,而后又下雨一般朝地面砸落。 府邸周围鞑子兵站的密集,不是被炮弹击中,就是被碎石砸中,一时间周围全是惨呼哀嚎,死伤不可计数。 撤退路上,阿敏亲见一只骑兵小队被炮弹砸中,整队七八人,连带马匹当场化作血水。 受伤最轻的,也没了一条手臂,跌下马不住哀嚎。 阿敏已顾不上手下死伤,现在指挥全乱套了,必须先撤到火炮射程外,再收拢兵马。 好在远离佟养真府邸后,火炮渐渐波及不到了。 阿敏一行,快马行至西城门,正要出城,却见城门洞不知何时已成了一片火海。 明军用来堵城门的,都是桌椅、车架等易燃木料,配合碳热剂,火势极旺。 这时,已有鞑子兵见到了城门楼上的明军身影,大喝道:“还有残兵,保护旗主!” 随即抬手向城门楼射箭。 那明军士兵缩到城垛后,点燃剩余的全部碳热剂,将城门楼化作一根巨大的火把。 阿敏见城门火势起的妖异,顿感不妙,心中惊惧越来越强,大喊道:“不好,我们……” 话音未落,远远的一阵炮响传来,其中一炮正中城门楼。 城门洞上,写着“得胜而归”的牌匾镇落,砸到地面发出剧响,随即整个城门楼向后方坍塌。 巴牙喇亲军们见了无不大惊失色,心胆俱裂。 有人大喊道:“旗主,快跑!” 随即冒火的城门楼,如祝融降世一般,狠狠砸下。 (本章完) 第131章 镇江大捷 第131章 镇江大捷 与此同时。 鸭绿江,圣安娜号船艉甲板,当林浅看到镇江西门城楼着火时,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陈良策死守镇江之心已定,林浅劝说不动,便在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时,提出了这个炮击镇江城的计划。 具体来说,就是陈良策以身为饵,吸引鞑子兵在佟养真府邸前聚集,以冲天花与火药为信开炮,尽可能多杀些鞑子兵。 为了引鞑子上当,就要避过鞑子哨骑眼线。 林浅命圣安娜号停泊在李朝境内的一处海湾中,在鸭绿江只留一条鸟船关注镇江动向。 陈良策需要做的,就是在圣安娜号驶来之前,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为此,林浅将此行携带的所有碳热剂都给了陈良策,又给了他一桶掺了铅弹的火药。 虽然圣安娜号为准确轰击佟养真府邸,已进行过多次练习,但这年代影响舰炮命中率的因素实在太多,炮弹又都是实心铁弹,杀伤力有限。 林浅无法保证仅靠一两轮炮击,就将鞑子统帅轰死,为此又制定了放火烧城楼的计划。 林浅让陈良策以易燃物封堵城门,又让他往城中撤退前,在四个城楼中,各藏一名士兵,等城中火炮一响,就用碳热剂在城门放火。 若看到鞑子统帅逃窜,就将城楼引燃。 这就是林浅留的最后一个后手了。 此时看,圣安娜号单舷十四门火炮,终归是弹药投射量太低了,竟没能将鞑子将军当场轰死,还是让他跑到了西门。 虽说西门也在火炮射程内,但离圣安娜号足足一公里,已经是极限射程了。 这个射程内能否射中目标,基本全看天意。 林浅没有更新命令,火炮甲板就一直朝着西门极限距离发射。 距离太远,加上天黑,林浅拿着望远镜,都看不清炮弹落点。 又过五轮炮击,林浅终究放弃幻想,命令雷三响朝镇江城内发炮。 就算轰不死鞑子将军,把鞑子兵轰死一些也好。 此时镇江城四门皆燃起熊熊烈火,鞑子兵围困城中,无处可去,正适合关门打狗。 火炮甲板上,雷三响不停催促士兵装填发射,青铜炮身烫的吓人,手离得近些都能感到炙热,若不小心碰上,恐怕都得掉层皮。 有炮兵用沾了淡水的棉布棍擦拭炮管,发现水珠在炮管上根本待不住,刺啦刺啦的来回滑动,不一会工夫便被蒸干净了。 炮兵连忙汇报道:“梢长,炮管过热了!” 雷三响已杀的脑袋发烫,眼睛发红,闻言心中一惊,急忙叫停发炮,亲自把手放在炮管上空试,只觉片刻工夫,掌心就已烫的发痛。 炮管热到这种程度,再装填火药,很可能会直接引燃、炸膛。 雷三响忙向上层甲板喊道:“炮管过热了!” 白浪仔将火炮甲板的情况传递给林浅。 林浅:“命令船只转向,右舷对敌!” 命令一层层下达,小半个时辰后,大帆船完成转向,右舷火炮发出怒吼。 后面一个时辰,右舷火炮又进行了二十多轮炮击。 林浅再次命令掉头,换左舷炮击。 一整晚下来,这种转向掉头足足进行了三次,左右侧船舷火炮轮流冷却开炮,实心铁弹足足射出了八百多发,从底仓往火炮甲板运火药的船员,累的筋疲力尽。 其实林浅知道,过了这么长时间,城内的鞑子死的死、逃的逃,困在城中的鞑子即使有,也定然很分散,强行开炮杀伤有限。 只是这次杀鞑子的机会,是明军以性命换来的。 区区炮弹、火药的消耗,与陈良策率及手下一百明军的性命相比,根本无足轻重。 哪怕城中还有一个鞑子,他的炮火就不会停。 日出东方,照亮鸭绿江畔。 借着晨曦阳光,可见镇江镇已是千疮百孔,硝烟弥漫。 整片东面城墙已大片垮塌,连带着城下的夯土都矮了一截。 肉眼望去,城中几乎看不到一座完好的屋舍,甚至大部分街道都被瓦砾废墟覆盖,真如一片绝地。 林浅拿出望远镜,看向城中,此地本是佟养真府邸,此时仅剩一片断壁残垣,几乎无法辨认,甚至连明军、鞑子兵的尸体都看不到,全都被废墟、瓦砾盖住。 林浅又望向西城门,这是塞壬炮射程极限,受损较轻,整个城楼都垮塌下来,周围能看到不少残肢碎尸,两侧营房、民居受损不重。 整个城内、以及周围荒野,都没见到一个鞑子兵。 想必是经过一夜狂轰滥炸,已然撤退了。 林浅收回望远镜,抬头望天:“陈兄弟,安息吧。” 随即沉声下令道:“向广鹿岛航行。” 接替大副岗位的白浪仔传递命令:“升帆,航向西南,左舷迎风!” 出鸭绿江后,圣安娜号至广鹿岛与船队汇合,一同向南澳岛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镇江以西的驿路上,一队镶蓝旗残兵正骑马前行。 这队兵马约有十几人,士气萎靡,低着头前行,人人都是灰头土脸,身上衣甲大多残破,还有人负了伤。 兵马正中,有一个单马拉的简易车架,车架上铺着茅草,茅草上躺着一人。 此人光头留辫,身着镶蓝旗棉甲,面庞上满是煤黑,双眼闭合,神情安详。 正是大金四大贝勒之一,镶蓝旗旗主阿敏。 阿敏上半身并无伤口,只是自胸口起,都已烧的焦黑,自小腹以下更是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了。 只有半截身子的好处是,马拉车轻松,速度不慢。 坏处是人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昨晚阿敏本已逃到西门,结果被城门大火拦住去路,又突遭火炮袭击。 整个西城门楼垮塌下来,正将阿敏和他的巴牙喇亲军尽数埋在其下。 阿敏骑术精湛,在城楼倒塌的一瞬就向后躲避,这才没被完全埋在废墟中,留了个半尸。 周围的鞑子骑兵,见旗主贝勒爷被埋在城楼废墟之下,纷纷来救。 只是阿敏胸口压了根大梁,其重何止千斤,根本抬不动,而且其上还燃着熊熊烈火。 鞑子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能将阿敏尸身拽出一点,眼看再不当机立断,阿敏非给当场火葬了不可。 只得拿出手斧,将阿敏小腹以下砍断,带着半截尸体在城中东奔西走,终于等到城门火势小了之后,逃了出来。 阿敏尸体,由骑兵护送,行进很快,仅三天后,就运抵辽阳努尔哈赤的行营。 当看到阿敏的半截尸体后。 行营中所有贝勒、大臣的脸上,都布满了震惊。 要知道在四大贝勒中,阿敏一向以能征善战,勇猛无畏著称,其弓马骑射无一不精,是巴图鲁中的巴图鲁。 他二十余岁就与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率兵五千攻克罕山城,二十七岁将乌拉部覆灭。 三十三岁在萨尔浒、尚间崖等地大败明军,击溃刘綎部,逼的明军游击乔一琦自缢身亡。同年随努尔哈赤灭亡海西女真叶赫部。 可谓是战功赫赫。 而且他战时最喜身先士卒,常亲率巴牙喇亲军冲锋,历经大小战争无数,多次亲身涉险,都奇迹般的挺过来了。 这样的人,本应是翱翔天际的雄鹰,震慑山林的猛虎。 怎么会在一小小的镇江战死? 与阿敏光辉璀璨的前半生相比,身死镇江,实在反差太大,实在过于荒唐,乃至令人不敢相信。 就连一向以沉稳谋略著称的四贝勒皇太极,都是一副诧异神情,两次确认阿敏尸首,才接受事实。 与众大臣的震惊慌乱相比,努尔哈赤还算镇静,他问过镇江之战的详情,又问了两军战损,明军动向等。 运阿敏尸体回来的女真兵道:“明军守城的有一百余人,已尽数战死。镶蓝旗死伤……约有五百余人,基本都是被明军炮舰轰伤。” 话一出口,营房里的气温,仿佛都低了几度,周遭越发安静,都能听到众贝勒大臣的呼吸声。 “旗主战死后,镶蓝旗大军就退出了镇江城,据哨骑报,那明军炮舰对镇江城,整整轰击了一晚,因旗主战死,各牛录无人统帅,所以炮舰后续动向,无人知晓……” 本已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愈发恐怖了。 明军炮舰不仅神乎其技的出现在镇江城外,还莫名其妙的消失,那岂不是说,辽东每一个沿海堡垒,自此都在那炮舰的威胁之下了? 金州、复州、盖州,岂不是自此都不再安全? 他们大金历经与大明多番血战,好不容易打下了辽东,本想以此为基业争霸天下。 却不想刚到手的基业,还没在手中捂热乎,就要四处受明军侵扰? 此时此刻,全体贝勒大臣,心中都不免升腾起一股绝望,他们女真人少,强于汉人的只有弓马骑射一条。 如今汉人有了此等火炮,未来该如何与之抗衡? 浑河血战的场面,众贝勒大臣都还历历在目,那一战明军还没此等火炮,就已经强的可怕,如今岂不是如虎添翼吗? 而且入冬后,大汗大概率要进军广宁,若是广宁城上有这等大炮驻守,到时别说能不能攻下。 就连守卫辽东都成了问题。 努尔哈赤将众人神色看在眼中,不屑的笑道:“再厉害的弓箭,拿在猴子手中,也只是块木头;再圆滑的鹅卵石,拿在勇士的手中,也是能取敌人性命的利器! 汉人取胜,依仗的无非是水师和火炮,真在陆地上动起真格的,汉人绝不是对手,萨尔浒的战果,还不够令人信服吗?” 听了这话,贝勒大臣们又重新燃起希望。 是啊,想当年,大汗十三副铠甲起兵,不也把手持火器的大明军队在萨尔浒全歼吗? 决定战争胜利与否的条件,不在兵器,而在将士,只要士兵勇猛效死,将领赏罚严明,大明就是有再多神兵利器又能如何? 努尔哈赤沉声道:“皇太极!” “大汗!”四贝勒皇太极出列。 “我命你率兵前往镇江,一来重新夺回镇江,二来查明那炮舰、火炮的消息,想办法为我大金所用。” “是!”皇太极大声应道。 议事已毕,努尔哈赤下令厚葬阿敏。 三贝勒莽古尔泰站出来道:“大汗,镶蓝旗的这些残兵怎么办?他们没保护好旗主,理应处死!” 努尔哈赤目光扫过,运阿敏尸身回来的牛录额真吓得浑身颤抖。 努尔哈赤开口:“他们不是阿敏的巴牙喇亲军,又将旗主尸体运回,不仅不该罚,还应重重奖赏其勇敢,退下领赏吧!” “谢大汗!”牛录额真跪地磕头。 努尔哈赤又对皇太极寒声道:“去了镇江,把所有汉人都杀了,给阿敏陪葬!” “是!”皇太极苦涩应下。 众贝勒大臣退下后,努尔哈赤回到后院,终于强撑不住,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身子左右摇晃,跌坐在地上。 侍从连忙上前搀扶。 “滚开!”努尔哈赤厉声怒喝,而后他望着天空,心中默默立誓。 无论是谁杀了阿敏,今后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 数日后,皇太极乘快马,在百余亲军保护下,到了镇江。 早在路上,他就通过哨骑得知,现在的镇江已是一片废墟,明军已弃城而走。 故他才敢只带百余亲兵,轻装前行。 即便已听了镶蓝旗牛录额真的汇报,可亲眼见到那炮舰对镇江的破坏时,皇太极还是不免心中剧震。 他是不认可大汗的那套“猴子”、“勇士”的说法的。 在皇太极心中,落后就是落后。 想战胜大明,除了要学他们的文化、语言,笼络住他们的官吏、地主,更重要,还要把大明先进火器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 皇太极立马于镇江城外,哨骑禀报不绝。 “贝勒爷,奴才沿鸭绿江北上百里,沿途拖克索尽数毁弃,没见到汉人身影。” “下去吧。” 皇太极面无表情,内心却在滴血。 此番镇江失陷事小,阿敏死了也不算大事,鸭绿江畔的农庄毁弃,人口流失,才是对大金的沉重打击。 辽东虽土地肥沃,可天气严寒,本就粮产极少,加上人丁稀薄,更是难以供给大军。 大汗为减少粮食损耗,甚至不惜在辽阳、沈阳等地开展“杀穷鬼”的行动。 可以说,鸭绿江畔的这几十处农庄,是大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是大金产粮的大后方,是明年征广宁,未来攻破山海关的军粮关键。 就这么一役就没了…… 明军这招釜底抽薪,果然够狠! “贝勒爷!” 心中哀嚎之际,又有哨骑来报:“奴才在城里发现了这个!” 哨骑说罢翻身下马,从马兜中取出一物来。 皇太极定睛看去,只见是个圆形的铁疙瘩,有双拳大小,想来就是明军的炮弹了。 皇太极伸手接过,掂了掂,约有十余斤重。 他在萨尔浒、辽沈、浑河都见过明军火器,从无一个能发射这么重的炮弹。 皇太极又道:“城中还有其他火器吗?” 哨骑道:“镇江城都被瓦砾埋住了,奴才只找到这个,贝勒爷若有命,奴才再派人去细找。” 皇太极摇摇头,大金有限的人力要用于耕种、战争,哪有去翻瓦砾的工夫,将炮弹交给身边巴牙喇壮达:“拿着这个去辽阳,找汉人将领、工匠,问明白是什么火器。” “是!”巴牙喇壮达听令,带着本队人马,往辽沈方向飞驰而去。 身旁有人提醒道:“贝勒爷,大汗让我们把这镇江的汉人杀尽……” 皇太极冷冷道:“镇江还有汉人吗?” 他手下本想说,镇江四周没有汉人了,还可以去杀别处的,总之汗命不可违抗,大汗只想让汉人死,至于死的是哪里的,大汗不会在乎。 只是看见皇太极冰冷面孔,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 皇太极所部在镇江查探之际。 十余条水师战船悄然登陆皮岛。 受辽东巡抚王化贞命令,来收复镇江的毛文龙,在看到皮岛百姓,得知镇江大捷,再亲眼看到镇江城惨状和四散探查的鞑子兵后,完全惊呆了。 皮岛百姓口中的何千总,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彻彻底底,透着邪门。 首先,辽东是三月份陷落的,王化贞第一时间得知消息,调集兵马,就派了毛文龙来镇江。 那何千总,怎么可能比他还早到一步? 要知道,调集船只、准备船员、征调粮草都要时间。 那何千总,莫非有未卜先知之能吗? 其次,何千总自称是辽东经略熊廷弼手下。 熊廷弼手下有没有这号人,他毛文龙还不清楚吗? 况且辽东经抚不和,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巡抚王化贞主攻,所以积极的派毛文龙来镇江。 而辽东经略熊廷弼主守。 这不仅仅是策略问题,这背后还牵扯到党政,王化贞是反东林党的。 在大明,万事万物都可以糊涂,唯独党争是一板一眼毫不含糊的。 熊经略要是愿意派人到镇江,也不会被人认为是态度暧昧的骑墙派了。 最后,也是最让毛文龙震惊的一点是。 这位何千总,凭一己之力,生生将镇江城轰成一片废墟,将三万余鸭绿江畔的辽东难民接到皮岛。 这种大手笔,究竟是谁做的? 连他毛文龙,辽东的正牌游击将军,此行东拼西凑,仓促成行,也只带了不到两百人啊! 这所谓的何千总……区区一个千总,能做出此等大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事已至此,毛文龙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询问了皮岛居民,听到的都是何千总如何平易近人,如何救苦救难,如何气度不凡,如何令人心驰神往。 有用的信息当真是少之又少。 唯独知道的是何千总麾下,大多为南方口音。 这条信息基本没用,大明九边战事频发,常有南兵北调的例子。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浑河血战,就有四川白杆兵、广西狼军参战。 尤其是水师中,南方人更多。 就连他毛文龙自己都是浙江人,手下也大多是南方兵。 总之,这何总兵身份成谜,来历成谜,去向也成谜,立下这惊世大功,不声不响的就走了,竟然只带走了三千余难民,连动机也成谜! 毛文龙心底装满疑问,当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犹豫许久之后,还是迫不得已,照实给巡抚写战报。 他是有贪下这惊世大功的想法,只是皮岛三万百姓都是何千总大功的见证者,他没胆子谎报军情。 战报很快随船送往广宁。 巡抚王化贞,见了眉头皱成川字,若是毛文龙在面前,非要破口大骂。 如今党争何等激烈,他这巡抚与经略也已是势如水火,这关口上,来个莫名其妙的“何千总”,这不是平白给局势添乱吗? 是以王化贞略一思量,改了战报,将镇江大捷、转移难民的种种功劳,全都安在了毛文龙身上。 这样毛文龙得了战功,他王化贞也能在经抚之争中,压熊廷弼一头! …… 七月中旬。 巡抚王化贞的战报送达京城,顿时朝野震动,一扫辽沈陷落的巨大阴霾,群臣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这可是自努尔哈赤起兵,誓师伐明以来,大明的唯一大捷了。 首辅叶向高奏折中,将毛文龙比作古之班超、耿恭,赞其真乃“奇侠绝伦”,其战术“稍得兵家用奇用寡之法”。 兵部尚书王在晋,盛赞此捷为“空谷之音“,闻之令人心驰神往,茶饭不思。 连久在深宫不出的天启皇帝也破例放下木工活,赞叹毛文龙乃“忠臣良将”。 内阁当即按圣上的大政方针,破格提拔毛文龙为副总兵,同时号令登莱水师接应毛文龙,并令辽东巡抚王化贞和经略熊廷弼“酌议进止”。 所谓“酌议进止”,就是商讨反攻之策的委婉说法,也即朝廷实际上支持了王化贞的策略。 这也就意味着,反东林党势力经此一役,气焰大涨。 同时,司礼监秉笔太监魏进忠因深受圣上宠爱,赐名为“魏忠贤”。 朝野中的反东林党势力,也隐隐有往魏忠贤身边靠拢的趋势,“阉党”这个称呼渐渐成型。 镇江大捷,本是好事,但由于带来的战略转变以及党政加剧,对大明朝廷却是喜忧参半。 只是这种深层次的危机,已被大胜的喜悦完全掩盖住了。 整个京师,都沉浸对“中兴盛世”的幻想之中。 …… 在朝廷诸公,弹冠相庆之际。 圣安娜号已于七月底,返回了南澳岛。 (本章完) 第132章 游艇假日 第132章 游艇假日 眼瞅台风季快到了,辽东船队运了三千多难民,又是逆东南季风航行,走外海航线太过危险。 因此船队选了最稳妥的靠岸行驶。 圣安娜号一开始也和船队并行,走到南直隶附近时,船队已将圣安娜号上携带的补给消耗完毕,所以林浅便直接抄近路,回了南澳岛。 深夜。船长室。 林浅正坐在航海桌前批阅公文,他身旁桌上,公文已堆了三寸高。 这些公文,都是刚一在后江湾靠港,就运上来的,内容都是他去辽东期间发生的事项。 其中有:四司吏员的人事变动、岛上最新账目明细、南澳城四点金民居工程进展、五月澳门货物交割及火器购置情况、近期南澳海域过路船只情况等等。 可以说是事无巨细。 批阅这些公文,说辛苦,确实辛苦,但是也有种不能为常人道的快感。 这是掌控信息,掌握权力的感觉。 这种快感,不身居其位是感受不到的。 就像普通人做企业里的螺丝钉,看着各色财报、编写ppt会觉得厌烦,而在模拟经营游戏——尤其是硬核战略游戏——里,却能不厌其烦的审阅大量数据一样。 也正因如此,大部分企业家、官员都工作时间超长,不是因为这些人天生是工作狂,仅仅是因为能享受到其中乐趣。 林浅能为这些工作长期挑灯夜战,也是同理。 譬如他正看的这份公文,就是柘林湾寄来的,南澳副总兵马承烈的思想汇报。 林浅手下,若论形式上的忠心,马承烈当属第一。 这人平均每半个月往南澳岛寄一份思想汇报,内容是半个月以来的朝廷政务、潮州府政务,马承烈的应对,以及他做出此等应对的考虑,对南澳岛的好处等。 笔下对自己的思想解剖的非常透彻,有种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肺肠子剖出来给林浅看的感觉。 在最新一份思想汇报上,马承烈详细记述了朝廷对镇江大捷的反应,以及镇江大捷的来龙去脉。 林浅奔赴辽东的事情,没和马承烈说过,在岛上也是高度保密。 马承烈不管是真没听到风声,还是装的,至少在汇报上,表现的是对林浅在辽东的动作毫不知情的。 看完汇报,林浅不由轻笑,不得不说,马承烈这家伙着实是有点政治智慧。 林浅捏捏眉心,朝廷会将镇江大捷安到毛文龙身上,完全在林浅意料之中。 他选在四月入辽东,七月初离开辽东,以及挑镇江下手,都是存了把这“大功”让出去的考虑的。 虚名对林浅来说是毒药,辽东的移民百姓,以及报复鞑子出口恶气,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林浅需要的。 放下公文,林浅挑了挑白虫蜡的蜡心,让光线明亮了些,又拿起一篇新的公文。 这一份从东番岛寄来的,东番总督陈蛟的汇报。 陈蛟根据林浅的安排,在东番岛西南靠岸,选了一处土著称为大员屿的地方建立营寨。 此时的东番岛和后世的还有很大不同,大员屿周边,并非陆地,而是一片广阔的潟湖,被当地人称为“内海”。 在大员屿建设营地有几层好处。 第一,大员内海是个天然的深水避风港,适宜船队停泊。 第二,大员屿周边都是水域,不易与当地土著发生冲突,即便发生了冲突,也能凭水防御,后续在陆上建城,也能将大员屿做为防御屏障。 第三,大员内海东岸,就是赤崁地区,此地土地平坦,又有淡水溪提供淡水灌溉,适宜建立大城,并发展种植业。 第四,大员屿周边都是连海的活水,不会滋生蚊虫,东番岸上的蚊虫也难以跨水飞来,可以减免疟疾等疾病的传播。 陈蛟已在大员屿登岛将近四个月时间,城寨已建的初具规模。 目前大员屿上已有屋舍一百二十四间,瞭望塔三座,仓库一座,还有了简易寨墙。 陈蛟已派人与东番岛土著进行了初步交涉,以铁器、工具、布匹等换取鹿皮的贸易已在平稳开展中。 汇报上,还提了些开拓东番的困难,包括移民太少、疟疾疾病以及北边的敌对势力等。 这些问题不是写几个字就能解决的,林浅暂且将这份公文放在一边。 拿起新的一份公文。 这是政务厅发来的,由工建司、兵备司联合起草,内容是岛上新建的三处炮台的汇报。 新的三处炮台分别位于风屿、园屿、虾尾礁,分别守卫岛西海域、青澳湾、前江湾。 算上之前就修好了的官屿、案屿、猎屿三处炮台。 南澳岛目前共有炮台六处,将全岛全方位的防护起来,基本没有防御漏洞了。 这样一来,即使没有战船防护,仅凭炮台防守,南澳岛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失。 修建炮台的汇报写的很详细,包括具体的选址、用料、建设时间长短等。 林浅粗粗看过,而后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头的公文,剩的已经不多了,决定看完最后一份就去睡觉。 最后一份公文,是烟墩湾船坞发来的,汇报十条鹰船已完工的消息。 林浅来了精神,仔细研读了那公文,得知目前十条鹰船中,五条装了中式硬帆,五条装了百慕大帆,都停靠在烟墩湾,还没试航。 亲自操帆出海和在圣安娜号船尾甲板指挥的感觉可是完全不同的,林浅顿感手痒难耐。 虽然他明天还要约见船匠、石匠、郎中等,日程表已排满,可谁说在船上就不能约见了呢? 工作这么久,还没好好享受过,林浅决定明天给自己放一天假。 …… 次日清晨,青梅坊还没开门,就有人在外敲门。 苏康边穿衣服,边过去开门。 “谁啊?”苏康没好气道。 门后站着的,是圣安娜号上的船员,苏康认识,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此情此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当时在广州城,他们父女不就是这样被掳到南澳岛的吗? “爹,来病人了吗?”苏青梅的声音从后院响起。 “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苏康急道。 那船员见状笑道:“在下是奉舵公命令,请二位出海游玩的。” 苏康满脸狐疑。 后院响起苏青梅惊喜的声音:“真哒?” 船员笑道:“那还能有假。” 苏青梅:“我这就收拾东西。” 船员:“不必……” 苏康:“慢着!” 二人同时讲话,船员一笑,示意苏康先说。 苏康冷着脸道:“青梅坊病人多,走不开,替在下谢过舵公好意吧。” “爹,我想去!”苏青梅在帘子后面露出个脑袋。 苏康没好气道:“回屋里去!” 船员笑道:“舵公说了,如果苏大夫走不开,只带苏姑娘去也行。” 接着船员凑近了,脸上和煦的笑容有些发阴:“舵公的邀请,岛上没人能拒绝,苏大夫可要想清楚了。” 苏康顿感无奈,只得点头同意。 苏青梅欢呼一声,去准备吃食,船员叫住她:“不必准备了,舵公早就备好了,走吧。” “好,出发!”苏青梅兴奋道。 父女二人随那船员一路到码头,坐船到烟墩湾。 下船后,才发现还有五六个人在此等待,苏康认出,这些人里有哑巴黄和他的学徒,其他人都不认识,众人都与苏康打过招呼。 苏青梅还从没来过烟墩湾,正好奇的四处打量,除了干船坞外,烟墩湾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海面上一字排开的十条新式海船了。 苏青梅没怎么坐过船,但在南澳岛这么久了,耳濡目染的,也能把大明的各种船型认全,从没见过眼前这种海船。 正暗自奇怪,又有小艇驶来,林浅就站于船头。 林浅下船后,受了众人行礼,打量着海上十条鹰船,只见其大小形制已与后世风帆游艇相差不大,这种船型林浅是最熟悉的。 当下命众人登船。 其中林浅、白浪仔、苏康、苏青梅、哑巴黄、小九、大丙同上一船。 其余船员则上了另外两艘鹰船。 上船后,林浅、白浪仔、大丙就是唯一的三名船员,在林浅指挥下,三人合力升起百慕大帆和船艏拉丁帆。 不受风状态下,两面帆几乎能并在一起,像个等腰三角形。 林浅亲自上手,拉拽帆索,调整帆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帆面调整到了适合的角度,被风猛地鼓起,形成一个平滑外突的机翼形。 鹰船缓缓移动,林浅站在船艉掌舵,风中大声笑道:“都坐稳,起航了!” 话音一落,鹰船船速逐渐提升,船艏如刀破开波浪,海风迎面吹拂而来。 林浅看了眼风旗,此时东南风稳定,船艏向东航行,正是百慕大帆最喜欢的,也是林浅最喜欢的侧迎风。 船艏来风经两面机翼形三角帆分解,产生压强差,利用伯努利原理产生推力向前,甚至能达到远超风速的实际船速。 白浪仔和大丙都是老水手了,两个各操一面帆,不用林浅提醒,也能维持最合适的风角。 三人配合极为默契,鹰船的船速越来越快,船上众人渐感强风扑面,这是船体与空气相对运动时的相对风,这这股风吹到帆上,还会利用伯努利原理继续助长前进速度。 这就形成了一个正循环,即:航速增加→相对风增强→帆产生的推力增加→航速进一步增加。 受益于此,鹰船船速越来越快,简直如海豚在海面上冲刺一般。 船头破开波浪,扬起的咸湿水汽被船艏风直朝甲板飞来,淋的众人身上一阵冰凉。 此时正是仲夏,水汽、大风驱散炎热,让人心情也跟着清爽起来。 随着船速越来越快,船体右舷都高高翘起。 这是伯努利原理产生的合力作用,这个合力一般冲向背风侧的船艏,又能分解为两个力,一个是带动帆船向前的推力。 还有一个就是垂直于船体的力,就是这股力,推动船体右舷抬升。 如不加以控制,船只被这股力掀翻都有可能。 林浅脸上带笑,大声道:“都别干坐着,去压舷!” 这时苏康等人才意识到,原来船上还有自己的事。 林浅没说压舷该压哪边,只是大家都不傻,纷纷跑去右舷。 右舷加上了苏康、苏青梅、哑巴黄、小九四人的体重,林浅、白浪仔、大丙三人也站在右舷,右舷终于不再继续上翘。 只是依旧维持着右高左低的状态,快速劈浪前行。 这种危险与稳定、平衡与失衡、速度与激情的美感,着实令人心驰神醉,也正是林浅喜欢帆船运动的原因。 鹰船速度还在持续提升,这速度已远超大明硬帆船,超过了圣安娜号,甚至超过了信鸽号。 如将圣安娜号航速比作正常行驶,那这艘百慕大帆鹰船的航速可以说是在飙车了。 尤其是飙车的路面,还是一望无际的大洋,真叫人有种豪情万丈,自由无限的欢快之感。 “啊——”船艏的大丙,发出一声畅快的大叫。 “哈哈哈哈……”林浅和白浪仔相视大笑。 鹰船航速渐渐稳定,伯努利原理的正循环也不能左脚踩右脚直接登天,当海水阻力、风阻和推力相抵消,就到了一条帆船的速度极限了。 林浅回身望去,只见白沫航迹拖得老长,空中几只海鸥奋力拍打翅膀,勉强跟上鹰船,两条挂中式硬帆的鹰船已落后了老远。 凭经验判断,己船航速应在十节以上。 呼啸海风中,林浅喊道:“白浪仔,放拖板!” 白浪仔闻言,从船舱中拿了沙漏和一个木板上来,木板一段缠绕着绳索。 白浪仔找个桅杆上的绳索,将沙漏挂上,将木板往海中一抛,同时将沙漏翻转。 在阻力作用下,木板连着的绳索快速坠入水中,绳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系着一个绳结。 大约三十秒后,沙漏漏完,白浪仔将木板拉回,数了坠入海中的绳结,喊道:“十一节!” 这沙漏和绳结,就是西班牙人测航速的用具,绳结长度经过精心计算,半分钟内入水多少个绳结,就对应多少节航速。 当然,这个测法有误差,不一定准,但绝对比肉眼观测,以及撒尿观测法准多了。 林浅听了大喜,一条快船,在这个时代是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无价之宝。 十一节的航速,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傲视群雄了。 而且这还不是鹰船的最终形态,林浅还有办法再改,再将航速向上提升。 想到未来的改进目标,林浅只觉得干劲十足。 这时,苏青梅实在忍不住,终于问话:“舵公,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林浅此时心情大好,开玩笑道:“去东番岛啊,去过吗?” 苏青梅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 林浅继续开玩笑道:“沿此地向东,六百里,就到了,放心,以我们的航速,最晚明天就到了!” “啊?”苏青梅又是惊讶,又是担忧,小心翼翼问道:“那……咱们还回来吗?” “哈哈哈……”林浅听了朗声大笑,随即他对船艏操纵拉丁帆的大丙道,“找个鱼多的地方!” “好嘞!”大丙应答声顺着风声传来。 半个时辰后,大丙找了一片海域,回身道:“舵公,就这里,这里肯定鱼多!” 林浅和船上其他人一齐看向眼前海面。 “哇!”苏青梅发出惊叹。 只见海面上,靛蓝色、深蓝色海水交织,形成一片泾渭分明的锋面,仿佛整片海水自此被人切了一刀般,自然造化之神奇,着实令人惊叹。 大丙道:“这里是潮隔,鱼肯定多!” 林浅让白浪仔、大丙降帆停船,去船舱中拿出渔具分给众人,开玩笑道:“钓不上鱼的,可没午饭吃。” 众人都笑着接了,坐在船舷边垂钓,仅片刻功夫,就连连中鱼。 林浅发觉,甚至钩上不挂饵,也能钓到鱼,不免又感叹一番自然的丰饶。 苏青梅连连上鱼,高兴的合不拢嘴,问道:“大丙叔,你怎么知道这里鱼多的?” 大丙摸摸脑袋:“老人们常说‘水色分明好下网’、‘潮隔如线,金鳞一片’这类话,听多了也就知道了。只是渔船大多不能出远海,这种地方渔船是很少能到的。” 林浅知道,所谓的潮隔是冷暖流交汇引发的自然现象。 具体说就是,形成日本暖流的黑潮沿吕宋岛北上,经东番岛分为东西两股,西面这股暖流和长江、钱塘江等河流的淡水寒流交汇,形成的海洋锋面。 这种冷暖流交汇之地,饵料生物丰富,所以鱼群也多。 事实上,舟山渔场和东番岛北部渔场,就是这样形成的。 只是知道原理,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 书本上写的再多,也不及鱼竿上传来的鱼群挣扎力道让人印象深刻。 大丙知道这种地方鱼多,但没想到能这么多,众人垂钓才不过小半个时辰,钓到的鱼已垒的小山般高,够吃三顿了。 悔的他直呼该带渔网来。 林浅安慰他,等回了岸上,这种鹰船就送大丙一条。 当然,送的是普通版的鹰船,百慕大帆战略价值太高,当渔船就是浪费。 即便是普通版的鹰船,船上也用的是硬帆加拉丁帆,加上v形船底和流线型船身,航速、远航能力、适航性都超过一般的大明渔船了。 直到这时,两艘挂了硬帆的鹰船才跟上来。 趁着大丙下船舱做鱼的功夫,林浅踱步到苏康身边。 “疟疾,这个病你们是怎么治的?” 苏康从鱼钩上解下条大黄鱼,随口答道:“《黄帝内经》有云疟疾外受疟邪,内失正气所致,乃半表半里之症,需以常山、柴胡入药,辅以……” 林浅边钓鱼边耐着性子听完了,而后道:“青蒿呢?” 苏康瞪大眼睛看着林浅,心中暗道:“舵公这人,不论人品如何,学问总归是不差的,房屋、海船样样都懂不说,草药竟也懂得,我不过漏说了《本草纲目》上只言片语提及的青蒿,立马就被舵公发现了。” 苏康放下鱼竿,拱手道:“舵公说的是!” 林浅:“哎,你别松鱼竿啊!” 话音未落,已有鱼咬杆,这里的海鱼个头都大,力气足,一眨眼的功夫,鱼竿就被带到海里去了。 苏康看着远去的鱼竿,神情尴尬。 林浅挥手道:“白浪仔,再给苏大夫拿一副来。” 苏康接过鱼竿,知道林浅要说正事,只是拿在手中,不再钓鱼了,正色道:“《本草纲目》有云,此药一名青蒿,一名方溃,主治疟疾寒热,用法有绞汁和水煎两种……” 林浅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后世看过的屠呦呦提取青蒿素的纪录片,片刻后开口道:“我说,你记着。” “请舵公吩咐。” “青蒿治疟疾的有效成分,姑且命名为青蒿素,此物不耐高温,水煎无效,必须低温萃取,方法有二。 一,将新鲜青蒿切碎捣烂,以纱布裹之,入凉水浸泡一个时辰,再绞拧纱布榨汁,直接吞服。 二、将新鲜青蒿于酒、醋中浸泡两个时辰,直接吞服。 服用时少量多次,连服数天不断,可根治疟疾。” 苏康气的脸色通红,显然大感不屑,只是看在林浅的面子上,尚未发作,强压脾气道:“《肘后备急方》确有绞汁法的记载,可浸酒法……这实在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出自何典?舵公从何得知?” “我用这法子,把人治好过。”林浅随口道。 苏康顿时无话可说,中医最讲求实际,尤其是苏康所在的“正宗派”本就主张开刀治疗,更是最重实效,不迷信医书。 听林浅这么说,苏康就是对这青蒿素制法有一百个疑问,也都咽进肚子里了。 林浅接着道:“而且疟疾也不是像医书里所说,是吸入瘴气而得的,这病是由蚊子传播的,只要积极驱灭蚊虫,就能从根源上,减少此病。” 苏康顿时又火冒三丈,疟疾产于瘴气,已是公论。 林浅此言,在苏康听起来,无异于向现代人说地球是平的一般荒谬。 若不是看在林浅对他们一家还算不错的份上,以苏康这臭脾气早就要破口大骂了。 说话间,林浅又觉有鱼咬钩,站起身,边用力收线边道:“若是不信,一个月后,你自己去东番试试。” 疟疾在岭南多有传播,死于此病者不可胜数,中医研究了数千年,始终无法根除。 若真如舵公所言,能一举根治疟疾,那他苏康,不说比肩扁鹊华佗,至少也是比肩家师陈实功一般的宗师了。 此等诱惑,对苏康这种醉心医术之人来说,简直不可抵挡。 就算不能根治疟疾,至少也证明了舵公所言都是无稽之谈,为瘴气学说正名,怎么想都不亏。 想到此处,苏康也站起身,大声道:“一言为定!” (本章完) 第133章 东番岛抗疟 第133章 东番岛抗疟 “哇,这个糕点真甜!”苏青梅从船舱中出来,手捧着一块块状糕点,“白大哥,你尝尝?” 白浪仔:“不用,你自己吃吧。” 苏青梅又咬一口,眯着眼睛享受道:“这糕点叫什么名字?我好像从没见过。” 白浪仔:“这是舵公早上叫陈伯现做的,叫沙琪玛。” “杀骑马?”苏青梅念了一遍,总觉得名字有些怪,不过好吃就成了。 沙琪玛这东西,林浅是去辽东时想到的,做法简单,林浅之所以急着做,其实是为了考察下这时代的制白糖技术。 毕竟《天工开物》里提到的黄泥水淋法制白糖,现代人实验就没成功过,从原理上,林浅也觉得存疑。 等买到白糖,到手一看,确如古书里记载的纯白胜雪,只能说古人确实有本事。 见到苏青梅,苏康踌躇满志的神情不禁一暗。 林浅已猜到苏康心中所想,立马道:“东番岛条件艰辛,带着令爱恐怕多有不便,不妨就把她留在南澳岛,我让白清照顾她。 放心,东番岛与南澳岛听着像是远隔大洋,实际上也就一两天航程。 你此去东番,验明青蒿效用就能回来,前后不过个把月,不会让你们父女分离太久。” 要说林浅这伙人的职业,苏康是信不过的,但论对百姓秋毫无犯,确实是苏康生平仅见。 有严明军纪加上刑宪司一天到晚的巡查,就连广州城和南澳一比,都像个贼窝似的。 而且白清苏康也认识,上南澳岛时,苏青梅就是在白清船上的,确实没受什么委屈。 想了想,苏康下定决心:“如此,小女就拜托舵公了!” 说罢一揖到地。 林浅客气两句,将人虚扶起。 搞定了苏康和疟疾的事,林浅又叫来哑巴黄和小九,聊起圣安娜号的下阶段改装计划。 按林浅的设计,新一层的火炮甲板因为靠近船体底部,重心低,所以可以装载更大口径的火炮。 改装完成后,圣安娜号将获得更多的火炮,更大的口径,更强的威力,再赶上一次炮轰镇江城的机会,轰死的鞑子还能再翻一倍。 林浅不断嘱咐改装的细节:“……入坞后,船艉的西班牙文就去了吧,大帆船已是中式战舰了,不必再叫西班牙名。 新甲板要装更大口径的火炮,炮体更重,甲板用料要考究些,木料强度要够。” 小九一边记录,一边苦着脸道:“舵公,说起木料,岛上的木料恐怕不太够了。” 林浅抬起鱼竿望向他:“怎么回事?” “舵公,造船的木料是要阴干的,一般大料要阴干三四年,小料也要一年多,咱们上岛以来,造船用的木料,大多是深澳港阴干好的。 只是这大半年修补各船,造鹰船等,已用去不少了。剩下的木料改造大帆船,恐怕只是勉强够用。” 林浅略感头痛,木料阴干的问题,他倒是忽略了,毕竟现代都是碳纤维船体了,谁用木头造船啊。 接着,林浅又问同时代别的船厂都是怎么造船的,总不能每条船从选料到造完,都要等个五六年吧。 哑巴黄比划一阵,小九道:“师父说,大船厂会提前备好大量阴干木料,随用随取,取后再采伐新木补充阴干。” 林浅揉揉太阳穴,“百年海军”的魔咒又来了,这种岁月积累的底蕴,还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见林浅低头沉思,哑巴黄比划了一个点火扇风的动作,然后双手比划了个房子的形状。 小九会意,说道:“舵公,师父说,着急用木料的话,可以用火焙烟熏法,造个房间,像熏肉一样,把木材熏干,快的话一个月就行,就是比较费人,也费柴火。” 林浅:“这事就交给黄伯去做,烟熏法很重要,不要当做一时之事,要长久钻研下去,研究出个标准可行的法子出来。” 哑巴黄和小九二人点头应是。 “舵公,午饭好了!”大丙和白浪仔将饭碗递到每个人手上。 林浅接过,见午饭是一个大碗中,装了一条酱烧鱼,酱汁浸透在饭中,米香酱香鲜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口舌生津。 这鱼刚被钓上来,取出鱼钩,就被大丙就着海水把鳞片挂了,然后利落的下锅炖煮,酱汁淋到身上时,还在锅里蹦跶呢,可谓是极致新鲜。 炖出来的鱼肉,一口咬下,带着渔家的粗犷和海鱼的咸鲜,端的是美味异常,恨不得让人把舌头一起吃下去。 午饭过后,林浅又架船在这片海域驰骋许久,期间不断地转弯、换帆、戗风掉头,折腾的船上乘客心惊胆战。 这么做,倒不是为刻意炫技,实则是为测试百慕大帆的性能,确保在恶劣天气、复杂风向下,这棉麻船帆的可靠性。 测试一直到傍晚,在林浅的死命折腾下,船帆只有轻微破损,这个质量已远超合格标准了。 晚霞之中,林浅带全船人返回烟墩湾。 两条挂硬帆的鹰船也随之靠港,两船的护卫提心吊胆,在后面死命跟了一路,现在总算放下心来。 …… 八月初,圣安娜号入船坞进行第二次改装。 当月中旬,白清船队带辽东难民抵达南澳。 林浅从中精挑细选了一半优秀工匠留在南澳岛。 其余难民盘桓半个月,趁台风季过去后,渡海前往东番岛,苏康也在其中。 此时海上季风已渐稳定,从南澳岛到大员屿,一路顺风,船速很快。 果然和林浅说的一样,路上只用了两天,就抵达大员屿。 船队抵达时,正是黄昏,天边一片火红,苏康站在船舷,凝望大员屿、内海,以及更远处的淡水溪、赤崁。 只觉满眼都是蛮荒粗犷,处处都是茂密林木,间有无数泥潭沼泽,依稀可见大片鹿群在林中穿梭,岸边还依稀能看到赤裸上身的土著,拿着弓箭朝船队眺望。 咸腥海风中,还带有红树林淤泥的腐殖气味,还有远处森林吹来的不知名植物的清香,夹杂一些鹿肉干的腥味与炊烟的柴火味。 耳边满是船只靠港抛缆声,难民、吏员的说话声,维持秩序的呵斥声,以及风声,远远传来的鹿鸣声。 看着这片广袤、蛮荒之地,就连苏康心中,都不由升起一股对未来的恐惧、担忧以及希望、振奋的矛盾心情。 正感慨间,身后有个惊喜的粗犷声音传来:“苏大夫,你也来了?太好了!” 苏康回身,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精壮的中年水手,皮肤呈铁锈色,还有些许盐渍,额头脸上已有不少皱纹丘壑,穿着麻布衣衫,腰挎雁翎刀,一双眼睛正盯着他,满面笑容。 苏康认出这人,拱手道:“舵长” 陈蛟豪爽的挥挥手:“哎,不是舵长了,我新任的职务是东番岛总督。” 苏康:“陈总督,这是舵公托我带的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 陈蛟接过揣进怀中,随即热情的拍拍苏康的胳膊,拉他下船,口中笑道:“不来那些虚礼了,走,来营房给你接风!这边什么都缺,唯独鹿肉管够,给苏大夫好好补补。” 此时一千五百多名辽东难民已全部下船,在沙洲上排队站好,有吏员正给这些人分发蚊帐、窝棚等。 陈蛟随口道:“大员屿资源有限,住不下这么多人。等明天一早,这些人大部分都要送去赤崁……哦,赤崁就是那边岸上,淡水溪附近……这些怪名字,都是土著们起的。” 苏康疑道:“既有土著,贸然送人上岸,不会引发冲突吗?” 陈蛟笑道:“不会!赤崁几个土著大社,我已经混熟了,看见那些鹿了吗?” 苏康顺陈蛟眼神方向望去,只见在一个简易码头边,梅花鹿、水鹿的尸体堆得一人多高,十余个屠夫正忙着给鹿剥皮、去茸、接血、取肉,忙的热火朝天。 屠夫已不知在此杀了多久的鹿,脚下的土地都被染成了黑红色,无数苍蝇围着乱飞,血腥气顺着风送来,使劲往人鼻子里钻。 远处赤崁的岸上,还不断有船将鹿尸运来。 陈蛟得意的道:“这些鹿都是和土著换的,也有的是他们送的,舵公说了,要和这些土著做朋友,我们用铁器、工具、布匹、酒水换他们的鹿,各取所需。按舵公的说法,这叫……对,双赢!” 说话间,二人已抵达大员屿营房,说是营房,其实建的已和军宅差不多,房屋通体木制成,外有寨墙,四周还有瞭望塔。 如此有大明风格的城寨,突兀出现在东番岛这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视觉冲击力不亚于沙漠中看到一片绿洲。 营寨中也在大肆营建,木工们忙前忙后,建设新的屋舍,一副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此情此景,与赤崁的自然原始相比,当真是将反差感拉到极致。 苏康首次得知林浅开拓东番岛时,心里其实是极为不屑的,大明人人都知道东番岛是一片蛮荒烟瘴之地。 在他看来,这个海寇头子所谓的开拓,不过是给劫掠找个好听的名字。 大明人不是傻子,东番岛离岸也不算远,闽粤百姓宁可在家乡饿死,也不愿渡海来东番,就是畏惧垦荒之难。 在苏康想来,林浅开拓东番,最终必然是什么都劫掠不到,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甚至都做好看林浅笑话的准备了。 没想到亲眼见到东番景象,不仅和他想象中不同,反而还生机勃勃,充满朝气,貌似真能长久发展下去一般。 苏康不由心中充满震惊。 若真叫林浅这海寇头子做成了,将东番岛纳入华夏版图,那岂不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千古伟业吗? 哪怕他林浅一辈子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做成这一件事,也能青史留名了。 想到这里,苏康不由反思,莫非自己之前对林浅的看法有失偏颇? 接着苏康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暗想林浅就算在垦荒上有些本事,但治疟疾,尤其是瘴气蚊虫之说,终究还是大错特错! 思量间,陈蛟将苏康请到一处大厅中,饮茶闲聊片刻,有船员端上酒菜来。 陈蛟还叫来了各船主、岛上各管事坐陪。 这些人都是从南澳岛来的,都是认识苏康,纷纷向他敬酒。 苏康见宴上,大多以鹿肉为主,这东西大补也“大火”,吃多了,身体会阴阳失衡,火性炎上,不由出言提醒。 陈蛟听了苦笑道:“既身在东番岛,还担心什么上火啊?” 苏康听这意思话里有话,连忙追问。 陈蛟道:“罢了,苏大夫第一天上岛,这些公务明天再聊就是,来喝酒。” 宴席结束后,天色已黑,苏康被带去客房休息。 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柜、一桌、两把木椅和一张床。 只是让苏康微感诧异的是,窗上竟铺了纱布蚊帐,这东西不说极昂贵,但也是普通人家不会买的东西。 就如唐人皮日休诗中所言:“贫士无绛纱,忍苦卧茅屋。” 联想到上岛时,难民人人都发蚊帐,苏康更觉怪异,问道:“岛上艰苦,家具尚且不全,为何要配蚊帐?” “舵公说了,疟疾是蚊虫传播,蚊帐就是防疟疾的。”侍者说罢,往桌前走去,桌上放着一个香炉,侍者打开点燃,口中道,“这里面是阴干的浮萍与雄黄,也是防蚊虫的。苏大夫平日也要记得紧闭门窗,莫让蚊子钻进来。” 苏康已气的浑身发抖,怒吼道:“一派胡言!疟疾乃是瘴气所致,和蚊子有什么关系? 驱散瘴气,应因时制宜,门窗应清晨、黄昏紧闭,天气晴好之时通风!哪有不分所以,统统紧闭门窗的道理?打开,窗户都打开!” 苏康这臭脾气南澳岛皆知,也就在林浅面前时有所忍让,换了这小小侍者,哪有忍气吞声的可能。 侍者急道:“不行,晚上睡觉门窗紧闭,挂蚊帐,焚艾草、雄黄、荷叶的等是舵公、总督定下的规矩,大员屿上必须遵守,晚上会有巡街兵士检查的。” 苏康又骂了好久,侍者快急哭了,但就是不松口。 苏康无奈,不再坚持,只好就这么睡了。 侍者如蒙大赦,关门离去,待他走后,苏康自己起身,将香炉里的雄黄熄灭,将窗户打开。 今夜月色正明,万里无云,清风微徐,正是适合开窗通风,驱逐瘴气的时候,只要在清晨将窗户关上就是。 至于蚊帐,苏康想了想,还是挂着了,哪怕蚊子不传播疟疾,被叮咬一下,也令人难以忍受。 次日清晨醒来,苏康只觉神清气爽,随手在手臂上挠挠,而后穿衣下床,关上窗户,简单洗漱,吃过早饭,去见陈蛟。 “苏大夫起的早啊。”陈蛟打招呼道。 “陈总督,今天可以聊公务了吧。”苏康直奔主题。 “苏大夫快人快语,也好,你看那个。”陈蛟指向一个架起来的火盆,盆中似乎在烧什么东西,发出屡屡青烟。 苏康闻了闻:“是艾草?” 陈蛟点头:“不错,舵公让烧的,用来防蚊,东番岛这地方,水沼遍布,蚊虫极易滋生,我们千防万防,上岛这几个月还是有数人得病……” 苏康急切打断:“昨日怎么不早说,带我去看病患。” 陈蛟道:“这病来的急去的也急,总是反反复复,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人……” 话虽如此,陈蛟还是一马当先,领着苏康往营寨外,一处偏远房屋走去。 苏康背着医箱跟在他身后。 疟疾本身不会在人与人间传播,但会通过蚊子做媒介传播,所以按林浅的吩咐,感染者还是被单独隔离。 苏康一路上听着陈蛟蚊虫传播疟疾的胡言乱语,终于忍耐不住,说道:“舵公说蚊虫传播疟疾,不过一家之言,不足为信,否则大员屿蚊子防的这么好,应该没有病患才是。” “舵公所言,从来没错过。”陈蛟坚定说道。 “哼!”苏康一声冷哼。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病患房内,只见房中躺着六个病人。 有两人正在发病,高烧不退,另外四人则像没事人一样的照顾病人。 疟疾又叫寒热病,身体忽冷忽热,这就是典型症状。 苏康给每个人看诊,确定是疟疾无疑。 打开医箱,里面正放着数种治疗疟疾的药物,其中就有林浅让他带上的青蒿嫩枝。 虽说是嫩枝,经过采摘,又在海上颠簸这么久,已有些蔫了。 苏康犹豫片刻,还是不敢拿病人性命开玩笑,选择常山、柴胡的常规疗法。 苏康现场亲自抓药,让人熬煮,一剂汤药过后,正因疟疾发热的二人果然有所缓解,连忙口称神医。 这是因为常山乃是一剂猛药,苏康为见效快多加了些,这才有药到病除之效。 见此情形,苏康心中更加确定,还是正宗医术有效,林浅所言不过是海寇头子的臆想而已。 而陈蛟则在心中暗自对舵公更加佩服,在林浅给他的心中,明确提到苏康是他派来以青蒿治疟疾的。 青蒿是什么,陈蛟没听说过,刚刚这剂汤药都是苏康自己抓药,自己熬煮,陈蛟理所当然的以为苏康放了青蒿。 此时见疟疾治疗有望,陈蛟心中大定,前往赤崁的最后一个障碍也打通了,当即告别苏康,去码头指挥辽东难民登陆赤崁。 随后几日,苏康常常往返于大员屿、赤崁两地,治疗疟疾。 不比大员屿,赤崁周围水沼泽更多,瘴气更重,辽东难民上岸不久,就纷纷得了疟疾病倒。 苏康只能来回奔波,十分繁忙。 陈蛟比苏康更忙,每日负责开垦田地,修建屋舍、码头,维持土著关系,警惕东番岛北边的倭寇,再没有与苏康见面。 渐渐地,苏康察觉出不对劲来,常山、柴胡虽能有效压制病情,但无法根除疟疾。 大员屿上,喝了苏康汤药的六个病患,始终未见好转。 最令苏康感到不安的,是已有民众因疟疾病死,死者中,就包括大员屿上最初的六个病患。 苏康听闻此消息时,正在磨药,诧异起身,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才发现床前围了一圈人,甚至陈蛟也在其中。 “陈总督……”苏康想要起身,惊觉浑身使不上力,声音也虚弱的厉害,身体似乎正在发烫,莫非…… 陈蛟痛惜说道:“苏大夫,你知道舵公的规矩,大家都得遵守……所以一会,就有人把你抬去隔离,苏大夫需要些什么,就现在说吧,我叫人送去。” 近来大员屿上,因疟疾而死的,只有那六人,众人还不觉如何。 只有从赤崁回来的陈蛟,才明白这病的可怕,短短几天时间,辽东难民里,发病的已有几十人,其中还有三个人病死。 苏康开的汤药大多时候,只是刚喝下不久有用,始终无法根治,而且这汤药喝久了,还会催人呕吐,吐得人身体虚弱,死得更快。 尽管陈蛟不愿承认,但这病似乎是无药可医的,就算偶有痊愈,也是靠身体硬扛过去的。 像苏康这把年纪……已几乎没有自愈可能。 所以陈蛟才会有痛惜神情。 苏康明白,自己已时日无多,神色暗淡,他倒不在乎自己一条性命,他难受的是,终究未找出疟疾医治办法,颇有种出师未捷身先死之感。 “替我多备些常山、柴胡吧。”苏康固执认为是自己用药比例不对。 陈蛟听了一愣:“不用准备青蒿吗?” 林浅的信中,明确提出青蒿是治疟疾的特效药,他也一直以为苏康治病用的是青蒿。 是以疟疾久治不愈,陈蛟也没多过问。 一来,是他对舵公的信任。 二来,即便是舵公错了,他也不想把舵公的错张扬出去。 苏康虚弱道:“根据本草纲目的说法,青蒿或也应当有效,只是千百年来,治疟疾,都是以常山、柴胡为主……” 陈蛟顿时瞪大双眼,嗓音喑哑,沉声问道:“你是说,上岛这么久,你治病没用过青蒿?” 苏康:“自然也试过,放在常山、柴胡汤剂里一起煎服,效用不大……” “那舵公说的榨汁法、酒浸法呢?” “尚未试过,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了。”苏康咳嗽一声道。 “娘的!好庸医,我宰了你!”陈蛟勃然大怒,噌的一声拔出雁翎刀来,作势就要砍下。 南澳岛上的众人,都把舵公说的话当圣旨一般执行,陈蛟是真的没想到苏康能固执到如此地步。 他最近为疟疾、土著、垦荒、筑城的事,忙的不可开交,心中本就郁结已久。 加上久在军中,习惯了令行禁止,对苏康这种不听命令,散漫行事的作风深恶痛绝。 与之相比,因耽搁治疗而病死的九个人,在陈蛟看来反而不是什么大事。 周围人纷纷阻拦。 “总督息怒,岛上本就缺郎中,不能杀啊!” “苏大夫就算治不好疟疾,治外伤还是圣手,杀了他,受伤的弟兄怎么办?” “总督,反正他已得了疟疾,杀不杀迟早都是死,何必呢?” 在众人拼命阻拦之下,陈蛟怒气冲冲道:“把他押去赤崁,上山采青蒿去!” 周围郎中表示,青蒿他们也认得,自己去采就行,带一个病人上山,太过不便。 陈蛟这才作罢,高声命令:“从即日起,所有郎中都按舵公的榨汁法、酒浸法制药!任何稍加违抗者,斩!” 说罢,陈蛟大步离去。 在总督的强硬命令下,不过半日,就有新鲜青蒿,自赤崁送来。 病患隔离屋中,苏康指挥其余郎中将青蒿切碎,分别以榨汁法、酒浸法制药。 林浅信中,已尽可能的将这两种制药法写的清晰明白,可他毕竟不是医学专业,纪录片看的太久也记不清了,总有疏漏、模糊之处。 岛上郎中大多只有学徒水平,若没有苏康指导,这些人轻易不敢下手制药。 数个时辰后,两大盆青蒿药汁制成,看着绿油油泛着青草气的汤水,郎中们彼此面面相觑,都露出怀疑神色。 苏康叫人拿碗,从榨汁法的药汁中盛了一碗,仰头喝下,又从青蒿药酒中盛了一碗。 周围郎中都劝他先等前一碗发挥药效,再喝不迟。 苏康本就存了以身试药的心思,哪里会同意,毕竟现在得疟疾的民众足有几十人,他多耽误一会,可能会多死一人。 他来东番岛的这段时间里,因疟疾而死的已经有九人。 苏康心急如焚。 要是这青蒿汁无效便罢了。 若是有效…… 他苏康,哪怕顶着庸医名头,也要将这青蒿药剂推广开去,而后,亲自向病人家属谢罪! (本章完) 第134章 荷兰商船的必经之路 第134章 荷兰商船的必经之路 青蒿见效极快,苏康喝下去,仅半天功夫,症状就好了大半,十个时辰后,就只是微感觉异样了。 大员屿隔离病房中,苏康呆坐于地,心中悔恨如山呼海啸,脸上涕泗横流。 一天的功夫,他想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大员屿上少有人得病,偏偏他得了疟疾。 那是因为,只有他固执坚信疟疾乃是瘴气传播,坚持不肯防蚊。 原来,疟疾真是靠蚊子传播。 原来,青蒿真的有效。 原来,舵公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啪!” 苏康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打自己的傲慢无知,固执己见。 明明舵公已把疟疾的正确治法完整相告,他却墨守成规,连试都不愿试。 白白葬送了九条人命啊! “啪!” 苏康又抽了自己一巴掌,此刻苏康只想以死偿还那九条性命。 和活着受尽内心谴责相比,死了反而还轻松些。 只是苏康暂时还不能死,青蒿的制法、疗效、用量,只有他最清楚,他得把那几十个同得疟疾的病人救好。 还得把青蒿治疟疾的办法传承下去。 正午,大员屿的郎中来看苏康,一进门就看见苏康呆坐于地,神情呆滞,面容凄惨,双颊肿的老高。 一郎中道:“糟了!定是青蒿有毒!” 苏康苦笑摇头,喃喃道:“舵公是对的……” “什么?” “舵公说的是对的,青蒿是治疟疾的特效药,我苏康错了!”苏康大声道,“去采青蒿,多多的采来,这药能救命!还要注意防蚊!” …… 东番岛物产丰饶,山上青蒿极多,郎中们进山不过半天,就把药筐采满。 苏康亲到赤崁,指挥郎中们制青蒿药汁,亲眼看着几十号得了疟疾的病患喝下。 和苏康一样,绝大部分人仅半天后,症状就大为缓解,一天后就明显好转,两三天就能和常人无异。 而且和常山柴胡汤剂不同,青蒿药汁没有那么强烈的副作用,也不会令病情反复,好了就是根治了。 苏康心中,已是震惊的无以复加,舵公这法子不仅见效快,还能去根,当真不愧特效药的名号。 自打有《黄帝内经》以来,疟疾就是铁打的顽疾。 而今舵公一举将此病除根,堪称是医药界颠覆性的壮举! 舵公文治有开拓南澳、东番,武功有历次海战,而今竟连医药界也能有所建树吗? 只一出手,就是他苏康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巅峰! 若说那些文治武功,苏康瞧不上,青蒿治疟疾这可是他的专业领域,这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大事! 疟疾不是东番独有,岭南之地自古多瘴气,是疟疾的高发地,苏康可太明白这个青蒿药汁的含金量了! 此刻的苏康心中,再也没有对海寇头子的鄙夷,有的只是对医道前辈的崇敬。 若说在苏康心中,最敬重之人是师父陈实功,那第二崇敬之人,毫无疑问,必是林浅! 曾几何时,见到圣安娜号上的船员对林浅俯首帖耳,苏康还对此深感不以为然。 而今,苏康算是彻底理解这些船员了。 而且,通过与辽东难民的接触,苏康得知了林浅在辽东的所作所为。 简直让苏康惊为天人。 此等心怀黎庶,心系苍生之人,竟是海寇头子? 他怎么能是个海寇头子呢? 哪怕他真是海寇头子,那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又该置于何地呢? 苏康不由自主的想起女儿的那句评判来:“爹,你看吧,他真是好人!” 当时苏康还以为这话不过是小女孩的一厢情愿,现在看来,一厢情愿的是他自己。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看人要比他通透啊! 苏康懊悔不已,如果他早些放下成见,那九个人或许就不会死。 为此,他特去向陈蛟告罪,求见九名死者家属谢罪。 可惜那九人都是孤家寡人,并无亲属,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陈蛟总督东番,执掌生杀大权,死九个人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东番岛开拓到现在,被蛇咬死的,陷入沼泽淹死的,山上迷路失踪的,被北边倭寇杀了的,可比病死的九个人多多了。 令陈蛟真正不满的,是苏康把舵公命令当耳旁风的态度,现在看苏康诚心悔过,也就不再追究。 加上东番岛郎中紧缺,各种疾病、外伤又奇多,未来还要多多依仗苏康,又尽弃前嫌,平常对待。 尽管那几十个病人已经痊愈,可苏康还是谨遵舵公的吩咐,让他把青蒿药汁喝满七天,防止病情反复。 与此同时,苏康还在不断改进青蒿药汁的制法与服用方式,还在尝试人工种植青蒿。 这日,一条三桅福船从南澳岛驶来,在大员屿靠港。 陈蛟亲至迎接。 福船上,吕周从舷梯上跳下,笑着拱手道:“陈总督。” 陈蛟打过招呼,看向船舱:“舵公又送来什么了?” “一千五百石稻米,从安南国的会安港运来的。”吕周道。 陈蛟大笑道:“来的正是时候,东番这地方鹿肉、鱼肉不缺,可有肉没有饭也不行,吕船主,请入营帐叙话吧。” 吕周摆手道:“不成。舵公吩咐,稻米卸货后,要立刻启航回去。” “这么急?”陈蛟愕然。 吕周:“不止如此,返航时,长风号也得跟着回去。” 陈蛟心下了然:“舵公要捕鱼了?” “是条大鱼!”吕周神秘兮兮说道。 陈蛟抚掌道:“既然舵公有命,就不留你了。等返航时,帮我带些鹿肉干、鹿茸回去!” …… 数日后,南澳城,白清、白浪仔家中。 自圣安娜号入港改造后,林浅就一直暂居此处。 随着岛上民宅的不断发展,现在白家姐弟的房子已升级为了四点金的样式。 简单来说,就是南方版四合院,房间很多,比之前一明两暗的三开间居住条件好多了。 主屋偏房,林浅正坐在桌前伏案办公。 在苏康去东番岛治疟疾的这段时间,林浅一直在思考解决造船木料问题的办法。 哑巴黄提出的火焙烟熏法,是个治根的办法,但是见效慢。 林浅计划,在圣安娜号完工后,再建十条二型鹰船。 这次的设计图,林浅拉高了其长宽比,进一步扩大帆面,增大龙骨深度,提高航速和适航性。 为此,需要大量的木料,总不能慢慢等烟熏火烧。 做为海寇,林浅第一时间就想到去抢,大明东南船厂不少,那些官营船厂不方便抢,私营的还不能抢吗? 正在林浅谋划劫掠行动之际,何塞从中南半岛返回。 据何塞汇报,中南半岛一带,海贸极为兴盛,有大量西、葡、荷、英的船只汇聚。 如此海贸繁忙的景象,倒和林浅刻板印象中不太一样。 同时,这也给林浅提了个醒,他抢木头是为什么?造船。 既然如此,干脆一步到位,抢船不就行了? 而且要抢,就抢欧洲人的船,打击竞争对手的同时,直接船只、火器、财物全都顺带抢了,这不是方便多了吗? 据何塞打探的消息,西、荷、英等国不仅在中南半岛贸易频繁,与日本也有贸易往来,尤其是荷兰人,早在1602年,就在平户建立了商馆。 荷兰和西、葡两国,那可是历史上的老冤家了,远不是只有贸易纠纷这么简单。 林浅敏锐的嗅到了透着血腥味的商机,一个连环套计策在心中成型。 随即将手下全部百慕大帆鹰船散布出去侦查,侦查范围包括东番海峡、巴士海峡以及东海沿岸,果然发现了欧洲船只的踪迹。 所以便命吕周给东番岛运粮的同时,将长风号调回南澳。 即便是欧洲商船,也都配备前装滑膛炮,必须慎重对待。 林浅命令郑芝龙、白清各自领长风号、云帆号在欧洲商船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而他正在做的,就是推演欧洲商船的必经之路。 航海日志在林浅面前摊开,其上绘制了一副东亚的海陆地图。 地图北至辽东、李朝、日本九州,南至吕宋岛以北的巴士海峡。 地图上,虚线代表风向,从大陆吹来,在东南海面渐渐拐弯,从东番海峡中穿过。 现在是九月份,大明中原、华北等地正盛行西北风,受北半球地转偏向力影响,在东番海峡上渐渐转为东北风,正是从平户返回南洋,最合适的风向。 地图上,实线代表洋流,东番海峡中两股洋流交汇,其中偏东番岛的洋流自南向北流,而靠岸的则是自北向南的中国沿岸流。 这两道洋流交汇之处,就是之前海上垂钓时,大丙带林浅看的那个渔场。 而欧洲船队从日本向南洋行驶,想要顺风顺水,必然要搭乘中国沿岸流。 那么这条必经之路,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就是南澳岛海域。 欧洲船队一般离岸较远,所以始终没被南澳岛的瞭望塔发现过。 林浅设计的鹰船投入使用后,就已偶尔接到渔民出外海捕鱼,见到欧洲船只的汇报。 做完推演,林浅放下竹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想必这时候,郑芝龙、白清已经撒网中鱼了吧。 也就是圣安娜号在干船坞中改造,否则这种事情林浅肯定是不会错过的。 算了,就当是给年轻人一个锻炼机会吧。 …… 此刻,南澳岛东南五十海里外。 长风号、云帆号,像两条饥渴的鲨鱼,在海上不断往返巡视。 在两船周边十余里的范围内,还分布着三条海狼舰充当眼线。 更远的海域处,还有四条鹰船飞速掠过水面。 海面上无遮无挡,天气晴朗时,一个桅杆上的瞭望手目力范围,一般在十到十三海里。 这种视野范围,加上船只数量,说是将这一整片海域全部封锁了也不过分。 长风、云帆两船,并非是在海面上干等着。 此时正有一艘欧洲三桅船,自东北向西南,穿越东番海峡。 早在这船入海峡的第一天,就被鹰船侦查到了,鹰船航速快,情报立马就递送到了南澳港,早就在港口待命的长风、云帆两船立刻出发,到了东番海峡出口,守株待兔。 云帆号艉甲板上,郑芝龙负手而立,面容平静。 此番出海捕鱼,云帆号是僚舰,是配合旗舰长风号行动的,长风号的代船主正是白清。 郑芝龙虽说是第一次指挥炮舰,可一上艉甲板就像回家一般自然,发号施令从容不迫,很快就把整条船调理的如臂驱使。 郑芝龙心底隐隐有种感觉,他可能和舵公一样,天生就该是吃这碗饭的! “啪!”东北方天空上,一朵冲天花炸响。 郑芝龙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只见长风号艉甲板,赤旗旋动,同时一面白色旗帜缓缓升起。 郑芝龙对船员大声道:“升帆,升旗!跟上旗舰!” 郑芝龙天生嗓音浑厚,如洪钟大吕,命令清晰的传达到甲板上每个水手的耳中,甚至让大副、水手长再重复一遍命令都显得多余。 三面中式硬帆落下,云帆号跟在长风号身后,排成线列。 两船桅杆顶上,都有一面白色旗帜,旗帜中央有红色的盾形纹章,盾徽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城堡图案,顶部饰有皇冠,正是葡萄牙国旗。 此时的葡萄牙与大明关系最近,购买了不少中式船只。 所以即便长风、云帆两船都是大明海船,船上一个葡萄牙人都没有,只要挂了葡萄牙国旗,也能让被袭击的船队往葡萄牙身上联想。 郑芝龙看着头顶飘扬的葡萄牙国旗,想到被劫商船属国气急败坏的找葡萄牙人算账,他简直要笑出声来。 这个损招,自然是林浅出的。 虽说是损招,可郑芝龙心中,完全没有半点不敬的心思,反而因想不出这种妙计,而略感自卑。 “啪!”东北天空上,又一发冲天花炸响,这次离得更近了。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快要接敌了,打起精神来,都把火绳吹得红红的!” 这话本该是水手长、炮术长来说,可郑芝龙嗓门大,由他来说,毫不违和。 很快,东北方天空,海面上出现一根桅杆,桅杆下雪白软帆招展。 瞭望手道:“东北方发现敌船!” 敌船与长风、云帆二船相向而行,很快就全完显示在彼此视野中。 郑芝龙手搭凉棚,朝敌船看去,大概能判断出其与长风、云帆二船大小相差不大。 根据情报,这是一艘武装商船,拼炮不是长风、云帆二船的对手,况且他们这边还有三艘海狼舰帮忙。 相向而行了半个时辰。 瞭望手开始更新距离:“左前舷敌船,两千步!” 郑芝龙朝敌船望去,只见其丝毫没有降帆、掉头的打算,反而直直朝己舰冲来,看样子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又过许久,瞭望手道:“左前舷敌船,一千步!” 这个距离上,已能依稀看到敌船主桅上,高挂的红白蓝三色旗。 郑芝龙一眼认出,这是荷兰人的船,正是最适合打劫的对象。 “左前舷敌船,五百步!” 随着距离变化,长风号向左转舵,将右舷火炮对准荷兰船只。 云帆号随之做相同机动。 …… 五百步外,荷兰武装商船远行者号上,船长德克放下手中望远镜,低声嘲笑:“不自量力。” 随即他转身对船员喊道:“小伙子们,让我们再抓一些奴隶去!” 船员们随之开心欢呼。 大副彼得提醒:“船长阁下,那两条船比一般的大明海船大,而且挂着葡萄牙船帆,最好谨慎些。” 德克满不在乎的道:“船大又怎么样?大明火器和远行者号上的二十门蛇炮相比,简直就是小男孩撒尿! 来船是葡萄牙人也好,若是大明人更好,这帮黄皮猴任劳任怨,最适合当劳工! 别忘了,在巴达维亚,一个像样的大明劳工,足足值五十比索!” 听到一个人值五十比索,大副彼得不由舔了舔嘴唇,对两艘福船的担忧也抛到九霄云外了。 “三百步!”瞭望手高喊道。 德克又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敌船动作,只见两艘敌船已在海面上打横,似乎要进行侧舷射击。 德克又是诧异又是好笑。 诧异的是,大明海军什么时候学会了侧舷齐射的战术。 好笑的是,凭大明火器的射程、精准度,想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击中远行者号,简直做梦。 德克道:“保持航向,开到敌船船艉去射击!” 大副彼得大声传令。 远行者号顺风顺水,航速极快,不过几分钟后,就听桅杆上传来声音。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这时大副彼得举起望远镜,脸上兴奋的神情突然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在大明海船上出现的东西——塞壬炮黑洞洞的炮口! “轰!轰!轰!” 云帆号、长风号右舷火炮依次发射,共十二发实心铁弹砸向远行者号四周,溅起巨大水花,给船上众人淋了个透彻。 德克脸上自信的笑容,凝固了…… “不好,他们有火炮!真是葡萄牙人!” “左转舵,右舷对敌!装填火药!” “轰!轰!轰!” “该死的,葡萄牙人装填好快!” “啊——我的胳膊!” “快转舵换帆,炮门打开!” 远行者号甲板上乱成一片。 德克骇然至极,这两艘大明战船不仅射击很准,而且装填极快,这种炮兵素质,就算是荷兰的顶级炮手都难达到。 葡萄牙炮兵竟然如此恐怖,这就是二百年海军强国的底蕴吗? 德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大声下令,让远行者号尽快转舵。 船艏、船艉是风帆战船最脆弱的位置,一旦有火炮从这两处射入,将给全舰造成贯穿伤,后果十分严重。 他以为大明战船没有火炮,才敢托大以船艏迎敌,现在自食苦果,只能狼狈转向。 轰的一声,全船一阵震动,接着船体破裂声传来。 火炮甲板中,炮术长大喊道:“船艏中炮!” 好在远行者号正在掉头,这一炮射穿船艏和左舷,没造成太大破坏。 德克命令道:“装填链弹!” “装填链弹,瞄准敌船桅杆!”远行者号的大副也是老水手了,船长的任何命令,他都能分解出战略意图。 眼下,两艘敌舰与远行者号火力相差无几,却占了先手优势,而且船员更多,不论是炮战还是接舷战,都占据上风。 远行者号必须尽快脱战,所以炮管中才会装填链弹,射击敌舰桅杆,破坏敌船机动。 很快,远行者号已经将船身打横。 “开火!”炮术长怒吼。 距离太远,十发链弹并未射中。 远行者号转向不停,很快船头转向正东行驶。 德克知道正东是东番岛,想摆脱敌舰该向北边行驶。 可现在海上吹东北风,远行者号要转向正北,必须戗风掉头,而戗风掉头,又要求船只有一定初速度,所以才不得不先向正东航行。 好在两艘大明战船船头朝向西北,也没有初速,想追上来,同样需要戗风掉头,要么就只能左转舵,绕个大圈掉头。 凭借这一点微弱的优势,德克就能摆脱追击,自信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 可惜,笑容持续了不足半分钟。 德克惊恐的发现,敌船转向太快了! 从朝向西北,到正西,再到西南,正南,正东。这么大范围的转向,居然只用了远行者号的一半的时间。 德克虽然多次往返于平户、巴达维亚航线,但对中式帆船知之甚少。 中式硬帆八面来风,可不是空有虚名。 加上平衡舵、披水板的设计,能让福船以小角度、小阻力快速转向。 要是远行者号侧顺风航行,长风号和云帆号还真不一定追得上,但要比调头、转向、逆风航行,中式船就稳定占优。 所以,当郑芝龙见到荷兰人朝正东逃窜,已放了一半心在肚子里。 长风、云帆两船快速掉头追上。 很快,荷兰人的船就戗风掉头,航向正北。 在白清指挥下,长风、云帆二舰,以小角度侧迎风,直朝东北方驶来。 西班牙人吃过的苦头,现在轮到荷兰人吃了。 (本章完) 第135章 教皇党与异教徒 第135章 教皇党与异教徒 远行者号的船长见了这一幕,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眼瞅着敌船抄近路,越来越近。 德克声音中已带了一丝慌乱:“装填链弹!” 很快,长风、云帆号与远行者号已到了一百步内。 远行者号率先开炮。 侧舷十门蛇炮链弹发射,链弹在空中分为两半,中间由铁链连接,在空中来回翻转,直奔船帆射来。 可惜,中式硬帆主打的就是皮实抗造,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抗衡多变的季风和台风。 链弹对有复杂帆锁的西式帆船有奇效,可对中式硬帆效果就大打折扣。 只见远行者号的链弹在空中翻腾,绝大部分都落入水中,仅两发击中云帆号,分别在其主帆和前帆上,划开两道裂口。 硬帆背后都有撑条,部分帆面破损,不会像软帆那样被风撕裂一大块,甚至对船速都没有太大影响。 长风号、云帆号缓缓贴近到远行者号八十步内,侧舷火炮发射,也是链弹。 仅一轮齐射,就打断了远行者号大片侧支索。 随即远行者号以链弹还击,双方保持六十步远,在海上炮战。 一时间船帆、索具、木屑、海水、硝烟、惨叫在海面上乱作一团。 长风号、云帆号的炮手都是无数实弹喂出来的,速射状态下,开炮频率比远行者号快的多,平均每开两炮,远行者号才能开一炮。 十轮炮击之后,远行者号的帆索就被摧毁大半。 又一轮炮击,远行者号主桅转桁索被全部打断,主桅上三个帆桁失去固定,同时向右大幅度旋转,整条船顿时失去主动力,渐渐趴窝,龟速挪动。 长风号趁势航行到荷兰人船头,侧舷火炮换成葡萄弹,开始无情的清洗甲板。 开炮瞬间,荷兰人甲板上扬起一阵惨叫、血雾。 云帆号紧随其后,驶过荷兰人船侧时,甚至能感受到血雾飘洒在皮肤上。 郑芝龙在脸上抹了一把,手上全是猩红血水,狞笑道:“换葡萄弹,驶到敌船船艏!” 甲板上,大副、水手长、炮术长大喊声此起彼伏。 “换葡萄弹!” “前方右转舵,降帆!” “放!” 火炮轰鸣声不绝于耳。 远行者号船艏经过几轮葡萄弹炮击,已几乎被打烂,无数实心铁弹丸在甲板上肆意掠夺性命。 一时间,大炮声、惨叫声、木板碎裂声奏响,硫磺味、血腥味交织。 郑芝龙脸上满是兴奋神色,此情此景,令他热血沸腾,口中不断高声呼喊。 “瞄准人多的地方!” “轰击艉楼!别让那群拿枪的出来!” “哈哈哈,这一炮打的好,张瘦子,回岸上有赏!” 郑芝龙凭一个好嗓子,把水手长、炮术长的活,一个人全干了,还乐此不疲,那激动的神情不像打仗,倒像是玩战争游戏多些。 远行者号上,德克蹲在艉甲板舷墙后面,连头都不敢露,周围残肢、肉块、鲜血、木屑下雨一般的往他身上砸。 “投降,我们投降!怎么还不派人举白旗?”德克捂着头,厉声疾呼。 同样蜷缩着身体的大副道:“咱们的人白旗还没举,就被轰死,都死了三个了!” “该下地狱的葡萄牙人,他们疯了吗?”德克气急败坏的咒骂。 在他的航海生涯中,还从没见过这种死不接舷,把炮弹当不要钱的一样,死命开火的战术。 枪林弹雨中,大副扯着嗓子大叫:“现在只能等他们火炮过热了!” “屠杀,这是屠杀!”德克愤怒指责。 “我……”大副开口,刚说一个词,一串葡萄弹直接射穿舷墙,把大副瞬间撕碎,破碎的血肉和弹丸朝着整个艉甲板飘洒。 德克头上脸上全被淋成血红,怔怔望着大副满是孔洞的身体倒下,身子止不住颤抖。 像经历了一个审判日般漫长的时间,敌舰炮火停息。 德克已顾不上命令船员,抓住机会,飞速扯下衬衫上的白布,绑在碎木条上,做成简易白旗,在空中摇晃。 尽管他本人没受伤,但衣服上早就沾满了船员鲜血,白布也被染成红色,看起来倒像一面红旗。 云帆号上,炮术长大声汇报:“炮体过热!” 郑芝龙沉声道:“掉头,换另一侧火炮!” 有船员大声道:“快看!” 船上众人朝荷兰船上望去,只见各色掩体后,伸出了七八面白旗,在空中摇晃。 长风号五色旗晃动,命令云帆号上前接舷。 郑芝龙听令行事,命令云帆号原地掉头,绕个大圈子,贴到远行者号左舷。 船员们降帆,抛出抓钩,将两船拉近,而后铺上木板,拿着刀枪,从木板冲上远行者号。 等郑芝龙踏上远行者号时,还活着的船员已被全部制服,并在甲板上跪好了。 郑芝龙先是扫视一圈甲板,瞧见整船暴露在外的木板,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本该平整的甲板,此时都是坑坑洼洼,甚至有些地方直接被打破了洞,露出下方火炮来。 甲板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即便郑芝龙鼻子已经被硫磺味糊上了,还是有血腥味直往天灵盖钻。 郑芝龙俯身,在舷墙上取下一枚嵌入木头的葡萄弹,在手中把玩,暗暗对火炮之威感到心惊。 云帆号大副上前,禀报道:“船上有完好红夷俘虏五人,红夷、倭寇等伤者十人。” “伤者?”郑芝龙皱眉,“伤者是什么身份?” “从穿着看,应当是普通船员和佣兵。” “那岛上可没郎中给他们治伤。” “属下明白了。” 大副随即命人,将受伤的都带去船舷边宰了,船员们下手极利索,割喉放血,尸体推入海中,一气呵成。 德克看了此等做派,已惊呆了,加勒比海盗好歹还会索要赎金,或强迫人入伙。 这群黄皮海盗一句话都不问就直接杀人啊? 郑芝龙确实没问话,只让人把剩下的红夷绑好,送回岛上去,同时派人检查船舱,统计船只受损情况。 一来是郑芝龙也不懂荷兰语,二来上了岛,有专人让这群俘虏开口。 “你们几个,把甲板打扫下。”郑芝龙对船员命令道,血太多,容易滑倒。 船员们得令,用沙子覆盖血迹,同时把大块的尸块丢入海中。 正清理时,货仓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不许动!” “都蹲下,再过来开枪了!” 片刻后,有船员快步从货仓上来,到郑芝龙身前小声道:“船主,货仓发现了几十个人。” “红夷?”郑芝龙疑惑道。 “汉人,听口音像辽东一带的,似乎是被掳到船上的,怎么办?” 郑芝龙:“看住了,不许他们从货仓出来。” “是!” 船员下舱传令,郑芝龙踱步到德克身前。 这个红毛夷身着紧身齐腰的双排扣外套,领口处细亚麻织大翻领平铺两肩,一身打扮,看起来夸张贵气,应当是个军官。 “会说汉话吗?”郑芝龙问道。 德克:“ik ben de kapitein van de voc, deke……” 郑芝龙皱眉道:“说的什么鸟语!”接着他又用葡萄牙语把话问了一遍。 德克听不懂,但听得出是葡萄牙语,心中更加坚信这群大明人是葡萄牙雇佣兵,心里已将澳门的葡萄牙人咒骂了一万遍。 郑芝龙没办法沟通,对手下吩咐:“把这些荷兰人眼睛蒙上,关起来,留待给舵公审讯。” 手下听令行事。 过了小半个时辰,船员从底舱上来道:“船主,船上有火炮二十门,银锭二十余箱,铜锭三十箱,生丝十箱,还有其他零碎货物十几箱。” 语毕,云帆号木匠也汇报:“船主,这船甲板受损严重,船舱、水线基本完好。” 云帆号大副道:“船上索具坏的严重,一时半会修不好,只能拖拽回岛。” 郑芝龙道:“就这么办,找人系缆,通知长风号,我们准备返航!” …… 当天傍晚,船队在后江湾码头靠港。 因为南澳岛俘虏越来越多,海寇、家兵、营兵、西班牙人什么人都有,为了最大程度榨取情报,岛上已建出了监牢和刑讯室。 德克等五名荷兰战俘,被押送其中。 刑讯室内,林浅坐在桌前,郑芝龙和白清站在林浅两侧,汇报白天的战况。 桌上放着初步统计出的劫掠物资清单,其中船舱中的五十二名汉人分外扎眼。 刑讯室地面上,五名荷兰战俘蒙着眼睛,瑟瑟发抖。 “你们是什么人?”林浅用西班牙语和英语把这个问题问了一遍。 德克对西班牙语反应很激烈,只是依旧听不懂。 林浅让人在西班牙俘虏中,找会说荷兰语的,许久后,西班牙海军中将胡安被带了进来。 上岛大半年,胡安贵族气质荡然无存,皮肤变黑,瘦的脱相,和普通的伊比利亚农民没什么两样了,见到林浅当即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祈求自由。 林浅许诺给他提升些许俘虏待遇,条件是充当荷兰语翻译。 胡安欣然应允。 “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林浅问道。 胡安站在一旁,用荷兰语严厉呵斥:“异教徒,报上你的名字和身份!” “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长,德克·德·弗里斯,我可以支付赎金换回自由!” 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可谓是积怨已久,从胡安的一句“异教徒”,就能听出端倪。 此时的荷兰已全面改信新教,而西班牙是老牌天主教强国,二者宗教上的矛盾,已无法调和。 加上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统治荷兰时期,在荷兰横征暴敛,惹得民怨沸腾,激起了荷兰独立战争。 这仗一打就是几十年,直到今天也没打完,导致二者又有国别上的冲突。 荷兰人擅长经商,西班牙在美洲、亚洲拼了命劫掠、交易来的白银、生丝、瓷器,大多数都落到了荷兰人手里,引得西班牙极为眼红。 所以两国还有经济上的冲突。 最后,荷兰、西班牙都惦记美洲、东南亚这两块肥肉,又爆发了殖民地上的冲突。 总而言之,一句话,两国积怨极深。 而且中国人传统的“同仇敌忾”、“合纵连横”、“远交近攻”的战略哲学,在荷兰、西班牙、葡萄牙三者的冲突中,也不奏效。 尽管葡萄牙和西班牙关系微妙,却因同属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也同样受到荷兰人敌视。 荷兰人在日本建立商馆,船只在东亚海域游荡,其目的之一,就是打破葡萄牙对大明、日本贸易的垄断。 胡安在听到德克以赎金交换自由的请求时,不禁笑出了声。 在海盗头子林浅这里,赎金能不能换自由,他西班牙海军中将胡安还不知道吗? 大明海寇,压根不吃这套! “教皇党,你敢嘲笑一个贵族?”德克气急败坏的大骂。 刚刚林浅与胡安以西班牙语交流的声音,德克可都听见了,此刻再也忍不住开口回击。 胡安不理他,向林浅翻译。 林浅淡淡道:“船舱里的五十二个汉人,解释解释。” 胡安在林浅问话的基础上,又加了个“异教徒”前缀,询问德克。 德克有些心虚,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林浅见状道:“实话实说,就放了你。” 胡安不敢置信,但迫于压力,又不能不翻译,只得垂头丧气的原样说了。 德克大喜过望,解释道:“那五十二人,都是要送去巴达维亚的劳工,大明人能受累,能吃苦,擅长种地、建城,只要给一点甜头,就能全力干活,比用鞭子抽的土人、黑奴还勤快!” 风帆时代,荷兰正是奴隶贸易的积极参与者。 这“生意”一本万利,而东南亚殖民地又大量缺乏劳动力,荷兰东印度公司没道理不做。 林浅寒声道:“你敢贩卖大明百姓为奴!” 德克急忙解释:“不是奴隶,是劳工!二者在殖民地法律中,不是一样的!” “呵呵。”林浅一声轻笑。 在巴达维亚,汉人比奴隶的法律地位高,纯粹因为给汉人一点钱,其自驱力比用鞭子抽还强。 在殖民者眼里,奴隶、劳工,并没什么本质不同。 历史上,也不是只有马尼拉发生过对汉人的屠杀,巴达维亚一样有过。 林浅又详细问了这五十二个汉人俘虏的来历,荷兰人在大明抓捕“劳工”的规模,荷兰船队的航向,东印度公司的战船数量,势力范围等。 原来,荷兰人对大明官府还是稍有忌惮,这五十二人都是从平户买的,平户的货源则大部分是辽东难民。 在今年三月,努尔哈赤攻破辽沈后,不少边境的汉人,就过了鸭绿江,逃入李朝境内。 部分倭寇与李朝地方官府勾结,将这些难民绑了,运抵平户,再卖给荷兰人。 像远行者号这种武装商船,东印度公司总共有两三百条,弗鲁特商船更是不计其数。 至于战船数量,就不得而知了,保守估计也在三四十条上下。 听了如此之多的舰船数量,就连胡安都面露诧异,他知道荷兰人强,却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好在荷兰人虽然船多,但势力范围也大,船队要守卫巴达维亚、香料群岛、锡兰等地以及航线覆盖的广阔海域。 庞大的舰船在这些地方一分散,就显得没那么多了。 问话结束后,林浅对白清吩咐道:“我把长风号、云帆号和全部鹰船给你调用,即日起遇到荷兰船只,不必来报,直接出海动手!” “是!”白清抱拳。 郑芝龙有些失落,毕竟林浅的吩咐是对白清说的,他没有带船劫掠的职权。 眼看林浅起身,要离开刑讯室,德克忙道:“船长阁下,你答应要放过我的。” 墙壁上火把闪动,将林浅面容映的半明半暗:“上了岛还想走?既然你这么喜欢大明劳工,不妨好好感受下南澳岛劳改生活吧。” 胡安听林浅态度,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想说些什么,却没敢开口。 林浅对看守俘虏的民兵队正道:“从今往后,这个西班牙人吃的、住的都比别的俘虏好些,活也轻一些。” “属下知道了。” 林浅给胡安提升待遇,可不是为了言而有信。 一来是,现在他手下,就胡安一个懂荷兰语的,往后再审讯荷兰俘虏还得靠他。 二来,随着海战越来越多,岛上犯人越来越多,必须想办法减小看守压力。 奖励表现好的犯人,引导犯人积极改造,就是一个方式。 即便不成,也能通过差别待遇,在犯人间形成冲突,转移犯人与看守的矛盾。 “一官,你陪我走一段。”林浅走到刑讯室门口停住说道。 郑芝龙闻言,喜上眉梢,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 出了刑讯室,林浅带着郑芝龙在岛上闲逛,在一处卖蚝烙摊前停下,跟摊主要了七八份蚝烙,他和护卫们就坐在摊子前吃。 不一会功夫,蚝烙送上,护卫们验过毒。 林浅抽出双筷子,对郑芝龙道:“趁热吃。” 蚝烙和牡蛎煎类似,以生蚝裹薯粉煎成,边缘煎的酥脆,内里生蚝鲜嫩爽口,一口咬下,生蚝汁水在口中爆开,滋味十足。 配合鱼露、盐水蘸料,滋味极为鲜甜,深受潮州百姓喜爱。 自打林浅打通马总镇和澄海蔡知县的关系后,岛上一干人等的营兵身份坐实,每日上岛经商的小商贩越来越多了。 就连这往常只在码头附近摆的蚝烙摊子,也摆到了城南来。 现在的南澳城可以说是日新月异,透出一股浓浓的经济上行期的美感。 林浅边吃蚝烙边感叹道:“南澳城有如今局面,都是你和周二哥坐镇政务厅的功劳啊!” “咳咳咳!”郑芝龙听了这话,咳嗽不止,差点把鱼露从鼻子里咳出来,一边缓着劲,一边摆手:“舵公你说这话,政务厅我可就去不了了啊!” 林浅开玩笑道:“不去政务厅,想去哪啊?” 郑芝龙心中一凛,摸不准舵公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试探他,同样以开玩笑的方式表忠心道:“林大哥要是瞧得上,我给大哥当个护卫都行!” “一官兄弟文武全才,当个护卫,岂不是太屈才了?”林浅口中吸溜着蚝烙,含糊不清的说道。 郑芝龙一时有些疑惑,若说是试探,这幅样子也太随意、太自然了些。 况且他忠心耿耿,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舵公的事情,问心无愧。 上岛以来,担任刑宪司司正,政务厅副厅长,带着云帆号出海劫掠,虽说是小有成就吧,但那点成就与舵公一比,就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从情理上想,他也不该被林浅试探。 一念至此,郑芝龙又自责起来,心想:“我心思这么重,当真有负舵公诚心相待,着实惭愧!” 见郑芝龙愣住没说话,林浅道:“有个事需要你跑一趟。” 郑芝龙当即起身抱拳,郑重道:“请舵公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林浅笑着让他坐下:“没那么严重,只是派你见一个老熟人。” “谁?” “澳门的议员先生。” …… 半个月后,一艘海狼舰驶抵澳门港。 踏上栈桥,看到眼前熟悉景物,郑芝龙只觉恍如隔世,思绪万千。 一年多以前,他正是从此港口出发,上了舵公的船。 今天他又做为林浅特使,来见安德烈议员了。 此次出行,郑芝龙是主使,何塞为副侍。 郑芝龙性情刚直,态度强横;何塞圆滑世故,强于应变,林浅派这二人为使者,就是让他们优势互补。 刚一下船,二人就受到议员的热情接待,派马车接他们去议员宅邸。 马车一路行走许久,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府邸前停住。 郑芝龙、何塞以及林浅使团的其他成员下车,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雕花黑檀双开木门。 木门打开,一座欧式豪华宅邸显露眼前,穿过门厅,眼前是一个罗马式中央庭院,中央立着一座大理石喷泉,周围栽种了橘树、柠檬树,以及说不出名字的各色花卉。 庭院中,园丁们各司其职,伴着潺潺水声和花香果香,沐浴在秋日阳光下,一派安静祥和景象。 管家带使团穿过庭院,来到主楼,房内大量使用了红木和黑檀木,带有明显的曼努埃尔风格和文艺复兴式的莨苕叶饰。 天鹅绒、锦缎、丝绸和挂毯铺满了主楼的各个角落。 郑芝龙一路上,目不斜视,面容平静,但心里已暗暗吃惊。 他离开澳门时,议员可还没有这么大排场,想来圣安娜号那四十万两货物和十万两火器的大订单,让议员赚了个盆满钵满。 从这宅邸的装潢上看,议员的财富多的都快溢出来了。 反观舵公,上南澳岛这么久了,别说官邸,连个自己的房产都没置办,赚的每一两银子,都花在了刀刃上,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赚一点银子,就贪图享乐,能有什么出息,这辈子也就到这了。”郑芝龙对议员暗暗鄙夷。 (本章完) 第136章 倭寇雇佣兵 第136章 倭寇雇佣兵 管家一路领郑芝龙、何塞二人到议员的豪华办公室。 一见何塞,议员便热烈的用西班牙语打招呼:“我的老朋友,你还好吗?”接着与何塞拥抱。 何塞被议员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莫名其妙,他之前数次来澳门交割货物,可从没见议员如此热情过。 郑芝龙心中满是不屑:“拙劣的反间计。” “老朋友,请坐,这次又带来了林浅的什么消息?”安德烈指着一张高背扶手椅说道。 何塞道:“这次来澳门,郑兄弟是正使。” “他?”议员眯起三角眼,瞟到郑芝龙身上,上下打量。 郑芝龙拱手,以葡萄牙语道:“议员先生,好久不见了。”接着在那张高背扶手椅上坐下,神情坦然。 何塞找了张椅子坐在郑芝龙身后。 郑芝龙以前做过澳门通译,在议员眼中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即便身为正使,议员也没半点好脸色:“怎么,林浅派你一个通译来,是要给我难堪吗?” 何塞刚要说话,被郑芝龙打断:“议员先生难道忘了,我也曾做过你的特使,你当时派我一个通译去,莫非是给舵公难堪吗?” 议员是不敢得罪林浅的,居然一时被话噎住,尴尬的笑了两声。 何塞打破尴尬:“我们这次,是来提合作的。” 议员来了兴趣,低声道:“你们又劫了一艘大帆船?” 何塞:“不是,是弗拉芒人,舵公提议,我们组成对付弗拉芒人的联盟。” 弗拉芒是尼德兰南部的一个地区,今比利时北部。 这年代,西班牙普遍以弗拉芒人指代荷兰人,相当于对那些反叛西班牙王室、信奉异端邪说的荷兰人的蔑称。 “哦。”议员靠回椅背上,胖脸上兴致缺缺。 何塞把荷兰人挑战东南亚殖民秩序的野心,哈布斯堡王朝与荷兰人的仇怨,新教与天主教的分歧,都讲了一通,以情理晓之。 议员始终没什么兴趣,末了起身,踱步到窗前,指着远处道:“那是你们的船吗?” 他这个宅邸依山而建,办公室视野极好,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码头景象。 何塞起身,朝窗外望去,颔首道:“是我们的船。” “呵。”议员发出一声嘲笑,“大明船只,只合适做商船。你们改造的这种小船,别说攻击荷兰人的战舰,就是一门大炮都不装的弗鲁特商船,你们都拿不下,别跟我说笑话了。” 何塞沉默不语。 议员坐回桌前,在桌上翘起二郎腿,戏谑的道:“怎么,被打击到了?荷兰人可不是那些西班牙蠢货……抱歉,何塞先生,我无意冒犯…… 如我所言,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不同,他们的船可不会像马尼拉大帆船那样好劫。” 郑芝龙从怀中默默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议员斜眼打量。 “打开看看。”郑芝龙声音平静。 议员伸手取过,是个书本大小的包裹,外面用彩色绸布包裹,绸布打开,是一面红白蓝的三色旗,上面还有点点血迹。 “荷兰人的国旗?”议员神色惊疑。 郑芝龙嘴角勾起:“再仔细看看。” 议员凝神一看,三色旗中,白色的部分,写了“voc”三个字母,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 议员放下二郎腿,神情严肃:“你们真的劫了一艘荷兰商船?” 不用郑芝龙回答,旗子中包裹的是远行者号的船只执照以及航海日志。 议员瞪大眼睛,远行者号他知道,是一条二十炮武装商船,船长十分老练狡猾,葡萄牙商船常在去日本的航线上碰到它,若是火力不如它,则会被炮击劫掠,若是火力占优,又会被它远远避开,十分难缠。 这么一个令澳门议事厅头痛的麻烦,居然说被劫就被劫了? 议员还是不敢相信,连问了多个远行者号的信息,郑芝龙答的分毫不差。 议员这才相信事实,神色僵硬的靠回椅背中。 何塞:“议员先生,现在可以重新考虑我们的合作关系了吗?” 议员眼中射出精光:“林浅想要什么?” 郑芝龙缓缓吐出两个字:“火器。” 议员神色放松下来:“放心,虽然大帆船的合同结束了,但卜加劳铸炮厂的大门,永远向林浅敞开,当然鉴于合作关系,我会给予一定优惠。” 郑芝龙神色坚定:“舵公要的是赞助。” “白拿?”议员面色阴沉下去。 “十二门十八磅塞壬炮。” “什么!”议员神色骤变,“白送十二门炮?你们是来伸手要饭的?” 郑芝龙一声轻笑,伸手从议员办公桌上拿来一个马来玳瑁望远镜筒把玩。 “不是还有联盟呢吗?舵公说了,收了你们的火器,就会在明年荷兰人攻澳门的时候,助阵帮忙,把荷兰人舰队一举在广东海面上歼灭。” 议员气乐了:“明年?林浅把自己当先知了?那海寇头子以为自己是德雷克?” 郑芝龙透过望远镜,看向议员:“我要是你,哪怕不接受条件,也会仔细斟酌言辞。我见过太多对舵公不敬,而自食苦果的蠢货了。” 议员一把将马来玳瑁望远镜夺过,放回桌子上:“我期待自食苦果的那天!总而言之,拿银子买火器,欢迎,想白拿,不欢迎!现在,出去吧。” 何塞准备斡旋几句,可议员已铁了心,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得和郑芝龙一起出来。 出了府邸的双开黑檀木大门后。 何塞忍不住抱怨道:“郑兄弟,刚刚若我们软语相求,议员或许还会给我们一两门炮,你为什么要激怒他呢?现在倒好,一门炮没要到不说,以后来卜加劳铸炮厂买炮都难了。” 合作没谈成,议员动怒,连回程的马车也没有了。 好在澳门地方不大,郑芝龙、何塞二人可以步行回码头。 郑芝龙满不在乎:“放心,议员这人我了解,他在铸炮厂有分红,面对利益,你就是找他买枪把他妈杀了,他都会卖给你。 再说火炮,舵公说了要十二门十八磅塞壬炮,就是十二门。 谈合作还要看议员脸色,那咱们不成跪着要饭的了?” 何塞面色通红,驳斥道:“你要这么说,这趟来澳门还真就是来要饭的。 那是十二门十八磅炮啊,铸炮厂能卖到一万八千两。能跪着要来,都要感谢上帝。” 郑芝龙突然停下脚步,狐疑的打量着何塞:“你也不信舵公说的,明年荷兰人会进攻澳门是不是?” 何塞心虚回答:“我信舵公,可荷兰人进攻澳门这事太危言耸听,难不成你信?” “信!”郑芝龙斩钉截铁的答道,“不仅信,而且荷兰人只会来的早,不会来得迟。到时候,议员就会知道什么叫欲哭无泪。” 何塞:“好吧,那咱们现在去做什么?” 郑芝龙冷笑:“先去搞些葡萄牙国旗。” ……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浅彻底将东番海峡封锁,任何想在此通行的船只,都会受到“大明水师”的严密盘查。 这片海域看着广阔,实际受季风、黑潮影响,能通行的海域极为有限,基本全在南澳岛的辐射范围之内。 这就是闽粤咽喉之地的厉害。 偶有能侥幸通过的船只,不是因为冲破封锁,只是因为油水太少,从渔网网眼中钻了出去而已。 荷兰商船则大多油水丰厚,即使货仓里没有油水,俘虏船只本身就有利可图。 是以一个月来,荷兰商船倒了大霉,而这时代的通信滞后,导致依旧有荷兰商船毫不设防的从平户出发,一头扎进陷阱中。 后江湾码头上,林浅手搭凉棚远眺,只见遥远海面上,长风号、云帆号正拖着一条残破武装商船入港。 算上远行者号,这已经是第四条落网的荷兰舰船。 武装商船入港后,船上的俘虏照例下船,木匠上船检修,兵卫司吏员上船清点战利品,这已形成了固定流程。 这条船抵抗程度轻,所以俘虏多,岛民们围在红毛夷周围指指点点,沿着街站成两排,小商贩们则趁机叫卖吃食,倒也是一道独特风景。 岛民们正饶有兴致的看红毛夷,忽见俘虏队伍中,有些七八个穿着大袖和服之人,这些人头顶剃光,脑后头发盘在头前,粗看起来与大明百姓容貌类似,细看之下却处处别扭。 “倭寇!”有岛民失声叫道。 荷兰人与东亚相隔半个地球,投送兵力十分不便,因此会在东亚各地招募人手组建雇佣军。 而日本结束战国时代后,大量武士失业成为浪人,游弋在东南亚一带,贩卖武力,充当雇佣兵。 对荷兰人来说,日本浪人勇猛无畏,忠心耿耿,善于近战肉搏,属于雇佣兵中的精英,是以荷兰人船上,经常会出现倭寇。 更多人认出俘虏身份,民众们纷纷叫嚷道。 “有倭寇!” “打死倭寇!” 本来乐乐呵呵看西洋景的岛民们,一时群情激奋,石头子、烂菜帮、臭鸡蛋甚至棍棒,都往倭寇身上招呼。 要说大明东南百姓对红毛夷,怨恨还不算深,但要说起倭寇,简直人人喊打。 毕竟,嘉靖年胡宗宪平倭寇,到现在才不过六十多年而已,往上数三代,谁家没有死在倭寇手里的亲戚。 白清从长风号上下来,见到岛民围攻倭寇,准备派人上去阻止。 却被林浅拦下来:“让岛民们打吧。” 倭寇都是雇佣兵,不掌握关键信息,被打死对林浅来说没有损失,为这七八个劳动力,伤害了岛民们朴素的民族感情不值当。 “下次再抓到倭寇,押送时,把脑袋罩上。”林浅吩咐道。 “是。” 林浅打量拉回来的新船,只见这条船甲板狭窄,船舱巨大,看起来略有一些不协调,船舷上没有炮门,桅杆上的帆索也极其简单,与武装商船比有些简陋。 这种船型,就是大名鼎鼎的弗鲁特商船,是一种低成本,能快速建造的专业商船,荷兰就是靠着这种船成为的海上马车夫。 而能使用专业商船运货,本身已是荷兰对航线掌控力的体现。 同样的航线,林浅如果走,非要派武装商船,并派战舰小心翼翼护航不可。 白清汇报道:“舵公,这次来的是个船队,一共五条船,按舵公的吩咐,我们劫了一条,让剩下的四条逃了。” 林浅颔首:“葡萄牙人的旗子挂了吧。” “挂了。” 那就没有问题了。 按正常的历史进展,荷兰人将会在天启二年六月进攻澳门,被澳门葡萄牙人击败后,转进厦门烧杀抢掠,而后进驻澎湖,最后窃据东番岛。 林浅故意放跑荷兰商船,挑拨荷兰人和葡萄牙人的矛盾,只是希望这次进攻来的快一些而已,他的大计划,已迫不及待要施展了。 林浅上弗鲁特商船检视一圈,见船体基本完好,甲板上普通弹的弹孔都不多,只是桅杆损坏的厉害。 不过这船没有武装能力,单纯的运输船,林浅已经足够多了,所以没什么价值。 林浅下船,淡淡道:“拆了吧,木板拿去修船。” 一个多月来,南澳岛俘虏了三艘荷兰武装商船,远行者号、好望角号、香料之路号,三艘船甲板都被打的千疮百孔,还缺修理木材呢。 而哑巴黄的火焙烟熏法尚不成熟,木料产量仅够供应新一轮鹰船的建设。 只能牺牲这条商船了。 …… 当晚,白清姐弟家中。 林浅坐在书桌前,翻看《万历疏抄》,这书是万历年间奏疏汇编,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枯燥乏味。 而林浅能做下袭击珠场、收服南澳副总兵、赢得镇江大捷这些大事,而不被朝廷发现,靠的就是对大明政治的精准把控。 所以对他来说,这书就是脑子的磨刀石。 正翻书页,林浅开口道:“有话进来说吧。” 躲在门外的苏青梅,缓缓走进来道:“舵公,你看到我了?” 林浅把书放到一边:“我听到脚步声了,有事?” 苏青梅刚想开口,林浅指着椅子和声道:“坐下说。” 小姑娘浅浅坐下:“舵公,我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自从苏康去东番岛,到现在已快两个月了,这段时间苏青梅一直和白清住在一起,过的挺开心,可毕竟不是自己家,不想苏康是不可能的。 林浅在桌上拿起一份公文,交给苏青梅:“按我本来的意思,苏大夫测试过青蒿疗效,就能回来,但你爹想研究青蒿的最佳剂量和栽种方法,一时间回不来。” 小姑娘接过公文,见上面是苏康亲笔,内容是东番岛患各种病症的人数,以及目前钻研出的青蒿最佳用法剂量等。 按苏康的实验结果,青蒿药汁应当少量多次饮用,才能达到最佳效果,榨汁法和酒浸法相比,酒浸法略胜一筹。 苏青梅将公文翻来覆去地看了,神情有些暗淡。 林浅安慰道:“快到年底了,过年前,就算苏大夫没忙完,我也会让他回来过年,放心。” 苏青梅转忧为喜。 林浅又道:“现在往返于南澳、东番两地的船不少,你有什么要和你爹说的,可以写在信上,交给吕周,让他寄过去。” 苏青梅从椅子上,站起来,喜道:“多谢舵公,那我写信去了!” 说罢跑出房间,脚步都轻快许多。 林浅笑着看她跑出门。 苏康刚上东番岛时,墨守成规,执意不用青蒿治病,害的九个人因疟疾病死的事情,陈蛟早就禀报林浅了。 刚刚林浅没说,是怕这小姑娘担心。 现在苏康待在东番不愿回来,可能有给那九个人赎罪的心思,可能也有不知如何面对林浅的意思。 怎么“惩治”苏康这个老顽固,林浅早在派苏康去东番岛之前就想好了。 所以苏康想赖在东番岛不走是不可能的,最迟过年前,林浅就会把他从东番岛揪回来,然后好好拿捏。 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林浅习惯性的从抽屉中取雪茄,摸了半天啥也没摸到。 林浅低头一看,发现当初从圣安娜号上得的那一盒雪茄,已见底了,就剩最后两支。 自从得了雪茄后,林浅一直当这东西是咖啡替代物,还常和兄弟们分享,这才没得这么快。 这年代,雪茄只有美洲大陆出产,而且并不是贸易品,就算拿银子去马尼拉买也买不到。 而咖啡又卡在议员那没着落。 林浅苦笑一声,将抽屉关上。 忽听屋子大门外,护卫道:“老何?这么晚了有事?” 何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事要见舵公,烦请通禀。” 林浅道:“有事就进来说吧,别整虚礼了。” 护卫听见,将人放进来。 何塞愁眉苦脸的进门,拱手道:“舵公。” 林浅:“坐吧,什么事?” 何塞落座,见林浅少见的没递过来雪茄,还有些不适应,开口道:“舵公,我是为了澳门议员那事来的。” “不是说了吗,没谈成不怪你们,跟一官说的一样,后面有议员后悔的时候,而且能要到的更多。” 何塞犹豫许久,凑到桌前,低声道:“舵公,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挑拨荷兰人和葡萄牙人的矛盾,然后从中获利,这太危险!” 眼见郑芝龙买葡萄牙国旗,一艘艘的劫荷兰商船,荷兰人俘虏一个个往南澳岛上抓,何塞猜出林浅的目的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何塞一向是个爱拍马屁的滑头,如此正式的对林浅方略提出意见,还是第一次。 林浅不动声色:“说说你的理由。” “我之前在马尼拉,听过不少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事,他们势力太大了,咱们招惹不起啊!” 何塞脸上满是焦急神色。 海上马车夫,不是徒有虚名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整个东南亚的船只数量、吨位,比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总合都多。 在当今全球来看,荷兰人的海上力量,都属第一。 就算老牌霸主西班牙,在荷兰人面前都矮上一头,东南亚海域,更是谈荷兰色变。 这也就是何塞来劝林浅的原因。 “舵公,今天你就算罚我,有几句话我也要讲…… 当今的南澳岛水师,只有圣安娜号一条船,算得上欧洲的战舰标准,整体实力与葡萄牙、西班牙相比,尚显得远远不足,更别说和荷兰人做对了!” 何塞说罢,惴惴不安的看着林浅,以他对大明人的了解,这种直指缺点的说法方式,是大明人最厌恶的。 孰料,林浅听完笑道:“你能说这些话,我很高兴。” 说罢林浅从抽屉里,拿出两支雪茄,分给何塞一支,凑在火上点燃,吐出一口烟,满屋充斥了淡淡的咖啡、坚果味。 林浅继续道:“只是有些麻烦,不是不去招惹,就不会来的。 荷兰人早就觊觎澳门,就算我不动手,迟早也会来,一旦他们攻不下澳门,就会转进东南沿海,直接威胁南澳、东番。” 何塞明显有些不信,还要再劝。 林浅吐出一口烟雾,伸手止住他:“放心好了,这一次,我会让荷兰人在澳门,折戟沉沙!” …… 在东番海峡的荷兰商船惨遭劫掠的同时。 南澳岛东南,一千七百多海里外的班达群岛。 整个岛屿的“野蛮人”,正在经历“文明人”的屠杀。 荷兰东印度公司印尼总督简·皮特斯佐恩·科恩,伫立巴达维亚号船艉甲板,掏出望远镜,欣赏土著们哀嚎流血、残肢乱飞的美景。 这是一艘三桅盖伦船,装备三十六门十二磅火炮,船员三百六十人,船长五十六米,标准排水量七百五十吨。 从纸面数据来看,巴达维亚号比不上动辄五六十门火炮的西班牙海军主力战舰,但胜在成本低廉,荷兰人称这种船型为亚哈特船。 为节约成本,亚哈特船没有艏楼、艉楼,火炮都用的铸铁,帆索系统也简单。 这令荷兰人可以像生产弗鲁特商船一样,大批量生产亚哈特船,以经济优势占据整片海洋。 比如,现在的班达群岛海域,就有足足六艘亚哈特船,侧舷火炮加起来,有将近八十门。 一轮齐射下去,岛上“野蛮人”的村寨、屋舍、农田、果园统统化作废墟。 土人战士们刚刚集结,就被实心炮弹轰成了一堆堆碎肉,毫无还手能力。 土人中的女人孩子们,只能尖叫哭喊着,往岛中山里跑去。 见到土人们分散逃窜,科恩放下望远镜,阴冷笑道:“山本先生。” “哈!”甲板上,一名日本浪人弯腰鞠躬,大声应道。 “带人上岛,所有野蛮人,一个不留!”通译将科恩的话翻译为日语。 “哈!” (本章完) 第137章 为了尼德兰的荣光 第137章 为了尼德兰的荣光 随着科恩下令,八艘亚哈特船都放下小艇,运载士兵登岛。 其中一队百余人的日本浪人雇佣兵,身着破败和服,脚踩木屐,人均腰挎两把武士刀,分外惹眼。 浪人山本就是这队日本雇佣兵的统领,他们这队人,几个月前,刚被总督科恩雇佣,还没正式替总督卖命过,今天正是表现的时候,一个个都狂呼酣战。 小艇刚一靠岸,山本便抽出倭刀,以日语大声呼喊:“阔该其!” 其余浪人纷纷拔刀,怪叫响应,声势惊人。 甚至船未停稳,不少浪人便怪叫跳进水里,踩着大腿深的海水,往岸上猛冲。 有些受伤的、跑得慢的土人,被武士刀毫不留情的捅死。 浪人所到之处,已没有一个活人。 在荷兰士兵还在整队的时候,浪人就已飞奔冲进土人营寨了,这些人对妇女、儿童、男子一视同仁,挥刀便砍,毫不留情。 倭刀锋利,浪人们又武艺精湛,连盔甲都没有的土人,根本毫无抵抗力,场面几乎就是一面倒的屠杀,效率比八十多门火炮齐射可高多了。 巴达维亚号上,科恩看到浪人们的表现,露出笑容,做为生意人,最重要的盈利,盈利最讲求效率,而浪人的杀人效率,令总督非常满意。 仅半个小时不到,浪人们就将营寨剩余的土人杀了个干净。 藏在地窖中的土人妇女儿童,被浪人搜出,拽上地面,孩子一律砍死,难看的女人也一律砍死,好看的就当场奸淫,完事后砍死。 山本志向高远,没在女人身上浪费功夫,带着十几名浪人朝山里追去了。 巴达维亚号的大副,见此情景咒骂道:“这帮黄皮畜生在干什么,这根本毫无荣誉,也毫无纪律!” 科恩满不在乎:“只要能把岛民杀光,就随这群浪人折腾。” 大副皱眉道:“总督阁下,这些土著虽说向英国人售卖豆蔻,违反了公司法律,可毕竟都是上好的劳动力……而且杀得太多,是否有违上帝的教诲?” “你错了。”科恩道。 大副小声道:“我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异教徒……” 科恩笑着打断他:“你的错不在这里,这帮土人生性懒惰,而且矮小无力,不算是上好的劳动力。 要说上好,要数非洲的黑奴。 但要说顶级,则是大明的劳工。没有什么人,比大明人能够更好地为我们服务。” 此时荷兰士兵已在海滩整队完毕,一部分人进山搜寻土人,一部分人收敛、搬运土人尸体,集中焚烧。 班达群岛属于香料群岛中的明珠,岛上盛产豆蔻,这东西运抵欧洲价值连城,一磅肉蔻就能在欧洲买三只羊。 所以必须妥善处理尸体,防止疫病蔓延,才好进行商业开发。 大副犹豫道:“大明政府顽固愚昧,同时又极端强硬,若我们强行征兆大明劳工,恐怕会导致与其关系恶化,更不利于开展贸易了。” 科恩道:“你又错了,我的朋友,贸易是不能靠祈求得来的,暴力才是获取利润的必要条件。我们不能进行没有战争的贸易,也不能进行没有贸易的战争。” 大副哑口无言,从总督本人的经历来看,总督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建立巴达维亚,攻占葡萄牙贸易据点,与英国人海战,每一次都是科恩赢了,每一场胜利,都给公司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以至于十七人董事会对科恩总督极度信任,给予了他在东印度的高度自治权。 在荷兰国内,科恩更是被当做英雄,其事迹经美化,成了无数女子的偶像,也是无数孩子的人生目标。 就在上半年,科恩才刚刚以以走私名义,把三十名到香料群岛做生意的英国人砍了头。 又通过海军威胁,逼迫英国人退出了香料群岛,达成了东西方香料贸易的垄断。 现在正是科恩权势、威望都达到顶峰的时候,他的决策在巴达维亚,堪比国王的谕旨。 所以尽管不认同,大副也不再争辩。 班达群岛的屠杀还在持续,这是一片小岛,山体不高,哪怕土人逃到山中,也无处藏身。 只见林中一阵脚步声,然后上千名土人,像是被猎犬追赶的野兽,从林中窜出。 浪人们在后面围成一个大网,像驱赶羊群一样,把土人往沙滩上赶。 山本原可以将这些土人在山中杀死,只是雇主看不见,不是白杀了吗? 所以特意将行刑地选在沙滩上,让荷兰主子们瞧个明白。 浪人们都是久经战阵的,看似单打独斗,杂乱无章,实则彼此配合默契,战术灵活,这些土人根本逃不出包围圈,只能像一群受惊绵羊一般,挤在一处。 包围圈外围,一个土人见机,猛往空隙钻,一倭寇跨出一步,转瞬之间拔刀,两记挥砍,快若闪电。 土人右臂被整齐切断,飞落一边,鲜血如泉,在创口狂涌,土人神色痛苦,却叫不出声来,另一手捂住脖子,鲜红鲜血从指缝溢出,流到胳膊上、胸膛上,把沙滩染红,随之人缓缓倒下。 那倭寇还维持着斩击姿势,见土人倒下,才一甩倭刀,刀刃冲上,换了站姿,缓缓收刀入鞘。 山本见了,喝彩道:“好一记居合斩,平田君,你斩了几人了?” 那叫平田的浪人道:“算上这个,十七人!” 山本:“好,我是十五人,我们比试一番如何,看看谁斩杀的多?” 平田来了兴致:“好,就以全岛百姓为限!” 两个浪人说罢,挥刀向土人的人群冲去,顿时土人们发出惨烈的哭嚎和惨叫。 其他浪人也被激发了凶性,一起挥刀向人群冲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沙滩上已没有一个活着的土人,整片白色的沙滩都被染成暗红,脚踩其上,都能挤出血来,触目惊心。 山本、平田二人已浑身浴血,浑身上下,除了眼睛有黑白,其他地方全是血色。 山本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问道:“我斩了四十一个,你呢?” “三十九个。”平田抬手,看着已被砍卷刃的刀,露出苦笑。 山本见状,将自己的备刀,从腰间抽出,送给平田,口中道:“你是个好武士,接下来用我的刀吧,这一把不算,山里还有土人,我们再比过!” 平田接过刀,只觉豪气顿生,朗声道:“好!” 班达群岛的屠杀,持续整整两天。 别说岛上的沙滩、土地,就连附近海水都被染的淡红。 粗略估计土人被杀了一万五千多人,死者实在太多,荷兰士兵光是搬运、点火焚烧都忙不过来。 全岛土著死绝,尸体还有一半没来得及处理。 科恩命令,剩下的尸体不烧了,干脆挖个大坑把人全埋进去,这样还能肥地,更好的生长豆蔻,为荷兰服务。 两个浪人的杀人比赛,则以平田一百三十一人,山本一百二十九人收场。 六艘亚哈特船返回巴达维亚。 科恩收货了香料产地、贸易航线。 荷兰士兵收获了豆蔻。 浪人们收获了战功、赏钱和友情。 只有班达群岛的土人们收获了屠杀和灭绝。 但那又如何呢?一群东印度的土著,他们的命运谁会在乎? 返航路上的夜晚,科恩志得意满,特意叫司务长拿出酒水分发给全船水手。 做为雇佣兵的浪人们,也分到了椰子酒。 热带星空下,水手们拿着酒走上甲板,拉响簧风琴,打着手鼓,边唱边喝边笑。 “起锚吧,告别阿姆斯特丹的风霜! 穿越好望角的风暴,来到富饶的东方! 星盘会指引香料、黄金的方向。 水手们,要么葬身海浪,要么赚的钱包鼓涨。 一切为了尼德兰的荣光!为了尼德兰的荣光!” 一曲唱罢,水手们举杯欢呼,纵情大笑。 星光下,山本正用绢布反复擦拭刀身,平田拿来椰子酒递给他,山本收起刀,接过椰子酒,喝了一口。 酒气很淡,带一点甜味,还有椰肉香。 “真好啊!”平田坐在山本身旁,感慨道,“作战、砍杀、庆功、饮酒,仿佛战国时代又回来了。” 山本有些不以为然:“只是屠宰了一群牲畜般的土著罢了,离我追求的战斗还差得远。” 平田见状,凑近山本身边,低声道:“总督在南洋海面,不断进攻葡萄牙人的据点,总有一日能去攻打澳门!” 山本饮酒不语。 平田悠悠道:“我的父亲,就死在露梁海战中,此生若能与大明一战……” 他顿了顿,化手为刀,在空中虚砍:“我一定要让大明人,血债血偿!” 许久,山本淡淡道:“看来在露梁海战中失去亲人的,不止我一个……” 平田一愣:“山本君,这是?” 山本声音低沉,如野兽低吼:“平田君,假如有机会,我们再比一次吧。” “好,比什么?” “假如有澳门之战,我们再比斩杀人数!”山本森冷的目光,望向远处,“赌上武士的荣誉!” 一夜狂欢之后,次日清晨,船队继续行驶。 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巴达维亚。 船只靠港,科恩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迎接。 方一下船,就有大量侍从、护卫、秘书围了上来。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发生了什么事情?”科恩回到办公室落座后问道。 秘书递上公文。 “总督阁下,这是殖民地这个月的糖产统计,我们的白糖产量,比较上个季度,又提升了5%。” “这是锡兰刚传回的报告,英国人最近在印度动作不断,但是海上安分许多。” …… 又听了十余份汇报,科恩满意的眯起眼睛,问道:“还有日本呢?平户的商船回来了吗?” 秘书小心翼翼的说道:“回来了……但只有弗鲁特商船队回来了,其他的……” 科恩睁开眼睛,严厉说道:“其他的怎么了?说!” “其他商船,一条都没回来……保守估计,已有四到五艘船失踪了……” 科恩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海上失踪,就意味着海难和被劫持。 自平户商馆开办至今,还从未发生过这么离谱的劫船事件! “谁做的?葡萄牙人?”科恩语速极快的问道。 在东亚航线上,有能力将这么多荷兰商船拦截的,也只有葡萄牙人了。 秘书低着头,避开科恩的目光:“据回来的船员说,敌人船上挂着葡萄牙旗帜,船体是大明海船,使用了大口径火炮。” 科恩:“劫船在哪里发生的?” “在大明的广东海域。” 一切都对上了,澳门就在广东,葡萄牙人有购买大明海船的先例,也只有葡萄牙人有动机做这种无耻的海盗勾当! 没想到他袭击澳门的计划刚制定好,葡萄牙人就率先动手了。 科恩道:“通知远征船队,计划提前,我们马上启航!” 科恩是老航海家了,当然知道冬季出海风向不利,但这么做也有好处。 首先,逆转思维定式,葡萄牙人肯定猜不到他会逆风向进攻,能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其次,葡萄牙人既然敢大肆劫掠荷兰商船,必定防守森严,一旦战事不利,科恩可以搭乘东北季风快速返回巴达维亚,安全撤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葡萄牙人冬季会组建贸易船队,南下马六甲、果阿,此时北上正好迎头拦截,以报劫掠荷兰商船之仇! 科恩在巴达维亚积威甚重,他决定的事,任何人都反驳不得。 秘书也只有执行的份。 …… 天启元年,十月初十,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亲自登上旗舰巴达维亚号,率领十二条亚哈特船,向正北行驶。 十月十五,科恩船队抵达马六甲以东海域,截获葡萄牙商船两艘,杀死葡萄牙船员及雇佣兵四十五人,俘虏帆船两艘。 冬月十三,船队驶抵中南半岛,阻截到一艘英国南下商船,经过三十分钟炮战,商船被击沉,英国船员均在冰冷海水中冻死。 冬月廿七,船队行驶至琼州岛以东十海里处,正面撞上葡萄牙人的南下船队。 经过两昼夜的炮战,两条荷兰亚哈特船受到重创,被迫返航巴达维亚维修。 葡萄牙船队则被击沉三艘,被俘一艘,还有两艘战船受轻伤,逃回澳门。 荷兰人来袭的消息,随着两条伤船的归来,如台风过境一般,席卷整个澳门。 葡萄牙从上到下,本就有恐荷情绪,此时听闻荷兰人舰队船坚炮利,己方舰队受损惨重,一时间恐慌情绪在澳门大街小巷蔓延。 议事厅一面向广州官府求援,一面整日开会,商讨应对之策。 “肃静!肃静!” 议长的锤子在桌上敲个不停,市民议员们完全不理,分作两派彼此攻讦。 “怎么守?凭澳门的几处炮台?我告诉你们一个真理,炮台是固定在地面上的,荷兰人有船,他们可以在没有炮台的地方登陆,蠢货!” “港湾中,还有葡萄牙人号和安达卢西亚号,上面还有我们骄傲的葡萄牙海军!城中还有卫兵,还可以发动市民!” “两条破船,五十名卫兵,还有一群工匠、市民的乌合之众,凭这些,抵挡荷兰人的火炮?按葡萄牙人号的消息,荷兰人足足有十二条船!” “十二条船?该死的,澳门连一轮火炮齐射都撑不住!” “大明官府呢?我们能否得到援兵?” “根据两广总督的回信,大明水师不会参与我们与荷兰人的战争。” “这帮愚昧的大明人,他们难道看不出,荷兰人的火炮,接下来就要射向他们?” “肃静!肃……哎,安德烈议员,你去做什么?议事厅还……” 安德烈已顾不上了,他拖着肥胖的身躯,跌跌撞撞跑向议事厅大门。 门外,几十名澳门市民正聚集一起,举着标语要求抵抗,反对投降。 安德烈挤出人群,奔向自己的马车。 秘书见到议员这幅慌张样子,大感奇怪,连忙将主子扶上车。 安德烈上车后对秘书吩咐:“办三件事!第一,回府邸,将全部财物打包装车,时间不多,只挑值钱的拿!” 秘书拿出小本子,飞速记下,同时犹豫道:“议员,这事若被其他人知道了,恐怕影响……” 安德烈神色慌张:“顾不上了!第二,派人去卜加劳铸炮厂下订单,十二门十八磅塞壬炮!” “第三,派人沿着闽粤海面北上,去找林浅,告诉那该死的海寇头子,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吩咐完一切,安德烈催促车夫驶回府邸。 一路上,安德烈肠子都悔青了,之前郑芝龙来,明明告诉了他荷兰人要袭击澳门的消息,他怎么就猪油蒙心,没有相信呢? 话又说回来,林浅那个该死的海盗,是怎么知道荷兰人的动向的,这混蛋是个先知不成? 透过马车车床,安德烈见到,澳门街道上商户们已经纷纷停业,不少百姓用木板封住门窗,一副萧条景象。 对葡萄牙人来说,澳门只是个商馆,本身就没有停泊多少战船。 加上琼州岛东部海战,又给了澳门海军力量重创,在海上根本没有与荷兰人一战的能力。 而荷兰人,尤其是总督科恩的残忍,安德烈再清楚不过了,当下只想赶快逃命。 现在荷兰人已驶抵琼州岛,按海船的航行速度,消息传递的速度,行驶至澳门海域,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 没有瞻前顾后的时间了。 在安德烈的要求下,府邸中的仆人,仅用一个上午,就收拾完全部值钱财物。 午饭都没吃,安德烈亲自带人押送财物,前往大明避难。 可惜,来到连接内陆的莲花茎口隘,眼前的一幕,让他绝望了。 成百上千的民众,已将此地堵塞的严严实实。 口隘上,一个官吏大喊道:“本官受两广总督之命,即日起封锁莲花茎口隘,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莲花茎上的百姓大多都是大明百姓,在澳门做工为生,平日莲花茎口隘也只防澳夷进入大明,从不阻拦大明百姓进出。 现在骤然将全部人都堵在澳门,自然有人不服,高声道:“我们都是大明百姓,凭什么不放我们回去!” 口隘前的百姓有的据理相争,有的不断哀求,推搡着向前挤。 官吏命部下抽刀,明晃晃的刀片,逼得百姓连连后退。 莲花茎上百姓聚集过多,一时间拥挤倒地,人马踩踏,惨叫连连。 安德烈知道走陆路是没戏了,只能冒险走水路,好在他还有商船在港,于是命令仆人押送财物前往港口。 大队车马太过显眼,一时间有百姓认出。 有人高声道:“他是弗郎机议员,求他做主,放我们过去!” 百姓闻言,纷纷围上来,安德烈的车队难以脱身,只得令护卫掏出火绳枪,对天射击,这才驱散人群。 议员是要民选的,他对民众开枪,未来政治生涯已完了。 只是现在澳门都要完了,安德烈也顾不上什么政治不政治了。 一路到港口,这才发现,港口也是一样混乱。 逃跑的人群涌上栈桥,不管不顾的往船上爬,人多的将船都压的侧翻,栈桥都压塌了数个座。 在原本的泊位上,安德烈的商船已消失不见。 想必是船长看到这种乱象,自己逃命去了。 安德烈最后的逃生希望轰然坍塌,使出毕生所学的恶毒字眼,咒骂那个逃命的船长。 “议员,咱们现在怎么办?”秘书问到。 安德烈无奈:“先回府邸。” 出乎众人意料的,自打琼东一战后,荷兰人就像在海面上消失了一般,数日未出现在澳门海面。 在此期间,主战派的澳门议员则修复战船,征兆武装商船,招募民兵,修建临时炮台,积极备战。 直到五日后,从琼州岛传来消息,所有人才知道荷兰舰队发生了什么。 原来荷兰舰队在海上航行近两个月,补给耗损严重,总督科恩下令,就近在琼州岛采买。 荷兰的雇佣兵军纪太差,尤其浪人一到岸上,就与当地百姓起了冲突,随之采买就成了抢掠。 荷兰士兵和浪人一口气,劫掠了万州县城周围的三个村子,要不是还有进攻澳门的任务,恐怕万州县城都要被劫掠一空。 消息传到澳门,顿时引得百姓同仇敌忾。 原本澳门的大明百姓是不愿掺和澳夷和红夷的争端的,听闻红夷中还掺杂了倭寇,顿时热血上涌,纷纷参加民兵,保卫家园。 就连远在广州的两广总督徐兆魁听闻此事,也惊怒不已,拍案而起道:“红毛夷安敢如此放肆!给广东各水寨传令,发兵!” (本章完) 第138章 澳门海军全灭 第138章 澳门海军全灭 腊月初一清晨。 天气酷寒,澳门海面薄雾弥漫。 雾气中,十二个巨大的阴影,渐在海面上浮现。 荷兰人的船队缓缓驶入伶仃洋,至澳门以东一千步的海面上,被澳门民兵发现。 瞭望台警钟响起,随即城中警钟响成一片。 “咚!咚!咚!” 不过片刻,圣安多尼教堂的大钟急促敲响,钟声传遍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市从睡梦中惊醒,顿时被各种声音笼罩,哭喊声、命令声、脚步声、警报声响做一团。 民兵分为数个小股部队,涌上炮台、城楼、海滩。 其余男子,都拿上武器守卫家门,女人孩子则去往教堂或地下躲藏。 战争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市民的头上。 议事厅中,澳门议员们齐聚,安德烈职责所系,不得以委身其中。 在澳门以北将军山。 广东巡海副使、巡检海道佥事等一众大小官吏,都聚集于山头,眺望海面局势。 香山县已点燃烽火,并派快马去广州报信。 上午九点,荷兰舰队驶抵预定位置,隔六百米距离,朝澳门东南海岸的嘉思栏炮台开始试探性炮击。 荷军共十二艘船,侧舷火炮加起来足有上百门,一起发射的威势,当真是惊天动地。 即便距离遥远,命中率低,嘉思栏炮台周围一时也如地龙翻身,震颤不止,炮弹落地,溅起的泥土,就如下雨一般不绝洒下,炮兵们置身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强撑着开炮还击。 这个距离,即便是岸防炮也很难命中,数轮炮击之后,双方毫发无伤。 荷兰船队随即停止炮击、升帆,继续向北方行驶约一千米,再次炮击试探,葡军烧灰炉炮台还击。 如此反复多次,正午时分,荷兰船队已一路从澳门东面行进至东北,依旧隔着六百余米火力试探。 此时,两广总督徐兆魁及香山知县等大小官员,已骑乘快马,赶到将军山头。 因近来红毛夷作乱,两广总督徐兆魁临时将行台设在香山,这才能到这么快。 “徐部堂。”山头一众官吏,见到两广总督纷纷拱手见礼。 徐兆魁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紧盯伶仃洋局势,沉声问道:“战况如何了?” 广东巡海副使把荷军远距离炮击一上午的事说了。 徐兆魁面色一沉,道:“不好,这是在试探澳夷防御,红毛夷要找机会登岸!” 此言一出,周围官吏都觉紧张,葡军海战有失,与众官员关系不大,但要是任荷军登陆,占据澳门,那就是守土有失,若放任红毛夷入侵香山、进逼广州,那罪过就更大了。 徐兆魁问道:“闽粤水师行进至何处了?” 广东都指挥使道:“禀部堂,前几日公文才发下去,现在各水寨恐怕都还在整顿水兵船只。” 徐兆魁心中暗骂,面上不露喜怒,又问道:“马承烈呢?他的柘林湾与澳门最近,麾下水师训练有素,现在到何处了?” 自林浅登岛后,南澳岛水师屡立战功。 年初时马承烈还上疏,凭柘林寨和南澳岛两处兵力,抵挡住李旦百余条战船进攻,阵斩二百余级,令徐兆魁刮目相看,这才有了其“麾下水师训练有素”的评价。 广东都指挥使擦擦额头冷汗,心道:“公文发出去都还没几天,送没送到姓马的手里,我都不知,上哪知道他水师的情况啊。” 嘴上敷衍道:“马总镇治军有方,想来南澳水师,应当已在来的路上了。” 徐兆魁眉头紧锁,暗忖:“现在是冬天,南澳到澳门顺风顺水,至多只需两三天航程,这期间弗郎机人可要撑住啊。” “部堂各位大人,请来用午饭吧。” 日上中天,有亲兵摆好桌椅,从食盒中拿出各色酒水佳肴。 众官吏观战一上午,此时已饿得不行,欣然前往。 徐兆魁负手而立,淡淡道:“我不饿。” 众官吏脚步一顿,生生止住身形,看着一桌美酒佳肴,咽了咽口水,又站回徐部堂身边。 海面上,荷军又换多处炮击试探,一直行驶到澳门东北劏狗环海滩,终于找到葡军炮台的攻击死角。 荷兰总督科恩大喜,命士兵吃午饭。 下午一点,荷兰人正式乘小艇登陆。 两点十五分,葡军仅剩的两艘战船忽然在伶仃洋出现,其后还跟着三条武装商船,直朝荷兰船队冲来。 为防荷兰人封锁港口,这五条船,此前一直藏在澳门以东的牛山岛的港湾中。 澳门的葡军一直等到荷兰人抢滩,才发信号让这五条船冲出,准备来个半渡击之。 巴达维亚号上,科恩放下望远镜,冷笑:“老鼠出洞了。命令泽兰狮鹫号、守夜人号继续运载士兵登陆,其余船只随旗舰迎战来敌!” 传令兵去船艉打旗语。 二十分钟后,巴达维亚号升帆转向,向东南方行驶,九艘荷兰战船排成线列,紧随其后。 此时海面上刮东北风,荷兰战船处于下风,但抢占了t头,加上船多,侧舷火炮凶猛。 葡军战舰不敢硬往上冲,也掉头向东南方行驶,侧舷对敌。 两军线列基本平行,以缓慢速度彼此接近,两个小时后,间隔已不足五百米。 此时葡军以武装商船充数的弊端就显露出来,其水手缺乏维持战列线经验,长时间拉锯中,一条武装商船掉队,剩下的两条则互相遮挡侧舷。 科恩瞅准机会,命令左转舵,逼近敌舰。 随即,荷军旗舰巴达维亚号左转舵,大角度切向葡军,两条战列线间拉近。 逼近至三百米内,葡军率先开火。 葡萄牙人号和安达卢西亚号都是盖伦船,单舷火炮二十门。 一通齐射威力惊人,巴达维亚号连中三炮,跟随其后北极星号中两炮。 实心铁弹瞬间将巴达维亚号的船体贯穿,在船壳上留下三个大洞。 只是对这个吨位的战舰来说,中三炮根本不痛不痒。 科恩没有下令还击,荷军急速贴近。 进入两百米后,巴达维亚号船头回正,同时开炮,其左舷十六门铸铁火炮发出怒吼,炮弹落在葡萄牙人号船舷两侧,砸起滔天水柱。 随即荷兰人的北极星号发射,其后的荷军战船依次发射。 霎时间,葡军战船四周炮弹如雨点一般密集砸下。 仅一轮炮击,葡萄牙人号就中十余炮,碎木板就像血液一样,从这艘盖伦巨兽的身体中四散飞溅。 荷军战列线更长,排在后面的船打不打葡萄牙人号,就把炮弹倾泻向三艘武装商船。 尤其是迭在一起的两条船中弹最多,武装商船船体又小,仅一轮齐射,就有一条船水线中炮,航速减缓,退出战斗。 另一条武装商船则中十五炮,整个右舷船壳被轰烂小半,火炮甲板几乎全毁,失去作战能力。 随着两军战列线不断贴近,间距渐渐缩到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二十米…… 这个距离上,火炮命中率已是极其高,几乎是指哪打哪。 荷军一轮齐射,剩余的两艘葡萄牙战船少说中各中二三十炮,火炮甲板都被轰的都小半漏在外面。 海面上,十条荷兰战船首尾相连,如一条海面蛟龙,无情的向两艘葡萄牙战船倾泻炮弹。 双方火力差距实在太大,没撑过五轮炮击,葡萄牙战舰的火炮甲板就几乎全毁,只剩被动挨打。 下午五点左右,伴随着凄红晚霞,葡萄牙人号被击中火药室,发生殉爆,整个船体从中间炸开,海面上升腾起一阵蘑菇云。 剧烈爆炸的气浪,将碎木板轰的满天都是,不少甚至落在巴达维亚号的甲板上。 几分钟后,葡萄牙人号火炮甲板上,一个火药桶也发生殉爆,爆炸声震海面,震起一阵波涛,如巨兽临死前的悲鸣。 大火在支离破碎的船体上燃起,火苗很快燎上船帆,随东北风越烧越旺,主桅、后桅的船帆很快全部点燃,像两根矗立海面的火炬。 葡萄牙人号的水手们纷纷跳海求生。 荷兰人主攻方向转向安达卢西亚号,十艘船射击一艘。 又过三轮炮击,沉没的命运,便同样降临到安达卢西亚号上,它被多炮命中水线,船身肉眼可见的快速下沉。 安达卢西亚号上的火炮,直至沉没前的最后一刻,还在不停开火,只是已没任何意义,更像是葡萄牙海军的哀嚎。 解决两艘葡萄牙战舰,科恩命令船队掉头返回劏狗环海滩,返航路上,还顺手解决了掉队的葡军武装商船。 澳门海滩上,上万澳门市民亲眼见证,那条武装商船被十艘荷兰战船轮番射击,中了五十多炮,全船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木板。 就连主桅都被一炮打断,整船当场解体,化为大海上的一片浮木,凄惨至极。 幸存的葡军船员跳海求生,抱着木板在海上飘荡,不过半小时后,全部冻死,成了浮尸。 放眼望去,海面上全是木板和僵硬的尸体,更远处,葡萄牙人号的艉楼还在海面上熊熊燃烧,将天空烧的火红。 上万澳门市民呆呆的看着这一幕,没发出一点动静,场面沉闷至极。 须臾,压抑的呜咽声从人群中传出,哭声很快连成一,在海滩上空飘荡。 葡萄牙海军全军覆没的消息随哭声,传入议事厅中,议员们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荷兰人船坚炮利,葡萄牙海军唐吉坷德式的冲锋,必败无疑。 可当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所有人的心还是沉入谷底。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上帝啊,救救我们。” “投降吧,我们已经输了,荷兰人会看在贵族的份上,饶过我们的。” 议长瘫坐在椅子上,已无力再喊肃静。 安德烈跌坐在地,浑身止不住颤抖,心中幻想要是能时间回溯该多好,回到郑芝龙找他谈判的那天。 别说是十二门火炮,就是二十四门火炮,安德烈都会毫不犹豫的送出去。 在议事厅的吵闹声中,安德烈回想起林浅那个海盗头子来,这个人凭借六十人就劫持了西班牙的马尼拉大帆船。 又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在大明东南站稳脚跟。 还准确预言了荷兰人的进攻。 这样一个狠角色,会不会早就料到他会拒绝郑芝龙,会不会趁荷兰人不备,前来偷袭? 尽管安德烈自己知道,这不可能,但绝望之中,只能以此幻想自我安慰了。 …… 圣安多尼教堂圣堂中,几百个妇女、儿童席地而坐,脸上满是惊恐,还有人低声抽泣。 修女们点亮圣堂中的蜡烛,在人群中穿梭发放毛毯被褥,希望借此带给人们一点安慰。 神父站在人群中,低声吟诵经文,祛除民众心中恐惧。 忽听教堂外传来惊恐的呼喊声:“海军全灭,荷兰人攻陷烧灰炉炮台!” 尖叫声顿时响彻圣堂,妇女们受惊起身,往教堂外跑。 神父、修女们花了好大力气劝慰,才让人群恢复平静。 神父不再念诵经文,脸上浮现犹豫之色,终于下定决心,对最年长的修女道:“我要出去一趟,教堂就交给你了!” 修女急忙拦住他,低声道:“神父,你去做什么?教堂需要你。” 神父坚定说道:“祈祷赶不走荷兰人,炮台更需要我!”说罢,神父推开修女,推门离去。 尽管走的小门,神父离开,还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一时间恐慌气氛再度在圣堂中蔓延。 有人提出离开教堂逃命,这种蠢主意,立刻得到在场大多数人赞成,人群纷纷起身,向教堂大门逼近。 修女们苦苦劝说,也不起效果。 这时有人道:“逃到街上去,平白送死吗?” 这话说的刻薄,语气却沉稳平和,众人都朝说话之人望去。 只见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大明女子,打扮的朴素,可皮肤白皙,神态镇定,一看就出身官宦人家。 澳门百姓中汉人占多数,教堂中汉人和葡萄牙人各占一半,是以出现个大明女子没什么稀奇。 众人只听那女子朗声道:“我家是福建福清的,小时候家乡闹过倭寇,知道该怎么应对,大家若想活命,就都听我的!” 难得的是,那女子竟用中葡双语,将这话讲了一遍。 在场众女子也知道出了教堂无处可去,只是神父一走,没了主心骨,一时慌神。 现在有人出来主事,而且主事之人看着沉稳镇定,都信了几分,渐渐安静下来。 那女子给众人分配任务。 “大家听我说,现在将这厅里的长椅都拆了,短木棒拿在手里做武器,长的木条用来堵住门窗。” “蜡烛都拔下来,烛台也能当做武器。” “每根蜡烛都要专人看管,一旦听到外面乱军的声音,就把蜡烛熄了!”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众女依她所言行动起来。 …… 将军山上,徐兆魁看着海面上的火光,问道:“莲花茎附近派兵了吗?” 广东都指挥使拱手道:“属下已调了五百人看守。” “嗯。”徐兆魁心下稍安,看目前形势,红毛夷登陆已无法阻挡,只求能把祸水关在澳门之内。 澳夷本就是番邦小民,死伤多些也没什么。 至于在澳门的大明百姓……只能委屈他们了。 海面上,十条荷兰战船耀武扬威的驶回劏狗环海滩,海滩上已有了三百余人的登陆部队。 随即荷兰人又往海滩上运了更多士兵,很快士兵总数到了八百余人。 荷兰士兵身着服侍各异,其中一群腰挎武士刀,身穿和服,脚踩木屐,头顶留着古怪发髻的浪人,分外惹眼。 将军山头距劏狗环海滩不过四里,居高临下,看的清清楚楚。 香山知县立马认出浪人身份,惊呼道:“倭寇!” 广东巡海副使怒道:“红夷、倭寇,果然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巡检海道佥事拱手道:“部堂,属下愿亲带莲花茎兵马剿倭!” 整个大明东南,从官场到百姓,都对倭寇恨得咬牙切齿,巡检海道佥事又是专防倭寇而设的官职,此时请战,自是当仁不让。 徐兆魁摇头,缓缓道:“莲花茎重要,不容有失,况且贼寇势重,不要莽撞。” 海滩上,荷兰人水陆并进,很快便将烧灰炉炮台拿下。 炮台上守军有葡萄牙人,也有不少大明百姓组成的民兵。 只见倭寇冲上,一顿砍杀,将守军尽数砍死,并将守军人头割下,提在手中大肆炫耀。 巡检海道佥事见这一幕,红了眼睛,再次拱手道:“部堂,澳门也有我大明百姓,属下职责所系,不能坐视不理,让属下领兵去吧。” 徐兆魁怒道:“住口!” 荷军有八百人,又有舰炮、火器,仅凭莲花茎的五百兵绝不是对手,站在两广总督的立场上,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同意贸然出兵的。 …… 海滩上,荷军一鼓作气,继续向南推进,很快攻到嘉思栏炮台下。 这已是澳门城外最后一个炮台,一旦陷落,澳门就要直面荷军了。 是以,炮台守军抵抗意志十分坚强,多次打退进攻,双方在此展开拉锯,不过一个时辰,炮台周围就倒下了几十具尸体。 此时天色已暗,荷兰陆军指挥官下令退兵修正,待天亮时再进攻。 血战许久的炮台守军,终于松了口气。 圣安多尼教堂的神父,面庞被火药熏的灰黑,筋疲力尽的倒在火炮旁。 炮台指挥官让手下统计损失,十几分钟后,手下汇报:“上尉,炮台守军还剩二十三人,火炮只剩三门。” “知道了。”指挥官语气沉重。 守军们低着头,没人说话,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凭这点人手,是撑不过下一轮进攻的。 天一亮,所有人的死期就到了。 夜晚,指挥官凑到神父身边,悄声道:“神父,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如果澳门陷落了,把这个带着,逃出去。”指挥官说着掏出一张纸,递给神父,上面记载的是炮台守军的姓名,“这些小伙子们是为国家而死的,不该被人忘记。” 神父郑重的将之收入怀中,坚定说道:“放心,澳门会守住的,上帝与我们同在!” …… 荷军停止进攻,在海滩扎营,一时伶仃洋面陷入沉寂,唯听东北风的呼啸与海浪声。 科恩看了眼风旗,三角长条旗被东北风扯得笔直。 今夜东北风强劲,这种天气泊船容易被风吹得横移,澳门对荷兰人来说是片陌生水域,一旦被吹得靠岸,很容易触礁、搁浅。 于是科恩道:“命令舰队落锚,泽兰狮鹫号、守夜人号在舶地周围游弋警戒。” “是!”大副应下,通知传令兵。 “东南方发现敌船,五千步!”巴达维亚号的瞭望手突然发出警报。 科恩面色不变,举起望远镜查看。 借着夕阳下山前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清远处海面上,确实有两艘单桅帆船,其船身瘦长,纵帆宽大,看起来与大明海船和欧洲海船都不同。 只是这两条船都很小,就算装备了火炮,也肯定是小口径的,对亚哈特船构不成威胁。 科恩判断这两艘应该是商船或渔船,便下令道:“让泽兰狮鹫号、守夜人号将这两条船驱逐。” 两条荷兰战船接到命令,朝商船行进,还没走一半路程,两条商船便识相的转向逃入黑暗了。 科恩看了眼天色,此时夕阳余辉已消失不见,天空完全暗下来。 一轮纤细的蛾眉月挂在天边,月光极暗淡,海面上能见度极低,这种天气下无法分辨敌我,不可能海战夜袭。 科恩放下心,向大副嘱咐几句,就回到船舱,换上睡衣,进入梦乡。 大副交代几句后也返回船舱睡觉,很快甲板上只剩下值星官和哨兵。 后半夜,海面上下起雪来,东北风一吹,成了一阵阵白沙,直往人脸上扑,能见度更低。 巴达维亚号的瞭望手被冻的手脚麻痹,浑身乱抖,实在扛不住,索性从桅杆上爬下来。 没办法,船员们毕竟是从热带来的,尽管穿了厚实大衣,还是扛不住北方冬天的酷寒。 而且这种晚上,又有风雪,又没月光的,瞭望手就是站在桅杆上,也什么都看不见。 值星官正在船艉避风,瞭望手索性到船头与哨兵聊天。 哨兵拿出私藏的一小瓶椰子酒,二人望着漆黑海面,一人一口喝酒取暖。 哨兵道:“明天破城后,我要是也能进城就好了,葡萄牙人肯定有不少金子。” 瞭望手感慨:“别想了,总督不会让哨兵下船的,哎,真羡慕那群秃头猴子,拿雇佣兵的薪水的同时,还有劫掠收入。” 哨兵喝了一口椰子酒,嘲笑道:“这帮日本雇佣兵对杀人的喜爱,好像比对金子的喜欢还多些,一群野蛮人。” 一阵寒风裹挟雪花,钻进瞭望手的脖颈中,冷的他打个寒颤:“这天气真是见鬼了……快到圣诞节了,总督说今年在……” 哨兵见他不讲话了,接道:“在澳门过?” 可瞭望手没接他话茬,反而瞪大眼睛,手指远处海面。 哨兵朝他手指处望去,只见漆黑海面上,突兀的出现一处火光。 不过眨眼的功夫,又有数处火团亮起。 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海面上火团越来越多,彼此间隔一定距离,足有数十处之多,顺着东北风,向荷兰人的船队袭来。 远远望去,整片海面似是被点燃一般。 (本章完) 第139章 海上幽灵 第139章 海上幽灵 火团速度很快,越来越近,简直把小半个天空都烧的通红。 火光照亮了周围海域,只见那分明是数十艘火船,火船周围海面上,还有舢板划船离去。 瞭望手已吓得大脑宕机,反应过来后,大喊敌袭,连滚带爬的往桅杆上爬。 哨兵也从慌乱中反应过来,敲响船头警钟。 片刻,警钟声在整个船队此起彼伏的响起,深眠中的船员来不及穿衣服,就被赶上甲板。 “左舷敌袭!” “该死的,把你们的吊床收起来!” “炮门打开,全员就位!” “起锚!快起锚!” 科恩边穿衣服,边走出船舱,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 远处海面上,几十条火船顺风袭来,航速很快,当真是势不可挡。 火光把科恩的瞳孔都映成了橘红色。 他怒吼:“泽兰狮鹫号、守夜人号呢?为什么不发警报!” 大副慌乱解释道:“敌人没点船灯,海面上太黑,又有风雪,实在是看不见!” 科恩怒道:“该死的!没时间等起锚了,让帆缆手赶快升帆,避开火船!” “是!快升帆!都给我爬桅杆!” “轰轰轰!”远处传来一阵火光,紧接着密集炮声传来。 而后海面上另一处也在开炮,显然是有两船在炮战。 大副看了眼位置,惊恐说道:“是守夜人号,守夜人号接敌了!” “火船,一百步!”瞭望手用毕生最快的速度爬上瞭望台,气喘吁吁的大声汇报。 巴达维亚号才刚刚升帆,航速还没提升起来,加上没拉起船锚,速度就更慢,眼看火船来袭,已是避无可避。 “火船,五十步!” 科恩只得大喊:“准备沙土、海水,准备灭火!” 沙土是早就备好了的,海水则由甲板上的一个水泵从海中抽取,十余名船员拎着水桶接海水。 “火船,十步!” 科恩已能看到熊熊燃烧的火船全貌,那分明就是数十条大明制式战船,船头插着铁钩倒刺。 火攻正是大明最擅长的海战方式! 科恩心中无比悔恨,早知大明海军会如此果断的对荷兰人开战,在琼州岛劫掠完成后,就该先进攻大明水师才对!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巴达维亚号避无可避,被一条火船撞到左舷,铁刺深深插入船壳。 早就在侧舷准备好的船员们,将海水、沙土不断倒下,但火船里装的是桐油,岂是一点点沙土、海水就能灭火的? 随着几十桶沙土、海水倒下,火势不仅没弱,火舌反而更高了,就连船舷上士兵都感到灼热难耐,不敢把身子探出船舷。 而且现在正刮东北风,火舌受风吹拂,往巴达维亚号的船壳上猛舔。 水手们只能拼命的往船壳淋海水,抵挡桐油烈火。 同时,巴达维亚号的船锚未启,又不能以快速航行甩掉火船,一时没了办法。 危机之中,科恩想出个主意,忙对大副道:“叫船上木匠下船舱,把火船刺中的那块船板锯掉!” 在巴达维亚号垂死挣扎的同时,其身后的北极星号被三条火船同时刺中。 北极星号比巴达维亚号船小,几乎没有任何求生的余地,仅十几分钟就被火焰吞噬。 烈火顺着北极星号的左舷,一路向船舱和甲板蔓延,最后燎着船帆。 船帆没有任何防火措施,本身就极易燃,加上沙、水也难以往上泼,仅片刻功夫,底帆、上帆、顶帆依次燃着。 很快,三根主桅连带着索具都包裹在熊熊烈火中。 这么大吨位的船只着火,火势翻腾的惊人,将周围海面照的亮如白昼。 隔着老远都感受的到热浪扑面。 北极星号船员争先恐后的跳海求生,火光照耀下,海面像下饺子一般,满是挣扎求生的荷兰船员。 北极星号身后,数条荷兰战船都或多或少被火船命中,燃起火来。 一时间整片伶仃洋面,亮的惊人,即便在将军山,也能清晰看到。 “部堂!部堂!快来看,出事了,有人用火船夜袭红毛夷!” 徐兆魁顾不得穿衣,光脚从帐中出来,在风雪冬夜中,快步走到山头查看。 只一眼,就看到了熊熊烈火,被惊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的亲兵、仆人拿着衣物、鞋袜,追上来,伺候他穿衣。 徐兆魁向左右问道:“可知来的是哪部水师?” 左右默然不语,天这么黑,众人在山头,只能看清火船和燃烧的荷兰船,连来者有多少战船都都看不到,更遑论看清来的是哪一支军队了。 只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来者一定是大明水师。 只有大明水师,才会用这种大规模火船战法,番夷就算有心模仿,也没那么多火攻船。 广东都指挥使想了想,拱手道:“卑职猜测,来者或许是柘林湾马总镇所部。” 徐兆魁心道不错,根据南澳副总兵马承烈的奏报,去年腊月二十八,他也正是用火船夜战,击败了李旦所部。 此番战法与去年如出一辙,不正是马总镇的惯用战术吗? 福建、两广海防,能出马总镇这样的将才,真乃国之幸事! 亏得有马总镇,才没让红毛夷小瞧了大明。 穿戴好衣物鞋袜,徐兆魁朝海面望去,只见那几十条火船已经全部驶至荷兰人舰队四周。 大部分都没有击中荷兰人,而是飘到岸边搁浅,也有少部分在洋面上就自焚烧毁了。 但仅剩的火船也给荷兰舰队沉重打击,山头上肉眼可见已有两艘荷兰船被大火吞噬,还有三艘被火船撞上,荷兰人正手忙脚乱的灭火。 更远处的黑暗海面上,不时有火光和炮声传来,似是有船在进行炮战。 那炮声极为密集,几乎是连绵不绝。 巡检海道佥事侧耳倾听许久,喜道:“是重型弗郎机的炮声!” 周围官吏都附和着点头,连徐兆魁都面露笑意。 说实话,这些人也听不出重型弗郎机和塞壬炮的炮声区别,只是看见火船,先入为主的认为海上是大明水师,既是大明水师,自然装备的是弗郎机炮。 “轰!” 密集炮击之中,夹杂了一声巨响,随即炮声一停。 这声响极惊人,即便远在将军山都觉得心底震颤。 远处海面被爆炸的火光照亮,一艘战船燃着,透过飞雪、火光、浓烟,依稀能看清那船中部炸出了一个巨大缺口,像被海怪啃下大块血肉。 又过一会,那船又连续发生多次小爆炸,火势愈发强烈。 这种一次大爆炸连带小爆炸的情况,之前荷葡海军交战时就发生过。 众官吏都知道,是船上的火药室炸了。 借着火光,众人能勉强认出船型,是红夷战船,一时间山头官吏都觉振奋,喜上眉梢,纷纷庆贺。 火光照亮周围,能看到有巨大阴影在海面移动,压迫感十足,真如海怪跃出水面的背脊一般。 阴影一闪而过,不一会漆黑海面上炮声又起。 炮击声惊天动地,比之荷兰人船队齐射相差无几。 十余轮炮击之后,海面上陷入沉寂,归于寂静,一眼望去,只有无边黑暗。 众官吏看不见发生什么,也不知战况如何,顿感觉百爪挠心,纷纷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屏息凝神,在漆黑海面上搜寻。 …… 嘉思栏炮台上,上尉、神父和其他守军被火光、浓烟、炮声惊醒。 怔怔的看着眼前一幕。 海面上,荷兰舰队的熊熊大火把整个海滩照的纤毫毕现,无数荷兰水手冻死的尸体,死鱼一般被推上沙滩。 耳旁还能听到荷兰人惊慌失措的命令和惨叫。 更远处海滩上,荷军的营寨中,士兵也被吵醒,呆滞的望着眼前一切。 神父声音略显颤抖:“上尉,这是葡萄牙的海军吗?” 上尉脸色呆滞的摇头:“澳门军舰已全部沉没了,葡萄牙在远东只有马六甲和果阿还有军队,这两处离得太远,不可能来支援,即便来支援,也不可能带这么多火船。” 神父眼前一亮,眼眸中倒映火光:“这么说,这就是天罚……” “神父,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上帝的怒火,是天罚!上帝来惩罚异教徒了!”神父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对守军大声道。 “去澳门,把上帝的旨意散播,告诉所有人,拿起武器,反攻异教徒的时候到了!”神父面容亢奋,声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周围守军受他感染,都拿着武器,站起身来。 …… 圣安多尼教堂。 门窗已被桌椅、木板封起来了,蜡烛只留了维持照明的几支,圣堂有些昏暗。 女人们手持木棒、烛台,轮班执勤守夜。 听到城外如雷一般的炮声,都感害怕,忙叫醒主心骨,说道:“秦娘子你听,是不是……荷兰人打进来了?” 秦娘子就是之前组织众女守卫教堂之人,刚睡下半个时辰不到,就被叫起,一听隆隆炮声,也觉害怕,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强装镇定。 “轰!”一声巨大的爆炸如雷声一般,从远处而来。 “啊——”众女都被吓得一哆嗦,有人木棒掉到地上,还有人失声尖叫。 “住嘴!”秦娘子怒斥那尖叫之人。 那人已吓得崩溃,自顾自尖叫。 秦娘子与修女们一起合力,将人制住,将她双手绑住,口中塞上布条。 做完这些,秦娘子走上高台,对众人道:“我听炮声还远,大家不必惊慌,只是为防万一,后半夜都打起精神来,守着窗户、蜡烛,一旦街道上有风吹草动,按之前计划行事!” 这番话讲完,众女心情稍定,各司其职,有的去站岗守卫,有的去哄自家哭闹的小孩。 秦娘子从高台走下,一个十几岁少女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低声道:“娘,别怕,有我在呢。” 秦娘子露出微笑,摸摸女儿的头,抱着女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万一倭寇进来,你就往后门跑,听到了吗?” 少女道:“咱们一起走。” 秦娘子温柔的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你去移开抵门的木板,娘就在你后面。” 少女心下稍安,抱着母亲不撒手。 …… 巴达维亚号上。 船上木匠冒着浓烟、高温,终于把火船刺入的船壳切下。 科恩立刻命令扬帆起锚,双眼紧盯着远处海面的情形。 从爆炸的巨响来看,守夜人号已被火药室殉爆炸沉,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泽兰狮鹫号拖住敌人了。 只要能拖住一会,给船队一点时间摆脱火船,离开这片全是火焰的活靶子区域,他的船队就还有一战之力。 当然,他的船队遭遇偷袭,损失惨重,又在明处,敌人在暗处。种种不利条件迭加,任何有脑子的指挥官都会下令撤退。 可岸上还有八百多人的登陆部队呢! 那些日本浪人、土人雇佣军死了无所谓,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不能死,至少不能是被总督丢下等死。 退一步讲,即便荷兰海军全身而退,而登岸部队全灭,他此次的远征计划也宣告破产了。 后续骚扰大明金、夏,进逼澎湖,再进军东番的战略构想,都会成一纸空谈。 这是巨大的战略失败,造成的损失难以计数,他可能因此直接丢掉总督之位。 因此,即便身处劣势,科恩也要放手一搏,他深知这片海域没有其他葡萄牙军舰了,敌人只可能是大明水师。 一旦摆脱火船,荷军摆开战列线,腐朽的大明水师绝不是荷兰人对手! 关于这一点,科恩有十成把握! “锚收了多少?”科恩朝船头绞盘处大喊。 “还有四分之一。”水手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快了!只要泽兰狮鹫号再撑一会,再撑十分钟就好! 泽兰狮鹫号是一艘中型亚哈特船,仅凭船上的二十四门铸铁火炮,足以与大明水师的古董船周旋。 科恩心中如是想道。 至于守夜人号被击中火药室,那是明军运气好。 一场海战中,这样的好运气,绝不可能拥有两次! 海面上,炮声还在不断传来,突然,炮声停了,海面陷入沉寂。 科恩耳边只剩呜咽风声和浪花声,他瞪大眼睛,仔细在海面上寻找,入眼皆是漆黑和雪沫,一无所获。 要不是身为总督,他真想大喊泽兰狮鹫号的名字! 这么大一艘船,怎么说没就没了?为什么不开炮? 难道是……被击沉了? 一瞬间,科恩心脏沉入谷底。 这怎么可能呢?这才几轮炮击?明军那玩具一般的火器和破败的战舰,能击沉一艘骄傲的尼德兰海军战船? 就算被击沉,炮声也该是渐渐停止,哪有骤然消失的? 难道是…… 科恩顿时想明白了,心脏猛地跳动,全身血液比伶仃洋海面上呼嚎的风雪还冷。 敌军其实早就结束了战斗,之所以炮击还在持续,完全是制造假象,实际主力已趁着夜色,朝荷兰剩余战舰驶来了。 巴达维亚号在内的剩余荷兰战船,全都在火光范围内,简直就是黑夜里的活靶子! 他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的大喊:“快升帆!全速航行!” 现在船锚还没完全收起,全速前行非常危险。 只是所有船员习惯了无条件服从船长命令,帆桁上的帆缆手解开帆扣,雪白船帆放下,船只缓缓加速,被船锚带的向右舷倾斜。 就在这时,不远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火光。 瞬时,火炮连续发射的动静响彻伶仃洋,实心铁弹几乎呈直线弹道飞来。 巴达维亚号的船艉连中五六炮,遭受重击,亏得亚哈特船没有艉楼,不然非垮塌不可。 即便如此,巴达维亚号也惨遭重创。 舵手轻微转动两下舵轮,只见船只毫无反应,往日需要两人合力操纵的舵轮,现在转动十分轻松,只得大声报告:“艉舵受损,转向失灵!” 这一波炮击,原本是冲着巴达维亚号船体中部来的,巴达维亚号向前行驶,致使大部分炮弹都落空,但也令脆弱的船舵受损,还不如不进行移动。 科恩心中咯噔一声,下令道:“朝炮口火光还击!” 好在巴达维亚号前行的方向是东南,即便不转向,暂时也不会被看出端倪。 一时间,巴达维亚号在海面上,与看不见的敌船对炮。 借着敌船的炮口火光,科恩可以依稀看清,敌船有着高大船舷,两层火炮甲板,侧舷火炮足有将近三十门,即便认定是欧洲海军主力军舰,也一点不为过。 这样的火力配置,不仅碾压大明水师,更是超过巴达维亚号。 更惊人的是,敌船从船艏到船艉,不开一盏灯,除了炮口火光外,半点光亮也没有,就像海上幽灵一般。 巴达维亚号处在下风,敌船黑火药的硝烟随风飘来,加上风雪阻碍视线,炮手们真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向黑暗中射击。 一轮炮击后,耳边听到的全是炮弹落水声。 船壳破裂,水手哀嚎,一声都没有。 这就更让巴达维亚号的炮手心生惊恐。 三轮次炮击之后,依旧什么都没射中,而巴达维亚号已中了二十余炮。 炮手的恐惧已到了顶峰,已有炮手离开炮位,掏出十字架跪地祈祷。 炮术长怒吼:“站起来,快去装弹,十字架吓不走……” “轰!” 巴达维亚号船壳一声巨响,一发实心铁弹破船而入,接着从右舷轰出。 炮手们回过神来,只见炮术长已经没了踪迹,只剩一双腿的残肢倒在甲板上,四周残留大片血渍。 巴达维亚号左舷一百米。 圣安娜号与巴达维亚号平行,安静航行在海面上。 按林浅的意思,圣安娜号已改了大明版的名字,现在叫天元号。 天元号自八月初入船坞改装,十月底改装完毕,经过简单海试,第一次出手,面对的就是此等硬仗。 好在经几轮炮击,林浅已发现荷兰人单船战力,远不如天元号,所以才命令天元号找荷兰人旗舰对决。 此时在天元号船艉,还有长风号、云帆号,以及俘虏的三艘荷兰人武装商船远行者号、好望角号、香料之路号,共五条船正各自寻找荷兰人的战船炮战。 荷兰人的锚地被火船照的明亮,战船都是海面上的活靶子,不存在分不清敌我的情况。 在夜色中混战,指挥系统也基本瘫痪,每条船都是各自为战。 这正是林浅想要达到的效果,他在战前已给各船船主反复明确任务。 就是趁夜色尽可能对荷兰船队造成最大杀伤。 一旦荷兰人离开火船照明范围,又或是朝阳升起,天空放亮,各船就会撤出战场。 只要能完成任务,在战场上如何行进,如何炮击,都是各船主说了算。 甚至在解决了荷兰人的两艘哨船后,林浅船队连战列线都不再维持。 这种天马行空的指挥方式,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就连白清、白浪仔、雷三响等老人都有所怀疑。 但从实战来看,效果很好。 毕竟一百四十多年后出生的英国海军名将纳尔逊,就是采用这种方式指挥舰队的。 军事家们还给这种指挥方式,起了个概括性的名字“任务式指挥”。 林浅深知荷兰人海军强大,即便让其先与葡萄牙人交战,也难以达到两败俱伤的效果,同时受去年腊月二十八夜战的启发,制定了这套火攻乱战的战术。 而“任务式指挥”,就是最适合这种混乱战场的指挥方式。 除巴达维亚号外的荷兰战船,已习惯了和旗舰保持线列。 习惯了一板一眼,跟随旗舰命令的僵化战术。 更加形成了海面上白天作战,夜晚休息的僵化思维。 骤然遭到林浅夜间打击,又失去巴达维亚号的旗舰指挥,一时间手足无措。 有些经验足的船长,命令船只起锚、扬帆,朝外海逃跑。 有些则命令原地不动,朝敌人的炮口火光还击。 还有的干脆慌神,只一个劲的催促瞭望手获取旗舰命令。 漫天火光、风雪之中,荷兰人的船队就像被一群虎鲸围住的海豹,躲在冰块上,静候死亡。 林浅手下的船主,如白清、郑芝龙、郑阿七、石楷、穆三等人,大多都是疍民出身,海上经验丰富,还有的天赋异禀,且无一例外,全都经过实战的反复磨炼。 东番海峡的“捕鱼”船队每次出航,除白清固定担任长风号船主外,云帆号船主每次都换人,就是为了训练人才。 经过整整三个月的刻苦“训练”,今日终于到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天元号上,林浅敏锐的察觉到敌旗舰转向困难,下令右半舵转向试探,果见敌旗舰没有反应。 林浅于是下了一个冒险的命令:“右转舵,航向西南!” (本章完) 第140章 总督的末日 第140章 总督的末日 天元號和巴达维亚號现在正平行向东南方航行。 若林浅判断有误,巴达维亚號则可以立刻左转舵,抢占上风。 果然,在天元號右转舵的同时,巴达维亚號也在左转舵。 白浪仔神情焦急:“舵公,是否回舵?” 林浅紧盯巴达维亚號,只见它虽转向,可转向角度很小,而且船身还左倾的厉害,应当是用了应急舵。 林浅摇头道:“继续转向,行驶到敌船船艉。” 巴达维亚號上,科恩额头已满是冷汗。 在船只左舷,一根备用帆桁裹著厚重帆布,被拋入水中,由一根绳子连在绞盘上。 这就是应急舵。 应急舵入水,產生巨大的拖曳阻力,藉以將船只拖拽著转向。 巴达维亚號此时已驶出了火光范围,科恩下令:“熄灭船灯!” 而后,就只能寄希望於靠应急舵转向,来骗过敌船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巴达维亚號的船头渐朝向正东,再向东北、正北,最后到了西北,已抢到了上风。 科恩脸上浮现豪赌成功后的笑容,现在到他反击的回合了。 当他向船只左舷望去时,只见漆黑海面上空无一物。 科恩心中咯噔一声,一股不详的感觉笼罩心头,这艘敌舰神出鬼没,莫非真是幽灵船不成? 全船船员都在寻找敌舰,巴达维亚號上,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耳边只剩远处的隆隆炮声。 忽然,瞭望手惊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艉舷!五十步!” 科恩猛地朝艉舷看去,这个距离上,借暗淡星光,可见一个巨大阴影浮在海面上。 科恩双目圆睁,敌舰能不声不响的出现在这个位置,说明敌舰船长不仅识破了巴达维亚號的转向方式,还预判了航跡。 而且巴达维亚號是单纯转向,敌舰跟隨转向的同时,还將侧舷对准了巴达维亚號的船。 这一番操作的复杂程度惊人,敌船帆缆手和舵手一定是经验极其丰富。 甚至敌舰的船只性能也超过巴达维亚號! 科恩的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剎那间已感受到了主的召唤。 敌船炮口火光依次闪过,这次发射的是链弹。 紧接著,巴达维亚號的帆缆遭到灭顶之灾,后桅连中五炮,被直接轰断。 帆缆手从帆桁上惨叫著落下,在甲板上摔成一滩肉泥,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主枪右侧支索全部崩断,三面船帆连中七八炮,和铁链、帆索缠在一起,已然报废。 前枪有两个枪桿挡炮,受损不大。 可仅凭前枪动力,巴达维亚號和当场拋锚也差不了多少。 科恩心中恐惧已到顶峰,敌舰將实心弹换链弹的装填,竟如此之快,其炮手的熟练程度也十分惊人。 船只、船长、水手、炮手,敌船从上到下,都已是顶级欧洲海军的水准。 在科恩的对手中,只有英国人和西班牙人能与这敌舰相提並论。 难道来的是西班牙海军? 科恩心中一动,澳门被围攻,来支援的是同属哈布斯堡王朝的西班牙人,確实最合乎情理。 很快,敌舰又发射了第二轮链弹,这次巴达维亚號主枪左舷支索也全部崩断。 主枪上中下三个帆桁,全都落在甲板上,十余名水手被砸在其下,发出刺耳惨叫。 前枪也遭到重创,三面船帆破损了两面,仅剩前顶帆一面帆完好。 就连斜枪都被一炮轰断,首斜帆桁连同帆布、绳索,一同坠入海中。 巴达维亚號几乎失去全部动力,渐渐在海上停住不动。 科恩大声命令船员调整船体,利用仅剩的一点惯性,將船头对准西北。 这样敌船要垂直於巴达维亚號轰击船艉,就要將船朝向东北的正逆风,无法施展,又或是再进行一个掉头,將船头朝向西南。 不论如何,至少能给科恩自己爭取逃跑的机会。 在科恩命令下,大副、水手长正在甲板上,指挥放下小艇。 几分钟后,巴达维亚號彻底停住,荷兰水手们拼了命,令船头朝向科恩的指定位置。 可令科恩没有想到的是,敌船寧可朝向正北,放弃船舰的最佳炮击位置,也不停止倾斜火力。 实心铁弹、葡萄弹像不要钱一般的朝著巴达维亚號招呼。 看著自己心爱的座船,这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骄傲,被如此肆意蹂,科恩心如刀绞。 敌舰这种不顾消耗,泄愤一般倾泻火力的行为,令科恩更加確定来犯的是西班牙海军。 只有西班牙人才和荷兰人有此种深仇大恨。 “总督阁下,小艇准备好了,快下船吧!”大副弯腰,躲著弹雨、木屑,快步走到科恩身前喊道。 科恩最后看了一眼千疮百孔的巴达维亚號,毅然跟隨大副,下到小艇。 直至小艇划出去几十米,敌舰还在对巴达维亚號狂轰滥炸。 实心铁弹从巴达维亚號的右后舷射入,左前舷射出,碎木板飞溅十几米。 巴达维亚號就像一头受伤的鯨鱼,反反覆覆的被鱼叉攻击,被刺的血已流干,染红大片海面。 科恩怔怔望著眼前一切。 更远处,火船已基本烧净,剩余的荷兰战船要么化为焦炭,要么沦为碎木板,要么直接投降。 此时朝阳初升,借著晨曦微光,海面上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科恩明白,他战败了,这一仗败的惨烈,败的血本无归,足以使他丟掉总督之位。 半个小时后,对巴达维亚號的火炮蹂停下,这艘象徵著荷兰东印度公司开拓精神的旗舰,此时已与马蜂窝无异。 几百个孔洞遍布其全身,已没有任何修復的可能,似乎只要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得当场解体。 留守的船员们纷纷跳海,也有些人举枪自尽。 西班牙人的恨意这么强烈,肯定是不会救落水者的,与其在冰冷海水中被冻死,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微光中,科恩看清了那艘“幽灵船”的样子,三桅重型盖伦船,两层火炮甲板,保守估计单舷火炮在三十门上下。 这船的船身粗胖,船还有微微凸起的甲板,显然保留了些许卡拉克帆船的样式。 能设计出这种丑陋船型的,全欧洲除了西班牙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更远处战场上,科恩还看到了几条亚哈特船,那是之前被俘虏的荷兰武装商船。 还有两艘大明战船,估计是西班牙人的僱佣兵。 科恩苦笑,一年多前,他听说,马尼拉有一条西班牙宝船,在眾目睽睽之下,於港口中被人掳走。 他听闻此事,只觉得又荒唐又好笑。 没想到昔日的欧洲霸主,竟沦落到这种境地,被海盗在眼皮子底下抢劫。 是以针对澳门的作战计划中,科恩压根没把西班牙考虑在內———— 没想到,他终究是低估了日不落帝国的底蕴。 此刻的科恩,悔的几乎要把心肺肠子都呕出来。 “总督,咱们往哪走?”大副忍不住问道。 他们小艇上总共十人,靠划船是不可能划回巴达维亚的。 科恩是个坚强的人,儘管遭逢大败,也没有失態痛哭,只是將苦涩压进腹中,强打精神,思考对策。 “先向南吧,或许能碰上逃出来的荷兰战船。” 仅看了一眼,科恩便发现海上少了几条荷兰战船,应当是昨晚趁乱逃出来瞭望著身后,渐渐缩小,消失天半的战场,科恩噌的一声拔出匕首来。 “总督!” 匕首的寒光把小艇上的船员嚇了一跳,纷纷起身,准备夺刀。 科恩语气平静:“放心,只是刻个字。” 同船人將信將疑的坐下。 科恩將外衣脱掉,袖子挽起,露出充满肌肉和汗毛的左臂。 紧接著他一咬牙,將匕首狠狠朝左臂划去。 同船人看清科恩在做什么,都直皱眉头,避开目光。 只见科恩用匕首,在左臂上刻字,他刀划的非常用力,没几下小臂上就满是鲜血,血顺著小臂流淌,在手肘上聚集,最后滴滴答答的落在小艇中。 科恩刻的是一个日期,“1622.1.13”。 这个日期,对应农历的天启元年腊月初二。 正是澳门海战,荷军惨败的日期。 科恩正是要用这种方法,让自己铭记耻辱,积蓄力量,未来千百倍的报復回来。 他虽然在澳门惨败,但是还有征服香料群岛的功绩,还打击了英国人和葡萄牙人的贸易航线。 综合来看,他仍然是公司最优秀的总督。 回到巴达维亚后,他稍加运作,就有信心保住总督之位。 一年之后,最多两年,他就会组建更强大的舰队,来找哈布斯堡王朝的教皇党报仇。 顺便再以武力敲开大明国门,既然不愿与荷兰自由通商,那他只好使用暴力了。 为了完成他伟大的復仇计划,下一步就是再招募大明劳工,补充殖民地的劳动力。 一念及此,科恩已从惨败中恢復过来,开始仔细思考未来的计划。 同船人帮他给手臂包扎。 这时有一人站起身道:“有船!” 眾人朝他手指处望去,果然见到天边有一条飘在海上的三桅帆船。 此海域离作战海域並不远,周围渔民、商船听见炮声,肯定不敢出海,这条船要么是荷兰战舰,要么是西班牙战船。 在科恩等人发现那艘三桅船的同时,他们也被三桅船发现。 三桅船掉头换帆,直朝科恩等人驶来。 行驶到一半,船上眾人,看见来船形制,心都凉了半截。 只见那是一艘大明水师的海沧船。 面对三桅的海沧船,眾人划桨是逃脱不掉的,只能原地等待。 “主啊,求你赦免我的罪————我需要你的恩典————”已有船员掏出十字架,祈祷起来。 半个小时最后,海沧船驶到近前。 科恩绝望的发现,海沧船单舷有三门弗朗机炮,船上船员人手一桿葡萄牙火绳枪,全都瞄向他所在小艇。 “不要开枪,我们投降!”大副已率先举起双手。 其他船员见此也放抵抗。 只是海沧船上的汉人听不懂荷兰语,荷兰人也听不懂汉话,彼此语言不通,依旧戒备。 科恩不想坐以待毙,在他看来,这条海沧船是大明水师也好,是葡萄人的僱佣兵也罢,他都不能束手就擒。 他是尼德兰的英雄!肩负尼德兰的荣光! 怎么能以这种方式结束一生,就算是退场也要轰轰烈烈! 一念及此,科恩迅速俯身,从小艇中拿起火绳枪来。 在他弯腰的瞬间,海沧船上枪炮齐发。 站立的大副及其他船员顿时化作破碎的血肉。 科恩身中数弹,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气迅速流失,火绳枪重逾千斤,怎么也拿不起来了。 他直起身子,艰难的环顾四周,只见洋面广阔而荒凉。 这就是他的一生吗? 尼德兰的英雄,让西班牙、葡萄牙、英国颤抖的东印度公司总督,竟死在这样一艘小船上。 科恩露出苦笑,野心、復仇、梦想、不甘,都隨生命渐渐消散。 他眼中渐渐失去光芒,身体向后仰倒,扑通一声落入冰冷海水之中。 永恆的黑暗袭来。 海沧船上,船主確认小艇上人都死透了,对手下吩咐道:“把红毛夷的脑袋都割下来,带回去向舵公领赏!” 此处以南三海里,四艘残破的荷兰亚哈特战船聚集。 四条船盘桓了几个小时,见再没有荷兰人逃出来了,终於掉头向南,返回巴达维亚。 澳门以东海面上,战斗已彻底结束。 荷兰人被击沉了四艘船,被焚毁两艘,还有两艘投降。 长风號、云帆號正派人向投降的两船派船员,接管船只俘虏船员。 海滩上,荷兰士兵及僱佣兵们,见荷兰海军惨败,明白孤军困守澳门已没有生路,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投降。 葡萄牙神父带领几十个守军,轻而易举的俘虏了六七百名荷军。 將军山上,两广总督徐兆魁面色复杂至极。 红毛夷惨败,本是一件喜事,可伶仃洋上那胜利的船队,到底是什么身份? 虽说那船队有两条大福船,可別的都是清一色的西洋船,尤其是那艘旗舰,船体高大,火力凶悍,光是火炮甲板就有两层,论船只性能比荷兰人战船还强。 大明什么时候有这种战船了? 他实在是没办法相信,这是马承烈麾下的南澳水师。 “周都司!”徐兆魁沉声道。 “部堂。”广东都指挥使拱手应道。 “派人,去查明船队身份!” “是!”广东都指挥使刚要向亲军传令,隨意朝伶仃洋瞟了一眼,就停住了“部堂,你看。” 徐兆魁循声望去,只见那船队中的每条船都缓缓升起了一面方旗来,旗子蓝底红边,边上绣著火焰纹,中间白线绣著日月图样。 正是明军水师战旗! 徐兆魁呆住了,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场面,有种辽东韃子突然穿上汉服衣冠,宣扬自己是华夏正统的荒谬感。 “一定是马总镇所部。”广东都指挥使这话说的篤定,语气却虚浮不堪,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把这话说出口的,明明他自己都不信。 在眾官吏陷入呆滯之时。 那“明军水师”的旗舰,已朝著澳门港口驶去,这一举动,又让眾官吏把心提起来。 澳门名义上是大明领土,实际上已默许澳夷自治。 大明不往澳门派驻士兵,也不在澳门港口停泊战船,这是大明官府与澳门议事厅的默契。 而今马承烈敢公然驶入澳丹港水域,船体暴露在岸防炮的炮火之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哗? 只见在那“明军水师”的旗舰船艉,五色旗晃抵,四艘西洋战舰跟隨林航,五条船排哗线列,侧舷炮丹全部开,伸出黑洞洞的炮口,耀武扬威的贴著澳丹海滩驶过。 “明军水师”挟大胜之威,盛气凌人,兵锋直指澳门,大有澳夷胆敢异抵,就连带轰平澳门的霸道气势。 儘管包括徐兆魁、澳丹守军在內的所有人都知道,海船难以与岸防炮抗衡。 但就是没一丹岸防火炮敢开火。 不仅仅因其船队打了“大明水师”的旗號,更是因为昨晚海战,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荷兰人败的实在是太惨了! 惨烈到不像海战,倒像一面倒的屠杀。 谁能保证,现在“大明水师”不是在引诱澳门人开火,这样就有藉口连带推平澳门? 澳丹上上下下,都被昨晚海战坊服,此时已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在澳丹守军、市民的注目礼中,永元號缓缓驶过烧启炉炮台、嘉思栏炮台,驶到澳丹东岸,再行驶到澳丹南岸。 有吏员从议事厅衝出,骑马飞奔越城区,一路跑上各大炮台,大吼:“不许射击!不许射击!” “所有人熄灭火绳!不许靠近火炮!所有守军、民兵一律撤出炮台范围!” “可是————炮管中,还有装填有炮弹。” “该死的,把它留在那吧,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我再强调一遍,所有人不许靠近火炮!熄灭火绳,一律撤出炮台!” 澳丹南岸防守炮台更多,早早接到命令人去免空。 永元號大摇大摆的进港停泊,占据了澳丹最好的泊位。 其他四条船停在近海,炮口伶准澳丹城中。 舷梯铺设完毕,大量船员士兵手持火绳枪涌上栈桥,占领港口。 出人意料的是,澳丹市民们不仅不怕,反而围观的更多了。 得益於昨晚神父的话语,击败荷兰人的是天罚,是上帝的怒火。 现在所有人都想来看看,上帝旨意的执行者,澳丹城的保林者,究爭是怎样的一位英雄。 在士兵开路后,元浅在眾侍卫围绕下,从永元號中走出,缓步踏上栈桥。 眾市民只见一年轻英武的汉人將军,走下战船,其身量挺拔,气势逼人,环顾之垦,眼眸如刀,锋芒毕露。 那將军身打棉甲,臂手映射冷冽流光,左手按刀,钵胄夹在右臂,看起来威严又从容,龙行虎步垦,甲片錚錚作响。 他左右亲卫,也都是清一色棉甲,臂手寒光逼人。尤其身侧一小將,怀抱一柄硕大苗刀,杀气1。 將军一行人朝码头走来,澳丹市民隔著老远,就能闻到浓重的硫磺味,恍惚垦惨烈的海战好像就在眼前。 虽只有十余人亲卫,且高矮、武器各有不同,可行进之中,却走出一股千军万马的气势。 亓浅一路走上海边一处高台,眼神一扫,周围市民便亍发安静下来。 一时垦,挤了上千人的澳门码头,安静的只能听到北风呼啸声。 亓浅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大明百姓们,葡萄牙市民们,从今往后,这片海域,有大明海军守林!你们安全了!” 郑芝龙將元浅的话翻译为葡萄牙语。 周围市民百姓,顿时爆发出震采抵地的欢呼声。 说完,元浅从高台上走下,士兵开道,朝城中议事厅走去。 市民们爭相走上街头,將大道两侧堵得水泄不通。 一路上,林浅看到损坏的房屋,走散哭泣的孩子,瘫倒在地,不知死活的路人,都会派手下前去帮助。 在兵匪一家的十七世纪早期,此举给澳丹市民的震撼,丝毫不甩於军队入城睡大街,给上海人带来的震撼。 路上,元浅路过一个教堂,只见其大丹微开,有几名女子走出,一脸茫然的看著街上情况。 其中一个搂著女儿的汉人女子,引起林浅的注意。 这女人肤色很白,气质典雅,一眼就能看出与普通市民的区別,应当出身大户人家。 亓浅伶白浪仔耳语道:“派几个人守卫教堂。” 白浪仔传令,很快便有两人站在教堂门口。 此地已接近议事厅,以安德烈为首的澳丹议员,已在此等待。 议长代替全体议员发言,向元浅到来表示欢迎,向元浅拯救澳丹的英勇行为,表示感激。 然后,议长眼含热泪,由衷询问道:“请问將军的姓名?” 亓浅微笑应道:“大明南澳副总兵麾下千总,何平。” “请將军在澳丹多待些时日,享受澳丹的感谢和招待。” 千总是低阶武官,这一点议长是知道的。 可形势比人强,元浅是这只舰队的首领,別说是千总,就算是个把总,哪怕是大头兵,也是澳丹人的撞上宾。 再加上元浅进城时,收买人心的手段。 伶比荷军攻城时,议员们的无能表现。 议长毫不怀疑,此时伶这位“大明千总”稍有怠慢,议事厅非要被愤仏的市民们活掀了不可。 “请。”元浅欠套了一句,当先走入议事厅。 这时有快马亍城北而来,行到近前,勒马停下,大声道:“水师统军將领何在?徐部堂召见!” 学 第141章 东南李成梁 第141章 东南李成梁 澳门人的目光落在林浅身上。 林浅淡然道:“马承烈,你去吧。 “遵命。”马承烈从亲兵中出列,拱手应是。他快步走到一个澳门骑兵面前,“借马匹一用。” 澳门骑兵將马让给马承烈,马承烈翻身上马,隨那传令士兵向北去了。 议长看著这一幕,大脑已成了一团浆糊。 议长知道,徐部堂就是两广总督,封疆大吏,而眼前何千总就是水师统兵將领。 双方品级天差地別,面对两广总督的召见,何千总毫不在乎,竟隨意指派手下去应付。 这何千总,究竟是什么来头? 进入议事厅,议员们开始旁敲侧击,询问林浅的来意。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没人会相信林浅只是出於道义帮助澳门击败荷兰人的o 林浅高调驾驶旗舰停靠,收买民心,一定有所图谋。 林浅也不废话,直白说道:“就如我承诺的那样,从今往后,这片海域,要由大明海军保护!” 这话在码头上说起时,落在澳门市民的耳中,像是一句安全承诺,听得舒心o 而在议员们听来,则是完全不同的意味。 林浅微笑:“换言之,我要在澳门驻兵。” 此言一出,议员们顿时面露惊恐。 驻兵权一给,不就相当於把议员们的身家性命都给出去了吗? 林浅看似只要求了驻兵权,实则是在要葡占澳门的“管治权”。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了管治权,往后林浅的要求,还有哪条澳门敢不答应? 就在议事厅商討“驻兵权”问题时。 马承烈已骑快马过莲花茎,到了將军山头。 见到徐兆魁,马承烈翻身下马,肃礼道:“卑职南澳副总兵马承烈,拜见徐部堂。卑职甲冑在身,请恕不能全礼。” 徐兆魁脸上神情复杂至极。 他一面惊喜於那支舰队真是马承烈所属,一面惊讶於南澳水师的强大,那几艘西洋战舰,明显不是兵部督造,究竟是哪来的。 刚见到马承烈时,徐兆魁心中是欣喜更多,原本准备了好多勉励的话,诸如:“马总镇一路辛苦。” “马总镇昨夜一战,挫败红夷狂锋,打出了大明水师的气势,本官要上疏给总镇请功!” “闽粤得马总镇,真乃国之幸事。” 可现下,马承烈亲到他身前,准备好的勉励话,一句话都说不出。 徐兆魁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战胜的欣喜全都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涌现心底的疑虑。 那几艘西洋战舰哪里来的? 马承烈何时有了这么强的水师部队? 击败荷兰人后,马承烈为什么在澳门靠港? 马承烈与澳门人是什么关係? 南澳水师强横至斯,连红毛夷都不是对手,闽粤其余水师压制的住吗? 马承烈暗地培植这么强大的一支水师,银两从哪来的?究竟意欲何为? 徐兆魁心中疑虑越发多了,眼神愈发冰冷,就这么站著,一句话不说,冷冷看著马承烈。 山头的气氛,顿时极其微妙。 周围官吏,本都是满脸喜气,见徐部堂不说话,本想奉承马承烈几句,避免场面尷尬。 可看到徐部堂面色后,哪里不明白上官心思,一个个顿时噤若寒蝉,收敛表情,呆立不动了。 徐部堂不发话,马承烈就一直维持著肃礼的姿势。 按说两广总督是他的顶头上司,换做以前的马承烈见上司如此,早就嚇得心中惴惴,跪下请罪了。 可如今的马承烈,找到新靠山,今非昔比了。 他深知,哪怕自己现在原地造反,大明官吏都不敢动他,反而要好说好商量的劝他冷静。 这就是以势压人。 南澳水师此战表现如此强大,对闽粤来说,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即便他马承烈显露反意,任何有脑子的官吏第一时间想到的,都该是安抚。 这不仅是马承烈自己的判断,更是此战临行前,林浅的分析,对舵公的话,马承烈向来不疑有他。 况且他此番上將军山,还带了十余隨行家兵,就算两广总督来硬的,他也能全身而退。 许久,徐兆魁皮笑肉不笑的道:“马总镇,你很好。” 马承烈闻言,放下抱拳的双手,应道:“多谢部堂。” 在大明官场,面对上官的阴阳怪气,这种態度已是倨傲了。 徐兆魁试探道:“马总镇,不知南澳水师何时有的番人炮舰啊?” 马承烈针锋相对:“那是番邦海寇之船,由卑职缴获改装,让部堂见笑了。” 周围官吏心底暗自琢磨,区区一个南澳副总兵才多少油水,养得起这种巨舰? 广东都指挥使连忙表忠心,呵斥道:“马承烈,你好大胆子,敢搪塞上官!” 马承烈斜覷他一眼,不屑答话。 广东都指挥使气的七窍生烟,怒道:“马承烈,本官在与你说话!你的炮舰究竟从何而来,不敢回话是心虚了吗?” 马承烈朗声道:“我军新胜,便遭虫豸之辈无端猜忌,肆意詰问。如此行事,不怕將士们心寒吗?” 这话隱隱有威胁意味,广东都指挥使一腔热血顿时被冻住。 马承烈如果还在大明官僚体制中,自然任由他们这些上官拿捏。 可一旦威逼过甚,譁变造反,逃出体制之外,这些虚占品级的高官们奉承都来不及。 君不见,当年的总兵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年,满门將帅,手下家丁七千,势力盘根错节,將整个辽东经营像诸侯国一般。 朝廷怎么办的?隱忍! 这等势力,別说还在明廷治下,就是真造反了,那也得千方百计的哄回来。 眾官吏心里明白,现在大明辽东有建奴扣关,西南有土司作乱,东南不能再出大乱子。 这当口,谁把马承烈惹毛造反,朝廷就会用谁的脑袋去安抚马承烈,哪怕官至都指挥使,也概莫能外。 一念至此,广东都指挥使只觉魂都往体外飞了三尺远。 对眾官吏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没看见,只要自己任期內,马承烈不造次,就万事大吉了。 至於什么尾大不掉,什么酿成祸患,只要等京查调走,坑的就是下一任官员,和他们可就没关係了。 这么一想,马承烈现在不过是军力强一些,態度倨傲了些,那又如何呢? 哪个有能力的將领不是囂张倨傲? 凭这点徵兆,就污衊人家要造反,实在太捕风捉影了吧。 当年李成梁何等实力?最后不也乖乖镇守辽东,当了一辈子的大明忠臣吗? 马承烈不远千里,响应部堂大人调令,离开防区,亲至澳门,击败红夷,这等反应比之李成梁,可忠诚太多了。 退一万步讲,南澳岛的军餉、粮草补给还捏在广东手里,马承烈就算真有反意,也没实力。 没必要把人往绝路上逼,用温水煮青蛙的手法,慢慢削弱他就是了。 良久之后,徐兆魁寒声道:“周都司,你太放肆了!马总镇为国血战,忠勇可嘉,哪容別人多加置喙!” 广东都指挥使连忙拱手认错:“部堂说的是,马总镇,本官一时心急说错了话,还望总镇不要计较。” 马承烈嘴角勾起,拱手道:“好说。” 徐兆魁换上笑容,挽手將马承烈拉入营帐,亲切说道:“马总镇鏖战一夜,寒气入体,来饮几杯酒暖暖身子! 总镇昨夜一战,当真神勇,打出了大明水师的威风! 本官要亲自写奏表,给总镇请功!” 当晚,马承烈被留在两广总督营地中用庆功宴。 而澳门城议事厅也大摆宴席,为林浅庆功。 宴会上,林浅居於主位,白浪仔、苏青梅侍立一旁,所有饮食,均由苏青梅验过无异后,林浅才会入口。 驻兵权的事实在太大,议员们不敢擅自应下,可也不敢一口回绝,庆功宴只能不尷不尬的閒聊。 —— 宴会结束,林浅带著兄弟们到安德烈议员府邸。 郑芝龙四下打量,议员的豪华办公室与上次来时一般无二,只是双方心境已是大有不同了。 林浅入內,毫不客气的在主位坐下,將钵胄放在办公桌上,態度隨意,仿佛在自己家一般。 安德烈满脸赔笑,坐在客位。 “嗯?”林浅看他一眼。 郑芝龙呵斥道:“舵公让你坐了吗?” “是,是————”安德烈满脸赔笑,站起身来,“卜加劳铸炮厂的订单我已下了,十二门————哦,不,二十四门十八磅塞壬炮!” 二十四门十八磅塞壬炮,总售价高达四万多两!几乎与之前林浅十万两银子火器订单的利润相等! 换句话说,这二十四门炮一送,之前的十万两银子的火器,安德烈都是成本价售出,只赚了个喝。 对安德烈来说,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敦料林浅並不答话,神情冷峻。 安德烈额头渗出汗来。 郑芝龙道:“二十四门炮,算此次作战的军费,交割之后,咱们就两清了。” 安德烈暗暗鬆了口气。 “接下来,我们谈谈合作。” 郑芝龙的一句话,就让安德烈心又猛地提起来。 “第一,议事厅要给大明水师驻兵权。 第二,舵公要卜加劳铸炮厂一成股份,並派董事,参与决策。 第三,对日贸易航线,要对我们开放。” 饶是安德烈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此刻还是瞠目结舌,这三条要求,一条比一条过分,一条比一条离谱,一条比一条更触及葡萄牙人的核心利益。 安德烈一旦答应,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丧权辱国! 是以他反应十分剧烈,愤怒开口:“你说什么?” 下一秒,安德烈就被单手掐住脖子抵在墙上。 郑芝龙一身甲冑,眸光中满是森然杀气:“不知死活的东西,再用这种態度对舵公讲话,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安德烈看著体胖,实际多年纵情酒色,身体虚弱无力,根本挣脱不开。 眼瞅著脸色由白转红再转猪肝色,喉咙发出嗬嗬声,眼白渐多,郑芝龙才放开手。 安德烈瘫倒在地板上,双手捂著脖子,拼了命的大口喘息。 直到这时,他才认清一个现实,林浅已不是一年半前那个海寇头子了。 如今的林浅今非昔比,捏死安德烈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安德烈身为商人,一向最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可即便见了一辈子风浪,也没见过林浅这般,不到两年时间就从海盗成长为舰队司令的。 这势力的发展速度,太惊人了! 安德烈喘息许久,终於缓过气来,抬头一看。 只见郑芝龙、白浪仔、白清、雷三响、吕周等人都冷冷的看著他。 月光透过窗子射进来,將这些人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身影投射下来有如山岳。 安德烈颓然道:“这三条意见,即便我答应了,澳门的其他议员,还有议长也不会答应———— 就算议事厅答应了,葡萄牙果阿总督也不会答应,王室更不会答应。 阁下勉强行事,只会招来葡萄牙的战船军舰。” “呵。”林浅一声轻笑,隨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玳瑁望远镜把玩,“葡萄牙军舰?別逗我笑了。” 安德烈的脸色涨的通红,终归怕了郑芝龙割舌头的威胁,没再说什么。 他自己也明白,整个东亚、东南亚的殖民者,最强的要数荷兰人,其次是西班牙人,再其次是新兴的英国人,最后才能数得上葡萄牙人。 在荷兰人的进攻下,葡萄牙马六甲、果阿殖民地尚且自身难保,哪有能力管澳门的事。 而林浅刚把荷兰人打的大败,海上荷军尸体还没收拾乾净。 哪里会把葡萄牙舰队放在眼里。 最终,安德烈只能颓然点头,答应林浅的全部条件。 从自身角度来说,荷兰人围城时,他带领手下奴僕逃命,被很多市民目击,如不依仗林浅,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郑芝龙语气舒缓:“明日议事厅集会,我会替舵公出面,推选你做新的议长。 好好干,效忠舵公,可比效忠总督、王室有前途多了。” 安德烈眼神又明亮起来,激动说道:“多谢舵公!多谢郑阁下————” 林浅起身:“这望远镜不错。” “孝敬舵公了,舵公有什么看得上,儘管拿去!”安德烈媚笑道。 林浅轻笑,当先走出办公室,白浪仔拿著钵胄、望远镜走在林浅身后。 一行人乘车马返回港口,登上天元號。 林浅和其他兄弟们脱下沉重甲冑,相视大笑。 白清揉著肩膀道:“这东西也就卖相好些,万一掉到水里,再好的水性也浮不上来。” 雷三响:“这才一层甲,韃子白甲兵要穿三层,连火枪都能防住。” 郑芝龙解下臂手道:“总要穿著甲冑,才像回事,澳门百姓才愿意信任我们” 。 林浅在苏青梅帮忙下,解开身后棉甲系带,口中道:“我们要在澳门盘桓几日,稳定局势。 一官,这几日你就在议事厅,帮安德烈壮声势,拿下议长位子,监督他的完成约定。” “是!”郑芝龙拱手抱拳。 “白清,你回长风號上,指挥其余战舰,警戒附近海域。” “好。” “三哥,你带人镇守澳门城中紧要之地,切记军纪严明,不可滋扰百姓!” 雷三响笑道:“俺明白,谁掉链子,就当眾用鞭子抽!” “白浪仔,你带几波人,在城中帮助百姓恢復生活,不论是弗郎机人还是汉人,都要一视同仁。” “是。” “苏青梅。” 小姑娘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举手道:“我在这呢。” 林浅笑道:“劳烦你这几日跟著白浪仔,路上遇到生病受伤的百姓,就顺手治了,不用担心诊费、药材,等回南澳统一结算,还额外有赏钱。” 苏青梅有些为难:“父亲说我的医术还不能给人看诊。” “有把握的治,没把握的就算了,只是去收买人心的。” 苏青梅似懂非懂的点头。 交代已毕,林浅道:“天色已晚,大家回去休息吧。” 说罢,林浅回到船长室,航海桌上已摆了两份公文。 林浅拿毛巾擦擦脸,走到桌前翻阅。 第一份公文是战损统计,此战,林浅方船员死伤五十一人,火炮损坏四门。 天元號中了十二炮,其他各舰均有不同程度损伤。 另外海战开始时的四十艘火船,消耗了苍山船二十五艘,鸟船十五艘。 物料方面,消耗桐油一千斤,炮弹、枪弹、火药不计其数。 这些消耗,对比荷兰人的损失,交换比已堪称逆天。 对比即將在葡萄牙人身上的收穫,更加不值一提。 林浅看过伤亡士兵名单,拿笔在公文上批示,照例给予伤亡船员家属丰厚抚恤。 接著林浅翻看第二份公文,见是江豪写就,此人是海狼五舰船主。 公文所述,江豪手刃了荷兰总督科恩,首级已经荷兰战俘勘验无误。 一同隨科恩首级运来的,还有巴达维亚號大副、水手长、炮术长等人的头颅。 林浅会心一笑,歷史终究因他的到来而改写了。 这位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作风强硬冷酷,极端喜爱暴力。 担任总督期间,製造了多起血腥屠杀、种族灭绝。 此人还酷爱奴隶贸易,不仅从非洲、印度运奴,还尤其偏爱大明“劳工”。 歷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进攻澳门失败,转进澎湖时,为筑城就掳掠上千名大明沿海百姓。 而如今,科恩身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林浅在公文上批示,厚赏江豪及海狼五舰船员,同时令人把科恩的人头给郑芝龙送去。 相信这颗脑袋到了澳门议事厅,能发挥更大作用。 澳门议事厅,整整唇枪舌剑了三日。 在郑芝龙的有意引导下,议题重点渐渐从討论大明驻兵权,变为了对澳门海战,葡萄牙海军全军覆灭的追责。 这样一来,原议长率先辞职,他对外代表议事厅,出了这种事情,就是第一责任人,与其被愤怒的议员、民眾们轰下台,不如自己走体面些。 议长辞职后,安德烈开始大肆清洗政敌,凡是不支持大明驻兵的,与安德烈政见相左的,太正派不好拉拢的,统统被指责为要对葡萄牙海军覆灭负责。 安德烈自己则有郑芝龙撑腰,郑芝龙代表了林浅的意志。 而林浅此时已掌握了澳门城防,从军事层面,议员们已是瓮中之鱉。 从民意层面,大明海军深受澳门的葡萄牙市民爱戴,他们不仅从异教徒手中守卫了澳门,还对市民秋毫无犯,甚至主动帮市民们干活,给市民们看诊治病。 澳门议员都是民选的,就算有议员不惧强权,也不敢和自己选民对著干。 是以议事厅中,林浅立於不败之地,也就意味著安德烈立於了不败之地。 在借题发挥、打击异己方面,大明人是葡萄牙人的老祖宗。 林浅只是稍微透露些打击政敌的手段,就够安德烈一招鲜,吃遍天了。 几场辩论下来,整个议事厅都来了个大换血,甚至法官、理事官都换了人。 安德烈眾望所归,顺理成章的当上议长。 林浅提的三个条件,也毫无意外的在议事厅通过。 安德烈成为议长的当天下午,澳门城防图,泊位图就送到了林浅手上。 这是供林浅选择驻兵和泊船地点的。 一起送来的还有下加劳铸炮厂的股金证,以及澳门至平户的航线图、贸易许可证等。 说来有趣,下加劳铸炮厂本不是个股份制企业,在议事厅要求下,铸炮厂原地改组,议事厅亲自出钱,从炮厂所有者手中购买一成股份,送予林浅。 拿到股权后,林浅当即试验效果,命令给全体炮厂员工涨薪50%。 儘管只占10%股份,但在实际经营经营决策上,林浅占100%话语权。 涨薪的通知,当即在炮厂公布,林浅收穫所有炮厂员工的由衷感谢。 事实上,索要股份、涨薪,都是林浅早就计划好的。 他的真实目的,就是通过高福利待遇,吸引更多的葡萄牙铸炮匠人。 至於炮厂的收益,和海贸一比都不足道,把大头留给葡萄牙人,还能让他们有种炮厂还在葡萄牙手里的错觉,更好的吸引人才。 当晚,马承烈也自將军山返回,稟报了將军山见闻。 並向林浅討要一份有功將士名单,方便向朝廷报功。 名单是现成的,林浅早就派人统计好了。 递给马承烈前,林浅想了想,又在名单最上端加了一行字“南澳岛营兵千总,何平。” 马承烈收下名单退下。 船队在澳门又多待两日,补充水粮、帆索、火药等补给,才北上返回南澳岛。 出发前,林浅將远行者號留在澳门,其上还有一百船员,行使驻兵权。 腊月初七清晨,阳光明媚。 天元號离港,率领其余各船向东驶去。 各船船,大明方旗迎风招展,火焰纹张牙舞爪,似真的燃起一般。 澳门准备了盛大的欢送仪式,自议长安德烈以下,各界有头脸的人物均到港口送行。 市民们將港口围的水泄不通,即便船队已驶出很远,也久不愿离去。 当晚,澳门城郊一处旱厕中,蛄蛹出一个人影来。 正是浪人山本。 荷军腊月初二惨败,他的好友平田力战而死,尸体被愤怒的大明民兵剁成肉泥。 山本嚇破了胆,丟了武士刀,跳进这处旱厕中,躲过了明军和葡军的数次搜查。 他白天拼命忍耐,晚上去海滩找些螺、蟹生吃果腹。 就这么硬挺了五天,终於等到大明撤兵,葡军对城郊的看守也放鬆,这才出来。 山本劫后余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海边洗净污秽,然后抢了一艘渔船,向外海划去。 星空下,望著渐远的海滩,山本想起了惨死的友人,想起露梁海战惨死的父兄,咬紧牙关,因太用力,脸部肌肉都有些颤抖,血管都突了出来。 “父亲,兄长,平田君。你们放心,我山本一郎,一定会替你们復仇,以星海为誓,赌上我武士的荣誉!” 第142章 苏康託孤 第142章 苏康託孤 腊月初十,林浅船队靠港烟墩湾。 战船留在此处修整,林浅乘小船返回南澳城。 路上,林浅看著云澳湾到前江湾的崎嶇山路,对郑芝龙道:“等过了年,该在两地间修条路了。” 郑芝龙应是。 林浅接著道:“还有修书院的事,也要抓紧,年后书院就要开课了。 林浅所谓的书院,现在还一个老师都没有。 儘管如此,南澳政务厅也毫不迟疑的执行林浅的指令。 林浅继续道:“还有黄伯他们火焙烟燻法熏蒸木料的事情,东番岛的建设,二型鹰船的工期,还有年终盘点————反正临近年关了,事务繁忙,政务厅多担待些。” 郑芝龙拱手道:“舵公放心,属下明白,过几日就送来匯报详情。” 林浅点点头。 船只行驶到南澳城以南前江湾靠港。 此时南澳城已经打通了南北,两个海湾都可以停靠了。 林浅上岸,朝著白浪仔家走去。 郑芝龙见状:“舵公,也是时候给你自己修个大宅子了。” 林浅:“岛上匠人们有閒置的?” 郑芝龙:“那倒没有,只是既是舵公的事情,总能空出些人来。” 林浅摇摇头:“一切以岛上建设为重。” 三日后清晨。 南澳政务厅正副厅长及四司司正,到林浅房中匯报。 兵卫司司正首先道:“舵公,据兵卫司统计,截止前日。岛上共有各式战船四十四艘。 其中鸟船三艘、鹰船十艘、苍山船六艘、海狼舰十艘、海沧船五艘、荷兰武—— 装商船四艘,荷兰亚哈特战船两艘。 另外还有天元號、长风號、云帆號、信鸽號各一艘。” 林浅手上拿著公文清单,与兵卫司司正所说的一一核对。 在澳门海战之前,南澳岛原本应该有大小战船八十余艘,只是其中四十艘都被林浅当了火船。 这种做派,奢靡是奢靡了些。 可效果也是真的好,烧毁了多少荷兰战舰不说,至少照亮了战场,形成了敌在明我在暗的效果。 林浅藉此能以最低伤亡,打个胜仗,就算没有浪费。 况且在林浅看来,苍山船、鸟船船体太小改装不了炮舰,就算不做火船,迟早也是改装为渔船的下场。 兵卫司司正继续道:“兵卫司目前登记在册兵员共计一千五百人,其中两百驻扎柘林湾,一百驻扎澳门,一百五十人驻扎东番,南澳共有一千余人。” 去年腊月二十八海战前,林浅手下还只有八百人,隨著船只不断扩充,一年后兵员翻了將近一倍。 隨著南澳海军从海寇向职业军队转变,以往的军餉分配方式也有更改。 降低了劫掠分配比例,同时规定了每月的固定军餉。 普通兵员暂定每人每月一两五钱银子,隨著服役年限的提升,还会再增加。 这个数额与大明营兵相差不大,不同之处在於,南澳岛的军餉是实发,一文钱也不会剋扣。 之后轮到民户司司正匯报,此人新上任不久,看起来书生气十足。 林浅一看,正是之前岛上的书商王浩。 林浅与他的寒暄几句,王浩说他已將家眷全都迁移上岛,准备在岛上落地生根了。 据王浩介绍,目前南澳岛共有两千零三十五户,人口近六千。 其中三千是林浅最早带来的疍民,一千五百人是辽东难民,一千人是深澳港营兵,还有五百余人是潮州府移民。 另外,东番岛还有辽东难民一千五百余人。 受战乱和酷吏影响,岛上人口年龄结构异常年轻,几乎没有一个老人,甚至中年人都少见,儿童、青少年也少,新生的婴儿倒是比较多。 性別构成上,男多女少,比例大约1.5:1,还不算太失衡。 以这六七千人口,支撑一千五百人的军队,显然是不现实的。 好在林浅的军餉、军粮也不是从老百姓手上来的。 一直靠著劫掠马尼拉大帆船的的收益、劫掠林府的收益以及劫掠荷兰商队的收益支撑。 说到公帐问题,周秀才欲言又止,显然当著四个司正的面不方便讲。 不用他开口,林浅大概也能猜到周秀才要说什么,无非是开源节流。 林浅对帐本歷来是很关注的,以现在的军、军粮、军械、建设的消耗速度,公帐上的银子最多再挺半年。 而东番岛的收益不用半年,几个月后就能看到了。 资金炼完全续得上,林浅心中有数,就算续不上,大不了找人融个资就是,“融资”这种事,林浅拿手。 王浩说完。 轮到工建司司正方矩匯报。 此人开口之前,先从怀中掏出数个图表来,上面是林浅吩咐的各项工程的工期、预算、投资、开工竣工时间等。 罗列的事无巨细,又清晰明了,同时还有图表配合,一目了然。 这种绘图作表的法子是林浅教的,他的设计图,就常爱把这些信息写上去。 方矩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也把这一手学了来。 其他三个司正伸长脖子,见了方矩图表,脸上流露欣赏表情,心中怒骂不止。 好小子,说好大家简单匯报,你怎么准备的这么齐全?当工贼是吧?不行,下次匯报,我也要准备图表! 方矩依次展示了南澳岛几个工程的进度。 目前南澳岛在建项有: 黄花山书院,预计年底前完工。 二型鹰船,明年二月初完工。 黄花山水库建设工程,明年三月完工。 前江湾码头二期工程,明年四月完工。 后江湾码头三期工程,明年六月完工。 后深路一期工程,即联通后江湾、深澳湾的道路,明年八月前完工。 还有林浅回岛时提议的,联通前江湾、云澳湾的道路,暂时命名为“前云路一期工程”,目前处於立项阶段。 在进行这些建设的同时。 岛上还在同步进行民居建设,具体包含一百座四点金、五十座大厝屋。 除这些以外,岛上还有零零碎碎的无数小工程,难为方矩一条条都记得住。 其他三个司正,都露出佩服表情。 等方矩说完,时间已到正午,白清姐弟给眾人端上午饭。 午饭是鹿肉燉萝卜汤,配一杯菊花茶,一碗白饭,一份水煮白菜。 林浅闻了闻,肉香沁人心脾,令人直分泌口水。 白清道:“鹿肉是东番岛用鹰船送来的,还新鲜著。小苏大夫说鹿肉吃多了上火,所以配些凉食材,比如萝卜、菊花茶等中和。” 林浅道:“有劳。” 白清笑道:“汤饭都是陈伯做的,我只是端上来,要说有劳,也是陈伯有劳,大家快尝尝吧。” 林浅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只见汤汁澄清,呈淡黄色,表面飘著点点油花。 一口热汤入口,首先感觉到的是鹿肉的醇厚鲜香,这种味道与牛肉类似,只是更粗獷、野性,確实有野味的独特味道。 隨后白萝下的清甜在口中散开,完美的平衡了鹿肉的浓厚,使得肉汤清甜回甘,十分爽口。 汤中的鹿肉呈淡棕色,看起来与燉猪排骨並没多大区別。 一口下去,口感紧实,很有嚼劲,比牛肉肌理更细,更有风味。 咀嚼时,仿佛眼前真能看见森林旷野,感受到东番岛的高山海风。 林浅又尝了一块白萝卜,萝卜已燉得晶莹剔透、饱含汤汁、入口即化,吃起来鲜美无比,比肉还好吃些。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鹿肉太瘦,吃著油水不足,不够香。 其余人则没林浅嘴巴这么挑剔,有肉吃就不错了,还管什么香不香。 而且鹿肉在大明不说是皇室珍饈,也是士绅阶级独享,自带饮食身份加持,让眾人吃起来更带劲。 不过十分钟功夫,眾人就將午饭消灭的一乾二净。 还有能吃的,甚至吃完一碗不够,多要了一碗。 鹿这东西,在大明、日本都是稀罕物,却在东番岛泛滥成灾。 鹿肉甚至成了產出鹿茸、鹿皮的副產品,多到晒的肉乾都能把肉乾放坏。 在东番岛,陈蛟等人一天到晚吃鹿肉,动不动就流鼻血,大冷天只穿单衣,若不是苏康帮著调理,非得上三昧真火不可。 是以陈蛟把鹰船当快递往南澳岛寄鹿肉的行为,不仅是为了让大家尝尝野味,更是为了让南澳岛帮忙分担“烦恼”。 吃过饭后,林浅一边喝菊花茶,一边示意刑宪司匯报。 郑芝龙之前就是刑宪司司正,刑宪司有他打的底子,工作反而是四司中最轻鬆的。 加上南澳岛民风淳朴,犯事不多,大案更是没有,常爱犯的无非是打架斗殴而已。 刑宪司处理过最重的案子,也仅是打的双方重伤。 四个司正匯报完。 林浅布置明年的工作重点,那就是税收问题。 当下南澳岛还没建立税收制度,而且说实话,就南澳岛这点gdp,能收上来的税,可能还不如海运贸易的零头。 只是规矩总要有立起来的一天,趁著南澳岛规模小,提前建立税收制度,阻力也能小些。 从便於征管以及促进经济的角度考虑,林浅决定目前只征田税,商税,税率暂定5%,按大明的说法就是二十税一。 不论是法定税率还是实际税率都比大明低。 而且对於基建、粮食、民生相关领域还有税率优惠政策。 具体实施细则,就由南澳政务厅来年商討决定,这是触及数千人切身利益的大事,不能急於一时,万务求稳。 待匯报结束,林浅將周秀才和郑芝龙二人留下,吩咐道:“给东番岛送信,让大哥和苏康回南澳过年吧。 另外过年时间充裕,外部又没什么战事,多准备年货,搞得热闹点。” 二人齐声应下。 腊月廿一,陈蛟率一艘海狼舰、六艘苍山船自东番岛返回前江湾靠港。 林浅率领岛上眾兄弟以及苏青梅在港口迎接。 —— 片刻后,陈蛟走下舷梯。 “大哥!”雷三响招手喊道。 陈蛟笑容满面,大步走来,拱手依次招呼:“舵公,二弟、三弟、七弟!” 林浅打量他道:“大哥黑了,也精壮了,气色看起来极好。” 雷三响接道:“岂止是极好,寒冬腊月的,大哥就穿个单衣,很足啊火力。” 陈蛟苦著脸笑道:“你们就別打趣了,都是鹿肉吃的————” 雷三响调笑道:“大哥得了便宜还卖乖,谁不知鹿肉是好东西。” “好啊!”陈蛟大笑,“船上有鲜鹿肉两千斤,鹿肉乾五千斤,老三,我可得亲眼看著你顿顿吃下去!” 雷三响摸著肚子道:“那可有口服了俺。” “等著上三昧真火吧!”陈蛟笑著下了断言。 在林浅兄弟们大声开玩笑的同时,苏康也从船上下来。 苏青梅见了大喊:“爹!”然后快步扑向父亲。 苏康扶住女儿,努力把笑脸重新板起,批评道:“梅儿,你过年都十六了,怎么还莽莽撞撞的。” “嘿嘿。”苏青梅憨笑道,“爹,你瘦了,也黑了,咱们回家,舵公送了好多鹿肉,快吃了补补。” 饶是苏康努力控制表情,也不由面色一黑,推脱道:“爹还是想吃些清淡的” 。 苏青梅走在前面,说道:“爹,你去东番岛的这段时间,我都是住在白清姐姐家里———— 我还去了一趟澳门,看了不少病人,不过你放心,都是小病———— 舵公治疟疾的法子真的有奇效,澳门不少疟疾病人就是用青蒿汁治好的———— “” 苏康满脸慈爱的听著女儿讲述,只是隱隱有些心虚。 路过林浅身边时,苏康停住脚步,拱手行礼:“舵公。” 去东番岛前,苏康可没这么恭敬,很多时候见了林浅都是装看不见的。 林浅只是淡淡瞟他一眼,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寒意,令苏康身子不由一抖。 “明天一早,黄花山书院见我。” “是。”苏康恭敬行礼。 当晚,回家的苏康心神难安,他初去东番岛时违背舵公命令,错误用药,害了九个人性命。 此事虽已过去很久,也没有苦主追究,可苏康心中原谅不了自己。 刚上南澳岛时,林浅的那个眼神,也让苏康知道,舵公也没有忘记这事。 林浅一向赏罚分明,这次不知会如何惩处他———— 那毕竟是九条人命,苏康自认除一死外,再无弥补办法。 在东番岛时,苏康其实已有死志,可回到南澳岛,见了女儿,又觉出活命的可贵来。 苏青梅则在一旁,详述这段时间经歷,尤其是澳门海战见闻。 “————腊月初二晚上,我就在天元號上,海上摇晃的厉害,炮击声响也大,还有炮弹击中天元號的巨响,甲板上面对面讲话,都得大吼才行。 我一开始怕的不行,连手都是抖的,根本没法给人治伤。 舵公安慰我说底仓安全,就当是路上行医,叫我想想爹爹在会如何办。 听了这些,我就不怕了,下底舱后,受伤的船员,一个个从上层甲板送下来。 受伤最轻的,也是数处木屑刺入身体,伤的重的都是断手断脚。 底仓里全是血,船员用沙土铺在脚下,才能勉强站稳。 一晚上,我救了十二个伤员,都保住了命。连舵公都夸我镇定,还夸我医术好,深的父亲真传,后来去澳门时也带著我。 怎么样,女儿厉害吧?” 苏青梅絮絮叨叨讲完,眼睛弯成月牙,等著听苏康表扬。 可苏康却慈爱的望著女儿,神情恍惚。 “爹?”苏青梅试探著叫了一声。 苏康回过神来,柔声道:“看来舵公对你不错————” 苏青梅喜上眉梢:“那是自然!舵公对所有人都好,去澳门时,舵公还让我帮澳门百姓治病呢! 爹,你没看到舵公入澳门那天,全城百姓都到街边瞻仰,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把舵公当成大英雄!” 苏康看著苏青梅雀跃模样,冷不丁问道:“梅儿,你喜不喜欢他?” 苏青梅一愣:“什么?”继而脸色腾得一下变成火红,头摇的如拨浪鼓般:“没有,没有!爹你瞎说什么!” 苏康挤出笑容:“没有就算了,是爹胡说。” 算算年纪,过了年,苏青梅就十六岁,已是最適合出嫁的年纪了。 儘管苏青梅与林浅身份差的大,可年纪相仿,舵公重情义,料想就算苏青梅做个小妾,也不会受亏待。 苏康不知明日见了林浅,是否还有命回来,是以才迫不及待给苏青梅找个好归宿。 不过他也不是乱点鸳鸯谱的人,苏青梅不愿意,他也不会硬逼,只要能留在舵公身边做事,总不会过的差。 苏康语重心长的道:“既然舵公看重你,你往后就多跟在舵公身边吧。 苏青梅颇感诧异,以前自己爹可是最反感舵公的,还常以礼教约束她,让她不许给男子行医,不可与男子独处,怎么今日却一反常態了? 苏青梅试探问道:“爹,怎么突然说这个?” 苏康笑著摇头:“这几个月,爹都在东番岛,好久没考校你医术了,不知道你懈怠了没。” 苏青梅立马苦了脸,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啊?现在考啊?” 苏康板著脸道:“那是自然,你听好了————” 整整一晚,苏康都在考校医术。 说是考教,其实是苏康教导的成分多些,所教的內容主要是针灸、诊脉、手术等,针对病症是外伤、男科、疟疾、养生、验毒等。 尤其是验毒,苏康讲的又多又细又深。 苏康对苏青梅的教导一向是教习结合,隔很久才教一点点,就怕苏青梅贪多嚼不烂。 而今晚恨不得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一口气灌进女几脑袋里。 讲完验毒,苏康又道:“爹接下来讲阴虚火旺。阴虚火旺常由不寐而起,人臥则血归於肝,不寐则肝血亏虚,同时耗伤肾精、心火亢盛、脾气虚浮————” 验毒还有治阴虚火旺,都已超脱正宗派擅长的范围了。 苏康会给女儿讲这些东西,显然满是针对性。 苏青梅听了一整晚,此时窗外已传来鸟叫声,此时她已感到万分的怪异,带著哭腔道:“爹,你怎么突然讲这些,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別嚇我。” 苏康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微亮,此处离黄花山尚远,要提前上路了。 他从床上站起身来,整理好衣物,慈爱的对苏青梅嘱咐道:“乖,爹出去办些事情,你听了一晚,累了吧,快休息吧。” 苏康歷来扮演的都是传统严父角色,从不允许苏青梅晚起赖床,何曾这么好声好气的让她早上睡觉过。 苏青梅抓著父亲衣角,哭道:“爹,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女儿和你一起想办法。” 苏康一狠心,扒开女儿的手,说道:“有件事你说对了,舵公是好人,还有白家娘子也是真心对你。往后若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去找他们。 说罢,苏康出门,踏入昏暗晨曦之中。 沿著南澳城一路西行,越走苏康越是心惊。 这才几月不见,南澳城又发生巨大变化。 往日街边茅草房一样的三开间民居,全都换成了四点金样式。 一路西行,两旁都是青瓦白墙,富裕程度不像是置身南澳岛,倒像是在广州一般。 在繁华十字路口,甚至立有高大的灯笼照明。 有早起的商贩正准备吃食,番薯粥的香甜气,隔著老远都能闻见。 无论行人还是商贩,都满面红光,精神状態比苏康离岛时还要好得多。 因职业原因,苏康对医馆十分关注,一路上居然看到了五六家新开的医馆。 別的店铺诸如酒楼、客栈、裁缝店、杂物店也开了无数,即便是岛西和两个码头不挨著的地方,也充满商业活力。 走到黄花山脚,苏康顿时瞪大眼睛,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昔日荒山野岭已大变样,近处平地和缓坡,已经开垦出大量农田。 远望只见青青麦苗漫山遍野,绿油油一大片,看著就让人心里觉得舒坦、有底气。 已有早起的农民在田里锄草、培土、施肥,休息时,还顺手从农田边缘的坡上,挖几颗红薯来,原地生火烤著吃。 番薯被烤的表皮焦黑,內里发红,都能流出蜜水来,一掰开满是腾腾热气。 炭火气和红薯的香甜气隨风飘了老远,直往人鼻孔中钻。 农户们一家家坐在田埂旁,吃红薯早饭,红薯太烫,不得不左右手来回倒腾,好不容易咬一口进嘴里,也不敢嚼,张大嘴,呼出长长蒸汽来,惹得其余农户笑声连连。 “真好啊。”苏康心中感慨。 > 第143章 贺新年 第143章 贺新年 苏康走上前,向农户们打听黄花山书院的位置。 农户都是辽东口音,十分热心,苏康一问,顿时有七八个人给他指路。 “就在那嘎达,瞅见没,顺著台阶走就到了。” 苏康顺著农户手指处望去,只见山间掣出数间縹緲的屋舍,掩映在满山苍翠之中。 屋舍依山势而建,与周围景物交相呼应,完美圆融,不显突兀,仿佛本就是山中之景。 一条台阶小路从屋舍中蜿蜒而出,一直通到山脚。 苏康谢过指路之人,登上台阶,路上可见不少堆叠在路旁的石板,显然小路还在修建中。 走了一刻,苏康已至书院正门。 此时山野幽静,天色朦朧,置身此间,真让人有种平心静气、畅敘幽情之感。 天色尚早,林浅还没来,苏康进书院中,找了处台阶坐下。 书院视野极为辽阔,能俯瞰南澳城,只见道路笔直交错,屋舍儼然,烟囱中升起道道炊烟。 隨朝阳升起,路上行人渐多,城市从沉睡中甦醒,显露繁忙景象。 远处后江湾码头,千船停泊,桅杆如林,沿海岸线铺陈数里,尚有船只不断入港、出港,码头商贩、吏员、劳工、水手往来不绝,天空中,上百只海鸥盘旋。 更远处,墨蓝色大海和藏蓝色天空相接,海天顏色隨朝阳初升,渐渐变化,美的朦朧梦幻。 亲见此盛景,苏康不禁心驰神往,心中起了个念头,改日也要带女儿来看看。 可转念一想,他害了九条性命,罪孽深重,舵公怎么会放过他,今生哪还有与女儿再见的机会。 苏康悲从中来,他这大半辈子愤世嫉俗,达官显贵、王侯將相没一个瞧得上,在广州时满心是怀才不遇之感,来南澳后,也只觉明珠蒙尘。 如今死到临头,才觉得以往沽名钓誉多么可笑。 人活一世,爭名夺利,到了才知道只有快乐才是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康怔怔望著远方,回想上岛后与女儿开医馆经歷,虽然他发扬正宗派医道的宏愿难以完成,可却是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思量间,苏康不自觉露出笑意来。 “想到开心事了?”林浅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苏康嚇了一跳,思绪猛地被抓回现实,连忙起身,看清林浅面容,拱手道:“舵公。” 林浅身后跟著数名亲卫,冰冷目光刺的苏康浑身不自在。 林浅面容严肃,寒声道:“苏康,你可知错?” 苏康颓然道:“我一意孤行,不听舵公劝告,误诊害人性命,该当————以死谢罪。我绝无怨言,只是临终之际,有一事想拜託舵公。” “讲。”林浅声音冷峻。 “求舵公照顾好我女儿,她已得我正宗派真传,未来也能为舵公效力。” 苏康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惨然笑道。 “这里面是曼陀罗粉,少量入药可做麻醉,服下一瓶,人就不会再醒。 舵公,我是自尽而死,如此,小女对舵公不会心存芥蒂。” 说罢,苏康拔出瓶塞,仰头就要灌。 林浅寒声道:“慢著!就这么死了,你的医术怎么办?” 苏康不解:“自有小女传承。” 林浅:“九条人命,你一死抵掉一条,还有八条,父债子偿,你死的倒轻鬆,留下苏青梅一人还的清吗?” 苏康放下药瓶,他虽墨守成规,却也是聪明人,听出了林浅话中有留他一命的意思,当即燃起生的希望,拱手道:“还望舵公赐教。 林浅指了指身后:“这是什么地方?” “书院?” “从今往后,你来做书院先生,將你的医术毫无保留的教给学生,以此偿还命债。” 苏康声音颤抖:“正宗派医术,乃家师所创————我岂能隨意————” 林浅语气沉重的嘆道:“九条人命啊!” 实际上,九条人命虽然重,可林浅也並没太放在心上,开拓东番岛本就是万难险事,因其他事而死的,远不止九人。 而且青蒿中的青蒿素含量低,就算榨汁、酒浸,也难以保证100%治癒,总会有人因疟疾而死。 林浅老把这九条人命掛在嘴边,就是用来拿捏苏康的。 苏康这人软硬不吃,有一身好医术,却又只有苏青梅一个真传徒弟。 搞得林浅想给每船配一个外科郎中,都做不到。 当初林浅告知苏康青蒿治疟疾的法子,就是让他起著书立说的念头,然后以此拿捏他。 谁知苏康这人顽固至此,竟放著林浅的法子不用,害死九个人,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 现在林浅拿捏他,就变得更容易了。 果然,听林浅说这话,苏康肩头仿佛加了千斤重担,腰杆都挺不直了,挣扎许久后,岿然嘆道:“好吧————” 林浅笑道:“好,书院首届招生,就从年后开始。医学专业第一期,首招至少三十人。” “三十人?”苏康惊呼。 林浅道:“不错,全日制学习,三年学医书理论,三年临床实习,符合条件上岗正式行医。” “医书只学三年?”苏康惊呆了。 林浅道:“不必全科培养,让每人专精一门即可。现阶段,岛上最缺隨船郎中,只需处理简单外伤,快些培养,一年都用不了。” “这————”苏康无言以对。 林浅语重心长的道:“苏大夫,教学之时,莫要忘了那枉死的九人,你培养出的学生越早治病救人,你的罪孽,不也就相应的轻一分吗?” 苏康大感有理。 林浅循循善诱:“还有你的“正宗医派”,不也能藉此扬名天下吗?” 苏康一想,顿时心怦怦跳了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如此一来,不仅赎罪,还能让正宗派开枝散叶,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林浅交代完正事,带著苏康参观了书院。 所谓再穷不能穷教育,林浅对黄花山书院高度重视,整座书院都是亲自设计。 建筑风格仿古,而又现代。 设计理念强调与自然融合。 既保留大学的秩序感,又融合了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 苏康今日历经大悲大喜,听再多书院设计巧思,也瞧不出滋味来。 林浅乾脆放他回去,临走前叮嘱道:“书院招生的事,苏大夫多上些心,那九个人可都在天上看著你。” 苏康身子一抖,拱手应是,接著三步並作两步的下山了。 顺著小路走到山脚,看到上山时的农田、农夫,看到城中的街巷、百姓,只觉得一切都新鲜,一切都鲜活。 苏康一路快步回家,正巧见女儿呆呆坐在桌前,满脸泪痕,颤声唤道:“梅儿。” “爹?”苏青梅惊喜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苏康抑制住眼泪,哽咽道:“快过年了,走,爹领你置办年货去!” 年三十越发临近,南澳岛开始大肆採购物资筹办年货。 从米麵粮油到猪肉、羊肉,从彩布灯笼到鞭炮烟花。 闽粤的一切物力,都通过海运向南澳匯聚。 在眾人期盼中,终於到了大年三十。 林浅在南澳政务厅摆了盛大宴席,邀请兄弟们和最初青萍號上的六十名弟兄赴宴。 这些人都是单身,就算成家了的,家人也不在岛上,是以林浅把眾人召集一处,一起过年。 入夜,南澳岛满地红鞭炮声不绝,冲天花在漆黑夜空中绽起。 眾人一起动手,帮陈伯將各色菜式端上桌,桌桌都被摆的满满当当,珍饈无数,眼花繚乱。 眾兄弟目光都落在主位的林浅身上。 林浅举杯:“开吃!” 眾人这才轰然动筷。 林浅落座,扫了眼桌上,只见光是肉菜就摆了十个大盘,素菜五个小盘,正中还摆著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旁边摆了片好的牛羊鹿肉、菌菇等生冷食材。 眾兄弟们自己动手,將食材下入锅中。 陈蛟道:“提前说好,鹿肉往锅里一下,我可就吃不了了,求各位兄弟行行好,鹿肉最后下。” 雷三响挖苦道:“大哥你至於吗?吃鹿肉多是一件美事。” 陈蛟听了面色一变,似乎强忍著噁心:“你去东番岛住几个月就知道了。” 周秀才夹起一块炉焙鹿脯,放入口中,眯起眼睛享受道:“斫桂烧金待晓筵,白鹿清酥夜半煮。”此等珍饈,不可不尝。” 陈蛟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快尝,快尝,都给诸位兄弟尝。” 林浅道:“东番岛鹿当真很多吗?” 陈蛟:“比地上蚂蚁都多,我此番回来,带了鹿皮八千多————” “咳咳————”眾兄弟乾咳不止。 陈蛟歉然笑道:“舵公说了,今日不谈公务,怪我怪我————罚酒一杯!” 说罢,陈蛟端起清甜米酒,一饮而尽。 “嗯?”郑芝龙发出疑虑动静,“这火锅好生奇怪。” 眾兄弟都看向火锅,只见那锅全铜製成,中间加炭,形成一个烟囱形,烟囱两边是锅底汤水,汤水一白一红,涇渭分明,倒也奇特。 郑芝龙观察片刻,看到原来锅子是被铜製隔断分割,惊讶道:“如此就可以以一个锅吃到两种汤底,倒也巧妙,只是不知这红色汤底是什么?” 林浅坏笑道:“眾兄弟不妨尝尝。” 眾人依言,夹了肉进去涮,红油沸腾间,肉片煮熟,眾人皆放入口中,隨即都停住动作。 艰难咀嚼片刻咽下,隨即不停往嘴巴扇风。 “这东西好辣!”白浪仔喝下一碗米酒后,才能说话。 林浅用勺子舀起红油:“这油是辣椒做的。” 和番薯、土豆、玉米一样,辣椒早就隨大航海传入大明了,只是大多被当做观赏植物,少有人用以做菜。 林浅也不是无辣不欢的人,这红油用的辣椒极少,针对大明人口味做了极大调整,权当是给年夜饭添些趣味。 眾兄弟得知辣椒竟能吃,纷纷嘖嘖称奇,缓过劲来后,又觉得有些上头,继续往辣锅眾下肉。 郑芝龙道:“辣椒也是香料一种,如此想来,番人如此迷恋香料,倒说得通了。 “” 陈蛟闻言有些惋惜道:“可惜澳门之战时我不在,没看见你们痛打红毛夷的景象。” 白清道:“不妨事,我们参加了澳门之战的几个船主,也都没太看清,天太暗了。” 说话间,有船员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放在火锅边,眾人都好奇望去,见是一盘元宝状白花花的食物。 林浅笑著解释:“这是饺子,辽东百姓过年常吃,大家尝尝。” 说罢,林浅率先夹起一个饺子,吹散热气,小心翼翼撕开一个小口,往饺子馅里吹气,而后一口放入口中,被热腾腾饺子馅,烫的合不上嘴。 吸溜吸溜的过了半晌,才驱散烫意,一口咬下,只觉一包汤汁在口中化开,浓香四溢。 这盘饺子是鹿肉混猪肉馅的,还加了笋丁、菌菇。 鹿肉瘦,猪肉肥,二者相互弥补相互融合,相得益彰,配合笋丁、菌菇,当真鲜美异常。 眾兄弟你爭我抢,很快便將一盘烫饺子全数吃下肚,隨后第二盘、第三盘,第四五盘依旧如此。 唯独陈蛟苦笑著一人打边炉。 盛宴之后,杯盘狼藉被撤掉,换上清茶、甜粿。 相比饺子,甜粿眾人就很熟悉了,这东西在广东过年尝吃。 製法是用糯米粉浆蒸出,而后切片裹蛋液香煎,炸至色泽金黄。 林浅尝了一片,只觉甜粿质地软糯,香甜醇厚,外皮香脆微焦,內里软糯拉丝,对比强烈,滋味绝佳。 陈蛟吃了片甜粿,自豪说道:“这里面加的红糖,诸位可知是哪里產的?” 雷三响配合的捧哏道:“莫不是东番岛?” “正是。”陈蛟拍手笑道,“这是大员屿上甘蔗试种田產的,只种了八个月,月份还不足,可糖度已直逼岸上了。” 林浅关切道:“说起甘蔗,赤崁现在开垦多少田地了?制白糖的匠人够不够?” 陈蛟:“田地已有一千余亩,白糖————” “咳咳咳————”眾兄弟一阵乾咳,他们不敢制止林浅聊公务,只能制止陈蛟了。 “说了不聊公务,瞧我这记性。”陈蛟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隨著眾兄弟聊天谈笑,屋外月亮越升越高,越过中天。 大明迎来了天启二年。 南澳岛上冲天花绽放不绝,直看得人眼花繚乱。 青梅坊后院中,苏青梅蹦蹦跳跳,指著天上让父亲快看。 苏康努力收著笑容,故作严肃说道:“都是大姑娘了,要稳重些。” 岛南一处大厝屋中,马承烈对奴僕呵斥:“別看烟花了,照著礼单把礼物核对一遍,明日一早,就要送去给舵公拜年了。” 云澳湾船厂中,战俘胡安望著天空残月,耳听南澳城的动静,只觉这些热闹,落在自己耳中全是喧囂。 他心情鬱闷,灌了一口黄酒,同时对值夜班干活的荷兰俘虏骂道:“异教徒,快点干!乾的慢了,过年也有人抽你。” 潮州府中,胡肇元在新娶的第八房小妾的服侍中,安然入眠,临上床前,不忘对管家吩咐:“別忘叫船工们明天去马耳澳,往岛上送货。” 管家有些为难:“老爷,大年初一送货啊?” 胡肇元:“要的就是大年初一,我不能登岛给舵公拜年,礼物总要送到吧。” 紫禁城皇极门朝房中,叶向高、刘一爆、韩等七位阁臣齐聚,准备参加正旦大朝会。 韩低声道:“诸位可把奏疏都准备好了?” 天启皇帝登基以来,深居不出,朝局渐为阉党把持,此番东林党人正要借正旦大朝会,面见皇帝,直陈时弊。 叶向高有些头痛,劝道:“虞臣,在正旦大朝会上疏,是否有些不妥?” 说白了,正旦大朝会,还是个偏礼仪性的活动,不是拿来辩论政务的。 刘一爆慷慨陈词:“天启元年三月,辽东陷落;五月,广西梧州大水;九月,四川奢崇明起兵造反;同月,黄河决口;全年,西南大疫————元辅还不明白吗?国家危难当头,已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叶向高努力平息东林党人怒火:“不是还有镇江大捷吗?对,还有前几日兵部刚到的急递,南澳水师腊月初二击退来犯红夷,又是一场大捷!” 韩一挥袖子:“元辅不必再劝,正旦大朝会当著陛下和百官的面,清流、 阉党敦是敦非,必须分个高下对错,我大明吏治,不能再不清不浊的混下去了。” 爭辩间,有鸿臚寺官员走进朝房,拍打肩头雪花,拱手道:“诸位阁老,吉时已到,上朝吧。” 正月初三清早,林浅早早来到南澳政务厅。 南澳岛大部分吏员已过年休息,政务厅大院成了林浅临时接见宾客的地方。 白浪仔按林浅的吩咐,將青萍號上的六十名弟兄叫到政务厅集合。 林浅看著这些人心里满是感慨。 不算林浅和他的结义兄弟们,青萍號上共有五十九人,其中十六人是陈蛟在马尼拉招募的。 最初夺船时,只有四十三人。 这些人跟隨林浅时间最久,经歷危险做多,获得报酬也最丰厚。 谁能想到劫船时,他们还是刀尖舔血的海寇,只为了一百两银子就豁出性命。 两年不到时间,已人人都有营兵身份,手上攥著几百两银子,过起人上人的日子。 一年半前,林浅刚劫持马尼拉大帆船,行驶到澳门外海时,曾对这他们许下过诺言,分完马尼拉这票的银子,就让大家回家看望父母妻儿。 如今银子早已分完,岛上兵强马壮,也不缺人手。 该到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林浅叫白浪仔拿酒,给每人倒上,酒是最烈的烧刀子,每人满满一碗。 而后,林浅回忆了自劫船以来,眾人一起经歷的种种,从劫持凯萨琳、闯颱风、帛琉岛的黄金水母湖到劫持大帆船、定居南澳岛、灭李魁奇、劫林府等等。 桩桩件件,林浅记得清清楚楚,此刻说来,眾人无不感同身受。 说到颱风、抢船,眾人无不神情紧张;说到逛花船,一起喝酒的种种,又都纵声大笑。 末了,林浅举杯,朗盛道:“如今,该到我实现诺言时候了,诸位若要回老家,明日即可登船离岛。只是別忘了,无论走到天涯海角,诸位都是我林浅的兄弟,干!” 说罢,林浅將一碗烧刀子尽数饮下,酒水顺著嘴角流淌,沾染衣襟,极为豪迈。 眾人见状,都举杯痛饮。 一杯酒后,气氛有些沉闷。 林浅给了周秀才一个眼神,周秀才取来一个帐册,点名道:“钱五。” 被叫到名字之人从队伍中走出,拱手道:“直库叫我。” 直库还是船上称呼,落在眾人耳中,都感十分亲切。 周秀才道:“你是南直隶人,家住苏州府,和於小五、张牛家离得近,他二人在过颱风时,失足落海,这是给他家人的抚恤。” 周秀才说罢,拿出两个锦袋,放桌上,各自打开,里面赫然各装了五根金鋌。 “是的,我一定带到!”钱五双手发抖,接过两袋金挺。 周秀才照著帐本继续道:“齐三,这袋是吕维的抚恤,他是在劫大帆船时,被弗郎机人杀得,托你带给他家人吧。 齐畅,这袋是————” 周秀才挨个点名,发放抚恤。 青萍號上的六十余人,自打跟林浅时起,每人姓名、籍贯、住址就记录的清清楚楚。 每个因公丧命的,周秀才的帐本上都记的明明白白。 接了抚恤的船员,各个都垂首默然,神色颇为感动。 就连侍立一旁的雷三响,都眼圈发烫,抬眼看著天空,心中感慨,当年父兄战死萨尔滸,老娘可曾拿到过半个铜板的抚恤? 若朝廷的达官显贵,都有一半像舵公,自己老娘也不至没活头,投井自杀。 周秀才的阵亡名单不长,总共只有七人,很快抚恤发完,合上帐本,说道:“丑话说在前头,谁敢黑了兄弟的抚恤,舵公绝不轻饶!” 林浅也拱手道:“抚恤万望送到,拜託了!” 舵公言词实在恳切,有人当场就道:“娘的!我捨不得岛上,要走你们走,我不走了!” 有人低声道:“別衝动,你不回去,家里老娘怎么办?” 周秀才见时机成熟,当即道:“舵公说了,若有人想住在岛上,也可托人送信,把家眷接来,舵公派船去接。” “真的?”这话一出,眾人都沸腾起来。 > 第144章 魍港与麻豆社 第144章 魍港与麻豆社 跟著舵公干,可以说是大家一辈子最快乐,也是赚的最多的时光。 骤然离岛,谁心里都不舍。 只是和疍民、辽民不同,他们这六十余人大多拖家带口,而且家眷全在岸上,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家。 现在好了,既然能將家人接上岛,在岛上团聚,岂不是两全其美。 有人道:“那我也不走了,我这就回去给家里写信,让他们上岛。” 还有人道:“老张这辈子跟定舵公了,就是拿刀逼著俺,俺也不会离岛。” 船上伙夫陈伯道:“我家人早就死绝了,岛上一个人挺好,只要舵公不嫌弃我做饭难吃,我就一直给舵公做!” 林浅笑道:“那我以后可有口福了,只是一个人单著怎么行,陈伯往后看上哪家姑娘,儘管来说,我亲自说媒!” 吕周起鬨道:“舵公也没著落,还是先顾自己吧!” 这话一出,眾船员一齐大笑,之前別离的阴霾一扫而空。 齐三拿著两袋金子,为难的看向周秀才。 周秀才见状道:“若不打算离岛,抚恤舵公也会另派人送。” 齐三大喜,连忙把两袋金子还回去:“那太好了,我也不走了,我家人少,又靠海,还是把家人接来岛上的好!” 哑巴黄朝徒弟比划几下,小九道:“舵公,师父说没事的话,他就回去干活了,火焙房里,还熏著五十几棵樟木呢。” 林浅道:“大过年的,歇一歇吧。 心小九摆手道:“不成,火焙房离不了人,烟的浓度、火的大小、房间通风,都要人看著,哎,师父,你等等我————” 小九快步跑出院门,不过片刻又折返回来,站著拱手道:“师父让我替他拜年,舵公,新年吉庆!” 林浅微笑回礼,让白浪仔取来五两银子,送给小九做散钱。 在岸上,散钱一般是主人赐予僕人、婢女。 只是能得银子总是好的,谁也不会计较身份。 而且五两银子,绝不是小钱,约等於岸上散钱的十多倍了。 小九拿了银子,高高兴兴的隨师父去了。 剩下的船员们轮番向林浅拜年,每人也都得了五两银子的散钱。 从林浅提前准备的这么多散碎银子就能看出,今日之事,全在他意料中。 打从一开始,林浅就没想放眾人回岸上,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眾人会选择留下。 其实南澳岛发展到现在,真的不缺六十个人力。 林浅今天来这么一出,一是为了完成当初诺言,二是试探一下眾人的忠心,三是进行一番拉拢。 除南澳高层外,在场的六十人可以说是岛上最富的,早从劫林府开始,就不再参与军事行动。 等过了年,除陈伯、哑巴黄等技术型人才,以及吕周等中级军官外,其余人林浅都打算从兵卫司除名,放他们在民间经商或是承包经营土地。 这么做有三重好处。 一来,能让资本流动起来,继续流入市场创造財富。 二来,发展民营经济,激发南澳岛乃至东番岛的產业活力。 三来,给其余士兵一个奔头,实现当兵、致富、退伍、產业的人生轨跡闭环。 这些心思,林浅没有明说,不过结义兄弟们居高位已久,不再像当初那么单纯,或多或少都能看出些。 陈蛟就面露讚嘆之色,暗想居然还能这样,往后东番岛出了类似情况,也可以照葫芦画瓢了。 青萍號上的六十余人走后,政务厅陷入冷清。 林浅邀请眾兄弟去正厅落座,让人端上早饭来。 大年初一早饭,闽粤特色多了些,吃的是盆菜、甜粿。 席间,林浅问道:“大哥,这大半年东番情况如何了?” 陈蛟擦擦嘴:“我离岛之前,东番岛共有百姓一千七百余人,分建大员屿、 赤崁两处营寨,开垦田地两千三百余亩,其中甘蔗、粮食各占一半,目前还在修农田水利。 林浅赞道:“大哥记得清楚。” 陈蛟一笑:“那是,我从东番岛回来时就一直记著,就等舵公问呢。” 忽听院外传来一阵高呼:“卑职马承烈携犬子,给舵公拜年了。” 林浅叫人將门打开,马承烈带著五个孩子入內,拱手道:“舵公,新年吉庆,广纳財禄!” 接著他手上用劲,轻推自己孩子,低声道:“给舵公磕头!” 这五个孩子最大已有十五,最小的才四岁,都是男孩,都皮肤白皙、身高体壮。 在大明有钱人的孩子和穷人的孩子,仅凭肤色和胖瘦,就能一眼认出。 林浅等这五个孩子恭恭敬敬磕头行礼之后,才一撂筷子,埋怨道:“马总镇,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孩子拱手拜年就是了,哪用磕头,太见外了。” 马承烈一脸严肃道:“晚辈给长辈过年磕头,这是规矩,既是孩子们的心意,又让他们摆正自己位置。” 话里话外的,其实还是在向林浅表忠心。 说罢,马承烈又將拜年礼单送上。 林浅接过,和他寒暄数句,马承烈这才退下。 出了院门后,马承烈三儿子问道:“爹,你是大明副总兵,从二品,为什么要来给一个千总拜年啊?” 马承烈听了,一巴掌就扇到三儿子屁股上,当场把三儿子打得痛哭:“臭小子你听好了,岛外你可以叫他何千总,岛內要叫舵公!好了,不许哭,把眼泪憋著!” 训斥完儿子,马承烈又对隨行奴僕道:“礼物都送后院去。” 院中,林浅坐回餐桌旁,隨手打开礼单翻看,没想到这单子还真长,翻了好久都没到头。 林浅没了兴趣,將礼单递给周秀才:“算算价值,改天找个由头,还他一份相仿的吧。” 林浅转头道:“大哥,接著讲东番岛的事,眼下开拓东番可有什么难处?” “难处不少,比如森林藤蔓太多,沼泽遍布,垦荒排水都十分麻烦,还有毒虫猛兽威胁,外加颱风、洪水频繁。” 以上这些问题,还是在解决了疟疾问题的基础上提出的,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还需要更多银子。 解铃还须繫铃人,说起银子就要聊海贸,说起海贸,最重要的就是东番岛的產出了。 林浅问道:“东番鹿皮生意如何了?” 现下东番岛甘蔗產量不足,还无法发展製糖业,贸易品的重点,自然就落在了鹿皮生意上。 “截止年前,大员屿已收了三万多头鹿了。” 这话一出,眾兄弟都停下碗筷,面露诧异。 陈蛟登岛才不过大半年,就有三万多头鹿死於非命,平均每天就能宰杀一百多头鹿,效率堪称惊人至极。 陈蛟见眾人神色,忙道:“大部分都是东番土人猎杀,我们买来的。东番鹿多,一把斧头就值三头鹿。” “乖乖。”周秀才感慨,“怪不得你说鹿肉吃厌了。” “有次天热,麻豆社送来了三百多头鹿,皮匠师傅忙的一整天没合眼,赤崁上上下下忙著晒肉乾。” 陈蛟苦笑。 “说来也好笑,东番天又热又潮,这批拼命晒出来的鹿肉乾,最后还是坏了。” 陈蛟大谈东番见闻之余,林浅则在心中做財务预算。 按现在九个月三万头鹿估算,到今年四月,东番岛鹿皮总產量应该在四万张上下。 根据之前葡萄牙人给的贸易信息,平户的日本商人收购鹿皮大约每张一两,当然鹿皮质量不同售价也不同,顶级皮二十两一张的也有。 而东番鹿皮,歷史上就以优质著称,深受日本市场喜爱。 据此估算,仅售卖鹿皮,收入就在五到七万两。 除此以外,鹿的其他身体部件,则颇受大明市场认可,比如鹿茸、鹿鞭,这两者都是中药的补阳圣品,这些和鹿角、鹿筋合起来,统称鹿品,都是贵重的药物。 在大明,任何东西能和补阳掛上鉤,都不愁销路。 粗略估计,鹿鞭目前应有一万副,鹿茸难得,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应当不在少数。 將之当做原料卖掉,又能再赚几万两。 若是深加工,那能收入就会更高。 “只是————”陈蛟突然话锋一转,有些为难神色。 “怎么?”林浅问道。 这是,城中突然响起震耳的鞭炮声。 一掛满地红燃放,引得別处也有鞭炮响起。 噼里啪啦的声音叠在一处,直把大厅中人说话声都盖了下去。 等了许久,鞭炮声稍弱,院外传来声音:“潮州府胡肇元遣小的,给舵公拜年。” 林浅让人进来。 来者是胡府管家,还是一样的拜年流程,完事后送上礼单。 林浅收下,命人將他带去招待,临出门时,又道:“慢著。” 管家回身:“舵公还有吩咐?” “我新得了一批鹿茸、鹿鞭,顺便给你家老爷带回去。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很多,足够他开个药铺了。” “是,多谢舵公。”管家颇感奇怪,不好当场询问,拱手应下。 林浅开拓东番的事情,並没有刻意保密。 不过这时代,信息流通本就不畅,胡府管家不知道也很正常。 胡府管家走后,林浅道:“大哥,你刚刚说,这是什么?” “只是东番岛上————” “卑职黄和泰,来给舵公拜年。”陈蛟话刚开头,又被来拜年的打断了。 闽粤地方,尤其是潮州府一带,一般大年初一足不出户,初二回娘家,到初三才互相走访拜年。 这点民俗倒与別处不同。 林浅去年就是不知这事,年初三待在天元號船长室中,结果来拜年的人,差点把栈桥踩塌了。 所以今年,林浅学乖了,初三就待在政务厅大院中。 此时日上三竿,来拜年的越发多了。 甚至在政务厅大院外排起了长龙。 林浅逐一接见、寒暄完已到正午,这才反回桌前,端起茶杯道:“大哥你接著讲。” 周秀才惊道:“舵公,忙了一上午,你还能记著啊?” 连陈蛟都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想了片刻后才道:“对了,我刚刚说,东番处处都好,只是却不单只有我们。” “此话怎讲?”雷三响顺口接道。 不用他捧哏,陈蛟本也要往下说,闻言瞟他一眼,接著道:“赤崁往北一百四十余里,有一处大营寨,位於北港溪下游,规模颇大,当地人叫魍港。” 周秀才问道:“大哥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麻豆社和这个魍港什么关係?” 陈蛟解释:“麻豆社是个土人村寨,有战士三千余人。魍港还在麻豆社以北,里面鱼龙混杂,有东南海商,也有海盗,还有不少倭寇。” “倭寇?”一听这名字,眾人神情都严肃起来。 “嗯,倭寇数量不少。”陈蛟面色沉重,“大多是平户来的,还算规矩,没干什么坏事。” 白浪仔摩掌著大苗刀,冷冷道:“恐怕只是一时收敛凶性,等有机会一定会作恶的。” 山东没受过倭寇侵扰,雷三响本对倭寇没什么感触,只是经澳门一战,也对倭寇不喜,说道:“这帮倭寇撮鸟,生性残忍,留著是祸患,舵公,咱们去把魍港灭了吧!” 陈蛟连忙阻止道:“別,不可妄动。魍港战兵不少,倭寇兵刃锋利,作战勇猛,在岸上起了衝突,咱们的人不是对手。 而且,东番岛上的大势力当数土人村社,咱们现在与麻豆社关係不错,一旦肆意动武,让土人村社起了戒备之心,往后开拓东番就麻烦了。” 眾兄弟没亲身去过东番,不如陈蛟清楚情况,闻言都不做声了。 林浅右手把玩茶杯盖思量片刻,而后道:“大哥思虑周全。” 魍港的大名,林浅听说过,这地方歷史上是郑芝龙的地盘,在郑芝龙之前,是顏思齐派人开拓的。 而顏思齐是李旦手下,李旦盘踞平户,號称有战船上千,水兵数万,没做好万全准备之前,最好不要轻挑战端。 得了舵公肯定,陈蛟神情一松。 林浅又道:“那个麻豆社,再仔细说说,麻豆”什么意思?它真叫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管怎么听,都透著一股现代感。 陈蛟:“社”就是村寨的意思,东番岛以西共有四个大社,分叫麻豆社、 新港社、萧垄社、自加溜湾社,都是土人的叫法,至於麻豆什么意思,我就不知了。” “你们在赤崁开荒种田,没受土人村社阻挠吗?” 陈蛟欲言又止,思虑良久后道:“东番岛地域广阔,目前的一千余亩田地,土人不在乎,只是————再深入內陆,势必会和土人起衝突。若赤崁按现在的速度拓展下去,魍港倒不必担心,麻豆社首先就坐不住了。” 东番岛上,陈蛟一直按林浅的吩咐,与土人友好往来,公平贸易,竭力避免衝突。 所以才能在九个月里,收穫三万头鹿,其中大部分都是土人猎到,卖给陈蛟的。 可做猎鹿买卖是一回事,开荒种地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浅沉思许久,下定决心,缓缓道:“既是开拓,总要有些手段,直接武力对抗是下策,中策是分而治之,上策则是以圣教王化同化。” 陈蛟听闻若有所思。 周秀才眼神明亮起来,教化万方,四夷沐德,天下归心,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 “二哥,劳烦在岛上找些读书识字的夫子来,等过了年,也送到东番去,开一个夫子学院”去。” 儒家文化束缚人的思想,有大量封建糟粕不假。可也天生具有极强的传播力、感染力。 林浅在南澳岛的教育,以经世致用,传播科学思想为主。 而在东番岛教育则以儒家文化、伦理纲常为主,目的就是让土人也融入汉文化圈。 林浅细想后世搞文化入侵的手段,又补充道:“春节是来不及了,上元节还可以大办一场。 大哥,你上元节前回东番去,好好热闹一番。 舞龙、舞狮、花灯、游神都备上,场面一定要大,汤圆、甜粿等食物一定要精美,邀请麻豆等社的头目、长老等来观礼。 临走前,每个宾客再发些汉服、布匹等做礼物。 对了,麻豆社里,女子地位如何?” 眾兄弟都被林浅这一番长篇大论搞晕了,陈蛟反应过来,答道:“说来也怪,土人村社里,女子地位很高,甚至婚嫁都是男子入赘到女子家中。” 林浅心道,果然是类母系氏族! “既如此,多带胭脂水粉、珠饰头面、綾罗衣裙回去。二哥,之前在硇洲岛珠场抢的珍珠,还剩多少?” 周秀才翻出帐本:“上等珠都分完了,还剩五六箱中下等珠子。” 上等珠在大明能做贿赂之用,堪比黄金等硬通货;中下等珠则处於权贵瞧不上,百姓买不起的鸡肋位置,这才在库房中剩下。 现在总算找到好去处,林浅道:“剩下的珍珠,都给大哥返程时带上,拿去贸易、送人都是极好的。” 陈蛟苦笑道:“舵公有所不知,土人女子粗鄙不堪,根本不在意穿著打扮,平日都是素麵朝天,身上也只有胸口和襠部用粗布裹著,別的地方都漏在外面。” 雷三响一听就来了兴趣:“大腿也裸著?” 陈蛟无语,瞪他一眼道:“保准你看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 林浅则自信满满:“放心,没有需求,就创造需求。此番去东番岛再带些女人,带漂亮女人。” 陈蛟笑道:“这个舵公大可放心。” 正事討论已毕,到了午饭时间,正巧话题又聊到了女人。 雷三响好奇道:“大哥,土人女子都是什么样的?” 陈蛟没好气道:“大多风吹日晒,浑身棕黑;常在林中奔走,皮肤粗糙,身上疤痕多;啃食骨头碎肉,牙口也差————” 雷三响摆摆手:“停,停————叫你说的倒人胃口,我不信上万人的部族,找不出一个好看的。” “反正我没见过。”陈蛟耸耸肩。 林浅道:“我倒是觉得土人女子运动多,有种健康美感。” 他说这话,也不是单纯谈论美丑,而是另有用意。 联合土人,最好的办法莫过於联姻,而最好的联姻人选,莫过於大哥。 是以,林浅先在土人美丑方面,给陈蛟铺垫上。 果然陈蛟口风一转:“这话不错,土人女子容貌虽差,身段倒是个个都好,有种和大明女子不同的感觉。” 白浪仔冷不丁蹦出一句:“东番岛的鹿鞭,真的有效吗?” 眾兄弟停下筷子,都望向他。 雷三响诧异道:“七弟,你小小年纪,可用不上这种东西。” 白浪仔摇头:“我是怕虎狼之药,劲道太强,把胡老爷吃死了。 眾兄弟相视一眼,一齐鬨笑。 陈蛟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末了道:“放心,放心,鹿鞭是正经的温补药材,胡老爷这把年纪了,该怎么用心里有数。” 初四一早,胡府管家驾船返回澄海县,一上岸,就带著林浅的“还礼”,马不停蹄赶回府上。 胡肇元从房中醒来,一早就在正厅等待,见管家回来,忙问:“如何,舵公有可什么吩咐?” 管家道:“舵公只是和小人寒暄几句,没有多余吩咐,想来老爷拜礼,舵公—— 是满意的。” 胡肇元放下心来,他如今如大的家產,可都指望舵公庇佑,自然万分上心。 “舵公还当场给了回礼,只是这回礼有些怪。”管家面色古怪。 胡肇元心又提了起来:“礼单呢?拿来看看。” “没有礼单,舵公赏赐了三十副鹿鞭、三十副鹿茸。还说若是老爷喜欢,舵公那还有很多,足够老爷开个药铺。” “啊?”胡肇元大觉奇怪,送礼哪有送这东西的,还一送就送三十副。 是讽刺他老牛吃嫩草? 胡肇元人老心不老,年前才刚娶了第八房小妾,可这种事在闽粤很常见,他近来给织户减贷,开办义仓,名声很好,在县城都已有“胡善人”名號。 以胡肇元对舵公了解,舵公哪怕对他的不满,也会派人直说,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难道是暗指他床底间的本钱不行? 胡肇元心里一惊!舵公怎么知道的? 胡肇元毕竟年过半百,很多事情有心无力,偏偏那第八房小妾,以前是戏班子的贴行武旦,一身的本事,尤其腰力十足。 常常几个辗转腾挪,便让胡肇元败下阵来,搞得胡肇元颇感顏面扫地,只能通过別的手段攻伐。 这等府中秘闻,连自家府上的大夫人都不知,舵公是如何得知的? 一念至此,胡肇元只觉如坠冰窟,暗道舵公果然深不可测。 > 第145章 大补元阳 第145章 大补元阳 “老爷,老爷。”管家叫道。 胡肇元回过神:“何事?” “舵公的赏赐该如何处置?” 胡肇元不耐烦道:“放库房去就是,这等小事还用问。” “是。” “慢著!”胡肇元突然回过神来,既然府中有舵公眼线,他对舵公的赏赐岂能隨意处置。 “鹿鞭、鹿茸拿到厅上来,再把葛大夫请来。” 管家应是退下。 两个时辰后,胡府正厅,葛郎中入內与胡肇元见礼。 此人医术精湛,常被请来给胡府上下看诊,一来二去,也就与胡老爷熟络,颇受信任。 葛郎中一入正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味,定睛一看,看到桌上正摆著两个锦盒,两盒都打开著,腥膻味正是从中而出。 胡肇元拱手见礼,而后道:“我直说了,日前我得了一批药材,想请葛大夫帮忙製成药酒。” “好说。”葛郎中闻言上前,朝两个盒中看去,一眼就定住了。 只见盒中是两味药材。 其中一物,通体赤红,下粗上窄,呈宝剑状,小臂长短,偏上端还有一圈白色绒毛。 另一物,通体棕红,鹿角状,只是顶端圆钝,分叉不多,表面还有细密绒毛。 正是鹿鞭、鹿茸。 葛郎中行医多年,常常去富商大贾家看些难以启齿的病灶,对这两种药材十分熟悉。 一眼看出,这鹿鞭、鹿茸都是取自梅花鹿,看成色也是极品的道地药材,定是辽东梅花鹿不可。 自辽东失陷之后,道地辽东梅花鹿品材价格疯长,潮州府已到了有价无市的程度。 能亲见两份极品,属实难得,葛郎中脸泛笑意,不住欣赏。 胡肇元奇道:“怎么,这两味药如何?” “好!”葛郎中微微有些激动,“岂止是好,简直堪称极品。 见胡肇元確实不懂,葛郎中便指著鹿鞭,解释道:“员外请看此药,红中发棕、体积硕大、囊带饱满、横纹交错、微冒油光,闻之有淡淡膻香,以手托之————得罪————” 葛郎中告罪一声,双手將鹿鞭带锦盒托起。 “手头份量十足,说明內里饱满。 歷来鹿鞭由梅花鹿、马鹿、水鹿等產出,其中又以梅花鹿为最,梅花鹿鞭中又以辽东出產为上。 员外此药,在辽东鹿鞭中也是上品,著实难得。” “是吗?”胡肇元颇感意外。 潮州府与辽东隔著几千里,加之建奴作乱,海运不畅,胡肇元从没见过辽东鹿鞭,对此物当真不算了解。 而且林浅一送就是三十副,也让胡肇元觉得这东西不算珍贵。 毕竟天材地宝都是单株出现,哪会像织潮绸一般,一口气整三十副的? 葛郎中放下鹿鞭盒子,又拿起鹿茸道:“这也是一样,以辽东梅花鹿的为贵。 员外这副鹿茸,绒毛短小细腻、遍布枝干、以手触之,鲜嫩饱满,更可贵的是蜡片肥厚,瞧著成色,应当还是头茬茸。” 胡肇元一脸懵的问道:“那这两副药,值多少钱?” 葛郎中沉思片刻,缓缓道:“有价无市。” “当真?”胡肇元万分诧异。 “早些年,潮州府曾卖过上品鹿鞭,一副二十两;上品鹿茸一副五十两。 而今辽东为建奴侵占,商路断绝,加上员外这两幅品质极佳,只会更贵。 若有急用的,出多少钱都有可能。” 胡肇元简单在心中算了笔帐,假设舵公送他的,都是上品鹿品,那按这个价计算。 舵公这次,一口气给了他两千多两银子! 当真是一笔巨款!比他给舵公的拜礼多了五倍有余。 舵公给他这么大一笔財物,绝不可能是单纯敲打,或是单纯立威,必然有別的用意! 胡肇元想到管家的那句“足够老爷开个药铺”。 药铺? 胡肇元眼前一亮,莫非这才是舵公的用意? 此时葛郎中,正在给胡肇元讲解二药的用法。 鹿茸可以泡酒、煲汤,鹿鞭可以泡酒、打粉。 胡肇元心底暗想,若是开药铺,首先要的是就是一个信得过的郎中,眼前葛郎中知根知底,正是合適人选。 只是毕竟事关舵公,葛郎中能否信任,还要试上一试。 胡肇元打定主意,对管家吩咐道:“把库房中其他的货都拿来。” 一炷香后,三十副鹿鞭、三十副鹿茸,摆满了正厅桌面。 葛郎中已惊的合不拢嘴:“这,这————” 別说一个县城的大户人家,就是整个潮州府能拿出一副辽东鹿品都不易。 而胡老爷家竟一口气拿出三十副!这都已不是银子的问题了,这简直是手眼通天! 难不成胡老爷暗通建奴了? 葛郎中震惊过后,就感害怕,可转念一想,潮州府和辽东隔著几千里,胡老爷一个卖潮绸的,凭什么去通敌? 就算真通敌,那也该带辽东野山参回来,那才是真正的暴利药材。 胡肇元解释道:“日前做生意,澳门一朋友送了这些,劳烦葛大夫帮著鑑定下。” 葛郎中强行镇定下来,拱手道:“好说。” 说罢在大厅中走动,逐一验药,看了十余副药后,葛郎中心中恐惧稍减。 这些药优劣都有,分產自梅花鹿、水鹿,採摘、製取、保存的差异极大,自然售价也有差异,比如最便宜的下等水鹿鞭,只值一钱银子。 极品与劣品差价,足有五百余倍。 当然,即便价格有异,六十副药合起来,也值近六百多两,对葛郎中来说,也是天价。 而且,这些药材大部分都製作仓促,显然不是韃子做的,胡老爷不存在通敌可能,葛郎中就放心了。 胡老爷挑了几副上品鹿品,让葛郎中帮忙製成药酒。 葛郎中忙碌大半天製成,拿了酬劳后告辞出府。 胡老爷叫来管家:“从今天起,在市面上打探著,看有没有鹿茸鹿鞭的消息。” 当晚,胡老爷在丫鬟服侍下洗脚。 侍女小手有意无意的在胡老爷脚上撩拨,口中柔声道:“老爷,今晚给哪个院子掛灯笼?” 胡老爷有心无力,没由来的一阵烦躁:“今晚我自己睡。” “是。”丫鬟神情黯然。 脚洗完了,丫鬟出去倒水,胡老爷又叫住她:“等下,库房里还有些白天的药沫,管家知道是什么,你去问他取来。” 丫鬟应是去了,半晌后,拿了个纸包回来。 胡肇元將纸包打开,確认是鹿鞭药沫,是白天葛郎中为確定药性现磨的。 按葛郎中说法,这种药沫可以直接温水吞服,见效更快,只是药效更烈,需得少量服用。 胡肇元取了指甲盖大小药沫,让丫鬟端来温水,吞服了。 隨即闭眼,感受片刻,什么都没发生,和吞了一嘴墙灰没区別。 丫鬟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蹲在胡老爷腿边,轻柔询问:“老爷,如何?” 胡肇元怒从心起:“滚!” 丫鬟被骂的泫然欲泣,捂著脸跑出去了。 胡肇元心道什么破药,好似没效果啊!虎狼之药他用过不少,那些个金枪散、一柱膏什么的,起效可快多了。 丫鬟走后,他又吞了一指甲盖的大小的粉末。 闭眼在床上感受片刻,当真完全无效,辗转反侧间倒十分燥热,出了薄汗,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胡肇元又吞了两指甲盖的药沫,依旧毫无反应。 年过半百的人,穿著单衣,在八姨娘院前急的团团转,转出了一身汗,握到后半夜,实在无效,心灰意冷,只得回房。 第三日晚,胡肇元索性一狠心,吞了四指甲盖的药沫,而后静待功效,急的坐立不安,百爪挠心,却依旧毫无起色。 胡肇元甚至怀疑舵公和葛郎中合起伙来骗他。 要不是药酒浸泡时限不够,胡肇元都要来上两碗了。 在床上苦半个时辰,胡肇元心里憋的实在难受,又走出门去,鬼使神差的到老八院前晃悠。 胡肇元多日不来,八姨娘独守空房,閒来无趣,唱小曲解闷。 那小曲哀婉流转,声音酥媚入骨,虽是正经曲子,可曲调勾人,叫人听一声,就陷进去拔不出来。 胡肇元魂都被勾走了,急的当真抓耳挠腮,可该用不上力的还是用不上力。 挣扎许久,突听院里响起一个惊喜声音:“老爷是你吗?” 那声音有如黄鸝清鸣,又脆又亮,还夹一丝嫵媚。 胡肇元听了身子一抖,一声不发,连忙逃回房中,半百的人跑的健步如飞,十分迅捷。 院中,双十年华的八姨娘,面若桃花,眼若春水,手托香腮,哼了一声,透出浓浓哀怨。 心道:“老东西,我都这样了,还是只看不进,端的是好生没用!早知如此,当初该嫁给凌相公才是。” 一念及此,八姨娘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润玉角先生,而后吹灭蜡烛。 过了小半个时辰,八姨娘出了一身透汗,力竭睡下。 后半夜,胡肇元被热醒,一掀被子,才发现出了一身大汗,起身到桌前,拿起已凉的茶水,就一阵猛喝。 喝饱了之后,本想继续安寢,突觉五肢百骸力气十足,只披一件薄衣就出了门,快步向八姨娘房中走去。 片刻后,八姨娘房中响起女子惊呼:“谁?救————唔唔————老爷?怎么———— 哎~” 清晨,胡肇元志得意满的从房中走出,站在院子正中,叫来八姨娘房中丫鬟。 “老爷。”丫鬟脸色微红,恭敬行礼。 “把这东西扔了。”胡肇元说著,掏出一个角先生。 丫鬟接过嚇了一跳,耳根子通红。 胡肇元大笑走出院子。 之后几日,胡肇元夜夜笙歌。 八姨娘看他的目光,也是爱里透惧,愈发百依百顺。 至此胡肇元算是彻底明白了。 若说虎狼之药是催透,而鹿鞭、鹿茸则是补虚,最终目的相同,可药力不是一码事,怪不得一副极品鹿鞭有价无市。 这段时日里,胡老爷通过管家严密监视以及与县衙的关係,得知葛郎中嘴巴很严,並没胡说,是个可信任之人。 现在,想开药铺,只需搞定货源即可。 胡老爷叫来管家:“备厚礼,替我去南澳————” 说到一半,胡老爷停住了,他改口道:“替我备厚礼,再备船,我要亲自登岛,面见舵公!” 次日一早,胡肇元乘船登南澳岛。 这还是他首次上南澳岛,刚一踏上码头就被怔住了。 只见后江湾码头修的数里长,一眼望不到头,泊位浩如繁星,栈桥深入海中十余丈,商船、战船往来无数,高耸枪桿密集如林,码头上来往百姓、商贾、吏员不知凡几。 此等繁华之景,別说澄海县,就算是寧波、太仓也难以企及,已直逼广州、 泉州了。 胡肇元船只靠港后,立马就有吏员上前调查登记,胡府管家轻车熟路的上前应对。 隨后管家领胡肇元往政务厅走去。 一路上,胡肇元眼神不住在四周打量,嘴巴就没合上过,只觉一切都新奇,一切看似和大明一样,却又处处透著不同。 管家见自家老爷有兴趣,便不停介绍。 “岛上民风开放,女子是可以隨意上街的。” “对,那些人是辽东口音,都是辽东逃难来的。” “那个不是科举考试,是岛上吏员的选拔考试,去年已经考过一次了,今年估计也是出正月考。” “哦,那些都是外海的鱼,舵公造了一种鹰船,专门去外海捕鱼的。” 伴隨惊嘆声,管家领胡老爷到了政务厅大门前。 还没到上元节,政务厅还在放假,大门未开,管家找门房通报求见。 等待时,胡肇元抚摸政务厅外墙。 没错,这些青砖都是他从岸上运来的,可他没想到如此短的时间內,岛上竟能用他送的转,建出如此一座大城来。 要知道,胡肇元在城郊建的府邸,可都用了大半年才建好呢。 片刻后,政务厅的门房出来:“舵公今日不在政务厅,您可以去城南白舵长家看看,如果也不在,应该就是在烟墩湾了。” 管家问明路,带著胡老爷向城南走去。 胡肇元发现,越靠近南边,周围的民居就越高大豪华,四点金已成標配,甚至大厝屋都成排出现。 要知大厝屋,可是闽粤大户人家才住的起的。 就连胡肇元未投靠舵公之前,住的也是一座大厝屋而已。 而岛上的大厝屋,竟成排连栋出现————此间富庶,著实令胡肇元感到心惊。 管家按门房指引,找到了白舵长家。 其门口站了四名持刀卫兵,非常好认。 管家上前通报了来意,片刻后,大门打开。 胡肇元带著忐忑的心情入內,他和管家二人在天井前站定,只见正堂中一人正提笔写字。 此人穿著朴素,一身青色粗布衣,可生的刀眉凤目,气势不凡,在他身侧还有一貌美女使侍奉。 正厅一旁的阴暗角落中,还有一冷脸男子,正以清水棉布擦刀,那刀长逾四尺,刀身弯曲呈禾苗状,锋芒逼人。 擦刀与习字同处一室,这画面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感,令胡老爷呼吸一窒,不敢出言打扰。 林浅此时正手握毛笔,临摹淳化阁帖练写楷书,专心致志,听来客不讲话,他也不讲话。 时间分秒过去,终於最后一笔落成。 林浅收笔,欣赏了下自己大作,问一旁的苏青梅:“如何?” 苏青梅喜道:“舵公学的好快,只练了一个月,就顶得上我三个月了。” 说罢苏青梅拿起硃笔,在林浅书法上圈点。 “这几字不错,这几处顿笔尚需加强,这里笔势断了,这里笔锋应当如此————” 苏青梅年纪不大,可在苏康严厉教育之下,写得一手好字。 就连周秀才都说,苏青梅的字胜於他。 林浅索性让苏青梅教自己毛笔字,既然身在大明,不可能用一辈子硬笔,所以林浅有空时,就会练上几笔。 苏康得知这事,乾脆让苏青梅全职陪练。 一番圈点之后,林浅大作已经画的通红一片,林浅不由苦笑,活动下手腕,对天井中道:“胡员外,久等了。” 员外在大明是个官府赐予富户的尊称,在投靠林浅之前,胡肇元是没资格称员外的。 自打建了义仓,搭上澄海知县这条线之后,胡肇元才被人称作员外。 林浅这幅字写了將近小半个时辰,胡肇元早就站的脚底酸痛,闻言立马抖擞精神道:“舵公言重了,老朽能效犬马之劳,静候钧諭,已是福分。舵公日理万机犹念下情,更令老朽感佩难名。” 林浅一声轻笑,道:“为鹿品的事情来的吧?” 胡肇元斟酌词句,说道:“鄙质才疏,幸蒙收用。然奔走幕下经年,未得亲自拜会。今冒昧奉謁,惟愿执帚拂尘,长侍门庭。” “想不到你还有几分才学。”林浅打趣道,隨后笑意收敛,“在我麾下当差,还是直来直去的好,你若是为鹿茸鹿鞭而来,还能详谈,你若为执帚拂尘”而来,扫帚就在偏房。” 胡肇元挣扎片刻,终於道:“老朽是为鹿品而来,舵公日前相赠的那种鹿品还有多少,老朽愿全部收下。” 林浅叫白浪仔拿来帐本:“鹿茸两千副,鹿鞭一万一千副。” 胡肇元怔住了,他原以为林浅这里鹿品有上千副就撑死了,没想到能以万计。 按之前那六十副的均价来看,这上万副鹿品甚至值十多万两,简直不可思议。 鹿品这种东西,在大明可以说是奢侈品,太过昂贵,普通人根本没有消受资格。 胡肇元原本打算的,也是走高端路线,凭他在澄海县乃至潮州府的人脉,將之兜售给各富商、大户、官僚。 可这些人就算身子再虚,加起来也吃不下上万副鹿品。 所以胡肇元一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復。 林浅问过胡肇元忧虑,解释道:“我这批鹿品中,极品货有,但劣品亦有不少,不论怎么说,这么大一批货,涌入市场,肯定会导致售价下降。 你开药店,可以把极品货卖给大户,卖到天价。中低品则切片、打粉、泡酒。 普通百姓一整根鹿茸买不起,几片还是买得起的。一整条鹿鞭买不起,一杯药酒还是喝得起的。 销售渠道也要打开,你占据潮州府市场的同时,还可以在其他省府发展经销商,批量打包卖给其他药铺。” 林浅也知道,按潮州府的市场规模,是不可能消化的了这么多鹿品的,他早就將怎么发掘市场潜力都想好了。 胡肇元听呆了,他来之前,脑海中想了很对与舵公见面对答,模擬了种种场面。 唯独没有一个场面,是舵公亲自教他经商的。 偏偏这一番话,越想越有道理,醍醐灌顶一般,將他思路一瞬间打开。 林浅道:“你此番上岛,准备了多少银子?” 胡肇元神色有些不自然:“一万两。” 一万两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价,可对在上万副鹿品面前,就是杯水车薪。 胡肇元只是想赚一笔横財,不可能將所有身家都压在鹿品上。 林浅思量片刻:“这样,你这一万两银子,权当定金,领两千副鹿品上岸,先把招牌打响,市场份额占好,培养消费习惯。一应货物,下次进货时统一结算。” 胡肇元犹豫片刻,最终同意。 林浅又和胡肇元商定多出细节后,让白浪仔领胡肇元去提货。 一行人走后,苏青梅忍不住问道:“舵公,既然鹿品生意你想的这么清楚,为什么不自己来做呢?” 林浅提笔沾墨,说道:“鹿品销售,靠的是渠道、营销,而我掌控的是生產和技术,是大批量生產、深加工,不屑爭那点微末小利。” 苏青梅做个鬼脸:“舵公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 黄昏,两千副鹿品鹿品装货完成,胡肇元迫不及待的催促返航。 回程路上,胡肇元站在船,遥望满天红霞中的南澳岛,怔怔出神。 管家走来胡肇元身后,神秘兮兮道:“老爷,我知道舵公这批鹿品哪里来的了。” 胡肇元一惊,看了眼四周,没人偷听,这才催促道:“快讲。” 管家声音压得极低:“是东番岛来的。” 胡肇元眼神一凝,东番岛多鹿,这一点不少人都知,只是岛上是一片蛮荒之地,又多瘴气,闽粤商人少有登岛的。 也因恶劣的环境,导致朝廷对东番岛统治薄弱,故长久以来,岛上形成一处私港,名为魍港。 此港专做大明、日本之间的走私贸易,聚集了大量海寇、倭寇、浪人、走私商。 港中一干人等,无不心狠手辣,各方势力倾轧严重,就连没有强硬背景的私船,都不敢往魁港开。 在胡老爷印象中,舵公这伙人势力大,武力强,倒是具备闯荡魍港的条件。 如果鹿品是东番岛来的,大概率是从土人手里买来,那鹿品有好有差就说得通了。 只是,管家是怎么猜到的呢? 胡肇元將心中疑惑问了。 管家道:“小的不是猜的,小的看见了,那白舵长带我们提货时,仓库帐房帐本上,明明白白记著东番二字。” 胡肇元沉默片刻,而后一字一顿,郑重对管家道:“听好了,这事烂在你我肚子里,回府之后,东番————还有辽东,这两个名字,再也不许提起。” 管家不以为然:“老爷放心,府中下人小的仔细查过了,都是知根知底的————” 胡肇元大怒:“谁叫你查的?” “老爷?”管家不明所以。 胡肇元隨即压低声音道:“总之记住我的话,不许讲东番、辽东,这批鹿品是在澳门问弗郎机人买的,你敢胡说半个字,休怪老爷我不顾多年主僕情分!” 管家连连称是。 入夜,政务厅正房中,林浅和兄弟们在桌前落座,桌上摆满了酒菜。 院中,三十余名美姬正依次展示身段。 第146章 赤崁围城 第146章 赤崁围城 这三十多名美姬,都是从潮州府、南澳岛等处找来的。 大部分是刚赎身烟尘女子,也有贫苦良家女子。 无一例外都是面容姣好,身段婀娜。 最重要的是,人人都有才艺,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各不相同。 此时美姬们正穿著华丽服饰,戴著满头珠翠,排队展示歌舞、才艺。 眾兄弟的目光都被院中女子吸引走。 林浅对白浪仔低声道:“后面几个月,派人仔细盯著胡府,尤其要关注与东番岛有关传言。” 白浪仔点头:“我明白。” 陈蛟看著院中女子,有些犹豫:“舵公,这招能行吗?东番土人女子,一个个都如女武士一般,恐怕瞧不上鶯鶯燕燕的这套吧。” “放心,只要生活条件好了,別说女人受影响,连男人审美也会阴柔。”林浅剥了只虾塞入口中。 周秀才举杯饮酒,发出“哈”的一声,而后道:“舵公这话在理,远的魏晋就不说了,晚唐、宋朝,都有此趋势,有诗为证,青童妙丽夺红裙,如串珠喉吐异芬”。” 林浅嘱咐道:“大哥明日就要启航了,此去东番岛,一应物资、器具都已准备妥当,长风號也准备好了,明日大哥就乘此船回岛。 平日要善待这些女子,有土酋来营寨时,就拿出来展示歌舞。若无人来,也不要限制她们走动。” 陈蛟点头:“我明白了。” 林浅举杯:“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本想留大哥在岛上过节,奈何潮信有期,聊奉清茶一盏,祝大哥一路顺风。 眾兄弟一同举杯。 次日一早,前江湾码头,陈蛟登上长风號,与林浅等人挥手作別。 甲板上,三十余盛装打扮的女子,神情忐忑,有的脸上已掛满泪水。 长风號借东北横风,在东番海峡航行一昼夜,第二日清晨抵达大员屿。 —— 陈蛟命人將长风號上物资卸下,装载小船运至赤崁城,三十名美姬也一同送去。 敦料听了他的安排,大员屿眾人都面色古怪。 陈蛟当即道:“发生了何事?” 眾人沉默片刻,一吏员道:“赤崁城被人围了————” “什么?”陈蛟眉头紧锁。“什么人围的,围了多久?” 眾手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不清楚,陈蛟大手一挥:“闭嘴,都隨我上长风號,我亲自去看。” 说罢陈蛟朝舷梯走去,有下属指著那三十名美姬,问道:“总督,这些女人怎么办?” “先留在大员屿,看管好了!谁敢动一根手指头,就等著吃鞭子吧!” 长风號起锚扬帆,朝东边驶去。 一个时辰后,赤崁城已遥遥在望,只见其临近內海和淡水溪而建,城长八里,寨墙三面,另一面朝著內海,建了码头。 赤崁城周,方圆数里都是开拓出的农田。 此时是冬小麦的返青期,也是甘蔗的播种期,正是农忙的时候,可田地上一个人都没有。 甘蔗田里,肥沃的棕色泥土已犁成田垄,就这么荒芜著。 在农田外围是连绵不绝的芒草,更远处是茂密森林,高大的榕树、樟树以及其茂密的枝叶和气生根,將人的视线遮挡在外。 隨著长风號逐渐驶近。 陈蛟看到,赤崁城寨墙上的卫兵,明显多於往日,正四下走动,不住朝周围旷野、森林中眺望。 赤崁城街道上,走动的人群明显减少,站满了手持简陋长矛的民兵,一派压抑肃杀。 陈蛟极目远眺,未见到围城的敌人。 “张赶潮,敌人在哪?”陈蛟问道。 “就在林中,这群土人武器虽简陋,可极为驍勇,跟韃子一个鸟样!我二哥就是被他们砍伤的,差点断了一条胳膊!” 回话的是辽东难民张赶潮,他们兄弟三个被白清救出后,又跟著林浅船队来到南澳,辗转又到东番,成了陈蛟手下。 说起围城的土人,张赶潮真是咬牙切齿。 陈蛟朝森林望去,隔这么远,当真是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不过反常的是,连鹿影也少有,想来林中定有伏兵。 陈蛟对船员命令:“贴海岸线,绕著赤崁和树林转转。” 而后他又对张赶潮道:“咱们的人有死伤?” “死了五个,伤了二十余人。大多是去猎鹿时,被人在林中偷袭的,还有种田的农户————现在大家都不敢出城门了。” 张赶潮恨声道。 “总督,直接拿大炮往林子里轰吧!这帮土人最怕火器,把林子轰平,他们就无处藏身了。” 赤崁四周草原、林木何止万顷,別说用炮轰,就是拿火烧都烧不乾净。 陈蛟知道张赶潮说的是气话,缓声道:“不要急,究竟发生何事了,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何事了,大约三天前,有十来人从林中逃出,人人身上都带伤,我们这才知道被土人围城了。 土人也不攻城,就守在外围,有农户出城种田,就会被投掷石子,如果不走的,就会扔长枪。 总督你看那个。” 张赶潮说著,指向岸上农田。 只见农田上聚集了一群乌鸦,正啄食什么。 “那个就是农户小李的尸体,这般杀千刀的土蛮,用標枪把他杀了,又用刀割了他的脑袋!” 张赶潮拿东番土人与韃子作比。 不过陈蛟知道,土人割头是因出草习俗,说白了就是猎头文化,类似於大明以首级计功,倒不像韃子那般梟首立桩,为搞恐怖威慑。 陈蛟道:“围城的是哪个土人村社?” “听我二哥说,应该是麻豆社。” 陈蛟心中一沉,麻豆社势力强大,真要起衝突,凭赤崁城、大员屿的一千五百人,加上长风號一艘炮舰,还真不是对手。 就算勉强將其击败,剩余的土人往山林一躲,隔三差五来袭扰,那赤崁城就永无寧日了。 而且衝突一起,舵公给土人移风易俗的谋划,也会落空。 陈蛟思量再三,对船员命令:“在赤崁城靠港。” 见长风號驶来,赤崁城军民都欢欣鼓舞,纷纷到码头迎接。 傍晚,陈蛟召集赤坎城的头目、吏员开会,商討此事,还特意让张家三兄弟全都出席。 张家二哥张铁锚,脱下外衣,解开左臂绷带,露出伤口。 伤口確如其弟所言,又长又深,应是利刃所致,运气差一点,恐怕这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陈蛟让他將衣物穿上。 张铁锚边穿衣服,一边说道:“麻豆社土人这回是对咱们动真格的了,光是我看见的,就几十个战士————我还看见了尪姨!” “尪姨?” 这话一出,营房中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所有人脸上都流露出畏惧神色。 尪(wāng)姨,就是对土人村社女巫的称呼,其在土人中地位极其崇高,是近似精神领袖的存在,轻易不会离开村社。 陈蛟所部上岛这么久,甚至麻豆社的村社口也到过几次,却从没见过尪姨的面,只零星的听过几句描述。 传言尪姨是土人祖灵阿立祖化身,在进行仪式时,可以令祖灵上身,传达神諭,有著沟通亡者,牵引两界等种种强大能力。 受舵公影响,陈蛟本人是不相信这些鬼话的。 可大明百姓普遍迷信,尪姨又如此神秘,就算不信,也深感恐惧。 陈蛟:“尪姨没人见过,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是尪姨?” 这话说的在理,不少人又狐疑的看向张铁锚。 张铁锚面露惊恐:“尪姨长得和別的土人完全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他说的篤定,陈蛟又问:“那些麻豆社战士,和你说过什么没有?” 张铁锚摇摇头:“他们只说自己是麻豆社的,向我们要凶手。” 与土人交易久了,大部分人都能听懂简单的土人单词。 “什么凶手?”陈蛟追问。 “不知道了。” 营房中一时陷入沉寂。 陈蛟问左右:“过年期间,有谁私自出过赤崁城吗?” “除了猎鹿队和田户,没有別人了。” “猎鹿队一般都是五人一起出城,就算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一同瞒报,农户就更不可能是什么凶手了。” 有人道:“总督,別管那有的没的了,我们有火器,还怕土人?带我们直接衝杀出去吧。” 张赶潮一挥拳头道:“正是!土人標枪是厉害,可强不过火枪。哪怕赤崁这真有凶手。土人也杀了我们的人,更伤了几十人,早扯平了!” “对!要说交凶手,该向土人要凶手!別忘了,小李的尸体,还没人埋呢!”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別跟土人废话了,要打,咱们就跟他们打!” 赤崁已被围三天了,眾人早已压抑到极致,此时一颗火星落入其间,顿时群情激奋。 陈蛟隱约觉得此事透著古怪,又说不出古怪在哪,一时拿不定主意。 心中暗想:“若是舵公在会怎么做?舵公定能一眼看穿关键,哪怕是打,也能一举將土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犹豫不决之际,门外快步跑进一名兵士:“总督,城外,土人打过来了。” “什么?”眾人大惊。 “去看看。”陈蛟沉著起身,快步出了营房,登上寨墙。 此时月掛中天,只见赤崁周围田亩上,突兀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粗略算来,火把足有千余由东到西边,围城一圈,將赤崁城笼罩其中。 而且还有大量的火把正从树林中走出,匯入包围圈里。 在寨墙上眺望,仿佛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 陈蛟当即对左右道:“准备沙土、水桶,防止敌人火攻。告诉长风號启航,隨时听令炮击。城內所有男人,全都发武器,上寨墙!” “好!”手下退下传令。 张赶潮道:“总督,你也上船吧,这里我们盯著。” 陈蛟缓缓摇头。 张赶潮急道:“看这架势,土人全来了,麻豆社战士有三千多人,赤崁城未必顶得住,总督你还是快走吧! 舵公说过,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这话是林浅从辽东撤退时,向难民们说的,张赶潮一直记在心里。 大敌当前,陈蛟故作轻鬆的打趣:“这话是舵公说的吧,难为你还记得住。” 这么一推脱的工夫,赤崁城下的农田之中,火把更多起来,几乎连成一道实线。 三千人听著不多,可足够將赤崁这座小城围的严严实实了。 要知道赤崁、大员屿两处加起来,只有一千五百余人。 赤崁城中,能参战的青壮男子,只有三百余人,火枪也做不到人手一支。 麻豆社战士,足足是赤崁的十倍! 土人战士,光是在城下举火把聚集,就足够令人心惊胆战了。 此时码头中的,长风號已起锚扬帆,陈蛟再想上船也没机会了。 陈蛟对张赶潮下令:“准备红色冲天花,叫人拿火摺子候著,隨时点火。再把舵公给的碳热剂都拿来!” “是!” 等张赶潮传完命令,拿著两麻袋的碳热剂,重新上到寨墙,只见林中已不再有火把衝出,麻豆社战士已完成合围。 “呜— —” 城外旷野,突兀响起笛声,这笛声低沉幽怨、如泣如诉,並无曲调,与中原笛声完全不同。 听得寨墙上眾人直起鸡皮疙瘩。 “呜—” 片刻,城外远处又一笛声加入战场,而后又有更远处的笛声加入。 那些笛声大多短促,却此起彼伏,一时间竟如百鬼夜嚎一般响个不停。 听在耳中,有如有人不停用指甲扣墙皮一般,令人难以忍受。甚至有人捂住耳朵。 陈蛟眉头紧皱,紧盯著远处火把,只见其一动未动,分为奇怪。 那些笛声则始终不停。 陈蛟莫名想到腊月二十八海战那晚,林浅的指挥。 突然恍然,对张赶潮道:“快点火,丟碳热剂!往远处丟!” 士兵早已將火绳吹得通红,张赶潮將碳热剂发放,片刻,十余枚碳热剂从寨墙上掷出,落在田地间。 还原反应开始,炽白铅水流淌,顿时引燃了周围的冬小麦和田埂间杂草。 借著火光照亮,可见黑暗中有不少奔跑身影。 果然那一圈火把只是疑兵之计! 陈蛟立刻令人点燃冲天花。 “嗖!啪!” 通红的冲天花炸响。 几乎同时,海面上长风號侧舷火炮齐射,六门十二磅塞壬炮喷吐火舌,实心铁球砸落,溅起大量泥土,声势骇人。 黑暗中有土人的惨叫声和血雨飘洒之声传来。 其余土人趁著火炮装填时间,发足狂奔。 今晚月色明朗,土人进入赤崁城五十步內,身影已被月色映照出。 陈蛟大喊一声:“放!” 寨墙上,上百条火绳枪齐射。 土人衝锋的身影密集,一排枪下去,土人像割麦子一般倒下。 陈蛟手下兵员虽少,可每个枪手都是大量实弹餵出来的,射速极快,土人顶著枪林弹雨衝锋,伤亡极大。 好不容易衝到寨墙五十步內,长风號火炮装填已毕,又一轮炮火袭来。 这次没有火光指引,加上火炮精度有限,长风號也不敢射击太靠赤崁城。 这一轮火炮几乎没有命中,可依旧把声势打出来了。 土人大多没见过这种威力的火器,衝锋的脚步略有迟疑,隨即寨墙上火绳枪的铅弹接踵而至。 衝锋的土人被火绳枪击中,又倒了一圈。 等土人冲入二十步內,寨墙上密密麻麻的碳热剂丟出。 铅水所到之处,火苗燃起,一氧化碳四散,逼得土人战士生生停住衝锋脚步。 土人冲入十步內,借著月光,陈蛟已能看清土人士兵的样貌。 只见土人战士男女都有,全都身材高大,棕色皮肤,手持標枪、弓箭、弯刀,行动异常敏捷,如林中花豹。 土人奔至寨墙前,朝上投掷绳索,一旦绳索成功卡住,立刻攀援而上,速度奇快,几乎可谓如履平地。 陈蛟蹭的一声拔出刀来,大声吼道:“持刀枪的上前拒敌,拿火绳枪的靠后射击。” 话音未落,一土人战士就翻过城垛,直朝陈蛟扑来。 土人刀具又短又尖,挥砍极快,陈蛟挡住迎头一击,正要再行格挡,却见那土人战士一脸诧异的望著手中断刀。 原来土人的刀钢材太差,一劈之间,竟直接崩断。 陈蛟瞅准机会,一记斜劈,土人慌乱中用手格挡,半个手掌被砍飞空中。 鲜血溅了陈蛟一脸,侵入他眼中。 陈蛟只觉眼前满是血红,卯足力气,一刀刺入敌人腹中,隨后用力一绞,抽刀而出。 土人战士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呜” 恰在这时,又有百鬼哭嚎一般的笛声从四野传来,土人战士听了笛声,停住不动,隨后潮水般的退去。 张赶潮杀得眼红,举起火绳枪,就要射,被陈蛟一把抓住枪管,举到天上。 “砰!”葡萄牙火绳枪朝天射了一枪。 “都停火,不许开枪!”陈蛟大声命令。 寨墙上的士兵,依次传令。 “为什么不打?”望著渐落入夜色中的身影,张赶潮满脸不解。 陈蛟沉默许久,低声道:“我感觉土人撤的蹊蹺,明明已攻上了寨墙,胜负未分,就这么走了————很怪!” 张赶潮还要爭辩,却听到有指著远处道:“你们看!” 陈蛟循声望去,只见树林边,出现几处明亮火堆,將周围地面照亮。 火堆中,一人长身而立,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身形。 只是能看到那人浑身雕青交错纵横,如古老图腾一般,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点点萤光,诡异至极。 骤然,四野笛声渐止。 旷野中,响起一女子歌声。 说是歌声也有些勉强,倒不如说是念咒多些,那声音极低沉,甚至低沉的如同男子声音,传的很远,寨墙上也能依稀听到。 陈蛟令人放黄色冲天花,长风號炮击声停。 四野安静下来,那女子念咒声清晰不少,只是依旧听不清所念內容。 只能依稀听到,声音是从那篝火处而来。 陈蛟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白为什么张铁锚说尪姨一眼就能认出了。 只是这么远望一眼,陈蛟就能確定,此人必是麻豆社的尪姨无疑了。 “总督,咱们怎么办?”张赶潮声音有些发颤,毕竟人生地不熟,大晚上的,亲自尪姨起乩念咒,再胆大的人也心里发毛。 其实陈蛟也心中打鼓,土人尪姨如此神秘,他也拿不准是否真有法力。 只是舵公不在,他就是赤崁城统帅,不能露半点慌张,模仿林浅样子,强自镇定,淡然道:“检查城防,救治伤员,仔细防备。” “是!”左右手下,也被陈蛟镇定感染,大声应道。 此时树林边上,火堆前。 数十麻豆社土人跪拜在前,额头贴地,掌心向上,面容虔诚。 与一般土人比较,这些人衣著上的纹饰更为复杂,刀鞘上髮丝也更密。 这些都是麻豆社的长老、战士长。最前面跪著的,是麻豆社地位最崇高之人,麻豆社的头人。 头人名叫阿班,三十余岁,高大健壮,衣著服饰与长老並无不同,唯独他刀鞘上的髮丝,浓密的如同马匹鬃毛。 这是东番土人的战功象徵,土人战士每亲手杀死一名敌人,就会割下敌人一缕头髮,贴在刀鞘上。 阿班三十多年的生命中,亲手杀死敌人二十五人,才製成了这样一幅刀鞘。 也因战功,被长老们推举继任头人之位。 在他领导下,麻豆社在平埔四大社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第一大社。 正当他寻找下一个征战对手之时,海对岸的汉人出现了。 他们在大员屿落脚,又在赤崁开拓田地,修建城寨。 阿班沉寂多年的战斗之血,重新受到祖灵召唤,开始沸腾起来。 他想召集部族战士,夺回森林、溪流、旷野,夺回属於麻豆社的猎场。 可是狡猾的汉人与麻豆社村寨贸易,还偽善的与他们交朋友。 导致大部分族人对汉人抱有好感,他的战爭提议被一再否决。 终於,在三日之前,一伙汉人跑到麻豆社附近,杀了十二个土人,还无耻的强暴了五个少女。 族人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阿班就带领族人展开对赤崁城的围攻。 可部落的尪姨,只想让汉人交出凶手,不想扩大战爭。 今晚尪姨不在营中,阿班瞅准时机发动总攻,势要將赤崁城一举拿下,为族中战士的刀鞘上再填髮丝。 眼看攻下赤崁在即。 却不想尪姨及时赶回起乱,不仅叫停了进攻,连同阿班在內的部落长老,还要在此长跪,聆听祖灵的諭旨。 终於,漫长的尪姨调结束。 火堆环绕中,尪姨缓缓睁开眼,她眼中无神,如同一具提线木偶,满身雕青隨火光闪烁。 尪姨的头颅不自然的扭动,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对阿班道:“族人之血,流向了错误的土地。” 阿班的头抵在地上,看不到尪姨的动作,却分明能感受到祖灵的炽热目光,似要把他穿透般,令他如芒在背。 尪姨的声音也与平常截然不同,几乎听不出性別,只听她缓缓道:“恶灵藏身北方的鬼蜮中,已逆著黑潮袭来。” 第147章 西拉雅的战刀 第147章 西拉雅的战刀 圆月当空。 就在尪姨传达祖灵神諭之时。 起乩地以北一千余里的海面上,二十余三桅福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点著船灯,於海上航行。 船队首领顏思齐於船头负手而立,紧盯海面,愁眉紧锁。 即便今夜月光皎洁,在陌生海域夜航,仍十分危险,手下杨天生劝道:“顏舶主,魍港已不远了,船队水粮也足,何必冒险夜航呢?” 要知道东番海峡不仅有近海暗礁、还有神秘莫测的黑潮。 即便杨天生多次往返於平户和魁港,心中仍觉惴惴。 顏思齐眉头皱的更紧,低声道:“先是李魁奇被官府剿灭,再是闽粤闹五爪蛟,而后又有大明水师击败红夷———— 短短一两年间,这片海域发生太多大事。 咱们此行受李舶主所託,一来在闽粤探查,二来立足魁港,开拓东番,事情艰巨。 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快些行船吧。叫陈衷纪调三艘苍山船到船队前头去探路。” “是。”杨天生领命退下,片刻后三条苍山船鼓起风帆,呈箭头状,行驶至船队前方两百步左右。 这样即使前面有礁石,也是苍山船触礁,后续船队无碍。 杨天生传完令后,拿来一杯冒著热气的红糖水,递给顏思齐。 “舶主,海上夜凉风大,还请保重身子。” 顏思齐道谢,將红糖水接过,隨口问道:“你去过魍港?” 杨天生頷首道:“去年年初去过,四月回的平户。奉李舶主命,运了一批鹿皮。” 顏思齐眯起眼睛,目光似要穿过黑潮,直抵东番。 “你离开前,魍港如何了,东番岛可有什么异动?” “还是老样子,浪人越来越多了。”杨天生倚靠在舷墙上说道,“舶主你也知道,这群傢伙想下南洋,给红夷卖命,魍港是必经之路。” 顏思齐常年盘踞平户,对幕府、武士、浪人之间的恩怨十分清楚。 自关原之战、大阪之战结束后,日本全国性的大战就没有了。 新任幕府將军德川家康,推出了“一国一城令”“武家诸法度”“改易”“减封”等诸多政策,大肆削减武士,使得浪人数量激增。 这帮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动手的浪人,放在哪都是隱患,就连本地的大名都不待见。 九州的大名甚至还鼓励浪人出海,去祸害別国。 这就是魁港浪人越聚越多的根本原因。 顏思齐本人对倭寇並不反感,只是想开拓东番,实现魍港长治久安,就必须把浪人清除出去。 一想到现在魍港被诸多浪人占据,顏思齐心中,就隱隱有种不妙的感觉。 “至於东番岛的异动————”杨天生回忆许久,然后摇摇头,“我是去年四月走的,走之前,东番岛一切如常,倒是闽粤海面————” 顏思齐心中一跳,连忙追问:“闽粤海面如何?” “那边可不太平,前有五爪蛟,后有南澳副总兵,听说还有个什么舵公,个顶个都是狠角色,连李魁奇都栽了。” 顏思齐眼皮一跳。 五爪蛟、南澳副总兵、舵公———— 几年前,李魁奇还是闽海一霸呢————放如今,这人已成死鱼一条了。 他那点小打小闹的势力,放在如今群雄並起的闽粤海域,甚至都不够看! 一两年时间,闽粤海域,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顏思齐心底一声嘆息,只觉心头又多了几分阴霾。 杨天生见状劝慰道:“舶主放宽心,我在东番待的时间短,了解的未必清楚,等到了魍港,再细问李俊臣吧。” 二人说话的同时。 黑潮对岸的魍港。 一颗脑袋落地,在地上滚动不停,沾染尘土,鲜血从整齐的创口涌出。 脑袋双眼大睁,兀自残留震惊和迷茫神色。 正是魁港管事李俊臣的人头。 他日前接到手下秘报,有魍港浪人打扮成汉人模样,去麻豆社行凶作恶,妄图挑拨魁港、麻豆社、赤崁城之间关係。 李俊臣火冒三丈,召集了全魍港百姓、浪人,並调集手下,將浪人包围,势要让浪人將闹事凶手交出。 片刻之前,他还在台上对此等恶行破口大骂,敦料下一秒就身首异处。 临死之前,才看到十几名浪人不知从何处窜出,將高台周围护卫全部砍死。 李俊臣的无头身躯倒下,其身后露出一个浪人身形来,正是躲在旱厕,逃得一命的山本。 他从澳门逃出后,加入数伙海商、海寇,重新募得了几名浪人手下,一路辗转,来到魍港。 山本原想如之前一样,以魁港为跳板,再去南洋找一伙红夷主子效忠。 不想得知了赤坎城的事情,挑拨土人和赤坎城的计划油然而生。 只要能令岛上大乱,他趁混乱之机,一举夺下魁港,则大计可成。 如今挑拨计划已圆满成功,接下来就是夺取魍港了! 浪人山本手持武士刀,维持斩击姿势不动,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甩武士刀上的鲜血,刀刃向上,利落的收刀回鞘。 台下,上千汉人、浪人,还有李俊臣的手下,已被这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 山本踱步上前,將李俊臣人头提起,悬於空中,大声道:“那十来个土人侮辱了武士的尊严,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愚蠢的汉人,竟要武士向低贱的土人道歉,还要將杀人者交出去! 诸君!高贵的武士们!我们能忍受这种耻辱吗?” “此乃天诛!”有浪人神情狂热,怒吼道。 台下有汉人听得懂日语,闻言骂道:“你们敢杀管事,这是造反!” 山本目光冷冷的朝人群看去,寒声道:“还不动手?” “蹭!” “蹭!” 两声拔刀声响起,刀芒闪过,喊话之人胸前、后背各中一刀,大量鲜血溅出,惨叫著倒下,隨即浪人以武士刀向下轮番刺击,惨叫声戛然而止。 山本將人头一丟,高举武士刀,亢奋喊叫道:“天诛!” 场下浪人均被感染,拔刀向周围汉人斩去。 魍港汉人都是海寇、私商,绝非引颈待戮之辈,纷纷拔刀相抗。 只是李俊臣已死,人心浮动,加之浪人武力强横,汉人阵型稍有浮动,立马便被浪人抓住机会,凶猛攻上,一时间被打的节节败退,向港口逃去。 山本举刀大喊:“汉人的金银都在船上,別让他们逃了!阔该其!” 数百浪人大呼小叫,朝著港口狂攻。 其实起事之时,山本手下仅有二十余人,仅够清除李俊臣周围卫兵,一旦其他汉人反应过来,山本必死。 在此等凶险境地下,山本仍敢起事,就是认准了自己的浪人同胞易受煽动! 受战国时期武士精神影响,浪人们个个都悍不畏死,甚至与苟活相比,更畏惧“犬死”,即像狗一样死去,诸如饿死、病死、老死。 部分浪人徘徊魍港经年,无人僱佣,封刀日久,已觉自己人生有了“犬死”徵兆,颇有“討死”倾向。 山本正是看出这一点,挑拨起事。 果然,在鲜血和金银的刺激下,浪人纷纷加入他的阵营,大事已成。 半个时辰后,魍港港口已化为一片修罗地狱。 敢反抗的,均被斩杀殆尽,其余汉人纷纷缴械投降。 山本腰挎两把武士刀,漫步於鲜血残肢之间,脸上掛著病態的微笑。 此刻,澳门惨败、钻旱厕逃生的耻辱,仿佛都被洗刷了。 山本堂堂正正的沐浴在月光下,抬头仰望明月,心中默念:“父亲、兄长、 平田君,你们看到了吗?星海之誓,我做到了!” 此时他的手下上前询问:“山本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山本收回目光,寒声道:“在这魍港城中,纵情劫掠吧!” “哈!”手下激动的浑身颤抖。 很快,魍港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尖叫之声。 山本並不贪恋財物,他沉醉於廝杀和惨叫声中,眯起眼睛享受。 劫掠持续了整整一晚,整个魍港的財富,被浪人抢劫一空。 侥倖活下的汉人,被用绳子串起,集中在城中看管。 手下向山本建议,將剩下的汉人也全杀了事。 山本以这些汉人还有用为由,摇头拒绝。 清晨,有浪人自南边返回。 “山本殿,土人和赤坎的战斗结束了。” 山本来了兴趣:“哪方胜了?” “双方平手,土人撤退了。 “什么?”山本颇为诧异。 以他的了解,这些土人颇为尚武,各个村社之战,常常一打就是几十年不休。 既然已经开始攻城,怎么会平手撤退? 莫非是杀十二个人,再加强暴五个少女,还不够多? 思量许久之后,山本又露出阴险笑容,既然復仇的怒火没有燃起,他乾脆再加一把柴火。 “传我命令,抓三个汉人俘虏来,再准备汉人衣物!” 清晨。 赤坎城守军见土人退去之后,发出欢呼。 昨夜土人退却的十分突然,双方短兵交战,只有短短片刻。 以至於赤坎城守军,只有个位数的死伤。 土人围城声势如此之大,而己方死伤如此之少,也確实值得庆贺。 陈蛟从寨墙上探出眼睛,往外望去,只见三十步內,土人尸体零星散落。 手下粗略统计下,应有二十余人。 可见因交战时间短,土人的死伤也並不重,而且离寨墙远些的尸体,应该也被土人抬走了。 陈蛟向昨晚那尪姨的起乱地望去,已看不见任何人影,土地上似乎用碳粉画了某种图腾。 陈蛟派人出城侦查,侦查队小心的在树林附近转悠,又在起战地將那图腾临摹下来,带回城中。 那图腾形似一个漩涡,又像一个茶壶或是水罐,极为抽象。 陈蛟扫了几眼,便失去兴趣,丟在一旁。 张赶潮稟告道:“总督,我派人在林子周边都看了,没见到土人身影,应当都撤了,待把土人尸体埋葬,城內的农户就可以出城了。” “不能埋。”陈蛟坚定说道,“把土人尸体装船,运到麻豆社。” 这话一出,左右都大为不解。 张赶潮皱眉道:“总督,咱们不把土人尸体一把火烧了,已是仁至义尽,何必再送回去?” 有人则忧心忡忡说道:“土人此次来攻,死伤很少,未伤及元气,我们贸然派船去,难保安全。” “总督,要我说,非把尸体给土人送回去也行,只是別送到村社门口,再远一点的地方卸下就是了。” 陈蛟:“不仅要去麻豆社,我还要亲自进去。” 一言既出,眾人皆惊。 陈蛟不是一时衝动,日前麻豆社围城,死了五人,伤了二十余人。 他当时就觉的土人有意留手,昨日亲自和土人战士交手,更是印证这种猜测o 土人身材健硕,动作灵敏,又是森林主场作战,如果下死手,绝不会有人活著回来。 就算偶有失手,也不可能是五死,二十伤这种结果,死伤倒过来,倒有可能。 加上昨晚胜负未分之下,土人莫名撤退,更坚定了陈蛟的观念。 再说这事起因,赤坎城有人去土人村寨杀人,或许还有可能。 可要说强暴土人少女————陈蛟打死也不相信。 赤坎城里不是没有女人,再怎么说,大明女子也比土人女子好看的多。 犯事之人,就算眼瞎,二弟也不瞎。 这事明显有人挑拨,若不去说清楚,岂不是正中別人奸计? 所以不论別人如何劝说,陈蛟也铁了心一定要去,不仅把之前杀人、强暴的误会说开,也要把攻城死伤带来的恩怨化解。 陈蛟准备调长风號在內海游弋,一旦一个时辰內,他出不来,就会火炮轰击村社。 相信经过昨晚一战,土人也见识到了火炮的可怖,不敢乱来。 而且土人围城、攻城都显得克制,应当也不会乱来。 主意已定,陈蛟派人將这几日见闻、应对写成书信,以鹰船快速传到南澳岛去。 至於回信,最快也要两天之后,拖得越久,误会就越大,陈蛟已没时间再等了。 张赶潮劝道:“总督,要不我替你去吧。” 陈蛟笑著摇头,此行该如何分辨,如何劝说,都要见机行事,他自己心里没底,尚且要模仿舵公行事,派手下去就更没底了。 而且不少土人见过陈蛟,知道他是赤坎城“头人”,他亲自去,才更显的诚意足。 见眾人再无异议,陈蛟起身吩咐:“將土人尸体运上船,下午起锚离港!” 未时许,两条海船外加长风號自赤坎城离港。 麻豆社离赤坎城有五十里,也在潟湖內海的边上,两者间,全是高草原、蜿蜒的森林、沼泽和湿地植被,陆路难行,而水路很快便至。 陈蛟站在船头,只见驶过一大片红树林后,麻豆港已出现在视野中。 其村寨沿河湖而建,占地极广,外围是广袤农田,农田边是灌木竹子编制的简易柵栏。 村社內里种满了高大笔直的檳榔树,阡陌房屋就在檳榔树间交错纵横。 土人屋舍都是竹木搭建的干栏式房屋,用木框架撑著,远离地面。 房屋大致呈环形,围著正中一座巨大的公。 此时在內海边,土人独木舟陆续归港,將鱼获搬运上栈桥。 见陈蛟海船靠近,土人把鱼获一丟,慌忙逃窜。 不久,村寨中响起沉闷鼓声,鼓点非常密集,让人听了有种心焦之感。 大量土人战士从公廊中衝出,手拿弓箭、標枪,站在港口前严阵以待。 船队驶向港口,隔著五十步,陈蛟叫通译过来喊话,说明来意。 通译扯著嗓子喊了很久,终於见土人们放下长矛,退开些许。 船队靠港,卸下土人尸体,而长风號则停泊在一百步外的海面上。 陈蛟等人一上岸,就有土人战士前来搜身,確认没有武器后,將陈蛟和通译和两名亲卫带入公。 这还是陈蛟第一次踏入土人村社,不少土人都聚在檳榔树下围观。 “啊哈卡时!安之————”行至一处时,有土人愤怒的大声喊叫。 押送陈蛟的土人战士则仕声斥责,將喊话之人骂了回丑。 通译声音发颤:“总督,那土人说誓杀了他的儿子,要猎取誓的头颅。” “呵。”陈蛟这声轻笑,已亓的和林浅一般无二。 陈蛟走入公中,只见此地已有几十名土人从腿而坐,陈蛟抱拳行礼,从腿坐下。 居於上首的土人开口,说了一串冗长拗口的语言。 通译翻译道:“他说他叫阿班,是麻豆社头人,他的感谢誓送来了族人尸体,称讚誓昨晚打的不错,是个亥耀的战士。因此誓的头髮,会在他刀鞘的靠前位置:誓的颅骨,会放在他架子的顶端。” 陈蛟冷静答道:“我们有句古话,叫两尔交战,不斩来使。” 阿班工出轻鬆笑容,对著一名手下说了两句,手下跑出公廊,片刻后小跑回来,將一把刀放在陈蛟面前。 陈蛟低头打量,只见那是一柄短刀,刀背很厚,刀头微翘,刀身有微微曲线。 刀鞘也十分特別,是个单面木鞘,由木头在一侧开槽製成,另一侧以皮革线固定,颇有种粗狂质朴的美感。 这种刀型陈蛟见过,昨晚的那个土人战士,就用的这刀。 此时公之中的土人战士,人人腰间挎的都是这种刀,区別只在刀鞘上的髮丝多寡。 通译额头渗出汗来,小声提醒:“千万別拿!拿了就算应下挑战,誓要和头人决斗,不死不休!” 陈蛟淡淡一笑,站起身来。 土人见他如此行径,全是一脸怒容,將手按在刀把上。 陈蛟指著公廨人:“请隨我来,我也有一物要丐头人看看。” 通译將话翻译,阿班面上带笑,欣然起身,隨陈蛟来到屋)。 陈蛟朝亲兵耳语两句,亲兵朝港口跑去。 土人长老们等待许久,未见任何异爱,正觉不耐。 突然,內海上传来你隆隆的六下雷声,有土人兰得一缩脖子。 剎那间,六发实心铁弹飞过麻豆社上空,直直砸向远处山林。 即便隔著数百步远,树木断裂的巨响,也清晰可闻,烟尘四起,高过了树冠。 土人长老们勃然变色,原来昨晚那冒著雷声的杀器,竟是来自此船! 撤退收尸时,那被童弹砸成碎肉的尸体,眾长老可还没忘呢。 亲兵快步跑回,陈蛟看向阿班:“怎么样,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吧?” 阿班身材高仕,比陈蛟足足高出一头,俯瞰著他,神色晦明不定,良久冷著脸开口道:“问问他,这人想对我说什么?” 藉由通译传话,陈蛟將自己的猜测说了。 孰料阿班根本不信:“凶手做了恶行之后,就向南逃丑了,正是赤坎城的方向!” 陈蛟道:“凶手会直接往住处跑?那岂不是太蠢了?” 阿班一摆手:“誓说的都是推测,麻豆社受的苦难却是顷的,昨晚的事情,只是一个警告,如果再不交出凶手,下一次,我会带领全族战士丑赤崁出草。” 阿班说罢转身,像赶苍蝇一般挥手:“滚吧。” “尪姨在哪?”陈蛟冷不丁问道,结合今日面谈,他已猜出,就是尪姨叫停了昨晚进攻。 现下麻豆社头人油盐不进,把尪姨叫出,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 孰料,阿班只是冷冷回道:“尪姨不在。” “不在?”陈蛟深感莫名。 “滚吧,麻豆社不欢迎誓们。”阿班撂下这句话,转头便回了公廨。 恰在这时,有土人来稟报:“头人!赤崁人打来了!” 阿班生生停住脚步,眼工凶光,在陈蛟身上打量。 “来了多少?” “將须五十人,都带著貌火。杀了六个战士后逃跑,被我们追死了三人。” 貌火就是土人对火枪的称呼,目前岛上两处汉人营寨都有火枪,可麻豆社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只有赤坎一处。 “尸体抬上来。”阿班语气冰凉。 属下抬来尸体,只见確实是汉人,两人是被標枪射杀,另一个是逃跑时崴到脚,磕到石头上摔死。 阿班盯著陈蛟:“无耻的傢伙,还有什么话讲?拿下,统统关起来!” 陈蛟仕声爭辩:“誓还不明白?他们若顷是我的人,会趁我在誓们村社中时动手?这不是自投罗网?” 见土人听不懂,陈蛟对翻译喊道:“快翻译丐他们听!” “不必了。”一个女子声音传来。 第148章 炮轰魍港,血祭祖灵(加更) 第148章 炮轰魍港,血祭祖灵(加更) 陈蛟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土人女子。 这个女子身材高大,只比陈蛟矮半个头,身披兽皮,下身著布裙,露出紧实修长的大腿。 此女面容姣好,放在汉人女子中,也是中上之姿,在麻豆社中,更是天仙一般。 尤令陈蛟诧异的是,此女讲了一口闽南语,虽然怪腔怪调,可至少听得懂,在这土人部落中极为难得。 “安雅?”阿班失声道,接著露出无奈神情,避开她目光呵斥道:“这里没有你的事,还不退下!” “我退下?”名叫安雅的土人女子冷笑,“我退下,看你把大家都害死吗?” 阿班太阳穴突突直跳,咬著牙道:“安雅,你不要以为你仗著有个姐姐,还有我喜欢你,就能在公胡言乱语!对外征战是头人和长老决定的事情,你不能干涉!” “阿班,你动脑子想想!赤坎城头人在村社里,他手下此时来袭,是嫌头人活的不够长吗?” “那些汉人是擅自行事也说不定!”阿班篤定说道。 安雅露出嫌弃表情冷哼一声:“得了吧。往你的刀鞘上贴几根头髮,就那么重要? 这些年你四处出草,得罪了多少强大部族? 新港社、萧垄社、目加溜湾社———— 四周强大村社,你杀了个遍,可想过有一天,敌人是会报復回来的? 三个大社联手,麻豆社顶得住? 村社陷入危境,你却还在树敌!真相摆在面前都不相信,真是个十足的蠢货!麻豆社怎么会选你做头人!” “闭嘴!”阿班面庞狰狞,飞快拔出刀来,斜指安雅,“你真不该去魍港,学汉人的那套东西,现在的你,哪还有一点西拉雅战士的样子,拔刀吧,你既挑战头人的地位,咱们就用战刀说话!” 周围长老见状,纷纷去拉阿班手臂。 “她是女子,就是贏了你,也做不了头人,何必做无意义的决斗?” “头人,她是西琳的妹妹,不能杀————否则祖灵会怪罪————” “不论仇人是谁,总不该先向族人亮刀,把刀收起来吧。 趁著长老们七嘴八舌劝诫阿班之际。 安雅走到陈蛟身前,双眼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许久,展顏笑道:“我叫安雅,你就是汉人的头人吗?只身来我们村社,你很勇敢。” 陈蛟诧异的確认:“你会说汉话?” 需知,东番岛土人语言极其繁杂,陈蛟光是找现在这个通译,就费了老大力气。 突兀见到一个会说汉话的土人女子,给陈蛟的感觉,不亚於在猴群里,看见一个正考功名的秀才。 安雅笑道:“在魍港学的,岛上不止有你们一处汉人。今日的事你做的对,你我的族人避免了无谓的爭端,麻豆社会承你的人情。” “姑娘言重了。”陈蛟拱手道。 安雅见状也不伦不类的拱手还礼,而后道:“不仅是我,尪姨也知道坏事不是赤崁乾的,祖灵已降下神諭。西拉雅战士会惩罚真正的恶灵————在此之前,请你离开吧,这不是你们的纷爭。” 陈蛟闻言,明白麻豆社已分成两派,他继续掺和,也毫无意义,反正误会已经说开,污水不泼到赤崁头上就行,当下拱手告辞。 安雅以中原男子的礼节作別,一直將陈蛟等人送出村社。 阿班见状,大喊:“拦下他们,不能放他们走!” 安雅在麻豆社身份超然,没有人真敢上来阻拦。 陈蛟等人一路顺利登船,而后向赤崁返回。 这一行狼狈是狼狈了些,可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回赤崁之后,陈蛟令手下整军备战,以他对局势的了解,这事还远没结束。 当晚。 一艘百慕达帆鹰船,破浪而来,停泊在前江湾码头。 此时,南澳政务厅正院中,摆了一门青铜臼炮。 林浅正围著臼炮转圈观赏,不时以手抚摸,露出笑容。 身后郑芝龙道:“舵公,这炮和大明水师的臼炮,我看也没什么区別,澳夷不会是拿样子货蒙咱们吧?” 林浅心情大好,开玩笑道:“你懂什么。明军臼炮射的是实心石弹,这个射的可是开花弹。” 在雷汞发明以前,开花弹的研製一直是技术难题。 若以塞壬炮为例子的长管火炮发射开花弹,炸膛风险实在太大,炸死的自己人可能比炸死的敌人还多。 经歷史的验证,臼炮才是最適合发射开花弹的火炮。 因此,林浅在占有下加劳铸炮厂股份后,第一时间就让炮厂生產臼炮,现在第一门炮终於生產完成,运抵南澳。 有了臼炮,舰队就能补齐对岸攻击的短板,一发开花弹的威力,可比一发实心铁弹威力大多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开花弹的弹道呈现拋物线,需要精確计算,不能像塞壬炮那样,指哪打哪。 为解决这个问题,隨炮运来的,还有一本小册子,上面详细记述了不同射击距离需要的装药量、射击角度、炮弹引线长度等。 此时的欧洲已有了早期弹道学,测算这种弹道並不费太多事。 林浅准备明日就將臼炮装上船,找个荒岛试炮。 就在此时,东番岛急报送来。 林浅展开信,脸上渐渐收敛了笑容,许久后吩咐道:“不用找荒岛了,我找了个更好的地方试炮!” 三日后清晨,在林浅命令下,臼炮被装载到了云帆號船头,隨即天元號、云帆號两船一齐离港,向东番岛进发。 一天后,二舰已驶抵赤崁城港口。 天元號船长室中。 陈蛟向林浅匯报了去麻豆社的见闻,以及这段时间內的最新情况。 陈蛟语气沉重,说道:“两日前,麻豆社头人带著族中战士倾巢而出,找魍港出草,不想魁港早就联络了新港社、萧垄社。 这两个村社,趁机向麻豆社进攻,麻豆社妇孺死伤无数。 麻豆社后撤途中,又遭了魍港暗算,损失惨重————” “没想到这群海寇,倒深諳兵法。”林浅感慨道。 关於最早一次袭击麻豆社的事,林浅自见陈蛟以来,没问过一句。 在林浅看来,这场爭端是赤崁挑起的也罢,是魁港挑起的也罢。 被灭掉的只会是魍港。 林浅横跨黑潮而来,不是给土人、汉人、倭寇评理来的。 有冤屈也好,罪有应得也好,总之,这是个灭魍港的大好机会。 灭了魍港之后,坏事自然全是魍港倭寇做的。 当然,魁港也有汉人,可一群和倭寇混在一起的海寇、走私商,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乾脆一块轰死算了。 既然大炮在手,是非曲直,林浅根本无意分辨。 更何况,现在麻豆社和魍港以及其他土人还结了仇,那局势就更明了了。 林浅几句话间,就宣判了魁港的死刑。 动的嘴皮子,甚至比对臼炮手的叮嘱还少。 陈蛟顿时傻眼,原来这事还能这么办,那他孤身闯入麻豆社,据理力爭,又算什么? 林浅闻言笑道:“大哥只身赴会,干係甚大,至少解开误会,让麻豆社土人对大哥更加信任了。” 陈蛟苦笑,林浅连安慰他,都找不出个好理由。 林浅猜出他心中所想:“我这话可不是安慰大哥,麻豆社对后续开拓东番有大用,大哥以后就知道了,现下最要紧的,还要再派人去麻豆社一趟。” 陈蛟面容严肃:“我亲自去!” “不用,派人传个话即可,就说大明来替他们报仇了!” 说这话时,林浅面容隱没在阴影中,声音没有喜怒,却令陈蛟汗毛倒竖。 翌日清晨。 魍港中,山本从床上爬起。 床上还躺著个土人女子,她手脚被绑,口中塞了麻布,紧致身体上满是鞭伤、淤伤、咬痕,脸上全是泪痕,眼神空洞,已被折磨的只剩半口气了。 山本穿戴好衣物,意犹未尽的打量自己一晚上的“杰作”。 这些土人女子虽长相一言难尽,可个个身材高挑,肌肉线条分明,充满野性之美。 他尝惯了故乡的樱花香,偶尔吃几口野味,只觉妙趣横生。 山本挎上刀,来到屋外,看著魁港的屋舍、寨墙,闻著空气中的血腥和潮湿的青草香,心中的征服欲得到极大的满足。 这就是当大名的感觉吗? “山本殿,这个女人可还满意吗,今夜是否还要留下?”有浪人前来询问。 山本轻声道:“换一个,晚上把俘虏都带来,我亲自挑。” “哈!” 浪人躬身退下后,又有数名汉人女子端来杨枝、牙粉、脸盆、毛巾等物,伺候山本洗漱。 山本全程不用动手,只觉飘飘欲仙,洗漱之时,还对侍女动手动脚。 侍女们面色屈辱,眼含泪水,却不敢反抗。 她们脚边不远,还有一颗女子的人头,死不瞑目,这就是上一个反抗者的下场。 洗漱完后,山本挥退侍女,只觉整个人焕然一新,神清气爽,召集来其余部下,商討后续攻伐。 在山本看来,土人虽然体格健壮、灵活敏捷,可武器太差,不是浪人们的对手。 东南的赤崁城虽然有不少火器,可终究人数太少。 而魍港,不仅有千余浪人,还有一百余支铁炮,势力最强,对外还联合了新港、萧垄两个土人大社。 放眼整个东番,他统辖的魍港都合当称雄! 假以时日,他一统东番,创立东番幕府,也未可知。 为向部下展示雄心,他昨夜提笔挥毫,写就“忠魂御国”四个大字,悬於房中。 他书法一般,可四个大字用墨极重,张牙舞爪,倒也有几分野心勃勃的气势。 手下聚齐,山本布置后续计划:“赤羽猛胜,你带干人防守此处,戒备麻豆社土人。 黑田忠之,你带三十人,外加五门铁炮,监视赤崁城动向。” “山本殿,赤崁有炮船————”黑田忠之欲言又止。 山本淡然笑道:“不过是一艘十几门炮的小船而已,不足为虑。” 长风號炮战是在夜间,魁港中没人见过那船的样子,只是凭藉麻豆社俘虏的回忆,依稀猜测出火炮数量。 山本亲歷过澳门海战,明军旗舰侧舷火炮將近三十门,一轮齐射惊天动地。 相比於此,赤崁一艘炮舰,著实不太够看。 “柳生朔夜!”山本又点出一人。 被点到名字之人只是出列躬身,口中並未回应,显得十分倨傲。 此人一身赤红和服,腰插两把武士刀,冷峻面庞上,有一道狰狞伤疤,但从他寒如玄铁一般的气势来看,就不是好惹之辈。 周围浪人或多或少,都听过柳生家大名,无不心生畏惧,不敢直视此人。 “你带两百人上船,藏身內海潟湖的芦苇盪中,一旦赤崁城炮舰来功魍港,你就率船杀出,接舷夺船!” 柳生朔夜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如此神態,不仅不令其余浪人厌恶,反觉这才是剑豪风范。 山本脸上带笑,对自己应对颇为自得。 需知,柳生家乃是日本剑术世家,凭其家传剑术一柳生新阴流,斩杀强敌无数,贏得德川家康信任,建立藩国,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名。 柳生朔夜名声不显,想来是旁系子弟,外出歷练。 山本曾试过柳生朔夜身手,仅一个对视,就感到心悸,甚至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等柳生朔夜离开之后,山本才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他早就听说过,柳生新阴流讲求“无刀取”,即“不杀制胜”,以精神、气势的压制,瓦解对方的战意,使其屈服。 当时,如果山本真的拔刀,就会因起心动念,而被柳生朔夜一刀毙命。 自那之后,山本就相信柳生朔夜得到了家族真传,只在重要之时,才让他出手。 魍港起事那天,柳生朔夜率先出刀,剎那间,连斩三名侍卫,山本甚至没看清他如何挥刀。 山本安排这样一名剑豪与赤崁炮船接舷,可谓是百无一失。 “两百人太多。”终於,柳生朔夜开口,声音如深谷幽泉,冰冷彻骨,“吾只需五十武士足矣。” 山本知道他脾气,頷首道:“好,那就五十人,另外我再派飞田瞬带五十人,做你的侧翼。” 柳生朔夜已转身向门外走去,闻言停住脚步,回身冷冷道:“隨你,只要飞田不要挡住吾出刀即可。” 眾人目光追隨柳生朔夜出门,晨曦洒落柳生肩头,眾人都被其剑豪风范折服。 轰隆隆! 天边突兀传来一阵雷声,打破了这侘寂之景。 眾浪人皆抬头望天,只见天气晴朗,哪来旱天雷。 唯独山本神色从茫然,再到不解,再到深深的恐惧。 “泥给路(快逃)!”山本双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话音未落,实心铁弹已经砸下! 霎时间,大地震动,屋舍摇晃,熟悉的木板碎裂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骤然响起。 眾浪人皆心惊胆颤,俯下身子,茫然四顾。 唯独柳生朔夜凛然不惧,长身直立,朝雷声望去,坚冰一般的面庞上,连一丝眉头都没皱。 下一秒,一颗炮弹砸穿屋顶,砸穿地板,在地上弹了一下,缓缓滚到柳生朔夜脚边。 柳生朔夜盯著炮弹,心中古井无波,没有丝毫的起心动念。 眾浪人不禁为此气势折服,正要出言讚嘆。 却听得不知哪里传来了引线声响。 “嘶——嗖。” 引线声停,接著那炮弹猛地炸开。 轰的一声巨响,气浪將周围草木掀翻,眾浪人只耳畔一震,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胸口如遭重锤。 赤红火光一闪而过,黑烟腾空而起。 等山本缓过来,巡视四周,楼已经塌了小半,“忠魂御国”被震落在地,纸被烧的半焦,“忠魂”二字不翼而飞。 他双耳嗡嗡作响,头晕目眩,只见一房浪人震昏小半,而柳生朔夜———— 这位柳生家的剑豪,已躺在爆炸三步开外了,胸口以下化作血泥,脸上写满惊愕,张目而逝。 两把武士刀,一柄炸断,落在一旁,另一把不知所踪。 整屋的浪人都怔怔看著这一幕,发不出半点动静。 山本最快反应过来,大喊著让手下快逃,往山中逃。 言罢,他当前小跑出门,木屐踩过柳生剑豪的肉泥,快步离去。 其余浪人缓过神来,快速跟上。 很快,第二轮炮击袭来,整个魍港被轰的如同一锅沸腾的水。 此等天威面前,人力根本无法抗衡。 豕突狼奔中,山本跑到一处空地,回头眺望,看到了令他心悸的一幕。 只见內海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艘炮舰,正以侧舷对魁港狂轰滥炸。 其中一艘炮舰稍小不说,另一艘船舷高大,光是火炮甲板就有两层。 一轮炮击,激起的硝烟,浓厚的像一堵墙! 山本口乾舌燥,脑中嗡嗡作响,浑身冷汗直冒,他见过这船! 这分明就是澳门海战时,大明水师的旗舰! 神佛啊!我山本是有多大罪孽,值得大明水师千里迢迢来缉捕! 不,这不叫缉捕,这明明就是来剿杀! 魍港在东番已有几十年,海寇、走私商、倭寇来来往往无数,大明水师早不来剿杀,晚不来剿杀,偏偏趁我山本得势之时来! 天命,你何其不公! 看著自己刚到手数天的基业,化为废墟残骸,看著“御国”的“忠魂”一个个湮灭。 山本心痛的几乎要流出血泪来! 他看著肆意开炮的大明战舰,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这份耻辱,他要加倍討回! “山本,看什么,还不快逃!” 眼看魍港覆灭,势力散尽,手下浪人已懒得再加尊称“殿”字。 生死面前,权力的流失,更让山本痛心疾首。 当他回过头来,才发现手下的浪人已跑出二十步开外了。 山本气的七窍生烟,只得快步跟上。 一路上,山本看到不少浪人正跪地切腹。 身为武士,连敌人的面都没看到,就遭此大败,实乃奇耻大辱。 与其被炮弹轰成残肢断臂,又或者进山被毒虫咬伤,最终犬死。 不如切腹更符合武士的追求。 一瞬间,山本也有了切腹念头,只是他已苟且偷生过一次了,“討死”的念头就坚定不起来了。 这次好歹是躲在森林中,比旱厕藏身好上许多。 山本如是安慰自己,他快步跑出魍港,一头钻入金黄色的芒草草原。 东番芒草有一人高,藏身其中,极难被发现。 山本脚步不停,一直逃入森林中,才敢歇脚喘气。 然而下一刻,他就呆住了,他身前倒著一具尸体,正是他的手下赤羽猛胜。 赤羽猛胜身中数刀,和服上沾满鲜血,极为惨烈,一个土人战士,正割他脑袋。 见山本到来,那割头的土人战士缓缓站起身来,只见此人极为高大健壮,足比山本高两三个头,手中战刀,厚实的像把斧子。 在那战士身后,还站了一个土人女子,手持標枪,已瞄准了他。 隨即山本又骇然看见,林木之间,人影幢幢,到处都是土人战士奔跑的身影。 在那群身影之间,一个满身雕青的女子,手拿藤杖,正森然的望著他,那眼神如冰锥一般,让山本骨缝发寒。 “呜—— —” 森林中猛然响起笛声,笛声低沉短促,如猫头鹰的哭嚎。 高大的土人战士,咧嘴露出个森然笑容,挥刀向山本劈来。 山本躲过一刀,正要还击,突然腰间一凉,低头一看,一柄標枪自右腰向左腰,穿透了他的身体。 枪头被血浆染红,流下淋漓鲜血。 山本浑身气力,顺著腰间创口飞速流逝,眼前发黑,艰难抬头。 只见一柄斧头一般的西拉雅刀平挥而来。 他脖颈一凉,隨即人头向天上飞起,打著旋,狠狠砸在地上。 阿班,熟练的將脑袋上的头髮打结,拴上自己腰带,举刀喊叫道:“血祭祖灵!” 周围战士举刀响应,声震山林。 西拉雅战士像围猎时一般,四散开去,占据整片山林。 从魍港逃出的倭寇无一例外,全都惨死標枪、战刀之下。 天元號船甲板。 林浅放下胖议员送的玳瑁望远镜,下令道:“两船侧舷火炮停火,只留臼炮攻击。” “是。”白浪仔叫人传令。 天元號侧舷塞壬炮二十八门,云帆號侧舷火炮六门,已对魍港开火了十几轮。 能跑的也基本跑了,再射击意义已经不大。 剩下这点时间,就交给臼炮收尾了。 毕竟林浅此行,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给臼炮试射来的。 侧舷火炮停火,没了炮口硝烟干扰,望远镜中视野更加清晰。 林浅正饶有兴致的观察炮弹落点时。 啪的一声,西方天空上,一发冲天花炸响。 紧接著瞭望手的声音传来:“右舷发现敌船队!” 第149章 雪夜 恶鬼 追杀 第149章 雪夜 恶鬼 追杀 在天元號右舷六海里处。 顏思齐呆立船头,看著眼前魍港的火光,瞠目结舌。 果然,此前的不安得到印证,魁港遭袭,只一接战,就是倾覆之危。 潟湖岸边,两艘不知身份的炮舰,正对魍港狂轰滥炸,其侧舷的炮声连绵不绝。 在炮火的蹂下,魍港已升腾起滚滚浓烟,笼罩在熊熊火光之中。 完了,一切都完了。 顏思齐只觉四肢百骸,再无一丝力气,心痛的滴血。 魍港是他立足东番的根基,一旦被毁,他这十三条船將如无根浮萍,再想落脚,千难万难。 而占据东番,遥指闽粤的幻想,也不可能实现。 真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悠悠苍天,何薄於我啊! 顏思齐自怜之时,耳畔只听啪的一声炸响。 他循声望去,只见晴朗天空中,炸开一发微弱的冲天花,冲天花下,一艘船体纤细的单枪小船,正飞速游弋。 “不好,敌人发现咱们了!”杨天生大喊,“快把那两条小船拿下!” 旗舰令旗传令,两艘三桅福船自顏思齐船队而出,向鹰船追去。 只是鹰船何等敏捷,两艘三桅福船追了半天,距离不减反增。 以至鹰船有恃无恐,甚至走走停停,离得远了,还静候福船来追。 气的顏思齐手下几欲吐血。 “啪!”过不多时,又有两发冲天花,自鹰船升空。 潟湖岸边,敌旗舰已发现异样,停了炮火,升帆转向,向顏思齐船队驶来。 顏思齐心里明白,不能再等,是打是逃,必须立刻决断。 “舶主,让我们攻上去吧!” 手下见魍港被毁,都是痛心疾首,只恨不得立马衝上敌舰,將其船员大卸八块! 况且论船只数量,敌船仅有一艘,而己方船队足有十三艘。 不论怎么说,也是优势在我! 哪怕敌人火炮厉害,十三条福船一拥而上,淹也把敌人淹死了。 “舶主,別犹豫了,让我给魍港的兄弟们报仇吧!” “咱们一拥而上,只要能接舷,必能拿下敌船!” 耳畔听著手下的豪言壮语,顏思齐的心却沉入谷底。 平户有荷、葡、英等国的商港,他久居其间,耳濡目染的,也知道火炮的厉害。 更何况那大炮舰船体之大、船舷之高、火炮之多,都是顏思齐生平仅见。 以他这十三艘福船,想硬拼大炮舰,无异於以卵击石! 就算让李旦的“瀛洲火帆营”来打,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为今之计,只有逃了,虽然耻辱,但能活命。 只要保得一条命,总有报仇的一天! 一念及此,顏思齐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航向西北!” “什么?”杨天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航向西北方————那不是转身逃跑吗? 顏思齐怒道:“我说航向西北!” 杨天生满脸诧异的看向舶主,半响,也只得传令照做。 船队掉头耗时极长。 那两条鹰船许是看出顏思齐船队无炮,又放肆的靠前试探。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一直到五十步左右。 见顏思齐船队始终没动静。 鹰船上的船员,乾脆掏出火绳枪来,朝顏思齐船队射击。 双方隔著五十步距离,又在顛簸的海上,火绳枪可以说是毫无准头。 可就算一发也射不中,至少能迟滯敌人掉头。 况且顏思齐船队目標大,只要射的次数多,总能蒙中。 杨天生看著船舷边,狂妄挑衅的鹰船,气的胸口疼,怒吼道:“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话音未落,耳畔只听咻的一声,身侧一船员中弹,半个脑壳不翼而飞,红白之物飞溅,其身躯轰然倒下,不断抽搐,鲜血染红甲板。 杨天生被血肉溅了一身,怒目圆睁,吼叫道:“铁炮手!给我还击!” 很快,就有拿著铁炮的船员自船舱涌出,来到船舷边,抬枪便射。 所谓“铁炮”,就是日式火枪,仿自葡萄牙火枪,製作精良,性能几乎与葡萄牙火枪不相上下,甚至隱隱有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趋势。 好在鹰船目標小,铁炮一轮齐射,全部射空。 鹰船船员见敌人也有火枪,不敢再托大,连忙收起火枪调头转向。 其船帆操纵便捷,转向极其灵活,仅片刻功夫,就行驶出十数步。 铁炮连射击第二轮的机会都没有。 杨天生见敌船远遁身影,气的几欲吐血!他自打加入李舶主麾下,海战无往而不利,何曾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受过此等鸟气! “舵主,让我们攻上去吧!”杨天生近乎哀求。 可顏思齐不为所动,指著远处不断逼近的天元號道:“你看那是什么?” 杨天生望去,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大明日月旗!” 只见天元號船,缓缓升起一面方旗,旗面绣日月当空,蓝底红边,火焰纹隨风摆动。 身为海寇,这种日月旗,杨天生见的多了,大明沿海卫所插的到处都是。 可此旗子高掛炮舰尾舷,迎风招展,威势可比卫所旗强多了。 可此刻见到,杨天生不免心底一惊,那大炮舰————竟是大明水师!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杨天生一腔热血,骤然成冰,耗子见猫一般,浑身僵住,冷汗都下来了。 海寇们不把大明放在眼里,是因为朝廷水师贪腐严重,將领尸位素餐,舰船老化严重。 如今一条明军大炮舰骤然出现在眼前,意味著什么? 以大明之物力,倾注海防,茫茫海疆,还有他们活路吗? 怪不得魍港遭受了灭顶之灾,原来是朝廷围剿!那便不奇怪了。 只是,朝廷下手————好狠啊!连问他们要报水,换活命的机会都不给! 眼见大明炮舰驶入三百步內。 轰的一声,炮舰船首炮开火。 炮弹落入海中,溅起的海水,淋了杨天生一身。 落点距他们船不足五十步,当真好准! 杨、顏二人神情悚然。 平户炮船极多,二人也算见多识广,可无论番人炮舰还是瀛洲火帆营,都绝无一炮就能射的如此之近的。 “轰!” 不过一会,第二炮袭来,落点离船只有十步远。 这等距离,几乎可以说已经命中了,无非就是一个涌浪高低的事。 这一炮不仅说明前一炮绝非运气,而且还能看出明军炮舰装弹极快。 此等资深炮手,不知要参加多少大战,才能培养起来! 辽东局势糜烂,朝廷反倒在东南练兵!倒反天罡不成? 顏思齐暗道:“狗天启!大明东南海防如此靡费,辽东不要了吗?辽东百姓水深火热,你不思收復,反在东南造此巨舰,意欲何为?与民爭利,当真这么重要?真真是个狗皇帝!大明迟早要江山倾覆!” 好在此时顏思齐船队已转向完毕,只要等逃脱追击,就还有一线生机。 日上中天,顏思齐船队张满风帆,正要驶出潟湖。 “啪!”又一发红色烟花自天元號上升起。 顏思齐望之正觉奇怪,忽听瞭望手道:“左舷前方,出现敌船!” 他心底一惊,朝左舷望去,只见大员屿后,驶出一艘水师大福船来,正是停泊於此的长风號。 顏思齐船队是自大员屿北边驶过,而长风號停泊南岸,等被顏思齐船队发现,双方距离已只有一千步不到了。 最要命的是,长风號刚好卡在船队侧前,船队想出潟湖,必先经过长风號。 顏思齐看的真切,这条敌船全长十余丈,威风凛凛,与一般福船不同,显然是“一號福船”,大明水师专用。 他只觉一阵心悸,难不成大明水师知他要来,提前在此设伏? 可————茫茫大海,何其浩渺,他手下根本无法告密。 官军是怎么精確得知他的航线,又如何推算到他来的时机的? 莫非这世上,真有刘伯温一般的人物吗? 一顿饭的功夫,那左舷敌船已驶入三百步內,降半帆,露出侧舷,伸出火炮,等著顏思齐船队往上撞了。 偏偏身后明军旗舰穷追不捨,顏思齐无让船队转向,只能硬著头皮往上撞。 入二百步內,大福船开始炮击,虽说其侧舷只有六门火炮,可射界极佳。 十余轮射击,船队头舰已被打的千疮百孔,死伤惨重。 好在大福船船速不快,勉强跟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被船队甩在后面。 顏思齐鬆了口气,船队迅速出了潟湖,朝西北方逃窜。 天元號上,林浅命令道:“让长风號回港。” 接下来的追逐战,以长风號的船速,是排不上用场了。 白浪仔传令,片刻后五色旗晃动,黄色冲天花升空。 长风號收到命令返航。 很快,天元號也驶出潟湖,调整航向直向西北方追击。 同时,船火炮射击不止。 以天元號船速,追上敌舰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林浅敏锐注意到,敌船队似乎在右微舵转向。 此时海面上东北风呼啸,敌船队这是要小角度迎风,借用中式硬帆八面来风的特性,甩掉使用软帆的天元號! 这个法子林浅在马尼拉就用过。 放眼整个东亚,能熟知中西船只优劣的,除了林浅所部,就只有盘踞平户的李旦手下了。 难怪他们会突然出现在魍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不过天元號船有三面拉丁帆,逆风航行效率比寻常软帆稍强,只是速度大降,勉强跟得上中式硬帆船。 远处海面上,顏思齐看到官军旗舰不怕逆风,也隨他的船队转向,双目大张,久久没有眨眼,只恨不得要將眼珠子瞪出来。 这不对啊!这法子是李舶主亲授,怎么会不灵? 別看其船速大降,与己船队几乎持平。 可西北方是陆地,只要这样追上两三天,他们一头撞上陆地,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顏思齐咬牙对手下道:“继续右转舵,我不信他们还能跟上!” 舵手硬著头皮转向,船只突然猛地失速,一阵摇晃,不得以又左转舵,换了回来。 杨天生语气沉重:“舶主,已经转到头了。” 顏思齐当真欲哭无泪,心中涌起绝望。 官军旗舰离他们只有不到三百步,其船火炮发射不休,十炮中,总有一两炮命中。 再这样下去,兴许撑不到大明海岸,就要被磨死了。 杨天生沉痛道:“舶主,现在只有弃车保帅了。” 顏思齐明白他的意思,己方船队有十三艘,牺牲一艘缠住官军旗舰,来换剩余船队的生路。 他不是婆婆妈妈之人,常年混跡平户,他已见惯生死,狠下心肠,命令船队头船掉头阻滯来敌。 头船出潟湖时,被官军大福船重创,即便逃去外海,也难以驶回平户,不如给其他各船换个活命机会。 命令靠喊话在各船只间传递。 许久,头船收到命令,其甲板之上寂静片刻,一番爭吵,最终于波涛之上,毅然掉头。 头船与顏思齐座船交匯,顏思齐望著头船甲板上的熟悉身影,神情哀痛,拱手行礼,一揖到地。 头船的船主,名叫陈勛,与顏思齐志同道合,在平户打拼多年,同生共死,好不容易打下这偌大基业。 孰料今日竟是永別。 还是顏思齐亲手將好兄弟送上绝路,心中悲痛,简直无法言说。 交错瞬间,一晃而过。 陈勛收回目光,他明白顏思齐的心意,心中丝毫没有被兄弟出卖的悲苦。 以头船阻击来敌,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易地而处,陈勛也会做同样选择。 “航向东南,准备接舷!”陈勛收敛情绪,抽刀大喊。 身后,甲板上的船员纷纷抄起兵器,大声喊杀,气势逼人。 天元號上,林浅见一艘破船衝来,不由失笑,命令道:“左转舵,避过来船,右舷接敌!” 命令逐级下发到繚手、舵手、炮手。 两船交错,速度很快,隔著二十余步,敌船拋出抓鉤,而天元號右舷火炮齐射。 二十八发实心铁弹,一发不落,全部命中,一股无可披摩巨力將敌船拦腰打的粉碎。 没有接舷,没有酣战,没有惨烈赴死。 甚至天元號没有受到迟滯。 陈勛所在头船几乎原地解体,船壳破碎,甲板塌陷,艉楼向下垮塌,悽惨无比。 船员们要么被火炮轰死,要么被楼压死,要么落海等死。 在实心铁弹之后,天元號露天甲板上的弗朗机炮,还顺势发射一轮葡萄弹。 將敌船甲板仔细清洗。 这艘头船本就受重创,已是强弩之末,强行接舷,反遭近距炮击,才连一轮炮击都撑不过去。 顏思齐把著艉舷,目眥欲裂,双手指甲几乎嵌入木头中,用力太大,以至於手指流下血来,也浑然不知。 陈勛为救船队而死,捨生取义,可为何老天让他死的这般窝囊啊! 竟非大明海军一合之敌———— 就像是直接堵炮眼送死,被人顺便轰杀了一般———— 此等死法,实在太过憋屈,怎么能对得起这一船英雄! 顏思齐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恨声道:“拼了!大不了一死!好过受辱!” 眼下逃生无望,加之兄弟身死,心中又愧又恨,再也抑制不住热血上涌,就要命令船队掉头,拼个死活。 反倒杨天生冷静下来,劝道:“舶主,切勿衝动,你看天色。” 顏思齐缓缓抬头,只见黑云如盖,笼罩四海,海面上愈发昏暗,潮气深重,东北风愈发狂暴,吹过船体,发出尖锐哨声。 分明是雨雪欲来之徵兆! 天色变化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只不过短短片刻,已有稀碎雪花夹杂在风中砸来,三百步外明军期间已模糊不清。 甲板上,响起繚手的呼喊:“西北风,船头迎风,快换帆!” 雨雪一起,海上风向骤然转变,变化无定。 顏思齐心中大喜,船队正可藉此狂风骤雪,脱身而出,此乃天意! “航向正北!”他朝著甲板大喊。 “呜——”西北风肆意怒號,听在顏思齐耳中,却宛如天籟。 不过转舵换帆的功夫,海面上又暗了些许,天色几乎如傍晚一般。 远处明军炮舰,已完全隱没在黑暗之中。 “点亮船灯!” “不能点灯。”顏思齐阻止。 不点船灯,各船走散、相撞,顏思齐也认了,他决不能让明军旗舰追上来,让好兄弟白白牺牲。 片刻后,只听呜的一声,风向又变。 “西北风,左舷迎风,小心操帆!”甲板上,繚手们互相大喊著提醒。 中式硬帆操作便捷,很快便能適应新的风向,而番人软帆就没这么快了。 视野中,明军旗舰也再没有追上来的徵兆。 顏思齐紧绷的神经舒缓,可立马又绷了起来。 “右舷发现敌船!” “左舷敌船!” 他朝船队两侧望去,只见在两侧海面上,都看见了明亮船灯,隱约还能见到鹰船的瘦长船身。 “嗖——啪!” 左右两艘鹰船,各发射了一枚冲天花上天。 黑云之下,红色冲天花分外耀眼。 顏思齐几欲抓狂,这两艘小船阴魂不散,比苍蝇还烦人万倍。 那王八蛋冲天花,发射个没完! 偏偏他拿这两条鹰船没有一点办法。 顏思齐只恨不得自己跳进海里,游过去,把两条船凿沉。 风向又变为东北风,繚手们手忙脚乱的换帆。 顏思齐诧异的发现,两艘小船行进,几乎不受影响。 更可怕的是,他们右舷那条船,甚至在朝著北偏东航行,与风向的夹角极小,同时保持著极快航速。 这等角度,在大明船员看来,几乎与正逆风无异了。 联想两条船竖状的三角形怪帆,顏思齐的世界观受到衝击。 他双唇颤抖,囁嚅道:“这怎么可能?” “嗖——啪!” 现实是残酷的,根本不给顏思齐任何喘息之机,又有两发冲天花上天。 在这种冲天花引路之下,他们船队就算是开到天涯海角去也逃不了。 甚至用不著去天涯海角,等风雪一散,船队就要被追上了。 痛定思痛,顏思齐做出决定,他极力压抑悲愤:“通知各船散开,各自逃命,我们平户再会!” 船队一旦在海上散开,各船的生存机率都会大幅下降,可大敌当前,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杨天生也知这是唯一的办法,无奈传令。 许久,船旁的水声减少,两条鹰船也不知道该跟著谁,在海上没头苍蝇一样,不断放冲天花。 甲板上,气氛极压抑,人人胸口都像压了块巨石,说不出话来。 就这么沉默著向北航行了三个时辰,期间冲天花炸响不绝。 顏思齐心中涌起由衷的恨意:“我就不明白了,整个的东南沿海,就我一伙海寇吗?为什么就追著我不放啊!” 想他这么多年,在平户也算安安分分,甚至对大明海商,还多有照料,见荷兰人买卖大明劳工,还常常出手阻止。 这么死命追杀,凭什么啊? “轰轰轰————” 正委屈间,东边天边红光闪过,接著连绵炮声遥遥传来。 有船被官军追上了! 顏思齐心里又恨又忧又怕,当真是五味杂陈。 听著远方不绝的炮声,黑暗將他心中的畏惧成倍放大,只觉的那阴魂不散的官军,仿若索命恶鬼一般。 他忙催促船员向西北转向,避开炮战之地。 同时心想,被发现的那艘船,能多拖住一会就好了。 一个时辰后,远方炮声渐渐停息。 又过两个时辰,天空中冲天花炸响,黑暗中隆隆炮声又起。 这一次,离顏思齐的座船更近。 听著那炮声,他只觉心肝都颤。 以余光扫视船员,顏思齐悚然惊觉,甲板船员,竟都是一般无二的神情! 近百名船员,一言不发,怔怔望著炮响处,呆若木鸡,那场面简直比一群死尸还要骇人。 顏思齐强挤笑容,安慰船员:“哈哈哈————敌船炮火虽强,可黑夜已至,他们追不上了,诸位大可宽心!” 半个时辰后,炮声又低了下去。 顏思齐知道,这只有一种可能,那条被追上的船————沉了。 整整一晚,顏思齐不敢入眠,甚至不敢回到舱室,瞪著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的向一片漆黑的海面扫视,全船的船员都是如此。 后半夜,又有熟悉的红色冲天花炸响,接著炮声传来。 从声音来听,这次距离更近了。 顏思齐已感到有些绝望,甚至觉得逃命只是徒劳,与其担惊受怕而死,不如投降官军算了。 正当他心灰意冷之际,一个妙计突然浮现脑海。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激动的身体微颤,对左右道:“掉头,航向正南! ” > 第150章 补办上元节 第150章 补办上元节 眾人均大感不解,可隨即就明白了。 眼下,船队都向一个方向逃,只要天一亮,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趁天黑向南方航行虽险,却能博得一线生机。 杨天生指挥繚手换帆。 他心里知道,这个距离在海上,即便他大喊大叫,声音也传不到官军那里。 可还是不由自主的压低声音。 座舰很快掉头,在漆黑的海面上,船头能见度不足十步,几乎是闭著眼航行o 甲板上眾人,紧张的僵在各自位置上,一动不动。 不知航行了多久,渐渐听不清炮声。 又过两个时辰,朝阳初升。 所有人紧张到了极点,全都来到船舷,向空旷洋面上眺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在反覆確认了附近海域没有任何船后,船员们都发出了压抑的欢呼声。 甚至有人捂住脸,蜷缩在甲板上。 顏思齐站在船头,吹了一晚冷风,此刻精神一松,体力已到极限,摇晃两下,就要昏倒,所幸扶住舷墙,撑住了。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命令:“向东南航行,我们绕过东番岛,再回平户。” 这条航线,可以说险到了极点。 他们此行是为开拓东番岛,是以船上水粮准备充足,倒能应付返航路程,至少能撑到琉球补充水粮。 问题是东番岛以东,那是外海中的外海,从未有汉人到过。 顏思齐也是在荷兰人口中,才知道有这样一条航线的。 他们全船士气低迷之下,贸然前去,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可无论如何,也比向北航行,迎头撞上那暗夜鬼船的好! 出乎顏思齐预料的是,听了他的决定,全体船员没有一个反对的,大家默默掉头换帆。 明明辛苦一整晚,此时却一个要求休息的都没有。 甚至不用杨天生督促,大家干活都比平时麻利的多。 与此同时。 天元號船艉甲板上,林浅展开望远镜,向洋面探索。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苍茫浮波。 在天元號尾舷三海里处,一大片碎木漂浮海上,木头上还有不少海寇,已冻得僵硬。 这是黎明时刚被天元號击沉的。 算上这艘船,林浅一晚上足足击沉了四艘敌舰,战果辉煌。 两条鹰船耗尽了全部冲天花。 天元號的炮弹也损耗了大半,没有追击能力了。 —— 到底还是让其他海寇船跑了。 不过,问题不大,毕竟林浅全程打著大明官军旗號,就算海寇要寻仇,也该去找官军才是。 至於林浅————官军打的你,跟我林浅有什么关係? 等入了四月,东南季风一起,林浅的商船,就要启航去平户贸易了。 林浅已留了后手专门对付李旦。 当然,江湖上还有五爪蛟剿灭了李魁奇的传言,那毕竟是市井谣言,当不得真,李魁奇明明是官军剿灭的。 官军炮舰火力如此凶猛,剿灭李魁奇,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五爪蛟虽在江湖上略有虚名,可也不过是投靠葡萄牙人混口饭吃而已。 林浅在心中思量许久,认定没有疏漏,叫鹰船给南澳岛传令。 “命令,一至五號鹰船,在澎湖一带游弋,若遇敌船,隨时来报。” “是!” 隨后,天元號向南掉头返航。 至黄昏时分,天元號重新驶回魁港前。 此时的魍港火光已熄,到处都是焦黑的建筑残骸,一堆梳著月代头脑袋堆砌成的小山,正矗立港口边,极为显眼。 几个守卫港口的汉人卫兵见到天元號,忙发冲天花传讯。 过不多久,长风號自南方驶来,行到近前放下交通艇。 陈蛟从天元號的软梯爬上来。 “舵公!” “大哥。”林浅指著魍港那堆人头山道,“那是什么?” 陈蛟苦笑:“那是麻豆社留给你的,都是舰炮轰死的倭寇,土人有猎首习俗,这些脑袋是属於你的战利品。” 林浅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土人还怪好的。 至於魍港的浪人————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被轰死了小部分,大部分都被埋伏四周的麻豆社战士杀了。 林浅道:“那些倭寇脑袋,倒不至於完全没用,盐渍一下,送给黄守备请功吧,让云帆號运回去。” “额————”陈蛟面色尷尬,而后道:“云帆號一时半会走不了,得在大员屿修理几日。” “怎么?倭寇有火炮?”林浅微感诧异。 从云帆號的攻击距离来看,也只有火炮才能对它构成威胁了。 陈蛟道:“那倒不是————是那门臼炮炸膛了。” “炸的严重吗?可有死伤?” “根据舵公吩咐,臼炮发射时,人员离得都远,只轻伤了两人,就是炮废了,云帆號船头也受损厉害。” 接著陈蛟把炸膛经过说了。 炸膛是在引线点火后发生的,基本可以断定是火炮膛压引燃开花弹內火药导致的。 这种情况是早期开花弹常遇到的问题,歷史上开花弹安全问题,直到雷酸汞发明后才解决。 在此之前,只能儘可能改进冶金和炮弹製作工艺,避免炸膛。 至於该如何改进,可以让下加劳铸炮厂去研发。 另外,这一门臼炮的钱,林浅是不会付的,还得跟澳门人要一笔赔偿。 接著,陈蛟根据俘虏的审讯结果,讲了浪人占据魍港、挑拨矛盾的经过。 林浅听了沉思良久,隱约觉得这事还有可利用之处,於是缓声道:“来船长室来,我有话问你。” 二人走入船长室,分別坐落,林浅道:“你那日去麻豆社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的说给我听。” 陈蛟將经过讲了。 林浅打断道:“麻豆社有个懂汉话的女子?她当时和头人爭吵的什么?” 那女子和头人的爭吵,都是以土语说的,陈蛟听不懂,只记得爭吵极为激烈,头人甚至拔刀相向。 而那女子似乎地位不低,周围土人长老都在劝解头人。 林浅拿起印加金纽扣,在手背间把玩,眉头微皱。 这土人女子既通汉语,自然受过一定程度汉化,而头人阿班是彻底的土人,有文化观念的衝突,这是矛盾之一。 头人愚蠢,误会了赤坎城,引发大战,乃至后续被其他村社攻击,平白令族人死伤,这是矛盾之二。 土人之中女子为尊,而头人是男子,又性情暴躁,昏招频出,致使女族人不服,这是矛盾之三。 看似牢不可破的组织,只要找到了其內部矛盾,加以利用,就能一举击破。 过年时,林浅曾对陈蛟说过,对付东番岛土人,有上中下三策,分別是,同化、分治、镇压。 而眼下土人內部的矛盾严重,不正是践行中策的好机会吗? 歷史上的殖民者中,最会利用矛盾,搞以土治土这套的,就是英国人。 虽然他们的殖民政策臭名昭著,但不得不说確实好用,经得起歷史的检验。 林浅用分治的办法对付土人,看起来是不太厚道,可总比荷兰殖民者直接镇压的手段温和多了。 一念及此,林浅又叫陈蛟將当时那个通译叫来,仔细问明土人的爭吵內容,详细了解土人的社会结构、生產方式等。 待情况掌握的差不多,林浅道:“大胜之后,理应庆功,正巧上元节还没庆祝,乾脆一起办了吧,大哥,替我將麻豆社的土人们请来。记住,尤其要请那个叫安雅的土人女子。” 数日后,赤坎城。 黄昏將至,城內处处张灯结彩,十字路口早早点亮花灯。 街头巷尾也堆放了满地红、冲天花。 人人都穿了上好的衣服,脸上掛了笑容,静候佳节来临。 再过几天就到二月份了,早过了上元节的日子。 可之前因土人围城,剿灭魁港等事情,上元节根本没有庆祝操办,如今诸事—— 已了,舵公下令把上元节补办上。 有个节日总是好的,赤崁、大员屿两地的百姓们自然那也乐意庆祝。 阿班、西琳、安雅等一眾土人长老、战士,走入赤坎城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土人一行共二十余人,都身披兽皮,露著大腿,腰间挎著战刀,方一入城,就对著城內一切好奇打量。 陈蛟上前引路:“这边请,舵公正在城中等候。” 之前土人围城时,赤崁的死伤並不重,大多数百姓对土人尚没有多少恶意。 反倒是土人们戒备多些,阿班一直將手握在刀柄上,始终不离陈蛟左右。 而陈蛟则一脸笑容,对土人的警惕浑然不觉,热情介绍城內种种事物。 在街道外的小路上,正有大批的士兵一同前行,这些士兵人人都穿棉甲,手持长枪、雁翎刀,领头的正是马承烈的家兵。 一旦土人意图不轨,这些著甲士兵衝上前去,场面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土人中也不是人人都精神紧张,那名叫安雅和西琳的姐妹,就面庞带笑,一路上对周遭事物指指点点。 见阿班离陈蛟走的近,安雅乾脆拉著姐姐走上前,用身体將阿班隔开。 “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一条发光的鱼?”安雅兴高采烈的指著远处,用闽南语问道。 “那是花灯。”陈蛟笑著解释,儘管他面朝彩灯,余光却將安雅、阿班等人的动作收入眼中,暗想果然与舵公说的一样,没想到这些土人之间也有內斗。 “上元节,歷来有逛花灯、猜灯谜的传统。”陈蛟说著,带一群人凑近那花灯。 此时夕阳刚下群嵐,天地渐昏暗,微亮烛火,將花灯照的美轮美奐,那条大金鱼鱼鰭飘摇灵动,鱼鳞纤毫毕现,仿若真的在空气中游动一般。 土人们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花灯,凑得近了,都发出惊嘆。 陈蛟心道,惊嘆就对了,这些花灯都是舵公在潮州府请最好的师父做的,一个就值二钱银子,就算在京师,都是稀罕物。 陈蛟看著那花灯上的灯谜,说道:“诸位听好了。 青鸞衔玉簪,散作千重瓣。 夜风轻托起,飞入星河灿。” 安雅茫然不解,她对汉人文化了解的也只有皮毛,不懂这四句诗什么意思。 陈蛟解释了谜面含义,安雅这才恍然大悟,又翻译给同来的土人听。 眾人纷纷苦思谜底,想了许久,答案都是“风”“星星”“花瓣”等错误答案。 陈蛟其实也猜不出来,他偷偷问花灯下的伙计问来谜底。 然后装模作样的在安雅身旁思索道:“夜风————星河灿————嗯,什么东西夜里会像星河一样发光呢?” 安雅眼前一亮道:“我猜到了,是萤火虫!” 伙计大笑:“这位姑娘猜对了!” 隨即他拿来一只奖品:“奖品送给姑娘。” 安雅拿来一看,是一个红线编就得绳结,中间为编制网面,周围为圆形,下端坠著红穗子,看起来煞是喜人。 陈蛟趁机解释道:“这叫如意结,能保人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安雅见那绳结漂亮,意头又好,就想戴在头上。 在陈蛟指点下,换为戴在腰上。 安雅转了一圈:“姐姐,好看吗?” 她姐姐西琳宠溺的笑道:“绳结好,这个谜题出的也好,汉人果然有不少好东西。” 阿班不屑冷哼:“我们西拉雅人的好东西,不比汉人少!” 身后立马有长老小声提醒:“头人,你不能反驳西琳的话。” 阿班:“凭什么不能,她现在又没请————” 长老们露出惊恐神色,纷纷示意头人住嘴。 阿班脸上横肉抖了抖,终究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 陈蛟身后是跟著通译的,只是这番话显然不是说给陈蛟听得,当著土人的面,陈蛟自不可能让人翻译。 而通译也早就得了林浅的吩咐,將土人说的话,尤其是爭执记在心中,等单独面见舵公时,再行稟报。 在猜出一条灯谜之后,安雅对灯谜来了兴趣,一连又逛了几处花灯。 明明一个灯谜都猜不出,全靠陈蛟一旁偷偷提醒,却依旧玩的乐此不疲。 陈蛟早就得了林浅吩咐,完全不加催促,任由土人们在城中閒逛。 玩闹许久,见识了赤坎城的繁华,眾土人戒心大减,只有阿班还將手放在刀上。 一路走走停停,到天色全黑,眾人才走到城中。 林浅已在城中宴会厅设宴恭候土人到来。 天色暗下之后,城中广场上的花灯全都点亮,数百盏花灯布置的高低错落,將广场装点得星河洒落一般。 土人一入广场,见了此等景象,已惊的说不出话来。 不少土人是见过魁港的,那里无非是个大些的村社。 魍港海寇、浪人谋生都困难,何曾举办过这等盛大节日。 是以土人都觉得汉人村社就像魁港那般,直到见了林浅炮舰和赤坎城花灯,才刷新了认知。 陈蛟领著土人到了宴会厅,林浅已在此恭候多时。彼此见礼。 宴会採用分餐制,一人一个小桌。 林浅道:“我听闻贵部女子为尊,故右手席位专为女子而设,请。” 而此时左席前面几个主位,已被林浅手下占了,阿班只能坐到中后末位。 他身为头人,在村社中,无论祭祀、会议都是高居上首,何曾坐过此等偏僻位次。 可林浅说的也没错,况且当著西琳的面,他还不好发作,只得隨意找了个座位坐下。 宴会上,林浅故意对阿班表现的冷淡,气的他七窍生烟,独自举杯饮下烈酒。 不管怎么说,汉人虽坏,但饮食用度都好,这酒就比他村社中的香醇的多,也让人醉的快些。 这场宴会,一应酒水、饮食,都是极高规格,就连每人桌上的筷子都有三副,分別为木製、银制、象牙制,分別有不同用处。 所有饮食、酒水等,均有侍女服侍。 甚至还有乐师在一旁奏乐,有貌美舞姬起舞助兴。 此等古香古色的高规格宴会,別说是土人,就连林浅的手下都目眩神迷。 一曲声罢,舞姬翻飞水袖落定,施施然行礼退下。 这是安雅才回过神来,见姐姐西琳盯著她,这才想到自己的任务,从腰上解下战刀,双手捧著,呈上前来。 刚走两步,林浅身后,两个身著棉甲的持刀护卫骤然起身,挡在安雅身前。 甲片鏗鏘,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白浪仔见状起身:“姑娘若要献刀,不妨让我转呈。” 这种行为,在土人村社中,是不信任和懦弱的象徵。 可经过花灯、酒宴、歌舞的洗礼,安雅也把这看成了森严法度的一部分,將战刀递给白浪仔。 “这是西拉雅战刀,只有村社中的战士可用,你是强大的战士,送给你。” 白浪仔將刀递给林浅,两个身著棉甲的护卫退后,重新將身形隱没在黑暗中。 林浅接过刀,只见那刀的刀身较短,刀头呈现一个优美的弧线,正是陈蛟在麻豆社时,看到过的那种刀。 在今日赴宴的土人中,这刀也是人手一把。 而且大部分人的刀鞘上,都有密集的毛髮,看起来像马鬃。 林浅指著自己这刀光禿禿的刀鞘,询问道:“为什么这刀上没有毛髮装饰?” 通译將林浅的话,大声翻译。 林浅知道安雅听得懂汉话,更知道刀鞘上毛髮的含义,这话是专门说给其他土人听的。 果然,在通译翻译过后。 阿班醉醺醺说道:“那不是装饰,要去出草才有,只有勇士才配获得。” 言下大有讥讽之意,林浅手下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林浅却置若罔闻,笑著吩咐道:“既然如此,就把那些倭寇头髮割下些,粘在刀鞘上吧。” “是!”陈蛟拱手领命。 阿班涨的脸色通红,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西拉雅部落中,出草必须得是亲手击败敌人,可用“天火”轰算不算亲手呢? 部落中,同標枪捅死的是算的,按照这个標准,那么“天火”或许可算作一个大號標枪。 阿班出草的敌人,有二十九人。 而魍港一战,被火炮轰死的足有二三百人———— 这样算来,在场所有人中,这个汉人岂不是出草最多的了?岂不转眼就成了西拉雅第一勇士? 一念至此,阿班瞠目结舌。 不过安雅等大多数土人,则没阿班这么多心思,只是对林浅尊重他们的出草习俗,感到开心。 林浅学著土人的样子,將刀別在腰上。 安雅回座,不过片刻,一曲又起,这次奏的是《水调歌头》,曲乐柔美婉转,听得土人们心驰神往。 眼见气氛恰到好处,林浅向侍女使个顏色,片刻后汤圆被端了上来。 土人们没见过这种食物,见又白又黏,不太敢吃。 林浅吃了一个以做示范,土人们才学著入口。 安雅尝了一个,面露惊喜:“好甜!” 甜,歷来是自然界中最难获得的味道,人类对其有基因上的本能喜爱。 吃完汤圆后,又上了不少点心,无一例外都用了大量白糖。 林浅见土人们对甜食颇喜爱,便介绍起白糖和甘蔗的关係,土地种粮食和种甘蔗的收益,汉人对白糖的喜爱,白糖良好的贸易前景等。 说者无意,听著有心。 西拉雅人本就是半农耕半渔猎的生存方式,其中男子主掌军事、渔猎,女子主掌耕作、纺织。 安雅与头人阿班之间的矛盾,就来源於部落资源在不同生產方式的分配上。 自从赤崁城建立以来,阿班以狩猎,换取了大量物资,已有压过耕作的趋势,头人地位日益稳固,甚至隱隱有超越旭姨之感。 若是果如林浅所说,种甘蔗有如此巨大收益,不仅能令村社进一步发展,也能扭转当前村社女子势弱的局面。 西琳和安雅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样心思。 宴会结束,天色已晚,土人们在赤坎城中留宿。 林浅回到房中,拿出白纸,研墨练字。 —— 后半夜,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舵公已睡下,有事明天再说吧。 隨即一个清脆女生响起:“我看里面不是点著灯吗?” 林浅暗道上鉤好快,隨即对门外道:“放人进来吧。” 土人女子安雅入內,两个侍卫紧隨其后,一同进来。 安雅回看身后护卫一眼,说道:“我要说的事,最好少些人听。” “他们是怕你带刀。” 安雅闻言,隨手將兽皮上撩,露出马甲线分明的紧实腰肢。 其下身仅穿著一条短裙,准確的说就是两片罩著前后的布料,若无兽皮遮挡,行走间就会春光乍泄。 身后两个护卫未做反应,只是呼吸声立马便粗重了。 “舵公,可以单独谈谈了吗?”安雅笑道。 0 第151章 住在乾清宫的木匠 第151章 住在乾清宫的木匠 林浅仔细看了,確实没有藏兵刃的地方,便让两个护卫退下。 安雅坐下,直奔主题道:“你说汉人会收购甘蔗,这是真的?” 林浅给她倒了杯热茶:“你觉得汤圆好吃吗?” 安雅点点头。 “汤圆里馅料就加了白糖,白糖是甘蔗做出来的,这东西不仅汉人喜欢,西洋人更是痴迷,只要能种出来,就不愁销路,绝对比种水稻收益高。” 安雅接过茶,尝了一口,被涩的咧咧嘴:“甘蔗能熬出红糖,这个我知道,可是怎么能制白糖?” “《竹屿山房杂部》有载,以覆土法就可制白糖。” 事实上,覆土法大概率是误记或者疏漏了关键步骤,按书上所说是制不出白糖的。 林浅清楚这一点,古法制白糖的法子他也不懂,但不妨碍他用“覆土法”这个名头来骗取信任。 林浅说著,从一旁书箱中,掏出一本线装书,递给安雅,“这个送给你,《农桑辑要》是汉人的农书,除了制白糖,还有农业、农具、纺织等技术,你的部族按书上记载,加以研习,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农桑辑要》所记农术,有正有误,想靠一本书就直追汉人几千年农耕文明,是做不到的。 这也是林浅能大方送书的原因。 安雅接过书,声音都轻柔了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汉人和土人是好朋友啊,我们一起打败了魍港的倭寇不是吗?”林浅笑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麻豆社总人口,大约在一万上下,若算整个东番平原上的土人,至少六万以上。 这么大的一股力量,做敌人,足以令林浅的开拓计划寸步难行。 若能化敌为友,又是极大的助力。 尤其是四大社的土人,本就有农耕传统,更是绝好的盟友。 若能让土人负责种植甘蔗、粮食,东番岛不仅一举解决拓荒、人力、外部矛盾等多个难题,还能通过经济结构將土人部落绑在林浅的战船上。 为东番岛的长治久安,打下坚实基础。 所以汉人和土人可太是好朋友了! 別说有倭寇这个共同仇敌在,就是没有倭寇,一起猎鹿也能算“深厚”的交情! “不是土人,我们叫西拉雅人”。”安雅皱眉纠正道。 林浅道歉,並表示如果麻豆社愿意合作,他会派郎中去帮助治疟疾。 “你们能治疟疾?” 这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感嘆。 西拉雅人被疟疾自然筛选了上千年,深深影响了遗传序列,导致对疟疾抵抗力比汉人强。 不过,也还是会有人因疟疾病死,听闻林浅能帮部落治疟疾,如何能不兴奋。 安雅嘴巴微张,满眼都是崇敬神色。 整整一晚,她都在接受汉文明的洗礼,此刻对林浅的话已深信不疑了。 林浅点头道:“不仅疟疾,岛上大多数疾病,我们都可治疗。而且我还会向贵部提供铁器、布匹,方便你们更好的农耕、生活。” 当然铁器、布匹这些经济援助,只在初期会有,等培养出西拉雅人的消费习惯,之后的铁器、布匹就要拿甘蔗、鹿品来换了。 林浅的每一份馈赠,都暗中標好了价码。 別说安雅瞧不出林浅的实际用意,恐怕就连林浅手下,都瞧不出来。 就连林浅自己,都相信自己的说辞了,毕竟《农桑辑要》送了,未来的经济援助也真的会给。 君子论跡不论心,谁又能说林浅不是真心实意的交朋友呢? 安雅此番前来,是受姐姐委託,试探林浅口风的。 没想到林浅如此掏心掏肺,把能送的全送了。 临行前,她姐姐西琳曾对她说,汉人奸猾,要她小心应对。 可接触下来,哪里见到了奸猾,汉人明明是西拉雅人的好朋友! 当即把安雅感动的,说话语气都变了,在身上四处摸索。 林浅诧异:“找什么呢?” “我也要送你礼物!”安雅语气坚定的说道。 可她身上除了一件兽皮、一条短裙,一双草鞋,別无长物,兽皮上连个兜都没有,哪有什么可以相送的东西。 摸了半天,安雅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来,交给林浅:“这个是我自小就带著的,送给你了。” 林浅接过,见麻线上拴著个雕成水壶状的玉石,雕工粗陋原始,还带著体温o 林浅將之珍重地揣在怀中。 见林浅收下礼物,安雅这才展露笑顏,抱著《农桑辑要》,起身道:“今天的事,我还要回去和姐姐商量。” 林浅起身送她,临別前道:“提醒你姐姐,小心头人。” 安雅此时已对林浅完全信任,点头道:“我会对她说的。” 安雅抱著书回到姐姐房中,將一晚经过与林浅的提醒讲了。 西琳听完神色一变:“那个汉人猜出我身份了。” “没有,没有。”安雅拼命摇头,“他只是提醒你小心。” 西琳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奇怪,毕竟麻豆社只有一个头人、一个尪姨,自己妹妹去谈与汉人的合作,谈完了又说要和姐姐商量,被猜出身份也是情理之中。 林浅开出的条件,也確实让西琳心动。 不和汉人合作,任由阿班闹下去,要么是阿班威望日隆,她和妹妹彻底没了活路,要么是麻豆社四面树敌,最终惨遭覆灭。 只是毕竟是涉及全部族的大事,西琳一时拿不定主意。 安雅劝道:“姐,別犹豫了,汉人是西拉雅人的朋友。” 西琳微笑,接著她瞧见妹妹脖子上少了一根麻线,神色一变:“你將护身石送给他了?” 安雅骄傲的展示下了《农桑辑要》:“他送了我这个。” 西琳气愤:“你又看不懂汉字,他送这个就是为了骗你。” 安雅小声反驳:“不会的!我相信他。” 翌日清晨,麻豆社眾人在吃过早饭后,准备返回村社。 林浅將一行人送至赤坎城港口,又给每人准备了临別礼物,大多是衣物、茶叶、点心、小摆件等。 这些东西虽小,却能潜移默化的增强汉人在西拉雅人中的影响力。 临別之际,林浅又叫来安雅:“昨天礼物送的匆忙,忘了书上都是汉字,你们族人未必认识,是我思虑不周。 让通译隨你们回去吧,翻译书籍,有什么不懂的,你们还能问他。” 林浅说著招呼通译过来,通译苦著脸领命。 安雅灿烂的笑道:“多谢你啦,好朋友。”说罢,得意的朝姐姐看了一眼。 林浅目送土人们登上长风號,一直消失在北边天际。 了却东番岛的事情,林浅也准备动身返回南澳。 天元號做航行准备,一直到午后。 临行前,陈蛟拿来西拉雅战刀,上面按林浅的吩咐,已加上了倭寇的头髮。 二百余倭寇,每人选一缕头髮,也將刀鞘贴的密密麻麻,如一根拂尘。 下次去西拉雅部族,凭此刀便可傲视群雄了。 林浅让人將此刀悬掛在船长室墙上,並把昨晚与安雅的话,同陈蛟说了。 “无论麻豆社是否接受合作,郎中、铁器、布匹,都给他们送去。” 陈蛟大为不解:“舵公,这些土人不识好歹,何必对他们这么上心,送布匹就算了,送了铁器,一旦他们心生歹念,不好对付啊。” 林浅解释道:“女真人也是渔猎为生,十三副鎧甲起兵,就能纵横辽东。 倭寇刀刃极锋,武艺又精湛,火炮之下,还不是成了刀鞘饰品。 西拉雅人若作乱,有没有铁器不是关键,麻烦的是窜入丛林打游击。 若他们村社发展的好,田地种上,反被拴在地头,威胁性大降了。” 陈蛟听完眼前一亮,头一次对上兵伐谋,有了系统化的认识。 原来给敌人送东西,也是攻伐手段。 林浅还有一层谋划没说,那就是受阿班肆意出草以及魁港浪人的挑拨,麻豆社和其余三大社已矛盾尖锐。 林浅给麻豆社援助,就更能令三大社眼红,內斗一起,麻豆社有林浅输血,就会无休无止的打下去。 赤坎城就能藉机开拓土地了。 所以不论麻豆社尪姨是否接受林浅提议,头人阿班是否对赤崁怀有敌意,林浅都能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正事交代完,陈蛟拱手告別:“舵公保重。” “大哥也保重!对了,还有一事,岛上既已除了倭寇,又经开拓,再叫东番这名字有些不妥,不如改一字吧,改叫东寧岛,如何?” “东寧?”陈蛟默念,隨即喜上眉梢,“这名字好!比东番听著顺耳了。” 二人笑声中,天元號踏上归途。 在东寧岛除寇之际。 京城正为另一件惊天大事,闹得满城风雨。 天启二年正月二十日,建奴努尔哈赤亲率八旗,西渡辽河,进逼广寧。 受镇江大捷影响,辽东巡抚王化贞轻敌冒进,被努尔哈赤於平阳桥杀的大败。 明將孙得功率军投降建奴,大开广寧城门。 天启二年正月廿四日,努尔哈赤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拿下广寧,后以极快速度连陷义州、锦州、大凌河等辽西四十余堡。 短短数日,明军精锐死伤惨重,辽西千里之地尽丧,失地之速,竟比快马奔驰还快。 熊廷弼回天乏术,焚毁关外粮草,掩护逃跑的王化贞以及残存军民,退入山海关。 战报传入京师,朝野巨震。 內阁阁臣连夜入宫,要求面圣。 皇极门廊房內,除首辅叶向高外,其余六位阁臣已然齐至,人人都是一脸忧愁愤懣之色。 太监已去稟报圣上。 阁臣们等待许久,按耐不住,聊起局势来。 韩怒道:“王化贞轻敌冒进,致使有此大败,该將此人押解回京砍头!” 刘一爆来回踱步,口中道:“此番若不是阉党支持王化贞肆意妄为,能致辽东大败吗?辽东不过疥癣之疾,大明病根在朝堂,在阉党!” 孙如游好心出言提醒:“虞臣慎言,莫要忘了王化贞可是元辅举荐的。” 韩道:“举贤不避亲,元辅举荐王化贞也是一心为国事考虑,是他自己不思报国,反和阉党蝇营狗苟,才招致大败!” 叶向高向来反对朋党,是以他明知王化贞与阉党眉来眼去,可二人同属主战派,立场相同,也毫不避讳的举荐。 而东林党则全力支持熊廷弼。 之前正旦大朝会,东林党、阉党、皇帝都闹得不欢而散,现在朝堂上气氛正紧。 加上辽东局势错综复杂,一旦话题扯到党爭,转眼就是一场大祸。 这也是孙如游出言提醒的原因。 哪知刘一爆听后,阴阳怪气道:“元辅既一心为国,怎么出了这么大事,不见进宫面圣?” 叶向高虽亲近东林党,可因身居首辅之位,职责要求他调和鼎鼎,平衡朝野,故常有化解矛盾,粘合两党之举。 往日他凭个人威望资歷,尚得东林党敬重。 如今辽东出了这么大乱子,叶向高难辞其咎,以至於刘一爆也不再客气了。 廊房外,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正隔墙倾听阁臣的爭论。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弯著身子,脸上掛著諂媚笑容,在一旁侍候。 听得够了,魏忠贤缓缓直起身子来,冷哼一声:“王体乾。” “奴婢在,请老祖爷吩咐。”王体乾肉麻的说道。 “你派人在这,把阁老们伺候好了。” “老祖爷放心,奴婢绝不让这些人去打扰皇爷清净。”王体乾点头哈腰说道o 魏忠贤轻笑一声,领人往乾清宫去了,一路上的宫女、太监,见了他,都恭敬的退到一旁,躬身口称一声“老祖爷”。 一路上,魏忠贤昂首挺胸,板著脸,也不回话,分外威风。 到了宫门口,魏忠贤呵退左右,换了一副弯腰、媚笑的神情,踏入其內。 暖阁门口,魏忠贤没直接入內,而是召来伺候皇帝的小太监,问到:“皇爷起了吗?” 小太监答道:“皇爷已起半个时辰了,正断料定线,准备做个小物件,老祖爷若有话,可以容后稟报。” 魏忠贤对小太监的表现很满意,赏了一颗上等南珠,小太监连忙称谢。 魏忠贤踏入暖阁中。 只见暖阁地面上,覆盖了一层木屑,房间中床榻到香炉等家具全部搬空,木板木料堆放的到处都是,几乎无法下脚。 墙上掛著、凿、斧、锯、刨等各种木匠工具,各种大小、材质、型號一应俱全,专业至极。 天启皇帝一身便装,正蹲在殿中,以炭笔在木料上绘线。 年轻皇帝神情十分专注,对魏忠贤进来浑然不觉。 魏忠贤轻车熟路的在木料间穿梭,没发出一点动静,到暖阁角落侍立,这一站就足站了將近两个时辰。 亲眼见皇帝断料定线完后,又取工具,分割木料,將榫卯组装,最后以銼刀收尾。 终製成一艘沙船模型,大约手掌大小,风帆俱全,甚至帆枪还能转动,当真巧夺天工,惟妙惟肖。 天启做成后,哈哈大笑,放在掌中把玩,口中做风浪音效,模仿沙船於运河上航行。 玩的兴起,乾脆躺在地上,把小船放在胸前,把胸口呼吸起伏,当做海浪波涛翻涌。 皇帝头髮、衣服沾满木屑也毫不在意。 魏忠贤出言称讚皇帝沙船做得好。 天启听了从地上坐起,见了魏忠贤大笑:“来的正好,我正要派人找你,看我新做的海船!” 魏忠贤面前,天启向来以“我”自称,足显宠信。 魏忠贤走上前去,从天启手中,將船接过,仔细端详片刻:“皇爷这船做的比真的还真,奴婢光是拿在手里,都感受的到大海波涛,仿若镇江大捷就在眼前一般。” 天启听了喜不自胜,连道:“正是,正是!我也是听人讲了镇江大捷的事,才想起作个海船,还是你懂我。” 接著天启又瞧了瞧他,问道:“等了很久吗?我不是说了,以后若有事面见,不必一旁等著。” 魏忠贤笑道:“奴婢也是刚到,见皇爷木工看入了迷,下次不会了。” 天启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这艘船就送你了。” 魏忠贤诚惶诚恐:“那怎么行?毕竟是皇爷的心爱之物。” 天启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不妨事,我再做就是,对了,你所来何事?” 魏忠贤双手捧著沙船,跪下道:“稟皇爷,是辽东出事了,去年镇江大捷后,王化贞遵皇爷的旨意,在辽西锐意进取,不想遭熊廷弼后方掣肘,致使王化贞前线惨败。 辽西千里之地尽失,巡抚王化贞收拢残兵,和熊廷弼一起退守山海关了。” “岂有此理!”天启转喜为怒,“熊蛮子不思报国尽忠就算了,还故意破坏战事,视军国大事为儿戏了吗?” 天启起身,在暖阁內来回踱步,木屑从他头上、身上飘落。 “这事內阁怎么说?” “阁老们未有成议,只说要追究王化贞责任,要把他捉来京城砍头。” “混帐!”天启怒不可遏。 明明是熊廷弼掣肘在先,才招致前线惨败,內阁竟如此是非不分?意欲何为? 在月初的正旦大朝会上,东林党联名上奏,直把一匹忠心官员斥为阉党。 更是把魏忠贤斥为阉党头目,是祸乱之根。 忠贤有没有党,是不是祸害,他天启还不知道吗?用的著这帮老夫子说三道四? 而今广寧失陷,內阁不思如何挽救局势,反把过错都推给王化贞。 当真以为朕忘了,熊廷弼是东林党这群老夫子支持的吗? 国事当头,竟还为私利內斗不休,他们眼中,还有天下,还有百姓,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天启踱步一阵,恢復些理智,问魏忠贤:“此事可有军情奏报?” 魏忠贤將早就准备好的摺子拿出。 天启接过一看,是王化贞写的,弹劾平阳桥之战时,熊廷弼不发一兵,坐视其兵败。 事后在大凌河接应其部时,熊廷弼还说风凉话:“六万眾一举荡平,竟何如? ” 对明军死伤视若无睹,且脸上有讥讽暗喜之色。 以国事来赌气戏言,当真可诛! 第二本,熊廷弼上奏,言明其部於大凌河接应王化贞后,撤回山海关,掩护溃民入关、焚毁沿途粮草等布置。 单独看,只是正常奏对。 魏忠贤及时补充背景信息:“皇爷,熊廷弼手下还有五千生力军,於大凌河接应王化贞时,距广寧城不足百里,距山海关三百余里。” 魏忠贤言尽於此。 天启自己能琢磨出这话的味道。 你堂堂辽东经略,对辽东全局负有责任。 手下五千兵马,距广寧不足百里,不思收復也就罢了。 竟在漫长战线上,不据险而守,將整整三百里辽西走廊拱手相送! 是和朝廷赌气,扩大败果,以此证明王化贞和朝廷错了,独你熊蛮子对了是吧? 要说王化贞奏摺,还能说是立场问题,有所偏颇。 这份奏摺,可是你熊蛮子自己写的,赖不上別人! 接著魏忠贤又取出数份辽东的奏摺,皆能侧面佐证熊廷弼之过错。 气的年轻皇帝脸色通红,双脚直跺,他怒视魏忠贤:“內阁的摺子呢?” 魏忠贤恭敬说道:“阁臣们听闻此事,便到了皇极殿准备面见皇爷。事发仓促,没写摺子。对了,元辅没来。” 天启气的声音都抖:“出了这么大事,没人上摺子请罪,只知道来同我商量,这帮老夫子,没一点担当吗?还有元辅,索性来都不来,欺朕年幼不成?” 魏忠贤柔声道:“皇爷息怒,阁臣们许是自持酌议进止”之策也经皇爷首肯,这才有恃无恐。 至於元辅,毕竟王化贞是元辅举荐的,所以这才无顏面见皇爷吧。 天启脸上红色渐浓,踱步越来越快,都带起风来,吹的暖阁里木屑隨衣袂纷飞。 这帮老夫子,平日对他这个皇帝指指点点,百般苛刻。 前脚让他的乳母要搬出宫去,后脚最信任的太监被斥为“祸乱之首”,连他本人这点木工爱好,也被成天拿出来说事。 张口闭口仁义道德,闭口张口天下社稷。 扰的天启不胜其烦。 可事到他们头上又如何?一个个闭口不谈自己过失,反倒急著来找朕“商议”。 那是来“商议”的吗?分明是来推卸罪责的!朕都不好意思点破他们! 思量许久,天启道:“把熊廷弼、王化贞下狱议罪!新任巡抚、经略,让內阁推举个人选出来,就这样,让他们回去。” “奴婢遵旨。”魏忠贤下拜,极好的遮掩了脸上的得意神色。 处理好了这事,天启依旧怒气不平,坐在亲手做的马扎上喘著粗气,连最爱的木工活都丟在一旁不干了。 魏忠贤趁势道:“皇爷,奴婢还有个好消息,事关东南。” 天启来了兴致:“讲!” “去年腊月,红夷进犯广州门户,被我大明水师一战击溃,大捷!” > 第152章 封赏敕諭 第152章 封赏敕諭 天启元年腊月初二,澳门之战结束后,两广总督亲笔为马承烈写报功呈文,可统计战果和有功將士名册,用了不少时间。 再算上从广州送入京城通政司的时间,以及走部议流程的时间。 等呈文到了司礼监,就已临近年关了,很快又发生了正旦大朝会,东林党上疏弹劾阉党的事。 魏忠贤疲於应对,这呈文就被搁置了。 等正旦大朝会的事情告一段落,魏忠贤腾出手来,又发生了广寧之战。 魏忠贤敏锐意识到,向天启匯报一场大败,之后再报一场大胜,可以有效平息皇帝怒火,把皇帝注意力从辽事上引开,更多给魏忠贤放权。 同时,立功的还是有意向阉党投诚的南澳副总兵。 皇帝给了赏赐,也能通过手段,让马总镇明白是魏忠贤的功劳,算是投桃报李。 一切水到渠成,简直是天意如此! 这才在今日上奏。 天启眼中亮出惊喜神色:“当真?摺子拿给我看。” 魏忠贤从怀中又取出一本奏摺,並口头匯报导:“此战,红毛夷劫掠琼州,进逼澳门。 红夷来势甚大,有炮船十二艘,澳夷水师一战即溃,全军覆没。 危难之际,马总镇率南澳水师来援,激战一夜。 击沉红毛夷炮船四艘,焚毁两艘,俘获两艘。 皇爷,这可是我大明自露梁海战以来的又一水战大胜啊!” “好!”天启啪的一拍大腿站起,“看看!这才是我大明將士该有的战果! 北有毛文龙,南有马承烈,我大明水师当真爭气!把这个摺子,拿给內阁看。” “是,皇爷。” 魏忠贤说完正事,话题照例又扯到皇帝最爱的木工上。 他拿起那艘沙船道:“皇爷,奴婢还有一事斗胆上奏。” 天启此时心情大好:“儘管讲来。” “皇爷,沙船是平底,只適合运河內航行,我大明海船都是福船、广船,皇爷若想看,奴婢叫马承烈从南澳调几艘来。” “哦?”谈及木工,天启可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丝毫不会因魏忠贤指出他的缺点而生气,反而因得知精进方向,有种兴奋感。 可想了想,天启终究嘆口气道:“罢了,战船对水师何等重要,我岂能因私慾,就让战船千里迢迢北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忠贤:“皇爷,战船送不来,可以送图样、烫样啊。”烫样即木模。 天启一拍手,喜上眉梢:“是极!忠贤,还是你办事妥当,若你是外臣,能入內阁就好了。” 魏忠贤笑道:“皇爷,瞧您说的,奴婢若是外臣,不能天天服侍皇爷左右,纵是位极人臣,也活的没趣味。” 天启哈哈大笑:“忠贤,我知你忠心,就是话说的肉麻,去办差吧。” “哎!奴婢去了。”魏忠贤躬身快步退出暖阁。 临到门口,又被天启叫住:“忠贤————” “皇爷,还有吩咐?” “不急,慢些走。”皇帝情真意切的关照。 “哎。”魏忠贤听得耳中当真感动,背过身去,眼中都有了泪花。 他捧著天启做的沙船,怀中揣著奏摺,向皇极门廊房走去。 还没到门口,远远的就听见刘一爆高声呼喊。 “辽事当前,我等阁臣,要面见皇上,你们凭什么阻拦? 究竟是皇上不见我等,还是你等不让我们见皇上!今日本阁定要你们说个明白!魏忠贤呢?叫那阉人出来!” 魏忠贤黑著脸,走到近前。 王体乾迎上前:“老祖爷,您回来了。” 魏忠贤朝廊房撇撇嘴:“怎么回事?” 王体乾苦著脸道:“阁臣们等的太久,没了耐性,刘阁老正闹腾呢。” 魏忠贤此去面见天启,光是等他做木工活,就等了两个时辰,算上往来路程,与皇帝奏对,又用大半个时辰。 阁臣们半夜就来了,在此之前已在廊房中等了两个时辰。 前后加起来,足足等了將近五个时辰! 这些人说起来都是阁臣,权势煊赫。 但在皇宫中,可没人伺候饮食起居,有个廊房遮挡风雪,已是皇恩浩荡了。 体弱些的如沈紘、孙如游,已饿的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趴在座位上神情委顿。 就算年轻些的韩,也是眼冒金星,只能一杯杯喝白水充飢。 內阁中,刘一爆最年轻,脾气最暴,若是平时面圣,等久些也就等了,都是做臣子的本分。 今日辽东出了这么大事,还要等! 国家还要吗?社稷还要吗? 今日他就是和权阉撕破脸皮,也要爭这一口气!是以不顾臣仪,大喊大叫。 魏忠贤听了,冷冷一笑:“给咱家搬个椅子来,我倒要看看刘阁老能叫多久。 " 小太监们听命,搬来椅子、火炉、奉上热茶,因在户外,又搬来帷帐挡风。 魏忠贤忙活一早上,腹中飢饿,叫人端来饭菜。 不久后,饭菜端来,一份白饭,四样小菜,还有五六样样式精巧的榨菜。 別看样式简单,饭菜可都冒著滚滚热气,都是现做的,餐盘下还有小块烛火加热保温。 能在饭点之外,吃到现做的热腾腾饭菜,全赖魏忠贤手眼通天。 寒风中,魏忠贤就著刘一爆谩骂,大口吃饭,吃的那叫一个香甜。 吃的浑身暖洋洋,末了又叫人去盛了碗汤。 渐渐的刘一爆也骂不动了,声音逐渐有气无力,终於一声不吭。 魏忠贤这才站起身,叫人撤了布置,整理衣物,又拿来湿巾,擦了擦额头吃饭出的薄汗,缓步走入廊房。 廊房內冷的厉害,温度並不比外面高多少。 五个时辰等下来,红罗炭早烧灭了,毕竟都是魏忠贤对头,太监们没给换碳。 阁臣们又冷又饿,一个个神情委顿,裹紧衣物,蜷缩在座椅上。 见魏忠贤进来,只是轻抬眼皮。 刘一爆虚弱问道:“皇上呢?” 魏忠贤不答,看了眼大厅中熄灭的炭火,对身旁小太监训斥道:“混帐!怎么不给诸位阁老换炭!” “奴婢————奴婢一时粗心,忘记了————”小太监身子一抖,立马跪下请罪。 魏忠贤皱眉道:“自己去领罚,再叫人把炭换上。” 刘一爆提高音量:“我问你,皇上呢?” 只是他喊了许久,此刻声音已沙哑,听起来毫无威势。 平白挨饿受冻许久,韩已是心灰意冷,起身淡淡道:“罢了,既是魏公公出面,想来皇上还是不愿见我等,我们还是回去吧,回內阁,自行商量个妥帖法子。” 刘一爆吃惊:“此等军国大事,怎能————” 魏忠贤笑道:“且慢,皇爷有旨意传下。” 阁臣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希望。 刘一爆连声催促:“快讲。” 魏忠贤神情严肃,並不开口。 一旁韩提醒刘一爆注意臣仪,隨即六名阁臣颤颤巍巍,在魏忠贤面前跪下接旨。 魏忠贤:“皇爷说:把熊廷弼、王化贞下狱议罪。新任巡抚、经略,让內阁推举个人选出来,就这样,让他们回去。” " 刘一爆一脸惊疑:“就这样?还有呢?” 魏忠贤笑著从怀里取出两广总督的报功呈文,道:“皇爷还有旨意,刘阁老莫急。 皇爷还说:看看!这才是我大明將士该有的战果!北有毛文龙,南有马承烈,我大明水师当真爭气!把这个摺子,拿给內阁看。”” 这两句旨意,都是天启隨口说的,魏忠贤记在心中,一字未改。 可言语多寡是能调整的,只说把“摺子给內阁看”也行,魏忠贤特意加上天启对毛文龙、马承烈的评价,就是提醒內阁注意皇帝的態度。 至於皇帝原本的意思,是借这份摺子敲打內阁,还是对內阁票擬的赏赐不满。 天启没明说,魏忠贤也不会说。 阁臣们不是会猜吗?让他们猜去。 “就这些,各位接旨吧。” “臣领旨。”阁臣们叩头领旨。 起身后,韩一脸疑惑的接过摺子,周围阁臣也围上,对著摺子参详。 这摺子他们都看过,摺子上的票擬还在呢————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对票擬结果不满,要改票? 票擬的封赏確实不多,一来国库本就亏空,有限的兵甲银钱,都要支援辽东,其余的要派发西南,哪来的赏赐给东南水师。 二来,击败红夷十二条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阁臣们对红夷的战力並不清楚,反正名字里带个夷字,想来也是土鸡瓦狗之辈。 三来,两广总督行文对战果语焉不详,尤其是敌舰大小、火炮数量、人员数量都说的很隱晦。 而对马承烈所部的战船、人员、战法记述详细,似在暗指其有做大之势,提点內阁提防。 只是皇帝有命,阁臣不敢不从,而且就算他们不改,批红权还捏在魏忠贤手里。 万一批红乱改一通,下部照准执行,还不如內阁乖乖改票的好。 韩道:“容我等回阁中参详,一定儘快改票,向皇上回復。” “去吧。”魏忠贤淡淡道。 阁臣们散去,唯独史继偕留了下来。 此人谨慎持重,恪守典章,不热衷党政,因此魏忠贤对他还算客气:“史阁老还有事?” 史继偕从怀中取出一份摺子,交给魏忠贤:“元辅托我將此物交付司礼监。” 魏忠贤收下,並未翻看,因为堂堂的秉笔太监,不认字。 待史继偕走后,魏忠贤叫来王体乾:“看看元辅奏疏里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王体乾翻开奏摺,露出惊讶表情:“元辅要致仕!” 魏忠贤初听也觉诧异,很快也就释然,毕竟王化贞就是元辅举荐。 內阁中,元辅也是主战一派。 如今王化贞大败,他魏忠贤可以把罪责都推给熊廷弼,元辅这样的厚道人可不行。 严格来说,叶向高也是个无党的,他虽亲近东林党,可如遇善政时,也毫不避讳的支持阉党。 真正是为国著想,欲破士大夫党比之习。 就连魏忠贤,心里都隱隱对叶向高有些敬重。 而此次叶向高致仕奏疏,没有走通政司,也没投会极门收本处,而是直接递交司礼监。 可见不想为流程拖累,真正是去意已决。 魏忠贤嘆口气:“罢了,元辅若要去,便还他一个清净吧。” 王体乾道:“老祖爷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元辅劳苦功高,为显皇恩浩荡,也不可能一请就允,这份奏疏必须是驳回去的。 叶向高若真想致仕,还会继续上疏,来回推辞十数次,批红才会许可。 这是规矩,也是该当给叶向高留的体面。 至於天启那,自有魏忠贤去说。 阁臣们回到文渊阁中。 正见首辅叶向高坐在阁中批阅公文。 韩诧异道:“元辅竟在阁中?辽东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不和我们面圣啊?” 叶向高抬头,脸上神情疲惫,皱纹横生,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他见眾人委顿样貌,苦笑道:“诸位饿了吧,我让人准备了麵条、热茶,诸位先用一些,暖暖身子。” 言罢,叶向高向杂役示意。 杂役很快端上来清汤麵条、凉菜和毛尖热茶。 阁臣在內阁办公时,是管饭的,伙食十分丰盛,只是现在不是饭点,皇城中规矩又多,不能隨意开火,只能就著烧水的炉子,下麵条充飢。 好在阁臣都不是追求享受的性子,而且实在是饿惨了,故不上客套,纷纷拿碗筷盛面。 阁臣们顾不得说话,只是一碗接一碗的大口禿嚕清汤麵。 叶向高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麵,坐在桌前吃。 刘一爆见了,端起面碗坐到別桌,以示不愿和叶向高同桌而食。 其余阁臣见了这一幕,都觉尷尬,他们虽然心中对叶向高不来一同面圣有怨,还不至做的这么绝。 韩打破尷尬,问道:“元辅也没吃吗?” 叶向高笑笑道:“只是看大家吃的香甜,看饿了。” 一旁杂役听不下去,开口辩驳道:“元辅昨晚子时三刻便来了,批阅公文直至现在,还一口饭没吃呢。” 叶向高瞪他一眼:“多嘴!” 周围阁臣都是一副惊讶神色,他们也是子时去皇极门等待面圣的,叶向高此举,不就是显示他虽未亲至,却也和內阁同僚同甘共苦吗? 当真是君子之行! 刘一爆脸色通红,端著饭碗又挤回来:“元辅既来了,为何不同我们一起面圣啊?” 叶向高嘆口气:“诸位见到皇上的面了吗?” 眾人摇头。 叶向高颓然道:“如今阉党势大,事已难为,我所能做的,无非將內阁管好而已,至於面见皇上,针砭时弊,不敢奢求。” 这话大有消极求退之意,眾阁臣都明白叶向高言外之意,纷纷相劝。 只是叶向高主意已定,劝也无用,阁臣们悻悻住口,话题回到皇帝的旨意上来。 首先是新任辽东经略任命问题。 现下辽东出了这么大乱子,熊廷弼、王化贞二人眼瞅著就要押解回京问斩。 谁能接这个烂摊子,谁敢接这个烂摊子? 阁臣们商量许久,列出了五六个人,只是都不十分妥当。 这事商討许久,没有结论。 索性先商討第二件事,对澳门大捷的封赏。 眾人吃得差不多了,杂役將麵汤撤下。 韩从怀中將摺子拿出,摊在桌上。 叶向高率先开口:“年前我托人回家乡打听了下,刚得回信,红夷炮船每艘都是千料大船,上有火炮二十余门,威力极大。 南澳水师能將其一举击溃,確是大捷,之前票擬的封赏確实低了些。” 韩差点被毛尖烫到,擦擦嘴道:“这么说,这呈文不仅没有虚报战功,反而还往低写了?” 刘一爆冷哼一声:“怕不是有心之人,嫉贤妒能,压制战功,若不是皇上明察秋毫,差点就要令將士寒心了。” “不过现在国库空虚,没有更多钱粮往东南赏赐了。而且马总镇已官至副总兵,再往上升迁,也没空缺了。” “不如加散阶,再加荫及子孙?” “这法子妥当,再给马总镇麾下將士升迁封赏,这样省下了钱粮,也能领將士满意。” 叶向高面上浮现思索之色。 “元辅有何疑虑?” 叶向高摇摇头:“我只是在想红夷若真有这么厉害,马总镇是怎么將其击败的?” “呈文上说,是趁天黑用火船。” “但愿如此吧。”叶向高喃喃道。 內阁效率很高,当天下午,重新票擬好的报功呈文,就到了司礼监案头。 最终赏赐的结果是给马承烈升散阶驃骑將军,勛官加授上护军,授予一子世袭百户之职。 其下诸立功人等均有不同封赏。 加散阶、授勋官、给恩荫,这份赏赐已堪称顶级。 可魏忠贤尚觉不满,像马总镇这般又有能力、又有实权,还早早主动投靠的,阉党中可不多见,需得多给些好处笼络著。 可惜广东总兵、福建总兵都无空缺,调来京营又太过敏感。 王体乾看出老祖爷忧心,出谋划策道:“老祖爷,咱们不便给马总镇升官,可以给他加权啊。 马总兵职权既是协守漳潮等处,自然要把漳州府的水寨也划拨给他最合適! 漳州府,还有一处铜山水寨。 如此既不算逾制,也令能者多劳,更体现老祖爷的恩惠,三管齐下。” 魏忠贤浮现笑意:“就按这个批红用印,快些递到部里,走完流程后,挑个忠心的,快马把好消息给他送去。” 南澳副总兵马承烈近来春风得意。 澳门大捷沸沸扬扬,已在闽粤传开,不论是兵备道还是总兵、知府都对他高看一眼。 宴请一顿接一顿的吃,美姬一个接一个的收。 马承烈家眷都在南澳岛,他一人在潮州府无人管束,收下美姬就更为方便。 —— 亏得潮州府近日有人售卖祖传鹿鞭药酒,马承烈每日饮用,精力勃发,才能撑得住。 这日,又有人给马承烈送来一女,年方二八,娇嫩可人。 美人一顰一笑,马承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忙催小廝去取药酒。 片刻后,小廝哭丧著脸,回稟到:“老爷,之前买的药酒都用完了。” “还不去买新的来?”马承烈急道。 小廝道:“药酒有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的,老爷想买哪种?” “还有这么多说道?”马承烈分外诧异,“最贵的多少银子?” 小廝神秘兮兮的道:“面上摆的,最贵的就是五十两,但小的听人说,和药铺打通关係,还有压箱底的好货,二三百两的都有。” 马承烈瞠目结舌,只觉这药酒竟比海上抢银子赚的还狠,真是颇感荒唐。 五十两就五十两吧,马承烈捏著鼻子认了。 半个时辰后,小廝抱著一个酒罈子进门。 隨小廝一起入內的,还有另外一行人,正是马承烈家兵,进门便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总镇,快去柘林湾,有圣旨!” 马承烈听了,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立刻著人准备快马朝柘林湾飞驰。 不到两个时辰,马承烈已赶赴柘林湾。 一入营房,便见到一行人正坐著饮茶。 其中为首的,头戴梁冠,身著飞鱼服,腰系玉带,气势非凡,见了他,笑吟吟道:“马总镇,准备设香案接旨吧。 心马承烈一愣,朝那人望去,只见他下巴无须,面相阴柔,显然是个宦官。 激动的浑身止不住颤抖。 要知,一般封赏,也就是兵部发公文,巡抚告知,就完事了。 他澳门大捷之事————竟,竟下了敕諭,並派钦差內官宣读,这已是天大殊荣! 马承烈已不敢想敕諭的內容了,这该是多大的封赏! 南澳副总兵虽品阶高,可实权低,属於典型的位高权轻、品高职卑的武官职衔。 算上营兵吃空餉严重,再加东南没有海患。 马承烈原以为自己仕途到头了,没想到投靠舵公刚满一年,连敕諭都接到了1 此刻他心中不住地问自己:“我这等人,竟也有接敕諭的一天吗?” 想他一年以前,还因海战兵败,两度自刎,如今摇身一变,鲤鱼化龙了! 这是何等运势?祖坟冒青烟了不成。 原来,跟对了人当真比有真本事重要的多。 看著眼前景象,马承烈一阵阵的热血上涌,眼前几度发黑。 宣旨太监受了魏忠贤提点,见状也不著恼,只是笑著提醒:“马总镇不妨先接了旨,再激动不迟。” 马承烈忙不迭点头,命人操办。 礼数准备已毕,校场之上,那宦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第153章 接管铜山寨 第153章 接管铜山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大明奄有四海,日月所照,罔不臣服。红毛夷寇,窥我濠镜,兵戈犯境,几瀆天威———— 南澳副总兵马承烈,世篤忠贞,往岁捕剿海寇,已著诸勛;今兹统率舟师,更彰雄略———— 特晋驃骑將军,锡以上护军之勛。秩超二品,式彰专閫之荣;阶冠三军,用表折衝之烈。 特荫一子,世袭锦衣卫百户,入直宫禁,永光门庭。 另有铜山水寨,划隶麾下,诸镇水师,皆受节度。 千总何平、把总沈桑等有功將士,各有封赏。 尔其益励忠忱,永固海防,无负朕托。钦哉!” 宦官宣读已毕,字字句句,犹如黄钟大吕,震盪不息。 “臣,马承烈,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校场上,诸將士隨马承烈山呼谢恩。 礼数已毕,马承烈接过圣旨,供奉於香案之上。 而后领著传旨太监入营房休息,坐定之后,马承烈叫人拿来一盘银锭,交给太监。 “公公一路辛苦,这是卑职的一番心意。”马承烈笑道。 太监道:“是个懂事的,不枉老祖爷这么看重,端上来吧。” 一声令下,其后侍立的小太监,也端了个托盘上前。 “这是官服、冠带、腰牌、印信等物,还有对你手下诸將的封赏號纸,老祖爷也嘱咐咱家一併带来了。 遵老祖爷的吩咐,这一路都是快马加鞭,不敢耽搁。” 马承烈脸上浮现感动之色,赌咒发誓,要对魏公公如何忠心、如何感激云云。 又另命人备了一份厚礼,送给魏忠贤。 本来按马承烈这个级別的武官来说,就是拍马屁也有更高明的手段。 可舵公早就叮嘱过了,魏忠贤就吃直白、粗俗、肉麻的这套。 是以马承烈忍著噁心,也要表演出忠心耿耿来。 太监饮茶歇了片刻,突发奇想,要参观下柘林湾水寨。 要知水寨中,可全是舵公人手,正儿八经的朝廷营兵,一个没有。 马承烈一阵紧张,小心应对,生怕太监看出端倪。 孰料这太监溜达了一圈,见营中没有妓女,没有打架斗殴,兵丁精气神很足,船只各个完好,帆面没有破损。 赞道:“无怪马总镇能打胜仗,果然治军严谨。” 马承烈谦虚几句,同时心里庆幸这太监不通兵务。 “对了,还有一事,老祖爷托我问你要些船只的图样、烫样。” “做什么用的?”马承烈一愣。 “老祖爷没说,不过既是老祖爷特意吩咐的,总镇一定要用心准备。” 皇上喜好木工这种事,太监自不能直说。 马承烈略一思量,说道:“海船图样、烫样,都在南澳岛上,烦请公公在此暂待一晚,卑职亲自上岛取来。” 太监应下。 马承烈嘱咐手下好生招待,並即刻安排船,上岛面见林浅。 当晚,天元號军官餐厅中。 雷三响笑道:“哈哈,俺也当了千总了,老七你封了什么官?” 白浪仔看著自己的號纸,疑惑道:“封了一个忠显校尉。” 雷三响挠头:“忠显校尉,这是啥官?一官兄弟呢?” 郑芝龙:“我也是忠显校尉。” “舵公呢,你是啥官?” 林浅放下號纸:“封了三个官,游击將军,武略將军,还有个武骑尉。” “娘的,舵公这千总直接升將军了!只是这尉那尉的,到底啥意思?”雷三响问道。 郑芝龙好奇道:“雷三哥,你之前也是大明士兵,不知道吗?” 雷三响一摆手:“我之前是大头兵一个,哪知道这些,只知道把总上面是千总,千总上面是守备,再上面就不知道了。” 马承烈苦笑著解释:“大明武官官职分三种,职事官、寄禄官和勛官。 譬如舵公升游击將军,是职事官。武略將军,就是从五品初授寄禄官。武骑尉,是勛官。” 接著马承烈长篇大论的解释一番,林浅听明白了。 以现代官职打比方的话,职事官就是团长、营长、连长。 寄禄官又称散阶,类似军衔,比如上將、中校、下尉。 勛官就是军功章,类似二等功、三等功。 说起来,大明寄禄官、勛官的品阶设定极其细致,日后若要军改,倒是能用来参考。 现如今,朝廷封赏对林浅来说,最大作用,就是把身份彻底坐实。 南澳岛诸人之前的腰牌是马承烈给的,户籍是找澄海县做的,证据还不够铁。 这下好了,封赏是隨著敕諭下来的,有皇帝的圣旨背书,以后谁还敢怀疑他们身份? 雷三响抓起一把瓜子,边嗑瓜子边道:“对了,我记得千总上面明明还有守备,为什么舵公连升两级成了游击?” 马承烈苦笑道:“职事官都是因职而设,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麾下就一个南澳守备名额,已有人了,总不能为让何千总”升迁,把黄守备给挪走。 而游击將军麾下兵马,可多可少,机动灵活,正適合用来安置中阶武官。” 对朝廷来说,兵马、刀甲就那么多,封一个游击將军也不多花钱粮。 至於如何安置那是地方总兵的事,反正皇恩浩荡体现了就行。 听了林浅对这官职的理解,雷三响吐出瓜子皮:“真黑!” 林浅倒觉得无妨,他和他的兄弟们本来也不指著那三瓜两枣的俸禄过日子。 反倒朝廷封赏中,把铜山水寨,划拨给马承烈,这才是实打实的利益。 这不仅令南澳水师有了更大辖区、更广地盘,而且还能补齐林浅现在最想要的两种东西。 甲冑和渔船。 棉甲是个好东西,可製作麻烦,而且还有朝廷的技术封锁,南澳岛生產不便,直接去铜山寨府库里拿就方便多了。 而之前澳门海战,四十艘苍山船、鸟船被当做了火船,导致现在南澳渔船有些捉襟见肘。 铜山寨的船做战船够呛,但做渔船、运输船,绝对没问题。 林浅对马承烈命令道:“你明天就启程去接手铜山寨,第一时间把府库中的甲冑运来,就用水寨里的船运。” “是。” “还有,在你的家兵里,挑十几个武艺好的,来岛上给我当教头。” 马承烈满不在乎的道:“舵公若要,我直接调家兵来舵公麾下就是。” 林浅开玩笑道:“来了岛上,哪有在潮州城和总镇吃香喝辣的好啊!” 家兵都是主將千挑万选出来的,对主將有很强的人身依附关係,甚至很多都是同族子弟。 就算把马承烈的家兵调拨麾下,也成不了林浅的兵。 “哈哈哈————舵公你这可就瞎说了,眼下潮州城哪有南澳岛繁华。” 马承烈和林浅相处久了,也不似一开始那般拘谨。 眾人说笑一阵,马承烈道:“舵公別忘了海船的图样和烫样,那太监还等著要呢。” “烫样已经让岛上木匠去做了,图样我这就去拿。” 林浅起身上楼,在航海桌前翻找一番,拿了几张简单的大明海船草稿,准备应付了事。 想了想,目光瞄向正绘製的图样。 这是他正设计的一种新型商船,融合东西方船只优点。 水下船身线型採用飞剪船设计,採用前端尖锐、后端逐渐加宽的流线型船体,降低兴波阻力,提升航速。 上端船身保留福船特点,保留低矮楼。在保留居住空间的同时,减少横向受风。 船舱保留中式水密隔舱,同时还採用了盖伦船的厚重肋材,为大吨位船只提供结构强度。 船壳保留中式龙骨,增强船只稳定性。 船帆共三枪,都使用中式硬帆,另加船斜枪,掛三面拉丁帆,保证航速的同时,减少人力消耗。 防护方面,只在在楼和船舷设计十门弗朗机炮的炮位,用以接舷自卫。 该船標准排水量约为800吨,满载排水量1250吨,航行水手约需要35到40人,航速约为6到7节,最大航速8到9节。 林浅设计自的就是要在航速、运货量、经济性、適航性、远航能力、防护性等各方面达到平衡。 解决中式帆船航速慢、运货量少,西式帆船逆风效率差、人力要求多的两大痛点。 暂被林浅命名为“飞剪首福船”。 不过这设计图目前还是半成品,想达到最终设计效果,还要攻克很多技术难题。 就算是林浅也时常算的头痛,加上诸事缠身,设计新型战舰的优先级也更高,所以这“飞剪首福船”的设计就进度缓慢。 林浅只在放空大脑的时候,才把这个设计图翻出来添两笔。 现在正好小皇帝也对船舶感兴趣,他那木工技术用去给木板雕花也是浪费,不如用在有意义的事上。 林浅觉得,天启皇帝大概率是造不出这船的,即便造出来也无妨,这毕竟是商船,做不了战舰。 想到这,林浅乾脆把飞剪首福船的设计图也拿上,一起给了马承烈。 次日清晨,马承烈拿著林浅给的图样,还有哑巴黄等一眾木匠连夜做出来的船模,回到柘林湾。 传旨太监见马承烈对这事態度认真,所拿图样复杂、船模精美,对马承烈的办事能力大为讚赏。 直道“老祖爷果然没看错人”。 —— 而后与马承烈作別,喜滋滋的北上了。 马承烈送別天使,立刻持圣旨至铜山水寨。 此水寨就在东山岛,位於南澳岛东北,海面距离不过八十里。 清晨出发,午饭前便到。 马承烈在铜山水寨下船,叫来水寨把总,宣读圣旨。 把总虽不情愿划归马承烈麾下,可圣命难为,只得认了。 马承烈入水寨第一件事,便清点了兵员、船只,果然缺员严重。 水寨把总心虚赔笑,求马承烈高抬贵手,並偷偷给马承烈塞银子,二十两纹银。 马承烈何等身份,哪里会看得上二十两银子。 又叫人打开武库清点,於蛛网之中,找出了尚可堪用的棉甲五十件。 还有三十张弩机、一百张弓箭保存尚可,马承烈也叫人打包装船。 至於其他军械,马承烈都看不上,估计舵公更不看在眼中。 见马承烈家兵不断將军械搬运上船。 水寨把总急了:“总镇这是何意?” “你这里老鼠多,此等军械再放你处,怕被老鼠磕了。”马承烈不咸不淡的讽刺,“不光军械,这一艘福船、五艘海沧船、十艘苍山船,我也要运走。” 水寨把总大急,马承烈把铜山水寨搬空,不就相当於把他给架空了吗?是以百般阻拦,被逼急了,威胁道:“总镇搬空铜山水寨,充实你柘林水寨的府库,不怕我上奏弹劾吗?” 铜山水寨主官是钦依把总,由皇帝亲自任命,散阶多为三品以上,算得上高阶武官。 设立之初也是为了与柘林寨、南澳岛相互监督制衡。 若不是有魏忠贤这等天马行空的划拨,钦依把总和南澳副总兵这辈子也不会有隶属关係。 马承烈笑道:“放心好了,往后铜山寨空餉,还是你拿,我分文不取,铜山寨海防有柘林寨帮忙看顾。” 钦依把总:“可————你————算了,搬吧。” 活马承烈帮忙干了,钱还归他,那还爭什么? 就是要上奏,也等马承烈不能兑现承诺时,再上奏不迟。 待到中午,军械已搬运完毕,马承烈率部下上船。 钦依把总热情留客:“总镇留下吃个午饭再走吧。” 马承烈笑道:“军情紧急,不能耽搁啊,再会。” 下午,马承烈带著家兵、军械、战船,在南澳岛靠港。 来到与林浅约定的好的南澳岛校场。 一入校场,便见到三百人站立当场,队列齐整,昂首挺胸,神情肃穆。 许久过去,没人晃动一下,也没人目光望向別处。 此等景象,引得马承烈和家兵纷纷侧目,这“站架子”的练兵之法,倒和戚少保所著《纪效新书》上记载的一般无二。 只是《纪效新书》成书这么久,真能站出好架子的,也就戚家军一支而已。 今日马承烈算是见到第二只善“站架子”的部队了。 三百人的队列中,正有队正不断穿梭,口中发令,调整士兵站姿。 林浅也是队正中的一员,口中不断讲述站军姿要领,讲的口乾舌燥。 马承烈见林浅忙碌,就在一旁等待,没敢打扰。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 林浅发令:“全体都有,听口令,坐!” 三百余人稀稀拉拉坐下,有人累的直喘粗气,有人不断捶打脚底板。 林浅看的直皱眉头,这三百人都是新募的,还没有军中令行禁止的意识。 一抬头,看见马承烈来了,林浅鬆了口气,总算可以把这苦差事交出去了。 “事情办的如何?” “天使拿了东西回去了。铜山寨棉甲有五十副,还有其他能用的军械,我都拿来了。 另外,这些是我手下家兵精锐,轻舵公挑选。” 林浅打眼看去,马承烈共带来了三十余人,各个都人高马大,身强体壮,放在人人黑瘦的大明,一眼就能看出是军中精锐。 马承烈叫家兵站成一排,供林浅挑选。 林浅走到一块头最大的人面前,此人身高將近一米九,比雷三响还高小半个头。 “叫什么名字?” “熊瀚,外號大熊。”壮汉说话瓮声瓮气,震的人耳朵嗡嗡响。 马承一旁略显得意的道:“大熊,力气大,最擅冲阵,善使大斧。” 可惜,大斧、冲阵,不符林浅要练兵的方向。 林浅又走到一中等身材的士兵前,此人面庞稜角分明,眼神锐利,看起来颇有些精悍。 “他叫常磊,善用刀牌,也善近身短打,而且脑子机灵,有远差,我你派他,弗了,上次去北直隶找客必人,就是派他去的。” 刀牌、短打是林浅想培育的方向,而且脑子聪明,方便沟通,理解林浅的练兵思路。 於是,林浅道:“站出来吧。” “是。”常磊大声答应,出列站到一旁。 林浅看了一圈,问道:“有没有擅使长兵器的,最好是长枪。” 马承道:“那就是赵勇了,老赵,你过来!” 林浅看爭来人,此人年近四十,体型精干匀称,在必兵中偏瘦,大腿粗壮,小腿紧实,有些微微的脊柱侧弯。 “舵公,你別看他身躯不挺,那是常年练枪,侧身弗敌所致。老赵给舵公演示下。” 赵勇从校场旁兵器架上,乘了一根普通红缨枪来。 他握在手中,侧身像马,整个人气顿时一变,只见他双手推拉,也不见如何用力,红缨枪仿佛亍了一般,在身前抖动。 枪头一点红缨,似化作半天三瓣,洋洋洒洒,一点寒芒隱匿在从三之间,枪头乱点,根本瞧不爭楚去,令人眼三繚乱。 隨之一个变,配合脚步,將长枪贴在其胸前,前后左右出枪,时长时短,叫人看不分明。 一路枪法演罢,围观的三百多兵丁纷纷鼓掌叫好。 而马承亚必兵面上十分淡定,心里则庆幸扳回一局。 林浅將常磊、赵勇二人叫道身前,说道:“这支部队,主要练小规模陆战,兼练海战跳帮,装备棉甲,武器以刀牌、长枪、火枪为主。 训法以《纪效新书》所载为主。不练冲阵攻城,不练弓马骑射。 从中,再择优乘五十人,当做亲军训练。 训练一应军械、军粮、其余用度,仆按最高標准供给,务求短时间练出精兵,你们可明白? “” 林浅没有生搬硬套后世军训,因为《纪效新书》所载內容,形乎和后世的军队训练完全一致。 戚继光书中所言的“练心力”、“练手力”、“练足力”、“练身力”。 其实就已包乔了队列训练、负重训练、耐力训练、力量训练。 甚至还有专项性、超负荷、循序渐进等指导原则。 更別提书中还有针弗冷兵器搏杀的专门训练项目,比如锻手臂、背部肌肉,便於舞动长枪,以及鸳鸯阵、三才阵等阵法,还有陆战令旗指挥等。 林浅军训时候的那点军事素养,与戚继光相比,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若一定要鸡里挑骨头,那就是戚继光的练兵法,过於强调“练”而不太强调“补” ,即营养恢復方面论述不足。 这么大的训练强度,以明军那碳高为主,甚至碳高你吃不饱的伙食来为充,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林浅才会特別强调军粮等用度,他手下士兵的伙食標准,本就是准必兵言准,给参训士兵的供给標准还会更高。 常磊、赵勇弗视一眼,一起拱手道:“明白!” 而后常磊道:“將军既说到《纪效新书》,若论小型陆战,世上无有出鸳鸯阵其右者,总镇必兵中,还有形人精通阵法。 林浅点头道:“挑来。” 常磊於是在马总镇家兵中又乘出三人,算是组成教官团。 林浅让马承將棉甲就近放在校场库掌,方面以后训练取用。 又弗常磊吩咐道:“用心训练,做好了,还有赏钱。” 五名家兵一齐抱拳道:“遵命!” 挑好了教官,林浅没有马上走,而是退到校场一旁,看看新任教官的工作。 只见常磊先是训练军姿、队列,再是训练列队走,列队跑动等,循序渐进颇有章法,林浅这才放心离去。 往码头走的路上。 遇到了苏青梅,怀里抱著只小土狗,看样子刚断奶不久。 “舵公。”看见林浅,苏青梅举起小狗爪子打招呼。 林浅道:“怎么想起养小狗?” “这是给舵公养的,往后它就跟著你,你吃的东西,你要先给它尝过才行。” 林浅明白这狗是养来试膳的,就是苏青梅这说法怪怪的。 自打苏康从东寧岛回来后,就一直让苏青梅跟著林浅,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给他的饭菜验毒。 据苏康说,世上的毒千奇百怪,有的无色无味,有的银针也试不出,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人试膳。 当然,他捨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验毒,所幸找个狗来试也是一样的。 “有心了。”林浅想了想道,“只是有不少东西是人能吃,狗不能吃的。” 苏青梅摆弄小狗:“放心吧,我不会让小黑吃坏肚子的,弗不弗小黑?。” 小土狗在她怀中嚶嚶乱叫。 林浅露出微笑,苏青梅到底是少女心性,竟给试毒的狗取了名字,希望她往后不要伤心才好。 看到小狗似乎有些饿了,苏青梅提醒道:“舵公,到午饭时间了,让小黑干亍吧。” 第154章 给天启的木工试题 第154章 给天启的木工试题 林浅不觉莞尔,去路边摊点了碗汤麵。 苏青梅低声提醒:“舵公,以你的身份,往后这些路边摊要少吃啊。” 苏青梅这话说的老气横秋,却不无道理。 林浅以前只是个海寇头子,没人会下毒害他,隨著澳门海战大胜,南澳岛势力从幕后走向台前。 朝廷迟早会发现端倪。 面对南澳岛这个烫手山芋,直接围剿,担心把林浅逼反;不做处理,林浅尾大不掉。 最好的办法,就是下毒,毒死林浅,再拿捏南澳岛就都方便了。 而隨著魏忠贤崛起,朝廷的厂卫势力会再度抬头,这帮特务搞渗透下毒,最是拿手。 林浅外在的树敌还不止朝廷,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都有下毒动机。 从这个角度看,苏康、苏青梅的防患於未然是极对的。 而想彻底杜绝中毒,还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比如建立一个专职的厨师团队。 现在负责给林浅做饭的只有陈伯,可陈伯还要兼职给天元號的船员做饭,既不专职,也不团队。 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建立厨师团队,必须建立单独厨房,防止食材层面的下毒,有了厨房,相应的,就要配套建一个府邸。 府邸要足够大,不仅能住林浅家眷,还得能住下亲卫。 亲卫、亲卫,要跟他们亲,他们才能忠心耿耿的卫。 歷史上的梟雄,不论是郑芝龙的黑人卫队,还是张作霖的警卫,都是住在府上的。 总之,这么看来,林浅府邸的建设,也是南澳岛发展的重要工程。 他以前总觉建设府邸,是浪费生產力,现在来看这个想法已经过时了。 想到这,林浅微微出神,脑海中已把府邸的设计图画出个大致轮廓了。 “客官,你们的面好了。”摊主將面放在林浅面前。 林浅抄起筷子就吃,被苏青梅拦下:“先让我看看,再给小黑尝尝。” “哦,请吧。”林浅苦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青梅神情严肃,接过面碗,先是检查色泽、气味、再用筷子翻了翻。 接著从袖口抽出银针,在麵条、汤汁、配菜上都插了下验毒,动作极快,行云流水。 接著她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丟在地上,口中道:“嘬嘬嘬~” 小黑小尾巴狂摇,几下就將麵条舔起来吃了,吃完后还汪了一声,很是意犹未尽。 苏青梅將麵条推还给林浅:“无碍。” 眾人吃完午饭,林浅返回天元號,苏青梅跟在后面上船。 苏青梅嘱咐林浅,吃东西前要叫她,便带著小黑去甲板玩了。 林浅返回船长室,开始画府邸的设计图。 按他的构想,自己的府邸选址,应在岛南,面朝前江湾,背靠果老山。 这样去前江湾港口和烟墩湾船厂都近。 设计风格和黄花山书院类似,体现与自然的圆融之美,同时又要彰显恢弘霸气。 府上的大小房间一定要多,提供充足住所。 同时去除冗余亭台水榭,最大程度保证府邸的功能性。 等林浅结束心流模式,再抬起头,已到了晚上,船长室中黑咕隆咚,他这才发现自己是靠著身后港口灯光绘图的。 林浅自嘲一笑,伸个懒腰,点燃白虫蜡,房间顿时亮堂起来。 他走到柜子边,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青萍號的船引、大帆船的止舵锁、林府的金艇、佟养真的盔缨、印著voc的旗子、西拉雅战刀———— “啊!”这时,甲板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林浅认出是苏青梅的声音,立马出门查看:“怎么了?” 借著港口灯光,可见苏青梅站在火炮甲板舱口前,满脸惊恐,手指著一处。 周围已聚了不少船员,其中一人查探一番后笑道:“舵公,没事。这小狗子捉了只老鼠,好狗!” 林浅走下甲板,看到小黑口中叼著一只肥老鼠,昂首挺胸,享受周围船员的夸讚,小尾巴狂摇。 那老鼠几乎快和小黑一般大了,也不知是怎么被小黑咬死的。 陈伯走过来,笑眯眯摸摸小黑脑袋,而后道:“这只老鼠大的快成精了,我下了好几个夹子都叫它逃了,现在终於被抓到了,这小狗了不得,等著,晚上给你肉骨头吃。” 苏青梅心有余悸道:“快把那老鼠扔了。” 有船员从小狗口中拿下老鼠,丟进海中,然后空著手嚇唬苏青梅,惹得小姑娘又一声惊叫。 眾船员哈哈大笑。 林浅笑著道:“敢戏弄小苏大夫,下次受伤不想好了是吧?” 眾船员笑容一僵,全都訕訕陪笑。 “都散了。”林浅笑骂。 “舵公。”眾人谈笑间,甲板上来一行人,正是胡肇元还是有周秀才等。 林浅一看胡肇元,就知道他为什么来的:“来船长室谈吧。” 眾人落座后,林浅率先开口:“鹿品卖的还好吧?” 胡肇元也不拐弯抹角,笑道:“上次从舵公这领了两千副鹿品,已售出小半,潮州府男人女人都满意至极,药酒饮用之风日盛,此行特来把尾款补上。” 周秀才接道:“胡员外此行带了一万两银子,已存入府库。” 算上定金一万两,胡肇元总共为这两千副鹿品付了两万两银子。 考虑到市场开拓成本、库存成本、资本占用,胡肇元基本就是把全部利润都给林浅了,自己赔本赚喝。 这是以利相诱,胡肇元想要的,是鹿品的稳定货源。 经过一个多月对潮州府的监视,胡肇元也並未泄露鹿品来源,没提辽东、东番半个字。 算是通过林浅考验,可以放心把鹿品全给胡肇元销售。 就算林浅多让一些利润出去也行。 不过,林浅也有新的条件:“想要鹿品可以,在岸上採买生丝、草药、瓷器、白糖来换吧。” 採买这些东西,贸易的指向性已非常明確了。 和弗郎机人贸易,是用不到草药这种货物的。 这批货毫无疑问是要卖给日本,而在大明走私贸易中,对日贸易查的是最严的。 胡肇元大肆採买这些东西,又不是月港登记的合法海商,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一时不敢应下。 林浅问周秀才:“库房里,鹿品还有多少?” “鹿茸一千五百副,鹿鞭一万副,还有鹿筋、鹿角等,堆积如山。” 胡肇元咽了咽口水,艰难的说了自己的担忧。 林浅:“我在月港有些关係,还可以帮你疏通,登记船引没有问题。” 马承烈新获的铜山水寨,其防区就含泉州月港,那帮官吏再怎么重文轻武,也不敢不给马承烈面子,办个船引轻轻鬆鬆。 胡肇元只需要给大肆採购贸易品,找个合理理由。 至於採购完了是运去日本,还是去澳门、吕宋,反正都在海上,谁能管得著呢? 胡肇元浑身轻鬆:“如有船引,那诸事就轻鬆了,舵公放心,需要备几船货?” “十八艘,三艘福船,十五艘海沧船。”林浅如数家珍。 以上这些,就是除去往返东番岛的海船外,南澳岛所能调动的全部三桅商船了。 “如果有多的货,我还有十六条苍山船。”林浅又补充道。 胡肇元脑子已完全停滯,回忆起他被逼入伙时,看到两百万块青砖、两万石稻米的惊讶。 舵公不鸣则已,一鸣都不止是惊人,能给人惊傻! 三艘福船、十五艘海沧船、十六条苍山船,共三十四条船! 这与其说商队,不如说是个战队吧? 就是把铜山水寨抄了,都没这么多船! 东南沿海,有一条双桅私船的都是小地主打底,就算是之前的胡府也只有一条三桅福船。 哪怕是东南有名,专司海运的黄岩林氏,也不过十来条船。 舵公这可倒好,直接三十四条船,比潮州全府的私船加起来都多,还都是大船。 这是要把潮州府都给买空吗? 缴车都得踩冒烟了,才能把生丝供应上。 就算凑得出这一批货,真能运到平户,平户吃的下吗? 胡员外朴素的商业观,甚至第一次关注起市场总量来。 林浅倒不是故意说个大数嚇唬胡员外,以商业思维看,他有船有炮有资本,放著不用就是浪费。 而且受季风影响,中日贸易,每年只能往返一次,自然要一次性把银子赚足! 胡肇元结结巴巴,把自己对备货不足的担忧讲了。 林浅一摆手道:“无妨,还有两三个月才会出航,能备多少货就备多少。” 他这一趟主要是销售鹿皮去的,其他东西都是添头,而且毕竟是第一次走中日航线,不確定性大,也不敢把太多身家压上。 更何况,这三十四条船,只要能装满十艘,对平户来说都要消化一阵了。 胡肇元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尽力备货。” 林浅笑道:“二哥,把库房的鹿品给胡员外装船。” 在潮州府生丝、瓷器、草药、白糖等价格波动之际。 一队人骑快马进入京城。 城门守將丝毫不敢阻拦查问,因那队人马人人皆身插黄色小旗,马前掛铃鐺,老远就能听到马蹄和铃鐺作响。 这是四百里加急才有的標誌。 望著踏入城门的飞马,守將不禁咋舌,暗想究竟是大明哪处又出了叛乱。 那队人马一路飞驰到皇城前下马,整理衣冠,脱下外袍,露出內里的飞鱼服,入宫后一路往司礼监走去。 司礼监中,秉笔太监魏忠贤高坐案首,掌印太监在下宣读奏摺。 按权位来说,秉笔太监在掌印太监之下,如今这倒反天罡的情形,眾宦官们也早就习以为常。 掌印太监王体乾翻开一本奏疏,通读一遍,然后笑著用白话解释道:“这本是山东巡抚呈上的,当地白莲教首领徐鸿儒正闹得厉害,请朝廷调兵拨餉。” 魏忠贤翘著二郎腿,不屑道:“刁民一造反,就要调兵拨餉,辽东也要银子,西南也要银子,国库里哪有这么多花销,就不能和马总镇学学?人家平定红毛夷,可没和朝廷要过一个子。” 王体乾看了眼票擬,斟酌道:“內阁的意思,著兵部、户部商议,儘快调兵拨餉。” 魏忠贤挥挥手:“罢了,隨他们折腾。” 吏员秉笔披红。 王体乾又拿起下一本奏疏,白话总结道:“这是工科都给事中上的,要皇爷践行先帝旨意,发內帑以劳军。” 魏忠贤放下脚,眼睛里凶光射出:“什么意思,要钱要到皇爷头上了?” 王体乾提醒:“先帝登基时,曾颁过恩詔,拨发內帑银一百万两犒赏边军—— 魏忠贤一声轻哼:“把此人著三司议罪,查出他的同党!” “是。下一份是元辅的致仕摺子。” “这是元辅第几份致仕摺子了?”魏忠贤又恢復懒洋洋的样子。 “好像是第十二份了。” “准了吧,十几份摺子也够了。” “好。下一份是辽东的摺子,贼酋努尔哈赤————” “老祖爷!”王体乾的声音被一声呼喊打断,接著一个太监丝毫不顾礼仪,直闯进司礼监来。 那太监快步走到魏忠贤身边,附耳道:“马承烈是个识趣的,老祖爷要的东西一个晚上就备好了。” 魏忠贤大喜:“这么快!走,出去看看!” 走到门口,魏忠贤又回身道:“你们给咱家候著,等咱家回来再议事。” 司礼监其余太监齐齐应是,分外乖顺。 魏忠贤走出门,见太监们捧著船模、图样,眉开眼笑。 木工图样他看不懂,可船模做的是很精致的,每条都有手臂大小,各处分毫毕现。 魏忠贤用手摸摸船帆:“呦呵,这个还能动呢,做的不错!走,跟我去见皇爷去。” 片刻后,魏忠贤领著一行人到了乾清宫暖阁。 於木料堆中,找到天启皇帝。 今日天启皇帝突发奇想,觉得皇宫中大床过於笨重,势要造一个轻便的床出来,此时正对著一堆木料比划。 跟天启久了,魏忠贤仅看那木料用度,就知道今天这工程不小,不是两三个时辰做的完的。 乾脆脚步重了些,发出声响。 天启皱眉回头,见是魏忠贤,立马眉开眼笑:“忠贤,你来了。” 魏忠贤老脸笑成菊花:“皇爷,瞧瞧奴婢给皇爷带了什么。” 他话音一落,手捧船模、图样的太监们鱼贯而入。 天启见之大喜,忙走到那些船模面前,以手触之:“巧妙!这几条船做的当真巧妙!这条是什么船?” “这是海沧船。”魏忠贤依次给天启介绍,“这是福船,这是苍山船,都是我大明水师的利器。” 天启乐的合不拢嘴:“这些就是你说的海船吧?怎么不见番人的炮船?” 魏忠贤一愣,接著道:“番人炮船製作粗鄙,哪有大明海船工艺精湛。” 天启一时被眾多船模看花了眼,也没细究,指挥小太监们把船模放在自己手作的博古架上。 “运这些船模,没有过多靡费吧?”天启有些心虚的问道。 魏忠贤夸张笑道:“瞧皇爷说的,皇爷富有四海,些许烫样算什么,皇爷心繫百姓,处处节俭,真是明君圣主,那些老夫子真该汗顏!” 天启见他话里有话,问道:“怎么,朝堂又出什么事了?” 魏忠贤嘆口气道:“今日有个工科都给事中上摺子,要皇爷內帑出银子劳军,被奴婢驳回去了。” 天启十分困惑:“为什么要內帑出钱,国库没钱了吗?” “皇爷圣明!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奴婢觉著定是工部官员监守自盗、受贿挪用,才令国库空虚,故想將其交由三司议罪。 可转念一想,三司官员或许也收了此人贿赂,奴婢想著应將此案交由东厂审理妥当,可东厂提督太监王安歷来和老夫子们走得近,想来也难公允———— 奴婢不能为皇爷分忧,是奴婢没用。” 天启有些犹豫,王安也是有拥立之功的,和天启关係也亲近,就这么夺了他提督东厂的位置,也不合適。 想了想道:“罢了,这事就这么著吧。哎,那是什么?” 天启注意力被太监手中的图样吸引。 “打开,铺地上看看。”天启兴奋的催促。 太监们將图样打开,依次铺在地上。 图样一共六张。 天启只看了眼第一张,就被吸引住了,站在那图样前久久没挪动脚步。 图样数据皆用阿拉伯数字標註,天启在徐光启的书上见过。 只见那图样与任何大明的图样都不同,画的极致详细,每一个部件的长宽高都標註清晰。 甚至还有主视图、侧视图、俯视图三种视角。 没有效果图,只有纯粹的线条、详尽的注释。 不同於榫卯的巧妙,也不同於建筑的美感,天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严谨,严谨到近乎冰冷。 拿做饭作比,中式建筑图样充斥著少许、適量等虚词。 这图却恨不得把一道菜,该放几粒盐,放几滴醋都標註出来。 把看图之人当傻子,生怕做错了一丁点。 冰冷,但准確! 天启从图中,几可感受到绘图之人对匠人的发自心底的蔑视,生怕匠人领会错他的意思! 看著这图,天启只觉又是兴奋,又是羞辱,又是挑战,浑身战意都激昂了起来。 他久久未动,姿势从站著,到躬著,到蹲著,到坐著,再到趴著,全身心沉浸其间。 天启看的出,这图绘製的是条海沧船,就和太监拿来的船模一样。 绘图人一定是从心底里把他当傻子,才把图绘製的这么精准的同时,连正確答案都给他送来。 “好大的胆子,安敢如此辱朕!”天启腾得站起身来,语气不满。 一旁魏忠贤心臟顿时跌入谷底。 好你个马承烈,欺负我不懂木工是吧?竟在鬼画符一般的图样里,安插辱骂皇爷的话语! 等过了这一关,看我怎么收拾你! “皇爷————”魏忠贤装出委屈样子,正要开口辩解。 孰料天启伸手阻止:“住口!” 天启挪步到下一张图纸,一眼看出这张图是“苍山船”,细致看了片刻,与船模並无不同。 心道:“好哇,好哇!辱朕一次还嫌不够,还有第二次!” 接著他又到第三张图纸前,这张是“鸟船”,架子上也有。 天启:“!!!” 第四张,画的是“福船”,船模也有。 第五章,是“一號福船”,这个结构复杂些,船模也有。 魏忠贤侍立一旁,眼见天启脸色越来越差,牙齿越咬越紧,步伐越来越快。 心中已將马承烈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突然,天启走到最后一幅图样前,冷静了下来。 这是一幅半成品的图样,刚画了个大体轮廓,各种细节都没完善。 天启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博古架,惊讶的发现,这幅图没有对应的船模。 也是,图纸都没画完,船模怎么造得出。 天启仔细研究那图纸,只见那船怪模怪样,身上有福船的影子,又处处和福船不像。 天启连看了五张大明海船图样,已掌握了些许海船门道。 他俯下身,用手在图纸上轻触,口中喃喃道:“这是水密舱?那这个大肋材是什么?为何船头要像刀子一般?这个桅杆为什么在船突出去?船头三角形的布,这是帆吗?” 看的越久,天启脑海里疑问越多,竟不知不觉钻研了起来。 这一入定,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一旁魏忠贤,眼睁睁看著皇帝大喜,皇帝大怒,皇帝气的想杀人,皇帝安静下来,皇帝怔住不动了。 各种情绪变化太快,过山车一般,让他难以承受。 隨著时间流逝,魏忠贤的心情从惴惴不安,渐成古井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天色都暗淡下来,魏忠贤叫人去把灯点上。 天启依旧盯著图纸不动,眉头紧锁,左手大拇指放入口中,不断啃咬指甲。 “皇上,皇上,该用膳了。”门外小太监轻声道,既不敢声音大了打扰皇爷兴致,也不敢声音小了让皇爷听不见,连喊了四五次,难的要哭出来了。 魏忠贤见状上前,轻声道:“皇爷,皇爷?皇爷!” “哈哈!”天启突然从地上弹起,一脸狂喜“我想出来了!笔,拿笔!” “快,笔!”魏忠贤对小太监喊道。 天启接过笔,就要在那图纸上绘製,想了想又另外要了一张白纸,画了个船只的草图,用各种线段將原图纸缺失的部分连上。 因他这图画的粗陋,不讲究什么横平竖直,成图也快,不一会便画好。 天启把笔一扔,墨点四溅,他对著自己草图欣赏片刻,分外自得。 天启总算明白绘图之人的用意了,先给五张图样和船模,这是题干。 第六张未绘完的图样是题眼。 这竟是一份木工试题! 而且难度之高,当真匪夷所思! 以学琴做比,就如刚学了宫商角征羽,就让他演奏广陵散,还不给乐谱,默弹! 当真难出天际,绝非凡人所能理解。 乃至於天启一度认为,出题人有意漏掉了关键条件。 好在他朱由校何许人也?凭聪明才智,短短一个———— 天启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然全黑,周围太监都一脸忧色的望著自己。 “你们都看著我作甚?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申时了。” 哦,那就是短短两三个时辰,便解出谜底! 好一场痛快的木工试题,端的是酣畅淋漓。 这个出题法子,著实精妙! 这个怪模样的细长大船,著实精妙! 现在就差把船模造出来了。 “那个谁,给我把那个木料搬来。忠贤,你把墨斗拿来!”天启擼起袖子,指挥太监干活。 “皇爷,先用膳吧。”魏忠贤难得劝诫。 天启脖子一梗:“我不饿!” > 第155章 商队启航 第155章 商队启航 天启脾气上来,眾宦官是劝不动的,只得挑灯干活。 这一忙就是整整一天两夜。 清晨,连熬两个通宵的眾宦官,神情疲惫至极。 魏忠贤脸上发黑,那是墨斗的墨水溅的,双手通红髮颤,那是用锯子磨的。 “咳咳————”天启咳嗽两声,神情却十分亢奋。 “快去给皇上准备薑汤!”魏忠贤连忙对小太监吩咐,而后他劝诫道,“皇上,忙了两天了,歇息片刻吧。” 天启一摆手:“朕不累,朕这条海船造的如何?” 只见在天启身前,满地木屑、碎木料之中,矗立著一艘细长海船。 那“船”手臂大小,船头內凹如刀,船身如箭,甲板上矗立三道桅杆,掛著硬帆。 这么大一个船模,一天两夜做出,还是工期太赶,以至於做的有些粗糙。 可终归是做出来了。 天启一脸兴奋:“忠贤,你老实说,这题是谁出的?” “图样、烫样都是奴婢找南澳副总兵要的。” “那好,把这船,还有我画的草图,运到南澳去,给他看看!”天启满脸骄傲。 魏忠贤应下,抱著船模、图纸出了暖阁,叫来心腹手下:“四百里加急,把这些给马承烈看!慢著————回来时,把这船匠也带上,皇上喜欢。” “是,老祖爷。” 吩咐完了这件事,小太监过来道:“老祖爷,司礼监那边,还等著呢。” 魏忠贤这才想起昨天面圣之前,让司礼监等他开会,原以为一两个时辰也就回来了,没想到皇上玩的兴起,直接熬了两个通宵。 “罢了,让他们回去歇著吧。” 魏忠贤说罢,向咸安宫走去,虽然身体疲惫,可他提督东厂,排挤走王安的事,还得靠对食出力。 咸安宫中春色浮动。 京师南门十里亭外,四百里加急快马一骑绝尘。 路边,叶向高看著四百里加急的快马消失大路尽头,满面忧色。 看这个方向,是去西南?还是去山东? 多事之秋,就连四百里加急的军情奏报,也愈发多了。 他心繫国事,只恨不得回身就去內阁值房。 然而车夫的一句呼唤,把他拉回现实:“老爷,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晚了走夜路不便。” 叶向高苦笑,是啊,他已然获准致仕了,从此是閒人一个,家国大事、国家兴亡,再也没有他置喙余地了。 他回望京城方向,就此离开这个倾注了无数心血之地,难免心中悲凉。 此时,又一队车马顺著官道而来,其队伍很小,只有一驾马车,一架牛车,五六名隨从,到了亭子前歇脚。 现在山东正闹白莲教,此行一路向南,途径大名府、广平府等地,均与山东临界,难免有些不安全。 这队人马与叶向高车马规模相当,若也去南方,一路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料。 叶向高叫僕从过去询问。 片刻后,僕从返回:“老爷,他们也是去福建的,泉州。” 叶向高闻言欣喜,他就是福建人,此行正是要回福清老家,没想到能偶遇同行的福建老乡,倒不得不说是个缘分。 “他们身份可打探到了吗?”叶向高又问。 僕从道:“只说他们老爷姓黄,也是做官的。” “黄?泉州?”叶向高眉头一皱,莫非是黄克纘? 此人脾气耿直,与东林党不和,与叶向高也不对付,在“三大案”中,政见更是和叶向高针锋相对。 是以二人虽是同乡,並无私交,甚至还隱隱有些尷尬。 一念及此,叶向高问僕从:“你透露我的姓名了吗?” “我只说老爷姓叶,也是在朝为官的。” 叶向高心道还好,大明姓叶的官员多,应当猜不到是他,便令僕从准备车马。 孰料,刚准备起行,身后便传来一声:“元辅別来无恙啊。” 叶向高尷尬回身,见正是黄克纘,尷尬的拱手还礼:“黄部堂,这是去南京公干?” 黄克纘冷哼一声:“什么公干,我辞官了。 “因何事辞官?”叶向高颇感诧异。 在他看来,黄克纘诸多政见,皆与阉党相同,如今魏忠贤得势,黄克纘应当仕途平坦才对,未来更进一步入內阁,也不是难事,怎会突然辞官。 黄克纘道:“元辅为何事,我自也是为了何事。” 叶向高致仕,表面上是因为广寧之战的惨败,实际上是他看出魏忠贤地位难以撼动,朝廷党爭愈演愈烈,已无调和可能,心灰意冷下才决定致仕。 黄克瓚与广寧之战毫无瓜葛,辞官自是因为阉党。 可他不是阉党吗? 叶向高颇有疑虑。 黄克纘瞧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君子朋而不党,我黄绍夫都瞧不上你们东林党,自然更瞧不上阉党。 那权阉想重修三大殿,被我裁了三十万两的用度。 他又把主意打到南京铜器上,也被我否了。 那权阉不敢对我如何,就对我工部下手,前两日刚处置了一个工科都给事。 我再不辞官,恐怕下属都要遭殃,心灰意冷之下,就上了摺子。” 这几件事叶向高都知道,只是他近来忙於辽东战事,加之致仕隱退之心已升,竟疏忽了这几件事背后的代表的立场。 这么说来,黄克不仅不是趋炎附势的阉党,反而还和叶向高是同路人。 一念至此,叶向高便邀请黄克瓚同行。 行至傍晚,车马在客栈歇脚。 二人围炉煮茶,畅谈国事。 话题从辽东谈到西南,再谈到山东,越聊话题越沉重,只觉天下处处烽火,满目疮痍。 叶向高嘆了口气,补充道:“日前內阁刚接奏报,陕西也有人造反了,一伙饥民攻占了白水县衙,杀了知县。” “哎!”黄克纘重重嘆口气,“短短一两年间,九洲万方,烽烟四起,大明何以竟成这遍地干戈之象。” 一时炉前气氛颇为沉闷,黄克纘把茶当闷酒喝。 叶向高回想白天时见到的那四百里加急快马,暗道:“虽国事倾颓,主上不明,然朝中亦有名臣指挥调度,总算没耽误战况。 而且,如此看来,大明东北、西北、西南全都动乱不止,唯独东南安稳,总算给大明留了一方净土。 南澳副总兵澳门一战,当真难得,如无马总镇击溃红毛夷,东南还指不定要如何闹腾呢。” 黄克纘缓缓开口:“对了,南澳副总兵马承烈,元辅可知道?” 叶向高一愣,心道竟和他想一块去了,口中道:“此人去年底刚在澳门击溃红毛夷,皇上特下諭旨褒奖。” “国难思良將,马总镇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黄克老家泉州,离月港很近,他也因此对大明海贸颇为熟悉。 “几年前东南海寇无数,自马总镇赴任后,海氛一清,近几年海上行船都安全不少。” 叶向高回想起两广总督呈文中,对马总镇势大的隱晦提及,口中道:“如此说来,我倒想多了解下马总镇此人。” 黄克纘喜道:“我也正有此意,反正元辅与我已是布衣白身,不妨择日去其防区潮州游览一番如何?” 叶向高一愣,暗道:“潮州离你不远,离我福清可远的厉害,我就顺嘴一提罢了。”正要拒绝。 可看黄克兴高采烈,甚至已规划行程。 叶向高拒绝的话语,迟迟未能说出口。 半个月后,护送天启皇帝船模和图样的四百里加急,抵达潮州府。 当晚,这两样东西,就被摆在了林浅桌上。 隨之同来的,还有马承烈。 “舵公,这次来的公公说,要把船匠也带去京城。” 林浅隨口道:“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魏忠贤的意思?” “没说————” “那就回绝了吧,想个委婉点的回覆。”林浅道。 马承烈有些犹豫:“这么说,会不会惹得皇上动怒?” 林浅道:“这话要真是皇上吩咐的,会不明说?” 马承烈醍醐灌顶,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只是魏公公也不是好搪塞的。 —— 他正犹豫间。 只见林浅拿起天启的船模,轻笑道:“模型做的精致,可惜设计全错。” 马承烈愣在当场,这可是皇上亲手做的啊! 多少人倾家荡產,都要而不得,送你一个,你还挑剔上设计有误了? 即便马承烈知道林浅对朝廷的態度,也还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可是皇帝啊! 林浅拿起天启的图纸,顿时表情严肃起来,皱著眉头看了片刻,微怒道:“画的什么东西。” 马承烈连忙朝门口看,低声急道:“舵公,慎言,慎言!” “你先出去吧,让传旨的公公等几日,我要准备准备。” “是。” “帮我把黄伯叫来。” 半夜,黄伯和徒弟小九,进入船长室。 林浅正伏案画图,头也不抬的问道:“府邸进度如何了?” “已建好了框架,按舵公所说的分期施工,主体部分再有三四个月也就完工了。” “嗯。有个事,帮我造一条福船,只要半人大小,一应板材、结构、榫卯,都要和真船一样,要快,但不用很精致,需要多久?” 哑巴黄思索片刻,伸出一个手掌。 “师父说要五天。” “好,那就去做吧,找学徒做就行,別耽误了研究火焙烟燻法的正事。” 二人退下后。 林浅又批改了一个时辰的图纸,后半夜才去睡觉。 航海桌上,天启手绘图纸已被画上了密密麻麻的圈点,审图意见另附了一页信纸,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 五日后。 马承烈拿著船模、图纸,找到魏忠贤手下,传达了林浅的意思。 —— 其手下太监怒道:“老祖爷要人,你敢搪塞?” 马承烈恭敬说道:“非我不愿交人,实是船匠重要,南澳水师离不开啊,还望公公通融。” 说罢,又送上一盘金银贿赂。 “你很好。”领头太监阴阳怪气了一句,带著手下离去。 这次的船模有半人高,而且做工极其精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马上携带了。 太监们只能买了车马,沿官道慢行。 到杭州后,本可以坐船顺运河直抵京师,可现在山东闹白莲教,漕运受阻,只得继续走陆路,以极慢速度前行。 太监们身穿飞鱼服,周围护卫无数,一路上分外招摇。 正巧被赶路的叶向高、黄克纘遇上,二人现在都是白身,也不能上前询问,只道魏阉又在祸国殃民,在路边摇头嘆息。 太监们离开潮州府的当日,林浅亲到府邸工地前,检查工程进度。 —— 一个好的设计师,是必须亲至工地的,必须確保工匠领会设计意图,严格按图纸施工0 午饭后,有手下送来陈蛟信件。 信上说,麻豆社同意了林浅的提议,正式与赤坎城合作,陈蛟按之前的承诺,对麻豆社提供援助。 现在已是二月中旬,勉强赶上春甘蔗播种期,只要甘蔗种下去,凭藉东寧岛良好的水热条件,未来製糖產业,就能蓬勃发展起来了。 这事在意料之內,没什么可嘱咐的。 林浅收下信,让手下退下。 过不多时,又有人將一份公文送来。 林浅拆开,见是胡肇元发来,详细列举了採购的贸易品数量。 並提出因大肆採购,导致潮州府物价有了明显涨幅,最夸张的当数生丝,已涨了近两成。 就算是县城大户,买衣服时,都要优先考虑棉麻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潮州府的潮绸商人购丝成本大涨。 而养蚕的织户赚得盆满钵满,整个潮州府的织户为了缴丝,甚至晚上不睡觉。 据说,乡下夜里全是繅机转轮的嘎吱声。 胡肇元询问林浅是否还要採购,毕竟再买下去,生丝货源还有,可利润空间受太多压榨,就没赚头了。 林浅叫人拿狼毫,在信上写了四个大字“多多益善”。 现在海运这么高的毛利率,纯属因为航运不便,运货太少造成的。 林浅三十条船的货量,对市场价格產生衝击,本就是意料之中。 只要还有利润空间,林浅就会儘量去卖。 將以往物以稀为贵的海运模式,转向薄利多销的模式发展。 这样就能有效排挤掉那些成本高、抗风险能力又弱的走私船,加强对整条航线的掌控。 “把信还给胡员外,去吧。”林浅对手下道。 之后月余,接到林浅指使的胡肇元彻底放开,不仅继续在潮州府大肆收购,还把魔爪伸向临近的漳州、惠州。 每座府城、县城,都有胡肇元派去收购货物的人手。 付款方式也多种多样,有的是採用现银,有的乾脆用鹿茸、鹿鞭、潮绸以物易物。 不过数日,漳州、惠州的货物也开始大涨。 尤其是生丝涨的厉害,甚至有百姓偷偷把农田改种桑苗。 当然,老百姓的风险意识比较强,改种的不多,尚不至惊动官府。 三府的其他贸易品价格也略有波动。 多亏三府自古就是大明手工业重要產区,典型的外向型经济。 漳州、潮州本身就產丝,甚至因丝织业发达,还有大量湖丝流入,更有牙人在低价时囤积的生丝。 此时市场储量一股脑的释放出来,不仅把採购需求填补上,甚至丝价也没有太大波动。 潮州有中国瓷都之称,窑厂遍布,主攻青花瓷,专销海外。惠州则有广东最大的白马窑群,主產外销的青瓷,两府瓷產量都十分巨大。 至於白糖,潮州更是“潮糖”主產区,製糖业垄断大明市场,经销全国。 更別说因月港就在漳州,漳州早就形成了成熟的路上商业网络,可以大量的从大明內陆集散货物。 林浅原以为此次对日贸易,卡脖子的会是货物產量。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晚明商品经济发达”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在漳、潮、惠三府,只要银子到位,就只有买不到的,没有產不出的。 到头来,卡脖子的竟然是银子储备。 目前南澳岛公帐上剩余的银子只有十二万两齣头,留下两万两应急。 把十万两全投入市场,加上货要的又急,竟只能令三府货价微微上涨。 利益驱使之下,银子、商品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在三府之间流通。 澄海县、南澳岛之间,每日海船川流不息,规模之大,史无前例。 儘管没有强买强卖,都是正常生意往来。 可一向求稳的大明官吏也坐不住了,三府知府得知卖货的是澄海县胡家。 胡家的大名官吏都是知道的,“胡记鹿品”的大名在闽粤流传甚广,几乎成了潮州府特產。 经盘问,澄海胡家不仅做鹿品生意,还做海贸,有正经的月港船引,法理上找不到漏洞。 加上胡肇元又送来极品鹿鞭酒,官吏们也就听之任之。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下旬。 十万两银子已全部花完,买来的货物,竟只能堪堪装满三条福船和六条海沧船。 通过鹿品、潮绸的以物易物,以及胡肇元的借贷,又勉强装满了四条海沧船。 再算上东寧岛鹿皮需要的仓位,又装满了五条海沧船。 如此算下来,出海的总共就十八条船,刚好占满全部的福船、海沧船,苍山船是一条也没用上。 自入夏以来,海面东南风已渐稳定。 今日是出航的日子,前江湾码头挤满了人群。 此行日本,要在平户待大半年,等西北季风成型后,才能返回,因此有不少家眷前来送行。 望著港口船队,林浅心中也难免有些激动。 这是南澳岛正式参与海贸,经此行程之后,南澳岛也算得上是正式加入大航海时代的洪流了。 此时港口,除了十八条商船外,还有五艘海狼舰,四艘亚哈特船,一艘云帆號,共十艘战舰护航。 还有四条二型鸟船做通讯、侦查舰。 这是为李旦以及沿途海寇准备的。 这么大一个船队,货值约有十几万两,定会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林浅首次参与海贸,寧可多做准备,也比准备不足的好。 当然他也知道,眼前船队看著浩浩荡荡,可其中二十艘都是大明海沧船。 这种船做战船,吨位太小,装不了重型滑膛炮,火力不够;做商船,船舱太小,运力不强。 在林浅这,只是应急充场面的。 等林浅正在构想的新型战列舰建造成功,海狼舰、云帆號、长风號等都会被淘汰掉。 而要叠代商船,则需要等飞剪首福船研製成功,这一点就看天启皇帝是否给力了。 不过,虽然说船队是拼凑成的,舱內货物可都是货真价实。 只要这批货安然运到日本,毛利率绝对可以稳定在50%左右,说人话就是货值翻一倍。 而从日本运回南澳的白银、铜斤、漆器、摺扇、刀剑,还能再小赚一笔。 只要能保海路安全,不仅是稳赚不赔,而且是翻倍大赚! 那时南澳岛就可以开了花钱,不用再过精打细算,束手束脚的日子了。 “迎神!”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紧接著鼓乐声响起,远处有人抬著妈祖神像而来,抬到码头前摆好。 祭坛上摆放了整只的牛、羊、猪祭品,辅以五穀、鲜果、美酒、丝绸等物。 祭祀规格极高,周边青烟繚绕。 船队总指挥白清手举清香,跪拜祭祀,其船队成员跪在其身后。 按大明称呼,商船队的总指挥叫纲首。 而这支船队的副纲手,则为郑芝龙、吕周二人。 人员配置上,动用了白清、郑芝龙两员大將,足可见重视。 上香祭拜过后,礼官又诵读祝文,周围船员、百姓皆屏息凝神静听,神情极为虔诚。 仪式末尾是送神,数人將妈祖神像抬起,登上舷梯,一路运上云帆號。 做为船队旗舰,其上会设立一个“天妃神龕”,一路让妈祖跟著保佑到平户去。 白清等人离开仪式,走到林浅身前。 “舵公,启航吉时快到了,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林浅:“若遇到麻烦,就派鹰船回来送信。” 郑芝龙自信笑道:“舵公放心吧,五艘炮舰、五艘海狼舰,在海上完全是横著走,不抢別人就不错了。” 白清瞪他一眼:“你忘了李旦了?” 郑芝龙偃旗息鼓,小声嘟囔道:“李旦敢造次,就把他也劫了。” 白清对林浅道:“舵公放心,一官兄弟嘴上厉害,手底的功夫也不差,有我看著他,不会生事的。” 林浅听了不觉莞尔,拱手道:“既然如此,一切就拜託各位了,保重!” 船员们一同拱手:“舵公保重!” 隨即白清率船员们各自登船。 小半个时辰后,船只升帆起锚,逐渐离港。 在海鸥鸣叫、亲人注视、海风吹拂中驶向远方。 第156章 平户的暴雨 第156章 平户的暴雨 出港之后,白清回身眺望,只见船队庞大,千帆蔽空,目之所及皆是海船,当真气势十足。 船队先向东南行驶,离开南澳岛海域,而后转舵向东,驶抵澎湖海域,在此处搭乘黑潮,顺风顺水沿东寧海峡北上。 离开海峡后,继续向东行驶,驶抵达dyd、赤尾屿、琉球群岛。 船队顺著琉球群岛,一路北上驶抵九州岛南部,再沿海岸线,驶抵平户。 这条路线稍微有些绕,不如直接自西南向东北横跨东海快。 好处就是稳妥,一路上都有岛屿做地標,不易迷航,也时刻能有淡水补充。 加上季风、暖流的影响,船队航速不算慢。 船队上有葡萄牙人的海图,甚至还有一个亲自跑过平户航线且会说汉语的葡萄牙商人做嚮导。 是以船队一路平平稳稳,於四月底无惊无险的抵达平户岛与九州岛之间的海峡。 “尊敬的女士,请让我隆重的为您介绍东方日出之国的明珠,自由贸易之城,平户! ” 葡萄牙嚮导卢卡斯激动的叫道。 隨著他话音落下,船队行驶过平户岛东岸的丘陵。 一个青山环抱的避风港,出现眼前。 港口前的海面上,大明福船、日本关船和欧洲大帆船穿梭往来,繁忙异常。 栈桥铺满整个海湾,最远的延伸入海七八丈。 港口外,是密密麻麻的屋舍、仓库,有日式也有欧式建筑,满是异域风情。 更远处的山丘上,矗立著一座威严的山城,白砖黑瓦,屋檐飞翘,如飞鸟一般。 嚮导卢卡斯指著那山城喊道:“看吶,那就是平户城!按当地人叫法叫龟冈城,这是平户藩藩主松浦隆信的领地!” “松浦隆信?”白清轻声念道,眉头微皱,这个名字舵公並未提及过。 毕竟此人领地一万石都不到,甚至称不上大名,林浅压根不知道他。 在林浅印象中,还以为平户是萨摩藩领地呢。 见白清有疑惑,嚮导卢卡斯大肆吹捧了一番松浦隆信的光辉经歷。 “松浦藩主开明包容,拓展外贸,对商人只收取很微薄的税收,將平户打造成了东亚明珠。 葡萄牙、西班牙、英国、荷兰人都在此城有商馆,这一点可比大明开放多了————抱歉,我无意冒犯。 说起贸易,平户最大的贸易伙伴就是大明人了,城內的大明甲必丹李旦可是赫赫有名“” 。 听闻李旦名號,白清问道:“船队在平户经商,会受此人阻碍吗?” “放心,放心!”嚮导卢卡斯满自豪的说道,“平户是开放自由之城,藩主不允许任何人干扰自由贸易,即便是甲必丹李旦也不行,唯独需要担心————” 话说一半被引航员打断:“引航员小次郎,请多指教!” 此人乘小船上来,一身粗布衣服,汉语流利,上船后简单打过招呼,便指挥靠港,工作效率很高。 白清站在船头,可以看见港口上密密麻麻,站了很多人,大部分是本地人,也有大量的大明人,还有西洋人。 这些人见白清庞大的船队入港,不由全都呆住了,纷纷到栈桥前观看。 自从大明嘉靖年间,切断中日贸易后,已少有大型大明船队入港的景象。 白清看著眼前景象,问道:“唯独需要担心什么?” 卢卡斯笑著道:“哦,唯独需要担心回程。不过那是半年后的事了,对吧?” 港口仓库的房樑上,一个小男孩伸手,在空中点数:“一、二、三————十七、十八!” 足足十八条大船!这个消息绝对要第一时间稟报舶主! 小男孩想到这,利落的翻身下了仓库,朝城中跑去。 半个时辰后。 李旦面色平淡的听完了小男孩的匯报,而后和煦的问道:“可看清来船大小,火炮配置了吗?” 小男孩回忆片刻:“三条福船,剩下的都是三桅海沧船。都没有火炮。” “不错,下去领赏吧。”李旦笑著摸摸小男孩脑袋。 小男孩开心下去了。 李旦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剥落,换上愁眉紧锁。 先是李魁奇被五爪蛟剿灭,再是荷兰、葡萄牙靠港船队骤减,后是顏思齐船队音信全—— 无,现在又莫名其妙来这么大一支船队。 他隱约中觉得一张大网,已在面前铺陈开,已等著他往里钻了。 此刻他正站在自己府邸的鱼池前,锦鲤浮上水面,张大嘴,等待李旦投餵。 有手下进来匯报:“舶主!” “又是那船队的事?” “不,是荷兰人的消息,舶主之前让小的去探查荷兰、葡萄牙人靠港船只减少的原因,原因找到了。 去年腊月初一,荷兰人进攻澳门,將葡萄牙人打的元气大伤。 隨后荷兰人又被赶来的大明水师,打的大败亏输,已逃回巴达维亚了。 77 “知道了,下去吧。”李旦声音淡然。 “哗啦!” 手下退下后,李旦將鱼粮全都撒入池中,锦鲤爭相抢食,水面一阵沸腾。 他坐在一旁石头上,面色凝重。 在他印象中,大明水师是一条翻车鱼,看著身躯庞大,样貌骇人,实则行將就木,动作迟缓。 而荷兰海军则像鯊鱼,单只可能没什么,可有一点血腥味,就能把一大群引来。 什么时候翻车鱼能吃鯊鱼了? 大明水师,明明剿个海寇都费劲! 况且,如今的大明內忧外患无数,培养强大水师,究竟想做什么! 大明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而海贸最能赚钱! 难不成那群古板教条的老夫子,终究想通了,大明终究也要在海贸中插上一脚? 如果大明著手海贸,那么第一个要被搬开的挡路石是谁呢? 李旦不寒而慄,此事光是想想就令人浑身发毛。 以大明国力加上海贸输血,恢復郑和下西洋的海上盛景,不过几年的工夫罢了。 他要怎么应对?是打,还是逃? 正矛盾之际,又有手下来报。 “舶主,顏舶主回来了!” “什么?”李旦腾得一下站起。 他的好兄弟顏思齐自正月前去东番岛后,就再无消息,如今怎么突然现身平户。 “快请来。” 说请不太严谨,准確来说,顏思齐是被人架进来的,两个侍从一人抬著一只胳膊。 李旦望去,顿时嚇了一跳,只见顏思齐已瘦脱了相,脸颊、眼窝深深凹陷,眼中冒著绿光,鬍子拉碴、皮肤黝黑,神情呆滯,看著甚是嚇人。 “快抬入屋中。”李旦命令道,“让厨房准备饭食来!” 一番折腾后,顏思齐咬了一口饭糰,缓过劲来,哽咽道:“我终於回来了!” 李旦一边安慰,一边问及经过。 顏思齐把东番岛看到的一切,竹筒倒豆子一般讲了出来。 讲述那大明炮舰时,简直极尽夸张之能事。 什么“轰炸魁港的恶鬼”,什么“东番海峡里的凶魂”,什么“雪夜索命的幽灵”,都扯出来了。 李旦听著直皱眉头,却也不忍心苛责。 毕竟顏思齐能活著回到平户,已是个奇蹟。 雪夜追杀之后,顏思齐全船人都被嚇破了胆,为避开明军炮舰,竟掉头向南航行,从东番岛以东逆季风北上,返回平户。 一路上多次迷航,淡水、口粮很快见底。 要不是运气好,找到了琉球群岛,靠著岛上的淡水、粮食续命,非得死在海上不可。 即便如此,也是在海上飘荡了近三个月,今日才回了平户。 同船船员,死了一大半,实在是惨烈至极。 李旦听了脸色越发难看。 顏思齐问道:“怎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大明水师追来了?” 李旦犹豫片刻,將今日一支大船队靠港的事说了。 顏思齐顿时瞪大双眼,喃喃道:“一定是大明水师!大明水师来抓我了!舶主咱们逃吧! ” 李旦安慰他:“放心,眼线说了,来的都是商船,没有炮舰。” 顏思齐將信將疑,反覆確认多次后,问道:“舶主,咱们该怎么办?” “先去会会他们。” 只要来者不是大明官军,李旦就有信心將其吃下! 以往,他对大明船队都抱有同胞之谊,不会派人劫掠,反而会略加保护。 可现在大明水师咄咄逼人,李旦也坐不住了。 下午,李旦带著顏思齐和一眾护卫,来到港口前一处高地。 望著十几艘大明商船。 李旦道:“看看,可有官军船只?” 顏思齐搜寻一圈,没见到三角帆快船、大福船,也没看见番人炮舰,茫然摇头。 李旦放下心来,对手下吩咐:“二黑,你去打探下他们来歷。” 几个时辰后,二黑返回。 “舶主,这批船是潮州来的,船东叫胡员外。” “胡员外?”李旦皱眉苦思,东南大海商他基本全都认识,可想的头都痛了,也没想起来这號人。 “船上装的什么?”顏思齐问道。 “生丝占了三四成,剩下的鹿皮占大头。” “啥?”李旦目瞪口呆。 这么大一只船队,装了三四成生丝? 生丝这东西,体积小、重量轻、价值高,在平户有白色黄金之称,售价极高。 同样因其成本价也不低,受资本限制,通常只有大海商才会贩运,比如李旦。 而面前的十八条海船,光是生丝就占了一半?开什么玩笑? 李旦常年浸淫海贸,各种船型载货量一眼就能看出。 眼前十八艘船加起来,有效载重约为五千担,生丝占三四成,就是一千五百担到两千担。 往年大明平户之间,全年生丝贸易总量加起来才多少?不到四千担。 这一口气贩运了年贸易量的將近一半!让別人去贸易什么? 搞恶意倾销是吧? 最可气的是,现在才四月底。 这潮州船队,是趁季风未稳之时就启航,才能提前在平户靠港的。 现在李旦的商船大多还都在海上,等他的商船到了,平户的生丝需求早就被潮州船队填满了。 感情胡员外是要把平户生丝的利润全部吃掉,剩点骨头渣子打发李旦! 等他的生丝船一到,別说大赚,能保本就不错了。 还有鹿皮,往年平户的鹿皮,都是从魁港来的,几乎是李旦完全垄断。 各地武士、大名要造盔甲、弓箭,就得买鹿皮,定价的全是李旦说了算。 现在倒好,魍港覆灭,潮州船队大量兜售生丝、鹿皮。 昔日的贸易霸主李旦,贸易地位不保不说,还被人狠狠踩上两脚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旦一怒之下道:“二黑带人,把他们摊子给我围了!” 平户藩不许商人武装械斗,可李旦毕竟是地头蛇,连藩主都要给他三份薄面。 只围不打,就不算违反藩內规矩,无人敢管。 这招数太阴损,李旦这等身份,平时自不屑使用,可事急从权,也顾不上什么光彩不光彩了。 港口中。 吕周指挥船员从船上卸货,大包小包的货物,將码头货场堆成小山,有力工將其货物往仓库运送。 按这个速度,光是卸货,就要卸个四五天。 好在平户商贸繁荣,內陆游商根本等不及在商铺、仓库交割,都在码头货场蹲守。 见到潮州船队卸货,如看见鱼食的锦鲤一般,纷纷浮上水面张嘴。 “これは何の品か?见本を见せてくれ。”有商贩鞠躬问道。 通译对吕周道:“纲首,这是来谈生意的,他问咱们运的是什么货,还想看看货样。” 吕周瞅了那商人一眼,见他头顶月代头,身穿藏青色棉质和服,其上花纹繁杂而低调,微微弯腰,脸上带笑,神態谦和。 其身后还有四名僕人,分拿算盘、帐本、银钱等物,还有一人专职打伞、擦汗,排场十足。 平戸の商人、茶屋次郎と申す。何卒、御引立の程、宜しく。 见吕周目光射来,那商人鞠了一躬,笑容满面的又说一串怪话。 通译道:“他说他叫茶屋次郎”,初次见面,有礼了。” 葡萄牙嚮导卢卡斯被白清派来协助吕周,听了通译的话,颇为惊喜:“阁下,茶屋家是德川家的大商人,此人是专为幕府採买的!” 通译许是感到地位受威胁,也展示其对平户的了解,说道:“这位是丝割符老中”,幕府设的禁榷官,所有生丝必须先卖给他才行。” 吕周一愣,问道:“那价钱?” 通译道:“丝割符老中”这官是防其他商人哄抢生丝而设的,价钱不会给的太高,但翻倍还是没问题的。” 吕周闻言笑道:“那好,取撬棍来。” 片刻,船员將撬棍拿来,吕周道:“让老茶来选开哪一箱。” 茶屋次郎闻言,做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隨意指了一箱。 吕周命人將箱子撬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得的油纸来,他伸手剥开油纸,取出一捆生丝,高举在空中展示。 围观的商人都发出“哇”的一声惊嘆。 夏日阳光下,那生丝细密、莹白,油光水滑,闪著少女秀髮般的光泽,煞是惹人喜欢。 吕周將生丝递给茶屋次郎,看了眼货箱標籤说道:“这一捆是正宗湖丝,请看。” 茶屋次郎只一打眼就认出这是湖丝,接过后,只是隨意的翻看两下,就將其恭敬的放回箱子。 而后和僕从商量几句。 而后报价道:“我家主人报价,每担一百九十两。” 吕周跟隨何塞多次往返澳门,对商人议价的路数已经很熟悉了,一番討价还价,又把单价抬高十两,定价为二百两。 这个单价相比湖丝的进价八十两,已翻了两倍半了,海贸当真是暴利。 吕周道:“我这生丝共计一千八百担,一半是湖丝,一半是漳丝、潮丝,一併给个价吧。 " 茶屋次郎瞳孔震动,確认道:“真的吗?” 一千八百担生丝,粗略估计总价在三十万两以上。 即便茶屋次郎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也难保淡定。 得到吕周的肯定答覆后,茶屋次郎给僕从说了一句话,鞠个躬便走了。 僕从用怪调汉语道:“主人要回去同家主商议,去去就来,烦请稍候。” 这时吕周才知道,这僕从会说汉话。 之前不说,就是为了听听吕周和他手下会不会吐露些秘密,以在谈价时占优。 吕周心中暗道:“果如舵公所言,这些倭寇面上礼数足,实则满是心机。” 这时,带著人马气势汹汹而来的二黑,见茶屋次郎飞奔而去后,明白生丝生意已经谈成,再去阻拦无用了。 只得灰溜溜的回去向李旦稟告。 李旦得知后,惊道:“这么快?” 他纵是再囂张,也不敢明面上同幕府的御用商人造次。 对幕府来说,国內生丝常年不足,价格居高不下,买谁的生丝都一样,不可能看在多年合作的情分,就清空肠胃,来吃李旦的生丝。 而且大明商人提高供应量,互相压价,本就是幕府想看到的结果。 李旦强自镇定下来,如今生丝这个產品已无针对可能,还能对其他货物下手。 他望著货栈上码放如山的货箱,心中一个毒计成形。 “跟所有仓库打好招呼,积极收货,租金好商量。等下雨天,在屋顶戳几个窟窿!”李旦声音森然。 无论是鹿皮、蔗糖还是中药,统统都怕雨水潮湿,只要淋一次透雨,这些货就会价值大跌,乃至报废。 甚至茶屋家收货慢的话,生丝也会泡水,价值大跌。 平户的仓库一半都是李旦开的,另一半也都听命於他,只要李旦发话,绝无人敢违背。 想到这批货雨后的惨状,想到胡员外、船队纲首赔的血本无归的境遇,李旦嘴角掛上了得意的笑容。 天公作美,短短两日后,一场暴雨便降临平户。 密集雨点在空中连成线,直遮的人视线不清,整个平户城变成灰濛濛一片,城內满是轰隆隆的雨点砸地声。 李旦不顾大雨湿衣,兴致勃勃撑伞赶到仓库,却见自己手下愁眉苦脸的呆立当场,原本潮州船队的货物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东西呢?” “运走了。”手下哭丧著脸嘆息道,“我们按舶主的吩咐,一下大雨便凿开屋顶。可潮州船队那帮人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很快进来用油布把货箱盖住,然后运走。” “运走了?”李旦像被人掐住脖子,“不可能,全城的仓库,我都打了招呼,他们能运去哪?” “运去了葡萄牙人的商馆仓库。” “轰隆!”一道闪电劈过李旦顿时明白了,潮州船队竟和葡萄牙人有勾结,早就算准了他会用水淹仓库这招,来了个將计就计。 甚至潮州船队就是葡萄牙人在背后操纵,之前炮轰魍港、澳门海战也有葡萄牙的身影。 他们演这齣戏,就是要在平户商贸中,压过李旦一头。 西洋奸夷,好狠的算计! “舶主,咱们的货————”手下低声哀嘆。 李旦四下望去,只见暴雨无情灌下,地面已有一层积水,仓库中其他货箱已被暴雨淋透。 为免仓库房顶被潮州船队修復,凿的口子非常大,想修復非得等天晴不可。 这一仓库的货,算是废了。 “罢了,只是一个仓库,往別处调运吧。”李旦淡然道。 手下面色尷尬,吞吞吐吐道:“这帮潮州佬疑心重,他们的货都是和咱们的货混放的,共占了四间仓库————” 李旦面上风轻云淡,心里怒意已比骤雨猛烈。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一间仓库的货,他们就没来得及运走。” “去看看货箱里装的什么。”李旦强压怒气,他已预感到那个仓库留了羞辱的他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手下浑身湿透,步履沉重的回来了:“是青瓷————” “果然————” 李旦心道:“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隨即,他朗声道:“传令给刘香,让他召集铁炮队!” “且慢!”顏思齐手持雨伞,出现在仓库门口,劝说道:“舶主,在平户动武,后果太重了,咱们承受不起!” “我们被人威逼至此,难道不加反抗,坐以待毙吗?” 顏思齐低声道:“舶主莫非忘了他们只有十八条船,而且没有火炮?” 李旦顿时醍醐灌顶。 海上交战,有没有火炮可是质的区別。 为应对西洋人的劫掠,他手下常备一支炮舰队,取名为瀛洲火帆营。 而潮州船队一艘炮舰也没有。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该是祭出兵锋之际了。 就让潮州船队好好在平户卖货吧。 等季风一到,他们扬帆返回大明之日,就是命丧黄泉之时! > 第157章 魏忠贤的监军 第157章 魏忠贤的监军 运船模的队伍进入皇城,到了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不满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东西呢?” 那太监不敢辩驳,毕竟他们因运大型船模,不能马上顛簸的事,已通过四百里加急告知过魏忠贤了。 他只能把船模搬出,低声道:“老祖爷请看。” 魏忠贤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半人高的船模从马车中搬出,其做工比之前送来的船模精湛了不知多少。 就连甲板,都是小木板一块块拼接而成,和真船几乎无异了。 “好,好,好!”魏忠贤大喜,这东西必能令皇上青睞有加。 “老祖爷,一同送来的还有这个。”小太监拿出一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 魏忠贤取出一看,其中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另一页则是皇上亲手绘製的图样,此时已满是涂改。 魏忠贤见状大惊,忙將图样收起。 心中暗道:“好你个马承烈,恃宠而骄是吧?敢在皇爷手绘图样上胡乱涂改,你长了几个脑袋!” 想来图样如此,那信纸上也没讲好话,魏忠贤將之收在怀中,不准备拿给天启看。 反正有这条福船船模已经够了。 “让船匠在宫外候著。”魏忠贤吩咐道。 这船模技法如此精湛,天启一开心,定想见船匠,所以让他在宫外听宣。 谁料那太监脸色尷尬:“马总镇说,船匠於海防重要,南澳水师离不开”,望老祖爷通融。” 魏忠贤的步履一僵,缓缓回头,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寒意:“你说什么?” 太监大惊失色,立马跪了下去:“老祖爷息怒,那姓马的就是这样说的,奴婢已批驳过了,可姓马的固执己见————” 太监本收了好处,要为马承烈美言几句,可魏忠贤如此反应,太监为求自保,立马就把马承烈卖了。 魏忠贤心中绽起滔天怒意:“好你个马承烈,给脸不要是吧? 我还当你是个知趣的,想多加培养。没想到你得了便宜卖乖,这么快就忘了谁是主子了! 既如此,就休怪咱家无情了。” 想到此处,魏忠贤露出和煦笑容,从怀中把那份信件取出,仔细叠好,塞回信封中。 又叫人封了信封,写上落款“南澳副总兵马承烈” 做完一切,魏忠贤拿著信封就往乾清宫暖阁走去。 太监请示道:“老祖爷,这个烫样怎么办?” 魏忠贤:“劈了当柴火吧。” 片刻后,乾清宫东暖阁木匠间。 魏忠贤躬身:“皇爷。” 天启正给自己做的木床上桐油,闻喜道:“来的正好,我这床就要做好了,比宫里的床轻便多了。” 魏忠贤讚嘆几句,隨后话锋一转道:“皇爷,南澳岛来信了。” “真的?”天启把刷子一丟,猛地站起来,“怎么不早说?快,拿给我看!” 魏忠贤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面上带笑,神態谦卑,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寒光。 自从上次接触海船,並亲手做了一艘船模后,天启就茶不思饭不想,一直等待回信。 如今终於等到消息,如何能不激动,天启一把將信接过,展开信纸,就要看看南澳岛的木匠是如何夸他的。 只见那信纸上写道:“项目编號:商船—001 项目名称:飞剪首福船设计评审意见总体评价:图纸整体布局宏大,符合飞剪船特徵,水密隔舱与肋材连接设计合理,具备一定可操作性。但在结构强度、设计理念和適航性方面,存在可优化项如下: 一、船、船体载荷传递路径不清。 问题描述:飞剪船前伸尖削,其结构核心系將巨大的波浪衝击力和帆装应力,通过复杂的弧形肋骨,高效、连续地传递至主船体。 图纸將飞剪与福船箱型中体简单嫁接,形成硬点连接,可能导致应力集中,在恶劣海况下存在断裂风险。 建议:应对前部船体的肋骨线型进行全盘重新设计,实现从飞剪到福船中体的光滑过渡与连续受力。建议进行等比例木模应力测试。 二、船体结构强度不足、船体稳性不佳———— 三、甲板作业动线衝突———— 四、桅杆基座支撑体系不足————” 天启瞪大眼睛,此文通篇半句虚言都没有,上来就讲船只问题,从头批评到尾,甚至没有象徵性的夸奖,就和之前南澳岛送来的图样一般,冰冷的令人窒息。 天启皇帝对自己的设计原本信心满满,就等著听人称讚,结果等了两个多月,等来了这么一桶冷水迎面浇下。 他看著信,呼吸逐渐粗重,脸色逐渐泛红,手指气的微微颤抖,牙齿越咬越紧。 魏忠贤在一旁低著头,余光看到皇上反应,心里已乐开了花。 马承烈,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大胆!胡说!我设计的船,哪有如此不堪!一派胡言,真是好大胆!”天启將信看罢,直接將之连同信封团成一团,重重丟出去。 后面那份涂改的图样一同被扔出,皇帝没看到。 不过现在已经够了。 魏忠贤连忙跪下,劝解皇帝息怒,同时口中要求严惩马承烈:“皇爷,奴婢觉得马承烈如此欺君犯上,定是有人指使,请皇爷將马承烈投入东厂詔狱严加审讯!” 天启尚未把东厂提督之位给魏忠贤。 此时他提到东厂,正是存了谋求自己官职的同时把马承烈下狱,一石二鸟。 天启没搭茬,而是来回踱步,口中道:“你说,我的船造的好不好?” “皇爷的船巧夺天工!” “那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定是马承烈受人指使,欺君罔上。” “之前不是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忠臣,是国之栋樑,还拿澳门大捷的摺子给我看吗? 现在他又成受人指使了?” 魏忠贤一时语塞,噎了半天才道:“是奴婢一时失察,只要皇爷一声令下,奴婢立马派人,把马承烈缉拿归案!” 天启踱步许久,气喘吁吁的道:“先把那船模拿来,我倒要看看,他把我的船批驳的一无是处,他自己的船造的又有多好!” “船模?”魏忠贤一愣。 “就是隨信送来的船模,信里说,我以后船模做法要以此为参照,给朕拿来瞧瞧!”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声,不认字的恶果体现出来了,他没想到马承烈还在信里留了一手c “奴婢叫人拿来。” 魏忠贤说罢退出暖阁,连滚带爬的跑到宫外,对手下太监道:“快!船模,拿回来! 千万別当柴火劈了!” 一会功夫后,两个小太监捧著船模急匆匆赶回。 魏忠贤打眼一看,如坠冰窟,船模已是四分五裂。 小太监哭丧著脸道:“老祖爷,奴婢去的时候,成公公、杨公公他们已把这船模劈了。” “先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处置了。再等半个时辰,给皇爷送去!”魏忠贤咬著牙恨声道。 半个时辰后,暖阁內,天启皇帝见了船模惨状,惊道:“怎么是这个样子?” 魏忠贤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有两个奴婢听闻马总镇给皇爷上了不敬的摺子,气急攻心之下,便用斧头把这船劈了,奴婢到的时候,便成了这个样子。” 天启冷哼一声:“罢了,劈了也好。” 他正在气头上,连带对马承烈进献的船模也恨了起来。 可隨即,他又被斧子劈出的横截面吸引了。 在断裂的船舱中,天启真的看到了水密隔舱的木板! 这时代,绝大多数烫样都是做个外面的样子,比如做宫殿的烫样,就不会造房內的桌椅家具。 水密隔舱这种东西於外观无碍,是不会有人做的。 要不是被斧子把船舱劈开,天启还真的看不到。 “咦?”天启凑近了观看,只见不仅水密隔舱,此船模的一切都精湛无比。 比如船壳,天启的船壳是在一整块木料上,雕出木板纹理。 而眼前这船的船壳,竟当真是用一块块木板拼接的。 更惊人的是,木板与木板之间,还有细密麻丝,上面还浸了桐油,这是捻缝工艺! 谁会在一艘船模上捻缝? 天启皇帝当即被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震撼了,看著那船模怔怔出神。 只见其从头到尾,都是用各式木料拼接的,榫卯结构都完全復原,没有一点偷懒之处。 做的这么精细,倒像是真的要去航海似的。 天启脑中灵光一现。 是了,南澳岛船匠造船是真的要去航海的,可不是像他一样是为了炫技、玩耍。 那么如此追求设计合理、结构强度,正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在海上浮不起来,船模造的再精致也没用。 天启看向自己造的木床。 他之所以造这个木床,是因为宫里的床实在太粗笨,搬运一次动輒需要十几个人手。 若將之缩小製成床模,那么粗笨的缺点不正被掩盖了吗? “那信呢?把信给我!”天启皇帝在四周环视一圈,说道。 魏忠贤连忙到处翻找。 木匠间里各种木料堆得太多,到处都是特角旮旯、曲曲折折,一个纸团落入其中还真的不好找,更別说还有厚厚一层木屑铺在地板上。 魏忠贤为表重心,匍匐在地,一寸寸的找,终於在一堆蛛网、木屑中找到了揉成团的纸球。 “皇爷,在这呢。”魏忠贤顾不上自己满身木屑、尘土,將信纸展开,递给天启。 天启拿过信,重新审视上面的“评审意见”,只觉字字珠璣,微言大义。 而且通篇没有加称呼,连一句对皇帝的敬称都没有。 如果马承烈不是个白痴,就只有一个可能,马承烈根本不知这封信是写给皇帝的。 是了,天启回想起他给南澳岛送的东西,只有船模和图样,没有一句旨意,也没一句口信。 宫中本就有御用监,负责掌管、製作各种木製器物,马承烈定是把前去的太监当成御用监的人了! 如此说来,这便不是不敬,而是不知者无罪了。 这时他才发现,评审意见后,另有一张纸,是他画的那张图样。 其上以硃笔进行了修改圈点,初看似乎是乱涂一通,细看则修改的非常认真,而且每一条线都横平竖直,严格作图,不像天启隨乱画。 天启盯著那图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改的颇有道理,如饮纯酿。 他小时曾短暂的上过学,其老师孙承宗批改他作业时,也是这般直接拿硃笔勾点。 一遍唐楷交上去,哪个字好,老师便画个小红圈,哪处笔力弱,老师便以硃笔描出正確笔画。 儘管他读书时间不长,对读书也没多大兴趣,可对老师孙承宗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 此时见了这硃笔勾画的图纸,便立时想到老师来,只觉又亲切,又欣慰,而且难得的还符合他的兴趣。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看到疑惑之处时,还拿著图纸与船模相互比较。 解开疑惑后,便抚掌大叫:“原来如此,妙极,妙极!” 饶是魏忠贤侍奉天启许久,也摸不准皇爷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之前还在大发雷霆,突然就安静下来,著了魔一般。 那鬼画符一般的设计图,是某种符咒不成? 不论这姓马的使了什么手段,看样子皇爷又被唬住了。 魏忠贤大感稀奇,自己这位皇爷性情古怪,连自己这常年陪伴的,侍奉时都要小心应对。 姓马的是怎么知道皇爷喜好,並拿捏的如此精准的? 怪哉,怪哉! 日落西山,宫灯初上。 天启目光从图样上移开,嘴角掛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魏忠贤知道,今夜估计又是一个和刨锯、木屑相伴的不眠夜了,打起精神道:“皇爷要哪块木料,奴婢取来。” 没想到天启说道:“天色已晚,今天就不开工了。” 魏忠贤一怔,皇帝此等做派,倒是头一遭。 天启接著道:“马卿信上说的对。造这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得徐徐图之,首先得养好精神。” “奴婢伺候皇爷用晚膳。”魏忠贤低眉顺眼,同时心中惊讶如惊涛骇浪。 自己这皇爷一向刚愎自用,倔强无比,只能顺毛摸,不能逆毛摸捋。 连他多次劝解皇爷早睡、爱惜身体,都没有奏效。 何以千里之外的马承烈一份奏疏能起效? 此人是皇爷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魏忠贤心中疑问重重,好不容易伺候好了天启就寢,出得宫来,面对满天星辰深思。 他如今掌握司礼监批红大权,要撤马承烈的职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今日面见皇帝之前,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 可现在马承烈得皇上如此倚重,还真的一时不好动他。 但若是听之任之,时间久了,马承烈就更不会把他魏忠贤放在眼里,甚至凭著魅惑圣心的本事,爬到自己头上也说不定! 想到此处,魏忠贤顿感颇为棘手,只得找来心腹太监王体乾商议。 王体乾微微一笑道:“老祖爷想要的,无非是让马承烈听话些。这事好办,派个监军去就是了,他若听话,就给点甜头,他若不听话,就掣他的肘,让他什么事都做不成!” 一个月后。 魏忠贤派遣的监军太监钱忠一行,抵达柘林湾水寨。 马承烈收到消息,带著家兵赶到,只见军营前站了五六名太监,为首一人身著飞鱼服,面白无须,三角眼,正负手而立,对柘林湾內营兵指指点点,神態倨傲。 马承烈满面灿烂笑容,近前拱手:“王公公何来迟也,叫末將久等啊!” —— 钱忠转身,三角眼上下打量马承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咱家来南澳监军,特意没和地方打招呼,马总镇这句久等,倒是耐人寻味。” 马承烈面色不变,依然热情笑道:“王公公说笑了,请来营房吧,卑职已准备酒宴,为公公接风。” 钱忠轻拂身上灰尘,口中道:“免了!咱家来南澳是老祖爷亲选的,可不敢误了公务,走吧。” “去哪?”马承烈一愣。 “南澳岛啊!”钱忠声音尖细,“马总镇,你把行台设在柘林湾,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岸上的总兵了吧,走吧,带咱家去岛上总兵府看看。” 马承烈没得舵公充许,哪敢隨意带钱忠上岛,只能儘量敷衍,又叫家兵拿出准备好的五百两银子。 “王公公初来,这些银两供公公安置,若不够,隨时找末將取用。” 马承烈热情笑道,姿態放的极低。 他倒也不觉有多委屈,大明朝的武將在监军面前都是如此。 自打大明朝开此成例起,监军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全不是好东西。 什么胡乱指挥害的全军覆没的,带头逃跑导致战线崩溃的,大肆贪腐逼得官兵造反的,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如果这钱忠收了银子,能安分些,就可以算是监军的正面典型了。 好在魏忠贤派钱忠到此,只是为了敲打马承烈,没真想把马承烈往绝路上逼。 见马承烈態度恭敬,钱忠脸上也掛了几分笑意:“也好,那我便在军营中小住几日,改日再登岛不迟。” 马承烈大笑:“公公请!” 营房之中,觥筹交错,十几杯薄酒下肚后,钱忠已是飘飘然。 马承烈命人將钱忠在军营安置,他自己则连夜坐船上了南澳岛。 深夜,天元號船长室中,马承烈见到了舵公,稟报了监军到来之事。 林浅竹笔一停,缓缓抬头:“这事你事先不知?” 马承烈顿时跪倒在地:“舵公,卑职敢以我家人性命对天发誓,卑职確实不知啊!卑职也是等这阉人到了柘林湾门口,才得到消息的。” 林浅一拍桌子:“起来!动不动就跪,搞得像我苛待你似的。” 马承烈嬉皮笑脸的起身:“卑职不敢,不敢————” 林浅起身,面朝窗户,心中怒意一点点上涌。 好你个魏忠贤,如此不识抬举,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 我把你当合作伙伴,你敢把我当狗? 凭南澳岛目前军力,攻上岸不可能,但与大明水师分庭抗礼,应该是做的到的。 死阉狗是真不怕把南澳岛逼反啊。 惹急了我,我就率舰队进渤海,炮轰天津城,给京师听听响! 林浅沉默的发泄一通怒意之后,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现在他一半左右的军力都在平户,就算要和大明撕破脸皮,也要等船队返航再说。 目前平户贸易是重中之重,这一趟如若有失,南澳岛资金炼顷刻断裂,就会有倾覆之危。 而若能顺利完成贸易,带回来充足的利润,后面不论是发展实力还是和大明开战,都更有底气。 不过仔细想想,若现在就与大明开战,也为时过早。 最好有一个办法,既能展示林浅对朝廷的“忠心”,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又能对朝廷展示他的肌肉,不敢再派宵小来骚扰,林浅皱眉苦思片刻,一个大计划缓缓成型。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忍辱负重,让那个姓钱的太监,再多活几个月。 思量已毕,林浅转身对马承烈道:“帮我做件事,把王公公伺候好了,別让他上岛,也別让他瞧出水师身份。” 马承烈拱手道:“遵命。舵公,这个王公公在监军里已算是好说话的了,估计是为魏公公也不想威逼过甚,只是————需要银子。” “多少?” “估计要一万两打底。”马承烈咬牙道。 这个价已报的很低了,一万两银子对百姓、商贩是天价,对权臣贪官来说是起步价。 林浅声音平淡:“给他。还有,他在潮州府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也別管他。” “是,卑职明白了。”马承烈拱手退出船长室。 林浅望著窗外港口的繁忙景象,面容平淡,眼神中却满是杀意。 海寇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最多半年,姓钱的阉狗,就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叶向高、黄克二人行至福建告別后,一晃已有数月。 之前二人归乡路上,曾约定有机会一同去潮州游览。 虽说二人有閒情雅趣,又都是布衣白身,可毕竟还是各自家主,每日面对家中琐事,也忙的不可开交。 一时谁都没提,这事就这么搁置。 直到七月中旬,黄克收到叶向高的一封书信,重提游览潮州之事。 並约了具体时间,就定在下月初。 黄克纘放下信暗自嘀咕:“当初我提这事的时候,元辅並不上心,怎么反倒是他主动约我游览?怪也。” 第158章 权阉当政,英雄血冷 第158章 权阉当政,英雄血冷 八月初一。 一大早,黄克便如约到月港码头等候叶向高。 他今日轻装简行,做儒生打扮,只带了一个隨行奴僕。 过不多时,一条单枪小船自远处驶来,在码头前停好。 叶向高出了船舱,与黄克缆见礼,二人寒暄一阵,进入船舱。 从福清到潮州,陆上並不好走,可坐海船就快多了。 而且不知是何原因,近来福建各地海船尤其多,隨之船价也下降不少,叶向高因此包下了此船,这一趟才能成行。 叶向高此行也是朴素打扮,只带隨从一人,外加一个船夫。 行到半途,船夫突然停住。 叶向高对隨从吩咐道:“叶安,去看看发生何事。” 隨从叶安应了一声,出船舱后片刻便回:“老爷,不好了,有条官军大船过来了。” 所谓兵匪一家,大明老百姓见到官军的反应比见到海寇,也强不了多少。 叶黄二人倒还神情镇定。 船夫声音从船舱外传来:“贵人放心,这是铜山水寨的哨船,不妨事。” “铜山水寨,不正是马总镇辖区吗?”黄克纘低声道。 “看看去。” 二人想到一处,当即出了船舱。 海风吹来,只见一条海沧船与其擦身而过,两船相隔不过十余步,对方船上军容严整,船大明战旗猎猎作响,船侧还可见弗郎机炮。 大明各地营兵要么不巡逻,要么碰见人就要来敲诈劫掠一番。 像这种擦身而过的,却不多见。 看来朝野对马承烈治军有方的评价,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叶向高道:“舵公,敢问————” 船夫急忙打断他:“贵人叫我名字或是叫梢公、船公都好,舵公二字可叫不得。” 叶向高大感奇怪:“为何?” 船夫笑著道:“海上的规矩,潮州一带都是这样,至於为什么,小的也不清楚。” “哦。” 海上人家忌讳多,譬如翻、沉、倒、散、火等字都不能说,除此以外,各地还有独特的忌讳。 叶黄二人老家都靠海,有所耳闻,闻言不再追问。 叶向高接著道:“敢问梢公,铜山寨水师军纪一直是如此吗?” 船夫回忆片刻道:“以前在周围行船,可是要交过路费的,像咱这条船,至少二两银子,也就近几个月官军转了性了。” 叶黄二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 马承烈接手铜山寨,也就是近几个月的事,这么短时间內,就能令营兵军纪焕然一新,当真难得。 很快,单桅船驶过东山岛,自的地已遥遥在望。 船夫手指海天相接之处的一片绿意:“贵人请看,那里就是南澳岛了,小的去过一次,当真是繁华无比,不愧海上泉州之名。 岛对岸,那一片就是潮州府了,旁边就是柘林湾,运气好些,说不定能看到大战船出港————” 黄克冷哼一声:“说什么海上泉州,一个驻兵荒岛而已,胡吹大气。 黄克做过刑部、工部、兵部尚书,对东南海防也算有所了解。 船夫不敢得罪贵人,赔笑道:“也是,也是。” 船只驶过柘林湾,大战船没看到,可远远的就能看见贸易商船往来不绝。 尤其靠近澄海县的海域,商船像鱼群一样,数量极多,铺陈开好大一片海面。 码头之上,船来人往,繁忙景象直逼月港。 叶黄二人都一脸诧异,暗道澄海县私船竟如此之盛?当真敢把律法视若无物? 船夫自顾自解释道:“这些船里有些是去漳州、惠州的,不过大部分都是上岛的。” “哪个岛?”黄克接口问道。 “南澳岛啊。”船夫一脸理所当然。 船夫一边说话,一边掌舵收帆,船只稳稳停靠在一处栈桥上。 “到了,这就是澄海县,小的这几日就在此停泊,贵人有事隨时招呼。” 二人道谢后,带隨从下船。 只见港口上,车马人群川流不息,不断有商船靠港,货物装运不绝,货栈上各式货箱摞如城墙一般。 叶向高隨意拉过一人询问货品种类。 那人正忙著搬货,本不愿搭理,见叶黄二人气度不凡,又都是读书人打扮,便起了恭敬之心,答道:“都是老几样,生丝、瓷器、白糖,还有鹿品。” “鹿品?” “对啊,就是鹿鞭、鹿茸、鹿角、鹿筋啥的,你要想买去胡记鹿品就是。” 那人说完,便去搬货了。 留下叶向高满心疑虑,潮州又不临近辽东,哪来的鹿品。 黄克纘看著周围景象,皱眉道:“进卿,这澄海县好像有些古怪,生丝、瓷器、白糖都是外贸之物,该运到月港才是,运到澄海县算怎么回事?还有这鹿品又是哪来的?” 叶向高皱起眉头,他此行本是存了见一见马承烈的念头,不成想竟发现了些马总镇的猫腻。 若二人猜测属实,澄海县就是个私船窝点,而马承烈不就是公然违反律法的庇护伞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二人虽是下野白身,也免不了要上书为国除害了。 当然,现在就下定论,为时尚早。 二人商量一阵,还是决定先去所谓的“胡记鹿品”看看再说。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商贸都非常繁盛,酒楼、客栈、食肆开的到处都是,有不少游商打扮之人,在其中食宿歇脚。 隨从叶安看得眼花繚乱,感慨道:“老爷,同是县城,这澄海县似乎比福清繁华多了。” 叶向高黑著脸没说话。 一旁黄克纘的隨从接道:“也比我们那繁华。” “住口。”黄克纘低声训斥。 一行人到了鹿品店前,当即就被店铺的装潢震撼了。 只见那商铺明明有房檐,却在街边摆摊,把所有商品都沿街摆在明面上。 硕大通红的鹿鞭、肥硕的鹿茸摆放整齐,极具视觉衝击力。 有伙计正站在摊位后大声叫卖。 在伙计身后,还有五六个硕大酒罈,身侧还有五六个酒壶和无数杯子。 见叶黄二人盯著看,伙计极热情的端起酒壶,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 “二位客官,快来尝尝,这药酒对身体好。” 叶向高上前接过酒杯:“多少钱?” 伙计笑道:“这杯是东家请的,不收钱,客官权且尝尝,若是觉得不好,转身就走便是。” 叶向高闻了闻,確有淡淡酒香,將酒杯递给叶安:“尝尝吧。” “是。”叶安接过一饮而尽,隨后吧嗒一下嘴,“真挺好喝的,酒味不冲,还甜丝丝的。” 黄克也如法炮製,让隨从品尝,隨从竖起大拇指。 伙计笑道:“好喝就对了,这酒里除了鹿鞭还加了枸杞、当归、黄芪、杜仲等物,除了好喝还能强身健体呢,客官懂的。” 黄克冷哼一声:“既加鹿鞭,酒性偏温燥,阴虚火旺、湿热体质之人不能饮,常人饮之也会上火,只为买药便胡乱让人试酒,似乎不妥吧。” 那伙计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听了这么一大串詰问,不仅面色不变,反而喜道:“正是如此,客官果然是懂行的。本店一应药酒,均是名家调配,购买前还有郎中问诊,若遇阴虚火旺、湿热体质之人,绝不会售! 另外,刚刚这杯酒毕竟不收钱,里面用药也少,客官饮的量也不多,仅一杯,对身体无碍的。” 黄克纘被噎住,冷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伙计道:“不敢。客官若有兴趣,不妨入內一观,我们店中有个镇店之宝,见过之人无不震惊讚嘆。” 叶黄二人明知伙计是用话术引他二人入店,可都对那“镇店之宝”有些好奇。 抬脚便向店內走去,刚一入內便惊住了。 只见店铺正中,摆了一个木托架,其上放了一罐药酒。 与寻常药酒不同的是,这罐药酒是用玻璃瓶装的,其內酒体、药物分毫毕现。 店內窗户开,阳光洒进来正射在玻璃瓶上,酒体仿若闪著莹润的琥珀光。 只一眼就看得人心神迷醉。 饶是叶黄二人见多了奇珍异宝的,也看的一阵愣神。 玻璃是澳夷舶来之物,在大明极为昂贵,更別说还是这么大的一个玻璃瓶。 光是这玻璃瓶就已堪称宝物,更別说其中盛著的酒液该当如何贵重了。 店铺掌柜见叶黄二人进来,忙上前殷勤介绍。 等二人离店时,手上已各自拿了一个锦盒了。 二人对视一眼,尽皆苦笑。 他们去胡记鹿品,本意是打探鹿品来源的。 可掌柜的一句“从澳门进的货,东家有船引。”就把二人打发了。 隨后在掌柜、伙计极强的销售话术,以及各式鹿品极强的视觉衝击力之下,二人各自掏了二十两银子,买下了手上鹿品。 叶向高现在回想掌柜的话语,还心有余悸。 “二位客官,鹿品可不是虎狼之药,是正经温补身子的。” “什么?二位都过花甲之年了,小的还道二位不到天命,买鹿品自用的呢!” “想必二位的孙子都及冠了吧,婚配了吗? “哎,犬子也刚婚配不久,可儿媳妇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可真愁人。” “確如先生所言,男子总想房幃之事伤身子,所以小的也给犬子用了鹿品。” “咱们做长辈的,谁不想子孙满堂,承欢膝下,但这些事总不好威逼,送个鹿品,儿孙也就明白了。” “成与不成的,总是份心意。” 叶向高当了这么久首辅,什么游说没听过,可今日竟被一店铺掌柜说动了心。 “成与不成的,总是份心意。”这话实在太厉害了,直达要害。 甚至让他一瞬间有种不掏银子买鹿品,就抱不到重孙子的恐惧感。 就算现在冷风一吹,回过神来,也不觉上当受骗,反而有种赶快把鹿品给孙子用上,然后赶紧生重孙子的期待感。 这份对家族有后的念想,让人脸上掛笑,心里暖烘烘的。 叶向高回首,凝望“胡记鹿品”,暗忖一个乡下財主,哪来的这种本事,背后必有高人。 午饭时,二人选了个临街酒楼,在二楼落座,点了些家常菜。 —— 吃饭时,就听楼下有游商谈论“胡记鹿品”。 其中有人道:“那胡员外可潮州府有名的善人,年前还建了个几十万石的大义仓,连知县老爷都给那义仓题过字。” 叶向高来了兴致,叫来小二:“胡记鹿品”的东家,在澄海县很有名吗?” 小二道:“您问胡员外啊,,那可是澄海县最大的大人物,他是织潮绸起家的,对手下织户给的价高,欠款也不催。 凡是给胡家干活的,没有一个是说胡员外坏话的,是顶好的大好人!” 叶向高笑道:“多谢告知。” 小二客气一句,便去忙了。 黄克纘冷哼一声:“收买人心,假仁假义。” 叶向高也看得出胡员外所为是在收买人心,不过却道:“毕竟他真让百姓得了实惠,比明著作恶的要好。” 黄克知道“明著作恶的”指的是谁,大以为然。 眼下东南虽然是一片繁华,歌舞昇平。 而两千里之外的贵阳,已是人间地狱一般。 土司叛军围城自本年二月始,至今已有近半年,始终未解。 城內外消息不通,可一座省城,被围半年,城內是何等惨状也是可以想见的。 而朝廷仍忙於党爭,权倾朝野的魏公公,忙著打击异己,前线將帅换了又撤、撤了又换,始终选不到一个合適的“自己人”。 而东林党则忙著反击阉党,对贵阳之围也没多上心。 致使政令迟缓,从爭论、决策、调兵、筹粮,都被无限拉长。 二人虽不结党,可情感上还是倾向东林党的,均对阉党误国痛恨不已。 就在这时,街上响起一阵敲锣打鼓声:“助餉了,助餉了!各家商户都把钱备好,依次征缴!” 这声一出,各商户纷纷关门停业,小摊贩全都收拾东西逃窜,一时间街上鸡飞狗跳。 不过多时,一条繁华街道,就人去楼空。 黄克纘看清收餉之人身份,寒声道:“狐狸尾巴终於漏出来了,进卿你看。” 叶向高朝声响处望去,只见敲锣打鼓的正是一伙身穿明军號衣之人。 既在马承烈防区,黄克缆將其当成是马承烈的手下。 “啪!”窗子关上,挡住了叶向高视线。 关窗的小二歉然道:“收餉的来了,要关上门窗躲一会,客官得罪了。” 叶向高疑惑问道:“关上门窗就不会被征缴吗?” 毕竟这行为看起来,实在是掩耳盗铃。 “当兵的也是听令行事,走个过场,只要咱们关上门窗,当兵的就不会为难,这几个月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几个月?”叶向高听出端倪。 “对,几个月前朝廷派来了个监军太监,助餉也是那阉狗收的。哎,皇帝不明,奸臣当道,澄海县好不容易摊上了好县令,却要被阉狗折腾。” 大明江南识字率高,老百姓向来喜欢议论时政。 以前议论时,还是关起门来,口耳相传。 近年来已有人將朝廷时政公然编纂成话本评书,街头巷尾聚眾评说。 言辞之间毫无顾忌,所言皆时政的种种失败,眾人无不乐听。 是以小二当著叶黄二人讥讽朝廷,也没什么顾忌。 叶向高闻言苦笑。 黄克纘瞠目结舌,有心驳斥,却又觉小二言之有理,等想好辩驳言辞,小二已经走远了。 果如那小二所言,楼下缴餉队伍很快便敲锣打鼓的往远处去了。 黄克道:“马总镇能想出这法子,既不驳了监军的脸面,又不对百姓盘剥,也当真难得。” 叶向高默然不语,他心里想的更多。 首先,马承烈也受监军监视,而且阳奉阴违,不帮权阉捞钱,可见不是阉党一伙。 其次,连酒楼小二都知道助餉是太监缴的,恐怕那太监的恶名流传已广。 最后,街上官兵明明收不到餉,还敲锣打鼓,除了提醒百姓躲避外,肯定也存了提醒百姓的心思,让百姓別別忘了澄海县,还有个权阉恶人在。 马承烈一定是存了搬倒那太监的心思。 如此,看来马承烈这人绝不简单,澄海县的种种变化与此人也脱不了干係。 此人若真忠心为国也就算了,若有不臣之心,当真麻烦。 一念及此,叶向高起身道:“走。” “去哪?”黄克纘一愣。 “去“海上泉州”看看。” 一个时辰后,二人踏上后江湾码头。 顿时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只见港口中船只无数,延绵数里,城中房屋鳞次櫛比,一望无边,商贩、行人穿梭其间,比澄海县还要繁华数倍。 叶向高瞪大眼睛,看著眼前一切,许久后才道:“绍夫兄,你之前可是说这是驻兵荒岛?” 天底下有这样的荒岛吗? 黄克纘如鯁在喉,半晌才道:“好一座大城!这————这反正不在兵部帐面上。” 二人目瞪口呆之际,有小吏过来,登记了二人身份信息,上岛缘由。 叶向高託词说是来岛上行商,又向小吏打探道:“老夫久居北方,许久不曾回乡,不知岛上何时起了这样一座大城啊?” 小吏笑道:“说起来,也是总镇大人体恤,让营兵家眷上岛,久而久之就建起了这座城。” 叶向高一眼看穿是託词,没有追问。 小吏走后,二人在岛上閒逛,越逛越是心惊。 一路走来,他们看到了堆成小山一般的货站,见到了成排四点金的白墙黑瓦,见到了十字路口的高大路灯。 在城西黄花山还有云间书院、成片梯田。 二人赶到城西时,正赶上学子下山,与农户、吏员站在一处,丝毫不显突兀,彼此交谈神情自然,毫不见因身份不同而形同陌路。 岛上民风也与別处完全不同,女子隨意上街,与男子交谈,毫无避讳。 叶向高开明豁达,对此倒不以为意。黄克则不断批评有伤风化。 临近黄昏,二人在一处粘豆包摊前歇脚。 等待粘豆包的功夫,叶向高低声道:“绍夫兄,你觉得岛上是怎么回事?” 黄克看看左右道:“建城收税,私筹军需,已有图谋不轨之象,马承烈此人该杀!” 叶向高点点头:“此人爱护百姓,治军严谨,若忠心为朝廷效力,必能有所建树。 可惜心怀鬼胎,铸成大错,幸亏此事被你我知悉,待回了岸上,就给朝廷上摺子吧。” “客官,你们的粘豆包好了。”摊主把两个热气腾腾的粘豆包装在碗中,摆在二人面前。 “且慢。”叶向高叫住他,和顏悦色道,“听店家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摊主笑道:“可不咋的,我是辽东来的。” 辽东?叶向高心中警铃大作,难不成这马总镇不仅心怀异志,还————还勾结建奴? 叶向高又追问几句。 摊主便把炮轰镇江城,转移皮岛,而后又乘船来南澳岛的事情说了。 黄克纘已经完全听蒙了,饶是他身为前尚书,也沉不住气:“不可能!袭击韃子镇江城的是毛文龙,不是什么何千总!” 摊主是个直脾气的,怎么能容许別人侮辱自己救命恩人,闻言把勺子一甩,便回懟道:“怎么不是?你满岛去问问,岛上辽东人,哪个不是何千总救的?姓毛的抢了何千总功劳,当真不要脸! 皇帝老儿也真是昏聵,忠奸不分!怪不得打不过辽东韃子。 要我说,朝廷要能多几个何千总这样的好官,早就天下太平,韃子也没戏唱了!” 黄克还真的不信,直接拦行人询问,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是何千总救的,至於什么毛文龙,他们连影都没见过。 为免有人说谎,黄克赞还问了许多细节问题,比如满语怎么说的?何千总什么服饰样貌?皮岛地形地貌如何?从鸭绿江到皮岛要航行多久?从皮岛航行到南澳岛要多久? 所有人都对答如流,答案一致,没有衝突。 就算是背,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背的这么全乎。 黄克纘闻言跌坐在椅子上,看向前首辅叶向高,颤声道:“老夫记得,元辅当时还上摺子褒奖过毛文龙,把他比做班超、耿恭,赞其胆气、兵法————內阁当时,没核过战功真偽吗?” 叶向高微微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老实话,镇江与京师隔了大海,又在敌后,总不能派人去镇江城勘验。 而且据辽东作战计划,確实只派了毛文龙一支部队到镇江,又没有其他人上疏抢功。 从建奴反应,以及关外传回来的零星消息看,镇江也確实被人偷袭,战况与呈文上相差不大。 况且当时大明朝堂死气沉沉,人人都道建奴不可战胜,正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镇江大捷来的正是时候,来的恰如其分,一应战果又有辽东巡抚王化贞的背书。 以至於兵部、內阁都没多想,就这么认了。 现在仔细想来,凭藉毛文龙不到两百人,能拿下镇江? 即便他运气好拿下来了,后续数万汉人转运皮岛,又是如何做到的? 想到此处,叶向高不禁悚然。 莫非,镇江大捷的功劳,真的给错人了? 如若真是如此,那对真正的英雄来说,可就是弥天大冤! 就是再炙热的血,也该被泼凉了吧。 第159章 开诚布公,投鼠忌器 第159章 开诚布公,投鼠忌器 一念及此,叶向高心中暗问自己。 倘若这功劳真是所谓“何千总”立下的,何千总又是马承烈所部。 那真的该向朝廷检举南澳岛吗? 这些辽东难民好不容易有了容身之地,朝廷大军一到,把南澳城付之一炬,这与韃子所做的事又有何异? 况且开设城寨之事,又不是只有马承烈干了。 毛文龙不也在皮岛收留难民,建立了东江镇吗?东江镇不也不给朝廷交税吗? 当然,南澳岛上民眾很多,並不全是辽民,只是其余大多是民出身,口音与当地相差不大。 而且自上岛之后,林浅有意淡化疍民这个身份標誌。 大部分疍民被问起来,都只会说自己祖上就住在南澳岛,要么就是营兵家属,是以二人並未看出端倪。 摊主见二人嘀嘀咕咕,以为他们还不信,便道:“你们若不信,便自己去前江湾码头看看,何千总的大船还停在那呢。” 二人对视一眼,叶向高问明路途,拱手道:“多谢。” 隨即便朝岛南走去。 路上,叶向高道:“绍夫兄,若何千总真是辽东大捷的功臣,我们该如何?” “朝廷封赏都过去这么久了,更改有损民心,只希望朝廷论罪的时候,轻一些了。” 叶向高感慨道:“马总镇论文治,將岛上近万人治理得井井有条,把荒岛建设得繁华无比。 论战功,前有镇江大捷、后有澳门大捷,似乎整个大明海防,都由他一肩挑起。 论人品,他不屈从监军,不鱼肉百姓,不爭名夺利,被人抢了功劳,也为大局著想,一声不吭。 给这样的人论罪,是否有些不妥?” “进卿,你要姑息养奸吗?”黄克纘担任过刑部尚书,一向以耿直著称,自然受不了这种功过相抵的和事佬做派。 他怕叶向高心软,又凑近了低声道:“你別忘了,此人可是意图谋反! 他犯下的若是別的事也就罢了,谋逆大罪你我知情不报,也算同犯!” 叶向高面色忧愁,没有说话,他想的倒不是什么功过相抵,也没考虑自己会不会被牵扯。 凭他在朝野清誉,只要不是他叶家自己造反,都是不可能受牵连的。 真正让叶向高忧虑的是,马承烈能炮轰镇江,就能驶入渤海,炮轰京畿。 渤海湾是有登莱水师守著,可登莱水师有炮轰镇江城的本事吗?有击败红毛夷的本事吗? 叶向高毕竟做过首辅,凭经验就能判断出,南澳水师一旦造反,朝廷水师短期內绝难抵挡,给朝廷带来的损害难以估量。 马承烈本人,马上就会从东南海防重臣,变成朝廷心腹大患。 就为一点虚无縹緲的反跡,这值得吗? 很快,二人便走到了前江湾码头附近,却被人拦下了。 “飆风快到了,码头封闭,二位请回吧。”有吏员拦路道。 “胡说!”黄克纘指著天空道,“今日天朗气清,哪有飆风之状?” 吏员赔笑道:“万里无云正是飆风前兆,据码头消息,现在涌浪已经近一丈,估计飆风夜里就到,二位还是请回吧。” 接著吏员又打量了二人片刻,说道:“二位不是岛上居民吧,若没有去处,可以去避风所暂避。” 黄克还要再说,却被止住了,叶向高以眼神示意他向左手边看。 黄克望去,只见一队身著棉甲的士兵走了过来,其身前还有数名官吏,一年轻男子站在最前,伸手指向远处吩咐著什么,周围官吏点头记录。 吏员喜道:“那便是舵公了。” “舵公?”叶向高被搞蒙了,这什么草莽称呼,这都哪跟哪啊? 吏员道:“舵公就是岛上的游击將军,前不久刚封的,二位快请回吧,叫舵公看见了,该说我没当好差了。” 二人闻言,只得返身回到城內。 临走前,叶向高仔细打量那“舵公”。 只见他中等身量,一身朴素衣物,乍看並不起眼,可仔细看去,他一双凤眼锐利非常,举手投足间雷厉风行、气势十足。 叶向高瞧了他许久,那舵公似有感应一般,也转头朝叶向高望来,对视片刻后,移开目光。 叶向高心中一动,和黄克离开此处。 “进卿,为何心神不寧的?”黄克纘问道。 叶向高摇摇头,没说话。 黄克纘不再追问,对僕从道:“找个客栈吧。” “不。”叶向高拦下他,“咱们去住避风所。” 叶安皱眉劝说:“老爷避风所都是穷苦百姓住的。” “咱们现在不也是百姓?”叶向高微微有些不悦。 黄克纘明白叶向高心思,是想借著住避风所时再考察一番,便道:“也好,咱们去避风所。” 闽粤多颱风。 颱风来袭之时,砖石房子吹不塌,只需加固房顶瓦片。 而茅草房子太过危险,住在其內的百姓就会去避风所。 各地按財力不同,有些地方的避风所就是山洞,有些地方则是一个大屋子。 二人在吏员引路下,到了岛上避风所,一抬头都感诧异。 只见那竟是一座妈祖庙,院中已支了数口大锅熬粥。 二人和奴僕被吏员引导入內,在正堂门前领了被褥、水杯、毛巾、碗筷。 奴僕为自家老爷铺好被褥,又去领粥。 片刻,一大碗滚烫稠粥就放在叶向高面前,粥上竟还撒了小咸菜。 叶向高尝了一口,都是上好大米,不是陈粮、旧粮,也没掺沙子。 这避风所的待遇,比京师的都要好了。 岛上之富庶,又一次令他深感印象深刻。 由此,叶向高进一步加深了自己的判断,岛上施政之人,绝对是难得的大才,至少可以称得上是儒將。 喝完粥后没多久,狂风呼啸声便猛地在院中响起,紧接著便有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屋外转瞬间便从惠风和畅,变为了声势骇人。 避风所內,四处点著暖黄油灯,看著倒是让人安心。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很快铺位占满,便没有別人入內了。 此时外面风雨声交杂,所內人声也大,说话不必担心人听见。 黄克便道:“我感觉舵公、何千总、游击將军似乎是一个人,就是刚刚那个年轻人“” 。 叶向高皱眉沉思,没有回应。 实际上,他早在和舵公对视之时,便有所猜测了。 联想到岛上之人提到千总、將军、舵公时都是一样的崇敬態度,也是佐证。 而且叶向高看出来的还更深一些,那就是马总镇似乎已被舵公架空,搞不好连澄海县的那个胡员外,也是这舵公的势力。 就连那舵公的身份,叶向高都隱隱有些猜测,从名字上来看,可能就是海寇之流。 按这个猜测来看,突兀出现的大城,百姓被问及身份的三缄其口,还有南澳水师不同於官军的做派,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的解释了。 不过那又如何呢? 他叶向高是迂腐儒生吗? 早在任首辅时,他就以识大体、通权变著称,他本人是不喜空谈气节、拘泥於道德名分的清流言官的。 这也是他虽对东林党有好感,却算不上东林党人的原因。 大明朝烽烟四起、国难当头,官吏任免应以能否解决问题为准。 一个能文能武,治理有方,能征善战的海防將军,正是大明朝需要的,顶得上一百个忠心耿耿却总打败仗的废物。 只要此人眼下忠於朝廷,肯为大明朝出力,身份的污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且,大明朝对山贼海寇,本就有招抚惯例。 舵公这伙人甚至替朝廷把招抚流程都免了,自愿加入官军队伍中,从基层千总做起,不爭不抢,累功升迁至游击將军。 这等做派,比那些吃空餉、喝兵血的正牌將领,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再者说,大明国库空虚,早就默许地方將领一定程度的军事自治、自筹粮餉了,譬如家兵就是如此,现在营兵也渐有此趋势。 辽东李成梁五千家兵,朝廷都容得下,南澳岛男丁加起来都不到五千人,又都在海上,有什么容不下的? 还是那句话,国难当头,多个海防將领,总比多个敌人好。 哪怕此人未来真反了,至少还能让大明撑到未来不是? 若现在就把人逼反,东南再起大乱,漕运一断,大明可能十年都撑不住。 而且叶向高有信心,只要打倒权阉,让阁臣得见天子,天子奋然振作,对下笼络施恩,此人便再难心生反意。 正是有念於此,故叶向高对黄克绩猜测统统敷衍了事,甚至每当黄克快猜到点子上了,还故意往偏了带。 毕竟他叶向高能想通的事情,黄克未必想的通。 自己这位绍夫兄一旦牛脾气上来,非要上疏检举,按当下朝堂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要坏事。 两人一个苦思冥想,一个连哄带骗,终於熬过一晚。 第二天吃过早饭,晌午左右,外面风声渐小,正午前就已完全无风了。 吏员入內:“飆风过去了,各位可以出门了。” 叶黄二人命奴僕叠好被子,收拾好碗筷,交还给吏员,並亲自上前拱手道谢。 吏员受宠若惊,拱手还礼道:“二位老先生太客气了,都是小的该做的,二位先生走好。” 二人出了避风所,只见街道上已是一片狼藉,满是茅草、瓦片、树枝,不少百姓正在街头清理。 这等狼狈样子,是颱风过境后的常態,二人世居福建,早就习以为常。 让二人诧异的是,在街上走动,竟听不到哭声,难道昨晚一场大飆风,岛上没有死伤不成? 其屋舍坚固到了这个地步? 叶向高还饶有兴趣的,想要询问。 黄克已准备拉著他走了:“马承烈狼子野心,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 “也好。” 现在绍夫兄还是只是猜测马承烈有谋反意图,並未看出“何將军”身份。 叶向高索性就陪他及早离岛,以免夜长梦多。 待回了岸上,再以情理劝说。 一时无话,二人携奴僕走到上岛时的后江湾码头。 找到了自家的单枪小船,正要上船时,双双呆住了。 只见就在自家小船不远,一艘三桅巨舰停泊。 那船极其硕大,光是桅杆就有十三四丈高,船舷高的像城墙,显得周围往来船员都如蚂蚁一般大小。 在那船两船舷,还可见正方形炮门,炮门共有上下两排,密密麻麻,看著就令人心悸。 从二人所站的角度,正可同时將自家小船和巨舰收於眼底,大小对比极端强烈,仿若海市蜃楼般,有种不真实感。 饶是黄克做过兵部尚书,此时也目瞪口呆。 想必这就是那粘豆包摊主口中,炮轰镇江的大炮船了。 叶向高喃喃道:“绍夫兄,此船与大明战舰相比如何?” 这船从大小上,几乎比一號大福船大五成,再加粗胖船身、高耸船舷和双层火炮甲板,以料为单位计算,近乎是一號大福船的两倍。 黄克纘嘴巴微张,半晌才道:“马承烈竟有如此巨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昭然若揭!进卿,咱们走,写信稟告朝廷,此事刻不容缓。” “绍夫兄,切勿著急。”叶向高劝道。 可是没用,黄克已快步走向栈桥了。 “梢公,劳烦载我们回去。” 船夫露出个歉然笑容:“老小儿不能载二位贵人回程了,请二位移步大帆船吧,舵公有请。” “什么意思?”黄克纘心底一惊。 船夫指著那条停泊的巨舰道:“就是那条船,舵公已等候多时了。” 叶向高眯起眼睛:“你是舵公的人?” 船夫连忙摆手:“不不,老小儿確实只是撑船摆渡的,是今日早上舵公派人来吩咐的。” “进卿,別和这船夫多说了,不过是乱臣贼子,去见就是,有何惧焉?”黄克纘正气凛然。 叶向高有些头痛,可眼下也没別的出路,只能隨他往大帆船走去,同时心里苦思应对之法。 走到大帆船跟前,才更觉大帆船的高大,连舷梯都是陡的。 二人年逾花甲,若没人搀扶,还真的不好登上。 甲板上已有一人笑眯眯的等在原地,正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舵公。” 林浅向叶黄二人拱手见礼,请二人到军官餐厅敘话,同时命船员扬帆起航。 口中亲切说道:“二位老先生勿虑,我只是暂送二位一程,没有別的意思。 二位小船会跟在后面,等到了澄海县靠岸,二位便可换船。当然,若是二位想去別处,也可吩咐。” 黄克纘冷哼一声:“別装神弄鬼了,你究竟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我原名林浅,原本是个海寇,现弃暗投明,效力马总镇麾下,改名何平,是皇上敕諭册封的南澳游击將军。” 说林浅不坦诚,林浅把原身份如实相告。 说他身份是假,他有圣上敕諭册封。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招抚的山贼海寇无数。 未经招抚,冒名顶替加入官军的,只此一家。 从法理上讲,哪怕林浅之前身份是假,有了圣上敕諭册封,那就真的不能再真。 黄克一时被噎的没话讲。 一旁叶向高反应很快,介绍道:“老夫福清叶向高,这位是钟梅公。” 钟梅是黄克的號,按文人规矩,介绍別人时,是不能直呼其名的。 黄克便开口介绍了自己姓名。 “原来是叶阁老、黄部堂,失敬。”林浅作揖,“请上座。” 叶向高笑吟吟道:“请。” 他倒是很欣赏眼前年轻人不卑不亢的態度,拉著黄克纘坐下。 几人以大明官职身份相交,总好过兵戎相见、鱼死网破。 他一面同林浅閒聊,一面猜测林浅请二人上船用意。 想来是打探口风,让叶黄二人不要將其身份外泄的。 如若真是如此,那这步棋可真是画蛇添足。 他叶向高本就没想在林浅身份的事情上多纠缠。 而黄克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若以情理相劝,再连哄带骗,他大概也不会上疏。 可来这么一手强行拉人上船,再言语相逼,就难保黄克会做出什么事了。 要知道这人可是敢连魏忠贤都不怕的。 有鑑於此,叶向高有意无意的讲话题引向风雅閒谈,一会赞林浅船上装潢,一会聊颱风过境的凶险。 如此这般几次,林浅也琢磨出味来。 叶向高、黄克刚一踏上南澳岛栈桥时,就被林浅的人盯上了。 二人从外貌穿著到言谈举止,处处都显露著书卷气,又不显穷酸。 而且说是上岛经商,却没带货物,反而四处閒逛,打听岛民身份。 通过询问船夫,林浅得知了二人是从福清、泉州而来,结合《縉绅录》记载以及近几个月的邸报,这二人的身份林浅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二人,一个前首辅,一个前尚书,都刚回乡不久,对朝堂还有偌大影响。 林浅虽说已不惧与大明开战,可毕竟没做好万全准备,何將军的马甲,最好再多穿几年。 是以安排了这场会面,就是打算展示下实力,让二人投鼠忌器,別给朝堂写信乱说。 只是两人都位高权重,性格刚毅。 怎么把握展示的力度,能让两人既明白南澳水师的厉害,又不觉得林浅在以武相逼、 挟军自重,就是关键。 林浅正犹豫间,却见叶向高屡屡谈论风花雪月,心亦有所感,配合著聊起航海见闻来。 叶向高见林浅配合自己谈话,暗道:“光是閒谈,打消不了绍夫兄疑虑,需得让他知道南澳水师的重要不可,但愿老夫接下来的问话,这小子不要自作聪明。” 於是,叶向高话锋一转道:“何將军,澳门大捷之时,你可在场?” “在场。”林浅一时没搞懂叶向高想问什么,决定少说为妙。 叶向高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老夫听闻红毛夷船坚炮利,可是真的?” “確实如此,那日红毛夷战船共十二艘,船炮加起来有近三百门,澳夷水师仅一个回合,便被打的全军覆没。”林浅说道此处便住嘴。 叶向高暗道:“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半句没有,这小子果然有些聪明。” 接著叶向高嘆口气道:“既然红夷水师如此之强,將军又是如何克敌制胜的?” “末將趁天黑之时,用了火船。是日,伶仃洋刮东北风,我船队处於上风向,敌船队入夜拋锚————” 林浅已明白叶向高想说什么,虽不知他为什么帮自己,但面对此等好意,岂有不接的道理。 当下把澳门海战的经过,详略得当的讲了。 详的自然是红毛夷如何狼子野心,如何船坚炮利;南澳水师如何火船夜袭,如何出其不意。 略的是林浅船炮的强大火力,如何把巴达维亚號轰成的马蜂窝,如何在澳门驻兵。 末了,林浅还加上了一段对荷兰人罪行的控诉,尤其细致讲了荷兰人劫掠大明劳工! 与倭寇狼狈为奸,派人在琼州府劫掠,意图效仿澳夷占据港口与大明互市等。 黄克纘气的一拍桌子:“这帮红毛蛮夷,犬羊之性,残忍狡诈,掠我海疆,殊为可恨!” 接著他对林浅道:“將军一战而摧折狂锋,红夷丑类破胆,南海肃然,一役可保十年太平,厥功至伟!” 话是好话,可隱隱有试探意味。 还没等林浅作何反应,叶向高已道:“依我看红夷受此重创,想必三十年不敢再来犯。” 林浅听明白了,立刻正色道:“阁老、部堂谬讚,末將不敢居功。实不相瞒,红夷总部在南洋,名曰巴达维亚,有舰船千艘,东至香料群岛,西至天竺果阿,海疆近万里。 此番十二艘战船折损,只是皮肉之伤,远未动摇其元气。 且其国小民贫,人皆生性贪婪,举国以出海逐利为荣,又因与我大明通商,获利甚重,重利驱使之下,恐其贼心不死,迟早捲土重来。” 说白了,红夷的退却只是一时的,现在就过河拆桥,为时尚早。 这可不是他养寇自重,毕竟林浅职责是守土,不是攻伐。 要检举林浅,事先可就要掂量掂量,没了南澳水师,朝廷拿什么抵挡红夷? 广东其他水寨吗?他们靠得住的话,上次澳门之战,人在哪呢? 这话说完,黄克也陷入了沉思。 他是刚直,可不是憨直,若东南没有强敌,朝廷自然隨意拿捏南澳水师。 可眼下还有红夷对大明海疆虎视眈眈。 哪怕明知留著南澳水师是养虎为患,为大局计,也不得不饮鴆止渴了。 黄克纘嘆口气道:“何將军原先是个千总,因澳门一战封至游击將军的吧?” “正是。” “连续跳两级,都是实权,朝廷封赏不可谓不厚,万望將军不要辜负皇恩。” “是。”林浅恭敬应是。 叶向高明白,黄克绩既如此说话,便不会再检举了,顿时放下心来。 谈话间,大帆船驶近澄海县。 林浅突然道:“末將有件事想求阁老、部堂成全。” 叶向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暗道:“这小子又耍什么滑头,莫要乱说话,把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搞砸了。” 第160章 大海无情,诸难自解 第160章 大海无情,诸难自解 虽然心中如此做想,叶向高面上还是和顏悦色的示意林浅说来听听。 林浅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道:“这是监军钱忠在澄海县罪状,然末將一介武夫,不諳文墨,恐章奏失体,想请教阁老、部堂应如何措辞立论,伏望指点迷津。” 叶向高听的心中一抖,心中暗骂林浅果然年少得志,一身草莽习气,不懂庙堂险恶。 监军是那么好弹劾的? 监军太监代行皇权,哪怕明君当政,將领上疏弹劾,都极易引起猜忌,何况当今圣上,是这么一位“不太振作”的。 再加权阉当政,这奏疏十有八九都送不到皇帝面前。 身为將领,惹怒魏忠贤是什么下场,叶向高也是清楚的很。 一想到魏忠贤恼羞成怒逼得南澳造反,叶向高就颇感头痛。 不过同时,叶向高也挺钦佩林浅勇气。 眼下阉党大行其道,一个水师將领能不助紂为虐已称得上忠良,竟还有上疏弹劾、国扶正义之心,著实难得。 隨即他看了看那罪状,只见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 “天启二年五月三十,监军钱忠向南澳副总兵马承烈索贿五百两。 天启二年六月初二,监军钱忠派兵入澄海县搜刮助餉,得银三千二百三十五两七钱。 天启二年六月初五,监军钱忠派兵入澄海县搜刮助餉,得银一千一百九十三五两二钱。 ,” 那纸上写的极尽详细,几乎把钱忠每一天乾的坏事都写上了。 尤其索贿、搜刮、剋扣军餉等,记得更是详尽的令人髮指,恨不得把贪了几个铜板都写上。 上述每一件事,都有当事人口供,並有见证者画押,一应贪腐银两都有帐本记录在册。 可谓证据確凿,搜集起来,应该花了不少心力。 虽说想凭这些,扳倒魏忠贤亲信,依旧做不到。 可林浅至少是在用官场的办法努力,更能说明此人忠心大明,轻易不会反叛,而且为人正直,不会与阉党同流合污。 叶向高心中暗暗点头,对林浅瞧得又顺眼几分。 可隨即他悚然一惊,想到这“罪证”不会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吧? 就是要营造一个忠君爱国的假象。 若是这样,此人的心机可就太深了。 叶向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旁的黄克,只见他盯著监军“罪状”满脸怒容,看林浅的自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志同道合。 他又看向林浅,只见他自光清澈,神情坦荡,提及监军恶行,义愤填膺,全无做偽之举,一时有些茫然。 很快,在黄克指点下,一封弹劾奏疏写就。 叶向高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善意占了上风,劝道:“如今权阉占据庙堂,此疏即便送至通政司,也难达天听,反易引火烧身。依老夫之见,还是暂敛锋芒,以待时机吧。” 黄克赞一反常態的沉默,儘管不愿承认,可他知道叶向高说的是对的。 魏忠贤权势滔天,连內阁阁臣想搬倒他都做不到,指望一个小小游击將军敲山震虎,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且从制度层面来说,游击將军理论上有弹劾之权,可文武殊途,上弹劾奏疏属于越权言事,更容易引火烧身。 敦料,叶向高话锋一转:“不过將军若真要弹劾,老夫倒有几名科道官故旧,可以帮將军转呈罪证。” 黄克一惊,正要劝说,被叶向高眼神制住。 林浅大喜,毫不犹豫的將奏疏和罪证全部交给叶向高,起身拜道:“如此便多谢阁老了。” 叶向高將之收下,笑道:“將军有为民除害之心,老夫略尽绵薄也是应有之义,不必掛怀。” 天元號在澄海县靠岸。 林浅將二人送下船,口中道:“我在此港留了一条船,比寻常海船快的多,也更平稳。阁老、部堂但有需要,请隨意吩咐。” 二人道谢、作別。 林浅回船,向南澳岛驶去。 黄克见栈桥周围没有旁人,说话方便,问道:“进卿,你真要把罪证交给科道官?” 叶向高摇摇头,他只是想试试林浅本意,看林浅是故作姿態,还是真敢与魏忠贤作对。 没想到林浅毫不犹豫的便將罪证给了他,即便是他已提前铺垫好了得罪魏忠贤的下场,也毅然决然。 如此说来,倒是他多心了。 “走吧,去看看何將军所说的快船。”叶向高道。 林浅在港口中留了侍从,带著叶黄二人到船前。 只见一条瘦长如刀的怪船停泊在港,其上单桅帆呈前后两片三角形,此时帆索没有拉紧,帆尾在风中缓缓摆动。 侍从笑道:“此船航速快,哪怕是福清,也是半日即至,二位老先生请吧。” 与此同时,林浅站在天元號甲板舱口,对下面喊道:“白浪仔,让兄弟们从货仓出来吧,今天不用干活了。” 很快,十几名身著棉甲的刀斧手从货仓鱼贯而出。 又过月余。 一伙太监自北而来,到柘林湾召见马承烈。 马承烈赶到营房时,太监孙进正端坐主位,监军钱忠侍立一旁。 “马总镇。”孙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之前令郎受敕諭蒙荫做了锦衣卫百户是吧? “” 马承烈心中一凛,脸上挤出笑容道:“都是托魏公公的福。” “嗯。老祖爷念你近来表现上佳,特升令郎为锦衣卫镇抚使。” 马承烈脑子嗡的一声,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 他儿子之前锦衣卫百户是正六品,而锦衣卫镇抚使是从四品,相当於是连升三级。 这可不是熬资歷就能升上去的,很多人一辈子都升不了一级。 敢情只要忠心投靠,魏公公是真的捨得给官啊。 马承烈一边在心中感嘆林浅高瞻远瞩,一边又忍不住想道:“若是我全心全意向魏公公投诚,或许能得的更多。” 孙进讲完升官的事,又叫手下搬来一条船模,並根据魏忠贤的吩咐道:“马总镇,这个烫样是皇爷亲手做的。皇爷让你帮著看看,你回话时要注意分寸,不要不知好歹。” 马承烈跪下道:“卑职明白。” 有了锦衣卫镇抚使的封赏,马承烈对孙进的態度也热烈许多。 加上这段时间对钱忠的曲意逢迎,和魏忠贤的赏识,三人之间越聊越是投机。 閒聊许久的闽粤风土以及京城新闻后,孙进话锋一转:“天色不早了,马承烈去准备给皇爷的回信,再给令郎收拾行装吧。 这句话,让马承烈从头凉到了脚,他面色一僵,接著囁嚅道:“收拾什么行装?” 孙进白他一眼道:“自然是回京赴任的行装。” 大明恩荫的锦衣卫官职大多是寄禄官,不掌实事,是以之前他儿子受封为锦衣卫百户后,也一直待在身边。 而同样恩荫的锦衣卫镇抚使却要回京赴任。 马承烈顿时明白了,什么赴任,明明是魏公公要个质子。 他若是听话懂事,儿子在京城就是荣华富贵的锦衣卫镇抚使。 若不听话,那首先就拿他儿子开刀。 当真狠毒。 “怎么,总镇不愿意?”孙进目光炯炯盯著马承烈。 “当然愿意,卑职只道犬子只是寄禄官,没想到竟是实职,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愿!”马承烈反应很快,做出狂喜之色,把对魏忠贤的腹誹,转化为对惊喜的错愕。 孙进咯咯笑道:“好,那你今晚去准备给皇爷的回话,明日一早,让令郎隨咱家一同上路。” “这么快?”马承烈心惊。 “快些赴任不好吗?” “不不。”马承烈连忙摆手,“快些赴任当然好,可皇上所制烫样技法精深,末將需要和船匠研究,不是一时半刻能给出回话的。” “那好办,让船匠也隨咱家回京就是,正好方便皇爷垂询,免得来回奔波,咱家旅途劳累倒不打紧,耽误了皇爷的事和老祖爷的吩咐,咱家可吃罪不起。” 马承烈脑门渗出汗来:“船匠人对水师极重要————” “又拿上次那套话术敷衍?”孙进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咱家就不信了,你南澳水师离了一个船匠活不下去?” 马承烈决定先使个缓兵之计,恳求道:“求公公宽限些时日,末將去安排下。” 毕竟是魏忠贤看重之人,孙进也不好威逼过甚,闻言道:“那好,去吧。” 深夜,天元號船长室。 “扑通!” 马承烈跪在当场。 “求舵公救救犬子。” 月光从林浅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將林浅面容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沉默许久后,林浅悠悠开口:“想投靠魏公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对吧?” 马承烈心中一颤,不明白这话是林浅隨口感慨,还是意有所指。 若是敲打他的话,他不过是稍微在心中动了点念头,这舵公也看得出? 马承烈不知该如何回话。 沉默片刻,航海桌上,响起沙沙的写字声音。 一个时辰后,林浅收笔,桌上是新一版的审图意见。 既然太监明確了皇帝身份,这一版审图意见,林浅写的十分恭敬,通篇是对皇帝木工的溢美之词。 而且严格按照日前叶向高、黄克教导的公文格式书写,丝毫没有出格之处。 平心而论,这一版的“飞剪首福船”已进步了很多。 虽说依旧是个好看的玩具吧,至少有些巧思,多夸奖些也是应该的。 “明日你把这个交给姓孙的,让他回京復命。然后,你推脱令郎病重,短时间內动身不得。总之,想尽办法拖一个月便是。” “那一个月后呢?”毕竟事关亲生骨肉,马承烈还是要问明白。 “一个月后,诸难自解。” 黑暗中的声音寒意森森。 次日,马承烈按林浅吩咐回了此事。 孙进心中恼怒,可被堵的说不出话来,船模烫样事关皇帝喜好,他不敢擅专,必须马上回京復旨。 而马承烈儿子在苏康妙手之下,也確实出现高热昏迷之兆。 孙进找郎中看过,都说这热发的离奇,若强行赶路,恐有性命之忧。 他此行目的是拉拢马承烈,要是强行带走马承烈的儿子致其死在路上,和马承烈结仇,差事就算办砸了。 好在潮州这边还有钱忠这个监军在,孙进临走前叮嘱钱忠:“一旦那崽子病情康復,立马派人送去京城。 马承烈这人油滑的很,你要替老祖爷看好他,多抓些他的把柄!” “是,孙公公你放心吧。” 此后,钱忠的折腾变本加厉,令澄海县苦不堪言,马承烈终日应对,身心俱疲。 终於忍到十月份,颱风高发期已过。 这日清晨,马承烈主动找到钱忠,稟告道:“钱公公,末將接到线报,东海上出现一伙海寇,要派兵清缴,公公是否隨行? 钱忠身为监军,將领出战,自然要隨行监督。 可让他诧异的是,一个多月来,马承烈都躲著他。 钱忠提出要视察部队,检点战船,也总被马承烈以各种理由搪塞。 何以今日战船出海,马承烈会亲自来询问,其中必有蹊蹺。 钱忠试探:“此番出海,马总镇会否隨船?” 马承烈坦然点头道:“自然。不仅是我,南澳水师也会隨行。” 钱忠一愣,又问:“此番出海需要多久?海寇兵力多少?” “快的话五六天,慢的话在海上搜捕,时间就长了。海寇说是有几十条船,不过公公放心,在大明水师面前,海寇不堪一击。” 钱忠放下心来,此番出行,正是抓马承烈把柄的大好机会,钱忠怎么会错过,於是应了下来。 临行前留了个心眼,只带了三个心腹上船,另外两个留在了岸上。 此刻天元號和长风號已停泊在柘林湾水寨。 钱忠刚出营房,便被两艘小山一般的大船震住了,暗忖:“怪不得马承烈能打贏红夷,得老祖爷如此敬重,其水师战船果然不凡! 此前,咱家要去检阅战船,马承烈死活不愿,恐怕就是怕露了老底。 这下要去剿匪,迫不得已把看家宝贝亮出来了,此行或许能探知不少秘辛,果真是来著了。” “钱公公,请往这边走。” 马承烈在前面引路,就要往长风號上走。 “慢著。” 钱忠叫停,对比了下天元號和长风號的体型,口中道:“似乎那艘大船才是旗舰吧? “” 马承烈頷首:“正是。” 钱忠眯起三角眼:“马总镇既是副总兵,怎有不乘旗舰的道理?” 马总镇笑了:“钱公公有所不知,海战与陆战不同。钱公公,你看旗舰船甲板,看到了吗?” 钱忠顺著他手指望去,点点头。 “那就是五色旗发號施令的地方,为让僚舰看清楚,旗舰要走在船队最前。 而且旗舰船大,遇到海寇不能居后压阵,要第一个上。所以也最危险。 末將冒险是职责所系,可怎能令公公身处一线呢?” 钱忠根本不懂海战,见马承烈说的有鼻子有眼,顿时信了几分,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咱家自己居於僚舰便是,总镇请去旗舰指挥吧。” 马承烈一愣,忙道:“末將不在公公左右侍奉,恐怕船上军官冒犯公公。” 钱忠本就存了支走马承烈,单独面见其手下的心思,此刻见马承烈慌乱,更觉得自己的主意没错,坚持如此。 “那好吧,公公还有何要示下,最好现在就说。到了海上,两船沟通不便,可就不好办了。”马承烈哭丧著脸道。 钱忠嘴角含笑:“没了,总镇去忙吧。” “是。”马承烈颓然应道,接著对长风號甲板大喊一声:“来人!” 白浪仔的冰山脸从甲板上探出来,抱拳道:“总镇。” “长风號由你统帅。伺候好钱公公,公公但凡少根头髮,拿你是问!” “是。” " “钱公公,这是我家兵,叫白浪仔,钱公公隨意吩咐,请吧。”马承烈说完,退下栈桥,走上天元號。 天元號上,林浅在船长室中举著望远镜,亲眼见钱忠率三个小太监上船。 身后舱门敲响,传来马承烈的声音:“舵公,姓钱的上船了。 林浅脸上划过笑容:“好,升帆!” 一声令下,两船升帆,驶出柘林湾后,缓缓向东方驶去。 此时才刚入冬,季风尚不稳定,风向在西北、东北、东南之间飘忽不定。 而林浅专挑横风与横浪走,船只顛簸的更加厉害,两船船员都久经考验,换帆嫻熟,自不怕风浪顛簸。 就是苦了船上乘客。 钱忠刚在船长室中安顿好,一个横浪伴著横风袭来,船体直接右倾二十度。 船舱桌上茶杯、茶壶、烛台瓷器里啪啦的碎了一地,连被褥都滚落下床。 钱忠本人则被掀的一个趔趄,脑袋磕在桌角,当即肿了个大包,痛的直流眼泪。 三个小太监下了一大跳,赶忙来扶。 结果船身又往左倾,四人一时滚落在一处,极为狼狈。 只听得船舱外,不断有人高声呼喊。 “风向变了,右舷受风,换帆!” “船身倾角太大了,收帆!” “风小了,升帆!跟上旗舰!” 这么来回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风浪渐小,船体渐趋平稳。 一个小太监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入痰盂,接著:“呕————” 异味在船舱里蔓延,钱忠闻著,也被勾起了噁心,哇的一口就吐在地上。 许久之后他神色萎靡,面色苍白,肠胃吐了个乾净。 小太监们忠心的递水,拿毛巾。 钱忠一边靠床喘息,一边神色恶毒的道:“把那个船主找来!” “是!” 小太监领命出门,走到船艉,对白浪仔破口大骂:“下贱胚子,会不会开船,再如此顛簸,仔细钱公公扒了你的皮!” 他说完这话,本以为白浪仔会诚惶诚恐。 没想到船艉甲板的一应人等,全都把目光射过来,似十几把钢刀,不带一丝感情。 小太监色厉內荏:“看什么?臭丘八!再看信不信我把你们眼珠子抠了!” 白浪仔目光越过聒噪的小太监,看向左舷海浪,只见一个大浪涌就要袭来。 他淡淡道:“右半舵。” 舵手默然转舵,隨即船身打横,以左舷面对浪涌,船体与之平行。 所有船员不约而同,抓紧了身边绳索。 小太监茫然间,顿觉一股巨力从船体袭来,船只大幅右倾,他站立不稳,直朝著右舷舷墙撞去。 舷墙只有不到半人高,自然是拦不住他。 小太监扑通一声落入海中,惊恐至极,在海面上不住扑腾挣扎。 “啊!救————咕咕咕————救————!” 白浪仔道:“回正,紧跟旗舰。” 钱忠等了许久,不见小太监回来,又经受船只一个大侧倾,衣服上沾了不少呕吐物,暴怒至极,亲自衝上船尾甲板。 “怎么回事,会不会开船!”隨即他愣住,“小许呢?” 有船员一指身后:“落水了。” 钱忠瞪大眼睛,果然看见船尾海面上,有个挣扎身影,怒急攻心:“怎么不救人?” “浪太大,死定了。”船员淡然摇头。 “放肆!”钱忠怒道,隨即他对白浪仔道,“本督军命令你掉头救人!” 白浪仔漠然:“我只听旗舰命令。 钱忠一愣,暗想这世上竟有如此蠢货。 “马承烈都要听本督军的,你不知道吗?本督军让你救人!” 白浪仔全当没听见,面色毫无波动。 这等反应当真把钱忠气的七窍生烟,眼看船离小许越来越远,他也急了,怒道:“好啊,你不听本督军的,你要造反是不是,给我拿下!” 没人动弹。 钱忠怒道:“你们都要造反不成?本督军说拿下,你们没听见吗?” 有船员开口解释道:“大船转向困难,等掉头回去,人早没了。龙王爷要收他,逃不掉。而且咱们一旦掉头,就和旗舰分开,再想赶上就难了。” 钱忠心底一惊,意识到了海上的残酷。 他再看向远处,不知是离的远了,还是小许没力气了,果见水花小了很多。 不过太监最重人身依附,隨行的三个太监,都是他的义子,若就这么把小许丟下,其他两个义子也会对他心寒。 於情於理,他都不能不救,哪怕回去故作姿態也好。 因此钱忠坚持道:“必须救,给我掉头。 97 白浪仔指著前方天元號,淡淡道:“我只听旗舰命令。” 第161章 雪夜恶鬼 第161章 雪夜恶鬼 钱忠又气又怒,指著白浪仔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又看看远处,小许扑腾的水花已彻底看不见了。 钱忠无可奈何,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你是何官职?” “无官无职,我是总镇家兵。”白浪仔风轻云淡。 钱忠颇有种与傻子纠缠不清的无力感,寒声道:“好小子,我记住你了。” “哦。你也快回船舱吧,甲板危险,免得下一个浪打来,你也落水了。”白浪仔盯著钱忠,“哪怕你是监军,落水也是救不回来的。” “你威胁我?”钱忠变了脸色,“你敢威胁我?你信不信我————” 钱忠赫然发现,在海船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再有效。 他监军的身份地位,没人在乎。 他给魏忠贤写信打小报告,信送不出去。 他要命令船员,船员压根不听他的。 他想转身离去,周围是一片汪洋。 “掉头,我要回岸上!”钱忠强压下怒火,只要到了岸上,这个家兵,还有马承烈还不是任他拿捏。 “我只听旗舰命令。”白浪仔又机械性的重复。 钱忠大怒:“那就去传话请示!” “五色旗只有旗舰有,我们只能听令,不能请示。”白浪仔这话自然是骗钱忠的。 可钱忠不懂航海,根本不知如何反驳。 他望向左右:“谁能把我的命令传到旗舰,我赏一百两银子。 无人回话。 “一千两!”钱忠提高价码。 眾船员像在看傻子。 钱忠脸色通红,愤怒至极,头上大包隱隱作痛。 又一个浪涌袭来,钱忠一阵趔趄,跌跌撞撞倒向右舷,勉强扶住舷墙,差点步了小许后尘。 他回过神来,望向眼前,满眼都是深蓝色的大海!像被刺到一般退开些许。 他再看向白浪仔等船员,几乎没有抓扶,双腿像是生根了一样,扎在甲板,上身纹丝不动。 三国话本里,北人不擅水战的说辞,此刻具象化了。 所有人看钱忠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蹣跚学步的婴儿。 钱忠心中一阵惊恐,连滚带爬的回了舱室。 之后大半个月,钱忠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每日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几乎就要吐死。 船上饮食粗劣,晚上睡觉也顛簸。 船上茅房都在船侧,钱忠有小许落水而死的阴影,不敢去上,只得在船舱內解决。 又搞得船舱腥臭无比,开窗散味也散不乾净。 置身其间,当真比坐牢还要难受。 钱忠吃不好也睡不著,整整瘦了一圈,形容枯槁,被折磨的几近崩溃。 见到白浪仔,也再也没了囂张態度,而是諂媚討好。 可不论他问什么时候回岸上,还是问海寇在哪,还是问现在身处何地。 白浪仔统一都回“不知道”。 钱忠的任何指示请求,白浪仔都不去办,只统一回復“我只听旗舰命令。” 钱忠当真是欲哭无泪。 当时登上长风號是他自己选的,马承烈是他赶走的。 两船沟通不畅等问题,马承烈也提醒过。 现在沦落到如此境地,当真是自作自受。 若能回到过去,钱忠只想给自己两个嘴巴。 他每日唯一的念想,就是赶紧找到那海寇船队,赶紧打完回岸上,再这么折腾下去,他恐怕就命不久矣了。 天启二年,十月廿五。 平户东南四十五海里,端岛。 端岛是长崎以西的一座荒岛,面积很小,离岸约八里,少有渔船经过。 此地离平户航线不远,岛上有山,正可以將五艘炮舰、五艘海狼舰遮挡其后。 自从商队驶抵平户后,十条战船便一直停泊於此处,日常以鹰船往来交流。 今日,一艘二型鹰船高掛百慕达帆劈波斩浪,以十三节的速度,由南向北驶抵岸边。 停泊后,其上船员跳上岸,跑到营地中激动大喊。 “纲首,舵公船队距离此地,只有不到三天航程了。 火堆旁,白清站起身来:“终於等到这天了,舵公再不来,我们骨头都要锈住了。” 这话一出,周围船员都心有戚戚。 儘管饮食物资等储备齐全,酒水不限量供应,可乾等七个月也不是那么好熬的。 眾人感慨片刻后,白清道:“换上硬帆,去平户,把消息传给吕周他们。” 三天后,平户港。 李旦站在山头,冷冷的望著港口。 港口中,潮州船队正检查帆索、清点人员货物,准备启航。 十月的平户已非常冷,天空飘洒著小雪,港口染白,颇具日式风情。 —— 李旦没心情赏雪,他的目光紧盯潮州船队,满是愤恨。 他等这一天已七个月了。 过去的七个月,潮州船队在平户肆意兜售货物,导致货物供应量大涨,商人们的收货价大跌。 其中尤以生丝为最。 可恨的是,潮州船队入港的早,所以它兜售时价格正是最高,自身並不受跌价影响。 跌价的亏全让李旦和其他大明走私商吃了,利润比往年低了三四成。 更可气的是,之前李旦凿仓库屋顶,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还被潮州船队的人编成笑话嘲讽。 这口气要是忍了,他李旦往后还怎么在平户混? 潮州船队以为靠投机取巧,就能让李旦吃这个哑巴亏,也太小瞧了他这位平户霸主。 李旦就这么在山头站了小半个时辰,目送潮州船队在风雪中缓缓启航离港。 “国助,还不动身吗?”李旦身后,顏思齐焦急问道。 “叔父,不急。潮州船队船多,需到外海才好动手。” 说话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戴四方巾,身著直身长衫,中等偏瘦身材,肌肉紧实,腰背直挺,说话时嘴角带笑,眼神锐利如刀,颇有些沉稳气势。 此人名为李国助,是李旦长子。 打小就在船上生活,別的孩子玩泥巴时,他就在操弄帆索,把玩刀枪。 年纪轻轻就已经立下无数功劳,击败的海寇势力多不胜数。 瀛洲火帆营就是李国助亲自採买西方船炮,一手创立。 在平户地界,就连西班牙人和荷兰人,都会给李国助三份薄面。 李旦叮嘱道:“此番动武,不求俘虏船只的多寡,务求不放过一条潮州商船。” 若论金银財富,李旦早就赚的盆满钵满。 他对潮州船队动手,要的就是挽回自己的面子,让大明民间至官府,对他有起码的敬重。 太久不展露手段,平户霸主的威名,怕是已有人忘记了。 李国助自信笑道:“父亲放心,总共一十八艘商船,我会一艘不少的带回来。潮州人从咱们父子手中偷走的,儿子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李旦露出笑容:“去吧。” 李国助向二位长辈拱手退下。 李旦枯立山头,极目远眺,视野中潮州船队已渐消失於天边。 过了两个时辰左右,一支由三桅福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出现在平户以南的海域上。 其船帆均用红土、桐油涂成红色,凑在海面上,仿若一大片火烧云。 火帆营最前,旗舰镇海號上。 李国助举起望远镜,朝远处眺望,视野里並没有潮州船队。 他毫不慌张,毕竟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如果跟船太近,很容易引起潮州船队的警觉。 而且此处海域夹在平户岛与九州岛之间,海面狭窄,一旦交火,施展不开,很容易让潮州船队逃到岸上。 加上此地在航线上,他直接率火帆营动手,叫回大明的客商看见,影响也不好。 最好下手的地点,就是长崎西南海域,那里海面开阔,离平户不近不远,既节约往返路程,又不易被其他海商看见。 火帆营向南航行了三个时辰,早已驶出了平户岛范围,依旧未见潮州船队踪跡。 其部下有些坐不住,过来问道:“船主,是不是往东南看看?” 李国助微笑道:“继续向南航行。” 大明海商不熟海况,离开平户岛后,大多会转向东南,沿九州岛航行,一路航行到九州岛南部,再沿琉球群岛返回大明。 而火帆营则是向正南航行,走的是外海,提前到长崎以西拦截。 虽然火帆营与潮州船队都是福船,可潮州船队是商船有载重,火帆营是空载,航速本就有差异。 加上火帆营能抄近路。 这就是李国助有信心后发而先至的原因。 午间,李国助愜意的命船上厨师烧制佳肴来吃,按目前航速,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可以赶到长崎。 劫掠在即,必须补充好体力。 午饭时,李国助神態轻鬆,与船员们肆意谈笑。 有人担忧道:“冬日天黑的早,咱们下午接战,过不了多久就会天黑,恐怕於战事不利啊。” 李国助丟掉一条秋刀鱼脊骨,嗦嗦手指,自信说道:“放心,十几条商船而已,两个时辰就结束了,根本拖不到天黑。” 他经歷过大小海战无数,劫十几条商船,还真算不上大场面。 其余船员也被其神態感染,放下了紧张情绪。 下午未时许,火帆营驶抵长崎西南海域。 李国助命令船队在海面散开,监视航线。 此番他足带了五条福船,三十条海沧船,接近火帆营主力的一半。 已考虑上了全部可能得突发情况,给了潮州船队足够的重视。 这么庞大一支舰队散步在海上,就算是只蚊子,也飞不过去。 时间分秒流失,北方海面上还是寂静一片。 部下已有些骚动,而李国助成竹在胸,毫不在意。 只因火帆营现在的位置是权现山西南,此地在长崎半岛的末端,只要潮州船队是贴岸行驶的,这里就是必经之地。 而李国助一路走的又是远海航线,没有遇到潮州船队,说明潮州船队必是和其他大明商船一样,选择贴岸行驶。 李国助只觉自己像个织好了陷阱的蜘蛛,静候敌船往网上撞来。 又过许久,有船员朝远处海面上一指:“快看!” 李国助维持镇定,循声望去,只见海面上出现一条体型瘦长的单桅小船。 那船帆形怪异,像荷兰人的三角帆。 又有人道:“那边也有一艘。” 李国助向右前方海域望去,果然见到一模一样的单枪小船。 李国助隱隱有些不妙预感,他听叔父顏思齐说过明军有种掛三角帆的快船。 可是他打心底不太相信顏思齐的话。 一个说得出“轰炸魍港的恶鬼”、“东番海峡里的凶魂”、“雪夜索命的幽灵”的人,他的可信度在李国助这,早就大打折扣了。 况且大明和平户相隔几千里,大明官军怎么可能莫名奇妙的跑来。 这两艘小船定是荷兰人的新船,从其帆形来看,就符合番人船只的模样。 是以,当手下询问李国助,该如何处置时。 李国助只是老神在在的道:“不必理会。” 果然那如他所言,没过多久,那两艘单桅小船就向北驶去,消失不见。 可潮州船队还是没有出现。 手下劝道:“船主,要不要派船分去南北搜寻一番?” 李国助只是笑道:“你不信我?” 手下一噎:“船主所料自然不错,可那潮州船队会不会直接向西南航行,横渡东海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国助分外篤定。 横渡东海的航线不是没有,但那是浙江商人走的。 从地理位置来看,潮州商人一定会走琉球航线,这是板上钉钉的。 李国助发话后,再也无人敢质疑。 火帆营又在海上苦等许久。 就在船员们耐心耗尽之际,终於有人惊喜喊道:“有船!船来了!” 李国助掏出望远镜,朝北边望去,果然见到一只船队浮现在灰濛濛的海天之间。 粗略数来,来船是十几条左右,数量也对得上。 李国助放下望远镜,狞笑大喊:“生意来了!兄弟们吹燃火绳,升起船帆!” “遵命!”全体船员都响亮高呼,声势震天。 “航线正北,升帆!” “两翼战船靠拢,组成雁行阵!” 李国助的命令以令旗、鼓乐方式在船队间传递,貌似杂乱,实则颇具章法。 火帆营训练有素,很快便排成阵势,向敌船队前压。 “风向西北,左舷迎风,小心操帆。”船上火长大喊。 “敌船队两千步。”瞭望手报告距离。 李国助拿起望远镜,只见潮州船队依旧维持原本航线行驶,就像没看见火帆营一般。 十几年来,平户附近海域经父亲治理,已少有海寇出没,以至往来商船都失了戒备之心,著实好笑。 今日,李国助就要让这些大明商人回忆起被海寇支配的恐惧! “敌船队一千五百步。” 火长手搭凉棚,望向海面,渐渐锁紧眉头:“船主,他们帆形不大对。” 李国助闻言,用望远镜看去,只见其领头的几条船都是清一色的软帆,船型也是番船船型。 在番船高大船身的遮蔽后,能看到福船、海沧船的帆影。 潮州船队和葡萄牙人沉一气,有葡萄牙战船护航也是应有之义,李国助对此早有准备。 他望向身侧舷墙,那里摆著一门八磅铸铁火炮,六名炮手手举火把在一旁严阵以待。 这样的火炮,全船共有十二门,全都是清一色的荷兰货。 其他各船也配备了大明重型弗郎机、日本国崩炮等火器。 火帆营单船火力或许不如荷兰亚哈特船,可多艘打一艘,绝对能形成火力碾压。 故看到葡萄牙护航船队后,李国助不仅不惧,反而隱隱有些兴奋。 来得正好,葡萄牙人、潮州商人,正好一起收拾! “敌船队一千步。” “都听好了,击败敌人战船后,船马上就会接舷商船,都把刀子准备好,別让火药熏傻了!” 火长大声重复作战计划。 “都把刀拔一拔!火绳吹起来!” 甲板上,船员们纷纷拔刀,確认拔刀顺畅后,再收刀回鞘。 这是在给后面接舷做准备,每次接舷,总会有人刀粘在刀鞘中拔不出来,而被敌人砍死。 “敌船队八百步。” 这个距离,潮州船队渐渐变换阵型,排成线列。 李国助嘴角一歪,战列线,標准的番夷战法。 他在平户这么久,和葡萄牙人大大小小水战打过无数,对这套战法可太熟悉了。 隨机命令道:“左右分散,夹击制敌!” 隨即船上鼓点一变,令旗翻飞。 雁行阵从中间分开,分作左右两路,插向敌舰队两翼。 按番人標准,火帆营的炮舰属於小船拉大炮,搞战列线对射,稳处下风。 发挥小船灵活优势,才能克敌制胜。 熟料潮州船队见此,竟也分出两股。 这倒是一时令李国助有些讶然,番人灵活调整战术,这还是头一遭。 “敌船四百步!” 李国助沉声道:“保持航向,不忙转舵。” “敌船三百步!” 李国助:“稳住!” 此时,敌舰已经降帆减速,右转舵露出左舷了,看来已按耐不住,准备炮击。 李国助露出得意冷笑,这个距离上,射中火帆营的三桅福船,实在勉强,他要做的就是承受几轮炮击,然后抢占上风,然后———— “轰轰轰!” 敌旗舰率先开火,炮声有如在海面上炸响的闷雷,震的人心里发慌。 紧接著,其后两艘大炮舰也依次开火。 炮声像鞭炮响一样连绵不绝。 李国助耳畔满是炮弹划过的破空之声。 镇海號周围水柱四溅,海面像开锅了一样,水柱此起彼伏。 冰冷海水淋上甲板,仿佛下了一场暴雨。 李国助愕然,这一轮炮击的威力怎么会如此之大?敌船火炮竟如此之多? 他立马拿起望远镜朝敌船眺望,只是开火的三艘炮舰都被硝烟遮挡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晰。 就在他调节望远镜之时。 硝烟中两排红色火光依次亮起,剎那间又有密集的炮弹劈头盖脸的砸来。 “小心!”火长大吼。 隨即镇海號周围又是水柱激盪。 “保护火绳,別让水浇灭了!都蹲下身子!別————” 话还没说完,一发炮弹正中甲板。 弹道上的舷墙、甲板被统统摧毁,像被恶蛟利爪划过。 中炮的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混在木屑中,成了一堆拋洒向海面的血肉。 等李国助回过神来,甲板上只剩狼藉木屑和三四名受伤哀嚎的船员了。 李国助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这一炮威力,远超他对八磅炮的认知,甚至高过十二磅炮。 敌舰究竟是什么来路? “开炮还击!”李国助大吼,同时找了个亲信:“你继任火长!” 很快,镇海號左舷六门铸铁炮发出怒吼,紧跟其后的火帆营各船依次发炮。 因处於下风向,射击视野被硝烟遮挡,看不清弹著点。 从密集的炮击声中,至少可以判断双方火炮打的有来有回。 “轰!” 突然镇海號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新任火长转头望去,顿时大惊失色,颤声道:“怒海號中炮了————” 李国助怒斥:“慌什么!” 隨即他回去望去,也怔住了,只见怒海號船身中部被贯穿一个大洞,直径足近一尺! 这绝不是十二磅炮能轰出来的。 就在他愣神之跡,一发跳弹擦著海面而来,直入怒海號水线。 实心炮弹面前,船壳如同纸糊,一碰就裂,又是一个一尺的大洞! 海水顺著洞汩汩灌入船舱,怒海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海水涌上甲板。 虽有水密隔舱支撑,不至马上沉没,可船身中部接连两个一尺的贯通伤,此船也救不回来了。 怒海號拼著最后一点动力,右转舵,驶出船队,让开航道。 “轰轰轰!” 敌船炮击声还在耳畔不断传来。 镇海號左舷又溅起大片水柱,而水柱落下后,仍有部分炮弹没有落入海中,而是弹射而起,形成跳弹。 火帆营三枪船小、干舷低,本不易中炮。 可敌舰专射水线,加之其火炮威力大,火帆营的三枪船根本撑不了几炮。 好厉害的战法! 日常与他在平户海域交手的,都是葡萄牙的武装商船,又或是荷兰人的亚哈特船。 都不是番人海军主力战舰。 李国助心中一惊,难道这就是番人正规海军的实力吗? 隨著七八轮炮击,火帆营和敌船队错开。 李国助骇然看到,远处海面上,另一只火帆营船队,已是千疮百孔,分外悽惨,正向东北逃窜,脱离战场,四五条敌船在其后穷追不捨。 火帆营舰船一旦被追上,就会受到敌舰侧舷火力的饱和打击,不给任何接舷机会,非要用实心铁弹把船击沉不可。 “轰!轰!轰!” 听著远处海面上滚滚而来的炮声,李国助心肝一颤。 此时已临近黄昏,黑夜在即,他的心中猛地想起叔父恐惧的神情,还有那句“雪夜恶鬼”来。 第162章 生擒李国助 第162章 生擒李国助 李国助稳定心神,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朝自己身后的船队望去。 只见跟在自己身后的,只剩十条船了。 更远处海面上,还有四条船严重进水,朝岸边龟速挪动,一条朝南边逃窜,还有两条不知所踪。 敌旗舰正领著线列掉头,在其战列线之侧,三条海沧船组成的小队衝出,冲向进水趴窝的火帆营寧海號。 李国助原以为这是去接舷、俘虏寧海號的,可没想到三条海沧船行驶到二干步左右近距离,开始用弗朗机炮对寧海號猛轰。 数之不尽的铁弹丸,不要钱一样的,朝著已是瓮中之鱉的寧海號船身上猛砸。 而且海沧船的站位都极其刁钻,不是在船头,就是在船尾。 寧海號进水严重,几乎完全丧失转向能力,根本无法移动侧舷,只能任由海沧船倾斜火力。 弗朗机炮射速极快,转瞬间已过十轮炮击,寧海號甲板被打的蜂窝一般,再没有一个活人。 三条海沧船停止射击,又驶向靖海號如法炮製。 李国助欲哭无泪,火帆营凝结著他的心血,其上每个船员,都是他亲自招募,都是他的弟兄,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怎能不叫他心痛。 可留给他心痛的时间已不多了。 敌船的三艘大炮舰已完成调头,追了上来。 “船主,咱们对炮不是对手,衝上去接舷吧!”有船员抽出刀来,大声提议道。 这个方案很快受到了其他船员的附和。 可李国助看得清楚,敌船的航速也比他们快得多,根本做不到衝上去,会被拖死在路上。 而且敌船战法古怪,寧肯浪费火药、炮弹狂轰滥炸,也绝不接舷。 就像人命比火炮、炮弹还贵一样! 一瞬间,李国助心思千迴百转,各种战术方案在脑海中一一搭建,又被一一否决。 思量许久,终成定计暂避锋芒! 说白了就是逃。 武侯尚有斜谷回军之时,宋主亦有驴车夜遁之故,认清现实,暂避锋芒,不丟人。 来日他东山再起,携大军再战,便可一扫今日之耻! 想到此处,李国助高声命令:“航线正北,全速航行!” “船主!” “不能啊,船主!” 手下船员们听此命令大感不解,即便是不如敌军火炮,难道亮剑都不敢就夹著尾巴逃跑吗? 双方火炮对射,尚不过十轮。 正式交火,尚不足一个时辰。 这就要退? 这一退,那些被弗朗机炮当活靶子轰杀的弟兄,他们的仇谁来报? 可李国助退意已决,他不鬆口,船队便只会向北方驶去。 凑巧的是,另一支火帆营船队也选择向北逃命,两队又再度合兵一处。 李国助粗粗点数,船队中只有二十四艘船了。 折损九艘船,对火帆营全营来说,不过是皮外伤,只要能返回平户,令火帆营主力出战,以数量优势,便能轻鬆碾压敌船。 “敌船队尾舷,八百步!”瞭望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特意多加了一句,“敌船速度很快!” 李国助回身一看,果然见敌船全速航行,船头劈波斩浪,溅起白沫浪花,正快速缩短双方距离口此地与平户岛距离不过一百四十余里,只要驶入平户岛附近,凭藉平户岛与九州岛之间的狭长海域,或许就能甩开敌舰。 火帆营都是福船、海沧船,吃水深度只有番船的一半,最適合在这种狭窄、复杂水域航行。 只要能撑过三四个时辰————不,甚至不需要三四个时辰,只要再坚持一个时辰。 等天一黑,敌船队不熟悉周围海况,必不敢再追。 李国助抬眼望天,只盼望天能黑的再快一些。 与此同时,在长风號上。 监军钱忠被人绑在后枪上,惨到了极点。 他腹內空空,口乾舌燥,头痛欲裂,心惊胆颤,双目无神,满脸泪痕。 他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肩膀和衣服上掛了不少木屑和碎肉块。 那是一船员被炮轰成血雾时,溅上的。 他另一半身子则满是发黑的油腻,那是黑火药硝烟染上的。 血腥味、硫磺味、咸湿的海味混作一团,一路往天灵盖里钻,直把他气道都要灼伤。 “放我下来!我再也不敢了,白爷,你行行好,放我下来!” 钱忠扯著嘶哑的嗓子不住哭喊,下身湿了一大片,腥臊无比,好在他鼻子有血腥和硫磺味堵著,自己闻不见。 —— 白浪仔站在甲板,与钱忠相隔不远,对钱忠的泣血恳求,充耳不闻。 双眼紧盯头上旗舰,不时拿起望远镜向右舷海域眺望。 只见旗舰微有动作。 白浪仔立马道:“右转舵!” “右转舵!”舵手一边转向,一边大声回应。 “呕——”钱忠被猛烈的转向刺激得一阵噁心,又吐了一口,只是他胃肠空空,吐得都是酸水,反把自己食道烫得厉害。 白浪仔看了眼风旗道:“风向变了,北偏西风,换帆!” “北偏西风,繚手换帆!”舵长大声下令。 在风向变化的瞬间,繚手就已轻车熟路的准备好了,舵长一声令下,换帆即刻完成,毫不拖泥带水。 钱忠哭道:“白爷爷,小的求你了,放小的下来,再————呕—再来几下小的命就要没了。” 白浪仔面若坚冰,充耳不闻。 钱忠的两个跟班太监也被绑在一旁,闻言只是垂泪。 一个船员笑道:“钱公公,你何必自轻身份呢?您是监军,大战时自然要在船甲板上站著,不然怎么监。” 钱忠哭著諂媚笑道:“那你把我绳子解了吧,绑的太紧了,我手脚都没知觉了。” “那不行,海战时甲板湿滑,又转向不断。如不绑著你,迟早一头栽入海里。你死了,我们可没法交代啊。” 钱忠卑微哀求:“那帮我把绳子松一松吧,再绑下去,我真不成了。” “绑紧了,顶多坏个胳膊腿,切掉就行。绑鬆了,你可就没命了。” 钱忠眼角飆泪:“我错了,我————” “轰轰轰!” 话还没说完,旗舰天元號侧舷塞壬炮发出怒吼,惊天动地的巨响,將一切杂音压下。 白浪仔大喊:“开炮!” 舵长、梢长依次传令,长风號侧舷火炮分批开火。 其中一门轻型四磅火炮,就在长风號船艉甲板,炮声几乎就在钱忠耳畔炸响,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钱忠紧闭双眼,双股战战,若没绳子绑著,还真就要成一摊烂泥软在当场。 白浪仔道:“监军请睁眼,不看清楚了,怎么写战报呢?” 钱忠双眼闭的更紧,脸部扭曲,都挤出一道道褶皱。 “全听白爷爷的,白爷爷说战报怎么写,小的就怎么写。” “我让你如实写,睁眼!” 白浪仔声音不大,可寒意逼人。 嚇得钱忠一激灵,连忙睁眼,朝远处望去。 只见灰白的天空下,火红色船帆的敌船队如一个鲜红的靶子。 刚刚的一轮炮击,將敌船队的一轮衝锋击溃,一艘敌船被打的,当场解体,主桅倒下,隨后著起火来,火势越来越大,又引发殉爆,声势惊人。 剩余敌船慌不择路,往岸边后撤。 船,旗舰天元號五色旗晃动。 片刻,五条海沧船离队而出,像一张大网撒了出去,驶在船队最前。 白浪仔用大苗刀的刀鞘,拍打两个小太监脸颊。 “你们俩也睁眼看,看清楚了!” 两个小太监早就嚇破了胆,闻言立马瞪大双眼,盯著远处战场。 其中一人破音喊道:“奴婢睁眼看,奴婢看清楚!” 一个时辰后,火帆营在围追堵截之下,走投无路,窜入了一个海湾之中。 此海湾位於长崎半岛西南,权现山以东,由一个狭长水道与东海相连,水道最窄处只有三十米,港湾最宽处有三百余米。 港湾內水深不明,加上天色已黑,天元號並未下令追击,只是派海狼舰入港湾查探,在確认该港湾没有其他出海口后,下令舰队停泊在港湾口围困。 天色全暗,周围舰船点起船灯。 白浪仔下令:“把绳子解了吧。” 钱忠解了绳子,立马像条蛆一样瘫在地上,四肢已被绳子勒成红紫色。 钱忠看到自己如此惨状,已是什么都顾不得了,额头不断磕在甲板上:“谢白爷爷鬆绑,谢白爷爷鬆绑!” 白浪仔没理他,自顾自去吃晚饭。 钱忠缓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重新感觉到自己四肢,接著感到冰冷和刺痛,隨即四肢针扎一般的感觉袭来,钱忠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声。 在小心翼翼地吃完晚饭后,钱忠面前递来纸笔。 “写吧。” “敢问白爷,是要写什么?”钱忠諂媚笑道。 “白天海战,战报。” “哦哦。”钱忠立马接过纸笔,“小的这就写————额,敢问白爷,咱们现在何处?” 白浪仔目光扫过来:“你不知道?” “小的真不知道。” 钱忠欲哭无泪,他在岸上锦衣玉食,饿了饭送到嘴边,热了有人打扇子,除了出恭需要自己来,別的事几乎全由別人代劳了。 自打上了这船,他过的那是什么日子,生不如死啊! 衣食住行全都不习惯,成天吐得昏天黑地,吊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哪还有心留意航行到了何处。 “你猜呢?”白浪仔意味深长。 钱忠把揣测上意的功夫拿出来,小心回话:“小的哪猜的到————” “我让你猜。”白浪仔缓缓道。 “舟山?”钱忠胡乱蒙道。 “对了。舟山以东,东海海面。”白浪仔道,“写吧。” 隨口一猜就猜中了?钱忠大感奇怪,可他的精神已被折磨的几近崩溃,没有多余的脑子思考了。 哆哆嗦嗦的拿笔,开始写战报。 入夜,天元號。 七名俘虏被捆住手脚,侧躺在甲板上,瑟瑟发抖。这倒不是嚇得。 现已入冬,这七人浑身湿透,被冷风吹了近一个时辰,冻得脸上没一点血色。 七人身前,郑芝龙好整以暇的坐著,裹著一条毯子,手捧热茶,分外愜意。 看著毯子、热茶,俘虏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又过小半个时辰,已有人撑不住了,安详的闭上眼睛。 这时郑芝龙道:“不许睡,把那个带下去暖和暖和,缓过来后再带过来。” “是!”两名身著棉甲的士兵听令將人带下。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那人恢復了些生气,又被拖回甲板。 “哗啦。” 一桶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冰得所有俘虏像鱼一样挣扎,对郑芝龙咒骂不休。 终於有人撑不住了:“我招。” 郑芝龙一个眼神,那人被带下货仓单独询问。 其他人则继续吹凉风。 一俘虏道:“他都招了,还折磨我们干嘛?快给你爷爷一个痛快的。” 郑芝龙笑道:“舵公说了,人人都要坦白。耿武,倒水。” “是!”一个士兵听令,又提一桶海水泼向俘虏。 各色粗口在甲板上响起。 一个时辰后,郑芝龙拿著七份审讯记录,走进军官餐厅。 桌旁,林浅、白清、雷三响、吕周四人已等在此处。 “舵公,审出来了。”郑芝龙在桌前站定。 林浅:“捡主要的说。” “根据俘虏交代,敌人藏身之处名叫岛原海湾,只有一个出口,其中暗礁很多,海湾以东四五里有个村子。 敌船队首领叫李国助,是李旦儿子,火帆营便是此人一手组建。 平户城防守严密,有岸防炮六处,平户藩主松浦氏与李旦私交良好,有士兵两千人上下,海船三百余艘。 此外,九州岛还有萨摩藩、肥后藩等几个强力大藩,与松浦氏交情匪浅。” “明日清晨,派云帆號把陆战队运到半岛以南,截断李国助陆上退路。”林浅吩咐道。 李国助也算是条大鱼,不能让他跑了。 雷三响道:“舵公,我看海湾南边的陆地並不宽,不如让云帆號从南边向海湾內炮击,把李国助赶出来。或者让海狼舰直接去海湾里抓他娘的。” “好。”林浅缓缓点头,“切记要活捉此人,有大用。” 吕周开口道:“舵公,十八条商船现在还在端岛附近停泊,是走是留,还请示下。” 这十八条船载满了白银、铜斤以及其他平户贸易品,价值连城,万不能有闪失。 林浅不放心其单独行动,而其余战船也要在此处多守一段时间,等待惊喜。 因此林浅思忖片刻道:“先等十天,十天后商船启航。” “舵公,我们要不要顺势对平户动手?”郑芝龙问道。 审问的问题清单是林浅给的,他已从中看出林浅目的绝不只是李旦这么简单。 说实话,林浅调动这么多战舰,確实存有和平户碰一碰的心思。 自二代將军上台后,德川幕府已逐渐有了锁国趋势,本国造船业大幅萎缩。 曾经的日制盖伦船卖的卖,沉的沉,再也不復当年跨太平洋航行的荣光。 现在担任九州岛水师主力的安宅船、大关船,在天元號面前就是笑话,比胶水粘的还脆。 让林浅忌惮的是九州岛的陆地力量和幕府政策趋势。 几个月前,林浅曾让马承烈的家兵帮他练兵,现已初具成效,可到底只有三百人,训练时间短,还没见过血。 以之配合炮舰,攻陷平户或有可能。 只是一旦引起周围大名忌惮,平户孤城一座,绝对无法守住,陆上商贸一断,平户的海贸价值也就消失了,绝对是稳赔不赚的买卖。 更別说幕府本就对海贸有所提防。 想来此处,林浅问道:“平户城对传教士態度如何?” “两个月前,长崎城刚处决了五十多人,斩首加火刑。”吕周道。 “直娘贼,倭寇果然嗜杀成性!”雷三响气冲冲道。 林浅知道,这事倒也不完全怪倭寇,那些传教士猛烈输出意识形態,还与地方势力勾结削弱幕府统治,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不论敦是敦非,总之幕府闭关锁国是大政方针。 这种敏感当口,林浅要做的,是利用幕府锁国前的窗口期,闷声发大財,猛猛贸易,发展壮大d 而不是火上浇油,把平户攻下来泄愤,刺激幕府提前锁国。 当然,林浅的忍让也是有时限的,只要等他海军壮大,有了和幕府掀桌子的资本,到时上演一场“黑船事件”就是。 当下林浅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的削弱一切友商的海上力量,尤其是李旦。 並且要做的低调,不撩拨幕府敏感的神经。 同时又要高调,好好刺激一下监军钱忠的眼球。 要求听著矛盾,可林浅已想好了办法。 次日清晨。 李国助在炮击声中醒来。 只见海湾南端,隔著陆地的海面上,已停泊了云帆號炮舰,其侧舷火炮开火不停。 港湾入口,已有五艘海狼舰涌入,李国助明白,哪怕他能衝出去,港湾外,还有大炮舰等著他,已是死局。 “船主,怎么办?”火长忙围上来。 李国助权衡再三,咬牙道:“把船都炸沉,我们从陆上走!” 在他命令下,火帆营船员们开始有序登岸,並布置火药。 —— 隨著一声声火药桶爆炸声响起,火帆营舰船一艘艘沉入水中。 海狼舰见状立马前压,装葡萄弹的弗朗机炮十轮炮击后,留下搬运火药的船员,已基本死的精光。 尚有二十余艘船完好,这些战船连带火炮,全都资敌。 上岸的船员用铁炮枪向海狼舰还击,可弗朗机炮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火炮,射的又是葡萄弹。 李国助所部在丟下十余条尸体后,只能仓皇后撤。 到了一处高地后,李国助回身,看著港湾中,火帆营船炮为敌人俘虏的景象,只能无奈嘆息。 “我李国助对天发誓,若不能报此仇,此生永不再涉足海疆!”李国助心底暗暗立下重誓。 就在这时,一串排枪声响起。 李国助身旁,响起一阵惨叫。 火长高喊:“有埋伏,杀出去!” 李国助循声望去,只见周围林木间,出现了一群身著棉甲的士兵。 士兵手拿刀牌、长枪、狼筅、镜鈀等兵器,结成楔形阵,火统手居后。 这阵势哪怕没亲眼见过,也听说过,正是大名鼎鼎的鸳鸯阵。 李国助手下为海上活动方便,都是布衣,条件好些的穿皮甲,兵器都是腰刀、铁炮。光是看见敌军武装到牙齿的棉甲,心底就少了几分胆气。 加上又是新败之师,又被以逸待劳合围。 只是象徵性的抵抗片刻,便丟了武器束手就擒。 李国助心中哀嘆大势已去,却不甘束手就擒,趁棉甲士兵俘虏自己船员时,撒丫子就朝海湾跑,扑通一声钻入水里。 冬日九州岛的海水冰凉彻骨,李国助刚游出五步,便手脚抽筋,在海面上来回扑腾,连喝了好几口水,只觉得连三魂六魄都要被冰封了,这才被人丟绳子,拽了上来。 浑身湿透的李国助,蜷成一团,牙齿颤颤作响,脸色苍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復仇宏愿,只希望能得到一个火炉。 陆战队將俘虏点数完毕,確认李国助身份后,將人绑好带回船上。 上船之前,队正耿武挑了两个机灵的手下,每人给了二十两银子。 二人大喜:“谢队正赏。” 耿武道:“不是给你们的,舵公吩咐,去附近村寨,买些新鲜肉、菜来。” 出海日久,船上新鲜菜早已告罄,但於粮、豆芽还是管够,两人不明白为什么要买新鲜肉菜。 不过二人早就被训练的只知执行,不问缘由,喊了一声是,就要转身去村中。 耿武忙叫住二人:“把兵甲都卸了,再把通译也带去。” 与此同时,只睡了两个时辰的钱忠在船舶顛簸中惊醒。 “是不是海寇又打来了?”钱忠一翻身便滚到地上,不顾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就往桌子下钻。 两个小太监连忙拦他:“乾爹,只是正常行船!你听,没炮声。”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钱忠长鬆了口气。 “吃饭了。”有船员推门进来,放下早餐,对於钱忠躲桌子下的行为,船员早已习惯了,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钱忠满脸赔笑,目视那人离开,隨即笑容垮掉,换上阴毒神色。他心中暗暗发誓:“你们给咱家等著,看咱家到了岸上怎么收拾你们,一群丘八贱胚!呸!” “嘎吱!”门又被推开。 钱忠条件反射一般变换笑脸,变脸速度太快,以至於脸部肌肉都有些抽搐。 “快点吃,吃完了,今天还要劳烦公公上甲板监军。” “今天还要打?不必了吧,我————”钱忠苦苦哀求。 然而那人就只是来传话,说完便关门走了,钱忠说的话,他根本不屑听。 瞬间,钱忠又换上阴毒面孔,双眼冷得像毒蛇一般,心中不住嘶吼。 “韩信有忍胯下之辱,越王有臥薪尝胆之苦。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艰难困苦,玉汝於成!再大苦难,爷都能忍! 姓马的,姓白的!你们两个有本事,就让爷回不到岸上。 爷但凡能留条命在,你们两个,你们全家,整条船上所有人的全家,一个都跑不了!都要给爷死!” 小太监见钱忠又在怔怔出神,哭丧著脸提醒道:“乾爹快吃饭吧,人家说了,吃完了还要上甲板呢。” “咱家要你提醒?没眼力的东西!”钱忠低声的凶狠骂道。 这段时日,钱忠在“白爷爷”面前像条哈巴狗一般,威严扫地。 小太监其实也不如以往那么怕他了,闻言关心道:“乾爹,多少吃点吧,哪怕上甲板全吐出来,也比呕酸水强。” 这是实话,肚里空空呕酸水的滋味,他再也不想感受了。 钱忠无奈坐回饭桌前,看著一盘盐水豆芽、三碗大米粥,迟迟不动筷子,没什么胃口。 两个小太监也顺势坐下。 “让你们坐了吗?”钱忠怒道,“没规矩的东西!” 两个小太监委屈的站起身子来,其中一人嘀咕了一句。 立马挑动了钱忠的敏感神经,他立马怒道:“你说什么,大声说出来!” 那个小太监本是在咒骂钱忠,灵机一动道:“奴婢是说怪也。” “有何可怪?” “咱们出海已有近一个月了,船上哪来的新鲜豆芽。” “呵,没见识,这是黄豆发的,有水就————慢著,你说咱们已出海一个月了?” “对啊。” 钱忠联想到之前写的战报,结合大明海船通常的船速推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应当不在舟山附近,甚至可能已出了大明。 这个马承烈!他到底要干什么? 钱忠心中涌起惊惧。 同时他意识到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长风號在海上航行月余,还没进行过补给。 这么久的续航能力,向东走都能到倭国了———— 若是向北走————京畿岂不是也在航程之內吗? 不论马承烈有没有谋反之心,凭他这强大炮舰以及远航能力,就已构成对京畿的威胁! 弹劾的罪状这不就有了吗? 马承烈有谋反能力,再加上虐待他这个监军,藐视皇权,又有谋反意图。 一个谋反大罪,夷三族,已是板上钉钉了! “哈哈哈哈————”钱忠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的面庞狰狞,脸上写满復仇快意。 就在这时,舱门又被推开了。 钱忠又急忙变脸,把狞笑替换成討好的侷促笑容。 “上甲板,来活了!”船员撂下一句话。 > 第163章 三年之约 第163章 三年之约 早饭终究是一口没吃,钱忠屁顛屁顛上甲板,轻车熟路的背靠枪桿站好。 船员拿来麻绳將人捆上。 钱忠痛得齜牙咧嘴,可也不忘諂媚笑容:“轻点,各位爷,轻点。” “左前舷敌船,一千步!” 钱忠顺著瞭望手所指方向望去,只见灰濛濛的天空之下,一艘三枪船航行於墨蓝色大海之上。 待两船到了五百步內时,敌船已察觉到了不对劲,掉头折返。 那艘三桅船吃水很深,航速不快,两个时辰后,被长风號追上。 白浪仔命令:“开炮!” 长风號侧舷火炮发射,巨大炮击声,像重锤直击钱忠胸口。 那艘三桅船也拿出铁炮还击。 双方距离一百余步,舷墙被打得一阵木屑翻飞。 “啊!啊” 钱忠身侧有嗖嗖飞过的破空声,不受控制的大声喊叫。 “轰轰轰!”又是一串炮击。 有船员喜道:“中了!” 钱忠下意识朝敌船看去,只见其船身、艉楼破开数个大洞,一眼望去,都透著光。 敌船以火枪反击,只是这一次枪响明显稀疏很多。 白浪仔喊道:“靠近敌船,换葡萄弹!” “左转舵!”舵长大喊。 “嘎吱!”船身猛地转向,晃的钱忠胃肠一阵翻江倒海。 “左舷敌船,五十步!” “开炮!” 左舷火炮齐射,白色硝烟之中,似是夹杂一层铁砂。 剎那间,无数铁弹射入木板的噗噗声遥遥传来,还夹杂著无数惨叫。 火枪没有再响,葡萄弹又射击了三轮。 而后白浪仔叫停炮击,转头对钱忠道:“监军,请看战果。” 钱忠回头一看,只见那艘三桅船甲板之上几乎被打成了筛子,到处都是透明弹孔。 前装塞壬炮口径大,气密性也好,发射的葡萄弹自然威力更大,凭三桅福船的脆弱木质船体,几乎无法抵挡。 甲板上横七竖八的躺著十来具尸体,其余残缺血肉、尸块无数,已难以辨认。 “呕——”钱忠终於忍耐不住,一口吐在自己身上。 长风號近前,把还活著的船员俘虏上船,船舱中十几箱银子搬运上船。 白浪仔身体探出船舷喊话:“找到船引了吗?” “没有!但找到了这个!”船员站在三桅福船上,举起一柄武士刀。 “平户贸易私船。”白浪仔给该船定了性。 实际上,这都是做给钱忠看的。 他们现在位於平户以南航线,且大明官方不认可对日贸易,所以能遇到的船毫无例外,都是私船。 白浪仔对钱忠道:“监军是否要亲自核验?” “不不不!私船,肯定是私船!”钱忠头摇晃得拨浪鼓一般。 白浪仔命人將钱忠绳子解了,將人送回船舱,並道:“监军抓紧写战报,下午可能还要劳烦。” 钱忠身子一抖,连滚带爬的回到舱室。 果然,他战报尚未写完,甚至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就又被叫上船尾甲板。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钱忠已被硫磺、血腥折磨的神志不清。 这日清晨,钱忠又被人叫上甲板。 被绑紧在熟悉的桅杆后,钱忠便看见远处出现船影。 今日天气极冷,西北风裹挟著雪花直往人衣领里吹,钱忠的身子不住发颤。 心道:“总镇这是捅到贼窝了?怎么此地海船能如此之多?这样一场又一场的打下去,早晚要遭殃啊!” 两船接近。 钱忠认清来船又是一艘三桅福船,吃水不深。 反常的是,这条船並未掉头逃跑,依旧维持原航向,像是没看见长风號一般。 “右前舷敌船,三百步!”瞭望手大喊。 钱忠“监军”许久,已对水师战法有所熟稔,两船相距三百步,基本已跑不了了。 就在他心底为这艘船宣判死刑之际。 灰濛濛的天空上,突然啪的一声,红色冲天花炸开。 瞭望手语气急切:“左前舷出现敌船队!” 霎时间,甲板上眾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白浪仔掏出望远镜向左前舷望去。 “掉头,航向东南。”白浪仔淡淡道。 “右转舵,掉头。”舵长大声命令,“风向西北,左舷顺风,换帆!” 钱忠诧异至极,上船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掉头逃跑。 他伸长脖子,朝远处船队望去,除了一大片船影,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乾爹,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掉头了?”一个小太监带著哭腔问道。 钱忠没接茬。 倒是一旁船员道:“李旦的船来了,当然要跑了。” “李旦?”钱忠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是他一个北方人,也听过大明第一海寇李旦的名號。 那搭话船员点头:“自然是李旦,你们没看到那红色的帆吗,来的是火帆营。” 钱忠被绑在枪桿上,看不见,可两个小太监朝船艉望去,脸都白了许多。 其中一个小太监囁嚅道:“我怎么觉得,他们好像更近了?” 船员淡然的点头:“咱们船上有火炮,还有几十箱银子,吃水深,肯定没他们船快。” “啊?”钱忠张大嘴巴,“那快把银子扔了啊!” 船员理所当然道:“那些都是罪证,要上缴的,扔了兄弟们不是白忙活了?” “啊?”钱忠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蠢的话,命都没了,还要银子做什么? 还他娘的是罪证,要上缴?马承烈的手下能对朝廷忠到这个份上,他钱忠就能把这几十箱银子全吃下去! 两个小太监望著后方来船,脸色越来越差,嘴唇都没了血色。 钱忠看著两个小太监表情,只觉心中恐惧更甚,忙道:“快把箱子扔了,保命为先啊!” 那船员不理他。 钱忠转头对白浪仔道:“白爷爷,快把银子扔了,缴获我心里都记著呢,回了岸上,还是一样请功!” 白浪仔:“左半舵。” 隨著他话音一落,船艉传来几声炮响,长风號船尾水柱炸响,令钱忠一瞬间毛骨悚然。 他咬了咬牙道:“我有银子,两万多两,等上了岸全给你们!” 这是他的全部家底了,其中一半都是马承烈孝敬的,这一拿出来,小半辈子就白忙活了。 只是为保命,也顾不得这些身外物了。 白浪仔反应很快:“公公劳军高义,在下敬佩,还不谢公公赏赐?” “谢公公!”尾甲板上,船员们一声齐呼。 钱忠愣了。 他给银子,是买命,是要把船上的银子扔了,什么时候成劳军了? 生死关头,还玩这文字游戏?疯了吗? 这世上竟真有要钱不要命之人,钱忠算是见识了。 “轰!” 又是一炮袭来,这一次落点在长风號右舷。 溅起的水柱临头而下,钱忠被淋的倒吸凉气。 “敌船队,三百步!”瞭望手喊道。 “完了!”钱忠心中哀嘆。 “卸下火炮!”白浪仔命令道。 “是!”炮手听令,拿斧头砍断驻退索,以数根撬棍一起合作,將火炮尾部高高翘起,使其从舷墙上落入水中。 一时长风號两侧不断传来火炮落水的扑通声。 “住手!”钱忠惊恐大喊,“做什么?你们疯了?” 没人向他解释,眾炮手严格执行白浪仔命令,很快全船十四门火炮就全都丟入海中。 没了火炮,船只航行速度大幅提升,虽说依旧没有火帆营快,可短时间內不会被追上了。 白浪仔心里明白,银子都在货仓,一箱箱搬运太慢,三百余步的距离,根本来不及。 况且舵公说了,卸下火炮,才能更令敌人放鬆戒备。 “嗖——啪!” 鹰船上,冲天花升空炸响,红色烟花在苍灰色云翳下,分外扎眼。 端岛以东,天元號上瞭望手大喊:“西北天空,发现敌踪!” 与此同时,火帆营旗舰盪海號上,顏思齐看著鹰船处不断升空的红色冲天花,身子微微颤抖。 时隔一年,东番海峡的那个雪夜,又回来了吗? “杨天生!”顏思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恐惧,这一次,他要一雪前耻! “舶主!”杨天生抱拳上前。 “命令左队刘香、右队钟斌,在海上分散寻敌!” “是!” —— 杨天生退下传令,顏思齐盯著前方丟炮逃窜的长风號怔怔出神。 这艘船他认得,正是处东番岛內海时,堵路的那艘炮舰。 而今时过境迁,当时的堵路炮舰,如今已是丟盔卸甲,慌不择路逃命了。 攻守易型的感觉好极了。 日前,有不少渔民来报,在长崎以西海域,频繁听到炮声。 加上李国助带船劫掠潮州船队,已三日有余,音信全无。 这两个消息一结合,李旦已猜到李国助出事了。 不论是为保护航线,还是救援李国助,李旦都必须出兵。 顏思齐经过半年康復,决心战胜心魔,请缨出战。 此番他带了近五十条船,是火帆营剩余的全部精锐了。 这么多条战船,就算是耗也能把敌人耗死! 顏思齐想到那雪夜中不断开炮的巨大船影,今日他顏思齐也有火炮,可以———— 忽然,瞭望手喊道:“左舷出现船队!” 顏思齐转头一看,果然见到西边一处荒岛后,驶出一支舰队。 虽然间隔遥远,可顏思齐凭感觉就知道,这一定是那艘“雪夜幽魂”。 大明水师竟不远千里,追到平户来了! 也好,既然来了,就做个了断。 顏思齐当即命令:“全队迎敌!” 可还没等火帆营变阵完成,大明水师已排成线列驶来,三百步外便开始开炮。 红光、硝烟笼罩船身,火炮巨响在海天间震盪,真有如火龙怒吼。 火帆营大多是海沧船等小船,中上几炮便开始沉没。 一时间火帆营左队,遭受灭顶之灾,伤亡惨重。 “敌船队,两百步!” 瞭望手更新距离。 大明水师一改往常战术,没有火炮轰个没完,竟径直朝火帆营左阵衝去。 顏思齐道:“左转舵,包上去!” 战场一千步外。 —— 长风號缓缓掉头停泊。 钱忠道:“白爷,这还是太近了,咱们不如离得更远些,免得总镇施展不开。” 白浪仔:“少废话,认真看。还有你们两个,都看好。” 两个小太监立马站得笔直,朝战场眺望。 之前远处海面上,火帆营左队遇袭击,中队、右队都在向左转向。 就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红蛇,疯狂扭动身躯。 天元號线列直插进火帆营左队中,这个距离上,就连天元號露天甲板的弗朗机炮都能开炮,一轮齐射,黑火药散发的硝烟,足能將整个船体全部笼罩。 一时间天元號左右船舷合计六十四门火炮齐发,射的都是葡萄弹,一发葡萄弹中,大约有三十颗弹丸。 天元號每次齐射,总投射弹丸数量將近两千枚,其两侧一百余步的扇形区域都如同下雨了一般。 葡萄弹笼罩区域內,火帆营舰船的上层甲板,遭到毁灭性破坏。 敌人扬起的血雾,有如实质一般,把硝烟都染成了淡红色。 即便在一千步外,钱忠能都闻到血腥味道。 火帆营海寇干分英勇,即便顶著这种恐怖的杀伤,还竭力开炮还击。 只是天元號船体几乎被硝烟完全笼罩,还击炮弹有没有命中,杀伤如何,就不知道了。 隨著天元號驶过,其后的云帆號以及四条亚哈特船也依次开火,发射的都是葡萄弹。 炮口硝烟一层盖上一层,几乎把整个战场都笼罩在蒙蒙烟尘中。 天元號作为旗舰一路前行,將火帆营阵型捅了个对穿,其间两侧葡萄弹发射不绝。 鲜血將周围的海水都染得淡红。 半个时辰后,天元號战列线从火帆营阵型中衝出,硝烟散去。 只见天元號船体已遍布大大小小的窟窿,其后的五艘僚舰受损较轻。 战斗如此惨烈,就连钱忠都感到茫然。 经过一个多月的折磨,钱忠已认定马承烈是誆他上的长风號。 那些什么旗舰危险之类的说辞,都是放屁! 可如今看到天元號弹孔,难不成马承烈说的都是真的? 他钱忠在长风號虽然受了苦,可真的不危险? 由不得他细想,远处战场上,火帆营整队,向正北航行,显然是要后撤。 天元號战列线跟上。 白浪仔也命令道:“升帆,跟上去!” 钱忠急忙道:“看清了,这个距离够看清了,战报我知道该如何写!” 白浪仔问两个小太监:“你们俩看清了吗?” 小太监不住点头。 “刚刚这轮交锋,射杀了多少海寇?” “啥?”钱忠愣了。 “还是不够近,开到五百步內。”白浪仔命令道。 一个时辰后,天元號追上了顏思齐率领的火帆营,两个船队又如海上巨兽,开始互相撕咬。 火帆营已处於绝对劣势,被天元號轰得不断仰天发出哀鸣,那是火帆营船员的惨叫和火药的殉爆。 如顏思齐所料,天元號船队远道而来,未经补给,炮弹、火药已有不足。 可天元號还可以凭藉厚实的船壳、舷墙强行抵近,用葡萄弹射击。 相比一炮一个洞的实心铁弹,葡萄弹的杀伤效率可强太多了。 偏偏福船、海沧船的上层甲板用料节省,木板很薄,轻易就会被葡萄弹穿透,船员们身处其上,完全没有掩体,和站著当靶子也差不多。 反观天元號的船壳、舷墙则厚得多,火帆营的铁炮、小型弗朗机炮很难射穿。 而且天元號干舷还高,双方抵进射击的情况下,火帆营的火炮根本没有射击天元號甲板的角度,只能射击船舷。 是以天元號虽看著悽惨,但损失的不过是船壳木板,人员死伤很少。 这就是风帆战舰时代,大船对小船的绝对碾压。 火炮对轰持续了一个时辰,火帆营死伤惨重,承受不住,六艘船不听旗舰指挥,直接脱离船队,向西南方逃命。 剩余的火帆营则边打边撤,战场一路从端岛以西转移到平户岛以南。 长风號紧隨战场迁移,一路上,海面全都是碎木板、浮尸,不时撞到长风號船板,发出闷响。 风雪越发变大,北风卷著雪沫,满天飞撒,平户岛、九州岛两岸都是一片纯白。 越接近海峡入口,天元號的炮火就越发猛烈。 密集炮击中,一发实心铁弹正中火帆营旗舰盪海號尾甲板。 盪海號隨即大乱,火帆营各船见旗舰中炮,军心大乱,不再反击,爭先恐后向平户退去。 天元號上,林浅命人搜捕俘虏。 冬日天寒,落水者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毙命,是以搜捕倒也不难,毕竟没几个活人了。 片刻后,五个浑身湿透的俘虏被带上天元號甲板。 郑芝龙出面问道:“你们旗舰指挥是谁?” “是————是顏主————·————被————炮————” 说话之人抖得厉害,上下牙磕碰不止。 “这个人你们认不认识。”郑芝龙说著让手下带来一人。 是个年轻男子,中等偏瘦身材,肌肉紧实,低著头,神情委顿。 一人惊呼:“李公子!” “是李大公子。”其他俘虏也认出此人身份,低声惊道。 李国助听了这个称呼,只觉面色通红,抬头怒吼道:“你们杀了我吧。” 郑芝龙轻笑一声:“带下去,好生看管。” “是!”手下把人带下货仓。 郑芝龙道:“你们五个给李旦传个话,就说舵公在这里等他。” 说罢,郑芝龙摆摆手,五个俘虏被解开绳子,赶下了船。 一艘被轰的马蜂窝一般的海沧船正停在天元號一侧。 五人上了船,不敢相信就这么逃过一劫,也顾不上冻得卵蛋都要缩入肚子里了,忙升帆操舵,离开这个修罗场。 两天后,一艘单枪小船自平户驶来。 天元號放下软梯,一男子登船。 此人年逾不惑,打扮朴素,相貌平平,乍看上去与寻常市井百姓別无二致。 环视一圈,此人目光定在林浅身上。 “九州岛李旦,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林浅。” 林浅说著,不动声色的给郑芝龙一个眼色。 郑芝龙会意,趁著林浅、李旦进船舱的功夫,叫人把李国助船队的俘虏带上甲板。 到军官餐厅门口,郑芝龙低声对俘虏道:“看看那人是谁?” 俘虏看一眼,低声惊呼:“李舶主?” “带下去吧。” 郑芝龙说罢,悄声走入军官餐厅,在李旦目光死角,微微向林浅点头。 此时李旦正讲平户趣闻,妙语连珠,令一旁卫兵都脸上带笑。 只听李旦接著道:“————后来,我那个混小子,就往人家教会红葡萄酒里撒尿,两百多人分食啊!害得我给人家赔了一幢教堂————这小畜生,净给我捅娄子。” 林浅没接话茬。 李旦起身郑重拱手道:“林舵公,我这次就是为那小畜生来的,听闻他手痒犯事,给舵公惹了好大的麻烦,一应损失,我一概赔偿,请舵公不必客气,儘管开口。” 林浅笑道:“哎,要说赔偿就见外了,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我也击沉了几十条舶主的那个什么营?” “火帆营。” “对,几十条火帆营战船,扯平了。” 雷三响当即瞪大眼睛,哪那么容易扯平?可知道林浅这么说,必有深意,强忍著没有开口。 李旦大笑:“舵公果然是江湖中人,这豪爽的性子,我喜欢!你我既聊得投缘,也算不打不相识,別叫舶主了,显得见外,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林浅拱手道:“李兄!” “林老弟。” 说话间到了午饭时候,雷三响接著准备午饭的藉口,拽著郑芝龙溜了出来,问道:“一官兄弟,舵公这什么意思,对姓李的这么客气,还和他兄弟相称了,他那个姓顏的真兄弟,可被我们打的全尸都不剩了。” 郑芝龙看了眼军官餐厅,拉著雷三响到船头,低声道:“船上弹药不足,必须退兵了,咱们明年还得来平户做生意,这就是舵公为什么对姓李的客气。” “哦。”雷三响似懂非懂,“那姓李的为什么对舵公这么客气?” “三哥————你忘了他儿子还在咱们手里吗?”郑芝龙有些无奈,“有了李国助,就相当於有了平户的船引,往后再来平户就方便了。” 果如郑芝龙所说,午餐饭桌上,林浅、李旦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烈。 李旦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脸色通红,接著酒意道:“林老弟,你这侄子从小娇惯,目中无人,这次在老弟手里栽了大跟头,也算是对他敲打,为兄要谢你。” 这话潜台词是,林浅是李国助长辈,不要和小辈计较,赶紧把李国助放了吧。 林浅笑著回道:“国助资质不错,可惜在平户,成日与倭寇为伍,耽误了————不妨送他去大明,找个好老师教导,如何?叶阁老、黄部堂我都认识,定能找到个好师父。” 这就是林浅的条件,把李国助当人质,那么他就能退兵。 现在李旦只有两张牌可打。 一、他经营走私,与大明东南大族有联繫,进而对大明官场有些影响,可以在官场上找林浅麻烦。 这条路被林浅堵住了,毕竟叶向高、黄克这种位极人臣的,都是林浅人脉,甭管真假,反正唬住李旦够用了。 二、鱼死网破,李旦拼著不要儿子,请松浦家、岛津家派援军袭击林浅,哪怕打不过,至少把平户折腾的商路封闭是做得到的。 这就是两败俱伤,真到撕破脸皮时再用。 见李旦脸色阴晴不定,林浅补充道:“以贤侄资质,想必两三年便可学有小成。” 李旦脸色转好,只做两三年质子,就可接受多了。 他不动声色的扫过一桌菜餚,只见桌上有一盆猪肉白菜燉粉条、一盆炒蘑菇,还有些鸡鸭蛋、 鹿肉、禽肉等,鱼虾极少。 李旦暗暗心惊,从大明到九州,航程要一个月左右,哪怕中途在琉球补给,也不能留下如此多的新鲜肉、菜。 林浅定是在九州有补给,萨摩藩一直对平户海贸地位有所凯覦,说不定就是岛津家在背地支持口想到此处,李旦更觉鱼死网破之策不可取,那样他几子无论如何都会死。 接受林浅提议,哪怕在大明当一辈子质子,也总归能活。 现在李旦缺的是时间,只要给他三年五载,找荷兰人採购大型火炮夹板船,重建火帆营,就还有打败林浅,救回儿子的机会。 想到此处,李旦主动聊起平户贸易来。 什么贸易品利润高,何时驶来好,不同渡海航线各自的优劣等,李旦如数家珍。 林浅听他讲这些,便知李旦接受提议,於是推杯换盏越发频繁起来。 待酒宴结束,李旦准备下船之际。 正看到李国助被人带来甲板上。 “爹!爹,救我!”李国助脸上没有了往日锋芒,满是惊恐无助。 李旦盯著儿子的脸看了半晌,继而笑道:“林老弟,犬子就拜託你了。” “李兄放心,都是自家侄子,绝不会受了委屈。”林浅笑道。 见父亲和敌人谈笑风生,李国助已经傻了。 李旦看向他,板起脸嘱咐道:“好好学,等你学成了,为父亲自驾船去接你,知道吗?” 这话其实是说给林浅听的。 “是————是。”李国助莫名应道。 > 第164章 咋回事啊? 第164章 咋回事啊? 雷三响看著李旦下船,咬牙道:“舵公怎么不杀了此人?” 郑芝龙笑道:“杀了他,平户不就乱套了吗?李旦儿子在我们手里,他好歹还投鼠忌器,李旦若身死,必有新人继承其势力,那时李国助可就是一张废牌了。” 雷三响挠了挠头:“那我们一举把他势力接管了就是。” 郑芝龙看向雷三响:“说句放肆的话,天启皇帝要是被韃子杀了,京师的大臣会拥立韃子头领做皇帝吗?” 雷三响似懂非懂。 李旦势力根基在平户,外有平户藩支持,內有无数私商投靠,火帆营只是他的护院。 护院全灭,能撼动李旦势力,但想把他连根拔起,还做不到。 林浅原本计划,就是削弱李旦,通过本次商贸的白银髮展实力,以期数年之內,彻底將李旦剷除。 现在得了李国助这么一张底牌,凭空给林浅又挣出了两三年的发展期,实在是意外之喜。 李旦若是够聪明,就该当李国助已死了,另立一个继承人。 可人非草木,亲生儿子,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况且,林浅还给质子加了两三年的期限,给足了李旦盼头。 至於两三年后怎么办? 按歷史记载,李旦三年后就该病死了,李国助还与不还也没区別。 若歷史改变,李旦活了下来,就再拖延几年就是,反正他的宝贝儿子在林浅手里,李旦不敢明抢。 李旦若真的明抢了,也说明这儿子失去了质子价值。 总而言之,一句话,李国助这辈子就別想再回平户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次谈判对林浅、李旦来说,都是缓兵之计。 至於两三年后,谁缓得过谁,就看本事了。 雷三响想了想又问道:“那李旦怎么知道舵公不会杀了他?” “舵公前脚派了十八条商船来平户,后脚就把李旦杀了,只做一次生意吗?” 雷三响哑口无言,呆了半晌,喃喃道:“你们这些人,咋这么多心眼子。” 结束与李旦会面。 林浅命令战船、商船匯合,顺琉球群岛向西南航行。 天启二年冬月廿一抵达dyd周围海域,东寧岛北端陆地已出现在视野中。 —— “陆地!”瞭望手大喊。 钱忠听了声音,连滚带爬的出舱室,走上甲板,看著海天尽头的一抹绿意,感动的鼻涕、眼泪全流出来了。 这一趟出海,近两个月,他过的都是猪狗一般的日子,现在终於要结束了。 钱忠望著陆地哭了许久,自光恨恨扫过甲板上兴高采烈的船员。 白浪仔、张岸、郭老三———— 全船共六十四人,一应船员长相、姓名,他全都记在心间。 只要等他上了岸,整条船一个人也跑不了,统统要死! 钱忠知道有些船员是有家室的,家室也要跟著陪葬。 在船上,这群贱胚丘八,可以不把他监军太监放在眼里,等上了岸,钱忠会让他们知道得罪监军太监的代价! “监军。” 一声呼唤,钱忠身子一抖,章鱼一般变色,脸上掛上諂媚笑容:“爷,您吩咐。” “船主叫你。” “这就去。”钱忠佝僂身子,殷勤走上船尾甲板。 白浪仔正站在舷墙边观察浪涌。 “白爷。”钱忠小心呼唤道。 “战报写的如何,补全了吗?”白浪仔背身问道。 “补全了,每场战斗都有,一次不拉。” 钱忠小心翼翼地笑道,同时心里腹誹不止,这个姓白的还真是个蠢憨,光盯著写战报有什么用? 这些东西在海上又寄不出去。 等上了岸,哪份往宫里寄,哪份不寄,还不是他这个监军太监说了算。 到时候,钱忠一定把这次出海“如实上报”,让魏公公、皇爷都看清楚南澳水师都是群什么货色! “嗯,你看这浪涌。”白浪仔指著船下道。 钱忠上前半步,看到海面上浪涌並不大。 “白爷,小的上船两个月,已经適应了,今天这个浪涌,小的不会晕船。” 白浪仔:“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浪涌怎么捲来一具尸体,你看是不是小许?” “什么?”钱忠大惊,小许是刚出海不久落水了,时隔两个月多月,还能找到尸身吗?天底下有这么诡异的事? 钱忠立刻上前,扒在舷墙上,朝左舷海面张望。 只见墨蓝色海面空无一物,只有些许浪涌拍打船身。 “没————”钱忠疑惑开口,接著一股无边恐惧涌上心头。 他的反应很快,却来不及了。 他后脖领、腰带被巨力抓起,双脚离地,毫不留情的拋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海中。 “救——咕咕————” 钱忠囫圇话都说不出,脑袋便沉入水中,只剩双手伸出水面不断挣扎。 他拼了命的在海上扑腾,心中满是恐惧绝望。 冬日海水冰冷刺骨,仅一会功夫,钱忠便觉得手脚开始麻痹。 长风號艉甲板上,白浪仔静静看著钱忠在海面浮沉,片刻后惊恐喊道:“不好,监军落水了。” 两个小太监听见动静,连忙衝上甲板,果见自己乾爹在海面上浮沉。 其中一个小太监略通水性,当即就要跳下水救人。 有船员拦住他:“不能跳!冬天水冷,你救人必死!” 小太监闻言没了救人念头,只是抹泪哭道:“乾爹!” 另一个小太监道:“救人,快救人啊!” 船上眾人纹丝不动,剎那间,小太监想起了小许。 海船掉头困难,冬日落水几乎必死。 况且长风號现在是在船队中,就更加不能轻易掉头。 只能寄希望於后船发现落水的钱公公,把他捞上来了。 可现实令人绝望,长风號其后跟著的是云帆號,也是一號大福船,於舷很高,水手基本看不到船头近距离的情况。 云帆號不仅没救钱公公,反而还按原航线行驶,直接撞向他,把他压到了船体之下。 瞬间,长风號甲板上,两个小太监都沉默了。 冰冷海水里,被压到大船之下,別说是钱公公,就是条海豚也遭不住啊。 白浪仔安慰道:“放心,船队最后方,有海沧船压阵,一定能把监军捞到的。” “是,是。”两个小太监已嚇破了胆,忙不迭应是。 白浪仔道:“既然钱公公落水了,那监军一职就由二位暂代吧,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別!白爷这么说话,就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姓李,他姓孙,白爷有事儘管吩咐,奴婢无有不从!” 孙姓太监点头道:“正是,白爷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白浪仔淡然一笑,令两个小太监退下。 两日后,船队抵达南澳岛。 天元號、长风號在柘林湾停泊。 船刚停稳,马承烈急不可耐地跑下天元號,衝上长风號。 “钱公公,钱公公!” “钱公公在甲板躺著呢。”有船员戏謔说道。 马承烈顺著船员所指之处望去,见一具脸色煞白的尸体,躺在甲板上,周围都是水跡。 不是钱公公还能是谁? 孙、李两个小太监正在一旁痛哭。 马承烈莫名其妙:“咋回事啊?好好的一个人,咋搞得啊?” 眾人七嘴八舌的把钱公公落水的事讲了,又补充道:“尸体被海沧船找到了,今天早上刚运到船上。” 马承烈上前,伸手探了探钱公公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 颈动脉不仅不跳,皮肤也凉得和海水没区別。 马承烈骤然哭道:“钱公公啊,你这一死,让我和皇上、和魏公公怎么交代啊! 我早说你我一起上长风號,你非不听,要是我在,我定能看著你啊!” 孙、李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都蒙了。 他俩哭钱公公,是哭自己乾爹,也是哭自己前程。 马总镇哭个什么劲,而且哭的这么卖力,死了亲爹一般伤心————钱公公不就是你命人害死的吗? 马承烈哭了许久,一抹眼泪,怒吼:“白浪仔!” “总镇。”白浪仔抱拳上前。 “可记得钱公公上船之前,我说过什么?” “卑职记得。” “那好,现在钱公公身死,你也罪无可恕,拖下去,砍了!”马承烈杀气凛然。 白浪仔:“愿为总镇效死。”还没等他说完这话,已经被人拖下了船。 船下不过片刻,便传来噗嗤一声。 接著有手下来报:“总镇,人已杀了。” 啊!” 兔起鶻落间,白浪仔就被砍了,一切发生的太快,孙、李两个小太监根本反应不过来,二人连假哭都忘了,看马承烈哭的声嘶力竭,甚至反过来劝他节哀。 “总镇,总镇!”有船员在身后叫道。 马承烈大怒,一边擦眼泪一边吼道:“讲!” “在船上时,钱公公说要拿两万多两齣来劳军。”船员小声提醒道。 马承烈骂道:“放屁!钱公公人都死了,你才说这话,是何居心?” 船员委屈至极:“不是我放屁,钱公公当著所有人面讲的,两位小公公也听见了。” 马承烈红著眼睛回头:“真讲了?” 孙、李太监还看不清形势,见全船人都盯著自己,哪敢说谎,忙道:“钱公公確实讲了,不过" 马承烈起身对钱公公躬身再拜:“也罢,既经二位小公公同意,末將就承了公公美意。常磊,你带人去公公营房搬运银两。” “是!”家兵常磊抱拳去了。 孙、李二人对视一眼,他们只是说钱公公说过这话,什么时候成经他们同意了? 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搬的也不是他二人的银子,所以並不出言反驳。 “敢问二位公公,钱公公既已身死,后面该如何做啊?”马承烈抹著眼泪道。 “啊?”两个小太监也没主意,对视一眼道:“还请总镇指点。” “也罢,要我说二位上报钱公公死讯,等朝廷派人来查明钱公公死因就是。” “不成,不成!”孙太监连忙摆手,“这一来一回的,我们能等,钱公公尸首哪里等的了?” 李太监道:“按內廷规矩,监军亡故,我们做奴婢的,得立即上报,然后扶灵枢回京。” “原来如此。”马承烈做恍然大悟状,“既如此,我派快船送钱公公尸体吧,比车马快得多,快些回京,也便於验明尸身,釐清责任。” 两个小太监闻言身子一抖,他们已对海船有了心理阴影了,可职责所系,又不敢拒绝,只得拜谢。 马承烈安排鹰船来接人,准备启程。 棺材一个中午的时间便准备好了,入验钱公公尸身,將钱公公隨身用度、文书装船,又將留在岸上的两个小太监接来。 马承烈还派人通过驛站向京城报丧。 一应事项准备之快,实令孙李二人感到惊诧。 二人下船时,正看到一具无头尸身倒在栈桥上,从穿著看,正是那家兵白浪仔,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快步离开。 下午,码头,马承烈目送小太监上船,鹰船启航,这才鬆了口气。 家兵来报:“总镇,从钱公公营房中,搜出来金银珠宝等財物,合计约两万三千多两。” “嗯,都给舵公送去。” 家兵道:“总镇不亲自上岛吗?” 马承烈嘆口气:“还有好长的报功呈文要写,忙啊!” 另一边,十八艘商船在南澳岛点数卸货。 前江湾码头一时忙得热火朝天,从码头搬银子至府库的队伍络经不绝,几乎连成长线。 经周秀才初步点数,此行平户: 售出生丝一千八百担,瓷器一千担,白糖九百担,草药五百担,鹿皮八百担。 合计收入,白银四十二万九千七百两。 除这些以外,商队还採购了少量铜斤、武士刀等贸易货物。 估算利润,白银二十七万两千四百两。 毛利率,63.39%。 按民间俗称的利润率计算,就是237.17%.。 当然,这些收入金额里,是含鹿皮收入的。 而林浅手下的会计体系尚不健全,没法准確核算出鹿皮成本。 同时鹿品以物易物换来的商品,成本计算也不准確。 另外一路上物资消耗、人员薪酬成本也没算上。 若把计算精確一些,毛利率肯定是到不了60%以上,估计保住50%都勉强。 但就算只有50%,毛利率也高得惊人了,就算是现代顶尖的跨国贸易企业,其息税前利润率也就30%到40%左右。 这一次航行,赚的银子足够维持南澳岛两年的开销。 不过林浅不是小富即安的人。 在17世纪早期的海运贸易中,各国都奉行“零和博弈”的政策,不可能坐视林浅靠贸易大赚,势必会出兵干预。 所以这四十万,还是要继续投入海军建设中。 一手抓贸易,一手抓海权,这才是立身之道。 现在有了银子,林浅要著手做一件已策划了许久的事情,那就是自產战舰。 按1677年確立的英国皇家海军舰船分级制度,目前林浅手下舰船中,称得上战列舰的,只有天元號一艘,大致是3.5级。 远行者號、香料之路號等五艘俘虏自荷兰人的船,则勉强算得上六级舰。 至於俘虏自大明水师的长风號、云帆號,这两条船的火力太弱,六级舰都排不上。 即便按1604年的斯图亚特王朝的分级制度,称得上一级舰的也只有天元號一艘,其余船只普遍在三四级左右。 大航海时代是一个充满激烈竞爭、技术革新和战略博弈的时代,各国海军的发展速度远超以往口比如著名的英国海上主权號,一级舰,配备100门火炮,780名船员,就会在二十五年后下水。 如果把眼光局限在东亚海域,俘虏欧洲殖民者的万国牌战舰,確实也足够称霸。 可要爭夺全球贸易霸权,或退一步讲,爭夺东南亚海域,现有船只还远远不够。 必须开启自產战舰之路。 在所有风帆战舰中,74炮战列舰是歷史上公认的“完美”战列舰,只是上来就造简直是痴人说梦。 最好先造一种欧式单层火炮甲板的船来练手。 这种船最好属於中型大小,结构简单,有代表性,同时有一定战斗力。 毫无疑问,最適合的就是亚哈特船。 正好经过与火帆营的大战,开拓者號船体破损严重,乾脆就拆了,当做现成的教具。 造船木材,就由哑巴黄的火焙烟燻法处理。 建造方法方面,推行零部件標准化、流水线生產、分区总段建造法、供应链完善等措施,最大限度提升造船速度。 林浅在核算出贸易银两后,便叫来了哑巴黄和工建司司正,將此事交代下去。 另外,想自產战舰,还要建立大规模的战略木材储备。 林浅记得哑巴黄曾说,柚木是最適合造船的木材,而中南半岛有数之不尽的柚木。 冬天又正好是下南洋的日子,所以下一步已经很明確了,那就是与中南半岛的交趾国建立贸易关係,並在其国內投资建立木材厂。 往后林浅的贸易循环就会是农历11月下南洋,4月返回南澳修整,5月北上平户,10月返回南澳。 这样商队可以全年无休,不是在贸易港,就是在去贸易港的航路上,不浪费一点资本。 这件事,林浅准备交给吕周和何塞去办。 不过,在交代工作之前,还有件事要做,那就是庆功。 此番白清等人为伏击李旦所部,在荒岛上蹲了七个月,可谓劳苦功高,必须好好犒劳一下。 白浪仔截获商船上的银子以及监军钱公公的两万多两,全都用作了赏赐。 还提拔了二十几个表现优异的,做队正。 另外,林浅还让胡老爷准备了足够一千人享用的美酒、美食,並安排美人上岛,准备好好热闹一番。 三天后,南澳城校场前,点上篝火、奏起歌舞,庆功宴开始。 一千人听著不多,看放眼望去,也是黑压压一片,把整个校场都挤得满满当当。 篝火每隔几桌,就有一出,从林浅位置看下去,整个校场都被篝火照得亮堂堂。 各桌都摆了火锅,炭火滚烫,冒出滚滚蒸汽。 无数侍女手举托盘,在各桌之间穿梭,將新片下的牛肉、羊肉等物放在桌上。 篝火旁,还有侍者烤著羊腿,羊腿滋滋冒油,滴到火焰中,腾起大朵火花,羊肉香气四溢。 在林浅周围,依次坐了林浅各兄弟以及白清、吕周、何塞等人,马承烈位次也干分靠前。 相比起来,南澳守备黄和泰的位置就很靠后了。 回想他最先认识舵公,却在舵公与大明之间,几次三番犹豫不决,才落得个不受重用的地步。 反观自己的上司马承烈,从加入舵公以来,极尽討好忠诚之能事,终得舵公赏识。 黄和泰悔之晚矣,只能端起酒杯,一口米酒灌入肚中。 一旁侍女为他倒酒,黄和泰趁机在侍女大腿摸了两把,侍女脸色緋红,没有躲闪,毕竟会发生什么,上岛之前就有人告诉过她了。 今日庆功宴的一应军官,身旁都有侍女,她们的工作內容可不仅是端茶倒酒这么简单。 林浅身边侍女更是嫵媚动人,艷压群芳,林浅自然的將手搭在她纤腰上,任由侍女服侍。 这倒不是林浅控制不住自己,纯粹是因为这年代蓄奴纳妾之风极盛,品香含玉和饮酒、宴会一样,都是交往的一环。 眾人都有侍女服侍,唯独林浅不近女色,在这种场合下,绝对要被扣上好男风的帽子,手下眾兄弟、军官也放不开。 林浅既身为眾人首领,目前尚未婚配,又无子嗣,本就人心不稳,再扣上个好男风的帽子,手下十有八九要內订、叛逃了。 所以哪怕为大业计,林浅也必须献身。 况且佳人作伴,本就是一桩美事。 月过中天,见周围兄弟目光,都若有若无的看过来。 林浅手臂微微用力,侍女嚶嚀一声,靠的更近了些,脸蛋浮上淡红。 林浅轻笑一声,对周围弟兄道:“今日喝的多了些,我先回去歇息,眾兄弟慢饮。” 雷三响醉眼朦朧:“不许走,还没喝出胜负!” 周秀才忙拉他手臂:“我陪你喝。” “不成。”雷三响一挥手,“我要和舵公喝!” 郑芝龙忍住笑道:“舵公要事在身,还是我陪你喝吧。” 林浅离开座位,又对侍女道:“你隨我来。” “是。”侍女红脸低头,跟在林浅身后。 眾兄弟看到这一幕,心底都鬆了口气。 此时林浅的府邸已修缮完毕,林浅步行入府,穿过房檐无数,走到內院房中。 侍女站在门口,双手拧著手帕,低头看地,不知该不该入內。 林浅回身,一把將佳人抱起。 侍女一声低呼,双臂自然勾住林浅脖子,双颊通红,怔怔看著林浅。 林浅用脚带上房门。 > 第165章 从长计他娘什么议! 第165章 从长计他娘什么议! 清晨,林浅神清气爽的走出房间,在新落成的府邸閒逛。 “舵公!”有亲卫见林浅过来,立正招呼道。 说话人二十岁年纪,一身棉甲,中等身材,面庞轮廓分明,颇具精悍之气。 “你叫耿武对吧?” “是!”耿武激动答道,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队正,居然能被舵公记住名字。 “你是从洲珠场就跟著我的,劫林府,打建奴,打红夷都在,也算是我手下老人了。”林浅隨口閒聊。 “舵公————你都记得?”耿武诧异万分。 林浅笑道:“岛原海湾中,你带队把李国助抓了,想不记得都难。” 耿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却挠在钵胄上,尷尬的收回手。 “我的亲卫长,就由你担任。” 今天一早,耿武能站在林浅的必经之路上,並非偶然,全是林浅刻意安排的。 在此之前,林浅早就让白浪仔把耿武这人,里里外外调查过了,確保品性、武艺、忠诚度全都信得过,才得了亲卫长的任命。 耿武现在是陆战队的队正,管三百余人,而林浅亲卫目前只有五十人。 看著好像管的人少了,实则接近林浅这个权力中心,堪称一步登天。 耿武激动的浑身颤抖,抱拳跪下道:“多谢舵公栽培!” 说罢还要叩首。 林浅道:“起来,我这不用动不动跪拜,往后行礼只拱手就行了。” “是!”耿武起身应道。 林浅说著朝府外走去,一路出了內院,走入更房区域,这里是府上亲卫住处。 此时未当值的亲卫正在桌前吃早饭。 见林浅进来,所有人都停住碗筷,起立大声道:“舵公!” “坐。”林浅笑吟吟让大家坐下,顺便看看眾人早饭。 只见桌上摆著一大碗餛飩,还冒著腾腾热气,周围摆著五六盘凉菜。 林浅看了眼,那餛飩是羊肉馅,应是用昨晚宴会剩的羊腿肉做的。 虽说是剩菜,可在这年代已经是一等一的伙食了。 马总镇的家兵也就能吃到这份上了。 “府上厨子都是新雇的,口味拿捏不准,若有什么不合口的,儘管跟厨房提。”林浅道。 亲卫们忙摆手,表示全都吃得惯。 林浅又走到床前,见被褥都叠得整齐,只是彼此挨的紧凑,问身后耿武道:“一个房间睡了多少人?” “十五人。” “挤了些吧?” “天冷,大家挤在一起,暖和。”耿武笑道。 “我看还有几处更房空著,都住满吧,一房十人,宽敞些,冷就多生炭,我府上不至於炭火都买不起吧。” 林浅用开玩笑口吻说道。 接著他又看向房间脸盆,吩咐道:“给每人多发一个脸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每月发毛巾两条,牙杯一个,牙刷三支,牙粉一盒,皂角一把。” 耿武低道:“舵公,发的多了些吧,都是粗人用不上。” 林浅知他是想节约花销。 这些东西听著多,可都是些零零碎碎,並不值钱,其预防伤病,给部队带来的战斗力提升是实打实的。 未来的红军就是极端重视卫生条例,才造就了人类轻步兵的巔峰。 因此,林浅板著脸道:“从即日起,府上亲卫饭前便后都要皂角洗手,早晚都要刷牙洗脸,每晚热水泡脚,每七天洗一次澡,饮水一律要烧开,不许喝生水,这是命令。 就由你这个亲卫长监督执行,我不定期视察,凡有执行不当的,就是你的责任。” “是!”耿武大声应道。 现下南澳岛从士兵到平民都没有什么良好的卫生习惯。 在船上条件有限,也就罢了,在岸上还维持脏乱差的那套,绝非长久之计。 之前林浅没在岛上推行,是因为岛上淡水有限,隨著今年三月黄花山水库落成,淡水基本已是取之不竭了。 推行的卫生条例的唯一阻力,就是人们的惰性和习惯了。 而林浅的亲卫,单兵素质、服从性、粮餉基本都是所有部队中最高,本就有教导营性质。 从亲卫中推行卫生条例,正是最合適的。 林浅又看了其他几间更房,照例是嘘寒问暖,颁布卫生条例。 虽说是笼络人心的惯常招数,可也令亲卫心里暖暖的。 尤令亲卫们及耿武震惊的是,林浅几乎叫的上来每一个亲卫的名字,甚至他们家里有几口人,有什么突出表现都记得住。 诸如:“我听人说起过,硇洲珠场你杀了三个巡捕营的士兵,勇猛过人。” 再比如:“王六,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你姐的摊子的生意还好吧?” 又或者:“孙羽呢——结婚告假?这么大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耿武,你拿五十两银子,就当是我隨的礼。” 总共四个更房,一圈走下来,亲卫几乎被林浅问候了个遍。 临走前还要说一句:“都好好干,干好嘍,除了老婆不能给,別的我什么都能给你们!” 这一通视察下来,別管真假,亲卫们无不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耿武眼神也越来越亮,一上午走下来,他只觉前途越发明亮。 临近正午,林浅往府上厨房走去,忽然问道:“对了李国助怎么处置的?” “和其他战俘关一块了。” “把人放出来,找个小院,找人看著吧。” 李国助毕竟还有利用价值,不能过的太惨,要是让李旦知道自己儿子如此惨状,估计等不了两三年就要翻脸了。 “再找个有些本事的,去教他读书。”林浅想了想又吩咐道,毕竟做戏做全套,李国助过的越好,李旦越能安心。 林浅说罢,已走入厨房。 临近饭点,十几名厨师正围著锅台忙碌,水雾蒸腾、火光迸射之间陈伯正如一个將军般指点眾人。 见林浅出现在厨房门口,陈伯立马上前笑道:“舵公怎么来厨房了。” 林浅笑道:“毕竟是府上第一次开火,过来看看,介绍下你的手下吧。” 其实早饭才是第一次开火。 只是林浅说午饭是第一次开火,那就午饭是。 “好嘞。”陈伯指著灶台旁锅铲纷飞之景道:“那边是红案,共三人,头火大师傅是潮州府请的,粤菜奇绝!” “那边是切配和白案,共六人。” “那边的是冷盘、食雕,他负责烧火,那几个是洗扫杂役。” “至於总管、买办则是我和我徒弟负责。” 接著陈伯压低声音道:“舵公放心,这些人都是知根底的,家眷都在岛上。” 林浅敏锐察觉到总厨和买办关係太近,容易滋生腐败。 不过正所谓厨子不偷,五穀不丰,陈伯从青萍號开始就追隨林浅,这份忠心实为难得,些许小偷小摸,林浅並不想追究,只要不做的太过分即可。 林浅真正担心的,是这些厨子是否能信任,別被人收买、胁迫往菜里下毒才好。 陈伯补充道:“所有菜品出厨房之前,都会验过,往內宅送之前,小苏大夫还会再验一遍。” 林浅这才放心,问道:“苏青梅住在哪个房间了?” “额————”耿武第一天来將军府站岗,还真答不上来。 陈伯道:“小苏大夫没住府上。” 目前府上除林浅指定要配备的粗作杂役、帐房、伙房、更房外,其他各房还都空置著。 林浅不发话,自然谁都没权限给苏青梅安排住处,他忙让耿武收拾一套房间,给苏青梅住下。 陈伯欲言又止。 林浅道:“有话直说。” “舵公,大宅子里规矩多,住內院还是外院,厢房还是正房都有讲究,不可马虎啊。” 林浅一阵头痛又对耿武道:“在外院收拾个房间吧,要朴素、雅致些的。” “是。” 府邸虽是林浅设计,可府上规矩,林浅就全然不懂了。 如此看来,府上还是需要一个管家的人才是。 根据明代的成例,內宅都是正房太太管家,由太太的首席丫鬟代行管家职权,如《红楼梦》里王熙凤的丫鬟平儿。 外宅则一般是男管家担任,主管僕役以及田庄、商铺、佃户等。 二者看似是內外均衡各有分工,可最重要的支出採购环节,外宅还是受內宅“对牌”的制约。 用官场作比,明代外宅內宅,就像朝堂上的外廷、內廷。 內阁可以票擬,可批红用印的大权,还是掌握在司礼监手上。 问题是,林浅尚未婚配,也没其他女性长辈,堪比內廷里一个太监都没有,这套制度根本运行不下去。 林浅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把內外宅大权都交给耿武或交给耿武和陈伯。这样权力失去制约,迟早把两个人都害死。 二、自己来做內宅管事。他平日工作繁忙,再加上协调宅院琐事,管起来也是有心无力。 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给宅院找个女主人了。 在此之前,只能林浅自己辛苦下。 耿武猜出林浅为什么事忧心,提醒道:“舵公,或许能让小苏大夫帮帮忙。” “苏青梅?”林浅默念。 吃过午饭,林浅去到外宅,正看到苏青梅在布置房间,小黑在一旁围著蹦蹦跳跳。 见林浅过来,苏青梅笑著招手道:“舵公。 “会用算盘吗?”林浅往桌上放了个帐簿和一把算盘。 苏青梅点点头:“之前在广州,医馆的帐可都是我做的。” 林浅笑道:“那这是近几日府上开销,核一下帐房算的准不准。” “是。”苏青梅虽感奇怪,也听话坐在桌前,一手翻开帐簿,一手轻打算盘,神情颇为专注。 光是看她这副架势,就堪比专业帐房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青梅合上帐本:“这几日府上支出两千零八十三两二钱,核算无误,就是菜价高了些,或许是岛上买菜不便所致的。” 菜价高,那是因为买办多塞了些银子进自己腰包。 这个面试林浅还是满意的,於是把对牌和钥匙拿了出来,递给她:“劳烦你代为掌家一段时间。” 林浅特意强调了“代为”,以免苏青梅多想。 苏青梅接过对牌钥匙,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把钱袋子看的死死的。” 十余日后,一条鹰船驶入渤海,停靠在天津港。 四个小太监下船,换乘车马,运钱公公灵枢进京。 —— 两日后清晨,司礼监中,魏忠贤高翘二郎腿,听王体乾念各式奏疏。 “老祖爷,毛文龙报功袭杀建奴三百余,並向朝廷请餉十万两,粮食五万石。” “准。” 毛文龙自从驻守皮岛后,便隔三差五的报功、要餉,偏偏他远居敌后,战果难以核实,久之朝廷出现批评他“战果浮夸”、“跋扈难制”的声音。 而今魏忠贤问也不问,直接准了毛文龙请餉的摺子,足见这位老祖爷今日心情不错。 王体乾拿起下一份摺子:“老祖爷,孙督师请餉五十万两,还是为了关外修城那事。” 自熊廷弼下狱后,辽东经略换了王在晋,此人於辽事无能,一味固守山海关,几个月便被调离。 隨后帝师孙承宗自请赴辽,採用“关外筑垒、步步为营”的策略,重用袁崇焕,修筑寧远城。 这个提议已经部议、阁议几次了,一直未有定论,朝廷觉得这个法子一来风险大,二来耗钱財,毕竟九边士兵的餉银还都欠著呢。 三来,孙承宗这人与东林党关係密切,又深受皇帝敬重,魏忠贤看他不顺眼,也想掣他的肘。 魏忠贤沉吟片刻,问道:“票擬怎么说。” “阁老们觉得孙督师方略可行,票擬缓发放陕西、宣大部分军餉,同时加征辽餉,並允孙督师在辽西屯田、收商税、开盐法,以筹筑城银两。” “准了吧。”魏忠贤道。 眼下司礼监掌控在魏忠贤手上,叶向高致仕,阉党势力进一步壮大,基本把持了朝政。 几天前,王安遭他和客氏的联手构陷,被皇帝免去职务,后又被魏忠贤害死。 魏忠贤如愿当上了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 至此內廷、厂卫都把持在了魏忠贤手上,而外廷阉党也占了朝堂多数,势力正值如日中天之时。 这也给他行事带来了一些拘束,不能向往常一样肆意妄为,排除异己的同时,也得抽空为国事考虑考虑。 天启皇帝虽沉迷木工,可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山海关要是再来一次广寧之战,都不用东林党弹劾,天启皇帝就饶不了他。 是以魏忠贤才会照准孙承宗建城之事。 王体乾又拿起一份摺子。 这时,外面有太监进来並稟报:“老祖爷,钱忠回来了。” 魏忠贤目光一凝,收起二郎腿。 钱忠是他心腹,之前派去南澳督军的,怎么会擅自回来?事有蹊蹺! 那太监神色古怪,似乎有话要说,只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开口。 “都散了。”魏忠贤一挥手,司礼监其他太监纷纷退下。 “你留下。”魏忠贤对王体乾道,此人是魏忠贤铁桿心腹,也是头號智囊,有什么问题,还能帮著参谋参谋。 所有人退下后,那传话太监脸色一垮,低声道:“稟老祖爷,钱公公溺水死了。” “啥?”魏忠贤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传话太监低著头道:“千真万確,棺材都运到京师了,还有钱公公手下的几个小太监,也一併回京了,就在屋外候著。” “给咱家滚上来!”魏忠暴怒道。 “是。”传旨太监鬆了口气,老祖爷的邪火总算没发在他的头上。 片刻,孙、李还有其他两个小太监走入司礼监中,跪在地上,口称给老祖爷请安。 “尸首呢?” “回老祖爷,停在皇城外了。” 魏忠贤语气阴沉:“怎么死的,原原本本说来!” 四人对视一眼,由姓李的太监主讲,姓孙太监一旁补充。 从孙进去南澳传话讲起,讲到钱公公上了长风號海船,小许落水、月余航行、钱公公晕船、数场大战、返航落水、马承烈斩白浪仔、用船將人送回等事。 其中,二人对船队经歷的数场海战,讲的极为细致。 毕竟是白浪仔命令二人睁眼睛仔细看的,战场上炮声隆隆、硝烟瀰漫,残肢断臂整片海面都是,那场面想忘掉都难。 待姓李的太监口乾舌燥的说罢。 司礼监死一般的寂静,久久无人说话,姓李的太监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壮著胆子,抬头一瞅,只见魏忠贤、王体乾二人,瞪大眼睛,死死瞅著他,活像被人掐了脖子的大鹅。 许久,魏忠贤颤声道:“反了,反了!马承烈敢谋害监军!真是反了!王体乾,你隨我马上面见皇上,发中旨,出兵平叛!” “老祖爷,此事还要从长计议。”王体乾阻拦道。 “计他娘什么议!连监军都敢杀,不是造反是什么!”魏忠贤说著起身,直接往司礼监外走去。 王体乾赶紧拽住魏忠贤胳膊不让他走:“老祖爷,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有话讲!” 魏忠贤经他这么一拦,也恢復了些理智,一甩袖子道:“讲。” 王体乾对四个小太监道:“你们先退下。” 姓李的太监从怀中拿出一个厚厚信封:“这些都是钱公公在海上写的战报,奴婢放这了。” 说罢,四人退下。 王体乾拿起信封,抽出战报翻看,口中道:“老祖爷,钱忠明面上是落水而死,贸然起兵平叛,师出无名,容易给朝中东林党落下口实。”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就要说话。 王体乾示意他稍安勿躁,展示了下手中战报:“老祖爷,马承烈的战报,奴婢念一下。 天启二年,十月廿九,南澳水师破敌舰三十六艘,活捉贼寇首脑一人。 天启二年,冬月初一,南澳水师长风號单舰出航,俘虏贼船三艘,经敌船队追逐,南归。 天启二年,冬月初二,南澳水师遇敌舰队主力,大小舟师五十余,均配火器大炮,击沉敌船十二,毙敌无数———— 老祖爷,马承烈这是在向朝廷炫耀武力啊。” 魏忠贤听得有些心虚,询问道:“你的意思是,闽粤水师打不过他?” 王体乾摇摇头:“恐怕登莱水师也挡不住。” 魏忠贤坐回了位子上。 “而且,他们四个小太监,连同钱忠灵枢,是马承烈派船走海路送来的。一行人腊月初一启程,腊月十二抵天津。” “那又如何?”魏忠贤皱眉。 王体乾头上渗出冷汗:“马承烈所部抵达京畿,只需十一天!万一此人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十一天从南澳抵达京畿,快的堪比三百里加急。 这话一出,魏忠贤的冷汗也下来了。 一旦马承烈造反,驶抵京畿,致使大乱,朝廷首先要追究责任的,是谁? 一旦让南澳水师的炮舰,在京畿乱轰,造成的影响,比广寧丟失还要恶劣。 而且南澳水师万一进入渤海,登莱水师势必要来迎战,那皮岛的补给线就会受阻。 建奴没了毛文龙袭扰,定会大举扣关。 届时山海关一丟,天下震动,魏忠贤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 退一万步讲,登莱水师有本事守住渤海口。 南澳水师还能从长江驶入,截断漕运,北方雾时就会陷入恐慌、动盪,影响一点也不比炮轰京畿小。 魏忠贤想不明白,一个穷乡僻壤的副总兵,怎么就能像摸准了他脉门一样的招招致命。 往前想想,之前马承烈给皇上的图样、烫样,也颇得圣心。 之后孙进带回来一份通篇溢美之词的奏对,才令皇帝失去了兴趣。 魏忠贤彼时还沾沾自喜,以为马承烈终於圣眷不再,好方便他拿捏。 谁知道马承烈在这等著他呢,设了个大局,直指魏忠贤死穴。 这人明明远在南澳,怎么像朝廷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马承烈那个儿子呢,那个世袭锦衣卫的官职,就任了没有?”魏忠贤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王体乾摇头。 魏忠贤感到一阵莫名恐惧,孙进去传话是在十月初,难道马承烈那时就开始布局了吗? 他又想到马承烈最初搭上他这条线,是给客氏送珍珠。 那时客氏被赶出皇宫,眾人都以为她要失势。 连带身为其对食的魏忠贤,也不得不夹著尾巴做人。 马承烈竟挑这种时候送礼————此人当真有这种料敌於先的神算? 王体乾想了想,涩声道:“老祖爷,马承烈造反还不是最差的,万一此人————和东林党搅在一块,那才是真的坏事。” 第166章 商税要给咱家狠狠地征 第166章 商税要给咱家狠狠地征 现在朝堂上,阉党势大,可东林党还没被完全打趴下,说的文雅些,就是在蛰伏,隨时准备从暗处蹦出来,咬魏忠贤一口。 如果马承烈和东林偽君子搅合到一块,后果不堪设想。 一来,南澳水师往后的功绩,譬如策应辽东、击退红夷,就全都算在东林党头上,使其在朝廷、民间威望大增。 二来,东林党家族的私船,可以凭马承烈水师看顾,去往东洋、南洋贸易,赚的盆满钵满,甚至绕过他把持的户部,直接用海贸的银子给孙承宗输血。 三来,马承烈有了东林党做靠山,就算是在朝廷中有了靠山,往后想抹黑、逼反他,就更加难上加难。 一念及此,魏忠贤立马意识到,他和马承烈的位次竟调转过来了。 以前,魏忠贤觉得马承烈是条不听话的猎犬,得用肉和铁链训著。 现在,魏忠贤反倒得巴结、拉拢马承烈,让他只摸自己,別去摸东林党那群癩皮狗。 这————这不对吧? 位次调转如此之快,令魏忠贤简直不敢相信。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苦想破局之策,发现拉拢、巴结,居然还真就是上上策。 就算不能收为己用,至少不让他倒向东林党。 中策,就是制裁、威慑。 命令闽粤官员限制马承烈的海陆贸易。同时,试图组建一支忠於阉党的水师力量抗衡。 哪怕是大明朝廷有钱,也几乎不可能完成。 凭大明官僚体制阻断东南海贸走私,更是想也別想。 下策,就是抹黑、逼反。 罗织罪名,把马承烈定性为“反贼”、“海寇”。 万一马承烈打个清君侧的名號,把漕运一截,战舰往京畿一开,朝廷能不能镇压叛乱不说,他魏忠贤的项上人头首先就要保不住了。 魏忠贤沉默的坐在椅子上,颓然想了许久。 问题的关键,还是落在南澳水师的实力上。 钱忠的战报写的极尽详细,而且都是他据实所写,並未受到胁迫、修改,这一点那几个小太监已证实了。 问题是,南澳水师打败的那几十条船,真的有战报里写的这么厉害吗? 闽粤水师、登莱水师当真不是对手? 儘管魏忠贤知道,马承烈敢玩这一手,就说明他对自己实力有绝对自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魏忠贤、王体乾都不是知兵之人,都抱有侥倖心理。 “我大明水师將领中,善於作战打仗的都有谁?”魏忠贤问道。 王体乾知道魏忠贤想问什么,一时语塞。 若说善战的水师將领,沈有容资歷最深,战功最著,可这人硬骨头一个,极端痛恨阉党。 登莱巡抚袁可立算一个,这人与东林党关係密切,颇受偽君子们敬重。 俞咨皋算半个,没有明显的党派倾向,可这人现任福建总兵,离得太远,往来不便。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皮岛的毛文龙適合垂询。 “也就毛文龙合適了。”王体乾答道。 魏忠贤指著那堆战报:“马上派人上岛,问问毛文龙对这战报的看法。” 十日后,皮岛军营。 毛文龙手持战报,越看越是心惊,心臟通通直跳,手掌、额头、后背都渗出了冷汗来。 心道:“我窃居镇江大捷功绩,现在报应终於来了。哎!王化贞,你害苦我了!” 战报中,所言强大炮舰,不正是何千总炮舰吗? 原来镇江大捷竟是南澳水师创下的! 现在朝廷將此战报给毛文龙看,显然已查明情况,准备押他回京师受审。 考虑他毛文龙明面上还是镇江大捷的英雄,所以没下圣旨,只派了个太监来传令。 太监道:“毛总镇,老祖爷问总镇对此战报作何想?” 毛文龙颓然嘆道:“卑职无可辩驳,甘愿伏诛,只求朝廷勿忘皮岛百姓。” 太监惊呆了,他是受魏忠贤所託,来问毛文龙对战报看法的。 没想到毛文龙看了之后,竟说什么“甘愿伏诛”? 毛文龙可是动不动就袭杀数百建奴的,这样的人面对南澳水师竟无抵抗之心,岂不是说南澳水师比建奴还强数倍? 这————这南澳水师强到这个份上了? 太监一瞬间只觉荒唐,连忙追问:“总镇可看清楚了,南澳水师不过击败了几十条海寇炮舰而已,当真如此强悍?” 毛文龙回想那日看到的镇江城炮轰惨状,结合岛民描述,頷首道:“南澳水师船坚炮利,確实如此强悍。” 接著他拿起战报,苦笑道:“战报上虽未明说,可结合航速、航程推测,这伙所谓海寇”应当是李旦所部,南澳水师將其打的大败,而己方未沉一舰————当真强悍无比。” 太监只觉得无比荒唐,怎么从毛文龙口中说来,马承烈像是天下无敌了一样,明明是东南一隅的水师,太夸张了吧? 听闻太监疑问,毛文龙笑道:“海上作战与陆上不同,不是人多、船多就占优的,南澳水师船大炮多,威力巨大,一艘顶得上水师百十艘。” 既然顶替战功的事被朝廷查出来了,毛文龙索性就把南澳水师说的厉害些。 这样朝廷才会相信他没胆子窃取南澳水师功劳,呈文都是王化贞改的。 太监瞠目结舌,本能觉得毛文龙吹嘘过甚,可又不懂海战,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继续问道:“那南澳水师比之登莱水师如何?” 太监本想先问南澳水师比之毛文龙所部如何,可毛文龙都“甘愿伏诛”了,也就不必问了。 毛文龙隱隱觉得太监轮番问及南澳水师之强悍,不问他冒领战功之过错,似乎有对南澳水师的防备之心。 说不定据此献言,有活命机会,思索良久后说道:“凭登莱水师难以单独抵挡。” 登莱水师之外,最近的水师就是皮岛水师了,这话言下之意,就是要朝廷留他毛文龙一命,这样南澳水师一旦北上,还有人能帮著抗衡。 太监又问:“那闽粤水师比之南澳水师如何?” 毛文龙不屑一笑:“闽粤水师不如登莱水师远甚,就更非南澳水师对手。” 见那太监尚有疑虑,毛文龙又详细分析道:“登莱水师为应对建奴,装备精良,配备火器无数,大战船若干,甚至还有弗郎机炮。 巡抚袁中丞,还有沈老將军,都是大才,此二人都在登莱水师坐镇,外有末將策应,才能与南澳水师一战。” 太监没有其他疑虑,与毛文龙告辞,回京復命。 毛文龙见太监去的匆忙,没提处置自己的事情,长鬆了一口气。 十日后,皇城中。 魏忠贤囁嚅道:“他真这么说的?” 传话太监道:“字字句句,都是毛总镇亲述,奴婢未更易一字。” 王体乾一挥手:“下去吧。” 魏忠贤颓然跌坐在椅子中,毛文龙说他和登莱水师联手,能挡住南澳水师,这事可能存疑。 可闽粤水师不是南澳水师对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毕竟照毛文龙的说法,南澳水师比建奴还厉害数倍! 建奴还有山海关和长城挡著,南澳水师有什么挡著呢? 一旦马承烈造反,舰队驶入长江,那不是如入无人之境吗? 漕运一断,魏忠贤的人头也该断了。 王体乾:“老祖爷,该做决断了。” 魏忠贤颓然道:“罢了,把那些对付马承烈的后手都撤了,他那个儿子的锦衣卫官职留著,人用不著来京了。” “是。”王体乾犹豫片刻,“老祖爷,是不是要再拉拢一下?” 马承烈杀了魏忠贤的人,却还要拉拢,这感觉让魏忠贤吃了苍蝇一样的噁心,可形势如此,不得不低头。 “告诉户部、兵部,马承烈所部粮餉,往后不许剋扣,足额照发。在朝里和地方都找人推举,给他升官。” 魏忠贤想了想又道:“登莱水师既对抗击建奴如此重要,往后粮餉、兵甲也都照足提供,再安插些我们的人手进去,前几日袁可立不是要银子仿造红夷炮吗?也照准了。” 王体乾明白魏忠贤是想培植一支水师,对抗南澳岛,可朝廷財政如此拮据,银子从哪来呢? 魏忠贤听了王体乾的担忧,笑道:“阁臣不是有法子弄银子吗?该缓发的缓发,该加征的加征就是。” 王体乾犹豫片刻,还是进言道:“老祖爷,西北局面也不容乐观,再摊派下去,恐怕民变在即了。” 魏忠贤听得太阳穴一阵发痛,沉思许久后,咬牙道:“那就征商税,东林偽君子张口闭口国家社稷,也该到他们出血的时候了,给江南各地钞关派税监!” 钞关就是收过路费的机构,宣德年间就有,只是征管不严,税率不高。 魏忠贤往钞关派心腹太监,可以监督征管、增加税率的同时,还不算新政,不用阁议、部议,不用发中旨,程序上方便很多。 除了钞关外,商税还能收市税、门摊税、工关税、矿税。手段多种多样。 既能中饱私囊,又能给朝廷开源,还能打击东林偽君子,一举三得。 魏忠贤阴惻惻笑道:“告诉孩儿们,给咱家狠狠地征!” 在魏忠贤忙於处理钱忠之死时。 南澳岛前江湾码头。 林浅正叮嘱即將下南洋航行的吕周、何塞二人:“此番贸易,不求利润,但求建立柚木採买渠道,要是能在交趾国建个木材厂,就最好了。另外,回程路上,也不要带太多贸易品,一半货仓都装载粮食。” 吕周点头应是。 何塞有些奇怪:“舵公,交趾国好东西不少,象牙、犀牛角、宝石,样样都是珍宝,咱们现在又不缺粮食,带回那么多粮食做什么?” 吕周皱眉道:“老何,舵公有命,你我听令就是。” 何塞嘟囔:“我也是怕舵公生意亏钱不是。” —— 林浅笑道:“放心吧,亏不了,粮食是战略物资,多多益善,可不是够吃就行了的。” “是!”吕、何二人一同抱拳,隨后登船离港。 林浅目送舰队离开,此番出航的商船、战船都比去平户的少,毕竟人生地不熟,不敢押太多身家,先了解下市场再说。 身后耿武匯报导:“舵公,首批一千石粮食已运抵浙江了。” “嗯。”林浅点头。 其实买粮食的原因,林浅也没说全。 近年来,天气越发寒冷,江南粮食逐年减產,而且水旱大灾频发,灾民越来越多。 比如今年,浙江处州府就遇水灾,粮食大幅减產,乃至部分县绝收,百姓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当然这等灾荒对大明来说,並不算大,官府不仅救济不力,反而辽餉还在加征。 现在临近开春,正是陈粮將尽,青黄不接的时候,处州府已有灾民外泄趋势,连带台州府、温州府也有饿死、逃荒的灾民了。 林浅既有能力,自然要多储备粮食,顺便救一救灾。 功利的来说,维持东南沿海的稳定,也有利於他势力的发展。 从情感的角度讲,逃荒的百姓,实在太惨,啃树皮,吃野草,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都只是寻常从胸怀来说,若要以夺取天下为志,就要先把天下人装在心中。 眼睁睁看老百姓饿死,他躲在岛上大鱼大肉,那和京师的封建虫豸又有什么区別? 一千石粮食杯水车薪,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林浅吩咐道:“给东寧岛传讯,这几个月有多的鹿肉,都给岛上送来,用鹰船运,多多益善。” “是。”耿武掏出本子记上。 此去交趾,航线的纬度跨度不大,如果一切顺利,则船队返程时可以向北再向东航行,利用横风,逆季风返回。 那样能救下的灾民就更多了。 年后十余日,一份新的敕命抵达南澳,升马承烈为金吾將军,加封太子少保。 马承烈接到后,又是激动,又是担忧,立刻就上岛与舵公商议。 南澳岛將军府正堂,林浅坐在主位品茶。 马承烈坐在下首如坐针毡,同样坐在下首的还有周秀才,这是林浅手下唯二懂大明官场的人才了。 —— 林浅这段时间看《绅录》等书,对大明官制已有了大概了解。 此次加授马承烈的金吾將军,属於之前正二品驃骑將军的升授,尚属正常。 而太子少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本是东宫官衔,初时是太子老师,到晚明时期已成了荣誉职衔,类似的还有太子太师、太子少师等。 这些东宫荣誉官衔合起来称作三师三少。 只有对朝廷有大功之人才能获得,一般只封给高品级官员,比如戚继光、于谦等就被授予过太子少保。 马承烈虽然名义上有“澳门大捷”,但累功来算,远远没到加封太子少保的份上。 若是无功受禄,接下这个官职,岂不是向朝野宣告,马承烈受魏忠贤抬举、庇护了吗? 这一手,应当是巍老狗硬的不行,想来软的,当真是手段层出不穷。 林浅冷哼一声,放下茶杯。 马承烈当即道:“舵公放心,我已上疏婉拒了。” 林浅淡淡道:“此等大封赏,按惯例要上疏辞让,譬如商輅就上过《辞免升职疏》,你这道奏疏恐怕也难脱惯例之列吧?” 太子少保的诱惑太大,马承烈確实也暗藏些许认下的念头,见舵公不喜,才拿请辞奏疏说事,没想到一眼被看穿。 马承烈瞪大眼睛,不明白林浅何时对官场规矩也这么明白了。 林浅道:“这种请辞疏,一般会上多次,下次上疏时,你给魏忠贤写一封私信,就说你不在东林党和阉党之间站队,太子少保的加封,你拒不敢收,感谢魏公公的赏识云云,该怎么写的平和些,你应该明白。” 马承烈拱手道:“舵公放心,卑职明白。” 林浅敲打道:“马总镇千万別觉得加封太子少保是个好事,你一旦受了,將来阉党倒台,是要还的。” “卑职谨记。” 林浅又端起茶杯。 现在这么与魏忠贤相抗也不是个办法,况且经歷太子少保这事,林浅也意识到,魏忠贤阴招很多。 太子少保这招躲过了,难保下一招林浅还看得出来。 好在林浅在朝廷中,还有马承烈这层马甲,魏忠贤的明刀暗箭目前都是衝著马承烈来的。 一旦应对有误,还有一次脱马甲,以“何平”身份登上政治舞台的机会。 只是,马承烈只是一层缓衝,做不到万全。 林浅也没那个心力与魏忠贤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最好的办法,是给南澳势力找个朝堂上的靠山,让这靠山去和魏忠贤斗。 这个靠山势力,不能是阉党和东林党的任何一党。 不能太过於正直,要懂变通,不然没等它抵挡魏忠贤呢,先把林浅反噬了。 不能太位卑言轻,不然起不到效果。 也不能太煊赫,不然以林浅现在的实力,根本够不上。 至於获取这个势力支持的办法,如果是用海运利益捆绑,只可能绑到东林党人。 只能是联姻,而且必须是林浅的正妻。 不过涉及联姻又会出一堆新的问题,譬如娘家势力不能太大,不能有外戚风险等。 简单来说,大明官宦人家虽多,满足以上所有条件的人家,凤毛麟角,就算满足,也未必有適龄人选。 在林浅看来,他这种人的適婚对象,其必备特质由高到低排序应为:家世、品德、才干、相貌。 现在有好家世的很多,有合適家世的没有。 退而求其次,在这年头,男女轻易不能接触,从媒人口中打听的品德、才干,恐怕也极不靠谱0 那么就只剩相貌了,媒人口中的好相貌,很大程度上当数“宜男之相”,换句话说和长得好不好看也没太大关係,关键是看面相能不能生儿子,能生儿子就是好相貌。 所以听媒人瞎扯,还不如问自己的好兄弟。 想到这,林浅颇开玩笑道:“闽粤两省,有什么美貌的待嫁女子吗?” 周秀才知道林浅说的不是待纳的侍妾,闻言一愣,皱眉苦思。 这年代礼法深入人心,像南澳岛这样,女子倒反天罡的地方,著实不多。 尤其是和林浅身份相配的大户人家女子,礼法更是严苛,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全是常態。 这种环境下,还能传出貌美的名声,要么就是治家不严,要么就是著实美出天际。 是以別说周秀才这远离官场的人不知道。 就算是马承烈身居官场高位,与不少闽粤官僚私交甚篤,也不太清楚。 林浅看二人苦思,笑道:“別想了,我隨口问的。” 马承烈歉然道:“舵公若有吩咐,卑职便让贱內去闽粤各府上打探著。” 林浅笑著拒绝。 就算真有一个貌美人选,林浅也不可能娶。 以他这个身份,所娶的正妻,必须是对势力发展大有助益的,美貌是最廉价之物,他还不至如此愚蠢。 目前看来,没有外部的合適联姻对象,那么联姻对象只能从內部找,与一位核心部下的家族联姻,无疑是最好选择。 可惜林浅手下都是苦出身,没有家庭宗族,想找个联姻对象都不容易。 而且目前,把兄弟之间相处和谐,贸然联姻打破这个平衡反倒不好。 这时,耿武从正堂外走了进来,快步到林浅身边,附耳低声道:“舵公,兄弟们抓到了一伙韃子,已审过了,是去澳门买火炮的。” 林浅问道:“可有其余南下船只?” “没了,就派了一条。” “嗯,这几月加强南澳水域的巡逻,鹰船都派出去。” “是。”耿武退下。 周秀才担忧道:“可是红毛夷又闹事了?” 林浅摇摇头:“是韃子,南下找葡萄牙人买火炮。” 之前林浅炮轰镇江城,但凡韃子有些脑子,就该明白了火炮的厉害。 所以自那之后,林浅就加强了对南澳周边海域的巡逻,严防死守韃子南下。 就算有韃子侥倖衝过了南澳岛的封锁,到了澳门,他们也会绝望的发现,下加劳铸炮厂压根不卖火炮给建奴。 不仅不卖,铸炮厂还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並报给驻澳部队,由远行者號上的士兵解决。 这都是林浅早就立好的规矩。 就算韃子运气好,真能在澳门搞到火炮,还侥倖逃出了澳门,他们北上还是要经过南澳。 他们能从南澳水师的巡逻中走脱一次,绝不可能走脱第二次。 有这三重保险,林浅自信,韃子绝不可能在澳门搞到任何一门火炮。 未来袁督师用红夷炮在辽东狂轰滥炸,而不必担心被反制时,全要感谢林浅的严防死守,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外如是了。 “对了!”马承烈一拍手,“贱內曾跟卑职提过一次,说叶阁老家的孙女是谢庭兰玉、清辉皎然!” > 第167章 吞併漳潮的大计划 第167章 吞併漳潮的大计划 大明礼法下,直接描述一个女子的美貌,是极为失礼的事情。 譬如说叶阁老家的孙女美艷动人、明眸皓齿、琼鼻挺翘,这不是夸人,而是骂人。 其严重程度,和直接骂她长得像狐狸精也没多大区別。 是以对高门女子的夸讚,多与其德才相关,与特殊意象结合。 譬如谢庭兰玉这词,就是用东晋谢玄之典,指能光耀门庭的子侄。 又因谢玄有个太过出名的姐姐谢道韞,因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而名满天下。 《世说新语》评其“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属於对其气质美的顶级讚美。 因此说一个女子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就成了才貌比肩谢道韞的顶级夸奖。 而直接这么说又太夸张,就用谢庭兰玉这词指代,以做中和。 当然了,这么说还有歧义,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夸才情,还是夸容貌。 所以后面又跟了“清辉皎然”四个字,明確了前面的“谢庭兰玉”,是夸容貌加才情。 这两个词的夸奖转了八百个心眼子,委婉到姥姥家去了。 也难怪马承烈一个粗人一时想不起来。 要没周秀才一旁解释,林浅更是听不懂这两个词什么意思。 听了一通解析,林浅颇有些不敢置信:“真这么好看?” 周秀才:“舵公,俗了!” “俗了?” “太俗了!”周秀才正色道,“谢道韞才貌如此,史书是如何记的?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顾家妇就是张玄的妹妹张彤云,此人也是那时有名的才女,却如何?闺房之秀”! 王夫人是谢道韞,她如何?比肩魏晋名士,超尘脱俗、瀟洒飘逸、神采非凡。 如此奇女子,史书可有记半个字她的容貌?没有!” 林浅笑而不语,认定这是文人的夸张。 按大明的这个生活水平以及审美標准来看,再美的美人,也就那么回事。 况且阁老孙女的身份,绝对给这八字评价,增了不少水分。 毕竟连慈禧太后年轻时候,都有长得好看的记录,要不是照相机进了清宫廷,后世差点就被文人的笔桿子骗了。 与叶阁老孙女的美丑相比,林浅倒是觉得马承烈的妻子更有些意思。 这委婉至极的八字评价,可不是一般人说得出的,想不到马承烈这大老粗还娶了一位大家闺秀。 听了林浅说法,马承烈不好意思地摆手道:“哪是什么大家闺秀,贱內是平头百姓出身,娘家里有些田地,读过点杂书罢了。” 林浅听得明白,这意思就是其妻子娘家是中小地主,家里开明,供其妻子读过书,而且文化造诣还不浅,不然也不会与叶阁老这种文臣家庭有交集。 林浅心里暗道文人说话就是累,马承烈平日挺直来直去的,一扯到读书、文化上,也拐弯抹角了。 不论怎么说,马承烈这个消息提供的极好! 叶向高真就是个完美的联姻对象。 第一,此人不搞朋党,东林、阉党他哪都不沾,不会把南澳岛牵扯进党爭。 第二,此人光明磊落,大公无私,自己两度出任首辅,儿子却只是个恩荫的小官,而且家世简单、人丁稀薄,没有庞大宗族,乃至於其本人死后,叶家很快就衰落了,不会有外戚干政、夺权、 拉帮结派的风险。 第三,此人清誉极佳、官声极好,是完美的政治护盾,打著叶阁老女婿的名號,无论清流、阉党、中间派都会卖个面子。 第四,此人十分开明,这一点上次与其会面之时,林浅就见识过了,叶向高不知出於什么原因,甚至暗中帮扶林浅,那检举钱忠的罪证,也没递交科道官,这一点令林浅对叶向高也颇具好感。 第五,自然是叶向高孙女的八字评语了,林浅把容貌排在最后一位,不代表毫不在意,能找个“谢庭兰玉、清辉皎然”的当然好了。 目標已有,接下来就要考虑如何实现。 大明文武殊途,直接求娶,叶向高不可能同意。 即便他同意了,也做不到利益最大化。 娶叶向高孙女,是个很具政治意味的举动,谋划的好了,將带来巨大的利益,比如取得潮州守备,镇守福建南路参將两职,掌控潮、漳二州,继而升任总兵,再一步步蚕食闽粤。 南澳岛虽地处要道,毕竞土地太少,作为海军基地绰绰有余,发展商业、製造业后劲不足。 东寧岛土地广袤,但开发成本太高,就算有海量的白银流入,建设、移民都要很长时间,加上又有土人问题,短期內还是发展基础农业、手工业的好。 所以后续最好能向沿海发展,要想尽办法,占下一府一省。 潮州、漳州两府就很不错,外向型经济,手工业发达,航运便利,离南澳岛又近,林浅可是看中好久了。 如果能將之占据,未来很长时间的发展空间、基础设施、人口问题、土地问题就一口气全解决了。 为达成目標,先拿下两府之一的守备,就是不错的选择。 当然更名正言顺的职位是知府,只是他手下没人有功名,以武將身份转当知府,是绝不可能的,守备已经足够影响知府了。 想歷史上的郑芝龙,不就是以福建总兵之职掌控八闽吗? 这个名正言顺对两府施加影响,进而掌控的过程,就是林浅中期的战略目標。 为此,他需要打造良好名声、利用两党爭端、利益捆绑地方文官、笼络地方豪强。 整个行动,林浅暂將之命名为漳潮计划。 与叶向高联姻,进而攫取政治资源,正能大大加速计划进程。 思量片刻,林浅把如何布局想好了。 计划第一步,拿一个天大的战功。 林浅朗声道:“马总镇,帮我写封信。” 马总镇为难道:“舵公,这种事写信不行,得派冰人上门,叶阁老这个级別的,得找高品阶的文官。” 林浅哈哈笑道:“想哪去了?我要你给魏公公写信,他不是担心你不受控吗,你自请派船奔赴辽东,打一场胜仗,让他安心。” 说到这里,林浅的声音冷了下来:“韃子去年在广寧欠下的血债,也该还了!” 两个月后。 辽西山海关外二百里,一处工地正乾的热火朝天。 工地周长约六七里,呈方形,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圈城墙模样。 此地在宣德年间被称为寧远卫,已被废弃很久,现今则被选址为新的寧远城。 两个月前,重修寧远城的奏摺批红许可,粮餉划拨到位,城墙便如火如茶的修建起来。 时任寧前兵备签事的袁崇焕,正在工地间巡视。 他一身粗布麻衣,裤腿上满是泥点子,要不是身后跟著护卫,看起来就和周围筑城的劳工、百姓没什么两样。 “都麻利些,城修好了,每人都能领到赏钱。”袁崇焕皱著眉头鼓舞士气。 百姓们有气无力的应和一声。 袁崇焕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看了眼远处的哨塔,没有动静,心下稍安。 要知寧远可是在山海外,在辽西最前线,此处再往东北走二百里,过辽河,就是建奴腹地了。 寧远筑城期间,建奴隨时可能渡河攻来,危险至极。 此时在广寧城周围的无人区,还有大量双方哨骑活动,三天两头爆发小规模遭遇战。 建奴铁骑就像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一般,让袁崇焕一刻不敢歇息。 这时,哨塔上的士兵发现情况,吹出一声號角。 工地上劳工全都警惕的直起身子来,朝北边眺望,唯见林木、土路,没看丝毫人影。 袁崇焕又向南边看,见一队骑兵扬起烟尘赶来,这才放心。 那队骑兵赶赴近前,其上一老者下马,袁崇焕赶忙上前搀扶:“督师,前线危险,你怎么亲自前来了?” 蓟辽督师孙承宗道:“寧远修建关乎辽东大局,不亲眼看看心里不安。” 孙承宗说罢,在工地上隨意行走,此时匠人正夯三合土,土高已有半人高。 孙承宗伸手在三合土上轻戳,见土夯的结实,又拿起树枝,在一桶糯米灰浆里搅动,只觉颇为粘稠,这才拍拍手,站起身来。 袁崇焕见这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督师心事重重,不免问道:“督师,可是阉党又有掣肘了吗?" 孙承宗摇摇头:“此番阉党转性,不仅对辽西局势未加掣肘,反而同意了寧远建城,又给登莱水师调拨了大量钱粮,还在闽粤水师中调来一军,协防皮岛。” 他的官职简称是蓟辽督师,全称叫“督师山海关兼督蓟、辽、天津、登、莱诸处军务。” 换句话说,天津水师、登莱水师、皮岛东江镇其实都归孙承宗管辖。 阉党对辽西、登莱、皮岛的物资、粮餉的调拨,都可理解为对孙承宗的支持。 袁崇焕一听,乐道:“督师,这是好事啊!” 民间常有戏言道:“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如今阉党不知吃错什么药,对孙承宗防务大加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想必復辽有望了。 孙承宗看了袁崇焕一眼,见他在政治上如此天真,不免心底嘆气。 自他入辽以来,提拔了袁崇焕、祖大寿、满桂等一批年轻將领,其中又以袁崇焕兵法、韜略、 见解,最令孙承宗欣赏。 他今年六十有一,没有多少年寿数了,心底已有將袁崇焕做为接班人培养的打算。 只是蓟辽督师这个位子,可不是光会打仗就行的,袁崇焕对政局、党爭见解如此浅薄,未来必是祸患。 是以,孙承宗就算不愿提,为免袁崇焕日后栽跟头,也要给他讲明白。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道:“元素你看,这里是辽东,我们在辽西这里。皮岛在这里,背靠李朝。登莱水师在这,胶东半岛。三方夹击辽东建奴,这就是老夫的三方布置策。” 袁崇焕点头,三方布置策是孙承宗“以守为战”原则的具体方略,他自然清楚。 “在这三方之中,应以哪一方为重?”孙承宗问道。 “自是以辽西筑城为重。”袁崇焕说到此处,也反应过来。 现在阉党在三方之中均匀施力,看似统一支持,不偏不倚,实则暗中有拉踩之嫌,包藏令三方互相制约牵扯到的祸心。 就譬如毛文龙身居敌后,行事乖张,不受节制已久,再给他调拨闽粤水师,这是何居心,要培植出一个海上诸侯国吗? 另外,登莱水师在对建奴作战中,只起到运输兵员、粮餉的辅助作用,压根不在正面战场之內,对其给予与辽西相同的扶持,又是什么用意? 袁崇焕將自己想法说了,孙承宗颇感欣慰,而后他又在地图上画了几笔,將江南、西北也画了出来。 “朝廷国库空虚,钱粮不够同时支持辽西和登莱,更不可能够闽粤水师北上,这亏空的银子,是从哪补来的?” 袁崇焕惊道:“是剋扣陕西、宣大的军餉?” 九边重镇可分为陕西、宣大、辽东三处,每年耗用的银两极多,每当朝廷有急用钱的地方,就剋扣九边军餉,那动輒几十万、上百万的欠餉,就是这么剋扣出来的。 现在辽西的筑城银子出来了,登莱水师的粮餉也齐全,自是陕西、宣大咬牙出的。 宣大还好,陕西这地方连年遭灾,百姓受官府盘剥又重,一旦出现民变,连带边军造反,形势极其危险。 孙承宗嘆口气道:“不止如此,还有加征的辽餉、江南的商税。” 辽餉欺压老实农民,这个没什么可说的。 商税动的,可是东林党人的利益,那宦官收税时会多么横徵暴敛、中饱私囊,都是可以想见的。 到时边军造反、地方民变、东林党责难一来,魏忠贤就可以把责任顺理成章的全推到孙承宗头上。 孙督师筑城的法子劳民伤財、徒耗民力,寧远修建以来,尺寸之功未立,反激大明社稷不稳,祸首孙承宗该当何罪? 孙承宗一向与东林党走得近,那么东林党又该如何自处? 更可怕的是,毛文龙已有靠水师斩获镇江大捷的先例,现在阉党加强登莱水师,又给毛文龙调拨闽粤水师。 万一海上再有大捷,兴师动眾修建的寧远城,是不是成了笑话? 待孙承宗讲完这些,袁崇焕瞪大双眼,后背已湿了一片。 他想不通,看似是一片好意的政策,拆解之下,怎么全是杀招? 能想得出这种缺德主意,得费多少心眼子? 袁崇焕看向孙督师憔悴面容,不免替孙承宗感到委屈,心道:“督师都累成这样了,朝廷里的宵小还是不愿放过他。外要抵挡建奴,內还要对付阉党,督师也太难了!” “督师可有应对之策?卑职任凭驱驰!”袁崇焕抱拳道。 孙承宗笑道:“元素你把寧远城速速建成就好,朝廷里的事,有老夫顶著。” 他说这些本就是为教导袁崇焕,压根不是为了让袁崇焕帮忙的。 这种级別的党爭,袁崇焕牵扯进去了,除了当个隨波逐流的棋子,也別无他用。 就算是本著为国留住人才的考虑,孙承宗也不会让袁崇焕插手。 至於应对之策,孙承宗其实早就想好了,就从毛文龙下手。 此人声称摩下有军民数十万,朝廷拨付粮餉每每泥牛入海,永不够用,还抵制文官登岛监军,屡屡阳奉阴违,明里暗里的抗命。 要真有用倒也罢了,关键其战功更是频繁虚报,又难以核验,堪称报捷频频,而终无实效。 似乎除了镇江大捷以外,此人再无一件实质性的战果。 以前为大局考虑,孙承宗还能容忍毛文龙胡作非为,现在眼瞅著阉党把一支闽粤水师调给他管辖,孙承宗怎么可能还坐视不理。 早在十余日前,孙承宗就往朝廷送信,要求把来援水师交由登莱水师管辖。 同时把来援水师的后勤补给等,也交付登莱水师。 这支水师是阉党特意安排给毛文龙的,料想孙承宗的奏疏不会被同意。 所以孙承宗同时还给皮岛送了信,要求闽粤水师统兵的游击將军一到辽东,马上就来见他。 到时孙承宗会以情理相劝,但愿那姓何的游击將军是个识大体的。 否则,辽东局势就愈发危险了。 就在此时,皮岛营房內。 毛文龙突然听到帐外传来嘈杂声,那声音吵闹许久,不仅没有降下去,反而越来越大了。 他喊来手下亲兵:“去看看发生何事了?” 亲兵一会功夫返回,大喜道:“闽粤水师援兵到了,是何千总!百姓们把路围的水泄不通呢!” “什么?”毛文龙惊骇之极。 闽粤水师有一支援兵要来皮岛,这一点毛文龙早知道了,是魏忠贤亲自派人上岛告诉他的。 只是毛文龙没想到这援兵来的这么快,和来报信的公公只差了半个月。 对於南澳岛与皮岛之间的距离来说,这援兵是飞过来的不成? 另一惊,则是来者身份,竟是那只存在於百姓描述中的何千总! 毛文龙知道来的是个游击將军,他是万万没想到,何千总和何將军是同一个人,中间差著两级呢,升的也太快了吧! 想当初他镇江大捷,就是夺取的何千总功劳,这下正主来了,他岂不危险了。 自他占据皮岛后,借朝廷粮餉发展势力,虚报了不少战功,早就令朝野不少官员对他不满。 镇江大捷是他窃取的別人功劳,这事万一被发现,非得被数罪併罚,直接处斩不可。 想到此处,毛文龙慌了神,不过只是瞬间,他又镇定下来,问道:“他带了多少人手,多少条船?” “战兵三百余人,一条大船,四条小船。” “哦。”毛文龙放下心来,“设酒宴,给何將军接风。” “是!” 毛文龙吩咐已毕,整理表情,微笑著出营迎接,可刚掀开营房帘子,笑容立马冻在脸上。 只见远处海湾中,一艘高大的三桅战舰停泊其中,光是桅杆就足有十余丈高,水师的海沧船与之相比都小鸟依人了起来。 这他娘叫“一艘大船”?巨舰才差不多吧? 那艘大船身旁,还有两艘水师的一號大福船,和巨舰相比,確实是小船,可也大过毛文龙的水师战船了。 从港口到岛上,到处站满了身著棉甲的士兵,这些士兵手上兵器长短都有,还有的背著火统,可无一例外全都精壮挺拔,站在位置上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这叫战兵?叫家兵恐怕绰绰有余了吧? 还有路中央围著的乌决决的人,粗看下来足有近千人,这些人手持瓜果蔬菜,不断往前挤,口中喊著“何千总”的大名。 这叫只有三百余人? 此人外有朝廷指派,內得岛民拥护,毛文龙万一对他下手,和自绝於天下也没什么区別。 他带著亲兵,一路分开人群,向何千总走去。 行到近前,毛文龙看到一个身著棉甲的年轻小將正笑吟吟的同周围人讲话。 “老赵,你家小孙子还好吧?” “吴二,岛上生活还適应吧,平日吃的饱吗?” “英子。” “虎妞。” 毛文龙愣住了,只见那小將一路行走的同时,隨意与周围百姓打招呼,还能偶尔叫出百姓姓名口被他叫出名字的百姓,无比激动万分,甚至有些姑娘当场哭了出来。 毛文龙上岛这么久,他可连一个百姓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愣神的功夫,林浅已走到毛文龙身前,二人互相打量。 毕竟有抢人功绩的心虚,毛文龙率先拱手道:“何將军。” “毛总镇。”林浅拱手,这便算打过了招呼。 毛文龙强行挤出笑容:“本將已备下了接风宴,请来营房敘话吧。” “免了吧,我此行只是路过旧地,顺便看看。” 林浅来辽东,是为一件大事,並没空同毛文龙虚与委蛇。 若不是因魏忠贤把他调到毛文龙摩下,加上歷史上,毛文龙多有恶名,想来亲眼看看,林浅甚至不会登岛。 林浅上岛之前,已围著皮岛航行了一圈,看到毛文龙將此岛经营得有声有色,他当年从镇江救出来的百姓过得尚好,就放心了。 至於毛文龙是不是虚报战功、养寇自重、目无纲纪,林浅不在乎。 大明辽东局势,也不是一个毛文龙能左右的。 毛文龙听了这话又是尷尬又是心虚,板起脸道:“顺便看看,將军这话什么意思?” 言下之意是提醒林浅这个游击將军,可是归他毛文龙调遣。 两个月前,马承烈给阉党发了来辽东的请战疏,表示派一艘炮舰来辽东,並且一路军餉粮草自筹。 对阉党来说,南澳水师来辽东建功了,可以打压孙承宗,並赚些名声。 未建功,也能看清马承烈实力。 因此將林浅这支援军安排到毛文龙摩下,毕竟相比孙承宗和袁可立,还是毛文龙更得阉党信任些。 这时,毛文龙的部下低声提醒:“总镇,日前督师派人送信,南澳水师援军一到,即刻去山海关见他。” 毛文龙当然记得这事,可问题是魏忠贤让他把南澳援军留下来,不能和孙承宗、登莱水师扯到一块。 这就难办了。 相比较来说,得罪孙承宗的后果,还稍微轻一些。 林浅道:“末將有一计策,需得面见孙督师面稟。” 毛文龙压制怒意,不咸不淡道:“你一个游击將军面见督师?有什么计策,写成公文,由本镇代稟吧。” “哦?那敢问总镇,此刻在復州,可有总镇细作活动啊?” 毛文龙脸色微变,被林浅看在眼中,心道果然。 歷史上的天启三年,大明曾试图策反覆州副將刘兴祚,然而计划泄露,惨遭失败。 努尔哈赤得知后怒不可遏,派大军对復州百姓进行了残酷的清洗,史称为“復州之屠”。 林浅此行的军事目標,就是要阻止这场屠杀,同时给建奴好好放放血。 > 第168章 让我等给建奴放放血吧! 第168章 让我等给建奴放放血吧! 策反刘兴祚这事,是辽东高层绝密,为保万全,甚至都是避开內阁、司礼监,直接用密疏向皇上上奏的。 能被何將军得知,只有一个原因,此事已泄露了。 这么一来,何將军非要亲自面见孙督师奏事,也算说得通。 毛文龙又看了看林浅的亲卫、炮舰,以及周围面色疑虑的百姓,明白自己就是要拦也拦不住,乾脆把孙承宗的书信给了林浅,然后放人。 林浅登船之前,毛文龙还特意拿来一个银箱子,里面足有二百余两,请林浅收下。 这笔银子偿还不了他的冒功,可总算是份心意。 林浅將之收下,没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启航之后,林浅问白浪仔:“皮岛情况都打探清楚了吗?” 他亲自登岛,用意就是引开毛文龙兵马,让白浪仔派人摸清岛上情况,皮岛百姓对林浅手下非常信任,探查消息非常容易。 白浪仔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念道:“皮岛水师战船三十艘,房屋一万余幢,民眾约五到八万。” 林浅眉头微皱:“皮岛的粮食是哪来的?” 白浪仔道:“朝廷调拨,李朝採买,还有就是走私。” 林浅暗道果然,皮岛比南澳岛小,民眾却是南澳岛的七八倍,这么多人的口粮,不可能种田自足。 凭藉朝廷財力,接济起来也捉襟见肘。 毛文龙想养活这么多人,必须要用非常手段。 而皮岛得益於地理位置,走私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建奴、朝鲜,这样一来,就打破了大明对建奴的经济封锁。 加上毛文龙自己也有私心,想培植不受朝廷约束的私人势力。 种种复杂因素结合起来,造就了皮岛如今局面,利曲直,实难一一评说。 对林浅来说,知道皮岛绝非安置辽南百姓善地,这就够了。 以天元號的火力,配合小规模陆军,攻下辽南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將百姓运走、安置,免遭屠戮。 想辽南数万百姓撤出,必须要登莱水师的配合。 这就是林浅要考察皮岛以及面见孙承宗的原因。 皮岛去山海关,要向西南航行,绕过辽南的金州,为免炮舰被沿岸的哨骑看到,必须远离海岸线,这样一来就非常靠近登莱了。 想到此处,林浅道:“命令,两条鹰船脱离船队,去探探登莱水师的底。” 一天后,登州水寨的北方海面,出现两艘旗鱼一般的怪船。 水师官兵起初並未在意,可那两条船驶离水寨极近,似乎有侦查、挑衅意味。 以至於水师把总下令,派一艘海沧船驱赶。 本以为只是寻常任务,敦料两艘怪船张满三角风帆,航速飞快,海沧船连个尾跡都追不上。 把总大惊,派了五艘以灵活著称的鸟船出去追捕,也被人家在海面上耍的团团转。 这下把总彻底坐不住,將此事层层上报。 一炷香后,登莱总兵,老將军沈有容登上水寨城头,面色凝重。 “船在何处?”沈有容沉声问道。 士兵指向西北海面:“总镇请看。” 沈有容顺其手指望去,只见千余步外的海面上,一艘细长怪船扬帆破浪,侧顺风快速行驶。 其后三四百步,八艘登莱水师战舰撒网一样,紧追其后。 那细长怪船走走停停,似在有意等待水师战舰,待双方距离缩短,又扬帆加速躲避。 逃跑路线几乎都是直线,让身后水师的“大网”成了笑话。 近处,另一艘细长怪船已驶入水寨二百步远的位置,就在水寨寨门徘徊。 两艘船,一艘引开水师追捕,一艘抵近侦查,配合极为默契。 而且位置拿捏极为精准,完全不驶入火器射程之內,搞得水师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像拉磨的驴子一样,一圈圈的傻追。 沈有容做过福州参將,认出这两艘船有些番船样子,又不尽相同,性能上比番船还要强得多。 本来大明水师与番人夹板船相比,就有些势弱,这两艘细长怪船,更绝非是大明战舰能追赶的d 好在沈有容发觉,这两艘船船体小,其上也没配备火器,应当只是做侦查之用。 那艘怪船在寨门附近徘徊,应当就是想趁寨门打开之际,向水寨內窥探。 既然如此,沈有容乾脆下令,紧闭寨门,並令已驶出水寨的战船反回。 过不多时,两艘怪船见探查不到情报,便匯集一处,往西北海面行驶,很快消失於天际了。 沈有容命战船在水寨四周探查,確认安全后,开寨门收兵。 此番遭遇有惊无险,可沈有容还是大感怪异,那两艘船的性能,给他留下的印象过於深刻,若此船为建奴所有,则其海上贸易就再无可能拦截了。 想到后果,沈有容当即发公文向巡抚和孙督师匯报。 数日后,袁崇焕收到孙承宗命令,命其儘快赶赴山海关。 近日来,广寧一带,哨骑摩擦不断,每日都有死伤的明军哨骑从前线运来,局势愈发紧张。 值此非常之时,孙督师將他召离前线,定是天大之事。 袁崇焕不敢耽搁,找部下要来快马,官服都来不及换,就往山海关赶。 骑行一昼夜,於翌日天明前赶到山海雄关之下。 守关的士兵仔细检验了袁崇焕以及隨行亲兵人等腰牌,將人放行。 此时朝阳初升,军营中叫士兵起床的號令声此起彼伏,马厩中传来马匹灰屡屡的嘶叫声。 街道上每隔十步,就有士兵站岗,还有打著灯笼的卫队四处巡查。 南边城门,已有商队陆续入城,城中有商贩出摊,蒸笼热气腾腾,豆浆的鲜甜、包子的香气、 马粪的臭味和士兵的汗味,都匯集在一处,在晚春暖风中,混合成山海关独有的气息。 袁崇焕一路只喝了些清水,一粒粮食未进。 国事当前,也顾不上飢饿,直接往督师衙门走去。 走入门正堂,只见此地已来了不少將领,马世龙、鹿善继、孙元化等人全部到齐,督师孙承宗坐在上首。 袁崇焕上前见礼,孙承宗显得忧心忡忡,挥手令他站在一旁。 这时,袁崇焕才看到登州总兵沈老將军居然也堂中,就坐在孙承宗下首。 还有祖大寿,他是奉命守觉华岛的,也在堂中。 可以说三方布置策里的关键人员,除皮岛毛文龙外,几乎全部到齐了。 討论的,必定是左右辽东局势的大事。 此时堂中,人人都是面露忧色,气氛压抑。 袁崇焕满心奇怪,却不好隨便开口,站在一旁静候。 片刻后,孙承宗开口:“日前收到建奴密报,贼酋努尔哈赤已命手下调集兵马,准备再犯辽西,今日召诸位来,便是商討应对之策。” 袁崇焕心头一震,广寧一带数日以来建奴骑兵往来不断,果然要有大动作,现在寧远城修建刚开了个头,一旦建奴来袭,无险可守,就要功亏一簣了。 有人道:“督师,这————密报可信吗?” “是啊,督师。我听闻建奴几个月来,被毛总镇后方袭扰,搞得焦头烂额,八旗兵忙於四处平叛,无力再调拨军队。” 袁崇焕隱约知道密报来歷,应当是刘兴祚传出的,此人深受努尔哈赤器重,委以海州、盖州、 復州、金州四州防务重任,因看不惯努尔哈赤屠杀汉人,有弃暗投明之心,而传递情报。 果然,只听孙承宗道:“据密报,自镇江一战后,建奴高层就对火炮、坚城十分忌惮,有传言,建奴头领阿敏就是死於火炮之下。” 这话一出,满座將领皆面色一变,毕竟四大贝勒的名號,在座诸位都是听过的,隨便挑出一位,都足够大明头痛,谁成想其中一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 要知平日与建奴大战,阵斩白甲兵章京都极为罕见,能击杀阿敏,可谓是滔天大功,对明军士气必是极大鼓舞,也难怪建奴会封锁消息。 诸將身处辽东,或多或少都有消息渠道,两相核对之下,確实许久未听闻阿敏的消息了,对孙承宗的“密报”不得不相信了几分。 如此说来,建奴准备再袭辽西,却是真的,这便棘手了。 赞画鹿善继拱手道:“督师,建奴野战强横,关外新城未起,无险可守,为今之计,只能退守山海关,以待其退兵。” 前屯守將赵率教不满道:“退守,退守!韃子一来就退守!照这样也別修什么寧远城,乾脆大家死守山海关不就得了?” 鹿善继冷笑:“辽阳陷落之时,將军若没退守,今日还能站在此处说话吗?” 赵率教本是辽东经略袁应泰手下副总兵,辽阳城破时,力战不敌,他侥倖逃出城,这才活了下来。 赵率教將此事引以为平生之耻,今日叫人藉机嘲讽,哪里忍得住,一把揪住鹿善继领口,就要揍人。 鹿善继虽是赞画谋士,也曾担任过兵部主事,骨头颇硬,面对赵率教威胁凌然不惧,反而冷嘲热讽。 孙承宗一拍桌子:“放肆!” 赵率教冷哼一声放手。 鹿善继理了理衣冠,又拱手道:“督师,皮岛百姓有句俗谚叫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与其为保寧远新城与建奴野战,不如保存士卒,撤回山海关,徐徐图之。” 眾將一听,只觉这“俗谚”与《孙子兵法》中“全军为上,破军次之”颇有相通之处,而且说的更高明通俗。 这么一句哲言,能是俗谚?泥腿子讲的出这话? 本来厅中將领大多支持赵率教观点,听此一言也觉有理,立场摇摆起来。 孙承宗见状道:“袁僉事,你说呢?” 袁崇焕被点了名字,出列拱手道:“督师,各位將军,关寧防线,纵深二百余里,建成后,將令建奴困死辽东。 若放弃寧远,一旦山海关被破,则天下再无抵挡建奴之险要,其势一大,到时无论有多少兵马,都难再收復失地了。是故,卑职主战!”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堂官员將领,有的为袁崇焕叫好,也有的怒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堂上一时间乱作一团,一个亲兵从堂外跑来,附耳对孙承宗说什么,孙承宗面无表情,低声道:“让他在堂外候著。” 袁崇焕坦然若素,待堂上眾人说的差不多了,才接著道:“不过战也不是死战,世人皆知建奴骑射厉害,平地作战无异於以卵击石。 卑职认为,应当挖壕沟、结车营、凭地利、用大炮。 以寧远城墙为基,架设大炮,外围布置车阵,再外开挖壕沟,编设柵栏,再外设骑兵、水师接应。” 堂內眾將都暗自点头,这法子听起来,至少有些许的可行性。 孙承宗问道:“火炮购铸如何了?” 孙元化出列道:“澳夷路远,购炮陆商尚未反回,然卑职以铸铁铸的轻型弗郎机已有二十门、 重型弗郎机十门。受恩师所教,仿製红夷炮一门。” 此人师承徐光启,对西学研究颇深,只是未能考中进士,做不了官。 孙承宗督师辽东之时,得知此人才学,將其带至辽东,专司火器、炮台修筑之事。 乍一听,三十来门炮並不算少,可弗朗机炮对骑兵有多大效用,眾將都是清楚的,这东西要是好用,从萨尔滸到辽瀋之战再到凌河血战,就不会一败涂地了。 顿时堂內又笼罩忧色。 袁崇焕几次想开口,却都没有勇气,凭二三十门弗朗机炮守住目前土丘一般的寧远,他著实没有太大信心。 沉默片刻后,沈有容道:“督师,不如学毛文龙,派登莱水师在海上游击,袭扰建奴后方吧。” 有將领不屑的道:“水师也就运送军械粮草有些用处,等上了岸,恐怕哨骑就给衝散了。” 还有人道:“大明水师久不曾征战,对建奴凶悍全然无知,贸然前去袭扰,多半是损兵折將,还是要慎重。” 又有人道:“即便袭扰成功,又如何?毛总镇也不三天两头的报功吗?看韃子理会他吗?” 这些话,这倒不是有意针对沈有容,实是毛文龙的表现拙劣,一天到晚上报战功,建奴首级一个也没看到,以至全军上下都对水师实力起了轻慢之心。 沈有容被气的眉毛一竖,朗声道:“本镇昔年亲率舟师,顶著凛冽颶风、山立波涛,渡海歼杀倭寇。今虽不復盛年孔武,仍不失报国之心。 我登莱水师久沐皇恩,兵精粮足,训练有素,正当为国建功。现愿立甘结,如不能克服金州,本镇甘受军法处置!” 眾人不想沈有容花甲之年,性情尚如此刚烈,一时都悻悻住嘴,不再讲话。 鹿善继道:“沈总镇勇毅果敢,可需知攻易守难,一旦金州再为建奴所夺,必將又掀屠杀,辽南转眼就是生灵涂炭。” 袁崇焕也道:“努尔哈赤生性残忍,凡有汉人异动,或是作战失利,必屠百姓泄愤。” 除他俩外,还有数名文官帮腔,都是些体恤百姓,勿增杀孽之语。 沈有容气的面色通红,却也知道他们说的都对,一时沉默不语。 就在又陷入沉寂之时,正堂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满堂將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想靠圣贤之道感化建奴不成?” 说著,一身著棉甲的小將走入正堂,拱手道:“督师,末將南澳副总兵麾下游击將军,何平。” “南澳副总兵?” “闽粤水师的怎么跑来了?” “这人怎么进来的。” 堂內顿时议论不休。 孙承宗扫了林浅一眼,皱眉道:“谁让你进来了,出去!” 沈有容忙道:“督师,此人口出狂悖之言,料想应有退敌之策,不妨让他把话说完。” 孙承宗一阵厌烦,看向林浅道:“你有何见解,不妨说出来听听,若说不出个头绪,本督可要治你狂悖之罪。” 林浅早已备好,朝府外招呼一声,很快影壁后走出一队亲卫,端著一个硕大木盘,搬到正堂中口只见其上,是用沙土米浆绘製的一副辽东地形沙盘,范围西起山海关,东至皮岛,南抵登州。 做工极为精细,大小山脉、河流、道路无所不包,其中尤以海岸线周围山脉、城镇、海港等最为准確,越靠內陆,山川走势就越失真。 沙盘这东西在大明並不是什么稀罕物,戚继光就在《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中,详细记载了其製法和用法。 因此眾將领见此沙盘,並不觉诧异,只是屏息凝神,以待后文。 倒是袁崇焕看著借送沙盘名义,涌入督师府的十来个林浅亲卫若有所思。 林浅从亲卫手中拿来一根细长木棍,指在金州(今大连)位置:“此地三面环海,港湾深邃,正是水师用兵绝佳之处。末將配合陆军,只需一日时间,便可攻陷此城————” 听了这话,眾將脸上都浮现失望神色,他们见林浅胸有成竹,准备充足,以为必有高论,谁知还是沈有容一样的老调重弹。 攻克金州这种话,从沈有容口中说出,眾將还尊他是赤胆忠心。 从这等年轻小將口中说出,就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 且不说金州城坚兵足,难以攻克。就是攻克了,建奴也能隨时顺官道南下救援,明军根本难以立足,毫无意义。 此举对解辽西之急无用,反惹辽南百姓遭建奴屠戮,著实是一招臭棋。 见状,孙承宗难掩脸上失望:“叉出去。” “且慢。”林浅淡然道,“敢问各位,建奴最缺的是什么?” “火炮。”袁崇焕抢答道。 “工匠?”孙元化不確定。 “应当是正统。”鹿善继对自己答案颇为自得。 林浅摇摇头:“是人口。此战攻陷金州,目的不是攻城拔寨,是为撤出辽南百姓。” 说著,林浅用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两条线。 亲兵耿武见状上前,將早就准备好的木雕,插在登州、山海关的位置上。 那木雕是个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戴著斗笠,肩扛包裹,显然是个老百姓模样。 “將辽南百姓,从金州、长生岛(今长兴岛)两地撤出,分別安置在登州、山海关。” “呵,痴人说梦!”鹿善继挖苦道,“你可知辽南汉人百姓有多少?” “金州一带,估计不超一万。復州一带,估计不超五万。” 这话一出,鹿善继闭嘴了,因为他也不知两地人口详数。 大明统治辽东时,金州、復州加起来,绝不止六万人,可建奴如此残暴,又是屠杀,又是內迁,两地剩下多少百姓,还真的没人知道。 林浅的数据是根据镇江救出百姓的数量、歷史上復州之屠的死难人数,以及鹰船的侦查,估算的最大值,两地实际人数或许还不到六万。 林浅接著道:“皮岛水师有福船2艘、海沧船10艘,其余各船18艘;登莱水师有福船10艘、海沧船35艘,其他各船55艘————” “慢著!”沈有容站起,一脸惊怒,“本镇所辖水师舰船数,你是如何得知的?” 林浅笑著拱手:“想必这位是沈老將军吧?晚辈驻守福建常听人说起老將军,泉州百姓也常感念老將军修筑沈公堤”的恩德。” 一瞬间,沈有容的表情极为精彩,处於一种死命压制嘴角的状態中。 对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將军,夸他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他可能不当回事。 但你要夸他为数不多的民生政绩,那就不一样了。 沈公堤正是万历三十年,他在石湖寨修建的,旨在防止海水倒灌,也能防御倭寇。 这是惠泽乡里、造福百姓的大好事,沈有容一直將其引以为傲。 此刻被当著一眾辽东同僚面前提出,如能克制的住欣喜。 而且南澳水师与当年沈有容的防区紧挨著,林浅是又以晚辈自称,关係瞬间就拉近了,颇有种遇见同乡之感。 林浅见沈有容微表情的变化,歉然道:“事出紧急,晚辈不及稟告,水师便在登州海域游弋,惊扰了登莱水师,给老將军赔罪了。” 话说到这份上,沈有容也明白了之前见的那两条细长怪船,就是林浅所部,当下颇感欣慰说道:“闽粤水师后继有人,无怪能击退来犯红夷。” 说罢又重新落座,今日当著眾陆上將领,沈有容也不可能自揭水师的短。 再说,林浅认错诚恳,又是晚辈,还有什么可苛责的,他行事是肆意了些,那也是恃才放旷,算不得大事。 林浅继续指著沙盘道:“以上水师舰船合计,单航次运力5725人。金州至登莱,长生岛至辽西,往返航次平均用时4天,復州百姓至长生岛往返航次算半天。 故一切顺利,运空辽南六万人,最多50天! 诸位,让我等给建奴放放血吧!” > 第169章 请听雷声 第169章 请听雷声 此言一出,督师府正堂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如果此计真能成功,那將是一场比肩镇江之战的大捷。 將整个辽南的人力抽於,留给建奴两座空城,虽没杀其多少兵將,也是对韃子的沉重打击。 这种情况下,建奴必定调集主力,挥师来救,也算是围魏救赵,解了辽西危局。 哪怕建奴一根筋,非要先攻辽西,把在建中的寧远城让给韃子,从战果上看,大明也是赚的。 不过,这计划听著虽好,却难以达成。 五十天,將近两个月,期间百姓粮食怎么解决?復州百姓如何迁移到金州?运抵辽西和登莱后又如何安置? 全是问题。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建奴铁骑面前,守住復州、金州两个月,这根本不可能。 袁崇焕当即问道:“且不说一路饮食用度,单说这近两个月的期限,將军准备如何守住?” 林浅淡淡一笑:“很简单,凭天险,用大炮。” 袁崇焕一愣,悄悄看了眼孙承宗,暗道这个方略倒是和督师以及他自己的主张很像。 可之前孙元化也说了,辽西现在也就弗朗机炮三十门,拿来守寧远尚且不足,哪有多余的去守天险。 这法子,归根到底,也还是纸上谈兵,一派浅见。 袁崇焕摇头嘆息,不再回话。 林浅见状神秘笑道:“先不说大炮,如若能守住復州、金州,督师、各位同僚可有把握將辽南百姓妥善安置?” 沈有容是知兵之人,率先表態:“假设復州百姓能到长生岛,那將百姓运抵登莱、辽西,不成问题。 船队返程时,可以装载粮食接济二州,另外还有二州府库粮食可用,这一个多月间的粮食,应当可以备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浅:“督师?” 孙承宗不置可否,两道目光在林浅脸上打量,似要把他穿透。 许久后,孙承宗缓缓开口:“事出紧急,已无时间向朝廷请示。两地军粮可暂拨出部分,供到来百姓之用,待后续向朝廷稟报后,再另请粮餉,並屯田安置。” “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本就是孙承宗一贯主张的政策。 目前辽西至寧远一线的农户、工匠,绝大多数都是孙承宗吸纳的辽东百姓。 而辽西走廊全是荒地,辽南百姓到了辽西,也不过多登记个农户的事。 可问题是,眼前这小將行事肆意、语出轻佻、底细不明,真能担得起这种重任吗? 孙承宗话锋一转,紧紧盯著林浅:“不过,兹事体大,调集船舶、军械、粮草,都要花大力气,万一不测,则辽西局势满盘皆输,本督不能赌。” 歷史上,孙承宗前期防守,构筑寧远城的策略是对的。 努尔哈赤老年昏聵,昏招频出,眼睁睁看寧远城修好,未做反应,等袁崇焕在寧远城头把大炮都架起来了,他才想起去打,结果打了人生最惨痛的一个败仗。 歷史上的天启三年七月,明將张盘也成功从旅顺发兵,拿下了金州城,在辽南坚守了四个来月,最后还是不敌八旗主力,兵败被杀。 可如今隨著林浅到来,指望建奴和歷史上一模一样,已不现实了,战术必须有所调整。 苦守寧远,死路一条。 登莱水师有船,林浅有炮,辽西有兵,何不合兵一处,把战略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於是,林浅道:“有八十门红夷炮,也不敢赌吗?” 一时间,满屋军官都呼吸一滯,红夷炮的威名眾將或多或少都听过,在徐光启等人的倡议下,朝廷正同澳夷商议购买。 辽东尚未无红夷炮实物,孙元化所说的仿製红夷炮,也没人见过。 孙承宗先是一愣,接著神情激动起来,鬚髮皆张,如根根枪戟:“此言当真?” 他虽是文人,可是长得孔武,说话中气十足,声震墙壁,平日温声细语,尚不觉如何,一激动当真是气势十足。 林浅没做回应,拿起细木棍,一指金州城:“是真是假,就等金州之战时再见分晓吧。” 孙元化急道:“可否先试试炮?” 林浅缓缓摇头,倒不是他敝帚自珍,实在是大明內部被建奴渗透得筛子一样,大炮声势这么足,一试炮,恐怕建奴很快便会得知有炮舰来了。 孙承宗眉毛锁紧,开始认真思考林浅的方略:“说说你的布置。” “我部以火炮轰开城墙,登莱水师运陆军夺下城池,隨后將火炮运抵城头架设防御,应当可守住此城。” “这么简单?”眾將都愣了,这哪是布置,和小孩过家家也似吗。 “那復州呢?”袁崇焕问道。 “復州离海太远,已非水师火炮所能及了。”林浅道,“不过结合镇江大捷时,周围百里望风而降的情况,凭大明在復州的运作,相信克城不会太难。” 孙承宗心中微微一颤,刘兴祚就驻守復州,此人早有归明之心,只要事前与其联络,劝他倒戈开城,不是难事。 可这闽粤水师的小游击又是怎么知道的? “攻下金州后,贵部水师呢?”又有人问道。 林浅微微一笑,伸出木棍,在沙盘上一点。 “嘶—”堂內突然出现一片吸凉气的声音,似是集体牙疼了一般。 半晌,沈有容皱眉道:“贵部守此地————是不是太凶险了?” 山海关总兵马世龙道:“此地確实重要,非水师所能胜任,交由我的家兵去守吧。” 沈有容大为不满,他不让林浅守,是对晚辈关爱,马世龙这话算怎么回事,正要开口反驳。 却听得林浅道:“將军若要相帮,此地正缺人手埋伏。” 隨即他木棍在沙盘上一点。 眾將一眼望去,一齐心道:“好狂!” 林浅所指之处,正是他防区之侧的山沟沟里。 让马世龙前去埋伏,潜台词就是,建奴不仅无法攻破其防线,而目还会绕路!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建奴起兵四十年,与大明野战,从无一败,明军未尝一胜。 明军但凡有能拦住八旗兵的本事,那辽阳、瀋阳就该在大明手里,袁应泰也不会自焚而死。 即便现在眾人摸不清林浅底细,不好直接出言反驳,也不由对他轻视了几分,都觉此人不过是一侃侃而谈的赵括罢了。 眾將都认为谈到现在,林浅所依仗的,无非是那所谓的几十门红夷炮罢了。 可炮在哪呢? 他的水师又在哪呢? 眾將可是连个影都没见著啊,这別是杜撰的吧? 又来一个毛文龙那样的,好大喜功、虚报兵丁的疯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连孙承宗的眼神也审视了起来,现在也顾不得什么消息泄露了,万一真没火炮,也没得泄。 於是孙承宗道:“何將军,你所言红夷炮在何处,可否让老夫见见?” 林浅嘆口气。 好吧,看来不露两手不行了。 “耿武。”林浅沉声道。 “將军!”耿武於堂外立正抱拳。 “给天元、长风、云帆三舰传令,距城一千步,一轮齐射。” “是!”耿武立正应道,快步出府。 为避免引人瞩目,三舰目前都停泊於外海,耿武从坐船过去,到传令,再到三舰驶近山海关发炮,至少要用半个时辰。 此时大体战略已讲完,再讲实施细节,也不会有人在意。 林浅索性闭口不言,打量堂內眾將,就是这些人,会影响未来二十年的辽东局势。 时间分秒过去,正堂太阳已经逐渐升起,直至中天。 已有將领按捺不住,问道:“我说何將军,咱们到底等什么呢?大伙军情繁忙,可没时间陪你耗著。” 林浅:“稍安勿躁。” 又过许久,林浅对亲兵问道:“过去多久了?” “约有半个时辰了。” 林浅清清嗓子:“诸位,请听雷声。” “雷声?”眾將领顿感莫名其妙。 马世龙看了看堂外:“这大晴天的,哪来什————” “轰!轰!轰————” 话音未落,滚滚雷声已从远方传来。 那雷声极为密集,连绵不绝,压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 眾將瞪大眼睛,面面相覷,呼吸急促,无一人出声打扰。 直至数吸之后,雷声才渐结束。 山海关重归寂静。 堂上眾人都瞪大眼睛,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过了片刻,有士兵自府外来报:“督师,东方海面千余步,出现三艘大船。” 孙承宗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定了定神,看向林浅:“此战,你有多大把握?” 林浅神色一正,拱手道:“愿立甘结,未竟全功,军法处置!” 孙承宗看向堂內眾將:“诸位以为如何?” 沈有容:“登莱水师,愿赴辽南!” 马世龙:“督师,此围魏救赵之计,末將认为可行。” 袁崇焕:“此计若成,可保韃子几年內无力西侵,可以冒险一试。” 沉吟良久,孙承宗缓缓从座位起身:“既如此,各自回营准备。此一役,哪位误了战事,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遵命!”堂內眾將领一起抱拳,声振屋瓦。 当晚,督师府书房,孙承宗挑灯写就密疏,把此战布置说了,並且请求朝廷给辽西、登莱二地增派粮餉。 写好之后,叫来手下,四百里加急,將密疏送入京师。 密疏理论上可以直达御前,最大限度减少泄密,可当今天子耽於木工、疏忽政事,这份密疏最终还是要交付司礼监,司礼监又会找內阁商议。 泄密风险大大提升。 孙承宗也没办法,身为朝廷的蓟辽督师,这么大的作战计划瞒著朝廷,他担待不起。 他一生最看重的朝廷法度,自己不可能带头破坏。 送出密疏后,孙承宗本想吹灭蜡烛就寢,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纸,提笔写就:“某谨启,台翁老先生阁下:” “台”字取自“台辅”、“台衡”之意,在大明专代指內阁大学士。 “翁”则是对长者敬称,又显亲切。 以孙承宗这个年纪,又身居帝师这样的位置,能当得上他一句“台翁”相称的,也只有叶向高了。 二人不仅同为翰林,互相欣赏,私交甚篤,叶向高作为前辈,也对孙承宗多有提携。 譬如叶向高於內阁致仕之时,就向皇帝提请以孙承宗补阁臣空缺。 皇帝特旨命孙承宗以礼部右侍郎的身份入阁,参与机务。 若无叶向高推荐,孙承宗以日讲官身份一步登天,是绝对做不到的。 后来才有了,新任经略王在晋主守,孙承宗请赴关外考察,自荐经略辽东等事。 可以说若无叶向高提携,也没有孙承宗的今天。 今日,孙承宗就要再麻烦这位亦师亦友的“台翁”一次。 他信中除了常规的寒暄客套之外,便是著重问了南澳水师,尤其是“何將军”的情况。 小小一个游击將军,手握三艘夹板船,共有火炮八十余门,对辽东海湾、地形、各地水师布防了如指掌,又有天马行空的战略策划能力。 这样的人,为什么他从未听说过? 他到底是阉党插入辽东的钉子,还是清流为稳固辽东的援军? 孙承宗字斟句酌,直到后半夜才写就,將信件仔细封口,叫来奴僕,吩咐道:“快马送至福清叶阁老手中。” “是。”奴僕应声而去。 孙承宗洗乾净笔,吹灭蜡烛,准备休息,可心中一团乱麻,毫无困意,乾脆合衣起行,到院中赏月。 想到东北五百里外,女真骑兵正在集聚,心中颇为烦闷。 而海对岸的汉人百姓,在韃子屠刀皮鞭下苟活求生,又觉心如刀绞。 “以他之计,真能两难自解吗?” 孙承宗心中嘀咕,在院中枯站许久,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天启三年四月初一,初夏。 天气微凉,阳光明媚。 对木场驛的汉人阿哈来说,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清晨天不亮,便从大通铺上被韃子粗暴叫起,隨后根据分工不同,开始干活。 负责果园的,要去剪枝、施肥、挑水、除草。 负责照料官马的,需要餵食、梳洗马匹。 还有人要去砍柴、汲水,为韃子兵做饭、洗衣。 木场驛是个小型堡垒,周围还有十几亩果园,同时兼任驛站,驻守有韃子兵五十多人。 阿哈只有二十余人,凭这点人负责负责驛站、堡垒、果园的全部工作,任务极其繁重,一冬天 下来,已有五人累死。 韃子也不是不想多抓阿哈,只是自从镇江之战后,建奴便开始將海岸人口大举內迁。 尤其是金州孤立辽南,守卫困难,更是几乎將其间人口迁移殆尽,只剩千余士兵驻扎了。 若不是因旅顺口尚在明將张盘手中,恐怕建奴连千余士兵,也不会维持。 而木场驛就位於金州与旅顺口以南,是监视旅顺口明军的重要前沿阵地,这才留下了五十多名韃子兵。 好在张盘也是孤悬海外,补给困难,手下兵力不足,自天命七年其夺取了旅顺口之后,就再未能向北挺近一步,倒是维持了木场驛一年多的太平。 木场驛的围墙上,一韃子兵正站在墙上,朝下尿尿。 其下方正是茅厕,汉人阿哈们排队上茅厕时,正被他一泼尿淋了个正著,敢怒不敢言,只能一鬨而散了。 韃子兵哈哈大笑,抖搂两下,將腰带繫上。 一旁同伴道:“你不该朝阿哈撒尿,这会让阿哈们恨你,说不定哪天南蛮攻过来,他们就要趁机杀你。” 撒尿士兵不以为意:“大汗说了,这天下早晚是咱们女真人的,这些汉人不过是猪狗一般的牲畜,我们想怎么玩弄,就可以怎么玩弄。” 同伴撇撇嘴不讲话了。 “呜——”瞭望台的號角,毫无徵兆的吹响。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有韃子兵用女真语喊道:“狗尾巴,你瞎吹什么?” “敌袭,敌袭!”瞭望台上的士兵慌乱说罢,又深吸一口气吹响號角。 撒尿士兵骂骂咧咧的转头看向城外,好端端的哪来的敌袭,可隨即他便惊呆了,只见不远的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 蓝底黑字的大明火焰旗迎风飘扬。 烟尘之中,数百明军士兵正列成军阵,向木场驛走来,最前一明將骑在马上,不断举剑,在军阵中吶喊穿梭。 “南蛮子得失心疯了?”撒尿士兵喃喃道。 来者毫无疑问是张盘的军队,可他们一没补给,二没战马,三没火器,来送死不成? “嗖!”正发呆时,一支利箭从远处飞来,正中撒尿韃子兵的肩膀,他一声惨呼,跌下城墙,正落在茅坑之中,一时爬不出来。 有附近的阿哈见无人关注此处,便拿木棍往茅坑里使劲捅,撒尿韃子兵呛了几口,很快便不再挣扎。 烟尘中,张盘骑在马上,手持长弓,又连开数箭,只是有了前车之鑑,韃子兵都躲在城垛后面,没有死伤。 其余韃子兵这才意识到,张盘是动真格的,一面关上城门,到各自位置防守,一面派遣战马往金州报信。 木场驛离金州城不过六十里,一路都是官道,快马奔驰,半个时辰即至。 金州甲喇额真,额尔赫,闻讯大喜。 女真战士不善攻城,可野战无敌,张盘龟缩在旅顺城內,额尔赫还真奈何不了他,但他轻敌冒进,敢围攻木场驛,正是剿灭此人的最佳时机! 额尔赫当即点齐兵马,亲自带马步军七百余人出城,势要一举除掉张盘这辽东之刺。 金州位於半岛地狭,西靠渤海,东临青泥浦(大连湾)。 城墙离渤海,最近处只有二三里。 故在金州兵浩浩荡荡出城的同时,海岸边蹲守的鹰船,便已看到大队人马扬起的烟尘。 鹰船很快便掛起风帆,朝西南航行,其航速提升得极快,船头如刀一般精巧的分开海浪,不一会,就航行出很远。 在鹰船以东六七里的外海上,登莱水师旗舰定辽號上,一眾水师官兵看傻了眼。 “总————总镇,那船好像在逆风航行————” 副將都不知自己怎么把这话说出口的,听起来,就如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样荒谬。 今日海面上吹的是西南风,那鹰船与风的夹角小到,几乎与逆风无异了。 儘管心中震撼一点不比部下少,可沈有容还是淡然道:“少见多怪。” 过了片刻,沈有容道:“给副舰传令,后面登滩由他指挥,旗舰跟上鹰船。” “是!”副將激动应是。 现在金州城主力已倾巢而出,登莱水师要做的只是前进、登滩,把袁崇焕的部队送上岸而已,让总镇来指挥,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倒是那南澳水师舰船新奇,战法弔诡,所有人都百爪挠心的,想去看其首战。 额尔赫所部七百余人,其中女真骑兵一百人,其余全是汉人僕从军。 没办法,打天下可以靠女真战士,可女真毕竟人少,镇守各地,不得不依靠这些汉军士兵。 汉军士兵也不全是陈良策之流,甘心给韃子当走狗的,也有不少。 反正当兵吃粮,给谁卖命不一样,给女真人卖命,剋扣的粮餉还能少些。 这也是额尔赫能放心带汉军士兵出战的原因,这些人打顺风仗压压阵脚还是好用的。 出金州城后,部队向西南沿官道而行,一路急行军三十里,於午后抵达金家沟一带。 这是一大片山地丘陵组成的复杂地貌,整体为鞍子山及其余脉,覆盖有大片松林,崎嶇难行,不適宜行军。 官道是在金家沟以北,临近海边之地修筑的。 这条沿海路全长不过十里,部队快速行军,一两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可额尔赫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惊胆颤。 他下令部队原地休息,而后亲自到岸边朝海面眺望,只见海天苍茫,不见一片帆影。 此地岸边全是礁石,根本不適合大军登陆。 额尔赫又转头看向官道,路面宽阔,可容六七人並行,也足够平坦,一眼望去,未见任何伏兵。 额尔赫犹豫再三,从现有情况判断,走官道有十足把握,可他总是觉得惴惴不安,思量许久后叫来哨骑。 “沿此路將左侧山林,探查一遍。” 十余哨骑领命,一溜烟地奔向官道。 一个时辰后,哨骑陆续返回。 “额真,此路周围山林空旷,没有伏兵。” 额尔赫心下稍安。 “不过————”哨骑话锋一转,“官道尽头,有一支明军,约有三四百人,甲冑精良,配有火器” 额尔赫嘴角勾起,心道果然。 第170章 南澳水师的首战 第170章 南澳水师的首战 令额尔赫忧心的,是未知的威胁。 而今明白得知明军的兵力部署,他反倒没了畏惧。 毕竟区区三四百明军而已,即便有火器又能如何?会是女真骑射的对手? 况且从其布置来看,也看得出对方主將不是知兵之人,伏击战哪有把兵力布置在正面的。 想到此处,额尔赫一马当先,踏上官道,女真骑兵紧隨其后,汉人僕从军跟在最后。 行至离明军军阵四里左右。 额尔赫下令:“吴狗子,你带五十人,走山路,绕到明军身后,其余人跟我正面强攻。” 一名女真牛录抱拳下马,拿著弓箭小跑上山,五十名女真战士紧隨其后。 等待许久,额尔赫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抽出弓箭,对身后女真战士道:“勇士们,拔出弓来,杀个痛快!” 韃子兵脸上露出残忍笑容,纷纷掏出弓箭,就在这时,有人愣住了,指向额尔赫身侧:“额真,你看。” 额尔赫莫名回首,只见西北方的平静海面上,莫名的出现了三条船,隔得老远看不清大小。 这时,一条细长单桅船也出现在视野中,只见这条单桅船被三条大船衬托的,只如玩具一般。 额尔赫这才认清来船大小,他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不过还好,明军船只虽大,可越是大船,越难靠岸,只要不能运兵,那这船就只能在海上乾瞪眼。 现在只要一鼓作气,把挡在前面的明军阵地突破了,就能化险为夷。 额尔赫定了定神,对身后士兵道:“冲啊!” 说罢他一夹马腹,当先衝出去,女真骑兵紧隨其后。 奔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明军阵地已显露眼前。 只见明军阵型鬆散,只用了些低矮树枝封堵路口,士兵全都站在官道旁的小山坡上,形成一个弧形。 额尔赫笑出声来,如此散漫、愚蠢的军阵,是他生平仅见。 他纵马一跃,轻鬆跳过堵路口树枝,身后女真骑兵也同样如此。 见到女真士兵杀出,大部分明军士兵脸上都显露出恐惧神色,甚至已有人开始动摇后退。 额尔赫马背上大笑:“怕不是一群没见过血的雏吧!” “预备!”明军阵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號令声。 士兵听令將树枝移开,露出了十余个弗朗机炮的炮口。 额尔赫脸上笑容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吴狗子五十人已从明军背后杀出,明军顿时阵脚大乱,队官大声命令士兵结阵抵挡,声音中都有些慌乱。 此时女真骑兵已衝到明军一百步內,大局已定! “放!”隨著一声號令,十余门火炮同时点火。 剎那间,炮口红光闪过,接著白色硝烟之中,密集到有如黑雾一般的葡萄弹激射而出。 炮口角度早就调好了,全都对准官道出口。 一百步的距离上,弹道几乎完全平直,没有一门炮会打偏。 电光火石间,额尔赫只见一堵黑墙向自己袭来,他下意识的硬拉韁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接著血肉被炮弹撕裂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传来,他胯下战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般,瞬间血肉分离,碎肉、鲜血射了他一脸。 额尔赫跌落下马,茫然四顾,这才看见周围百余名女真骑兵,全都倒在了地上。 空气中满是血腥和硫磺的味道,充斥著战马的哀鸣和女真战士的惨叫。 额尔赫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明军火器他见过,不可能有这么大威力。 眼前修罗地狱一般的惨状是怎么回事?幻觉,还是妖法? 远处阵地上,已然军心浮动的明军,发出一声欢呼,全都安定了下来,在队官命令下,按部就班地清理炮膛、填装火药。 而在额尔赫身后,汉人僕从军则停住脚步,满脸惊恐,六百多人將官道挤得满满当当。 “轰!轰!轰!” 就在这时,一串连绵不绝的炮响从海面上传来。 炮响还未结束,僕从军四周已然沸腾了起来。 实心铁弹无情凿入密集军阵,每一发都能掀起浓浓血雾,残肢断臂和烟尘一起飞上天空。 四十多发炮弹下雨一样地,往两三百米的长蛇阵周围砸落,山林震颤,大量烟尘扬起,树木折断。 近处海滩礁石被炮弹打得火星四溅、四分五裂,大小不一的碎石块拋射几百步远。 一切发生的太快,额尔赫根本反应不过来。 等他回身望去,身后的僕从军已隱没在烟尘、血雾之中。 登莱水师旗舰,定辽號上,一眾官兵看见眼前这一幕,集体陷入沉默。 船尾甲板上,沈有容手扶舷墙而立,面色平静,灰白的鬍鬚微微颤动。 此刻,天地间都只剩了隆隆的炮声! 金家沟旁的官道上,腾起的烟尘高达五六丈,前后延伸三四十丈远,浓厚的像一堵烟墙。 隨著炮声响起,烟墙如遭重击,向內坍缩,那是炮弹激射入內,带起的狂风。 片刻后,烟雾中又浮现血色,那是韃子兵中炮,腾起的血汽。 另一边,天元、长风、云帆三舰,兀自开炮不止,甚至连炮击间隔都几乎一致,严密的不像在打仗,倒像是在学堂平心静气的习字。 老师让把“永”字练一百遍,就练一百遍,哪怕已得章法,也全然一丝不苟,如入浑然忘我之境。 西南风將炮火的硝烟吹到定辽號上,周围立刻腾云驾雾一般看不真切了。 辛辣的硫磺味,顺著气道往天灵盖钻入,船上很快便有人咳嗽起来。 在硝烟中熏的久了,还能闻到淡淡焦炭味,喉咙中满是苦涩的金属味,似乎周围的空气都乾燥灼热了许多。 在金家沟官道中段,被登莱水师运载上岸的袁崇焕叫停部下。 按原本计划,他是来截断金州主力的退路的,但看到海面上三头战爭巨兽不要钱一样的疯狂开炮,激起的烟尘有如山头般高大时。 袁崇焕不禁对战术制定產生了一丝怀疑。 女真人承受了这种程度的炮击,真的还能有退路? 他率部是来截退路,还是做观眾的? 另外,烟尘里真有韃子还没死绝吗,为什么还不停炮? 天元號上,林浅放下望远镜,命令道:“算了,节省些弹药吧。” 白浪仔大声道:“停止炮击!” 火炮甲板上,雷三响大喊:“停止炮击!” 西南风吹散硝烟,炮手这才有了些许新鲜空气。 有炮手开玩笑道:“这就停炮了?我还没出汗呢!” 雷三响笑骂:“后面有你出汗的时候!” 官道尽头,陆战队阵地的战斗结束的比炮击稍晚了一些。 从身后袭来的韃子,给陆战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若没有火炮发力,加上常磊等五名教官亲自压阵,这支没打过大仗的陆战队,还真就有崩溃之危。 亲卫长耿武回想战斗过程,还不禁有些后怕。 南澳水师成立至今,还从没有正儿八经的海战接舷,平日炮战也通通是火力碾压,从没感受过近距离的贴面廝杀。 舵公的担忧果然是对的,陆战队只一战就发现不少问题。 “卫正,后面的韃子解决了。”有士兵来报告,“杀了十五个,剩下的逃了。” “我们死伤多少?”耿武冷著脸问道。 “死了八个,伤了二十个。”士兵的声音低了下去。 “逃兵抓到了吗?”耿武又问。 “抓到了。” “带上来。”耿武面若坚冰。 不过片刻,三个士兵被脱了甲冑,五花大绑的带了上来,跪在地上,一人默不作声,另外两人痛哭流涕。 耿武看了一眼,见逃跑的人里没有亲卫,还算有些欣慰,寒声道:“临阵脱逃者,死!这是下船前將军定的规矩,你们还有何话说?” 一人哭著道:“我不想死,我还有老娘————卫正,你饶我一命吧,我不想死啊————” 耿武抽刀出鞘,朗声道:“你若是战死的,你娘能得二十两抚恤,往后你的军餉也能按月足额发到你娘手里。可惜了,逃兵什么都没有!” 默不作声的那人道:“求卫正再给个机会,我想死在战场上。” 耿武冷哼:“晚了。” 隨即他又对那第三个人道:“你有没有话讲了?” 那人只是痛哭,哭的上不来气。 见状,耿武一挥手:“拖下去,砍了。” 片刻,三颗新鲜的人头送来。 耿武对周围士兵大声道:“將军说了,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再有触犯军法的,这就是下场!” 陆战队士兵们默不作声,这场仗虽是大胜,可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沾了火炮和舰炮的光,自己打的並不好。 耿武命令士兵装卸火炮,打扫战场。 半个时辰后,袁崇焕骑马,从一堆碎肉块和肉泥之间经过,来到陆战队军阵前,找到耿武。 “卫正。”袁崇焕下马行礼。 按说他一个兵备签事,比一个不入流的卫正品级高了太多,本不用行礼。 可军中强者为尊,此战南澳水师几乎独力將金州主力全歼,饶是袁崇焕心高气傲,也发自內心敬重。 耿武马上拱手还礼道:“袁事。” 虽然面上诚惶诚恐,可並未下跪。 要知大明皇帝虽三令五申,官员之间不许行跪礼,可官场跪拜蔚然成风,朝廷根本禁不住。 尤其袁崇焕是进士出身,正经高品级文官,寻常下级武官见了他,都会下跪行礼。 耿武如此不卑不亢,又让袁崇焕高看了几分。 袁崇焕问道:“可有建奴残兵流窜,木场驛可需援兵?” 耿武道:“跑了三十余人,不过都是残兵败將,成不了气候了,木场驛有我部配合张盘將军就够,袁僉事可按原定计划行事。” 按原定计划,袁崇焕现在该带兵围困金州城了,这便是在督师府那天,林浅没说的计划细节。 当时林浅只说以火炮轰开金州城墙,陆军夺下城池。 诸將都觉过於简单,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哪知道林浅其实是见堂中將领过多,担心泄密,故意说个大略,详细计划早已成竹在胸,后来单独面见孙承宗时才把这个“围点打援”的战术和盘托出。 不过林浅毕竟是水师將领,对陆战不甚了解,这计划战略极佳,战术上一塌糊涂。 於是,孙承宗又召来马世龙、袁崇焕、祖大寿等人,一起参详许久,才將补齐短板,方可实施。 商谈计划时,林浅说要以南澳水师埋伏此地,眾將都有些不太信任。 毕竟水师专司水战,陆上哪能玩得转。 孙承宗见林浅坚持,便应了下来,为稳妥起见,派了袁崇焕领兵来截断金州主力后路。 按督师想法,南澳水师陆战就算再弱,缠住金州韃子片刻总是可以的。 足以待袁崇焕领兵杀来。 可没想到,袁崇焕这个主力援兵,成了看戏的,金州主力六百人,还真就被南澳水师连锅端了。 袁崇焕甚至庆幸自己没追的太快,否则火炮齐射,那架势,非把他也一起端了不可。 问明情况,袁崇焕本打算骑马离去,可看见南澳水师阵地上,兵將都兴致不高,丝毫不像刚经歷一场大胜的样子。 袁崇焕心中一沉,暗道:“不好,莫非南澳水师主將死了?” 忙问道:“此战贵部死伤如何?” 耿武:“死了八个,伤了二十个。” “什么?”袁崇焕心里一惊。 哪怕是伏击,又有火炮相帮,总共不到三十个人的死伤也太少了些。 袁崇焕追问:“那为见军中士兵面无喜色?” “哦,可能是因为此战打的不好,大家心里难受吧。”耿武想了想,似乎意识到这话太过离谱,又补充一句,“此战若无火炮、船炮,我部可能就惨败了,刚刚卑职还砍了三个逃兵的脑袋。” 袁崇焕瞪大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觉一口气噎在喉间吐不出来。 首先,兵器和士兵还能分开算的?照这么分解下去,是不是女真骑兵厉害,都是战马和弓箭的功劳? 其次,三个逃兵也能算多?明军和韃子交战,哪次不逃十个八个的?没点逃兵,还叫打仗吗? 脚丫子长在人身上,你当在船上,没地方可逃吗? 最后,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再大的失误也该抹平,不予追究了。南澳水师可倒好,反其道而行之,战斗中有表现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把一个大胜仗抹平,不予表彰了。 袁崇焕愣了片刻,只能不尷不尬的劝道:“也別对士兵过於严苛了。” 耿武拱手道:“僉事说的是。” 袁崇焕又看了南澳水师一眼,只见打扫战场的士兵只是捡一些弓箭、刀剑、金银等物。 女真人的鞋子、衣物、兽皮等,则嫌弃的看都不看。 不就是沾了些韃子的肉泥吗?洗洗又不是不能穿! 要知道大部分辽东百姓,一家七八口,冬天可都是轮流穿一件棉衣的。 南澳水师富到连兽皮、棉衣都看不上了? 袁崇焕带著满心疑问,骑马走过一地韃子残尸、肉泥,向官道去了。 行至自己士卒旁,袁崇焕总觉得哪里与南澳士兵不同。 有手下道:“金事,有何命令还请示下。” 袁崇焕回过神:“后队变前队,向金州城挺进!” 次日傍晚,耿武率队抵达木场驛下扎营。 休整一晚后,清晨,天色刚微亮。 火炮便响起,十门弗朗机炮快速齐射,木场驛的城门被打得瞬间垮塌。 接著陆战队以鸳鸯阵入內,用火枪、长矛对韃子兵精准点杀。 面对复杂地形,士兵还会自行变阵,一栋栋房屋依次清理,仔细且高效。 仿佛不是在攻城略地,而是在挨个房间搞卫生。 陆战队的士兵都憋著一口气,势必要一洗昨日之耻,出手毫不容情。 守城的韃子兵箭法厉害,可陆战队,一有棉甲,二有火枪。 弓箭再厉害,能厉害得过火枪? 即便一把火枪敌不过弓箭,陆战队还能一口气聚十几把火枪。 十几个火枪手排成排齐射。 韃子弓手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暗红色火绳落在药槽上,接著白烟冒出。 待张盘调集手下,赶来支援时。 木场驛里的战斗已基本结束,韃子兵都被火枪、长枪打成了筛子。 按原计划,张盘和陆战队合兵一处,又拔除了金州以南的数个韃子堡垒。 带上解救出来汉人,往旅顺口退去。 而后陆战队会登上天元號,其余汉人则有水师接应。 与此同时,金州城下,袁崇焕派手下士兵用树枝在地上拖行,扬起漫天尘埃,造成声势浩大之状。 又令士兵人手一桿令旗,在烟尘中矗立,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其中。 还搬来许多韃子兵、战马的尸体,堆在城下。 同时以围三缺一之策,留出金州城北门。 金州甲喇额真额尔赫不在,城內群龙无首。 加上又都是汉人僕从军,本就士气低下,见明军声势浩大,大感畏惧,仅守卫了城池一个下午,天色一暗,便迫不及待地从北门逃出。 金州城东北是大黑山,西北是笔架山,官路从两山中间而过。 僕从军慌张逃命,已无暇细想,纷纷逃上官道,正碰上埋伏在此地的满桂所部骑兵。 —— 战马渡海不易,满桂骑兵仅有五十余人。 可满桂自己以及手下,都是归降的蒙古军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本就弓马嫻熟,追杀四百已无战意的步卒可谓手到擒来。 满桂一声令下,骑兵从两侧山地间朝官道衝出,仅一个交锋,便有十几具僕从军尸体倒地。 其余逃兵受惊,四散奔逃,有的沿官道跑,还有的往两侧山上窜。 满桂一挥钢刀,以蒙语道:“分散追击,不许放跑一人!” 周围骑兵大呼小叫的纵马四处飞驰。 满桂所选的伏击地,周围山坡平缓,骑兵不受阻滯,往山上追击和在官道上追击,並无二致。 一个时辰后,五十余骑兵纷纷返回,人人都满身鲜红,连带战马鬃毛都被血染得湿漉漉,往下滴血。 满桂全身,除了眼睛以外,更是再无一点黑色,手中钢刀已砍得卷刃。 他以蒙语对部下问道:“狗子,你的部队把逃兵杀乾净了吗?” 狗子道:“追出去了二三里,一个不留。” 满桂又问:“驴蛋,你那边如何?” 驴蛋咧嘴笑道:“我不仅杀乾净了,还抓回来十几个俘虏。” 满桂又问了几个队正,確保没有残兵逃脱。 接著驴蛋道:“將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理?” 登莱水师战船有限,用来运百姓都不够,哪来空间运这些俘虏。 於是,满桂寒声道:“杀了。” “是!”部下听令,毫不犹豫举刀就砍,十来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满桂望向北方,现下南边的战事已了,剩下的就要看復州刘兴祚和南澳水师的了。 復州(今辽寧瓦房店)在金州正北约一百二十里,离海边约四十多里,属於內陆城镇。 加上周围地形以平原为主,便於用兵、开垦,故韃子並未將此地军民迁走,反而还將部分金州百姓迁至了此处。 如今復州守將正是刘兴祚。 此人是辽东汉人,早年间投降建奴,为人有勇有谋,通晓汉、蒙、女真三语,能力出眾,深得努尔哈赤器重,特赐女真名“爱塔”,官至副將,统帅金、復、盖、海这辽南四州。 刘兴祚没有功名在身,在明朝当不了官,做武职也没前途,女真大汗努尔哈赤待他甚厚,甚至把大贝勒代善的乳母的女儿嫁给了他。 这层关係听著远,实则已將刘兴祚纳入宗室之中。 若无其他诸事,刘兴祚或许就会为努尔哈赤卖一辈子命了,可自打攻下辽阳、瀋阳后,努尔哈赤嗜杀残忍的本性开始暴露,大肆屠戮辽东汉人。 镇江之战后,更是对整个辽东的沿海城镇敏感防备,大搞迁界禁海,无数汉人流离失所。 女真、汉人之间矛盾日益加剧。 刘兴祚毕竟是汉人,粗读过圣贤书,知道“忠孝礼义廉耻”,对建奴残暴做法,看不下去,便主动联繫了毛文龙及孙承宗等部,想重新归顺大明。 在筹备投明的时间里,他还充当间谍,將得知的建奴军国大事,统统如实相告。 孙承宗的女真情报就是这么来的。 可惜他毕竟位高权重,又在建奴腹地,想投奔大明谈何容易,哪怕他自己能脱身,建奴也不会放过他家人、属下。 凭努尔哈赤之残暴,甚至有可能屠戮復州的汉人百姓泄愤。 是以与孙承宗联络许久,情报送出了无数,刘兴祚的投明之事也迟迟未有进展。 这日傍晚,夜色已深,刘兴祚正欲脱衣就寢,突然房外传来亲兵声音:“將军,南边来了个商贩求见。” 刘兴祚一个激灵,困意一扫而空。 所谓“南边商贩”正是他和手下对故国使者的代称。 “快请。”刘兴祚来不及穿衣服,从床上直接翻身下来。 片刻后,一人推开房门进来。 此人国字脸,络腮鬍,面庞稜角分明,虽做商人打扮,却也掩盖不住一身精悍之气。 “请教明使姓名。”刘兴祚率先拱手。 那人微笑拱手,低声道:“末將辽东参將祖大寿,见过將军。” > 第171章 復州起事 第171章 復州起事 祖大寿继续道:“末將听闻將军有弃暗投明之志,苦无脱身之机,此行为將军献计而来。” 刘兴祚一喜,继而又忧道:“我一人若想脱身,倒也容易,只是不愿害了一城百姓。” 祖大寿:“那不如一起走。” 刘兴祚一愣:“什么意思?” “復州有多少百姓?” “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一户,约有五万五千人左右。” 祖大寿沉吟片刻,这个数据比林浅估量的多,但也在运力承受之中,便压低声音道:“督师定了一计,从长生岛將復州百姓迁至辽西————” 接著祖大寿將林浅的计策讲了,包括如何迁移百姓上岛,如何运载百姓到辽西,如何供给六万人的粮食等等。 刘兴祚听完,顿时目瞪口呆,半晌没说出话,暗忖此等计策,当真是天马行空,本能的觉得不妥,想要反驳,张口却说不出哪里不妥来。 祖大寿苦笑,他明白刘兴祚心情,那日在督师府中听完林浅计策,他也是同样感受。 半晌,刘兴祚神色一暗,还是摇头道:“祖將军有所不知,女真人渔猎为生,虽无水师,可並不缺渡水办法。 他们有种东西叫浑脱”,以完整牛羊皮製成,遇水吹起,便可泅渡大河,还能扎在一起,运输兵甲武器。 长生岛与岸边最近之处,仅有二百余丈宽。恐怕挡不住女真人泅渡。” 祖大寿道:“將军放心,有登莱水师在,绝无韃子能泅渡上岛。” 刘兴祚想了想又道:“即便韃子无法上岛,復州城离岸边,足有五十里。 集结百姓出城,至少要两到三天,路上行进要四到五天,运人上岛少说要近十天,前后加起来至少半个月。 韃子骑兵从盖州南下,最快两日便可抵达。 一旦韃子兵抵达岸边,转眼就是一场屠杀。” 祖大寿沉默片刻道:“这一点也有人想到了,一旦復州行动,便会有部队在浮渡河一带阻击敌军。” 刘兴祚瞳孔一缩:“浮渡河?” 浮渡河是復州、盖州界河,距盖州城仅八十里,骑兵一日便至。从盖州至復州的官道,也是自浮渡河河口而止,確实是韃子兵由北向南的必经之路。 也因此是一处极险之地。 加上浮渡河河口,仅七八十丈宽,女真浑脱渡河极为轻鬆,甚至能把战马也运到对岸。 河南岸基本是一马平川,一旦韃子兵渡过河,便再无险可守。 由此,守浮渡河基本是用人命硬填。 刘兴祚颤声道:“敢问守浮渡河的是哪位將领?” “南澳水师游击將军,何平。” 刘兴祚眉头微皱,他对明军的战斗力以及牺牲意志,都不相信。 一支水师守河,估计小半天都守不住。 到时阵地丟了事小,把全城百姓都害了,才是罪过。 祖大寿也看出刘兴祚的犹豫,补充道:“守卫此处,是此人主动请缨,且已立下军令甘结。” 这至少说明,此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会被韃子一衝就散。 刘兴祚感慨道:“好胆气!” 祖大寿又道:“实不相瞒,夺取金州之策,正是此人所献,於长生岛撤走百姓,也是此人提议。” 刘兴祚眼中冒光:“竟有此等人物?待我去了辽西,定要见上一见!” 祖大寿道:“这么说,將军是同意此策了?” 刘兴祚豪爽一笑:“大明为我復州百姓考虑至此,我刘兴祚焉有不同意之理?让我们好好干他一场!” 二人相视而笑。 刘兴祚道:“明日一早,我便升帐,宣布起事,届时城內免不了一阵兵荒马乱,还请將军趁今晚动身回去吧。” 祖大寿笑道:“末將不能走。” 刘兴祚一愣,继而幽幽道:“怎么,祖將军是信不过我?” “非也。只是这復州城也可阻滯敌军,末將已向督师请命,由我部来守!” 要知道军民撤走,復州就是孤城一座,一旦被韃子围困,断无生路。 祖大寿自请守城,就是要以血肉之躯,为復州军民百姓爭取逃命时间。 这是要以命换命! 刘兴祚完全呆住,心想这只明军为何和自己以往听说的完全不同,全军上下,竟都是这般的铁骨头、硬汉子,无一人贪生怕死? 想到此处,刘兴祚刚要开口。 祖大寿先道:“我意已决,將军不必再劝。” 接著,他淡然笑道:“连南澳水师都愿为辽事捨生忘死,我家世代为將,又是辽人,哪有苟且偷生之理? 我守復州,也是为百姓撤退上岛多加一层保障,若浮渡河防线顶不住了,不至局势倾覆。” 刘兴祚闻言,只觉一腔热血都被激盪起来,拱手道:“既如此,我刘兴祚也在此立誓,我部最后登岛,若贵部被韃子围困,拼死也要为贵部杀出一条血路来i ” 祖大寿笑道:“既然如此,刘將军,我们岛上再会!” 次日一早,刘兴祚像昨日约定的那般,召集部將升帐议事。 他深受努尔哈赤信任,城內汉人、女真人皆听他號令,此时全城的中高级军官皆在此处。 刘兴祚一身甲冑,目光冷冷扫过每个將领面庞,骤然开口道:“本將得到消息,几日前,五千明军在旅顺口上岸,已拿下了金州。” 这话一出,帐內眾將微微骚乱,有女真將领打千出列道:“將军,给我一千精兵,我去平了南蛮军队!” 还有人道:“將军,我只要五百精兵就够了!” 有汉人將领道:“將军,明军势大,又占据金州城,我们为稳妥起见,还是固守待援的好。” —— 刘兴祚等的就是这句话,嘆道:“固守待援谈何容易,我听说大汗为征討海西女真,已將八旗精兵全都抽调至北边山林中了。” 这是刘兴祚瞎诌的,只是帐內诸將没有刘兴祚品阶高,自不会怀疑他消息的真假。 眼下大金在辽南兵力空虚,没有援兵,面对五千明军,还真有些不是对手。 刘兴祚又添油加醋道:“据渔民消息,登莱水师还有皮岛毛文龙也有动作,其战船已离復州不远。” 这下连女真將领也慌了,登莱水师他们或许不惧,毛文龙他们是真怕,这傢伙神出鬼没不说,更把镇江镇夷为平地,甚至有传言说,佟养真和阿敏,也是他杀的。 “將军,该当如何做,还请示下。”有女真將领道。 刘兴祚微微笑道:“我问你们,咱们都是哪的人?” 手下將领交头接耳,不明白主將什么意思,大家都是辽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刘兴祚接著道:“咱们都是吃著辽土的庄稼,喝著辽河的水长大的,我老家就是辽海卫的。王丙,你家是镇江的,周九,你家是宽甸堡的,对不对?————” 刘兴祚一连点了七八个部下的家乡,被点到名字的,全都笑著点头应是。 刘兴祚话锋一转道:“我们当兵参军,为的是自己吃一口饱饭,也让爹娘过上好日子,顺带著,提携下父老乡亲,对不对?” 话说到这份上,帐內聪明人,都听出刘兴祚要说什么了? 立马有女真將领站出来道:“爱塔!大汗对你很好,你说这话要造反吗?” 刘兴祚有兄弟七人,都在復州为將,此时都在帐中,早就做好了准备,闻言站出来,將喊话的女真將领按住,五花大绑,用破布堵嘴。 刘兴祚视若无睹继续道:“我们现在都是將军了,可哪还有父老乡亲?全他娘叫人屠了!咱们拿女真人当主子,女真人拿咱们当猪狗!” “爱塔,你个断子绝孙的奴才!”又有女真將领出来喊道,同时拔出刀来,却被刘兴仁一骨朵打在后脑,当场脑浆迸裂,七窍流血而死。 见此场景,帐內女真人都不再忍,纷纷拔刀,可帐外早有刘兴祚埋伏好的刀斧手,闻声衝进来,將全部叫囂之人全部剁成肉泥。 血肉横飞间,一块碎肉也溅到刘兴祚脸上。 刘兴祚面色丝毫不变,將碎肉弹开,继续道:“如今天兵已至,正是起兵归顺大明之时,我已与大明蓟辽督师孙承宗通过书信。 孙督师答应,归顺之后,保留原本官位,俸禄还加两成,各部兵丁不改编制,仍由原本將领统率!” 帐內血腥屠杀还在继续,女真將领已被杀光了,汉人將领中凡有不从的,也是立马沦为肉糜的下场。 血液、碎肉溅的到处都是,白墙上满是殷红色的星星点点。 眾將领大半身子都被溅的血红,脚下血流的有半个脚掌深,把靴子浸透,整个脚掌都泡在黏腻血中。 饶是如此,诸將也无一人妄动。 刘兴祚的兄弟们见控制住了局势,转身出帐,很快外面也传来喊杀声,那是其兄弟领兵在屠杀韃子兵。 刘兴祚柔和笑道:“都是兄弟,我想领大家共去大明图一场富贵。 当然,若不愿去的,转身离去便是,都是汉人袍泽,我刘兴祚绝不为难。” 说罢,刘兴祚就背过身去。 眾將彼此对视,终於有人支撑不住,往帐外跑去,很快又有两人跟著一同跑出,片刻,帐外传来沉闷的倒地声。 刘兴祚等待许久,再没听到脚步声,转身道:“各位没走,可是愿一同举事?” 眾將都义愤填膺,痛骂韃子。 刘兴祚笑道:“好,既如此,各位统帅本部兵马,將城內韃子杀净,晚上再聚此处议事!” 眾將得令,纷纷出帐,有的去整顿兵马,也有的上了马就想逃跑,被早有防备的刘兴祚手下当场射死。 刘兴祚以有心算无心,起事之前已给女真士兵的饭菜下了泻药,又下了其弓弦,还偷了箭壶,锁了武库,卸了枪头。 是以作战非常顺利,待到傍晚,整个復州城里的韃子兵已被杀了个乾净。 眾將现在人人手上都沾了韃子兵的血,算是立下投名状,回不了头了,便都如约在傍晚前重回营房议事。 可等了许久,没见刘兴仁和王丙前来。 眾將心里都泛嘀咕刘兴仁是刘兴祚亲弟弟,此人绝不可能背弃亲哥,可王丙是怎么回事? 刘兴祚坐在主位,沉声道:“不等刘兴仁了,咱们先来议事,明日起全城百姓————” 刘兴祚布置疏散百姓政策之时。 王丙仅带两名亲隨,从城墙上用绳子爬了下去,然后趁天黑向东北撒腿狂奔。 三人隨身带了三日的口粮,只需撑到五十寨驛,就能换马而行了。 当然王丙也没那么傻,知道刘兴祚见他消失,定会全城搜捕,然后封锁驛站o 所以等到了五十寨驛,马匹是抢是偷,还是继续用双腿赶路北上,就隨机应变了。 王丙一路走的飞快,脚底板走的生疼,也毫不在乎。 他一面是怕刘兴祚派人追来,一面是畅想告密之后的高官厚禄。 刘兴祚可是大汗面前的红人,深受信任,这样一个人造反,若未来得及防范,將对大金造成多大的破坏。 是以大汗一定会大大嘉奖他这忠心之人。 把副將之职直接给他王丙,也说不定。 王丙边走,脸上边流露出病態笑容,仿佛高官厚禄、纸醉金迷就在眼前了。 “还有多远?”王丙喘著粗气,对亲隨道。 亲隨回身看了看,还能遥遥看见復州城,说道:“老爷,刚走了不到五里。” “娘的!”王丙骂道,隨后继续前行,他骑马久了,已忘了步行原来如此痛苦。 他们一路不敢走官道,但也不敢离官道太远,翻过一处丘陵后,见到前面有火光。 王丙心中一惊,回身正要逃跑,一柄骨朵就迎面砸来。 骨朵正中王丙嘴巴,打得他满嘴牙齿全碎,一半咽进肚子,一半隨著嘴唇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两个亲隨也被人打断了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接著三人被揪住领子提起,带到那处火光。 待看清火光下站著的人,王丙开始死命挣扎。 只见官道上等著他的,正是刘兴仁,此时他正一脸戏謔的道:“呦,这不是王军门吗?怎么,来城外遛弯?” 王丙满嘴都是鲜血,嘴唇像两坨烂肉掛在脸上,牙齿全无,舌头也伤了,张口只能发出呜咽,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跪在地上,流著泪不断磕头,很快面前土地上,就积了一小滩鲜血。 刘兴仁瞧得没趣了,对身后部下道:“把人料理了。 士兵听令,挥动骨朵砸下,三声天灵盖碎裂的闷响之后,三具尸体倒地抽搐,渐渐不动了。 “將军,咱们回去吗?”手下用王丙衣服,擦拭骨朵上的鲜血、毛髮。 刘兴仁笑骂:“你傻啊?都给我老实待著,我哥说了,后面半个月,咱们就猫这了!” 次日,整个復州城的百姓都被发动起来。 刘兴祚派手下讲了撤到长生岛的事,並给了百姓一天时间准备,有心思活络的,仅用半天,便收拾妥当,抢先上路。 即便有收拾慢的,也在第二天清晨上路。 家里有不便行走的,便车载、畜驮,哪怕手拉、肩背,也要走。 对大明辽东百姓来说,要告诉他们跟著走,能发大財,恐怕没多少人会去。 但说往哪走能避开韃子,绝没一个人留下。 经过昨日惨烈的廝杀,刘兴祚的部下还剩下千余人,被他分为几部,在復州至海岸边的沿途维持秩序。 —— 祖大寿的部队有五百人,则在岸边登陆,接管城防。 待三日后,城內百姓基本已从復州城疏散乾净。 刘兴祚骑马,立於城门前,对城楼拱手:“祖將军,我们岛上见!” 祖大寿一身布面铁甲,拱手道:“刘將军,保重!” 刘兴祚带著家兵,一路纵马飞驰,很快便到了娘娘宫渡口处。 出乎刘兴祚预料的是,此地秩序井然,仅有几百名百姓聚集,操著山东口音的士兵,正组织百姓排队登船。 在渡口处已有十余条船只停泊,远处海面上,还有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等待进港。 那些船只大小都有,最小的甚至有渔民板,连栈桥都不用,能直接往滩涂上停靠。 更远处与长生岛的航路上,往来船只更多,几乎把往来的航线连成一道实线。 凭著良好组织和大量船舶,民眾登船极快。 这时刘兴祚见港口边有一鬚髮灰白的老將正调度指挥,料想此人必是水师总兵,上前见礼。 那老將道:“原来阁下便是刘兴祚將军,失敬,老夫是登莱总兵沈有容。將军既已到港,便请先登船吧。” 刘兴祚把誓言接应祖大寿出城的事说了。 沈有容沉默片刻,拱手道:“將军气节令人敬佩。” 刘兴祚道:“哪里,此番起事,明军所为才令末將刮目相看,孙督师上任不过一年多时间,一出手就是这样大的调度,当真佩服。” 沈有容不便替孙承宗自谦,只道:“哪里,哪里。” 刘兴祚又看了眼海面,疑道:“登莱水师战船莫非全在此处,那浮渡河?” 沈有容道:“浮渡河已有南澳水师何將军把守,此人年纪虽小,文武韜略稔熟於心,又有炮舰在手,定能巩固河防,將军放心。” 刘兴祚本想劝沈有容,韃子兵厉害,多派些战舰前去北上支援,见沈有容话说的满,便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祖大寿和沈有容,二人都对这何將军讚不绝口,却让刘兴祚心里更加好奇。 復州北面官道有刘兴仁把守,连日来將通风报信的叛徒杀了一波又一波。 儘管严防死守,世上也没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復州全城百姓搬迁这样大的事情。 是以五日后,此事终於还是外传。 其时,盖州城由城守副將穆昆、游击將军於人龙驻守。 二人正在府中饮宴作乐,突闻手下来报:“额真、將军,奴才们在南边林子中抓到一个汉人猎户,说是有重大军情面稟。” 穆昆一抹嘴巴:“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猎户被带上,跪倒在地,此人鼻青脸肿,嘴角破裂带血,显然已吃了不少苦头。 穆昆嗦著指尖油腻,一边懒洋洋道:“说吧,说的有用,饶你活命。” 猎户一阵磕头:“小的不敢欺瞒,復州城有人造反了!” “嗯?”听闻此事,穆昆切羊肉的手一停,目光射来,“你看到什么了,仔细讲来。” 猎户把復州百姓外迁的事说了,这种行动声势实在浩大,以至於他远远的站在山上,就能看得清楚。 穆昆皱起眉头。 一旁汉人游击將军於人龙道:“爱塔深受大汗信任,应该不会造反吧?是不是又內迁了?” 穆昆也觉有理,问道:“復州百姓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南方。” “不是北方?”穆昆语气加重。 “不是,是西南方。” 復州城北方就是盖州,如果要往盖州內迁百姓,不可能不通知他这城守副將o 可刘兴祚实在地位太高,名义上甚至还是穆昆上级。 穆昆就算怀疑是传令延误,也不敢怀疑是刘兴祚造反。 “不可能!”穆昆大怒,“信口胡说!来人,把这狗东西,拖出去砍了!” 猎户大喊冤枉,赌咒发誓自己所言句句为真,可已没用,片刻后院里咔嚓一声,求饶声为之一停。 穆昆继续吃炙羊肉,可汁水肥美的羊肉嚼在嘴里已没了滋味。 他心中不住想,这事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刘兴祚造反逃跑,他跑了不要紧,离他最近的盖州,就要承受大汗的怒火。 大汗近几年越发残暴,杀人无数,说不定被迁怒就是砍头的下场,还是要小心些。 他定了定神,一抬头,正撞见於人龙眼神射来,想必二人所想的都是一样。 穆昆马上对亲兵命令:“派二十哨骑,一人两马,去復州打探!” 於人龙道:“一来一回,至少三四天,太慢了,在周围再抓些猎户,看还有没有见过復州情况的。” “是!”亲兵领命退下。 当日傍晚,便已有人前来回命,说又找到了一个猎户,此人虽未见过復州情况,却看到復州以北的官道上,有上百名马步兵封锁了道路。 听闻这消息,穆昆、於人龙冷汗都下来了。 穆昆当即大喊:“传我將令,所有骑兵备马,连夜发兵!” 隨即,他又叫来心腹:“你们去传话,就说復州守將爱塔造反,带復州百姓逃往大明,请大汗速派援军!快去!” > 第172章 火烧浮渡河 第172章 火烧浮渡河 深夜,盖州城城门大开,无数骑兵举著火把涌出,夜幕下如一道翻腾的火龙,直奔南方而去。 骑兵奔驰一夜,次日正午已抵浮渡河北岸。 游击將军於人龙勒马停住,身后五百多骑兵一同勒马急停,如此近的距离,竟无一人碰撞,当真骑术了得。 此次復州刘兴祚造反,非同小可,刘兴祚其人又精通兵法,作战勇猛,绝非五百骑兵能拦得住的。 副將穆昆带了近两千马步兵做为中军,而且信使已去稟告大汗,很快八旗主力也会过来。 故,於人龙这些人只是前锋,起开闢道路、阻滯叛军之用。 “將军,为什么不走了?”身后亲兵问道。 於人龙看了下眼前河流地形。 浮渡河乃是一条山溪性河流,源头河谷狭窄,河水流速极快,且水量陡涨陡落,隨季节变化明显。 是故渡口离出海口不远,此地位於河流下游,河面开阔,流速变缓,方便渡河,官道也端在此处。 现在正是初夏,河流已有涨水趋势,於人龙思量再三,为求稳,还是决定搭建浮桥。 一来,此地周围有不少废弃渔村,舢板很多,可以用作修建浮桥材料。 二来,修浮桥本就是辽人擅长的事情,花不了多少工夫,也能方便后续大部队行进。 於人龙一声令下,部队四散出去寻找板木材。 这时亲兵指著远处海面道:“將军你看。” 於人龙循声望去,只见海面不知何时,驶来一条细长船只,单桅、三角帆,离岸千余步停泊。 这船与大明所有船只都不同,於人龙不认得。 见其船身虽长约四丈,可宽只有大约六尺,如此窄小的船身,定然装不了多少兵丁,想来不是战船,估计是什么渔船、商船之类,便没去管它。 待到下午,手下已將浮桥材料搜集完毕。 此河宽不到五十丈,浮桥以板配木板搭建,至明日这时候便能建好。 傍晚,於人龙命手下埋锅造饭,见那细长怪船还没走,心中隱隱觉得有异,恰好有舢板,便令手下划船前去驱赶。 果然,待板划到近前,那怪船便扬帆遁去了。 於人龙不以为意,安排士兵守夜,自己吃饱喝足,进入梦乡。 次日正午,浮桥已建完大半。 於人龙身后官道上突然扬起烟尘,原来是穆昆已带中军赶到。 得知於人龙修建浮桥,穆昆愤而怒骂:“让你领兵是迟滯敌军,你修浮桥做什么?” 於人龙將自己考虑说了,並解释道:“復州城墙坚固,易守难攻,爱塔又善於用兵,我这五百人去了也没多大用,不如修好浮桥,便於援军通过。” 穆昆骂道:“蠢货,哪还有什么城墙坚固?爱塔要带著復州南蛮子渡海逃跑,你看不出吗?” “復州有五六万百姓,运过海去,至少得一两个月功夫,急什么?” 穆昆一想也是,而且浮桥已经快修好了,便不再多说什么。 此时,亲兵稟报导:“將军,昨天那船又来了。” 於人龙朝海上望去,果然见到昨天的怪船,而且这次来了两艘,一艘沿著海岸线游弋,一艘靠近浮桥周围观察。 靠近浮桥的那船,与岸边只有两三百步,以至于于人龙都能勉强看清其甲板。 只见怪船甲板上有四个人,一人拿著坠著重物的绳索测量水深,一人拿著圆筒状的物体朝著岸上和浮桥眺望。 另外两人,一个操持风帆,另一个则吹燃火绳,不知要点什么东西。 四人分工合作、专心致志,完全没把近在咫尺的大金兵放在眼里。 这个距离,骑兵衝锋,转瞬即至,可在海上,却偏偏奈何不得。 於人龙只能再派舢板前去驱赶。 “嗖—啪!”一束红色冲天花在怪船甲板点燃,在天空绽放。 大白天的,烟花的绚烂光亮看不清楚,可声音却能传很远,此举显然是在给敌军传讯。 “不好!”於人龙心中一沉,连忙下令警戒,並派出探马,周边探查。 过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生。 探马自两侧森林返回,表示林中並无伏兵。 於人龙心中诧异,暗道这怪船难不成是放烟花嚇唬他们,以此让他们退兵? 只听得穆昆笑道:“三国就有诸葛亮空城计退司马懿之说,如今南蛮还用这招,也太瞧不起我们女真人。” 《三国演义》这书在大金影响非常深远,努尔哈赤甚至专门命人翻译为满语。 不少女真將领,一辈子没读过书,却能对三国中的种种典故倒背如流,几乎將其作为军事、政治的启蒙教材来学习。 此时穆昆见冲天花炸响之后,伏兵並未出现,自然就联想到空城计,以为安全无虞了。 只是於人龙本能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不然明军未免太蠢了。 果然,片刻之后,有人指著远处海面:“將军,快看!” 於人龙望去,见数艘大战舰出现海面,正张满风帆,快速驶来。 穆昆见状嘲笑道:“南蛮战舰竟直接朝岸上衝来,岂不知曹阿瞒割须弃袍,就是被马孟起半渡而击吗?” 於人龙心道:“明军水师厉害,未必会上岸,进攻浮桥也是一样,咱们才是那个被半渡而击的!” 只是大敌当前,嘲讽韃子將领半吊子已无意义,於人龙挑了数十个射箭好手,分坐十条舢板,给他们配了火把、弓箭,让他们去迎战来船。 於人龙知道这些人不够击败敌军,可只要能拖住敌军两三个时辰,待浮桥修好,大军通过就行了。 穆昆不理解於人龙所为,可派的都是汉人降兵,加上他又不懂水战,也就任由於人龙指挥。 二人站在岸边远眺观战,只见十条舢板慢慢划到战船前。 这时於人龙的心渐渐沉下去,只见在明军领头的三条巨舰面前,舢板小的像一粒芝麻。 於人龙这才反应过来,海面上缺少参照物,他判断错了敌船大小。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期盼十条舢板能创造奇蹟,水师战船不是最怕火攻吗,舢板上人人都有火把,投掷上去,也能让战船烧上一烧。 眼看十条舢板驶近,明军像全无看见一般,丝毫不管,既无反击,也没加减速避让。 於人龙大喜,心道:“莫非明军船大,没瞧见舢板?这可好了,无心之失,反倒占了便宜。” 可下一刻,他就喜不出来了。 但见板直接被大船浪涌掀翻,甚至一艘避让不及,直接被大船迎头撞上,当场粉碎,其上士兵半点反应也做不出,被压到大船下,消失不见。 四五条舢板稳住船身,侥倖没有翻船,朝著大船投掷火把,只见火把打著旋划出一道拋物线,然后撞上船舷,落到水里。 那船舷太高,火把甚至扔不上去。 有臂力强的,將火把扔上去了,想像中的著火场面也没发生。 金军隨即在晃荡的板上拉弓射箭,这可比在马上射箭难多了,眾人箭都绵软无力,碰到船壳全都被弹开。 跟著大船船舷上,传来密集的“啪啪啪————”的声响,阵阵白烟腾起。 剩余舢板上的士兵,也不见被箭矢射伤,纷纷倒下不动了。 於人龙顿时目瞪口呆。 他是辽人,家里打猎为生,此时才认清了自己的能力,原来,他对水战的了解和女真人基本是半斤八两。 很快三条大船已行驶至离岸边两百步距离,与岸边景物同框,这时於人龙手下军队才看清那三条战船大小,不免生出畏惧之情。 於人龙咽了口口水,鼓舞士气道:“明军水战厉害,可陆战不行,他们不敢下船!” 这时三条大船已缓缓落帆减速,斜停在岸边百余步,与盖州军队相隔三百余步。 此地,岸边是大片的滩涂沙滩,於人龙联想之前,怪船甲板上那人的测深动作,顿时明白,大喊道:“此地水浅,大船无法靠岸,他们过不来!” 这话一出,周围士兵都感振奋,可隨即又振奋不起来了。 最大那条大船的高耸船舷上,侧面炮门大开,黑洞洞的炮口推了出来。 眾士兵当即便感大事不妙。 片刻,山崩海啸一般的巨大炮响袭来,三艘船侧,红焰闪烁不停,硝烟蒸腾o 岸边盖州军营地上,顿时下起铁雨。 实心炮弹落地再弹起,带起大量砂石、泥土,周围土地翻腾不已,如遭型地。 炮弹的轨跡上,任何血肉之躯碰上,都化作了飞溅的血肉。 浮桥上的盖州军见状,纷纷跳下浮桥,鳧水求生。 所幸三舰火炮也没瞄准浮桥,而是朝著盖州军北岸的营地发炮不休。 数轮炮击之后,整个盖州军营地就已被烟尘笼罩,炮弹落点根本看不清楚。 此地地势开阔,盖州军逃跑的空间足够,饱和射击也没意义,三舰炮击暂停。 一炷香的功夫后,烟尘才逐渐散去,盖州军营地的惨状才呈现出来。 只见营地已是一片狼藉,帐篷全毁,地面布满坑坑洼洼的弹坑,扬到空中的泥土把尸体、血跡、帐篷都埋了一层。 第一轮炮击时,盖州军便全员撤退到东面的树林中,是以兵员死伤並不多。 可马匹、粮草、輜重都没带走,现在全为炮火所毁了。 尤其是战马,因为拴在各处,炮弹来袭时逃无可逃,被成堆成片的轰死。 凡马尸倒毙之处,周围尸块密集,血浆凝稠,將周围五六步尽数染成鲜红,看得人直欲作呕。 粮车也被炮轰碎裂,粮食撒得到处都是,如泥土一般,均匀铺洒地面,大部分都浸泡在血泥之中。 现在炮声停下,伤兵惨叫声,战马哀嘶声才一同传出来。 偌大营地竟被轰得有如地府一般。 於人龙躲在五十步外,一颗松树后面,通过稀疏的林木,隱约看到营地惨状,心中一阵后怕。 刚刚明军开炮时,若是他反应慢了,此时估计和战马是同样下场了。 “將军,浮桥。”手下提醒。 於人龙看去,只见有明军驾著鸟船慢悠悠过来,不急不缓的扔出一截黑色短棍。 短棍上有引线,点火后燃烧,流出亮橙色铁水,將浮桥点燃。 这样的短棍还不止扔了一个,而是每隔十步,就往桥上扔一个,確保火势均匀燃烧,绝不令一条板拉下。 有时丟出的短棍没能燃起,便再补一根,两根一起烧火力更旺。 於人龙见了这一幕,牙关紧咬,一拳狠狠捶在松树上,震得松针、松果往下直落,拳头都砸破了。 他现在才明白,昨天明军就发现他造桥了,未加以阻拦,就是要来浪费他的时间。 本来他是要去復州迟滯敌军的,没想到反倒被明军迟滯了。 不仅浮桥被毁,连带战马輜重也丟了,当真是奇耻大辱! 下午,在浮桥的满天火光中,穆昆、於人龙二將收束残兵,统计死伤。 算上之前板上全军覆没的五十来人,这一仗盖州军死了一百二十多人,伤了八十多。 战马死了大半,军粮、军械只剩两成。 二人一合计,此等丟盔卸甲的大败,传到大汗耳朵里,定然免不了重罚,必须要儘快立新功,將功折罪。 现在战马大多死了,也不用考虑带战马泅渡的问题,正好能將浑脱排上用场。 只是既然用皮筏子,水流就不能过急,还是得在下游渡河,又不能在炮舰的火力范围下。 二人一番商议,决定到此地东南四里处渡河,虽然要走山林野路,好歹地势平坦,不用翻丘越陵。 傍晚,盖州军抵达浮渡河。 穆昆当即下令给浑脱吹气,结成皮筏准备渡河。 这时,有探马来报,发现河道有火光。 於人龙跟著到岸边一看,顿时面上神情精彩至极。 只见河道上飘著一条鸟船,显然正沿河巡逻,在其上下游,大约百余步的位置,还能见到其他的火光,显然鸟船不止一艘。 这些船都是向登莱水师借的,娘娘宫渡口,能同时停泊的船只有限,並不是所有船都用得上。 是以林浅便把鸟船这种运力有限,同时灵活、吃水浅的船借来,防守浮渡河。 至於鸟船的船员则都是林浅手下。 於人龙见状立马令手下熄灭火把,可是已来不及了。 只见河道中的鸟船发现岸上火光后,立刻发射冲天花,隨即向北岸驶近,朝岸边投掷碳热剂。 此地是一片森林,地面满是厚厚的针叶、槲叶的腐殖层,即便没有故意引火,在初夏时节也是林火高发期。 此时数个碳热剂棒丟来,上千度的赤橙色铅水流淌,腐殖层哪受得了这个? 大火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即便前几日此地刚下过雨,也挡不住汹涌的火势。 碳热剂越丟越多,林地间著火点越来越多,铅水流淌之处,就算是粗壮的树干,也被瞬时引燃。 挤一桶马奶的功夫,大火就从地面窜上树干,然后窜上树冠,烧成了一面火墙,直把夜晚的天空都烧的赤红。 耳边全是里啪的木柴爆燃声响,浓烟隨著西南风朝整个林区扩散,呛得人咳嗽不停,眼睛也睁不开。 身为辽人,於人龙知道山火的厉害,很多时候山火看著移动的慢,实际左右退路都被围上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山火窜的比梅花鹿还快。 尤其初夏时节,一场山火过后,林间烤熟、烤焦的野味数不胜数。 更何况今日还刮西南风,他们处於山火的下风向,如不立刻发足逃命,几乎必死无疑。 想到此处,於人龙连滚带爬的跑回营中,骑上战马,喊了句快撤,便一抖韁绳,夺路而逃,瞬间就在林间没影了。 穆昆正恍惚间,突然听到有人用女真语道:“起火了,快逃啊!” 穆昆陡然间觉得周围发亮,而且也暖和不少,鼻间闻到一股浓浓的烧柴火味。 一回头,只见一堵五六丈高,左右望不到头的火墙正朝他逼近,周围的温度快速升高,很快便能感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风助火,火升风,山火如祝由灭世一般越烧越大。 此等天地异象面前,就是再残忍凶悍的女真战士,也嚇得大惊失色,纷纷上马逃命。 之前经明军炮击,营中战马数量本就不够,山火当前,更是人人爭抢,一时间不少人竟扭打到一起。 穆昆奔向一匹战马,那战马眸子倒映火光,正灰律律嘶鸣,要不是被绑在树上,早就跑了。 战马旁,三个女真战士正彼此殴打爭抢。 穆昆利落拔刀,捅进其中一人肚子,另外两人慑於穆昆威势,不敢爭抢,连忙跑了。 穆昆解开韁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就朝西北跑。 一路上看到营中士兵丟盔弃甲,兵戈相向,他也顾不上了,这等时候,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他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回头张望,只觉跑出好长距离,而火墙仍在身后不远。 而且热浪越发明显,他后背冷汗都给烤乾了,再这样烤下去,人油都要炼出来了。 他咬紧牙关,不住夹马腹,驱动战马加速,同时伏低身子,紧紧贴著马背。 也亏他骑术精湛,才能在林中如此快的骑行。 不知奔出多远,终於背后热意稍减,穆昆见火墙已远了不少,这才放鬆下来,调转马头向盖州城而去。 他手下士兵能活下几个不说,粮草、军械经这一场大火,绝对一点不剩,绝无可能再去復州平叛了。 当下还是回盖州收拢残兵,才是正事。 回去路上,穆昆心想:“人人都说爱塔虽是汉人,可用兵厉害,连大汗都十分倚重,如今看来,著实不假,这火攻之计真够歹毒,和诸葛亮有的一拼!” 他三国读了个皮毛,对蜀汉並不亲近,反喜欢曹魏,是以用歹毒来形容诸葛丞相的计策。 此时鸟船上,士兵还在不断丟碳热剂,毕竟合法烧山,实在是太有乐趣了。 这碳热剂一丟,就是嘭的一处火焰,反馈感十足,和丟炮仗也似。 而且他们位於上风向,大火、浓烟也烧不著他们,反倒隔著老远,感觉烤火挺暖和。 扔了好久后,终於才有人道:“別扔了,再扔就没了!” 船员这才作罢。 次日天亮,只见岸边树林,已是一片焦黑绝地,到处都散发著繚绕青烟。 火墙向西北移动,此地已无明火,可土层都被烤得热了,一整晚都散发著热量。 鸟船停在旁边,就和躺在火炕上一样,一整晚都暖烘烘的,连守夜都不觉得冷了。 在辽东这种地广人稀、高寒且植被茂密之地,腐殖层厚的林区,一般还会有一层泥炭层。 这东西是可燃的,而且会在地下缓慢阴燃,极难扑灭。 他们昨夜放的山火,看似已经燃尽,实际上火墙已推进至盖州一带。 要不是盖州百姓平日生火造饭,把城周围林木砍伐一空,否则大火还得连带著把盖州烧了。 至於地下泥炭层的火,何时能熄灭,就无人可知了。 即便现在沿河的林火熄灭了,也可能隱藏著很多危险。 因此林浅下令不许鸟船上的士兵,隨便进入火场探查。 士兵们在最后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后,回天元號上报信、换班。 浮渡河入海口处,天元號船长室中。 林浅得知了昨晚战况,还颇有些惊讶,毕竟盖州一带前不久下过好几场雨,火势应当不至於如此扩散才是。 但火既已点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时候的辽东山林和无人区几乎没区別,生態承载力很强,一场山火受得住。 而且还有大量的韃子、战马尸体用来肥地,未来的林木只会长得更茂盛。 倒是开战这段时间,碳热剂、火药、炮弹都消耗得厉害。 自復州起事到现在,已过去了八天,按最低预计,他还得再守至少七天。 若是上岛不顺利,则至少还要守半个月,物资消耗是个问题,火药还可以用明军火药勉强凑合,合格尺寸的炮弹、碳热剂明军是没有的。 於是林浅让鹰船回南澳岛传令,运些物资来。 另外,之前从李国助那,曾俘虏过一批火帆营战船,林浅曾下令將其中十条改装为海狼舰。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完工了,也一块开来。 就在鹰船南行的同时,在火场东南八里外的李官滩。 马世龙听著手下探马稟报昨日战情,已然呆了。 第173章 天下大事,忠奸倒悬 第173章 天下大事,忠奸倒悬 马世龙防区叫李官滩,离河口大约十几里,位於浮渡河南岸,探马是从北岸渡河回来的。 昨天下游战况实在过於激烈,尤其是后半夜的大火,把大半个天空都烧红了,这才派探马去打探情况。 据探马说,昨日大火过境之处,有人马焦尸无数,很多都被烧得完全碳化,连在一起,分不出囫圇个,加上火场毒烟也多,探马不能停留太久,只能大约估计死了近千人。 另外,在近海官道上,还有百余韃子兵的尸体,马匹残尸、毁坏的营帐,散落的粮食就更多,引得大片乌鸦、海鸥啄食。 马世龙暗忖,按原本命令分工,南澳水师是起阻滯敌军作用的,能將追兵在浮渡河拦上半个月就算完成全功。 现在可倒好,南澳水师直接把追兵打的死伤惨重,丟盔弃甲的跑回盖州城了。 等韃子重整部队捲土重来,別说半个月,恐怕一个月都要过去了。 在督师府时,那姓何的年轻將领敢立甘结,果真是有些本事在身。 马世龙正不住感嘆,忽听有士兵来报告:“將军,南方来了一队人马,打著明军旗號。” 现在整个浮渡河以南,辽东半岛西岸,都已被大明控制,从南边来的人马大概率是友军,可毕竟身处敌境,马世龙不敢掉以轻心,命令部下隱蔽布防。 他的防区东西各为两片绵延山脉,中间夹著一片二百余丈的开阔带,无论山坡还是平地,都布满林木,只在正中有一条山野小路,十分便於隱匿。 他手下四百人分散林间,顿时如泥牛入海一般,无影无踪。 半晌后,南边那队人马行进至近前,其中一人大喊:“我们是总兵满桂所部,受督师命令,前来协防此处。” 马世龙认清领兵之人,这才令部下现身,与之相认。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总镇,督师知你处顶著韃子进攻,压力颇大,特命我部以及袁僉事部分兵力前来支援,共有两百余人。” 满桂四下看看,没见有大战痕跡,笑著道:“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来的及时。” 马世龙苦笑道:“一路辛苦將军,现下可以休息些时日了。” “怎么?”满桂听不明白。 马世龙拉著他到西边山头,指著西北处的一片焦黑林地道:“请看。” 满桂顿时瞪大眼睛,只见整个西北方,目之所及,凡草木茂盛之处,几乎全是焦黑,此时还有缕缕青烟升腾。 “这————这是怎么回事?”满桂诧异万分。 马世龙把南澳水师昨日战果讲了。 满桂一甩手:“不可能!我一路北行,见到林间、路旁尚有积水,说明此地之前下过几场雨,怎么会这么容易著起大火?” 马承烈道:“这就是何將军的厉害了,昨夜我亲见,那火不仅起势快,而且四散开花,没一会工夫就烧起来好大一片。 要不是烧的这么快,凭韃子对山林的熟悉,绝不可能死伤这么惨重。” 满桂只觉浑身一股凉意,辽东地广人稀、林木眾多,除官道外,土径小路都是在草木掩映之间的,甚至穿林而过也是常事。 如果何將军火攻如此厉害,那岂不是往后都不能在林间行军了吗? 一时间,满桂颇有些庆幸何將军和自己是一边的,若是与这等人敌对,可当真棘手。 一晃半月之期已过。 盖州军始终未再南下,浮渡河防线十分安稳。 可惜天公不作美,辽东半岛期间连续数日降下大雨。 好处是,大概能將林浅放的山火扑灭。 坏处就是长生岛百姓转移受到很大影响,大风大雨中,水师船舶不得不停止摆渡,靠港避风。 因港口不通,滯留在娘娘宫渡口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期间饮水、粮食、营地、卫生都成了问题。 沈有容和刘兴祚的兵丁,每日为这些事忙的焦头烂额。 同时连派快马,將娘娘宫的情形告知浮渡河前线,请前线再坚守些时日。 远在山海关的孙承宗也接到了娘娘宫奏报,虽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就连近海防御为主,不善远洋航行的天津水师,也抽调了大半战舰支援辽东。 还有租用的商贾船舶,发动的民间渔船等,林林总总一大堆,可以说他手下能调集的力量,已全都派去辽东了。 他本人虽未亲至辽东,那也是因山海关重要,必须留下把守。 此次转移復州百姓如果失败,那將牵一髮而动大局,他这蓟辽督师撤职不说,修筑寧远也会功亏一簣,扼关外而守关內的战略也將成梦幻泡影,平辽梦想更是再难实现。 值此关外辽东局势千钧一髮之时,朝廷在做什么? 前不久,刚有一批东林党人联名上疏弹劾魏忠贤,直列了一十二条大罪,每条单拿出来,都是凌迟祸族的大罪,简直字字诛心。 其中有几条,便是“侵占民產”、“苛征暴敛”、“偽造祥瑞”,全都是魏忠贤派往江南的税监干的好事。 魏忠贤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蒙蔽皇上,竟令皇上下旨斥责东林党人“捕风捉影,o 阉党直斥如今辽东大战在即,各种军需用度,都要足额供应。 两党在朝廷里辩来辩去,话题怎么也离不开辽东正进行的復州之战。 此战胜,则阉党胜,一俊遮百丑,掩盖了苛征暴敛的罪过,只剩了筹措军餉的功劳。 此战败,则阉党败,一眚掩大德,连带著大败追责,可以对其乘胜追击,把魏阉蔑视皇权、排斥忠良、滥杀无辜等等一系列罪行,全都挖出来。 这样一来,孙承宗算是被推上风口浪尖。 阉党嘘寒问暖,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船给船,自不必多说。 东林党的信也纷至沓来,表面上是商谈时局,却动不动以“孟母断织”做喻,劝他“正本清源”。 孟母断织语出《列女传》,本意是说,孟母当著儿子面剪断织布,告诫儿子学习如织布,一旦中断,就前功尽弃。 实则是想说为让皇上认清魏阉本性,剪一剪辽东的布也是值得的。 正本清源出自《汉书》,本意是反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在当下这个时点,魏阉和辽东,哪个是本源,自然清楚的很。 更有直白的,直接用“壮士断腕”、“刮骨疗毒”、“去腐生新”来做比。 明里暗里劝孙承宗把辽东的战事放一放,先把魏阉除了再说。 孙承宗明白,东林党劝他放弃復州,绝不是有意误国,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要行刮骨疗毒之策。 阉党支持他打復州之战,也绝不是看重什么辽东、百姓,若易地而处,阉党对他的掣肘只会更狠。 只是朝廷党爭之酷烈,竟令忠奸倒悬,实在是荒唐至极、匪夷所思。 如此看来,天下大事繫於朝廷,朝廷大事繫於辽东,辽东大事繫於復州,而復州之战成败,则繫於浮渡河防线。 深夜,孙承宗立於山海关城头,眼望明月、大海,目光急切的似要渡海而去,直抵浮渡河。 马世龙、满桂都是孙承宗一手提拔,这二人守浮渡河中下游,孙承宗信得过,他俩就算不敌韃子,哪怕拼著一死,也会阻拦住敌军。 只有守河口的南澳水师让他担心,之前火烧盖州军,或许只是运气,而且盖州军大多也是明军降兵,本就不善战。 现下时间过去这么久,韃子也该把主力兵將调来了,这年轻的小將,当真靠得住吗? 虽已入夏,山海关的夜还是冷的厉害,孙承宗不由浑身发冷,可他还是不愿离开城头,炯炯目光看向辽西海岸边,自己的一位位爱將望去。 孙承宗心中喃喃道:“尔等只管与敌交战,朝中风刀雪剑,有老夫替你们挡著!这把老骨头,但凡能挺一天,便绝不负尔等————望尔等也莫要负二州百姓!” 转眼又过四日。 浮渡河以北,哨骑逐渐增多,而且装备、身手也明显更好。 马世龙的哨骑前几日还能在北岸活动,与盖州哨骑打的有来有回。 现在遇上韃子哨骑只有逃跑的份,甚至有时根本跑不了,被一箭射死。 隨著一去不回的哨骑越来越多,马世龙只能下令,哨骑只在南岸活动,同时心里越发没底。 他登上西面山头,眺望焦黑林地,只觉天地间,满是风雨欲来之势。 日前娘娘宫渡口传来消息,百姓上岛尚需多日,之后祖大寿、刘兴祚等部上岛,还需一日。 至於马世龙、满桂所部,则隨南澳水师撤离,当然,这是在他们还有命撤退的情况下。 照现在韃子兵的巡逻密度来看,盖州一定是来了韃子主力,而且定是大官。 一场血战,已是无可避免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浮渡河口,便有一发红色冲天花升空炸响。 林浅被耿武叫醒,立刻到船甲板,掏出望远镜查看,只见河岸边,大批步兵涌出。 这些士兵大约十余人成一组,抬著浑脱製成的木筏,向河岸快速跑去。 —— 士兵共有几十个组,各组站得十分分散,显然是专为防炮击。 林浅不禁感慨这些韃子兵应变倒快,同时命令:“炮击三轮,隨后鸟船迎敌!" 白浪仔传令,很快三舰开始凶猛炮击。 待硝烟散尽,林浅举起望远镜,只有四组浑脱中炮,韃子兵化成破碎血肉,粘在浑脱筏子上。 其余各组,则丝毫不受阻滯,已把浑脱下水,推出一段,待走到大腿深,韃子兵爬上浑脱,开始划船。 浑脱筏子看著原始,可毕竟十个人一同划桨,配合默契,船速並不慢,仅片刻便有四五个筏子到了江心。 而剩下的筏子却大多被困在离岸不远之地,甚至有浑脱漏气,导致筏子倾覆的。 一时落水韃子兵扑腾回岸边,被困住的则手忙脚乱划桨。 林浅微笑,浮渡河临近入海口的这段,因河道变宽,流速下降,故有不少泥沙沉积,河床坡度平缓。 所以,在盖州军退兵的这段时间,林浅便命人砍伐树木,製成尖头木桩,插在岸边浅滩,尖头隱没在水下。 此地河水流速平缓,加上波浪不大,是以木桩尖头与水面离的极近,也不会被韃子兵发现,等撞上去时,已经晚了。 此时经过三轮炮击声响的提醒,五条巡逻鸟船已从上游驶来。 鸟船灵活,同时摇櫓比浑脱筏子也快得多,其上船员人手一支火枪。 此时开枪打河面的韃子兵,和打靶也没多大区別。 鸟船停在河口正中,其上船员左右左右开弓,不论是划的快的,还是被木桩勾住划不动的,都逃不过铅弹。 葡萄牙火绳枪精確度已不低,船上士兵又是没完没了的密集攒射,一盏茶功夫后,水面上韃子兵就被射死几十人。 韃子兵也有在浑脱筏子上射箭反击,可脚下晃荡,射箭就没有准头,也使不上力,很多时候弓弦只能拉个半开。 反观林浅的船员,本就擅长水面射击,又有舷墙、枪桿、船舱等做掩体,与韃子兵对射完全处於上风。 零星反击的韃子都很快被射死。 而且今日刮西南风,鸟船处於上风向,火绳枪的硝烟不住被带向韃子兵。 硝烟一开始像薄雾,隨著不断开火,硝烟浓厚的像云层,遮挡韃子兵视线,让他们也难以瞄准,还咳嗽不停。 一顿饭的功夫,韃子已完全落於下风,倖存的韃子兵连滚带爬的逃回北岸,以弓箭与鸟船对射。 此时双方相距近七十步,约为辕门射戟距离的一半。 火绳枪的精度固然大大下降,可小吕布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况且射箭耗体力,眾韃子兵又划船、鳧水许久,之前又经行军、吹浑脱、扎皮筏等,早已体力不支,射出的箭大多绵软无力。 双方对射一会,韃子兵终於败下阵来,仓皇往北逃窜。 鸟船船员欢呼一阵,而后统计战损,把伤兵集中一处,往天元號上的运送。 此时,在天元號底仓,苏青梅已搭好手术台,就等伤者抵达了。 待到了下午,北岸又有动静,有十来架大车从官道上推来。 大车大约半人来高,呈一个三角形,韃子兵將其推到离岸边不远,將车停住,侧面对敌,將三角形展开,呈为一斜面,斜面上有层层的牛皮和厚木板,看著就像一个大型的盾牌。 这东西就是建奴的蒙皮盾车了,专门用来对付明军火器手的。 果然,韃子兵躲在盾车后射箭,一时间將鸟船压制了下去。 林浅见状命鸟船退下,舰炮开炮,拼著弹药消耗,也要將这几辆盾车毁了。 儘管韃子已尽力將盾车摆得分散了,可在炮弹狂轰滥炸下,最终盾车还是成了一堆破木板,残存的韃子兵,灰头土脸的后撤。 在战场后方十二里处,正蓝旗大营巍然矗立,营內旌旗招展,周遭法度森严,士兵皆面容严整,营门处,大队哨骑往来不绝。 此时,莽古尔泰端坐帐中,桌上左右各自放著两颗血呼啦的惨白脑袋,分別是於人龙和穆昆的人头。 帐內诸將虎背熊腰,满脸横肉,都是驍勇善战的勇士,此时全都噤若寒蝉。 半个多月前,盖州使者来辽阳通报了刘兴祚叛乱一事。 努尔哈赤开始时不信,又派人多方探查,这才確定消息,直气得一拳砸向御案,手上扳指碎裂,割的大拇指鲜血直流。 三贝勒莽古尔泰,自请赴復州平叛,他掌管的正蓝旗,本就奉汗命在海州集结,欲向山海关方向进军,摧毁正在修筑的寧远城。 现在自是平叛的优先级更高。 因正蓝旗下的都是女真精锐,而刘兴祚麾下汉兵为主,攻灭不费吹灰之力。 故,莽古尔泰在父汗面前夸下海口,一个月內荡平復州,还要將全城汉人百姓屠戮殆尽。 努尔哈赤便准他带正蓝旗七千五百多大军出征。 莽古尔泰本以为此行南下,应当是一路平推,谁知道行军不久,便受了当头一棒。 大军刚到盖州境內,便有一股浓浓黑烟飘来,士兵闻著烟尘行军,虽不至被毒倒,可胸闷气短、流泪咳嗽是免不了的,行进极慢。 再往前走,迎头撞上山火,官道周围虽无树木以供焚烧,可也热浪滚滚,无法行军。 正蓝旗只能原地驻扎等火退去,敦料大火烧的厉害,不仅不灭,反而有越烧越旺之势。 再加季风影响,大火不断向北边蔓延,正蓝旗又被逼后退了四十余里。 好不容易等待大雨將山火熄灭。 正蓝旗进驻盖州城,又接到亚耗,盖州军在浮渡河被明军打的几乎全军覆没。 一问明军死伤如何? 答曰没有死伤,明军先是用炮,再是用火,盖州军压根连明军的面都没见著。 莽古尔泰是个性情暴虐,暴躁如雷之人,昔年其母亲惹得父汗不快,莽古尔泰直接將她杀了。 此等亲手弒母的行径,即便放在女真人里,也是泯灭人性,倒反天罡,残忍至极。 自此他便得了残暴的凶名,以至於女真各將没有不怕他的。 莽古尔泰也乐得受人畏惧,故方抵盖州城,听闻此等惨败,便先將穆昆、於人龙两个废物砍了,头颅隨军携带,以做效尤。 当然他能稳坐四贝勒之一,也不是仅靠残忍,莽古尔泰极擅用兵,从萨尔滸到辽阳、瀋阳,所有大战他几乎都参与过。 就连努尔哈赤都对他的用兵之道颇为倚重。 是以盛怒杀人之后,莽古尔泰也未贸然进军,而是派出大量哨骑,摸清周遭地形和明军兵力部署。 而后派出两路兵,一路朝河口佯攻,另一路兵发李官滩。 现在已过了四五个时辰,还无战报传回,莽古尔泰等得焦躁起来,脸色越发阴沉。 帐內气氛压抑至极,將领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帐外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一个哨骑下马在帐外道:“启稟贝勒爷,左路兵在河口处,被明军大败。” 眾將彼此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出震惊。 左路兵只有三百多人,本就是去试探,无法渡河或是打不过退回,是在情理之中,怎么会大败? 莽古尔泰还算镇静,叫哨骑入內,把作战经过原原本本讲了。 “传我將令,把左路兵统帅的脑袋砍了。”莽古尔泰听罢冷冷道。 哨骑听令退下。 眾將领都觉得左路兵统帅明知不敌还要硬拼,战法太过死板,心里瞧他不起,只是就这么砍了心里也不免兔死狐悲。 又过许久,右路兵的战报也来了。 “贝勒爷,浮渡河南岸,李官滩一带有明军埋伏,右路兵中伏,死伤一百余人,余部返回。” 莽古尔泰:“有多少明军兵马?” “约有一千上下。” “去吧。” 莽古尔泰脑中回忆附近地形,浮渡河南北两岸山脉丘陵眾多,能令大军渡河的平坦之处只有两处。 一是河口附近,现在该地有明军炮舰把守,绝对不是渡河首选。 二是李官滩附近,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蓝旗如果全部压上,也能施展的开,哪怕明军占著地利伏击也能轻鬆拿下。 可那场大火著实令他忌惮。 现在浮渡河南岸森林可都好好的,走李官滩,万一明军再放一把火怎么办? 想到此处,莽古尔泰不禁倍感头痛,海盖復金这一带,大多平地为主,偏就浮渡河附近沟沟坎坎的极多。 在此设卡,当真令大军寸步难行,这明军统帅还真是个知兵之人。 莽古尔泰一时想不到好办法,只能下令哨骑再往上游探查,寻找其他適合渡河之处。 正蓝旗大军就这么又被耽搁三日。 三日间,莽古尔泰对河口派兵不断,都是小股、分散的兵力,装模作样的渡河,然后射箭压制鸟船,偶尔还会运来几座盾车。 林浅知道韃子是想消耗他的弹药,所以很少开炮,只是命鸟船前去对射。 韃子兵也学聪明了,知道分散开,躲在掩体后面,这样一来双方都占不到什么便宜,死伤人数都不多。 韃子自持人多又有陆上补给,不惧消耗。 而林浅也不过是阻滯敌军,守够日子便会撤退,些许死伤也能接受。 莽古尔泰却越发急躁,他给父汗的承诺是一月平叛,现下一个月期限过了快一半,他连復州的界河还没踏过去。 这段时间莽古尔泰派出了无数哨骑,可惜都未能建功。 这地方覆盖大片森林,地形又崎嶇,行走十分不便,山谷又蜿蜒又多,常常沿山谷走几百步,才发现是个死路。 而且隨著降雨增多,浮渡河的水量也增大,哨骑渡河也越发困难。 种种不利形势下,莽古尔泰几乎就要做出强攻李官滩的决定。 可这日突然接到手下报喜,说是哨骑抓住了一个上山的猎户,逼问下,得知李官滩以东,大约十二里,有一条乾涸的古河道。 沿该河道在群山间向西南蜿蜒行进二三十里,就能走出这片大山,而后往西南行,就又能找到官道,顺著直到復州。 这条路已有哨骑探过了,与该猎户所言別无二致。 而且此路因在深山中,周围荒无人烟,就连附近的猎户,也几乎无人知道。 莽古尔泰闻言大喜,正蓝旗经此路进军,就能避开浮渡河明军,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復州城下,来一个奇袭。 定了定神,莽古尔泰当即下令:“留下三百人,继续在河口佯攻,其余全军收拾行装,明日清晨拔营!” 第174章 列祖列宗正在上 第174章 列祖列宗正在上 两日后,復州城下。 刘兴祚率兵亲至,叫祖大寿弃城撤退。 祖大寿收拢城中兵將,出了城门,向娘娘宫方向退去。 路上,祖大寿看到脚印车辙不少,行人却一个没有,路面十分空旷,问道:“刘將军,百姓可都撤到岛上了?” 刘兴祚有些羞愧:“全运到岛上了,就剩你我这些人了。说来惭愧,说好半个月,结果拖拖拉拉,硬是拖了快一个月,才將百姓运完。” 祖大寿道:“连日暴雨,再加百姓不比兵士,老弱都有,半个月確实勉强,一个月內运毕,已算很快了。” 刘兴祚嘆气道:“连累浮渡河將士,为我们多守了这么久。” 这话一出,祖大寿也浮现敬佩神色,夸讚了前线將士几句。 他本料定浮渡河撑不住太久,守復州城本已报了必死的决心。 可没想到不仅不用死,甚至韃子面也没见到,守城近一个月,分外轻鬆。 所有敌军,全被挡在浮渡河以北了。 他出身將门,自娘胎里耳濡目染,素知大明军队短於协同作战,友军不是失期不至,就是一触即溃。 除戚家军外,还没听说过大明有这么靠谱的友军。 祖大寿又问道:“將军,贵部兵士都上岛了吧?” 刘兴祚点点头,马鞭一指周围:“就剩这些亲军,还有我兄弟刘兴仁部了。” “他们为何还没上岛?” 刘兴祚咧嘴一笑,指指身后:“他们在断后呢。” 祖大寿急道:“不行,这种事怎么能叫刘將军的兄弟来,胡七!” 祖大寿想令自己摩下士兵去替了刘兴仁部,却被刘兴祚拦下。 “断后这事,就得熟悉当地之人做不可。祖將军有所不知,有些百姓住在山里,脾气倔的厉害,说什么也不愿意一起撤回大明,我弟弟还得挨个登门劝说”呢。” 祖大寿先是一愣,接著明白了“劝说”的意思,心里一惊,张开嘴想劝,却没有出声。 这些百姓渔猎为生,对地形很熟,放他们散居山林,十有八九要成韃子嚮导o 刘兴祚等人做的,是涉及六七万百姓生死的大事,不得不心硬一些。 二人翻过这篇不提,话题又到浮渡河,刘兴祚讲南澳水师是如何炮击,又如何火烧盖州军的。 听得祖大寿一阵发愣。 浮渡河与娘娘宫两地相隔近一百六十里,而且方向是逆著西南季风的,传讯十分不便,往返一次需得一两天时间。 是以两地战报往来並不多,刘兴祚也仅知那两战皮毛,祖大寿更是对前线战况一无所知。 二人都是知兵之人,面对一份模糊战报,情不自禁开始推演,填充细节。 正谈笑间,刘兴祚突然面色一变,冷脸道:“都停步!” 隨后他一个翻身跃下马,趴下身子,耳朵贴近地面,听了片刻道:“有队骑兵来了,人数不少,备战!” 他的亲兵听令,都抽出马刀,调转马头,向后方戒备。 祖大寿也命手下步军列阵。 此时,已可见復州方向扬起了一股烟尘,似乎来势不小。 祖大寿见刘兴祚神態,便知来者绝非是断后的部队。 对方马速很快,几个呼吸间便出现在视野中,只见是一大队骑兵,约有两三百人,正追逐前面十来人。 又离得近些,可看清两拨人都是毛皮甲冑的韃子兵打扮,不过被追的那波人,丟盔弃甲十分狼狈。 刘兴祚见到来者,眼神一变,低呼道:“兴仁?”忙令士兵不要放箭,放刘兴仁部入阵,而后放箭射杀追兵。 那些追兵只是寻常韃子兵打扮,却极为驍勇,纵马奔驰间射箭还击,准头极佳,不落下风。 祖大寿手下当即就被射死十数人,眼看军心浮动。 刘兴仁虚弱的道:“哥,快走,这只是韃子哨骑,大部队还在后面!” 听他说话声音有异,刘兴祚这才发现兄弟背上中了三箭,有皮甲挡著,入肉不深,可血已流得马鞍上全是。 大敌当前,刘兴祚顾不上询问,跟祖大寿说了一声,两队人便边射箭边朝娘娘宫方向撤退。 韃子兵毕竟人少,只是射箭骚扰,不敢上前冲阵。 待撤至娘娘宫时,祖大寿手下已死了四五十人了,刘兴祚亲兵也死了五六人。 部队士气低到谷底,若非二人坐镇,非得被追的直接溃散不可。 娘娘宫港口,此时正停泊十余艘大小船只,正是为接上祖大寿部所备下的。 本来其手下按部就班登船,只需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登船完毕。 可现在后有追兵不断放箭,士兵皆心生恐惧,爭先恐后的想要登船,一时码头乱作一团。 祖大寿连斩了三人,才將混乱势头止住。 他看了眼远处,只见在韃子哨骑后面很远,天边又有一阵烟尘扬起,从其大小上看,这一队来的至少千人。 祖大寿看了眼渡口,周围地形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待韃子大部队赶到,恐怕断无生路了。 刘兴祚將自己兄弟以及其他伤员上船,而后对祖大寿道:“祖將军,你先上船,我来断后!” 祖大寿犹豫片刻,还是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韃子哨骑见已有明军上船逃走,有些焦急,骑马前压,跑至十余步才出箭,一箭带足劲力,就算穿了皮甲,也能入肉二三寸。 这种深度的伤口,几乎必死无疑。 一时明军军阵被衝击得摇摇欲坠,祖大寿怎么申斥军纪都不管用,战线一步步朝栈桥退却。 忽见刘兴祚取来水牛角大弓,连射三箭,那箭势大力沉,比之韃子兵射出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名抵近射箭的韃子兵当即被射落下马,其余韃子哨骑见状,也不敢太过逼近。 总算让祖大寿部喘过一口气来,稳住了阵脚。 祖大寿也看出,自己部下拼射箭绝非对手,便令部下登船。 这时,远处的韃子大部队也离的很近了,刘兴祚看到其装备精湛,军容严整,而且全是骑兵,便心中一沉,明白这定是八旗主力。 再看其服饰顏色,大体偏蓝,大约是正蓝旗。 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凶名赫赫,刘兴祚自知绝非对手,他心中暗道:“没想到老子英雄一世,今天却要交代在这。不过也好,家人、兄弟、復州百姓全都上岛,拿老子一条命来换,也值了!” 就在他向亲兵发號施令,准备来个反衝锋之际,却看到一只火箭拖著耀眼尾光,落在身前,隨即啪的一声炸响,炸出个一尺宽的土坑。 刘兴祚茫然抬头,只见满天都是此种拖著尾跡的火箭,如流星雨划落天穹,煞是好看。 这箭落在地上,便炸响开,有的也在天空炸响,落在草木中炸响的,偶尔还能燃起火来。 韃子並没被炸死几个,若韃子直接衝上,刘兴祚还是抵挡不住,但韃子似乎对这火箭颇为忌惮,纷纷后撤,然后不断拍打燃起的火焰。 刘兴祚眼前一亮,暗道:“是了,这火箭虽伤敌有限,可能引火,儘管现在林木湿润,轻易不会形成山火,可韃子有了火烧浮渡河的前车之鑑,不敢轻易冒险,老子居然又沾了浮渡河明军的光了!” “快登船!”祖大寿趁此机会,急忙大叫,顺势拉著刘兴祚的韁绳就往栈桥跑。 刘兴祚回身,看到一水师船头,正有个方块状的东西,斜朝滩头放著,不断吞吐火舌。 一个方块燃毕,士兵又拿出另一个点燃,如同放烟花一样。 祖大寿道:“龙出水撑不了太久,快抓紧登船。” 刘兴祚下马,与祖大寿一同上船,此时岸上留下的明军已然不多。 韃子也反应过来,这龙出水並无甚威力,连忙纵马上前。 没登船的士兵们乱作一团,已毫无反抗之心,被韃子兵用弯刀割麦子一般砍倒。 “嗖——篤!” 一支利箭从岸上飞来,正钉在刘兴祚所乘之船的甲板上。 韃子兵跑上栈桥,张弓不止,更多箭矢朝海船飞去,又有不少明军士兵中箭落水。 直到海船超出弓箭射程才作罢,韃子兵隨即把已死的明军脑袋割下,插在栈桥的桥桩上,嘻嘻哈哈调笑不止。 刘兴祚双拳紧攥,低声怒吼:“畜生!” 半个时辰后,船只在长生岛靠岸,一行人下船。 沈有容前来迎接,几人互相见礼。 祖大寿道:“韃子兵何以从復州方向过来,浮渡河防线何时破的?” 他说话间连称呼都不加了,可见心中颇有怨气。 沈有容面色尷尬:“倒是未接到浮渡河的消息。” 祖大寿冷哼一声:“我就知道那小子不牢靠,防线被破也就罢了,竟连说也不说,害我们平白折损这么多將士!” 沈有容压著怒气道:“浮渡河由何將军、马总兵共守,祖將军怎知防线是在南澳水师处被破的?” 祖大寿心里发虚,可嘴上还是硬气道:“若是马总兵失守,总不至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不论如何,那小子立过甘结,若是他知情不报,逃不了军法处置!” 沈有容大怒:“那小子?何將军为復州军民,在前线扛了一个月,换不来你一句將军相称?”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刘兴祚赶忙打圆场道:“何將军高义,末將是敬佩的,娘娘宫河滩上,伤亡有些惨重,祖將军也是说的气话。 不过眼下不是论这些事的时候,长生岛离岸太近,韃子兵完全可以用浑脱泅渡,接下可还得守住了。” 沈有容深吸口气,说道:“我已派人去浮渡河传讯了,只是两地路远,而且南澳水师还有运载马总兵部的任务,最快也得五六天才能回防。” 眼下韃子突破浮渡河南下,占了復州,相当於直接抄了马世龙后路,其部形势十分危急,若无水师接应,必会全军覆没。 南澳水师不可能丟下马世龙,直接来防守长生岛。 而为运百姓去辽西,登莱水师的战船已几乎全都派上了,剩下船还得守海峡,也不可能去浮渡河接人。 祖大寿思量再三道:“毛文龙呢,他成天报大捷,管朝廷要这要那,关键时候,总该出力了吧?” 沈有容道:“他在金州,负责將那边百姓撤往登莱,这时节有些逆风,航路不太好走。” 祖大寿没话讲了,看来督师真为此战动用了全部力量,真的多一分也拿不出了。 刘兴祚拱手道:“既如此,这几天內,末將所部愿意听从沈总镇调遣。” 刘兴祚这段时间和沈有容私交不错,而且守岛该如何布置,他也不懂,乾脆听沈有容调配。 沈有容没有立即表態,问道:“岸上来了多少韃子?” 刘兴祚道:“马军前锋一千余人,如果后面跟著正蓝旗主力,应该有八千人左右。” 刘兴祚接著又將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的事情讲了。 莽古尔泰这人凶残成性不假,可绝不是莽夫,打仗狡猾无比,当年萨尔滸之战时,诱使杜松冒进,就是他出的主意。 沈有容面露忧色。 现在登莱水师忙於运送百姓,岛上只有一百余人维持秩序。 祖大寿所部在岸上损失惨重,仅有两百来人上岛,又是新败,士气很低。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刘兴祚的部队了,可也只有千余人,其中精兵极少,大部分都是抓的壮丁,或者明军的降兵。 满打满算一千三百余人。 而且因正蓝旗是突然来袭,浮渡河前线没有预警,沈有容手里的战船也不多,只有十二条鸟船。 想凭此挡住莽古尔泰的八旗主力,几乎是痴人说梦。 刘兴祚道:“龙出水之类的火器,还有吗?” 沈有容:“还有不少,不过是水师作战用的,对付岸上步兵、骑兵不大好用。” 祖大寿道:“总比没有强,我就不信,隔著一道海峡,还能守不住长生岛。” 隨后三人细加商议,决定刘兴祚、祖大寿各领一军岸上防守,沈有容统领水师。 晚饭时,岛上官兵看见对岸炊烟极多,铺陈开数里地,难以胜数。 刘兴祚等人都知这是增灶之计,莽古尔泰在虚张声势。 可官兵见了,难免心中发虚,营中气氛极为压抑。 当晚,沈有容三人正在商议军情,帐外传来一阵喧譁。 祖大寿麵色一变,暗想:“莫非军队譁变了!” 不一会,有士兵走进来,面带喜色道:“总镇、將军,是百姓们,百姓来帮我们了!” 三人对视一眼,沈有容猛地起身:“去看看。” 走到营门口,但见一大片火把蔓延开去,火把下,满是黑压压的人影。 仔细一看都是身著各色衣物的百姓,手持火把农具,青壮年男子为主,也有女子和老者,都一脸坚定神色。 见三人出来,百姓中有人道:“我们知道韃子要登岛了,左右是个死,不如跟他们干一场!” 这话一出,顿时受到其他百姓响应,眾人皆高呼:“跟他们干!” 还有杂七杂八的声音喊,“杀韃子!”“入他娘的!”之类的口號。 数千人的高呼,声震四方。 后半夜,正蓝旗大营响起战鼓之声。 咚咚咚的敲打在心头,搅得岛上士兵心烦意乱,一夜未能睡好。 第二日天不亮,正蓝旗士兵便开始浑脱渡河,沈有容亲率十余条鸟船,以火器、弓弩专攻浑脱筏子,血战至黄昏,还是拦不住韃子,终让两个筏子登岛。 岸上军民以多敌少,还是被砍杀不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韃子杀了。 当天傍晚,对岸又是一样的增灶、击鼓。 军营中士兵已满是忧虑,在关外,明军数倍於韃子尚且不敌,何况敌眾我寡? 加上海峡也挡不住韃子,更令军士绝望。 当晚就有六个逃兵打扮成百姓模样,准备混到船上,撤到辽西。 幸好此事被祖大寿发觉。 次日一早,六个逃兵被砍了脑袋,尸体吊起来以做效尤。 还没等他整肃完军纪,韃子兵又乘浑脱来袭。 沈有容水师已十分疲惫,今日明显不敌,午后便被破开防线,让十余个浑脱筏子登上岛来。 刘兴祚带亲兵上前接战,身先士卒,与韃子血战廝杀。 浑脱筏子难以运送战马,韃子又是渡海强攻,不能布置军阵,两边都是挤作一团混战,倒显不出军队配合的威力,哪边人多反倒哪边占优势。 辽东百姓生活环境恶劣,人人都有些悍勇,加上对韃子有仇恨,又是背水一战,爆发了惊人战斗力,竟將战线维持在沙滩上,令韃子难以登岛一步。 韃子强攻一天,未见寸功,在海滩上留下百十具尸体后,仓皇回撤。 夕阳下,长生岛军民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胜了,望著划皮筏子逃窜的身影,放肆欢呼。 可祖大寿却欢呼不出来,他心里明白,再这样守下去,破岛之日就在眼前了。 待到黄昏时,沈有容率水师回岛,十余条鸟船已折损小半。 当晚,依旧是增灶、击鼓那一套。 第三日,韃子攻势更猛,派出的皮筏子更多。 防线多次被突破,祖大寿、刘兴祚二人左支右絀,好不容易熬到黄昏,韃子退兵。 沙滩上,大明军民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满布,触目惊心。 夜间,祖大寿行走军营中,只听得有各帐中都隱隱有哭声,说自己要死在岛上了,要被韃子砍头了云云。 还有的咒骂主帅,咒骂皇帝,咒骂命运不公等等。 祖大寿听在耳中,只觉心底一片冰凉,他知道现在军心已散,就算现在他出面弹压,也无济於事,反能令兵变得更快些。 这样下去,別管明天能不能守住,自己部队今晚就得譁变不可。 他快步奔入沈有容帐中,见沈有容上身没穿衣服,左臂有一处箭伤正在流血,医兵正处理伤口,刘兴祚也帐中。 祖大寿先是一愣,继而脱口道:“沈总兵,你受伤了?” 沈有容挤出个笑容:“韃子不会在船上借力,射的箭没力道,不然老夫这个胳膊未必保得住。” 祖大寿慰问几句,將营寨里的情况说了。 沈有容喟然长嘆:“我原以为凭登莱水师,怎么也能挡上韃子十来天,撑到辽西船队回来,或是南澳水师回援,没想到竟连四天都撑不过吗?” 祖大寿神情低落:“登莱水师主力都在运百姓渡海,老將军不必自责。” 事实上,他自己也有些轻敌,觉得区区一个游击將军,都能在浮渡河挡了韃子大半个月,说明韃子也没那么厉害。 结果他和韃子一交手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韃子各个弓马嫻熟,弓箭对射不落下风,拔刀近战更是不怵。 他手下明军一见韃子,就跟卫所兵见了倭寇一样,每次都在溃逃边缘。 想他之前还准备用这几百人守住復州城,现在看来若没有浮渡河挡住韃子兵。 凭他的部队,迟滯韃子兵是做不到的,为国捐躯倒是肯定的。 医官已將伤口包扎的差不多了,起身退下,沈有容一边穿上衣,一边问道:“祖將军从復州来时,一路上草木还有积水吗?” 祖大寿点点头:“有。” 他知道沈有容是想效仿南澳水师的战术,给岸上再放一把火。 可一来雨水过后,草木湿润。二来,娘娘宫一带靠近岸边多盐碱地,又有百姓频繁往来,本就没有太多草木,而且韃子吃了一次亏,长了记性,把营地附近林木砍伐一空,更是难以引火。 沈有容思量许久,涩声道:“明日一战,老夫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韃子上岛。请二位將军连夜掩护百姓去北砬山躲避吧。” 北位山位於长生岛最西端,据山而守,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想来沈有容已知难以抵挡韃子兵,决意牺牲自己,给百姓留条退路。 刘兴祚笑道:“老將军这话不对了,断后之事,交由我做才是,老將军身为登莱水师总兵,后面护送百姓,还得老將军主持大局。” 祖大寿听了这话,豪气顿生道:“还是末將断后吧,谁也別同我爭!” 沈有容嘆了口气:“別爭了,总要有人去安顿百姓。” “沈总兵前去吧。” “劳烦老將军!” 祖大寿、刘兴祚二人异口同声道。 沈有容的水师已快被打光了,自知留下也无多大用处,只能嘆口气道:“也罢,老夫这就去安置百姓。” 沈有容走后,刘兴祚道:“祖將军,可还记得復州城中之约?” 祖大寿笑道:“如何不记得,当时你我约定岛上再会,如今我们不是好端端在岛上了吗?” 刘兴祚道:“你我不妨再定一约,山海关前再会!” 他明知二人明天必死,却还许下这样约定,这份豪情,著实令祖大寿佩服。 於是祖大寿哈哈大笑,即將赴死的阴霾一扫而空,朗声道:“一言为定!” 出了帐中,祖大寿没有马上回营房,而是仰头望月,心中默念。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叩稟,明日一战,绝不敢玷污门楣,愿列祖昭昭英灵共证。” 与此同时,长生岛西南二十海里外。 白清收回六分仪,在航海日誌上记下北纬39°的坐標,並拿出舵公手绘地图比对位置。 海面上,十艘新造的海狼舰一字排开,隨波沉浮。 第175章 长生岛的屠杀 第175章 长生岛的屠杀 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呜— —” 娘娘宫响起铜角大號声,低沉號声传播的极远,海面似都震盪起层层波纹。 长生岛岸边,残余军民握紧刀枪,面向海峡,面色凝重。 祖大寿胯下战马打著响鼻,不安的刨著地面。 號角声落,娘娘宫渡已见有黑压压的人影出现,这些人到了海边,將浑脱筏子放下,然后跃上筏子划船。 不一会,整片海面便全都是下水的皮筏子了,粗看下去密密麻麻,足有四五百个筏子,占了三四百丈宽窄的海面。 后续还有韃子兵不断推筏子下水,仿佛源源不断一般,当真是压迫感十足。 刘兴祚见此一幕,不禁咽了咽口水。 正蓝旗今日攻势比前几日要猛的多,显然是试探已毕,將主力全部压上了。 浑脱筏子行至海峡中,登莱水师剩余的六七艘鸟船从斜刺里杀出。 鸟船乘风而下,船速很快,直奔浑脱筏子而去,转瞬间便撞沉了四个筏子,水师官兵在船上射箭、放统,又將周围六七条筏子逼退。 岸上军民看见这一幕不由欢呼。 祖大寿也暗暗鬆了口气。 可紧接著,欢呼便化作惊呼,只见有浑脱筏子放弃登岛,直朝鸟船而去,就像一群鯊鱼看见了水面鲜肉。 不过片刻,就有一艘鸟船被韃子接舷,水师官兵奋力摇晃船体,想將韃子兵晃倒。 初时爬上甲板的韃子確实站立不稳,有七八人掉落水中,可隨著韃子前仆后继爬上,船体渐渐难以晃动。 而后爬上甲板的韃子越来越多,一连串惨叫响起,鲜血顺著甲板缝隙,朝海面滴落,渐把周围海水染红。 其余几条鸟船虽然侥倖逃出,可再不敢贸然上前,只能远距离射箭干扰。 而韃子渡海的大部队则趁此时间,拼命划船。 这几日长生岛的退潮都发生在日出前后,此时水位最低,不利於海船航行,却对吃水浅的皮筏子航行极为有利,韃子选在此时登岛,需要划船的距离比涨潮时少了一二里。 眼瞅韃子渡海先锋已上了滩涂,祖大寿抽刀出鞘,大喊:“冲!” 隨后催动战马,当先衝出,身后军民百姓爆发出冲天怒吼,紧跟著向前。 滩涂地软,马蹄陷进去跑不快,祖大寿乾脆跳下马来,两腿踩著泥奋力向前o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蹭著他耳朵过去,身侧士兵面门中箭,惨叫都没发出,便倒下去,砸起一片泥水。 鲜血溅的祖大寿脖子脸上都是,热的发烫。 “干你姥姥!”祖大寿咬牙怒吼,三两步上前,一刀便砍中射箭韃子的肩头,刀刃卡在那人肩胛骨中,砍不下去。 鲜血狂涌,那韃子把著刀背,喉中发出骇人惨叫。 祖大寿抽刀,还未及再砍,身侧已有草叉刺出,正中那韃子胸膛。 那韃子惨叫戛然而止,吐出带气泡的鲜血。 又有棍子从旁伸出,打在韃子肩头。 祖大寿身侧,全是喊杀、惨叫之声,將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压了下去。 不断有鲜血溅洒他身上,分不清是韃子的、明军的,还是他自己的。 混战中,他挥刀也没什么章法,只是凭本能乱砍,砍中的韃子也少有一刀毙命,都是周围数人合力击杀。 身处此间,祖大寿全然忘记恐惧、疼痛、劳累,只是不断挥刀猛砍。 在战线一侧,刘兴祚骑在马上,手持水牛角大弓,双臂已累得发颤,连珠箭仍发射不停。 只是上岸的韃子兵实在太多,密密麻麻的在海滩处连成一线,他几十只箭射入其中,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跡,韃子兵似无穷无尽一般,丝毫不受阻滯。 只听耳畔嗖一声,其胯下战马突然一声哀鸣,接著站立不稳,倒向一旁。 刘兴祚反应很快,接下落势头一滚,滚出几步,没被压在马下,浑身沾满泥水,朝来箭方向眺望。 只见一高大的韃子兵,身著厚重的白色棉甲,已举起大弓,正瞄准他。 刘兴祚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往左边一跃,同时在空中拉弓射箭,一箭正中其面门,空中绽出一道血流,白甲兵仰面倒下。 刘兴祚起身,还要继续拉弓,突觉左臂使不上力气,跟著一股剧痛袭来,他这才发觉左臂中箭,將大弓一扔。 忽听远处清军大营传来一阵低沉號响,但见又一波韃子兵涌出,数百个浑脱筏子下水。 刘兴祚跑到高处,只见水师剩下的几条鸟船,已燃起一片大火,船体四周还漂著水师官兵的尸首。 整片海面,都已被韃子占据,目之所及全都是浑脱筏子。 刘兴祚只觉心中一片悲凉,再看海滩边的战线,延绵一里长的战线,已堆满尸首,沙滩被染得鲜红,连同近海的海水,都染成了淡红色。 明军固然顽强不退,可韃子也死命强攻,在韃子兵一波波潮水般的衝击下,明军阵型已如狂风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隨时有倾覆之危。 有亲兵道:“將军,明军已败,请將军隨我们撤吧!” 刘兴祚喃喃道:“看来天意如此。也罢,老子死也要轰轰烈烈,贼老天你看好了!” 说罢,刘兴祚抽出刀来,对身后亲兵道:“是爷们的,跟韃子拼了!” 数名亲兵抽刀出鞘,可也有数人掉头就跑。 刘兴祚啐了一口:“孬种!” “嗖啪!” 这时,不远处天空突兀地炸起一发冲天花。 片刻后,东南十余里外,也有一发冲天花应和炸响。 今日天气阴沉,冲天花的红色光芒倒也看得清楚。 刘兴祚往海面上望去,只见西北方向海面,不知何时出现一艘细长怪船。 刘兴祚在娘娘宫驻扎良久,这船他可太熟悉了,这分明就是南澳水师的传令船。 援兵————来了! 刘兴祚激动得浑身颤抖,对部下道:“看,那是南澳水师!快喊,援兵来了,快喊!” 亲兵听令,开始呼喊,只是海面上只一条船,而且那船只是观望,並不参战,眾人心里並不相信是援兵,喊声並不大,沙滩上战线听不到。 眼瞅战线侧翼被突破,刘兴祚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又一发冲天花炸响,接著一片帆影拐过山头,出现在海峡之间。 三桅硬帆,平面船头,大明火焰旗迎风招展,正是水师海沧船! 刘兴祚的亲兵们眼睛都瞪出来了,沉默的盯著看了片刻后,爆发出惊人的喊叫声,似要把肺子都吼出来一般。 海狼號上,白清看到岸边明军与韃子的战线,鬆了口气,暗道:“可算赶上了。” 隨即她下令:“呈线列排开,前方右舷迎敌,火绳都给我吹得红红的!” “是!”舵长激动应道,隨即大喊:“左转舵,右舷迎敌,左舷顺风,换帆!打韃子的时候到了,都精神点!” 娘娘宫,正蓝旗大营中,莽古尔泰见水师战船是从南边来的,微微鬆了口气。 只要不是浮渡河的明军水师,莽古尔泰就不放在眼中,区区十艘战舰,还挡不住他上岛的千军万马。 可隨著十条船排成一线,左转舵露出右舷。 莽古尔泰突觉大事不妙,这种侧舷对敌的攻击阵型,他似乎只在一支水师身上见过。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炮声响起,打碎了莽古尔泰的全部侥倖。 只见那十条海沧船侧舷火炮,如决堤的洪水,倾泻不绝,炮声与炮声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密集如放鞭炮。 其侧舷五十步內海面,如下了冰雹,海水翻腾不止。 浑脱筏子纷纷进水沉没,韃子兵像被无形的箭雨射中,浑身不断炸出血花,血洞凭空出现,转瞬间便死了大片。 就连已死的韃子兵尸体也不放过,仍旧中弹不止,被打得浑身抽搐,如同诈尸。 莽古尔泰大惊失色,立马道:“撤兵,快撤兵!” 铜鉦在营中响起。 浑脱上的韃子兵纷纷调转方向,向娘娘宫划去。 海狼舰迅速反应,右转舵调转船头,向海峡中部直插而去,就挡在韃子兵撤退道路正中。 甲板上火枪、弗朗机炮齐发,里啪啦的声响接连不断,海峡上热闹的如同过年。 隨著周围硝烟越来越多,整条海狼舰战列线,如一条散发蒸汽的火龙,硝烟中,炮口、枪口红光闪烁不止,就如在喷吐龙息。 海狼舰的弗郎机炮配葡萄弹,本就是林浅为对付接舷设计的,若说海战、攻坚,几乎全无用处,但若是打皮筏子上的韃子,正是专长。 十条船往海峡中一横,就如铁索横江,没有一条皮筏子能跨得过,全都成了炮下亡魂。 而本就在右舷的韃子里,划得慢的也走不脱。 浑脱为多载士兵,本就坐的密集,周围连个掩体都没有,简直是海上活靶子,一炮下去,浑脱上就是一阵血肉横飞,炮击毫不留情。 普通韃子兵,尚且可以跳船求生,而白甲兵穿了三层甲,落水即沉,只能死命划船。 因白甲兵重量大,筏子吃水深,划得非常慢,再加上白色过於显眼,得到了炮手、枪手的重点照顾。 可怜这些士兵都是女真精锐,个个都有以一当十之勇,在海狼舰面前,却如猪狗一样被成批宰杀。 望著这一幕,刘兴祚颇有种不真实感。 就在不久前,一个这样的白甲兵,差点要了他的命。 而现在水师炮舰一来,白甲兵就像开水浇蚁窝一样,死得快绝种了。 海峡上炮击不停,声响大的將正蓝旗鸣金声都盖过了,就连长生岛的军民,都能闻到浓浓的硫磺味。 破损的浑脱筏子、韃子兵的尸体下饺子一样,铺满一层海面。 整片海水都呈现诡异的淡粉色。 长生岛的沙滩上,残余的韃子兵士气全失,爭先恐后往海里奔跑逃命,被军民追上乱刀砍死。 侥倖逃到海里的,也被海狼舰乱炮轰死。 韃子渡海的兵多,占了三四百丈宽窄的海面。 十条海狼舰首尾相接,也不过百余丈,故始终维持一定速度游弋,將一处海域的韃子杀得乾净了,就掉头去另一处。 此时海峡正吹西南风。 海狼舰往东北方向走是顺风还好说,掉头回西南则是全程逆风,只能之字形行船,不断风掉头。 转舵、换帆、开炮、维持队形同时来做,有条不紊,严密至极。 哪怕刘兴祚不懂海船,也看得出这只水军的厉害,这技艺之精湛简直匪夷所思,倒像是在炫技一般。 初时,看到水师来援,长生岛上军民百姓欢欣鼓舞,沸反盈天,现在已经渐渐看得痴了。 数千军民百姓,站在岸边,一动不动,呆呆看著韃子惨遭屠杀。 祖大寿一身通红,鲜血顺著他甲冑往下滴答,他本人则嘴巴微张,许久没有合上。 这就是南澳水师的厉害吗?怪不得能在浮渡河,挡住韃子近一个月。 海狼舰是从南方驶来的,所以祖大寿开始以为这是毛文龙摩下水师。 可隨著屠杀开始,祖大寿渐渐觉得不对劲。 毛文龙水师要有这么厉害,也不会连报十几场大捷,一颗韃子脑袋也拿不出来了。 普天之下,能有此等实力的,也就南澳水师了。 长生岛上的军民百姓,见惯了汉人被韃子屠杀,还从没见过韃子被汉人屠杀的,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眾人看的太过入迷,以至於谁都没看见三条大炮舰已悄然驶到海峡北边。 天元號上,马世龙、满桂二人看著远处韃子被屠景象,表情均和祖大寿一般无二。 满桂向身侧船员確认:“这是明军?” “是啊。”船员隨口道。 “这真是明军?”马世龙忍不住確认道。 船员乐了:“那还有假的不成?那是海狼舰,平日就干些巡逻、打杂的活,好久没正经打仗了。” 船员本意是凸显他旗舰船员的地位,毕竟海面决战、一锤定音,都是旗舰的任务,海狼舰做的最多的,也就是从旁骚扰和清理战场。 可这话听在马世龙、满桂二人耳中,完全是不同的意思。 这么强的战船,南澳水师都只是用来巡逻? 南澳水师究竟有多强? 想到此处,二人不禁一齐抬眼望向船甲板的那道身影。 南澳水师击退盖州军的事情,他们二人都知道,可听说和亲眼见证,完全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海狼舰杀韃子这事,太有视觉衝击了,马、满二人连同他们手下的亲兵,全都看直了眼,眼睛揉了又揉,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而天元號上的船员,一个个面容平静,好像在看宰猪屠狗。 甚至有船员在一旁閒聊,猜测今天晚饭吃什么,能不能吃上红烧肉,赌注是一两银子。 马满二人大感震惊,大敌当前,士兵满不在乎的聊晚饭? 那海峡里的可是韃子兵,大明边军精锐都不是对手,但凡有一队韃子兵登船,足能把全船屠个乾净。 听了二人这种想法,周围船员齐声大笑。 有人道:“放心吧,我船还从没人接得了舷。”当然,说这话,是没把李魁奇的手下当人看。 还有船员不屑的道:“韃子或许陆上厉害,可在海上,呵呵————还不如闽粤的海寇。” 有人笑道:“可不是吗?海寇都知道找个战船,傻憨韃子用皮筏子渡海!” “安静!”白浪仔的声音从船艇甲板传来。 船员们立马闭嘴。 片刻后,白浪仔高声喊:“右转舵,左舷迎敌,左舷迎风,换帆!炮击准备i “” 马满二人只见繚手在成百上千条绳索中,选中一根,喊著號子拉紧,头顶的帆桁小幅摆动。 隨即整船迅速右转,风掉头,只听头顶帆面哗啦啦一阵响,片刻后啪的一声又绷紧。 船头已经朝向西南,整个娘娘宫正蓝旗营地,出现在左舷前方。 在他二人身下,左舷的炮门板隨著转向打开,青铜的炮管缓缓伸出。 “降帆,开炮!”白浪仔的喊声从船艉甲板传来。 一瞬间,雷鸣般的炮响从其身下传来,浓浓硝烟升腾,刺鼻硫磺味传来。 马满二人都是將领,硫磺味是闻惯了的,倒不怎么咳嗽。 二人眯著眼睛望去,只见岸上正蓝旗营地像被型过的地一般,出现十数道深坑,帐篷、营台大量垮塌,烟尘四起。 两轮炮击后,只听得白浪仔喊道:“炮火延伸两百步!” 之后炮击的弹著点,都在正蓝旗营地之外了。 二人顿感莫名,满桂看了片刻,赞道:“厉害啊!” 马世龙赶忙询问,满桂解释:“那是一座空营,被何將军看出来了。” 马世龙闻言仔细一瞧,只见营地虽被打得千疮百孔,可全无一人逃命,果然是座空营。 这等空营离得近自然看得出,可他们离营寨有两百余步,加上硝烟遮挡视线,战场环境又嘈杂,两轮炮击便能发现,当真不易。 天元號侧舷红光闪烁不断。 炮火將整个娘娘宫笼罩其中,不一会便轰到了正蓝旗大营的真正所在。 那地方离岸有六百余步远,周围有稀疏林木遮挡。 原来莽古尔泰知道明军炮舰的厉害,故意设置一座空的大营吸引炮火,而將真的大营布置在此处。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六百步的距离,火炮也是够得到的,只是准头不佳。 不过轰击营寨这种蔓延数里的目標,有没有准头,差別也不是很大。 在林浅命令下,天元、长风、云帆三舰对正蓝旗大营狂轰滥炸,毫不吝惜弹药。 十余轮炮击后,瀰漫的烟尘几乎將整座大营笼罩其中了。 海浪舰的炮击也未停歇。 一时间海峡上空,满是滚滚炮声,震得人胸口发麻,耳畔嗡嗡作响。 半个时辰后,海狼舰炮击渐止,其甲板上,用来冷却子统的水都快被烫开了,冒著滚滚热气。 母銃銃身更是烫的惊人,撒把水上去,立马就来回滚动,刺啦作响,肉眼可见的被汽化。 海峡中,韃子尸体密密麻麻,不计其数,还有大量的肉块、残肢等,衝上滩涂的海浪都是淡红色的。 就连娘娘宫渡口的陆地上,也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中弹的韃子,人人皆死状悽惨,满脸茫然震惊。 又过一顿饭的工夫,天元號等三舰的炮击也停下,三舰重新扬帆,將马世龙、满桂两部人马运上长生岛。 二人上岛后与刘兴祚、祖大寿匯合,四人相顾无言。 过不多时,沈有容骑马赶来,他在北砬山听见了隆隆炮声,便知道援兵已经到,战局有了转机,便骑马而至。 见了马世龙、满桂,沈有容喜道:“果真是南澳水师来了,战果如何?” 四人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描述。 刘兴祚道:“老將军自己来岸边看看吧。” 沈有容大感疑惑,登上岸边高地,往下眺望,顿时呆住了,隨即泪流满面:“天佑我大明!” 他感慨许久,走下高地问道:“何將军呢?” 满桂道:“何將军要於旗舰指挥,不便登岛。” 沈有容激动的面色通红:“復州之战,何將军当居首功————不,奇功!” 这时,祖大寿看见南澳水师一分为三,旗舰和几条海沧船留在长生岛,另外两队分別往南北去了,出声询问:“那两队做什么去?” 满桂和马世龙也不知道,纷纷摇头。 沈有容喃喃道:“如老夫所料不差,北队回防浮渡河,南队驻守鞍子河。” 在场诸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南一北,正是正蓝旗北返盖州,南下金州的必经之路。 南澳水师好大的野心,在长生岛重创正蓝旗还不够,还要將其困死在復州吗? 自有辽事以来,明军还从没在野战中战胜过韃子,是以即便长生岛之战大获全胜,谁也没有往追击那方面想。 况且以水师去追堵陆军,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可南澳水师的实力,实在过於有顛覆性,以至此等天方夜谭,落在眾人耳中,似乎也变得可行。 甚至连韃子能绕行浮渡河的事,也被自动忽略了。 沈有容深吸一口气,对部下道:“拿笔来,本镇要亲自为何將军表功!” 数日后,两份书信摆在了孙承宗的桌上。 一份是沈有容写的报功呈文,详细写了长生岛战况,落款除沈有容外,还有马世龙、满桂、祖大寿等零零散散一大堆將领的联名。 另外一份则来自福清,是前首辅叶向高的手书。 第176章 山海关下,篝火烧烤 第176章 山海关下,篝火烧烤 事关辽东大局,叶向高不敢隱瞒,在信中將林浅的身份和盘托出。 末了又写他个人对林浅的看法,夸奖这个年轻人聪颖、果敢、能任事、知进退,还说什么“闽粤海防系其一身”之类的话。 其实就是在给林浅站台,让孙承宗看在闽粤、天下的份上,不要动他。 相比叶向高,孙承宗循旧制一些,他一向认为,天下事坏就坏在太多人视朝廷法度於无物上。 往根源上说,若没有李成梁当年的养寇自重,估计现在也没有辽事。 可同样的,孙承宗希望別人恪守法度,他自己首先要带头遵守。 是以毛文龙屡屡出现不听號令、桀驁抗命之举,孙承宗也从没想过直接拿他o 林浅是圣旨册封的朝廷正牌游击將军,孙承宗更不可能私自行事。 况且报功呈文就放在孙承宗桌上,长生岛大捷啊! 此次復州之战,不仅將六万余百姓救出,还予以正蓝旗重创,重挫了韃子锐气。 此捷比镇江之战只大不小。 眼下长生岛军民已撤出了大半,估摸月底前就可尽全功,而正蓝旗显然已无力再登岛,完全的胜利就在眼前。 孙承宗心中既喜又忧,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喜的自是一场大胜。 忧的是朝廷局面,眼下阉党、东林党已成水火不容之势,復州大捷这一重磅消息砸下,不知会起多少涟漪波涛。 他这蓟辽督师经此一役,算是驳了所有东林党的面子,又自绝於阉党,处於两党夹缝之间,往后的局面只会愈发艰难。 而他策划的关寧反攻,也极有可能因此次海上大捷而阻力重重,甚至胎死腹中。 书房中,孙承宗先是拿起那份战报,逐字逐句,笑著看了许久,笑过之后,又重重一声嘆息。 四日后,又有十艘水师战船运载百姓抵达辽西,给孙承宗送来最新战报。 依旧是沈有容亲笔。 写的是天启三年五月十九,鞍子河一战的战况。 鞍子河位於復州以南,金州以北,其入海口极为宽阔,是个长约二十里,宽约四五里的海湾。 贼首莽古尔泰於长生岛渡海一战,不甘失败,向南攻金州,自以为出人意料,实则南澳水师南北均有布防。 正蓝旗渡鞍子河海湾时,又被南澳水师逮个正著。 只是海湾太长,韃子也学聪明了,早有预警,此次斩获不多,只杀了百余人。 放以前,击杀百余韃子,那也是大功一件,要往兵部报功,各部弹冠相庆一番的。 而如今和长生岛一战,沈有容手书的“残尸盈海,举目赤红,杀伤甚重,不可计数”相比,击杀百余韃子,好像也不值一提了起来。 又过四五日,新的战报传来。 金州百姓已全部撤至登莱,袁崇焕部则被运送至辽西。 “督师。” 袁崇焕面有愧色,在孙承宗面前拱手行礼。 此番至辽东,各部均有战功,就连毛文龙都有运输金州百姓的功劳。 唯独袁崇焕守金州,自始至终,一箭未发,连韃子的面都没见著。 他此去辽东本想著立下战功,以报孙承宗提携之恩,哪想到竟空手而归,面对孙督师,怎能不惭愧。 孙承宗宽慰道:“没遇上韃子,是运气不佳,不必自责。” 金州可进可退,孙承宗派他看重的袁崇焕去守,是存了留他性命的私心的,哪知道南澳水师如此悍勇,把韃子死死拦在復州,愣是没让一骑南下。 “是。”袁崇焕心里还是自责,只是不再显露。 又过几日,从长生岛来的船只渐少,船上所载的,也大多成了兵员。 连满桂也坐船回了山海关,踏上陆地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见孙督师。 孙承宗见他,颇有些诧异:“你都回来了?没受伤吧?后面还有百姓吗?” 满桂笑道:“督师放心,末將上上下下好著呢,长生岛百姓已经运完了,何將军让我先坐船回来,南澳水师在后方压阵,过几日便到。” 孙承宗笑道:“那就好,你这次有截杀金州逃兵、浮渡河阻击的两处战功,老夫都记著呢。” 原以为说到战功,满桂会兴高采烈,没想到他却连连摆手:“督师,我这等微末战功,写报功呈文时顺手写上便好,人前提及还是罢了吧。” 孙承宗大觉奇怪:“怎么?” 满桂扭捏道:“末將杀的韃子,加起来还没南澳水师的一个零头————这个—— ——何將军还没说话,末將不敢居功————” 孙承宗大笑:“你这湖,竟也有佩服別人的一天!罢了,等何將军上岛,老夫不提就是,去吧。” 满桂嬉笑著退下,他是孙承宗一手提携,甚是感激督师。 而且孙承宗以阁臣、帝师之尊与武人相交,也毫无架子,颇得將领敬重,是以私下讲话时,也比较隨意。 次日,又一批海船靠岸,刘兴祚、祖大寿、马世龙等一起来拜见孙承宗。 孙承宗笑著走下去,拖住刘兴祚双臂將他扶起,口中道:“刘將军高义,领六万復州百姓重回华夏,老夫十分佩服,此行辛苦了!” 刘兴祚侷促笑道:“督师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刘兴祚弃暗投明不假,可领六万百姓重回华夏,这功劳是南澳水师的,我可不敢当。” 祖大寿道:“末將和刘將军的命都是何將军救的。” 刘兴祚点头:“正是,正是!” 他毕竟是新来降將,孙承宗对他十分客气,说道:“刘將军言重了。” 刘兴祚一摆手:“不言重,一点也不言重。督师,我只求你一件事。” 孙承宗正色道:“將军请讲,老夫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刘兴祚笑道:“督师这才叫言重吶!末將只是想向督师討个酒席,招待朋友“” 门孙承宗一时不太明白。 祖大寿补充道:“何將军过两日就到了。” “哈哈哈————”孙承宗听闻,纵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墙壁轻颤。 “好说,好说。诸位將军为大明捨生忘死,立下此等盖世奇功,本就是要有酒席庆功的。 別说本督早就备好了酒肉,就算是去现买,那倾家荡產也要买齐啊!” 两日后的午后,天元號抵达山海关,船队在潮河港停泊,搭建舷梯,搬卸物资。 林浅与白浪仔等人从船上走下,正商量后面是直接回南澳,还是去平户看看。 “何將军?” 走出栈桥,突听一个瓮声瓮气的喊声。 林浅循声望去,只见码头上竟站了乌泱泱一大片人,为首的是祖大寿、马世龙、满桂等人,林浅与他们在督师府见过。 最前面站著一个黑熊怪也似的粗野汉子,这人面生,想来应当就是刘兴祚。 天元號上物资齐全,所以守长生岛时,林浅也没下过船,没和他见过面。 而林浅的体型样貌,刘兴早就听满桂、马世龙等人说过了,因此一眼將他认出。 刘兴祚兴奋上前,立马就被耿武等亲卫拦下。 见状,刘兴祚手下五六个熊黑般的汉子快步衝上前,手都放在兵器上。 刘兴祚大吼:“都退下!”那些人停住脚步。 隨后刘兴祚通报了身份,並歉然道:“我粗人一个,不懂规矩,何將军別见怪。” 林浅让亲卫退下,並训斥耿武道:“都入山海关了,还糊里糊涂的看见人就拦,猪脑子啊!” “是,將军。”耿武低头应道,他知道林浅没第一时间呵止他,说明拦的对,这句训斥是说给刘兴祚听的,要没这点脑子,舵公也不可能选他做亲卫长。 果然,刘兴祚听了这话,脸色好了不少,看向林浅亲卫,笑著道:“何將军手下全是精兵强將,果然不同凡响。” 林浅拱手道:“哪里,听闻刘將军兄弟几人各怀绝技,娘娘宫一战,將军三箭逼退两百韃子兵,神勇无比,我这些亲卫能让將军夸讚,实在是抬举了。” 刘兴祚本是来与林浅攀交情的,没想到林浅反倒把他得意战绩详尽讲出,更大感面上有光,大笑著自谦。 想到林浅战力非凡,又为人谦逊,更令刘兴祚大起亲近之情。 他是辽东长大,又很早投靠女真人,本就钦佩英雄豪杰,要不也不会和祖大寿连定两约。 现下得见林浅,更是大感投缘。 心中暗想:“女真人豪气有余,正气寥寥,不值深交,要说真英雄,还得看大明啊。” 林浅看向其余码头眾人,低声道:“刘將军,诸位这是在等谁呢?” 刘兴祚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等你这头號功臣了!大傢伙从清晨一直等到现在了。” “啊?”这下轮到林浅倍感吃惊,他是立下了功劳,可也没想到能得眾將如此重视,连忙拱手说些“久等”“惶恐”之类的谦辞。 祖大寿上前道:“何將军太客气了,我们辽人直来直去,和那些南方文人的弯弯肠子不同。 若是位高权重,却狗屁不懂,就是让我等来等,也不会来。 像何將军这般有本事,又立下奇功的,就是赶我等走,也不会走!” 马世龙打趣道:“呦,这话倒是第一次从你这辽东將门口中听到。” 满桂道:“人已接到,大家就別站著说话了,快些回营,今天不醉不休!” “不醉不休!”其余眾將大声应道。 自古文人相轻,武人相重,辽东眾將大多是孙承宗一手提拔,都是些心思质朴,一心报国之辈,又一起同生共死打了胜仗,言谈之间自然情感真挚,连官职高低都不太在乎了。 回营路上,林浅右手边站著刘兴祚,左手边站著满桂。 一个问林浅水师战法,一个聊火攻之道,林浅一心二用,倒也都能应对,顺便让满桂指点亲卫马术,刘兴祚指点些兵击之术,二人都满口答应。 到了山海关下,眾人却不进城,而是往城门西北的空地走去。 此地已搭了一个棚子,孙承宗、沈有容正等在此处。 林浅上前见礼。 孙承宗笑眯眯的將他扶起,说道:“潮河港太远了,老夫腿脚不便,故在此等候,將军莫怪。” 饶是知道这是收买人心之语,林浅也不由有些感动,连道岂敢。 一路上,林浅看到辽东诸將互开玩笑,孙承宗平易近人,將领和主帅之间彼此爱护敬重,恍惚中,感觉不像身处王朝末年,倒如盛世一般。 通过这段时间的邸报,林浅也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现在阉党主政,阴差阳错之下,对復州之战鼎力支持,乃有此大胜。 果真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若大明朝廷能始终如此,韃子就是再厉害百倍又有何妨?何愁辽东不平呢? 孙承宗笑眯眯盯著林浅看了许久,继而重重拍拍他肩膀,又对眾將道:“人已到齐,诸位开宴吧!提前说好,老夫这人手不足,大家可得自己动些手。” 眾將欢呼一声,有的去生火,有的去取酒肉,当真毫无架子。 孙承宗对林浅道:“山海关城小地狭,摆不开这庆功大宴,因此摆在野外,粗獷了一些,不过也算辽东风情。” 林浅道:“篝火烧烤,这可比一个人一个桌子吃席有趣的多了。” 孙承宗听完哈哈大笑,笑声极其粗獷豪迈,丝毫不像文官,倒和其手下兵將也似。 过了一会满桂招呼道:“何將军,借你那引燃树林的宝物一用。” 林浅循声望去,只见满桂正站在一个巨大木堆下,朝他招手。 “耿武,去把碳热剂拿几支来。”林浅吩咐道。 “是!”耿武应道,突然又被林浅叫住。 “等等,拿桐油吧!”林浅改了口。 这篝火是用来烤肉的,碳热剂一烧,又是一氧化碳,又是铅水的,肉还怎么吃。 不一会,一桶桐油取来,淋在木柴上,果然一点就著,硕大篝火点燃。 有人將备好的牛羊肉穿在木籤上,摆在篝火旁炙烤,一会便烤皮肉发褐色,留下汁水来,浓浓肉香四溢。 这样的篝火城外铺的到处都是,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火光。 牛羊肉尚未烤熟,已有兵將按捺不住,开始互相拼酒了。 眾兵將在辽东连番血战,精神紧绷,如今大胜而归,精神放鬆,个个都用全力发泄,搅的山海关下的这片旷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今日既是庆功,林浅也让亲卫们去隨意吃喝,身边只带白浪仔、耿武二人。 月出东山,大篝火旁的肉已烤熟,有人用小刀將整块的牛羊肉切开,递给各人。 林浅只见这肉外表微焦,內里还生著,见孙承宗诸將接了肉后又插在棍子上继续炙烤,便有样学样,也凑到篝火旁。 满桂热情和林浅打招呼,並介绍道:“这肉就得一层层的烤,一刀刀的吃,才能每一口都鲜嫩。” 说著他取出小刀,刃口朝著自己,在羊肉上薄削下一片,以大拇指与刀背抵住,沾了沾盐,放入口中,闭眼咀嚼。 孙承宗道:“本是关外女真人、蒙古人的吃法,不用餐具碗筷,自用一把小刀,倒是方便的很。” 眾將一边说笑,一边喝酒吃肉。 林浅试了试这吃法,除了大拇指经不住烫以外,这样炙烤出的羊肉,虽只有粗盐调味,也极为鲜嫩。 本来眾將领饮酒吃肉,互相说笑,颇为热闹,林浅一来,则一起禁声了。 林浅看出是自己战功太盛,眾將领不好在他面前吹嘘,便主动提及其他各將的功绩。 这些將领大多是直肠子,一听林浅替他们夸耀,脸上笑意立马便藏不住了。 肉吃了半饱,將领们开始频频敬酒,林浅立功最大,又得眾將佩服,被频繁敬酒。 林浅来者不拒,连干了数碗。 这酒是低度米酒,还微微带些甜味,可喝多了也扛不住,只能告饶。 此时孙承宗已然吃饱,篝火旁又太热,坐在一旁休息,见诸將拼酒玩闹之景,满脸笑意。 不过想起朝廷即將迎来的激烈党爭,结合自己处境,辽东总体战略等,又不免掛上愁色。 他目光移向另一处,袁崇焕正独坐黑暗中,怔怔出神,並不与诸將交谈。 今日潮河港迎接林浅,袁崇焕也没有去。 孙承宗知道他是因自己没有立功,而有所介怀,只是这样毕竟显得胸怀浅了些。 袁崇焕胸有韜略,却略欠容人之量,又自视颇高,若有朝一日做了蓟辽督师,也不知是福是祸。 孙承宗心底嘆了口气,又看向林浅,此人颇具才干,麾下水师前后已创下了镇江、澳门、復州三场大捷,又不居功自傲,深得辽东诸將敬佩,或许也是继任辽东督师的好人选。 一念及此,孙承宗招手令林浅过来。 “督师。”林浅行礼道。 孙承宗让林浅一旁落座,先是閒聊几句,而后话锋一转,问道:“眼下復州之战结束,將军后面有何打算?” 林浅道:“正要稟报督师,我部补充几日给养后,便会返回南澳。” 孙承宗微感惊讶:“辽东一战,何將军建功不小,老夫正想向朝廷上疏,將將军调来辽东,也好再立殊勛。” 林浅苦笑道:“经此一战后,韃子恐怕会放弃整个辽南,辽东不会再有水师用兵之地了。” 说著,林浅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幅辽东地图。 “从金州向西北,分別是復州、盖州、海州、辽阳,韃子应当会將海州以南全部放弃,百姓迁至內陆。 金州向东北,唯一的大城镇江已毁,此处又都在皮岛明军威胁之下,韃子也不会驻守。” 林浅说著,以辽阳、瀋阳为圆心画了个圆。 “这一带,深居內陆,沃土遍野,地广人稀,足够韃子做大后方。” 这番话不仅是林浅结合形势的推论,歷史上也是如此。 孙承宗沉思片刻,觉得这种推论极为合理,早在復州之战时,孙承宗就对林浅的战略眼光颇为欣赏,现在更觉刮目相看,细问道:“依你之见,建奴往后会如何行动?” 林浅道:“建奴会做三件事,一是继续向北征討,掳掠其余女真各部人口。 二是向西拓展,以联姻、战爭手段笼络科尔沁等蒙古诸部。三是向东用兵,征討李朝,切断皮岛陆上补给。” 孙承宗暗暗点头,这些与他所想也不谋而合,有些急切追问:“將军可有破解之道?” 林浅缓缓摇头道:“督师以守为战,通过修建关防堡垒,逐步蚕食建奴,已是上策,可此策耗时颇长,朝廷能支持多久?” 孙承宗只觉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下,他知道林浅想说的,其实是他这个蓟辽督师还能干多久? 他的復辽之策,恐怕要十年、二十年才能见效,朝廷等得起吗?他自己又等得起吗? 孙承宗其实也早就看到了这点。 上任前,他以为凭著阁臣加帝师身份,能强制將平辽之策推行下去,可当他真坐上了这个位置,才知道国事艰难。 朝堂上的刀剑,远比韃子的兵刃锋利的多。 广寧之败令叶向高引咎致仕,孙承宗一直对此不以为然,现在他理解了。 孙承宗自嘲一笑,拿起酒碗道:“罢了,今日庆功,不聊公务,喝酒!” 就算终会功败垂成,孙承宗也要撑到最后一天,辽西的堡垒,能修一座就一座,哪怕韃子来袭,能抵挡一时半刻的也好。 林浅对孙承宗的坚韧豁达颇为讚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林浅道:“耿武!” 正凑在篝火旁吹牛的耿武听到招呼,立马跑来。 “把水泥灰浆拿出来吧。” 耿武將一个纸包从怀中取出,打开,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 林浅道:“这是水泥灰浆,加水后使用,三十余天乾燥固定,强度略逊於糯米灰浆,但也足够筑城了。” 孙承宗放下酒碗,双眼大睁:“当真?” 林浅道:“南澳岛已用过了,待明天一早,我就差人將水泥製法告知督师,只是此法务必保密,不能让朝廷知晓,更不能让韃子窃去。” 孙承宗激动的脸色泛红:“那是自然!” 大明朝廷有不少韃子眼线,让朝廷知道此物的存在,迟早也会让韃子知晓。 而火炮是不怕水泥的,即便水泥外泄,只要大明不广泛修筑棱堡,城墙依旧还是纸糊的。 隨后林浅又道:“除了水泥,还有二十门前装滑膛炮,也一併送予督师。” “这————”孙承宗哽咽了。 第177章 八王议政,郑阮之爭 第177章 八王议政,郑阮之爭 林浅所赠的,是缴获自荷兰人、李旦火帆营的火炮,都是铸铁炮,口径大小不一,本来也是堆在仓库中吃灰的。 能用来抵挡韃子也算物尽其用了。 况且现在下加劳铸炮厂为林浅所占,又严格限制火炮外售,万一寧远之战时,城头上没有红夷炮怎么办? 索性將之赠予孙承宗,也是为抗击韃子,尽一份心力。 林浅叮嘱道:“督师,此炮虽不算十分贵重,但胜在技术难得,绝不可让韃子夺去了,切记。” 孙承宗长身而立,一揖到地:“老夫代辽东万千军民百姓,谢过何將军了!” 林浅赶忙上前搀扶:“督师,这是做什么————” 这一幕,正被篝火旁的辽东诸將看到,都以为林浅是因战功而受孙承宗一拜,虽然过於郑重了,但猜想督师是起了惜才之心,这才如此,都不以为意。 独坐一旁的袁崇焕,见了这幕,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冷哼一声,別过头去。 后半夜,营中气氛达到高潮。 已然喝醉的武將们,纷纷纵情高歌,辽东曲风粗獷豪迈,如同扯著嗓子大叫大吼。 满桂叫手下拿来马头琴伴奏,和著笙簫之声,直达云天,苍凉悲。 次日,各將告別孙承宗,返回各自防区。 满桂、刘兴祚念著与林浅约定,待指点完林浅亲卫后才离去。 待林浅启航时,孙承宗、刘兴祚、马世龙等山海关將领亲至港口相送,直到船队消失在天边,这才回头。 天元號上,白浪仔询问林浅接下来的航程,林浅道:“先去舟山暂泊,派鹰船去平户探探情况,若李旦老实,我们再往南走。” 在山海关城下大开篝火庆功宴之际。 復州大捷的消息也传到了明廷中。 —— —— 举国欢腾自不必说,然在喜庆之下,却暗流涌动。 魏忠贤得知大胜,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然后亲自向天启稟报。 此战战果本就惊人,魏忠贤出於私心,又是添油加醋的一顿描述,直说的辽东诸將听了都要瞠目结舌,说书先生听了都要退位让贤。 直把天启皇帝听得热血澎湃,叫好不绝,只恨不得自己去辽东前线廝杀一番。 魏忠贤把冗长故事讲完后,又给天启看战报。 这份战报是孙承宗所写,其中长生岛之战內容基本援引自沈有容的报功呈文。 魏忠贤道:“皇爷,奴婢听统军將领常说,人到一万,无边无沿”,战报上说,此战杀得韃子残尸盈海,不可计数”,这不就至少杀伤一万有余吗?” 沈有容说不可计数,原意是韃子尸体太多,很多都成了残肢断臂,又都泡在海里,无法清点。 要说杀伤一万人,也过於荒谬,毕竟正蓝旗战兵加起来都不足一万。 可天启居於深宫,对军队人数根本没概念,也信以为真,扬言要对南澳水师大加封赏。 给马承烈加官进爵,不是魏忠贤本意,但也乐得用朝廷的官做他自己的人情,未加阻拦。 话题一转回到了东林党对魏忠贤的弹劾上。 孙承宗的战报中,没提及魏忠贤半句。 可南澳水师是经魏忠贤同意去辽东的,登莱水师、辽西筑城的银子都是魏忠贤的税监搜刮来的。 魏忠贤的功劳,別人提与不提,都不重要,天启是看在眼里的。 是以当魏忠贤又说起此事,哭哭啼啼的抱怨自己为国事操劳受的委屈,南方商贾们为了抗税是如何狡诈时,天启摆摆手道:“罢了,只要能保障辽事用度,別的事你看著办就好。” 魏忠贤大喜,直呼皇帝英明。 待退出了暖阁,魏忠贤招来心腹手下,冷笑道:“给孙档头传令,今晚就可以动手了,该抓的,该办的,一个也別放过。” 大明京师喜气洋洋之际。 建奴都城辽阳,又是另一番光景。 努尔哈赤以及一眾旗主、贝勒、將领正给莽古尔泰议罪。 “此番正蓝旗出战,折损战兵近三千,巴牙喇亲军几乎损失殆尽,这都是莽古尔泰的过错!” 努尔哈赤寒声道。 “今日五大臣都在,三贝勒除莽古尔泰外也已到齐,大伙一同议一议该给他定什么罪。” 殿上一时间眾说纷紜,有说要处死的,也有说夺去贝勒之位就算了的。 努尔哈赤听著这些话默不作声,面上毫无表情。 许久后,眾人议论停止,努尔哈赤开口道:“皇太极,你说,该给莽古尔泰定什么罪。” 皇太极起身道:“刚刚诸大臣已討论的清楚了,儿臣听大臣们与父汗的。” 这话一出,眾旗主大臣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颇有些好感。 努尔哈赤年事已高,確立继承人显得尤为紧迫,可之前册立的长子褚英、次子代善,都屡受攻訐,没有好结果。 努尔哈赤敏锐意识到,女真人搞不来嫡长子继承的那一套,强行集权只会令八旗內乱。 为免遭蒙古“忽里台大会”的內斗惨剧,努尔哈赤去年搞出来了这个八王议政的制度,简单来说就是“贵族共治”,什么事都商量著来。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努尔哈赤死后,新任大汗由八王议政选举產生。 皇太极自觉这个主意蠢的惊人,可父汗刚愎自用,他也劝说不得。 刚刚议论时,各贝勒、大臣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要求严惩,一派要惩的更严,也就是杀头。 皇太极不论支持哪一派的观点,都会令另一派生厌,不支持他,因此才闭口不言,被问及態度又模稜两可。 退一万步讲,未来选新大汗时,皇太极装出一副从善如流,好摆弄的样子,也便於贏得推举。 努尔哈赤怒道:“什么叫听大臣们与父汗的?你身为三大贝勒之一,没有自己的见解吗?” 皇太极道:“儿臣认为,罚去其两个牛录,也就行了。” “什么?” “这太轻了!” 已有大臣不满道。 皇太极解释道:“长生岛之战,復州六万汉人聚集上岛,莽古尔泰如不攻岛,回来就是怯战懦弱。 而他攻岛又陷入明军水师包夹,实属两难,因此儿臣认为不应处罚过重,而应把精力投入在对付大明水师上。” 这话一出,眾人都觉有些道理,易地而处,他们確实也想不到更好战法。 有人道:“明军炮舰实在厉害,说不定和炮轰镇江的,就是同一艘船。” “还有那运载弗朗机炮的海沧船,之前也有人在镇江附近见过,明军曾在岸边点篝火,勾引我们骑兵过去,再用此船轰杀。” 努尔哈赤道:“该怎么对付大明水师,说说你的办法。” 皇太极道:“一、招明军。二、造大炮。三、攻李朝————” 这三策,早在镇江之战后,皇太极就想到了。 招募明军,可以获得军事技术。 造大炮可以增强守城、攻坚,更可以设立岸防炮威慑明军水师。 而攻李朝,则能切断毛文龙的后勤补给,拔掉这颗背后的钉子。 房內一直討论到深夜,皇太极说服眾人,努尔哈赤听从八王议政会议的意见,將这三条定为国策。 待后半夜时,会议结束,各贝勒、大臣轮流出府。 莽古尔泰派人来打探情况,得知是自己一直看不上的皇太极,替他求情,才免於重罚,当即感动的一塌糊涂,连夜到皇太极住处,叩拜感谢,並发誓日后推选新大汗时,一定推举皇太极云云。 说起来,皇太极与莽古尔泰还是亲兄弟。 是以皇太极热情的以兄弟之礼將他扶起,开了许多兄弟间的玩笑话,又约定铸好新的大炮后,第一时间送给莽古尔泰报仇等。 將人送走后,皇太极望著兄长背影,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明知水师不敌,也不顾伤亡,强行登岛,在皇太极看来,这种蠢货杀一千次,都不嫌多。 皇太极开口保下他,还是为自己的汗位考虑的。 莽古尔泰前有弒母恶名,后有长生岛惨败,已不可能爭夺汗位,既如此,不妨把他这一票爭取过来。 现在三大贝勒中,莽古尔泰不必说,代善也有和母妃纠缠不清的丑闻,看似皇太极贏面最大。 可隨著大汗统治越久,小阿哥们也在长大,已有了四小贝勒之名,分別是阿济格、多尔袞、多鐸、济尔哈朗四人。 其中阿济格已二十四岁,参与议政,完全有资格竞爭汗位。 还有多尔袞、多鐸兄弟,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看似年龄尚小,可颇受努尔哈赤喜爱,分別封为正白旗旗主、正黄旗旗主,二人母亲阿巴亥又是新任大妃。 皇太极想在这种环境下夺得汗位,非得仔细谋划不可。 这时,他的亲兵走到身后:“主子,李永芳那得信了,明军此战是孙承宗指挥的,参战的有马世龙、祖大寿————” 皇太极直接打断道:“长生岛水师统领是谁?” “那人是南澳水师游击將军,何平。” 皇太极眉头微皱,快步走回房中,翻出一捲地图来。 “灯。” 亲兵掏出火摺子,吹燃,点亮蜡烛,移到近前。 皇太极手指沿海岸线,在图上寻找,终在闽粤交界之处,见到了“南澳岛”字样。 皇太极露出微笑,怪不得他的海船一去澳门就再无声息,现在癥结找到了。 “下去吧。”皇太极挥退亲兵,对著地图发笑。 何平是吧?本贝勒记住你了。 离开山海关后,林浅船队向东南方航行,横穿渤海,抵达胶东半岛后,转道向南航行。 隨行的一条鹰船则在此处脱离船队,向东南航行,横跨黄海,到济州岛海域,而后向东驶抵九州。 现在已是六月,吕周的商船队,应当已在平户靠港。 鹰船正要去看看李旦是否遵守约定,如果有宵小蠢蠢欲动,天元號等战舰可以顺路去撑场子。 隨行的另一条鹰船,也在此脱离船队,返回南澳岛取这段时间的公文。 其余船队则顺黄海南下,约定与另外两艘鹰船在舟山碰头。 万一真需要舰队撑场子,舟山航行至平户也最近。 二型鹰船航速约十三节,一旦脱离船队,一炷香的功夫,便在天际线上消失不见。 而长风號、云帆號,还有海沧船等都是四节左右航速,与鹰船相比,只能算慢慢挪了。 六月十六,林浅主船队抵达东极岛海域。 早些派出去的两条鹰船已在此海域等待了,这就是鹰船的航速,即便绕路,也能比福船早到目的地。 天元號船长室,林浅先叫来去平户的鹰船船员询问情况。 那船员道:“纲首说平户一切都好,李旦对船队十分客气,没有刁难。” 说罢,他將一封清单从怀中取出,抵到桌前。 “这是本次去平户的货物清单,纲首托我转交。” 林浅扫了一眼,只见货物还是熟悉的那几样,生丝、瓷器、鹿皮等,总量比上次略有增加,大约七千三百石。 其中鹿皮少了一些,生丝、白糖有所增加,这是和东寧岛產出掛鉤的。 另外,此行除了之前的十八条商船外,新加了九条海沧船,都是之前从李国助手里缴获的。 这样商船队就有了二十七条船,再加上护航的炮舰,放在大明沿海,完全够得上是一支水师军队了。 这么庞大的舰队,实在过於扎眼,而且其中主力海沧船又是战船,运输空间本还不多,充作商船实在勉强,等日后贸易量再扩大,就更不合適了。 所以,这次回南澳,新型商船的建造,也该提上日程。 林浅挥手,让那船员退下。 那船员道:“还有一事,事关广南。” 理论上,交趾以中部为界,分別叫广南和安南,中南半岛的著名大港会安港就位於南部的广南。 因这些名字太拗口,又是化外之地,大明百姓並不怎么区分,都是混著叫。 去年冬天,林浅命吕周、何塞二人去会安港贸易,应於四月五月份返航。 因那时林浅正在辽东,未能听到匯报。 此时船员单独將广南列出,可见应有重要之事,或许和柚木採购相关。 林浅道:“讲。” 船员道:“纲首说,广南、安南原本属於一个国家,叫大越朝,皇帝姓黎————” 这个大越朝,林浅毫无印象,可说皇帝姓黎,就想起来了,后世一般称这个政权为后黎朝。 “大越建国许久,国王大权旁落,渐为南北两个权臣窃据,北方权臣姓郑,当地百姓称为郑主,南方权臣姓阮,叫做阮主。” 林浅明白了,这就是交趾这片地方,南北分別有广南、安南两个不同称呼的原因。 “本来阮主、郑主两家虽分居南北,可还有表面客气,可自万历年以来,矛盾日趋激烈。 纲首他们到会安的时候,正赶上郑主向阮主遣使,要其臣服,还要进贡,並派质子入朝,被阮主一口回绝。 现在两家都在招兵买马,看样子,一场大战在即了。 纲首就说了这些。” 那船员毕竟是传话的,吕周对他说的不甚详细,而且绝对事关重大,甚至没有写信。 林浅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他是知道这次交趾的南北对峙意味著什么的。 郑阮大战,在交趾歷史上,足足持续了將近五十年,停战甚至是康熙皇帝帮著调和的。 而交趾结束南北对峙,甚至要等到1774年,若从天启三年开始算,前后分裂了一百五十多年。 这场衝突对整个中南半岛,甚至对整个华南都造成了深远影响。 譬如传奇程度足以和郑芝龙比肩的清朝海盗郑一嫂,其舰队最早就是从交趾的南北对峙中成型。 著眼於现在,战爭就意味著利益,一旦郑主、阮主开战,欧洲殖民者绝对闻著味就来了。 而交趾这地方,是柚木的重要產区,柚木又是林浅建立舰队的根本,容不得半点马虎。 若是能借著战爭机会,把手伸向其国內,大肆採购柚木、粮食,同时再向双方卖武器、火药,时不时出手调停,哪边劣势了就帮一把,哪边想停战了就拱拱火,就好了。 林浅望著窗外东极岛的美景,凝神思索。 不过,现在风向不对,要插手交趾事务,最快也要冬天才行。 在此之前,林浅要先把手头事情处理了,辽东的战功、阉党的牵扯还有终身大事,都要一股脑的做个了结。 想到这,林浅又叫去南澳岛的船员来回话。 那船员说,林浅离开的这段时间,南澳岛並无什么大事,一切都按部就班。 唯一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是澳门发生的,有个士兵喝醉酒,上了个弗郎机女人。 这事被安德烈议长压下,驻澳水师已给过此人惩治了。 林浅淡淡道:“怎么惩治的?” “欺凌妇女,打了五鞭子。” “知道了。”林浅挥手让他下去。 隨后林浅一声令下,船队继续向南航行。 天元號不再照顾云帆號、长风號这些“老爷船”,脱离船队,满帆全速航行,於六月廿一驶抵南澳岛。 刚一下船,便看见周秀才、郑芝龙等在港口迎接。 “恭喜舵公再立大功,大捷已在潮州府传遍了。”两人满脸喜色的拱手道。 林浅一愣:“这么快就知道了?” 復州大捷几乎是刚一结束,林浅便乘船回了南澳岛,按理说朝廷邸报不可能比海船还快。 周秀才道:“这等振奋人心的大捷,朝廷恨不得人人都知道才好,早就快马散播至各府皆知了。” 林浅点点头:“封赏下来了吗?” 周秀才顿了片刻:“还没有。” 毛文龙镇江大捷时,朝廷恨不得知道消息的当天就下封赏,而復州大捷却一反常態。 大明朝廷果然有些意思。 林浅並不在乎所谓高官厚禄,他需要的是染指漳、潮的名份。 漳潮计划的第一步棋,即復州大捷,林浅已下好了。 貌似朝廷不想接招。 那么下一步棋,与叶家的联姻,就该抓紧落子了。 “二哥,给马承烈传令,晚上来我府上一趟。” 林浅说完又补充道:“二哥你也一起来。” “好。” 吩咐完,林浅就回到府中,让人烧了热水洗澡,换上一身乾净衣服。 吃过晚饭,有奴僕来传话:“老爷,马总镇、周厅正求见。” 林浅一乐,大宅子的规矩就是不同,之前在船上,二人敲门就能进船长室,哪用通稟这么麻烦。 林浅让奴僕领二人入正厅。 二人入內行礼,落座左右,有奴僕端来盖碗清茶。 和电视剧中大官会客的场面,也没什么不同。 林浅不由微笑,看样子,隨著势力越来越大,之前的海寇习惯也在渐渐淡化。 林浅先润润喉咙,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便让周、马二人差点將口中茶水喷出来。 “我也该娶妻了,叶阁老家的孙女不错,有没有合適的冰人?” “咳咳咳————”二人咳嗽一阵,没想到林浅竟这么直接。 马承烈道:“要说冰人最合適的当属孙阁老了,他虽远在辽东不便亲临,有一封信也是极好的。” 林浅道:“刚立了大功,就求人办事,未免太功利了吧?” 马承烈起身拱手:“舵公说的是,是卑职糊涂了。” 林浅安抚他两句。 其实林浅就是功利的人,底线就是双贏,绝不会干利人不利己的事情。 他之所以不求孙承宗,是因为叶向高是正人君子这类的,免得留下不好印象。 而且,林浅在辽东这么久,林浅不信孙承宗一封信都没给叶向高写过,但凡提过他那么只言片语,也足够叶向高予以重视了。 周秀才道:“何不去请黄部堂?” “这人不合適。”林浅摇摇头。 黄克缺乏变通,林浅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以免惹出乱子。 马承烈有些犹豫:“卑职说句逆耳之言,舵公不要见怪。” 林浅笑道:“忠言逆耳利於行,我若是连一句逆耳之言都听不得,还做什么舵公?你若只是阿諛諂媚,我才会怪罪呢,但说无妨!” 马承烈鬆了口气,接著正色道:“叶阁老毕竟是清流文官、位列台阁、文人翘楚,舵公虽英武不凡、满腹韜略、胸怀大志————” 林浅笑著打断:“切莫再拍了,直说就是。” 马承烈道:“是,是。总之,叶阁老未必有慧眼,能同意这门亲事,若被人拒绝,难免面子上不太好看。” 事实上,商量婚事成与不成的,都不会伤面子。 毕竟士大夫之间的冰人也是名流乡绅,不是花枝招展的媒婆。 女方家和冰人关起门来商议,旁人只当冰人是正常拜会,根本不会往婚事上想,就算想了,也不会知道结果如何,更不知道男方是谁。 马承烈怕的是叶向高將冰人羞辱一通,斥责林浅癲蛤蟆想吃天鹅肉。 毕竟大明文武殊途,一个武將去求娶阁老的孙女,本就听起来有些痴心妄想,遇上暴脾气的,更是会將提亲当做侮辱挑衅。 马承烈自己是武官,在文官手里吃的亏多了,这才出言提醒。 林浅听了笑道:“你这番话说的极好,往后有什么异议,也想这样直说就是” o 马承烈道:“是。” 林浅想了片刻道:“求娶叶阁老的孙女,这事我已谋划很久了,不说十拿九稳,至少和和气气还是办得到的,不必担心。” 马承烈不知林浅是何时谋划,如何谋划的,但舵公行事一向是羚羊掛角、高深莫测,马承烈便不再追问,而是思索片刻道:“既如此,卑职有个绝佳的冰人人选,周起元。 第178章 君子之行,效率为先 第178章 君子之行,效率为先 周秀才微感诧异:“此人刚被罢官不久,不合適吧?” 马承烈道:“贱內与其夫人有旧,这人又和叶阁老有故旧,说得上话,而且正是因被罢官,他现居泉州海澄县,也方便去福清走动。” 接著马承烈將此人大概经歷说了。 原来周起元一个月前弹劾织造太监李实贪墨,被削职为民。 据说其离任时,“吴人老少皆隨送,涕哭声塞市”,可见颇得民心,和叶向高是一路人。 林浅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此人与魏忠贤有仇,又和东林党有瓜葛,当真是天选冰人,再合適不过了。 於是林浅拍板道:“就他了,这事麻烦马总镇伉儷了。” 马承烈起身拱手道:“舵公言重,卑职愧不敢当。” 半个月后。 周起元踏上了福清码头。 望著来来往往的商贾、百姓,他深吸一口气,抑制下激动的心情。 几日前,他妻子转述了一个重要消息。 那位刚在辽东立下大功的南澳游击將军,要求娶叶阁老的孙女。 这事叶阁老作何想他不知道。 反正周起元的第一念头就是,魏阉要倒霉了。 近来阉党气焰大涨,不仅在朝中大肆迫害东林党,还在地方上加派了更多的税监。 所依仗的,无非是復州大捷。 而奇怪的是,復州大捷的封赏迟迟不下,南澳水师的站队也模糊不清。 这已让部分东林党嗅到了异样,早已对何將军起拉拢之心。 现下,何將军要与叶向高联姻,在东林党看来,就是一种主动示好。 当然,叶向高不算纯正的东林党,但至少算清流一脉,这就够了。 如能促成此事,那何將军也算了半个清流人,阉党拿他说事,底气就矮了半分。 清流也得了一个地方强援,矿监、宦官、番子在东南行事,就不敢过於肆无忌惮了。 往长远想,何將军手握重兵,年纪轻轻就立下如此战功,值此乱世,未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清流与之结亲,哪怕暂时得不到收益,未来也是助力,至少不会让他倒到阉党那去。 想到此处,周起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带被罢官的愤懣也丟掉些许。 快步走到叶向高府邸,递上拜帖,不多时便有奴僕出门,將他引入正厅。 叶向高已在厅上等待,见他来了,连忙拱手相迎。 二人寒暄一阵,分宾主落座,周起元叫隨行奴僕放下礼物。 叶向高扫了一眼,送的是徽墨、宣笔、端砚、还有些茶叶、茶具、时令水果。 对贪官来说不算重礼。 可周起元是清廉官员,本就没有多少积蓄,加上被罢官,又断了俸禄,这礼绝不算轻0 叶向高心中微感诧异,不知他究竟为何而来。 朝廷现下的党爭形势,叶向高洞若观火。 若是来求他庇护清流官员,叶向高当仁不让。 可若是拉他来对付阉党,叶向高就要婉言相拒了。 之前数日,周起元就已下过拜帖,其上也只是写了“雅谈閒敘”,没写真正的登门理由。 他既然是来探口风,就不能说的太直白,不然两方面子都下不来,於是以復州大捷为切入口,开始閒聊。 周起元道:“孙督师此战,使六万百姓重归汉土,上万韃子葬身海疆,当真了得。” 叶向高笑道:“六万百姓重归汉土不假,上万韃子葬身海疆,未免也太夸张,若果真如此,韃子可就元气大伤,要向辽瀋退却了。” 周起元道:“阁老说对了,据辽东的消息,韃子已放弃了復、金二州,龟缩回北方了“” 。 他刚被罢官不久,消息比叶向高灵通些。 叶向高听了这话,一愣,喃喃道:“莫非此战,真击杀万余韃子?那可是滔天之功。” 要知与大明军队交战,韃子向来死伤极少。 传言萨尔滸之战,韃子死伤也不过千余人,还有没有过上万人的死伤。 周起元道:“阁老知人善任,孙督师也是阁老一手提拔,说起来,此战之胜,阁老也功不可没。” 这是一句吹捧,叶向高笑著谦虚。 周起元话锋一转:“不知叶阁老可知此战,有位闽粤水师的將领大放异彩啊?” 叶向高笑道:“你说的是何將军吧,自然知道。” 周起元摇头道:“他本名林浅,虽出身草莽,也知忠义,马承烈为招揽此人,事急从权,才用了何平这名字,冒籍入军的。” 既是做冰人,林浅身份自然早就给周起元通过气,不然用假名字说媒,未免太不诚恳。 叶向高微笑:“原来如此。” 周起元道:“不止如此,后学还听闻澳门海战之时,这位林將军也曾大放异彩,一跃从千总升为游击。 现下又立大功,想必未来定是朝廷股肱之臣。他才多大年纪,二十五都不到吧?当真了得。” 叶向高微笑道:“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周起元见提了年纪还不接茬,心下一沉,又加码道:“此人是台州佃农出身,家世清白,一时行差踏错,终归正途,只是毕竟未曾读书,不知朝堂险恶,要是有人为其指点迷津就好了。 自古以来,从无权臣掣肘於內,而將帅能建功於外者。想当年,便是以戚少保之能,也得在朝廷中倚重张太岳,才有所建树。 而今权阉当道,朝局混沌,却不知此等良將要依託何人?” 这是旁敲侧击的从政局角度来劝说两家结亲,叶向高又岂能听不出来。 从周起元叫出林浅本名开始,叶向高便明白他所为何来的了。 这门亲事看似荒唐,实则叶向高反应过来后,也颇为意动。 他福清叶家,元辅之族,看似是光芒万丈,实则已后继无人,他只有一任妻子,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均已亡故。 儿媳操持家务,极为能干,可毕竟是女子。 孙辈之中,只有两个男丁,未有功名在身。 叶向高百年之后,无人能撑梁顶柱,整个家就要散了。 是以叶向高的给孙辈寻亲时,並不太看重出身、官位,只要品行得当、家世清白即可,最好是福建本地人。 只是来提亲的,大多都是奔著叶向高这首辅的名望而来,少有不追名逐利,人品贵重的。 林浅想来也是如此,不过与其他的提亲者相比: 一来,他是有实权的武將,而且这个“实权”,轻易难以被朝廷剥夺。 值此权阉当道、烽烟四起的乱世,发生变故,也算给全家留了条后路。 二来,此人忠奸不明,如与之联姻,为大明留住人才,使其不会轻易反叛,也算为福建,为大明做了一桩好事。 三来,就是此人著实有些才干,令叶向高颇为欣赏,他一生最好“扶植善类”,遇到有才华的晚辈,总想帮上一把。 是以叶向高差点就要答应了,只是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不愿掺和党爭还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叶向高看林浅此人命里带血,绝非安稳之徒,为家族、朝廷而令孙女一辈子担惊受怕,叶向高还是於心不忍。 想来,还是嫁个本地耕读传家的乡绅妥当。 故而,叶向高敷衍道:“皇上天资聪颖,除去奸佞,不过一振作间而已,想来定不至令將士寒心。” 这话令周起元有些不满,只是毕竟提亲为重,还是將不满压下,喝了口茶水。 他还不死心,又从各种角度旁敲侧击地劝说,均被叶向高挡了回去。 周起元无可奈何,喝了口茶,暗想:“林將军前程似锦,朝中想与之联姻的清流官员不知凡几,阁老门庭太高,瞧不上,部堂总是绰绰有余的。这样的人才,总归要让清流笼络住了才是。” 一念至此,周起元便要起身告辞。 话还未出口,便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客人,我帮您换茶。” 听声音是个上茶的丫鬟,周起元心道:“换茶就换茶,哪有打断客人说话的,元辅家的丫鬟,著实不太懂礼数。” 周起元又打量了那丫鬟一眼,见她貌美,笑得又甜,气顿时消了大半,心想:“元辅家的丫鬟果然有些特別。” 那丫鬟给周起元换完茶后,又去给叶向高换,同时口中道:“老爷,外面传话来,潮州最后一批粮食到了。可浙江灾民该垦荒的垦荒,该返乡的返乡,都安置妥当了,想请示老爷该怎么办呢。” 叶向高露出了个既无奈又头痛又尷尬的表情,说道:“那给退回去吧。” 丫鬟眼睛弯成月牙:“是呢,孙小姐也说,潮州义商买粮不易,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既然灾民安定了,断然没有留在福清的道理。” 叶向高恼怒道:“既然有主意了,还来问什么,当著客人囉囉嗦嗦,没规矩!” “是。”小丫鬟佯装害怕,赶紧溜了。 待她走后,叶向高才拱手歉然道:“府上下人不懂规矩,见笑了。” 这一幕放在別人府上,那定是没规矩的。 但叶向高被天下文人奉为山斗,早就是隨心所欲不逾矩了,在他府上发生这一幕,只让周起元觉得叶向高待下人宽和,颇具仁爱之风。 况且刚刚那小丫鬟活泼伶俐、口齿清晰,也让人厌恶不起来。 是以,周起元连道无妨,顺便问道:“敢问阁老,可是何处又遭灾了?” 他们谈的若是私事,周起元自不便问,可言辞中谈到“灾民”“安置”、“粮食”等词。 同为福建乡梓,周起元就不能不问了。 叶向高知白蔻那丫鬟的这番话,都是孙女教她有意说的,索性便直说道:“去年浙江处州府水灾,粮食减產,百姓逃荒,台州、温州也出了灾民,其中不少都涌到福州来了。” “还有这等事?”周起元微感吃惊连忙问道。 “本就是小灾,亏得賑灾及时,不算严重。” 这话可贵之处是賑灾及时,在大明,小灾瞒报酿成大灾的情况比比皆是。 叶向高继续道:“实不相瞒,賑灾没靠福州、浙江等地的官府出力,而是潮州一户姓胡的义商捐米救的。” 周起元呆住了,商人重利,本地遭灾尚一毛不拔者,比比皆是,还是头一次听说外省遭灾,千里迢迢来救的。 况且灾情再小,一旦有了逃难流民,也是成千上万人,这么多张嘴,賑济所需的財力非同小可。 “此公心系黎庶,令人敬佩。”周起元由衷赞道。 叶向高想说的是,其实姓胡的义商,也只是幌子,这賑灾的粮食,根本就是林浅买来的。 那些运粮的伙计,口风很严,不曾泄露,可叶向高何许人也,自然轻而易举便探查出来,得知真相后,又颇感欣慰敬佩,对林浅好感更盛。 现下话说到这份上,周起元还没反应过来,可见他確实是对林浅賑灾一事一无所知。 加上林浅之前去辽东,立下大功,必得孙承宗重视,他也没有趁机央求孙承宗写信做冰人。 光是这份公私分明、施恩不望报的君子之行,就大大的对叶向高的脾气。 加上孙女派白蔻来传话,也算是表態,叶向高便回心转意,开口问道:“绵贞,你之前说那林將军多大年岁?” “今年二十三岁。” “可曾婚配了?” “不曾!”周起元说起这话来,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他不明白为何叶向高突然改了主意,可只要能促成这门亲事,就是极好的。 叶向高沉吟片刻道:“旬休时,不妨来府上閒聚畅聊,老夫对辽事也颇有兴趣。” 这就是成了! 周起元心中欢呼,连忙应下,然后又聊了些其他话,迫不及待的告辞,快步走回鹰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马总镇。 南澳岛,烟墩湾。 林浅正在工建司司正、哑巴黄、储石匠等人领路下,视察造船厂。 他登上一处高坡,將整个烟墩湾收入眼中。 只见整个船厂忙的热火朝天,上千人如机械齿轮一般运转不休。 船厂周边建了大量的屋舍,都是砖瓦房,与南澳城的居住环境相比,也毫不逊色。 在海湾边,又新修了两座干船坞,与之前的那座都是一样大小,一样规制。 新修的干船坞就在旧船坞的左右,这样左右两个船坞共用一面墙,节省材料,还能缩短工期。 目前的三个船坞,都在检修船只,其中一个正负责检修天元號。 林浅问道:“船坞够用吗?” 哑巴黄摇摇头,小九道:“南澳岛战船越来越多了,三个干船坞,也捉襟见肘。” 林浅道:“那就再修,不要吝惜財力,也不必拘泥於共用墙壁,再修四个新船坞出来,方矩你把这个事记一下。” “是。”方矩犹豫片刻,低声道,“舵公,维持现在船厂运转就用了近一千人,同时修四个新船坞,岛上人手恐怕不太够了。” 林浅心里算了笔帐,目前全南澳岛百姓六千人,算上俘虏六千六百人。 其中一千五百人在兵卫司当兵,一千人在船厂干活,其他修路、造房子等零碎工程用了五百人。 吕周手下商队,三条三枪福船共用船员一百余人,二十四条海沧船用船员七百八十人,合计商队用了八百八十人。 剩下的两千八百余人,承担了南澳岛衣食住行其他各个行业的工作。 確实如方矩所说,人手並不充足。 短期来看,主要是吕周的商队用了太多人。 海沧船这种船型当真不太適合运货,把新型商船抓紧造出来,就能极大的缓解用人压力。 长期来看,还是南澳岛土地少,发展潜力几乎被榨乾的缘故。 南澳岛在后世常驻人口也就七万人,这时代如果要自给自足,总人口也就一万出头,还得是大部分从事农业生產。 现在南澳岛这么多工匠、士兵,已逼近人口极限了。 即便粮食全部依赖外部输送,把土地全用来造房子,顶多也就住两万人。 向岸上发展,已是势在必行。 林浅要是能如愿获得漳州、潮州其中之一,利用陆地与南澳岛相互补充,那这盘棋就能盘活。 往后沿海州府发展经济,南澳岛发展军事,可以继续高速发展。 反之,要是不便对漳、潮下手,只能退而求其次,发展东寧,这地方需要的投入,可能是漳、潮数倍之巨,而且需要的时间也更长。 现在朝廷的封赏未下,绝对是魏忠贤有意为之,凭林浅的影响力,只能做到威慑魏忠贤,还做不到操纵他。 要是能引入东林党,与魏忠贤竞爭,对林浅招揽,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两相竞价,林浅的行情就会水涨船高,就可以开出一些过分的价码。 总而言之,事情绕来绕去,又绕到叶阁老的孙女身上。 当然,若要示好东林党,也不是只有叶阁老的孙女这一条路,但这却是最保险的一条。 叶向高清誉光环以及不参与朋党的处事原则,就是天然避免党爭烧身的防火墙。 不过这事毕竟还要看叶向高的意思,著急也没用。 林浅摇摇头,对哑巴黄道:“去看看战船建造的如何了。” “好嘞,舵公这边请。”小九殷勤的在前面带路。 放眼望去,整个船厂中最显眼的,当数船台上两艘已几乎完工亚哈特船了。 过了一会,林浅被带到船台旁边。 小九介绍道:“这两艘船,长十丈,宽两丈半,吃水一丈二尺,配二十门火炮,单层火炮甲板,三桅横帆,船也有一面斜横帆。 目前两船已完成龙骨、肋骨、船壳,甲板也快装好,估计下个月前,就能下水。” 林浅点点头,从规格形制上,这就是標准的亚哈特船,比现在欧洲海军主力的大型盖伦船弱,但比一般的武装商船强,更比云帆號、长风號强。 拿陆军作比的话,亚哈特船就类似排队枪毙战术下的列兵,是填线的中坚力量,性价比高,能量產,但不够精锐。 拿美食作比,这就是“大米饭”,多吃点顶饿,可干吃也噎得慌。 海军决战,最好的搭配就是大量的一般船配几艘顶级船。 如同荷兰人进攻澳门时,巴达维亚號就是那艘挑大樑的。 南澳水师中,大梁一直是天元號挑的,唯独缺这一般货,现在有自產能力后,算是补上了。 林浅问道:“这两艘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造的来著?” 小九道:“去年腊月舵公下令,今年正月铺设龙骨,预计七月出坞,满打满算半年多时间。” 林浅讚许道:“你们造很快。” “是舵公的法子好。”小九说著,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来,翻开其中一页展示道,“我都记著的,零部件標准化、流水线生產、分区总段建造法、完善供应链————” 这些都是去年林浅要求造船时,顺口提的,当时只是简单说了说这些词的含义,没想到这小学徒记得倒清楚。 林浅接过本子看了看,只见零件標准化的那页上,画著十几根不同的木材构件,还有七八种不同船钉,每个部件上都有对应尺寸標示。 其余各个名词下,也有小九的绘图与思考。 林浅指著道:“这是你画的?” 小九挠挠头:“是师父带我一起琢磨的,標准化匠作间就那边,舵公不妨来看看,若有什么不对的正好改正。” 林浅:“带路。” 小九走在前方,不久便到,此地说是匠作间,其实也只是个露天的工区,四面透风。 有两三百人正在此处工作,有的在切削木板,有的打磨船钉。 林浅隨意走到一人身旁,只见他正用斧锯仔细切削一块木板。 那木板长一丈、阔二尺、厚两寸,长方形,是一块標准的甲板板材。 小九道:“你造的是什么?” 那匠人停了手中的活,起身惶恐的说道:“丁字三號甲板材。” 小九从怀中拿出一份图纸,展开,画的是整个亚哈特船的甲板构造,其中有不少標註0 他指著其中一块道:“舵公请看,这一片就是丁字三號甲板材,位於甲板右前方。” 林浅看了看,只见丁字三號甲板材大约有三四十片之多,细看之下,部分形状还有差异。 匠人造的丁字三號甲板材只是一个雏形,真正组装时,还会再根据实际情况修补。 毕竟没有两颗一样的树,想完全按工厂流水线標准,造出一模一样的部件,是不现实的。 这种预加工节约下的时间,对木质帆船来说,已节省的很多了。 哑巴黄、小九他们师徒,能不拘泥於所谓的“標准化”搞一刀切,而是结合实际情况,放鬆標准的界限,这一点十分难得。 这说明林浅治下的行政体制是效率为先,是不搞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的。 这一点比看到战舰快速出坞,还意义重大。 > 第179章 二船下水,阁老赐字 第179章 二船下水,阁老赐字 林浅接著又打量起那片木材来。 木板大体呈古铜色,纹理平直,表面油感很强,还有一股极淡的香味。 林浅长期在天元號上,对这种木料已很熟悉了:“是柚木吧?” 小九頷首道:“正是,这一批木料是商队从交趾带回来的,都是柚木大板,一万九千余张。” 林浅见那柚木顏色偏暗,不是新砍下的金黄色,问道:“用火焙烟燻法乾燥的?” 小九道:“商队买回来的这批木料都是阴乾四五年的。 吕纲首说,会安港比平户、泉州都要繁华,要什么都能搞来。 听说连阴乾几十年的龙骨大料都有。” 这倒是令林浅有些意外,在他印象中,交趾这地方一直落后於中原王朝,而且受汉文化影响很深,也搞科举取仕、礼教束缚的那一套,不应该如此繁华才对。 只能等吕周回岛之后,再问问他了。 若真像吕周说的这样,交趾木料如此之丰,那林浅去插一脚的动力就更足了。 不过,即便交趾有数量充足的阴乾柚木,也不能固步自封,放弃科技的进步。 林浅道:“船上有用火焙烟燻法乾燥的木料吗?” 小九点头:“有,船舱內的隔板、装饰件,就是火焙房里出来的,火焙房就在船厂,请隨我来。” 几人顺著海湾方向,往东北方走去,一路上路过大量工匠房屋,终於走到山脚下。 只见二十余幢茅草房平铺於此,茅草房极为细长,大约三丈长,一丈宽,没有窗户,只有前后两道门。 茅草房下挖有半人高的沟壑,沟里就是烧烟的火炉,每一道门前,都有人紧盯著。 茅草房没有烟囱,屋顶不是完全密闭,微微有白色烟气从屋顶溢出。 小九指著那些烟尘道:“此法烘烤木板,温度不能过高,茅草屋顶防雨透气,能让过多的热量从屋顶散出去。” 如何烘乾木板,林浅就完全不懂了,只能点点头。 小九又跳下坑中,抓起一把木屑道:“火焙房烧的主要就是这东西,阴烧的木屑,温度低,还能放烟气出来,同时也能节约燃料。” 船厂一天到晚刨削木板,木屑几乎是无限的,用来熏木板,也算是废物利用。 小九用烧火钳打开炉子盖,將那把木屑放入其中,然后將炉子关上:“这法子要阴烧,所以炉子里不能进风,但也不能一点不进,否则火就灭了,所以得有人时时刻刻看著火,而且火焙房也不能修的太大,否则烟气就不均了。 “ 说罢,小九从坑中爬上来,又走到火焙房侧面:“一间火焙房,一次可以熏木板一千张,期间两侧大门不能打开,匠人用这个窗子观察里面。” 小九说著在墙上一拉,果见打开了一个眼睛大小的窗口。 林浅凑上前去,首先就闻到了极浓烈的烟气,像把鼻子凑近农村柴火灶的烟囱里似的。 他朝里面看了看,房內的烟尘並没有想像中的大,看得清木板是竖著放在网架上的,网架的空隙极大,仅是勉强固定木板,便於烟雾通过。 仅看了一小会,林浅便觉得眼睛被烟燻的有些酸痛。 小九將小窗户关上,又指了指一旁的水盆:“这个不能看太久,否则眼睛受不了,匠人习惯备一盆水,看一眼,就洗一次。” 林浅笑道:“这法子好。”同时对工建司的司正道:“匠人们每个月发两条毛巾,每半年,要有郎中来查眼睛。” “是。”方矩掏出本子记上。 在大明,官府、地主徵募劳工,管一顿饱饭就不错了。 像看管火焙房这样的活,不费太多力气,本就已是神仙难换的好差事了,谁会管你眼睛痛不痛。 林浅能考虑如此之细,令周围的匠人都不免有些感动。 小九克制住激动的心情,指著一旁道:“舵公请看,那边就是刚从火焙房里熏完的木料。” 林浅顺著他手指处望去,只见一大片平地上支了个棚子,棚子下摆放著一排排的网架,上面全是大片木板,只不过这里的木板改为平著放了,每张木板之间,都有一拳左右的间隔。 林浅走过去,隨意挑了一张木板摸摸,这是一张樟木板,其表面確实已十分乾燥坚韧,和阴乾数年的木板几乎没有差別。 小九道:“烟燻出来的木板,容易外干內湿,所以木板从火焙房出来后,还要在此阴乾两三个月,方可使用。” 林浅问道:“这样熏出来的木板质量如何,能否顶替阴乾的板子?” “能顶得上九到十成,不过————”小九话锋一转,“这法子只適用於板材,大料不行。” 所谓大料,就是指船柱、船柱、肋材、枪桿、舵杆和龙骨了。 这些部件一般要求大段木料拼接成型,其结构特点,已决定了不適合熏干,只能阴乾,越是大船越是如此。 是以,吕周所言的交趾那阴乾十年的龙骨大料,才显得弥足珍贵。 在这年代,其价值不亚於十发洲际飞弹。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自从得知交趾有阴乾十年的龙骨大料,那琥珀色的光泽,笔直粗壮的枝干,芳香的树脂气息,完美的12%—20%含水率,陈化柚木应力充分释放的性质,就在林浅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交趾的郑阮之爭,想不参与恐怕都不行了。 不过林浅也知道,这事不能急於求成,他之前的对手都是军阀、海寇之流,交趾不论怎么说,也是一个国家,实力不可相提並论。 而且若会安港真如吕周所说那般繁荣,说明其国度绝不封闭落后,至少是有数量庞大的陆军,搞不好还会有强大的火器、海军。 凭南澳岛的体量,与之抗衡,实在有些艰难。 要是能把漳、潮吞併下来,发展一段时间,再出手可能就稳妥得多了。 就在林浅沉思之时,一骑快马从远处而来,那人是將军府的亲卫。 亲卫跑到近前,翻身下马道:“將军,有一份急信。” 林浅接过,见是马承烈写的,信上转述了一下冰人在叶家的见闻,其中曲折写的简略,叶阁老对林浅的喜爱和对亲事的许可写的篇幅多。 读完信后,林浅將之收好,又问道:“这两天可收到了请帖?” 亲卫道:“请帖不少,都照將军之前的吩咐给回了,只是有一份叶阁老的请帖,不知该怎么处理,等將军示下。” 林浅道:“这就对了,给马承烈去信,替我准备些礼物吧。 说罢,林浅就要往回赶。 小九忙道:“舵公,那两艘新船就要出坞了,还没有名字,舵公给赐个名字吧。” 林浅想了想,笑道:“就叫漳州號、潮州號吧。” 一炷香后,林浅已骑快马回到府上,叫亲卫取来请帖。 片刻后,亲卫將请帖送来。 林浅打开一看,只见请帖內容写的十分庄重,上书“敝宅小伶,新习《鸣凤记》数折,声容略具。” —— 请林浅八月初十去府上“共赏雅音”。 八月初十,那基本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林浅一时没搞懂叶阁老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去看个戏而已,有必要等一个多月?现排练吗? 不过略一思量,林浅恍然大悟。 现下京城阉党、东林党爭斗正紧,局势不明,此时传出他和叶家联姻的消息,利用两派矛盾,待价而沽是足够了,却也站上了风口浪尖。 等此事在朝廷中尘埃落定,东林党被魏忠贤打压一通,再传出联姻消息,仍能令两派来巴结牟利,却安全的多了。 当然,叶向高这等人,是不会在乎牟利的,他想的应当是家族的稳定及孙女幸福,同时也不损害未来孙女婿的利益。 確实是老成持重之法。 而林浅既惦记著潮州、漳州,又惦记著交趾、柚木,这事確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看来这婚事选对了,林浅微微一笑,將请帖收好。 “耿武。”林浅道。 “將军。” “找个戏班子,再把二哥和其他兄弟们都叫来。今日无事,大家听戏!” 半个月后。 封赏下到南澳,和之前马承烈受封时一样,也是宫里派太监来悬敕諭。 林浅官升一级,拔擢为南澳参將,同时散阶升从四品宣武將军,勛官授驍骑尉。 看著官职有所提升,实际职权不变,在南澳岛上,参將、游击其实也没多大区別。 显然魏忠贤不是傻子,不会乱给南澳势力再添实权。 这也在林浅预料之中,只要能到参將职位就很好,方便后面往漳州、潮州平调。 接旨后,林浅照例打赏来宣旨的太监,太监对林浅十分客气,口中恭维、感谢说个不停,又讲了些皇上和魏忠贤对南澳水师夸讚。 这基本算是公事公办的態度。 由此可以看出,杀钱忠和立战功两件事,对魏忠贤还是起到敲打作用的。 送走传旨太监后不久。 围绕商税的爭端也有了结果,东林党被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元气大伤,阉党大获全胜。 转眼到七月底,潮州號、漳州號两船下水。 林浅亲自登船海试,白浪仔定线测速。 得出此船平均航速六节,最快航速八节,估算满载排水量四百吨上下。 因採用传统的船斜横帆设计,逆风航行能力较差。 但二十门十二磅塞壬炮的火力,还是比长风號、云帆號强多了。 林浅指挥这两艘船航行了两天一夜,进行了多轮火炮试射,发现了不少可以改进的方向。 但在改进船型之前,林浅还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 那就是兵员不足。 按亚哈特船的航行標准,满员状態下,算上炮兵、水手,单船船员需一百五十人。 如果不算潮州號、漳州號,南澳水师目前共有: 天元號、长风號、云帆號各一艘,共需船员六百七十八人。 亚哈特船四艘,共需六百人。 海狼舰二十艘,共需船员九百人。 假如以上船只同时出动,共需要两千一百七十八人。 而兵卫司登记在册的士兵只有一千五百人,有六百多的人力缺口。 有限的兵力都配给了护航商队以及旗舰天元號。 附近海域用於巡逻的海狼舰,都不是满员状態,而且也从无战船一起出航的情况。 现在又有潮州號、漳州號即將列装服役,兵员缺口进一步扩大至近千人。 而南澳岛百姓中,不善水战的辽人又占一千五百人,深澳港的营兵又占一千人。 所以这一千人的兵员缺口,在南澳岛是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了了。 增加人口已势在必行。 得益於疍民优秀的航海技术,以及大明朝死不悔改的採珠政,林浅决定再去拯救珠民一次。 恰好林浅需要新的战功,来平调参將的防区,而东南又过於风平浪静。 所以,不再去拯救珠民一次,简直天理难容。 当晚,林浅便把白清、白浪仔叫到府邸书房。 “坐。”二人入內后,林浅隨意道。 將军府书房,是林浅精心布置的,外表平平无奇,內里与中式书房完全不同。 房內书架、橱柜全都贴墙摆放,房中十分宽,办公桌位於进门左手边。 正对门的位置摆了一圈木椅,木椅围著一个矮几,在右手边,木椅子的斜对面,还有一个硕大的实木透纱屏风。 结构上和后世的总裁办公室,基本一般无二。 所有的桌椅家具,统一定製,是简约与线条融合的新中式风。 家具大量运用紫檀木,木料顏色、纹理都高度统一,整体以秋檀映雪为主题,营造清峻风骨、沉稳儒雅之感。 主色调为家具的檀木深棕,辅色为苇草黄、宣纸白,起提亮效果,点缀以古铜金、石青色。 这种设计,不知明朝人喜不喜欢,反正林浅自己是很满意的。 做设计行业的首重门面,办公室的设计感与专业度掛鉤,林浅职业病一上来,设计的分外用心。 白家姐弟落座后,仔细打量这个办公室,满脸好奇。 白清感慨道:“这屋子,比我见到的任何屋子都好,好像————皇宫一般。” 白浪仔补充道:“洲岛珠场太监房里,都没这么好看。” 林浅笑道:“僭越的话可不能乱说。叫你们姐弟来,是有件事办。” 自势力壮大以来,姐弟二人都已独当一面,几乎没有一起出动的差事。 二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面容一整道:“请舵公吩咐。” 林浅道:“广东合浦海域有七大古珠池,分別是乐民、乌坭、平江、青婴、 断望、白龙、白沙。现下岛上人手不足,加之粮食足够,正可再去招揽一批人。” 听到这,白清有些激动,连白浪仔也颇有些意动。 只有珠民才能理解珠民的苦难,这也是林浅叫白氏姐弟来的原因。 林浅继续道:“不过,我们现在毕竟是官军身份,行事必须乾净利落,船员也必须从硇洲岛的人里挑,要选信得过的,天元號的船员也可以挑去。” 天元號太过显眼,此行不会出动,而且就珠场那些守军,也用不著天元號出马。 白清道:“此行打什么旗號?” 林浅微笑道:“用荷兰人的旗子,他们不是喜欢大明劳工吗,正可以遂了他们心愿。 南澳岛上的白人俘虏都带著,那个西班牙人胡安,会说荷兰话,可以用他当幌子。 船就用漳州號、潮州號,这两艘船与荷兰人的亚哈特船形制完全相同,不会惹人怀疑,顺便藉此机会,测试两船的实战能力。 疍家船就地拋弃,珠民回程直接运至东寧岛。” 白清皱眉道:“两条炮舰打败朝廷水师容易,运这么多疍民去东寧岛,有些难。” 林浅道:“疍民都是操船好手,可以俘虏朝廷水师舰船来用。另外,此行务求隱蔽,所以要挑小珠场下手。具体该如何行动,就由你们姐弟来定,计划书报给我看。”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抱拳领命。 次日,姐弟便派鹰船去各珠场实地侦察。 五日后,二人便擬定出了计划,来將军府见林浅。 令他惊讶的是,这法子竟比他自己想的还好,颇有些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意味,令林浅颇感欣慰。 在完善了几个细节后,林浅大手一挥:“就按这法子,放手去做吧。” 到了八月初十。 林浅乘船抵达福清。 今日他仅带了耿武一名亲隨,以及十名装扮成奴僕的亲兵,每两亲兵手上挑著一担礼品,但也不显突兀。 林浅知道这是政治联姻,成功与否和他表现如何关係不大,是以並不干分紧张。 耿武递上拜帖后,不过片刻,叶府大门打开。 —— 叶府的奴僕在前引路,將林浅带至正厅。 叶向高已在此等候。 林浅与之寒暄后,分宾主落座,奴僕奉上茶水。 叶向高笑道:“敝府伶人正在准备,劳————额,林將军稍待片刻。” 林浅笑著谦让。 片刻后,叶向高道:“敢问林將军表字。” 林浅顿时明白叶向高刚刚为何停顿。 在明代,这种私人场合甚少称呼官职,称呼名字更是不礼貌,士大夫间都是以表字相称。 叶向高刚刚就是想叫林浅的表字,但一时没想起他表字是什么,才改口为林將军”。 表字这种东西,哪是佃户出身的人有的,林浅也没现编一个的本事,只能拱手道:“晚辈出身贫寒,没起过表字。” 在岛上时,大家称兄道弟的,没这么多讲究,和文人相交才生出不便来。 叶向高抚须微笑:“原来如此。” 叶向高自己也出身困苦,小时为躲避倭寇,四处逃难,食不果腹,逃难路上母亲在茅厕中生下了他,所以小名就叫“厕”。 因有著共同的出身,叶向高对林浅的回答不仅未生嫌隙,反而有些亲近。 叶向高道:“將军已过弱冠,当取表字,以便日后同僚相称。如若不弃,由老夫为將军取一表字如何?” 林浅起身拱手,笑道:“劳烦阁老。” 叶向高沉吟片刻后,抚须道:“表字当名实相彰、典出有据、为德而取,尔单名浅,便取子渊二字。 渊者,深水也。 《道德经》云:心善渊”。此之谓君子之心应如深潭,沉静涵容。 《中庸》有言:“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喻圣德如渊泉深厚,自然流露。 愿尔效顏子之德,思能深察,学务穷源,器识弘深,言行敦敏,如泉之源,生生不息,如渊之静,心涵万象。 自此,当以字成德,自重自勉。” “多谢阁老赐字,晚辈谨遵教诲。”林浅拱手拜谢。 叶向高笑著招呼林浅坐下,又聊起其他话题,言谈间不提政务、不引经据典,聊得多是闽粤趣事,还让林浅讲海外见闻。 都是林浅擅长的话题,聊天十分顺畅。 林浅本以为叶向高作为文人,怎么也会吟诗作对,考教些文化词句,为此还特意准备了几首后世的诗词。 没想到叶向高绝口不提诗书经典,反而像村口老大爷一样嘮家常。 想来,叶向高知道林浅没读过书,故不將话题往文人风雅上带,以免令林浅难堪。 与君子相交,果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林浅对国学了解不深,但对文学大家十分敬佩。 以叶向高为他取的表字“子渊”为例,林浅只知道这是儒家復圣顏回的表字,別的出处意头,就说不出了。 而叶向高子曰、诗云的,出口成章,恨不得当场做个駢文出来,足见其学问精深。 家学渊源之下,叶府孙小姐应也是腹有诗书的才女。 马承烈妻子的“谢庭兰玉”的评价,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至於是不是“清辉皎然”———— 林浅不著痕跡的打量下叶向高,只见其肤色白皙,眉目疏朗,双目有神,仪容端雅,身材修长,几乎与林浅等高,想必其年轻时还要更高。 其外貌放在大明,绝对称得上中上,不然也不能位列台阁。 想必叶府孙女也不会太差。 这时代礼教森严,尤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洞房之前绝不可能与男子见面,甚至连名字也要在六礼过程中告知,所以叶家孙小姐容貌,就只能凭藉想像和別人转述了。 林浅与叶向高聊了两盏茶的功夫,便有下人来告知伶人已备好了。 叶向高请林浅移步戏台。 林浅起身时,那下人还偷偷看了他一眼,正撞上林浅目光。 只见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生得甜美可爱,眸子黑白分明,颇为灵动。 被林浅发现她偷看,还嚇了一小跳,慌张的溜了。 叶向高微不可察的摇头,颇感无奈,见林浅望向他,忙道:“请。” 叶府占地不大,叶向高在前领路,很快便到戏台边,二人分宾主落座。 叶向高示意,戏台上很快便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这齣戏叫《鸣凤记》,讲的是嘉靖年间,忠臣冒死弹劾奸臣严嵩的故事。 放在天启年间,颇具现实意义,是以近两年在江南极火。 临来之前,林浅已拉著周秀才等人,耐著性子把这齣戏看了一遍了,叶向高可能会怎么发问,提前做了应对。 没想到叶向高竟是专心听戏,一句不问。 这戏是崑曲唱腔,咿咿呀呀的,林浅根本欣赏不来,但面上毫不显露,装作仔细聆听之状。 此时在叶府花厅,丫鬟白蔻小跑过来,带著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笑容道:“小姐,我看到了!” 那被称作小姐之人道:“他————如何?” 白蔻想了半天:“姑爷別的都好,就是眼神好凶!” 那小姐羞怒道:“什么姑爷,乱嚼舌头!” 白蔻嬉笑一阵,忽然慌道:“小姐,你干嘛去?” 那小姐道:“你不靠谱,我自己瞅瞅去。” 白蔻忙提醒道:“小姐,小心些,別叫他发现了!” 叶府戏台上,白面严嵩正道:“咄,这廝好可恶,我国家一统无外,便杀了几个百姓,烧了几间房屋,甚么大事?”之时。 雷州半岛西北海域,两艘高掛荷兰旗的炮舰,已缓缓驶来。 第180章 鯊鱼的饕餮盛宴(封推加更) 第180章 鯊鱼的饕餮盛宴(封推加更) 此处海域位於廉州府以南,雷州半岛西北,因產珍珠,被称为珠母海。 合浦七大珠场,全部分布於此海域,与此处一比,洲珠场便如沧海一粟。 珠母海南部,有一潿洲岛,因其地理位置“斜阳岭屹峙於南,六珠池环互於北面,东西雷廉琼崖交趾,如碁错而不可睥睨”而十分险要。 故设有营兵水师驻防,有一游击將军统领,专职戍守珠池、防范偷采。 不过自万历年间以来,东南海面承平日久,潿洲水师戍守珠池的职能基本废弃,偷采的也不多,其主要职能已成镇压珠民暴动了。 潮州號上,白清举起望远镜。 只见其水寨中,停泊有大小战船五十余艘,营寨空地上巡逻兵丁极少,寨墙上也看不到守卫士兵。 现在正是午后,按鹰船侦查到的消息,这个时间,潿洲水师应在午睡,而且没有疍民造反暴动的情况下,水师也轻易不会出寨。 正给了白清一网打尽的机会。 白清观察已毕,放下望远镜道:“升帆,驶至两百步炮击。” 舵长大声道:“升帆,左舷顺风,火炮准备!” 一顿饭的功夫,潮州號硕大的船身出现在寨墙前。 寨墙上的士兵睁开朦朧睡眼,往海面上一瞟,隨即站起身子来,面容呆滯,丝毫未將眼前大船与敌人联繫起来。 潮州號缓缓驶入两百步內,白清命令降帆,右舷应敌。 船身左转舵打横,船体十处炮门打开,青铜炮管伸出。 “开炮!”白清一声令下。 潮州號上,士兵依次点燃引药,十发青铜塞壬炮,发出剧烈呼啸,炮身猛地后退,把驻退索崩得笔直,后坐力传导至船壳,潮州號船体微微左倾,船壳嘎吱作响。 跟著硝烟瀰漫,船体渐渐回正,南澳岛船匠以复合木材造的亚哈特船,承受住了第一轮火炮射击的考验。 刺鼻的硫磺味中,白清举起望远镜,只见潿洲水寨四周扬起巨大水柱、尘土o 其寨墙上出现数处破洞,木板木屑纷飞。 士兵慌张地从营房中跑出,没头苍蝇一般乱窜。 很快,第二轮火炮又至,营中慌乱更甚。 潮州號只有十门侧舷火炮,一次齐射的破坏力十分有限,可对潿洲水师士气打击极其巨大。 小半个时辰过去,潮州號侧舷火炮发射不绝,水寨中,愣是没有一艘战船出来迎战。 潿洲水寨的寨墙已被火炮轰塌了大半,潮州號炮火延伸,小心避过了战船,朝营区內狂轰滥炸。 营区很快就布满大大小小弹坑,废墟、瓦砾、碎木板到处都是,只是营兵尸体不多。 在望远镜中,白清看到,在开炮后不久,就有大量营兵向岛內逃窜。 潿洲岛占地广大,其上山林遍布,营兵一旦逃去,想抓出来绝非易事。 好在白清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叫停炮击,令船员坐小艇登船,每船都带上一名西班牙人。 到岸上后,西班牙人指指点点,装模作样的发號施令。 其余船员则登上洲水师的战船,检查船体情况,若遇到漏水严重、不堪使用的,便当场凿沉,遇到尚能行驶的,就开出水寨去。 远处山林中,潿洲水师游击將军孟镇岳,看见这一幕,双手攥紧泥土,太阳穴突突直跳,牙齿都要咬碎了。 一旁把总劝说道:“將军,红夷火炮厉害,这还不安全,咱们还是再往北边跑跑吧。” 孟镇岳怒道:“直娘贼!水寨丟了,船没了,人活下来有什么用?去收拢残兵,我们趁红夷上岸,立足不稳,把水寨夺回来!” “啊?”把总神色为难,“倭寇有枪。” 水寨里的大部分敌人都是黑眼黑髮,虽不是月代头,可听红夷指挥,多半是假倭之流。 而且人人携带刀剑武器,更有一支二十余人小队,手持火枪警戒,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潿洲水师被火炮一轰,十成胆气已去了九成,全都散入山林,游击將军周围剩下的兵,二十人都不到,怎么去夺水寨啊? 孟镇岳低声怒吼:“怕什么?去年红夷不是刚被杀得大败吗?连南澳水师都能击败红夷,咱们又差到了哪去?” 孟镇岳常年驻守孤岛,消息残缺不全,只知红夷被击败,却不知战斗经过,以为闽粤水师一个样,没怎么把红夷放在眼里。 可刚刚一番交战,红夷火炮又確实十分厉害,他想了想补充道:“红夷一定是陆战不行,我们只要衝上去,定能杀退他们!” 把总还在犹豫。 眼见水寨中战船越来越少,孟镇岳怒道:“別他娘想了,丟了水寨、战船,老子第一个掉脑袋,你也別想活命,叫人衝上去!” 就在这时,有士兵惊呼道:“將军,你看!” 孟镇岳猛地望向水寨边,只见两名假倭抬了个大水桶走到山脚下,將水桶盖掀开。 眾假倭拿水瓢,將水桶里的水四处泼洒,泼洒一阵后,还会抬著水桶换个位置继续泼。 孟镇岳颇感疑惑,直到看见有假倭点燃了火把,这才恍然大悟,连忙道:“娘的,那是桐油,快跑!” 说罢也不管別人,自顾自朝北边狂奔而去。 把总反应不及,只见假倭拿火把在泼过油的地方一碰。 火苗嘭的一下就窜起来,隨即肉眼可见的扩散,让两三丈的林子都烧了起来。 潿洲地处南方,降雨极多,林子里十分湿润,是以火苗离了桐油,扩散得便极为缓慢。 可烟尘却极大,堪称是黑烟滚滚。 同时,其余假倭还在不停泼油点火,山脚下的火点一下子出现了十几处之多,烟尘几乎如一堵墙般凝成实质。 把总被呛得连连咳嗽,片刻后就头晕眼花,赶忙起身向岛內逃窜,其余士兵也爭相溃逃。 一桶桐油泼完,大半个山脚连同水寨营房都是烧了起来。 水寨位於岛南,而今日正吹西南风,又是上坡,风助火势之下,就算是再湿润的林木也会被烤乾引燃。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十几处火点就已连成一线,缓缓沿山坡向上推进。 此地东北四十余里的海面。 漳州號上的瞭望手大喊道:“左后舷,出现黑烟。” 白浪仔掏出望远镜,朝西南望去,果见一道黑烟冲天而起,隨即命令道:” 航向白龙珠池。” 白龙珠池,就是合浦七大珠池之一,离岸二十余里。 此时已是八月深秋,天寒水冷,然珠池中仍有数百条疍家船停泊,无数珠民於海面浮沉。 珠场边缘的一条福船上,珠池管事正大声呼喊:“快到冬天了,皇上和魏公公体恤珠民劳苦,今年採珠只到秋末,尔等贱民要感念皇恩,不得偷懒懈怠!足额上缴珠税,违者严惩不贷!” 在他说话的功夫,正不断有珠民划著名蛋家船行至福船下。 那里停著一艘小艇,小艇上有几名胥吏,负责给珠民递来的珍珠评级、称重。 胥吏接过几颗珠子,用秤一称,大喊:“中等珠,三颗!” 浑身湿透的珠民顿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明明是上等珠,你怎么说是中等?” 胥吏斜他一眼,冷冷道:“怎么?” 珠民弓著身子,哀求道:“求大爷再看看,这三颗珠子又大又圆,都成了淡粉色,说是极品也不为过啊!” 胥吏不耐烦道:“你说极品就极品?真是极品珠能叫你这倒霉货连採三颗?” 珠民怔住了:“这三颗珠子,是我姐拿命换的啊!” 他浑身湿透,秋风中微微颤抖,周身不断有海水落下,滴答滴答,在甲板上砸得粉身碎骨。 胥吏往船舱看了一眼,果然见到一人躺著,那人胸膛起伏很低、很慢,身下淌著一滩血。 应该在水下爭珠子时,被其他贱民刺伤的。 这种事,胥吏见得多了,都是这帮奸懒馋滑的贱胚子自找。 胥吏啐道:“晦气!” 那珠民咚的一声,跪下磕头道:“求大爷行行好,收了这三颗上品珠,我好带姐姐回水寨治伤!” 胥吏道:“海上採珠,哪天不死个把人,人家死就死了,偏偏你姐要治,这是什么道理?” 珠民不语,只是一味磕头。 胥吏烦了说道:“把你姐扶起来看看。” 珠民大喜,连忙进入船舱扶起姐姐,只见她已虚弱得喊痛的力气都没了,像一滩烂肉一样被扶起来。 胥吏看了一眼,只见那人又黑又瘦,披头散髮,形容枯槁,別说看不出男女,甚至都不像人,倒像个水猴子。 胥吏捂著心口道:“娘的,嚇老子一跳!长这么难看,还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你说什么!”那珠民愤怒至极,头上血管根根凸起,连带五官都扭曲了。 胥吏见他恐怖的表情,心里发慌,连忙挥手道:“算了,算了,当你这是三颗上等珠,滚吧。” 那珠民哽咽著道:“谢大爷。”立马起身去船尾摇櫓,疍家船在海面上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胥吏把玩著三颗湿噠噠的珠子,举起一颗放在阳光下欣赏,趁周围人不注意,另一手立马伸入衣服中,將一颗珠子塞入谷道,动作奇快无比,无一人看到。 他身上衣服都是特製,下摆开的比一般衣服高,裤子上也有专门入口。 这一手是他家传的,从小就练,才能塞的又快又准、面不改色。 塞好珠子后,他又在怀中一抄,將一颗早就准备好的上品珠拿出,这样依旧凑成三枚,放在篮子中。 篮子由一根绳子拉拽到福船上。 就在这时,同船一人道:“呦,那女的死了。” 另一人道:“嘿,那男的也死了。” 胥吏朝身后望去,只见海面上,疍家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船头倒著刚刚那珠民的尸体,脖颈处大量鲜血溢出,显然是自己抹了脖子。 那女人的尸体在船舱里看不见。 他的同僚定是看到疍家船停船,猜到的。 这种亲人死了,剩下一个也不活了的,吏员们都见惯了,只当乐子来看。 那胥吏感受著体內珠子,想到上岸就能发家了,只觉心满意足。 福船上,珠池管事接过篮子,看到两枚淡粉极品珠,以及一枚上品珠后,露出笑容,將三颗珠子握於掌中,弓著身子去敲艉楼的门。 片刻后,里面传来个尖细的声音:“怎么了?” 管事道:“回公公,得了一颗极品珠子。” “送进来。” 管事推门入內,低著头不敢乱看,將珠子放在桌上。 太监拿起珠子打量片刻后道:“帐上怎么记的?” “帐上记的是上品珠,公公放心,小的叫人用上品珠把这一颗替了出去,保准看不出来。” 太监懒洋洋道:“有心了,下去吧。” 管事小心退下,关门后,还没走远,隱隱听到里面有个千娇百媚的声音道:“爷,你怎么当著他的面做这事,羞死奴家了————” 管事心中一凛,暗暗啐道:“狗太监玩的真花!” 就在这时,管事看到左舷正有一群兵丁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当即怒道:“干什么呢!” 兵丁指著远处:“那是朝廷的船吗?” 管事朝他手指处望去,只见海天之间一艘大船缓缓驶来,其上船帆呈现饱满弧线型,与大明战船全然不同,倒像是番人的夹板船。 管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想回去请示,又怕坏了公公的“雅兴”,只能道:“看看再说。”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船驶入两百步內,这个距离上,已能看到其甲板上人头攒动,以及船尾掛著的三色旗。 管事喃喃道:“好像是红夷。” 整个珠池的人都注意到了这艘大船,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看过来。 珠民们在船上拧乾衣服,不再下海。 巡检司的战船纷纷围上来,见夹板船高大,又没有命令,暂时没轻举妄动。 福船上的管事道:“去,问问番人什么意思。” 还没等手下行动,只见那大船缓缓停下,左舷炮门缓缓打开,青铜炮管伸了出来。 管事瞳孔一缩:“不好!” 还没等他作何反应,夹板船火炮已轰然炸响,硝烟之中,葡萄弹铁珠激射而出。 將停泊在侧的数艘巡检司战船射得马蜂窝一般,其上弓兵身子一阵抽搐,血雾飘洒。 有三条船顿时遭到重创,无法再动,其余战船愣了片刻,纷纷掉头就跑。 管事惊呆了,扶著舷墙对巡检司战船怒吼:“回来!赵公公还在船上!” 话音未落,只听夹板船上传来噼里啪啦的一阵密集火绳枪响。 管事耳畔,嗖嗖的破空声不绝,周围桅杆、墙壁、甲板纷纷中弹,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管事嚇得腿都站不直了,忙令士兵掉头回港,同时推开艉楼大门,向赵公公稟报。 门一开,只听得女人啊的一声尖叫。 管事定睛一看,赵公公半裸著瘫坐太师椅上,身上已中了两三枪,把白花花的身体染得鲜红。 其中一枪正中他脑袋,身后墙壁被脑浆子和鲜血溅得红白一片。 管事脑袋嗡的一声,跌跌撞撞地倒退出来。 只听得珠池方向有人大喊道:“別让他们跑了!” 隨即喊杀声冲天。 管事侧头一看,但见疍家船冲向逃跑的巡检司战船。 一旦接舷,珠民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跳上去,手持匕首,悍不畏死的往巡检司士兵身上扑。 巡检司逃跑的十几条战船,很快被密集的珠民围住,就像是被蚁群围住的虫子尸体。 眨眼之间,整个珠池乱成一片,到处是巡检司士兵的残尸,在海面飘荡。 “啪啪啪————”又是一阵排枪。 福船甲板被打出无数个窟窿眼,木屑横飞,有几条帆缆被打断,前桅硬帆失去了拉拽,直接垮塌下来,砸在甲板上。 活著的船员被嚇破了胆子,纷纷弃船跳海。 这帮人平日高高在上,看著珠民下水一趟,就要回船上暖暖身子,还嘲笑珠民懒惰。 此时他们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深秋海水有多凉,甫一下水,便冻得鬼哭狼嚎,只觉得肺子里的气都要被冰住了,又想往福船上爬,场面十分滑稽。 可福船船舷高大,岂是这些人爬得上的,只能脸色惨白,牙齿哆嗦,不断用指甲抓挠船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多时就有人手脚抽筋,头沉入水中,猛呛两口冰咸海水,身体猛烈抽搐一阵,然后不再动弹,脊背浮上水面。 而甲板上的兵丁,並不知海中情况,眼见番船火枪射击不止,同伴一个接一个的中枪,甲板被血肉染的如地狱一般,都嚇破了胆,纷纷往海里跳。 海里的挣扎上船,船上的爭相下海,倒也是奇观。 混乱中,一艘小艇划过,偷偷往东北方驶去,正是称重珍珠的那条船。 水中兵丁如看到救星,纷纷挣扎著朝那小艇游去。 小艇上的胥吏们大惊失色,使出吃奶的力气划船,可连撞了几具浮尸,船速慢了下来,被一人把住船舷。 胥吏举起船桨,咬牙就向那只冻得发白的手掌砸落下去。 啊的一声惨叫,鲜血流出,四根手指竟被砸了下来。 可这么一耽误,又有更多兵丁游了过来,更多的手把住船舷。 海里的人爭相往小艇上爬,小艇承受不住,仅片刻功夫就翻了过去,胥吏们全部落水。 眾人围著那翻了的小艇爭抢起来,在水中扭打,浪花四溅,渐渐的呛水的、 冻僵、抽筋的越来越多,更多的脊背在海中浮起,隨著波浪翻腾。 管事看著眼前之景,喃喃道:“完了,完了。” 忽然,他眼前一亮,看到希望,只见东北方二百余步的海面上,停著一艘疍家船。 正是之前姐弟葬身的那艘船。 只要能游到那艘船上,定能逃出生天。 眼下,全部落水兵丁,都在爭抢那翻了的小艇,还没人注意到远处的疍家船。 管事把心一横,就开始脱衣服,福船上的兵丁已跑完了,一个人不可能开动福船,只能游过去。 就在他做准备的功夫,赵公公房里的骚女人跑了出来,哀求把她带上。 管事用力把她推开:“滚!” 隨即扑通一声跳入水里。 女人不会游泳,只能干著急,眼中浮现绝望又恶毒的神色,站起身来,朝兵丁们大喊:“別爭了,那边还有条船!” 水中兵丁们也知小艇承载不了所有人的重量,爭下去,就是所有人一起死,正绝望间,听了女人的呼喊,又都向那疍家船游去。 这时,游在前头的管事猛地一下沉入水中,片刻后有一片鲜红和半截胳膊浮上水面。 原来是血腥味引来了鯊鱼。 珠池常年採珠,日日都有死掉的珠民尸体,久而久之,养得此地鯊鱼成群,凶悍至极。 鯊鱼最爱咬游动的猎物,之前福船周围死尸眾多,眾人爭抢小船,尚未被鯊鱼攻击。 现在管事游出了尸体范围,自成了鯊鱼下口首选。 海面下鯊鱼不知凡几,只见海面上的兵丁快速地消失,不一会,就少了一半人。 被咬住之人,直接被拉到水底,几乎一点惨叫声都发不出。 又过一会,剩的一半也无影无踪,只有浓浓的鲜红色浮上来,紧接著有些胳膊、脚掌、肠子之类的也浮了上来。 妓女见了这一幕,嚇得双眼发直,连连后退,没承想被尸体一绊,向后仰倒,竟直接翻出了船去,落入海中。 此时海面上,巡检司兵丁已死的差不多了,已没有什么活物。 妓女又不会游泳,挣扎的十分剧烈,不过片刻功夫就感到小腿剧痛,张口要叫,接著冰冷海水就顺著口鼻灌入。 这时,海天处有一个船队浮现。 啪的一声,一发黄色冲天花在船队上空炸响。 珠民们纷纷回头望去,露出恐惧神色。 其中有人大声喊道:“不要怕,那些是接咱们上岛的船!” 又有人道:“岛上没有劳役,没有贱籍,人人都有岸上的房子,都能生火做饭!” 这些都是白清安插进来的人,他们本就是珠民,自然明白珠民怕什么,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混进来。 再加上,他们都经歷过硇洲珠场之战,都见过林浅是怎么对他们许诺的,此时照葫芦画瓢,一点也不难。 有人当场就道:“我可以向三婆婆、向妈祖立誓,这都是真的,大家信我们,我若说一句谎话,叫浪把我淹了!” 白龙珠池的珠民们面面相覷,都有些犹豫。 不论他们信与不信,反正他们也没別的地方可去,加上珠民都是以船为家庭单位,全家人都在船上,也了无牵掛,便都留在原地。 那发誓的珠民有些尷尬的看看周围人的神態,挠挠头,心想舵公当时发完誓,也不是这样的啊。 漳州號上,白浪仔掏出望远镜搜寻海面,並对舵长道:“叫大家看好海面,不许一个人逃上岸去!” “是!” 海面上,鯊鱼的饕餮盛宴还在继续。 船员们又看见了那个梦魔一样的场面,因尸体太多,周围海域的鯊鱼都来抢食,导致海面上沸腾了一般,到处都是鯊鱼的背鰭。 整片海面都被搅成红色,浓浓的血腥味袭来,令人直欲作呕。 有船员看得眉头紧皱,忍不住道:“船主,用火枪把这些畜生都杀了吧。” 白浪仔缓缓摇头:“珠民之苦,不是因鯊鱼太多造成的。” 舵公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当时的白浪仔还听不明白,现在才懂了舵公的一片苦心。 “把火药、铅弹留给真正的敌人吧。 在珠母海鯊鱼大嚼人尸之时。 叶府戏台上,《鸣凤记》五折戏堪堪唱完。 —— 第181章 林荫悠然,叶自葳蕤 第181章 林荫悠然,叶自葳蕤 叶向高有些意犹未尽,而林浅只觉坐得屁股痛。 此时天色已不早,加上戏已看完,林浅便主动告辞。 按大明士人的规矩,没提前预约,贸然留下吃饭,是极失礼的事情,所以好的客人在饭点前,就该结束拜访了。 叶向高起身相送。 待林浅走后,叶向高板起脸走到花厅,叶府的女眷早已等在此处。 叶向高看向大孙女,冷哼一声道:“你这丫头,愈发没规矩,遣丫鬟打探就罢了,还敢自己偷看,若不是我拉著他说话,险些被人看见。 大孙女行礼认错。 叶向高妻子俞氏道:“是老身让她去看的,终身大事,总归要见一面才成。 再说长妇、蘅儿都见过他,独蓁儿不见见,也太不近人情。” 二孙女叶蘅接道:“就是,就是!” 叶向高颇感无奈,嘆口气道:“蓁儿是没规矩惯了,在府上还好,等嫁去林家可没人再惯著。” 叶蓁脸上一红,没有做声。 叶向高素知自己这孙女是极有主意的,见她毫不反驳,显然心意已定,抚须笑道:“邀冰人再来府上一敘吧。” 回南澳岛后,没过几日,冰人便传信来,可以筹备婚礼了。 明代士大夫婚俗,还是要严格遵照六礼的,种种规则仪程极为繁杂,林浅根本搞不明白。 好在有周秀才、马承烈以及热心的冰人周起元操办。 第一步便是纳采,由冰人周起元携带礼物和请婚书至叶府,相当於正式提亲。 周起元做这一步的同时,把第二步问名也一起完成。 至此林浅才算知晓叶家嫡长孙女的闺名,叶蓁。 第三步,纳吉。在林浅看来就是找人算个卦。 不论林浅、冰人周起元,还是叶向高,都是不相信算卦这套的,但婚俗这种事,要的就是个好彩头,还是不能免俗。 算卦的高士是马承烈帮著找的,据说极端灵验,花了二百两银子。 此人拿了林浅和叶蓁的姓名、八字后,当场上演了一出惊为天人,连声惊呼道:“好!好!好!天作之合!老夫卜卦几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相和的八字!” 接著便是一连串的周易推演、五行相生、属相互补、命理分析等,说的天花乱坠。 末了,见林浅等人半信半疑,还用通俗易懂的言语道:“各位看,男方姓林名浅,女方姓叶名蓁,二者之名自成林荫悠然,叶自葳蕤之感,又有林浅风清,叶蓁露润之意。 林由木而聚,叶依木而生,两姓相互依存,相辅相成。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蓁者草木茂盛也。浅者,清澈通透也。二名一淡一浓,一疏一密,平衡互补,夫妻定然性格相和。 光是这四字凑在一起,就有生生不息,互润互荣之象。当真奇绝!” 眾人听了这话无不嘆为观止。 林浅也被逗乐,心想这嘴皮子果然有些本事,便笑道:“看赏。” 耿武又拿了一百两给他。 高士捧著银子,千恩万谢的去了。 纳吉之后便是纳徵,正式下聘礼,至此林浅和叶家婚事,算是彻底定下。 又因下聘极端隆重热烈,相当於广而告之,此事便霎时成了福清百姓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 下聘之后,是请期,也就是选定婚期,这种择吉日的活,自然又落在之前那个解字的高士身上。 此人极是上道,远的、近的、中间的,挑了无数个吉日以供选择。 婚事自然越早定下越好,林浅最终选在天启三年九月初十。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九月,临近婚期,事情也多了起来。 而且很多事情都不能冰人代操代办,必须林浅这个男方拿主意。 这时林浅才发觉六礼之繁杂、严谨,比之后世婚礼复杂得多了。 各种稀碎问题也多的很。 比如新郎家在南澳,新妇家在福清,到底要去哪办婚礼? 根据《朱子家礼》等典籍规范,这种情况要在女方家当地“就婚”,婚后三日回男方家“庙见”。 婚宴也要分两次,福清、南澳各一次。 自然,“就婚”期间,需要在福清当地有个宅院居住,虽然租用和暂住女方家也是可以的,但对林浅的財力来说,哪有租的道理,自然要买。 买的话又不能买太庸俗的,也不能寒酸掉价,更不能规格比叶府还高,这里面全是人情世故,当真要精挑细选。 林浅交代耿武去找房牙子,先初步相看,但最终还是得他拍板。 再比如,林浅父母双亡,整个宗族內,一个活著的长辈没有,二拜高堂时,该拜谁? 这种情况要么是拜林浅父母的牌位,要么拜空著的尊位,也就是拜两把空椅子。 到底怎么摆,还真没人敢帮林浅定。 又比如,婚礼上的座次排序,庙见时的祠堂布置等等事项,別人只能帮著参谋安排,最终全都要林浅自己决定。 期间,还有白氏姐弟发回的战报,赤崁城对即將到来的疍民百姓的安置等。 所有事夹杂在一起,把林浅忙了个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熬到亲迎当天,也是六礼最后一步。 林浅以及迎亲队伍已提前至福清新买的宅院住下,天不亮就要起床告庙。 宗祠里只有林浅父母、祖父祖母牌位,还是不久前刻的,其他的祖宗,林浅也不知道是谁了。 午时,福清宅邸中,要设家宴款待宾客,林浅要出席受人敬酒。 申时前出发迎亲,至叶府前,林浅下马送上开门利市,让叶府奴僕打开大门。 进入正厅后,献上一对活雁为礼,以示忠贞不渝。 此时,新妇正在花厅受母亲醮诫。 其母秦氏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这两句本应由父母分別说,叶蓁父亲早亡,便由母亲一人说出。 言罢,秦氏为女儿系上佩巾,整理衣带,动作极缓,理的极细,在女儿身上拽了又拽,整了又整,似要抹平她鲜红嫁衣的每一条褶皱。 末了,秦氏垂下头,紧紧住女儿的手,哽咽道:“嫁去以后,好好的,好好的————” 此时叶府门外,接亲队伍敲锣打鼓,浩浩荡荡,气派十足,名副其实的十里红妆。 不过一会,新妇从府门而出,上了花轿,新郎骑上高头大马,向府邸走去,队伍锣鼓声一时更盛。 队伍入府后,新郎新妇先拜祭祖先,而后行拜堂礼,再入洞房,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礼节规范,丝毫错不得。 即便入了洞房,仪式仍在继续。 洞房內不止有林浅夫妇二人,还有不少女眷,大多是叶家姑、嫂之类的族亲,还有贴身侍女,托盘上满是仪式用具。 二人一进门,这些人便吉祥话一句接一句。 臥房本就不大,大半空间还摆了嫁妆,这些女眷再一站,更显空间狭小,几乎快到人挤人的程度。 洞房內的司仪,称为全福太太,所谓全福,就是指配偶、儿女、父母、公婆全都健在的女性亲戚,还得是家境富裕、德高望重的。 林浅夫妇二人坐在床沿,一举一动,都要听全福太太指挥。 只见她先是叫侍女递来一个托盘,其上放著一枚小臂长短的玉如意。 全福太太笑著说:“玉如意,称心眉,挑得芙蓉开面来。” 林浅提前受过培训,知道此时该说什么,双手托起玉如意,道:“恭请娘子玉容。” 身旁之人,微不可察的頷首。 林浅以玉如意轻轻將盖头挑开,目光落在叶蓁脸上,不由微微一愣。 只见眼前人生的鹅蛋脸、花瓣唇,面若桃花,目含秋水,气质温婉,明艷大气,当真是標准的古典中式美人。 此时叶蓁双眸也向林浅怔怔瞧来,二人目光於空中交匯,片刻间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一旁全福太太维持笑容,以眼神不断示意林浅说词。 而林浅身后,叶蓁的丫鬟白蔻,则著急地上下晃头,示意自家小姐赶紧垂眉頷首,以示羞怯。 一旁拿托盘的丫鬟,则用托盘轻碰林浅,示意他快將玉如意放下。 而房內其他女眷,则不停称讚新妇標致,郎才女貌,两相得宜,早生贵子。 林浅微微一笑,將玉如意放回托盘,同时道:“娘子尊姓?” 这句话看似明知故问,却是礼仪必须,全福太太鬆了口气。 叶蓁如梦初醒,脸上一红,赶忙低下目光,小声答道:“姓叶,郎君尊姓? ” “姓林。”林浅含笑答道。 全福太太赶忙道:“玉瓞匏相连,红线缔良缘。今日共甘苦,永世效於飞。” 同时递上合卺酒。 林浅、叶蓁各持一杯,各饮一半,而后交换酒杯,將剩余酒水饮尽。 全福太太喜洋洋的道:“一盏琼浆交玉手,两心同结到白头!” 接著便是撒帐礼,由侍女等一边往床上撒红枣、莲子等物,一边唱《撒帐歌》。 歌罢,全福太太又指挥行结髮礼。 由一个丫鬟端来锦盒,盒子打开,里面是把金剪刀,全福太太用金剪从二人头上各取一缕头髮,將两缕头髮紧密缠绕,用红丝线綑扎。 同时笑道:“发梢相结情丝缠,同心綰就並蒂莲。” 结髮完后,全福太太將之放入锦囊,笑道:“此囊收尽同心缕,一世相伴共白头。礼成!” 说罢,全福太太將锦囊交给叶蓁,同时领著其余女眷退下。 很快房內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浅、叶蓁二人。 两世为人,结婚还是头一遭,林浅打破尷尬说道:“叶姑————娘子,长得面熟,我好像在哪见过。” 叶蓁笑道:“兴许是我长得像母亲吧。” 林浅一愣,显然这话的意思是,他见过叶蓁母亲,於是又仔细打量她面容。 只见她杏眼顾盼生辉,肌肤欺霜赛雪,朱唇上胭脂鲜红。 这一看就只觉眼熟,她母亲是谁,倒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二人毕竟是刚见面,叶蓁又拘於礼法,被看的脸蛋发红,头越来越低。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女喊道:“爷,正厅宾客已至,等著您去敬酒呢。” 叶蓁柔声道:“快去吧。” 林浅收回目光,叮嘱道:“好,你且稍歇,我应酬一下便回。” 叶蓁微不可察的嗯了一声。 林浅走到门前,停住脚步,回身叮嘱道:“那翟冠太重,就取下了吧。 说罢推门出去。 过了片刻,房门又被推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 叶蓁看见她们三人,惊喜道:“白蔻、月漪、染秋,你们怎么来了?” 白蔻笑著道:“我们问过全福太太,可以进来侍候的,小姐你饿不饿,渴不渴,我给你带了冰糖。” 白蔻说著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微黄的冰糖。 叶蓁从早上起床开面折腾到现在,就喝了半碗茶、一杯酒,吃了两块桃花酥,已饿得厉害,赶忙拿起一块冰糖,放入口中。 她吃的非常小心,嘴上唇脂不能蹭掉,翟冠太重,也不能太过仰头。 月漪道:“小姐,婢子帮你把翟冠除了吧。” 叶蓁忙道:“那怎么行。” 白蔻道:“行的,行的,我们在屋外遇到姑爷了,姑爷亲口吩咐的。” 染秋犹豫片刻开口:“按婚礼规矩,姑爷出去应酬,小姐要在房中坐福的。 要婢子说,姑爷对小姐好,小姐就更要把福坐稳才是,相敬如宾,后面日子才长久。” 白蔻嘴一瞥道:“啊?那也不能吃饭吗?” 叶蓁有些疑惑:“吃饭?” 白蔻解释:“刚刚姑爷还说,会送一桌酒席来,让我们伺候小姐用些。” 染秋道:“只能吃些乾爽、无味、无渣、不染唇的。 白蔻难过的道:“小姐好辛苦————” 叶蓁笑著拿起一块冰糖:“有你们陪著,还有冰糖吃,我很满足啦。” 染秋犹豫片刻上前道:“要不小姐偷偷把翟冠卸了,髮髻不动,等姑爷快回来时,婢子再快速给小姐带上。” 白蔻喜道:“这法子好,我去外面放哨!” 正厅中,林浅端著酒杯挨个桌敬酒。 厅內叶向高家人、地方文官、乡绅们分別占一桌,林浅的兄弟们、武將们又各占一桌,很是涇渭分明。 林浅先至叶向高那桌,同桌的大多是叶家宗族,林浅都不认得。 叶向高独子早亡,家里的直系男丁也只有叶益蕃、叶益蓀两个孙子,按齿序算,这二人一个是林浅的大舅哥,一个是小舅子。 这二人年纪都不大,大舅哥叶益蕃也才二十岁,小舅子更是只有十五。 二人没功名在身,可叶家家学渊源,也都染了一身书卷气,同时又不清高、 孤傲,都是令人如沐春风的君子气度。 林浅与二人交谈几句,对自己的姻亲十分满意。 敬酒之后,叶向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道:“孙婿,这杯酒,老夫敬你。” 大小舅子也一同端起酒杯。 林浅吃了一惊忙道:“岂敢,该我敬岳祖。” 叶向高正色道:“去年叶家遭难,多亏贤孙婿出手相救,还一直未曾谢过,故这杯合该老夫来敬。” 林浅莫名其妙,但叶向高已把酒喝了,他也一同乾杯。 小舅子喝完酒道:“姐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大舅子道:“妹夫,大恩不言谢,往后但有所需,儘管吩咐,我必结草衔环以报。” 婚宴毕竟是在福清办的,大部分人都是衝著叶向高来的,是以他们说话声音虽低,却也被其他桌——尤其是地方文官——那桌听了去。 若是为报私恩,嫁了孙女,这確实符合大明价值观,一定程度上,能消弭清流嫁孙女至武將的议论。 可叶向高何许人也,想必不会在乎这种虚名,即便在乎,也不可能为此专门编个故事出来。 看三人態度,也不似做偽。 尤其是大小舅子,竟说什么“大恩大德”、什么“结草衔环”,这態度就如林浅救过二人至亲一般。 等等! 林浅突然想到叶蓁也说,他见过几人母亲,难不成真是某种机缘巧合之下,自己把几人的母亲救了? 林浅苦思许久,实在想不起来,他救的人不少,可都是疍民、珠民、辽民,全是平民百姓。 何曾救过官宦人家的女子? 林浅实在想不出,限於礼数,也容不得他多想,又到下一桌敬酒,这一桌坐的都是文官,现任的官职最大到福清知县。 可要说歷任,最大官职甚至到尚书,有三部尚书黄克、礼部尚书黄汝良、 工部侍郎董应举、监察御史林汝翥、右都御史周起元———— 林林总总,一大堆人,全都是已致仕的在闽高官,叶向高的影响力之深,可见一斑。 同时,林浅也留意到在任官员来的极少,比如福建巡抚就没到场,想必是阉党势大,让地方官吏不敢和叶向高来往。 林浅向他们敬酒,这些大小官吏也都笑著回应,说了不少吉祥话。 这些人都已致仕,任凭林浅有再大权力威势,都是不放在眼中。 可他们一来尊敬叶向高,二来林浅又是復州大捷的大功臣,言辞间十分客气。 黄克更是直白夸奖道:“林將军復州一战,挽救六万百姓,又狼狠挫败建奴,果真是栋樑之材,老夫没看错你!” 还没等林浅谦虚。 又有人夸奖林浅气质儒雅,还有人夸他有气节、有担当———— 林浅自谦许久,好不容易到了下桌敬酒。 这桌坐的都是福建乡绅,虽无官身,但都或多或少和东林党有关联。 这些人无论政治上、经济上都要仰仗林浅,搞不好军事上也要仰仗,由不得他们不死命巴结,再加上没有官身、功名,说话做事就没有包袱,夸奖的话就肉麻多了。 林浅好不容易脱身,此时已连喝了五六杯酒了,饶是米酒度数低,也不由有些发晕。 又来到南澳岛兄弟们这桌。 陈蛟、白清、白浪仔三人在赤坎城,忙於安置新招揽的珠民,是以缺席。 这场毕竟是在福清办,兄弟们来不齐並不打紧,几日后在南澳办的那场人齐了便可。 今日叶家亲戚多,不能喝得太狠,尤其是雷三响,排座次时,林浅专安排郑芝龙在旁边看著他,是以兄弟们都还清醒,也没过多为难。 只是敬酒时,都憋著阴险的坏笑。 郑芝龙嘴角一勾道:“舵公,今天便罢了,等过几日,让你见识见识我的酒量。” 雷三响笑道:“等大哥、七弟回来,这酒必须再喝个明白!” 周秀才一脸同情的道:“舵公,这几日保重身体,白大娘子托我转告,等过几日,要把两次酒宴加起来,和你喝个痛快。” 林浅不禁觉得脊背发凉。 每桌敬酒一轮后,林浅已是晕头转向,假借酒力不支逃离现场。 跟蹌走出十余步,见没人注意,这才大步流星,向洞房走去。 醉眼朦朧中,似乎看到有个侍女身影,飞速闪过。 待林浅进入房中,只见一桌美食一点没动,叶蓁头戴翟冠端坐床上,脊背挺得笔直。 林浅上前,柔声道:“怎么没吃东西?” 叶蓁道:“新妇要坐福,不能吃大鱼大肉,糕点我还是吃了几块的。” 林浅帮她除下翟冠,同时道:“那还饿吗?” 叶蓁摇摇头:“官————官人,你忙著敬酒,想必饿了吧,要不要用些,我叫丫鬟去热热————啊!” 叶蓁刚想起身,却一声惊呼,因为林浅把蜡烛吹了。 黑暗中,林浅一把將叶蓁抱起,放在床上。 叶蓁身子僵硬,胸口起伏不停,软语打岔道:“你还没想起我娘是谁是不是?当时一面之缘,也难怪————唔~” 话说一半,嘴已被堵上,叶蓁的手紧紧抓住床单。 许久,林浅道:“此事明日再说————” 隨即屋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屋外墙根,白蔻懵懂地道:“小姐怎么还不叫我们热菜?怎么还把灯熄了? 他们不吃了吗?” 月漪满面羞红:“你这笨丫头,他们在————” 染秋柳眉倒竖:“还不快走!” 次日,林浅醒来,一看窗户,天已大亮,以往他都是清晨便醒,生物钟失效倒是头一次。 微微一动,却见叶蓁靠在他胸口睡得正熟。 林浅缓缓抽出手臂下床,这么大的动作,叶蓁都没有醒,可见確实累坏了。 昨晚两人睡了几个时辰,一个还是半个? 根本记不清了。 > 第182章 光芒万丈的前途 第182章 光芒万丈的前途 福清洞房春宵正浓之时。 白龙水寨中。 珠场太监脸上一片愁云惨澹。 一个月前,也就是八月初十的的傍晚,外出採珠的队伍迟迟未归。 珠场太监派巡检司去珠场查看。 结果弓兵回稟,整个珠场除了飘荡的蛋家船外,什么都没有。 巡检司战船无影无踪,珠民、兵丁全都消失不见,就连他一个乾儿子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场面太过诡异,乃至於巡检司弓手不敢多查,屁滚尿流的就逃回水寨。 直到次日天光大亮,弓手才敢再次去珠池探查。 此时海面上的尸体早就被鯊鱼吃完了,小块碎肉也被小鱼分食,鲜血被海浪冲淡。 珠池巡检司的战船被珠民们开走,受损重的一律凿沉,所以水面上除了蛋家船外,也没有別的船。 蛋家船没有船锚,经过一晚的浪涌推动,大多数疍家船也已消失不见。 珠池海面空空荡荡,当真是半点人气也没有,即便是大白天弓兵也被嚇得浑身发毛。 回稟之后,连带白龙寨上下,都陷入恐慌。 这些人平日视珠民性命如草芥,杀个把珠民眼睛都不带眨的,可也许是亏心事做多了,没一个不怕鬼。 白氏姐弟下手太乾净了,对珠民的凝聚力又强,以至於动手那天,没一个珠民、弓兵上岸报信。 在珠场上下看来,这就是两千多人,一起人间蒸发,非鬼神之力不能及也。 尤其是珠场太监嚇得最厉害,鬼神先收了他的乾儿子,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了。 是以他叫停採珠,將巡检司士兵全都调集到身边护卫,就这么担惊受怕的过了一个月。 鬼神並没找上门来,一个月时间里,水寨风平浪静。 珠场太监恢復了些胆气,派人去四周珠场以及洲岛打探消息。 白氏姐弟的进军、撤退航线都是精挑细选的,大部分都位於外海,避开了各个珠池。 是以四周珠场对白龙珠场的遭遇,自然毫不知情。 而潿洲水寨被付之一炬,岛上还被放了一把大火,水师营兵又被熏死、烧死不少,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全都悲惨发现,岛上战船被抢的抢、凿的凿,连条舢板都没被留下,他们完全被困在岛上。 一个月来,营兵们只能一边採集野菜、浆果充飢,一边伐木做木筏。 待木筏製作完毕,白龙水寨巡检司的人也上岛了。 潿洲水师营兵经歷一个月的荒野求生,再见巡检司弓兵,激动得痛哭流涕,两方沟通许久,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弓兵不敢耽搁,赶忙將此事上报。 这便是珠场太监,愁眉不展的原因。 白龙珠池遭到劫掠,並不算大事,福船上珍珠只是一天采的量,损失並不大。 两千余珠民被掳掠为奴,也算不得太大的事,反正这些人去採珠也是要死的。 关键是洲水寨被攻陷,水师营兵死伤惨重,涉及红毛夷,相当於涉及外事。 珠池太监一个月前本该探查清楚,却貽误战机,这罪过就大了。 就算他是魏公公的人,能保住性命,也保不住珠池太监的肥缺。 是以思虑再三,珠池太监准备找一伙海寇来顶罪。 恰巧近来交趾內乱频频,有消息说北边的郑主正在大肆招揽海寇,乾脆就把黑锅扣在这些海寇头上。 如此红夷作乱,就成了寻常海寇,再把珠池的损失报的轻一点,比如把被掳珠民改为二十人,这就能逃过罪责了。 做好打算,珠池太监当即铺纸、润笔,向內廷的奏疏挥毫而就。 同一时间,东寧岛麻豆社。 陈蛟正在甘蔗田中视察,他双腿裤腿挽起,踩在水渠泥地中,大半个身子全是泥点子,也毫不在意。 他身旁两侧,是茂密的甘蔗林,甘蔗足有一人半高,茎秆粗壮,呈黑色色,外表微微掛著糖霜,茎秆顶上长满枝叶,如一把把绿色小伞,穿行在田里,仿佛走在林荫之中。 陈蛟边走边道:“这是今年五月份种的首年蔗,明年正月就该成熟了,也就是在三个月后,届时部落里的青壮劳力,就都要回来,以免砍甘蔗的人手不足————” “知道了,知道了。”安雅满不在乎的答道。 西琳道:“总督是为了我们好,不许对他无理!” 陈蛟和麻豆社的眾人相处日久,彼此都学了不少西拉雅语和汉语,双语混杂著来,已能勉强沟通。 安雅吐了吐舌头,西琳瞪她一眼。 陈蛟走在前头,没看见姐妹俩的表情,继续道:“记得砍甘蔗时,不能全砍,也不能连根拔,要留上一截,大约这么长————” 他说著俯身在甘蔗根部比划了一下,不经意扫过姐妹俩的修长小腿,呼吸一窒,连忙移开目光。 陈蛟清了清嗓子道:“这样留下的甘蔗根茎,明年还能长,就是宿甘蔗,第二年的宿甘蔗叫二年蔗,糖度最高,成熟的也快。” 陈蛟在大员屿时种过甘蔗实验田,本就有经验,加上他身为总督对东寧农事十分看重,每每事必亲临,耳濡目染之下,也算半个农业专家了。 安雅嘀咕道:“这些我们都知道啦,就是阿班那傢伙总是说什么战刀是砍人的,不能用来砍甘蔗。” 涉及麻豆社部族事物,陈蛟就不好插嘴了。 西琳道:“放心,我会说服头人的。” 陈蛟回头看她一眼道:“嗯,麻烦了。” 西琳移开目光,顺手掰了一片甘蔗茎秆上的叶子。 安雅略带狐疑的目光望过来,西琳转身避开,以教导的语气对身后道:“茎秆上的叶子,晒不到阳光,还徒耗养分,会让甘蔗甜度不够,要记得处理下。” 这片田的麻豆社农人都跟在后面,闻言齐声应是。 陈蛟走出甘蔗田,站到一片田垄上,只见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绿油油的甘蔗林,如在高山上俯瞰一片森林。 西琳、安雅姐妹也从甘蔗地里走了出来,身后农人递来一罐清水,帮二人洗脚。 將泥浆洗净后,安雅把水罐递给陈蛟:“你要不要洗洗?” 陈蛟摇头笑道:“走走路自然就掉了。” 西琳劝道:“还是洗洗吧,糊在腿上难受。” 陈蛟接过水罐:“也好。” 隨后一边冲洗一边道:“眼瞅快到十月了,赤崁要提前准备製糖的工棚、蔗车,还要招募工人、准备航运,诸事繁多,后面几个月,我恐怕不能常来麻豆社了。 “ 安雅道:“不常来也好,近一两个月,你每隔两三天就来一回,也太麻烦了,放心,我们族人还是很会种地的。” 西琳道:“天色不早了,你留在麻豆社吃晚饭吧。” 陈蛟道:“好。” 要按汉人民间风俗,主人家留饭大多是客套,而陈蛟与麻豆社相处久了,知道他们族人都是直来直去。 是以,陈蛟也不来假客气,况且这段时间临近甘蔗收穫,陈蛟往麻豆社往返的十分频繁,麻豆社的晚饭可没少吃,已是非常的轻车熟路了。 现在除了头人阿班对他还爱答不理的以外,其余麻豆社的族人都对他非常友好,除了因为陈蛟拜访的频繁以外,也是因为林浅给的实在太多了。 麻豆社中,到处都是汉文化影响的痕跡,最直观的便是族人的衣物。 之前西拉雅人不论男女,都只披一块兽皮,襠部围一块布,天热时更是兽皮也不会披。 现在至少人人有棉布製成的衣服穿了,虽然大腿手臂还是露著,至少隱私部位防护的很到位。 除此以外,还有铁器、郎中、语言、节日等等一系列的影响。 就比如上个月刚办的中秋节盛会,月下赤崁百姓和麻豆社欢聚一堂,载歌载舞,就著篝火烤肉,品著茶水、月饼,陈蛟不断讲嫦娥奔月等民间故事,气氛极为热烈。 其庆祝规模之大,氛围之浓厚,比在南澳岛还要厉害。 这正是在林浅授意下,赤崁向麻豆社展示汉文化的体现,效果非常显著。 吃饭时,部落中人围篝火席地而坐,人人面前都是一份椰子壳盛的热腾腾米饭,配鹿肉、鱼肉,都是用椰子水煮熟的,撒了淡盐调味。 吃起来是甜咸口,要说多美味谈不上,但在月下、篝火、西拉雅村社中吃起来別有一番风味。 吃完饭后,陈蛟回房休息,一夜无梦。 第二天下午,陈蛟骑马返回赤崁,为运输甘蔗方便,两地之间已修了一条土路。 一路上,路过了不少运输木料的车马,这些都是运往赤崁去的。 半个月前,白氏姐弟带两千余珠民到赤崁,之前阴乾的木料造房用掉不少,这些新木料就是补充。 陈蛟一行骑马走出树林,到了赤崁外围,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金黄色稻田,清风吹过,稻浪翻涌,看著就令人舒心。 此时正是晚稻的收穫时节,田地中到处都是收割的农民,一片繁忙景象。 陈蛟放慢马速,欣赏周围稻田。 想赤崁刚建城之时,周边种的还是麦田,一年时间,兴修水利、筑起田埂,將麦田升级为了稻田,不得不说是一项壮举。 赤崁农田早季稻的收穫,就足够全城一年之用,还有富余。 如今晚稻收穫,其粮食就可在赤崁、南澳两地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底气,没有粮食,其他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甫一入城,眼前顿时就从农忙之景切换为闹市之忙了。 只见城中四处都在起新房,锯木头的声音刺得人脑仁疼,空气中都带著一股木屑味。 没办法,两千珠民需要地方住,製糖也要有工棚。 陈蛟看到建造好的工棚里全是巨大陶罐,並不见什么特別的结构。 按製糖师傅的话讲,搭这个工棚除了防风吹雨淋,最重要的就是防別人把製糖的方法学去。 所以榨甘蔗汁的蔗车可以放在城外,甚至建在麻豆社都行,但制白糖的工棚,必须放在赤崁。 好在赤崁城建城之时,就在城內预留了大片空地,骤然建起这么多房屋,也放得下。 回到总督府,正看见白浪仔在擦刀,白清照著图纸对匠人吩咐著什么。 二人见陈蛟回来,打过招呼。 白浪仔打量他一眼道:“大哥嘴角带笑,有喜事?” 陈蛟慌道:“是吗?我是看到城外收稻子高兴。” 白浪仔道:“听说大哥这几个月频繁去麻豆社?” 陈蛟端起一杯茶,吨吨吨一饮而尽,而后道:“甘蔗快收穫了,得去看著些,西拉雅人第一次种,我怕他们把根刨了,这样来年就没宿甘蔗了。” “哦。”白浪仔点点头,然后继续擦刀。 陈蛟继续解释道:“而且过几日咱们都要回南澳,届时东寧岛的情况定要跟舵公详述,我也是提前去了解下,麻豆社的甘蔗今年种了三千多亩,等明年五六月,算上新播种的,估计能一口气种到一万亩。” “也是。”白浪仔道。 陈蛟走到白清身边道:“看什么呢?” 白清道:“这是舵公给的赤崁城规划图,舵公说,儘管东寧岛土地广袤,也不能浪费,新房不能贫民窟一样的瞎建,要有规划才行。” 陈蛟歉然道:“本来该是我的事,劳白家妹子受累了。” 白清笑道:“左右也没什么事做,而且我也帮不了多久,参加完婚宴之后,我和我弟,还会再去珠母海两趟。” 陈蛟微愣:“还要再接珠民上岛吗?” “嗯,这次舵公打算接六千人,水师船太少了,才只得分批运。” 陈蛟皱眉道:“这样城里的空地可能不太够。” 白清伸手一指那图:“舵公考虑到了,在这个地方,建第二道城墙。” 陈蛟看去,只见那已到了农田的边缘了。 “再建一道墙倒可以,只是再往后拓展就不好办了。” 白清一摊手:“舵公没说往后的事情,正好大哥去婚宴上问问舵公。” 陈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怕是那天没这閒工夫。” 林浅在福清府邸住了三日,三日后乘船返回南澳。 叶蓁行庙见礼,也就是祭拜林家宗祠后,正式成为林家新妇。 又过数日,南澳岛的婚宴开始。 这一场礼仪性就弱了很多,像拜天地、喝合卺酒这等事不是作秀给別人看的,已在福清有过一次,自然不会再来一遍。 相应的对新妇的束缚也少了很多,不用坐福,林浅单独在內院摆了一桌,让重要的女眷出席,叶蓁主持。 宾客重点请了马承烈的夫人,林浅能知道叶蓁,就是他夫人提的,冰人是他夫人牵线找的,可谓是居功至伟了。 另外冰人周起元的夫人也被林浅请来,同桌的还有部分的军官女眷。 这桌宴席,既是答谢,又暗含拉拢意味。 同时在前院,宴席的场面可谓空前,一口气摆了上百桌,一个院子摆不下,甚至连摆了数个院。 来的人里,除了大小舅子和少数的女方代表外,基本全是各级军官,大多是林浅手下。 林浅当年起事时,曾承诺过一起出海的就是兄弟,结婚不宴请兄弟算怎么回事。 文人或许还会觉得摆这么多桌,太过粗鄙,而武人只会觉得,舵公婚礼我还去过呢,舵公记得我! 当然,摆一百多桌,挨个桌敬酒非喝死不可,林浅便一个院敬一杯,大多数弟兄们已经很满意了。 但林浅把兄弟则没这么好糊弄,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 看得一旁大小舅子头皮发麻。 正厅之中,专门有四张长条桌拼在一起,用来放贺礼。 这不是瞎显摆,是大明婚俗的仪式之一,被称作礼台,专门给主家撑台面,给送礼者做面子用的。 之前在福清婚礼时,礼台上各色礼物也多,不过大多高雅含蓄。 等到南澳这场,礼台上的礼物就离谱多了,金银玉石玛瑙翡翠无一不有,无一不精,无一不贵重。 四张长条桌拼成的礼台,足有三丈长,居然被贺礼摆了个满满当当。 甚至这还不是全部贺礼,还有好些贺礼太贵重,摆出来会惹人说閒话,放在了库房里也就是林浅宴请的外人不多,不然叫客人发现自己的贺礼没被摆出来,非得火冒三丈不可。 在贴著囍字的红灯笼下,整个正厅珠光宝气、气派十足,叫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眼睛。 若是能在礼物上贴姓名,就会发现,漳州、潮州、惠州、泉州的卫所主官几乎全都有礼物送上。 四州卫所军官名帖,比三通鼓毕军营集结来的还全呢。 照著名帖当场布置闽粤防务,都不会有人接不到令。 相比起来,四州文官就含蓄一些,送的也不太贵重,只是份心意。 这四州都在闽粤交界,南澳水师的名头官吏们或多或少都听过。 林浅手握水师重兵,前有澳门大捷,后有復州大捷,从千总一路直升参將,官职蹦的比窜天花还快,又娶了前首辅的嫡长孙女。 前途的光芒,亮的简直刺眼。 大明官吏最会见风使舵,哪有不来巴结的道理。 文官们可能还有文武殊途以及避免党爭的顾虑,武將尤其是卫所主官则没那么多心思。 大明现在奉行“以文御武,以营统卫”的战略,即卫所兵渐渐由原来的都指挥使司管理,变为营兵长官管理。 那么未来林浅万一调动,很有可能就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就是勒紧裤腰带也要来巴结。 除却宴会的繁忙外,林府门房、帐房也忙了个底朝天。 从晚上开始,就一直有人在正门处送礼,大多是东南沿海的乡绅遣人而来。 林浅没有给他们发请柬,他们便道贺而不入席,只向门房表明身份,说几句吉祥话,並留下名帖和贺礼、礼金,然后离去。 林浅现在左手海贸、右手海权,身后又有朝廷背景,想在海上赚钱,全都要看他脸色。 就算只经营陆上生意,林浅也是大金主。 是以,乡绅选择在婚宴时,亲自登门,巴结意味更重。 而以上这些人,都会是林浅日后掌控潮、漳二州的助力。 酒宴直到四更天才渐结束,林浅装醉,好不容易脱身回房。 推门进来,正看见叶蓁坐在桌前打算盘,神情十分专注。 见官人进来,叶蓁忙让白蔻伺候更衣,自己拿开食罩,里面是个小碗,还在冒著热气。 叶蓁端起碗,用勺子不断搅拌,走上前来。 “官人,这是蜂蜜水,可以解酒。”叶蓁说著盛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递到林浅嘴边。 林浅將勺子中蜂蜜水饮尽,不甜不腻,温度也合適。 叶蓁又盛了一勺,此时林浅外衣已经脱了,便接过碗道:“我自己来就行。” “好。”叶蓁红著脸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林浅几口將蜂蜜水喝尽,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帐本前,问道:“在算什么?” 叶蓁轻声道:“在算礼金,贺礼我粗粗的折了个价,也不知对不对。” 林浅翻看了一下,字如其人,极为娟秀工整,口中道:“这事明天再做也行,我找匠人来估个价,都是人情债,算清才好还。” 叶蓁道:“是。” “往后我回来的晚,你不用等我,自己睡下就是了。” 叶蓁道:“妾应该等。” 林浅道:“好吧,等也有等的好处。”说著吹灭了灯。 黑暗中,叶蓁一声压抑的惊呼,而后又羞又怯的道:“官人轻些————” 次日,林浅找苏青梅要来了钥匙、对牌,找帐房要来了帐本,都给了叶蓁。 叶蓁翻开帐本,捂嘴道:“这么多!” 这帐本是林浅私帐,银子大多是身为舵公的分红,自南澳岛分红比例变了后,就增长的很慢了。 当然,他花银子的地方更少,帐面银子几乎就没减少过,加上南澳岛的酒楼、客栈、糖水铺的收入。 帐面总共还有六万多两。 林浅道:“这帐以后就交给你了,府上现在还缺个管家,或许可以再添些铺子、农田,你看著来就是。” 叶蓁柔声道:“妾身一定会把家管好,官人放心。” 林浅笑笑,没多说什么,向前院去了,虽然床已经上过好几次了,但毕竟是包办婚姻,两人还算不上熟。 这也没关係,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 “耿武!”林浅出了內院后喊道,“把马总镇、周厅正、黄守备叫我书房来。” “是。” 一会后,三人来到书房落座。 林浅道:“眼瞅快到冬天,是下南洋的时候了,这些人家里有想同去会安港的,可以与咱们船队一起走,安全些。” 林浅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名字是从礼单上挑的,都是沿海乡绅。 周秀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道:“这事好办,他们送礼求得就是这个。” 林浅接著道:“还有一事,劳烦马总镇向朝廷上疏,令黄和泰移防漳州。 第183章 该造一艘新旗舰了 第183章 该造一艘新旗舰了 林浅让黄和泰移驻漳州,是深思熟虑了许久的。 一来,根据歷史记载,现任的福建巡抚商周祚性格软弱,极易妥协,南澳水师势力强大,马承烈的移驻申请,他大概率不敢拒绝。 二来,南澳副总兵本就有协调潮、漳军务的职权,由马承烈出面提出移驻,也不算越权言事。 三来,林浅通过军功、联姻,在附近几州也有不小影响力了,正可借黄和泰投石问路,看能否將影响力转化为实际利益。 对黄和泰来说,虽是平级移驻,权力大小完全是天差地別。 南澳守备是什么?守荒岛的。 漳州守备是什么?那守的是东南繁华之地的府城,城里人口不下十万,又有月港在侧,是实打实的实权加肥缺。 是以,林浅这话一出,黄和泰激动的手指头乱颤,当即就留下泪来了,跪倒在地就咚咚磕头,口中道:“多谢舵公栽培!多谢舵公栽培!” 林浅笑道:“起来吧,这事得巡抚、兵部、內阁、司礼监逐级同意,成与不成的还两说。” 黄和泰流泪道:“舵公栽培之恩,卑职铭记心间,不敢忘怀!卑职仅有一事,务求舵公应允!” “说来听听。” 黄和泰道:“卑职家眷已习惯岛上生活,求舵公允许卑职独自赴任,家眷留在岛上!” 说白了,就是留作人质,黄和泰知道这种天大的好事,不可能凭空砸在他头上,与其让林浅开口要人质,不如他自己主动说。 而且坐了这么久冷板凳,看了这么久上司马承烈是怎么表忠心的,黄和泰就算是猪脑子,也学会了。 林浅笑道:“好,岛西还有几套空著的大厝屋。耿武,你明天便带黄守备的家眷去选选。” “是!”耿武应道。 庙见九日后,林浅携叶蓁归寧。 林浅夫妇先是於叶家祠堂祭祖,敬告祖先。 然后逐一拜见叶家长辈,称呼改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首先拜见的是叶蓁母亲,林浅行了一礼后,口称:“母亲。” 只见岳母笑盈盈的,眉宇间確和叶蓁有七八分相以,而且也极为眼熟。 林浅当即便想起来了,这正是在澳门教堂见过的那个官宦女子,当真只是一面之缘。 那天林浅几乎把澳门市民见了个遍,若非岳母气质出眾,加之林浅有记人长相的能力,打死也不可能想得起来。 林浅看看岳母,又看看叶蓁,暗想当时在澳门,岳母明明领的是个十几岁小女孩,怎么—— 这时秦氏从位置上站起,又叫来儿女,其中一个是大舅哥叶益蕃,另一个是个小女孩,看样子十四五岁,正是在澳门领著的那个。 叶蓁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我妹妹,叶蘅。” 林浅刚要见礼,岳母已连著子女向行礼拜谢了。 林浅想要搀扶,被叶蓁悄悄拦住,接著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官人,救命之恩当受一拜。” 三人起身后,岳母开口解释道:“去年蘅儿得了寒热病,福清郎中束手无策,亡夫曾听利先生说过,澳门有治寒热病的法子,便带著儿女赶去求医——” 叶蓁一旁轻声解释道:“官人,利先生就是利玛竇,与爷爷私交甚篤。” 岳母继续道:“哪知到了澳门,正遇上红夷来攻,若非贤婿抵挡,恐怕我母子三人,已然没了性命—— 贤婿破贼之后,又遣医官为百姓治伤,蘅儿的病也是那时被治好的,如此说来,我们母子三人,也算因祸得福,贤婿也救了蘅儿两次。” 林浅看向那叫叶蘅的女孩,见她目光灵动,和姐姐长得很像,气质又截然不同,身子看起来挺健康,没有什么后遗症。 叶蘅行敛衽礼道:“姐夫活命之恩,铭感五內,莫敢相忘。” 林浅笑道:“说什么恩不恩的,都是一家人。” 接著他又看向大舅哥叶益蕃,道:“似乎当时在澳门未见舅兄?” 叶益蕃拱手道:“说来惭愧,我当时在嘉思栏炮台,虽未与贤妹丈面见,贤妹丈的火攻、炮攻,我倒是领略了的。” 林浅打量他一眼,自己这大舅哥高高瘦瘦,皮肤白皙,一副文人打扮,居然敢上炮台,不禁有些敬佩,问道:“可有斩获?” 叶益蕃笑道:“侥倖手刃倭寇一人。” 林浅正色拱手道:“佩服。” 叶益蕃拱手还礼:“当真纯属侥倖,若论斩获,不及贤妹丈分毫。” 叶蓁小声提醒:“爷爷还没拜见呢,再不去该等急了。 在叶府內一团和气之时。 马承烈奏请移防黄和泰的奏疏,已快马递至福建巡抚的商周祚案头。 按原本歷史,商周祚此人因对荷问题上软弱妥协,又与叶向高不合,应於天启三年初被调离福建。 可因林浅影响,荷兰人压根没来闽粤闹事,叶向高也早早致仕,是以福建平安无事,商周祚沾光依旧稳居巡抚之位。 就如林浅预料的一样,商周祚对马承烈的提议不敢拒绝。 现在南澳水师实力强大,又搭上叶阁老的人脉,只要能保福建安稳,商周祚连福建总兵之位,都是愿给出去的。 至於原本的漳州守备,汀州府有个守备缺,正好安置。 於是商周祚审议无误后,批覆同意,將题本递交京师。 新妇过门后的首次归寧,不会在娘家过夜。 是以林浅夫妇吃过晚饭后,就回了福清府上,第二日乘船返回南澳。 按明代规矩,新妇在夫家住一个月后,还要再进行一次归寧,此次时间较长,大约一个月左右,第二次归寧林浅就不必同去。 一月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叶蓁再度归寧之日,林浅给叶家准备的丰厚的礼物,亲自送叶蓁上船。 天启三年十月廿一。 东寧岛传来消息,白家姐弟已完成扩充人手的任务。 前后三趟,从珠母海一共接了七千三百余人去赤崁。 林浅让兵卫司、民户司上岛,给新来的岛民登记户籍,然后又从其中选出一千五百人,扩充军队。 新募的人中,两百五十人留在东寧岛驻防,算上之前陈蛟手下,东寧岛现在共有士兵四百人。 另外新募的一千二百五十人则扩充南澳水师。 至此林浅麾下水师共有三千人,除去在柘林寨、澳门、东寧岛驻防的,南澳水师的机动兵力共有两千三百人。 这样一来,水师兵员不足的压力,就算是暂时解决了。 另外从潿洲岛劫掠的战船中,有一艘福船、十三艘海沧船,被充作公用,其余小型战船统统被当成渔船,留在东寧岛。 天启三年十月廿五。 白氏姐弟带船队返回南澳岛,船队上载著东寧岛半年的產出。 有白糖一千五百担,鹿皮三百担,鹿品三千副,稻米八千石。 鹿品、鹿皮、稻米这些自不必多说,都是吃喝用的俗物。 唯独白糖,林浅极为关注。 这东西往大了说,是战略物资,能用於军粮作战。 往小了说,是大宗商品,能赚的白银滚滚。 造白糖还能发展初级製造业,提振经济活力。 是以船队到港的第一件事,林浅便去视察白糖。 跨海贸易的白糖是装在陶罐中的,小口大腹,內壁上釉,用厚纸密封罐口,再以泥或蜡封固。 见林浅赶来,白清令手下搬来一罐,在码头上打开。 林浅用木勺取出一勺,只见其白糖顏色確实洁白如雪,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味道很甜,除了微微土腥气,没有別的异味。 白清道:“这一罐是上品糖,还有中品、下品,顏色也更深些,但最深也就到浅黄。” 林浅有些诧异:“黄泥水淋法制的?” 白清摇摇头:“製糖师都是藏起来制的,没人知道用的什么方法。” 林浅將木勺放回罐中道:“罢了,能制的出来就行,这些是全部糖產了吗? 白清道:“这只是一半吧,糖棚师傅说,红糖要十二担甘蔗,才能榨得其一,白糖要三担红糖才能得一,得很长时间才制出来。” 接著白清又把她在东寧岛上了解的其他情况讲了。 林浅大致算了算,在泉州一担白糖的批发价是三两,平户一担白糖售价十五两,会安一担白糖售价九两,毛利率高的惊人。 而且泉州白糖的每担三两还是採购价,林浅自產白糖的成本价还会更低,白糖生意比卖生丝还有赚头,怪不得荷兰人垂涎於东寧岛,万里迢迢的跑来种甘蔗。 更难得的是,老百姓可以不穿丝绸,但难抵御白糖的诱惑,这生意的市场潜力大的难以想像。 即便后续东寧岛糖產业扩张,每年產出万担、十万担的白糖,平户、会安的糖价也不会有太大下跌。 尤其是会安,作为国际性中转市场,有著大量欧洲船只转运,有整个欧洲站在背后,价格只会更加稳定。 林浅看著码头上不断搬运糖罐子的工人,只觉这些人搬的是一罐罐的金银也似。 这时,白浪仔道:“舵公,我看大哥好像有些情况。” 林浅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道:“什么意思?” 白浪仔道:“听人说,大哥这段时间频繁往来麻豆社,对甘蔗十分上心。” 林浅点点头,故意装听不懂:“他不上心,也没有这一千五百担白糖,当记一功。” 白浪仔没再说什么。 林浅道:“再过几日吕周船队就要从平户回来了,届时也把大哥叫来开会。” “好。”白浪仔应下。 天启三年十月廿九,清晨。 大量雪白船帆在海面上浮起,过了一会,一支庞大船队从海平面上出现。 吕周船队里,商船战船合计三十九艘,放在海面上绝对是庞然大物,压迫感十足。 四日前,商队就被鹰船在东寧岛以北海域发现了,隨之南澳岛都知道了消息。 南澳岛码头上,已有不少人等在此处,其中大多是船员的家眷,也有干活的水手、工人。 一个时辰后,商队驶近,纷纷降帆、落锚、靠港。 码头上下顿时沸腾起来,拖缆的、叫卖的、呼唤亲人的、看热闹的,一时间热闹非凡。 为便於商队停泊,前江湾码头泊位昨日就已清空。 商队旗舰停泊后,正副纲首先是郑重的將船上妈祖像请回天妃庙,隨后二人与副手交接,向將军府而去。 將军正厅中。 南澳岛高层齐聚一堂,正品茶等待。 这种大商队靠港,时间都是按天算的,快不了,是以见眾人无事,陈蛟索性介绍起东寧岛的情况来。 上次林浅婚礼,陈蛟本打算介绍一番,奈何酒喝的太猛,回床上倒头就睡,第二天也睡,第三天简单说了一番,直接回东寧岛了。 说起来,婚礼上眾兄弟说好一起灌林浅,可毕竟大家还都指望林浅的脑子解决问题,谁都不敢真往死了灌。 最后成了互相灌,人人都喝的屁滚尿流,现在回想起来只有苦笑。 “现在东番岛甘蔗田三千余亩,甘蔗车一百余座,昼夜榨汁不停,糖棚二百余处,据我估算,今年白糖可以產三千七百担左右。” 林浅算了下,这些糖卖往平户,利润约为三到四万两。 按陈蛟的预计,明年甘蔗田扩充到一万亩,按同样產量和价格算,利润就在十一万两以上,无愧为白色黄金之名。 见陈蛟说到此处顿了顿,林浅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开荒可有什么困难吗?” 陈蛟道:“简单说,需要肥料、牲畜、农具、排水,耗资不菲,帐房只能估个约数,大约五万两。” 五万两的投入,一年就赚回来,这投资报酬率可谓是极高了。 不过,林浅也知道,这五万两只是前期投入,后续从西拉雅人手中採买甘蔗的钱,甘蔗榨汁的工钱,运输成本等都是不包含在內的。 这年代的帐房只会收付实现制的龙门帐,对匹配收入与费用、反映经营业绩、讲究权责发生制记帐法,就不太懂了。 现在银子越来越多,產业越来越大,再像以前的作坊式管理已经不行。 要引入现代记帐方法,同时引入审计机制,確保帐面准確,没有过度的贪腐。 这不仅是经济上的考量,也是建立割据政权所必须。 毕竟歷史上,李自成、张献忠、太平天国,大多数农民起义后期都面临贪腐严重的问题,必须早做应对,推行的阻力也小些。 林浅道:“银子好办。” 建立会计、审计制度不急於一时,现在用人治还是过得去的。 陈蛟神色一松。 林浅问道:“麻豆社和其他三个大社的纷爭如何了?” “有两个社已停战了,只有萧垄社还闹得厉害。东寧岛这地方宜居的地方就这么多,四大社和赤崁都在內海沿岸,让他们这么闹腾下去,对垦荒不利,我看不如就把萧垄社给——” 陈蛟说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雷三响一听要打仗,赶忙起鬨。 郑芝龙觉得可以杀,但最好別自己动手。 周秀才劝他们不要徒增杀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吕正和何塞二人入內,行礼拜见诸人。 林浅道:“这一路辛苦,別在乎虚礼,快坐下歇著吧。” 二人坐下,有僕人端上茶,吕周顾不上烫,吹了吹便吸溜吸溜的喝完。 僕人见状又换了一杯新茶,吕周喝饱了,没有再动。 林浅问起这趟平户之行的经歷。 吕周道:“这次在平户,一切都顺利安稳,李旦没有任何异动,反而对商队还挺照顾——听说自去年一战后,李旦手下的几个头领带人逃走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雷三响点评:“直娘贼,活该,叫他玩阴谋诡计!” 何塞从怀里掏出个单子说道:“这次林林总总,银子总共赚了四十五万余两。” 郑芝龙笑道:“李旦那廝怕是脸都要绿了。” 林浅问道:“算上这些银子,公帐还有多少结余?” 周秀才道:“五十八万余两。”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咽了口口水,果然和海运的巨大利润相比,之前打家劫舍都成小打小闹了。 对林浅来说,正是现在不断增加的財富,不断累积的战功,才能將他势力下的各种矛盾都压制下来。 大家不会在意谁的职位高,谁的职位低,也不会在乎谁清閒谁辛苦,毕竟內斗所能得到的,比新增的財富可少多了。 所以,整个势力才可以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向前猛衝,锐不可当。 周秀才顿了顿道:“不过这五十八万两不少都是粗炼银块,还得在银炉重新熔铸下,方可使用。” 闽粤之地因为经营海运,有不少私人银炉,可若是在那些地方熔铸,恐怕“损耗”会非常大。 现在开办一个银炉,居然也成了待办事项。 这是钱太多的烦恼吗? 林浅问马承烈道:“黄守备的札付下来了吗?” 马承烈道:“还没有,不过一个守备的调度,得了巡抚首肯,应当十拿九稳林浅道:“那就等黄守备上任后,把银炉就建在漳州吧。” 月港就在漳州,把银炉建在那里,也方便接別的海商的生意。 而且银炉属於耗燃料多又没技术含量的,建在漳州成本也低。 “是!”马承烈拱手记下。 林浅喝了一口茶后道:“听说会安有不少柚木料,还有龙骨大料?” 吕周来了精神,应道:“正是。交趾还有——” “且慢。”林浅叫停,隨后对耿武道:“把我书房的屏风拿来,再把中南半岛的地图拿来。” “是!” 片刻后,一道实木透纱屏风搬到正厅门口,亲卫展开一副地图贴於其上,边缘用木架子夹住。 这样阳光刚好从屏风中透过来,映在地图上,让正厅中的眾人看得分外清晰。 地图是林浅手绘,只画了中南半岛的大致形状,標註了常见地名、国名。 这地方,自古国家太多,名字极乱,如不这样统一称呼,说著说著就说乱了吕周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道:“中南半岛,自古就是柚木產地,柚木各个国家都有,比如西北的东吁国,就储量极丰。可愿意大肆砍伐售卖的,只有这里。” 他说著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正是会安港。 “因阮主大力支持,此港商贸极繁华,其国內为柚木生意將路都修到了深山老林边上。伐木场、晾木棚无数,就连附近番人都是来此处买修船材料的。” “不过。”吕周话锋一转,“只卖木板,大料不卖。” 什么大料不卖,都是藉口,只要代价给足了,什么大料都是卖得的。 林浅问道:“当真有阴乾几十年的龙骨大料?” 吕周道:“木料阴乾多少年不清楚,但绝对有大料!而且不止一根,应当有一批。” 林浅目光炯炯:“有多大?” 吕周道:“据说最大的一个长十来丈,粗五尺,笔直、无节、树中段料。” 林浅看过很多船的结构图,知道龙骨料大概需要什么条件,吕周说的这根木料,就是做龙骨的顶级木料。 吕周又补充道:“这批大料是阮主传家宝,绝不会卖的,不过,据传言,谁能击败郑主,这批木料就会给谁。” 林浅道:“既然要找帮手,想必北面的郑主,也开了不错的价码。” 吕周摇摇头:“只听说郑主招揽了些海寇,至於开了什么价码,就不清楚了郑主控制了大越国王,挟天子以令诸侯,手下据称有十万士兵、五百头战象、五百条战船。 而阮主国小民弱,只有不到两万士兵,战象、战船更是几乎没有。所以郑主才能有恃无恐。” 交趾国是紧贴中南半岛东面的狭长一溜,海岸线极为漫长,这正是阮主要招揽海上帮手的原因。 而且用的上龙骨木料的,显然都是东南亚的欧洲势力,比如西班牙人、荷兰人等,这阮主野心倒是不小。 林浅伸手把玩茶杯盖,心中不断琢磨。 海上只面对海寇的话,基本十拿九稳。 根据歷史记载,郑主陆军也没有灭掉阮主的能力。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其他欧洲殖民者,但看在那龙骨大料的面子上,这个险也值得一冒。 用这批木料,足以造一艘四十五到五十米的巨舰,其火力绝对会超过天元號。 说起来,天元號毕竟是马尼拉大帆船改的,归根结底是脱胎於武装商船,结构设计上存在固有局限。 比如第一层火炮甲板过大,货仓改的第二层火炮甲板又过小,由此导致重心有问题,进而令火炮磅数、数量都受限。 还有船身粗胖,长宽比过小,导致的行动笨拙,不够灵活的问题。 还有船艏艉楼过高,保留了卡拉克的帆船的落后设计的问题。 现在的天元號理论上有六十六门炮,实际上其中十二门是露天甲板的弗朗机炮,有效射程太短,威力也小,自从装上后,几乎没怎么用过。 扣掉这十二门炮,也就五十四门炮,火力配置稍高於目前西方主流的大型盖伦船,属於单挑占上风,一打二完败的境地。 是以林浅对天元號的改装,也仅限於第二层火炮甲板。 诸如使用铜、铅包裹船底的工艺耗资甚巨,就没有改进的价值了。 至於优化船型、关键部位增加锻铁装甲带等超前设想更是没有试过。 或许,该造一艘新旗舰了! > 关於海军持续投入必要性的论述——以主力旗舰的建设为例 关於海军持续投入必要性的论述——以主力旗舰的建设为例 討论一下关於旗舰的必要性问题。 首先声明,这里討论的问题是:为什么需要造新旗舰? 而不是:要造一个什么样子的新旗舰? 也不是:我们要为造新旗舰投入多少? 然后,本问题会从三个方面进行论述: 一、理论基础。 根据海权论的观点:强大海军→获取制海权→保障海上贸易→积累国家財富→反哺壮大海军,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缺一不可。其中,海权是国运之本,对大国崛起有决定性意义。海军是获取和维持海权的核心工具,必须优先建设。 其中强调事项如下: a、因海权的排他性,为保证主力决战的胜利,必须不断进步扩张,不存在达到某一个高度,就可以满足於此、止步於此的情况。 比如,歷史上德国威廉二世的“大洋舰队”计划,造庞大舰队,却不能在和英国的军备竞赛中取得优势,最终无法取得制海权,计划失败。 b、因海军建设花费巨大,必须通过贸易进行反哺,也就是达成海权论中提到的正向循环,否则国家財政难以支撑(叠甲:该概念未必適用於现代)。 李鸿章的北洋舰队,建成之初是东亚最强海军,然而缺乏补给维护,缺乏海上贸易的反哺,致使最终甲午中日海战的失败(叠甲:满清腐败统治是主因,也有上述原因)。 c、海军保持数量技术上的绝对优势非常重要,一旦军备竞赛开启,必须投入到底,贏的一方固然惨胜,但输的一方会死的非常惨。 比如,威廉二世的“大洋舰队”计划失败后的德国,因造舰投入过多,直接造成削弱陆军预算,降低应对两线作战的根本能力;海军竞赛的巨大开销和英国封锁导致物资短缺,特別是1916—1917年的“芜菁之冬”,经济濒临破產,民怨沸腾;1918年10月,当海军高层计划让舰队进行毫无希望的最后出击时,长期不满的水兵在基尔港发动兵变,革命席捲全国,直接导致威廉二世退位和德意志第二帝国灭亡。 d、为免遭军备竞赛的无意义对耗,可以通过確保绝对优势地位,让后来者不敢开启军备竞赛。 比如,英国的“双强標准”,该概念1889年通过《海军防御法案》確立,是英国在19世纪末为维持海上霸权確立的海军建设原则,即其海军实力必须等於甚至超过世界上第二和第三强海军力量的总和。 当然,细心的读者可能发现了,英国的这个办法最终还是失败了。但结合歷史来看,矮子里面拔將军,这已是最有效的办法。 后来1922年签署的旨在避免各国海军军备竞赛的《华盛顿海军条约》,持续时间更短,仅维持了十五年。 二、旗舰对於海军的意义。 明確概念:这里的旗舰不单指指挥舰,也指顶级主力舰,比如英国胜利號(hmsvictory)这种一级舰。 风帆时代,旗舰起到以下作用: a、指挥与控制的神经中枢。做为舰队司令的坐舰,必须有巨大空间容纳高级指挥官、参谋团队和通信设施,由此要求,旗舰必须够大,且存活能力必须够强,这样才能保证战斗指挥的稳定。 b、战斗力量的支柱与矛头。顶级战舰拥有最厚的装甲和最猛的火力,能在战列线对抗中存活最久、造成最大杀伤,是决定海战胜负的关键。 c、海军技术的集大成者。最新最强的火力、装甲、动力系统,往往首先安装在顶级旗舰上,其设计和实战经验会“下放”指导后续各级舰艇的製造,驱动整体技术进步。 可以说,风帆时代,旗舰是海军技术发展的“灯塔”和“引擎”。它通过集成尖端技术→接受实战检验→反馈改进经验→指导普及应用,这一完整链条,驱动海军技术水平的提升,这是海军军事技术演进的一种经典模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例如:纳尔逊的旗舰hms胜利號就是这一过程的绝佳体现,它集成了18世纪中叶英国最先进的造船技术,其成功的设计理念(如坚固的三层炮甲板布局、优秀的航行性能)被后续的许多战列舰所继承。它在特拉法尔加等战役中表现出的强大生存能力,进一步验证了其设计的优越性,巩固了英国战列舰的设计范式(叠甲:也会考虑成本与適用性的平衡,也有自下而上的创新)。 还有,英国建造海上主权號(1637年)时,为了解决巨舰的结构和航行难题,推动了標准化测量、系统化的木材管理和更科学的船厂组织等这些“软技术”的进步,这与火炮、船型等“硬技术”同等重要。 关於海军技术的重要性论述:以宪法號为例,其设计思路完美詮释了风帆时代“以质胜量”的核心思想。其设计之初的目標就干分明確:克制主流护卫舰。 战术目標就是在单舰对决中形成压倒性火力优势,迫使敌方护卫舰无法单独行动。 这种“一船克一船”的能力產生了巨大的战略影响:英国皇家海军一度下令,禁止其护卫舰与美国的44炮重型护卫舰单挑,並被迫耗费资源研製同类舰艇,极大地牵制了英军的兵力部署。 这种思想並非简单堆砌舰船数量,而是通过针对性的性能优势抵消对手的数量优势,从根本上改变海战规则。 比如,前无畏舰时代:19世纪末,各国海军陷入主炮口径、装甲厚度的军备竞赛,其本质也是追求关键性能上的决定性优势,以压制数量庞大的旧式舰队。 还有,“无畏”號革命:1906年英国“无畏”號战列舰的诞生,以其“全重型火炮”和蒸汽轮机动力,一次性让之前的所有战列舰过时,是“质量碾压数量”思路的终极体现,直接开启了全新的海军竞赛时代。 d、国家威望与海军精神的象徵。华丽的舰楼雕刻、將官旗帜、仪仗队,彰显著国家的威严和海军的荣耀,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精神震慑。这就像055访问非洲,山东舰航母编队访问香港一样。 这种巨大的宣传效力,是大部分陆军装备不具备的,所以不能以纯粹的陆军思维理解海军。 综上所述,风帆时代研发主力旗舰,在战略、战术上都是有必要性且经济的(叠甲:这里的经济是指与大量造一般舰队比较而言经济,而非指造主力旗舰花费低)。 三、十七世纪早期欧洲各国海军的发展情况。 1625年是风帆海军从“盖伦船”向“战列舰”演进的关键过渡期。此时各国的顶级舰船,在技术上体现了火力与航速的追求,在政治上则是国家意志的直接象徵。 比如,瑞典瓦萨號(vasa)就是当年开始建造。双层炮甲板,计划装备64门火炮,舰长约69米,排水量约1210吨。 这艘船沉了,主因是长宽比过大且火炮过重,重心过高导致的,不代表当时的造船技术整体失败,更多的是船只设计有问题。 同一时期,欧洲各国成功建造並服役了大量吨位、火力相近的舰船。瑞典此后建造的同级姊妹舰也航行无虞。这说明当时的技术完全能造出合格的战舰。 再比如,皇太子號(hmsprinceroyal),1608年开工,1610年下水服役,排水量约1330吨,初始装备55门火炮,包括32磅、18磅、9磅等不同口径。作为舰队旗舰,它在“四日海战”中成为敌军首要围攻目標。其被俘焚毁的过程(被荷兰海洋画家精细描绘),是当时海战中“攻击对方旗舰以瓦解其指挥”这一核心战术的鲜明例证,也印证了之前提到的旗舰对於舰队的关键作用。 再比如,法国王冠號(lacouronne),约1632—1635年建成,法国自主设计建造的第一艘大型战舰,配备双层炮甲板和大量重型火炮(可能是在68门左右)。 总的来说,这一时期的海军发展是风险机遇並存,主要受科学理论、国家財政的制约,但其技术突破、组织革新也为之后的船舶设计革命埋下了伏笔。 且因劫掠的巨大回报,英、荷两国十分热衷於打劫西班牙的珍宝船队。 同时荷兰东印度公司十分重视日本市场,大力发展中日之间的转口贸易(叠甲:有证据,懒得再写了)。 再同时,荷兰人通过巴达维亚对香料贸易的控制,西班牙人通过马尼拉对华贸易的控制,都是其核心利益,直接支撑二者在欧洲的地位,堪称命脉。 歷史上西、荷两国在东南亚的武力投入不太多,是考虑成本效益原则的,不是不能,只是不赚。 一旦有东亚海上强权崛起,威胁其核心利益;又或者大明走私昌盛,大量对外出口贸易品,使得转口贸易市场陡增:再或者大明官方(或偽官方)大搞贸易,也整出类似珍宝船队的一块肥肉。 那么,欧洲各国增派海军,进入东南亚区域,爭抢势力范围,几乎是板上钉钉。 指望歷史静態发展和原本世界一样,是不太现实的。 证据:根据《wars opany and state outside europe 1595—1814》(作者:gerrit knaap和henk den heijer)一书研究,voc十七人董事会每年都会给巴达维亚派驻士兵、水手、舰船,每年的数量基本固定,但遇到战爭会出现变动。1602年至1811年间,数十万人离开荷兰前往亚洲服役,绝大多数作为水手或武装船只上的士兵。(叠甲:作者考证了该书的两名作者,一位是乌得勒支大学教授,一位是莱顿大学教授,都从事海洋歷史方面的研究,但书我没读过,以上內容总结自其摘要。)(再叠甲:该书貌似没有中文版,在网上搜不到,我是在剑桥大学出版社的官网找到的。) 海权爭夺本质是一场以商业利润驱动,受科技发展制约,需长远布局的复杂博弈。 而海军技术的发展,舰船的建造,都是非常漫长的过程,要以年为单位。 凡事只顾眼前,等事到临头再发展海军,恐怕是来不及的。 四、结论。 综上所述,我认为新船不间断下水,海军技术不断进步,是一个永无止境的事,不存在到某一个节点,就够用了,就不必再投资的情况。 而將高风险的新技术优先集成於主力旗舰进行测试,又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能够平衡风险与效率的经典发展路径。 只要这个投资,能最终达成海权论的良性循环,就是值得的。 所以建设主力旗舰,是十分必要的。 至於,海军投资占贸易利润(或者gdp)比例的多少,这个没有准確的数量尺度,也不在本次的论证范围。 ok,我说完了。 请诸船东老爷、造船大师、火炮专家、参谋长、军事学家、舰队司令、督抚大员御览。 第184章 大商队的雏形 第184章 大商队的雏形 思至此处,林浅让吕周再把郑主阮主的情形仔细讲讲。 据吕周描述,交趾一地虽是化外,却受汉文化影响极深,几乎堪称小中国,甚至阮主侵吞南方占城国土地,都是打著教化蛮夷的旗號的。 无论北方的郑还是南方的阮福源,都是开拓进取的雄主,双方无论选出哪一方来,都能秒杀一大票大明皇帝。 周秀才听闻此言皱眉道:“蕞尔小国,这话说的也太过狂妄。” 吕周笑道:“这话倒不是我说的,是广南国的汉人讲的,据他们说,当代阮主阮福源其雄才伟略,也仅次於洪武、永乐、洪熙、宣德四帝了。 北边郑主地盘我不清楚,但我看会安一地,確实是像当地汉人说的,是市无二价,人不为盗,诸国商泊凑齐之地”。” 何塞补充道:“你们大明太大了,看周围谁都是小国。事实上,交趾国可不小,广南省人口稠密,几乎比得上福建了,北边郑主占据河口平原一带,盛產粮食,人口、士兵就更多。” 马承烈评价道:“这话说的不假,交趾国力与大明相比不够看,可放在———— 额,中南半岛,也是强国了。 当年成祖爷曾出兵,把交趾占了下来,后来交趾蛮子反抗不断,近十年间,明军连打了几个大败仗,这才在宣德年间,撤了布政使司。” 林浅若有所思道:“想来,阮主以广南一省之力,对抗北方郑主,力有不逮,才大开商贸,扩充实力的吧。” 吕周拍手道:“正是如此。从初代阮主占据广南,到现在才不过两代人而已,就已把广南经营得有声有色,著实颇具才干。” 林浅心想:“一个雄才大略的阮主,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日后要能扶持个傀儡就最好了。不过那是后话,眼下与阮主建立木材供应关係,获得那个龙骨料才是首要任务。” 林浅道:“现在商队里有二十七条商船,对吧?” 吕周道:“正是。” “白清姐弟之前又搞来的一批船,再调一艘福船,七艘海沧船给你,商船凑到三十五艘,好好去会安港赚上一笔,之前你们去过一趟,该买卖何种贸易品心里有数吗?” 何塞激动地道:“有数,有数!会安港的客户,欧洲人和当地人各占一半,欧洲人最爱克拉克瓷和白糖,当地人喜欢丝织品、纸笔、杂货。 船只舱位应当以瓷器四成、土糖三成、丝品一成半、纸笔一成、杂货半成配置。 在会安这地方售货利润没有在平户高,但可贵之处在於,会安有不少能在大明卖的货,回程也能大赚一笔。 回程舱位应当是胡椒两成、冰糖两成、苏木一成、檳榔豆蔻等香料一成、犀角象牙等奇珍一成、海味乾货一成,剩下的仓位装粮食乾货。 我算过了,这样一来一回,赚的不比去平户低多少。” 听了这一番令人眼花繚乱的描述,眾兄弟都有些发蒙。 林浅微笑道:“你倒很有商业头脑。” 何塞道:“算利润很有意思。” 郑芝龙敏锐地发现一个矛盾之处,不解地问道:“为何去程的贸易品要有糖,回来也要带糖,这不是矛盾了吗?” 何塞被搔到痒处,精神满满地道:“这个问得好!去程我们带的糖是土糖,回来的是冰糖,虽然都是糖,可品质截然不同。 而会安本身既產糖,又是糖的集散地,所以我们把低品质的土糖卖给他们,换他们的高品质冰糖再卖到平户。一来一回,利润不就出来了。 而且土糖卖的快,也方便商队在会安快速变现,便於儘早开始採购。” 郑芝龙拱手道:“受教了。” 何塞红光满面的拱手:“客气。” 林浅又问周秀才:“之前找的那几家沿海乡绅,可有要一同去会安港的?” 周秀才道:“对,我正要说这事,算上胡老爷,潮、漳、泉、惠四州乡绅,总共凑了六艘福船出来,就等著跟咱们一起下南洋呢。” 说著,他递上一份单子,上面分別写了每家都带了什么货物。 林浅扫了一眼,总共有近二十家,每家的货都不算多,基本是两三家的货拼一条船。 想来是第一次跟林浅下南洋,眾乡绅都心中惴惴,不敢压太多身家。 这倒是不要紧,这些人赚多赚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看清未来的盈利能力,用利益捆绑住他们就行了。 这近二十家可不是林浅瞎选的,大多数人家都在朝中有靠山,但又没有当官的直系亲属,正是最適合掌控和拿捏的中间派。 等贸易航线多跑几次,他们就要欲拒还迎的上贼船了。 吕周心下默算,三十五艘商船再加六艘福船,商船总数就是四十一艘了! 从船数上来说,几乎占到会安港全年靠港商船数的一半,货量几乎占其三到四成,果然舵公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林浅又道:“除却之前护航的十艘海狼舰以外,再调配以漳州號为旗舰的五艘亚哈特船护航,再调配六艘鹰船以作侦查。” 吕周心头震动,这下总船数就是六十二艘! 说是个船队,看起来和海上的移动城寨也差不多了。 林浅接著下令道:“这次商队正副纲首还是吕周、何塞二人,船队统领由白清担任,郑芝龙任副手。” “是!”四人一齐起身拱手。 林浅道:“此行商贸获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想办法获得阮主信任!” 郑芝龙笑道:“舵公放心,那龙骨大料,我抢也给抢回来!” 林浅笑道:“还当自己是海寇吶?咱们这生意要做长久!” “是!”郑芝龙拱手道。 林浅道:“就这,都散了吧,抓紧装卸货,商队儘快出航。” “是!”眾人一齐起身道。 就在眾人走到门口之时,林浅又悠然道:“对了,日前我让耿武找海商又买了一艘福船,这艘船就不安排装公货了,仓位兄弟们平分,赚到钱了,就可以买自己的船隨队贸易了。” 就和厨子偷嘴一样,跑海贸是个肥缺,纲首、船主、水手会想尽办法在特角旮旯里带货赚外快。 加上现在分红比例又大幅降低,时间久了,像政务厅这种清水衙门的人难免心生不满。 索性就画个允许大家都去跑货赚钱的大饼,这样工作积极性有了,矛盾缓解了,日子有奔头了,资金流动了,沿海经济尤其是造船业也蓬勃发展了。 果然,听闻此事,人人都面色激动,拜谢行礼而去。 在吕周船队返航前,胡肇元就已大量採购,备足下南洋的贸易品,加上东寧岛半年產出的贸易货物,是以儘管商船增加,备货的时间也没有太长。 仅备货一个月,船队於天启三年十一月底出航。 六十三艘船,浩浩荡荡,连士兵带水手,几乎有两千人,在前江湾码头排开,船帆如林,船舷如墙,大有遮天蔽日之感。 船队出港,有如巨鯨翻身,缓慢又压迫感十足。 船队出港后数日,黄和泰的札付,也就是调令就下来了。 和林浅预想的一样,朝里没人不卖南澳岛面子,申请一路绿灯的通过了。 將军府正厅中,接到札付的黄和泰,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表忠心。 —— 林浅板著脸道:“起来!” 黄和泰哭著哀求道:“舵公,你就让我跪著说吧!” 林浅颇感无奈,看来新思想推行之前,硬说不许跪,是没用的。 黄和泰抽抽泣泣、絮絮叨叨,把自己多年的为官经歷、心路歷程详说了一遍,突出在大明为官的不易和在林浅手下的舒心。 中心思想就一句话,从此舵公让他干啥他干啥。 林浅道:“行了,起来回话吧。” 黄和泰跪的太久,以至腿都麻了,扶著椅子才能勉强起身。 一旁马承烈看的嘆为观止,暗想:“这不是本镇的招数吗?他什么时候学去了?” 黄和泰道:“卑职此去漳州府,有哪些差事,还请舵公示下。” 林浅道:“核心就一件事,掌握军权,你上任后先统计一份欠餉官兵名单出来,范围为整个漳州府。” 黄和泰擦眼泪道:“舵公,这是要发餉?” 马承烈笑道:“手中没把米,叫鸡鸡不来。谁给银子,这帮丘八就听谁的,然后逐渐把统兵的队正、把总替换成舵公的人,军权不就抓住了吗。” 黄和泰眼前一亮,心道:“原来如此,我之前还道抓军权是多难的事。” 接著马承烈道:“本镇职权涵盖漳州岸边,沿海的几个卫所,我已笼络很久了,你此去抓漳州府內陆营兵的军权即可。” 黄和泰道:“卑职明白了,敢问舵公,可还有其他事项?” 林浅道:“另外严肃军纪,不得袭扰百姓,不能敲诈勒索,同时笼络住漳州知府,尚有余力的话,兴修水利,推广番薯种植和深加工,鼓励耕牛养殖。” 黄和泰微感奇怪:“舵公,这好像都是知府的事。” 林浅道:“不错,正是因为知府管不好这些事,所以派你去做。” 黄和泰犹豫道:“卑职是武官,未必能做好。” 林浅淡淡道:“你做的一定会比知府好,因为你有银子,而且官场上,没人敢掣你的肘。” 黄和泰茅塞顿开,拱手道:“既如此,卑职明白了。” “去吧。” “是!” 黄和泰退下后。 林浅把玩茶杯盖思考。 他对漳州的规划不止这么简单,漳州因月港的存在,木业、造船业发达,可以发展商船造船业。 同时,漳州有纺织业基础,漳绒也就是天鹅绒便是漳州所產,所以,可以发展高端特种纺织与材料业,造船缆、船帆。 还有陶瓷业、金属加工都可以发展。 漳州本身经济基础好,发展这些產业並不需要太长时间,所以林浅决定稍慢一些,先把基础打牢。 从到道路水利基础设施建设开始,保障农业生產,建立標准化,培育储备人才,然后再向具体工业发展。 同时先进行基础设施等民生建设,也有利於积攒口碑,在老百姓间有个好名声,对后续发展將是极大助力。 待黄和泰在漳州站稳脚跟,林浅就可以再谋求潮州守备以及福建南路参將两个职位,进一步把手伸向潮州、泉州了。 这发展速度算不上快,但绝对势不可挡。 至此漳潮计划的第三步,黄和泰移驻漳州,也完成了。 想到这里,林浅拿出份名单,交给马承烈,名单上都是林浅亲信,不少人就是立功的队正,或是林浅的亲卫。 “这些人,马总镇在漳潮沿海卫所看著安排些职位,另外南澳守备一职空悬,我安排了人接任。” 马承烈接过名单,拱手行礼道:“卑职明白。” 结束会议,林浅下午又到前院讲课,课程內容是现代会计理论和审计方法。 这套东西只有林浅懂,非得他亲自授课不行。 也因此,堂下学生只有十余人,都是从南澳岛各界挑出来的顶尖的聪明人,这些人学的很快,林浅教的更快,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出师。 临近年底。 林浅结束了一个月的授课,总算清閒下来,开始著手绘製新旗舰的设计图。 这艘船林浅准备採用看似大胆实则保守的设计,即跨时代但不跨歷史,整体结构设计復刻一艘经典的战列舰。 整体船长、船宽、满载排水量都略小於天元號,但这不意味著新旗舰弱於天元號,反而强上非常多。 天元號毕竟是商船改的,与战舰比大小、吨位,实在是耍流氓。 相比天元號,新旗舰会有更多重型火炮、更多船员、更复杂的帆缆系统,更快的航速,更灵活的转向能力和更强的逆风航行性能。 从设计理念上来说,领先將近一个世纪。 从战斗力上来说,大致等於1.5个同时代的欧洲海军旗舰。 当然,造这种领先时代的巨舰,从设计到施工,都是巨大的挑战。 靠林浅独立画设计图,恐怕力有不逮,他现在做的就是將船设计个大概。 等过完年后,就去澳门一趟,搜罗一些造船的人才过来。 同时玻璃、钟錶、冶炼、自然科学方面的人才,也要搜罗来一批。 当初他驻军澳门,又保留其自治权,就是为了掠夺人才考虑的,现在到割韭菜的时候了。 深夜,林浅结束工作,回到房中。 叶蓁正在伏案写东西,同时桌上备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一旁睡眼惺忪的白蔻听到门开的声音,惊喜说道:“姑————老爷回来了!” 叶蓁听到声音起身,过来帮林浅脱掉衣服,柔声道:“官人辛苦了,那碗羹趁热喝了吧。” 白蔻道:“这是夫人亲手做的哦,本来婢子想送去书房的,但是夫人不让婢子去打扰。” 林浅笑道:“多谢。” 叶蓁脸上一红,掛衣服去了。 林浅坐到桌边拿起勺子,还未入口,便淡淡的桂花红枣香。 银耳胶质浓厚,入口满是嫩滑与胶糯感,味道清甜甘冽,不甜不腻,淡而有韵,莲子微苦,又极为和谐。 林浅眼前一亮赞道:“想不到一碗银耳莲子羹,能做到如此地步,厉害!” 白蔻喜道:“那可不。” 叶蓁道:“妾只会做这一道菜,让官人见笑了。” 林浅一口气將银耳莲子羹喝完道:“以后別老称妾了,以我自称就行。” “是。”叶蓁应道。 林浅扫了眼桌上,放著帐本以及一张礼单。 叶蓁解释道:“快过年了,妾————我想著该给夫君的手下、亲眷们送些礼物,写了张礼单,恐有疏漏,还请官人指点。” 林浅拿起礼单看了看,从他的把兄弟到南澳岛上的大小官吏、队正,再到岸上乡绅,甚至连她娘家都考虑进去了。 每家礼物又略有不同,譬如周起元家就是些纸笔、典籍、鱼乾、鹿干、酒水等,零零散散极尽周到。 那是因其被罢官,他为人又清廉,家里不大富裕,所以吃喝年货类的东西给得多,同时又算不上多贵重,不会惹他收得为难。 但要说完全不贵重也不尽然,那些纸笔全都价值不菲,典籍大多是少有刻印的抄本,算是雅物。 他们家若实在揭不开锅,將这些东西卖了,也是一大笔银子。 林浅又往下看了十余家,每家的礼都是这样费劲心思、恰到好处。 若只想一家的礼,倒没多难,难的是一送上百家,一碗水端平,让每家收了礼既能记住情谊,又不嫌轻了重了,就是本事了。 这多笔人情债,非得有颗七窍玲瓏心来算不可。 林浅以前过年,向来是別人给他送,他不给別人送,就是怕这种麻烦。 看了许久,林浅感嘆道:“夫人果真有谢庭兰玉之才。” 叶蓁红著脸道:“官人过誉了,只是分內事而已。” 白蔻抢道:“夫人为这单子,著实发愁了好久呢!还嘱咐下人,送礼时,要说是老爷备的。” 叶蓁脸色更红,把空碗递给白蔻,接著把她推向门口:“好了,你去洗碗去” 。 白蔻道:“婢子还得伺候老爷洗漱。” 叶蓁道:“我自己来就行。” 等白蔻出去后,叶蓁道:“我伺候官人洗漱。” 林浅早趁著两女在门口推搡的工夫洗漱完了,笑道:“这种事情,我自己做快得很,倒也用不著专找人伺候。” “嗯。”叶蓁顿时又手足无措起来。 二人成婚已四个月,同居已三个月了,叶蓁还是每晚害羞,倒也有趣。 林浅坏笑道:“近来辛苦你了,晚上你可以提个要求。” “啊?”叶蓁茫然抬头,反应过后双颊顿时緋红一片,跺脚道,“你你———— 我————唔~” 次日清晨。 林浅出门,正遇上准备进来伺候的月漪。 “老爷。” “嗯,等下再进去吧,她还没起呢。” “是。”月漪脸上一红,待林浅走后,看了眼天色,心想小姐自从嫁到林家,起的越来越晚了。 林浅快步走到书房中。 桌上已经放了几份公文,林浅隨意翻看,大多数都是些统计报告,都不是什么大事。 唯一让林浅感兴趣的,就是工建司的报告,內容是烟墩湾新船坞的扩建设计图,预计船厂还要再建四个干船坞。 因考虑实用性、占地及经济等方面原因,新建的四个干船坞比已有的三个体型小一些,仅能容纳四十米的船长。 设计图下,还有大量的表格计算出了预计造价,总共需要三万两左右,建造干船坞的劳动力就从漳州找。 林浅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准字,想了想后,又叫来耿武道:“跟钱会计说,来活了,这个项目去核一核。” 耿武接过报告,道:“是!” “慢著。”林浅叫住了他,“见到钱会计,你怎么说?” 耿武刚要张口,想了想道:“我说这是个测试,测他们学的好不好。” 林浅笑道:“聪明,去吧。” 耿武走后,亲兵又进来道:“舵公,马总镇来了。” “进来。” 片刻后,马承烈入內,交给林浅一份公文:“舵公,这是早上从广州刚来的” 门林浅扫了一眼信封,公文是两广总督胡应台发来的。 林浅道:“两广总督不是徐兆魁吗?” 马承烈道:“徐部堂前不久升到南京作户部尚书了,这位胡部堂是新调来的“” o 林浅於是打开公文,只见公文內容是令南澳水师出兵,至雷州半岛以西剿匪。 雷州半岛以西的匪是谁,林浅可清楚的很,珠母海就在雷州半岛以西,白清姐弟刚在那边接了六千珠民上东寧岛。 只是那都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了,怎么公文现在才来。 马承烈不知道袭击珠池的事情,林浅隱晦的把问题问了。 马承烈道:“几个月前,那片海域来了一伙海寇,据说声势非常浩大,一把火把潿洲水寨付之一炬,其水师战船全军覆没。” 林浅暗暗点头,这个好事就是白清姐弟乾的。 马承烈接著道:“这伙海寇击败水师以后,又在珠池海面肆意烧杀抢掠,已有上万珠民遭了毒手。” 林浅心道:“好傢伙,白清他们就接了六千人,哪来的上万珠民遭到毒手,搁这儿平帐吗?” “不仅如此,还有三个珠场被攻破,珠池太监被杀,珍珠全被抢了,海寇还上岸,在廉州府一带烧杀抢掠,影响非常恶劣。 胡部堂甫一上任,就遇到这种事情,自然不能善了,而潿洲水师又没了战船,其余广东水师又未必打得过贼寇,所以就想到咱们了。” “嗯?”林浅眉头皱起。 前面那些事是白清他们做的不假,但珠场不可能是白清他们攻破的。 二人动手之前,林浅就吩咐过,此次行动务必低调。 因此二人原本的计划,就是只攻珠池,不动珠场水寨。 珠民少了六千人,珠池太监未必会向上报,但珠池太监一死,这事可就闹大了。 就算是白清他们衝动之下杀了珠池太监,也不可能上岸烧杀抢掠。 林浅问道:“可知道海寇老巢在哪?” 马承烈道:“只知道在西南方。” 林浅露出微笑,心道:“好一场移花接木!这么说来,郑主招揽海寇,倒是真的。” > 第185章 国贼未除,何以为家?(感谢盟主打赏) 林浅分析,所谓“海寇”应当有两拨。 一拨就是白清他们,他们二人下手乾净利落,破坏不大,珠池太监们没敢上报,把事情压了下来。第二拨就是郑主招揽的海寇,这帮人军纪太差,见潿洲水师全军覆没,雷州半岛以西海上几乎不设防,就像看见了半遮半露的大姑娘,哪还能忍得住。 郑主海寇上岸劫掠,珠池太监们眼看压不住了,这才把事情捅出来,並把之前白清他们干的事也算在郑主海寇的头上。 如此一来,帐不就平了吗? 林浅问道:“可知海寇有多少人,多少船,领头的是谁?” 马承烈一摊手:“统统不知……只知道巡检司说贼寇势力非常大,在海上时旌旗蔽空,在岸上时漫山遍野。” 林浅笑道:“这也太夸张了,那边何时出现了这么大一股势力?” 马承烈道:“这卑职也不知,不过若是传言为真,海寇真的掳掠了一万珠民,这些人转为海寇,也就是拿把刀的事。” 许是想到林浅手下珠民很多,连忙又找补道:“当然,珠民们本质都是好的,可惜被奸贼哄骗,误入歧途。” 林浅倒不这么看,珠民压根不是一个民族,他们本就是受压迫的汉人,大多没读过书,善恶意识比较淡薄,在海底採珠时,互相捅刀子都是常事。 这些都是白清姐弟跟他讲的。 要做比的话,珠民就像起义造反时被裹挟的农民一样。 跟著朱元璋,就是开国功臣。 跟著张献忠,就是吃人魔鬼。 之前马承烈说,海寇掳掠了一万珠民,而白清他们只接了六千余人上岛。 搞不好剩下的四千人都归了郑主海寇了,这就是其势力陡然之间发展起来的原因。 清朝海寇郑一嫂的势力,就是借交趾国南北之爭发展起来的,其大部分人员正是沿海蛋民,和如今郑主海寇的起家方式几乎如出一辙。 “舵公,咱们如何答覆?”马承烈问道。 算算时间,现在大船队都该到会安港了,打击郑主的海军力量,本来就是大船队的任务之一。现在胡部堂也让他剿匪,正好跟阮主要完好处,再和两广总督要好处,一鱼两吃,完美至极。林浅正色道:“我南澳水师防区虽为闽粤交界之地,然同为大明海疆,岂有容贼作乱而作壁上观之理!转告胡部堂,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我部即刻发兵!” 临近新年,闽粤一带张灯结彩、舞龙舞狮、走街串巷,好不热闹。 而在会安港,却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繁华之地,不仅没有新年的喜气,反而一片萧条,街上没有行人,货栈仓库里空无一物,码头没有船只,城南秋盆河也没有了往来的商船。 甚至在栈桥木桩下,还有漂浮肿胀的惨白尸体。 整个城市沉闷压抑得如一片死地。 从北面海云岭往海面望去,还能看见海天之间,依稀有几十艘战船飘荡。 那是钟阎王的海盗船队。 会安港已经被这支船队封锁一月有余了。 腊月底正月初北风盛行,本是大明商船、日本朱印船该频繁靠港,贸易如火如荼之时。 这这一个月来,所有往来的商船,全都被海盗所劫,愣是没有一艘商船成功靠港。 海面上每隔几日就会飘来新的尸体,每隔几晚就能看到海上的火光。 夜深人静时,甚至能听到刀子砍入血肉的声音,女人扯裂嗓子的惨叫,火焰烧得船体作响,混杂著海盗的狞笑。 在这种压抑与恐怖中,城內人人自危,百姓甚至连门都不敢出,就更別说商贸了。 秋盆河上游村县,也得知了海寇围港的事,都怕海寇顺流而来,不敢下河经商。 蔗糖、香料、象牙、柚木等贸易品一时间在会安港绝跡。 这对於一座贸易大港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在阮主的富春(今顺化)宫廷之中。 当代阮主阮福源端坐宝座之上,听著士兵稟报会安情况,面容平静。 而手下文臣、武勛已抑制不住脸上的惊恐。 有臣子慌张地道:“主上,会安是广南经济命脉,须得赶快解围不可。” 臣吏司主事陈文定清了清嗓子道:“大明、日本商船大多会在正月之前全部抵港。 若正月之前不將港口解围,北方贸易品不能入,夏天荷兰商人也无货可出,会安全年税收都会受到重创。 或许会安港都会一蹶不振,令先主心血付诸东流,主上不可不查。” 令史司主事黎文雄冷哼一声:“陈主事、张主事平日不是总爱宣扬海贸强国吗?还说要学什么葡萄牙人火器、战法。事到临头,怎么你二人只会说些没用的空话?” 陈文定指著他怒道:“你!敌人大军压境,你不思为主上分忧,反说风凉话,这也算是臣子之行吗?”黎文雄冷笑一声,对阮主拱手道:“主上,末將提议,放弃会安港,把军队、百姓都撤到西面山里,在崢江一线布置防御,依託山脉、河流阻击北军,只要他们陆上攻不进来,海上闹得再凶也没用。”陈文定嘲笑道:“不自量力!郑氏逆贼占据红河沿岸,人口眾多,號称有雄兵十万,战象五百头,更有水师运兵,可以直插后方,你有多少人马?” 黎文雄语气弱下来:“大不了再向南转进。” 阮主开口问道:“陈卿,年前尔等欲与澳门葡萄牙人购买火器,此事如何了?” 陈文定脸上一红,拱手道:“主上,澳门炮厂对外售卖火器极严,对买家身份考察极苛。 使团好不容易通过考察,才得知澳门炮厂绝大多数火器都被明军买走了… 使团,使团……买到的火器极少。” 殿上顿时议论纷纷,葡萄牙火器、战法一直是阮主敢和郑主对峙的底气,如今葡萄牙人来这么一手,无异於釜底抽薪。 阮主眉头微皱,思量片刻后又问:“郑主手下,那个號称钟阎王的,是什么身份?” 陈文定道:“这个让张主事来说吧。” 张佑是阮主的水师统领兼会安督舶使,此人执掌水军又掌控会安港,自然消息最全。 张佑出列,面上有些惶恐说道:“钟阎王本名钟斌,是大明福建人,听说以前是……李旦的手下……”这话一出,殿上顿时议论纷纷,人人都面露惊恐。 “李旦手下?” “苦也,苦也!” “我们与李旦无冤无仇,对朱印船和大明商人照顾有加,怎么会……” 李旦盘踞平户许久,势力实在太大,名声实在太响,以至於光是提到就令人起畏惧之心。 张佑接著说:“钟阎王前不久带人连劫了大明三个珠场水寨,將大明水师打的全军覆没,传言说,大明水师被他杀了上万人,被他掳掠的珍珠財宝,更是不计其数……” 殿上官员们全都瞪大眼睛。 有人试探问道:“杀了上万水师?” 毕竟,把郑主阮主的水师加一起,恐怕都没有一万人。 张佑点头,惨然道:“只多不少,战船被夺去了百余艘,大明雷州半岛以西,钟阎王无人可挡。”有人喃喃道:“完了,完了。” 有人极端恐惧之下,怒道:“完什么完?钟阎王这么肆意张狂,大明难道不出兵討伐?” 张佑苦笑道:“广东水师已出兵数次,都被杀的大败而归。” 这下没人再有疑虑了,连大明水师都不是对手,广南国弹丸之地,又怎么可能抵挡的住此人?一时之间,阮主默然无语,抬眼看向屋顶,暗想:“莫非这是上天要亡我阮福氏?” 沉默许久,殿上气氛越发压抑,一旁站著的六王子阮福治只觉浑身冷汗直流,寒毛直竖,双腿发软,低声道:“父亲,要不我们降了吧。” 阮主诧异的看著他。 陈文定道:“主上,此时与郑主求和,仍不失封侯之位。” 张佑也劝道:“主上,只要能让钟阎王退兵,会安港贸易重启,仍有东山再起之时,当此非常之时要示敌以弱啊!” 以两万人抵抗十万之眾,孰强孰弱一眼便知。 其实满堂臣子,早就想投降了,只是没人挑明话头,都在心里憋著而已。 现在既然是六王子带头说的投降,別人自然没了顾忌,开始畅所欲言。 阮主本决心抗郑,经朝堂之上,全是劝降之声,也开始犹豫,问黎文雄道:“黎將军以为如何?”黎文雄之前嘴上硬气,实际只是因他看不惯陈文定、张佑等人借著会安港贸易大发横財而已。实际上他的两万兵马能不能抵挡住郑主的十万人,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投降之后,他身为广南豪族,郑主还是要留他治理地方,仍不失官职富贵,又为何要拚死一战呢?是以他思虑片刻后道:“主上,末將以为若能联姻,化两家干戈为玉帛,才是上策。” “对,这法子好!”有人道。 劝主上投降,毕竞有违臣节,劝和亲就占大义多了,可以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可以说是缓兵之计等,能用的藉口就多了。 眾臣暗想,黎文雄不愧是广南豪族,朝堂经验丰富,果非我等可比。 当下,眾臣纷纷改口,要求联姻。 之前郑主给阮主的“国书”上,就是要求阮主称臣纳贡,上交质子。 送一个公主过去联姻,质子就算给了,名声上也好听些。 “联姻?”阮主喃喃道。 六王子趁机献言道:“父亲,七妹正是適婚年纪。” 陈文定正色拱手道:“七公主性情机敏、德行端庄,是个好人选。” 沉吟许久,阮主颓然道:“既然如此,就让她……” “父亲,你忘了先主遗命了吗?”恰在此时,一个女声从偏房传来。 隨后一女子手持短剑,大步走上堂来。 黎文雄惊道:“公主你拿剑上殿,於礼不合,干犯大忌,还请退下。” 七公主阮红玉目光扫过殿上眾人,不屑笑道:“敌军犯境,尔等不思为国尽忠,反而几次三番妄议称臣请降,就不有辱臣节,干犯大忌了吗?” 黎文雄顿时老脸一红,低头避开。 陈文定道:“此言差矣,贼寇势大,臣等所言,也是为保全先主基业,保全阮氏血脉,以待天时。七公主,內外有別,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还是快快退下!” 阮红玉嘴角含笑,斜覷他道:“天下倾颓,逆贼郑枇废长立幼,弒君专权,名为国臣,实为国贼,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先主开闢广南,以为上扶天道,下安庶民,开千秋之功,立万世之业,不想归天未久,尔等便爭相请降。 岂不闻“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吗? 既然朝堂满座,皆为妇人之见,我一女子上殿,又有何內外之別?” 陈文定面色通红,说不出话,手指她,指尖乱颤:“谬论!!这是何礼数?是何礼数?” 鏘的一声,阮红玉拔剑出鞘,殿內顿时寒光赫赫。 周围大臣、武將均是一惊,退开些许。 黎文雄惊呼道:“公主你要做什么?” 六王子颤声道:“妹子,有话好说,你把剑放下。” 阮红玉道:“国贼未除,何以为家?儿臣愿效木兰,投身行伍,忠君护国,尊黎討郑!今日自革公主之位,为阮家一卒,赴死边陲,削髮明志!” 说罢她拔下髮簪,左手抓住头髮,右手挥剑上划。 剑光闪过,青丝飞落。 交趾国深受儒家影响,所谓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殿前此举,与自黥其面已无太大分別。 殿上文武都被这一幕嚇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深宫之中,竟有如此刚烈的女子。 一时间殿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文武眾臣动也不敢动,呼吸更是几乎停滯,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微风吹进殿来,公主的髮丝飞舞。 许久,宝座之上,传来一个声音:“好!” 眾臣诧异的望去,只见阮主抚掌而笑,赞道:“这才是我阮氏的女儿!” 阮主道:“古语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要广南国將士人皆如此,何愁不能抵挡郑氏逆贼?” 眾臣反应过来,连忙各种马屁拍上,口中称讚连连。 陈文定、张佑对视一眼,心思百转。 既然公主性格如此刚烈,想必就算强行和亲,也是不成的了。 与其迁怒、斥责,不如就顺水推舟,以公主削髮明志一事激励全军奋勇杀敌,说不定能令士气大振,一举击溃郑主海盗。 陈、张二人都是做海贸生意的,只要能保住会安港,是战是和,是郑主还是阮主统治,他二人都无异议张佑拱手道:“既然主上要抵御郑贼,公主又有此之志,臣请令广南水师出战!” 阮主道:“准!” 数日后。 会安港港口处,搭起了一座高台。 从台上望去,会安港周围大片海域都收於眼底。 此时阮主宫廷內的眾人,都聚集於此观战,人人都面色凝重。 六王子抬头看天,今日海面上薄雾散布,明明是正午,却没多少阳光,四周都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不明白为何张佑要选这么个日子交战。 莫非是为了惨败別被人瞧见吗?六王子心中充满恶意的想到。 几日前那场殿前辩论,让他妹妹出尽了风头,他这个带头投降的王子,自然成了眾矢之的。今日他只想张佑和阮红玉打一场大大的败仗,他才能挽回自己的面子。 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有人道:“主上,来了!” 六王子抬头望去,透过薄雾,只见阴沉如墨的海天中,出现一艘福船身影。 那福船越驶越近,其后跟著的七八艘海沧船也在雾气中现身,显然就是海寇。 福船装有货物,吃水深,航行很慢。 终於在离岸千余步的距离被追上。 只见海沧船像是鯊鱼看见腐肉一样,从前后左右將福船团团围住。 数十根勾爪拋上,牢牢勾住福船的舷墙,就像是十几根八爪鱼的触鬚。 接著海寇们顺著勾爪,利落的向福船上爬。 今日风小,海面港口也寂静,能听到喊杀声远远的传来。 时间缓缓流逝,海面上雾气渐浓,海寇们的身形渐渐看不真切,只听得喊杀声始终不停。 喊杀声又吸引来了七八艘海盗船,福船陷入重重包围,定然是绝无生路。 可与一般商船相比,这条船抵抗的十分坚决,因为船上全是阮主的水师精锐,专门放出来做饵用的。陈文定朝四周海面眺望道:“张佑水师怎么还不来?” 有人低声道:“莫非是见贼寇势大,不敢上了?” 有人斥责道:“莫忘了公主也在船上!” “嗬,女流之辈,也就嘴皮子利索。”这话说的声音极小,不然让主上听见。 高台之上,阮主臣子们都捏了把汗。 而六王子心中乐道:“对极,对极!逃了也好,输了更好!哪怕投降,我们也还是有富贵日子,硬要打说不定命就没了,图什么呢?” 嘭的一声,那商船燃起火来,透过雾气虚化,火光像是镀上一层光晕,看不真切。 接著又嘭嘭几声,更多火光燃起,貌似是海盗船著火了。 阮主军民都觉得振奋。 这时一支水师从远海方向杀来,约有二三十艘战船。 因今日大雾,海面上能见度极差,是以等海寇们发觉,那支舰队就已杀到眼前了。 只见碗口銃、喷筒、火銃齐发,剩余的海寇船均陷入火海。 海寇们久攻不下,又遭火攻,又受偷袭,顿时大乱,纷纷从福船上跳下,脱离接舷,爭先恐后的逃走。阮红玉一身戎装,手持长刀,矗立船头,口中喊杀,阮主水师知其身份,士气大振,接舷廝杀,十分勇猛。 跑的慢的海寇遭到碗口銃、火銃的猛攻,顿时溃不成军,弃船跳水,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好!” “打得好!” 会安港高台上,顿时欢声雷动,人人喜气洋洋,尤其是陈文定,满脸褶子绽如菊花,笑声不绝。六王子心道:“传说钟阎王极其残忍,喜食婴儿肉,所有俘虏都被一概虐杀,手下就这实力?”轰隆!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雷声从头顶炸响。 不少文武臣子被嚇了一跳。 陈文定勃然色变,口中低声道:“不好,要下雨了!” 六王子抬头望天,只见黑压压乌云中,一道银蛇一般电光翻涌而过。 接著天空又是轰隆一个惊雷。 天气之间毫无徵兆骤起大风,雾气快速变淡。 六王子心道:“好风!七妹,你输定了!” 隨著雾气渐散,海面上情形逐渐清晰。 只见阮主水师已分为七八个小队,各自追逐海寇,这样一来,就显得其水师舰船更少。 海盗从偷袭中缓过劲来,看清阮主水师虚实,在海上吹起大角號。 低沉號角声传遍了整片海面。 海寇船只开始渐渐聚集,其中一艘红色帆面战船尤其引人注目,只见那船驶到阮主水师不远,隨即船舷红光一闪。 硝烟腾起,轰隆隆的炮声传来。 一艘阮主水师战船如遭拦腰重击,碎木板飞了七八丈高,打著旋落在海上,溅起大片海水。“竞有此等威力的炮舰!”陈文定目光呆滯。 海面上炮声不绝,其余海寇战船也纷纷反扑,接舷与阮主水师廝杀。 阮主水师队形不整、寡不敌眾,又遭火炮轰击,士气受挫,纷纷掉头逃跑,海寇在其后紧追不捨,拿出火枪射击。 阮主水师一时间被打得抱头鼠窜,分外狼狈。 有战船著火,火势隨风越来越大,水师灭不掉,索性全员弃船,跳入海中,往岸边游去。 海寇驾船追上,水师被火枪挨个射杀,离得近的被长枪捅死,被船桨拍死,尸体从船到岸边浮了一路,狼狈至极。 饶是六王子也觉得这一幕败的实在太惨了些。 这时高台上有人道:“看旗舰!” 六王子循声望去,只见阮主水师旗舰正逆势而行,笔直朝那红帆炮舰衝去。 有人惊呼道:“公主在那船上!” 有人囁嚅道:“这是要同归於尽?” 红帆炮舰火力强大,任谁都知道,贸然衝去有死无生,只见旗舰船尾正有不愿送死的,脱下甲冑往水里跳,然后奋力游向岸边。 有臣子骂道:“公主捨生取义,这帮臣子將士却跳船逃跑,真不是东西!”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高台上臣子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见那红帆炮舰升帆、转向,不急不缓的將侧舷对准来船,接著红光闪过,硝烟腾起。 接著炮声传来,旗舰船头、左前舷中炮,被实心铁弹整个贯穿船体。 旗舰像生生撞上一堵墙般,船头顿时四分五裂,碎木板从炮击洞口向四周纷飞,就像人体中枪绽出的鲜血。 高台上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红帆炮舰炮击不停,四轮齐射之后,旗舰已被打得满是破洞,舰楼摇摇欲坠,甲板上再无一个活人,周边海面也被血染红,十余具残缺尸体在海面上飘荡。 轰隆! 大雨落下。 此时海面上的战斗已毕,阮主水师战船烧的烧、逃的逃、沉的沉,再无反抗之力。 海寇船队四散到海面上抓俘虏。 有游的快的,已逃到岸上,瘫在沙滩上喘粗气,游的慢的,则全都被抓。 只见漆黑如墨的海面上,到处都是尸体、木板还有穿梭其间嬉笑的海寇船队。 有些胆大的海寇甚至驾船行驶到岸边二十余步的地方,提起一串人头炫耀。 高台上,阮主君臣只觉又愤怒,又绝望。 阮主从座位上起身,缓缓走到雨幕下,任凭雨水淋透身体。 侍从撑开伞,举到阮主头顶,被他一把推倒在泥水中。 阮主凝视苍天,心中默念道:“我先主开闢广南,传播王道,教化蛮夷,歷尽千辛万苦,方才攒下基业,莫非真要二世而斩? 父亲,苍天!如若我果非天命,还请降下徵兆,也好让大越百姓,免去战乱之苦!” 就在他心中最后一字落下,身后有臣子颤声道:“主……主上,你看!” 阮主猛然抬头,只见深灰天空和墨黑大海交界之处。 一座漆黑海岛缓缓浮现。 第186章 是郑和来了吗? 海寇也注意到了远处异象,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向远处眺望。 此刻,会安港前的所有人仿佛都凝滯一般,皆看向海天相交的方向。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银色闪电划过,如天穹裂缝。 轰隆!紧接著,滚滚雷声传来。 闪电的光亮,照亮了大片雪白的船帆,只一剎那,远方便再度陷入昏暗。 六王子艰难地咽了口水,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他扭动脖子,看其他人的脸色,只见所有人都是一脸见了鬼的神色。 呼 一阵狂风吹来,把高台上遮雨的帷幕掀飞,所有人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被狂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然而无人去管那帷幕,所有人像定住了一样,目光死盯著海面。 那如海岛一般的阴影逐渐靠近,渐渐显露出密密麻麻的桅杆、船帆以及船体的轮廓。 “是船队……吗?”有人囁嚅道。 没人回答。 “快撤!”海盗最先反应过来,大呼小叫的调转船头,向北方驶去。 “一二三……”有人轻声点数,然而数到二十,便数不下去了。 来船实在太多,密密麻麻的在海上堆叠,甚至有船被完全挡在后面,只露出小片帆面。 “是郑和来了吗?”有人颤声道。 人群最前方的阮主浑身战慄,脸上满是狂热神色。 海面上,海盗船抱头鼠窜,俘虏不抓了,甚至落水的自己人也顾不上救,屁滚尿流的四散。狂风骤雨中,大船队驶到近前,压迫感更足,似乎海面完全被大船占领。 漳州號上,白清放下望远镜,问道:“怎么回事?连个来引航的都没有?” 舵长望向四散逃窜的船只,说道:“统领,那些好像是海盗。” 白清撇了一眼:“只是些臭鱼烂虾罢了,好不容易衝出风暴,赶紧靠港晾晒货物要紧。” 白清想了想,现下港口没有引航,船队靠泊本就不易,万一靠港时海盗回来骚扰可大大不妙。於是沉声道:“郑一官不是老请战吗?机会来了,给他传令追击海寇!” “是!”舵长答应一声,而后五色旗晃动。 护航船队中,一艘亚哈特船离队而出,正是郑芝龙所在的香料之路號。 他方一转舵,立刻升全帆,猛地向北追击而去,少顷,北方海面传来隆隆的炮声。 白清目光始终看向港口,命令道:“舰队散开,鹰船四周侦查,海狼舰警戒港口,其余战船半帆减速,先让商船靠岸。吕周这小子当了这么久纲首,看看他行船技术有没有长进。” “是!”舵长大声传令。 潮州號上,五面旗子同时晃动,指令极为复杂。 各船都磨合的久了,依令行事,倒也运转有序。 福01號商船上,吕周收到指令,露出微笑,对舵长道:“给各商船传令,自行靠泊,都打起精神来,水师弟兄们都看著呢,別丟分!” 舵长笑道:“论操炮,弟兄们比不上水师,论行船靠泊,弟兄们可不怵!” 吕周笑道:“好样的!” 岸上,阮氏眾臣只见那庞大舰队忽然散开,將整片海面占据,旋即前船半帆减速,后船从前船缝隙中驶出。 同时,有十余条小型战船分散至四周海面。 队形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繚乱,目不暇接。 “轰!轰!轰……” 北方海面上,仍有有炮声不断传来。 阮主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夹板船如狼入羊群,逮著海寇船往死开火,其大半个船身都被笼罩在灰白色硝烟之中,唯见炮口红光闪烁不停。 之前囂张放肆的海寇,此时如落水狗一般被人痛打。 尤其是那艘红帆炮舰,更是受到夹板船重点炮击,被打得木片四射,撒得整个航跡上都是,彷如一块边吃边掉渣的酥皮饼。 红帆炮舰一边逃窜,一边开炮还击,然而它那点火力,与夹板船一比顿时相形见絀,即便击中,夹板船也不痛不痒。 阮氏眾臣只觉得场面实在荒诞,半个时辰前,这艘红帆炮舰还如雄狮一般耀武扬威,半个时辰后,就如遇见猫的耗子一样,吱吱叫个不停,被揍得四处乱窜。 可怕的是那夹板船不仅性能极佳,其上炮手更是技艺精湛,常常左舷刚开完炮,右舷就开炮,中间几乎没多少间隔。 夹板船左右开弓,左舷与红帆炮舰对射,同时右舷点射其他海寇,杀伤效率极高。 过了许久,那红帆炮舰和夹板船已驶到视线尽头,缩成海面上的一点。 唯有炮声还滚滚而来。 会安港码头。 因海寇封锁,码头极为空旷,大量泊位閒置。 那船队竞自行散开,寻找泊位靠泊。 四十多艘船先是垂直於泊位上方航行,在两百余步的距离降下半帆,行至一百余步时又將半帆降下。同时左转舵,靠著船体横风和惯性往泊位上挪,最终停下时,居然和泊位相差不大,只需往岸上拋缆即可。 就算有离得远的,也不过差了十几步,可以拖缆微调。 一条船如此靠泊,只能算船主技艺精湛,一整个商队都如此靠泊,场面震撼之极。 不过片刻,原本空空荡荡的码头,几乎被商船完全塞满。 阮氏眾臣尚怔怔出神。 港口边已有胆大的百姓,跑上栈桥,帮助商船系缆、拖缆。 见此场景,阮主这才回过神来,对手下道:“快去帮忙商船靠港!” “是!”周围亲兵们纷纷跑到港口帮忙,同时招呼码头搬卸工出来干活。 人们听到招呼,全都开门窗查探,见海寇已退,商船靠港,都放下戒备,出门干活,码头周围的街道,人流越来越多,整个会安港都活过来了。 阮主深深呼吸,稳定情绪,沉声下达命令:“派人去海上搜寻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文定,你去请那船队的首领晚上见我,我在行宫设宴款待。” 说罢,他向抬舆走去,对僕人吩咐:“回行宫。” 陈文定拱手:“臣这就派人去。” 阮主停下脚步,目光射过来:“你亲自去。” “是。”陈文定心下一慌,避开阮主目光。 阮主坐上抬舆,四个僕人稳稳抬起,放在肩头。 这时一名卫兵从港口处跑来,说道:“主上,我们在栈桥下找到了张佑主事。 张主事说,公主还活著,他亲眼看见公主被木板砸中落水。” 阮主眉头皱紧,问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卫兵道:“张主事说,旗舰上的人都看到了。” 阮主思虑片刻:“黎文雄!” “臣在!” “把旗舰逃兵统统杀了,张佑先关起来,把他嘴堵上!” “是!”黎文雄领命带兵去了。 阮主面上无悲无喜,朝僕人挥挥手。 僕人道:“主上回行宫。” 眾臣跪拜行礼,轿夫一齐迈步,抬舆极稳当的朝会安城內走去。 会安码头被商船挤得满满当当,以至战船几乎没有合適的泊位。 只能將亚哈特船停泊,鹰船、海狼舰就只能在海面上拋锚了。 潮州號停稳后,船员铺上舷梯,白清从其上走下,在士兵护卫下,走到吕周、何塞身前。 “统领。”二人见到白清拱手行礼。 白清拱手还礼:“吕纲首、何纲首,货物损伤如何?” 何塞道:“瓷器碎了不少,还有不少宣纸浸湿了,具体损失还在清点,南洋的天气真是古怪。”除了临近靠港时,船队一路上还经歷了两次风暴,这才有了这么多损伤。 遇上风暴对这个时代的海船来说,基本是家常便饭,要没有超高的货物损耗率,也不可能有海贸的巨额利润。 “不过也有好消息”吕周指了指会安港码头,“因为海上封锁,整个港区內基本只有咱们,货物稀缺,利润上升,足以將损失弥补回来。” 海面上,正有阮主士兵打捞浮尸。 白清道:“会安既然是贸易大港,为何怎么会连只像样的水师都没有。” 吕周笑道:“可能因为当官的,都是些又贪又蠢的酒囊饭袋吧。” 何塞摇摇头道:“大明广州、月港、泉州、日本平户也是大港,也一样重海贸轻水师,就连海寇起家的李旦,不也被打的丟盔卸甲,我看不是这些人贪蠢,是舵公厉害。” 白清笑道:“有见地。” 三人谈笑的功夫,已有港口商贩过来询价了。 会安被封锁一个月,这些商人早已如饿红眼的狼一般,见这么大一块肥肉,哪有不来享用的道理。雨势渐小,打著雨伞的商人凑过来,码头上人越聚越多。 白清对海战稔熟,对海贸就不懂了,之前去平户她带人躲在端岛,並未见过海贸场面,此时好奇的上前查看。 只见来看货的商人以福建人为主,还有日本人、南洋人,甚至还有不少金髮碧眼的番人。 吕周道:“会安十分开放,对外国人贸易限制很少,这些商人大多都不是本地人,其中福建商人最多,福建商馆附近修的和大明也没什么分別。” 何塞道:“这些商品直接卖给商人,利润最高。像平户“丝割符老中』那样的幕府禁榷,赚的就少了。当然,想多赚些,也有办法,就是建立商馆,货物自行全年售卖,把零售的利润和供需波动都控制住。要是能在一个国家內多开几处港口,把路商的利润也抢来,赚的又能再多。” 白清连连点头,这些理论她听舵公说过,两相印证之下,理解的又更深。 又走一段路,见七八个番人对著港口大船兴嘆,口中语言听起来颇有些熟悉。 “荷兰人?”白清低声问道。 “这些是荷兰商人。”何塞顿了顿劝道,“统领,咱们和荷兰人打归打,生意还是要做的。”白清没再说什么。 港口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被分开,一队士兵走上前来,后面跟著一名身著丝绸的老者,而后是数架两人抬舆。 行到近前,老者整理衣冠,行了个標准的抱拳礼,以怪调汉话道:“敢问哪位是船队纲首?”白清道:“有什么事?” 陈文定打量她片刻:“主上请船队纲首今晚於行宫赴宴。” 白清道:“我隨你去。” 陈文定面露诧异:“贵商队纲首是女子?” 白清眉毛一挑:“怎么?” 陈文定连忙挤出笑容:“真是女中豪杰,巾幗不让鬚眉,老朽十分钦佩,请!” 白清转身吩咐道:“郑一官回来前,船队由吕周统领,老何你和我走一趟。” 三人坐上抬舆,並架而行。 陈文定先是对船队一通吹捧,又对白清、何塞二人拍了一通马屁,隨后话锋一转,竟当场谈起生意来。言语中透露,会安港的一个大商户,竞就是此人產业。 陈文定道:“老朽商户倒也有些財力,绝不压价,只求贵商队能把货物给老朽商户些。” 何塞不便答应,看了白清一眼,白清道:“好说。” 陈文定顿时神色轻鬆,开始大谈其广南一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大越国的歷史来。 抬舆到行宫之后,白清、何塞被侍女服侍著沐浴更衣。 待洗完澡后,被侍女领到宴会厅,片刻之后阮主和文武臣子们到齐,僕人递上饭食、餐具。一应礼仪、习俗几乎和大明完全一致。 待宴会准备齐全后,阮主举杯敬酒:“本主敬二位纲首一杯。” 白清二人举杯回应。 一杯酒下,宴席开始,席间阮主君臣不断送上种种吹捧拍马之词,连带还有见缝插针的打探。白清没见过这种阵仗,应付了几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口中翻来覆去的道:“过奖过奖,哪里哪里。” 她心里明白,阮主君臣想说什么,可舵公吩咐过她,对方不把窗户纸捅破前,她也不能开口,更不能给对方透底。 是以白清对著饭菜一顿猛吃,別人问话要么就装没听见,要么就装听不懂,要么就嘴里塞著食物含糊不清的应付。 如此,倒也算是一力降十会,搞得阮主君臣无计可施。 有人硬著头皮问:“纲首在大明现居何职啊?” 白清答:“对,对……” 又有人问:“此行下洋,大明国皇帝陛下,可有旨意示下?” 白清塞了个鸡腿在口中,心想:“看样子,这些人把我当郑和了,这样也好,我且狗仗人……狗掀门……额,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先认下再说,说不定能多要些好处。” 於是含糊不清的道:“嗯,嗯……” 文武大臣面面相覷,都不懂上国使臣这是什么意思。 黎文雄按捺不住,直白问道:“可是大明皇帝陛下,听闻郑主篡逆之举,派纲首前来討伐?”白清心道:“这我要是胡乱认下,岂不成听了皇帝老儿旨意,来白干活的吗?但我又不能直说不是,否则就把受皇帝指派认下了,后面再想翻供,可不方便。” 白清装出诧异表情:“有这事?” 阮主君臣都露出失望表情,天使既不知此事,就不可能是受皇帝旨意,来帮他们主持公道的了。陈文定见状把阮郑之爭大致讲了讲,又把这几个月郑主海寇对珠母海、会安港的暴行都讲了。珠母海的事情,白清也是刚听说,但更令她震惊的,还属另一个消息:“你们公主落水了?”“呃,正是。”陈文定瞥了眼主上,暗暗责怪自己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 白清把油嘴往袖子上一抹,对何塞道:“派鹰船去给郑芝龙传令,把这事告诉他,下手不要没轻没重的‖” “是!”何塞起身离席,大步朝行宫外走去,那里有商队士兵等著。 白清腹誹不止:“现在传令估计已晚了,就郑一官那性子,指不定公主这会已成筛子了,这群傻子马屁拍了半天,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早点讲!” 接著她扫了一眼厅上,突然发现眾人目光有些古怪。 心中一惊:“这些人该不会就是想借郑芝龙的手,把公主打死吧?难不成是觉得被俘了,就丟了什么狗屁贞洁?岸上人可真是麻烦!” 於是白清歉然道:“战船在海上航跡不定,未必能及时將命令传到。” 阮主神色一松,道:“无妨。” 白清心道:“果然,好黑的心!” 黎文雄道:“言归正传,现下大越奸臣当道,还望天使相助!” 白清顿作难状:“我部都是商船,此次前来,只为通商,怎么能牵扯进別国政事?” 陈文定不敢置信的看著白清,心想:“船上安十几二十几门火炮的,也叫商船?大明水师的战船是什么样? 以前老夫总觉得大明是末年王朝,除了领土广袤,其他一无是处,现在才知自己见识短浅,坐井观天,殊为可笑!” 黎文雄惊疑不定,心道:“不对啊,大明水师要能如此强横,潿洲是怎么被钟阎王一锅端了的?难不成,大明水师也是强干弱枝,精锐都在中央手里? 大明幅员辽阔,物產丰饶,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时间阮主君臣心思千迴百转,又百般拍起白清马屁,不断央求其出兵帮扶。 白清清清嗓子道:“直接对抗北方郑主,恐怕不妥,不过击杀海寇,倒是我部应有之义。”其实对抗郑主也没什么不可,白清只是按照舵公的吩咐,底线一点点退让,以免一步退的大,让別人以为这底线不值钱。 果然这话一出,阮主君臣一片欢腾,阮主问道:“请问天使,此番荣戟遥临,广南当以何物充贡,方合四夷咸宾之礼?” 白清暗道:“终於说到正题了。” “听闻广南盛產柚木,有一批龙骨大料,我倒很想见识见识。” 这话一出,宴厅上顿时安静下来,臣子目光有些躲闪。 许久,阮主歉然道:“天使有所不知,柚木生长缓慢,生长成材,就百年时光,龙骨料又须笔直无疤、纹理均匀、內无空洞,堪称千里挑一。 广南这批木料,是先主在世时砍伐、储运,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堪称国运之材,轻易不可予人。”“不过……”阮主话锋一转,“既然天使已开尊口,岂有不允之理,本主这就令僕人从富春宫廷中运来一株!” 就一颗好干什么? 白清道:“既如此珍贵,那就不要了,我只求看一眼即可,而且木料运输麻烦,不如我去亲自看吧。”柚木树在中南半岛很多,但能做龙骨料的十分稀少,尤其是陈化了几十年的大料,更是无价之宝。阮主以其建造佛寺,尚且捨不得,更遑论送人。 现在听白清说只看一眼就行,自然喜出望外,恨不得立马答应下来。 假装思量再三,才下定决心道:“也好。富春在会安西北二百里,车架数日便至,请天使稍作准备,咱们两日后出发。” 宴会结束,白清拒绝了阮主留宿的好意,从行宫中出来,乘坐抬舆向舰队方向走去。 到港口时,见香料之路號已经回来了,便顺著舷梯走上其甲板。 郑芝龙接到消息,出来迎接。 白清道:“你回来的倒快。” 郑芝龙嬉皮笑脸的道:“我怕回来晚了,又要挨你揍。” 白清不觉莞尔,见甲板一角堆著几十个人头,有船员正用盐醃製,问道:“这些海寇脑袋留来干嘛?”郑芝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南澳岛来的,下午刚到,是两广总督的命令。” 白清通读一遍后道:“那就醃吧,好歹能换些军功,对了,我叫何塞给你传的令收到了吗?”郑芝龙一愣:“什么命令?” 海上太大,加上传令时又天黑,收不到实属正常。 好在阮主宫廷里,也没人在乎那公主的生死,白清便摇头道:“没事。” “对了,我在海寇船上救了批俘虏,其中有个女的,好像是什么公主,你要不要看看?” 白清心中一凛道:“带路。” 二人下到船舱,见到十几个阮主士兵,全都浑身湿噠噠的,挤成一团发抖。 有一人双手抱膝,单独坐在一旁,只穿了贴身衣物,一看就是个女子。 见郑芝龙下来,立马就有人跪著挪到他面前,嘰里呱啦的说著听不懂的话。 郑芝龙皱眉道:“闭嘴!” 那人立马悻悻退到一边。 郑芝龙道:“我让通译瞧过了,他们都说那女人是公主。” 白清目光落在她身上,饶有兴趣的打量。 郑芝龙解释道:“这女人什么也不说,看在所谓公主的份上,还没动刑。” 白清叫通译下船舱,然后上前,抓来那女人的双手,见她手上细皮嫩肉,没有老茧。 又用手扳著她下巴,把她朝向自己,另一手挤开她嘴唇,检查牙口。 末了,白清笑道:“你爹不要你了。” 第187章 鯨脊 阮红玉挣脱开白清的手,继续埋著头一言不发。 “你听得懂汉话对不对?”白清悠悠道,“我刚从会安行宫回来,他们觉得你被海寇糟蹋了,丟了贞阮红玉身子一抖,把自己抱得更紧。 见她还是不说话,白清把会安行宫里的见闻说了,然后补充道:“若是你父亲想你回去,我是很乐意交人的,说不定还有些奖赏。可惜现在你成了条臭鱼,我若是交你出去,反落得一身腥。” 阮红玉还是没说话,头埋得更低,身子微微颤抖。 白清安慰她道:“不是我不愿不放人,只是你贸然回去,下场恐怕不会太好,跟我回大明,当自己已经死了吧。” 白清说罢,对手下吩咐道:“把她带到漳州號上去,再去岸上买两个侍女服侍她。” 白清说罢走出船舱。 郑芝龙跟著走了出来,满脸喜色,掏出一根簪子:“白大姐,厉害啊!拿著!” 白清有些莫名其妙:“厉害什么,干嘛送我簪子?” 郑芝龙道:“什么送你,这是那小……小公主的。” “她的簪子你干嘛抢来,快还给她。” 郑芝龙满脸诧异:“她全身上下,也就这东西还像些样子,总不能把她肚兜扒下来给那姓阮的吧?”白清顿时明白了:“你要拿她去威胁姓阮的?” 郑芝龙目瞪口呆:“你纯粹是好心留下她的?” 郑芝龙急忙劝道:“统领,那女人左右没人要了,不如用她去威胁下姓阮的,说不能多给两块木料呢?照你说法,姓阮的也不是好东西,咱们可……” 白清抬手打断他,怔怔道:“一官兄弟,你这法子可真有点……” “卑鄙?”郑芝龙很有自知之明的接上。 “有点聪明!”白清赞道,她上下审视郑芝龙,“你小子坏主意真是多得很。” 郑芝龙大笑道:“白大姐,你不计回报的帮那女人,也仗义得很啊!” 白清把在会安行宫的见闻说了,继而评价道:“那姓阮的见会安之围已解,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要他两根木头都推三阻四,等过几日,用这根簪子好好嚇唬他。” 郑芝龙坏笑道:“什么说辞能又有威胁,又不让他记恨咱们,还是得好好谋划下。” “正是,不过提前说好,不能真对她动手。” 郑芝龙道:“那是自然!” 两日后,去往富春的车驾启程。 依旧是白清和何塞同去,还带了七八个木匠,郑芝龙和吕周留下看守船队。 白清一路上看路边有不少旅店、客栈,路上商人、旅人无数,十分繁华。 路过关隘时,白清仔细观察了驻守士兵。 只见其虽然生的又瘦又小,但眼神锐利、体格精壮,甲冑、兵器都很完好,比大明东南的营兵、卫所兵强多了。 两日后,车队进入富春,一路开到宫殿之中,路旁百姓见到无不下跪行礼。 马车停稳后,白清利落下车,被宫门口两只巨兽嚇了一跳。 只见那两兽足有两三个人高,灰色皮肤,鼻子老长,一对白色尖牙从嘴巴中伸出,浑身以金银、绸缎装饰,极为霸气。 “队”其中一只抬起鼻子,叫了一声,像是一只铁喇叭吹响。 阮主微笑著上前道:“天使,这便是广南的大象了,此兽力大无穷,上山伐木时,都是大象帮忙驮运。” 白清点头道:“受教了,大料在哪呢?” “这边请。”阮主在前面带路,前后僕人、侍卫、臣子跟了一堆。 阮主试探道:“日前贵部一艘战船前去追击海盗,可有斩获?” “杀了不少贼人,可惜没找到贵国公主。” 阮主摆摆手:“不妨事。” 一行人向西北行进,渐渐靠近宫殿外墙,见到个占地极大的库房,门口有四名侍卫把守,门上装著一个硕大锁头。 僕人上前,威严喝道:“开门。” 其中一名侍卫上前开锁,將门推开。 阮主道:“请。” 院內十分乾净,显然有人每日打扫,內里占地极为宽大,约有十余丈长,五六丈宽,一两丈高。宫殿正中有一整排平放架空的木料。 木料是用衬木在地面上垫起来的,分三架、三层堆放。 每架之前有两人並肩的空隙。 三层加起来,有一人多高,每层之间用乾燥、规整的衬木均匀隔开。 白清走上前去,只见那些木料颗颗笔直,表面树皮已完全去除,外表呈银灰色。 以手触摸,指尖传来温润的油脂感,其表面的木纹极其清晰。 以手指轻敲,声音清脆结实,宛如金石。 粗粗数来,房间內柚木大料至少堆叠了近两百根! 白清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带来的那些木匠更是惊为天人,一个个围著木料打转,激动得浑身乱颤一人以手轻抚木料,留下泪来,口中道:“好啊……好东西啊!木头好,保存的也好!当真是好!”还有一人,把脸埋在木材堆上,使劲嗅闻,表情比闻到姑娘脂粉香还要迷醉。 阮氏眾臣见此一幕,都露出笑意,回想其船队进港那日,今天总算也让大明天使震撼了一次,算是找回了场子。 “天使请隨我来。”阮主道。 白清走去,阮主带她穿越了一排排的木料。 路上,白清注意到库房窗户极多,基本四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窗户,想来这些木料就是靠这些窗户通风的。 伺候木料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下雨了要把窗户关上,天晴了窗户要打开。 这批木料据说在其宫廷內已经放了几十年,想必花费了不少人力。 走在前面的阮主停下脚步,指著一处道:“天使请看。” 白清顺著他手指看去,只见库房正中,並未摆放木架,而是单独摆了一根巨木。 这根木料笔直粗长,几乎顶到库房两端的墙壁,直径有大半人高,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大自然有此等造物。 阮主自豪说道:“这根巨木长十丈六尺,粗五尺七寸,名为鯨脊,是我阮氏传家之宝。” 这等给木料取名字的做派,还是白清生平仅见,问道:“这么一颗巨木,要长多少年?” 阮主笑道:“不多,三百年也就够了。” “哦。”白清心道:“三百年,那时候还是……额,反正还没大明朝呢!” 阮主接著道:“而且这棵鯨脊,是长在深山老林的山脊上的。” 白清道:“这是什么说法?” 阮主走到木料截面,指著年轮线道:“天使请看。” 白清凑上前,只见那年轮线一圈圈密密麻麻,几乎贴在一起。 “越是长在沙土、深林、山脊之上的树,其生长的越慢,纹理也就越细密,其韧性越好,油脂越丰,越是成材。” 白清讚嘆道:“厉害,今日果真受教了。” 阮主道:“最尔小国,物產不丰,也就柚木拿得出手了,天使如若喜欢,待离港时,我送些至天使船上。” 既然量词用了“些”,自然指的不是这库房中的大木,而是市场能买到的一般货了。 白清笑道:“那就多谢了。” “哈哈哈哈,请!”阮主大笑,隨即请白清离开库房。 孰料白清道:“不急,我还要再仔细看看。” 阮主大度地道:“天使请便。” 这时黎文雄问道:“敢问天使,那些匠人在做什么?” “哦,在测量。”白清隨口答道。 阮主看去,顿时眼皮狂跳,但见那七八个木匠不知何时停止失態,转而拿出皮尺,在木料上测量,还有一人持笔飞快记录。 不是说好只看看吗? 阮主儘量保持笑容道:“敢问天使这是何意啊?” 白清道:“只是测量而已,放心,不抢你们的。” “天使说笑。”阮主赔笑道,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他自然懂。 可白清是上国天使,郑和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来抢他们呢?加上阮主又有求於她,这才放心地带她来看柚木料。 可现在开始测量木料是什么意思? 谁家好人去別人家做客,会量房子周长大小的?会自动把家具、古董估值的? 阮主打量白清,见她衣物虽不寒酸,也没有多贵气,女扮男装,也不伦不类,说话更没有一点天朝官员的风度,这真是天使吗? 正惴惴不安间。 门外进来一个侍卫,近前对阮主行礼道:“主上,有一份呈给天使的公文。” 阮主接过公文,单手递给白清,经过测量木料之事,他的恭敬也褪去大半了。 白清一扫公文,眉头微皱,默不作声。 阮主看她脸色,心里百爪挠心,实在忍不住问道:“敢问天使,可是北边有何变故?” 白清把公文给他:“自己看吧。” 阮主接过公文,先是被那一方鲜红的两广总督大印惊到了,心想:“她居然真是大明官员!还好本主之前只是怀疑,面上还算恭敬,没显露心跡。” 再往下看,只见公文內容是调南澳水师至雷州半岛以西剿匪。 南澳水师和眼前女官员是什么关係,阮主不愿细究。 可这不是好事吗?雷州半岛以西闹腾的,不就是钟阎王那伙匪徒吗? 听了阮主疑问,白清苦笑道:“那不一样,水师交由两广总督调配后,只会守住珠母海一带,不会向西进军,后面无论钟阎王如何对会安港烧杀抢掠,水师都不会西进一步。” 阮主一听就急了,忙道:“可钟阎王就是郑逆扶持的啊!” “国主的疑虑我明白,不过两广总督职责是保境安民,没有皇上下旨,水师怎么敢贸然越境呢?阮主愣住了,確实是这个道理。 “况且,交趾还是太祖亲定的不征之国,部堂大人就更不会生事。” 这句话是郑芝龙教她说的。 “钟阎王不过区区小贼,天朝水师灭之,不过覆手而已。 我本想趁掌握兵权之时,快速出兵,替国主除此大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罢了,国主自求多福吧。”“啊?”阮氏眾臣都愣住了,说好的强援,怎么说没就没了? 陈文定第一个承受不住,恳求道:“既然上国水师击败贼寇,易如反掌,恳请天使看在大越国黎民苍生的份上,替我国除此大患吧!” 其余文武都反应过来,顿时苦苦哀求,倒没人在意测量柚木的木匠了。 白清只是推脱不许,口称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迟滯。 当著阮主的面,陈文定等人又不能直接开价收买,纷纷把目光投向阮主。 事到如今,阮主哪里还不知道白清想要的是什么,咬牙道:“这里的木料,送十根给天使如何?”白清正色道:“我岂是……哎………” 按她和郑芝龙套的词,她此时该说“我岂是为了木料而来?”。 说这话要的脸皮太厚,白清一时没说出口。 好在意思表达清楚了。 阮主一咬牙,继续加码:“二十根!这些木料每根都是有价无市,寻常人得一根,便能一辈子吃喝不愁!” 白清只是摇头。 阮主面色发红,额头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恶狠狠盯著白清,久久没有说话。 陈文定抹泪劝道:“主上,先主基业为重啊!只要保住基业,南方水舍、火舍的柚木还不是静候主上去取吗!” 虽听不懂水舍、火舍是什么意思,白清还是將这两个柚木產地记在心中。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一名侍卫小跑进来:“主上!” “何事?”阮主语气中已有一丝恼怒。 “一个时辰前,有海盗往港口丟了这个!”侍卫说著举起一个簪子。 阮主將之接过,只见那是一只直簪,黄金材制,簪首有个雀鸟造型,鸟羽用细小的金丝和翡翠镶嵌而成,鸟喙衔著一串垂下的小珍珠。 “將公主侍女叫来。”阮主沉声命令。 过了片刻,侍女赶来,跪在阮主身前。 阮主將簪子递给她:“可认识这个?” “是公主的簪子!”侍女只一眼便道。 阮主缓声道:“你可看清楚了。” 侍女道:“错不了,这是公主母妃送的,公主最爱戴这个。” 阮主挥挥手:“退下吧。”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阮主有十几个孩子,阮红玉死不死,他根本无所谓。 唯独不能让她被敌军活捉,一旦受敌人侮辱,阮氏脸面何存? 而且以郑逆之精明,他更可能將阮红玉软禁,时刻拿来要挟。 只要郑逆有心挖掘,女儿割发从军的事是瞒不住的,这事反过来会被郑逆大举宣传,成为刺向阮主最锋利的剑。 塑造一个替父从军的孝女,和一个软弱无能的阮主。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隨意割捨的人,能保护得了广南的子民吗? 想到此处,阮主咬牙道:“三十根!三十根大料,请天使务必发兵援助。” 说罢,阮主心一横,直接跪在白清身前。 別说白清,连阮主身后的臣子们都嚇了一跳。 白清连忙上前搀扶。 阮主恳求道:“恳请天使垂怜!” 白清心中大骂:“守財奴,没骨气!一国之主寧可跪下来求人,也也不愿多出几根破木头!三十根大料好干什么?再说大料有了,没有龙骨,不还是摆设?” 想到此处,白清道:“我大明地盘这么大,什么好东西没有,岂会贪图几根木料,这三十根大料虽难得,也算不上多稀奇。” “呃……”阮主愣住了,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预感。 “唯独那鯨脊,我瞧著倒还有些意思。”白清悠悠道。 “这……”阮主十分为难。 此时工匠们已把木料数据测完了,向白清点了点头。 白清嘆气道:“只是鯨脊是国主心爱之物,我自然不会强行催要,告辞了。” 白清领著一眾工匠走出仓库大门,心中大骂:“守財奴、铁公鸡、小手儿!怎么不追出来?罢了,你不追我也不能回头,不给就不给。我看富春也在海边,不知守军有多少,水师能不能攻得进来?”走出宫门后,白清上马,跑到港口边,登上鹰船。 这条船就是刚刚来传两广总督命令的,正好停在港边,接她回去。 航行出很远后,白清问那些匠人道:“如何,这些木料能用吗?” 匠人顿时讚不绝口,其中一人道:“柚木本应外表金黄,內芯褐色。 宫殿中的这批料外表银灰,必是经了十几年往上的陈化,导致树脂凝结所致。 这样的大料不能切为板材,阴乾不易,而这批料阴乾许久,內外稳定,可以拿来就用,极为难得。哎!可惜明珠投暗。” 另一个匠人打开册子道:“那库房有大小木料一百九十六段,没有一段空心开裂,全都是可用之材,以之不足造全船,也够造出框架了。” 半天后,鹰船驶抵会安港,白清对那记录数据的木匠吩咐道:“你回南澳去,把这的情况稟报舵公。”鹰船离港后,白清走上漳州號,见甲板上乱作一团,郑芝龙正在对两个侍女嗬斥:“剪子哪来的?”两个侍女哭著道:“婢子不知……” “不知?带下去,一人脸上划一刀,长长记性!” “是!”周围士兵应道。 两个侍女哭天抢地,大声求饶。 白清把士兵拦下,上前问道:“发生何事了?” 郑芝龙看了眼四周,低声道:“那位贵客自尽了,割腕。” “什么?” “別急,救回来了,幸好带了苏大夫的徒弟。”郑芝龙满脸庆幸,“那小大夫上船时,苏大夫说什么实习,我还当是累赘,没想到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白清皱眉道:“她为什么寻死?” “不知道……哎,你別看我啊,我可没欺负她,你那舱室只有侍女能…” “我去瞧瞧。” 说罢,向尾舱走去,路过侍女身边时,两个侍女苦苦求饶。 白清道:“算了,把脸毁了,往后怎么嫁人,改打板子吧。” “是!”士兵应了一声,找来板凳、船桨,把两个侍女面朝下绑上去,隨后船桨落下,侍女发出惨叫。白清推门入內,只见阮红玉在床上躺著,面色煞白,双目无神,如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一只胳膊放在床边,郎中正给她手腕包纱布,周围地面上满是鲜红染血的布条。 白清道:“情况如何?” 郎中这才注意到白清进来,起身道:“她划的不深,本就不容易致死,现在已无大碍了。”白清瞪他一眼,小郎中自知失言,顿感悻悻。 “下去吧。”白清没好气道。 白清坐在阮红玉床边,问她为何自寻短见,好说歹说,阮红玉就是一言不发。 “若是为了你爹,还有你那个朝廷,那大可不必。”白清將今日在富春宫庭的遭遇讲了。 当然故事经过了一些加工,派人测量木料的事情不讲,威胁阮主的事情一句带过。 末了总结道:“削髮出征,海战被俘,现在又自尽寻死,你为那姓阮的已死过三次,就是有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往后就为自己活吧。” 阮红玉终於流下一滴泪来,嘴唇囁嚅,用沙哑声音道:“別打那两个侍女了,剪刀是我自己藏的。”白清应了一声,走到外面叫停行刑。 傍晚,一骑快马到会安港边,自称是受阮主之託,求见白清。 白清请那人登上甲板之后,才发现是老熟人陈文定。 陈文定笑著拱手道:“天使,我主愿將鯨脊赠予天使,只求天使助出兵击溃郑逆海寇。” 白清道:“鯨脊在哪呢?” “额,还在库房之中,鯨脊实在庞大,要运来得拆卸库房墙壁、宫门、桥樑,拓宽沿途街道,最快也得半年功夫。” “用不著那么麻烦,我看富春也有港口,在那里装上船就行。” 陈文定一愣,继而笑道:“这样便缩短了二百余里路程,估计一两个月就能运抵。” 白清笑道:“既然如此,我部很快便可出兵,只是贵公主既为海寇所劫,这要如何是好?”陈文定道:“不妨事,天使切勿担忧。”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陈文定向四周看看,见甲板上没有外人,索性直白道:“公主为奸贼掳掠,传出去於国主名声有碍……说白了,她本就不该活著。” 尾舱中,阮红玉听闻此言,浑身战慄,心底一片冰凉。 第188章 钟阎王启航 正月十五,天色微黑。 南澳岛將军府中,林浅正吃汤圆。 屋外传来“嗖一一啪”的炸响。 白蔻兴冲冲的进来道:“老爷、夫人,快来看,开始放烟花了!” 这种冲天花,平日都是舰队传令之用,林浅早都看腻了。 尤其是红色冲天花,他一见就觉得鹰船接敌,下意识想掏望远镜。 是以林浅摇摇头,对叶蓁道:“你去看吧。” 叶蓁有些犹豫,按她刚成亲时的拘谨,这种节日,肯定是要陪在林浅身边的,林浅不去,她也不会动。可隨著相处日久,她发现林浅甚至比她祖父还开明,於是便柔声道:“那我去去就来,官人等我哦。”说罢,她便起身,月漪给她披上斗篷,染秋端来手炉,几人兴高采烈的推门出去了。 说是出门,其实只是站在院中看而已,林浅在房中还听得见几女的嬉笑声。 上元节对大明人来说,是堪比春节一样重要的节日,哪怕是受封建礼教束缚最重的官宦女子,这一天也能上街游览。 南澳岛的百姓也会自发组织盛大的灯会、烟火晚会。 林浅对此兴致不高,可对叶蓁这几个女子来说,这是难得的盛会,林浅並不想扫她们的兴,正准备穿上衣服出门。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几女的嬉笑声一滯。 片刻,叶蓁推门进来:“官人,来了一封信,说是交趾急递。” 林浅將信打开,只见是白清手下匠人记录的木料尺寸。 当看到广南储备如此之丰,阴乾保存如此之好时,不由內心激动。 透过数据,这一百九十六根柚木,已浮现在林浅眼前。 木料经过切割打磨、塑形拚接,3d建模一般自动加工为龙骨、肋骨、甲板梁,根根紧实分明。尤其是那根叫“鯨脊”的木料,简直天生就是为成为龙骨而生的。 不將其造成旗舰大船,就是暴殄天物! 唯一的坏消息,就是阮主不知好歹,执意不交木料。 这不是大问题。 实在谈不妥,林浅也能用银子买。 阮主要还一意孤行,买木料的银子,也可以变成军费,直接去抢! 林浅缓缓放下信,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得知了木料的数据,新旗舰的图纸就要修改一番了。就在这时,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片刻后染秋走进来:“老爷,又来了一封信,也说是交趾来的。”林浅接过,这封信是白清写的,交代了阮主同意交付“鯨脊”的事情,並把阮红玉相关的事情说了,又写了她和郑芝龙后面的计划。 林浅放下信,皱眉沉思。 阮红玉的出现,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这事运作好了,或许可以把她培养为一个亲大明的新阮主。 因其女子身份,阮红玉的统治必然不稳,又增强了其对林浅的依仗,更好操控。 不过这是后手,当下还是先把这批木料搞到手再说。 於是林浅叫染秋找来纸笔,当场给白清写了回信。 信中,肯定了二人到目前的做法,下达了坚决要把木料运回南澳的命令,同时叮嘱优待阮红玉。並安排白清找心腹,在当地散播阮红玉的英雄故事,重点宣传其通晓大义、献身牺牲、为国尽忠、为父尽孝的精神。 故事结尾改为“公主在海上失踪”,但如果广南有难,她將如“闪电般归来”。 同时將公主的失踪和大船队的到港联繫起来,往神话、传说方面升华。 这样一来,阮红玉的声望必直线上升,而且宣传阮主亲女儿,广南又不便阻碍传播。 阮主必然每日如坐针毡,为求白清出兵,价码还会不断增加。 同时,也为阮红玉日后回归广南铺了后路。 民眾见她回来,只会觉得传说应验,而不是诈尸还魂。 林浅將信写就,吹乾墨跡,放入信封,交给月漪:“把这个送回会安港。” “染秋,叫白浪仔、周二哥、黄伯现在来……算了,明天早上来一趟!” “是。”染秋应下。 叶蓁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官人,是不是出事了?” 林浅瞧她,只见她秀眉微皱,眼神担忧,小嘴微张,双手攥在胸前,突然起身,將她一把拉入怀中,狠狠亲了一口。 “哎呀!”两个侍女全都嚇了一跳,连忙背过身去。 林浅笑道:“你官人要发达了!” 叶蓁脸色通红,如饮醇酒,忙捶他胸口,低声娇嗔道:“快放开我,登徒子!” 林浅將她扶起身,大声道:“走,逛灯会去!” 次日,白浪仔、周秀才来到林浅书房。 “坐。”林浅道。 有侍女进来倒茶。 待侍女离开后,林浅抿了口茶道:“会安的木料快回来了,南澳岛的人才储备也得跟上。 所以过几日,白浪仔去澳门一趟,招募些人手,二哥,你找些能说会道的,和白浪仔一起去。这一次招揽的力度要非常大,最好一次性把澳门的能工巧匠全部抽乾!” 白浪仔道:“要招揽什么工匠?” “船匠、帆匠、缆匠、铁匠、钟錶匠、银……”说道此处,林浅一握拳,“各行各业的顶尖工匠,全部招来!” 白浪仔点点头:“我明白了。” 周秀才头皮一阵发麻:“哎,不是!舵公可不是让你去绑人!对……对吧?” 林浅笑道:“自然,你到了澳门后,找到安胖子,让他帮忙把消息扩散出去,就说愿意来南澳岛的,可以带家眷同行,给一百两银子安家费,工钱涨一倍,而且可以签合同,工期最短只要两年。”周秀才一惊道:“舵公,这待遇给的也太厚了。” 林浅笑道:“尤其是造船相关的工匠,工钱在一倍基础上再翻两成。另外,玻璃工、钟錶匠,这两者还可以再高两成。” 白浪仔:“知道了。” 周秀才连忙阻拦:“不行,不行。这给的太狠了,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岛上原本的工匠会有意见。”林浅道:“岛上原本的工匠也涨,也按同比例翻倍涨,现在公帐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二十八万余两。”周秀才声音弱了不少。 “这只是现在的帐面,船队从会安返航,带回来的货值,大约五十万两,公帐会有八十余万两的剩余。银子不是省出来的,多发点给匠人们,发不穷。” 林浅拿起一张纸,念道:“我已经算过了,澳门顶级工匠月银不过十两,普通工匠不过三两。岛上顶级工匠,像黄伯、储石匠,月银十五到十八两,普通工匠四两,学徒要么只管食宿,好些的只发一两。 南澳、东寧两地工匠加起来,算上学徒,也不过五百余人,每年月银才不过两万四千两。 这点银子,相比工匠创造的价值,实在是微不足道,多发些银子,也是应当。” 林浅笑道:“我唯一担心的,只有工匠不肯来啊。” 白浪仔淡淡道:“舵公放心,只要有本事的,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弄来。” 周秀才皱眉道:“手段不可太粗野。” 林浅纠正道:“粗野些也无妨,只要下手乾净利落,別叫別人发现也就是了。” “舵公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细节就不多说了,我已写在单子上。”林浅说著递出一份信,白浪仔接过。 林浅道:“此行澳门,要捨得撒银子,花的多无事,花的少於三万两,不要回来见我。” “遵命!”白浪仔抱拳起身。 周白二人走后,林浅又到正厅见哑巴黄,直接將那一百九十六根柚木的尺寸给哑巴黄看。 “这批木料要运回来,想想海运的办法。” 五日后,六条海沧船停泊在澳门港口。 当日下午,议长的声明就贴满了澳门,每一个船厂、工坊、市集、酒馆都传遍了南澳岛招募工匠的消息广场等人流匯集之地,甚至还有专人做政策宣讲,宣讲者还配了翻译,是中葡双语的。 听著一百两银子安家费、月薪翻倍、合同制、可做短期工的承诺后,整个澳门的热情瞬间就被点燃了。大明工匠或许还会犹豫,可葡萄牙工匠报名热情极高。 他们本就是来东方赚钱的,在澳门和在南澳岛也没什么区別,自然是哪里月薪高就去哪里。加上这事又有议长背书,招人的又是澳门的守护舰队,哪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澳门船匠走的太多,以至於一半的船厂第二天直接歇业。 两天后,工坊也有小半开不了门。 三天后,就连酒馆都连著关门几家,一问才知道,压根一个顾客都没了。 报名上岛的工匠,在上船前,都会受到一个简单的测试。 比如木匠就做六根鲁班锁或者一线凿之类。 帆匠就现场缝一块巴掌大的帆布等。 测试完后,每人都会得到一封加盖了“南澳岛政务厅”红印的评级书。 绝大多数葡萄牙人看不懂其上汉字,但是对拉丁字母是熟悉的。 只见大部分的评级书上都写的是b或者c,也有不少d,但几乎没看见a。 据登记的工匠说,这个是南澳岛推行的工匠分级制度,岛上会按这个標准发工钱。 当然,根据行业不同,工钱也会有变化。 比如工价最高的两个行业是玻璃工和钟錶工,其次是船匠等。 其中玻璃工更是开出天价,几乎到了五十两银子一个月了。 然而这年代,玻璃还处於少数几个国家、家族的垄断中,葡萄牙、西班牙都没有玻璃生產能力,是以这个岗位招不到人。 不过葡萄牙倒是有钟錶匠,其中一名技艺高超的,更被评为a级,拿到了三十二两银子一个月的顶薪,引得周围的工匠十分羡慕。 没选上的人,只能看著其他人登船,眼中满是不甘和羡慕,暗想当初怎么不学门手艺。 与此同时,白浪仔亲至卜加劳铸炮厂,对炮厂工人嘘寒问暖,询问工人对炮厂的生產管理意见。凡是工人所提的,全都当场整改。 比如有工人说炮厂夏天太热。 白浪仔当即便道:“往后夏天,炮厂內必须买冰降温,每十个工人共用一个冰桶,全天保证用冰不断!” 工人们欢呼雀跃。 炮厂大股东卜加劳则埋头记录。 白浪仔此行澳门,把各行各业的匠人招揽了个便,唯独只是给炮厂工人涨了工钱,没有调他们去南澳岛。 首先因为铸炮是重工业,生產设备运输不便。 其次生铁、硫磺、硝石、木炭等都是依託广东获取,搬厂之后,建立供应链极为不便。 而且大部分原料都是敏感禁榷之物,用葡萄牙人的身份去採购,要比林浅自己採购方便得多。是以白浪仔此行,就是为安抚工人,同时继续提高炮厂待遇,吸引更多葡萄牙工匠渡海而来。至於什么成本、利润,白浪仔根本不考虑。 反正炮厂股份,林浅只占一成,赚也赚不了多少,就算是亏,也是大股东亏得多。 偏偏炮厂的经营决策权又攥在林浅手里,卜加劳只觉欲哭无泪。 白浪仔在澳门盘桓了近半个月,招揽了工匠三百七十余人。 六条海沧船来来去去,就像把澳门的血给吸乾了一样,整个城区都冷清许多。 不少澳门市民对此颇有微词。 因此白浪仔又在林浅授意下,在澳门建立了公共蓄水池一座,粮仓三座,木桥三座,石板路三条,排水沟五十条,工程预算白银两万八千余两。 这些工程林浅只是出资,並不派实际派人建设,施工单位由澳门议事厅协调,林浅只负责工程宣传。这样下来,林浅的名头从澳门的吸血鬼,转身就成了澳门的建设者。 而安胖子议长获得了政绩和市民的支持,地位更加稳固。 市民们获得了大量的公共设施、工作机会。 澳门则在葡萄牙人乃至欧洲人中,狠狠的露了一次脸,会吸引更多的欧洲工匠。 甚至连林浅手下的审计,也能因这事去澳门歷练一番,可谓多贏。 而且林浅还发现,因大明生產力低下,且政府忽视基础设施建设,像修桥补路这种事,就如雪中送炭一样,很是能收拢民心。 有了澳门的成功经验,林浅打算等黄和泰控制了漳州的军队,就在漳州再来一次。 澳门大搞修桥补路之际。 清晨,交趾国北方,红河河口海域,吉婆群岛。 一只舰队正缓缓向南驶出。 舰队船只数量极多,半个时辰过去,还没从群岛石柱之间驶完。 放眼望去,这个海面几乎全都被舰船铺满,船只密集的如下饺子一般。 舰队旗舰,是一艘有著火红船帆的三桅广船,名为沧浪號。 钟斌站在沧浪號尾甲板上,望著身后绵延不绝的船队,嘴角勾起笑容。 天启二年冬月,顏思齐率队与林浅大战,结果被迎头痛击,死伤惨重,顏思齐本人更是被一炮轰成肉泥。 钟斌见大势已去,又担心受到李旦责罚,当即率部逃亡。 先是在长崎高岛以东藏匿,等林浅船队驶走,顺便补充淡水、乾粮,修復船体。 在腊月底时,便率队向南航行。 一路顺九州、琉球、赤尾屿南下。 因知道林浅势力范围就在闽粤海域,是以钟斌不敢进东寧海峡,而是从东寧岛以东向南航行。这条航线荷兰人常走,顏思齐逃回平户时,也是走的此线。 与其和林浅的船队碰面,钟斌还是更敢和老天爷赌一把。 好在当时还是春天,东北季风尚在,钟斌船队硬是凭藉季风和意志力逆黑潮成功南下,到了吕宋。当时已是天启三年的五月份,正是大明商船从吕宋向北返航之际,用海寇的行话说,这就是“鱼汛”期。 钟斌重操旧业,短时间內劫了三条大福船,赚得盆满钵满,在吕宋招兵买马,过了一段逍遥日子。可经歷了林浅劫船之事,马尼拉上下对於海盗行为深恶痛绝。 更何况圣安娜號就是在五月底六月初被林浅劫持的,钟斌在同样的月份作乱,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新任总督马上下令海军出港缉捕海盗。 终於在钟斌第四次劫船时,被西班牙海军逮个正著。 为应对海盗和荷兰人,圣安娜號被劫后,西班牙王室向马尼拉又派遣了五艘大型盖伦船。 钟斌算是直接撞上枪口,被西班牙战船追杀了几百海里,一路逃到南海中部,靠著逆风航行以及岛礁间灵活航行的能力,才勉强摆脱追兵。 当时已是天启三年八月,海况不定,飆风频发,外海航行和寻死没多大区別。 钟斌又没办法回头,只能硬著头皮向西航行,准备在交趾国一带靠港。 毕竟会安港的繁华,他在吕宋也有所耳闻。 在穿过数场风暴后,钟斌偏航,到了郑主治下。 当时郑阮之间已是剑拔弩张,郑主正招兵买马,大肆招揽海寇。 钟斌做梦也没想到,人人喊打的海寇,有一天成了香餑餑。 他凭藉歷经多次大海战的见识、沧浪號的火力、吕宋劫掠的银子,到了郑主手下,混得风生水起。先是威逼利诱大量大明、交趾的渔民入伙,再是抢夺船只,吞併其他海寇。 在知晓大明珠母海防御空虚之后,还大举入侵,连劫了三个珠场。 要不怕大明报復,说不定合浦城都要被他洗劫了。 凭著目光毒辣,心狠手黑,广撒钱財,钟斌快速聚起了三千多手下,战船上百艘。 交趾百姓送了他钟阎王的名號。 当然,仓促凑起的人手,肯定谈不上战力。 他手下炮舰除了沧浪號,只有两条火帆营的炮舰,之前围会安港时,被大明船队一路追击,击沉了一条,现在只剩一条。 其余船只大多是苍山船、鸟船,仅有的几条福船,还是围会安港时,抢的大明商人的。 这些船放在李旦、林浅、西班牙人这些海怪面前,肯定是不够看。 但放在交趾国,已是性能优异的战舰了。 想到这,钟斌看了眼跟在一侧的郑主水师,差点笑出了声。 只见其水师战船平底、单桅、艇楼高大,每舷伸出十到三十只船桨,赫然是桨帆船。 唯一的优点,就是不太依赖风力,除此以外一无是处。 相比於此,阮主水师虽少,也还算是先进些。 交趾国水师薄弱,海战烈度低,盘踞於此,得郑主庇佑,大明投鼠忌器,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当真是一处海寇的洞天福地! 现下只要再做一件事,就能將这洞天福地坐稳了,那就是击败会安港的“郑和船队”。 “我听闻“郑和船队』船虽少,但都是高五六丈,长二三十丈的庞然大物,此战你有把握吗?”说话的是郑主监军,叫郑文克,此人是郑主的远方宗室,胸无点墨,见识浅薄,说的话让钟斌闻之发笑。 可钟斌恭敬地拱手道:“监军放心,他们虽號称“郑和船队』,可和郑和没什么关係,其船虽大,可据探子来报,所有炮舰都靠泊於栈桥。 若是遭袭击,解缆、起锚、升帆至少要一个时辰。 咱们处於上风向,只要趁天黑以火船偷袭,其船再强再大,也是付之一炬的下场。” “嗯。”郑文克將信將疑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又道:“什么咱们,此战是你部独自出战,黄將军和本督一样,都是来督战的。” “是。”钟斌恭敬答道。 他斜覷右舷的郑主船队,只见其船只足有百余,放在海面上,也是好大一片,其船桨摇动不绝,像一支支在海面上爬行的蜈蚣。 钟斌暗忖道:“这等虾兵蟹將,上了岸或许还有用,和我一同海战,我只会嫌碍手碍脚。”只是钟斌的荣华富贵,都要仰仗郑主,是以虽然掌握水师绝对力量,还是对郑主监军十分客气。“监军,从吉婆岛到会安港,有一千六百多里,要航行七八天时间,监军不妨先去房中休息,房里给监军准备了个好玩意。” 钟斌说著,露出了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监军笑道:“懂事。” 隨即他进入船舱,隨即船舱里传来女人的惊呼:“你是是谁?別碰我!啊” 半个时辰后,监军满面潮红的从船舱中出来,走到尾甲板上,嘴里咀嚼著檳榔,喘著粗气,含糊不清的道:“我还道你把阮红玉抓来了,不过这个大明女人也不错。” 钟斌道:“是个大地主的女儿,监军喜欢就好……阮红玉是?” 郑文克將阮红玉削髮从军,然后海战失踪,传言她將如闪电般归来的故事讲了,然后大放污言秽语。越南自古有女子为將传统,比如二征夫人。 所以,阮红玉的故事在百姓之间传播的很快,藉助奸细探查,自然也传到了郑主宫廷中。 钟斌听了之后,暗暗心惊:“这故事编的这么悲壮,岂不是想激励军队,来个哀兵必胜吗?我都看得出其用意,这个监军可真是草包。” 转眼到了正午,伙夫在船上送饭,进船舱时嚇了一跳,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钟斌忙下去查看,只见那个地主女儿,不知何时挣脱开束缚,用床单接成绳子,上吊了。 钟斌暗骂晦气,命令道:“把人丟海里!瘦狗,晚上的时候,你乘小船靠岸,再弄个女的来。”被称作瘦狗的,看向女人尸体,舔舔嘴唇道:“舶主,就这么扔海里,不是浪费了?” 钟斌笑骂:“隨你。” “谢谢舶主。”瘦狗忙指挥手下把尸体往船舱里搬。 就在这时,瞭望手突然喊道:“尾舷敌船!” 钟斌心底一惊,两步跑上船尾甲板,拿出望远镜朝远处看。 郑文克慌道:“怎么回事,怎么从咱们后面来了?” 望远镜中,钟斌看到来的是四条夹板大船、五条小船,笑道:“来得正好,通知船队掉头!”“是!左满舵,左舷迎风,换帆!”火长大声呼喊。 郑文克提高音量,声音颤抖,说道:“告诉我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去会安偷袭,怎么敌人在后面,打不打得过?” 钟斌脸上浮现自信笑容:“这附近有一片浅滩,我正是设计引敌人来此!他们中计了!” 第189章 海蜈蚣 “中计?” ““郑和船队』在会安靠港之后,我故意示敌以弱,龟缩不出,就是为引其船队分兵,好各个击破!”钟斌笑得极为得意。 “当真?”郑文克有些不敢置信。 钟斌道:“海上最重接舷,烦请监军给黄將军传令,由郑主水师攻敌左翼,我部攻敌右翼。监军放心,我部先上,吸引敌船炮火。” 见钟斌胸有成竹,郑文克不由信了几分。 加上一会沧浪號要当先出击,承受炮火,十分危险。 因此,郑文克下定决心道:“好吧。” 钟斌大喜,当即命人准备小艇,將郑文克送到郑主水师旗舰上。 水师统领黄明德见监军登船,大感意外,连忙上前询问。 郑文克將钟斌的计划讲了,黄明德大笑道:“原来如此,妙极!传我將令,进攻敌船!” 郑文克忙拦住他:“黄將军不急,让那姓钟的先上。” 黄明德板起脸道:“这是什么话,我岂有坐视友军接战,而坐视不管之理。” 话虽如此,他心里想的却是:“敌军只有九条船,大船只有四条,我和那海寇加起来,海船两百艘都不止,若不赶紧接战,战功哪还有我的份!” 郑文克是钟斌的监军,对郑主水师不能管辖,因此虽心下惴惴,却也不好说什么。 时值正午,海上阳光正好,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两支庞大的百船舰队,如巨鯨翻身,於海面上缓缓掉头。 桨帆船上,黄明德见风向不利,命令船只收帆,只靠划桨前行。 过了小半个时辰,敌船越来临近。 郑文克已能看见其船只全貌,只见四艘大船都是高大的夹板船,其上软帆如包袱一样鼓起,兜满风前行五条小船形制与大明的海沧船类似,都是硬帆。 大明地大国疲惫,水师都是花架子,看著气势汹汹,实则不堪一击,不然潿洲岛也不会被海寇给一锅端了。 是以看到五艘海沧船,郑文克反倒安心了一些。 “八百步!”瞭望手更新距离。 此时钟斌船队已和敌船不足五百步了,郑文克不由紧张起来。 黄明德道:“快摇桨啊!莫要误了接敌之机!” 各级军官將他命令传递,船舱中顿时传来大骂桨手声,不过片刻,船桨摇动频率上升,船果然快了起来。 “六百步!”瞭望手喊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敌船变换阵型,排成一列竖阵,而后整队左转舵,挡在钟斌船队之前。 四艘夹板船侧舷炮门全部打开,泛著寒光的炮管推出,旋即挨个绽放红光,硝烟冒起。 “轰!轰!轰……” 炮响声滚滚而来。 实心铁弹砸入钟斌船队,溅起滔天水花,海水落下,留下淡淡水雾,被风吹到桨帆船甲板。咸湿、冰冷,夹杂淡淡的血腥。 只见钟斌船队中,一艘鸟船当头中炮,被轰烂了甲板,轰断龙骨,肉眼可见的断裂沉没。 还有一艘苍山船被击中甲板,海寇的尸体,连同甲板碎片,向后激射了十余步,最远的一块碎肉飞了百余步,方才落水。 亏得钟斌与林浅、西班牙人都交过手,知道舰炮的厉害,提前令船队分散,这才没有太大死伤。不过转瞬间,第二轮火炮齐发。 白色硝烟中火光一闪,接著炮声和惨叫声、甲板撕裂声几乎同时而来。 钟斌船队中,又有两三条船中炮。 这些都是小船,这从正前方打来的一炮,若是击中甲板,船员至少死伤一半;若是击中船头,船只十有八九会解体沉没。 总之但凡有船中炮,血肉和木板都像是喷涌一样,到处乱飞,撒的海面上到处都是。 又过了几轮炮击,敌船侧舷火炮的硝烟向下风口飘来,遮住了桨帆船的视线,让战况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了。 黄明德见此情形大喜,海上硝烟瀰漫,他就更好接舷了,同时口中喜道:“好个钟阎王,还真敢吸引敌船炮火!” 隨即他转身对船上部下道:“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一会勾住敌船的,赏银五两,第一个跳上敌船的,赏银二十!” 船上將士一阵欢呼。 桨帆船队越驶越近,耳畔炮击声、惨叫声、木材断裂声也越发真切。 尤其是实心铁弹划过甲板,十余人一起被打的四分五裂的声音,著实令人头皮发麻。 忽然,在硝烟中,一支海沧船船队排成一线,显露身形。 黄明德定睛一看,正是跟在大船边上的五艘小船,心道:“五艘船就妄想挡住我一百艘船,也太瞧我不起!” 他隨下令:“不要和小船过多纠缠,速战速决,接舷大船!” “是!”船上將士一齐应道。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声,像是放鞭炮一样密集,骤然在不远处炸响。 黄明德诧异望去,只见五艘海沧船已不知何时左转舵,以右舷对准他的船队,开始猛烈开炮。那火炮射速极快,黄明德甚至看不清火炮形状、数量,只见转瞬之间其船身就被硝烟笼罩,硝烟之中,红光闪烁不绝。 郑主的桨帆船与海沧船相比,大小差不多,甲板高度几乎一致,正適合葡萄弹清洗甲板。 只见当先的几条桨帆船甲板如遭钢铁风暴,士兵血肉之躯被轻易撕裂。 郑主国內不產柚木,其桨帆船龙骨大多是银叶树所制,船体及上层结构则用易於加工的白柳桉。白柳桉密度较低、材质较软,加上桨帆船是为近海航行设计,就没考虑过防弹。 是以弗朗机炮的葡萄弹甚至能在近距离射穿甲板、船壳,直接射击船舱中的桨手。 桨帆船为追求快船速,桨手坐的极为紧密,几乎中一发葡萄弹,就能死伤十几、二十几人。中两三发炮弹,其船壳就全是透明窟窿,船舱里一片血肉模糊,再无半个活人。 海狼舰的船主,一开始担心葡萄弹射不穿其船体,命令炮手只对甲板开炮。 当发现几炮打在船壳上,能让船桨全部停止划动时,纷纷下令瞄准船舱。 弗郎机炮组成员,熟练操炮,装填火药,塞葡萄弹,放入凹槽,拧紧炮门,点火。 这一套动作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配合起来,行云流水,毫无阻滯。 小半个时辰后,用来冷却子銃的淡水,就已开始冒热气了。 又过半时辰后,就已经烫的嚇人,负责装子銃的炮手双手被烫的通红,也丝毫没有停下。 大冬天的,弗郎机炮手们被热的直流汗。 而郑主水师一方,被射死桨手无法移动的船太多,甚至堵死了航路。 后方的桨帆船不得不绕行,而后又被全部射死。 每当桨帆船好不容易,靠人命行驶到近前,还没等士兵將一丈多长的鉤拒掛上,海狼舰便升帆开走。儘管海狼舰占尽了优势,可毕竟只有五艘,面对二十倍於己的敌军,还是力不从心。 弗朗机炮的炮管已经严重过热,不得不停止开火。 海狼舰的航行速度与桨帆船就是伯仲之间,做不到在其追击之下,调个头换另一侧射击,只能向东航行,撤出战斗。 黄明德此时已经输红了眼,命令追击,誓死也要把这五条船给拿下。 可郑文克却拽了拽他的袖子,指向远处。 黄明德一甩胳膊,接著透过硝烟,看到那四艘夹板船已不知何时行驶到一百五十步外,正降帆转向,调整侧舷射界。 黄明德大惊失色,连忙道:“不是有浅滩吗,没困住?姓钟的呢?” 郑文克往远处海面一指,颤声道:“跑……跑……” 果然,在海天之交的地方,依稀能看到钟斌舰队的离去的身影。 能在一个时辰內跑这么远,说明什么狗屁计策,什么混帐浅滩,什么两军夹击,都是胡扯的。钟斌打一开始就想逃跑,又怕被敌船追杀,特意把郑主水师拉来当垫背的。 想通此节,黄明德悲愤交加,仰天大吼:“钟斌,我干你……” “轰!轰!轰……” “娘”字被隆隆炮声吞没了。 四艘亚哈特船在海面上一字排开,隔著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对郑主水师狂轰。 郑主水师阵型密集,船又比钟斌的大,每一炮都收穫满满。 桨帆船航行全靠人力,从清晨开始到现在,桨手已航行了半天,刚刚又和海狼舰纠缠了一个时辰。现在桨手早已筋疲力尽,死到临头,军官们怎么打骂,也划不动了,只能龟速逃命。 散又散不开,逃又逃不掉,此时的郑主水师成了绝佳的活靶子。 香料之路號上,郑芝龙正为钟斌逃走了而大生闷气,现在绝佳的出气筒送上门,哪有不狠狠发泄的道理。 鹰船半个月前,就探查到钟斌老窝在吉婆群岛中了。 那边是一片海上迷宫,在当地人口中极为诡异神秘,没人敢往那里行船,是以其內水文地形不明,郑芝龙也不敢將炮舰贸然驶入。 这才和白清制定了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因商队重要不容有失,白清调拨给郑芝龙的战船並不多。 按郑芝龙的估算,现在现身,足可以將钟斌截住。 没想到钟斌居然这么谨慎,看见郑芝龙船队后,立刻顶著炮火返回吉婆群岛,连象徵性的反抗都没有。钟斌逃窜的方向是正北,小角度迎风,亚哈特船追不上,所以在被郑芝龙轰沉了七成舰船后,钟斌剩下的残部顺利跑了。 郑芝龙在心中大骂钟斌胆小,他但凡有一点反抗,郑芝龙都有把握將钟斌所部全歼。 考虑到海狼舰未必顶得住桨帆船的攻势,郑芝龙下令停止追击,返航支援。 正看见海狼舰被桨帆船追著跑的一幕。 郑芝龙心中的火气,自然可想而知,下令左舷迎敌。 之前与钟斌交战,亚哈特船大多是右舷开炮,左舷炮管尚未升温,完全扛得住速射。 只见桨帆船队中,炮弹像是冰雹一样落下。 其船体薄弱,常常一炮就能轰开好大的口子,显得炮弹威力十分夸张。 加上没有水密隔舱设计,一旦进水,立刻沉没。 很快海面上就漂起一层尸体、木板,就像油滴在水面上一样扩散。 炮击持续了一炷香。 瞭望手道:“敌船举白旗了。” 郑芝龙咬著牙道:“停火!” 舵长大声向火炮甲板传令:“停火!” 海面上清风徐来,渐渐吹散硝烟。 只见郑主船队悽惨至极,完好的桨帆船只剩四成,海面上木板、尸体几乎是紧挨著,碰撞在船体上,嘭嘭作响。 郑芝龙冷著脸道:“命令海狼舰抓俘虏,顺便找了解吉婆岛海况的。” “是!”舵长去传令。 晚上时,舵长到船尾船长室中復命:“统领,一共俘虏了郑主水师六百三十余人,桨帆船一百二十余艘,没有去过吉婆岛的。另外,还有两个当官的死了。” “什么官?” “说是一个水师统领,一个监军。” “有全尸吗?” “尸体有,脑袋还在,別的地方就不怎么全了。” 郑芝龙想了片刻道:“俘虏、桨帆船都送会安港去,好望角號、进取號也一起回去。 跟白统领说明情况,把另外五艘海狼舰调来,鹰船调来两条,再把穿棉甲的多运来些。 两个当官的尸体,送到郑主的港口去。” “是!” “等等。”郑芝龙叫住他,“另外,派人在岸上放出消息,找吉婆群岛的嚮导,赏一百两银子,去吧。” 三日后。 香料之路號船长室中。 三个渔民跪倒在地。 郑芝龙道:“你们去过吉婆群岛?” 通译將郑芝龙的话翻译为交趾语。 一人抢著答道:“小的去过边上,那地方的石柱会动,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的。” 另一人斥道:“那根本不是石柱,那是海蜈蚣的脚,它喉咙里就是冷海地狱!” 通译听不下去了,斥贵道:“胡说八道!” 第三个渔民道:“是真的,那地方有怪物,我亲耳听过怪物嘶吼声。” 另两个渔民一齐道:“对!是有!” “那地方怪的很,有时候能在附近行船,听见说话声,明明附近什么人都没有……仔细一听,是自己声音……… 另一渔民道:“那声音听不得,那是……那是……你的死法……” 郑芝龙扶住额头,深感无奈。 三个渔民所说之地,就是吉婆群岛,附近海域被当地人称为下龙湾,传言有蛟龙在此入海而得名。吉婆群岛周围的海况十分怪异,周围充斥著海量小型石柱。 那些石柱大的像个荒岛,小的就像个礁石,在海面上星罗棋布,重重叠,像迷宫一般。 而且石柱也不是完全平滑,其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窟,就像红蚁窝一样。 因此处海况不明,射界受限,郑芝龙不敢隨意进入其中,这才叫人来询问情况。 没想到有用的没有,扰乱军心的废话倒是一大堆。 郑芝龙挥挥手:“赶出去!”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渔民兀自辩解。 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怪响,听起来像“呜一”的一声。 声响低沉短促,但是很清晰,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吐了口气。 一渔民满脸惊恐:“你们……听见了吗?真的………” 另一个渔民都快哭出来了,道:“银子我不要了,还是放我回去吧。” 郑芝龙懒得理三人,快步走到船舰甲板,掏出望远镜查看。 为防备钟斌逃窜,郑芝龙所部现在正停泊于吉婆群岛南面,举目北望,全是密密麻麻的石柱、荒岛。舵长走到甲板上,低声问道:“统领,你听到了吗?” 郑芝龙用望远镜查探许久,没发现任何异样,那诡异的声响也再没响起。 他收起望远镜,內心惊疑不定,脸上不屑地笑道:“只是风声而已。” “哦。”舵长明显放鬆了些。 郑芝龙道:“把悬赏提高到一千两,找个靠谱的来。” “是!” 又过三日。 郑芝龙要求的海狼舰、鹰船还有棉甲等,都运抵吉婆群岛以南。 船队將吉婆群岛以南海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又过一日,舵长兴奋的走入船长室:“统领,嚮导找到了。”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交趾渔民被带了进来。 郑芝龙道:“你去过下龙湾?” 渔民道:“真能给一千两银子?” 郑芝龙笑了,让人先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的定钱,问道:“叫什么名字?” “叫阿雄。”渔民见了银子后,下定决心道:“要我带你们进去可以,但是怎么走要听我的。”“只要能找到姓钟的。” 阿雄道:“我只从北面进去过,所以咱们也得绕到北面,然后从北向南,挨个岛搜,等到了我到过的地方,就得掉头回来。” 郑芝龙起身道:“让弟兄们穿上甲冑,海狼舰做好准备,我们明日一早启程。” 舵长有些诧异:“我们?统领你也去?” 郑芝龙道:“不过去砍个人而已。” 次日清晨,郑芝龙率船员登上海狼舰,在嚮导阿雄带领下,从吉婆岛以西的一个水道进入內海。而后转道向东北,避开大片的石柱、荒岛,到了吉婆岛东北的一片宽阔海域。 这里也就是阿雄口中,適宜进入吉婆群岛的航道入口。 一路上,郑芝龙都在和阿雄搭话,试探他的身份,阿雄应答如流,对周围极为熟悉,看来確实是周围渔民。 在船上,阿雄指著东北海岸道:“那边就是我们村子,石迷村,村里人靠挖煤、打渔为生,干这两行的,禁忌都很多,一不小心就会丟了性命,所以一会进了航道,一定要听我的,保住命要紧。”阿雄说这话,本意是想告诫眾人要听他指挥。 郑芝龙却听出了別的东西,他向东北方望去,只见海岸线后,隱约浮现一座黑色的山脉。 郑芝龙不经意问道:“你们那產煤?” 此时大明,最主要的燃料还是木炭,家家户户做饭、取暖,耗用极多,以至於大城周围全被砍成荒山。大明人也不是不知道煤好用,只是出於保护龙脉、开採利用技术有限、煤炭集中分布於华北等原因,只在京畿一带有少量使用。 而石迷村这地方,位於交趾以北,离南澳岛不远,临近海岸,运输也便利。 从一个村子就能挖煤为生来看,其煤炭开採、利用的难度也不会太高。 唯一缺陷,就是石迷村门口的这片石岛了。 郑芝龙的心思活络起来。 阿雄没想这么多,只是隨口应道:“是啊,有座煤山。” 郑芝龙还要再问,却听阿雄道:“安静,咱们驶进来了,后面如果说话,它能听得见。” 阿雄面色紧张,神神叨叨的指了指脚下。 他低声道:“如果听见风里说话声,千万別听……切记,切记!” 听他这么说,甲板上的船员也都紧张起来。 阿雄道:“咱们沿主航道向南,若是没有发现,就掉头回来。” 一顿饭的工夫,海狼舰队已深入群岛之中。 海岸已经消失不见。 放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是一样景色,视线为荒岛、石柱遮蔽,就连瞭望手也看不到远处。好在罗盘还能用,不至迷失方向。 今日天气晴朗,能见度极佳,海面是淡蓝色,荒岛是深灰和墨绿,天空浅蓝。 和煦阳光洒下,海面波光粼粼,景色美轮美奐,像是在桂林游山玩水,殊无半点可怖之处。郑芝龙等人都放鬆了心情,唯独阿雄还是紧张兮兮的看著四周。 又缓缓航行小半个时辰,阿雄低声道:“就这里,咱们该掉头了。” 郑芝龙看向前方,石柱仍是重峦叠嶂,想来还有南方大片区域没有探索。 而且这些荒岛的海岸线,大多犬牙差互,沟壑港湾极多,就这么走马观花的看一眼,也难查清。於是沉吟片刻,说道:“继续向前!” 阿雄大惊失色,连忙劝道:“不能再往前了,万一……把它惊醒了,咱们就完……” 阿雄面色惊恐,双手不住往甲板下指。 郑芝龙一声轻笑,此地海况他已基本掌握。 这里看著石柱多,实际航道水深足以行船,只要远离那些石柱,也没有触礁风险。 见郑芝龙不听,阿雄只觉得手脚冰凉,一颗心沉了下去,没想到为一千两银子,就要把命搭进去,他跪在船头,不住向海面叩拜,脸上冷汗直流。 儘管郑芝龙不信他那套,但看见阿雄这个样子,也不由心里发毛。 又航行半个时辰,手下抬头望天,喃喃道:“好像不太对劲……” 第190章 郑芝龙溶洞斩阎王 船员们也注意到了天空的异象,窃窃私语起来。 郑芝龙抬头望天,只觉心神一震,但见天空已不知何时阴云密布。 阳光阻隔,四周景色也变成灰暗,大海变为深蓝色,周围荒岛、石柱也隨之骇人起来。 “浪涌变高了。”有船员声音带著惊恐。 郑芝龙常年与海船打交道,也感觉的出来船只顛簸加剧。 “康瑞特……康瑞特……”阿雄祈祷之声逐渐加大,不住在船上叩头,只是没人听得懂他嘴里念叨什么。 “风向变了,西北风,左舷受风,换帆!”郑芝龙大声喊道。 船员七手八脚地换帆,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不少。 海上水手最是迷信,让这些船员去砍人,恐怕眼皮都不眨一下,但面对海洋里未知的恐惧,往往都会腿软。 几个呼吸间,天空已被乌云完全笼罩,海面上完全成了灰黑色,周围荒岛、石柱隱没在黑暗中,化作硕大的阴影。 “呜” 一阵强横风吹来,海狼舰一阵侧倾,船员们在甲板上摔得七荤八素。 海面上,大浪骤起,浪顶满是白沫,船队一时之间风雨飘摇。 “饶命,饶命……”阿雄磕头不止,脑袋砸的甲板砰砰作响。 已有船员有样学样地跪下,磕头求饶,一时喊妈祖和三婆婆的声音响彻船舱。 郑芝龙瞪大眼睛,背上已满是冷汗,心想:“莫非那海蜈蚣是真的?” 一念及此,似乎海面上的石柱仿佛开始移动、融合,极为诡异。 “呜” 一声尖啸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极其悽厉刺耳,像是巨兽嘶吼,又像是数个女人的尖叫。 眾船员全都变了脸色,纷纷跪下叩拜。 郑芝龙咽了咽口水,手指都微微颤抖。 他是船主不能跪,如果他也跪下了,全船人就垮了。 战慄之中,郑芝龙突然想到林浅闯飆风的事。 在南澳岛上,这故事口口相传,几乎传的快成神话一般了。 郑芝龙心中暗骂:“若林大哥在,断不会像我这般没用!” 接著他又想到白清夜探船城,她一介女流,划著名舶板,孤身一人,遇上种种诡异之景,硬是在外海待了一晚上,拚死得了情报。 而今他手下十条海狼舰,有枪有炮,却畏畏缩缩,还算个男人吗? 航海这事,本就是艰难困苦、九死一生,拚的就是胆量,豁的就是性命。 危难当前,连拚死一搏的勇气都没有,那还航什么海,不如在岸上老死! 郑芝龙心里发狠:“娘的,不就是条蜈蚣吗?你要敢出来,老子非把你轰成筛子!” 隨即,他骂那些对大海求饶的船员:“都他娘的別念叨了!升帆,咱们找个港湾避风!” 此时,吉婆群岛东南的一处无名海岛上。 钟斌看著骤然的变色的天空,脸色煞白。 其船只都停在港湾中,尚不惧风浪,只是船员不敢再待在船上,纷纷往岛上跑。 钟斌骂道:“上岛干什么,都给我滚回去!” 他手下颤声道:“舶主,海……海蜈蚣……醒……” “放屁!”钟斌怒骂,只是他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显然也被嚇得不轻。 海蜈蚣的传说在下龙湾一带流传极广,而且绝不是空穴来风。 譬如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风雷大作的情况就常有。 冬日清晨,还常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夜晚时,附近海域还会有惨叫、嘶吼之声。 还有海岸边,偶尔会有半截尸体衝上来。 反正各类异象是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搞得不仅周边渔民相信,钟斌手下也对海蜈蚣的存在深信不疑。不少钟斌手下上了岸,还觉害怕,甚至直接往洞里钻。 这一带荒岛、海蚀洞无数,其內曲折幽深、四通八达,若不是真嚇得厉害了,平日还真没人敢进洞里。手下劝道:“舶主,这种天气,敌人绝不敢攻进来,我们也去洞里避一避吧。” 钟斌刚要迈步。 “鸣一”一声尖啸,正从身后洞中传出,震的人心跳一缓,全身汗毛竖起,隨后冷汗如雨一般流下。“啊一”洞里传来悽惨至极的惨叫。 片刻,之前跑进去的那些船员,全都屁滚尿流的逃了出来,每人身上都有擦伤,面色极为惊恐,仿佛看见了极端恐怖之物。 钟斌强撑著道:“只是风声而已。” 这一带的荒岛上,全是海蚀洞,一旦有强风吹过,就会发出这种怪异啸声。 只是知道原理是一回事,实际听见了,不心里发毛,又是另一回事了。 眾船员聚集在洞前沙滩上,不敢进洞,也不敢上船。 就在这时,有船员指向远处海面,呜咽了一句,没人听清他说的什么。 隨即更多人指著远处海面,面露惊恐。 终於有人哭著道:“海蜈蚣!” 钟斌只觉浑身血液都僵住了,手脚冰凉,心臟嘭嘭直跳,呼吸变得急促,缓缓转头望去,只见墨蓝色大海上,露出一段节肢动物的背脊。 那背脊灰黑色与浅白色相间,离得太远看不出大小,只是和旁边荒岛一对比,那背脊至少有一百三十余丈,骇人至极。 並且从那背脊的移动方向来看,海蜈蚣正向他所处的荒岛,飞速游来! 钟斌手足无措,只觉心臟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跳出胸腔,喃喃道:“竞是真的……真的有海蜈蚣…… 周围的船员不待钟斌命令,已向四周逃去,只是他们所在的荒岛很小,根本没有藏身之地。除非…… 钟斌看向身后的洞窟,內心天人交战。 隨著海蜈蚣的背脊越来越近,钟斌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做决断,他抄起火把,拔出钢刀,就要往洞里走,进去之前,最后往海面上看了一眼,停住脚步。 只见海面上,哪有什么蜈蚣背脊,来的分明是线列排列的一只船队,而且看形制,都是清一色的海沧船钟斌双目圆睁,就是打死他也不相信,有人竞不怕海蜈蚣,顶著大风大浪,拚了性命不要,也要进来宰了他。 呆呆看了片刻后,钟斌回过神来,振臂高呼:“迎敌!上船迎敌!” 可他手下本就是乌合之眾,又屡遭惊嚇,四处乱窜,听他號令聚在周围的,只有不到一半人。看著港湾中停泊的战船,钟斌明白,现在再上船也来不及了。 可他这些家底都是辛辛苦苦攒下的,一锅被人端了,又怎能甘心,正犹豫间。 敌船已驶入海湾,侧舷对准岛上,接著红光闪烁,一阵炮响传来。 其中一发正中钟斌身侧,身旁手下胸膛內陷,像南瓜落地声一般,其胸膛血肉四溅,撒的身后到处都是,双手双腿,散落在地,人头被带出了十几步远。 钟斌被溅了半身热血,烫的嚇人。 炮弹专挑岛上人员密集之处射去,往往一发炮弹击中,便有四五人死伤。 钟斌好不容易聚起的手下士气大跌,四散溃逃。 钟斌別无他法,只得壮士断腕,重新拿起火把,带著剩下的人钻进海蚀洞里。 洞里潮湿阴暗,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钟乳石,火光照耀下,张牙舞爪,狰狞至极。 钟斌在洞中穿行许久,风声渐小,炮击声逐渐停止。 不知是走的远听不见了,还是已被杀完了。 溶洞中火把照明范围十分有限,几乎只能看清一臂左右距离。 突然,洞穴不远处,传来啊的一声惨叫,惨叫声下落不过几息工夫,隨后一身闷响从脚底传来,声音戛然而止。 钟斌对手下吩咐道:“小心脚下。” 又摸黑前进了小半个时辰,又是一阵狂风灌入洞穴,响起鸣的一声尖锐哨音。 这声音在钟乳石洞中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有人颤声道:“舶主,咱们別走了吧,他们肯定不敢追上来了。” 钟斌冷哼一声:“蠢货。” 过了一会,洞口传来了密集脚步声,钟斌暗道不好,连忙加快脚步。 越往深处走,洞穴地形越是奇怪,有时通道低矮,必须半蹲著通过,而有时洞腔又极大,连脚步声都有回音,似是有人跟在身后一般。 “你说什么?”有人突然道。 钟斌心中奇怪,转身道:“什么?” 身后手下则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拚命摇头,示意不是他讲的话。 钟斌听了一阵,安慰自己只是回音,刚想向前走,才发现身后人数不对,明明有二十余手下隨著他进洞可一数火把,怎么只有不到十只了? “其他人呢?”钟斌声音虚的厉害。 手下面面相覷,都表示不知道。 一人道:“舶主,这洞邪性的厉害,咱们別管別人了,还是赶紧出去吧。” 声音里已有哭腔。 这时,一声暴喝传来:“钟斌,找到你了!” 那声音如水波一样传递出去,在溶洞腔之中来回碰撞,形成涟漪一般的无数回音。 “……找到你了………” “……到你了…………” 钟斌嚇得手一抖,火把直接脱手,掉落在地,滑落一段又向下掉去,片刻传来一阵水声,火把熄灭。钟斌这才知道脚下竟然是个深潭,背上冒了一层冷汗,衣服顿时就湿了。 这洞里地形不明,危机四伏,他哪还敢继续走,连忙选了个凹陷处藏身,並对手下道:“快,把火把都灭了,藏起来。” 手下听令照做,过不多时,周边陷入无边的黑暗。 只听得远处声音断断续续道:“钟斌……別藏了……合浦……杀了那么多人,冤魂给我指路来啦。”钟斌目不能视物,浑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儘管知道手下就在两侧,但黑暗之中不能讲话,仿佛就剩下他一人般。 “钟斌,我们找你来啦,快出来……” “这个姑娘,你认不认识啊?” 钟斌死死捂住嘴,嚇得快叫出来了。 恰在这时,又一道风吹进来,洞腔之中似乎响起了女子鸣呜的哭声。 正和那地主家女儿的哭声一样。 “我们找你来嘍!” 那说话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迴荡不断,根本听不出远近来。 “在那!” “啪!啪!……” 数声火绳枪枪响,经洞腔迴荡,如同炮声。 一声惨叫,接著扑通一声,一物落入水中。 “大家小心些,这下面是个水潭。” 隨著话音一落,洞里被微微照亮,显然有人举火把靠近了。 钟斌捂住口鼻,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一阵,脚步声停。 “还不出来吗,我看见你了!” 钟斌嚇得心都要停跳了,他的手下沉不住气,从四周衝出,火绳枪不断响起。 不断有尸体落地的沉闷声响,还有水声传来。 隨即有人拔出刀来,在洞穴中廝杀,兵刃磕碰声持续了一会,隨著一声声惨叫声结束。 钟斌所在凹槽前被照亮,他这才看到一具尸体就倒在他藏身之处的正前,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他。外面传来说话声。 “都死了。” “你去看看,有没有钟斌。” “启稟统领,小的看过了,没有钟斌,不过都是他的心腹,想来钟斌定在附近,可能是被打死掉到水潭里了。” “统领,前头没路了。” 有人低声道:“统领,这水潭有点怪,我看这里墙壁湿滑,说不定涨潮时会涨水,还是先出去吧。”钟斌心中不住祈求敌人赶紧离去。 那被称作统领沉吟片刻道:“好吧,先撤出去,守住洞口。” 钟斌心中大喜,这洞穴四通八达,既然有风能不断灌入,就绝不止一处出口,只要敌人离去,他定能逃出生天。 看来这交趾国也不能再待了,他得跑到一个大明管不到的地方。 听说红毛夷的巴达维亚不错,在那有会航海就可以当大爷,凭他的本事,绝对能混一碗饭吃。只可惜从珠场抢来的財宝都挥霍掉了,想再买艘船都没本钱。 这时,他猛然注意到,一道人影,投射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钟斌喉头滚动,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笼罩在黑暗中的阴影,正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找到了。”那声音冰冷。 钟斌条件反射地出刀,结果砍到对方身上,传来啪的一声金属撞击声,刀片被弹开了。 同时他腹中一凉,身体力气像被抽走,眼前阵阵发黑。 钟斌低头一看,一柄钢刀就插在他的肚子中。 郑芝龙右手用力一扭,鲜血猛地从钟斌腹部喷出,溅了他一身。 郑芝龙將他身体放倒,用刀把他头颅剁下来,隨后又在他身上搜了搜,只搜到一封书信和几块散碎金银。 郑芝龙提著钟斌脑袋,对身后俘虏道:“是他吗?” 俘虏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就是他,他就是钟阎王!” 郑芝龙微笑:“很好,走吧。” 一个时辰后,眾人走到洞外,都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郑芝龙向部下要来清水,洗乾净脸,然后打开那份搜到的书信。 书信是汉字写的,没有落款,內容是催钟斌赶紧向会安港进军,必要的话,就把郑和舰队烧了或者俘虏。 信件末尾,盖了个莲花型的复杂印章。 用脚想也知道,这是郑主写给钟斌的,那莲花形十有八九是某种暗號、家徽之类的东西。 郑芝龙猜测钟斌旗舰一定还有其他信件,便让手下去其船上搜查。 此时海面上风浪已息,可又下起浓雾来,能见度不过五丈,自是无法行船,索性就先清点战利品。此行阴差阳错之下,钟斌的战船全部被缴获,一共有各式船只三十余艘,虽说大多都是南澳岛瞧不上的破烂,但有人会为这些船出个高价。 另外,此行还杀了四百余海寇,俘虏了一百余人,缴获了几箱珍珠、白银等財物。 此时,嚮导阿雄还在沙滩上,对海面不住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有手下来向郑芝龙稟报:“统领,钟斌旗舰上也搜出几封信件,落款有莲花状印记。” 郑芝龙笑道:“这些都得收好了,有大用。” 船员们在沙滩上生火做饭,吃过午饭后,又等了將近两个时辰,大雾消散。 此时已是黄昏,海面化作一片黑蓝色,海天之交呈现一道红色、橘色的渐变,天空临近晚霞处由浅蓝渐渐过渡为大片深蓝。 微风徐来,此情此景,令人只觉神秘又静謐。 早在雾气开始消散时,船员们就开始做启航准备了,这鬼地方太过奇怪,眾人都不想久留。此时正好启程。 虽然马上就要天黑,航行有些冒险,可郑芝龙估算,此地已处於群岛边缘,应当很快便能驶出。果不其然,船队转过几座石岛,在最后一丝晚霞消散於天边之际,眼前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远处海面上,亮起香料之路號的暖黄色船灯,看著就温馨。 阿雄跪倒在船头,痛哭流涕。 登船之后,郑芝龙命令挑一个俘虏把钟斌的人头捧著去给郑主看,其余俘虏送去会安港,死了的海寇人头则用盐醃了攒著。 次日,郑芝龙驾香料之路號,由南向北,再次穿越吉婆群岛。 这次航程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郑芝龙送阿雄下船,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並提出想去他村子里看看。 阿雄哪敢拒绝,领著郑芝龙到村里。 只见那村落十分破败,大约只有几十户百姓,郑芝龙一行十分低调,並未引人注意。 郑芝龙著重看了这些人家的灶台,见其只有微微发黑,天花板也乾净的很,说明煤质极佳,没什么烟隨后郑芝龙又让阿雄带他去煤山。 爬上煤山后,郑芝龙震惊程度不亚於直接看到海蜈蚣。 只见山顶只覆了很薄的土层,几乎没多少植物,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黑色,仿佛无穷无尽一般。郑芝龙问道:“这些都是煤吗?” 阿雄道:“都是。” 他说著俯下身,隨手在地面拨弄两下,捧起一把黑色的土道:“这些就是煤土,已经可以烧了,再往下挖,还有大块的煤。” 郑芝龙笑道:“很好啊,你们村子是一块宝地。” 阿雄笑道:“將军说说笑了,这地方种地没土,打鱼也不便出海,偏远边陲而已。” 郑芝龙笑而不语,命人把说好的一千两银子结清,与阿雄作別回到香料之路號上,又驶回吉婆群岛以南。 路上依然是风平浪静,沿途景色极佳,令人心旷神怡。 又过几日,郑主使者登船,求见郑芝龙,表示郑主希望与他在庸(bu)宪港会面。 郑芝龙心道:“终於来了。” 郑主的使者,他可是期盼已久了,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使者內心忐忑,不知郑芝龙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但见郑芝龙神情冷峻,也不敢再问,下船復命。三日后。 郑芝龙乘海狼舰抵达庸宪港。 这是一座红河上的河港,与海边约有八十里远,逆流而上十分不便,是以港口繁华程度,比之会安港就差得远了。 海狼舰在栈桥停稳,郑主官员已在港口迎接。 郑芝龙特意穿上了千总武官服,身后跟著身著棉甲的侍卫,人人都腰挎雁翎刀,肩扛火绳枪,看起来气势十足。 郑主官员见状,身子弓的又低一些。 郑芝龙走到近前道:“你就是郑主?” 为首官员道:“小臣掌府事郑桥,拜见天使!” 郑芝龙道:“掌府事?” 身旁通译马上小声提醒:“就是郑主的府僚长,类似大明的首辅,他是郑主的亲弟弟。” 郑芝龙脸上连忙掛上笑容,拱手道:“原来是郑掌府,有礼了。” 郑桥见郑芝龙还算客气,神態更加谦卑,连道不敢,並请郑芝龙到行宫赴宴。 郑芝龙八面玲瓏,一路上和郑主官员们谈笑风生。 郑桥此行,是因郑芝龙前后送了郑主三颗人头,几乎將郑主水师主力完全击溃,郑主迫不得已才派弟弟来求和的。 眾官员见郑芝龙行事酷烈,手握重军,本来都心中惴惴。 没想到郑芝龙如此平易近人,都对他好感倍增。 席间更是频频推杯换盏,分外热闹。 郑芝龙酒量极佳,堪称千杯不倒,更令官员大感敬佩。 待酒宴结束后,侍女撤下杯盘狼藉,送上蔞叶、石灰和檳榔,同时叫美姬跳歌舞助兴。 “请。”郑桥道。 见郑芝龙不为所动,他还取来一片蔞叶涂上石灰裹著檳榔放入口中。 宴上眾官员全都大嚼檳榔,口中汁水吐个不停。 郑芝龙也学著卷了一个放入口中,只是並不用力咀嚼,只做做样子,便吐了。 因林浅就不嚼檳榔,他也有样学样。 郑桥一边咀嚼檳榔,一边道:“天使,之前海面上都是误会,还望…” 郑芝龙淡淡道:“你们纵容海寇,劫掠我大明珠场,也是误会?” 之前一直笑眯眯的郑芝龙,骤然发难,顿时让眾官员心头一紧,连舞女窈窕身段也顾不上看了。郑桥还要分辨。 郑芝龙已在怀中取出了两广总督的那份公文,让侍者交给郑桥,口中道:“自己看吧。” 郑桥看了公文,额头冷汗都要渗出来了。 公文写的模糊,並不提剿匪要剿到什么程度。 然而,郑芝龙今日既然坐在这里,显然杀了钟斌还嫌不够。 郑桥斟酌词句道:“我大越自古就是大明藩属国,歷年朝贡不輟,还望天使看在两国情谊,高抬贵手,我主愿在今年的朝贡贡品之中,再增新项。” 郑芝龙高深莫测的道:“说来也巧,我听闻交趾產巨型柚木?” 第191章 大明特色经济理论 郑主官员们面面相覷,神色尷尬,连檳榔都不嚼了。 郑桥道:“自逆贼阮氏占据广南后,鄙国柚木就出產的少了,大料……这……” 郑芝龙道:“红河一带不產柚木?” 郑桥苦著脸道:“確实出產的……” 回想郑主战船大多是银叶木、白柳桉做的,想来是真的不出產柚木。 郑芝龙板起脸道:“那这就不好办了啊。” 郑桥拱手道:“还望天使行个方便……” 郑芝龙嘆口气道:“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 郑桥道:“天使雅量,鄙国上下都钦佩的紧。” 郑芝龙道:“哎,算了算了!这事就算了吧!” 厅上官员都面露诧异,郑桥也是一脸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后忙拱手道:“小臣代主上谢过天使大恩!”郑芝龙笑著招手道:“免了免了。对了,我部此战俘虏了钟寇战船三十余艘,本想直接赠予贵邦,可毕竞是將士们的缴获………” 郑桥忙道:“鄙国愿出银子,以酬天兵剿匪壮举。” 郑主水师人数不少,差的就是战船,郑芝龙这个提议正搔在痒处。 有了战船,郑主水师对阮主还是优势,少了个钟斌並没什么影响。 郑芝龙道:“按福州船厂的价格算,小船一千两,大船三千两,这三十艘战船,共计四万多两,就算四万两吧,如何?” 郑芝龙的报价,几乎是这批破船实际价值的两倍。 可郑主正缺战船,加上不敢得罪郑芝龙,没有还价,直接认了下来。 郑芝龙卖掉了三十艘破船,得了银子,郑桥得了战舰,安抚了郑芝龙水师。 一时间两方都觉得自己赚了,厅上氛围变得十分和谐。 郑芝龙又和郑桥说了些閒话,攀了许久交情,然后话锋一转道:“对了,和钟寇交手时,我发现吉婆岛周围风景不错,想在附近岸上建个商馆,以做未来游览之用,请掌府成全。” 郑桥心想:“吉婆岛?那地方不是闹海蜈蚣吗?”便劝了郑芝龙两句,没想到郑芝龙態度十分坚决。郑桥心道:“一片滨海荒地,只有零星几个村子,哪怕是割出去都无所谓,遑论建个商馆,也罢,既然大明人不怕死,我又何必阻拦。” 隨即,郑桥答应下来。 郑芝龙表示口说无凭,商馆的事,要大越朝皇帝出道旨意。 大越朝皇帝现在就是郑主傀儡,发旨意不过是盖个章的事,郑桥拍著胸脯答应。 商馆的事商谈已毕,双方都对结果极为满意。 甚至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往后的互相吹捧,就全是真心实意了。 檳榔嚼的差不多了,郑桥笑眯眯的问:“天使,你看这些舞女如何?” 郑芝龙道:“別有韵味,就是牙齿有些黑。” 交趾国上下,人皆有染齿习俗,以一口黑牙为荣,以北方郑主治下尤甚,几乎人人都是一口黑牙。郑桥笑笑,没再说什么。 当晚,郑芝龙在行宫中留宿,房间之中,已有六名侍女等候。 每个都娇媚明艷,牙齿洁白,身上布料极少,露出雪白肌肤。 第二日,郑芝龙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將郑主宫廷商谈的结果,写成公文,交给手下,让手下送给白清。 手下道:“统领,你不一起回去吗?” 郑芝龙嘆口气道:“郑主宫廷中,需要留人沟通交涉,我自是当仁不让,你快去吧。” “是!” 天启四年,三月初。 自从澳门工匠涌入南澳岛以来,林浅忙得不可开交,已开了无数会议,南澳岛和漳州的建设开展的如火如荼。 隨著黄和泰在把漳州守备的位子坐稳。 林浅命令工建司在漳州复製澳门的成功经验,大量修桥铺路。 根据初步计划,工程分为: 一、加固月港码头,增加船流量。工程內容为条石加固泊位、修建防波堤、扩建货栈和仓库等。二、修缮內陆转运通道,改善短途陆路。 福建多山,尤其是从华丰到新圩一段都是山路,需要人力挑运,极大的阻碍了贸易品运输。所以工程內容主要是铺设或拓宽石板路、修建排水沟、加固桥樑,提升运输效率。 这两项工程,初步预算是白银五万两,主要工人是本地富裕劳动力。 这五万两白银一洒,从漳州府城到北面的漳平、龙巖,老百姓无不叫好。 林浅收买了民心,知府获得了政绩。 这样一来,林浅左手抓军权,右手抓民意,下有乡绅、百姓支持,上有叶向高做幌子。 地方知府、知县很快便被架空。 以至於即便林浅甚少向他们行贿,这些文官也要仰他鼻息度日。 林浅刚与工建司敲定了工程细节后,又去与木匠、铁匠们开会,午饭就在会上解决。 会议主题是建立“標准化”木工与铁器坊。目標是先將工具標准化,再零部件、材料標准化。此举看著没有复杂发明,实则是大规模“工厂化”生產前的必要准备。 早在南澳岛造船之时,林浅就发现,大明根本没有標准化的概念,工匠產品全凭个人的经验、手感、口诀。 即便是完全相同的產品,其尺寸、结构也会有不同。 就比如船钉,张铁匠打的船钉,未必能固定住李木匠的船板,以至於修船时,铁匠要亲临现场,视察船钉尺寸定製,极大的浪费了生產力,降低了生產效率。 甚至有些匠人行会为维护本地工匠利益,会特意制定差异化標准,形成了“苏作”、“广作”等不同流派。 此次会议,林浅主要是指明发展方向,具体细节,由参与过標准化造船的小九等木匠完善。现在各行各业百废待兴,事事都要林浅完善细节,非累死他不可。 会议桌前,林浅正大口扒拉白菜汤泡饭。 小九在透光屏风前,对著一页页的齿轮、锯条、刨刀、斧头、船钉图纸,口若悬河的讲个不停。他身旁站著一个通译,將他的话翻译为葡萄牙语。 小九痛心疾首的总结了数个因零件標准不统一,以至酿成生產事故的例子后,话锋一转。 “因此我认为,统一標准,势在必行!此举对木匠、铁匠行业造成的影响,不亚於秦始皇统一度量衡!” 有匠人道:“这法子好是好,可凭什么岛上的就是標准?別最后再搞成个广作来。” 林浅淡淡道:“隨著標准化推进,往后凡是生產非標准產品的木匠、铁匠坊,统统会开不下去。”他本意是通过竞爭,市场会自然淘汰落后產业,可听在匠人们耳中,就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一时有些噤若寒蝉。 小九道:“初步计划,先在南澳岛、漳州府先建立“標准木工厂』、“標准铁匠厂』。 工坊统一生產、分工协作,每人只做一种或数种產品,所有產品统一质检,出厂刻印“標准件』三字钢印。 两处工坊初步预算为一万两银子。” 见在场匠人不再有异议,林浅朝小九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计划。 正好午饭吃完,后面的技术细节、人员调配、《標准零件图册》的编制等,林浅没时间再听了。回到府上,刚一进门,门房就道:“老爷,马总镇、黄守备、兵卫司司正来了,正在正厅候著。周厅正、民户司的王司正,正在书房候著。” “知道了。” 林浅知道,这两拨人,一拨是来匯报军事,一拨是来聊財务的,得分个轻重缓急出来。 想了想道:“给书房的传话,让他们稍待,再把工建司的方司正也叫我书房去。” “是,老爷。”门房答道。 隨即林浅大步走入正厅,在主位坐下。 马承烈三人起身行礼,林浅示意三人坐下,同时拿起桌上茶水,一口喝乾。 根据林浅的要求,他的茶是温的。 林浅扫了三人一眼道:“黄守备防区在漳州府,总是擅离职守不好,往后没有大事,不必月月来了。”黄和泰起身道:“多谢舵公体恤,只是卑职一个月不见舵公,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以黄和泰靠山的势力,他告假,福建总兵哪敢不准。 加上福建海域安寧的很,武將还有旬假,所以黄和泰肯定不是擅离职守,只是来回走有些折腾。马承烈瞧他一眼,心道:“这小子拍马屁的功夫,怎么精进的如此神速?还好舵公不是个只听奉承的,不然迟早叫他爬我头上去。” 林浅摆摆手:“近来事情多,閒话就不敘了,这个月情况如何,直说吧。” 马承烈先匯报了漳潮一带沿海情况,以及两广总督对廉州剿匪的反应等。 然后,黄和泰起身叫奴僕推来透光屏风,夹上漳州地图。 只见地图沿海各处点著大小不一的数个红点,旁边还標有小字。 黄和泰走到地图前道:“漳州共有两卫、四所,共计卫所兵两千余人,有铜山寨等三寨,营兵共一千五百余人,还有游兵五百余人。 当然这些都是空餉虚兵,各地实兵加起来,约为两千人上下。” 之前新募的一千五百名新兵还没合法身份,现在有空额,正好冒名填补上。 填上之后,还剩五百人空额,乾脆招满。 於是林浅命兵卫司司正再募五百人,这样南澳岛军队,就到了三千五百人。 黄和泰以手指在红点上圈点:“铜山寨和这几处卫所已由马总镇控制。 另外两处营寨和其余卫所,已由卑职掌管,尤其是漳州卫主官,已换成了舵公亲信,算是彻底的自己人了。” 收买这些卫所兵、营兵,最大的意义,就是破坏漳州官员、乡绅的虚假安全感,便於以势压人。林浅是不指望这些卫所兵去打仗的,等时机成熟,卫所制度,也会被废除掉。 匯报完了军事情况,黄和泰又命人將屏风翻页。 新的一页依然是漳州地图,只是图例不同,换成了墨色黑点和黄色色块。 黄和泰道:“卑职赴任之前,舵公曾令卑职做三件事:一、兴修水利;二、推广番薯种植和加工;三、鼓励耕牛养殖。 卑职自赴任以来,已在九龙江修建水车十余座,番薯多种一千余亩,新建牛场三座。” 林浅微感诧异:“这是你控制兵权之余做的?” 黄和泰拱手道:“不敢欺瞒舵公,这些主要依靠官府做的,钱是岛上出的,花了约一万五千多两。”黄和泰想了想补充一句:“有岛上审计监督,这笔银子官府贪也贪的不多。” 这时有奴僕过来道:“老爷,书房那边派人来催了。” 林浅道:“正好这边也差不多了,叫他们来正厅谈吧。” 奴僕出去传话,马承烈、黄和泰等人告辞。 林浅却將黄和泰留了下来,搞得他坐在位置上,有些惴惴不安。 过了片刻,周秀才等人到了正厅,向林浅行礼。 分別落座后,周秀才皱著眉头道:“舵公,咱们这段时间银子花的太狠了,王司正,你把帐本念一下。“是。”王浩隨身带著一本厚厚帐簿,將之翻开道:“天启四年正月,招揽澳门匠人等,支白银五万余两。 天启四年正月,澳门蓄水池、道路等,支白银两万八千余两。 天启四年三月,月港码头加固,漳州修路,预支白银五万余两。 天启四年三月,標准工坊建设、漳州水利、种番薯、养耕牛等,预支白银一万五千余两。 三个月內合计支出十五万三千多两!这些都是额外支出,还不算匠人兵士的月钱、火炮炮弹的採购、备货的常例支出。” 周秀才痛心疾首的道:“舵公,这样下去不行,岛上財政撑不住啊!” 听了这话,黄和泰和工建司方矩都低下了头,毕竞论花钱,就数他俩在漳州花的最狠。” 林浅喝了口茶问道:“公帐还有多少结余?” “额,还有十二万七千多两。”王浩老实答道。 林浅道:“等商队从会安返航,预计还会有五十万两,加起来就是六十多万两银子,岛上財政很充裕。” 周秀才急道:“这不是充裕与否,咱们有钱也不能乱花啊!像兴修水利、种植番薯、养殖耕牛,不说亏本吧,也是微利!至於修路、建桥那更是一文不挣,纯亏!” 林浅笑道:“我原本还打算在东寧岛建木炭厂、製糖厂,整合漳州的造船厂呢。” 周秀才道:“糖厂赚的多,这个没问题。但是木炭厂利润微薄又是何必呢?至於漳州船厂,咱们有钱去买船就是,何必费力整合?” “那依你之见,公帐的银子该如何分配?” 周秀才道:“自然是造商船、炮船,买更多货,卖更多的银子,如此循环往復下去。” 王浩补充道:“若求安稳,也可去岸上购置田地。” 林浅笑道:“一个是商人思维,一个是地主思维。” 二人虽有些不服气,也不敢反驳,静待林浅下文。 “先不说买地。我问你们,海贸赚银子的上限在哪?” 二人一愣,心道这玩意还有上限的吗?不是卖多少赚多少的吗? 於是王浩小心试探道:“船?” 林浅笑道:“对也不对,要造航速更快,水手更少,载重更大,造价更低的船。这样相当於减少了单位商品的货运成本,利润空间更大。” 周秀才道:“不对!福船卖一万一艘也好,两万一艘也好,总是跑一两趟就能回本的,现有的福船也是一样可以海贸。何必捨本逐末去造更好的船呢?” 林浅道:“跳过这茬不提,假如有了足够的船,下一个限制条件是什么?” “这……”二人都沉默了。 林浅看了眼厅內,吕周、何塞两个纲首都不在,不然他们定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是市场。”林浅自己答道,“上一趟平户之行,我们运去了两千担生丝,占了平户全年贸易量的一半,假设我们下一趟运去五千担生丝,再下一趟一万担…… 市场上生丝越来越多,我们的利润越来越低,总有一天利润归零,也就到了收入极限。 生丝这东西,倭人买来做什么的?” 周秀才和王浩摇摇头。 林浅道:“主要用来织和服。这东西只有倭寇贵族穿的起,假如生丝价格无限制下跌,价格优势不再,是不是还会使得其贵族减少採购?” 王浩一拍手道:“那我们降低售价,卖给老百姓不是就是了?老百姓总比贵族多,这样市场的限制不就解开了?” 林浅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推行这些亏本买卖,海贸的超高利润是建立在海运的高风险和货物的稀缺性上的。 我们的商贸船队越庞大,安全到港率越高,利润跌的越快。 为了应对未来的利润瓶颈,我们必须开拓市场! 用武力迫使別人打开市场大门,或是搞贸易垄断可以。 降低商品成本,以低价吸引新的客户群,赚老百姓的钱,这也是手段。 而商品成本是生產成本、运输成本构成的。 我整合不同產业、推广番薯、培育耕牛、设立標准工坊,就是降低生產成本。 修路、修码头、造大船,就是为降低运输成本。 这不是容易的事,更不可能立竿见影,必须有经年累月之功,等到真遇上瓶颈,才来得及应对。”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完,正厅中的四人都怔住了。 一旁负责端茶递水的染秋杏口微张,愣是忘了把茶盏放下。 林浅从她手中將茶盏接过。 染秋才回过神来,向林浅告罪。 林浅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而且现阶段,我们的財政非常充裕,些许建设支出,不过是零头而已,没什么好担心。银子这东西留在府库中不用,就只是好看的石头块。” 说到这,林浅举了举手中茶盏:“譬如这茶盏,漳州青花瓷,二钱银子一个,百姓用不起;信阳毛尖,百姓喝不上。 棉衣棉裤太贵,肉也不便宜,百姓、军人吃不饱、穿不暖。 该在辽东冻死的,换做在东寧冻死。 该在广东困苦的,换做在南澳困苦。 我们折腾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让银子投入生產改进,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银子赚,物质生活丰富,社会財富增加,这才是正道。”林浅所说的,是基於现代市场经济思想和凯恩斯主义提出的大明版经济理论。 跳出封建王朝传统“藏富於民”抑或“藏富於国”的二元对立。 是以强力的宏观调控为手段,形成海外贸易与地方经济发展相辅相成的发展模式。 在对外贸易上,手段与欧洲列强基本相同,以建立原材料產地和產品销售市场为目標。 在对內建设上,採取近似苏联模式,集中力量办大事,快速实现集约化、工厂化,完成从零到一的这关键一步。 当然,这还只是经济层面上的考量,林浅的这一系列举措,还有政治层面的考虑。 只是和周秀才、王浩他们说这么多也没用,看二人表情,已被说服,甚至有些佩服了。 黄和泰当即起身拱手道:“舵公所虑深远,卑职远不能及,今日受教了。” 其他三人也反应过来,起身拱手,也是类似敬佩话语。 林浅笑著让眾人坐下:“如此说来,木炭厂、製糖厂、造船厂的预算,能批了吧?” 周秀才道:“舵公说笑了,政务厅本也没有阻拦的权力。” 林浅笑笑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凭藉个人威望,在南澳岛上权力大的要死,政治、经济、军事全是一言堂,根本没有制约。这种制度在起家时,可以避免推諉、內耗。 可万一安定下来,尤其是权力交接之后,將是巨大的隱患。 虽然那大概率是几十年后发生的事情,但林浅其实一直有在考虑。 王浩道:“敢问舵公,木炭厂、製糖厂、造船厂的预支大约是多少?” 林浅道:“我估量至少三万两银子,后续还要继续追加,不过这只是大概,详数还得工建司和有关技术人员討论后决定。方矩,这事交给你去办。” “是!”工建司司正起身。 “工建司诸事繁杂,难免力有不逮,王浩,你要在財政预算一事上,多帮帮忙。 整合船厂就在漳州,劳烦黄守备上心。 周二哥给大哥传讯,木炭厂、製糖厂的事,还要劳东寧岛尤其是土人配合。” 被点到名字之人,无不拱手应是。 虽说是诸事繁杂,可眾人都觉得心里踏实,未来的日子有奔头。 商议完后,四人退下。 林浅对一旁染秋道:“后面还有什么会面?” 染秋道:“半个时辰后,船厂的人会来拜访。一个时辰后,是澳门的钟表匠。” 叶蓁的这三个陪嫁丫鬟,都是精心挑选的,极为忠心的同时又各有所长。 比如染秋就能写会算,十分聪颖,又心思细腻,本来是帮著叶蓁管家的。 近来林浅太忙,临时充做秘书。 林浅道:“耿武,把天元號上那个钟搬来。” “是!” 这时,门口进来一名亲兵,拿著一封信走上厅前:“舵公,鹰船从交趾送来的。” 林浅接过信,通读一遍笑道:“耿武,去知会王浩一声,告诉他,再加煤炭厂两万两的预算。”“好嘞!” 耿武走后,林浅冷静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白清来信。 信上详细记录了郑芝龙从斩杀钟斌到郑主、阮主的种种反应。 郑芝龙发现下龙湾煤矿以及把破烂战船卖出天价,都是好消息。 唯独阮主依旧冥顽不灵,这种情形下,还死抱著柚木料不鬆手。 反而因郑芝龙在北方的活动,对白清多有指责。 白清很强硬的把阮主使者骂了回去,现在阮主態度曖昧,之前说好给的鯨脊料也拖著不给了。林浅皱眉沉思许久,总觉得阮主隱隱透著有恃无恐,搞不好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现下工建司的建设预算,已累计到十一万两银子。 万一商队出什么事情,所有计划就全都白忙活,对財政也会是巨大打击。 思量再三,林浅提笔在信上,提醒白清务必小心,同时写上了详尽的应对之法,让白清择机而定。寄出回信后。 林浅大声道:“耿武,给白浪仔传令,天元號做好启航准备!” 第192章 卖祖產,换枪炮 天启四年,三月底。 会安海面,东北风已有减弱趋势。 在交趾待了一整个春天的大明船员们,掰著手指头算日子,迫不及待回家了。 自从郑芝龙与郑主宫廷接治以来,阮主宫廷上下,都觉得遭到了莫大背叛。 阮主甚至派黎文雄来指责白清。 白清则以三点理由,將黎文雄痛骂了回去。 第一,她答应杀海寇,现在做到了。 第二,她多杀了郑主水师,应当给予郑主补偿。 第三,区区广南,最尔小国,竟敢派人指责,太过放肆,把大明舰队当僱佣兵了吗? 自那之后,阮主便再没有派人见过白清。 一时间,双方气氛十分微妙。 尤其是之前郑芝龙去北方剿海寇的船队,一直没有回港,就更令阮主君臣心生忌惮。 这日,吕周准备了几样贵重礼物,亲自拜访陈文定。 陈文定听下人来报,考虑宫廷上局势,本不打算见的,可生意总是要做的。 今年经歷海寇封港,会安港到港商船大幅减少,货源不足。 他手下商號因吕周的特別照顾,才把货品补满。 这尊財神爷明年也要来的,现在万不能把脸皮撕破了,所以还是请他入內。 正厅之中,二人分宾主落座。 吕周称船队待西南风稳定就会返航,他此行是为告辞而来,言辞极为客气,丝毫不谈政事。令陈文定好感大增,他本就有心巴结“郑和商队”,见此立马拍著胸脯道:“纲首放心,明年贵商队再来,一应货物,不敢说最高价,至少也次高价收!” 吕周笑道:“良心价,良心价就够了!做生意的,讲究你来我往,总是次高价收,岂不是我占陈主事便宜,生意哪能长久?” 陈文定乐不可支,连道正是。 他的商號是做转口贸易的,从大明手中收购商品,再卖给荷兰人、葡萄牙人。 结合这时代海贸的超高毛利率,可以说,他只要能收到货,就是稳赚不亏。 因此稳定货源,就是头等大事。 三言两语间,陈文定的隔阂便一乾二净,一门心思巴结起吕周来。 又是叫舞女跳舞,又是叫人传宴。 宴席上,陈文定指著舞女道:“纲首,小国民弱,这些姑娘可还看的过眼吗?” 吕周道:“陈主事府上舞女摇曳生姿,令人钦佩。” 陈文定拉著他小声道:“既如此,今夜把她们送到纲首房中去。” 吕周嚇了一跳,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 陈文定笑道:“如何使不得,贵商队郑统领,在北边夜御六女,一时间传为佳话。” “啊?”吕周过於诧异,剎那间连自己来干嘛的都忘了,打探道,“此事当真?” 陈文定神秘笑道:“我主自然有知道的办法。” 隨即,在陈文定的再三邀请下,吕周半推半就的收下了一个。 陈文定道:“纲首有眼光!老夫府上,就她身价最高!” 吕周满脸害臊,摆摆手,然后感激地道:“既然陈主事对我推心置腹,我有一条发財的路子,只是不知主事信不信我。” 陈文定立马来了精神,正色道:“请讲。” “柚木。”吕周低声道,“造船急需柚木,往后商队会採购的越来越多,主事投资於此,稳赚不赔。”陈文定一听“柚木”二字,立马戒备起来,见是投资柚木厂,又放鬆下来,拱手道:“多谢纲首赐教。隨后吕周又讲了商队未来的发展,未来的运抵会安的货物等,都是他来之前现諂的,可令陈文定听得心旷神怡。 二人推杯换盏,饮酒频频。 末了,吕周装醉,把话题引到阮主鯨脊料上,询问怎么说好的鯨脊不给了。 陈文定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终於还是不愿放弃未来的財富,装作喝醉道:“岂不闻卞庄刺虎之典乎?此牛羊也。” 吕周完全糊涂了:“什么?” 陈文定指了指面前餐盘,里面放著一块清蒸牛肉:“见到此物,隨口醉话,纲首不要放在心上,老夫不胜酒力,先去歇息了,阿香,你服侍纲首。” “是。”名叫阿香的舞女款款走来,果真带起一阵香风,“纲首,妾扶您歇息。” 吕周一晚上都在琢磨那句,什么虎,什么牛羊的意思,並无心享受。 荒唐一夜后,忙向码头走去,到了漳州號上,向白清稟报了那话。 白清自然也一头雾水,好在会安港有不少福建人,读过书的不少,叫船员下船找人去问。 许久后船员回来復命。 “统领。这是战什么策的一个故事。 说是一个叫什么庄子的人去杀虎,见二虎爭牛,一旁静待其打架,待二者打的一死一伤,便出来把伤的那个宰了,一次就杀了两只老虎。” 白清皱眉道:“那个什么庄子不是读书人吗?他还有杀老虎的本事?” 船员一脸茫然。 吕周挠头道:“兴许和舵公一样,是能文能武的吧?” 白清摇摇头:“罢了,总之意思听明白了。” 吕周道:“给郑统领发令回援吧?” 白清笑道:“老虎不当著庄子的面杀,庄子怎么知道咱们的厉害?” 吕周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数日后。 会安港东南一百海里海域,十艘荷兰东印度公司战舰,正在缓缓行使。 旗舰復仇號上,舰队司令雷尔生正手握望远镜,不断扫视大海。 他此行是收到会安港荷兰人传来的消息,来劫掠一只名叫“郑和船队”的大明商队的。 传言那只商队足有上百艘商船,其上载满了黄金、白银、生丝、白糖。 富裕程度与西班牙珍宝船队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据传言透露,广南的阮主有一批现成的大木料,准备竞价拍卖。 这种级別的战略物资,也绝对要来分一杯羹。 通过会安港荷兰商人的情报,雷尔生已基本掌握了郑和船队的情况。 那只商队防备极差,战舰少就不说了,还分兵两处,会安港的战舰甚至全都靠泊在栈桥上。一旦开战,这些大明舰队,就是活靶子。 不过隨著越发靠近会安港,雷尔生心底不安越发强烈了起来,每晚都无法入眠,躺在船上时,心臟咚咚直跳,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两年前那场让荷兰人心碎的惨败,实在是太惨痛了! 时至今日,雷尔生都觉得总督科恩是替他去死的。 因为那支征澳大军的指挥官,原本应该是他。 “左前舷,敌船!”瞭望手喊道。 甲板上的水手都不由靠近左舷。 有的水手浑身颤抖,喃喃道:“又来了……又来了……魔鬼肯定就在这附近!” 还有水手道:“那船根本不靠风航行,克拉肯的触手,在下面拖著它。” 又有人道:“这片海域传言有海蜈蚣,它的一条腿,就如岛屿一样大!” 有人跪在地上不住祈祷。 还有的船员瞪大眼睛,直流冷汗,说道:“是这个,就是这个,那天晚上就是这样,先来的魔鬼船,再就是地狱之火,我们完了……” 雷尔生脸色发白,拿著望远镜朝左舷望去。 只见海天之间,有一艘鹰船穿梭,其標誌性的两面三角大纵帆,分外惹眼,如同变色龙高耸的背冠。现在海面上正吹西南风,而这艘船几乎是正逆风航行,令人嘆为观止。 也难怪船员会传出,是克拉肯的触手拖著它行进这种话来。 这种鹰船已不是船队首次遇到了。 五天之前,就有一艘鹰船出现在了船队的视野中,越往北走,鹰船出现的越多,频率越密集。船上就有澳门海战倖存的船员,有人回想起,也曾在伶仃洋上见过类似船舶。 这船出现的当晚,科恩总督的船队就受到了地狱岩浆的焚烧。 这种船十有八九是大明海军的侦查舰艇,说的更极端些,很有可能就是其海军攻击的前兆!虽然鹰船无声无息,每日只是出现片刻,远远的看荷兰船队一眼。 可雷尔生还是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这感觉就像是夜间漫步於爪哇岛的丛林,突然看见一双冒绿光的圆眼睛盯著自己一般。 隨著与会安港的距离缩短,雷尔生甚至觉得自己听得到低沉的虎哮。 此行会安,他的舰队一共有十艘亚哈特船。 根据情报,会安港的大明船队才不过五艘,还分兵、靠泊,有种种不利因素。 理智告诉他,己方的实力,是可以碾压大明人的。 可直觉告诉他,快跑! 这种直觉过於强烈,几乎快將他逼疯了。 “水手们都很害怕,司令官阁下。”大副在一旁提醒道。 雷尔生反应过来,向甲板上望去,只见大部分水手都掏出十字架,开始祈祷。 雷尔生犹豫许久,还是道:“降帆,停船。” 大副大声道:“降帆!” 雷尔生返回船长室中,大约一个小时后,拿了一封信出来,信上火漆还有些温度,显是刚写的。“找个使者,带著我的信去会安港,就说我们希望在会安港和平贸易。” “是,阁下。” 两年前,总督科恩的死,给了十七人董事会极大震动。 董事会就公司后续发展,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认为应当向东南亚增兵,维持科恩的暴力贸易政策。 毕竟,除却澳门海战一场失败外,科恩的每一次暴力,都带来了惊人的回报。 比如,香料群岛的贸易,至今还垄断在公司手中。 另一派则认为,公司应减少军事投入,转而增强生產。 通过建设巴达维亚,发展製糖业,奴役爪哇人、汉人等手段,儘可能压缩成本、生產產品,攫取利润。两派爭吵的十分激烈,最终各退一步,让皮特德卡彭蒂尔接任了总督。 此人是科恩的左膀右臂,对科恩的残忍手段可谓是如数家珍。 同时,此人此前主管巴达维亚建设,对暴力活动参与不多。 正是因为有这么一位中间派的上司,雷尔生才得以在交战和和平之间反覆跳转。 雷尔生若是国家的將领,他这样私自停战媾和,毫无疑问是叛国。 但雷尔生是对东印度公司负责的,公司只追求利润。 他选择交战,后果是大赚或是血亏。 他选择和平贸易,至少能小赚,同时大大降低风险。 思量间,雷尔生的使者,已下到小船,朝会安方向划去了。 雷尔生望著使者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就在数个月前,东印度公司刚在安汶岛处决了十名英国人,没收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馆。导致英国人对荷兰人极度不满,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 潮州號上,白清等人得知了雷尔生的意思,心里都觉十分诧异。 根据鹰船情报,此番荷兰人共有炮船十艘。 而商队仅有五艘炮船,即便加上来支援的天元號,也依旧实力悬殊。 白清只得派出鹰船频繁侦查,其余人没日没夜的研究地图、战术,好不容易制定了一个以少打多的妙计。 可没成想,荷兰人气势汹汹的走到一半,提出媾和了,甚至语气还极为谦卑。 面对荷兰使者,眾人都强忍笑意。 白清让通译將雷尔生的信读了,然后淡淡道:“和平贸易可以,但贵部必须在我方离港后,才允许入港。” 通译將她的话翻译为荷兰语。 使者立马道:“没问题,尊敬的女士。” 换做別的要求,使者肯定要回去请示,可不同时在港,也是雷尔生的诉求,他自然答应的痛快。白清挥手让使者退下,待那使者船划的远了,才拿过那封信,装回信封中,交给吕周:“这个让陈文定转呈阮主吧,並告知他,全体船队,將於五日后离港。” 白清重音强调了“全体”二字,吕周知道是什么意思,接令下船。 白浪仔道:“姐,你说舵公只派我来,是不是已知道荷兰人不敢动手?” 白清笑道:“你说的也太神了。” 白浪仔捶了下船舷:“可惜白跑一趟。” 白清道:“怎么算白跑呢?何塞。” “统领,您吩咐。”何塞笑眯眯的凑过来。 “既然天元號来了,就別放过,把它船舱也塞满吧。” “好嘞!”何塞笑道,“正巧有几百片柚木板材,不知道该往哪放呢!” 三日后,富春阮主宫廷。 群臣看著那封荷兰人写的求和信,都陷入了呆滯。 荷兰人被阮主君臣引以为强援,会安港荷兰人得到的许多情报,甚至就是阮主的人有意泄漏的。事到如今,只差临门一脚,没想到荷兰人直接求和了。 屠杀爪哇原住民时,这帮人挥刀不停。 难啃的骨头面前,突然讲起了法理、规矩了。 你荷兰人全身而退,置阮主君臣於何地? 岂非里外不是人乎? 大殿上,陈文定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求阮主顾全大局。 眼下局势已经很明朗,只要郑和船队启航,郑主大军立刻就会南侵。 当然,阮主也可以求荷兰人的庇护。 可是阮主已得罪了大明人,荷兰人敢冒著得罪大明的风险,庇护阮主吗? 荷兰人自己可都要向大明求和啊。 退一步讲,即便荷兰人答应保护阮主。 那大明人能不能转头支持郑主? 郑和船队里那个姓郑的统领,可在郑主行宫里过的滋润的很啊。 阮主听完陈文定泣血分析,只觉四肢百骸力量都被抽去了,喃喃道:“我广南空有財富,却无海权,至有今日之辱。罢了,先主攒下柚木料,就是为救急的,拿去用吧。” 眾官员大喜,纷纷道:“主上圣明!” 阮主道:“既然卖了祖產,就要卖个好价钱,这事陈主事和黎主事一起与大明人商议吧。”“是。”陈文定犹豫片刻,“主上,现在西南季风逐渐稳定,郑和船队恐怕不日就要启航……条件上,恐怕……” 阮主淡淡道:“柚木料这东西,不能强国,留之无用,都换成枪炮来。” 黎文雄道:“臣等明白了。” 朝议结束后,诸臣退去,阮主看著空无一人的大殿,只觉分外孤独。 微微嘆了口气后,阮主沉声道:“宣英吉利使者。” 片刻,一名金髮英国人入內,鞠躬行礼道:“尊敬的主上阁下,维克托向您致敬。” 阮主道:“你真能帮我们造炮、造船?” 维克托鞠躬道:“英国人是全世界最有信誉的商人、最好的船匠,只要一处小小的贸易站,我们甚至可以为贵国建造顶级的战列舰。” 阮主道:“用不著顶级,能对付我们北边的邻居就够了。” 天启四年四月中旬。 经过多轮谈判。 阮主代表终於同意將包括鯨脊在內的全部柚木料,交给大明。 条件是五十门火炮,一千条火绳枪,外加一艘炮舰的永久保护。 这个条件已是阮主君臣多次让步之后的结果,为此还多花了一万两银子的贿赂。 对於林浅来说,给阮主提供武器,使其与郑主拉锯,本就是战略目標。 而留下一艘炮舰,说是保护,更是监视。 何况,即便他不对阮主军售,荷兰人也会卖的,那还不如他先把市场占领。 南澳岛府库中,又有大量从荷兰人、李旦那缴获来的枪炮,都是口径不一的劣品,正好清理库存。不足的部分由卜加劳铸炮厂生產猴版武器补足。 林浅现在掌握铸炮厂,购买火器也不像之前那么昂贵。 以这些量產的枪炮,换取一百九十六段几十年陈化的柚木料,实在是稳赚不赔。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林浅在郑主方也有利益,就是下龙煤田。 一面是煤矿,一面是柚木、市场,鱼和熊掌难以兼得,这让林浅给阮主输血,不免有些束手束脚。短期內的解决办法,最好能扶持一个军售代理人。 长期的办法,则是加强海上强权,停驻舰队,当郑主、阮主之间的海上仲裁者。 以目前南澳岛实力,还做不到后者。 所以进一步加强海军十分必要。 之前富春港运输“鯨脊”时,就已拆了宫门,扩建了道路,现在还未恢復。 正好拿来运剩余的木料。 林浅对这一批木料高度重视,派哑巴黄乘鹰船到富春港亲自监督,由白浪仔驾驶天元號留下护航,还派了手上剩余的十四艘海沧船来帮忙拖运。 大型木料跨海运输,限制条件极多,极为复杂,一时片刻难以启航。 是以商队先行一步,由白清带著其他战船护航。 天启四年,五月初。 返航商队行驶到广东外海。 广州城,总督府中,新上任的两广总督面色铁青,厅上水师將领都低著头,不敢直视。 胡应台道:“满屋將帅,却拿一小小海寇束手无策,还谈何保家卫国?” 有將领道:“那伙海寇行踪诡秘,实在是找不到……” 胡应台怒道:“还在狡辩!贼寇劫掠了上万珠民,全歼了潿洲水师,这么一伙势力,会找不到踪跡?”“说不定已被剿灭了。” 兴许是发觉这话太过离谱,说话之人又解释道。 “海寇最爱內斗,首领一死,其部下作鸟兽散的,也是常事。” 有人道:“近一两个月珠母海风平浪静。末將倒觉得,这伙人真被剿灭了。” 胡应台冷哼一声:“谁剿灭的?闽粤水师连贼寇踪跡都没见到!是交趾国剿灭的不成?” “说不定是南澳水师……”有人小声嘀咕。 胡应台怒不可遏:“你们当南澳水师是天兵天將不成?王总兵,南澳水师现到了何处?” 被点名的广东总兵尷尬拱手道:“末將不知………” 胡应台冷笑:“肆意行事,阳奉阴违,不听调遣,以为自己是功臣,是阁老姻亲,本督就动他不得了吗?来人!” “部堂大人!”有士兵小步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南澳……南澳水师……码头……人头,好多人头!” “南澳水师打进来了?”有將领语气慌张。 “放肆,说什么胡话!”胡应台嗬斥道。 “部堂,你们快去看看吧,南澳水师在码头上,堆了好多人头!” “走!”胡应台雷厉风行,当先出门。 眾官员乘快马到码头边,只见一处空地上,摆放了大小十几个渔网。 渔网一端紧紧扎著,里面塞的满满当当,全是人头,看样子,足有几百,甚至近千个。 人头大多用盐醃著,有些都已化脓腐烂了,在地上流淌出棕黑色汁水来,老远就闻到一股臭味。守著人头的船员,见到胡应台等人来了,顿时如释重负。 上前告罪道:“诸位老爷勿怪,这些首级都是海寇钟斌一伙的,实在是太臭了,船舱里放不下,这才运到岸上。” 第193章 大明的大航海时代 眾官员望向码头,只见一艘夹板船正停靠岸边,大多数船员都在甲板上吹风。 有少数几人不断从栈桥上提上淡水冲洗甲板和船舱。 胡应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细细讲来。” 那船员便將穿越吉婆群岛、遭遇海蜈蚣、斩杀钟斌的经过讲了。 至於钟斌与郑主的关係,以及郑芝龙在郑主宫廷干的事情,则完全不提。 眾官员光是听海蜈蚣、荒岛溶洞、死亡回声之类的说法,就已听得出神了。 反应过来后,胡应台怒道:“一派胡言,物证呢?只有首级,谁敢保尔等不是杀良冒功?”船员笑了:“部堂,小的说一句放肆的话,凭南澳水师四个字,剿灭区区一伙海寇,用得著杀良冒功吗?” 胡应台被噎得脸色通红,怒道:“南澳水师竟如此目中无人,你是什么官职,见了本督为何不跪?”船员道:“无官无职,我是总镇家兵。” 胡应台道:“家兵莫非就不是我大明兵丁了吗?小小一个家兵,就敢如此放肆,马承烈要干什么?”一旁將领纷纷劝道:“部堂,不能再说了。” “部堂,闽粤海防繫於其一身,出了事,干係太大!” “部堂,您要为百姓考虑啊。” 胡应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终於摆摆手道:“你走吧。” 船员拱手告辞,临走前,指了指一颗单独放置的人头:“部堂,这个就是贼首钟斌的脑袋,此人有个諢名叫钟阎王,部堂叫人一验便知。” 船员走后。 胡应台叫来仵作和见过贼寇的人,过来验尸。 片刻后,人头身份確认,確实是钟斌人头。 而且仵作还道:“部堂,这些头颅中,不少都留有月代头,这是倭寇髮式,应当是真的。”胡应台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身侧的將领道:“部堂,近几个月,廉州一带已没有海寇作祟了,这里有千余头颅,如果是杀良冒功,不可能没有动静。” 还有人劝道:“南澳水师战力,是闽粤水师之最,他们绝不可能杀良冒功、虚报战功的。”胡应台悠悠嘆了口气,他担心的又岂是这些? 当晚,在总督府中,胡应台写就一封弹劾奏疏,写明南澳水师此次剿匪中种种肆意妄为、不听指挥之处,意指其有造反之嫌,望朝廷早做决断。 奏疏以快马相送,半个月后抵京。 胡应台耿直,但不蠢,他知道弹劾马承烈非同小可,不能走通政使司这种常规程序,因此用的密疏直达御前。 天启收到密疏之时,正忙於木工,没心情看,便让魏忠贤宣读。 魏忠贤向皇帝告罪,请来王体干代读,天启照准。 待奏疏读完后,天启沉默不语。 魏忠贤急的汗都要下来了,他装作不解道:“海寇不是剿完了吗?” “是剿完了,摺子上说,首级有九百八十八颗。” 魏忠贤继续装傻道:“那不就得了,东南海疆好不容易平定了,这不是好事吗?” “哼!”天启把刨子一扔,“有些人管的也太宽了!” “奴婢知错!” 这话似乎是一语双关,魏忠贤和王体干都连忙跪下请罪。 天启不满道:“国家好比一个摆了重物的桌子,哪条腿长,哪条腿就得多撑著些。那些短腿的,不出力就罢了,还吧嗒吧嗒乱叫唤!真是可恶!” 这话也是一语双关,既指两广总督,又指当下朝廷。 魏忠贤忍住內心欣喜,他虽明白了天启的意思,可不好表现的太聪明,还是装傻道:“奴婢叫宫人来修桌子。” 天启气笑了:“蠢货!奏疏留中,兵部发文褒奖南澳水师。” 魏忠贤道:“敢问皇爷,那胡部堂如何办?” 天启道:“念他一片忠心,就这么著吧。” 天启四年五月中旬。 船队返回南澳岛。 林浅找了个房子安置阮红玉,找了侍女照看。 同时,紧锣密鼓的开展货物装卸工作。 商队共计有大小商船四十二条,在南澳岛停泊的时间不能太长,还得赶著去平户。 工人们要在短时间內卸货装货,工作量大的惊人,以至於得通宵干,码头上昼夜不歇。 当然,装卸工的薪酬也极高。 普通力工在月港搬五件小货或一件大货,才给一个铜板,在南澳岛直接翻三倍。 搞得漳州、潮州富余劳动力,纷纷涌入南澳港挣外快。 南澳岛饮食、住宿都比岸上贵。 这些力工都是贫苦穷人,晚上就睡在码头边的路上,饿了就啃个干饃饃或去菜场捡点烂菜叶子。这不仅有伤南澳岛精神风貌,也影响搬运效率。 因此林浅又派人在码头边搭建窝棚,提供免费的一日三餐。 在南澳岛码头卸货的同时,岸岛之间,商船也来往不绝,大量陆商来南澳岛上订货、运走。货物在南澳岛的仓库中聚沙成塔,又隨潮水一般的商人到来,化为无形,只留下如山一般的冰冷白银。终於在多方努力之下,四十二条商船於五月底前装卸完毕,马不停蹄出港,踏上前往平户的旅程。另外,好望角號因与阮主的约定,要回会安港提供保护,不能隨商队一起前往平户了。 人员上,除了郑芝龙因为政务厅事情太多,要留在岛上外,“郑和船队”依旧是原班人马。出发前,林浅叮嘱三人:“与李旦定的三年之期接近了,此行平户,万事小心。” “知道了。”白清答道。 林浅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给吕周。 吕周打开一看,见是一篇駢文:“这是?” 林浅笑道:“这是李国助做的文章,若是需要,就拿给李旦看看。另外,钟斌的事情不要和李旦讲,以免他多想” “属下记住了。” “去吧。” 送走商队后,林浅对耿武道:“备马,去烟墩湾!” 此时的烟墩湾船厂人声鼎沸,船匠们都聚在岸边。 船台上,两艘新造的亚哈特船正在等待下水。 半个时辰后,林浅骑马赶到,仪式开始。 因这两艘船有葡萄牙船匠的协助,所以下水仪式都变得中西结合了起来。 先举行的是中式祭龙骨仪式,在船头点睛,悬掛红布、铜镜以辟邪。 而后又开始牧师祈祷,並用葡萄酒浇洒在船艄。 最后,中葡双方的仪式主持者,將林浅请上前,让林浅为舰船最终命名。 林浅道:“就叫惠州號、泉州號吧。” “好,惠州號,泉州號!”仪式主持者高声重复船名。 葡萄牙船匠也用蹩脚汉语,高声重复,神情狂热。 末了,一个葡萄牙人递给林浅一把斧头,示意他往缆绳上砍。 那缆绳连结著船头,是固定船体的最后一道绳索,绳索下有一截木头垫著。 林浅双手挥斧朝缆绳奋力砍下,那斧头很重,而且磨得很快,一斧便將绳索砍断。 在重力作用下,泉州號在涂满油脂的龙骨托上缓缓向海面滑动,逐渐加速,最后船舰落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 紧接著船头入水,又砸起一片浪花。 此时正是仲夏,天气闷热,溅起的冰凉海水细雨一样落下,倍感凉爽。 隨后,林浅提著斧头又到惠州號的船台旁,也是一样,一斧劈断缆绳。 惠州號砸开海水,片刻后在海中挺稳。 这时船厂匠人们的欢呼声,才山呼海啸一般响起来。 之前递斧头的那个葡萄牙船匠道:“將军,这两艘船还未魎装,离正式服役,还要些时间。既然阁下到了,我们不妨討论下船舶设计问题。” 通译將他的话翻译。 林浅欣然同意,要不是为討论新旗舰的设计问题,他这大忙人也不会大老远从南澳城跑来。得益於船厂存在,临近烟墩湾的云澳地区,已自发的形成了一片村镇。 葡萄牙船匠领著林浅走入一间会议室。 林浅打量了一圈,会议室不大,布置的非常简陋。 会议桌就是块厚木板加了几个腿,但毕竟是资深木匠们做的,桌子四平八稳,极为牢固。 会议桌上杂七杂八的铺了一层图纸,大多是龙骨、肋骨、紧构件的设计图。 若不是林浅自己设计过船舶,普通人一打眼,根本看不出那些零件的用途。 房间四角堆著不少灰尘纸屑,空气中瀰漫浓重的烟味、酒味、汗味。 林浅对这种环境可太熟悉了,一看屋子里的人,就是真干活的。 他扫视一圈,只见船厂主要船匠都到了,按之前的澳门评价体系,这些人都是a级船匠,零星夹杂了几个b级。 哑巴黄因负责柚木料运输缺席,他的徒弟小九替他参会。 “舵公,我知道你时间宝贵,就不说废话了,我认为你的设计有问题。” 说话的是个葡萄牙船匠,大约四十来岁,深棕色皮肤,一身腱子肉。 林浅认得这人,他叫若昂费尔南德斯,別的木匠都叫他的老费,在木工测试里,属於a类人才。这人说的是蹩脚粤语,他父亲是葡萄牙船匠,母亲是大明船匠的女儿,所学可以说是贯通中西。他从小在澳门长大,乾的又是技术工作,与人打交道不多,所以比较直来直去。 周围木匠纷纷给他那尖锐的一句批评,往委婉了找补。 林浅道:“无妨,说说你的理由。” 老费从铺了一层的设计图中,隨手一翻,拿出了林浅的“飞剪首福船”设计图。 “这个船將福船和欧洲船设计结合,这很好,只是在我看来,这种尖削的船艄,是没有意义的。它会大大增加船只成本,同时航速又受硬帆拖累,快不起来。白白浪费了船艄的储物空间。”“老费,你就是个修船的,你懂什么?你自己造过船吗?”有木匠忍不住吵道。 老费道:“我是没亲手造过,可我修过太多船,福船、广船、盖伦船、亚哈特船、弗鲁特商船,我都经手过,什么样的是一条好商船,没人比我了解。” 林浅不动声色道:“说说你的看法。” 老费道:“好商船有两种。一种是造价低、载重高。一种是速度快、適航性强。 这船我看可以往第一种发展,去掉尖锐的船腊,水下线形向弗鲁特商船靠拢,採用u形船底,增加载货因为有船龙骨,即便用u形底,也会十分平稳。而且吃水浅,可以进小港口。 同时,u形底的肋骨製造、安装也容易,可以减少工时、降低成本、快速下水。” 林浅眼前一亮。 早在天启设计飞剪首福船的时候,林浅就觉得每一版方案都不满意,现在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果然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林浅设计商船时,把战船的设计思维带入进去了,注重端水,只追求完美性能,忽视了船体的成本和商船用途。 更忽视了商船航速再快,也得乖乖等季风的现实。 即便这船按他的要求设计出来,也会因毫无突出之处,而不適合做为商船。 接著林浅与他商討起船只细节。 老费道:“因u形船底限制,没办法跑太快,估计航速也就是四到五节。 所以我觉得与其用复杂帆装,不如就用三面硕大硬帆,硬帆可以通过复杂滑轮组、绞盘进一步降低人力同时船艄斜桅保留,这根桅杆可以让商船有掛三角帆、斜横帆的空间,相当於凭空增加了两个帆面。软帆的顺风利用效率比硬帆好,船艄横帆可以增强顺风航速,更適合商船隨季风航行。” 另一名船匠道:“东南、南海季风变幻不定,即便有盛行风,也常常会变风向,加装三角帆,航速、安全都会提高。” 又一人道:“这根船艄斜桅不用太牢固,可以用便宜轻便的木料,比如杉木,设计成可拆卸的,靠泊时占空间小,也能避免碰撞。” 一时间船匠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纷纷建言献策。 这艘商船的各个设计细节快速完善,这比林浅闷头苦想可快多了。 这时,会议外传来敲门声。 “老爷,该用午饭了。” “哦,端进来吧。”林浅道。 话罢,染秋推门进来,后面跟著七八个奴僕,手中拎著食盒,苏青梅也跟在后面,小黑跟在她脚边,进门就懒洋洋的趴著,肚子溜圆。 奴僕们帮著把会议桌清理一番,然后把食盒打开一份份午饭,都是分好了的。 船匠们人人有份,眾人都觉诧异。 染秋笑道:“老爷看各位辛苦,特命府上下人做的。” 这话一出,船匠们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感谢。 林浅道:“多谢。” 染秋笑道:“婢子定帮老爷把话带到。” 事实上,林浅忙的自己午饭都想不起来吃,哪会记得船匠的午饭。 今天这顿饭都是叶蓁叫下人张罗的。 林浅上次开会时,午饭用白菜汤泡饭对付了一口,这事被叶蓁知道了,把染秋好一通埋怨。自那之后,林浅行程表到哪里,將军府上的厨子便会跟到哪里,不仅帮林浅做饭,也会给他身边之人把饭准备好。 染秋这丫鬟也极聪明,知道她不当受林浅谢,便说替他给叶蓁传话。 午饭既是府上大厨做的,自然比白菜汤泡饭可口多了。 待吃完后,染秋又领著奴僕来把碗筷收走,顺便將会议室快速打扫了一番,图纸在架子上摆放好,墙角灰尘、木屑都打扫乾净。 临了还把会议室的窗户都打开通风,这才施了一礼退下。 眾船匠看著整洁的会议室,都觉得耳目一新。 一阵清风从窗外吹来。 有船匠道:“不好!”连忙去按压图纸,別叫风吹跑了。 却见每摞图纸四角,都有镇纸压著,平稳之极。 眾船匠嘴上不说,心里都对將军府的门风佩服之至。 老费道:“趁著吃饭的时候,我画了张草图,大伙看看对不对。” 说罢他一张纸放在会议桌上。 只见那是一张类似简笔画的概念图,画中船只乍一看像福船,仔细看却比福船粗胖,帆面与船身的比例也比福船大得多,水滴形船身,看起来像头鯨鱼。 老费解说道:“这船预计长十丈,宽两丈五尺,吃水约为九尺。” 根据该船的u形船型,林浅估算该船方形係数应在0.7左右,再乘以长、宽、吃水深度、水的密度,可以算出来这船的满载排水量大致为六百吨上下。 新商船的外观大小,应与一號大福船类似,满载排水量则高於一號大福船。 考虑到此船同时用了水密隔舱和肋骨,还有十门火炮,所以这新型商船的载重量係数不会太低。可即使载重受限,那也能约等於五艘半福船的载货量。 有人皱眉道:“既然是以低造价为思路,为何要设计这么大的船体?要知这么大的龙骨料可不好找,不如缩小长宽为福船大小吧?” 老费摇摇头:“我们用拚接龙骨。” 有人道:“拚接龙骨也只能拚船艄柱、船娓柱,龙骨料还是要一整根。” 老费道:“不,龙骨料也拚。” “嘶一”会议室中顿时响起一阵抽冷气的声音。 “龙骨料一体成型,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哪有拚料的道理?” “拚接龙骨料太脆,撑不起这种大船。” “即便拚料的船能出海,航行不了几次,就会出问题。” 老费坚定地摇摇头:“你们错了,龙骨料可以拚,只要控制在三根料拚成,以榫卯连接,金属构件加固,就没问题。” “一派胡言!”有年老的船匠气得鬍子乱颤。 老费道:“这不是胡言,欧洲战船用的就是这项技术。舵公准备建造的新旗舰,其龙骨料也要如此拚接才行。” 林浅看向小九:“之前拆解的那艘亚哈特船,其龙骨是拚料而成的吗?” 小九摇摇头。 “看吧!” “什么拚料,一派胡言!” 小九道:“不过其艄娓柱,確实是用特殊榫卯加铸铁件固定的,我觉得,比福船的固定法牢靠。”他说著从怀中取出笔记来,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画著亚哈特船的龙骨分解图。 简单来说,亚哈特船的龙骨就是一根平直的木料,而船艄柱、船娓柱,则是两根单独的木料,接在龙骨上,才能造出船艄、船娓的向上弯折来。 而艄盘柱与龙骨的连接部分,极为复杂精密。 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木质零件无数,船钉更是用了不知凡几。 尤其是船艄柱外侧,一块马蹄铁一样的铸铁件,更是引人瞩目。 好在是从船上拆下来的,大家都知道是加固用的。 否则正常人看到这个零件,绝对只会怀疑世界上哪来这么大的马。 林浅凭专业直觉,看得出这种加固方式確实牢靠。 结合几场海战来看,欧式战船进水沉没的有,火药室殉爆的有,齷楼解体的也有,唯独没见过龙骨断裂的,这也是佐证。 歷史上欧洲战船越造越大,一艘七十四炮战列舰,就要两千颗橡树,欧洲人还能下饺子一样造个不停。想来龙骨料也不可能是一体成型,一定有拚料的手段。 只是方向有了,该怎么造拚料的龙骨呢? 林浅问了老费。 老费表示自己只听说过,龙骨的榫卯连接方式没人见过。 林浅当即下令:“派鹰船追上商队,潜水探查龙骨,如若发现接缝,就把船开回来。” 耿武飞奔传令。 好在船队就是上午刚离港的,商船慢吞吞的,航行並不快。 派人潜水之后,发现香料之路號船体下是完整龙骨,而进取號则有一道接缝。 傍晚前,进取號就驶回了烟墩湾。 耿武激动地来报:“舵公,进取號船体龙骨中部,確有一道接缝。” 林浅等人在会议室已討论了整整一下午,听到这话,所有木匠都看向林浅。 为了造船技术的发展,看来进取號是非要牺牲不可了。 “拆!” 经过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拆解研究,烟墩湾快马来报。 进取號的龙骨果然是两段木料榫卯连接,辅以大型木销、铁螺栓贯穿固定。 这艘船的牺牲是值得的,船匠们把大型龙骨拚料方法研究得非常透彻。 林浅连夜將工建司、民户司两个司正和老费叫到府上。 林浅道:“天色不早了,我简短地说,老费,新型商船的设计图做好了吗?” 老费为了研究龙骨的拚料方法,五天以来几乎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此时顶著两个黑眼圈,但神情十分亢奋:“再给我十五天,不,十天。十天,我画出完整设计图!” 林浅道:“就十五天吧,出图之后,你就是漳州船厂的总工程师!” 老费激动地问道:“那……能让我造船吗?” 澳门船厂虽有技术优异的船匠,可因投资、材料限制,从未造过船,乾的都是修船的活。 是以老费最大的人生愿望,就是参与建造一艘船,与之相比,总工程师职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林浅笑道:“当然可以,而且漳州船厂的第一艘鯨船,还可以让你命名!” 鯨船就是林浅给新型商船取的名字,它体型像鯨鱼,货物运载力和吨位,也超过弗鲁特商船,基本算是商船里顶尖的了。 “多谢舵公!”老费激动抱拳。 林浅对两个司正道:“漳州船厂,首批鯨船订单三艘,另外亚哈特船还要继续建,准备好银子。”“是!”两个司正拱手道。 粗略预计,鯨船的单船造价大约是一万五千两银子,与同等运力的福船比较,成本只占其四分之一。这三艘船下海,將掀起一场东亚船贸的巨大变革。 同时,三艘鯨船的巨大订单,也会加速漳州船厂的整合,促进標准工坊的建设。 几人走后,林浅走到將军府后山,眺望前江湾海面。 眼中仿佛已看见了海贸极盛,商船匯聚,往来不绝的繁华之景。 三艘鯨船只是个开始,隨著海贸发展,他还要造更多的商船、更多的战船。 为追求无尽的利润,把市场向暹罗、东吁、莫臥儿、奥斯曼拓展。 乃至於最终拓展至欧洲,取代荷兰人的世界贸易地位。 属於大明的大航海时代,就要到来了! 第194章 64炮战列舰 天启四年,七月初。 “郑和船队”从会安带回的胡椒、苏木、檳榔、豆蔻、奇珍、乾货等於漳、潮、惠、泉四州集聚。沿官道、河流向省內逐级扩散,再散布到整个东南。 由大商人卖给小经销商,再卖到商铺、药店零售,就像是主动脉把血液输到小动脉,再运到密集的毛细血管。 若是从高空来看,整个大明东南都被蛛网一般的商贸流连接起来了。 商贸流最西抵达了湖广、广西,最北抵达了长江以南的南直隶,甚至有一只粗壮血管直抵洛阳。洛阳的福王府邸中,堆满了各种渠道而来的象牙、犀角。 府上一时牙满为患,甚至需要单独建一座仓库来装这些奇珍。 同时,江西的淮王、益王府上,各色珠宝、牙角也大量聚集。 在广州的散居宗室中,南洋来的奢侈品,则更加风靡,一时间宗室子弟,人人以佩犀角、象牙为荣,渐成相互攀比之风。 广州百姓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民怨之沸,几乎能掀了皇城三大殿的屋顶。 当然,此番南洋商品涌入市场,广州药铺、酒楼得到极大补充,药材、饮食略有降价,百姓倒也不是一点好处没得到。 在这种小恩小惠之下,百姓的不满也只是嘴上说说,远未到揭竿而起的程度。 隨著商品流通,白银就如人体代谢后的废物,又顺著静脉逐级回抽,不断朝东南聚集,最终匯聚到东南四府的陆商、乡绅手中。 几月间,凡是和林浅搭上边的,都发了大財。 各地乡绅聚在一起商议,大家都想把这生意干下去,於是人情世故上演,合力让出一成利给了林浅。甚至有太想进步的,私下让给林浅三成利。 搞得南澳岛就如人体的心臟一般,一次跳动,泵出商品,抽回白银。 几个月来,南澳岛民户司的算盘声就没停过,帐房们昼夜算帐成了常事。 林浅发明的现代会计核算方法,会的人很少,尚难以全面推行,帐房暂时还是用龙门记帐法。经核算,此番去会安的销货收入加返回南澳的卖货收入,再加陆商、海商的让利,共得白银六十万两之多! 当然这些银子还不能全部入库。 其中大约二十万两要用於明年去会安的备货,还要偿还前半年平户备货的欠款。 得益於海运贸易的季节性,所以陆商愿意给海商提供一个长达半年的帐期。 说白了,就是无息借款。 而因林浅贸易上的绝对优势地位,这个无息借款的额度非常大,可以达十万两。 从货幣时间价值的角度考虑,傻子才会不用帐期。 这也是商队返程之前,林浅能一边大搞建设,一边大量备货,一边下水战舰的重要原因。 天启四年,七月中旬。 运输柚木料的船队返航。 由天元號打头,十四艘海沧船居后,每条船后都绑著一艘简易木筏,木筏上载著柚木。 一百九十六根木料,就这么一路拖回来的。 为了运这批木料回来,哑巴黄可谓是绞尽脑汁,想了无数个方案。 最稳妥的方案,自然是不折腾,就在富春搭建船台,建设新旗舰。 只是这种战略级旗舰放在境外建造,就和在国外造核弹一样,太不安全,被林浅否决。 后来,哑巴黄又提出了单船甲板运输,h形船双甲板运输,造拖船运输等方式。 都因为时间、成本、安全等原因被否决。 把哑巴黄愁的头髮都快白了,菸袋锅抽个没完,整个人都像是在焦油里泡出来的一样。 最后终於想出了这个最传统但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木筏运输。 大型柚木料,就放在甲板运输,比如鯨脊就在天元號甲板。 稍小的就编成木排,放在木筏上,用帆船拖运。 陈化柚木有天然油脂防护层,吸湿率极低,能抵抗海水侵蚀。 只要通过钢钉、绳索解决柚木的固定,就能將之安全拖运。 因为启航时已临近秋天,为躲避颱风,船队是贴著海岸边走的,一路可谓歷尽千辛万苦。 即便成功驶抵南澳岛,白浪仔、哑巴黄二人也不敢鬆懈,甚至来不及和林浅打招呼,第一时间去检查柚木情况。 卸货、检查、入库,从清晨折腾到后半夜。 一百九十六根柚木没有一根变形、丟失、开裂,二人才放下心来,各自回家,沉沉睡去。 两日后清晨,烟墩湾船厂会议室,林浅召开新旗舰设计定稿会。 两天时间里,在场的所有船匠都把那一百九十六块宝贝疙瘩摸了个遍,大小、材质全都稔熟於心,討论起来更有的放矢。 新旗舰的整体方案设计图,林浅已经画好了。 確定了船只长宽、吃水、桅杆长度、船帆布置、舱室布置、炮位布置等。 各零件的设计细节,还得船匠们合力完善。 林浅的这一版图纸,就是整体照抄的纳尔逊旗舰阿伽门农號。 该船炮甲板长48米,宽13.5米,吃水5.2米,满载排水量1380吨。 外形类似缩小版的胜利號。 船艄斜桅上布置三面三角帆、斜桁帆。 船体设计三根桅杆,其中前桅、主桅之间设计三面支索帆,主桅、后桅之间两面支索帆。 这种位於桅杆之间的风帆,可以利用桅杆之间的风力,起到类似三角帆的作用,同时还能稳定船身、辅助转向。 除了后桅纵帆用以保持平衡、辅助转向以外,其余桅杆位置都是横帆。 舱体空间共分六层,从上到下设计为:娓楼甲板(12门弗朗机炮)、上层甲板(12门9磅炮位)、上层炮甲板(26门12磅炮位)、下层炮甲板(26门18磅炮位)、下层甲板、货仓。 上层甲板的主桅到前桅之间,有一块巨大的甲板鏤空区,用来通风和装卸火炮。 船体尾部设计四个船腥廊、两个船娓走廊。 船舰廊略突出船体,便於军官直接看到船头情况,平时可当军官的厕所、盥洗室,战斗时也可做为射击平台。 从火炮数量上,可以看出该船共有76门火炮。 歷史上,娓楼甲板的火炮因没有固定炮位,所以不计入火炮总数,该船型被定义为64炮战列舰。同时,考虑船体强度以及重心问题,这一版的火炮设计比较保守,比歷史上磅数略低。 在十八世纪,这种战列舰,主要被视作74炮战列舰的廉价版本使用,一般是战列线中的薄弱环节。放在一百年前的今天,64炮战列舰,已是强的没边了,別说对付亚哈特船,就是大型盖伦船见了也得绕道走! 不过设计图画的再漂亮,造船技术难以实现也白搭。 船匠们围著林浅设计图,从白天聊到黑夜。 会足足开了五个时辰,最终聚焦於三个问题。 第一、结构强度不足。 阿伽门农號需要数万枚铜钉、铜螺栓、熟铁紧固件,对冶炼、锻造技术要求很高。 即便有標准工坊生產,也难以保证全框架肋骨与厚木板能达到稳定结构。 第二、柚木料不足。 歷史上的74炮战列舰,需要用近两千颗橡木。 南澳岛首次建造,难以提高木料利用率,需要的柚木只会更多。 一百九十六棵柚木料,只能勉强制造龙骨、船艄柱、船娓柱、肋骨,为达成全柚木的船体结构,还需要大量採购柚木板。 第三、缺乏肋骨料的弯折能力。 阮主木料大部分都是直料,这时代造船的肋骨,全都要用天然弯料。 虽说有加热弯折的技术,但那是给船板用的,还没人在肋骨上试过。 此时已是深夜,会议室四处点了灯。 哑巴黄一口接一口地抽菸,会议室里烟油味道之重,开著两面窗都散不尽。 林浅看出眾人都很疲惫了,笑道:“今日先到这里,这三个问题,大家回去想想,明日一早继续討论。” 夜晚,林浅运动完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脑海中,柚木料和阿伽门农號的3d图不断翻转组合。 这批柚木料的尺寸、大小、强度,几乎就是为64炮战列舰而生的。 若是因技术困难就放弃,用来造小船,难免太暴殄天物。 想了许久,问题的关键,还是落在了柚木上。 次日,天刚亮,林浅便到了烟墩湾船厂,让人拖出三根柚木大料,同时叫所有船匠集合。 库房前,林浅道:“我昨晚想过了,柚木板可以买,这不是问题。 昨日提出三个问题中,肋骨弯折和结构强度其实是一个问题,这也是唯一不好解决的。 因此,我准备做个实验。 以自然弯曲肋骨为对照组,加热弯折肋骨、弧形拚板肋骨、对角斜接肋骨为实验组。 看哪种方法与自然曲度肋骨的性能类似。 评价標准为:动態结构强度、动態疲劳性能、抗衝击能力、环境耐久性四项。 测试时间为三个月,这期间先进行龙骨拚料的製作。 三个月后,使用得出的数据,重新修改炮位。” 林浅说罢,捡起一根树枝,在海滩上画出了弧形拚板肋骨、对角斜接肋骨的简易製作图。 这两种方法,都是18世纪时法国人、英国人的成熟技术,可以完美取代天然弯料。 简单来说,弧形拚板肋骨就是將多层薄板条交错胶合,用螺栓紧固。 对角斜接肋骨,就是將多段木料以长斜角拚接,用木钉和螺栓锁定。 说起原理都不复杂,但实际做起来可是千难万难,能有多大成功率,林浅心里也没底。 哑巴黄指了指三根柚木大料,摇摇头。 林浅知道他的意思,说道:“我们的螺栓、船钉、紧构件,短期內难以进步,细节设计又有不足,船体结构很大程度要依靠柚木自身的强度。 阮主的这批木料是多年陈化,又都是压力环境下生长,多年成材的,比一般柚木强度要大,用这批木料测试,才能测的准確。 放心,我听说中南半岛一代,有真腊、澜沧、暹罗、东吁等多个国家,都有收藏柚木料建造佛寺、宫殿的习惯。 广南国和这些国家一比,也只算小国。 只要我们有了船,去“运』这些珍藏的木料,也方便的很。” 哑巴黄点点头。 林浅道:“从会安买来的普通柚木板,也从库房里拿一批出来,单独造两个弧形拚板肋骨做为实验组。” “是。”木匠们在齐声应道。 吩咐完后,林浅又去仓库,再看了柚木料一眼。 他自觉之前將柚木料看得太重了,这东西在中南半岛长得到处都是。 一个广南国就能拿出来一艘64炮战列舰的主料。 那像暹罗的阿瑜陀耶王国,这种將柚木定为“王室木材”的国家,其收藏的柚木料该有多少?还有东吁王朝,这是目前中南半岛的顶级强国,又是著名的柚木產地,它的柚木料能造多少船?还有软柿子真腊王国,其领土甚至在被阮主不断蚕食,它的柚木料可能不多,但“获取”起来,想必难度不会太高。 看清了柚木料的价值,林浅也就没有束手束脚的感觉了,纵使將新旗舰也看做一个实验组又如何?柚木只是工具,知识才是力量! 又过数日。 兵部諮文抵达南澳,对南澳水师剿灭贼寇钟斌一事,予以表彰。 这段时间林浅升官太快,这次又是剿海寇的小功,所以兵部只是口头表扬。 不过考虑没有实质奖励,口头表扬的力度就比较大,有些话肉麻得连林浅都有些听不下去。比方说什么:“劈涛破浪,允彰貔虎之威;沉舰焚舟,大褫魍魎之魄”等。 整篇諮文除却事实阐述部分,其余夸奖都是这种四六文写的,读起来朗朗上口,文采斐然,绝对是一篇雄文。 想必兵部堂官、主事们写起来费了不少心思。 林浅客客气气的把宣读諮文的官员请走。 然后,对马承烈道:“再给商抚台写份公文吧,把本將的官位也挪一挪。” 半个月后。 马承烈的公文到了福建巡抚商周祚桌上。 公文內容是请將何平调福建南路参將。 福建南路参將是常设的戍守武官,负责驻防漳州、泉州两府,掌管海防、陆防。 原本的福建南路参將已是花甲之年,家里是做陆商的,发了点小財,马承烈请调公文一到,他的致仕的公文就跟著一起上来了。 商周祚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只得表示同意,再转呈兵部。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兵部、內阁、司礼监,就是走个过场,这份公文肯定会被同意的。 就在六月份,左副都御史杨涟刚呈上了《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引得圣上震怒。 多位大臣上疏声援杨涟,也遭斥责。 朝廷一时成狂风骤雨、水火不容之势。 东林党、阉党什么难听话都说了,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都给对方罗织了,就差直接在大殿上动手。值此党爭如火如荼之际,別说马承烈只是请求参將平调,就是直接在东南造反,估计双方也只会说反的好。 这就像两个武林高手拚內力,到了生死关头,一个放牛娃经过,谁敢骂:“臭小子,赶紧滚蛋。”?肯定要说:“好小子,你捅对面那混蛋一刀,我给你买鸡蛋吃!”才对啊。 在马承烈给商周祚发公文的同时,一份公文也同时到了胡应台的桌上。 內容是请调现任的南澳守备为潮州守备。 这个现任的南澳守备,自然也是林浅心腹。 胡应台大发雷霆:“他当朝廷公器为他一家之私產吗?肆意安插亲信,培植党羽,意欲何为?本督就是拚著辞官不做,也绝不容他肆意妄为!” 一幕僚劝说道:“南澳岛是东南海防重镇,外有雄厚兵力,內有叶阁老做靠山,还望部堂三思。”胡应台怒道:“什么叫叶阁老做靠山?元辅为官清廉,公忠体国,难道一生清誉,要坏在这种人手里吗?” 幕僚见劝说不动,又换了个角度:“部堂,前些日子兵部不是刚发文表彰过其功绩吗,可见皇上、內阁,对南澳岛都是认可的。 退一步讲,以大明现在局面,稳定东南也是重中之重。” “啪!” 胡应台一拍桌子,震的笔架掉落在地,狼毫笔散落一地。 “岂不闻,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吗?今日为辽事,便对南澳姑息迁就,明日辽事一平,南澳便要成朝廷心腹大患了!” 胡应台起身踱步,思索应对之法。 许久,他坐下道:“研墨。” 幕僚低声道:“部堂,不能再上疏了。” 胡应台道:“什么上疏?我要给叶阁老去信。天下之事,不能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上。既然南澳参將是阁老孙女婿,他总不该置身事外。” 九月初。 叶蓁与林浅成婚快满一年,回娘家看望家人。 后宅中,母亲、祖母拉著她,笑眯眯的瞧个不停。 祖母道:“人胖了些,也沉稳了,不错。” 母亲摸著她的手道:“这一年,在夫家没受委屈吧?” 叶蓁笑道:“没有,官人待我很好。” 祖母调笑道:“你看白蔻那丫头,比在咱们府上时候还没规矩,就知道她们几个在夫家多无法无天!”白蔻正偷吃糕点,闻言立马擦嘴站好。 祖母笑道:“吃吧,吃吧,总不能回了娘家,比在夫家还拘束。” “嘿嘿。”白蔻笑道,“姑爷对小姐可好了,从不管束小姐,小姐想出门就出门,早上想几时起,就几时…… “白蔻!”叶蓁脸上一红,连忙叫她住嘴。 母亲板著脸道:“新妇每日要给婆母请安敬茶,你婆母不在,可也不能赖床不起,让夫家见了,该说閒话了。” 祖母解围道:“我看孙婿是个宽和的,原也不在乎这些……只是你们成婚一年了,肚子怎么也没些动静?” 叶蓁脸上更红。 祖母道:“染秋呢?” 白蔻道:“她近来服侍姑爷,太忙走不开。” 祖母道:“罢了,让月漪去找李嬤嬤,她新得了一个求子的法子,叫月漪学了,再教给蓁儿。”“哎呀,不用!”叶蓁脸色通红,声音细若蚊纳。 母亲急道:“怎么不用?你给我好好学!” 叶蓁大窘,连忙岔开话题道:“对了,官人给娘和奶奶带了礼物,白蔻,快拿进来。” “哎!”白蔻答应一声,片刻后几个侍女带著三个大木箱进来。 母亲诧异道:“这么多?” 叶蓁將其中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层层叠叠,摆著大包小包,都是些冰糖、胡椒、肉桂、砂仁、海参、鱼翅之类的东西。 “这未免太贵重了。”母亲惊诧道。 “难怪外面都说孙婿海贸赚了大把银子。”祖母意味深长地道。 “官人说这些东西在大明贵重,可是在会安也只是普通物件,怕送的少了,显不出诚意。 我说叶府绝非嫌贫爱富的人家,这些礼物是官人亲手挑的,光是这份孝心,就足够啦。” 这话一出,祖母、母亲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祖母笑道:“你这丫头,倒会替我们卖人情!” 叶蓁笑著取出一块乌黑木头,交给白蔻道:“把这个点上。” 白蔻取来香炉,经一套极复杂的程序,以隔火薰香將之燜开。 不过片刻,便有一股复杂优雅的香气逸散开。 房中顿时便被花香果韵笼罩。 香气清冽又不甜腻,夹杂著一丝薄荷的凉意,又微有一丝药香,令人心神寧静。 祖母道:“是沉香?” “正是。”叶蓁道,“官人知道长辈们喜欢沉香,特意备下的。” 母亲点头道:“倒是有心了。” 叶蓁道:“爷爷呢?官人给爷爷也备了礼物。” 母亲面色尷尬,並未作答,看了眼祖母。 祖母道:“他去友人府上做客了,一会便回来,你一会见他,可別提什么礼物。” “为何?” 祖母不愿细说:“就是官场上的那些事,还是不掺和的好。” “是,孙女知道了。” 祖孙三人閒聊许久,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叶蓁肚子上,把她说的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终於院外传来侍女通稟:“老爷回来了。” 叶蓁起身对二位长辈道:“孙女去拜见爷爷。” “去吧。” 叶蓁走到花厅,与叶向高见礼,聊了些寻常话题后。 叶向高淡淡道:“外面那些礼物,是林浅送的吧?你回程时,都带回去。老夫虽不管束他做什么,却也不收他的礼。” 正好侍女来奉茶,叶蓁接过茶盏,放到叶向高桌前,轻声道: “官人为祖父孙婿,实与自家子弟无异。今有误解,隱而不发,恐如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孙女愚见,不若祖父慈训明示於庭,使官人知所省改,亦令闔家知祖父督励护持之心。 如此,门户清睦,內外无怨,方为长久之福。” 第195章 曾参杀人,顏回攫食 叶向高打量孙女,暗想:“这丫头新嫁將满一年,想来林浅做的不少事,都是瞒著她的,告诉她也好,说不定帮著规劝。” 想到这,便叫人从书房中,拿了封信出来。 “看看吧。” 叶蓁接过,见是两广总督胡应台的来信,信上把林浅走私海贸、扶持亲信、不听號令等事数落了个遍,然后问叶向高,林浅所为可有隱情。 叶向高此前就知道林浅所作所为,只是尚且局限於南澳一岛,为祸不重,现在竞將手伸向漳、潮等地,影响越来越大。 他一来不愿见权臣做大,二来有种被欺骗之感,是以十分不满。 孰料叶蓁看完信后道:“此乃谬论。” “什么?” 叶蓁道:“官人开海通商、掌管漳州不假,可绝非信上所言,为了一己私利。 官人生活简朴,海贸得钱,不入私帐,而是修桥补路,造船开埠,闽粤一带,衣食所系者甚眾。便说几月前,商队靠港,码头百姓昼夜搬运货物,极是辛苦,又不舍花销,只得夜宿街头,以杂粮充飢。 官人知道了,便为百姓修建棚屋,提供餐饭,不收一钱报酬。 明明百姓有数倍於岸上的工钱,已心满意足,官人所图为何? 至於漳州,官人手下修桥补路,兴建水利,推广番薯,繁衍耕牛,更得百姓交口称讚。 孙女虽为深宅女子,也知黎庶生活艰辛。 话说千句,不如事做一件。 官人此行,岂不比空谈报国,虚撑气节之徒,强上千倍百倍?” 叶向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林浅让你来做说客?” 叶蓁摇摇头:“孙女所言,句句真心实意。官人若求我来劝说祖父,反倒让孙女瞧不起。 可官人坦坦荡荡,对孙女坦诚相待,对祖父尊敬有加,是君子风度,著实令人敬佩。 昔,曾参杀人,母三闻而逾墙;顏回攫食,虽目见然犹妄。 知人固难,伏望祖父察纳雅言,勿效卞和再刖故事。” 叶向高涵养极好,从不摆长辈架子以强权压人,此时只是道:“你也说知人固难,你身居內宅,怎知你所识的林浅便是真的?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识人心不易,买人心不难。他今日所为,又怎知不是为明日为乱而备? 林浅不断做大,若有天……若有天,当真犯上作乱,你又当如何自处?” 叶蓁轻笑:“当今朝堂阉党、东林爭执不休,若要乱,又岂会首乱於东南? 况我夫君若真有作乱之心,又何须两至辽东,千里迢迢,平灭建奴? 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岂不更好?祖父此言,也太小瞧我夫君。” 叶向高笑道:“罢了,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老夫说不过你!” “爷爷信我夫君啦?” 叶向高摇摇头:“子渊此人,志不在小,虽非贼子,可也称不上忠臣。之前老夫不察,听了你这一番话,才后知后觉。 早知如此,不该將你嫁过去。可惜现在木已成舟,反悔不得。 他是周公还是王莽,只有天知道了。好在爷爷看那小子待你不错,也算放心。” 叶蓁脸色微红:“那这信?” “老夫本来也没打算回信,老夫都已致仕了,这些朝堂的閒言碎语,不回也是应该的。” “那我替夫君谢过爷爷啦。” 叶蓁行了个敛衽礼。 叶向高道:“罢了,罢了。看看那小子送什么了,老夫听闻南洋犀角刻印不错。” “有的,有的。犀角、象牙都有,刻多少印章都够。” 叶向高脸上一抽,心道:“老夫清廉一世,没想到致仕后却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可要是退回去,难免引得他们夫妻不睦。 罢了,海贸所得虽不算多风光,也总比贪墨、搜刮来的乾净的多,就收一次,下不为例。”这时,已有奴僕运来一个硕大犀角,足有一尺五寸多长。 叶向高瞪大眼睛:“这……” 叶蓁道:“官人不知爷爷要刻多大的印,便把最大的一个送来了。” 叶向高心里发虚:“这未免过於贵重了……” 这时,奴僕又搬上来一物,见是圆形的晶莹条状。 叶向高道:“是菊花翅?” 叶蓁道:“这是清粉,用番薯做的,我路过漳州时买的。 清粉乾燥后不吸水、不霉变,可保存数年。而且食用鲜薯会胃酸、涨气,食用清粉则不会。番薯產量极高,漳州多沙地,缺水,不適合水稻,但极宜番薯生长,不费人功,四时皆熟。所以官人在漳州大力推广番薯、清粉,给农户们发块茎,还会收购清粉。” 染秋作为林浅秘书,知道的事情很多,像漳州推广番薯这类事,叶蓁就是通过染秋知道的。叶向高道:“是个善政。” 叶蓁道:“官人说,除了番薯外,还有土豆、玉米两种高產作物,同样耐贫瘠,只是种植难度颇大,要农学研究,未能推广。” “哦。”叶向高静待下文。 “所以孙女想著,徐伯伯不是对农学颇有钻研吗?听闻他近来赋閒在家,编纂农书,说不定能与官人互相帮衬,也可造福百姓不是? 况且,松江府与南澳岛坐船往来也快,爷爷还是徐伯伯座师,爷爷,你说巧不巧?” “哈哈哈……”叶向高扬天大笑,“你这丫头,原来在这等著老夫!” 所谓“徐伯伯”,就是徐光启。 他因遭阉党弹劾而辞官,回家乡松江府閒居,编纂农书。 此人不仅对农学颇有研究,在西学上造诣也极深。 叶蓁想来定能为林浅所用,故而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让叶向高请他到南澳岛来。 那一捆清粉可不是叶蓁心血来潮瞎买的,而是话引子。 叶向高笑过之后,也觉得此事可行。 徐光启野心很大,他所编纂的农书,要杂采眾家,遍览歷代农书所长,匯於此书。 所需抄写、校勘、试验田、刻版、印刷资费甚巨。 而徐光启本人为官清廉,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目前编书所需,都靠积蓄和门生、友人的资助。林浅既財力雄厚,又有心农事,若愿意慷慨解囊,绝对是天大的义举。 若林浅真愿资助徐光启成书,那叶、徐二人都要承他的情。 这种有利天下百姓的好事,哪怕没有叶蓁提,叶向高也是要做的。 叶向高当即道:“笔墨伺候。” 叶蓁道:“孙女给您研墨。” 叶蓁回娘家的这段时间。 林浅依旧极为忙碌,每天大会、小会不断。 经常正厅的会还没开完,书房里已有人等著了,甚至还有第三波人没地方坐,站在院子里等。现在林浅手下有木炭厂、製糖厂、造船厂、標准工坊等產业。广寧煤炭厂在做投资计划。 基础设施有漳州路桥、码头在建,还要促进番薯种植、耕牛繁育。 还有新旗舰、两艘亚哈特船、三艘鯨船,一共六条船在建。 確实是诸事缠身。 除却,府上事务以外,他还要隔三差五的去烟墩湾船厂一趟,检查新旗舰龙骨的进展和几种不同肋骨的实验进度。 林浅这么著急,直接原因就是,世界局势的变化。 据吕宋回大明的商人透露,自圣安娜號丟失之后,西班牙王室为保护马尼拉的安全,派遣了五艘大型盖伦船防守。 此举令西班牙人的军事实力直线提升。 同时,荷兰人澳门海战惨败,並未伤及元气,还有大量的海军在东南亚游弋。 与这两大势力相比,南澳岛毫无疑问是最弱的。 林浅与西班牙人有劫掠大帆船的过节,与荷兰人有澳门海战的旧仇。 同时林浅掐断巴达维亚到平户的贸易航线,更令荷兰人如芒刺在背。 想在两大势力夹缝之间谋求生存,必须小心谨慎,尽一切可能快速发展。 林浅的下一个目標,就准备干掉李旦。 消灭北方这根刺,才能空出手来和东南亚的两大势力较量。 三年之约还有一年多就要到期,届时就是动手之时。 在此之前,必须尽最大努力发展实力! 经济、政治、军事,三驾马车都要把鞭子抽的劈啪作响才行。 这日,林浅刚开完新旗舰设计方案討论会,半夜回到房中。 见桌上摆著一碗小米粥,粥上撒了几枚杏仁。 腾腾热气后,叶蓁坐在桌前笑道:“官人回来了,把粥喝了吧,可以安神。” 林浅端起小米粥,吹了吹,吃下一口,粥里有很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白糖。 “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没多待几天?” 叶蓁开玩笑道:“被祖母和母亲赶回来了。” 沉默片刻,叶蓁道:“官人,有件事情,我擅自做主了,请官人不要怪罪。” 林浅温和道:“何事?” 接著叶蓁便將徐光启的事情说了,叶向高的责难只是很简单的一句带过。 “徐伯伯学冠中外,又心繫农桑,我料想定能为官人助力。只是回家路上才想起来,事前未及与夫君商议…” 林浅打断她道:“多余的不用说了,他什么时候来?” 叶蓁一愣道:“徐伯伯家住松江府,赶来南澳岛怎么也要半个月,算上送信、收拾东西的时间,恐怕要一两个月吧。” 林浅直接起身推门出去,片刻后,院外传来林浅的喊声:“耿武,耿武!” 一个脚步由远及近的跑来,“来了。” “马上派五艘鹰船,去松江府码头,把徐光启和他家人给我接来!再派五艘海沧船,运行李。”“是!” “立刻启航!” “是!” 耿武快步跑去了。 林浅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满脸喜色道:“好娘子,你可给为夫笼络了一个人才啊。” 且不说《农政全书》的重要性。 眼下,南澳岛能工巧匠不少,唯独缺少科学家。 旗舰图纸涉及的曲线几何、静力学、初等几何、材料力学、初等代数的知识,岛上无人懂得。甚至最简单的弯曲应力公式o=(m * y)/ |,整个南澳岛都没一个人能理解。 就连葡萄牙船匠也是靠经验造船的。 以至於每次新旗舰设计图纸变更,都要林浅亲临现场修改。 等开启民智,系统培养出造船的科技人才后,林浅的担子就能轻不少了。 至於徐光启本人,在证明其忠诚可靠之前,林浅暂时只打算让他负责《农政全书》的编撰,绘製漳州水利设计图,翻译西方书籍。 仅就这几件事,足以让他连轴转了。 仅算林浅在澳门搜集到的,就有克拉维斯的《代数学》、《实用几何学》;韦达的《方程的整理与订正》等书呢。 叶蓁喜道:“是吗,能帮上忙可太好了。” 片刻后,房间熄灯,黑暗中,叶蓁羞怯道:“官人,月漪教了我一个方便的姿势……你躺下来……”过了一会,房中又有声音传出:“哎,不是,不是这个姿势……” 待徐光启抵达南澳,已是九月中旬。 萧瑟秋风中,徐光启下船,站在前江湾码头,见到眼前一座繁华城镇,顿时怔住了。 叶向高在信里交代过南澳岛的情况,可文字和亲眼见到,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 林浅已带著手下等在岸边,迎了上去,拱手道:“徐少詹。” 只见眼前之人,花甲年纪,身材瘦小,皮肤偏黑,精神鬢鑠。 徐光启打量林浅一眼,拱手笑道:“阁下便是林將军吧,復州大捷老夫亦有耳闻,可惜缘慳一面,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雄,十分了得。” 这一番夸奖,既是因林浅战功,又因林浅是其座师的孙女婿,更因林浅要赞助编纂农书。 “过奖。徐少詹,请。”林浅走在前面,向將军府走去。 路上,徐光启道:“南澳岛船只性能卓著,航速远胜福船,老夫十分敬佩。” 林浅道:“可惜受帆面强度所限,只能造到这么大,以之侦查传令尚且堪用,徐少詹乘此船而来,一路劳顿,深感歉然。” “哪里……”徐光启沉默片刻道,“或许可以用棉麻为基,在帆布受力大的部位,用熟丝替代或混编。” 这个办法林浅也想过,只是碍於成本,加上没有再增大的船体的需求,所以一直未能实现。既然徐光启提出来了,或许有朝一日,这个项目也可以交给他做。 说话间,眾人已到將军府正厅。 落座之后,林浅直奔主题:“我听闻徐少詹在编纂农书,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知需要多少人手、银两?” 徐光启知道林浅有海商背景,知道他不缺钱,於是便一咬牙报了个天价:“大约两千两银子。”“什么?”林浅大感诧异。 据史料记载,《农政全书》约七十万字,分十二大门类,几乎涵盖了全部农业领域,是对17世纪以前中国农学知识最全面、系统的总结。 这么一部鸿篇巨著,居然只要两千两银子? 一条亚哈特船的造价,足够修八本《农政全书》了。 这知识未免过於物美价廉了…… 所需的两千两银子里,估计雕版、刻印就占了大头,剩下的银子搜罗古籍、购买试验田又占了大部分。恐怕已没剩下多少聘请助手的花费了,这怎么行! 林浅知道,修这部农书,最重要的支出,就是徐光启个人投入,而他是不给自己算工钱的,为节约资金,很多事都亲力亲为。 从经济学的角度讲,机会成本高的惊人,这是巨大的浪费! 见林浅反应,徐光启还以为是要价太高,毕竟大明正三品官吏,一个月的俸禄才还过十两银子。一本普通江南书籍从成书到刊印,顶天一二百两撑死了。 他之所以报两千两,主要是有私心,他已近花甲之年,自觉时日不多,多花些银子,成书快些,也好在有生之年见其刊印。 可见林浅如此惊讶,徐光启马上改口道:“一千两也行,无非是多抄录一些。” “抄录?”林浅皱眉道。 徐光启解释:“譬如《鼠璞》《管子地员篇》等书,没有刻版流通,市面上多为孤本、残本,能抄录到已十分难得。手抄一遍,胜读十遍,抄录本身也是治学。” “不行!”林浅眉头越皱越紧,“徐少詹的治学態度在下很欣赏,可此种研究方式,绝对不行!”徐光启也有了些火气,心道:“人人都道海商出海,每船获利数万,连一千两银子也不愿出,难免太过小气。 农书非比其他杂书、,要旁徵博引、种地求证,花费自然要高。若不是为子孙后代计,老夫岂会为了区区千两银子求之於人。” 林浅喃喃道:“孤本、残本?既是孤本、残本,自然要买来保存,哪有任其散佚的道理!”“啊?”徐光启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浅沉吟片刻道:“先拨款一万两银子吧。” “啊?”徐光启目瞪口呆。 林浅歉然道:“近来岛上用钱之处颇多,资金並不充裕,只能委屈先生,孤本、残本先捡紧要的买,实在买不到的,再派人抄录。 至於雕版坊、藏书阁,只能等有银子再建了。 当然,银子虽少,先生也切莫节俭,所有能假手於人的活,请一律找人去做。只要先生能儘快成书,多少银子,我都能出。” “这?” 出版一部农书,只需要请匠人雕刻即可,为什么要搞个雕版坊出来? 还有,把孤本残本当扫货一样买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建藏书阁? 徐光启一时间有些怀疑林浅的理解能力。 林浅继续道:“配三十名书童,三十名农民,十亩田地,先生看可够用吗?” 在徐光启的设想里,能出钱请人抄书已经很好了,居然还另配书童? 意思是一万两银子还不含请人、买地的钱? 那这一万两银子,该如何花法? 徐光启所著农书,虽有益处,但官场的主流书籍仍是儒家经典和道德文章,加之国家財政吃紧,又內有党爭,根本没科研经费下拨。 朝野上下连同他本人,都当修农书是杂学,是个人志业。 何曾受过此等重视,受过此种资源倾斜? 林浅道:“对了,再配一个帐房。先生勿虑,这是帮忙管理银两,好让先生全心著书立说的。”“耿武!”林浅朝屋外喊道,“在岛上收拾一座大厝屋出来,给先生家人居住。” “是!” 军令如山,当天下午,林浅要求的一切便准备好了。 一个管家正带著徐光启熟悉院落和手下。 这座大厝屋,比徐光启在松江府的祖宅都大,漫步其间,颇有种迷离梦幻之感。 管家一直带徐光启到书房,躬身笑道:“老爷,这边是书房了。哦,那几本书是舵公吩咐下人搬来的,说是给老爷閒暇时,看著解闷用。” 徐光启翻看了一下,大部分书名都看不懂,不知是什么语言写的,有几本拉丁语写的分別叫《代数学》、《实用几何学》、《方程的整理与订正》等。 徐光启露出笑容,看来林浅所言建立雕版坊、藏书阁,不只是说说而已。 此时,徐光启的心中,驀地生出一种得遇知己之感。 十月中旬。 原定三个月的肋骨结构实验,到达收尾阶段。 烟墩湾海滩上,矗立著大小、结构、工艺完全不同的十余根船肋骨,就像一头海兽死亡腐烂之后,留下的残骸。 林浅在一群船匠的陪同下,依次看过去。 小九道:“按舵公的意思,肋骨只做四五个就够,不过师父说,索性一次多试些木料,於是便又加了不同木材、不同连接方式的肋骨。比如这一根,就是荔枝木的。” 这是根天然弯木料,呈深红褐色、纹理细腻,表面看不到一点接缝痕跡,也没有螺栓、紧固件等。这根肋骨长8米,最厚处达30厘米,宽约35厘米,人立於其下,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小九介绍道:“荔枝木也是硬度极高的木材,做成肋骨,在动態结构强度、动態疲劳性能、抗衝击能力上都不比柚木差,可惜耐腐蚀性不行,舵公看这里,恐怕过不了几年就会开裂了。” 在林浅看来,小九指著的地方,只是略乾燥一些,丝毫看不出开裂跡象。 不过术业有专攻,想来这就是船匠们辨別木头的本事。 小九就这样带林浅逐个肋骨介绍过去,细数每一版肋骨的优劣。 为直观些,他还以天然弯曲柚木肋骨为10分,给每版肋骨打分。 刚刚看到的荔枝木肋骨,就是6分,看到现在这已是高分了。 从各个木料的处理工艺上,也可以明显看出,天然弯料强度最高,弧形拚板次之,对角斜接的再次之,直接加热弯折的强度最差。 小九介绍道:“肋骨料这种大料,十分难以热透,別说弯折,能不断裂已是谢天谢地了。”林浅问道:“弧形拚板也要加热弯板,你们是怎么做的?” “还是靠舵公之前提的蒸汽弯折的法子,把木板料放在火焙房里,用蒸汽加热后,取出定性、阴乾后再用。” 蒸汽弯板的技术难点是均匀软化,要求精准控温、均匀加热。 要求条件正和火焙房相似,將火焙房加以改进,便解锁了蒸汽弯板的技术。 接著小九又介绍柚木肋骨:“对角斜接肋骨,性能能达7分。弧形拚板肋骨8分,在所有实验组中,弧形拚板肋骨是综合性能最好的方案。” 只见那弧形拚板肋骨外表呈灰褐色,是用柚木的芯材做的,外表极为光滑,几乎看不出接缝。大明胶合剂强度差,又不防潮,所以其通体使用了大量的木销、螺栓和抓钉。 这些紧固件不是补丁一样的隨意安装,每个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设计,看起来与肋骨浑然一体。小九介绍,木板接缝之中,捻匠还添了极细的一丝防水舱料,既不影响结构强度,还能防止潮气侵入降低胶合质量。 另外,木板间胶合剂也经过改良,还加入了熟桐油、松香、蜂蜡、明矾等,增强防水的同时还防腐防霉还有,拚料时候,船匠们还考虑了顺纹与横纹的强度不同,將各层木板的纹理方向交错排列,使肋骨的强度和刚度变得均衡,避免因横向受力而劈裂。 可以说,这一根肋骨,是匯集了大明船匠的榫卯技术、捻缝技术、木材知识,葡萄牙船匠造船技术,林浅的材料学、结构学知识,天元號二层炮甲板的设计经验,哑巴黄火焙房经验,共同造出来的。是未来知识与当代顶尖技术融合的跨时代產物。 放在这个时代,已堪称黑科技了,哪怕丟给荷兰人仿製,没个五年十年的,也仿不明白。 视察完后,所有船匠的目光都落在林浅身上。 这三个月来,新旗舰的龙骨已铺设完成,下一步就该铺设肋骨,所有人都在等著林浅的命令。只听他缓缓道:“新旗舰,可以继续建造了。” 第196章 四省基石计划 弧形拚板肋骨的综合性能,只有天然弯料的80%。 好在阮主木料都是纹理细密的顶级货,其本身就有非常强悍的基准强度。 加上新旗舰设计图,火炮吨位设计本就比较保守。弧形拚板肋骨已足够了。 坏消息是,现在南澳岛的弧形拚板技术还不成熟,想造大战船还是离不开高强度柚木。 尤其是中南半岛王室收集的顶级货色,所以相当长一段时间內,经略中南半岛,都会是重要的战略目標。 好消息是,得益於此技术,南澳岛造船摆脱了对弯木的依赖,只要是顶级木料,怎么都能利用,来者不拒! 即便没有顶级货,造不出64炮级战船,也能靠上等柚木,造出40炮级的大型盖伦船。 南澳岛受弯木限制,只能造亚哈特船的时代,快要翻篇了。 林浅开工令下后,各匠人一鬨而散,去忙自己的事情。 为保证造船速度,肋骨、甲板梁、船壳、甲板的木料都是同时加工製作,是高度並行化的流水线作业。烟墩湾匠人工作十分繁重,压力极大,没有说閒话的时间。 林浅走到干船坞边,朝下望去。 为確保下水安全,新旗舰没上船台,而是直接在干船坞中製造的。 此时,新旗舰的龙骨、船艄娓柱已经定型,那根名为鯨脊的木料已化作了龙骨中段。 三台粗大的a字形起重架,矗立在船坞上方。 其两端支柱的木料就有一人合抱粗细,从滑轮上垂下的缆绳,足有成年人小臂粗。 其中两台起重架正吊装著一个锯齿形木框架,往龙骨上安装。 这个部件叫“肋骨定位龙骨”,和其名字一样,作用就是给肋骨定位,將肋骨安装在锯齿卡槽內的,还能进一步对龙骨进行加固。 此情此景,不禁又令林浅意识到木料的重要。 木料就好比前工业革命时代的钢铁,是国防、工业的重要原材料,甚至木炭还是重要的能源。这样看来,中南半岛的开发,绝对是未来的重中之重。 不过眼下,林浅打算要韜光养晦一段时间,发展海贸,积攒战船,增强力量。 所以前段时间,他请调潮州守备的提案被拒,林浅才没有反应,打算以妥协换个平稳的政治环境,安心发育。 正盯著新旗舰出神之际,一名亲卫骑快马而来。 亲卫跑到近前,下马,將一封公文交给林浅。 林浅打开,见是兵部的札付,他平调福建南路参將的事,获批了。 此职的官署在厦门岛,离南澳不远。 林浅並不打算亲自前去,而是给周秀才传信,派一个心腹去坐镇。 福建南路参將一职,最大的意义就是获得了泉州府这个地盘。 泉州自古便是海运繁华之地,只是隨著河道淤塞,现已衰落。 不过厦门、金门两岛都有天然的深水良港,適合筑港屯兵,更是郑成功时期的重要外贸港口。林浅看似只占了两府,实际整个福建的海运命脉,快被林浅占全了。 而福建其他各府除了省城福州外,能提供的產业、人口都有限,算不上肥地,林浅就不急占据。未来林浅在大明国內的攻略目標,將转为广东。 与福建相比,广东自然资源就丰富的多,土地、人口规模远超福建,且拥有丰富的铁、盐等资源。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治铁业,受大明政策影响,佛山治铁业极为发达。 澳门卜加劳铸炮厂的钢铁原料,几乎全部来源於佛山。 而大明南方的兵甲供应,绝大部分也来源该处。 若能將之占据,將对大明的战略物资產生威胁,林浅势力就会从海岛,进一步向陆地延伸。加上交趾下龙湾煤矿离佛山也不不远。 占据广东省,也能为日后建立煤铁复合体,开展工业革命早做准备。 至於泉州的建设,因同时开展的项目太多,南澳岛银两不足,暂时搁置,还是以抓兵权为主,以修桥补路收买人心为辅。 等造出鯨船,贸易规模扩大后,再在泉州进行投资。 在林浅的战略构想中,福建应专攻海贸、造船、手工业方向。 广东发展成以雷州铁、交趾煤为基础的军工心臟。 浙江发展纺织业、轻工业,主营民用消费品。 东寧则发展以农业为主,兼营初级农產品加工和能源產业。 这四省之间相辅相成,產业互补,以大批量、低成本的海运为纽带,应当能实现经济、军事的飞速发展,为日后宏图伟业之基石。 林浅捡起一根树枝,隨手在海滩上画东南沿海的地图,心中不住思量。 这时,又有一快马赶来。 “舵公,前江湾码头来了一艘鹰船,是从平户回来的,带了一封信来。” 林浅接过信,通读一遍。 信上说平户贸易一切顺利,李旦待商队十分友善,甚至数次宴请商队。 今年商队到平户时间稍晚,李旦甚至令手下延迟卖货,不让商队利润受损太多。 信上还说,李旦问及了儿子的事情,吕周將李国助做的駢文给他看。 李旦看过后十分欣喜,表示林浅所请的老师果是大儒,李国助有了长足进步,神情十分欣慰。信件末尾,白清表示,今年回程时,也不必派船来护航。 林浅眉头微皱,上马回到府邸中。 “耿武,去把教李国助读书的那个先生找来。” 半个时辰后,那老儒生缓缓走到正厅。 林浅与他见礼后,直接问道:“我那侄子近来表现还好吧?” 老儒生道:“牙口好,好著呢,就是耳朵不太好!” 林浅又问:“他近来见过什么旁人没有?” “没进过別的房子,就他自己那小屋,每天读书识字,平心静气,日子悠然。” 林浅有些无语,看了耿武一眼,耿武低声道:“李国助脾气大,大儒请了几个都气走了,就这位耳朵不好,能受得住那小子的怪脾气。” 李国助之前都是做的杀人越货的海寇营生,骤然被软禁在此,不得隨意外出见人,每日还要读书识字,想来任谁的脾气都不会好。 林浅又问:“那他学业如何了,駢文似乎做的不错。” 老儒生大摇其头:“好乎哉?一言难尽也。” 说著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的显然是李国助的最新习作。 “公子可以自己品鑑一番。” 林浅哪会品鑑这个,叫耿武给徐光启看看。 半晌后,耿武回来道:“徐先生问这是谁写的,我说是我一个亲戚写的,请徐先生指正,徐先生说写的格式都不对,学业差不要紧,治学態度也不严,实为大谬。” 林浅心道:“这个李旦水平再差,不至於駢文好坏都看不出,若说是做姿態让我安心,未免太做作了些,不知有何猫腻。” 想到此处,林浅道:“让白浪仔带著天元號、泉州號、惠州號,沿琉球群岛北上平户,接商队返航。”“是!” 一个月后,到了冬月中旬。 商队返回南澳岛。 白清等人下船后到將军府中面见林浅。 一进门何塞便兴奋说道:“舵公,这次商队到平户晚了,多亏李舶主讲规矩,让別的商人等我们到了,再一起出售生丝,价格才没被压的太狠。” 林浅问道:“平户生丝的售价,照之前两次,有下降吗?” 吕周道:“天启二年,第一次去平户时,湖丝一担卖二百两。天启三年,一担是一百九十两。这次去,是一百八十两。” 第一次二百两的单价,是因到的早,抢占了市场导致的。 后面两次则是大量生丝隨商队涌入平户市场,引起的价格自然波动。 林浅在漳州投资,降低生產成本,就是为后续生丝降价,拓展平户市场准备的。 现在价格波动,证明他的投资是对的。 不过与投资相比,林浅更在意李旦的动向。 “回来的路上,没被李旦尾隨吗?” 眾人全都摇头。 何塞啃著苹果,说道:“李旦知道舵公的厉害,肯定不敢造次了。” 白清道:“这次在平户,李旦多次请我们赴宴,他说等明年他儿子学成归去后,依旧要和咱们和平贸易,平分市场。” 虽说李旦这种资產阶级商人有妥协性,但分一半市场,怎么可能愿意。 就算李旦愿意,林浅也不可能同意。 一片海域不可能有两个霸主,他和李旦早晚要角逐出一个胜者。 活下来的人,才配继续贸易。 这么浅显的事情,以李旦的见识,不可能看不出来。 三年停战协定临期,李旦这种示好实在过於反常,林浅心中警铃大作。 “对了,宴会之时,可有隨船郎中在,李旦身体如何?” “除了有些清瘦,神情有些劳累外,一切如常。” 歷史上,李旦再过几个月就该去世了,至於是病死的还是被人暗害的,倒没明確记载。 林浅乾脆將苏青梅叫来,让她根据白清的描述,看看李旦是否有什么病症。 苏青梅问的很细致,白清大部分都答不上来。 何塞啃了口苹果,说道:“宴会都在晚上,灯光较暗,確实很难看清楚。” 苏青梅问了半天,也表示无法诊断,林浅让她下去。 白清道:“舵公,你怀疑李旦?” 林浅並未回答,又问道:“平户那边,荷兰人动向如何?” “嗯……荷兰人几乎不太遇得到,商馆倒是还开著。” 林浅心中疑虑更盛。 荷兰人在东亚的核心目標,就是採购大明商品,销往日本,取代葡萄牙人在两国之间的贸易地位。为此才不惜大举进攻澳门。 歷史上,荷兰人进攻金厦,占据澎湖,也是为逼迫大明开放港口与荷兰人通商。 而自澳门海战之后,荷兰人打开大明国门的目標破裂,东寧海峡又一直被林浅封锁。 荷兰人凭会安港的转口贸易商品,是不可能在平户市场竞爭的。 为什么荷兰人不著急呢? 既不找他谈判,又不找他麻烦。 像没事人一样,平户商馆空转也照开不误。 林浅太了解资本家了,荷兰商人不可能放弃平户这块肥肉,澳门海战一战也不可能把荷兰人彻底打服。荷兰人、李旦都有林浅这个共同敌人,又都同步保持了克制。 这是不是显得太默契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引蛇出洞。 一念及此,林浅笑道:“大家这几年往来东南、南洋,十分辛苦。不如今年跑一个短程航线,歇一歇吧腊月初。 船队在南澳岛装卸完货物,浩浩荡荡离岛。 对这千帆出港的一幕,码头百姓早已见怪不怪,而商贩更是只会感嘆商队走了,连带客源下降许多。临近年关。 一只庞大舰队由东向西,跨过东海,驶入舟山海域。 舰队在舟山补充完给养,又沿海岸向西南航行。 这支舰队有大型广船十余艘,小型福船、海沧船百余艘,如一座航行的岛屿。 这舰队规模远超水师,甚至比南澳岛商队船只数量还多,不可能隱藏得了行踪。 很快一只大海寇船队来袭的消息,隨快马传遍东南各省,一时间东南百姓人心惶惶。 面对此等庞大舰队,大明沿海水师全都关紧水寨大门,不敢出战。 以至舰队一路长驱直入,毫无阻滯的驶入福建地界,停泊在福寧州以南,东冲半岛以东的外海。旗舰伏波號上,李旦站在船娓甲板,朝岸上远眺,神情淡漠。 麾下火长道:“舶主,那个就是大金所了。” 李旦没有回应,就如全然未听见般。 透过岸边那座石砌海防城堡的矮墙,依稀可见兵丁在不安的四处走动眺望。 半响,李旦开口,淡淡道:“开炮!” “是!”火长传令,伏波號上五色旗晃动。 十艘广船得令侧过船身。 “轰!轰!轰!” 侧舷铸铁炮依次炸响。 六十余发实心铁弹砸落。 透过黑火药燃烧的硝烟,可见城堡被腾起的泥土、烟尘笼罩,远远传来惊呼和惨叫声。 不过片刻,又是一轮火炮齐射。 城墙被十多发炮弹砸中,发出巨响,碎石四溅,一块城垛巨石被崩飞,飞了两三丈高,在空中打著旋落下,响起沉闷的轰隆声,城內地面都是一震。 “舶主,明军跑了。”火长道。 李旦循声望去,只见有士兵自城寨后涌出,不一会城內便看不见守军了。 李旦下令暂停炮击,並派人去占领城寨。 待他手下拿著大刀铁炮上岸,周围已安静得全无一点声音。 大金所守军已跑得一乾二净,李旦的人马毫不费力地便占领城寨。 將城寨里物资搬运一空后,所有人撤出,临了一把大火,將大金所付之一炬。 所有人撤回船上后,舰队又驶往下一处卫所,闽江入海口的定海所,继续如法炮製。 留下化作焦炭的卫所后,李旦又进攻南边的梅花所。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向大明宣示武力。 以大明朝廷的惯例,对付海寇无非就是剿抚而已。 若等来朝廷招抚,则李旦可以趁机提条件,让林浅释放李国助。 若朝廷水师围剿,那就正中李旦下怀。 他此番渡海来犯,就是算准了林浅商队下南洋,南澳水师守备空虚的。 林浅若托大来袭,必遭大败。 论武力强横,舰船性能,他不及林浅,可论商贸人脉,林浅就远远不及他。 南澳岛海防布置、商队的行动规律,早就被李旦派人摸清楚了。 南澳岛修了炮台大大小小十余座,防的如铜墙铁壁一般,李旦不敢强攻。 可在外海海战,林浅水师还不够看。 而现在是腊月底,林浅商队是月初出发,此时应当已在会安港停泊。 即便林浅现在向会安传令,舰队逆风驶回,最快也得一个月功夫。 足够李旦在外海行事了,他此前在林浅手下面前,装的百般恭顺,就是为麻痹敌人,等这个机会。深夜,闽江以东海域。 李旦走出船舱,望著梅花所的大火出神。 海风吹来,令他身体不由一阵颤抖。 他有心力衰竭之症,无药可医。 得此病者,寿数不定,可能白天还好,睡一觉身子就凉了。 这两年来,他越发觉得身体不行,乏力气短越来越重,夜间不能平臥,即便睡著了,也常常在夜间被憋醒,手腕、脚腕也出现水肿。 趁著尚能行动,他为了族人和自己一手建立的事业,无论如何也要拚一把。 这个“剿抚並用,引蛇出洞”之计,就是李旦冥思苦想定下的。 成,则家人团聚,他的族人部下在大明安享官身,李国助继承其势力。 大明朝廷为牵制林浅,轻易不会拆分其手下,可保家人富贵。 即便败了,也坏不到哪去。 因他儿子本就是阶下囚,一辈子也难见天日,他自己也是將死之身。 李旦的其余族人,已被他安置到了马尼拉,还留下了一大笔钱。 李旦用力深呼吸,用咸凉的海风,驱散胸口憋闷。 他朝著自己船队望去,这些他手下弟兄,才是真正没退路的。 一旦此计失败,所有人都是葬身鱼腹的下场。 可那又如何?海上討生活,本就是利字当头。 几年前,钟斌就为利益,叛逃去了南方,至今音信全无。 李旦明白,等自己身体恶化,叛逃的弟兄只会更多。 与其等著被弟兄出卖,不如他先把弟兄的命,放桌上来赌! 李旦手扶舷墙,喃喃道:“是成是败,全看天命,尔等莫要怪我。” 就在此时,东方天空突然亮起火光。 李旦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揉揉眼睛,短短片刻,又有几道火光燃起。 各船都响起警钟声。 瞭望手大喊:“左后舷,火船敌袭!” 李旦心中抑制不住的狂喜,心道:“上套了!” “林浅,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李旦手抚心口,神情狰狞。 海面上,火船还在陆续被点燃。 足有二十余艘,又是顺风而下,眼看情形危急,李旦船队却有条不紊的扬帆避开。 白天的时候,李旦就看到海面上出现鹰船了。 是以停泊拋锚只是做个样子,船锚並没触底,纯粹是为迷惑敌人。 林浅招式用老,果然轻易上套。 海面上,李旦船队的百盏船灯纷纷散开,精巧避过火船,朝南澳水师主力夹击。 船娓甲板上,李旦意气风发,胸口不再憋闷了,如年轻了十余岁,回到了那个他在海上纵横无敌的时代“火帆营战船排成一线!”李旦大声道。 火长大吼传令,十条广船排成一列,向东北方航行,直插南澳海军阵中。 “轰!轰!轰……” 海面上有火炮声炸响,伏波號周围炸起硕水柱。 冷雨洒下,李旦反觉精神愈加亢奋,復仇的刺激让他身体都微微颤动。 借著敌舰炮口的红光,李旦看清敌人船型,正是那害顏思齐丟掉性命的长风號。 而今,面对火帆营的主力广船,长风號这点火力已完全不起作用了。 “发炮!”李旦喊道。 “轰!轰!轰……” 十艘广船陆续开炮,声响震天动地,在海天之间,迴荡不息。 六十余发实心铁弹激射而去。 黑暗中,上百道木板破碎的声音叠加分外清脆。 木屑、木块落下,长风號周围响起劈里啪啦的水声,仿若下雨。 长风號开炮还击,只是炮口火光明显少了很多,显然被十艘广船齐射,受伤不轻。 周围南澳岛海沧船见长风號受围攻,纷纷来救,其船舷一侧的弗朗机炮开火不绝。 这就是所谓的海狼舰吗? 李旦露出笑容,林浅果然兵力捉襟见肘,连海狼舰这种不善炮战的船也拿出来充数了。 广船用料扎实,船体坚硬,弗朗机炮的弹丸难以轻易贯穿,打在其船体上,挠痒痒也似。 “轰!轰!轰……” 十艘火帆营广船又一轮齐射。 冰冷海风裹挟著硫磺味吸入肺中,李旦只觉得心臟跳越来越有力。 近处,两条海狼舰甲板中炮,其上船员、弗朗机炮连同娓楼,一整条线全被贯穿。 血肉哗啦啦的朝著海面四洒。 海狼舰受此重创,快速后撤,然而已来不及了。 广船甲板上,船员举起铁炮,扣下扳机。 剎那间,几百枚铅弹丸射出,弹雨席捲了海狼舰的甲板。 待火枪硝烟散去,海面上只留下三条海狼舰的空船。 传言南澳水师成立至今,打的全是顺风仗,还没受过这么大伤亡。 一时海面上的枪炮声都小了很多。 李旦令手下继续炮轰长风號。 此时云彩飘开,暗淡月光洒下。 长风號的船体笼罩在阴影之中。 一轮火炮齐射,长风號就像被十几只鱼叉射中的鯨鱼,大片碎木板如鲜血一样从它另一侧舷射出。整个船身剧烈摇晃,似乎隨时都要解体。 此时的长风號已没有任何反击能力,船员纷纷跳海求生。 “轰!” 片刻后,长风號甲板炸响,燃起了大片火光,上百片烧著的木板,拖著黑烟,向四面八方射出。一个黑色的巨大物体打著旋飞出,砸落水面,轰隆一声巨响,砸出巨大水花。 甲板的火药桶炸了。 李旦朝著海面望去,月光下,只见南澳水师只来了不到三十艘船。 其中大部分都是海狼舰,那种欧洲人的夹板船一艘都没看见。 这也很正常,因为根据李旦的情报,现在南澳岛上的夹板船,只剩天元號一艘。 其余的都用作给商队护航了。 李旦兴奋地在海上张望,只要天元號出现,隱藏在暗处的荷兰人,就可以出手猎杀了。 第197章 官军来了 见长风號交战失利。 南澳水师其余舰船纷纷围了上来,一时间海面上隆隆炮声不绝。 炮口火光此起彼伏,如满地红炸响。 火帆营广船始终排成一线,以侧舷火炮还击。 海狼舰、一號大福船陆续中炮,惨叫声混杂在木板碎裂声中,在夜空下传出老远。 炮战持续了两个时辰。 南澳水师损失惨重,已有三艘船发生殉爆,燃起大火,像海面上的火把一般,將战场照亮。一號大福船上,明军火焰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最后渐被火焰吞噬。 海战声势太大,加上战场在岸边。 长乐县、福清县的沿海百姓都惊醒,跑上山头观战。 但见海面上一片火海,大明战船在火中燃烧,心都沉了下去。 不少百姓甚至发出压抑的哭声。 福建一带,遭倭寇侵扰最是严重,往上数几代,家家都有命丧倭寇之手的亲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以百姓们见到大明水师不敌,便回想起倭寇过境时的惨状,心中惊惧更甚。 已有反应快的民眾,回家收拾行李,要趁著倭寇上岸之前,先行逃命。 又过一个时辰。 南澳水师已完全落入李旦包围,火帆营广船炮击同时,其余小船也凑近放枪、放箭。 南澳水师身陷绝境,作战也极为英勇,以弗朗机炮和火銃还击。 使得李旦人马一时不敢接舷,只能借著福船燃烧的火光对射。 李旦为求朝廷招抚,对卫所下手比较轻,只是焚毁营帐,对逃跑的卫所兵並不追杀。 可面对仇人就不同了。 林浅抢夺平户市场,杀了他的好兄弟顏思齐,抓了他儿子李国助,又打得火帆营丟盔卸甲。此仇不报,枉生为人! 是以他毫不在意火药消耗,学林浅战术,非要將南澳水师轰杀乾净不可! 又过一个时辰,东方天空已微微泛白。 海面上,南澳水师的抵抗越发微弱,只有偶尔有零星的几发枪响。 又有五艘海船被点燃,像火把一样在海上飘荡。 借著火光和天光,可见水上已漂了一层尸体,都已冻得脸色惨白,浑身僵硬。 林浅座船天元號始终未见,倒是十分遗憾。 不过此战已彻底打垮了南澳水师主力,即便天元號逃出生天,已掀不起风浪了。 李旦满面笑容,对火长道:“停止炮击,抓几个俘虏来。” “是!” 半晌后,五个浑身湿透的明军被带上伏波號甲板。 李旦扫过他们,见都穿著明军號衣,冻得脸色发白,嘴唇不停打颤。 “林浅呢?”李旦问道。 “我操你姥姥!”其中一人猛地骂道。 李旦给了手下一个眼神,倭刀出鞘,刀光一闪,明军脑袋便掉了下去,鲜血如喷泉一样,在创口狂喷,撒了周围人一身。 在冬日清晨,血还冒著热气。 其中一个明军被血一激,像是回过神来,立刻磕头不止:“头领你饶小人一命,小人什么都听头领的,那姓俞的死有余辜,头领杀得好!” 另一明军骂道:“你的良心被狗啃了吗?俞总镇如此待我们,你骂他死的好?。” 还有一明军犹豫片刻,小声道:“他对我等好,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官位,我等仗也打了,命也卖了,还要怎样?” “好啊,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我……” 话说一半,他肚子上已冒出一截刀尖。 倭刀抽回,鲜血顺著他的肚子上的创口涌出,汩汩流淌,渗入甲板之中,船头两侧水眼有血流而出。那明军捂著肚子伤口,咒骂道:“老子在下面等……” 话未说完,已然气绝。 剩下的三名明军已嚇得噤若寒蝉,磕头不断。 而李旦眉头紧皱,望著一整片海面的明军尸体,心中涌起不好预感。 “林浅呢?”李旦颤声道。 三名明军对视一眼,许久,才有人试探道:“回头领的话,我们军中……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你们是谁的部下?” “小人的上官是福建总兵俞諮皋,他已是海里的一条死鱼了。”一个明军諂媚笑道。 仿佛一道惊雷落下,李旦一阵心悸,双手紧抓栏杆,才没让身子摇晃。 “你说的是俞大猷之子,俞諮皋?” “正是,正是。这姓俞的是个紈絝子弟,凭父亲恩荫当官,今被头领杀了,也是为民除害,兄弟们心里都佩服得紧。” “是啊,杀得好,头领火炮神威非凡!” 李旦望向海面,嘴唇颤抖:“俞諮皋真死了,他座船是哪艘? 三个明军爭相指著一艘一號大福船,那船正被熊熊大火笼罩。 “就是那艘船!头领火炮无敌,一炮就把姓俞的轰的渣都不剩了!” “完了,完了。”李旦心中一片冰凉。 俞諮皋的大名他也听过,此人能力平平,可有个好爹,在福建百姓心中威望不小。 机缘巧合之下被一炮轰死,李旦再想寻求招抚就难了。 李旦还不死心,问道:“那些火炮、海狼舰,哪来的?” “都是仿南澳水师的,姓俞的本事不到家,只仿了个皮毛。” 另一个明军立马道:“在头领舰队前,南澳水师也是一样的土鸡瓦狗,头领船坚炮利,掌控东南指日可待。 小人精通东南水师布防,愿做一马前卒,为头领效力。” “小的也一样!” 李旦凝视苍天,心想造化弄人。 俞諮皋不仅船只、装备模仿南澳水师,夜间火船偷袭的战法,也与南澳水师如出一辙。 若非如此,李旦也不会轻易认错。 现下该如何是好? 李旦心中苦苦思量。 既然已將福建官场得罪了,也不怕撕破脸,手段不妨再酷烈一些。 不论是剿是抚,都必须逼朝廷儘快出招。 南澳水师主力从会安回援前,至多只有一个月时间。 他必须趁这个时间,將优势做实。 最好就是能逼南澳水师出战迎敌,他和荷兰人合力將林浅击败,则大事可定。 想到这里,李旦拿出准备好的檄文,交给其中一名明军。 “把这个交到福建巡抚手里,滚吧。” 长乐县就位於闽江入海口,离昨晚海战最近。 明军战败的消息传来,县里百姓连新年都不过了,爭相收拾细软逃命。 待到中午时,全县城百姓已逃了近两成。 长乐县与福州府之间隔了个闽江,渡河不便。 因此大部分逃跑民眾都涌入了西南的福清县城。 福清百姓也有不少目睹了昨晚海战情况,本就人心不稳,见大量难民涌入,加上明军水师战败的消息传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城里顿时谣言四起。 有的说福州失陷,巡抚战死。 还有的说是南澳岛谋反,想北上去做皇帝。 还有人说,韃子水师来了、倭寇水师来了。 更有甚者说这是汪直回魂,领著倭寇凶魂回来找大明復仇。 城內民心思变,任由发展下去,恐怕倭寇没来,县城先自己乱了。 知县能力有限,只得请乡老贤达来县衙商討,叶向高作为前首辅,这等乡梓之事自不能置身事外,也出面安抚百姓。 叶府中,秦氏正指挥给下人分发武器,武器是些园林农具,比如铁锹、锄头之类,总好过什么也没有。叶衡凑在母亲身边,面容紧张,问道:“娘,姐夫会来救咱们吗?” 秦氏笑道:“傻孩子,你姐夫是大英雄,大英雄哪有让坏人逍遥,坐视不管的道理。” 叶衡神情轻鬆不少。 秦氏道:“咱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府邸,让你祖父没有后顾之忧……咱们自己不能乱,要给你姐夫爭取时间。” “嗯!”叶衡重重点头。 秦氏慈爱一笑,摸了女儿头髮道:“去陪著你祖母吧。” 叶著道:“我一定保护好祖母,娘你放心!” 福州城的情况比福清也好不到哪去,百姓也是一样惊恐。 毕竞城市就临近闽江,倭寇隨时可以逆流而来。 巡抚衙门中,商周祚坐在主位,焦头烂额。 大小官吏们,正在堂上爭执不休。 “俞总镇这两年贪了多少军费,怎么水师如此不堪一击?这才打了多久?一个晚上不到,全军覆没!老夫定要参他!” “行了,要参他,也得等他有命回来,说不定这会,人已殉国了。” “不论怎么说,俞总镇也是主动出击,抵御外辱,纵使兵败,也不该遭此等非议!” “嗬嗬。我看他是认惯了祖宗,面对海寇也直不起腰板了!” “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他不还吵闹著,要给京里的九千岁修生祠呢吗?” “那是污衊!” “够了!”眼看话题滑向党爭,商周祚一声怒吼,赶忙叫停,“眼下海寇压境,可有退兵之策?”眾官员们不说话了。 许久,一人道:“抚台可曾调南澳水师北上?” 有人不满道:“辽东打建奴用南澳水师,广东剿匪也用南澳水师,现下福建海寇还要调南澳水师,我大明就只剩这一只水师了吗?” 没人接茬,大敌当前,也没人在乎调南澳水师合不合適了。 商周祚道:“调令昨日就发出去了。” 有人挖苦道:“哦,我当俞总镇为什么著急出兵,原来是怕南澳水师抢了功劳。” 按理说,俞諮皋有父亲名声在,就算兵败,也不该有如此多非议。 只是近两年,魏忠贤不知出於什么原因,给俞諮皋拨了不少粮餉,让他有能力改装炮船。 这对福建海防本是好事,只是地方文官里不少看不惯阉党,是以挖苦嘲讽。 还有人道:“南澳水师接到调令,却隔岸观火,其心可诛。” 有人不屑笑道:“穷酸腐儒,纸上谈兵!南澳岛离福州多远,你不知道吗?足足八百多里!昨日的调令,这会三成路程还没走到呢,等南澳水师赶来,最快也得半个月后。” “半个月!”官员们倒吸凉气。 照目前闽海局势,別说半个月,怕是一天都等不了。 有人发表阴谋论道:“搞不好这伙海寇,就是南澳岛支持的。” “慎言!” “住囗!” 堂上眾人纷纷喝止。 就在爭论不休之时,堂外有亲兵跑来,手中送来一份文书。 “抚台,这是海寇遣俘虏送来的。” 商周祚伸手接过,並未查看,问道:“俘虏呢?” 亲兵道:“卑职已问过了,贼寇有十艘大炮舰,百余战船,大部分海寇都有火枪,实力很强。另外,俞总镇,殉国了。” “什么?”官员们脸上惊恐,窃窃私语。 俞諮皋活著时,眾官员对他挖苦、讽刺,现在人死了,反而怀念起他来。 倒不是觉得他死的可惜,而是惧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商周祚挥手让亲兵退下,展开文书,看了一眼,面色便异常凝重。 眾官员极为好奇,又不敢出言查问,都睁大眼睛,紧盯巡抚脸色。 许久后,商周祚放下文书,面色极为难看。 终於有官员按捺不住,问道:“抚台,贼寇写的什么?” 商周祚把文书往桌上一摊:“自己看吧。” 眾官员都围了上来。 只见那是一片檄文。 上书李旦此行,是为大明討伐“不臣”而来,“不臣”指的自然就是林浅。 檄文为林浅列了:肆意劫掠、妄挑爭端、干犯海禁、培植党羽、图谋作乱等等一系列大罪。论据主要是林浅在闽粤以及平户的所作所为,以及劫持李旦儿子的控诉。 檄文最后,则话锋一转,表示只要朝廷惩治林浅,並让林浅归还人质,李旦就完成了目的,甘愿投降大明,並將海贸之利奉上。 没写“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闻知。”之类的豪言壮语。 搞得结尾处气势大减,颇有些虎头蛇尾。 眾官员看完之后,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林浅所作所为,在场官员都心中有数,毕竟谁都不是瞎子,闽粤海贸日渐兴盛,还是看得到的。可要赞同檄文,那又涉及立场问题,林浅所做之事再混帐,那也是大明官僚,没有帮敌人叫好的道理。况且海寇不好得罪,难道南澳岛就好得罪吗? 有官员小声骂道:“林浅行事太过放肆,致使福建有此一劫,他倒在南澳躲清閒!” 林浅与叶向高结亲后,冒名参军的事,便在福建传开,官僚们私下便用其本名称呼。 还有暴脾气的直接道:“此人目无王法,行事乖张,当真可恶。” 眾官吏將林浅抱怨一通之后,纷纷把目光投向商周祚。 “该如何办,还请抚台示下。” “卑职看檄文上说,林浅绑了贼首李旦的儿子,责令林浅把人质归还,再向李旦许诺招抚,想来事情就好办了。” 商周祚长嘆一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他將李旦来犯以及寻求招抚的事写成题本,让亲兵快马运抵京师。 题本上没有处理意见,就只是言事,也没写李旦对林浅的攻訐。 主打一个事不沾身。 题本送出后,商周祚道:“还得有人去安抚贼寇,诸位同僚谁愿往啊?” 所有官员都闭口不言了,堂上一时间静的可怕。 这时,又有亲兵从外赶来:“抚台,海寇……海寇攻陷闽安镇司.…” “这……” “糟了!” 眾官员神色愈加惊恐。 闽安镇司就位於福清以东,闽江以北,已算是河岸边了。 镇司设有巡检司、卫所等,可以说是福州最后一道屏障,此地陷落,则福州已然门户大开。商周祚急道:“王金事,你去安抚贼首。” 王金事大惊失色,强作镇定,连忙拱手道:“为民请命,卑职义不容辞,然卑职拙嘴笨腮,恐託付不效,这个……” 商周祚怒道:“你刚刚不是骂林浅“目无王法,行事乖张』吗,定和贼首说得上话,本抚看你去最合適。” 六日后。 李旦进逼福州之事,已快马传到广州。 总督府中,幕僚火速面见胡应台,喜道:“部堂,刚接到福建消息,倭寇李旦已於几日前进犯福州,扬言要討伐不臣,矛头直指南澳。 抚台若要上疏弹劾,此时便是最佳时机。” 胡应台一惊,问道:“来了多少船只人手?” “百余艘船,人数怎么也在两三千上下。” 胡应台又將详细情况问了,立马布置广东防御,隨后又让幕僚给南澳水师发公文,北上御敌。幕僚道:“部堂不弹劾南澳水师吗?” 胡应台道:“本督岂是那让大將御敌於外,而掣肘於內之人。先让马承烈退敌,再弹劾不迟。”又过五日,福建战报传入京城。 正赶上正月十五的望朝。 皇极门外,阉党藉此展开对东林党的新一轮批驳。 兵部尚书崔呈秀道:“试问朝堂眾臣,祖籍东南者,谁家没有出海贩运货物?东林孽党,视国家法度於无物,赚得盆满钵满,给东南招致祸患,真是罪该万死!” 给事中霍维华道:“东林孽党专权多年,空谈误国,只顾结党营私,导致武备废弛、海防空虚,更有甚者交通贿赂,才有今日海寇长驱直入之祸!当彻查严办!” 王绍徽双手托起一份奏疏道:“皇上,微臣近来沉思国事,深感东林恶党误国之弊,连夜做《东林点將录》一文,欲呈予朝廷,以正本清源,明正邪之辨。” 有宦官將奏疏呈给天启。 天启接过,打开瀏览,见其上將东林党人与水滸传里绰號对应,比如头一位就是天魁星李三才,第二位天罡星赵南星…… 后面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人人都有个外號。 此等做法令天启大感有趣,不由轻笑。 见此一幕,阉党官员辱骂的更加起劲,甚至用词也顾不上文雅,很多粗鄙的市井之言都出来了。朝会上辱骂许久,直到朝阳初生,也未见东林党人反驳一句。 实在是因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高官,被全部抓入詔狱,致使整个朝堂之上,几乎半个东林党人都没有了。 直到日上中天,朝会结束,也没人討论福建军情一句。 反而话锋一转,开始攻击孙承宗在关外徒耗粮餉,拥兵自重。 天启听得將信將疑,却也没立刻决断,只是说此事容后再议,然后便退朝,钻回木工房中,召来魏忠贤,把福建的战报丟给他,口中道:“你看著办吧。” 魏忠贤大喜,找来王体干吩咐道:“给福建火速去信,必须把这批海寇立刻招抚了,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是,奴婢这就去办!” 魏忠贤脸上冷笑,心想:“东林党已经倒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孙承宗了。马承烈你给咱家先稍待片刻。” 与此同时。 闽江河口上,李旦已越发不耐,他进犯福建已十余天了,除了俞諮皋领兵来袭,林浅的人马一点也没看到。 虽说可以用南澳兵力不足,不敢出战解释。 可李旦的直觉还是告诉他不太对劲。 此时福建兵备道的王金事还在甲板上喋喋不休。 翻来覆去,讲的就是什么招抚已向朝廷请示,人质已令林浅放出。 李旦不耐烦的挥手:“住口!” 王金事訕訕闭嘴。 这时一阵哭喊声从隔壁船上传来:“救命,救命!” 王金事循声望去,只见一艘鸟船从岸边驶来,船上横七竖八躺著十来个少女,都是平民打扮,被捆住手脚。 其中一个吐出了口中布条,大声呼救,正与王金事对视。 那少女看见王金事一身青色官服,眼中顿时燃起希望:“老爷,老爷救我!” 鸟船海寇大怒上前,重重两巴掌下去,那少女被打得口鼻出血,晕死过去,双颊高高肿起。另一名海寇怒道:“打脸做什么?这么水灵的一个,可惜了!” 说罢噗通一声,將那晕厥少女扔进水里。 那扇巴掌的海寇委屈地嘟囔道:“脸肿了,下面又不……” 有海寇调笑道:“,肿的是下面倒好了,哈哈哈…” 鸟船上其他少女见此情景,神情惊恐至极,身子挣扎不休,目含希冀地朝王金事望来,口中不断呜咽。王金事连忙避开目光。 只听得身后,鸟船靠近广船,然后用绳索往上送人。 有海寇道:“每船一个,来领吧。” “要那个,那个白净。” “分到哪个就是哪个,不能挑!” 王金事见李旦神色极为阴鷙,小心翼翼道:“头领既要招抚,这种事还是少做为好。” 这是句废话,李旦岂会不知。 可他千里迢迢渡海而来,不得补充水粮吗? 既要上岸,劫掠女人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能不肆意劫掠、放火烧村,已是李旦最大的克制。 他的手下毕竞是海寇,不是戚家军! 这也不让,那也不许,给他李旦卖命图什么? 加之身体上,李旦这两日病情愈发严重,水肿得厉害。 军情上,海坛山以南,全是林浅的鹰船,见到李旦的哨船就火枪齐射,也探查不到南澳水师的动向。听了王金事这话,李旦心中烦躁更盛,冰冷眼神扫了过来。 王金事立马笑道:“头领手下的好汉都是性情中人,这等事你情我愿,也没什……”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身侧海船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 有海寇怒骂:“娘的,还是个烈女!” “猴三,你怎么把人玩死了!” 猴三道:“她自己往刀上撞,我有什么办法?算了,死的也是一样,还方便些!” 王金事听得心中一阵恶寒,心想:“海寇果然是一群恶鬼豺狼,人常说李旦是平户义商,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比不上南澳岛那位。” 岸上,长乐县百姓携家带口,还在陆续出城。 今日是上元节,长乐县却一片萧索,整个县城的人口基本都已走空。 通往福清县的官道上,逃难的队伍绵延了十余里,气氛十分压抑,一路都能听到哭声。 就在这时,有一人从海边快步奔来,喘著粗气道:“不用……不用跑了……官……官军来了!” 第198章 李旦的落日 闽江口广船上。 一女子被侵犯之际,摸到了海寇身上匕首,將海寇捅死,慌乱跑出船舱,又被其余海寇逼到船尾舷墙。那女子沾了满身鲜血,衣不蔽体,双手持匕首,对准周围海寇,神情狰狞,口中尖叫不止。其余海寇只是嬉笑著围上来,像在看落网的猎物。 眼瞅海寇们越来越近,女子绝望之下,调转匕首,一刀刺入自己胸膛,鲜血从创口喷出,吡了面前海盗一身,身子一软,从舷墙栽下,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眾海寇跑到舷墙边,见那女子抽搐几下,很快便不动了,纷纷骂娘。 有人道:“快捞上来啊。” 又有人道:“海水这么凉,捞上来也没用了,算了吧,明天再去弄新鲜的回来。” 那具女子的尸体,顺著海浪漂浮,居然漂到了王金事的小艇边。 她胸前还插著匕首,双眼睁著,无神的仰望天空,又似在看著王金事。 好不容易从贼窝脱身,划船的兵丁都想赶紧回去,见尸体漂来,骂了句晦气,然后一船桨把尸体推开,继续向岸上划船。 王金事心里发虚,不敢看那女子眼睛。 心想:“是海寇害了你,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该去找那些海寇才是,缠著本官做什么!这时,一艘海寇鸟船从船队驶出,升帆摇櫓,朝王金事小艇飞速驶来。 见海寇来势汹汹,王金事心道不好,连忙命手下兵丁加速划船。 可小艇划船再快,也快不过鸟船的一整面船帆,片刻之后便被追上。 王金事只能挤出笑容,拱手询问海寇们有何贵干。 海寇二话不说,直接掏刀架在王金事和兵丁脖子上。 王金事嚇得寒毛直竖,颤声道:“误会,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海寇道:“误你娘的会!跟老子们走!” 半晌后,王金事被带回伏波號,被海寇像鸡崽一样拎上船,重重摔在甲板上。 一时斯文扫地。 王金事被摔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看到伏波號甲板上,海寇们操炮、升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李旦站在船尾甲板,神情病態,脸色阴沉,又隱隱透著一股兴奋。 “头领……” 写到这里,请收藏我们的域名,sudugu.org看最新小说章节! “上来!”王金事刚要出声,就被李旦冷冷打断了。 王金事脚步虚浮,踉蹌著爬上船娓楼。 李旦一把抓住他领子,拎到身前,指著远处道:“那是哪支水师?” 王金事朝他手指处望去,只见南方海天之交出现一片阴影。 “回头领的话,下官確实不知,闽粤水师里数得上號的,都已被头领……” 王金事说到这顿时想到了什么,神態一变,心想:“难不成是南澳水师,这帮杀千刀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现在来,害苦了我啊!” “舶主,是软帆!”伏波號上的瞭望手叫道。 “鯊鱼船,鯊鱼船来了!”船舷两侧也有海寇高喊。 所谓鯊鱼船,就是李旦手下对鹰船的称呼,因其独特的三角形大纵帆像鯊鱼背脊而得名。 只见十来艘鹰船从南方驶来,几乎正逆风,航向极快,真如一群鯊鱼来袭。 鹰船驶到近前,分散开,其中几艘绕著李旦船队侦查,同时其他船只则向北方更远处海域驶去,显然是去找李旦的援军。 李旦脸上浮起微笑,暗想:“荷兰人藏身此地以东的茫茫外海,压根就不靠岛,任凭你哨船再厉害,也绝对找不到。 亏得那姓俞的船队太弱,荷兰人还没过来,便被我干掉了,没暴露底牌。林浅,你这次死定了!”王金事笑道:“头领船坚炮利,区区南澳水师本不是对手,只是头领既要归顺大明,与官军动手总不算好,让下官和南澳水师说一声,令他们撤兵,以免伤了和气。” 李旦冷笑:“嗬,你?” 王金事直起腰板道:“本官是福建兵备道金事,总管福建营兵监察,南澳水师不敢不听我的。”李旦玩味笑道:“是吗?来人,把王金事绑起来!” “是!”手下领命,將王金事绑在尾桅上。 王金事嚇得双腿发颤,连连求饶。 李旦道:“上官安心看著,看南澳水师如何葬身此地!升帆,航向正南!” “右转舵!左舷顺风。”火长大喊。 今日风和日丽,海面能见度极佳。 海面波光粼粼,李旦船队百余艘战船,排成雁翎阵,小船居於中间,大船居於两侧,伏波號位於右翼正前方。 天空上看去,如一只张开的蟹螯。 两船队飞快接近。 瞭望手道:“一千步!” “一二……七八,舶主,船数不对啊!”火长以手指点数,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南澳水师排成一条线列,从侧面数,算上旗舰在內,大型夹板船共有八艘! 在夹板船后,还跟著十余艘海狼舰! 这和情报完全不同啊。 不是说南澳水师的主力都去会安了吗? 怎么眼前南澳水师舰船,比轰杀顏思齐那次还多? 李旦心中一慌,可隨即笑道:“来的正好!” 他有荷兰海军做援军,难道还怕林浅船多吗? 他承认林浅这手疑兵之计玩的高明,可没有用,绝对实力面前,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一炷香的功夫,双方已到射程內。 李旦左翼、中阵的五十余艘战船衝出,这些船在船头装有铸铁炮,少则一门,多则两三门。航行途中,几十发火炮同时开火,声势极为惊人。 南澳水师周围海域水柱炸起,天元號木屑激射,船舷霎时间多了七八个孔洞。 伏波號上,王金事为求活命,大声叫道:“好!这一下先声夺人!” 他看出李旦与南澳水师是不死不休了,为求活命,只能替李旦叫好。 南澳水师承受一轮炮击后,驶入两百步內,隨即其右转舵,降帆,露出左舷。 天元號加七艘亚哈特船,侧舷火炮足有一百余门,都是澳门卜加劳炮厂以失蜡法精工铸造的青铜炮。一轮齐射,像天地间的一记重锤。 炮声甚至在海天之间產生回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一次射击,就是百余枚实心铁弹,足足一千三百多斤的铁球激射而出。 当先的一艘海沧船连中十余炮,甲板火炮、船员、连同小半个船头,都像被怪力撕裂一样,剎那间化作无数碎屑向后飞射。 其后的一艘苍山船船艄铸铁炮管中炮,发出鐺的一声巨响,如洪钟大吕震盪不息。 那炮身一侧都凹陷下去,巨力撕碎炮架,炮体打著转飞起,横扫千军一般把周围三个炮手打的骨断筋折,隨后坠在甲板上,砸出个深坑。 海寇们在大明东南肆虐了大半个月,打的全是顺风仗,尤其还杀了一个福建总兵,连什么狗屁兵备道金事都俯首帖耳,士气骄狂至极。 直到此时水柱溅起,海水劈头盖脸的浇下,囂张气焰,顿时灭了半截。 这支水师,好像有点不一样啊! 海寇们的下一轮射击,都连带著迟疑起来。 正当他们陆陆续续点火开炮之际,南澳水师的下一波齐射又至。 炮击声震层云,在山海之间久久震盪不息。 南澳水师左舷一百至三百步的广阔扇形海面上,实心铁弹以极小的夹角入水,不少形成跳弹。水柱、硝烟、木屑、血肉不过片刻便瀰漫了整个战场。 伏波號上,王金事已呆住了,饶是他满腹经纶,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也夸不出一句话来。海寇完全是被南澳水师压著打啊! 双方实力,未免过於悬殊。 王金事心想:“人人都说南澳水师强,又说不出其强在何处。今日一战,我算是见识……”隨即,他又看向李旦,心想:“檄文上讲,他是与南澳水师交手过的,怎么像毫无准备一样?船比不过,炮火也比不过,千里迢迢的来送死不成? 你个疯子送死不打紧,反害了我这条宝贵性命……” “开炮!”伏波號腥甲板上传来火长大吼声。 “轰!轰!轰!” 伏波號侧舷火炮齐发,这么近的距离,声势也极骇人。 震的王金事双耳嗡嗡作响,胸腔像被大锤砸了一下般。 可隨即,更猛烈的密集炮声,就从远处海面上传来,片刻,尖啸破空声就从头顶和四面八方响起。即使落入海里,也砸出一声扑通巨响。 “咻” 一声尖锐的风声由远及近,王金事根本未来及反应,只听剧烈的木料断裂声,夹杂一声闷响。接著木屑混著又热又稠的液体,溅在他身上。 转头一看,是一发火炮正中娓楼甲板,將两侧船舷射了个对穿。 半扇人尸倒在地上,另半扇化作长长一道血跡,一直延伸到另一侧船舷。 耳畔响起残肢断臂和木板落水的哗啦声。 王金事虽身为兵备道官员,可並没亲临过战阵,一时怔怔呆住,半响后才反应过来,肚子翻江倒海,吐得死去活来。 海面上,南澳水师占据东南方,海寇占据西北方,彼此炮击。 同时海狼舰守在炮舰近前,想来接舷的海寇船,都被密集的葡萄弹打退。 海面上硝烟越聚越多,如起雾一般,將整个战场笼罩其中。 就在交战难解难分之时,东北方海面上,一处冲天花炸响。 不过一会,便又有冲天花炸响,片刻后便又有炸响。 李旦脸上浮现癲狂的笑容,朝著船员道:“弟兄们,咱们的援军来了!” 听了这话,伏波號上的船员士气大振,大呼小叫的装填炮弹。 转眼间,又对射了半个时辰。 一艘火帆营广船被击中弹药舱,引发殉爆,爆炸威力极为惊人,直接將娓楼整个掀起。 火光中,船员的破碎的尸首和木板,飞起三四丈高,从蘑菇云中窜出,燃著火,拖著黑烟,向周围散落整条船都笼罩在熊熊火光中。 被震飞的甲板火药桶,还在空中引发了连环殉爆。 这一下总算是压下了南澳水师的炮声。 离得近的海寇,被震得几乎耳鸣。 眾海寇心生惧意,彼此对视,暗想援军怎么还不来。 李旦牙关紧咬,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死死盯著东北方海面,此时已有一只舰队出现,只是始终未再前进。 红色冲天花还在不时炸响,只是频率已低了很多。 此时东北方海面,四艘亚哈特船组成的荷兰舰队,安静停泊。 荷兰东印度公司平户商馆代表一一马丁努斯松克,正站在旗舰船尾甲板,伸出望远镜观望战场。他身旁,大副、候补军官们也都举著望远镜在观察局势。 片刻后,大副放下望远镜,愤怒说道:“李旦的情报有误!林浅主力根本就没调走!” 有人接道:“不仅没调走,反而还多了两条船。上帝啊,大明人造船为什么这么快,他们的船是母船生出来的不成?” 松克放下望远镜,满脸忧色道:“先生们,你们觉得该怎么办,要不要遵守与李旦的约定?”大副道:“和林浅拚命吗?除非咱们疯了!” 一个军官心有余悸地道:“你们看见林浅的火力了吗?他舰炮齐射的声浪,恐怕在英吉利海峡都听得到说实话,我真的很敬佩李旦,他是怎么在这种的程度的炮击中,支撑这么久的。” “嗖啪!” 又一发冲天花升空。 大副恶狠狠道:“看这些该死的魔鬼船!他们在发出警告!” 松克看向海面,只见附近至少聚集了三艘鹰船,更远处的海面,还有十艘在游弋。 军官道:“他们在找什么?该死的,大明海军谨慎得惊人,这片海域已被巡视上百遍了,怎么可能还有別的海军!” 大副劝道:“阁下,咱们返航吧,让东方人自己缠斗,无论是谁获胜,对平户的贸易都不会有影响。”松克不以为然,林浅的野心太大了,他战胜李旦,將会使平户势力大洗牌,甚至是彻底的顛覆。到那时再消灭他,会让公司付出的成本翻倍上涨。 可要让松克现在出兵帮李旦,他也没那个本事。 林浅有足足八条炮船啊!其中一条还是重型盖伦船! 松克真的担心,他一进入战场,就会被林浅一起炮决了。 思索片刻后,松克有了主意:“返回平户,命令先驱號向南航行,避过战场,看看能不能在南澳岛占些便宜。” 荷兰舰队离去,鹰船发出黄色冲天花。 在大白天,黄色、红色也看不清楚,不过舰队的身影於海天之间消失,这是看得见的。 南澳水师不受影响,按原本的速度开炮。 而海寇们则士气大跌,开炮渐渐慢了下来。 李旦见盟友离去,目眥欲裂,神情狰狞至极,几近癲狂,嘶吼道:“出动火船!” 伏波號上五色旗晃动。 片刻后,雁翎阵中部小船扬帆,直插而去。 这些大多是鸟船和苍山船,目標小,在海面上又分散,很难射中。 南澳水师左前舷、左后舷都有海寇炮舰,也不能把火力浪费给小船 只见小船越来越近,隨后火箭射出,嘭的一下燃起火来。 岸边,猪脚山山顶上,数千观战的百姓,见了这一幕无不面露惊恐。 一个小男孩攥紧双拳,使全力大吼道:“快躲开!快躲开!” 猪脚山离海面战场少说有十五里。 又有海风、炮声,喊叫声根本不可能传过去。 可那小男孩寧可把嗓子喊哑也绝不住嘴。 別的小孩也一起大喊,有小女孩使全力尖叫:“快躲开!” 渐渐,周围不少百姓也受到感染,跟著一起大喊。 “快躲开!快躲开……” 数千人齐声大喊,当真如山呼海啸。 百姓们都知道这样喊没用,声音传不过去。 即便传过去了,又能如何? 明军水师统帅会不知道躲开? 可海水阻隔,这是他们唯一能为明军做的事了。 外敌当前,百姓平日受过欺压的也好,生活富庶的也罢。 他们半个月来,看到了卫所的残兵败將,听闻俞大帅之子为国捐躯,亲歷了海寇上岸抢人。歷经了举家避难、朝不保夕、顛沛流离。 这一刻,所有人只想让明军贏! 眾目睽睽之下,只见南澳水师快速升帆,灵巧转向,轻而易举地將火船避开。 数千百姓先是一静,接著全都发出欢呼,声透云霄,砂石震颤。 海寇见到南澳水师轻而易举地就躲开火船,全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久居平户,对夹板船有所了解。 这种船帆缆极为复杂,落帆开炮后,想再升帆提速,需要很长时间,这就是火船能得手的原因。就连林浅对付荷兰总督科恩的舰队时,也是用的火攻招数,起到奇效。 为什么同样招数用到南澳水师身上,就不行了呢? 李旦满脸错愕,心中想到:“夹板船升帆,绝不可能这么快,除非他早就让繚手隨时准备换帆了。难道他早就看穿我要用火攻?难不成荷兰人退却,也在他算计之中?” 眼瞅伏波號上军心涣散,王金事自觉命不久矣,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道:“眾兄弟,咱们快逃吧,往闽江逃,他们船大,追不进来!” 有船员见他聒噪,本想出手教训,谁知听了这话,都大感可行,纷纷劝说李旦往闽江行驶。孰料,李旦却双眼发红,死盯著南澳水师道:“撞上去!” “什么?”手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旦怒吼道:“航向东南,左舷横风,给老子撞上去。” 手下面面相覷。 撞上去,我们不就都死球了吗? 李旦大吼道:“没听见吗?我命令……咳咳咳…… 话说一半,李旦开始剧烈咳嗽,咳嗽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捂住胸口,脸一瞬间变红,又变成猪肝色,浑身大汗淋漓,神情极为痛苦,身子在甲板上不断挣扎扭动。 其手下都嚇得半死,退开两三步去。 李旦颤抖的將手伸进衣服中,取出一个药盒来,却无力气將盒子打开。 手下们怔怔看著,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一代梟雄李旦,终於陷入沉寂。 王金事目睹如此变故,嚇得已尿出来了。 此时海寇船队已落入绝对的下风,沉的沉,逃得逃,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十艘火帆营广船,沉了三艘,炸了两艘,剩下四艘重伤,向北逃窜。 南澳水师正分兵追缴。 这时海寇们才绝望地发现,对射许久,南澳水师竟一艘船也没沉。 即便有几艘炮船全身遍布密密麻麻的炮窟窿,看起来如马蜂窝一般,也丝毫不影响航行。 伏波號上,火长当即道:“舶主已死,都听我的,驶入闽江!” 性命攸关,眾海寇不敢耽误,连忙换帆转向。 此时,天元號已行驶过来了。 逃窜了一盏茶的工夫,伏波號已经被天元號追上。 眼看入海口还在遥遥天边。 火长心一横,砍断了王金事绳索,拿刀夹著他,挟持到船尾,对著天元號大喊:“我有朝廷命官在手!” “轰!” 回应他的是天元號的船头火炮。 左舷炸起硕大水柱。 將王金事一身青色的官服湿透,云雁补子遇水,羽毛上的华丽光芒褪下,宛如一只土鸡。 王金事惊怒交加,大声吼道:“我乃福建兵备道金事王义!尔等若杀我,形同谋反!” 天元號航速很快,驶到五十步距离。 轰的一炮轰出。 这一次装填的是葡萄弹,弹丸激射,其中一发正中王金事眉心。 他一颗大好头颅如西瓜般炸开,毛髮、血肉、骨片混杂著红白之物,向后洒落一甲板。 王金事身子轰然向后倒去,抽搐片刻后不动。 猪脚山离闽江入海口不远,百姓们见海寇船只逃来,本心生畏惧。 可见到一艘明军大战舰追来,顿时转忧为喜。 天元號每开一轮炮,百姓就齐声叫一次好。 在数轮火炮摧残之下,伏波號最终沉没在闽江入海口外两里处,其上船员无一生还。 解决完伏波號后,天元號又调转船头,继续追杀其余海寇。 追杀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大多数海寇战船葬身海底。 可毕竟南澳水师只有八艘船,还是让零星的几艘逃跑了。 待到夕阳西下,金黄海面上,漂荡的就只剩海寇的残尸和木板了。 落霞满天,海鸥追逐鸣叫,世界重回寧静。 从猪脚山到福州府,快马要跑八十里,中间还要乘船过闽江。 是以李旦主力被歼灭之时,南澳水师来援的消息,才刚刚传入福州。 巡抚衙门里,大小官员本凑在一处,商討安抚海寇之法。 听闻南澳水师已驶抵附近,顿时满面红光,喜笑顏开。 有人道:“南澳水师果然是我东南海防砥柱,来得如此之快!” 兵备道副使忧心忡忡道:“坏了,王金事今日与贼首交涉,南澳水师此时来剿寇,岂不是陷他於险地?” 第199章 拿剑,上茶 有官员阴阳怪气道:“南澳水师仓促起兵,莫要重蹈俞总镇覆辙才是。” 商周祚不动声色,问来报的兵丁:“南澳水师来了多少人马?” 兵丁如实道:“来了八艘大战船,十余艘小战船,还有十余艘哨船。” “啊?这么点人?”堂上一时议论纷纷。 要知道,海寇可有百余艘战船啊! 按察使皱眉道:“方道台,怎么回事,调令怎么下的?” 方道台就是兵备道副使,属於兵备道主官,是按察使的下属。 听了上官问话,方道台立马撇清责任:“下官调令,是令南澳水师全军来援……定是南澳水师调用战船海贸,才致使兵员不足。” 按察使咬牙道:“战船经商,公器私用,其心可诛!” 堂上官员纷纷对南澳水师口诛笔伐。 “南澳水师贸然行事,自己兵败身死事小,万一惹得贼首凶性大发,在福州一带大肆劫掠,可当真是误国误民,罪不容赦了!” “南澳水师远道来援,没想到就这点人马,难不成又是同俞諮皋一样的沽名钓誉之辈吗?”俞諮皋为国捐躯,本不该如此说他,只是大明武官地位低微,加上官员们精神紧张,一时口不择言,说出心里话了。 可堂上不是只有文官的。 巡抚有节制福建文武之责,加之在討论军情,是以有不少武將也在。 他们地位卑微,新吃败仗,又死总兵,本都屏气凝神,一句话不讲,可听官员们辱及俞諮皋,哪里忍得住。 镇守福建北路参將说道:“水战与陆战不同,不是船多就一定占优。 南澳水师都是炮舰大船,有以一当十之勇。 前年復州大捷,南澳水师调动大船也不过三艘,小船十余艘,就杀得韃子大败。” 方道台道:“混帐,在场诸位都是一省大员,明经进士出身,会没有你一小小参將懂得多吗?堂上哪有你说话的分!” 镇守福建北路参將脸上怒色一闪而过,终究弯腰拱手:“道台教训的是,是末將莽撞。” 眾文官心想,建奴没有水师,南澳水师海上建功,只是取巧,算不得数。 红夷劳师远征,而且只有十余条船,原也不足为道,儘管如此,南澳水师击退红夷,也用了火船四十余艘。 那李旦可是凶名赫赫,有百余条战船,南澳水师对付起来,调动兵力甚至没有对付红毛夷多,也太托大! 自古以来,武人矜功自伐、恃功而骄的比比皆是。 南澳水师也不外如是罢了。 叶阁老竞將自己嫡长孙女,嫁予此等武夫,当真清浊不分、晚节不保! 当然,这些话,文官们只敢在心里想想。 叶向高地位太高,直接骂他是不敢的。 顺带著,也没人敢直接骂叶向高的孙女婿林浅。 而骂马承烈,大家就没有心理顾虑了,纷纷指责此人骄横跋扈,还扬言战事结束后,要弹劾他。堂上就这么骂了接近两个时辰。 一匹快马从东南方入城,一路高喊著朝巡抚衙门而来。 眾官员听到衙门外的马蹄和高喊声,批驳声音渐低,都侧耳去听。 有人颤声道:“好像说什么退了?” “南澳水师退了?还是海寇退了?”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衙门口停下,报信兵丁一路喊著:“大捷,大捷!”跑进来。 衝到堂上,兵丁直接跪倒在地,因跑的太快,以至於在地上滑行了五六寸。 兵丁脸上,抑制不住的狂喜:“抚台,大捷!闽江口,海寇被打的大败!南澳水师正追杀残敌!大捷!” 文官们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凑近问道:“你再说一遍,说清楚,谁贏了?” 兵丁道:“南澳水师贏了!我军大捷!” 这话一出,文官们还未及反应,墙根处站著的参將、游击、守备等已欢呼庆祝。 不仅是为战胜敌人,也是激动於俞总兵大仇得报,武將们扬眉吐气! 文官这时才反应过来,喜上眉梢,纷纷庆贺。 商周祚脸上掛满笑意:“战况前后如何,仔细讲来。” 那兵丁做的就是记录战况,向后方匯报的差事,记忆精准,口齿清晰是职业素养,当下从南澳水师接战开始复述。 从双方相向而行,到炮击对轰、火船突袭、百姓齐呼、灵活闪避、海寇溃逃、旗舰追击等,依次讲出。在场文官,听得如亲临现场一般。 明军大胜时,那传信兵丁亲眼目睹百姓齐声欢呼的盛况,一腔热血早已沸腾,描述间虽没添油加醋,但通感、比喻等文学手法却一点没少用。 见各官员爱听,他讲的就越发起劲,不断深挖细节,故事精彩纷呈。 若是在茶馆讲述,怕是说书先生都要坐下面听。 “………海寇发炮如锣鼓,震得人耳朵生疼。 南澳水师发炮如惊雷,似含煌煌天威! 別说海寇宵小,就是小人站在岸边,都心生惧意,胸口发闷,手脚发麻。 南澳水师一轮炮下去,贼寇海船当之无不糜碎!血肉、木板下雨一样,飘洒一二里! 然后才见炮口硝烟飘来,整个山头,全是硫磺、木炭焦臭,好似整座山点燃一般。 百姓被呛的咳嗽不止,却无一人离去! 南澳水师一发炮,百姓欢声雷动。 海寇一发炮,百姓就鸦雀无声。 那火船靠近时,先是有孩童让水师躲开,继而整座山上的人都在高呼! 诸位老爷明鑑,小的这辈子,从没见过老百姓能这么齐心!! 那场面,当真……当真让人……” 传令兵丁说到这已经哽咽了,两行眼泪流下,他用袖子胡乱一摸,脸上炭灰和眼泪糊成一团。商周祚挥手让他退下。 兵丁走后,满堂文官,鸦雀无声,就如海寇开炮时的百姓一般。 方道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前脚刚自吹懂海战,后脚就遭现实羞辱,脸上最是掛不住。 其余文官,也是一样神態。 刚刚越是唱衰南澳水师的,现在就越是抬不起头。 反倒墙根下站著的武將们,一个个抬著头,与有荣焉。 终於,有人打破僵局:“不知王金事如何了?” 没人回答,因为根本没人在意。 王金事若有靠山,也不会被派去做这种危险事情了。 现在眾文官心里,想的就只有一件事。 难不成,南澳水师是真的武力强悍? 大明公认的最强军力都在九边。 东南一带营卫,尤其是水师,战力甚至还赶不上戚少保横空出世之前呢。 这种承平日久之地,是怎么出来个南澳水师的? 戚少保投胎转世了不成? 可就算是戚少保,朝堂上也要有胡宗宪、张居正扶持,才能建功。 东南水师靠谁扶持? 已经致仕的叶阁老吗?还是大肆盘剥,党同伐异的魏忠贤? 沉默许久,衙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不多时,南澳水师的最新动向传了进来。 “稟抚台,南澳水师扫除海寇后,派了一队兵,在长乐县附近登陆……” “他要干什么?”方道台惊道,“剿寇已毕,南澳水师不在海上待命,反倒擅自登岸,到底意欲何为?” 有人道:“抚台,下官建议,马上调福建北路参將人马镇守福州。”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该当如此!” “抚台不得不防啊!” 商周祚沉吟不定。 这时那兵丁才得空说话:“列位堂尊,南澳水师是去安抚百姓的。” “什么意思?”方道台惊疑不定。 兵丁道:“近来因海寇袭扰,长乐县百姓大多拖家带口的迁往別处。 现在海寇既灭,百姓自然要回来,只是路上多有不便。 南澳水师便是去路上帮扶百姓,顺便维持治安的。 这些都是福建南路参將亲口讲的,小人恰好听到。” “他上岸了?”方道台脸上疑虑更重,“这等事,自然有巡检司接手,要他去收买人心?”商周祚道:“闽安镇司早被海寇夺了,方道台忘了吗?” 方道台心里一惊,拱手道:“抚台说的是。” 商周祚又问:“林浅上岸之后,还说了什么?” 那兵丁道:“林將军向百姓拱手行礼,说南澳水师来迟,令百姓受苦,他向百姓赔罪。 百姓先感念林將军活命之恩,又有林將军帮扶之情,都向林將军拜谢。” “好手段!”方道台咬牙道。 “他说自己姓林?”按察使確认道。 兵丁点头。 文官心中瞭然,林浅以福建南路参將的身份,指挥和他名义上不隶属的南澳水师,甚至不愿再用“何平”的假名。 装都不装了啊! 方道台拱手道:“抚台,下官建议马上调重兵入府城,再由兵备道发文,让林浅返回驻地。”福建北路参將又忍不住了,说道:“林將军先有剿灭海寇之功,后有守土安民之绩。 兵备道不予表彰,反调兵防守,还严令其返回驻地,这是什么意思?不怕將士们寒心吗?”方道台阴惻惻道:“怎么,你替他抱不平?他是叶阁老孙女婿,行事放纵些,也有人撑腰,將军可掂量过自己的斤两?” 福建北路参將深吸一口气,咬肌鼓起,终於拱手道:“末將不敢。” 商周祚看著方道台,心想:“林浅东南强权已成,还拿牵制武將那套办法对付,也是蠢的可以。眼下对林浅,要么绥靖,要么逼反。已无中间路可走。 老夫若征剿,凭大明朝,有国力向东南出兵吗? 老夫若绥靖,或许上负君恩,可篤信权阉、放纵党爭、杀害忠良、不理政事、刻薄寡恩的君主,又有何恩可言?” 去年,汪文言被阉党构陷下詔狱,受尽酷刑,其残酷程度,令人髮指。 此人寧死也不诬告同僚,阉党便將人折磨至死,又用偽造的口供,抓了杨涟、左光斗等六人。六人都是东林党核心,朝廷高官,正人君子,在詔狱会经歷何种酷刑,也是可以想见的。 此事一出,东林党算是在朝中彻底倒台,阉党势力达到鼎盛。 整个江南的士人百姓,彻底与朝廷离心离德。 民间痛骂魏忠贤,辱骂朝廷,甚至怒骂皇帝本人的风议,此起彼伏。 江南有些地区,甚至已有民变徵兆。 福建能在此浪潮中独善其身,商周祚不敢居功,全是靠有林浅。 商周祚心想:“林浅此人,野心虽大,对百姓却是实打实的好,有他在,福建不仅可保平安,甚至还可富庶! 老夫绥靖,哪怕青史之中留有骂名,也绝不至下负百姓。 叶阁老何等人物,不也把嫡长孙女嫁给林浅了吗? 我商明兼自忖才情机敏,不如叶阁老远甚。 想来,跟著叶阁老行事,总不会错的。哎,可惜老夫孙辈之中,没有待嫁女……” 想到这里,商周祚道:“方道台。” “下官在!”方道台中气十足的拱手应道。 “南澳水师海战辛苦,请他麾下士兵就地补给,一应军备物资,由福建兵备道补齐,不得短缺迟延!本抚还要请林將军本人,入福州城一敘,商討请功之事!” “下官遵……啊?”方道台愣了,隨即急道,“抚台,林浅此人……” 商周祚目光冷冷扫来:“此人倍受叶阁老器重,是我福建水师砥柱,方道台既是进士出身,又是兵备道主官,更要知人善任才是!” 这一番话说的不算重,可却给林浅彻底定性,狠狠打了方道台的脸,让他一口气噎在喉咙中,吐不出来,半晌后才低声道:“下官……知道了。” 福清与海战离得虽近,但缺人专职跑腿报信,是以得知捷报,也已是晚上了。 叶向高在几个衙役护送下,回到家中。 刚一到后院,家人便围了上来,纷纷担忧的询问情况。 叶向高笑吟吟道:“莫慌,贼寇已被子渊剿灭了。” “这么快?”俞氏有些诧异,“没有逃窜上岸的吧?” 叶向高笑道:“据来报之人称,原有一条船准备趁乱窜入闽江,被南澳水师旗舰击沉,未放一人上岸。俞氏鬆了口气:“那就好。” 叶衡喜道:“娘,姐夫真厉害,果然是大英雄!” 秦氏慈爱笑道:“你姐夫厉害不假,可身为大英雄,也不是光厉害就成的。” 叶向高看著家人们谈笑,自己也满脸喜色。 李旦写的那个什么“檄文”,虽说是狗屁不通吧,至少也把脏水往林浅身上泼了。 搞得这段日子官员乡老们没少议论,他们不敢当著叶向高的面说,背地里可没少阴阳怪气。结果闽江口捷报一来,剎那间所有议论消弭於无形,只剩清一色的交口称讚。 对叶向高来说,夸他本人为官如何、学识如何,他只会淡然一笑,可夸他家族后辈,那就不一样了。饶是叶向高百般谦逊,也不免被夸得有些飘飘然,走路速度都快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官员、乡老的夸讚,不是阿諛拍马,都是真心实意。 海寇才闹了多久?半个月左右吧。 南澳水师隔著八九百里路,马不停蹄的就赶来了,甚至闽江口都不是南澳水师防区! 要是换其他防区的兵马,一两个月能到,都算劲旅了。 赶来之后,仗打得又这样乾脆利落。 听闻打完仗后,南澳水师不仅没滋扰百姓,甚至还上岸帮助百姓返乡。 当真是仁义之师。 林浅本人直接被认定为儒將,大受褒讚。 叶向高若非是林浅姻亲,少不了也要勉励几句。 就在一家人敘话的工夫,府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一队兵丁近前。 叶家人脸色一变。 片刻,叶益蕃跑进来,激动地道:“大家放心,是……是林將军的兵!” 这话一出,大家都鬆了口气。 叶益蕃喘匀气,继续道:“来了二十余人,领头的叫耿武,是妹丈的亲卫长。 他说,林將军就在临县,本应到福清登门拜访,然公务在身,不便相见,虑及匪寇方靖,恐有宵小趁机滋事,特派一队亲卫到府前护卫。 还问了府上人等是否安好,孙子答一切安好,耿卫正便派人,快马向长乐县传信。” 叶向高斥责道:“私自调兵入县城,胡闹!叫人看见还了得吗?” 俞氏道:“这也是孙婿一番心意,亏得他军务繁忙,还能想著咱们。 子渊治军严谨,前途远大,为人忠厚,重情重义,难得的是对蓁儿也好,这么好的孙婿普天下哪里去找? 你还是受了人家善意的好,別出去瞎折腾!” 秦氏是晚辈,不好直接斥责公公,可看她神色,显然极是认同婆婆的话。 叶向高向来宽和,不拿家长架子,被这么一顶,居然也说不话反驳,只是气得一甩袖子:“也罢,只要他们不滋扰百姓,就是了。” 叶益蕃道:“祖父,那些亲卫,木桩子一样的,站在府外动也不动。 住店都要给钱,店家不收,他们就硬塞,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兵。” 叶向高皱眉:“怎么去住店,府上没有空房吗?” 叶益蕃低头道:“我说了府上有空房,耿卫正说什么也不进,说是林將军立了规矩,军队进城不得借住民房,咱们府上也不行。” “罢了,隨他们去吧。”叶向高无奈道。 五日后清晨。 南澳岛海域浓雾瀰漫。 先驱號船航从雾中悄然现身。 “嗖啪!”一发冲天花在园屿炮台升空。 接著青澳湾炮台、果老山塔楼都有冲天花升空。 南澳岛建城数年间,还是首次遭遇敌情。 一时全岛都被调动起来,守岛士兵、刑吏司吏员全都涌上炮台。 政务厅中,周秀才听闻此事,一时有些慌神。 郑芝龙则沉著问道:“来了几艘船?” 士兵道:“只看到一艘,亚哈特船。” 郑芝龙道:“为何不见鹰船来报?” “今晨海上起了浓雾,不易出港,是以……” “知道了,叫各队按原计划进入炮位。” “是!” 士兵下去后,周秀才忙道:“一官兄弟,岛上防御撑得住吗?” 郑芝龙笑道:“前几日不就接到鹰船警告了吗?岛上早已做好防备了。 况且,区区一艘战船,何足掛齿,它但凡敢近岛五百步內,必被射成筛子!” 郑芝龙想了想道:“劳烦周二哥安顿岛上人心,小弟去前线炮台视察。” 周秀才点头道:“好!” 与此同时。 將军府中,白蔻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夫人,不好了!有海寇打来了!” 叶蓁正在月漪服侍下吃早饭,近来她胃口不佳,吃的不多,闻听此事撂下筷子,平静道:“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讲。” 白蔻道:“我听陈伯说,早上岛东的炮台轮番发號炮,有一支舰队攻来了!” “舰队?”叶蓁目光一凝。 白蔻猛点头:“不知是红毛夷,还是倭寇……总之都不是好应付的,夫人你快躲起来!” 这时,染秋也慌张的跑进来,也说了类似內容,林浅离岛后,她就暂时离开机要,消息渠道便也只剩道听途说了。 月漪急道:“夫人,你身子贵重,还是快些躲起来吧,先把衣服换了。” “不急。”叶蓁沉思片刻,又问二人道,“当真来了一支舰队,有人瞧见了?” 白蔻急道:“人人都这么说,说来了十来条炮船!” 染秋语速飞快:“总之,夫人还是快躲躲,岛上……岛上危险……” 叶蓁沉吟片刻,缓缓起身:“走,咱们去正厅。” 月漪急道:“夫人去正厅做什么,情况危急,你得保证身子啊!你肚子里………” 染秋一愣,继而喜道:“夫人……你有了?” 叶蓁微笑:“別听她瞎说,只是近来噁心,还没叫小苏大夫瞧过。” 接著叶蓁脸色一正道:“事出紧急,现在也顾不上別的了,染秋,你去书房,把老爷宝剑拿来,咱们去正厅!” 隨即叶蓁推开门往正厅走去,三个侍女劝说不得,只能跟在身后。 周秀才走进將军府正厅时,正看见叶蓁端坐主位之上,一名侍女正拌蜂蜜水,还有一侍女手持一柄龙泉剑,立在身后。 见此情景,周秀才一时怔住。 “周二哥请坐。”叶蓁笑道,“月漪,上茶。” 第200章 厂卫 番子 緹骑 红货 周秀才本是来安抚林浅家眷的。 叶蓁如此气定神閒,反让他安定下来。 周秀才缓了口气道:“想来夫人也听到炮台警报了,只是一艘荷兰舰船在附近游弋,闹不出什么乱子。” “只有一艘?” “嗯。”周秀才点点头,“两日前就有鹰船来报了,岛上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另外,新下水的福州號、福寧號也跟在荷兰人后面。夫人大可放心。” 叶蓁道:“如此,岛上防卫,便仰仗周二哥了。” 沉吟片刻,叶蓁道:“妾身有一愚见,还望周二哥斟酌。” 周秀才连忙拱手道:“岂敢,夫人请吩咐。” “岛上传言,说来了十来条炮船,不知从何传出,或许该派人探查。 另外,既有谣言,岛上各人的家眷,譬如马总镇、黄守备家,还有徐少詹家,也该派人安抚,行事要客气些,莫要惊扰了人家。” 周秀才恍然起身:“夫人提醒的是,我这就去办!” 叶蓁笑道:“劳烦二哥了。” 周秀才进门时还有些心神不寧,出府已然心情平静了,暗想:“不愧是阁老的孙女,果然是气度高贵,不同凡响,加之心思细腻,连安抚各人家眷的事都考虑到了。” 先驱號在园屿炮台一千五百余步外,向西南航行。 绕过鸭仔屿炮台、东墩角炮台,到了烟墩湾外官屿炮台。 舰楼甲板上,船长范戴克放下望远镜,沉声道:“什么都看不清,再靠近一些。” 大副劝说:“阁下,炮台……太多了,咱们不能再驶近了。” 范戴克一拳砸在舷墙上:“见鬼了!一路过来,足有七八处炮台,不仅把能登陆的海岸防得严严实实,连主岛外的岛礁上也建炮台!看也不让看吗? 这里的炮台防御,比鹿特丹还严密!难不成是该死的大明皇帝在这住?” 大副也抱怨道:“而且岛礁处的炮台和山崖处的炮台彼此覆盖攻击死角,想成功登陆,必须不惜代价,用舰船和炮台对轰。 不知道大明人的假想敌是谁,我感觉没有一支欧洲海军能攻得进这里。” 两人抱怨一阵,先驱號一路向西行驶,又经过了宋井炮台,进入赤石湾。 这里的炮台明显减少,但相应的,这里除了一条夯土路,一片沙滩,再也没有其他东西,果老山山脉遮挡了向岛內窥探的视线。 想抵近侦查?破沙滩和破山脉没什么可看的。 想在此登陆?顶著半山腰炮台的火力不说,道路东西两头还有炮台,根本是自寻死路。 再往西航行,就到了前江湾。 此处没有岛礁,倒可以靠近一些。 可毕竟是前江湾码头所在,炮台又更多,且呈半包围状保护海湾。 尤其是天后宫的滩头炮台,像把刀一样插入前江湾,有种恨不得將炮台建在海水中的紧迫感。至於前江湾两侧,沿著果老山、黄花山山脊建设的高地炮台就更多了。 整体形成了一张高低交错的火力网。 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心生寒气,默默计算炮台能射多远,己船所在的位置,到底安不安全。南澳城土地狭小,建筑又多是平房。 其富庶程度,反倒没有炮台的密集度给荷兰人的震撼强烈。 驶离前江湾,再往西就是黄花山、大尖山一带了。 全是山脉,鲜有平地,岸边也全是嶙峋礁石,无法登陆。 间或出现的狭窄沙滩,也必有滩头炮台。 先驱號的船长和大副看得愈发沉默。 不禁心底怀疑大明人究竟在防备什么,防海怪吗? 先驱號启航之前,上级给船长范戴克的是个模糊命令,让他在南澳岛占些便宜。 看南澳岛防守的严密程度,恐怕一条黄花鱼都抢不走。 甚至这一圈看下来,范戴克连有价值信息也没搜集到。 唯一有用的信息,可能就是,南澳岛防守过於严密,没有进攻价值吧? 驶离南澳岛南岸,范戴克並不死心,命令先驱號向北掉头,再侦查南澳岛北面。 此时先驱號周围已跟了三条鹰船了。 大副心有余悸,询问道:“阁下,侦查岛屿北面,风向不利,万一大明战船跟上来,咱们就危险了。”范戴克心算一番领先大明人的路程,確定好逃命余量,命令道:“向北航行!” 於是一声令下,船只转向正北,迎面又见风屿炮台。 这个岛礁炮台的位置,刚好卡在岸岛之间,加之岛上对应位置也有炮台。 中间仅有很窄的安全水道。 “这……”大副顿感有些头皮发麻。 强行通过会不会太危险了些。 好在范戴克也不想把命搭上,在看见风屿炮台后,就放弃了侦查岛北的想法。 “我们走吧。”范戴克嘆口气,轻声道。 大副立马大声传令:“航向西南!” 水手们鬆了口气,麻利的转舵换帆。 因为身后追击者的存在,先驱號还不能直接向东北方航行回到平户,而是要先向西南航行。等逃脱追击,再从东寧岛东面北上,搭乘黑潮返航。 等顺利回到平户,可能就已是两三个月后了。 这对先驱號的水粮物资来说,非常极限,必须精打细算、小心分配。 范戴克付出这么多时间,用全船人的生命冒险,结果半条黄花鱼的收穫都没换到。 想到这里,范戴克只觉气得胸口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许久,南澳岛在他视线中远去,满腔愤懣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就在先驱號驶离南澳岛的同时。 林浅受商周祚邀请入福州城,首先去祭拜了俞諮皋。 送上香烛、纸炮、三牲以及輓联一副。 上联:“武襄平寇,闽水怒浪摧贼纛”。 下联:“忠孝成仁,碧血千秋镇海疆”。 武襄就是俞大猷的諡號,此联是称讚其父子的忠烈报国之心。 歷史上俞諮皋被郑芝龙评为能力平平、紈絝子弟,最后因战败,遭朝廷革去世袭军职,消失歷史之中。而这一世,俞諮皋亦败於敌手,却壮烈殉国,虽败犹荣。 不论发心如何,当闽海卫所水寨面对李旦海寇龟缩不出之际,俞諮皋领兵出战,已是难能可贵。而且因俞大猷影响,福建武將大多对俞諮皋殉国抱有同情。 是以林浅祭拜之事,是很快便在武人之中传遍,对林浅好感更盛。 从俞府出来后,林浅领亲兵骑马至巡抚衙门前。 商周祚已领著文官们在大门外等待。 这种待遇,別说林浅一个参將,就是俞总兵亲自来了,都未必会有。 林浅下马,商周祚在前引他入內。 在正厅之中,受了眾文官一通马屁后,商周祚又请林浅到书房详谈。 商周祚从书桌上拿出一份公文递给林浅道:“劳林將军过目。” 林浅口称不敢,接过才看到是一份报功呈文。 呈文上写的战斗经过,基本都是那报信的兵丁所言。 商周祚已儘可能的刪繁就简,仍不可避免的带上了文学修辞,使得这场海战显得波澜壮阔。末了,商周祚上报了俞諮皋殉国一事,並向朝廷举荐林浅担任福建总兵之职。 此举,让林浅颇感意外。 林浅已將福建总兵之位视作囊中之物,只是没想到商周祚会主动帮他举荐。 按林浅原本的计划,拿下漳州、泉州后,重心就要向广东靠拢。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既然如此,林浅决定顺势而为,认下了这份报功呈文。 不过人事布局上,要略做调整,由马承烈任福建总兵,林浅任南澳副总兵。 这样晋升顺序上,符合规矩。 福建总兵衙门在福州,林浅大本营在南澳岛,也免去两头跑的麻烦。 同时,马承烈依然是南澳岛势力明面上的领导,朝廷有什么风刀雪剑,也好拿他顶包。 这道理,就如林浅是公司的控股股东,却让马承烈去当法人一般。 两人商討已毕,商周祚老怀大畅,当晚拉著林浅畅聊许久,才放他离开。 几日后,林浅率船队返航。 这时,魏忠贤招揽李旦的消息,才传到福建。 面对传话太监,商周祚故作惶恐,说道:“哎呀,那可不巧了,李旦这伙海寇,现已葬身鱼腹了。”太监瞪大眼睛:“这么快?不是说有上百条船吗?” 周围文官纷纷证实。 太监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斥责福建官吏破坏九千岁招抚大计吗?还是斥责福建剿匪太快? 文官心中都对权阉不喜,看太监吃瘪,脸上不敢表露,心里都暗爽不已。 太监愣了半天,想找茬,又想起这是林浅的势力范围,魏忠贤嘱咐他行事务需低调。 传话太监终於无话可说,点点头上马返回京师。 看著太监远去背影,商周祚突然觉得有林浅这个盟友,还真是不错。 二月,天气回暖,玉兰盛开。 司礼监中,魏忠贤几乎同时接到了商周祚的报功呈文和福建招抚情况的匯报。 魏忠贤先是一愣,沉默许久后,一把將身前桌案上的东西扫开,公文、湖笔哗啦啦的散落一地。司礼监太监全都嚇得跪倒在地,口称“九千岁息怒。” “泼皮入娘贼!我非杀了他不可!”魏忠贤大叫。 王体干见状令其他太监撤下,然后道:“九千岁息怒,马、林二人闹腾的再厉害,也是东南疥癣之疾。九千岁,咱们得分清主次,徐徐图之啊。” 魏忠贤胸口剧烈起伏许久,阴冷的目光扫过来:“不错!先对付东林偽君子,再对付孙承宗!给孙档头传话,牢里那六位,抓紧录口供。” 魏忠贤顿了顿,像下定了极大决心,忍痛道:“未免夜长梦多,让他们走的快点!娘的,便宜他们了!七日后。 杨涟、左光斗等六人惨死詔狱之中,死前受尽械、镣、棍、掺、夹棍等全套酷刑,死状极为可怖。六人死后多日,尸体才从詔狱抬出,用芦席包裹,已生蛆腐坏,流脓溃烂。 惨状一经传出,在朝野间传播的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 朝廷上固然没有奏疏、抗议,然私下里士林、百姓民怨之沸,史无前例。 在“六君子案”后,东厂马不停蹄,继续批捕士人,此番波及面已远离京师。 三月初,厂卫緹骑至苏州抓捕周顺昌,数万市民闻讯而知,执香喊冤。 有民眾高呼:“东厂矫詔乱命,蒙蔽天子,该当替天行道!” 隨即百姓围攻殴打緹骑,致一人当场死亡,其余重伤逃窜。 然当晚,周顺昌还是被装作商贾的緹骑捉住,秘密押送进京。 同月,緹骑至常州抓捕御史李应升,也遭数万百姓围堵。 緹骑心中忧惧,躲入知府衙门,百姓甚至將知府衙门封堵。 眼看民变在即,李应升为免连累百姓,主动就缚。 此二人被抓后,两地百姓中带头闹事的,也有数人一併被抓,押送回京。 此时,在南澳岛府邸。 叶蓁正坐在床上,伸出右臂让苏青梅诊脉,三个侍女围在一旁,神情忐忑。 林浅坐在桌前,神情淡然,右手却紧张的直转茶杯盖。 片刻后,苏青梅收回手,笑道:“恭喜夫人,是喜脉!” “真的!”三个侍女一阵欢呼,叶蓁也露出笑容。 白蔻问道:“那是男是女?” 月漪道:“傻白蔻,孩子还这么小,现在哪能摸出来。” 苏青梅笑道:“大了也摸不出的。不过夫人脉象稳固,应当已有一个月了,我给夫人开几张安胎的食谱,你们跟我来。” 说罢,苏青梅將三人带出去。 林浅轻手轻脚坐到叶蓁床边,在她额头一吻,道:“辛苦你了。” 叶蓁笑道:“不辛苦,我都没什么感觉呢。” 隨后说了许久体己话。 不多时,染秋敲门道:“老爷,耿卫正来找。” 林浅道:“让他在外面等著。” 叶蓁笑道:“让染秋传话,定是要事,官人快去吧。” “那好,我去去便回。”林浅说罢起身,果真片刻便推门返回。 直到陪著叶蓁吃完晚饭,林浅才出府。 耿武已在府外等了许久,林浅淡淡道:“招了吗?” 耿武道:“都招了,又牵扯出两个,还在接著审。” 林浅森然道:“先从手指脚趾开始,不许手软,不许休息,不许睡觉,找两个郎中在牢房外候著,再用参片吊著命。” 耿武问道:“要牵扯到什么层级?” 林浅道:“全闽之地,加上潮州的,全抓!” “是!” 耿武返回南澳岛牢房传达命令,林浅就在隔间旁听。 只见狱吏道:“姓名!” “钱三。” “哪里人,做什么营生?” “漳州的,没什么正经活,哪里缺人,就去哪混口饭吃。” “谁让你来南澳散播谣言的?” “我真不认识他啊,他是给过我银子,我真不知道名字啊!” “嗬嗬,听闻你们东厂番子都练过,不怕酷刑?” “东?东厂?我冤枉,我……啊” 数日后。 福建漳州府海澄县外海。 一队身穿赤服,腰挎绣春刀的緹骑乘船而来。 领头的叫姜旭,是锦衣卫百户,他手下番子连他自己,共有二十一人。 此番前来,是奉东厂掌刑千户之命,捉拿周起元归案的。 至於原因,厂卫只负责拿人,原因从不过问。 看著陆地出现在海天之间,姜旭召集手下,低声吩咐道:“福建起数扎手,咱们这趟不打桩,也不干榨酒,直接拿人,拿了人上船便走。” 这是用厂卫的黑话讲的,“起数”就是一桩差事,“打桩”就是在目標周围设伏、蹲守,“干榨酒”就是私设的酷刑,榨取钱財或口供。 “是!” 姜旭道:“去换一身白皮,这趟要来暗的。” 手下番子听令,解下绣春刀,换上平民百姓的衣服。 又航行半炷香的时间,海澄县已是遥遥在望,此地在大明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一一月港。 緹骑都是京城来的,从天津上船时,以为那已是世上最大海港了。 此时远远瞧见月港,才知道什么叫一粒蜱蟒见青天。 只见海天之下,金门岛与南太武山如两座门神,锁住九龙江海湾。 海湾中大小船只往来不绝,远远看去,航路几乎快连成一条线了。 眾番子见了这一幕,无不看得眼睛发直,直咽口水。 只因越是商贸富庶之地,其商人、大户、官员的油水越多。 那周起元,虽说因得罪九千岁被罢官一年多,但祖籍此等富庶之地,岂有家无余財的道理。可惜这一趟不能“干榨酒”,不知白白损失多少银两。 又往前些许,船只匯入进港航线。 一艘水师海沧船突然朝他们驶来。 姜旭道:“都打起精神来,好生应对。” 不过片刻,那海沧船驶到近前。 这时,姜旭才看清那船的船舷两侧,都布置有弗朗机炮。 这种船型叫海狼舰,听说在復州大放异彩,是海战利器,他也有所耳闻。 只是眼前这艘船与別的海狼舰不同,侧舷弗朗机炮没装在炮架上,而是装在一根铁环上,铁环固定在舷墙中。 士兵可以单手操纵炮身转向,显得极为灵活。 这种设计不是水师首创,早在戚继光守蓟镇时,城墙上的弗郎机炮位就是这样的了。 只是海狼舰採用这种设计,会导致后坐力全部作用於舷墙,是以大明仿製的海狼舰,都是用滑动炮位的不知南澳水师何时又更新了设计。 但不论外形如何,海狼舰火力之强横,姜旭是知道的,因此乖乖停船受检。 半晌后,海狼舰靠近,其上水兵神態轻鬆,火绳没有点燃,火炮也没装填,令姜旭心中一宽。两船靠拢,从海狼舰上跨过来一个水兵。 此人上船后先是打量一圈,然后隨意问道:“头次来?” “头次来,这点意思,您拿著喝酒。”姜旭以闽南话回復,同时掏出一锭银子。 水兵没接,笑道:“私收银子,我们这边罚的重,不像你们北方。” 姜旭心头一惊,暗忖自己闽南话是苦练过的,怎么听出来的? 水兵解释道:“长江以南,没有不知道舵公规矩的,自己说吧,哪来的,做什么营生?” 姜旭一边胡諂身份,一边看那水兵在船舱中四处溜达。 在姜旭准备的说辞里,他本是福州商人,只是既然被瞧出身份,只能换新的说辞,这新的说辞,未经熟虑,破绽百出。 而且这艘海狼舰专职核查往来商船,什么样的是商人,什么样的是海寇,一眼便知。 这一船人各个身子紧实,面庞稜角分明,要么眼神锐利,要么眼神躲闪。 一看就知不是好人。 姜旭看水兵脸上怀疑之色愈重,再扯不下去,拉他进入船舱,掏出腰牌、驾帖来。 “兄弟是锦衣卫百户,奉命来此公干,望老兄行个方便。” 在大明,锦衣卫腰牌一亮,从官到民,没有不怕的。 而眼水兵却毫不畏惧,把腰牌拿来仔细打量:“我不识字,这是真的?” 要不是掌刑千户吩咐过此行务必低调,姜旭早一巴掌甩上去了。 自打九千岁上台以来,厂卫办案,何曾这么低声下气过。 姜旭赔笑道:“自然是真的,老兄你看。” 他说著从船舱里拿出自己的飞鱼服和绣春刀来。 “这衣服和刀,你总认识吧?” 水兵审视许久,然后道:“別怪我多嘴,这一带常有泼皮无赖,冒充厂卫骗钱,是以得確认清楚,你们当真是锦衣卫,老实回答,可莫要自误。” “狗儿日的,再囉囉嗦嗦,信不信我砍了你!滚!”已有手下番子忍耐不住,低声骂道。 这是用北方口音骂的,那儿化音南方人大多学不来。 姜旭见状也不再赔笑,而是冷冰冰道:“还不快滚?” “原来真是厂卫的兄弟,得罪。”水兵拱手致歉,隨即返回自己船上。 那骂人的番子啐了一口:“贱骨头,討骂!” “走吧。”姜旭道。 他刚要出船舱,却听得海狼舰上有个声音大喊:“一船“红货』,快开炮,別让他们跑了!”“红货”便是南澳岛上对緹骑的蔑称。 “什么?”姜旭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忙衝出船舱。 只见海狼舰已驶到二十步外,侧舷对准他们,水兵正吹燃火绳! 姜旭瞳孔一缩,浑身汗毛竖起,快把衣服都撑起来了。 海上无遮无挡,要往哪里躲? 他只能强笑著用哭一般的声音道:“误会,老兄!都是误会!” 水兵动作迅捷无比,毫不迟疑。 片刻功夫,火绳点燃,子銃装填完毕,炮门卡紧,火绳落下。 “轰!轰!轰!” 三门弗郎机炮红光闪过,硝烟升腾。 姜旭只见一片黑雾朝自己快速袭来,剎那间化为一片铁珠。 隨即他的上半身被葡萄弹打的稀碎,碎肉混杂著铁球朝身后海面溅射。 半截尸体轰然倒下。 第201章 周抚台一念结善缘,南澳岛成立清平司 船舱中,其余番子只见百户身体像西瓜一样碎裂开。 还没反应过来,一串炮声已袭来,船舱墙壁接连中弹,轰开无数小洞。 有反应不及的番子中弹,浑身被打的一阵血雾激射,抽搐著倒下去。 其余番子则哭爹喊娘的在船舱內四处躲避。 然而,弗朗机炮射击不停,轰隆炮声接连不断。 大明民船的船板薄,根本挡不住葡萄弹,腥楼被打的成马蜂窝一般,眼看就要散架倒下。 其余番子承受不住大喊投降。 然而他们声音太小,完全被弗朗机炮盖过。 硝烟传了很远,不少商船见此情景,停船不敢通航。 有其他海狼舰上前疏导交通。 “没事,发现了一船海寇,走你们的。” 商人们闻听此言,都放下心来,航路很快恢復。 自打林浅执掌漳州以来,大力剿杀海寇,商人们都习惯了。 现在海上行船,甚至比陆上经商还安全。 那个海寇多如牛毛的闽粤交界,一去不復返了。 炮击持续了大约半柱香。 停火后,只听緹骑船上已没有动静。 海狼舰上,水手们装填好火绳枪,小心翼翼的操船上前。 围著转了一圈,確认没有活人后,一个水兵登船清点尸体人数。 弗朗机炮威力不算太大,顶多打没半个身子,还是能分清囫圇个的。 数了几遍后,那水兵道:“只有二十人。” “还少一个!” “找!”船主一声令下。 船员们纷纷趴在船舷四周眺望。 这不是在岸上,有树林、宅院等等地方藏身,海面上一望无际,周围一艘靠近的船都没,不可能跑得了加上船员们大多是胥民出身,水下有没有人潜水,一眼便知。 找了片刻,有人举手,指了指緹骑那艘船侧,正有气泡冒出。 船主低声道:“送他上路。” 几个水兵拿著火绳枪上船,找到那人藏身的大致位置,对著船底开枪。 一轮枪后,船侧涌出殷红鲜血,接著一具尸体缓缓浮了上来。 水兵们將尸体捞起丟到船上,然后离船、点火,一气嗬成。 这一队红货,先遭炮击,再遭火烧,最后葬身鱼腹,保管死得乾乾净净,一点痕跡都不会留下。船上火势越来越大,飞鱼服上龙首鱼身的云锦妆花,渐渐碳化扭曲,被熊熊烈火吞噬,化作一堆灰烬。海澄县,周起元家中,还是一副压抑至极的光景。 几日来,六君子遭酷刑而死,緹骑在南直隶抓人,百姓民变的消息接连传来,令周起元倍感忧虑。他虽已是一介布衣,可担任御史时,他为顾宪成辩护过,也弹劾过魏忠贤的亲信,遭了权阉的记恨。现在朝中阉党一家独大,东林、清流之中,但凡有名望的、得罪过权阉的,全都逃脱不了魔爪。按路程用时推算,也该轮到周起元了。 周起元为官清廉,没有大宅子,只住了个四点金小院。 在大房之中,他將家人聚在一处。 对妻子嘱咐:“这几个月,你带孩子和咱娘去南澳游览一下,听闻岛上商贸繁荣,奇珍异宝也多,嫁到我家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去好好玩玩。” 说罢,周起元拿出一锭银子,看制式有十两。 近来家中笔墨纸砚少了很多,几本绝版藏书也消失不见,显然十两银子是用这些东西换的。老母默默垂泪。 其妻子摇头道:“让儿子陪母亲去吧。我嫌岛上湿气重,就不去了,留下照顾你。” 其子周彦升道:“我也不去,不就是厂卫緹骑吗,他们敢来海澄县,必被百姓群起而攻,哪怕天下没有了王法,也自有公道在人心!!” “胡闹!”周起元斥道,接著他语气一软,又道,“百姓拦不住厂卫,与其让百姓平白受牵连,不如我自己就缚。 昔年我曾助林將军促成姻缘,你们上岛,想来林將军定会照应。” 这时,次子从门外跑进来道:“爹,城里传言緹骑来抓你了,还说退“赃款』就能“赎身』,百姓正在四处城门自发捐款呢!” “什么?”周起元起身道,“这怎么能成?我去看看。” 临出门前,周起元对妻子道:“赶紧收拾东西,再晚恐怕来不及了。” 长子道:“爹,我也去。” 周起元父子三人快步走到北城门,隔著老远,就看见聚集了很多百姓。 城门口处,立了一个捐款箱,不少百姓正排著队往箱子中投钱,每个人捐的都不多,五六文,十几文。但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周起元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热泪盈眶,心道:“这就是我大明百姓,这就是我家乡父老!多可贵的百姓!哎……奈何奸佞当道。我大明何时才能等来明君清吏啊?” 感动归感动,周起元也看得出,这是厂卫陷阱。 这笔钱一捐,民脂民膏搜刮到了,周起元的“罪证”也有了。 於是他便想上前阻止眾人。 还没等他动身,已有一队官兵过来,蛮横推开百姓。 “散了,都散了!” 一个老伯被推倒在地,人群顿时推开些许。 周起元长子咬牙道:“这些朝廷鹰犬!” 在官兵身后,一个官员走出,他一身青色官服,补子上绣了个熊羆,看样子是个五品守备官。守备官走到那推人官兵身前,抬腿就是一脚,將官兵踹倒在地,骂道:“说了不许滋扰百姓,还推推操操的,猪脑子啊?” 那被踹倒的士兵满脸委屈,嘀咕道:“那老头自己体弱,我都没使劲。” 守备官不理他,笑眯眯扶那老伯起身,还去帮他拍打灰尘。 老伯嚇了一跳,一瘸一拐的跑进人群中。 守备官理了理官服,拱手道:“诸位父老,我乃福建南路参將麾下,漳州守备黄和泰,在此替我手下莽撞赔不是了。” 说罢,一揖到底,周围百姓敌意退下不少。 周起元次子道:“他是黄守备,我听人说起过,都说他是个好官!” 黄和泰致歉完后,寒声道:“將人带上来。” 有八个粗布麻衣打扮的人被带了上来,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血腥和腐臭味。 这些人衣物都是新的,可有些地方还是渗出血跡来,显然是受过严刑拷打,又觉惨状有碍观瞻,便用新衣物遮挡。 这八人都被五花大绑,堵著嘴,全都神情委顿,目光呆滯,显然是被折磨的够呛。 黄和泰道:“这八个人自称厂卫緹骑,叫人搭了这个捐款台……” 这话一出,百姓顿时吼叫起来。 “混帐羔子,杀了他们!” “咱们人多,一起上,打死他们!” 一时群情激愤,人潮汹涌,大有上前动手架势。 八人全都面露惊恐。 官兵挡住人群。 八人见人群不能上前,顿时有恃无恐,挺直身子,眼神挑衅。 黄和泰伸手安抚百姓,说道:“大家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这八人是假的,冒充的!”人群安静下来,將信將疑。 那八人听了这话双眼圆睁,纷纷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呜咽不止,挣扎过程扯破身上伤口,外面衣服又染上不少血污,看表情当真比竇娥还冤。 “这八人冒充厂卫,为非作歹,罪不容诛,来人,把人都砍了!” 黄和泰笑容满脸,话语却冰的刺人。 语罢,已有刀斧手上前,大砍刀挨个挥下,人头接连滚落。 八人里,有人嚇得屎尿齐流,也有的咒骂不休。 当然,嘴巴堵著,咒骂的內容是听不清的,只能依稀听清“……姥姥……”二字。 不过片刻,八颗人头滚落在地。 人群寂静许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看清现实,才爆发一阵剧烈欢呼,欢呼声直震得周围沙砾轻颤有人跪下,大喊:“青天大老爷!”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下,开始高呼:“青天大老爷!” 很快,城门前,就只有周起元父子还站在当场了。 黄和泰侧身让过眾人跪拜,说道:“这是林將军让我乾的,你们要跪林將军!” 青天大老爷之声渐止,人群小声嘀咕,林將军是谁? 黄和泰见状道:“就是舵公,要谢就谢舵公!” 这下人群听明白了,东南百姓没听过什么“林將军”,可没一人不知道舵公的。 高声喊道:“谢舵公老爷!谢舵公老爷……” 百姓齐呼许久,黄和泰让官兵將百姓扶起,撤了捐款台道:“这都是假厂卫的奸计,骗钱用的,诸位谁捐了钱的,就自己拿回去吧。 此后,城里但凡有自称厂卫或形跡可疑之人,请隨时报予附近卫所,或是来漳州报我也行!舵公向大家许诺,绝不让一个假厂卫,溜进漳州府来!” 城门前,官兵忙活著给眾人分钱。 周起元父子已是瞠目结舌。 他们三人都读过书,没那么好骗。 那哪是什么冒充的,那是如假包换的真厂卫啊! 还有林浅的那句许诺,什么意思? 就差把“厂卫的番子见一个杀一个”给明说了。 而且那报官的途径也很有意思,不是报官府,而是报卫所。 现在漳州卫所基本已被林浅掌控,緹骑被卫所抓住还有活路吗? 厂卫掌刑千户被抓进去,恐怕也要被安个“冒充厂卫”的罪名给砍嘍。 另外,揪番子的方法也天马行空,直接让老百姓举报。 让百姓举报走私的,举报做海寇的,恐怕百姓没有兴趣。 可要举报番子,凭百姓对厂卫番子的恨意,绝对举报踊跃。 可以想见,短时间內厂卫就要在漳州绝跡了,甚至游手好閒、小偷小摸、招摇撞骗的都要大幅减少。因为厂卫就就爱发展这些泼皮无赖做下线,谁都不敢和厂卫二字沾边。 正当父子三人发愣之时,黄和泰已挤过人群走到近前,拱手道:“周抚台。” 周起元虽已去职,但他曾领右金都御史宪衔巡抚苏松十府,故有抚台之称。 周起元拱手还礼:“黄守备及时戳破假厂卫,免令百姓受骗,在下佩服。” 黄和泰笑道:“那八人腰牌、驾贴都有,都是真的,这点把戏,周抚台定早就看穿了。” 周起元心中一凛,暗道:“装都不装了吗?” 黄和泰继续道:“前些日子,六君子惨案、还有苏常二州民变传到南澳,舵公下令漳州搜捕緹骑,情报一经確定……即刻处死! 这八个是上线,东厂黑话叫档头,所以审的时间久些。” 林浅做到这份上,肯定不全是为了保护周起元,可哪怕是顺手而为,也足令人感动了。 想一年半前,他刚削职为民,出於半公半私之心,为林叶两家牵上姻缘,本是隨手而为,却也无意种下善因,这才结下善果。 回想起来,不免唏嘘感慨。 周起元正色道:“多谢黄守备,多谢林將军。待有机会,在下定去南澳亲自拜谢。” 黄和泰笑道:“巧了,今天舵公恰好就在中左所,也恰好舵公要邀周抚台前往一敘。” 中左所就是厦门岛,此时岛上百姓稀少,仅有一海防卫所,故时人多以海防卫所之名代称。周起元点头同意,让两个儿子先回家,黄和泰送他到月港登船,一顿饭的功夫便已到鼓浪屿附近。海澄县人,没有不熟悉厦门的。 周起元记忆中,这就是一座荒岛,也就鼓浪屿附近是卫所驻地,有些人气。 可如今的厦门岛西南,不知何时造出了一大片屋舍来。 那些房屋足有数百栋,外形几乎一样,排列十分整齐,不像村社,倒像个船厂。 在厦门岛朝鼓浪屿的一侧,修了个码头,建有十余条栈桥,只是现在都空著。 在码头一侧,有三座船台,其上各有一条快建好的大船。 隨著越发靠近码头,周起元越是瞪大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只因那三条大船太大了! 那船长十来丈,宽近三丈,体型浑圆饱满,船舷高大,如一头搁浅巨鯨。 其船体桅杆更是如擎天之柱般笔直高大,足有十二三丈,直插云霄。 正好周起元所乘单桅小船行驶其下,抬头仰望,更让人觉得三条大船气势逼人。 周起元虽不做海贸,但久居海澄县,多少有些耳濡目染,眼前这船处处都像大明海船,又处处透著不同难不成……宝船的图纸找回来了吗? 胡思乱想间,船只已在厦门港靠泊。 周起元下船,经人领路,到了林浅身前。 只见林浅就站在船台边上,一个长相半华半夷的船匠,正满脸兴奋的介绍眼前大船。 那船匠身侧还跟了五六个徒弟,分別拿图纸、烫样、尺规等物。 在周起元身边,还有个武將打扮的人,显然是等著见林浅的。 周起元一身布衣,与那武將並不认识,可那武將还是对他简单行礼,让周起元颇感诧异。 暗想:“怎么林浅身边的武人,都是这副儒雅態度。” 见林浅正忙,周起元也没打扰,站在一旁旁听。 那船匠激动的道:“这艘就是我第一艘造好的船,我將它命名为新航路號,舵公,请你亲手送它下水吧。” 林浅笑道:“既然是你亲自命名,对你意义非凡,还是你来吧,三艘船都由你来。” 老费笑道:“多谢!” 隨即老费前去主持仪式,仪式內容依旧是中西结合,毫不马虎。 趁著仪式进行的工夫,林浅回头,看见了那武人,拱手道:“赵总镇,恭喜高升。” 赵总镇刚想说话,又被林浅打断:“周抚台。” 周起元拱手回礼,同时心中暗想:“八闽之地,能称总镇的,也就两人,一个是马承烈,一个就是福建总兵了,难不成这人就是新任总兵?” 林浅道:“请周抚台隨我到厅上敘话。” 周起元忙道:“老夫一介平民,怎好耽误公事。” “也好,那请周抚台去正厅饮茶稍待,几句话的工夫便到。” 周起元被人引著离开。 林浅笑道:“赵总镇所为何事啊?” 赵总镇满脸苦笑,告饶道:“林將军以总镇相称,这是挖苦我了,八闽之地谁不知道,升我赵廷元当福建总兵,全是阉党的奸计? 林將军前有澳门、復州两场大捷,后有闽江口击败海寇,保卫乡梓之功。 论功绩,论为人,论治军,闽北诸將没有不服气的。 就是论文采,那给俞总镇的輓联,那我们大伙也自嘆不如啊!” 说到这,赵廷元自己乾巴的笑了两声,见林浅无甚笑意,又立马道:“总之,卑职已经想好了,这福建总兵,还得是林將军来当,卑职已向朝廷上疏表明心意。 哪怕朝廷不允,那卑职往后也奉林將军的令,將军让末將往东,末將绝不往西。” 林浅看著他,没有说话。 几天前,朝廷对闽江口剿寇的封赏下来,不咸不淡的鼓励两句。 隨后,把福建总兵之职,给了福建北路参將,赵廷元。 这是魏忠贤打垮了东林党,势力在朝野如日中天,觉得自己又行了,来挑衅试探。 林浅倒是不以为意,赵廷元接到任命自己脸色就变了,立马给朝廷上疏,请朝廷重新考虑,並举荐了马承烈和林浅。 隨后马不停蹄,就来南澳岛找林浅,得知林浅今日到了厦门岛参加鯨船下水仪式,便又乘船而来,等了许久才得辩驳。 林浅笑道:“知道了,你先去好好干著。” “哎。”赵廷元点头去了,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敢问林將军,末將暂代总镇职务期间,可有什么吩咐?” “把全闽营兵、卫所兵统计一份名册给我,另外,约束士卒,不要滋扰百姓。” “末將遵命!”赵廷元声音中气十足,隨后大踏步去了。 林浅看著他背影,若有所思。 今日之福建,对林浅来说,已如囊中之物一般。 本来林浅的影响力,还仅限於福建南部、中部,结果李旦这么一闹腾,闽北的人心也被林浅给狠狠的收买。 八闽之地,从百姓、乡绅到武將、文官,无不对林浅欣赏敬佩有加。 人心所向之下,朝廷不给林浅福建总兵之职,已没意义,百姓分得清谁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这就是用正道、阳谋的厉害。 当然,想当好八闽之地的话事人,也不是只用阳谋就够。 魏忠贤这蠢货自视太高,要打几板子了。 “耿武!”林浅喊道,“给白浪仔传令,去长江的瓜洲运口逛逛!” “是!” 林浅走入正厅,果然周起元一盏茶还没喝完。 二人落座后。 林浅直接表明来意:“素闻周抚台清廉之名,我准备设立一部门,专司监察之事,就叫清平司,请周抚台来担任司正。” 周起元闻言,差点將口中茶水喷出去,本能就想拒绝。 岂料林浅又道:“清平司不仅监察我手下吏员,也监察大明官吏,抚台放心,但凡查出贪腐之徒,我绝不轻饶。” 以林浅现在巡抚合作、总兵投诚的影响力,还做不到罢免大明的官吏。 可白浪仔只要在瓜洲运口转一转,魏忠贤就会明白,林浅是在拿漕运威胁。 以魏忠贤这种,把自我生存置於国家利益之上的权宦来说,他大概率会彻底投降,用朝廷的土地、官职,来换取个人安全和权力。 那时林浅影响福建人事,就方便多了。 至於任用周起元,则是源於他史书上的好名声。 《明史》评价其“公廉爱民,丝粟无所取”。 同时,林浅提出任命前,还做过详尽的背景调查。 他家无余財,赴任江南巡抚时,夏衣都让家人从外地置办,避免在当地採买引发行贿。 一年半前,他弹劾魏忠贤亲信,搞得自己丟官,也说明此人不畏强权。 这些品质做循吏如何不好评说,做监察是必需。 最重要的是,这人不是南澳岛体系里的,他对南澳岛吏员监察,不会有利益牵扯。 而且万一做的不好,引发南澳基本盘震盪,林浅扮演白脸,两方调停,或者直接替换掉他,便於转移矛盾焦点,不会有什么代价。 这道理,就和张作霖任命王永江做警察厅长是一样的。 至於此人的东林党立场,林浅只打听到他为顾宪成辩护,与高攀龙等人“往来讲学”等。 其行为大体上,是对抗腐败、不公,以及士大夫间的学术交流。 至於有没有无原则的党派庇护,暂未发现,有待后续观察。 林浅接著讲了下清平司的设计,此部门直接对林浅匯报,不受南澳政务厅管辖,工作方法以暗访、民间调查、官方审计结合。 人员构成以通过南澳岛吏员考试的年轻人为主。 周起元听了良久,他现在是一介布衣,刚过天命之年,人还年轻,仕途之心未泯。 然朝廷权阉当道,朝局昏暗,当今皇上又如此年轻。 阁党覆灭,自己復启,不知道要等到几时。 加入清平司,至少还能在有生之年,为百姓做些实事。 加之林浅对他有恩,闽南百姓民心归附,或许能成就一番事业。 思量许久,周起元终於点头同意。 林浅大喜,又与周起元聊了许多监察、审计相关事情。 忽然,厅外传来轰隆一声,接著响起劈里啪啦水花砸地声音,仿佛下了场暴雨。 林浅笑著放下茶:“是鯨船下水了,周司正,不妨一起看看去!” 第202章 八闽乐土,共御时艰 二人出门,正见到新航路號船头入水,又溅起一阵轰鸣水声,被砸向天空的海水形成雨幕,飘洒而下。船头入水激起层层波浪,向远方涌去,新航路號周围,满是溅起的白色水泡。 眾船匠屏息凝神,盯著刚下水剧烈摇摆的鯨船,任由雨幕洒落身上。 只见其逐渐减小晃动,终於稳住船身。 船匠们发出响亮的欢呼。 周起元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因鯨船是商船,除火炮外的棲装已在船台上完成,下水后便有船员划小艇登船。 片刻后,新航路號三面硕大硬帆升起,就如鹏鸟展翅。 配合船艄三角帆,船只缓缓加速航行。 只听得船员在甲板上呼喊声传来:“东北风,左舷顺风,启航!” 三十余名船员齐声应是,船只很快掉转船头,向著九龙江外驶去。 路上,船员们兴奋地唱起船歌。 领唱之人声音高亢嘹亮,隔得太远听不清唱的什么,船员齐声“嘿嘘”帮腔,如沉闷的战鼓。很快,航道畅通之后,老费拿起斧头,朝第二处船台走去。 绳缆边上,老费往自己左右手掌各吐口唾沫,两手搓搓,抹匀了,抄起斧头,朝绳缆狠狠劈下。第二艘鯨船缓缓落下水,其船娓入海时,推起的白浪花足有五六丈高,场面极为震撼。 船台上、岸上、码头上到处都被浪涌打湿。 待第二艘停稳之后,新一批船员上船,驶向东南。 鯨船要去南澳岛进行最后的棲装,也就是安装露天甲板的火炮,之后,就要在前江湾码头装货。眼瞅快到四月,待东南季风稳定,就又到北上平户的日子。 为应对李旦袭击,冬季风时期,南澳岛战舰都在南澳、赤嵌两地防守,商船则在澳门停泊,没有去会安港经商。 现在南澳库房中,存留了大量贸易品,正好一次在平户卖个痛快。 还要接手李旦死后留下的市场空白,与平户藩接治,找荷兰人算帐。 事情排得非常满。 两艘鯨船,砍得老费双臂都发软了,只得咬牙支撑。 林浅看得偷笑,这就是他不亲自主持下水仪式的原因。 船缆十分粗大坚硬,所以那劈船缆的斧头也是特製的,又利又重,普通人劈个几下就没力气了。等三艘船下水,林浅也登船,准备顺路回南澳。 周起元则回家中准备,待收拾妥当后,来清平司赴任。 二人在厦门码头作別。 黄昏將至,厦门船厂亮起来暖黄的灯光,风声送来欢声笑语和美酒烤肉的味道。 大半年来,船匠们为了这三艘鯨船,几乎天天熬夜加班,为赶工期,有时甚至要连干两三个通宵。现在船只交付,大家终於可以庆功了。 鯨船上,林浅倚靠船舷,望著厦门岛方向,面露笑容。 厦门码头的避风、水深、涌浪条件都比南澳岛码头要好,同时还更靠月港、漳州等经济重心。是以,往后的商贸重心,也会从南澳迁移至厦门来。 这一决定,不仅是根据港口条件、经济条件的考量,歷史上也是如此。 郑成功时期,厦门就已是“五商十行”的总枢纽了。 趁著现在歷史变动不大,林浅还能半摸著郑氏父子过河。 但也不是全盘照抄。 比如厦门也是郑成功的军事中心,对林浅来说,把南澳岛的军事能力也转移过来,就没意义了。毕竞,现在大半个福建,都已落入林浅掌控。 等白浪仔在瓜洲运口逛一圈后,魏忠贤会把整个福建拱手相送,也说不定。 毕竟瓜州运口是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交界处,掐断此处,漕运受阻,北方將陷入饥荒之中。当然,以林浅不至真让白浪仔掐断漕运,这种缺大德的事,林浅还做不出。 好在魏忠贤是个以己度人的小人,他是绝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和权力,来赌林浅的道德水平的。况且以林浅的影响力,以及魏忠贤现在人嫌鬼厌的名声来看。 林浅哪怕不真掐断漕运,只是陈兵威胁,喊出让魏忠贤下台的口號,就足够他受的了。 加装船龙骨的鯨船航行十分平稳,横摇幅度甚至比天元號还小。 这对商船来说,就意味著可以减少货物减震垫材,更低的货物破损率,更多的装货空间,更高的利润。天黑后,鯨船在烟墩湾靠泊。 林浅下船后,先去干船坞,视察新旗舰的施工进度。 目前,新旗舰船体框架已经完成,正在静止定型,让木材在重力下释放应力,自然定型,衔接紧密。这一静止过程大约需要三、四个月甚至半年时间。 新旗舰主体,是在天启四年十月开始建造,到现在大约过了半年,静止定型才刚刚开始。 按目前速度,船只整体完工,估计还要等一年半左右。 整体完工后,还要进行艇装,风帆战舰的艇装就比鯨船麻烦得多了,要安装舵、锚、帆缆、索具;布置舱室、厨房;安装火炮、抽水泵等。 艇装过程大概要四五个月。 隨后海试,大约还要两三个月。 粗略计算,新旗舰大约会在两年后,也就是天启七年正式服役。 这种造船速度相对於这个时代来说,已算是很快了。 没办法,时间是研发新技术、造大船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真的要慢工出细活的事情,强行催促,只能得到一个和瓦萨號一样下水就沉的废物。 所以林浅只是视察一番,然后就骑马返回將军府。 书房中,林浅拿出航海日誌。 这本日誌是从青萍號开始用到现在的,林浅哪怕不航海,也会在上面记载些想法、计划,有时还会画些草图、素描。 他翻到组织架构的一页,把周起元的清平司也加入进去。 现下南澳岛行政体制就成为五司,分別是民户、工建、兵卫、刑宪、清平。 这是现阶段的权宜版本,这五司,基本粗略对应大明地方治理的三司,但是权力拆分更细,能形成专管、制衡,同时减少推諉扯皮。 未来,財政权要从民户司分离,司法权和执法权也要分离。 同时,要改变皇权不下乡的局面,將统治深入基层。 这些从中央到省、市、县、乡的部门划分,是全面治理金字塔的底层。 而掌控一省,最重要的就是军权,这一点林浅已通过发军餉和任命心腹,在漳州、泉州达成;潮州、兴化、福州等府,也在缓慢而坚定的侵吞中。 其次是財政,只要不是举大旗造反,大明的税收就不能动,但林浅海贸,本身就是大规模走私,是不给大明交税的,已经事实形成了侵吞税基,截流財政。 然后是人事,林浅目前对福建武將的人事任命话语权比较重,但对文臣任命难以置喙,这一点,相信在瓜洲运口行动过后,就会有所改观。 最后是司法,这是从军阀向政权演化的关键,是暴力的合法使用和对社会秩序的最终解释权。在大明司法权真空的地区,谁能申冤断案,谁就自然获得了权威。这也是地方豪强、乡绅能一定程度上从朝廷手中夺取政治权力的基础。 这一点,林浅准备以緹骑搜捕为切入口,將司法权从县衙、府衙逐渐过渡到各地守备手中,缓慢架空府县以及地方乡绅。 这事不容易做,也没太合適的人选,所以推进的並不急。 以上四者,则是全面治理金字塔的中层。 上层,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凝聚人心的口號,一个让大家共同奋斗的目標。 林浅已擬定下了三条,分別是“忠君攘夷,固本安民”、“敦崇正学,砥礪忠节”、“八闽乐土,共御时艰”。 分別爭取朝廷、士大夫、乡绅百姓的支持。 用“攘夷”二字,矛头明確指向建奴、倭寇、红夷,这是树立標靶,化內部矛盾为外部矛盾的办法。另外,还暗戳戳藏了个隱藏靶子,就是阉党和朝廷弊政。 毕竞为什么要“砥礪忠节”?那是阉党快把有骨气的士大夫杀乾净了。 为什么有时艰?那是朝廷弊政害的百姓没活路了。 最后,还有一个“八闽乐土”的朦朧概念。 至於什么是乐土?士大夫、地主、商人、百姓的定义都不同,林浅也不说透,让大家猜去。反正明面上,福建经济发达,没有迫害,百姓安居乐业,也能让大部分人都满意了。 这三条,只是现阶段的纲领,是为在大明体制內,夺取闽、粤、浙而服务的。 是在“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的原则下,提出的妥协性较强的口號。 等真到举大旗造反的一天,又或是资產阶级发展到一定程度,又或是进行变法改革,还会再有新的口號提出。 至於宣传口號的方式,毫无疑问就是办报纸,找几个文人当笔桿子。 正好,无论印报纸,还是印《標准零件图册》、《农政全书》,或是普及基础教育,都需要一个书坊来雕版印刷。 这事林浅已令工建司去办了,选址就在漳州城中,笔桿子也已找好,就等开工。 四月中旬,天气转暖。 南澳岛上,白石榴花盛开,从山头望下,大片的白石榴花於城中盛放,如朵朵白云抚地。 小孩子们每次从学堂放学路过,都会抬头仰望,看著尚不成熟的白石榴流口水。 男孩则爭相蹦跳,去够被花压弯的枝头,每每够到,总能將花瓣打得隨风四散。 然后孩子们再从周围的人的嗬斥中,大笑著一鬨而散。 將军府中。 林浅正与白清、吕周、何赛三人开会,进行商队启航前的叮嘱。 儘管现在夏季风尚不稳定,但为抢占李旦死后空出的市场,商队必须儘早启航。 此次去平户,共安排了三艘鯨船,五艘福船,二十艘海沧船,其货运总量为一万七千余担。载货量是去年交趾人口中“郑和船队”的近两倍! 不派更多的船,是因为这一年里,南澳岛就只收到了这些货,已全部装船了。 至於因货物不足,而不能出海的船员,则被兵卫司整合,加入军队之中。 按兵卫司的统计,现在南澳兵员总数已达到五千人,如果把漳州、泉州的卫所兵、营兵也算上,那就是万余人。 只是卫所兵、营兵没什么战斗力就是了,林浅並不指望这些人作战。 贸易细节,吕周、何塞已很熟悉了,不需林浅多加置喙。 林浅对三人的叮嘱,主要在对平户藩、幕府、荷兰人的关係上。 此行商队的货物总额,几乎快要触及对平户贸易的极限了。 各方的震惊、不甘、眼红、嫉妒,都是可以想见的,不论是武力劫掠、坐下谈判,都要有应对方略。提前做好应对,划清底线,才方便白清他们到时候见机行事。 白清举手为刀,凭空斩下道:“现在李旦已死,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最好借一场海战,把荷兰人彻底赶出平户去!” 何塞大摇其头:“大明有句古话,叫和气生財,我觉得对荷兰人没必要穷追猛打,大家一起在和平经商不好吗?这样护航的成本还能少一些。” 吕周皱眉道:“舵公,据我了解,荷兰人不爱传教,因此深受幕府、平户藩、萨摩藩信任。这颗钉子在平户钉了太多年,用点力,撬了容易,就怕把木板也伤了。” 林浅用手转著茶杯盖,思量片刻后道:“荷兰人在东亚没有贸易据点,和平做生意不是我们对手,以荷兰人的贪婪本性来看,与我们一战是迟早的事。 只是吕周说的没错,荷兰人在平户树大根深,幕府將军和各藩大名也不是傻子。 若是能垄断平户贸易,李旦早就垄断了,也不会把荷兰人留到现在。 表现得过於强势,反倒会令幕府对我们產生敌意,损害根本利益就得不偿失了。” 听了这话,吕周和何赛的脸色都好看许多。 “不过。”林浅嘴角勾起,“荷兰人与李旦结盟,派船窥探南澳岛的事情,也不能不追究。要想个办法,占住道义的同时,不惹幕府反感,还能给平户的荷兰势力以沉重打击!” “呃……”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白清试探道:“再用一次示敌以弱,引蛇出洞的办法?” 林浅摇摇头:“招数用老,还有什么意思?” 三人听林浅这么说,都知他已成竹在胸,便都作洗耳恭听状。 林浅道:“染秋,把我的“提货券』拿来。” “是。”一旁侍立的染秋递来一张粗糙纸张。 纸上抬头为:“生丝提货券”。 正文书:“湖丝一担,售价一百八十两。售价恆定,凭券交割。” 右下角写著:“提货截止日天启六年六月。” 文书四周刻画有极为繁杂细密的雕花,日期上盖有红印,下方还有手写编码,看起来极为精致。三人都看的一头雾水。 林浅解释道:“这东西叫“提货券』,说白了就是一份简易文书,规定明年六月份之前,持券人可以以一百八十两价格买一担湖丝。我准备將其在平户发行。” 何赛眉头大皱,抗议道:“优质湖丝在平户,行情好的时候,能卖二百两以上,行情最差也在一百九十两左右,从没低於过一百八十两,我们又不缺销路,这样卖太亏了!” 林浅抚掌道:“你说对了,我们就是要亏!不是小亏,而是大亏特亏!这样持券人才赚啊!没办法,谁叫咱们是负责任的大商队呢? 既然供货不稳定,那由此產生的波动损失,理应由我们承担! 这就是我们与幕府和平户的合作诚意!” 何赛脸皱成苦瓜,喃喃道:“对平户贸易中,生丝占大头,今年商队更是把闽粤生丝基本收乾净了,搞的生丝几乎占总舱位的五成。 这样一来,利润大幅受限,为了让幕府与我们建立信任,这损失未免有些大了。” 林浅笑道:“你这番话不错!在平户那边要多说,只是仅这么说还不够,还要更惨! 要说,商队在海上遭遇风暴,一半的船都葬身海底,剩下船上的生丝,全都被水浸湿。” 何赛道:“不可能,我们对生丝看管的最严,油布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绝不可能弄湿。” “是吗?我若是打开油布,直接往里面倒海水呢?” “啊?”何赛懵了。 林浅道:“我已经这么干了。重泡了百余箱生丝,轻泡了两百余箱,別难过,这是苦肉计该付的代价。其实这“提货券』本质上是个“看涨期权』,这东西是我给荷兰人设的一个局。 你们到了日本后,首先卖惨,然后主动找“丝割符老中…” 林浅把计策和盘托出,这计划其实很简单,难的地方在於向三人解释什么叫“期权”,什么叫“看涨期权”,以及实物市场变动会对“看涨期权”造成怎样的影响。 1602年,世界第一家股份制公司於荷兰成立。 1609年,阿姆斯特丹银行成立,提供存款、转帐、匯票承兑等一系列金融服务。 在其他国家还在以贵金属为货幣形態的时候,荷兰人已开始发明各种新兴金融工具了,早期期货也在阿姆斯特丹萌芽。 恰好现在鬱金香泡沫还没爆发,是以荷兰人面对金融商品,兼具好奇、大胆、贪懒和莽撞,唯独没有谨慎。 而平户又有高度发达的商品市场。 以上条件,加在一起,林浅的计策才能奏效,能兵不血刃地將荷兰人打击得一蹶不振。 当然,这个计策也有失败的可能,可林浅作为发行方,只要不参与博傻,就绝不会被反噬。至於一百八十两齣售生丝,会损失利润? 別傻了,八九千担生丝卖过去,售价能保持在一百五十两以上,都谢天谢地了。 这所谓的“提货券”从诞生之初,就註定了是废纸一张。 隨著提货券越炒越高,谁最后持有,这个雷就会炸死谁。 凭荷兰人的贪婪和其对金融商品的熟悉,这个雷十有八九是要爆在他们手里的。 不过,爆在幕府商人的手中也不是不行,荷兰人即便赚了,赚的也是幕府的钱,一样要被幕府扫地出门。 而林浅不论如何,都不会亏,甚至可以小赚。 想到这里,林浅不禁面露笑容,吹泡沫固然是种享受,但能快进到泡沫爆炸的这一天就更好了!次日,大明珍宝船队启航,前往平户。 货物中的生丝和大量白糖、瓷器,都装在了三艘鯨船上,这三艘船却没有一起上路。 没有鯨船的大明珍宝船队,就显得寒酸多了,很符合经歷了一场风暴后,损失了一半货船的形象。在小半个珍宝船队启航的同时。 福州號和五艘海沧船已行驶到瓜州运口。 早在路过长江口崇明县的时候,船队入长江口的消息就报上去了。 一路上的卫所水寨根本不敢上前拦截。 若有胆子大的上前,只需福州號打开炮门,把青铜火炮往外一亮,河道兵就灰溜溜的跑了。澳门、復州两场大捷,珠母海、闽江口两次剿寇,已令南澳水师的名號响彻江南。 其招牌般的海狼舰引得大明水师爭相效仿,至於更强的夹板船,水师同僚更是如雷贯耳,只是没能力仿製罢了。 此刻见南澳水师舰队驶入长江,哪个不要命的敢上前阻拦。 再加上緹骑在江南大肆抓人,搞得人心尽失,官员人人自危,百姓离心离德。 而漳州抓捕緹骑的行径,又很令江南各省敬佩,就更不会为难。 以至从长江口到瓜州的五百余里水道上,无一船上前盘问。 白浪仔大摇大摆地就停泊在瓜州运口前。 因长江和大运河的水位高低不同,瓜州运口特別建了一套船闸运送船只。 白浪仔也不做什么,只是每次船只入闸等待水位抬升时,停在一旁。 对百姓船商来说,南澳水师军纪严明,大家都不以为意,顶多有些奇怪。 可对东厂番子、緹骑来说,这跟被人拿炮指著,也没多大区別,过闸时无不两股战战。 很快隨著緹骑报告、地方官员的弹劾,此事就传到了京城,为魏忠贤所知。 九千岁一时惊恐莫名,瞪大双眼,喃喃道:“他……他真敢截断漕运?” 王体干立马对来报的番子道:“把消息封锁住,不许泄露出半个字!” 番子退下后,还没等他向魏忠贤进言。 又一个东厂千户快步走来,进门前还被绊了一跤,十分狼狈,只听他颤声道:“九千岁,咱们在福建的番子,被人全拔了。” “全?全拔了?” “一个不剩!” 第203章 葬身风暴的船队 魏忠贤喃喃道:“私杀厂卫,他这是造反!” 东厂千户哭丧著脸道:“求九千岁给孩儿们报仇!” 王体干板著脸道:“下去!” “是。”千户退下。 王体干进言道:“九千岁,此人谋反之意昭然若揭,不能再等了,请九千岁面圣,討得圣旨平叛吧。”“那有什么用?” 魏忠贤怒道,他知道王体乾的意思,是要先由皇帝给林浅造反定性,通过绑架皇权,削弱后续林浅提出“清君侧”口號时,对自己的影响。 可魏忠贤哪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拿去赌,万一漕运久不能通,万一南澳水师北上天津,自己哪还有活路? 魏忠贤胸口剧烈起伏,心思百转:“天下终究是皇爷的天下,不是我魏三的,老子何苦为了別人的东西,耽误了自己性命。 姓林的,姓马的,所求无非福建一块破地,给他们又怎样?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都担在老子肩上,岂不劳累? 既然斗不过,索性他想要什么,便给什么吧,保住老子的荣华富贵,才是正经!” 心思已定,魏忠贤缓声道:“前几日,福建赵总兵不是上疏,推辞总兵之位吗?” “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如他所愿,让姓马的做福建总兵,姓林的做南澳副总兵,姓赵的哪来的回哪去。” 王体干心中一惊,说道:“九千岁,这不是將福建拱手相送吗?” 魏忠贤抬眼道:“就是拱手相送,不然还能怎样?” 王体干大急,正要劝说,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本想说,可以找些文人士子来,写文章批驳林浅养兵自重、意欲谋反,从舆论层面,將林浅塑造成狼心狗肺的乱臣贼子。 这样就能消弭林浅提出清君侧口號的杀伤力,即便战事不利,皇爷也不会轻易动九千岁。 这也是之前他们明知林浅可以截断漕运,却还敢不断挑衅、试探林浅的原因。 可现如今,九千岁杀东林党操之过急,手段太过酷烈,致使天下士子、百姓离心离德。 林浅诛杀緹骑,定然在士人心中威望陡增,现在再泼脏水抹黑已经来不及了。 王体干心道:“为今之计,只能稳住林浅,同时下手再狠辣一些,將皇爷在外的耳目诸如孙承宗、袁可立之流,全部斩断,彻底隔绝內外。 这样,即便林浅在士林间有再大声望,也穿不到皇爷耳中,那时就不怕他威胁,可以对其下死手了。”王体干思量已毕,將计划和盘托出。 魏忠贤听得两眼放光:“先用福建总兵之职把姓马的和姓林的稳住,再多给些其余好处。 给田尔耕传话,就照著那个《东林点將录》杀,一个也別放过! 安排朝臣抓紧弹劾孙、袁两个贱骨头,他们手下那些小鬼儿,也都给咱家看好嘍,有不忠心的,也一起拉下马来。 地方上的文官也得看住,把那些个不建生祠的都记下来,挨个弹劾。” “是。”王体干补充道,“九千岁,熊廷弼还在牢里关著呢。” “哈!”魏忠贤得意的一拍手掌,“该用他攀咬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还留著他干嘛?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抓紧砍了!脑袋给九边將领都瞅瞅,什么是不依附咱家的下场!” 王体乾道:“这颗脑袋就摆在山海关,给孙承宗施压,只要他乱中出错,弹劾起来,就容易多了。”魏忠贤大喜:“就这么办!” 五月中旬,南澳岛天气闷热,降水增多。 今天是旬日,岛上工坊休假,孩童放学,不少岛民都到青澳湾沙滩游玩,此地沙质细腻洁净,海水澄碧,確是一处度假胜地。 山上金合欢盛放,金色花海与碧海蓝天、绿林相映,当真美景奇绝,令人心旷神怡。 此时叶蓁怀孕已有六个月,胎儿稳定,恰好今日林浅事少,便带家人、奴僕们来青澳湾度假。沙滩上,奴僕放好躺椅,林浅扶著叶蓁躺下。 侍女们给她撑开遮阳伞,递上椰子汁。 染秋指挥奴僕立起帷幔,却被林浅阻止:“这东西挡风,算了吧。” 林浅也在躺椅上躺下,接过椰子汁,尝了一口,酸甜冰凉。 小黑在海水和沙滩之间来回奔跑,舌头乱甩,兴奋至极。 苏青梅跟在后面焦急大喊:“別被海浪冲走了,傻小黑!” 再往远处看去,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游人,男女都有,甚至有情侣光明正大的坐在一起,还有男子脱了衣服跳进海里游泳。 游客们欢声笑语不绝。 林浅脸上满是笑容。 叶蓁朝他目光方向望去,奇道:“官人在看什么?” 林浅道:“看百姓游玩,比看碧海蓝天还有意思。” 染秋感慨道:“別处百姓能吃饱穿暖,已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像这般夏日举家出游的,婢子还真没见过林浅喃喃道:“要是我华夏百姓都能如此,就好了。” 叶蓁一愣:“官人说什么?” 林浅温柔笑道:“没什么,往后我公务忙,你若在家待的烦了,想去哪自己去便是,南澳岛没岸上那么多礼教规矩。” 叶蓁俏皮说道:“官人不陪著,去哪都没趣味。” 林浅没听清:“什么?” 叶蓁脸上一红:“哼,没听见就算了!” 这时,一骑快马,从新修的深青路而来,跑到近前,交给了染秋一遝公文。 染秋不满道:“不是说了舵公今日休息,非急务勿扰吗?” 传信的亲卫歉然道:“嘿嘿,对不住了,都是急务……” 染秋无语,將公文交给林浅。 林浅翻开第一份,见是朝廷敕諭,封马承烈为福建总兵,林浅为南澳副总兵。 这封敕諭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林浅,而非“何平”。 而且敕諭是马承烈领的,压根没劳烦林浅过去接旨。 这种行径,已完全不合大明制度,堪称是匪夷所思了。 不过这点逾制,与宦官称九千岁侵犯皇权相比,似乎也显得没什么。 歷史上,能被尊称九千岁还怡然自得的,除了魏忠贤,也只有杨秀清一人了。 而且严格来说,魏忠贤是九千九百岁,比那个天父上身的杨秀清,还多了九百岁。 福建总兵之职,需要做什么,马承烈已很清楚了,林浅不必再与他面谈,便写了份公文,令他赴任。同时又签署一份命令,让白浪仔撤兵。 下一份公文,是首期《南澳时报》的清样,在林浅审议无误后,就要雕版刊印了。 因有时效性,所以也是急务。 只见周报上,大部分版面都是朝廷的邸报,这是用鹰船直接从天津运来的,比陆路下发的快了大半个月。 除此以外,周报大篇幅宣传了林浅的三个口號。 在林浅的要求下,文章写的半白半古,还自带句读,士大夫皱著眉头也能看,老百姓连蒙带猜也能懂。剩下的篇幅,则写了些闽粤新闻,比如南澳水师闽江口剿海寇之类的。 这事虽是正月发生的,但这时代的信息传播路径有限,总会有人不知。 剿海寇一事,还有大版面的配图,这是为提升销量而设计的手段。 林浅瀏览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便签了一个“准”字。 再下一份公文,是周起元清平司的人选名单和初步工作计划。 再下一份,是鹰船传回的平户港情况。 下一份公文,是会安港情况。 执掌一方势力,是几乎不可能有空閒的,各种渠道的信息极为斑驳庞杂。 越是想政策得当、决策合理,越是要儘可能多的掌握信息,要大量接受手下的匯报,不断的整理、剔除、思考。 人皆有权欲、贪慾、名欲。 任你是何等的忠臣良將,只要不加制衡,偏听偏信,最终要么发展为奸佞,要么是权臣、悍臣,概莫能外。 妄想靠任用几个心腹干將或建立完美的制衡制度,就当甩手掌柜,是不可能的。 归根结底,想要妥善的掌握权力,从工作量上来讲,也是个苦差事。 好在林浅虽苦,可看到治下百姓能在碧海蓝天之中尽情玩闹,展露笑顏,不为吃喝发愁,不为生计忧心,也就什么都值得了。 轰隆! 电光撕裂苍穹,荒雷震撼四野。 时值正午,天地间一片昏黑。 平户码头上,浪涌高达丈余,顶端浮现白沫,拍打在栈桥上,声势惊人。 这还多亏了平户岛遮挡了强劲的西南风,在长崎以西的外海,浪涌就更为惊人。 码头上,船工们正在风浪中加固船缆。 一个工头在风雨中,扶著帽子大喊:“船上货物贵重,都绑紧了,切莫磕碰。” 龟冈城天守阁中,幕府的生丝禁榷官茶屋次郎望著涌浪不断的港口,心里满是焦急。 李旦一死,大明走私商队锐减,现在已是五月中旬,平户靠港商船,也不过七八艘。 其中四艘还是荷兰人的商船,都是从巴达维亚来的,专做转口贸易,货少、价贵不说。 最关键的生丝,只有寥寥不到两千担,还不足上年的三成。 这点生丝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今年生丝採购若不足数,引发物价波动,愤怒的將军、大名会怎么发落茶屋家,想想就令人发寒。不过好消息是,大明珍宝船队尚未到港。 之前几年,大明珍宝船队无论是船数、规模都是平户最大。 光是去年,其运来的生丝,就有四千余担,供应了大半个日本的丝绸作坊。 生丝太多,以至丝绸业爆火,九州岛上就有上百家新开的作坊。 这些人可都在眼巴巴的盼著今年来货呢。 坏消息是,入五月以来,平户隔三差五,就下大暴雨。 尤以今天的暴雨最强,生丝这东西最怕水浸。 在这种海况中航行,哪怕全是大船的大明珍宝船队也扛不住啊! 茶屋次郎心中不断祈祷,希望明人能避开风暴,安全到港! 忽然,一支船队驶过平户东南山脊,朝著港口而来。 茶屋次郎目光一凝,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灰色天穹下,船队艰难行进在浪涌之中,航速异常缓慢,好不容易到港边。 只见其船体到处都是破损,帆面也多处撕裂。 好在用的是硬帆,这种程度的帆面损坏还能勉强航行,若是夹板船的软帆,恐怕这只船队已葬身海底了。 “、二、三……十七!”茶屋次郎数了多遍,骇然发现,到港的只有十七艘船,尚不足去年的一半。他坐不住了,叫上下人,跑出天守阁,一路到码头边上。 此时白清等人已从船上下来,正在码头公署中避雨。 茶屋次郎入內,先假意客套了两句,然后问道:“今年怎么只有十七艘船靠港,可是出了什么变故?”这一番话用词半汉半日,眾人都是老熟人了,已能互相听懂。 吕周脱下鞋子,往下倒水,其脚掌已泡的发白髮皱,嘆口气,语气十分沉重:“嗨,別提了,刚出南澳岛,在东寧海峡里,就遇到个大风暴,一半船直接沉了!” 茶屋次郎:“那生丝……咳!人员伤亡不大吧?” 白清一边拧头髮,一边道:“好在有水密舱撑著,人员死伤不多,只是大部分货都泡烂了,瓷器、鹿皮之类的倒还好,可惜生丝泡坏不少。” 白清又撩起衣服拧衣角,眼神示意公署一角:“那有一箱,阁下自己看吧。” 茶屋次郎走过去,见那是个船上货箱,盖子已打开了,他朝里面看去,顿时心如死灰。 只见一箱子货,倒有大半箱子水,生丝、油纸都飘在水面上,就像在泡鱼翅! 生丝这东西最怕碰水,轻则失去光泽乃至发黄,重则粘连不能使用。 这一箱泡成这样,显然是废品了,一文不值。 轰隆! 公署外又是一声闷雷。 何赛带著哭腔道:“这可都是上好的湖丝啊!暴殄天物啊!” 白清和吕周看他一眼,暗想:“一个番人,怎么成语用的比自己还顺溜?” 茶屋次郎不在乎大明船队的损失,但是生丝供应太少,將引起市场价的剧烈波动,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他颤声问道:“那,那……那贵船队这次,运来了多少生丝?” 三人对视一眼。 何赛道:“不足百担。” 轰隆! 一道电光划过。 “这……这这……”茶屋次郎手都发抖了。 正所谓“春蚕到死丝方尽”,一年之中,蚕丝產量以春蚕为最,待到结茧,再繅成生丝。 故產量最大时,就是每年的农历三到四月。 大明珍宝船队启航时,就已是四月中旬了,整个大明东南的生丝,能收购的,基本已收完了。夏蚕尚未结茧,且就算结茧,產量、质量也都不如春蚕,秋蚕也是一样。 可以说,大明珍宝船队这次海难,直接把日本一整年的生丝供应都掐断了! 白清把身上的水拧的差不多了,安慰道:“阁下不必担忧,我们是负责任的大商队。因供货不足,造成的损失,由我们承担!” 这句话是复述林浅的。 白清叫人拿来一张提货券,交给茶屋次郎,解释了这东西的用法,然后道:“舵公会在东南沿海,高价採购各织户的生丝,给平户运来,最迟明年六月之前,一定把今年的缺额补足。” 茶屋次郎听完白清介绍,將信將疑:“今年生丝供应不足,平户市价必然大涨,贵商队当真愿以一百八十两卖一担湖丝?” 白清道:“舵公愿从本次商贸中,抽十万两为抵押。” 茶屋次郎眼中疑虑更盛,世上当真有这种仗义疏財之商人吗? 白清道:“李旦已死,舵公此举,也是想给平户藩、幕府一个好印象,还望阁下能居中牵线,多多美言两句,若是能建一座商馆,就最好不过了。” 这下,茶屋次郎脸上浮现瞭然之色,大明珍宝船队也有所求,那就可信多了。 李旦死后,幕府、平户都需要有人接替他的位置,继续给日本供应货物。 推举这个所谓的“舵公”,不过是举手之劳。 於是茶屋次郎问道:“这提货券卖多少钱?” 白清诧异道:“为什么要卖钱?” 茶屋次郎被反问的一愣,他从小浸淫商道,本能的发觉这期权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譬如一张提货券卖一两银子,那到期时,即使市价低於一百八十两,不提货也就是了,只亏一两。而假如到期时,市价为二百两,那就用提货券买一百八十两的湖丝,再二百两卖出,减一两期权费,净赚十九两。 若到期市价为二百五十两,那就净赚四十九两。 上不封顶! 期权发行方有这么大的风险,故售卖期权要些对价,也是合情合理的。 可白清一脸诧异,显然是准备將这“提货券”白送! 茶屋次郎一时不知该说舵公厚道,还是该说舵公傻。 如此一来,岂不是提货券持有方稳赚不赔,提货券的发行方稳赔不赚? 茶屋次郎再次確认:“这提货券到期,是可以选择不提货的,对吧?” “自然!不提货是有好处不赚,谁也管不著。” 茶屋次郎看白清没明白,又问的具体些:“假如到期时,市价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你们如何办?”“那就卖一百五十两,提货券作废唄!瞧你说的,把舵公当成什么人?还能强买强卖不成?”茶屋次郎確定了,这个提货券当真是稳赚不赔! 有了这一笔白送的银子,日本丝绸织户们的怨气,也能平息些许了。 可这种天大的好事,总是令茶屋次郎惴惴不安,他直白的確认道:“万一到期时,你们毁约呢?”“那不还有抵押的银子吗?况且舵公来平户这么多趟了,也不可能干自毁信誉的事。” “那……那,万一到期时,市价极高,你们亏的太狠怎么办?” 白清笑了:“生丝在大明均价是七十到一百两,卖一百八十两,我们怎么都有得赚,只是少赚些而已。舵公常教导我们,要做儒商,要懂得给百姓让利。” 茶屋次郎拱手道:“佩服!敢问提货券共有多少张?” “舵公准备了两千担。” 不多,但这是白送的,还能要求什么呢? 茶屋次郎满口答应下来,几人在公署內烤火,一直等到傍晚,暴雨才停。 白清让船员抓紧卸货,同时把提货券取来。 提货券面额都是一担,两千担的提货券,就是两千张纸,摞起来有小臂高。 这东西占地小,放在舰楼里,外面又用油纸包著,所以没被打湿。 茶屋次郎还是心v怀警惕,看著提货券问个不停。 “为什么都是每张的面额都是一担?” 白清道:“舵公觉得日本织户,每家用不了多少,印成一担的面额,方便发放、兑换。” 按林浅的解释,这其实是为了便於流通,金融资產有流通性才有炒作空间。 白清反正是没明白林浅的意思,只是把林浅教的说辞背下来。 “这提货券是提前印好的?” “舵公在漳州有个书坊,现雕版刻印的,用快船运到船上的。” “为何上面花纹繁杂,每张又有独特编號?” “那是为了防別人偽造,纸也是特別的桑穰纸,你摸摸。舵公是儒商,可也不是傻子,不能让人白占便宜。” 茶屋次郎使尽浑身解数,愣是没看到这个提货券有任何隱患。 那是因为,在发行这一步,確实没有任何隱患,真正的隱患被林浅藏在后手里。 他之所以用期权不用期货,就是因为期权更具欺骗性,看起来更安全。 而且林浅在平户没有政治权力,期货哪怕到期了,也无法保障强制交割。 单向无法保障强制交割的期货,那事实上就是期权。 同时,林浅特意不给这两千担提货券標价,也是为了降低风险。 平户商品经济发达,可总不至於发达到和阿姆斯特丹一样,对这类金融產品,接受度低,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作为敲门砖的两千担提货券,林浅压根不標价,就是明明白白的零风险!! 假设风险可以量化,那这时代,看到一个风险等级为1的金融商品,不少人都会退缩。 但看见一个风险为零的金融商品,不可能不去尝试! 贪慾一旦被勾起来,想戒掉,那真是比戒菸还难。 况且平户还有荷兰人这种炒作大师在,提货券不炒起来,简直没天理! 就算荷兰人不炒,林浅也有的是后续的炒作手段! 就在茶屋次郎盘算著怎么靠提货券盈利时,远在南澳岛的林浅,已在期待泡沫破裂的惨状了!当晚,茶屋次郎拿著两千张提货券,返回龟冈城天守阁。 一路上,他已把盈利的办法想好了。 他叫来手下,让人先发出去五百张提货券,就发给平户的织户和等著採购生丝的商人。 此时是天启五年五月十三,平户生丝黑市,湖丝交易价为195两/担。 第204章 朝住长屋棚,暮登天守阁 次日清早。 等在生丝禁榷库前的商人们,就收到通知。 因风浪,导致今年生丝採购量不足,每户商人只能定量购买。 为表歉意,还可获赠一张提货券,隨后吏员仔细向商人们解释了提货券的规则用法。 西久藏就是平户城的绢织商,家里只有十架织机,靠著在京都西阵区学来的高级织绸法,在平户开了个小机屋。 他本是要採购十担生丝的,这是他机屋一年的用度,可只得了一担,还有两张提货券。 生丝禁榷仓的吏员讲了半天提货券的用法,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一年该怎么办? 去年大明商人,运来了大量生丝,让平户湖丝价格到了185两/担。 他藉此大赚了一笔,又新增了三台织机,结果借的钱还没还完,今年就生丝供应紧张! 西久藏只觉天旋地转,人生都要破灭了! 心中把禁榷官、债主、织工以及大明商人都连带著怨恨起来。 当吏员讲完长篇大论后。 西久藏迫不及待地出示提货券,高喊:“我要提货!” 吏员大怒:“八嘎!!这东西只有大明珍宝商队来了后才能用!” 西久藏绝望了,低著头走回城下町,身后跟著僕人,手里推著那唯一的一担生丝。 路过一个水沟,西久藏隨手就將提货券丟了进去。 在他看来,这只是两张废纸,是禁榷官消遣他们的玩意。 孰料下一刻,码头便传来呼喊声:“珍宝船队来了!珍宝船队来了!” 西久藏一愣,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顾不上弄湿衣服,跳进水沟,把提货券捞出来,好在这提货券印刷质量极高,墨只是微微晕染,字跡还能看清。 西久藏让奴僕先推著那一担生丝回去,他自己去码头提货。 今日天气甚好,远远的,一艘海沧船驶来。 那船靠岸后,便有不少拿著提货券的人涌上去。 西久藏力气最大,挤到最前,拿著三张湿透的提货券要买生丝。 身旁人怒道:“你的提货券都被浸湿了,还来凑什么热闹,快滚!” “虽然湿了,字还看得清,说好凭券提货!喂,明人,你们不是要反悔吧?” 久居平户,西久藏也耳濡目染的会说汉话。 海沧船船主跑过来,接过三张提货券,验明编码后,口中道:“是舵公发的。” 隨后有伙计从船上运下一个货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油纸包裹的上品湖丝,当场称重交割。西久藏叫奴僕递上五百四十两银子,然后在其他人羡慕的表情下將生丝装车。 速度之快,好像生怕大明商人再抢回去。 他没搞懂提货券的规则,在他看来,大明商人就是纯傻。 生丝禁榷仓里,湖丝对內售价是200两/担,禁榷商人对大明商人的採购价是190两/担。只因为有提货券,湖丝的售价就成了180两/担。 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在西久藏装货的工夫,那大明商人拱手向周围人解释著什么。 只是双方语言不通,平户商人都听不懂,於是大家央求西久藏翻译。 西久藏自己买到了便宜生丝,心情大好,便道:“他说,大明商队遭遇了海难,今年生丝供应不足。这些生丝是他们头领在大明高价买来的,只有一百余担,一百八十两售卖,已经亏本了。 提货券一直到明年六月都能提货,让我们不要著急。 他想先把这一船货卖给“丝割符老中』。” 这话一出,剩下的平户商人顿时群情激愤,哪有人会放著银子不赚的。 纷纷围堵那大明商人,要求提货。 大明商人虽唉声嘆气,可也真守规矩,当真用一百八十两的价格,把一百余张提货券都兑了。船上货物搬空,剩下的人没能买到,也无可奈何,只能自认倒霉。 待平户商人四散后,海沧船眾船工才向葡萄牙商馆走去。 在平户期间,白清等人都是住这里的。 今日这一船生丝,是茶屋次郎拖他们演的一场戏,生丝其实都是禁榷库里出的。 白清毫无损失,自然也乐得配合。 因爭抢生丝的氛围火热,当晚,平户湖丝黑市的价格,已悄然涨到了203两/担。 因为平户生丝禁榷,不许私人买卖。 所以生丝黑市存在的意义是应急、变现,而不是交易、投资,所以歷来交易价都是低于禁榷仓的售价的。 超过禁榷仓售价,这还是头一次。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种商品摆上了黑市交易桌,那就是“提货券”。 儘管大明商人表现得十分尊重契约,可谁能保证他们明年还会认帐呢? 与其拿著虚无縹緲的提货券,不如及早卖掉,还能换点钱。 十日后,深夜,荷兰平户商馆代表,松克走进城下町地凑町料理屋,轻车熟路地坐到常去的房间。要了一份清酒,一份茶泡饭,两个鯛鱼寿司,一份三文刺身。 在他吃喝的当口,有人隔著纸门在外面跪坐。 松克让人进来,用日语问道:“托你打听的消息如何?” 来人四十来岁,浪人打扮,只是没有配刀,闻言伸出一只手,接著松克给的银子后,才说道:“大明商人遇上了风暴,损失惨重,別说针对荷兰人,恐怕连不亏本都做不到了。” 松克追问之下,浪人把提货券的事讲了。 “哼。”松克一阵冷笑,“林浅为取代李旦,討好幕府,也真豁得出去,那个提货券你有吗,给我看看浪人从怀中拿出一份,摆在桌上:“这东西城里很少,搞来一张可不容易。” 松克来回翻看,然后冷哼道:“废纸一张。” 浪人嘿嘿一笑:“这东西对阁下来说是废纸,小人还指望这东西发財呢!” 松克淡淡道:“平户黑市里,生丝什么价格了?” “湖丝220两。”浪人道,“等下一艘商船到港,小人就净赚三十两!” “不是四十两吗?” 浪人笑道:“白送那是旧行情了,现在一张提货券,禁榷仓卖十两银子!” 松克停了筷子:“你不担心大明商人反悔?” “传言大明商人有十万两银子的抵押,而且-……”浪人得意的笑道,“小人不必拿到最后一天,不是吗?我可以卖给同样感兴趣的人,比如和阁下一样的荷兰人。” 松克果然来了兴趣,又拿起那张提货券仔细打量。 印刷精细,纸张特別,有手写编號,不易造假,最重要的是,上面没有任何姓名戳记。 “不记名的?” “见票付货。” “我买了。”松克从怀中拿出二十两银子,“我出双倍。” 浪人笑道:“这东西一天一个价,我还想拿的久些,再多赚些。” 松克又拿出十两银子。 浪人把三十两收入怀中:“这东西是阁下的了。” 说罢,他把银子塞入怀中,喜笑顏开的退下。 天启五年六月初一,平户生丝黑市,交易价为231两/担。 同时,禁榷仓的生丝售卖价也隨之上涨,直接到了235两/担。 这反过来,又进一步刺激了黑市的生丝价,仅到六月初二,生丝交易价就到了238两/担。茶屋次郎將剩余的一千五百张提货券少量的多次售出,每次售价都比前一次略有上涨。 最后的一批,直接卖了三十两银子一张。 茶屋次郎的两千张提货券,总计卖了三万多两银子,也算是小小的发了一笔横財。 这段时间里,平户隔三差五还会有生丝船靠港。 这些船里,有的是林浅的船,也有的就是普通海商,无一例外的都是生丝量很少。 那是因为大明的市场上,春丝已售空,早產的夏丝林浅也在大量购入。 其他普通海商资本不足,没有爭抢的本事。 开始时,普通海商的船靠港,不能使用提货券,还会引得提货商人们纷纷抱怨。 渐渐的,抱怨声没了。 因为商人们发现,提货券变现根本不需要真的提货,卖给下家也是一样的! 陆续靠港的小批量生丝不仅没影响市场,反而让生丝价进一步走高,到了241两/担。 提货券市场价则到了40两/担。 此时,城下町的绢织商西久藏赫然发现,他当时如果留著三张提货券,现在再提货,就能净赚183两,快赶上他织丝绸的收益了。 当下懊悔的不断锤自己脑壳。 当晚,茶屋次郎在城下町最豪华的弁財天料理屋,宴请白清等人。 一方面,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 他靠著两千张提货券赚了两万余两,一两银子没给白清他们分,心里过意不去。 另一方面,则是趁机探探口风,询问还能不能印更多的提货券出来。 这东西销路太好,轻飘飘一张纸就值40两银子,让茶屋次郎直呼肉痛。 早知道提货券涨的这么快,他留一些现在售卖好了,哪怕留一千张,那也是四万两银子啊!料理屋中,上了不少生鱼片、刺身之类的东西。 吕周和何赛尚能接受,白清看了就想起胥家船上的不好回忆,没了胃口。 茶屋次郎极会察言观色,白清还没开口,他就命人把生食撤了,换熟食上来。 只要能把財神爷伺候开心了,別说上熟食,就是上佛跳墙都行! 宴饮许久,铺垫无数后,茶屋次郎借著酒意,终於说出目的。 “这个……鄙国对生丝需求实在太大,为稳定市价,希望舵公能再印製一些提货券。” 说罢茶屋次郎走到白清身前,跪下,以头磕地:“拜託了!” 白清道:“你先起来。” “请您务必答应我的请求!”茶屋次郎语气十分坚定。 白清也算熟知倭寇的性格,对此並不以为意,只是道:“两千担已经不少,况且现在市价又这么高……“我可以买!”茶屋次郎一咬牙,“二十两一张!” 何赛道:“180两/担的执行价,能否提一提?” 茶屋次郎心道,商人们好不容易熟悉了提货券的规则,提高执行价,没人愿买了怎么办? 当下道:“二十五两!二十五两一张!” 白清道:“对了,建商馆的事怎么说?” “好说!平户藩松浦家已经同意,我已替舵公向幕府递交申请,只要审批通过,全平户能建设房屋之地,隨夫人挑!” 白清道:“我不是夫人。” “是,是,白大娘子。”茶屋次郎用蹩脚的汉话道。 宴会结束后,白清將平户情况写成公文,由鹰船报知林浅,至於加印提货券的事情白清没提。因为他们来的船上,还有三千担提货券。 林浅早就料到两千担提货券,不够平户玩的,早就印好了后续產品,就等著茶屋次郎求著他投入市场呢。 白清在其中挑出了两千张“半担券”。 顾名思义,这个对应半担,合起来还是一千担,但每张的执行价都砍半,为90两/半担。一担券的单张价值过高,就会不便於流通。 半担券好处就是,能將单券的价格也砍半,类似股票分割,便於收割中小韭菜的钱。 白清估算了下鹰船的航速,准备半个月后把这两千张“半担券”给茶屋次郎。 在这之后,还需要新券的话,白清还有“一成券”,就是一担券的10%。 还有“普丝券”,也就是一担普通生丝,价格比湖丝低。 甚至还有“一成普丝券”、“糖券”、“瓷器券”,林林总总,印了一墙。 既然要吹泡沫,不妨一口气吹个大的。 半个月后,白清將两千张半担券卖给茶屋次郎,累计净赚2.5万两。 当天的提货券市场价则到了48两/担,茶屋次郎转手一卖,当天净赚2.3万两。 因为半价券更利於流通,小商人的资本也涌入进来。 五天之后,提货券市场价飆升至则到了53两/担。 悔得茶屋次郎直拍大腿,暗想能坚持五天再卖,就能多赚五千两两了。 西久藏更是后悔的天天拍脑袋,他最初要没卖那三张券,现在至少赚……总之是非常多钱!懊恼许久后,西久藏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我再买三张提货券,会如何?” 西久藏从家里拿了银子,走到城下町的居酒屋。 刚一进门,就被惊呆了。 只见居酒屋內几乎坐满了人,围著火塘的人最多,大家纵情饮酒谈笑,人人脸上都掛满笑容,声浪之大,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饮酒的除了町人外,还有浪人、僧侣、武士,甚至还有荷兰人。 这些平日在街上碰面都会刻意避开之人,此时凑在一起毫无顾忌饮酒作乐,也实属罕见。 西久藏注意到,不少人手上都握著纸,其上写满大明文字,印有繁复的花纹。 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提货券。 整个居酒屋赫然成了提货券的交易市场! 幕府实行丝割符制度,私人不准买卖生丝,但生丝提货券正好绕开了禁榷限制。 不仅不受限,而且丝割符老中还默许,甚至还在暗中推波助澜。 以至於从最初,买卖提货券要暗中接头,发展到明目张胆交易。 西久藏在居酒屋中穿梭打探,发现提货券已涨到了54两/担。 这个价格绝非普通农民、町人承受得起的,好在市场上有“半担券”,27两/半担。 这个价格虽然也很离谱,但武士典当刀剑,农民典当田地,町人找僧侣借贷,还是买得起的。西久藏还发现,大部分町人、农民对提货券的规则一知半解,不了解现在生丝市场的行情,甚至有人不知道生丝是什么! 大家只知道,市面上有种神奇的小纸条,你买下来,在手中握一会,再卖出去,就能赚到钱。哪怕你老实本分,不想掺和,看到身边之人买了提货券,机缘巧合下就发了財,哪有不眼红的道理?发財若是大商人、大僧侣倒也罢了,偏偏发財的是你隔壁的傻子五郎! 你到底哪点不如那个傻子? 他能赚钱,那你肯定也能! 於是整个平户的热情都被提货券点燃了。 此地本就是日本外贸中心,资產高度商品化,流通变现速度很快,典当、借贷十分方便。 大量受情绪裹挟的民间资本涌入,使得提货券进一步水涨船高,以至出现同一张券,早上和晚上价格就不同的盛况。 在居酒屋中待了一会,西久藏还听到了些离谱的传言。 比如,大明夏蚕绝收了。 比如,大明禁止生丝外售了。 又比如,蚕全都得了怪病,快要灭绝了。 总之是一个比一个离谱,哪怕西久藏见识不多,也分辨得出那都是谣言。 但一个可怕的事实就是,不管谣言多离谱,总有傻子会信。 哪怕离谱到极点,没有一个傻子会信,只要市场相信有傻子会信,就能进一步提升提货券的售价!西久藏没有著急购买,而是要了酒菜,坐在角落中观察。 居酒屋中,荷兰人人数最少,但他们买卖的数额最多,动輒就是三四担、五六担的买卖。 那些离谱的谣言,很多就是荷兰人编出来的。 比如有一个荷兰人,就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他航行经过大明东南时,亲眼见到天气大旱,土地龟裂,桑树全部枯死的场景。 他的讲述充满细节,情节太过逼真,以至於西久藏都信了半分。 在荷兰人的努力之下,以至於傍晚时,提货券已涨到了56两/担。 西久藏买了三担的提货券回家,盘算著即便提货券价格跌下去了,生丝也不会跌,他到时兑换成实物,也能稳赚不赔! 六月底。 一艘鹰船驶抵平户港。 船员们装模做样的从上卸下新印製的提货券,足足有三千担。 茶屋次郎早在一旁等的望眼欲穿,甚至数都没数,就与白清交割完毕。 隨著提货券价格水涨船高,发行价也有所提升,到了32两/担。 截止目前,林浅已用几千张桑穰纸,累计净赚12.1万两。 在茶屋次郎拿到了提货券,正心满意足的离开,结果突然被一道光芒晃到了眼。 他停住脚步回头,只见鹰船上运下了一匹丝绸。 阳光下,那丝绸闪著金光,就如自带光芒的宝物。 茶屋次郎凑近了,看到那丝绸上绘著绣球的团花图样,花蕊根根纤毫毕现,色彩浓烈,华丽明快,对比强烈,衝击力极强。 团花朵朵富贵饱满,就像一幅大气磅礴的唐画。 难得的是,团花图样不是画的,也不是绣的,就是用染色丝绸织出来的。 这是一匹顶级的蜀锦。 在大明东南就已经属於顶级奢侈品了,市面完全不流通,必须有关係才能买到,就算是林浅买,也费了点周折。 故,蜀锦放在平户更是顶级的宝物。 京都流传的“西阵织”,其技法其实就源於蜀锦。 日本的贵族、大名对“西阵织”极为喜爱,恰逢今年生丝不足,丝绸价格猛涨。 这种时候的蜀锦,几乎称得上是西阵织的顶级替代品了。 是以蜀锦刚一到港,就引发了商人的哄抢。 出价的商人已不仅是和丝绸业相关的了,各行各业都有。 毕竟日本也讲人情世故,这匹顶级蜀锦正是送给大名乃至將军的绝佳礼物。 白清受了林浅提点,特意把哄抢竞价环节拖得很长,以至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 排在最后面的人,別说看见蜀锦,几乎连鹰船都看不见,只能由前面的人转告发生了什么。在接近两个时辰的价格哄抬后,这匹蜀锦最终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是这匹蜀锦採购价的近十倍! 在大明,“寸锦寸金”是种夸张的文学修辞,然而在平户,这成真了。 购得蜀锦之人,立刻便派人装车,將之运往萨摩藩的岛津家。 其余围观百姓,则又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对生丝和提货券的信心更盛。 当天,提货券就坐火箭一样的涨到58两/担。 更影响深远的是,隨著民间借贷还有奢侈品狂热,九州岛上的大僧侣、大名也被吸引而来。贵族的资金已有往提货券中注入的趋势。 平户的市场愈发繁荣,凡是参与提货券贸易的,没有不大赚特赚的。 “朝住长屋棚,暮登天守阁。”的故事在平户频繁上演。 很多人昨日还是邻居、同僚,后天就已在料理屋中对艺妓左拥右抱。 甚至提货券已从平户向外涌出,向长崎、九州扩散。 在所有参与者中,尤以荷兰人投入最多,自松克以30两/担的价格买下提货券后,他就彻底爱上了这个游戏。 连带著其他荷兰人也无法自拔。 截止天启五年七月初三。 平户荷兰商馆,已国积了近两千担的提货券,按市值估算,这足足价值12万两银子! 深夜,荷兰商馆,松克將全部荷兰人召集到一处。 只听松克冷静分析道: “据內应透露,萨摩藩的岛津家,已拨款三万两白银注入平户市场。 平户的松浦家准备的更多,约有八万两。我觉得,到了拋售的时候了!” 第205章 寸锦寸金 次日。 各居酒屋、料理屋中,挤满了售卖提货券的荷兰人。 开始几日,市场尚有情绪支撑,加上岛津家、松浦家接盘,提货券价格保持了稳定,甚至还有所上涨。可隨著荷兰人只出不进,恐慌情绪开始在平户蔓延,不少人担忧提货券不能找到买主,也跟风拋售。当天提货券价格就出现下跌。 三天后价格直接腰斩,到了30两/担,次日直接变成了25两/担。 平户葡萄牙商馆之中。 大明珍宝船队的三名高层,正对照地图,给商馆选址。 “要不就选在,城下町的临海街区?” 吕周说著把手往平户码头附近一指。 “这地方离港口近,商业繁茂,卸货运货也方便,也便於我们接收李旦的產业。” 白清摇摇头道:“这地方太小,又离商业要衝太近,施展不开,舵公说了,要选个空地大,易於防守,同时又不偏远的,最好还有港湾。” 吕周指了指平户港东南角:“那就只有这里了,常灯之鼻一带,背山面海,又有深水良港。可惜这里是荷兰商馆所在。” 白清道:“要不我们上报舵公,等把荷兰人赶走,再修筑商馆?” 吕周嘆口气道:“听闻荷兰人最近大量拋售提货券,狠狠赚了一笔,想赶走他们可不容易了,老何,你怎么说?” 何赛坐在窗边看著阴雨连绵的平户城,口中道:“这只是恐慌性下调,一定还会涨上去的。”白吕二人对视一眼,都是满脸无奈。 何赛痛苦地道:“白大娘子,我知道舵公说过,不许咱们参与提货券,可现在这么便宜,咱们不去买,就是便宜荷兰人啊! 照我说咱们应该审时度势,隨机应变,这叫“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吕周笑道:“你这典故用得,比我还像个明人。” 白清摇头道:“舵公严令不许咱们参与买卖,一定有特別用意,不是只看银子这么简单。 我可以把情况报给舵公,但在舵公没发话之前,谁都不许买卖!” “好吧。”何赛嘆口气道,“鹰船一来一回半个月,那时行情早就过了…… 哎!生丝价格不降,仅提货券价格降,这没道理啊!一定还会涨上来的,而且这一次会涨的非常猛烈! 在何赛的念叨声中,白清把商馆的选址、荷兰人拋售、提货券大跌的消息写成公文,交由手下带上鹰船七日后,果如何赛所料,荷兰人在市场低点大量收购提货券。 提货券价格逆势猛涨,当天就从20两/担飆升至32两/担,隔天又到了54两/担。 提价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荷兰人用卖两千担提货券的12万两银子,又重新购入了三千余担提货券。 资產直接到了16.2万两。 短短几天之內,资產提升了35%,而且还在进一步上涨中。 荷兰人惊讶地发现,这可比做海贸挣钱快多了! 当然,有赚就有亏,此番荷兰人赚的,都是大名和平户商人们亏出来的。 这些人在市场震盪之时,纷纷选择拋售,结果让荷兰人低价购去。 待他们想明白,荷兰人已赚得盆满钵满了,但也由此收穫了日本各阶层的记恨。 好在提货券经歷波动,继续上涨,市场信心大振。 大家能继续赚钱,便没人去找荷兰人的麻烦。 肥前藩锅岛家、熊本藩细川、福冈藩黑田等陆续都派商人入驻平户,带来了五万余两资金。平户的生丝提货券市场,愈发欣欣向荣。 南澳岛总镇府中。 林浅正批阅公文,眉头紧皱。 桌上放著的,是一份邸报,还有一份鹰船发回的战报,上书的都是同一件事。 天启五年六月,马世龙中了皇太极诱敌之计,率兵冒进耀州,於柳河东岸,正中埋伏。 两千明军全军覆没,马世龙战死。 同时皇太极命人沉船堵塞了柳河河口,致使协助马世龙部渡河的觉华岛水师被困在柳河之中,最终全部投降。 这与歷史大体相近,却在细节上完全不同。 显然建奴在经歷镇江、復州两次大败之后,吸取了经验教训,著重对付水师。 同时阿敏身死,莽古尔泰失势,皇太极的话语权大大提升,已能对建奴战略、战术產生影响,改变了努尔哈赤晚年昏招频出的状况。 而反观大明,阉党整日的弹劾,加上熊廷弼脑袋摆在山海关的施压。 致使马世龙被迫冒进,造成了比歷史上更重的惨败。 回想当年守浮渡河时,马世龙率部与南澳水师互相配合。 还有山海关下的庆功宴,大家肆意谈笑,纵声高歌,又是何等快意。 可惜…… 林浅不由嘆了口气。 鹰船的战报上还说,因柳河惨败,孙承宗乞骸骨归乡,蓟辽督师换了阎鸣泰。 此人是彻头彻尾的阉党,方一上任,便停掉了所有关寧城防的建设,省下来的银子,在辽西给魏忠贤建生祠。 毫无疑问,这个时间点,魏忠贤的权势比歷史上还要大的多,党同伐异的手段也酷烈的多。地方官员的阿諛奉承,也更为汹涌澎湃。 在马承烈上任之初,福建全省就已有魏忠贤的生祠两座了。 听起来不多,可生祠的花费极为惊人,说是建个宫殿都不为过。 福建的两座生祠,就花费了不下五万两白银,这在全国的生祠中,已算是低端的了。 林浅下令將福建的两座生祠拆除,同时在马承烈的威压和周起元的监察下,福建吏治为之一新。建生祠之风在福建完全绝跡。 而在临近的广东、浙江等省,生祠不仅越建越多,还渐起攀比之势。 照这样发展下去,恐怕也用不著等崇禎上台,天启皇帝就得自掛煤山了。 为应对即將到来的浩劫,林浅需要更多的银子! 海贸在手,对他来说,银子就是粮食,就是武器,就是人心! 眼下的公帐上,只有十五万两银子。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价。 对一个割据政权来说,杯水车薪! 哪怕一百五十万两,都远远不够。 所以,这次平户贸易就显得尤为重要。 林浅做过预算,此行平户的收入可能在一百万两左右,利润大概为六十万两。 收入、利润的大幅上涨,是销货量上升导致的。 不过,因同时在利用提货券对付荷兰人,这些货物中占大头的生丝,估计要等夏天才能变现。林浅已令三艘鯨船在天元號的护航下,前往胶州港停泊。 等冬季风一来,就能利用西北风,顺风向平户航行。 林浅桌上,还放著白清从平户传回的公文。 林浅在回覆中,肯定了占荷兰人的地盘建商馆的想法。 放宽了提货券的发行数量限制。 又重申了不许商队参与买卖提货券的原则。 何赛对提货券价格走势的判断是正確的,但林浅有更高明的手段,去吸乾日本人和荷兰人的银子。完全没必要亲自炒作提货券,来招人记恨。 林浅写完回復,叫染秋给平户寄出。 染秋刚要出门,又被林浅叫住:“大明最好的丝绸是什么?” 染秋张口便道:“那肯定是云锦了,这东西是贡品,听说龙袍都是云锦织的。” 林浅道:“有没有办法,买来一匹?” 七月十八。 一场剧烈的飆风席捲平户。 风雨颳了整整三天,码头毁坏栈桥十处,房屋吹倒百余间,百姓死伤三十余人。 三天內提货券交易陷入停滯。 飆风过境之后,出乎眾人预料的,提货券不仅没有下跌,反而有所上涨。 各大居酒屋、料理屋中,都挤满了收购提货券的荷兰人。 背后的逻辑非常简单。 现在进入了东亚的颱风季,此后三个月时间,几乎不会再有任何商船靠港。 这就意味著,生丝供应稳定为零,而总需求不变甚至上升,生丝市场价就会进一步上涨。 进而拉动提货券进一步上涨。 荷兰人在提货券上投入的资本越来越多,不仅將商馆现有资金注入市场,还以商馆、战船为抵押,向松浦家借钱投入。 经过七月初的提货券波动,荷兰人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那就是只要资本足够多,成为了游戏的庄家,就可以通过买卖,隨意操纵提货券市场价格,进而收割其他玩家。 七月廿九。 荷兰人积攒了近三千担提货券,市场价到了61两/担。 茶屋次郎紧急来找白清等人商议,他不知道荷兰人到底囤积了多少提货券。 但他隱隱有种感觉,提货券的游戏似乎玩大了。 万一荷兰人彻底坐庄,那就相当於把镰刀把子递给了荷兰人,隨意收割日本人的银子。 可茶屋次郎也不敢向幕府进言废止提货券,毕竟还有大量的提货券握在平户百姓、商人以及九州岛大名的手中。 万一废止,民眾和大名的愤怒,足以把整个茶屋家吞没。 是夜,茶屋次郎急匆匆地来到葡萄牙商馆,找到白清三人,商討应对办法。 在听了茶屋次郎的分析后,何赛道:“这个简单,就用丝割符禁榷的办法,管理提货券就是,用幕府的银子,来给提货券进行平汆,物价不就稳定了?” 茶屋次郎都快哭出来了,连道:“这事已引起了幕府的注意,我不能再往提货券里牵扯了,不然迟早要掉脑袋。” 何赛手扶下巴:“那这就难办了。” “何爷,您用茶。”茶屋次郎极有眼色的给他倒茶。 白清、吕周虽也在侧,但对提货券一知半解,也不讲话,安静喝茶作陪。 茶屋次郎试探道:“可否请贵商队出手托底?” “不行!” “绝对不行!” 何赛和白清异口同声道。 白清板著脸道:“商队只发行提货券,不参与买卖,这是舵公定的铁律,任何人不得违反!”何赛解释:“舵公义薄云天,提货券本意是给贵国商人的补贴,我们若参与买卖,从中牟利,那成什么了?” 茶屋次郎道:“是,是,舵公本意是极好的,就连松浦藩主都极是敬佩。可若是好心办了坏事,这个恐怕…… 白清眼睛一眯:“你威胁我们?” 茶屋次郎连忙摆手:“岂敢,岂敢。” 他不过多解释,明显威胁意味甚浓。 何赛道:“罢了,我倒有个办法!” 茶屋次郎坐正身体,做洗耳恭听状。 “再发行新的提货券!” 茶屋次郎闻言就要插嘴,被何赛手势止住。 “眼下荷兰人做庄之势已成,不妨把盘面做大,稀释荷兰人持货的比例。 同时,禁榷仓出面,大量发行提货券,可以在价格高点时,给市场降温,削弱荷兰人拋售砸盘时的盈利然后,禁榷仓利用发行提货券的利润,在低价时,给提货券托底。 这样跌价不会太狠,稳定了市场,新一轮波动之后,荷兰人也难以继续做庄。岂不是两难自解吗?”白清茶杯举到手边,却忘了喝下去,已听得呆了,回过神后,她用手肘碰碰吕周,低声道:“老吕,他说的什么意思?” 吕周低声回覆:“我也不知道……” “吆西,吆西,吆西!”茶屋次郎眼泛贼光,讚嘆连连,“这……这,这真是妙计啊!” 可隨即他脸上又浮现愁色:“可荷兰人拋售在即,现在从大明运提货券来,也来不及了。”何赛给了白清一个眼神。 白清会意,忙道:“前几日鹰船靠港,刚好又送来四千担提货券。” 何赛慌忙道:“什么四千?只有两千!” 茶屋次郎满脸喜色:“吆西!现在市面只有六千担提货券,再注入四千,绝对能让提货券跌下来,说不定能让荷兰人狠狠地亏上一笔。” 何赛道:“你听错了,只有两千。” 茶屋次郎:“四千担我全要了,每担二十两银子,如何?” “真的只有两千。” “二十五两一担,都是老朋友了,討价还价就免了吧。” 现在轮到何赛语带哭腔了:“不能发这么多啊,这样下去,明年提货时,我们非亏本不可!茶屋桑,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茶屋次郎道:“三十两!不能再多了,这是贵商队为幕府做的贡献,將军会记得你们的。”这话又带上了威胁意味。 何赛无奈妥协。 当晚,茶屋次郎便立刻运来银子交割。 至此,靠发行提货券,林浅已累计净赚24.1万两。 待茶屋次郎拉著两车纸走后,白清望著把葡萄牙商馆堆满的银箱子,感慨道:“一万多张纸,换了二十多万两银子,是倭寇疯了,还是红夷疯了……还是我疯了?” 何赛笑道:“算上这一批,咱们已发行一万担提货券了,按目前价格,这些纸足足值61万两银子!”“这……”白清无语凝噎,“我搞不懂……” 吕周敏锐发现了问题:“不对!商队只有九千担生丝……怎么能发一万担的提货券?” 何赛笑容高深莫测:“这就是舵公高明的地方,这些提货券本就是废纸,別说发一万担,就是发十万担又如何?不会有人来兑的!” 白清听的一阵阵头大,感嘆道:“怪不得舵公让你做商队副纲首,果然有些用处啊!” 何赛不满道:“这是什么话!我帮商队討价还价的时候多著呢,不然你以为我这些成语怎么学的?”两日后。 茶屋次郎开始拋售提货券,初始几日十分克制,待荷兰人发现不对劲,停止收购时。 提货券价格已迅速下跌了,隨即荷兰人也开始大量拋售。 价格从高点的68两/担,到60两/担,再到48两/担,只用了三天。 借贷投机,高点买入,低点卖出的人自是不少。 可经歷上次波动,所有玩家都学精明了。 大家发现,生丝的市场价还是在稳定上涨的,那与生丝绑定的提货券,其价值不可能有太大回落,一定会有再涨起来的一天。 是以市场的谷底,竟比荷兰人和茶屋次郎预想的都要高。 维持在45两/担,便不再下跌,反而有上涨趋势。 价格低点,正是大金主入场的最佳时间。 所有的居酒屋、料理屋都盛传,有新的大名入场了! 没人知道新大名是谁。 事实上,岛津、松浦以及其他的所有大名,都是通过层层代理人加入游戏的。 平户提货券泛滥的事情,已引起德川家光的关注,此人是第三代幕府將军,统治风格极其强硬,不遗余力的压制敌方大名,加强中央集权。 大名们不敢当出头鸟,又不愿错过赚钱壮大的机会,所以极力隱藏身份,搞的交易之时,如同身处“黑暗森林”。 同时,这种隱藏身份的规则,也给谣言滋生了新的空间。 居酒屋里每日都有新大名入场的消息,按谣言总数计算,几乎全日本大名加一块都不够数。八月十五。 一艘鹰船驶抵平户港。 林浅拖了好几层关係,千辛万苦才淘来的云锦,到港了! 那匹云锦,是以顶级湖丝织成,其中捻有金线,阳光下金碧辉煌。 云锦为宝蓝色,上有仙鹤、云纹,色彩变换极为瑰丽繁复,竟有几十种顏色之多。 纹饰之繁杂、优美,哪怕用工笔来画,都画不出来,若非亲眼所见,绝无人相信世间有此等宝物。此等瑰宝面前,就连京都“西阵织”也黯然失色。 云锦到港当日,平户城可谓万人空巷,港口十里以內,被挤得密不透风。 看著云锦光芒,映在眾人脸上,全是一样的狂热。 经过一整日的竞价,云锦被人以三千两银子的高价拍走。 三千两银子换成金子,比这一匹云锦可重多了。 以寸锦寸金来形容,居然也成了一种贬低。 这个价格,已超云锦本身价值百倍,平户商人们事实上已不是为云锦本身,而是在为泡沫付款了。隨鹰船同船来的,还有六匹彰绒。 这种丝绸也是丝绸上品,只是算不上顶级,东南富商、士大夫多有使用。 在已燃起丝绸狂热的平户,六匹彰绒也被卖出了天价。 白清、吕周得知消息之后,只觉匪夷所思。 当晚,平户中秋活动办得极其隆重,规模远超南澳岛,甚至超过南京城。 整个九州岛的美食、美酒、美人……所有物资,所有的奢侈享受,都在向平户汹涌而来。 从码头栈桥到天守阁,从町人的指甲盖到松浦隆信的头髮丝。 整座城市的每一处毛孔,都透露著纸醉金迷! 葡萄牙商馆中,何赛激动得微微发颤。 白清招呼他来吃月饼。 何赛坐在桌前,郑重其事地对二人说道:“荷兰人绝不是舵公的对手!” 白清笑道:“那是自然,现在荷兰人见了咱们舰队,都绕路走。” 何赛缓缓摇头,指向窗外:“我说的是这个,这是比坚船利炮更可怕的力量!” 白清顺著他手指望去,只看见天上掛了一轮圆圆的月亮。 “不扯什么力量不力量了,干月饼!” 吕周拿起一块月饼与白清一碰,笑道:“千!” 次日。 经歷了云锦入港,提货券价又创新高,已到了75两/担。 这个金额,甚至快超过生丝市价与一百八十两的差额了。 这意味著,提货券几乎完全的资產化了。 理性的来说,玩家们购买提货券,看中的是生丝持续上涨的潜力。 而情绪化的来说,已没人在意生丝市价了,只要提货券一直涨,这个游戏就能永远玩下去。就连远在南澳的林浅,得知平户的盛况,都感到暗暗心惊。 提货券远比林浅预计的还要风靡,影响还要大。 他高估了荷兰、日本的防范和谨慎,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林浅初心是想惩罚荷兰人,不是把日本的商品经济摧毁。 任由泡沫恶性扩张下去,非得像原子弹一样炸开不可! 林浅不可能派人去日本挖银矿,一旦中日贸易被炸中断,就真的没有贏家了。 必须儘快收手! 林浅签署了新的命令:“十月初一清晨,三艘鯨船向日本启航!” 此命令將由两艘鹰船,分別送予胶州的白浪仔和平户的白清。 根据传回的最新消息,平户市场的提货券价,已升到了75两/担,总价就是75万两。 林浅预计,泡沫戳破之时,提货券市场总价可能会达到100万两,资金总体量可能是70万到90万两。作为零和博弈游戏,这笔钱会在大名、商人、百姓、荷兰人这些玩家之间分配。 输家固然万劫不復,而贏家也风光不了太久。 因为,不论最后的贏家是谁,在更高层级的游戏中,林浅才是唯一的庄家和贏家。 这笔钱最终,都会流入林浅的口袋里。 奖池还在累计…… 第206章 太鼓 烟花 能剧与雪崩 九月。 提货券经歷几轮涨跌,总体走势继续高涨。 在平户,一座带院落的大宅邸,只需两担提货券便能换到。 因提货券轻薄的特性,甚至已隱隱有了当做纸幣的势头。 整个九州岛都在为这一张布满花纹的纸而疯狂。 究竟有多少大名、商人、寺庙参与了游戏,已没人说的清了。 这期间,每当提货券异常大幅上涨,茶屋次郎便来找何赛,重复发行稀释市场的套路。 陆续又发出了五千担提货券,林浅累计净赚35.6万两。 三十五万余两银子虽多,可相比提货券动輒上80两/担的市价来说,发行价已非常良心了。至此,平户市场上,总计投放了1.5万担的生丝提货券。 换算下,就是150万斤! 按正常年份,全平户两年的生丝进口量加起来,都达不到这个数字。 普通百姓、町人不了解提货券发行总量倒也罢了。 茶屋次郎竞也在装傻,这不仅令白清感到魔幻,就连何赛都感到诧异了。 十月初一。 三艘鯨船在天元號护航下,正式从胶州湾启航。 葡萄牙商馆中,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松克带著手下亲自登门拜访。 会议室內,荷兰人坐在一头,白清等人和葡萄牙人坐在另一头,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荷兰人的谈判代表道:“松克阁下亲自前来,是希望与贵方签订贸易条约,荷兰人和明人据弃前嫌,共同开发日本市场。” 说罢,代表递上一份双语写就的条约书。 白清接过扫了一眼,眉毛一挑:“五五分?” 代表补充道:“为维护贸易稳定,每年贵方对平户贸易额不得超过九十万两。” 白清往下看去,条约上確实有这条。 代表继续道:“贵方要允许荷兰人在福建漳州建立商馆,自由採购商品。 同时,不得在平户肆意刊印提货券,如有加印需要,需得经与荷兰商馆商討决定。” 吕周一拍桌子,骂道:“欺人太甚!一群臭要饭的,要这要那,来討口子的吗?” 何赛身为西班牙人,则愤怒更甚,怒骂道:“贪婪狂妄的异教徒!一群该下地狱的犹大!你们母亲是和犹太人杂交,生下的你们这群杂种吗?” 白清也是热血阵阵上涌,极力压制情绪,没有说话。 松克笑道:“不要激动,尊敬的先生、女士,还有你,愚蠢的教皇狗腿子。 我是带著诚意而来的,绝非故意侮辱。 1622年1月,贵方在澳门外海,非法袭击了荷兰船队,谋杀了荷兰总督科恩先生以及数百名荷兰人。我已向巴达维亚递交议案,只要贵方签订条约,这笔帐就一笔勾销,如何?” 白清放下条约,声音发寒:“是吗?荷兰人协助李旦,派出战船威胁南澳岛的事情,也一笔勾销吗?”松克喜道:“那本就是误会,我们並未参战,先驱號也只是在正常行驶,绝无威胁之意。”白清把条约一丟,砸向松克脸上。 “滚!” 松克伸手挡下条约,脸上笑容不减,威胁道:“想必贵方一定是对海军非常自信吧? 把趁夜色偷袭得来的胜利,当做自己的勋章了对吧? 说实话,贵部军舰,除了那艘偷窃自西班牙人处的大帆船外,別的舰船,董事会根本不放在眼里!你们所造的亚哈特船,只是对荷兰武装商船的粗劣模仿。 不会以为那就是公司的主力战舰了吧? 荷兰拥有世界上最强的海军!我们的战船吨位加起来,比西班牙、英国、法国的总和还多。鹿特丹造船场,一个月內下水船只吨位,抵得上你们整个舰队! 董事会没有派驻更多的军舰,不是因为派不出,只是因为你们不配!” 白清並未答话,脸色愈加冰冷。 在胥家船上时,珠民从不在水上爭吵,任何仇怨,都是水下一刀的事情。 捅死人,要比吵贏架,容易多了。 松克见她如此,以为是被嚇住,笑容更盛:“我估计你们在想,不是荷兰海军的对手,你们就缩在平户港內,是否安全? 我承认,看在贸易的面子上,荷兰人不会在平户港动手。 可你们別忘了,我还有这个!” 松克从怀中取出一张有些发皱的纸,上面花纹繁复,印著汉字,正是提货券。 松克冷笑道:“你们这帮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多么危险的东西! 这种提货券,你们发行了多少?一万担?还是两万担? 你们真的以为印纸赚钱的把戏,能永远持续下去? 上帝啊!天启六年六月,只剩大半年了吧?生丝收上多少了? 一旦被人发现,你们无法兑付生丝,想想愤怒的日本人会怎么样? 你们贫瘠如沙漠的脑子,懂什么叫挤兑吗?” 叫他说著了,白清真的不懂……… 但面上毫不露怯,面上毫不变色,眼神冰冷如刀。 而何赛已在一旁气得发抖,却怕一激动泄露机密,强忍著不敢回嘴。 这种表现落在松克眼中,就是示弱。 “哼。”松克得意地一笑,“你们的蠢把戏该收手了,金融相关的事,还是要留给聪明人去做!未来几个月,不许再加印提货券。 如果表现好的话,在到期日前,我会出手,帮你们免遭挤兑!” 松克说罢起身,用手在条约上点了点:“好好考虑我的话吧!!你们能得五成,不少了!”说罢,他转身离去。 隨行的荷兰人像是一群斗胜了的孔雀,趾高气昂的离去。 会谈结束的当天,荷兰人又开始炒作提价。 几天后,茶屋次郎火急火燎的来到葡萄牙商馆,找到何赛:“何爷,看样子红夷又要砸盘,还请再刊印一批……” 话说一半就停了,只见白清三人都严肃的看著他。 “茶屋桑,你老实说,幕府將军有没有参与买卖提货券?”何赛严肃问道。 茶屋次郎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何赛道:“平户涌入了那么多银子,不可能是凭空来的,禁榷仓今年收生丝寥寥,也不可能拿得出,你是幕府的大商人,背后一定有大势力支持。” 茶屋次郎渐起不满,冷冷道:“这种事,不是商人能打听的。” 何赛:“茶屋桑,有件事我只说一次,你要切记!” “请讲。” “把你持有的、代持的,还有別的大名持有的提货券,通通拋售出去,越快越好,这场游戏要结束了。” 茶屋次郎笑道:“你真会说笑。” 何赛道:“是真的,舵公已收到了足量的生丝,正在向平户赶来的路上。” 茶屋次郎只觉得心中炸起了一声惊雷,呆愣许久之后,又笑道:“不对!现在冬季风渐成,不是该来平户的风向,且夏丝、秋丝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產量,你在证我! 何爷,莫非你是嫌二十三两一担的发行价太低?直说便是,都好商量!” 何赛摇摇头道:“提货券不能再发了,而且我还想见见松浦隆信。” 茶屋次郎大感奇怪,回想前几日荷兰人的行踪,脸上浮现玩味的笑容:“你们……不会是怕了荷兰人吧?还是收了他们的好处?” 何赛道:“鯨船靠港之事,按理不该说,可舵公胸怀大义,不忍看九州大名遭受损失” 茶屋次郎起身道:“住口吧,胆小鬼!我算是看错了你们!” 他说罢起身离去,回去的路上,茶屋次郎心中不断犯嘀咕。 明明印几张纸就能赚银子的好事,为什么明人不愿做呢? 突然,他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明人是怕到期无法兑付! 怪不得! 茶屋次郎脸上浮现笑容,只要提货券不贬损,明人的死活他才懒得管! 次日,何赛又递拜帖,请求面见松浦隆信,还是同一套说辞。 事后,又面见了几个其他的日本商人代表。 这事很快传到荷兰人处,只是何赛面谈的內容严格保密,他不知情。 还以为是明人受到威胁做的垂死挣扎,不以为意。 到了十月中旬。 冬季风已完全稳定,平户的大明商船已大多离港,码头为之一空。 唯有大明珍宝商队和荷兰人战船没有离港。 这等反常举动,落在不同人眼中,都有各自解读。 松克觉得,明人是被他的威胁嚇到了,在荷兰战舰启航前,不敢先行离港。 松浦隆信则认为,大明商人在等待生丝货船,对何赛的说辞又信了几分。 茶屋次郎的揣测,则位於二者之间。 又过了几日,荷兰人大肆拋售砸盘,这次没有茶屋次郎发行提货券的缓衝,提货券价直接从95两/担,跌到了74两/担。 荷兰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看著提货券价不断下跌,各大名、大商人也撑不住气,跟著卖出。 三日后,提货券又跌到了68两/担。 荷兰人高买低卖的手段,平户人已非常熟悉了,加上湖丝现货价格已涨到了天价,323两/担,市场信心就更强。 提货券跌幅缓缓止住,到58两/担,就不再下跌,反而缓缓提升。 天启六年十月十九。 在天元號护航下,三艘鯨船从济州岛方向驶来,从北方驶入平户。 这是少有的冬季靠港的商船,且其身躯无比庞大,每一艘都堪称巨舰。 方一到港,便引得全平户百姓围观,其盛况比云锦到港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看到一箱箱生丝从鯨船上卸下时,平户商人已陷入疯狂,爭先恐后地来兑付。 以180两购得市价323两的湖丝,转手净赚143两! 用天上掉馅饼已不足以形容了,这就是天上掉金子啊! 哪怕手里没有提货券也不要紧,现在提货券价市价59两/担,买一张来,立马兑现,净赚84两!是以鯨船靠港消息一出,提货券价格立马冲天花一样飆升。 街头买的提货券,拿到街尾,就已涨了二三两,拿到码头就涨了五六两! 为什么会有人情愿卖掉提货券,也不自己来兑货呢? 因为想兑货,还要付180两的买价,大部分人买提货券已倾家荡產了,哪能付得出180两的天价呢?只能忍痛將提货券转让。 而同时,因提货券涨的太快、太狠,也让人有了继续囤积提货券,以待升值的想法。 是以市面上出售的提货券並不多,这又进一步刺激了提货券疯涨。 白浪仔按林浅吩咐,鯨船卸货、兑换都极为缓慢,以免一次性投入过多,刺激市场。 同时,没人知道白浪仔运来了多少生丝,也就没人知道平户市场能不能消化,也就判断不出生丝价格的走势。 没人有全面的信息,大家都蒙眼走夜路,才会看不见深渊,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鯨船靠港首日,售出生丝三百担,次日售出五百担,三天后售出一千担。 生丝黑市中,价格已停止上涨,而提货券仍在疯狂上涨中。 松浦隆信以及其他代理商人,听从何赛的劝告,將手中的提货券趁著上涨势头拋售。 茶屋次郎则始终举棋不定,他去询问过何赛,此番鯨船靠港,带来了多少生丝。 何赛如实回答。 可茶屋次郎並不信。 同样,荷兰人因商业惯性,又多收了两天,令提货券到了103两/担的恐怖高点。 荷兰人当然知道大量生丝涌入,对市场会造成怎样的衝击。 可他们此时已手握五千担提货券了,几乎是提货券的最大持有者。 松克就是在赌鯨船上没有足量的生丝。 这段时间以来,靠港的三艘鯨船中,只有一艘在卸下生丝,另外两艘的货物都是糖和瓷器一类。松克判断,三艘硕大鯨船,只是明人的幌子,他们的目的是打压提货券价格,好低价將提货券赎回,避免挤兑风险! 十天后,当看到另外两艘鯨船也开始运下生丝。 松克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这不可能!”松克喃喃道。 儘管现在生丝市场还是一片火热,可由於海量生丝的注入,上涨势头已被遏制了。 提货券的价格也爬升的极为缓慢。 松克灵敏的商业嗅觉,已闻到隱约的崩盘气息,他对秘书道:“拋售,把手中的提货券,全卖出去!”因为在高点拋售,数天內,荷兰人便赚了五万余两银子。 天启六年十月廿五。 这註定是平户生丝贸易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清晨,第一担生丝在黑市滯销。 降价,依旧滯销。 上午,生丝价格便像是山顶积雪一般,开始鬆动,起初跌价並不快:320两、315两、288两………可隨著无人接盘,恐慌情绪,飞速在平户蔓延。 下午,各大商人公然违背丝割符禁榷制度,將囤积的生丝放到市场售卖,一时间市场丝满为患,没有任何顾客! 大商人们这才惊觉,平户的绢织商连同丝农、中小手工业者已快死绝了。 他们要么因抢不到生丝而转行,要么把全副身家投入提货券游戏,被大名和荷兰人联合收割。临死前的微弱惨叫,被太鼓、烟花和能剧完全掩盖,成了平户繁荣的养料。 终於,报应来了。 仅一天时间,生丝价竟直接从320两跌到了133两,跌幅达58%。 而作为金融衍生品的提货券,跌价更为恐怖,一天时间直接成为废纸,跌幅达100%。 这不是文学修辞,就是价值归零。 生丝市价133两,而且还在不断走低,不可能有人会花180两再去提货了。 根据商队已收到的提货券推算,市面上至少还有一万担上下的提货券。 总价值近白银80万两的资產,一天之內,蒸发殆尽! 次日,荷兰商馆內,已一片狼藉。 他们囤积的提货券最多,因此受损也最重。 荷兰人不仅赔掉了全部的本钱,赔掉了全部的收益,甚至还赔掉了商馆与战船。 因为这二者是向松浦家借钱的抵押物。 甚至荷兰人在提货券高点时,拋售所得的五万余两银子,也不属於自己,那都是债主的资產。经过半年的折腾,荷兰平户商馆赔掉了一切,只剩下半人高的提货券,一摞废纸! 还有平户乃至整个九州的憎恨。 松克站在商馆办公室向外看去,只见围墙之外,已有一千余军队匯聚。 那是松浦家的人马,来收债的。 军队四周,还有上万平户百姓,这些人平日彬彬有礼,可此时个个手举火把、锄头,口中大吼不止,表情狰狞如修罗。 荷兰人操纵提货券,牟利太多次,以至所有人都觉得是荷兰人抢走了自己的钱。 在日本人看来,市面上,八十万两银子蒸发,这笔钱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在荷兰人那里。松克浑身颤抖,咬牙怒吼道:“蠢货,一群蠢货!我们都上明人的当了!” 身后,秘书快步走来:“馆长阁下,舰队已经准备好了。” 松克回身,最后看了商馆一眼,这一走,恐怕平户再也不会有荷兰商馆了。 好在船上还有五万两银子,既然决定离开平户,这笔钱也没必要还给松浦隆信了。 “走。” 松克大步往码头走去,沿途满是灰烬纸堆,那是士兵在销毁文件。 出门后,松克回望商馆大楼,下令道:“烧了它,不能留给明人!” “是!” 荷兰商馆靠近深水良港,四艘战舰都停在港口中,不必去平户港登船。 围墙外,日本的军队、百姓看到荷兰人登船逃跑,顿时群情激愤,叫嚷著冲向围墙。 围墙上,荷兰人正在向船上退却,临走前点燃火药桶。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自商馆围墙上炸起,围墙上的铸铁火炮被掀翻,大段围墙垮塌。 数十名靠近的平民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围墙外,松浦家的军队一时手忙脚乱。 趁这个时间,商馆內的荷兰士兵快速登船。 隨著银行家號起锚升帆,荷兰商馆的三层砖木大楼,也燃起火来,楼內已提前布置了乾柴,火势疯涨,火舌很快就从一楼的窗户中弹出来,將商馆白色的外墙熏的焦黑。 浓浓的黑烟升上天空。 “完了,都结束了………” 望著商馆的火光,松克止不住的流泪。 自1609年起,荷兰在平户建立商馆,歷经无数艰难困苦屹立不倒,熬走了英国人,击败了西班牙人、葡萄牙人。 商馆外有围墙、海港,內有办公楼、仓库、住宅、医院,修的如小型城镇一般。 没想到,未毁于坚船利炮,却被小小一张提货券,轻而易举的连根拔起! 十六载风风雨雨,歷任馆长之野心,东印度公司的东亚商业版图,都如黄粱一梦,化作灰烟……大明人的计谋,好毒啊! 银行家號的船舰甲板上,松克泣不成声。 四艘亚哈特船驶出两千余步,商馆已小的几乎看不见,唯有黑烟直达苍穹。 松克哽咽著道:“航向正南,我们去琉球。” “是,航向正南!”大副大声传令。 丟了商馆,他们没有其他去处,只能先驶往琉球,补充给养后,顺东寧岛向西南航行,返回巴达维亚。至於回去之后,等著他的是解僱,亦或法庭、牢狱,只有上帝知道了。 就在这时,瞭望手喊道:“左前舷,遇敌舰队!” 松克摸了把眼泪鼻涕,掏出望远镜眺望。 但见九州岛与平户岛的海峡之间,远远的浮现一只船队。 船队外围是二十余艘关船、小早船,一艘安宅船居中,它那標誌性的高大干舷以及上层甲板的天守,看起来简直就是活靶子。 松克一开始只觉奇怪,待明白这只船队的目的,他又觉得莫名羞辱。 愚蠢的日本猴子居然想以这种粗劣的海军,阻挡荷兰舰队? 凭日本海船的航速,是绝无可能追上荷兰船只的。 然而海峡太窄,日本人又堵在了荷兰人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松克方遭投资失败,又被迫放弃商馆,心情早已跌到谷底,此时又遭日本猴子羞辱,一股热血涌到脑子里,也顾不上什么后路,什么影响了。 “距敌三百步炮击!”松克咬牙道。 银行家號娓楼甲板上,三角旗晃动,四艘亚哈特船排成一列,行驶到合適距离,左转舵,右舷对敌,火炮从炮门推出。 此时日本船队还在划桨上前。 松克眼神冰冷,淡淡道:“开炮!” 第207章 金融海啸,林浅三贏 四十门火炮轰鸣不绝。 日本船队四周,像是下起一场暴雨,不断有水柱炸起。 安宅船目標最大,中了三炮,炮弹从其船艄射入,毫不费力的贯通船身,从船娓射出,带出大量碎木片。 得益於安宅船的特殊设计,其整个上层船体都近似娓楼,而非船身,是以中炮对航行没有任何影响。还有一艘小早船,船艄水线中炮,脆弱的船壳被撕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海水汹涌灌入,半柱香的功夫船艄就沉了下去,船娓翘出水面,其上船员毫无办法,只能跳水逃命,奋力向岸边游去。一轮炮击之后,安宅船上有武士大声呼喊传令,各关船、小早船在海面上分散开。 第二轮炮击袭来。 安宅船上,眾武士只听嗖的一声,隨后砰的一声闷响,安宅船船头传来木板碎裂之声和士兵的惨叫。天守之中一阵剧烈摇晃。 松浦宗虎眉头微皱,身旁武士走到下层船舱入口大吼:“住嘴!” 士兵的惨叫一弱。 “轰!轰!轰!” 第三轮炮击袭来。 身侧一艘关船连中五炮,炮弹贯穿全船后,仍去势不减,海面飞行二百余步,才坠入水中,砸起白色水柱。 关船的后半部船体垮塌下去,船桨停止摇动,缓缓下沉。 日式战船使用搭接法建造,没有龙骨、肋骨,木材质量也不佳,因此结构脆弱。 关船水线虽未中炮,然船舱的垮塌,仍砸裂船壳,致使船只进水沉没。 松浦宗虎对手下船只的损伤丝毫不以为意,以损失五艘乃至十艘舰船的代价,驶抵荷兰船只近前接舷,这本就是他的计划。 日式战船虽脆弱,可在海上分散,凭亚哈特船的四十门火炮,根本不能阻止其近身。 松克道:“升帆,左半舵!避开来敌。” “左舷,山脊后出现船队!” 松克心下一沉,暗道糟糕,他热血上头,居然忘了防备大明战舰。 灰暗天空之下,天元號领著四艘亚哈特船缓缓驶过山脊。 松浦宗虎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荷兰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战场上一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唯剩东北风从海峡间呼啸而过。 五艘船排成一线,渐渐靠向荷兰人战舰,三百步距离上,打开炮门,侧舷火炮伸出。 接著一串震天动地的炮声响起。 五艘大明战船顿时被厚重硝烟包裹。 六十六枚实心铁弹,密集砸向荷兰人的船队。 荷兰舰队的整个左舷,一时为木屑、水柱、鲜血笼罩。 因距离太远,动能下降,12磅炮无法將亚哈特船完全贯穿,仅穿两层船壳,留下左舷的一处大洞。荷兰人立马开始反击。 整个海峡顿时迴荡起密集的炮响,硝烟几乎將整片海面笼罩在內,仿若下了薄雾。 安宅船上,松浦宗虎凝视远处战场,抬起手臂。 身旁武士朝著两侧关船大喊:“停止前进!” 关船接到命令,再向另一侧船只叫喊,松浦家的舰队渐渐停下。 松浦宗虎面上不动如山,心里已涌起了惊涛骇浪。 阴沉天空之下,荷、明两国军舰对射,声势实在太过惊人,简直有如雷霆作响。 荷兰船队方圆数百步內,炮弹、木屑、残肢断臂不断落下,海面被砸的水花不断。 他的水师根本没有火炮,只会抵近排枪和接舷,这种情况下衝上去,非被明朝人一块当成靶子轰沉了不可。 转眼间,双方互相炮击了半个时辰。 天气越发阴沉,乌云压海,云层之中,隱隱有银白色的电光闪过。 在松浦家水师看来,这一战打得可谓是天地变色,鬼神惊泣! 儘管东北风愈加猛烈,海风中的硫磺味,还是浓厚的刺鼻。 眾人的耳朵已被炮击震麻,除了炮声以外,海浪声和风声都听不见了。 海峡之中,浪涌渐大,就连安宅船的天守也微微摇晃。 部下武士躬身道:“松浦殿,风暴要来了,还请回港暂避。” 松浦宗虎平静道:“敌人未死,友军未退,我等纵不能接战,亦无擅自退却之理。” 武士看了眼天色,急道:“松浦殿,我们的战船都是平底,海面平静时不会如何,一旦海浪翻涌,必会倾覆!” 松浦宗虎不怒反笑,和著炮声,豪情万丈道:“人生五十年,枯坐於床,又有何趣味?” 轰隆! 一道闷雷滚滚而来,响彻天地。 松浦宗虎指著天空道:“今日一战,我等就是雷霆,纵不能接敌,亦要壮友军声势!哪怕身死,也撕裂天穹,轰轰烈烈!” “万岁!”部下都被这一番激昂演讲,说的热血沸腾, 天元號船舰甲板,雷三响放下望远镜,嘀咕道:“船主,这帮倭寇又不走,又不上前帮忙,想做什么?” 白浪仔道:“搞不好是想学卞庄刺虎,三哥要盯紧些。” 说罢,白浪仔道:“旗舰右转舵,升帆,近前炮击!” 雷三响置若罔闻,还在专心看日本人。 白浪仔轻咳提醒,雷三响才想起自己已是舵长,连忙大声传令。 轰隆! 一道雷声就在近处响起,天地震盪,把炮击声都压了下去。 白浪仔抬头望天,眼看风暴就要到来,这场战斗必须速战速决了! 荷、明双方都是亚哈特船,船型相同,火力配置相当。 而远距离射击,命中率太低,天元號的强大火力难以发挥。 荷兰船大多由橡木製成,而南澳因柚木料不足,亚哈特船大量使用了樟木船壳,使得在抗击能力上,南澳战船还落於下风。 南澳水师歷次海战,都是吨位、炮火、战术碾压。 与西式夹板船摆开架势硬碰硬对轰,还是头一次,没有什么经验。 是以白浪仔立刻改变战术,主动向荷兰船队靠近。 航路上,因己方射界受限,会被荷兰人白打几轮,白浪仔正是要用皮糙肉厚的天元號,给身后四艘亚哈特船抗炮弹。 “轰!轰!轰!” 荷兰人炮击不断,天元號右前船舷连中五六炮。 然而木屑纷飞之后,船壳上炮孔很小,儘管柚木抗击能力比橡木稍差,但大船板材更厚,亚哈特船的十二磅炮轰上来,受损轻微。 火炮甲板中,传来水手零星的惨叫。 白浪仔道:“不许射击,儘快冷却火炮!” 雷三响大嗓门传令。 “轰……” 荷兰船队的炮击开始散乱。 天元號右前舷又中十余炮,一时木屑激飞,炮手心中都憋著一口气。 桅杆上,瞭望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百步!” 白浪仔道:“船身回正,右舷速射!” 雷三响大吼:“左转舵,降帆,右舷速射!” “轰!轰!轰……” 天元號右舷火炮发出怒吼。 一路上,其右舷火炮都在用海绵加水冷却,此时炮管温度已大幅下降,可以勉强撑住速射。而荷兰人战船无论是火炮温度,还是炮手素质,亦或是炮弹重量,都不能和天元號相提並论。半柱香的工夫,天元號右舷已进行了四轮炮击,两千七百余斤的实心铁弹朝荷兰人轰去。 先驱號左舷如被重击的酥饼,饼渣纷飞,甚至有大块的船壳板掉落。 这个距离上,十八磅炮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几乎摧枯拉朽的击穿了先驱號一整层火炮甲板。还在其水线附近凿出了三四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海水汹涌著倒灌而入。 先驱號甲板上,水手长怒吼著让船员去抽水,然而下一秒,一发炮弹袭来,正中甲板中央水泵。整个绞盘装饰当场从中裂开,周围水手站立不稳,摔了一地。 排水管断流,先驱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解决先驱號,天元號又將火炮转向银行家號。 伴著雷电和炮口怒吼,银行家號承受了五六千斤的炮弹轰击。 十八磅炮轻而易举的將银行家號的四层船壳射穿,其船舱內与船体四周像是下了一场木屑雨。整层火炮甲板都死伤惨重,哑火的炮组越来越多,仅剩露天甲板上零星的火绳枪还击。 轰! 一声巨响,一艘荷兰战船火药库爆炸,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声震四野。 那艘战船自船体中间开裂,隨即两头翘起,海水快速涌入甲板,火炮扯断了驻退索,向海中滑落。有不少落水的荷兰士兵,被火炮砸入水中,再没浮起来。 轰隆! 一声惊雷,天空下起雨来,整个海天都成了墨黑色。 浪涌愈大,安宅船上,武士们站立不稳,摔的四仰八叉。 松浦宗虎则站起身来,心中满是震撼。 他不明白,明明露梁海战时,大明和日本水师相差不大,堪称旗鼓相当。 何以短短二十年后,明军水师竞强到了这个地步? 若露梁海战之时,明军就有此等战斗力,恐怕日本水师就要全军覆没了,小西行长也逃不回日本。此时先驱號沉没,银行家號重伤,无力再战,剩下的两艘战船一艘火药室殉爆,另一艘船员死伤极重,无奈举白旗。 片刻后,银行家號也举起白旗。 白浪仔命人上前接舷,半个时辰后,还活著的荷兰人,都被带上天元號甲板。 “全须全尾的,还有一百二十来人。”雷三响点数一番后,匯报导。 白浪仔冷冷扫过全部俘虏:“平户荷兰商馆,馆长松克是谁?” 荷兰船员低著头没有说话,不少人目光朝一个低头的荷兰水手看去。 白浪仔大步上前,以大苗刀刀背將那水手的下巴挑起。 松克被强迫抬起脑袋,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尊敬的船长阁下,我……” “听说你对我姐,不太客气?”白浪仔声音冰冷。 松克一愣,突然发现眼前之人的气质,与商队中的那个大明女人很像。 在平户时,他还嘲讽过大明战船的火力难以与荷兰人匹敌,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 回想之前的言行,他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那是误会,我们不过是商人,都是商业手段,我其实非常尊敬阁下的姐姐,请……” 松克语速极快,连珠炮一般的求饶。 然而眼前刀芒一闪,求饶声戛然而止,他脑袋一歪,栽倒下去,视野变黑之前,只见自己的身体仍跪在甲板上,空荡荡的脖颈鲜血解激射,如同喷泉。 松克一死,其余荷兰人全都噤若寒蝉。 轰隆! 又一声闷雷,暴雨倾盆,很快便將甲板上的血跡冲刷乾净。 “回港!” 荷兰人,並不是金融海啸唯一的牺牲品。 茶屋次郎此时已顾不得任何体面,他已將全部手下派往居酒屋、料理屋,不顾一切的拋售提货券。这东西沦为废纸了不假,可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很慢,总有傻子不知道市场巨震,会因贪便宜,购买提货券。 这种兜售的本质,已与欺骗无异,而且商人、町人骗不到,他只能去骗农民,尤其是远离平户的蚕农。靠这种手段,十天时间內,他骗到了三万多两银子。 然而与他在提货券上的投入相比,是杯水车薪。 终於,幕府的“早飞脚”抵达平户,宣布將茶屋次郎召回江户。 此次提货券事件,搞得平户大乱,无数织工、蚕农自杀,大量商人、僧侣、武士破產,数位大名利益受损,九州岛动盪。 最关键的是,幕府给丝割符制度准备的三十万两银子,也被挪用去炒作提货券。 致使生丝价格崩盘时,禁榷仓没有能力收购。 商人、百姓肆意在街市交易生丝,市价越跌越狠,丝割符制度名存实亡。 消息传回江户,德川家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丝割符制度始於庆长九年,是他的祖父德川家康创立,前后歷经三代人,至今已有二十二年。没想到竞被小小一张提货券,击得完全粉碎。 是以德川家光紧急召茶屋次郎回江户询问,至於询问过后,是赐予一杯毒酒,还是一尺白綾,就不一定了。 茶屋次郎明白,属於茶屋家的辉煌时代结束了。 將军召见得很急,而且茶屋次郎一个罪人也用不著什么好的待遇,一路都是快马前行,吃喝拉撒都是马上解决。 等十天后到达江户,茶屋次郎已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 茶屋次郎本准备在覲见之前简单梳洗、更衣,然而侍者根本不许,直接拉他入本丸御殿。 茶屋次郎入內行礼过后,跪坐在地,目光垂视,心臟狂跳。 德川家光坐於床之间前,由一道柱帘挡住。 一旁侍者道:“上様问,平户生丝事,答来。” “嗨咿!”茶屋次郎不敢隱瞒,將生丝提货券始末完整的说了,末了道,“此番生丝波动,主因是荷兰商人恶意买卖,次因是大明商人囤货居奇,望上様明鑑。” 事已至此,只要能保住自己,管他什么红夷、明人,都是可以拿出来推卸责任的。 茶屋次郎已口不择言。 德川家光未做反应,置若罔闻,御殿一时陷入安静。 过了许久,侍者道:“上様问,平户提货券白银去向,答来。” 茶屋次郎一时默然无语,因为他也不知道。 天启五年十月廿五这天,提货券从高点的近一百两每担,跌到一文不值。 究竟是谁赚了银子呢?茶屋次郎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近一百万两市值的提货券,骤然蒸发,银子又不是冰做的,不可能隨之消失了才对。 他只能小心应道:“大明商人发行提货券时,向小人討要了大量白银,总计三十五万余两!”御殿內又陷入沉寂,片刻后,侍者道:“退下。” 茶屋次郎小心地退出房间,心中暗暗庆幸,既然將军没有宣布对他的惩处,莫非躲过一劫?路过,殿外伺候席时,一人与茶屋次郎交错而过,茶屋次郎抬首看了一眼,顿时心中一沉。只见来人正是松浦宗虎,此人也是去面见將军。 路上,茶屋次郎心中隱隱泛起不好的感觉。 突然他怔住了,他突然明白了何赛的用意,明白了何赛为什么劝他儘快拋售提货券。 茶屋次郎当时没有听劝,而松浦家一定听了的。 银子的去向找到了,全为松浦家和提前得到消息的大名掠去了! 茶屋次郎大喊道:“是松浦家,是大明人,大明人在背后操纵一切,小人明白了,请让小人再面见上様然而已太迟了,侍者堵住他的嘴巴,將他生拉硬拽,拖出了將军府邸。 松浦宗虎面见时,侍者又替德川家光问了同样的问题。 松浦宗虎对提货券了解的还没茶屋次郎深。 同时,因为松浦家提前得到何塞报信,高点拋售,凭藉提货券狠赚了十几万两银子,对银两的去向就更三缄其囗。 松浦宗虎把脏水全都泼向荷兰人,而对大明人在海战中的表现大为夸耀。 同时还补充道:“稟告上様,平户湖丝最低时甚至跌破了一百两每担,是大明商人出手收购,才稳住了生丝市价,臣下离开平户之时,生丝已稳定在一百二十两每担了。 此次生丝之乱,是因荷兰人而起,由大明商人平息,大明人功不可没,臣下父亲为表彰大明商人,欲將荷兰平户商馆划给大明商人。” 侍者道:“准。” 松浦宗虎大喜叩谢,退下。 此时御殿內,只剩了德川家光、侍者和两个幕僚。 德川家光道:“二位对此事看法如何?” 酒井忠世道:“回稟上様,臣下认为,荷兰人垄断货物,扰乱市场,是罪魁祸首,应责令松浦家將缴获充公,抚恤受损商人。” 土井利胜道:“臣所虑者,在於长远,若將荷兰人彻底驱逐,日后平户贸易为明国商贾独揽,恐非万全之策。” 德川家光面色凝重:“此事令我国、荷兰都损失惨重,唯大明商贾得利,岂不太巧了吗? 所谓“净秽不二』,高原陆地,不生莲华。荷兰人铸成大错,大明商贾也未必乾净。 利胜所虑,正是我心所忧啊。 派船队与荷兰人接治,若其愿具状谢罪,赔偿损失,並恪守法令,便可准其重返贸易。 至於商馆,可命其在长崎另择一地安置。” 当晚,茶屋家宅邸中,茶屋次郎等到了属於他的一尺白綾。 在江户忙於处理烂摊子之时。 在荷兰商馆的旧址上,大明平户商馆已经悄然建立。 此地位於平户城东南,平户港东南入海处。 面朝港口,紧临常灯之鼻灯塔,水深足够停泊大型船只。 背靠丘陵,地面缓慢上升,房屋可以俯瞰大海和平户港。 商馆位於平户城外,到处是空地,足以用来建立仓库,同时与平户有道路相连,运输便捷。商馆办公楼主体被烧的差不多了,但教堂、仓库等都完好无损,还有大量的木质住宅,几乎堪称是拎包入住了。 整体看下来,可谓是一处洞天福地,选址比葡萄牙商馆好多了。 白清眾人对此地都非常满意。 恰逢提货券贬值,引发的金融海啸,整个平户经济一片萧条。 白浪仔便用缴获自荷兰人的白银,以工代賑,僱佣失业的平户工匠来修缮商馆。 同时还用这笔钱低价收购生丝,给生丝价格托底。 帮平户藩解决了大麻烦,贏得了从松浦家到百姓的好感。 堪称一举多得。 白浪仔首先修缮了商馆的围墙,將缴获自荷兰战船上的炮,安置在围墙,確保商馆的安全。然后,扩大了仓库,將鯨船的船舱清空,然后將储存在葡萄牙商馆中的白银运上船。 此行平户,算上白糖、瓷器、生丝贸易收入,还有提货券发行收入。 总收入达白银九十万两之巨! 这还不是最终收入。 因为生丝价格大幅下跌,商馆仓库中,还积压了三千担生丝没有售出,还有抄底得来的七百余担生丝。现在有了商馆仓库,货物不怕存放,这些生丝就可以在今后一整年中,缓慢流入市场。 大明平户商馆,还能藉此再得一笔抄底得来的差价收入。 何赛数日间,计算收益,笑得合不拢嘴,打算盘的打得手指发麻。 以上这些白银收益,加在一起,还只能算一贏。 因提前向松浦家、岛津家以及其他大名、大商人透露內幕消息,不少大名及时抽身,赚得盆满钵满。连带著大名態度大为转变,经商的政治氛围大好。 比如白浪仔俘虏的两艘荷兰战船、五万两白银,松浦家就没有討要,默认归了林浅。 甚至荷兰商馆的土地也直接白送,还在幕府將军面前替大明商贾多有美言。 而荷兰人平户多年经营,毁於一旦,万劫不復。 儘管传言说,幕府有意原谅荷兰人,並在长崎划拨新的土地令其建立商馆。 但经此打击,荷兰想在平户恢復经济、政治地位,没个五到十年,是做不到了。 此二贏也。 还有三贏,並且这第三贏,才是林浅认为最重要,最有利可图之贏。 那就是对整个九州的经济结构打击! 第208章 起义准备与训练新军 整个日本的丝绸纺织业,主要是以城下町的家庭手工业为主。 这半年来,先是生丝短缺、猛涨,再是提货券的轮番收割。 没有任何家庭作坊能扛得住这种折腾,破產、转业都算轻的,更有甚者上吊、投井也是常事。別说普通家庭,就连小商人、小地主、普通武士,都经不住这种剧烈波动,一贫如洗者比比皆是。同时,因茶屋次郎死到临头前地疯狂,九州蚕农们也被提货券狠狠地收割了一轮。 虽说只从蚕农手中榨了三万多两银子,可波及面却非常广。 至今仍有提货券以谁骗的形式,在九州农村地区流通。 这令九州的生丝產业也受到重大打击。 就算这口气回过来了,因本地丝织业的萎缩,生丝市场也会进一步减小,九州的自產生丝也会因没有销路而渐趋消亡。 而对大名、高级武士们来说,丝绸不仅是衣物原料,更能彰显身份地位,还兼具社交属性,可以说是贵族圈中的硬通货。 是以,整个日本市场,对丝绸的总需求是不变的。 恰好因提货券风潮,九州大名们又大赚一笔,这笔钱该如何花法呢? 到港的三艘鯨船上,除了生丝外,带的最多的就是丝绸了。 南澳岛临近的漳州、潮州都是丝绸的重要產地。 其中漳绒又称天鹅绒,光泽雅致,坚牢耐磨,不易褪色,回弹力好,而且適合御寒,现在已入冬,缝製秋冬衣不是正合適? 潮绸则轻巧平滑,轻薄柔韧,透气性好,做春夏薄衣岂不美哉? 因为九州丝绸纺织业被摧毁,导致生丝降价,而令林浅损失的利润,全都能在丝绸上赚回来!大名们因提货券而赚的银子,早晚会全花到丝绸上来。 以往平户大量进口生丝,而不是丝绸。 主要是因政策扶持,幕府和各大名鼓励国內养蚕和织丝绸。 这既有经济自立的考虑,也包含减少对外依赖、稳固政权的意图。 可万一幕府真的减少依赖了,林浅赚谁的去? 重商主义要求,將高附加值的工业、手工业留在本国,殖民地塑造为廉价的原材料供应地和製成品倾销市场。 丝绸纺织业虽没多复杂的產业链条,可收回来,也没坏处。 反正现在海运方便,大名们想要丝绸,往后找林浅买就是。 至於失业的日本手工业者该去做什么? 银矿、铜矿、硫磺矿不缺人手吗?哪怕眼下不缺,未来贸易扩大,林浅大量採购的时候,也一定会缺!日本的矿业发展前景,可是十分广阔的。 以矿產换丝绸,各取所需。 这就是林浅帮日本规划好的发展蓝图。 此次提货券达成的直接、间接收益,用五万大军都未必办得成。 更妙的是,期权、期货、股票这类金融工具,还能重复使用。 提货券这名字臭大街了,隔上几年,换个“兑换票”的名字,仍然会有大把的人上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十一月,天元號率领平户商队返回南澳。 同月,林浅的儿子出生,起名林绍元。 整个南澳岛都瀰漫在浓浓的喜悦氛围之中。 在这时代,嫡长子的意义极为重大,叶蓁能诞下男孩,著实了却不少人的一块心病。 有了这个孩子,林浅未来起兵造反,也能更有底气。 自孙承宗致仕以来,天下局势进一步恶化。 袁可立罢官,东林党“前后六君子”共十二人,全都惨死詔狱,举世震动。 天下两京一十三省,除却福建以外,爭相给魏忠贤建造生祠。 仅北边的浙江,半年就新建五座之多,简直骇人听闻! 同时,整个华北大灾频发,北直隶的真定、顺德、保定、河间四府,春、夏、秋三季连早,粮食颗粒无收,饥民数以万计,漫山遍野。 夏季,湖北等地遭遇冰雹,粮食被毁,大幅减產。河南等地,出现一种黑青病,令人手足不明原因的发黑,引发极大恐慌。云南爆发特大洪灾,损失不可计数。 其余未遭灾之地,均有不同程度粮食减產,以至粮价上涨成为全国性普遍现象。 同时,朝廷在东北、西南、西北,均有战事。 賑灾与否,全凭地方督抚良心,朝廷几乎放手不管。 即便林浅不相信天人感应那套,也嗅得出一股浓浓的末世之兆。 是以,当下必须为起义做好准备,不说夺取天下,至少也要保住福建安稳。 十二月初。 总镇府正厅中,林浅麾下全部高层聚於一处,商討未来財政、军政大事。 何赛道:“商队从平户直接带回的白银,有九十三万两。另外,还有部分货物堆积在商馆中,尚未售出,这些陆续变现后,应该还会有五十万两左右。” 王浩拿出帐本道:“目前公帐结余为九十八万三千余两,其中偿还货款以及未来备货款,需三十五万两,储备银留二十万两。可供支配的现银四十三万两。” 郑芝龙起身,走到正厅门口的屏风前,拿起一根细长竹竿,示意秘书翻开。 只见数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出现在纸上。 居中的是一张饼状图。 郑芝龙道:“根据政务厅预算,天启六年,財政支出比例,大约如此。 军费支出六成,工程建设支出三成,內政支出一成。” 三大不同支出下,还有细节支出,每一项都有精准条目,计算过程。 比如工程建设支出中,就涵盖了工匠薪酬一览。 目前整个南澳政府下,共有各色工匠一千八百七十一人,平均月薪约为3两/月,年薪酬支出为6.7万两。有商队水手五百余人,年薪酬支出1.2万两。 內政支出中,又涵盖了吏员薪酬支出等。 这时,方矩道:“內政支出中怎么还有一条利息支出,这是什么?” 王浩解释道:“这是南澳债券,以南澳海运贸易收益为抵押,发行的短期债券,期限半年,半年利率1%,也就投百得一,首批发行金额为十万两。” 这东西说白了,其实就是国债。 只不过林浅现在还没造反,不能以“国”字称呼,便用了南澳债这个名字。 这东西最大的作用就是给战爭集资。 南澳岛现阶段的財政收入,基本完全依靠海贸,受季节性很强,同时收入金额固定,还有遭遇风暴而受损风险。 財政可谓是几乎没有弹性,且稳定性很差。 为应对风险,不得不留出一定白银作为盈余,造成了资本浪费。 有了国债就不一样了,凡是財政不足时,就进行融资,给战爭死命输血,然后和平时期再偿还。国债那点微薄利息,与战胜的收益相比,也完全不值一提。 万一打输了,国家灭亡,那也用不著偿还。 万一虽输而政府尤在,那还可以发新债还旧债。 有了国债,政府的財政弹性就会极度扩大,怎么做都不亏。 南澳岛现在贸易稳定盈利,对外战爭有贏无输,吏治清明,军队秋毫无犯。 同时又有在平户发行提货券的防偽经验。 基本满足了发行国债所需的全部前提条件。 唯独缺少的,就是建立信用了,说人话就是,怎么让老百姓相信政府会还债。 所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除了让商人、百姓亲眼看到政府確实会还,別的什么保证、抵押都没用。 这就是为什么,今年明明財政充足,也要发行国债的原因。 往更深层次说,国债还有推动经济发展、实施宏观调控、稳定金融体系等等其他作用。 这些概念都十分抽象,林浅没和王浩说过。 仅给战爭集资一条好处,就够说服眾人了。 王浩现学现卖,向眾人解释许久,才让大家理解“南澳债券”的意义。 债券一事获得“通过”。 马承烈又对六成的“军费”发问。 郑芝龙笑道:“问的好。” 隨即他轻敲屏风木框,秘书翻页,下一页是更密集细致的表格。 其中最显著的就是,陆军、海军,两个新词。 大明军队没有陆海之分,所谓水师,只是陆军的水面延伸。 好在在座的都是大明人,靠望文生义,也能明白这两个词的含义。 只见屏风上,细分了陆军、海军的军费比例,各占五成。 略去军餉、被服、军械、火药等常规支出不提。 海军军费主要用於建造、维护战舰和港口设施。 而陆军军费主要用於招募士兵、营地建设、枪炮购置等。 这是林浅在常规军餉之外,首次给陆军单独拨款,而且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林浅之前建立的陆战队,是为应对两棲作战而准备的,其军粮、军械輜重等均依託於海军,是无法独立陆上作战的。 隨著局势迅速恶化,大明崩溃在即,陆军建设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好在,与海军不同,陆军成军很快,尤其是以火药武器为主的新式部队,成军就更快了。 眼见陆军开支,厅上眾人不免心思活络起来。 大明是个陆权国家,海军发展的再厉害,也威胁不到皇权统治。 林浅意欲何为,可以说是不言自明的。 一时间,眾人脸上表情各有不同,均被林浅不动声色的收入眼中。 有人神色淡然,诸如周秀才、郑芝龙、白氏姐弟等,他们要么早知道林浅计划,要么无条件支持林浅个人。 还有的神情激动,如陈蛟、雷三响、马承烈、黄和泰等,这些都是陆军计划的支持者,甚至马、黄二人可以说就是直接受益者。 还有的面色忧虑,如周起元,还有些新入中枢的官吏。 这些人刚加入势力不久,还没做好一条道走到黑的准备,这些人后续动向,將受到林浅持续的关注。令林浅欣慰的是,从眾人脸上,没看到惊讶、惊惧神情。 这说明,眾人心里都或多或少的对此有猜测,大家认可大明天命不在,气数將尽。 爭议点在何时反、谁来反,而非该不该反。 这非常重要。 別看当今天下的老百姓,私下里恨不得骂天启的八辈祖宗。 可要动真格的,十成十没人愿上。 《南澳时报》卯足力气,不断宣传口號,批驳阉党残暴,报导朝廷弊政,要的就是形成大明气数將尽的共识! 起兵急不得,要循序渐进,先把路线问题確定,方法问题可以再研究。 林浅今日的財政会议,说是为討论財政而召集眾人,其实也是一场试探。 就是为了这盘醋,包的这顿饺子。 从现在看来,醋很香,饺子没白费。 电光火石间,眾人表情一闪而过,全都做仔细聆听状。 郑芝龙继续讲解军费构成:…卫所兵糜烂,营兵也难以堪用,只有標兵还算有些战力,不过也有很强的兵痞风气。 陆军建设,以招募乡勇为主,擬招募一万人,年军餉十九万两千两。 配给葡萄牙火枪七千支,三磅炮三十门,购置费用约为四万两。 其余军械、军粮、被服、军帐等,购置费用约为两万两…” 乡勇与士兵不是同一含义,郑芝龙用这个词,就是强调保境安民,削弱犯上作乱。 同时,总预算的24.2万,只是和平时期基础维护费用,不含战时运输、医疗、抚恤等开支。一旦正式开战,所耗用的金额很可能在这个数字上再翻一到数倍。 当然,开战后,福建税收也会被林浅截流,多出来的税收,能抵免大部分开支。 不过,这都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了,现在没人说的清到底该什么时候起事。 单纯为战爭做准备,是永远不会有准备妥当的一天的。 此时,厅上眾人还在消化建立陆军这一重磅消息。 財政会议一直开到傍晚,將预算定了下来,同时確定“南澳债券”由民户司协同潮州胡府发行。“时间不早,若无別的事,就散了吧。”林浅道,“雷三响、马承烈、黄和泰,你们三人留一下,大哥你隨我来。” 说罢,林浅朝书房走去,陈蛟一头雾水,紧跟在后。 其余三人面面相覷。 马承烈堆笑拱手道:“三爷,可知舵公留我们下来,是何事?” 雷三响一摊手:“你问俺,俺问谁。” 书房內,林浅往椅子上一靠:“坐。” 陈蛟坐上沙发,打量书房,称讚道:“舵公,你这房间修的,真不错啊!” 林浅笑道:“东寧岛条件艰苦,让大哥受委屈了。” 陈蛟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林浅道:“大哥,你是天启二年四月份去的东寧岛,到现在已有三年零七个月了。” “是吗?时间过得真快。”陈蛟打哈哈道。 “当初我对大哥说,东寧岛局面稳定,大哥隨时能回来,没成想,一口气拖了这么久。”林浅说著坐直身子,郑重道:“眼下咱们组建陆军,正缺一个领兵將领,外人我信不著,这事还得大哥来干,回来吧!”陈蛟面上浮现为难之色:“这……这……” 林浅静静看著他。 过了许久,陈蛟下定决心拱手道:“听凭舵公吩咐。” 林浅道:“可有什么为难?” “没有……” 林浅慢悠悠道:“咱们既然是兄弟,万事都好商量,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陈蛟一咬牙,起身道:“罢了,我说实话,我……我和……那个……西……西拉雅族的那……”陈蛟和麻豆社的女子有了私情,这事林浅早知道了。 早在白浪仔向他报告时,林浅就注意到了陈蛟的异动,加上之后屡次开会,陈蛟都有意无意的替西拉雅人说话。 加上林浅在东寧,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这种事根本瞒不住林浅。 就算没有耳目,光是从陈蛟的衣著、神態上都能看出一二,以前那种杀伐狠辣的海寇气势没有了,越发像个农民。 而且从陈蛟这种遮遮掩掩的態度上来看,他勾搭的,十有八九是麻豆社的重要人物。 陈蛟吞吞吐吐了半天,终於道:“就是那个西琳,已经很久了。” 林浅心道果然,西琳就是麻豆社的框姨,地位极高,麻豆社婚俗又是入赘,她不可能离开麻豆社。这就是陈蛟不愿离开东寧的原因。 对林浅来说,二人结合有利有弊。 好处是同化西拉雅人,便於后续开拓。 坏处自然是令陈蛟在东寧根基太牢,尾大不掉,而且易受西琳影响,做出利於麻豆社而损害赤嵌的决策。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林浅都在暗中观察他,包括刚刚调陈蛟回福建,都是试探。 可以確定,陈蛟目前还是站在林浅这边的,除了频繁去麻豆社探视以外,没有出格的事情,这就够了。现在大明崩溃在即,林浅急需东寧做助力,至於十几年、几十年后的事情,到时再考虑吧。於是林浅先是装作一愣,然后大笑道:“哈哈哈……这是大喜事啊!大哥怎么现在才说,我还道是出了多大变故!” 林浅反应,让陈蛟有些措手不及,他也知道西琳身份敏感,才一直没和林浅说。 “大哥准备何时办婚宴?我成婚时,大哥的“恩情』,我可都记著呢,这次你逃不过了。”陈蛟有些为难:“舵公,你也知道西拉雅人婚俗,他们成婚是不能娶妻的。” 林浅道:“这有何难?按西拉雅婚俗和汉人婚俗,在麻豆社和南澳各办一场就是!” “啊?”陈蛟蒙了,片刻后喜上眉梢:“这法子,好像还真的行啊!” 林浅笑道:“就这么定了!西拉雅的婚俗不管,汉人六礼一样也不许落下!” 林浅说罢,搂著陈蛟肩膀道:“如此一来,明面上,她虽不算嫁。可在兄弟们眼中,你还是娶了大嫂的。” 其实林浅並不在乎娶妻还是入赘。 只是越强调“娶妻”,陈蛟便会越记得自己身份,不至於屁股坐到西拉雅人那里去。 包括林浅特意让陈蛟把婚宴办在南澳岛,也是让他和手下们不要忘了根基在南澳岛。 这事说定,陈蛟心结便解开,言谈之间都热烈许多。 林浅搂著他肩膀出了书房,口中道:“我婚礼纳吉时,马承烈用二百两银子,找了个“半仙』,能说会道,非常灵验,等流程到了,也给你请去,放心,银子兄弟我出……” 过了一会,陈蛟满脸喜色的出现在正厅,对等在此处的三人道:“舵公喊你们过去。” 雷三响见状上前道:“大哥,可有什么喜事?” 陈蛟笑道:“你们有没有喜事,我不知道,反正我的喜事快到了,你们快去吧。” 说罢,哼著小曲,就走远了。 雷三响挠挠头,深感莫名其妙。 片刻后,三人走入书房,林浅令三人坐下。 此时书房正中,已摆了硕大一个沙盘。 沙盘四米长,三米宽,绘製的正是福建全省地图,比例尺大约为1:160000,大致能看清山脉河流走势以及主要城镇、关隘、港口。 林浅道:“叫三位来,是为商討福建驻防及新军训练之事。 福建自古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因其山高路险,人口稀少,故称为兵家不爭之地,此地也因此极是易守难攻。 整个福建山区,大体由四条河流串联,分別是流经福州的闽江,漳州九龙江,泉州晋江,潮州韩江。我认为,兵力应当沿江而守,诸位以为如何?” 上述这段话,已是林浅对陆军认知的极限。 他是帆船爱好者,连带著对海军战法有所了解。 可说到陆战確实是两眼一抹黑,只知道大概需据险而守,具体守哪里就不清楚了。 马承烈拱手道:“舵公所言甚是,末將十分佩服。 整个福建人口最稠密之处,就在福州,闽江四通八达,以其中游最险要。” 马承烈说著,起身在闽江中游的山沟沟里一指:“此地为延平府,南平县,下可控福州,上可援仙霞关,应布置重兵。 昔年文丞相携大宋朝廷迁至福州,蒙古人就是扼守此处,令宋朝军民不得出。 沿此地溯流而上,邵武、建寧、崇安三地自古都是入闽通道,也应布防,由南平县居中调度兵员、物资。 至於泉州的晋江,其上游也通闽江水系,亦可由南平控之。 漳州的九龙江,其上游接沙溪,沙溪亦是闽江上游支流,不过不能由南平防卫。 故应布兵於此处,汀州府寧化县,此地在省界上,又是山脚,兼有山河之险,也当布置重兵,可防江西来敌。” 马承烈所言是为防范江西、浙江来犯之敌的,防的究竟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大明朝的福建,海防最重,重兵都布置在海岸线附近,这也是今天要开布防会的原因。 让林浅颇感诧异的是,马承烈一个水师將领,分析起陆防居然也如数家珍,颇有名將风采。此人在大明为將时,与海寇沉瀣一气,喝兵血、吃空餉,半分战斗力也没,以至於腊月二十八海战几乎被林浅打得全军覆没。 而到林浅手下以来,经清平司查证,他兢兢业业,除了爱拍马屁、爱收小妾外,再挑不出半点不是。《荀子》云:“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想必不外如是了。 当然,鑑於林浅对陆战了解不深,还得听听黄和泰的看法。 黄和泰早就按捺不住,听林浅提问,起身先是肯定了马承烈的意见,然后补充道:“还有汀州府的府城长汀县,此地不是入闽通道,可也是兵家要地。 此处西可攻江西赣州,南可顺汀江、韩江而下,直取潮州,打开广东门户。” 漳州紧挨潮州,林浅在潮州的布置,黄和泰也心知肚明,明白此地早就被林浅视为囊中之物,是以献策。 想福建一省之地,却因地形崎嶇,只需守住几处关隘,就能高枕无忧,也难怪郑芝龙当年死守福建,不愿出兵。 林浅又问雷三响可有见解。 雷三响摆摆手:“俺见解没有,不过知道马总镇和黄守备说的都对,仗应该是这样打法。”林浅道:“好,那从即日起,黄和泰兼任汀州守备,守汀州府。马承烈守卫南平、邵武、建寧等地。从標兵、营兵里挑堪用之兵,严加训练,方可调用。” “是!”马、黄二人起身抱拳。 林浅拿起竹杆,在沙盘上一指:“至於新军,则驻守此地!” 三人朝沙盘望去,顿时瞪大眼睛,目光都炽热几分。 第209章 南澳时报与统战工作 林浅所指之处,正是漳州府詔安县以西的一处要地一一分水关。 此地是漳州、潮州分界线,地势险要,居高扼险,是东至八闽,西接两广的交通咽喉,號称“漳南第一关”。 把新军驻地选在此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就是剑指潮州! 林浅的战略构想,就是一旦与明朝开战,先攻下广东。 佛山是整个江南最重要的钢铁產地,卜加劳铸炮厂也位於澳门,潮州林浅经营多年,又是潮绸產地,使得广东省十分重要。 林浅本打算用体制內的手段,像吞併福建一样,慢慢吞併广东。 可胡应台总督两广,使得林浅难以往广东安插人手。 说起来,胡应台此人也不是阉党,硬挺著不给魏忠贤修生祠。 魏忠贤看在他能牵制林浅的份上,居然把他容了下来,也属难得的为国谋划了。 既然穿著大明官服进不去广东,就用大炮轰进去! 接下来,林浅又对三人讲了新军的细节。 这支一万人的军队,全部从平民之间募集,兵员选自漳州、福州、福寧州的农户。 训练方式与之前训陆战队相同,还是以家兵常磊等人任主教官。 同时,林浅还会从亲卫中,挑选些表现优良、政治过硬的去任中基层军官,確保对军队的掌控。军队后勤暂时由兵卫司管理。 新军的作战职能,主要是野战、攻坚,主要战术体系则以火器为主,强调远程火力杀伤。 至於具体战术队形,到底是用西班牙大方阵、莫里斯横队、鸳鸯阵,还是排队枪毙,林浅也说不准。这一点,留待新军的主官自行確定吧。 说完了基础构想,林浅道:“这支新军总教官,暂由雷三响担任。” 马承烈和黄和泰二人对此已有心理预期了,並不惊讶。 而雷三响则大吃一惊,忙道:“不成,不成,俺旧军都不会训,哪会训新军啊!” 林浅道:“未来战爭,是火炮的天下,如何步炮协同,如何弹幕徐进,如何设置炮兵阵地,你当了这么多年炮术长不懂,难道我懂吗?老马,你懂不懂?” 马承烈笑道:“要说火炮,天下恐怕没人比雷三爷更懂了,末將可都是三爷炮下败將。” 黄和泰也急忙道:“当年三爷炮轰果老山,一炮都没打偏,全岛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二人是大明官场染缸里染出来的,倒是知趣得很。 林浅拍板道:“就这么定了,三哥好好干。” 雷三响:“啥?” “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林浅道。 “末將告退。”马承烈和黄和泰都看得出林浅有话与雷三响单独说,立马起身告辞。 待人走后,雷三响挠头道:“俺这个……教官?能成吗?” 说实话,林浅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编练新式陆军,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军队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上,培养出个袁世凯可不行。 仅就这一条来看,雷三响是完全满足的。 陈蛟离不开东寧,郑芝龙不能完全放心,而其他兄弟也都离不开海军和南澳,只有雷三响合適。况且大量用火炮作战,也是歷史趋势,整个南澳岛上下,若论对火炮的熟悉程度,还真没人能和雷三响相提並论。 他炮术长当的太久,以至於浑身都是硫磺味,洗都洗不乾净。 总而言之,黑格尔、恩格斯、马克思等哲学家,早都提出过“事物的发展是曲折的”这一否定之否定规律的重要哲学观点。 新式陆军不摔几个跟头,是成长不起来的。 与其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如放手去做。 林浅没回答雷三响的问题,而是拿出纸笔写字,片刻后,写完,递给雷三响。 雷三响伸手接过,大脸顿时皱到一起。 只见纸上写的是: “r=(vo? sin(2o))/g” *ac =(ab / sin(zc))* sin(zb)” 下方还有一个复杂表格,表头依次为:“仰角、装药量、射程、弹道高度、飞行时间、落角”等。雷三响挠头道:“这是什么?” 林浅指著第一个公式道:“这个是表示火炮射程的,r就是最大射程,vo就是炮口初速,o就是炮口角度,g是重力加速度。 这是个未考虑空气阻力的理论公式,是火炮射程的理论基准。 下一个公式,是用三角测量的方式测距的,比瞭望手用人眼估计的准。 再下面这个表格,就是射表,需多次实验得出,便於在战场上快速瞄准射击。” 海战炮击,因为船身隨海浪摇摆,且船只还在不断移动,用科学计算的意义並不大,更多还是靠经验射击。 而陆地炮战,因为有稳定的地面做平台,公式、射表用处就很大了。 就比方说“弹道高度”,没有这一条,谁敢在友军背后开火?万一把友军脑袋轰掉了怎么办?林浅將公式和表格的意义解释了一番,然后道:“三哥,这两个公式,就是炮兵的“秘籍』,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但绝不能將此示人。 至於测算射表,不是一朝一夕的能做到的,你可以一边练兵,一边去做。” 雷三响將这张纸郑重地收起来:“俺记住了。” 林浅道:“三哥,你不是总骂杜总兵轻敌误进吗,望你能以之为鑑,做个好总兵。” 雷三响心头一震,缓缓起身拱手,语气坚定:“俺明白了,俺一定会做出个样子,给姓杜的,还有俺爹娘、兄长看看。” 林浅微笑:“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腊月初,趁著商队尚未离港,陈蛟迅速办了两场婚宴。 南澳这场尤其热闹,灌酒之凶,毫不逊於林浅成婚之时。 婚宴结束后不久,商队装好货物,向会安航行。 此行就只有三艘鯨船和五艘福船出行,六艘亚哈特船护航,船队规模极大缩减,然而总货运量比上次去会安港增长了23%。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因大明局势恶化,加上在郑主、阮主两方都有利益。 所以林浅对白清吩咐,商队此行以和平贸易为主,大量採购柚木,同时在下龙湾建立商馆,试验製作焦炭。 就当自己是纯粹的商队,不要招惹郑主、阮主势力。 至於武器贸易。 现在新军的武器订单,卜加劳铸炮厂已经忙不过来,就別说生產猴版武器卖到交趾了。 腊月下旬,林浅又去视察了一次新旗舰的进度。 目前船体框架已静置完毕,干船坞中,新旗舰像一只腐烂殆尽,只剩脊椎肋骨的鯨鱼。 下一阶段,就是铺设船壳板和甲板梁。 在这一步完工前,船体框架会由许多临时的木条固定,看起来就如同脚手架和绳索。 根据白浪仔平户的战报,以及对荷兰日本商馆工作人员的审讯结果来看。 松克对白清的武力威胁,並非毫无根据。 单纯仿製亚哈特船,是无法应付荷兰人的。 亚哈特船在荷兰舰队体系中只是末级,他们有更大吨位的大型盖伦船,被称为“归国大船”。根据字面也可知,这种船是用来跑巴达维亚和鹿特丹航线的。 虽是商船之用,可也能加装火炮,充当战舰。 荷兰人在几次衝突之中,没有派出“归国大船”,说白了,还是短视的商人心態作祟。 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是纯粹的股份公司,一切为利润服务。 任何一场战爭发动之前,都首先考虑对利润影响。 即使出动归国大船,有打贏林浅的希望,他们也会出於利润考量而放弃。 可林浅不会蠢到把南澳岛的安全,寄托在荷兰人不会来攻打上。 这也是林浅重视新旗舰的原因,一旦新旗舰建成,南澳岛就有了自產大型战舰的能力,往后腰杆子就更硬了。 这正是应了钱老的那句话:“手上没有剑,和有剑不用,不是一回事。” 东南亚的潜在敌人,除了荷兰人外,还有西班牙人。 作为曾经的日不落帝国,西班牙的荣光还没完全消退。 它在马尼拉的海军实力依然非常强大。 现在的欧洲正在进行三十年战爭,马尼拉的贸易利润是西班牙王室军费的重要支柱。 放弃马尼拉,几乎等同放弃西班牙在欧洲的地位。 因此,面对林浅劫掠大帆船,以及荷兰人威胁,西班牙人才会继续向马尼拉派驻海军。 不同於荷兰,老牌帝国西班牙是奉行大炮巨舰主义的,其盖伦船的火力、吨位基本都是世界之最。凭四百吨级的亚哈特船,迎战千吨级的大型盖伦船,无异於以卵击石。 这也是林浅不主动前往马尼拉贸易的重要原因。 当下时点,靠海军硬拚,確实打不过,一旦商队开往马尼拉,安全是无法保证的。 总而言之,不论是国內,还是国际,局势都非常复杂。 林浅只求目前的诡异平衡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至少要撑到陆军成型。 最好撑到新旗舰服役。 当然,能撑到大型战舰集群下水,就更好了。 临近年关,叶蓁刚出月子不久,身体还在恢復,不宜走动。 而叶向高又想看曾孙子。 於是,林浅便將叶向高一家人请来南澳岛过年。 这於大明礼制,肯定是不合的,可南澳岛是林浅大本营,也不怕被人说什么閒话。 况且林浅未来要做的事,最好有叶向高支持,要提前把统战做好。 此行南澳,叶向高拖家带口,又有女眷,不便坐鹰船,改乘一艘福船而来。 尾舱中,叶向高正拿著一张纸,怔怔出神,不时唉声嘆气。 其妻子俞氏埋怨道:“马上见曾孙子了,嘆什么气,等见了蓁儿,可不许这样!” 叶向高长嘆一声:“唉!建奴攻李朝了……这是我大明藩属,又是稚绳三方布置策的关键一环,还是皮岛毛文龙的后援,一旦李朝被攻下,恐怕日后再想牵制建奴,就难……” 叶向高说著將那张纸扣在桌上,只见其是双面刊印,背面正印著《南澳时报》四个楷体大字。这份周刊与邸报的更新日期一致,但时效比邸报快得多,而且印刷精美,价格还非常低廉,是以一经发售,便在八闽风靡,甚至在浙南、粤东也有刊印。 叶向高手里的拿的这份,正是上船前刚买的,没想到头版头条,就是个坏消息…… 天启五年腊月初三,建奴努尔哈赤命皇太极领兵三万,进攻李朝。 大军势如破竹,几天时间就破了朝鲜边城,兵锋直指平壤。 唇亡齿寒之际,蓟辽督师在干什么? 忙著给魏忠贤修第八座生祠…… 袁崇焕屡屡上奏,请求出兵袭击建奴后方,缓解李朝压力,均被留中,奏摺石沉大海。 以上这些,不全是邸报內容。 有部分是《南澳时报》驻京师“记者”採访“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而得知的。 这部分透露內容,因不是朝廷官方消息,真实性存疑,因此在报纸上单独標註出来,供读者“酌情参考”。 叶向高毕竞有官场故旧,消息渠道很多,两相印证之下,也知道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回想復州大捷时,韃子溃不成军,辽东將星云集,大明何等风光。 怎料短短两年半后,事態急转直下,以至於斯。 当年的气吞万里如虎,收復辽东的宏图伟业,终究是黄粱一梦吗? 面对满目疮痍的天下,怎能不心生悲痛? 就连去看曾孙子的好心情,也被这噩耗衝散了。 叶向高起身,在船舱中来回踱步,有一身劲力,无处发泄。 俞氏道:“別走了,船都被你走的晃起来了。” 叶向高停步,想说些什么,终究张口发出一声长嘆:“唉!” 俞氏劝慰:“你看福州现在,百姓安居,商贾云集,吏治清明,我听说汀州那边,现在正严剿山贼呢,山贼一灭,福建海陆就都太平了,这不是很好吗?” 叶向高冷哼:“妇人之见!” 俞氏眉毛一竖:“我妇人之见?那好,等到了岛上,你別来看曾孙子。別让我们妇人,搅扰叶阁老的高见!” 叶向高气的一甩袖子:“莫名其妙。”隨即推门出了船舱。 俞氏学著叶向高腔调小声道:“哎“莫名其妙。老傢伙,处江湖之远,还忧其君起来了,范文正公都没你操心的多。” 突然,叶向高又返回船舱。 “怎么,这么快就消气了?”俞氏揶揄道。 叶向高一把抓起报纸:“我来拿这个。” 叶向高出门后,俞氏嘀咕道:“越老气性越大,你才莫名其妙!” 叶向高走到甲板上,今日天气晴朗,海水碧蓝,可风不小,报纸在风中乱舞,根本看不清。叶向高便下到两个孙子的船舱。 叶益蕃、叶益蓀二人见祖父进来,起身行礼。 叶向高让二人坐下,坐在凳子上,继续看报。 只见邸报內容结束后,便是福建本地的一些新闻,比方哪里治理山贼,哪里治理洪水,哪里又通了路,哪里修了水利之类。 大多是正面新闻,看著就令人心情舒畅。 在本地新闻间还夹杂著一些gg,比如“南澳债券”的介绍,还有厦门船厂售船业务等。 叶向高读罢,哼了一声,嘀咕道:“粗鄙!” 在本地新闻之后,则是大段的评论文章。 这些就不仅是《南澳时报》编辑和记者写的了,很多都是向士子们徵稿而来。 每期《南澳时报》下,都有徵集稿件的gg,每篇中稿,都有二两到二十两不等的润笔费。这笔钱对贫寒士人,可谓是笔巨款。 而报纸这个平台,又契合士大夫们发文立说之需。 是以每期投稿极多,文章质量也愈发上乘,甚至常有妙文,引得叶向高也讚嘆连连。 当然,其上也有不少半白半古,文词粗鄙之言,叶向高一般都略过不看。 叶向高简单瀏览了下,这期报纸的文章,七成都是痛骂魏忠贤的。 其言辞之辛辣,语义之直接,简直令人暗暗心惊。 甚至本期文章中,还出现从批评魏忠贤到批评整个朝政乃至大明朝的趋势。 比如批评採珠弊政,制度僵化的。 批评藩王是財政蠹虫、与民爭利、骄奢淫逸、道德沦丧的。 批评程朱理学禁錮人心,提倡个性解放、工商皆本、西学东渐的。 叶向高又是一声嘆气,从这些文章中,他也能大概地感受出,林浅想做什么。 放五年、十年前,他肯定会义正言辞地怒斥林浅,要教导他忠君爱国。 可现在,叶向高本人也迷茫了。 这天下,究竞是朱家的天下,还是魏家的天下? 忠君,到底忠的是哪个君? 东林十二殉难君子中,有哪个不是朝廷忠良,又哪个有好下场了? 若是一死,能换来皇上幡然悔悟,大明国泰民安,也值了。 可事实是,十二君子之死,换来了阉党权势更盛,百姓民怨沸腾,宦官隔绝內外,朝局全面倾颓。值此非常之时,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该如何上不负天恩,下不负黎庶? 就连叶向高自己也答不出。 叶向高將报纸翻面,咦了一声。 这面有一片新文章,主题还是怒骂魏忠贤,並无什么新意,可胜在文笔奇佳,四六句格律严谨,对仗工整,一看就知作者学问不错。 再看其行文,锋芒毕露,情绪激动,恨不得写尽魏忠贤之丑態,显然作者还很年轻,不懂藏拙。如此辛辣批驳,很容易受阉党记恨,针对报復。 叶向高便看了眼作者姓名,写为“滋兰”。 叶向高暗暗点头,好在是笔名,不易被人查到。 他便接著往下看,可渐渐心中觉出不对来,“滋兰”二字,似乎意有所指啊…… 他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眼两个孙子。 只见叶益蓀正看向他,见祖父目光射来,心虚的避开眼神。 叶向高心下恍然,沉声道:“蓀儿,许久未考教你功课,笔力倒是见长啊。” 叶益蓀嘿嘿傻笑:“祖父,你怎么看出来的?” 叶向高冷哼一声,伸手在“滋兰”上点了点:“滋通益,兰与蓀均为芳草,你笔名起的,是生怕別人瞧不出来吗?” 叶益蓀陪笑半天,而后道:“魏阉乱政,孙儿也是仗义执言。” “那也不能如此鲁莽!” “祖父放心,在报上发文骂魏阉的多了,追查不到孙儿,况且追查到了又能怎样,有姐夫在,厂卫的狗爪子伸不到福建来。” “你!”叶向高气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放到以往,他会让叶益蓀把心思用到求学正道上,早日考取功名。 可他自己都致仕了,拿仕途说教,难免说服力不足。 况且现在朝政如此灰暗,科举入仕后,到底要不要投靠阉党? 投靠了,失了气节。 不投靠,丟了性命。 两头受堵,还不如留在福建做个乡绅。 面对这种数百年未有之变局,叶向高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教,只得不咸不淡的道:“往后写文章,用语圆滑些,笔名也改了去,叫桌子、凳子,也比什么滋兰强。” 叶益蓀大喜,起身拱手道:“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而后,叶益蓀又嬉皮笑脸道:“祖父,日前大哥送的那方安徽歙砚,用的还顺手吗?” 叶向高不知道孙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慎重答道:“温润如玉,叩之无声,纹理如画,是方好砚。”叶益蓀从箱子中,取出一木盒,送给叶向高道:“这是孙儿的一点心意,还请祖父收下。”叶向高將之打开,还未看清,便已闻到扑鼻墨香,只见盒中躺了一块徽墨,两根手指大小,上书“程君房”三字,此人是做墨名家,一块这样的大小的墨,能卖一两银子,极为珍贵。 叶向高闻了闻那墨的味道,正喜不自胜,突然想到,之前叶益蕃送的安徽歙砚也价值不菲,钱是哪来的? 叶益蕃见瞒不住了,起身拱手,歉然道:“祖父,那报上文章,我也写过了……不过祖父放心,没有胡言乱语,都是批驳权阉乱政的中正之言。” 说罢,叶益蕃在怀中取出一份《南澳时报》,正是一个月前的一份,用的笔名是“采某”,也是一样愚蠢的拆字笔名。 这篇文章写的中正平和,四平八稳。 叶向高当时草草瀏览,没太在意。 他突然想到一事:“不对,以你二人文采,纵使拿不到二十两润笔费,也应有十两,剩下的银子干什么了?” 十两银子,对林浅来说,可能也就是个钢蹦,掉床缝里都懒得捡。 但对叶家这种清廉官宦人家来说,不算小钱了。 叶益蕃、叶益蓀二人尚未成家,哪来的这种用钱的地方? 二人在叶向高逼问之下,吞吞吐吐半天,才承认,除却给家人买的礼物外,剩下的都买了“南澳债券”了。 第210章 会安港的肾上腺素 叶益蕃道:“妹丈为人廉洁,治军严谨,不喝兵血,不吃空餉,不收贿赂。 一心为百姓做事,不惜散尽家財,虽坐拥海贸之利,仍需举债度日,如此高义,实令孙儿钦佩。我和二弟的一点閒財,留之无用,便都买了“南澳债券』,也算是为妹丈分忧。” 叶益蓀道:“正是如此!姐夫为人仗义,寧肯登报借债,也不愿向我们姻亲开口。 我和大哥便商量著,乾脆买“南澳债券』,帮扶姐夫,同时也不让姐夫失了脸面。 祖父,这事你责罚我和大哥可以,但到了南澳,可万万不能张扬,让姐夫知道了。” 叶向高没好气道:“如何为人处事,老夫还用你教?” “是。”叶益蓀乖乖站好。 片刻后,叶向高伸手道:“那个什么债券,拿来看看。” 二人从床头柜子中,各拿出几张纸,递给叶向高。 只见这债券是印在桑穰纸上的,黑红双色、双面印刷,印字清晰,花纹繁复。 债券中间写著“一两”字样,边上小字写著债券规则,还款日期,利率等。 二人债券加起来,足有十两银子之多。 叶向高看了债券上小字一眼,念道:“半年利,1分银。” 叶益蓀义正言辞道:“我和大哥买这个可不是奔著获利去的,我们都商量好了,即便到期,我们也不兑换。” 叶向高的眉头舒展开,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自己的两个孙子,虽说行事鲁莽,锋芒外露了些,心思总归是好的。 叶向高沉声道:“这个债券去何处买?” “漳州、泉州、福州……基本有报社的地方,都有债券发行处,想来南澳岛上也是有的……不过,这些债券规矩上写明了,没到期之前不能赎回.……” 叶向高道:“谁要你们去赎回了?等上了南澳岛,你们得空也帮老夫去买些吧。” 两兄弟对视一眼,叶益蓀喜道:“如此,孙儿就替姐夫多谢了。” 叶向高將债券还给二人,叮嘱道:“咱家买债券的事,到了岛上不许张扬,到了林府,也不许对府上的情况肆意打探。” 叶益蓀拍著胸口道:“爷爷放心,我们不是小孩了。” 叶益蕃拱手道:“孙儿知道了。” 叶向高起身,回了娓楼。 俞氏见他进来,语气生硬的说道:“甲板风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叶向高:“咱们这趟过来,带了多少银子?” 俞氏道:“府上帐目都是秦氏管著,怎么,出什么事了?” 叶向高在桌前坐下道:“正好,把她还有叶衡都叫来,我有事要说。” 俞氏唤嬤嬤把儿媳、孙女叫来。 片刻二人推门入舰楼內,行礼。 叶向高问道:“此行船上带了多少银子?” “听说南澳岛上花销不菲,咱们又拖家带口,所以儿媳这次带的多些,有五十多两。” “分出一半,去买“南澳债券』吧,咱们在岛上就节省些。”叶向高说著,取出报纸,放在桌上,把南澳债券的事情讲了。 末了,又像叮嘱孙子时一样,叮嘱二人到了岛上不要瞎说瞎打听。 秦氏道:“公公放心,上岛之后,儿媳便差人去买。” 俞氏神色担忧:“只买二十多两,不知够不够,咱们住在林府,原也用不到许多银钱,不妨多买些吧。叶向高摇头道:“子渊是个心细敏锐的性子,咱们上岛后,花销太拮据,反倒会让他瞧出端倪。要多买些,可以等过完上元节,回了福清再说。” “嗯,老爷考虑的妥当。”俞氏赞同道。 一天后,叶家福船在南澳后江湾码头靠港。 林浅带著叶蓁和奴僕们亲到码头迎接。 双方打过招呼后,俞氏看著叶蓁埋怨道:“刚出月子,就往外跑,也不好好养著些。” 叶蓁笑道:“什么刚出月子,孙女都出月子一个月了,再在家里闷著,憋也要憋死了。” 俞氏急道:“呸呸呸!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走,回去看宝贝曾孙去。” 后江湾码头离林府,也就四五里路,林浅平日走著也就到了。 不过叶家都是贵客,还是特意准备了车驾。 此时长辈、女眷们都上了车,而大小舅子还站在原地。 林浅道:“请上车吧?” 看最新完整章节,就上速读谷 叶益蕃道:“听闻贵府离得並不远,我兄弟二人便步行前去吧,也好看看沿途风光。” 他二人怀里揣著秦氏给的二十五两银子,身上带著任务,自然要单独行动。 林浅不疑有他,便吩咐耿武,留几个亲卫护卫,隨后回府了。 叶向高等人一到林府,便迫不及待地见曾孙子。 叶蓁对下人道:“让奶娘把元哥儿抱来。” 片刻后,下人把孩子抱来,俞氏笑得合不拢嘴,连道:“哎呦,好啊,好得很啊,又白又胖,虎头虎脑的,真是好。” 叶向高喜道:“我叶家有后了。” 秦氏小声提醒:“公公,这孩子姓林。” 叶向高道:“那也是我叶家的骨血。” 叶向高和俞氏轮流抱孩子,正不亦乐乎。 秦氏走到叶蓁身边,在她浑身打量,见女儿不仅没瘦,反而气色不错,这才放心。 眾人逗弄孩子,一直到午饭时。 林府饭菜向来精致,再加又有贵客到访,做的就更用心,堪称盛宴。 叶家眾人不动声色的对视,心里对林府举债度日,却还对他们如此招待,有些感动。 午饭后,大小舅子从外返回,面对母亲询问的眼神,微微点头。 在林浅看来,二人只是瞎溜达,错过了午饭,让厨房单独给二人准备。 大年三十。 南澳岛上庆祝活动分外热烈,各种鞭炮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让人几乎听不见彼此说话声。年夜饭,林浅让厨房按福州口味做,佛跳墙、太平燕、甜稞、红糟鸡、全头鰱、红蛹蒸粉丝等样样不落。 火锅、饺子也上,主打一个品类均衡。 除却正房主家外,同样的年夜饭,下人们、亲卫们都有一份。 年夜饭,自然要大家都吃才热闹,没有主家吃,让下人、亲卫们干看著的道理。 况且府上的,都是林浅亲近之人,表面功夫只能换来表面忠诚,想要安稳长久,最重要的就是以真心相待。 老爷做久了,就不把手下当人看,那是万万不行的。 想不被下人勒脖子,就不能学嘉靖皇帝。 当然,这么做也有弊端,那就是下人轮班吃年夜饭,导致伺候的人手不太足,府上有些手忙脚乱。好在亲卫们执行的是军规,轮班守卫,也能保证府邸安全,这就够了。 林浅的宽和,自然是大对叶向高脾气,可看著府上人手不足的样子,又让他解读出了不同的含义。几次犹豫著想要劝说,考虑到今日是过年,没有开口。 吃过年夜饭后,一家人守岁,大小舅子和叶衡忙著放鞭炮。 叶蓁则和母亲、祖母饮茶聊天。 无事的下人、亲卫们,则看纸牌、耍骨牌、打双陆。 叶向高左右无事,见林浅府上,有一副琉璃围棋,便拿出几枚棋子在手中把玩。 只见棋子有数百枚,大小、厚薄、重量、色泽几乎一致,透过灯光,可见棋子中,还有零星气泡,略带青绿杂色,品相不算完美。 可这已是极为难得。 传言明初太祖第十子“鲁荒王”朱檀,生前就有一副琉璃围棋,堪称稀世珍宝,极其珍贵,死后陪葬。没想到在林浅府上,就有一副略逊於鲁荒王的琉璃围棋,就这么隨意的摆在花厅角落积灰。林浅到底缺不缺钱,一时倒让叶向高拿不准了。 “这副棋子是玻璃厂做的,工艺还不成熟,只能做出这等劣品,让祖父见笑了。”林浅在一旁道。玻璃生產工艺的原理並不复杂,就是热沙子。 难的是找合適的纯碱植物灰、纯净石英砂,控制植物灰和石英砂的比例,控制烧制温度,製作澄清剂等从知道原理到能烧制能用的玻璃,要跨越艰巨的技术细节。 就像知道蒸汽机原理就是烧开水,发电原理就是切割磁感线一样,从知道到能用,可以说难如登天。这也是林浅给澳门玻璃匠开出天价工资的原因。 可惜,这时代欧洲人把玻璃製作技艺看的极严,可以买到玻璃製品,但想挖掘技术人才,门都没有。林浅只能拨款自建玻璃厂,摸索著做。 这副围棋,就是玻璃厂的產物,在大明人眼里,这是堪比玉石和翡翠的琉璃! 在林浅眼中,这东西还不如玻璃珠,一文不值。 当然,林浅也不打算售卖这东西,因为市场极其狭小。 王爷们为琉璃付费,是因为这东西稀有,而不是因为琉璃本身有多了不起。 这就和少有人会买人工钻石,来当钻戒是一个道理。 叶向高看了看手中棋子,暗想:“这样也算劣品吗?况且烧制琉璃需要马牙石,南澳岛有出產此等矿物?” 他知道林浅路子多,也懒得再想。 叶向高酷爱下棋,见到琉璃围棋时,便忍不住了,拉著林浅道:“也罢,我们手谈一局如何?”林浅:“啊?我不会啊。” 叶向高抓起一把棋子,在棋盘上摆放,口中道:“无妨,我们先从九路下起,老夫教你,围棋很简单,只要这样,四面一围,就能吃,吃得多,就能贏,就这么简单,来吧。” 相比全盘,九路围棋注重计算而不注重布局,是以林浅上手很快,被叶向高屠杀了十几盘后,渐渐也能打的有来有回。 在博弈与焰火之中,世界悄然踏入天启六年。 会安港,大年夜的节日氛围极端浓厚,鞭炮放的比广州城还响。 光是看满大街的鞭炮和走街串巷拜年的人,绝无人能猜到此地在大明境外。 会安的节日庆典如此隆重,除却闽商极多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郑和船队”回来了,而且是带著宝船而来。 去年冬天,林浅为应对李旦袭击,没有让船队到访会安,使得当年会安的贸易量大减。 即使没有郑主水师围困,会安商人们也过得十分悽惨。 好在,今年船队回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宝船带来的大明货物,短时间內溢满了会安街头。 无论是瓷器、药材、纸笔、书籍,还是铜器、铁锅、雨伞、草蓆,亦或是茶叶、柿饼、酱菜咸菜。郑和商队一到,通通全都降价,引发商人、百姓的疯狂抢购。 在所有货物中,尤以土糖、瓷器二者最为惊人。 赤嵌、麻豆社一带经陈蛟夫妇治理,现已有甘蔗田两万余亩,年產白糖两万五千余担,还有红糖、土糖。 根据会安、平户两地的糖类贸易原则,土糖、红糖都往会安销售。 这一趟光是卖糖,就赚了十万两银子! 硬生生让会安每担糖价,降了两钱。 和平户的生丝不同,土糖是正儿八经的大宗商品,市场极大,价格很难受零星交易影响。 糖价下跌,就说明“郑和船队”几乎事实上垄断会安外部土糖贸易了。 对会安百姓来说,糖价下跌是好事。 郑和船队靠岸的这段时间,家家户户都变得甜蜜起来。 与此同时,整个会安的欧洲商人,在为另一种商品疯狂,那就是青花瓷器。 在欧洲,这种產自东方的青花瓷,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克拉克瓷”。 1604年荷兰人劫持了葡萄牙商船“克拉克號”,其上运载的青花瓷在阿姆斯特丹拍卖会上亮相时,引发巨大轰动,由此“克拉克瓷”成了青花瓷的代称。 郑和商队运来的这批青花瓷,都是漳州窑口產的,纯为外销,花纹、器型全都是按欧洲人喜好设计。荷兰人利用商业手段,將克拉克瓷定义为面向中產与富裕市民的奢侈品,兼具投资、社交、消费、时尚的商品属性。 此举在最大化市场的同时,確保了利润最大化。 可以说,买到就是赚到。 是以会安的欧洲商人开始疯抢这批克拉克瓷。 抢来抢去,欧洲商人们发现不对劲了,市场上的瓷器就像无穷无尽一般,根本买不完! 此行郑和船队带来的青花瓷,足有近三十万件,货量堪比三艘“克拉克號”。 对欧洲人来说,克拉克瓷买到就是赚到,对林浅和漳州窑口的商人来说,又何尝不是? 利益驱动之下,漳州窑口卯足了劲烧,窑工们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的干。 窑口火焰,几乎全年不熄,若非有东寧木炭厂供应原料,漳州不知道有多少个山头要被烧光。百姓常开玩笑,说漳州府的天气,都被窑口烧热了几分。 在郑和商队的倾销之下,会安瓷器採购,从比拚收购速度,成了比拚资本雄厚程度。 简单来说,谁的本钱多,谁就能买的多。 贏家毫无疑问是荷兰人。 隨著海量银子回流,吕周、何赛开始在会安扫货。 首先就是柚木,市面上几乎全部的阴乾柚木,都被买空。 其次是胡椒、冰糖、犀角象牙等贸易货物,都是按何赛的舱位计算购买。 因商队载重巨大,即便这些贸易品是有计划购买,也几乎达成了买空的效果。 不过,资本家对利润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何赛看著因船舱塞满,而不得不放弃的货物,仍觉是巨大的浪费。 他不止一次地下到鯨船货舱,指导船员如何往特角旮旯里装填货物。 这种指导,常以船员苦著脸求饶说:“再塞船非沉了不可!”而结束。 阮主宫廷中的陈文定,前年因受了吕周指点,兴建柚木厂。 结果去年,郑和船队没来,囤积的柚木几乎一片也没卖出去,遭人嘲笑了一整年。 今年算是彻底翻身,全部柚木被买空,身家暴涨,以至在阮主宫廷中,走路都昂首挺胸起来。总而言之,郑和船队的到来,就跟给广南国打了五针肾上腺素一样,会安港这个心臟被刺激的玩命泵血。 白银、香料、柚木、瓷器在不同人种,不同船舶之间快速流动,频繁换手,活力十足。 而所有人中,最难受的,当属英国人维克託了。 他前年凭藉给阮主建船、炮的许诺,获得了一处商馆,算是让英国人在会安港站稳脚跟。 本以为能自此杀入东南亚,与荷兰、西班牙等国有同台竞技的资格。 然而现实太过残酷了。 维克托引以为傲的技术和阴谋,在巨额资本面前,就是笑话。 面对三十万件的克拉克瓷,就算没有荷兰人抢,放手给维克託买,他也只能买五六万件。 原因只有一个一没钱! 资本的匱乏,不仅是维克托的枷锁,更是他所属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整个斯图亚特王朝,乃至整个英国的恐怖诅咒。 此时的英国,先王詹姆斯一世刚去世不久,国家正从伊莉莎白一世的荣光中快步走出。 因美洲白银流入,王室挥霍无度等多重原因,处在一个財政匱乏,通货膨胀严重,社会矛盾尖锐的尷尬处境中。 查理一世刚一即位,便议会便关於税收问题,產生了激烈的对抗。 简单来说其国內的种种矛盾,都是围绕著英镑展开的。 所以王室才会支持东印度公司向东南亚探索,企图在香料、瓷器贸易上分一杯羹。 可以说,现在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对黄金、白银、商品的渴求,比德古拉对鲜血的渴求还要强烈一百倍。而现在,看到如山一般的贸易品摆在眼前,维克托却因资本有限吃不下去,还要眼睁睁看著竞爭对手荷兰人大吃特吃。 这真比一刀宰了维克托还要难受。 如果在欧洲,哪怕是在英国东印度公司有势力的印度西海岸,维克托都会毫不犹豫的向公司高层申请。哪怕抢,也要把这批货抢来。 然而这里是会安港,大明珍宝船队的势力范围。 明人的商船只有八艘,护航战舰竟有六艘,看守的比西班牙珍宝船队还严,根本打不过。 在经歷了数个不眠之夜后,维克托痛定思痛,决定与大明人合作。 “合作”只是个好听的词,维克托手上什么底牌都没有,这种所谓的合作,说白了就是投降。在英国人的认知中,明朝非常重视朝贡体系。 只要能给利益,给大明当藩属国,维克托认为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於是,大年初三。 福建商馆中,白清、吕周等,正与来访的闽商閒聊,忽听门房来报,一个英吉利番人提著礼物,前来“拜年”。 眾人都感莫名其妙。 白清看向吕周:“你认识?” 吕周摇头,又看向周围闽商,大家都是一脸茫然。 白清道:“把老何叫上,看看这个英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后,门房请维克托入內,见眾闽商都打量他,便放下礼物,用刚学的蹩脚闽南语拱手道:“诸位父老乡亲,新年好。” 眾人看他口音、礼法都不伦不类,不免感到好笑。 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也没对他为难,纷纷拱手还礼,请他坐下。 维克托知道大明人讲话含蓄委婉,也迎合著刻意瞎扯,不入正题。 这样一来,在场眾人就更不懂维克托所来何事。 此时何赛已从府外返回,见维克托满口伦敦腔,鄙夷的嘀咕道:“又一个异教徒!” 白清令何赛与维克托沟通,才算明白了此人来意。 商討许久后,白清道:“与英吉利合作与否,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你去见舵公吧。” “舵公?”维克托茫然重复,心想:“大明的统治者,不是称皇帝吗?其次的官职称总督,舵公是个什么职位?” 白清解释了一番。 维克托为难道:“往东北方航行,那还要等三四个月的季风呢。” 白清神秘一笑:“等风倒也不必,就是你人要吃些苦头。” 上元节清晨。 总镇府中,林浅正与家人吃汤圆。 染秋进来,塞给林浅一份公文,低声道:“爷,门房收到一份鹰船急递。” 林浅放下筷子打开公文,通读一遍后,笑道:“染秋,替我准备好茶。” “好。” 林浅补充道:“再准备白糖、牛乳、纱布,一併端到正厅去。” 这话一出,眾人奇怪的看著他。 准备好茶,是为招待客人,这很正常。 而准备白糖之类的,那是要做什么?世上有谁喝茶要加糖的吗? 这不是糟蹋茶叶吗? 第211章 英式下午茶 片刻后,染秋来报茶叶、白糖、牛乳已准备好了。 林浅起身,向叶向高告罪,前往正厅。 叶向高满心好奇,叫来白蔻:“你去看看子渊怎么制茶的。” “好嘞。”白蔻应了一声,便走去正厅。 此时维克托还没到,林浅正指挥下人做茶,他抄起把茶叶,见顏色嫩绿、淡绿相间,叶片捲曲,问道:“这什么茶叶?” 染秋道:“武夷松萝茶,今年的新茶,名贵著呢。” “没有红茶吗?” “红茶?老爷是说红色茶汤的茶吗?”染秋有些疑惑。 林浅对茶兴趣寥寥,也说不上来红茶、绿茶在工艺上有何区別,只知后世的英国人更喜欢红茶而已。“罢了先用这个。”林浅道。 既然染秋都不知道红茶,想来这个时代,红茶加工工艺还没成熟,先用绿茶开拓市场也是可以的。林浅要来一个茶盏,將纱布铺在杯底,倒上茶叶,倒半盏水冲开,泡的差不多了,在纱布四角一提,將茶叶完整取出。 白蔻讚嘆道:“哇!这个取茶叶的法子好。” 染秋则不以为然,茶盏本身也有挡茶叶的功能,而且观察叶片在茶汤中的舒展也是饮茶意趣之一,嫌麻烦就取出,叫別人看见了,难免要说焚琴煮鹤、不通风雅了。 “牛乳。”林浅一伸手,染秋將牛乳递上。 只见林浅將牛乳加入茶中,又加了两勺白糖。 染秋满脸狐疑神色。 白蔻则一脸期待。 搅拌均匀后,林浅將茶盏递给白蔻:“尝尝。” 白蔻尝了一口,眼神都明亮起来,道:“真好喝!不烫,也不涩,甜丝丝的。” 林浅微微一笑,又让染秋尝了。 她眉头微皱道:“確实好入口,可……这还算是茶吗?” 林浅道:“只要茶叶能卖得出去,这东西叫什么都行。染秋你学著这个样子,等客人来了,就端上一杯,茶汤要乾净,不能有一点茶叶沫。白蔻你找些名贵茶盏来,等客人上门,就摆出来让他选。”“是。”两个侍女应声去了。 会安港与南澳岛距离两千四百多里。 鹰船疾驰之下,五六天便到。 不过白清十分谨慎,考虑到鹰船的百慕达帆需要保密,南澳岛的水文、炮台等最好也別让番人看见。便全程给维克托蒙著眼睛,连吃饭、如厕都不解开眼罩,让他摸索著自己来。 是以航程虽不长,也令他痛苦万分,等终於摘下眼罩,眼睛被强光刺激,久久难以睁开。 待终於適应光线,他已被人架著到了林府前。 一路忐忑的到了正厅,见主位上,正有个大明人面带笑意的望著他。 林浅打量来人。 此人一头金色及肩长发,留著山羊鬍,外著棕色精纺羊毛外套,內搭红色绣花马甲,下著及膝马裤、长筒袜、带扣皮鞋。 穿著打扮有种伊莉莎白时代尚未褪去,巴洛克时代尚未到来的彆扭之感。 与电影里,英国东印度公司官员的经典形象有相似之处,又处处不同。 另外,还有电影拍摄不出的一点,就是此人气味极大,是种体味混合香水味的刺鼻味道。 林浅心下暗想:“难怪外国使臣覲见皇帝之前要沐浴更衣,原来不是瞎摆谱的。” 林浅客气地请他坐下。 然后按排练好的,白蔻端著一个托盘出来,请他挑选茶杯。 维克托见托盘上,摆了十余只茶盏,个个花纹、器型都不相同,青花、五彩、素三彩、米黄釉应有尽有。 维克托一时看花了眼,他原以为“克拉克瓷”已是大明瓷器中的极品。 没想到还是见识浅薄了,这一托盘上,每种瓷器都精美绝伦,放在欧洲都是顶级的奢侈品。心下不免感嘆这一趟是来对了,一路的苦没有白吃。 见维克托看著杯子出神,白蔻低声提醒:“请贵客选个茶盏。” 林浅以英语翻译了一遍,维克托这才明白,选了个他最熟悉的青花茶盏。 过了一会,下人將奶茶端上。 维克托喝了一口,顿时惊道:“这……这是什么?” 林浅本想说“tea』,考虑到这个单词,恐怕还没创造出来,便改口道:“我们叫“茶』。”隨后,林浅讲述了一番喝茶的好处,文化、社交方面的价值等。 把维克托听得心旷神怡,只是他此行的目的是合作,而非採购货物。 就算他有足够的本钱,也只会採购瓷器,而不会採购欧洲尚无市场的茶叶。 培养消费习惯是个很漫长的事,从茶叶1650年传入英国,到英国下午茶文化兴起,足足用了接近两百年。 今天在英国人心中种下一颗茶文化的种子,对林浅来说就够了。 聊完茶叶后,维克托切入正题:“舵公阁下,我此次前来,是代表英国东印度公司,与贵方缔结盟约的我们在东南亚有共同的利益,广南国。同时,也有共同的敌人,荷兰人。 我们双方有非常广泛的合作基础。 或者,我说的直白一些,英国东印度公司愿意听候您的差遣。甚至英格兰王国成为大明的藩属国,也可以探討。 只需要阁下,让渡一丁点贸易利益。” “嗬嗬。”林浅笑著放下茶盏,心想这英国佬为了利益,真是什么谎话都敢扯。 什么共同利益、共同的敌人。 什么让英国做大明的藩属国。 都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说白了,一点实际利益都拿不出,敢情是空手套白狼来的。 不过对林浅来说,英国人的身份,倒是层很好的保护色。 他正缺一个代理人去搞军售,顺便搅合郑主阮主,没想到维克托自己就送上门了。 若论充当搅屎棍,恐怕英国人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了。 只是在提议之前,林浅还得敲打下这个英国人,於是悠悠道:“我听闻英国和荷兰都是新教国家吧?你们在打击哈布斯堡王朝的战事上,不是盟友吗?” 维克托颇感意外,片刻后才道:“看来阁下对欧洲局势非常熟悉,这令我非常敬佩。不过还请允许我为阁下,做一些小小的补充。” 说是小小的补充,其实是一则长篇大论。 因为目前欧洲战爭之局势,比大明党爭的复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这场被后世称为“三十年战爭”的大战,是从1618年开打,现在是1626年,已经打八年了。起因是新教与天主教的宗教之爭,从神圣罗马帝国爆发。 渐渐整个欧洲的主要国家都被牵扯进来。 大家的参战口號都是宗教,但实际上全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和地盘。 比方说,法国是天主教国家,但为了肢解哈布斯堡王朝,也加入了新教一方。 又比如,英国是新教国家,但为得西班牙的支持,也曾做出过与其联姻的努力。 简单来说,交战的大致可分为两方: 哈布斯堡王朝一方,內含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以及部分诸侯。 反哈布斯堡王朝的一方,有荷兰、法国、丹麦、瑞典等,这一方可以说是各怀鬼胎,各打各的,其联盟之鬆散程度,与酥脆掉渣的烧饼有的一拚。 英国作为欧洲岛国,其核心利益,可以说是千百年不变,还是离岸平衡、光荣孤立的那一套。最好各参战国全都打的国力衰微,英国人便高兴了。 经维克托这么一解释,英国人还真的和林浅的利益相符。 ……就在两年前,荷兰人在安汶岛,残忍地处决了十名英国人,非法没收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馆,这场屠杀,我们可一直记著呢!” 维克托咬牙切齿地说道。 “为表合作诚意,我还可以向阁下透露一条免费的情报。 西班牙人派驻了五艘大型战舰赶赴东南亚,专门保护马尼拉。” “这事我已知道了。” “那荷兰人的应对,不知道阁下是否清楚?”维克托神秘笑道。 林浅示意他继续讲。 维克托道:“荷兰总督科恩远征澳门的惨败,西班牙人在香料群岛巡航,以及会安贸易的鼎盛,这三件事狠狠刺激了十七人董事会,决定向巴达维亚大量增兵。 据称是一支九条大船的舰队,不是亚哈特船那种武装商船,而是更强的盖伦战舰。” 刺激荷兰人的三件事,或直接或间接的都与林浅有关,荷兰人会增兵原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他刚刚拔掉了荷兰在平户的商馆,与荷兰人的仇进一步加深,想必与荷兰人的武装衝突不会少。有英国人做情报间谍,也是个助力。 “现在的英国国王是谁?”林浅问道。 “是伟大的詹姆斯一世,阁下。” “王储呢?” “是查理王子,加冕后,应当被称作查理一世。” 其实查理一世已於去年加冕,只是消息尚未传到英国东印度公司。 “嗬。”林浅一声轻笑,让维克托摸不著头脑。 查理一世是有名的断头国王,其在位期间,英国社会矛盾尖锐、复杂,远不是靠钱和军事胜利就能解决的,最终一定会爆发內战。 內战使得英国遭到极大破坏,同时克伦威尔上台后的英国同样是外强中乾,其本人去世后,英国还將继续混乱到1660年。 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的英国人也是完美盟友。 不会出现打压下去其他欧洲势力,又让英国人做大的情况。 一念及此,林浅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维克托大喜过望,心臟砰砰直跳,压抑著狂喜道:“尊贵的舵公阁下,我谦卑的祈求一个与大明直接建立贸易的机会,请允许我们的商船在贵港停靠。” “不行。”林浅乾脆拒绝,南澳岛目前是军事、科技重地,不可能让英国人肆意上岛。 而允许其去月港,也相当於给了英国人窥探南澳岛的机会。 维克托心中一沉,正要爭辩。 却听林浅道:“我允许你们去澳门贸易,同时铸炮厂的武器,也可以对你们售卖,相信英国人有能力通过军火创造利润的。” 维克托心情过山车一般,顿感激动万分,军火的贸易利润可不比瓷器低,而且在郑阮对峙的背景下,凭藉他阮主宫廷顾问的身份,变现极快,正可快速积累资本。 .……可我听闻,澳门是葡萄牙人的势力,他们名义上也是哈布斯堡王朝治下……”维克托为难道。“是吗?”林浅意味深长地笑道,“回程时,你不妨亲自去看看。” 说罢,林浅起身画饼道:“如果一切顺利,未来,我们还能扩大合作范围,发展出军事、技术合作,也说不定。” 维克托激动万分,连声应道:“是,是。舵公阁下放心,英格兰民族的勇气和信誉举世皆知,英国人从不会令人失望!” 林浅已走到后院,还能听到维克托的声音传来:“……我永远是阁下最勤劳的信使,最忠诚的贸易伙伴,您將得到回报,海量利润的回报!” 维克托喊完后,只觉浑身充满了干劲,他已迫不及待去澳门看看了。 然而他刚转身,便被下人叫住:“尊客请留步,这是舵公吩咐赠予尊客的。” 维克托转身一看,是一整套青花瓷茶具,其中就有他用过的那个杯子,已洗净放在盒中,一同送的还有十斤茶叶。 维克托连连道谢,心中对东方贵族的奢华气度佩服万分。 他提著礼物,回到港口,还没等看清港口样子,眼睛已被蒙上。 蒙眼的水手道:“对不住了,咱们这就回会安,您再忍忍。” 维克托道:“不,咱们去澳门!” 两日后,维克托抵达澳门港。 因林浅对平户贸易的垄断,澳门的贸易地位已大不如前,大部分的贸易品,也是用於转销欧洲各国的。维克托直奔卜加劳铸炮厂,与军火一比,这些常规商品都失去了吸引力。 守卫炮厂的士兵,检查了林浅签发的命令,允许维克托入內。 维克托找到管事,说明来意。 管事笑道:“这边请。” 隨即將维克托带到仓库角落,把手搭在一门火炮上道:“就是这些。” 管事拍了拍手头的火炮:“这一门,十二磅塞壬炮,铸铁製成,最大射程五百步。 这一门,九磅炮隼炮,铸铁製,射程四百步。 这一门……” 维克托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道葡萄牙工匠技术差到这份上了吗? 四五百步的射程,也配叫炮? 他凑近观看,只见那炮管很薄,炮身粗糙,炮身上半个標识也没有。 这东西也配叫炮?这明明是个大號火枪! 维克托又看了眼旁边,炮弹没什么问题,也是铸铁浇的,就是坑坑洼洼多些。 倒是定装药分量少的惊人,只有正常的装药量的一半多。 也难怪这炮的射程只有五百步,装药量根本就不够。 当然,鑑於其炮身如此之薄,正常装药肯定炸膛。 “这个十二磅炮一门多少钱?”维克托问道。 “良心价,一门八百两。”管事真诚地说道。 这个价格对一个正常十二磅炮来说,已算便宜。 只是对这等性能减半的炮来说,无异於天价。 维克托又看了眼其他型號的火炮和火枪,都是缺斤短两的路数。 他指了指仓库另一侧,那边並排放著十余门炮,看大小是三磅野战炮,青铜材质,失蜡法工艺铸造,表面光滑,一眼看上去,就比这批残次品要精良得多。 管事笑道:“那批炮有人订了。” “哦。”维克托点点头,很知趣地没有再问。 “客人对这些枪炮不满意?” 维克托摇摇头:“不,我对性能很满意,只是外表要好看一些,最好再印一些华丽的纹饰。”公司的目的是利润,没人想把阮主培养成一个地区强权。 这些“猴版”武器拿来自保足够了,大家都皆大欢喜。 只是英国人深諳商品包装的精髓,性能差不要紧,只要外表好,就能骗阮主宫廷掏钱。 管事搓著手笑道:“这简单。” 维克托道:“六磅炮,先订购十门。” 上元节后,叶向高一家准备返程。 可在岛上待了大半个月,叶向高对南澳岛也有了些许情感。 他不愿参与造反,可也做不到对林浅的“財政危机”视若无睹。 据白蔻说,上元节那天,林浅为向上门客人推销茶叶,才迫不得已,想出了茶叶、牛乳加白糖的法子。白蔻送完茶具,本来还想偷听后面的谈话,被叶向高派叶衡把人揪回来了。 林浅在正厅会客,毫不避人,如此坦荡。 叶向高又岂能做这种墙角偷听的小人之举。 身为南澳副总兵,掌一省实权,財政吃紧之时,寧可屈尊降贵去亲自卖茶叶,也不肯向百姓伸手,不愿盘剥商贾,不对官员索贿。 这是何等的廉洁? 若大明官员里,有三成林浅这种干吏、廉吏,天下之事何至倾颓? 这半个月中,林府上下吃穿用度,不说奢靡,也是顶级,好似並无財政危机一般。 连叶向高也险些被骗过去了,现在想来全是林浅顾念亲情,不愿让姻亲担心。 单是这份情义,就让叶向高自觉不能置身事外。 是以这晚,叶向高藉口下棋,拉著林浅入房间。 林浅的棋艺进步很快,现在已和叶向高下十三路围棋了。 叶向高一边下棋,一边旁敲侧击地找话头。 然而十三路围棋难度大大增加,林浅专心致志地思考落子,压根没想叶向高是不是有什么潜台词。搞得叶向高说了半天,林浅全无反应。 终於,叶向高把棋子一撂道:“不下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林浅心下凛然,暗想:“叶阁老人脉通达,福建兵力调度的事情,果然瞒不住他。” 便嘆口气道:“孙婿也是无奈之举。” 叶向高见此,还以为话说重了,语气缓了几分道:“你既娶了蓁儿,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事直说就是,老夫也好帮衬。” “啊?”林浅颇感诧异。 叶向高道:“说吧,府上亏空了多少银子?老夫府上有些余財,不知能不能填补得上。” “亏空?”林浅深感莫名其妙。 叶向高冷哼一声,从怀中拿出报纸来,指了指上面的“南澳债券”gg。 “都登报举债了,以为老夫看不到吗?” 林浅哭笑不得:“这批债券本意是聚集民间閒散资本,维持政府信用,不是缺钱才发的。”“那茶叶?” “茶叶是为了培养英国人的消费习惯,为了给以后出口做准备。” 见叶向高愣在当场,林浅灵机一动,借坡下驴道:““债券』二字取得实在不好,还是叫“银元券』吧,多谢祖父赐教。” 中国人自古以来,都是不喜欢“债”字的,“国债”这种东西在现代没问题,在大明发行的多了,绝对会引起百姓恐慌。 一样的东西,换个名字,百姓的接受程度,就会大大提升。 叶向高反应过来道:“想赚老夫帮你出谋划策,可没那么容易。” 看到林浅似要起身,叶向高道:“別来三顾茅庐这套。” 林浅从身下取出一枚黑棋,笑道:“只是捡棋子。” 叶向高一面放不下忠君爱国,一面又放不下宝贝孙女、曾孙,同时放不下福建百姓,可谓是又拧巴又纠结。 要是林浅求他出山,定然不会应允。 可连求他帮忙的姿態都没有,反倒让叶向高自觉被小瞧,忍不住提点道:“老夫在岛上半月,瞧著南澳诸將大多都未成家?” “確实,军情忙碌,我手下又……”林浅突然住嘴,脸上神色一变。 隨即起身,长揖一礼道:“多谢祖父指点!” 叶向高以手抚须,笑而不语,暗想:“不错,这份敏感聪慧,倒是成大事者该有的样子。”同时又不免感慨:“若皇帝有子渊一半聪慧……不,不用聪慧,哪怕只是听劝,天下也断不至於成这个样子。” 当晚,林浅运动完后,对叶蓁道:“你在福清、南澳,认不认识待嫁的女子?要家事清白简单,品性贤良,相貌端正的。” 叶蓁轻捶他手臂,打趣道:“叫你说的,这些女子倒如物件似的……我认识不少,怎么了?”“只是想到,咱俩成婚已有两年,除大哥外,別的兄弟们还都没著没落,未免不太讲义气。”林浅说的轻鬆,实际帮兄弟们成家远不是为了义气这么简单。 经叶向高提醒,林浅才惊觉,隨著势力稳步发展,手下兄弟、將领们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现在尚不觉如何,日后地盘扩大,吸纳乡绅、官僚进入势力,定然会有人用婚姻与林浅的兄弟、將领们联络结亲。 到时手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连成一片,队伍的內部凝聚力和林浅的绝对权威,就要不稳了。而且成婚之后,家属都留在南澳岛上,大家心里有了牵绊,便於稳定军心,巩固战斗力。 再加上,帮人张罗婚事,还是收买人心的一件大善事,被林浅撮合成功的,一辈子都会念他的好。是以,林浅不仅要帮兄弟、將领们张罗亲事,还要帮中基层军官张罗,更要帮亲卫乃至於普通士兵张罗。 对士兵们来说,这是体现林浅家长式关怀,塑造仁慈领袖形象的绝佳机会。 可以说,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林浅忙於军务、商务、政务,反把这种大事忘记了,著实大大不该。 亏得叶向高提醒及时。 想到这里,林浅看向叶蓁,然后狠狠亲了一口。 这个老婆真是娶对了。 第212章 海疯狗来了 从正月廿一到二月底,南澳岛都在进行大规模的相亲。 南澳岛女性不足,相亲会就开到漳州、泉州、福州去。 当然,受礼教限制,在岸上就不能女方亲自相看,只能由媒人居中联络。 是以这段时间以来,福建的媒婆生意大火。 南澳岛上,几乎每天都有喜宴,敲锣打鼓,整日不息。 这年代压根没有自由恋爱,连男女见面都做不到,只要门当户对,品行相貌得当,经人说合,就能成亲,效率高的很。 加上有叶蓁精挑细选文人家庭的女子,个个是品貌端正、贤良淑德。 林浅的好兄弟们、將领手下们,就这样全都找到归宿。 搞的近期林浅喜宴一场接一场,参加个不停。 入三月,晚春,南澳岛的暖风中都夹杂著杜鹃花香。 书房中,林浅正审阅最新一期《南澳时报》的清样。 目前他手下文人太少,宣传口的活,还得自己把关才行。 林浅著重看了下评论文章,见没有问题,便签了个“准”,正准备放在一旁。 余光扫到头版头条,写的是李朝战况。 自天启五年腊月皇太极攻李朝以来,建奴一路势如破竹,势不可挡,二月初,將李朝王室围困南汉山城。 双方签订城下之盟。 约定大金为兄,李朝为弟。 同时李朝断绝与大明的宗藩关係,断绝对毛文龙的陆上支持。 还要开放互市,缴纳岁幣,进贡战马等等。 以上这些,大略是邸报的內容,细节则是鹰船亲付江华岛探查得知。 冬日天寒,登州以北海面常有封冻,是以等晚春冰化之后,最新战情才刊登於报。 想来叶向高看到此消息,又不知该如何嘆气了。 今年北方酷寒,辽东粮食奇缺,本该饿死不少建奴,结果拿下李朝,建奴不仅缓了过来,还大大削弱了毛文龙。 更可怕的是,据歷史记载,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应当孤注一掷进攻寧远,然后被袁崇焕以火炮重创才是。 然而阴差阳错,皇太极在建奴中地位飆升,已影响了战局,化努尔哈赤的一记昏招为杀招了。反观大明,袁崇焕不得寧远之战建功,恐怕日后难以升官。 而阎鸣泰生祠修得得当,又有吹捧魏忠贤的“民心依归,即天心向顺”的厚脸皮之语,恐怕还能干得长久。 此消彼长之间,反倒令建奴愈强,大明愈弱,世事变化,当真难料。 天下大势,果非一战、一役所能扭转。 又因冬日天寒,渤海海面封冻,船只难行。 所以得到皇太极入侵李朝的消息,林浅就算有心帮扶,也无能为力。 况且以李朝与建奴距离,大明国力、政策等综合考量,李朝被建奴征服,是迟早的事。 林浅帮得了一次两次,不可能次次都帮。 林浅叫来手下,把报纸清样给书坊送去。 报纸这东西最重时效,歷来都是批完便流转,丝毫不会耽误。 下一份是厦门船厂的公文,又有六艘鯨船下水。 同时船厂也遇到了新的困难,就是木料不足。 前后九艘鯨船还有数艘亚哈特船,已將之前的南澳、东寧、月港、福州积攒的大料消耗一空了。想再造新船,要么就等新一批大料的自然阴乾,要么就得去买去抢。 而大明官方船厂因造船业萎缩,不会主动囤料,都是依据造船任务,临时从官方渠道调配新材,就算去抢也抢不到。 买大型木料也基本不可能,大明的商品经济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 整个大明,拥有现成乾燥木料的,只可能是如月港一样,造船业和商业都很活跃的城市。 比如,广州。 广州自古就是造船中心,粤西盛產“铁力木”,以之建造的广船,坚固程度远胜福船。 同时因朝贡贸易和走私的盛行,此地也有不少木料集散。 林浅原本准备用体制內的手段,將广东收入囊中。 奈何有个又臭又硬的胡应台坐镇,林浅的势力半点也渗透不进去。 加上现在魏忠贤愈发做大,放眼望去,整个大明朝明面上只剩林浅一个眼中钉了。 现在形势已非常明朗,一旦与大明开战,林浅必先克广东。 欲下广东,则必要陆军。 雷三响操练的新式陆军训练半年还没到,还没作战能力。 所以,当下,只能蛰伏。 好在没有大料,不能造鯨船,剩下的小料,造福船是没问题的。 跑远洋的船再多,也需要小船在各港之间短途驳运。 林浅写好批示,拿起下一份公文。 这是雷三响写的,匯报新军的训练情况。 自打林浅以杜总兵旧事激励他后,雷三响就像变了一个人般,对训练之事极其上心。 连带著文化素养都有提高,公文上白字和错字减少,连字跡都好看不少。 据雷三响说,三十门三磅炮已於三月初运抵分水关,他正一面训练炮兵,一面派人研製射表。另外,新军已完成队列、口令训练,现在著重训练射击。 至於战术队形则使用大明版古斯塔夫方阵,一个队正管一百五十人,排成十排,採用“轮替射击”。说白了就是第一排射完了,退到最后一排装弹,第二排射击,以此类推。 目的就是能最大限度发挥火力优势,保持火力密度。 这是排队枪毙、西班牙大方阵、鸳鸯阵、车阵等战术中的一种折中方案。 从时代上来说,也与现在这个时点最为接近。 为了制定现在的战术队形,雷三响可谓绞尽脑汁,把一切其他方式都尝试过了。 比如,为什么用轮替射击,不用三段击? 因为经测试发现,火绳枪装填缓慢,难以维持三段击节奏,而且蹲下装填,容易让士兵操作失误把火药引燃。 再比如,为什么以队正做基层指挥,不用把总? 是因为反向行进轮射法,需要大量口令,一百五十人基本是靠吼发布命令,能听到的极限了。除这些抉择以外,很多细节问题也极多,比如士兵站得密了,容易被战友火绳影响。 站得宽鬆了,队形又太薄弱,命令传播不到,也容易被敌人衝垮。 还有步炮配合的问题,安营行军的问题,隨行补给的问题。 林林总总,杂七杂八,一大堆事。 这其中,有部分林浅可以解决,比如给火绳枪加装套筒式刺刀,这对枪口结构的精度要求很高,但只要花银子就能造出,可以大大加强火绳枪兵的近战能力。 但很多林浅都解决不了,就比如研发燧发枪。 燧发枪的枪机需要精密小型金属零件的锻造、切削、组装,大明铁匠和卜加劳铸炮厂的匠人,都没有这种能力。 而且大明缺乏优良燧石,云贵四川燧石开採运输困难,长江中下游的燧石大多分布在河床中不便拣选,福建、广东燧石分布的极为零星。 而且以上所有燧石,击发率都非常低。 其击发率和电视剧里常见古代火刀火石一样,打个十来次,才能著一次火。 在战场环境中,击发率不到20%的燧发枪,可能还没有长矛好用。 是以装备燧发枪,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技术进步没有捷径,只能不断试错,一种种石料去试,试完了大明燧石,再试周边国家的燧石。若实在找不到合適燧石,最终只能向英国人进口。 不过燧发枪不是新军最迫切的问题,在公文上,雷三响提出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马匹不足。牛、骡可以运輜重,运火炮速度太慢,哪怕新军不建立骑兵,火炮也得由马拖运。 三磅炮作为野战炮,如果不能和步兵同步机动,就失去了野战的意义。 因火炮在战场上的决定性作用,解决火炮机动能力问题,可能比发明刺刀更重要。 好在马匹容易解决,林浅早已想好了获取之处。 林浅在公文上批示,让雷三响加紧操练,快速令新军形成战斗力,最迟五月,就要进行首战。新军的马,需要新军亲自去抢! 四月下旬,商队从会安返回。 据估算,此行贸易收入为六十万两,加上平户商馆这段时间缓慢变现的收入,减去平户贸易货物採购支出等,公帐帐面结余一百余万两。 赚的多,花的也多,陆军军餉、弹药火炮的支出一扣,財政盈余很快就会掉到一百万两以下了。面对这种情况,今夏必须再增加对平户的贸易额。 直接派出六条鯨船,总货运量比去年还多一千多担。 货物中,生丝减少,成品丝绸占比大幅提升,同时白糖、冰糖占比也急剧飆升。 安排完贸易事项后,林浅道:“商队在平户商馆卸货后,空出的船装载草料,开到济州岛去。”“是!”商队眾人拱手答道。 五月初,济州岛阴雨不绝,中午湿热,早晚阴冷。 岛上放眼望去,全是红松、毛竹,几乎连朵像样的花也不开。 岛上动物更是稀少,除了漫山遍野间的济州马,只有野兔、老鼠,连个大些的野味都没有。自天启元年以来,济州岛上天灾不断,官府盘剥不止,岛上民不聊生,百姓纷纷外逃。 这又逼著官府进一步管束、盘剥,恶性循环。 也因此,岛上民眾生活得极为悽惨贫困,与大明珠民几乎无异。 就连岛上士族、官员的生活,也只能算凑合得下去,远称不上体面。 作为大金国济州岛总督的杨六、杨七兄弟,初时还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官职,喜不自胜,过了几个月,才惊觉自己只是被放逐在此而已。 他二人原本是李旦手下,天启四年跟著跑去攻打福州,结果遭南澳水师迎头痛击。 混战之中,二人带部下向北逃窜,被南澳水师一路追杀,手下船只死伤殆尽,好不容易逃得一命。李旦既败,二人也断了回平户的后路。 漂泊海上,举目茫然。 二人做惯了杀人放火的营生,就这么从良,还不如一刀抹了脖子来的痛快。 可举目四顾,天下却无一处容身之地。 杨七提议下南洋,投靠荷兰人,且不说外海风高浪险,补给不足,九死一生。 光是南下要经过南澳水师防区,就令人心惊胆战。 火帆营数次与南澳水师交手,次次惨败,尤以这次最惨,几乎全军覆没。 他二人实在是怕了。 是以只能北上,北边有三股势力,分別是大明、李朝和大金。 大明最恨海寇,他二人只剩破船一艘,手下二十余人,去大明不叫招安,叫自投罗网。 李朝国力衰微,而且奉明朝为宗主,也是一样道貌岸然。 是以兄弟二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投靠大金。 彼时復州之战刚过去一年多,大金被南澳水师揍得满地找牙,復仇情绪高涨,想尽办法组建水师。是以二人一到,便受到热情招待。 可得知二人只有一条船,且只有虎蹲炮后,大金使者立马变了脸色。 好在兄弟二人粗通些造船技术,帮大金国造船,保住性命。 后来又在柳河之战中献策,以沉船堵塞柳河河口,俘虏了明军觉华岛水师,得到皇太极褒奖,给二人升了官,留在军中听用。 天启四年十月,二人通过朝鲜海商,无意间得知平户出现了一场巨大变故。 大量武士破產,浪人数量激增,不少人正准备南下,去做荷兰人的僱佣兵。 杨氏兄弟又对皇太极献策,招募浪人听用。 大金財力有限,且並不信任浪人,皇太极本不应允,可一打听价格,便心动了。 实在是物美价廉。 据朝鲜海商说,平户闹了一个叫“丝织第九天魔”的大妖怪,为祸四方。 不少武士为抵御妖怪,变卖家產,一无所有,迫於生计,不得不低价出卖武力。 这狗屁故事前言不搭后语,但好歹是为便宜的武力找到了藉口。 於是皇太极下令,组建了一支三百余人的浪人军团。 大金诸將中,没有通晓倭语的,是以统帅浪人的重担,就交到了两兄弟身上。 亏得李朝军队孱弱,浪人为两兄弟立下不少战功。 大金与李朝签订城下之盟后,两兄弟就被封了济州岛总督的官职,浪人军团也被安排到了岛上。临行之前,皇太极还对他兄弟二人道:“辽东经年苦战,战马损耗颇大,渐已入不敷出。 济州岛自大元时起,便是產马之地。 此番攻克李朝,恐其只是表面恭顺,实则阳奉阴违,故派你二人总督济州岛。 一来替我大金监督马政,二来防备明军偷袭。 明军水师厉害,而陆战积弱,你二人上岛后,要远离海岸,加强內陆城寨守备。 凭坚城、火銃配以浪人之勇,应能守住此岛。 待我大金铁骑入关之日,尔兄弟当记大功!” 彼时皇太极刚刚攻克李朝,在大金中声望如日中天,接任汗位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此等身份,许下“当记大功”这种承诺,著实令杨六、杨七热血沸腾。 可在岛上时间一久,二人才发觉,守岛当真是个苦差事。 兄弟俩名头是正副总督,实际还没有大明一个县太爷威风。 岛上除了济州马和少量柑橘,当真是什么都没有,连贿赂上岛取马的大金官吏,都做不到。这日傍晚。 杨七搬了凳子坐在城墙上,手持弹弓,一眼紧闭,隨后鬆手,石子射出。 “嗖啪!” “啊!” 石子正中一路过百姓的后背,打得他痛呼一声,双手本能地去捂伤口,却摸不到后背,只能维持个滑稽的姿势原地来回蹦跳。 “哈哈哈哈……”杨七开怀大笑,隨即他又捡起一枚石子,拉开弹弓。 嗖的一声,这一发真中那人小腿。 “还不快滚!”杨七笑骂道。 一旁济州城官府通译將这话翻译。 被打中的那人被骂的身子一抖,连连鞠躬,一瘸一拐的离去。 杨七所在之地,是济州城的西门,傍晚正是马倌从此门回家之际。 杨七正是卡准时机,守在此处。 马倌们工作极重,不敢耽误时间,没法绕路,只能硬著头皮过。 杨七张弹弓搭石子,百发百中,一时將路过马倌打得惨叫连连。 身旁的浪人有的称讚他打得准,有的则说弹弓没意思,要拿大竹弓。 一旁的李朝通译小心道:“各位爷,马倌都是贱胚子,打杀些本无妨,可各马场本就缺人手,伤得多了,难免……” “嗯?”杨七不满,將弹弓对准通译,正瞄著他眼睛,皮筋崩的笔直。 通译嚇得魂飞天外,赶忙低头,用手挡住脸,求饶道:“小人把竹弓给诸位爷取来。” “滚。”杨七笑著鬆开弹弓。 片刻后,通译拿著一柄竹弓和一袋箭矢登上城墙,將弓交给杨七。 那弓上长下短,通体长达七尺,典型的和弓制式。 杨七並不会用这种弓,拿过射了一箭,箭矢绵软无力,飞了十余步落在地上。 一旁浪人看得技痒,伸手要弓,然后又取了一只箭,去掉箭头。 张弓搭箭,瞄定鬆手,箭矢去若流星,正中二十步外一名马倌。 一箭正中马倌胸膛,马倌捂著胸口,满脸痛苦神色,却叫不出声来,片刻瘫倒在地,胸前猩红一片。周围浪人纷纷叫好,通译叫好之声尤其大。 这时一骑从城內驰来,浪人马上张弓搭箭,却被杨七拦下:“那是我哥!” 杨六骑马到近前,看了眼倒在一旁的马倌,喊道:“別玩了,贝勒爷派人来了。” “来了。” 杨七將弹弓往腰带上一插,跳下城墙,骑上自己的战马。 这城墙还没一丈高,以杨七的身手就如平地一般。 两兄弟並行向城北走去。 到得北门时,天色已经全暗,整个济州城中几乎一点火光都没,全靠月光照亮,仿若一座鬼城。北门外三里。 女真使者已等在此处许久,岛上屋舍残破,是以使者每次上岛,寧可住在船上也不入城。 两兄弟下马近前叩拜,口称:“给主子请安。” 女真使者笑道:“主子身体安康,只是二位尚未入旗,主子二字是叫不得的,得叫贝勒爷。”“是。”两兄弟应道。 杨七腹誹:“韃子臭规矩真多,上赶著做奴才还不行。” 女真使者指了指身后:“我这次来,是奉主子之命,再接一批战马的。” 杨六望向远处码头,隱约可见有十数道船灯,这些船大部分都是缴获自觉华岛水师,少部分是杨氏兄弟帮造。 杨六问道:“不知贝勒爷这次需要多少战马?” 女真使者道:“所有船,装满。” 杨六一惊,担忧地说道:“之前几趟,总计走了两千余匹战马,岛上剩下的已不多。 再这么外运,恐怕济州马恢復种群需要很久,会影响日后產出。” “嗬嗬,贝勒爷英明神武,自有决断,尔等听命照做就是。” 女真使者吩咐已毕,杨六邀请使者到城中暂歇,使者婉拒,转身返回码头。 望著使者背影,杨六只觉女真人虽对他们兄弟客气,可始终也不拿他们当自己人。 没办法,谁叫普天之下没有英主呢?凭他兄弟二人之能,也只能屈居荒岛之上,终日与马粪相伴。“哥,为啥贝勒爷马要得这么急?”杨七问道。 杨六望著码头道:“肯定又要打仗了,不知这次是打寧远,还是打蒙古。 况且……这也是防著南澳水师。 早些转移马匹,南澳水师万一打过来,也不至损失惨重。” 杨七啐道:“我当他皇太极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和咱们一样,也怕林浅!” “小心说话!”杨六担忧地看看左右,继而低声道:“韃子怕林浅,这也是你我兄弟的机会。等未来大金入了关,我们再向贝勒爷献策,自请联络南方的荷兰人,借荷兰人的水师夹击林浅。”杨七眼前一亮道:“好办法,哥,咱们还等什么入关啊?现在就去吧。” 杨六神色篤定:“笨啊,现在大金那点財力,招募些浪人都吃力,凭什么能让荷兰人有好脸色?放心吧,现在大金国力日益鼎盛,大明奸臣当道,苟延残喘,天下易主,是迟早的事。 你我兄弟翻身之日,很快要到了! 走,回去叫马倌起来,连夜准备马匹,莫要误了贝勒爷大事!” 兄弟並肩朝济州城走去,刚要翻身上马,却听身后传来轰隆隆一阵雷声。 杨七抬头看天,心道:“哪来的旱天雷,怎么跟放炮似的?” 却见身旁兄长已怔住了,嘴唇囁嚅:“来……来……” 杨七大感奇怪,回身一看,只见码头处已乱成一团,隱约冒起火光。 隨即远处海面上,点点红光亮起,轰隆如雷的炮击声传来。 码头又是一阵骚乱,一盏船灯炸上天空,打著旋落地,把栈桥点燃。 杨七如坠冰窟,回想起了闽江口边,被南澳水师追杀的那个下午。 有人从码头跑来,边跑边大声喊叫。 杨七定睛一看,正是那女真使者。 他已没了刚刚的雍容气度,满脸惊恐,手臂乱挥,大喊道:“快回城,海疯狗杀来了!” 第213章 新军的磨刀石 南澳水师临敌对战之时,从不吝惜火药消耗,一有机会,恨不得往死倾泻火力,就如疯狗咬住人不撒口一样。 復州之战时尤其如此,海峡里有海狼舰游弋屠戮,天元號还在往岸上金军大营放炮,即便金军已快死光了,炮火仍然不休。 自那之后,金军內部就给南澳水师上了个“尊號”,名曰“海疯狗”,满语叫“乌尔胡因达浑”。这本身是个蔑称,平日金军说起来,也是调侃、戏謔居多。 但当海疯狗亲至,標誌性的火炮声连绵不绝响起时,这个称呼立马就显露出凶残的一面。 此行大金水师是来运马的,兵员不多,船上也没有火炮。 火炮一响,所有人都回忆起长生岛之战的恐惧,毫不迟疑,立马弃船上岸。 女真使者奔跑极快,脸上惊恐已极。 杨七心道:“这帮女真人陆上驍勇无比,各个都能生吃敌人血肉,没想到面对林浅所部,竟比火帆营还要不堪,真是一物降一物。此处已超出火炮射程,不知道他们怕个什么劲。” 他神色淡然,朝天边望去,只见红光不断闪过,码头周围海面、土地如沸。 大金战舰如惊涛骇浪中的小舟,纷纷解体,支离破碎。 大火越烧越大,渐渐將整个码头栈桥笼罩其中,火苗腾起两三丈高,方圆一里被照得透亮,烧得星光都暗了下去。 这支船队几乎有大金水师一半的船只,就这么被南澳水师不费吹灰之力地灭了。 想必贝勒爷定要气得吐血了。 毕竟不是自己的船只,加上女真人狗眼看人低,杨七见船队被毁,心里全是幸灾乐祸。 “嗖轰!”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尖啸破空声,他右前方五十步距离,一个黑影骤然砸下,发出一声闷响,泥土像水一样,被砸的向四周泼洒。 黑影在地上弹起,又往前跳了很远才停下。 杨七心底一惊,没想到南澳水师,还真的往岸上放炮! 岸上才几个人,拿大炮打蚊子不成? 杨七心中咒骂不止,翻身上马,和兄长一同往济州城方向跑去。 杨六奔出几步,听得女真使者在后面咒骂,又调转马头,回身把女真使者拉上马背。 待入了北城门,码头处的炮声已经停了。 三人这才放下心,登上城墙,向码头边眺望。 只见墨蓝色天空和漆黑大地交接之处,隱隱有一线橘色火光。 “真是条疯狗!”女真使者狠狠咒骂。 “敢问尊使,现在该怎么办?”杨六问道。 女真使者反问:“岛上有多少兵丁?多少粮食?” “浪人三百余,李朝兵丁三百。粮食仅够两个月。”杨六面露焦急。 南澳水师不擅陆战,他们凭藉千余士兵,不怕水师登岛。 就怕被人围困孤岛,活活饿死。 女真使者看了眼城中,片刻后,语气森然问道:“济州岛共有多少百姓?” 杨六想了想回答:“算上马倌、农户、海女,六七千人差不多是有的……尊使,莫非是要去向百姓征粮?” 女真使者冷笑一声:“哪用征什么余粮?这些穷贱种不就是粮吗?” 杨六、杨七脸色一变。 女真使者嘆气道:“可惜这些人太穷,全是筋和骨头,吃起来没滋味,胜在都新鲜。 省著吃,撑个一年半载的不成问题,等海疯狗水粮耗尽,就该撤围了。” 这时,船队剩下的女真人才逃到近前。 杨六打开城门,放人进来。 使者略一点数,发现只回来了四十余人。 “其他人呢?”女真使者问道。 “都被炮轰死了。”有人颤声道,“海疯狗来的太快,大伙听到炮声才开始躲,已经晚了,好不容易逃到岸上,又被轰死了几个……” 女真使者默然无语,半晌后才道:“罢了,都去歇著。” 而后他又对杨氏兄弟道:“派人去岸边盯著,有什么动静,隨时知会。” “是。”杨六抱拳领命。 女真使者下了城墙,带著侍卫在城里逛了几圈,终於选中一个看起来没那么破败的屋舍,朝侍卫示意。侍卫衝进去,没过一会,便响起男女的惊呼声,片刻五个人被捉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有,显然是一家人,那男主人磕头求饶不止。 女真使者漠然一挥手,侍卫挥刀,五颗人头滚落,鲜血如泉,將周围泥土染的猩红。 女真使者坦然住进那家人的屋舍。 城墙上,杨氏兄弟交代手下布置城防,派人盯梢,然后各自回房,沉沉睡去。 清晨,天还不亮。 杨七便被手下叫起。 杨七睡得正熟,翻个身,闭眼骂道:“滚!” 手下急道:“林浅水师准备登陆了。” “啊?”杨七睁开眼睛,“来了多少人?” “估计有近千人,还有火炮!” “不可能!”杨七从床上起身,胡乱穿上衣服,大步往城墙上走,边走边道:“昨晚栈桥都被烧了,大船难以近岸,怎么可能这么快登陆!” 手下急道:“不知道,今早去看时就这样了……” 说话间,杨七已走到城墙上。 这里离岸边还有三四里远,好在地形平坦,又没树木遮挡。 登高眺望,可以遥见海上有七艘硕大的船影,如七头海兽。 岸边有一片阵地,黑压压如同乌云,显然是登陆的南澳水师。 女真使者怒斥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派人盯著吗?” 杨六道:“定是敌人昨晚趁夜色登陆,一时不查……” “蠢猪!”女真使者骂道。 杨六眼中,怒意一闪而过,低头不语。 杨七不服,说道:“登陆又怎样,派人前去袭击就是,海上林浅厉害,陆上我兄弟可不怕他。”女真使者冷冷看向他,片刻后,终於道:“怪不得南蛮子总打败仗,原是似你兄弟这样的蠢猪太多的缘故。” “你说什么?”杨七大怒,就要上前动手。 使者身边侍卫手按刀柄,站上前来。 女真使者指著海上大船道:“三国中渭河之战,曹操就是败於半渡而击之策,这在我们大金,连小孩子都知道,你当海疯狗不知?你当那几艘大船停在岸边,是摆设?” 杨七顿时偃旗息鼓,他热血上头,確实忘记南澳水师还有炮舰掩护的事情了。 可输人不输气势,杨七怒道:“那你说怎么办?” 女真使者思虑片刻道:“你们手下会骑马吗?” 杨六道:“弓马之道是武士立身之本,只是……济州马矮小,衝刺缓慢……” “住口吧。”女真使者满脸不屑,“我们女真人靠弓马骑射起家,什么马適合做战马,会没有你们两个海寇清楚?” 杨六咬牙:“是。” 女真使者道:“牧官呢?把牧官叫来。” 没人行动,杨七略带嘲讽道:“牧官就是尊使昨晚杀死的那位。” 女真使者怒道:“那把群头找来,群头死了找群副,群副死了找牧子!” “是。”杨六一拱手,命人快去。 半个时辰,济州城的几个群头便站在城墙上。 这些人全都皮肤黝黑,瘦小乾瘪,身体佝僂,神情猥琐,衣不蔽体,头上和下巴有白髮白须。一看就苦的不能再苦。 女真使者道:“找两百匹良马来,这几日粮食精饲、检查马蹄、准备鞍具、刷毛按摩,做好出战准备!新军在济州岛滩头整备一日。 次日清晨,士兵们吃饱睡足,精神饱满。 中军大帐中,雷三响正与千总、把总、队正议事,商討围城战术。 从他们启航时的情报来看,济州岛上本应只有数百李朝守军,新军攻下轻而易举。 可从女真俘虏口中得知,皇太极为应对南澳水师,特意往岛上加派了三百浪人驻守。 这样一来,新军的兵力优势就大大缩减。 加之新军刚刚训练成型,尚缺磨合,首次交战,就打这种硬仗,眾人心中都没底。 雷三响倒是胸有成竹,只因他手里攥著秘密武器,为此次进攻,他足足调来了二十门三磅野战炮。就算方阵不敌,凭火炮轰,也能把济州城给轰平。 大帐中,雷三响一挥手道:“直娘贼!辛苦练了半年多,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咱们杀倭寇去!”一声令下,新军开拔。 从海岸边到济州城下,总共只有四里,放在大明战场,这点路程根本都称不上行军。 只是军队首战,士兵格外紧张,走路快慢都有,队列参差不齐。 好在队正都是亲卫、老兵出身,连番喝令之下,阵型也能稳得住。 二十门三磅炮,由人力推著,缓缓走在队伍后面。 为迁就火炮以及维持阵型,行军速度很慢。 雷三响也不催促,一切以稳字当头,反正济州城就在那,城池是跑不掉的。 只要军队能安稳开抵城下,四里路走一天,雷三响都能接受。 太阳升至半空,济州岛上燥热起来,士兵渐渐出汗,好在今日晴朗,没有阴雨。 雷三响回身望去,只见海岸线已离得很远,估摸著已走出一里。 这个距离,炮舰也能打到,只是没有准头,容易误伤自己人。 再往前,就彻底脱离炮舰保护了。 雷三响看了看四周,只见周围全是草原和裸露岩石,地形一马平川,偶有零星的几颗树木,也不至遮挡视线。 雷三响对传令兵吩咐:“警惕侧翼。” 传令兵飞奔向队伍东西两端,给两个把总传令。 又走两里,太阳升至当空,岛上没有阴凉,升温很快,不少士兵已汗流浹背。 此地距济州城仅有一里之遥,只见其城头人头攒动,並无激烈反应。 雷三响令士兵就地扎寨,士兵精神一松,阵型散开,各自忙碌。 雷三响则到最前方,勘察济州城附近地形,选择合適的架炮位置。 就在这时,地面轻微颤动。 雷三响面色微变,停下脚步,俯下身子,耳贴地面,屏气凝神,果然听到马蹄震颤之声。 “结空心阵!”雷三响大喊道。 新军士兵半年间,练的最多的就是各类阵型,对结阵指令,已形成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应,闻言立刻赶赴所在位置。 在新军列阵之际,西方一处山脊后,一支骑兵窜了出来,马蹄声隆隆作响,阳光下带起三四丈高的烟空心方阵是专为对付骑兵设计,是为攻占济州岛临时加练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此时各队之间,队正正不断嘶吼发令。 “稳住!” “听清命令。” “都不许动!” 骑兵衝到二里距离,此时震动已非常明显,让人只觉脚掌酥麻,地面上石子微微蹦跳。 空心方阵西北侧翼的一处坡地,二十门三磅炮已架设完毕。 炮兵队正拿出射表对照,队副把测出的距离向他匯报。 片刻,队正道:“全装药,射角十度,装弹,准备点火!” 此时骑兵已冲入五百步內,令人心悸的剧烈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地面震颤与蹄声、金属碰撞声、骑兵吶喊声融为一体。 空心方阵周围沙砾震颤,震得脚踝以下发麻,大家脸上全是惊恐,不少新兵甚至哭了出来。“上刺刀!”雷三响沉声道,传令兵四散传令。 “上刺刀!”方阵中,响彻队正们的吼叫。 前排士兵一边哭著,一边抽出刺刀,往枪管上套,有人太过紧张,以至刺刀几次掉落在地,甚至有人割伤自己。 “轰!轰!轰……” 就在这时,西北侧的炮兵阵地发出雷鸣巨响,一排硝烟,从排列整齐的炮口中散出。 方阵右翼士兵,只听得头顶嗖嗖的破空声不断。 接著骑兵前进路上,大量泥土炸起,实心铁弹落地的闷响,如用巨大鼓槌砸向大地,一时將马蹄声都压了下去。 有数发炮弹直接射入骑兵群,顿时一阵骨断筋折的闷响传来,夹杂著战马的哀鸣和战马坠地的闷响。一股浓重血雾,从被炮弹撕出的裂痕中升起。 大部分炮弹虽未直接射中,可落在骑兵衝锋的侧面,在地面弹起,形成跳弹,又砸入骑兵阵中。血雾四起,混杂著泥土,成了一片红黄色沙尘。 死掉的战马尸体,还绊倒了后方骑兵,大队后面的人马一时间摔作一团。 场面惨烈至极。 “举枪!”队正们声嘶力竭地怒吼。 前排士兵已顾不上没装刺刀了,条件反射地將火枪举起,抵住肩头。 脸上已被泪水鼻涕糊满了,视野范围中全是一团模糊,双手双腿抖若筛糠,几乎要端不稳枪。倖存骑兵已从血雾之中衝出,战马催动到极致,如一个个狰狞修罗。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数不清来了来了多少骑兵,看不到敌军有多少死伤。 周围如雷马蹄声越发强烈,士兵们只觉天地之间,都是隆隆马蹄,仿若下一秒,就要被战马踏过。“放!”把总大声道,隨即队正大吼传令。 “拍啪啪……” 百余火绳枪齐发。 整个方阵的西侧,顿时被一排白色硝烟笼罩。 按训练队形,前排士兵蹲下,形成人肉拒马,第二排射击后依旧蹲下,从第三排开始轮替。方阵间有这一人宽的空隙,刚好让人侧身通过。 士兵们太过紧张,以至有人转身时摔倒,更有甚者被后方队友刺刀捅伤。 队伍一时乱作一团,队正连吼带骂,总算让士兵妥善归位。 “举枪! “放!” 转瞬间,又是一轮排枪齐射。 后排士兵没有长时间直面骑兵,心理压力小很多,是以回撤有序,没有太大混乱。 但相比训练时,还是慢得多了。 此时前排骑兵已衝到四十步內,就连队正头上都渗出汗水来。 “举枪!” “放!” 一轮排枪,骑兵前锋如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七八匹马身上绽开血花,栽倒在地,其上骑兵摔的骨断筋折,扬起满天烟尘。 “轰!轰!轰……” 此时炮兵阵地又一阵齐射。 跳弹落地又弹起,带出的烟道直接奔骑兵,如一只怪兽的狰狞利爪。 骑兵中又是一阵血雨。 烟尘、硝烟之中,根本看不清敌人死伤的惨状,只能听见战马灰律律的哀鸣。 一阵细密血雾隨风飘来,很快就將士兵们淋的满身是细小血珠。 血腥味之浓,连黑火药的硫磺味都盖不住。 十几个列兵一弯腰,当场就吐了出来。 队正怒吼:“不许停,举枪!” 几名前排士兵已吐的直不起腰来,在队正连打带骂下,强撑著挺直腰板,举枪,任由呕吐物从口中流到身上。 “放!” 一轮排枪射到血雾、烟尘、硝烟之中,前排士兵后撤。 下一排士兵上前,在队正近乎不间断的怒骂之中,后排士兵踩在前排的呕吐物上,机械地举枪,射击,再退到队列后。 整个方阵如一台水车,不停重复著举枪、射击。 战场上,烟尘、硝烟太大,队正们根本看不清还有多少敌人,他们也不用看清。 停火的命令没有下达,哪怕烟尘里只剩尸体了,他们也要不间断开枪。 此时马蹄声已愈来愈弱,方阵西侧的所有士兵都轮换著进行了两轮射击。 配合的越来越默契。 很多士兵鼻涕还没擦乾净,脸上满是泪痕,然而神色已变得漠然,毫无滯碍的举枪,开枪,轮换。雷三响见士兵如此,命令道:“停止射击。” “停止射击!”命令由传令兵向千总、把总、队正一级级传达。 终於,方阵巨兽的神经末梢收到指令,停止射击。 把总们聚拢伤兵,让队医上前医治。 西南风將沙尘渐渐吹散。 雷三响掏出望远镜,向战场看去,只见方阵前方五百步的方形范围內,横七竖八的额躺著几十具骑兵尸体,人马交叠,死状极惨。 再远些,还有五六十名浪人,正用双腿逃跑,想来是战马受了枪炮惊嚇,將他们甩下马。 更远处的天边,还有几十个骑兵逃跑的背影。 雷三响下令,队伍原地休整,安营扎寨,各队正检查士兵刺刀,如有刺刀丟失或是刺刀带血的,还有伤在背后的,通通查明严肃惩戒。 午后,营寨建好,千总將战况统计报来。 “稟总兵,此战毙敌四十九人,我军轻伤二十三人,重伤一人。”千总犹豫片刻补充道,“大多是友军刺刀划伤,还有扭伤、摔伤……重伤的那个,是点著了自己身上的火药。” “直娘贼!知道了。”雷三响骂了一声,挥手令千总退下。 这个战绩听著丟人,实则已很好了。 別说这是训练半年的新兵首次交战,就是辽东步卒,面对骑兵衝锋,能不逃跑,还能反击,已算悍勇。不过雷三响为防止士兵逃跑,也用了手段,那就是提早上刺刀,这样但凡后退的,就会撞到友军刺刀上这也是战后雷三响要追查背后有伤之人的原因。 总的来说,新军在骑兵衝锋之下,能保持轮替射击,仅一人引燃自己火药炸死,炮兵不至轰炸己方步兵,这已非常难得。 陆军和海军不一样,雷三响自己就当过神机营士兵,知道新兵上战场是什么德行。 在枪炮、马匹和残肢断臂中,哭鼻子、尿裤子,就是常事。 首战和一个兵以前如何,以后如何,基本没什么关係。 雷三响的父亲,刚上战场时,嚇得差点拉裤子里,寧可抱头蹲著等死,也不敢拿三眼銃还击,气的把总差点把他爹砍了。 结果萨尔滸之战时,他爹用三眼銃砸开了三个韃子兵的头盖骨,最后更是点著火药桶,和一个白甲兵同归於尽。 雷三响的兄长,比雷三响还要高一头,体貌也就比李魁奇稍逊,从小到大都是村霸,训练时一个顶俩,悍勇难当。 结果首战时,半步也迈不动,裤襠湿透,被同僚嘲笑了大半年。 萨尔滸山崖下,兄长为救雷三响,一人引走了一整队白甲兵,力战而死。 雷三响首战就更不堪,浑身无力,要父兄全程架著走。 现在如何? 成他娘的总兵了!! 当兵的胆气,是战场上练出来的。 是孬种,是狗熊,不能以首战评定。 经此一战,这一千人就不算新兵蛋子了,日后定是新军主力。 可惜的是,因结了方阵,只有一面士兵能射击,其他三面的士兵,只算上了半个战场。 不过好消息是,济州城还在。 从上午交战中,雷三响就看得出,济州城的士兵非常弱。 近两百骑兵,甚至冲不到新兵近前就被打垮,这简直是笑话。 如此弱的对手,正好来做新军磨刀石。 雷三响看向帐篷外的济州城,突然明白了舵公的苦心。 让新军来济州远不止是抢马这么简单,这也是让新军歷经血与火的首次试炼。 “来人。”雷三响大喊一声,“传俺命令,在济州城西北角高地布置火炮阵地,把老鼠轰出洞来!” 第214章 炮兵与济州马 午后,士兵吃过午饭。 炮兵阵地建设完毕,雷三响前往巡视。 只见在小坡之上,二十门火炮呈两列排开,坡顶高度几乎与济州城墙的高度一致。 火炮只需很小的仰角,就能直射到城墙顶端。 此时,炮兵队正在用跳眼测距测距法,粗略估计距离。 测量员从远处跑来,报上测量的数据。 炮兵队正拿起树枝,在地面上列公式计算,其所列正是林浅教的三角测量公式。 ac =(ab / sin(z0))* sin(zb) 公式的原理,就是设a点是炮兵阵地,c点是炮击目標。 选取临近a点的任意一点为b,构建一个三角形,测量出a,4b的角度,用三角形內角和为180的原理求出/c的角度,並测量出ab的距离。 代入公式计算,即可得出炮兵阵地距目標的精確距离。 这个法子只在攻击固定靶子时好用,像上午那样轰击来袭的骑兵,就没有缓慢计算的时间,要用更粗糙但计算更快的跳眼测距法。 为简便计算,测量员定的/b为90度,算出2c为34度。 sin(zb)就是1,sin(z)查表可知是0.5592。 这个三角函数表是林浅拜託徐光启做的,正弦、余弦、正切都有,角度精確到度,小数保留四位。原理就是泰勒级数进行展开计算,掌握原理並不难,难点在於计算量巨大。 好在林浅一不缺银子,二不缺算盘,由徐光启去教,挑些帐房先生去算,成表很快。 根据测量员的数据,队正列了半天公式,又用归除法打了半天算盘,终於算出结果,距目標为454.22步。 队正算火炮距离时,雷三响一直不声不响地站在后面,也拨弄算盘珠跟著算,只是他算的就慢多了。队正已求出结果,开始根据射表调整火炮装药量和仰角。 雷三响还没算出来。 待二十门火炮仰角调整完毕,炮兵队正向雷三响稟报时。 雷三响才算出结果……45.42步… 雷三响心里暗骂一句:“直娘贼,这拿刀枪的手,还真拨弄不了算盘珠子!” 隨即,他趁没人看见,飞速將算盘復位,沉声道:“咱们炮弹火药充足,给我往死了轰!”“是!”队正抱拳应道,走上阵地,大喊道:“放!” “轰轰轰!” 二十门三磅炮一轮齐射,惊天动地。 济州城西北城墙一阵巨响,被炮弹打得的砖石碎裂,烟尘四起。 三磅炮威力太小,即便是一丈高的矮城墙,也不可能轰塌,顶多是把外面墙砖打裂一些。 不过炮兵原本的攻击目標,就不是墙体。 只见大部分炮弹落在了城墙上面,形成跳弹,顺著西城墙,笔直向前轰击。 驻守城墙的浪人被炮弹穿糖葫芦一般透体而过,发出渗人惨叫。 红黄色的烟尘在城墙顶涌起。 三轮炮击之后,雷三响叫停,登上最高处,掏出望远镜,朝西城墙眺望,只见墙头青石砖,大量碎裂,浪人血肉淋漓的尸体铺了一地,近处的几具已不成人形,粗略估计死了二十余人。 侥倖活下的,也不敢再待在墙头,纷纷退到城內。 整个西城墙,都成了一段空墙。 这种火炮轰城头的战术,歷史上有个名字叫“跳弹射击法”,是欧洲军队为对付棱堡所创的。用於对付连火枪都少得可怜的济州城,实在是代差打击。 既然此战是练兵,自然不只是攻城这么简单,要把各种战法、战术都演练一遍才好。 这也是为日后攻广州城、南京城等高大、厚实的城墙做准备。 雷三响也不怕战术泄露,且不说岛上浪人、韃子通通都死定了。 就是有活著的,泄露出去又能怎样? 他们有火炮吗?有射表、三角测距吗?懂正弦余弦吗? 见跳弹射击法比预想的效果还好,雷三响下令,炮兵分兵,再轰击济州北面和东面的城墙。一个半时辰后,对北面城墙的轰击也已开始。 炮火轰击下,总有几发炮弹能精准地落在城头,下坠的角度、高度够刚刚好能形成跳弹。 即使下坠削弱大部分炮弹威力,可再弹起的实心铁蛋也不是血肉之躯能抵挡的。 凡是被炮弹擦中的,大多重伤,缺胳膊断腿,悽惨无比,其哀嚎声叠加在一起,反倒令其余浪人胆气大跌。 往往一发跳弹袭来,中炮死的不过两三人,逃下城的有十几人。 过不多时,整个北城的西城墙,就已完全空出来了。 黄昏时,北城墙东面也有炮击传来。 城中,女真使者和杨氏兄弟,亲眼见如同活物一样在城头蹦跳的炮弹,全都五雷轰顶一般,说不出话来。 身旁浪人道:“这一定是鬼神之力作果……” 女真使者艰难开口,问杨氏兄弟道:“这……这……这是什么战法?” 杨六:“不知道。” “你们二人不是和海疯狗打过吗?不知道?” 杨六道:“大金不是在復州也和南澳水师有交手吗?没见过这招吗?” 女真使者缓缓摇头,同时心道:“海疯狗竞然有这等操纵炮弹的神力……以往他在海上逞凶,倒也罢了,没想到陆上也这么强,若此人做了辽东经略,我大金还有活路吗?” 说话间,东侧城墙也有炮弹袭来,其上浪人有了前车之鑑,尽数从城墙上逃下。 亏得跑得快,才没死几个。 眼下三面城墙全都丟,南面是汉拿山,是一片崎嶇火山山地,不適合行军。 当真是坐困孤城。 眼看天色將暗,城墙无人防守,这和把命送出去又有何分別? 可明知上城墙就是当活靶子,就是再凶悍的浪人,也不愿送死。 杨七想了想发狠道:“我们让老百姓上城头!明军不是自詡仁义之师吗?定不会对百姓动手!”女真使者抚掌道:“好主意。” 说罢,他给手下传令,从城中抓来大量百姓,挑了些有家室的,送上城墙。 可刚上城墙,一连串炮声便响起。 炮弹在城墙上弹跳,溅起大量泥土。 青石砖被打得破碎,石子四处飞溅。 声势惊人,百姓纷纷往城下逃跑。 浪人们拿出武士刀,逼百姓往城墙上走。 百姓不敢在城墙上露头,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下跪磕头求活。 浪人们见威逼无效,凶性大发,拔刀杀人。 这些浪人久困岛上,本就心情抑鬱,又连遭大败,情绪更是压抑至极,见了血,就如鯊鱼闻见血腥,一个个都露出狰狞嘴脸,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刀就开始屠杀。 城內一时血流成河,男女老少的哭声和哀嚎声响彻天际。 黄昏,满天血云之下,百余只乌鸦在济州城上空盘旋。 城內惨叫声太大,连一里外的新军大营都听得见,不少士兵走出营帐朝城池方向眺望。 雷三响听到动静,走出帐篷,掏出望远镜一看,但见城內火光满天。 “怎么回事?”雷三响问道。 士兵道:“好像敌人发疯了。” 雷三响心中暗道:“难不成是啸营?” 这时,布置在汉拿山上的观察哨遣人来报:“稟总兵,城內倭寇正屠戮百姓。” “什么?”雷三响大吃一惊。 眼下这些人被困孤城,无处可去,无故屠戮百姓,当真疯了不成? 倭寇果然是一群畜生! 雷三响原地踱步,思虑再三。 新军巷战不是倭寇对手,再加上天色已黑,入城更是险之又险,况且城內的也不是大明百姓。於是下令道:“夜间加强戒备,守好各处城门。” 济州城的惨叫和火光,后半夜渐弱下去。 东城门趁夜色悄然打开,一队骑兵溜出,朝东方快速奔逃。 然而刚走出百余步,骑兵便被绊马索绊倒,十余人全都摔倒在地。 运气差的当场摔断脖子,咽了气,运气好的摔断个胳膊腿,还能惨叫哀嚎。 早就埋伏在此处的新军士兵,一拥而上,將活著的抓了俘虏。 第二日清晨,鼻青脸肿的女真使者就被绑在了一个木桩上,立在济州城北门外两百步。 其身身前是组成军阵的三百新军列兵。 雷三响站在女真使者身后,用刀尖捅他小腿:“到你这直娘贼哭丧的时候了,继续嚎啊,昨晚上不是挺能嚎的吗?” 女真使者吃痛,大声惨叫,惨叫完后,便用汉话大骂杨六杨七:“两头蠢猪,自己的部下都看不住,大敌当前,屠戮自家城镇,蠢猪!呆鸟!泼皮海寇!” 雷三响用刀身抽他小腿:“谁叫你说这些没用的了,让他们出城救你!” “是,是。”女真使者又大声喝骂杨氏兄弟出城来救,语气急迫,辱骂的非常难听。 骂了近一个时辰,城內不为所动。 雷三响见状继续戳他小腿,女真使者痛的嗓子都喊哑了,叫骂声更大。 终於又过半个时辰,济州城北门大开,残余的浪人和李朝兵结成鬆散的军阵,朝雷三响衝来。刚走几十步,西北、东北两处炮兵阵地便先后开炮。 火炮射击参数早就测好了,专门对准北门等著。 野战炮又准又狠,实心炮弹直接在人群中凿出血槽,浪人肢体、血肉横飞,死状悽惨至极。浪人队伍最前,杨七高举倭刀,神情癲狂,口中喊杀不止,大步前冲。 面前烟尘中,一阵排枪声音响起。 他耳边咻咻之声不绝,周围浪人纷纷中枪栽倒。 突然,杨七右边小腿,毫无徵兆地一软,一股剧痛,顺著小腿袭来。 紧接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砸中,衝锋势头一止,整个人朝后栽去。 剧痛袭来,几乎让他直接晕厥,接著眼前逐渐变暗,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过…… 城墙上,杨六看著眼前战场,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狂热。 他已被逼到绝境,困守孤城是死路一条,浪人也已失控,只能奋力一搏。 日本浪人武艺极高,两百步距离,只要能衝到近前,定能杀得敌军溃散。 只要此战能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轰轰轰!” 两处炮兵阵地又是陆续一轮齐射。 只见炮弹轻而易举洞穿一整条线的浪人,实心铁弹去势不减,径直远处飞出来远,其弹道轨跡上,撒下一地血肉。 三两个浪人的尸体也被带著向后飞了几步栽倒。 远处,敌人火绳枪队形不停轮转,前排浪人像是割麦子一样,一茬茬的倒下。 混战之中,杨六根本顾不上自己兄弟,只要浪人能衝到阵前,就能贏! 浪人冲入二十步內,敌人火绳枪,仍保持相同的频率,但越发精准。 倒下的浪人越来越多,杨六一颗心渐沉入谷底。 渐渐有浪人开始逃跑,开始时只一两个人,转瞬之间,数百人就全都向四面八方逃去了。 “娘的!”杨六狠狠一砸城垛,太过用力,以至於拳头骨节破了三处皮。 他顾不上手上疼痛,跳下城墙,此处早已准备好了战马,他毫不迟疑地上马,从东城而出。趁著敌军主力都被浪人溃兵牵扯,他要赶紧逃出去。 济州岛很大,有大城三座,营垒无数,中间还有一座汉拿山,只要逃出济州城,有的是地方可以藏身。荣华富贵没了,仕途也没了,至少他杨六还能留得一条性命。 西城门打开,杨六纵马狂奔而出,他一个人目標太小,就算守卫西城的新军见到,也难以拦截。就在杨六出城不久,又一伙人骑马出城。 看其身形、穿著,都是济州马倌,人人手中都拿著两三丈长的竹竿,一头栓有绳索的活扣。济州马倌们骑术精湛,很快便追到杨六身后。 杨六听到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催动胯下战马,手中鞭子抽得快出了火星来。战马吃痛不住哀鸣。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一个老马倌把两指放入口中,深吐一口气,发出一声尖锐哨音。 杨六战马立即灰律律的一声长鸣,隨即停下马蹄,前后乱晃,把杨六甩下马来。 战马感到背上一轻,快活的朝老马倌跑去。 好在济州马肩高不高,杨六摔下来只是有些疼痛,並未伤及筋骨,他一个翻滚就从地上起身,快步朝山上跑去。 没走两步,喉中一紧,接著就被一股巨力带倒,接著他双手双腿也被数道绳索套上。 巨力把他四肢头颅拉开,在空中摆成个大字型。 杨六只觉要被分尸一般,关节、皮肉无不剧痛,想叫又叫不出来,喉中的绳索如一道铁箍,让他气都喘不上来,两眼直往上翻,口中不停吐白沫。 在他四周,马倌们手持套马杆,有人提议道:“我们撕了他!” “好!” 此言一出便得了其余马倌应和。 杨氏兄弟在济州岛为非作歹已久,加上又一夜屠城,已令济州百姓恨不得生吃其肉。 此时被抓住,马倌们自不会手下留情,纷纷要用最残酷的惩罚,送他去死。 老马倌阻止道:“不行,这混帐要留给明军处置。” 有人道:“明军和李朝、韃子都是一样的,官官相护,不会给我们做主。” 老马倌喊道:“不要衝动,明军有大船,我们立了功,说不定会愿意带我们离岛!” 济州岛生活极端困苦,人丁稀少,李朝为生產战马,颁布命令,不许岛上百姓擅自离开。 是以马倌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岛,另谋生路。 一听这话,大家便放弃了杀死杨六的想法,只是也没让他好过,就把他这么呈大字型牵著,走向明军阵地。 到了济州北门,只见整片土地像被犁过一般,看不到半点青草,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弹坑和翻起来的黑褐色泥土。 泥土上,到处是残尸断臂,浪人的尸体的铺满整个战场,数不清到底死了多少。 有数队明军士兵正打扫战场,见到的倭寇尸体,便用刺刀戳几个窟窿,然后把金银和倭刀捡走。还有活著的倭寇被绳索绑成一串,蹲在地上。 马倌们见了这一幕,胆气不免弱了几分。 “什么人?”有新军士兵隔著老远便举枪道。 看著枪上明晃晃的刺刀,马倌们嚇得立马下马,佝僂著身子,脸上挤出笑容。 老马倌肩扛著套马杆上前,指了指桿头掛著的如同上吊一般的杨六,笑用磕磕巴巴的汉话道:“军爷,杨六,首领……嘿嘿。” 新军士兵放下枪,狐疑地打量一阵,向队正报告。 片刻后有人过来搜身,把老马倌的割肉小刀收走。 老马倌虽然肉痛,但为了离岛,也只能忍了。 “进去吧。”队正道,同时示意他鬆开套马杆,把杨六放下来。 等杨六被带到雷三响面前时,人只剩半口气了,整个脸都成猪肝色,口边全是白沫,喉咙间绳索几乎嵌进肉里,勒得皮开肉绽,悽惨无比。 雷三响验明杨六身份,对手下吩咐:“把这东西还有那狗韃子都装上船,给舵公运回去。”这两人只要知道一点信息,南澳岛的刑宪司就有办法让人开口。 审问东厂番子时,刑宪司可是掌握了不少手段。 老马倌趁势道:“求求,大明,我们也去。” 说罢跪下来,咚咚磕头。 磕头的力气十分之大,把雷三响嚇了一跳,连忙將人扶起,找来通译,问明情况。 老马倌控诉了杨氏兄弟、倭寇、韃子在济州岛的暴行,又讲了他们抓杨六的经过。 雷三响眼前一亮,打断道:“你一吹口哨,马就听你的?” 老马倌微微挺起胸膛,骄傲说道:“也就和老汉亲近的几匹马才听,老汉知道杨六要跑,特意把“花花』给他骑。” 雷三响喜道:“你是马倌?” 老马倌道:“老汉打出生时起,就是马倌了,现在是济州群头。” 许是想到这么说,不利於他出岛,老马倌又道:“老汉也会种地,岛上几颗橘子树就是老汉种的。”雷三响不解什么叫群头,老马倌道:“济州岛上最大的是牧官,牧官管著三个群头,老汉就是济州的群头。” “这么说你还是个当官的?” 老马倌连连摆手:“那可不是,牧官、群头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大马倌,官府里的老爷,那才叫当官的。” 雷三响犹豫片刻,將为马而来的目的说了。 他本以为老马倌是李朝治下百姓,定会不愿,没想到老马倌答应的极痛快,甚至走出帐篷,吹了个口哨,让那匹花花跑过来。 “济州马是蒙古马和本地马育种得来的。” 老马倌一边拍打著花花脖子,一边道。 “与辽东马、蒙古马相比,济州马肩高低,体型小,不適合做战马,但是……” 老马倌说著走到花花身后,將它后腿的蹄子抬起来。 “济州马温顺,好养活,而且蹄子硬,成天在汉拿山上跑,也不用钉马掌。” 雷三响听著眼直冒绿光。 在福建培养骑兵简直是笑话,新军需要的就是拉炮的马,而且要能適应山岭、崎嶇地形,最好饲养成本还要低。 而济州岛虽然在北面,可中午也热的惊人,降雨也多,气候和闽粤也相符。 从各方面来看,济州马正是为新军量身定製。 老马倌介绍完又激动的道:“济州自蒙古人统治时,就是华夏一部分,大明洪武皇帝,將济州让给李朝,这才造成今天局面。 而今李朝统治无道,又自顾不暇,正是济州重回华夏之时!岛上百姓日日夜夜,无不期盼天兵。將军来的正是时候啊!” 雷三响被说的蒙了。 这番话的大意,和行动之前,林浅对他和白浪仔讲的几乎大差不差。 这是林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史书上找出来,占据济州岛的法理依据。 临行之前,舵公还担心岛上百姓心怀李朝,不愿重回大明,特意交代了很多收买人心的方法。结果到了岛上,貌似岛民重回大明之心,比雷三响还要强烈的多啊。 其实这都归功於信息不畅,上岛之前,无人知道济州是个什么样子。 鹰船几次路过济州岛,只见其上山清水秀,骏马奔驰,以为是一片祥和福地。 哪知苛政、贪官统治下,此地早就民不聊生。 老百姓对李朝兵员和官吏的痛恨,一点也不比对倭寇、韃子的差。 这种情况下,自然人人心向故国,把大明想像成人间天堂一般,也就不足为奇了。 济州马到了福建,要有马倌看管,而且舵公那边,也需要个知情之人去稟报情况。 雷三响便安排老马倌登船,激动得他老泪纵横。 老马倌道:“岛上经韃子劫掠,还剩两千匹济州马,將军也一同带上,让马儿们也重归华夏吧。”雷三响奇道:“都带上,以后济州还怎么產马? 放心吧,以后济州有舵公照看,豺狼虎豹就再也来不了了。” 第215章 大爆炸的风吹到了江南 济州岛地势平坦,草原辽阔,岛上没有大型食肉猛兽,是天然的养马场,可谓是蒙古人严选。最妙的是,这还是个海岛。 林浅战舰往海峡间一停,从此,再也不可能有外人上岛。 这种洞天福地,林浅自然不可能拱手让出。 唯一可惜的是,济州马体型太小,不適合做衝击战马,也不能拉大型火炮。 目前在东南的山地丘陵间作战正合適,未来在华北平原作战,还需要另找战马、挽马。 雷三响与老马倌商討已毕,让他回城中安抚百姓,照料马匹,待济州岛局势稳定了,再將他和战马一同送到大明。 老马倌对这个承诺將信將疑,但也不好质疑,只能退下。 走回马倌中间,其余马倌都七嘴八舌的来问结果,当得知不能立刻回大明,而杨六也没被立即处死,都觉泄气。 有年轻马倌恨声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大明和李朝、韃子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还有人道:“大明人就是衝著马来的,把马都带走,就留我们在岛上自生自灭!” 老马倌嚇了一跳,忙让同伴住嘴,然后朝四周看看,果见到一个士兵快步走来,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几人谈话。 那士兵近前,老马倌立马跪下磕头道:“饶命,饶命。” 士兵一脸莫名其妙,从腰上取出一把匕首:“你的东西还你,谁要你的命了?” 双方语言不通,士兵说的话,老马倌听不懂,但是那把匕首是他的,他去见明军统帅时,被人收走。按济州岛上官僚的规矩,任何东西到了官吏的手上,就绝没有还回来的道理。 若是贵重的、喜欢的,官吏就占为己有。 若不喜欢,直接往海里或山上一丟。 老马倌將匕首接过,士兵便离开了,直到这时,老马倌仍觉不敢置信。 “走,回去放马。”老马倌回过神来,將匕首插入腰间,对同伴说道。 余下日子,雷三响在济州岛上安抚百姓,清剿剩余的倭寇,攻陷其余两城和岸边堡垒。 岛上的日子渐趋稳定。 在济州岛大战之际。 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五月初六日巳时,京城西南王恭厂发生大爆炸。 传言爆炸声势有如天崩地裂,现场升腾起灵芝状云雾,方圆一里化作童粉,二十里內都能听见巨响。据传,爆炸毁伤民宅万余间,死伤民眾两万余人,人体残肢、瓦砾、树木如下雨一样,在整个京城落下还有很多奇绝诡异之现象,比如死者衣物尽除。 再如,学堂三十余人不知所踪。 又如,爆炸中心区域无灼烧痕跡等等。 整个北直隶一时之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各色消息漫天乱飞,不知真假。 南澳时报驻天津站记者,对此事十分关注,奈何自大爆炸之后,京师戒严,半点消息也传不出,所有消息均难以求证。 五月初九,天启皇帝下罪己詔,登於邸报,向全国流通。 天津站第一时间,派鹰船將爆炸有关的全部信息,外加邸报向南澳岛运输。 临行前,天津站对各鹰船命令,此行十万火急,必须昼夜不停行船,要將消息以最快速度,送至南澳。为免遭遇海难,甚至一口气派了三艘鹰船。 六天后,南澳岛便得到了大爆炸的消息,报社昼夜不休,连夜做出清样。 后半夜,林浅被叫醒,衣服都未穿,当即批示通过。 次日,《南澳时报一一王恭厂大爆炸特別版》就在漳州、泉州、福州刊印发行。 报纸一经发表,引得三地爭相抢购,一时万人空巷,报摊售卖一空,百姓便堵著报社大门,印一版,卖一版,整整数日都是如此。 福清叶家,叶向高和两个孙子凑在桌前,共看一份报纸,上面每个字,恨不得都读数遍。 报纸上对大爆炸的报导,基本是援引自官方邸报,也即死伤五百余人。 但对百姓目击情况,各类难以鑑別的传言,也有刊登。 时人有天人感应之说,此等天地异象,又发生在京城,还发生在权阉当道,朝局混沌之时,哪怕报纸上只是纯粹报导事实,也足令人浮想联翩了。 报纸上,还全文刊登了天启皇帝的《罪己詔》,为让文化层次不高的读者也能读懂,还贴心地配了全白话翻译,甚至还有內容梗概。 別看全文洋洋洒洒,总结起来就四条: 一,皇帝自我反省。 二,要求列位臣工反省。 三,要亲自赴太庙,祭祀天地。 四,拨款賑灾措施。 至於反省的內容,语意非常模糊,极其模稜两可,毫不牵扯具体问题,也不谈及时政,更无补救措施。这等罪己詔,与其说是安抚人心,不如说是把天下人当傻子耍。 看完之后,叶向高跌坐在椅子上,长嘆一口气,喃喃道:“朝堂局面,以至於斯吗?” 叶益蓀双拳紧握,怒道:“这罪己詔翻来覆去,反省反省,究竟反省的什么? 全文半句也不提魏阉,分明就是出自阉党之手!竟连老天都糊弄,这些人要欺天了!” 连一向沉稳的叶益蕃也忍不住道:“这是把天下人,都当愚夫蠢夯了,朝廷如此行事,著实令人心寒。” 叶向高想嗬斥,然而张开嘴,半句有理之话也说不出。 兄弟二人痛骂朝廷一通后,翻到报纸背面,见醒目大字写道:《试问今日之天下,究竞是天下人之天下,还是阉党之天下?》 文章以大爆炸为背景,以罪己詔为切入口,矛头直指黑暗朝堂。 文章言: 朝廷迫害士大夫,以詔狱设私刑,是为乱法。 崇信阉党,祸乱朝廷,是为乱政。 罢黜孙承宗、袁可立等良將,以至建奴攻李朝,朝廷毫无作为,是为乱军。 辽餉如沉重的大山压在百姓身上,是为乱民。 厂卫緹骑横行无忌,税监肆意盘剥,各地爭相修筑生祠,老百姓死活无人在意,是为乱天下。最终得出观点:今日之大明已是魏姓之大明,今日之天下已成阉党之天下。 此文用语之激烈、直白,別说报纸上从未见过,就是世间也十分罕见。 叶益蓀之前写的那篇锋芒毕露的批评文章,与此文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以往报纸文章,只敢批魏阉,不敢批皇帝。 此文还是批魏阉,却有將矛头对准天启皇帝的趋势。 兄弟二人,看完全文,无不惊出一身冷汗,同时又感到心底无比畅快。 这文章算是將二人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全说尽了。 这感觉就像吃了一颗辣椒一般,辣的浑身冒汗,身体发颤,咽下之后,心底升腾起无儘快感。叶益蓀激动得身体发颤,连道:“对极,对极!雄文,当真雄文!” 叶益蕃赞道:“这才是文人风骨,作者之勇,不下於当年海笔架!” 叶向高见两个孙子如此,凑过去,也將文章看了,脸色更差,末了化作一声长嘆。 两个孙子吵著,也要动笔行文,向报社投稿。 叶向高只觉深深无力,他深知就算严加管束,不让两个孙子投稿,也无济於事了。 叶家和林浅捆绑的太深,不可能独善其身。 別说叶家,就是福建官场,乃至福建百姓,也要被绑上战船。 天下岂有近三百年不灭之朝代乎?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本就是自然之理,无人能挡得住。 在叶府之外,整个福清、福州,乃至漳泉等地。 这份特別版的报纸还在不停加印、流传,报纸销量是往期版的近十倍。 读者们绝不仅仅是因大爆炸的种种奇谈怪论而买报,更是因报纸背面那篇雄文。 平心而论,这文章的文词,只算得上佳,行文更是白话居多,原本是为士子们不喜的。 奈何文章太敢说了,將天下人隱忍不发十几年、几十年的怨气,一股脑全发泄出来。 让人只是读一遍,就觉心胸大畅。 很快,在各地的茶楼酒肆之中,就有人引用文章內容高谈阔论,或是发表自己见解,或是言辞粗鄙的直接骂朝廷。 上至读书士子,下至贩夫走卒,人人无不乐听,人人都能就局势聊上两句。 就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不讲什么三国、隋唐了,讲的全是王恭厂爆炸軼闻。 当然,这文章言辞如此犀利,不符传统中庸哲学,也引起了不少反对。 加之在大明,骂阉党可以,骂皇帝则是绝对的政治不正確。 士子、百姓们经歷了上千年的忠君洗脑,不可能这么快拐过弯来。 甚至不少人认为,朝廷如今局面,全系阉党一手造成,皇上圣明无比,只是被一时蒙蔽,只要扫除奸佞,吏治清明,天下太平,不过一振作间而已。 因厂卫不敢入福建,各地官府也都或多或少地被林浅架空,令福建言论极为自由,所有人都能畅所欲是以,各种观点在街头巷尾间激烈地交织碰撞。 常常两人上午在街头辩论,下午就能聚成两拨人,晚上就能把整条街堵上。 直至七天之后,大爆炸特別版报纸仍然热度不减。 据各地报社的统计数据来看,七天之间,报纸共售出了近五万份,且还在不断上涨。 哪怕以福建的识字率来说,这个销量堪称惊人。 要知许多百姓捨不得花钱,报纸都是买一份,五六人传著看,甚至几十个人传著看的。 这个发行量,几乎意味著全福建的人都看过了。 效果比林浅的预期要好得多。 此时,在林府书房中,周秀才正匯报报纸发行后的反响。 “………这段时间,报社接到投稿近千余份,远胜以往。 其观点,五成是赞成“天下人』的文章,也有五成反对。” 林浅把玩宣德炉,口中道:“反对的,都持什么观点?” “有说冒犯皇权的,有说狼子野心的,有说言语过激的,也有说文辞粗鄙的……惭愧……”那篇文章,其实就是林浅授意,让周秀才写的,是以被人批评文笔,他才会觉得羞愧。 林浅安慰他不用在意。 这文章,本就是投石问路用的。 起事之前,得统一思想,让福建各阶层支持他才行。 能给报社投稿的,几乎都是士人阶层,这些人中,能有五成对文章表示赞同,说明普通百姓中,赞成之人可能会达到六七成。 这个数据已经很好,可还不够。 起义这种事,万分危险,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將全福建拧成一股绳。 现在福建百姓,只有对朝廷的一腔怨气,没有对新政权、新生活的嚮往,没有奋斗的方向、纲领,这是不成的。 於是林浅从桌上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后面几版的文章,就按这个思路宣传吧。” 周秀才打开一看,顿时呼吸一滯。 纸上只写了四句话,二十四个字,却字字切中要害,一经发布,影响会比“天下人』的文章深远得多。不过周秀才犹豫片刻道:“这二十四个字干係重大,这文章不应由我来写。” 林浅道:“你有人选?” 周秀才道:“报社投稿之人中,有二人笔力最强,说来也巧,此二人都与舵公有亲,正是叶家兄弟。”虽说报社投稿用笔名,但寄润笔费还得留地址,一来二去,投稿人的身份,也就很清楚了。林浅思量再三,这二十四个字字字重如千钧,能与人再仔细商议,自然更好,便同意了周秀才要求。几日后,大小舅子应林浅邀请,来到南澳岛,在书房密谈整整一天后离去。 按林浅的意思,二人在南澳岛写就文章即可,可叶蓁得知后,力劝林浅,让两兄弟回福清府上去写。林浅略一思量,欣然应允。 两兄弟回家之后,便一头扎进房间,合力写文。 叶向高得知消息,又是好奇,又是担忧,整日在房中踱步,嘆气不止,甚至常去两个孙儿房外转悠,常常一转就是小半个时辰,却始终不入內。 俞氏看不下去,当著叶向高的面吩咐道:“李嬤嬤,让蕃儿、蓀儿文章写完后,给他们爷爷看看。”“是!”李嬤嬤应声传话。 叶向高道:“回来!” 俞氏怒道:“去!” 见俞氏发怒,叶向高和李嬤嬤都不敢说话了。 当晚,两兄弟拿著初稿来找叶向高,恭敬说道:“请祖父斧正。” 直至此时,叶向高心底仍纠结万分,这篇文章如一块烧红木炭,他想接,又不敢接。 踌躇许久之后,叶向高心道:“老夫可不是帮林浅作乱,纯粹是怕蕃儿、蓀儿两人年轻气盛,在文章中写什么僭越犯上之语,引火烧身。 这是为我叶家后辈考虑,可不是要行什么大逆不道之举。 老夫拿过来只粗看一眼,只要文章不涉及叶家,老夫绝不更易一字。” 心理建设许久后,叶向高终於接过文章,扫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发出了声“咦?”。 两兄弟心中惴惴,观察祖父脸色。 但见叶向高看得极为认真,几乎是字字品鑑。 “嘶。”看完开篇,叶向高吸了口凉气。 继而他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个川字。 两兄弟从小即便摸鱼贪玩、荒废课业,也从未见祖父如此神情,一时心里不安大盛。 叶益蓀沉不住气,问道:“祖父,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叶益蕃低声道:“別打扰祖父。” 叶向高置若罔闻,目光下移,看到下文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眉头舒展些许,又往下看,眉头舒展更开,不住抚须。 可好景不长,叶向高很快又目光一凝。 两兄弟侍立一旁,当真是如芒在背,冷汗都要渗出来了,只觉时间无比漫长。 终於,叶向高將文章缓缓放下,抬头望天,缓缓嘆了口气,问道:“那四句口號,是谁写的?”叶益蓀当即道:“是姐夫说的,我们一字没改……” 叶益蕃忙去捂他的嘴,接道:“妹丈只是提点了几句,主要是孙儿写的,祖父若要罚,便罚孙儿吧。”叶向高微笑,又拿起文章仔细看过,喃喃道:“大明出了个林子渊,也不知是福是祸…” 两兄弟已被搞懵了,不知这文章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叶益蓀壮著胆子问了。 叶向高道:“好!也不好。子渊能提出这四句口號,当真……当真有些胸怀气度,你二人文章写的也不错,中正平和,不急不躁。 就是有些地方,稚嫩了些,用词还可推敲。 譬如这里,这字未免杀气太重,有失宽和,纵使原字能揽些许人心,也非正道,改为“废』字为佳……… 叶向高一连指出了十几个不当之处。 叶益蓀从袖子里掏出支笔来,用口水舔舔,拿出一张草纸记下。 叶向高嫌孙子记得太慢,乾脆把笔拿过去,自己动手在原文上修改…… 五月中旬。 新一版《南澳时报》发布,除报导王恭厂大爆炸的后续外。 报纸上,一篇题为《紓困固本策》的文章,尤为引人注目。 文章提出四个口號: 一、清田亩,均赋役。 二、罢辽餉,紓民困。 三、废税阉,通商路。 四、安流民,垦荒田。 这其中的一、二两条是爭取农民、百姓支持,第三条是爭取工商阶级、江南士人支持。 第四条,则是维护社会稳定,吸纳人口,福建没有荒地不假,东寧无主荒地可多的是。 和之前的“八闽乐土”口號一比,这四条已有明確的政治要求和具体的施政措施。 表面上看,是对大明朝廷的要求,实际上已是起义纲领。 这是林浅根据江南实际情况,对李自成的“均田免赋”做的改良,间具对社会各阶层的拉拢。当然,这也不是一碗水端平,纲领中没提对大地主、大官僚利益的保护。 而且“清田亩,均赋役”,本质上就是对这些广占田亩,却不交税的蛀虫开刀。 此文一出,福建各界反响热烈,但討论时骂娘的频率却不如前一版文章。 这就是文章中正平和的好处,能弥合各方,不至於搞得內部分裂。 同时,这文章因有叶向高润色,影响力、传播力更强,很快便传到浙江、广东、江西等省。引发士人、百姓的广泛討论,都对文章所言心怀嚮往。 有识之士明白,文章所言虽好,以大明如今的国力,哪怕张居正在世也绝难做到。 別的不说,光是罢辽餉一项,一旦实行,朝廷財政就会快速崩溃。 如今天下形势,已成死结,除却翻天覆地外,恐怕不能实现文章所言了。 晚夏初秋。 新一轮天灾人祸刊登上报。 六月初五,山西大地震,波及京师、山东、天津、河南等地,城郭庐舍尽摧,死伤惨重。 六月十三,济南、天津同时地震,屋宇摧垣。 报纸以及民间,关於“紓困固本”之事,仍在討论不停,思想碰撞之烈度空前。 七月初一,已有识字农民的文章见於报端,文章用大白话控诉辽餉之弊,读者无不愤慨。 与此同时,福建各地开始大量收硝、制硝。 硝价走高之下,百姓纷纷动手,厕所、墙角上的墙皮都被刮掉数层。 雷三响处理完了琐事,乘鹰船,从济州先行返回。 八月底,夏税收毕。同月,一艘採购燧石的鹰船从山东青州返回,运来了近一百斤青州燧石。这种石头几乎是大明最好的燧石,硬度很高,断口锋利,整个华北都以之引火。 如果这种燧石的击发率再不足,就真的只能把眼光投向海外了。 林浅命鹰船將燧石运至澳门。 九月底,厦门船厂木料告急,整个福建的阴乾木料,几乎都被船厂消耗乾净了。 同时,全省硝石也几乎被榨乾,因墙角刮的太狠,已令数座旱厕倒塌。 十月中旬,商队自平户归来,仅白银一项就高达一百万两,还有黄金两万两,另有铜斤等物。同月,鯨船乘冬季风由济州岛归来,一千新军士兵重回分水关驻地,另有二百匹济州马,三十名马倌同时抵达。 这段时间里,新军一直在加紧训练,分水关周围,终日炮声不绝。 加上大半年里,福建军队的频繁调动,报纸上各类批判时政的文章不断涌现,朝政持续恶化,天灾人祸频发,生祠越修越多。 整个东南,就像一个蓄满了岩浆的火山,隨时都会天崩地陷。 在福建省界上,江西、浙江都或多或少的布置了兵力。 自五月以来,两广总督胡应台几乎每五天就往朝中发一份奏疏,言明福建异动。 可所有题本、密疏皆石沉大海。 甚至九月初、十月初,朝廷还两次给林浅下敕諭,晋升了他的散阶和勛位。 胡应台深感无奈,没有朝廷旨意,他不能擅自调动两广重兵,只能將总督標兵调往潮州驻防。一时间,东南局势紧张,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第216章 三间破瓦房,换不来国泰民安 “紓困固本”风波在福建愈演愈烈。 十月底,报纸头版头条刊登一则重磅消息一一福建全省进行退餉。 具体来说,就是退辽餉。 预计於年底前退税完毕。 事情一出,引得百姓齐声叫好,不过更多人是將信將疑。 冬月初,第一批辽餉在漳州、泉州、福州清退。 百姓们看著铜钱重回自己手中,全都不敢置信。 从万历四十六年起至今,辽餉收了將近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官府还钱的。 而且福建的士人百姓们还发现,退税的不是朝廷衙门,而是民户司,税吏只从旁起辅助作用。报纸报导此事时,也明確写著退辽餉之令,出自舵公,而非朝廷,更承诺,往后年度,福建一地不再徵收辽餉。 如此大张旗鼓的革新,难免惹出很多乱子,比如收税时登记不清,不知每人该退多少。 又比如各府民户司人手不足,忙不过来。 还有地主趁火打劫,多向民户司索要等。 不过总的来说,退餉既是善政,又以实际利益收买人心,百姓也或多或少都得了好处。 经此一事,福建在林浅的战船上,被捆的更牢。 天气愈寒,而福建百姓心情火热,平白多了一笔银子,人人都能过个好年了。 报纸上,连篇累牘的报导退餉运动,今日张家村退五户,明日李家村退十户,可谓声势浩大。以至临近浙江、江西、广东三省都民心思变,百姓纷纷向官府打听,所在州县何时退餉。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被衙役、税吏粗暴骂回之后,百姓心情如何愤怒,也可想而知。 抱怨朝廷,抱怨官府,抱怨舵公为什么没生在自己省府的声音,已常出现在街头巷尾。 这其中,尤以潮州为最。 潮州离南澳岛最近,和舵公最亲近,本该最早受舵公照料。 然而朝廷把舵公的官都封在福建,以至舵公就算有心给潮州退餉,也爱莫能助。 因为离漳州近,报纸在潮州传播得很广。 百姓们看著一山之隔的漳州百姓用退餉的银子提前好几个月採办年货。 而自己还苦哈哈的种地、打鱼、织布,心里当真是苦不堪言。 有传言道,朝廷之所以不把潮州划拔给舵公治理,全是两广总督从中作梗。 加上小半年时间中,总督標兵一直在潮州镇守,这些人的军纪与营兵相比,也好的有限,隔三差五就有骚扰百姓的事传出。 是以潮州上下民怨极端沸腾,隱隱有民变徵兆。 標兵千总终日如坐针毡,他麾下只有两千人,若真民变,未必弹压得住。 更何况分水关以东,新军终日炮响不绝,一旦新军与民眾沉瀣一气,一同来犯,则潮州陷落,只在顷刻之间。 是以他每隔几日,便会向广州发公文,请求援兵。 广州城,总督府內。 胡应台的情况,其实並不比標兵把总好多少。 他何尝不知目前形势?何尝不知民心思变?何尝不知靠他的两千標兵守不住潮州? 他又何尝不是告急奏疏一封封的往朝廷送? 换来了什么? 传言朝廷正在研究给林浅第三次加散阶,给叶向高加东宫官衔,给叶蓁封誥命。 自柳河惨败后,建奴与明军摩擦渐少,皇太极继向李朝用兵后,又与科尔沁会盟,向西討伐察哈尔。阎鸣泰趁机命祖大寿、满桂等將进兵,將广寧三卫占据,收復辽西大片疆士。 在西南,朱燮元调集重兵,攻克奢安叛军重镇遵义,取得大捷。 西北骚乱渐平,江南漕运恢復,山东白莲教也不再闹腾。 似乎大明帝国在魏忠贤治理下,已呈中兴之象。 就连广东一地,在胡应台的弹压之下,仍有府县一级的官吏,偷偷给魏忠贤修生祠。 传言朝廷诸公正私下商议,魏忠贤的尊號是不是该再进一位,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岁为宜。 这种关键时刻,朝廷怎么可能容东南再起骚乱,坏了太平盛世的美梦? 何其短视!何其愚蠢! 胡应台也时常怀疑,自己坚持防备林浅,究竟是为了什么? 朝廷无道,天下自该有德之人夺去,又何必螳臂当车,徒增笑柄? 暇思之际,幕僚將一份公文送上。 “部堂,这是最新一期的南澳时报。” 胡应台嘆了口气接过,这报纸宣传力太强,百姓看了,无不对“舵公治下”心驰神往。 胡应台无奈之下,只得在两广颁布禁令,严禁贩售。 可同时,南澳时报的时效性又比邸报快得多,以至於连胡应台本人,都每期必买,来了解天下大事。上行下效之下,所谓禁令就成一纸空谈,也就能禁无权无势又无门路的百姓。 最终此事,又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型,除了徒增百姓对官府的怨恨外,什么作用也不起。 胡应台將报纸展开,只见朝廷没什么大事。 陕西蝗灾平復,旱灾又至,入冬以来,一场雪也未下,明年明显又是荒年。 蒙古草原上,皇太极通过掠夺、招降、联姻等手段,一路势如破竹,收服了大量的蒙古部眾、牲畜、马匹,大胜返回辽东。 福建新闻,除却又有大量村镇百姓收到退餉外,东寧岛的木炭、土糖运输船日前在月港、福州两地靠岸据报纸所言,这是民户司的“甜蜜暖冬计划”。 以往过冬,穷苦百姓为取暖,想尽各种办法,穿纸衣,盖纸被,去睡“鸡毛店”、“沙子店”,甚至有人冷得受不了,跳进粪池里保温。 別提什么庆祝新年,能不被冻死就谢天谢地。 今年的暖冬计划,就旨在避免这种惨剧发生。 而且报纸上还提出,百姓不仅要能“活得下”,更要“活得好”。 通过售卖低价土糖,还要让福建百姓,过上一个“甜蜜的新年”。 “啪!” 胡应台怒极,一把將报纸摔在桌上:“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当真是狼子野心!” 胡应台气得心臟咚咚直跳,怒道:“林浅私通海贸,赚的都是朝廷的银子,用朝廷银餉,全他一人名声,当真无耻至极!还什么“暖冬计划』,欺世盗名,噁心!” 幕僚递上茶水,口中道:“部堂放心,我已令广东各港口、关隘严加盘查,绝不许一份报纸流入两广地界。” “嗯。”胡应台喝了口茶水,压制住火气,“令三司衙门午后派人前来商议。” 午后,三司来人,商谈结果,令胡应台大跌眼镜,官员之中,甚至有人公开说要支持林浅。还说林浅绝非作乱贼子,乃是为民请命。 胡应台头上充血,浑身发抖,已分不清是气愤还是恐惧。 最终总督府內,三司围绕林浅究竟是不是乱臣贼子,还要不要与之相抗,爭论不休。 至於应对策略,一句没提。 过年期间,分水关以东,漳州地界,百姓的日子红红火火,燃木炭的烟尘味,十里外都闻得见。而潮州百姓只能眼巴巴看著,天冷就往衣服中,多塞些纸团取暖。 百姓看分水关以西標兵营地的眼神,都带了杀意。 潮州有南澳岛贸易带动,其实百姓生活已比前些年好多了,对比起来,落差感尚不大。 以西的惠州府、广州府,受贸易影响逐渐变小,百姓的落差感极其明显。 加上官府採用高压政策,连南澳时报都严令禁绝。 百姓们只觉自己受苦受难就算了,现在连看看隔壁省的生活状態,官府都不许,当真忍无可忍。是以,年还没过完,就已发生了百姓围堵县衙、府衙的事。 知县、知府们迫於压力,来不及请示胡应台,將禁令鬆动,允许南澳时报在府內流通,这才让愤怒的百姓退去。 此举无异於饮鴆止渴。 因最新一期的南澳时报上,连篇累牘的报导了一项朝廷的新政一一朝廷向江南加派三大殿陈设银。报纸上以白话文的形式,明明白白讲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所谓“三大殿”,就是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这三殿於万历二十五年遭火灾受损,在天启五年开始修缮。 工程总花费为五百多万两,近六百万两,款项基本都是各地搜颳得来。 现在工程已基本完工,还缺宫殿陈设,大约要花费十万两银子,这笔钱直接摊派给了应天府。目前应天巡抚正上疏力求减免。 之前修三大殿时,因敛財手段隱蔽,民间尚不至反响激烈。 可能是到了最后一笔银子,区区十万两,阉党觉得是小钱,便隨意摊派下去。 这消息对广东百姓来说,就是在心里投下一枚炸弹,把一腔热血炸得滚沸。 大家忍飢挨饿给朝廷凑出辽响,原以为是要用去打建奴,没想到是用来修三大殿? 农民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血汗铜板,原来半文也没花到边军身上。 官吏捞一笔,阉党捞一笔,剩下的全归了狗皇帝! 大明都要亡了,要三座破房子,有什么用? 虽然摊派没摊到广东百姓头上,可与福建对比之下,百姓心中愤怒,已如山呼海啸一般,亟待喷发。整个年节期间,广东中东部都是在愤怒与压抑中度过。 地方官吏们无不心惊胆战,甚至有人提前备好快马,打包细软。 天启七年上元节。 九艘鯨船於潮州外海,缓缓向西航行,天元號於前方开路,其后跟著十五艘福船,九艘亚哈特船护航左右,外有十艘海狼舰,更外围十六艘鹰船不断游弋。 同时,新一期报纸运抵广东,各知府、知县已不敢禁止贩售。 百姓爭抢抢购报纸,有人拿到后,就当街大声诵读。 报纸刊登了陈设银事件的最新进展:应天巡抚答应於虎丘山为魏忠贤修建生祠,换取摊派银减免。百姓听闻后,当街痛骂出声,声势惊人。 周围维持秩序的衙役,见此情景,无不股战胁息,退开百余步远。 在新一期报纸头版头条,刊登有一篇评论文章。 標题为《三间破瓦房,换不来国泰民安》。 文章用语直白、辛辣至极,全然不顾僭越、犯上与否,將三大殿比作三间破瓦房,將天启皇帝直称为木匠庸主、误国小儿。 直言皇帝无道、奸佞横行、朝局昏暗、江河日下。 同时细数自万历朝以来,明廷的种种暴政、弊政,包括贱籍、藩王、酷刑、兼併、怠政、矿税、党爭、权阉、辽餉等。 结语为:“天下岂有百代不易之天子?王朝岂有千载不易之基业? 民心即天命,载舟覆舟,理之常也。 君视民为芻狗,则民视君如仇寇。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失德之君,是谓自绝於民,非民绝之也。”此文之用语,简直和檄文一般无二。 民眾读罢文章,纷纷拍手称快。 在分水关以西,標兵千总读完报纸,冷汗把后背衣衫都湿透了,忙令人將此报送去广州,並加急布置防御。 同时,在东西两处防线,东处防分水关,西处防潮州百姓。 总督府中,广州一眾官吏看到报纸全部呆住,各个如被五雷轰顶一般。 这文章,这……这不就是一篇檄文吗? 林浅真敢造反! 直到此时,广州城三司官吏才如梦初醒。 哪怕大半年上了几十道奏疏的胡应台,此时也全然呆住了,他猜到林浅要造反,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分水关下,可只有他的两千標兵啊! 怎么可能挡得住福建大军?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其他了,胡应台给广东总兵下令,调集全省军队,支援分水关。 同时,给广东各水寨水师发令,派舰船防守珠江口。 “是!”广东总兵抱拳退下传令。 直至此时,眾三司官吏们才回过神来,纷纷怒斥林浅无耻、是叛贼,是乱臣贼子。 还有人的懺悔,不应不听胡应台劝告,致使陷入被动。 胡应台一摆手:“够了,事出紧急,这些话留著以后再说,先商討应对之策。” 他沉思片刻,叫幕僚拿来纸笔,飞速写就一篇奏疏,匯报了情况,將刊登了檄文的报纸附在其后。然后把笔递出,道:“各位同僚,我们一同联名上奏,稟明闽粤军情!” 有官吏仍心存幻想,说道:“毕竞是一篇文章,福建军队並无异动,这就上奏以军情相称,会不会反应过激了些?” 胡应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未待他反驳。 又有人道:“我听闻南澳时报的笔者,都是民间投稿,此文未必就代表了林浅的意思。” 胡应台瞪大双眼看向眾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同僚竞是这样一群蠢货。 不过广州官吏之中,也有不少人是相信胡应台判断的,纷纷在奏疏上籤下自己名字。 事出紧急,胡应台也顾不上其他人了,吹乾墨跡,就让人骑快马送至京城。 而后胡应台又连下了诸多命令,诸如写告示,將林浅狼子野心公示天下,封闭港口拒绝闽船靠岸等。对林浅应对之策,一直商討至四更许,胡应台见眾官吏疲惫已极,这才挥手让眾人退下。 待他回私宅洗漱完毕,在夫人服侍下,刚一沾枕头,便立即睡著。 梦中,庞大的舰队已开进珠江,隆隆炮声不断袭来…… 正惊惧间,他被人摇醒。 “老爷,老爷!” “何事?”胡应台从梦中惊醒,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妻子面露惧色,指指屋外,颤声道:“你听。” 此时天刚微微亮,房间中一片昏暗,府邸內十分安静。 两人不再说话后,隱约听见有轰隆隆的声响,从南边传来。 那声音离得极远,听不真切。 胡应台起初以为是雷声,但又比雷声密集,而且连绵不绝,渐渐的下人脚步声响起,他变了脸色。胡应台顾不上穿衣服,寒冬腊月里,光著脚跑到屋外。 院中,那轰隆声越发清晰。 那分明……分明就是炮声! “怎么回事?发生何事了?”胡应台慌乱的朝四周询问。 然而下人都是满脸迷茫,没人回答。 “把李总镇找来!再搬个梯子来!快!”胡应台对下人吼道。 下人连忙听令行事,一个下人拿来梯子,胡应台让他把梯子靠在房子山墙,又叫了一个年轻奴僕向上爬。 “上去,看看城南怎么了!”胡应台的口气不容置疑。 那奴僕抓住梯子,几步便上了房头,往城南看了一眼便定住了。 “如何?”胡应台试探问道,声音里已带了颤音。 奴僕怔怔不语,面容呆滯。 “回话!”胡应台怒斥。 “这,这这……这……火,好多火!”奴僕已被惊得囫圇话都不会说。 “混帐!”胡应台骂罢,自己往梯子上爬,其妻子赶忙拦住,劝他莫要犯险。 胡应台把妻子甩开,道:“叫人把梯子扶好!”然后缓缓向墙头爬去。 危机时刻,也顾不上什么封建礼教,男女之防了。 胡应台的妻子连忙叫院外僕人来扶好梯子,再把房中棉被等都拿来,垫在下面。 胡应台颤巍巍,好不容易爬上房顶,还没来得及喘口匀乎气,向城南一看,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岔气。他的视线越过內外城墙,只见昏暗的天地之中,南方亮光不断乍现。 几息的功夫,又有密集的隆隆炮声传来。 炮声一直响了许久,停歇不过片刻,天边又有光芒闪烁,接著炮响声传来。 外城的东便门方向,隱约可见漆黑的巨大石块、木料,被不断轰上天空。 此时,百姓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才从城南响起。 胡应台怔怔看了许久。 一个灰头土脸的兵丁,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倒在地,带著哭腔道:“部堂,不好了……南澳水师打来了!” 珠江,天元號军官餐厅內。 林浅正立於桌前,周围是站著数名传令兵。 桌上放著一面巨大沙盘,其上大河正是珠江,珠江以北,有一座大城,这便是广州。 广州有內外两城,由一道东西走向的城墙隔开,南城就建在珠江之畔,紧邻码头。 广州城墙高约三丈,城门十八座,均有高大城门楼。 为此次进攻行动,林浅已与南澳岛高层,秘密制定半年计划了。 广州城防、珠江水文、江上防卫等早就被研究得一清二楚。 寅时初刻,船队从零丁洋驶入珠江。 此时虎门炮台才刚修筑不久,火炮磅数和射程都不足,无法覆盖整个江面。 兵贵神速,林浅直接从横档岛西南侧航行,將炮台绕过。 珠江水道早就隨商船来回往返,被林浅探查得的一清二楚。 今日是正月十六,天文大潮,珠江水位大涨,通航能力最强。 现在是卯时初刻,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到最大潮位。 此时,林浅舰队已经过了黄埔,停在珠江水道上,停泊於东便门东南。 十艘炮舰一字排开,从东便门、永兴门开始,对整段南部城墙狂轰滥炸。 以天元號为首的十艘炮舰,侧舷足有一百四十二门滑膛炮,一轮齐射输出的炮弹量,重达一千八百余斤十轮齐射的炮弹重量,铸造一根金箍棒都有富裕。 广州城墙是夯土加砖石结构,火炮奈何不得。 但城垛没有夯土,城门楼也是木石结构。 在这种恐怖密集的炮击之下,很快便被摧毁殆尽,一段光禿禿的城墙,也没有任何防守的价值。传令兵入內报告战况,永兴门、东便门的门楼已被轰塌,驻守士兵撤走。 林浅沉声道:“命令船队向西,继续炮轰永清门,陆军在安全区內登陆,建立炮兵阵地。”“是!” 待新军完成登陆,已到正午时分。 雷三响站在一处高地,朝西南方眺望,只见永清门已成了一片青烟繚绕的废墟,舰炮火力向五仙门倾泻广州城头有大量的重型弗朗机,还有少量的前装滑膛炮,虽说射程、火力都弱,可也不至全无还手之力。 然而因城垛、门楼的设计缺陷,火炮射界极为有限,基本只能射击正前方约三十度范围。 是以无论是舰炮,还是雷三响的炮兵阵地,都是在城门侧面射击。 广州空有火炮无数,却只能被动挨打。 同时,雷三响还命令士兵占据城墙,居高临下,朝城內守军射击。 到下午时,整个外城东侧,包括未经炮击的小东门,就全部落入新军掌控。 午间,舰炮攻击暂缓,借著给火炮散热的工夫,船员们轮流吃午饭。 同时,在永兴门到小东门一带的城墙上,新军士兵也在轮流吃乾粮。 这乾粮是芝麻製成,加以盐、乾薑粉调味,用了大量白糖、少量蜂蜜粘合在一起,形成块状。一口咬下去,又脆又黏,香甜得发腻。 小小一块吃入肚子中,能把人直接腻饱,活像吃了三碗大米饭。 在下船之时,这乾粮士兵们就人手九块,足够吃三天。 吃过乾粮后,雷三响命人將炮兵阵地布置到城內。 阵地位置都是事先选好的,处在各个交通要道,正对正南门、文明门两处內城大门。 转移阵地的过程,几乎没有遇到明军的任何抵抗。 顺利得不可思议。 事实上,新军上岸的这半天中,几乎就没见什么明军。 看见的都是残缺不全的零星尸首,以及千余步外明军的逃跑背影。 从济州岛归来的老兵们吃过芝麻糖棒,竟还有心思凑在一起说笑。 雷三响不禁感嘆,仗竟然还有这种打法,不知此时城內的明军,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第217章 两广总督投降 午后,炮击声又起。 雷三响命陆军自东向西肃清外城,每清理一处街道,就设置一处街垒,以五十人小队驻守。新军队伍在外城稳步推进,几乎没遇到一点抵抗。 在黄昏前后,油栏门已被攻下,其余外城城门的守军也都已撤走。 雷三响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整座外城。 根据作战计划,新军主力和主要火炮部署在归德门与正南门以南地区,这是明日的主攻方向。从归德门入內,沿街就是布政使司衙门和巡抚衙门,可以將广州城指挥体系一网打尽。 入夜,一队队的新军士兵拿著铁皮卷的喇叭,在城內巡逻喊话,要求严格宵禁,並且表明自己是闽粤义军,此行是为从明廷苛捐杂税中解救广州而来,绝不骚扰百姓。 同时,还有小股宪兵在城內巡查,遇见抢掠百姓,私入民宅的,全都第一时间带走处分。 如果有歹人趁机作乱,纵火劫掠,也会顺手送贼人上路。 在外城,有一处怀远驛,是来广州外商聚集之处,新军也派了专人上门,以汉语和西班牙语安抚。归德门外,雷三响组织投降明军和商贾代表拿著铁皮喇叭,朝城门楼上喊话。 “城上的兄弟们,进城的是咱们闽粤义军,义军军纪严明,不劫掠,不纵火,甚至连民宅都不进!义军的將军说了,只要开城投降,所有士兵一律放归家乡,是军户的,从此摆脱军籍,是农户的,免除辽响,路远的,还发路费!” “城上的兄弟们,打了一天了,饿了吧?义军这边有上好的芝麻甜酥,用炒熟芝麻和著糖水蜂蜜做的,又香又甜,一起下来尝尝啊!將军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过来敞开了吃!” “城门上冷不冷?义军人人都有一条厚被子,盖在身上,风吹不透,地上凉气传不来,可暖和……”归德门上,明军士兵啃著干饼,喝著冷水,蜷缩在城垛下避风,听著城下的轮番劝降,心里当真是五味杂陈,只觉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城墙上,千总的手下不断巡视,口中嗬斥道:“都打起精神来,叛军搞不好会在夜里偷袭,晚上谁站岗时睡著了,军法伺候!” 城门下,劝降的喊了许久,有些累了,又换了一人。 只听那新的声音激动地道:“弟兄们,都是真的,我就是赵千总麾下的大头兵,真的发吃的,还发被子! 弟兄们,別打了,反他娘的算球!大家拚命为了什么,为了给那姓赵的含鸟猢猻升官吗?赵三熊,我日你祖宗!哈哈哈哈哈…” 接著,那士兵开始大肆辱骂赵千总,把他吃空餉,欺压士兵,欺负百姓的种种恶行数落了个遍。城墙上,赵千总手下见势不好,赶紧溜走。 总督府中,三司大员齐聚一堂。 胡应台坐在上首,手中拄了根拐杖,腿脚不太利索,这是他从梯子上下来时摔的。 现在事態紧急,也顾不上腿了。 胡应台道:“李总镇,城里战况如何?” 灰头土脸的广东总兵拱手道:“稟部堂,外城已全都落入叛军之手,现下有三个千总守南城墙,两个千总守东西北三处………” “咱们共有多少兵力?” “不足……三千……”广东总兵的声音极小,却在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眾官吏慌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问道:“敌军有多少?” “额……”广东总兵陷入沉默。 白天,外城败的太快,败的太惨,明军甚至根本没机会看见敌人军阵,自然不知人数。 从船只来看,敌人舰队首尾望不到头,几乎把整个珠江堵的断流。 想必人数应当在五千至一万之间。 凭广州城这点人马,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更別说叛军还有大炮。 有大炮就算了,夜里还劝降攻心,一句句直往士兵的心窝子里戳。 福建义军,口口声声说要优待俘虏,发吃的、盖的,还发回家路费,还免辽餉。 大明这边,吃空餉,喝兵血,以抽鞭子相威胁,许诺打了胜仗每人发两钱银子的空头白话。李总兵是真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兵该怎么带!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士兵为什么还不造反。 看著李总兵沉默,三司官吏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劝说胡应台道:“请部堂早做决断!” 布政使劝道:“部堂,我等力战不敌,弃城而走,虽有罪过,可总有戴罪立功之机。 敌军跨海突袭广州,粮草不能久继,久战必败! 我等出广州后,暂居从化县,调度全省兵力围困,广州孤城一座,叛军必弃城而来去,如此可保全此言一出,纷纷地其他官吏响应。 眼下叛军势大,眼看破城就在旦夕之间,谁都不想把命丟在城里。 见胡应台默然无语,周围官吏劝諫之声更甚。 李总兵也道:“广东有珠江天险,城內兵力不多,只有四千余营兵和部堂的两千標……” 这话的意思,明显是指责胡应台中了林浅的调虎离山之计。 胡应台把標兵调到潮州,令广州守备空虚,才有了今天局面。 李总兵接著道:“珠江以南卫所都司不少,但从集结到赶赴城下,最快也得一两天功夫。 况且即使其赶赴珠江沿岸,也跨不过叛军水师的舰炮防线,一时片刻,绝难以解广州之危……”李总兵咬咬牙道:“部堂,不能再固执了,末將请部堂撤出广州!” 以武將身份教训文臣上司,这在大明官场是极端逾矩,若非事態紧急,加上胡应台种种作为令他威严扫地,李总兵也断然不敢如此说话。 在场的文官虽都是一样心思,然而以文御武的规矩不能坏,纷纷出言驳斥李总兵。 眼瞅堂內越吵越乱,胡应台一拍桌子:“够了!” 他拄著拐棍,站起身来,目光冷冷扫视眾人:“我等世受皇恩,忝居一省大员,受任守土安民之重,而今贼锋迫城下,若弃职潜遁,则生灵何托?岭南重镇,岂可轻失? 如此行事,上负君恩,下愧黎庶,忠义何在? 自古正邪不两立,顺逆自有天鉴,我军虽暂挫锋锐,然据理义守城,只要我军坚守旬日,贼势虽重,岂能久持?必先自乱!” 堂中,对这番话不屑的有之,瞠目结舌的有之,可没有一人再敢出言反驳。 胡应台於是下令,在城內招募义民,分发武器,协助守城。 同时给贼首去信,假意投降,以缓攻势。 清晨,一封信件从广州城用箭射出,写交给义军统领。 天元號军官餐厅內,林浅打开一看,只见是信是胡应台亲笔,语气十分客气。 內容是说广州官吏已准备投降,然而朝廷规矩,城池投降前,最少坚守三十日,才能减轻罪责,不波及家人。 因此胡应台希望林浅暂缓进攻,不要伤及无辜百姓。 林浅看罢一声轻笑,將信给手下收好,然后对传令官命令道:“给雷三响传令,卯时初刻准时攻城,另外,再给他带句话……” 归德门上,几百民壮手持长枪登上城墙,各个精神满满,热血沸腾,然而守城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就如在看傻子。 城下,新军已劝降了整整一夜,什么好话都说尽了。 眼看卯时初刻就要到了,明军就是不投降。 这时一个传令兵从南边跑来,在雷三响耳边耳语一阵。 雷三响听罢,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把把铁皮喇叭抢过来,大喊道:“城墙上的含鸟泼皮直娘贼听了!我日你们奶奶!” 士兵们听了一晚上好声好气的劝降,直言辱骂倒是第一次,纷纷竖起耳朵。 而刚上墙的民壮则满脸怒意,纷纷道:“贼人当真囂张,用弓箭射死他!” 老兵骂道:“你当义军是蠢猪?闭嘴!” 雷三响卯足了力气骂道:“看见城下放的大炮了没?再过一炷香,老子就开炮,你们这群直娘贼,就要死球了个屁的! 老子真他娘的佩服你们,你们好像真的以为那没卵用的门楼和城垛,能挡住炮弹一样! 舵公亲自下令优待你们,简直要把你们当祖宗供著了。 可你们这群直娘贼,他娘的在让老子白费力气。 半柱香后,你们就是他娘的一坨碎肉了。老子给火炮点火,可比给你们这群死鬼喊话,容易得多!连姓胡的都来信,要出城撅屁股等著挨肉了。 你们他娘的图什么? 你们这群王八蛋滚过来后,吃的比他娘的老子还好! 別他娘的送死了,赶紧给老子他娘的滚过来!” 雷三响在新军眾將士的目瞪口呆中喊完了话,將铁皮喇叭一丟,对炮兵吼道:“卯时初刻,开始炮击!” “是!” 雷三响吼的声音大,士兵回的声音也响亮,以致城墙上眾人都能清楚地听到命令声。 一时间明军脸色都变得惨白。 民壮迟疑著问道:“军……军爷,叛军说的是真的吗?” 守城门的营兵默然无语。 片刻后,一人往城墙下走去。 “你去干什么?”队正警惕问道。 那人道:“去拉屎。” 队正挥手让他去,没过一会,便见那人把武器一丟,號衣一脱,朝城內跑了,几步后就消失在內城的民巷之间。 想投降就得出城,靠一个人显然是打不开城门的,他就只有逃跑。 城墙上的明军、民壮们见了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 片刻后,有又两人起身道:“队正,我也想拉屎。” 队正怒骂道:“他娘的,滚回来,咱们去开城门!” 此言一出,霎时得到其余士兵响应,连同其他几个队正都一起往城门洞中用涌去。 只留在几百民壮在城头,搞不清情况。 赵千总见到上百士兵,从城头气势汹汹的下来,起身怒道:“千什么?都给老子滚回回去!”士兵们不听,已有人直接去开城门。 赵千总大怒,冷笑道:“好哇,你们这群贱胚子想造反是吧?来人,给我杀!” “噗嗤!” 赵千总冷笑转为愕然,鲜血从他嘴角流下,腹部传来剧痛,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染血的长枪头,从他上腹刺出。 他不敢置信,想要看清是谁捅的自己,没成想又有五六根长枪捅来,直接將他捅成了筛子,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在地上匯成一滩鲜红。 他身后,士兵们前仆后继,恨不得人人来捅一枪,一直把赵千总捅成一滩烂泥才肯罢休。 归德门附近的士兵、民壮全都见了这血腥的一幕,接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涌向城门。 城门外,炮兵队正看著天色,估算时间已到,向雷三响请示。 雷三响脸色阴沉:“开火!” “是,装弹!” “慢著!”雷三响突然道。 只见护城河后,瓮城的大门渐渐打开一道缝隙,接著被极快的推开。 大量的明军士兵欢呼著,从城门涌出,边走边丟弃武器。 雷三响喃喃道:“舵公的法子……还真成啊?” 短暂诧异过后,雷三响命人收拢俘虏,发放乾粮等物资,另外命令列兵向城內推进,野战炮由济州马拉著,跟在后面。 新军毫无阻滯的踏上护城河的桥,进入瓮城,又进入內城,直朝官署而去。 一路上,还是在交通要道以及制高点建立街垒。 很快,新军行至布政使司大门外。 此地街道宽阔,有三百余明军士兵结阵守卫。 新军列队行至一百步外停下,过了一会,队列从中间分开,一门火炮被推了出来。 明军见此一幕,眼神都直了。 炮手经歷了大半年的训练,又有实战经验,很快完成了装填。 “放!”炮长一声令下。 炮手以引线靠近火门,只听刺啦一声,白烟升起,火药引燃。 “轰!” 炮口红光一闪,大量硝烟射出,火炮在后座下猛地后退。 硝烟之中,一串葡萄弹铁珠激射而出,明军阵列之中,一阵血雾蒸腾。 前排的扇形区域的七八名士兵,像被一股巨力击中,向后躺倒。 其阵型中部出现一处空缺,血腥、硫磺味肆虐。 周围侥倖活下的明军士兵被溅了一身血肉,嚇得精神崩溃,十余人从阵中逃跑,被队正砍杀两三人,才渐渐稳住阵型。 眼看新军火炮继续装填,明军队正大吼下令,命士兵向前衝杀。 明军们喊杀声震天,踩著战友的鲜血、尸体,疾冲向前。 新军列兵结成纵队,开始轮转射击,密集的火绳枪有节奏地响起。 每一轮排枪,前排明军都一阵血雾翻腾,少则五六人躺倒,多则十余人。 明军顶著巨大伤亡,终於衝到新军二十步內。 “上刺刀!结枪阵!”新军队长大喊。 士兵停止轮转射击,取下火绳,摩肩接踵的靠在一起,刺刀全部冲向前方,形成一面寒光闪闪的枪林。明军兵器也是长枪为主,毫不畏惧的迎头撞上,双方扭打在一处,整条战线上,全是被捅的开膛破肚的士兵,鲜血很快在双方脚下溢满,场面极为血腥。 方一接战,明军枪桿更长,占了些优势,可新军队形更密集,纪律性更强,在不到十丈宽的街道上,正面人数更多。 而且还有拿狼宪、长枪、刀盾等冷兵器的新军从旁配合 一个明军长枪手,要同时面对两把甚至三把刺刀,头顶还有狼宪晃来晃去,很快便左支右拙,被刺刀狠狠捅入身体。 新军刺刀均採用苏钢、广钢,刀身坚硬,呈稜锥状,配有血槽与加强筋,强度很高,穿刺力极强。別说明军只穿了棉甲、布甲,就是札甲、锁甲、鱼鳞甲也容易被捅个对穿,也就板甲能扛得住这一刺之威。 而且新军训练期间,每日饮食均衡,顿顿都有肉食、油脂,士兵的体格、力量也比常年被喝兵血的大明营兵强。 是以战斗不过一炷香时间,明军便颓势尽显,阵型缺口越来越大,死伤越发惨重。 终於全军崩溃,哭喊著丟掉兵器,向四周逃窜。 此时小半条街都被鲜血染红,两方死伤士兵加起来,至少有上百具尸体。 新军队正整兵,令医官来医治伤者,剩余人手,踩著明军士兵尸体,继续向布政使司前进。布政使司內,官吏们急的团团转。 现在布政使正在总督府中商討军情,主心骨不在,其余官吏也没有主意。 隨著轰的一声,大门被实心炮弹洞穿。 一眾官吏再也没有半点反抗之心,全都乖乖做了俘虏。 一街之隔的总督府,此时已被雷三响亲自带五百士兵围住。 此时,包括两广总督胡应台在內的三司高官,全都在总督府內,就像一群被网住了的黄花鱼。没人想到归德门被破的这么快,甚至连炮响都没有,叛军神兵天降一样,就直接出现在总督府前。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就和没人想到林浅会这么快造反,会这么快到广州,这么快破外城、內城一样。 按常理,三四天时间,刚够边境出现摩擦,前线军队交手,互有胜负,广州官员向朝廷报告才对。而现实是,三四天內,整个广州都快要沦陷了。 总督、三司几乎没做任何应对,眼瞅著就要被人一网打尽。 想当年霍去病河西之战,跨越焉支山,斩杀折兰王、卢胡王,俘获匈奴祭天金人,还用了六天呢!匈奴人在草原上,无遮无挡,广州可有三丈余高的城墙,內外两城。 结果从开战到现在,过了多久?两天! 若真叫叛军两天把广州拿下,那这就是天大的笑话!足够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了。 “如何?”看著从墙头下来的护卫,布政使焦急问道。 护卫摇摇头:“稟部堂,整个总督府,都被围上了,一点空隙都没有…… 另外,布政使司衙门,好像已被叛军攻陷了……” 广州布政使身形一晃,周围同僚赶忙上前搀扶。 在总督府正堂,胡应台坐於主位,鬚髮皆颤,眼中满是血丝,清了清嗓子,竭尽全力维持体面,问道:“赵千总的部队呢?” 一传令兵小心翼翼道:““归德门一炮未响,想来其部都已归降叛军了。” 胡应台声音愈加乾涩:“王千总呢?” “一个半时辰前,王千总率部于归德直街上,阻滯敌军,其部惨败四散,想来……王千总要么殉国,要么逃走了……” 胡应台声音干哑,像个红眼的赌徒:“那其他三面城墙的千总呢?为什么不来援城中?” 一个幕僚小声道:“一个时辰前,命令就发出去了,可三面城墙上的千总都说要防备叛军偷袭,不能来援。” 胡应台怒急攻心,咆哮道:“那是本督的军令!军令如山,这些丘八贼子,竟敢不听令!”自上任以来,胡应台最重文人气度,从无此等失態之时,是以他一发怒,整个堂上,所有官吏、士兵都安静下来,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胡应台继续大吼道:“给李总兵传令,让他率兵来救!” 传令兵低头小声道:“李总兵率军坐镇正南门,现在不知在何……” 胡应台咆哮道:“那就去找!全城给本督找!” 眾人看著他,都明白,这已是无意义的情绪发泄了,总督府被团团围住,怎么出去找? 靠这些一省大员,几十岁的体弱文官,杀出一条血路吗? 胡应台惨然道:“文官爱財,武將怕死,百姓贪利!我大明国事,就是被如此耽误的!” 按察使不满道:“王千总为国与敌血战,部堂这话太过偏颇!” 胡应台一拍桌子道:“谁知他是死了,还是逃了!” 大敌当前,按察使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官职了,直言道:“若不是部堂一意孤行,我们哪会落得如今局面? 事到临头,不思悔改,反而说些无用废话,这是督抚大员该有的气度吗?” 胡应台指著他道:“好啊,你也想造反?你想去投叛军?” 还没等堂內吵起来,总督府外响起一个声音:“部堂,降了吧!” 眾人住嘴,不约而同变了脸色,只因那声音,分明就是李总兵。 只听府外李总兵道:“义军军纪极严,不为难百姓,不刁难降卒。 部堂,诸位同僚,为了广州城百姓免遭战火摧残,降了吧!” 堂上眾官都颇有些意动。 李总兵继续道:“实话与诸位说,我已命所部放下兵器。另外,雷总镇已在总督府四周架了大炮,凭那些护卫挡不住的,不投降,转眼就是灰飞烟灭啊!” 胡应台拍案而起,怒道:“岂有此理,乱臣贼子,怎敢……唔……” 话说一半,按察使一步跨上,將胡应台嘴巴捂住,將人按倒在地,其余官吏见状一起上前,七手八脚將胡应台按住,撕开官袍把胡应台嘴巴堵上。 接著,按察使朝著府外大喊:“我等愿降!” 第218章 浪潮的力量 院外李总兵道:“打开大门出来,手里別拿武器。” 三司官吏们命护卫照做,门门取下,大门洞开,一眼便见五十步外,一门火炮正对大门,黑洞洞的炮口令人心悸。 官吏们分外迟疑,不敢上前,便令护卫们先出门。 等了许久,见到门外叛军果真不开枪,官吏们才按官职大小,鱼贯而出。 胡应台被按察使、布政使一左一右提著,最后出了大门,一路挣扎不休。 待出了大门,眾官吏才看清,总督府外果真被围得水泄不通,叛军人手一桿火绳枪,枪尖都上了明晃晃的刺刀。 雷三响叫人上前搜身,登记官职、姓名,然后道:“镇海楼、永丰仓一带还有不少军士死撑著不投降,请胡部堂去劝劝。” 胡应台口中布团被取出,他深吸口气,大喊道:“贼子!犯上作乱!该诛……” 话说一半,又被按察使把布团塞回去了,接著道:“下官愿往。” 胡应台狠狠盯著按察使,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雷三响点头道:“你跟我来,其余人都押到船上去。” 按察使被雷三响派人带走,其余官吏则被押著,顺著归德直街一路向南。 路过布政使司衙门前,只见明军尸体铺了一路,大半条街都被染成暗红,血腥味极重,鼻尖满是铁锈味和生肉的甜腥味,令人呼吸都不顺畅。 有几名官吏被味道一激,胃部痉挛,当即便呕出来。 胡应台脸色也变得煞白,步履蹣跚。 越接近归德门,遇到的街垒越多,还能看到列队小跑的叛军士兵。 开始时,官吏们都很害怕,主动避让,可叛军士兵果然军纪严明,丝毫不上前为难,渐渐也放下心。路上还有大量医兵在给受伤新军士兵治疗包扎。 新军接战较少,受伤的不多,是以部分医兵无事可做,便给受战火波及的百姓治伤。 不少百姓不仅不怕叛军,反而凑到周围,甚至有百姓被治好伤,还从家中拿来鸡蛋、番薯、稻米感谢。官吏们看著这一幕,都说不出话来。 胡应台心中怒吼:“收买人心,都是收买人心的把戏!卑鄙!” 过了归德门后,外城南城墙的惨状现於眼前,官吏们全都心中一颤。 整个南段城墙,七座城门楼,全都成了一片废墟,別说是攻城,就是让人去拆,七座城门楼一天都拆不了这么彻底。 不仅门楼,城垛也受损严重,若非城墙里有夯土,非得把城墙也轰塌了不可。 相较內城,外城受损就严重得多,越往南受损就越重,被炮弹轰塌的宅院越来越多,地面也全是炮弹砸出的坑洞。 路上到处都能看见两个拳头大小的实心铁弹。 从靖海门的瓦砾间出来,珠江出现在眼前。 眾官吏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瞪大眼睛,满脸震惊神色。 负责押送的士兵催促道:“快点走,磨蹭什么!” 布政使郑藩台道:“这,这……难怪贵军能神兵天降,下官服……” 胡应台大吼:“马屁精!卑鄙小人!懦夫!” 只是他嘴里塞著布团,这一串怒吼,在別人听来,只是一串不明所以的怪响。 眾官吏身前的整片珠江,几乎被大船完全塞满,舰队横亘十余里,东西方望不到头。 大船之侧,还有小船不断游弋往返於船岸之间。 光是看一眼,都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大明的珠江比后世少了近四百年的泥沙沉淀、河岸围堰,广州段的江面十分开阔,平均宽二百余丈,是后世的近三倍。 在广州,珠江还有珠海之別称,意指江面广阔如海,望不到边际。 没想到“珠海”,竟有被舰船塞满的一天,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一行人被押著前往岸边,乘坐小船,往天元號运送。 越是接近天元號,眾官吏的神色就越发紧张。 在岸上时,舰队高大的船体已颇令人震撼。 驶到近前,天元號干舷遮天蔽日,巨大的阴影洒下,官吏们抬头仰望,只觉大半个天空都被挡住,船舷上炮门打开,二十六门青铜炮口探出,令人头皮发麻。 天元號船舷上,软梯拋下,官吏们只能颤巍巍地爬上。 好在江面无什么风浪,两船之间还算稳当,没有官吏落水。 轮到胡应台,士兵刚把他的绳子解开,胡应台当即便往一旁珠江中一跳,扑通一声落水,在江面上挣扎几下便往下沉。 “部堂!” 其余官吏们在天元號的船舷边大喊。 “快救人!” “部堂落水了,快下水救他。” 天元號上,船员向下看了一眼,骂道:“真是麻烦!” 胡应台的幕僚急道:“快去救人,天凉水寒,部堂年纪大了,受不住啊。” 船员掏掏耳朵,慢悠悠道:“不急,他还有力气扑腾,先让他喝两口水再说。” 官吏、幕僚们在叛军船上,也没法下令,只能干著急。 过了片刻,胡应台挣扎力度减弱,船员拿了根绳索,纵身一跃,像条鱼一样扎进水中,水花极小。一会后,船员在胡应台身后露头,將绳子往胡应台身上一套,冲船上招招手。 甲板上的船员將绳子连上吊臂,又接上绞盘,將绳子收紧。 绳子拽著胡应台的腰部,像捞鱼一样,把胡应台捞了上来。 水中的船员游到软梯边,三两下便爬了上来,拧衣服上的水,口中骂道:“还有谁想不开的,一起跳,省的老子衣服干一阵,湿一阵的。” 周围官吏只得陪笑。 吊臂收回,將胡应台放在甲板,他咳嗽极为剧烈,口鼻不停往外冒水,许久之后才渐止住,整个人已去了大半条命,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一个船员跑过来:“舵公有令,落水的那个搬到尾舱来,把命保住,不许冻死。” “是!”船员应道,接著对官吏命令道,“把他湿衣服扒了!” 折腾许久之后,胡应台在军官餐厅中,裹著棉被,总算缓过来些许。 在他眼前,传令兵不断带回广州的战况。 “舵公,永丰仓、正南门已被攻克,孙千总正带人进攻文明门。” “舵公,文明门明军抵抗激烈,孙千总死伤百余人。” 胡应台大声笑道:“好样的!” 一旁照顾他的幕僚,大惊失色,急切劝道:“部堂,慎言,慎言啊!” 说罢还用眼神朝里面示意,在沙盘后站著的,就是叛军贼首一一林浅。 他们现在就在贼首的眼皮子底下,说错一句话,恐怕就性命不保了。 胡应台求的就是一死,是以並不在意。 林浅根本没搭理胡应台,对部下命令道:“调两门十二磅炮去支援。” “是!” 过了一会,又有传令兵进来:“舵公,雷总兵进攻大北门受阻。” 广州內城各城门都修筑有瓮城,火炮射界受阻,三磅炮不利攻坚,跳弹战术也难以发挥。 林浅道:“告诉雷三响,可以先攻镇海楼,攻下后再从越秀山制高点,架设炮兵阵地。” 时间临近黄昏,从各线战报来看,部队在內城推进的很慢。 新军毕竟是初次作战,之前势如破竹,是因有舰炮支援,加上突袭,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明军回过神来,依託宅院、城门、地形阻击,进行巷战,给新军造成了不小麻烦。 明军之中,有光速投降的,也有忠君入脑宛如思想钢印,即便有按察使劝降,也负隅顽抗的。新军之中,有打得好势如破竹的,也有蠢的要命,胡乱指挥列兵堵住己方火炮射界的。 整整一个下午,传令兵进进出出,就没断过,各种各样的消息不停,光是听半个时辰,就足以令人头昏脑胀,而且还以坏消息居多。 林浅神色不变,始终冷静下令。 胡应台虽时而嘲讽,可也逐渐心生畏惧。 天黑之后,各条战线逐渐停止接战,战报渐少。 林浅下令:“明日一早,天元號、福州號、福寧號三舰,前往珠江下游。” “是。”传令兵应声给三舰的船主传令。 胡应台心中一喜,暗想:“贼寇要撤兵了?是了,今日交战,叛军处处受阻,死伤惨重,果然天佑我大明!” 又有一传令兵进来:“舵公,城內抓住一家违反宵禁的,他们说是胡应台的家人,想趁乱溜出城去。”“嗬。”林浅抬头,看向角落里的胡应台。 整整一下午,胡应台都被林浅无视,此时见林浅目光射来,不禁心中发寒,梗脖子道:“贼子想看老夫求饶吗?有本事就將我家人全杀了,让天下人知道你的狼子野心。” “用家人性命来换名声吗?”林浅笑道,“把胡部堂家人请回府去,好生看顾。今天晚上,把胡应台那封“投降信』给负隅顽抗的明军读读。” “是!” 胡应台大急,怒道:“贼子尔敢!” 林浅寒声道:“缓得也差不多了吧,把人带去货仓。” 次日清晨,三艘炮船启航,前往虎门炮台附近。 天元號在炮台射界以外,发炮诱敌,福州號、福寧號则靠岸卸下火炮和炮手,在岸上建立炮兵阵地,轰击炮台。 炮击从天不亮开始,整整持续到正午。 虎门炮台被轰得稀烂,火炮全毁,守军要么被轰死,要么四散溃逃。 林浅派人將炮台占领,中午时返回广州城区。 到了当日傍晚,整个广州城內,残敌已基本肃清。 林浅命鯨船回南澳岛运送给养、士兵,並令广州城戒严。 同时派快马,將广州沦陷,两广总督及三司官吏投降的消息向整个广东传播。 这个消息,如一颗深水炸弹,在广东炸开轩然大波。 这就像两军对垒,敌军派一员猛將,一刀把我方主將砍了,那这仗还打个什么劲? 次日一早,附近的村镇无不派人投降。 过了十余日,附近的东莞、顺德、三水、增城、从化等县全都派人来降。 到二月初,珠江平原大片土地,就已落入林浅之手。 鯨船从漳州、广州之间往返运输不绝,陆续从福建调来三万营兵,接管珠江等城的城防。 同时兑现俘虏的承诺,广州等地降兵,想留在军中的,就留下考核、训练,想回家的就发路费放人。自二月初起,广州完成了清理街道和尸体,逐步解除戒严,甄別与接管官吏,恢復基本行政,賑济灾民,恢復正常商业活动,同时严惩囤货居奇。 广州高官之中,按察使和布政使都十分配合,使得广州恢復经济秩序非常迅速。 此战,新军共出动六千五百人,死伤六百余人,明军死伤约在一千五百余。 对广州这种大城来说,几乎堪称兵不血刃。 攻城前后也不过三天,对百姓、经济的影响也极小。 二月初五,南澳时报发表新闻一《广州三日之战纪实》。 文中详细介绍了广州三日之战的经过,著重描写义军的神兵天降、势如破竹,明军阵前起义,三司官员投降,医兵救助百姓等事跡。 全文以纪实写法,以独特的小人物视角,讲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 受访者包括外城的百姓、商人,归德门的士兵,被连哄带骗被拉上城头的民壮,以及基层官吏,甚至还有外国商人、使者。 採访內容没有刪减,没有歌功颂德,受访者怎么说,报纸就如何记录。 譬如问归德门的士兵为何投降,士兵就直白的说:“为了活命”,士兵甚至不知道,来攻城的是谁。这固然削弱了宣传力度,但让读者越发觉得真实可信。 而且医兵治疗百姓,新军士兵不进民宅,不骚扰百姓,都是真实情况,即便平铺直敘也足够有感染力。有住在內城的百姓,甚至刚知道有人攻城,战斗就已结束了。 同时,报纸还將胡应台写的“投降信”全文刊登在了报纸上。 为確保真实性,甚至雕版师傅刻字时,还一比一復刻了胡应台的笔跡。 这下他的缓兵之计,反倒成了真投降,广东各地主官见报,抵抗之心被进一步瓦解。 二月初十,南澳时报发表评论文章《浪潮的力量》。 文章化用荀子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语,將百姓比作浪潮。 指出广州之战的胜利,是明廷腐朽黑暗压迫下的必然结果,是民心所向,是歷史大势不可阻挡。文章结语:“坚船利炮,可摧城垣,难撼人心。怒涛生於微澜,舟舰覆於顷刻。无民心为基,坚城何异累卵?” 而林浅能短时间获取民心,除实际让利外,就数报纸发挥的作用最大。 是以,广州破城之后,还在宵禁戒严期间,南澳时报第一时间就在广州城设立了分社,第二天,报纸的雕版就被鹰船运来。 第三天,广州城城门还没解禁,报纸已在街头巷尾售卖了。 广州报纸时效落后於福建的时代,一去不復返了。 到了二月初十,广州分社的印刷能力进一步增强,已向四周县城广泛派送。 报纸在广东,永远走在新军的前面。 当二月中旬,雷三响新军整顿完毕,向东边的惠州府、潮州府进军之时。 广州之战的事,早就在两府传开了,新军行军路上,百姓一路夹道欢迎,甜棵、番薯、鸡蛋等物送个不停。 有大明营兵“兵来如蓖”的珠玉在前,林浅料想,百姓顶多是不怕新军,是不可能搞什么笔食壶浆以迎王师这套的。 以至於军令强调的,都是不许欺压百姓,不许抢掠物资,不许侮辱妇女。 但百姓非要送,该怎么办,就不知道了。 惠州知府听闻新军攻来,知道无法抵挡,仅象徵性抵抗后,便全府投降。 潮州府紧隨其后,也加入“舵公治下”,並派快马赶赴新军营地,请求新军把分水关下的总督標兵儘快消灭。 標兵千总在得知广州战果以及新军动向后,立马也投降。 毕竟两广总督都没了,他们还卖什么命。 与此同时,广州城总督府內,林浅正听部下匯报此战收穫。 首先便是银钱,广州是岭南財税匯集之地,广东赋税和市舶司关税都匯聚於此。 经清点,司库存银有七十万两,铜钱十万余贯,这足以覆盖此战的军费支出,还有剩余。 其次,就是粮食、食盐、布匹等。 广州城永丰仓等官仓中,储粮有六十万石,足够全城军民食用数月。 如果用鯨船来运的话,这些粮食得运一百一十多个航次,储量十分惊人。 这些粮食本来是为防围城备的,结果城破的太快,全归了林浅。 除了粮食外,食盐还有五千担;各色布匹万余匹。 还有军械与火药,广州城武库中,有火銃五百余支,布面甲一千余副,刀枪弓矢等三四千把,火药有三千余斤。 军械与经济物资相比,就少得可怜了。 但总的来说,单单是广州一个城,战爭潜力就已经很大。 凭福建一省之力供应新式陆军,从分水关向西推进,那真是难如登天,绝对会被拖入战爭泥潭。即便打下来了,广东也成了一片废墟残垣,价值大损。 哪有如今这种广东行政瘫痪,各地望风归降的大好局面。 归根结底,林浅能贏靠的是制海权,舰队远距离兵力投送。 炮舰提供火力支援,鯨船提供强悍运力,保障军队后勤。 本质上,就是海权思维对陆权思维的碾压。 “木材呢?”林浅问道。 手下在厚厚帐簿、文书之间一阵翻阅,终於找到一本册子,翻开道:“黄埔船厂有大木一千余根,板材一万余料,木料以杉木、樟木、铁力木为主。” 这年代,从木料的量词並不能直观看出木料多寡,还得结合木料尺寸才行。 仅从数据上粗看,广州的木料,够厦门船厂撑个半年左右,半年之后还得想办法获取新的木料。作为海洋政权,对木料的渴望,就像是吸血鬼渴望鲜血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 林浅命令停泊在广州的鯨船,先將木料运往厦门一部分。 另外,林浅还缺银子。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既然战端已开,往后就要花钱如流水了。 现在林浅占了小半个广东,新军的规模也要再扩张才行,同时济州岛之战和广州之战,新军暴露了很多问题,也要花银子整改。 除此以外,硝石也是战略物资,木炭、煤炭產量也不够,佛山治铁和澳门铸炮厂的產量也亟待提升。一言以蔽之,大明这艘破船停了太久了,现在重新起航,真是百废待兴。 需求要逐项解决,林浅决定先攻克军事问题:“叫白清来一趟。” 广州之战林浅徵调了麾下全部的海上力量,鯨船没有去会安贸易,白清也隨著一起到了广州。小半个时辰后,白清走进总督府正堂。 林浅叫人取来一张地图,图上囊括了华南、中南半岛、加里曼丹岛、苏门答腊岛、印度和锡兰岛。一条红线,由南澳岛延伸至会安港,经过马六甲海峡后北上,一直到孟加拉。 林浅指了指地图中心:“孟加拉,此地盛產硝石,这正是目前军中急缺之物,我准备派两艘亚哈特船跑一趟。” 自然界中几乎没有现成的硝石矿,这东西一般生成於厕所、牲畜圈、老房子的墙根上,通过刮硝土的方式获取,產出率很低。 以往福建、澳门还能通过在大明內部贸易获得硝石,现在战端一开,获取渠道就掐断了。 林浅的火枪火炮,又极度依赖硝石,这些年囤积下的硝石,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供应渠道还是要未雨绸繆的建立好。 林浅继续道:“此地目前处於莫臥儿帝国治下,帝国势力非常强大,同时英国、荷兰、葡萄牙等国,在此也有据点,势力错综复杂。 我对此地的了解也十分有限,因此要派一个得力人手去。 现在启航,正可在马六甲待夏季风北上,不耽误时间。” 白清道:“我去。” 林浅笑道:“这种小事,怎可耗费我一员大將?找个信得过的船主去吧,要有勇有谋,机灵些的。”白清想了想道:“那就派钟阿七去吧,他在眾船主里跟舵公最久,我也熟悉他,他下手果决,遇事不会吃亏。” “好,挑哪两艘船,带多少人手,什么货物,都由你定。” “是。”白清拱手应下。 这时,堂外耿武稟报:“舵公,铸炮厂的枪匠到渡口了。” 这便是下一项要解决的问题了,就是研製卡隆炮和燧发枪。 为解决此问题,林浅特意令標准工坊、澳门枪匠、新军军官都派了代表参与。 只是光有这些人还不够,科技树上,还有最重要的治金科技没有点亮。 林浅起身道:“备船,去佛山!” 第219章 帝国铁都 林浅出正厅,骑马出城,身后跟著耿武和十几名护卫,还有染秋和苏青梅,眾人一路向南,出靖海门,到珠江边渡口。 与会眾人已在此等著了,足有二三十人。 林浅上前,与眾人打了招呼,在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面前停下脚步,拍他肩膀,亲切地道:“孙羽,好久没见了,想不到雷三响把你一个千总调回来了。” 孙羽是最早跟著林浅的亲卫,当年结婚,林浅还给他送过五十两银子的贺礼。 经此一事,孙羽对林浅极为忠诚,作战十分勇敢,很早就被提拔成了队正,后来跟著打济州岛又立新功,又被提拔为了千总。 见林浅与其他人只是略微点头,与他如此亲切,孙羽只觉心潮澎湃,立正大声道:“稟舵公,雷总镇说研究新枪是大事,火绳枪用起来,总是不得劲,要我回来好好看看。” 目前林浅已拿下了潮州、惠州、广州三府,整个广东还有肇庆、罗定、南雄、琼州等多地未能攻克。这些地方要么在內陆,要么离南澳太远,受南澳时报的宣传影响小,进攻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目前,新军的炮战水平,基本领先时代。 但列兵水平和同时代並无差异,轮替射击法和荷兰人的莫里斯横队如出一辙。 不仅在荷兰军队面前占不到便宜,面对以火绳枪、弓箭、长枪为主武器的明朝军队,也不占上风。面对精锐的衝击骑兵,那就更是毫无胜算了。 新军能在粤东攻城拔寨、势如破竹,最主要靠的就是宣传攻势,其次靠的就是火炮之威。 无论林浅还是雷三响都知道,让新军列兵和明军摆开阵势廝杀,是占不了多少便宜的。 这正是急需研製燧发枪的原因。 燧发枪的气密性、枪管结构与火绳枪完全相同,防水性也完全一致,从火力上来说,与火绳枪没有任何不同。 燧发枪强就强在装填的安全性高。 火绳枪装填时,有个强制步骤,就是取下火绳,以免火绳把装填的火药或是身上的火药给引燃了。列队射击时,横排士兵彼此也要保持一人的距离,防止火绳把彼此的火药引燃。 这导致火绳枪的列兵线阵型鬆散,而且要用轮替射击这种看起来有点蠢,实际是无奈之举的战术队形。这种武器带来的队形差异,对海战毫无影响,就算有了燧发枪,为免互相干扰,船员还是要彼此间隔开射击。 但对陆战影响极大,火绳枪的劣势,在广州三日之战中已显露无遗。 这也是雷三响特別重视燧发枪研製的原因,若非他还要带兵,就恨不得自己来佛山了。 此时,已有一艘海沧船停在渡口,林浅让眾人上船。 海沧船先逆珠江而上一段,而后掉头,驶入海珠岛以南的珠江水道,航行十二里后,又向西南,拐入佛山涌水道。 这一路上,各色水道迷宫一般,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乱。 若是骑马,从广州到佛山不知道要多少天时间。 南船北马的说法,此刻具象化了。 “轰!轰!轰!” 正行船间,佛山涌前方水道上,传来一串炮响,船上眾工匠皆惴惴不安。 耿武道:“诸位放心,那是南澳水师在清理水匪。” 眾人面色缓和。 又往前航行十里,左拐入另一条水道后,一处战场出现在眼前。 一艘沙船停在水道中央,其船舷已是千疮百孔,甲板上满是鲜血和尸体,血顺著甲板缝流到河道上,染红一大片水面。 离沙船十余步远,一艘海狼舰在一旁仔细检视,其左舷的三门青铜弗朗机炮炮口还散发著微微青烟。见海沧船驶来,海狼舰的士兵跑到船娓,大喊道:“清剿水匪,不要靠近!” 林浅命繚手停船。 眾工匠都凑到船舷边眺望。 只见那海狼舰先是在一旁仔细查看许久,然后又上沙船检查,发现水中有气泡露出,又朝水底射击。水匪水性很好,周围环境又复杂,火绳枪根本射不死。 三名水兵乾脆拔出匕首,咬在口中,跳进水里,但见水面很快恢復平静,突然一大串气泡冒出。眾工匠都跟著不由自主憋气,心都提了上来。 水面上,气泡越冒越多,像是被烧开了一般。 工匠们憋的脸色发红,偷偷喘几口气,又继续憋。 片刻后,一阵殷红从水中浮上,接著三名水兵从水面露头,三人勉强爬上海狼舰的甲板,筋疲力尽的瘫倒,其中一人胳膊上还有道极长伤口,鲜血汩汩流出,船上士兵赶忙帮他包扎。 包扎的同时,两个水匪的尸体,缓缓浮到水面上。 船上眾工匠这才鬆了口气。 广州佛山一带商贸繁荣,水匪多如牛毛,官府根本无力清剿。 加上当顺民要忍受辽餉、贪官的无尽盘剥,当水匪则什么税都不用交,还能吃香喝辣,以至落草为寇者络绎不绝。 其危害之重,几乎快达到隔绝广州、佛山两地交通的程度了。 以至官府不得不修陆路联通广州、佛山,后世称之为“省佛通衢”。 在水网密布之地,朝廷对水匪妥协,行人商贾被逼得走陆路,实在是颇有魔幻色彩。 是以林浅主政广州后,立刻派海狼舰入內河剿匪。 所有水匪,一经发现,不用审判,即刻处死,作风极其果决,手段十分酷烈。 至於误伤? 林浅手下就是海寇出身,和水匪算是同行,同行之间看人最准,鲜有认错。 况且水道上本就正经人少,又刚经战乱,哪有好人敢在这当口行船的? 珠江水匪原本与海寇互有联繫,相互依存,共同发展。 林浅在南澳崛起之后,闽粤海寇基本被剿乾净了,水匪被困在內陆河网,势力本就弱了不少。现在海狼舰进驻水道,水匪的最后一块容身之处遭到破坏,相信用不了多久,珠江河网就能匪患一清。当然,林浅也知道,下重手清剿,只是治標之策,要想治本,还得改革税制,让百姓有奔头有活路才行现在刚攻克广东,事情千头万绪,林浅暂时空不出手改革税制,只是先將辽响废除。 军队是立身之本,必须优先。 待军队整顿完毕,再改人事,然后才能轮得到税制。 海狼舰確认没有活著的水匪了,又行驶到海沧船前十余步,三门弗朗机炮对准船上。 其上水兵大喊道:“去哪里的,做什么?” 虽说水匪乘海沧船有些离谱,可谨慎起见,海狼舰还是上前盘问。 耿武朗声道:“这是舵公座船,快些让开。” 水兵们一愣,接著有人道:“是耿卫正的声音,真是舵公的船!” 有水兵激动地道:“舵公!舵公在船上!” 接著,水兵中有人朝船上激动招手:“舵公!舵公!” 林浅走到船侧,朝海狼舰挥手致意,水兵们显得更加激动,全都激动挥手,连之前受伤的水手也不例外。 隨著势力越来越大和报纸的不断宣传,林浅在基层士兵心中的形象,也越发高大。 之前在南澳岛上,岛民们天天都能见到林浅,也没见谁如此激动过。 海沧船在海狼舰护航下,继续向前,在水道之中七拐八拐,终於靠近佛山渡口。 於水道之上远望,只见佛山一带火光烛天,青烟蔽日,上千个两三丈高的烟囱矗立,其中不断有透明热浪或淡黄火焰涌出,將周遭的天空、山林都烫得扭曲。 进入佛山十里之內,便看不到树木了,十几个山头全都是光禿禿的一片,空气中,都有股浓重的烟尘味。 佛山渡口,已有行会和炉户的代表等待。 林浅下船后,佛山代表上前参见,还没等林浅反应,那鬚髮花白的行首已跪下叩首道:“草民叩见舵公‖” 其身后佛山代表共有近五十人,也全都跪下,霎时间黑压压的跪倒一大片,齐呼道:“草民叩见舵公!” 待他们磕头行礼后,林浅扶起那老者,让眾人起身:“往后大家见面不必磕头,拱手行礼就行了,敢问老伯尊姓。” 老行首连忙惶恐地道:“舵公折煞老朽了,老朽草姓霍,单名英,是佛山铁炉行会的行首,也是霍氏族长。” “霍师傅。” “舵公客气,草民愧领。”霍英拱手行礼,接著给林浅介绍同行的炉户代表。 这些炉户大多是霍、陈、李、梁四姓,这也是佛山最大的四个宗族。 號称“帝国铁都”的佛山,其內部构成十分复杂。 远不是一句“官营禁榷”就能概括的,更不是一个大企业,一家大炼铁厂这么简单。 佛山铁业的模式是“官准民营”。 简单来说,就是官府发放许可,掌控原料供应和大头的產品销售,给炉户发放许可证。 炉户拿到许可,自行筹资,自行生產,產权自有,自负盈亏。 全佛山,这种有许可证的炉户有三万多家。 彼此间又有合作,又有竞爭,自然也就催生了行会、宗族之类的结构。 林浅向耿武示意,耿武將两个铁製零件递给霍英。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这种铁器,你们做得出吗?”林浅直白问道。 霍英略显诧异,以往来佛山的大明官吏,都要先客套一两个时辰,吃上几顿饭,送上些孝敬,才能切入正题。 没想到林浅反其道而行,在码头上就开始谈事。 佛山眾炉户几乎都看过南澳时报,对新任掌权者並不太惧怕。 而且涉及专业问题,眾人都起了好奇心,围上来看。 只见霍英手上拿著两个奇异的铁零件,都只有手指大小,打磨的非常光洁,闪著银光。 材质像是锻铁或钢製成。 其中一个是长条u形,带有微微弧度。 另一个是个l形的结构,长的那端看来有些厚重,零件身上,还有些许细小的打著螺纹的孔洞。有个炉户道:“这个简单,几锤子便出来了。” 还有人道:“这个不知道是灌钢还是炒钢做出来的,可能也就钢材有些难度,我家能做。”霍英神情凝重,摇头道:“没这么简单。” 说罢,他抬头看向林浅,说道:“敢问舵公,这两物是作何用的?” 林浅道:“耿武,你去演示下。” “是。”耿武抱拳上前,接过u形零件,用手一掰,钢板形变后瞬间回弹,解释道:“这个东西叫发条,必须保证同样的弯曲回弹能力,回弹的力道,比起这个只大不小。” 然后又拿过l形零件,掏出一枚青州石,在其上一磕,瞬时几点火星散落。 “这个叫击砧,精度硬度都要高,必须能与燧石一碰就著。” 林浅补充道:“现阶段只能说这么多。” 炉户们顿时偃旗息鼓。 霍英斟酌片刻道:“舵公,佛山冶炼的以生铁为主,锻铁、钢材为辅。 这根“发条』,淬火、回火的要求极高,以佛山炉户的手艺做,恐怕不是太糯,就是太脆。“击砧』则要求又韧又硬,这个用优质熟铁打造毛坯,然后对击面局部炭烧,或许能成。”燧发枪原理简单,但要求有高碳钢和精密热处理能力。 大明佛铁的冶炼,则著重於规模化、低成本、高產量的铸铁技术,和燧发枪的要求压根不在一条科技线上。 所以攻克起来十分艰难。 事实上,相比燧发枪,铸炮的技术难度还低一些,所以就连卜加劳铸炮厂,也造不出燧发枪。林浅的这些零件,还是从葡萄牙人手中高价买来的。 听闻霍英的分析,林浅眼前一亮,道:“如此说来,霍师傅有办法造“击砧』?” 霍英一咬牙:“可以一试。” 林浅道:“发条也一併去试,这两物如能造出,未来的订单量,会是百万两银子级別的。”眾炉户全都怔住。 林浅表情严肃:“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胡乱吹嘘,谁能造出这二者,谁的宗族便会一飞冲天。”许久,霍英面泛红光,拱手道:“老朽一定尽力!” 林浅道:“走,去看看你们佛山铁业。” “请!”终於到擅长的事情,令霍英鬆了口气,引导林浅一眾人往佛山內部走去。 佛山城內,宛如硫磺地狱,家家户户都有熔炉,烧的烟尘滚滚,赤红色铁水出炉,亮的烫眼睛。有铁匠將生铁烧得通红髮白,叮叮噹噹的锻打,火星四射。 手摇鼓风炉呼哧呼哧直响,宛如整个佛山在用力呼吸。 真可谓“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霍英在前方边走边自豪地介绍:“佛山用的这种炉子,叫“大竖炉』,最高的有三到四丈,內里用的耐火泥,底下有出铁口和出渣口,可以昼夜不停的熔铁…” 林浅打断道:“燃料用的什么?” “木炭。” “这种材料热值太低了,没试过焦炭吗?” “额……用煤炼铁,会令铁脆……”霍英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在所有的大明官吏中,炉户们最怕一种,就是什么都不懂,却爱对生產瞎指挥的。 佛山燃料紧缺,为获得木炭,周围十几里的树都被砍光了。 別说煤了,牛粪、马粪、羊粪、稻草、秸秆等各种燃料,早都被人试过八百回了,没有一种比木炭合適。 几年前,曾有个广海卫军官突发奇想,要以纯煤炼铁。 炉户们苦苦哀求,军官仍执意如此,最后还亮了刀子,炉户们只能妥协。 结果炉焰过高,直接把炉子烧炸,炸炉前最后一点铁水凝固后,全是又糯又脆的废品。 出了事后,军官只是被总督撤职。 而炉户失去了生计,一家人投了水匪… 没成想,这看著和气亲民的舵公,竟也是这等货色…… 林浅摇头道:“不是煤炭,是焦炭。” 和他之前了解到的一样,明末南方大部分人没听过炼焦技术。 下龙湾煤矿开发炼焦技术时,找的都是砖瓦窑、陶瓷窑和木炭窑的匠人。 凭藉靠近煤產地的优势,试了一年多,花了近十万两银子,建了上千个窑口,炼废了不下五千吨煤,摸爬滚打,磕磕绊绊,银子铺路,才算把炼焦技术攻克。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浅道:“耿武,把焦炭拿来。” “是!”耿武传令,一会功夫后,十几名亲卫从码头过来,手中提著数个麻筐,筐里装著煤块。仔细一看,焦炭与寻常煤炭不同,表面呈银灰色,有金属光泽,彼此撞击间,还有金属般的声响,就像是放久了的旧钢材,看著確实不凡,是一批好煤。 霍英愈发慄慄危惧,心中哀嚎:“坏了,坏了!这个舵公连煤都带来了,是有备而来啊!还带了这么多筐……这……这不知道要害多少家炉户啊! 唉……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舵公还不如大明那群只认银子的老爷……” 林浅又问:“整个佛山,最大、最坚固的竖炉在哪?” 霍英心中涌起绝望,一咬牙道:“是老朽家的。” 他一说这话,身后好几个霍姓炉户都开口道:“族长!” “住口。”霍英怒斥一声。 在场的炉户都知道煤炭入炉的后果,炼废一炉铁是小事,弄不好还会炸炉。 把饭碗炸了,那是要人命的大事! 这个差事派给谁都不妥,让霍英拒绝林浅,他又没那个胆子。 南澳军三日攻下广州,然后又以雷霆手段剿匪,让眾炉户畏惧的厉害。 霍英既受眾人推崇,当了这个行首,便决定牺牲自己。 林浅將眾人神情收入眼中,只是笑道:“带路。” 一行人在炉火、烟尘之中穿梭,很快来到一处硕大院落,院中有七个竖炉拔地而起,其中一座四丈高的竖炉,尤为引人注目。 竖炉內都生著火,顶端冒出滚滚热浪。 霍英道:“舵公,炉子一经起烧,往往数月不绝,昼夜都要有人看顾,每一个时辰,都要出一版铁,投一次料。” 说话间,竖炉到了出铁之时。 院中匠人们分工明確,一人拿著铁签,捅开出铁口的火泥,橙黄色的铁水汩汩流出,下方已布置好了沙土沟槽,铁水顺著沟槽浇注到沙模中,形成连成一版的块状铁锭。 同时,竖炉旁脚手架上,有人利落的爬上去,打开投料口,往里倒入新的炉料。 那炉料成颗粒状,灰褐色,应是木炭、铁矿、石灰一定比例混合配成的。 待操作完成,出料口又用新的火泥封上,进料口的盖子也被合上。 霍英道:“加料出铁,每个时辰就要来一次,出渣则要在一个时辰后,每一刻做一次……舵公,生铁炼製不易,万一投了煤进去,是挑不出来的,一整炉都毁了。” 林浅道:“放心。” 隨后走到那沙模旁查看,匠人不认识林浅,但见这么多人围著,也知是大人物,提醒道:“老爷小心,铁水烫一下可要人命。” 霍英大急,训斥道:“乌鸦嘴,会不会说话!” 林浅笑道:“无妨。”而后又对那匠人道:“多谢提醒。” 此时铁水的表面已经结皮,呈暗红色,基本处於固液混合態。 “这一版得放置大半个时辰,才好搬运,静置两个时辰以上,才不烫手,舵公请看,这些就是冷却好的铁锭。” 霍英说著从高炉一旁货堆上取下一块铁锭。 铁锭呈长方形,灰黑色,大约手掌大小,拿著很有分量,以金属敲击,声音高亢、清脆。 铁锭与沟槽断口处呈亮白色,有金属光泽。 这是块標准的白口铁,顾名思义,断口是白的。 这种铁极脆、极硬,难以加工,因其硬度高,耐磨特性,所以適合铸造为犁鏵、铁锅等日常器具,也適合做炮弹。 大明也用白口铁做火炮,因其脆性大,所以容易炸膛,工匠只能通过加厚管壁来弥补,导致火炮笨重。这也是卜加劳铸炮厂以延展性好的青铜铸炮的原因。 与白口铁相对的,还有种灰口铁,这是在更高炉温,更慢的冷却速度以及高硅元素下形成的。灰口铁的硬度低,有一定韧性,便於加工,减震性好,是做重型铸件、工程构件如大型机械底座、工具机床身的良好材料。 如果要铸铁炮,灰口铁无疑是更好的材料。 但要做枪管,灰口铁的韧性又不够,要用锻铁,也就是熟铁。 要是做燧发枪的发条,则要用钢,而且还得是温控复杂的高碳钢。 以目前“帝国铁都”的技术,造熟铁没问题。 但没有灰口铁的系统冶炼技术。 炒钢法、锻钢法、灌钢法做少量钢行,大规模生產,绝对不可能。 至於发条要的高碳钢,更是造不出来。 简而言之,想点亮科技树,非常难。 炼焦炭,林浅好歹还知道原理,就是隔绝氧气,燜烧。 该怎么扩大钢產量,怎么造高碳钢,真是两眼一抹黑。 只能相信古人的智慧了。 林浅相信,只要有市场需求,有银子刺激,有制度鼓励,凭劳动者的智慧,一定能找到出路。別人做得到的事情,华夏百姓也能! 面对冶铁科技的高炉,林浅愿做鼓风机,死命往死吹风,而炉料……… “耿武,把“炉料』搬上来!” 耿武会意传令。 两名亲卫提著一个木箱上前,这箱子不大,只到人膝盖高,但两人提的非常吃力。 放在地上,溅起不少尘土。 箱子打开,淡淡金光溢出,在场眾人,眼睛都直了,瞳孔都被映成金色。 只见箱子中,是排列整齐的金锭! 在黄金的映衬下,林浅的声音都变得充满魅力:“黄金两千两,霍师傅点点吧。” 第220章 七炉实验 霍英鬍子颤抖:“这……这这……” “这是买炉子和工匠的钱,实验焦炭治铁,必有损耗,即便侥倖成功,炉子也要拆开验砖。换句话,不管结果如何,这七座竖炉都保不住。所以,我出钱买下。” 从炉子大小来看,林浅推算一个竖炉造价两百两金子就顶天了。 七个炉子就是黄金一千四百两,再加工匠、材料,两千两金子只多不少。 “这……这……”即便林浅出价远高於市场价,霍英也不想卖。 可强权面前,他又能如何呢? 只能无奈地点头应允。 林浅道:“染秋,把实验方案给霍师傅看看。” 染秋上前,从公文夹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的密密麻麻。 染秋道:“按舵公的意思,以普通竖炉为对照组,以五个炉子为实验组。 一號炉,用三成焦炭,七成木炭。 二號炉,用六成焦炭,四成木炭。 三號炉,用十成整粒焦炭。 四號炉,用十成整粒焦炭,增强两成鼓风。 五號炉,在四號炉基础上,炉料增加白沙。” 这方案是林浅与標准工坊的铁匠商定的,已在福建的小炉中试过,取得过初步成功。 所以这次特意来佛山大竖炉实验。 方案只设计了五个实验组,现在既然有七口炉子,林浅又叫隨行工匠更改了焦炭、鼓风、白沙、沙模等等参数,又设计出了六號炉、七號炉的实验数据。 实验目標就是造出灰口铁。 再用灰口铁的高需求,倒逼竖炉结构、耐火材料的革新。 霍英心中哀嘆:“胡闹,这不是胡闹吗?唉!” 林浅指著一个最小的炉子道:“先从一號炉开始,每隔两个时辰,换下一炉。” “是。”標准工坊的铁匠应道,隨即上前,指挥炉工配料。 下龙湾煤矿產的是低硫无烟煤,所以炼出的焦炭硫就更低,完全不会损伤铁质。 但因灰分低,粘结性低,所以焦炭大多不成块,不会导致悬料、塌料,但易灌渣、堵粉。 是以配炉料时,焦炭都得精挑细选,既不能全挑大块,也不能全用碎的、脆的。 这事也是个技术活,標准工坊的匠人,烧塌了二十几个小炉,才总结出一套选料的粗略標准。从炼焦、炼灰口铁开始,林浅在技术细节上就帮不上忙了,只能不停地砸银子,技术每进一小步,背后付出的成本都难以估量。 这就是科技进步的代价。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想想,徐光启用一万两银子,就能把农政全书编出来。 这种物美价廉的知识,往后恐怕不会再有了。 在佛山炉户们痛惜的目光中,调配好的炉料加入了一號炉。 刚加入时,炉料还在上头堆著,尚看不到变化,隨著炉料逐渐下降,炉工们才在鼓风口,看到火焰出现明显变化。 只见原本橙红色的火焰,缓缓变白,焰头变得挺直。 炉工惊奇地道:“火更硬、更实了!” 佛山炉工,包括霍英本人,全都凑到鼓风口面前看,鼓风口中,不时有火星进出,眾人也毫不在意。有炉户道:“这火白的发妖,炉子顶不住的!” 像应和他的话一般,炉子发出“啪嗒”一声,极轻微,像是什么东西碎裂。 炉户们听得明白,那是竖炉的哀嚎! 看最新完整章节,就上速读谷 眾人的心在滴血。 霍英眼中已溢满泪水,虽然两千两金子一收,这炉子和他已没有关係,但就像农民爱自己的土地一样,竖炉就是炉户的命根子,见其惨遭蹂躪,心如刀割。 趁著等熔炼的当口,林浅本想谈谈佛山治铁所有制的问题,可看炉户们现状,也不像有心思谈这种事的索性就先等一二號炉子產出优质的铁水,到那时林浅的话更有分量,再谈不迟。 等待的时间里,林浅及隨行人员,就进屋喝茶休息。 大部分的匠人则凑在一號炉前,目不转睛。 一个时辰一晃而过。 炉工小心翼翼捅开出料口,黄白色铁水汩汩溜出。 眾匠人离出料口极近,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看,那眼神比见到金子还炽热。 尤其霍英,离得太近,鬍子眉毛都有些焦卷了。 林浅心中又觉有趣,又觉敬佩,这些炉户匠人对治铁的热爱如此纯粹,只要有良政,大明冶铁科技快速进步,就是应有之义。 有炉户惊喜地道:“铁水流的很快,稠粥变稀粥了!” 还有人道:“铁水的顏色也有不同,一定是炉温高的缘故。” 片刻,铁水流尽,砂模之上,铁水冷却,表面收缩明显,冒出蓝色小火苗。 种种现象,都与木炭冶炼时不同,但是好是坏,还得在凝固后看断口才能判断。 眾匠人都心急如焚,恨不得拿嘴去吹,给铁水降温。 到了午饭时间,林浅的厨师团队照例给每人准备了午饭。 苏青梅给饭菜验过毒后,端上餐桌。 炉户们不敢和林浅同桌而食,都抱著饭碗,蹲在墙角扒拉,眼睛死盯著铁水。 林浅让人將霍英以及几个重要的炉户请来,说道:“治铁乃国之命脉,不可握於私人之手……”这话一出,石破天惊,眾匠人都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这……这是要把全佛山炉户的家產充公不成? 林浅视若不见,话锋一转道:“只是佛山既有“官准民营』的传统,冶铁又是百姓为生命脉,不能轻易变动。” 所有炉户半鬆了一口气,屏息凝神,饭也不吃了,静候下文。 帝国铁都的情况很复杂。 大明统治下的官营治铁厂,腐败至极,经营入不敷出,铁器不堪使用。 被逼无奈下,想出了这个“官准民营”的模式。 官府能以极低的行政成本,高效获取铁器,同时又保持了冶铁业的管控。 既不算国有企业,也不算生產合作社,属於大明独有的生產组织形式。 以目前的生產力来看,这是很务实、先进的组织形式了。 而且歷史唯物主义告诉林浅,任何不尊重生產力发展水平而进行的生產关係改革,都必然走向失败或官僚主义的结局。 是以,这套“官准民营”的生產组织形式,林浅不能动。 但佛山模式也存在严重问题,那就是资本分散、投资不足、抑制创新、技术传播困难。 针对这些问题,林浅决定扩大佛山治铁行会的职能,使其对外可代表整个佛山铁治业。 对內代表官府进行统一管理。 设立质量分级与溢价收购標准,用价格激励炉户提升铁器质量。 建立有限的专利保护机制,在佛山內鼓励技艺有限传播,打破传子不传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现状。行会运转资金,抽成於官方订单,还有贩售焦炭的收益。 行会盈余资金,用於鼓励发展、投资、创新。 最终目標,是推动整个佛山分散的產权向股份公司发展。 行会內部,设有清平司吏员监督,採用现代会计制度,行会帐务全透明,每月公开。 行首由炉户代表选举產生,由官府任命,每三年轮换。 这法子妙就妙在,没设任何新组织,行会是本来就有的。 也没对炉户有任何征缴,资金来源是卖焦炭和官方订单的抽成。 更没强制炉户泄露“祖传秘方”,也没改变目前所有制形式。 所以推行阻力会很小,是一场静悄悄的產权与组织革命。 林浅连首任行首都选好了,就是霍英。 他本身的威望能服眾,家里的竖炉也被林浅买下了,行使行首职责,也会少受私利影响。 哪怕他不得民心,三年后还能换人。 他若是在任期內为非作歹,那还有清平司的监视,官府可以直接罢免。 如果把生產技术变革和海量订单的刺激,看作是猛火。 那生產组织形式,就是竖炉本身,没有好炉子,焦炭放得再多,最后也是炸炉的下场。 林浅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在场眾人听得心神激盪,久久不语,饭凉了都没发现。 炉户们本能感觉变化太多,並不好。 但要说具体哪里不好,又说不上来。 连霍英本人也是哑然不语。 就在这时,炉工道:“起版了!” 霍英在內的炉户像听了衝锋號一样,快步到一號炉旁,看著几个炉工拿铁钳子將生铁坯从沙模上拿起,放在一旁货物堆上冷却。 霍英连忙命人拿来锤头、铁钳,敲一块断口出来。 “啪!”铁锭敲下一角,断口光滑洁白,正是上好的白口铁。 硬度、韧性、脆性都与木炭制的白口铁一般无二。 原来焦炭真能炼铁! 眾炉户都心头一震,佛山从宋朝开始就是铁都了,数百年的治炼,把周围山林完全耗尽,以至木炭必须要外府调运,极大的限制了冶铁產量。 如果焦炭炼铁的法子能行……岂不是,摆脱对木材的依赖了? 南方產煤很少,可刚刚林浅已经说了,在交趾下龙湾,有一处露天煤矿,其煤质之优,世所罕见,储量之丰,几乎取之不竭。 在眾工匠的惊诧之中,二號炉开始加料,同时一號炉第二次释放铁水。 这一批的铁水比上一批流动性更强,更接近黄白色。 这是由於炉內原本的纯木炭料耗尽。 要想实验数据更精准、稳定,光是出料两次远远不够,那得经年累月的慢慢试。 可林浅没那么多时间磨,同时又有海量的钱。 那就用海量的银子去砸,硬砸一条路出来。 趁著二號炉等待的时间,炉户们回到屋中,商谈佛山治炼行会事宜。 其实也用不著商谈什么,毕竞扩大行会职能,对炉户们来说,基本是有利无弊。 大家最怕的外行指导內行问题,也隨著行会成立而消除。 所以,这所谓的商討,基本就是林浅敘述细节,眾人旁听。 谈话间,二號炉已炼好。 炉工將出铁口打开,这一批铁水顏色顏色更亮,边缘甚至接近青色,倒入沙模之上,蓝色火苗更剧烈、持久。 同时炉渣也变得粘稠,顏色变深。 光是看著比一號炉表现更好的铁水,匠人的信心更强。 待冷却后敲开,断面依旧是亮白色。 黄昏时,三號炉已开始加料,这次是十成整粒焦炭,眾炉户的神情都十分紧张。 因为这已逼近竖炉承温的极限了。 一个时辰后,天色全黑,三號炉鼓风口中,火焰亮的惊人,火舌像一把利剑一样,直指炉顶。打开出铁口,铁水呈刺眼的青白色,如流水一般坠入沙模之中,收缩极为强烈,蓝色火苗剧烈而持久。傍晚的院中灯光昏黄,青白色铁水宛如地狱硫磺河一般蜿蜒,蓝色火苗跳动不止,宛如妖异盛放的彼岸花。 铁水的亮光映照在周围炉户的脸上,显得眾人神情都变得诡异。 这一炉是纯焦炭炼製的,算是彻底摆脱木炭的分水岭,由不得不上心。 林浅也有些紧张,焦炭炼铁实验,在漳州標准工坊也只是勉强成功,偶然性很大,能否复製,他心里也没底。 只是下属环绕,他的紧张不能表露,以手不断逗弄小黑。 匠人们观察许久后,依次回房,脸上神情亢奋,显然三號炉的铁水质量上佳。 林浅叫来孙羽,討论火绳枪生產、改进的问题。 与佛山相比,澳门铸炮厂產能太低,新军的七千条火绳枪,三班倒,生產了一年多才勉强完工。究其原因,就是枪管生產困难,这年代枪管都是用锻铁,手工捶打而成。 鏜削工艺目前做炮管都费劲,想鏜枪管,难度和鏜头髮丝差不多。 是以为满足后续的部队需要,火绳枪必须由佛山来造。 佛山主打的就大批量的冶炼、铸造、锻造,生產火绳枪是专业对口。 同时,葡制火绳枪在战场上还暴露了许多问题,比如尺寸不合適,刺刀易折断、精度差、枪机易锈蚀、火绳与火药易受潮等等。 目前在东南流行的火绳枪,主要有葡式、西式、荷式、鸟銃、鲁密銃、日本铁炮等。 以上所有枪,林浅都有实物,而且最少的也有十几杆,此行全都隨船带到了佛山,给眾工匠参详。孙羽道:“所有火绳枪中,最强的当数鲁密銃,这枪在结构、用料、强度上做到了均衡。”他说著拿起一把鲁密銃,架在肩膀上,瞄准远处道:“此枪长六尺五寸,重七斤,装药四钱,弹丸三钱,一百二十步內中枪即死,枪托嵌有钢刀……” 说著,他將枪托拿起,果然见到有一道缝隙。 孙羽道:“这个枪托藏刀,比我军用的刺刀,还是差了些。” 他说罢又拿起另一把枪,介绍道:“鲁密銃造价高,銃身重,携带不便,明军只有京军和九边精锐有装备。 这一把是鸟銃,枪长五尺,重六斤,装药一钱,弹丸一钱,有效射程约八九十步。 这枪各位师傅想必很熟悉了,明军用的大多是这种,轻便、准头好。 最后,我军用的是这种,葡式火绳枪,葡萄人叫“阿奎伯斯』火绳枪。 这枪长四尺,重五斤,装药一钱,弹丸一钱,有效射程约八十步。 另外,加刺刀后……” 孙羽说著从腰间的刺刀套中拔出一把亮晃晃的刺刀,套在枪口上。 “这枪就长五尺了,近身与鸟銃相拚不落下风,远战对射却占不了什么便宜。” 目前新军能在广东所向披靡,从纯军事技术的角度看,还得感谢大明官僚中饱私囊的太狠,军队装备、军餉剋扣的太多。 要是营兵齐装满员,鸟銃装备率上来,从火枪技术层面与南澳新军是没有差异的,甚至可能还有领先。经林浅、孙羽、炉户、澳门枪匠的一番討论,最终確定,佛山制火绳枪將枪管加长五寸,採用多层锻焊工艺。 模仿鲁密銃,在药室加装一个铰链式防潮盖。 枪托改弯,更贴合脸颊和肩窝,提升瞄准的舒適性、稳定性。 增加標准化的准星照门。 採用定装弹药,將定量的火药和弹丸用油纸包在一起,使用时直接咬开倒入。 这种新枪,被林浅命名为佛冶造01式火绳枪。 霍英道:“敢问舵公,这种新枪,要造多少支?” 林浅伸出一个手掌。 “五千支?”霍英大吃一惊。 林浅淡淡道:“五万支。” “万?”霍英耳畔嗡鸣。 照目前的科研速度,燧发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造出来,部队不可能干等著。 林浅的银子、佛山的生產力、大明朝廷的平叛军队更不可能干等著。 为后续扩军,应对朝廷围剿,必须儘快造便宜大碗的军械顶上。 就算后面新军换装燧发枪,01式火绳枪也可以淘汰给守备部队用。 守备部队淘汰后,还能卖给交趾人。 怎么样都不会亏。 霍英正双眼发直,院子中,炉工喊道:“四號炉开炉了!” 炉户们一拥而出,过了小半个时辰,都脸色凝重地回来。 霍英艰难地开口:“舵公,实验是不是先停一停?今日试出焦炭能炼铁,已是一大进步了。”林浅道:“怎么,四號炉结果不好吗?” 炉户们不敢开口。 標准工坊的工匠知道林浅有话直说的风格,解释道:“炼出来的是麻口铁,渣孔多,质地不均,是劣品,而且炉渣浓稠的厉害,不好往外掏。” 林浅笑道:“麻口铁就是白口铁向灰口铁转变的过渡品,这不是好消息吗?” 霍英道:“可这么炼下去,炉……” 林浅道:“在科技面前,一切都是耗材,继续烧。” 霍英嘆了口气,犹豫再三道:“那五號炉,多加些石灰吧,加了这东西,炉渣就容易流了。”院中,炉匠忙著给五號炉加料。 霍英劝道:“舵公,天色不早,请去休息吧,这里有老朽看著。” 林浅笑著摇头:“灰口铁就要產出来了,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况且,还有事情没说完。”不少比林浅年轻的炉户,此时都已困的睁不开眼睛了,而林浅不仅哈欠都不打,反而愈发神采奕奕。霍英不免心中嘀咕:“成大事者,果然都是奇人异士。” 月上中天,林浅和炉户们討论起工件標准化的问题,並把漳州印製的《標准零件图册》拿给佛山匠人们看。 目前佛山匠人都是用一套独特的度量標准,人称“广作”。 林浅可以容忍匠人使用广作工具,但以后產出的所有產品,必须符合標准零件图册的规定,包括民用產品也是如此。 这事是行政命令,商量不得,炉户们不敢违抗,答应下来。 强制更改工件標准,自然会带来一些成本,但林浅同时也带来了五万支火绳枪的大订单,炉户的盈利已能將成本完全覆盖了。 下一项议题,造卡隆炮。 这需要解决灰口铁和炮管精加工的问题。 前者正在研製中,很快就会有所突破。 而后者,就需要造车床、鏜床。 目前的葡萄牙人铸炮是用失蜡法,大明人铸炮是用泥模法,二者都只能直接將炮管浇铸出来,然后打磨光滑。 这种炮管直线度太差,是做不了卡隆炮的。 事实上,就算不造卡隆炮,一体浇铸的火炮,其弹道也很不稳定。 想进一步发展火炮,必须解锁车床、鏜床的前置科技。 首批科技为:1、匀速精密的金属齿轮。2、精密测量工具。3、灰口铁。4、高碳钢。 然后解锁下一批科技:1、精密主轴与轴承。2、精密丝槓与螺母。3、精密的夹具。 经反覆討论,匠人们发现一个绝望的事实。 这之中存在一个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技术悖论一一要造出加工精密零件的工具机,首先要拥有一批现成的精密零件。 討论陷入僵局,同时五號炉传来噩耗。 炉子裂了个一人多高的口子,连炉带料,全都报废,好在炉匠没事。 大明竖炉是为烧木炭准备的,既没有烧焦炭的设计冗余,也没有烧焦炭的耐高温材料。 用这七口炉子硬试,著实有些勉强。 此时已到后半夜,眾人精神疲惫,又受打击,神情都有些萎靡。 染秋泡了热茶,给眾人端上。 耿武点了炭盆,放在堂中取暖。 林府的外派厨子,还给眾人做了夜宵,热乎乎的羊血汤,里面撒了一丁点辣椒。 一口入肚,酸辣咸香,羊血滑嫩,鲜得直冒口水。 一碗热汤喝完,眾人额头都出了薄汗,胃暖身暖,士气大振。 匠人们开始主动分析五號炉炸炉的原因,商討一番后,认定这是五號炉太小导致的。 七號炉最大,用料也最足,应当能承受得住焦炭的炙烤,至少炸炉晚些。 林浅道:“既然如此,也別什么先后了,六七號炉同时开烧!” 烛火晃动。 在林浅授意下,染秋拿出纸笔,把目前亟待攻克的技术难点记录下来。 足足记录了三十四条。 用线將具有前后关係的技术连起来,呈现一个明显的树状。 树根处的基石科技,正是量產灰口铁。 天空从漆黑到深蓝,再到浅蓝,东方渐泛起白光,整个佛山笼罩在朦朧晨光之中。 伴隨著鸡叫声,只听得院中匠人道:“开炉了!” 第221章 烛龙 林浅起身笑道:“走,看看去。” 熬了一夜的眾人鱼贯而出。 炉匠打开六號炉,只听得“噗吡”一声,铁水飞溅而出。 霍英变色:“不好,跑铁了!” 只见出铁口附近炉身破裂,铁水从中激射而出,洒在院中地面上,刺啦刺啦的冒著白烟。 院中地面连一颗植物都没有,铁水倒没有引起火灾。 只是这样一来,炉子肯定是废了,而且从铁水外观来看,质量还不如三號炉。 眾工匠都有些泄气。 林浅沉声道:“把七號炉也开了。” 炉匠谨慎地上前,先观察外表,炉身没有红热点,没有变形、鼓包,这是好现象。 在小心地打开出铁口后,铁水如油一般汩汩流淌出来。 铁水呈明亮银白色,在沙模之中平稳流淌,表面平静,收缩均匀,蓝色火苗反而比三號炉的更温和、短眾匠人都被这奇异的一幕惊呆了。 这一炉铁水的表现,不同於以往任何一炉,往前倒几百年,也从未见有这种铁水的记载。 这……这难不成,真把灰口铁炼出来了? 铁水在沙子沟槽上刺啦作响,然而响声盖不过眾人咚咚的心跳。 为缓慢冷却,这一批铁水的沙模是埋在地下的,眾匠只能通过模口判断冷却情况,当真是急不可耐,坐立难安,百爪挠心。 等待期间,早饭已备好,染秋招呼眾人来吃。 有心急的,乾脆端著碗到模口去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根据林浅的理论,灰口铁必须缓冷才能形成,而眾匠急著看到结果,一面担忧铁水冷的太快,一面心急冷的太慢,当真被折磨得不轻。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模口铁水,已冷却成暗黑色。 眾匠人心知铁锭已冷却完毕,都看向霍英。 此事干係重大,哪怕霍行首是资歷最老,最德高望重的炉户,也不敢擅专,看向林浅,拱手道:“舵公,可以开锭了吗?” “你是专业的,听你的。”林浅知道炼灰口铁的原理,不代表他真上手炼过,判断铁锭是否冷却完毕,並不是专长。 霍英不禁一愣,继而道:“那好,开锭。” 炉户们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一齐动手,挖掘出模具,小心翼翼將沙模取下。 手法轻微,仿佛是在考古,生怕碰坏了文物。 铁锭外表呈银灰色,彼此连在一起,工匠们用工具地取下一块,在霍英眼神示意下,双手捧著走到林浅面前。 “舵公,请验锭吧!” 霍英递上锤凿,示意林浅將铁锭敲下一角。 这一步林浅已看了很多遍了,目的是从断口验明铁质。 林浅欣然接过,卯足力气,乓的一声砸向铁锭,铁锭纹丝微动。 虽未断口,可这一声已明显听出来不同了,白口铁敲击是高亢清脆的“鐺鐺”声,而这块铁锭低沉、浑厚,回音短。 眾匠眼神越发急切。 林浅又敲击数下,铁锭就是不崩裂,反而在凿子下產生了细微凹陷,这一点也与白口铁截然不同。终於,在十几下敲击后,铁锭碎裂一角。 只见断口凹凸、粗糙,呈暗灰色颗粒状,如一块深灰色砂岩,毫无亮白痕跡。 这是典型的灰口铁特徵。 眾匠神情激动,甚至有人笑出声来。 自此,高温、高硅、缓冷,三项標准,就会成为炼製灰口铁的铁律。 佛冶从此不再凭运气经验制灰口铁,转而开启规模化生產灰口铁的新篇章。 当然,在那之前,还要再解锁几个新的前置科技。 “把七號炉扒开。”林浅命令道。 七號炉是炼出灰口铁的“功勋炉”,就这么被拆了,炉户们都於心不忍。 但林浅炼出灰口铁,威望大涨,眾人都不敢反驳他的话。 隨著停炉、熄火,清理炉料,扒开炉膛。 眾匠人呼吸一滯,只见炉內壁熔出玻璃状釉质,部分地方还呈块状剥落。 尤其是炉腹近风口处,耐火內衬几乎被熔蚀殆尽,已明显可见炉壳。 出铁口附近的炉壁,也被侵蚀得凹凸不平。 这种惨状,別说再炼灰口铁了,就是再炼白口铁都够呛,基本处於炸炉的边缘。 所以灰口铁的前置科技已经很明確了,就是优化竖炉结构,升级耐热材料。 林浅让染秋把这两条加到科技树上,至此科技树共有三十六条待攻克的难题。 林浅道:“这三十六道难题,冶炼灰口铁算是被我完成,剩余的三十五道,就劳佛山各位师傅劳心了。” “不敢。”霍英惶恐。 “过几日,我会运来十五万两银子,其中十万,是五万支火绳枪的定金,另外五万,则是拿来摆著看的。 行会找一间屋子,把银子和这三十五道难题摆进去,解决难题者,可根据难易度,获得奖赏,最低也有五千两。” 五千两银子,对普通炉户来说,已是一辈子享用不尽,吃喝不愁了。 这是一笔重利,不可能没人动心。 只要大明匠人捲起来,创造力极为惊人。 林浅有信心,最多十年时间,就能將这三十五道难题全部攻克。 时间不早,广州城政务繁杂,林浅准备乘船返回。 至於五万支火绳枪的交割细节,焦炭的供应定价等,自有手下详谈,林浅不准备参与,待谈好了,写个“准”字就行。 此行佛山,前后共一天一夜。 林浅推广了焦炭治铁,確定了灰口铁冶炼技术,整理了科技树,確立了燧发枪、卡隆炮、车床、鏜床的发展目標。 同时还整合了佛山治铁业的產业结构,確立了上层建筑,试行了大明版智慧財產权保护法案,给新军扩编找到了军火供货商。 可谓是收穫满满。 下一步,要准备扩编新式陆军,林浅准备先募集两万人,之后有需要再加。 再下一步,要甄选广州投降士兵,进入守备部队,驻守各个府县。 在七號炉流淌炽白铁水之际。 胡应台被林浅软禁家中。 为稳定士绅,林浅没有为难胡应台和他家人,只是把他们全家软禁起来。 看到报纸上全文刊登的投降信,胡应台气得几欲吐血,多次寻思殉国。 都被在胡府驻守的医兵救下,几次三番后,寻死之心也就淡了,只剩无尽的哀嘆。 而远在三千六百里外的京师。 二月初,司礼监才接到胡应台的快马示警,当时林浅尚未起兵,只是报纸上言辞尖锐。 魏忠贤一面暴跳如雷,一面与心腹商量著再给林浅些什么封赏。 给实权是不可能的,但是虚名,可以无限叠加。 最终商议的结果,散阶加到正二品驃骑將军,勛官到从三品轻车都尉。 圣旨还未下发。 二月中旬,广州失陷的塘报就到了。 广州重镇,珠江门户,岭南枢纽,三天!三天就丟了! 堂堂督抚大员,外加整个广东的三司高官,被一网打尽,整个广东群龙无首。 说出来,当真是天方夜谭一般。 这种消息无人敢瞒。 兵部、內阁、司礼监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乾清宫的木工房。 天启皇帝听闻消息,满是不敢置信,將魏忠贤叫到木工房中,反覆確认,才明白消息是真的。震惊过后,天启皇帝雷霆震怒,下令要彻查、严查,还要儘快平叛,然后全权委託魏忠贤行事。整个天启朝,各地造反、作乱此起彼伏,远的奢安之乱、白莲教造反不说。 光是天启七年正月,陕西澄城县,就有以郑彦夫为首的飢饿百姓杀官造反,二月,陕西白水王二又反。虱子多了不咬,也不在乎多一处福建了。 加上魏忠贤为掩盖罪责,只將塘报送上,而隨胡应台奏摺递上的南澳时报,没有给皇爷看。天启就更意识不到此次福建造反的规模。 待出了木工房后,魏忠贤找来王体干、崔呈秀等心腹商议。 商討出的结果为:给林浅封海澄伯,授广东总兵! 再调江西、湖广驻军,死守梅关、韶关。 严令浙江、南直隶水师近岸防守,保护长江门户,禁止出海寻战。 没办法,海上进攻,朝廷水师绝不是林浅对手,有限的水师能守住漕运就不错了。 陆上进攻,朝廷没钱,东南承平日久,也无可战之兵。 辽东有建奴、西南有奢安,哪边的士兵都抽调不得。 即便有钱有兵,魏忠贤也无大將,孙承宗、袁可立之流,他是绝不敢用的。 其余依附阉党的將领,既缺乏才干,又不被真正信任。 况且林浅没喊出清君侧的口號,那一切还有迴旋余地。 是以招抚看著蠢,实际已是高招了。 只要林浅表面臣服,东南税银能补回来,皇爷那能交代过去,天就塌不下来。 崔呈秀道:“九千岁,林浅势力都在沿海,占据广东后,既不能也不会朝內陆进发,只要封锁关隘,不截断商路,再许以重利,此人必会心满意足。” 魏忠贤沉思片刻道:“以平乱之名,正可再给东南加征一道剿餉,这样闽粤丟失的税源,也能补回来,於朝廷无碍。” 崔呈秀浑身一震,起身拱手:“九千岁殫精竭虑,心怀社稷,为国分忧,下官佩服之至!”魏忠贤大笑一阵,令崔呈秀坐下,对要去广州传话的心腹太监道:“只要能稳住林浅,什么条件都能答应,准他世镇闽粤也可,就是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能商量。” “是!”传话太监拱手,魏忠贤挥手令他退下。 此番林浅虽反,但魏忠贤只是微感忐忑,只因林浅的檄文,並没把矛头对准他。 这令魏忠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觉都睡得安稳了。 如此大乱,几句话便商討出应对方略,魏忠贤脸上浮现笑容,得意於自己手腕高超。 突然,有小太监来报天启动態:“九千岁,皇爷下午去见了皇后,见皇后读书,皇爷询问所读何书,皇后答是《赵高传》,皇爷默然。” 魏忠贤笑意凝滯,脸泛怨毒,一拍桌子,震的茶盏一颤:“贱女人!” 王体干大惊:“九千岁慎言!” 魏忠贤冷静下来,阴冷说道:“我不去招惹她,她反倒来惹我了,我看她这位置,也做到头了!”三人之前谈论对林浅的剿抚,本已屏退左右,是以密谋构陷皇后,也不担心人听得见。 崔呈秀拱手道:“下官这就令人弹劾国丈。” “不急。”魏忠贤阴冷的笑道,“这事重要,得好好谋划,把孩儿们都叫来。” 一个月后。 广州腹地已全部落入林浅手中,只琼州、雷州、高州、廉州等粤西各府尚未归附,另有韶关等坚固关隘,尚由明军掌控。 新军有雷三响统领,稳扎稳打,不用操心。 林浅的精力从陆上军事,转移至人事、民生上。 珠江口经林浅治理,已渐趋稳定,百姓生活重归正常。 平田、除草、翻田、插秧,各项农事有条不紊地进行。 农业贷款、耕牛租用等政策轮番推出。 上述事情听著容易,可这对於一个刚经战乱,不过月余的沦陷区来说,政权交接、新政推行,工作之繁杂,阻力之大,实在难以想像。 为保障农耕,广州大小官吏,在林浅鞭策下,几乎官不聊生。 清平司吏员更是忙碌至极,一个月间,查处贪官污吏百余人。 司正周起元近段时间忙的头不沾枕,背不沾床,皱纹、白髮都多了许多,可精神愈加鬢鑠。吏治清明,百姓安居,这正是他这类文人毕生所愿,眼看一点点成真,心里的成就感无与伦比,如何能不亢奋。 至於他是不是从贼,是不是参与了谋反,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百姓生活变好,眼前没有战火,耳边听不到非议,那就能极大的增强政权的合法性。 至少能维持让人眼不见为净的鸵鸟心態。 这也是林浅主政后,费大力气保障农耕,改善民生的原因。 南澳时报上,对广州的每一项变化,都跟踪报导,將广州的变化,原原本本给闽粤百姓看。三月,晚春,天地转暖,万物勃发。 林浅为一件大事,放下广州手头的工作,特意返回南澳岛。 这事就是,参加新旗舰的下水仪式。 新旗舰从天启四年十月开建,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两年零五个月,其中艰难困苦不一而足。 烟墩湾船厂,除却领兵的雷三响外,林浅的重要手下已全部到齐。 仪式由林浅亲自主持,中西礼仪结合,程序繁杂,一丝不苟。 从清晨开始,先祭海,再祭妈祖,再宣读祭文。 祭文是叶向高亲笔,文词华丽至极。 而后是西式祝祷、掷瓶,葡萄牙船匠甚至为此专门买了一瓶葡萄酒。 最后是点睛、命名。 此时日上中天,天朗气清,烟墩湾码头上,人头攒动,眾人皆屏息凝神。 只听林浅朗声道:“《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章尾山有人面蛇身而赤者,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风雨是謁,是烛龙。 今我此舰营造,凡九百一十二番晦明交替,雨雪风霜无数,船匠穷尽巧思,肼手胝足,寒暑不輟,千辛万苦,终成此船。 古之神祇,晦明风雨,见诸典籍,然其跡渺渺。 今之工匠,血肉之躯,其功赫赫,正立於眼前。 故为,铭此人力胜天之功,彰我眾志成城之志。 此舰,当名“烛龙』!” 林浅每说一句,匠人们就给后面的传一句。 待说完之后,船厂內千余人,沉默了片刻,隨即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和欢呼。 所有参与造船的工匠,无不面色赤红,心潮澎湃。 自古以来,凡有大工程落成,官员、皇帝从来都是感谢天地、臣工。 如此直白的將荣耀全部归属工匠,是头一遭。 甚至將工匠与天地、神祇比肩,以神祇之名纪念工人伟力,当真亘古未有! 眾工匠手舞足蹈,也不足以表达这份被认可的喜悦之情,有人索性跪下叩头,带动工匠跪倒一片。很快显得最前方站著的数人十分突兀。 其中一人文士打扮,鬚髮花白,正是叶向高,身旁是叶蓁和他的孙子、孙女。 叶向高收到林浅新舰下水邀请,本不想凑热闹,但一来想看曾孙子,二来林浅在广东做的事太轰动,也勾起了他的好奇,便带著孙辈们一起来了。 本以为仪式冗长而无趣,没想到却看到这画龙点睛的一幕。 叶向高回身望著跪下叩首的匠人,再看周围不断扶起工匠的亲卫。 叶向高心中感慨:“难怪就连周起元,都愿跟著子渊造反赴死,这收买人心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不过回想岛民的生活状態,岛上工匠的超高月钱。 叶向高又不禁自问:“这当真是收买吗?” 匠人们都知道舵公不喜人下跪,岛上已很久没出现跪礼了,这次只是情绪激动,又有人带头,才如此。亲卫挨个扶人,工匠们便都很快起身。 林浅朗声道:“开闸!” 干船坞的坞门两侧,已有六台螺旋水泵等待,听到命令,匠人们抽打牲畜,旋转泵水。 叶蓁道:“祖父,官人说还要一两个时辰,船才能浮起来呢,咱们去楼里坐著看吧。” 叶向高年纪大了,不能久站,闻言欣然前往。 船厂旁边的二层小楼,是专门为叶向高家眷们留的。 早有奴僕在此侍候,桌椅板凳,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方一坐下,眾人便觉出不凡。 叶衡惊喜说道:“姐,这椅子好软!” 叶蓁笑道:“这椅子靠背、扶手都垫了棉花,官人说这叫软椅。” 烛龙號毕竟是首次下水,必须慎重,是以水面抬升的很慢。 坐候许久,叶益蓀颇感无趣,便四下打量,见角落放著一个报架,上面放著十几期的报纸,隨后挑了最新的一期来读。 只见报纸上,写到雷总兵新军又推进至何处,又有十余名胥吏因搜刮受到惩处。 报纸评论文章的標题,明明白白写著《別了,常例钱》。 常例钱,林浅初到广州时就遇到过。 包含柜秤钱、解钱、票钱、鞋袜钱等。 简单来说,就是衙门胥吏盘剥百姓的种种苛捐杂税明目的统称。 文章採访了苏康、苏青梅等当事人,引用了广州青梅坊医馆差点被二两常例钱,逼得开不下去的旧事。深刻批判了明廷治下,官府搜刮常例钱的陋习。 最后,引出了“税收法定”的基本原则。 叶益蓀看得眉飞色舞,拍手叫好,又想起在祖父身边,赶忙收敛,偷偷问叶蓁道:“姐,你老实说,这文章是不是姐夫写的?” 叶蓁摇摇头。 “姐,你放心说,我绝不告诉祖父。” 叶蓁道:“这篇是你姐夫口述框架,我代笔写的。” “啊?”叶益蓀低头一看,见作者笔名“三秦”,笑道:“哈哈哈哈,姐,你也用拆字笔名!”叶向高没好气道:“哼,蓁儿闺名不会外露,用了无妨,可不像你们哥俩!” 叶益蓀顿时偃旗息鼓。 叶蓁趁机试探道:“祖父,我看三弟,雅好属文,耽於翰墨,正巧报社缺人,不妨来试试?”叶向高微感愕然,隨即道:“我说怎么突然请老夫上岛,原来在这等著呢,怎么,这回还是你自作主张?” “这回是替官人做说客。”叶蓁神態坦诚。 叶向高被一噎,看见孙子期待神情,说道:“罢了,想去便去吧。” “多谢祖父!”叶益蓀面上狂喜,起身拱手。 叶蓁接著道:“祖父,我看大哥志在庙堂,素有匡济之心,广州百务繁兴,诸事繁杂,正缺干吏协理庶政,大哥若能赴任,既能砥礪磨练,又能安攘地方,不如……” 叶向高:“蕃儿,你怎么想?” “孙儿全听祖父的。” “唉!去吧,去吧。”叶向高挥挥手,无奈道。 “多谢祖父。”叶益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喜不自胜,感激地望了叶蓁一眼。 叶蓁继续道:“祖父,孙女看您也精神鬟鑠……” 叶向高:“打住!林浅不是搞什么选官考试呢吗?怎么可著我叶家蔫?” 叶蓁陪笑道:“那些初出茅庐的,哪能和祖父比呢?” “老夫已致仕了,让老夫出山,绝无可能!” 叶向高自觉语气重了,看了眼孙女的神情,又柔和了语气找补道: “政权新立,可以吸纳旧人与开科取士並行,那个清平司的吏员,经验丰富,也可临时用一批。“御史』当官,便於整肃吏治,树立权威。 但要告诫林浅,此法不可久持,监察、行政混为一谈,乃是大忌,二者还是分开的好。” 叶蓁道:“孙女明白了,这就像大明以御史之职兼巡抚差遣一般?孙女代官人谢祖父赐教。”叶向高笑而不语。 这时,叶益蓀指著干船坞道:“看,烛龙號升起来了!” 第222章 黄金之河 干船坞缓缓注水,烛龙號水涨船高,渐渐高过干船坞边缘,是以用“升”字分外妥当。 叶家眾人都来到窗前。 只见一艘巨物缓缓升起,舰楼甲板先出,接著是上层甲板、上层炮甲板。 烛龙號是在干船坞中建成,在正式下水前,就已魎装完毕,此时船上风帆、船缆、火炮俱全,当真威势十足。 又过许久,船体下部逐渐升起,其干舷之高大,越发显现,真如一堵城墙,令人不敢逼视。下水仪式时,烛龙號船体大部分都在干船坞底部,围观者对其大小没有概念。 刚刚注水时,周围匠人、百姓、商户都以嬉闹者居多。 可待其船体缓缓现於眼前,整个船厂都像按下静音键一般,声息渐小。 临近黄昏,烛龙號整船已全部升起。 西斜残阳,將烛龙號左舷镀上流金溢彩,右舷则投下十几丈长的巨大阴影。 海风吹来,一阵湿凉咸气扑面。 见此壮景,就连叶向高都为之愕然,说不出话。 其瞑乃晦,其视乃明,风雨是謁……仿若在此刻应验了。 坞门中的水已基本被抽乾,六艘船將其拖走,让出了干船坞前的广阔海面。 林浅、白浪仔以及主要船匠登船,参与首轮海试。 船娓甲板上,林浅抚摸樟木製的宽厚舷墙,只觉心中满是豪情。 上层甲板,碇手正从船头至船娓解缆,繚手爬上十几丈高的桅杆。 梢长在其间巡视,海风將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起风了!动作都快些!各处绳缆绑紧,记住了,帆索与帆打单套结,绳索尾端要打八字结,索具固定打丁香结!” 两层火炮甲板中,炮长扯著大嗓门喊道:“各组炮手监察绳索,驻退索绑不紧,等会船一摇,可就压到脚丫子了!” 舰楼甲板上,五六个年轻的候补军官,正人手一本航海日誌,將舰船上发生的一切记录。 天边烧起红云,梢长、炮长依次匯报。 白浪仔道:“舵公,已做好启航准备。” 林浅沉声道:“航向正东。” 白浪仔深吸一口气道:“航向正东,左舷顺风,启航!” 船厂的二层小楼上。 叶家人只见烛龙號被拖出船坞,而后横桅上,雪白的船帆如瀑布一般落下,霎时间连城遮天蔽日的一整片。 烛龙號船帆兜风鼓起,船只缓缓加速。 “动了,船动了!”叶益蓀激动地叫喊。 说话间,烛龙號已加至六节船速,向外洋而去。 船厂只能看清其舰楼大片金灿灿的雕饰,阳光下令人目眩神迷,美轮美奐。 叶益蓀惋惜地道:“在二楼坐著看,也没什么趣味,姐夫该请咱们也上船坐坐才是。” 叶蓁笑道:“你当你姐夫是出海游玩呢?他们是去海试。 新舰下水,要测试速度、操控性、横摇、帆缆,还得测试船体强度和火炮…… 要测的准,有时还得故意往大风大浪上撞。 看见旁边跟著的那几条船了吗?” 叶益蓀放眼望去,果然见到烛龙號周围有七八艘福船,被烛龙號映衬得仿佛礁石块。 若不是叶蓁提醒,还真注意不到。 叶蓁道:“那就是跟著应急的。” 应什么急,叶蓁没说,海上人家最忌讳说翻、沉、覆之类的字眼。 叶蓁本是不讲究这些的,但自从成家后,叶蓁自己不说,也不许林浅说。 叶向高道:“以子渊如今身份,再去海试,倒有些不该。” “祖父放心,海试要两三个月之久,官人只去几天,很快便会回来的。” 叶向高不再言语。 叶蓁道:“祖父,咱们去船厂吧,今日烛龙號下水成功,晚上的庆功宴,可是热闹的厉害,白蔻、月漪她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果如叶蓁所说,晚上的庆功宴极为盛大,仿佛过年了一般,到处都掛著红灯笼,还放鞭炮,处处喜气洋洋。 宴席一直摆了百余桌,各色美食流水一般的端上。 席间,叶向高没什么胃口,只是看著其余人,不知在想什么。 叶蓁询问缘由,叶益蕃悄声道:“入春以来,福清一带,只零星的下过几场小雨,闽江水量大减,眼瞅著是个旱年,祖父是在忧心这事。” 事实上也不止今年,从天启初年开始,大明各地就已天灾频发了。 闽粤之地更是旱灾接连不断,不过往年只是减產,不至绝收,今年入春以来旱情尤为严重,村落之间为水源械斗之事,时有发生。 叶蓁笑道:“原来是为此事,请劝解祖父宽心,明日报纸一出,便可无虑了。” 次日,南澳时报转载南澳官府新政,鼓励闽粤百姓至东寧岛垦荒。 凡愿去东寧者,向当地官府报名,每人给银三两,半年口粮,路费全免,每三人给予耕牛一头,开垦之田,可办地契,三年內免税。 此政是“紓困固本”四策中,“安流民,垦荒田”之策的延伸。 大明百姓乡土情结很重,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轻易是不会背井离乡的。 可偏偏明末小冰河气候,导致灾荒频发,加上大户兼併,人口增长导致的人地矛盾,导致难民、流民漫山遍野。 闽粤都是人多地狭的大省,能开垦的荒地,早就被开的差不多了。 儘管林浅大力推行番薯种植,利用官府平汆粮食救灾。 可政策再好,遇上大规模天灾也是白搭,不解决人地矛盾的根本问题,別的方略都只是治標之策。於是林浅便想到,闽粤没地,东寧不是有吗? 东寧岛西部平原上,土著大多生活在赤安一带,围著內海而居。 西北面的大片肥沃土地,正缺人开垦。 將闽粤难民转移至东寧,正好两难自解。 “三金一牛”策也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这就是照抄歷史上郑芝龙的政策。 唯一变动的,就是林浅的条件比歷史上还要优厚一些。 想必摸著郑芝龙过河,效果不会太差。 不过移民东寧,只能解一时之急。 据歷史数据和林浅的粗略估算,东寧西部平原的人口承载力,大约在十到二十万。 考虑到已有土著的数量、汉土矛盾以及开荒困难,东寧初期的承载力,可能还不足此数。 而大明难民的数量,显然是不止二十万的。 剩余的难民该去哪里? 南洋不是还有大片土地吗? 南洋占满之后,还有大洋洲,还有北美、南美。 大明的人地矛盾,放在全球视角来看,就立马成了地人矛盾,即土地太多,没足够的人去占领。此次向东寧移民,就是未来大规模移民的海试。 政策推出后,陆续有人报名,三四天时间便凑齐了一艘福船,目的地是魍港旧址。 此船向东横渡东寧海峡时,与林浅返回南澳岛的鹰船,正好擦肩而过。 经过三四天试航,烛龙號整体性能优异,发现的问题全都无伤大雅。 是以,林浅心情极佳,刚在前江湾靠岸,便有亲卫来报:“舵公,北边来人了。” “叫他去府上候著。”林浅淡淡道。 林浅回府后,先洗澡、换衣,又吃了顿饭,陪叶蓁聊了会天,看了眼儿子,又见了叶向高,谈了些施政理念、发展规划之类的问题。 待去正厅,见魏忠贤的使者,已接近黄昏了。 使者在正厅,等了近五个时辰,饿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以魏忠贤如今的权势,天底下没人敢如此怠慢。 唯独林浅不吃这套。 待见到林浅慢悠悠出来,使者不仅没有一点不满,反而满脸堆笑地起身,身子佝僂,郑重行礼道:“奴婢李朝钦,拜见伯爷,伯爷您老人家福寿崇安。” 林浅玩味道:“伯爷?” 李朝钦笑道:“厂公已向陛下奏请,特封伯爷为澄海伯,授广东总兵差遣,从此东南沿海一应事务,悉听伯爷差遣,朝廷绝不干涉。” 条件过於优厚,连林浅都短暂地心动了。 可片刻后,还是岔开话题道:“厂公身体还好吧?” 李朝钦笑意凝滯,他预料过林浅的种种回答,不论是答应与否,他都做过应对,唯独没到林浅会关心魏忠贤的身体。 这什么意思?威胁还是示好? “托伯爷福,厂公身体安康。” “哦。”林浅想了想又问:“皇上身体还好吧?” 李朝钦心中疑惑更盛,摸不清是什么路数,只照实答道:“皇上圣躬金安,龙体康泰。” “嗯。”林浅点点头。 面对造反,魏忠贤直接封爵拉拢。 如此“大才”,万一同歷史上一样,在崇禎皇帝即位后,便被杀了,岂不可惜? 崇禎皇帝虽说刚愎自用,也有不少决策失误,但即位初期,诛杀魏忠贤,確实贏得了巨大的政治声望。万一这一世,崇禎皇帝再来这么一手,林浅起兵的正义性,岂不是大大折损? 此时此刻,天底下恐怕没人比林浅,更希望皇上和厂公长命百岁了。 林浅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罢,起身返回后宅。 李朝钦直接愣在当场,心中疑竇丛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若说姓林的要降,他半分不表露。若说他要打,可得知皇上、九千岁身体健康,神情又有喜色。 难不成对封赏不满?不满也可以提啊,就算封异姓王也不是不能商量,直接走是什么意思?害咱家白等一天,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李朝钦腹誹不止,在奴僕领路下出了府门,本想直接离去,却见府门外等著一文士打扮之人。那人朝李朝钦拱手行礼道:“在下是南澳政务厅,周有才,请公公移步一敘。” 李朝钦心花怒放,顿时明白了林浅的把戏,原来是有些话不便说,要派手下来谈。 他跟著周秀才到了一僻静房中。 周秀才开门见山道:“舵公之志只在割据闽粤,无意爭夺天下,只要朝廷不加干涉,不截断商路,我军便不会进犯江西、湖广等地。” 魏忠贤想要的,是闽粤名义上的服从,但若得不到,退而求其次,令战线维持在闽粤,也可接受。李朝钦出于谨慎道:“此事得请九千岁决断。” 周秀才应允,將太监送走。 以南澳陆军目前实力,攻下广东已属勉强,与明军硬碰硬,基本討不到便宜。 是以用缓兵之计,专心对付广东才是最好选择。 四月,李朝钦返回京城。 魏忠贤得知消息后,作何反应,南澳不知。 在这一个月间,又有几十个船次往返於东寧与福建之间。 岛西的河口平原上,自南向北,有魍港、南社、二林、大肚、竹堑等七八个移民村寨设立。砖石、铁器、工匠、郎中、粮食、耕牛等物资如潮水一般往东寧匯集。 原始森林被砍伐晾晒为木料,大片芒草被开垦为麦田,奔腾的河流被开挖引水,沼泽被排空。整个东寧西部平原,从蛮荒旷野变为千里良田,大踏步向农业文明迈进。 然而闽粤百姓,不是东寧唯一的移民。 在整个东寧西岸大搞农业生產之时。 一只舰队正逆著黑潮,向东寧岛北部而来。 舰队共二十艘船,其中福船十七艘,盖伦船三艘。 在旗舰哥伦布號的船娓甲板,勃艮第十字旗高高飘扬。 这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勃艮第分支的旗帜,也是西班牙国王所在的家族。 这支船队正是马尼拉总督的“福尔摩沙”远征军。 初夏的明媚阳光洒下,海风送来清新的水汽。 甲板上,西班牙水手们正满怀热情地討论“黄金之河”的传说。 “看!那就是福尔摩沙了!”突然有人大喊道。 水手们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股脑的涌向左舷,人数太多,以至於不少水手爬上支索向远处眺望。只见海天之中,一座苍绿岛屿渐渐清晰。 岛屿山脉极高,插入云端,看不见山顶,山脉连绵不绝,如一道绿色的巨墙。 山海之间,海滩只有狭窄的一綹,似乎整个山脉直从海中隆起,让人不免讚嘆造物神奇。 “上帝啊!那就是福尔摩沙!”不少西班牙水手看得入神,用手在胸前划十字。 隨船牧师狂热的说道:“奉上帝的旨意,福尔摩沙將沐浴主的荣光!” 福尔摩沙(formosa)一词,源自拉丁语,意思就是“美丽”。 15世纪,葡萄牙人在全球航行,发现了大量新岛屿、物种、河流、沙滩等,因词汇有限,便常以福尔摩沙命名。 而眼前这个这个被称为“福尔摩沙”的岛,在一眾“福尔摩沙”中,尤为知名。 因为在大明,它还有另一个正式的名字一一东寧。 舰队此行,就是为在福尔摩沙北部,建立殖民地而来。 为这项计划,西班牙人已筹备十余年了,之前为防备荷兰人始终未能成行。 现如今,荷兰在平户遭受重创,航路断绝,而西班牙马尼拉总督,有了本国支持,实力壮大,正是梦想成真的时候。 舰队离东寧东部山脉越发靠近,船长、军官们都掏出望远镜查看。 水手长放声道:“都把眼睛张大!仔细地盯著岸上!” 有年轻的水手不解地问道:“我们在找什么?” “土著!”有人解释道。 年轻的水手道:“我不明白,土著吕宋岛也有不少,这里的土著有什么特別,是金子做的吗?”“哈哈哈……你说对了,小子!睁大眼睛看好了,看见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就发达了!”年轻水手,咽了咽口水:“莫非是和黄金之河有关?” 没人回话,年轻水手感受到了黄金的召唤,神情狂热起来,也在东寧的山墙中寻找。 可惜,直到夕阳將大海染成金色,也没人见到一个土著。 此处已是近海,海况不明,船长命人落锚。 满天星辰逐渐亮起,水手们看不清岸边,便退回甲板吃晚饭,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突然,甲板上传来一阵比维拉琴声,水手发出欢呼。 蒙特罗中尉又在弹琴了,这是每天晚上,水手们最喜欢的娱乐活动,白天那发问的年轻水手,挤到人群中。 屏息穿过体臭和狐臭后,他到了人群最前,看到蒙特罗中尉正坐在舷墙上拨弄琴弦。 他弹的是一首著名的葡萄牙“法多”,名字叫《爱与海》,琴声悠扬淒婉,一瞬间就將人带回里斯本的星夜。 水手们都安静地听著。 年轻水手崇敬地看著中尉。 蒙特罗中尉有一头海浪般的浅棕捲髮,隨意束起,面部轮廓分明,皮肤是经阳光洗礼的浅橄欖色,左眉弓有一道细疤。 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如雾中的橄欖林,深邃而忧鬱。 已泛黄的亚麻衬衫外,掛著一枚银质十字架,虔诚而优雅。 完美符合人们心中对冒险者的一切想像。 一曲法多弹完,福尔摩沙提督卡黎尼奥鼓掌致意,然后道:“中尉阁下,在这迷人的夜空下,不妨弹些更欢快的曲目吧。” 中尉行了个优雅的贵族礼节,用深沉的嗓音道:“如您所愿,提督阁下。” 接著他又弹了数个西班牙乡村舞曲,水手们跳起拙劣的舞步,震得甲板作响。 眾人跳了一曲又一曲,直到跳累了后,蒙特罗中尉想回船舱休息。 年轻水手叫住他,恳求道:“中尉阁下,再讲讲“黄金之河』的故事吧!” 蒙特罗中尉回身道:“改天吧,水手们都累了,小瓦尔。” 其余水手也央求道:“阁下,讲讲吧。” “黄金之河”的传说在欧洲流传甚广,每个水手都有所耳闻,但完整的故事,从没人听过。毕竞黄金有关的事,都是探险家的绝密,没人会平白与他人分享。 见眾人央求,蒙特罗中尉把比维拉琴放好,坐回舷墙上道:“好吧,那我给就给大家讲讲。”水手们一声欢呼,在蒙特罗中尉的示意下坐好,水手长也凑过来,就连提督卡黎尼奥也依在舰楼甲板的桅杆上,屏息凝神地聆听。 “大约在一百年前,一名葡萄牙探险家,寻找香料群岛时,遭遇风暴,偏离航路。 待风暴退去后,便看到了福尔摩沙,这座在深蓝大海上的美丽岛屿。” 小瓦尔插嘴道:“我知道,那个探险家是费尔南船长。” 中尉笑道:“那个探险家没有留下姓名,人们称呼他为老船长。老船长命令部下在福尔摩沙休整,补充水粮。 在岛上的第三天,船员们发现,一柄斧头插在树桩上的斧头丟了,木桩上留下了一袋砂金!”听到此处,眾船员们眼神都炽热了几分,就连隨船牧师,也凑过来聆听。 中尉继续道:“起初老船长以为是上帝的神跡,但在几天后发现,留下金子的是当地土著。这种交易方式,被土著称为“沉默交易』。 老船长派人与土著接治,想弄明白金子的来源。 土著说,大山的深处,有一处河流,名叫“哆曪满』,在土著的语言中,意为闪亮之地。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黄金之河!” 小瓦尔不住追问:“后来呢?” 中尉摇摇头:“后来就没人知道了,有人说,船员们去淘金,触怒了土著,被土著把头皮割下,做成了掛毯。 而老船长诡异的现身欧洲,成了一个疯子,逢人便说黄金之河的故事。” 小瓦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喃喃道:“怕是谁编出来,嚇唬小孩的故事吧。” 有水手不满道:“黄金国不也是个故事,结果在新大陆真的有!” 水手说的是印加帝国,早在征服玛雅时,西班人就听土著提起过黄金国的传说。 寻找那个黄金铺地的国度,正是西班牙人开拓南美洲的主要动力。 得益於探险家的勇敢无畏,几十年后,印加帝国真的被找到了。 第一批进入太阳神之城的西班牙人,被黄金储量惊呆了,那里的神殿,用黄金薄板铺墙,用黄金、白银铸造树木、雕像。 有孔雀尾巴一般的黄金头饰,有纯金的美洲羊驼。 纯金的面具、耳环、头饰、锤煤、圣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这种诱人的金色金属,几乎嵌入了印加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对太阳神的子民而言,黄金就是太阳的汗水,是神祇的皮肤。 而对西班牙探险家而言,黄金,是勇敢应得的奖赏。 这些做工精湛的黄金器物运回马德里后,被重新熔铸为金幣,奠定了哈布斯堡王朝的辉煌,成为了日不落帝国的永恆勋章。 至於印加帝国? 早在五十年前就灭亡了,其首都成了西班牙秘鲁提督的驻地。 而那些黄褐色皮肤土著,他们因自己的野蛮和落后,经歷了屠杀、瘟疫,现在成为了帝国的矿工,沐浴在文明和天主的荣光之下。 蒙特罗中尉时常因自己太晚出生,而感到悔恨。 在他出生前,阿兹特克、玛雅、印加帝国就已被扫进歷史的尘埃了。 香料群岛被荷兰人发现,向东或西最终都能到达东方。 世界的宝藏,已几乎被发掘殆尽,“黄金之河”是为数不多还未被证实的传说了。 蒙特罗申请加入船队,就是为在福尔摩沙重现西班牙的荣光,让他的名字也像那些伟大的探险家们,一起被鐫刻在歷史中! 看著为“黄金之河”传说真假而爭执的船员,蒙特罗中尉笑而不语。 他知道传说是真的。 因为老船长的航海日誌,就在他手中。 第223章 福尔摩沙远征军 “福尔摩沙”远征军沿著东寧岛东侧,向北行驶。 这片被后世称为海岸山脉的高山,在岛上横亘不绝,几乎见不到任何一点平地。 至於士著、黄金更是影都没有。 水手们眺望岸边的热情有所下降。 蒙特罗中尉没有气馁,反而越发激动,航海日誌上,老船长就是在岛上一处群山环绕的山谷之间靠岸的。 直觉告诉他,离黄金之河已经很近了,他甚至嗅得到空气中黄金的味道。 又过一天,海上突然颳起风暴。 船队虽然近岸,但此地海岸线平直,根本没有避风之处。 提督只能下令在风暴中艰难航行。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航行后,船队奇蹟般地从风暴中衝出,没有一艘船伤亡。 而且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本东北西南走向的海岸线,突然变为了东西走向。 他们竞来到了福尔摩沙以北。 牧师连道这是上帝的神跡。 令蒙特罗中尉感到颤慄的是,眼前正是一处群山包围中的山谷! 风暴、偏航、山谷这一切都与老船长航海日誌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蒙特罗中尉心臟狂跳,拿起胸前的银质十字架,不停亲吻。 他立马向提督建议,在此地建城。 对提督卡黎尼奥来说,他受马尼拉总督的委派率远征队大举来此,肯定不单是为了寻找黄金之河。不然派个探险队来就行了,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 马尼拉总督希望的是,拓展对大明的贸易,保护大明至马尼拉的航线,甚至未来开拓平户市场。近年来,南澳势力崛起,导致东南贸易品几乎被一扫而空,每年去往马尼拉贸易的大明商船锐减。经济地位下降与军事地位的上升,让马尼拉总督有了开拓新殖民地的想法。 一年前又听闻荷兰人在平户遭受重创,商馆被占,舰队全灭。 这又让马尼拉总督看到了重启对日贸易的契机。 当然,除却经济考量外。 传播天主的荣光,也是重要使命! 再加上黄金之河的传说,这要是真的,西班牙一定会重启征服印加帝国的荣光! 提督卡黎尼奥掏出望远镜,仔细查看了此地的地貌。 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外有一座小屿,靠岸边也有一座小岛,小岛南边是一个u型避风港。小岛就如同港口的茶杯盖。 这地方是天然的海军要塞! 简直就是上帝恩赐给勇敢者的礼物。 卡黎尼奥收回望远镜,派出小艇上岸侦查,同时勘测港口水深。 下午时,侦察队陆续返航。 “提督阁下,岸上有大片的平原,有许多鹿和兔子,没看到大型猛兽的踪跡。” “阁下,港口主航道水深六到九布拉萨,港口內水面宽阔,足够舰队停泊。” 布拉萨是西班牙用来测水深的单位,就是双臂张开的长度,和大明步的长度相近。 卡黎尼奥闻言喜上眉梢,命令道:“舰队入港,在茶杯口的岛屿建城,感谢上帝,这地方是我们的了!” 中尉连忙询问:“有没有见到土著?” 船员摇头。 黄昏前,舰队已开入了港湾,船员们换乘小艇,来到岛上,同时將水粮、帐篷、武器、工具等卸下。小瓦尔乘船踏上这片土地时,正好夕阳西下,蒙特罗中尉手持旗杆,將勃艮第十字旗插入鬆软肥沃的泥土中。 烈火状的红十字迎风飘扬,阳光洒在中尉身上,让小瓦尔神情陶醉。 这就是真正的探险家啊! 小瓦尔隨著提督卡黎尼奥一起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晚风夹杂沼泽、泥土的、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环视四周,岛上已有几十顶帐篷搭好。 木匠手持砍刀大斧,將营地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 “砰!”远处突兀传来一阵枪响,惊起一阵飞鸟。 有水手调笑的声音远远传来:“该死的,別用火绳枪打!铅弹碎在肉里,还怎么吃!” 港口中,等待上岛的小艇拍成长龙。 看著这一幕,小瓦尔心中,满是征服世界的自豪感。 卡黎尼奥站在十字旗下,大声宣布:“从今日起,这片土地,就归属哈布斯堡王朝了!” 周围水手们一阵欢呼。 提督继续道:“以天主之名,我將此城,命名为圣萨尔瓦多!” 在西班牙语中“圣萨尔瓦多”,就是神圣的救世主的意思,特指他们十字架上的神明。 周围水手们神情狂热,在胸口划著名十字,牧师不住祷告,场面庄严虔诚。 半个月后,圣萨尔瓦多城已初具雏形,岛屿的东西两侧都安置了炮台,將之防守的固若金汤。提督野心的很大,准备將圣萨尔瓦多城经营成马尼拉第二,船队的一切都是顶级配置。 船队一共带来了五百名士兵,千余名水手、工匠,大炮、枪械、火药无数。 以这种装备,对付岛上的土著,简直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小瓦尔对此很有信心。 城寨初具雏形,蒙特罗中尉早已迫不及待,申请带探险队向岛屿內部勘探。 半个月的时间里,西班牙人遇到了不少土著,甚至已与土著小规模交战过。 但老船长航海日誌里,那种身上穿戴金饰的土著,却始终未见。 提督应允了蒙特罗中尉的请求,给他调拨了一百人,准许他向內陆探索。 蒙特罗中尉带人向南部山区进发,沿山谷洼地前进,五六天便走出了大山,来到一处广袤平原之中。此平原几乎四面环山,中部有一条极为宽广的大河流淌。 大河周边,聚居著数个土著部落。 中尉激动无比,上前与土著交流,然而土著敌意很强,根本不允许西班牙人靠近。 中尉看清土著身上並无金饰,大感失望,恰逢水粮耗尽,无功而返。 不过此行对提督来说並未一无所获,圣萨尔瓦多缺乏大河,难以控制內陆。 中尉发现的那条大河正好用作向內陆进军的跳板,其下游河口地带,正是建设下一座城寨的绝佳地点。受此鼓舞,提督对中尉的探险活动更加支持。 考虑到丛林沼泽行进困难,提督给中尉调拨了两艘福船,让他可以沿海岸线进行探索。 考虑到来时已经探索过东岸,加上新发现的平原和大河都在西南方。 蒙特罗中尉决定沿海岸线向西南方探索。 五日后,船队驶抵上次探险发现的大河的河口。 此河口两侧都是丘陵高山,河面极为宽阔,水流平缓,阳光下波光粼粼,就如海洋的延伸。蒙特罗中尉將此河命名为福尔摩沙河,在航海日誌上做好標记后,继续向西南行驶。 在他们走后不久,一具尸体顺著福尔摩沙河缓缓而下。 尸体白肤、头顶禿髮,额头前头皮连著头髮不翼而飞,身上穿著多明我会修士的標誌性黑色斗篷,胸前的木质十字架已不翼而飞。 死者正是西班牙远征队的隨船牧师。 牧师身上有刀伤两处,標枪伤一处,正是这一处標枪伤,將他整个胸腔贯通。 隨牧师尸体飘荡而下的,还有两名西班牙士兵,这二人身上的伤口就更多,尸体惨不忍睹。数日前,听闻福尔摩沙河附近发现了土著部落,牧师兴致勃勃地向提督申请,要去向土著传教。提督欣然应允,同时为安全考虑,挑了四名士兵一路保护。 出乎牧师意料的是,土著敌意很重,坚持不允许他们靠近。 牧师伸出双臂以示没拿武器,结果刚走进一步,就被一標枪钉在地上,紧接著土著对其余四名士兵也展开追杀。 两名士兵被追上,当场被剁成肉泥。 另外两人嚇得魂飞天外,屁滚尿流的逃回圣萨尔瓦多,向提督稟报了此事。 在临时提督官邸中,士兵哭诉道:“土著就是一群的粗鲁的土匪,他们竟向手无寸铁的牧师下手,他们是一群杀人犯,是刽子手!” 提督卡黎尼奥眼中升腾著怒火,但他还是压住脾气问道:“土著为什么动手?你们可有不文明的举动?” 士兵摇头否认:“没有,我们恪守礼节,向土著宣布我们是哈布斯堡王朝的使者,给他们带去文明的福另一个士兵咬牙切齿地道:“这帮土著就是恶魔,我看到他们村社里,有赤裸上身的女子,浑身涂满了顏料,如同被撒旦附身一样跳舞!” 卡黎尼奥目光一凝,下令道:“传令军队,做好出征准备!” 数日后,一支三百吕宋僱佣兵组成的陆军,浩浩荡荡,开赴被恶魔附身的土著村落。 福尔摩沙河畔,土著战士手持弯刀、標枪,严阵以待,脸上满是怒火。 卡黎尼奥粗略数了一番,土著战士只有不到两百人。 “列阵!”他一声令下,士兵们排成简易的方阵。 持长矛的士兵將一端踩在脚下,双手握持,矛头斜著朝前,士兵们紧挨著,形成一片密集长枪林。火绳枪在长枪阵的两侧,拨开火药袋的盖子,往枪管中装填火药,塞入弹丸,再用通条压紧。在火枪兵的两侧,则是掩护侧翼的剑盾兵。 “举枪!” 队长大声喊道。 士兵將支架一端插在地上,將沉重的火绳枪架上支架。 “发射!” “啪,啪,……” 重型火绳枪如小型的火炮,枪声在山林中震盪不绝。 只见近处土著,像被无形的棍子击中,胸口绽开巨大的血花,整个人朝后猛的仰倒。 还有的被打中四肢,胳膊腿当场炸开,化作一滩烂泥血肉。 西班牙火绳枪笨重,但威力极大,铅弹有硬幣大小,打中人体,即变形、翻滚,造成巨大空腔和撕裂伤,停止作用极强。 在旁人看来,中枪者的肢体几乎与直接炸开无异。 土著们顿时被这残忍血腥的一幕惊呆了,待反应过来后,纷纷叫喊著向前推进。 在土著战士的身后,一名女子浑身涂满顏料,开始高声吟唱咒语。 此举进一步刺激了西班牙人。 顿时,福尔摩沙河边,硝烟不断,枪响声与喊杀不绝。 土著战士的標枪威力极大,中者几乎会被完全贯穿,钉在地上。 然而重型火绳枪的杀伤力更为惊人。 土著以几十人伤亡的代价衝到近前,不过投掷一轮標枪,就会被铅弹射死。 惨叫和枪声不断的战场上,西班牙队长高喊道:“矛兵前进!” 士兵长矛平举,步伐整齐,缓步前进,彼此之间几乎紧贴著。 土著的弯刀面对如山一般压来的密集长矛,毫无还手之力,全被戳成筛子。 偶有绕道侧面的土著,也会被配合默契的剑盾兵挡下,隨后被数名士兵杀死。 战斗进行了两个小时不到,便完全结束。 土著战士极为英勇,几乎大半战死,然而西班牙一方,仅战死五人,轻伤七人。 很快,浑身涂满顏料的女巫师,便被抓到卡黎尼奥面前。 “跪下,向天主表示你的懺悔!”卡黎尼奥声如冰霜。 女巫师挣扎不休,神情怨毒至极,咬著牙,发出毒蛇吐信一般的声音,说的什么无人能听懂。有西班牙人恐惧地道:“这个恶魔不会是在诅咒我们吧?” 这话一出,原本神情戏謔,如同在看马戏的西班牙人,表情都严肃起来。 有人小声道:“烧死她!”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烧死女巫的呼声越发强烈。 卡黎尼奥从善如流,命令道:“准备火刑架!” “是!”周围士兵喜笑顏开。 吕宋僱佣兵都是改信了天主的,闻言砍树搭台子,最是积极。 在准备火刑架的期间,卡黎尼奥率兵进入土人的村寨,衝进倖存妇孺家中一通翻找。 没有半点金银,十分可惜。 这地方穷得要命,甚至连铁器都少见,毫无疑问是一片蛮荒之地。 也就鹿皮还算多,士兵们毫不客气地將这仅有的一点战利品收入囊中。 在劫掠的同时,火刑架已搭好,女巫师被绑在上面时,仍在诅咒不休。 卡黎尼奥叫士兵將土著聚集到火刑架前,然后开口道:“女巫,你犯了崇拜偶像罪、反对圣教罪、密谋对抗皇室罪、谋杀罪、叛乱罪! 以国王的名义,我提督卡黎尼奥,认定你罪名成立!修士,请你进行宣判。” 在提督身边,还跟著一名黑袍修士,他也是隨船牧师之一,闻言朗声道:“感谢您,虔诚的提督阁下。女巫,我,多明我会修士马丁,以上帝的名义,判处你火刑! 愿意天主宽恕你的罪!” “点火。”提督淡淡道。 火苗窜起,很快撩到女巫的脚掌,她的咒骂声停下,咬紧牙关忍耐。 围观士兵则满脸兴奋。 火苗窜到女巫小腹高度,她终於忍耐不住,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周围妇孺发出压抑的哭声。 很快,大火將女巫整个吞噬,她的嚎叫渐渐消失,空气中满是烤肉的焦糊味,偶尔传来油星的劈啪声。提督命人在土著村寨中,插上勃艮第十字旗,然后宣布道:“以国王的名义,你们现在是哈布斯堡王朝的一部分了,欢呼吧,野蛮人!” 在提督率兵征伐土著的同时。 蒙特罗中尉的船只驶过一大片台地,海岸线逐渐变为东北西南走向。 在行驶过一处山峰后,一片广阔的河口平原出现在眼前。 平原整体呈现被三面丘陵包围的態势,与老船长的笔记有相符之处。 於是中尉命令两艘船驶近查看。 结果发生了令他震惊一幕,这片平原上,有一处极大的村社,还建有码头,在远处还能见到大片刚开垦出的农田。 从村社的形制来看,与岛上土著完全不同。 这一发现令船员们万分诧异,都跑到船舷边查看。 “是生里人!”有船员惊呼道。 生里(sangley)这词源自闽南语,大约是“生意”、“商旅”的意思。 西班牙人以此词代称全部的大明人,起初是中性词,后来逐渐发展出贪得无厌、耍小聪明、唯利是图的歧视意味。 在马尼拉总督府的情报中,福尔摩沙岛应当是一片蛮荒之地,何时出现的生里村寨? 蒙特罗中尉心中惊疑不定,命令船只靠岸。 因他们的船也是福船制式,岸上的百姓无人在意。 这段时间从福建来的福船太多了,百姓都有些麻木。 直到船只靠上栈桥,白皮肤棕头髮的弗朗机人下来,百姓们才傻了眼。 舵公把弗朗机人也接来了? 两方人互相打量的,彼此都深感莫名其妙。 碰到生里人,实属意料之外,船上压根没带通译,好在蒙特罗中尉见多识广,自己就会说两句生里语,便上前与那些百姓交谈。 一番似懂非懂的对话下来,蒙特罗中尉放下心来。 原来这些生里人和西班牙人一样,都是刚到岛上的移民。 蒙特罗中尉狡猾地问道:“管理你们的官府呢?大明官府?” 一名生里老者摆手道:“咱们现在是在舵公治下,大明……不清楚啊。” 中尉心中大定,这些人没有明朝背景就更好办了。 就是有明朝背景也不怕,远征军此次带来的三艘盖伦船,足以摧毁一些海上的抵抗力量。 中尉又问:“军队呢?你们有多少人?” 老者愣了许久:“什么军队?我就是种地的,也没见过啊!这村子里的,都是从福建逃难来的,舵公心善,赏了这块地,还每人给了三两银子,嘿嘿……” 一旁的农夫拽他,低声道:“老马,你跟这红毛说这些干什么!” 老马恍然,连连捂嘴道:“是了,是了,我得赶紧犁地去了,这地好啊,就是杂草太多,得多犁几遍,地里的芒草还能餵牛…… 五六月的天啊~红土地啊~老汉快点种啊~秋粮满啊~” 老马一边往田间走,一边得意地哼唱起不知名的调子来。 而中尉看著农夫远去的身影,眼神炽热。 刚刚他说的什么“舵公”、“逃难”都没太听懂了,唯独“银子”二字听得分外真切。 於是他叫人从船上取下十字旗来,往村子中央一插,宣布道:“生里人们,从今往后,你们就属於哈布斯堡王朝了!” “我们这是舵公治下,你们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吧。” 蒙特罗为之一怔,向说话处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生里人,正冷冷看著他们。 在那年轻人身后,还有十余名手持火绳枪的卫兵。 在卫兵两侧,还有几十个手拿农具的青壮农户,正面色不善的看著弗朗机人。 那年轻人道:“我叫袁正,是竹堑村官,你们是什么人?” 蒙特罗见对方人多势眾,便换了说法道:“我们是来给你们提供庇护的,就像在马尼拉一样,你们在哈布斯堡王朝的庇护下,可以安心的做生意。” “不必,请吧。”袁正语气生硬。 蒙特罗心中恼怒,可估算了下,这个村寨少说有上千人,贸然动手,他这一百余人占不到便宜,便拔掉旗子,退回船上。 数日后,西班牙人在东寧岛以北活动的消息,便传到了赤安城中。 陈蛟面色阴沉,听著信使匯报。 “………弗朗机人没走远,他们在竹堑北边的山上,建了哨所,目前还没什么异动,但是当地百姓都有些担心,现在晚上都不敢出家门了,村官组织了民壮轮番守夜… 听东北方的平埔人说,大浪泵社、沙巴仑社等几个大村社已被弗朗机人攻陷了。 这帮王八蛋,先去传教,平埔人不让,他们就带兵去,把村社的战士杀光,財物抢掠一通,再把框姨绑在架子上用火烧……” 陈蛟缓缓开口:“弗朗机人有多少炮舰?多少人手?” 信使道:“只有百余人,两艘福船。” 陈蛟思量一番道:“派鹰船给舵公传信,再派一艘绕岛侦查。” “是!”信使下去传令。 “铁锚,你领长风號和云帆號去增援竹堑!记住,没有命令,不要妄动。” “是!”张铁锚拱手应道。 他是张家三兄弟中的老二,是白清从辽东救回来的,为人勇猛、忠义。 当年麻豆社围城时,张铁锚差点被西拉雅战士砍死,现在左臂上还有一道狰狞伤疤。 他们兄弟三人,在辽东时就打鱼为生,这些年在赤炭没少指挥船队,已是合格的船主。 张铁锚更是陈蛟手下的头號猛將。 长风號、云帆號在南澳海军中,已经落后到只能当海警船了,但对付福船,还是足以碾压。赤炭城二船航行的同时,弗朗机人在竹堑设哨监视,与百姓偶有摩擦,双方关係迅速恶化。 第224章 鲜血染红的长风 “三金一牛”,听起来似乎与黄金有关。 蒙特罗起初就是抱著这种想法,在竹堑以北建立哨站。 然而隨著观察和与当地人交流,蒙特罗中尉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 竹堑就是一个普通的移民聚落,周边根本不產黄金,甚至周围连土著部落都没有。 蒙特罗大失所望,乘船败兴而归。 然而提督对他的发现十分感兴趣一一处蛮荒海岛上的生里人聚落,正是传教与贸易的桥头堡。於是在探险队离开后,提督的人手接管了哨所,並不断试探。 先是与村民贸易接治,再以测绘的名义,派人进村测绘地图,然后又以提供保护的名义,派士兵进村巡逻,最后派修士入村传教。 这是明目张胆的试探竹堑底线,可苦於兵力不足,竹堑只能一步步退让,殖民者反而愈发肆无忌惮。矛盾终於围绕一头耕牛爆发。 一名西班牙士兵开枪將农民的耕牛射杀,並將尸体肢解,牛肉作为战利品带回哨所。 事情一出,竹堑百姓群情激愤,数百农户拿上斧头、锄头,將哨所围得水泄不通。 西班牙哨所,只有几十名士兵,慌乱之下,鸣枪示警。 西班牙重型火绳枪的威力极大,声如一门小炮般,传出很远。 长风號甲板上,水手们都聚到右舷,朝岸上眺望。 他们常年与枪炮相伴,对火药声最敏感,立刻將此事上报船主张铁锚。 水手们议论纷纷。 “娘的,弗朗机人在杀百姓!” “听说这些弗朗机人,从不把汉人当人看,去南洋的海商们没少受到侮辱。” “船主,今天弗朗机人落到咱们手上了,开炮吧!” 张铁锚沉声道:“不许胡说!先上岸,搞清楚再说!” 闽粤汉人刚在赤炭开拓时,也时常与西拉雅人產生摩擦,彼此拿枪、拔刀的情况屡见不鲜。在林浅和陈蛟的要求下,士兵们最大限度地克制武力,弄明事情原委,儘量商討出解决办法,令双方满怠。 起初张铁锚也觉得这样太软弱了,不够解气。 但几年过去,赤炭一带汉人、西拉雅人相处越发和谐,张铁锚才明白以德服人的可贵。 况且,临行前陈总督还叮嘱过,不许妄生事端,张铁锚就更加克制。 长风、云帆二船缓缓驶到栈桥边靠泊。 放眼望去,港湾中,除却渔船,確实只有两艘福船停靠,船上没有火炮。 看来西班牙人的火力不足,张铁锚心里就更有底了。 舷梯搭好后,张铁锚亲自带了三十余士兵下船,直奔西班牙人哨所而去。 上山的工夫,又听见山头哨所传来几声枪响,农户们叫喊声愈大,其中还夹杂有几声惨叫。山路上,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快步下山。 张铁锚叫住他:“干什么去?” 男孩刚上岛不久,並不认识张铁锚,闻言脚步不停,口中道:“弗夷杀人了,我去村里叫人去!”“什么?”张铁锚吃了一惊,让手下把男孩拦下,带到面前,“怎么回事,说清楚。” 男孩挣扎不休,待看清张铁锚一行人都背著火绳枪,知道是官府的人,这才把来龙去脉说了。………牛死了后,我们就跟著村官来找弗夷理论,弗夷一开始只是对天空放枪,见我们不怕,就朝人脚下打……李叔……李叔被打断了腿,人要不行了……呜呜呜鸡……” “娘的!”张铁锚痛骂一句,对手下道:“给港口传令,把番人的船看好了,不许一个人离港。別哭了,带我们过去,给你李叔报仇!” 男孩抹了一把泪,重重点头,快步走在最前。 很快便到了哨所外围,只见周围几十步距离,围了一圈百姓,人人手持农具,躲在树木、石头等掩体后面。 在近处的一块巨石后,聚了不少人,围著一个四十余岁的伤者。 他右腿膝盖以下全都不翼而飞,创口鲜血淋漓,可见骨茬、铅片,血流了一地。 想必这人就是李叔。 李叔面色惨白,痛得嘴唇直颤,口中不停呻吟,额头满是冷汗。 他右腿根紧紧缠绕数根绳子,可收效甚微,还是不断有血从膝盖处的创口渗出。 张铁锚朝隨行医兵看了一眼,医兵缓缓摇头。 “娘的!”张铁锚暗骂一句,隨后叫来村官,说明情况,然后让医兵把绳子解开。 李叔右腿快速失血,很快便不痛了。 张铁锚向村官问明哨所情况。 村官脸上、胳膊上全是血跡,神情又是愤怒,又是愧疚,说道:“哨所里,大约有二十个弗夷兵,十来桿枪……我只是想让他们赔牛……没想到会出人命,都是我考虑不周……” 张铁锚让部下將村官带下休息,然后在掩体后,仔细观察了哨所。 哨所建在山头,中间是一圈帐篷,周围是木篱笆,弗夷士兵聚在营地中间,以木桶、沙袋为掩体,架著枪虎视眈眈。 张铁锚先命通译劝降,见弗夷不为所动,便令村官组织百姓,挖一圈防火带出来。 百姓正好隨身带了农具,这山很矮,山头植被又不茂密,眾人一齐动手,两个时辰后便开闢出一圈一丈宽的防火带。 张铁锚大喊道:“你们现在投降,只追究杀牛和杀人的罪过,还死撑著,就等著被熏死吧!”通译將他的话翻译为西班牙语。 西班牙哨所中,一阵慌乱,片刻后有人道:“只是两次误射,我们愿意赔偿,请贵方退回山下吧。”张铁锚怒道:“误你奶奶个腿,给老子点火!” 眾人推倒隔离带以后,在山顶南面点火,在风势、地势影响下,火苗和浓烟朝著山头滚滚而去。弗夷被呛得咳嗽连连,泪流不止。 在硬挺了小半个时辰后,弗夷终於支撑不住,放下武器从掩体后出来。 张铁锚將弗夷俘虏,收缴武器物资,所得財物分给损失耕牛的农户和李叔的家人。 村官命人扑灭山火,这种山顶火没东西可烧,加上又提前挖了隔离带,扑灭並不困难。 张铁锚命士兵將弗夷押送回村寨,一路上,农户们都对弗夷怒目而视,恨不得將这些人生吞活剥。张铁锚注意到,这些弗夷中,白皮肤、棕头髮的很少,大部分都是和汉人没太大区別,听口音是南洋的土人。 其中还有一名身穿黑袍,胸前掛十字架的传教士。 在大明,私杀耕牛是重罪,要杖七十,徒一年半;杀人更要偿命。 张铁锚出於避免事端考虑,仅將西班牙人关起来,等候陈蛟处置命令。 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铁锚將杀牛和杀人的两个弗夷找出,分別赏了五鞭子和十鞭子。 打的这二人皮开肉绽,几乎痛死过去。 黄昏时,圣地亚哥號出现在竹堑西北十里的海湾上。 这是一艘標准盖伦船,单层炮甲板上有40门火炮,长41米,宽12米,满载排水量1085吨。此船於1615年下水,先后多次参与过哈瓦那到里斯本的护航任务,经歷海战无数,因炮击而替换的木板,几乎够造一艘新船。 在马尼拉劫船事件发生后,哈布斯堡王室决定將此船派往马尼拉,清剿海盗,守卫大帆船航线。船长迭戈以冷酷、偏执出名,是纯粹的西班牙军人,对敌人毫无怜悯。 1618年,加勒比海域,他与荷兰海盗船大战,將敌人船只击成重伤,考虑没有俘虏价值,便一把火连船带俘虏一块烧死了。 此举令他名声大震,人称“哈瓦那的屠夫”。 当然,这种残忍行径,是不被主教、贵族们所接纳的,至少不能明著来,所以派他来“西印度”,未必没有贵族们眼不见为净的考量。 自来到马尼拉后,迭戈船长对敌机会大减,这片海域与加勒比相比,治安程度还是太高了。迭戈曾多次向马尼拉总督府申请,向大明东南出兵,將失窃的大帆船抢回来,然而屡屡碰壁。这令迭戈更加阴冷孤僻。 好不容易等到这次“福尔摩沙”的远征,迭戈便毅然申请加入。 迭戈这种双刃剑,放在身边,迟早划伤自己,所以总督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同样,福尔摩沙提督也出於同样的考量,准许迭戈给哨站提供“保护”。 没想到,刚驶入前哨站附近,远远的便看见一缕青烟,直升天空。 圣地亚哥號上,船员的心都沉了下去。 迭戈举起望远镜,看向山头,只见山头就像修士的头顶,已被烧禿了,原本哨站的位置已成一片白地。放下望远镜,迭戈脸上浮现一丝期待的笑容,他冰冷的开口:“抵近港口!” 大副大声道:“西南风,左半舵,小伙子们,都打起精神来!” 距港口三里,两艘中式大型戎克船驶来,在大约一千步外停下,侧舷对准圣地亚哥號。 一艘小艇从大明战船上放下,一队使者划船而来。 迭戈:“收帆,左舷对敌,炮手准备。” 此时,太阳已大半沉入海岸线下,天空和大海都变成了黑蓝色,仅在西方天际线,有一线红光。岸上,生里人的村寨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海风渐大,带来咸腥水汽和隱隱的焦炭味。 迭戈敏锐的注意到,港口中,除了渔船外,还有西班牙士兵乘坐的两艘“戎克船”,勃艮第十字旗在两艘船上飘荡,然而船头站著的,显然不是西班牙士兵。 迭戈冷哼一声:“贪懒卑劣的生里人。” 这时,小艇已驶到圣地亚哥號侧舷,三名生理人顺著舷梯爬上,显然是来谈判的。 为首那人道:“这里是舵公治下的竹堑港,港口水浅,没有大型船舶的泊位,请您掉头离去吧。”三人中,有一个是通译,將使者的话翻译为西班牙语。 迭戈冷笑道:“我是受提督命令,来保护哨站的。 我还看到有生里人士兵在我们的戎克船上,这是对西班牙財富的非法占有,仅凭这一点,我就可以认定你们的海盗罪。 现在,告诉我,哨站的人在哪里?” 使者道:“他们触犯了法律,已被关押。” 接著使者將事情经过讲了。 迭戈神情一开始不屑,最后渐变的戏謔,仿佛听了个笑话。 “我完全不相信你的鬼话,生里人!” 迭戈极尽轻蔑地说道。 “你和你的同胞,毫无荣誉、信仰可言。现在,把你们非法囚禁的西班牙人释放,否则,我会进攻港口,让你们明白文明的厉害。” 迭戈伸出两根手指:“我只给你们两个小时,滚吧!” 三人准备下船,又被迭戈拦下:“你们选一个人回去传话,另外两个留下。我不相信你们这些生里人。” 使者愤怒地说道:“你们这才是海盗行径!”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扇到使者脸上。 迭戈活动下手腕,没有任何解释。 强权面前,多爭辩无益,三人商量一番,只得令一人回去传话,另外两人留下当人质。 星辰逐渐爬上夜空,黑暗笼罩四野。 迭戈不住以望远镜观察港口和两艘大明戎克战船。 很快,迭戈的耐心便耗尽了,他大喊道:“升帆,一百步內炮击。” 使者大急道:“半个时辰都没过!你们要干什么?” 迭戈根本懒得回答,命令道:“把这两个生里人绑在桅杆上,让他们好好看看野蛮的下场。”“滚!放开我!直娘贼,你们不得好死!”使者奋力挣扎,然后被一枪托重重砸在脸上。 使者只听得自己鼻樑哢啦一声,剧痛如钢针一样,直刺头颅,眼泪狂流不止,混杂著鼻血、鼻涕,不断向下低落,很快胸前边被染红一大片,剧痛令他没了叫喊的力气。 通译也是一样待遇。 夜幕下,圣地亚哥號如鯊鱼般飞速靠近猎物,左舷炮门打开,二十门青铜火炮推出。 “阁下,敌船在向我们靠近!”大副喊道。 “嗯。”迭戈面容不变,不论从吨位还是火力上来说,在圣地亚哥號面前,这两艘大明战船和舶板也没什么区別。 生里人的衝锋之愚蠢,令迭戈只欲作呕。 “两百步!”瞭望手喊道。 “轰!轰!轰……” 长风、云帆二船率先开炮。 炮口红焰在夜幕下分外醒目,两船加起来,只有十四道火光。 这种火力,在圣地亚哥號面前,就是笑话。 “左舷来炮!”大副喊道。 下一秒,圣地亚哥號周围腾起十余道水柱,还有三四炮正中左舷。 十二磅实心弹撞开厚重的两层橡木船壳后,动能几乎耗尽,甚至无法在另一侧船壳上留下凹痕。得益於厚橡木的高韧性,左舷船壳上,只留下了拳头大小的孔洞。 这种受损,对四十余米长的巨舰来说,和被蚊子叮了一口,也没什么区別。 迭戈沉声道:“加速靠拢!” “是!”大副传令。 很快,长风、云帆二舰又一轮火炮袭来,在圣地亚哥號左舷叮出了更多窟窿。 “伤亡?”迭戈问道。 炮术长大吼著,从火炮甲板匯报:“无人受伤,阁下!” “一百五十步!”瞭望手喊道。 接著大明战船第三轮炮击袭来,因距离靠近,这次火炮的威力强了些,木板碎裂的声音变大。迭戈心中暗赞,这些生里炮手无论是射速还是准度,都与西班牙水手相当。 有这种水平的海军,怪不得海盗林浅,能在大明东南称霸。 可惜,海盗就是海盗,在正规军队面前,只是拿武器的乌合之眾。 “开炮!”迭戈冰冷的下令。 二十门青铜火炮发出怒吼,炮口红光將迭戈的面庞映的明灭不定。 巨大的后坐力作用到船体,令船体微微右倾,船壳传来一阵木板的嘎吱声。 在硝烟之中,迭戈举起望远镜朝大明船只方向眺望,只见十数个水柱在其船体四周溅起。 一发炮弹直中领头的长风號,脆弱的娓楼顿时就被打出个人头大小的对穿孔洞,木屑四溅飞射。双方在海上缓速並行了千余步,彼此对射,硫磺和血腥味笼罩大片海面。 圣地亚哥號前后中了十几炮,只有十二人轻伤。 而大明船只,虽不知其死伤,可从其明显放缓的炮击,就能看出人手已然不足。 迭戈已玩够了这愚蠢的把戏,下令道:“再靠近一些,快些送这些生里人下地狱。” 此时,长风號的甲板,已满是残肢和鲜血。 右舷的六门十二磅炮被打毁了两门,四磅炮直接將娓楼压塌,落入海中。 后面的云帆號更是悽惨,船体进水,船身歪斜,航速逐渐降低。 远处海面上,红光闪烁,隨即炮声滚滚而来。 “轰轰轰……” 长风號四周再度溅起水柱,一发炮弹直中甲板,三名船员连惨叫声都没有,便化作残肢断臂,泼向一侧海面上。 血肉劈里啪啦的落水,就是他们在世上最后的声响。 “轰!” 一声巨响自后方而来,云帆號甲板上火药爆炸,一团耀目的光亮转瞬即逝,云帆號被火药烧得从中断裂,著火的木板和肉块,从黑烟中飞射而出,下雨一样向四周散落。 长风號上,剩下的水手们呆呆地看著这一幕,满脸不敢置信。 张铁锚站在长风號尾甲板,心中喃喃道:“舵公、总督,对不住,我给你们丟人了!” 隨即他一抹眼泪,对还活著的船员吼道:“弟兄们!舵公会替咱们报仇的!现在,满帆,右转舵,咱们撞上去!” 长风號无论是航速、火力都不是敌船对手,船员们已知必死,只剩以命相搏了! 闻言一个个都发了狠。 “撞上去!” “炸死这帮畜生!” 圣地亚哥號娓甲板,迭戈看到敌船转向,轻蔑地一笑:“换霰弹,炮击敌甲板!” “是,换霰弹,炮击甲板!”大副俯身衝著火炮甲板舱口大吼。 “开火!”炮术长一声大吼。 二十门青铜炮射出一面霰弹交织的死亡之墙。 长风號上一阵木屑和血雾飘洒,很快归於沉寂。 迭戈用望远镜仔细检查了敌船甲板,而后淡淡道:“回港口,去生里人的村寨!” “右满舵,掉头!” 海面上,千疮百孔的长风號流淌著鲜血,隨风驶入无尽黑暗之中。 圣地亚哥號驶回竹堑港前,派出小艇,要求村寨投降。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小艇返回,船员报告:“船长,村民都跑了,村子里没人,不过哨站的神父还有士兵被救出来了。” “狡猾的混蛋!”迭戈一拳打在舷墙上。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大明戎克船明知不敌,也要死战了,就是在为村社中的百姓拖延逃跑时间。水手舔舔嘴唇,接著道:“村民们走的很仓促,有很多財物、牲畜留下来了。” 迭戈挥挥手:“去吧,那是我们应得的赔偿!” 船员们齐声欢呼。 抢掠从半夜开始,一直持续到清晨,最后以一把大火,將村寨点燃结束。 南方山坡上,好不容易逃出的百姓,看著新家园化作一片火海,心如刀割,声泪俱下。 几日后,绕岛侦查的鹰船將竹堑惨案上报至赤安。 震惊过后,陈蛟热血上涌,直接从位上站起,蹭的一声拔刀出鞘:“娘的!弗夷好大的胆子,老子太久不杀人,真把老子当种地的了?传令,全军集合!” 手下劝他:“总督,咱们没有战船,只能隱忍啊!” 从赤嵌到竹堑,一路上全是森林河流,陆路根本走不通,交通完全依靠船只。 现在圣地亚哥號封锁了水路,任陈蛟有再多人也白搭。 陈蛟冷静下来,命鹰船將此事火速报予南澳岛,同时命人备马,他要亲自去麻豆社一趟。 西拉雅人的战刀,已许久没加新的头髮了。 一天后,南澳岛府邸中。 林浅正在构思新政,听闻此事,笔下一停,航海日誌上泅出一个墨点。 林浅停笔,冷冷道:“让白浪仔、郑芝龙立刻来书房一趟。” 二人急匆匆的到府上,半个时辰后出来,全都脸色铁青。 尤其是郑芝龙,往日他长袖善舞,见谁都会打个招呼,现在面色比白浪仔还冷,眼中满是杀气。二人直奔前江湾而去,片刻后,军营中响起嘹亮的哨声。 “紧急集合!” 一柱香的工夫,大队水兵从军营中涌出,登上天元號、烛龙號二舰。 目前南澳水师的鯨船、亚哈特船都去了平户贸易。 港中只剩下这两艘主力舰。 烛龙號原本正在海试,前接到陈蛟报讯,被林浅召回,刚於今日清晨,停泊於前江湾。 周围栈桥上,作为辅助舰的福船,还有侦察的鹰船已提前启航。 半个时辰后,两艘主力舰也启航离港,匯成一支舰队,如离弦之箭般,向东寧岛全速驶去。 第225章 「女巫」的復仇 舰队先到大员屿海域,接上了赤炭和麻豆社联军。 天元號上,陈蛟提著一柄西拉雅战刀就上了船,喊道:“老七,快些启航,別让弗夷跑了!”船娓甲板上,郑芝龙探出头来。 “一官兄弟?”陈蛟有些诧异,“老七呢?” 郑芝龙指了指远处海面:“烛龙號还没结束海试,只能委屈陈大哥在天元號上了。” “我以前就是天元號舵长,谈何委屈?”陈蛟咬牙,杀气腾腾地道,“只要能把那群畜生的草出了,就是划舶板,我也要划过去!” 两人说话的功夫,有两百余赤埃士兵登船。 领头的是张海生、张赶潮兄弟,二人手臂上绑著白布,眼神直勾勾的,咬著牙,一句话不说。港口中,还有大批西拉雅战士登上福船,看人数足有四百人,领头的是阿班、安雅。 西琳已怀有身孕,不便一同前来。 半日的功夫,所有人登船完毕,舰队沿东寧海岸线向北进发。 两日后,抵达竹堑外海。 此时西班牙人已经退去,村民们回到村寨,在一片焦土上,重新搭建家园。 陈蛟带人乘小船靠岸,找到一个扛著木料的老者,问道:“老伯,弗夷战船往哪个方向去了?”老者神情落寞,指了指北边:“抢完第二天就走了……这帮天杀的,抢东西也就罢了,抢不走的,就又砸又烧,村里二十几头牛,都被捅死了……” 陈蛟双拳紧握,浑身肌肉绷紧,咬著牙又问道:“那两艘大福船上的將士呢,有活下来的没?”老者摇摇头:“连船带人,都没回来……” 陈蛟带人返回天元號,望著西边广阔无垠的大海,心里发誓道:“兄弟们,这个仇,我姓陈的一定替你们报!” 两日后的傍晚。 圣萨尔瓦多城中,提督正对迭戈大发雷霆。 “谁叫你进攻生里人村寨的?” “他们擅自抓捕了西班牙人,其中还有一个牧师。”迭戈淡淡道。 提督卡黎尼奥怒道:“我们可以谈判,可以协商,而你呢?你选了最蠢的办法!直接开炮!上帝啊!你把生里人当原始土著了吗?? 我们来福尔摩沙岛,是为与生里人建立贸易的,你把村子烧了,把村民赶走!! 我们现在不仅丧失了货源,而且还要时刻担忧生里军队的报復!” “嗬。”迭戈一声轻笑,“那群绵羊一般的废物,也配称为军队吗?” 卡黎尼奥怒意更甚:“生里皇帝懦弱,但生里人是天生的工匠,我们需要他们的生丝、瓷器。”迭戈道:“如果阁下需要,我很乐意带著圣地亚哥號去大明东南沿海逛逛,把所需的商品,“贸易』来。” 卡黎尼奥一拍桌子:“我们是来贸易与传播天主荣光的,不是来当海盗!” 迭戈针锋相对:“掠夺、征服,同样能贸易与传教,有时甚至效果更好。” “轰!” 一声火炮突兀响起,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从方向和声响判断,是岛西炮台开的炮,只开了一发,应当是警告。 卡黎尼奥与迭戈一同出了房间。 有士兵跑来报告道:“提督阁下,西北处海面发现了三艘小型纵帆船,炮台开炮警告。” 卡黎尼奥心中一沉,暗道:“来的这么快吗?” 士兵道:“阁下,只是小船,不必担心。” 自打鹰船问世以来,韃子、倭寇、红夷都领教过了厉害,见之无不色变,唯独西班牙人从没见过,不知深浅。 从船体大小来看,鹰船和普通渔船也差不多,最多也就装载十名士兵,对圣萨瓦尔多城构不成威胁。迭戈冷笑道:“生里人想靠渔船报復,愚味……” “舰队,敌舰队!”突然,炮台处传来大吼。 迭戈的笑容僵住。 卡黎尼奥快步向炮台衝去,迭戈跟在后面。 此时夕阳西下,染得海面、天空一片淒红。 在海面波光之中,一只舰队自西向东缓缓驶来,夕阳將船队映成漆黑的剪影。 在炮台上,只能看见无数桅杆密密麻麻的重叠交错,从海平面上缓缓升出。 卡黎尼奥看得失神,迭戈也陷入短暂的呆滯。 生里援军,未免来的太快了吧? 竹堑之战才过去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啊! 呆滯过后,迭戈棕眼睛冒出杀气,脸上掛著兴奋的笑容:“阁下,请让圣地亚哥號出战,天黑之前,我就能解决这支舰队!” 如果大明战船都如竹堑那晚的两艘战船一样,那么一整支舰队也没什么可怕的。 无非就是圣地亚哥號的炮弹消耗的多些。 况且从剪影来看,敌舰队中,小船占多数,大船寥寥,恐怕火力还没有之前交战的两艘船强。卡黎尼奥沉思片刻后道:“好,儘量抓活的,俘虏是与生里人谈判的资本!” 谨慎起见,卡黎尼奥还命令胜利圣母號一同出战。 胜利圣母號也是一艘四十炮盖伦船,这两艘船一起出战,卡黎尼奥自信,在大明没人是对手。天色愈发昏暗,淒红在海天间飞快退散,整片东方天空已被黑暗笼罩。 在炮台前,卡黎尼奥用手挡住刺眼的夕阳,朝敌舰队方向眺望。 只见圣地亚哥號和胜利圣母號已从海港中驶出,直奔敌船而去,像是朝恶龙发起衝锋的勇敢骑士。交战还未开始,敌舰队便出现明显慌乱,大量小船四散溃逃。 “轰轰轰!” 隆隆炮声很快从海面上传来,双方离得太远,又是逆光,使得卡黎尼奥看不清战果。 只能听到炮声极响。 哪怕两艘西班牙战舰加起来有八十门炮,这炮声也显得太过密集了些。 卡黎尼奥心中升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很快,夕阳沉入海面,只剩海天间的一丝微光,硝烟之后,战舰炮口火光越发清晰。 卡黎尼奥拿出望远镜,眺望战场。 只见战场一片漆黑,隱约可见四道船影游弋,四道阴影都极为庞大的,如海怪缠斗。 卡黎尼奥额头渗出冷汗。 从外观上看,大明战船大的不正常……甚至超过了西班牙战舰! 据他所知,大明人没有这种造船技术,难道是荷兰人的归国大船? “轰!轰!轰……” 海面上,一串密集的炮响的打断了卡黎尼奥的思绪。 一面巨大的阴影喷吐火光,同时开火的火炮太多,一瞬间竞將小半个战场照亮。 隆隆炮声在海天间迴荡,真如海兽怒吼。 紧接著,炮弹砸碎木板声音传来,还夹杂著水手们的惨叫。 风向变化,海风將硫磺与血腥味吹来,令人感到窒息。 卡黎尼奥放下望远镜,背后衣物已被湿透,他在心中问自己,刚刚的那是什么? 那一轮齐射,绝不是西班牙战舰发出的…… 他心中惊惧越来越重,终於下令道:“圣菲利普號,作启航准备!” 卡黎尼奥站在岸上,看的尚不清楚。 圣地亚哥號艇舷上,近距离观赏了烛龙號炮击的迭戈,此时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仅天元號一舰,其火力就已碾压圣地亚哥號。 而体型更大的烛龙號,一轮齐射,其威力惊人至极。 炮口红光从其修长的船头一直蔓延至船齷,將附近十余步的海面点亮,其庞大的船体,复杂的娓楼纹饰,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的帆缆,在光芒之中若隱若现。 其整面侧舷都发出怒吼,灰黑色的硝烟宛如一堵城墙,將烛龙號整个船体都笼罩在烟雾之中。“左舷来炮!”大副声嘶力竭地怒吼。 下一秒,炮弹破空声以及木板破裂之声,便將他的吼声淹没了。 圣地亚哥號左舷,瞬间被十余发炮弹击中,木屑在舱室內外飞溅。 十八磅重炮轻而易举地將圣地亚哥號左舷船壳撕裂,炮弹去势不减,在火炮甲板上將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破坏,摧枯拉朽。 圣地亚哥號日前刚经歷了与云帆、长风二舰的战斗,左舷船壳布满炮孔,尚未及修理。 此时面对烛龙號汹涌炮击,这些炮孔成了其船壳上的弱点。 一轮炮便將其部分船壳打得整片碎裂。 炮击结束后,圣地亚哥號火炮甲板上,已是一地的鲜血和残肢。 鲜血顺著舱口、甲板缝往下层舱室里流淌。 “救我,救命!” 有水手倒在血泊中,捂住残肢伤口,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地求救。 “上帝啊!请饶恕我的罪,让我的灵得到拯救……” 倖存的水手望著眼前的一幕,手握十字架开始祈祷。 炮术长大吼道:“快,把伤者抬到医生那去!不是那个,他活不了多久了……还喘气的,赶快装填炮弹,该死的,都各就各位,给我还击!” “轰轰轰!” 在炮术长的喝骂声中,倖存的炮手开炮还击,炮响声震得人耳朵嗡鸣,胸口发麻。 以至於炮术长的吼声都听不清了:“蹲下,快蹲……” “嘭!……” 烛龙號的新一轮炮弹袭来,火炮甲板中,木屑密集得几乎不能视物。 有人上一秒还在哀嚎,下一秒就成了一滩肉泥。 空气中,血气重得如雾一般,在人身上凝结成红色的血珠。 炮弹击中人体,骨头一寸寸崩裂的闷响,在船舱中分外清晰。 终於挨过一轮炮击,炮术长起身,摇头抖落满头满脸的木屑,环视四周。 地上躺满了哀嚎的水手,血铺满整片甲板,滑得根本站不住。 有一门大炮被击中,炮管严重凹陷,挣脱开驻退索,斜倒在甲板上。 “沙子,快铺沙子!”炮术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他的耳朵嗡鸣不止,以至於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喊话,胸腔中心臟剧烈跳动,几乎要炸开。“把伤者搬下去!別蹲著了,想活命就继续装弹!” 从火炮甲板至底层货仓,船梯上,甲板上已被鲜血淋成了一条血路。 越是靠近底层货仓,惨叫声就越发清晰。 “快铺沙子!你,帮我把伤者摁住,该死的,没时间找鸦片酊了,找个木棍来给他咬著!”船体剧烈晃动,底舱中的一切都东倒西歪,灯光晃晃悠悠,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船上医生正拿著从木匠那借来的大锯,用已嘶哑的嗓子,朝周围水手下令。 底仓中部放了一张大桌,上面躺著个水手,他的小腿被木屑刺入,几乎將整个小腿捅破。 医生找来布条,用吃奶的力气在伤者大腿上繫紧,然后二话不说,拿起锯子就从膝盖以下开始锯。伤者皮肉破裂,飆出的血直喷舱顶,糊了医生一脸。 医生停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继续锯腿。 伤者的惨叫声,几乎能將火炮声都盖下去,两声之后,嗓子就完全哑了。 紧接著就被痛晕,很快又被痛得醒来。 锯到腿骨时,锯子在骨头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周围按压伤者的船员再也坚持不住,转身就一阵呕吐。 医生怒吼:“该死的,別吐到伤口里!” 船梯上,还有伤者源源不断的被运下来,只能將人靠在舷墙上放好。 有些的受伤轻的,还能发出刺耳的哀嚎。 伤的重的已断气,成了尸体。 医生一边锯腿,一边对往返於底仓的“火药猴”骂道:“告诉上面的,只把轻伤的送下来,下面尸体太多,已经堆不下了!” 被称为火药猴的,都是些十几岁的船员,他们身材瘦小,动作灵活,负责从底仓往火炮甲板上搬火药。这些人脚步未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医生眼瞅要將骨头锯断,突然按压手臂的船员,面色煞白,小声道:“医生,他好像没气了……”“该死的!”医生咒骂著放下手上的锯子,用手按压伤者的颈动脉,然后道:“赶紧,换下一个!”圣地亚哥號艇楼甲板,迭戈放下望远镜,脸上已满是汗水。 这真是生里人的战船吗? “船长,敌人还在接近!”在海风与炮响中,大副大吼道。 瞭望手大喊:“五十步!” 迭戈强撑著露出笑容:“该死的生里人,看起来对自己的战船非常自信!” 说话间,烛龙號又是一轮齐射。 圣地亚哥號一口气连中二十余弹,左右舷均被贯穿,实心铁弹去势不减,凿穿了圣地亚哥號船体后飞行二十余步,才落入水中。 炮弹、木屑、肉块,將圣地亚哥號左右船舷的海面,砸出大片白色水花。 “船长……我们不是生里战船的对手!”大副神情绝望,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撤回港口吧!”此时,大明船只与西班牙战船並未排成线列,而是两两一组,捉对缠斗。 迭戈双手因兴奋而颤抖,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眼远处天元號与胜利圣母號的战局。 见双方尚在阴阳鱼缠斗,一时不分胜负,而港口方向,圣菲利普號,正飞速驶来。 迭戈眼中露出赌徒般的红光,命令道:“不许撤退,继续开炮还击!” 圣菲利普號是一艘五十炮的大型战列舰,只要撑到其赶来,两船夹击,生里战船必败! 迭戈不知生里人使用了什么巫术,凭空召唤出这种巨舰。 但他坚信,西班牙海军是世界最强,日不落帝国的荣誉不允许任何人玷污! 大副咬牙道:“是!” 然后他衝著火炮甲板喊道:“继续还击!” “三十步!”瞭望手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贴面互射,是海军战术中,最凶残,最血腥的战法,而且越是大船打小船,优势就越大。 仅在百余步距离,圣地亚哥號就已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了,在三十步距离上,会怎么样? 火炮甲板上,炮术长用已喑哑到不成样子的喉咙嘶吼:“快装填,准备发射!” “轰!轰!轰……” 烛龙號炮手率先开炮,如此近的距离,那炮声简直就像在耳边炸响的一般。 西班牙炮手,甚至能感受到烛龙號炮口的灼热气浪。 在月光下,水手们看到一片黑雾快速涌来。 “霰弹!”炮术长目眥欲裂,发出惊恐叫声。 下一秒,无数实心铁弹交织成的死亡风暴,从圣地亚哥號船壳上的每一处破洞灌入。 其船体几乎每一寸,都被霰弹精准地笼罩。 其上船员只听得耳畔咻咻作响,四面八方,全是铁弹射入木板的声响。 似乎全世界都被霰弹笼罩。 面对这种死亡风暴,船员们毫无办法,只能蜷缩身体,然后静待死亡。 火炮甲板上,倖存的炮手不时发出一声闷哼,在空气中留下一团血雾,然后倒下不动。 待金属风暴结束时,整个火炮甲板上,几乎没有能站起来的人了。 船娓甲板上,大副身中三发霰弹,血肉铺满甲板,张眼而逝。 水手长见此情景,取代大副位置,对迭戈道:“船长阁下,我们需要命令!” 迭戈脸色煞白,左手鲜血淋漓,一发霰弹打掉了他半个手掌。 “开炮还击!” 水手长通过甲板上的破洞,朝火炮甲板望了一眼,匯报导:“我们的炮组几乎全死了,阁下!”“什么?”迭戈身体颤抖,“这不可能,任何人都行,还活著的,立刻去操纵火炮!” “是!”水手长给帆缆手下令,让他们下到船舱。 可摆明了下船舱是送死,谁敢去? 已有人嚇得精神失常,朝著右舷海面跳下,此地离岸边不远,凭人力完全可以游到岸上,求一条活路。看到船员的前仆后继的跳水求生,迭戈已惊呆了,他泣血怒吼道:“懦夫,胆小鬼!西班牙军队的耻辱!愿撒旦诅咒你们!” 在他咒骂的同时,烛龙號又一轮开火,密集的葡萄弹灌满了船只的每一处角落。 风暴之中,咒骂不休的迭戈话音骤断,一发霰弹从他左胸射入,击穿两根肋骨外加肺叶后,从后背射出。 迭戈顿时咳出鲜血,带著气泡的血液顺著他下巴流下,把胸前染得通红。 紧接著又有七八发霰弹,贯穿了他的大腿、手臂、小腹、肩膀等位置。 这个哈瓦那的屠夫被霰弹打得浑身血雾翻腾,在震惊、恐惧、耻辱、不甘之中,跪倒下去,陷入永恆的黑暗之中。 烛龙號炮手操炮极其熟练,很快第三轮葡萄弹发射,接著是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圣地亚哥號就像一颗被巨锤凿击的生蚝,其碳酸钙构成的脆皮外壳,被沉重的钢锤砸得到处飞射。內里的生蚝肉被砸成肉糜,汁水四溅。 远处圣菲利普號上,卡黎尼奥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只恨不得把眼睛抠出来洗洗。 圣地亚哥號从接敌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就完全丧失了作战能力。 其左舷的船壳,几乎被炮弹完全蛀空,甲板构造在月光下极为清晰,每一层都在向海面流淌著暗红的鲜血。 这完全不合逻辑啊! 即便事实就摆在眼前,卡黎尼奥也不敢相信。 更远处,胜利圣母號的战斗还未结束,可也明显处於下风。 圣菲利普號上从提督在內的所有船员,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幕。 大副喃喃道:“提督阁下,我们……我们还上吗?” 黑夜之中,敌船仅有模糊的轮廓。 卡黎尼奥看不清敌船的受损情况,理智的来说,敌船经歷三个小时战舰对轰,必然也损伤惨重,不可能是圣菲利普號的对手。 可那如海怪一样的神秘战舰,见到圣菲利普號,不仅没有后撤,反而主动停火,隱没在阴影中。圣菲利普號的船员都紧张起来。 卡黎尼奥沉声道:“看好敌船,警戒四周!” 大副將他的命令大吼著转述给桅杆上的瞭望手。 片刻后,瞭望手喊道:“一千步!” “上帝啊!它靠过来了!”甲板上,有水手攥紧十字架,不住祷告。 “八百步!” 可以確定,敌舰就是来交战的。 卡黎尼奥一咬牙,將胡思乱想赶出脑海,西班牙海军荣耀不容褻瀆。 那是幽灵船也好,是海蛇、巨章鱼也罢,既然敢靠过来,就把它轰成碎片! 卡黎尼奥下令:“衝上去,右舷迎敌!” 大副喊道:“升帆,右舷迎敌!风向变了……东南风!我们是上风向,哈哈,感谢上帝!”可很快,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因为他发现,风向转换对敌船的影响很小。 借著月光,他能看到敌船正面,硕大的软帆张开。 然而这个剪影中,为逆风航行提供巨大推力的船艄三角帆、支索帆被完全遮盖住了。 “这不可能!”一名水手嘴唇囁嚅,“上帝啊!它不靠风航行!那是偽形船!” 偽形船是个在荷兰人间流传的传说。 据在荷兰船上当过水手的人说,在东印度,有一种船只外表与正常的帆船一致,但其实並不依靠风航行。 它的船底,有怪物的触手在拖拽! 只有在逆风航行时,才能被看出端倪。 见到这种船,要赶紧离得远远的,不然就会沾染厄运。 在大海之中,各种各样的传说太多,这故事原本无人在意。 可如今亲眼见到偽形船,船员们才惊觉,传说竞然是真的! “上帝啊!”许多船员掏出十字架,双手紧攥祷告。 就连卡黎尼奥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强撑著压下恐惧,大声道:“火炮准备,今天就是克拉肯来了,也要轰他几个窟窿!” 说话间,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焦糊味道。 有船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快看!咱们的营地!” 卡黎尼奥心中咯噔一声,木然回头,只见如妖法一般,火苗猛然从圣萨尔瓦多城中燃起,而且火光不止一处,很快將大半个城寨笼罩其中。 “呜呜” 岸上旷野中,突兀响起笛声,这笛声低沉幽怨、极为短促,却又此起彼伏,漫山遍野都是,仿若成群的女子哭泣,又如无数山躺对月尖啸。 听得人鸡皮疙瘩狂冒! 已有船员被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脸色煞白,口中喃喃道:“是鬼魂,是那些女巫的鬼魂,她们来復仇了!” 第226章 其瞑乃晦,其视乃明 圣萨尔瓦多城东北,十几艘福船停泊在岸边。 这些就是隨烛龙舰队同来的运兵船。 卡黎尼奥以为这些船被战舰衝散,实则是绕了个大圈,近岸登陆。 凭藉夜幕的掩护,陈蛟率领小队赤炭士兵划船登上圣萨尔瓦多城的小岛。 然后疯狂的朝城內丟碳热剂。 圣萨尔瓦多城通体是木质结构,被上千度的铅水一碰,很快四面著火。 因为三艘盖伦船外出接战,城中只剩两三百水手、工匠,群龙无首之下,立马陷入慌乱。 一名西班牙上尉高喊道:“快救火!你们几个,上寨墙!该死的,別管教堂了,先去保住仓库!”“呜” 低沉短促的笛子声从南面岸上响起,城中眾人都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们从未听过这种古怪的笛声,但是其音色一听就源於当地土著。 西班牙人在福尔摩沙河一带,以异端罪名,烧死了六个女巫。 这事全城的人都知道。 现在突兀听到笛声,眾人都认为是女巫的鬼魂回来復仇,一时间更加慌乱。 有人在城中慌不择路的乱跑,一不小心踩到铅水,整个脚掌被瞬间烫穿,跌入火焰中,很快被火焰笼罩,发出悽厉的惨叫,在地上哀嚎挣扎了十几分钟,才缓慢死去。 上尉大吼:“不要害怕,守住仓库,所有人拿起武器!” 城中心,新修建的简易教堂前,黑衣修士高举十字架,大声道:“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们。看,这是主的十字架!邪恶的势力,逃遁吧!我驱逐你,不洁的邪灵……” 修士声音平和,传播极远,驱魔祷文用古典拉丁语喊出,充满神圣之感。 不少西班牙人受到感召,凑到修士身旁,按《玫瑰经》中的祷文,齐声祈祷:“圣弥额尔总领天使,在战斗中保佑我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祈祷挡不住火焰。 在寨墙上,不断有点燃的碳热剂打著旋扔进来,仿若坠落的流星。 引线燃烧到头,碳热剂开始剧烈的氧化还原,赤红铅水流淌,烧的地面沙砾吡吡作响,直冒青烟。圣萨瓦尔多城的临时寨墙只有一人多高,木材製成,一接触铅水,木桩中的水分和有机物被瞬间加热至沸点以上,直接汽化。 產生剧烈的爆裂声,木屑崩飞,接触处立刻焦黑。 很快,寨墙也燃起橙红色火焰,大量灰白烟雾夹杂著黄绿色烟雾腾起,那是剧毒的氧化铅微粒。碳热剂越丟越多,城內火势也越来越恐怖,腾起的火舌有三四个人高,在空中变换各种形状,將整个海湾都照的大亮。 火焰迅猛燃烧,发出呼呼的声响,还有木材劈啪的爆裂声,这声音太大、太密集,以至於听起来就如小型爆炸一样。 仅凭火焰燃烧的巨响,就將教堂前的祷告声完全盖了下去。 西班牙人虽然信仰坚定,但实在酷热难耐,只觉口乾舌燥,眉毛头髮燎光,连体內油脂都从皮肤上被榨出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逃跑,教堂的人群很快四散一空。 修士凛然不惧,声音越发高亢,他的黑袍被火星烫出了无数孔洞,一堵火墙正朝著教堂袭来。很快,修士被火墙吞噬,那庄严祷告之声,化作悽厉惨叫,一道人形火球从火墙中衝出,奔跑了三十余步后,彻底倒地不动。 在寨墙外,陈蛟及手下即便身处上风向,也实在是抗不住滚滚热浪。 陈蛟一抹头上汗水命令道:“再不撤他奶奶的,连咱们也要被烤熟了!走!” 一声令下,手下们扛起还没用完的碳热剂,往小艇跑去。 圣萨瓦尔多所在的岛离岸边极近,不过两三百步,水手们几下便划到岸边。 上岸后回头凝望,只见西班牙城寨已成了一根明亮的火炬。 火光下,正有不少身影从城中出来,四散奔逃。 岸上森林中,西拉雅战士站成一排,將西班牙人上岛的路线全部截住。 阿班身前,已摆了三颗战果。 安雅也有一颗人头进帐。 这些都是逃至岸上,被西拉雅人劫杀的。 西拉雅战士十分熟悉丛林地形,一个人就能看住一大片区域。 几百人撒下去,如天罗地网,笼罩了方圆数里范围,没有一个敌人能从战刀下走脱。 见陈蛟返回,阿班咧嘴笑道:“汉人,烧死的,可不算你的出草。” “轰!” 一声巨响,从圣萨瓦尔多城中传来,只见一朵漆黑蘑菇云升空。 之后又有几声殉爆,应当是火药库炸了。 阿班目瞪口呆,隨即补充道:“炸死的也不算!” 圣菲利普號上,眾船员望著眼前一幕,已陷入呆滯。 自家城寨的陷落速度,竟比海战还快…… 眼下船队失去了港口,没了岸上补给,即便打贏了,又该怎么在福尔摩沙岛活下去? 况且,敌人海战的同时,还分兵捣毁了他们岸上城寨,这种战术能力,此等人数规模,还能打得贏吗?儘管圣菲利普號有著五十门火炮,一直被视为马尼拉海军的骄傲。 可船员们还是丧失了胆气。 在大部分船员看来,敌军放火、吹笛子、逆风航行,这全是巫术妖法。 没有修士念诵驱魔经文,他们是不可能战胜的。 而看著城寨中,熊熊燃烧的教堂。 貌似恶魔的威力太大,连修士也不是对手。 “三百步!”瞭望手的叫喊声將水手们拉回现实。 “准备接敌!”卡黎尼奥努力控制声音,让別人听起来沉稳冷静。 “是!降帆,火炮准备!”大副朝甲板上大喝。 “两百步!” “轰!轰!轰……” 烛龙號率先开炮,低速爆燃的黑火药,在青铜炮膛中推动实心铁弹前行。 隨著一声巨响,炮弹出膛,高达两千余度的高温高压气体裹挟著碳粒和硫化钾颗粒,猛地射入空气,產生剧烈的二次燃烧。 形成一团橘红色的炮口火光。 三十二门火炮一次性射击,炮口火光照亮了大片海面,甚至微微照亮了圣菲利普號的侧舷。烛龙“其瞑乃晦,其视乃明”的描述,此刻完美印证。 根据雷三响制订的口头炮兵操典,炮手在射击时,是必须背身的,以免被炮口光线晃得眼前出残影。接连不断的红光,將烛龙號双层火炮甲板上的所有一切映照得宛如定格动画。 捂耳张嘴的炮手们,甲板上飞扬的灰尘,被后坐力拉得笔直的驻退索,船壳上大小不一的炮眼,被炮口火光瞬间冻结。 上下两层炮甲板,一轮射击的声势,当真毁天灭地。 炮口的巨响在船舱甲板之间激盪,震得人胸口发闷,脚掌发麻,心臟都漏跳半拍。 炮声平息后,硝烟从炮门中倒灌而入,刺鼻硫磺味溢满船舱,周遭宛如下了重雾,能见度极低,伸手不见五指。 “快装弹!快快快!动起来!別他娘咳嗽了,怕火药当什么炮兵!快装弹!” 在炮术长粗暴咒骂中,炮手们几乎全盲地操纵火炮。 好的海军炮手,从不依赖眼睛,装弹靠的是严苛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硝烟缓缓散去,烛龙號上层炮甲板,炮手有条不紊的装填。 透过炮门,可以看到远处海面上红光接连闪烁,接著隆隆炮响传来。 “敌舰炮击!”上层甲板上,有人大喊道。 话音未落,低沉的破空声便传来,烛龙號的船壳毫无徵兆地破裂,实心铁弹激射而入,带起无尽灰尘和木屑。 柚木船壳崩裂和木屑飞溅之声极响,充斥整个船舱,令人闻之心悸。 有炮手被炮弹击中,当场开膛破肚,断手断腿,血腥至极。 炮术长始终怒吼不绝:“他娘的,手下別停,装弹,装弹!” “轰!”一发炮弹砸入火炮甲板,撞到另一侧船壳,发出一声巨响。 距离太远,炮弹失去动能,没能砸穿另一侧,滚落到炮术长脚边。 炮术长顺势用脚一带,让那枚实心铁球从船壳上的空洞滚到海里。 “把敌人全轰死,就没事了!”炮术长仍在怒吼不休。 片刻,炮手们依次匯报。 “完毕………” 炮术长透过船壳上,一个被十二磅火炮砸出来的新鲜炮眼,朝敌船眺望。 同时双脚感受船只横摇,当处於浪头,船身与海面基本水平时。 炮术长一挥手:“放!” 两层火炮甲板,三十二门青铜炮依次发出巨响。 后坐力扯得船壳吱呀作响。 在开炮的同时,其余士兵顶著巨响、烟雾,摸索著运送伤员至货仓,此处位於船体最底,水线以下,不会受炮弹攻击。 三张“手术台”依次排开,地板上一层血、一层沙子,凝成厚厚的垫材。 苏康培养的外科医生们,一手准备针灸,一手加热刀斧,学徒在一旁,拿著青梅坊秘制金创药,不要钱一样的狂撒。 战斗紧急,伤者极多,根本来不及麻醉。 医生的手法也是粗暴至极,冷血到极点,完全不理会病人的惨叫。 好在这三名医生,都是苏康最早的一批学徒,一直在天元號上服役,经验极为丰富。 底仓中摇晃不止,灯光明明暗暗,惨叫声、炮声混在一处。 这种极端环境下,三名医生依旧下针奇准,不少人因此保住一条性命。 在船梯上,运火药的水手往来不绝,其中还有大量木匠学徒,拿著木材奔波。 在水线附近的下层甲板,木匠正用木板修补炮眼,口中催促不停:“快点,跑快点!快把木头给我!娘的,你再摔倒一次,老子用你的手指头堵窟窿!” 有年轻的学徒没见过这阵仗,被嚇得满脸鼻涕眼泪。 而有经验的学徒则一脸冷漠,快步將木板递上,另一只手还握著船钉,手腕上还掛著一小桶桐油,已有麻线在其中浸好。 木匠接过木板,抄起船钉、铁锤,鐺鐺鐺几锤,便將木板牢牢钉在破洞处,船舱里,涌进的海水顿时少了很多。 木匠抡锤子极快,空中满是残影,一根船钉最多三锤子就钉了下去,把一块木板钉得严丝合缝,然后从桐油桶中抓起麻绳,利落的捻缝,確保没有海水从缝隙中吡入船舱。 船舱里昏暗至极,同时下层船舱的过道並不宽敞,拿火药、搬炮弹、取绳索的船员在过道中穿梭不绝,脚下还摇晃不不停,头顶不时传来震天动地的炮响。 在这种环境里,木匠补漏极快,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就是凭肌肉记忆干活。 很快,窟窿被勉强堵上。 船壳上,突兀的钉著一块木板,像一块补丁,这是交战时的权宜之计,等到了干船坞中,还会拆下补丁,替换船壳。 经木匠修补,补丁处仍有淅淅沥沥的海水渗出,只是这点海水,对烛龙號这种吨位来说,已可以忽略不计。 在上层甲板,十余名碇手正在水手长指挥下不断旋转绞盘。 碇手们都咬紧牙关,脱了上衣,肩背肌肉鼓起,渗出一身油汗。 隨著绞盘旋转,舱底泵不停抽水,一股股的海水,从左右两舷的出水孔流出。 水手长观测到水流渐小,明白水线的窟窿已经堵上,在炮声中扯著嗓子大喊:“停!” 碇手们停下水车,又去帮忙搬运伤员。 水手长小跑至舰楼甲板下,大喊道:“舵长,窟窿眼堵上了!” 舵长向白浪仔报告:“统领,水线安全了。” 白浪仔面若冰霜,缓缓点头,在他面前一百余步距离,圣菲利普號正与烛龙號平行航行。 两船侧舷火炮轰鸣不绝,整片海面都被硝烟笼罩,更远处西班牙人的城寨,像个大型火刑架。烧得星月褪色,半个天空化作赤红,大片海面都是粼粼波光。 “天元號如何了?”白浪仔冷静问道。 舵长掏出望远镜,朝西北方海面眺望,然后惊喜地报告:“打完了,天元號正在驶来!” 白浪仔又问:“我们损伤如何?” “毁了五门炮,伤亡三十余人。” “知道了。” 这个损伤对烛龙號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即便没有天元號的支援,將敌舰击败也不是难事。而在圣菲利普號上,又是另一副情况。 桅杆上,帆缆手,根据大副命令,收放绳索不绝,在漆黑夜空中,借著城寨燃烧的光亮,在离甲板三四十米的高空晃荡。 不时有帆缆手因船体摇晃,一失足掉下去。 “啊一嘭!” 临死前的惨叫,和坠落至甲板时,那摔成肉泥的闷响,足以令任何人头皮发麻。 瞭望手的嗓子已喊哑,仍绝望地嘶吼道:“左舷敌船来袭,距离一千步,右舷敌船靠近,一百五十步!此时的圣菲利普號处境极为尷尬,左舷是气势汹汹赶来的天元號。 右舷是步步紧逼的烛龙號。 眼瞅要陷入被两面夹击的境地。 大副已急得恨不得掏出船桨亲自划水了。 卡黎尼奥为避免不利態势,已命令船只进行过多轮机动。 然而论机动灵活,以横帆为主的圣菲利普號,怎么可能是全帆装的烛龙號的对手。 几轮机动下来,不仅没摆脱不利態势,反而好几次险些暴露娓舷。 若非转向得快,圣菲利普號就要被人一炮从肛门捅到嗓子眼了! 眼睁睁看著天元號越来越近,卡黎尼奥心中满是绝望,已在心中诅咒了迭戈八百回。 这个该下地狱的刽子手,惹谁不好,偏偏去惹大明人! 上帝啊!大明的海军……为什么这么强? 卡黎尼奥心中怒吼:“该死的马尼拉总督,送远征队离港时,为什么对大明海军的实力,半个字也不说真是见了鬼了!前后两任总督,全是废物!哈布斯堡王朝,怎么养了这么多饭桶?” “轰轰轰……” 哀骂间,烛龙號又一轮射击,打得圣菲利普號船只大幅横摇,木板、木屑乱掉,仿佛被人一锤子敲碎的孔雀派酥皮! “啊一扑通!” 又一名帆缆手从桅杆上摔下,他运气好些,掉入了海中。 “左舷敌船,八百步!”瞭望手更新了距离,语气仿佛在播报死亡倒计时。 这时有水手急匆匆地从船梯中钻出,对著水手长吼道:“水线中了两炮,快把水泵摇起来!”水手长不敢耽搁,急忙大吼下令,左右两舷的排水口,立马有大量的海水流出。 又过片刻,炮术长朝上层甲板大吼:“炮手不足了,手脚全乎的,立马下来操炮!” 水手长帮忙在露天甲板挑选,好不容易选出了二十人,送到火炮甲板。 结果刚下到甲板,烛龙號侧舷又是一阵明亮的炮口火光,实心炮弹狠狠地砸下。 圣菲利普號上,又是一阵刺耳的惨叫。 木板碎裂声中,夹杂著船员的哭声和向天主的祈祷、懺悔。 这种大难临头时,伴著火光与哭嚎的场面,让卡黎尼奥既熟悉又陌生。 转眼,烛龙號又发射数轮火炮。 瞭望手用发抖的声音喊道:“左舷敌船两百步!” 天元號终於加入战场,它立刻左转舵,以右舷对准圣菲利普號,其上炮手迫不及待地点火开炮。“轰轰轰……” 紧接著右舷的烛龙號也是一轮炮火齐至。 圣菲利普號,同时被三十余发炮弹命中,船体处处都有木板崩断的声响。 火炮甲板几乎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倖存的船员,都在跪地,祈求天主怜悯。 卡黎尼奥望著眼前的一切,浑身颤抖,挣扎许久之后,痛苦地说道:“降帆,投降吧。” 大副如蒙大赦,连忙对船员喊道:“快降帆,升白旗,投降!” 这话像给祈祷中的船员注入一针强心剂,大家挣扎著从甲板上爬起来,七手八脚地操纵帆缆。船娓甲板,勃艮第十字旗降下,帆布临时改的白旗升起。 烛龙號和天元號的炮火为之一停。 出于谨慎考虑,白浪仔命令先派小船登船。 一个时辰后,圣菲利普號上射出一颗绿色冲天花。 白浪仔命令烛龙號靠上前。 两船靠近后,西班牙人已被用绳索捆著,跪在甲板上了。 圣菲利普號的大小吨位,在马尼拉殖民地已是顶级,然而烛龙號比圣菲利普號还大一圈。 当看到烛龙號左舷密密麻麻的炮门,巨大而复杂的帆缆,流线型的船体时,西班牙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满脸不敢置信。 彼时,世界公认的最强船匠是荷兰人。 就连西班牙帝国的很多新型战舰,也是仿照荷兰战船的设计思路造的。 没想到,他们的学习对象全然错了。 圣母在上,生里……不,大明人的船看起来比荷兰人还先进的多! 马尼拉的水手,都知道大明曾有一支传奇舰队。 相传两百年前的大明,有能力造出城堡大小的海船,其舰队能在海面上,连成方圆十几里的一大片。如今西、荷、葡、英在东印度的殖民地,两百年前都要向大明的这支舰队臣服。 大明人称呼其为“郑和船队”。 这故事年代久远,更没舰船实物。 联想在马尼拉见到的大明小海船,西班牙水手们只觉得,这是个和羽蛇神、太阳神、湿婆神一样的,又一个人为编造的笑话。 没想到,今天看见大明宝船实物了。 此时,卡黎尼奥的心中,掐死马尼拉总督的心都有了:“大明海军有这种实力,让我领远征队殖民福尔摩沙,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思?葬送了三条西班牙战舰,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此时,又有木匠、水手、水兵等从烛龙號上陆续登船。 这些人分工合作,有的看守西班牙俘虏,有的去转绞盘排水,还有的去修復帆缆,有的去修补水线的窟窿,动作十分熟练,有条不紊,甚至比马尼拉最老练的水手还要熟练。 对圣菲利普號的抢修工作,一直忙碌到黎明时分。 被烛龙號打成幽灵船的圣地亚哥號,以及被天元號打成芝麻酥的胜利圣母號两船,也被小艇拖回港口。这两艘船受损太重,已丧失远航能力,不可能穿越东寧海峡了,只能原地拆解,把枪枝、火炮、財物等收集,木料回收利用。 这一战烛龙號、天元號也受伤不轻,圣菲利普號更是只剩小半条命。 正好用两艘西班牙战船拆解下来的木料修补。 清晨时,白浪仔返回圣萨瓦多尔港。 据安雅说,这块被西班牙人占据的地方,原本有自己的名字,当地的平埔人管它叫“鸡笼湾”。另外那条被西班牙探险家命名为“福尔摩沙河”的大河,当地人叫“淡水河”。 白浪仔根据林浅的命令,將一切殖民者起的名字全部作废。 同时,抹除一切西班牙人到过的痕跡,有价值的就运上船,没有价值的就地焚烧。 抢掠周围部族的財物,就儘量接治、归还。 经统计,鸡笼港一战,西班牙士兵、水手加起来,死伤七百余人,还有四百余人做了俘虏。对於俘虏,陈蛟已想好了处置办法,那就是去竹堑劳改。 既然西班牙人毁坏了村民的屋舍,杀害了牲畜,那就自己去当牲畜,劳作至死吧。 和南澳岛不同,竹堑是正了八经的蛮荒之地,毒虫、猛兽、沼泽很多,开荒极为危险,是真的会大量死人。 福建移民的命贵,轻易损耗不得,所以这地方开发成本很高。 拿这群西班牙人当耗材,就没有顾虑了。 陈蛟预计,这些人的平均生存时间,可能不会超过一个月。 手下统计俘获的福船时,发觉数量和俘虏的口供对不上。 细问之下才得知,蒙特罗又率两艘船,一百二十名队员,沿东寧岛东部海岸线探险了。 听闻此事,以及那个“黄金之河”的传说。 陈蛟露出个让西班牙俘虏不寒而慄的笑容:“呦嗬,还有一群漏网之鱼。” 烛龙、天元號刚经大战,不便出动。 而且对方只有一百余人,陈蛟手下,光赤该士兵就两百余人,西拉雅战士还有四百余人。 这点人头,都不够大家分的。 於是,陈蛟拒绝了炮舰隨行,只要了八艘福船,带上熟悉探险队情况的西班牙人,马不停蹄地向东海岸进发。 在探险队性命进入倒数之时。 东寧岛东海岸的一处河口,西班牙人正挽起裤腿,在河中摸索,两艘福船就停在离河口不远的海面上。小瓦儿从河中起身,他手中拿著一个圆盘,河水將砂砾冲尽,盘子中留下了一些金灿灿的东西。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大喊道:“金子,是金子!中尉,我们发现了金子!这里一定就是黄金之河!”整条河中,都是拿著各色器皿淘金的西班牙人,不时有人起身,兴奋地道:“这边也有金子!”在河岸边的一块巨石上,蒙特罗中尉拿著老船长的笔记,对周围景物不断比对,只见与记载一般无二。他收起笔记,既激动又不敢置信,自言自语道:““黄金之河』,哆曪满,我终於找到了!” 第227章 诅咒之河 不过发现归发现,此河口的砂金含量很低,基本没有开採价值。 探险队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河口冲积扇,水流到此,流速已很缓了。 砂金重,会比泥沙先沉底,因此,主要分布在河流中上游。 因此蒙特罗中尉坚信,真正的黄金之河,还在上游。 他下令道:“所有人,带好乾粮物资,和我进山!” 小瓦尔从河中起身,將又淘出的几粒砂金,小心翼翼包在绢布中,贴身放好,然后从河中出来,看向河流上游。 只见眼前是一道雄伟的山脉,云雾繚绕,东西望不到尽头。 在山脉正中,一条大河如利刃將其切开,形成一条悬崖万仞、幽深奇绝的峡谷。 今日天气偏阴,峡谷就更显得深邃诡异,令小瓦尔不禁有些忧惧。 中尉补充道:“大家把武器带好,尤其是火药,多带一些。” 在中尉的命令下,探险队分成了三部分,后队留在河口,中队往前走四五天的路程,设置营帐,前队则顺著河谷一路向前,直至找到金沙的源头为止。 黄金之河的水流极其湍急,还有如刀片一样的锋利的礁石密布,划船是不可能的。 於是探险队只得带了十头骡子拖运物资进峡谷。 下游的河谷,稍显开阔,河边小路能容纳三人並行,一路上到处都是茂密阔叶林,各类藤蔓密布。树木宽大的叶片,將天空几乎完全遮蔽,显得山谷越发阴森。 探险队呈长蛇阵沿河谷前行,耳边激盪的黄金之河不断將水汽带到空中,河谷中潮湿的令人髮指,走了半天,衣物就完全粘在身上,混杂著汗水,又闷又热,极其难受。 “把裤腿扎紧!小心脚下!”蒙特罗中尉的声音从队伍的前端传来。 “啪!”小瓦尔身前一人,用力拍打自己脖子,隨即他伸出手掌,上面是一滩鲜血,外加蚊子的残肢。“该死的鬼地方!”那人咒骂道。 河谷中各类蚊虫极多,儘管探险队已热的不行,却始终不敢露出半点皮肤。 在河谷中穿行,几乎看不到太阳,仅能通过河面上一点微弱的阳光,辨別时间。 大约临近黄昏,中尉下令扎营。 在河边扎营十分危险,但这两侧都是陡峭悬崖,只能出此下策,並找人轮流守夜。 有队员拿火枪,打了几只漂亮的野鸡做晚餐。 小瓦尔注意到,那野鸡的羽毛呈蓝紫色,黑暗中,看起来是漆黑一片,而光线下则是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一路走来,植被、鸟兽,大部分都是陌生品种,令人不禁感嘆上帝造物的伟大。 那野鸡的味道极佳,吃起来就和普通鸡肉一样,带著微微的骚味。 晚上睡觉时,有人不停起夜,跑到营帐外又吐又拉,加上又湿又热,眾人都没休息好。 清晨,眾人起床,收拾行装时才发现,有一名队员已死了多时。 他嘴角还残留著的呕吐物,周身散发著恶臭。 小瓦尔认出,这就是昨日走在他面前,被蚊子咬了一口的队员。 蒙特罗中尉命人安葬死者,用鹅卵石搭了个简易的坟塋,用两根树枝搭了简易的十字架。 眾人祈祷一番继续上路。 这样走了五六天,河谷地势愈发陡峭,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大理石峭壁,天空连成一线,河道愈发陡峭,深潭、漩涡遍布,还能时常看到小型瀑布。 沿途愈发崎嶇,道路已几乎消失,探险队很多时候不得不手脚並用,在山崖上攀爬。 骡子已完全不能前进。 中尉便在河流中游一处还算平坦的地方,建立了中队的营地。 这个营地,將会是前队返回时的重要接应点。 按原本的安排,小瓦尔也要留在中队,可连日来,探险队每日都有人失去性命。 疟疾死的、中毒死的、摔倒撞头的,什么死法都有。 而所谓的“黄金之河的源头”连个影子都还没有。 这不禁令探险队的士气逐渐低落,队员中已有人传言这条河流受到了诅咒。 尤其是昨日,探险队走在一处平地时,一人突然崴脚,闷哼一声,就栽到河里,一瞬间就没了踪影,再也没浮上来过。 周围队员怔怔地看著这一幕,都惊呆了,谁都不敢去救。 在这种情况下,小瓦尔还是觉得待在中尉的身边,更有安全感。 见小瓦尔要追隨自己,蒙特罗中尉只是温柔地笑著应允。 前队只有二十人,精简了队伍並丟下了大量輜重之后,行进快了很多。 又走了五天,河谷中的植被已发生明显的变化,阔叶林几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扁柏、红檜等针叶林木。 河床边上,隨处可见巨大的大理石块,这些石块小些的有一人高,大的有两三匹马大小。 看著上方高耸的山崖,这些石块的来源,已再清楚不过了。 探险队一行人不禁觉得头皮发痒。 又走了一天,黄金之河出现了一道支流,在支流与主干交接之处,有一处宽广的台地,正是一片绝佳的营地。 见此情景,队员们都不禁发出欢呼。 蒙特罗中尉道:“今晚我们就在……” “轰隆!”话音未落,一股巨响从山谷中传来。 所有队员的表情都瞬间僵住,看向山谷深处,但见崖壁苍灰、怪石嶙峋,除了大群不知名的水鸟受惊飞上天外,再无任何异响。 “中尉,刚刚……那是什么?”小瓦尔担忧地问道。 轰隆声太大,震得地面都在颤动,恐怕只有火药库爆炸的巨响,才能与之相提並论。 中尉舔了舔乾涸的嘴唇,挤出笑容道:“只是普通的落石,好了,快去扎营。” 他下达命令,队伍在台地上休整一天,此地地形稍显平缓,河流也不算深,加上又有两条水道。所以可以趁这段时间,在两条河道內淘金,看后续该往哪个方向走。 “中尉,有金子,这里有金子!” 很快,便有手下高举淘金盘子,满脸兴奋地喊叫。 “这条溪流里也有!”支流中,也有人发现金子。 从眾人的器皿中看,淘到的金子,明显比河口处多。 蒙特罗中尉推测,黄金之河的上游,一定有一处大型金矿,砂金就是溪水流经金矿时,长年累月衝击而下的。 “中尉,请来看看这个!” 正当他畅想上游的金矿时,一名队员招呼他道,从语气来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蒙特罗闻言过去,只见队员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处废弃的篝火堆,周围还散落了几根不知名动物的骨头,从其大小来看,应当是猪骨头。 他们路上,確实远远地看到过饮水的山羌、野猪。 “这是土著的痕跡!”队员说道。 蒙特罗眼中放光,吩咐道:“要是看见土著,一定要抓一个来当嚮导,手段……可以粗暴一些。”“是!”队员应道。 队伍在台地上休整了一夜,次日清晨,天不亮,就有不少队员去河边淘金。 这毕竟是难得的发財机会,没人想错过。 今日天气阴沉,河水冰冷刺骨,而且有略微的上涨,流速也快了许多。 不过在黄金的刺激下,这点苦难,也是可以忍受的。 “轰隆!”一道雷声传来。 蒙特罗朝天空眺望,並未见到任何闪电的跡象,心中渐渐涌起不好的预感。 淘金者中,有人脚下一滑,摔倒在河中,好在他的位置离岸边近,被冰冷的河水一激,站起身来。口中咒骂:“该死的,这水好像深了一些?” “什么声音?”有淘金者直起腰道。 眾人屏息凝神,只听得耳畔隱隱约约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滚滚闷雷,但比雷声小得多,也密集得多。 台地上,蒙特罗也听见了这个声响,他神色大变,脸上血色消失无踪,连忙对队员大喊:“回来,快回来!” 那轰隆隆的声音越发清晰,將蒙特罗的声音轻易盖过。 眾人朝上游望去,只见一堵黑色的墙,在山谷之间席捲而来。 “山洪!”有人大喊,隨即把淘金盘子一扔,朝台地飞奔。 然而洪峰虽未至,河道水流已极为湍急,淘金者们只能小幅迈步,一不小心还会被水流衝倒。有人去拉倒下的同伴。 蒙特罗焦急怒吼:“来不及了,快回来!” 下一秒,轰隆隆的声音到达了高潮,漆黑的洪峰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从河道上碾过。 那些一人多高的巨石,像石子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推著到处跑,彼此碰撞,砸得四分五裂。洪峰中满是碎石、泥沙,表面铺了满满一层的木条、枝干,几乎成了半固体。 从发现山洪,到被山洪吞没,前后不足五分钟。 台地下,水位暴涨五六米。 十余名淘金者同那些巨石、枝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了……”蒙特罗中尉浑身冰凉,身体颤抖。 中队的露营地,地势低矮,绝对扛不住这种山洪,他们全完了…… 甚至下游的营地,恐怕也难以倖免。 河谷明明没有降雨,山洪究竟是从何而来? 难道真的如队员们所说,这是受诅咒的黄金吗? 山洪奔腾不息,在阴沉天气中,水道的顏色与纯黑几乎无异。 在山洪中,台地仿佛风暴里的一叶孤舟。 眼见此等天地异象,队员们全都面无人色,除了掏出十字架祈祷,什么也做不了。 探险队被山洪困了三天。 三天后,山洪渐退,河道恢復了原本的高度。 探险队就返回还是继续向前,发生激烈的爭执。 此次山洪,令十四名探险队员尸骨无存,前队仅剩下了七人。 至於中队,恐怕会全军覆没…… 损失如此惨重,这片河谷又如此诡异,令活下来的人都萌生退意。 而蒙特罗中尉眼瞅著与黄金之河的源头越来越近,哪里肯退。 要是就这么无功而返的回去,平白损失这么多物资人手。 那提督还会支持下一次探险吗? 他蒙特罗要到什么的时候才能发现黄金之河的源头? 探险本就是九死一生,为了这伟大的发现,些许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於是蒙特罗力排眾议,用自己的威望,连哄带骗的许诺,再往前走三日。 如果三天后还没有发现,就原路返回。 前队带的水粮,本来不够支撑这么久,可十几人葬身洪水,尸骨无存,反倒令水粮充足。 剩余的队员们,一面信任蒙特罗,一面又想到近在咫尺的黄金,点头同意。 商討已毕,队伍带了足够的口粮,轻装前行,剩余的物资则就近隱藏在台地中。 继续前进的当晚,便又有两人去世,死於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烧。 剩余的五人继续沿河谷向前,山洪將河谷的地貌完全重塑。 原本河道旁砾石砂滩,被厚重鬆散的土石与泥沙覆盖,到处都是的不稳定的滩地,河谷以及四周山崖,再无一点植被。 行走其间,就宛如走在审判日后的废墟上,世界成了一片空无。 三天后,山谷中出现一处突兀的矮山,河流正是从矮山上流淌而下。 若说还有比这更像河流源头的地方吗? 蒙特罗中尉拿起胸前的银质十字架,狠狠地亲吻一口,大笑著,手脚並用地向山上跑去。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他愣住了。 其余队员们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以为蒙特罗中尉看到了金矿,也狂喜地爬上去。 结果也像中邪了一样,定在山头。 “怎么回事,你们看到了什么?” 小瓦尔落在最后面,看著其他人的样子,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出声询问。 没人回答他。 小瓦尔心中的恐惧到达了顶峰,他很怕自己看一眼后,也被石化,可终究抵不住心底好奇,终於登上了矮山,向前方眺望。 一瞬间,他寒毛卓竖,瞳孔放大,心臟骤停。 只见山顶上,没有金矿,没有河道,没有河滩,甚至没有下山的路。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深潭,两侧是悬崖峭壁。 深潭的水位极高,几乎与矮山的山头持平。 “这……”小瓦尔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种怪异的景象。 “这是堰塞湖!”队员中,已有人说话带了哭声。 这就是那场山洪暴发的原因,山体石块大规模崩塌,阻塞河水,形成堰塞湖。 当这道堤坝承受不住水压后,深潭中的水倾泻而下,形成山洪。 山洪过后,堤坝未全部清除,就形成了第二次堰塞。 从现在深潭的水位来看,第二次溃坝,已不远了…… 甚至第二次溃坝后,產生的连锁反应,可能还会形成第三次堰塞。 而整条河道上,几乎只有那个台地能躲避山洪……… 换言之,看到这个堰塞湖,就意味著,没人能走出去了…… 现在立刻转身往回走,很有可能都走不到那片台地。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蒙特罗痛苦地揪住自己头髮,浑身力气像被抽走,软软地跪了下来,隨即他徒手挖掘堤坝上的泥沙。 “金矿一定就在这下面!快挖啊!这是黄金之河,是闪耀之地“哆曪满』,一定有金矿!”其余船员见此一幕,嚇得魂不附体,把蒙特罗中尉一把抓起。 有人一拳打在他脸上,將中尉打倒在地,他有如断线的风箏,顺著堤坝滚落下去。 堰塞湖的堤坝极为脆弱,一丁点外力,就可能引起溃坝。 眾人见到堰塞湖的瞬间,都明白自己很难活著走出河谷,但不意味著做好了立刻淹死的准备。只要有一线希望,眾人还是要尝试著往外走。 “该死的疯子!”那揍了中尉一拳的队员甩了甩拳头,他对其他人道,“大家原路返回,下去的时候小心些,千万不能摔倒!” 眾人小心翼翼地下山,原路向那处台地返回。 路过萎顿在地的蒙特罗中尉时,没一人上前帮手。 一路走来,死的人太多,蒙特罗中尉的威望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加上眾人身陷死局,总要找个人来责怪,眾人都心照不宣地怪罪这个为黄金著魔的中尉。 什么狗屁探险家! 小瓦尔於心不忍,將被摔得一身伤的中尉扶起。 中尉表情极度复杂扭曲,笑著向小瓦尔道谢。 那笑容中带血,令小瓦尔心惊胆战。 活下的五人,几乎昼夜不停地往台地走,只在漆黑深夜中,才生火、休息。 一连走了两天,眼瞅著只剩下半天的路程,眾人都觉振奋。 深夜,河谷中实在太黑,不得不扎营休整。 熟睡中,小瓦尔听到噗吡一声,接著一些炙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 他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看见一张鬼脸近在咫尺,正冷冷望著他。 小瓦尔嚇得魂飞天外,想要尖叫,张开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要逃跑,浑身肌肉僵硬完全动弹不得。 突然,那鬼脸笑了一下。 小瓦尔这才看清,眼前之人是蒙特罗中尉,他的脸上满是鲜血,正滴滴答答的落在小瓦尔的身上。中尉手上、身上,鲜血就更多,银质十字架被染得通红。空气中,满是猩甜的血腥味。 小瓦尔朝身边望去,只见另外三个同伴,两人的胸前都插著匕首,另一个人喉咙被切开,正像个破风箱一样,往外汩汩涌带气泡的血。 那人的脸上,满是怨毒与错愕,挣扎了许久,终於咽气。 三个同伴皆死於睡梦中。 小瓦尔就像从船上坠海一般,被冰冷的恐惧包裹,他口千舌燥,指尖颤抖,胳膊和腿上的肌肉甚至都在痉挛。 蒙特罗中尉坐在地上,淡然说道:“不必担心,你吃的不多,台地剩下的乾粮足够了,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小瓦尔顿时明白中尉为什么这么做了。 堰塞湖还会溃坝多次,从台地向河谷外走,至少也要十天到半个月的路程。 这期间万一有山洪袭来,他们必死无疑。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台地上一直等两三次洪水过去,那时堰塞湖大概率就不那么危险,活下来的概率大大增加。 可问题是台地的乾粮仅够五人吃十来天。 想活下来,就要减少些吃饭的嘴巴。 事已至此,小瓦尔除了相信中尉外,也別无他法。 天一亮,他和中尉收集了营地的物资,便立刻启程。 堰塞湖隨时可能溃堤,二人都没提埋葬尸体的事情,任由三名同伴暴尸荒野。 半天后,二人重新回到台地,全都鬆了一口气。 小瓦尔一屁股坐到地上,將鞋子脱下,一股酸臭味在空中瀰漫。 他泡得发皱的脚底板已长满了水泡,碰一下便钻心的痛。 “中尉,中尉?”小瓦尔正挑水泡时,突然发觉中尉消失不见,起身四处寻找,声音中带著慌乱。儘管中尉残忍地杀了其他三个同伴,但身处这地狱般的河谷,中尉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了。四周找寻不见,小瓦尔的声音中已带了哭腔。 终於,在一大片扁柏后,小瓦尔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衣著来看,就是中尉。 此时中尉背对著他,怔怔的立在原地,像是丟了魂般,一动不动。 这副样子,就和中尉见到堰塞湖时一样。 小瓦尔试探著说道:“中尉,你还好吗?” 他注意到,眼前这地方,正是他们储存物资的位置。 “哈哈哈……” 隨著小瓦尔靠近,中尉低沉压抑的笑声传来。 “中尉,你怎么了,你別嚇我!”小瓦尔哭著道。 蒙特罗没理他,笑声愈发阴鬱,分不清究竟是笑是哭。 小瓦尔留著泪缓缓,离蒙特罗有七八步的距离,缓步挪动到他的身侧,看他的表情。 蒙特罗微低著头,表情十分扭曲,眼中不停流泪,嘴角却笑个不停。 小瓦尔诧异的发现,营地的物资少了一半。 在原本放物资的地方,放了个粗糙的布口袋,大约半个手掌大小,开口打开。 中尉正对著那口袋中的东西狂笑。 “和笔记一样……我找到了,哈哈哈……我找到了!”蒙特罗喃喃道。 小瓦尔上前走了两步,想看清口袋里的东西。 没成想,蒙特罗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刚发现小瓦尔一样,怒斥道:“別过来!!这是我的!”小瓦尔身形一顿,哭道:“中尉……” “我不是中尉了!”蒙特罗狞笑著道,“我是伟大的探险家胡安德蒙特罗!我找到了黄金之河,它就在这里!看,这就是证据!” 中尉说著,將布袋递过来,开口打开。 小瓦尔探头,想朝里看。 布袋猛地被收紧,蒙特罗面庞狰狞扭曲,尖声道:“你要做什么!这是我的!离我的金子远点!”他一面说,一面把手搭在腰间剑柄上。 小瓦尔被嚇得退后两步,跌坐在地,哭著道:“中尉,你怎么了?” “该死的!我是探险家!”蒙特罗上前一步,面色通红,血管凸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是,是。探险家阁下!”眼泪和鼻涕糊了小瓦尔一脸。 “哈哈。”蒙特罗骤然变得笑容满面,亲切地道:“还记得“沉默交易』吗,老胡安?” 老胡安是另一个队员的名字,这人半天前,刚被蒙特罗亲手划开了喉咙。 临死前,双眼直勾勾的望著中尉,那场面,小瓦尔这辈子都忘不了。 听到中尉又提起这个名字,小瓦尔只觉耳边又传来呼啦呼啦的,带著血泡的喘气声。 小瓦尔没有回话,中尉的表情渐渐冷下来,眼神在他喉咙间打量。 他见状赶忙道:“我是的小瓦尔,中……探险家阁下!我记得您说过沉默交易。” 中尉脸上又浮现笑容,显得极为得意:“对,对,对!这就是证据!” 他说著,又展示了下布袋子。 小瓦尔已经学乖了,没敢往里面看。 中尉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说罢,起身就往台地一旁的支流走去。 “探险家阁下,你去哪?”小瓦尔急道。 “你还不明白吗?它就在这,就在支流的上游!”蒙特罗语速飞快,脚步不停,很快便跳下了台地,大步朝支流的河谷走去。 小瓦尔赶忙跟在后面:“等等我……” 蒙特罗中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表情森然:“你想和我抢?” 小瓦尔被嚇到了,他从未见过中尉这种表情:“不,中尉,我……” “你留在这!”蒙特罗冷冰冰的道,“它是我的,没人能和我抢!” 小瓦尔愣在原地。 蒙特罗则转身,快步朝河谷走去,他的脚步极快,似乎瞬间换了一个人。 等小瓦尔回过神来时,中尉已走出去几十步了。 小瓦尔大喊道:“中尉,带些乾粮!” 蒙特罗身子一顿,回身展示了下手中的布袋子,笑道:“不必了,哆曪满人就在附近,我就快找到它了!” 他说罢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小东西,活著回欧洲,你会听到我的故事的!伟大的探险家蒙特罗,和他对黄金之河的探险!哈哈哈……” 蒙特罗说罢,再不留恋,几下辗转之间,就消失在了河谷之中。 两天后,山洪再度爆发。 河水瞬间暴涨了五六米,漆黑的河水几乎衝上台地。 而中尉远去的那个河谷,也瞬间被山洪吞噬。 又过了七天,又一场山洪席捲,这一次的规模小了很多。 小瓦尔猜测,这意味著上游的堰塞湖已消失了。 果然,之后的一周,河水十分平稳。 中尉始终没有回来,而探险队遗留的乾粮已经不多了。 小瓦尔不想再等了,他带上了全部乾粮,离开了台地,最后朝河谷望了一眼。 一个怪异的念头浮上心头:“假如堰塞湖已经疏通,现在向上游走,会不会有机会找到金矿?人们会说什么?哈哈,发现了黄金之河的大探险家一一小瓦尔!” 笑过之后,小瓦尔脊背一阵发寒。 他莫名想到了惨死的队员,癲狂的中尉。 小瓦尔朝中尉离去的河谷看了一眼,只见其已被泥沙完全覆盖,面目全非,没有中尉的身影。小瓦尔背紧行囊,毅然朝下游走去,回家的念头无比强烈。 六天后,他抵达了中队的营地。 经过山洪洗礼,这里已完全变了样子,至於人类活动的痕跡,半点也看不出。 小瓦尔只能在心中为其他队员祈祷,继续向下游走去。 越接近河口,他心中对自由和回家的渴望就越发强烈。 终於,在有惊无险地走了七天之后,他出了河谷,当即跪地痛哭。 同时,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架在小瓦尔的脖子上。 一个多月前,赤炭和西拉雅战士沿著东寧岛的东岸,搜寻探险队的踪跡。 在这片被当地土著称为“立雾溪”的河口处,找到了西班牙人的营地。 一番低烈度交战后,探险队的后队,全都做了陈蛟的俘虏。 得知有还有两队西班牙人进了河谷后,陈蛟本想直接进去抓人,却被西拉雅人拦下。 据他们说,东寧岛的高山有山灵驻守,隨意进山的,大多有去无回。 考虑到河谷地势確实极为险峻,犯不著把手下命搭上。 於是陈蛟留下一支小队在此守株待兔,大部队返回赤炭。 小队守了近一个月,终於等到了小瓦尔。 当天,他就被五花大绑送到赤炭,陈蛟亲自审问。 因故事太过离奇,又涉及金矿,陈蛟目瞪口呆地听完后,不敢擅自处理,又將人用鹰船送到南澳岛。在西班牙探险队寻金的这段时间。 林浅正处理税制改革的事情,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百忙之中听了这个离奇至极的故事,也算是调剂。小瓦尔从头到尾讲完后。 林浅问道:“探险队就你一个人活下来了?” 小瓦尔:“很多人只是失踪了,我没见过尸体,愿上帝保佑他们。” 押送的侍卫道:“那河谷里,只出来了他一个。” 林浅来了兴趣,探过身子,用西班牙语道:“你的故事,有个巨大的紕漏。” 小瓦尔不明所以:“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阁下。” “那个布袋子。山洪爆发后,怎么会有土著赶去河谷,做什么沉默交易呢?” 林浅盯著小瓦尔的眼睛道:“在我看来,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这个版本简单得多,你把中尉以及其他三名队员杀了。 你们探险队,一路上被毒死的人不少,而你却安然无恙,你十有八九有什么辨认毒物的本领。在从堰塞湖回程的故事里,你半句也没提露营时是谁做饭。 你是团队里最弱小的,想必这种杂务,肯定是你做吧? 反正你也是將死之人了,老实说,另外四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第228章 请舵公称山长 小瓦尔面色惊恐,慌乱道:“什么?不,不是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又解释了一大通关於做饭、辨认毒物的问题。 总之,在所有人中,小瓦尔手不沾血,乾净的很。 反正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人,故事怎么编都行,无人能去查证。 林浅笑而不语,对他来说,这就是个逗闷子的故事,留个开放式结局也好。 至於小瓦尔,林浅下令,把他带去竹堑,和其他西班牙俘虏一起干活赎罪。 待小瓦尔退下后,侍卫凑近一步,低声问道:“舵公,那弗夷说的金矿怎么办?” 林浅道:“只是个传说罢了。” 侍卫拱手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回稟陈总督。” 黄金之河的源头,到底有没有金矿? 毫无疑问是有的! 不用逻辑推理,这座金矿20世纪被日本人找到了,矿脉就在立雾溪上游屏风山一带。 但这处矿脉直到近代也没有开採,因为开採难度太大,成本太高。 其自然条件之恶劣,从这支西班牙探险队的遭遇,也可见一斑。 而立雾溪下游的砂金品位极低,也远没有商业开採的价值。 这倒没什么好可惜的,毕竟这时代最赚钱的行业,都已被林浅攥在手里了。 海贸、军火、煤炭,试问哪一项不是堪比金矿。 开採金矿还要考虑储量、品位,总量有限,而林浅掌握的行业,可比金矿潜力大多了。 而且现在,林浅还在进一步把手伸向税收。 大明的税收,主要分为田税、商税、杂税等。 田税又分本色、折色。 商税又有营业税、过路税、海关税、盐铁专卖税等。 杂税那更是杂七杂八,无所不包,譬如:矿税、鱼课、酒醋课、房地契税等。 大明税制经过两百多年的运转,一层层打补丁,新税套旧税,已经跟座屎山代码一样了。 朝廷徵税,已不管什么民怨、公平、造反了,只要钱收的上来就行,对老百姓、自耕农只要征不死,就往死里征。 想在这时代改良,就是张居正再世也做不到,必须推倒重来。 新的税制必须符合四大原则:法定、效率、公平、实质课税。 税收法定原则包含税收要件法定和程序法定。 简单来说,就是任何税种必须经法定才可实施,地方不得隨意加派新税,同时徵税程序也必须严格依法,不得隨意加征、减征。 效率原则,强调经济效率,即促进发展;行政效率,即便於征管。 公平原则,则强调对纳税人要量能负担、一视同仁。 实质课税原则,强调根据纳税人的真实负担能力,决定税负,而不仅考虑外观和形式。 比如大明田税中,最流行的“诡寄”、“飞寄”,就是通过改变形式进行的税负转移。 这四项原则,正切中大明税制的要害,或者说的直白点,大明一条也没做到。 当然,这四条原则也不是林浅原创,就是照搬后世我国税法的基本原则。 根据这四项原则,配以闽粤的具体情况。 新税种应以田税为重点改革对象,首先清丈,再进行土地分档,设立起征点,取消人头税,取消士绅优免。 商业税,统一改为所得税、关税两种,鼓励大商户建立標准帐册,以营业利润为主,以门面、地段为辅,按比例徵收。小摊贩则以定额税为主。 关税主要针对海贸商人,仿照郑芝龙设立令旗制,按船只吨位、货值徵收定额比例税率,闽粤海域凭旗通行。 以盐税为代表的专卖税,则以佛山模式为代表,生產端官督商办,流通端自由贸易,废除纲法的世袭垄断。 同时废除核定税额,改为从价计征的定额税率,避免硬性摊派造成的盐价波动。 另外,废除徭役。 大明朝的徭役,经济效率低下,强制徵发劳力,又破坏农业生產,且役夫积极性低,工程质量差。还造成社会不公,滋生行政腐败,地方官派役、折银的权力,成了他们敲诈勒索的工具。 將劳动力束缚在无偿服役中,阻碍了劳动力市场的形成和手工业、商业的发展。 徭役之害,几乎已是大明有识之士的共识,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正有將徭役货幣化的念头。同时,徭役也令底层百姓恨得牙痒痒,將之废除,还能进一步巩固南澳新政权的合法性。 几乎可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於废除徭役后,地方工程谁来建? 那就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財政的钱买市场的服务。 涉密、高精尖行业,以財政供养的专业化、半军事化技术队伍建造。 临时性、季节性的工程,如河道清淤、灾后修缮等,由官府按市价公开招募短工,並配以军队。民生与商业工程则进行市场招標。 包括连带的预算编制、公开招標、工程监理验收、资金垂直拨付、独立审计这相关的一套流程,林浅早已熟悉得犯噁心了。 俗话说的好,步子迈大了,容易扯到蛋。 以上税制改革,改的太多,得讲究方式方法,缓步推进,要见成效,恐怕比科技进步还慢得多,非得经年累月之功不可。 与各利益集团沟通、妥协、谈判、弥合,这都是要牵扯海量精力的事情。 全靠林浅来做,非得累死不可,还谈什么星辰大海? 所以,林浅为税制改革找了合適的总负责人一一叶向高。 自大小舅子,一个赴任广东,一个就任报社,新政的理想与旧制的现状,便隨著一封封家书雪花一般的落向叶向高的书桌。 今日打开一看,叶益蓀发表一篇《论积累莫返之害》的文章,批评歷代赋税改革,旧税种合併,又会衍生新税,层层叠加,税额只增不减的弊端。 提出要税法四大原则,还要减税率,扩税基。 叶向高看的连连点头。 明日一封信送来,叶益蕃诉苦,广州士绅抵制清丈土地,问祖父有何良策? 叶向高愁眉不展。 后日,林浅亲赴福清,叫上商周祚,三人关门討论《闽粤税务临时征管暂行条例》的细则。再后一日,叶蓁抱著曾孙子来看他,直夸叶向高身体硬朗,还让林绍元奶声奶气的叫“太姥爷”。经此车轮战,叶向高实在抵御不住,便答应出山,不过不在林浅手下担任官职。 林浅创立的什么税课司,叶向高是不愿去的,什么政务厅更是没兴趣。 叶向高只愿意当个幕后的军师,帮著处理些税改有关的书信、公文。 林浅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要上了贼船,往后干多干少,就不是叶向高说了算的了。 就像徐光启,当初说好上岛,是受林浅资助研究农书。 后来要帮著制定三角函数速查表,这是举手之劳,徐光启没多想就答应了。 再后来又要参详水利建设,又要翻译拉丁语的数学书籍,徐光启渐渐手忙脚乱。 以至林浅攻下广州后,他才惊觉自己上了贼船! 林浅税改的核心原则,与叶向高原本的政治主张基本相同。 叶向高看了,甚至莫名生出一股得与知己之感,这也是叶向高鬆口答应帮忙的重要原因。 只是与林浅的激进政策相比,叶向高更求稳。 他是万历朝的亲歷者,深知任何善政,到了基层,必定变味,譬如一条鞭法推行后,地方杂派丛生,百姓负担反而更重。 林浅早就深知叶向高求稳的性格,所以军事改革、起兵造反这种事,绝不让叶向高插手。 而吏治改革、税制改革这种內部矛盾重重的事,用叶向高准没错。 他两度出任首辅,调和的都是什么? 万历朝他调和皇帝和朝臣,天启朝他调和阉党和东林党。 这两件事简直堪称地狱副本,就不是人干的。 现在调和改革派和守旧派,调和乡绅和农民,调和地主和海商,这不是满级大佬误入新手村吗?闽粤两省之地,乡绅大多参与海贸,守旧的纯地主势力本就不多。 南澳又是新政权,官僚队伍也是新搭建的,还有清平司没日没夜监察,打下的良好基础,改革阻力低,利益纠葛少,基层官吏歪心思也少。 以叶益蕃为代表的新官僚能力不足,面对这种局面,光是维稳就已头痛欲裂了,更別说推行改革。但对叶向高来说,他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叶向高於深夜批改公文时,时常感慨,他这一生的时光,基本都耗费在了无意义的党爭之上,本已对朝局心灰意冷,没想到古稀之年,还能一展抱负,为百姓做些实事。 每每想到此处,干劲就更足。 送走小瓦尔后,林浅返回书房,继续批阅公文。 公文看多了费眼,林浅索性把染秋叫进来,直接把公文读出来。 林浅在躺椅上一躺,闭目养神。 只听染秋打开一份公文,声音清脆:“老爷,这是烟墩湾发来的。 烛龙、天元二舰已修完出坞,圣菲利普號受伤太重,还得半个月时间修缮。 黄伯请示,是否將圣菲利普號舰楼的西班牙船名去掉?” 说起来,圣菲利普號也是林浅的“老熟船”了。 想当年,他绑架马尼拉总督的女儿,总督就是派这艘船前来追赶。 圣菲利普號属於大型盖伦船,长43米,宽13米,满载排水量一千一百多吨,双层炮甲板,五十门火炮。当年林浅驾驶青萍號福船时,见了这等海洋巨兽,只有逃跑的份。 短短七年之后,局势调转,圣菲利普號已成林浅的战利品了,著实令人唏嘘。 考虑到原船名是个人名,林浅决定也以中国航海史上值得纪念的人重新命名。 “就叫郑和號吧。”林浅道,“另外,郑和號出坞之后,儘快海试,三艘主力舰很快就有新的任务。”西班牙人在东寧一通胡作非为,林浅並不打算这么算了。 南澳亚哈特船队即將返航,又加上俘虏了圣菲利普號,实力大增。 此消彼长之下,南澳与马尼拉之间的实力天平也悄然发生倾斜。 “好。”染秋写上处理意见。 然后又拿起下一份公文。 “老爷,这是雷总兵最新战报,新军拿下了肇庆、罗定,在高州一带暂时休整。” 隨著雷三响的队伍开赴粤西,战线推进也逐渐变得缓慢,几次交手互有胜败。 两万新募集的新军士兵正在加紧训练,等训练结束,补充到前线,应当能加快推进。 林浅道:“知道了。” 下一份公文,染秋顿了顿,然后道:“老爷,这份是叶阁老送来的,是《闽粤税务临时征管暂行条例》的初稿。” 林浅来了精神,坐正身子道:“如何,与草稿相比有什么修改?” 暂行条例极长,厚得像本书一般。 染秋看了许久,才发现叶向高已把主要修改部分单独匯总出来了。 “缓行、暂行的不少,但大改只有一处,没有写取消士绅优免。” “知道了,就照阁老的意思推行。”林浅道。 叶向高的改动,在林浅的意料之中,打天下的阶段,还不能把士绅得罪的太狠,要先笼络著。封建王朝因皇权不下乡,导致乡村一级的权力,落入了士绅手中。 想坐稳天下,哪怕是满清韃子,也不得不和士绅合作。 而和士绅合作,就不得不给优免。 士绅利用政治、经济特权,大搞兼併,破坏社会公平,垄断上升通道,侵蚀国家税基,进而引发王朝覆灭。 这是个死结。 想跳出这一恶性循环,根源就要从士绅手中,收回基层权力。 这事可以从司法层面切入,不说杜绝宗祠、乡绅私刑,至少先派政府官员掺和进讲茶大堂的“司法”程序中。 同时在地方扩大巡检司的职权范围,从单纯的缉捕盗贼,向地方治安管理转变,给村官递上“枪桿子”通过政府直接向基层官吏拨款,保护村官的“钱袋子”。 最终让村官挺直“腰杆子”,在乡民、村民心中建立起政府的权威。 这就是瓦解士绅实力的第一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皇权下乡问题,光靠制度,是解决不了的。 所以,完成第一步后,下一步就是推动生產力发展,通过大量基础设施建设,修桥铺路,降低通信成本,推动农业革命与城市化进程。 与税制改革相比,这事推行就更慢,非得几十年不可。 但不能因见效慢,就不去做,工夫必须下到当下! 当然,这又引申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用人。 没有那么多有理想信念的有识之士,愿意为了一个几十年时间才能实现的目標,去深入基层,与宗族势力虚与委蛇。 林浅要做的,是几代人,几十年才能完成的大事,有时间等人才缓慢培养。 所以,学校又应运而生。 林浅打算在广州开办一所综合性的大学。 这事不是临时起意,林浅已为此搜集很久的人才了。 不论是本地的大儒学者,还是实干型官员,市舶司外贸官,军械师,还是特殊领域的科学先驱,早就被林浅搜集囊括进了人才储备库。 这些人林浅还没正式接治过,但名单早就列好了。 想到这里,林浅对染秋道:“后面公文还多吗?” 染秋在桌上翻看一番道:“还有二十余份,大多是各地报告,有广州、福州,还有平户、下龙湾来的……没有急务。” “嗯。叫徐少詹来一趟。” “是,老爷。”染秋应了一声,便出门传信。 过了一个时辰,徐光启来到府上书房,二人互相见礼。 落座后的徐光启心中满是古怪,自上岛之后,林浅很少打扰他的研究。 徐光启也全身心投入到自己世界,两耳不闻窗外事。 没想到偶然一天,买了张南澳时报一看。 头版头条,报导天启七年四月初,皇太极进犯广寧,重新將广寧夺回,並杀伤明军辽东士兵八千余人。广寧於天启二年丟失后,努尔哈赤將屋舍焚烧,城墙破坏,然后撤出该地,从那之后,广寧就成了建奴和大明之间的一片缓衝带。 天启六年,蓟辽督师阎鸣泰趁建奴西征察哈尔之际,將广寧“夺回”,名义上是收復了辽西大片疆土,阉党为此很是弹冠相庆了一番。 然而,彼时南澳时报的评论文章就指出,广寧三卫地处平原,过於分散,无险可守,是建奴留给大明的陷阱,贸然占据,必为敌所趁。 从孙承宗寧可构筑寧远防线,也不愿收復近在咫尺的广寧,也能看出,广寧就是建奴用来打窝的饵料。果然,一年都不到,皇太极便急不可耐的收网了,明军又添新败。 报纸后评论文章,又是连篇累牘的批评朝政,並將此战明军的表现,与广州三日之战中,新军的表现相对比,还就克制骑兵的战术,进行了有限探討。 徐光启看完就懵了,广州三日之战是什么? 在他了解完短短几个月內发生的事情,他的世界观受到剧烈衝击。 他居然莫名其妙,就上了叛军的贼船了! 这船开的太过稳当,打仗这么大的事,后方居然没什么反应,岛民该如何生活就如何生活。徐光启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慨造化弄人。 事已至此,他是跳脚怒骂也罢,绝食抗议也好,反正一个叛贼的罪名是洗刷不乾净了。 索性不去想,继续研究农学。 林浅还动不动,差人给徐光启送些欧洲的自然科学、哲学、逻辑学书籍。 譬如近来就送了弗朗西斯培根的英国人写的书,书名叫《新工具》。 该书批判以《工具论》为代表的古典演绎逻辑,提出以实验和归纳为核心的新方法论,强调通过系统收集事实来发现自然规律。 徐光启对西学十分热衷,林浅这种行径,正搔到徐光启痒处,让他恨也恨不起来。 加上,林浅提供的研究条件,实在过於便利。 除了脑子要徐光启自己动外,一应大小事务,均有人代劳。 按林浅的说法,这叫降低“机会成本”。 徐光启逃避到研究之中,选择性地遗忘了现实。 这还是自起兵以来,他第一次与林浅见面。 林浅道:“徐少詹,近来农学研究的如何了?” 徐光启上岛至今已有一年半时间,研究速度顶得上以往五六年。 想到此书能在他活著时就面世,亲眼看到百姓按他农书教授,田地增產,过上好日子,国家农税大增,富国强兵,击败建奴,徐光启不禁发自心底地高兴。 “再有半年,撰稿就完成了,之后修订一年,就可面世了!”徐光启略显激动地说道。 林浅頷首道:“不错,不知农书编纂完成后,少詹准备做什么?” 徐光启闻言一愣,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事,他仕途之心未泯,本打算等吏治清明之后,被朝廷召回,重新为官。 现在上了贼船,怕是永无归期了。 正当他暗自神伤之时。 林浅道:“有了农书,百姓也看不懂。士子能看懂,可不会撩起长衫,去地里教导百姓。”徐光启听出了林浅的话外之音:““你想让我去教导农学?” 林浅淡然笑道:“非也,我想让徐少詹担任大学的山长! 想富国强兵,靠道德文章是做不到的,就像农学,得认识、掌握、利用规律,才能种好地,促进生產。徐少詹,这套改造世界的格物之学,需要有人去传承。 要知,立言仅渡有缘客,立学方开万世风。 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你可愿去做?” 徐光启被这一番煽动性极强的话,说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趁他愣神的时间,林浅將大学的含义和构想讲了。 把教员名单、校舍选址、方案计划书给徐光启看。 大学下设文法、理工、经济、博物四大学院。 开设专业包括数学、机械工程、建筑学、动植物学、医学、法学、財会等。 老师就从林浅的名单上选。 採用四年三等递进学制,前两年学习数学、逻辑、哲学、汉语等基础学科。 第三年分专业,学习核心专业课程。 第四年在专业学习的同时,通过实习后毕业。 学员一经收录,学费全免,提供食宿,全日制脱產学习,毕业分配工作。 林浅总结道:“这所大学的毕业生,將不再是秀才、举人,而是技术官僚、工程师、学者、教师,將成为推动华夏发展的中坚力量! 徐少詹,你是大明难得的学贯中西之人,最懂如何兼容並蓄、博採眾长。 这所大学,我准备交由你管理,你可愿担此重任?” 徐光启呆了片刻,笑道:“少詹是过去的官职了,往后,请舵公称山长。” 第229章 高中榜首 “那好,校舍已建有半年了,徐山长准备准备,两个月后就可以上任。首批学生预计为三百人。入学考试以品德考量为主,儘量从贫寒子弟中挑选,入学后依据学习態度和期末考试的成绩进行淘汰。这些管教学生的具体办法,想必山长是清楚的,我就不多加置喙了。” 徐光启顿时就明白了林浅这么设计的原因:大学培养的,是未来的推动变革的中坚力量,这股力量,不能还掌握在世家大族手里。 他询问道:“舵公,这所大学叫什么名字?” 林浅道:“名字你来起吧,我对山长只有一点要求。” 徐光启正色道:“请讲。” “不许任何人在校园传教。”林浅语气森然,“不许输出任何意识形態。这是大学的铁律。”这所大学是林浅创建的,老师都是林浅找的,学习目標都是奔著社会改革,改造世界去的。其中,涉及价值观、世界观的课程,比如歷史、时政,林浅都会亲自把关,校园还会定期组织学习南澳时报。 所以说,校园里没有意识形態也不尽然。 林浅要的,其实是统一思想的人才队伍。 徐光启虽然兼容並蓄,但兼的过了头,自己连天主教都信上了。 虽说徐光启所谓的信教,多少也有点“全盘西化,照单全收”的稀里糊涂感,但林浅还是要提前把预防针打好。 徐光启正色道:“好,学子们相信什么,留待他们出校门后,自己去选,老夫绝不干涉。”林浅展露笑顏,起身拱手道:“如此,未来华夏教育界,山长必是最雄伟一座丰碑!” 徐光启笑容满面地拱手回礼,突然又脸色一变,说道:“不好,老夫去任山长,编纂农书怎么办?”林浅道:“从稿件到助手,还有山长的家人,一併带去。实验田在广州再买,南澳的实验田也会有人照看,之前答应先生的图书馆,在大学中也会建设。 这所大学,属於南澳中央预算中的重点保障对象,所有財政支出都是顶格,一切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绝不劳烦山长担心。 目前首批预算五万两,正用於建设校舍,购置场地,后续不够,隨时再加,上不封顶。” 霎时间,徐光启被这种挥金如土的豪爽气势,震慑住了。 在大明,没人比藩王有钱,然而藩王財富是如何使用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宝马雕车、象牙珠宝、隨从美姬、宫闕绵延。 为了彰显財力,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穷奢极欲、惊世骇俗之举,简直俗不可耐! 正应杜甫的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再看同样巨富的舵公是如何做的? 倾尽全力办学,预算上不封顶。 徐光启心情复杂之极,拱手行礼后便离去了。 林浅躺回躺椅上。 隨著“银元券”国债的发行、平户贸易额的不断扩大以及广东截流的税款。 南澳公帐的財政盈余持续增长。 看著不断增长的数字,林浅体会到了有钱花不出去的痛苦。 於是从陆军后勤、海军造船到报社开销、官僚福利、工匠待遇、基础设施投入,都全方位地上了一个台阶。 整个闽粤一带,都沉浸在经济飞速上涨的喜悦中。 不过,海量撒银子,也不完全是好事。 徐光启前脚刚走,周秀才就来面见林浅。 染秋將他请到书房,倒茶后侍立一旁。 周秀才面色凝重,递给林浅一份公文,喝了口茶道:“舵公,这是建寧、邵武、汀州、延平几个府的物价单。” 这四个府都是福建的內陆府。 林浅打开公文一看,天启七年,四府粮价二季度比一季度上涨了5%左右,越是靠近內陆,粮价上涨的趋势就越明显。 其余物资,如棉麻布、肉价、菜价、茶价等都有不同程度上涨。 这就是“大撒幣”的坏处,短时间內白银涌入,但商品生產速度跟不上,导致物价上涨。 这和西班牙发现美洲金银矿,导致欧洲“价格革命”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周秀才补充道:“还有民户司统计的户籍数,几个內陆府要么不涨,要么涨得慢。 反之福州、泉州、漳州户数就涨得很快。” 这是因为地区发展不平衡,导致福建海贸极端发达,人口自然会朝几个港口“明星城市”移动。这两个问题,歷史上的前车之鑑太多了。 早在第一次到广州时,林浅就已看出闽粤有通胀和区域发展不均衡的趋势。 大量的基础设施投资、移民东寧岛、鼓励粮食生產,其实就是为此做的应对。 总而言之,林浅的政策卓有成效,不然矛盾早就爆发了,不至於现在才露个苗头。 林浅道:“以海补陆,这本就是闽粤发展的基本方针。 目前的困难,可以以扩大粮食生產,內陆地区增加投资来解决。 简单来说,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更多的银子。 归根结底,我们需要继续拓展海外殖民地。” 目前勉强称得上南澳势力殖民地的,只有东寧一处。 因福建移民的高人权劣势,东寧各村寨从蛮荒状態,发展为成熟的粮仓,至少得五六年的工夫。况且还有经济作物与粮食作物爭抢土地、与土著的摩擦等诸多问题。 想快速获取粮食,最好找个气候、水文、土地条件更好的地盘。 而且这地方还得有基础人口,有传统的农耕文明的开拓,还得有適宜被剥削压榨的低人权劳动力。现在新军兵力有限,攻占这个地方,不能动用太多士兵。 这地方也不能在某一方强权控制之下,使得攻占、防守、治理成本高昂。 条件非常苛刻。 不过恰好有一片地方完美满足,那就是湄公河三角洲。 这地方,林浅已虎视眈眈地盯了很久了。 之前几次去会安港贸易,白清的人手都会乘鹰船前往侦查。 现在的湄公河三角洲,被称为“下真腊”或是“水真腊”。 处於中南半岛的“软柿子”真腊王国的治下,夺取简单。 这地方是湄公河歷经数万年冲积形成的平原。 每年雨季,洪水定期泛滥,將上游青藏、云南高原的富含矿物质的泥沙播撒在平原上,不断施肥,使得土壤异常肥沃。 又有天然水网,灌溉条件极佳。 该地纬度低,热量足,使得即便在小冰河期內,也能做到水稻一年三熟。 仅考虑自然条件的话,这地方就是水稻的天堂,可以秒杀大明境內的任一水稻產地。 所谓的“鱼米之乡”与湄公河三角洲的自然条件相比,简直是笑话。 所以下一个海军的战略目標,就確定为“夺取湄公河三角洲”。 另外,还有两个次要目標:1、向琼州岛运兵。2、找马尼拉总督算帐。 林浅向周秀才讲了后续计划,並道:“只要冬季风一到,舰队南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这之前,先休整一段时间,不要进行大规模的投资。” “好。”周秀才点头道。 七月初,前线发来战报。 新军攻破高州府城。 此战新军投入兵力六千人,围攻了一个多月,利用跳弹射击法,给守城的明军营兵造成了重大杀伤。高州知府是个死忠派,死撑著不投降。 还在城中散布“叛军会屠城”,“叛军无恶不作”,“两广总督全家被叛军杀害”、“贼首林浅生吃小孩心肝”之类的谣言。 连哄带骗的,招揽了几百民壮一同守城。 雷三响调来了十二磅炮,连续猛轰,將东北、西南两处城墙拐角轰塌,才最终进入城中。 虽说围攻时间长,但新军几乎全程都是在明军火銃外放炮。 入城之后,明军、民壮的抵抗也並不强,毕竟硬骨头,基本都死在城墙上了。 是以,此战新军死伤很少,还不足百人,士兵心中没怨气,加上军餉又高,后勤充足,军纪还严。劫掠、姦淫等事自未发生,屠城更是不可能。 百姓这时才发现,城外“叛军”好像和知府老爷说的不同啊。 要说对百姓的劫掠、压榨,反倒明军像“叛军”多些。 破城当日,高州知府於府衙自焚而死。 城中士子感念其气节,为其写悼文称颂。 而普通百姓只觉得自焚而死,真是便宜他了。 根据新军优待俘虏的政策,知府家人未受刁难,投降的明军士兵一律发放回家路费。 城中抵抗的大户,设临时军事法庭严查,有丝毫欺压百姓之处,一律重罚、严罚,罚到倾家荡產为止。而对中间派、投诚派,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 同时,全城临时军管、戒严,维持治安。 种种应对方案,基本就是广州之战的翻版。 待雷三响率主力,进攻高州府以西的化州、石城、吴川等县时,各县只有象徵性抵抗,便开城投降。这些县城大多是知县老爷拚死抵抗,三班六房犹犹豫豫,百姓、士兵打开城门。 到了七月下旬,高州府全境,就被新军收復。 捷报接连不断,送到林浅的办公桌上。 因前线越推越远,同时两万新募陆军训练消耗正不断增加,后勤管控愈发复杂。 林浅又在兵卫司下,新设了陆军部、海军部,负责本军种的部队建设、装备发展、专业训练和日常管理同时,中央设置总参谋部,负责制定战略计划,组织指挥作战,协调军种联合,管理部队训练与编制。当然,受限於信息传递速度和这时代军队规模。 总参谋部的职能,主要以战略分析为主,不直接指挥作战。 前线指挥,还是雷三响说了算,是不会出现一骑快马传令,“炮兵阵地左移五步”的情况的。八月初,新军主力在吴川县,经海运补给后,气势汹汹的列队向雷州府进发。 在新军进军之前,南澳时报和劝降传单,已铺天盖地的席捲雷州府各个州县。 其中还有一条新增政策:对投降知县、知府等主官,新军可配合將交战情况保密,对外宣传主官们是力战不敌,被手下背叛被俘。 这样,可以减少其外地家人受到朝廷问责连坐的可能。 大明官吏都是人精,看到这个传单的第一反应就是一一好像胡部堂就是这样被俘的啊!难不成是个幌子有了两广总督做榜样,雷州大大小小官吏的心思活络起来。 八月初,大学校舍主体部分落成。 大学位於广州城东门外的近郊,配有校舍、运动场、食堂、藏书阁、围墙等,有一支三十人的安保队。几乎与一座小城镇无异。 因处於广州城文明门外,徐光启將之命名为“文明大学”。 在大明,文明二字是“文教昌明”之意,是对太平盛世、文治教化成功的嚮往。 这二字近似“大同”,是儒家的终极追求,可谓立意高远,气势恢宏。 在文明大学开办之前的数个月,南澳时报已对大学进行了连续多版的报导。 將办学理念,教学內容,师生福利待遇宣传了个遍,而且面向闽粤两省招生。 在徐光启亲笔题写文明大学匾额的同时。 广州府贡院中,文明大学的入学考试也在开展。 李世熊坐在號舍中,略带紧张的等待试捲髮下。 他是福建寧化人士,今年不过二十五岁。 自小就是有名的神童,十五岁入童子试第一,十六岁入县学,十九岁首次参加乡试,不中。二十三岁,再参加乡试,仍落榜。 二十五岁,本应再参加乡试,结果闽粤变天了,舵公掌管了两地。 虽说魏阉当政,科举舞弊成风,他的文风也与八股文讲究的“清真雅正”格格不入,即便才华过人,再考三十年也不能高中。 可毕竟人还年轻,科举之心仍存。 骤然让他放弃仕途,又怎么可能。 好在汀州府与江西陆路联通未断,他本想逃至江西再考。 但一来,捨不得家人;二来,捨不得舵公治下宽鬆的文化环境,不想再回厂卫爪牙之下;三来,每当政权更迭,都要广开恩科,他留在福建未必没有机会再考。 而且舵公治下吏治清明,想必恩科定然公平公正,不会乌烟瘴气。 是以,他就暂居福建。 果然在三月的时候,南澳时报便宣传在广州要开办大学,欢迎报考。 儘管这所谓的“入学考试”处处都透著与科举的不同。 但李世熊不仅文词沉深峭刻,还对诸子百家多有涉猎,经史子集、医卜星象、佛道典籍,无不贯通。但凡考书上写的东西,什么都难他不倒! 卷子发下,號舍落锁。 李世熊先按考试要求,写上姓名、准考证號,信心满满的扫了一眼题目,当即呆住了。 只见题纸上,第一题是:“假设你来到陌生县城担任知县,面对地方豪强大族的拉拢、腐蚀,你同意会失清廉气节,不同意会被暗害掣肘,一事无成。该如何抉择?” 以上就是原原本本的题干。 不仅通篇用白话,而且自带句读,没从四书五经里出题。 或者直白点说,没从任何典籍里出题。 甚至题目要求中,明明白白,要求以白话作答,要同样自带句读,禁写科举文体。 “这……这……这简直是笑话!有辱斯文!!放我出去,不考了!” 一串怒吼从隔壁號舍中传出。 如此咆哮贡院,按大明律,要当场拿问、枷號示眾。 然而贡院士兵只是打开號舍,放人出去,淡淡道:“小声些,別影响別人考试。” 那考生不敢在士兵面前造次,不声不响走了。 有人带头,又有许多人要求弃考,士兵们忙著开锁放人。 李世熊无心答题,耳朵紧贴號舍门缝。 他在看到题目的一瞬间,本来也想一走了之,但听到走的全是满嘴“之乎者也”的士子后,又冷静了下来。 他马上觉察到,题目出成这样子,就是为了气走这些士子,好让那些没什么学识的普通百姓中第。南澳时报上的考试全用白话文,考试的路费、食宿报销,考题也写成一副生怕別人看不懂的白痴样子。这怪异考试的方方面面,就是在为招揽普通百姓而准备。 李世熊熟读经史,墓的想起一件事来。 洪武三十年,一件大案震动天下。 彼时大明立国不久,北方久经战乱,文教比南方弗如远甚,以至当年殿试士子均为南方人。此事令北方士子闻之譁然,太祖大怒,下令处斩主考官,並组织北方士子重考取士。 歷称“南北榜案”。 时人以为考试最公平,然而身份不同,家世不同,受教情况也不同。 寒门子弟买书之钱,尚难以凑出,而富家大户,却能得博学大儒指点。 新政权既要公平,就不能不对贫寒学子有所侧重。 想明白此理,李世熊不禁心中一赞,又坐回位置上。 思索良久后下笔,他的答题思路,就是跳出“要么贪腐,要么庸碌”的对立框架,主张严刑峻法,制度性惩治贪腐,同时也惩治行贿之人。 下一题,问考生对广州之战的看法,问新军三日克城之原因。 南澳时报,李世熊几乎每期不落地看过,知道南澳势力对此战胜利原因的定性。 但他岂是为入学就言諂媚之徒? 他总结新军速胜的原因只有一条:水陆偷袭,攻其不备。 当然,平心而论,南澳政权对百姓也確实不错,李世熊也夸了两句。 下一题,列举了几个奸商的例子,得出无商不奸的结论对不对? 再下一题,假如一名博学大儒说,天圆地方是错的,世界是个球体,那么大儒所言对不对,为什么?入学考试的规定时间为三个时辰。 一共六道题目,品德、立场、逻辑题目各占两道,都要求考生作文说明。 李世熊诧异的发现,自己所读的经史书籍,在这些题目面前,也就能用上几个典故。 题目要求白话答题,他引以为傲的文词也发挥不出。 待黄昏收卷子时,李世熊出了贡院,只觉悵然若失。 回到为考生们准备的免费客栈之中。 好友张墨野上前询问道:“元仲,考的如何?” 李世熊摇摇头:“一言难尽。” 张墨野和李世熊是同乡,二人一道来的广州。 张墨野虽也醉心仕途,可文才缺缺,连个秀才也没考上,他见考题如此简单,本信心大增。可李世熊的那是寧化有名的神童,每次考试,文章都要被拿出来当范文评点的,他怎么会一言难尽呢?张墨野忙道:“元仲,以你的才学,考这么简单的题目,定然无碍吧?” 李世熊苦笑:“白话行文,写的有如戏曲,哪里看得出什么才学?” 张墨野诧异道:“你真用了白话写?” “你用了时文?” 二人相视儘是苦笑。 李世熊道:“罢了,隨它去吧,即便不第也没什么,大不了三年后去外省再考。” 在考生们热切交流考题之时。 文明大学的校舍中,徐光启正在批改考卷。 协助徐光启阅卷的,还有以叶益蓀为首的南澳报社编辑。 此次考试报名人数只有两千,中途弃考了四百多人,最终考卷只有一千六百余份,批起来用不了多久。而且林浅给的阅卷標准,也有很多可以一刀切的条件。 比如,写了八股文的,道德题接受腐化的,立场题批判林浅造反的,直接落第。 在六题之中,立场题分数最高,道德题次之,逻辑题比重最低。 以六题得分加总,排出名次,择优录取。 深夜,徐光启批完了十张卷子,起身活动了下腰,猛然发现,地上已铺了一地的考卷。 徐光启连忙问道:“这都是落第的?” 叶益蓀道:“大多是些写策文的。” 徐光启深感痛心,將那些试卷一张张捡起,拿回桌上翻看。 叶益蓀道:“山长,都是些冥顽不化的,重看一遍做什么?” 徐光启嘆口气道:“学子们一辈子就练科举,骤然让他们白话作文,很多人未必转得过弯来,就这么落第,难免埋没人才。” 叶益蓀耸耸肩道:“反正舵公本就不想多招读书士子。” 徐光启道:“老夫觉得还是有教无类的好,不可太矫枉过正……你看这份试卷,不就写的很好吗?”叶益蓀接过一看,此卷一口气连写了六篇策文,属实是人才。 策文属於科举文体的一种,顾名思义,就是让考生就某事,谈谈自己的对策。 但毕竟时间仓促,仔细一看,大部分都言之无物。 唯独对“广州之战”一题,策头点明此战性质是弔民伐罪的关键一役。 策项从士气、民心、装备、后勤等方面,洋洋洒洒分析了一大堆。 策尾借用儒家经典,总结战役的得失,提炼为普適性的治国、用兵之道。 叶益蓀自己也练过科举文章,一眼看出这份策文不说正误如何,至少文词练达,条理清晰,是上佳之作可惜了。 徐光启想收此人,叶益蓀坚持原则,就是不许。 徐光启不满道:“老夫是大学山长。” 叶益蓀道:“因循守旧之人,该得个教训,反正大学明年还要招生,又不像乡试一样,还等三年。”二人相持不下,最终决定这份卷子留待给舵公评定。 卷子放在徐光启案头,他悄悄揭开糊名,记下了那考生的姓名、考號。 这样的人才不应埋没了,哪怕林浅不用此人,將他收来当个助手也是好的。 八月十五当天,广州城文明门放榜。 李世熊和张墨野二人挤过人群,紧张的搜寻自己的名字。 榜单是按名次排的,一共录取了三百五十人。 二人从最后一名看起。 周围不时有人欢呼庆祝,也有人丧气离场。 文明门一带,还有不少百姓聚集,大家都好奇新政权第一次放榜的盛况。 聚集的人群,还吸引来不少商贩沿街叫卖,热闹非凡。 这一切与秋闈放榜一般无二。 李张二人明知道这不是秋闈,还是不由代入进科举的紧张中。 二人已看到了前一百名,还没寻到自己名字,心已渐渐沉了下去。 到第二十名还是没见自己姓名,二人其实已不抱希望。 直到看到第一名,二人愣住了。 入学考试的榜首,赫然是李世熊! 第230章 你所珍视的一切,並未被世界拋弃! 李世熊喃喃道:“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他没想到自己白话写的文章,不仅能考上,还能得榜首,一时激动,难以自抑。 张墨野愣了许久后,拱手道:“恭喜。” 好友落榜,李世熊不好表现得太过喜悦,便收敛情绪,拱手安慰。 张墨野强撑著笑道:“我得回家温习,准备明年再考了,元仲,告辞。” 李世熊本想挽留,却不知说什么好。 恰好此时,有大学的工作人员,招呼录取的学生去大学报到,李世熊被人群推揉著涌到工作人员近前。而他的好友则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隱约觉得,二人的命运从此刻有了不同。 虽然是头名录取,可李世熊的待遇与寻常学子並无不同。 大学安排了牛车,几名学子同乘,被拉去校园。 在正门口,李世熊一眼便看到徐光启手书的“文明大学”四字匾额。 在匾额下方,还有一副对联。 有学子吟诵出声:“此地有经世实学,非关功名富贵。其门纳家国肱股,只问黎庶苍生。”“好!好一个只问黎庶苍生!”有学子击节讚嘆。 也有人不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无关功名富贵,又何苦来哉?” 李世熊只在心中讚嘆:“好大的气魄,不知所谓“大学』能否撑得起这志向。” 眾学子赏析对联的工夫,又有数辆牛车赶到,大门外学子越聚越多。 半响,从校门內走出一人,清雅儒生打扮,拱手道:“诸位想必看过门外的对联了,如上所言,这里不是国子监,入內求学,並不能得功名利禄,若有想离去的,现在就可请便了,我校会出路费。”文明大学的办学理念已在报纸上宣传过多期,再加上那场“有辱斯文”的入学考试,心智不坚者大多已被刷掉。 剩下的人中,要么是心怀侥倖,要么確有一腔热血。 好不容易走到校门外,没人会因一副对联外加几句话便离去。 那儒生等了片刻后,笑道:“诸位同学,请隨我来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跨入大门后,鳞次櫛比的校舍扑面而来。 那领路儒生边走一边介绍道:“这片是宿舍,四人一间……那边是草场,可以跑马,也有些单槓之类的器械…… 前面那幢三层小楼,那是藏书阁,也叫图书馆,也叫“守心阁』,阁內藏书三万余卷,同学们可以隨意借阅………” 人群一阵骚动,儘管岭南经济发达,可读书仍是个耗钱事。 贫寒读书人至今还在用“假借於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的方式读书。 如今有了藏书阁,往后读书就方便多了。 李世熊听得心里痒痒,他出生在书香世家,可父亲早亡,家道中落,空有祖上荣光,身无半点余財。偏又好读书,不仅读经史,更好读各种杂书,尤爱钻研韩非、屈原、韩愈等人之作,苦於囊中羞涩,无从致书以观。 听了儒生这话,觉得哪怕只为了藏书阁,这大学也来著了。 后续儒生还介绍了些校规校纪、学制之类,李世熊已不怎么听得进去了。 到了正午,领路的儒生给学子们分了宿舍,给了课表后,就离去了。 李世熊的同寢都是海商之后,不是士子,更算不上读书人,只是勉强会读写。 听闻李世熊有秀才功名,而且还是入学考试第一,都对他十分仰慕。 入学第一天,是给学生们的熟悉环境的,並未安排课程。 四人閒聊片刻后,按领路儒生指点的,去领了生活物资,又去食堂吃了午饭。 李世熊诧异地发现,大学发放的脸盆是厚实松木的,外面有两圈铁箍,极为结实。 被褥都是棉的,摸起来鬆软无比,躺在上面像躺上了云朵。 毛巾也是松江棉製的,边角针线极密。 食堂饭菜则是荤素搭配,还有一碗蛋花汤。 这生活条件,著实令李世熊嘆为观止。 常言道:“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 若是天下学堂都如文明大学这般,那读书岂不是既不寒,又不苦,人人都该趋之若鶩了。 午饭过后,三名同寢准备去广州城逛逛。 李世熊与他们作別,迫不及待地往藏书阁奔去。 藏书阁位於大学西北角,占地颇大,还有一圈围墙环绕,围墙正门朝南,门楹上,掛有“文明薪传”匾额。 正门后,有一老者坐於桌前,鬚髮花白,面容精瘦,目含精光,手中正拿著一卷书品读,颇有些世外高人之相。 身处如此庄严之地,李世熊不免心生敬畏,郑重上前行礼,说明来意。 老者十分隨和,查验了李世熊学牌后,便放他进来。 路过时,李世熊看了眼老者所看书籍,见书题为《潘二娘误饮春酒》,不免摇头苦笑。 入內之后, 只见藏书阁,建於高大白石台基上,正面台阶宽阔,两侧立青石云纹扶手,清雅庄重。 楼前设大泮池,用以防火。 走过池水,但见藏书阁採用硬山顶重楼式建筑,面阔七间,优质杉木建成,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气势非凡。 阁门上掛有“守心阁”匾额,阁內有小廝四处走动看护。 阁內藏书分门別类摆放,几乎无所不包。 《十三经註疏》、《四书章句集注》、《史记》、《汉书》等常规经史有之。 农政水利、兵法武备、地理边防、科技算术、医药律法、戏曲、诸子百家等类,市面上常见的,不常见的,几乎全都有收录。 甚至专门有个分区,摆放西方书籍,更离谱的是,部分西方书籍还配有译本。 所有书籍,均为当代精刻本,印製极为清晰,甚至有双色印刷、三色印刷……… 最多的一本,用了五色印刷,是一部多评本的《文心雕龙》,其上的名言警句、工整对仗、引证註解等全都以不同顏色標识。 正所谓不言之教,读者可通过顏色提示,一眼把握文章筋骨、神采。 另外,李世熊还震惊地发现,许多孤本、抄本、散佚本,居然都在守心阁內有馆藏,而且还全都是印刻版。 这意味著守心阁不仅把书传下来了,还將之刻印雕版,令珍品批量印刷,重现於世。 眼前所见,著实令李世熊震愕当场。 阁內除“藏”以外,“守”字也做得极佳,书架清一色以樟木製成,每一层都放芸草、樟脑,对蠹虫堪称严防死守。 阁內大量使用了玻璃和木质百叶窗,確保通风和採光。 即便是照明,也都用玻璃防风灯,这种东西是西洋舶运而来,在別处是奢侈品。 而在守心阁內,这只是守卫文化瑰宝的工具。 虽然开学仅半天,可与李世熊一样,来藏书阁的学子已有十几人。 如李世熊一样,后来的学子先是茫然震惊,再是得见珍宝的狂喜。 李世熊在书架间肆意走动瀏览,以往是书选他,他没得选,只能有什么读什么,如今是他选书,反而不知该从何下手。 片刻,他在地理边防书架区停下,目光落在一本《皇明海外诸夷志》上。 他清楚地记得,这本书已於正德二年散佚,作者已不可考,从其记载的海外诸国情况来看,这很有可能是郑和下西洋期间隨船文人所著。 没想到能在此得见天日。 而且一见就见了六本,因为此书已被刻成雕版刊印,並列放在书架上。 此书左边是《水经注》,右边是《授时历》。 《皇明海外诸夷志》夹在中间,丝毫看不出其珍贵。 大明的文人士绅,不乏藏书巨富之家,然而他们的“藏”是“秘藏”,是將书本作为雅玩或私產,藏聚为私。 书这东西,就和古董一样,讲究“孤本愈珍”。 就像一对汝窑笔洗,未必有一只值钱。 传统藏书之家,能不人为製造孤本,已是难得。 將孤本重新刻印,发行天下,分文不取,所图为何? 回想进门时看到的“守心阁”三字匾额。 李世熊心中愈发明悟,在这个人心惶惶、斯文扫地的末世,守心二字似有千斤之力。 守的是传承、文明之心,是继绝学、开太平的崇高本心! 李世熊才华横溢、博闻强识,以他的学识,考取进士本应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可他不善逢迎,考前不与考官交际;又曲高和寡,不符八股文文风,而屡试不第。 可他是傻子吗? 他能写得出沉深峭刻,奥博离奇的雄文,写的出韩愈的风骨与屈原的忠愤,会写不出四平八稳的八股?他看得出歷代兴亡得失,看不出考前要投结乡里,交通势要,钻求诡遇?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他是不愿与污浊的世道合流,不愿把才华抱负浪费在奴顏婢膝的討好阉党、欺压良善上! 长久以来,他深感自己是蠢人一个。 就像试题中,那个新任知县一般,面对豪强,他要么失节,要么庸碌,別无他法。 而今,守心阁的存在,仿佛是对他愚蠢坚守的一种宏大回应。 告诉他:你所珍视的一切,並未被世界拋弃! 次日,文明大学正式开课,学生课程排得极满。 而且就如对联所言,科举考试中被奉为圭臬的经史,在大学中只占很少的课时。 反而那些为士子看不起的杂学,教授的极多、极深。 其中,数学一科,甚至是徐光启亲自教授。 彼时徐光启之名望,在大明已是极高,兼具政治地位、学术成就和民间声望。 此等大儒亲自授课,令学子们激动得浑身颤慄。 而且徐光启上课第一句话,就是:“数学能祛其浮气,练其精心,能触类旁通,能度数旁通十事,乃眾用之基。” 李世熊听了这等振奋人心之语,当即便认真聆听。 然而小半个月过去,数学越来越难,那些什么“点、线、面、角”,对李世熊来说,仿若天书,每日勤学苦练,验算不輟,才能勉强保住成绩第一的位置。 至於其余逻辑、哲学、经史之类学科,对李世熊来说,就不在话下了。 学堂上,大部分先生的上课方式也很有意思,不是传统先生台上讲一句,台下跟一句的诵读。而是不停提问、发言,相互融入,更像共同研究某一课题。 李世熊本就对杂学很有兴趣,进入大学之后,只觉如鱼得水,得知从第三学年开始,就要分专业,还亲至“教务处”询问是否能兼修多个专业。 徐光启得知是自己得意门生要求,便欣然特批应允。 自从分榜当日李世熊高中榜首,而张墨野名落孙山后。 二人命运就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那日张墨野从文明门发榜现场出来后,便一路垂头丧气的往客栈赶去。 儘管大学没有赶他走,但既没考上,也没脸再待了,还是赶紧回家为宜,还能赶上晚稻採收,给家人帮把手。 张墨野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在当地宗族庞大,互相照应著,才供出这么一个读书人。 本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贫寒学子想高中,付出的努力,得是富家子弟的十倍,乃至百倍。张墨野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对道德文章也兴致缺缺,反而最爱看兵书,对三国、隋唐、水滸等故事倒背如流。 这本事在以文御武的大明不仅没半点用,反而还是累赘。 就拿那入学考试为例,他当时要是把功夫少下在分析广州三日之战,多放在其余几题上,说不定现在已考中了。 张墨野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只觉自己不事农耕,拖累家人供养,始终未有所成,实在是对不住家人。他暗自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书就不读了,下地干活,也好让家人轻鬆些。 现在舵公统治闽粤,辽餉没了,常例钱废止了,甚至前明时大户给他家诡寄的两亩地,也清丈出来,赋税被免去了。 好傢伙,这么一算,今年的秋税,直接比以往少了六成! 他家的日子,霎时间就宽裕起来,竟胆敢一个月吃了两回肉! 张墨野现在是全身心地感谢舵公,只盼前明再也別回来了才好! 只要舵公能长治久安,张墨野觉得就是一辈子没有功名,当个老老实实的农民,也没什么。就这么一路又哭又笑,又是满心悲戚,又是心怀希望。 张墨野一路走到客栈,路过连廊时,回想半个月前还与元仲就考试畅谈,如今一个高中榜首,一个名落孙山,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走回房间时,远远就看到客栈掌柜在门外站著,焦急眺望。 张墨野正觉奇怪,掌柜看见他眼前一亮,指著大喊道:“军爷,他来了!快抓他!” 话音未落,就有两个当兵的从角落中闪出来。 二人头戴漆黑笠帽,外著鸦青色贴里,下著马裤,腰系武装带,系有腰牌和雁翎刀,行走间衣摆轻扬,很是威风,看著与大明士兵相似,又处处不同。 张墨野见了又是畏惧,又是好奇,竟一时忘了逃走。 那二人中的一人皱眉道:“说了不许叫军爷,要叫军士。” “是,军爷。”掌柜道,隨后反应过来改口道,“爷,再不抓,人就跑了。” 另一军士取出一张纸,近前对张墨野询问道:“你是张墨野?福建汀州府寧化人士?” “是我。” 张墨野此时才想起来害怕,虽说新军军纪优良,可毕竟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他平头百姓一个,万一碰上个不讲理的,只能任人宰割。 军士又拿出来一张纸,举到张墨野面前,正是他半个月前的那份考卷,其中广州三日之战的策文,被人大加圈点,想来定是这文章犯了忌讳。 “这是你写的?” “是学生拙作。” 事到如今,张墨野只能硬著头皮承认。 他考试时填了祖籍,就算他现在跑了,人家顺著地址也能找来。 那军士脸色平淡,不置可否,问道:“新军船只数量,兵力配置,进攻路线,你怎么知道的?”“进城后跟外城的百姓打听的,不瞒军……士,学生喜欢这些刀枪火炮相关的东西。” 军士面色不变,继续问道:“你卷子上说,新军只带了不足半月的军粮,怎么知道的?” “自古以来,军队奇袭都是轻装简行,带大量輜重,拖慢行军,是兵家大忌。 舵公虽舟楫如林,想来也应多装炮弹、火药才是,不会装太多军粮。” 军士接著又问了几个文章上的细节问题,张墨野均应答如流。 末了,军士终於露出一丝笑意,对他的同伴道:“千总,这小子倒是个好苗子,不枉我们来一趟。”听了军士的话,张墨野这才惊觉,那个与掌柜和顏悦色掰扯称呼的,竟是个千总! 那千总走过来道:“我是南澳陆军一营一司,千总孙羽。你觉得广州之战时,南澳陆军、海军哪支部队打得好?” “南澳海军只轰了城头。劝降士兵,俘虏两广总督,都是陆军做的,自然是陆军打得好。”张墨野颇有眼色地奉承道。 孙羽笑道:“好,既然如此,给你个加入南澳陆军的机会,要不要?” “啊?”张墨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羽解释道:“放心,不是让你做列兵。在文明大学的以东四十里,还有一处陆军军校,专门培养军官。 学制一年,在校期间,也是准军官待遇。 军校不对外招生,所有学员,都是从陆军中择优选取。 你是唯一一个例外,舵公看你卷子答的不错,想给你个机会。” 张墨野吃了一惊:“舵公……看过我的文章?” “嗯,本来是落第的卷子,舵公惜才,才让军校为你破例。” 孙羽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分明是让张墨野不要不知好歹。 大明重文轻武,有“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 然而,乱世之中,当军官总好过当平头百姓。 张墨野本身又喜好刀枪棍棒。 加上他进军校,那是舵公钦点! 这含金量难道不比大学入学考试的榜首高? 要知道大学考录了三百余人,舵公钦点进军校的,就他一个! 至此,张墨野已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应下此事。 孙羽道:“好小子!这边跟我回营……咳,回军校吧。” “这么快?”张墨野颇为诧异。 孙羽正往外走,闻言回身皱眉道:“军人要令行禁止,千总发令,哪有你质问的份?” 张墨野愣住了,不明白几句话的工夫,孙千总怎么就变了个人。 “千总发令,你要喊“是』。”另一名军士小声提醒道。 “是。”张墨野答道。 孙羽喊道:“这么点嗓门,还想当军官?” “是!” “好小子,有点样子了。给你一炷香的工夫收拾东西,我们在客栈外等你!” “是!”张墨野喊完后,便快步走回房间。 没得解散口令,就私自行动,不由令孙羽又微微皱眉,不过毕竟是个新兵,他也就不计较了,等下午到了营……校內,有的是办法操练他。 客栈掌柜呆愣的看著这一幕,不明白这常唱的是哪出,这人前脚还是个读书的相公,后脚就成军爷了?张墨野明白当兵要雷厉风行,半柱香的工夫便收拾妥当,背著包裹来到客栈外。 孙羽和手下已牵马等在门外。 “会骑马吗?”孙羽问道。 张墨野摇头。 “这是济州马,性情温顺,很好学。这样上马,这样握持韁绳,这样前进,就行了,你试试。”张墨野照著动作要领上马,在城內缓步前行倒还好。 一出城门,济州马开始小跑,张墨野的屁股就在马鞍上下顛簸,砸得生疼。 刚骑了十余步,他便慌乱地道:“千总,我好像要被顛下来了!” “忍著!腿夹紧!”孙羽说罢又一抖韁。 待到军校门口下马,张墨野双股已顛麻了,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撑站好,看到校门上写著“广州陆军军官学校”的字样,没配楹联,显得有些简陋。 孙羽將他带到一处营房,对里面的人道:“一什长,给你带来个新兵,教他些基本规矩,明天舵公就要来检阅了,可別给我扯后腿!” “是!”那被称为一什长的人立正答道。 孙羽走后,张墨野与一屋子老兵大眼瞪小眼,终於他开口打破沉默:“明天,能见到舵公?” 第231章 为公而爭,为民而战 “少问东问西的!”一什长嗬斥道,“立正!” 张墨野茫然无措。 见状一什长眉头大皱,问道:“从来没训练过?” 张墨野摇头。 新军最重队列训练,明天就是军校开学典礼,舵公会来亲自主持,到时他们旗队有个连立正、齐步走都不会的棒槌,乐子可就大了。 连同一什长在內的全旗士兵,顿感压力巨大。 什长道:“娘的!全体都有,今天晚上都別睡了,给我出操!” “是!”全旗士兵一齐起身应道。 次日清晨,突击训练一晚的张墨野总算勉强掌握了基础队列动作,標准谈不上,至少不算太丟人现眼。上午,隨著一声哨响,全军校学员都到校场集合,分旗队站好。 新军承袭创新了明军营兵的军制。 一营分若干司,掌司为千总;司下设局,掌局为把总;再下是旗,主官叫队正又叫旗总;一旗通常下辖十五什,一什大约十人,主官叫什长或叫小旗。 新军主要以旗为基础作战单位,所以旗又称旗队。 新军目前兵力,大约有八个司,共计一万多人。 军校的学员兵也按这种军制,分为了二十个什,共计二百余人。 士兵都是新军士兵中的可塑之才,大部分都是从新训的两万人中挑的。 担任什长的,则是前线撤下来的老兵,都是军事、政治过硬的尖兵。 孙羽任这支学员兵旗队的队正,林浅则亲自任山长,主抓政治工作。 张墨野以余光四顾,全旗队官兵在校场上站得笔直如刀,当真一动不动。 果然所有人中,就他一个新兵蛋子。 等了片刻,一队身著布面铁甲的亲卫从校场东侧鱼贯而出。 队列中有人小声嘀咕:“舵公!是舵公来了!” “闭嘴!”分属什长低声嗬斥。 张墨野心下大定:“看来这些学员兵也没比自己强到哪去。” 林浅到场后,先是让孙羽训话,申明军规军纪。 冗长军纪说明完毕后,到林浅上台,他接过一个铁皮喇叭,聚到嘴边,沉声道:“教的好好教,学的好好学,都他娘的好好干!” 听到舵公说了句粗话,士兵们顿感亲切不少。 张墨野的旗离点將台较远,儘管有喇叭扩音,也听不太清,只听到前排士兵们,一声声欢呼,场面十分热闹。 末了,林浅一句“解散”,各旗整队带回,让张墨野颇感悵然若失。 刚刚回营房,又有传令兵来叫人:“一什长,午后来主楼开会,那个张墨野在不在你们旗?”“在,张墨野!” “到!”张墨野被操练了一晚上,点名答到,已记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传令兵道:“他也一起去。” 说罢,传令兵向下一个旗跑去。 今日是开学第一天,午饭非常豪华,有鱼有肉,每道菜里都有油腥,还有一碗肉汤。 这种饭食,张墨野家里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只是他的心思全被下午开会占去了,无暇关注饮食的优劣。 待吃过午饭,张墨野隨什长到了主楼,其他旗也陆续到达。 主楼中提前准备好了小马扎,各旗按序坐好。 张墨野用余光扫视,见一共来了三十余人,想必是各旗的什长,还有和他一样被单独叫来的士兵。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林浅从门外进来,三十余官兵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林浅伸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道:“叫大家来,只为讲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本打算上午说的,可校场上风大,说了想必你们也听不清。 是以会开完后,討论的问题,你们也要向旗中战士传达。 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当兵?” 林浅停顿片刻,也让亲卫搬来个小马扎,坐到人群中去,然后道:“都面朝我,围成个圈来,这不是训话,大家畅所欲言,孙羽,你先说。” “啊?”孙羽本一脸深沉,站在林浅身后,突然被点名,还一脸茫然,想了半天才道:“舵公,我当兵是为忠君爱国……是那个……融入集体……” “別瞎扯,你当兵之前,懂集体什么意思吗?”林浅笑骂。 “嘿嘿。”孙羽嬉皮笑脸道,“舵公,说实话,我一开始当兵,就是因为挣得多,南澳军吃得好,穿的暖,军餉按时发放,旱涝保收,我……” 林浅接道:“你首次入伍是陆战队的,后来当了亲卫,再后来成了一营一司的千总。你当兵的愿望实现了吗,你现在一个月月钱多少,给大家说说。” “稟告舵公,开始时是每月一两六钱,亲卫是二两五钱,千总……嘿嘿,每个月十两。卑职当兵这么久,从没被剋扣过一个铜板。 至於穿暖、吃饱,就更不用说了,卑职刚入伍时又小又瘦,现在回去邻居都认不出我了。”张墨野听得心驰神往,一个月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福建上等猪肉,十两银子能买五百斤,顿顿吃肉都有富裕! 几乎顶得上一个小地主或富裕商人了。 而且千总还在军中,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这十两银子是纯赚。 要是他也能成为一个军官……那他的双亲也不用再种地了,至少不用种得这么辛苦。 林浅又点了几人,让他们说说自己想法。 大家当兵的理由都是一样,都是为了军餉,毕竟当兵吃粮,卖命拿餉,天经地义。 让张墨野吃惊的是,林浅几乎叫得出在场每一个人的姓名。 他到旗中这一天里,才刚把什长叫啥记住。 “你是张墨野吧?”突然张墨野回过神来,见舵公的炯炯目光正盯著他。 “稟告舵公,学生张墨野!”他立刻起身应道。 林浅挥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和顏悦色道:“你为什么会当兵?” 说实话,张墨野是被孙羽开出的优厚条件吸引来的,但为军餉,为吃饱穿暖,这些话前人已说很多了,他再重复一遍,还有意义吗? 连写文章要避免千篇一律,首次在舵公面前发言,就更是要如此。 於是,张墨野细想片刻道:“舵公,我的理由可能比较长。” 林浅喜道:“无妨,请讲。” “我家是福建寧化县的,就在清溪上游。 那地方土层薄,石头多,庄稼收成很差。按祖辈的说法,大家本来能凑合著过。 可自打收辽餉,家里的日子就越过越差,不知什么时候,我家还被大户诡寄了两亩地,去衙门申诉多次,也无果。 征辽餉时,知县亲口许诺,只是暂时加征,辽事一平便停。 可一口气征了快十年,从没停过,反而辽餉越来越重,听说朝廷里还有人商议著,再征个剿餉。家里辛苦,族里也不容易,冬天一场雪,秋天一场雨,夏天一场旱,都能冻死、淹死、饿死人。从小到大,我的叔伯姑嫂,这样没了的,已记不清有多少。 我十岁时有个玩伴叫黑子,前一天还跟我下河摸鱼,第二天他一家人就上吊了…… 唉……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他家交不出辽餉,被税吏上门,把家里值钱东西全部搬空,粮食全数收缴,一家人就这么被逼死了…… 我以为摸鱼是玩,他是给家人摸救命粮,唉……要是当时我能抓到鱼就好了……” 张墨野说到此处,眼圈一度泛红。 围坐一圈的官兵们也垂下脑袋,在场的,基本都是农民、佃户,全是苦出身,辽餉之恶,大家都深有体张墨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打小,比別的孩子记诗词快些,族长就决定送我读书,只要能考上功名,当上官,就能免税,我们全族就有救了。 唉……三九天里,我坐在屋里读书,我爹娘去犁地,回来时冻得手指头髮黑,身上……全是拖犁勒出来的血印子。 我太笨了,学了这么多年,连秀才都考不上…… 我时常问自己,假如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为了私利,那会不会读书人越多,天下就越坏。后来舵公起兵,一切突然间变好了,舵公免了辽餉,去掉了诡寄,还取消了常例钱。 我家税负一口气轻了六成,哪怕我不在家,我爹娘也能过上好日子了,再也不用种地种得这么辛苦,也再也不用担心,交不出辽餉,被税吏上门了。 我这才明白一个道理,想过上好日子,未必要读书有功名才行。 我当兵,就是为了把那些贪官污吏赶走,把明廷狗爪子打折,让他们再也回不来!” “兄弟,说的好!我也一样!”张墨野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和道。 眾人眼中冒出的,几乎都是同样刻骨铭心的仇恨。 顺著张墨野的话茬,官兵们纷纷痛斥大明官府的种种恶行。 粗听下来,官吏催税、捞银子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逼迫、拘禁、锁拿都是轻的,直接明抢更是常態,鞭笞、入狱、变卖田產也经常使用。 眾官兵义愤填膺地说了许久后。 林浅总结道:“大家说得很多,也说得很好。 咱们当兵,就是为了赶走贪官污吏,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你们不是谁的家丁、私兵,不是谁手中的刀剑、工具,不是为了替长官好勇斗狠、爭权夺利、巧取豪夺而设立的。 刚刚有的战士说,为了军餉,为了当军官而当兵,这很好,这与咱们的使命並不矛盾。 新军是支公平公正的军队,不搞任人唯亲,论资排辈的那一套。 只要作战勇敢,训练刻苦,一定会得晋升、奖赏! 今后,谁觉得有委屈了,不公了。就去找长官,去找队正、千总,他们解决不了的,来找我!士兵的一件小事,就是部队的一件大事。 你们这些人,有的现在就是什长,也有的现在是士兵,等出了校门,就会当什长,甚至当把总、千总、游击…… 你们要记住今天这番话,回到旗队中,也说给你们的士兵听,把这份“为公而爭,为民而战』的精神传承下去!” 散会之后,张墨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已不知该如何描述心中所想,以往画本、评书故事中,探討士兵为何而战,总是离不开“忠义”二字,拓展开说,就是“忠君爱国”。 这个理念,在明君当道之时,自然是无懈可击。 可在这等乱世,家乡被辽餉蹂躪的满目疮痍,士兵们是为何而战? 恐怕既无忠,也无义,只剩利字当头了。 如今,舵公的一席话,让张墨野茅塞顿开,“为公而爭,为民而战”正是新军最好的註解。舵公讲话时,和顏悦色,可话语中,张墨野分明感到一股蓬勃力量。 正当他琢磨那黄钟大吕一般振聋发聵的话时。 只听什长道:“……总之,舵公就是说……算了,张墨野!” “到!”张墨野回过神来,立正应道。 什长道:“你读过书,还是你来讲吧,把舵公的话,讲给大家听。” “是!”张墨野思索片刻,从头讲起。 次日,军校正式开始训练,训练科目包含基础数学、地理学、炮兵、步兵、冷兵器、队列等。还兼有体能训练,读报学习,军歌学习等。 训练强度之大,让张墨野只觉匪夷所思。 比如第一天上午,就直接跑三里地热身,张墨野虽是农户出身,但常年居家读书,身体瘦弱,三里地跑下来,直不起腰来,胸口针扎一般的疼。 军校每天卯时初刻都跑,颳风下雨,雷打不动,而且还逐日增加跑步路程,久而久之,周围农户都拿军校跑操来计时。 训练强度之大,別说张墨野受不了,就连一些老兵都叫苦不迭。 按队正也是总教官孙羽的说法:“合理的叫锻炼,不合理的叫磨练。”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点本事都没有,出了学校怎么带兵?” 还有诸如: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 “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 之类的標语,很快便在校区中贴得到处都是。 张墨野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些朗朗上口,简单易懂,又极具感染力的口號,是他娘的怎么想出来的每当他快被累死的时候,想想这些他娘的口號,身上力气又凭空多出几分。 除却文化、体能训练外,军校里伙食也一等一的好。 每顿一荤一素都是標配,主食可劲造,吃饱为止。 士兵都是农户出身,本来饭量就大,加上每天训练消耗也多。 每到饭点,一个个都跟饭桶一样,玩命吃。 看的张墨野不由为军需担忧。 在陆军学员兵每天早上出操的同时。 海军部不甘示弱,也在深澳湾建立了一所学校,取名为“南澳海军学校”。 与陆军军校相比,海军军校少了“军官”两个字。 那是因为海军军校主要培养技术兵种。 海上开船,那可比陆军吹哨子齐步走难多了。 烛龙號上光是绳扣,就有一百多种。 天气、潮汐、洋流、礁石、岛屿全都是要学习的內容,作为技术兵种,能管好自己这一摊就不容易,想当舵长、舰长,没个十几年历练,基本没可能。 因海军陆军的不同,海军军校的学制、招生人数等与陆军也有区別。 林浅虽然也担任海军军校的山长,但政治工作的重点,也与陆军不同。 讲话的重心放在国际形势上,著重描述大明海外同胞遭受的苦难。 譬如万历三十一年,吕宋岛上西班牙人对汉人的屠杀。 再比如荷兰人对巴达维亚汉人劳工的压榨奴役。 又比如水真腊一带,盛行丛林法则,汉人移民在海盗水匪的欺凌杀害下挣扎求生等。 最后总结观点,南澳海军的使命,就是以船为矛,守护外海侨民。 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那个把华人当弱柿子,肆意欺压的时代,一去不復返了。 从今往后,谁敢动海外华人一根手指头,就等著迎接舰炮犁地吧! 林浅这番霸道至极的宣讲,在深澳港码头进行,背景是烛龙號、天元號、郑和號三舰。 三舰复杂华丽的齷楼装饰,庞大如城墙的身躯,密密麻麻的炮门,以及船舷上身姿挺拔的海军士兵,將学员兵们深深震撼! 报社记者將这番“海军长矛论”的讲话,原原本本刊登在了十月期的南澳时报上。 在林浅的授意下,数艘鹰船带著该期报纸分別驶向马尼拉、水真腊二地。 同月,南澳海军开始频繁的出海、调动。 大半个月后,吕宋岛马尼拉总督府会议室中,气氛沉闷。 新任总督帕布罗,端著一杯红酒坐在长条桌一端。 左右两侧坐满了马尼拉的军政要员,有王室审计官、驻军司令、舰队指挥官、市议会主席、华人甲必丹等。 几名被“邀请”来的大明海商站在墙角,低头、蜷缩著身子,神情忧惧。 桌上摆了一份南澳时报。 除却林浅的“海军长矛论”外,报纸上还报导了“黄金之河”探险队的故事,还有“福尔摩沙远征军”的恶行和下场。 报纸的西班牙译版,与会眾人面前,都有一份。 “先生们,谈谈自己的想法吧。”总督帕布罗声音阴沉。 舰队指挥官硬著头皮道:“这一定是假的!污衊!远征军只是因为躲避颱风暂时与马尼拉失联!凭生里人的海军实力,不可能是西班牙海军对手!別忘了,哈瓦那的屠夫也在远征军中! 我们有三艘盖伦炮舰,生里人?嗬,他们有什么?” 帕布罗放下酒杯,拿起报纸,眉头紧皱:“如果是污衊,西班牙各战船的火力、人员配置,提督、探险队人员的姓名,生里人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额……”舰队指挥官强撑著瞎扯道,“或许是內部出了叛……” 驻军司令一摆手,高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別骗自己了!” 他的手指敲打在报纸上:“看看这是什么?圣菲利普號的火炮数量、型號! 连那个哈瓦那的屠夫,都未必知道的这么清楚!难不成是提督本人背叛了国王吗?” 舰队司令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颗鸡蛋,脸色涨得通红,哑口无言。 总督询问华人甲必丹:“赵,这个所谓的舵公,真有这么强大的舰队?” 甲必丹示意那三个角落中的海商回话。 这三名海商就是月港的商人,平日行船没少路过南澳岛。 其中一人壮著胆子道:“天元號不少人都见过,但是烛龙號……没人见过。 我听人说,那船大的看不见首尾,一轮炮击能照的黑夜变亮,还有人说那船是龙王三太子变的。”“愚昧的生里人!”驻军司令怒斥。 另一个海商小声道:“都是真的!” “大声点!”甲必丹命令道。 海商道:“烛龙號是真的,我出海时见过,隨行的有一整支舰队,三十多艘船,其中夹板船就有近七八艘!” 会议室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帕布罗道:“这支舰队,他们往哪边航行了?” “往南边,外海方向。” 眾人神色都变得惊恐。 舰队司令道:“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那海商爭辩道:“都是真的,我们都在下南洋的航线上,不只我一艘船看见了。”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福尔摩沙远征军真的被舵公全歼了,圣菲利普號还被当场俘虏! 马尼拉一口气损失三艘主力战舰,外加老练的船长、水手和忠心耿耿的僱佣军。 这是自1571年西班牙人建立马尼拉殖民地以来,总督府最惨痛的失败,是骄傲的西班牙海军的奇耻大辱! 帕布罗的前任,阿隆索因为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持了一艘大帆船,本已是总督府成立以来最惨痛的失败了。 虽然阿隆索变卖家產封地,勉强赔偿了损失,可他则沦为了马德里的笑柄。 没想帕布罗上任后,短短三年,刷新了失败记录! 他的前任尚且能用財產换取自由,他怕不是要直接被关到监狱里老死? 就在帕布罗不知所措之时,城內远远的传来一阵钟声。 帕布罗顿时寒毛卓竖。 紧接著,又有一处钟声敲响,这次钟声更近,频率更加紧迫。 会议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来不及敲门,直接慌忙推门而入,语速极快的说道:“阁下,他们……他们来了!” 不需要说清他们是谁。 因为海湾上,已有雷声传来。 这声音西班牙人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青铜船炮齐射的怒吼声。 第232章 进军甲米地 此时,总督府西方十五里外,广阔的马尼拉湾海面上。 烛龙、天元、郑和三舰打头,后面领著漳、潮、泉、惠四艘亚哈特船,七舰排成战列线,以右舷对准马尼拉,炮门全部打开,青铜炮管推出,朝空旷的海面倾泻炮弹。 七条船加起来,侧舷主火炮共一百二十三门。 一轮齐射的声音震天动地,马尼拉港口听得清清楚楚。 在七舰的四周,还有五艘运兵的鯨船、十余艘福船,还有十艘鹰船游弋警戒。 放眼望去,整片马尼拉湾海面,似乎都被占领了。 郑鸿逵站在烛龙號右舷,看著海天之中,渺小的马尼拉城,听著这座自己待了半个月的“木头棺材”发出震耳欲聋炮响,心中墓地腾起一股征服天地的气概,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轰轰轰……” 又一串炮击巨响从他脚下传来,黑火药爆炸的毁天灭地的声响,震的甲板轻颤,令他的脚掌都觉得微微发麻。 “喔!喔!喔!”郑鸿逵以手盖在嘴边,將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的怪叫,融入炮击声中。 和郑鸿逵同一批登上烛龙號的十二名学员兵见状,也加入了郑鸿逵的大吼。 既是发泄这段时间的鬱闷,也是为自家海军炮击壮一份声势。 半个月来,对学员兵不间断辱骂了半个月的梢长见此情形,绷紧的脸上,偷偷露出笑意,嘀咕道:“群臭小子!” 炮声停息,灰白色的硝烟往甲板上升腾,那味道辛辣苦涩,像烧焦木头混杂著金属味,让人嗓子眼里直痒,直恨不得把手指头伸进去挠挠。 “咳咳咳……” 有学员兵弯下身子,咳嗽不止。 梢长立马收敛笑容,用大嗓门怒骂道:“咳什么咳?怕闻火药味当什么海军?趁早滚回家打鱼去!”自上船后,学员们就是梢长在带,半个月来,这样的连声责骂已不知听了多少。 此时,虽然心里还有怨气不服,可也没有人敢违抗命令,更没人敢顶嘴。 都用双手死命捂著口鼻,不敢再咳出声响。 郑鸿逵与同学不同,他没捂住口鼻,被硝烟呛得喉咙痒得发紧,眼睛直流泪,也强忍著,不做反应。自打上船以来,他就事事爭做人先,为的就是给自己爭一口气,也为了不给兄长、郑家丟脸!他本名郑芝凤,是郑芝龙的四弟,也是南澳海军学校的学员兵。 郑芝龙原本不想让自己的兄弟参军,舵公对军队掌控的非常严,想像在大明那样,把军队变成私產,是不可能的。 而且军队军纪严明,也没有明军种种捞油水的手段。 为家族计,军中有郑芝龙一人就够了,剩下的几个兄弟最好都去考学、从商,这才是好出路。可郑家兄弟都是过不惯平淡日子的脾气,郑鸿逵自打从报纸上,看到了南澳海军的辉煌战绩,便坐不住了,越陷越深。 他常借著来岛上看望兄长的名义,偷偷去看战舰,心中默记战舰的性能、尺寸、火力。 从剿灭李魁奇到歼灭福尔摩沙远征军。 南澳海军的战役,他一场不落,全听人讲过,几乎倒背如流。 有次听得入神,以至上岸后,坐上马车,下人问他:“四少爷,咱们是回家还是去茶楼坐坐?”郑鸿逵回道:“航行西北,左舷顺风,起锚扬帆!”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外加林浅开办南澳海军学校,郑芝龙便答应他来试试身手,只是有一条,他得是凭自己的本事训练,闯出名堂,不能沾兄长的光。 郑鸿逵激动万分,满口答应,再三保证自己一定能当好一个海军。 怀揣著指挥战舰的梦想,他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字郑鸿逵,加入南澳海军。 入学第一天,林浅那一番的“海军长矛论”的霸气发言,让郑鸿逵激动的心潮澎湃,只恨不得立刻就找个敌舰,来个舰炮对轰,体会血与火的浪漫。 开学典礼后,本来该是在学堂中学习书本。 但恰逢南澳海军要去出任务,这个任务並不艰巨,有一定危险,但林浅推测,大概率不会真的动手。而且这个任务,正好能体现海军守护侨民的使命,是一堂极好的教育课。 另外,谁说读书一定要在学堂里?海军本就以船为家,甲板上晒著太阳,吹著海风,照样读!是以首批海军学员兵,被分到了执行任务的舰队上,主力舰分的少,大多都分在福船、亚哈特船上。郑鸿逵比较幸运,被分到了主力旗舰烛龙號上。 烛龙號几乎从不在前江湾、后江湾两个码头停泊,大部分时间都停在深澳湾,那地方是过去的营兵驻地,现在的南澳海军军营。 普通人不能隨意靠近。 郑鸿逵几次上岛,想近观而不得,只能登上山头,远远地眺望一眼烛龙號。 没想到当上学员兵的第一天,就能登上烛龙號,激动得无以復加。 心里想著还是当兵好啊。 可很快,新鲜劲退去,他就后悔了,海上的生活极端枯燥无聊,经常航行几天,周围的景色,没有一丁点变化。 学员兵上午看书,下午干活。 梢长对甲板的清洁度、缆绳的紧固度有著近乎变態的要求。 娘的!一桶海水,一根拖把,一块砂岩板,一整面甲板,十二个学员兵能擦一天! 学员兵心中满是怨气,擦甲板时用力至极,恨不得给甲板擦禿一层皮。 柚木的质量太好,他们没能得逞。 这期间,有人反映擦甲板太过枯燥且没有意义,那梢长就会让他去检查帆缆。 这个活更是折磨,全船帆缆锁扣有几千处,每处都要检查繫紧。 常有学员兵爬上离甲板七八丈高的支索,重新系扣,下来后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除却这两件事外,船上还有敲锈、刷漆、捻缝、测绘、瞭望、保养火炮、擦炮弹等等杂活。娘的,这些狗屁倒灶的杂活,简直无穷无尽! 任何一点小事做不好,都会受到梢长怒骂,那大嗓门能穿透三层甲板,让大半个船都听见。自上船以来,十二个学员兵遭受著身心的双重折磨,有时候真恨不得跑去底舱,给船凿个窟窿眼,全船一起完蛋算了! 当然,这也就是想想,没人会真的去做。 在这“木头棺材”中忍了这么久,今日终於抵达目的地,听到梦寐以求的炮声,学员兵心中的不满、愤懣,都隨著火炮的嘶吼一扫而空了。 儘管他们射击的目標是一片宽阔的海面,马尼拉港口和弹著点还隔了十几里地。 可学员兵已在脑海中,把敌人的战舰想像到弹著点附近了,炮弹溅起巨大的浪花、水柱,跳弹擦著海面向前,每一炮都摧枯拉朽般的,將敌舰摧毁。 “梢长,那是什么城?”学员兵中有人问道。 从保密角度考虑,南澳海军是不会向船员们告知航行目的地的。 老水手们根据风向、航向、航行时间,都能把目的地猜个八九不离十。 而这帮学员兵,自然没这个本事。 別看他们每天用六分仪测纬度,人手一本航海日誌,每天装模作样的记录,可到了实地,还是两眼一抹黑。 梢长笑道:“那就是吕宋岛,弗夷叫这个城为马尼拉。” “我知道,万历三十一年,岛上弗夷屠杀过汉人!”有学员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场屠杀,是林浅在开学典礼上讲的,学员们都还记著。 火炮还在缓速发射。 军校的教官把这些年,华人在吕宋受的欺压,以及远征军在东寧岛的暴行讲了。 学员们听得义愤填膺。 有人问道:“教官,为什么要在外海开炮,不凑近了炮轰港口?” 教官道:“今天我就教你们海军作战的一条铁律,无论何时,炮舰不要与岸防炮对轰! 我们的任务是掌握制海权,送陆军安全登陆,然后提供掩护火力。 攻城拔寨,那就是陆军和陆战队的事了。” 总督府会议室中,西班牙人凑到窗前,看向天际线上,排成一线绵延数里长的舰队,心头如遭重击。“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示警?”舰队司令慌乱地问道。 传令士兵道:“敌人来的太快,巡逻船看见后,便返回报信,已来不及了。” 帕布罗问道:“我们在外海航行的,有多少艘战舰?” “只……只有一艘,在保护航线和剿匪,剩下的六艘都停泊在港口……而且主力战舰的火炮和数量,都不如敌人。” 舰队司令痛苦地承认自己的失败。 帕布罗转向驻军司令:“马尼拉有多少军队,能守得住吗?” 驻军司令道:“阁下,城內有一百名西班牙士兵,两百名墨西哥士兵,以及两百名土著佣兵。如果阁下需要,我们还可以立即在城內招募民兵。” 他看出总督神色犹豫,劝说道:“阁下,马尼拉不是五十年前了,隨便什么生里海盗就能攻进来,有棱堡城墙和圣地亚哥堡,我可以將任何敌人,都变成巴石河上的木板和浮尸。” 帕布罗有些犹豫,现在海军完全指望不上,如果陆战失守,则全城人的性命,马尼拉这颗远东殖民地的明珠,可就都要拱手让人了。 可让他立刻谈判投降,他也不敢,愤怒的王室,非把他送上断头台不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心中暗道:“原来大明是这么强大的一个国家! 马尼拉在大明、荷兰两大强权的夹缝中求生。这总督之位,未免也太难坐了吧!” 他正举棋不定。 身后突然有人惊呼道:“炮声停了!” 帕布罗抬头望去,只见西南风將海面上的硝烟吹尽,那支舰队缓缓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就撤了? 帕布罗正在庆幸,突然心臟一阵不安的狂跳! 马尼拉有棱堡的严密保护,別说有五百名守军,就是五百只猴子,只要会点火,也能耗得敌人弹尽粮绝。 可有殖民地有一处地方却十分薄弱。 那就是西南端的甲米地造船厂。 这地方是整个东南亚最大的造船厂,马尼拉大帆船就是在此建造,整个东南亚殖民地的西班牙海军舰船,全都在此维修。 一旦失陷,大帆船贸易受阻,西班牙的军事存在削弱,在东南亚海域,就再也没有和荷兰人一较高下的资格了。 帕布罗此时真的怕了,他恨不得狠抽自己两巴掌,刚刚敌舰朝海面射击明显是给他们谈判的机会,没想到就这么耽误过去了。 其余人也猜出了敌人的目的,舰队司令揶揄道:“希望现在招募民兵还来及,莱昂先生。”驻军司令不理会他,对总督道:“阁下,请让我带人去支援船厂。” 帕布罗点头同意。 舰队司令一直被驻军司令莱昂讽刺,此时心中痛快至极,心想:“希望几天之后,不需要我们再去支援你。” 舰队停止炮击后,向西南航行了大约二十里,抵至近岸处。 烛龙號船娓甲板,五色旗晃动,鹰船上前,侦查岸边情况。 白浪仔站在五色旗下,举起望远镜,向舰队东侧望去,大约十里外,有一处半岛。 西班牙人称之为甲米地半岛,而当地华人按半岛形状,將之称为“鉤子岬”。 半岛整体呈一个“f”形,甲米地造船厂就位於f下方的那个短横上。 截至目前,舰队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林浅的计划进行,先是炮击威慑敌人。 见总督府没有谈判意愿,则立马展开对船厂的进攻。 马尼拉工事坚固,王城区棱堡的火炮没有射击死角,得用沃邦攻城法,挖之字形战壕进攻。南澳军暂时没有攻大城的能力,也没时间陪西班牙人耗。 况且,攻下马尼拉对林浅来说也没好处,吕宋是有资源,但木材、农田能比得上银子重要?马尼拉一丟,大明海商的货卖给谁去? 去墨西哥?那里西班牙人的势力更强,与其派船千里迢迢去贸易,还不如把马尼拉留著呢。此次派遣舰队,一是为西班牙人悍然入侵东寧討个说法,二是敲打下西班牙人,时代变了,在南海海域,要认得清谁才是老大。 七年前,林浅第一次登上马尼拉的土地时,就看出甲米地造船厂是总督府的软肋。 当时林浅为了劫持大帆船,甚至还设计过攻占甲米地造船厂的备用计划。 只是最后没有执行。 常言道,没有一分努力会白费。 七年前的备用计划,此刻派上用场了。 烛龙號上,郑鸿逵等一眾学员兵神情都有些紧张,他们驶抵岸边,明显是准备登陆,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教官在学员兵堆中,指著近岸作业的鹰船,问道:“有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郑鸿逵道:“稟告教官,这是滩头侦察,是测潮汐、礁石、水深的!” 教官点头道:“不错,不仅如此,还要看岸上的防御工事、火力点,测海滩坡度,海滩类型,你们谁知道海滩有几种类型?” 郑鸿逵刚想抢答,另一名学员已道:“稟告教官,有沙质、泥质、岩质三种,都有不同的登陆方法。眼前这种就是沙质海滩,通行性最好,是登陆首选,但是地形开阔,需要有炮火掩护。” 教官连连点头,心想带尖子班就是舒心,但还是勉励道:“眼下我舰承担指挥和辅助掩护的任务。天元、郑和二舰阻击海上来敌,漳潮泉惠四舰就是主要的火力掩护。 这就是刚刚五色旗旗语发布的命令。 海上作战不比岸上,一个船上的,要想听清命令,得靠嗓门大。 但船与船之间传令,要靠眼神好。 刚刚发布命令,动了三桿旗,不少人就看得眼花繚乱了。 白清统领最多的一次,一口气动了五桿旗,旋、挥、摇、摇旋、晃都有,能看清这种命令,那才算是及格。 你们刚刚没看清五色旗命令,这不打紧,因为你们是学员。 可往后当了舵长、船主、乃至舰长,看不清命令,旗舰不可能再给你单独打一遍! 到那时,你们害的就是全船人! 不想害人怎么办?那就要学,就要练!” “是!”十二名学员被激起好胜之心,大声应道。 很快,鹰船完成了长度五里的滩头侦查,有人站在鹰船船娓,用两面三角旗向烛龙號打旗语。这套旗语是何塞根据西班牙旗语开发的大明版本,能表示的意思非常有限。 未来军校发展,有了人才,肯定还要建立新的旗语体系。 烛龙號舰甲板,舵长道:“舰长,滩头水文无碍,可以登陆。” “给鯨船传令。” “是!” 郑鸿逵朝船娓甲板望去,只见绿旗晃动,五艘鯨船缓缓行驶向前,到近岸二里处落帆。 有蜈蚣船不断从左右两舷放入海中,鯨船上陆战队士兵,如猿猴一般,从软体快速爬下,在蜈蚣船中坐好,很快一船人坐满。 全船人在统一口令下,划船向滩头衝去,十几条船桨飞速摆动,著实像一只长满脚的蜈蚣。放眼望去,整片海面,这样的蜈蚣船足有三十余艘。 蜈蚣船上滩后,其上士兵快速跳下,拿出兵器,组成鸳鸯阵在滩头警戒。 每船都剩一名士兵將船划回,再运载新的士兵过去。 一个时辰后,一千名陆战队便全数登岸,结成刺蝟一样的大阵,戒严整片滩头。 还有士兵手持望远镜,爬上树或石头,向远处眺望 接下来登陆的是陆军,这些人上船、划船的动作,就比陆战队慢多了,甚至还有人直接掉进水里。好在被选上船的,都会游泳,不至於淹死。 过了两个时辰,四百余名陆军也如数登陆,两方人马在滩头匯聚,放眼望去,当真是黑压压的一大片。接著蜈蚣船又运了十门三磅炮和拉车的济州马上岸。 一千四百人整队后,浩浩荡荡朝著船厂方向推进。 马尼拉正南十里,驻军司令莱昂领著三百人,走在前往甲米地船厂的路上。 黄昏的晚霞中,一道黑烟升腾而起,那是船厂向总督府求救的標誌。 莱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帝啊,生里人登陆用了多长时间?半天都不到吗? 他的三百人不用登陆,从召集、整队到走到这里,都用了半天呢! 这帮生里人是泥里长出来的吗? 莱昂命令骑兵去探查消息,他的三百人援军则原地休息。 这三百人大多来自墨西哥殖民地,都是混血、土著、罪犯的后代,士气、训练、忠诚度都差,这种长途行军,根本坚持不住,得走走停停才行。 歇了大约两三个小时,骑兵回稟。 “阁下,一支生里人军队將船厂包围了,大约一千到三千人,配备长矛、树枝、火绳枪,大部分都有盔甲,还有十到二十门火炮,现在正在布置阵地。” “上帝啊……”莱昂喃喃道。 他带的这三百人,原本是要去甲米地船厂驻守的,可没想到生里人军队登陆作战,比他这支援军赶路还快的多。 现在两千人把船厂一围,他这三百人再去,就是纯粹送死。 现在只能返回马尼拉,招募僱佣兵了。 莱昂垂头丧气,带队返回城中。 当晚,得知情况的帕布罗气得几乎吐出血来,早知道支援船厂是这样的结果,还折腾什么?生里军队登陆时,就应该前去谈判,而不是拖到现在。 船厂是造船基地,虽然也有棱堡,但厚度、高度、火炮数量都和马尼拉比不了。 以往,西班牙人在东南亚的对手中,大明人有数量眾多的陆军,但没有海军,难以投送兵力,更缺乏火炮,难以攻城。 荷兰人有强大的海军,陆军数量却极少,也难以撼动马尼拉。 谁能想到,这支生里人军队在海陆两方面都有巨大优势,让总督府一时手足无措 以眼下局面,拖得越久,对西班牙人越不利,必须儘快谈判。 第二日清晨,一队骑兵骑著快马从马尼拉而出,为首的骑兵手持勃艮第十字旗,代表总督府。谈判进行得非常快,还没到中午,使者便快马返回。 见到焦急的总督后,使者道:“阁下,贪焚的生里人提了几个条件:一,改善马尼拉生里人待遇,不许再使用生里人这种歧视性绰號,不允许再有歧视性徵税,以及其他一切法律上不平等的对待。”帕布罗急忙道:“这个没问题,还有呢?” “二、承认大明对东寧岛享有全部的权利,不允许西班牙船只航行至东寧岛及以北海域。”自从1494年,葡西两国根据教皇子午线划定了势力范围后,还没有谁敢限制西班牙帝国的航行自由。生里……大明人是该死的第一个! 这个有损国格的条件,帕布罗不敢直接答应,委婉地道:“我只能代表总督府,予以保证。”“三、允许………” “还有?”帕布罗吃惊地道。 使者挤了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第三条,大明人要求在八连市场一带,建立商馆,还要有少量驻军。” 帕布罗牙关紧咬,一拳敲在桌上,震得那些名贵的青花瓷水杯叮噹乱响。 “让他们建!” “四、东寧远征军给东寧岛造成的损失,还有南澳舰队远征马尼拉的军费,要总督府赔偿,白银五万两。” “这帮该死的傢伙,被犹大附体了吗?” 帕布罗忍耐不住痛骂道:“圣地亚哥號、圣菲利普號、胜利圣母號三条战船怎么算?福尔摩沙远征军的性命怎么算?” “东寧远征军!” “什么?”帕布罗盛怒之下没听明白。 “东寧远征军。”使者纠正,“大明人禁止我们再用“福尔摩沙』称呼他们的岛屿。 事实上,福尔摩沙也被大明人列为了歧视性词语,他们禁止我们用此称呼其势力范围內的任何事物。”“该死的!”帕布罗在房间来回踱步,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们叫我们蛮夷、红夷、弗夷就没问题了?该下地狱的混蛋!” “还有最后一条,阁下。” “讲!” “第五,不允许强制改变吕宋大明人的信仰,不允许传教士再在八连市场活动,不允许教会再强制向大明人收任何形式的费用。” 帕布罗气得眼前都出了幻影,头一阵阵发晕,吼叫道:“告诉莱昂,徵兵!给我打!杀光这群该死的异教徒!” 使者道:“是,总督阁下!不过,大明人还有一句话托我转告,阁下放心,不是条件,只是一句劝告。“说。”帕布罗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大明人劝总督府早做决断,以甲米地船厂的防御,支撑不了多久,一旦船厂陷落,就不是这个价了。” 帕布罗手指头髮颤,他驀地攥紧拳头,狠砸桌面,吼道:“给我徵兵!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第233章 棱堡与堑壕 总督府进行谈判的同时。 甲米地造船厂已被南澳军队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困。 经过半天的试探,其棱堡上的火力点已基本被摸清楚了。 南澳军中军大帐中,负责侦查的队正匯报导: “启稟將军,这座城堡,当地人称圣费利佩堡,周长千余步,上下两层,高一丈,有突出稜角十数处,其上火炮约有三十余门,火枪兵约百人。船厂就位於棱堡以东。” “船厂不在棱堡之中?”陆军把总確认道。 “不在,船厂位於半岛最东端,位於棱堡炮火射程下,並不在棱堡城墙以內。” 陆军把总道:“哈哈,既然如此,將军请把蜈蚣船调给卑职,卑职趁夜色率队绕过去,定能一举拿下船厂!” 坐在上首的王汝忠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船厂南北两侧的水域,一定有各种礁石、暗流、木桩,还会有小型炮船巡逻,进攻船厂还要冒棱堡炮火。 就算拿下船厂,大军不攻克棱堡,船只停不进来,还是没用。 西班牙人把船厂置於堡垒之外,是仔细算计过的,这座棱堡我们绕不过去。” 王汝忠本叫王六,是林浅首批亲卫中的一员,后来累功升迁至了陆战队统领,官职暂为游击將军。“嘶”陆军把总吸了口凉气,诧异道,“这帮弗夷有些门道啊,攻广州都没这么费劲。” 诚如把总所言,这座圣费利佩堡,建成了一个圆形,全身都是棱形尖刺,就如个刺蝟一般。火炮摆在那些尖刺上,没有城垛阻挡,射击角度几乎完全不受限。 再用卡死角射击的办法,就是痴心妄想。 棱堡通体花岗岩材质,砖石极为紧密,想靠一两轮舰炮齐射,破坏其结构,也是无稽之谈。临行前,林浅已將应对棱堡的办法,悉数告知白浪仔和王汝忠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当时王汝忠心中还对这挖堑壕的笨办法有些不以为意。 没想到实地看过棱堡之后,才发现,挖堑壕缓慢推进,还真是最好的办法。 根据林浅的要求,此行人员中,有两百人是南澳岛的土木工匠,这些人根据林浅的设计图,造出了林府,想必挖掘出之字形战壕也没问题。 根据设计图,匠人们先在距棱堡六百步外,挖掘出第一道堑壕,这道堑壕是为防备敌军背后偷袭。然后在距棱堡五百步位置,挖掘第二道战壕,此处就是之字形战壕的起点。 而后,以敌人棱堡最尖端为方向,挖掘之字形战壕,就像一条蜿蜓的毒蛇般,朝敌人城墙下爬去。次日清晨,大军正式挖掘战壕。 在长达五百余步的一条半圆上,数百士兵一起挖土、运土,铲子、锄头上下翻飞,人人都灰头土脸,看起来不像打仗,反倒像在建筑工地。 陆军把总挠头道:“將军,废那个劲挖战壕干嘛,乾脆把火炮推过去,直接开轰!” 王汝忠道:“舵公说了,你轰的到人家,棱堡居高临下,更轰的到你,咱们没必要走这个弯路。况且挖战壕,看著工程量大,实则这么多人一起动手,用不了多长时间。” 海军的土木工匠只有两百人,但挖战壕又不是什么高难的事情,在工匠的指挥下,全军可以一起帮忙。等后面挖掘之字形战壕时,再派工匠精细作业就行。 看著眼前忙碌景象,王汝忠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交给传令兵:“立一块牌子,把这个贴上去。”“是!” 牌子很快立好,各队战士趁著午休时间都凑过来看。 只见牌子上写的是一套奖励制度,规定以什为单位,按工程进度和危险程度发放银子奖励。挖掘最快的什,除了银子外,还能得到一面“流动红旗”,以示嘉奖。 此令一出,下午工地干活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四天后,外圈战壕挖掘完毕,內圈堑壕的工程量,相比外圈大大减少。 王汝忠又颁布了三班倒的轮班制度,以及將工程量下放至局、旗、什的责任制度,在各旗队之间搞评比。 两天后,內圈战壕也挖掘完毕。 在工匠的引导下,各队开始最危险的之字形堑壕的挖掘。 根据人员、火炮数量,初步確定同时挖掘三条之字形堑壕。 深夜,陆军三营三司二局一旗的一百五十名士兵,站在围攻营地中,接受队正的训话。 他们面前十步,就是內圈堑壕,再往前就是之字形浅沟。 这浅沟是昨日黎明前,敢死队员和工匠冒著生命危险,偷偷挖出来的,为的就是给挖掘之字形战壕定向。 在队正身边,还有一名匠人,大约三十来岁,一身古铜色肌肉紧绷,十分精壮。 此人名叫葛红,管理这二百多名工匠,那道浅沟,正是他带人挖的。 葛红道:“战士兄弟们,在开挖之前,有几个技术细节要跟大家说说。” 队正吼道:“这是命令,都听好了,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葛红道:“第一,任何一道之字壕,都不允许正面朝向棱堡的任何火力点,我挖的浅沟必须位於坑道正中! 第二,挖出的泥土,要全部堆在面向棱堡的一侧,还要拍实形成胸墙! 第三,挖掘必须在太阳完全落山后开始,黎明前结束,挖掘期间,不允许点火,不许喧譁!第四,距棱堡三百步时,挖掘第一道平行壕。 第五,战壕靠近棱堡的侧壁,每隔十步,要挖掘避弹洞。 葛红一连说了十几条注意事项。 而后队正喊道:“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一到三什挖北边战壕,四到六什挖南边,剩下的和我一起挖中间,行动!” 队正喊了一声,抄起一把工兵铲,跳下內圈堑壕,亲自挖第一锹土。 葛红拿了把镐头,跳入堑壕中。 队正愣了愣道:“葛师傅,这活交给我们干就行。” 葛红道:“你们没看过图,不知道要挖成什么样,我在,能帮著把关。” 队正见状也不再多嘴,沉默开挖。 甲米地半岛的表层土壤,以腐殖土、砂质粘土为主,挖掘十分省力,缺点是容易塌方、渗水。南澳军有修建干船坞和沙滩临时船坞的经验,对付塌方、渗水可谓是专业对口。 而且二人用的锄头、铲子,是佛冶特製,精钢打造,边缘锋利像钢刀。 这种精钢在大明只用於打造將帅刀剑,基层军官都用不上,拿来打造铲子、锤头还是第一次。钢质的工兵装备,强度、硬度、耐磨性都极佳,比生铁淋口制的普通农具顺手的多。 很快,坑道已向前挖了五六步。 葛红低声吩咐道:“坑道深度必须达七尺,两人宽,土墙高度为一尺。” “换人。”队正低声命令,身后的士兵,接过工具,顶替了二人位置。 堑壕正面空间有限,每次只能容两人同时挖掘,所以为保证进度,一旦体力不支,就要立刻换人。葛红二人到內圈堑壕中休息,他们双手磨得又红又烫,相视一笑,还没等坐下。 就听东边传来轰轰几声。 队正连忙喊道:“炮击,藏好!” 话音未落,只听得近处轰隆一声巨响,像一记重锤砸在鼓面上,震的人心里发慌。 接著周围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像是突下暴雨,那是被炮弹掀起的泥土,砸落在战壕水面的声音。葛红、队正二人抱紧脑袋,蜷缩在坑道靠向棱堡的一侧,只感觉到身侧的泥土不停震颤。 棱堡上发炮不停,不过从声响判断,大部分炮弹的落点,都离坑道很远。 惨叫声更是一点没有。 毕竟战壕里没点火光,也没人大声喧譁,对棱堡上的敌人来说,完全就是朝著黑暗瞎打。 在十几声炮响后,棱堡终於陷入沉寂。 队正缓缓起身,抖落头髮上的泥土,轻手轻脚地拍打肩膀,然后擦著个军需箱,露出眼睛,谨慎地朝堑壕外查看。 棱堡上火光闪动,亮光的位置,与之前侦察得知的火力点位置,基本重合。 队正缩回脑袋,这时从三条坑道中,都有人赶来匯报。 “队正,北面三个什无人伤亡。” “南面三个什也没事。” “队正,我们这也没事,就是周虎被炮声嚇了一跳,锄头把脚砸伤了。” 队正骂道:“娘的!那小子脚好之后,给我去炮兵旗队站岗,老子让他怕!” “是!”五什长应道。 队正拍他脑袋:“你他娘小点声!” “是。”五什长放低了音量。 “继续挖。” “是。”三个匯报的什长一起悄声应道。 半个时辰后,挖掘的又换了一次人,同时还有士兵把提前制好的木围挡安在堑壕两边的墙上。还有大量士兵,伸出铲子,不断將胸墙拍实。 又过不久,棱堡炮击声又响。 全旗队官兵按葛红的吩咐,停工隱蔽。 棱堡这次开了三十余炮,打得堑壕四周地动山摇,落下泥土將人脚面都快埋上了。 然而等炮击结束,统计伤亡,仍旧无人受伤。 队正喜道:“好样的,就这么挖,迟早把他们火药耗光!” 此时,在圣费利佩堡中。 负责守城的陆军上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站在棱堡正西最突出的稜角上,向西眺望,视野中是一片灰黑,仅有攻城营地的微弱火光。借著月光,勉强可以看到深灰的原野上,一道深黑的堑壕蜿蜒前行。 不时还有铲子、锄头的挖掘声传来。 敌人在挖战壕接近城墙,这种战术,上尉实在太熟悉了。 在如今的欧洲,这种挖战壕攻城的战术,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可令上尉抓狂的是,已经两轮炮击了,发射了四十三发炮弹,为什么没听见一声惨叫? 四十三发炮弹,就是闭眼发射,也该有一发射入堑壕之中吧? 只要有一发能射进去,炮弹在狭窄的堑壕中横衝直撞,足以对密集的挖掘士兵產生恐怖的杀伤。可別说恐怖了,现在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反倒让他的炮击像个笑话。 难道他的运气这么差吗? 圣费利佩堡中,算上他本人,只有八十三名士兵,其中六十九名还是墨西哥裔。 凭这点人,操纵全棱堡的火炮都费劲。 一旦被敌人摸到城墙下,用火药炸开城墙,那等著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拖到马尼拉援军赶来。 想到这里,上尉红著眼睛道:“装填!发射!” “轰轰轰!” 各炮齐声怒吼,硫磺木炭的味道令人心安,然而在硝烟散去后,远处依旧什么声响都没有。炮弹像射入了虚空之中。 上尉又让火炮发射了两轮,依旧如此。 在发射第五轮时,他的手下拦住他:“上尉,一天时间,敌人是不可能把战壕挖过来的,但咱们再这样开炮,火药可撑不住了。” 上尉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回到棱堡中,忍受著那若有若无的挖掘声入眠。 马尼拉离西班牙本土太远,兵力捉襟见肘。 原本调五艘战船前来,是一次极大的扩充,结果远征军全军覆没,令总督府又回到过去的处境。这点兵力,连守住马尼拉尚且不足,更別提派多余的士兵来防守圣费利佩堡了。 这处棱堡虽靠近船厂,可上尉不被逼到万不得已,也不敢徵召船厂的工人入城防守。 因为船厂中,七成以上的都是华人,剩下的两成是吕宋土著,再剩下的一成是墨西哥裔。 其中西班牙人只有二十几人,还都是船厂的技术人员以及管理层。 陆上的支援,暂时来不了。 海上与马尼拉的联繫也几乎被完全断绝。 甲米地船厂与马尼拉海上相隔二十六里,两地岸防炮能覆盖的范围最多不过四里。 剩下的二十二里,完全落入了南澳舰队的掌控。 天元、郑和二舰不间断在这二十二里间游弋,巡逻。 骄傲的西班牙海军,像是被嚇坏了的小鸡仔,待在马尼拉岸防炮的羽翼下,不敢出来。 上尉的心中满是绝望,睡梦中不断祈求上帝,拯救他们这些虔诚的信徒。 次日清晨,上尉被手下叫醒。 手下神色焦急地將他拉到城头。 海风一吹,上尉猛地清醒,只见城外原野上,三条扭曲丑陋的战壕向棱堡蔓延。 昨天一晚上,战壕在直线方向,竟前进了二十余步。 照这个速度,不到一个月,战壕就能推进到城墙根下。 而攻城方使用火炮射击城头,甚至不用半个月。 上尉掌心渗出汗水,心臟砰砰直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三道之字形战壕,没有任何一条是直衝棱堡的,想一炮射进战壕去穿糖葫芦,就是痴心妄想。拚消耗的话,敌人不论士兵数量还是炮弹、火药数量都比圣费利佩堡多得多。 “上尉,你看。” 部下突然指了指天上。 一支风箏飘在离棱堡西南侧的天空,一遝传单从风箏上散落,顺著西南风,如雪花般飘洒,大部分都落在了海面和原野上。 有几张落入棱堡中。 上尉命令手下將传单收集起来,交给他,打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传单是西语写就,开头第一句就是:“我亲爱的西班牙同胞们,愿上帝保佑你们! 我是马尼拉总督府海军中將,胡安。” 在前任总督阿隆索的时代,胡安是总督府的舰队司令,是吕宋岛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1620年,发生了大帆船劫持事件后,胡安带著使团前往广州与大明交涉,从此音信全无。总督府都认为他死在了风暴中,没想到他竞然还活著。 劝降信上,胡安讲述了七年间,他在南澳岛当俘虏的经歷,当然,“不愉快”的经歷一句没提,信上写的都是好事。 比如得到舵公的重用,再比如饮食、住宿的舒適,每周都能进行礼拜等等。 信件最后,胡安写道:“亲爱的西班牙同胞们,我不是来劝降你们的。 我只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身处绝境中,永远有一条光明的路可走。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你有责任守护自己的生命,这和你守护別人的生命,同样高贵。”上尉看完了信,深吸一口问道:“这份传单,都有谁看到了?” 手下道:“传单落地后立刻便被收缴,没有太多人看到。” “嗯。”上尉稍稍放下心。 就在这时,天空中又下起了纸雪,他抬头一看,又一支风箏上天,大把传单飘散而下。 上尉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吼叫道:“传令,不许任何人看传单內容,捡到后,必须集中销毁。”“是!” 南澳军队白天撒传单,晚上挖战壕,搅得圣费利佩堡守军心神不寧。 上尉想出一个办法,白天试射,调整好炮击角度,等夜间根据调整好的角度炮击。 这种方法下,终於给南澳军造成死伤,只是死伤人数很少。 隨著战壕越发接近城墙,风箏高度逐渐下降,劝降信投放的越发精准。 常常一轮劝降信,城內还没收集完,第二轮劝降信又飘下来了。 此消彼长之下,整个棱堡內的全部士兵,几乎都看过那劝降信了,销毁与否,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几天时间,整片荒野,外加棱堡、海面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传单,就像一层积雪。 上尉不会知道,烛龙號下层甲板,单独有一个印刷舱室,里面全是劝降信的雕版,白纸从甲板摞到天花板,摆满一整面墙。 有专人每天就在里面负责印刷,印一批、撒一批。 估摸著旧一版传单棱堡中看过了,甚至还有新的雕版。 光是不同版本的劝降信,印刷舱室里就有六版。 这段期间,隔三差五,就有总督府船只打著白旗靠近,与白浪仔谈判。 白浪仔根据林浅的吩咐,逐步给条件加码。 同时给海陆两军下令,仔细防备。 明眼人都看得出,总督府根本无心谈判,这都是缓兵之计。 十一月初三。 攻城军队挖掘了第一道平行壕。 平行壕靠近棱堡的一侧,会挖掘出一个斜面,將火炮前推,使得炮口可以越过胸墙,朝著敌方城头射击,压制防守方火力。 又过三天,到了十一月初六。 平行壕又增加两处,更多的火炮沿著战壕被推入阵地。 同时,鯨船上还卸下了十门青铜臼炮。 这是自上次臼炮炸膛后,卜加劳铸炮厂痛定思痛,潜心研製数年后的新產品。 其改进办法,说白了就两个字“加厚”。 新臼炮的青铜炮管壁极厚,膛室和炮耳处还有额外的加固设计,看起来像个大酒桶。 这十门炮已经通过分水关训练场的试射,並完成射表格编制,今日是第一次投入实战。 臼炮在堑壕入口被拆解,炮身、炮架分別被装到木製滑橇上,由人力拖行,运输极为笨重、缓慢。堑壕內的烂泥巴和积水,平时没少被士兵抱怨,然而此时成了滑橇的绝佳润滑剂。 两天后,士兵们手提肩扛,摸爬滚打,终於將臼炮拖到预定位置,在小型滑轮组的配合下,將炮身和炮架安装好。 炮兵们按照训练要求,先清理炮膛,再装入发射药包。 而后將软木製成的隔板塞在药包上,最后装入炮弹,弹体引信孔朝外。 而后炮兵用铁针从引线口扎破药包,插入引线,拿起近两米长的引火杆,喊道:“准备!”其余炮兵全都退到两米开外。 火绳落下。 “嘶” 引线飞速燃烧,然后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平行壕仿佛都晃了起来。 臼炮口红光一闪,接著硝烟繚绕。 炮膛內火药爆炸的高温,引燃了木质引线中的慢燃火药。 隨著炮弹下坠,引线精准地將炮弹引燃。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隔著老远都感到胸口一震。 炮弹顿时化作炙热的火团,火光一闪即灭,空气中留下一团极浓的黑烟。 这发炮弹在棱堡一层的城墙上爆炸,炮弹內的铅弹隨著衝击波向周围激射。 一名十步外的西班牙士兵,被铅弹穿透肩膀,诧异地望著肩膀飆血,隨后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惨叫。而平行壕中,炮兵们则一阵欢呼。 其他的九门臼炮也隨之开炮,整个棱堡四周,不时有鎏金火团炸开,看不见的铅弹在黑烟、火团之中激射。 趁著城头守军被压制的工夫,加农炮也前推,用跳弹战术往城头射击。 一时间,圣费利佩堡四周,处处都是炮响,整个城堡都开始地动山摇,花岗岩被爆炸和实心弹摧残的崩裂,显露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城墙上,少数英勇的西班牙炮兵正搬运沙袋,为火炮提供掩护。 偶尔有几发零星的炮击,从城墙上射出。 其余大部分士兵,此时都躲在城墙的反斜面中,灰尘、碎石块不住地往他们脑袋上砸落。 不少人都掏出十字架跪地祈祷。 而在圣费利佩堡以东,十二里的海对面,一支两千人的大军正在行进。 这支军队以僱佣兵为主,一半是本地佣兵,一半是招募的浪人,还有大约二百名墨西哥裔士兵。军队的指挥官,马尼拉驻军司令莱昂,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著饱受炮火摧残的圣费利佩堡。片刻后,他放下望远镜,对军队大声道:“一颗生里人的脑袋,换两枚银幣!加快行军!”军队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大涨。 与此同时,马尼拉港口中,以玫瑰圣母號为首的六艘军舰出港。 八连市场四周,一队西班牙士兵跑来,宣布区域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华人百姓,神情从错愕逐渐变得惊恐。 第234章 兵败如山倒 莱昂的僱佣军行进至鉤子岬时,正听见海面上传来隆隆炮声。 眺望海面,可看到东北方向的天边,依稀有两支舰队开炮对轰。 那是总督府海军在对封锁海面的南澳军发动进攻。 总督府海军的吨位、火力都处於下风,战斗几乎必输,发动进攻的目的,就是吸引南澳军的注意力,不让其军舰以火炮支援陆上战斗。 海军能爭取的时间並不长,所以莱昂必须速战速决。 从半岛茂密的丛林中钻出,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上寸草不生,都是新土。 显然这片开阔地是人为堆出来的。 在开阔地后,就是南澳军的围城营地,营地与开阔地之间夹著一处堑壕阵地。 阵地长度大约三百五十米,刚好將通往造船厂的路全部堵死。 莱昂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那处阵地,心渐渐沉了下去。 只见阵地上布置了大约十五门火炮,都有胸墙、沙袋作为掩体。 而且炮位都修成了尖凸的稜角形,看起来就像简易的棱堡城墙。 在胸墙前方,还有一道两人宽,不知深浅的壕沟。 壕沟前就是那片开阔地,开阔地大约五百米长,地面非常平整,没有任何掩体。 而且泥土压实,有微微的坡度,便於形成跳弹。 这道战壕在沃邦攻城法中,被称为“反接近壕”或“封锁壕”,是专门阻挡敌人援军用的。此时的欧洲,沃邦元帅还没出生,但三十年战爭如火如荼,也催生了封锁壕的前身。 马尼拉地处世界的另一头,莱昂原以为凭棱堡、火炮足以称霸,没想到东方人不仅航海技术领先,连攻城术也一流。 攻城阵地的布置,这半个月內,早就隨侦察兵报告给总督府了,只是听到口头匯报和实地勘察,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大明人的封锁壕,简直就像是个简易版的棱堡。 “轰,轰,轰!”东北方海面上传来隆隆炮声,莱昂知道不能再犹豫了,现在已是箭在弦上。於是他一挥手:“火炮准备!” 炮兵中尉命令手下,牵著十二门马拉火炮上前,在开阔地前將火炮卸下、装填,炮口对准敌人炮位发射。 “轰轰轰……” 五百多米的距离,火炮几乎没有什么准头,炮弹的落点四散。 有几发落入了围城营地,击穿几顶帐篷,给敌人造成了轻微骚乱,但封锁壕上的火力点,没受一丝伤害。 这火炮的作用,就是吸引敌方火力的,掩护步兵衝锋。 隨即,封锁壕也开炮还击,炮弹落点同样千奇百怪,这种距离,想打中火炮大小的目標,基本全靠运气莱昂观察一阵,看出敌人的火炮主要布置在阵地两端,即南北方向,他心中飞快擬定好了作战计划。“唐上尉!”莱昂叫道。 “阁下!”一名土著军官应道。 此人名叫唐马卡帕加尔,他来自吕宋岛邦板牙地区的酋长家族,马卡帕加尔才是他原本的姓氏。因其部族最早皈依天主,族人驍勇善战,一直为总督府提供兵员。 总督为表彰其功勋,赐予其唐的尊名,並给予了他上尉的军衔。 唐上尉大约四十岁,肤色是烈日与海风打磨出的棕黄,身上穿著西班牙式的亚麻衬衫,外罩一件麻棉填充甲,腰挎一柄坎皮兰剑,肩扛西班牙重型火绳枪,另一只手拿著火绳枪枝架。 “你的连队进攻敌军阵地北部。” “是!” “空斋,你带领浪人连队进攻敌阵南部。” “哈伊!” 空斋是平户武士,因在提货券风波中,赔光了一切,不愿受辱,又不愿切腹,便杀掉债主,隨船逃到马尼拉。 在马尼拉,像他这样的浪人多的是,武力的售价,比吕宋土著还低廉。 空斋是这些武士中少有的信仰天主的人,是以莱昂让他做了浪人统领。 莱昂抽出迅捷剑,斜刺天空:“为了荣耀与比索,进攻!” “杀!”两支军队一南一北,宛如雄狮的上下犬齿,向封锁壕狠狠咬去,声势惊人。 唐上尉拔出坎皮兰剑,衝锋在最前,胸前十字架晃荡不止,口中用土著语大喊:“祖灵保佑我!”前方阵地上,炮口红光闪烁,炮声和炮弹砸地的巨响几乎同时传来。 数发炮弹在土著连队前方落地后又弹起,狠狠钻入其队伍中。 唐上尉耳畔顿时响起一阵惨叫呼喊,温热的液体溅到他的脸上。 他边跑边大喊道:“分散开,分散!” 很快第二轮炮击又至,炮弹砸地带起的泥土,几乎將他面前的视线完全遮挡。 唐上尉用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路,以免泥土进入眼中。 身后惨叫声小了很多,有土著喊话道:“不要停下,快衝!只要衝到近前,我们就贏定了!”在封锁壕上,王汝忠坐镇中央,侦察兵不断更新距离。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前方开阔地早就做了距离標识,这个距离准確无误。 王汝忠沉声道:“换葡萄弹。” 传令兵骑济州马在阵地上奔走大吼。 封锁壕阵地上的十二磅重炮,都是从亚哈特船上卸下来的,挪动不便,可威力十足。 一轮齐射,葡萄弹密的如绝户网,弹著点附近泥土像烧开了一样滚沸。 土著、浪人成片的化作血雾倒下。 “排枪射击。”王汝忠喊道。 胸墙后有六百陆战队枪手,早就装填好了弹药,不住吹燃火绳,得令探出身子,朝著敌人射击。陆战队员手上拿著的,是最新款的佛冶造01式火绳枪,在葡萄牙火绳枪的基础上加长了枪管,增强了枪身,增加了装药量。 射程、威力、精准度都有增加。 使用油纸包定装火药,装填速度也有加快。 士兵们躲在胸墙后,彼此间隔开射击,心理压力也小得多,瞄准了射击,火力连绵不绝。 王汝忠举起望远镜,只见南北的两支敌军像割麦子一样,不停有人倒下。 两支军队都没有列军阵,分散著乱冲,反而中枪炮的並不多。 “五十步!”侦察兵报告。 距离拉近,01式火绳枪越发精准,胸墙上的硝烟几乎凝成实质,难以消散。 敌军中接二连三有人倒下。 铅弹停止作用明显,如果命中胸膛,就像被无形巨锤当胸一砸,衝锋陡然停滯,整个人后仰倒去。如果命中腿部,则整个人像被绊飞,脸下腿上的狠狠栽倒。 “二十步!” “上刺刀。”王汝忠命令。 “上刺刀!”各处阵地上,都传来队正声嘶力竭的大喊。 枪手们打开刺刀鞘,將三棱状刺刀固定在枪管卡扣上。 加上刺刀的01式火绳枪,长度达五尺五寸,和一支短矛已没什么区別。 各旗队按之前分配好的任务,把守各战壕出入口。 战壕前存在一段缓上坡,因此战壕地势较高,不少土著士兵衝到近前,才发现有一段壕沟,收势不住,直接掉了进去。 壕沟有两米深,落地姿势不对,当场就能骨断筋折。 不过有烂泥缓衝,大部分土著战士只是摔的满身泥水,没受什么伤。 他们试图爬上去,可上方南澳陆战队居高临下,拿著刺刀猛戳。 土著士兵肩膀、胳膊被戳出几个血洞,惨叫著又跌落到泥水中。 “这里有上去的路!”远处有人以土著语喊道。 掉入战壕中的士兵纷纷朝声音处进发,到了近前果然见到一段向上的缓坡。 只是缓坡四周,有陆战队重兵把守。 土著士兵拔出腰间的坎皮兰剑,向上猛衝。 这种剑单面开刃,形似砍刀,有一米多长,尾部有鱷鱼等凶兽的装饰,看著原始又粗獷。 传言当年麦哲伦就是死於这种剑下。 可在正面刀盾、侧面长枪刺刀、头顶狼宪的进攻下,这种一米长的剑就是笑话。 前方土著被刺得浑身血窟窿,哭爹喊娘地后退,后方的土著还在不断涌上。 中间的土著被夹得进退不得,几乎窒息。 两侧的陆战队都是老兵了,下手绝不容情,刺刀不停下捅。 不时血跡、肉糜溅到陆战队的脸上,也毫不影响他们出刺刀。 霎时间,整段缓坡,成了修罗地狱。 封锁壕中,这样的缓坡有多处,平时就是围城人员交通之用,防守时,就是诱敌陷阱。 唐上尉看著族人惨遭屠杀,目眥欲裂,他大喊道:“阿瓜,带人用火枪还击!!阿鱼,搬梯子,救人!”“是,酋长!” 阿瓜领著二十余人,在地上插好支架,拿下肩头的火绳枪,前端搭在支架上,枪机连上火绳。扣动扳机发射。 “轰!” 重型火绳枪强大的后坐力,令阿瓜往后一个越趄,肩膀被顶得生疼。 他的同伴陆续开枪。 弹幕朝著陆战队最密集的地方扫去。 中弹之人前部创口很小,然而铅弹破碎,撕裂血肉,形成极强的空腔效应,在其身后会形成巨大创面,有如血肉炸开一般。 陆战队被一阵血雾笼罩,倒下十余人,攻势为之一缓。 趁这个当口,阿鱼將十余架梯子放入战壕,让掉下去的同伴爬上来。 五百步外,莱昂从望远镜中看见了这一幕,气得虚空挥拳,嚇得胯下战马一个机灵。 莱昂破口大骂:“蠢货!那梯子是给你进攻用的,不是让你去救人!该死的蠢货!在火炮阵地前停步,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不开化的野蛮人!” 西班牙火绳枪枪口高,枪管长,装填极为缓慢。 阿瓜一群人射击完一轮,便哑火,原地抽出和他们人差不多高的通条,清理枪膛。 离他们不远,一处炮组阵地上,炮长正嘶吼著怒骂手下:“你们耳朵里塞驴毛了?听不见近处有枪响?给我调转炮口,轰他娘的!” “是!”炮组士兵齐声应道,隨即配合默契的將炮口转向。 十二磅塞壬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原地装填的土著。 “平射,葡萄弹,全装药!”炮长大喊道。 他目测土著距阵地也就二三十米,这个距离压根用不著射表,拿火炮当大號火枪使,平射就行了。炮组成员分工合作,装填瞄准极快。 装入圆筒状的葡萄弹和插入引线几乎同时完成。 “完毕!”士兵陆续喊道。 “放!”炮长狠狠一挥手。 火绳落下,嘶的一声,接著炮口红光一闪,发出巨响,硝烟之中九颗实心弹丸激射而去。 单颗弹丸的大小和动能都比重型火绳枪的铅弹强得多。 其前进路径上的血肉之躯被尽数撕裂,离得近的敌人,直接被打得四分五裂,弹丸去势不减,继续穿透下一个敌军。 敌人军阵,像被无形的龙息喷了一口,一整个扇形区域內的敌人几乎死伤殆尽。 倒下的土著兵足有近二十人,其军阵瞬间空了一大片。 装填火枪的阿瓜还未反应过来,便成了一堆拋洒向天空的碎肉。 同时,胸墙后的陆战队枪手开枪还击,铅弹几乎连绵不绝,土著战士站在堑壕另一端,宛如活靶子,成排成片的倒下。 自从投靠西班牙人以来,唐上尉打的要么是吕宋土著,要么是那些只会做生意的生里人。 有西班牙人提供武器、后勤,每次交战,都是一面倒的屠杀。 唐上尉也由此產生了部族战士天下无敌的错觉,孰料今日一战,眼前的生里人军队,是他从未见过的强局面瞬间调转,成了他的部族战士惨遭屠杀。 他放眼四周,土著战士的尸体铺了一地。 还有数不清的伤者,捂著残缺的肢体,在鲜血泥巴里扭曲哀嚎。 还有上百部眾,正撒丫子往回狂奔。 而封锁壕中,还有几十名族人没能爬出,在接近敌人的缓坡上,族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將缓坡垫平,堑壕內的泥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唐上尉立时便红了眼睛,他举起坎皮兰剑,怒吼道:“生里人,祖灵诅……” “轰!”话说一半,不远处炮台当头一炮。 葡萄弹如死亡罡风席捲而来。 唐上尉身前的战士瞬间被开膛破肚,碎肉块混杂著鲜血、铁弹向后方激射。 唐上尉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颗葡萄大小的铁球便在他视野中不断放大,正中他眉心。 唐上尉的后脑头骨崩飞,半个脑袋都化作红白之物,往后方泼洒了十余步。 这一炮又將堑壕后的土著兵清空了一大片。 剩余的土著兵坚持不住,將满是同伴血肉的武器一丟,连滚带爬的往后方逃命。 同时,进攻南部的浪人们身手敏捷,对掉入堑壕的同伴也无情得多,顺利踏过战壕与陆战队接战。这些浪人刀法、枪法很好,一衝入陆战队战阵便大肆砍杀,动作大开大合,四周鲜血如雨。短暂的慌乱之后,几个队正大声嗬斥手下结阵,鸳鸯阵成型,缓缓向前推进。 浪人只会单打独斗的缺陷暴露无遗,战线一步步收缩后退。 有浪人高喊:“不能再退了,后方是堑壕!” “衝杀上去,用刀破开他们的军阵!” “八嘎!这是戚继光的鸳鸯阵,破阵什么的,根本是无稽之谈!” 有武士不信邪,捡起一柄长枪,中气十足地大吼道:“吾乃阪本川一,今日吾將化作流星,刺破敌阵,天地诸君共证!” 说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大步衝上前,隔著三四步,就被一桿狼宪直戳到脸上。 阪本川一贴地翻滚,巧妙地躲开,还未及站起身来,就已被一只长枪刺中小腿。 紧接著,另一支长枪刺中他喉咙。 阪本川一满脸不甘神色,嗓中不断发出喝喝声,软软倒下。 他的枪术或许十分精湛,但刚刚这个照面,他死得丝毫不像流星,反倒像个连水漂都没打起来的石子。“啊!”有武士惨叫一声已跌入了堑壕之中。 “我方败了,快逃啊!”有浪人喊叫著,从来时的梯子上逃窜。 然而兵败如山倒,大家爭相往梯子上跑,反倒將梯子踩断,更多浪人被后方推操著,掉进了堑壕中。浪人指挥官空斋一不留神,一脚踩空,也仰面跌了下去,摔了一身泥水,连手里的武士刀都丟了。他现在也顾不上什么刀,什么武士的荣誉,只想活下来。 他脚下的泥水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看起来就如地狱中流淌的血河。 他在其中奔走,耳畔全是同伴临死前的惨叫和哀嚎。 “卡桑(母亲)!”一个年轻浪人躺在血河中,满脸流泪,不住哀嚎。 他的双腿都断了,左腿脚踝露出一截惨白的狰狞断骨。 浪人只能一边哭嚎,一边在烂泥中向前爬行。 空斋强忍著噁心和泪水,脚步不停,继续向前奔逃。 扑通!一具尸体从他面前摔下,砸起大片暗红色的泥水。 空斋倒吸一口凉气,不慎喝下了一大口,那味道土腥味极重,带著腐臭、腥气和微微的甜腻。他的胃部猛烈痉挛,一弯腰便吐了出来。 他一擦嘴,强忍著噁心,继续向前,头顶上枪响不绝,落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堑壕中满是扑通、扑通的声音。 他浑身湿透,身子发颤,即便身处热带,仍觉得这堑壕仿佛冰冷的地狱。 转过一个拐角,一个诱敌缓坡出现在眼前。 空斋瞟了一眼,坡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浪人的尸体。 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走,这冰冷的堑壕虽长,总有到头的时候。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他声音颤抖,为自己打气。 果然,又转过一处拐角,他到了尽头。 一门火炮正在坑道尽头静候,旁边还有二十余士兵。 隨空斋一同跑到此处的浪人,瞬间便崩溃了,有人坐下大哭,也有人转身逃跑,还有人爆发出一股愤怒,拔出武士刀,大吼著叫囂:“来啊!胆小鬼!” 炮组士兵面无表情地点燃引信。 “轰!” 葡萄弹在狭窄的堑壕中激射,杀伤效率达到顶峰,包括空斋在內的浪人全都化作血河的养料,一个不剩。 五百米外,莱昂看著这一幕,满脸不敢置信。 无论是土著还是浪人,都是极端勇武、残忍的民族,他们单打独斗时,根本无所畏惧,即便断肢也谈笑自若,仿佛流血的不是自己。 然而面对生里正规军,他们输得一塌糊涂。 中肯地来说,只有交战的前二十分钟称得上战斗。 那之后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浪人、土著几乎完全放弃抵抗,丟下武器,把后背全部暴露给敌人,和引颈就戮的羔羊没有两样。莱昂回过神来,准备发挥这些僱佣军最后一点价值,那就是拖住敌人。 “火炮装车,我们回马尼拉!” 莱昂沉声命令道。 整个吕宋岛,几乎全部粮食都集中在了王城区。 甲米地造船厂是失陷定了,但只要守住王城区,耗也能把敌人耗走! “轰轰轰……” 海面上炮响逐渐稀疏,依稀可见有军舰著火,冒著浓烟朝马尼拉方向逃窜。 留给他逃命的时间不多了。 莱昂催促士兵赶紧启程。 与此同时,烛龙號甲板上,郑鸿逵如木桩子一样站在侧舷边,眼前是西班牙舰队。 两个半时辰前,这支舰队气势汹汹的涌来,共计三艘大型盖伦船,两艘中型盖伦船,两艘小型盖伦船,两艘卡拉维尔帆船。 南澳海军只有七艘船,从船数上,西班牙人占优。 而吨位上,可以明显看出西班牙人的战船不如南澳海军。 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几乎就是凑数的,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 小型盖伦船甚至比亚哈特船还小。 中型盖伦船则比亚哈特船大,大约吨位为七百五十吨。 但即便是西班牙人的大型盖伦船,吨位也不如烛龙、天元二舰,甚至赶不上被俘的郑和號。尤其和烛龙號一比,西班牙人的大型盖伦船直接短了一截。 炮战中,双方排成线列,从两百五十步的距离开始对轰,而后逐渐靠近到一百步,再到五十步。自接战开始,海面上隆隆的炮声便再没停下,震得人几乎失聪。 硝烟將整片海面笼罩。 郑鸿逵见此一幕,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战舰对轰,海与火的极致浪漫! 有几名学员兵见此场景,被嚇得几乎当场尿裤子,双腿绵软无力,要没舷墙挡著,几乎就要跌下海去。而郑鸿逵面色通红,喊叫道:“梢长,给我发把枪!” 梢长怒骂:“发你奶奶个头的枪!你要真有劲,就下到火炮甲板搬伤员去!” “是!”郑鸿逵满脸激动,快步走下火炮甲板。 得益於露天甲板的鏤空设计,上层火炮甲板有散射光,还算明亮。 炮术长大吼道:“装弹,装弹!你!傻愣著干什么,来搬伤员!” 郑鸿逵连忙上前。 他看见一名士兵被火炮打断了胳膊,胳膊肘以下不翼而飞,臂骨露在外面,断裂的骨片扎进鲜红的肉里,汩汩鲜血直往外冒。 甲板上全是鲜血,滑得根本站不住,郑鸿逵走得太急,大头朝下重重摔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整张脸都泡在血水里,好在没把鼻子摔断,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顺著肺管子直往天灵盖顶。“放!” “轰轰轰!” 火炮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火炮甲板中满是硝烟。 炮术长撇了郑鸿逵一眼,怒吼道:“磨蹭什么?你干什么吃的?” 郑鸿逵痛得泪流不止,抹了一把脸,上前一把將伤兵抱起,顺著船梯就往底仓走。 身后传来炮术长的怒吼:“他娘的,拿沙子铺在血上!学生兵?滚回上层甲板去,別来添乱!” 第235章 《马尼拉条约》 上船这半个来月。 郑鸿逵已不知道在船舱中转了多少圈,把全船构造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自下层火炮甲板开始,就几乎没有光亮,必须靠著一点烛光摸黑前行。 这在正常航行时,不成问题。 现在海上炮战,烛龙號一会一个剧烈横摇,帆面一会迎风,一会顺风。 整个船舱全是灰濛濛的烟尘,空气中满是硝烟和血腥味。 脚底下一会踩的是沙子,一会踩的是血。 耳畔全是炮响,木板断裂的声响,间隙全是各种嘶吼的命令和惨叫。 身处其间,就跟五感封闭了一样,哪怕换个不倒翁来,在这种船舱中也站不直。 郑鸿逵几乎就是靠著直觉的硬走,竟真叫他一路走到底舱,將伤者放在手术床上。 隨船医生见他放下伤者后,杵在一旁不动,怒骂道:“杵著干什么?回上面去!” “是!”郑鸿逵大声应道。 走到下层甲板时,一个剧烈的横摇,郑鸿逵短暂腾空,脑袋在甲板樑上狠狠一撞,耳朵嗡嗡作响,一股热流从脑袋上流下。 炮声的间隙,只听得木匠大声嗬斥学徒:“拿木板来!拿木板来!” 郑鸿逵几乎是本能的衝进库房,抱了几张木板衝出来,递给木匠。 接著木匠又叫他拿了船钉、桐油、麻绳等物。 郑鸿逵全都迅速取来。 木匠將船板补好后,擦了把汗,借著昏黄的灯光,才看到身旁的不是自己徒弟,而是一个满脸血的学员兵。 木匠笑著称讚一声:“好小子!” 他说罢就把耳朵贴在船壳上。 郑鸿逵不明所以,周遭轰隆声不断,木匠听了片刻,突然起身道:“帆藏室船壳中弹了!”那地方在水线附近的左前舷,在黑漆漆的下层甲板,根本看不清,这木匠能通过耳朵听出来中炮处,著实令郑鸿逵嘆为观止。 郑鸿逵本想跟著过去,就见船梯上跑下来一个人:“上层炮甲板,搬运火药!” 木匠头也不回,对郑鸿逵道:“小子,去搬火药。” “是!”郑鸿逵顺著漆黑的走廊向前跑去。 这道漆黑的走廊,位於下层甲板的船壳与舱室之间,是专门留出来,给木匠修船堵漏用的,所以又叫木匠走廊。 在下层甲板中部就是绳缆舱,绳缆舱內夹著轻量火药舱,四排樟木货架上,摆著整齐的发射药包,外部用油纸包著,呈竹筒状。 药包分12磅炮用、18磅炮用的两种。 因那船员说是上层炮甲板需要火药,郑鸿逵便將十份12磅炮用药包扛在肩上,朝上层炮甲板奔去。待赶到上层炮甲板时,郑鸿逵才发现,不久前大吼大叫的那个炮术长已死了,脑袋少了一大半。一名炮长接替了他的指挥。 左舷的船壳也出现了蜂窝状的破洞。 透过破洞,他隱约能看到远处海面上燃起了大火。 临时指挥炮长道:“这些药包不够,我不叫你停,就一直搬!” 郑鸿逵不记得自己在三层甲板之间跑了几趟,轻量火药仓里的存货逐渐减少。 搬完了火药,他又继续搬炮弹,直搬得手脚发软,在船梯上打颤。 和他搬火药的还有数人,在船梯上几乎连成一线,供应不绝。 烛龙號有著足量的弹药供应,炮口的怒焰就没停下过。 两条战列线逐渐靠近至一百步內,烛龙號开始发射链弹和葡萄弹。 南澳炮手的装填速度被发挥到极致。 一百步外,西班牙旗舰狂怒號,被击中了一百二十余炮,又被链弹破坏了大片支索。 其火炮甲板火药发生殉爆,连带船体中部都著起火来,火势越来越大,渐渐有止不住的趋势,只得向马尼拉方向退去。 紧隨其后的玫瑰圣母號,刚开战就被多炮击中水线,早早撤出战斗。 两艘中型盖伦船圣约翰號、神圣正义號,被近链弹打断了帆缆,失去机动力。 两船舰长为免遭俘虏,下令船舶自毁,船员下到交通艇后引燃火药。 隨著两声巨响,两船先后化作冲天火球。 金狮號、银狼號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因机动性好,船又小,反倒没有什么损伤,隨旗舰一同往马尼拉方向溃退。 等火药搬运完毕,郑鸿逵回到上层甲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两艘西班牙战船被火焰吞噬,大火窜得和桅杆一样高,木料不断爆裂,大火烧得呼呼作响。更远处,西班牙的旗舰也烧著火往港口溃退,其后跟著的战船也全员损伤,航行途中,不时有空木桶、木板、截下的废弃肢体丟弃在水面上。 烛龙號上的船员们,都在欢呼庆贺胜利。 梢长找到教官,说明有几名学员表现不错,战斗中敢爬上桅杆去解帆锁,还有人顶著敌人链弹去修復支索。 郑鸿逵这才知道,刚刚这场大战中,不是只有他表现出色,果然能登上烛龙號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在庆贺胜利时,白浪仔命令漳州號上的船员登陆,截断西班牙陆军退路。 莱昂带著二百余墨西哥裔残兵,刚离开鉤子岬不久,正向北返回马尼拉,迎面就碰上了正在登陆的南澳军。 按道理说,漳州號的水兵没怎么训练过陆战,不是正规陆军的对手。 但南澳军水陆大胜,士气如虹。 西班牙军大败,惶惶如丧家之犬。 水兵身后,还有漳州號提供火力支援。 而莱昂手下的墨西哥士兵,大多是都是罪犯或强行抓的壮丁,只能算半正规军。 双方照面,莱昂刚要下令进攻,手下士兵就四散奔逃。 莱昂战马中枪,摔倒在地,水兵们一拥而上,他当场成了俘虏。 至於墨西哥人,只抓了二十余,其余人跑的实在太快。 战役尘埃落定,已是黄昏。 烛龙號上,眾人兴高采烈,白浪仔吩咐厨房做大餐劳军。 一队士兵被派至八连市场买酒肉。 封锁此地的西班牙人根本不敢阻挡,全灰溜溜的退回王城区。 八连市场的华人们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以为二十多年前的屠杀惨剧,就要重现。 大家都在打包財物,准备外逃,发现逃不出去后,便藏在地窖之中,只祈祷满天神佛能给家人留条性一个白天的时间,八连市场已是鸡飞狗跳,秩序全无,有人趁机打家劫舍,凌辱妇女,还有人趁机纵火烧毁房屋。 西班牙士兵只管封锁,对於暴徒恶行视而不见,使得这些人愈加放肆。 然而黄昏前后,看到从前线退回来的西班牙舰队,所有人都懵了。 华人在此生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西班牙海军吃这么大的亏。 难不成……是大明军队打贏了? 不少年长者看见这幕,想起自己二十年前,惨死於殖民者屠刀之下的亲人,老泪纵横。 等了二十多年,终於把王师盼来了! 当烛龙號派出的採买小队登陆时,被码头上的阵仗嚇了一跳。 只见码头上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人,人群填满了街道,一眼望不到头,甚至周围的屋顶、树上都是人。人群静悄悄的,全都睁大眼睛打量,当看清来者是黄皮肤、黑头髮,穿著华夏衣冠的人时,有人喊道:“真是大明官军!” 领头的老者一丟拐杖,颤巍巍就跪了下去,扣头不止。 下跪者有如波浪一般,一会工夫,人群便全都跪了下来。 有称呼青天大老爷的,有称呼天兵、王师的,还有称要出谋划策,帮著攻破王城区城墙的。一人说这话,显得滑稽。 码头周围,聚集了何止上万人,一齐下跪,七嘴八舌的感谢、控诉,即便是採买队伍中的杂役,也能感到人心向背的伟力。 採买小队领头的是烛龙號的副厨,他上岸前满脑子盘算的,都是要几百斤猪肉、羊肉、鸡肉,最好再能弄到几百斤牛肉,新鲜蔬菜买些什么好,酒只喝船上的蜜酒够不够。 白统领还派人严辞叮嘱过他,此番上岸不许扰民,不许搞大阵仗,不得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等。他遵令悄悄上岸,没想到吕松百姓直接来这么一出,把副厨嚇得愣在当场,冷汗直流,心想这不知算不算违反军令,要是算的话,扰民到这个程度,统领非得砍了他。 至於百姓问话,更是一句答不出。 好在郑鸿逵好奇吕宋当地民风,也跟著一起上岸,见副厨不讲话。 他便接过话头,先声明身份:“诸位乡亲父老,我们来自闽粤,是舵公治下,叫南澳军。”大部分吕宋百姓不知道林浅起兵造反的事情,郑鸿逵说的也就模糊。 不过舵公的大名,在南洋海商之中传的极广。 百姓听闻是舵公派人来救,就更是欣喜。 接著郑鸿逵又重申了南澳军的军纪,南澳海军的建军目標等。 基本就是將林浅的“海军长矛论”给复述了一遍。 这番话说得吕宋百姓热血沸腾,不少人听得直擦眼泪。 二十年了,朝廷终於想起了自己这些海外弃民! 隨后,郑鸿逵又申明自己身份和此行目的,不能给百姓什么承诺。 但是这事情还没完,总督府一定会和白统领商量出一个结果。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况且南澳军舰队就停泊在天边,大家也看得见。 当先的老者起身,对身后眾人道:“听见了吗?王师要酒肉劳军,大家快回家去拿啊!” “哎!”郑鸿逵慌了,连忙大声道:“不是拿,是买!我们带银子了,要给钱的。” 没人理会他,王师要酒肉的消息在八连市场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纷纷起身,向自己家奔去。一会后,就有人拎著食盒、篮子过来。 有拿鸡鸭活鱼的,有拿鸡蛋鸭蛋的,还有其他种种吃食,很快就將码头前面堆成小山一般。时间过去越久,百姓们拿来的东西就越发离谱。 活的鸡鸭猪羊都算正常,还有人牵来活牛、活猴、活孔雀。 给银子,百姓没一个要的,把东西放下就跑。 採买小队无奈,只能將各色食材搬上船,然后把三整箱银子摆在码头上,让百姓自取。 百姓送的东西太多,一艘福船居然没能运完,又叫了两艘船和更多的人手才把东西搬空。 待福船走后,百姓中领头的老者从暗中出来,看著码头的三箱银子,激动地道:“错不了,这就是我大明的王师!哈哈……皇上想起我们了!快!给老夫拿纸笔,老夫要为王师撰文立碑!” 因食材实在太多,给各船分了还有富裕,白浪仔又给围困圣费利佩堡的陆军送去许多。 后半夜,围城营地中酒肉香飘十里。 棱堡中残存的士兵啃黑麵包,喝凉水,躲在黑暗中,像在下水道里吃麵包屑的老鼠。 数小时里,没一个人说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次日清晨,天刚亮,圣费利佩堡的上尉就举白旗宣布投降。 他实在扛不住了,昨天晚上他抱著迅捷剑,一夜没睡,生怕手下趁他睡著,把他脑袋给砍了。葛红和陆军六旗的队正,领一队兵进驻棱堡,统计俘获。 棱堡朝岸上一面的火炮,已损坏了五成,朝向海面的火炮,全都完好。 总计缴获二十四磅炮十五门,三十六磅炮八门,火药二百桶,炮弹两千枚。 棱堡內还有大量的淡水、乾粮。 凭这些储备除以其中极少的士兵,如果单纯围困,这座棱堡至少能支撑一两年。 对葛红来说,这座棱堡本身则是更有价值的发现。 他拿著纸笔,腰间是量角器、捲尺,在其每一道稜角之间仔细测量,恨不得直接把这座棱堡拓印下来。与此同时,王汝忠带人进入甲米地造船厂。 船厂有工人六百余人,其中技术工匠,通通俘虏装船,连带著船厂的工具、海图、星盘、日誌等一系列航海有关器具,通通装船。 船厂有干船坞三座,没有船只在內。 库房之中,找到了大量的本地硬木木材,还有少量橡木板材。 前段时间,林浅在东寧岛开办了个酿酒厂,用製糖剩下的废料,也就是糖蜜酿酒。 这种酒在拉丁美洲,被称为朗姆酒。 在大明有个新名字,被称作蜜酒。 这些橡木板材造船不够用,做橡木桶正合適,经橡木桶陈化的蜜酒,能获得全新的风味。 南澳海军从海寇起家,把別人的物资搬到自己的船上,那是老本行。 仅用一天时间,甲米地造船厂便被吃干抹净。 其核心造船职能完全丧失,仅剩基本维修能力。 同时,王汝忠下令,將城外的战壕填平,又调来更多火炮进入棱堡,这地方连同造船厂,往后也是舵公治下了。 商馆就建在棱堡下,安全係数大大提高。 另外,之前陆战留下的大量土著、浪人尸体,也不用另外挖坑了,直接埋在堑壕里就行,省力又肥土。三天后,南澳军经简单休整,准备向马尼拉进军。 这是虚张声势,只是总督府不知,总督帕布罗当即便坐不住了。 他乘坐圣加百列號,这是大战之后,受伤最轻的战舰,半帆向烛龙號行驶。 临近鉤子岬,隔著老远就能看到南澳军的军旗,在船厂、棱堡、各战舰上飘扬。 军旗通体暗红,中间是一道玄黑的纵向竖纹,正中是金色盾形纹饰,两桿剑形戟位交叉於盾纹之后。军旗为长方形,潮绸製作,工艺精湛,通体只有红黑金三色,对比强烈,左右高度对称,一眼就给人种强烈的秩序感与压迫感。 烛龙、天元、郑和三舰於船厂边上不远停泊,其高大的桅杆和飘扬的三角风向旗,令压迫感更重。帕布罗惴惴不安地登上烛龙號,走入娓楼之中。 与天元號不同,烛龙號只有一层娓楼。 虽船体更大,但舰楼空间更小,军官餐厅与舰长办公室也被结合到一层,分別放在不同的隔间中。帕布罗注意到,齷楼內的所有家具,全都使用轻量化、可摺叠的设计,没有任何冗余装饰,而且隔墙全都可活动。 这意味著,一旦战斗打响,娓楼內的所有物品都可以快速清空、运走,將其与上层甲板连成一个贯通的炮甲板。 事实上,就连舰长臥室中都有炮门,舰长睡觉时,头顶和脚下就是两门九磅炮。 这种设计与马尼拉大帆船的奢华尾舱相比,自然是寒酸到家了。 但也正是这种將空间压缩到极致的做法,赋予了烛龙號强大的火力,使其击败西班牙的落后船型极为轻鬆。 帕布罗走入军官餐厅中,见到长条桌的正中,坐了个的冷脸的年轻人。 帕布罗行了个优雅的贵族礼节,表明自己身份,而后道:“想必阁下就是舵公了吧?” 受消息传播途径的制约,西班牙人对大明东南的了解十分有限。 在天元號號以舵公的名义进犯马尼拉之前,总督府內部仍在为林浅与舵公是不是同一个人而爭论不休。白浪道:“我是烛龙號的舰长兼舰队统领,我姓白。” 帕布罗一边恭维,同时暗暗心惊,这么强大的舰队竟然不是舵公亲自领军,显然其军力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些。 双方都是为和平谈判而来,没有多废话。 帕布罗首先道:“尊敬的统领阁下,我们愿意接受之前您提出的五条的条件。” 白浪仔摇摇头:“现在还用之前的价钱,那我们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他让手下在备选方案中寻找,选出了適合目前情况的方案,递到帕布罗面前。 帕布罗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眼睛一样,大声道:“这不可能!该死的,你们生里人,真是一群贪婪魔鬼!” “啪!”白浪仔没说话,將大苗刀摆在谈判桌上。 帕布罗看著那把四尺大刀,咽了口口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又满脸陪笑。 一旁的隨舰参谋,伸出两根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弗夷,你刚刚这话,已经违反条约的第一条了。”条约第一条,就是不许再使用生里人这种歧视性绰號。 “我道歉,尊敬的先生们。” 帕布罗勉强维持著贵族的体面,总督府海路皆败,又失去了甲米地造船厂。 现在他这个总督,手里已没有任何底牌了。 诚然,凭南澳军的人数、火炮,难以攻下马尼拉城,但是在海陆进行封锁还是做得到的。 封锁之后,陷落就是时间问题。 离马尼拉最近的西班牙据点是墨西哥城,派兵过来,要跨越整个太平洋,远水救不了近火。而马尼拉又是帝国的核心利益,大帆船贸易绝不能断。 因此,投降求和,已是总督唯一理智的选择。 他拿起条款,仔细研读后,说道:“先生们,总督府承诺,不再对圣安娜號失窃的事情进行追究,换取些条款的减免如何?” “笔。”白浪仔伸手,秘书將一支蘸好了墨的狼毫双手递上。 白浪仔拿过写著条款的纸,在其上用汉字加了一行。 帕布罗皱著眉头接过,给身边的通译看。 通译身子一抖,小心翼翼地道:“六,马尼拉总督府额外赔偿南澳军白银六十万两,冲抵大帆船的买价“该死的!赔款总共十万,他一下笔直接加六十万,开什么玩笑?” 通译可怜巴巴道:“阁下,这句话……翻译吗?” 帕布罗骂道:“蠢货!” 隨即他长嘆一口气,从手下那拿来羽毛笔,签上自己冗长的花体大名。 他这一生签过无数次名字,唯独这次最难写,每一笔都如有千钧。 三天后,这份马尼拉总督签署的条约被刻成雕版,印刷、张贴在八连市场中。 条约规定,马尼拉总督府正式向1603年大屠杀中遇难的大明侨民致歉,並颁布一系列细致、严苛的法律,保障吕宋岛侨民权益。 包括禁用歧视性字眼,废除华人、西班牙人在法律、税收上的不平等对待,禁止在八连市场传教,同工同酬,允许华人自由进出王城区等。 主权问题上,承认南澳军、大明以及其继任王朝对东寧岛以及东海、南海一系列岛礁的权利。在战爭问题上,总督府要赔偿十万两白银,作为南澳军的军费。 並割让鉤子岬为租界,其上的一切人为设施,包括圣费利佩堡、甲米地船厂等,从此也归属於南澳军。南澳军在租界中,有驻军权、行政自治权、治外法权、关税自主权。 八连市场的华人们,起初不敢相信条约是真的,直到看见往日囂张跋扈的西班牙士兵,见到华人绕道而行时。 这才確认不是做梦。 那刚立了“三银碑”的老者见此情景,激动得老泪纵横,大叫著让人拓印条约,再立一碑。这一日,八连市场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拿出美酒美食庆祝,比过年还要热闹。 有百姓赶著车马,驾著福船,跨越二三十里,又给南澳军送来酒肉吃食。 早在宋末元初时,吕宋岛就有华人移民定居了。 而西班牙人建立马尼拉总督府,是在隆庆五年,从那时起,华人就一直在番人治下忍气吞声。至今已整整被欺负了五十六年! 今日,吕宋华人的腰板终於挺起来了。 华人百姓们尽情宣泄庆祝,像是要把五十六年的怨气,一股脑全部发泄出来。 八连市场鞭炮数日不绝。 鞭炮声翻过阿拉亚特山,给邦板牙酋邦的葬礼平添喜气。 舞龙舞狮的锣鼓声,越过巴石河,盖过了教堂的钟响,令总督府的玻璃轻颤,西班牙士兵瑟瑟发抖。 第236章 水真腊荡寇 烛龙號舰队在鉤子岬船厂进行了简易的修復。 五艘鹰船和三百名陆军士兵留下驻守租界,其余陆战队隨舰队返回南澳。 离港之日,郑鸿逵和一眾学生兵站在烛龙號侧舷,看著朝阳於马尼拉方向升起,心中感慨万千。郑鸿逵只觉得浑身充盈著力量,欺负老百姓哪有教训番人来的痛快,这才是他要过的生活!他转头望向高掛的盾戟旗,发自心底的为身为海军而骄傲。 白浪仔下令,舰队返回南澳岛。 而烛龙號受伤较轻,因此並未返回南澳,而是直接向西偏北航行,穿越南海,航向会安,执行下一项任务。 腊月初十,在经歷两场风暴后,烛龙號驶抵岸边。 郑鸿逵站在左舷,朝海岸边眺望。 只见低平模糊的海岸线上,无尽的红树林和沼泽向海里延伸,海陆界限分外模糊,数条浑浊的黄色大河注入大海。 往更远处眺望,视野中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天边隱约可见一条横亘的山脉。 头顶天空湛蓝开阔,有厚重云层漂浮,酝酿著充沛的雨水。 沿岸边航行,偶尔可见到河道中有简陋的码头,还有零星高脚屋组成的村落。 偶有稻田和菜畦点缀於荒野中,有头戴斗笠的农夫在田中劳作,离田边不远的河面上,漂浮著白鷺与鱷鱼,完全是一副农耕与蛮荒交织碰撞的图景。 这景色与马尼拉的海湾之景,又截然不同,令郑鸿逵大开眼界。 一名学员到他身边,说道:“这两场风暴,让咱们偏航的厉害,竟直接到水真腊一带了,现在正北上往会安去呢。” 郑鸿逵暗道原来这就是水真腊吗?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咸水、泥土和植物腐败的味道。 那学员道:“听闻郑厅正也在会安,你们哥俩可以团聚了。” 郑鸿逵大感吃惊,问道:“哥俩?你怎么知道郑芝龙是我哥?” 那学员噗嗤一声笑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上船第一天,大家就都知道了。” “哦……”郑鸿逵默然无语。 在学员兵们打量岸上的同时。 湄公河河口平原上,也有无数双眼睛注意到了这艘庞大的战舰。 黑桅马库图的手下隱没在沼泽地的红树林中,商谈那盾戟旗的含义。 那既不是欧洲人的十字旗、三色旗,也不是大明火焰旗,海盗们商討无果,决定將此事上报。古高棉圣地巴普农,暹罗贵族那空,听到手下匯报,命令立即向荷、葡等国商馆问询。 並命令真腊王室军,加强对湄公河下游的管控。 湄公河东北,占婆国与真腊的交界线上,广南阮文禄接到手下来报,执棋的手在空中一滯。烛龙號向北行驶了数日,终於行驶到一繁华大港。 船舷上,郑鸿逵见到眼前景象,只觉回到了泉州,教官对学员们道:“这是会安港了。” 汉文化对广南百姓影响很深,是以其建筑、服饰、文化和华夏东南高度趋同。 刚一靠港,烛龙號高大的船体、华丽的娓楼,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一个时辰后,大半个港口的人,都被吸引了来,百姓们对著舰体嘖嘖称奇,有商贩趁机在观景角度最好的位置摆摊,宛若一处景点名胜。 甲板上,舵长传令,烛龙號要在会安港停泊数日,期间船员可以分批入港。 船员们一阵欢呼。 在舵长强调下船纪律以及排班时,白浪仔已带著一队护卫走向舷梯,走到郑鸿逵身前停住脚步:“你跟著一起来吧。” “是!”郑鸿逵大声应道。 他跟在白浪仔身后下船,在码头边走了不远,到了一处气派非凡的大厝屋前。 正门口的燕尾脊、琉璃瓦中,掛著“福建商馆”的巨大匾额。 门口一副楹联: “帆掛鯨波,万里云程通异域 心存梓里,千秋信义立商基” 门口,已有一群人在此等待,大多数是些鬚髮花白的老者,做商人打扮,其身著服饰都十分华贵,想必各个都身份不凡。 可此时只能靠边站,神態十分恭敬卑微。 在门口人群正中,郑鸿逵看见了许多熟悉面孔,都是南澳海军的高层,有白清、吕周、何塞等人。他大哥郑芝龙,二哥郑芝虎也在其中。 郑鸿逵心情激动,但严守纪律,未上前相认。 海军高层寒暄一阵后,进入商馆內。 郑芝龙特意留在最后,待人都进去的差不多了,他才打量了郑鸿逵一眼。 见自己的四弟精壮不少,皮肤也黑了,说道:“不错,有些当兵的样子了。 听白兄弟说,你在烛龙號上乾的不错,没坠我郑氏的名头。” 郑鸿逵嘿嘿傻笑著挠头,然后问道:“大哥、二哥,你们也不是商队的,怎么来会安了?”郑芝龙板起脸教训道:“在军中,你该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你,不告诉你的,少瞎打听。” 郑鸿逵一路上没少被教官、梢长训斥,条件反射般的答道:“是!” 郑芝龙一笑道:“臭小子,这两天我公务多,你和二蟒俩人,自己寻些乐子吧。” “好嘞。”郑芝虎应道。 郑芝龙说罢,便走入会馆中。 郑芝虎则带著郑鸿逵去街面上找酒楼,泉州郑家经手海运,家中巨富,兄弟进酒楼点菜,根本不看价。待一桌好酒好菜上齐后。 郑鸿逵终於按捺不住,问道:“二哥,你怎么也在这?你也参加海军了?” “没有。”郑芝虎一摆手,“你二哥我参加的是陆军,之前一直在分水关参训,现在才出来。大哥本来还想让我去什么陆军军校,只是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又恰逢这边有仗打,便跟著来了。”郑鸿逵一听打仗,顿时来了精神,恰巧酒菜上齐,他便把马尼拉之战的经过讲了。 在几兄弟之中,大哥郑芝龙文武兼备,二哥悍勇有余,读书不行,所以得了个二蟒的称呼。老三郑鸿逵虽喜欢舞刀弄枪,但凭脑子聪明,读书也不差。 此时讲起马尼拉之战,引经据典,眉飞色舞,把二哥羡慕的够呛。 二哥举起一杯酒,饮尽道:“娘的!雷总镇打的太快,琼州、廉州也攻陷了,广东战事基本平息,害得我英雄无用武之地,早知道我也跟你一样,去当海军了。” 郑鸿逵道:“三哥,你刚刚不还说这边有仗要打吗?” 郑芝虎一愣道:“有吗?” 隨即他回想起来,懊恼的一拍脑袋,压低声音道:“也罢,既然说漏嘴了,那告诉你也无妨,反正离出兵也不剩几天。你可知道水真腊?” 郑鸿逵点点头,烛龙號就是一路从水真腊往北开上来的。 郑芝虎看向左右,声音更小,说道:“这是个好地方!能种粮食,还能……额……总之是个好地方……暹罗人、高棉人、广南阮氏,都对著地方虎视眈眈,这怎么能行?” 郑鸿逵道:“二哥,高棉人不就是真腊国吗?他们本就是这地方的统治者,能叫虎视眈眈吗?咱们这才是虎视眈眈。” 郑芝虎又一愣:“是吗?总之,暹罗、真腊、阮氏都不是好东西,咱们想不被欺负,就得出兵!”郑鸿逵笑道:“正是,干!” 兄弟二人在酒楼中畅饮之时。 福建商馆正厅中,南澳军高层正在密谈。 厅中摆著一个硕大的沙盘,沙盘西北横亘著巴普农山,东南平原上,湄公河支流如蛛网密布,正是水真腊的地势图。 沙盘上插著不同顏色的三角形小旗。 阮氏的势力在东北面,暹罗和真腊的势力则在西北山地附近。 其中代表汉人村社的小旗,稀疏的分布在西南部后江(湄公河西南入海支流)一带。 眾人凑在沙盘前,此时无关人等全部屏退,正厅四周都有士兵把守,在场都是林浅心腹。 白清讲话也就比较直白:“舵公说了,水真腊是片膏腴之地,因此受多方覬覦,南澳军贸然出兵,不论用什么藉口,都容易遭人嫉恨。 而且这里……” 白清用手掌在河口平原上一扫:“这一大片都是森林、沼泽,治理起来投入不匪,想守住更是困难。想少花银子,就得用人命去填,南澳军是仁义之师,不能做这种事情。 所以我们得找人去做,舵公称这种人叫代理人。” 郑芝龙接道:“从人口上来说,水真腊高棉人最多,也有一定军队,大多驻扎在普利安哥一带,只不过这些人现在是暹罗国的狗腿子。” 歷史上,高棉人建立的吴哥王国曾经十分强盛,一度统治了暹罗地区。 后来吴哥王朝衰落,暹罗的阿瑜陀耶王朝崛起,万历二十二年,將吴哥王国覆灭。 现在的真腊继承了吴哥王朝的主要人口和地盘,但是政治上已基本沦为暹罗附庸。 “从文化来说,后江这些移民村寨与我们最亲近,尤以龙川埠附近村寨势力最大。” 郑芝龙话锋一转:“不过……咱们这趟的兵员不多,南澳军在中南半岛的名声也不显,这帮土人、移民怕荷兰人还多过怕我们。 手上没枪,说话就不硬气,还怎么调停矛盾,谋求代理人? 所以,我觉得咱们应该先敲山震虎,给他们露一手。” 郑芝龙伸出手,在湄公河河口东南的海面上点了点:“这岛上有个海盗头子,叫马库图,諢號“黑桅』,是个混血的串。 这傢伙手里有几十艘快船,近千手下,给暹罗人当打手,势力很大。 这人淫邪好色,十分残忍,附近不论汉人还是高棉人都怕他,正適合用来开刀。” 白浪仔道:“烛龙號船大炮重,杀海寇不便,此行带海狼舰了吗?” 郑芝龙笑道:“白兄弟杀的,都是总督、提督一类大员,杀海寇岂不脏了手? 给基层军官些立功机会吧,为能杀人,二蟒可求了我很久了。” 临近年底。 龙川埠的华人村寨正在筹备过年。 族长家更是处处张灯结彩,喜庆非凡,灯笼上、门框上,处处都贴了大红喜字。 只是不论主家,还是下人,脸上都没有喜色。 只因族长的嫡女,是叫人强抢去做妾的。 宗祠之中,新娘刘婉面对祖宗牌位,已跪了三个时辰,没人瞧得见她脸上神情。 族长刘石川坐在门槛上,嘆了口气,背对著女儿说道:“从你祖爷爷迁至水真腊起,已有上百年了。创业不易,爹不能让这份祖业毁了。 眼下真腊衰微,暹罗人穷凶极恶,不答应那姓马的……咱们村寨千余口的性命,恐怕就难保了……婉儿啊,你出嫁,村寨能少死很多人……別怪爹心狠。” 一番话说完,刘婉依旧沉默。 刘石川嘆了口气,佝僂著身子站起来,看起来苍老了十几岁,他转头涩声道:“婉儿,早些歇息吧,明天就出门了,路很远……” 说完,刘石川就往外走去。 “爹。” 刘婉叫住了他,她像是对父亲讲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时候,要是不嫁女儿,也能太平就好了……” 刘石川听了后,默然无语,出了祠堂大门,他心情鬱结,在村寨中四处踱步。 龙川埠位於一处沙洲上,有千余人口,以种田、商贸为生。 此寨有一支五十人的哨队,在湄公河的下游的华人村寨中,已属於武力不弱的了。 加上村社一面环河,三面建有寨墙,抵御小股水匪不成问题。 但別说真腊、暹罗、阮主三方势力。 就是在那姓马的海寇眼中,龙川埠也不过是一捏就死的蚂蚁。 好在他的女儿有几分姿色,受到马库图青睞,下聘求娶。 就算是做妾,刘石川也认了,至少能换的十几年的太平。 可十几年后,女儿色衰,为贼寇厌弃,又该怎么办呢? 刘石川望著浑黄的湄公河江水,皱眉沉思。 “刘叔!” 一声呼喊將他拽回现实。 刘石川转头,见来人是村里铁匠的学徒,史成,村寨里都叫他石头。 石头身后还跟著百余名村民,人人手上都拿著长枪、朴刀等武器。 “刘叔,三小姐不能去,姓马的敢来抢人,咱们就和他拚了!” 石头喊道。 话罢,他身后的村民都齐声响应。 这村名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大部分是哨队的,也有农夫、商户。 石头一直喜欢他女儿,刘石川知道,要没有海寇抢人横生枝节,说不定二人的亲事,他就点头同意了。可现在他怎么可能为了两人的幸福,害了全村人的性命。 “滚回去!”刘石川一声怒吼。 出乎他意料的,石头完全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道:“咱们受暹罗人欺负要忍,受高棉人欺负要忍,受海寇欺负更要忍,咱们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对这帮蛮子,越忍,他们欺负的只会越狠!跟他们打吧!咱们汉人不是孬种!” 石头身后村民齐声附和。 刘石川在队伍中看了看,问道:“你师父呢?” “听说会安港有一只大明的舰队,他去会安了,求天兵来主持公道。” “嗬。”刘石川发出一声不屑嗤笑,鄙夷的说道:“大明?大明要是比得上海寇,当年你们祖爷爷,就不会远渡重洋、背井离乡。 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之理,咱们打不过,就只有忍。 忍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到报仇的那一天!” 石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也知道,全村寨的人加到一起,都不是那姓马的对手。 一旦反抗不成,屠村、屠寨更是常事。 正愣神间,刘石川手指远处,寒声道:“你们看。” 眾人顺著他手指方向,看向河面,只见一个黑点远远飘来。 待飘的进了,眾人才看清那是一具浮尸,身著汉人服饰,脸朝下,皮肤惨败,隨河水飘荡而下。又过片刻,河面上又出现了第二具、第三具……直到出现了十几具。 这些尸体身上无伤,大多都是喉咙中刀。 不是搏杀而死,是被人处决的。 待尸体飘过许久,有一个小竹筏飘来,其上躺著一具被千刀万剐的尸体,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四肢反关节扭曲著,尸体头顶上,点著一盏鱼油灯。 场面残忍又诡异。 “哇!”有几个人当场就吐了出来。 “这是点鱼灯。”刘石川淡淡道,“姓马的就是用这手段,对付不听话的村寨。” 无人回话了。 他接著道:“到交冬税的时候了,放心,明日送亲,我会多带些稻米,姓马的看著稻米的面子上,也许会对她好些。” 石头已吐的直不起腰来。 点鱼灯在湄公河里常有,只是以往看见了,他师父都会说那是高棉人的丧葬习俗,看了不吉利,捂住他眼睛。 近距离看到死者惨状,这还是第一次。 一夜浑浑噩噩。 次日天还没亮,刘婉便梳妆完毕,穿上嫁衣,披上红盖头进了喜轿。 石头悄悄躲在送亲队伍后面,他眼睁睁看著心上人进轿子,要送去给那吃人魔王做玩物,心痛的几乎发狂。 不过,现在不是现身的时候,昨日族长的一席话点醒了他,想成事,就要忍。 石头怀里揣著一柄匕首,他亲手打造的,锋利异常,待准备见姓马的,就一刀捅死他! 石头藏在送亲队伍中,隨著一起向村社外走去。 或许是越缺什么,越要补什么,刘家为这门强抢的亲事,配备了眾多的很长的送亲队伍和大量嫁妆,还有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的队伍,看起来分外风光。 这份喧闹,也让石头顺利的隱匿其中。 送亲队伍,一路走过大片的浮稻田,待村寨在视野中消失不见,锣鼓声很快便停。 喧闹一停,骇人的死寂便將队伍笼罩。 只听队伍前面有人嘲笑道:“哈哈,你们看,这帮羊崽子真的以为自己在嫁女儿。” 另一个声音道:“不想死的都滚!” 这是用闽南语说的,水真腊地区鱼龙混杂,在此地谋生的,高棉语、占语、马来语,基本什么语言都会送亲队伍听了这话,顿做鸟兽散,屁滚尿流的往回跑。 石头趁机往轿子前凑,走的近了,只听得轿子中,传来心上人的呼喊:“大哥,大哥你別走,我怕!”那刘家大公子,迟疑片刻,歉然道:“妹子,保重。” 说罢,一抖韁绳,朝龙川埠方向跑去。 石头將面孔挡住,不让他看见。 待人都跑的差不多了,石头从轿子后走出。 只见前面五六步,站著三名海寇,其中一人道:“呦嗬,有个不怕死的。” 石头解释,自己是刘府的僕人,是嫁妆的一部分。 轿子中,刘婉听见石头的声音,低声惊呼道:“史大哥!” 停轿的位置,是一处河口,海寇的一艘小船停在河面。 三名海寇正发愁嫁妆不好往船上搬,正好有个免费劳力,便应允石头同行。 石头搬运那些稻米的时候,三民海寇將刘婉从轿子中拉出来,隨手取下她盖头,调笑道:“果然嫩啊,看这脸。” 另一个攛掇道:“裙子提起来,看看脚,看看脚!” 接著另一个海寇,去抓她裙摆,刘婉知道反抗无用,望著石头,怔怔流泪。 石头狠心別过头去,只是在心中不断的提醒自己忍耐,要忍耐! 他不愿让心上人受辱,下死力气,很快將嫁妆搬完,催促海寇登船。 海寇驾船在河道、沼泽间穿梭,很快便到了湄公河上,顺流而下,半天工夫便行至出海口。刘婉回身望向家的方向,脸上满是泪痕。 三名海寇口中,仍旧污言秽语不断,石头低著头,眼中满是杀意,不住的提醒自己忍耐。 在海面上,朝东南航行一天。 清晨,黄昏时,一座大岛出现在海天之间。 为首海寇自夸道:“那就是崑崙岛,是天下最大的岛屿。” 隨著船只驶近,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三名海寇得意的笑容,顿时凝结在了脸上。 三人对视一眼,顾不得其他,满帆向岛上全速航行。 片刻后,一个恐怖的场面浮现眼前。 只见一处港湾里,三十余艘快船笼罩在火光之中。 大火几乎连成一道火墙,烧的晚霞愈红。 在火光映照下,无数身影在码头、岸上廝杀。 说是廝杀也不准確,应当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屠杀,场面极为血腥,下手极度冷酷,毫不迟疑。在近海处,还有二十余艘大明海沧船游弋,港湾中,但凡有驾船逃跑的,均会被弗朗机船炮无情倾泻火力。 此情此景,让三名海寇一时看呆了。 站在最后的那名海寇刚想说话,嘴巴突然被捂住,接著,一柄匕首,插进了他后心。 石头满脸狰狞,左手如铁钳死死捂住那海寇的口鼻,右手死命转动匕首,那皮肉撕裂、鲜血流出的声音,让他只觉无比快意。 第237章 十八寨联军 那海寇后心剧痛,死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力气一点点消散,很快便软下来。 这时港湾中游弋的大明海沧船已注意到了这艘小船,有两船已张开风帆驶来。 为首的海盗急道:“快,快走!” 回应他的,是手下喉咙里的喝喝声。 他转身一看,只见石头浑身鲜血,右手攥著一把匕首,深深插入手下的脖子中,更远些另一名手下已躺在了甲板上,鲜血顺著甲板缝,朝海里淌。 石头猛的抽出匕首,那名海盗的脖颈处,鲜血如箭喷出,那海盗双手死命捂住自己脖子,像是要掐死自己,鲜血从他的指缝中,向外喷射。 那海盗踉蹌几步,一失足掉进海中,扑通一声,砸起一阵浪花。 石头借著拔刀的力气顺势一撞,他常年打铁,养出了一身腱子肉,力气极大。 那为首的海盗还未及拔刀,便被撞的站立不稳,掉入海中。 这时,大明海沧船已离得很近,其上水兵有的操纵弗朗机炮,有的拿铁皮喇叭,大喊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 石头已杀的热血上头,好在还有一丝理智,知道人力绝不是火炮对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索性心一横,拋下匕首,就赌海沧船上的是好人。 落水的海盗见势不妙,忙潜入水中,瞄著岛上方向,一口气游出了三十余步,待实在憋不住了,才出水换气。 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他就听身后有人喊道:“在那,出来了!放!” “轰轰轰!” 一轮弗朗机炮的轰响。 落水海盗像游鱼一样,往水里一钻,紧接著海面上,无数实心铁弹砸下,海面激起一阵沸腾水花。硝烟过后,那海盗千疮百孔的身体缓缓浮了上来。 海狼舰的船员们这才靠近上船,一通搜查,把躲在船舱內的刘婉也找了出来,又问了很多问题。石头照实回答。 “怎么办?”其中一个水兵问道。 海狼舰的船主道:“把这两人带上岛吧,给厅正处置。” 面对生死,石头刘婉二人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了,二人紧拥在一起,一同被带上了岸。 刚一上岸,二人便被岛上地狱般的惨状震惊了。 只见岛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躺倒的尸体,將洁白的沙滩,都染成了血红色。 石头二人在尸体中小心前行。 石头用余光观察,那些尸体大多是被火炮轰死,创口被打的蜂窝一般,剩下的大多是利刃捅死,每具尸体都至少有三四处极深的伤口,死的极为彻底。 从长相穿著看,死者大多是马来人、高棉人,穿著顏色款式各异的衣物,想来定是海寇之流。港湾边,还有打扫战场和站岗的士兵,大多手持上了刺刀的火绳枪。 这些士兵基本都统一著装,上身短罩甲,下身束脚战裤,草鞋,衣物多为鸦青色,还有的身穿布面铁甲,手持刀盾、长矛。 从军容来看,就是暹罗军、阮主军,与眼前士兵一比,也弗如远甚。 石头略微安心。 只是看岛上、船上处处都掛的盾戟战旗,又不像大明制式,让他心生疑虑。 二人被士兵带著,一路向岛中走走去,老远就能看见山脚下建了一排高脚屋,像个村落。 一路上,到处都是海盗尸体,而上岛士兵的尸体,一具也没见到。 石头不由心底暗想:“难不成这队兵没有死伤吗?” 终於走到吊脚楼中,石头见主位上,坐了位年轻军官,正听手下匯报,气势不怒自威。 ….……此战我军伤二十五人,死了三人,海寇死伤约为八百人左……” 石头心中咣当一声,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那军官对此却略有不满:“怎么搞的?” “有一支旗队冲的太快,中了埋伏。” 军官道:“罚那队正去做什长。” “是!”匯报的士兵出门。 领著石头二人的士兵还未及稟告。 就有一个声音隔著老远传来:“哈哈哈……大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人还未近,已闻到一股极重的腥气味。 石头转头一看,只觉心惊肉跳,一员悍將正大步走来,此人浑身鲜红,也就眼珠子还能看出一些黑色,整个人像刚从血池子里泡过一般。 像一尊浴血修罗般,看著就令人心悸。 离得近了,那股血腥味就更浓,几乎令人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那人身穿鸦青色布面铁甲,其上中刀无数,外面的布面砍的溃烂,露出內衬的甲面来。 待此人走入正厅,石头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拎著一人。 那人低著头看不清面容,但一身服饰十分华贵,他右臂被反关节背到身后,被那血修罗攥在手中,痛的他只剩弯著身子,双脚和左手並用的爬行。 “滚进去,你是谁,自己跟我大哥说。”那血修罗一扬手,被制住的人便连滚带爬的摔进吊脚楼。他从地上爬起来后,討好的笑道:“是,是。我叫马库图,是这岛上的头领。” 石头万没想到,害自心上人受辱,令龙川埠以及湄公河上下流域百姓满心恐惧的“黑桅”马库图,竞就是此人! 石头仔细打量他,只见此人有马来人和番人的样貌,果然和外界说的一样是个串。 只是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冷酷、残忍,諂媚求饶的样子,反倒和龙川埠那些被嚇破了胆子的村民一般无二。 军官道:“你们这伙人在此为非作歹,谁支持的?” “额。”马库图一时语塞。 血修罗一刀就朝他脚掌砍去,三根脚趾头断掉,鲜血狂飆,马库图发出刺耳惨叫,痛的几乎晕死过去。一旁医兵立马上前止血。 郑芝龙瞪了二弟一眼:“二蟒,拷问的活有专人来做,你下手没轻没重的,把人弄死了怎么办。”郑芝虎挠挠脑袋,模样憨厚:“大哥放心,我刀法准著呢。” “什么大哥,当差时要称职务!” “是,厅正!” 趁著马库图治伤的工夫,士兵终於向郑芝龙通报了石头二人。 郑芝龙叫二人进来,打量了片刻,说道:“你杀了两个海寇?” “头次杀人?” “对。” 接著郑芝龙又看向刘婉:“你是龙川埠刘氏的女儿?” “回军爷,正是,民女拜谢將军救命之恩。” 刘婉说著轻推了下石头,石头会意,也道:“草民叩谢將军救命之恩。” 说著磕了三个头。 郑芝龙心中一乐,他本在物色代理人的人选,没成想直接送上门了。 龙川埠是汉人村寨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刘氏又是龙川埠的族长,其女影响力不低。 这个石头够狠的同时,根基又浅,是一柄好操控的利刃。 郑芝龙对地上痛死去活来的马库图,戏謔说道:“老马,瞧见没,你强抢的媳妇来了。” 马库图强挤个笑脸:“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郑芝龙道:“不敢?这种事你干过多少次了?” 马库图不敢言语。 郑芝虎乾咳一声,马库图嚇得浑身一哆嗦,立马道:“我前后娶了二十三人,可都是那些村寨自愿的。“你的二十三夫人去哪了?” “有的赏给手下了,有的投海了,有的餵鱷鱼……” 郑芝龙指了指桌案上的一个碗:“这是哪一任?” “那……那是沙沥埠村长女儿的头骨……” 听到此处,石头和刘婉二人已恐惧愤怒到了极点,面对这种披著人皮的恶魔,他们已不知该如何表达愤怒。 刘婉把头埋在石头怀里低声啜泣。 石头浑身肌肉紧绷如铁,死死盯著的马库图,眼神中杀气惊人。 郑芝龙挥挥手,手下会意,將马库图带下。 缓了好久,石头祈求道:“將军,让我亲手杀了他!” 郑芝龙摇摇道:“这人现在还有用,不能杀。舵公说过,最差的政府,也好过无政府。 水真腊的乱象,是因真腊王室衰弱,权力真空,暹罗、阮氏在此地角力而形成的。 要想根治,杀一千、一万个海寇也没有用。” 石头还在发愣,刘婉已听出了郑芝龙的话外之音,给他使了个眼色。 石头当即会意,跪下磕头道:“婉儿的命是將军救的,將军若用得上,草民甘愿效死!” “哈哈哈……”郑芝龙纵声大笑,“你倒是个痴情种子,我救的可不只是一人,你上了岛,死的只会比你心上人更快。” 石头磕头道:“是,草民嘴笨,总之,草民往后就跟定將军了!” 郑芝龙一挥手道:“不说那些了,先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啊?”这话一出,石头、刘婉二人都愣了。 “怎么,不愿意?” 石头看著刘婉扭捏神情,说道:“这,这毕竟要,要刘叔同意……” 郑芝龙笑骂:“哈哈哈哈,当好人就是规矩多,罢了,恶人我来当!” 说罢,郑芝龙起身道:“来人!” “厅正!”门外呼啦啦进来五六个卫兵。 郑芝龙指著石头:“把这人拉出去砍了。” “是!”卫兵上来就拿人,毫不拖泥带水。 石头已懵了,丝毫未起反抗的念头,转瞬就被拖到门口。 刘婉大急道:“別!我嫁,將军,我愿意嫁。” 郑芝龙挥手让士兵把石头放了,笑道:“这就对了。今天晚上就办婚礼,正赶上大胜劳军,双喜临门!” 当晚,崑崙岛上,点起数道篝火,郑芝龙命令把海寇的酒肉翻找出来劳军。 在军队士兵的嬉笑祝贺中,石头和刘婉结为夫妇,被送入洞房。 床上,石头看著的身侧之人明媚的脸庞,闻著若有若无的幽香,只觉得口乾舌燥,话都说不畅快了。“你放心,你我被逼……不同意……绝不碰你。” 石头眼睛盯著刘婉的雪白脖颈,眼神发直,一句话说的顛三倒四。 刘婉眼眸低垂,脸上满是醉人緋红,轻骂一句:“笨石头!” 门外传来郑芝虎的大嗓门:“蠢瓜,上啊!那个小娘们都同意了!真真急死我了!” 郑芝龙声音从更远处传来:“二蟒,別闹了,过来喝酒!”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走远。 石头伸出僵硬的胳膊,將刘婉纤腰揽入怀中,然后越来越紧…… 刘婉脸色越发通红,眉头微皱,口中轻声嚶嚀,露出又舒服又痛苦的神情。 次日一早,郑芝龙率军,带著新婚的石头夫妇,返回龙川埠地区。 很快黑桅被剿灭的消息,便在沼泽中不脛而走。 同时,海狼舰在湄公河上清剿水匪,白浪仔將烛龙號开至河口地区。 加上石头夫妇的推波助澜。 南澳军的名號,很快就如霉菌一样,传遍沼泽地的每一片角落。 在郑芝龙的提议下,水真腊地区的汉人村社,都被叫到龙川埠开会。 会场內外,都有全辅武装的南澳军陆战队把守,参会眾人看著那明晃晃的刺刀,都觉得心里发虚。水真腊汉人不多,所有村寨加到一起,也不过万余人,算上龙川埠在內,耆老也不到二十人。刚好能坐满一个正厅。 郑芝龙见人到齐,便道:“把人带上来。” 片刻,手下將一个中年男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除了脚上有伤外,此人没有其他伤口,身上也很乾净,但就是一副精气神被抽乾的样子,像是刚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 郑芝龙道:“自己说,把你做了什么,谁叫你做的,都说出来。” “是,是。”那人身子一抖,接著语速很快,竹筒倒豆子一般道,“我叫马库图,绰號“黑桅』,是在崑崙岛上的海盗,手下有一千一百二十人,我是受暹罗贵族那空的资助…” 暹罗支持马库图这类海盗的原因,和英国人给海盗发私掠许可其实是一样的。 暹罗人將水真腊视为囊中之物,又无力立刻吞併,同时汉人和阮主的移民又在向水真腊涌入。於是便招募海盗进行恐怖活动,以削弱潜在对手,令其他势力不敢轻易涉足。 今日之前,马库图已被连续审问许久了,对自己的暴行不敢隱瞒,如实供出。 儘管马库图把那些恐怖行径,都推脱为受暹罗人指使。 但其所作所为实在骇人听闻,村寨耆老原本面无表情,听到后面全面愤怒至极,大吼著要把马库图碎尸万段。 郑芝龙让把马库图带下去,而后道:“真腊王权衰弱,各地方势力群起爭雄,在这种乱世之中,想活命,必须要联合起来,建立自己的力量。 舵公提议,在水真腊成立一个特许农垦公司。 公司拥有水真腊地区的排他性开发权、行政管理权、內部立法与司法权、土地所有权、建军权,以及垄断外贸权。 公司的主要活动,就是农业开发,穀物大头由南澳军统一收购,超出部分可以自由售卖。 公司军队主体由汉人及可靠的外部移民构成,管理层由南澳派驻,各村寨耆老参与……” 对南澳势力来说,公司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水真腊建立一套,以最低的长期管理成本,实现粮食產量最大化的社会秩序。 说的明白些,如果用大明的名义或南澳军的名义,將水真腊吞併,那治理成本就太高了。 华夏子民要建立医疗、教育、基础设施等保障,还要有与大明一致的法律和税收。 还会收穫恶名,衝击南澳政权的合法性。 建立一个代理人公司就没有这些问题。 郑主手下,有大量熟悉热带农业的失地农民,可以用来移民,相比大明移民,郑主移民有著明显的低人权优势。 公司可以用精心计算出的移民合同,把移民困在土地上。 比如,移民前期公司提供的种子、工具、口粮等,记为“安家债务”,由移民后续的农產偿还。在债务偿还完毕后,移民自动转为分成佃农,採用高比例进行粮食分成。 为控制移民,可以混合不同家乡的移民,打破原有地缘纽带。 建立特权阶层,从顺民中提拔甲首,授予其管理十户、收取贡赋的权力,並给予其份地减租的特权,转移矛盾。 建立通行证制度,將移民束缚在土地上。 同时建立佛堂,进行信仰疏导,宣扬安分守己、勤劳致富的观念。 这些手段和南澳势力对百姓的政策相比,已称得上酷烈。 没办法,財富靠攒是攒不出来的,资本主义想完成原始积累,手段不可能干净。 不掠夺外国,就只能掠夺本国。 与其让华夏子民受苦,不如折磨外国人。 更何况,与这时代的其他殖民者,以及大明官府对百姓的剥削相比,以上政策已算是仁慈了。在林浅手下中,郑芝龙一直是道德观念比较淡薄,同时脑子又灵活的,有著明显的低道德优势。因此,创立公司,他是最合適的人。 在公司创立期,南澳军会给予必要支持,但运转起来后,南澳军就会逐渐撤出。 公司想长治久安,就必须依靠当地汉人移民的力量。 这就是郑芝龙將这些村寨耆老都叫来参会的原因。 郑芝龙滔滔不绝的讲述公司框架:“………公司设总督一人,由舵公亲自任命,三年一轮换。总督下设三大部门,分別是民政部、兵卫部、执法部,分別管民政、財政、军事、司法治安等。各部官员由总督提名,南澳政务厅批准任命。高级官员的薪酬与公司年度粮食总產量掛…”南澳对公司,就是通过人事管控、利益捆绑、结构性限制进行掌控的。 在这套制度设计下,公司压根没有除粮食生產以外的,其他產能部门。 自產武器火药根本做不到,也没有发展其他经济的空间,公司也算不上是国家主体,脱离南澳支持,没有合法性,没有造反条件。 整套制度就是模仿英国东印度公司,同时又添加了些大明对付农民的办法。 用前期的低福利、低人权优势,快速开发湄公河三角洲,追求低成本,高產出。 待几十年后,该地经济建设完善,文化被同化的差不多,再根据实际需求,用些藉口,取缔公司统治,將湄公河三角洲纳入正式国土。 郑芝龙道:“各位可以以入股方式进入公司,这是公司的原始股,相信不用我多说,各位也能明白这有多珍贵。” 有人问道:“若不入股,会如何?” 郑芝龙笑道:“除了骂一句蠢夯,也不会如何,入股並不强制。” 这只是现阶段的政策,待公司运行起来,脱离了道德、法律、实力的限制,只追求粮產和利润的公司会做出什么事来,郑芝龙用脚后跟都想得出。 话音一落,有几个村寨耆老起身便走。 郑芝龙看他们的眼神,如同在看死人。 不过大部分村寨都留了下来,只是也说不好是否入股,还在观望。 有人道:“这个公司想占据水真腊,恐怕暹罗人没这么容易答应吧?” 郑芝龙看出大部村寨都有此疑虑,便道:“这是股东应该討论的问题。大家有疑虑也很正常,不如在入股之前,先签署一份防御协定。” 他话音一落,手下就拿出一份新的文书。 文书主要內容是龙川埠等汉人村寨结为同盟,所有村寨民兵统一起来,交由南澳军训练。 哪个村寨遭到围攻,便一同去救,改变过去各自为战的局面,將眾村寨团结起来,以免被各个击破。文书上还规定了民兵的给养、军餉、防区分配等细节问题。 还承诺由南澳军提供部分武器甲冑。 各村寨可谓是便宜全占,没吃一点亏。 眾耆老查看良久,最终,共有十八个耆老欣然签署。 各村寨提供的兵员加起来,一共五百四十余人。 因龙川埠位於各村寨中心,所以民兵集结点就设置在龙川埠附近,藉助湄公河河道,即便是最远的村寨,也能在两日內到达。 待村寨耆老走后,郑芝龙喝了口茶,看著防御协定上的十八个名字,露出笑容。 这份协定,就是未来“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的基石。 次日,各个村寨的民兵陆续赶来。 在南澳军教官的命令下,民兵们在浮稻旁的校场上排成队列,先从站军姿练起。 石头站在民兵队列的最前端。 出乎郑芝龙意料的是,这些士兵大多体格强健,耐力、力量都很好,而且大多有些武艺。 考虑到水真腊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以及大量水稻支撑的脱產训练,民兵们有这种实力,也不算奇怪。不过民兵缺乏配合,尤其不善结军阵,武器装备更是差的离谱,甚至有人用的竹枪。 南澳军从船上拿来明军的布面甲、长枪、刀盾等给民兵们换上,还装备了少量的火绳枪。 又教授简单的战阵配合,形成简化版鸳鸯阵的效果。 南澳军的训练非常紧迫,只因郑芝龙知道,想建立公司,获得水真腊的土地权,不打一场硬仗是不行的在民兵训练的喊杀声中。 在真腊军队向湄公河下游的集结调动中。 在运兵鯨船的劈波斩浪的航行中。 世界迎来了天启八年。 第238章 重大义而轻生死 天启八年正月十五。 真腊王子巴隆哲塔,抵达湄公河下游的普农奔(今金边)。 在他身后码头上,两千王室卫队正鱼贯下船。 士兵们装备標枪、藤牌,辅以缅刀,甚至还有少量的火器与一头战象。 这是目前真腊王室能调动的全部精锐了。 一个月前,崑崙岛上海盗黑桅的死讯传到真腊宫廷,引起了轩然大波。 黑桅是暹罗人在背后支持的,这在宫廷中已是公开的秘密,此举无疑是扇在暹罗人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暹罗人將的真腊视作禁臠,连阮主的隱秘南扩都难以忍受,更何况这种直接的衝突。 没过两天,暹罗使者就亲赴宫廷,要求真腊王室“出兵平叛”。 此时的真腊国力衰弱,对暹罗人的要求,不敢直接拒绝。 只得像以往一样,请阮主出面调和。 然而此次阮主不知什么原因,竞毫无反应。 真腊国王左右为难,如果出兵湄公河三角洲,容易给暹罗人可乘之机。 但悍然拒绝,暹罗人直接开战,真腊军队也难以抵御。 这时,巴隆哲塔站了出来,愿率两千精兵平乱。 他对国王道:“杀暹罗海盗的,是一伙汉人,这些汉人最擅內斗,看著人数虽多,实际是一盘散沙,只要领一支精兵,將其村寨攻破,再杀些汉人了事,想必暹罗人也该满意了。” 真腊国內其实也有不少汉人,真腊王室对汉人是利用为主,虽不说歧视、苛待,可大难关头,也不可能为汉人的区区性命,得罪暹罗人。 於是国王便同意了巴隆王子的计划,將最精锐的王室卫队,交给他指挥。 考虑到汉人能跨海剿灭海寇,必然有强大水师战舰。 因此巴隆王子只坐船至普利安哥,余下的路程,就要陆上行军了。 军队下船集结用了一天时间,然后又用一天休整后,正式向湄公河下游进发。 这一路地势平坦,行军很快,四五天后,第一座汉人村寨已出现在眼前。 这地方叫永安堡,是汉人村寨中最靠北的。 村寨离河畔不远,从其规模大小来看,顶多有三五百人,可防御却做得极稳固。 村寨建在河岸弓背处的高地上,这里遇到洪水不易被淹没。 並引湄公河水环绕村寨,形成了一圈护寨河。 在护寨河四周,栽种了大量红树林,形成一圈天然的防御网。 寨墙是夯土为芯,外砌砖石,高约一丈,上设女墙,四角设棱堡銃台。 在村寨內,还可见一座三层砖石砌的碉楼。 江面上、森林中还有村寨的暗哨,早在真腊大军在十里外时,就已有狼烟升空了。 此时村寨大门紧闭,护寨河上吊桥收起,墙头上人头攒动,想来全寨已被动员起来。 水真腊由三股势力爭抢,几乎处於无政府状態,盗匪横行,弱肉强食,村寨防卫做不好,活不下来。而移民真腊的,又多是闽粤地区百姓,久受倭寇袭扰,对防倭备寇颇有经验。 这碉楼、寨墙就是村民世世代代,修砌出的。 正当他思索破寨之策时,有士兵来报:“殿下,已绕村寨侦查过了,四面城墙完好,没有明显弱点,其农田大多处於寨南的河岸边。” 巴隆王子的军队有火炮,为对付暹罗人从荷兰商人那买的,一门六磅铸铁炮。 此外,还有大量从暹罗人那缴获来的轻型火器,还有从阮主那买来的大明火器。 只是轻型火器,对付这种夯土墙,基本没用。 而因河岸难行,铸铁炮靠牛牵引,拉的也慢,落后大军一天左右的路程。 兵贵神速,巴隆不想大军被拖住,便令手下去劝降。 手下跑至城墙前,用闽南语、粤语轮番劝了许久。 城墙上的回应始终不温不火。 眼看天色將晚,大军在这座小小城寨外,耽误了半天工夫,未建寸功。 巴隆心中一阵烦闷。 他细思片刻,一个妙计浮现脑中,吩咐手下道:“唐人最重农耕,你带些人手,去南边毁田,不信他们不投降。” 手下听令行事,点了二十余人,绕过村寨,直奔南边稻田。 此时正值旱季,湄公河水位很低,田间几乎无水。 湄公河地区水热充足,稻米能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田里这些稻米,就是去年五月播种,现在已到了收穫期。 大部分稻子已自然倾斜倒伏,相互交错支撑,茎秆枯黄色,而稻穗黄澄澄、沉甸甸,垂在水面上摇摇欲坠。 放眼望去,五百多亩稻田,全是一片金色的海,如一条铺在河岸边的绒毯。 微风吹来,河岸响起沙沙的叶片摩擦声,混杂著泥土气和稻子的清香。 与大明南方不同,湄公河三角洲种植的水稻大多是浮稻,或叫深水稻,產量比寻常略低。 然而眼前稻田,每一株稻子都籽粒饱满,用手一拍,便全都脱籽,显然是经过了村民的精心照料。奉命毁田的真腊士兵见此情景,不忍下手,向领队道:“头人,唐人种这些粮食不容易,我们全毁了,是不是有些可惜?” 头人思索片刻道:“我们不用火烧,用刀把稻子砍倒就是了。” 这稻子倒在田里,就自动成了种子,也不算作恶太深。 其手下士兵欣然应允。 刚砍了不足半亩地,一个真腊传令兵从远处跑来,怒斥道:“殿下派我来问,你们在做什么?”“毁坏这片稻田。”头人道。 “蠢货,现在是旱季,你不会用火烧吗?你这样一刀刀砍,岂不是把稻穗都变成种子了,唐人怎么会心痛投降?” 使者说著丟下一根燃著的火把,又扬长而去。 军令难为,头人无奈捡起火把,又叫手下捡树枝,每人造了一支火把。 “烧!” 头人当先把火把伸向身前的田中。 浮稻茎秆枯黄,又倒伏倾斜,彼此紧挨,一接触明火,很快便燃起明亮的黄色火焰。 接著火线以极快的速度在稻田中蔓延,半柱香的工夫,就將整片稻田笼罩。 浓浓黑烟升腾,稻穗被烧得劈啪作响,空中满是焦糊味,夹杂著浓烈的炒米焦香。 与此同时,他的手下也在其他几片稻田纵火,很快便把五百亩农田全部点燃。 腾起的黑色烟柱越来越粗壮,升腾至十几丈高的天空,被风一吹,遮天蔽日。 永安堡起先没什么动静,只是安静地看真腊军烧田,渐渐的寨墙上出现压抑的哭声。 隨著火势愈大,寨墙上的哭嚎也越发响亮,有女子哭喊的高亢刺耳,撕心裂肺。 在巴隆命令下,一人快步走到护寨河边,对著城头百姓劝降。 “城外的是真腊王室卫队,由巴隆哲塔殿下率领,你们虽是的唐人,可也是在真腊治下子民,快打开城门。 殿下此行,是为抓杀害崑崙岛海商的凶手,对於主动开城的唐人村寨,不予追究! 可你们要是负隅顽抗,城南这五百亩稻田就是下场!” 城头哭声不绝,可始终没人露头说一句软话。 这么大一座村寨,不可能只有五百亩田地,早在烧田的时候,侦察兵就来报,在城西还有三百余亩小块稻田。 於是使者以此威胁道:“殿下已下令了,你们再不开城投降,城西的稻田也保不住。 你们辛苦劳作,种下这些粮食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收穫,一把火全烧了,剩下几个月吃什么?盐、铁、布匹,又拿什么去换? 何苦为了区区盗贼,搭上全寨性命?” 这时城头上有人带著哭腔喊道:“他们不是盗贼,是南澳军,是我中原王师!等著,王师一到,你们就死定了!” 喊话之人后半句说的十分模糊,显然是叫同伴把嘴堵住了。 可使者还是听得清楚,顿时火冒三丈,轻蔑一笑道:“大明?你们活在两百年前吗?等著郑和来救你们? 大明都自身难保了,哪会理会你们这些海外遗民? 你们看城外,殿下此番带来了一万精锐大军,就是郑和来了也不是对手,指望明军救你们?做梦!实话告诉你们,明天红夷炮就到了,看是你们城硬,还是炮弹硬!好好盘算下吧!” 入夜,城南浮稻田中只剩小部分还在燃著明火。 大部分稻田火焰已熄,留下一片青烟繚绕的漆黑土地,河边的简易水车,也被烧成黑炭。 军帐中,巴隆正在美姬服侍下,饮酒吃肉。 手下在帐外稟报:“殿下,城西稻田已收了一半,明天就能收割完毕。” “知道了。”巴隆懒洋洋地说道。 白天劝降时,使者对永安堡说,投降就能保住剩下的三百亩农田,只是骗降的。 城西农田离村寨远,中间又有森林遮挡,是以寨墙上的唐人看不见。 真腊军在发现城西稻田的同时,就已开始收割了,毕竟谁也不会嫌自己军粮多。 按规矩,真腊军队行军时,沿途村社本就有提供补给的义务。 真腊国对湄公河下游地区,疏於管理,久未徵税,好不容易来一趟,以稻米充作补税,也是应有之义。至於永安寨的死活? 巴隆不在乎,这些唐人在真腊的土地上,却不服管制,死绝了也是活该。 “殿下,请饮酒。”一旁美姬轻柔地端起酒杯,递到巴隆唇边。 巴隆看了眼她曼妙的身姿,笑道:“淋在你身上喝。” “殿下””美姬捂住胸口,脸色緋红,神情羞赧。 巴隆正要进一步,帐外又有人道:“殿下,抓到了六个偷跑出寨的唐人。” 巴隆神色一怔,追问:“去求援兵的?” “是去城南稻田救火的。” “嗬,蠢材!”巴隆说话间,手还在美姬身上不断游走,“看管好了,明天清晨,在寨前立个刑台。”“是!”手下脚步声远去。 帐中响起美姬压抑的惊呼:“……殿下,別……嗯~” 次日清晨,巴隆疲惫地从帐中出来。 按他的吩咐,寨门外一箭之地,已立起了一处刑台,上面竖了六个木桩,昨晚偷跑出寨的汉人一共四男二女,正绑在其上。 六人神情萎靡,身上都有鞭痕,想来已受过刑了。 刑台上有行刑官,正虎视眈眈,身旁放著各色刑具。 真腊使者快步上前,对著寨墙大喊道:“只要打开寨门,我军便放了他们。” 等了许久,寨墙上还是没有反应。 巴隆面上肌肉一抽,下令道:“狠狠打。” 行刑官动手,六人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终於有人承受不住了,朝著寨墙大喊道:“陈叔!开门吧,陈叔……咱们撑不住的……啊!开了门,还能保下三百亩的粮食,啊!” 旁边一人也道:“陈老爷,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疼啊,撑不住了!” “那什么南澳军,什么狗屁王师,他们在哪呢?早跑的没影了!明军一直都是这鸟样!哎呦!陈老爷,求你开门吧。陈三姑娘,你快求求情啊!” 有个女子十分硬气,咬著牙,死扛著不吭声,挨了十几鞭子,打得胸前血肉模糊,她痛的满头冷汗,抽著凉气大喊道:“爹!別管我,我看见了,敌人营里有没脱壳的新稻子,一定是那三百亩,也被他们……”话没说完,一柄尖刀便从她身后透体而出,鲜血从创口溢出,將刑台染红一片。 那女子话没说完,便咽气了,满是冷汗的脸上浮出解脱的笑容。 行刑官暴跳如雷,对剩余的五人威胁:“谁再乱说话,这就是下场!” 寨墙上,有人带著哭腔,嘶吼道:“直娘贼,我干你们祖宗!就该让暹罗人把你们都杀光,一群畜生!真腊国力衰弱,屡遭暹罗欺压,这是每个高棉人心中的一根刺。 此事被当眾点破,各个羞愤难堪,行刑官也不再留手,鞭子抽得更狠。 剩余五人被抽晕又泼醒,再往死抽,开始时还能惨叫呼痛,很快便没了气息,如一坨烂肉。见人质已死,巴隆知道已与永安寨结下深仇,不能善了了,便问手下:“火炮运到何处了?”“殿下,已到一里之外,马上就能布置攻城了。” 巴隆寒声道:“传我命令,破寨之后,容许士兵劫掠一日。” “是!” 这么小的村寨,放肆劫掠一日,几乎不可能有任活口和財物留下。 命令传下,真腊军士气大盛,两千人齐声喊杀,声势惊人。 “轰!” 远远的传来一声炮响。 巴隆颇为诧异的望向本阵后方,只见大炮並未就位,他询问手下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开炮?”手下皱眉道:“好像是號……” 按明军战斗规制,陆军五色旗发令之前,要鸣號炮,令全军注意。 巴隆还未及应答,就听到呜的一声哮囉號声,那动静低沉、浑厚、悠长,带著嗡嗡的震颤尾音。不像是號声,反倒像某种硕大海怪的啸叫。 哮囉也是明军军號一种,由大號法螺製成,一般是明军列阵、集合、接敌前吹响。 “明军?是明军来了?” 真腊军中有人窃窃私语,军阵都有些散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腊军敢对大明大放厥词,只因知道大明深陷辽东战场,不能抽身。 真腊两百多年来,一直是大明的朝贡国,即便近几年因与暹罗的战事,耽误了朝贡,也深知大明国力。明军打不过建奴,可打他们真腊军,还不是砍瓜切菜吗? “不要慌乱!”巴隆对手下大吼,“结成军阵!战象呢,把我的战象牵来!” “战象,快牵战象!” 传令兵四散开去,在军阵中大吼传令,军营一时间乱作一团。 “看河面上!”混乱之中,有人指向河道。 巴隆顺著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片阴影將河道堵死,正缓缓溯洄而来。 “远离河道!”巴隆大吼下令。 真腊军中,满是远离河道的嘶吼传令声。 “殿下,战象来了!”混乱中,手下牵来一头战象。 这只巨兽足有近两人高,两只象牙洁白修长,浑身用丝绸和宝石点缀,看起来气势十足。 在训象人操纵下,战象曲起右前腿,巴隆踩在其上,把手递给训象人,一拉一蹬,就坐上象背宝座。“殿下,火炮到了!”手下飞奔来报。 巴隆身处战象之上,视野极好,能看到红夷炮正在从牛车上装卸。 真腊军在一阵混乱后,军阵总算稳住。 巴隆暗暗鬆了口气。 这时他看到,永安寨以南焦黑的稻田之中,一支黑压压的大军正在赶来。 这地方一侧是稻田,一侧是森林沼泽,本不利於行军。 可真腊军昨天亲手將稻田烧光,田地露出乾燥地表,反倒成了行军的坦途。 “咚……咚……咚!” 隨著敌人行军,其军阵中,隱隱有战鼓声传来。 鼓声低沉,节奏极强,和左右腿迈步的频率几乎一致。 隨著敌军靠近,战鼓和脚步混合的声音越发清晰,震得地面沙砾轻颤。 其军阵中,有多面赤红色盾戟旗,迎风招展,威势十足。 真腊军士兵忧惧的议论。 “那是大明火焰旗!” “完了,真是明军!” “怎么办,咱们打得过吗?” 各军阵的头人对部下大喊:“肃静,肃静!” 鼓声越发响亮,明军已走到永安寨前列阵,与真腊军相距三百余步。 鼓声猛地一停,明军军阵停住,巨大声响化为无形,湄公河畔唯剩呜咽风声。 片刻后,其军阵中,响起了整队之声,在各队正口令中,军阵越发紧密齐整。 与此同时,湄公河上战舰群也驶到近处,总共近二十条海沧船,在江面上一字排开,硬帆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首尾,船舰盾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殿下,咱们怎么办?”手下跑到战象下询问。 巴隆此时也慌了神,他是来剿叛民的,哪敢惹大明正规军,面对阮主、暹罗人这等势力,真腊都要卑躬屈膝,更何况面对大明这种庞然巨物。 他不住腹誹:“大明不是一向视海外唐人为弃民吗?要早知大明真会派兵,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唐人啊!” 真腊身处两大帝国的夹缝之中,想要生存,就得捡更软的柿子捏。 王室选了唐人这个软柿子。 没想到,刚摸了下柿子皮,大明直接派军队过来剁手! 这还是礼仪之邦吗?还推行教化王道吗?怎么有股汉唐穷兵赎武、蓄谋已久的味道? “轰!” 在巴隆举棋不定之际,明军阵中,又是一声號炮。 这动静嚇得不少真腊士兵身体一颤。 战象不安的呼扇耳朵,左右摆头,训象人用手拍打它脑袋安抚。 只见明军军阵上,五色旗晃动,各队正嘶吼著对士兵训话。 .……效死的时候到了!让父老乡亲看看,你们的大米饭不是白吃的!” “………我汉人自古,皆重大义而轻生死……” 真腊军阵隔得太远,听不清训话內容,只能依稀听见什么报仇、生死、血性、丟人、杀光之类的字眼。巴隆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对面每喊杀一声,他就跟著心惊肉跳一次。 手下颤声道:“殿下,属下看,快派使者去说明缘由吧。” “对,对。”巴隆道,“派使者去谈,什么都能商量,不论怎么说,真腊也是大明的不征之国。”“呜” 又是一声低沉的哮囉號,其声穿透力极强,在湄公河两岸迴荡,苍凉而肃杀。 “咚!咚!咚!” 如心跳一般的战鼓声又响起,踏著鼓点,明军军阵缓缓前移,行进缓慢而坚定,透著一股的山崩般的威势。 从其军阵判断,明军只有千余人。 真腊军人数是明军两倍,可就是一时为其威势所夺,怔怔地看著敌人接近。 “开炮,开炮!”巴隆反应过来,连声呼喊。 命令层层传递,在装填、点火之后,阵中荷兰铁炮轰的一声炸响。 片刻,明军阵前八十步,炸起一片泥土,实心铁弹的黑影从地上弹起,又往前砸了几下,终於在明军阵前三十步停住。 “调高仰角,那个木楔子再往里垫垫!”真腊炮组大喊道。 真腊军虽然有虎蹲炮、弗朗机炮,但明军尚未进入射程。 真腊炮组手忙脚乱的装弹,许久后才装填完毕,隨之,又是一炮。 这一发射过了头,炮弹直落到护寨河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太高了!楔子再往外拔些!”炮组大声呼喊,声音愈发急迫。 明军走到一百五十步外,鼓声一停,明军一齐停步。 “怎么回事,怎么停下了?”巴隆急切地向周围人询问,然而手下没一人答得出。 巴隆在战象上左右张望,猛然看见明军右翼靠近河岸的一侧,出现了五匹战马拖拽的火炮。火炮就位后,战马卸下牵引索,炮组立刻上前,迅速装弹,动作极为熟练。 炮长伸直手臂,竖起大拇指,朝真腊军阵瞄准。 “小心明军炮兵!”巴隆大喊。 真腊炮兵也注意到了明军侧翼的异常,连忙搬火炮轮子给炮口转向。 剎那间,轰隆隆五声炮响。 下一刻,只听炮弹的呼啸声由远及近,直向真腊炮兵砸去! 第239章 追兵来了 实心铁弹砸下。 炮兵阵地四周泥土飞溅,地面震颤。 几发炮弹落地后弹起,又向火炮后的军阵砸去,黑影一闪,一条线上的士兵便一齐倒下,发出阵阵血雾、哀嚎。 被砸起的泥土像下雨一样,哗啦哗啦落下。 只见火炮被砸出来了五个弹坑,最近的一处离火炮只有十余步。 巴隆心中惊惧,大明人的火炮不仅多,而且准,这样下去,用不了几轮,这门荷兰火炮就要成废铁了。巴隆下定决心,沉声道:“压上去!全军出击,压上去!” 拚炮他们显然不是对手了,只能前压近战,凭人数优势取胜。 各队的头人將巴隆的命令传下。 “殿下有令,大军前压!” “准备前压!” “把藤牌標枪都准备好,肩膀活动开!” 战象上,巴隆拔剑向前一指,两千真腊王室卫队齐声吶喊,猛的向前衝去,声势惊人。 “轰轰轰……” 衝锋路上,五门火炮一轮齐射,炮弹落在巴隆左前方,与地面轻触,扬起大量泥土,而后又弹起,斜著向真腊军中阵射来。 “啊” 真腊的军阵直接被拉出五条血线,十几名战士被打的血肉翻飞,发出惨烈呼嚎。 这种斜向贴地的射法,让火炮实心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衝到五十步內,火炮换上霰弹,每炮都能造成一个锥面的杀伤。 同时,湄公河上的海狼舰也在射击,弗朗机炮本来是射不到真腊军的。 可其一衝锋,军阵散开,左翼靠近河面,刚好进入弗朗机炮射界。 弗朗机炮发射实心弹威力稍显不足,可架不住船炮多。 十来门一起开火,配合三磅野战炮的霰弹,战场上如天女散花。 转眼间,真腊军衝到了三十步內,明军军阵上响起有节奏的火绳枪响。 跑在前头的真腊军接连有人倒下。 士兵们头顶,满是子弹飞过的嗖嗖声,还有火炮的轰鸣,战友的哀嚎,喊杀声渐弱。 尤其是真腊军左翼,遭受了火炮、船炮、火枪的轮番蹂躪,死伤惨重,已有人转身溃逃。 逃跑就像能传染一样,很快整个左翼,就只剩士兵逃跑的背影了。 士兵丟盔弃甲,踩著袍泽尸体逃跑。 连带中军衝锋也变得迟疑。 巴隆在战象上,挥舞长剑,连声道:“不要怕,衝上去,勇士们,投出你们的標枪!” 十步內,真腊军站定,投掷標枪。 真腊一带雨季闷热潮湿,弓弦极易受潮软化,是以高棉人大多以標枪打猎,军中人人都配標枪。“嗖!” 一轮標枪射出,明军阵地发出一阵惨叫,有十几人被標枪透体而过,鲜血从创口中喷涌,哀嚎片刻后,便失去性命。 令真腊军损失惨重的火绳枪,终於被压制下去。 还未等巴隆鬆口气。 “呜” 一声极高亢刺耳的號声从明军中响起,声音刺透了整片战场,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巴隆循声望去,只见一排军士站在中军之中,手持大杆號,这种號杆极长,近六七尺。 吹之有刺破长空的兵戈相击之声。 这正是明军的衝锋军號。 “杀!”中军明军突然一声齐呼,竟手持兵器向真腊军衝锋而来。 其长矛锐利,刺刀闪亮,人人皆怒目圆睁,表情如修罗恶鬼。 真腊军略一迟疑,枪林矛阵便撞了上来。 两军贴身缠斗,极为血腥,前排士兵几乎一瞬间就分了生死,大量真腊士兵被刺刀开膛破肚,哀嚎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又有五六把刺刀轮番捅下,化为一滩肉泥。 整条战线都被鲜血染红,士兵们前仆后继的向前狂涌。 明军的阵型更紧密,而且刀盾、长矛、刺刀之间的配合也更默契,在相撞的混乱结束后,立刻结阵,数人一起对付零散的两三个真腊军。 一个照面的功夫,大量的真腊兵便开始后退,前排士兵把刀盾一丟,二话不说,就往后跑。后排士兵见状,也跟著跑。 几息的功夫,整条战线都开始溃败,溃兵如泥石流一般,將尚有胆气的士兵,裹挟著一同溃退。巴隆大急,在战象上不停喊道:“回去!后退者死!” 他的亲卫尚未溃散,听了巴隆呼喊,收拢残兵。 就在这时,凶神恶煞的大明军队竞直接杀到亲卫面前。 这些军队大多穿百姓服饰,各个武艺高强,穷追猛打,连一直极力维持的军阵都散开了。 即便如此,真腊军此时兵败如山倒,已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像一群猪仔一样只敢屁股对敌,任凭屠杀。明军之中,有零星的几个刀盾手、长矛手穿了布面铁甲,衝锋起来如不要命一般,发足狂奔出本阵五六步,身陷真腊军中,挥刀狂砍。 即便动作大开大合,破绽百出,但浑身浴血,如同杀神,从胆气上就把真腊军击溃,如入无人之境。训象人见势不好,也不等巴隆下令,指挥战象掉头就跑。 巴隆坐在战象上,看著两千大军惨遭屠戮,已是震骇欲绝。 真腊军从衝锋到溃败,恐怕都没半个时辰。 这可是王室最精锐的卫队啊! 哪怕面对暹罗人,都只是略处下风。 没想到败的这么彻底,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大明有这么强? 大明军队要是这么强,都被建奴打的节节败退,那建奴还是人吗? 训象人心中惊惧,不住催促战象快跑,战象疾驰起来,將不少挡在前面的真腊兵踩在脚下,骨断筋伤。些许兵士的命已顾不上了,保住自己小命才最要紧。 疾驰之后,战象又变为快走,直走出十余里,才算將明军追兵甩掉。 巴隆终於有机会喘口气,往四下一看,身边士兵只剩三十五人了。 巴隆不禁悲从中来,这支军队交到他手里,几乎全军覆没。 爭夺王位就別想了,他巴隆简直就是王室的罪人! 他仰望苍天,肠子都悔青了,默念道:“佛祖,得罪大明的后果居然如此之大,早知如此,我万不该对唐人下手啊!” 还没来得及懺悔完,身后有士兵大喊:“不好,明军追上来了,快逃啊!” 巴隆不敢耽搁,立马爬上战象,催促训象人狂奔。 他不敢回头,身后不时有火枪和惨叫声传来,他的心咚咚直跳,响得和明军的战鼓一般。 战象在林间逃了小半个时辰,累得精疲力尽,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喘粗气。 巴隆和训象人都被摔了下来。 好在林间土地鬆软,没有摔伤。 巴隆一身烂泥,爬起来,对战象大骂:“混帐畜生!” 他扫视四周,身边只剩五六人了。 这些人身上全是藤蔓刮蹭的伤口,下半身全是泥巴,武器丟了个乾净,神情惊恐至极。 看起来不像士兵,倒像逃荒的贱民。 巴隆命令手下在此暂息,恢復些体力,待天亮再逃去普农奔。 这一路逃的匆忙,一应军需輜重,全都没带,没吃没喝,连顶帐篷也没。 为免被追兵发现,更是连火都不敢生。 几人喉咙干得生疼,腹中飢饿如同火燎,身上又冷又潮,伤口又痛又痒,四周还是一片漆黑,林中不时有沙沙声传来,心里还在担惊受怕。 当真是酷刑一般的折磨。 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被焚毁的稻田,那炙热的光芒和火焰…… 还有那炒米的焦香…… 几人经歷大战逃命,一整天水米未进,而消耗极高,此时感觉和饿了几天也没差別。 眼前晕眩不止,身上冒虚汗,手指头乱颤,肠胃饿得发痛,一会像被火烧,一会像被刀子捅,身上越发冷得厉害,连爬树的力气都没了。 明知睡在地上危险,可几人也毫无办法。 粮食这东西就是如此,吃饱了肆意浪费。 但饿急了,为了口吃的,恨不得把命豁出去。 “我们造了业,这都是报应……” 黑暗中彼此看不清,有人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句话。 真腊全民信佛,最是讲究因果报应,眾人都知他说的是毁田的事。 巴隆虽也饿得要死,可王子威严不容侵犯,他强撑著怒嗬道:“好大的胆子,是谁说的?”没人回话。 唯有风声吹过丛林,树叶藤蔓发出沙沙声响。 那声音又道:“和稻田的声音好像……”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面是为自己的所为愧疚,另一面是那声音飘忽不定,极为微弱,不知从何而来。 “谁,谁在说话?”另一个人颤声问道。 仍没有动静。 这时东南方传来微弱亮光。 有人庆幸道:“总算天亮了。” “不对。”巴隆眯起眼睛,望向亮光处,接著大惊失色道,“是追兵!佛祖,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快起来,追兵来了!”训象人连滚带爬的跑到战象身边。 战象奔波一天,没能进食,此时和人一样的,也虚弱至极,不愿起身。 训象人发狠,用象鉤戳战象耳后,这鉤子尖端锋利,就像个短矛一般,一戳就是一个血窟窿。战象吃痛,发出了嗡的一声鼻音,勉力站起。 这动静在丛林中传得很远,远处火光一晃,立刻便向此处赶来。 巴隆低声怒道:“蠢材!” 训象人身子一颤,连忙道:“殿下,我……啊一” “嗡!”大象趁训象人分神的剎那,用鼻子一卷,拎住训象人一条腿提了起来。 训象人脚上头下,大为惊恐,用象鉤戳战象鼻子,口中慌乱道:“畜生,放我下来!” 战象鼻子吃痛,更加暴躁,双眼冒出凶光,鼻子一甩,训象人像个布娃娃一样,狠狠抽打到一颗白千层树上。 一声闷响,白千层被抽打得枝干乱晃,枝叶沙沙作响,叶片飘落下来。 那训象人惨叫声戛然而止。 战象发狂,拽著训象人一左一右,扫把一样地,在林间抽打不休。 训象人磕碰到地上岩石,被砸的血肉横飞。 真腊士兵见此场景,纷纷向四周逃窜。 “快点,別让那群王八蛋跑了!”身后林间,火光不断逼近。 巴隆孤身一人,步履虚浮的在林间狂奔,他养尊处优惯了,身体羸弱,又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只跑几步路,就已气喘吁吁,肺子火烧的痛,喘气声如一个破了的大风箱。 而追兵们士气正旺,体力充沛,又常年训练,身体强壮干,很快便追了上来。 巴隆只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听嗖的一声,他侧脸、肩膀都火辣辣的剧痛,一股巨力打到他肩膀,整个人当即便摔倒在地。 而后追兵快速上前,又在巴隆胸口、小腹补了几棍子。 他身为王子,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等虐待,被打得几乎昏厥过去。 追兵见他已无还手之力,便將巴隆双手朝后绑紧,把人拽了起来,口中道:“自己走,快点!”巴隆口中哀求:“我是真腊王子,你要什么,金子?女人?官职?我都能给你!” “啪!”巴隆背上又狠狠挨了一棍,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像大虾一样反弓著身子,倒在地上,直翻白眼追兵道:“我要干你姥姥!狗蛮子,快起来,別装死!” 追兵连拉带拽,让已丟了半条命的巴隆站起来,往回走。 这时巴隆才发现右耳传来剧痛,还有温热的液体不住往肩膀上滴,就像有人把他耳朵生生往下撕扯一般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啊一一耳朵,我的耳朵……” 追兵挖苦道:“你耳朵已被打烂了,疼什么疼。” 巴隆身体颤抖,肩膀感受著温热、滑腻的鲜血,发出渗人的惨叫。 追兵押著他回到之前的营地。 巴隆看到几个手下都被抓了回来,双手被反绑著,跪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手持火把的明军。见他来了,有手下当即跳起来道:“就是他,他的父亲是吉哲塔,真腊国王,他是真腊国的三王子巴隆哲塔。冒犯天兵,火烧农田,都是他下的命令!” 事到如今,巴隆万念俱灰,喃喃道:“杀了我吧。” 追兵打量他片刻道:“没那么容易,带走!” 巴隆押送回程的同时。 郑芝龙和南澳军將领,民兵首领等人正在开会。 南澳军把总道:“此战,咱们试了明军的金鼓,传令效果很好,前半场打的也不错,只是贏了之后,民兵的表现嘛……” 民兵首领石头满面通红:“大家也是见真腊军焚毁稻田,又折磨百姓心中有气。” 把总不满道:“那也不能不听號令,擅自追杀残敌!敌人万一是诈败诱敌怎么办?好在真腊军是群臭鱼烂虾,才不至酿成大错!” “是!”石头低头道。 民兵训练时,这名南澳军把总就是总教官,平日对这些民兵们教训的惯了。 此时真上了战场,把总既是教官,又是长官,他说的话,石头更不敢反驳。 郑芝龙打圆场道:“罢了,毕竞训的时间短,能做到这样,已经不易了。” 这场仗南澳军和十八寨民兵各派了一半兵员,由南澳军把总指挥。 民兵们各个勇武彪悍,结成军阵就十分散乱了。 南澳军也是天启七年四月,新募的士兵,至今训练还不满一年,只打过剿匪的治安仗。 这么支混合部队,要说战斗力也称不上多强。 好在武器装备碾压,加上对手够弱,不然打不了这么顺利。 军帐中,正商討此战的利弊得失之时,帐外有人来报:“厅正,抓到真腊王子了。” 郑芝龙拍手赞道:“好,人还活著吧?” “少了只耳朵,有些半死不活。” 郑芝龙皱眉道:“怎么搞的?派医官去给他治伤,再给他收拾下,看著別太悽惨了。” “是!” 手下退下。 石头道:“厅正,对这畜生这么客气干嘛?让我去一刀宰了他吧。” 郑芝龙摇头道:“真腊给咱们造成这么大麻烦,一刀就把人杀了,岂不便宜了。” 他嘴角一勾,眼神阴冷地说道:“敢得罪汉人,我要从真腊身上,狠狠地剜下一块肉来!”永安堡之战,两千真腊军战死五百余人,被俘八百余人,剩下的失踪。 有的沿河逃回了普农奔,大部分都葬身丛林沼泽,成了鱷鱼的口粮。 三王子惨败的消息,在真腊国內不脛而走,引发的各阶层恐慌,很快便震动王室。 外战失败,立马谈判求和,这套妥协的政治艺术,对真腊王室来说已经很熟悉了。 仅五天后,一支二王子率领的使团,便到了普农奔,派出使者,向郑芝龙传递了谈判诉求。最终,谈判地点定在了湄公河河口,烛龙號的船舱中。 二王子阁(sh)耶哲塔起初不以为意,他和谈参与的多,明白虚张声势的重要性。 为此他的使团全都穿金戴银,打扮得珠光宝气,连战象都准备了两头。 想来明军把会谈地点定在船上,也是安了这个念头。 可在湄公河上,亲眼见到二十艘海狼舰,阁耶还是破防了。 海沧船有六七丈长,隨便一艘都是湄公河里的巨鱷,二十艘一同出现,在河道上一字排开,横跨一里有余,几乎將江面堵死。 光是船多就算了,每艘海狼舰上都装了六门弗朗机炮,水兵几乎人手一柄火绳枪。 使团的小船,由海狼舰“护航”,行驶其间,阁耶不免汗流浹背。 据隨行的南澳军舰长称,这些船是用来剿匪的,打黑桅海盗时,就是海狼舰出动。 阁耶不由心想:“这种阵势是去剿匪?这群海盗是犯天条了吗?” 同时,他又不由幸灾乐祸,甚至有些同情起自己那位三弟来。 巴隆在梵文中,有“伟大、沉重”的含义,在诸王子中,巴隆的武功也一直最盛。 其光芒不仅盖过了二王子阁耶,甚至能与大王子比肩。 这等情况,自然让二王子嫉妒得发狂。 现在好了,巴隆打了他人生中,最“伟大”的一个败仗,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仗。 蠢材! 舰队顺流而下,航行很快,仅一天之后,便抵达湄公河出海口。 隔著数里,阁耶便看见一艘风帆战舰。 只是那船停泊在海面上,看不清大小,尚不觉如何惊人。 待海狼舰从出海口鱼贯而出,使团船只离烛龙號越发靠近时。 阁耶才觉出那船的伟岸来。 光是其干舷,就有近两丈高,桅杆更是长矛一般直插天际,帆缆手於其上穿梭,只有坚果核大小。两排炮门在侧舷密集排列,其船娓的复杂而华丽的鎏金雕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巨大的赤红盾戟旗,在其娓楼甲板上迎风舒展。 阁耶愣住了,这种形制的大船,他完全没见过,甚至想都没敢想过。 这哪里像一艘船?分明是搬一截城墙漂在海上了啊! 这船的舷高,甚至超过了真腊境內的大部分城墙! 这船不仅武力强悍,財力更是惊人,真腊王室的金银財宝,都穿在身上,披在战象身上。 而大明人的金子,直接鎏在战船上! 这是何等手笔? 使团船只越靠越近,圈耶举头眺望,太阳逐渐被烛龙號的船舷吞噬,他们驶入了烛龙號侧舷的阴影中。烛龙號侧舷拋下软梯,使团依次攀软梯而上。 真腊使团全都穿金戴银,下身穿筒裙状,並不適合攀爬。 况且令使者攀爬上船,也不符和谈规矩,然而使团为烛龙號华美所慑,竟顾不得抗议,依次沿梯而上。白家姐弟和郑芝龙已在甲板上等待,彼此见礼后,领著真腊使团进军官餐厅。 路过主桅时,阁耶心头剧震。 在小船上看,这桅杆细的像竹竿一样,然而走到近前,才发现桅杆极为粗大,几乎要两人合抱。这根桅杆料是杉木,重金从平户买的。 即便在盛產杉木的日本,这样的巨木,也是战略级物资了。 阁耶的目光从桅杆上移开,又看向水兵、火炮,眼中满是震惊与羡慕,甚至还有些自卑。 真腊要是能有眼前的一切,想必就不会受暹罗人欺负了吧? 走入军官餐厅,两方分坐长桌的两侧。 阁耶使团在靠门一侧坐下,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三个月前,同样的位置,坐的还是西班牙人,也是同样的情绪。 儘管使团尽力维护著形象,可他们微弱的神態变化,还是被白清三人收入眼中。 这一幕白浪仔已见过了,再看一次,並无意动。 而白清和郑芝龙的心中,则满是骄傲自豪。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们的船! 此战是郑芝龙策划的,建立公司郑芝龙也是主要负责人,加上他心黑手狠,长袖善舞,所以他担任谈判主使。 郑芝龙不说话,白家姐弟就保持沉默。 而郑芝龙极为享受真腊使团的震惊、迷茫等情绪,微笑著欣赏了许久之后,才淡淡开口:“现在,谈谈赔偿问题吧。” 第240章 《水真腊条约》 郑芝龙道:“自吴哥被暹罗人攻陷以来,真腊国力不断衰弱,对湄公河下游失去掌控,致使盗匪横行,民不聊生。舵公体谅真腊王室也有苦衷,故不予苛责。” 阁耶大喜过望。 然而郑芝龙话锋一转道:“然,我大明百姓,不能久处混沌之中,不能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既然真腊无力管束此地,不如由舵公代管。 具体说来,就是北起普农奔,南抵南海,东接占婆王国,西至暹罗海的湄公河下游的冲积平原区域。”水真腊除普农奔以北的少量土地,几乎全部囊括在了郑芝龙的范围中。 就连湄公河下游,高棉人的重要据点普利安哥(今胡志明市)也被囊括其中。 总面积將近四百万顷! 这要割出去,水真腊面积直接少了八成,真腊王国將丧失湄公河的全部出海口。 饶是阁耶已做好了听狮子大开口的心理准备,也没想到郑芝龙能开到这个份上。 这在他听起来,就像是倭寇攻占了一处县城,要求大明割让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一样荒谬!“做梦!”阁耶拍案而起,面色赤红。 郑芝龙不动声色:“做梦?你们要继续打?” 阁耶突然想起了那二十艘海狼舰,想起了雄伟壮观的烛龙號。 南澳军兵锋正盛,如沿河向普农奔发兵,以真腊军队,恐怕是难以匹敌的。 就算靠人数优势,能將南澳军击溃,真腊也必將元气大伤,为暹罗人所乘。 一时间,阁耶心中满是屈辱,真腊国弱民贫,周围强国环伺,当真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阁耶很想拂袖而去,他不怕死,他想有骨气的说句狠话:“奉陪到底!” 但他不敢,他怕真腊亡国,他不敢做罪人。 在他僵持之际,郑芝龙对手下道:“把那个黑桅带上来。” 一会后,马库图被带入军官餐厅,一进来就跪在当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郑芝龙道:“你做的好事,讲讲。” 马库图自从被郑芝龙抓到后,就被单独关押在一间明亮的房间中,手脚全部固定,交代了自己的犯事经过。 马库图开始並不配合,用刑的就不让他睡觉,晚上就在他眼前点火盆,用针顺著他手指缝往里扎。马库图想咬舌自尽,可牢房中有十二个时辰待命的医兵。 就这么被折磨了三天,马库图便什么都交代了,此后就是漫长的、不厌其烦的反覆询问。 翻来覆去,字斟句酌的抠细节,一直问到今天。 马库图的精神已几乎被完全摧毁,对自己的罪行已是倒背如流。 听到郑芝龙询问,马库图便把自己受暹罗人指使,来水真腊为非作歹的事说了。 有些作恶细节极为血腥、残暴,听的人甚至生理不適。 待他说完后,阁耶的气势明显矮了一大截。 郑芝龙平静地发问:“此等海寇在真腊国境为非作歹,杀人取乐时,敢问贵国大军在哪里?”“额……” “面对百姓死活,贵军不管不顾。我军保护侨民,清剿海寇,反引来贵国发兵交战,这是什么道理?”“这……”阁耶背后已渗出汗水。 “贵军对我国侨民肆意屠杀,稻田肆意焚毁,种种卑劣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子民海外受辱,母国该不该救?这仗我们该不该打?” 郑芝龙语气逐渐加重,最后一拍桌子,令阁耶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急切地辩解“冤枉啊!真腊一直对唐人很友善,前代国王还曾颁布諭令,柬人杀汉人者,偿命,汉人杀柬人,罚金。 此战,巴隆自作主张,焚毁稻田了不假,可屠杀?真的没有啊!我们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屠戮天朝子民啊!” 郑芝龙道:“李可、胡明路、陈恋……” 他缓缓念出六个名字:“贵军焚毁稻田之后,这六人趁天黑,出城抢救稻米,被贵军擒获。贵军於永安堡前设刑台,將此六人凌虐而死,还想抵赖?” 阁耶懵了:“只有六人……也算……” “一个也不行!”郑芝龙怒道,他嗓门本就大,此时含怒喊话,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发痛。军官餐厅中,一时针落可闻。 “这……我……”阁耶一时语塞。 只杀六个,也配叫屠杀? 真腊与暹罗歷次大战,哪次不杀个把百姓? 这些泥腿子的性命轻贱,杀了反正还能再生,杀了又怎样? 难不成唐人各个都是金子做的吗? 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有谁,把百姓的性命,看得如此之重。 郑芝龙缓缓开口:“想来二王子对贵军罪行了解不多,我给你提个醒,把人带上来。” “是!” 水兵应下,片刻后带了三王子巴隆过来。 他除了一支耳朵缠著绷带以外,身上看起来很乾净,並没受什么虐待,只是眼圈黑的厉害,步履也有些虚浮。 畏缩著进入军官餐厅后,巴隆见了二王子,眼前一亮,抓到救命稻草般,跪下来,死死抓著二王子的筒裙,痛苦哀求。 “二哥,你带我走!求你救救我吧!我错了,我再也不和你爭了,王位是你的,我再也不爭了,我知道错了……呜呜鸣…… 这些明军,他们不让我睡觉,我受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太困了,让我睡一会……” 巴隆刚被抓来五天,睡眠剥夺只起了一半的效用。 郑芝龙饶有兴趣的看著眼前这一幕,丝毫不阻止巴隆的求饶诉苦,同时心中对舵公的敬佩又深一层。郑芝龙身为南澳政务厅副厅正,主抓兵卫、刑宪两司的工作。 包括睡眠剥夺、人格羞辱、蒙脸水刑、狭窄拘禁、噪音折磨等一系列酷刑,都是审问东厂番子时林浅教的。 效果出奇的好,克服了老式肉刑的简单粗暴,打一阵就得让犯人缓一阵的缺点,直接攻击犯人的精神。看起来像没什么,实际上再硬的汉子都扛不住。 巴隆不断哀求,直至声音渐低,像要趴在地上睡著,郑芝龙才结束看戏,嗬斥道:“交代问题!”“是!”巴隆条件反射式地猛然惊醒,接著他犹豫片刻,把对永安堡做的事多说了。 末了还加了几句:“二哥,我有罪,我对不起父王,对不起唐人百姓,我快受不了了,你把我带回去吧,要不……你把我杀了吧!! 我知道你一直想杀我,你现在可以动手了!杀了我,你就能和大哥安心地抢王位了,动手啊!”郑芝龙微笑著挥挥手,水兵將巴隆拖下去,他开始时还不住挣扎,行刑官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巴隆立马面如死灰,乖得像死狗一样,不再发出动静了。 阁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语气冰冷:“你对真腊王室用刑?” 郑芝龙嗤笑道:“蛮夷小国,粗鄙之极,岂不闻“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这个罪人起码还活著,我们未对其用肉刑,已给足王室面子了。” 听了这话,同行的真腊使团都倍感屈辱,使臣们死死盯著郑芝龙,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可却因国力所限,不敢发作,当真是憋屈至极,有人甚至眼眶都红了。 郑芝龙接著道:“所谓王室,表现也不比百姓好多少。 永安堡六义士,族长三女陈蕊也在其中。 如花少女,豆蔻年华,被真腊兵抽得血肉模糊,却一声不吭,还力劝寨民不要出寨相救。 这才是真豪杰、真英雄! 你们这三王子,就算有陈姑娘一半硬气,我也敬他是个汉子。 可惜,嗬……” 听了这话,真腊使者们,更觉屈辱、羞愧又理亏,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骂也不敢骂,当真自下生以来,从没这么憋屈过。 不少真腊人都仰头望天,不知是向神佛祈求庇佑,还是不想让泪水落下来。 眾人愣神之际,郑芝龙鬆口道:“罢了,看在多年朝贡、两国情义、友善邦交上,我方退一步,真腊不割地,只是租界,如何?” 说罢,郑芝龙还介绍了下租界的概念。 简单来说,租界除了名义上还是真腊领土外,和割地也没区別。 郑芝龙循循善诱道:“真腊国力衰微,暹罗虎视眈眈,阮主也不安分,湄公河三角洲即便握在你们手里,你们保得住吗? 阮主与真腊结盟,当真是好心? 其子民早就往水真腊移民了,这样下去,不出二十年,水真腊就会被阮主吞併! 现在把地租给南澳军,好歹能为子孙后代守住不是?” 真腊使者一听,顿时觉有些道理。 有一使者天真地发问:“既是租界,租金几何?” 郑芝龙诧异反问:“南澳军帮真腊守国土,你们管我们要租金?” 那使者被懟得一时无话。 又有人问道:“那租期多久?” 郑芝龙道:“这个好商量,一百九十九年如何?” “什么?”使者们炸锅了,“那和割出去有什么分別?” “安静!”阁耶喊道,“都出去,我要与天使单独谈。” 真腊使者走后,阁耶又恳请郑芝龙將军官餐厅內的卫兵们调走。 郑芝龙看了白浪仔一眼,他怀抱大苗刀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白清也悄然握住腰间匕首。 於是郑芝龙便让卫兵退下。 军官餐厅只剩他们四人。 待脚步声走远之后,阁耶从位置上起身,毫不犹豫地跪下来道:“天使,求你看在真腊两百年来,朝贡不绝,真心侍奉大明的份上,罚得轻些吧!” 郑芝龙不为所动,仍旧坐著道:“本使刚刚不是才看在朝贡多年的份上,把割地变为租界了吗?”阁耶突然明白,感情郑芝龙所谓的退一步,是在堵真腊人的嘴。 他硬著头皮道:“那……租期,可否短一些?” “一百八十年吧。”郑芝龙道。 阁耶下定决心,叩头道:“求天使再降一些吧。” 郑芝龙玩味地笑道:“真腊国力衰弱,湄公河下留著,也是暹罗、阮主蚕食的份,你极力维护是为了什么?怕条约一签,你成千古罪人?” 这句诛心之言一处,阁耶身子一颤,却不敢正面回答,只是转移话题道:“鄙国国弱民贫,民眾缺乏教化,百姓粗鄙浅陋,冒犯天国威严,理应受罚,但求天使垂怜,高抬贵手。” 郑芝龙道:“罢了,一百五十年,另外助你登基称王,再向真腊售卖甲冑,以抵抗暹罗,如何?”阁耶抬头,眼中满是希冀:“当真?”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郑芝龙语气篤定。 郑芝龙的许诺,满足了阁耶的个人野心和政治抱负,他实在没办法不心动。 这丧权辱国的条约一签,阁耶的名誉必然大为受损,日后想与大王子爭王位,必然难上加难。而有南澳军支持,就简单多了。 再凭藉南澳军的武器,对抗暹罗,恢復吴哥王朝的荣光,那么他阁耶就会是真腊的中兴之主。相较於此,献出湄公河下游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念至此,阁耶眼神变得坚毅:“我签!” 郑芝龙笑道:“那好,叫使团和其他人都进来,我们现场擬定条约。” 其余真腊使者入內后,得知了阁耶答应签约,除了唉声嘆气和默然无语,也没多劝说什么。彼时中南半岛除交趾外,其余诸国受汉文化影响很小,受印度文化影响很大。 不讲究什么“主辱臣死”,更没有什么殉国的文人气节,甚至对国家概念都十分含糊,对边疆、边境、国境的界定也模糊不清。 其实行的是一套“曼荼罗政体”,类似分封制与部族酋长制的结合体。 “曼荼罗政体”以宗教为纽带,以国王为“神王”,四周部族首领向国王效忠。 今日真腊国王势力强大,就向他效忠。 明日暹罗国王势力反超,就向暹罗国王效忠。 甚至有些部落两头效忠。 这种墙头草行为,在大明是首鼠两端,是三姓家奴,在这片热带丛林中,却是生存智慧,再正常不过了是以周耶签订条约,將四百万顷的水真腊割出去当租界。 在使团看来,也不过是神王势力的缩减而已,神王的代表都认可了,他们也不必多加置喙。相比割地,郑芝龙对王室的羞辱,才更令使团难以忍受。 条约的草稿早就擬好了,把商谈的诸多细节填充之后,重新誉抄,一式双份。 让阁耶诧异的是,条约除了详细规定租界的种种权力之外,还附有地图,將租界边界每一处地理標识都標註了出来。 阁耶扫了一眼,见与刚刚谈的条件没区別,便很痛快地签上大名。 当然,帮阁耶夺王位,卖武器这种敏感条件,是口头协定,没往条约上写。 条约签好,阁耶一身轻鬆,郑芝龙送他和使团下船。 看著海面上,被硕大海狼舰,夹在中间“护送”的真腊小船。 郑芝龙心中充满成就感,他勾起嘴角,自信满满的对郑芝虎道:“二蟒,把条约刻成雕版,给水真腊各寨好好看看,特许公司建立的事,也该重新谈谈了。” “是!”郑芝虎抱拳下去传令。 郑芝龙又道:“白大娘子,招揽移民的事就拜託了。” 白清看了眼蛮荒的沼泽滩涂道:“现在就招吗?” “水真腊与江南农时不同,眼瞅再过几个月雨季將至,得抓紧播种啊,移民不快不行。” 郑芝龙看著沼泽侃侃而谈。 “这地方暖和,移民搭个窝棚就能活。土地鬆软肥沃,没有耕牛,移民也能自己犁地,甚至不犁地,也不建水利,只要撒把种子,就能有收成。只要有人,有人就行!” 白清道:“我明白了,那要多少人?” “多多益善!” 在郑芝龙的推进下,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正式成立。 十八个汉寨入股,另有五个汉寨见识了南澳军的实力,也厚著脸皮祈求入股。 郑芝龙一律应允。 只是持股比例被郑芝龙压得极低,二十三个汉寨加起来,持股比例10%都不到。 风险与收益是对等的,汉寨非要看见兔子才撒鹰,就別怪赚的少。 公司成立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招募民兵,招满一千人,然后开始紧锣密鼓的训练,民兵千总由石头担任。 初创期內,由郑芝龙全权负责,所有公司职位由南澳军人代管。 与此同时,水真腊以北一千八百余里,有一处大城,名为乂(yi)安镇城。 此城地处灵江之北,为郑主治下南方重镇,而一江之隔,就是阮主势力范围。 此城毗邻灵江,灌溉便利,原本是鱼米之乡,物產丰饶之地,周围村寨富庶,人口极多。 可惜地处南北两个强权的交战之地。 天启七年夏季,郑主以黎朝皇帝之名,下詔命阮主阮福源入朝覲见、缴纳赋税、遣子为质。遭阮福源严词拒绝,双方彻底撕破脸皮。 郑主派三万大军南下,进攻顺化一地。 阮主依託灵江修筑工事据守,儘管兵员不足,但外有天险,內有英国人维克托售卖的青铜火炮,竟將郑主攻势死死顶住。 三万南征大军,损兵折將,无功而返。 此战双方兵员损失都不多,彼此都未伤及元气。 可对灵江南北百姓的生计,造成毁灭性打击。 战乱一起,抓壮丁、征民夫、调粮草,全需要人,北岸百姓被抓去从军的有数万之眾,甚至不少还用作了渡河炮灰。 侥倖没被抓去的,也要承担沉重赋税,军队行军、堡垒修筑,还大量毁坏了农田。 好不容易留下的一点口粮,还被盗匪、溃兵夺去,再加上地方官吏趁乱敲诈、贪腐,或弃职逃亡,更令百姓活不下去。 原本富庶的村寨、城镇,一个夏天便化为废墟,农田大片荒芜,灵江两岸,百姓死者相枕。民间有歌谣称:“北兵来,南垒闭;父死沟,子填堑。”当真惨绝人寰。 据传言,郑主国都升龙府正在招兵买马,准备进行新一轮南征。 灵江以北五六十里,百姓纷纷外逃,要么向北投奔亲属,要么直接往横山山脉一钻,当了山民、流户。整个灵江两岸,几乎人跡断绝。 在郑主境內第一大港庸宪港中,有人筑起一座高台。 此台离地四尺,三面透风,仅有背面掛著鸦青色漳绒做背景。 漳绒前斜插了六桿赤红大旗,上绘金色交叉稻穗纹,旗边坠著金线流苏,看起来气势十足。这就是特许公司的司旗。 高台正中,正有人敲锣打鼓的舞狮,热闹非凡。 吸引了大量交趾百姓观看,其中不乏拖家带口的北逃之人。 一曲舞罢,宣讲官走上台,笑著拱手道:“父老乡亲们,水真腊你们听说过没有? 地辖四百万顷,雨水更多,天气更热,精耕细作下,水稻能一年三熟。 湄公河流经该地,带来大量肥沃泥沙,河里还有大量鱼虾,鱼多的能自己蹦到船上。 那真是一片膏腴之地,人间乐土!” 宣讲官说著,从兜里抓出一把稻米,撒给面前百姓:“大家看看,这就是水真腊產的稻米。”交趾人捡起稻米,只见其颗粒饱满,確实是好米,不由信了几分。 宣讲官继续道:“最关键的,水真腊位於南澳军与特许公司治下,没有战乱,没有强抓壮丁,没有劳役,没有隨意加征。 人人都能靠双手创造財富,多劳多得。 大家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顛沛流离,妻离子散!” 人群中有人高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可签契约为证!”宣讲官拍著胸脯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那人又道:“虽是真的,那水真腊离我们又何止千里,该如何去法?” 宣讲官道:“特许公司派船来接,农具、房屋、医疗都由公司预供,以田產来还就可。” “这么说,我们过去,岂不成了公司佃农?” 有人道:“做佃农,起码比饿死、被杀好吧?” 这人插话倒令宣讲官始料不及,毕竟这人不在套话的范围里。 宣讲官隨即应变道:“契约规定,当满二十五年佃农,土地就归佃农所有,只要一代人,就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田產!” 这话一出,围观眾人,尤其是逃难的交趾百姓都面色微变。 对农民来说,土地就是最大的诱惑。 现在灵江之畔的家园已毁,他们逃到庸宪港和逃到水真腊,本质都是背井离乡,没什么区別。而在庸宪港,他们只能在码头当苦力,勉强果腹。 去了水真腊,不论怎么说,还有个盼头。 待宣讲官话音一落,不少人都爭相报名。 宣讲官脸上微笑,一面打量人手,给移民造册登记。 另一面让舞狮队,继续上台演出,半个时辰后,他就会上台,把这番话再说一遍。 当然,也有交趾百姓心怀疑虑,不愿离开故国。 这时登记员就会提供另一个选择一一去下龙湾做矿工。 港口酒楼上,吕周坐在窗前,静静的看著这一切,下属不断报上最新的移民人数。 在阮主境內的会安港,何塞也招了一批人手,做同样的事。 除了移民外,何塞还大量购进水牛、农具、种子等农事相关的物品。 阮主治下,外贸经济被南澳势力垄断,武器供应被英国人攥著。 二者合起伙,想做的任何的事,阮主都不能也不敢反抗。 这就是真腊向阮主求援时,阮主无动於衷的原因。 现在南澳势力,明目张胆的抽调交趾的人口和农业资源,阮主也只能默许。 攘外必先安內。 阮主在心里暗暗发誓,等灭掉郑主,统一交趾之后,就要摆脱对南澳和英国的依赖! 第241章 大造舰 二月初,首批移民抵达湄公河下游。 阮寿就是移民中的一员,他家一共六口人,除他之外,还有妻子和四个儿子。 夫妻的父母,都在郑阮大战中去世了。 他和妻子逃进山中,才活了下来。 待郑军撤退,他们返回家园时,屋舍已成了一堆废墟,农田也全部荒芜。 阮寿知道留在家乡,已没活路,便带著全家北上逃难,在庸宪港遇到公司的宣讲官,立刻报名,便辗转来到此处。 从福船上下来的剎那,说实话,眼前景象与阮寿想像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水真腊到处都是红树林和沼泽,与水稻天堂相比,更像个绿色地狱。 不过登陆港口隨处可见的公司金稻穗旗,以及威武的南澳士兵,打消了阮寿的顾虑。 眼前的丛林沼泽再怎么说,也是一片平地,只要稍加治理,就能耕种,总好过在交趾山中当个流民。下船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泥土,仔细嗅闻,灰褐色泥土混杂著稻田腐殖质和青草的清香。用力將之在指缝中挤出,这土肥的似乎能挤出油来。 阮寿心满意足地拍手起身,这片土地果然肥沃,和宣讲官说的一样。 他返回移民队伍中,听候移民官员的训话。 ………这片地方,就是第一垦区,垦区內实行保甲制,一保十甲,一甲十户,甲內连坐,我就是你们的代保长………” 首批移民总共三千人,这些人被公司精心打散,分散到第一垦区的內保中。 阮寿所在的这保,就是三百余人。 保长讲完了公司纪律后,开始发放口粮、农具。 每户口粮稻米一百五十斤,咸鱼十斤,盐两斤。这是一个季度的口粮,下个季度还会再发。另有二百斤占城稻或浮稻的稻种。 农具有锄头、镰刀、柴刀、犁鏵、铁锅等,林林总总,种类十分齐全,足够一无所有之人,重新开始新生活。 当然以上这些,都不是免费给的。 《移民垦殖契约》上已规定的清清楚楚,含船费在內的一切公司赠与,未来都要移民以粮產偿还,总债务折合四千斤,利率是20%‰。 在前五年內,移民的所有產出,除去口粮和种子外,其余都要优先偿还债务。 按每户二十亩地计算,理想情况下,移民將会在第六年,將债务清偿完毕。 和南澳鼓励闽粤百姓移民东寧、发钱发耕牛相比,特许公司的移民,就和让驴子自己赚钱买磨干活一般。 还清债务后,移民转入佃农阶段,按公司六成、农户四成的比例分成。 在佃户状態下,不拖欠佃租,没有违法行为,做满二十五年佃农,就可以获得土地產权,只需向公司缴纳四成粮食作为税收。 其中还有种种细节条款,处罚延长和奖励缩短,都有明文约定。 《移民垦殖契约》是郑芝龙领著一群帐房,呕心沥血,算了又算,研究出来的。 其实就是个残酷的剥削陷阱,就和掛在驴面前的萝卜一样,想真正获得土地產权,难如登天。即便真得了產权,税率也高过南澳治下的税负。 但和大明地主荒年也定额收租、大明朝廷往死征辽餉、郑主大军过境直接明抢相比,这份剥削陷阱,竞也显得温情脉脉起来。 保长在军士帮忙下,很快將口粮和种子分配完毕。 出乎阮寿意料的是,他因家里人丁多,又看著老实本分,被分到了个代甲长职衔。 接下来的一周,这三百余人,在保长带领下,搭建仓库和临时窝棚。 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晚上,所有人都要强制待在自己窝棚,不许外出。 公司士兵每晚都会在保中巡逻,宣读《垦殖条例》和《保甲连坐法》。 管理虽严苛,但阮寿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全与秩序。 一周之后,保长又带领大家修建住所,开挖主干排水沟和毛渠,排乾周围水滩积水,建立初级水利。清理地块上的灌木、草丛,晒乾后集中焚烧,用草木灰肥田。 这些工作都是不分你我的,保长將大家召集起来一起干,房子一户户建,沟一条条挖,比各干各的快得多,也更有规划。 入三月后,第一垦区下了场大雨,趁著土壤被雨水软化,保长带著眾人翻耕,並筑田埂。 现在公司的耕牛不足,全保只有五头,耕牛有时忙不过来,就只能靠人力犁地,好在此地泥土鬆软,移民们凭著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嚮往,硬生生坚持下来。 阮寿发现,保长不仅三百多人管得井井有条,而且极擅长农耕,譬如播种之前,会选定肥沃土地集中浸种、催芽、育秧。 而且移民的生命也並非全无保障,危险的活,保长不会让移民用命填,垦区內还有医生,会在各保之间流动行医。 保內几个得了疟疾的移民,被医生治好,捡了一条命。 入四月,雨水渐多,湄公河的雨季將至,全保正式插秧。 阮寿家分到了二十亩农田,全家一齐上阵,忙了整整七天才全部插完。 当阮寿捶打著腰,从泥水中挺直身子,看著眼前连成片的绿意时,心中满是自豪。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全家还过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而今天,他已佃种了二十亩农田! 他已经算过了,这二十亩稻田,一季至少能產稻穀三千斤,能留下的口粮和种子大约为六百斤。一家人省著点吃,再搭配上稻田边的番薯,湄公河的鱼获,至少能剩下来一百斤粮食。 省下的这些,他可以拿去买鸭子,养在稻田间,这样就有了副业,日子会越过越宽裕。 另外,身为甲长他本就有二百斤稻米的债务减免。 如能在保內评选上“模范农户”,还能再减免一百斤。 长此以往,他从佃户变为自耕农,就会越来越快。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日子有奔头,浑身都是力气,为插秧弯了上万次的腰也不疼了。 按郑芝龙计划,首批公司移民,应该在三到四万人。 然而最终移民只有两万出头。 这是因自正月起,福建就出现大早,这起灾情直接和去年的大旱连在一起。 百姓存粮耗尽,春耕无望,逃荒、逃难者甚眾。 南澳政务厅当即派鹰船向商队做出指示一一在会安港搜集余粮。 二月,南澳所有的空余鯨船、福船,均至会安买粮,直至买得会安米市全空,米价大涨,百姓怨声载道,阮主百般恳求才罢手。 特许公司移民的口粮、种粮,也是自会安港採购,在紧急天灾面前,只能让路。 四月,夏季风稳定后,运粮船浩浩荡荡北返。 运粮船在漳州月港靠岸后,在南澳陆军护送下,运往八闽各府。 此次受灾的,主要是汀州、延平、建寧等几个內陆府县,受灾百姓约有十到二十万。 船队共运回十万担粮食,加上南澳、广东的储量,勉强能度过灾情。 同时,南澳政务厅推出两大政策。 一是以工代賑。政务厅拨款五十万两,在內陆大修水利、道路等基础设施,保持生產不停。二是移民东寧。自天启三年三月,鼓励百姓移民东寧后,一年多时间中,东寧的汉人百姓,已有三万余这次灾情更重,移民人数飆增。 南澳船只运力不足,大量徵调了民间船只,一个月间整个福建没有一条海船閒得下来。 不能跨海的,就在近海运送物资粮食;能跨海的,就运送移民。 仅一个月时间,就又往东寧输送了两万移民。 汉人移民村社进一步向东寧以北扩张,桃园台地、淡水溪口、鸡笼港、宜兰都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村寨。移民的入侵,不可避免地进一步挤占了平埔族的生存空间,双方矛盾摩擦不断。 靠陈蛟一人,用管殖民地的治理办法忙不过来。 林浅便向东寧派遣流官,正式將东寧收入国土,陈蛟改任巡抚,统筹全省。 东寧建省涉及之事,简直琐碎、棘手、繁杂到了极致。 比如汉土关係、田產划分、官吏任命、行政区划等。 靠陈蛟、政务厅已忙不过来,林浅便请叶向高再来把关。 叶向高嘴上推脱光是税改之事,就已忙得他无暇他顾,但公文真到了眼前,还是放心不下,连夜批阅。祖母几次来信向叶蓁抗议,说祖父年纪大了,不要让他太过操劳。 整个南澳岛高层,自林浅而下,全都是这种忙碌至极的状態。 一方面,南澳政权新立;另一方面,东南沿海天灾人祸频发。 同时,闽粤两省还在缓慢改制,生產力不断进步。 这就要求官员必须捲起来,必须与时俱进,不断適应新情况,做出新应对。 比方说,这段时间运粮、运兵、运移民,船只有限,运力不足的问题尤为突出。 攻下广州之后,厦门船厂用广州木料,又造了五艘鯨船,已在半年前下水。 甲米地船厂用木料造了四艘鯨船,目前已临近完工。 待其下水之后,南澳就会有十八艘鯨船。 同时还有六十五艘应急用的福船,这就是全部运力了。 在林浅看来,这远远不够。 得益於三年前东寧、会安建立的木材储备,时至今日,已有大批木料完成阴乾。 南澳政务厅和海军部联合决定,启动一次大批量造舰计划。 有了烛龙號的造船经验,以及对西班牙战船的拆解经验,烟墩湾船厂已有了造大型战舰的能力。新造炮舰的船型,仿照烛龙號,整体缩小,满载排水量大约在九百吨左右,採用双层炮甲板,装备二十五门十二磅炮和二十五门十八磅炮,上层甲板和尾甲板布置十二门弗朗机炮。 按英国人的舰船分级体系,这种船型勉强够得上四级舰。 烛龙级四级舰准备建造两艘,预计工期两年。 另外,在林浅授意下,海军部还准备建造一批更轻、更快、单舰火力更强,以应对破交作战的巡航舰。巡航舰设计定稿长十丈五尺,宽两丈七尺,满载排水量大约六百三十吨,单层炮甲板,装备四十门十二磅炮。 按分级体系,这属於五级舰。 五级巡航舰,海军部下单了四艘,预计工期一年半。 以上两款新战舰,都是由林浅带著南澳船厂的船匠们绘图而成。 除了战列舰、巡航舰以外,南澳海军还需要运兵船。 在此之前,海军运兵船由鯨船兼任,而鯨船毕竟脱胎於福船,航速太慢。 混合编队时,会极大拖慢舰队速度。 海面航行时间越长,遭遇风暴的不確定性和补给消耗也越大。 这毫无疑问是不利於远洋作战的。 之前南澳至广州,至马尼拉、平户、会安,基本都是半个月內的航程,低速的鯨船,尚不至於拖后腿。往水真腊派兵,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日后想派兵去马六甲、孟加拉等地,必须要新船! 所以在南澳船厂忙於战舰绘图时,海军学校的学生与厦门船厂的工匠也没閒著。 新式运输船的设计图,开始向两地徵稿。 徵稿通知上,简明地写著运输船的设计要求: 一、逆风航行能力要强,迎风角不能大於五十五度。 二、平均航速不能低於六节,最高航速要达到八节。 三、单船运输能力,必须要达到两百名兵员及隨行装备(不允许把士兵当货物装载!)。 四、运兵船自持力必须保证在两个月以上。 五、可以不考虑自卫火力,仅搭载迴旋炮。 徵稿通知允许匠人、学生们组成团体,一起出方案,最优秀的十个方案还会获得二百两银子的奖励,次优的也有十两银子。 徵稿通知一经发布,便在两地引发一阵绘图热潮。 一个月后,设计图初稿便雪花般地飘落到林浅案头。 这些设计图,要么画得拘束死板,要么画得天马行空,难以实现。 但眾多图纸中,还是有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设计。 比如厦门船厂老费团队的图,其上融合了飞剪船艄和欧式帆装。 书房中,林浅將这份设计图拿出来夸讚时,老费连道惭愧,毕竞船艄、帆装哪个都不是他的原创,他只是將二者融合到了一起而已。 哑巴黄抽出一张图,放在桌上,竖了个大拇指。 那条船用了长宽比接近6:1的尖锐船身,还有借鑑烛龙號的全帆装。 林浅一看,作图的正是郑鸿逵和他的同学。 海军学校开设了船舶设计方面的课程,但毕竟涉及太多的数学、物理学、材料学知识,教授的並不深入。 林浅让学生们参赛,更多也是抱著激发兴趣,鼓励创意、思考的目的。 郑鸿逵的这个设计,用6:1的极致长宽比,显然太激进了,速度是能提升,但危险性大大增加。老费道:“木质战船,长宽比在5.5:1,就是极限,超过了即使不侧翻,也会被浪打得从中断裂。”这是材料学的限制。 哑巴黄虽不知道长宽比的准確数值,但凭多年造船的经验,也看得出问题,他挑出这份设计图,也是看在郑鸿逵方向正確,创意可嘉的份上的。 林浅又翻了十几份图纸,看到大部分设计,都在往纵帆、全帆装、优化船型的方向靠拢。 这是正確的方向。 在林浅看来,烛龙號的这种设计,已是这时代运兵的最优解。 当然,炮舰运兵是巨大的浪费。 可以用烛龙號船型、帆缆的基底,配合略微增加长宽比,削减炮门、火炮数量,缩小体积、吨位,再借鑑飞剪船的设计思路设计新型运兵船。 只是,创意需要適当的发散,老是追求正確,合理,难免固步自封。 林浅在图纸中一阵翻阅,突然停住,会心一笑,发散的创意找到了。 他將图纸抽出,放在桌上,哑巴黄和老费二人上前查看,只见那是一份粗略的概念图。 画得很精致,只是並不现实,长宽比还是太大。 在设计图四周,还写了很多標註,都是用西班牙语。 林浅指著其中一个標註道:“这个词在西语里是“生铁』的意思,这人想造一艘生铁的船。”哑巴黄和老费一时肃然起敬。 这份设计图不仅足够发散,而且还猜中了未来的船舶学、材料学发展趋势,十分难得。 只是在当代技术限制下,生铁铸龙骨都不可能,拿来造船,就是天方夜谭。 “巴托洛梅纳尔瓦埃斯吉普斯夸。” 林浅读出了这人的名字,然后问老费道:“这人是新来的?” 老费咧嘴笑道:“算是吧,他是甲米地船厂的西班牙船匠,刚来厦门不久。” 林浅心道:“果然是初代日不落帝国,特角旮旯里也藏了人才,甲米地造船厂没有白抢。”从这名西班牙船匠的名字来看,他名字后缀里,带了“吉普斯夸”这个词。 这是西班牙帝国东北的一个省份,与法国一山之隔。 该省份境內的坎塔布里亚山脉,出產优质坚硬的橡木,是造军舰的顶级材料。 因此这地方有深厚的造船传统和技艺,许多为西班牙海军服务的造船大师都来自该处。 现在此人落到林浅手里,老家是回不去了。 但表现良好的话,或许可以成为一名“荣誉汉人”,在南澳岛建立第二故乡。 巴托洛梅既然有造铁船的志向,那再在船厂也是浪费,不如安排去文明大学,一边学习造船的学术知识,一边凭藉与佛山近的优势,了解和促进大明治铁业。 林浅当即签署了调令。 之后,三人评选出此次徵稿的优秀作品,儘管没有一份能用的,但只要保持这份热情学习、创新的劲头,南澳很快能实现图纸自產。 至於新型运兵船,林浅最终確定为融合了飞剪船思路的烛龙型號。 船长十丈八尺,宽三丈,满载排水量约七百二十吨。 採用和烛龙號一样的全帆装设计,三角帆、斜桁帆、支索帆一应俱全,总帆面积约一千平方米。整船定员:船员85人,士兵200人,军官及后勤人员15人,总计300人。 没有设置炮甲板,所有船舱空间一律用来安置物资、兵员,侧舷增设可开闭的通风舷窗。 甲板设八个通风筒,两侧舷墙上设十二门迴旋炮。 全负荷下,自持力约60天。 航速、稳性、操纵性、逆风能力等与烛龙號基本一致。 这种新型运兵船,被林浅命名为“鯊船”。 与鯨船相比,鯊船的尺寸、吨位上升不大,士兵运载数量基本一致。 变动主要在帆缆和船型上,两船的外观几乎完全不同,航行性能也是天壤之別。 另外,因鯊船注重卫生及通风,长时间海上运输,士兵生理心理上遭受的折磨也更轻,非战斗减员会更少。 林浅向厦门船厂下了五艘鯊船订单,预计工期一年半。 这五艘鯊船下水后,虽不能避免鯨船运兵,但至少不需要老掉牙的福船再上阵了。 同时,厦门船厂还接了南澳政务厅的四艘鯨船订单。 这些订单几乎將木材储备消耗殆尽,足够船厂忙的昼夜不息了。 海军部大手笔造船的同时。 陆军部只能甘心示弱,除了发军餉和正常採购枪炮、军需外,没有其他大动作。 这是因为陆军的军费,实在太高了。 在林浅命令下,陆军部於天启七年四月招募的两万余新军现已训练完毕,併入雷总兵麾下。现在南澳新式陆军第一军已经有三万两千四百人,下辖六个营,每营五千四百人,由游击將军统领。按基层士兵1.6两/月的军餉来算,一年消耗的军餉,就是六十二万两银子。 同时,闽粤两省的营兵卫所兵经精简、裁军、筛选过后,加起来有四万余人。 这些人目前作为守备部队,镇守各个城镇关隘,其军餉自然也归陆军部的军费支出。 其一年军餉,就是五十七万六千两银子。 当然,与南澳陆军不同,营兵、卫所兵的军餉构成十分复杂,营兵餉银中本身是包含口粮费用的。而卫所兵理论上还有屯田,口粮钱就更低。 这五十七万两是考虑了军粮、屯田之后的折价,仍是一笔不菲支出。 还有五万支佛冶01式火绳枪的支出,还有兵器、盔甲、火炮、战马的支出。 陆军部光是维持现有军费,已屡次遭民户司的白眼了。 而经歷了马尼拉、水真腊两战,签了两个获利颇丰的条约后,海军尝到了甜头,无师自通地摸索出了自身的另一项职能。 海军部部长在各种场合明確表示: 作为盾戟旗上的戟,为南澳开疆扩土、创造財富,本就是海军的分內之事。 民户司用度不足,就是海军的耻辱! 不论是多强的舰队,多坚固的港口,只要舵公下令,海军都能攻克! 当然,为了开疆拓土,必要的投资是免不了的。 巡航舰能不能多造几艘?还有陆战队,能不能再扩招一点? 第242章 飆风来了 海军部、陆军部是隶属兵卫司的两个部门,主要负责本军种的部队建设、后勤。 说的通俗些,除了部队日常管理,乾的最多的就是要钱。 具体就是制定各种发展计划,形成採购预算,然后找民户司要钱。 南澳政务厅每年年初,都会制定当年的財政预算,军费支出都有定额。 但总会有各种突发情况,需要临时用钱。 就算没有突发情况,也没有谁会嫌自己军费多。 是以海陆两军的部长,时刻都在斗嘴较劲,兵卫司中吵完,政务厅再吵。 时不时还要拉著民户司司正吵。 当然,这些爭吵是为了论证其预算的战略价值,叠代其作战理念,也是彼此的平衡和监督。其本质还是良性竞爭,是能促进南澳军整体发展的。 陆海两个部门从建立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两个部长都是从兵卫司的基层干起来的,没有利益纠葛,彼此没有私怨,甚至还有私交。 常常政务厅中吵完,晚上一起下馆子。 颇有些惺惺相惜,亦敌亦友的味道。 这次南澳大手笔造舰,一口气下了六艘战舰,五艘运兵船的订单,就是海军部部长沈远不停游说的功劳。 毕竟自从烛龙號下水之后,就没有大型战舰在造了。 而陆军不断扩军,又增了两万人。 这背后有木料不足,陆地战斗规模扩大的客观因素考量。 但不妨碍沈部长藉机卖惨、诉苦。 他以签订《马尼拉条约》为切入点,拉上海军部参谋,访问了大量西班牙、葡萄牙人后,做了一份研究报告。 报告主题是关於哈布斯堡王室知晓《马尼拉条约》后,可能做出的反应。 报告指出,西班牙和只重视商业利益的英、荷两国不同。 其统治者哈布斯家族是將维护宗教正统和家族荣誉,置於经济效益之上的,他们会尽一切努力,维持“日不落帝国”的形象。 类似汉武帝穷兵赎武,寧可拚得民不聊生,也要“虽远必诛”的感觉。 其在欧洲不计成本的捲入三十年战爭,与奥斯曼帝国长期对抗,为镇压荷兰而陷入消耗战,就是佐证。《马尼拉条约》大概率不会被哈布斯堡王室追认,那么隨之而来的,必然是一场更大的海上战爭。儘管需要跨越半个地球派兵,西班牙仍可能需要准备数年之久。 等其远征海军真的抵达,甚至可能要十年以后了。 但南澳不能不做应对。 如果拿数字做比,海军是一,陆军是零,能拿下制海权,建设陆军才有意义,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所以,为保护海外利益,南澳海军必须永远保持压倒性优势! 简单来说,要造舰! 这份颇具远见卓识的研究报告,令政务厅的其他同僚目瞪口呆,也让林浅颇为欣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这笔大单,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军部本也想做一个类似的,研究大明军情的报告,但报告立项还没定下,就被海军部懟了一句话。“陆军每年近百万两银子支出,还嫌不够啊?” 陆军部长无话可说。 现在广东各府已平,新军的战事减少,雷三响、马承烈、黄和泰等人將闽粤省界把守的固若金汤,也確实没有增加支出的必要。 陆军的研究报告只能作罢。 当然,陆军部不研究,不代表没人研究。 总参谋部就是专门做战略分析的,同时负责情报工作。 其中,总参谋部下属的陆军参谋部,就专门研究大明的军事战略。 据情报,大明官员马懋才月前刚上了一份《备陈大飢疏》,据其所述:自天启七年起,陕北一年无雨,草木枯焦,百姓只能吃蓬草、树皮、观音土。 陕西的社会秩序已经完全崩溃,民眾皆为盗贼。 另外,天启八年二月,王嘉胤於陕北府谷起义,被推举为义军盟主,声势浩大,连带著陕西一带边军也有大量造反。 明廷正急调军队前去围剿,同时在未造反的省份,尤其是江南各省,大力催征辽餉、剿餉。三月,江西南部,龙南、安远、长寧三县发了水灾,百姓不堪天灾人祸袭扰,纷纷南逃至广东境內。截至目前,已有两万余百姓涌入广东。 在此背景下,明廷在江西、湖广的部队,脆得就和纸糊的一样,对南澳军基本没有威胁。 陆军参谋部得以將更多精力放在华北、辽东地区。 自入天启八年以来,皇帝在公开场合出现频率愈加降低,即使偶有出现,也都神情萎靡,气色不佳。京城已有皇帝龙体抱恙的传言。 而皇太极又进行了一次西征,彻底击溃了蒙古林丹汗,打通了从蒙古破长城入关的道路。 陆军参谋部推断,建奴很可能於今年秋天至来年春天之间破关入塞,侵占京畿。 推断上报林浅,他再三衡量之后,將此推断写成奏疏形式,递交京城通政司。 落款写作“前大明南澳副总兵”。 客观来说,上这份奏疏对林浅是不利的,可他不能眼看著建奴入关屠戮而无动於衷。 奏疏抵达司礼监后,魏忠贤兴奋异常。 在他看来,林浅以前任官职自称上奏,加之南澳军攻下广东后,未再北侵。 这都是有心投诚,是林浅在试探大明的態度。 於是魏忠贤一面派太监给林浅传话,许诺封其为镇海侯,加大拉拢力度。 一面將此奏疏当做喜讯,向皇爷稟报。 干清宫暖阁內,大病初癒的天启皇帝,正裹著棉被躺在床上发呆。 他痴迷木工,做起木工活来常昼夜不休,身体本就亏虚,自天启七年以来,辽东战事失利,各地天灾人祸不断,令他心烦意乱,又加上一层病因。 彻底將他击垮的,则是张皇后流產。 天启皇帝自即位以来,有过三个儿子,全都夭折。 天启三年时,张皇后曾一度怀有身孕,结果也不幸小產。 自那以后,天启皇帝始终膝下无子。 终於,天启七年十月,张皇后再度怀孕,令天启皇帝欣喜万分,对內侍千叮嚀,万嘱咐,要小心看顾。结果莫名其妙的,朝堂上掀起一阵弹劾国丈的风波,罪名包含贪墨、欺君、不敬等十余条大罪,如果罪名坐实,头是砍定了。 天启皇帝一面不想处罚国丈,一面见百官眾口鑠金,犹豫不决。 张皇后听闻此事,心情急切,想面见皇帝,结果出宫门时,被门槛绊倒,摔到肚子,孩子小產。天启与张皇后感情甚篤,又对这孩子充满期待,惊闻噩耗,当即便生了一场重病。 好不容易才转危为安,可也落下病根,怕风怕凉,做什么都没力气,对木工活都失去了兴趣,整日躺在床榻之上,人愈发消沉。 魏忠贤来覲见,就是希望林浅有归顺之心的消息,能让皇爷高兴些。 没想到天启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便没有了下文。 魏忠贤使尽浑身解数,又说了好多让天启宽慰顺心的话,还流了泪。 天启始终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魏忠贤只能无奈告退。 皇帝不理政事,魏忠贤越发大权独揽,肆无忌惮,这是好事。 但皇帝不能病死! 皇帝一死,魏忠贤也就成了无根浮萍,转眼就要土崩瓦解了。 为此他没少寻医问药。 其党羽霍维华进献了一份仙方名曰“灵露饮”。 此药实为装在银瓶中的蒸馏米汤,有无效用不知,反正皇爷尝过后,觉得此物清甜,能多吃几口,就当是多吃两口饭,也是好的。 於是魏忠贤便同意向皇爷每日进献此药。 现在魏忠贤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早知皇爷会如此,他就不该设计去陷害国丈。 至於皇太极会入关的警告,无人在意…… 五月,魏忠贤的使者李朝钦抵达南澳,面见林浅后,提出了镇海侯的招揽。 侯爵,比上次的伯爵还高了一级,镇海的封號听著也霸气了许多。 林浅微微一笑,仍是敬谢不敏,同时例行询问了皇帝和厂公的身体情况。 李朝钦倒很实诚,说完皇帝龙体抱恙,生了场病,现已无碍后,林浅便令下人送客。 李朝钦对林浅不置可否的態度,已有了心理准备,是以被送客时,没有太诧异。 他坐海船离开南澳岛,在月港下船,转乘马车回京。 李朝钦离开月港时,正赶上雨天。 彼时大明官道多是夯土路,按其尿性,这时候就该“会天大雨,道不通”了。 李朝钦本想令手下返回月港避雨。 然而一掀马车帘子,才发现此路不仅通车无碍,路面更是一点积水、泥泞都没有。 除李朝钦车队外,路上还有大量的冒雨赶路的行人、商旅,大家头戴草帽、身穿蓑衣,除了鞋子裤脚略有泥点以外,浑身极为乾净。 李朝钦瞪大眼睛,这种通行效率,就是京城的石板路,也未必实现得了。 他看向行人脚下,只见路面两丈宽,呈灰黑色,平整至极,连一道沟坎都没,路两侧还种著樟树。李朝钦来的时候,是在福州上船登岛,因此没见到此路。 在他印象中,大明官道一般都是夯土路,富庶城市內,会铺石板路,但无论哪种,都不可避免会有坑洼凹陷。 哪有这种平坦至极的道路,这是用一整块石板铺成的吗? 林浅他把山给劈成石板了? “那个谁。” “乾爹!”一旁骑马而行的小太监,一拽韁绳,諂媚地迎上来。 “这是什么路?” “稟乾爹,这是汀月路,从月港出发,经过龙巖,到汀州,一共修了五百余里呢。” 小太监负责李朝钦行程,对沿途道路情况分外熟悉。 汀月路官道连接港口、闽西山区和陆路咽喉,外可防明军,內可御山贼流寇,是福建以工代賑的重要工程项目。 此路在天启五年就已立项,经多次勘探设计,於天启六年施工。 至今歷时两年半,终於修筑完成,於不久前刚刚通车。 出漳州后的路段,修的夯土路,而月港至漳州铺的水泥路。 水泥路採用分层铺设法,以人工將原泥制官道找平夯实,以粗砂、砾石为垫层,以三合土为基层,以水泥灰浆为面层。 为避免热胀冷缩,造成路面开裂,每隔两丈,就有一道伸缩缝,內填桐油麻丝。 为避免路面积水,路中有鱼脊形路拱,两侧有深挖的边沟,容易积水地区还在路面下砌筑有涵洞。这种修路的工艺和材料,基本与现代农村常见的水泥路相仿。 因大明治铁业技术限制,水泥路中未铺设钢筋,因此这条路的结构强度並不高。 好在大明也没什么百吨王,哪怕是重型货运马车,也几乎没有超过半吨的。 而大明人在修桥修路等事上,有种特殊的道德感,少有任何的贪腐、怠工。 更何况这是南澳政务厅重点项目,周起元派了不少人手监督。 所以此路不仅没有偷工减料,反而还有大量安全冗余,基本可以避免沉降开裂。 至於冻胀开裂、荷载疲劳裂缝,以目前的技术还无法避免。 所以这条水泥路的寿命,必然远低於现代。 林浅预计这条路最多能撑十年,这期间只会有细小裂缝,不影响使用。 十年后裂缝就会增多、扩大,局部出现破损,需要频繁修补。 三十年后,整条面层就需要全面翻修。 李朝钦听完修这路的巨大工程量后,惊得合不拢嘴,心中感嘆:“海商获利果然甚巨!难怪林浅对九千岁封的侯爵都无动於衷。” 小太监关切地道:“乾爹,外面雨大,您撂下帘子歇著吧,別受了潮气。正好路上不顛,乾爹您能睡上一觉。” 他来时,从仙霞关到南平县一段路顛得要死,想睡也睡不著。 现在马车行驶得比海船还平稳,反倒没了困意。 他掛起车帘,不住朝窗外眺望,不时就所见发问。 “路边那些种树的,是什么人?” 小太监道:“乾爹,那是通衢部聘的工匠,专门修路的。” 通衢部是工建司下属部门,专管道路修建和维护。 “前面是哪个镇?” “乾爹,那不是镇,就是个歇脚的茶摊,因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就变得繁华了些,当地人叫“十里市』。” 李朝钦看著十里市,只见其中酒楼、客栈、茶馆、裁缝铺应有尽有,甚至有不少民居。 他心中不免感慨:“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一撒,这鸟不拉屎的荒芜之地,倒比京畿还要繁华。再往前走了许久,过了十里市后,道路两旁出现了大片农田。 李朝钦是浙江人,入宫前家里也是种地的,对农事略有了解。 他见了农田便皱眉道:“这里怎么都是大片旱田,为什么不种水稻?” 小太监答道:“听人说,福建从去年初到今年初,一直大旱,田里水都干了,好不容易等来雨水,已错过种稻农时,就种了番薯、粟米、大豆一类杂粮。” “你说什么?”李朝钦倍感诧异。 “儿子说地里种了杂粮。” “不是这个,前一句,你说福建从去年旱到今年?” 李朝钦心头一震,看向四周,只见路上行人如织,十里市商贸繁荣,田间农夫安稳劳作。 这是刚遭大旱的样子? 刚遭大旱该是什么样子,就算没《备陈大飢疏》里讲的那么惨,也绝不该立马好了伤疤忘了疼,下雨后,立马其乐融融才对吧? 李朝钦眉头一皱:“你当我没种过地?” 小太监嚇得身子一抖,赶忙道:“儿子不敢欺瞒乾爹,福建遭旱確有其事。 多亏镇海侯賑灾得力,发粮、移民、修路,才没让灾情变大。 咱们走的这汀月路,其龙巖以北段,就是遭灾的时候修的。 在民间,这路也叫舵公路,官府不让,说是叫舵公路的太多,都叫这名字,往后就分不清了,硬改为汀月路的。” 李朝钦听罢,心中骂道:“娘的!怪不得那么多人跟林浅造反,人心收买的当真厉害,果然还是有钱好啊!” 他靠在马车中,默然无语,回想起在林浅府上见闻,其府邸没有雕樑画栋,没有钟鼓饌玉。身为海商,他自己就买卖犀角象牙,可在其府上,也未见一处。 难不成林浅把钱全花在军队和百姓身上了? 天下当真有这种人?他图什么? 李朝钦苦思许久,也看不透林浅所求,只是隱隱觉得,想招降他,以王侯將相许,是没用的。明明是个海寇出身的武夫,却有股子文人的清高气。 虚偽!做作!噁心! 对林浅为人鄙夷许久之后,李朝钦看向窗外发呆。 汀月路两旁,到处是成片的农田,田间阡陌上,种著榕树、樟树,新绿、嫩绿伴著土色、墨绿,一直延伸至远处苍翠的群山。 在雨雾飘洒中,如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 清风徐来,带来了充斥著泥土香的水汽,秧苗和树叶在风中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 田中农夫拄著锄头,直起身子,享受清凉。 李朝钦目不转睛,看了眼前之景好久,莫名想到自己家乡。 想到若不是种地穷得活不下去,父亲也不会把他阉了,送入京城。 他或许也可以像这些农夫一样,在山水画里劳作生活,娶个妻子,生下儿子,没那么多勾心斗角、阿諛奉承,过个简单平凡的一生。 痴痴想了片刻,李朝钦苦笑著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拋出脑海。 他对车夫命令道:“趁著路好,快些走,宫里还等著咱们的消息呢!” 在福建天降甘霖,旱情消退的同时。 广东的甘霖则比福建多得多。 广州府衙正堂中,叶益蕃坐在案前,愁眉不展。 广州巡检走入堂內,拱手道:“府台,卑职上午派人把广州城各坊都走遍了,全都有涨水,有几个邻河坊市,水已涨到小腿深了。” 南澳主政广东之后,对卫所兵、营兵都做了精简,部分可用之材,编入巡检司。 並更换了巡检人选,增加了巡检的职能,使其负责城市治安,预防和打击犯罪。 此时,巡检一身蓑衣正滴滴答答淌水,裤腿全湿,显然府衙外的街道上,积水情况也不容乐观。叶益蕃道:“叫巡检司守好各个坊市大门,严防贼寇藉机滋事。再给赵守备传话,让他派兵守好永丰仓,还有各店铺。” “遵命。”巡检拱手,转身压低草帽,又走进雨幕之中。 叶益蕃走到屋檐下,看著雨点不断低落,心中嘆气:“福建刚结束旱灾,广州就发內涝。老天爷,你眼睛瞎了吗?不知道雨改往哪里下?哎……但愿雨早些停吧。” 片刻,又有一道身披蓑衣的身影,从府衙外快步进来。 “府台。”靠近之人拱手行礼,正是工房先生。 目前南澳的吏治改革,刚推进至省级,府县还维持著原制。 广州府下还是原先的三班六房,只是原本的胥吏因索贿被抓了不少,现在各先生、班头都换了南澳岛吏工房先生道:“府台,卑职已令壮班招募民夫,抢修城內各堤了,这雨只要不再大,很快就能把积水控制住。” 叶益蕃神情稍缓:“民夫如果不够,就给赵守备传话,让守城士兵帮忙修堤。” “好。”工房先生应后,又急匆匆朝外面去了。 轰隆! 就在此时,天空一道闷雷乍响,叶益蕃只觉心烦意乱。 他一直在正堂中呆到深夜,期间各班房来报不断,消息总体偏好,城內內涝程度逐渐减轻。其新婚妻子卢氏,在下人搀扶下,穿著蓑衣进入府衙大堂。 叶益蕃正闷头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何事?” 卢氏心疼地道:“官人,妾给你做了碗汤,趁热喝吧。” 叶益蕃诧异抬头,见昏黄灯光下,是妻子笑顏,不禁起身,走到她身前:“这么大的水,你怎么来了?” 卢氏道:“自然是淌水来的,这水官人淌得,妾自也淌得,官人,快喝汤吧。” 丫鬟从食盒中端出一碗鸡汤,还带著温热。 “夫人说老爷心繫百姓,大雨令城中內涝,老爷肯定要熬夜办公,便亲手做了这碗汤,一定要给老爷送来。” 卢氏羞赧,低声道:“就你话多,收拾房间去!” 丫鬟笑著起身去府衙后院。 大明的各个官署后院,都有给主官及家人准备的起居院落。 只是当时风气尚奢,官署后院比较简陋,官员一般都会在城中另寻居所。 倒是叶益蕃上任以来,没少在府衙过夜,搞得妻子、丫鬟来此已轻车熟路了。 叶益蕃在堂上喝鸡汤,妻子便在一旁替他整理公文,然后又研墨。 耳畔是风声雨声,眼前是烛光佳人,鼻尖是香甜的鸡汤。 叶益蕃只觉得这一幕分外温馨。 卢氏似有所感,也望了过来,与丈夫相视一笑。 “呼” 就在这时,一股狂风吹过,带起巨大风声,连堂中食盒的盖子都吹得乱滚。 好在公文都被卢氏用镇纸压住,没有飞散。 这风起的怪异,叶益蕃放下勺子,朝屋外凝神望去。 果然不久之后又是一阵狂风,而后雨骤然大起来。 叶益蕃惊起,他身为福建人,对眼前景象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飆风! 第243章 广州救灾 每年农历五月,端午节前后,岭南地区都会连绵不绝的降雨,被民间称为“龙舟水”。 今年龙舟水除了稍大以外,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广州也不是沿海城市,珠江上也难以观测浪涌。 再加上飆风是在深夜过境,百姓早已熟睡。 种种因素结合到一起,令这场飆风来得没任何徵兆,直至起风才被发现。 叶益蕃安顿好妻子后,亲自带衙役上街,逐户敲班头先生的家门,叫他们派人手应对飆风。快班班头被叫醒后,在家门口大声道:“府台,街面危险,还请回府衙暂避吧!” 此时风力愈大,令二人面对面也得大吼,才能听清,狂风不时將屋顶瓦片掀起,砸落到地上,发出令人心悸巨响。 叶益蕃喊道:“百姓的安危重要,你马上召集手下,让百姓不要出屋,再按之前制定的预案,引导无处躲避的百姓去避风所。” “是!” “记住!”班头刚想走,就被叶益蕃拉住,“马上派人骑快马,给雷总兵和舵公传讯!” “是!” 飆风入境之前,广州內涝只是生活不便,谈不上受灾,凭府衙就能自行解决。 但飆风来后,就不同了。 大半个月来,广州本就阴雨连绵,珠江水位大涨,再加飆风降水,內涝很可能会演变为洪灾!在信使於泥泞的官道上飞驰之时。 深夜,广州城东,陆军军校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哨声。 “紧急集合!” 张墨野条件反射一般,人还没醒,身子先从床上弹起来了,快速穿上鞋袜,带好汲水竹筒、乾粮袋、刺刀。 然后开始打背包。 自入军校以来,紧急集合张墨野已经歷过很多次了,三横压两竖的背包打法,早就刻进了骨子里。黑暗中什长提醒道:“外面下著雨呢,都把油纸准备好!” 雨天紧急集合,军校已练过很多遍了。 黑暗中,张墨野摸出油纸,套在背包最外面,然后用扎带將油纸连同背包捆紧,快速穿上毡袄,將背包背在身后,將火药壶和备用火绳用双层油纸包好,塞入怀中,衝出营房。 “呼” 刚出房门,便有一阵大风吹来,令张墨野几乎站立不稳。 满天大雨中,他跑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战友很快从营房中出来,在各自位置站定。 伴著狂风和雨声,队列快速地报数整队。 期间,队正孙羽一直在队列最前,不发一言,面色阴沉。 “队正,应到二百零三人,实到二百零三人,请指示。” “入列!” “是!” 瓢泼大雨中,孙羽举著铁皮喇叭,环视眾人,朗声道:“同学们,弟兄们!你们是天启七年八月入学的,还剩三个月不到就要毕业了……” 出乎张墨野意料的,队正兼总教官,一反常態的没有训斥眾人速度太慢,没有检查谁的背包不合格,谁的油纸垫得不到位。 而是直接开始讲话,言谈中,也第一次把他们称为“弟兄”! ………这九个月里,你们知道了自己为何而战,你们学了数学、语文、製图、枪炮,知道了弹道怎么算,明白了各种阵型该如何布置,学了该怎么带兵…… 今天,弟兄们!我教你们最重要的一课,这是咱们新军的秘诀,是咱们能百战百胜的原因!那就是纪律,铁的纪律!” 一阵狂风吹来,將雨幕卷的连成一片,密集的雨滴洒落,將张墨野的蓑衣瞬间湿透,肩膀、足底凉的厉害。 可他没有动,全旗队的弟兄们,没有一个人动。 大家如两百尊石雕,静立於风雨中。 孙羽的嗓子已因用力喊叫,而变得沙哑,可他还是嘶吼道:“一柱香前,我接到广州府衙通知,一场飆风,毫无徵兆的席捲广州。 城內几十万百姓,毫无防备! 弟兄们,你们还记得咱们南澳陆军的纲领是什么?” 张墨野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为公而爭,为民而战!” “对!咱们为民而战!现在广州城百姓遭灾了,百姓需要咱们的时候到了! 你们是在校区里,是学员兵,但是在百姓眼里,你们就是军人! 百姓遭灾,咱们能袖手旁观吗?” 张墨野浑身热血沸腾,大喊道:“不能!” 两百人一齐大喊,其声势直透云霄,一瞬间將风雨声都压了下去。 “咱们陆军军校,是离广州城最近的一支新军部队! 咱们吃的大米、鸡蛋、猪肉,都是广州城百姓给咱们种出来、养出来的。 现在百姓遭难了,咱们责无旁贷! 弟兄们!!飆风过境,很危险,可咱们就是干这个的! 让我说,去他妈的老天爷!想收人?先过了咱们爷们这一关! 我命令,向广州行军,尽一切努力,保护百姓!同时要恪守纪律!领取装备,准备出发!”装备不是常规的火绳枪和刀盾、长枪,而是铁锹、锄头。 各什领了装备后,跑步向广州城进发。 暴雨使得夯土路充满积水,泥泞难行。 可张墨野只觉,今天的跑步队列,比平日都要快上许多。 隨著飆风靠近。 广州城內狂风呼啸,风声雨声极为巨大,几乎將整城百姓惊醒。 千家万户都点燃了油灯。 “啪!啪!啪!” 文明门外,一户人家用火刀火石引火,將油灯点燃。 昏黄的光线將室內照亮,映照出妻子和一双儿女的担忧面庞。 “当家的,外面这是怎么了?” “嘘!” 男人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而后仔细倾听。 妻子和儿女从床上醒来,都紧张地望著他。 “好像是飆风啊!”男子道。 这话一出,妻子顿时变了脸色。 这时代民宅大多不结实,如没有特別加固,是扛不住飆风的,瓦片吹走都是其次。 严重的,將屋顶掀起,整屋吹塌,也不是没有。 男子思虑片刻,拿起墙上蓑衣。 “干嘛去?”妻子惊道。 “我出去看看,补些压砖石。”男人边穿衣服,边朝门边走。 妻子大惊,立刻跳下床,挡在门前,大喝:“你不要命了?” 飆风天气出门,被飞驰瓦片打中的概率很大,一旦被打中要害,人当场就没了。 男人坚定地道:“不去不行,这飆风来得怪异,我若不去,房子万一倒了,压死的是咱们一家子。”防飆风也是个技术活,不是光往瓦片上放石头就行的。 那得因地制宜,下风向遮盖、加固,上风向拆瓦,减轻风压,不亲自去外面看看,是不行的。以往广州来飆风,百姓们看到徵兆,趁著风力不大时防护、躲避,並没有太危险。 这场飆风在龙舟水的夜里来,来的诡异,毫无徵兆。 妻子心中发慌,就更不能让丈夫隨意出门。 她坚定说道:“咱们一家一定会没事的,我不许你出去!” 男人爭辩几次,妻子態度极为坚决,只好隨她的意。 一家人缩在床角的被子中,提心弔胆地看著房顶。 只听房梁不时发出嘎吱的响声,让人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不知多久,屋外突然出现脚步声。 有人在风雨中喊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 片刻后,屋顶上传来脚步声,一家人嚇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当家的,好像是当兵的,怎……怎么办?”妻子问道。 广州攻克之后,新军占领了月余,便继续向下一处进发了。 之后广州的城防,就交给了福建调来的营兵。 这些营兵虽是遴选出的军纪良好者,可好的也有限,顶多能做到不主动滋扰百姓。 加之自宋朝以来,官军军纪严明如戚家军者,凤毛麟角。兵来如蓖者,数不胜数。 七八百年间,形成的刻板印象,也绝难一时扭转。 再加天灾时期,本就是官府管控不及,盗匪横行之时。 知道是当兵的来了附近,就更令一家人紧张。 男人轻手轻脚的翻身下床,熄灭了油灯,然后让家人保持安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往房子中砸钉子。 妻子诧异地说道:“当兵的在帮咱们加固房子?” 男人钻回被子中说:“不知他们藏了什么坏心思。” 儿子爭辩道:“南澳军都是好人……” 妻子一掐他,儿子便不敢说话了。 过了片刻,只听屋外有人道:“不行,风太大了,得拆瓦!” 有人道:“来不及了,用草帘盖上,这也顶用。” “张墨野,你拽东南角!” “好,下一家!” 隨著这一声落下,屋外声音渐小,显然当兵的又到別处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妻子道。 男人摇了摇头。 苦挨一夜过后,天色刚亮,风声已小。 男人迫不及待地衝出家门,只见自家屋顶上,已被草蓆盖住,所有瓦片,一片未丟。 在椽檁上,也有铁钉加固。 就是靠著这些措施,他的房子才安然无恙。 男人不敢置信,他看向周围邻居的房屋,只见他们房上也是一样布置。 有早起的邻居出门,和男人一样,对著自家房顶发愣。 眾人面面相覷。 整个广州城西的大片民宅,一夜之间,都被草蓆盖住瓦片。 但学员兵毕竟只有两百人,就算加上知府的壮班,也难將全广州的民宅护住,城西、城北,还是有大片民宅倒塌。 学员兵一夜没有合眼,此时正在城西救援埋在废墟下的百姓。 队正孙羽浑身湿透,索性脱了蓑衣,举著铁皮喇叭,大声指挥。 因房屋倒塌后,砖石碎块太大,加上怕用锹镐伤到百姓,不少学员兵徒手挖掘废墟。 双手很快被伤得鲜血淋漓,仍不停息。 周围百姓,开始时都是躲得远远的,渐渐的靠到近前,再到为学员兵们加油鼓劲。 有百姓在家里煮好米粥,拿来鸡蛋,到废墟上,让学员兵吃上一口。 学员兵忙了一晚上,此时身上又冷又饿,双手疼得厉害,看见热腾腾的白米粥,上头撒著萝卜咸菜,配上香喷喷的鸡蛋,眼睛发直,馋的直咽口水。 只是所有人都想起了队正的话,想起了新军铁的纪律。 生生將白米粥推回去,继续向下挖。 提著饭食的百姓道:“吃点吧,吃饱了再挖,这是我送你们的!这不要钱啊!” 那人渐渐红了眼眶,眼中含泪道:“这是我请你们的,这不要钱啊!真的不要钱啊!” 人群中,有个小女孩问道:“娘,他们不用吃饭吗?” 女孩的娘顿觉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嘴微张,眼泪先掉了下来。小女孩天真地问道:“娘,你怎么哭了?咱家不是挺好的吗?” “鸣呜鸡……”女孩母亲听了这话,越发哭得厉害,她用手紧紧捂著嘴,死死压制哭声。 隨即她一吸鼻子,对身边人道:“张叔,劳你帮我看下孩子。” 身旁老者欣然应允。 隨后女孩母亲一擼袖子,也衝上废墟,帮著学员兵一起挖掘。 有百姓见状高喊道:“都是邻居街坊,大家一起上啊!” 这话一出,就像雪崩海啸一样。 百姓一起涌上废墟,眾人搭成人梯,一块块的搬运瓦砾,一点点清理废墟。 张墨野看著这一幕,只觉得满心的震撼,心头有股莫名的力量。 他浑身湿透,双手被砖石划破的全是伤口,创口被雨水浸泡,已发白起皱,连血都不怎么流了,身上酸痛,肚子里更是空空如也。 可四肢百骸就是有著使不完的力气。 他面前的废墟,绵延数里,几乎覆盖整个西城,凭两百学员兵,就是累死,也清理不完。 但他心里像有团火,灼烧著他不能停歇。 为民而战! 现在到了他该战死的时候了! 他觉得世事本该是这样的! 本就该是这样的! 当晚,广州城快马抵达韶关,新军大营。 雷三响听完使者报讯之后,马上道:“许游击。” “到!” “凭你们一营,再加上二营,一万人的兵力,把韶关、梅关给我守住,能不能做到?” “能!”许游击立正大喊。 他是从济州岛之战就跟著雷三响的老人了,知道雷三响脾气。 便低声道,“总镇,按规矩,咱们调动要有舵公或总参谋部的命令。” 雷三响道:“灾情紧急,来不及等命令了,那个谁,你替我向总参谋部匯报!! 除了一营、二营外,其余各营、各游击,接本镇军令,部队紧急集合,急行军奔赴广州!”三日后,南澳军总参谋部也接到广州讯息。 目前总参谋长一职暂缺,由林浅兼任,他了解了灾情情况后,沉声道:“命令,以05、08、27、57、59號福船,加安顺號、恆通號两艘鯨船,组成先头舰队,由白浪仔任统领,载物资支援广州。並调配五艘鹰船,三十艘鸟船同行。” “是!”一名参谋拿出纸笔,飞速记录。 林浅继续道:“命令,雷三响部新军,留下適量部队,防御韶关、梅关一线,其余部队支援广州!”“是!”参谋笔下一顿,感觉这个模糊命令不符合舵公平日风格,便確认道,“舵公,不用具体到部队番號吗?” 林浅摇头:“雷三响离广州近,救灾的军队调度,由他来具体安排更妥当,命令不要下得太死,免得让他束手束脚。” 另外,给政务厅传讯,让广东未遭灾的府县,向灾区就近运送物资!” “是!” 林浅细思片刻后又道:“命令,以三十艘福船、三艘鯨船,外加三艘鹰船、二十艘鸟船,还有天元號同行,组成后续舰队,七天之后启航,支援广州,由我亲自统领!” 正速记命令的参谋一愣,然后大声回道:“是!” 又过三日,先头舰队已驶抵零丁洋。 此时颱风已过境,但其带来的海量降水,导致珠江主流、支流水位猛涨。 本来珠江下游水流平稳,从虎门到广州河段逆流而上,是不需拉縴的。 可水量增长后,下游流速加快,再加上风向变换不停,负责勘探水文的鹰船试了几次,始终难以正常航行。 安顺號鯨船娓楼中,手下將此事上报,眾人都心急如焚。 从飆风过境到现在,已过了六天,船上通讯不便,无人知道广州城里情况。 如果陆军已进驻城中,必定后勤短缺。 如果永丰仓被毁,那全城都会缺粮。 他们每耽搁一会,淹死饿死的百姓就会多一个。 白浪仔沉声道:“用鸟船,把物资摇櫓送进去。” 鸟船都是单桅小船,配有船櫓,吃水浅,十分灵活,適合近海与內河航行。 鹰船发明之后,大部分鸟船已退伍,沦为渔船。 没想到危难之时,竟真用得上。 这就是林浅给他们调配三十艘鸟船的用意。 不过,光有船也不够,逆流摇櫓而上,还得载重物,这非常不易。 操船之人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摇櫓,还得与帆配合,船员得既有铁一般的毅力,又有高超的驾船技术才行白浪仔想了片刻,命令道:“全体船员,上甲板。” 龙舟水还未退去,天空飘著微微细雨,白浪仔站在娓楼甲板上,把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了。 而后道:“以前是珠民、胥民的,出列!” 自攻陷廉州之后,南澳政务厅就將珠户这类贱籍彻底废除,公开场合,也再没有人提这两个词。不过隨著白浪仔发问,还是有一大半船员向前走了一步。 白浪仔对身旁一人道:“沈部长,说点什么鼓舞下士气吧!” 海军部部长沈远此时就在白浪仔身边。 闻言他朗声道:“海军的弟兄们,我知道逆流驾船凶险,可天降大雨,陆路积水,走珠江,是咱们唯一的、也是最快的路。 现在,广州城內涝严重,没有一片干地方,老百姓房子塌了,身上裹著湿衣服,没有地方住,没有柴火烧,没有东西吃! 海军不淌著险滩过去,百姓都会饿死、冻死、病死。 在舰队面前,这样的事绝不允许发生! 弟兄们,咱们不是像大明官军一样的孬种!別说是一条破河,今天就是龙王爷要拦咱们,也把它给砍了‖” 话毕,船员们齐声请战。 白浪仔命令眾人分乘各鸟船出发。 沈远从舰楼甲板跳下,直奔船舷软梯。 白浪仔拦住他:“你去做什么?” 沈远道:“我和弟兄们一起去!” 白浪仔道:“你不是胥民,不知道怎么操船掌舵,上了鸟船,反是累赘。” 沈远想辩驳,却无话可说,鸟船载重不多,必须精打细算地安插船员,確实不应带一个帮不上忙的。白浪仔淡淡道:“我去,我就是广东胥民,珠江没人比我更熟了。” 沈远目瞪口呆,白浪仔让副手接替指挥,然后命其余各船也挑胥民上鸟船。 隨后他纵身一跃,直接跳入海中,再露头时,已像鱼跃一样到鸟船上了。 此时,广州城中。 学员兵已几乎筋疲力竭。 別看广州都是平房,可民房实在太多,哪怕一百栋房子里只被吹倒一间。 清理瓦砾,搜寻生者都是巨大的工作量。 好在有的百姓帮忙,又有府衙、县衙派衙役支援,还有守城士兵供给后勤,才勉强在三天內搜寻完废墟。 而后学员兵又帮著清理主干道,掩埋人畜尸体,搭建窝棚,提供简单医疗。 事情几乎无穷无尽。 自孙羽以下,学员兵每天只睡一个时辰,从进广州的当天,衣服就没干过。 城里內涝严重,难以生火,只能吃夹生饭,甚至经常吃不上饭。 不少学员兵都发了高烧,全靠意志力硬抗。 自进入军校以来,学员兵虽也进行过野外求生训练,常有饿肚子的时候。 可除了特別训练外,其他时候军校的后勤都是一等一的好,肉蛋奶充足,饭菜顿顿有油水。何曾如此艰苦过? 百姓体谅学员兵的难处,也知道学员兵的纪律。 从牙缝中省些粮食出来,然后在晚上,偷著往其驻地送。 大多数时候,都被巡逻的士兵发现,拒绝了。 学员兵的驻地分別在文明门、大北门等几处翁城中,这些地方本是广州驻军的营房,积水后就全被泡了,没法住人。 赵守备便令大部分士兵搬到越秀山上,只有在城墙执勤的士兵还会偶尔驻扎在翁城。 学员兵入驻此地后,便用泥土石头堆起高地,勉强隔绝积水,当做营地。 几天下来,守城的营兵与学员兵也混熟了。 张墨野就认识了老程、小程一队营兵父子,他们负责守文明门。 每天晚上,父子俩都会和张墨野閒聊。 四更天,张墨野所在的一什刚从前线撤下来,回到驻地,往又湿又潮又凉的石头上一坐,背靠冰凉的城墙,眼睛一闭,困意瞬间袭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闻到一阵清香。 “给。” 张墨野睁开眼睛,只见营兵小程拿了一碗饭递到他面前。 小程道:“快吃吧。” 张墨野盯著大米饭咽了咽口水,还是拒绝道:“我们有纪律,不能要老百姓的东西……” 小程:“我们是百姓吗?” 张墨野想了想道:“这饭不是百姓给的吧?” 小程道:“这是今天晚饭时,营兵兄弟们一人一口省出来的。你们这兵当的,怎么和和尚一样,满嘴的清规戒律!” 张墨野笑著接过饭,招呼战友分著吃了。 人太多,一人只分到一口,饭已凉了,还有些硬,但不是夹生饭。 张墨野將米饭放在口中,仔细咀嚼,脸上全是享受神情。 看著学员兵的惨状,小程好奇道:“听口音,你们这些娃娃兵也是福建的,广州发水,这么卖力救灾是为了啥?” 接著他压低声音道:“昨天我问了另一个娃娃兵,他说你们是军官学校的,等学完了,都是要做官的,哗!最低也是个什长呢! 为救灾落下一身病,更惨的把命丟了,多不值?” 第244章 南澳军没有忘记 张墨野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该这么做,你看那些灾民,他们得救了,多好。”小程收回空碗,嘀咕了一句:“真是搞不懂你们。” 小程沉默片刻,又道:“不过说实话,弟兄们都挺佩服你们。” 他踩了踩脚下的土堆,虽高过积水,但因毛细效应,已吸饱了水,踩上去,就和踩著烂泥一样。“你们自己待在这又冷又潮的瓮城,把城墙上那些干地方让给百姓。 这几天,赵守备老说,我们该学你们,把越秀山也让给老百姓…… 你们这群娃娃兵刚来的时候,赵守备还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你们是惺惺作態,收买人心,还跟一个千总打赌,说你们撑不了几天,就得乖乖回学校去,哈哈哈…… 说话间,老程从城墙上下来,轻声招呼儿子去换岗。 他轻手轻脚地走在土堆上,看著坐在石头上,靠著城墙睡著的学员兵,深深嘆了口气。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之前在漳州驻守。 九龙江发水的惨状,他亲眼见过。 哪有当兵的睡瓮城,而老百姓上城墙的? 哪有攥刀把子的饿肚子,扛锄头的却能吃饱的? 这倒反天罡的一幕,没想到有生之年,叫他碰上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瓮城中传来一声尖锐哨声。 “紧急集合!各什跑步去靖海门,要快!” 文明门內,刚入睡的张墨野猛地惊醒,全什士兵跌跌撞撞地列队。 老程、小程目送著他们跑步出了瓮城。 队列中,张墨野边跑边问:“什长,出什么事了?” 什长带著他们跑过一滩滩积水,口中道:“不知道,但估计是大事,驻在正南门的那几个什也去了。”借著月光,张墨野侧头一看,果然见身后还有几个什在跑步前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学员兵隔三差五,就会跑十里路,体能极佳,穿越外城这点路,本不费吹灰之力。 可肚子饿,身上湿,加上路不好走,体力损耗很大,待跑到靖海门时,全什都已气喘吁吁了。只见城门外,珠江边上,已燃起了大片火把,有人正在爭论。 其中一老者道:“……飆风离开广州后,又向西北走,袭击了三水、四会、肇庆等地。 而且在飆风来之前,这些地方就已降雨许久,其洪峰要数天才能到广州。 而飆风过后,珠江口有风暴潮顶托,致使泄洪不畅。 上顶下压之下,很可能出现更大、更烈的洪峰,不可不防! 老夫建议,城外百姓……咳咳……” 那老者身边一举著雨伞的年轻人,连忙关切地帮他拍后背。 孙羽道:“山长,你说的卑职已经明白了,卑职现在就命人加固河堤,山长年事已高,雨大潮重,还请回校舍吧。” 老者道:“不行,老夫得在这看著,治水是门学问,不……不能乱来……” 他身后那年轻人道:“山长,我来!” 老者迟疑道:“你?” “治水要外帮內堵,打桩固脚,加高培厚,灯火巡堤。 城外百姓撤到城內,加固玉带濠、六脉渠。著重加固河道拐弯处、土质疏鬆处、老堤段处。优先保护城墙段,其次保护官仓,再次保护人口稠密区……” 那年轻人侃侃而谈。 张墨野一下就听出来那人的口音,正是自己的同乡李世熊。 既然李世熊称那老者为山长,显然就是徐光启。 文明大学离广州更近,想来他们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徐光启诧异地看著自己这个学生:“书上看的?” 李世熊道:“学生在守心阁里,看过《敬止集》《河防一览》等书。” 徐光启道:“有心了,不过治水非同小可,你只看过书,没真干过,还是不成。” 孙羽道:“没什么不成,我手下的前几日也是学员兵,到了广州城各个就成战士了,我相信大学的学生也行。一什长!” “到!” “找两个人,把山长送回去!” “是!” “张墨野,赵有为,你俩把山长送回去!” “是!”张墨野大声答道。 隨后二人一人挽著一条胳膊,请徐光启回去,张墨野从李世熊手中接过雨伞,给徐光启打著。接伞的剎那,李世熊也认出了自己同乡,时间太短,错愕之后,二人相视点头。 李世熊布置固堤计划。 张墨野则拖著徐光启往大学走。 徐光启一开始挣扎不休,被强行拖出了十余步,这才放弃,乖乖跟著往回走。 他被张墨野二人一左一右的搀扶,很快感觉到二人的衣袖全是湿的,喃喃道:“苦了你们了。”二人將徐光启护送回去后,又跑步往回赶。 他们什被分配到了疏散永兴门外百姓的任务。 广州城临珠江而建,但南端城墙不是建在水边上的,城墙跟与码头之间,有著大量民居。 这些民居地势低矮,离河又近,一旦洪水袭来,肯定会被淹没。 是以必须让他们进到城中,用城墙挡住洪水。 现在毕竟是夜里,將老百姓叫起来,赶出家门,去城內,非常困难,不少百姓並不理解。 学员兵只能苦口婆心地反覆劝说。 待到天蒙蒙亮,张墨野已累得站得都能睡著,水壶里的水空了,嗓子也哑了。 战友们也大多如此。 好在任务完成了,永兴门外的百姓已全部撤离。 战友赵有为已经眼冒金星,他睡眼朦朧地道:“你们看,河上好像有一群黄毛鸭子,咱们把它们抓来吃了吧。” 什长骂道:“你怎么知道鸭子是无主的,小心违反纪律!” 什长朝河里望了望,接著骂道:“哪来的鸭子,那是船灯!” 张墨野朝河中一看,果然看见河道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刺透薄雾而来。 还有不少战士看见了船灯,凑到岸边,朝河中眺望。 张墨野警惕起来,手握在刀把上。 他们这趟来广州没带枪,但刺刀是隨身携带的。 这把刺刀是佛冶造01式火绳枪刺刀的改进版,做成了厚背单刃的砍刀形,前1/3段开双刃,用於突刺,后2/3段为单刃,用於劈砍和日常作业。 但其套筒部分被特意加长,使得单手可以握持,套筒与刀身连接处,锻打成扁方形截面,並向前延伸出简单的十字形护手。 紧急情况下可以作为短刀使用。 这款刺刀还配有麻绳,专门用於在单独使用时,缠绕刀柄,使其更趁手。 见张墨野的动作,全什的人都反应过来,压低身子,隱藏在码头的房屋后。 来的如果是敌人,他拚死也要把敌人拦住! 过了许久,那片船灯离得更近,大约有二三十盏,透过晨雾,依稀可见其船体轮廓。 同什士兵低声道:“是单桅鸟船!” 南澳海军已几乎將这种船型完全淘汰,来者是敌船的概率大大增加。 不仅本什,其他几个什也发现不对劲,什长忙让士兵在码头隱蔽。 张墨野右手紧攥刺刀把手,凝神以待。 只见鸟船在江中行驶得非常缓慢,好不容易,头船穿透晨雾,行驶到近前,其船舰,一面盾戟旗,缓缓飘扬。 剎那间,张墨野以为自己看错了,很快,更多掛著盾戟旗的鸟船从晨雾中驶出。 有人起身大吼道:“是咱们的军旗!是自己人来了!” 这话一出,学员兵都从藏身处出来,站在栈桥上,拚命朝来船招手。 先头的鸟船朝栈桥上拋缆,学员兵接住,一什人一起用力,將之拉向栈桥。 鸟船靠泊之后,白浪仔下船,让船员儘快將物资搬下来。 他扫视一圈,见学员兵一个个狼狈不堪,有的甚至直哭,忙让手下打开一箱芝麻糖棒,给学员兵们先垫垫。 张墨野分到一根糖棒,这东西他训练时没少吃,已到了看一眼都觉得腻的程度。 可今日再尝起来,只觉无比的香甜。 孙羽闻讯,飞奔而来,见是白浪仔亲自带队,吃了一惊,近前拱手道:“白统领。” 白浪仔点头,问了城內情况。 孙羽简单介绍,並道:“白统领,好在你来的早,刚刚接肇庆汛兵羊报,上游河水大涨三尺。最快三个时辰,最迟今晚,洪峰就要来了。” 羊报是一种紧急报讯手段,由汛兵坐在羊皮筏子上,顺流而下报信,比马快得多,但也危险至极,几乎就是用命报信,不是大险情,不会採用。 孙羽道:“卑职在城內设好了营寨,统领和海军兄弟们今晚一起暂避洪峰。” 白浪仔转身看向码头,鸟船已全部靠泊,学员兵正帮著搬运物资。 这些物资中,除了食物外,还有大量草蓆、药物、石灰、木炭等,都是广州城此时急需。 先头船队一共五艘福船、两艘鯨船,物资很多,鸟船一趟运了两成都不到。 要是为避洪峰,在城里住一晚,这些鸟船定保不住,再运物资就难了。 是以他思虑片刻后,朗生道:“所有人,以最快速度卸下物资!” “是!”船员们齐声应和。 孙羽大急:“白统领,你这是干什么?” 白浪仔道:“洪水就快到了,我要在洪峰到之前,带他们衝出去!” 孙羽大急,反覆劝说,可白浪仔决心已定。 白浪仔是个很纯粹的人,百姓能不能获救,说实话他並不在乎,但全力救助百姓是舵公的命令。他豁出性命去,也一定要完成。 在陆海军的努力下,物资全部卸载到码头,白浪仔跳上鸟船,亲自操舵,最后一个走。 孙羽命令学员兵將物资搬运回城內。 就在一趟趟的搬运中,珠江水位已肉眼可见的涨了起来。 江水离栈桥越来越近,接著漫上栈桥,张墨野肩膀被物资箱磨得破皮,火辣辣的疼,双脚几乎是踩在水里。 南段城墙上的百姓看到这一幕,无不动容,有人大喊道:“別搬了!涨水了!!快回来!”然而张墨野心里想的是,这是海军兄弟用命换来的物资,绝不能浪费了。 天色越发阴沉,明明临近正午,天地间却黑得有如傍晚。 码头上,水已涨得没过脚踝,城墙到码头间的民房,也被水全部侵袭。 码头上还有两成物资没搬乾净,孙羽看看天色,一咬牙,下了放弃物资进城的命令。 待城门关闭后,学员兵们用早已准备好的沙袋將之封堵。 孙羽叫来府衙的皂班班头,让他將粮食、燃料等物资分发给城头上的百姓。 自己则带著手下前往玉带濠、六脉渠,这两处都是广州城的內河,与珠江连通,要著重看顾。城墙下,皂班班头叫人打开物资箱,然后喊话民眾排队来领。 这时城头的百姓才知道,原来当兵的用命也要搬进城的物资,都是给他们的…… 城头上,响起低沉的呜咽声,排队的百姓抹著泪去领物资。 有人领到物资后,又从城头下来,將数根芝麻糖棒递到皂班班头手中。 “你们吃。” 皂班班头瞬间愣住了,他不是南澳岛来的,他就是原本府衙的班头,因贪的少没叫清吏司抓住把柄,而留了下来。 放以前,別说百姓主动给根糖棒,就是去抢一只鸡,偷一条狗,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今日他却连连摆手:“不,不是,我不是……” “拿著吧,我家有柴火了,又有官府发的粮食,能自己烧饭!”那人將芝麻糖棒往班头手中一塞,而后淌著水,快步跑远。 班头接过糖棒,一抹眼泪,而后对手下喊道:“快些发,发完了,咱们上堤去!” 两个时辰后,城头的烟火中,有百姓喊道:“快看!” 其余百姓循声望去,只见珠江上出现一道黑线,天地间响起了微弱的隆隆声。 那黑线看著速度不快,但隆隆声却越来越响,到近前时几乎如瀑布一般,震耳欲聋。 洪峰来了! 先头黑线逐渐靠近,珠江的水位迅速上升,水体很快变成酱褐色,隨著浪头涌去,江水飞速涌上码头。水流看著不大,可很快便传来屋舍倒塌声音。 半柱香不到,整个广州外城就被洪水夷为平地,没有任何木石结构的房子能在这种洪水下倖存。放眼望去,珠江似一瞬间扩大了五倍,目之所及成了一片泽国,广州城墙成了堤坝。 洪水极度浑浊,混杂著大量的木头、房梁、家具等,隱约可见牛羊尸体,甚至还有棺材。 南城墙上的百姓都已呆住了,他们中不少人都是家住城外的,如果不是学员兵一定要他们搬进城里,此时的下场,恐怕和那些牛羊一样了。 隨著洪峰到来,珠江水位暴涨,洪水以奔腾之势,瞬间倒灌进玉带濠。 湍急的水流与濠內回流水猛烈衝撞,在拐角、桥樑处形成巨大漩涡,发出惊人巨响。 六脉渠是广州城排水暗渠,另一头直接接通珠江,此时不仅不能排水,反而如趵突泉一般,向外猛地涌水,甚至將石板盖都掀了起来。 水流在复杂的地下管网中不断激盪,沉闷的巨响透过地面传出,广州城东南一处老旧民居,地面突然塌陷。 洪水裹著污水、秽物全数反涌街面,臭气熏天。 学员兵、守城营兵、府衙县衙的官员衙役、民壮们一起动手,全都加入抗洪的阵营。 沙袋从越秀山上运出,送至各个缺口。 叶益蕃脱了官服,玉带濠边一袋袋地扛沙包。 有大的水浪袭来时,所有人都一齐上前,用身体將沙包顶住。 广州城地势北高南低,越秀山、大小北楼一带受影响较小,被当做了抗洪的大后方。 叶益蕃制定了一套规矩,令城內民壮两班倒轮流休息。 但他本人却始终不去休息,一直站在玉带濠的临时堤坝边上。 次日清晨,大北门上有民壮一耷拉脑袋,猛地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只见天蒙蒙亮,周围都是朦朧水他揉了揉脸,隨意瞟了一眼城外,就准备吃点东西去城南干活。 可隨即他就呆住了,他定定地朝城外望去,只见朦朧水汽笼罩下,广州城北荒野上,有一条蜿蜒前进的黑龙。 民壮揉揉眼睛,再望过去,只见黑龙的先头部队离广州城已不足一里。 那是一群身著鸦青色曳撒军装的士兵,排成纵队在官道上前行,其纵队极长,一眼望不到边际。西北阵风吹来,將城下的水雾吹散。 士兵手中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暗红底色上,金色的盾戟舞动。 百余杆军旗从队头一直向后延伸,红旗满卷,无边无际。 民壮激动地大喊:“南澳军?南澳军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城墙上其他民壮都惊醒了,大家朝城外眺望,然后纷纷招手喊叫。 赵守备早已得到消息,给士兵下了开城的命令。 南澳军的部队龙行虎步的入城。 千总、把总游走於队列之间,大声呼喊。 “弟兄们,这就是广州城,走了七天七夜,总算是到了!” “咱们还不能泄气,洪水还没有退,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指望著咱们!” “……各旗队按预定位置上堤!” “记住纪律,不许私入民宅,不许抢掠物资!” 大道上,其队伍匯成一柄青灰色的剑,直向城南而去。 此时玉带濠上,水势已不如昨天迅猛。 玉带濠两侧虽已筑起防波堤,可做不到一劳永逸,水泡浪冲,很快就会將沙袋损坏,泥沙掏空,必须不停地修补。 按李世熊的估计,今日还得再往堤坝上加砌二十万包沙袋,同时还得分一部分人手去处理六脉渠的积水学员兵、衙役、民壮们的体力都已到了极限。 孙羽黑眼圈极重,双臂颤抖不止,他咬著牙道:“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咱们新军的大部队马上就要来了,再坚持一天,咱们马上就要贏了!” 张墨野摇晃著起身,就要去扛沙包,却怎么也拎不起来,一眯眼的工夫,往下一坠,额头剧痛,这才醒了过来。 他拎沙袋片刻居然睡过去了,好在额头撞在沙袋上,没受什么伤。 其他人也大多睏倦如此。 海军运来乾粮、燃料后,永丰仓的储粮被做成米饭,学员兵的军粮补给解决了。 说是两班倒上堤。 可人手实在不足,队正、知府都在堤上扛麻袋,学员兵怎会独自下堤。 一晚上干下来,此刻所有人都筋疲力竭。 就在这时,內城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大,很快便將玉带濠的奔涌水声盖了下去。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归德门的城门。 城门中,一卷盾戟旗率先而出,隨即新军大军涌出。 穿著鸦青色军装的士兵极多,从城门中源源不断的涌出,很快便挤满了整座大堤。 一名军官跑到孙羽近前,拱手朗声道:“在下是南澳陆军六营三司,千总聂昭,麾下一千三百五十人,奉命守住归德门西北河段,你们歇著吧,后面的事,让我们来!” 孙羽笑著还礼:“南澳陆军一营一司,千总孙羽。” 聂千总肃然起敬,拱手道:“久仰。” 他並不认识孙羽,但这一营一司的番號,可是响噹噹的,那是南澳陆军中,资歷最老,参战最多的一支部队。 有了生力军加入,河道的堤坝飞速筑起,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还有汩汩水流从沙袋缝隙中溢出,现在已全然不见。 张墨野脸上带著笑,心里暖洋洋的。 这一瞬间,他只想大喊呼嚎,告诉世人,这就是他所在的军队,他也是这军队的一员! 南澳军没有忘记他们! 南澳军安排的十分周密,有旗队负责挖土装填沙袋,有旗队负责加固河堤,有人负责搬运伤员,搭建营房。 张墨野他们也被当做伤员,搬回了城外营房。 躺在乾燥的简易行军床上,身旁烤著炭炉,浑身暖洋洋,说不出来的温暖舒服,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流。也说不上为什么哭,就是止不住。 哭著哭著,头一歪就睡死过去。 以致医兵进营房包扎时,怎么摆弄,他都不醒。 这次洪水声势惊人,但放在明末,根本算不上大。 新军主力一到,城內的水患基本就被控制住了。 几日后,珠江水位消退,白浪仔又领著鸟船往返几次,运来物资。 又过几日广州天气放晴,风向也稳定许多,珠江水量减少。 福船、鯨船也驶入珠江,直接將物资卸下。 虽然码头被冲没了,但鸟船吃水浅,正適合往返於船岸之间搬运物资。 又过几日,林浅亲自指挥的后续船队也驶入珠江,运来了更多物资和人手。 孙羽受召,登上天元號,面见林浅。 “舵公。” 林浅打量他片刻,只见他已瘦得不成样子,双手、肩膀都缠了绷带。 “学员死伤了多少?” “十九人。”孙羽低下头。 南澳培养这些学员兵花费极大,是寄予厚望的,都是军官的苗子。 救一场水灾,就死了十九人,比参加一场大战死的还多。 怎能不令他心生愧疚。 林浅不置可否,又问道:“百姓死了多少?” “卑职说的不准,但应该不到百人。” 颱风、洪水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房屋倒塌、瓦砾掩埋、洪水衝击、缺柴少粮、受凉疾病。这些才是歷来天灾人祸时,百姓死伤的大头。 所幸学员兵在飆风入境的当晚就进入广州,拚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住百姓的命,才能换来这么低的伤亡。 沉默许久,林浅开口道:“你给学员注入了宝贵的精神,牺牲。从此,这是一支强军了。统计个伤亡和有功的名单,递交陆军部。” “是!” “这一期学生毕业后,就返队吧,你的官职也该进到游击了。” 第245章 治理通胀 “是!” 孙羽应声之后,有些迟疑。 林浅道:“还有事吗?” “舵公,卑职还是想留在军校……” 林浅道:“可以,那就升你的散阶到游击一级。” “多谢舵公!” “去吧。” 孙羽只在军校任教一年,这是林浅答应的,只是看在他教的不错,军校又缺人手。 他愿意留下来,正合林浅的意。 六月初,广州城及周围水患基本平息。 南澳政务厅拨款,重修码头、玉带濠、六脉渠等基础设施,並按户对受灾百姓发放补助,帮助他们重建房屋。 新军主力陆续撤出广州,北上返回驻地。 在一切重回正轨之时,广州城以东,陆军军校不远的一处山区墓园中,正举行一场肃穆的葬礼。在礼兵的护送下,十九具棺材被缓缓抬入墓园,每具棺材上都铺著暗红盾戟旗。 这就是在治水时,牺牲的学生兵。 其中八人被洪水冲走,尸骨无存,棺材中放著的,是他们的军装。 在过道一侧,已有十数人泣不成声,这些是学生兵的家属,由南澳政务厅派船接来。 在墓园围墙外,已聚了几千百姓,他们手里拿著鸡鸭、米麵、香烛等贡品,早早的等在此处。广州危难之时,是这两百学生兵挺身而出,救百姓於水火,百姓们都记著这份恩情,得知他们今日下葬,便自发前来祭拜。 学员兵安葬之后,四十名礼兵排成两列,装填火绳枪,未装铅弹,四十五度朝向天空,鸣枪十二响。这是南澳军礼中的最高规格。 在学生兵之前,只有长风、云帆两个船上的水兵,有过这种规格。 听著骤然响起的枪声,祭拜的百姓神情略有慌乱,可很快镇定下来,並无惊慌。 鸣枪之后,所有士兵脱帽默哀。 然后林浅上前致辞,回顾了十九人的生平与功绩,表达追悼和哀思。 最后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之句,告慰在天英灵。 军礼结束后不久,广州百姓的生活尚未完全恢復,还有民居未能重建。 然已有百姓自发在城內修英烈祠,供奉那十九士兵,建成以来,终日香火不绝。 叶益蕃得知此事,上报南澳政务厅,將之追认为官祠。 除哀荣外,林浅也没有吝惜对活人的褒奖。 由南澳政务厅出面,对抗洪中表现突出的有关人等,从知府到胥吏都有晋升。 譬如广州府壮班的班头,就直接晋升至司狱,这是一个正式的官职,属从九品。 在大明政治体制下,能从吏升为官,哪怕是不入流的官,都极罕见。 可这次奖赏,算上壮班班头,足足晋升了五六人为官。 这是给闽粤吏治一个明確的信號,即便是为吏,也有上升空间,没必要再像以前一样盯著百姓財物,用心当差,也有前途! 军队方面,则由林浅代表总参谋部出面,对军校学员兵,授予集体一等功。 在后续救灾过程中,表现突出的陆军旗队,也有二等功、三等功的奖励。 对表现突出的个人,林浅则专门做了银质勋章嘉奖。 孙羽立个人二等功,张墨野个人三等功,还有为救灾而死的士兵,也都授予了个人三等功。在林浅的要求下,授勋仪式搞得极为隆重肃穆。 林浅授勋时,不少士兵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眼中甚至闪过泪花。 小小一枚勋章,对军人来说,是超越物质的最高荣誉,能有效提升部队的凝聚力。 直至此时,南澳陆军的军魂才算塑造完毕。 这么一支纪律严明、敢於牺牲、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同时又有著充足的军餉和强大的后勤保障。即便没有装备优势又如何呢? 林浅现在可以確定,腐朽落后的明军,绝不会是南澳军的对手。 当然,新式军队也有新式军队的劣势,就是人命很贵重,轻易不能让士兵牺牲。 所以保持装备领先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次广州大水,也对佛山影响颇大,不仅吹塌大量房屋,就连大竖炉也有被风吹倒的、被水灌了的,损坏了几十座,对整体產能都造成了一定影响。 珠江下游凭藉密集水网,交通便利,可一旦出现洪灾,交通立马阻断,佛山、广州成了两座孤岛,彼此不能相连。 经歷此次颱风之后,林浅授意政务厅,要把广州、佛山、澳门一线,也修陆路连通,保障暴雨季的交通。 其实这条广澳路,很早就在勘探规划了。 迟迟没有动工,主要受限於宏观经济。 闽粤的经济情况与工业革命后的现代国家是不同的。 现代国家的经济问题,是过剩的產能和消费不足矛盾,所以有了钱死命投资,可以让经济腾飞,社会繁宋。 而闽粤的经济问题,是过剩的需求和產能不足。 说具体些,就是產能低下,白银过剩,產业畸形。 就像之前在福建內陆府县的涨价一样。 政务厅一旦不管不顾,拚命地往闽粤撒钱,就会导致白银短期內集中追逐有限商品,拉动整体物价水平,引发需求拉动型通货膨胀。 而且这种通胀是恶性叠代,不可预测的。 简单来说,就是政府把海量银子撒给工程供应商,工程供应商通过消费又將其变成为商人和农民的收入。 由於社会整体收入预期改善,人们更愿意花钱而非存储,白银的流通速度显著提升。 这使得一两白银在单位时间內完成的交易次数增加,其產生的市场购买力远超其静態存量。更简单的来说,就是给市场多一倍的钱,可能產生多三倍、五倍的通胀。 这种事情,在歷史上切实发生过。 16-17世纪,西班牙人把美洲的白银在欧洲大肆挥霍,引发了剧烈通胀,史称“价格革命”。之前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一一维克托,穷得揭不开锅,空著手与林浅谈合作,其个人与国家的贫穷,一定程度上就是这种通胀导致的。 避免需求拉动型通胀,也是中国士大夫推崇休养生息,反对开建大型工程的原因之一。 当然,士大夫们肯定是讲不出什么经济原理的,但他们总结歷史规律,已认识到了过量投资的危害。早在林浅第一次登陆广州,与菜农、渔民聊天时,就已认识到。 广东交通太差,治安与经商环境也差,同时海贸白银迅猛增长,导致白银难以流通出省,已经引发了通胀。 南澳政务厅接管广东后,没有大量投资,反而控制投资节奏,给需求端降温,这不是懒政,是真正负责任的表现。 林浅自问算不上什么经济学家,可与同时代人比起来,还算有些心得。 想避免需求拉动型通胀,要从四个方面下手: 1、控制投资节奏。 2、建立物资储备。 3、进行货幣疏导。 4、扩大生產供给量。 其中第一条,南澳已在做了,修路、军工投资是当务之急,其他事情都可以缓缓。 第二条,说白了就是建立常平仓,保持物价稳定,这一点南澳政务厅也一直在推进。 眾多常平仓中,粮食的平余比较成功。 而布匹、棉花的平汆就成效一般,闽粤毕竟不產棉,其棉花棉布大多是从江浙一带外购的。南澳陆军的大量棉服被褥需求,又进一步加重了负担。 至於生產与建设原料,比如木材、金属、燃料、桐油、麻绳的平汆,那更是平汆不了一点。这些东西都太缺了。 造一艘四级舰,就能消耗一千五百多棵树,金属桐油的消耗更是数不胜数,再加上舰船维护耗用的,就更多。 南澳政务厅积攒了这么久,才抠抠搜搜的批了大造舰计划。 一个计划几乎把生產与建设原料的安全储备冗余完全耗尽。 所以,第四条,扩大生產,这成了治本之策。 南澳政务厅修路、修水利、推广番薯种植、鼓励养殖耕牛,修建標准工坊、木炭厂、製糖厂、制酒厂、木材厂、煤炭厂、水泥厂。 这一系列投资行为,就是为了扩大生產。 但自己產还是太慢。 这就像是放牧一样,林浅有二十头羊,等它们自己繁育成两万头的羊群,这得等多久? 所以林浅才大肆开拓海外,尤其是东南亚,建立特许农垦公司。 用东南亚的粮食、木材,来养闽粤的百姓。 还以放牧做比的话,这就是林浅有二十头羊,然后又去邻居家抢两百头来一起养,养到两万头就快多了。 以当下时点,即天启八年六月初五来看。 这四个方面中,控制投资节奏、建立物资储备已做到极致了。 扩大生產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林浅的下一步,就准备进行货幣疏导,对闽粤混乱无序的金融体系下手。 回到南澳岛后,林浅简单沐浴更衣,然后踱步到了正厅。 厅內正有一人端坐,见林浅到后,立马起身行礼道:“在下何楷,拜见舵公。” 林浅打量他一眼,只见此人面色白皙,身著素色直裰,年纪三十五岁左右,典型读书人外貌。特別的是,此人鼻樑上带著一副眼镜,玳瑁镜框,一道银链连在衣领间。 这东西在明代叫璦魂,极为罕见。 明代有近视的人不多,近视的人中,能搞到璦魂的更是凤毛麟角,看来此人家境確实不一般。林浅指了指自己鼻樑:“眼睛花的不厉害吧?” 舵公在漳州百姓心中,地位高的如活神仙一般,何楷等待之时本心中惴惴,没想到舵公本人如此和蔼,顿时鬆了口气。 “承蒙关怀,在下这眼睛是看书时看伤的,说来也算“富贵病』。 平日生活无碍,就是有时看得模糊,今日舵公传召,在下不敢怠慢,便戴著璦魂来了,让舵公见笑了。林浅示意何楷落座,抿了口茶道:“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对元代至元钞,大明宝钞怎么看?”何楷愣了愣,已做好和林浅客套的准备,没想到林浅这么干脆,倒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他是漳州人,在家乡以擅长经学闻名,天启五年考中进士,入职户部,因不满魏阉当权,很快便辞官不做。 他今日被林浅召见,猜测到是要被南澳启用。 南澳政务厅吏治清明,一心为民,契合他刚直、务实的性子,他也愿出一份力。 本在心中准备了经学应对,可没想到舵公出了道策论题目,恰好和他在户部时所掌之事契合。是以他在片刻迟疑后道:“在下以为,二者所失之处为三:无本、无法、无信。” 歷代发钞,皆视国用为壑,库无实银而钞行如飞。民持一纸,不可兑之,此谓无本。 发钞出多入少,有发无收,旧钞不汰,新钞又涌,物价沸腾,势所必然,此谓无法。 钞者,纸耳,易民之金粟,单凭信字。自坏其值,再补万难,此谓无信。” 这番话说的文縐縐,用白话讲,就是没有准备金,没有建立金融秩序,最终导致国家信用崩塌。林浅暗暗点头,心想政务厅新设的吏员司果然不是吃乾饭的。 自己年初才说要个金融领域的人才,半年不到就物色到了个適合的。 何楷这人为官虽短暂,可在短暂的户部任职中,连上了几道奏请恢復宝钞的题本。 並提了诸如全额准备金、自由兑换、税收回流等对策。 说的难听些,这在人均金融短视的朝堂,已是难得的有识之士了。 不过仅能解决这些表面问题,还不足以令林浅任用他。 林浅道:“你奏疏中曾提到,宝钞要和白银自由兑换,我问你,假如有人突然到陕西提取银子,陕西拿不出来,怎么办? 即使有十成的准备金,也难保分布均匀,又该如何避免发生区域性挤兑?” “额……”何楷心中一沉,细想片刻答道,“先发布调运公告,安抚人心;然后外省公开调运白银。並立新规,跨区域大额匯兑,要提前预约奏请。 同时自太仓以下,库银分国库、省库、府库、县库,均定保持一定比例银两,方便隨时调运。调运费用,就按宝钞下发地到兑付地的距离收取。” 这个答案林浅还算满意,又问了一些基础问题。 比如如何推广发行?如何应对挤兑?如何设置面值?如何防偽?如何设置辨偽责任?如何防备区域差价套利?如何进行昏钞回收?等等。 何楷初时还能应答自如,到了后面已开始前言不搭后语,额头和背后直冒冷汗,说话都变得声音小了。他打死也没想到,发行宝钞竞有这么多细节问题。 譬如昏钞(污损纸钞)回收,林浅没问之前,他都没把这当成过问题。 不就换一张新的而已,这有什么? 但细问下来,这里面全是门道。 昏钞回收標准定的太高,百姓兑换困难,连带市场也会拒收,最后损害宝钞信用。 標准定的太低,又增大发行成本,甚至会有人故意切钞造假。 林浅不以为意,问个没完,似乎全然看不出何楷的窘迫。 隨著茶盏里水续了五六次,正厅外天色都渐黑下来。 林浅仍没有要停下的跡象。 何楷不知是饿的还是心虚的,已感觉有些眼冒金星,同时心中渐起不满。 大明自嘉靖以后,宝钞就失去流通功能,至今已五六十年。 天启年间,百姓看待宝钞,就和现代人看待粮票一样。 何楷虽是士子,可家里是海商,对商道极了解,自认为不应有人比他还了解宝钞。 他屡屡被林浅问得哑口无言,不免恼羞成怒,只觉得舵公没读过书,不敢和他辩驳经义,所以故意找一堆偏难怪题刁难他。 不过他虽心中不满,毕竟舵公的威名在,也不敢表露半点,只是腹誹不止。 这时,一个下人上来,提醒林浅用饭。 何楷鬆了口气,以为詰问结束了,正准备告辞。 孰料林浅道:“把饭菜布置在厅上吧,我与客人一起吃。” “啊?”何楷受宠若惊,连忙推辞。 他觉得第一次拜访,就留下吃饭不妥,又对舵公的亲切有些感激。 林浅道:“宝钞经济刚刚聊了个皮毛,咱们时间有限,就不必客气了。” 何楷嘴巴微张,说不出来,心道:“问了这么多,还只聊了皮毛吗?” 过不多时,下人已將桌椅在正厅摆好,饭菜鱼贯端上。 林浅请何楷落座。 桌上主食是米饭,主菜是清蒸鱸鱼、红糟鸡、酒燉羊肉、炒竹笋,配文蛤汤,一份醃酱瓜,饮品是武夷红茶。 菜色多,但分量都不大。 以舵公身份来说,这等菜色已十分简朴了,就连何楷的家宴,也比这丰盛得多。 舵公的晚饭,虽然食材质朴,做法上却別出心裁。 就以那茶为例,其茶汤红艷,呈深琥珀色,叶底呈古铜色,闻之有松烟、桂圆、蜜枣香,与大明盛行的休寧松萝、碧涧明月等绿茶,决然不同。 林浅介绍道:“那是正山小种,武夷山的一种新茶,与绿茶製法不同,能放得更久,便於外销。”何楷尝了一口,连连讚嘆。 林浅举起茶杯道:“有人说,拓展商品种类,也是稳定物价的办法。 可以通过创造新需求,分流过剩货幣,提高供给弹性。 但是也有人说,如果白银涌入炒作,推高红茶价格,带动相关生產要素上涨,就会形成新的通胀点。对此,你怎么看?” 何楷懵了,怎么一杯茶也能出题啊? 什么叫“过剩货幣”,什么叫“供给弹性”,什么叫“通胀点”,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看著何楷的样子,林浅微微一笑,他倒不是故意说些学名为难,实在是这些概念用大明的话,不知道怎么讲。 林浅放下茶杯,把所有名词逐一解释,又將闽粤现在的金融问题,以及需求拉动型通胀都讲了一遍。平心而论,林浅算不上个好老师,讲课飞快,没耐心管学生能不能听懂。 海量的复杂概念,一柱香的功夫就全讲完了。 再看何楷,他如遭定身,筷子悬在空中,久久未曾放下,直到林浅讲完喝茶。 何楷这才回过神来,悚然起敬,忙放下筷子,起身正立,整理衣冠,长揖到地,起身后又是一个长揖。这在大明礼节中,称为“再拜礼”,恭敬程度仅次於磕头。 何楷身负进士功名,见官不拜,即便是尊敬舵公,也不过作揖行礼。 如今行再拜礼足见郑重。 行礼之后,何楷长身而立,气色恭顺,下頜微收,目视林浅膝前道:“晚生愚钝,得蒙先生教诲,不胜感激!晚生不知先生学问精深,適才竟於心中暗生怨懟,实非君子之行,惭愧已极,晚生向先生赔罪!”说罢,又行了再拜之礼。 何楷出自海商之家,入仕后又进入户部,深感大明財政积弊,欲重开宝钞,缓解危局。 然与宝钞相关的经世致用之学,少的可怜,全要凭他自己摸索。 他到而立之年,好不容易摸索出一套发钞方法,自以为冠绝天下。 直到得见林浅,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什么叫一粒婷蟒见青天! 林浅一番理论,將银钱流动,纸钞发行,信用法度,物价涨跌,民生疾苦,国力盛衰,全都联繫在了一起,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超过何楷自创的敝帚百倍千倍! 在传统士大夫眼中,经济只是“术”,甚至为术之末技,缓解危局,挽救將倾,得靠治国修平之“道”听闻林浅一席话,何楷才明白,天下人都错了,经济之法那才是真的道,是大道! 林浅所言,不仅是强国富民之策,而且完美回答了“义利之辨”的经学议题。 在何楷这经学大儒的心中,这已上升到了圣人之言的哲学高度! 他在入府之前,只当林浅是江湖草莽,是义军领袖。 而现在,何楷心中已当林浅是洞悉天道运行的智者。 短短一柱香,林浅所言,竟超过何楷三十年苦思的总和! 听君一席话,胜读三十年书。 这不是天道是什么? 大明人最是尊师重道,哪怕林浅只是隨意点拨,何楷也认了这份大恩。 同时,又考虑到舵公位高权重,他不想让人觉得攀附巴结,不行拜师之礼,却以弟子之礼相奉。 第246章 硝石船队回归 林浅笑道:“无妨,坐下说吧。” 何楷低声恭敬回话:“晚生不敢。” “你站著,咱们交流不便,还是坐下吧。” 何楷应了一声,仅坐椅沿前半,身体挺直,双手恭敬置於膝上。 林浅见状微微一笑,大明人尊师重教的程度,林浅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亲自担任海陆军校的山长,就是为了保持军队的忠诚。 现在何楷如此,也很好。 他本就是林浅要予以重任之人,以师徒之礼相待,可比以君臣之礼相待稳定、忠诚得多。 而后何楷对林浅的红茶问题,给出了回答,答的中规中矩。 不过这时代最缺的就是经济人才,何楷能答成这样,已不容易。 林浅又向何楷解释了什么叫货幣政策,什么叫財政政策,然后又问何楷,以闽粤如今的局面,该如何进行宏观调控? 何楷自然是答不出。 林浅又自答道:“假设官仓、私仓中的银子,为存量银;市面上流通的银子,称为流量银。那么,货幣政策所需要做的,就是把流量化为存量,减少流动,稳定物价,这可以通过提高存款利率实现。 同时,官仓以吸纳来的流量银为限,对生產领域投资,从根本上扩大供给。 另外,还要把银子花到外省去,大量採购广西四川的木材、江浙棉布、湖广生丝、南洋粮食。这一套组合拳,就叫紧缩型货幣政策搭配扩张型財政政策。 其中,財政政策的实施主体,是南澳政务厅。 而货幣政策的实施主体,是中央银行,这是个尚未建立的机构,影响著闽粤的金融命脉,必须选一个可靠之人把关,政策必须慎之又慎。 这便是我今日找你来的原因,你可有信心能做好?” 何楷双目圆睁,读书人的清高孤傲已被击碎了一地。 在聆听林浅传道之前,面对这种邀请,何楷定是淡然一笑,自认捨我其谁。 而听了林浅这番话,何楷反倒踌躇起来。 他犹豫了许久,才起身行礼道:“先生所言,句句振聋发聵,均是晚生闻所未闻之语。晚生愚笨粗浅,未领会精要,不敢托大,恐难当大任,还请先生另择贤才。” 林浅也知道自己所言,何楷闻所未闻。 毕竟提出这些理论、概念的人,现在还没出生呢。 大明儒生中,能不拘泥於重农抑商,能观察到银钱比价、赋役制度会对民生產生影响,已属不易。能提出治標之策的更是凤毛麟角。 何楷这人已是矮子里面拔將军,最適合的人选了。 他没有信心,反倒是件好事。 就像林浅所说,金融体系,最重要的是稳。 何楷心怀敬畏,才不会大刀阔斧的乱变。 林浅笑道:“就你了,两个月后,准备赴任吧。” “啊?”何楷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林浅补充道:“中央银行下设南澳商业银行,总行在漳州,只设立广州、泉州、福州三处支行。前期,只有纳储、贷款和异地匯兑三项业务。 储备金定为八成,存贷款利率接受政务厅民户司指导。 银行建立会计制度,定期报告、审计。” 八成准备金已是高的离谱,以剩余资金放贷,利率差大概率是实现不了正向收益的。 但有元明两代宝钞珠玉在前,前期的这些损失,是为建立信用,不得不付的代价。 银行的整体制度设计,就是一个稳字,寧可无所作为,也不能扰乱经济。 何楷从商业银行的行长做起,也能为后续接任中央银行行长积累经验。 见林浅心意已定,何楷便应下这件差事。 此时晚饭已撤下,厅外明月高悬。 林浅对商业银行的构想,也说的差不多了,何楷估摸著应该告辞。 可还没等他说出口。 林浅便道:“大体框架就这些,细节请来书房详谈吧,请!” 说罢当先引路,往书房去了。 何楷目瞪口呆,对林浅的工作风格有了清晰的认识。 二人进书房后,林浅拿出一份银行制度草稿,上面事无巨细的標註了银行的各项制度原则。林浅逐条讲解。 譬如存贷款利率一条,活期存款利率以吸储为准,允许自由变动,变动幅度限制比较宽鬆。但贷款利率限制很高,绝不允许高利贷、利滚利,同时对贷款用途还有限制。 农业生產小额贷利率最低,手工业次之,商贸海运再次之,贷款用於兼併田產,则完全禁绝。大额贷款,银行要做信用调查,要追踪去向。 种种规定斑驳繁杂,又无一不是恰好卡在关键之处。 很多规定,若不是林浅写了,何楷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这一聊就直接聊到了天明鸟叫。 何楷脑袋昏昏沉沉,而林浅仍旧精力四射,让何楷不由大为诧异。 终於讲完最后一条。 林浅將制度草稿交由何楷,让他在准备赴任之前加以完善,另外闽粤两省的民间钱庄,也可去调研一番何楷恭敬地双手接下,正要退出书房之时,又被林浅叫住。 只听林浅道:“送你一句话,“財富本身不是力量,驾驭財富的制度才是』,制度是银行的准绳,万不能破坏。” 何楷长揖道:“多谢先生赐教,晚生谨记。” 出了林府后,晨曦照在身上,何楷才觉身体疲惫已极,可精神十分亢奋,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出了林府后,何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恭敬叩首,行了拜师礼。 林浅虽未收他为徒,可毕竞受教,何楷心中已將林浅认为师长。 三叩首后,何楷起身,向码头走去。 何楷走后,林浅回房中,简单休息了两个时辰。 起床后又召集南澳政务厅,商討广澳路修建和佛山扩產的事情。 就在会议中,耿武上前,在林浅耳边低语道:“舵公,钟阿七回来了。” “哦?”林浅来了兴趣。 钟阿七是天启七年二月,去孟加拉买硝石的。 船队里有两艘亚哈特船,如果一切顺利,想必收穫极大。 恰好广州投资的事已基本確定,剩下的细节,林浅就不参与了,起身离开,向港口边走去。走到前江湾,林浅老远就看到一人在指挥船员卸货。 此人皮肤黝黑,赤脚,光著膀子,肌肉虬结,腰间、脚踝都绑著匕首,正是钟阿七。 此人是林浅从碸洲珠场带出来的,是最早一批海狼舰的船主,后来打李魁奇、劫林府、两度征战辽东各战,钟阿七也一次不拉全都参与,可谓功勋卓著。 见到林浅,钟阿七十分激动,拱手道:“舵公!” 林浅上前拍拍他宽厚的肩膀:“回来就好,此行收穫如何?” 钟阿七一指货箱,自豪满满地说道:“舵公请看!” 旁边手下已很有眼色地拿来撬棍,將货箱打开,里面是一层油纸,打开油纸是五六个扎口的麻袋。钟阿七隨意解开其中一个麻袋,里面是淡黄色的晶状物,看起来就是受潮泛黄了的白糖。 钟阿七道:“舵公,这就是孟加拉硝石了,我打听过了,他们那边硝都在土里,当地人熬土,就能提取硝石。和咱们这边去刮墙根、刮旱厕制硝相比,可方便了太多。” 孟加拉是著名的世界硝石產地,其储量之多,製取之易,几乎可以类比中东石油。 林浅放眼望去,这样的货箱,在货站堆了有上百个,还有货箱正源源不断的从船上卸下来。林浅道:“这次运回了多少硝石?” 钟阿七微微一笑,颇为自得地说:“不多不少,四十万斤。” 林浅心算一阵,按照硝石75%的比例配置黑火药,这能配五十三万斤黑火药。 用现代载重六吨的重型卡车来拉,能装满四十多辆! 按消耗量来算,明末明清双方打的最大的一场战役是松锦大战,双方投入兵力总和在二十万人以上。这五十三万斤黑火药,够打两场松锦大战! 目前南澳海军主要火炮是十二磅炮,一次发射需要火药四斤半,这些火药,够发射將近十二万发炮弹!以目前南澳军的战爭烈度来看,这些火药够用两到三年。 林浅锤了下钟阿七胸口:“行啊你!” “黑嘿。”钟阿七摸头憨笑。 “这批火药能运过来,该给你记一个二等功!” 南澳设立军功制度时,钟阿七还在海外,並不清楚二等功是什么意思,不过有功就行了。 林浅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硝石,野心进一步滋长,目前特许农垦公司的发展速度还是太慢,移民奇缺,或许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除了水真腊外,婆罗洲有金矿、钻石,也適宜移民开拓。 还有苏门答腊岛,这地方扼守马六甲海峡要衝,又有旧港宣慰司的法理宣称,也是必须要夺取的地盘。爪哇岛华人最多,农业也最发达,如果能成功殖民,不需要太多投资就会有收益。 还有暹罗、东吁王朝,这两个顶级柚木与粮食產地,之前硝石不足时,自然是不敢想的,现在军火充沛,也有了殖民他们的可能。 不过在殖民之前,林浅还要確认这条贸易线的稳固程度。 “把航海日誌拿给我看看。”林浅道。 钟阿七叫人去取来,然后颇有些扭捏的道:“舵公,要想知道航线情况,不如让我来讲吧。”南澳海军规定,各舰长、船主必须按规定格式,每日撰写航海日誌。 可看钟阿七这副大老粗的样子,也知他恐怕没怎么按规定执行。 既然他立了大功,林浅也不愿追究,莞尔道:“也好。” 钟阿七开口讲述时,林浅让人搬来桌椅,又泡了红茶,將其摆在码头上,边听边看。 “遵舵公的命令,我舰队由银行家號为旗舰,提货券號为僚舰,是天启七年二月,从广州港启航的。三月在会安港停船补给一次,四月在北大年补给…” 北大年,就是马来半岛中部的一个大港口。 按地理位置来说,舰队从会安港出来,直接向南行驶,穿越马六甲海峡,是最近的路,在北大年停泊,有些绕远了。 可这时代毕竞没gps,探索陌生航路,儘量还是贴岸航行稳妥。 钟阿七接著道:“五月份,舰队穿越马六甲,那处海峡极窄,南北各有一强权分庭抗礼。 北边占领马六甲城的,是葡萄牙人。 南边占了苏门答腊岛的,是一个叫亚齐的国家。 在穿越海峡之前,我就在北大年的酒……咳,市场上听人说了,这俩强权一个比一个心黑,过路费收的极高。 两艘船上,虽装了不少银子,但那都是舵公给我们买硝石的。 没本事的人才交过路费! 海峡那么大,横竖不能都给拦上,所以我就找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著两条船,直接从海峡里衝出去了,嘿嘿!” 说到自得处,钟阿七还得意地笑了两声,但看林浅面色不善,又立马止住。 找补道:“舵公放心,我是空船行进,才敢冲卡,等回程时,就不敢冒险了,硝石重要,这点事我阿七还是分得清的。” 林浅骂道:“错!和你钟阿七以及船员的命比起来,硝石又算什么?半夜穿越陌生海峡,你脑子里进咸水了?” “是,舵公……” 钟阿七在船上时,说一不二,一路不知砍了多颗海寇的脑袋,在別人眼中,跟混世魔王一般无二。被林浅训斥,乖乖低头认错,囂张跋扈、凶狠霸道半点也看不出,反倒像个老实巴交的渔民。这一幕让不少新船员大为诧异。 钟阿七虽然被骂,可心里暖暖的,嬉皮笑脸了一阵后又接著道:“总之,舰队就这样出了马六甲,这时已是天启七年的六月了,正赶上西南风。 这一路,航程很长,但顺风顺水,那地方鯨鱼很多,常在船舷两侧看到它们浮上来喷水。 还有海豚,常有数只海豚在在船头游,就像要给我们领航一样。” 林浅笑著解释道:“那是海豚藉助弓形波衝浪,可不是领航。” 钟阿七接著道:“对了!我们还到了一片冒著蓝光的海,那天没月亮,船艄、船娓的浪都泛著蓝光,好看极了。” “那是海里有种发光水藻,这事大明也有,只是不常见。” 钟阿七肃然起敬,拍马屁道:“舵公,你当时要是在船上就好了,能和那群小子们说道说道。不像我,只会说一句,“真他娘的好看』。” 钟阿七接著道:“舰队中途在东吁王朝的沙廉港补给了一次。 八月初,就到了孟加拉,那边城的名字都怪的很,人的名字也怪,长得更怪,不像是汉人,也不像番人,倒像是汉人和番人的串。 孟加拉的城市都建在一条大河边上,叫胡格利河,城镇有萨特冈、胡格利、卡利卡塔……”这些怪名字都是钟阿七照著航海日誌读的,若不是写下来了,他这脑子绝对记不住。 “舰队顺著河,在这些城里买硝石,那鬼地方规矩大得很,人人都得要银子,才肯办事。 咱们平时见的葡、荷、英这些番人,孟加拉都有,势力也更大。 而且还有个新品种,叫……额……” 钟阿七一阵翻日誌:“叫丹麦人!他们也有个东印度公司。” 讲到这时,钟阿七已有些口乾舌燥。 林浅递给他一杯茶,钟阿七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还不过癮,又给自己倒了两杯。 趁著他喝水的功夫,林浅看了看搬硝石的船员,有不少生面孔,有些一看就是东南亚的船员,看来这趟航程,船员损失不少。 解渴之后,钟阿七继续道:“说实话,英国佬人还真不错,我买这两船硝石,没少劳他们帮忙。那些城邦都在狗娘养的莫臥儿帝国治下,想买硝石,还得有个特许状。 娘的,一张特许状,当地省督直接开价十万两银子!比明抢还黑。 我想省笔钱,去求葡萄牙人,他们不管。 去找英国佬,没想到他们竞答应帮著买,虽然好处费也要了,但是良心得多。” 葡萄牙是老牌殖民帝国了,在澳门,葡萄牙人实力衰弱,自然是任由林浅拿捏。 可在印度,葡萄牙人设有果阿总督,实力很强,不给林浅面子也是情理之中,说不定还记恨林浅夺占澳门,伺机报復。 这么一想,十万两银子的离谱开价,似乎也变得有跡可循了。 林浅叫来染秋,吩咐道:“拿纸笔,把这十万两特许状的事记上。” “是。”染秋应道。 钟阿七不明白林浅什么意思,接著道:“那地方除了硝石之外,棉布也不错,我特意给舵公带回来了几匹。” 他说著让手下船员把棉布拿来。 一共十余匹棉布,全都纤维细腻,轻盈透气,表面花纹复杂繁华之极,可谓巧夺天工。 钟阿七道:“那些番人们,除了硝石,最爱买的就是这些棉布。英国佬说,一匹布拉回他们老家,价钱能翻五到十倍。 我带回来的这几匹,都是顶级货色。那边还有大量粗布,给奴隶穿的,便宜的很。” 这时代的印度北部在莫臥儿帝国治下,是个非常强盛富庶的国度,且其国家处於鼎盛上行期,国力甚至超越大明。 和后世经歷了两百年殖民掠夺的脏乱差印度,是大有不同的。 其富庶,从这繁茂的硝石和棉布贸易就能窥见一二。 即便是大明最好的松江棉,与印度棉布相比,在轻薄性、染色技术、成本上也略逊一筹。 其成本之低廉,即便是经长途海运,运回英国,也比英国本土布料售价低。 林浅心中盘算,松江布厚重紧实,可以在大明用作军服。 印度棉布透气轻薄,用来当热带军服正合適。 同时因为市场巨大,易於標准化处理,生產工序可拆解、可集中,天然適合机械化生產和工厂化管理。所以棉纺织业是最適合引发工业革命的行业。 等大工厂生產推进,印度毫无疑问就是最好的原料供应地和商品倾销地。 林浅把印度棉布放到一边,示意钟阿七接著讲。 “后面几个月,舰队一直在孟加拉进货,同时等待季风。 天启八年二月,舰队趁著东北季风南下航行,原路返回。 四月穿过了马六甲,被亚齐国收了一笔税,才放行。 然后舰队又在北大年、会安港补充了水粮,借著夏季风就回来了。” 林浅点头道:“一路辛苦了。” 钟阿七挠头道:“都是属下分內事。” “现在,把一路上受了什么委屈,挨了什么欺负,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林浅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钟阿七有些心虚道:“舵公问这些干嘛,都是些添堵的事。” 林浅从银行家號、提货券號船壳的伤痕,大量的新面孔船员,钟阿七报喜不报忧的遮掩中,已听出来。这一年半的航程,绝没有钟阿七说的这么轻鬆。 船员们一路上,肯定是摸爬滚打著过来的。 这年代没什么国际公约、海洋法,脱离舰队保护的商队,那就是送上门的肥肉,牛鬼蛇神见了非得咬上一囗。 林浅板著脸道:“这是命令,要一字不落,说!” “是。”钟阿七应道。 “去的路上,就数沙廉港的缅人最是囂张跋扈,这帮王八蛋,说我们是暹罗奸细,抓了十个船员,硬是要我们交一万两银子才放人。” 沙廉港位於东吁王朝治下,而东吁王朝与大明接壤,从万历年间开始,就与大明朝衝突不断,对汉人百姓更是极不友好。 林浅详细问明了索贿之人的姓名,对方威胁的话语,以及有没有发生武力衝突等。 然后对染秋道:“记上。” “是。”染秋提笔,一会工夫,就写了十余页纸。 钟阿七看得满脸诧异,在林浅提醒下,又接著讲。 在孟加拉,舰队主要受莫臥儿官吏的刁难,还有荷兰人、葡萄牙人在硝石购买上,与舰队竞价。回程通过马六甲海峡时,亚齐苏丹国以售卖通行证为由,又征缴了一笔巨款。 彼时商队的银两已在孟加拉买硝石花得差不多了。 交不出亚齐官僚开出的巨额通行费,就被扣了五万斤硝石冲抵。 就这,还是钟阿七求爷爷告奶奶才求来的,若没他四处打点,恐怕全舰队的硝石,都得被扣下去。通过马六甲后,舰队返回北大年,钟阿七本以为可以消停下了。 可那时《水真腊条约》刚签订不久,暹罗王室震怒,其国內掀起了一股对汉人的猜忌潮。 舰队一停靠便被引导至了特定锚地,然后登船检查,审问船员,和坐牢也没区別。 见到船上运的是硝石,北大年的猜忌更重,已有了下手劫船的念头。 钟阿七见势不好,下令开船,强行冲了出来。 北大年和南澳比不了,可在马来半岛已算海上强国,其战船上装有火炮,几十艘船,追钟阿七两条船,炮战了近一个时辰,死了十几名船员,才逃出生天。 林浅道:“记上,都记上。” 第247章 北大年剿匪行动 舰队从北大年出来后,又到会安港,从这起,就是一帆风顺了。 正应了那句“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会安港附近,是真的有南澳军的驻军的,好望角號及两百名海军就驻守在此处。 林浅道:“都记上了吗?” “记上了。” 染秋吹乾墨跡,整理文稿,她赫然写了上百张纸,放到一块,厚得像个小书一般。 林浅道:“这份文件好好保存,日后有大用。” 钟阿七目瞪口呆。 林浅根据他的描述,给这一路上的好人坏人排了个序。 坏人从高到低,依次是:北大年、暹罗、亚齐、东吁、莫臥儿、葡萄牙、荷兰。 好人从高到低为:英国。 英国帮钟阿七,肯定是出於自身利益考虑的。 就像维克托所说,英国东印度公司和林浅在交趾、东南亚有共同利益。 但不论怎么说,帮了就是帮了,林浅记住了这个情分。 他对耿武道:“给兵卫司还有商队传令,以后英国人採购货物时,酌情给予优惠。” “是!” 至於这一路上遇到的坏人…… 大部分都是国力强盛的地头蛇,以南澳现在的国力,强行征討,难免得不偿失。 可在眾多大国之中,竞有一个最尔小国,也在狐假虎威、狼猪狂吠。 这是什么道理? 嫌自己命长了吗? 恰好这小国是港口国家,有天然良港,国土纵深小,兵力衰弱,人民富庶,农耕发达,能提供闽粤急需的粮食。 海军参谋部已盯这小国盯了很久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到此处,林浅不禁轻笑,该小国不会以为自己认暹罗为宗主,就万事无忧了吧? 想到此处,林浅起身道:“走,去海军参谋部,钟阿七,你也来。” 七月初。 南澳政务厅正式发布广东洪灾经济修復计划。 该计划预计总投资白银五十万两。 除却常规的民宅修復、道路拓宽、常平仓建设外,投资计划的主体就是建设广澳路和投资佛山冶炼厂。在广东大兴土木的同时,水真腊的雨季稻也迎来丰收。 根据几个垦区的数据匯总。 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雨季共招募了移民两万人,共开垦稻田十八余万亩。 得益於福建选育的优质占城稻种,以及大量建设的水利设施。 雨季水稻亩產达到了1.3石/亩,这个產量比精耕细作的大明农田,还是低了不少。 但放在地广人稀的水真腊,亩產已经高得离谱。 除水稻外,田埂番薯產量为0.5石/亩(总產量/总稻田,番薯无单独亩数统计)。 二者相加乘以人均耕地数,移民的人均粮產高达14.75石。 按《移民垦殖契约》的规定,除口粮、种粮外的其余粮食抵债。 农垦公司半年间,收穫了9.2万石水稻,5.4万石番薯。 按成年人的年均3石粮食的消耗计算,水真腊半年的粮食產量,就够4.86万人吃一整年!不算守备部队的话,南澳陆海军加起来都不到4.86万人。 水真腊半年的粮產就够养活南澳军全军,甚至还有富裕。 这种高產一方面靠水真腊优异的自然条件,但更多还要感谢移民的无私付出。 除口粮、种粮外全数上缴,就连大明的辽餉,在丰年时收的都没这么狠。 这种严苛的徵收比例,即便是有条约签订在先,移民们也难免有不满情绪。 对此,以郑芝龙为首的农垦公司高层採取了一系列手段。 首先,张榜公布徵税规则,做到程序透明。 且设立申诉渠道,儘管冗长的申诉过后,移民的请求还是会被驳回,至少通过漫长的程序,消耗了移民的愤怒情绪。 其次,根据粮食上缴的多真,给予“垦殖先锋”称號,进行荣誉嘉奖的同时,少量减免其负债。表现特別出色者,还可以提拔至甲长,让移民產生內部矛盾,难以合作对抗公司。 同时通过上升通道,给予移民希望,把他们对体制不公的怒意,转化为內卷的动力。 然后,公司还会根据各垦区,各保甲的征粮情况,安排新一轮的水利修建和耕牛发放,以示公司並不是单纯的掠夺,而是利益共享,建设垦区的未来。 所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实际上是因水真腊的早季快到了,之前修的水利工程都是排水设施,是为了防雨季淹田的。旱季就要修引水渠、水车等,否则旱季根本无法种水稻。 移民们不生產,不仅会聚眾作乱,公司也没东西剥削。 因此不管各垦区表现得好还是不好,这水利该修还是要修,耕牛该发还是要发的。 最后,引进娱乐项目。 公司出面,组织了诸如谢土神、盂兰节等一系列活动。 通过共渡时艰后的集体快乐,將艰苦生活的记忆清除。 还组织了摔跤、龙舟、赛跑等有小额彩头的竞技项目,並且保长、公司高层还会参与。 让移民发泄暴力衝动的同时,强化公司管理者与移民是共同体的幻觉。 公司甚至还向东寧酿酒厂买了一千桶蜜酒,这东西是用糖蜜做的,糖蜜是无法结晶的糖液,是製糖的副產品,用来酿酒成本极低。 公司將这些蜜酒在节日中发放,或在酒馆中少量出售,用以麻痹移民的神经。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各垦区极为安稳,甚至不少移民对公司感恩戴德,已摩拳擦掌,准备在旱季好好种地,发光发热。 甚至就连许多公司高层,都对此不解,以至有人问郑芝龙,为什么要对移民这么好? 郑芝龙对这种蠢问题不屑回答。 自从雨季稻丰收后,郑芝龙的工作重心就放在了新一轮的移民招揽上。 他的野心很大,准备將这半年14.6万石的粮產,都用於招募移民。 水真腊土地广袤,只要有人就能开垦,就能產粮食,就能產生更多的利润。 多出来的移民,就能组建更多的公司军队,抢更多的地,种更多的粮食,然后循环往復。 计划上报林浅后获批。 公司於是掀起了新一轮的移民潮。 这次宣讲队的规模更大,人数更多,除了去阮主、郑主境內宣讲外,还去了暹罗、真腊、亚齐、北大年、占婆、澜沧王国等一系列国度。 殖民公司的冷血,这时就体现出来。 秋季南海颱风频发,不適合跨洋航行,福建去东寧的移民都不会选择秋天出航。 但公司为了利润,根本不管那么多,周边国家,宣讲队派了个遍。 回程路上,一旦遭遇颱风,移民就是整船的葬身大海。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七月中旬到八月初,就是旱季稻的播种时节了。 这是老天爷定的农时,和公司又有什么关係呢? 颱风是老天爷刮的,人是老天爷杀的,根本就是全怪老天爷!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讚歌! 公司承担得起舰船的损失,移民们儘管出海就行了。 在这种冰冷的移民政策下,半个月时间,水真腊又多了三千移民。 这个数字远达不到郑芝龙的预期。 究其原因,是郑主阮主这段时间停战导致的。 没有战爭就没有难民,不遭战乱,谁愿意背井离乡? 於是郑芝龙稟报林浅,请求再给郑阮双方拱拱火。 林浅作为南澳政府首脑,自然言辞拒绝了这等干涉他国內政的事务。 不过,考虑到英国人在孟加拉採购硝石一事上提供的帮助, 南澳政府也投桃报李,允许英国人维克托购买更多军火。 至於军火的用途,南澳政府不干涉他国內政,自然不会过问。 正好南澳军近期没有扩军计划,也没有大的战事,火器消耗量急剧减少。 而佛治受经济修復计划影响,產能大增,白口铁火炮源源不断被铸造出来,售予英国人。 英国人转手就卖给阮主,令阮主实力猛涨。 而火炮结算款中,一半都要求以稻米、柚木支付。 阮主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英国人的火炮是哪来的。 可惜他没办法,有英国人居中拱火,郑阮之爭將永无寧日,一致对外绝无可能,非得自己人先分出雌雄才行。 於是阮主只能捏著鼻子大力採买火炮,送往灵江前线。 阮主动作不断,令北方郑主倍感压力,也往灵江前线派兵。 军队一调动,就不可避免地征粮餉、抓壮丁、毁农田,就算只是对峙,也闹得灵江南北人心惶惶。於是公司又能从交趾身上顺利吸血,大量的移民被运往水真腊。 各个缺人手的垦区快速填充,移民从一下船开始,就背上了债务,然后立马投入生產建设中。截止八月底,水真腊的移民总数已达3.5万人,开垦农田面积已达20.6万亩。 人均耕地面积5.86亩,这是播种窗口期的极限,而不是移民体力的极限。 据郑芝龙估计,旱季稻收了之后,即便没有新移民涌入,耕地面积还能再涨,涨到人均十亩为宜。这里人均是用的全部移民,是含了儿童、老人的。 目前移民中,適龄劳动力的占比约为60%,所以適龄人口的人均耕地面积,就是16.67亩/人。这个耕种面积,又要求精耕,对適龄人口劳动负担极大,几乎无法完成。 但在公司看来,谁说青壮年才算適龄劳动力? 下至十岁,上至七十岁,不分男女,都是参与劳动的適龄人口。 这样算下来,適龄劳动力的占比就到80%了,完成规定的耕种面积轻轻鬆鬆。 九月初。 繁忙的旱季稻播种工作完成,进入田间管理阶段。 郑阮双方在英国人的攛掇下,开始了第二次交锋。 阮军三万人,配以大量火炮、战船渡江,將郑军防守部队轰得七零八落。 阮军势如破竹,一路北上二百余里,最近时,距郑主首都升龙府只有一百五十里。 郑主一面调集大军,一面利用沼泽地和大雨拖慢阮主行军。 英国人卖给阮军的白口铁火炮,为防炸膛,全都铸的比较笨重。 运炮的车轮陷进稻田的淤泥中,简直就是后勤的噩梦,就是把牛抽死也拉不出来。 面对已完成集结的郑主大军,阮军只能无奈南撤。 此战,阮主死伤三千余人,损失火炮八十余门。 郑主死伤一万余人,因其本身就没多少火炮,是以也没损失。 双方没形成战略决战,主力都在,可灵江两岸受战火影响,百姓纷纷逃离,以至灵江两岸甚至形成无人区。 郑阮双方又不得不从內陆强行徵调百姓至灵江附近。 动盪之下,交趾难民越来越多。 郑芝龙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每天都有船只载满移民,涌入水真腊。 此时已错过旱季稻的播种期,已不適合再种水稻。 但移民绝不可能没活干,他们可以建设定居点,修缮水利,砍树捕鱼,积肥制肥,种植番薯、蔬菜。在移民们辛劳的建设下,水真腊越发繁荣。 而此时的交趾就像个发烧的病人,体內白细胞和病毒杀得难解难分。 而特许农垦公司像个大水蛭,趴在病人身上,往死里吸血,身躯快速膨胀数倍,把病人吸的脸色煞白,浑身抽抽,仍不住口。 偏偏病人虚弱,奈何这水蛭不得。 郑主、阮主对特许公司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郑芝龙扒皮吃肉,可也只敢想想。 南澳军的强悍军力,他们两国都见识过。 要说凭南澳军灭了郑主、阮主中的任何一方,或许有些困难。 但只要南澳军全力支持其中一方,灭掉另一方,就如探囊取物。 郑主、阮主二人也私下沟通过,希望能暂缓战事,携手共御外辱。 可阮主宫廷被南澳商队和英国人渗透得像筛子,有的是人从中作梗。 郑主宫廷也好得有限,下龙湾商馆的煤矿收益,很大一部分都拿去支持主战派了。 搞得朝堂上但凡有人敢提议和,就有忠义之士,拿他和秦檜做比。 两方宫廷就这么拧巴搅和,议和谈不成,反倒更加穷兵赎武,对公司、英国人、南澳军的依赖更深。南洋范围极大,且交通不便,信息传播很慢。 郑阮双方知道南澳军的厉害,荷兰人、西班牙人也被南澳军打的抱头鼠窜。 可仍有部分小国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不知死活的对南澳军挑衅。 这小国便是北大年。 该国位於马来半岛中部,暹罗南部,国土很小,常年认暹罗为宗主。 北大年不仅苛待钟阿七船队,对特许农垦公司的宣讲队也下手惩治。 把宣讲队全员关进大牢。 公司派人去磋商,磋商之人也被抓了。 还是当地海商告知,公司才知道此事。 气的郑芝龙大发雷霆,要把北大年臣民,都抓来水真腊种地。 十月初,南澳军正式照会暹罗、真腊、荷兰等势力,为保护水真腊侨民,要在暹罗湾“清剿海盗”。不论各方势力反应如何,已准备了三个月的南澳海军舰队正式启航。 舰队由烛龙號担任旗舰,天元號、郑和號、六艘亚哈特船为僚舰,还有二十艘海狼舰、八艘鯨船、十五艘福船、十艘鹰船隨航。 从南澳至会安港一段,舰队还与商队同行。 二者加起来,大小舰船一共八十二艘,盖住整片海面,令人望而胆寒。 驶入会安港近海时,渔民纷纷躲避,商船嚇得不敢入港,不少港口百姓甚至连滚带爬的举家搬迁。阮主觉得既屈辱又畏惧,亲自至会安港迎接,低眉顺眼的对商队嘘寒问暖,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些海盗。 当得知南澳军舰队是去暹罗湾剿匪,不是来找阮主麻烦时,阮主长舒一口气,心中不免升起种幸灾乐祸之感。 舰队在会安港停泊两日,补充给养后,沿著海岸线向南航行。 八日后抵达水真腊。 水真腊这地方都是泥质冲积海岸,良港极少,唯有东北处的头顿半岛是少有的基岩海岸。 这地水深避风,紧邻主航道,有淡水,与腹地也不远。 郑芝龙便在此处建立了一个港口,以自己家乡为之命名,取名为新泉港。 舰队在新泉港停泊五日,接上特许农垦公司的一千名士兵以及十五艘福船后,继续向西南航行。当晚,舰队停泊於暹罗湾,鹰船散布於方圆五海里侦查。 趁著晚餐的功夫,白清將舰队各舰长、船主召集开会。 隨著商队航行越发安全,其护航等级也在逐步下降,白清也不必再跟商队行动。 此次清剿行动,总参谋部任命白清为舰队司令。 白浪仔为烛龙號舰长,钟阿七为郑和號舰长,王汝忠为陆战队统领。 郑芝龙、石头作为特许农垦公司代表也一併出席。 同时,餐厅內还有漳、潮、泉、惠、福州、福寧六艘僚舰的舰长。 还有麻豆社的阿班,此行舰队带了两百名西拉雅僱佣战士。 这么多人一齐挤进烛龙號军官餐厅,显得其內十分拥挤。 郑芝龙开玩笑道:“早知如此,该上天元號,那个餐厅可大多了。” 烛龙號是纯为海战设计,內部空间全部给火炮让位,舒適性確实比天元號差了不少。 不过虽然如此,让大家选,大家还是愿在烛龙號上服役。 在海上航行,吃穿用度舒服都是虚的,用火炮把敌船轰成木屑,那才是真享受。 眾人说笑的功夫,已有人將晚餐端上。 晚餐是分餐制,有米饭、海带豆腐汤、盐渍豆芽、烤海鱼,还有一杯蜜酒。 这蜜酒也是东寧產的,但是和公司给移民喝的又有不同。 军官喝的蜜酒是橡木桶中陈酿出来的,味道稍微好些。 眾人一边动筷子,白清一边让钟阿七把北大年的情况说道说道。 王汝忠道:“是啊,我就不明白了,北大年不是小国吗,它有几条船,敢这么张狂?” 钟阿七抹了下嘴道:“北大年是个小国不假,其国土是海岸边狭长的一溜,跨度不过三百里……”眾人心中一阵估算,这个距离和广州到澳门,也就差不多。 “其国土大部分都是农田、丘陵,土地肥沃,盛產稻米、水果及海產,所以人口並不少。”郑芝龙露出微笑,盛產稻米说明存粮多,人口多说明移民多,土地肥沃说明有发展垦区的潜力,这都是商机啊。 钟阿七一仰头,把一碗豆腐汤喝乾净,让士兵再去盛一碗来,接著道:“北大年港口条件好,番人、汉人、南洋人的海商无数,连带著这地方也富裕。 其地以北是暹罗国,以南是亚齐国,並不是直接接壤,这片鸟地方多的是各种小国,北大年北边还有宋卡、洛坤、吉打,南边还有吉兰丹、丁加奴、柔佛等。 都是些一两个小城就妄敢称国的小丑,有的信佛教,有的信天方教,有的男人当国王,有的女人当国王,乱的很……” 王汝忠吃惊道:“女人也能当国王?”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妥,看了眼白清的脸色,立马找补道:“又不是人人都是白大娘子这样的女中豪杰!” “嗬。”白清一声轻笑。 钟阿七笑道:“没错,女人也能当国王。北大年就是这样,现任国王叫坤寧,前任叫暗谷,都是女人。他们这名字也有意思,马来语里,暗谷就是紫,坤寧就是黄,所以当地民眾就叫他们的国王是黄女王。” 有舰长道:“什么狗屁名字,果然是蛮夷。” 钟阿七举杯將蜜酒一饮而尽,舔舔嘴唇,这酒比黄酒、米酒都差,但胜在便宜,酿造又不浪费粮食,確实是好东西。 郑芝龙接道:“按说这种最尔小国,夹在大国夹缝之中,应是两边討好,谁也不得罪才对,但想来他们也没这等见识。” 自农垦公司夺取了水真腊后,暹罗就对汉人十分地警惕排斥。 但又畏惧南澳军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就派麾下藩属国来挑衅试探。 或者更蠢些,北大年揣摩主子心意,没人指使,自己上躥下跳,也有可能。 钟阿七道:“正是,北大年前任紫女王持反暹罗立场,想摆脱藩属身份,结果闹得国力耗损,百姓死伤惨重。 现任的黄女王与暹罗重新交好,处处献殷勤。” 王汝忠不屑地说道:“不忠不义,小人之国!该打!” 白清纠正道:“咱们是去剿匪的,可不是为了侵略他国。” 郑芝龙开玩笑道:“除非匪就藏在他们国家里!” “哈哈……”军官餐厅中,眾人大笑著一同举杯。 第248章 新月號的首航与沉没 舰队在暹罗湾乘风破浪之时。 南澳军的使者,刚刚抵达湄南河,准备逆流而上,准备前往暹罗国都阿瑜陀耶(今曼谷北部80公里)。这是座暹罗湾北部的河港城市,坐落在富庶的湄南河平原上。 其地自然条件,稍逊於湄公河三角洲,但胜在歷史悠久,人口稠密,水利完善,农田亩產比水真腊还高阿瑜陀耶附近生活了近一百万人口,全是靠此地极高的粮產养活。 使者在船上,不断向暹罗领队询问此地的自然、人文情况,一面暗暗记在心底。 暹罗领队戏謔说道:“看不出贵使倒精於农事。” 使者摇头道:“我不会种地,但多问问,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嗯?”暹罗领队被懟得说不出话,使者明里暗里的囂张姿態,反倒让他收起了轻慢之心。南澳使者名叫寧直,是福建泉州的穷酸士子,没有功名,自南澳掌管闽粤后,他便通过考试,成了南澳政务厅外务司的一名吏员。 此番出使暹罗,临行前,司正跟他说过,如能平安归来,那他有此履歷,在外务司就会平步青云。若为国捐躯,死的有气节,那族谱更是能单开一页,若干年后南澳军会將暹罗人挫骨扬灰,替他復仇。不论怎么样都不亏。 是以寧直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他穷书生一个,不懂打仗,也不懂农事,可擅长背书,记忆力惊人,一路上所见所闻,全都记在脑中。 要是能平安回去,默写出来,也算是一大贡献。 寧直此番只带了一名隨从、一名通译,整条船上都是虎视眈眈的暹罗士兵。 他就在这一群人的监视之下淡然发问。 “將军,这边农田,一年几熟?亩產几何?” “湄南河气候和水真腊相比如何,也是分雨季旱季吗?” “此地农民人均能种几亩地?我看你们用的耕牛,似乎与中原不同-……” 暹罗领队威胁无效,又不敢真的动粗,被逼无奈,只能毕恭毕敬地拱手道:“天使,別问了,这些事小的不能说啊。” 寧直又去询问同船士兵:“你们月钱多少?含不含粮食?” “哪有什么月钱,我国不像天朝,能发吃的.……” “闭嘴!”暹罗领队怒斥。 湄南河上航行一天一夜之后,抵达阿瑜陀耶。 此城位於沿湄南河与巴塞河交匯处,全城密布河网,港口帆檣如林。 有来自中、日、葡、荷、英、阿拉伯、莫臥儿的大大小小商船混杂停泊,各色商品琳琅满目,极为繁华。 河岸旁边矗立著荷兰、英国商馆的旗帜,还有华商会、日本町的建筑群。 城墙上走动的士兵中,还有不少留著月代头的日本人。 寧直一路上目不斜视,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高傲神情,昂首挺胸走入皇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见了暹罗的鬆通国王,也只是拱手行礼,隨后讲了南澳舰队要在暹罗湾清剿海寇事情,並友善提醒暹罗国王,在清剿期间,不要派舰队航行至敏感海域,以免误伤。 国王尚未表態,已有下首的官员道:“好大的口气,敢问贵军来了多少人手啊?” 寧直淡淡道:“各色舟楫,六十余艘。” “哈哈……”廷上官员嘲笑不止,“我国有战船千艘,贵国这点水师,也敢口出狂言?” “我舰队火炮加总,有长炮二百八十六门,弗朗机炮一百五十多门,不知贵军有几门炮呢?”廷上笑声骤止。 有人指责寧直虚张声势,也有人骂他持械威逼。 寧直冷笑,不屑回应。 突然廷上站起一个倭寇来,先是鞠躬行礼,而后道:“贵国先是以武力吞併水真腊,又以舰队进逼暹罗湾,师出无名,穷兵赎武,这合乎道义吗?” “哪来的倭寇?” “大胆,这是山田长政阁下,爵至奥亚,官至洛坤总督,是我国重臣。”有廷上官员立马嗬斥道。“哦?”寧直打量此人,见他四十岁上下,一身深色和服,外表並无过人之处。 联想入城时看到的倭寇士兵,想来暹罗僱佣了不少浪人,这个山田长政显然就是浪人队长的角色。一个国家竞让外籍佣兵队长入主中枢,其军政实力就算是强,也强得有限。 寧直心中有了计较,便道:“贵国支持海盗,在水真腊肆意劫掠,就合乎道义了?” “污衊!” 寧直不慌不忙从怀中拿出一份供词,正是那个黑桅马库图所写,侍者接过,將之在廷上传阅。暹罗高官大多都略懂汉字,读了这供词后,都略显尷尬。 有人小声道:“这是雕版印出来的,这是假的。” 寧直道:“不错,原版放在南澳岛上了,还有那个海盗,他还活著,贵国若有需要,他隨时能再写一份原本供词,送给你们。” “咳咳咳……”鬆通国王一阵咳嗽,目光不善地望向山田长政。 山田长政知道,国王是在责怪他出了海盗劫掠的餿主意,现在被人抓到把柄。 他不愿在海盗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冷笑道:“我国奉大明为宗主,尔等所谓南澳军,不过是大明叛匪而已。” 寧直乐了,他这么多年书难道是白读的? 和一个倭寇討论什么是正统,什么是天道,什么叫弔民伐罪,什么叫民心所向,实在是太小儿科了。隨即出口成章道:“《孟子》云:“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紂矣,未闻弒君也。 今明室天启年间,天灾不绝而加派辽餉,九边告急而党爭不休,已失天命。 吾主解民倒悬,实乃代天伐罪,诛一夫之义士也,岂可以贼寇相论?” 这一段是孟子论述武王伐紂的合法性。 以“贼仁者谓之贼”为例,前一个贼是动词,后一个贼是名词,这话的意思就是“破坏仁德的人是贼”。 这一番话,如没读过、学过,確实不好理解。 暹罗宫廷上,大部分人只读过佛经,没读过孔孟,听不太懂。 就连山田长政也只是一知半解,刚要反驳,却听寧直接著说道: “昔太祖洪武皇帝起於緇流,抗元廷、拯黎民,岂因出寒微而失天命? 今舵公聚兵,非为己私。一为解倒悬之民,二为驱建虏之患,三为正天地之纲常。 闽粤饥民笔食壶浆以迎王师,甘隨军者百万,此非天命所向乎? 南洋海寇,沐天恩而不怀德,虽黔首亦可討,况吾南澳王师乎?” 这番话,暹罗贵族们听得似懂非懂,山田长政已气得面色通红。 却听寧直又接著说道:“尔等僻处南陲,衣兽冠羽,文字不通,教化不习,安得以蛮邦酋长之见,妄论我华夏鼎革之事? 天命玄机,非椰林蕉雨之地可解;正统兴替,岂礼乐不通之人能窥? 本使奉劝尔等,恪守臣仪,静候天威。 待舵公重整日月,再定干坤,尔等奉表称臣,北望叩首可也,何必此刻多言?” 山田长政大嘴张了半天,一句反驳也说不出,威胁道:“你一个叛军使臣,算不得天朝使节,竞然如此出言不逊,以为我们不敢杀你吗?” 寧直嘲笑道:“果真倭寇蛮夷之性。本使既出使下国,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奈何以死相迫,可笑之至。” 他表现得太过张狂,反倒令暹罗君臣以为他有所依仗,不敢下手。 鬆通国王小声与臣下商议,决定先將寧直扣下,倘若他是虚张声势,再杀不迟。 国王一声令下,侍卫將寧直压下去。 寧直见暹罗君臣吃瘪,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大笑著隨侍卫离去。 隨后,鬆通国王对臣下命令道:“派人去暹罗湾观察战况,同时召集水师。” “是!”廷上眾臣一齐领命。 与此同时,真腊宫廷、亚齐宫廷、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部,也都有南澳使者抵达。 向他们告知了清剿行动,並要求其不要派兵干涉。 真腊就是想干涉,也有心无力,只得应下。 荷兰人在林浅手上连吃几次大亏,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也选择隱忍。 亚齐苏丹不知南澳海军的目標是北大年,以为是去找暹罗人的麻烦,以准许奏请的倨傲態度答应。亚齐苏丹国立国是在弘治年间,大明早已收紧海禁,郑和下西洋的盛况不再,大明的影响力骤降。是以,亚齐不是大明藩属,与大明交流有限,其本身是海上强权,扼守马六甲海峡,经济军事实力极强所见的大明海商,无不是任其拿捏之辈。 自然不把什么使节放在眼中。 但不论过程如何,南澳的外交目的达成了。 北大年位置特殊,位於几大强权之间,每受一方侵扰,便求助於另外几方,靠著这份左右逢源的外交本事,才保住国祚。 可真正的海上强权一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將其外交护身符,拆了个七零八落。 天启八年十一月初六,北大年张灯结彩。 在八十名持长矛的宫廷卫队开路下,黄女王乘一顶华美肩舆抵达港口。 阳光洒在她华美的长袍上,金线熠熠生辉,衬托得她更加威严华贵。 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不时有人热泪盈眶地念诵经文。 港口边的大小屋舍,也用木槿、丝绸装点起来,一阵风吹过,粉红色的花瓣得满天飘散,美轮美奐。黄女王的仪仗一路前行,行至一处船台边,其上有一艘奢华的大船。 该船长十三丈,宽两丈半,火炮甲板上有二十门九磅炮。 船只有三根桅杆,前桅与主桅掛横帆,后桅掛著阿拉伯三角帆,主帆上绣著王室徽记一一交织的金色新月与短剑。 船首像是一只巨大的鎏金孔雀,阳光下闪著耀眼金光。 这是北大年聘请荷兰船匠歷时三年造出的主力旗舰。 整体採用盖伦船设计,但细节处处透著马来文化的影子。 儘管荷兰船匠对船上过於浮夸的装饰和过於宽敞居住空间,有些不解。 但在女王的命令下,他严格遵照吩咐施工,以牺牲火炮磅数为代价,將船只造出。 此时的暹罗湾,各国都在用弓箭、火枪进行海战。 这艘船的火力足以傲视群雄了。 有此船加入,北大年舰队不仅能防御港口,甚至有可能远洋航行,与暹罗人一较高下。 在民眾的欢呼声中,黄女王从肩舆而下,跪在为王室铺设的地毯上念诵经文。 在她身后,无数臣民加入了诵经的队伍。 合著经文之声,教长用浸泡过玫瑰和檀香的水泼洒船体。 在越来越响亮的经文声中,一头白色公牛被拉到台前屠宰,鲜血洒入海中。 在教长的允许下,黄女王起身,朗声宣布此船为“新月號”。 她身前的八十名侍卫,齐声高呼船名,民眾欢呼沸腾,不绝高呼著新月號和女王的名字。 黄女王看著眼前狂热的百姓,绽放笑容。 她亲政不久,国內各方势力涌动,统治非常脆弱。 其母紫女王对暹罗强硬,国力耗损,贸易衰退,致使贵族们心怀不满,紫女王死的不明不白。为平息贵族的怒火,黄女王上位后,才重认暹罗为宗主, 同时,因其母操办,黄女王的丈夫是柔佛苏丹国的小王子。 此人就住在北大年宫廷中,视北大年的臣民如私產,常做些欺男霸女,淫秽宫闈之事,使得黄女王在百姓面前,威望大减。 柔佛与北大年不接壤,但有相同的宗教文化,是对抗暹罗的助力,是以北大年不能失去这个盟友。对於小王子的种种荒唐行为,黄女王视而不见。 另外,应宗主暹罗要求,北大年严查华商船只,对其课以重税,对水真腊特需农垦公司之人,还要特別关押。 此举又得罪了华商。 黄女王想在夹缝之中求生,想抗衡大国,想延续北大年的女王统治,她就必须忍耐。 一碗水是没办法端平的,她就是再长袖善舞,也不可能同时討好所有人,只能拿软弱的华商开刀。用没收的华商资產,来討好暹罗、贵族和民眾。 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隨著新月號下水,北大年海军实力飆升,忍辱负重这么久,腰杆终於能稍微直一些了。 绳缆鬆开,在经文声及民眾的目光中,新月號缓缓滑入海中。 其巨大的娓楼率先入水,砸起的巨浪,涌上码头,满天水雾飘洒。 接著船头也进入水中,新月號船身一阵摇晃,在海面上稳定下来。 港口旁的乐队开始演奏甘美兰乐,这是种打击乐为主的宫廷音乐,音色空灵而华丽,人群隨著音乐载歌载舞。 伴隨著音乐声,不远处海面上,北大年舰队缓缓驶来。 其舰队以加里重火力战船为主,兰卡兰接舷战船为辅,辅以大量无甲板的快船,都是桨帆船,配有大量火炮。 大小战舰加起来,足有三百余艘,其中主力加里战船有六十余艘。 远远望去,战舰是漫无边际的一大片。 北大年的海军乘坐小船,登上新月號,驾驶其匯入舰队之中。 船艄的鎏金孔雀头颅高昂,金色羽毛航行间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臣民见此一幕,纷纷为国家的强大而倍感自豪。 黄女王微笑著望著这一幕,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会带领北大年的臣民摆脱暹罗和柔佛的控制,让北大年成为一大强国。 到那时,所有欺辱了北大年的,都会受到惩罚。 而为北大年的崛起做出贡献的,也会得到嘉奖。 比如华商们,他们的贡献,虽然並非出於自愿,可女王还是会慷慨地给予赏赐。 新舰下水,要进行海试,还要与舰队磨合,这是个很漫长的事情。 黄女王命令侍卫长返回宫廷,並准备篝火、牛羊,准备在晚上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犒赏臣民。“遵命,陛下。”侍卫长以手抚胸,弯腰行礼,令侍卫抬起肩舆。 周围臣民们不停喊著“陛下万岁”的讚美。 黄女王优雅地伸手,向臣民挥手致意。 渐渐地,臣民的呼喊声放低,甚至有人移开目光,望向海面的方向,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你看。”侍卫长指著远处海面提醒道。 黄女王朝东北方的天边望去,今日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海面上满是粼粼波光,能见度极佳。只见天际线上,出现数十个黑点。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渐渐显出单桅的三角帆或四角斜帆,船体不大,船娓还是有人在摇櫓。分明就是北大年的渔船。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渔船挑这个时间回港倒是少见,而且还是几十艘渔船一起返回,就更怪异,就像被鯨鱼赶到海面上的鱼群。 港口上,更多百姓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不安的情绪在臣民中蔓延。渔船离港口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其上渔民的动作,无不是拚命摇櫓,动作幅度很大,似乎是在逃命。在渔船群中,还夹杂著六七艘稍大些的单桅船,掛著前后两面三角纵帆,像是旗鱼尖耸的背鰭。这些船航速很快,同时又极为灵活,在海面上走走停停,像是在驱赶渔船,又像在侦查探测。黄女王的直觉告诉她,有危险靠近了,她用平稳的语气命令侍卫长:“派舰队前去侦查。”“是!” 港口通过旗语传令,正在海试航行的北大年舰队掉头朝海天间航行而去。 “鐺!鐺!鐺!” 码头瞭望塔警钟突兀敲响,百姓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面面相覷,在他们看来,海面上风平浪静,不知要不要逃跑。 “望远镜。”黄女王朝侍卫长伸手,隨后拿起来朝天际线眺望。 只见视线极限的海面,有几根细长的桅杆伸了出来。 桅杆像雨后春笋一样越来越多,接著雪白船帆出现,大片大片的船帆,遮天蔽日。 瞭望塔上的钟声愈发刺耳。 黄女王胸口剧烈起伏,在她视线中,高大的船帆已跃出水面,接著黑压压的船体浮现,很快便在海面上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城墙。 那舰队的阵型极严整,呈一个方块状,前后左右都是一样距离,缓慢而坚定的推进,其后的舰船尚隱没在海平面下,前面的战舰已能看清侧舷,整个舰队仿佛无穷无尽,带有强烈的压迫感。 黄女王头皮发麻,心臟咚咚地狂跳。 此时已有速度快的渔船,驶抵了港口,船主连鱼获都顾不上,直接从船上跳下来,往內陆跑去,口中慌张地喊道:“敌人来了,快藏起来!” “陛下,请下令返回宫廷吧!”侍卫长急切地说道。 黄女王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周围的臣民,沉声道:“我不走,我要在此处,见证北大年的舰队击败来犯之敌。” 女王和卫队的存在,让百姓感到心安,不少百姓也忘却恐惧,席地而坐,念诵经文。 同时,北大年全城的军队快速调动,都涌向港口,严阵以待。 在数万军民的见证下,伴隨著警钟声,北大年舰队朝敌人迎面衝去。 双方距离快速缩短,而敌舰队不仅不变阵,也不减速,就直直的衝撞上来。 直到两个舰队几乎重叠,数万军民才惊恐地发现一个事实。 北大年的舰船,在敌舰面前,竟如螻蚁一般。 双方体型差异大得夸张。 北大年舰队中,最大的新月號,在敌舰队中,也只是中等大小。 “轰!轰!轰!” 双方甫一交战,敌舰队左右舷轮番射击,炮声如雷鸣一般撕裂苍穹,震得地面轻颤。 越来越多的敌舰加入战斗,炮声越来越密集,声音越来越大,即便在岸边都震得胸口发闷。警钟声、诵经声、哭喊声一瞬间全都被压了下去,天地间唯余余隆隆炮响。 北大年的臣民百姓惊呆了,此等景象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即便是荷兰舰队,也没有这种威力。海面上炮响几乎连绵不绝,刚一弱下,又有新一轮火炮声响起。 炮口硝烟如云如雾,顺著东北风向港口飘来,遮蔽了人群的视线。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黄女王竭力维持著苏丹娜的威严,隱藏在长袍中的双手已攥得几乎没了血色。 炮击声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逐渐停息。 港口上硝烟极浓,看不清战况。 有百姓从地上起身,高声讚美天主,感谢他赐予的胜利。 更多百姓都伸长了脖子,焦急等待战况。 海风將硝烟渐渐吹散。 海面上,加里战船、兰卡兰战船,以及其他的马来快船,一共两百多艘,就像被衝散的沙丁鱼群,背朝敌,飞快的向港口驶来。 其两侧船桨划得极快,让战船速度有如龙舟一般。 在逃跑战船的身后,木板和尸体,到处都是,铺满了整片海面。 刚下水不到两个时辰的新月號,后半船身沉在水里,前半端船身冒著熊熊火光,黑烟冲天。鎏金孔雀高高翘起,像要一飞冲天,但被束缚住了翅膀,只能发出绝望的哀啼。 在黑烟、火光之中,掛著暗红色盾戟旗的高大战舰缓缓驶来。 有艘双桅兰卡兰战船受损严重,船桨划得太慢,被郑和號追上。 郑和號根本没进行任何机动、变向,就像看见了蚂蚁,直接碾了上去。 其厚实的双层柚木船壳纹丝未损。 而兰卡兰战船如遭重击,船娓被压到大船下,破裂进水,腥楼断裂破损,无数木屑崩飞,船艄被压得高高翘起,离开水面。 船员纷纷跳水逃生,动作慢了就要殉船,惨叫和哭嚎声,在岸上都听得见。 郑和號航行毫无阻滯,很快就將整艘战船碾於身下,化作粉。 第249章 雨林杀机 诵经声、警钟声已停息,港口被寂静笼罩。 数万臣民默默地看著北大年水师屁滚尿流的逃窜回港,甚至不少船只逃窜入內河。 海面上,敌舰如洪流一般逼近。 经过半个时辰的战斗,其船壳上几乎没有破损,甚至阵型都没有散乱。 北大年的几处岸防炮台上,守军凝神戒备,额头上全是冷汗。 已有民眾发出压抑的哭声。 “轰!轰!轰!” 一串炮声响起,北大年河口旁的一处炮台霎时间就笼罩在泥土烟雾之中。 南澳海军规定,军舰不能与岸防炮对射,但如果岸防炮过弱除外。 北大年的炮台既无坚固工事,又数量不足,且火炮性能堪忧,竟一时被舰炮压著打,无法还手。入港的战舰越来越多,舰队对岸防工事、泊位內的剩余船只轮番炮击。 那座率先敲响警钟的瞭望塔,被五六发炮弹击中,瞭望塔周围地动山摇,塔身出现蛛网一般的裂痕,大量砖石崩塌。 又一轮炮击,瞭望塔砖石被打得粉碎,出现数个破洞,尘土石块从塔身上簌簌掉落。 守塔的士兵鬼哭狼嚎地从塔中逃出。 不过片刻,整座瞭望塔上半部分坍塌,石块坠地之声有如地鸣。 跑得慢的士兵直接被压到废墟之下,周围数百步,都激盪起满天黄土。 港口的百姓这才想起逃命,人群尖叫著四散逃离,狭窄的路口上,人群拥挤踩踏,一旦摔倒,就再也站不起来,过不了多久就成了一具尸体。 港口五里外,一艘三桅桨帆船上,山田长政看著眼前一幕,陷入呆滯。 只见南澳军的海洋巨兽连成一线,几乎占据了北大年全部的海岸线。 侧舷舰炮开火不绝,整个北大年城镇都笼罩在满天黄沙之中。 南澳军精准朝北大年岸防工事射击。 密集炮雨之下,岸防炮就像活靶子,几乎一炮都没还击。 而停泊在港口的北大年战舰,也被挨个击沉。 肆意倾泻的炮弹不仅轻易撕开了战舰,也连带將栈桥、码头、港口设施轰得粉碎。 舰炮整整肆虐了两个时辰。 待炮击结束,整片港口几乎都只剩下了断壁残垣,距海岸一里內几乎被夷为平地。 地面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坑洞,密集散布了实心铁弹。 整片港区的土地无比蓬鬆,像被人深犁了一遍。 而后南澳军派出鹰船进行滩头侦查,接著,鯨船上放出大量登陆艇,南澳军士兵快速登陆。守军在舰炮射程之外,在掩体后,用火枪、標枪干扰登陆。 陆战队开始时確实有零星死伤,可隨著三磅炮运抵岸上,局面瞬间逆转。 南澳军的火药就像不要钱的一样,三磅炮自从上岸之后,炮声就一直没停过。 南澳军到底在轰什么? 他们想把全城的人全杀了吗? 与此同时,狼狈逃窜的黄女王,刚刚返回王宫,她身体颤抖,眼中含泪,站在窗前,看著城市惨遭蹂躪,愤怒的对侍卫长质问道:“敌人到底是谁?到底来了多少人?” 侍卫长低头道:“敌人的旗帜、武器、舰船像欧罗巴人,但长相是唐人华商,人数……尚不能確定……“轰!轰!轰!” 说话间,南澳陆战队又一阵炮响。 北大年的屋舍,大多是木质建筑,根本承受不住三磅炮的狂轰滥炸,一轮炮下去,便倒塌一片屋舍。港口处的火力点,基本被南澳舰炮摧毁了,而別处炮台的火炮太过笨重,一时半会又运不过来。是以火炮一响,北大年军队就只有逃跑的份。 部队持续登陆,码头上的盾戟旗、稻穗旗越来越多,已形成了局部兵力优势。 侍卫长焦急说道:“陛下,王宫不再安全了,请下令前往城外吧。” 北大年城一旦陷落,他们这小国也就没任何底牌了。 权衡再三之后,黄女王只能无奈地道:“派使者去,问问敌人想要什么,任何事都能谈。”侍卫长將女王的命令传下,在贵族们还在为使者的人选而爭吵时,南澳军陆战队已在用火炮清障了。二十门三磅炮调集到一处,硬生生將房屋轰塌,在城镇中开出一条道路。 北大年守军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战法,前一刻他们还在摩拳擦掌,准备巷战;后一刻火炮轰鸣,屋舍成片倒塌,地动山摇。 前有火炮开路,后有工兵清障,陆战队跟在最后匀速推进。 挡在其前进路上的守军,要么被埋在废墟下,要么就被轰得尸骨无存。 道路两侧的守军被强行分割,群龙无首,一时手足无措。 没有统一指挥,即便有小股守军大吼著衝上,也会被陆战队的刺刀戳成筛子。 战线推进的飞快,若非北大年城区中有数条河流,恐怕陆战队此时已推进到王宫下了。 与此同时,十余艘海狼舰涌入河道,將龟缩在此的残余北大年海军清剿。 好在水域狭小,海狼舰转向不便,北大年海军虽然整体不敌,但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贵族们见此情形,也顾不上什么人选、仪仗了,快速选出使者,让他立刻出使。 傍晚,新军推进至北大年河东岸,这是北大年城中最大的內河,河西就是王宫所在。 北大年海军拚死抵抗海狼舰,令陆战队一时难以渡河,正赶上天色將暗,攻势暂缓。 王宫窗前,黄女王眺望满目疮痍的城市,心中充满了悲痛与恐惧。 仅一天时间,敌人就將北大年城破坏了大半,前锋与王宫只有一线之隔,然而她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这种屈辱感,令她欲哭无泪。 “哗啦!” 空中传来一阵书本翻动的声音,黄女王抬头看去,十余只风箏飘在半空,其下有大量传单雪花一般洒下。 有不少被风吹到了河里,更多的落在了居民区中。 黄女王不明所以,正疑惑之时,侍卫长走到身后:“陛下,使者回来了。” “走。”黄女王快步走向覲见厅,还没入內,就已经听到贵族们小声议论。 “什么?这么简单?” “若是这样,倒也可以考虑!” “天朝早说就是,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就怕陛下不同意……” “嗬,今日局面都是她们母女害得,她做些牺牲也应该……” 黄女王装作没听见,坐上王座问道:“谈判结果如何?” 贵族们一起行礼。 使者道:“陛下,河对面的敌人是唐人。” “大明的军队?”黄女王嚇了一跳,以至嗓音变得尖细。 使者摇头道:“他们称自己是南澳军。” “跟陛下说说他们的要求。”有贵族已开始催促。 “南澳军说,他们是为华商伸张正义而来的。他们要求我们施放扣押的唐人人质;赔偿华商损失並支付战爭赔款;南澳军要在港口中划一片地区作为租界,还有……” “讲啊。”贵族低声催促。 使者心一横,硬著头皮道:“他们要求陛下退位,另选苏丹或是苏丹娜。” 黄女王不动声色,目光扫视贵族,只见无人反对,显然他们都对这个和约颇为意动。 “如果以苏丹娜之位能换取臣民的性命,我甘愿退位。” 贵族们脸上浮现惊熹。 “可是……”黄女王话锋一转,“南澳军?他们可信吗?他们今天刚刚屠杀了数以万计的臣民,这是群邪恶的刽子手!” “咳……”使者尷尬地咳嗽,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上,“陛下,请看看这个。” 黄女王叫侍卫拿过,从纸的大小顏色看,这就是之前风箏散发的传单。 传单是马来语、阿拉伯语、暹罗语、汉语四语印製。 其上除了介绍南澳军的身份以及此战前因后果外,最重要的信息有三条: 1、请百姓远离交战区域,夜间避免外出,以免受到波及。 2、如有受伤百姓,在码头的南澳军营中有医兵提供基础治疗。 3、如因战爭房屋倒塌、財物受损或是失去亲属,战后,南澳军会以白银进行赔偿。 黄女王拿传单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脸色变得煞白,眼神中满是怨毒。 “这是赤裸裸的欺骗!” 使者道:“事实上,我亲眼看见了南澳军为百姓提供医疗救助。 他们医兵的手术台,就搭在军营外,因为敌人死伤极少,所以有大量的医兵空閒。” 黄女王觉得像被人掐住喉咙,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呼吸不畅。 使者接著道:“而且敌人前进路线也经过精准的计算,没有一座天方寺遭到损坏。” “骗子!一群虚偽的骗子!”黄女王大叫,將那传单团成团,砸到地上。 她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內廷走去,留下贵族们面面相覷。 黄女王来到母亲灵前,遣散了手下,確认他们走远之后,把脸埋在跪垫之中,泪水和鼻涕狂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过是扣押了十几名华商,略微提高了课税。 这算什么大错吗? 就算是把人杀了,把货强抢了,大明也该是下詔斥责啊! 他们是蛮夷啊!本就不通教化,做些残忍的勾当,也是理所应当。 直接派战舰来灭国,这不是不教而诛吗? 再说,北大年一个小国,人口不过三十万,兵员不足四千。 这只恐怖的舰队,足够灭两个北大年! 其武力已强到令人髮指,居然还要搞攻心战,给百姓治伤,赔偿战爭受损的財物,受伤的到底是谁的臣民? 这支舰队,从轰击岸防炮到城市內避开天方寺进军,全都进退有据,对北大年熟悉得像本地人一般。显然在开战前,敌人已做了详细的谋划。 这么多手准备,就为了把她拽下王位? 哭泣许久之后,黄女王起身眼神变得毅然,就算退位,也要在临死前狠狠咬上唐人一口。 她叫来侍卫长,吩咐道:“连夜出城,召集全国士兵,把那些华商俘虏也带著。” “是!” 次日清晨。 南澳军陆战队营地中,王汝忠和石头正在爭论出兵先后。 郑芝龙一手持杯,一手持牙刷,沾了牙粉,悠閒刷牙。 就在这时,帐外进来一名士兵:“厅正、將军,对岸的士兵撤出城了。” 这消息令几人微感诧异。 在其狭窄的国土上,北大年城是唯一有价值的据点,將此城放弃与投降也没什么区別。 “这女人疯了不成?”石头道,“想去树林里当野人?” 王汝忠面色严肃:“在谁的防区逃的?为什么不报告?” 士兵道:“在九旗防区衝出去的,敌人有百余人,乘著快船沿河走的,队正已经带著旗队去追了。”王汝忠一拍桌子:“那个队正回来后,立马来见我!” “是!” 郑芝龙开口道:“北大年的贵族跟著去了吗?” “没有,他们都在王宫,已有两个旗队把他们控制起来了。” 郑芝龙道:“太好了!把人都请来。” 昨日他们对北大年使者说的,那是南澳军的要求,郑芝龙要去谈的是公司的要求。 北大年作为马来半岛的重要商港,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有农业、人口不说。 还盛產锡矿,这是重要的军工原料,青铜就是铜锡合金,目前舰队火炮都是用铜锡合金做的。公司的军队既然来了这片宝地,就没有撤走的可能。 郑芝龙心中已有数个傀儡苏丹的人选了。 半个时辰后,北大年贵族被请来军营,一见面便哭诉女王所为,与他们无关,他们都是真心投降的,愿意接受南澳军的一切条件。 条约签完后,郑芝龙出面,开始谈公司的条件。 贵族们心中大呼上当,他们人已被抓,手上没有任何筹码,只能任人宰割,又不想当卖国贼,只能推脱女王不在,他们不能擅作决定。 郑芝龙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个好办,过不了几天,你们就能见面了。” 正午,北大年西南雨林中,王室卫队正艰难地开路前行。 黄女王在队伍正中,她头戴宋谷帽,把满头秀髮都藏在其中,身穿亚麻白衫、宽鬆长裤,腰掛一柄克里斯短剑,看起来与普通侍卫无异。 自昨晚从王宫出逃后,她领著侍卫先是沿北大年河南下,直至水流湍急,无法再逆流而行,便弃船步行,一头钻进西南方的雨林中。 马来半岛的雨林地形极为复杂,头顶上是浓密的树冠,脚下是鬆软的腐殖质,面前是藤蔓荆棘,没有砍刀开路几乎寸步难行。 黄女王计划先找个雨林中的马来部落藏身,建立雨林中的临时行宫,然后號召臣民向南澳军发起反抗。不论怎么说,她还是北大年的苏丹娜,只要她活著,就会有数不清的臣民响应號召,揭竿而起。每一座村寨,都会成为抵抗的前线。 敌人今日死十几名士兵,明日损失一艘运粮船,总有一天会坚持不住,自行退却。 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 因此,即便她脚底生疼,精疲力尽,口乾舌燥,也绝不停歇。 “陛下,那些唐人俘虏走不动了。”侍卫长来报。 黄女王丟了北大年城,像猩猩一样在雨林中穿梭,身上又湿又痛,情绪差到了极点,闻言心底怒意如火山喷发,斥道:“走不动的,就用短剑捅,还不愿走的,杀!” 就在不久前,他们刚打退了一伙追兵,现在还不能休息。 南澳军不擅长雨林作战,在林子中走的越深,越安全。 “是!”侍卫长打了个寒颤,下去传令。 片刻后,队尾传来数声惨叫。 接著有人用汉话咒骂道:“你们这群天杀的!等天兵一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听著惨叫咒骂,黄女王心中感到一丝快意,浑身伤痛也轻了些许。 一行人又在雨林中穿行了一个时辰,俘虏们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愿再走。 侍卫长不敢把人全杀了,便去通报女王。 別说俘虏,雨林中长途行军,就连他们这些马来本地人,也受不住了。 黄女王闻言,提起短剑,面色阴沉,走到俘虏面前。 俘虏一共十八人,是特许农垦公司的移民宣讲队成员。 宣讲队到北大年时,暹罗宣布抓捕公司成员的命令刚下达,这十八人刚下船就成了俘虏。 在监狱中病死三人,刚刚路上被处决四人,毒蛇咬死一个,现在只剩十人。 这十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绳子拴成一串,颈裸露处,全是被茅草、藤刺切出来的伤口。雨林中高热高湿,即便双手健全的本地人行走其间,仍极端消耗体力,遑论这些双手被绑的俘虏。大部分俘虏脚底被扎穿,膝盖以下鲜血淋漓,全身被水浸透,伤口红肿得厉害,还有几个翻著白眼,已陷入半昏迷状態。 侍卫长道:“陛下,休息片刻吧。” 黄女王见这些俘虏的状態,確实难以行进,便点头同意,让人去掉了俘虏双手的绳索,又命令侍卫砍些水藤取水。 休息小半个时辰,黄女王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起身命令队伍继续前进。 她的侍卫尚能挣扎起身,而俘虏仍坐在地上。 黄女王心头火起,大喊道:“水喝了,也休息过了,快走。” 俘虏们虚弱地喘息,没人搭理她。 黄女王拔出克里斯短剑,找了个半昏迷的俘虏,一剑就捅了进去。 那俘虏连惨叫声都极虚弱,很快鲜血流出,没了动静。 “快走!” 俘虏们仍不为所动。 黄女王又杀了一人,隨后又用短剑在人背上轻割。 克里斯短剑是种极阴损的武器,其剑刃弯曲,重心靠前,设计目的就是轻划也能创造巨大疮口。被这种短剑划伤,不仅极痛,而且在热带气候中,基本活不了。 被短剑割伤的俘虏怒声咒骂,黄女王一怒之下,將短剑往前一送,鲜血涌出,咒骂声停息。侍卫长劝道:“陛下,看样子他们確实走不动了,而且他们伤得这么厉害,在雨林中也活不了多久,带著也没用了,不如放他们走吧。” 黄女王带上俘虏,本打算当做谈判筹码,可没想到这帮废物唐人如此没用,不过走了几个时辰路,就伤成这个样子。 以雨林里的医疗条件,这些人即便走到村寨,也確实活不下来。 但放了是不可能的。 “那就都杀了吧。”黄女王寒声道。 侍卫长一愣,微感慌乱:“陛下,这都是手无寸铁之人……” “他们跑了,会泄露我们的位置。” “陛下,他们伤成这样,走不出雨林的。” “住口!我是苏丹娜,我命令你杀了他们!”黄女王尖声道。 就在这时,雨林中突然响起一句陌生的语言。 “嘟芒阿囗!” 这不是汉语、暹罗语、阿拉伯语、马来语。 如果没有林浅,马来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种,与他们同属南岛语系的语言。 这是西拉雅语。 意思是,“找到了!”。 这一声过后,卫队身后的雨林中,树叶、藤蔓开始剧烈晃动,像是有几十头马来熊在其中穿行。苏丹娜卫队大为紧张,他们握紧短剑、长矛,惊恐地朝雨林间张望。 透过肥大的叶片和棕櫚树干的间隙,似乎有无数身影在其间飞速掠过。 那些身影速度极快,很快就延伸至卫队两侧。 林间穿行的躁动声响,引得树冠上长臂猿发出高频的“哢哢”声鸣叫。 十几只犀鸟、噪鹏拍打著翅膀升空远去。 “保护苏丹娜!”侍卫长大喊道,“围成……” “咻” 话音未落,一柄枪柄从藤蔓的缝隙间径直飞了出来,直到近处才发出破空响声。 侍卫长躲闪不及,被当胸贯穿,大半標枪透体而过,直接斜刺入地上。 侍卫长被钉在標枪上,神情惊骇欲绝,嘴角不住外吐带气泡的血,喉咙中发出吹气泡一般的咕嚕声。他的身体像个漏了的水桶,鲜血顺著疮口,哗啦啦地洒在腐烂的枝叶上。 他双手握著標枪枪桿,似想把它拔出来,然而力气越来越弱,仅挣扎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人就完全不动了。 与此同时,雨林中还有更多的標枪掷出。 標枪准头极佳,威力又大,转瞬间便有十几人被钉在地上,即便没刺中要害,也失去作战能力。標枪雨之后,林间安静了片刻。 黄女王手持短剑,半边脸都被侍卫长的鲜血染红,她双目圆睁,惊恐地看向四周。 林中寂静得让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卫队沉重的喘息。 短短片刻,林间爆发排山倒海般的战吼。 周围树木、藤蔓猛烈摇晃,发出巨响。 接著数道高大身影从林间跃起,悍不畏死的直衝而来。 这些人身躯极为高大,体格壮硕,手持硕大厚重的钢刀,一个个状若修罗。 第250章 苏丹娜之死 阿班手持战刀,冲在最前,刀鞘上的头髮,隨著他奔跑狂舞。 冲至近前,他的急停闪身,灵活的躲过刺来的长矛,一挥刀,一颗大好头颅,打著旋飞上天空。鲜血洒了他一脸。 他露出个笑容,大喊道:“一个!” 接著战刀朝另一个卫兵砍去,他身高一米九,浑身肌肉,臂展惊人,这一击势大力沉。 而那卫兵又黑又瘦,比阿班矮了一个半头。 面对当头而来的一击,那卫兵本能举起长枪格挡,就像是一个人伸手,去挡棕熊的熊爪。 一刀下来,枪桿没断,卫兵胳膊弯了,战刀狠狠嵌进他肩膀,皮甲、血肉连带著锁骨都被一刀砍断。阿班一脚正踢,將嵌在锁骨中的刀硬生生拔出来,只见刀刃丝毫未损。 阿班露出满意笑容,他手上这刀与西拉雅战刀大体相仿,但却是佛治工匠锻造,用了精钢不说,还加长了刀身,优化了刃形,改良了配重。 把中原王朝几千年的冷兵器智慧,全融了进去。 將原先砍人、剥皮、开路样样都行,样样都不精的西拉雅刀,直接改成了专职杀人的利器。西拉雅僱佣兵用这种改良战刀,配合自身的蛮力,以及家兵教官传授的刀法,与北大年王室卫队交战,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阿班上前两步,一刀捅进那倒地卫兵胸口,鲜血汩汩涌出。 即便贴上了卫兵肋骨,也不会被卡刃,拔刀毫无阻滯。 这刀阿班是越用越满意,对汉人是越想越喜欢。 阿班又隨手斩杀了数名卫兵,口中不停道:“二、三、四、……” 北大年卫队虽然用了长矛,但在雨林地形中,长矛施展不开,又难以结阵。 反给了阿班近身的机会。 卫兵的克里斯短剑看似凶猛,可刃长太短,且论钢材质量,也比佛冶精钢略逊一筹。 从体型、力量、装备到战斗意志,北大年卫队都被全面碾压。 阿班周围站著的北大年卫兵已经不多,他环视一圈战场,只见其余西拉雅战士,都是一样的收穫颇丰。地上横七竖八,已躺了一层马来人尸体。 自从东寧建省,派驻流官,推行律法以来,西拉雅各社爭斗日益减少,大家都忙著种甘蔗,学著过和汉人一样的日子。 这让支持出草习俗的阿班,以及其他一样狂热的西拉雅战士难以適从。 於是南澳兵卫、民户、刑宪三司商议后,决定招募西拉雅僱佣军。 不仅给军餉,还有免费的装备升级,更尊重他们的出草习俗。 官府承诺,会保护佣兵的村社,战死的还有抚恤。 全是好处,没有坏处,於是阿班便带人参加,没想到今日首战就斩获颇丰。 汉人帮他们种田,还帮他们出草,果然是好朋友啊! 战斗不过持续了一个照面的功夫,北大年王室卫队就已开始溃逃。 西拉雅战士从尸体上拔出长矛,朝逃跑者背影投掷,一阵破空声后,又有十几人被钉死在地上。剩余的卫队跑进雨林深处,西拉雅战士在后面追赶。 热带雨林和东寧岛上的亚热带雨林有不小区別,西拉雅战士在此作战,只算半个主场。 可王室卫队都是在城市中训练、生活,对雨林的熟悉,还不如西拉雅人。 这些王室卫队在平原上跑,西拉雅战士未必追得上。 但在雨林里跑,绝对一个都逃不掉。 除却逃跑的人外,剩余的王室卫队还有十余人,他们凑在一起,围成一个圈,似乎在保护其中一人。另外还有一群半死不活的俘虏。 阿班从侍卫长的尸体上,拔出他的標枪,连上汉人给的投矛器,向那十余个卫兵逼近。 没有任何战术交流,其余西拉雅战士呈扇形,向卫兵包围,就像在围猎老虎。 猎人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虎皮的渴望。 “够了,住手!你们这群奸诈的猪狗贏了!我是北大年的苏丹娜,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黄女王怒吼道。 然而,双方语言是不通的。 下一秒,標枪如雨点一样射来。 这么近的距离,加上投矛器辅助,再配合西拉雅战士的蛮力,令標枪动能极大。 卫兵脆弱的身体,被铁雨毫不留情地贯穿。 鲜血如水柱一样,劈里啪啦地砸落。 標枪过后,十几名卫兵已没一个活人。 黄女王震惊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突觉腹中剧痛,低下头,一桿標枪从她小腹射入,后腰射出,她被刺了个对穿,鲜血染红了亚麻上衣。 阿班愉快走来,从腰间抽出小刀,走到黄女王身后,把她帽子打落,然后一把抓住她头髮,猛地向后扯,露出白嫩脖颈。 她腹部伤口被扯,剧痛令她直翻白眼,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她倒吸冷气,眼中发出希冀光芒,双唇囁嚅,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是苏丹娜,救我,我是苏……”阿班听不懂,他心中只有对猎首的渴望。 他持刀从侧颈部猛地横割,刀刃切入颈椎间隙,而后將头颅血液控干,放入隨身携带的网袋中。“六。”阿班自语记数。 其余西拉雅人也在进行类似的行为。 俘虏瞠目结舌,这场面看起来,可比卫队用短剑杀人恐怖多了。 卫队已经死光了,空气中血腥味浓重得厉害。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便道:“混帐东西,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 阿班听了起身,惊喜说道:“汉人?” 俘虏迟疑著点头,没想到这群茹毛饮血的蛮夷,竟会说字正腔圆的闽南语。 阿班拍拍胸口,笑著道:“我们,西拉雅人,你们,汉人,朋友!” 接著提刀上前。 俘虏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来要他们命的,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阿班给他们割开了绳索,又蹲下查看伤势,隨即对周围人吩咐几句。 很快就有人採摘树叶,捲成筒状,砍断水藤接水,凑满了一树叶,过来给俘虏们冲洗伤口。然后阿班从口袋中拿出绷带和金创药,给俘虏止血包扎,口中道:“这办法能救命,汉人朋友教的。”俘虏渐渐放下心:“多谢。” 处理好伤口后,卫队的脑袋也砍得差不多了。 阿班命手下將俘虏或背或扶,走出雨林。 当晚,俘虏们就被带回南澳军军营。 北大年贵族见到俘虏被救回来,已猜到苏丹娜的下场,一个个噤若寒蝉。 郑芝龙指著西拉雅战士腰间那滴血的袋子,语气轻鬆地说道:“你们的女王回来了,要不要拿出来,给你们见见?” “不,不,不,不……不必了……” 贵族们嚇了一跳,忙不迭摆手拒绝。 “那条件?” “答应,我们代表新任苏丹答应。” 郑芝龙故意不让西拉雅战士走,血滴在地板的声音极为空灵。 过了好一会,郑芝龙慢条斯理道:“还有要麻烦伊玛目的事情……” “我去说!”一名贵族忙道,“我一定把天朝諭旨带到!” “仅是带到?” “说服!我一定说服伊玛目,让他遵从天朝的諭旨!” 郑芝龙似笑非笑地起身,缓步走到那贵族身前。 贵族不敢看他,喉头滚动,额上渗出冷汗。 “公司。” “什么?”贵族小声问道。 “特需农垦公司,可不是什么天朝。”郑芝龙在他耳边低声道,“滚吧。” “是,是。”贵族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营帐。 次日,南澳军派驻士兵,守卫城中各大天方寺。 起初百姓都很害怕,可隨即他们发现,这些唐人士兵,像木桿子一样戳住不动,就是来站岗的。南澳军对他们的信仰不仅秋毫无犯,反而出兵加以保护,令百姓感到心安。 同时各天方寺、南澳军、王室同时贴出告示,严禁倒卖物资、囤货居奇,全城实施戒严。 王室开仓平汆粮食。 五日后,又有新告示贴出,北大年解除部分宵禁,原有港务官员继续履职,税款徵收比例保持不变。同时,南澳军开始向受灾百姓发放银两赔偿,並给家庭困难的发放粮食。 当然,银子和粮食,都是北大年王室仓库出的,百姓念的是南澳军的好。 又过数日,城內秩序渐趋稳定。 又有新告示贴出。 明確表示北大年的苏丹娜黄女王已死,经过调查,凶手是受亚齐苏丹国指使的贵族。 之前扣押唐人海商,也是亚齐从中作梗,目的是破坏北大年与南澳军、柔佛的关係。 现在凶手已被南澳军正法,尸体在城中展示。 南澳军对此深表痛心,並愿意出钱,为女王修筑陵寢。 根据天方教丧仪,人死后日落前就会下葬,女王的尸体,就埋在天方寺墓地中。 陵寢是纪念性建筑,不是真的陵墓。 在陵寢修建完成前,百姓可以去大天方寺表达哀思。 告示仍是天方寺、王室、南澳军三方共同发出。 三者分別代表了信仰、王权、强权,三者站在一起,又没有压榨百姓,反而竭力维护秩序、信仰,短暂压制住了战爭带来的苦难。 现在告示贴出来,百姓的愤怒找到了发泄口。 原来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亚齐的野心家而起! 亚齐是苏门答腊岛上的强大苏丹国,与马来半岛上的柔佛隔海相望。 亚齐、柔佛、北大年,以及半岛上的其他小国,都是信仰天方教的马来人,大家同宗同源。因此亚齐一直以马来世界的守护者自居,歷代苏丹都执行扩张国策,妄图统一马来世界,建立南洋的大一统帝国。 而黄女王与柔佛王子的婚姻,显然是亚齐统一的阻碍。 他们用阴谋除掉女王,顛覆北大年,实在是合情合理! 当然,若再有脑子些,往深处分析,其实也没那么合理。 不过民眾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他们需要的,是出气筒,不是真相。 於是,郑芝龙立了亚齐这个靶子,让百姓狠狠发泄,把悲痛、愤怒、委屈、仇恨都发泄出来。这样,未来傀儡苏丹的统治,才会稳定。 而且更妙的是,北大年还会掀起对亚齐的仇恨,不能加入马来阵营。 同时北大年与暹罗文化不同,也天然抗拒成为暹罗附庸。 那么,北大年想不灭国,能依靠的还有谁呢?只有公司了。 这就是为什么,郑芝龙把脏水泼给亚齐,而不泼给暹罗的原因。 早在发兵前,海军参谋部就把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在整场计划中,攻占北大年反而是最简单的。难的是战后处理:如何平衡各方关係,如何爭取有利的国际局势。 当然,对郑芝龙以及公司来说,难的还有如何扶持傀儡,如何可持续地往死了榨取北大年的价值,同时又令这份榨取,显得温情脉脉。 哀悼活动持续了三天。 三天时间里,人们哭泣、谩骂、哀嘆,发泄得筋疲力竭。 三天后,王室发布告示,拥立已故苏丹娜的远方表亲继位。 新任苏丹名为拉贾克吉尔巴哈杜尔,年方八岁。 他是已故北大年苏丹巴哈杜尔的遗腹子所生,是苏丹的直系后代,在母族出生长大,今復归位。北大年出现女王继位,就是因巴哈杜尔驾崩后,男性继承人相互攻伐,导致血脉断绝。 现在女王已死,老苏丹直系后代荣登大宝,可谓是根正苗红,天命所归了。 当然,小苏丹年幼,贵族们不得不建立摄政委员会,来辅佐朝政。 小苏丹甫一继位,便张贴告示安抚臣民,並在告示中著重感谢了南澳军。 感谢这些唐人不远千里支援,將北大年从亚齐的阴谋中解救。 並在告示中请求南澳军派兵驻扎,保护北大年免遭亚齐苏丹国的报復。 次日,南澳军也张贴告示,表示不干涉他国內政,也不愿参与地区军事纠纷。 南澳军是带著以战促和的目的而来,也会带著和平而去。 对於战爭给北大年臣民带来的伤痛,再次道歉,並表示会將水真腊特需农垦公司的技术人员留下,帮助北大年恢復农业生產。 当然,为保护港口和农田,修建一些防御设施,也是有必要的。 北大年的岸防设施被南澳军摧毁了,帮其重新修建也是应有之义。 公司决定,既然要修,就要修得坚固耐用,要能扛住舰炮,保护河口港湾,比如修一座棱堡。海军参谋部早已做好了修建棱堡的准备,烛龙號上就有现成的棱堡设计图,隨行的福船上,还有两万多袋水泥。 舰队隨行人员中,还有接触过棱堡的工匠,领头的正是实地勘测过西班牙棱堡的葛红。 一年前,南澳军攻陷了西班牙人的棱堡,他就对棱堡的结构、尺寸、技法等做了详细记录研究,並带回了南澳岛,交由林浅和石匠行会研究。 西班牙人的棱堡,是用石砌法修建的,就跟砌墙一样,一层石块,一层石灰砂浆。 巨型花岗石石料从採运、砌筑都是巨大的工程,等待石灰砂浆硬化更是漫长。 以圣费利佩堡为例,修这样一座棱堡,从平整地面到完工起码得两到三年。 而南澳军有水泥,修棱堡简单得多,可以直接灌筑,工期比西班牙棱堡短得多。 林浅估计,最快半年,最慢一年半,就能完工。 而且强度不输,甚至某些层面可以碾压西班牙棱堡。 南澳石匠行会做过实验,水泥棱堡的抗击性优於花岗岩石砌棱堡。 林浅知道,花岗岩本身的强度大约为30-80mpa,但石灰砂浆灰缝的强度为0.3-0.6mpa。而南澳水泥虽不是现代水泥,强度也能到10-15mpa,没有脆弱的灰缝。 同时,花岗岩脆性大,炮弹反覆衝击一处,会导致脆性断裂,直至墙体完全崩塌。 而南澳水泥用了精確古罗马水泥配比,有水化硅酸钙的自愈性,损伤可逆,可自愈。 同时添加了椰棕、棕櫚纤维,提高了断裂韧性。 另外,比较反直觉的一点是,棱堡並不是用砖石结构硬抗炮弹的。 棱堡城墙前方会堆砌一道平缓的土坡,学名叫“斜堤”。 斜堤的最大作用,就是消除攻击死角,吸收实心炮弹动能,保护棱堡城墙。 欧洲殖民者在东南亚修建的棱堡,因为基本不受什么威胁,所以通常城墙不高,也不修斜堤,这也是南澳军能短时间攻陷圣费利佩堡的重要原因。 总而言之,北大年棱堡经过了严密的材料学、工程学、数学计算,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在成本、防护力两方面都取得了完美平衡。 葛红在实地勘测后,確定了棱堡最终修建位置。 就在北大年河的河口北岸的一处高地,此处能直接控制港口,又能切断內河航道,同时地基稳固,地势高,免受洪水威胁。 棱堡採用正五边形设计,外圈直径90米,6米墙高,1.5-2.8米墙厚,设计炮位30门,士兵200人。附属工事有壕沟、斜堤、隱蔽路。 物资仓库容量,够固守两年,同时配有鹰船传讯。 即便是被大军水陆围攻,也能支撑到援军抵达。 修建棱堡的劳动力,从城中以及周边村寨选取,包吃包住,有工钱,还有假期。 棱堡的主要材料就是水泥,其次就是火炮,这些都要从南澳调运。 当然,从设计费、材料费到人工费,都是北大年王室买单。 毕竟棱堡是为北大年港修的,虽说里面驻扎的都是公司士兵,但你就说守没守北大年的港口吧?至於如何买单,南澳政权有充足的財政盈余,金银不缺。 但锡矿这东西是用来铸火炮的战略物资,要多少都不嫌多。 哪怕以后铁炮科技发展起来,用不上青铜了,锡也是食品容器原料,用来做水壶、水杯、罐头等都是顶级原料。 於是交易达成,北大年宫廷现存的全部锡矿,以及其国土锡矿未来两百年的开採权,全都给了公司。公司再將其转移给南澳政府。 一併交予公司的还有驻军权、行政自治权、治外法权、会审权、协定关税权…… 种种带权的字眼加起来,足有三十多条。 条约一共有二十多页,全是蝇头小楷,大標题套小標题,看得人头皮发麻。 腊月初,南澳海军將战利品运上船。 舰队中的鯨船、福船来时,船舱里塞的全是水泥麻袋,回去时,就全都置换成了金银、锡矿。没一点空间浪费,甚至锡矿太多,挤压了水粮的空间,以至舰队必须先在新泉港补给,再在会安港补给,才能安然返回南澳。 此战,南澳收穫一个友善的邦国。 公司收穫了一处富庶的殖民地。 北大年的百姓迎来了新苏丹和稳定的外部环境,从此他们再也不是谁的附庸,可以堂堂正正的挺直腰杆了。 另外,贸易政策、关税税率等没有变动。 对各国商人来说,也没有利益损失,华商很满意,荷兰人也没有反对的意向。 完美的多贏。 在百姓的欢送中,南澳军如约定那样,从港口启航,返回南澳。 半个月后,山田长政將消息传到了暹罗宫廷。 国王鬆通的心情复杂至极,北大年是个小国,可极端顽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以暹罗国力,想收其为附庸,都拉扯了上百年。 南澳军,说灭就把它灭了? 用的藉口,还是什么保护侨民? 天杀的!北大年才杀了大明几个侨民?恐怕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南澳军又杀了多少北大年人?连百姓带军队,恐怕不下千余人。 军事上,百余倍的报復。 政治上,直接把苏丹娜杀了,嫁祸亚齐,又另立傀儡。 经济上,还对北大年进行敲骨吸髓的掠夺。 不是灭国,胜似灭国! 偏偏这种种酷烈至极的手段,还隱藏在一种温情、尊重的保护色下,最大化减轻百姓的反抗。听了山田长政的描述,鬆通算是开了眼界。 和南澳军这种系统性、制度性、可持续的劫掠相比,暹罗支持海盗的行径,和小孩子撒泼打滚,有什么区別? 大明不愧是有数千年歷史的国家,干起坏事来,阴损的让鬆通骨头缝里冒凉气。 以往东南亚各国,都觉得大明是个老大帝国,人人都能去占点便宜。 用动物做比,大明就像大象,各小国就像蚊子。 蚊子知道大象强大,可上前叮咬,也不过被大象扇耳朵驱赶。 南澳军就像头刚出生的小象,蚊子对其故技重施。 结果小象拿起苍蝇拍就开打,蚊子被赶跑了,还要追著打,其狠辣程度,就像要诛蚊子九族一般。鬆通后背一阵发凉,那是他渗出的冷汗,好在挑衅南澳军是北大年做的,要是暹罗亲自动手,就算不被灭国,也得脱一层皮吧? 想到这里,鬆通心中又悚然一惊,连声道:“那个……不,那位天使呢?” 山田长政確认:“寧直?” “对,他人呢?”鬆通忙点头道。 “还在牢里关著。” “怎可对天使如此?”鬆通震惊道,“快把人放了!” 山田长政应了一声,就要去传令。 “不!”鬆通又叫住他,“不能这么放了,设酒宴,赔罪!好好招待几日,再放他走!”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山田长政心有不甘,却只能听命行事。 大半个月来,寧直在监狱中,倒是没受什么虐待。 只是他水土不服,加上號房环境恶劣,人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好。 正当他盘算著自己的死期之时,突然听到监狱大门处有人笑著进来。 来人行著彆扭的拱手礼,装作对恶劣的监房极为诧异,训斥了狱卒,然后请寧直出去。 寧直端著使节架子,硬气回懟几句,不愿出牢房。 没想到暹罗官吏愈发客气,口中赔罪不断,弯腰解释个不停。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寧直便顺坡下驴,出了牢房。 之后数日,暹罗人一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种种珍饈不重样的端上,每晚派美姬轮换侍寢。直到把寧直养的恢復来时的样貌,才派船放他离去。 直至离开暹罗国都阿瑜陀耶,寧直才知道南洋上发生了什么。 面对来接他的南澳鹰船,寧直心中感慨万千,想说些场面话,一张口,却几度哽咽,许久,憋出一句:“启航,咱们回家!” 第251章 灰社水泥 临近年关。 林浅乘福船来到鸡笼港。 现在这地方有了个新名字,叫做灰社。 林浅站在娓楼甲板上,隔著老远就看见三道粗大的白色烟柱冲天而起,那是石灰窑的排烟。在白烟下,是高近三丈的石灰窑炉。 窑炉四周是鳞次櫛比的厂区、水车、火山灰筒仓、屋舍、道路。 在厂区的东西两侧,群山之间,亦有漆黑的蜿蜓小路,那是运煤通道。 在煤矿山脚下,有十余座焦炭炉正全力燃烧,看起来像巨大的白蚁巢。 灰社这名字不是白来的。 这地方是现在全世界最大的水泥生產基地! 福建的月汀路,广东的广澳路,北大年的棱堡,用的水泥都是这里產的。 灰社与佛冶-下龙湾的煤铁复合体,共同构成南澳势力下,最重要的两大工业区。 从赶走了西班牙人后,灰社就开始建设,前后累积投资了四十多万两银子,马尼拉总督府的白银赔款,也全都用在了这里。 今日林浅就是来视察投资成果的。 福船靠近鸡笼港码头,能看到其中已建了大量的栈桥,正有二十余艘海船停泊其间。 码头上,人群排成一线,领头是灰社县知县以及水泥厂行首储石匠。 他们二人接到林浅要来视察的消息,很早便在此等待。 隨著福船靠近,迎接的人群集体欢呼招手。 林浅挥手示意,走到二人面前。 “这种排场,下次就免了吧。”林浅道。 知县笑道:“舵公,这可不是我们安排的,百姓知道您要来,都自发等在港口。” “嗬。”林浅轻笑一声,“走,去看看厂区吧。” “好嘞。”知县答应一声,和储石匠在前引路。 储石匠是最早从林浅这学到水泥製法的人,一直醉心此道,对用料、配比、工序等都做了诸多改进,是技术型官僚。 这个知县名叫裴凡,是南澳政务厅基层吏员提拔上来的,属於行政型官僚,二人搭配,倒也將灰社治理得井井有条。 储石匠走到货栈边,打开一袋子水泥,抓了一把介绍道:“舵公,现在灰社水泥,用的是生石灰、火山灰加骨料干混而制的,用时再加水搅拌。” 这种工艺与林浅教授的已有所不同。 根据月汀路的施工报告来看,这种干混水泥,其性质更接近歷史上的古罗马水泥,有著良好的自愈性。储石匠说的简单,但生石灰、火山灰的材料纯度、颗粒细度、混合比例,都有著极高要求。如今的水泥配方,是得试了成千上万次,一点点试出来的。 储石匠放下水泥,接著道:“目前灰社的火山灰是从淡水河边上的大屯火山采的,船运至鸡笼港,然后储存在筒仓中。” 他指了指远处的高大筒仓,筒仓有三丈高,外形像粮仓,实际其中装的都是火山灰。 整个灰社厂区,都铺了水泥路面,十分平坦,路上有各色竖线,標识不同通行区,行人走两边,中间是运货牛车。 林浅正在视察厂房,所以在两侧步行。 途中,不时有牛车从旁经过,其上放著大量的麻袋,行走间还有微微粉尘不断散落。 靠近时还能明显感受到麻袋有微微的热量。 储石匠道:“生石灰怕受潮,不能久储,且纯度越高,水泥效果越好。 所以灰社水泥,都是运石灰石来,在石灰窑烧,出炉后研磨,研磨完毕立刻干混。” 说话间,林浅一行人已走到石灰窑的边上。 石灰窑中间粗,上下窄,看起来像个橄欖球,与治铁的竖炉类似。 “这里面烧的焦炭?”林浅问道。 “焦炭、木炭混烧。”储石匠道,“纯用焦炭温度太高,炉子受不住,而且炉温太高,烧出来的生石灰也用不了。” 正巧一窑石灰石开窑,匠人打开出料口,一股热浪喷涌而出,让人在寒冬腊月中,也觉得皮肤发烫。匠人用长柄铁锹从出料口將石灰剷出。 那是一铲子拳头大小的石块,表面暗红,出炉后迅速变灰,表面还有龟裂。 这就是生石灰块。 已有工匠扶著铁製独轮车等在一旁,装满一车,就运走一车。 储石匠带著林浅跟著独轮车前行,越往前走,周遭的噪音就越大。 生石灰倾倒的“沙螂”声,破碎机的“咯吱”声,石磨碾盘的“嗡嗡”声,河水流动的“哗啦”声响做一团,极为刺耳。 此地已靠近山脚,老远就能看见一条大河在山谷间流过,当地人称此河为鸡笼河。 在河边上,竖起了十余架巨大的水车,其中最大的水车足有两丈高,看起来蔚为壮观。 水车带动木质齿轮、轴承、传动皮带嘎吱作响。 工匠推著独轮车,將生石灰块倾倒入一个机器中,其中两个铁棍做旋转运动,將石灰块破碎成半个手指头大小。 这机器就是简易版的对辊破碎机。 经过破碎后的生石灰要通过振筛机,將其中过粗、过细的颗粒剔除,留做他用。 除此以外,还有水力驱动的石碾,这是用来碾火山灰的,必须碾至手捻无粒才行。 碳热剂的颗粒要求也是如此,南澳之前製作时,需要大量人工,磨得双手通红,才能磨出一点。现在上水力,二十四小时无休研磨,大大节约了人力。 另外,受水力驱动的,还有臥式搅拌筒,这是混合生石灰和火山灰的。 搅拌桶有一人多高,一次装料两百斤,每次搅拌两刻钟。 这所有机器都安置在一处避雨的工棚之下,四周有墙壁挡风。 其內粉尘四溢,又呛又闷,声音还大。 皮带、木棍的嘎吱声,就像用指甲刮黑板一般,令人头皮发麻。 然而在林浅听来,这是最美妙的声音。 眼前这些机器,就是这时代的工业巔峰,是顶级生產力! 当然,进步空间也有不少,比如等佛治攻克了稳定生產灰口铁的难题后,这些机器都可以用標准的铸铁工件代替。 还可以研製更耐用的润滑油,更符合力学原理的水车,更精密的齿轮以及更稳定的传动装置。林浅相信华夏子民的智慧,只要有人开个头,有善政扶持,技术进步会是非常快的。 即便是现在,这灰社水泥也有了极高的技术壁垒了。 就是把这套操作流程写下来,给荷兰人、西班牙人照抄,他们也造不出来。 这其中的技术细节,实在是太多。 比如,为什么生石灰必须是半个手指头大小? 那是为了增强水泥的自愈性。 水泥建筑出现裂缝时,裂缝会优先沿著生石灰碎屑的边界扩展。 未反应的生石灰,会与水进行水化反应,生成氢氧化钙,然后再与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反应,结成碳酸钙晶体,填补裂缝。 这就是古罗马水泥的自愈原理。 当然,不论是罗马人还是储石匠,都是自己试出来的。 罗马人自己试了几百年,才试出来。 储石匠有林浅直接给的正確答案,还有用之不竭的研究资金,也用了五六年的时间摸索。 除了生石灰外,其他的技术细节也极多。 比如为什么火山灰要研细? 为什么要干混? 主要成分都是二氧化硅,为什么不用陶片研细替代火山灰? 还有,为什么石灰炉中要用焦炭和木炭,不直接用煤炭? 这都是有原因的,哪怕只差一个细节,水泥成品质量都天差地別。 甚至火山灰、生石灰的选料也有讲究。 灰社水泥的火山灰选自大屯火山,有顶级的水硬性,几乎是不可替代物资。 石灰岩来自宜兰,煆烧后生石灰活性极高,也是最优质石灰岩。 而且,大屯、灰社、宜兰,这三者都在东寧岛以北,彼此之间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 火山灰、石灰岩產地靠海,便於海运。 灰社靠鸡笼港,港口条件优异,有鸡笼河提供动力和淡水,其地还產煤炭,还是优质烟煤。自然条件得天独厚,全世界仅此一处。 要不是西班牙远征军在此地筑城,引来南澳的军事勘测,还真发现不了。 歷史上,古罗马水泥早就失传了,近代才復原。 而现代水泥是不需要火山灰的,生產方式,產品性能也完全不同。 是以大屯、灰社、宜兰这个泥煤复合体,对中国来说,没任何意义。 而在当下时点,对南澳政权来说。 这就是国运! 这是南澳政权未来接替大明,征服世界最坚固的一块基石。 林浅在水泥车间中,依次查看了每台机器。 许久后,从车间中出来,多层苧麻口罩上,已铺了一层灰,尤其是鼻孔处,已变成了两个灰点。林浅明白,凭这个口罩是防不住尘肺等职业病的。 更何况戴这个口罩又闷又热,呼吸不畅,工人们十有八九会偷偷摘下,然后狠狠吸上浓郁的一大口。除却尘肺外,基隆的煤矿也要进矿洞开採,矿洞坍塌,瓦斯中毒,也是常事。 诸如降尘清扫、班后沐浴、轮岗制度、退休制度、定期体检等,灰社都有,而且是强制性的。但以上种种手段,也只能延缓发病,除非辞职不干,否则病死是迟早的事。 而且安全条例越细致繁琐,就越有人不遵守规定。 用人当耗材,这就是文明发展的代价。 这个代价,无可迴避。 走出车间后,林浅看著眼前的厂区,问道:“现在灰社一共多少人口?” 裴知县道:“算上大屯、宜兰两地,工人一共三千人,算上家眷,一共有近万人,另外,还有周围土著,会来帮工,约有两千余人。” 林浅又问:“灰社的年產量是多少?” “水泥八千吨,另外,可以外销的副產品,焦炭两百吨,焦油一百吨,硫磺三百吨,年產值近三十八万两。” 作为南澳岛培养的新官僚,裴知县懂得吨这种重量单位,以及初级的会计知识,会通过內部转移价格,计算產值。 八千吨水泥,约等於五到六座棱堡,听起来很多。 但是换算到修路,以汀月路水泥路段的標准计算,八千吨水泥只够修五十里,少得可怜。 真实世界不是玩游戏,生產力制约因素极多,做不到银子一花,產量跟著就上涨。 能达到八千吨的產量,还是集成了之前南澳零散水泥產业的结果。 林浅在厂区中漫步,问道:“现在制约產量上升的困难都有什么?” 储石匠道:“牛车运力、船舶运力、码头吞吐、车间防潮、火山灰研磨、破碎生石灰的合格率,这些都是问题,不过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 林浅点点头,这些问题大部分都能靠加大投资解决。 唯独人手不足没办法。 闽粤地区是有大量流民、饥民,但相应的,南澳政府也有“三金一牛”的移民政策。 百姓有地种,是绝不可能跑来当矿工、水泥工的。 在大明,这些岗位都什么人干?亡命徒、逃兵、逃犯。 全是用命换钱的。 即便水泥厂提高福利待遇,能吸引来的百姓也有限。 目前的灰社工人,有一大半都是闽粤府衙的轻罪犯,只有少部分是衝著高薪来的普通人。 靠这种模式发展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下午,林浅著重视察了灰社的工棚、生活区、商业区等,仔细观察了工人的生產生活方式。林浅对裴知县道:“你记一下,灰社未来施政,要从这些方面入手。” 这话一出,裴知县立马让手下拿来纸笔和木垫板。 跟在后面的官府吏员、工匠也全都拿出纸笔记录,一时间马路上全是翻纸的哗啦声。 见裴知县准备好了,林浅道:“一、改善工匠生活、居住条件。增设基础设施,如义学、药房、祠庙、食堂、集市等。 二、发展配套產业。如竹篾、车坊、成衣、副食、书坊、酒楼等。 三、提高县衙职能。配合刑宪司、巡检司,在司法、治安方面下足功夫,保障城区的公平、稳定。四、鼓励妇女就业。原则上,採用计件工资,同工同酬,保障劳动妇女的经济、政治的权利。五、引导社会分工细化。缝衣服、做饭、织布、带孩子,这些事都要有低成本的专业机构去做。合格劳动力不论男女,都要把精力投入到主业上。 六、促进民族融合。鼓励周边平埔族百姓参与劳动,鼓励汉人百姓与平埔族通婚,並对其进行教化。七、水泥產品分级。生石灰配火山灰的高品质水泥要有,掺杂了煆烧粘土的普通水泥也要有,水泥也要造普通建筑,不需要各个都是高品质工程。” 林浅语毕,身侧全是刷刷的写字声,眾人一丝不苟,將他的指示全部记下。 写完后,裴知县抬头:“舵公,还有吗?” “总而言之,一句话,把人当人,不能当耗材,灰社才能长久发展。” 林浅语重心长说道:“灰社、佛冶、大学,这三者是南澳中央预算重点保障对象,银子要多少给多少,你们不用发愁。 水泥是战略物资,永远不会有嫌多用不完的一天。 所以,灰社现在只是个灰尘漫天的窝棚区,总有一天会成为比肩广州、南京一样的大城。 而且这一天,会来得很快。 好好干,每个人都有远大前途。” “是。”一眾官吏、工匠都表情激动。 隨后,裴知县、储石匠邀请林浅在灰社暂歇一晚,被他拒绝。 眾人送他到码头登船,临上船前,林浅对二人道:“明年,我等著你们增產的好消息。” 在二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中,福船启航,驶出鸡笼港,返回南澳。 舰楼甲板上,林浅望著逐渐缩小的泥煤复合体若有所思。 在以闽、粤、东寧三者为根基的南澳政权中。 属於和稳定物价掛鉤的大宗战略物资的有:粮食、食盐、建材、燃料、船材、钢铁、铜、铅、硝、硫磺。 其中,粮价是基准物价,粮价不稳,则百物腾贵。 大明治下,福建、广东,都是粮食不能自给的省份,全都要靠外省调运。 福建是因耕地不足,广州则因人口稠密、经济作物挤占农田。 而且二者在小冰河期都频发天灾,导致粮食减產。 所以林浅建立粮食常平仓,又开拓了东寧、水真腊两处大粮仓,还通过推广番薯,养殖耕牛,发放小额农业贷,清丈土地等手段,鼓励闽粤增產。 同时大力发展造船业,官方、民间海运发达,从交趾、暹罗、吕宋、爪哇,买来了大量粮食。多管齐下,勉强填平了闽粤的粮食缺口。 从粮食角度来说,林浅占据闽粤,反倒是给大明省去一块心病,湖广、浙江的粮食可以毫无顾忌地支援北方了。 当然,到底是支援北方的边军,还是北方的权贵,或未可知。 至於食盐,三省都產,而且產量很大,完全不缺,这个不必担忧。 建材有水泥撑著,南澳大兴土木,不至过於与民间爭抢,也可放心。 燃料方面,东寧木炭厂,已可年產木炭一万余吨;下龙湾煤矿,年產煤炭近两万吨。 这些燃料的大部分都就近在佛冶、灰社的窑炉里烧掉了,少部分进入民间市场流通,略微降低了三省燃料物价。 钢铁有佛冶撑著,產量稳定上涨。 铅矿粤北、闽南可以自產。 铜矿大部分自平户进口,日本是个富铜国,这项资源也供应稳定。 硝、硫磺都是黑火药的成分,前者有孟加拉的產出,后者有平户进口和大屯火山的產出,目前都稳定。至於船材则始终紧缺,毕竟以上所有资源,都是建立在低成本的海运之上的。 海权国家,对木材、船舶的需求是近乎无限的。 鯨船发明之后,民间造的福船不仅没减少,反而大幅增加了,这就是佐证。 总而言之,在林浅呕心沥血的布局下,闽粤东寧三省,基本实现了供应充足。 但要说有多少余量,多少储备,那也没多少,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 但这种紧巴巴,不是大明朝廷那种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紧巴巴。 而是所有资源高速配置,高速运转,社会高速发展下的紧巴巴。 用即时战略游戏做比的话,菜鸡才会攒一堆钱。 高手都是造兵、造房子、造农民,把每一个子都变成实打实的国力。 现在的南澳政权,就是这种,一边这里不足,一边那里短缺,同时国力快速上升,把敌人一通暴打,然后继续哭穷的状態。 在视察了灰社后,在林浅心中,南澳政权最后一块物资拚图也拚上了。 是时候再扩大一些投资了,给灰社、佛冶更多的银子。 林浅初步计划是三十万两银子,不过还要经工建司商议决定。 还可以考虑继续扩军。 另外,最重要的,就是再吞併一点地盘。 未来,要与亚齐、暹罗、东吁、荷兰这些地区强权爭霸,以目前两省的国力,是明显不够看的。目前与闽粤接壤的省份,有浙江、江西、湖广、广西。 新的地盘,就要是这四省中的一个。 至於究竞选哪里,还要经总参谋部的商议决定。 快到年底了,南澳政务厅和总参谋部忙著做年终总结,诸事繁杂,没功夫討论这种大战略。林浅决定將此事放到年后再说。 林浅回到南澳后,先是接见慰问了去暹罗使者寧直。 听外务司司正说,此人不仅圆满完成了出使任务,被扔进牢房,受到死亡威胁后,没说一句软话,保住了使者的气节。 最难得是,此人把此次出访的沿途所见所闻,全部详细记下。 包括河流水文情况,卫兵武器水平,人口数量,农田熟制,主要作物,百姓及士兵对国王的看法等。记录极尽详实,几乎可单独成书,哪怕其中有些记忆错漏之处,也极为难得了,未来攻打暹罗,这就是第一手资料。 据他本人说,这些大多都是在去暹罗的路上记的,在牢里怕忘了,就每天默背,直到从暹罗出来,才敢找笔写上。 林浅对此十分讚赏,將他比作当代苏武。 寧直受宠若惊,连呼不敢,口中道:“多亏南澳军在北大年势如破竹,震慑宵小,否则下官绝无生还之理。” 林浅笑著又勉励了他几句,而后话锋一转道:“现在,把你在暹罗受了什么委屈原原本本说出来,要一字不漏。” “啊?”寧直懵了。 身后,染秋已熟练的拿起纸笔,做好记录准备。 第252章 农政全书与燧发枪 过年期间,南澳岛上张灯结彩,极为热闹。 隨著生產力发展,百姓收入提高,南澳岛的节日氛围也愈加浓厚,岛民们走亲访友,人人都穿新衣,脸上带笑,街头巷尾飘著酒香、肉香、炸鱼香。 仿佛小冰河期、洪涝、旱灾、战乱,种种悲惨之事离岛上很远,仿佛世界本该如此,从未变过。正月初一,南澳治下大小官僚,都来林府拜年,人人手上都提礼物,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潮州柑。今年潮州柑大丰收,又大又圆,橘红色堆叠在一起,像一盆炭火,看著极喜庆。 来拜年的人太多,门厅、客房等地方全部占满,不得不在府外专开一处等候区。 林浅坐在正厅中,看著来访的大小官僚,即便有记人名的本事,一天时间下来,还是看得眼花繚乱。隨著统治区域扩大,政府职权扩张,官僚机构也在不断扩张,很多中基层官吏,林浅都没见过了。遇到闽粤州府来的,林浅还会问上几句民生、施政的情况。 一天下来,全是各种好消息。 负责银行的何楷拜年时,顺便匯报,银行储蓄已有十万余两,贷款两万余两,匯票全年营业额五十余万两。 这个体量放在闽粤,算不上多,但已开了个好头。 这样稳步发展下去,金融润滑剂的作用,就会越发显现。 到晚上时,郑芝龙也来拜年,一进门他就笑著道:“舵公,小弟知道你这白天人多,特意挑了晚上来,失礼之处,望勿见怪。” 林浅起身相迎:“这话就见外了,来屋里坐,染秋,让后厨晚饭丰盛些。” 郑芝龙与林浅客套两句,坐下喝了口茶道:“舵公,我来却也不是空著手的,有两个好消息,一个是水真腊的,一个是广州的,不知道舵公想先听哪个?” 一听这两个地方,林浅心中已有了猜测:“是徐山长的农书出版刊印了吧?” 郑芝龙微感诧异,林浅日理万机,还能记住农书刊印日期,著实不易。 他叫手下將农书呈上,口中道:“徐山长年纪大了,不便走动,便托我把这份礼物带上。”林浅看到,农书共有三十余册,摞起来有近两尺高,在明代,这么一份大部头,绝对称得上鸿篇巨著。林浅隨意拿起一本,书本大约是现代杂誌大小,书目上写著“农政全书”字样。 翻开目录,其中有农本、田制、备荒、农器、桑艺等等一共六十卷。 从论述农业的重要性,到剖析农业政策、制度,再到主粮种植,瓜果蔬菜,棉麻种植,药物种植,林业、畜牧业、养殖业、初级农產品製造业,几乎无所不包。 “农政全书”这四个字,真没一个字是白起的。 林浅大致翻阅了一下,这书从印刷到用料,全部都是顶级。 白棉纸、松烟墨、馆阁体、徽州版画、三色印刷,就差给书用个明黄色綾锦裱糊了。 其上文字清晰,图画线条细腻匀称,刚柔並济,涉及农具,正视图、俯视图、侧视图、透视视图全都有,一丝不苟。 涉及效果图,恨不得把蜜蜂身上的绒毛都印出来。 令林浅略感意外的是,徐光启在《农政全书》序言中,把资助成书之人感谢了个遍,尤其写了林浅的种种帮助。 不过文笔比较克制,把林浅的贡献总结为“不惜兼金,力助剖测,由是感激”。 在序言外,扉页上,还有徐光启手写的题赠。 其上文词情感充沛得多,称呼林浅为“林君子渊”,大谈得遇知己之情,感念悯农助农之恩。看得出,徐山长写这篇题赠时是比较感性的,用了“林君子渊之德,不独施於余一人,而实施於天下之人;不独施於当世,亦施於后世苍生……感极而悲,非文字所能喻。”这等林浅非所敢任的言辞。翻看间,林浅问道:“这一套不便宜吧?” “这一套是精装版,十两银子一套;还有简装版,只要三两银子,还能单本卖,那就更便宜了。”林浅道:“这书已上市售卖了吗?” “目前已在广东有售,政务厅正准备在福建、东寧也刊印。至於大明內地,是否刊印发行,还请舵公示下。” 林浅道:“这是造福天下百姓之事,不能私天下而忘公。” “属下明白了。”郑芝龙正色道。 《农政全书》是全体华夏百姓的瑰宝,仅因追名逐利,就將之私藏,任由外省百姓饿死,也太缺德了。大明积弊已深,忠臣良將、善政良策,大明有的是,权贵们去用吗? 大明缺的是一本农书吗? 此书在大明发行与否,对大明亡国的时间先后,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 徐山长想以此书令大明富国强兵的初心,註定是要落空了。 但以此书,让百姓摆脱飢饿,做得到。 林浅问道:“书上所写,试过、用过了吗?” 郑芝龙喜道:“这正是属下要向舵公报的第二则喜讯,特需农垦公司旱季稻,盈余產出4.91万石。”算上之前雨季稻,水真腊农產一年实现了双熟,水稻、番薯加起来,总收穫达19.51万石。这相当於6.5万人一年的口粮。 听起来似乎不多,但换个说法,这能让6.5万人在灾年避免饿死,还能继续参与生產。 一瞬间,就变得功德无量。 这还仅仅是第一年,农垦公司的人力、畜力、水利都不足,亩產略有受限。 等到明年,即便移民不增长,產量还能再提升。 郑芝龙道:“水真腊首年开荒,按其地农业水平,原本是做不到一年两熟的。 多亏开荒之时,徐山长的《农政全书》已编写得差不多,其中水法、垦耕、备荒几卷都已完成。公司过去请教,徐山长派了学徒亲来水真腊指点,才有如今局面。” 按郑芝龙所述,各大垦区大量建了龙尾车,这种水车类似螺旋泵,適合大片农田灌溉,节约人力,同时还能取水、排水两用,適合当地两季分明的气候。 书中垦荒篇,对於如何烧荒、深耕、醃青、耕耙、晒垡都有明確记载。 还有稻种选择、播种方式、插秧时机、旱稻种植、轮作制度、施肥追肥全都有载,徐光启的学徒手把手教学。 农垦公司看似在进行最原始的种地,实则在运用顶尖科技,高效生產。 更过分的是,《农政全书》还记载了大量野菜,这令公司可以毫无顾忌地把大量粮食调走,而不担心当地出现灾荒饿死人。 毕竟真减產了,还能挖野菜续命。 要不是郑芝龙还有备荒意识,他就要把野菜也算在移民口粮里,榨取更多粮食了。 有了《农政全书》的理论指导,以及水真腊的成功实践经验,下一步,就要在三省境內,进行大规模的农业技术改革了。 未来华夏境內,將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免於饿死,不仅有可能低损失的度过小冰河期,在更远的將来,甚至会出现副食也丰富的景象。 一个人人吃得起猪肉燉粉条的美好时代,就在前方。 林浅畅想了一阵,染秋来报说晚饭已经备好,林浅请郑芝龙前去用饭。 同时吩咐道:“今天心情好,开一坛陈年绍兴花雕来!” 郑芝龙大笑:“今晚要有口福啦!” 次日清晨,林浅准时起床。 这个陈年花雕果然不同凡响,甘鲜、醇厚,回味悠长,极为柔和。 今早起床,不仅不觉头昏脑胀,反而有精神舒畅、身体暖融之感,这就是酒商常说的“和血行气”之效。 初二仍有大量宾客登门,林浅和叶蓁都忙於招待。 眾宾客中,林浅一眼就看到佛冶的行首霍英,他带著几个行会成员,在各个位高权重的官僚之间,稍显侷促。 林浅远远看见,喊了声:“霍师傅,请过来坐。” 一眾高官目光射来,令霍英受宠若惊,他拱手向周围人告罪,来到林浅身前。 先是说了拜年的吉祥话,然后说给林浅带来了一件礼物,要转呈给侍卫。 那是个將近六尺长的长方形锦盒,林浅已大致猜出是什么,心头一跳。 耿武將盒子接过、打开。 其內躺著一柄火枪,准確地来说,是燧发枪,其激髮结构正面朝上,阳光下闪著耀目的光芒,宛如一件艺术品。 耿武检查了枪管火门,乾乾净净,没有装药。 此地人多眼杂,不易把玩,林浅道:“隨我到书房来。” 一行人进入书房,霍英及其他匠人,都对此地布置大感惊嘆。 林浅则將那枪从盒子中取出,摩挲检视。 那枪整体细长,有初步人体工学设计,外观上与最经典的褐贝丝燧发枪已经没有任何区別。其击髮结构光洁异常,散发著迷人的金属光泽,燧石夹上已放了一块打磨好的青州石。 林浅打开击砧,把枪托抵肩,瞄准无人处,扳起击锤,隨后扣动扳机。 击锤落下,青州石敲打击砧,吡的一声,打出一串肉眼可见的火花,同时火药盖弹起,数点火花稳稳落入火药锅之中。 林浅將火药盖和击锤復位,非常满意。 霍英见击发顺利,鬆了口气,从旁介绍道:“此枪全长四尺五寸,枪管长三尺,弹径半寸,弹重四钱,装药三钱。 四十步內,可透重甲;八十步內,可透骨肉;百步以上,威力方减。” 他又指著盒中的刺刀道:“刺刀长一尺三寸。” 此枪加上刺刀长五尺八寸,比佛冶01式火绳枪略长。 同时弹重、装药量都有增加。 枪身相应也更重,不过此枪整体用轻量化设计,最大程度上降低重量,平衡配重。 霍英道:“不算刺刀,此枪总重九斤八两。” 林浅仔细检查了击发机构,问道:“此枪击发率如何?可组织过试射?” “射击百次,哑火四十余次,只有接触此枪的几名匠人试射过,大规模试射还没有。” 林浅点点头,这个哑火率比歷史上的褐贝丝燧发枪略差,还有进步空间。 不过燧发枪点火简单,不像火绳枪哑火了还得重新吹燃火绳。 燧发枪只需盖下火药盖,重新扳起击锤,再扣扳机就行。 连续两次哑火,概率降到16%,到了可以接受的程度了。 至於瞄不瞄准也无所谓,只要能保持住射击节奏就行。 燧发枪最大的价值,在於让士兵排成密集队形,把上了刺刀的步枪作为主武器,极大地增强近战能力。排队枪毙战术在歷史上存在了两百余年,褐贝丝燧发枪自发明出来后,一百五十余年没发生什么大修改,这就是其价值的佐证。 “此枪造价多少?”林浅问道。 这个问题,由行会的会计回答:“稟舵公,不算火药、铅弹,此枪一支造价二十二两五钱。”会计说著,从怀中掏出一份成本清单。 从高到低,排列了成本项目。 其中价格最高的是枪管,这是熟铁做的,用料又多,而且要手工锻打、接缝、钻孔,费时费工。而且燧发枪的弹丸和装药量都大,用料也多,工费就更多。 其次是枪机,扳机、发条、击砧、螺栓,样样都工艺不同,而且也是清一色的纯手工製作。再次就是通条、木托、废品成本了。 会计道:“这种燧发枪,佛冶只试產了十支,工艺流程还不熟练,等规模上来,成本还能摊薄。”林浅想起一事:“造出发条、击砧的匠人都发银子了吗?” 会计道:“发了。按舵公的意思,两户匠人一户发了一万两,除这两项外,佛治三十五难题中,还有三项被人攻克,分別是改进炒钢法、造长钻头、锻焊卷管,总共奖了两万三千两银子。” 这几项都是造燧发枪的必要前置技术,且都是在大明原有技术上,改进得来的。 实现了燧发枪的从无到有。 但要说从有到精,从手工到量產,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至於科技树中,处於基础领域的耐火材料、鼓风升级、竖炉改进,还有水利锻锤、水利鏜床等,都在研製中,只是都没有实质性突破。 佛治现在炼灰口铁,还在用加厚大竖炉的土办法,这样炼的灰口铁成本高、不稳定,但至少不耽误后续生產。 科技进步尤其是基础科技的进步,就是这么难的事情。 这就好比放炮,一个炮手靠炮弹喂,也能成个神射手。 但给他餵一万发火炮,算不出炮弹的拋物线,就是算不出。 没有科学基础、科学理念,靠大自然和拍脑袋,一点点的试,確实是难如登天。 林浅灵机一动,算算日子,再过九个月,文明大学的学生,就要进入第三学年,要分专业了。其中工程机械专业方向的学生,完全可以去佛冶就学。 学生可以获得实战训练场,老师可以充当技术引擎,佛冶则充当技术孵化器,实现技术產业化。三股力量拧在一起,集中发力。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產学研基地”吗?? 有这批全大明最尊重科学的人才加持,想必佛冶的技术进步会快得多。 想到此处,林浅让染秋把这个想法记下,年后送到南澳政务厅商议执行。 而后,林浅又对佛冶会计道:“一会去库房领定金,佛冶先造两千支燧发枪。” 订单量不多,毕竟是没有大规模试用的新式武器,谨慎些好。 “舵公,01式火绳枪的订单,还有一万多支没造完呢。”霍英道。 林浅一挥手:“火绳枪延后,先加班加点把燧发枪造出来。”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道:“霍师傅,佛治这一两年来,也赚了不少银子吧?也该扩大生產,把產量往上提一提了。” 霍英苦笑,他是有那个心,奈何佛治產权分散,扩大生產是各炉户说了算,行会只能引导,难以强制。林浅听罢,不置可否,吩咐道:“告诉郑芝龙,让农垦公司出个人,送霍师傅回去。” “是。”耿武应道。 霍英到了前江湾码头时,正有一人在其船旁等待。 见霍英近前,那人拱手行礼道:“在下柳泊,特许公司民政部机要秘书,奉命相送。” 霍英微感疑惑,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上笑著与他见礼登船。 从码头启航后,船只向西南贴岸行驶,可见岸边有大片农田,还有几处村落正放鞭炮,节日气氛很浓。柳秘书在船舱设酒宴,邀请霍英同席,席间感慨道:“霍师傅,你看这岸边,现在是一派富饶的农家景色。五年前,沿海村寨可不是这样。” 霍英忙道:“都是舵公治理有方。” 柳秘书放下酒杯,指向窗外笑道:“若是我告诉你,那一整片田地都是赵员外私產,全村都是他的佃农,霍师傅又做何想?” 霍英愣住,朝窗外看去,只见那片农田田垄规整,稻田、麦田间隔分明,水车、水渠也都布局合理,细看下来,確实像一家之田。 柳秘书喝了口蜜酒:“典当、灾荒、家庭变故……都是小民出卖田產之由。 大户即便不用那些飞洒、诡寄、妄献的醃膀手段,自然也会兼併田產。 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大概就是如此。 南澳只清丈田亩,却不强行均田,霍师傅可知为何?” 霍英即便不事农耕,也知田產兼併是亡国之道,疑惑地摇摇头。 柳秘书笑著道:“世人皆知治世需抑兼併,却不知兼併其实也有好处。 普及良种、农具,毁弃多余田埂,避免土地撂荒,集中建设维护水利,这都是连田阡陌的大户,才做得到的事情。 在水真腊,公司就是这样快速生產大量粮食的。 至於兼併祸乱,只要做到严禁垄断,设置土地上限,严禁改变耕地用途,做好失地百姓转业安置,就能最大程度避免祸乱。 郑厅正常教导我们,为保证上层建筑的稳定,就抑制生產力的发展,那是捨本逐末,犯了迴避矛盾,追求绝对静止的错误。 想让人人吃饱穿暖,想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靠遵古崇古,重返井田制,那是不行的。”这番话看似在说田產,听在霍英耳中,却听出了別样的意思。 这不就是在说,佛冶想提高生產效率,也得求变求新吗? 佛冶在大明治下时,產能、原料、產品都受官府的严格制约。 一家炉户顶天不过十人,资本微薄,技术进步缓慢,產业链环节深度分割,恶性內卷,同质化严重,劳动效率低,抗风险能力差。 种种弊端,和小农经济几乎一模一样。 导致佛冶一直处於低水平循环的怪圈。 儘管南澳当政后,废除了大明的种种弊政,但数百年流传下的习惯,也一时难以废除。 霍英不敢,也不知道如何对这种分散的產权下手。 在他愣神之际。 柳秘书已开始细致讲解大明地主兼併田產的手段了。 这一讲,就讲了足足两个时辰。 这还只是粗讲了合法的手段,灰色地带的手段,还能讲四个时辰,至於完全不合法的手段,那更是数不胜数。 这都是地主们上千年积攒下的智慧,確非一时半会说得清楚的。 不过仅就两个时辰,也足令霍英茅塞顿开了。 他心中激盪不已,又略感忐忑,乾脆拱手问道:“敢问阁下,这番话可是舵公的意思?” “哈哈哈哈……”柳秘书听得一愣,继而笑得前仰后合。 霍英双手悬在半空,无所適从。 柳秘书笑得眼角带泪,提起酒壶给霍英倒酒:“不说旁的了。来,喝酒。” 初六,南澳总参谋部,除在外领兵將领以外,南澳军事高层全员到齐。 总参谋部就在深澳港,在原南澳总镇府的基础上建立,四周都是军营。 此时营区內鞭炮硝烟还未散尽,会议室內的气氛却十分严肃。 海军参谋长正站在地图前,分析南洋局势。 ………眼下,南澳军势力占据了水真腊、北大年、吕宋三地,整个南海航线,大半都处於我方掌控…… 他说著在地图上画了个圈,2/3个南海被划入圈中。 “西班牙人一两年內,恐怕掀不起风浪,先不管他。 整个南洋所剩强权,实力从高到低,为荷兰、马塔兰、东吁、亚齐、暹罗等。 海军参谋部认为……未来南洋的主攻方向有两条。 一、陆上进攻暹罗,將富饶的湄南河粮仓收服。 二、海上进攻亚齐,开拓马六甲航线,打通与莫臥儿帝国的海上商路。” 海军参谋长接著详述两个计划的大致构想,需要的人力、物力、时间等。 与交趾、真腊不同,暹罗和亚齐可不是软柿子,二者都是区域性强国,而且国力都处於上升中,不是一两千人能轻易击败的。 当然,现在的南洋,比亚齐、暹罗弱的国家有的是,比如柔佛、万丹、汶莱等等。 海军部的计划,只是將二者作为假想敌而已,並不是要立马派人去灭国。 至於最大的假想敌荷兰,自打经“提货券”一役惨败后,就没有动静,与南澳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和平。不过海军参谋部可没忘记这个最强的敌人,所有计划中都將荷兰考虑在內。 这也是进攻北大年时,南澳海军倾巢出动的原因,就是防著荷兰人趁机偷袭的。 真实世界不是网文,坏人不会由菜到强,依次来送人头。 如不小心应对,说不定某次简单的作战,就引来荷兰人孤注一掷、全面偷袭。 南澳三省底子薄,舰队一旦遭遇重创,就难有翻身之日。 听完海军部的计划后,轮到陆军部参谋长上前。 勤务兵上前,將屏风上的地图更换,只见新的地图以闽粤为中心,画出了临近的四省。 陆军参谋长接过教鞭后,在广州轻敲,单刀直入道:“自古守粤必守桂。 珠江上游西江贯穿广西全境,且岭南五大隘口之四均在广西边界。 如无广西,则广东可谓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若能拿下广西,一则,可贯通海防、陆防,兵力压力大减,我南澳便有了两广为腹地,大量驻防的新军、守备军队也好调动。 二则,广西狼兵,冠绝天下,尤善山地、丛林野战,南澳得之如虎添翼,明廷失之如断一臂。三则,广西多矿,锡、铅都是铸炮、铸弹所必须,得之能进一步压低南澳火器造价。 四则,广西十万大山,盛產铁力木,这是东南的顶级船木,极硬极韧,耐腐抗虫,广船就是以铁力木为原料,现下南澳柚木不足,铁力木是极好的补充。 五则,广西溶洞盛產硝土,又有大量荒废的平原、盆地,可以发展农耕,所產都是南澳正缺的物资。”林浅坐在主位,饮茶不语,攻下广西的种种好处,他早就门清了,之所以一直不提,一来是不想破坏与明廷的默契。 二来,想搅合西南这一摊浑水,有个极强的人物绕不开一一朱燮元。 歷史上,此人是顶级的军政全才,凭一己之力,终结了奢安之乱。 要无此人,说不定大明坚持不到崇禎手上,早就让东北、西南的两线战爭拖垮了。 朱燮元的军政风格极为稳健,不搞毕其功於一役的大决战,也没有惊动全国的惨败,只有稳步平推。在他到任前,西南叛乱已有燎原之势,大明已有覆巢之危。 他到任后,硬生生稳住局势,活生生掐灭叛军囂张气焰。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正是因其过强,平叛平得毫无戏剧色彩,反而让他在歷史上名声不显。好巧不巧的是,这么一个顶级强人,现在偏偏是西南五省总督。 广西,正在他辖区之中! 第253章 皇太极兵掠京畿,南澳军炮轰梧州 介绍完攻占广西的好处后,陆军参谋长开始介绍具体作战计划。 大明朝廷过於衰弱,军械粮餉不足,以至於朱燮元平叛缓慢,部队位於川黔边境与奢安叛军对峙,根本没有余力照看广西。 现在的广西由缺员严重的卫所兵、貌合神离的土司兵驻守,其依仗的,无非是广西坚城以及崎嶇山路而已。 而这种地理上的限制,南澳军根本不放在眼中,因为有完美的进军路线一一西江航道。 陆军参谋长叫人翻开下一页地图,这是一份广西水道图。 西江航道包括桂江、贺江、黔江、柳江等,整体呈扇形,遍布整个广西,省內所有大城都位於江畔。他拿教鞭往地图上一指,只见標註了一条大河那便是西江,西江与两省边境线的交叉点上,有一座大城梧州。 “梧州乃是广西东大门,攻下此城,则广西门户洞开。 此城算上卫所兵和民兵守军也只有五千,火炮不足二十门。 以我南澳军军力,水陆並进,攻下此城,不费吹灰之力。” 教鞭在地图上滑动向西,沿航道溯游而上,又至一大城一潯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此城是广西水路枢纽,南北水系在此交匯,夺之则广西各城不能相通,我部可各个击破。”说罢,他在地图上画了三条进攻线路。 北路沿灕江直捣桂林,西路沿柳江、黔江攻柳州、庆远,南路沿鬱江攻南寧。 陆军参谋长补充道:“广西连年大早,靖江王趁机抢占民田,草菅人命,垄断民生,百姓早已恨之入骨。 全省官吏自巡抚以下,全都贪腐、瀆职得厉害,甚至比广东、江浙等处更甚。 广西总兵借平奢安之乱杀良冒功,对柳州、庆远等地大肆劫掠,民间称其恶行,远甚於奢安。还有土司互相攻伐,仅去年腊月,思明府土司黄氏就焚掠了二十余座村寨,流离失所者上万,甚至还常劫掠汉民,卖到交趾为奴。 藩王、贪官、土司毒瘤,外加连年大旱,让广西百姓早就对明廷厌恶至极。 只要南澳军一到,各地百姓势必揭竿而起,攻陷广西就如探囊取物。” 陆军参谋长敲了敲地图,勤务兵翻页,下一页是攻广西所需的兵力、物资计划。 “据我部计算,此战需陆军两万,水师五千,军粮七万石。 福船二十艘,海沧船四十艘,苍山船一百艘,另有鹰船、鸟船、沙船等负责侦查、转运。 如一切顺利,三个月就可拿下广西全境,正可避开广西汛期。” 林浅不置可否,问向海军参谋长:“西江航道探查过了吗?” “舵公请看。”海军参谋长起身,示意屏风往回翻一页,只见广西航道地图上,还有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详细標註了每一条河道的水文情况。 “此战我军虽是逆流而上,但枯水季水流平缓,水位稳定,险滩显露。 从广州至梧州、潯州段,自三桅福船以下,可全天候通航,其余河段苍山船也可畅行无阻。部分需要拉縴的险滩,在图上也有標註。” 林浅沉吟片刻,又道:“朱燮元与奢安军对战的前线如何了?” 军情部参谋起身答道:“三天前的消息,双方还在对峙,朱燮元以“四面迭攻,渐次荡涤』的战术,正缓慢围攻。” 话音刚落,就有人从门外进入,递给他一份书信。 军情部参谋打开后,面色一怔,继而道:“舵公,最新消息,奢安叛军中了朱燮元的佯败之计,被引至永寧平原。 朱燮元派兵五路合击,將十万叛军杀得大败,贼首奢、安二人不知所踪。” 这话一出,开会眾参谋均面色一变。 进攻广西的计划,是建立在朱燮元与叛军交战,无暇抽身的前提上的。 一旦叛乱平定,朱燮元所部回援,那別说攻下广西,就是守住广东都十分棘手。 毕竟朱燮元手下可是有五省的精锐,总兵力达十五万。 这是实打实的十五万人,绝没有空餉虚报,都是朱燮元亲手调教出的百战精锐,尤善山地作战,南澳军纵使火器碾压,在崎嶇地形上也不占优势。 军情参谋长反覆確认消息真偽。 陆军参谋长歉然道:“舵公,请容我部再完善计划。” 海军参谋长道:“西江水深不够,海船难以入內,凭福船、海狼舰,难以对陆军產生威胁,反而有被截断河道,失去退路的危险。舵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换做对汶莱用兵,或许是更好选择。”眾参谋七嘴八舌说了片刻,林浅始终没有答覆,嘴角掛著微笑。 待所有人安静下来后,林浅问道:“皇帝和魏阉身体还好吧?” 军情参谋一愣,不懂舵公为什么问这个,条件反射地答道:“最新消息,那阉狗身体很好。就是狗皇帝露面越来越少,据传是因受惊,伤了元气,还在修养。” “后面几个月,密切监视京师,但凡涉及此二人消息,立即来报。” “是!” 沉默片刻,林浅道:“进攻广西的计划,我批准了,儘快调集士兵、物资。” “舵公……”陆军参谋长要劝,被林浅抬手止住了。 林浅笑道:“朱燮元的麻烦,会有人帮我们解决的。” 在南澳为《农政全书》、燧发枪的面世而庆贺时。 华北平原的大明君臣,也收到了一份新年“贺礼”一皇太极入关了。 天启八年冬月初三,皇太极统兵八万,从瀋阳出发,绕过关寧锦防线,取道蒙古,向蓟镇方向推进。因李朝被破,东江镇实力大损,加之其孤悬海外,新任蓟辽督师阎鸣泰对毛文龙完全无力管束。导致东江镇牵製作用大减,后金仅余两万余士兵,由努尔哈赤亲自统领,留守瀋阳。 毛文龙几次趁机上岸,都被打得大败,也就没了袭掠建奴的心气。 皇太极得以肆无忌惮地进军。 腊月二十七,后金军三路进攻长城,守军毫无防备,长城隘口一日失守。 腊月二十八,后金军合围遵化。 天启九年,正月初三,遵化陷落,蓟镇门户洞开。 关寧军所部此时在阎鸣泰治下,此人是阉党,深諳政治智慧,得知后金入关,第一时间调集军队入驻山海关,然后事事请旨,绝不擅专。 遵化陷落,他才入关,蓟镇被破,他才围攻遵化。 直至八旗主力围困京师,阎鸣泰所部,尚在蓟镇城下盘桓。 魏忠贤急得彷如热锅蚂蚁,请示天启,连发严旨,要求阎鸣泰进军勤王。 阎鸣泰表面上遵旨行事,可出於保命私心,行军极为缓慢。 从遵化到蓟镇一路,后金军的每一处堡垒,阎鸣泰都仔细清剿,修缮城防,囤积粮餉,同时上奏不断,详述每一场战斗的功绩。 可谓走三天停五天,看似步步为营,实则慢到极致。 魏忠贤不通军事,接到奏报,只能干著急。 袁崇焕、满桂、祖大寿等人也在军中,对阎鸣泰消极行军极端不满,终日请战。 这些人都是孙承宗遗留下的旧部,阎鸣泰难以控制,加上总要做些驰援姿態,索性调了一万人给三人,让他们进军送死。 三人拿到兵权后,彻夜行军,总算在皇太极合围京师之前,赶到城下。 正月十五,后金军攻城,关寧军、宣大军外加京畿卫戍部队与后金军死战。 一连七八日,德胜门、广渠门、左安门等处喊杀声震天,哪怕身处皇宫,都听得见。 京城百姓人人自危,夜间哭泣之声,数里相闻。 就连皇宫中的宫女太监,也都是一副悲戚神色。 深夜,干清宫暖阁外,太医收好医箱,面色忧虑,低头出来。 魏忠贤將其拦下,拽到角落中,低声询问道:“皇爷龙体如何?” 天启皇帝之前就因皇后流產之事,生了重病,一直未好转,又遭后金军围城惊嚇,病症更重,近来连日高烧、噩梦,肉眼可见的日渐虚弱。 太医嘆了口气:“此番京畿惊变,圣心日夜悬忧,臣適才诊脉,见陛下六脉浮数而空,心脉散乱不收,肾脉沉微欲绝,已是外强中乾、本元大亏的险象……” 魏忠贤双目大睁,神情惊骇:“你你你……你是说……” 太医拉住他:“九千岁勿虑,陛下年纪尚轻,屏绝外扰,好生静养,还有转圜余地。” 魏忠贤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颗上等珍珠打赏。 太医谢过后退下。 魏忠贤入內,服侍天启,待其熟睡后,方才眼眶通红的退出来。 宫外,他的太监儿孙们已等候多时,见魏忠贤眼圈通红的出来,都盯著他,大气不敢喘。 王体干颤声道:“九千岁,皇爷……” 魏忠贤长舒一口气,笑道:“皇爷只是偶感风寒,龙体康泰,静养些时日,就无碍了。” 这话一出,儿孙们都跟著鬆了口气。 將太监们打发走,魏忠贤留下心腹,说了实情,然后问道:“城外打的如何了?” 王体乾道:“今个上午,永定门打了一场,咱们死伤大半,残兵在袁崇焕、祖大寿、满桂率领下,躲进瓮城。孙祖寿战死了。” 魏忠贤骂道:“一群废物。” 王体干接著道:“好在此战也让建奴损失颇大,听袁崇焕的意思,建奴似有退却之意。” 魏忠贤转忧为喜:“当真?” 隨即他兴奋地在堂內来回踱步,口中念叨:“若是建奴退去,皇爷的病说不定就能见好了…”其余心腹则满面忧愁。 魏忠贤看了手下脸色,心中的兴奋劲头也渐渐退下,恐惧涌起。 此番建奴入关,罪魁祸首就是蓟辽督师阎鸣泰,而他又是铁桿阉党,给魏忠贤的生祠建了不下十座。待建奴退去,该奖惩谁? 此战立功的袁崇焕、祖大寿、满桂等人,都是孙承宗部下,孙承宗又是阉党对头。 一旦朝堂上有人揪住这一点攻訐,又该如何应对? 魏忠贤该如何向皇帝交代? 更何况天启病情恶化已一年有余,始终未见好转,万一驾崩,他魏忠贤以及孩儿们该何去何从?魏忠贤镇定下来:“若……若上有不测,诸位看该由谁继位?” 堂內一时无人讲话,静得令人窒息。 天启皇帝没有子嗣,按《皇明祖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铁律,信王朱由检是唯一的继承人。然而,在座之人都知道,朱由检时年十九,性格沉谨、有主见,对魏忠贤专权早有不满。 让信王继位,等同於把阉党身家性命交出去。 可篡位、摄政,这种过於大逆不道的话,也没人敢说。 许久,魏忠贤道:“福王、瑞王的幼子如何?又或称宫妃怀有遗腹子?” 眾人沉默不语,魏忠贤连番追问。 崔呈秀谨慎开口道:“恐外有义军。” 眼下关寧军攥在阎鸣泰手里,就算此人贪生怕死,至少是与阉党穿一条裤子的。 对魏忠贤最有威胁的,就是身处西南,掌控十五万大军的朱燮元。 和孙承宗一样,朱燮元也是个传统士大夫、死硬派,对阉党十分鄙夷。 要不是此人对西南平叛举足轻重,加之还有制衡林浅的考虑,魏忠贤早將此人撤职了。 如今要做大事,旁的就顾不上了,哪怕拚著西南局势糜烂,也要把此人撤换再说。 只是换人要有由头,朱燮元在西南根基深厚,颇得民心,来硬的肯定不行。 魏忠贤想了片刻,脸上浮现笑容,问道:“朱部堂是浙江绍兴人吧,他双亲可有在世的?”属下答道:“其父尚在,今年是八十大寿。” 魏忠贤笑道:“年满八十,这么大年纪,哪怕骤然离世,也算喜丧,朱部堂去守孝,也是无可厚非。”他说这话时,双眼似笑非笑的瞅著田尔耕,此人掌管锦衣卫,是给魏忠贤干黑活的头號打手。见义父目光射来,田尔耕已明白义父心思,起身拱手道:“儿子明白了。” 魏忠贤道:“这个活要做得快些,但手段要乾净,毕竟八十岁了,別让老人家受苦。” 田尔耕道:“儿子定不让人看出端倪。” 说罢,魏忠贤开始商討如何对付其他的带兵將领。 阉党掌权已久,大明各地掌重兵的將领,基本都是自己人。 如朱燮元这样,凭能力让阉党捏著鼻子任用的,少之又少。 计划一直討论至旭日东升。 有小太监来报,皇太极已撤军,向良乡、固安、房山一带劫掠,看样子是准备粮草、物资后东返。袁、祖、满等部紧跟其后,准备与阎鸣泰配合,夹击后金军。 收到消息,魏忠贤露出笑容,他要的藉口这不就来了吗? 三人打输了,那是轻敌冒进,可以罢兵权。 没打起来,那是纵敌失机,可以夺权下狱。 就算是走狗屎运打贏了,那也可以接升职由头,给三个调个閒职。 就在他畅想如何炮製三人时,又一份塘报送到司礼监。 眾人都不明所以,暗想:“不是说后金军撤了吗?哪来的奏报?” 崔呈秀將塘报打开一看,隨即满脸震惊。 魏忠贤瞧他面色,顿时惊慌起来:“可有什么不妥?” 崔呈秀怔怔抬头,说道:“正月初三,永寧之战,奢安叛军中计,被杀得大败。 我军阵斩两万八千余级,俘虏一万三千余,叛军主力覆灭,贼首奢崇明身死,安邦彦率残部退回水西,已成苟延残喘之势……此乃大捷!” 魏忠贤愣了片刻,继而抚掌大笑:“好!好个朱部堂!天助我也,大计可成!” 田尔耕谨慎问道:“乾爹,朱老爷子那边,“寿礼』还送吗?” 魏忠贤斩钉截铁道:“送!当然要送!” 既然奢安之乱已基本平定,那朱燮元就更没留著的必要了。 甚至魏忠贤还能做的更激进些。 他略一思量道:“擬旨,建奴劫掠京畿,让朱燮元卸任西南五省总督,回京听命。钟岳(崔呈秀字),你选个自己人补上这个缺。” 以天启的身体状態,没人知道他能撑多久,魏忠贤一刻也不敢等。 等朱老爷子身死,朱燮元守孝去职,还是太慢。 直接一纸调令,让他回京,立刻去掉兵权,再在他回京路上,告知父亲死讯,让他回家守孝,那就快多了。 崔呈秀眼睛一转,已想好人选。 当天,“贺寿』的緹骑以及向西南传令的士兵便离开京师。 次日,新任的西南五省总督,阉党张我续手持尚方宝剑,踏上了前往西南五省的旅途。 当月,皇太极將京畿四府劫掠一空,財物、牲畜全部抢走,平民百姓通通掳掠,带不走的一律焚毁。而后,留下少量士兵驻守蓟镇、遵化诸城,主力大摇大摆地原路退回关外。 而阎鸣泰畏敌避战,袁崇焕所部孤掌难鸣,只能一路尾隨,眼睁睁看著后金军离去,仿若给皇太极送行。 塘报一出,京师譁然,袁崇焕、满桂、祖大寿三人被下狱论罪。 阎鸣泰因有阉党保护,加上懂得明哲保身,反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整编关寧军,返回山海关,继续做蓟辽督师。 除此以外,魏忠贤又藉机对京畿中基层军官做了一轮清洗,趁机安插了大量亲信,將军权攥得更紧。天启皇帝终日臥病在床,国事由魏忠贤全权代理,乾清宫由客氏和魏忠贤严防死守,別说信王见不到皇帝,就连张皇后想见夫君一面,也难如登天。 华北平原已到春天,可仍冷得彻骨,大雪连下数日,整个京师笼罩在风雪之中。 阉党当政多年,致使满朝文武大多是些阿諛諂媚、贪恋富贵之人。 南澳正好有花不完的金银,收买这些人十分便利。 林浅收到朱燮元的调令,甚至比朱燮元本人还早五天。 二月初,南澳军的先头部队已集结完毕,沿珠江逆流而上,向梧州进发。 二月十二,清晨,南澳军抵达梧州城下。 南澳军进攻时机选得太好,正赶上两任总督交接,种种异动,均被忽视,直到兵临城下,梧州守军才如梦初醒。 南澳军都已在城外架设炮兵阵地,梧州守军才集结士兵,关闭城门。 梧州知府和城防参將於熟睡中被叫醒,急忙登上南城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江面上,全是南澳军的战舰,大小船只加总少说也有百余艘,把宽阔的西江几乎拦腰截断。距城墙两百余步的河面上,还有十余艘福船排成一线,每船侧舷都有三四门火炮,似乎正在装弹校准。梧州城南邻西江,西邻桂江,东面北面都是山地、丘陵,这是天然的护城河和城墙,外敌进攻,连列阵的地方都没有,可谓占尽地利。 可此等雄关在海军炮舰面前,彻底成了挨打的活靶子。 很快,福船整顿好阵型,卡著城墙弗朗机炮的死角射击。 “轰!轰!轰!” 三十余门塞壬炮轮番射击,梧州南城墙顿时发出轰隆巨响,实心铁弹砸下,尘土漫天。 还有数发炮弹射入城中,砸毁房屋无数,城中顿时陷入惊恐。 一轮炮击下来,几乎没有人员死伤,可对士气打击极大。 扬起的沙尘让城墙上的士兵都变得灰头土脸,一名千总弓著身子,到知府、参將面前,拱手道:“抚台、將军,城墙危险,还请回城中吧。” 知府已有退意,可面上掛不住,正想说些场面话,找个台阶。 江面上又是一轮炮击。 城墙上,一门弗朗机炮中弹,发出鐺的一声巨响,炮管凹陷出个大坑,千斤重的大炮挣脱驻退索,直接掉到城墙下,发出轰然巨响。 溅起的碎石激射,其中一块砸到知府脖颈,令他浑身一抽,梧州知府再也顾不得面子,快步下了城墙。炮击从早到晚,持续了整整一天,轰隆的炮响和惨叫声全城都听得见。 到了夜间,炮声暂息,南澳军又开始撒传单。 还有人拿著喇叭,驾驶鸟船,贴近城墙劝降。 劝降词都不用编排,只如实讲述广西是如何压榨卫所兵的,就足够让知府心惊胆颤了。 知府担惊受怕,一直熬到后半夜,终於等到梧州参將气喘吁吁的跑来。 “如何?”知府顾不上礼数,满脸希冀的问道。 参將喘了片刻说道:“敌军防的很严,桂江、西江都有船只巡逻。” 知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面色煞白:“如此说来,梧州被人围住了?” 参將笑道:“不过叛军毕竟外来,不了解此地水文。枯水季,桂江江面只有百余步,今日又是大潮,退潮时江面更窄。水性好的士卒,足以趁夜色,一口气潜过去。” 知府眼中绽放希冀:“这么说,求援的消息放出去了?” 参將得意点头:“从此地到潯州,不过二百余里,骑快马至多一两日便至,隨后潯州水师顺流而下,则梧州之围可解。” 知府鬆了口气,梧州兵再弱,凭藉地利,半个月总守得住的。 他靠回椅背,如释重负地道:“如此就好。” 参將拱手道:“待击退南澳叛军,上报朝廷,定是大功一件。” 知府摆摆手,感慨道:“都是朱部堂神机妙算,本官哪敢居功。 若不是部堂料到南澳军会来犯,在潯州布置重兵,以逸待劳。现在形势如何,还要两说。”南澳军水师强悍举世皆知,可大江作战,水势为王。 再多坚船利炮,也比不过上游优势。 早在两年前,朱燮元就在潯州国积了大量火船,届时顺流攻下,在狭窄江面上,南澳军进退无度,只有全军覆没的份。 南澳军最好的选择,就是断尾逃生,但也会元气大伤,数年內不能进犯广西。 想朱部堂人已卸任,却仍能以计谋退敌,梧州知府不禁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梧州知府和参將密谈之时,在桂江西岸,已有一人从水中探头。 他回身看向江面的南澳军舰船,只见船灯如龙,顺江面延伸五六里,无一艘船发现异状。 此人不禁露出得意笑容,隨后轻手轻脚地上岸,沿河道走不到三里,到了驛站,亮出腰牌,骑上快马,向潯州府奔去。 第254章 三百里火烧西江 传令兵一路快马扬鞭,脚步不停,吃喝拉撒全在马上解决,又在黄丹驛、碧潭驛换了两匹马后,终於到了潯州。 他向城门守兵出示腰牌並说明来意,守军领他前往总兵府。 自林浅起事后,朱燮元就將广西总兵驻地调来此处,就是为了隨时策应梧州。 路上,传令兵念叨著:“走快些!南澳叛军船多炮多,梧州守不了多久,我得赶快见杨总镇。”领路士兵笑道:“杨总镇跟著朱部堂一起卸任回京了,现在广西总兵是曹雄,曹总镇。新总镇脾气火爆,你讲话时,可要小心些。” 传令兵入总镇府,老远就听有人惨叫呼嚎,走近了还能听到鞭子抽打声。 经下人稟报,传令兵上前,说明来意。 曹雄一时未回话,传令兵抬头偷看。 只见曹总镇大马金刀的坐在院中,他年纪四十上下,生得孔武有力,胡长及胸,双目如炬,光是看一眼就令人生畏。 院中摆了数个兵器架,十八班兵器摆了个齐全,另一头是练功用的数个木桩,此时正有五人绑在其上,都是生意人打扮,浑身都是鞭伤,四周全是点点猩红血跡。 听到传令兵通报,行刑人停手,回身张望。 曹雄立马怒道:“怎么停了,给老子接著打!” “是!”行刑人应了一声,再度挥鞭。 其中一人惨叫道:“总镇爷,草民当真没钱了,一船货都叫军爷扣下了……对还有船,总镇爷把小的船拿去吧,哎呦……总镇爷饶命啊,別打了………” 其余人听了这话,都纷纷表示愿意將船献出。 曹雄嗤笑一声:“叛军当前,你们的船本就要徵用,接著打,看著五个南澳奸细什么时候招供。”“嗖,啪!” “啊!总镇爷,我只是去广州经商,真不是奸细啊!” 曹雄冷哼道:“南澳叛军占据闽粤,你去叛军地盘经商,还说不是奸细,给我狠狠打。” 鞭子声又抽了许久,五人终於扛不住疼,纷纷承认自己是奸细。 曹雄咧嘴笑道:“这就对了,把这五个人,还有其余伙计的头都砍了,送给张部堂请功。”行刑人掏出斧子利落地动手,五人被打得几乎晕厥,没有反抗,转瞬间便化作了五具尸体。传令兵见了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实在撑不住吐了出来。 曹雄移过目光,满是审视:“头一次见血?梧州怎么派了个雏来?” 传令兵赶忙磕头赔罪,同时解释南澳军封锁河道,他水性最好,所以参將才派他传令。 曹雄的隨军赞画(明代参谋)一直站在角落,听完传令兵解释,凑到他身边,附耳道:“总镇,朱部堂为防备南澳叛军,在潯州准备了火船二百余艘,只要择一深夜,將火船顺流放下,必大破南澳军,届时这滔天大功,就是总镇的了。” 曹雄低声反问:“有这么简单?我怎么听人说南澳军水战无敌来著?” 赞画解释了海战与河战的区別,並道:“西江河道浅,南澳军厉害的大船进不来,正是破敌良机。”曹雄思量片刻,下定决心,起身道:“既然要赌,索性赌的更大些,派人去侦查南澳军行动;同时收缴民间船舶。” 传令兵急道:“总镇,梧州撑不了这么久啊!” 曹雄凑到他耳边笑道:“假如梧州城破,本镇將南澳军水师剿灭,將叛军困在城中,岂不功劳更大?”传令兵一时默然。 之后数日,南澳海军始终在西江对梧州城炮轰不绝。 南城墙被轰得千疮百孔,城墙的砖石破损,可其內夯土仍在,守军躲在夯土之后,仍能形成有效防御。桂江、西江两条护城河过於宽广。 南澳军虽然兵力占优,可仍束手无策。 炮兵阵地隔河搭建,射程够不到,在河对面搭建,又没有足够阵地空间。 梧州城就是为了掌控水道,城墙恨不得建在河边上,就是为了让敌人难以进攻。 白浪仔和雷三响没有好办法,只能每日对著城墙炮轰。 南澳军则愈发焦躁,像老虎面对一只穿山甲般,无处下嘴。 各舰、各旗队也渐有不满的声音,有不少人请战强攻城墙,都被雷三响压了下去。 雷三响的中军大帐,建在西江南岸,帐內每日爭吵不休,甚至有千总扬言:“这不知打的什么烂仗,如此畏手畏脚,別说三个月攻克广西,就是三年也攻不下!” 说话之人被赏了一顿军法,可军中不满更甚。 出问题的不止陆军,海军也同样状况频出。 海战和河战不同,西江水文受天气影响很大,常常上游一场暴雨,令下游流速骤增,舰船未及时调整风帆,进而相撞。 就连炮火也受此影响,变得断断续续。 眼看耽搁得越来越久,在枯水期攻下广西全境已不可能,加之士气低迷,传言总参谋部已在考虑撤军。无功而返,总比损兵折將好。 看著每日战报,连雷三响不由感嘆朱燮元果真大才,將小小一个梧州修建的铁桶一般,竟让两万大军无可奈何。 而潯州援军不来,梧州守军本已陷入绝望,可十余日过去,南澳军除了炮轰再无其他办法,小股部队的试探,也全被击溃。 梧州参將发现南澳军黔驴技穷,竟有恃无恐起来,城內士气愈发高涨。 三月初一,深夜,月光暗淡。 曹雄率潯州水师,已至梧州以西十里。 他目光越过己方密密麻麻的火船,甚至能看见南澳军的船灯。 子时许,一艘哨船从下游滑来,探子到曹雄身前稟报:“总镇,弟兄们已把河道探清了,南澳军有大小船舶百余艘,大部分都在西江江面上,南岸的敌军大营也守备空虚。” 曹雄谨慎问道:“风向水文如何?” “今日为西北风,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最低潮位。” 赞画道:“总镇,我军顺风顺水,加之江面狭窄,这是天赐之机。” 已有手下將领兴奋说道:“哈哈,什么狗屁南澳军,也不过如此,现在这些杂鱼死活,都在总镇一念之间了,总镇,下令吧!” 其余將士也抱拳道:“总镇,下令吧!” 曹雄嘴角渐渐勾起,一场滔天大功,就在眼前了,他沉声道:“进军!” “扬帆,进军!”全船將士大声重复,同时以灯火传讯。 二百余艘火船先行,这大多是鸟船,上面载满了桐油、乾柴,船头装了倒刺撞角,由水性好的士兵操舵,驶向敌军。 火船未点船灯,在星光下看,就是一个个的漆黑小点,顺风顺水,航速极快,如风一般飞驰出数百步。远远望去,黑点遍布大江,令人头皮发麻。 过不多时,曹雄座船响起擂鼓声,火船后的潯州水师前行。 不算火船,潯州水师大小舟楫足有三百余,舰队绵延数里,行进间必须点起船灯。 不过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有船灯鼓声,南澳军也跑不掉了。 舰队航速不断提升,阵阵鼓声砸在心底,满船將士只觉热血沸腾。 座船上,火长大声报告:“总镇,火船已过三江口了!” 西江与桂江交匯处以西的河段,被叫做潯江,故梧州城东南,西江、桂江、潯江的交匯之地,被民间俗称为三江囗。 南澳军舰队就停在三江口以东不足二百步,尚未有察觉,火船既过三江口,此战已是十拿九稳。这话一出,船上眾將士都面露喜色。 “呼!” 一阵烈火骤然在火船上燃起,火苗见风就长,很快將整条火船吞噬,其余火船依次点火,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滚烫的火点,把梧州城墙都照亮。 火船的士兵纷纷跳水,火船在风力水力推动下,飞快朝南澳舰队衝去。 直至此时,南澳舰队才发现来敌,慌忙调转船头,已来不及,十数艘福船被火船撞上,丈余高的火苗被风吹拂,轻易便將南澳舰船点燃。 “弃船!弃船!” 船上呼喊声不止,周围全是扑通扑通的落水之声。 此时,梧州知府才气喘吁吁地跑到城下,只见守城士兵都怔怔的看著江面,火光把他们映成一个个剪影。 知府爬上城墙,顿时被眼前一幕惊呆,只见四十余丈长的河道已被大火吞噬。 福船、海沧船还有其他大小各个舰都被大火笼罩,上游还有火船源源不断涌来,火势实在太大,以至看不清有多少船只被焚,大火將整条西江烧的波光粼粼。 在西江下游,残余的南澳军舰船正慌忙地调转船头逃命,但凡速度慢些,就会被火船追上。焚毁舰船的四周,不时有船员跳水,不可一世的南澳军一炮未发,便被烧得哭爹喊娘。 江南的南澳军大营,也可见火光晃动,显然军心大损。 知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半个月来,被围城炮轰的鬱结之气,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他激动地颤抖,不禁流下泪来。 守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也开始大声呼嚎庆祝。 在曹雄座船上,潯州水师同样大声呼嚎,他们没想到攻势竟如此顺利。 在江南,南澳水师素有天下第一的凶名。 曹雄靠著新任西南五省总督张我续亲信的身份,才得了广西总兵职位,他是北直隶人,不善水战,本不想掺合梧州之战。 可朱燮元的布置实在做的太好,潯州城里火船、战船、军械、火油一应俱全,甚至城中还驻扎有水陆精兵。 因此这场仗胜得极为轻鬆,简直就是顺水推舟。 即便曹雄归属阉党,也不由对朱燮元心生敬佩。 正遐想时,瞭望手的声音传来:“总镇,南澳水师在朝下游溃退。” 火长也道:“总镇,南岸的叛军大营似有退却之意。” 曹雄朗声道:“全军前压,战兵登陆!別让一个叛狗逃回去!” “是!”眾將齐齐抱拳。 舰队顺流而下,片刻后,先头舰船毫无徵兆地落帆拋锚,后船避让不及,直接撞上,不少士兵被撞得跌落水中。 顺风顺水的坏处就是不易停船,舰队为指挥方便又挨得紧密,以至发生连环碰撞。 就连曹雄座船也被撞得剧烈摇晃,他一个站立不稳,差点从腥楼甲板上跌下去。 “没有军令,为什么停船,不想要脑袋了?”曹雄站稳身形,大声呼喝。 “总……总镇……你看……”火长哆哆嗦嗦的指著前方。 曹雄望去,只看到满江火船,还有南澳舰船逃窜的狼狈之態,骂道:“看你娘个头!” 火长快哭出来了:“总镇,前面不乾净……” 曹雄大怒,鏘的一声,拔出雁翎刀,作势就要砍下,却被赞画拦住:“总镇,三江口的那些火船有问题。” 曹雄凝神望去,只见桂江、西江交匯之地,火船尤为密集,粗看上去並无不对,可盯了片刻,他突然心底发毛。 只见二三十艘火船中邪一般,逆风逆水,在江心打转。 明明无人操船,可火船像是有了灵智般,自己转动不休,將江心水道完全堵住。 曹雄看的眼睛发直,连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火长颤声道:“总镇,前面不乾净,咱们还是快撤吧。” 曹雄身后,舰船相撞的咚咚声仍在不断传来,水上行船就算拋了锚,也不是一时半刻停得下的,在他犹豫的当口,整个舰队都挤到一处,密的像在下饺子。 火长朝著侧舷看了一眼,惊恐说道:“总镇,舰队还在前移,水流在把我们往前送。” 曹雄心中一凉,暗想:“这世上当真有鬼不成?” 他下令道:“避开江心,衝过去!” “咚!咚!咚!”座船上击鼓声响起,每船之间大吼著传令。 早接到命令的起锚升帆,晚接到命令的还停在原地,被身后船顶著走,舰队顿时乱作一团。突然,上游河道处,一发红色冲天花升空炸响。 “啪!” 曹雄回望,向手下问道:“那是什么?” 还未等到回答,东北方同样有一发冲天花炸响。 瞭望手大声道:“好像是桂江方向。” 曹雄大吼:“怎么回事,这什么意思?” “嗖啪!”紧接著第三发冲天花爆炸。 这一发冲天花离得极近,曹雄只觉得像是头顶上绽开一朵血红牡丹。 “北岸,有人在北岸白鹤岗!”瞭望手大喊道。 火长大吼:“有伏兵!快行船!” 他话音未落,就见北岸漆黑的山岗中数道红光微闪,紧接著炸雷般的炮声传来。 曹雄只听到嗖的破空声,他身侧不足十丈的一艘海沧船中弹,甲板被打得凹陷下去,碎木板飞上天空,船体猛地一震,缓缓下沉。 一炮就將那船的甲板连同船底贯穿。 紧接著更多炮弹袭来,曹雄耳边全是木板破裂的巨响,炮弹落水,溅起的浪花足有五六人高,河水將其全身打湿。 白鹤岗位於桂江以西,西江以北,刚好俯瞰整条江面,炮兵居高临下,打的又是舰队这样大的靶子,几乎弹无虚发。 几轮速射下来,已有十余艘战船遭受重创,落水的士兵和木板挤在船只间的缝隙中,密得几乎看不到水面。 船只隨著河水漂浮互撞,轻轻一挤,就能將数个头颅挤爆,惨叫声和颅骨碎裂声混在一起,让人心胆俱裂。 “掉头,撤回去!”曹雄慌忙大喊道。 火长连忙阻止:“不能掉头,来不及了,只能衝过去!” 曹雄慌了神,连道:“对,衝过去,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咚!咚!咚!” 座船上,战鼓越发急促,似在催促前船快些开动。 “动了,动了!”火长惊喜大喊,前船收到命令起锚扬帆,渐渐提速,向下游驶去。 潯州水师终於摆脱下饺子的局面,曹雄座舰前航道清空,座船缓缓开动。 曹雄望向身后,炮弹仍不停落下,大半船只都有了损伤。 好在是逃出来了。 忽然他惊觉北面也有些火光,他转头一看,顿时愣住,只见桂江水道上,一条火龙正快速驶来,同样的顺风顺水,同样的去势如飞。 只是这次,位於下游的成了他自己。 全舰队的人都看到了这绝望的一幕,火长声嘶力竭地吼道:“快些,衝过去!” 然而已来不及了,潯州水师为躲避江心打转的火船,耗费了太多时间。 桂江火船顺流而下,正和潯州水师於三江口相撞。 霎时间火焰升腾,火苗腾起两三丈高,十余艘战船避让不及,直接与火船撞了个满怀,后船也没办法停船,眼睁睁冲入大火。 火焰声和木板爆裂声,甚至盖住了炮声。 河面上,满是烤肉的香味和木炭焦香,即便隔著老远,都让人觉得皮肤灼痛。 曹雄座船离得极近,他引以为傲的大鬍子,在炙热的温度中,也变得捲曲。 “有鬼!有鬼!”船员不断呼喊。 只因在他们眼前,桂江火船也开始在三江口打转,连带著被烧毁风帆的潯州战船也缓缓旋转。打旋船只越来越多,將江心完全堵死,更远处,潯州水师的火船和南澳军被烧毁的船只,又將剩余河道堵死。 直至此时,曹雄才心头巨震:“难不成,这是南澳叛贼的圈套?他们竞能操纵水火?这他娘是什么妖人?” 火长扯著嗓子大吼:“总镇,我们中计了!咱们就算冲得出这水鬼打墙,下游也必有伏兵,只能冒险掉头!” 曹雄看向南岸岸边,他身为陆军將领,第一时间就想往岸上跑,可南澳贼人心思如此縝密狠辣,怎么可能留一条岸上的生路? 此时的南澳陆军一定已在林中守株待兔了。 索性原路返回,潯江河道就一条路,南澳贼人就算会妖法,也绝不可能凭空到他们身后去。打定主意,曹雄下令掉头。 从被白鹤岗炮轰,到舰队掉头,还没一个时辰,舰队已折损小半,江面上铺满了潯州军的尸体。还有大量的舰船窜向两岸逃命。 曹雄已顾不上那么多,只要保住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就是了,反正他是张部堂亲信,张部堂又是九千岁的人,就算打了败仗,砍头也砍不到他身上。 舰船顺流而下时想掉头极端困难,加上今日风向也不利,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困难都是相互的,潯州军难以掉头,南澳军想追上来也不容易,只要能回潯州,曹雄就安全了。舰船掉头到一半,突听瞭望手绝望地喊道:“正西……火船来袭装……” 正西?那不就是潯江上游? 曹雄懵了,他跑到左舷,恨不得將身子都探出船去,只见河道上,有十余个火球快速驶来。“这怎么可能?”曹雄喃喃道,“叛军怎么到上游的?这怎么可能?” 火长此刻也崩溃了,今晚的一切已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现在整个舰队在江面打横,火船顺势而下,迎击面最大,而且避无可避。 火船驶到近前,尖锐倒刺插入船壳,將潯州水师的船只逐艘引燃。 潯州水师本就密集,又在下风向,南澳水师的桐油又十分优质,竟令火舌高得出奇,一艘火船能引燃两三艘战船。 短短一柱香的工夫,整个潯州水师舰队都陷入火海之中,火焰烧得两岸宛如白昼,即便隔著数里都感受得到暖意。 曹雄座船上,手下要拉著他跳水逃命,然而曹雄根本不会游泳,说什么也不敢往水里跳。 耽误许久,座船也燃起大火,曹雄身上沾染些许火苗,起初还能拍打熄灭,隨后窜上身的火焰越来越多。 周围空气愈发炙热,把他身上的油脂都要榨出来了,一把大鬍子连带眉毛、头髮都烧得精光。曹雄实在撑不住,跳入水中,浮沉片刻,找到块木板,还未及庆幸,就发现自己已被水流推往三江口,一艘已燃尽的火船迎面撞来,曹雄木板脱手,在水中挣扎许久,活活淹死。 梧州城头,此时已鸦雀无声。 一个半时辰內,三百艘战船,数百艘火船,一万余潯州士兵,都化作了烈焰的燃料。 整个西江,目之所及全都被火焰点燃,放眼望去仿若地狱火河。 微风吹来,空气中是浓郁至极的焦香,知府腹部痉挛,一弯腰,当即吐了出来。 大火整整烧了一晚,清晨时方停,整条航道上,全是船只残骸和繚绕的青烟。 南澳军的炮舰重新在江面现身,同时陆军也在白鹤岗构筑阵地,向城中炮轰。 从舰船来看,南澳军昨晚被烧毁的只是几条破船,主力舰队根本没有损失,人员更是几乎没有伤亡。反观广西,水师全灭,潯州一万精锐全军覆没,总兵死於乱军之中,朱燮元苦心攒下的家底,赔得一点不剩。 梧州守军士气低落到极致,开城投降。 同时,白浪仔已带著水师主力向潯州方向靠拢,潯州主力全灭,想来投降也是应有之义了。南澳陆军队正张墨野正带著自己旗队入梧州城清点缴获。 西江河道,郑鸿逵站在一艘福船的舰甲板上,监督手下清理河道。 同在舰甲板的还有海军学校新一期的学员兵,人手一个笔记本,正向郑鸿逵请教西江之战的来龙去脉。其中一人问道:“舰长,昨天晚上,咱们的火船是怎么出现在敌人后方的?” 这战术在实施之前是绝密,现在已没有保密必要,郑鸿逵道:“此地以西七八里,有一河中沙洲,名为长洲,长洲北汊河道宽深,能令大船通行,而南汊浅狭,少有船行。 南澳火船都是单桅的舶板小船,平日就藏在南汊河滩上,避过了明军哨船,交战时点火衝出,这才打了个出其不意。” 学员兵听得眼冒精光,连声讚嘆,有人道:“简直就像诸葛亮火烧赤壁一样啊!” 郑鸿逵笑道:“南澳的水文探查,都要探查河道和河岸。这种雕虫小技,骗不过有本事的人,说起来,还要多谢明廷换了无能之辈来做总兵。” “那火船转圈是怎么回事,我听附近渔民都说,那是水鬼打墙吧?” 有学员兵指著三江口的火船残骸问道。 第255章 秦良玉兵进桂林 郑鸿逵一巴掌扇到那学员兵脑袋上:“什么水鬼打墙,当海军的,信那东西?” 学员兵摸著脑袋訕笑。 郑鸿逵指著桂江道:“桂江水急,西江水缓,两江匯流之时,就会有漩涡、回水。 这种回水平日不显,只有江水猛涨时才会影响行船。 桂江上游灕江段,这半个月来连下大雨,水流暴涨,而火船无人操纵,船帆又被火烧尽,这才有了昨日打圈的景象。” 学员们听得目不转睛,惊嘆於南澳海军的神机妙算。 郑鸿逵笑道:“哪有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是细心探查罢了。我当学员兵的时候,常听舵公说,海战打的不光是勇武,更多是脑子。 天气、水文、季风、浪潮……哪方能將这些为己所用,哪方就能贏,所以你们得学、得练!不然下次看到两江回水,还要再闹水鬼打墙的笑话。” 学员兵们全都笑著答应。 郑鸿逵不由感慨,半年前他才从海军军校毕业,转眼在新的学员兵面前,都能以前辈自居了。几个时辰后,河道清理乾净,有上百艘沙船从梧州城下经过,向潯州方向行驶。 这是南澳军向民间租赁的运输船,船上装的,都是军粮、火药、军械等。 广西本就没多少水师,昨日一战,全省水师战船被烧了个精光,以至於各航道完全落入南澳军掌控,运兵运粮肆无忌惮。 郑鸿逵恶趣味的遐想,假如朱燮元回京途中惊闻噩耗,怕不是要直接气死。 沙船队逆流而上,三天后抵达潯州,才发现此城已被南澳军占领了。 白浪仔已率水师主力北上进攻柳州方向,另分一支偏军南下攻南寧,和总参谋部制定的作战计划分毫不差。 沙船队略加休整,又顺黔江逆流而上运粮,赶到武宣县时,发现此地也已被攻破,舰队主力继续北上,进攻象州。 运粮队的眾人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走的还没前线推进的快。 运粮官发狠,让手下拚命摇櫓,昼夜不休,终於赶在象州城破之前,成功將军粮、火药送达。同时,运粮官亲眼看到了破城如此快的原因。 南澳军一到,就是炮击、劝降、发传单的三板斧,当天夜里城里就闹了民变,次日便城门洞开。知县、巡检、把总被五花大绑抬了出来,三人被打的满脸血跡淤青,几乎与死了无异。 暴民中,下手最狠、冲的最靠前的就是卫所兵。 这些人是广西防御主力,可偏偏又受剥削最重,过著半人半奴的日子,早就对作威作福的主官恨的牙痒痒。 老百姓也受够了明廷官吏的嘴脸,对南澳军几乎是计日以待。 如此“內忧外患”之下,就是再坚固的城池,也没有不破之理。 攻下象州后,白浪仔照例留下守备部队,大军继续北上,直扑柳州。 只要柳州一破,广西省会桂林就再无屏障,將成瓮中之鱉。 在南澳军高歌猛进的同时,朱燮元的回京船队刚到洞庭湖边的池河驛 他年纪大了,由遵义到京师,路途遥远,乘船確是最好选择。 明日他们船队就要从岳州进入长江,今日船队早早在驛馆休整,为横穿洞庭湖做准备。 朱燮元在孙子的搀扶下,从船舱中出来,见风一阵猛咳。 “爷爷!”孙子朱以巽关切喊了一声,站在上风处,给他挡风。 朱燮元摆摆手,示意孙子无妨,隨后迈步向驛馆挪去,边走边道:“京畿可有信了?” 朱以巽摇摇头,继而愤愤不平地说道:“奢安叛军前脚刚败,朝廷就调爷爷回京,依孙儿看,这哪是叫爷爷回防京畿,分明是阉党狗贼要夺爷爷兵权,迫不及待地安插自己人,强夺平叛大功!”朱燮元微微一笑:“老夫已是花甲之年,有没有大功早已不放在心上,只要西南叛乱平定,朝廷能全力对付建奴,就知足了。” 孙子冷哼道:“靠张我续?这无能墨吏又不是没和奢安叛军交手过。 天启元年,他就是川贵总督,结果面对奢安叛军围攻贵阳,按兵不动,致使贵阳被围十个月,城內几十万人几乎全部饿死。 孙儿听闻,朝廷本要治他的罪,结果这人愣是靠著贪墨的几十万两军费,巴结上了魏阉,不仅啥事没有,反而回过头来,接任西南五省总督…… 西南能有今天局面,是爷爷近十年的心血,孙儿当真怕毁在这种蛀虫手里。” “咳咳咳咳……”朱燮元咳嗽不止。 朱以巽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找补:“不过奢安叛军已被爷爷重创,主力全军覆没,別说让张我续接任,就是在遵义摆头猪,也足够清剿残匪了。” 朱燮元虚弱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滑头。” 说话间爷孙俩已走到驛馆前,朱燮元回身眺望洞庭湖,只见水面倒影夕阳,天地间满是炙热的橙红,无数水鸟被夕阳映成剪影。 朱燮元轻声讚嘆:“果真是“朝暉夕阴,气象万千』……如此江山,缘何无人留念?” 朱以巽知道爷爷念叨的话出自《岳阳楼记》,其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境界,与爷爷正相仿同时,文中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范文正公身处逆境的境遇,也正与爷爷相同。 他明白爷爷心意,叫僕人拿来棉被、竹椅,侍候朱燮元观赏湖景,又叫人拿来炭火取暖,围上帷幕挡风。 朱以巽侍立一旁,不时说些刚听来的洞庭湖趣事,引得爷爷连连发笑。 近十年间,朱燮元为西南局势殫精竭虑、呕心沥血,每日愁眉不展。 朱以巽还是头一次见爷爷如此轻鬆。 可惜好景不长,不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朱燮元淡淡道:“你去看看,若是地方官吏,就说我已睡下,客气的请人回去吧。” “是!”朱以巽躬身退下。 过了不久,朱以巽又快步跑回来,语气轻快的说道:“爷爷,你看谁来了?” 朱燮元诧异回头,只见孙儿身边立著一名武將,此人身高六尺,虎背熊腰,极为强壮,穿了一身布面铁甲,行走间甲片錚錚作响,钵胄下却是一张柔和的女子面孔。 “部堂!”此人见到朱燮元,激动的拱手道。 “秦总镇?”朱燮元也颇感惊喜。 眼前之人赫然便是秦良玉,她是石柱土司,后被朝廷封为石柱总兵官,是朱燮元的帐下大將,其麾下白杆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为平定奢安之乱立下了汗马功劳。 二人人品相合,彼此敬佩,此时在洞庭湖边见面,颇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朱燮元当先问道:“秦总镇不是去京畿勤王了吗?怎会到此处?” “末將接到调令,昼夜不停,赶赴京师,谁知到半路就接到调令,命我部折返。” 秦良玉答话间,朱以巽已搬来椅子,放在炭火旁,示意秦良玉落座。 她虽为武將,可仪態嫻雅,知晓礼数,谦让多句,才在朱燮元盛情邀请下落座。 “京畿之围解了?”朱燮元迫不及待的问道。 “天使未曾告知,末將也是听闻,似乎关寧军多场血战,成功將韃子逼退,只余有遵化、蓟镇等镇未復。 末將回军至常德,听闻部堂船驾到此,便贸然前来拜访,还望部堂不要怪罪。” 秦良玉说话的功夫,朱以巽已拿了数串青鱼,串在木棍上,放在炭火上炙烤,很快鱼香便飘散出来。朱燮元神色一松,连道:“解围便好,解围便好……总镇这是回遵义,还是回石柱?” 秦良玉摇头:“是去桂林。” “咳咳咳……”朱燮元眉头皱起,“桂林?可是广西出事了?” “似与南澳军有关。”秦良玉审慎说道,“不过有部堂在潯州、梧州一线的布置,想必南澳叛军也闹不起风浪,或许还没等我部翻山入桂,麻烦就平定了。” “咳咳……”朱燮元不语,只是不停咳嗽。 两人和著烤鱼的肉香,又聊起京畿和西南见闻,秦良玉不愿让朱燮元操劳,说的都是些好消息。譬如八旗在永定门前败退,被关寧军一路驱逐等等。 至於皇帝龙体,京城波譎云诡的局势,一概不提。 正谈话间,一艘鸟船从沅江上游而来,驶到驛馆码头前停下,其上下来一名信使,將一封信交给朱以信是遵义总督府寄来的,寄信人是朱燮元旧部。 饶是朱以巽做好了心理准备,拆开信后,还是震愕当场,脸上骤然变色。 “咳咳……何事?”朱燮元艰难地问道。 朱以巽看了眼爷爷,不知该不该讲。 秦良玉已猜到大概,试探道:“可是梧州出事?” 朱燮元道:“咳咳咳……潯州有李总镇驻守,此人虽治军不严,可深諳水战,城內有战船、火船无数,叛军就算围困梧州,一时也攻不下来,讲!” 说道最后,朱燮元声音已十分严厉。 朱以巽颤声道:“梧州、潯州、象州……都被攻下……” “什么?”秦良玉直接站起身来,震得浑身甲板作响,“这,这怎么可能?敌人是谁?南澳叛贼吗?”朱燮元咳嗽不止。 朱以巽涩声道:“爷爷卸任后不久,张我续就把各省总兵换成了亲信,镇守潯州的是曹雄,此人刚从北直隶调来,对水战一窍不通,潯州战船连同水师、守军……全……全军覆没……” “咳咳咳……”朱燮元咳的愈发厉害,颤抖著伸手,向孙子討要信件。 朱以巽將信递上,又轻拍爷爷后背。 朱燮元眯著眼睛看完了信,靠在椅背上,边咳边嘆:“林逆用兵如神,倒是我小瞧了他……咳咳……难怪人人都说南澳军水战无敌,当真厉害,当真厉害…” 秦良玉满脸焦急,朱燮元便把信也递给她看。 她反覆把信读了数遍,仍旧不敢置信,確认道:“部堂,这信上写的是真的? 潯州水师於河道上,被人三面夹击,全军覆没……南澳军能毫髮无损? 还有这什么水鬼打墙,河伯运兵,火烧连江……这简直就是说书故事一般,怎么可能?” 水鬼打墙就是三江口的回水。 河伯运兵就是火船躲在长洲的偷袭。 朱燮元將这些手段解释给秦良玉听,末了感嘆道:“这战法说来轻巧,做起来是千难万难,只要一个环节有误,全盘都会功败垂成。 漫说是那曹雄,就是李总镇在,十有八九也会中计。 林浅此贼,不仅胆略惊人,狡猾狠辣,且其手下俱是选锋精兵,已成朝廷心腹大患,来日为祸,绝不在建奴、奢安之下!” 信上没写南澳军统领是何人,只是林浅在朝廷为將时,军功最盛,朱燮元便下意识地认为此战是林浅亲自领军。 说话间,朱以巽又在信封中发现另一张纸,打开一看,发现是南澳军劝降传单。 只见传单通篇白话,直言此战是为搬开百姓头顶重担,要为受靖江王欺压的百姓申冤,要惩治贪官污吏和残暴的土司。 並承诺攻陷广西后,免税一年,投降的州县,免税三年。 广西土司愿与南澳军合作的,保留职位,废除流官,世镇边陲。 朱以巽將那传单递给爷爷和秦良玉二人。 秦良玉感慨道:“好在攻进广西的是南澳军,若是奢安叛军,百姓还不知道要被如何屠戮。”朱燮元仰望天空:“老夫担心的就是这点,林逆用兵再强,终非天命,难成大器,可若真能做到传单所言,届时民心归附,想再收復广西,不知要糜耗多少时日。” 朱燮元沉思许久,继而坚定说道:“告知船队,明日掉头回沅江。” 朱以巽闻言大惊:“爷爷,我们是受召回京,怎么能往回走?” “咳咳……事出紧急,只能先处理林逆了。去船上,老夫要上疏请罪。” 说著,他起身向座船走去,孙子劝他可以把纸笔拿到驛馆。 就在这时,驛馆外的官道又有马蹄声传来。 此时夕阳已完全落下,能在这种夜色中纵马疾驰,必是极端紧要之事,很可能是朝廷对广西战事的批文。 眾人都停下脚步,朝官道方向望去。 只见信使下马后,快步朝湖边走来,灯光下,信使一身白麻素服分外扎眼。 朱以巽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烤鱼已经焦糊,发出难闻的炭味,可谁都顾不上了。 让侍卫验明身份后,信使快步走近,到朱燮元身前跪下,语气沉痛:“稟部堂,小的特来报丧,令尊於月初故去了。” “什么?”朱以巽只觉脑子嗡的一声。 朱燮元脚下发软,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等再睁眼时,他已躺在驛馆的床上,周围是奴僕还有孙子、秦良玉等人。 “咳咳……我昏了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天意啊……”朱燮元声音太小,床边无人听清。 按《大明会典》规定,官员闻丧,必须第一时间上表具奏,自请去职丁忧。 就算权势大如张居正者,也必须由皇帝下旨“夺情”,才能继续留任。 孝字大如天,即便朱燮元敢冒王法不回京城,也绝不敢背上不孝的骂名。 西南五省,他回不去了。 朱燮元调整情绪,问明父亲死因,让孙子去替自己写丁忧奏疏,又遣散了其余奴僕。 房內只剩下了秦良玉。 朱燮元盯著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秦良玉心中明悟,拱手道:“部堂放心,末將此去桂林,定不让林逆进犯半步。” 朱燮元强撑著坐直身体,喉中挤出声音:“广西失陷,大明恐有倾覆之危……守住……咳咳咳……一定要守住!” 南澳军水路並进,沿广西河道,一路势如破竹。 火药、军粮一批批运抵前线,各路捷报也每日递送至南澳总参谋部。 从广西前线沿水路行至南澳足有两千多里,可因水道通畅,加之顺流而下,只需三日即可送达。身在遵义的西南五省总督张我续才刚收到潯州城破的消息,南澳已得知白浪仔攻破柳州了。总参谋部內,各参谋已忙得脚不沾地。 正厅之中,林浅坐於主位,听陆军参谋长的匯报。 “稟舵公,自象州城破后,征桂西路军主力已开始围攻柳州,其外围如洛容县、柳城县等州县,均於三日前开城投降…… 据塘报,柳州城守军不过千余,都是卫所兵和临时民壮,士气极差。 雷总镇已將炮兵阵地布於城南山地,划定投降期限,月底前再不开城,就要强攻……” 在总参谋部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沙盘,呈现著整个广西的地形与城防。 其中梧州、潯州、柳州一线,都已插上了南澳军的盾戟旗,广西腹地基本已落入南澳掌控。大明火焰旗,只在省会桂林,以及省南、省西有少量分布。 在参谋长匯报的同时,仍不断有塘报送来,沙盘旁的参谋,就会根据最新战情,用长杆移动旗子。林浅问道:“到今天为止,我军有多少死伤?” 一名年轻参谋答道:“稟舵公,我军战死十五人,重伤三十二人。” 回答这话时,年轻参谋的脸上满是骄傲,广西近半落入掌控,死伤却不足半百,堪称大捷。放眼大明建国二百余载,恐怕也只有戚继光抗倭时,有过这等离谱战绩。 军情参谋道:“明廷腐朽不堪,广西百姓更是深受荼毒。我军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第食壶浆以迎,除西江之战外,几乎没有大战,有此战绩,也在情理之中。” 隨著战事推进,南澳时报也连续刊登几版反映广西民生的文章,林浅读过后,才发觉广西当权者穷奢极欲、残忍暴虐已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叔侄爭位、卖人为奴、禄米折银、贩盐垄断、强占民田、杀良冒功、焚掠村寨……种种恶性,简直罄竹难书。 以至让人觉得广西百姓能忍到现在不反,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有大明兵匪珠玉在前,也难怪南澳军一到,广西各地就开城投降。 这时又有士兵持塘报入內,交给军情参谋。 参谋將之打开后,拱手道:“舵公,最新消息,柳城已开城投降了。” 隨著他话音一落,身边的参谋將柳州城头上的火焰旗拔掉,插上盾戟旗。 现在沙盘上的局势已十分明朗。 西路军占据柳州,北路军驻军昭平,分別占据通向桂林的两条最大的水道,只等总参谋部下令,北进合兵了。 林浅正准备下令,又有一份塘报传来。 军情参谋看过后稟告:“舵公,明廷派了几路军队协防桂林,其中有一支精锐之师,石柱土司的白杆兵,领兵的是秦良玉。” 彼时秦良玉因浑河血战已名声大噪,麾下白杆兵之悍勇精锐,就连建奴都为之侧目。 林浅不动声色问道:“带了多少人?” “两千上下。” 林浅沉吟片刻:“给雷三响传令,让他谨慎些,白杆兵可不是那些土鸡瓦狗。” “是!”参谋长犹豫片刻后问道,“舵公,秦良玉怎么办,此人在民间名声太好,恐帕……”林浅寒声道:“战阵之上枪炮无眼,不要留情。” “是!” 林浅乘马车回府时已是深夜。 房中叶蓁正在等他,帮林浅脱下衣衫,又端来一碗银耳羹。 叶蓁聊了儿子几句,又问起林浅白天工作。 林浅简单讲了下广西战事,隨口问道:“石柱土司秦良玉与阁老有旧交吗?” 叶蓁摇摇头:“听人说秦將军是女中豪杰、巾幗英雄,可惜身居西南,与京城万里相隔。 浑河之战前,秦將军曾带白杆军兵驻通州,也未能与祖父见面。” 秦良玉名声再响,也是武职,还是土司,白杆兵地位类似僱佣兵,甚至不在大明正规军序列中。此等身份,想与当时贵为首辅的叶向高有私交,也属实有些高攀。 见林浅吃银耳羹不语。 叶蓁又道:“大明土司,歷来有夫死妻继之制,秦將军的土司之位就是这样得来。 秦將军的夫君,是四川石柱土司马千乘,此人万历年间被朝廷矿监害死。 秦將军继承土司之位后,不仅未对那矿监加以报復,反而平息爭端,为国征战。 在浑河之战前,白杆兵也屡遭不公,秦將军为家国大义忍辱负重,著实令人钦佩。” 矿监,就是宫里太监,派到地方收矿税的。 矿税是万历朝有名的弊政,害死不知多少人。 林浅吃下一颗红枣,冷笑道:“果真是忠贞將门之后,若这等人在大明多些,恐怕也就天下太平了。”叶蓁听出夫君话里似有讥讽之意,小心问道:“官人似对秦將军不满?” 林浅仰头將银耳羹吃尽,擦完嘴道:“秦將军生於当世,是大明之幸,英烈之悲。我只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罢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叶蓁喃喃念叨,继而眼前一亮,崇拜道,“官人所言,字字珠璣,把妾身想说却说不出的话,一股脑说尽了,当真发人深省!” 林浅一愣:“这话没人说过吗?” 叶蓁摇头,继而柔声道:“官人微言大义,寄意遥深,却总爱假古人以自晦,此等蕴藉谦抑,当真令妾身敬佩。” 气氛渐有些曖昧,林浅道:“我去洗漱。” 叶蓁凑近,吐气如兰,轻声细语道:“不急……” 半个时辰后,林浅洗漱完毕,躺回床上,冷不丁问道:“那个矿监,叫什么名字?” 叶蓁嗔怒道:“不许在这想公事!” 不过片刻后,她还是道:“叫邱乘云,现在投靠魏阉了。” 四月初,北陆军在钟阿七率领下,攻破平乐府城。 西路军由白浪仔、雷三响率领,已行至永福县外,两路大军与桂林相距已不足二百里。 与此同时,白杆兵日夜兼程,翻山越岭,已经抵达桂林境內。 第256章 炮轰靖江王府 白杆兵是因其军械而得名,士兵皆用白蜡杆做成的长枪,枪头有带刃的弯鉤,临敌之时可刺可砍,如一只戟。 翻山越岭时,勾枪又可相互勾连,辅助攀爬。 加上白杆兵的家乡石柱又在崇山峻岭之间,因此白杆兵极擅山地作战,於其间行军更是如履平地。正是凭著这份本事,秦良玉才能在半个月间急行军,赶到广西境內。 入境之后,白杆兵已极为疲惫,毕竟从出遵义开始,就是高强度行军,再接调令到桂林,一路都没怎么休整。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据她打听,南澳叛军现在未能围困桂林,入城相援还来得及。 河边官道上,白杆兵沉默行军。 “老丈,这是什么河?” 问话的是一名独眼將军,年纪三十左右,银袍银甲。 此人是秦良玉独子,马祥麟,因英武绝伦,常单骑冲阵,在军中又有“小子龙”的外號。 那老丈是白杆军在当地找的嚮导,闻言笑眯眯答道:“这里以东是湘江,以西是灕江,中间这条河,就是灵渠了。” 马祥麟恍然道:“就是始皇帝修的灵渠?这么说来,我们与桂林相隔已不足八十里了!” 嚮导恭维道:“將军英明。” 军队行进间,秦良玉看到有百姓在路边张望,这在大明別处並不多见。 白杆兵军纪严明,並不理会百姓,安静行军。 过不多时,围观的百姓反而变多,这令秦良玉警惕起来,唤来儿子、儿媳,朝路旁使了眼色,低声嘱咐道:“让兵士们机警些,小心是叛军扮的探子。” 儿子、儿媳应下,向军中传令。 又往前行进数里,可遥遥见到一座小城。 嚮导道:“那便是兴安县了。” 县城外官道上,百姓尤其多,有人手中提了清水、米粮等物,似在迎接什么。 马祥麟与妻子张凤仪交换个眼色,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担忧。 白杆军军纪极好不假,可刚到桂林境內,怎么可能有这种笔食壶浆的待遇,其中必然有诈。张凤仪快步到后军,低声道:“放慢脚步,准备结阵……” 马祥麟拿起长枪,浑身肌肉紧绷,杀气腾腾的望向人群。 隨著双方接近,气氛愈加紧张。 秦良玉策马走到队伍最前,紧盯著人群。 突然,人群一动,猛地朝白杆兵涌来。 张凤仪大喊:“结阵!” 马祥麟快步上前,长枪一挡,要保护母亲。 就在这时,秦良玉看到百姓中有老有少,身上衣服单薄,没有藏兵器的地方,显然不是假扮的,忙喊道:“住手!” 白杆兵停住,收起武器。 而百姓们被白杆兵的反应嚇了一跳,停在十余步外,脸上满是狐疑。 有一人壮著胆子上前,拱手问道:“敢问將军从何而来?” 秦良玉拱手还礼:“我乃大明石柱总兵官秦良玉,奉命剿匪,途径贵地,叨扰之处,还望见谅。”“哪里,哪里。”那人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周围百姓更是毫不遮掩,一听是大明官军,立马换上了惊恐戒备的神情,把粮食紧紧藏在怀中,连连后退。 待退的远了,撒腿就跑,边跑还边朝出城的百姓低声喊道:“都別出城,那不是义军!快回家去!”没一会工夫,路边百姓跑了个乾乾净净,连带县城门口人流都少了许多。 整条官道都安静下来,粮食一粒没留,倒是人群走得匆忙,踢倒了好几桶清水,搞得满地泥泞。马祥麟和妻子眼中满是疑惑,连问嚮导这是什么意思。 嚮导一脸尷尬,搪塞几句,不愿回答。 直到马祥麟佯怒逼问,嚮导才小心翼翼说道:“那些百姓是在等南澳军……” “什么?他们在等反贼?”马祥麟拔高声音。 嚮导连忙陪笑道:“军爷勿怪,都是些乡野村夫,不知好歹,不值得和这些贱胚置气。” 马祥麟怒道:“把话说清楚了,一县百姓笔食壶浆等待叛军,都要投敌不成?” 嚮导面露惧色。 秦良玉斥道:“不得无礼!” 马祥麟瞪了嚮导一眼,这才作罢。 傍晚,白杆兵在灕江江畔扎营,秦良玉命火兵去临近县城买些粮米。 嚮导听了这话颇感奇怪,问道:“贵部既是官军,粮草应由朝廷备下,为何要自行採买?”他隨军走了几天,看清了白杆兵与兵匪一家的明军不同,因此说话也大胆了些。 张凤仪正在烤火,答道:“我们是土司兵,行军路上的兵粮要自备,只有到防区,才有官府接济。这次勤王走的急,又在半路调转方向,隨行军粮才不够用了。” 马祥麟不满道:“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张凤仪道:“老丈不是坏人。” 嚮导是在全州请的,与南澳军不在一个方向,而且查过底细,不可能告密,加上一路相处,有些交情,张凤仪才將实情告知。 嚮导听了这话,眼神躲闪,嘆气道:“哎……你们也不容易,可惜这地方,用银子是不好使的,你们別买粮了,还是回家去吧。” “什么意思?”马祥麟追问。 嚮导深吸一口气,像下定决心,低声道:“这事本不该说,但贵军都是好人,老朽不能看好人遭坑害。这地方,是靖江王治下,靖江王私铸铜幣,把持粮食、食盐,强买农田,令各州县物价腾贵、民不聊生,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傢伙心里……其实都盼著有人来除掉祸害,所以才支持南澳军。 不过老朽看贵军也是好人……哎,这世道,为什么总是好人受苦,坏人得利呢?” 待月上东山,採买士兵归来,嚮导的话应验。 火兵花光银子买来的口粮,还不够全军一顿饭。 马祥麟大怒,喊著:“驴球入的,抢到我们身上了!” 说罢,就要带人闯县城。 秦良玉拦下他道:“胡闹,国事为重!” 马祥麟道:“娘!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儿子……” 秦良玉瞪他一眼:“这是军令!” 马祥麟不服气地拱手:“是。” 秦良玉语气缓和:“明天就到桂林了,让兄弟们忍一忍。” 次日,白杆兵抵达桂林城北门,秦良玉辞別嚮导后,领兵进城。 不成想守城士兵无论如何都不许白杆兵入內。 现下桂林北门虽开,可按大明律,军队未得地方府衙发放歇家令旗,不得擅自入城。 白杆兵苦求未果,秦良玉只得亲自叫门,客气地求守城士兵向府衙通稟。 与此同时,桂林城,王府猪圈中。 时任靖江王朱履祜正乐嗬嗬地站在这污秽之地旁,欣赏酷刑表演。 有十余人被蒙住眼睛,双手反绑在身后,跪坐在猪圈中,他们身上全是被刀划出的细小伤口。王府护卫將成桶的猪粪,从那些被绑之人的脑袋上淋下。 粪水侵入伤口,引得被绑者惨嚎不止。 管家冷冷道:“愿意交出田產的,就把地契签了,立刻便能走,不然时间一长,粪水进入血脉,可就活不成了。” 这话一出,立时便有人磕头求饶,护卫又拿来净水衝去污浊。 那人哆哆嗦嗦接过笔,一看地契上写的是桃花江以西三百一十五亩,哀求道:“求大爷可怜草民,好歹留些吧,田地全交,草民全家五十余口,恐怕要尽数饿死……” 管家一声冷哼。 那人身子一抖,终究把地契签了,护卫让出通路,让他离去。 朱履祜喜滋滋的从管家手中接过地契,念道:“甚好,甚好,如此一来,北边的三千亩和南边的一千亩,就连起来了。” 剩下的地主还在咬牙死撑。 朱履祜也不著急,只是与管家閒聊:“灵渠附近的几个州县,年前刚遭了旱灾,如今灾情如何了?”“稟王爷,三月中下旬下了几场暴雨,已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朱履祜神情急切,“这怎么行?那地方还有几百亩良田没占呢!” 管家笑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小人已经命人囤了一批药材,只等疫病一起,以药换田。这样一来,王府不仅赚了救死扶伤的名声,那些失地刁民也无力聚眾作乱。” 朱履祜转忧为喜:“妙!只是名不名声的,我也不那么看重,名声再好也换不到两亩地来。”说话的工夫,又有几名地主扛不住,起身签了地契。 管家对其余人斥道:“南澳叛军就要打来了,尔等还留著田地干嘛?给王府做香火田,也可显尔等对大明一片赤诚。” 猪圈里还剩四个人咬牙苦撑。 这时有王府护卫来报:“殿下,城北来了一队石柱土司兵,约有两三千人,领头的姓秦,说是受张部堂调令,协防桂林,抚台请示殿下是否放人入城?” 朱履祜眉头皱起:“石柱?什么穷地方的土司,也来桂林打秋风?你回军政要务,本王不宜谋划,让抚台看著办就是。” 护卫退下。 靖江王又与管家商议起灕江下游的土地来,这些地方目前为南澳军所占,等叛军退去,就能趁机占下,毕竟有战乱就有死伤,多些无主之地,再正常不过了。 过了不久,护卫又急忙返回。 “殿下,城外土司兵说不进城也行,只是恳请府衙发放粮草,还要与参將见面,督建城防。”“放肆!”朱履祜怒道,“要饭要到本王头上了?滚!” 之后数日,白杆兵就驻扎城外,粒米未从府衙中求来。 秦良玉每日忙於与知府、巡抚扯皮,眼睁睁看著桂林周边州县被一个个攻破,却无可奈何。四月初十。 南澳西路军攻破永福县,北路军攻破阳朔,桂林正面已无任何屏障,完全暴露在南澳兵锋之下。靖江王此刻才如梦初醒,连忙请秦良玉入城,並召四周军队来援。 然而已来不及了。 入桂林的两条水道已被南澳军完全封死,四周卫所、营垒,也已被逐个击破。 桂林已成瓮中之鱉。 四月十二,白浪仔率西路军从运河入灕江与北路军会师。 两军兵员合计一万五千余,有海狼舰三十余艘,其余运兵、运粮的大小舟楫合计千余艘。 在灕江江面绵延二十余里,连檣接舵,舶舶蔽江。 桂林外围的几个小营垒见此情景,也纷纷投降,桂林彻底成孤城一座。 四月十三,南澳军两路齐出,从灕江、桃花江两面將桂林团团包围。 桂林城呈南北狭长之状,灕江、桃花江本是天然的护城河,可因没有水师,反倒被南澳军借水道困在城中。 雷三响选择將南澳军大营建在桂林以东,与桂林一江之隔。 桂林城东葵水门。 桂林城中要员均至,手搭凉棚朝南澳军营眺望。 只见一座高台从其营中拔地而起,台高三丈,顶端与桂林城墙几乎平行,而且还在不断加高。广西都指挥使见状鬆了口气:“抚台放心,叛军既建望楼,说明没有速攻打算,我们固守待援即可。”见巡抚又不放心的看向河道,都指挥使又道:“灕江水道狭小,南澳军的福船炮舰也进不来,那些海沧船虽也装了火炮,却没有攻城能力。” 巡抚沉思片刻:“不知秦总镇有何见解?” 马祥麟闻言冷哼一声,白杆兵半个月前到桂林城外,巡抚、巡按、知府、都指挥使一个个鼻孔朝天,当他们是叫花子,一粒米都不愿给。 现在敌军围城,终於想起问秦总镇见解了。 前倨后恭、短视至此,令马祥麟极为不齿。 秦良玉不以为意,冷静说道:“观诸广西塘报,林逆长於火炮、招降之术,短於云梯攻城之法。因此,要备好足量的砖石、沙土,隨时填补城墙缺口,另备大木撑住城垛、城墙,防止塌陷。同时,可以减少城头驻军,兵丁也要在城头分散开,以免被炮击死伤过重。 遇敌炮击时,除哨兵外,其余士兵下城躲避,待停炮再上城头。 围城期间,要一面优待士卒百姓,一面宵禁、巡查、严守城门,谨防兵变、民变。” 巡抚听完,惊为天人,拱手道:“此法大善,桂林有秦总镇,想来可保无虞。” 马祥麟忍不住讥讽道:“你们若早问秦总镇见解,怕是阳朔、永福几个州县也不会……” 巡抚面色尷尬。 秦良玉怒斥:“本镇与抚台商討军情,哪来你多嘴的份?自己去领军法!” 马祥麟极是不满,梗著脖子片刻,终究拗不过,拱手道:“是。” 马祥麟退下后,秦良玉拱手道:“犬子性情莽撞,抚台勿怪。” 巡抚还礼:“本官听闻少將军左眼是浑河血战时为建奴箭矢所伤,少將军中箭后,面不改色,拔箭酣战,建奴惊骇溃逃。今日一见,果真刚勇过人,佩服!” 话是好话,只是语气少了几分真诚,反而有一丝讥讽。 大明以文御武,秦良玉是武將,又是土司,还是女子,基本排在官僚鄙视链的最末端。 若不是守城要靠她,堂堂巡抚又岂会如此低三下四。 送走巡抚后,秦良玉听著城下的军棍声,发出一声长嘆。 当天下午,南澳军的风箏上天,隨即传单隨风哗啦啦落下。 秦良玉派人在城中收集,销毁前取出一张。 只见大体內容与洞庭湖畔看的那份类似,只是细节又有不同。 这份传单把对土司政策全都略去,著重讲了南澳军对百姓的免税政策以及靖江王的暴行。 结尾处呼吁百姓、守军不要为恶王送命,號召大家团结起来打开城门。 秦良玉看过传单后,未发一言,將其扔在火中。 马祥麟看著如雪花般洒满街巷的传单道:“难怪有人说南澳军是扛著雕版坊打仗,今日算见识了,纸张何等珍贵,南澳军却像不要钱似的,满城撒。” 张凤仪道:“许是在南澳军眼中,人命比纸张贵重多了吧。” 秦良玉心中一动,看向儿媳。 “母亲,媳妇说错话了?” 秦良玉回过神来,柔和一笑,摇摇头。 马祥麟走了一步,顿时吡牙咧嘴捂著屁股道:“娘,你那些亲兵下手也太重了,大战在即,让儿子怎么上阵?” 秦良玉笑骂:“你这皮糙肉厚的,过不了几日就没事了。” 三人谈笑间,一名巡抚標兵千总走上城头,张口便骂:“好哇!叛军撒传单中伤殿下,秦总镇不仅不作为,反而谈笑取乐?” 马祥麟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对我娘说三道四?” 標兵千总道:“一个女土司而已,有何说不得?” 马祥麟大怒,跨上一步,就要动手,被屁股上的伤扯了个规趄。 千总发出一声嘲笑,气得马祥麟要拔刀。 这时秦良玉突然动身,从亲兵手上取下一支水牛角大弓。 此举把千总和马祥麟都嚇得呆住。 此时风力稍大,將风箏压低不少,秦良玉引弓搭箭,嗖嗖嗖,连发三箭,去若流星。 千总举目眺望,见风箏完好无损,正要嘲笑。 忽见其中一风箏莫名坠落,紧接著旁边两个风箏也相继落下,连带著大量尚未发出去的传单落入江中。秦良玉三箭竞將风箏线射断,如此绝技,令那千总震愕当场。 待回过神来,他已没了囂张跋扈,低声道:“殿下请秦总镇去府中敘事。” “靖江王?”秦良玉微感诧异,“知道了。” 因桂林城南北狭长的结构,王府与东城墙相隔並不远,只有三四百步。 待秦良玉走进王府承运殿,惊讶地发现,桂林的军政大员几乎全部聚齐。 当代靖江王朱履祜是个瘦黑之人,若非一身华贵服饰,看上去就与寻常老农別无二致。 见秦良玉进来,朱履祜像抓到救命稻草,打断她见礼,问道:“秦將军何时出城退敌啊?”秦良玉答道:“桂林城中,標兵、卫所兵、民壮还有王府护卫,加到一处也不过三千人,再加末將的两千白杆兵,想跨过灕江出城退敌,实在有些勉强,末將以为……” “荒唐!”朱履祜一甩袖子,“临敌畏战,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殿下……” 朱履祜又道:“要不……你送本王出城?是了,是了,本王听闻秦总镇白杆兵军纪严明,所向披靡,护送本王到遵义去,就这么定了!” 饶是秦良玉历经大风大浪,也目瞪口呆,忙道:“殿下若走,桂林军心、民心立时便会散啊!”自靖难之役后,大明就对藩王参与军政大事严防死守,正所谓“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朱履祜的精力,又全花在篡夺侄子的王位以及谋求百姓田產上了,更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所以直到南澳军围城,才想一出是一出的逃跑。 广西巡抚劝道:“按大明祖训,宗藩不得擅自离城,殿下出城,恐怕会削爵、罚禄。” 朱履祜道:“大敌当前,本王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巡抚又道:“现下敌军围了东西南三面,这是围三闕一之策,难保城北没有伏兵,殿下出城,恐难保万全。” 朱履祜终於泄气,又绕回出城迎敌上。 桂林守军都是什么德行,朱履祜也清楚,只得求秦良玉出兵。 秦良玉耐住性子,百般劝说:“不瞒殿下,末將已想好了退敌之策。 现在是枯水季,灕江最窄处只有三十余丈宽。 末將只需派小股精锐出城,袭扰灕江粮道,同时利用山地与敌人周旋,则林逆不战自溃。”朱履祜面露狐疑:“这法子能行?” “林逆陆军的阵法、战法、军械,都与戚家军相仿,在平原作战,土兵不敌。可山地、夜间作战,还是末將土兵更胜一筹。” 这不是秦良玉胡乱吹嘘,浑河血战时,白杆兵就和戚家军並肩作战过,全军上下都对戚家军战法十分熟悉。 以己之长,攻彼之弱,秦良玉有九成把握。 白天视察敌营时,秦良玉就將从哪里进军,从哪切断灕江粮道规划好了。 只是袭扰不是决战,不能立即退敌,秦良玉需要时间。 朱履祜正犹豫间,突然听到城外天空轰隆隆作响,承运殿眾人都奇怪地朝门外天空望去。 紧接著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仿若流星坠地,接著传来砖石碎裂之声,震得承运殿的地面轻颤。剎那间又有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声音来听,有的近有的远,但都在王府附近。 朱履祜神色惊恐:“叛军打进来了?是不是叛军打进来了?” 无人能回答。 片刻后,王府护卫快步跑到承运殿前,面色惊恐,喘著粗气说道:“是炮击!叛军在向王府开炮!”“什么?”朱履祜大惊失色,“能打这么远?” 像回应他的话般,又一轮炮响传来,嗖的一声由远至近,承运殿琉璃瓦轰然破了大洞。 一个漆黑之物在空中拖出残影,以雷霆之势砸落。 地面方登轰然四碎,巨响震得人双耳嗡鸣,几乎失聪。 青色琉璃瓦从头顶砸落,哗啦啦碎裂一地,石子、木屑飞射。 漆黑炮弹在殿內弹跳两次,砸塌了红漆金蟠螭纹御座,撞上柱子停住。 尘埃四起。 一屋子的省级大员落了个灰头土脸,所幸无人被炮弹砸中。 “啊” 沉默中,有人痛苦地低呼。 眾大员循声望去,无不魂飞天外。 只见朱履祜坐在地上,一手捂著右眼,鲜血从他掌缝间不断溢出,染红了半个身子,分外狰狞。“我的眼睛!本王的眼睛!” 朱履祜发出非人的惨嚎,在地上扭动挣扎。 “殿下……这……” “快请郎中,快让郎中滚过来!” “且慢!殿下,殿內危险,还是快些离开此地!” 广西大员们七手八脚地扶著朱履祜往殿外跑。 路过秦良玉身边时,朱履祜停下脚步,独眼看著她,脸庞扭曲至极,仿若噬人恶鬼。 “把他们全杀了!全杀了!” 第257章 白杆兵断粮受迫,秦良玉诈降袭营 灕江与其支流小东江之间,有一河中沙洲,此沙洲遇水不沉,占地极大,自唐代以来就是一户訾姓人家居所,因此得名訾家洲。 每当细雨濛濛时,灕江烟波浩渺,訾家洲隱没於烟雨之中,仿若蓬莱仙境,被称为桂林八景之“訾洲烟雨”。 而今日天朗气清,訾家洲也笼罩在烟尘之中,不过那是黑火炮爆炸后的硝烟。 “轰!轰!轰!” 南澳炮兵阵地上,火炮声轰鸣不绝,震得十余里內水鸟飞尽。 因訾家洲与靖江王府直线距离不足七百步,被南澳军选做了扎营地。 火炮一架,炮弹能直接越过城墙,打进王府中。 望楼上,观测员举著望远镜观察炮弹落点,片刻后,高喊道:“目標右偏十五步,远八十步。”各炮组根据落点,对照射表,修正炮口角度。 因有桂林城墙阻挡,阵地上无法直接看到落点,因此才建了这个高过城墙的望楼。 阵地中,雷三响急得坐立难安,不住道:“娘的,看不见落点,真叫人难受,小五子,打的到底如何?” 小五子就是望楼上的观察员,闻言大声道:“王府很大,没有打偏,还有一炮直接给承运殿开了个窟窿!” “哈哈哈!好!”雷三响一挥拳,“好好敲打下猪王爷的猪脑袋!” “放!” “轰!轰!轰!”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火炮轰鸣。 阵地上一共有十门二十四磅重炮,这是专门的攻城炮,运输极为不便,但一旦组装好,威力大得惊人。之前各州县,投降的太快,以致攻城炮装卸两个时辰,却只能射四五发。 今日面临桂林城这个乌龟壳,终於能射个痛快了。 转眼过了半个时辰,炮击暂缓,炮管冷却。 雷三响掏出望远镜观察城头,见守军站的极鬆散,待炮击结束,其余守军才缓缓登上城头,不由啐道:“桂林兵倒是惜命的紧,炮声一起,就下城头,如此跳弹战术也不好用了,多亏王府离城墙近。”观察许久,桂林各处並无异动,不像是要出城拚命的样子。 雷三响收起望远镜,喃喃道:“这法子管不管用啊?张墨野!” “到!”亲兵旗队队正张墨野应了一声,跑到雷三响跟前。 “那个猪头王,再给俺说说,他是什么来路?” 张墨野道:“城里的是靖江王。大明藩王中,一字王为尊。二字的一般都是郡王,按礼制差上一等。不过这靖江王是个异类,在明廷开国王爷中,靖江王是唯一一个不是朱元璋亲生儿子,却封王的,虽是二字王,规制上与亲王无异。 初代靖江王之父,就是洪都保卫战里,硬扛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那个朱文正。 后来朱文正犯了错,被朱元璋软禁至死,或许是心中有愧,就封了个靖江王出来。” 雷三响感慨一句:“太祖皇帝也算是有情有义。” 张墨野不以为然,冷哼道:“朱元璋对自家人是有情有义了,可对桂林百姓,却是无情无义的厉害。”雷三响道:“不扯没用的了,轰猪头王的府邸,真能把桂林的龟壳敲开?” 张墨野道:“靖江王在桂林就藩二百余年,虽遭人恨,好歹也是朱明王室。 舵公不是说秦將军一生以忠君自持吗?我想王府被轰,她不能坐视不管吧?” 雷三响点头道:“那就好,只要出城,真刀真枪的比划,管他什么白杆兵、黑杆兵,南澳军都不怕他!” 说话间,又有十余艘沙船从下游而来,驶到訾家洲前停泊,从船上又运下来十门二十四磅炮。炮组忙活卸货,快速在阵地上安装,待傍晚时安装完毕。 二十门火炮交替开火,火炮再无停顿,炮击昼夜不绝。 桂林城中,从靖江王到下人已撤出府邸。 可耳听炮声,独眼看著王府惨遭炮火蹂躪,朱履祜的身心都在滴血。 这王府是十二代靖江王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啊! 就这么毁在了叛军手里! 还搭上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王府被毁,朱履祜只能在城中找了个大户府邸暂住,转移的路上,他亲见百姓围观王府被轰幸灾乐祸。朱履祜心中恐惧和愤怒,已是无以復加。 让郎中处理好眼睛伤势后,朱履祜立刻叫秦良玉来见他。 秦良玉从王府出来,直奔城墙,组织防御,一直忙到傍晚,听闻朱履祜又要召见,心头火起,怒道:“按大明祖制,藩王不得掌兵,更不得私见武將!如今靖江王几次三番召见末將,究竟是什么意思?”秦良玉本就性烈如火,如今年过半百脾气收敛,加之为大局考虑,才一再退让,可桂林官场几次三番折辱为难,如今又在危局之际,指手画脚,她如何忍得住。 传话之人见秦良玉动了怒气,不敢爭辩,放了句狠话,灰溜溜离去。 当晚,白杆兵就被停发军粮。 此时南澳军火炮已至,城头轰隆隆剧响不止,卫所兵蠢蠢欲动,城內人心惶惶。 哪怕精锐如白杆兵,受此不公,也尽皆譁然,有人嚷嚷著乾脆把桂林攻下,献出去算了。 秦良玉处置了说话之人,压制手下情绪,带著儿子儿媳闯入巡抚衙门討要军粮。 秦良玉强硬地说明来意。 广西巡抚实在推脱不过,便道:“本官与將军说实话,这都是殿下的意思。” 秦良玉怒道:“我朝藩王食禄而不治事,靖江王即便有令,抚台身为巡抚,兵临城下之际,又何必言听计从?” 广西巡抚神情复杂地盯著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炮响声始终不绝於耳,巡抚慢悠悠点燃点燃一支檀香,又关上门窗,而后才低声道:“洪武三年,靖江王首封,王位相传至今已有二百五十九年,几乎与大明国祚等长,放眼天下,有和靖江王一样袭爵久远的藩王吗? 制无常法,势大则侵,犹河之堤,渗漉渐溃,终至改道。 愚公都知凭子孙之力,可以移山。天下之事,又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呢?” 见秦良玉听得一知半解。 巡抚乾脆又说得直白些:“万历十八年,第十世靖江王薨,未留子嗣,按皇明祖训,亲王无嗣,则宗藩国除。 王府宗室惊怒之下,当街劫掠財物,殴打百姓,后闯入公衙,抓住广西按察使,几乎將其活活打死。又逼广西布政使篡改俸禄档案,惹得全城骚乱,百姓震怖。 当时的广西巡抚、巡按奏请朝廷,由靖江王府宗室中,选了一年长者继任藩王,此人就是第十一世靖江王,即当今殿下的父王。” 马祥麟追问道:“那后来,朝廷怎么处置闹事宗室的?” 巡抚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秦良玉已听明白了,拱手对巡抚道谢,起身离开府衙,面见靖江王。 路上,马祥麟问道:“娘,抚台是什么意思?” 秦良玉冷脸不答。 张凤仪低声对夫君道:“在桂林,抚台、臬台、藩台说了都不算,靖江王才是天,他不点头,咱们就只能活活饿死。” 马祥麟大怒:“好贼……” 刚说两个字,嘴被妻子死死捂住。 张凤仪道:“等会见了靖江王,官人要忍气吞声,切不可逞口舌之快,乱了大局。” 秦良玉道:“等会到了府门口,你二人不必进去。” “母亲……”张凤仪想劝,却被秦良玉打断。 “就这么定了。” 待到了府门口,夫妻二人听命行事,站在府门外,目送秦良玉入內。 张凤仪深知靖江王在桂林呼风唤雨惯了,今日先被石子废了眼睛,后召见秦良玉不得,被驳了面子。她婆婆此去,还不知要被如何刁难。 这座临时府邸比王府小得多,正厅的动静在府门外也能依稀听见。 过不多时,只听得正厅中,靖江王的怒吼传来,接著是茶盏破碎之声。 声响愈发大,以至有拔刀声传来。 夫妻二人大惊,正要衝进去帮忙,只见秦良玉已快步走出,脸色阴沉的厉害,左手手掌鲜血淋漓。见到夫妻二人,秦良玉道:“叫火兵去领军粮吧。” 马祥麟关切道:“娘,你的手?” “老身以血盟誓,答应择日出城,与林逆决战。” 张凤仪看著婆婆的手,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哽咽著道:“母亲精忠体国,他们怎可如此对你!不打了,咱们回石柱去!” 马祥麟也在一旁帮腔。 “胡闹!”秦良玉斥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等是大明臣子,怎么能受些委屈就置军国大事於不顾?” 秦良玉回望府邸一眼道:“咱们回营,边走边说。” 路上,秦良玉吩咐道:“灕江虽不宽,可也不能泅渡过河,明日起,你们在城中招募工匠,製造木筏、船只。” 马祥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喊道:“娘!这是去送死!” 张凤仪听了这话,也魂飞天外,赶忙劝道:“南澳军水战无敌,就连朱部堂在潯州布置的精锐水师,都被一把火烧得全军覆没。白杆兵不通水战,还坐木筏迎敌……这……这……这真真是十死无生啊!”秦良玉喟然嘆道:“老身又何尝不知?可大义面前,唯有一死,以全忠节。” “不行!咱们的兵士,不能这样白白送死!”马祥麟突然停步,跪下道,“末將请总镇收回成命!”张凤仪也跪在丈夫身边,请秦良玉三思。 秦良玉回身,冷冷看著二人,过了许久,脸上绽出一丝笑意:“你们信了?很好,想来也能骗过城外的林逆。” “啊?”夫妻二人愣住。 秦良玉把二人扶起,低声道:“林逆望台能俯瞰桂林全城,咱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造船,同时把白杆军被迫出城寻死的悲壮消息放出去。 白杆兵分做两队,一队趁夜色由北边出城,走山路埋伏到林逆后方。 另一队就说受够了官府欺压,不愿白白送死,出城诈降。 林逆自叛乱以来,未尝一败,所到州县无不上表请降,定骄狂无比,对我军诈降毫不起疑。届时两队兵,前后夹击,则贼兵可破。” 听完计划,夫妻二人怔在当场。 马祥麟盯著秦良玉的手,诧异问道:“娘,你早就想好如此破敌?这是苦肉计?” 秦良玉摇头道:“只是在胁迫下,將计就计罢了。这法子虽巧,却是兵行危招,若不是被靖江王逼得没办法,老身绝不会用。” 张凤仪感慨:“有母亲守城,当真是桂林之幸。” 秦良玉挥手道:“只是忠君之事罢了,快回营准备吧,这事只许我三人知晓,万不可走漏风声。”次日,雷三响再到阵地视察,观测员便得意说道:“总镇,王府承运殿已被打塌了,整个王府前院,这殿那殿的,也塌了一大片。” 雷三响有些意外,问道:“轰了一晚上,就轰烂了个前院吗?” 观测员道:“靖江王府太大,房子用料又结实,不好轰塌。” 七百多步的距离,已逼近前膛加农炮的射程极限,臼炮派不上用场。 好在南澳军火药充足,而且轰王府的目的,是打击守军士气,逼迫出城交战,把折磨时间拉长些,也有好处。 就在这时,观测员又道:“总镇,城中有动静……好像……好像是在造船。” 桂林从秦汉时期就已建城,歷经多次外扩,前代的护城河,就成了桂林的內湖,这些內湖与桃花江、灕江都有水道相连。 观测员看到的造船景象,就在內湖边上。 雷三响闻言乐了,確认道:“看清楚了,明军当真在造船?” 观测员掏出望远镜,又確认许久,朗声道:“错不了,杉湖旁聚集了工匠两三百人,运料、刨板的都有,是在造船,一旁还有大量徵调的摇櫓小船。” “噗,哈哈哈哈……”雷三响闻言大笑。 即便灕江水道不宽,海军的大船进不来,至少苍山船、鸟船也是战舰,有帆有櫓,能在甲板上开枪杀敌。 桂林守军想造木筏、舶板,和战舰比划?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南澳海军就是不开枪,凭船身去撞,都能把木筏、舶板撞沉。 笑过之后,雷三响朗声对传令兵道:“叫围城水陆各军將领,到中军议事。” 半个时辰后,雷三响升帐,將桂林守军正造船的事讲了,末了半开玩笑的问道:“钟阿七,你部驻守桃花江,若遭白杆兵开木筏来攻,守不守的住啊?” 话音一落,帐內一齐发笑,不少將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南澳军兵员大多是福建招募,即便是陆军,也有基本的水战常识,都明白用木筏打战船是多么可笑。笑过之后,钟阿七还是拱手郑重说道:“总镇放心,若明军当真敢上桃花江,我定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但凡损失一船一舰,我都甘受军法处置。” 白浪仔淡淡道:“灕江上也是一样。” 帐中有將领发问道:“按说明军再蠢,凭肉眼,也该知道舶板绝非战舰对手,为何要做徒劳无功之事?” 雷三响收敛笑容道:“是了!这就是本镇升帐要议之事! 前些日子舵公来信,详述了石柱土司秦良玉,要咱们小心这死娘们。 舵公所言,从没错过。 这两天俺看桂林城防外松內紧,有些门道,不像那些只会打呆仗的蠢夯。 怎么能做出临阵造船这等蠢透大天的蠢事,其中必然有诈!” 眾將议论纷纷,都猜不透秦良玉想干什么。 张墨野猜测道:“靖江王在桂林城中一言九鼎,会不会是他强令造船出战?” 钟阿七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好歹是个藩王,怎么会蠢到这份上。” 雷三响手拖下巴,思量道:“就算猪头王真是猪头,城里那么多当官的,也不会让他胡来,舵公说了,秦良玉可是个能人,咱们別掉以轻心,再想想。” 正思量间,帐外有士兵稟报:“总镇,抓到几个逃兵。” “哦?”雷三响来了精神,命令把降兵抓来帐中问话。 经询问得知,这几人是周围的卫所兵,不想守城丧命,又不敢投降南澳军,便趁夜色翻过城墙逃跑,被城北埋伏的南澳军抓个正著。 雷三响问了城中造船之事。 这几个卫所兵不知全貌,只知靖江王的跋扈以及白杆兵在城中多不受待见,一问便全说了。雷三响摆摆手,命人將逃兵带下。 人走之后,钟阿七道:“难不成,真是靖江王异想天开,要派白杆兵出城送死?” 雷三响沉吟许久,见乾瞪眼也想不出来,便让眾將回各自防区,嘱咐道:“这几日都把眼睛瞪起来,千万別叫敌人钻了空子。” “是!”眾人一起起身抱拳。 之后三日,炮兵把王府轰烂后,又炮轰桂林城的各个府衙。 桂林守军被闷头炮轰,无法反击,士气严重受损,逃兵越来越多。 根据这些人的说法,雷三响东拚西凑地,也大概摸清楚桂林城里发生了什么。 敢情靖江王真就这么蠢,赶著秦良玉出城送死。 不过站在全局角度,此举也不是昏招。 桂林周围水道被南澳堵死,遵义援军磨磨蹭蹭的走三天停五天,现在还没出贵州省境。 自张我续接任后,被打的只剩半口气的奢安叛军,接连击退了明军的几次围剿,又把命续上。不管怎么看,桂林都是孤城一座,如不突围,就只能坐以待毙。 据逃兵的消息,隨著围城日久,靖江王与白杆兵的矛盾也愈发激烈。 靖江王多次以断粮威胁,而白杆兵也常有投降开城的牢骚,以至靖江王更不信任,只是一味催促秦良玉出战。 眼看城內火药味越来越浓。 雷三响彻底放下心,这场面他太熟悉了,整个广西的所有州县,破城之前,基本都有这么一遭。不是参將和知府內斗,就是千总领著手下起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最终都是不攻自乱,然后开城投降。 果然又过一日,深夜,南澳军等来了一名投降的白杆兵。 此人女扮男装,自报家门名叫张凤仪,是秦良玉儿媳。 中军帐中,雷三响狐疑的盯著她:“你一个做媳妇的,能做婆婆的主?怎么不派那姓马的来?”张凤仪坦然道:“石柱土人可没你们那些男女之別的说道。” 雷三响一乐道:“白杆兵的统帅是个娘们,你也是个娘们,倒是也有道理。” 张凤仪瞪他一眼:“少说废话,投降之后,既往不咎,世镇边陲,这话还算数不算?” “这是劝降传单上的话,自然算数,只是你们当真愿降?石柱在四川,不怕朝廷找你们麻烦?”“嗬,朝廷?”张凤仪满脸厌弃,“大明朝文官爱財如命,武將贪生怕死,內有权阉把持朝政,外有藩王为祸地方。 这种狗屁朝廷还凭什么让我们卖命? 石柱地势险要,白杆兵精锐无匹,我们只要守好山门,朝廷有再多人马也休想攻进来。 你们南澳军攻下广西,势必引来朝廷围剿,有石柱在北边分担兵力,不是正好?” 雷三响心中权衡。 像秦良玉这种土司大明不知有多少,大名鼎鼎的广西狼兵,其实就是土司私军,和白杆兵是同样性质。这些土司一个个全是墙头草,表面对朝廷恭顺,实则稍有不满,就会起兵造反。 奢安之乱,就是这么来的。 就算秦良玉是个绝世受气包,遭了这么多不公对待,也总该对大明心灰意冷了。 想到此处,雷三响点头同意,说道:“三日后,尔等打开桂林以东水门,待攻下城后,本镇放你们走,还会发放粮食、路费。” “一言为定。”张凤仪一拱手,豪气干云。 出了帐外,望著张凤仪隱没在黑夜中的背影,雷三响咧嘴一乐,心想道:“舵公如此看重这姓秦的娘们,俺若將她招抚,可真是立了大功了!可惜情……” 张凤仪回到城中,向秦良玉说了谈判经过。 而后道:“母亲,贼人不让我们靠前,反而叫我们开城,怎么办?” 秦良玉笑道:“如此正好,把敌人主力引到城东水门,趁其营寨空虚,袭营更有把握。 瑞徵(马祥麟字),贼兵在城北的布置摸清了吗?” 马祥麟点头道:“伏兵约有千余人,分散在城北官道两侧,我们可以走虞山绕过去,在灕江上游渡河。” 白杆兵善走山地,马祥麟在城北的诸山都安置了观察哨。 通过观察逃兵被抓的位置,已摸清了南澳军的城北布防以及灕江河道的巡逻规律。 以白杆兵之精锐,出城绕后,並非难事。 秦良玉在心中过了一遍计策,確认无误后,缓声道:“凤仪,你领一千人留守城中,三日后以敌营大火为號,出城杀敌,里应外合,攻破敌军!” 四月廿一,乌云蔽月,灕江上除了船灯,几乎不可视物,正是渡河偷袭的好日子。 子时许,巡抚、都指挥使等大员走上城墙,见张凤仪站在城头,正朝河对岸眺望。 巡抚道:“还没动静吗?” 张凤仪转头,示意他小声说话。 秦良玉袭营的计策,原本是瞒著桂林官员的,可今晚配合袭营,要打开水门,才不得不將计划透露。广西巡抚自觉这法子可行,但告知靖江王绝不能获准,乾脆豁出去自作主张同意。 毕竟背负责任太大,他在府衙等待,坐立难安,便跑上城头督战。 张凤仪低声道:“今日灕江上的船灯,比往日多了许多,贼兵中计了,现在只待秦总镇燃火为信。”水门之后,一千白杆兵已坐上了木筏、舶板,严阵以待,这些船用来水战是笑话,但用来横渡不足两百步的灕江,足够了。 还有一千余桂林守军也等在湖边,既然要一举击溃来敌,就得赌上全部力量。 时间分秒流逝,转眼已是四更,张凤仪神色越发凝重,城头安静的能听到灕江的水流声。 巡抚正等的不耐。 这时一阵风吹来,惨白的月光洒下,隱约照亮了江面。 只见灕江上,满布大小舟楫,放眼望去,几乎无穷无尽,黑压压一片,令人喘不过气。 巡抚这时才发现,並不是所有船都点了船灯,江面实际船舶,比船灯多了数倍不止。 乌云很快袭来,又將月光盖上,江面恢復船灯稀疏之景象。 见此情景,巡抚双目圆睁,呼吸急促,手脚发软,他低声確认道:“这法子真的行吗?万一……万一水门一开……” 就在说话的当口,訾家洲上火光一闪,接著又有多处亮起火光,火线蔓延得很快,绝对是有人蓄意纵火。 张凤仪心中一喜,立刻命令道:“打开城门!” “且慢!”巡抚阻止。 第258章 小王知错,將军饶命 张凤仪惊怒交加,质问道:“什么意思?” 巡抚面色忧虑:“江上敌船太多,万一开门让贼兵涌入,这责任你我担待不起。 况且敌军舰船尚在,现在出城,正撞上敌军,也过不了河。” 平心而论,巡抚疑虑有些道理,可袭营的是她婆婆和丈夫,又只带了一千士兵,她怎么能沉得住气。张凤仪在城头急得来回踱步。 只见訾家洲上火光愈亮,大火延绵数里,几乎將整个叛军营地照亮,甚至照出了灕江上舰船的轮廓。张凤仪看在眼中,喜道:“我们得手了!” 有城头兵士惊呼道:“將军,叛军舰船退了。” 眾人睁大眼睛看向江面,借著大火,果然看到南澳舰船在向訾家洲方向溃退。 甚至能听到船上断断续续的呼喊。 “不好,中计了!” “……快回援中军!” “掉头!掉头!” 接著,只听訾家洲上枪炮声大作,显然是秦良玉与叛军打起来了。 张凤仪急道:“抚台,快开城门!” 广西巡抚道:“敌军舰船仍未退去。” “战机转瞬即逝,岂可如此耽搁!开门!”张凤仪发了狠,拔刀出鞘,眼中已带杀气。 广西巡抚嚇了一跳,退后几步道:“敢在本抚面前拔刀,你要造反吗?” 张凤仪怒视巡抚,强令白杆兵打开水门,隨后坐上舶板,隨著手下一同出城。 待白杆兵出城后,巡抚立刻下令关门。 手下忙道:“抚台,还有卫所援兵未出城呢。” 巡抚眯著眼冷冷道:“既然秦总镇麾下如此驍勇,想来仅靠白杆兵足以退敌了,关门。” 舶板上,白杆兵看到水门关上,忙向张凤仪稟报。 张凤仪咬牙道:“不去管它,全速过河!” 即便只有两千人,以有心算无心,也足以將叛军击溃了。 訾家洲上,枪炮声愈发密集,几乎如洪水般轰鸣不绝,显然战斗极为激烈。 张凤仪心急如焚,不住催促士兵加速划船。 好在叛军江面船舶大部分都被引走,剩下的哨船又隔得远,未发现他们。 待行到灕江中心,只听得訾家洲方向有火药爆炸声传来,还有剧烈火光一闪而逝。 接著爆炸声不绝,有五六响。 张凤仪心中一喜,这是火药桶炸裂的巨响,看来婆婆和丈夫已攻入敌军中阵,此战已是十拿九稳。“嗖啪!” 突然一发冲天花升空,就在灕江上炸开。 白杆兵大喊:“不好,叛军发现咱们了!” 张凤仪大声命令:“不要纠缠,全速渡江!” 西北风吹来,一缕惨白月光照亮江面。 张凤仪呼吸一滯,只见上游方向,几十步外,一支舰队衝来,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 舰队顺流而下,直撞上来,摧枯拉朽一般,將舶板全数掀翻,一千余白杆兵,转瞬就淹没在滔滔江水之中。 桂林城墙上,巡抚望著这一幕,陷入呆滯。 訾家洲上。 数道火墙熊熊燃烧,这是用木材堆叠成的,上面撒了桐油,火墙將战场完全点亮,白杆兵被火光照得无所遁形。 先前张凤仪在城头上看到的大火,就是这几堵火墙。 “装弹!放!” “轰!轰!轰!” 一排臼炮同时开火,开花弹落在白杆兵军阵中,接著发出爆炸的巨响。 紧接著数门三磅野战炮也点火发射,还有潮水般不断奏响的火绳枪。 硝烟、钢铁、铅弹將整片战场笼罩。 按照林浅的命令,南澳军对秦良玉下手毫不留情。 甚至因林浅叮嘱谨慎对待白杆兵,雷三响用出了饱和打击,连不適宜野战的臼炮,都拿来火力支援。这些士兵、火炮,被安置在军帐中埋伏,炮口朝向军营后方,直到白杆兵接近,才一齐开火,一瞬间就让白杆兵伤亡惨重。 雷三响坐镇中军,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白杆兵被大火映出的剪影。 只见那些黑影在炮弹、枪弹轰击之下,一个个四分五裂,战场上站著的人越来越少。 和舵公说的一样,这些白杆兵极为驍勇,悍不畏死,即便冒著这么大伤亡,仍不溃散,甚至有人硬扛著枪弹,衝到南澳军阵前,短兵相接,力战而死。 南澳陆军不擅夜战,也不擅近身缠斗。 如若此次袭营未提前应对,以白杆兵之精锐,南澳军必迎来一场惨败。 四五日前,雷三响还猜不透秦良玉想做什么,从当时种种情形看,他已有八成相信秦良玉要出城送死。可张凤仪投降,让雷三响心头警铃大作。 根据舵公传信,秦良玉生於將门,儒家的忠孝仁义深入骨髓,哪怕受天大委屈,最多不过是领兵退回石柱,贸然投降必然有诈。 彼时秦良玉未入京勤王,没有崇禎皇帝的平台召见。 以忠诚而论,与秦良玉名声相当的土司,大明有很多,譬如彭象干、冉跃龙、禄洪等。 没有“桃花马上请长缨”的帝王诗句加持,秦良玉名声远达不到家喻户晓。 这也是她敢用诈降的原因。 没成想为后世名声所累,一场妙计因诈降被看穿。 一名传令兵急奔而来:“总镇,白杆兵在朝东南方向退却!” 雷三响略一思量,东南方向是七星山,白杆兵一旦进山,就再难追上,命令道:“让九司张千总,把敌人拦下。” “是!”传令兵跑远。 紧接著又一传令兵跑到近前:“总镇,河道敌军主力全灭,有百余人登岸,六司士兵正与其交战。”“知道了。” 雷三响回身望去,灕江边上確实有喊杀声传来。 南澳军一个司有一千三百五十人。 百余白杆兵面对十倍於己的兵力,又是刚从河中死里逃生,没有退路,军阵散乱,浑身湿透,仍能死战,果真是精锐之师。 雷三响只觉讽刺,如此精锐,竟遭猪头王排挤,坐著舶板出来送死,看来这大明江山,真的是到头了。“呼” 一阵疾风吹来,灕江两岸,风向猛地变为东南风,南澳军突然成了火焰的下风向。 无人慌乱,四月本就是冬夏季风转换季节,风向不定,乃是常事。 在用火墙之策前,雷三响就派人把营地周围的易燃物全数清理。 即便风向变换,火也烧不到自己。 黎明时分,战斗已近尾声。 火焰摇曳著熄灭,南澳军士兵各个满面炭黑,看著狼狈。 雷三响下令医治伤兵,统计伤亡,打扫战场。 一个时辰后,副官来报:“总镇,此战斩杀敌军五百余人,俘虏一百余人,我军伤亡一百三十五人。”“这么多?”雷三响皱眉。 副官道:“大多是九司的伤亡,突围的敌军中,有几个特別厉害的。” 九司就是昨晚负责拦截敌军的部队,想来秦良玉定在九司方向突围,伤亡多些就不奇怪了。雷三响挥手让副官退下。 不多时,六司千总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哈哈哈,总镇,看末將抓到了什么!” 说话间,六司千总从帐外入內,他身后跟著两名士兵,士兵一左一右驾著一五花大绑的俘虏。此人中等身量,一身湿透的布面铁甲,满脸鲜血,怒视雷三响,正是张凤仪。 “张將军,咱们又见面了。”雷三响戏謔地说道。 张凤仪怒斥道:“少废话,快些杀了我!” 雷三响道:“那可不行,我们军纪严明,俘虏不能乱杀,和你们这些明军狗腿子可不同。”张凤仪:“放屁!” “带下去,好生看管,千万別让人死了。”雷三响命令道。 与此同时,七星山上,马祥麟眺望灕江,神情悲愴。 江面上,依稀可见浮尸,从服饰上看,都是昨晚阵亡在江中的白杆兵。 “混帐!我要杀了你们!”马祥麟双拳紧攥,眼睛湿润。 身后,秦良玉道:“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少做女子之態。昨夜袭营不成,但我们还未全败,仍有报仇机马祥麟一抹眼泪,走到母亲身旁,四下环视,还聚在身边的残兵,只有百余人。 他有些泄气,说道:“凭这百余残兵,如何报仇啊……” 秦良玉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广西地图:“灕江、桂江是林逆的主要粮道,只要能截断此河,一定能逼其退兵。” 马祥麟道:“灕江最窄处也有二三十丈,想截断河道,谈何容易……” “灕江水道弯曲,加之汛期將至,河水湍急,有些航道靠风帆摇櫓是过不去的,必须找人拉縴。”马祥麟瞪大眼睛:“娘,你要杀縴夫?那可都是百姓!” 秦良玉道:“何必杀縴夫?只要杀了叛军兵卒,那些被强征拉縴的百姓,自会溃散。” 马祥麟想了片刻后,喃喃道:“就怕靖江王撑不到南澳军撤兵。” “所以没时间自怨自艾了,得赶快去找个嚮导来。” 秦良玉起身,目光满是坚定。 在白杆残兵寻摸下手之地时。 桂林城中已乱成一团。 临时王府中,茶盏、花瓶摔了一地,朱履祜气喘吁吁的坐在椅子上,伤眼针扎一样疼。 “废物!全是废物!大明俸禄怎么就养了你们这些个无能之辈!” 朱履祜破口大骂,管家端来茶水,让他顺顺气。 朱履祜喝完之后,顺手把茶盏也打了。 堂內的眾大员面色很差,交换个眼神,默契的明白了彼此所想。 巡抚道:“殿下,昨晚一战,皆因土司秦良玉自作主张,擅动兵戈,轻敌冒进所致。” 都指挥使道:“正是,下官听闻白杆兵昨夜强开城门,险些引得贼兵入城,多亏抚台当机立断,紧闭城门,才避免事態失控。” 反正事已至此,秦良玉也指望不上了,眾人乾脆把责任都推给土司兵。 朱履祜怒道:“谁问你们这个了?本王急的是如何退敌?抚台可有良策?” “这个……下官……”巡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都司,援军到何处了?”朱履祜又问。 “额……嗯……”都指挥使如鯁在喉,据他所知,压根没有援军赶来,可又不敢照实说。 朱履祜被气乐了:“诸位哑巴了不成?难不成要王府护卫亲自去守城吗?” “殿下息怒,桂林城坚墙厚,只要我们聚城而守……”巡抚说这话时,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朱履祜怒极,狠狠一拍桌子:“城墙再厚,挡得住火炮吗?本王已经丟了一只眼睛,尔等想让本王把命也丟了吗?” 屋內无人说话。 朱履祜权衡许久道:“传本王的命令,全军从城北突围!” “殿下……这……”眾人被这异想天开的想法震惊了。 “白杆兵就是从城北出城的吧?一屋子大员,连个土司都比不上吗?此事不用再劝,就这么定了!三天之后,出城!” 管家小声提醒:“殿下,三天时间,恐怕府里的东西,难以装卸啊。” “那就五天?十天?” 管家微微点头。 朱履祜道:“那就十天!” 满堂官吏,震愕当场。 朱履祜不管他们,自己起身去了。 当天下午,靖江王要出城避祸的消息就在桂林传开。 靖江王建藩二百多年,依附於王室的镇国將军、校尉等各级宗室加起来有两千多人,王爷要走,这些人自要跟隨。 不少宗室想著既要离去,不妨趁最后机会瀟洒一把。 於是不少宗室聚集闹市,当街抢劫,殴打百姓,抢掠民女,焚烧商铺,越闹越大。 按大明律,宗室犯法,地方衙门无权过问,甚至不许逮捕。 仅巡按御史在奏报皇上的同时,可以缉拿宗室的僕人、爪牙。 大军围城之际,巡按自然不敢管这閒事,府衙、县衙更是紧闭大门,衙役龟缩不出,生怕惹来宗室报復於是一天之內,桂林竟出现外敌未入,而城中自乱的奇景。 靖江王淫威太重,百姓不敢反抗,又不想坐以待毙,竟纷纷从城中逃出。 出城的花样百出,有人用旧衣物做成绳索,从城头爬下,有人用芦苇潜水,从水门逃出。 各城门守军不仅不加阻止,反而收起好处费,给百姓提供协助。 又过一日,百姓外逃更加严重,市场需求极大,守军乾脆在傍晚偷偷开城门,成批放人。 甚至有桂林官员也交钱外逃,其中就包括广西巡按御史。 他在桂林没有家人,无牵无掛,又没有守城职责,索性把贪来的贵重財物一拿,叫上奴僕护卫,当晚潜逃出城。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离谱。 以至消息传到灕江东岸的南澳军大营时,雷三响只当又是秦良玉的诡计。 毕竟前几日差点就中诈降之计,雷三响生怕南澳军一入城,被白杆兵来个关门打狗。 俘虏张凤仪听到城中乱象,以及对秦良玉的种种污衊,不禁怔怔泪流。 又过一日,桂林城已全然失控,有穷人没钱出城,索性横下心,上街杀宗室泄愤。 宗室也持械还击,双方死伤都不多,可打的城中处处起火,破坏极重。 靖江王终於坐不住,急令管家只把田契和贵重之物带著,其余杂物丟弃,立即出城。 即便如此,靖江王车队也有马车百余架,周围还有王府护卫,隨行的其他宗室等,浩浩荡荡,一连堵塞了十几条街道。 自北门而出后,车队沿灕江,走官道,前往灵渠方向。 雷三响生怕有诈,令伏兵撤下,命人暗中跟了十里,发现车队確实没有任何防备。 雷三响摸不著头脑,叫人请来张凤仪,问道:“老实交代,这又是什么诡计?” 张凤仪听完只是一声长嘆,喃喃道:“两千石柱弟兄,竟为这种货色送命,当真不值。” 雷三响见她样子,不像做偽,下令道:“让白浪仔动手吧,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是!” 两个时辰后,有传令兵来报:“总镇,靖江王车队已被我军全数俘虏,抓到宗室一千余人,缴获金银器物、玛瑙玉石、各色財宝无数,还有田契十万余亩……” 雷三响道:“死伤如何?” “没有伤亡,车队一见我军就四散逃窜,让少许宗室、护卫跑了。” “下去吧。” 雷三响神情古怪,看著张凤仪道:“秦將军为这种醃膀货卖命,真是受苦了。” 张凤仪仰天长嘆。 此时,有手下来报:“总镇,广西巡抚、都指挥使、布政使等人,大开桂林城门请降。” 雷三响起身道:“入城。” 一个时辰后,雷三响在亲兵护卫下,来到靖江王府前,这座巍峨府邸,此刻除了围墙外,已几乎没有任何完好的建筑了。 雷三响亲自入內检查弹坑,对攻城炮的威力十分满意。 身为俘虏的广西大员们,正不住吹嘘南澳军的厉害,並痛斥靖江王的种种暴行。 又有手下来报:“总镇,在靖江王临时府邸中,找到了大量財宝,弟兄们正在清点。” “知道了。” “总镇,三司一旗在王府废墟中发现了大量金银,看样子有十几万两。” “知道了。” 雷三响脸上不见喜色,问道:“那个猪头王呢?” 手下道:“在白统领船上。” “带过来。” 手下立马劝道:“总镇,舵公说这人有用,不能杀。” “带过来!”雷三响压抑著怒火。 许久后,独眼朱履祜被带到雷三响面前,但见南澳军悍將无数,全都直勾勾盯著他看,眼神如刀,似要把他肉剜下来。 朱履祜不禁冷汗直冒,语气討好:“小王朱履祜,拜见將军,求將军……啊” 话没说完,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出现在眼前。 朱履祜只听面门一声脆响,剧痛袭来,双眼眼泪狂涌,满脸温热液体流淌。 他猛的向后一倒,摔在地上。 所幸有南澳军伸脚垫住他后脑,否则朱履祜后脑著地,搞不好就要一命呜呼。 此时朱履祜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门牙掉了两颗,鼻骨被打断,满脸鲜血狂流,如蛆虫一般在地上扭动,看起来悽惨到了极致。 雷三响甩掉拳上鲜血,手下几个参將立马上前拦住,口中道:“总镇,舵公有……” 雷三响道:“舵公只说不许杀他,没说不许给这畜生吃些苦头。放心吧,俺这一拳有分寸,死不了。”参將將信將疑地退下。 雷三响看向一旁张凤仪道:“你也打一拳,出出气。” 张凤仪冷冷道:“我下手可没分寸。” “军医!”雷三响大喊。 军医立马挎著药箱赶来。 “你在这畜生身上,选个又痛,又不会死人的地方。” 军医雷厉风行,捡了根树枝,在朱履祜身上比划:“鼻骨就很好,可惜被打过了。 眼眶、耳朵也不错,但下手位置不当,容易失明、失聪。 锁骨也可,即便断了,也不致命。 还有大腿內侧、腹部、脚背……” “嘭!” “啊” 张凤仪抬脚踩下,朱履祜左锁骨一声脆响,继而又是一声渗人惨叫。 “將军选得好,锁骨骨折,还挺好治的,还有鼻骨也是,在下现在就给病人復位,这样好得快些,骨头也不会长歪。” 军医说著蹲下身,用湿手帕擦去朱履祜脸上污血,把手放在鼻骨上摸索,片刻后用力一拧,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 朱履祜痛的全身痉挛,嗓子已完全嘶哑,眼泪、鼻涕、污血,在脸上糊了一层。 “贱胚子,本王要把你们都杀了!反贼!贱民!別拿脏手碰我!” 军医擦擦手,面无表情道:“接下来是锁骨。” 朱履祜双目圆睁,挣扎著要逃,口中求饶道:“小王错了!你们要什么自己去取,饶了我,饶了……啊朱履祜一声惨叫,浑身抽搐,直翻白眼,痛晕了过去,冒出的冷汗把身下完全湿透。 “把人押下去,好好看管,千万別死了。”雷三响声音透著森森寒意。 接著他命令道:“去写塘报,报捷。” 与此同时。 秦良玉已找到嚮导,在半收买,半胁迫下,嚮导带著一百余白杆兵到了一处河岸。 百余白杆兵隱藏在半山腰的林木之间,透过枝叶缝隙,偷瞄河岸。 嚮导道:“这地方叫下马滩,灕江在此收窄,使得弯急水急,船只想过,就得拉縴。” 马祥麟低声道:“娘,你看。” 秦良玉循声望去,只见一伙百姓有说有笑,踱步至河滩边,大多是精壮男子,手中拿著粗大麻绳。马祥麟仔细寻找人群中的兵卒,看了半天,疑惑道:“怎么才两个人?” 秦良玉道:“许是换上百姓便装了。” 马祥麟恨声道:“卑鄙!” 片刻后,有一只船队从远处山头驶出,有二十余艘沙船,吃水很深,逆流航行,极为吃力。马祥麟喜道:“船上只有二十来个守卫,贼兵好生托大。” 秦良玉拿起水牛角大弓,布置道:“待船队行至面前,老身出手,射死岸上贼兵,你带人抓住縴绳,別让贼船跑了。” “是!” 嚮导惊恐道:“你们……你们要劫粮队?” 马祥麟低声嗬斥:“別说话!” 船队行至下马滩,縴夫往船上拋縴绳,船员接到绑在船头,由人在岸上拖行,逆流前进。 縴夫离白杆兵藏身处越来越近。 能听到拉縴號子传来,一人扯著嗓子领唱,眾人帮腔。 “………灕江水哟,进王仓哟一” “嗨哟!” “象牙山哟,望不到头哟一” “嗨哟!” “过了这滩,又一滩哟一” 號子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秦良玉站直身体,拉开大弓,弓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千钧一髮之际,有人高声喊道:“乡亲们快跑!官军来了!” 马祥麟一惊,只见嚮导猛地窜了出去,朝著河滩飞奔,挥舞双臂,同时扯著嗓子大喊。 “怎么搞的?”马祥麟责备手下。 拉縴眾人都被嚮导吸引了注意,这时秦良玉鬆手,一只飞矢正中岸上南澳兵的眉心。 “杀!”马祥麟掏出长枪,朝下马滩衝去。 第259章 把邱乘云人头送来 “啊” 马祥麟一声大吼,枪出如龙,縴夫中的另一名士兵喉间中枪,鲜血像水壶漏水一般泼洒,人转瞬间便软倒下去。 縴夫们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到,怔怔出神。 其余白杆兵从林中衝出,轰散縴夫,抓起縴绳,將船只往岸边拖拽。 不过一个照面,整个粮队的士兵便被杀了个乾净。 縴夫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逃走,远远的听到他们高声示警:“官军来了!官军来了!”部下將那嚮导抓来,他脸上已挨了两拳,神情萎靡。 马祥麟怒道:“为什么给叛军通风报信?” 嚮导只是求饶。 马祥麟提枪就要杀人,却被秦良玉拦下:“把人放了吧。” “放这狗东西走,搞不好会坏事。” 秦良玉道:“縴夫看见咱们了,也不差他一个,况且咱们不是朝廷鹰犬,不做屠杀百姓的事。”马祥麟让手下把嚮导放了,恶狠狠道:“算你运气好。” 秦良玉让手下把运粮船拉到岸边,把粮食搬下,装了石头上船,又把船凿沉,沉入江中,做成个简易水障。 当晚,马祥麟拆开一箱子军粮,拿出一个芝麻糖棒,诧异说道:“娘,叛军吃的这么好?”秦良玉將糖棒接过,默然无语。 马祥麟一拳打在树干上,震得树木簌簌作响。 “叛军在城外军粮充足,还有甜品点心。咱们在桂林城飢一顿饱一顿的硬挨,输得真是窝囊!”“不仅有点心,还有腊肉……”手下又打开一箱,从中取出腊肠。 “还有咸菜。”又有新发现,说话之人尝了一口,咸得他几乎背过气去,强忍著咽下。 这咸菜是煮粥、煮汤用的,能做调味品,还能补充维生素。 闽粤是產盐大省,军粮又要求保质,所以自然往死了放盐。 白杆兵们初时还在为缴获欣喜,可想到不少弟兄临死前,都没吃一顿饱饭,士气渐渐萎靡下来。秦良玉安抚士兵儘早休息,明日还要苦战,白杆兵在沉默中,吃完了胜利的一餐。 余后几日,白杆兵又辗转多个河滩截粮。 灕江长四五百里,不可能每次运粮,都派炮舰看守,况且汛期已至,水流湍急,炮舰也越发难以航行。马祥麟多次抱怨,如果靖江王早听母亲的,用这袭扰粮道之策,恐怕贼兵早就不攻自破了。现在白杆兵只剩百余人,只能小打小闹,每得手一次,还要在山中东躲西藏。 而且他还发现,来追剿他们的叛军,每次都辨位极准,就像有奸细告密一般。 反覆多次,他才发现,领叛军来追剿他们的,就是附近村寨百姓。 白杆兵就算再小心,能避开叛军的哨船、塘骑,也不可能避得开猎户、渔民。 这日,秦良玉领手下在山中穿行,躲避南澳军围捕,突见山谷中有动静,忙让士兵停住。 透过树叶望去,只见山谷中有一支运粮队伍,有人用牛骡牲畜託运,有人用小推车,有人乾脆手提肩扛,约有两三百人。 仔细一看,运粮的全是百姓,只有十余个叛军士兵护送。 马祥麟道:“叛军不走水路,改走陆路了,难怪近来河道拦不到人,娘,咱们动手吧。” 秦良玉思量,这一队只有十个士兵,又都在岸上,她转瞬间便能拿下,不用担心人逃跑。 现在已离桂林七八日,正好趁这个机会打探下消息。 於是便对马祥麟道:“你我换上便装,摸过去。” 马祥麟答应,二人丟下武器,卸下鎧甲,只在腰间藏了匕首。 秦良玉拿来大弓抬手便射死一只野兔,母子俩装作猎户,朝粮队走去。 恰好已到午间,运粮队停下,生火做饭。 隨队士兵见到秦良玉二人靠近,谨慎地上前盘问。 秦良玉装出害怕神情,拿出兔子:“军爷,我们是附近村寨的,进山不小心迷路,唐突军爷,这野兔权当赔罪。” 她常年征战西南,行伍间哪里人都有,各省方言都会说些,口音倒不让人起疑虑。 士兵检查了二人,只找到匕首、绳索、猎弓等物,便放下心来:“兔子自己留著吧,你们是哪个村寨的?” 秦良玉大感诧异,世上竟有这种送好处上门而不要的军队? 就连白杆兵,也仅仅能做到不主动去抢而已。 “白沙村的。”秦良玉根据粮队路线,报了个会路过的村寨。 士兵听完道:“正好顺路,你们母子就跟在后面吧。” 秦良玉拉著儿子,对士兵连连道谢:“谢军爷,谢军爷。” “別叫军爷,叫军士就是。”士兵纠正。 秦良玉不明所以,点头答应,领儿子坐到烧饭的民壮中,把野兔送上,民壮们便热情地邀她母子一起吃趁著摆弄篝火,秦良玉装作不经意问道:“老丈,你们徭役还剩多久服完?” 老者一边扇火,一边道:“哪还有什么徭役啊?南澳军来了,税都给老朽免了,嘿嘿,我们村是走几十里山路请降的,一口气免了三年呢,好日子要来嘍!” 马祥麟十分困惑:“那你们是被强抓来运粮的?” “何必要强抓?运一趟粮,每人五十枚铜子呢,可不是靖江王铸的黑心钱,是实打实的黄铜。”呼的一声,篝火点燃,老者被烟呛的咳嗽两声,忙让其余同伴把锅架好。 老者道:“你们母子进山也有半天了吧?就打了一只兔子,让老汉看,还不如来帮南澳军运粮赚的多。另一民壮把米下锅:“帮南澳军运粮,路上还管饭!只要別碰上官军就行。” “官军?”马祥麟明知故问。 民壮压低声音,打量四周山林:“这附近有一伙大明土司兵,从桂林逃出来的,专干杀人越货的买卖。马祥麟听人污衊,忍不住辩驳:“我听闻那土司军,是专门出城袭扰叛军粮道的,可不是什么逃兵,而且好像也没杀百姓吧?” “什么狗屁袭扰粮道,说的好听,一群畜生!”烧火老者大怒,一刀把兔头剁掉。 一旁民壮可惜道:“哎,老哥,你骂归骂,別拿兔子撒气啊!兔毛都砍进肉里了!” 烧火老者反应过来,连连道歉。 他对秦良玉母子道:“南澳军帮我们免了税,杀了贪官,抓了恶王,就是广西之主!什么土司,什么官军,最好別让老汉看见,不然老汉见一个杀一个!” 一旁民壮笑话他说大话。 秦良玉则捕捉到了话中关键:“靖江王被抓了?” “对啊,你们不知道吗?南澳军正在桂林审他呢,有什么冤屈都能去诉,听说还要分王府的地。”“桂林城破了?”秦良玉不敢置信,即便是白杆兵惨败,桂林仍有三千守军,怎么可能七天就破?就是在桂林城里放三千头猪,让叛军抓七天都抓不完啊! 兔肉已被切成小块,加到锅中,民壮们闻著肉香,笑秦良玉母子不会是上了神山,刚下来吧。烧火老者道:“早就破城了,这几日南澳军正顺著灕江往南运兵呢,听说那靖江王死到临头,也不愿放弃財宝,装了上百辆马车,被人在城外抓个正著……” 接著老者把听来的破城经过讲了。 当然,添油加醋的辱骂靖江王,吹捧南澳军是少不了的。 其中,秦良玉和白杆兵自然也算不上正面角色,被描述成贪生怕死,开城逃命,占道为王,打家劫舍的兵痞。 马祥麟大怒起身:“放屁,胡说八道!秦將军精忠报国,日月可鑑!白杆兵军纪严明,只有平叛杀贼,何曾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老者被嚇了一跳,怔怔不语。 秦良玉拉儿子坐下,向民壮们道歉。 马祥麟趁没人注意,小声道:“娘,咱们动手吧。” 秦良玉却摇了摇头:“桂林城破,咱们再截粮道已无用了,回石柱吧……” 马祥麟急道:“那咱们的弟兄……凤仪,她……他们不是白死了?” 秦良玉神情惨然:“靖江王残暴愚蠢,我等助紂为虐,该当有此一报,这仗咱们打不贏,回石柱吧。”二人沉默著吃完了兔肉粥,路上趁人不注意,离开民壮队伍,当晚便往北返。 那烧火老汉见秦良玉母子不见后,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將此事上报。 最终层层报至雷三响处。 雷三响正为秦良玉截断灕江粮道头疼不已,之前数次派人围剿,都因不熟山地而让秦良玉走脱。正巧桂林攻破后,周边不少苗瑶土司望风归降,这些人手下狼兵熟悉地形,又凶残好斗。 便下令由土司派兵,前去抓捕。 秦良玉一行不敢走大路,只能往桂林西北的山林中摸索前进。 这一路全是苗瑶土寨,秦良玉钻入山中,就像进了天罗地网。 苗瑶土司刚投靠南澳军,接到首个差事,分外卖力,爭相表现。 纵使秦良玉与马祥麟神勇无比,也抵挡不住无穷无尽的土兵和陷阱,终於数日后被抓,被土司扭送至南澳军大营。 正巧靖江王及其財宝,要被送至南澳岛,乾脆把秦良玉一家一起关上船,给舵公送去。 船舱中,秦良玉母子见张凤仪还活著,都感惊喜,可想到三人都沦为阶下囚,要被送到贼巢处死,又不禁悲从心来。 秦良玉强打精神道:“好在我们一家人死在一处,洒下一腔热血,也算对得起大明了。” 张凤仪眼神示意旁边囚室道:“咱们死之前若能把隔壁舱室的拉著垫背,就更好了。” 一旁舱室,关著的正是朱履祜,他本在地上缩成一团装死,听到张凤仪要拉他垫背,立马色厉內荏地说道:““大胆!敢对本王如此无礼!你你你……你大胆!!” 两个囚室隔了一层水密板,能听见彼此,但看不见。 这艘囚船是广船形制,用料扎实,通体铁力木製作,船舱硬的和钢铁一般,想靠人力硬撞把船舱破开,绝无可能。 秦良玉三人都被五花大绑,想自己求死都不能,更何况把隔壁舱的朱履祜杀了。 可杀不死他,言语嚇唬总是可以的。 三人在桂林城中,受朱履祜轮番掣肘、折辱,为大局考虑,一直隱忍。 如今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马祥麟当即装模作样说道:“凤仪,我的长枪呢?我刺进去戳死他!” 朱履祜手脚並用,远离舱壁,紧贴另一侧站著,大气都不敢喘。 张凤仪坏笑道:“就这么戳死他,太便宜了,要我说,乾脆点火,烧死他!” 朱履祜冷汗直流,独眼在船舱乱转,寻找烟尘火苗。 秦良玉忍不住道:“点火,不把我们也烧到了吗?把咱们石柱的葛根芩连散吹进去,这药是治腹泻的,但吸的多了,能让人拉不出来,活活胀死!” 张凤仪:“妙极,妙极!我这就去找……” 朱履祜身虚体弱,再加鼻骨、锁骨骨折,就没绑他。他想当然地认为秦良玉三人也可自由活动,闻言嚇得魂不附体,磕头求饶。 数日后,囚船抵达南澳岛。 前江湾码头,林浅在南澳军政大员簇拥下,前来欣赏缴获。 船停稳后,金银財宝就被一箱箱运上栈桥,流水一般,无穷无尽。 从搬箱子的姿势,林浅就能看出,每个箱子里都装得极满。 隨著財宝陆续下船,广船吃水也在不断降低。 终于靖江王也被水兵带出船舱,到了林浅面前。 林浅上下打量,此人身形瘦黑,神情委顿,身上一股难闻的臭味,完全不像个王爷,换身衣服,掉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你就是靖江王?”林浅语气淡漠。 朱履祜挤出个虚弱笑容:“將军英明神武,攻破桂林,夺得广西,小王佩服得紧,今日得见將军,小王不胜惶恐……” 林浅问两边士兵:“他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士兵委屈道:“这老东西上船之后,不知中了什么邪,说什么都不吃东西,每天要喝三斗凉水,把自己拉成这样了………” 林浅哭笑不得,吩咐道:“把人带下去,找个郎中看看,別不小心弄死了。” “是!” 朱履祜被带走的路上,仍喋喋不休:“隔壁有人要杀我……將军为小王做主啊!陛下!小王是当今陛下的王叔!放小王一命,陛下一定……” 林浅轻笑一声,他留朱履祜一命,就是看在皇帝面子上的。 不过不是天启皇帝,而是继任皇帝。 这几个月来,京城消息几乎是每日往南澳一报。 天启皇帝身体愈发衰弱,臥床不起,已不再面见朝臣,甚至连太医都不怎么召见,每日就喝米汤续命,美其名曰“灵露饮”,和歷史上临死之前样子,几乎別无二致。 魏忠贤把持內外,京城局势极为紧张。 林浅不敢保证歷史还会和原来一样,由信王朱由检登基。 但不论是谁登基,新皇帝总要姓朱,那留著靖江王也能令他们投鼠忌器。 就算没用,到时再杀也不迟。 朱履祜被带下去后,秦良玉三人被人从船舱里拽出。 这三人的精气神明显比朱履祜好了太多,对林浅怒目而视。 不论怎么说,秦良玉也是浑河血战的英雄,林浅拱手道:“秦將军,久仰。” 秦良玉道:“老身既落入逆贼手中,只求一死,废话少说,快些动手吧。” “秦將军一生忠於大明,不想桂林惨败,为奸人污衊投敌,想必是想一死以正名节吧?也好。”林浅吩咐道,“架设刑台,三日后,我亲自为秦將军全此忠义。” “是!”耿武应道。 不少文官想劝,被林浅抬手阻止。 林浅又道:“耿武,把礼物拿来。” “是!” 片刻后,耿武端上一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摆著一颗盐渍人头。 秦良玉瞟了一眼,只见那人头已腐烂流脓,面孔都看不清,冷冷道:“这是何意?” 林浅道:“怎么,秦將军隱忍太久,杀夫仇人都认不出了?” 秦良玉呼吸一滯,心头剧震,盯向那人头,只见他下巴无须,三角眼,蒜头鼻,嘴边还有一颗长毛的痣。 正是害死其夫的那个矿监! 当年秦良玉隨夫君马千乘平定播州之乱,班师回石柱,本该是英雄功勋的二人,却因“接待不恭”得罪了矿监邱乘云。 邱乘云罗织罪名,將马千乘抓到狱中。 马千乘战伤未愈,在狱中不得救治,竟伤病而死。 为朝廷平叛的功勋,竟因战伤不治而死,说来实在讽刺。 邱乘云是皇帝近侍,连督抚大员都不能拿问他,遑论秦良玉小小一个土司? 后来万历皇帝、泰昌皇帝轮番驾崩,邱乘云又投靠魏忠贤,一直耀武扬威活到今天。 他的性命结束於一万两银子和林浅轻飘飘的一句话。 “把邱乘云人头送来。” 在朝堂局势如此诡譎之时,魏忠贤哪敢得罪林浅,乖乖照做,不仅麻利地把人头奉上,一万两银子未取,还转赠了林浅两万两银子。 马千乘死后,秦良玉肝肠寸断、万念俱灰,她想为亡夫报仇,可內侍代表皇权,只能由皇帝处置,矿监尤其受万历偏袒,不可能为一个土司大动干戈。 秦良玉为大局计,为刚刚平稳的西南局势,也为心中的忠君之念,將仇恨吞下,像吞下一根针,夜夜刺得她心囗生疼。 这一忍,就是十六年。 今日她为敌所擒,要与儿子、儿媳一同赴死之际,意外见到仇人头颅,夫君大仇得报,了却平生一大憾事,心神激盪之下,如何能自持? 秦良玉身形一晃,站立不稳,几乎跌坐在地。 “娘!” “母亲!” 身后儿子儿媳,忙用肩膀扶住她。 秦良玉仰望苍天,怔怔流泪,许久,她回过神来,看向林浅,郑重跪下磕头:“恩公替亡夫报仇,大恩大德,良玉只能来世再报了!” 她身后,儿子儿媳也一同跪下磕头。 林浅请人起身,对手下领命道:“找间大房子,这三日间好生招待秦將军,把绳索都去了。”“舵公!”周围武將纷纷相劝。 却被林浅抬手止住。 秦良玉深深看了林浅一眼,被人带下去了。 一军官道:“舵公,此三人武艺高强,解开绳索放在岛上,恐怕有些不妥。” 林浅道:“无妨。耿武,岛上有弓没有?” 耿武摇头:“没有。” “一把也没有?” “没有。” 林浅便更放心了。 秦良玉这人道德感极重,將门思想、儒家思想深入骨髓,一生最重视名节。 如若传出去,她母子三人被俘,利用敌人信任,用卑鄙手段逃走,天下人会怎么想? 桂林本就有秦良玉通敌谣言,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从南澳跑回去了,明廷又怎么想? 况且秦良玉名声太好,还身为土司,林浅本就不想杀她,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把死太监的人头运来。这三天中,秦良玉若能想通,投靠他当然好。 想不通…… 而逃跑……那绝无可能。 且不说这三人不会开船,即便劫持船只也会被鹰船追上。 南澳岛已被林浅打造成军事堡垒,三个人再武艺高强,也是肉体凡胎,也怕刺刀。 万军丛中杀出,那是武侠里才做得到的事。 “舵公。”郑鸿逵走上前行礼道。 “如何,头次当舰长,还適应吧?”林浅亲切地问道。 郑鸿逵笑道:“发號施令是第一次,心里可已想了无数次了,站上船娓甲板,感觉好极了,就是运俘虏这活没什么意思,我想著南寧、庆远那些地方还没打完,能不能再派我过去。” 林浅招呼郑鸿逵去府上喝茶,边走边道:“庆远已经打完了。” “这么快?” 林浅道:“广西全境,朝廷势力很弱,强的是土司,而土司都在山区,大城攻下之后,就没有海军用武之地了。” 郑鸿逵满脸遗憾。 林浅安慰他道:“再过不到半年,三艘巡航舰、五艘鯊船就要下水,届时南海还会再有战事,这次是个大动作,牵扯到马六甲海峡和亚齐苏丹国,足够你显露本领的。” 郑鸿逵转忧为喜,到了府邸正厅,喝茶之前,从怀里取出清单,先匯报正事:“舵公,桂林一战,从靖江王各个府邸以及车队上,搜罗出各色宝物无数…… 其中土地,按舵公吩咐均分给百姓。 商號、房產、奴僕等暂不好估价。 其余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等动產折价,约有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大小宗室財物折价,十五万两银子。 另有官仓存粮两万石,王府私仓的存粮,三十万石,其中大部分已用去賑济桂北灾民。 还有食盐、布匹、绸缎等零碎东西,实在太多,一时难以统计。” 近几年间,广西以北屡遭大旱,土地荒芜,饿浮遍野。 这种情况下,王府私仓,居然能有三十万石粮食。 腐朽至斯,骇人听闻。 林浅嘆口气:“穷全桂,而富一姓!从今天起,此种愚行,再也不会有了!” 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乱声。 有人在府门外语气急迫地问道:“舵公在府邸吗?……我是征桂南路军,来送塘报……南寧的塘报!”通稟之后,林浅只见信使著急地进来,此人步履极快,衣服上还有著大片血跡,一看就是刚从前线撤下。 第260章 国讎家恨与私仇宿怨 向林浅行礼后。 那人將塘报双手奉上:“舵公,南寧城破,大捷。另外,思明府也已被攻破,周边五十余座山峦、村寨烧毁,黄氏全族上下,一千三百二十三口,全数斩杀,一个不留。” 郑鸿逵听得骨头缝里直冒寒气,怪不得此人一身血腥,感情刚从修罗场出来?这等灭人满门的行径,著实不像南澳军一贯的怀柔作风。 林浅接过塘报,看过后道:“做得不错,总参谋部送了吗?” 信使道:“送过了。郑厅正说此战之后,广西最大的土司岑氏带头归降,整个西南都肃静不少。”林浅让信使退下休息。 郑鸿逵问道:“舵公,我哥不是在水真腊吗?怎么到的广西?那个土司黄氏是什么人?” 林浅吹了吹茶水热气,看来南澳的军事调动,郑芝龙对同在军中的亲弟弟都没说过,这份纪律性,著实难得。 於是他喝了口茶解释道:“广西土司畏威而不怀德,中原王朝实力强大时,便伏低做小,中原衰落,便劫掠作乱,自古如此。 这思明府黄氏是其中最跋扈的一支。 自万历三十三年起,黄氏族內为爭位,举兵內訌,反覆屠戮村寨,劫掠百姓,官府屡禁无果,至今未休。 而且势力不断外扩,侵占其他土司领土,劫掠汉民为奴,架空朝廷流官。 还与安南商人私下来往,私设边卡,截流货物。 所以总参谋部下令將其剿灭,思明府位於广西与交趾边境,从下龙湾出兵便利,故此战由郑芝龙指挥的。” 黄氏土司统治左江思明府一带长达六百余年,当地土民对其十分信赖,哪怕留一个黄氏土司后代,都可能成为未来的祸乱根源。 因此,剿灭的意思就是全族诛灭,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这种狠辣又细致的活,最適合交给郑芝龙做。 林浅將塘报交给郑鸿逵,作战细节他可以自己看。 只见塘报上写道,郑芝龙带了两千人,在郑主境內借道,从交趾境內的谅山府进军,由南向北攻入思明府。 黄氏为防备南澳军与其他土司,把兵力全布置在北面、西面。 结果被郑芝龙从背后攻入,在火炮之威下,黄氏据险而修的城楼、堡垒全成了笑话。 仅一天工夫,土司狼兵就被轰得溃不成军。 两天后,思明府城墙就成了断壁残垣,倖存的黄氏族人外逃,郑芝龙就放火烧山。 周围土司见势不妙,纷纷出兵,帮忙抓黄氏余党,生怕受怒火牵连。 半个月时间,黄氏全族的尸体,就摆在郑芝龙眼前。 郑芝龙亲自拿著族谱,一一核对无误,才写的塘报。 以往大明西南土司敢要挟朝廷,反覆在大明的底线之间横跳。 是因为朝廷衰弱,无力进剿,加上疟疾盛行,非战斗减员严重,而且辽东建奴、西南奢安都要靠土司提供兵力。 这些对南澳政权来说,都不是问题。 林浅需要的是服从和秩序,所以黄氏土司,就成了杀给猴看的鸡。 仅从塘报上看,效果立竿见影。 送別郑鸿逵后,林浅赶去总参谋部开会。 现在广西战事基本尘埃落定,总参谋部议题,也从局部战役,扩展到西南、江南、南洋等地。政务厅中,还有税改问题、广西官吏任命问题、靖江王田產分配问题等,等著林浅拍板。 一连忙了两天。 深夜结束工作,林浅回家,一推开房门,就听到白蔻道:“老爷回来了!” 叶蓁起身相迎,帮林浅脱去外衣,温柔说道:“今天做了鸡汁清燉海参,快吃吧。” 林浅揭开食盒子,顿时清香扑鼻,笑道:“今天夜宵倒是大补。” 叶蓁道:“这是用清鸡汤隔水慢燉的,搭配了香菇、春笋、火腿提鲜,我问过小苏大夫,她说这道菜补肾益精、养血润燥,能缓解久坐劳损,正適合官人吃。” 林浅尝了一口,鸡汤温润清醇,全不腻口,调味简单,却不寡淡,回味无穷。 咬破海参的瞬间,参肉像在口中爆开,肉质爽滑有嚼劲,与汤底相辅相成。 林浅道:“你厨艺越发精进了。” “这是看官人近来劳累,才特意做的。”叶蓁试探地说道,“可有什么我能分忧的吗?” 林浅也不瞒她,隨口道:“近来事情確实不少,广西要善后,京师要盯著,如果大明反击,江西就是主战场,也要提前谋划布置。 南海上,亚齐也不安稳,据传,亚齐正准备谋划一场海战,拔掉马六甲城这颗钉子,希望那什么苏丹晚些动手,撑到南澳新船下水…… 对了,明天澳门议长安德烈要来,商討与葡萄牙人的合作,上次钟阿七出海吃的亏,这次要討回来些许。 白蔻,把最新研究的加奶红茶备好。” “是。”白蔻轻声应道。 叶蓁笑容满面地看著林浅。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叶蓁摇摇头:“官人似把一个人忘了。” 林浅吞下一块海参:“秦良玉是吧?我听耿武说她这两天发呆静坐,一心等死呢。 这种人说好听是忠贞之士,说难听些是一根筋。 没有绝对把握,去贸然劝降,搞不好以为你在侮辱她。 这两天我事情多,没时间想说辞,先消磨下她的锐气,后天我早些去找她谈谈。” 叶蓁道:“不如我去?” 林浅微笑。 叶蓁佯怒道:“妾身认真的!” 林浅:“不行。” “有何不行?” “她万一发狂,挟持你怎么办?” 叶蓁噗的一笑:“官人自己去劝都不怕挟持,怎么反倒担心起妾身来? 秦將军的为人,官人比我还清楚,即便妾身言语惹怒了她,她也不会做出格之事的。 况且我们都是女人,有些话女人说起来方便。” 林浅半开玩笑道:“劝降,又不是闺房悄悄话,哪用分什么女子男子?” 叶蓁:“你看你,不懂了不是?” 林浅还要爭辩,突然叶蓁伸出一根手指,挡在他唇前。 “嘘。明天我为官人拿下一员大將,官人瞧著就是。” 关押秦良玉三人的地方,是一座大厝屋,前厅很大,甚至配有奴僕、厨子、门房。 三人身处其间,不像犯人,倒像主人。 秦良玉一心求死,对身外之事也不甚在意,饮食清淡,对府中厨子做的好酒好菜不屑一顾,每天就是在屋中静坐,连房门都没出过一步。 马祥麟和张凤仪二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二人倒不怕死,只是不想等死,府邸这么大,三人又没束缚手脚,完全可以试著闯出去,留待有用之身,就算不再为朝廷效力,至少能守住石柱一地安寧。 马祥麟拙嘴笨腮,不知如何开口。 张凤仪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婆婆几次,都被毅然拒绝。 和林浅算的一样,秦良玉出於名节、恩情、信义的角度考虑始终不允。 眼瞅三天之期將过,明日就是行刑之日。 张凤仪又忍不住来主屋相劝。 秦良玉端坐在床,闭目养神,淡淡道:“林浅虽为贼逆,可於我马家有大恩。我三人身为死囚,不著囚服,不带镣銬,他对我等如此坦荡,我等自然也要坦荡相报,岂可辜负信义,行那卑劣之事。”张凤仪大急,想了半天道:“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额,那个……总之,孟子都说,承诺不义,不必坚守,何况母亲本就没给林浅承诺什么!” 张凤仪是文臣之后,可从小喜欢刀枪,读书不精,以至关键时刻忘词。 秦良玉慈爱的笑笑,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侍女的声音:“夫人,府外有人递来拜帖。”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莫名。 囚犯当到別人探视时要递拜帖,恐怕是天下独一份了。 秦良玉让侍女把拜帖送进来,张凤仪看过后道:“母亲,是林浅髮妻叶氏。” “叶阁老的孙女?”秦良玉思量许久,没想到拒绝理由,“请她进来。” 张凤仪心思机敏,隱约猜出叶蓁来意,便拦下侍女,而后对道:“母亲,阁老孙女身份尊贵,还递了拜帖,如此正式,咱们不能失了礼数,让媳妇出府门相迎吧。” “也好。”秦良玉从床上起身,想了想,对侍女道,“姑娘,劳烦你泡壶茶,送到正厅待客。”侍女受宠若惊,忙道:“夫人有事只管吩咐,哪用劳烦二字。” 张凤仪见三天以来,母亲首次出屋,心中大喜,快步赶往府门。 府门外,站著四人,三女一男,分別是耿武、月漪、苏青梅、叶蓁。 张凤仪只一眼便愣住,盯著叶蓁出神,暗想阁老孙女果真天人之姿。 片刻后她拱手道:“劳夫人久等,请隨我入內。” 叶蓁与她见礼,在苏青梅、月漪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步走下台阶。 张凤仪是过来人,看三人小心的样子,心中一动,问道:“夫人……可是有了身孕?” 叶蓁笑道:“不足一个月,还没告诉外子。” 一句话便把张凤仪关係拉近,她赶忙恭喜,並交代孕期注意事项。 叶蓁道:“听闻张將军有两个儿子?” 张凤仪笑道:“犬子不成器,劳夫人掛念,二人现都在石柱。” 叶蓁道:“妾身也有一子,年方三岁,每日在府上跑跳攀爬,折腾的天翻地覆,磨人的厉害。前两日一不留神,竟爬到博古架上,险些摔了,当真叫人后怕。” 张凤仪大笑:“令郎身体强健、天赋异稟,將来定是大材。” 叶蓁有孕在身,走得极慢,张凤仪便和她一路聊子女。 可脸上笑的越粲然,她心中越觉空落,她和丈夫都不怕死,但想自己夫妻死后,两个尚未及冠的儿子失去双亲,独立支撑石柱的艰难,只觉心如刀绞。 张凤仪的父亲张銓,曾任辽东巡按,驻於辽阳,天启元年,后金破城,张銓誓死不降,拔剑自刎。张凤仪年过三十惊闻噩耗,仍哭得死去活来,她的两个儿子如此年幼,得知父母双亡,又会怎样?想到此处,她神情低落下来。 叶蓁看在眼中,话锋一转,聊起秦良玉的功绩,话题到了天启元年浑河血战。 天启元年,辽瀋陷落,举国震惊,人心惶惶之际,秦良玉令兄长急调四千白杆兵出关驰援。浑河战场上,白杆兵首个接战,正面硬槓气势如虹的数万八旗主力,连续击溃精锐正白旗、正黄旗的多轮衝锋,连斩八旗九名悍將,击杀建奴士兵两千多人,创下辽东战场以步破骑的神话战绩。努尔哈赤初与白杆兵接战时,对其极端轻视,认为不过是又一支草包明军,结果一战不克,再战又败,八旗锐气尽丧,隱约有疲软之態。 努尔哈赤惊怒之下,急调瀋阳投降的明军,以城防火炮轰击白杆兵军阵,才终於破坏其阵型。即便顶著惨重伤亡,白杆兵仍死战不退,四千白杆兵几乎全员殉国,秦良玉兄长身中数十创,力战而亡,仅百余残兵重伤突围。 无论是战绩、战斗意志还是牺牲精神,都是世所罕见。 此战之前,辽东明军普遍畏敌如虎,各地援军坐视建奴在辽东攻城略地,畏缩不前。 此战后,建奴锐气被重挫,大明自萨尔滸以来屡战屡败的颓势一扫而空,硬生生稳住局面,打出了明军的血性、胆气,令建奴不敢踏入山海关半步。 危难之际,千里驰援,挽大厦之將倾,扶狂澜於既倒,满门忠烈,一心报国。 这便是秦良玉被人称作英雄的由来,更別提她还有平定播州之乱、奢安之乱,保境安民的大功。此等赫赫功绩,令她极受叶蓁敬重。 反观明廷短视至极的藩王、官吏,满脑子蝇营狗苟,盘算著功名利禄,心眼塞满私仇宿怨,视秦良玉为小小土司,肆意轻蔑,百般排挤,这才令此一员大將为南澳所俘,桂林城破自食恶果。 叶蓁不懂行军打仗,所言皆落在朝廷对秦良玉的嘉奖上。 “听闻天启二年,皇上赐了秦將军一面匾额,上书“忠义可嘉』,並加封一品誥命,秦將军之忠贞,为当世女子楷模,妾身万分钦佩。” “过奖,过奖。”张凤仪语气极不自然。 秦良玉立下大功,朝廷褒奖,本是好事,可当时他们全家想要什么? 一块匾额吗? 公公马千乘已死近十年,仍未洗刷谋反罪名,邱乘云在魏忠贤庇护下,逍遥法外。 本以为立下大功,能让朝廷重新审理此事,至少给马千乘之死一个说法。 然而只有一块“忠义可嘉”的匾额,冤案过去,便过去了,多么讽刺。 身为家人,张凤仪深知婆婆內心痛苦。 这等事,在家人心中埋藏极深,平时不会轻易显露,几乎已將自己麻痹。 若非叶蓁从子女聊起,张凤仪恐怕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见叶蓁亲切坦诚,加之自己已是將死之身,张凤仪忍耐不住,便將对朝廷赐匾之事的始末讲了。这也是为什么张凤仪诈降时,会当雷三响的面,大骂明廷內有权阉把持朝政。 其实她就是借著诈降,说了心里话。 这些话她憋在心中很久了,婆婆不让她说,为明廷效命,更不能说,如今当著叶蓁面,卸下家国大义,换上家长里短,一吐为快,只觉胸口大石挪开,呼吸都顺畅了。 叶蓁听完,亦有所感,神色戚戚,默不作声,嘆了口气。 张凤仪忙笑道:“好在都过去了。林……林將军杀了邱承云那奸贼,公公大仇得报,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叶蓁却道:“当真报了吗?马將军头上仍旧扣著谋逆大罪,英烈未能沉冤昭雪,宫中也不过死了一个老太监而已。” 张凤仪愣在当场,结结巴巴地道:“按……按理说,土司谋逆,是要剥夺世袭宣抚使职位,改任流官的,可朝廷让婆婆袭职……这在万历朝的矿税冤案里,已是罕见的例外,这,这已是皇恩浩荡……”叶蓁停下脚步,看著张凤仪眼睛:“妾身说句心里话,望张將军不要生气。” “岂敢。”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叶蓁平静说道。 张凤仪心里防线被一言击穿,她呆立当场,手脚冰凉,瞠目结舌,许久后,颓然拱手:“夫人说的极是。可矿监代行皇权,万历皇帝又已殯天,如今这已是最好结果…… 我只求夫人切勿將这番话说给婆婆,她心里悽苦已极,临了让她不留遗憾的走吧。” 叶蓁道:“我只是有些歉然,外子能力有限,只能做到如此。” 张凤仪忙道:“林將军杀了仇人,是我全家恩人,我们谢还来不及,夫人谈何亏欠?此事毕竞是我家的仇怨,终要自己去报才是。” 语罢,她想到自己处境,又自嘲一笑。 此时眾人已走到內院,正厅就在前方不远。 叶蓁低声道:“其实我看外子有对秦將军招揽之意,可担忧秦將军误会,不敢开口。” 张凤仪心臟猛地一跳。 若是叶蓁进门时便这么说,张凤仪定心存戒备,不屑一顾,如今想到儿子尚小,需要双亲,全家大仇未报,加之明廷对她一家的苛待,已心旌摇曳。 叶蓁继续道:“妾身见外子愁眉不展,便自作主张,前来劝说,若待会说错了话,还望张將军帮衬。”张凤仪本以为叶蓁是要让她敲边鼓,劝降秦良玉,正准备拒绝。 哪知叶蓁是怕说错话,让她帮衬转圜。 婆婆性烈如火,一言不合便会大发雷霆,张凤仪是知道的。 短短一路,她只觉叶蓁亲切无比,就算叶蓁不开口,她也会帮衬,便毫无心理负担地答应下来。入內之后,秦良玉坐在客位,请叶蓁坐主位。 此举已是挑明態度,秦良玉以囚犯身份客居在此,叶蓁才是此地主人。 也即秦良玉不会投降,只等明日闸刀。 叶蓁微微一笑,明白秦良玉深意,与她谦让几句。 秦良玉始终不肯坐主位。 张凤仪见势不妙,正想打圆场,孰料叶蓁也坐到客位上,而且就坐在秦良玉一侧,把主位空出。这倒是让秦良玉和张凤仪都没想到。 因是女眷拜访,马祥麟没有出面,耿武也守在院外。 叶蓁先试探著聊了家人话题,见秦良玉不怎么接话。 叶蓁又讲起天下局势来,她让月漪拿出近几期南澳时报。 “府中狭小,秦將军久居,想来心情烦闷,妾身特意带了几份南澳的邸报,供將军消遣。”“多谢。”秦良玉不咸不淡地接过。 她隨手放在一边,本没心思看,结果一个大標题,直接让她再也挪不开眼睛。 《震惊!安邦彦联合水西四十八目土司,六万大军捲土重来!》 秦良玉心中惊愕有如惊涛骇浪,犹豫再三,还是拿起南澳时报。 据报导,张我续接任西南五省总督之后,第一时间安插亲信,然后延续朱燮元的策略,马不停蹄进攻水西。 结果各部將不识兵,兵不识將,且各怀心思,又不熟地形,胡乱指挥,各自为战。 永寧大战后,叛军主力全军覆没,奢崇明被杀,安邦彦犹如惊弓之鸟,听闻大军围剿,嚇得几乎上吊。结果见到明军表现奇怪,尝试著反攻几次,竞成功將围剿大军逼退。 安邦彦趁机联合周边土司,招揽残部,又拉出一支大军。 张我续一战不成,又犯了畏敌如虎的怯懦毛病,令全军收缩,围而不剿,坐视叛军起死回生,又恢復六万之眾。 “一派胡言!”秦良玉愤而將报纸拍在桌上,震得桌椅一颤。 张凤仪赶忙劝婆婆不要动怒,还偷偷提醒道:“夫人怀有身孕,母亲动作小些,不要惊了胎气。”秦良玉虽在气头上,听闻此话,看了叶蓁肚子一眼,也拱手道:“恭喜。老身莽撞,夫人勿怪。”叶蓁连道无事。 接著又选出一份报纸道:“秦將军再看看这个。” 秦良玉扫了一眼,只见標题为:《皇帝罢朝已十五天,京畿各地谣言四起》。 秦良玉將报纸拿起,按文中所说,入天启九年以来,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时常臥床,这在京师已是公开的秘密。 十五天前,皇帝最后一次上朝,公开露面,从此一直待在乾清宫,闭门不出。 魏忠贤亲自带人看管宫殿,只许太医入內,就连张皇后想入內探视,亦不可得,遑论信王。“荒唐!”秦良玉怒道。 看在叶蓁有孕在身的份上,这次没拍桌子。 “这些宫闈秘事,你们身为叛军是如何得知?” 叶蓁淡淡道:“邱乘云人头送到南澳,不也只是外子一句话的事吗?” 秦良玉无言以对。 叶蓁继续道:“阉党中,爱財贪墨之人数不胜数,这些事宫墙外瞒得厉害,可宫禁之中,早已人尽皆知,消息卖得十分便宜。 值此非常之时,张我续一心求稳,不敢有大功,更不敢有大过,不是正好应验吗?” 秦良玉抬眼望天,一阵沉默。 她知道张我续是什么货色,这人之前就做过川贵总督,与秦良玉打过交道。 想朱部堂十年间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打造的西南大好局面,就这样被张我续葬送。 秦良玉只觉心痛万分,实在不愿相信。 叶蓁又拿出一份报纸给秦良玉看。 只见標题为《北直隶十三州县已为建奴占据一百三十五天,百姓南望王师剃髮泪流》。 秦良玉深深嘆了口气,拿报的手都在抖。 按天干地支,皇太极入关发生在己巳年,因此被称为己巳之变。 建奴一般是秋冬用兵,春夏退兵,可此次建奴入关,攻陷了蓟镇、遵化、永平、迁安、滦州等,总共一十三个州县。 退兵后,州县仍有守军,而袁崇焕、祖大寿等悍將下狱,各地勤王军队都被调返,仅凭草包阎鸣泰,根本无力將这十三州县收復。 此时,后金主力已退,十三州县不能威胁京师,加上京城局势动盪,收復失地之事,竟被这么一拖再拖下来。 客观来讲,皇太极掌权在经济和司法层面,甚至比大明还好。 他废除辽餉,賑济灾民,严禁八旗在占领区劫掠,沿用大明律以汉治汉,对主动投诚的乡绅、官吏给予免税。 但在文化层面,堪称丧心病狂,治下州县,实行全民剃髮,不从者轻则羈押,重则砍头。 政策层层加码之下,压根没有羈押的说法,不剃髮就直接砍,一时间杀的人头滚滚、血海翻腾。百姓南望王师不得,又逃不出去,只能乖乖被剃成金钱鼠尾。 另外,建奴还在官吏、乡绅中推行易服,明朝官服、礼服、斕衫等全都被焚毁,替换成满服。传言易服正在逐步向百姓推行。 秦良玉读罢,轻轻放下报纸,神情颇为沉重。 叶蓁感同身受地说道:“听闻秦將军原本是要去京畿勤王的,想来若有秦將军在,必不会令建奴如此猖狂。 可惜走到半途,秦將军被调到桂林,遭靖江王胁迫、污衊,贪官污吏处处掣肘,这才兵败。为救直隶百姓,白杆兵仓促起行,粮餉不足,將军便散尽家產自筹。可惜將军一片赤诚,无人得识,真是造化弄人。” 这一番话,正说到秦良玉心坎里,她脑海中想的正是此行若成会如何。 浑河血战时,秦良玉的长兄战死,她和建奴有著血海深仇,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若能到京畿,她便能將国讎家恨,一起算个明白! 可惜…… 秦良玉想到自己在桂林的遭遇,又想到亡夫、亡兄,心底泛起一阵悲凉。 张凤仪忍不住,咬牙道:“什么造化弄人,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大明朝廷,怎么就养了这么多吃里扒外的奸佞!” 第261章 当为尧舜 张凤仪当面怒骂明廷,秦良玉少见的未加阻止。 张凤仪趁机道:“母亲,年儿、春儿年纪不大,我们死后,他们该怎么办?” 秦良玉一阵恍惚。 “公公、舅公的仇,还有上万土家兄弟的仇,要如何报?” 秦良玉猛地道:“住口!” 张凤仪心一横,直接跪下来道:“母亲,当今皇帝昏聵,朝廷无道,如此下去,不仅家仇难报,恐怕天下都会陷於异族之手,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礼崩乐坏,华夏沦丧,这就是母亲所求的忠义吗?”“啪!” 一记巴掌打在张凤仪脸颊,她面颊立时便肿了起来。 耿武听到动静,立刻窜进厅中,站在叶蓁身前。 秦良玉怒目圆睁,豁然起身,显然动了真怒,可下手还是收了力,不然以她一掌的力道,能拍掉儿媳半边牙齿。 张凤仪毫不退让,朗声道:“母亲,媳妇自从嫁入家门,事事顺从,未有不恭,可大义面前,不敢屈从,望母亲明鑑!” 秦良玉胸口起伏不定,声若惊雷:“你劝老身投贼,还敢口称大义?我马家没有你这儿媳!我……”说罢高扬起手掌,做势欲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院奔来,一把抓住秦良玉手臂。 正是马祥麟,他本在后院偷听,见妻子挨打,头脑一热,便不管不顾的冲了出来。 秦良玉一身神力,又在气头,猛地一甩手臂,竟发现儿子抓的极用力,竟甩脱不掉。 秦良玉又是诧异,又是震怒,大喝道:“怎么,你也要造反吗?” 马祥麟大声道:“娘,你要打就打我吧!” 说罢鬆开手,跪到张凤仪身前。 “好!老身今日就打你个不孝子!” 秦良玉说罢轮圆手臂,狠狠的一掌拍下。 马祥麟不躲不避,硬挨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打得他嘴角破裂,面庞微微肿起。 秦良玉右掌被震得肿胀发麻。 耿武见状,知道就是二十个自己,也不是这母子三人对手,就要调兵进府,被叶蓁拦下。 “夫人……”取武想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蓁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退下,到院外去。” “是。”耿武盯著秦良玉三人,极不放心的退下。 秦良玉此时已消了火气,想起是在別人地盘,叶蓁还是孕妇,顿觉愧疚,拱手道:“老身一时无状,惊嚇夫人,深感歉然。” 叶蓁淡然道:“无妨。” 秦良玉看她一眼,只见叶蓁左右两个丫鬟已嚇得身体发抖,而叶蓁仍气定神閒,悠然饮茶,不禁颇为敬佩。 她父亲从小便把秦良玉当男子培养,和兄长一起读书、练武,令她性格急躁、爭强好胜,瞧不上哭哭啼啼的小女儿之態。 见叶蓁如此泰然,反而好感大增。 再加林浅虽为逆贼,可对百姓极好,又帮马家报了大仇。 秦良玉不禁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后悔。 即便心急,也该容人说话才是,动手打人,更是万万不该。 想到此处,秦良玉又扶起儿子儿媳,气冲冲道:“凤仪,你嫁到马家这么久,老身的脾气还不知道吗?小杖受,大杖走的道理,还要老身教!哎……这次一时上头,对你不住了。” 马祥麟趁机嬉皮笑脸道:“娘,你发怒如此可怖,凤仪想跑,恐怕都腿软了。” 秦良玉检查二人伤势。 打儿媳时,她留了手,儿媳伤得不重,只是脸颊肿得厉害。 打儿子时,她用了全力,没想到儿子铜皮铁骨,竟也只是嘴角微破。 秦良玉不禁感到欣慰。 叶蓁对苏青梅耳语几句,她大著胆子上前,从医箱中拿出药膏,颤声道:“秦將军……夫人让我帮忙上药。” 马祥麟道:“这点伤哪用……” 秦良玉打断他:“有劳。” 苏青梅先给张凤仪上药,接著是马祥麟,然后目光看向秦良玉手掌。 秦良玉藏起手:“老身无碍。” 苏青梅退到叶蓁身后。 叶蓁道:“听闻秦將军是將门之后?” 秦良玉道:“家父是郡学贡生,喜欢读书,尤善兵法,但不汲於荣名,终身未仕。 小时候,家父常对我们兄妹说,天下將有变乱,我们长大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者,方可称其子,我们兄妹这才参的军。 夫人称为將门,实在愧不敢当。” “那时张太岳尚在,大明国力鼎盛,令尊能有此等远见,著实令人敬佩。不知令尊如何阐述“忠义』二字,在令尊看来,张太岳可称忠义吗?” 叶蓁看似閒聊,却令秦良玉一时语塞。 万历十二年,张居正死后,被皇帝定性为欺君、不忠、篡权的罪人,被处以削官、夺諡、抄家、子弟充军的极刑。 天启二年,恢復其諡號,归还家產,子孙復官,但未做其他安排。 简单来说,就是功过两分,朝廷承认他有功,但仍认为他不忠。 秦良玉的父亲是能在万历初年,就看出天下將要大乱的智者,自然不是人云亦云的庸碌之辈,他一向认为张居正是工於谋国,拙於谋身的大功、大忠之臣。 包括秦良玉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她谨慎说了看法,同时补充道:“张太岳专权、严厉,树敌太多,可他本心是为国为家,为让大明社稷存续。朝廷对他的定罪,只是一时为小人蒙蔽,终有一日,会还他公道。”这话秦良玉说的没什么底气,毕竟血淋淋的例子就在身边,马千乘也未得平反。 叶蓁道:“张太岳能等,北直隶一十三县被建奴屠戮的百姓能等吗?广西百姓被靖江王敲骨吸髓,盘剥二百余年,公道等来了吗?” “荒唐!如遇不公就要造反,天下岂不立时大乱?”秦良玉怒斥。 叶蓁凛然道:“难道今日的天下还没有大乱吗?万历初年,四海昇平,令尊是如何看出天下將有乱象,不正是看到朝野的不公吗?” 秦良玉哑口无言。 张凤仪连连点头,马祥麟懵懵懂懂。 “令尊所言,“执干戈以卫社稷』,语出《左传》,全句为“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殤也。』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圣人所言忠义,从来不是忠君,而是忠道,是忠於苍生社稷。 而今华夏西南之乱又起,东北建奴屠戮不休,正是急待將军出手之时,可將军却执著於匹夫之信,为庸君枉死,岂不是置令尊教诲於不顾吗?” 叶蓁声音不大,字字句句落在秦良玉耳中,却振聋发聵。 过了许久,秦良玉才道:“恕老身直言,当今天下,妄称天命正统之人太多。奢安之辈,也敢建府称制,国號大梁。 就连辽东建奴,也国號大金,窃据京畿后,也有废弃辽餉,賑济灾民,收买人心之举。 林將军已得东南三省,於百姓中颇有名望,可谁又知林將军真心实意为何? 老身未得慧眼,看不清哪方才是明主。只知身为石柱土司,保境安民乃第一要务,如果老身投敌,朝廷征討大军必至,届时,石柱生灵涂炭,实非老身所愿。” 叶蓁笑道:“朝廷有余力征討石柱吗?” 秦良玉细想片刻,发现大明朝还真就没余力,若无朱部堂,朝廷甚至无力清剿奢安。 即便朝廷振作起来,发兵征討,也该先打占据东南三省,已成心腹大患的林浅。 而朝廷军队都是什么战斗力,秦良玉再清楚不过,打得过精锐的南澳军吗? 桂林之战时,南澳军的火器之威,仍歷歷在目,遑论还有广西百姓的支持。 秦良玉这几日总在回想桂林之战,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无道一方,输了此战,一点也不冤枉。这种助紂为虐之感,她在播州之战、浑河血战、平叛奢安时从未有过。 难道真是她错了? 若她真错了,从何时开始错的? 兄长战死,丈夫身死,儿子的一只眼睛,难不成都错付了吗? 秦良玉一时怔怔不语,陷入迷茫。 叶蓁慢条斯理道:“广西之战前,南澳总参谋部曾开过一场会,商討向何处用兵。 有位参谋曾说,南澳海军强横,而陆军较弱,提议发兵攻取浙江。 和广西比,浙江富庶的多,人口稠密,盛產棉布,正是南澳所需,且靠近海边又极易攻取。將军可知为何最后改为攻广西?” 从经济角度来看,广西土司林立,耕地狭小,又交通不便,歷来是中原王朝的財政负担,不如浙江远甚。 秦良玉还纠结於有道无道,没有回应。 张凤仪连忙捧场道:“为何?” 马祥麟道:“定是为了拱卫广东吧?哎呦,你捅我干嘛?” 张凤仪剜了丈夫一眼,而后道:“彼时西南叛乱未平,朝廷无力进攻广东,况且以南澳水师之强,也根本不惧朝廷沿西江发兵。” 叶蓁笑道:“行军打仗,我就不懂了。不过外子说,浙江是赋税大省,一旦为我军攻下,朝廷九边用度,立刻就会捉襟见肘,万一边塞为建奴攻破,受害的,就成了我华夏百姓。 南澳军不用海军进攻漕运粮道,不运兵直攻京畿,也是一样原因。” 大明朝看著体量庞大,实际已脆弱之极,北方持续失血,全靠南方输血续命。 想令其倾覆,根本无需攻入京师。 只要把湖广、江西、浙江、南直隶等少数几个粮税大省一占,大明覆灭就在数年之间。 即便林浅现在只占了两广、福建,却已对大明金融有了举足轻重的影响。 时至今日,大明內地还没爆发银荒,还要多谢林浅没切断陆上商路。 即便迟钝如马祥麟,此刻也听出叶蓁话里的意思。 以天下为己任,不是说说而已。 秦良玉心头一震,时至今日,担得上“以天下为己任”这六个字的有几人? 除却朱燮元、孙承宗、徐光启,还数得上谁? 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特权,谁考虑过天下安危、万民福祉? 一个反贼头目,竟能有这般心思? 秦良玉又不住打量叶蓁,只见她生得貌美,言谈、气度、学识俱是上佳,出身更是无可挑剔。这样的人委身下嫁林浅,孕期仍为夫君分忧,言辞间对丈夫处处维护。 莫非真的看到了她秦良玉所未见的品质? 还有士林魁首叶向高,还有写就《农政全书》的徐光启,这些人都心甘情愿加入林浅。 秦良玉自问见识不如二人中任何一位。 难不成在他们看来,林浅当真是乱世明主? 秦良玉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只觉以往支撑她的道义、忠义,轰然崩塌。 张凤仪已被说得心服口服,见婆婆皱眉沉思,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正急得厉害。 叶蓁已缓缓起身。 张凤仪赶忙去扶,同时眼神示意叶蓁再劝劝。 叶蓁道:“今日所谈之事甚大,想来秦將军需要时日思量,妾身就不叨扰了。” 秦良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儿媳相送。 待送走叶蓁,张凤仪返回房间。 马祥麟挠头道:“明天这头还砍不砍了?” “你这呆瓜,没听夫人说要给咱娘时日思量吗?”张凤仪佯怒,把“时日”二字咬得很重。“哦。”马祥麟咧嘴一笑,他不怕死,可一家人能活著当然更好。 秦良玉望著大门方向,喃喃道:“叶夫人当真厉害,这番劝人的本事,几乎可与部堂比肩了。”张凤仪道:“叶夫人这么厉害,提起官人也满脸崇敬,想来林舵公更不是泛泛之辈。” “舵公?”秦良玉念叨。 张凤仪解释:“我听府里奴僕都这么称呼,不知是什么意思。” 秦良玉轻声道:“入乡隨俗,也好。” “母亲,刚刚我去送叶夫人时,看见府邸外的护卫都撤了,夫人还说我们可以在岛上隨意閒逛,还邀请咱们改日去林府做客。” 凭空得人如此信任,秦良玉只觉得身上背负的信义更重了。 回去路上,耿武在马车外忍不住问道:“夫人,就这么把看管秦良玉的兵撤了,是不是不太妥当?”叶蓁隔著车帘与他对话:“你会拿士兵看管手下人吗?” 耿武挠头道:“手下?卑职好像没听她说要投靠舵公啊?” 叶蓁微微一笑:“她心里已经同意了,只是这样的人,嘴上一时半会是不会同意的,往后待她只当待舵公手下便是。” 耿武还是有疑虑:“她毕竟嘴上没说,而且就算说了,保不准什么时候也会反悔,卑职还是觉得不稳妥。” 月漪怒道:“你这傢伙囉囉嗦嗦,没听夫人都下令了吗?” 叶蓁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月漪,不得对耿卫正无礼!” 月漪朝他做了个鬼脸。 叶蓁解释道:“秦將军这样的人,你越是坦坦荡荡,敬她重她,她越是会加倍的敬重你,越是防她骗她,她越是会把你当做仇敌。孟子说“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就是这个道理。”耿武不明觉厉,讚嘆道:“夫人学识广博,识人有方,卑职受教了。” 叶蓁坏笑道:“这倒不是书上学的,只是这样好欺负的君子,我家有三个。” “啊?”耿武一时没反应过来,暗想舵公算不算君子? 叶蓁回到府邸时。 刚巧林浅与澳门议长安胖子的谈判也进入尾声。 染秋站在林浅身后,手持“帐本”,正翻到钟阿七船队在葡萄牙人处受的委屈,逐条核对。“我船队通过马六甲海峡,贵方妄图收取重税?”林浅轻声道。 安胖子吃力地弯著腰,不住擦脸上的细汗,脸上堆满笑容:“冤枉啊,舵公阁下!贵船队直接从马六甲海峡里窜出去了,压根没有收过过路税。” 林浅不耐烦地道:“狡辩!” 安胖子的表情似要哭出来一般。 “往后,南澳军需要马六甲海峡通行权、停泊权,免税。”林浅淡淡道。 “是,是。我一定向总督阁下转达。”安胖子不住道。 林浅看向帐本:“下一项,在莫臥儿帝国境內,贵方对我方求助不理不睬,而且多次说了侮辱性言论?” “荒唐!荒唐!我的葡萄牙同胞,他们的脑子一定是被孟加拉的洪水泡了,竟敢对舵公手下如此无礼!一群蠢货……” 林浅打断他:“这些责骂没用,来点实际的,把你们在莫臥儿帝国的硝石採购许可拿出来分享吧,就像分享平户航线一样。” 安胖子顿时皱成苦瓜脸,浑身发抖,像剜去了他身上的肉一般。 “我……我,一定转达,一定转达!” 现在已是初夏,天气炎热,安胖子汗如雨下,把身下砖石都打湿了。 林浅大感无趣,挥挥手让染秋合上“帐本”,冷冷道:“什么都得转达、请示,你这谈判使节似乎也没什么大用,不如叫果阿总督亲自来谈吧。” 噗通一声,安胖子直接跪下来:“舵公阁下,我向上帝发誓,总督他本意是要亲自前来的,只是亚齐大军压境,实在走不开啊! 亚齐慕达苏丹,那个该下地狱的异教徒,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举全国之力来攻打马六甲啊!整个马来世界,柔佛、霹雳,南洋、印度洋,全搅合进来了! 舵公阁下,您是葡萄牙人最亲密的盟友,是……” “打住。”林浅打断,“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盟友?” “是,是!”安胖子心一横道,“葡萄牙是您最谦卑的僕人!马六甲在您僕人的手中,总好过在那帮恶魔亚齐人的手中吧?您谦卑的僕人祈求您强大的舰队出手,帮帮我们吧!” 林浅微微一笑,安胖子姿態低到这个地步,是因为葡萄牙人即將迎来灭顶之灾。 亚齐苏丹国的慕达苏丹正在筹备一支號称南洋、印度洋上的最强舰队。 舰队的进攻目標正是葡属马六甲城。 一旦让亚齐人得手,他们就能彻底掌握马六甲海峡,甚至更近一步建立“马来伊斯兰帝国”。这不是危言耸听,自打1500年亚齐苏丹国建立以来,建立横跨南洋、印度洋的强大帝国,就是他们的战略梦想。 为此,亚齐人百年间已对马六甲城用兵几十次了,每次都折戟沉沙。 而这一百年间葡萄牙持续衰落,亚齐越发强盛,至慕达苏丹继位,苏丹国的疆域和实力已达到辉煌的顶点,海军纵横马六甲,几乎无人能敌。 就连慕达苏丹的全称一一伊斯坎达尔慕达,在当地语言中,都是“年轻的亚歷山大大帝”的意思。亚齐人的野心,已显露得快外溢出来了。 此次征马六甲,慕达苏丹已倾尽全国之力,传言其舰队有千艘战舰,十万士兵! 这个数字哪怕有水分也不要紧。 因为葡萄牙马六甲城有多少人? 满打满算不足八百,外加柔佛苏丹国援军两千。 这就是葡萄牙人的全部力量,在亚齐人面前就像个笑话。 一旦马六甲海峡被切断,对葡萄牙人的损失无可估量,澳门也会失去与果阿的联繫,彻底被母国拋弃。这就是安胖子急到这份上的原因。 对林浅来说,马六甲关乎硝石命脉,绝不可能拱手让人,亚齐崛起,也完全不符合南澳的利益。更何况,他知道歷史,这一仗葡萄牙人贏了。 为什么不下注给这必贏的一方呢? 早在林浅与安胖子见面前,他就在令舰队准备了,有些东西谈判是谈不出来的,开战前答应的再好,也可能反悔。 得靠舰队去抢! 在林浅与安德烈谈话,决定马六甲的命运时。 京师中,一场决定大明未来命运的谈话,也在上演。 自天启病危,没有子嗣,魏忠贤进退失度,破绽百出。 一会想联合客氏,谎称有天启遗腹子,让尚在娘胎里的野种继位。 一会想联合藩王,找个年纪小的宗室过继。 甚至还异想天开的想学王莽,搞垂帘居摄,代行皇权。 可惜他魄力实在有限,每件事都弄巧成拙,弄了满身腥臊,还疏忽了对天启的看管。 天启九年五月十一。 张皇后趁魏忠贤不在,强行闯入干清宫暖阁,见到病榻上的天启皇帝,没时间感伤,问道:“陛下万一不讳,大事如何?” 天启皇帝一生荒唐,事事迴避,不愿做主,此时缠绵病榻,却异常清醒,口齿清晰的说道:“当立信王朱由检。” 张皇后当即派亲信,亲自去传召信王,自己则陪在丈夫身边,寸步不离。 待魏忠贤得知消息,火急火燎地赶到暖阁中时。 只见天启皇帝竞强撑病体,从床榻上坐起,床榻前跪著一个人,正是哭成泪人的信王朱由检。天启紧紧拉著朱由检的手,目光缓缓扫视屋內。 魏忠贤与其眼神一触,竟心中一惊,汗毛倒竖,连忙低下头,背后冷汗直冒。 沉默许久,只听天启沉声道:“吾弟当为尧舜。” 第262章 赌上国运之战 送走安胖子时,已是傍晚。 林浅难得在家与家人共进晚饭,陈伯把晚餐准备得极为丰盛。 两味冷碟,白切鸭脯、糖霜橘脯。热菜为煨永春白鸭块、清蒸大黄鱼、糖醋嫩猪里脊、清炒冬笋。主食为福建线面。 一桌菜不仅看著极佳,用料、技法也愈加考究。 毕竟南澳已占大明三省,舵公的饮食標准也渐水涨船高。 餐桌上,林浅一边吃饭,一边听月漪讲叶蓁是如何三言两语把秦良玉驳得哑口无言的。 “夫人先把报纸取出来给秦將军一看,她的气焰立刻便收敛了…… 然后夫人说子曰如何如何,孟子曰如何如何,圣人所言如何如何,哇,真的就像学堂里,先生讲课一样啊!” 小丫鬟讲得眉飞色舞。 白蔻听得满脸嚮往,连连惊嘆,她今天跟著林浅会见了安德烈,虽然自家老爷占尽威风,那胖子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可夫人劝说的,那可是大英雄秦良玉啊! 而且从故事性上来说,也是夫人这边唇枪舌剑,有来有往的有意思。 月漪继续道:“……秦將军一句子曰诗云都说不出,呆住一样,怔怔不语…… 夫人又说,老爷进攻广西而非浙江,是为天下百姓考虑。 秦將军当时的样子有如雷劈,全身僵住,好像精神气都被抽走了。 秦將军发怒的时候,那么嚇人,声音震得屋瓦都颤,手掌伸出来,像黑熊爪子,结果……”叶蓁赶忙打断她:“你怎么乱说秦將军坏话!” 月漪住口訕笑。 林浅则问道:“秦良玉发怒了?” 月漪道:“她儿媳把窗户纸捅破,让秦將军气坏了,还打了她儿媳一巴掌。” 林浅看向叶蓁:“你没伤到吧?” 叶蓁摇摇头。 林浅高声朝门外道:“耿武!” 叶蓁连忙阻止他:“哎,都是我自作主张,不关耿卫正的事。” 月漪道:“舵公放心,秦將军人虽然脾气大,但是很讲道理的,他们一家人都很好,尤其是秦將军的儿媳,见夫人走得慢,还……” 月漪突然惊觉说错话,连忙捂嘴。 已来不及了,林浅问道:“走的慢,什么意思?” 叶蓁瞪了月漪一眼,只得如实交代:“妾身有身孕了,但是日子不长,本想等胎象稳定了再说……”林浅这才注意到晚餐菜色,都是性温、性平,兼具安胎补养、开胃適口的菜。 他当即大喜,在叶蓁脸上一亲,同时又道:“早知你有身孕,就不让你去见秦良玉了。” 叶蓁俏皮道:“那官人岂不痛失一员大將?” 林浅愣了一会,反应过来道:“好啊你,拿我和刘备做比是吧?” 次日一早,林浅便来到总参谋部。 正厅中的广西沙盘已经撤下,换上了几个小型沙盘,有广西的某些州县,也有某些不知名的海岛边陲。军情参谋正在介绍广西之战的扫尾工作:“自天启九年二月十二炮轰梧州起至今,刚好已过三月。梧州、潯州、桂林、南寧等所有广西主要州县,均已被我军攻陷。 明廷残余势力仅零散分布於几个不靠河道的偏远州县,另有少量土司仍未归附。 目前我南澳陆军主力已分批从广西撤出,仅留五千人,执行后续作战任务,后续守备部队约有一万人,正沿西江入桂。 我军此战共死伤三百八十一人,耗用军粮六万七千石,火药十九万斤。 战爭时长,人员物资耗费,行军路线规划,与战前总参谋部最终计划,几乎一致。” 说白了,广西之战几乎就是平推,从头到尾,南澳军没受过一点波折。 南澳周边四省,广西果然是最弱的一环,这和战前总参谋部的判断,也完全一致。 此战,南澳军展现的极高军事素养,可以说令明军望尘莫及。 拿下一整个省份,就死伤不到四百人,放眼歷朝歷代,也是惊人战绩了。 当然,代价也有,那就是南澳军的军餉、粮草、火药、军械等耗费,高的惊人。 毕竟新式军队不能用老式管理,指望打仗时作风优良,发餉时勿著兵甲,那根本就不现实。在眾多物资中,尤以火药消耗最多。 猛虎下山图下,林浅翻看参谋递上来的详细文件,同时问道:“广西的溶洞探查了吗?硝土產量如何?” 有参谋答道:“这事政务厅工建司正在跟进,不过从南路军发回情报看,溶洞大多分散,又交通不便,在我军入桂之前,这些地方年產硝不足万斤。无法和蜀中、山西、山东这些传统產硝之地相比。”南澳军火药消耗太大,哪怕年產一万斤的补充也是好的,况且工建司介入后,用投资或承包的方式经营產硝,也能让產量提升。 当然人工制硝的办法也有,只是两广、福建等地多雨潮湿,人工提纯硝石的难度大,成本高,与孟加拉產硝石一比,成本就更高。 尤其是南澳造船业迅猛发展,海运成本正不断下降,孟加拉的硝石价值就越发高了。 只要能造更多的船並打通马六甲海峡就行。 想到此处,林浅又问道:“广西的船材搜集到多少?” “大约三万料,杉木、楠木,铁力木为主,大多是小料,只能造小號的广船、福船。” 广西不临海,因此木料储备以河运船舶为主,也属正常。 以南澳对运输能力的需求,別管大船小船,只要能运货就是好的。 哪怕是小沙船,不也在广西之战中运粮运兵,大显神威了吗? 商討完广西战后事宜,林浅又问起亚齐远征军的准备情况。 此战是海上远征,亚齐也是比广西强了太多的对手,必须小心应对。 眾参谋听到林浅问话,不由面面相覷。 片刻后,陆军参谋长出来,硬著头皮道:“舵公,我部认为此时掺和进马六甲之战,不是个好决策。”林浅不置可否。 陆军参谋长叫人搬来屏风,翻到大明江南地图的一页,上面两广、福建已画上了盾戟旗標誌。接壤各省变为了浙江、江西、湖广、贵州、云南。 陆军参谋长道:“近来京中消息,天启皇帝已病入膏肓,恐怕撑不过这个夏天,魏忠贤昏招频出,眼瞅就要失势,值此明廷新帝登基之际,对外大规模用兵,恐怕会有隱患。” 这话说的委婉,直白讲,意思就是魏忠贤一旦倒台,南澳的好日子就要过去了。 新皇帝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坐视南澳吞併东南三省,养虎为患的道理谁都懂。 只要权力交接妥当,新皇帝进攻南澳的优先级,甚至可能排在收復辽东前面。 还有一层猜测,新皇帝十有八九,会是信王,这位新帝,可不是道士、財迷、木匠,那是韜光养晦,颇有城府的贤王。 天启七年,信王大婚,皇帝曾赐予信王大量银两,却遭谢绝,理由是“边境多虞,军费甚匱”。这话令他在大明一眾藩王中脱颖而出,能令万历皇帝都感到羞愧。 说出这种话的人,登基后屠刀势必第一个指向南澳。 陆军参谋长指向地图,说道:“一旦开战,江西、湖广会成为主攻方向。 川军、黔军、湘军可从永州出发,沿湘桂走廊南下,经全州、兴安,直取广西省会桂林……”这条路线,就是秦良玉增援桂林时走的,路上经过湘江、灵渠、灕江,粮草一路都可水运,极为方便。“赣军、浙军还有南直隶的部队,可以从赣州出发,向东攻取汀州,牵制我福建兵力;还可向南进军,经梅关古道入南雄,经韶州,直插广州。” 隨著讲述,参谋长的教鞭在地图上来回滑动,一条条进军路线把闽粤桂戳得千疮百孔。 说罢,陆军参谋长歉然地说道:“舵公,南澳三省的陆地关隘太多,战略主动权掌握在明廷手上。所以此时向南洋派兵,绝非良策。” 林浅问道:“海军的意见呢?” 海军参谋长起身,艰难道:“舵公,我部认为,此战確需斟酌。 一则,现在是五月,夏季风盛行,我军出兵全程逆风不说,返程时又正撞上秋季,南海风急浪高,难以行船。 二则,两艘烛龙级四级舰、三艘五级巡航舰还在建设之中,最快今年十月下水,最慢要明年四月,另外鯊船也在建设中,鯨船运兵更为不便。 三则,亚齐苏丹国举全国之力围攻马六甲,號称拥兵十万,炮舰千艘,即便打个对摺,也是五万人外加五百条船。我们的盟友只有不到三千人的兵力,实力差距过於悬殊。 另外,马六甲离巴达维亚只有四百二十海里,距南澳岛却有近一千六百海里,几乎是四倍於敌的距离。荷兰人又与我军旧怨未消,此去实在太过凶险!” 整个参谋部上下,都持反对意见,这还是让林浅挺高兴的,这证明所有参谋都是在认真分析决策,而不是做他一人的传声筒。 不过林浅的决定,这些参谋想必不会喜欢。 林浅平静开口:“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赌上国运去打!” “什么?” “舵公,这……” “……还望舵公三思!” 参谋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劝诫。 在他们看来这一仗的风险远大於收益,南澳现在陆上稳步推进,海上商贸繁荣,这不是很好吗?按此態势发展下去,南澳顶替大明,改朝换代,已是板上钉钉,何苦再去冒这凶险呢? 林浅微笑著听参谋们讲话,稍后眾人平静下来。 “五天之后,我准备召开南澳最高军政联席会议,届时,我会详述此战非打不可的理由。”林浅起身,所有参谋全部停下手中事务,起身立正。 林浅道:“今天就到这里,各部通知参將、主力舰长以上將领,五日后南澳政务厅到会。这五天期间,远征准备不许停下。” “是!”所有参谋一起大声答道。 林浅走出正厅大门,站在“帅堂”鎏金匾额之下,停下脚步,回身凝视。 堂內,眾参谋目光也全都落在他身上。 只听林浅感慨道:“平静的海面,养不出优秀的水手……弟兄们,咱们攻下了闽粤桂三省,看似在岸上有了一席之地,实际上……只是上了一艘更大的船。” 说罢,林浅踏入门外阳光之中。 总参谋部就坐落在原南澳总镇府的旧址。 林浅走出府门,正赶上隨行厨师运菜回来,见到林浅一愣道:“舵公,今日出来的这么早?”毕竟在进攻广西的三个月间,林浅几乎每天在总参谋部待到深夜。 林浅道:“今日事少,去校场走走,耿武,你去把秦將军也叫上。” “是!”耿武答应后又有些犹豫,“舵公,她会来吗?就秦將军那个脾气。” “只管请就是。” “是!” 南澳岛校场也是前明南澳副总兵修建的,位於深澳湾。 从总参谋部过去,离得很近。 林浅到校场时,估计给秦良玉传话的人,还在半路上。 此时校场中,正有一千余人在进行队列训练,准確的说,是一千三百五十人,刚好满足南澳陆军一个司的编制,由一名千总统领。 这一个司的队列与南澳军以往的任何队列都不同,採用两列纵深,士兵肘碰肘,肩碰肩,紧密排列,几乎没有多余孔隙。 这种队形的好处,就是单位空间內,能塞入更多士兵,使得士兵在白刃战中占据优势。 南澳军以往的火绳枪军阵即便有后排补位,士兵间缝隙也大得惊人,一旦陷入近战完全不占优势,所以军中一直有长矛兵、狼宪兵作为近战补充。 而这种紧密阵型一旦练成,不论是火力投射量还是近战能力,都能稳步踏上一个台阶。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这一司士兵拿了全新的武器一一佛冶01式燧发枪。 这一司士兵的教官是张墨野,他在征桂之战时多次立功,表现卓著,在军校成绩又名列前茅。於是在桂林之战后,林浅便把他从队正升到千总,把这支新式的燧发枪兵交给他带。 不过,张墨野之前所学练兵之法全是针对火绳枪兵,面对全新的燧发枪兵,他首次上手,又没真的见过燧发枪军阵对敌,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见林浅到来,张墨野叫士兵原地休息,上前与林浅见礼,正討论训练细节时。 秦良玉带著儿子儿媳到了,三人近前拱手。 “舵公。” “林舵公。” “林將军。” 三个人用了三种称呼,直观体现不同的投诚程度,这种直肠子的性格,令林浅不禁莞尔。 “今日请將军来,是想请將军指点下这燧发枪阵。”林浅直白说道。 秦良玉冷哼一声,张凤仪道:“好说。”马祥麟则看著母亲和媳妇,左右为难。 “张墨野,你来讲吧。”林浅道。 “是!”张墨野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而后有些迟疑,看向林浅,燧发枪毕竟是南澳的秘密武器,不知道该说到什么程度。 林浅道:“把你刚刚对我说的问题,复述给三位將军,有什么说什么。” “是!三位將军,燧发枪阵目前劣势有侧翼防护差,浅纵深队形抗衝击力差,反骑兵能力不足,上刺刀导致火力断档,新兵恐慌性射击,重复性装填,复杂地形应对差,缺乏后方防护力…… 另外还有哑火率高,弹药消耗大,补给困难,枪械维护难度大……” 张墨野忠实执行舵公命令,把现在训练的困难全说了,夹杂了许多专业术语,也不管秦良玉三人能否听懂。 可张凤仪听完后若有所思道:“嗯。这些问题倒不是贵军独有,戚家军亦是如此,贵军在枪头加装刺刀,化枪为矛,这一点比戚家军高明,只是刺刀还是太短,动作又不灵活,要有刀盾手居於阵中,狼宪手居於两侧,方才稳妥……” 张墨野大感诧异:“你知道狼宪?” 张凤仪笑道:“戚家军威名天下谁人不知。浑河之战时,戚家军就位於我军侧翼,其列阵时间,还是白杆兵用命换来的。” 浑河血战的戚家军,其实就是浙江兵,不是戚继光带出的部队。 是用了戚继光的战术体系,从零训出的,和南澳陆军很像,属於广义上的戚家军。 张凤仪分析道:“贵军用戚家军军阵,又以刺刀补其短,以火器扬其长,后来居上,是一支强军!若能將白杆兵枪阵精髓也融入阵中,想必还能再上层楼。 瑞徵,你来帮我。” 马祥麟听见妻子呼唤,看了眼母亲,见秦良玉不置可否,便屁顛屁顛去了。 只听张凤仪领著丈夫往燧发枪阵走去,边走边道:“外子粗通棍棒,得公婆两家枪法真传,白杆兵枪术就是外子所练,由外子献丑最为合適……” 林浅不禁微笑,明人有时自谦实在太过分,马祥麟居然被称作“粗通棍棒”,还说什么“献丑”?小赵子龙的名號是白来的吗? 据传浑河之战后,马祥麟率塘骑出山海关,正碰上一小股八旗哨骑,马祥麟被一箭射中左眼,他一把连箭带眼球取下,提枪便战,单人单骑,刺死六个韃子兵,追著十几人跑,嚇得建奴魂飞胆丧。白杆兵本就是天下矛兵之最,马祥麟又是其中佼佼者,这样的人都叫粗通棍棒,恐怕天下没人敢称精通。 马祥麟雷厉风行,步伐极快,到军阵中,先要过燧发枪,在手中掂量,接著又让人上了刺刀,做了几个枪法动作,无不乾净利落,引得其余士兵叫好。 马祥麟笑著拍拍手臂、肩膀,接著又做了几个慢的动作,似在讲解动作要点。 南澳陆军的近战一直是短板,一方面是火器配置高、火绳枪阵型鬆散,另一方面也是从建军开始,南澳军就一直用的鸳鸯阵和轮转射击法。 鸳鸯阵讲究窄正面,大纵深,阵型密不透风,遮挡射界。 而轮转射击要宽正面,大纵深,前方不能有遮挡。 这两种阵法天然不適配,只能顾此失彼。 当然,戚继光在蓟镇驻守时又发展出了更適配火器部队的大阵体系,比如车步骑輜四大营,以及三才阵、两仪阵等。 这种军事体系已非常专业化现代化,基本可以直接往燧发枪阵上套。 但问题是,只有兵书记载,没人会用。 戚继光的这套战术后勤要求太高,明朝又財政紧张,只得逐渐作废,而且戚继光死后,又受到清算张居正的波及,军事技术更被雪藏。 南澳军的核心的训练方法、战术思想,都是马承烈的家兵研究出来的,他们都是南方人,没有统兵经验,会鸳鸯阵已不易,让他们教授全套的戚继光军事理论,实在强人所难。 毕竟能天才到靠兵书和戚家军旧部,就练出强军的,明末恐怕也只有卢象升一人。 其余人,诸如孙传庭、李定国等,虽然也大量借鑑了戚家军的练法,可和南澳军一样,只是略知一二,不能全面掌握精要。 说到底,还是南澳陆上无大將导致的。 现在有秦良玉加入南澳,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不仅是大將,还去过辽东,熟悉戚家军战法,白杆兵战阵和燧发枪阵还高度適配。 有此人指点,想必南澳陆军实力,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別看秦良玉板著一张脸,可她心里已站在了南澳一边。 她要还对大明念念不忘,就不可能过来,更不可能坐视儿媳儿子去参训。 对这种死要面子强撑之人,林浅的办法,就是不去理她,同时把南澳军的弱点毫无保留地给她看,展示信任,让她受內心信义的煎熬。 终於,秦良玉忍不住了:“敢问……贵军近来可有战事?” 林浅也不隱瞒:“近几个月,在马六甲將有一场大战。” 秦良玉极为诧异:“马六甲?” 她本以为林浅是在为江西、湖广战场做准备。 “马六甲海峡,那是南海最南端,连接天竺的一道海峡…” “老身知道马六甲……那地方距大明万里之遥,为何要远渡重洋作战?”秦良玉的语气有些焦急。林浅不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秦將军来的路上,见南澳百姓生活如何?” 秦良玉照实道:“街社商贾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百姓衣食无忧。” 林浅继续道:“广西攻下后,各州县免税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秦將军以为如何?” 秦良玉实话实说:“广西连年大早,又遭贪官污吏轮番掳掠,百姓水深火热,林將军给百姓喘息之机,不知令多少人活命,著实……功德无量!” “这两年广东、福建也屡遭水旱大灾,想必秦將军也知道。” 秦良玉点头。 “南澳既要免税、賑济,又要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同时还要应对各方战事。 那么秦將军以为,银子和粮食是哪来的?” 第263章 倾覆之危,生死存亡 “老身听闻是海外经商……” 秦良玉话说一半,便意识到想的简单了。 海外经商,可以富一姓一氏,从没听过能一口气富三个省的。 交趾、暹罗粮食再多,能卖一万石、五万石,能卖十万、二十万吗? 红毛夷贪婪狡诈,南洋人残忍愚昧,想从形形色色的海外蛮番手上换来银子、粮食,仅凭商船能办得到吗? 难怪世人皆道南澳军水战无敌,原来是这样练出来的。 乱世之中,天灾人祸不断,各路诸侯、反贼各怀鬼胎,覬覦神器,妄图夺取九鼎,使天下易主。在一片魑魅魍魎中,竞有人默默为华夏开疆拓土,宣威海外? 以海外所得,反哺华夏子民。 这种行为,不正和徐光启编纂农书,朱部堂平乱西南,秦良玉舍仇报国一样,是用自己的执著,拯救乱世吗? 秦良玉一时竞无言以对。 南澳军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废辽餉,清丈土地,废除徭役,减免税负。 这些事秦良玉当然知道,可乱世中为收买人心,又有哪个反贼不是这样? 反贼高迎祥甚至喊出了“杀一人如杀吾父,淫一妇如淫吾母”的极埠號,麾下士兵所至,百姓不一样笙食壶浆? 连占据北直隶的建奴都知道开仓放粮、賑济灾民、废除辽餉。 坐稳天下之前,这些装出来的表面样子,能信几分? 直到现在,林浅说出南澳军的粮餉来源,秦良玉才恍然大悟。 与发展农事、愚忠效死、改朝换代相比,或许林浅开疆拓土,才是正道。 至於海外拓土是否道德,是否有损天朝上国的威仪。 秦良玉可不管那个,她是武將,武將的终极理想就是开疆拓土,封狼居胥。 至於被拓土的国家,从此归於华夏,受礼乐教化,与蛮夷身份告別,那不是好事吗? 秦良玉大半辈子都在保家卫国,那是因为敌人早就打到家门口了,朝廷自保尚且困难,遑论开拓。听闻林浅竞有南海开拓的雄心壮志,秦良玉不禁心中激动,催促林浅再多讲讲。 “老身听闻南洋岛屿繁多,有些大岛有大明一省之地大,为何不先占大岛,反而攻海峡呢?”林浅没想到秦良玉弯转的这么快,他隨手在地上捡了根棍子,绘製南海地图。 “这是东番岛,现已更名东寧岛,现已在南澳治下,已有百姓六万七千余户,都是闽粤两省的灾民百姓迁移而去,已设置流官统辖……” 秦良玉抬头看看东面,明知道看不见东寧岛,却还是忍不住確认。 “………这是吕宋岛,现在为西班牙人所占……” 秦良玉恨声道:“这事老身知道,这伙番人残忍至极,万历年间曾杀害岛上汉人百姓!” “不错,天启七年四月,西班牙人还曾入侵东寧,屠杀土著、移民…” 林浅把东寧远征军以及签订马尼拉条约的始末讲了。 秦良玉呼吸粗重起来,渐觉眼眶发烫,想万历年间,建奴不过是李成梁家奴一般的东西,几十年后竞也在辽东张牙舞爪。 她半辈子征战沙场,做梦都想在外族面前,打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仗,一展汉家雄风。 可惜大明越来越弱,外战越发力不从心,这仗越打越憋屈。 没想到未竞之志,竟被南澳军在南海上,早已实现了。 秦良玉又是欣慰,又是遗憾,还隱隱有些期待,內心五味杂陈。 林浅寥寥几笔画出了中南半岛,讲了对交趾的战略,又讲了农垦公司是如何从真腊身上挖肉,从交趾吸血,开垦湄公河三角洲的。 “………算算日子,水真腊的雨季稻再过一个月就要熟了,根据人口、耕地以及生长情况推算,这次能收穫水稻十九万石,番薯十一万石,合计三十万石粮食。” 秦良玉双目圆睁,確认道:“当真?三十万石粮食,那是十万人一年的口粮啊!” 林浅道:“不会有太大出入。水真腊目前开垦有耕地三十八万亩,远没达到可耕种用地的极限。”秦良玉问道:“极限是多少?” “粗略估计,最大可达四千五百万亩。” 面对建奴铁骑都未曾色变的秦良玉倒吸一口凉气。 也不怪她震惊,四千五百万亩耕地几乎与浙江耕地相当了,再考虑到水真腊的自然条件、作物產量等。林浅这是不声不响的,给华夏打了一个浙江省回来啊! 假如南澳真被剿灭,那这四千五百万亩海外耕地,留的下来吗? 秦良玉不禁回想起叶蓁说的“忠君忠道之辨”来。 如果为南澳效命,別的什么也不说,单单保住这四千五百万亩耕地,是不是已算为苍生谋福,已是功德无量了呢? 既如此,转投林浅,还能算不忠吗? 秦良玉沉思之际。 林浅的地图又在南扩,讲了剿灭北大年,又画了婆罗洲:“这个就是所谓顶得上大明一个省的岛屿,只是此岛太靠南,降水太多,土壤肥力流失严重,不適合耕田,岛上樟脑、香料倒不少,只是暂非南澳所需,所以未去攻克。” 林浅又画了马六甲海峡和荷属巴达维亚的位置。 秦良玉道:“老身还是不懂为何要攻打马六甲,以交趾、平户的海贸之利,反哺东南,已经足够了,况且据將军所说,即便水真腊粮產不够,还能攻暹罗,为什么要捨近求远,去打马六甲呢?”“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说的清的,五日后政务厅將开一场大会,届时我会將此战缘由详述,將军不妨参会。” “好!”秦良玉一口答应下来。 这时张凤仪来请教她:“母亲,军阵中狼宪配多少为佳?浑河时浙兵是怎么配的,母亲是否还记得?”秦良玉道:“那要看对手是谁,地形如何,照猫画虎的强学,那不成纸上谈兵打呆仗了?”接著她又看向林浅道:“林將军岛上有有马?” “有几十匹济州马。” “烦请调来。”秦良玉道,“老身练兵时,需有战马在旁,奔驰巨响,能壮士兵胆气,最好再调几门炮来。” 林浅笑道:“这个简单。”然后吩咐耿武去做。 秦良玉则自然上前,接过一桿燧发枪,掂量几下,对儿子道:“这枪太重了,只能前刺,你那些花架子没用,而且要一击毙命,林……林舵公把队列凑的这么紧密,就是想用正面人数,弥补一击不死的风险…… 在儿子、儿媳诧异的目光中,秦良玉竟走到队伍中,手把手操练起来。 没过多久,秦良玉要的战马、火炮都被调来。 秦良玉让儿子上马,朝著燧发枪阵全速衝锋。 即便是矮脚的济州马,配上赵子龙一样的猛將,衝锋气势也是十分惊人,整个校场上都是马祥麟的喊杀声,马蹄密如战鼓,震的沙砾轻颤。 这些士兵在摸枪前,就已训练近一年了,可毕竟没上过战场,见马祥麟杀气腾腾,显然是来真的,不少人被嚇得转身就跑。 五步以內,马祥麟一拉韁绳,济州马急停,带起一阵烟尘。 他面前已成了一片无人区,士兵们躲在四周,惊魂未定。 “你,你,还有你……”秦良玉一连指了十余人,“你们几个带头逃跑,按军令当砍头!”“舵公!”张墨野一听就急了,可不敢劝阻,只得看向林浅。 而林浅不为所动。 只听秦良玉话锋一转道:“念你们是初犯,只打十下军棍,暂且记在帐上,若尔等表现好,晚上便可免罚!” “是。”士兵们一齐抱拳,回到阵中。 秦良玉让儿子再衝杀一次,马祥麟嫌这矮脚马太弱,又挑了一匹稍微高大的,提枪衝来。 马祥麟衝锋,那是能把杀人如麻的韃子骑兵嚇得转身逃跑的。 可这一次军阵几乎没怎么动,不少人嚇得跌坐在地,闭上眼睛,可没敢挪半步。 张墨野低声惊呼:“舵公,秦將军果然有些门道!” 而后秦良玉开始讲解刺刀发力技巧,她是枪法大家,虽是第一次摸刺刀,可也知该如何用力,如何配合还有敌人来时,是一起出枪,还是轮番出枪? 多个敌人攻来时,是先攻一个,还是各自为战? 又比如前排接敌,后排应当做什么? 以上种种军阵细节,都是靠人头积累出来,若没统过兵,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马承烈的家兵个人勇武都极强,可涉及大型军阵,就一窍不通了。 林浅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暗想南澳陆军以前不善近战,真的一点都不冤枉。 士兵操练时,秦良玉还让儿子儿媳在一旁纵马疾驰,不时喊杀、大吼,又让炮兵开炮。 燧发枪兵们被惊嚇的多了,竟也就渐渐习惯,如老兵般对这些噪音麻木。 待秦良玉休息时,从校场上走下。 林浅拱手道:“白杆兵不愧是天下强军,將军练兵之法別出心裁,受教了。” 秦良玉赶忙回礼道:“林舵公谬讚。” “这样练法,不知需要多久成军?” 秦良玉沉思片刻道:“贵军强在身体强壮,令行禁止,军阵严谨,但差在行伍配合,动作生硬,要有一战之力,至少也得半年,最好再有一年。” 林浅道:“恐怕等不了半年,半个月后,这批士兵就要踏上征程了。” 秦良玉道:“这也太急了。” “秦將军不妨看看军阵齐射。” 林浅对张墨野示意,他挑了一个旗队的士兵出列。 “装弹!”张墨野做过队正,对口令並不陌生,而且燧发枪兵阵型密集,即使排成两列,也能依稀听清囗令。 “举枪!” “放!” “砰砰研……” 一阵巨响,火光闪过,阵列上浮现一道硝烟。 不远处,作为靶子的山坡被打的泥土飞溅。 第一排的士兵放完枪后,立刻蹲下身去,第二排的士兵又是一轮齐射。 过了片刻,第一排士兵装填完毕,又开始射击。 这样轮转几轮之后,林浅叫停。 秦良玉微感愕然,这支燧发枪部队的正面火力,比她袭营那晚见到的南澳军还强。 “有此火枪,半个月成军,可以做到。”秦良玉想了想,还是谨慎地问道:“敢问舵公,半个月后,这队兵可是要去马六甲?敌人军队是什么样子?” “敌人叫亚齐苏丹国,和大明一样,部队有强有弱。 其中最强的叫苏丹近卫军,全职军人,终身服役,全员装备奥斯曼制式火绳枪,威力类似鲁密銃,副武器为马来剑,另有少量矛戟部队。 近战士兵装备板链甲、锁子甲,重装士兵有钢製胸板甲。 其士兵战斗意志很强,战损率超五成,仍能继续衝锋。 另外,敌人有专业炮兵,且炮兵技术极强,同时火药充足,后勤良好……” “林舵公……”秦良玉忍不住打断,“这支近卫军当真有这么强?五成死伤能不溃散已是强军,敌人还能衝锋,简直匪夷所思,和建奴铁骑已不相上下了。” “马六甲不產马,且当地沼泽森林密布,也没骑兵的用武之地。” 秦良玉皱眉道:“若能用骑兵,还可以牵制敌人火枪兵,可惜这条破敌之策也没了……恕老身直言,南澳军不是敌人对手,此战必败。” 林浅道:“有燧发枪也不行?” “密集军阵最怕枪射炮轰,必败无疑。”秦良玉语气一沉,想到了浑河战场上,遭炮击溃败的四千白杆兵。 “若我有办法让敌人开不了枪炮呢?” 秦良玉眼前一亮:“舵公能截断敌人军需?” 林浅道:“南澳军作战,从不让士兵打呆仗。” “如此,有九分胜算!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交战之时,请让老身助阵。” 林浅拍拍身上尘土:“海上艰苦,秦將军久居內陆,未必吃得消。” “老身明日便去坐海船適应。” “也好。” “一个月內,训练这支部队的重任,就託付秦將军了。” 秦良玉郑重拱手:“舵公放心!” 次日,林浅领著全家去拜访叶向高。 如今,林浅的大小舅子、小姑子都已成家,久居外地,叶向高老两口自己待在福清老家也觉寂寞。加上叶向高嘴上说著不在林浅手下任职,可税改的事要管,用人的事要管,清丈土地,平衡各方,提拔官吏,賑济灾民,几乎事事要管,和重新当回了內阁首辅,也没什么两样。 索性举家搬到了南澳岛上来住,方便处理公务,也离孙女、曾孙子近些。 林浅到时,苏康正给叶向高把脉。 见林浅夫妇入內,叶向高微微頷首。 林绍元衝进门里,奶声奶气喊了句:“曾祖父!” 叶向高脸上都笑起褶子,连忙起身,抱起曾孙,连声道:“让曾祖看看,你这小子重了不少嘛!”林浅看向苏康。 苏康笑道:“阁老脉象和缓从容,节律规整,身体康健。” 苏康自从在南澳教书之后,就潜心研究医术,极少出手给人把脉诊治。 这些年他竭力研究疟疾,在林浅青蒿治法上,又有诸多创新,著书传播后,一时名声大噪,再加培养了徒子徒孙无数,已隱隱有东南医术泰斗的名头。 由这么位泰斗级的人诊治无碍,林浅便可放心了。 林绍元坐在叶向高腿上问道:“什么叫和缓从容,节律规整?” 叶向高颳了下他的鼻子,宠溺地说道:“就是曾祖返老还童了!” 叶蓁笑道:“祖父这句话倒是返老还童的厉害。” 送別苏康,叶蓁道:“今年是祖父七十大寿,官人想给爷爷好好操办下。” 叶向高抓著林绍元的小胳膊在空中轻挥:“大办就不必了,就是有些旧友可以趁著这机会,好好聚下。” 叶蓁道:“放心,定把祖父的老哥们都请来。” 叶向高纵声大笑:“你这丫头讲话,越发没规矩了。” 林浅依稀记得叶向高是在天启年间就病死了的,可看叶向高如今状態,就是活到一百岁都有可能。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可在林浅看来,七十岁正是打拚的好时候啊。 吃过晚饭后,叶向高招呼林浅在院中喝茶,看林绍元满院子乱跑,一大堆侍女、嬤嬤在后面提心弔胆的追,叶向高满脸笑容。 林浅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锋一转,聊到南澳政务。 在进攻广西的这段时间,政务厅基本是叶向高帮忙盯著,林浅才得以全身心的投入战事中。林浅恭维道:“南澳有阁老在,就像有了定海神针,再大的风浪吹不动。” “嗯?有事相求?”叶向高绝顶聪明,一下听出林浅的言外之意。 林浅便把即將攻打马六甲的事说了。 叶向高喝了口茶道:“打广西的三个月,老夫都干下来了,再多些时日也没什么,你放手去做就是。”林浅道:“这次有些不同,孙婿要亲征。” “亲征?”叶向高放下茶杯,诧异地看著林浅,语气严肃,“南澳兴亡全繫於你一人之身,怎可以身犯险?” 林浅坐直身体回道:“南澳兴亡繫於海贸,海贸断绝,则诸事皆休。 自古以南攻北难如登天,千百年来,成功的也只有太祖皇帝一人而已。 孙婿自问没有太祖皇帝之才,这一战,就是为保住南澳海贸不绝。” 叶向高眉头皱起:“当真这么严重?仔细说予老夫听听。” 叶蓁见林浅和祖父谈正事,起身哄儿子道:“曾祖后院有个池塘,咱们去看锦鲤好不好?”“好!”林绍元摆手叫好,屁顛屁顛的跟著去了。 林浅从怀中拿出一副地图,囊括了整个亚洲。 “目前南澳白银由平户、吕宋两地流入,贸易加关税,每年財政收入大约四百万两。” 这个数字几乎顶得上大明太仓银库收入的一半。 林浅接著道:“只有银子是不够的,所以有交趾、水真腊、北大年等地的货物贸易。” 林浅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地图上画了航线,平户、南澳、会安、吕宋等地连在一起,刚好形成了一个笼罩东亚的贸易大三角。 “凭这四百万两,南澳各省可以过上富裕生活,可之后呢? 这个大三角內,贸易的总量是有限的,四百万两已逼近最高限额。 华夏西南,交通不便,百业凋敝,叛乱横生,是个財政陷阱。 西北,天灾频发,土地连年绝收,高迎祥之流已有跨州联郡之势。 东北,建奴亡我之心不死,辽东亟待收復。 南澳发展,要从哪里要钱要粮?从湖广、浙江、南直隶吗? 如果南澳进攻这几个省份,大明会举全国之力来拚命,建奴就会趁虚而入,汉地臣民百姓自相残杀,倒叫异族捡了便宜。 五胡乱华的旧事,不能再在中华大地重演了!” 接替大明,重振华夏,驱逐韃虏,泽被苍生。 以上四件事,完成任意一件,都是难如登天。 而林浅想同时完成,凭华夏大地自身的底蕴,就是痴人说梦! 所以林浅才制定了“以海补陆”的国策。 这番构想听起来仿佛空中楼阁,林浅从未与人说过,连枕边人叶蓁,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如今叶向高听在耳中,只觉振聋发聵,他看向林浅,欣慰笑道:“好,好,有理,好!” 片刻,叶向高又嘆了口气:“只是想驱除韃虏,又不伤生民百姓,这谈何容易?” 林浅道:“海上搏杀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日本幕府至今不过三代,正是国力鼎盛、政治清明之际,幕府將军也是人中龙凤,不可能坐视每年两三百万的贸易逆差。 据平户商馆消息,幕府已开始考虑锁国,减少平户贸易,控制白银流出。” 叶向高顿感棘手,日本之於南澳,就像南直隶之於大明,日本锁国,南澳也会跟著实力大跌。林浅继续道:“另外吕宋商馆也传来消息,1628年,也就是天启八年时,荷兰人在加勒比海俘获了一支完整的西班牙珍宝船队。 好处是西班牙人元气大伤,短期內不会就马尼拉条约进行报復。 坏处是,美洲白银会更多地运往西班牙本土,弥补亏空,且长期来看,美洲白银產量也在下跌。而荷兰人实力大涨,东印度公司融资成本下降,兵员、船只会变得更多,而且会更倾向於暴力掠夺。”林浅指了指地图上的贸易大三角。 “別忘了东亚地区,也有著同样规格的珍宝船队。” 叶向高眉头皱得更紧。 林浅接著道:“亚齐苏丹国是奥斯曼帝国的分支,是和欧洲人一样强的对手,这次万一让他们得手,亚齐控制马六甲海峡,荷兰人控制巽他海峡,那我们就会被永远困在南洋之中。 几年之內,大明新帝继位,湖广、江西方向军事压力骤升,南方航道荷兰人骚扰不断,日本、吕宋白银流入减少,与莫臥儿帝国商路切断,火药硝石不足,则南澳別说自保,还会有倾覆之危。”林浅盯著叶向高的眼睛,沉声道:“所以,阁老,趁著一切都未发生,必须將这倾覆之危,斩断在萌芽之中。 南澳目前国力鼎盛,可此战却是生死存亡之战,必须由我亲自统军!” 话毕,一股凉风骤起,院中凭空多了几分肃杀。 第264章 亲征舰队启航 沉默许久。 叶向高想到他首次出任首辅,怔怔出神。 那是万历三十六年,张居正改革余温渐退,大明平静的水面下已暗潮翻涌。 皇帝罢朝,党爭严重,朝廷撕裂,矿税为祸,民怨沸腾,建奴崛起。 叶向高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天下必然大乱,大明有倾覆之危,屡屡苦口婆心的上疏劝诫。 结果所有奏疏,全都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別说地方缺官不补,就连內阁都只有叶向高一个人苦苦支撑。 叶向高为天下百姓,每日起早贪黑,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累得腰酸背痛、眼花咳血,身体每况愈下,几乎是拿命在支撑朝堂,结果直到离任,也不过是糊裱匠而已,一事无成。 而今,又到政权危机时刻。 叶向高尚未觉察,反倒是主上先知,反过来给他这个首辅陈明利害…… 要是当年万历皇帝,有此一半……天下也不至於成今天局面。 想到此处,叶向高一时心神激盪。 许久,叶向高仰头,一声长嘆,而后道:“老夫当年做大明独相,一人支撑两京一十三省整整六载。而今算上东寧,南澳不过四省之地而已,再大的疆土,老夫都应付得来。 舵公,放手去做吧。” 林浅起身,向叶向高深深拱手。 当晚,叶蓁在床上抱著林浅手臂,轻声道:“官人,南洋这一趟,一定要你亲去吗?” 自成婚以来,叶蓁事事恭顺,全都依从林浅,这种態度,已是反对。 林浅道:“此战远离国境,无比重要,要统御各方,要压上南澳全部海军精锐,军政大事林林总总,不可能通过鹰船往来传递,非得我亲征不可。” 叶蓁久久没有动静,林浅正头痛该如何安慰。 只听叶蓁道:“那妾身就向妈祖日夜祈愿,盼官人平安归来。” “好。” “还有咱们的孩子,要等官人回来后取名。” “行。” “还有祖父的大寿,也等官人回来后再办。” “也好。” “还有……” “打住。”林浅心底发毛,赶紧叫停,“你这fg怎么越立越多?” 大明虽无立fg的说法,可海上人家行船,也忌讳把话说的太满。 叶蓁一时心急,竟忘了这茬,赶紧自欺欺人道:“对,对!妾身刚刚所说的都不作数……不对不对,向妈祖娘娘祈愿,还是作数的……哎呀,你还笑!” 几日后,陈蛟、雷三响、郑芝龙等人,都陆续赶回南澳。 自从摊子铺大之后,把兄弟们少有全员齐聚的时候,这次借著军政联席会议,总算所有人凑齐。林浅叫府上做了酒菜,兄弟们喝酒吃肉吹牛,沸反盈天。 转眼,到了南澳最高军政联席会议当日。 参会人等早早便到政务厅大堂等待,秦良玉带著儿子儿媳也来旁听,叶向高也难得出席露面。参会人员太多,以至加了几十把椅子,把整个大堂挤满,这么多人凑在一起,大堂中热得惊人,不少人还没开会,便热得汗如雨下。 林浅从屏风后入场,所有人一起起身,拱手道:“舵公。” 林浅道:“诸位请坐。” 他坐下后,眾人才陆续落座。 角落中,马祥麟低声道:“一齐拱手行礼,倒有些像山大王。” 张凤仪道:“是吗?我倒觉得像大朝会一样,只是没三跪九叩的讲究。” 秦良玉低声斥道:“你们两个闭嘴!” 政务厅是仿照大明巡抚衙门建的,大堂主位背后,放了一副巨大的海水江崖图屏风。 惊涛骇浪之前,居於主位的林浅,开口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今日为何而来,我就不多赘述了。郑芝龙,你来讲讲马六甲形势吧。” 郑芝龙起身,向林浅和眾人拱手行礼,然后道:“亚齐苏丹国与奥斯曼帝国同宗同源,二者联繫非常紧密,合力在印度洋上对抗葡萄牙人。 奥斯曼帝国是横跨三片大陆的顶级强权,步兵、骑兵、炮兵均属顶级,在亚欧非海陆多个战场同时开战,实力仅次於莫臥儿帝国。 亚齐苏丹国受奥斯曼帝国大量经济、军事支援,从战术风格,军队实力,几乎等同,区別只在於体量大小。” 郑芝龙控制的特许农垦公司与亚齐苏丹国离的最近,大量收集了亚齐的情报,就连军情参谋部的情报,都是郑芝龙提供的。 在他讲述的同时,已有人推来地图,其上標註了奥斯曼帝国、亚齐苏丹国、莫臥儿帝国还有大明的位置关係和大概国土范围。 黄和泰不由惊呼道:“这么大疆域?难不成它比大明还强?” 陈蛟道:“大明纸面实力强,可早就腐朽不堪,千疮百孔,奥斯曼、莫臥儿、亚齐都处於国力巔峰,有的比吗?” 马祥麟听得两眼发直,向秦良玉確认道:“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中原之外,竟有这么强的番邦?”张凤仪则道:“反正咱们会隨船队出征,是真是假,到时亲眼见见不就是了?” 郑芝龙叫人把地图翻页,新的地图范围缩小很多,只有马六甲海峡附近。 其上標註了亚齐、柔佛、马六甲城、荷兰人的势力范围。 “据途径班达亚齐(亚齐苏丹国首都,重要港口)的商人所说,此战亚齐共准备了两万大军,三百艘战舰,其中有四十艘重型炮舰。 当然,所谓的重型炮舰也是桨帆船,人多、航速慢、炮少,和南澳海军主力战舰不能比。 但大家別忘了,此战的战场是在赤道无风带上,桨帆船的主场,南澳的风帆战舰,在此地就像活靶子,劣势尽显。” 郑芝龙顿了顿道:“是以,此战我军劣势太大,最好不要插手。” 林浅问道:“钟阿七,你到过赤道无风带,当时是怎么衝出马六甲的?” 郑芝龙坐回去,钟阿七起身道:“和郑厅正说的一样,那地方邪门的很,前一天还狂风大作,后一天像钻进个透明罩子,一点风都没有,船直接不能动了,我的船队是靠划小艇拖拽,才到马六甲海峡门口的。到了门口后,就等待昼夜交替风慢慢往前挪。 那地方倒也不是一直没风,常常会犯病似的,刮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强风,我就是靠这点风,贴著北岸,衝过了海峡。” 郑芝龙道:“舵公,这风太不稳定,只能靠其勉强航行,想靠这点风作战,就是赌命。” 钟阿七也同意:“对,海峡里的强风,有时有,有时没有,没什么规律,就算有规律,亚齐人常年居於此地,也比咱们知道的多。” “衝出海峡后,到了西北口来风了吗?”林浅问道。 “西北口有风,只是风力不大,战船只能低速航行。” 林浅又问了亚齐盟友的情况。 郑芝龙答,奥斯曼帝国会不会派人不清楚,可荷兰已板上钉钉会出兵,据来往的商人说,巴达维亚已处於紧急战备中。 大堂內顿时议论纷纷,天气、季风、舰船、兵力、补给线,各个方面,南澳都处於劣势,明眼人都看得出,出兵必败。 一时眾人纷纷起身,劝说林浅放弃。 马祥麟看著嘈杂的大堂,一边扇风,一边低声道:“看来咱们这趟去不成了啊。” 秦良玉却道:“別急著下论断,林舵公看著年轻,实则城府很深,他若无把握,是不会开这次朝会的。”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劝诫之后,林浅让眾人安静,把昨天对叶向高讲的那番理由讲了。 眾人全都呆立当场。 林浅这番话看似危言耸听,实则细想之下,確实难以反驳。 有人道:“再过不到半年,南澳首批巡航舰就要下水,这种船专为单舰破交作战设计,足以应对荷兰人劫掠了吧?” 林浅还没说话,海军部已有人反驳道:“破交作战,是为了去劫別人的航路。 保护自己的航线,效果可就大打折扣,况且以南澳国力,能撑的住与荷兰人对耗吗?” 此时已近正午,大堂內越来越热,还一点风都没有,眾人只觉得自己已经提前到了赤道无风带中。加上推演陷入僵局,大堂外蝉鸣声不绝,眾人心情更加烦躁。 林浅给了染秋一个眼神,片刻,有下人从院中鱼贯而入,手里捧著托盘,盘上有一碗碗点心,上面插著勺子。 下人在与会眾人之间穿梭,將点心发放。 马祥麟接过,尝了一口,惊讶说道:“凉的!” 张凤仪也道:“好甜,像蜜水一样!还有股奶香,母亲你快尝尝!” 秦良玉官至总兵,也算见多识广,可一见点心也微微愣神,只见白瓷碗中,是一片雪白的胶体,豆腐一般,q弹轻颤,上面还撒了葡萄乾、红豆沙、蜂蜜做点缀。 秦良玉挖起一勺送入口中,只觉此物微凉,奶香浓郁,有著丝丝甜味,让人只觉心情愉悦,像到了北国草原上纵马吹风。 张凤仪向下人打听这是什么点心。 下人道:“这叫双皮奶,是舵公府上才有的点心,开会之前,舵公特意让我们在井里镇过。”双皮奶是康熙年间才发明的美食,用料做法都非常简单,林浅只是口述,陈伯便学会了。 这种小事在林浅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可秦良玉却想到大明朝廷,总督衙门议事时允许武將入內站著已不错了,流汗也不许乱擦,要硬忍著,哪有这又给座位,又送冰点的待遇? 就算在朱部堂帐下,武將也仅仅是能不受言语苛责而已。 而林浅这边,礼贤下士至此,难怪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的为舵公效命。 叶向高则想到了广寧失陷的那个晚上,阁臣们深夜面圣,被安排在值房中,苦等了整整五个时辰,几乎从子时等到正午。 不给口热饭就算了,连炭火都只有一盆。 可怜阁臣中最年轻的也是天命之年,被硬冻了一整晚,半条命都丟了,也没见到皇帝的面。虽说大家都知道是魏忠贤从中作梗,也难免心寒。 要是当时皇帝愿意见阁臣一面,哪怕只是嘘寒问暖一句,叶向高或许都不会心寒致仕。 喝过双皮奶后,堂內眾人烦躁消减不少。 周秀才试探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打巴达维亚,来个围魏救赵?” 郑芝龙道:“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经营十余年,棱堡修得铁桶一般,还有大量岸防炮,当地人也会通风报信。別说打下来,就是围困都很难做到。” 在眾人吵闹声中,林浅道:“我们走巽他海峡,绕过去。” “什么?”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浅。 其实大家都听清了,只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个计划太天马行空,简直不可思议。 林浅又重复道:“我们穿越巽他海峡,走苏门答腊岛西南面,绕到马六甲海峡西北口,那里的风力,足够我们的舰队作战。” 大堂內一时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海军参谋已被这疯狂的计划嚇呆了。 过了许久,才有人结结巴巴地道:“舵……舵公,巽他海峡,可就在巴达维亚旁边,那是荷兰人的老巢!” 林浅淡淡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必荷兰人和亚齐人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过。” 林浅敢做这个大胆的计划,是因为歷史上,荷兰人最终没有向马六甲派兵,爪哇岛的马塔兰苏丹国选中此时围困巴达维亚,荷兰人正自身难保,所有舰船、兵力都向爪哇岛收缩了。 即便因蝴蝶效应,荷兰人真的派了援军。 那南澳舰队走巽他海峡,也能吸引荷兰舰队回援,把荷兰、亚齐拆分开逐个击破。 假如荷兰人本就在封锁巽他海峡,那林浅也有秘密武器,可以在无风带航行,直接闯进马六甲,来个硬碰硬。 此行是林浅击溃亚齐海军,打通马六甲海峡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未来十几年唯一的机会,窗口期极为短暂。 不论怎么计划,都不可能全无风险,一点风险都不敢冒,那还航什么海,在岸上老死算了。眾参谋对著地图推演,发觉林浅的计划还真就是所有方案中最可行的。 林浅对马承烈和黄和泰道:“此战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期间闽粤防务,託付二位了。” 隨著地盘扩大,马黄二人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分別掌控了两广、福建的防务。 二人起身拱手:“舵公放心!” 林浅又道:“周厅正,此战郑芝龙要隨行,政务厅的担子,要你多担待。” 周秀才起身,大义凛然道:“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叶向高看他一眼,哭笑不得。 “陈抚,此战需抽调南澳海军全部主力战舰,沿海仅留海狼舰防卫,此船与明军水师交战无虞,若遇番人大舰重炮来袭,绝无贏面,要依託岸防炮防守。我將近海防务交付予你,拜託了。” 陈蛟起身拱手,浑身杀气腾腾:“舵公放心,我定不让敌人进犯海疆!” “雷总兵,南澳陆军全部归你调遣,这期间清剿广西残敌,协助闽粤防守。” 雷三响起身,神情郑重地拱手:“俺明白!” 安排妥当,见眾人不再有反对意见,林浅將作战计划通过,並道:“这次我们要兵贵神速,只带10、11、12、13四艘改装软帆的鯨船。 所有亚哈特船全部出动,把驻守澳门的远行者號,驻守会安的好望角號也带上,再加烛龙、天元、郑和三舰,总共十四艘战船,四艘运兵船,二十艘鹰船。 还有一千陆战队、一千余燧发枪兵,两百西拉雅僱佣兵。 即日起,派人向北大年传讯,让他们准备士兵战船,告诉他们给苏丹娜报仇的机会来了! 我军主力准备半个月,半个月后,舰队启航!” 天启九年六月初一,南澳舰队启程,航向水真腊新泉港。 港口上,满是將士们的亲眷,上万人將港口挤得水泄不通,人群朝著舰队挥手,默默泪流。就在同一天,弥留之际的天启皇帝终於撒手人寰,为他驾崩而流泪的,只有贴身侍奉的小太监一人。魏忠贤得知后,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秘不发丧,而后急召崔呈秀进宫,密谋发动政变。 此时天下兵马几乎全是阉党掌控,宫中的禁军、侍卫也全是魏忠贤亲信。 这等实力给李世民,他敢发动一万次玄武门之变。 可魏忠贤毕竞是无根太监,歷史上只有太监乱政,从无太监篡权称帝。 哪怕是权力最盛的晚唐宦官,顶多只能废立皇帝,不敢自立为帝。 天启皇帝生前,魏忠贤联合客氏谋害后宫,搞得天启子嗣全丧。 皇帝弥留之际,魏忠贤又犹犹豫豫,举棋不定。 如今皇帝已死,其生前又立下让信王朱由检登基的口諭,更有张皇后的支持。 魏忠贤手里,连扶上帝位的傀儡都没有,贸然起事和找死有什么区別? 崔呈秀泼完冷水,魏忠贤仍不死心,问道:“那林浅呢?南澳军想安稳占据闽粤,少不了我,林浅一定会保咱家!” 崔呈秀哭笑不得,只道:“九千岁,来不及了!这话你若早一个月说,林浅或许还会派船队入京,可现在皇上已龙驭归天,瞒不了那么久的!” 说罢,崔呈秀突然想起一事,连声问道:“张皇后呢?张皇后那里可派人看管住了?” 魏忠贤一愣,继而懊恼说道:“遭了!” 在二人密谈之际,天启皇后张嫣已亲自带人闯过宫禁,一面將皇帝驾崩的消息告知內阁和勛贵,另一面以皇后名义颁布懿旨,请信王朱由检入宫登基。 朱由检接旨之后,抬脚就想去宫中,却被老太监拦下:“奴婢为殿下整理衣冠。” 老太监藉机靠近,凑到朱由检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请殿下带好饮食,藏於袖中,入宫之后,处处小心,不可吃一米一水,切记!切记!” 老太监整理好衣冠,退到一旁,笑道:“整好了,殿下起行吧?” 朱由检笑称忘了东西,要去取来。 事发突然,厨房中没有现成饮食,只有下人吃的半袋炒麦子、一壶清水。 朱由检用麻线將之在手臂上紧紧捆好,又放下宽大袖子遮掩,確保万无一失,这才出门。 今日京城北风呼啸,阴得厉害,没想到只在厨房取个乾粮的工夫,天空竟落下鹅毛般的大雪来。王府院中,很快便铺满一层。 朱由检心中说不出的忐忑,他踏著积雪缓缓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鬼使神差地往身后一望。正对上府上家人、下人的目光。 与髮妻周氏目光交错的一瞬,似有千言万语。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到了紫禁城宫门前,魏忠贤派了自己党羽前来迎接。 朱由检走在一群阉党侍卫之间,只觉浑身上下都被窥探的目光刺穿。 一路强撑到文华殿,朱由检被安排在此处暂居,周围侍奉太监全是魏忠贤亲信。 朱由检丝毫不敢入睡,屏烛独坐,精神紧张到了极点。 惊惶之际,他脑海中,一遍遍的回忆起皇兄召见的情景。 除却“吾弟当为尧舜”外,天启皇帝还说了两句话,分別是“善待张皇后”以及“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分別是说给在场的另外两人听的。 真正说给朱由检的话,在魏忠贤到暖阁之前。 他说:“兄长这一生,肆意而为,瀟洒快意,却有两大憾事,一是建奴,二是南澳。 我有时间时,没能平灭贼寇,再想振作,已来不及了…… 这副千钧重担,只能交付於你,相信你一定能够匡补朕的过失……” 朱由检想问该从何下手,该用谁信谁,可还未开口,魏忠贤已然进来。 之后便是那句“吾弟当为尧舜”。 皇兄说这话时的眼神,朱由检牢牢印在心中。 如今孤身入宫,四下危机四伏,朱由检惶恐之际,想起皇兄的眼神叮嘱,反倒镇定下来。 “殿下,婢子为殿下铺床。” 这时,殿门悄悄打开,一名宫女入內。 朱由检抬眼看去,这宫女二八年华,身段婀娜,眼若春水,唇红齿白,面若桃花,声音清脆嫵媚,方一入殿內,便有一股淡淡脂粉香飘来。 “先帝新丧,本王不便亲近女色,出去。”朱由检平淡说道。 宫女又羞又怯,低声道:“殿下,婢子只是铺床,宫里规矩……” “出去!”朱由检目光射来,声音中透著凛然威仪。 宫女嚇了一跳,连忙收敛媚態告退。 魏忠贤竟用这些下三滥的伎俩,说明已是黔驴技穷,朱由检心下更定。 此时巡夜校尉的梆子声传来,朱由检呼唤侍奉太监,说道:“巡夜辛苦,本王想给他们些赏赐,该如何?” “宫中酒食由光禄寺管辖,殿下可下旨传来犒赏。” 朱由检让太监去传旨,太监是魏忠贤亲信,本意是在此监视,以待可乘之机。 但魏忠贤自己都举棋不定,加上朱由检正气凛然,不怒自威,已有人君之象。 太监更不敢忤逆,连忙去传旨。 一柱香后,巡夜校尉得到新君犒赏的酒食,一时欢声雷动,在殿外高呼万岁谢恩。 朱由检愈发心中安定,嘴角勾起笑容。 静坐中,他一遍遍得思考时局。 客氏、魏阉、南澳、流寇、奢安、建奴…… 这些敌人,他会逐个剷除。 朱由检抬头,目光穿透文华殿的琉璃瓦,直达天穹。 父皇、皇兄,你们放心吧,我朱由检此生宵衣吁食、朝乾夕惕,哪怕拚尽一切,也会中兴大明! 第265章 穿越无风带 “母亲快看!那……那……那条鱼在飞!” 张凤仪站在烛龙號右舷,朝水面激动地伸手。 秦良玉母子顺著她伸手的地方望去,果然见到一物紧贴水面滑行。 初看似乎是水鸟,可仔细一看,那东西有一条细长的尾巴,尾巴上还有鱼鰭。 分明是一只张开翅膀的海鱼! 那海鱼的胸鰭展开,几乎与身体同宽,在海面上飞得极快。 每当身子落下些许,飞鱼便用尾鰭在水中摆两下,就又能往更高处飞,这样一口气连飞几十秒,不曾落入水中。 即便林浅知道飞鱼是在滑翔,也不由感觉神奇。 而在那飞鱼身后,海面突然滚动,像是略微沸腾,霎时间又有几十条飞鱼窜出水面,展开胸鰭滑翔,像一条条滑行在水面的长梭。 其姿態之美,速度之快,场面之壮观,令人心醉神迷。 就连烛龙號上的水兵,也忍不住在船侧观看。 林浅走到近前,说道:“这么多飞鱼同时出海,后面说不定有剑鱼、旗鱼在追。”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高速移动的巨大黑影略过船侧,黑影背鰭高耸,伸出水面,如利剑一般將海水劈开那黑影约有一人大小,无法跃出水面,便劈波斩浪,紧跟在飞鱼群后。 有只飞鱼力竭落下,还未完全入水,便被后方的黑影吞入口中。 一切发生的太快,兔起鶻落间,一条飞鱼便殞命,但凡眨一眼,便只能看见一片水花。 这还没完,天空上鸟鸣声阵阵。 张凤仪抬头,只见五六只海鸥不知何时飞到上空。 海鸥瞅准机会,猛地俯衝而下,速度极快,一爪子便將飞鱼抓走,飞到半空中,其余海鸥不断上前爭抢一时天上、海面、海中都有好戏上演,令人目不暇接。 一群飞鱼被海天联合夹击,死伤惨重,连飞近一两百步后,终於靠同伴尸体餵饱了掠食者,其余飞鱼钻入海中,逃出生天。 海面重归平静,唯有海鸥还在天空中不断缠斗。 一条飞鱼还没入嘴,先被海鸥爭抢得四分五裂,碎鱼块不断从天空落下,还没到水面,便被赶来的海鸥叼走,其飞行技艺之精湛,令人嘆为观止。 过了许久之后,终於每只海鸥都分到了鱼块,死命吞下后,再没得可抢,这才作罢。 部分海鸥飞向西南,还有几只海鸥看见了南澳舰队,飞到舰队上方盘旋,飞的累了,便大摇大摆,落在舰舷扶手上。 “哇!”直至此时,张凤仪才发出惊嘆,“这,这……哇!这就是鹏鸟吗?” 能在鸟和鱼之间转换的,张凤仪也只能想到逍遥游里说的鯤鹏了。 秦良玉道:“鯤鹏没有这么小,这应当是《山海经》里记载的文鰩鱼,据载,这种鱼其状如鲤,鱼身鸟翼,肉味酸甜,能治癲狂之症,见之则天下五穀丰登。” “呕!”马祥麟快步跑到船舷边,一弯腰,口中秽物不断呕出,落入海中。 张凤仪一边给丈夫拍背,一边埋怨道:“出海八天了,你怎么还吐!” 马祥麟:“呕” 秦良玉看著宽阔的海天,只觉天高地阔,宇宙无穷,与这漫无边际的海天相比,不仅她自己,大明似乎也成了沧海一粟。 林浅走到上风向,望著天际线说道:“晕船这事因人而异,有人天生就晕,多吐几次就好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张凤仪一边帮丈夫拍背,一边道:“舵公,刚刚咱们见的真是文鰩鱼吗?” “南海渔民一般称这叫飞鱼,肉质细腻鲜香,你们今晚就能尝到了。” 张凤仪眼前一亮:“我们捕鱼了?” “舰队航行中是没办法捕鱼的,是新泉港要到了。” 林浅说著指了指盘旋的海鸥:“见到飞鱼没办法五穀丰登,但看见海鸥,就意味著要靠岸了。”“真神奇。”张凤仪感嘆道。 石柱在四川山区之中,秦良玉母子三人一直往返於辽东、西南,从没到过海边,更別提乘船出远海。此时亲歷其间,哪怕是平常小事,也觉事事都新鲜,件件都有趣。 如林浅所言,舰队下午就抵达新泉港。 新泉港主要是运粮的货港,加上刚建不久,所以算不上气派,港中屋舍,大多是竹木製成,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可当秦良玉三人下船,看到货栈上堆积如山的麻袋时,还是震惊了。 张凤仪结结巴巴的道:“这里面装的……不会,不会都是……” 郑芝龙身为农垦公司总督,走在最前为眾人引路,闻言淡然笑道:“对,里面装的都是稻米,今年雨季来的早,稻米熟的也早,现在正赶上收稻子的时候,货栈里这才五千石,还不到今年收成的零头。”“看见那边了吗?”郑芝龙抬手一指,距码头不远的城中,有上百个砖瓦房,大约两三层楼高,圆筒状,没有窗子,墙壁又灰又禿,看起来並不起眼。 在船上时,秦良玉几人还没在意,此刻被郑芝龙点出,只觉这些砖瓦房越看越像粮仓。 郑芝龙道:“那就是粮食转运圆囤,每座能装稻米一千石,现在已经装满一小半了,估计今年运的再快也来不及,非得再加盖三十座不可。” 秦良玉三人久久说不出话来,听到林浅说水真腊今年能產三十万石粮食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任谁看到上百个粮仓,也会觉得震撼。 按作战计划,舰队会在新泉港停泊一天,补充给养。 郑芝龙便要尽地主之谊,请眾人一起上岸,感受水真腊美食。 湄公河三角洲这地方什么都缺,瓜果河鲜、海陆奇珍倒是应有尽有。 当晚九龙江坛煨八珍汤、红糟煨淡水石斑鱼、白灼象拔蚌、椰香冬瓜盅、上汤野生竹蓀等等珍饈轮番端上。 这些菜都是闽粤做法,但食材均取自当地。 水真腊自农垦公司开发前,就和荒野雨林无异,即便是现在仍有大量蛮荒之地。 这些食材放在大明是饕餮珍饈,放在水真腊,也不过是土特產而已。 宴席上,秦良玉看到摆了一份清蒸飞鱼,夹起一口品尝,果然如林浅所说,这鱼味道清淡,肉质紧实,只有海鲜的微微鲜咸。 和山海经所言的酸甜味道相去甚远。 马祥麟尝了一口,感嘆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有许多书上记的事,是得试过才知对错的。”秦良玉心念一动,看著儿子不语。 马祥麟心虚道:“儿子又说错话了?” 钟阿七看到飞鱼,讲起一个趣事:“渔民传说,在飞鱼群里,有一条鱼王,通体紫蓝色,比別的鱼大,飞的更远。 若是能抓到这条鱼王,那全海的飞鱼,都会往人船上跳,不一会工夫,就能把船挤满。 若是渔民贪心,不愿放掉鱼王,那鱼还会继续飞上来,一直把船压沉。” 郑芝龙埋怨道:“別说不吉利的话。” 林浅打圆场道:“只是告诫晚辈,不要竭泽而渔的小故事罢了,我听说南海渔民看见飞鱼出海,都当做吉兆。” 郑芝龙道:“正是如此!看见飞鱼,哪怕在外海,渔民们都会吃些好的庆祝。出征路上看见飞鱼,我们此战定可大获全胜。” 林浅举杯道:“说的正是,干!” 次日正午,舰队补充给养完毕,继续向南行。 四天后,舰队抵达北大年。 按理说,仅航行四天,无需重新补充给养,可从这之后,前路就再无一处可以停泊的港口了。南澳舰队將会深入敌后,因此哪怕是四天的补给,也最好补充上。 而且北大年与亚齐人有著杀苏丹娜的滔天大仇,其王室又受农垦公司操纵。 北大年派了二十艘桨帆船和一千三百名士兵参战。 在等待给养补充和军队集结期间,烛龙號不靠港,只停在港区外海。 从船上可以看到建设中的棱堡,如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灰色巨兽,正趴在港口旁,对海嘶鸣。秦良玉三人在甲板上看了整整一上午,目不转睛。 吃过午饭后,舰队继续启航,將港口、补给、支援通通甩在身后,向著陌生的赤道方向启航。从此刻起,舰上氛围愈发凝重,隨行的鹰船散布的更远,几乎已肉眼不可见。 隨著船只不断南行,温度越来越高,偶尔路过的小岛上,花鸟植被都有明显变化,与中原仿佛是两个世界。 此次远征,烛龙、天元、郑和三艘主力舰的舰长分別是白浪仔、白清、郑芝龙。 林浅作为舰队司令已不直接掌管行船,每日更多待在船娓会议室中与隨船参谋商討作战事宜。每日正午、深夜,都会有人拿六分仪上舰楼甲板测量纬度,判断所处位置。 两天后,海面风力已明显开始减弱。 林浅知道,赤道无风带到了,他从会议室走出,登上烛龙號腥楼甲板。 甲板上眾人,包括舰长白浪仔在內,全部立正行礼。 “舵公。” 林浅没有废话,直接问火长道:“到什么位置了?” “北纬5,风力2级,风速5节,船队航速2节。” 两节的航速在大海上是什么概念?几乎就是原地踏步了。 白浪仔看向船队后方,北大年的桨帆船正跟在船队后方。 “舵公,该让这些人上了吧?” 牵引船队脱离无风带,正是这些桨帆船最重要的职责。 林浅道:“先把秘密拿出来试试。” 马六甲海峡西北口,位於北纬5.5度左右,位於赤道无风带核心区的北缘,风力也算不上多强劲。低风力下航行的秘密武器到时候再拿出来,万一不好用,整个舰队都会葬送,还是提前测试为好。白浪仔答应一声,然后道:“把天顶帆、翼帆都升起来!” “是!”舵长答应一声,然后大声下令。 繚手们如猿猴一样,顺著支索飞速向上攀爬,很快爬到了主下帆桁。 其中两名繚手起身,踩在帆桁上,向两侧小跑去。 即便主下帆桁位於主桅杆最下方,离甲板也有將近十多米距离,离水面则近二十米。 就这么全无防护的在其上行走,让秦良玉三人看著也不免捏了把汗。 两名繚手走到主帆桁两端,此处比以往多加了一段细长的帆桁,这就是翼帆帆桁。 解开帆锁,两片长条形翼帆出现在船只两侧。 从水平位置上,这两面翼帆已完全伸出船体,简直是对木质帆桁结构强度的巨大考验。 这还没完,繚手们放下主下帆桁的翼帆后,继续向上攀爬,又爬到主上帆桁、主顶帆桁,重复这个操作。 前桅也是一样,翼帆打开之后,烛龙號的船帆面积在视觉上仿佛扩大了一倍。 “你们看!”张凤仪指著桅杆顶端一声惊呼。 只见离甲板近四十余米的桅杆最顶端,竟还有一个身影在吃力地向上攀爬。 在甲板上看,繚手的身影如有一粒米大小,隱没在粗大、密集的索具之后,几乎难以辨认。“老天爷啊!”张凤仪已呆住。 这个场景光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不仅秦良玉母子,此时甲板上所有人都抬头向上看去。 那个高度已远远高过了瞭望,更高过了主顶帆桁,除非船体大修,要装卸索具,否则绝不可能攀那么爬过桅杆的都知道,主桅看著粗大,像个擎天巨柱一般,实际越到顶端越细,而且还会剧烈晃动,每往上前进一步,晃动的剧烈程度都会加深一倍。 还有木材的嘎吱声顺著桅杆不断传来,耳畔全是呼呼的风声,將四肢吹的冻僵、发麻。 那滋味著实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在眾人目光中,那名繚手终於爬到了桅杆最顶端,那里有一根极细的帆桁,若不细看,几乎完全不可见。 繚手已不敢坐在帆桁上,他一手搂著主桅,一手將帆锁打开,雪白的帆布倾斜而下,贪婪的填补桅杆顶端的最后一点空间,这就是天顶帆。 翼帆和天顶帆,专门用来捕捉两侧、高空的微弱风力,因处在桅杆、帆桁的末端,又使用了轻质帆布,所以结构强度很弱,只能在微风状態(1-3级风)下使用。 林浅为这次远征已布局很久了,早在广西之战的时候,所有海军出征舰船就完成了帆缆改造,加装了翼帆、天顶帆,还轮流进干船坞进行了维护,把船底藤壶颳得一乾二净。 现在各船底光滑得比太监的下巴还乾净。 只要有微弱的推力,就能向前航行。 那名繚手升起天顶帆后,从主桅上缓缓滑下,到甲板上时,腿软得几乎已站不住了。 没人笑话他,船员们纷纷上前,用手拍他肩膀,没多说什么,一切都在不言中。 然后,眾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盯著船帆,厚重的各个主帆、支索帆几乎全都瘪了下去。 左舷船员收回测速绳,大声匯报导:“船速3节!” 右舷船员同时匯报:“船速2节!” 其实也不用他们匯报,凭肉眼都能感觉得出船速在下降。 不是急停,而是从小步慢挪,到渐渐静止。 船帆因其鼓胀的形状,可以利用伯努利原理,產生机翼一样的推力,拉著船向前走。 说简单些,就是船速加快,气流相对速度更快,推力就越大。 而相应的,一旦风力下降,船帆甚至不能维持兜风鼓胀,伯努利原理失效,船速就会一降再降。此时包括秦良玉母子三人在內,大家都在盼望著天顶帆和翼帆能起作用。 这不仅是船只动力,更是林浅敢在赤道无风带附近和亚齐桨帆船作战的底气。 若这种船帆失效,则此战的胜率,还要再砍去两成。 “呼啦” 一阵轻微的帆布声从头顶传来。 这地方风小,海浪也小,天地间十分安静,即便是翼帆的微弱声响,甲板上也能听见。 “呼啦一”又是一声帆布抖动。 在眾人目光中,只见天顶帆突然撑起,紧接著各翼帆也兜满了风,形成一个优美的新月形。“动了,船动了!”有人惊呼道。 “拋下测速绳!” “各繚手就位,守好帆缆!” “校正航向!” 像是清水泼入油锅,整个甲板都沸腾起来,舵长、梢长不停发號施令。 秦良玉站在船侧,只觉渐渐有微风迎面而来,低头看去,船侧出现了层层浪花。 船確实在向前移动,而且越来越快,甚至已经乾瘪的支索帆,都隱隱有鼓起的徵兆。 “哗啦”隨著一阵水声,两侧船员收回测速绳。 “船速四节!” “四节!” 两人报出的速度一致。 这个速度说不上快,但是用来穿越无风带,够用了! 林浅鬆了口气,甲板上一阵欢呼。 那升天顶帆的繚手也高兴地一拍大腿,这时候一个陆战队员走到他面前,递上一碗酒。 “喝吧,舵公赏的。”陆战队员道。 繚手一愣,看向船娓甲板,正撞上林浅目光。 舵公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繚手腿也不软了,四肢百骸充盈著力量,起身抱拳,用最大声音喊道:“谢舵公赏!” 说罢接过酒碗,端到嘴边。 “吨吨吨……啊!” 一滴酒没有浪费,繚手豪爽地一擦嘴。 这是东寧蜜酒,度数不高,即便喝一碗,也只会微醺,可这繚手却如饮醇酒,面色通红。 马祥麟看到这幕,对秦良玉道:“舵公统兵,有些门道。” 秦良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很快到了深夜,舰队仍在航行,此地是外海,不易触礁,而且趁著有风,必须儘快通过无风带。无风静滯的危险,可比触礁大多了。 烛龙號作为旗舰,有很多给军官准备的单独舱室,秦良玉三人也能分得一人一间。 次日清晨,张凤仪刚上甲板,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海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哪怕是西湖水,都没有这么平整过。 整块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色彩均匀,无边无际。 天空则是淡蓝色,云彩只在海天交接处留有一线。 放眼望去,东南西北,都是一个样子,没有陆地,没有海岛,没有水鸟游鱼,也没有一点声音。海天间美得不真实,让人只觉置身仙境。 船娓甲板上,林浅正与火长、参谋们商谈,见张凤仪出舱打了个招呼。 “舵公,这是?”张凤仪一脸迷茫,若不是看见林浅在此,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林浅无奈道:“好运气一天就用完了,今天没有一点风。” 火长指了指主桅补充:“风力0级,0节,甚至高空都没有一丝风。” 张凤仪抬头,只见昨天还鼓胀饱满的天顶帆,此刻正耷拉著,纹丝不动,船上的风向旗也是一样垂直向下。 已有繚手爬上桅杆收帆。 此时刚到卯时,船员们陆陆续续地出舱点名,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是第一次看到无风带的奇景,不免嘖嘖称奇,表现得比张凤仪还要夸张。 秦良玉上甲板时,也被这一幕完全震惊,心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这也太奇……”接著秦良玉看到儿媳正站在船腥甲板上与林浅交谈。 她深知船上规矩,船娓甲板是指挥之用,閒杂人等,不能隨意登上,连忙叫儿媳下来。 却被林浅阻止:“无妨,今日无风,就用不著指挥什么了,这里视野好,上来看看也无妨。”张凤仪道:“舵公,这风什么时候会来?” “我也说不好,运气好晚上就来,运气不好,连著十几天不来也有可能。” 张凤仪一急:“那咱们岂不是被……” 她想说“被困在海上”,想到船上忌讳,生生憋了回去。 林浅已明白她要说什么,朝身后指了指,一直跟在舰队后方的北大年桨帆船正悠悠驶来。 这种桨帆船结构脆弱,火力不足,还极耗人力,南澳海军一直瞧不上。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觉桨帆船也有独到之处。 林浅解释道:“会有桨帆船来拖缆行驶,放心。” 当初林浅决定进攻北大年,是因为北大年位於赤道无风带的边缘,当地水手在无风天气航行很有经验。即便北大年没有主动挑衅,为了这次决战,南澳也一定会將北大年征服。 说话间,已有一艘桨帆船行驶到烛龙號船头,水手將缆绳从船头拋下,桨帆船系在自己船娓,然后几十个船桨一起滑动,烛龙號微微一颤,开始缓慢前进。 秦良玉担忧的望向四周:“此地若有伏兵,我军就危险了。” 海军参谋们一阵鬨笑。 秦良玉不明所以,林浅解释道:“外海广阔,若无地面標识,即便告知航跡,让敌人来找,都未必找得到。 亚齐桨帆船不善於外海航行,而荷兰人的战船同样会避开无风带,所以咱们不会有事。” 秦良玉拱手道:“受教了。” “客气。” 之后几日,舰队就用这种帆桨结合的方式前行,缓慢但稳定。 这日深夜,舰队正在休息,甲板上万籟俱寂,突然风旗一摇。 海面毫无徵兆的骤起波纹,船身微微摇晃。 “呼”一阵东南风猛的吹来,將风旗扯的笔直。 第266章 旧港宣慰司的后人 “风!是风!大风来了!” 甲板上,值夜的船员听到耳畔呼啸,开心地大声报讯。 那种无风、微风的日子过一两天还行,一直过能把人逼疯,对水手来说,那简直就像不能呼吸一样痛苦。 好在都过去了,他们已出了无风带。 听到动静,林浅披上衣服走出船长室。 “什么情况?” “稟舵公,风力5级,风速9节,东南风。” “纬度?” 眾船员连忙在天上寻找北极星,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满天星宿,变得熟悉又陌生。火长先是陷入迷茫,继而激动地大声匯报:“舵公,北斗星、北极星不见了……南纬,咱们在南纬!”地球是球体,北极星位於地轴延长线上,因此只有北半球可见。 这些知识南澳海军学校里都讲过,南澳海军的每个火长都清楚。 可脑子里知道和亲眼见证,完全是两码事。 直到此时,大家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真的跨越了赤道,到了地球这个球体的“下方”,也果然如舵公说的那样,大家没有掉下去。 那些理论都是真的! 所学没有白费! 火长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紧攥手中:“用这个,舵公,明天正午卑职会用这个来测纬度!”那小册子封面,写的正是《太阳赤纬角》,是用六分仪测太阳角度时,用以修正误差的工具书。因为太阳赤纬角每年变化,因此这本小册子需要逐日观测,定期更换。 林浅自马尼拉製得六分仪时,就在观测太阳赤纬角,然后把这事交给了白浪仔,南澳建立后,又有了专人去做。 准备了九年时光,这个小册子终於有排上用场的一天了! 此后,在南半球航行中,正午太阳就是唯一可以用来测量纬度的天体。 林浅结合航速航向,猜测现在应该位於南纬2左右。 今日是天启九年六月十八,属於夏末,太阳直射点在赤道与北回归线之间,正向南移动。 受此影响,赤道低气压带以及季风带都向北偏移,所以南纬2”已基本出了无风带的核心区。今晚的东南风,正是南半球信风带形成的。 此地向正南航行,大约一百余海里,就会到苏门答腊岛东南区域,这里岛屿无数,红树林、暗礁遍布。而且这段时间都在外海航行,无法得知自身经度,而苏门答腊岛又是西北东南走向。 舰队实际距岛屿的位置,可能是五十海里,甚至更近。 所以儘管有风,这种陌生的近海海域,也不適合夜间航行。 林浅命令道:“调转船头,准备顶风滯航。” 舵长道:“风向东南,升起船艄支索帆,左微舵!测水深!” 繚手、舵手都大声重复命令,整个甲板瞬间忙碌起来。 片刻后船艄三面三角帆升起,兜满了风,形成一个优雅的机翼形,配合船舵,使得船头慢慢朝向来风方向。 测深员一边收绳,一边大声报告:“水深四十三丈!泥质海底!” 海底质地合適,只是太深了,锚链只能勉强触底,没办法下锚。 舵长道:“正舵!” 舵手大声重复,同时將左微舵回正,此时船艄与风夹角,大约为15。 舵长接著下令:“放下前主帆!” 借著月光,可见船头处,繚手麻利地爬上桅杆,雪白的船帆放下,甲板上的繚手收紧帆索、桅杆索,调整船帆角度,使其处在一个既逆风,又不兜满风的状態。 舵长继续道:“左微舵!” “微舵左!”舵手喊道。 “左半舵。” “半舵左。” 林浅不发一言,看著船身被风吹的微微晃动。 所谓顶风滯航,就是船队在海上夜间停泊时,为避免被海风、洋流,吹的偏离航线而做的技术动作。首先船头迎风,减少受风面积,但又不完全正顶风,以免启航时无法机动。 同时降下前帆以特殊角度兜风,保持船体角度不变,避免横漂。 最后再把船舵调整到合適角度,配合前帆,保持船艄朝向的同时,避免被海风吹的大幅退后。此时舵长不断微调船舵位置,就是在测最合適的角度。 在几次尝试后,船体终於保持了稳定,船艄朝向定住不动。 火长拿出罗盘,反覆確定船艄角度,確认船艄不再移动后,大声道:“滯航完成!” 话音一落,已有水手拿著测速绳丟到船体两侧。 片刻后,测速结果为2节,即船体在以2节速度缓缓后退。 航速报上后,由船长白浪仔记录在航海日誌中,明日启航时,就要结合速度、方向,调整航向。当然这不能只测一次,滯航完成后,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去睡大觉,风向、风速、洋流都会变。帆缆、船舵、测速都必须实时找人看著。 如果没有滯航操作,这种5级劲风,可能把船一晚上吹出几十海里。 可能让船队四散、迷航、搁浅,还可能把船队重新吹回无风带里,每一样都是要命的事。 至於睡觉,和命一比显得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也是舰队司令和旗舰舰长要分成两个职位的原因,都给一个人干非累死不可。 林浅回身眺望,见整个舰队陆续掉头,完成滯航,这才返回船长室,重新躺回那位於两门火炮之间的狭小床铺上。 即便他不需要参与后续工作,但这么一折腾,也用了將近一个时辰。 留给睡觉的时间並不多了。 次日天亮,阳光射入船长室,林浅起床,端起一杯水,到船腥连廊洗漱。 此时朝阳还未升出海面,海天正处於日出前的蓝调状態,美得迷离梦幻,不似人间。 林浅沾湿手指又沾了点盐,认真刷牙,而后小口漱口,杯中的水还剩六成,用来打湿毛巾,擦擦脖子和脸。 儘管身处热带,但谁都不知道下次降雨在什么时候,仅有的淡水必须精打细算地使用。 最后,再对著大海撒一泼野。 林浅的晨间洗漱完成,穿过船长室走上船娓甲板。 “舵公。” 在此执勤一夜的火长及船员们见到他上来,全都立正道。 “昨晚我们漂了多远?” 火长道:“西偏北23,5海里。” “只有5海里?”林浅確认。 火长道:“后半夜风力太大,请示舰长后,將漂流锚放下了。” 林浅向船侧看去,果然见到一块巨大的白帆布飘在海上,帆布被绑在木板上,由一根绳子连在船身。这就是漂流锚,左右舷各一个,用海水阻力稳定船身。 漂流锚也叫应急舵,在船舵失效的时候,可以起到临时转向的效果。 澳门之战时,巴达维亚號被打断了船舵,荷兰总督科恩就曾用过这招。 林浅向身后舰队看去:“没有船只被吹散吧?” “稟舵公,没有。”火长道,“桨帆船、鹰船都被船缆绑在一起和大船连著,没有一船漂散。”“做得不错。”林浅道。 要是没有大船在侧,凭桨帆船、鹰船这种吨位的小船,是很难穿越大洋的。 此时太阳已大半跃出海面,甲板上点卯已毕,船员们各就各位。 林浅道:“航向正南。” “航向正南!东南风,左舷迎风,右半舵,扬帆!”舵长大声朝船员们命令道。 船员们各自忙碌,船舵回正,船艄三角帆兜满了风,船身逐渐右转向正南方,各主帆降下,舰队缓缓朝正南航行。 片刻后,鹰船便越过了烛龙號,到舰队正前方探路。 巽他海峡最窄处,只有三十公里,在没有gps的年代,直接从外海开过去,和闭眼穿针也没区別。所以,无论会不会令舰队暴露,林浅都必须靠近岸边,確认所处位置。 此海域正南,应该是苏门答腊岛,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到巨港附近。 这地方在郑和的时代,属於旧港宣慰司,可以算是广义上的大明领土。 后来明朝海禁,苏门答腊岛上各苏丹国崛起,旧港宣慰司也隨之灭亡。 现在的巨港依附於苏门答腊岛的万丹苏丹国,但是高度自治,城內华商势力与天方教势力並存。属於南洋上少有的,华商还有一定话语权的地方。 林浅舰队来此附近,就算不能得到补给,至少能打探到亚齐、荷兰、马塔兰的宝贵情报。 信风带风力强劲。 远征舰队借著大风,两日后便驶抵岸边。 林浅命令主力舰队停在外海十海里处,仅派鹰船靠岸侦查。 得知此地是占碑苏丹国,位於巨港的西北。 林浅立刻判断出自己所处的位置,就位於马六甲海峡入口的正南方,说的更具体些,就在后世的新加坡正南。 林浅命令舰队在近海朝巨港方向行驶,同时令郑芝龙派人乘鹰船,先去巨港找联络人。 农垦公司的诸多情报,都是从巨港得来的,公司在此地有些人脉。 仅一天后,便有一老者被带上了烛龙號。 会议室中,林浅打量此人,只见他礼仪、服饰与汉人几乎没有区別,只是相貌已有些马来化,口音也非常怪异。 但正所谓“夷狄进於中国,则中国之;中国退为夷狄,则夷狄之。” 儒家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夷狄,从不是看血缘,而是看礼乐文化,哪怕是白皮蓝眼睛的西方人,只要学习礼乐,接受教化,也一样会被认定为华夏百姓。 更何况这心念故国的老者。 据郑芝龙介绍,这老者姓施,是初代旧港宣慰使的后人,其家族在巨港已传承了两百余年,在华商中影响力极深。 其家族祖祖辈辈都有重回华夏,重归大明的祖训,苦於大明海禁,南洋天方教崛起,始终未能如愿。而南澳在南洋崭露头角,重现大明海上荣光,令巨港施家看到希望,於是主动派船与公司取得联繫。此后便一直给农垦公司提供暗中支持,只盼有一天能再见到郑和船队到来。 如今美梦成真,登船时,这施姓老者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不止,在船上左摸右看,对周围人连道:“是的,是的,没错!大明宝船就是这样的!虽然这船小了一些,但这就是小號宝船,老夫的太爷就是这么讲的!一点不差!” 烛龙號的船员们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把他带进会议室。 施老爷入內,未等林浅开口,他便已颤颤巍巍地跪下,不断宣誓效忠,许诺有求必应。 郑芝龙在林浅身后小声道:“舵公咱们此行目標,还未与他讲过。” 林浅闻言,便挑明此行是为亚齐苏丹国而来。 施老爷顿时大失所望:“那旧港宣慰司.………” 林浅对郑芝龙道:“旧港宣慰司是被何人所灭?” “满者伯夷王国,此国已在內忧外患中灭国,现在的万丹苏丹国与满者伯夷並无关联,且其也是大明朝贡国。” 郑芝龙明白林浅的心思,这番话简单来说,就是为旧港宣慰司报仇的藉口用不了,因为仇人已死,而且绝后了。 林浅沉吟片刻道:“那就用“復祖宗疆土,兴灭继绝,安商护民,索还故土』的理由,如何?”林浅这番话简单来说,就四个字“自古以来”,法理非常硬。 郑芝龙拱手道:“舵公英明!” 林浅对施老爷道:“我南澳不兴无名之师,这几个月內,你要搜集万丹苏丹国欺压华商的事跡,写成檄文,我部才好发兵。” 施老爷面泛红光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巨港位置特殊,西北是马六甲海峡,东南是巽他海峡,本就是交通要地。 即便没有施氏土司后人祈求,林浅也早想在此安插势力,建立港口。 那一大段文縐縐的宣战理由,林浅都是请教了叶向高,提前背好的。 当然,考虑到要先和亚齐决战,在这之前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林浅又提出了几个月的缓衝期。而后林浅许诺,重建巨港宣慰司后,仍由施氏后人任土司。 这下施老爷才彻底放下心来,甘愿把身家性命全都赌上。 “舵公,老朽在巨港薄有家资,原捨身家,以资军需。” 林浅目光扫过会议室內的舰长参谋,大家都微微摇头。 现在舰队停泊在近海,但没靠岸,运气好些,说不定不会被发现。 但让施老爷给船队补给物资,整船整船的往外海运水粮物资,傻子都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巨港中是有荷兰人商馆的,哪怕是晚上偷偷运,这海量的物资,也不可能瞒得过荷兰人的眼线。所以对补给与否,林浅暂不回答,转而问起最关心的两件事。 第一,荷兰人对亚齐的支援情况,巽他海峡是否被封锁。 第二,亚齐军队由谁领兵,现在战况如何。 施老爷答道:“巽他海峡不可能封锁,那鬼地方风向不定,海流紊乱,水文不明,而且苏门答腊岛以西多风暴,海况十分危险,除了荷兰人,压根没人从那走。” 林浅知道,巽他海峡的特殊海况是位置、地形决定的。 这地方位於爪哇海、印度洋的交界处,潮涨潮落、季风交替,使得该海峡水流速度可达4-6节,甚至超过一般商船的航速。 而苏门答腊岛以西的风暴主要有两种。 一种是热带气旋,简单来讲,就是叫法不同的风,这在南印度洋高发於季风转换季。 现在是六月底,已过了高发季,可以赌一赌。 另一种风暴是对流胞线,后世俗称“苏门答腊胞”。 成因是苏门答腊岛西南有一片横亘岛屿的高大山脉,白天海风吹拂山脉,使得气流抬升。 夜间陆地气流冷却较快,气流以山风的形式切入海面,使得暖湿气流剧烈抬升,在天空中形成一串猛烈的雷暴云团。 这种苏门答腊胞全年都可发生,且现在正是高发期。 胞线生成速度极快,毫无预兆,半个小时內,海上就可能从微风拂面,变成10级大风,並伴有暴雨雷电。 这么短的时间,风帆船只根本来不及收帆,极易折断桅杆,甚至船体倾覆。 就连常走这条航线的荷兰人也常会落得船毁人亡的下场。 但苏门答腊胞的弱点就在其成因中,只要远离岸边,就能倖免。 具体来说,就是要远离岸边100海里左右。 这种避险方式天生反人性,好比溺水的人不乱扑腾才能活下来一样,不了解气象成因,靠人命去试,绝难试出来。 所以林浅断定无论荷兰人、亚齐人,都绝不会想到林浅胆子这么大,敢硬闯“风暴”绕后偷袭。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施老爷接著道:“而且老朽听说,马塔兰苏丹国正在围攻荷兰人老巢,同时,荷兰人还派了战舰支援亚齐,所以他们应该没有兵力,去守一个没人过的海峡。” 真实歷史上,荷兰人应对敌人的围攻,自身难保,所以没向亚齐派援兵。 而因为林浅的到来,荷兰人扩张屡屡受挫,为应对威胁,董事会给巴达维亚增派了舰船、人手,使得荷兰有余力分兵支援。 所谓“蝴蝶效应”,大概就是如此。 林浅明知亚齐此战惨败,也派舰队参战,就是担忧蝴蝶效应影响,使得结果改变。 歷史上,亚齐人败得太蠢了,蠢得不真实,蠢到拍成电影,能被观眾骂死。 这种惊天蠢败,即便什么因素都不改变,林浅也觉得很难再发生一次。 果然,施老爷的话,印证了林浅猜想。 “至於舵公问亚齐由谁领兵,老朽听闻,是慕达苏丹亲征,现在大军正围攻马六甲城,战况异常激烈。” 林浅確认道:“是慕达苏丹亲自领兵?” 施老爷神情严肃:“不会错,此人继位二十余年,对外征战不断,从无败绩,行事非常狂妄,是他亲自领兵。” 林浅还是確认道:“亚齐的海军司令,一个叫沙什么的,这人不是统帅吗?” “没听说过。”施老爷沉思许久后,摇头道。 林浅心道:“果然。” 歷史上,亚齐慕达苏丹是个雄才大略,极度强悍之人,毕生以苏莱曼、萨拉丁为榜样。 和施老爷说的一样,这人继位的前二十年,多次亲征,打遍马来世界,征服了大小十几个苏丹国,令亚齐国力达到顶峰。 就是这样一个君主,却关键时刻瞎了眼,任命一个姓沙的傻子当统帅。 沙司令接管亚齐军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海军全部驶入杜勇河,然后龟缩不出。 这就好比建奴铁骑与明军在平原决战,皇太极突然下令全军挤进山沟沟里等死一样匪夷所思。沙司令在杜勇河中,硬生生拖了四个月,活活等到葡萄牙援军抵达,成功令亚齐海军困於河中。杜勇河潮湿多虫,亚齐陆军因疟疾、痢疾等热带疾病死伤惨重,全军八成都死於非战斗减员,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全军覆没。 这一战史称杜勇河战役,对整个东南亚政治格局都產生了深远影响,可因过程太蠢,太无聊,反而在军事史上名声不显。 而今亚齐苏丹亲自统兵,想必会胜率大增,哪怕失败,也能保主力尚在。 这就是林浅亲征的意义,確保亚齐像歷史上一样惨败。 林浅露出微笑,敌人若真钻进河道,自寻死路,他的许多后手,反倒准备落空了。 林浅沉思片刻,抬头对施老爷道:“我舰队上下加起来,有近七千人,二十天的水粮补给,三天时间,凑的出吗?” “舵公!” 郑芝龙在內诸位参谋都是一惊,连忙相劝,都被林浅抬手拦下。 施老爷想了许久,而后抬头,篤定地说道:“可以,只是时间太紧,瞒不住人……” 林浅道:“无妨。” “老朽定竭尽全力!” 林浅让隨军参谋与他商议了补给细节,待出船舱时已是黄昏。 施老爷登上自己小船,却见到船舱中多了一口大箱子。 “这是?”施老爷诧异问道。 伙计將箱子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银锭,直晃眼睛。 船上的伙计道:“老爷在宝船上时,天朝士兵搬上来的,说是购买水粮之用,一共三千两。”施老爷本已做好出资筹军的打算,没想到南澳军已把银子给他搬上船,望著渐渐远去的烛龙號,他不由感嘆:“太爷爷口中的王师就是这样的,大明果真回来了!” 三天后,远征舰队给养补充完毕,消失在大海之上。 七月初,马六甲城东南一百里。 沼泽、雨林间的一条小路上,柔佛陆军统帅脸朝下,跌落在泥潭中。 而他的身子还跪在原地,创口处鲜血喷溅,將一地泥泞染成黑红。 与他一同被砍的,还有五百名柔佛俘虏。 整条小路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柔佛人的尸体,绵延五六里,血腥味浓的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柔佛支援马六甲的军队,遭到了亚齐人的伏击。 柔佛军队被雨林中突然响起的枪炮声惊呆,几乎没做任何抵抗,战场顷刻间就化作屠宰场。在战场尽头,一处高地上,亚齐的慕达苏丹骑在阿拉伯骏马上,眼神淡漠。 他身穿锁子甲和板甲的复合甲冑,外罩著深红战袍,胸口绣著王室新月纹章。 无论是钵盔、战袍、甲冑、佩剑全都大量地用了金丝、金线,辅以宝石、钻石装饰,甚至马鎧上都用了大量金饰,令他整个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若神明。 亚齐近卫军统帅小跑上前,手抚胸口,稟报导:“陛下,我们贏了,两千名柔佛士兵,悉数击杀。”慕达苏丹缓缓伸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是。”近卫军统帅鞠躬,退到一边。 过不多时,一名士兵骑马奔来,到近处停住,呈上一封信件。 隨军参谋上前接过信,通读后走到苏丹面前,抚胸行礼道:“陛下,是海军司令拉沙马纳的来信,舵公的舰队,找到了!” “在何处?”慕达苏丹问道。 “和陛下料想的完全相同,这个名为舵公的卑鄙小人,率军队离开北大年后,一路向南航行,最后露面是在巨港补给,下一步就要从马六甲海峡北上了。” 慕达苏丹冷峻的脸上绽放一丝难得的笑容。 参谋继续恭维道:“据巨港的消息,舵公舰队大约七千人,有大小船只六十余艘,其中大部分都是重型帆船,哈哈,这个蠢货恐怕以为马六甲附近的弱风只是个偶然!” 参谋恭维完,得意地匯报导:“拉沙马纳阁下已在海峡入口进行伏击,只要敌人舰队敢来,就会落得和柔佛人一样的下场!” 第267章 燃烧的补给舰队 慕达苏丹调转马头,往东北方向走,返回营地,身后五十近卫军骑兵跟隨。 马来半岛並不適合骑兵作战,这五十名骑兵,最大的作用,就是充当苏丹的仪仗。 几个小时后,苏丹的队伍抵达围城营地,讚美苏丹的声音,响彻营地上空。 慕达苏丹缓步回到帐篷,张开双臂,四个波斯女奴帮他脱下罩袍,卸下盔甲。 还有一名最美的阿拉伯宠妾拿起丝绸,沾著放有玫瑰花瓣的清水,帮他擦洗身体。 慕达苏丹是个极度自律之人,饮食节制,遵守教规,不好女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唯一的消遣就是打猎。 在宫廷里时,每日再忙,都会抽出时间骑马、练武,一身肌肉匀称至极,仿若古希腊雕塑。在苏丹沐浴更衣的同时,苏丹的臣子、顾问们则站在帐篷外,隨时等候垂询。 片刻,帐中传来苏丹的声音:“攻城进度如何了?” 亚齐陆军统帅马拉贾以手抚胸,恭敬回道:“稟陛下,我军已拔除马六甲城外围全部据点,现在正在污染河水,挖掘战壕,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亚齐是个极其擅於学习的国度,苏丹本人更是对能增强国力的一切事物持狂热態度。 就比如这挖掘战壕对付棱堡的战法,就是从西班牙人那传来的。 而西班牙人又似乎是从东方人那学来的。 这攻城知识辗转多手,传到亚齐人这里已走了样,围城战壕挖得歪歪扭扭,也没有什么之字形战壕、平行壕、胸墙、封锁壕的讲究。 加上亚齐人有的是奴隶,所以白天也大张旗鼓地挖掘。 马六甲的城防炮常常一炮轰进战壕,令亚齐人死伤惨重。 但不论怎么说,这套战法比在平原、沼泽上直接冲死伤少多了。 帐中,苏丹又问道:“葡萄牙援军呢?” 荷兰顾问雷尔生道:“东印度公司已放出消息,在红海、波斯一带持续劫掠葡萄牙船队。而果阿本土,也有印度德干苏丹国的牵制。 想让这时候葡萄牙人派出援军,除非总督阁下自掏腰包,哈哈哈……” 雷尔生来了句玩笑,自己乾笑几声,等翻译说完后,却见在场的亚齐官吏都看著他,神情严肃,便连忙收敛笑容。 “哗啦” 帐篷帘子掀开,换上一身丝绸华服,戴上奥斯曼式头巾的苏丹走了出来。 “我很欣赏你的幽默感,朋友。” 苏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全无半点笑意。 “这么说来,我们需要担心的,只有舵公了?” 雷尔生道:“是的,尊敬的陛下,不过,舵公只是一个称呼,他真名为林浅,是明帝国的叛军头领,他的势力被称作南澳军。” 苏丹沉吟片刻,邀请雷尔生入內:“给我讲讲这个叛军首领,我需要知道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雷尔生走进帐篷中,坐在地毯上,波斯女奴给他倒上加了花瓣、蜂蜜的热水。 雷尔生端起水杯,沉思片刻,从澳门之战开始讲。 当年科恩总督决定远征澳门时,原本决定由雷尔生统领,阴差阳错由总督替换了他,然后荷兰舰队遭遇惨败。 自那之后,雷尔生便患上了恐慌症,一听到与林浅有关的消息,便胸口发闷,身上冒虚汗。听起来像个懦夫,但他就是凭著这一手,在偷袭会安前,成功收手,避免了船毁人亡的厄运。之后林浅剷除荷兰平户商馆,在大明造反,远征吕宋,逼真腊割地等事,雷尔生也都极为关注。要说荷兰人中,谁对林浅了解的最深,那一定就是雷尔生了。 讲完了林浅的一系列辉煌战绩后。 雷尔生又补充道:“陛下儘管放心,大明舰队横穿马六甲海峡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 如今林浅船队大部分都是重型帆船,绝不是陛下的海军的对手。” 苏丹微微一笑,“《圣战之书》中有一句话,“与其轻视弱者,不如將其制服。』在杀死他们之前,永远不要轻视你的敌人,朋友。 现在讲讲林浅的舰队构成,他的兵力、补给,还有他这个人,他是什么性格,有什么癖好?”林浅舰队在北大年露面时,就被盯上了,只是舰队停泊外海,具体的人数、舰船数只能推算。后来其舰队在巨港补充给养,舰队和人数又能猜测得更准確些。 “………敌人旗舰名叫烛龙號,採用了两百年前大明宝船的建造技术,有七十余门火炮,毫无疑问是整个西太平洋海域,最强大的战舰……” 翻译说到一半,被一名参谋打断。 “胡说,亚齐海军旗舰“世界奇蹟號』才是这片海域最强大的战舰!” 雷尔生道:“最大,这一点我不否认。最强倒不一定,即便是在无风带中,想用桨帆船击沉烛龙號,恐怕也得连轰十几个小时才行。” 亚齐的眾大臣听闻这话,面露惊恐,脑袋低得更厉害,用余光看苏丹的脸色。 苏丹面无表情,只是让雷尔生说下去。 雷尔生喝了口蜂蜜花瓣茶,继续道:“陛下问林浅的性格、爱好……我只知道这人是个工作狂,每天在处理公文、接待臣民、审阅军队方面用的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 另外,这个人还非常自律,不喜欢美女,不爱出游,不开办酒宴,不观赏歌舞,排场也不奢靡,似乎只有战爭和航海让他感兴超……” “哼。”苏丹一声冷哼,嘴角微微勾起。 “哈哈哈哈……”帐篷內外的臣子们,发出一阵嘲笑声。 雷尔生诧异地望向他们,不明白这些亚齐人中了什么邪,他刚刚讲的这段话中,有任何笑点吗?已有臣子边擦眼泪边道:“又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陆军统帅马拉贾道:“陛下以苏莱曼、萨拉丁为榜样,这个东方海盗以陛下为榜样,看来在东方人心中,陛下就是苏莱曼、萨拉丁一样的圣明之主。” 雷尔生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这些特质,確实和慕达苏丹十分相像,直白点说,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甚至二人的人生经歷都高度相似。 慕达苏丹是王室之后,靠政变上位,继位后铁血改革,十年时间就令亚齐从蛮荒之地,成为海上霸主。继位二十年里,慕达苏丹横扫马来一眾苏丹国,从无败绩。 林浅也推行改革,令大明重现海上荣光,同时也未尝一败。 甚至二人的作息习惯都有些类似。 传言林浅精力充沛,即便一整晚不睡觉,也能神采奕奕。 而慕达苏丹更是离谱,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並且以此为豪。 横跨六千多里的两片土地上,竞然有两个如此相近的梟雄,这令雷尔生不由大讚世界神奇。他看著慕达苏丹,心中盘算,不知二者相爭,谁的不败神话会被率先打破。 帐中嘲笑一阵,重回安静,苏丹对手下道:“给海军统帅拉沙马纳传信,让他把那艘烛龙號俘虏呈上来,我的战利品们需要一个存放的地方,这艘號称“最强』的战船,刚好合適。” “是,陛下!”手下抚胸应道。 苏丹的命令被送到岸边,由小船送至舰队。 此时亚齐舰队四十艘重炮桨帆船,正在马六甲海峡东南口停泊。 在马来语中,此地名为“淡马锡”,大明称此地为“龙牙门”,而在马来宗教典籍中,此地又叫“新加坡”。 这里是马六甲海峡东南处唯一入口,极为狭窄,同时又有大量岛屿可以藏身,水文复杂,正適合用来伏击。 自从得知了林浅舰队动向后,拉沙马纳就一直命令舰队埋伏在此。 这个地方正位於无风带中,受海陆温差影响,每日只有微风,这点风对重型帆船来说,几乎毫无作用。只要林浅舰队开进海峡,重型帆船和当场拋锚也没区別,等待敌人的只有葬身鱼腹。 此时拉沙马纳正坐在舰楼窗前,看著广阔大海,啜饮在海中镇过的冰爽红酒。 接到苏丹俘虏烛龙號的命令,他只是微笑著道:“知道了。” 桨帆船人力充裕,接舷战稳贏,俘虏烛龙號甚至比击沉它还简单。 一瓶红酒下肚,拉沙马纳刚觉微醺,让副官再去船舱取来。 副官歉然道:“阁下,红酒已耗尽了。” 拉沙马纳怒道:“怎么回事,军需官呢,把他叫来!” 副官一边叫人,一边让统帅息怒,他知道军需官的苦衷。 海运补给线长,有限的仓位要用来运粮食、淡水、火药等物,况且天方教信仰也不允许他们饮酒,有限的红酒,都是藏在补给船的椅角旮旯中,偷运来的。 像拉沙马纳这种拿酒当水喝的海量,就是运一箱来,也不够啊。 只是这话副官不能说,他只是安慰长官道:“阁下,算算日子,补给船队已经启航了,再过几日,红酒就来了。” 拉沙马纳嘆口气,这才作罢。 副官道:“阁下,船舱中有大明的蜜酒,这东西水手们很喜欢,偷藏了一些,比清水味道好,要不要尝尝?” 拉沙马纳眼前一亮,连道:“取来!” 与此同时,在班达亚齐军港中,一小桶红酒被悄悄带上补给船。 塔尼见此一幕,默默嘆口气。 他是苏丹的女婿,在苏丹亲征期间担任监国,同时也负责前线军需。 为了打胜仗,这种给前线运酒的违背教义的事情,他也只能味著良心干了。 “殿下,这是此行的物资清单。” 一名满脸大鬍子的中年人上前,递上一份文件,此人是补给船队司令,外號安金拉赫曼,在马来语中,是“老剑鱼”的意思。 剑鱼这东西看似不吃人,实则体型庞大,游速极快,性情凶猛,受惊后会主动攻击渔民,剑状吻部甚至能刺穿木质渔船。 安金拉赫曼常年在安达曼海和南海间捕剑鱼为生,对洋流、季风、海况极为了解,在民间十分出名。苏丹便让他参军,做了补给船队司令,到现在已是整整十年,从没晚到过一天。 清单上列出了两万人一个月的补给,主要是粮食、弹药、帆缆等,还有给海军的清水。 苏丹女婿將单子交还给老剑鱼,嘱託道:“听说唐人的舰队已开到爪哇海了,路上小心些。”老剑鱼拍拍胸口道:“放心吧,殿下,海峡航线我走了不下一千次,哪里多长一颗水草,我都知道。那些唐人只要敢进入海峡,不用拉沙马纳阁下出手,我用鼻子,就能把他们船戳个窟窿!” 苏丹女婿微微一笑,与老剑鱼挥手告別。 补给船队由十艘大型运输舰和三艘轻型加莱桨帆船构成,老剑鱼登船,船只离港,驶过岛礁炮,远离红树林,渐渐消失在远方。 苏丹女婿望著船队消失的方向,隱隱觉得心神不寧,仔细梳理了所有信息,確认已考虑周全,这才放心。 转身离开码头时,突然一阵风吹来,亚齐王室新月旗迎风飞舞。 补给船上,老剑鱼也注意到了这阵微风,他高兴地命令道:“把桨收起来,升起船帆,真主会送我们完成任务。” 船员们一阵欢呼,片刻间三面大三角帆船升起。 老剑鱼调整航向,驶向东北。 马六甲靠近苏门答腊岛的一侧,多浅滩、红树林,因此贴近北岸行驶最为妥当。 转向的同时,老剑鱼走向船头,眺望无垠海面,今天晴空万里,微风吹起层层波浪,宽广的海面上,只有寥寥几个船影。 儘管亚齐舰队在海峡作战,可作为联通南海的唯一通道,这些商船还是不得不从马六甲经过。攻下马六甲城后,亚齐就是海峡唯一的主人,国力势必猛涨一大步,苏丹陛下建立马来帝国的梦想,就又近了一步。 每每想到这里,老剑鱼就发自肺腑地高兴。 就在这时,大副指著远处,低声道:“阁下,有些不对劲!” 老剑鱼顺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艘单桅小船,在海上快速靠近。 那船是单桅,前后各悬掛一面三角帆,船身细长,就像浮上海面的旗鱼。 “阁下,他们越来越近了!”大副的声音带了紧张。 老剑鱼眯起眼睛,打量来船,那怪船航速很快,又极其灵活,只是吨位太小,不可能来袭击补给舰队。“让犀鸟號上前驱逐。”老剑鱼淡然命令道。 命令还没来得及传下去。 “嗖啪!”一发红色冲天花炸响。 声音很大,但在晴空之中,烟花几乎无法看见。 老剑鱼还在疑惑中,就听到那怪船上有人大喊。 “近些,再近些……我不管你们条令,给我再近些,老身一箭,就能要了那老东西的命……舵公说了,你要听我的!这是军………” 离得太远听不清楚,而且说的又是异族语言。 不过怪船的船头,站著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手持一把水牛角大弓,这老剑鱼还是看得懂的。“哈哈哈……海盗!”老剑鱼指著怪船,回身对船员道。 船员们一阵鬨笑,这么艘小船,敢劫亚齐的补给船队,这和蛇吞大象有什么区別? “把火绳枪拿来,我亲自……” 老剑鱼话说一半,只见面向他的船员骤然色变,接著他耳畔传来“嗖”的一声。 老剑鱼还未转身,一股巨力正中他左肩,把他带得摔倒在甲板上,鲜血四溢,老剑鱼几乎被痛晕过去,他勉强转头,只见左肩上插著一只羽箭。 箭杆手指粗细,整体笔直,上面刻著一个篆字,箭尾有三根他从未见过的名贵羽毛,那是鵰翎。老剑鱼不识货,自然认不出这是大明顶级轻箭。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船员们纷纷叫喊。 “小心!” “快躲开!” 老剑鱼心中大惊,连忙用手撑地,想要起身,已听到身后破空声传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嗖嘭!” 一箭从侧后方射来,正中老剑鱼后颈,柳叶形箭鏃从他喉中刺出,正扎进甲板之上。 “咳咳………” 老剑鱼死命瞪眼,两个眼泡似要从眼眶中突出来,鲜血从他喉间不停涌出,哗啦啦砸的甲板直响,他喉咙间不断发出异响,仿佛在用血漱口。 不过片刻工夫,血流的满甲板都是,老剑鱼彻底倒在甲板上不再挣扎。 船员们全被嚇懵了,怔怔地看著这幕,不知所措。 远处怪船上,那大喊声再次响起:“为什么调头,害得老身失手!” 按船上规矩,船长死了,大副接任,儘管震惊已到极致。 大副仍竭力镇定,下令道:“犀鸟號,让它去击溃海盗!快,快去!” “阁下,你看!”有人指著整舰队正前方。 一支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大约有四艘炮舰,从吨位上看与补给舰队的运输船相差不大。 “不要慌张,敌人船只数量不多!” 大副嘶喊道,他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不止。 “是葡萄牙人!一定是葡萄牙人!”有船员惊恐地喊道。 大副下令道:“调头,返航!快调头,使劲划。” 然而伏击的位置是计算好的,两支舰队的相对航速也是计算好的。 就连这阵要了亚齐人命的风也是算好的。 北半球夏季,太阳直射点北移,南半球信风带北移,形成东南或西北风。 同时,今天天气清朗,海陆温差十分显著,海陆因温度不同,產生高低气压差,海陆风明显。多重因素考虑之下,才决定此时动手。 以有心算无心,亚齐船队根本不可能跑掉。 此时海面吹的正是东南风,风力五级左右,向班达亚齐航行对补给船队和林浅来说都是顺风。顺风下风帆战舰的航速比桨帆船快了太多,不到半个时辰,四艘亚哈特船便追了上来。 “轰!轰!轰!” 漳州號率先开火,炮弹落在补给舰队中,砸起滔天浪花,其中一炮正中一艘运输舰侧舷,其船娓的六只船桨立刻便不再划动。 隨后的三艘战舰依次开火,炮口硝烟如一堵海上城墙。 犀鸟號从补给舰队中脱离,勇敢地冲向漳州號,还没到近前,就遭到一阵葡萄弹袭击,然后是甲板的弗朗机炮,再后是火绳枪。 犀鸟號被射了几百颗弹丸,从船头到船娓木屑翻飞,被打得没有一块好地方。 原本气势汹汹的衝来,刚到近前,便几乎完全丧失战斗力,在水面飘荡。 鹰船上,秦良玉看著这幕,眼睛发直。 亚齐人的船队就像是飞鱼群,在海上爭相逃命,而南澳的炮舰就像旗鱼,劈波斩浪,游速极快,同时撕咬的极其凶猛。 任凭飞鱼如何辗转腾挪,旗鱼都像嬉戏一般。 双方航跡上,铺满了木板、碎尸、还有大量浮在水面的木桶。 秦良玉心道:“原来桂林之战中,南澳水师发挥的实力,尚不足一成!” 她看看手中水牛角大弓,只觉和密集的火炮比起来,弓箭杀敌就像个笑话。 亚齐人和南澳战舰一路前行,鹰船就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海面上,亚齐舰队的零件散落的越来越多,很快一整艘正在沉没的运输船出现在前方。 那艘船尾部中炮,海水顺著窟窿灌入,使得船艄高高翘起,船舱中的货物猛的滑向船娓,还有的直接掉在海面上。 运输船上的亚齐人正慌张地跳水求生,整个海面都是浮沉的脑袋。 鹰船船员拿出火枪、长矛,对落水的亚齐人挨个点名。 秦良玉想要张口阻止,却想到他们这趟是孤军深入,水粮有限,根本没有俘虏敌人的条件,必须全都杀了灭囗。 想到此处,秦良玉搭弓引箭,疾若流星,別说看不到箭,就连引弓的手都快成虚影。 只见一连十几个脑袋全都中箭,尸体缓缓下沉。 船员嘆为观止,有秦良玉在,这效率就高多了。 在他们高效灭口的同时,有別的鹰船行驶上前,朝那些被打成鬼船的护卫舰上丟碳热棒。 硝烟和火焰中,秦良玉抬起头,只见大火已在海面上处处燃起,亚齐人的补给舰队全军覆没。四艘亚哈特船正在海域四周巡逻,確保没有一个活口游走,四艘船的船娓,白色盾形纹章旗,迎风飘扬。 秦良玉一路上已见过南澳军盾戟旗和公司金穗旗,还没见过这白色的旗帜,下意识问道:“那是南澳的什么旗?” 鹰船上的水手扫了一眼道:“哦,那是葡萄牙人的旗子。” 秦良玉心中一凛,暗忖林浅做事细致到这个地步吗? 明明把敌人全杀了,还要在船腥掛別国的旗帜,这是在演给鬼看吗? 南澳军下手太乾净,以至於亚齐前线无人知道补给舰队全灭,直到苦等三天之后,舰队仍未抵达,苏丹才下令派快船去班达亚齐询问。 五天之后,快船返回,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补给船队被劫了! 苏丹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秘密召回海军统领拉沙马纳。 帐篷中,苏丹神情平静,淡淡地问道:“是谁干的?” 拉沙马纳硬著头皮道:“好像是葡萄牙人!” 除了他和苏丹外,帐篷中还有几名近臣,以及荷兰顾问雷尔生。 听到拉沙马纳的说法,臣子们大惊,有人对雷尔生质问道:“你不是说葡萄牙人不会出兵吗?”雷尔生也满心疑惑,他没收到任何葡萄牙人的行动匯报,向拉沙马纳再三確认消息的真偽。拉沙马纳咬著牙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错,路过的商船看到敌人掛著葡萄牙的旗帜,他们看的很清楚,总共四艘大型战舰。” 臣子们一阵慌乱。 拉沙马纳趁机献计:“陛下,现在葡萄牙人占据了海峡西北,唐人舰队占据了海峡东南,为防夹击,臣下建议將舰队停进杜勇河中!” 第268章 苏丹的龙阳之好与妇人头巾 海军舰队开进河里? 这是雷尔生这辈子听过最蠢的主意,他刚要反对,就听苏丹道:“是林浅。” “什么?”臣子们一愣。 苏丹平静地说道:“劫掠我军补给线的,是林浅的舰队。” “陛下,这不可能……” “林浅一定还藏在爪哇海中。” 拉沙马纳也慌忙解释道:“陛下,臣下绝没有放一条船进入马六甲海峡,臣下可以向真主起誓!”苏丹脸上浮现笑容:“葡萄牙人没有派遣舰队的能力,而林浅已在爪哇海消失了近半个月,目击者描述的战舰外形,也不是马来国家的桨帆船,那么真相虽不可置信,却只有一个一一林浅用了某种手段,通过了海峡。” 拉沙马纳慌忙辩解:“陛下,我……” 话说一半,苏丹抬手,让他把剩下的话吞下。 苏丹看向雷尔生:“这段时间,可有舰队通过了巽他海峡?” 雷尔生像被踩了尾巴,嗓音都尖起来:“不可能,现在正是海峡以西风暴高发季,不会有任何舰队选在这种时候通过海峡。” “所以荷兰舰队没有看管海峡,是吧?风暴是很危险,可相比与我军舰队作战,穿越海峡反倒成了明智之举,林浅是个理智而疯狂的赌徒,他这次很走运,但不可能次次走运。” 苏丹露出兴奋而狂热的笑容。 “好久没遇到过这种水平的对手了。” 拉沙马纳杀气腾腾的道:“陛下,臣下请求率领舰队出战,亲自摘下林浅的头骨献给陛下。”雷尔生心中隱隱有不妙的感觉,以他对林浅狡诈性格的了解,如果没有把握,是轻易不会与敌人接战的。 眼下林浅虽然切断了亚齐军队的补给线,可亚齐军队凭藉储备的粮草,还能支撑至少一两个月。再加上马来半岛上的霹雳苏丹国还是亚齐的附庸,也能暂时为大军提供补给,维持三个月都不成问题。而林浅的舰队远离本土能撑多久?最多两个月,相比之下,急於决战的反而是林浅。 拉沙马纳这样兴冲冲的去决战,恐怕正中林浅下怀。 正当他要开口时,只听苏丹笑著道:“不要被敌人牵著鼻子走,拉沙马纳,海军负责守好海峡。马拉贾,派人去联络霹雳苏丹国,让他们负责大军后续补给。 林浅想困死我军,我就要用他的战术,將他击败!” “是,陛下!” 就在这时,马蹄声传来,到苏丹帐篷外,骑兵下马,接著快步跑来。 帐內眾人都朝著门外看去。 片刻后,一名信使慌忙跑进来,跪在地上道:“陛下,霹雳苏丹国都城被围攻了!” “什么?”臣子大惊失色。 苏丹脸上的笑容凝结,慢慢化为惊愕。 就在四艘亚哈特船劫掠敌军补给队的同时,林浅舰队主力已直接杀入霹雳苏丹国。 霹雳苏丹国是亚齐的附庸国,在歷史上一直为亚齐人提供补给。 此地位於马六甲城西北六百里,北纬4.5,位於无风带內。 林浅在巨港露面,掛葡萄牙人旗帜劫掠船队,就是为了爭取出进攻霹雳苏丹国的时机。 如今亚齐人果然中计,舰队主力停在海峡东南,陆军鞭长莫及,对林浅的进攻只能干瞪眼。仅十天时间,霹雳苏丹国的首都就被攻破。 这地方虽然名为国,可与部落联盟差不太多,国都一破,各依附於苏丹的小部落,便各自散去了。其都城甚至没有石质城墙,连王宫都是竹木搭建,但不论怎么说,林浅获得了少量但稳定的陆上补给。黄昏。 烛龙號上的水手们正用铜线、螺栓等物叮叮噹噹的加固主桅。 一片忙碌中,马祥麟夫妇在甲板上观看日落,人手一颗冰凉镇椰子,还有芦苇制的吸管,吸一口,甘甜舒爽,身心放鬆。 二人眼前,太阳正快速落下,和风拂面,海面只有微微波纹,大片海水映射著天空,当真是海天一色。短短片刻间,天地的色彩在亮蓝、橙金、胭红、粉紫之间快速切换。 岸边的沼泽、红树林、沙滩、椰子树不断变化光影形状,都被夕阳拉成长长的剪影。 最后一丝阳光消失的剎那,天地间风力骤停,海浪逐渐平息化作一整块镜面,倒映著熔金、墨蓝、赤红。 这绝美的场景,只有短短的一瞬,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阳光消散,海风渐起,昼夜完成轮转。二人看得目不转睛,这才想起再喝一口椰子汁。 甲板渐渐被黑暗笼罩,张凤仪见四下无人,便往丈夫怀里凑了凑,低声道:“好美。” 马祥麟不解风情地道:“古人都说太阳是缓缓落下,你知道为啥这的太阳落得这么快不?”张凤仪狠狠捶他胸口,怪他不解风情。 马祥麟一脸莫名其妙。 “为啥?”张凤仪还是配合地问道。 马祥麟心中一喜,显摆道:“嘿嘿……舵公说,大明是中纬度地区,落日是斜著下去,所以落得慢。而这里靠近赤道,太阳是垂直下落,所以快些,而且这里人烟稀少,空气纯净,水汽又多,所以日落的光影变化强烈,饱……饱……额……” “饱和度高。”张凤仪补充道。 “对,就是饱和度高!”马祥麟说罢,笑眯眯地看著妻子。 张凤仪道:“咱娘教你读兵书时,你都没这么认真过。” 马祥麟哈哈大笑道:“若是咱娘教的,有舵公所说的一半有意思,我也不会去掏鸟摸鱼啊!”张凤仪看向尾舱,喃喃道:“不知他们商谈的怎么样了?” “啪嗒!” 士兵將四处点上烛火,烛龙號会议室內顿时变得灯火通明。 林浅坐在主位,会议桌上铺满各种地图,秦良玉坐在桌边一角,其余舰长、参谋,还有葡萄牙人、柔佛人的代表、通译等,將会议室塞满,甚至不少人没有座位,只能站著。 葡萄牙代表道:……不行,撑不住这么长时间了,马六甲城的饮水已被切断,该死的亚齐人往河中、井中都投放了牲畜尸体,一群该下地狱的异教徒!” 柔佛人挤到桌前,对照著地图说道:“慕达苏丹把亚齐营地建在了马六甲城东南,正好切断了我军进兵的线路,之前两千人先遣部队,已被亚齐人伏击,全军覆没。我方看,必须在海峡中部决战,我方可以出六十艘桨帆船!” 林浅询问郑芝龙:“舰队补给还能撑多久?” 郑芝龙脸色一沉:“最多一个半月。” 钟阿七惊道:“这么快,不是有那个什么霹雳苏丹国提供给养吗?” 郑芝龙道:“那是个弱国,自己的军队都不足三千人,哪有本事给我们这七千大军源源不断的提供粮食况且战乱之后,不少部落已脱离霹雳苏丹国控制,我们立的那个傀儡,也没什么號召力。 当然,岸上清水是有的,椰子也管够,但光吃椰子,可活不下来。” 白浪仔道:“我们去抢呢?” 郑芝龙拿起一份地图,在马六甲城西北的广大土地上圈了个圈。 “这一片,几乎都是雨林、沼泽,就是抢,都不知道该去抢谁。就算真有村落、城镇能抢,亚齐人早就去了,也轮不到咱们。” 葡萄牙代表道:“有水也好,运些清水和椰子进城吧,再这样下去,马六甲城恐怕半个月都坚持不住。林浅对钟阿七道:“这事你去办。” “是!”钟阿七应道。 马六甲城火炮厉害,亚齐的封锁舰队不敢太过靠近,而桨帆船自持力又很差,要常常回岸边补给,一来二去就令封锁线有些漏洞,可以偷偷运些补给入城,这名葡萄牙代表也是这样到林浅船上的。当然,因为是偷著运,目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频繁,还得兼顾天气风力。 所以都是用鹰船隔三差五地运一次。 柔佛代表道:“舵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儘早决战吧!” 柔佛与亚齐是世仇,加上只有一条海峡之隔,与马六甲城是唇亡齿寒的关係,自然最希望儘早决战。哪怕林浅和亚齐人拚个两败俱伤,对柔佛来说,也是可接受的结果。 况且从截断亚齐补给线到今天已过去半个月了,亚齐人没有一点焦急姿態,谁知道他们的储备能撑多久万一能撑三个月,林浅的远征船队不是输定了吗? 郑芝龙道:“舵公,万一不利,我军返航还需水粮。” 看有葡萄牙和柔佛代表在场,所以郑芝龙这话说的隱晦。 林浅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万一这一仗打不起来,马六甲海峡走不通,从巽他海峡返航巨港的路上,可还要吃饭喝水,要把路上的水粮留出来。 保险起见,怎么也得留半个月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浅身上,等他决断。 许久后,林浅沉声道:“我们等!” 话罢,眾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长舒一口气,也有人满脸焦急。 可隨即就听林浅道:“但不能干等。” 林浅看向柔佛使者道:“贵教的教义中,似乎是不许饮酒的吧?” 柔佛使者茫然地点点头。 林浅坏笑著道:“假如在亚齐的补给船队中,发现有葡萄酒,该怎么办?” 柔佛使者惊呼:“他们,他们竞敢违背真主的教诲!” 郑芝龙手扶额头:“什么他们?是他!不明白吗?舵公让你写一篇討伐慕达苏丹的檄文,就拿饮酒这事做文章!还有什么篡位、弒亲、褻瀆先知等等,有什么脏水都泼上去!” 柔佛使者双目圆睁,满脸不敢置信:“这……这,这不对,不应该这样污衊一个好教……”慕达苏丹每日五次礼拜,谨慎守斋,足缴天课,对朝圣者提供帮助,还个人出资建了大量的天方寺,种种善行,西至麦加,东至吕宋,人人皆知,即便柔佛身为敌人也十分佩服。 郑芝龙抚掌大笑:“他是好教徒?那更好了!人们就爱看这种道貌岸然的傢伙的笑话!故事越是反差,人们越是信!” 柔佛使者世界观受到衝击,低下头念叨:“这……这是不对的………” 林浅又对钟阿七道:“你去找些马来的女子服饰,要艷丽的,各种风格都要有,再弄一套女子的化妆品,越是香喷喷的越好。” 钟阿七笑道:“明白!” 秦良玉眼前一亮,突然想起武侯旧事来,说道:“多买些可以,但送只挑一两件送,效果才佳。”林浅拱手道:“高明!” 而后他又对王汝忠道:“你去给霹雳苏丹国的傀儡传话,让他告诉彭亨、吉达以及其他那些被亚齐征服的苏丹国们,反抗暴政的时刻到来了!” “遵命!” 林浅想了想道:“慕达苏丹雄才大略、但又好大喜功,为免礼物被他雪藏,我们需要一个使者,这一趟恐怕凶多吉少,选个中间人去吧,这事一官去做。” 郑芝龙拱手应是。 转眼又过半个月。 林浅舰队的粮食已逐渐见底,仅靠雨林里摘野果、香蕉,大海里捞鱼,是养活不了七千大军的。亚齐军队则更惨些,因补给被断,营中只能实行战时配给制度,士兵得到的食物极为有限,士气严重跌落,甚至还因疾病產生了减员。 拉沙马纳在內的臣子不断劝苏丹出战,可苏丹执意不许。 即便海军从上到下都认为决战有八成把握击败敌军,可这一战他压上了亚齐国运,必须慎之又慎。好在海峡东口没有封锁,靠著荷兰人远洋输送物资,大军暂时还撑得住。 这日一艘舶板贴岸驶来,上面只有两人,一人摇櫓,另外一人高举白旗。 亚齐桨帆船上前拦截,將两人俘虏。 其中举白旗的那人自称是南澳军使者,来商討投降事宜的,而且还为苏丹带来了礼物。 慕达苏丹听闻消息,嘴角得意地勾起,心道这场定力的比拚,终究是他贏了,命令把使者带去营帐,让所有臣子都一起观看受降。 半个时辰后,慕达苏丹换上华丽长袍,走进帐中,坐在地毯上,接过女奴倒的蜂蜜茶,目光看向帐中之人:“你是来投降的?” 南澳使者拱手道:“在下南澳军外务司卫澜,拜见亚齐苏丹陛下。” 通译將他的话翻译。 苏丹喝了口蜂蜜茶,淡淡道:“不必多说废话了,交出烛龙號,惩治劫掠补给船队的凶手,我放你们离开马六甲海峡。” 卫澜笑道:“多谢陛下厚意,在下一定转达,舵公托在下奉上两件礼物,以冀重修旧好。”这话就是服软了,帐內亚齐臣子们神情一松,掛上笑容。 就连倒茶的女奴都崇拜地望向苏丹。 又一场兵不血刃的伟大胜利。 卫澜脸上掛著討好而侷促的笑容,从通译手上取来一木盒。 那盒子呈圆形,直径有小臂大小,整体大红,像是上了一层釉般在阳光下散发淡淡宝光。 细看之下又能发现,盒子表面雕了两只黄鸝,雕工惟妙惟肖,黄鸝羽毛纤毫毕现,在其他各处也有祥云、花卉、松柏等图样,整个圆盒上全部雕满,竟无一个空白之处。 这漆盒名为剔红,在大明也是顶级珍宝,宫廷专用,民间少有。 这等巧夺天工的技法,连能工巧匠遍地的亚齐人也从未见过。 亚齐苏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侍卫长,侍卫长微微点头,示意盒子已经检查过了。 卫澜请示过苏丹后,將盒子端放在地上,双手將盒子缓缓打开。 苏丹的臣子们纷纷伸长脖子去看。 也不怪他们失態,只因这盒子本身已是重宝,不知用这盒子装的会是何等宝物。 盒盖终於打开,只见丝绸衬底上躺著两样东西,一样浅粉丝织头巾,一样圆饼状巴掌大的铜器,不由大失所望。 这两个东西加起来,恐怕还不如那盒子的零头。 有臣子当即便冷哼道:“这便是贵军的宝物吗?嗬!真是穷酸!” “各位稍安勿躁,请看!”卫澜从剔红中,取出浅粉丝织头巾展示。 眾臣子仔细看,这东西就是一件標准的头巾,可以遮挡头部、肩膀,亚齐女子出门人人都穿,当地语言中,管这种头巾叫做“伊贾萨瓦克”。 卫澜拿的这件头巾,是丝绸製成,上绣了些珍珠做装饰,却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卫澜手持头巾,在眾臣子面前,高傲地展示,此举令眾人大感莫名其妙。 一圈展示完毕后,只听卫澜朗声道:“舵公有言,公既为苏丹,统领亚齐之眾,当上报真主,下安黎庶,今敌兵压境,兵戈骤起,公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甘愿死守土巢,躲避刀剑,与妇人又何异哉?今特备头巾一副,铜镜一面,请慕达苏丹陛下更衣!” 说罢,卫澜又从剔红中拿出铜镜来,放在手中展示。 翻译嚇得脸色骤白,嘴唇哆嗦著不敢翻译。 卫澜笑道:“安心翻译便是,他们不会杀你,总要留个回去传话的!哈哈哈哈!” 翻译仍不敢讲,而慕达苏丹手下也有翻译,已將这话尽数翻译。 帐中诸臣先是一愣,接著一个个勃然大怒,纷纷起身对卫澜破口大骂。 而卫澜只是不住大笑,笑得几乎拿不住那头巾。 他隨手一丟,將头巾丟嚮慕达苏丹。 苏丹脸色阴沉,缓缓起身,周围女奴见了这一幕无不跪下,以头贴地,瑟瑟发抖,臣子们也纷纷住口。一时间帐內只剩卫澜的笑声。 苏丹冷冷道:“你不怕死吗?” 卫澜冷哼一声:“死则死矣,有何惧哉?” 苏丹咬著牙道:“好一张伶牙俐齿,拿刀来,我亲手割断他的舌头!” “且慢。”卫澜说罢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舵公还有一份檄文,送予陛下!” 苏丹一个眼神示意,侍卫长便取来在他面前展开,只见檄文是亚奇语、波斯语、阿拉伯语、马来语四语写就。 上书了慕达苏丹的十条大罪,从瀆神、弒亲开始一直数落到他有龙阳之癖,並且是撅屁股的一方为止。其上內容大多是空穴来风,但也不是全无根据。 比如说,慕达苏丹处决了自己的亲儿子就是事实。 再比如,慕达苏丹支持的哈姆扎凡苏里的学说,是否是异端,也有爭议。 又比如,慕达苏丹对敌人极为残酷,动輒挖眼、阉割、斩肢、活埋,这与天方教尊重生命、宽容待人的教义也有衝突。 至於龙阳之好之类的,更纯属污衊,这一点从慕达苏丹有后代,而且大量使用侍女、女奴就能证明。不过慕达苏丹这人极端自律,从不临幸侍女,而他的后宫也著实不太爭气,只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两个早夭,一个还被他处死。 以至於苏丹到了不惑之年,一个活著的儿子都没有,亲征之际,后方监国的竟是女婿。 种种巧合叠加,谣言就有了滋生的空间。 而且龙阳之好也是天方教的重罪,这十条污衊竞有种內部的逻辑自治,让人乍看下来无法反驳。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敌人”。 这十条大罪是柔佛人在郑芝龙的指导下精心炮製的,融合了华夏大地几千年来泼脏水的语言学问,怎么狠毒,怎么让人掰扯不清就怎么写。 虽然檄文內容捕风捉影,可语气严肃,態度真诚,没有一丝调侃,就是冷静的陈述事实。 慕达苏丹是个极虔诚、骄傲又高自尊的人,乍看之下,竟一股热血直衝大脑,身子一晃,险些晕过去。“陛下!”眾臣子都关切地看来。 “这份檄文已在班达亚齐附近散发了,霹雳苏丹国以及亚齐的其他附庸国很快也会看到。还有贵教的圣地麦加,我们的葡萄牙盟友会负责將檄文送到。 陛下不必怀疑,烛龙號上有专门的雕版房间,一天能印一千张檄文,假以时日,一定会让城中百姓人手一张。” 见慕达苏丹已被气得几乎发狂,卫澜在为完成使命欣喜的同时,后背满是冷汗,他明白自己已活不了多久了。 “啊!”慕达苏丹一声大吼,將檄文撕得粉碎,他眼睛发红,鼻孔大张,喘著粗气,额头青筋暴露,胸囗剧烈起伏。 鏘的一声,慕达从侍卫长腰间拔出刀,攥在手中,就要杀人。 卫澜道:“且慢!还有一物!” 苏丹残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暂缓动手。 “此人是我路上找的翻译,亚齐人,望陛下不要对同胞下手。” 卫澜说著,从怀中慢条斯理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颗指肚大小的药丸。 “不好,他要服毒!”有人喊道。 然而已来不及了,卫澜飞快地將药丸塞入口中吞下。 侍卫长眼疾手快,就伸手去扣,然而卫澜牙关紧咬,几息之间,便不再动。 “死了……”侍卫长懊恼地起身。 “啊!”慕达苏丹怒意已达巔峰,野兽一般嘶吼。 无怪他愤怒,亚齐的文化中没有司马懿和诸葛亮,不知道忍受巾幗之辱的说法。 而天方教国家中,苏丹的统治稳定又与男子气质高度掛鉤,仅是这一个羞辱,就足以令慕达威信大跌。而林浅为把事做绝,还印了那十宗罪的传单。 慕达若再不出手,恐怕几个月后,他就不是苏丹,而是人人讥笑的撅屁股懦夫了。 隨之而来的,就是附庸国纷纷独立,亚齐贵族叛乱,他梦想建立的马来帝国,也会成为一个笑话。“拉沙马纳!”慕达苏丹捂著胸口道。 “臣下在!” “集结舰队,我们出兵!” 第269章 齐转机动 七月廿三,清晨,天气晴朗,马六甲海峡上微风徐徐。 蓝天碧海间,一支庞大的舰队在海天之间浮现。 舰队共有236艘桨帆船,其中38艘装有大量船炮,这些舰船大多是奥斯曼船匠设计的加莱重型桨帆船,兼顾机动性与火力,极度適配无风带作战。 舰队旗舰“世界奇蹟號”更是阿拉伯世界和马来世界造船技术的巔峰。 该舰全长六十米,宽十五米,算划桨手在內,全船一共八百人,装备四十门青铜加农炮。 火力、吨位之强,就连大部分盖伦战舰都要相形见絀,在马六甲海峡中,这更是顶级的王者。慕达苏丹正端坐在世界奇蹟號的尾舱之中,静候这期待已久的决战。 林浅的舰队有大小舰船近六十艘,虽然比亚齐舰队差得远,可也是庞然大物,在这种繁忙的海峡上几乎无所遁形。 双方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位置,这场海战几乎是明牌的较量。 在微风状態下作战,苏丹確信还是桨帆船更胜一筹。 慕达苏丹手中拿著一把宝石小刀,不住把玩,他准备在胜利之后,就用这把刀亲手把林浅那根毒蛇信子割下来! 班达亚齐以东340公里的海峡中部。 南澳舰队在此停靠,娓楼甲板上,参谋们正为是否接战而爭吵不休。 “敌舰队贴岸苏门答腊海岸航行,那附近都是红树林和浅滩,水文不明,不適合我军作战,还是要再等等。” “怎么等?再等敌人就跑回班达亚齐了!” “我们送女人衣服逼他出战,他就用逃回班达亚齐来逼我们!” “今天太阳很好,海陆风稳定,接战至少我们占了风力优势……” “哪有什么优势,不过是均势而.……” 林浅手扶栏杆,朝甲板眺望,只见全船船员都在看著船娓甲板方向,主桅上,繚手正在对桅杆做最后的加固。 今日海峡上极为潮湿闷热,水手们汗如雨下。 林浅突然喊道:“刨子李,主桅如何了?” 刨子李用胳膊擦汗,闻言道:“铜缆钉得很牢靠,就是刮十级风也吹不动。” 林浅问梢长:“各处帆缆检查过了吗?” 梢长回道:“舵公放心,全船帆缆、锁扣,每天都会检查一遍。” 船娓甲板上安静下来,参谋们看向林浅。 林浅问道:“亚齐舰队还有多久能回港口?” 一名参谋答道:“大约三天,而且沿途都是红树林和浅滩。” 林浅心中感嘆,慕达苏丹果然是一代雄主,受奇耻大辱,还能隱忍不发。 据葡萄牙人所说,亚齐人没有停止围城,苏丹仍在围城营地留下了三千苏丹近卫军还有少量僕从军,同时把军队仅存的补给都留给了围城士兵,舰队只带著单次航程的水粮航行。 林浅如果放任亚齐舰队返回班达亚齐,则舰队重获补给,削弱十宗罪的影响。 同时两百多艘战舰还能重新载满补给,继续返回马六甲围城。 这相当於是拿自己的政治声誉与林浅比拚战略定力。 本来是必输局面,硬生生被他掌握了部分主动。 不过,船开不到近海无所谓,炮弹射得到就行了。 沉思许久,林浅道:“出兵,决战的时候到了!” 烛龙號船娓五色旗晃动。 白浪仔命令船只启航。 舵长大声喊道:“航向正南,右舷顺风,右半舵!” “右半舵。”烛龙號的舵位在船艇甲板之下,两名舵手接到命令,立刻大喊重复,而后快速转动舵盘,带船舵到位后,二人又喊“半舵右”。 烛龙號船身缓缓向右,东南风从侧面吹来,令船帆微微鼓胀。 测量员望向风旗、海浪,大声道:“东南风,风力4级,风速11节。” 火炮甲板上,炮术长大声吼道:“准备战斗,清空炮甲板!” 只见炮手分工明確,全部涌向炮甲板后端,那里是军官舱室。 张凤仪眼见自己的床铺被收起,房间的隔断被摺叠捆绑至天花板,所有桌椅杂物向下层船舱递送。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十几个军官舱室瞬间清空,火炮甲板成了联通的一整片,除了火炮、炮弹、火药外再无杂物。 在船梯上,还有床铺、会议桌、椅子等物不断送下,放入下层舱室中。 那会议桌张凤仪认得,分明就是尾舱的桌子,想来舵公居住的尾舱此时也一样被清理成了空旷的炮甲板。 因没得到炮击准备的口令,所以炮门都没打开,火炮甲板上漆黑一片,只有中部有阳光从上层甲板的鏤空处洒下。 炮手们清理完甲板,都在各自火炮前待命,在潮湿闷热的火炮甲板上,水手们大汗淋漓,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在安静地等待。 向正南航行了一个时辰。 西南方天空,一发红色冲天花炸响,片刻之后,又有一发升冲天花升空。 烛龙號上,前桅、主桅、后桅的三个瞭望手同时向烟花升起之处望去。 “鹰船接敌,西南方。” 林浅向西南方望去,舰队和敌人离的太远,这个距离他甚至连焰火都看不到,只能依稀听到一点冲天花爆炸的响声。 “舰队航向西南,跟在敌人后面。”林浅命令道。 白浪仔道:“航向西南。” 舵长道:“左半舵,航向西南,左舷顺风。” 梢长接到命令,让繚手准备换帆。 “正舵!”舵长见船头已对准敌人方向,下令船舵回正。 “呼啦一”东南风从左舷吹来,將船帆撑起。 “罗盘。”林浅道。 亲卫將罗盘打开,递上,只见此时磁针指向未位,大约为南偏西30。 “航行情况。”林浅又道。 舵长向测量员询问后,大声报告:“我舰航向西南,船速6节,风向东南,风力4级,风速13节,海面小浪,波峰有白沫。” 林浅点头示意,他选择朝西南航行,而不是直接截到敌人正前,就是担心亚齐舰队掉头逃跑。桨帆船带头可比纯粹的风帆战舰容易得多。 现在风向对林浅有利,即使风力减弱,也能掛起翼帆和天顶帆,亚齐舰队一旦掉头,林浅被迫顶风追逐,形势可就反过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舰队正前方不时有冲天花炸响,也隱约能看到鹰船身影,可亚齐舰队的身影始终未见。 参谋们经过计算匯报导:“舵公,我们离岸边还有20海里,大约一个半时辰后抵达。” 有士兵来报导:“舰长,午饭好了。” 白浪仔道:“分批吃饭。” “是!” 不一会,军官的午饭被送到了船娓甲板,林浅打开食盒,是一碗豆腐汤泡饭,上面放著咸豆芽和萝卜咸菜。 战前午饭能吃上已不错,没有时间搞太多花样。 林浅在甲板上席地而坐,大口扒拉饭,几筷子便吃了一大半。 “嗖啪!” 就在这时,又是一发冲天花升空。 接著就听到后桅的瞭望手道:“目標出现,方向西南,距离约18海里。” 秦良玉三人不是烛龙號的船员,帮不上忙,在火炮甲板上只会碍手碍脚,炮术长让他们下到底舱等待。可秦良玉弓术精湛,马祥麟银枪无敌,张凤仪也略有些武艺,三人想著万一接舷,还能杀敌,便到了上层甲板。 此时三人听到瞭望手的喊声大感紧张,从甲板上站起,朝船头不断张望,可西南方向是一片茫茫大海,什么都没有。 身旁一水手笑道:“18海里,看不见的,追上还要很长时间。” 果如他所言,过了小半个时辰,只听瞭望手道:“敌舰队,西南,15海里,正贴岸前进。”此时船上已能依稀看到陆地、山峦,林浅掏出望远镜,朝西南方眺望,只见岸边可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如一团果蝇,正朝西北方缓缓移动。 林浅放下望远镜,命令道:“舰队航向西偏南三十度。” 舵长拿出罗盘,大声道:“右半舵,航向西南,左舷顺风。” 片刻后,罗盘指针对准申位,舵长喊道:“正舵。” 这是估算了亚齐舰队前进方向后的修正航向,可以最快速度接敌,又不至把人嚇跑。 亚齐舰队选择贴岸航行,这限制了己方机动空间,无论继续航向西北,还是掉头回东南,都迟早会被林浅追上。 又过一个时辰,鹰船冲天花不断升空,敌人舰队在视野中越发清晰,望远镜中已能勉强看清敌人的桅杆瞭望手喊道:“敌舰队,西南,6海里,舰船总数两百余。” 林浅举起望远镜,只见敌舰队四周,有十余艘鹰船游弋,將敌舰队靠海的一面半包围。 舰队派出大量的轻型桨帆船,像赶苍蝇一样,无力地驱散鹰船。 而亚齐舰队的主力,像没看见林浅一般,继续在既定航线行驶。 “风力降了。”观测员喊道,“风力3级,风速11节,风向东南。” “舵公,要不要升起辅助帆?”白浪仔问道。 林浅道:“再等等。” 11节风速基本在3级和4级风的门槛上,贸然升帆容易损坏,况且辅助帆是林浅的秘密武器,怎么能一上来就用。 此时已到了下午2时许,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海峡多日无雨,空气中水汽积攒得厉害,闷热叠加潮湿,再加烈日暴晒,军官们即使什么活也不用干,也一样汗流浹背。 好在舰队有霹雳苏丹国的岸上支援,淡水充足,战前士兵们就人手一个竹製水壶,里面放满了加盐淡水,用不著节约,渴了使劲喝就是,还可以往身上倒海水冲凉,倒不至中暑。 下午三点左右,两支舰队的距离已缩短至两海里。 烛龙號甲板上,已能看清敌舰队全貌。 秦良玉三人都不免瞪大双眼,只见在苏门答腊岛的红树林背景下,亚齐舰队前后横亘近二十里,纵深近十里,面积几乎与一座小县城相当。 数百根桅杆刺破天空,比岸边红树林还要密集。 阳光照在数百面三角帆上,反射出一片耀目的光晕,即便隔著两海里的距离,仍令人觉得刺眼。这个距离,已能听见吶喊声、警钟声从敌舰队处传来。 其舰队也不是凑成一团,而是排成楔形阵,炮舰居中,运输船居后,小型战船散布四周,形成前中后左右五军。 大部分战船上,都掛著绿底战旗,上面画著一轮新月。 远远望去,旌旗连成一片,如一条游龙,极为震撼。 即便是烛龙號的水手也不由面露凝重,亚齐舰队的规模,超过了南澳以往所有的对手。 烛龙號上,所有水手都安静下来,静候接战。 两层炮甲板內,炮手们顾不得擦拭额头汗水,不住用嘴吹燃火绳,漆黑的空间內,到处是暗红的亮点,只能听见海浪和心跳声。 一片安静中,只听瞭望手大喊:“敌舰队,正西,一千步!” 大明一千步,相当於一千八百米左右,正是一海里的距离,这已是海军的作战距离。 林浅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接著沉声命令道:“舰队排成线列。” 五色旗晃动传令。 烛龙当先,天元、郑和等舰依次排成一线,跟在旗舰身后,十四艘炮舰排成一线,四艘运输船跟在最后,北大年的桨帆船在舰队最后。 烛龙號上,白浪仔道:“准备战斗。” 舵长大吼著重复:“准备战斗!” 整个烛龙號霎时沸腾开来,火炮甲板上,炮术长大吼道:“炮击准备,打开炮门,打开炮门!”“嘎吱一”令人牙酸的铰链声传来,一扇扇炮门打开,阳光从右舷炮门射入,如利剑般驱散黑暗。炮手们用肌肉记忆將火炮装填完毕,从炮门推出。 左舷炮手透过炮门,可见眼前海面上全是亚齐的桨帆船,劈天盖地的绿色新月旗几乎將整个海面铺满。上层甲板,繚手纷纷爬到桅杆上就位。 林浅拿出望远镜眺望,只见岸边是一片蛮荒,有大片的雨林、红树林和沼泽,根本没有沙滩,海和岸的分界线,在此地极为模糊。 亚齐舰队大约在离红树林五十米的距离航行。 这种距离对舰船来说,几乎没有向左航行的空间。 但牺牲机动性,换来的是水底很浅,苏门答腊岛东岸本就多浅滩,哪怕隔红树林上千米,仍有搁浅风险如今慕达苏丹用这种战术,就是看准了桨帆船吃水浅,而风帆战舰吃水深,想让林浅舰船搁浅。林浅移动望远镜,在其舰队中寻找荷兰战船的身影,片刻后在亚齐舰队右军中,找到了两艘荷兰亚哈特船。 想来不越过荷兰人的航线,搁浅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八百步!”瞭望手更新距离。 林浅收回望远镜,命令道:“与敌舰队平行,缓缓贴过去!” 舵长道:“航向西北,左舷顺风,右满舵!” “右满舵!”舵手大喊,两人合力快速转动船舵。 烛龙號大幅右转,船身一阵左倾,带起一片浪花。 水手们一个个双脚生根,扎在甲板上,上身纹丝未动的同时,还伸手扶住周围器物。 而秦良玉三人则被带的一个趣趄。 从此刻起,舰船转向就不会再考虑乘客舒適性了,怎么逼近船只的性能极限,就会怎么来。测量员望向海浪,只见海浪愈发平缓,波峰越来越小,报告道:“风力在降,风力3级,风速9节,风向东南。” 受相对风影响,船上没有任何量化风速的仪器,测量员的风速是根据经验判断而来,严格来说,用的就是蒲福风级判断標准。 虽说是主观判断,但长期航海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出风速、船速的变化,都知道风速正下降。白浪仔看向林浅。 林浅看了眼天空,估算现在大约是下午4点,一天中最热的时间已过,海陆风会逐渐减弱,咬牙道:“再等等。” “六百步!”瞭望手喊道。 “轰!轰!轰!”亚齐舰队右侧舰队率先开火。 其火炮射程、威力与塞壬炮完全相当,只是开炮太早,数发炮弹落在烛龙號左舷七十余步,舰甲板上只能感受到一阵清凉。 一轮火炮之后,亚齐舰队正中,旗舰的桅杆顶端升起一面红色旗帜。 其舰阵霎时四散,调转船头,向林浅舰队衝来。 其前军截断林浅舰队去路,后军截断退路,右军和中军则直接右转舵衝杀上来。 阵型像是水母一样,张开触手,將林浅舰队紧紧缠绕。 “轰!轰!轰!” 桨帆船的火力大多布置在船腊,因此调转船头后,反而火力倍增,炮舰开火不绝,荷兰人的两艘亚哈特船也在不断开炮。 南澳舰队两侧,炮弹溅起的水柱不绝。 烛龙號船体传来几声闷响,应该已经中弹,只是这种距离的炮弹威力不大,对烛龙號厚实的船体伤害不大。 “五百步!”瞭望手道。 白浪仔道:“开炮!” 命令逐层传递,炮术长大喝道:“轰他们娘的!” “轰!轰!轰!” 两层火炮甲板上,火炮依次激射,浓浓硝烟將整个船舱溢满。 林浅举起望远镜,看到敌人中阵处一片水柱炸起,接著烛龙號身后的四艘战舰也向同一方向发射。十几枚炮弹提前坠落,在海面上形成跳弹,溅起优美的水花。 一艘冲得最靠前的桨帆船船艄中弹,片刻后尾部木屑纷飞,其悍勇无匹的衝锋劲头为之一顿。战略线上各舰依次开火,霎时间地动山摇,宛若雷霆,震得人耳鸣不止,胸口发闷。 五百步外的宽广海面上,跳弹不绝,又有数艘桨帆船中弹,木板四射。 还有几发炮弹在水面上连续几次跳跃,越过了敌人舰队,轰入了红树林中,击断了数棵红树,水鸟受惊,纷纷飞起。 烛龙號上硝烟还未散尽,新一轮炮击又起,火炮硝烟很快就令战场一片朦朧。 “三百步!”后桅瞭望手喊道。 硝烟之中,只见亚齐的舰队如一群海上的骑兵,並排向战列线衝锋。 其舰队船只有大有小,在海面上平铺开去,杂乱无章,很快便將大半个海面占据。 南澳舰队火力虽强,几轮炮击击停了数艘桨帆船,可这点损失与无边无际的舰队相比,仿若沧海一粟。“两百步!”瞭望手继续更新距离。 舰楼甲板上,林浅在內的军官全部端起望远镜,瞄向左舷,只见硝烟中,一艘重型桨帆船冲的最前,仿若一柄利剑,向烛龙號直刺而来。 “轰轰轰……” 烛龙號突然倾泻火力,船体被后座力带得一阵右倾,甲板、桅杆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顺著脚底传上来,清晰地抵达耳中。 在涌起的硝烟中,那艘桨帆船只有一个剪影,只见那影子如遭重击,数片木板拋上天空。 烛龙號后面的四艘战舰依次开火,无数炮弹穿透硝烟,只见那船影四周几十片木板翻飞,炮弹穿透船体的响声不断传来。 烛龙號逐渐驶出硝烟,只见敌船浑身布满孔洞,船头下沉,正在飞速进水,几十只船桨停了大半,还有零星的几只挣扎滑动,就像一只蜈蚣临死前的抽搐。 南澳海军的战列线经过改良,烛龙號身后跟的並不是天元、郑和號,而是漳潮泉惠四艘亚哈特船。惠州號后面,跟著天元號,其后也是三艘亚哈特船,郑和號也是一样。 亚哈特船的攻击对象与主力舰保持一致,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火力令敌船瘫痪。 就像刚刚这次轮射一样。 “舵公,前面被敌人围住了!”有参谋指著船艄方向道。 只见烛龙號前方大约三百步的海面上,已布满了亚齐舰队,形成了合围之势。 而左舷的亚齐舰队主力已逼近两百步,其船艄火炮愈发精准,烛龙號已中多炮。 林浅冷静说道:“准备右舵齐转!” “准备右舵齐转!”舵长大喊道。 “轰!”传令兵在舰楼甲板放了一发號炮,打出五色旗语,同时点亮了右舷一盏黄色船灯。紧隨其后的漳州號上,传令兵看到命令,大声朝舰楼甲板匯报,接著漳州號也同样打旗语,点船灯。之后各舰依次接力。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瞭望手的声音从震耳欲聋的炮响中传出:“一百五十步!” 林浅道:“转向!” 舵长道:“右满舵!” 船灯熄灭,烛龙號右满舵大幅转向,其后各舰依次行事。 舵长手持罗盘,看到船头方向准確后喊道:“正舵!” 舵轮迴正,此时烛龙號船头与战列线中轴呈四十五度,之后的每船都是如此,从天空上看,战列线竟在整体向右前方平移。 三级风下,风帆战舰的速度比桨帆船略快1到2节,凭藉这细微的速度差异,竟慢慢將亚齐舰队甩开,也绕开了堵路的舰队。 这便是广西之战时,南澳海军最新训练的“齐转机动”,专门对付接舷船衝锋以及敌人包抄侧翼的。歷史上,这一招是在1653年波特兰海战中,由英国人首次在战列线中使用。 在天启九年,大部分国家还没把战列线研究透彻的时代,还从没一个人、一支舰队有过齐转机动这种天马行空的创举。 荷兰战舰勇士號上,雷尔生见了这幕,呆若木鸡。 被誉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此时的海军战术还在战列线和接舷混战中左右摇摆。 林浅在干什么? 整条战列线上,所有船只几乎同时转向? 怎么传令的?林浅有心灵感应吗?他……他还是人吗?? 第270章 真主的雷霆 在亚齐旗舰世界奇蹟號上。 苏丹的臣子们嘴巴大张,一脸茫然。 亚齐和葡萄牙人打过多次海战,敌人排成长蛇一样的转向他们见过,但这种全战列线一齐转向……这简直闻所未闻。 明明亚齐舰队已形成了合围之势,竟被林浅一个齐转机动,轻而易举地逃走。 假如这样的机动再来几次,亚齐舰队恐怕一辈子也追不上敌舰。 “陛下,是不是把……” 有臣子想劝说退兵,但看到苏丹脸色的剎那便住口。 只见苏丹嘴角掛著尽在掌控的笑容,他缓缓扫视眾人,开口道:“风力更弱了。” 眾人坐在世界奇蹟號上,迎面有相对风袭来,感受不出风力,但看向海面,海浪波峰確实低了不少。大家再看向西方天空,只见太阳离巴里桑山脉已非常近。 黄昏將近,温度消退,海陆风减弱。 林浅的舰队马上就要陷入绝境了! 想到此处,眾臣子们又放下心来。 海面上炮声不断,硝烟如云雾一般,不断向世界奇蹟號的方向飘来。 只见林浅舰队与亚齐舰队拉开了五百步距离,然后重新调转船头,连成一线,侧舷对敌,开始炮轰。齐转机动会暴露尾舷,而且传令耗时长,所以林浅在亚齐人靠近两百步內就会转向。 这样一来,亚齐舰队被炮轰的损失並不大,完全撑得住继续衝锋。 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飞快向战场投下。 苏丹回头望去,太阳已落入山峦之下,天空变化出亮蓝、橙金、胭红、粉紫等种种迷离色彩。山脉的阴影飞速拉伸,短短几轮炮击后,便將整片海峡盖住,世界沉沦在薄纱般的黑暗中。亚齐舰队陆续点亮船灯,整片海面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点,如群星坠落海面。 此时风力更弱,连阿拉伯三角帆也瘪了下去,亚齐舰队几乎完全依靠划桨机动。 世界奇蹟號上一阵欢呼,风力越小,对他们来说越是有利。 “看,敌舰队转向了!” 借著山顶上最后一丝折射光,世界奇蹟號的瞭望手喊道。 苏丹视线跳过衝锋的千军万马,看到林浅的舰队又一次齐转机动。 可这一次,其舰队转向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风帆战舰的舵效是受船速影响的,转向困难,说明其航速已经下降,看来其已受到风力减弱的影响了。苏丹笑容更盛。 臣子们纷纷高呼称讚。 “陛下,唐人舰队走不动了,哈哈哈……” “陛下,咱们贏定了!” “这是真主对异教徒的惩罚!真主万岁!” 苏丹听著臣子的恭维,悠然下令:“让拉沙马纳全速衝锋!” “是!” 传令兵奋力敲打军鼓,鼓点声越发急促,周围各舰听到鼓点,也纷纷传令,一时间密集的鼓点在海面上此起彼伏。 拉沙马纳的座船鱷號上,大副听到命令,向船舱喊道:“全速衝锋!” 船舱中的奴隶主扬起短鞭,抽打在船体上,大吼道:“全速衝锋!都把力气用出来!” 划桨奴隶们战斗许久已疲惫不堪,但在皮鞭的刺激下,不敢不加快动作。 “推!拉!推!拉……”奴隶主亲自指挥划桨节奏,口令越来越快。 但凡有人慢了,抬手就是一鞭。 重压之下,奴隶们爆发身体潜能,一个个浑身青筋暴起,肌肉硬如顽石,奋力划桨。 从高空上看,亚齐舰队速度陡然增加,像一只完全张开的大网,迅速追上了林浅舰队。 今夜无云,一轮新月从东方海面升起,满天繁星璀璨。 海面风力越来越弱,海浪逐渐平息,倒映出天河繁星,双方舰队仿若在星海之间大战。 “追上了,我们追上了!”世界奇蹟號上,有人大声欢呼道。 苏丹鬆了口气,桨帆船因是人力划桨,可以骤然提速,但极速状態维持不了多久,全速衝锋的命令,必须在关键时刻用。 从现在的战果来看,他赌对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林浅舰队突然放下若干个新的船帆,帆面面积几乎扩大了一倍。 其横向帆面宽度几乎是船身的两倍,而纵向的帆面更是夸张,几乎是四到五倍的船高。 整支舰队,就像天鹅优雅地张开翅膀,船速缓缓提升,竟令全速衝锋的亚齐舰队难以接近。所有欢呼、庆祝一瞬间都冻结在嗓子里,世界奇蹟號上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期待结果。 只见亚齐的先头舰船行驶至一百步內,换上链弹猛轰,可惜弹药投射量不足,大部分都打偏,落入水中。 还有几发链弹打在漳州號的尾舷,把后桅帆索打断不少。 亚齐舰队混乱衝锋的坏处此刻便显现出来,轻型桨帆船冲的最靠前,却没有船艄火炮。 而重型加莱桨帆船有火炮,却被堵死了航道和射界。 大约十分钟后,南澳舰队的翼帆、天顶帆完全鼓起,船速逐渐提升。 而亚齐划桨奴隶的体力已到了极限,任凭鞭子往死抽,也难以再快分毫。 两舰队的距离最近时只有不到五十步,却再难贴近,竟被这样一寸寸,一尺尺的拉大。 世界奇蹟號上的沉默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像木雕一般呆住,没人敢去看苏丹的神色。 勇士號上,雷尔生还没从两次齐转机动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就见到翼帆、天顶帆扬起,整个人宛遭雷轰。 在这个时代,连支索帆还是新鲜事物,林浅竟然已搞出了这种翅膀一样的风帆? 这到底是林浅太强,还是大明帝国的航海术太强? 东方人有这种离谱的技术,竟然还开著慢吞吞的福船做生意,还眼睁睁看著西班牙人屠杀上万子民,毫无作为? 一时间,雷尔生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遭到顛覆,连后续命令都忘了下,大副询问也充耳不闻。烛龙號上,林浅神色淡然,內心长长鬆了口气。 亚齐人时机抓得太好,差点就被追上。 “风力如何?”林浅问道。 “东南风,风力3级,风速7节。”舵长道。 现在没办法测速,凭肉眼观察烛龙號航速应在5节左右,比桨帆船的全速衝锋慢得多,但比其平均航速快。 瞭望手大喊道:“敌舰队,五百步。” 林浅回身望去,广阔的大海上满是点点星火。 “船身回正。” 舵长大声道:“左满舵,船身回正!” “满舵左!” “正舵!” “舵正!” 舵长舵手配合间,烛龙號船头重新调向西北,整条战列线上的战舰依次行事,首尾相接,重新连成一线,炮火再起,舰队周围霎时间布满硝烟。 船舷侧,秦良玉怔怔出神,如此战术就像海上骑射一样,船就是马,炮就是弓,倒令她手里的水牛角大弓毫无用处了。 从开战到现在已过了近两个时辰,除齐转机动外,火炮几乎没怎么停过,三人全身上下都被硝烟浸透,皮肤上沾满黏腻的火药残留,鼻子被硫磺刺激得几乎闻不到任何味道。 而烛龙號上的水手们丝毫不见懈怠,所有人按部就班,配合默契。 即便秦良玉见惯了强军,也不由暗暗心惊。 “起风了!”突然有水手喊道。 张凤仪茫然四顾,她只觉得莫名其妙,甲板上风力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片刻,只听测量员喊道:“风力3级,风速9节,风向东南。” 又过了一会儿,风力逐渐增至10节。 这是入夜之后,海陆风转换带来的风力渐强,此地大约在北纬5,在无风带边缘,受影响不大,海陆风转换期间,很少会完全无风。 林浅估算了下起风速度,命令道:“收起辅助帆。” 舵长传令,待繚手將船帆收起,风力刚好到4级,战列线航行平稳,没受一点影响。 接著在亚齐人绝望的目光中,南澳海军又进行了一次齐转机动。 林浅的打法非常谨慎,在两百步距离就转向,绝不贪刀。 而亚齐舰队经过了一次全速衝锋,划桨奴隶连续战斗了4个多小时,体力已到达极限,疲態尽显,船速骤降,只能主要靠阿拉伯三角帆航行。 世界奇蹟號上,有臣子支撑不住,劝諫道:“陛下,风越来越大了,我们撤军吧。” “陛下,我军主力还在,现在撤军还来得及。” 慕达苏丹牙关紧咬,双目像要喷出火来,死不鬆口。 有一名臣子见状也豁出去了,跪在甲板上道:“陛下!趁著桨手尚有余力,下令让舰队撤回来吧!我军依託近海和天黑,是可以逃脱的!” 苏丹目光冷冷射来,对侍卫下令:“把他关起来!” “是!”侍卫將那臣子拖著带入船舱。 这下其他臣子也不敢劝諫,只能绝望地看向战场,只见南澳舰队又完成一次齐转机动,侧舷炮口红光闪烁不断,接著便是雷霆般的炮声传来。 现在风力渐强,海面上的硝烟被快速吹散,整个战场都清晰许多。 借著璀璨星光,可以见到亚齐舰队被一轮舰炮打得木屑翻飞,三艘衝锋在前的桨帆船缓缓停船,接著船头进水,船灯高高翘起,而后像星辰陨落一样,渐渐沉没於海面。 所有人都知道,亚齐舰队,必败无疑了。 不少臣子看向自己的苏丹,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输红眼的赌徒。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来,海面被吹皱,激起泛著白沫的海浪,连世界奇蹟號都一阵横摇。“风又强了……”有人绝望地喊道。 “不对!这风不对!”有一臣子面色惊恐,他快步跑上甲板,朝著四周天空眺望,骤然,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步履踉蹌,一屁股跌坐甲板,嘴唇颤抖,手指西南方天空,半天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觉出不对,顾不上礼仪,纷纷涌出船舱,结果所有人抬头的一瞬,都呆住了。 有人囁嚅著说道:“陛……陛下……那……那…” 慕达苏丹缓步走出船舱,向西南方天空望去,只一眼便定住,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发自心底的恐惧席捲全身。 只见西南方天空,一堵乌云来袭,那云层长达几千里,厚得不见边际,將一半天空完全遮盖。苍穹上竟出现了半边万里无云,半边乌云蔽空的奇景。 那片乌云压得极低,有如实质,像海啸一样涌来,將天地万物淹没。 短短片刻,海上的风力又加大,波峰涌起,海水涌出大量雪白泡沫,呼啸的风中都带了浓重水汽。任凭再英雄盖世的人物,见到这等大自然宏伟造物,也要双腿发软,头晕心悸。 不用苏丹下令,水手们已反应过来,大声嘶吼传讯。 “风暴来了!快降帆!” “降帆!降帆!” 亚齐人常年居於苏门答腊岛,对这片海域的风暴非常熟悉。 这种风暴来得极快,而且毫无预兆,一杯茶的功夫,海面就能从平滑如镜,变成山呼海啸。没有任何风帆、桅杆,能在这种强度的风暴下倖存,甚至只要降帆慢上一点,就是船毁人亡。慕达苏丹紧盯著天空,那堵乌云之墙看似移动缓慢,实则极为迅速,一眨眼的功夫就將陆地笼罩,还在快速向海面滚滚而来。 已有几艘运输船被乌云笼罩,一瞬间便完全没入黑暗。 “陛下,请停止进攻,降帆下锚!”狂风中有臣子大喊,声音近乎哀求。 “哈哈哈哈哈……”慕达苏丹转过身,发出一串狂笑。 臣子们全部呆住,面面相覷。 只见苏丹手指天穹,狂风將他长袍吹得烈烈作响。 “这是真主赐予我们的武器!狂风会帮我们击溃异教徒的军队!现在,真主的勇士们,让我们划起船桨,向敌军发起最后衝锋!伟大的真主万岁!” 苏丹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恐惧,满是狰狞和狂热。 受他感染,臣子们也短暂地驱散恐惧,狂热地与苏丹一起讚美真主。 世界奇蹟號上,军鼓鼓点再一次急促,这一次,苏丹驾驶旗舰,亲自向战列线发起衝锋。 勇士號上,雷尔生眼见天地异象和慕达的行为,瞪得眼珠都要从眼眶中突出来。 “疯子!疯子!该下地狱的疯子!天啊!两个疯子!你们真该下地狱啊!” 雷尔生在狂风中肆意谩骂,发泄心底的怒火。 大副则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降帆!降帆!上帝啊!快降帆,你们不想活了吗?再快一些!”帆缆手一声不吭,使出吃奶的力气爬桅杆。 乌云还未到,海风又强了许多,海水、雨水被狂风卷集著横向砸来,让人眼睛都睁不开,甲板、桅杆瞬间便被打湿。 支索被吹的大幅度乱晃,往日在桅杆上如履平地的帆缆手,此刻攀爬的也是如履薄冰。 在这种突发的风暴中,盖伦帆船过於复杂的风帆劣势尽显。 荷兰人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降帆,即使能侥倖降帆,也没足够的时间调转船头减小迎风面积。“啊”狂风中,一名帆缆手脚底一滑,竟直接掉下来,狂风把他的身子吹得偏移数米,他坠落海中,在高达数米的波峰和白沫之中,帆缆手奋力游泳,然后一个浪头打来,整个人消失不见,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是幽灵风暴!”火炮甲板上,荷兰炮手掏出十字架,跪地祈祷。 荷兰人走巽他海峡往返於欧洲的航线上,会路过苏门答腊岛的西岸,偶尔就会遇到这种风暴。因来去都毫无徵兆,便被船员称为幽灵风暴。 应对这种风暴,能做的就是降帆、拋锚、调转船头,除此以外,就只能跪地祈祷了。 而今居然有疯子在硬抗和祈祷之外,做出了第三种选择,在风暴中战斗,而且这样的疯子还有两个。远处林浅的舰队也在风暴中变幻队形。 两个疯子手上加起来,足有近三万士兵! 这么多人一起发疯,雷尔生只觉得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烛龙號上。 风旗被扯成一条笔直的直线,测量员大喊道:“西南风,风力7级,风速30节。” 这种风力已算恶劣海况,风帆战舰必须大幅度收帆,否则会有倾覆危险。 “降帆!”舵长大喊,考虑风暴还没真正袭来,风力还在不断上升,乾脆就將帆全部收起。烛龙號再强也是风帆战舰,与荷兰人的勇士號並无本质区別,而且因帆缆更复杂,桅杆更高,反而收帆更加麻烦。 狂风中,林浅眯起眼睛,看见亚齐舰队像疯了一般衝来,命令道:“保留船艄三角帆和后桅纵帆!”林浅知道,这种风暴就是苏门答腊胞,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放弃机动,消极避风,一旦风暴褪去,舰队就会万劫不復。 船艄三角帆和后桅纵帆是船只转向、维持舵效的关键,在狂风下,也能给船只足够的动力。而且这两处帆都用料扎实,轻易不会破损,能短暂充当风暴帆使用。 “是!”舵长大声传令。 “三百步!”瞭望手喊道。 风向转变,使得亚齐人居於上风向,其舰队顺风袭来,船速极快。 而那条如千军万马一般的乌云,就跟在亚齐舰队的身后,令人毛骨悚然。 林浅看著那道黑云沉思,风暴很快会来,西南风下,战列线左舷受风,船体会大幅横摇,別说侧舷炮击,就是维持船体不翻已是难事。 而掉头逃跑,船尾朝敌,不仅会被亚齐船艄火炮轰击,而且风帆战舰的结构也不是为船娓隨浪设计的。硬把船牖朝向浪涌,轻则船体失控,重则船腥高抬,船头直衝入海,来个船毁人亡。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正好林浅还剩下最后一个后手。 林浅沉声道:“左满舵,船头朝风,我们衝进去!” “舵公!”就连白浪仔都惊到了,连忙要劝。 “左满舵,船头迎浪,衝上去!更换葡萄弹,左右两舷自由射击!”林浅大喊道。 白浪仔一愣,而后大喊:“是!左满舵!” “满舵左!”舵手把舵轮旋转到位大吼。 烛龙號极速转向,直朝来敌方向衝去,其后战列线上的诸舰也隨著烛龙號的航跡转向。 从天空中看,南澳战列舰宛如一支刺向狂风暴雨的长矛。 “风……西南……8级……风速………”风暴迭加相对风,令测量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经无法听清。“一百步!”瞭望手大喊。 “五十步!” 林浅喊道:“都把安全绳绑紧了!” “绑安全绳!” 舵长、梢长以及所有听到命令的船员大声重复。 “十步!” 一艘加莱桨帆船就挡在烛龙號的前进方向上。 “准备撞击!”梢长大喊。 接著烛龙號船艄传来一阵木材断裂的巨响,其船艄航线上,那艘加莱桨帆船左舷的船桨被尽数撞断。烛龙號的船身高大,结构也比桨帆船坚固。 千钧一髮之际,桨帆船还是不敢正面相撞,选择右转躲避。 接著,烛龙號一头扎进亚齐舰队之中,而乌云也將两支舰队完全笼罩。 海面上瞬间暗下来,几乎完全不可视物,暴雨被狂风吹成水雾,砸在人脸上生疼。 烛龙號左右两舷开炮不休,炮口红光將黑暗撕裂,无数葡萄弹朝著海面激射。 黑暗中不可视物,炮手们只能借著战友的炮口火光瞄准。 在烛龙號后,漳潮泉惠四艘亚哈特船也驶近来,两侧船舷霰弹发射不绝,活生生將亚齐舰队撕出一个口子。 炮声越发密集,简直震耳欲聋,几乎將海浪、风声、暴雨声全部盖住。 秦良玉腰间繫著安全绳,弓弦已被湿透,她神情坚毅,拉弓引箭,趁著炮口火光亮起,鬆手,箭矢激射而去,然而刚飞到一半,便被狂风吹落海中,连一朵浪花都没溅起。 自然之威,恐怖如斯。 秦良玉一阵恍惚,在这等天地之威前,人力实在太过渺小。 风力越来越大,已有海浪高达两三丈,即便是烛龙號,在这种海浪下也是前后左右剧烈摇摆。烛龙號翻过一个浪头,船艄猛地栽入波谷,巨浪直接砸向甲板,即便是烛龙號的资深水手也被砸的东倒西歪,若无安全绳绑著,不知有多少人会被卷进海里。 整条战列线都变得歪歪扭扭,侧舷更是频频哑火。 亚齐人也不好过,这种巨浪中,別说接舷,就是把船开稳都是妄想。 两支舰队此时已没有置对方於死地的手段,却都不服输,炮火仍旧不休。 就在这时,一道极强的闪光照亮了整片战场。 接著轰隆隆的雷声传来。 借著电光,可见大海剧烈翻涌,海面上的舰船在互相撞击解体。 而南澳海军战列线也在狂风吹拂下,速度越来越慢,几乎完全停住,陷入亚齐人的重重包围。世界陷入黑暗。 剎那间,又有一道电光闪起,接著轰隆的雷声传来,响彻整片海峡。 连火炮的巨响在雷声前都黯然失色。 借著雷电,慕达苏丹看到了烛龙號就在前方不远处,神色愈发狂热,双手凑在一起,掌心向天,当场开始祈祷。 在天方教文化中,雷霆是对真主的讚美,也是真主用来击败敌人的武器。 慕达的长袍被暴雨打湿,又被狂风撕扯,显露出一身健美肌肉。 他在风雨中岿然不动,吟诵著天方教的经文:“……他发出霹雳以击杀他所意欲者!” 一道闪电袭来,这次位置更近,直接劈在远处岸上,粗壮闪电宛如扭曲的巨蟒横空骤现,又一瞬间消失。 轰隆!炸响声在天地间迴荡。 岸上燃起火光,又很快在暴雨中熄灭。 世人皆知雷电会劈较高的东西,那么在茫茫大海上,什么是最高的东西呢? 异教徒战舰上那高耸的桅杆! 风雨中,苏丹吟诵经文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臣子、战士受他感召,也一起加入吟诵。 真主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教徒的虔诚,那轰隆不绝的雷霆竟不断向海面靠拢。 眼望苍穹,只见铅云之中,电光不住乍现,整个世界都在电光的明暗之间交替。 轰隆隆的巨响越发骇人,即便再有胆气,此刻也不由心生惧意。 就算是世界奇蹟號上的亚齐臣子,此刻也不再淡定,抬首望向云端。 轰隆! 一道极粗的闪电毫无徵兆地劈下,整个舰队的亚齐人眼前都被晃得冒白影。 只见那道雷正中荷兰银蛇號的主桅,剎那电光中,那主桅杆就像被火药引爆,直接从中爆裂,木屑纷飞,接著半个主桅断裂,倒下,带倒了数十条支索、帆索。 荷兰人发出惨叫,甲板上燃起大火。 慕达苏丹对自己盟友的惨状视若无睹,他双眼死死盯著烛龙號。 他如同魔怔一般不住念叨:“劈啊!快劈啊!” 第271章 雷霆淬体的神跡 胞线在卫星云图上,就是一条狭长的云区,並且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移动。 而雷暴云团则会隨著胞线移动前生后消,形成这种不断向前移动的雷击效果。 轰隆!轰隆! 天空中雷声越发密集,部分巨大的雷电甚至在云层间蛛网一般蔓延几百丈,几秒之內,將海面照的宛如白昼。 轰隆! 又是一发雷霆劈下,正中一艘亚齐桨帆船主桅。 银蓝色的电弧闪过,那木质桅杆瞬间爆炸,木屑像弹片一样向著四周激射,连带著船体、甲板的中部一起炸开。 雷电消失后,海面上只剩两节船身,布满赤黄色的大火。 周围的亚齐船只纷纷避开,像是怕把雷击的厄运传来。 慕达苏丹如先知一般,站在甲板上岿然不动,双眼死死盯著林浅的舰船。 只要一次雷击,一次就足够將主桅劈炸,全船著火。 在他嘶吼著吟诵经文的同时。 一道电光划破天际,不偏不倚,正中烛龙號主桅,周围海域被电光刺得异常明亮。 剎那间,世界都安静下来。 接著一声轰隆巨响传来,声音有如实质,震的甲板轻颤。 “哈哈哈……”慕达苏丹得意的狂笑,可三声过后,他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笑声骤停,脸上骇然变色只见一道蓝白色火蛇顺著烛龙號主桅一路向下,贯穿甲板,消失不见。 片刻,烛龙號周围海面上,冒出蓝白色光晕,光晕极淡,若不是在这种如墨黑夜中,几乎完全不可见。慕达苏丹如被五雷轰顶,呆呆的望著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一眨眼的工夫,所有异象都消失不见,仿若从未有雷电劈下。 “那……什么?那是……”世界奇蹟號上,亚齐臣子们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刚刚那一幕大家都看见了,但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是真的,即便是亲眼所见,也不敢相信。 可紧接著,第二道闪电劈下,电弧更加粗大,在空中蜿蜒扭曲,形成纯粹的蓝白色,正中烛龙號主桅顶端。 轰隆! 一声雷击巨响,震得海天沸腾。 在亚齐人的眼中,雷电被烛龙號主桅吸收,化作了一条闪亮的火蛇,顺著主桅直下。 这一次景象更为夸张,火蛇遍布整个主桅上下,桅杆中部还爆发出蓝色电弧,有火星在电弧之间坠落。瞬息后,电弧钻入烛龙號船体,接著周围海面出现的淡蓝色光晕更为显眼。 此时风力已在快速下降,海面巨浪逐渐平息,使得这宛如神跡的一幕,清晰地落入所有亚齐人的眼中。不少亚齐人放下武器,在甲板上跪下,双手靠拢,手掌朝向天空,对神跡礼拜。 只有少数强硬派,还在顽强死撑。 可这些人看到接下来的一幕,也全部呆住了。 只见烛龙號亮起淡淡的蓝白色辉光,这辉光笼罩整个船体,在桅杆、帆桁的尖端光亮稍微醒目,而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亮。 面对此等神跡,凡人不再有抵抗的意志。 亚齐舰队上,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就连苏丹的臣子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在大声念诵经文,没有划船、操帆,也没人战斗。 慕达苏丹已震撼至极,可看到自己臣子、战士的样子,还是强撑著大喊道:“起来!不许下跪!这是雷电在惩罚真主的敌人!” 部分臣子听到喊声,將信將疑地起身,但大部分人已被嚇破胆,完全听不进去了。 而在烛龙號上,林浅的压力並不比慕达小多少,他的船员近距离目睹了两次雷击,已被震撼得无以復加。 再加上头髮飘飞,船体周身冒出蓝光,更令船员们心下骇然。 不少人已原地跪下,大声向妈祖和三婆婆祈祷。 即便是秦良玉也被两次雷击震惊,看著周围的奇特景象,不由暗想自己难道已经死了? 就在一片迷茫和慌乱中,只听得船娓甲板上林浅喊道:“都离开避雷针区域,第三次雷击要来了!”林浅深吸一口气朝著甲板上继续大吼,梢长回过神来,把舵公的命令向火炮甲板传递。 林浅张嘴捂耳抬头望去,此时主桅的帆缆全部收起,他的目光不受阻碍,可以直接看到主桅顶端。黑暗的夜空中,正有一根细长的铜针直刺天穹,其上附著耀目的蓝光。 那蓝光是圣艾尔摩之火,在大明叫妈祖火。 这是雷暴云抵达战舰上空时,避雷针、帆桁、锚链头等尖端,因电场集中效应而產生的大气尖端电晕放电现象。 说的简单些,就是雷击前的预警信號。 之前两次雷击前,烛龙號也有圣艾尔摩之火,只是不明显,且两次雷击的间隔时间短,眾人的眼睛还没从雷电的巨大光亮中恢復过来,所以看不见。 受这时代冶金和绝缘材料的限制,避雷针导线的电阻谈不上有多低。 而湿透的桅杆本身是不均匀导体,虽然电阻极高,但电流依然会走。 这导致这整套避雷系统极易產生累积性损伤。 第二次雷击时,產生的炫目电弧和火花,就是这种损伤的直观体现。 只能祈祷能扛过第三下了。 轰隆! 一道雷霆终於蓄足力气,从天空猛地劈下,依旧击中避雷针尖端,巨响和电弧几乎同时到达。雷霆之下,巨响激盪,仿佛被人拿锤子在胸口一砸。 只见一道电弧从避雷针而下,沿著主桅的铜缆导线一路向下窜,在导线不牢固处形成耀眼的电弧。这一次电弧更为夸张,足有五六米长,遍布主桅四周,十几根帆缆直接被烧断。 狂暴的电流顺著铜缆导线进入船舱,层层穿过火炮甲板、下层甲板、底舱,然后一路到了船底。在干船坞维修期间,烛龙號在船底包了铜,只覆盖了三成船底,既是为测试船底包铜技术,也是给避雷针提供接地,將电流引向大海。 而烛龙號周围海水的蓝光,就是被排向大海的电流將海水中空气瞬间电离產生的蓝白色电弧光。雷电退去,烛龙號四周陷入黑暗,圣艾尔摩之火彻底消失,仅有十来根被烧断的帆索,从半空不断坠下此刻天空的云团明显散去很多,风雨也有停息的跡象。 林浅赶忙命令船员们起身准备战斗。 勇士號上,荷兰人已经跪倒了一片,人手一个十字架大声祈祷。 而雷尔生在第一道雷落下的时候,就彻底服了,他总算明白了一切的根源。 为什么远征澳门失败? 为什么总督科恩身死? 为什么林浅能一次又一次地战胜荷兰人? 那都是因为,林浅压根不是人!他要么是上帝的使者,要么就是个恶魔,说不定就是撒旦本人的化身。这一下雷电,够劈死十个教皇外加五十个枢机主教的了。 而烛龙號不仅纹丝未损,反而得到了雷电之力的加持。 林浅他终於不演了,明目张胆的使用巫术! 而第二道、第三道雷劈下后,雷尔生嚇得括约肌都鬆弛了。 算上马六甲海战,他前后三次与林浅为敌,居然还能好生生的活到现在,连和他同行的荷兰战舰都被雷劈了,而他本人竞然毫髮无伤。 这简直是神跡。 看著祈祷的比荷兰人还虔诚的亚齐人,雷尔生的內心已是天崩地坼。 这仗別说打贏,能逃命都是上帝的恩赐了。 想通此节,雷尔生从地上站起,双腿在地上跪了太久,已完全没有知觉,他一阵踉蹌,在船娓甲板上摔倒。 他顾不得什么体面,用双臂撑住上本身,在甲板上爬行到栏杆前,衝著船员大喊道:“快掉头!我们回家!” “银蛇號怎么办?”有人问道。 雷尔生怒骂道:“该死的,现在是救友军的时候吗?我们在和撒旦作战!快掉头!趁著有亚齐人垫背,快逃!” “是!阁下!”船员们一齐答应,然后各就各位,准备行船。 此时风力又弱了不少,已降至风帆战舰行驶的適宜风力,加上乌云渐散,海面能见度提升,勇士號绕了个圈,调转船头,朝著海峡东南夺路而逃。 没有预兆,不告知友军,这让银蛇號上的荷兰人都看呆了。 直到勇士號窜出去几百米,银蛇號的舰长才反应过来,忙命令船员掉头跟上。 银蛇號的主桅虽被劈炸,但仅靠前桅、后桅也能勉强行驶。 而亚齐人亲眼目睹三次雷击的神跡,又看到盟友离去,再加上经歷了恐怖的风暴、惨重的死伤,士气已跌到谷底,从肉体和精神层面完全崩溃。 舰队完全不受苏丹和拉沙马纳的控制,开始四散逃窜。 开始时只是一两艘,接著就演变成整个舰队的大逃亡。 亚齐舰队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海上,又经风暴,阵型更乱,一起向前衝锋时倒好说,此刻四散逃命,转瞬间便互相撞击,乱作一团。 有的船只为逃命,將三角帆全部升起,船速更快,撞击得更狠。 仅一炷香的工夫,海面上就有十余艘桨帆船撞击沉没,比一轮炮击的死伤还多。 苏门答腊胞来得快去的也快,风力很快降到5级。 慕达苏丹站在船头,呼喊道:“趁著敌人还没升帆,衝上去,衝上去我们就贏定了!” 然而整支舰队都在四散逃命,传令体系完全崩溃,任凭他大喊大叫也无济於事。 世界奇蹟號的舰长下令,让战船掉头向西北,只要能逃回班达亚齐,那一切都还有挽回余地。烛龙號上,船员在林浅的命令下,升起风帆,追击亚齐舰队。 主桅避雷针电阻太大,理论上现在还不安全,可大敌当前,也顾不上太多了。 很快三根桅杆的船帆全部升起,烛龙號缓缓加速,因十几根帆缆被烧断,帆面並不稳定,繚手把断裂的帆缆打结,勉强撑住。 林浅命令道:“截住往班达亚齐溃逃的舰队。” 舵长道:“右满舵,航向正西,左舷迎风。” 船身隨著转向一晃,片刻后,烛龙號左右两舷的火炮重新开火,四周的亚齐舰船已没有任何反抗之心,只是转向躲避。 战列线两侧,空出了大片海域,这让本就航行受限的亚齐舰队更加拥挤,舰船相撞的越来越多。而且因其凑的密集,常常一炮下去能连续轰到几艘桨帆船,木屑和血雾混在一块,漫天飘洒。“风向变了,东南风,风力4级!”测量员大喊道。 舵长道:“左舷顺风,换帆。” 梢长喊道:“拉紧帆索,適应风角!” 烛龙號主桅帆桁转动,突然几根帆缆断裂,帆桁失控,船身一阵颤抖,坐在帆桁上的繚手几乎被晃下船去。 “鬆掉帆索,马上復位!”梢长大喊道。 繚手一边放鬆对帆面的控制,一面在支索上攀爬,捡起断裂的帆缆,重新打结繫紧。 此时风暴已经彻底退去,新月当空,夜幕中星辰璀璨,仿佛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从未出现过。烛龙號船艄方向,可见到陆地越来越近,红树林被风暴摧残,倒伏、断裂了不少,海面上铺了一层断裂的枝干。 瞭望手喊道:“距岸五百步!” 这已到了烛龙號的射程范围,没有一艘敌舰行驶到烛龙號之前,回班达亚齐的航线,已被林浅完全锁死。 世界奇蹟號上,慕达苏丹看到这一幕,大声道:“衝上去,与敌人缠斗,引他们搁浅!” 然而臣子们已经嚇破了胆,声嘶力竭的劝他冷静,舰长则趁机掉头,向东南方航行。 航行方向与风向相反,对风帆战舰来说是完全逆风,而桨帆船可以划桨前行,或许能逃出生天。慕达眼睁睁看著舰队掉头,他离班达亚齐越来越远。 一瞬间,他只觉得胜利、荣誉、真主以及马来帝国的宏图伟业也离他远去了。 烛龙號上,林浅看到敌舰队掉头,命令道:“航向东南,靠近岸边行驶。” 此时风力继续下降,烛龙號又是大角度顶风航行,航速並不快,渐渐被亚齐舰队甩开。 但这不要紧,亚齐舰队过於庞大,即便林浅追上了,靠火炮轰,也轰不死太多,只能把敌军轰散。林浅想做的是把敌人赶到一处绝境,彻底封死退路后,把敌人一网打尽。 从天空上看,南澳舰队就像牧羊犬一样,不断驱赶著亚齐舰队。 而嚇破胆的亚齐人像惊慌失措的羊群,一步步踏入陷阱。 双方舰队就这样沿著马六甲海峡追逐,三天后,残存的亚齐舰队返回马六甲的围城营地。 慕达苏丹嘴唇乾裂,身形佝僂,下船时几乎站立不稳,他的臣子、水手则更加悽惨。 因为舰队的补给不足,所以亚齐舰队上只留了单程的补给,逃命的路上水粮就已耗尽了,残存的舰队几乎是靠意志力划回营地的。 留守围城营地的亚齐陆军统帅马拉贾见此场面大惊,连忙叫人拿来清水、食物。 苏丹夺过水壶,打开盖子,咕咚咕咚的將水灌下,这才恢復些许。 他回身眺望,海面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林浅舰队正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再过不久就会围上来。 苏丹粗粗扫视岸边,他的舰队还剩一半,都隨意地停在岸边,只要敌人一到,就会被一网打尽。这是亚齐最后的海军力量了,不能就这么葬送。 他艰难地下令道:“舰队停进杜勇河。” 烛龙號上,林浅接到鹰船报告,得知亚齐人最后的挣扎,不由会心一笑,歷史达成了惊人的巧合。林浅道:“命令郑芝龙带天元號、郑和號以及六艘亚哈特船封锁杜勇河河口。 命令王汝忠带陆战队、燧发枪兵、西拉雅僱佣军在河口附近登陆扎营。 烛龙號以及受损严重的战舰,在马六甲城停泊。” “是!”传令兵坐船传令。 片刻后,舰队一分为二,大部队朝杜勇河口涌去,林浅跟著烛龙號一起驶向马六甲城,先派鹰船说明战况,再提出停泊要求。 城头的葡萄牙守军见到舰队靠近如临大敌,但见到是友军,得知亚齐舰队已被击败后,纷纷欢呼,允许林浅舰队停靠。 烛龙號上,林浅向岸边望去,只见此城由一条大河分开,分为东西两岸,西岸是居民、商业区,东岸是葡萄牙人的棱堡。 隨船参谋拿出笔记本道:“舵公,马六甲城人口五千,粮食仅够自给,百姓大多靠修船为生。另外,此城是海峡中部唯一大城,所有经过此地的船舶都要给葡萄牙人交重税,货物税金一般是货值一成,如运的是香料,则要再加三成,还有船税、港税、泊位费、引水费等等。 林林总总加起来,大约需要货值的两到五成。” 林浅理解钟阿七当年为什么要从海峡中衝过去了,当年他的船上装了十万两银子,一口气被收少则两万两,多则五万两税,这谁都受不了。 不过这种不合理的税收制度,从此刻起不会再有。 因为从今往后,这是林浅的海峡了。 靠近港口,马六甲城派人前来引航。 林浅道:“上岸之后,做两件事。第一以协防名义,派兵进驻棱堡。第二把全城的修船匠人都找来。”“是!” 葡萄人听到林浅军队要求进入棱堡,只能无可奈何地打开城门。 於情,亚齐人围攻马六甲时,是林浅派人不断往城內送补给,没有林浅,守军早死了。 於理,林浅也有火炮、陆军,还有攻克圣费利佩堡的战例,攻城能力比亚齐人还强,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之后数日,烛龙號就在马六甲城休整,而郑芝龙、王汝忠等人在杜勇河口布置阵地,一切平稳有序。而被困於绝境的亚齐大军则越发绝望。 慕达苏丹命令,將几艘重伤的桨帆船砸穿,沉入河口,又布置火炮阵地,对阵河口方向。 这样南澳海军確实进不来了,但问题是,亚齐人更出不去。 亚齐军队本来补给不足,可经歷惨败,士兵死伤失踪了上万人。 现在营地中,算上僕从军和奴隶,亚齐军队只有不到八千,补给一下子变得充裕起来。 可亚齐人有更严峻的问题,首先是疟疾、痢疾以及其他怪病。 他们营地周围全是雨林沼泽,易守难攻,可也极为潮湿,蚊虫肆虐,军中每天都有人病死。其次是饮水不足,杜勇河四周沼泽遍布,充斥枯枝烂叶、动物的粪便尸体,加之河道平缓,还有海水倒灌。 河水又咸又苦,喝了还生病,想加热煮沸又因潮湿,极难生火。 亚齐人士气已跌落谷底,被逼入死路。 海军惨败也就罢了,关键是海战败得太蹊蹺,烛龙號引天雷淬炼船身却毫髮无伤的事情经人传播,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 天方教中,雷霆有独特的象徵意义,是真主意志的体现,其经书中有专门的一卷就叫《雷霆经》。如今敌军在天雷之下毫髮无损,而我军却被劈得船毁人亡,这说明什么? 再加上前段时间,那份十宗罪檄文也在军中广泛传播。 说苏丹陛下是喜欢男人的撅屁股罪人,士兵们本来是不相信的,但陛下处决儿子,在补给舰中装红酒,残忍屠杀反对派都是事实。 再加上海战中,遭到雷霆助敌,这是不是真主显灵在惩罚罪人? 种种因素叠加,苏丹的形象一瞬间跌入谷底。 他的乐善好施,虔诚守规,雄才大略都成了笑话。 苏丹本人受此沉重打击,並没一蹶不振,而是想尽办法脱离险境,可却苦思无果。 杜勇河东南西北,全是雨林沼泽,根本就是一个绿色的牢笼,想脱身,只有从河口出去的一条路。多日冥思苦想,终於绝望中的苏丹想到一条妙计,他召集臣子,宣布道:“找一个死士去给林浅下战书,我要和他决斗!” 与此同时,在马六甲城的外海,林浅正在一艘桨帆船的甲板上摆弄渔具。 一旁站著一名马来渔民,正在指导钓法,还有一名通译负责翻译。 “舵公,请將鱼肉穿在鱼鉤上……不不,不是这样穿,要反覆多穿几次,不然龙躉一扯就掉了……对,然后把鱼鉤甩下去,要沉底,但不能放线太过,这片海域下面是珊瑚礁,沉的太狠,就勾到礁石了在渔民指导下,林浅总算把鉤子布置妥当,然后坐到椅子上,拿起椰子等待。 心想总算知道为什么朱棣那么喜欢亲征了,打贏之后扫尾阶段,品尝胜利的滋味可当真愜意。现在是七月底,南海风季,舰队与南澳无法联繫,而亚齐人已被林浅困住,就像一群进了蟹笼的螃蟹无论是接管马六甲城,还是围堵亚齐军队,都有专人按部就班地去做,几乎没什么事需要林浅烦心,每天就在桨帆船上钓钓鱼,日子舒服得很。 正喝椰子水晒太阳之际,只听马来渔民激动地大喊。 不用通译提醒,林浅也知道中鱼了,立刻放下椰子,跑到船舷边,拽著鱼竿拉起。 马来渔民激动地大吼,恨不得自己上手帮忙。 翻译在一旁拿著抄网急切地道:“舵公,不能拉得太狠,小心鱼竿折断!” “放心,我手下有数!”林浅手里鱼竿是铁木做的,只有两米左右,硬得像铁一样,关键部位还有铁箍加固,轻易不会崩断。 鱼线是粗椰棕的,韧性也属顶级,鱼鉤也是林浅特製,带有倒刺。 这套装备放在这时代的钓鱼界,也是跨时代的伟大作品,是林浅这几天找人现做的,还是首次使用。而水下的那东西不知是何等巨物,力量极大,林浅用尽全身力气后仰与之对抗,才能勉强拉动。隨著不断放线,椰棕线发出嗡嗡声,声音低沉,证明中鱼不小,就连铁木鱼竿也在微微弯曲。林浅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用力。 马来渔民道:“感受你的鱼竿,如果它在往深水钻,就放些线,如果它向左跑,你就向右拉,向右跑,你就往左拉,要消耗它的力气! 要忍住,不要心急,越是大鱼,越不容易拉上来!反正它已经咬鉤了,你就跟它耗,只要忍住,总能把它拉上来!” 时间分秒过去,林浅仍在和那鱼缠斗,浑身都酸痛无比,可精神却亢奋至极,这种亲手捕获巨物的感觉,实在无比美妙。 转眼又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那鱼仍在乱游乱扎,似乎浑身力气无穷无尽一般。 好在桨帆船够大,若是寻常小渔船,非被这股大力扯翻不可。 一旁持抄网以待的通译已擦了数次汗。 马来渔民更是开始脱衣服,口中道:“搞不好是条鱼王,我潜下去,把鱼捅死带上来!” 耿武道:“我去拿鱼叉!” 林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都不许动!” 为一条鱼搭上人命冒险,林浅觉得不值,只是他全身都在用力,已没力气讲多余的话。 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林浅突觉鱼线上力气一松,那鱼似乎是耗尽力气了。 林浅心中一喜,试探著收线,这么一刺激那鱼果然继续发力,可已难以持久,不过片刻就不动了,林浅继续收线,鱼竿上又有力量传来。 就这么来回重复了五六次,大鱼终於没力气再折腾,被林浅一点点的收线提上水面。 靠近水面的瞬间,那鱼又狠命挣扎,水花直接溅到甲板上,泼了眾人一身。 马来渔民凑到船边,欣喜的喊道:“是条石斑鱼!大傢伙!” 说著他拿起一根铁鉤走到船边,片刻后,石斑鱼又一次露头,抄网直下,而渔民眼疾手快,一鉤子掛住鱼鳃,两人合力將那鱼提到船上。 那鱼整体短粗,约成人大腿长短,身大尾细,背黑肚白,浑身有些黑白斑点,背上长了一排带刺的背鰭,品相极佳。 林浅一眼便看出这是龙胆石斑鱼,在大明又叫“龙躉”,此鱼肉质细嫩,是高端鱼获。 这种鱼喜欢在珊瑚礁中藏身,不能拖网捕捉,因此价格极贵,即便在马来半岛,也只有贵族才吃得起。耿武早就准备好了秤桿和捲尺,立马过去称量,然后高声道:“两尺二寸,四十六斤!” 马来渔民高兴地道:“鱼王,真的是条石斑鱼王!” 林浅揉捏酸软肌肉,坐下喝椰子水,接受眾人的马屁祝贺。 就在这时,一条鹰船从远处开来,行驶到桨帆船边上,信使一步跨了上来,对林浅拱手道:“舵公,慕达苏丹派来一位使者!” 第272章 腐臭的沼泽营地 林浅笑道:“哦?看看去,把这条大龙躉也带著。” 林浅一声令下,桨帆船返回码头。 一个时辰后,林浅在马六甲城的临时府邸见到了慕达苏丹的使者。 “尊贵的南澳军统领舵公阁下,亚齐苏丹的使者扎伊纳尔阿比丁向您致以崇高问候。” 见到林浅,使者先是抚胸行礼,再抬头的一瞬,他便愣住了。 只见林浅坐在主位喝茶,身旁站了五六个侍卫,其中一个手中提著一尾大龙躉鱼。 那鱼极大极重,一只手提不起来,得两只手一起提,龙躉鱼还不时挣扎,將四周溅的全是水点。石斑鱼生命力顽强,极耐缺氧,离水后也能活一两个小时。 而林浅为让亚齐使者也能一睹大鱼风采,一路上都让人往鱼鳃上浇水,这鱼就这样一路坚持到现在。“这……这是?”使者阿比丁一脸诧异。 “哦,这是我刚钓的,足足四十六斤。”林浅放下茶杯,淡然道,“石斑鱼鲜美,贵使有口福了。”林浅说罢朝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將石斑鱼带去厨房,海鱼讲究的就是新鲜,儘早下锅为好。“哼!”阿比丁一声冷哼,他想学卫澜的气势,可实在怕死,更在精神层面惧怕能操纵雷电的巫师或是先知,这一声冷哼不仅毫无威慑,反而有些色厉內荏。 林浅开口问道:“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阿比丁在房间內环视一圈,见只有侍卫、参谋和林浅,不见其余臣子,大感不满:“阁下帐下就这些人?其余臣子是不敢见本使吗?” “大部分將领都去杜勇河围困贵军了。” 林浅实话实说,反把阿比丁噎得无言以对。 阿比丁道:“算了。本使前来,是向舵公阁下传达苏丹陛下的旨意。 陛下说,此战耗时数月,两方军队死伤颇多,都因阁下与陛下二人而起。 陛下体谅士兵性命,不愿再多死伤,希望与阁下择日於两军阵前决斗,输的一方,便认输退兵。不知阁下可有胆量答应?” 堂內一时沉默,片刻后林浅道:“没了?” “陛下的消息只有这些。” 阿比丁把头高高昂起,看著林浅,目光满是挑衅,仿佛在质问林浅的胆量。 可隨即他便看到林浅脸上隱约露出笑意,接著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更是直接笑出声来,甚至满屋的亲卫也不由大笑。 阿比丁一脸茫然,渐渐被笑的恼羞成怒,愤而道:“贵方什么意思,还请明示,这样肆意大笑,难道是在掩饰怯懦吗?” 林浅笑著对左右参谋道:“看来慕达已是穷途末路,连这种把戏都用出来了。” 一参谋道:“两军对垒,猛士斗將,这事史上倒也不是没有,可两方主上对垒,可绝无一例,亚齐人果真是蛮夷,什么张狂之语都能信口胡说。” 耿武道:“就算斗將,也是要在对垒之前,哪有这样大军惨败,才想起来比斗的?蛮酋这话,简直是辱没舵公,让卑职把这使者砍了!” 亚齐人的提议太过荒唐,以至没人劝林浅不要接受。 阿比丁等了半天,听翻译將林浅手下侮辱他和苏丹的话说了,又听到了耿武要杀他的威胁,索性一咬牙豁出去了。 他从怀里哆哆嗦嚓的取出一物,冷笑道:“陛下早就猜到舵公不敢应战,让本使將这两件宝物归还,请……请阁下自用。” 林浅凝神一看,见是一个粉色纱巾,里面似乎裹著什么东西,不用看也知道,就是他之前送去羞辱慕达的女人头巾和铜镜。 见状林浅更是大觉好笑,心道慕达当真是黔驴技穷,用物归原主来激我,当我是毛头小子不成?但凡读一点歷史,也不可能中这种浅薄的激將啊。 耿武大感恼怒,恨声道:“敢羞辱舵公,找死!” 他说著就要拔刀,被林浅挥挥手拦下。 耿武没这么蠢,演技也差了些,但这份忠心,林浅还是认可了。 林浅道:“耿武,把东西收下,等攻破班达亚齐时,说不定还真用的上。” “是。”耿武將头巾和铜镜接过,狠狠剜了使者一眼。 阿比丁此时勇气已耗尽,全身都被冷汗打湿,看起来极为狼狈,不敢看耿武眼神,更不敢对林浅的话有丝毫不满。 只听林浅问道:“那个剔红盒子呢?” 阿比丁磕磕巴巴的道:“那个……那个没有带来。” 林浅笑道:“想不到苏丹虽鲁莽,倒是识货的,没干出买櫝还珠这种事来。罢了,反正贵军活不了多久了,到时我自己去取就是。” “是,是……”阿比丁不停的擦头上冷汗,“本使一定向陛下转达,如若舵公阁下无事,那我……”出使任务完成,趁著林浅心情不错,阿比丁就想开溜,什么都没有保命重要。 “且慢。”林浅笑眯眯道,“吃了龙躉再走吧,我亲手钓的,不可不尝啊。” “是,是……”阿比丁不敢拒绝。 此时天色尚早,没到晚饭时候,林浅就留阿比丁饮茶,不时言语打听亚齐大营的情况。 虽说亚齐人身陷绝地,可毕竞还有三千多精锐的苏丹近卫军,还有三四千僕从军,人数上仍是优势。万一来个临死前反扑,南澳军死伤太大,也划不来。 阿比丁在林浅面前如坐针毡,说话极为小心,看似没透露什么信息,可不断牛饮茶水,已暴露了其营中缺少淡水的事实。 林浅看在眼中,叫来亲卫,低声吩咐道:“通知后厨,做一份红烧肉,用牛肉。” 晚饭时,阿比丁对清淡鲜甜的石斑不屑一顾,反而对浓油赤酱的红烧牛肉情有独钟,而且全捡肥肉吃,还得饱蘸汤汁,林浅见状已是心中有数。 晚饭后,林浅又留那使者喝了会茶,吃了点心,才放他走。 等他走后,亲卫检查阿比丁的点心盘,发现重糖的点心吃得最多。 几个时辰后,阿比丁返回杜勇河营地,面见苏丹。 “他答应决斗了吗?” 一见阿比丁,慕达苏丹便忍不住问道,帐內其余臣子也投来希冀目光。 阿比丁摇了摇头。 “懦夫!”陆军统帅马拉贾破口大骂。 慕达苏丹声音冷峻:“那头巾和铜镜你还给他了吗?” 阿比丁点点头,把林浅的反应说了,又把林浅留他吃饭,以及吃饭时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復诵。“该死的懦夫!毫无廉耻,毫无荣誉感!我真为他感到羞愧!”马拉贾唾沫横飞地咒骂。 连最后一招都失效了,慕达苏丹心中嘆了口气,身形佝僂下去。 他突然想到,当初自己受到羞辱时若能和林浅一样反应,或许此时就可以和林浅易地而处了。棋差一著,可惜可嘆! 海军统帅拉沙马纳问道:“还有什么?林浅那个恶魔,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阿比丁细想许久,该说的他都说了,终於补充道:“晚宴时,有条龙胆石斑鱼,重四十六斤,是林浅亲手钓的。” 帐內的臣子们齐齐咽了口口水,眼睛冒著淡淡绿光。 龙胆石斑鱼,那是多么鲜嫩的美味啊! 在陶锅中加入棕櫚油,炒热香料酱,倒入椰奶,大火煮开后,放入龙胆石斑鱼肉块,小火慢燉收汁,放入海盐、棕櫚糖调味,再放入柠檬叶增香。 讚美真主! 出锅的石斑鱼肉质细嫩弹牙,椰香醇厚,香料味丰富,好吃得令人仿若置身海边沙滩。 再搭配上椰浆饭,就仿若夏日海滩,吹著凉爽海风,喝上一口椰子水,让人舒服得骨头都能酥软。臣子们想到林浅在外海悠哉垂钓,晚上大嚼鲜嫩石斑鱼的愜意日子。 又想到自己被困杜勇河,忍受著潮湿、恶臭、蚊虫、疾病,每天喉咙干得像被刀划,肚子饿得火烧一样的痛,一时间士气低落到极致。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投降,可是慕达苏丹的威势太重,没人敢提。 拉沙马纳道:“要不,我们向北方撤退吧?” 又一个餿主意,此地以北除了山脉、雨林外没有任何东西,大军走不出十天,就得全死在雨林里。慕达苏丹的声音沙哑:“我们还剩多少人?” 马拉贾抚胸行礼道:“陛下,苏丹近卫军还有两千三百人,僕从军、奴隶加起来,不足五千人。”海战刚败之时,营地中总共有近八千人,五六天时间,便少了近一千,简直触目惊心,照这个速度减员下去,不到两个月,整支军队都要死乾净了。 “有些是病死的,也有些是自己跑的,该死的逃兵!”马拉贾补充道。 “军中的粮食和火药还剩多少?”慕达苏丹又问。 马拉贾:“火药足够,粮食还能撑两个月……继续这样减员,或许还能撑更久,只是军中淡水不够了,之前储存的淡水已经变质,杜勇河的水不能饮用,只能每天派人去雨林中,砍水藤接水,除此以外,就只能等下雨。” 无论是水藤还是下雨,来源都不稳定,更谈不上安全,喝了之后轻则拉肚子,重则痢疾病死。想加热烧沸更是困难重重,这里所有东西都极为潮湿,生火、引火难如登天。 另外因为杜勇河的沼泽地形,亚齐的火炮也有不少陷在泥里,只能遗弃。 战马因为长时间潮湿无法梳毛,大部分已生皮肤病,其余没病的也餵养不起,只能全部宰杀吃肉。现在的亚齐军队,用穷途末路四个字形容,当真是再贴切不过。 苏丹询问一番后,帐內陷入沉默。 此时已是深夜,苏丹帐內没有点灯,蜡烛还有,因为负责点灯服侍的女奴已被杀死了。 大军陷入绝境,每一滴水和粮食都要给战士留著,已没有多余的物资养活女奴。 沉默许久,慕达苏丹道:“大军整顿三日,三日后,我亲自领军与林浅决战!我会把亚齐人失去的全部夺回来,我伊斯坎达尔慕达向真主起誓!” 烛龙號上,隨船木匠刨子李正带学徒拆卸避雷针导线。 导线是拇指粗细的铜缆,负责將雷电从避雷针上引入船底。 在避雷针上,铜缆其实才是安装难度最大的部件。 因为航行时主桅会晃动,所以铜缆也是分段式连接的,每一段铜缆间都是靠接耳板和螺栓拧紧固定,这会令接头处电阻升高,进而导致部分电流会通过主桅,形成累积损伤。 卸下铜缆后,木匠们围著主桅不断敲打观察。 林浅看到铜缆的螺栓与主桅的接头已变得一片焦黑,几颗螺栓的螺纹都被烧化,陷在木头中拔不出来。只见木匠们的神色越发凝重,片刻后,刨子李走到林浅面前,说话时甚至不敢看林浅的眼睛:“舵公,主桅……恐怕不行了………” “无妨,照实说。”林浅语气温和。 刨子李道:“主桅內里有裂,现在裂隙不大,短期航行无碍,但强度已大降,再碰上一次风暴,说不定就会裂开,哪怕没有风暴,最多也只能撑一两年。” 林浅宽慰了刨子李几句,这事並不是木匠的错。 歷史上的早期避雷针本身就是一次性消耗品,能扛住三次雷击,已经很了不起了。 等回了南澳后,烛龙號本就是要入港大修的,到时再更换一根主桅就是,顺便可以再把船底全部包铜。亚齐战事结束后,南洋海面就只剩荷兰一个主要敌人,几个月甚至一年內,恐怕不会打起来,林浅有充足的时间修船。 这时,一名隨船参谋匆匆赶来:“舵公,刚刚收到两份信函。 一份来自巨港施家,信函上说,万丹苏丹国得知了施家在写檄文的事情,已调集重兵,封锁河道,將巨港围困,施家使者现在就在马六甲城中,等候舵公召见。” 林浅道:“另一封信呢?” “另一份是杜勇河前线来信,说慕达苏丹正在整顿军队,看样子是准备殊死一搏,仅昨日一天,亚齐军中就有五百余人跑来投降,郑厅正已在河口布置防御。” 绝境之下,仍不投降,还想著殊死反抗。 林浅自语感嘆:“不愧是一代雄主。” 接著他对参谋道:“立刻派鹰船去前线,提醒郑芝龙好好看管那些俘虏,不重蹈袁应泰的覆辙。马六甲城中,留下必要舰船、部队,其余人马整军,隨我去杜勇河前线。” “是!”参谋应道,然后又问,“舵公,施家那个使者怎么办?” 林浅道:“大敌当前,顾不上他了,拖他给万丹苏丹国传话,就说南澳军有仇必百倍相报,万丹苏丹敢碰一个汉人,就等著步亚齐人的后尘吧。” “是!” 次日,林浅乘漳州號到了杜勇河口。 在船娓甲板上看,杜勇河整体呈东北西南走向,河道非常宽广,水流平缓,两侧遍布沼泽、红树林、雨林,河岸、海岸几乎揉为一体,没有明显界限。 南澳军的战舰都停在距河口千余步的地方,河口则由北大年的桨帆船和鹰船防守,而南澳陆军则在河口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地扎营,营地方圆三里,树林、草木已被清理乾净,水塘也被填死,看著脏兮兮,好歹能住人。 河口这样的地形,別说用战马、火炮,就是派人往里走都费劲,確实易守难攻。 不过这易守难攻是相互的,南澳军进不去,亚齐人也出不来。 看了这种奇葩地形,连林浅也想不出亚齐人要怎么反攻。 漳州號停在河口附近,林浅换小船上岸边,到了南澳军中军大帐中。 郑芝龙等诸多参谋、將领都在帐中,见了林浅纷纷拱手行礼。 林浅看到帐中还有几个神情萎靡的亚齐人,指著问道:“这是?” 郑芝龙笑道:“这些是投降的亚齐俘虏,都是苏丹宫廷的臣子高官,这位是幕僚长,这位是卡亚顾问长,这位是苏丹的小舅子,这位是海军统帅。” 林浅来了兴趣,走到那位海军统帅面前。 “你是拉沙马纳?” “是我,尊贵的舵公阁下。”拉沙马纳眼中顿时焕发光彩。 林浅冷淡问道:“慕达苏丹在干什么?” 拉沙马纳道:“苏丹他疯了!他想领著近卫军硬衝出来,简直是自寻死路,我不愿意跟他送死,更不愿受罪人的领导,这才来投奔您,伟大的征服者舵公阁下!” 林浅看向郑芝龙。 郑芝龙点头道:“確实如此,根据前方岗哨,亚齐人正在分发火药、枪枝,调集火炮,凿沉舰艇,看来是准备鱼死网破。 绝大部分亚齐士兵不愿送死,仅今天上午,就又有两百人来投降,逃去雨林中的则更多。 当然,活著穿过雨林的基本没有,阿班他们这几天,可是收穫满满。” 林浅冷不丁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钟阿七道:“天启九年八月廿七。” “朔望潮就要到了,而且是叠加二分潮的特大潮。”林浅道。 郑芝龙恍然大悟,拱手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朔望潮就是月初、月中时,太阳、月亮、地球三者连成一条直线,引力叠加所引起的大潮。二分潮则是每年春秋分前后,太阳直射赤道,日月赤纬一致,所引起的更大的朔望潮。 这种潮汐下,杜勇河的水位將会大涨,周围沼泽、红树林也可以行船,能將堵住河道的沉船绕过,再算上新月时的暗淡天气,慕达说不定会趁夜色逃出去。 所谓的决一死战,应当是慕达麻痹南澳军的陷阱,同时也能把不忠於自己的部下赶走,减少逃亡时的目標。 可谓一箭三雕。 这个计策巧妙归巧妙,可有太多不確定性,是个顶级的餿主意,看来慕达苏丹確实是走投无路了。之后几日,亚齐军队仍在整理火药装备,摆出一副同归於尽的架势,却迟迟不动手,反倒逃跑的军队越来越多,跑的几乎只剩两千苏丹近卫军。 想来慕达是在等潮汐和月象。 这几天中,林浅则在会见柔佛、葡萄牙的代表,商討击败亚齐后的利益瓜分。 葡萄牙人实力最弱,几乎没多少话语权,而柔佛在马来区域陆军强悍而海军孱弱,林浅本来也不必顾虑柔佛的利益。 可亚齐衰落之后,林浅占据马六甲城,一跃而成海峡上最大势力,为免让柔佛人感到威胁和荷兰人结盟,给点甜头也是必要的,至少也要让柔佛保持中立。 而昔日的海峡霸主亚齐人,此刻也只有被端上餐桌的份。 九月初一深夜,海潮达到顶点,海水渐渐侵入红树林,顺著杜勇河倒灌,將两岸沼泽扩大数倍。一片漆黑中,亚齐人將五十余艘中型桨帆船解缆,慕达苏丹领著他最后的精锐,顺流而下。航程十分安静,亚齐人在这潮湿的地狱中待了一个多月,已对此处的草木极为熟悉,划桨间几乎不会误碰。 所有人包括慕达苏丹在內,全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动静,耳畔只有流水声和船体嘎吱的响声。许久后,舰队拐过一处弯曲河道,面前景象骤然开朗,在红树的阴影轮廓下,一片被星光照成墨蓝色的大海,就在眼前。 慕达还未及庆幸,就听见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动静。 “嗖啪!” 一道红色冲天花在西岸炸开,紧接著东岸、海面上也有冲天花炸响。 慕达苏丹目眥欲裂,大吼道:“快划!衝出去!” “轰!轰!轰!” 剧烈的炮响从四面八方袭来,將慕达的声音完全盖住。 红树林发出树木折断的脆响,其树冠的阴影抖动不绝,接著传来炮弹射入沼泽的巨大水声,伴隨著溅上甲板的淤泥和植物腐败的恶臭。 置身红树中,根本看不清敌人的方位,只能看到树冠上,炮口的红光不断闪烁。 炮声有远有近,连绵不绝,像一张渔网將亚齐人笼罩,很快便有舰船中炮。 这种中型桨帆船十分脆弱,里面人员又密集,连划桨的都是苏丹近卫军,一炮下去,死伤极重,血腥味一瞬间便盖住了沼泽的腐臭。 “划啊!快划啊!”苏丹心如刀割,这些近卫军是他翻盘的最后屏障,每个人都是百战之兵,是用战火和黄金打造出来的顶尖的精锐。 就这么死在恶臭的沼泽里,没有一场辉煌的大战,没有一丝荣耀可言,死的仿如奴隶。 这是对忠诚和勇气的褻瀆! 然而慕达苏丹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不断催促手下快划。 今天海上无风,只要能出杜勇河河口,就能活下来! 眼前淤泥、枝叶越来越多,几乎让人不能视物,依稀能听到敌人炮兵阵地上传来大喊:“朝河道上速射,別让敌人跑了!” 在慕达面前,大海越来越近,终於在枪林弹雨中,他的座船冲了出去。 今夜无月也无风,海面平滑如镜,倒映著漫天星辰。 慕达还未来得及感受海浪和星光,看到眼前的景象,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只见二十艘桨帆船呈半包围状,围著河口,其甲板上北大年战士手持火绳枪、標枪等武器正严阵以待,脸上满是猎物落入陷阱的得意笑容。 而更远处,还有十来艘侧舷对敌的南澳军炮舰。 慕达苏丹回身凝望,只有十余艘桨帆船衝出河道,其余舰船都化作了沼泽上的碎木。 他的近卫军只有不到三成的人冲了出来。 慕达心中悲壮、绝望已到顶峰,事已至此,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马来剑,怒吼道:“近卫军,隨我衝锋!” 同时,北大年桨帆船上,火枪齐发,射出为苏丹娜復仇的子弹。 第273章 马来之王的陨落 南澳军营地,林浅和一眾將领正眺望河口观战。 只听河口处火枪响彻不绝,喊杀声震天。 亚齐苏丹近卫军虽驍勇,可遭偷袭,加上身体虚弱,面对满心怒火为苏丹娜报仇的北大年人竞完全不敌。 双方对射一阵火枪后,很快便接舷,短兵相接。 苏丹近卫军被一个个砍死落水,但很快苏丹亲自上阵杀敌,令剩下的近卫军士气大增,竟將北大年人打退。 双方船队退开些许。 只见亚齐人只剩五艘战船了,甲板上的苏丹近卫军手持弯刀,满身浴血,有年纪大的鬚髮皆白,仍手持弯刀,守在苏丹身前。 慕达苏丹一手持剑,一手捂著腹部,高声叫喊。 林浅对身旁人问道:“他在喊什么?” 通译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不过片刻便有士兵从河口处跑到帐前,稟报导:“舵公,敌酋说,不杀他的手下,他就愿意投降。” “答应他。”林浅淡淡道。 “是!”士兵回去传令。 郑芝龙急道:“舵公,这些苏丹近卫军极为忠心,勇武强悍,此地又远离我们本土,不好安置啊。”林浅道:“我知道。” 郑芝龙闻言,心中大定,便不再劝。 片刻,士兵带著林浅的命令回到河口,由通译用亚齐语大喊道:“舵公有令,答应亚齐苏丹陛下的投降条件!” “陛下!” “陛下,我们不投降,跟他们廝杀到底吧!” “我们是真主骄傲的战士,绝不投降!” 听闻这话,近卫军纷纷叫喊。 然而慕达惨然一笑说道:“不必再劝,此战惨败,是我指挥失误所致,后果应当由你们的苏丹承受。今日我伊斯坎达尔慕达虽然失败,但建立马来帝国的理想不应就此陨落。 你们都是亚齐的精锐,活下去!把帝国的理想和惨败的仇恨传承下去!终有一日,亚齐人会捲土重来,令世界重新颤抖!” 说罢,慕达苏丹张开双臂向前,缓缓走到船头,大声道:“林浅阁下,你是个伟大的战士,与你为敌,是一件荣耀的事。 这一次我失败了,但我不认输,总有一日,我要和你再战一次!我会在绥拉特桥前等著你的!”说罢,慕达苏丹手腕一翻,一柄马来剑出现在手中,他双手反握,猛地刺入胸口。 鲜血喷溅而出,將船头甲板染成殷红。 苏丹眼中渐渐失去神采,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在甲板之上渐渐不动。 苏丹近卫军像被抽乾力气,放下武器,跪在星海之间痛哭。 南澳军和北大年军队趁机在岸上、海上逼近,將剩余的近卫军俘虏。 林浅听完翻译,嘆了口气道:“果真是雄主……俘虏了多少人?” 传令兵报告:“四百余人。” 林浅轻声道:“都送走吧,让近卫军在地下继续追隨他们的苏丹。” 传令兵一愣,抬头望去,见林浅看向星辰,郑芝龙目光冷冷朝他射来。 传令兵打了个冷战,连忙道:“是!” 林浅问道:“那个外务司的卫澜呢,尸骨找到了吗?” 郑芝龙一惊,连忙到林浅身前拱手道:“舵公……我……” 给苏丹送女人衣服时,林浅说的是找个“中间人”,就是不想让自己人送死,郑芝龙为確保激將效果,自作主张找了外务司的人。 这事郑芝龙做得很隱蔽,殊不知林浅很快就知道了。 没有声张是因为郑芝龙的做法虽冷酷,可却是对的。 统军治国,有时就得在两难之中做抉择,在军国利益面前,道德实在无足轻重。 林浅轻声道:“不必解释,我只问尸体。” 郑芝龙沉默片刻:“尸体被……总之是找不到了…” 林浅望著星海道:“传我的命令,马六甲城从即日起,改名卫澜城,在城中选一处僻静之地,建卫澜的衣冠冢,为他树碑立传,供奉香火,让后人都知道,他是为这片海峡的安寧和平而牺牲的。”“是!” 一时间无话,有传令兵从河口处跑来,一身血污,手里捧著一长一短两把剑。 “舵公,敌酋已死,这两把剑是其遗物,另还有一副甲冑,几百枚金幣和几件长袍。” 林浅先拿起长剑端详,这是把单手剑,一臂长短,剑刃弯曲,典型的马来剑形制,剑柄以黑珊瑚製成,镶嵌有钻石、蓝宝石、黄金等。 剑身由乌兹钢打造,有明显的花纹,挥动间可听到悦耳的剑鸣声。 剑身两面各刻有一段阿拉伯语的铭文。 据通译说,一面是天方教的经文,意为“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当真实地敬畏真主!” 另一面为“伊斯坎德尔慕达,马来的王,亚齐的苏丹”。 剑尖还有一些血跡,这是苏丹的血,他就是用这把剑自尽的。 林浅对这件战利品十分满意,交给亲卫收好,等回南澳后,就放到书房里去。 另一把短剑,虽也无比奢华,相比之下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林浅將短剑交给郑芝龙,吩咐道:“派人把这剑给万丹苏丹看看,不必多说什么。” “是。”郑芝龙將剑接过。 然后林浅又命令道:“派人去班达亚齐,叫他们来领苏丹遗体,顺便谈谈停战条件。” 五日后,亚齐使者从首都风尘僕僕地赶到卫澜城。 还没靠港,就被眼前景象震惊了,只见亚齐旗舰世界奇蹟號正在港口中静静停泊。 这艘船长六十米,比烛龙號还大,看著颇为震撼。 除这艘船以外,近海还停泊著十余艘桨帆船,都是重型桨帆船。 这些船的船体过大,不適合在杜勇河航行,因此亚齐人突围前便把船底凿穿,沉入河中。 南澳军打扫战场时,隨手將一些受损较轻的船修復,运到了卫澜城当战利品。 亚齐使者走上码头后,发现码头上的战利品更夸张,火炮、火绳枪、甲冑堆的整整齐齐,仿佛是座军火库。 亚齐人突围之前,已將大部分带不走的武器沉河销毁了,码头上的只是受损较轻的部分。 此时林浅就在码头上,隨手拿起一桿火绳枪查看。 身旁白清道:“这是苏丹近卫军的火绳枪,听俘虏说,和奥斯曼人用的一样,全枪长四尺五寸,重十三斤,弹丸威力极大,能在一百二十步外杀敌,就是极为笨重。” 林浅將那枪抵在肩头,试了试手感,前端没有支架的话,確实瞄准不便。 不过这枪有个特別设计,就是在枪身上有个倒鉤,这个可以与枪管支架相连,也可以在守城、接舷时勾在城墙、船舷上,抵消后坐力。 林浅对参谋道:“这个设计不错,部分抵消了这枪的笨重,等回南澳,送一批给佛冶去研究下。”“是!”参谋翻开笔记本记录。 亚齐使者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躬身等待。 林浅举目望去,整个码头上,火枪火炮排列整齐,看的人赏心悦目。 “总共缴获了多少?” 白清拿出个牛皮本道:“火枪一共两千余支,火炮一百三十五门,甲冑三百副,长短兵器三千余把,各式金银幣、宝石、首饰等折合白银大约三万两,还有粮草、营帐等等。” 白清一边报,林浅一边在战利品中游走,不时在火炮前摸摸看看。 这种奥斯曼技术铸造的火炮製作十分精良,与南澳军火炮几乎相差无几,其余枪械、鎧甲等,亚齐人也没有劣势。 如果不是林浅出奇制胜,想打贏亚齐人绝非易事。 秦良玉跟在林浅身后,听著白清介绍缴获火炮的口径、型號,心中一阵恍惚。 她想起三个多月前,林浅让她帮忙训练燧发枪兵,只给半个月时间。 那时秦良玉还觉有些儿戏,只是碍於身份,不好劝说。 如今看来,別说半个月,就是不训练也无所谓。 因为燧发枪兵根本没有接敌的机会,和亚齐人的大战,靠著舰船和大炮就打完了。 她带著儿子儿媳隨征南洋,一来是不想和明军对仗,二来是想亲眼见识下林浅所说的广阔世界,三来是想立下功勋,建功立业。 没想到,南洋上的战斗竟是这样的,別说马祥麟的枪法用不上,就连她的箭法也只锦上添花的用过一次林浅还在详看缴获,亚齐使者终於忍不住了,刚要开口打断,只听身旁一人高声道:“万丹使者拜见南澳军舵公阁下!” 亚齐使者愣住了,他转头一看,才发现身旁站了好多人,都是马来人长相,想必都是周围各个苏丹国的使者。 林浅听到声音,转头冷冷道:“这不是万丹苏丹国的尊使吗?上次听闻贵国消息,还是兵围巨港,我军正准备发兵征討,正好贵使来了,帮我把战书带回去。” 林浅一摆手,亲卫拿著一份帛书上前。 万丹使者看见帛书如看见毒虫猛兽,退回一大步,然后立马跪下用汉语道:“误会!都是误会!万丹僻处海隅,是化外蛮夷,最尔小邦,久慕上国礼乐,未得朝贡之缘,幸蒙舵公路经鄙径,鄙国上下欢腾,只有瞻仰之诚,哪有为敌之意啊!伏惟舵公明鑑!” 亚齐使者已愣住了,他稍微懂一些汉语,听得出万丹使者不仅讲话字正腔圆,而且出口成章,之乎者也相较之下,亚齐使者还得靠人居中翻译,实在差得远了。 亚齐使者心中焦急,瞟了一眼其他国家使者,脸上也是一样尷尬,他又放心了些,可隨即又觉悲凉,亚齐国力鼎盛之时,从来都是別人看亚齐的脸色,亚齐的使者何曾这样低三下四过。 唉…… 万丹使者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朗诵道:“这是我万丹国书,自此鄙国愿永为南澳藩属,恪守朝贡,世代不绝。” 其他使者都带著通译,听了这话大感不妙,从表情来看,意思仿佛是:“遭了!怎么忘了爭当藩属,请求朝贡这茬?郑和两百年不来,连大明的规矩都忘了,现写国书也来不及了,糟糕,糟糕!”林浅一个眼神,让参谋收下国书,而后道:“南澳没有海禁,朝贡与否倒也不那么重要,只要海贸公平买卖,也就是了。” “是,是。”万丹使者忙不迭地点头,然后又从侍从那取来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朵冰白色的小花。 “这是梅花冰片,是鄙国略备的一点薄礼。” 林浅一个眼神,隨行的医官上前查看了下,然后在林浅耳边低声道:“舵公,是极品龙脑香,无碍。”林浅於是让亲卫把礼物接过,拿到近前,只见那並不是真的花,而是如冰一般的半透明、玉白色的结晶体,自带玻璃样的映润光泽。 凑近还能闻到一股清冽香气,这味道清凉通透,烈而不燥,极为提神。 医官介绍道:“舵公,自古有四大名香的说法,分別是“沉檀龙麝』,龙脑香正是其一,在大明是宫廷专供,民间绝无流传。 传言此香以白透者为优,优中极品成梅瓣状,极中天品成梅花形,谓之梅花冰片。 舵公,这六朵龙脑香,哪怕是放在皇宫,恐怕也是罕见的宝贝。” 林浅淡然一笑,將这份礼物收下,又与万丹使者聊了些重建旧港宣慰司的事宜,万丹使者无有不准。待聊完退下后,万丹使者暗暗鬆了口气。 遥想万丹苏丹刚听闻施家后人准备重建旧港宣慰司时,怒不可遏,不顾贵族劝阻,执意要向巨港发兵。结果没多久,南澳使者將亚齐苏丹短剑带来,差点把万丹苏丹嚇得当场退位。 万丹苏丹和亚齐人同在苏门答腊岛上,对这个邻居有多强,再清楚不过,如今这么强的对头被南澳军轻而易举地就收拾了,想来南澳比亚齐人还恐怖的多。 巨港是一个港口城市,虽说富庶,可和自己的王位比起来,还是不足称道。 这才连忙派使者前来求和,还特意备下一份厚礼。 好在这番工夫没有白费,现在看来苏丹之位是保住了。 其余来拜见林浅的使者,也是同样心思,如今马来最强之国折戟沉沙,郑和船队的重返南洋,得站好队才行! 自明初开始,南洋诸国就是大明的藩属,当时一次朝贡获利之巨,令诸国二百年后尤记。 后来隨著大明衰落,赏赐渐少,加之海禁已开,南洋诸国才逐渐绝贡。 而今郑和船队回来了,想必朝贡的好日子也来了。 眾使者不论是出於利益,还是国家安危,言谈间均以臣邦自居,句句话不离重启朝贡。 而林浅则向每个使者重申,南澳不再进行朝贡贸易,往后广州、福州等地可以自由海贸,即便是民间商人也能得官府庇护。 覲见完毕的使者越来越多,林浅身侧的礼物堆得也越来越多。 虽说都是些龙脑香一样的当地土特產,但毕竟是一份心意,林浅通通收下。 等好不容易轮到亚齐使者,他不以臣子自称,没给林浅送礼物,不提开通朝贡,反而成了异类。亚齐使者硬著头皮道:“尊敬的舵公阁下,希望阁下归还亚齐苏丹的遗体,让鄙国以天方教义下葬。”林浅做了个手势,六名亲卫从码头库房中端了托盘上前。 亚齐使者愣住,心道:“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把陛下分尸了?” 亲卫上前,揭开盖布,使者才看清里面放的是甲冑、长袍等物,都极为华贵,绣著新月形王室徽记,正是慕达苏丹所用。 林浅道:“苏丹遗体找不到了,贵使请拿著这些衣物回去,建个衣冠冢吧。” “什么?”亚齐使者声音骤然拔高,“你把陛下遗体怎么样了?” 亲卫目光一齐冷冷射来,手扶刀柄,配合码头上军火库一般的缴获,让人只觉杀意凛然。 亚齐使者气势一矮。 林浅在码头上踱步,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近卫军弯刀在手中把玩,刀刃的寒光刺的亚齐使者眼睛痛。 “华夏有句古话,叫“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军与苏丹对垒之际,曾派使者出访,苏丹把我军使者杀了,令他尸骨无存,这不过是对等应对而已。” “你……你你……唉……”亚齐使者憋的满面通红,终於化作一声长嘆。 亲卫將慕达苏丹的甲冑等物交还。 隨后与亚齐人商谈停战等事宜,由郑芝龙和隨军参谋主持,林浅便不参与。 待使者们走后,林浅对白清道:“给郑芝龙传话让他善后快些,出航很久,该回家了。” 在林浅接受南洋诸国使臣的同时。 “啪!” 京师皇城的干清宫暖阁中,一个青花笔洗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瓷飞溅。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啊!”太监王永祚跪下,声音颤抖,近乎哀求,他是潜邸旧臣,与朱由检最为亲近,此时神情倒不是作假。 太监王承恩道:“皇爷,这些海外蛮邦不通教化,粗鄙至极,连皇爷登基这种大事都不知派人入朝庆贺,当真冥顽不堪!” 这话说的巧妙,既没说皇帝脾气发的不对,又把无人朝贺说成“不知”,大事化小。 王永祚不由斜眼打量了这个皇爷的贴身近侍,暗想不愧是曹化淳安到皇爷身边的人,果然有些本事。朱由检坐到书桌前,怒將笔架、砚通通扫倒,在地上劈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暖阁中的太监只能伏地叩头。 也无怪朱由检这么生气,他自天启九年六月初三即位以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客氏请出宫。隨后又暗示朝臣弹劾魏忠贤,经过三个月准备,终於把魏忠贤赶下了,派他到凤阳守灵。朝野上下,都对他这位扫除权阉的新君抱有极大好感,甚至有人说朱由检是中兴之主,有圣君之象。按大明礼制,新帝登基后,明諭照会诸藩属国,要其以“贺登极”的名义遣使入贡。 然而明諭颁布三个月有余,这位圣君收到了几个番邦国家的朝贡庆贺呢? 一个没有! 有大量藩属国直接明言无法入贡。 比如朝鲜,因后金占据,不能入贡。 乌斯藏,因奢安叛乱,贡道断绝,不能入贡。 安南,因陷於阮主战事,不能入贡。 暹罗、琉球以及南洋诸国,因南澳叛军占据闽粤,无法入贡。 朱由检明白,除朝鲜、乌斯藏以外,其余藩属国说的都是藉口,广州、福州的贡道断绝,完全可以走寧波。 他们不来的真正原因,是不敢得罪南澳叛军。 想洪武、永乐年间,大明万国来朝,何等的威风气派,结果到了他崇禎年间,竟无一国使臣愿意朝贺。说出去,都让天下人笑话! 让他这圣君的脸面往哪搁? 朱由检气得倒在椅子上,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脑海中盘算,与奢安、建奴、流民相比,占据东南的南澳,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欲平诸贼,非得先平南澳! 南澳水师厉害,海贸昌隆,但陆军不显,如果能將闽粤桂三省收復,大明借海运之利填充国库,则万事可兴!! 正当他盘算著要如何对南澳下手时,暖阁外跑进来一人。 朱由检定睛一看,正是提督东厂太监,曹化淳。 此人是天启朝王安手下,魏忠贤得势后,对他处处打压,朱由检即位后,將他召回京城,委以清算阉党的重任。 在魏忠贤被贬去凤阳守灵后,朱由检更是让曹化淳直接提督东厂,接了魏忠贤的职位。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道:“差事办得如何了?” 曹化淳跪下,重重磕头道:“奴婢该死,叫魏逆跑…” “什么?”朱由检惊道,“五百名锦衣卫緹骑抓捕,能叫魏忠贤跑了?” 朱由检就没打算放过魏忠贤,將他贬出京城,只是为了方便下手,免得他临死反扑,闹出乱子。听闻魏忠贤离京后还带了千余名亲隨,四十车財宝,一路招摇过市,更给朱由检下手的藉口。於是朱由检立刻发諭旨,命锦衣卫將其索拿回京问罪。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差事还能办砸! 曹化淳磕头道:“皇爷明鑑,奴婢带人在河间府一带追上了魏逆车队,可魏逆听到风声,早丟下大队车马,在天津码头驾船出海了。” “混帐!”朱由检拍案而起,“他往哪去了?” 曹化淳沉默片刻后道:“普天之下,能容魏逆藏身的,恐怕只有一处了……” “南澳!”朱由检轻声念道。 第274章 平台召对,问策东南 朱由检起身,在暖阁內来回踱步。 曹化淳道:“皇爷,奴婢看,不妨发一道旨意,令南澳上交魏逆。 不论南澳是否奉命,总之令天下人知道魏逆是南澳一边的,也可令其丧失民心!!” 朱由检没有回答,心中不住盘算。 发旨明示天下,確实能让世人看清魏逆、林逆二人勾结的真面目,但同时也將魏忠贤逃脱追捕之事暴露,难免显得他这位新帝有些无能。 但若谎称魏忠贤已然伏诛,万一魏逆落到南澳手上,他们拿这事做文章,则又显得新帝好大喜功、欺瞒臣民,威信大跌。 已变得骑虎难下起来。 早知道就该直接將他在京城诛杀,显得冷酷无情也比懦弱无能好。 朱由检心中大感后悔,思来想去,破局的关键还是在魏忠贤身上。 他抬头,语速极快地说道:“马上给登莱水师传讯,在胶州一带严查可疑船只。你立刻亲自带人乘船缉捕,务必把魏忠贤给朕抓回来!” 曹化淳拱手道:“奴婢遵命!” 五天后,东海,一艘双桅福船上。 魏忠贤对著一盘清蒸鱸鱼愁眉苦脸。 隨行的亲信李朝钦道:“九千岁,再忍忍。卖鱼的渔夫说咱们已到了舟山,再走几日就到福建了。听闻在林浅治下,福建生活富足,什么珍饈都买得到,到时就不必吃这粗茶淡饭。” 魏忠贤放下筷子,嘆口气道:“想不到咱家英雄一世竞落得这种下场……先帝病重时,曾抓著那崽子的手说,“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他即位之后,咱家处处帮扶,事事忍让,他倒好,处处算计咱家。这崽子原来就是这么和咱家计大事的!” 李朝钦慌乱道:“九千岁,慎言,慎言!” “啪!”魏忠贤一拍桌子,“慎言个屁!都他娘在大海上了,还怕人听不成?就是听见了,还能怎样,咱家就是不说,也躲不过那小王八的一刀!” 骂过之后,魏忠贤越想越委屈生气,看著寡淡无味的清蒸鱸鱼,愈加恼怒。 他平日食不厌精、膾不厌细,吃的都是鲍参翅肚,何曾用这种粗鄙的农家菜糊弄过肚子。 “拿走,拿走,倒海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是。”李朝钦將鱸鱼端出船舱,却没倒进海里,而是给了船上亲隨。 这些亲隨大多是太监,有的还是司礼监秉笔,都是魏忠贤的义子,靠他一手提拔,危难之际也没別的路可选,只能与魏忠贤一同出逃。 太监外貌、口音特殊,一路上为免被人发现,处处低调行事,连买乾粮也遮遮掩掩,如今一条清蒸鱸鱼已是难得的美味,大家很快將之分食殆尽。 李朝钦又返回船舱內,见魏忠贤正躺在床上,眼望舱顶,问道:“你们买鱼时,可打听岸上情况了吗?” “打听了,渔人说,近来朝野並没有什么大事,一切按部就班。” 魏忠贤露出得意的笑容:“哈哈,那小崽子抓不到咱家,恐怕正患得患失的著急呢!那小崽子心思这么重,可毕竟嫩了些,怕是想破头也没想到那车队只是幌子,咱家会从海上走!” 若说魏忠贤与林浅打交道这么多年学到什么? 那就是走水路比陆路快多了,而且海船的载重还大得多。 早在天启病重之际,魏忠贤就备好了这艘船,给自己留了退路。 魏忠贤虽人被贬出京,可执掌东厂这么多年,还有些人脉、眼线,听闻皇帝派人抓他回京,就知大事不妙,快马跑到大沽口上船,然后逃之夭夭。 这艘船是魏忠贤精心准备的,双桅福船极为常见,而且又有船引,过胶东时,皇帝传信的快马还没到。在奉上一份丰厚的买路钱后,巡查水师根本没有起疑,就这么让魏忠贤溜出渤海。 李朝钦道:“等再过几日,到了福建地界,咱们就彻底安全了,厂卫緹骑绝不敢进福建海域。”“黑嘿嘿……”魏忠贤得意发笑,可笑过之后,他又满脸忧虑,“你说林浅那廝,会接纳咱家吗?”李朝钦道:“林浅能有今日局面,全靠九千岁在朝中帮衬。他要邱承云的脑袋,九千岁二话不说便给了他,还转赠了两万两银子。如此天大的恩情,林浅敢不还吗?” 他是个草莽出身,手下都是盗匪海寇之徒,若恩將仇报,他手底下的將领,还有谁服他? 就算闽粤没有九千岁的容身之地,凭舱內的金子,去海外找个岛国番邦,置办田宅產业,也是一方巨富,日子仍能逍遥畅快!” “哈哈哈……是极!是极!”魏忠贤大笑道。 次日,福船行驶到浙南海域,迎头便碰上了南澳的海狼舰。 魏忠贤喜出望外,没立刻表明身份,只说是宫里来人,要求面见林浅。 南澳官兵不敢擅专,便將魏忠贤一行人带去了南澳岛,並层层上报。 当日下午,魏忠贤和李朝钦便被带到了南澳政务厅,只见叶向高、周起元、周秀才、陈蛟等人,正看著他。 魏忠贤从未见过林浅,可李朝钦见过,见李朝钦向他摇头,魏忠贤不满道:“林浅何在,为何不见咱家?” 而周秀才、陈蛟等人也从未见过魏忠贤,闻言都看向叶向高。 只听叶向高淡淡道:“魏忠贤,久违了。” 直呼其名,足见轻蔑。 魏忠贤冷哼一声道:“阁老,敢问林……林舵公何在?咱家要见他。” 叶向高语气平淡:“舵公也是你想见便见的吗?魏忠贤,你窃弄皇权、谋废中宫、祠逼孔庙、滥封公侯、罗织冤狱、荼毒百姓,早已闹得天下沸腾,民不聊生。 事到如今,竞敢亲至南澳,打的什么主意?莫非想求舵公饶你一命吗?” 魏忠贤惊恐地看了李朝钦一眼,心道:“这怎么和船上推演的不一样呢?” 李朝钦立马站出来,神色谦卑,拱手道:“舵公富有三省,有今日之局面,厂臣也是……”“住口吧。”叶向高已懒得与这等人渣多说,“压下去,好生看管,千万別让人死了!” “是!”士兵应罢,架起魏、李二人就往外走。 李朝钦面色惨白,不住说著好话,见叶向高神色不变,更是直言道:……厂臣只要一立锥之地即可,自此归隱海外,安稳度日,船舱里有金子,有很多金子,你们儘管去取……饶命啊……” 而魏忠贤则血管凸起,挣扎不休,吼叫道:“……林浅呢?叫林浅出来见我!我对他有大恩……放开我!你们这样对我,舵公知道了,一定把你们都杀了,我是舵公的恩人……” 魏、李二人退下后,周秀才问道:“几位,这权阉应当如何处置?” “儘快杀了。”周起元道,“此人民愤太大,关押太久,万一走漏风声,难免有包庇之嫌。”陈蛟道:“事关重大,还是等舵公回来处置吧?” 周秀才也道:“我也觉得等舵公处置为好。” 叶向高捻鬚道:“此事拖不得,但也急不得。” “什么意思?”三人都愣住了。 “舵公给南澳税务定的四大原则之首,就叫“税收法定』。舵公常说不仅税收要依法,理政治国更要依法,凡事不能凭主官、君上之好恶就隨意定夺。 依老夫看,不如就从魏忠贤著手,我们开堂审他,把他所犯大罪,一一定下,签字画押,然后再行刑,有理有据,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周秀才一拍大腿:“这法子好,既能等舵公回来,又避免貽人口实。” 陈蛟道:“我派鹰船去给舵公传信。” 周秀才道:“秋天不是不便航行吗?” “近岸航行还是能走的,遇到风暴隨时靠岸躲避就是,此事事关重大,哪怕冒险些,也得让舵公知晓。” “且慢。”叶向高叫住他,隨后叫侍从將近十期的南澳时报都拿来。 陈蛟不明所以,挠头道:“阁老还有事?” “稍候。”叶向高说著取来南澳时报,依次翻阅,看的都是大明邸报的版面。 片刻后,叶向高收起报纸。 “如老夫所料,朝廷对魏阉逃跑没提一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陈蛟和周秀才面面相覷。 周起元则眉头皱起道:“魏阉是当今陛下要的逆犯,就这么跑来南澳,而朝廷毫无反应,不太寻常,或许朝廷在谋划什么大动作。” 叶向高看向陈蛟道:“事出突然,如果方便,还请舵公儘快返回南澳。” 陈蛟拱手道:“阁老放心,我一定把消息给舵公送到!” 马六甲海战落下帷幕。 经过与亚齐、柔佛、葡萄牙的多轮谈判。 林浅收穫了卫澜城和马六甲海峡的所有权,往后有关海峡的一切,都由南澳政府规定,包括葡萄牙人陆上和海上的驻军数量。 海峡通行税率也由南澳制定,葡萄牙和柔佛则可分得通行的税的一成和两成。 至於亚齐人,他们怎么想的,没人在乎。 谈判桌上,亚齐人坐在最末位,即便其使者大声喊叫,声音也很难传到战胜者耳朵里。 这一战后,亚齐海军全军覆没,陆军仅剩五成,勉强够守住本土,其原先附庸国纷纷独立,一个冉冉升起的海上强权,被强行打回原形,不免令人唏嘘。 会谈结束后,已是九月中旬,是南洋风季末尾,林浅命令船队启航,先在旧港宣慰司补充给养,然后沿马来半岛返回北大年。 舰队抵达北大年时已是九月下旬,风季並未完全退去,稳妥起见,林浅决定在此地盘桓些时日,十月初再走。 北大年的臣民们得知亚齐惨败,慕达苏丹身死,纷纷走上街头庆祝。 林浅閒来无事,便去参观新建成的棱堡。 只见那棱堡位於北大年河口旁,大体呈五边形,每个稜角上都放置有火炮,精准的將河口和码头都涵盖在射程內。 棱堡中,林浅慰问士兵,询问施工细节。 棱堡建筑师葛红在一旁介绍道:“……这座棱堡通体水泥製成,外围布设了斜堤,建成后用火炮试射过,24磅炮打在斜堤上,对墙体几乎无法造成损害,这个抗击能力,足以硬扛当世一切舰炮的围攻。”林浅问道:“棱堡火炮够吗?” “设计的火炮炮位有32门,如果战事紧急,也可以增加到50“门………” 林浅对耿武道:“从鯨船上运二十门重炮下来。” 从亚齐人那缴获的火炮太多,在卫澜城、旧港都留了一批后,仍有五十多门没有去处,正好留在棱堡中。 耿武记下,命人传令。 林浅对葛红道:“这座棱堡造得不错,往后南澳的棱堡建造你要多费心了。” 葛红神色激动:“愿为舵公效命!” “正好旧港归附,需要加强防卫,你的人手先回南澳,等过了年,就去旧港吧,这次建一座更大的,把旧港守得固若金汤!” “是!” 正说话间,有人来报:“舵公,来了艘南澳鹰船……送来一份公文。” 林浅微微一怔,赶在风季发公文过来,想必定是要事。 拆开看完之后,林浅陷入沉默。 歷史上,魏忠贤是在去凤阳的路上自尽的,没想到这一世魏忠贤竞会来南澳自投罗网。 从好的一面看,魏忠贤由南澳亲自审判诛杀,能给政权再增加一层合法性,进一步收买人心。但坏消息是,以崇禎皇帝的性格,哪受得了这种抢风头的行为? 眼下阉党树倒猢猻散,崇禎皇帝已基本掌握朝堂大权,想必对南澳的军事打击,很快就要到了。想到此处,林浅道:“耿武,传我命令,让舰队做启航准备!” “舵公,不等风季过去吗?”耿武道。 “也不差那么几天了。”林浅道,“算算日子,巡航舰、鯊船快要下水了,我想回去亲眼看看。”“是!” 皇城中。 袁崇焕走在御道上,只听身前太监说道:“在皇城建极殿后,內外廷的衔接区域,有一片高於御道的基,其上建有一处宫闕,此之谓“平』。 自正统年间起,皇爷常在此召见大臣商討机要,称为“平召对』,此制从万历爷起就不再用。而今皇爷重开此制,召见的首批外臣便有袁金事,此等圣眷,望袁金事铭记在心,莫要辜负才是啊!”袁崇焕当即拱手道:“多谢中官相告。” 说话间,太监已停在平之下,让出道路,对袁崇焕道:“金事请入內吧。” 袁崇焕抬眼望去,映入眼眸的是一片汉白玉石阶,其上是红墙、琉璃瓦,两个小太监手持宫灯侍立在门前。 已是深秋,今日天阴得厉害,刚到下午,皇城中就灰濛濛一片,秋风吹来,冻得人出一身鸡皮疙瘩。宫墙琉璃瓦之上,铅云压的极低,如浓墨一般,缓缓翻涌。 “金事,快进去吧,莫让皇爷等著。”领路的太监又提醒道。 袁崇焕回过神来踏上石阶,一步步走得越发坚定。 此前,他因在己巳之变中追击建奴不利,被魏忠贤下狱,直到昨日才被放出。 狱中病痛尚未痊癒,今日就受新帝召见,他隱约能猜到皇帝召见他的缘由。 他立下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走入围墙,其內是个三进的院子,袁崇焕按太监指示,走入东配房。 房中陈设简单,只有一方桌案,几把圆凳,一名太监在配房门口处侍立。 那太监道:“袁金事请在此稍待,皇爷隨后就到。” 走入其中,只见房中已坐了两人,其中一人大约不惑之年,身形挺拔,面色黝黑,肩宽背阔,脸上留著连鬢短髯,若非穿著文官正四品云雁补服,看起来倒与武將一般。 另一人身著緋红圆领袍,胸口有仙鹤补子,腰系玉带,这都是一品文官制式,此人鬚髮半白,身形魁梧,袁崇焕一眼便將他认了出来。 “督师!”袁崇焕低声惊呼道。 孙承宗看见袁崇焕,脸上顿时绽放笑意:“元素(袁崇焕字)?” 自柳河战败,马世龙身死,孙承宗去职后,这还是孙承宗与袁崇焕首次相见。 袁崇焕是孙承宗一手提拔,二人在辽东共事多年,更有復州大捷的共同回忆,理应私交甚篤。可二人身份、年龄毕竞差的太大,而且復州大捷后,袁崇焕急躁又专权的性格缺陷暴露,渐与孙承宗不柳河战败时,袁崇焕还上过奏摺公开批评,更令二人的关係尷尬。 此时此地相见,二人竞相顾无言。 沉默只持续片刻,便听孙承宗对身旁四品官员道:“仲纶,这位是山东按察司副使,寧前兵备金事,袁崇焕。” 那四品官起身拱手道:“原来是袁金事,久仰大名。己巳之变时袁金事率关寧军在永定门与韃子血战,凭城头红夷大炮重挫其锋,立下殊勛,在下十分钦佩!” 按官职,袁崇焕是五品官,穿青袍,能得四品官拱手示好,极为难得,袁崇焕顿时对此人好感大增,拱手回礼,连道不敢。 孙承宗又道:“元素,这位是贵州巡按兼监军,太僕寺少卿,傅宗龙。” 袁崇焕恍然大悟,此人他虽没见过,可听说过,傅宗龙全程跟朱燮元在西南平乱,战功赫赫。当年奢安叛军势力最大之时,围困贵阳长达十月,城內粮食吃尽,逼得百姓吃人,周边明军救援不利,危机时刻,就是傅宗龙带人进军,解了贵阳之围。 可以说,傅宗龙就是朱燮元副手一样的角色。 袁崇焕面上表现的惊讶,也恭维了傅宗龙几句。 同时心中大感怪异。 三人年龄、官职、资歷都大不相同,把三人聚到一起,是要谈什么? 袁崇焕来的路上,以为皇帝是要谈辽东局势,已在心中想好对答之策。 可傅宗龙和辽东战场没有半点关係,他来做什么? 要是谈西南局势,那孙承宗和袁崇焕二人又来做什么? 若分別谈东北和西南,那完全可以分两拨谈,即便是要提前等著,也不该安排在同一间配房中。袁崇焕思来想去,也没理出头绪,见孙、傅二人表面云淡风轻,可寒暄过后,也皱眉不语,显然也没明白皇帝意图。 袁崇焕心想,无怪朝野对这位新帝寄予厚望,这心思確实远非常人可解。 好在三人並没等多久,仅片刻工夫,就有太监传三人到正屋覲见。 三人按官职大小排成一队入內,行一跪三叩大礼。 只听一个年轻声音道:“平身。” “谢陛下!”三人起身。 又听那声音道:“孙督师年纪大了,坐著回话吧。” 孙承宗微微一愣,道:“谢陛下。” 袁崇焕心道:“先帝对臣子薄情寡恩,纵容权阉肆意欺辱,即便贵为阁臣,也屡遭侮辱。 而今圣上不仅主动召见臣子,还让臣子平身回话,更给督师赐座……… 看来朝野传闻都是真的,皇上果然有明君之相,我大明中兴,当真有望了!” 心怀感慨之下,袁崇焕壮著胆子,偷偷打量房间。 只见正屋中摆了一张金漆雕云龙纹御座,御座前面有楠木朱漆御案、仪仗、香器等物。 三人正在御座前,孙承宗坐於一圆凳之上,身子微侧。 在正屋东墙上,还掛有一副寰宇全图,上绘大明江山,还有些圈点图画。 在袁崇焕打量房间的同时,皇帝正与孙承宗討论辽东军情。 只听皇帝语气舒缓,態度宽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急迫,似乎要逼孙承宗儘快收復失地。孙承宗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一咬牙把话说死:“………陛下,如今建奴占据蓟镇、遵化等北直隶一十三州县,老臣可在半年內將之收復。但辽东,非经年累月之功不可,老臣不敢妄言期限……” 皇帝沉默,屋內气氛顿时有些压抑。 片刻后,只听皇帝道:“无妨。朕即日下旨,命卿官復原职,接替阎鸣泰,重掌蓟辽。 督师任上,要收復京畿,守好辽西,勿让己巳旧事重现。” “老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孙承宗跪下谢恩,声音已有些颤抖。 新帝善於纳諫,勤於政事,又有收復辽东的大志,大明中兴真的有望了! 皇帝笑著让孙承宗平身回座,接著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督师可识得逆贼林浅?” 袁崇焕顿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一切都想明白了。 为什么传召孙承宗、傅宗龙和他自己三人? 袁崇焕原以为是为討论辽东和奢安战局,其实都不是。 皇帝真正要问策的,是东南! 第275章 魏忠贤的凌迟 孙承宗顿了片刻,而后道:“老臣与林浅在復州之战时,有过数面之缘…… 此人时任南澳水师游击將军,凭战舰在浮渡河、长生岛等战中屡立殊勛,后又以水泥灰浆、红夷大炮相赠……… 寧远、锦州、松山等城,都是靠其赠物所建,城坚炮利,自建成之后,建奴莫敢来犯。” 林浅送孙承宗水泥、大炮时,曾叮嘱他不要將此事告诉朝廷,以免泄密。 可现在林浅在东南造反,皇帝亲自询问,他若不说就是欺君。 况且阉党的阎鸣泰已在辽东镇守多年,该泄密也早就泄了,现在保密已无用。 不如趁著皇帝询问,孙承宗主动交代,以免君臣產生隔阂。 皇帝没有说话,孙承宗便把和林浅从结识到分別的始末都讲了,力求还原每一处细节,分毫不差。皇帝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以卿之见,对如今的林逆当如何处置?” 孙承宗骨子里极为欣赏林浅,同时又深知南澳之强横与大明之积弱,便道:“依老臣之见,当抚,而且要重抚。” “重抚?”皇帝轻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孙承宗是有话直说之人,再加认准新帝是明主,能容人识人,察纳雅言,索性直言道:“对。世人都说,南澳军水战无敌,江南又水网密布,若重兵围剿,恐怕难有成效,反拖累辽东、西北、西南战局。依老臣之见,此人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復州之战时,林浅与建奴血战,一心报国,不计得失。他起兵之后,未僭称国號,也未自封为王,更未派兵扰乱浙、赣、楚等財税重地,颇识大体,所行皆保境安民之举,想必也是心怀大明天下,只为权阉所迫,才无奈举兵。 如朝廷予以重抚,东南不战自平,则朝廷不仅重得財税重地,收復辽东也能得极大助力!”皇帝似是有些心动,问道:“所谓重抚,有多重?” “秩不下一品,封不下公侯,赏不下闽粤。” 这话一出,別说皇帝作何感想,连袁崇焕都惊出一身冷汗。 所谓秩不下一品,就是官员的顶级官阶,如左右柱国、特进光禄大夫。 封不下公侯,就是封高级爵位,乃至封王,大明別说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招抚叛军头领更是连伯爵都没封过。 赏不下闽粤,就是把闽粤划拨给林浅,大明仅收回广西,承认林浅事实独立。 此等重抚,比魏忠贤给的还狠,袁崇焕不由在心底替孙承宗感到担忧。 轰隆! 平外一声闷雷滚滚而来,接著屋外劈里啪啦的雨声传来,一场积蓄许久的秋雨,终究来了。这场雨下得又大又急,由西北风裹著,將屋里吹得满是阴湿水汽。 雨点砸地的声音极密集,像是万匹战马奔驰的蹄声。 只听皇帝在雨声中开口道:“假如……朕要剿灭南澳呢?” 孙承宗道:“依老臣之见,此战胜算不大。若定要开启战端,非原西南五省总督朱部堂领兵不可。”傅宗龙拱手道:“陛下,南澳军水师虽强,而步兵羸弱,微臣以为,若要平叛,不如从湖广向广西进兵,逼其在山区陆战,消弭其水师优势。 从贵州、浙南、江西等方向佯攻,令叛军左支右拙。 我大军顺珠江而下,攻取广州,再从粤、赣、浙三面围攻福建,拔除其陆上根基,令其水师便不攻自破孙承宗抚须道:“嗯。叛军刚下广西,人心未附。且其官吏中,不少都是大明士子、臣子,只因不满魏阁,而至闽粤暂避。 如今陛下登基,鼎故革新,政治清明,可辅以攻心之策,招抚林逆中下官吏,也能令叛军內乱。”傅宗龙眼前一亮道:“有理!以朱部堂之才,凭此计策,平定东南有望!” “朱部堂丧父不久,此时下旨夺情,岂非太不顾及人伦情谊了吗?”皇帝的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下。孙承宗和傅宗龙都感诧异,下旨夺情,確会招致非议,可军国大事当前,岂是在乎虚名的时候?二人刚想劝,就听皇帝道:“傅卿可能担当总督西南五省之任?” 傅宗龙浑身一震,他是朱燮元副手,又有战功傍身,对西南局势也称得上了如指掌,想必皇帝召他奏对,本就已存了让他总督西南的心思,此时再推脱,岂非不识好歹? 於是傅宗龙拱手道:“国事艰难,臣不敢以菲才自諉,当勉竭駑钝,以报陛下。” 大明君臣奏对,有严格规矩,臣子轻易不许直视天顏,是以三人都盯著御座前端回话。 在臣子看不到的地方,朱由检露出微笑,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他的构想推进。 大明国力有限,想在东南用兵,对建奴的进攻就必须放缓,因此他选择老成持重的孙承重任蓟辽督师。朱燮元能力虽强,可毕竞丁忧,朱由检刚登基不想背上夺情骂名,也不想显得朝廷无人可用,便提拔傅宗龙去总督西南。 至於袁崇焕,他参加过復州大捷,对林浅的战法熟悉。 永定门之战时,他又凭藉坚城火炮,与精锐的八旗铁骑打了个平手,这在己巳之变中是难得的亮眼战绩,更是大明少有的善用火炮的將领。 加上袁崇焕还做过福建邵武知县,对福建地形熟悉。 由他进驻江西佯攻、策应、封锁河道,最为合適。 眼下朱由检已任命了孙承宗、傅宗龙二人,正想安排袁崇焕,却听袁崇焕主动拱手开口。 “陛下,微臣认为,傅少卿战略不妥,应以江西主攻,西南策应为上。” 这话一出,傅宗龙和孙承宗一起斜眼看他。 傅宗龙主攻广西的计划,可是连孙承宗都同意了的。 袁崇焕只是个穿青袍的五品官,名声不显,竟敢在天子面前,直言驳斥两名上官,著实非常大胆。“哦?”朱由检收敛笑容,面色不愉。 由西南方向主攻广西,是朱由检在召见三人之前就定下来的,袁崇焕这话,其实把他也顺带著驳斥了,朱由检自然不喜。 不过登基伊始,他还要维持些圣君的气度,连孙承宗给林浅封王的混帐话,他都忍下来了,被暗暗驳斥一句,又算得了什么。 於是朱由检道:“为何?” 轰隆! 屋外又是一阵闷雷,雨势更大,太监们纷纷去关闭门窗。 趁这个时机,袁崇焕深呼吸,放缓情绪,而后缓缓道:“敢问傅少卿,假如大军主攻西南之际,林逆派舰队入长江,进犯赣、浙、南直隶各省,当如何?” “自然以水师……”傅宗龙说道一半便哑然失语。 大明水师有限,若布重兵在长江,则西南无水师可用,掌控不了西江航线,顺江而下攻取广东的战略,就成泡影。 若布重兵在广西,那林浅破釜沉舟,转进江南,大明更损失不起。 若两处分兵,则会被各个击破。 袁崇焕接著道:“如今奢安之乱未平,又兵进广西,要多少兵马,西南供的起吗?” 歷史上攻取岭南必取道广西,傅宗龙一时不查,也做此想,却忘了两线作战的风险,此时被指出才一阵后怕,不禁心道袁金事当真有些本事。 只听袁崇焕继续道:“江西历来有“吴头楚尾,粤户闽庭』之称。 微臣以为,应当在江西布置兵力,东可攻取福建汀州,南可取广东韶州,以一省牵制两省,能令其首尾不能相顾,破绽自出。 又则江西自古是產粮大省,水网密布,运粮便利,能囤积重兵。 且江西与闽粤没有水路连接,不怕敌军水师溯流袭扰。 只要在长江沿岸各险地,修筑墩、揽江索,並置小船巡哨,就能阻其舟师深入。 而我军水师则可集中起来,布置在长江至鄱阳湖一线,退可守卫长江,进可运兵赣南攻取闽粤。”语罢,傅宗龙道:“以陆治水,此法甚妙。” 皇帝道:“以卿之见,平定东南,需要多久?”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最多五年,五年之內,平定闽粤桂三省!”“好!”朱由检大喜过望,他想要的就是这种敢任事的官员,“袁卿需要什么,儘管说来。”“回陛下,臣请节制楚、赣、浙、直四省。” 傅宗龙吃了一惊,暗道:“四省总督,还是大明最富足的四省,好大的口气!” 孙承宗也暗忖:“在辽东时,元素性格急躁,常有出格之举,如今寸功未建,却討要这么大权柄,还定下期限,实在太过冒险,想来皇上不会同意。” 御座上,朱由检皱眉沉思,他欣赏袁崇焕的直言和敢於任事的態度,五年平定东南,也符合他的期许,可南方四省毕竞太重要,他一时有些犹豫,同时又后悔刚刚一番话说的太满。 片刻后,朱由检想出应对,开口道:“既如此,袁卿,朕授你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江西,兼制湖广、浙江、南直隶等处军务。” 节制和兼制虽只有一字之差,权限就是天差地別了。 简单说,节制是军政大权一把抓,兼制则只有临时军事指挥权。 譬如胡宗宪的职位,人人都知道他是浙直总督,可不知道他还有兼制江西的职权。 这个字一改,袁崇焕的职位就从四省总督变成了江西总督,虽然是个大號的江西总督,但不会有割据风险。 袁崇焕也知道凭自己的战功、资歷当不了四省总督,提出节制四省,只是给皇帝一个向下还价的空间。当下,他便跪地谢恩道:“陛下既信臣,臣必竭死以报!” 在平的西配房中,有太监专门负责將臣子的奏对记录,正屋里皇帝刚下旨,配房中圣旨便已写就。结束平召对的次日,中旨便已下发,由六科登记、抄录后,下发兵、吏、户等各部。 两天后部里流程走完,由锦衣卫到袁崇焕住所宣旨。 至此时,袁崇焕也刚从牢里放出四天而已,从阶下囚到一省总督,一步登天,身份变化之快,不由令人唏嘘。 按制,总督接旨后有半个月时间做启程准备,袁崇焕看出当今天子是个急於建功的性子,便只让家人准备了三天,三天后便启程,前往南昌。 出永定门后,袁崇焕叫停马车,掀开车帘回望,但见城楼高耸,云海翻涌。 永定门之战时,箭矢、枪炮在砖石上的痕跡仍在,而构陷他下狱的权阉魏忠贤已失势被贬。袁崇焕又想起山海关下篝火庆功的那个晚上,他未建寸功,一人在阴影中独酌。 而化名何平的林浅受尽眾將吹捧,连孙督师都对他作揖,更令袁崇焕妒火中烧。 而今物是人非,他和林浅即將在战场上见面,国讎家恨,恩恩怨怨,此战之后便可尽数了结!“老爷,我们快些走吧,前面还有好长的路呢。”管家走到马车旁说道。 袁崇焕收回目光,吩咐道:“前线军情紧急,快些赶路吧。” 十月上旬,南澳岛。 林浅率远征舰队返航靠港,早已接到消息的百姓都在码头上翘首以待,见到自己亲人后,相拥而泣。马六甲之战,南澳军死伤很少,这令码头上充满了亲人重逢的快乐。 林浅下船后,先是看了叶蓁和儿子,与二人谈笑几句,回府洗漱一番后,便直奔南澳政务厅。“如何?”林浅一进门便问道。 周秀才道:“舵公若是问魏忠贤那阉狗,此人是个软骨头,审了半个多月,他的罪行已交代乾净了,就等定个日子行刑。 若是问明廷动向,这次有些棘手,明廷找了个强悍之人坐镇江西,已开始调集重兵。” “是谁?” 陈蛟道:“说起来此人和舵公也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关寧军的袁崇焕。” “哦?他可有什么动向?” “他刚到任不久,尚没有什么大动作,不过聚集兵力而已,不过据总参谋部估计,这次是小皇帝动真格的了,恐怕后续手段不会少。” 周秀才开了句玩笑:“朝里没了魏公公当真不行啊!” 林浅来了兴趣,问道:“魏忠贤关在哪了?” “就在岛上。” “走,我们去看看九千岁。” 一顿饭的工夫后,一行人到了监狱,林浅手中拿著一遝纸不住翻看,那是魏忠贤的审问记录。审问记录非常细致,桩桩件件都有具体的年月日和人员姓名,细节得仿佛魏忠贤的回忆录一般。周秀才道:“舵公,这只是总纲,审讯细则还有千余张。” 牢房中,李朝钦听到动静,睁开昏沉的眼皮,只见牢房桌前站了许多人,还以为又是来审自己的,条件反射的道:“我知道的都说了,別问了,我……林浅?林舵公?” 李朝钦突然认出了桌前所坐之人,激动的睁大眼睛,然后奋力摇晃身边的一滩臭肉。 “九千岁快醒醒,是林浅,是舵公来了!” 魏忠贤已五六天没睡过觉了,好不容易睡著,几乎已睡昏过去,被摇了许久才醒,待听清后,来了精神,顺著李朝钦手指看去,確认道:“他就是林浅?” 李朝钦忙不迭地点头。 魏忠贤立刻把住牢房栏杆,跪下道:“林浅,林舵公,你总算来了!舵……” 林浅听到声音抬头,见到李朝钦身边,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监,正满脸堆笑地望著自己。 这老太监看起来有五六十岁,身材高大偏瘦,仪容端正,长相上看完全不像奸臣,声音也不发尖。周秀才道:“舵公,他就是魏忠贤。” 魏忠贤不住点头,口中道:“舵公,舵公救我,我知错了舵公,我船舱里还有三万两金子,还有珠宝、玛瑙、玉石无数,都拿去,都献给舵公,只求舵公饶我一命……” 林浅看了眼周秀才,只听他道:“其船舱財宝总共作价约五十万两银子,已收入府库了。”顿了顿,周秀才又补充道:“据这权阉交代,各地孝敬都买了京城的店铺、田地,现银不多,还有一大半隨车队被锦衣卫劫了。” 林浅点点头,翻著审讯记录道:“架空皇权,內外勾结,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詔狱虐杀,诬告陷害,干预司法,祸乱朝纲……桩桩件件,罄竹难书,魏忠贤你罪过不小啊。” 魏忠贤不住道:“………舵公,我帮过你,你记得吗?邱承云,还有辽东,还有移镇,还有贵军进驻广东,都是靠我啊!舵公,你不能见死不救……” 林浅看他这副求饶的样子,心中鄙夷不已,看来此人只是个走运的无赖而已。 同为赴死,慕达苏丹就坦荡得多。 林浅问周秀才:“刑期定了吗?” 周秀才道:“正要请舵公定夺,不过死法,政务厅已经选好了,凌迟。” “凌迟?”林浅確认道。 南澳尚未制定自己的法律,暂时沿用大明律,理论上保留了凌迟。 不过自南澳起兵以来,这等过於残酷的刑罚,还从没用过。 周秀才解释道:“这是政务厅同僚共识,也是闽粤官绅、士子、百姓们联名请愿。” 似是怕林浅无法狠下心,周秀才又翻出一页审讯记录。 那是魏忠贤对东林十二君子所做所为。 左副都御史杨涟,狱中遭土囊压身、铁钉贯耳、铁钉钉脑,肋骨尽断。 金都御史左光斗,全身骨折、体无完肤,左膝以下已经成白骨,面孔又遭火烧成焦炭,受尽酷刑之后用老山参吊命,活活饿死。 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周顺昌,被敲牙割舌,钢刷刷肉,伤重而死。 审讯记录上,对十二君子受刑的惨状记录得极为详细,光是看文字,就足以令人生理不適。而且关键是,对这些人的严刑逼供根本毫无意义,阉党早就做好了偽供,只是单纯的折磨。这种反人类的手段不仅针对朝廷高官,魏忠贤的触手同样伸向百姓。 京师百姓无论是路上偶语、家中私谈、酒后抱怨,但凡说阉党一句坏话,被厂卫密探听见,不经司法,即刻抓捕,酷刑处死,死后家属连尸都不敢收。 如此恐怖氛围之下,百姓中也兴起诬告之风。 在京师打官司会迁延日久,直接诬告仇家讲了九千岁坏话,不需要任何证据,仇家下午就会曝尸詔狱,效果立竿见影。 以至百姓人人自危,平日不敢出门,出门不敢说话,交流全靠手比划。 京师以外也是一样,被勒索交不出钱的,不给魏忠贤歌功颂德的,不贿赂緹骑小吏的,通通酷刑处死。到后期造生祠时,一座生祠就占地千余亩,常为此拆毁民居,一拆就拆千余幢,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敢有一句怨言,立马下狱拷打,更有甚者全家死绝。 种种恶行,当真是罄竹难书,字面意义的罄竹难书,林浅一连看了上百页,后面的罪行还有吴怀贤案、京师剥皮案、徽州大狱案、苏州五义士案等等,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完。 林浅合上口供,闭上眼睛,揉揉眉心,问道:“魏忠贤,你也是底层百姓出身,为什么要下这种毒手?” 魏忠贤大呼冤枉,连道:“咱家不过是替皇爷办事,那些东林贱骨头,都是皇爷让咱家去对付……”“嗬。”林浅一声轻笑打断了他,“那百姓呢?” “都是些刁民,整日无所事事,非议朝廷,若不以雷霆手段惩戒,江山要如何稳固?” 林浅对左右问问道:“凌迟的人找好了吗?” 周秀才答道:“广州有一户,据说技术不错,能割近三百刀。” “儘早把这人了结了吧。”林浅说罢,便朝外走。 只听魏忠贤先是哀求,再是咒骂,最后又祈求道:………咱家不过是皇爷的一把刀,都是皇爷让咱家乾的,都是皇爷让我乾的啊……” 半个月后,漳州府立起一处刑场。 魏忠贤、李朝卿和其余几名司礼监秉笔,被绑在木桩上,有人面色灰败,有人则挣扎不休。从广州请来的凌迟师傅正在细致地加热刀具。 凌迟这活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为精巧复杂,这门手艺都是家传,从小就练,真操刀才能又准又快,割足了数。 整个大明手艺最好的凌迟师傅都在京师,传言能割三千多刀,令犯人三日不死。 而省会的师傅,手艺就差远了,像是广州请来的这位只能割三百刀,时间也就半天。 午时三刻,监斩官宣布行刑,刽子手走到魏忠贤身前,將刀具铺在桌上,开始下刀。 第一刀割向左胸,只割下铜钱大小的肉块,魏忠贤吃痛惨叫,围观百姓欢声雷动。 片刻之后左胸割尽,又割右胸,再是肩背、四肢、臀部,全程不碰要害,每十刀还要把魏忠贤泼醒一次,让他保持清醒,忍受痛苦。 周围围观百姓极多,把刑场十几里內围的水泄不通,堪称万人空巷,甚至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观刑。刽子手每割十刀,百姓便叫好一次,还有人掏银子,爭相购买魏忠贤的血肉,得知不卖,全都大感不满。 群情激愤之下,知府不得不增调三百士兵维持现场秩序。 行刑持续了一个下午,黄昏前,刽子手捅下最后一刀。 一代权阉魏忠贤彻底殞命。 同一时间在烟墩船厂,三艘五级巡航舰下水,林浅亲自主持下水仪式。 考虑到往后舰船越来越多,林浅决定按字辈给战舰命名,五级舰暂时用沧字辈。 所以这三艘船最终命名为:凌沧、横沧、破沧。 下水仪式完成后,参加了马六甲之战的舰船,正好入干船坞修理。 烛龙號更换主桅,再把整个船底铺铜。 另外,厦门船厂也有船只下水,五艘鯊船缓缓滑下船。 这八艘船目前已完成艇装,尚未海试,正好袁崇焕在江西聚集重兵,南澳要先发制人,有个现成的目標,亟待攻取。 第276章 巡航舰兵进舟山 行刑次日,南澳时报发表特別版,报导魏忠贤的审讯记录。 即便考虑读者的承受力,省略了大量恐怖、血腥的细节內容,审讯记录仍做了大量刪减,才能放在一期报纸的版面上。 而报纸的头版头条,则报导了魏忠贤及其部分党羽已为南澳诛杀。 报纸最后有一份评论文章,题为《杀九千岁容易,復大明江山难》。 魏忠贤见林浅时大喊冤枉,辩称所作所为都是天启皇帝指使。 文章以此为切入口,做了三个假设,假设魏忠贤所言为真,那天启皇帝才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皇帝本人更该被千刀万剐。 假设魏忠贤所言不实,那皇帝就是被蒙蔽整整九年的顶级白痴,被魏忠贤害得天下倾颓。 假设魏忠贤所言半真半假,那皇帝就是明知用魏忠贤会天下大乱,仍饮鴆止渴的无能之辈。以上种种,都说明明廷已腐朽到积重难返。 並预言即便杀了魏忠贤,也会有李忠贤;即便阉党死乾净,也会有別的党来操纵朝堂,玩弄权术,荼毒天下。 文章结语,魏忠贤虽除,然大明財政破產、边患炽烈、土地兼併、党同伐异、民心离散之积弊仍在。甚至因为魏忠贤在民间与朝堂埋下了太多矛盾与积怨,天下分崩离析的还会更快。 期盼天降明君就能救世,眾正盈朝就能太平,实在太过天真。 大明覆灭已势不可挡! 江西南昌,总督府內,袁崇焕看过了南澳时报,將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危言耸听,一派胡言!”袁崇焕大怒道。 他离京前,並不知道魏忠贤下落,只当魏忠贤真在凤阳守灵。 听闻漳州的消息,看了南澳时报,才陡然惊觉。 他本打算利用新帝贬黜魏忠贤的事来招抚、分化叛军,现在倒好,杀魏忠贤的大功,被南澳抢去了。站在下首的江西布政使连忙劝道:“南澳时报毕竟是叛军创办,不足取信,部堂息怒。” 袁崇焕缓了片刻,拿起南澳时报导:“这东西刊印了多少,通通查禁了!” 官员们尷尬地彼此对视。 布政使硬著头皮道:“南澳时报几乎遍布街头巷尾,一人买报,整街传看,禁不掉的。” 一旁按察使找补道:“部堂,也不只是江西这样,临近的浙江与福建海贸往来频繁,南澳时报流传的更甚,就是再远些的南直隶、湖广,也有南澳时报流通。” 布政使道:“南澳时报的消息比京城邸报快得多,就算是赣、浙官员也是人手一份,每期必买……”袁崇焕一阵头痛,亲自到南昌后,他才惊觉林浅的势力比想像中大的多。 水、陆大军就不说了,光是眼前这份薄薄的南澳时报,就抵得上五万大军。 无怪林逆攻取两广时,百姓夹道欢迎,各州县不战自溃,原来都是受了妖言蛊惑! 袁崇焕心想:“幸好与皇上约定的是五年平定东南,若说三年,恐怕当真不好实现。 而今浙直赣楚等江南各省,都受妖言荼毒极深,大战之前,必先彻底与闽粤断绝来往,不让南澳时报肆意流通。 內地生丝、棉布、瓷器货物一断,林逆海贸也必受影响,搞不好会狗急跳墙。 所以封锁前,要先將兵力布置妥当。” 想到此处,袁崇焕问道:“茅主事,各省兵力调度如何了?” 茅主事名为茅元仪,是袁崇焕手下的赞画主事,此人是兵法大家,曾在天启八年进献《武备志》而名声大噪。 因江西没有总兵之职,是以统筹全省粮餉转运、划分防区的事情,袁崇焕便交给了他。 茅元仪道:“部堂,赣南等地现已有六千南直隶营兵,三千湖广营兵,四千镇篁土司兵,一万两千浙兵……… 还有原本驻扎的南赣精锐一万三千人,再加部堂从辽东调来的关寧標兵两千人…… 总计四万人,都是足额战兵,算上地方辅兵,总数近十万人。 另外,还有鄱阳湖水师五千人,南直隶长江水师六千人,浙江水师五千人。” 这些兵马大多是袁崇焕尚未启程前,通过兵部命令直接调的,又都是周围几省兵力,经过一个月时间已陆续就位。 茅元仪又补充道:“部堂,根据线报,林逆陆上战兵大约在二到四万,辅兵六万,水兵约在一万上下。” 从数字上看,林浅的兵力与袁崇焕相差不大。 可江西兵力是周围几省抽调来的多余兵力,其本身仍留守备士兵和野战机动兵力。 更何况在西南,还有傅宗龙统帅五省兵力,配合佯攻。 总而言之,大明兵力绝对碾压林浅。 袁崇焕又问浙江、舟山、长江等处的沿海防务。 茅元仪答道:“诸江、岛已修有简易炮,至多半年,防线就可完全稳.……” 袁崇焕放下心道:“传本督命令,即日起,关闭来往闽粤的各处关隘、驛道!” 诸官吏大惊失色,他们或多或少都和闽粤有生意往来,断绝往来,那不是断自己的財路吗?布政使连忙道:“部堂,这……骤然关闭驛道,对民生损害甚重,还请部堂三思!” 按察使小心翼翼地说:“部堂,这事涉及多省,兹事体大,是不是先请示皇上,再做定夺?”袁崇焕斥道:“叛军为祸东南,居然还与其互市,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布政使情急之下,上前一步道:“那也不能骤然关闭,这让以此为生的百姓怎么办?” “住口!”袁崇焕站起身来,“驛道自林逆起兵之时,就当关闭,是魏阉收受贿赂,从中作梗,才开放至今,今日本督拨乱反正,尔等百般阻挠,莫非收了阉党什么好处吗?” 如今朝堂上下,人人对阉党二字畏之如虎,生怕沾染。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一时谁都不说话了。 袁崇焕扫视眾官员,冷冷说道:“本督手持尚方宝剑,接圣旨全权督办剿贼之事。关闭驛道,本就是本督职权所在,此事就这么定了。” 眾官吏无奈,只能拱手称是。 袁崇焕坐下来,过了片刻,態度缓和,对茅元仪说道:“与內陆商贸是林逆命脉,一旦驛道关闭,林逆定会急於反扑,传令赣南各军加强戒备。 若林逆从陆上进兵,则诱其深入,围而歼之。 若林逆从海上出兵,则陆上防守空虚,我军就趁机南进,攻下韶关!” “是!” 袁崇焕的命令向江西、浙江、湖广的各隘口传递的同时。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东海顺风而下。 在凌沧號左右船舷,测量员收回测速绳,大喊道:“最大航速10节!” 船娓甲板上正有人拿著纸笔,记录数据。 林浅也在船娓甲板,突然高声道:“命令舰队,左满舵,全速掉头,航向正北!” 舵长大喊:“左满舵,戧风掉头,准备换帆!” 舵手大声重复命令,隨即便听到舰甲板下,舵轮飞转。 “满舵左!” 话音未落,凌沧號整船向左急转,船身大幅右倾,只听甲板下船长室內桌椅倒了一地,船身整体一阵嘎吱乱响。 船头飞快转向,穿过东北方向的正逆风区,帆面重新兜满风,哗的一下撑起。 舵长鬆开抓栏杆的手,大声道:“正舵!” 船头不再移动,林浅回身看去,只见海面上,凌沧號留下了一个完美的转向航跡。 横沧、破沧以及五艘鯊船排成战列线,跟著那航跡一起掉头转向。 更远处,郑和號、福州號、福寧號、三十艘海狼舰,以及四十多条苍山船、鸟船等正跟在先头舰队身后护航。 舰队四周,还有十余艘侦查鹰船。 见凌沧號掉头,护航舰队用左半舵,慢悠悠地跟上。 片刻后,底舱有船员跑上来道:“底舱漏水,水量不大!” 林浅命令道:“抽水看看。” 碇手们在船体前端的水泵旁就位,转动绞盘后,一股水流从右舷流出,只在数息之后,水流便止住。风帆战舰边漏水边开是常事,这点水量根本不耽误行驶,林浅就没再管。 而船娓甲板上的记录员,则將掉头的用时、漏水情况、水量大小等及时记录。 测试船只在极限状態下的性能,这就是海试的意义。 海试的时候发现问题,总比上了战场再发现安全得多。 航行片刻后,林浅道:“炮击准备!” 舵长立马大声重复,而记录员则在一旁心算计时。 只听火炮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將火炮甲板尾部的军官舱室收起,还有人负责將船长室內的家具搬至底舱。 所有的家具、舱壁都是轻量化可拆卸的,能让船员们单人搬动,且不会卡在任何一处舱口。大约十分钟后,凌沧號侧舷炮门依次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只听炮术长在火炮甲板上大喊道:“准备炮击!” 在凌沧號进行炮击准备的同时,横沧、破沧两舰也收到了五色旗命令,依次打开炮门,推出火炮。护航舰队则早就於战列线左舷三百步外放置了靶船,一艘破旧的舶板,上面插著一桿红色大旗,隨波逐流,分外醒目。 “开火!”林浅一声令下,三艘五级舰渐次开火,轰隆巨响此起彼伏,浓浓的硝烟涌上船娓甲板。林浅掏出望远镜,观看炮弹落点,只见靶船附近,水柱此起彼伏,海面宛如沸腾。 飘洒的海水將旗子全部打湿,令其垂在旗杆上。 不过没有一炮击中,最近的炮弹大约落在靶船二十步距离。 海试炮击看的並不是命中率,而是炮弹的集中度,眼下的成绩已经不错。 把舶板摆在这个距离上,为的就是不被一炮命中,毕竟海试炮击不可能只有一轮。 林浅收回望远镜,炮击仍在继续。 沧字级巡航舰,设计几乎和烛龙號相同,只是整体吨位缩减,並改为了单层炮甲板,单舰有四十个十二磅炮位,一次轮射声势惊人。 船娓甲板上,白清不满地说道:“不是说好这支舰队由我统领,舵公在郑和號上掠阵吗?”林浅笑道:“也是,也是,现在离舟山也不远了,后面你来指挥。” 白清也不客气,自己站到舰甲板中间,叫停炮击,然后命令舰队尝试齐转机动。 战列线中有五艘鯊船,这虽是运兵船,可和五级舰的帆缆、外形几乎一致,只是用料较少,结构强度略低,是以也能完美地跟上战术队形。 在海试间隙,白清问道:“舵公,以凌沧、横沧、破沧三艘海试未完之舰,进攻舟山,当真没问题吗?” 林浅接过亲卫递来的热毛巾,正在擦脸,闻言道:“根据军情部消息,袁崇焕把东南绝大多数水师安置在了鄱阳湖到长江口一线,舟山兵力不足,正可攻取。” 当然,南澳之前不打舟山,也绝非兵力不济,而是因舟山位置太过险要。 其北可入长江,直抵南直隶,西可入杭州到杭州,南可威胁浙江沿海。 此地几乎可以说就是江南东大门。 林浅之前怕攻取舟山令明廷反应过度,才始终没下手。 现在崇禎派袁崇焕来江西,图谋闽粤,林浅就要拿下舟山,威胁江南赋税重地,给这对君臣上上眼药。林浅擦完脸和手,將毛巾丟还给亲卫,指了指护航舰队说道:“况且还有我给你掠阵,舰队但凡有不利態势,我就会发令將你们调回,然后让海狼舰上。” 白清道:“我弟?” 林浅点点头,海狼舰的统领正是白浪仔。 林浅解释道:“舟山这个地方,大明水师孱弱,但海况复杂,海域中有上千个岛屿。 强漩涡、半日潮、大雾、强风、滩涂,岛岛不同,十分复杂。 岛上明军占据地利,一旦转入群岛之中,大船吃水深、转向不便的劣势就会显露,所以这一仗主要得看这些大明制式战船的。 当然,你的三艘船撤出战斗后,绝不会没事干,马上就有一片新战场。” 林浅又和白清说了些进攻细节,当晚乘交通艇返回郑和號。 三日后,正午,舟山沈家门水寨中。 舟山参將李文定正在营中视察,不停嘆气。 身后千总道:“將军,袁部堂下令,从舟山水师抽调了三百人和十艘战船,现在水寨士兵仅有千余人。” “唉……”李文定咬牙切齿,终究化作一声长嘆,“舟山本就兵力不足,袁部堂还要从此抽调,万一林逆来攻,叫我拿什么去守!” 李文定刚从登莱水师升调来不久,怀著满腔报国之心,然而一到此地,看见这吃空餉严重,又被抽调精锐的舟山水师,心凉了半截。 手下指了指水寨对面的一处小岛,说道:“袁部堂派人送来了十门大炮,布置在了两岛山上,说是靠岸防炮,足以固守水寨。 还说林逆船大,吃水很深,我们可以利用潮汐,將他们的船困住。” 李文定冷哼一声:“说的容易!敌人就算不能突袭水寨,舟山这么大,何处不能登陆?以水陆夹击,我军未必撑得到浙江援军来。” 千总沉默片刻道:“有句话卑职说了,望將军不要见怪。” 李文定道:“你说。” “舟山各岛有海寇无数,其中有些就是李旦旧部,这些人和林逆有大仇,敌人一旦攻来,或可为將军所用。” “唉……”李文定又嘆口气,堂堂大明官军,竞要靠海寇御敌,简直是笑话。 “还有……”千总压低声音,凑到李文定耳边,神秘兮兮道,“若真事有不逮,將军也可以去普陀山试试…… “你让我去求佛?”李文定停下脚步,大感诧异,这个法子比求海寇还不靠谱。 “不是求佛,是……”千总又停顿了下,看看四周,又用极小的声音道,“山上有位高僧,极为灵验,这一带的海寇都会去拜……” “荒唐!”李文定回身正要斥责,突然怔怔盯著远处不动了。 “將军?”千总一愣,顺著李文定目光望去,只见东南方天空,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那是大磨山烽燧的位置,这个烽燧上次点燃,还是万历年间倭寇入侵。 “快!派三艘哨船去打探敌情!”李文定大声下令道。 舟山水师迟缓不动,但李文定从登莱带来的家丁反应极快,连忙大声嗬斥水师下水。 李文定心算一下,从沈家门水寨往东南去,最远的烽燧有四十多里,如果烽火是依次传递来的,还有充足时间刺探敌情,整军备战。 “孙六!”李文定大喊一声。 “將军!”一名家丁拱手上前。 “你坐一艘哨船,到定海城等待,如果看到水寨烽燧燃起,立刻去寧波府求援!” “是!” 李文定大吼一声:“其余所有人,登上寨墙,备战!” 半个时辰后,探查敌情的哨船返回,其上家丁拱手来报导:“將军,东南方来了一支大舰队,大小舟船加在一起,有八九十艘。有鹰船、海狼舰,还有大型夹板船,是林逆舰队。” 李文定倒吸一口冷气,感嘆道:“来的好快!” 隨即他深呼吸,下令道:“老赵,你坐船去对面炮上看著,我不放心这群软脚虾,等敌军衝进水道,就狠狠轰他们!” “是!” 李文定说罢,亲自登上寨墙,朝远处海面眺望,只见浑黄海面上,渐渐出现一大片帆影。 敌舰逐渐驶近,只见三艘形制几乎一样的夹板船排成一列,驶在最前,分外显眼。 在这三艘夹板船前,还有五六艘鹰船,看样子在勘探水文,正快速接近弗朗机炮的射程。 李文定命令道:“不要射击,把敌人的大船放进来打!” 沈家门水寨建在两岛之间,一旦进了这条水道,遭到两岸炮火夹击,必败无疑。 可他预想中敌人衝进水道的画面並没出现,只见三艘大船猛地左满舵打横收帆,侧舷对准水寨,炮门打开,火炮推出。 一切发生的太快,李文定还未及反应。 只见敌舰队炮口红光一阵闪烁,这些轰隆隆的炮响传来,空中传来嗖的破空之声。 本就不多的水师战船被骤然轰击,六十发实心铁弹砸下,海面不断炸起水柱。 一艘大明仿製海狼舰被一炮命中甲板,甲板和船底都破了个大洞,海水汩汩涌入,很快填满了水密隔舱。 仿製海狼舰船艄顿时下沉,船娓翘起,就这样撅起屁股,飘在海上。 “快燃起烽火!”李文定说著衝下寨墙,快步跑向交通艇。 其家丁纷纷上前阻拦道:“將军,海面危险,请將军在寨中指挥!” 李文定怒道:“让开!”说著登上小艇,让人划向旗舰。 凌沧號上,炮响声不绝,声势惊人,但命中率不高。 三船的战列线与沈家门水寨隔了近四百步,炮击的目的就是逼敌人出战。 炮响和硝烟中,瞭望手大喊道:“敌舰队袭来,西北方向,船数约三十艘,距离三百步!”白清没有指令,战列线仍保持射击。 “轰!轰!轰!” 无需白清指明,三艘五级舰一起朝明军战船的突出部开炮。 一艘衝锋在最前的海沧船连中十余炮,整个齷楼被打得塌陷,船身千疮百孔,炮弹穿破船壳,又穿透数层水密舱,海水从破洞汹涌而入。 那艘海沧船仿佛直接撞上一无形之墙,急停下来,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沉没。 船头沉的最快,水顷刻间就漫上甲板,明军士兵纷纷跳水逃生。 “两百步!”瞭望手更新距离。 白清已在望远镜中,看过每艘明军战船的武器,其舰船上基本都是弗朗机炮,对五级舰构不成威胁。她收起望远镜,命令道:“半帆!” 舵长道:“升半帆!保持朝向。” 隨著明军越来越近,炮击的准確性也在不断提高。 三轮炮击后,又有四艘明军战舰被击沉,还有两艘直接掉头逃跑。 三十余艘战舰还没近百步,就折损近三成,照这个態势衝下去,还没等接敌,在路上就死光了。李文定心中,满是绝望。 復州大捷时,他是登莱水师游击將军,从同僚口中听过南澳军的厉害,尤其是那船舷加装弗朗机炮的海狼舰,在长生岛之战中大显神威,把正蓝旗快杀绝种了。 他原以为明军有了仿製的海狼舰,有和南澳海军一较高下的资格。 没想到,场面竞是一边倒的碾压。 看著三艘敌舰半帆遛弯的样子,怕是三成力都没用出来! “干你们娘!”李文定红了眼,低吼咒骂。 就在这时,甲板上突然一阵惊呼,家丁指著北方道:“將军,快看!” 李文定抬头,只见天空上,一片五六百丈长的厚重乌云快速袭来! 凌沧號上,眾船员都注意到这一幕,苏门答腊胞的阴影浮上心头。 在来的路上,林浅就提到过舟山海域天气复杂,常有风、水龙捲、胞线、大潮產生。 但怎么会这么倒霉,一来就碰上? 白清大声道:“风速!” 测量员道:“东北风,风力4级,风速没有明显变化!” 白清心想,怪了,风速未变,怎么会凭空出现这么大一朵乌云? 她盯著那云团看了片刻,继而双眼大睁,不敢置信道:“那不是云!” 第277章 妖僧 隨著那片乌云靠近,空中渐渐传来嘈杂的鸣叫之声。 阳光下,还能看到云团边缘有点状物飘飞。 那几百丈大小的巨大云团,赫然是一群飞鸟。 舟山自古便是南北候鸟迁徙繁育之地,北至西伯利亚、阿拉斯加,南至婆罗洲、大洋洲的迁徙候鸟,都会在此交匯。 初冬时节,正是夏候鸟南迁,冬候鸟飞抵之时,舟山各岛候鸟数量何止百万。 大明建国以来,舟山就一直海禁,岛上人烟稀少,到处是滩涂、水塘、海滩、芦苇盪,这些都是鸟类觅食的天堂,因此候鸟越来越多。 若非鸟群受炮声惊飞,就连岛民都不知道岛上有这么多候鸟。 乌群遮天蔽日的景象太过震撼,令两方士兵都一时忘了战斗。 只见那片乌云在空中盘旋片刻,渐渐朝东北普陀山方向飞去,想必是鸟群受到惊嚇,换个安全的棲息地躲起来。 鸟群飞远,凌沧號炮击恢復,转眼又是三轮炮击。 三艘海沧船被击沉,其余明军舰船也或多或少中炮,再也支撑不住,纷纷掉头回港。 白清道:“追上去,別让敌人跑了!” 舵长朝甲板大喊:“右满舵,左舷迎风,戧风掉头!” 梢长刚要传令,只听身后海面上“啪”的一声炸响,他回头一看,只见郑和號方向升起一发绿色信號弹。 舵长也看到了,对白清道:“舵公让我们退兵。” 白清看了眼狼狈逃窜的明军,觉得就这么放跑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他们把明军杀的大败也没费多大劲,大不了再打一次就是,况且军令不可违。 於是白清下令道:“退回舰队中。” 舵长喊道:“右满舵,航向东南,左舷顺风!” 郑和號上,林浅见凌沧號撤回,收起望远镜。 耿武忍不住问道:“舵公,明军已经大败,何不乘胜追击呢?” 林浅指了指沈家门水寨前的小岛:“那个岛叫什么?” 隨船参谋道:“叫朱家尖,明军的沈家门水寨,就位於朱家尖和舟山本岛之间,中间水道大约百余丈宽林浅道:“百余丈宽窄的水道,和一条河宽窄差不多。沈家门水寨未设水上寨墙,想来就是把朱家尖当做天然寨墙,你见过寨墙上不设防的吗?” 耿武恍然大悟:“舵公是说明军是佯败诱敌?” 林浅点点头道:“水深?” 一旁测量员將一个坠了铅球的铜线拋入海中,沉底后拽上,大声道:“水深三丈许!” 参谋將之记录,与一个时辰前的水位核对,低声惊呼道:“水位降了!这……这是在退潮?这水退的也太多了………” 正常潮水在十二个时辰內,只有一次涨潮,一次落潮,而舟山海域则是一天內,有两次涨落,称为半日潮。 而且舟山海域都是浅水,水底地形对潮汐影响大,每日的两次涨落的高低位差也有不同,涨潮落潮速度也有差异,潮差也大。 简单来说,就是水文复杂,不是常年生活在此的,绝难摸清规律。 林浅道:“明军是想趁著落潮,把我军引到浅滩上,一旦我军搁浅,就成待宰羔羊了。” 耿武大开眼界,连道:“这……想不到小小一个水寨,也有这等人物,好在舵公见多识广。”林浅轻笑道:“明军弱是体制导致的,那些武將单拿出来,各个都是人精。” 说话间,凌沧號三舰已完成掉头,正往回赶。 林浅道:“命令,白浪仔率海狼舰,把沈家门水寨东西两处出口堵上,只围困,不要急於进攻。命令,凌沧號、横沧號在寧波到舟山航线设伏,破沧號在杭州至舟山航线设伏。 其余舰队退往东南外海!” “是!”耿武拱手去传令。 一会工夫便有传令兵坐著交通艇去各处传令,舰队按林浅的安排行动。 林浅亲自前来,可不只是为抢夺岛屿。 舟山虽然位置重要,可明军力量微弱,林浅真正目的,就是围点打援,將浙江水师的机动兵力全数消灭。 以单舰在外海拦截敌人航线,这才是巡航舰的战术定位。 寧波与舟山相隔极近,按军制,看到舟山烽烟,就该派水师出兵。 可其水师兵力刚被袁崇焕抽调一半,加上不敢与南澳正面交战,便一直拖到天黑。 原以为以南澳之强,拿下舟山本岛,也就半天的事情。 没想到直到傍晚,定海城的烽烟仍在燃烧。 寧波水师只好无奈出兵,原以为趁著夜色偷偷支援,不会被发现。 殊不知刚航行一个半时辰,便见远处海面上红光一闪,接著隆隆炮声传来。 寧波水师立刻原地掉头,朝岸边逃去。 沈家门水寨中,李文定正坐立难安。 白天他佯攻诈败,想引敌人来追搁浅,结果无功而返,白白损失了几十名弟兄,黄昏时,水寨东西两齣口更被敌人堵死。 这样下去,他这水寨连同大炮、战船,就全是敌人的囊中之物了。 正忧虑间,有手下衝进房,气喘吁吁报导:“將军,小的去水寨附近探查过了,敌军暂未登陆,不过定海城来的弟兄说,听到西边海面上,有隆隆炮声,想必寧波援军已遭不测了.……” “知道了。”李文定嘆了口气。 过不多时,水寨千总进来报导:“將军,我派手下去周围海寇藏身处打探了。” “如何?他们可愿相助?”李文定满是希冀。 千总尷尬说道:“这些个怂货,平日说起林浅,骂的比谁都响,如今正主来了,一个个都跑了……”“跑了?”李文定不可思议。 舟山有千余海岛,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荒岛,多的是海寇占岛为王,从嘉靖年一直剿到天启年,屡剿不尽,已成一大顽疾。 结果南澳舰队一来,还没出手,海寇自己跑了? 李文定倍感荒唐。 “將军勿虑,水路被堵,咱们还可以走陆路暂到定海城避避锋芒。” 李文定道:“不击溃敌军水师,纵使逃到定海城,也不过是晚些死罢了。” 千总试探著说道:“將军,事到如今別无他法,不如试试那位高僧?” 李文定道:“什么高僧?” “就是普陀山的那位,卑职今早跟將军说过的。” 李文定记了起来,冷笑道:“普陀山和尚是什么货色,你当本將不知道?江湖把戏也敢在两军阵前献丑?” 千总连连摆手:“將军,这个空寂和尚不同,此人真有法力,“铁莲阻倭』的故事,將军可知道?”李文定给自己倒了碗蜜酒,仰头灌下,说道:“听说过,不过是虚无縹緲的传说罢了。” “这是真的,舟山百姓都知道!”千总激动地说道,“就是嘉靖三十二年的时候,倭寇王直、萧显所部,进犯浙东,有大小倭船三百余艘,千人之眾。 这伙倭寇先攻下普陀山,焚毁观音寺,劫掠大小禪寺、村落。 隨后南下,攻打定海卫,船行普陀山和舟山本岛之间的莲花洋时,突然无风起浪,海天之间飘起大雾,雾中佛光笼罩,梵音阵阵,海生莲花。 倭寇舰船全都被困在莲花之间动弹不得,被俞大帅率水师尽数斩杀,当时作法的就是空寂和尚。”“哈哈……”李文定闻言大笑,“嘉靖三十二年到现在已七十多年了,那老禿驴能活到现在,是属王八的不成?” 千总闻言大惊,赶忙双手合十,朝四方祭拜,口中道:“將军,普陀山是观音菩萨道场,佛门圣地!不能说这种褻瀆的话!” 李文定走南闯北,兵痞、兵油见得多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多的是,这么篤信神灵的倒是头一次见,不由道:“当真如此灵验?” 千总重重点头:“灵的厉害!不光卑职这么想,岛上百姓、卫所弟兄,甚至海寇,也时常会去祭拜,传言就连杭州知府,也常请空寂和尚过去討论佛法。” 房內正有几名值守的侍卫,李文定目光扫去,几名侍卫齐齐点头,並说起自己在岛上见到的种种神跡。李文定道:“既然如此,连夜去把人请来。” 千总应下出门。 李文定则坐在营中不住饮酒,越喝心里越觉得委屈。 想当年他在登莱参军,巡抚是袁可立,总兵沈有容,哪个不是鼎鼎大名的英雄人物,將登莱水师治理得铁板一块。 后来復州大捷,登莱水师名震天下,他李文定即便只是登莱水师的小小游击,没正面参战,也风头无量可惜好景不长,朝廷阉党乱权,孙督师、袁抚相继被弹劾去职,沈总镇告老还乡,不久病逝。之后登莱的巡抚、总兵全是清一色的阉党,整日琢磨修生祠、吃空餉、喝兵血、搜刮百姓。堂堂的登莱劲旅,英雄部队,不到三年,就沦落到和普通营兵別无二致了。 李文定为人耿直,给上司送礼送的少了,便被明升暗降,打发到舟山来守荒岛。 而朝廷给东南新派来的总督袁部堂,也是个蠢货,抽调浙江水师去固守长江? 若南澳来攻舟山怎么办?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这不是让他李文定送死吗? 李文定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乾,他俸禄微薄,空餉全用去养了家丁,即便喝酒,也只能喝些便宜的蜜酒。 他端起酒罈打量,暗想南澳那边当真有些好东西,仅是这酒就物美价廉。 传言南澳治下,物產丰饶,百姓富足,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这么一碗接一碗的喝酒,很快一坛酒便见底,抬头时天已蒙蒙亮,屋外起了大雾。 “他娘的,好一场大雾!” 李文定咒骂一句。 舟山多雾,尤其春夏之时,大雾常一连数日不散,李文定刚到舟山时对动輒大雾的天气极为厌烦。而今遭人围困,大雾反倒能延缓敌人进攻。 现在李文定只希望大雾延续的久一些才好。 就在这时,雾中出了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李文定手放在腰间刀把上戒备。 等那身影走进,才发现是自己手下千总。 “那高僧不愿来?”李文定看著千总神色已经明白结果。 千总嘆了口气道:“空寂和尚正巧被请去杭州,属下晚了一步。” 李文定一声冷哼:“偏偏南澳进攻之际不在,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千总想辩解,却也无话可说。 李文定从位置上起身道:“罢了,给南澳军送信吧,我们投降。” 舟山参將下辖沈家门水寨和定海城,总兵力加起来,也有近两千人,可大多都是卫所兵,仅有的精锐还被袁崇焕抽调。 面对南澳军压倒性的海上力量,再撑下去和送死也没区別,乾脆开城投降。 李文定下別的命令,士兵一概执行得拖拖拉拉,唯独投降效率极高。 南澳军当天就將这两处占下。 除这两地外,还有十几座岛屿有明军烽燧,投降南澳的李文定负责將这些明军逐一劝降。 从开战到攻占全岛,仅用两天而已,快得不可思议。 害得围点打援的计策失败…… 沈家门水寨中。 林浅正视察缴获的明制红夷大炮。 这炮长约一丈,炮口约六寸,炮身粗大,炮壁很厚,表面十分粗糙,安放在笨重的木质炮架上。从炮弹重量来看,这门炮近似於十八磅炮,但是比南澳的十八磅炮笨重的多。 这是因火炮是生铁浇筑的,生铁延展性差,为免炸膛必须加厚。 林浅叫来炮兵,试射了几发,发现这炮虽看著蠢,可气密性没有问题,威力与十八磅炮一致。大明是个贫铜国,可生铁產量极大,以之铸炮,想必成本不高,明军可以量產。 当然因其过於笨重,只能用来防守,野战难以机动,战船上如要装备也得减小口径。 这时有手下小跑到林浅面前道:“舵公,昨晚寧波水师想支援舟山,被凌沧號拦截,击沉敌舰十艘,残敌逃回去了。” “知道了。” 林浅有些头痛,他原本是想用围点打援,把浙江水师引出来干掉,没想到舟山水师投降太快,寧波、杭州等地的水师又太怂,竟没给浙江水师造成太大杀伤。 舟山本岛海岸线太长,易攻难守,舰队不能时刻看顾航线,得想个办法把浙江水师骗出来全歼才行。“给白清传令,让三艘封锁航道的船撤下来,仅留鹰船盯著。” “是!” 浙江水师胆子太小,若继续封锁水道,恐怕他们更不愿出来。 撤下巡航舰只是权宜之计,舰队不能干等著,直接进攻浙江沿海水寨也是下策,最好有个巧妙的办法。林浅望著海面沉思。 “舵公……”这时有亲卫跑来,被耿武拦下。 “舵公在想事情,不要打扰。”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微冷,令林浅下意识地把衣物裹了裹。 小冰河期气候异常,舟山时常受寒潮影响气温骤降,甚至连续几年出现冬季海面结冰的情况。一旦拖到海面封冻,南澳舰队就必须撤回,届时舟山更加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林浅灵光一闪,问道:“耿武,舰队上冬装储备如何?” 耿武挠头道:“舵公,出航前,你下令让大家换上冬装,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林浅看向手下,確实人人都穿著制式胖袄,这是种右衽大襟的大衣,长度及膝,每件填充两斤棉花,形制类似薄款军大衣。 这种棉衣在大明十分昂贵,对穷人家来说,已算得上是传家宝,没粮食吃的时候,是可以去典当换钱的。 进攻舟山前,军情部就知晓了此地的怪异气候,林浅才命令把冬装带上。 林浅道:“耿武,传我命令,去浙江採买些棉花。” “是!啊?”耿武挠头道,“买多少?” “多多益善!另外让大家把冬衣都脱了,天也没多冷,穿那么多捂出汗,反倒受凉。” 林浅说罢带头脱下棉衣,开始时略觉寒冷,很快便也適应。 现在虽已入冬,但寒潮没来,舟山又在中纬度,林浅估计气温大概在十二度上下,都是大小伙子,应该撑得住。 耿武去传令,林浅又加了一句嘱咐,“找中间人去买。” 耿武道:“舵公放心,我明白。” 几天后。 在杭州城中,浙江巡抚、布政使、总兵、副总兵等省级大员齐聚一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对一场大战的期盼可比林浅强多了。 舟山毕竟是海防重地,一旦丟失,全省大员都要受处分。 根据近几期南澳时报转载的大明邸报看,新帝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把己巳之变时守土有失的官员从上到下清理了个乾净,最轻的都是充军,更多的则是抄家、砍头。 如今朝廷把袁崇焕派来平定南澳,南澳又剐了魏忠贤,正是局势敏感时候。 告诉朝廷,舟山丟了,皇上会怎么想? 恐怕从巡抚往下,谁都跑不了。 可让他们派水师与林浅决战,他们也没那个本事。 世人皆知南澳水战无敌,一口气把浙江水师葬送了,罪过更大。 舟山失陷的当晚,寧波水师就曾冒险出兵,果不其然被南澳水师逮个正著。 寧波水师一枪不发,掉头就跑,靠著熄灭船灯,化整为零,才好不容易逃脱追击。 如此一来,杭州水师就更不敢轻易出动了。 满堂省级大员,在省內呼云唤雨的人物,竟为了小小舟山荒岛寢食难安,说来真是心酸。 有侍卫来报到:“抚,定海、临山、观海、海门、松门等卫水师已抵达杭州,算上標营水师,共有三千人,战舰一百二十余艘,静候抚调遣。” “知道了。”巡抚不耐烦地摆摆手。 布政使没好气地道:“袁部堂那怎么说?” 有人回道:“部堂说,请我们固守待援。” 布政使大骂道:“浙江失地固守,他在江西建功,功劳全是他的,罪过全是我们的,他倒是会做官!”巡抚道:“牢骚都少说两句吧!先聊眼下这桩事,咱们是攻是守?” 按察使一摊手道:“攻?拿什么攻?三千多卫所水师打得贏南澳军吗?” 巡抚道:“那么,何臬的意思是要守?” “我可没这么说。”按察使连忙撇清责任。 布政使道:“要不是袁部堂抽走了浙江水师精锐,我们也不至於如此被动!” 就在一群人爭吵不休的时候,一士兵跑入堂內,到墙根处对总兵耳语。 总兵听罢,眼前一亮,上前拱手道:“抚、诸公,末將刚得了一个消息,林逆正在浙江沿海大肆採买棉花。” “果然是海商出身,到现在还不忘做生意!”按察使鄙夷道。 大明浙江是產棉大省,纺织业发达,棉花棉布確实比別处便宜得多。 “不对!”巡抚语气急切,“林逆买了多少?” “回抚,已买了五百多斤,还在继续收购,旧衣物、棉布、棉鞋、棉裤都买。” “哈哈!”布政使一拍大腿,“林逆手下兵卒不熟舟山天气,棉衣不足!咱们只要等寒冬出兵,就能將之一举歼灭。” 巡抚道:“不能等那么久!林逆海运便利,至多小半个月,棉衣就能从福建运来,王总镇,你这消息准確吗?” 总兵拱手:“有不少沿海渔民,看见南澳士兵寒风中只穿单衣,千真万確!” “天助我也!”巡抚长出一口气。 杭州与舟山一海之隔,气候有些相似,此地看似气候温暖,实则常常一场寒潮,就引得温度骤降。可能前一天还穿单衣,后一天就要穿棉衣烤火,街上的乞丐一天就能冻死。 因降温极快,甚至海面还会形成海气如烟的奇观。 林逆冬衣不足,士兵根本无法在寒风中架船海战,在寒潮来袭时攻之必胜。 不过为稳妥起见,巡抚还是道:“钱府。” 坐在下首的杭州知府闻言立马起身拱手道:“下官在。” “你说的那个僧人,可还在城中?” “回抚,他就在衙门外候著。” “哦?”巡抚来了兴趣,“你让他候著的?” “他说几日之间,抚必会召见他,还说若抚不召见他,便让下官把此物呈上。” 杭州知府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妖人。”巡抚心中大感不屑,还是让知府把信呈上。 信没封口,巡抚取出打开,只见其上写了一首诗。 “海上生白毫,茫茫仇怨销。幻雾迷离苦,尽数隨风涛。” “妖僧!”巡抚又惊又怒,心中大骂。 “海上白毫”指的就是寒潮来临时海气蒸腾的异象。 “销仇怨”“隨风涛”,想来是许诺能击败林逆。 这妖人竞把巡抚的心思猜中了,装神弄鬼,故作高深!可恶! 虽然心中如此作想,可这妖僧把杭州知府都唬住了,想必有些真本事。 只要此人能退敌,忍著噁心与他做戏又如何? 想到此处,巡抚道:“请他入內一敘。” 杭州知府派人去衙门外传话。 一会后,一僧人缓缓踏入堂中,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巡抚打量此人,见他一身单薄的月白僧袍,三十岁上下,头上十二个戒疤,面容周正,身躯挺拔,唇边带笑,卖相倒是不凡。 巡抚压住脾气,宽声道:“大师,如今林逆进犯舟山,大师可有退敌之策?” 空寂又念一声佛號道:“或值怨贼绕,各执刀加害,念彼观音力,咸即起慈心。” 满堂大员面面相覷,不明白这什么意思。 巡抚倒是读过些佛经,知道这话出自《妙法莲华经》。 大致意思是,遇到贼人加害,只要仰仗佛法之力,贼人便会生慈悲之心,放下屠刀,度过灾厄。巡抚自然不满这种神棍式回答,又换个方式问道:“大师若能退敌,不知需何供奉?” 空寂双手合十道:“惟愿开坛讲道,弘扬佛法,普渡世人。” 哼!巡抚心底一声冷哼,开坛讲道说的好听,说的直白些就是求名。 既有所求,想必不是单纯的疯子,或许有些手段。 於是巡抚便道:“王总镇,待出战之时把这位大师带上,或许帮得上忙。” 浙江总兵拱手应是。 然而空寂道:“发兵宜在三日后黄昏时。” 巡抚道:“就这么办!” 第278章 梵音佛光 三日后黄昏,西山之上,残阳如血。 港口中,水兵正做启航前准备,一百余艘战舰,在淒红的海天之间浮沉。 浙江总兵王翊眼看夕阳,念道:“日落胭脂红,北斗气如刀,云停便起雾,三日寒风嚎。”这是舟山海域的气象诗,附近海域的渔民和水师官兵,就是藉此判断何时会来寒潮。 如今亲眼看到红艷近妖的晚霞,王翊终於明白妖僧为何执意今晚发兵。 他转头,看向身边站的空寂和尚,妖僧此时正一掌举在身前,另一手拨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阳光洒在他的月白袈裟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佛光,越发显得宝相庄严。 “妖僧!”王翊心底骂了一句。 王翊常年统兵在此,对浙东海域有所了解,也能凭气象诗,提前一两天判断出寒潮来临。 这个妖僧是怎么在三天前预言的,此人真有神力不成? “总镇,弟兄们准备好了,请登船吧。”有人小跑过来道。 讲话的是寧绍副总兵徐简,驻定海卫,日前支援舟山,被贼兵半路截击,下令不做抵抗立即掉头逃窜的,就是此人。 舟山是寧绍副总兵辖地,舟山有失,第一责任人就是徐简,所以他对此战极为积极。 当然,第二责任人就是王翊,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走!”王翊毅然登上旗舰越海號,这是艘一號大福船,船上装有红夷大炮十门,空寂和尚也跟在王栩身后。 而寧绍副总兵徐简则上了甬靖號,也是十门红夷炮的一號大福船。 浙江是赋税大省,又与南澳离得近,需时刻应对海战,其舰船改装自然深受南澳水师影响。王翊最后看了眼如血夕阳,沉声下令道:“航向正东,行船!” 五色旗晃动传令,火长一声大喊:“行船嘍!” 百余舰船踏破红金色海浪,渐朝远方而去。 今日是十一月初二,钱塘江朔望大潮,航行极危险,但浙江水师没有停泊在杭州城中,而是在杭州喇叭口以北的海寧卫,这地方並不是全天候不能通行,平潮时存在短暂的航行窗口期。 浙江水师就趁此时机出兵,想来林逆绝猜不到。 出航不过一个时辰,天色已全黑,海面上寒风阵阵,似乎气温已在缓缓下降。 越海號上,王翊向北方天空凝望,今夜无月,满天星河璀璨,只见西北天空上,有一道道的黑色乌云,挡住星光。 这就是“北斗气如刀”,气象诗已应验了两句。 船队已驶离了杭州水域,王翊看向海面,只见海浪平缓,可见风力不大。 “云停”的条件一旦满足,起雾也就不远了。 寒潮骤袭之下,整个海面都会雾气蒸腾,像海水被煮开冒热气一般,渔民称之为“海沸”,是舟山海域一大奇景。 鲜少有船只会挑这种大雾天气行船,浙江水师熟悉水文,可以冒险一搏。 而南澳叛军缺少棉衣,气温骤降,加大雾瀰漫,一定会缩在港口中不动,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如果一切顺利,他王翊不仅能收復失地,更是整个东南诸省击败南澳水师的第一人! 有了这份战功,想必他就能在官场上更进一步,说不定能封个伯爵。 正遐想间,火长突然道:“风向变了,西北风,换帆!” 船上繚手一起听令调转帆面。 此时海面上风力已十分微弱,也就硬帆战船能利用这种微弱风力航行,夹板船恐怕会直接停住。若是微风能一直持续,那浙江水师就贏定了,可惜一顿饭的工夫,风力逐渐变强。 火长凑到总镇身前,指著远处海面上的一团漆黑阴影道:“总镇,那就是岱山岛了,我们会在舟山本岛和岱山岛之间的水道绕过去。” “嗯。”王翊应了一声。 又航行一个时辰,西北风愈发寒冷,即便浙江水师全穿著胖袄也扛不住,冷风顺著领口衣袖,直往人骨缝里钻。 所有不操船的水手,全都蜷著身子,用后背挡风,双手插在袖口中,再把下巴埋在领口中。王翊身为总兵只能咬牙硬挺,心中只望海上更冷些,越冷海沸越大,雾气越浓,南澳叛军就越可能缩在水寨中不出来。 他斜眼看身边的妖僧,只见他的月白僧袍被海风吹得紧贴身躯,妖僧好似完全不冷,矗立寒风中,念诵经文。 王翊不由敬佩,暗想就算是装的未免也太像了些。 那日在巡抚衙门中,巡抚曾问妖僧有何退敌之策。 妖僧只是故作高深地不答,而知府则不断保证妖僧確实是大能。 杭州知府曾到过普陀山,亲眼见证过妖僧的种种神通,自此对妖僧深信不疑。 巡抚为求稳妥,便让王翊出兵时把妖僧带上,但再三申明,妖僧的佛法也好法术也罢,不能干扰正常作战,除非水师大败,才可勉强一试。 王翊眺望四周,见海面上已起了一层雾气,一路行来都未见敌人哨船灯火,想必此行已十拿九稳,妖僧不论有什么手段,都使不上了。 火长站在右舷,突然喊道:“右半舵,驶入莲花洋,繚手换帆。” 他的喊声在海面上层层迴荡。 王翊不满道:“小声点!” 火长对自己怎么突然声音变大也觉奇怪,点头应是。 莲花洋海域,西边是舟山本岛,东边是普陀山,虽说洋面广阔,两岸又居民寥寥,可毕竞是夜间,声音传得太远,暴露位置可大大不妙。 此时温度还在持续下降,呼吸间鼻子已冻得发痛。 王翊看到火长的口鼻处已掛了冰霜。 船艄处有人惊呼道:“海沸!” “闭嘴!”有人嗬斥道。 王翊朝船侧看去,只见海面似乎真的在冒烟,雾气丝丝缕缕的升腾,縈绕在船队旁,也不觉如何浓郁,可很快的,舰队前方船只便朦朧起来,隱没在雾靄中,消失不见。 火长道:“点亮船灯!” “点亮船灯!” “……船灯……” 他的命令被逐船传递开去,像是別人在重复命令,又像是回声。 过了许久,船队前方终於亮起朦朧的光团,像是船灯,又像是人眼花。 火长心底发毛,皱眉道:“总镇,这雾有些邪性啊!” “阿弥陀佛,施主儘管行船便是。”空寂双掌合十道。 王翊白他一眼,低声问火长:“如何,还找得到航路吗?” “总镇放心,这航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了,闭著眼睛都找得到。”火长自信满满的说道,“舰队其余船只有船灯指引,不会走丟,现在正是涨潮,也不容易搁浅。” 王翊放下心,又问:“离沈家门水寨还有多远?” 火长道:“约莫一个时辰的航程。” 王翊看看天空,四面八方都是一样朦朧的黑色,只能大概猜测是四更天,这样进攻水寨时正是天明之刖。 好消息是正是敌军最困顿的时候,坏消息是太阳未升,雾气难消。 王翊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视野受限、指挥不便是相互的,敌军被偷袭,只会更加惊慌。 而且万一……万一不敌,趁著大雾,逃跑还方便些。 大雾之中,令人方向、时间感渐渐错乱,再加海面阴冷,耐心就更差。 不知过了许久,王蝴问道:“还有多远?” 火长神色紧张,说道:“大约半个时辰。” 又过许久,王翊问道:“快到了吗?” 火长额上留下汗来:“马上,马上就到……” 此时空寂突然道:“施主此行为平乱而非求佛,该向西走。” “什么?”火长拿出罗盘,確认航向为南偏西,保持在洋面正中没有问题。 空寂又诵声佛號,重复了一遍。 火长道:“西边是舟山本岛,贸然转向,整个舰队都要搁浅!” 空寂道:“前方便是大磨山。” 火长满脸为难,举棋不定。 王翊道:“听他的,向西!” 火长大喊传令:“右转舵,向西行船!” 船头逐渐转向,火长眼睛死死盯著罗盘,待船头朝向正確,立刻下令正舵。 不知过多久,只听雾中传来声响:“接敌!” “前方接敌!” “前方接敌!” 火长长舒一口气,沈家门水寨终究找到了。 而王翊则心中惴惴,说是接敌,为何没有喊杀声和炮声? 旗舰还在航行,雾靄中出现两个巨大阴影。 火长道:“总镇,那是朱家尖和舟山本岛,沈家门水寨就在水道中!” 旗舰航行至水道入口,仍旧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片刻后,雾中有人大喊了一句,那声响回音不断,完全听不清讲了什么。 每船接力传递消息,才让王翊听清。 “是座空寨!” 王翊顿时心中大惊,立刻下令道:“全军撤出,原路返回!” 火长道:“总镇,现在雾气太大,还是等雾散了再走吧。” “蠢东西!”王蝴大骂,“还不明白?咱们还活著,是因为伏兵也迷路了,不趁著大雾逃走,就是等死,快撤!” 火长大声传令,传令兵敲响铜鉦。 舰队向越海號旗舰靠拢,掉头折返。 这一晚折腾虽寸功未立,至少比全军覆没强。 航行大约两个时辰,回到了本岛和岱山岛之间水道。 天空逐渐放亮,海面上反而愈加寒冷,舷墙上都结了冰凌,不过雾气消散许多,能重新看清舰队。王翊简单点数,还有百余艘战舰,几乎没有迷航、搁浅的,暗暗鬆了口气,正暗自庆幸之际。前方雾靄中依稀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阴影,接著阴影中一阵红光闪烁。 “轰!轰!轰……” 一阵闷雷般的炮声传来,王翊眼中只见一个黑色小点快速放大。 “啊!”王栩大叫,本能的蹲下身子,接著头顶上嗖的一声,一发炮弹从越海號上方飞过,落入水中,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敌袭!敌袭!”整个舰队瞬间慌乱。 王翊惊魂未定,站起身子,下令道:“全军衝上去!” 敌军挡在浙江水师的撤退路线上,此处又是远海,现在掉头跑已来不及了,必须拚一把。 好在雾气还未完全消散,夹板船不好瞄准,给了浙江水师接舷的机会。 “呜” 旗舰越海號上,大杆號吹响,声音高亢刺耳,宛如兵戈相击。 浙江水师排成雁翎阵,向敌军衝去。 “轰!轰!轰……” 衝锋路上,炮声依旧不绝,炮口红光在雾气中映红一大片,宛如红色闪亮在云团间炸响。 “嘭!” 越海號左前方一艘福船中炮,炮弹命中主桅,粗大主桅从中轰然断裂,带著帆面砸向甲板,断裂的绳缆释放应力,如钢鞭一样在甲板上乱抽,被抽中的无不发出惨叫、骨断筋折,水手无处躲避,只能纷纷跳海。那福船失去动力,绳索断裂,前后桅帆面乱摆,船身在海面不停打转。 炮口崩飞的木屑飞得又高又远,下雨一样落在周围海面上。 舰队逐渐接近,隨即听到雾靄中传来一阵声音略小,但极为密集的炮声,那是弗朗机炮夹杂著火绳枪的声响。 雁翎阵两翼的战船不断中炮,小型炮弹划过空中,发出尖锐破空声,密集的弹丸在空中划出残影,冰雹一样砸向两翼的战舰。 船员被葡萄弹命中,浑身冒出血雾,有的被拦腰打断,有的甚至被整个打烂,血肉夹杂木屑,在甲板上喷溅的到处都是。 浙江水师的仿製海狼舰也纷纷开炮还击,在王翊的位置看不见敌舰,只能见到炮弹没入雾气之中,很快南澳军的弗朗机炮就一阵哑火。 王翊还未及高兴,只见那海怪般的船影旁火光闪烁,大量实心铁弹朝著仿製海狼舰砸下。 四周水柱激射不止,一艘仿製海狼舰连中十几炮,船体木板一起破碎,发出惊人的脆裂声,木板木屑飞溅,尾舱、甲板、船壳、水线无不中弹,海水顺著船体破洞汹涌而入,很快整船就大幅度前倾,弗朗机炮顺著甲板滚落入海。 “左转舵,用红夷炮还击!”王翊大声命令。 在越海號转向同时,甬靖號已开始炮击,一阵轰隆巨响,震得人双耳嗡鸣。 甬靖號被后坐力带的一阵左倾,浓浓硝烟直接將它侧舷盖住,黑色残影快速刺透浓雾,砸向远处船影。远处依稀能听到船壳破碎的脆响。 隨即雾气中红光频闪,炮声震得海面都发颤,一阵炮弹带著尖啸声飞来,甬靖號四周水柱炸裂不绝,连越海號上都是冷雨飘洒。 敌人炮弹像是打水漂一样,在水面上弹跳,专往甬靖號水线上打。 看不清甬靖號到底中了多少炮,只能看见其右舷不断碎裂,大量炮弹將其贯穿,又从左舷射出。大量海水涌入,甬靖號缓缓下降。 “轰!轰!轰……” 甬靖號上,船员一边舀水,一边又顽强地开炮,这次有海水压舱,甬靖號没有侧倾。 只是之前的炮击令其舷墙產生暗裂,一门红夷炮的驻退索將舷墙扯断,隨著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红夷炮向后倒冲而去,將一名炮手撞得骨断筋折,倒在甲板上,当即便口吐鲜血,不动了。 “开炮!”越海號上把总大喊。 隨即越海號上侧舷红夷大炮一起开火,船体发出一声剧烈的嘎吱声,甚至隱隱有木板崩裂声。王翊大吼道:“不能齐射,船扛不出!” 雾气中又是一阵红光闪烁,接著又一轮炮弹袭来,甬靖號又遭重创,一发炮弹正中红夷炮炮身,发出鐺的一声巨响,炮架当场碎裂,炮身横倒在甲板上,把数片木板砸断,相撞摩擦出了一片火花,將火药桶引燃。 “轰!” 一声巨响从甬靖號的甲板上传来,甲板被炸出个巨大窟窿,缺口处满是火焰,连主桅船帆都被炸没半扇。 黑云升腾,周围海面不断有东西劈里啪啦的下落,那是士兵的碎肉。 甬靖號船娓甲板上,徐简正声嘶力竭的让士兵扑灭火焰,开炮还击。 王翊心中已满是震撼,世人都知道南澳水师强,可不知道他们有多强。 王翊原以为明军一號大福船也装了红夷炮、弗朗机炮,对射应当不落下风。 没想到甬靖號一轮射击的间隙,够南澳水师射两轮! 好比我军射一箭,敌人射两箭;我军砍一刀,敌人砍两刀! 这仗还怎么打? 更可怕的是,南澳水师船大,浙江水师船小,在大雾中,明军能看见敌舰轮廓,而敌舰不容易看见明军南澳水师竞能通过炮声、火光,听声辨位一样的还击,炮击还十分精准。 王翊的心底涌起一丝恐惧,再这么耗下去,浙江水师恐怕必败无疑了。 “轰轰轰……” 这时,南澳海狼舰標誌性的密集炮声又响起,浙江水师冲的靠前的战舰又遭迎头痛击,很快就有几条苍山船笼罩在熊熊火焰中。 娘的!这帮叛贼没棉衣还这么能打,一个个都不怕冻吗? 王翊心中咆哮。 “总镇,请撤到莲花洋中。”空寂和尚突然语气急迫地说道。 “你说什么?”王栩心中恼怒,这妖僧竟然对战事指手画脚,当自己不敢砍了他吗? 然而空寂和尚眼望天空,语气十分急迫:“请总镇马上下令,撤到莲花洋中,老衲自有破敌之法!”王翊本就心生退意,加上这个妖僧语气篤定,乾脆信他一回,反正航线被堵了,他就算想逃回杭州,也得先经过莲花洋,从舟山本岛南面走。 想到此处,王翊沉声道:“鸣金收兵!” “鐺!鐺!鐺!”传令兵急促地敲打铜鉦,声音低沉,极有穿透力,即便在满是炮响的海面上也能传出很远。 舰队朝越海號靠拢。 王蝴道:“掉头,回莲花洋!” 火长大喊道:“左满舵,驶向莲花洋!” 此时已天亮有段时间,雾气消散不少,海面上能见度又有提升,反而高空的雾气变多,加之今日偏阴,天空都是灰濛濛的。 浙江水师全速逃命了一顿饭的时间,火长下令右转舵,进入莲花洋。 转向的一瞬,王翊看到五六艘南澳鹰船在雾气中衝出,阴魂不散的跟在浙江水师身后,还不停朝天空放红色冲天花。 浙江水师为躲追击,只能贴近浅水区域,不断辗转腾挪。 火长朝身后雾靄望了一眼,说道:“好在今日风小,夹板船没那么容易追上来。” 他话音未落,便盯著雾里怔怔出神。 王翊察觉异样,也回头看去,只觉一口冷气从口鼻入体,把五臟六腑都冻住了。 只见远处雾中隱约显现了数个巨大的阴影,如小山般大小,如果那是船帆的话,比正常夹板船的帆大了几乎一倍! 这是林浅的船? 王翊回过神来,连忙催促火长加快行船。 火长哭丧著脸道:“总镇,这已是最快速度了,要再快,只能把火炮丟下去。” 王翊陷入沉默,他带队出兵,遭遇惨败,已是天大的罪过,回程路上再把火炮沉了,即便逃回岸上,恐怕也难逃一死。 他看向身边的空寂和尚,问道:“大师,可有脱身之策?” 空寂和尚置若罔闻,一掌举在身前,另一手拨动佛珠,似乎正在诵念经文。 “大师?”王翊忍著脾气又喊了一声。 妖僧仍旧不动,仿佛已入定,王翊大怒:“禿驴,你找死,来人!” 火长突然拦住王翊,神色十分复杂,他颤声道:“总镇,你听,好像不大对劲……” “什么不………”王栩话说一半也停住,脸色从迷茫,渐渐变成惊慌。 只听雾气中,隱隱传来诵经声。 和一般寺庙里那种洪亮高亢的诵经声不同,雾里的声音非常低,又极为空灵,像是有人在耳边耳语。王翊四下探查,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般,完全找不到来处。 “………云何名诸佛世尊……出现於世?诸佛世尊,欲令眾生开佛知见,……出现於世……”王翊的目光渐渐收回,落在空寂和尚身上,目光渐渐变得惊恐。 在他听来,空寂和尚的声音渐渐和雾中诵经声融合到一处,分明念的就是同一段经文! 王翊后背一瞬间便出了冷汗。 “大……大师……”他颤声道。 空寂和尚还是不回,他的诵经声音略一提高,雾中的经文声竟也跟著清晰起来,甚至还有梵乐悠悠传来这下不仅王翊听到了,整个浙江水师的兵丁全都听到,士兵们面色惶恐,朝著四周眺望。 普陀山是观音菩萨道场,舟山百姓十分篤信佛教,山上常年香火鼎盛,据说在这片海域,菩萨极端灵验,时常有神通降世。 大明从上到下无不篤信神佛,海上行船的更是迷信至极,此刻在佛教圣地旁航行,亲耳听到神异的佛经声,哪还撑得住。 不少士兵当即便跪下来,朝著普陀山方向,双手合十跪拜,口中不断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隨著雾气中诵经声越来越大,其诡异之感渐渐褪去,反而逐渐宏大圣洁。 而经文也成了梵语咒语:“……萨皤囉罚曳数怛那怛3写…” “快看,那是什么?” 叩首信徒中,有人指著天空惊呼,隨即越来越多人看到奇异景象,全都被抽了魂一样呆住,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则满脸惊惧,有人露出笑容,船员们无一例外,全都面朝普陀山方向跪下。 就连船腥甲板上,越海號的火长也跪下,不住叩头。 王翊呆呆地向西望去,只看雾海之中亮起一处光晕,光晕极为柔和,映衬得半边雾气都晶莹剔透。在光晕最亮处,有一明显的阴影,从轮廓上看……似乎是一个人……观音大士! 这是佛光! 王翊心头狂震,震愕当场,只觉四肢百骸都软了,回过神来时,他已跪在甲板上,心中升不起一丝杂念。 梵语和经声达到顶峰,伴著潮声,几乎將世间一切声音淹没。 “淹嘛呢叭咪哗!淹嘛呢叭咪哚!” “那是观音六字大明咒!”士兵中有信徒惊呼道,已有人跟著念诵。 雾靄中,凌沧號上的水手也看到了这一幕,全都傻了眼,动作停滯下来。 火炮甲板上,有炮手透过炮窗道:“佛……佛光!” 说罢就要下跪,领子一紧,被人活生生提起来。 炮术长骂道:“佛你娘个头!给老子开炮!” 炮手颤声道:“打……打菩萨?” 炮术长一巴掌打他脸上:“你昏头了?打敌舰!” 与此同时,甲板上也传来梢长的吼声:“统领有令,敢下跪拜佛的,一律军法处置!” 第279章 浙江水师投降,巡抚弹劾总督 凌沧號船娓甲板上,白清冷冷看向甲板,神色冷峻。 梢长右手拿刀,左手拿鞭,在甲板上传令,来回巡视。 在梢长的大嗓门下,那梵乐咒语显得也没多大声了。 南澳军军纪极严,说军法处置,一定会砍头,谁求情都没用。 凌沧號上的船员基本都是新募,但老兵和军官都是参与过马六甲海战的,雷淬船体他们都见过了,这种佛光、佛音相比之下,也没什么。 是以在舵长、梢长、炮术长的连打带骂之下,船员们纷纷起身,顶著种种神异景象,调整侧舷角度准备开炮。 “淹嘛呢……轰!轰!轰!” 雾靄中,观音六字大明咒刚念到一半,凌沧號侧舷火炮猛地响起,將剩下的佛號全部盖住。浙江水师正忙著礼佛,突遭炮轰,炮弹在士兵头顶滑过,发出骇人的尖啸。 一艘海沧船被命中甲板,两三个虔诚跪拜的信徒当即成了一滩飞溅血肉,周围士兵被血肉溅了一身,呆了片刻,发出骇人惨叫。 在炮火和惨叫声中,佛音已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观音大士身影在雾端冷冷审视世人。 越海號上,王翊正诚心礼佛,听到身侧有炮声传来,嚇得原地跳起,朝炮声来处凝望。 只见敌人军舰已航行至莲花洋中心、浙江水师东北方,正用侧舷火炮猛攻浙江水师尾部,已有数船中炮,一艘海沧船进水沉没,其余战船正在逃窜。 杀千刀的叛贼,竟在观音菩萨眼皮底下妄动杀孽!他们不怕遭报应吗? 王翊连忙转身对空寂和尚道:“大师,请用法力惩戒这群罪人!” “阿弥陀佛,或值怨贼绕,各执刀加害,念彼观音力,咸即起慈心。” 王蝴大急:“大师,现在观音力也没用了,那群叛逆杀红眼了,还请降下法力吧!” 空寂波澜不惊,淡然道:“佛门净地,妄增杀孽,自有观音惩治,將军勿虑。” 又过片刻,佛音佛光不仅未令南澳军有丝毫忌惮,反而炮击得更加起劲。 反倒浙江水师心中忧惧,不敢还击,只能拚命逃跑,令敌舰气焰更盛,贴的越来越近,炮击越发肆无忌惮。 眼瞅水师死伤剧增,王栩急得百爪挠心,一边让火长往浅滩航行,摆脱追击,一边对空寂道:“大师!菩萨到底管不管啊!” 空寂神色也极为意外,听到王翊问话,又道:“將军勿虑……” “勿虑,勿虑,菩萨再不出手,我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王栩大怒。 就在这时,火长突然惊讶地说道:“敌军……退了?” 王翊吃了一惊,连忙扭头去看,只见南澳军停了炮火,满帆快速从洋面上掠过,仿佛被什么追赶一般。炮声一停,雾中的佛音又清晰起来,只听观音六字大明咒愈发响亮,隱约似有股怒意,威势惊人。王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连双手合十道:“多谢大师,多谢菩萨!” 空寂则满脸不可置信,表情十分紧张,连连道:“快走,快走!” 王翊不明白:“大师,敌军不是退了吗?” 空寂道:“菩萨有大慈悲心,不愿再见世间多添杀孽,总之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王翊於是下令收拢残兵,船队快速通过莲花洋。 就在这时,雾靄中又有一队舰船衝出,正是南澳军海狼舰。 王翊傻了眼,问道:“大师,他们怎么……” “轰轰轰……” 话说一半,就被佛郎机炮密集的炮声盖过。 南澳新款海狼舰,侧舷弗朗机炮是以铁环固定在舷墙中,士兵可以单手操纵炮身转向,离近了可以指哪打哪,极为灵活。 船上还大量换装了奥斯曼火绳枪,这种枪射程远、威力大,又能勾在舷墙上抵消后坐力,与弗朗机炮形成互补。 这种海狼舰一旦开火,炮火完全不停,弹药像暴雨一样往浙江水师战舰上倾泻。 凌沧號上,白清从望远镜中看到海狼舰已经接敌,放下心来。 船舷一侧,测量员收回测深绳,大声报告:“水深两丈三尺!” 舵长道:“统领,开始退潮了,现在仍有搁浅风险,还要再去外海。” 白清点头同意,刚刚凌沧號三舰朝舟山水师狂轰滥炸时,测量员突然说,水位低了一丈。 如此快的退潮速度还是白清生平仅见,连忙下令五级舰撤出战斗,由白浪仔的海狼舰清剿残敌。浙江水师经歷数轮大战,又经歷普陀佛光,已没有半分战意,被海狼舰追得满洋面跑。 海狼舰的船速和浙江水师差不多,但是南澳水手的操船技术高得多,凭藉每次换帆、转舵的微弱优势,逐渐把浙江水师咬住、咬死。 密集枪炮声中,佛音已彻底听不见,天空放晴,佛光也消失无踪,海面上大雾渐散。 越海號上,王翊指挥旗舰不断开炮,凭藉红夷炮优势,敌人海狼舰暂时不敢靠近。 但浙江水师其余战舰,一旦被海狼舰追上,立刻便遭受灭顶之灾。 枪弹肆意朝船身倾泻,一袋烟的功夫就能把一艘苍山船打成马蜂窝。 有些舰船见逃脱无望,便右转舵,衝上舟山本岛的滩涂,让舰船搁浅,自己从船上跳下来逃跑。更多的则选择降帆,举白旗投降。 眼看水师战舰越来越少,王栩对空寂和尚道:“大师,现在怎么办?” “驴球入的!一群翻船货!”空寂和尚褪去宝相庄严,脸色通红,破口咒骂。 前后反差之大,令王翊一时愣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空寂飞快脱下袈裟,然后纵身一跃跳下船,船舷传来扑通一声。 王翊明白被耍,大怒下令:“把这禿驴射死!” 士兵来到船舷,朝水面张望,只看见水花和气泡,哪还有空寂的身影。 “总镇,怎么办?” 乌云散去,海面掛起西北风,海面雾气渐渐消散。 王翊扫视四周,还聚在旗舰附近的舰船只有五十余艘了,而且大多残破不堪。 只见浙江水师身后的航跡上,满是沉船、尸体、碎木板,惨烈至极。 南澳军的海狼舰像鬣狗一样,追在浙江水师身后穷追猛打。 而前方外海处,夹板船正虎视眈眈地等著。 海狼舰离得近了,王翊发现,其船员各个穿著胖袄,那胖袄比自己手下穿的还厚。 用来冷却弗朗机子銃的水都已热气腾腾,冒著滚滚蒸汽,有的敌军一边打一边擦汗,有的乾脆把胖袄脱了,只穿里面一层短袄上阵。 王翊几欲吐血,连敌军缺乏棉衣的消息也是假的吗? 王翊手下问了十几个舟山渔民,反覆確定消息真偽,这也能是假的吗? 难不成舟山渔民帮著叛军一起骗官军? 仗打到这份上,王翊当真欲哭无泪,想到自己如此惨败,丧师失地,回岸上也是一死,不如自己动手来的乾净,刚拔出腰刀。 就听见火长道:“那禿驴在往西游,他想上岸!” 王翊看向西方,果然在远处海面上,发现一颗反光的脑袋。 “好贼子!”王翊咬牙切齿,他连声道,“降帆,咱们降了!” 全船官兵早有投降之意,南澳对浙江渗透已久,全省从上到下,都对所谓“舵公治下”心生嚮往。而且在南澳当兵军餉也高,还是足额发放,还发吃穿用度,从无拖欠,更无上官肆意打骂、盘剥。加上南澳名声也好,受百姓爱戴,即便投降了,家人在故乡也不受歧视,甚至可能惹人羡慕,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把家人接到南澳享福。 那还打个什么劲呢? 王翊话音刚落,越海號三根桅杆上的风帆便全部降下,早就准备好的白旗高高掛起。 士兵们放下兵器,收回火炮,调转炮口,然后全都在甲板中央跪好,动作行云流水。 全浙江水师的舰船见旗舰投降,全都停止抵抗,纷纷降帆,升白旗,调转炮口,静候南澳水师登船。南澳兵登船时,王翊眼睛死死盯著海面上的光头,对绑他的士兵道:“还有个禿驴在那边,那人是个妖僧,千万別让他跑了!” 士兵看著空寂逃走的方向,笑了一声道:“你不会以为岸上没我们的人手吧?” 王翊闻言一乐,安心被南澳士兵绑住。 浙江水师虽是贴岸行驶,但毕竞是大舰队,也不是舶板,航线和真正岸边还是隔著千余步距离。现在又是严冬,还刚遇寒潮,海水冰凉刺骨,空寂顶著严寒、离岸潮,好不容易游到岸上,已是筋疲力竭。 西北风一吹,他全身发抖,牙关乱颤,小兄弟冻得几乎缩入腹中。 空寂双手环抱胸前,蜷缩身体,上下牙打快板一样劈啪作响,在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奋力前行。“阿嚏!”空寂为营造高僧形象,被冷风吹了一整晚,此刻已有了风寒徵兆,身体虚弱已极,可为了活命,脚步不敢丝毫停歇,好不容易走出滩涂,往前方一看。 五六个南澳军士兵正好整以暇的等著他。 他们全都穿著鸦青色胖袄,手持燧发枪,枪头刺刀反射阳光,晃得人眼晕。 空寂立马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今晨出海前往杭州,不慎在雾中迷航,辗转到此处,还望几位施主……阿嚏!” 一名士兵道:“少废话,配合点把绳子绑上,你还能少受些苦头!” “是,是!”空寂无奈,只得照做。 士兵將空寂绑好后,把他丟在战俘群中。 过了一个时辰又有人把他带走,辗转到了郑和號前。 郑和號舰楼中,林浅正审问王翊、徐简、李文定三人。 这三人分別是浙江总兵、寧绍副总兵、舟山参將,大明辖区含舟山的武將,基本被林浅抓全了。只听跪在地上的王翊道:“舵公,舟山各卫所、营兵水师的合计两万余人,去除吃空餉的,被袁部堂调走的,总共还剩近五千人。 末將统领的部眾一共三千余人,已是全省最后的水师精锐。剩余的两千全是老弱病残,战舰也都残破不堪,连弗朗机炮都没有几门,守住近海已是妄想,进犯舟山绝无可能。 舵公若此时进军,则浙江沿海,无一处不可登陆,无一处不可攻占,末將愿做先锋!” 徐简听了大急,忙道:“末將也一样!” 李文定瞠目结舌,他投降最早,但论投降的彻底,就远远不如自己的两位上司了。 林浅坐在长桌后面,问道:“船上的红夷大炮哪里来的?这种加了炮的船还有多少?” 徐简抢答道:“回舵公,都是魏忠贤那阉狗主政时给浙江铸的,加在船上也是党的意思,就是为了防备舵公,其心可诛! 红夷炮舰数量不多,除却越海號、甬靖號外,还有三艘,都被袁崇焕调去江西了。” 王翊补充道:“仿製海狼舰早就有了,復州一战,舵公手下的海狼舰大显神威,从那时起,朝廷水师便都开始仿製。” 红夷大炮要现造,短时间拿不出太多。 可弗朗机炮,大明从嘉靖年间就开始大规模铸造,至今用了將近一百年,不仅铸造数量极多,型號也进行了诸多改良,將之装备在海沧船上,几乎没有任何成本,实在可谓量大管饱。 李文定好不容易有了插嘴机会,抢著补充道:“那些红夷炮大多是辽东孙元化仿造的。 登莱水师中,装备了红夷炮的炮船更多,海沧船更是几乎每船都加装了弗朗机炮。 军中俗称红夷炮船为“震海虎』,叫仿製海狼舰为“快狼船』。” 王翊冥思苦想,突然道:“对了,末將还听说,浙江、南直隶的几处船厂,正琢磨造一种新的船型,名为“烦船』,仿照夹板船,侧面开炮门,传言一艘船就能装三十门红夷炮,只是这船还在试造,没有成船。” 震海虎、快狼船、烦船。 林浅心中默念这三个名字,暗想明军的战术进步还是挺快的。 遥想復州大捷,南澳海军大放异彩,也不过是六年之前。 六年时间,就能令以火攻接舷为主战法的大明水师向侧舷炮击战法转变,著实不易。 不过客观来看,这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大明根本没有足够的財力组建水师。 歷史上,大明朝廷从未列装烦船,反倒是郑芝龙將这种中式侧舷炮击战船发扬光大。 易地而处,即便大明真的把烦船造出来了,那大明水师与南澳海军的差距,不过是从“井底之蛙见明月”变成了“一粒酹蟒见青天”。 南澳十年间建立的技术壁垒,还有林浅跨越几百年的设计思路,不是靠模仿能追赶上的。 此时正好有亲卫来报:“舵公,那个妖僧抓来了。” 地上跪著的三人相视一眼。 林浅道:“带进来。” 片刻后,冻得脸僵舌头麻的空寂被五花大绑地带进来,跪在地上。 林浅打量他一阵,说道:“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怎么搞得,自己说吧。” 空寂儘量跪直身子,哆哆嗦嗦道:“阿弥陀佛,数日之前,一群飞鸟落入老衲禪寺,老衲从飞鸟口中得知,將军带兵闯入舟山,肆意屠戮,不忍看將军……” “啪!” “啊” 话说一半,空寂发出一声惨叫,耿武用刀鞘抽在他脸颊上。 空寂被抽得倒向一旁,面颊肿起老高,呈一个刀鞘样的印子,他鼻子流血,嘴唇裂开,极为悽惨。林浅淡淡道:“听闻这片海域常有佛光现世,贵寺信徒无数,香火鼎盛,想必你用这种江湖把戏,骗了不少人吧?” “老衲……” “嗯?”耿武眼神射来。 空寂身子一缩,终於道:“將军饶我一命吧,我不过是为混口饭……” 耿武道:“接著说。” “是,是。我家世代在岱山打鱼为生,对舟山海域气候熟悉,舟山本岛的西岸,普陀岛周边,还有岱山岛南岸,都有大量海蚀洞。 这些洞外扩內窄,像个喇叭,每当朔望潮时,洞里就会有潮音,如遇大雾,潮音更是十里可闻,而且听不清声音来源,让人心生畏惧。 我便想到在大雾天时,能在洞中奏乐、诵念经文,周围海商听到了,便会以为菩萨显灵,去寺庙中供奉。 我把这法子与普陀山的师父说了,师父便收下我,用这神通,赚些香火钱…” “好贼子!”徐简气得大吼,若非空寂被绑著,他可能已上前把空寂掐死了。 一般来说,雾气会阻碍声音传播,可舟山却正好相反。 舟山的雾以平流雾为主,这种雾生成时,大气是下冷上暖的逆温结构,可以令逸散向高空的声波產生折射返回地面,在水平方向传播的更远,也就是所谓的“如遇大雾,声传十里”。 而此战海面的雾学名是“海浩”,大明叫“海沸”,本是不利於声音传播的,不过寒潮过境后,高空仍有暖平流,就形成了一个更强大的逆温层,反倒令声音传播更远。 这种特殊的雾,在內陆极少出现,只有在类似舟山的海岛近岸区域才会有。 林浅虽然模糊地知道雾气传声的原理,但因没有常年生活在此,还是想不出凭藉潮音洞、逆温层来装神弄鬼的把戏,甚至观战时听到佛音,自己也恍惚了片刻。 “那佛光呢?”王翊咬著后槽牙道。 空寂道:“那就是用几面等人高的铜镜聚光映在雾上的,观音像是木头雕的,这一手是我师父想的,我师父当年就是因为想出了这一招,被师祖收下……” “嗬,你们倒挺有传承。”林浅讽刺道。 李文定已听愣了,问道:“这么说来,那个什么“铁莲阻倭』,什么俞大帅杀倭寇的故事,也是假的?空寂立即爭辩道:“那是真的!那是我太师祖做的!莲花洋下地形崎嶇,涨潮时水深能过大福船,而退潮时,有些地方甚至能令渔船搁浅。 我太师祖就用这一招,引倭寇到了一道莲花洋的沙脊上,恰逢退潮,远远望去,倭寇四周明明水深足够,可就是无法行船。” 在佛音佛光都失效后,空寂本想用太师祖的这一手让南澳水师搁浅,没想到南澳水师觉察到退潮,炮舰撤出,换了吃水浅的船继续追击,令浙江水师大败。 林浅问了问左右,然后道:“铁莲绕船也是这一带常有的骗局,这么说来,从你太师祖开始,你们就开始行骗了? 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自称“老衲』,还用你太师祖的法號,一脉相传是吧?” “没有!”空寂立马道,“我太师祖潜心修佛,一生清心寡欲,恪守戒规,是真正的得道高僧!”王翊冷笑道:“可惜一位得道高僧的后辈,全是坑蒙拐骗之徒,舵公,让我砍了这禿驴!”徐简既要表忠心,又想杀人泄愤,也抢著道:“舵公,给我解开一只手,我一只手就能弄死他!!这群禿驴在此行骗,不知道骗了多少善信的供奉,褻瀆神明,框骗世人,当真该杀!” 林浅悠悠道:“南澳自有法度,犯人要经正规审判。放心,做过恶的和尚一个也跑不了,不止空寂一个!” 这时代,普陀山上有大寺庙两处,小庵院、静室、茅蓬两百多处,僧人近千。 其中好坏都有,比如有修路、筑堤、屯田、賑济灾民的。 但也有大量的僧人坑蒙拐骗,误导信眾,除却偽造佛音、佛光的以外,还诱导信眾进行自残式苦修,譬如燃顶、燃臂、燃指等。 既然南澳掌控舟山,就不能再容忍这种乱象,经审查后,这些王八蛋一个都跑不了。 大战后次日,林浅在舟山留下守备部队,並调集工匠来修筑炮,主力则带著俘虏的人员和战船返回南澳。 同一时间,杭州城的巡抚以下高官们从渔民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 一时间巡抚像被人吸走了魂魄,瘫在椅子上不动了。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等等一眾高官,全都如丧考她。 浙江水师全军覆没! 总兵、副总兵、参將投降,大量战船、火炮资敌,舟山彻底收復无望。 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原本丟失舟山,朝廷的处罚,可能只是贬官、罚俸,如此一来,砍头抄家都有可能。 而且据渔民转述,交战时莲花洋上佛光大作,佛音入耳,一派菩萨显灵的盛景。 巡抚听了这描述,暗想空寂和尚难不成真有神通? 可隨即听渔民说,佛光之中南澳水师炮响不绝,毫不留手!他娘的!炮轰菩萨? 这是什么邪魔妖人? 一场大战下来,南澳妖人大获全胜,高僧空寂不知所踪,浙江水师全军覆没,连菩萨都撤了神通,隱匿於天际,倒反天罡不成? 巡抚的心中惊怒交加,正手足无措之际,听闻布政使又在埋怨袁崇焕,突然灵机一动。 袁崇焕有兼制浙江之职,又抽调了浙江水师人手,此战失利,与袁崇焕滥用职权、玩忽职守、尸位素餐是逃不脱干係的。 反正已被逼到绝路,打不过南澳水师,难道还参不到一个年轻气盛的总督吗? 想到此处,巡抚高呼:“笔墨伺候!” 隨即他当堂开始写摺子弹劾袁崇焕,写好一份初稿之后,给满屋子的人传阅、润色。 按理说,巡抚官职高,身为下官不该给上官的摺子挑毛病,可身家性命攸关,也顾不得虚礼了,纷纷直言献策。 一份摺子反覆修改措辞,精雕细琢,花了一下午的功夫,终於写就。 各大员在其下纷纷署名,然后差人將其寄出。 第280章 封闭商路,经济脱鉤 几日后,浙江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快马传到南昌。 总督衙门书房內,袁崇焕直接从太师椅上惊起。 “什么?你再说一遍?” 赞画程本直又將塘报读了一遍,末了“浙江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分外刺耳。 “定海、临山、观海、海门、松门……浙江境內,大大小小的水师卫所有十几处! 叛军就是乘船挨个去攻打,没有三四个月也打不完! 竟敢把本督固守的军令当做耳旁风,轻佻出战,以致全军覆没!浙江巡抚以下全都该杀!”袁崇焕怒吼道。 “本督要写摺子弹劾这群尸位素餐之徒!笔墨伺候!” 程本直將塘报收起,拱手道:“此时部堂不宜上奏弹劾,反而该上奏请罪。” “荒唐!”袁崇焕怒斥。 程本直道:“当初部堂平召对,部堂要节制四省之权,若皇上应允,部堂节制浙江名正言顺,恐怕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赞画主事茅元仪惊道:“慎言!” 袁崇焕也惊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幕僚。 程本直则冷静地劝说道:“部堂,在下近来研读邸报,再加与京中旧友通信往来,发觉当今君上自有一套识人用人之法。 陛下最喜任事承责之臣,深厌推諉巧饰之徒。 如今浙东兵败,若遽劾巡抚,恐上疑推过於君,令陛下不喜。 若部堂以退为进,上奏请罪,引咎自劾,力肩危局,誓復疆土。则上必不责,反嘉部堂忠烟任事之诚。” 袁崇焕有些泄气道:“若浙江水师尚在,收復舟山尚且有望,而今水师全灭,再想收復舟山,已难如登天。” 当然,袁崇焕在鄱阳湖中还国积了大量水师,可这些水师是他守卫长江的底气,关乎东南全局,贸然出动,救援舟山,是捨本逐末,更会令他陷入战略被动。 程本直道:“部堂,所谓“收復失地』,不必拘於舟山一隅,闽粤失地不也可以吗? 以某观之,浙江虫豸恐已上疏弹劾部堂,部堂反其道而行,示以肩荷危局之诚,反能令君上见部堂胸怀然部堂虽请罪,却不能让皇上真的认为罪在部堂,故奏疏言辞需得极尽斟酌,在下愿为部堂草擬。”袁崇焕在房中来回踱步,突然猛地停下,拿定主意,看著程本直道:“原道(程本直字),又要麻烦你了。” 程本直是常州人士,布衣白身,因钦佩袁崇焕忠勇,亲赴辽东,毛遂自荐,投入其麾下。 此后专司文书撰写、应对舆情,其文章笔触犀利、逻辑严谨,对官场规则也有极深理解,可谓是袁崇焕的铁“笔桿子”。 己巳之变时,袁崇焕赶跑了皇太极,却被魏忠贤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就是程本直在外奔走呼吁,写了《荡寇记》《勤王记》等几篇雄文为袁崇焕鸣冤,在民间流传极广,引起极大反响。 要不是当时天启病危,魏忠贤自身难保,恐怕程本直早被厂卫切成臊子投河了。 现在由程本直负责撰写请罪奏疏,袁崇焕可以放心。 处理完舟山惨败之事,袁崇焕又问起军务。 早在林浅进犯舟山之初,袁崇焕就调集军队进攻铁牛关以作回应。 这是福建邵武境內的一座关隘,袁崇焕在邵武做过知县,对此处地形十分熟悉,这是座中等关隘,不是杉关、梅关这种重兵把守的主通道。 加上此次进军,是以他的標兵,也就是关寧军为先锋,想必万无一失。 只要能攻下铁牛关,请罪奏疏就好写多了。 茅元仪拿来铁牛关地图道:“部堂,此战是標兵营李千总统领,他手下有两千关寧军,六门红夷大炮,三日前已抵达…… 这条路就是部堂所说的羊肠小道,夜不收已探查过,可以绕过关隘,从后方夹击,想必不日就能破关……… 从地图上看,铁牛关附近是两山夹一沟的v字型峡谷,峡谷两侧是三四十丈高的悬崖峭壁,谷底只有不到两丈宽,最多容两马並行。 而铁牛关就卡在峡谷咽喉,从江西方向来攻,全是仰攻上坡,落差达十余丈,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险地形。 若从正面进攻,別说是不善山地作战的关寧军,就是白杆兵来都打不进去。 但此雄关却有一处弱点,就是峡谷两侧的密林峭壁中,有猎户通行的一条小道,可以直插福建光泽县。这条小路极为隱蔽,隱匿於碎石密林中,一般人別说发现,就是告诉他小路在哪、怎么走,都找不到。袁崇焕做知县时,就忧心辽东大事,相应的对兵法也颇感兴趣,视察铁牛关时,才在机缘巧合之下,让猎户带著找到此路。 事后,袁崇焕命人用巨石將路封死,並命令猎户往后不许提起此路,也不准再从此路走。 没想到当年的一个无心之举,反倒成今日攻入福建的契机。 茅元仪继续道:“拿下铁牛关,我军便有了入闽通路,可以进逼邵武、建寧、延平等府,掌控闽江,一路攻入福州。 还可以逼迫南澳水师回援,减少江浙一带威胁,重新掌握主动……” 另一幕僚道:“部堂进驻江西,又在赣南囤积重兵,南澳势必以为部堂会进攻闽南、粤北,殊不知部堂会从闽北出兵,这招虚实结合,定能打叛军个出其不意!” 袁崇焕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又很快压下,问道:“闽北的佘族、瑶族土司,派人去传过朝廷旨意了吗?” 茅元仪道:“王喇嘛已派人去了。按部堂吩咐,许诺世袭土官之职,免三年赋税,赏赐盐铁、布匹等,尚未回话,不过闽北土司比西南弱太多,这等条件不可能不心动。” “嗯。”袁崇焕盯著地图,沉思片刻后道,“给李千总传令,拿下铁牛关后,就地驻扎,修建炮,防止叛军反扑。 让湖广营兵、镇篁土司兵在瀘西县集结,顺铁牛关入闽,快速攻占光泽县!” “是!”茅元仪应道。 “报!”就在这时,院中突然响起传令兵的声音。 袁崇焕和茅元仪对视一眼,心道:“来的好快!” 茅元仪出门接过塘报,进屋拆开看了,脸上笑容愈盛,然后渐渐僵住,再后眉头紧锁,最后满脸不可置信。 “如何?”袁崇焕看到他神情,赶忙问道,“没找到本督说的小路,不是派了嚮导吗?” 茅元仪沉默片刻后道:“部堂,我军败了……李千总被叛军杀退,已驻瀘溪。” “什么?这……败了?”袁崇焕惊道,“铁牛关不是只有两百余守军吗?” 战前袁崇焕已命人对铁牛关做了详细侦查。 这个关隘虽险却小,道路狭窄,也不是要地,是以只有两百人驻守。 而关寧军有两千人,虽说地形受限,不能骑马,也没火炮,但就算是进攻失利,也该是不克,怎么可能被杀退? 两千精锐被两百杂兵追著跑,这可能吗? 茅元仪语气苦涩:“塘报上说,叛军把铁牛关修得十分坚固,其炮楼可四面开火,守关士兵,人手一把火枪,火力凶悍。 关寧军按部堂路线刚绕到叛军背后,便遭火炮、火枪的轮番射击,绕后的百余士兵全军覆没。而这种小路不止一条,叛军也顺著一条小路绕到我军背后,放枪、放火,很快便烧得山林浓烟滚滚,又將我军呛死不少,李千总见势不妙,便带著关寧军撤出山谷…… 我军共死伤两百余人……” 死伤不多,但败得窝囊…… 这也就是精锐的关寧军,被敌军在后路火攻,还能有序撤退,若是卫所兵,非得全军覆没不可。袁崇焕喃喃道:“还有小路?” 他当了三年邵武知县,都只知一条小路,叛军怎么会对此地了如指掌? 茅元仪將塘报放在袁崇焕桌上,口中道:“李千总说,叛军极受山民爱戴。 我军入山谷,无论是问路,还是买粮、买肉、討水,山民一概不理,反而躲得远远的。 而叛军攻我军后路时,当地山民反倒爭相带路……” “啪!” 袁崇焕一拳锤在桌子上,震得文房四宝乱颤。 “给些好处便认贼作父,一群愚民!” 说话间,有人推门入內,拱手招呼道:“部堂,诸位……” 来人一身暗红僧袍,窄袖收腰,头顶无发,做喇嘛打扮,正是袁崇焕幕僚之一,王三吉八藏。此人是蒙古喇嘛,精通蒙古、女真、乌思藏语,在袁崇焕帐下,人们都叫他王喇嘛。 王喇嘛懂军事又懂外交,在辽东时,袁崇焕就让他和蒙古人、女真人打交道,到江西后,也让他负责招抚佘瑶土司。 袁崇焕看了王喇嘛一眼,见他表情沉闷,显然带来了坏消息。 “怎么,那些佘瑶土司冥顽不灵吗?”袁崇焕问道。 王喇嘛道:“部堂明鑑,贫僧派去各土司处交涉的使者,八成都遭拒。” “边陲土司,胆敢支持叛军,当真不知死活!”袁崇焕咬牙道。 茅元仪圆场道:“福建是林逆老巢,他在此经营日久,树大根深,难以撼动,也在情理之中,好在有两成土司愿意归降朝廷,已然不错了。” “咳……”王喇嘛尷尬地咳了一声,“剩下两成使者还未回来,依贫僧看,恐怕已遭不测…”那就是十成土司都不愿归降? 连茅元仪都深感震惊,这些土司居於深山,不通教化,极难掌控,忠叛只在一念之间,朝廷两百年间羈縻妥协,仍有土司不时作乱。 怎么反倒归降南澳后,一个个变得如此忠心耿耿? 茅元仪感慨道:“林逆给的这群山民、土司、蛮族灌了什么迷魂药?” 王喇嘛道:“这个贫僧倒略知一二。福建的樟木、楠木、杉木,还有蓝靛、苧麻、桐油、中药材等绝大部分都分布在闽北山中,大多都在土司的地盘上。 南澳海贸发达,大肆与土司互市,不仅土司赚得盆满钵满,连带土民日子也好过不少。 据武夷山回来的使者说,舵公在当地开发了一种新茶,名为“正山小种』,颇受欢迎。 几个佘族部落靠產这种茶赚了大钱,深山部族中,家家户户都有铁锅、砍刀、锹锄等物,甚至做饭都敢顿顿放盐!” “顿顿放盐?”袁崇焕確认道。 “是的,顿顿放盐,虽说放的比沿海省份还是少的多,可家家都有食盐储备。” “好傢伙,怪不得这帮土蛮如此死心塌地!”茅元仪感慨道。 晒盐、製盐並不是难事,大明的製盐技术相当完善,即便算上运输损耗,总產量也足够全国人口敞开了吃。 而百姓仍吃不起盐,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朝廷要借食盐来掌控、剥削地方。 比如人为规定盐场產盐的销售区,不可跨区销售的盐引制度。 福建漳州、泉州自古產盐,食盐堆积如山,而福建邵武、建寧等地却是两淮盐场的销售区。因为两淮食盐的收益是进福王口袋的,福王又是万贵妃所生,是万历皇帝最喜欢的皇子,皇帝恨不得把整个湖广都封给他,相较来说,山民吃不起盐又算得了什么呢? 食盐捨近求远,从两淮千里迢迢运来,价格翻了几十倍,山民自然吃不起。 除盐引外,朝廷还有开中法、盐课等等借食盐巧取豪夺之法,本质就是借食盐向百姓盘剥的重税,层层加码下来,百姓更吃不起盐。 在以上诸多盘剥之上,朝廷还要用盐来控制佘瑶土司,再加重税,甚至就故意不卖。 逼得武夷山民“淡食”为生,也即不吃盐,用草木灰水、醃卤、酸笋等物来代替食盐下饭。这就是袁崇焕等人听到土蛮顿顿吃盐,这么惊讶的原因。 南澳也是食盐专营,但没有盐引制度,更不靠食盐来剥削、掌控地方,食盐统购统销、统一定价、就近供应。 所以执掌福建后,食盐价格骤降,再也没有吃不起盐这回事了。 一屋幕僚听完王喇嘛了解的情况后,半晌不语,不知该作何评才好。 若说林浅收买人心,那是老调重弹,顶级废话。 林浅收买人心的本事,在江南官场已是有口皆碑了,和南澳水师天下无敌一样,几乎人人皆知。斥责他心怀不轨? 林浅让大家都吃上盐,不管怎么看都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一定要说谁利益受损,那也是福王、权贵、盐商之流,这些人一定恨透了林浅,可袁崇焕能向这些人要兵、要粮吗? 不能…… 这事至此,竞变得无解了? 袁崇焕顿时大感棘手,他在平召对之时,以为剿灭东南林逆,不过是个军事问题。 只要兵精粮足,陆上进军,凭坚城,用大炮,步步为营,避其水师锋芒,剿灭不算难事。 直到现在才发现,这是个政治问题。 林浅的每步棋都环环相扣,把闽粤搞得铁板一块,当真难啃极了! 建奴铁骑虽强,可不得人心,对付起来,只要考虑如何用兵。 可对付林逆,根本没办法用兵,福建、广东这些州县,即便能攻占,也绝难守住,百姓受惯了林逆给的种种好处,怎么可能受得了重交辽餉?重新吃高价盐? 百姓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给林逆提供方便,给叛军送吃送喝送情报,让叛军及早把明军赶出福建。当真,难难难! 茅元仪军事能力很强,可政治稍弱,此时还没想明白,確认道:“王喇嘛,你说林逆为什么得人心,是取消辽餉、盐引,对不对?” 王喇嘛点头:“差不多。” “林逆在闽粤能轻徭薄赋,是因为有海贸之利,对不对?” 王喇嘛这便答不出了。 房內负责粮餉、军需的幕僚韩润昌道:“没错。即便林逆手下再清廉,连番大战,也不可能让后方如此安稳。 歷来东南政权,有富者如南宋,富而积弱;有强者如孙吴,强而乏財,绝没有二者兼顾的,所以歷朝歷代都是以北方统御南方。 今林浅以海外之利,给东南输血,竟能令二者得兼,鱼和熊掌並取……当真……当真大才!”韩润昌既掌管钱粮,自然知道林浅能做到如今局面有多难,是以即便身为袁崇焕幕僚,也发自內心钦佩只是这话更令袁崇焕妒火中烧,仿若山海关下的那晚又在眼前重现。 茅元仪皱眉道:“我们若想切断林浅海贸,又不是其水师对手。” 分析敌我形势,是他的专长,是以这话是陈述语气。 “现在造船恐怕也来不及了……”茅元仪不住捋须,陷入苦思,他现在也明白这事难办在哪了。“以陆制海”之策,恐怕根本做不到,想击败林浅,还就得从海上击败他! 而南澳水师又天下无敌,这不是死局是什么? 韩润昌提议道:“策反其水师將领呢?” 王喇嘛无奈摇头:“他水师中,大半都是胥民出身,对大明恨之入骨,对林逆忠心耿耿,其余的则是林逆海军学校教出来的,把林浅视作君父、师长,极难策反。” 茅元仪不信邪,说道:“即便建奴刘兴祚,也被大明策反了,他林逆手下比建奴还要忠诚不成?”王喇嘛道:“难说……” 眾人一筹莫展之际,袁崇焕悠悠道:“我们也办报。” 眾幕僚朝他看去,只见袁崇焕手中正拿著一份南澳时报。 “林浅就是靠这东西蛊惑人心,百姓人云亦云,又受蝇头小利左右,才助紂为虐。 我们也办时报,把谁是逆贼,谁是正统,把建奴边患,朝廷危局说清楚,把道理给百姓讲明白。原道(程本直字),此事劳烦你去做,写些文章,先说通士子,再说服百姓。” 程本直应下。 而后袁崇焕又道:“另外,止生(茅元仪字)说的有理。这一仗,咱们想贏,必要断其海贸之利,但不海战,我们断其陆上商路。 这事我已给各省下了牌票,但赣南、浙江、湖广等地商贩与南澳贸易已久,难免阳奉阴违。伯清(韩润昌字)再去盯著些,切勿让一捆生丝、一件瓷器流入闽粤。” “是,部堂。” 一刀切的政策,令韩润昌略有隱忧,可既然袁崇焕已定下,也不可能朝令夕改,他也只能应是执行。“止生(茅元仪字),赣南军务就交给你,在瓦解林浅军心民心之前,先筑垒固守,我们有五年时间,不必急於一时。 另外在仙霞道、福温道等浙闽必经之路上布置伏兵,林逆既攻取舟山,想必对浙江有所图谋,若其来犯,必诱而歼之。” 茅元仪也拱手应是。 安排好了各幕僚的任务,袁崇焕渐放宽心,与南七省相比,舟山一时的得失並不算什么,两军对垒才刚要开始呢。 他很期待南澳財源被切断后,林浅海寇本性暴露,向治下百姓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按理说,袁崇焕只是兼制浙江、湖广等地军务,对隘口通商无权过问,可他向来专权,凭尚方宝剑和圣上信任,越权指挥贸易,两省巡抚也不敢多说什么。 隨著袁崇焕命令传达至各州县,隘口商路陆续关闭。 自此刻起,大明与南澳在经济上,正式脱鉤! 江西、浙江等地商贩尚无激烈反应,闽粤海商首先便坐不住了。 现在是十一月,各海商货早已备足,船队要么在去会安、旧港、马尼拉等地的海上,要么在从平户返回的路上。 袁崇焕封锁商路不影响现阶段的贸易,可来年夏天,去平户贸易的货物就没了著落。 最多半年时间,夏季风一到,海商们无货可出,船队就要空置,养水手,修补船只,停泊港口的费用可都是很高的。 那可是无时无刻不在亏钱。 是以海商们立刻便来找林浅做主,想求舵公与大明疏通疏通,可惜舵公的面没能见著。 只有民户司的王浩安慰他们,当年大明海禁时,也没耽误与平户做生意,没道理陆禁一来,商贩就没活路了。 眾海商也觉有理,加上离夏季风到来还有半年时间,便將信將疑地回去。 而此时的林浅,其实身在漳州,一处名为九龙江馆的酒楼中。 林浅就坐在大堂中,点的是四冷四热二汤一点心。 主菜有红糟燜鰻、荔枝肉、笋乾燜老鸭、清蒸黄翅鱼,配的是正山小种红茶。 这一桌菜都是中等货色,总价一两九钱银子。 漳州是月港所在,自隆庆年起,就是海商匯聚之地,消费极高,什么样的馆子都有,九龙江馆在漳州酒楼之中,只算中游。 中游酒楼、中游座次、中档菜色。 这不禁令同桌坐陪之人嘖嘖称奇。 趁別人不注意,苏青梅飞快地拿银针给菜试毒,又每样取出一些,拌在一起,偷偷给小黑吃下。染秋低声道:“舵公,这些菜,陈伯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好,何必专门来此吃?” 漳州没多少人认识林浅,是以染秋叫舵公二字极为小心。 何楷道:“舵公,这里人多眼杂,若非吃不可,也能叫伙计打包带走,银行就离此处不远。”周秀才道:“舵公,袁蛮子切断商路,政务厅正有一堆事情,我怕王司正自己忙不过来。”耿武道:“舵公……” “打住!”林浅出言制止,“一口一个舵公,生怕別人听不见是吧?在外面按排行称呼。”“六爷,饭菜无碍。”苏青梅一边抚摸小黑,一边说道。 林浅提起筷子:“吃吧!” 周秀才心系政事,喝了两口汤便放下勺子,忧心忡忡地道:“舵……六爷,王司正的那套说辞,恐怕哄不住海商多久。 走大路运的货与走私来的货,无论是价钱还是数量都没得比,再过几个月,他们看到商路不通,恐怕又要闹事。” 林浅道:“那加价卖给平户就是,成本转嫁给消费者,天经地义。” 周秀才嘴巴大张,没想到还有这种解法。 林浅夹了几筷子鱼,眼神始终四处打量,口中道:“袁蛮子这次封锁商路,是挑战,也是个机遇,正好有件大事,能趁机做。” 同桌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林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要询问,林浅指了指侧边一桌,低声道:“快看,那桌要付钱了!” 第281章 南澳元洋 店小二走上去招待客人结帐,陪笑说道:“几位爷吃好了,酒水钱共计一两五钱。” 食客从怀中拿出碎银子,往桌上一放,瀟洒说道:“多的当赏钱了。” 店小二脸上笑意更盛,將碎银子收下,点头哈腰的送客人出门。 只是普通结帐场景,眾人见的多了,没看出什么门道,反倒林浅兴趣盎然,唤道:“小二,过来。”店小二听到招呼,麻利的小跑过来,笑著道:“爷,您叫我?” 林浅道:“把刚刚那桌食客付的钱拿来看看。” “这……”店小二笑容一僵,有些为难。 耿武不满道:“不白拿你的,用这个跟你换!” 说罢往桌上放了块碎银子,看大小將近三两,那桌客人酒钱不到二两,用三两银子换,绰绰有余。“这位爷说玩笑了,兑番洋也没有这么大抽水,您稍待,我去把银子给爷找来。” 店小二笑著拿走碎银子,又从怀里拿出上一桌客人的酒钱,放在桌上。 只见那是两枚银幣,正面纹饰是个十字架,反面是盾徽,边缘写著大量的拉丁字母。 周秀才拿起一枚端详道:“这好像是吕宋人的钱,就是叫比索的。” 周秀才在南澳身居高位,衣食住行几乎不用自己花钱,对银子有些缺乏概念。 何楷接过那枚银幣介绍道:“没错,这就是西班牙人的银幣,在漳州叫番洋,也叫本洋或是十字钱。大多是去吕宋的海商带回来的,这一枚能换七钱二分银子。” “不对吧,这一枚有七钱重吗?”耿武拿起桌上的那枚银幣掂量道。 何楷道:“若是一枚整钱,应重七钱整,这两枚用的久了,略微磨了些,估计不到七钱重,但也能兑七钱二分银子。” 这时,小二已拿著秤过来了,秤里放著剪下的银子边,小二当著耿武的面,把银子边称了,是一两五钱六分。 “客官您给了三两银子,扣掉两枚番洋,还剩这些,您看看。” 耿武不解,何楷已把碎银子接过,道过谢,让小二去了。 他把银子还给耿武后,说道:“碎银子是称重的,而番洋却可以直接用,所以商贩们都爱用番洋,若不是掌柜的厚道,你想用碎银子兑换番洋,人家还得收抽水。” 耿武道:“同样是银子,凭啥印了花的就高人一等?” 何楷摇摇头道:“可不只是印花这么简单,用碎银子交易处处是坑,得称重、验色、算火耗,就像你刚刚给小二的三两碎银子,他们剪下来找零,剪的碎屑怎么办?你在银子里掺锡怎么办? 番洋每枚都是足银,不掺假,重量一致、形制一致,花纹复杂,別人也难仿造,用这东西付钱多方便,所以民间才爱用。” 林浅接道:“对,这就叫信用溢价,对发行一方而言,就是铸幣税。” “铸幣税?”这词一出,连何楷都懵了。 林浅拿过银幣,在手中把玩道:“我今天就是衝著这个小东西来的,我问你们,为什么西班牙人要铸银幣?和大明一样,用称重银锭不好吗?” “额……”眾人哑口无言。 只有何楷道:“为了那三分银子的溢价?” 林浅点头:“对了,这溢价就是铸幣税,西班牙人是全世界第一个尝到金融苦头和甜头的国家,绝不可能做无意义的事。” 何楷道:“要这么说的话,那大明制钱,往铜板里掺铅,也是铸幣税吗?” “那也算,但这是杀鸡取卵,太蠢,太初级。西班牙银幣就从不掺假,反而竭力稳定银幣成色,因为信用溢价,是更高级的铸幣税,是市场主导而非行政手段主导的高级铸幣税。 这种铸幣税普通人轻易难以理解,所以南澳要铸幣,就要铸这种足值银幣,获取长期收益。”何楷闻言吃了一惊:“舵公,你要铸银幣?我还以为银行是要先做宝钞。” 毕竞林浅面试何楷时,问的全是宝钞相关的问题。 林浅喝了口茶,染秋帮他把茶水续上。 “银幣、纸幣,二者都可以是法定货幣,也都有信用属性。但银幣有个更大的优点,就是天然有价值锚定,便於流通,可以轻易的跨区域传播,以至成为全球硬通货。 南澳如果铸造银幣,对內便於交易,服务经济的优点不说,最直接的好处,就是能规避火耗。”在大明,火耗就是官吏、钱庄、银匠结合起来,掠夺百姓的遮羞布。 藉口银子成色不好,兑银子时收高额手续费,交税时再加征一笔火耗,来肆意搜刮百姓。 但对朝廷来说,有火耗是事实,如果政策一刀切,强硬杜绝火耗,那官吏就敢直接在正税里把火耗扣下。 所以歷史上,雍正皇帝的火耗归公改革,也只是在正税之外加设火耗税,把火耗以刚性制度固定下来而已,无法杜绝称重货幣频繁熔炼、裁剪、掺兑的缺点。 而往后在南澳治下,以银幣为法幣,在流通和收取环节,不用裁剪、称重,不用考虑成色,不用重新融铸,天然没有火耗,杜绝官吏借火耗剥削百姓的可能。 另外,大明是个贫银国,所有白银基本都来自於平户、吕宋贸易,而南澳对外海贸已形成垄断,即便有私人海商,也受南澳政府监管,可以像铜板一样,从源头上把控白银流入,避免民间私铸。林浅说完自己的长篇大论,看向同桌之人,见他们要么目光呆滯,要么怔怔出神,要么在逗小狗玩,只有何楷若有所思。 林浅端起茶杯,吹吹热气:“怎么,都听懂了吗?” 眾人皆摇头,唯独何楷道:“在下不才,只懂了火耗的那一半。” 林浅放下茶杯道:“无妨,金融知识,一来本身抽象,二来会人为复杂化,目的就是令普通人看不懂,就好比利息政策一样。” 这下何楷连连点头,初次接手银行时,他就被各种复杂的利息政策绕晕了。 拿最简单的驴打滚利举例子,明明利率都是一致的,一年一计息和连续计息,利息竞然差这么多?还有砍头息、到期一次还本付息、分期等额偿还本息等,明明还的钱数都一样,报价利率都一样,有效利率能差两倍多? 再拿铸幣税这事举例子,在银幣里掺假,把五钱银子当一两银子用,是个人都觉得吃亏了。但要是铸造足值银幣,然后用略高於材料的价格去流通,反倒让人以为你在做纯善事。 等南澳银幣掌控货幣霸权后,微调银幣发行量,隱形收割银幣使用国的財富时,铸幣税还能进一步上升。 从现在袁崇焕封关,人为製造通货紧缩的愚蠢行径来看,这个隱形收割的手段在半年之內可能就用得上,所以铸造一批精美的银幣,就是当务之急。 林浅接著道:“番洋在大明东南流通有几十年了,已为银幣流通打下了坚实基础,市场对南澳银幣接受度会非常快。 之前在甲米地船厂抓的西班牙人里,就有在墨西哥铸幣厂里待过的,广州有铜幣铸造衙门,技术方面也不是问题。 南澳银幣用半年时间在闽粤桂三省强制推行,先从海关下手,规定往后运抵南澳各港口的银锭须强制兑换成银幣才可流通,从而把称重银幣挤出流通市场。 这事就由政务厅和银行推行,何楷,儘早拿出个铸幣方略来。” 周秀才和何楷一起拱手应是。 南澳政务厅效率很高,十一月当月便定下银幣形制,十二月初便打制好雕制祖钱。 南澳银幣採用一两、五钱、两钱、一钱、五分五种制式,分別对应其净重。 银幣都为圆形,正面標註面值和印製年份,反面印有不同图案,一两的为南澳盾戟徽,其余的分別为福船、罗盘、海鸥、飞鱼。 在每一枚银幣边缘,都有紧贴边缘的海浪纹饰,防止剪边。 同时用精巧复杂的图案防止私铸。 银幣製法中西结合,用大明翻砂铸幣的技术铸银幣坯饼,用西班牙模具打製法,完成幣面压印,做到了低成本与高精度的结合。 虽然已到十二月中旬,仍有商船在闽粤海边陆续靠港。 闽粤的小海商大部分都世代跑一条航线,像林浅这样冬天南下,夏天北上做生意的並不算多。这日,一艘双桅福船在月港靠港,这是从平户返回的商船,船上带了一万多两银子。 船东年过四十,人称海兔子,既是船东,又是船老大,在大明百姓中,他的资產已算得上人上人,但在海商之中,只是底层螻蚁,说不定哪天遇上风浪,人连带家產就全部赔光。 所以他凡事都得精打细算,就比如炼银子,他这一船银子都是来自石见银山的粗炼银块,得找个银炉熔炼后,才能在大明流通。 在以前,月港私人银炉火耗收的很高,小海商只能忍受盘剥。 自从南澳开办了官方银炉后,其价格公道,炼出的银子成色也高,海商都愿去那里炼製,导致私人银炉一时绝跡。 而这次炼银子略有不同,以往银炉都是炼成银锭,而这次却是炼成银幣。 海兔子將信將疑,银炉的伙计却指著门口的告示道:“政务厅出了新规,往后南澳治下,要逐渐用银幣,不再用银锭了。” 见海兔子还是有疑虑,伙计道:“等上七天,七天后来取就是,保证比银锭好得多。” 月港银炉中,有工匠两百余人,在中西结合的技法下,两班倒赶製,银幣造得飞快。 七天后,海兔子去取银子,只见银鞘中整齐码著长条状的纸包,打开一包后,里面是一枚枚精致的银幣海兔子取出一枚,放在阳光下看,不禁连连称讚,其精美程度甚至超过了番洋,而且银幣表面色白、莹润,一看就是足色银。 伙计说罢拿出帐本来,对著道:“东主拿来的银矿共计一万三千八百五十两,是八五成的石见银山粗炼银。 而元洋是九成的足银,所以折元洋应为一万两千三百九十二两一钱一分……” 伙计一边说,一边啪啪的打算盘,算好后,把算盘推给海兔子看。 海兔子走南闯北,对如何分辨银子成色颇有心得。他见手上银幣色泽莹润,重量趁手,声音厚重绵长,却没有蜂窝气孔和松纹,这一点不符合九成雪花纹银的特徵,正觉奇怪。 伙计已提前解释道:“银锭是浇铸的,所以有松纹、气孔,而银幣是打制的,所以表面光滑,政务厅对银幣成色查的极细,確保每一枚都是九成,绝不会有缺色银流入市场。” 伙计说著,从海兔子手上接过那枚银幣,用镊子夹著,放到蜡烛上烤,烤了许久后,用湿布擦拭表面,银子依旧雪白如新,过了一会后,烧灼过的部位反而更亮。 这是火试法,银子若含铜,被烧后就会发红黑,若含铅就会发蓝黑,若杂质太多,还会起泡、开裂,唯有足色银子,才会越烧越亮。 看银幣通过火试,海兔子便放了心。 伙计继续打算盘道:“银子提纯、翻砂、锤打损耗每百取四,抽水每百取二。 剩下的元洋总重,应当为一万一千六百四十八两五钱八分。 这一箱里共十包,每包一百枚,一共十一个箱子,一共一万一千枚元洋,剩下的零头,则在这个小箱子中。” 伙计起身打开零头箱,和整箱一样,银幣每一百枚就用纸包起,剩下的零头单独放,让人看得一目了然。 海兔子对这种明码標价,诚信经商的態度十分满意,粗粗点验之后,便签了交割字据,让伙计把银鞘装车又到了海关解缴税款。 在大明治下,海贸税收有引税、水餉、陆餉、加增餉等等,还得向官吏行贿,付常例钱,还得向水师卫所、海寇们付报水。 而今在叶向高全力推进税改的背景下,南澳税收已是面容一新。 在月港海关衙门里,海兔子递上船引,海关吏员边打算盘边道:“根据你的出航记录,你船上货值,四成为丝绸,六成为生丝、中药、白糖等物。 根据出口关税税率,丝绸为3%,其余初级原材料为6%,出口关税为五百九十四枚元洋。你船上除银锭外,另有日本西阵织丝绸半担,武士刀三十把,这些东西的进口关税税率为15%,折价计算后,进口关税为八十五枚元洋。 关税合计六百七十九枚元洋,扣除你出港时按货值估算预缴的关税折五百八十三枚元洋,还需补缴九十六枚元洋。” 吏员说罢,將帐本和算盘都推到海兔子面前,让他核验。 对南澳海商来说,只需缴纳关税一项,这一项又分进口关税、出口关税两种,每种下又分申报、预缴、清缴的不同环节,不同的进出口货物,还分不同税率。 但总而言之,关税的计税、征缴都有逻辑可循。 比如手工业製成品,如丝绸、瓷器等,南澳鼓励出口,税率就低,若是成衣、书籍等高端、复杂的商品,税率就更低。 而原始初级商品,税率就高。 而进口环节正好相反,別国的矿物、农產品等税率就低,像西阵织、武士刀这种复杂商品,就最高。另外,关税的计税基础又分预估售价和实际售价两种,出港时会根据预估价预征,回港时会根据回船的货值情况,多退少补。 这关税说起来复杂,可都有明文列示,每次徵税时,还能看到计算过程。 海商们身为商人,成天与数字打交道,很快也就熟悉了游戏规则。 海兔子在交完税后,让下人运银子回府,剩下的银子,他得给陆上补交货款,订明年的货,临近过年,还得置办年货。 让海兔子诧异的是,市面上不论是小商贩还是大陆商,都优先收元洋,其次是番洋,最后才收银锭、碎银子。 甚至出现一枚一两重的元洋,能换一两三钱碎银子的奇景。 海兔子商业嗅觉敏锐,当即让婆娘把家里这些年存下的银子都挖出来,送去银炉熔成银幣。哪怕火耗、抽水收的再高些也无妨! 一两银子铸成银幣,转手就值一两三钱,哪怕火耗抽水拿两成,还能净赚一钱银子! 这是天上掉钱的大好事,比海贸安全多了,趁著现在知道的人不多,得赶紧落袋为安才是。短短数日內,漳州府街面就被元洋占领。 老百姓都不傻,手里的碎银子与其花销了,为什么不拿去铸银幣呢? 甚至番洋也很快绝跡,通通拿去铸幣。 即便南澳银炉已生意爆满,铸幣得排长队,也没人会拿碎银子直接花。 临近年关,林浅在何楷陪同下,参观漳州银炉。 只见库房中碎银子堆积如山,车间里熔炉昼夜不停,匠人的锤子抡得出了残影,打得模具火星四溅。寒冬腊月里,匠人们穿得都单薄,一边干,一边擦汗,实在热得受不了,就到车间门口,吹吹冷风降温,回来接著干。 何楷瞠目结舌,推推鼻樑上的璦魂,问道:“舵公,你之前教诲,劣幣不是应当驱逐良幣吗?在我看来,元洋和番洋、银锭相比是顶级的良幣,为什么在漳州反倒是良幣把劣幣驱逐了?”林浅拿起一枚刚打制出的元洋把玩,解释道:“劣幣驱逐良幣,有个前提条件,就是两种货幣的法定面值一样,而元洋、番洋、银锭在闽粤都是市场定价,这就会造成相反的结果,良幣驱逐劣幣。这个理论在经济学上略显抽象,以这个银炉举例,假如匠人们都吃大锅饭,干多干少都拿一样工钱,很快踏实干活的匠人就会走,只剩偷奸耍滑的留下来,这就叫“劣幣驱逐良幣』。 而这个银炉是基本工钱和计件工钱並行的,乾的多拿的多,打制银幣前几名的匠人,年前还有赏钱拿,所以大家才拚命干,形成了正向激励。” 何楷听罢,恍然大悟,一揖到地,口中道:“在下受教了。” “这段时间商业银行运转的还不错,是时候准备建设中央银行了。” 林浅將银幣放回原处,走到车间门口,他穿了件貂裘,在车间多待一会就微微冒汗。 何楷吞吞吐吐道:“在下……在……” 林浅淡淡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年后就南澳就会组建中央银行,商业银行的继任者,中央银行的成员,你要提前想好。” “元洋在闽粤流通的很快,在大明治下会流通的更快,对劣幣的挤兑和对白银的吸纳將会达到顶峰,把握好机会,行长。” 林浅说罢紧了紧衣服,走入寒夜之中。 几日后,年关到来,大明迎来了崇禎元年。 满天风雪中,两百多名普陀山的黑心和尚被押赴刑场,陆续砍头,空寂和尚大声嚎哭,一刀下去,哭声戛然而止。 即便行刑之前,官府已贴出告示,说明了这些和尚的恶行,可仍有大量百姓在刑场旁鸣冤痛哭。不论舟山百姓作何感想,他们不必再交辽餉,也不必再给官府常例钱却是事实,总算是能过个像样的新年。 在福州战俘营中,浙江水师投降的王栩、徐简、李文定等人面面相覷,南澳水师人才济济,部队中並没有他们的位置,但好歹保住了命,积极参与改造,说不定未来能在南洋有一番天地。 而在南昌总督府上,传出消息,对舟山失守之事,崇禎认可了袁崇焕的解释,並未苛责,只温言劝袁崇焕儘早出兵,收復失地。 浙、直、赣、楚官场,眼见袁崇焕圣眷之隆,接著过年的由头,纷纷送上“节礼”,所有礼物无不精巧贵重。 可袁崇焕无视官场潜规则,將所有节礼通通退回。 来访官员见袁崇焕不仅不收礼物,而且身为封疆大吏,家中僕人都没几个,甚至称得上寒酸。在污浊不堪的大明官场里,能保持廉洁,与不贪相比,更要有不和光同尘的勇气。 江南官场上,官吏虽贪腐成风,可也知什么是对的,都十分佩服袁崇焕的清廉操守。 甚至有人私下哀嘆,称袁崇焕无私无畏,可为自己考虑的太少,担忧他难有善终。 在诸公看不到的民间,米价、面价、棉价都有小幅下跌,似乎百姓生活真的因袁部堂的治理而变好。程本直趁机在首版“赣报”上写了大量歌功颂德的文章,为朝廷摇旗吶喊,收买人心。 恰逢孙承宗、傅宗龙、洪承畴等人在各战场都有捷报,这些捷报也被程本直第一时间编纂上报。一时间,皇帝、朝廷在士子心中的形象大为好转。 而在无人在意的闽北山区,关隘士兵忙著过年庆祝、放鬆管辖之际 正有滯销的生丝、瓷器顺著羊肠小路,由人手提肩扛,送入福建省內。 同一条路上,大量的银锭、碎银子夹杂少量的南澳元洋,正以相反方向,涌入江西省境中。就连参与走私的江西商贩们,也不知道这做工精美的元洋银幣意味著什么。 第282章 越禁越涨,越涨越贩 年后,赣鄱大地尚在严寒之中。 江西景德镇来了一位年轻人,此人年逾不惑,身著蓝色斕衫,头戴方巾,一看便知是身负功名的读书人。 窑户、工匠们见他此等打扮纷纷避让,同时心中暗暗奇怪,秀才老爷不去书院,来他们这匠作间干什么? 那读书人对烧炉子颇有兴趣,不仅驻足观看,还时常询问匠人瓷坯尺寸、原料配比。 匠人见他的態度隨和,又敬重他读书人的身份,纷纷相告。 那人隨身带著纸笔,將工匠所说记下。 一直忙到午时,读书人才找了间酒楼吃饭,趁著上菜的档,在桌上整理文稿。 此人名叫宋应星,从小便博闻强识,极为聪颖,万历四十三年他参加乡试,一考即中,名列第三,当时以为前途一片光明。 可次年进京,参加会试,却名落孙山,三年再考,又不第。 直到如今,宋应星已经连考了五次会试,仍未能榜上有名,反倒来往路上,见到农民、工匠劳作,对这些杂学產生兴趣,深感八股文写的再好,也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 此后在备考閒暇之际,宋应星便频繁走访农民工匠,希望写一部书,把这些杂学匯总,以遗后世。正整理文稿的功夫,只见小二又小步跑来:“这位爷,刚刚小的忘了问,您的菜要几成口?”宋应星顿感茫然,没听明白。 小二陪笑道:“看来您不是本地人,问菜口就是问加多少盐?十成就是足盐,但也贵的厉害,现在食客们一般都是五成或三成口。” 宋应星抬头奇道:“加盐再贵能贵到哪去?” “一道菜,十成口比五成口,贵两分银子。” “啊?”宋应星不敢置信,“两分银子,二十多文?” 小二笑容多了些无奈,压低声解释道:“江西与福建的陆路断了,现在盐都贵。” 这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宋应星听明白了,说白了,以往商路通常时候,酒楼用的是福建的私盐,所以菜才便宜。 小二接著道:“另外,现在二分银子,能兑三十八枚铜钱,爷您要是有银子,还是给银子的好。”宋应星略感吃惊,追问:“怎么此地兑价如此高?我们奉新,还是一两银子兑一千二百文啊。”“这我就不知道了。” 宋应星也就不难为他,打发小二下去,又叫住他补充道:“我要五成口。” 他家並不富裕,有限的银子,还得留著下午去打点窑主、把桩师傅、工匠用。 毕竟宋应星要问的,都是他们吃饭的本事,没人会平白倾囊相授。 “好嘞。”小二答应后退下。 不多时菜品上齐,一盘炒竹笋,一碗米饭,虽说是五成盐,可吃在口中和没放盐也差不了多少,真是味同嚼蜡。 宋应星扫视酒楼,只见食客寥寥,想来也是不愿吃这没滋味的饭菜。 草草吃完午饭,宋应星准备喝壶茶,歇息片刻再去窑口,点好茶水后,又叫小二帮忙去买份南澳时报来。 小二道:“对不住,南澳时报也遭禁了,现在书坊里只卖赣报,您若要,小的这就去买来。”宋应星无奈同意。 不久,小二拿著赣报回来,宋应星接过一看,第一反应就是几乎和南澳时报相同,同样的排版,同样的转载邸报,同样有评论文章,只有赣报標题字体稍显不同。 赣报转载的邸报比南澳时报时效慢,宋应星离家前已在南澳时报上看过了,所以略过。 而评论文章上,只见一个笔名为“諫之居士”的人,写了一篇攻击南澳叛军的文章。 文中说林逆是做海寇起家,早些年劫掠海上,杀人如麻,不知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此恶一也。朝廷在北方对抗建奴,拱卫华夏,而林逆在东南处处牵制掣肘,与建奴南北呼应,此恶二也。倭寇、红夷屡屡侵犯大明海疆,屠戮沿海百姓,而林逆与其频繁海贸,见利忘义,私通外夷,重金资敌,此恶三也。 林逆在舟山侵犯观音道场,肆意屠戮僧眾,扰乱清修,惹得人神共愤,此恶四也。 海贼林逆投诚大明之后,又行反叛,不忠不信,又贿赂魏忠贤,败坏吏治,此恶五也。 文章结语,林逆有此五恶,本应不得人心,奈何妖言惑眾,又许以小利,令百姓受到蛊惑,並號召江西百姓合力抵御叛军;闽粤的百姓、士兵、官吏,若愿弃暗投明、重归大明,也一概既往不咎。江西自古是科考大省,文人墨客极多,各类书院扎堆,比如鼎鼎大名的白鹿洞书院就在江西。在这地方,找些笔桿子来写文章,实在太容易了。 不过大明和南澳的折腾对宋应星影响不大,既然不能感同身受,他自然就对双方的口水仗兴趣缺缺,粗看下来,整篇报纸上,全是对南澳的批评文章,夹杂一两份歌功颂德的。 茶水喝尽,宋应星將报纸收好放入怀中,准备结帐出门。 孰料小二见宋应星递出的散碎银两,脸色一变道:“这位爷,在景德镇用碎银子,可是要收抽水的。”宋应星大感莫名,从来只听说用银子交税有火耗,从没听说用银子付钱要抽水。 小二看他是外地人,便提醒道:“可有元洋?” 宋应星茫然摇头,番洋他听说过,元洋闻所未闻。 也不怪他见识浅薄,元洋刚流入江西不久,因为是走私进来的,所以集中在陆商手中,陆商又用元洋在景德镇窑口买货,令景德镇成了元洋集散地。 而江西的白银,九成都是从闽粤流入,隘口一封闭,白银断绝,市面的银子快速减少,银价上涨,物价下降,这就造成年前百姓生活变好的假象。 隨著银子越来越值钱,商户百姓也开始囤银子不花,进一步加剧通货紧缩。 就在这时,南澳元洋隨著瓷器走私,流入景德镇。 元洋成色极佳,重量一致,印製精美,只一出现,就即刻取代番洋的位置,把银锭,碎银子完全排挤出市场。 搞得现在景德镇做生意只认元洋,银锭、碎银子完全不收,即便收也要支付高额抽水。 至於铜板,那更是一个子也花不出去,几乎要沦为废铜。 这也是小二报价时,都喊几钱、几分银子,而不说几个铜板。 “等等。”宋应星叫停,他对小二的这番话十分有十二分的不相信。 宋应星起身,走到酒楼门口张望,看见一个卖糯米饭糰的小贩,招手让他过来,询问:“怎么卖的?”小贩道:“一分银子十三个。” 宋应星懵了,掏出一串铜钱,估摸上面有八十多个铜板,都是上好的万历通宝。 “给我来一个。” 小贩为难道:“爷,您得给元洋才行。放心,我这有盐,找的开。” 宋应星目瞪口呆,让那小贩去了,坐回到桌前,继续问小二道:“你们这找零用盐?” 小二点点头。 宋应星心道,怪不得吃饭要问几成口,这是直接吃钱啊。 他来了兴趣,也顾不上下午去看窑口了,又拿起一个杯子,倒了杯茶,请小二坐下谈。 小二哪敢同坐,可宋应星十分坚持,加上已到下午,店里也確实没事,掌柜的正打盹,小二便小心地坐下,说道:“除了用盐找零外,还有用糖的,还能用大商號的竹筹徽记,若是熟客,还可以掛帐,月底结清。” 宋应星走南闯北,也不是没见过以物易物的,传言陕西那边就是用米当钱,可有铜钱不收的,景德镇是头一份。 小二道:“现在银钱兑价,一天一个数,说不定一个月后,就一两银子换三千枚大钱,谁敢留铜钱啊。” 宋应星皱眉:“也罢!不要铜钱就算了,不要银子是什么道理?同样都是银子,有什么差別?”“那差別可就大了,您看。”小二从腰带上取下一枚银幣递给宋应星。 这是枚幣值“五分”的银幣,背面印著一只海鸥。 “这个叫鸟钱,一枚五分鸟钱,在钱牙子那,要用七分三厘碎银子兑。而且这个兑价也在变,说不定过几天,又要涨到七分四厘了。” 宋应星也算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为什么元洋有溢价,本质和番洋的溢价是一个道理,可溢价不断上涨又是为什么? 小二解释,那是因为元洋好用,在银根收紧的时候,店家最怕收到假银子,碎银子、银锭成色相差太大,称重、验色、火耗都麻烦,久而久之人人都愿意收元洋,甚至连官府收常例钱,都点名只收元洋。元洋不断升值,对应碎银子价格就是持续下跌,铜板更是一文不值,进一步刺激百姓把铜板、碎银子都拿去兑换成元洋。 钱牙子那生意兴盛,兑价自然水涨船高,又反过来继续刺激百姓。 元洋就这样左脚踩右脚,一路涨上天。 宋应星目瞪口呆,见小二喝乾茶水,又给他续上,同时问道:“那元洋肆意流通,官府不管吗?”“哈!”小二一声嘲笑,“当然管,前些日子府里发了告示,禁用元洋买卖,当天就让兑价高了两厘。” “物以稀为贵,自古皆然……”宋应星喃喃道。 “不过县衙里的老爷也不傻,收门市费、常例钱的时候,只认元洋,要敢给碎银子,抽水比钱牙子还狠“这么短时间,局面以至於斯吗?” 宋应星身负举人功名,也算是官僚预备役,这点弯弯绕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元洋足重、足色,收税时方便得很,能节省极大工夫,铸造成银锭解送省里也方便,甚至可能县衙带头把收上来的元洋兑成碎银子,把碎银子熔了交上去,多余的溢价留在自己手里。 大明衙门里最不缺投机取巧的人,任何事,只要有一点空子,就有人钻营。 哪怕是看守库银的小吏也大多有家传的本事,把官银塞进谷道里偷出。 元洋兑价如此之高,这里面的油水可比谷道塞银子多得多了。 宋应星又问道:“那钱牙子是哪个钱庄的?” “不是什么钱庄,大多都是行商,有那边的门路的。”小二神神秘秘的指指东南,大家都明白所谓的“那边”是哪边,“一开始行商都是贩些生丝、瓷器,现在已开始贩银子,碎银子送去那边,元洋流到这边。” 宋应星已感到震惊:“如此说来,元洋岂不是越禁越涨,越涨越贩,越贩银子越缺?府衙的元洋禁令,总督的通商禁令,全都要成一纸空谈?” 小二拍马屁道:“爷您果然是读书人,这话说得高深!” 宋应星只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他看不出这样下去会怎样,只是本能觉得江西的经济可能要完蛋了。他问明钱牙子的位置,起身告辞。 小二道:“爷,您饭钱还没给呢!” 宋应星恍然掏出碎银子付帐,抽水高些他也认了。 出酒楼后,他直奔钱牙子而去,只见那是个瓷器商行,入內后宋应星说明来意,伙计痛快的帮宋应星兑换完毕。 次日,宋应星拿著兑换的元洋去景德镇窑口打点,窑主、师傅们见了元洋一个个喜笑顏开,果然顺畅许多。 当宋应星几日后返回家乡,才发现就连家乡也有人开始用元洋了,这小小银幣就像长腿一般,传播飞快。 有了景德镇的前车之鑑,宋应星当即便说服家人把存的银子、铜板全拿去兑换成元洋。 与此同时,南澳岛上正在召开第二次军政联席会议。 只是这次相较於上次,规模小得多,包括雷三响、马承烈、黄和泰在內的大多数边境將领都没参会。倒不是这次会议不重要,只是因为袁崇焕、傅宗龙的军事压力太强,將领们完全走不开。 .……即便南澳抢占了舟山,还在金融战中首战告捷,局势仍不乐观……” 政务厅大堂中,郑芝龙正语气沉重。 特许农垦公司已步入正轨,而明朝军事压力增大,他便被调回南澳岛继续担任原职,公司总督由吕周接任,商队则由何赛独立运作。 “有什么不乐观的?”陈蛟不满道,“一官兄弟不要总说丧气话,铁牛关我们不是打贏了吗?什么狗屁关寧军,也不过如此。把我们惹急了,舰队直接开进长江水道,要么直取天津!” “大哥,袁蛮子现在,正拿我们和建奴南北勾结说事,这当口无论是堵漕运,还是攻京畿,让天下人怎么想?” 说话的是周秀才,他手里正拿著一份最新的赣报。 陈蛟反驳道:“那都是污衊,咱们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是什么人,老百姓看的明白!” 郑二蟒道:“再过三个来月,水师的烛龙级四级舰不是就要下水了吗?反正兵精粮足,要我说,咱们直接攻破京师算了!到时候舵公当了皇帝,管他娘的百姓怎么看。” 这话一出,將领们纷纷响应,就连文官也面露喜色。 郑芝龙瞪了自己二弟一眼,低声严厉道:“瞎说什么!” “近来我总听人说,什么从龙之功,什么毕其功於一役,似乎我们已掌握了绝对力量,是时候迈出最后一步了。” 林浅悠悠开口,霎时间厅內全都安静下来。 “诚然,咱们打贏了太多仗,长生岛咱们打过建奴,咱们打贏了红夷、弗夷、真腊人、亚齐人,拿下了广西、舟山、马六甲。 还有商战也没输过,我们的提货券、南澳元洋,赚的盆满钵满。 但是,我们始终要记住一句话,骄兵必败!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们不能打贏了卫所兵,就把关寧军也不放在眼里;不能前脚靠百姓打贏了仗,后脚就把老百姓当绊脚石,一脚踢开。 古往今来,英雄多如过江之鯽,夫差、项羽、袁绍、关羽、苻坚……谁不是惊才绝艷,谁不是连战连捷,谁又不是败於自傲? 咱们的战舰能炮轰京畿不假,但是打得进京师吗?皇太极数万八旗铁骑都打不进去,南澳军想打进去,凭什么? 大炮、火枪只有南澳军有吗? 世人说南澳军水战无敌,我们当真认为自己无敌於世了吗? 今天这盆冷水,我不泼,总有一场惨败来泼! 说不准就是进军长江时,被人封了后路,又或是进攻浙江时,中了埋伏! 等有了惨重伤亡,有了赤壁之战一样的惨败,再反思骄傲自满,就悔之晚矣!” 一番话说到最后,语气已十分严厉。 自起事以来,林浅一直对眾人和顏悦色,这种辞色十分罕见。 一时堂上安静下来,无一人敢出言回復。 叶向高连连抚须,眼中藏不住讚许之色。 近来闽粤赣交界境上,大仗没有,小摩擦不断,双方互有胜败,常有南澳军將领冒进中伏,靠著士兵精锐,硬撑著杀退回来,没酿成惨败,所以也无人在意。 反倒鼓吹与袁崇焕决战,甚至与大明朝决战的声音越来越高。 叶向高想劝諫两句,又觉得自古强兵多骄,弱兵多顺,军队战斗力越强,越是骄兵悍將多。叶向高理政是顶级人才,对军事则一知半解,既然南澳军是林浅一手创建,想必他定然懂怎么约束部眾,不必自己多加置喙。 事情果如叶向高所料,今日军政会议,林浅便將此事当眾拋出,话头找的正好,好到他怀疑陈蛟那些话,就是林浅教他说的,毕竟陈蛟坐镇东寧,打不打进京师,对他来说也没多大影响。 不论怎么说,这番话想必能好好杀一杀军中的歪风邪气。 沉默片刻后,周秀才道:“大哥刚刚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话对也不对,你影子是正的,就怕有人跟百姓说歪。 就像舟山那群禿驴,临死前什么丑態都有,不还是有百姓为他们鸣冤?” 叶向高抚须道:“此事老夫已令叶益蓀应对,只是江西是科举大省,文人士子极多,纸上廝杀一时不好分出胜负,终究还是落在实事上。” 林浅问道:“一官,现在军情如何?” “如今闽粤两省边境交战互有胜负,袁蛮子在关键隘口、城池架设大炮,用赣江运送物资,亲自监督军餉发放,还用赣报招揽人心,不容易对付。” 郑芝龙顿了顿道:“不过咱们在福建经营日久,南澳新军又大多驻扎在广东,这两省明军攻不进来。反倒是广西新附未久,关隘城防修得晚,而且守备部队新到,人生地不熟,被撕开了几处缺口。”周秀才略感诧异:“有州县失陷了?” 林浅接道:“最新塘报,傅宗龙兵分两路,一路攻怀远,一路攻全州,两座州县均已失陷,总参谋部已抽调五千新军驰援。” 陈蛟挠头道:“不是说岭南易守难攻吗?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夺取州县?” 林浅解释道:“自古岭南难攻,不在於关隘之险,而在气候、疾病、密林。 先秦攻岭南时,百越诸部不与之交战,专门夜袭、伏击,断其粮道,令秦军也无可奈何。 奢安叛军剿了十年,仍未剿灭,也是因他们用这种游击战法。 傅宗龙手下人马,都是朱部堂一手带出的精锐,比广西本地人更熟悉山地作战,自然能顺利破城。”目前南澳治下陆军分为两种,一种是新军,共计三万人,装备最好,士气最盛,由雷三响统领。另一种是守备军,共计八万余人,都是拣选的明军降卒,由马承烈、黄和泰统领。 驻扎在广西的,主要就是守备军,闽粤桂三省的明军在明军整体中,战力基本垫底,拣选的降卒自然也不是大明西南精锐的对手。 林浅不动声色的瞟过秦良玉,继续道:“在我看来,新军正面交战尚可,可山区中也未必是西南边军对手,傅宗龙毕竟太强……” 郑芝龙问道:“舵公,何不募集狼兵?” 林浅暗忖郑芝龙这小子果然聪明,问的正在点上,便道:“狼兵虽驍勇,却军纪极差,所到之处,財物劫掠无遗,对百姓危害太大,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想轻易调用。” 秦良玉终於坐不住,站起身来,瓮声瓮气道:“舵公,你可信老身?” 林浅心中一喜,连装作疑惑又郑重的回道:“秦將军品行高洁,日月可鑑,何谈不信?” 秦良玉拱手道:“既然舵公信我,何不让老身去镇守广西,老身愿立甘结,定保广西无恙!”林浅铺垫这么久等的就是秦良玉这句话,装作惊喜之状道:“太好了,广西有秦將军定保无虞,將军可需要什么,人手、粮餉、部將儘管提。” 秦良玉道:“只求舵公许老身兼制广西兵马之权,老身孤身赴任!” 秦良玉说起来只是个土司,可早有指挥大军,统御全省的能力,又长期在西南作战,由她出任广西总兵,抵御傅宗龙是最合適的人选了。 林浅当即应允,並道:“秦將军把马、张二位將军一併带上,也好做个帮手!” 秦良玉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著林浅。 她说要孤身赴任,其实潜词就是把儿子、儿媳留下做人质。 而林浅却主动让她把人质带走? 片刻,秦良玉眼神坚毅,拱手朗声道:“末將必效死力!” 第283章 船底包铜,派系显露 给军队高层戒骄戒躁,压制急於决战的呼声,又確定了广西总兵的人选。 这次军政联席会议的目的也就基本完成了。 林浅提出在闽粤桂三条战线上,要以防守为主,也没人敢反驳,这方针就暂时定了下来。 散会之后,林浅骑马到烟墩船厂。 船厂七个干船坞內已被完全塞满,其中一个正在开闸注水,其內船只已维修完毕,正隨著水位逐渐升高,等待出坞。 哑巴黄等人得知林浅赶到,特来迎接。 林浅跟著他们走到船坞前仔细查看,发现正在出坞的是郑和號,这艘船在马六甲之战中,受伤最轻,所以最晚入坞,反倒出坞最早,在远处海面上,提货券號正停泊等待入坞。 相比郑和號,烛龙號入坞最早,反倒现在还没出坞,除却受伤较重,修復复杂外,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要船底包铜。 这技术別说在大明,就是在全世界也是绝无仅有,是以林浅近来总会偶尔来看看。 现在木质帆船船底只有桐油、沥青等保护,对藤壶船蛆的阻隔几乎是微乎其微。 马六甲之战前,全舰队刚刚在干船坞清理过船底,待了三个多月回来,藤壶直接长满。 清理船底时,搞得烟墩船厂像个海鲜市场一般。 而铜对海洋生物来说,有微毒,船体包铜会让藤壶、船蛆难以附著,大幅降低维护频率,提升在航率。而且还能保持船体平滑,航速衰减缓慢,也有助於维持船只性能。 简单来说,这技术除了贵以外,没別的毛病。 一行人走到停泊烛龙號的船坞前,往下看,可见烛龙號主桅已进行了更换,各式索具都已卸下。甲板上,正有匠人给甲板刷桐油,还有人用锤锯替换损毁严重的木板。 干船坞底部,聚集的匠人更多,大多都拿著锤子在船底敲打,锤子声又响又密,乾的热火朝天。有学徒负责递运材料,將一张张铜片递送过去,在干船坞外面的空地上,还堆放有大量这种铜片,正有人將之吊送下干船坞。 林浅走到铜片前查看,这种铜片大约1.5米宽,3米长,1毫米厚,通体呈红色,非常规整,堆了五六处半人高的货堆。 小九解释道:“这些板子是刚从漳州运来的,標准工坊手工打制,入库前全都测过了,没有问题。”林浅点点头,別看这是薄薄的一块铜片,背后凝聚的是中西方顶级的技术水平。 首先,这铜片的熔炼、捶打技术来自中国。 歷代中原王朝发行、回收铜钱量极大,几千年技术积累下来,火法氧化提纯工艺已臻化境,別管什么合金,都有办法把铜提炼出来,並精炼到95%以上的纯度。 此外,大明景泰蓝也即铜胎掐丝珐瑯技术已十分成熟,通过锻打与退火,能製作1毫米厚的超薄胎铜器。现在只捶打铜片,不存在任何技术难点。 甚至民间的普通铜匠也能接捶打这活。 唯一的缺陷是,捶打极耗人力,包裹烛龙號估算下来需要大约14至17吨铜,靠人力捶打,不知要打到猴年马月。 恰好这个时代,欧洲人的水力锻锤技术已相当成熟,南澳有招募的葡萄牙工匠和抢来的西班牙工匠,福建又有大量水流汹涌的河流。 標准工坊建设的水力锻锤,將铜锭打成三四毫米厚的粗胚,再由铜匠在这个基础上捶打,刚好完美解决问题。 至於原材料,南澳掌握海运,有大量的日本铜矿储备,当然纯铜不行,还要加少量的锡,而锡矿则来自北大年。 以上条件都满足后,还要考虑成本,恰好南澳元洋大量发行,导致明制铜钱相对大幅贬值,江西更是出现一两元洋兑四千八百枚铜板的逆天比例。 林浅就靠著兑换江西铜板,回流大量铜矿,大幅降低船体包铜的价格。 以上种种前提条件少一项,今日船底包铜都做不成。 林浅又走到铜板旁,那边放著几个箩筐,里面放著的是船钉,用来把铜板固定在船壳上的。林浅拿起一个打量,只见其大约手指长短,呈细长稜锥状,也是红色。 小九道:“船钉也是按舵公吩咐,用的同样材质,低锡红铜。” 林浅又拿起几个,比对看过了,才放心。 船钉如果用传统铁製的话,会导致电化学腐蚀,这样不仅铺铜没好处,反而会让船只寿命大幅缩短。当年在马尼拉,林浅腐蚀大帆船锚链用的就是这招。 歷史上,英国人用了二十多年,才解决了电化学腐蚀的问题,而林浅直接抄正確答案,一点弯路没绕。烛龙號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日后船底铺铜的问题,所以旧船船底的所有紧固件,都用的铜合金,没有一点铁製品。 而天元號、郑和號是缴获的西班牙船,船底大量用了铁製紧固件,导致难以包铜。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包铜本就是耗资不菲的事情,没办法给每条船都包。 烟墩已下水的五级舰和正在建造的四级舰,即便使用了铜合金紧固件,未来也未必能每条船都包铜。想到此处,林浅把船钉扔回框里道:“去看看那两艘四级舰。” 小九道:“好嘞,这两艘船在乙三、乙四號干船坞,舵公请这边走。” 片刻后,林浅到了乙三號干船坞前,只见那战船已成型,船壳、甲板都已铺设完毕,桅杆已竖起,甚至帆面、索具已铺完了一半。 大多数匠人都在船舱和舰楼內忙碌。 小九指著娓楼道:“舵公,现在这船主要剩各舱室的內饰没做好,等这一步做完,就剩铺压舱石、安装火炮,做防水测试了。” 林浅又去乙四號干船坞看了,进度一致。 这两艘船都是仿烛龙號建的,外观上与烛龙號基本一致,只是略有缩小。 四级舰上,装备了十二磅炮、十八磅炮各二十五门,上层甲板尾甲板还有弗朗机炮,火力配置与郑和號完全相当。 一旦下水,南澳的主力舰就会从三艘变为五艘,实力大幅提升,与荷兰人对峙,也更有底气了。哑巴黄突然叫了两声,指著四级舰一通比划。 小九翻译道:“舵公,我师父问,这两艘四级舰要不要也在船底包铜?” 林浅摇摇头:“先不包铜,儘快下水,这两艘船的首战,可就快来了。” 哑巴黄又直指远处一通比划。 小九道:“舵公,烛龙號的火炮要不要升级下?” 按烛龙號的设计强度,其舰载火炮应该是以十八磅炮以及二十四磅炮为主。 当初烛龙號下水时,出于谨慎考虑,把两层炮甲板的火炮磅数都下调了一档,改为了十二磅和十八磅炮经过这么久的海战考验,烛龙號完全应付得来目前的火炮磅数,是时候把火炮升级下,恢復最大火力了。 不过林浅还是摇摇头道:“不急著改。” 短时间內,烛龙號可能有一场大行动,战场是浅水区域,增加火炮磅数会增加船只吃水深度,反而不好至於船底铺铜那点重量,相较更换大型火炮来说,影响就微乎其微了。 小九点头应是。 二月,赣鄱大地春暖花开。 田地中,油菜长势喜人,都开了早花,放眼望去,金黄色一片,令人迷醉。 农民们因时制宜,提前栽插早稻秧苗。 庐山山区中,春茶萌芽,叶片鲜嫩欲滴。 鄱阳湖平原上,柑橘桃李等果树含苞待放,萵笋、白菜、茄果等也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在极端气候频发的乱世,崇禎元年的暖春,格外珍贵。 虽然早早开始忙碌,但农民脸上满是笑容,心里踏实,眼瞅著將是个丰年。 赣报上,先夸天象,再吹民生,又援引天人感应,说风调雨顺,是政令宽仁,明君当政所致,最后感嘆“太平可期”。 在丰年盼望之下,士绅百姓也懒得再理会大明和南澳爭端,过好自己日子才是正经。 有了良好的市场预期,江西粮价也止跌维稳,百姓也不必把银子攥在手中保命,银幣兑价停止暴涨,反而小幅回落,貌似通货紧缩的死亡螺旋自动终结。 南昌总督府內,袁崇焕的幕僚们收到各地喜讯,不由得鬆了口气。 近来南澳银元在江西大行其道,像抽血一样把江西的银子、铜钱抽乾,官府屡禁不止,反倒刺激走私愈发凶猛,令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好在天佑大明,一个暖春让江西缓过一口气来。 然而幕僚们不知道的是,隨著民间交易回暖,元洋兑价稳定,投资保值属性大降,而流通性大幅提升。老百姓把为活命藏起来的元洋,拿出来花销,市面上流通的元洋骤然增多。 交易场景也从赣州、南昌、景德镇少数大城向州县、乡村拓展,甚至有外溢他省的趋势。 在此趋势下,良幣驱逐劣幣的效应进一步凸显,整个江西境內货幣交易已几乎被银元完全垄断。甚至有些地区为小额交易方便,把五分的元洋剪开用,谓之“对开”,更有甚者,剪成四片,谓之“四分”。 最夸张的,当属剪成八片,谓之“八瓣鸟钱”,这样每一瓣银元,就是六厘多银子,放以前就相当於六文钱,已能很好地满足小额贸易的需要。 得益於大明长久以来的称重交易习惯,民间对剪银子十分熟练,可以完美剪出均等的“八瓣鸟钱”。即便是最小面值的鸟钱,其边缘也有完整的海浪纹饰,而且商户收八瓣鸟钱时还会在战子上称重,种种举动有效增加了剪边、偽造成本,令八瓣鸟钱仍能按枚计价。 就连南澳元洋的设计者林浅,都没想到民间会以这种方式解决小额交易的痛点。 只能说人民的智慧当真无穷。 当然用八瓣鸟钱只是权宜之计,未来南澳的银炉肯定要铸造小额货幣。 只是现阶段,生產一两的元洋尚且忙不过来,就更没能力造小额货幣了,只能先让民间用八瓣鸟钱对付著。 在这背景下,大明的银锭、碎银子、铜板退出流通的速度比骏马奔驰还快。 等南昌总督府反应过来的时候,江西地界已很难再找到银锭和铜钱了。 甚至江西被抽乾后,银幣还顺著贸易路线,向湖广、南直隶、浙江流通,令这些省份也开始失血。这种失血,是极为隱蔽的,一般人即便知道存在元洋走私,也察觉不出在被结构性剥削。 就像林浅说的,一枚银幣掺三成假,当足银卖,这剥削的太低级,太具象了,是个人都看得明白,从汉代到民国,歷朝歷代快死的时候都这么干。 而一两足值银幣当一两五钱卖,那就成了自由交易,两厢情愿,市场认可。 能看出硬通货在净流出已不易,就更没人会想到什么货幣霸权、技术优势、信用垄断了。 当然,敌人看不出,自己人能看出的也有限。 恰逢江西风调雨顺,通货紧缩放缓,林浅开始撒大网捕大鱼,海商们则是哭爹喊娘。 前段时间,海商们通过山区走私,还能或多或少的拿到內陆货物,如今元洋兑价稳定,走私放缓,拿货减少。 而眼瞅两三个月后,夏季风就到了,海商们拿什么东西卖给日本? 南澳海贸霸权维持了这么多年,对海商的心理感受来说,小赚都是亏,哪受得了船舶空载?海商代表们屡次到政务厅请求面见舵公,都被吏员们温言劝回。 转眼到二月底,林浅府上正举行家庭聚会。 一月中旬的时候,叶蓁诞下一子,现在刚出月子,全家人便急著前来查看。 眾人到时,小宝宝正在睡觉,便不去打扰。 在女厅前的大院子中,叶向高在屋檐下摆了棋盘,正自己摆棋。 俞氏、秦氏、叶蓁、叶衡四个女眷在厅內凑在一起说话。 林浅和叶益蓀两人则动手摆弄炭火。 来的都是无官无职,或者本就在南澳岛任职的。 大舅哥叶益蕃现在巡抚广东,是一方大员,就没办法来了。 耿武端来烤架,看著二人道:“舵公,要不我来烤吧?” 林浅拒绝:“烧烤还是要自己动手才有意思。” 说罢,木炭终於点著,叶益蓀用铁钳子把木炭夹到烤架里,林浅则拿过生羊肉串,放在烤架上炙烤。这个烤架做的很大,足够两个人一起烤,叶益蓀也拿了一大把羊肉串在一旁帮忙。 林浅演示了下烤架怎么用,叮嘱道:“一次別拿太多,免得烤的生熟不均。” 叶益蓀道:“姐夫放心,我自有分寸。” 片刻工夫,羊肉外表烤得焦黄,油脂滴入炭火,砰的一下,弹起火苗,空气里满是肉香,令人直咽口水。 叶益蓀拿过调料,学著林浅的样子,往肉串上撒,结果被调料呛到,转头打了个喷嚏。 “姐夫,这里面是什么?” 林浅手上不停,一边翻动羊肉串,一边道:“褐色的是孜然粉,红色的是辣椒麵,白色的是芝麻。”叶益蓀大为吃惊:“辣椒是什么?不用花椒吗?” 明代人极爱吃羊肉,可吃法与后世不同,通常是以花椒醃製,孜然更多是药用,入菜极少,辣椒叶益蓀更是听都没听过。 林浅解释了这些调料的用法和由来,並道:“辣椒你下手没数,让我来放。” 叶益蓀点头应是,既然聊到美洲和航海,他突然想到一事,继而问道:“姐夫为什么不见那些海商,以姐夫的威信,只要一句话,那些海商就不敢造次了。” 林浅道:“哪有那么简单,他们背后未必没有政务厅的人支持。” “啊?”叶益蓀压低声音道,“姐夫……你是说南澳內部,有人借这些海商来施压?好大的胆子!”林浅笑道:“施压他们是不敢的,但总是有些不满,让他们发发牢骚也好。 发泄出来,未来遇事,不至於互相使绊子。 毕竟派系之爭,是迟早的事,南澳时报上常说南澳万眾一心,你不会真以为南澳內部铁板一块吧?”“啊?真的有吗?”叶益蓀不敢置信。 林浅心道自己的大小舅哥虽然是亲兄弟,却性格迥异,难怪叶蓁推荐叶益蓀去做南澳时报的总编,而不让他入仕,凭这个天真性子,即便入仕了也不会太顺利。 林浅清楚地知道,人类歷史上,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是没有派系的,哪怕是所谓革命党,其內部也有各种路线之爭,更何况南澳这种资產阶级和地主的联合体呢? 南澳之前从无內乱,一团和气,那是因为,一来外部压力很大,一不留神就有覆灭之危。 二来,南澳高速发展,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地盘收入囊中,相较於开拓,內斗收益少得多。而现在袁崇焕总督江西,让南澳出现了表象上的发展停滯,自然就会暴露些矛盾。 据林浅观察,目前南澳內部从出身可分为两派。 元老派,就是和林浅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们,核心利益是夺取天下,封侯拜相。 归附派,就是大明的降將、官僚,归附林浅的士绅、海商等,核心利益是维持特权,扩大海贸。此外,从路线上看,还有激进派和保守派。 从进军方向上看,还有大陆派和海洋派。 这些派系並没有严格区分,比如郑芝龙,他从资歷上是元老派,但他的家族又属于归附派。派系间也没有严重的利益衝突,毕竟打天下也是扩大贸易的前提条件,海战与陆战也是相辅相成。总的来说,现阶段南澳只是暴露出存在派系,派系之间还是通力合作为主。 真闹了矛盾,也只是找林浅告状哭诉,没到使绊子,爭的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与南澳政治清廉,制度公平是分不开的。 也因为林浅始终紧握军事、財政、人事三项大权,即便哪个派系不满,也不敢造次。 但最主要的,是因为现在还在打天下,甚至都没到瓶颈期。 一旦外部威胁大降,南澳向坐天下发展,那么派系之间必然內斗,换谁做舵公都没用。 这也是林浅晾著海商不管的原因,今年赚不到银子就赚不到了,海商也不会怎么样。 但林浅要是真的蠢到与袁崇焕快速决战,打输了,南澳陷入生死存亡。 打贏了,大明最富庶的江南门户洞开,南澳被迫吞下江西、浙江两省,对內难以消化,对外无力外拓。两块大肥肉,引得各派系爭抢不休,內斗爆发,眼瞅著就要步太平天国后尘。 或者更惨一些,各地望风而降,大明统治崩溃,北方权力真空,建奴趁机入关,那就是重蹈李自成的覆辙。 “姐夫,你的羊肉串好像烤焦…” 林浅听到提醒,才注意到羊肉串已冒了黑烟,赶忙拿起来,好在只焦了几串,大部分还完好。亏得小舅子提醒及时。 林浅尷尬地笑笑,把烤好的递给下人,让人摆上桌去。 叶向高和女眷们从屋里出来,拿了肉串品尝,顿时连连称讚。 叶衡尝了一口,立马露出惊喜表情,连道:“姐夫!这太好吃了!凭这个手艺完全可以在福州开酒楼啊!” 秦氏道:“又胡说,你姐夫开酒楼,岂不是大材小用吗?” 叶向高从签子上扯下一块肉,细嚼慢咽,然后道:“是用了孜然和茱萸调味吧。” 叶益蓀抢答道:“是辣椒!” 辣椒在大明叫番椒,只是观赏植物,也只有林浅会偶尔拿来做菜,考虑到大明人的承受力,每次用量都很少。 林浅也去拿起一根羊肉串品尝,味道和记忆中的几乎一致。 耿武则很有眼色地接替了林浅的烤肉位置。 今日天气温暖,南澳岛上春暖花开,墙角下三角梅绽成花瀑,春风拂过,在花香、肉香、炭火香中吃烧烤,极为愜意。 正谈笑间,只见奶妈抱著个小宝宝出来,脸上笑道:“老爷,小少爷醒了。” 眾人立马放下烧烤,前去查看,月漪给每个人发了湿手巾擦手。 叶衡看著孩子轻声道:“长得和姐姐真像!” 叶益蓀问道:“姐夫,这孩子叫什么名?” “他叫林绍英。”跟在奶娘身边的林绍元答道。 眾人一边夸奖宝宝好看,一边夸林绍元聪明。 许是刚睡醒就见了许多人,小宝宝哇哇大哭,奶妈又把孩子抱到后院去哄。 叶向高坐回桌前,看著在院中跑跑跳跳的林绍元,冷不丁问道:“元哥六岁了吧?” 林浅道:“算周岁的话,刚满四岁。” “嗯。”叶向高丟下一根签子沉吟,“是开蒙的年纪了。” “这么早?”林浅有些诧异。 “不早了。” 叶向高语气十分郑重。 “南澳发展到如今,南澳岛作为根本之地已经捉襟见肘,舵公可想过换一个大城,比如广州?另外,舵公已与大明正式分庭抗礼,或许也是时候该称王改制了。” 第284章 用兵李朝 叶向高从开蒙扯到定都,再到称王建制,听起来思路十分跳跃,可说白了这都是一回事,就是“定国本林浅知道民主政体选出来的继承人,肯定优於继承制。 可当前的生產力和思想水平,压根支撑不起什么民主政体。 那么旧政体下,林绍元毫无疑问就是未来的继承人,他儘早入学开蒙,人心才会安定。 另外,南澳岛毕竟土地狭小,缺乏腹地,最大的优势就是位於外海,明朝难以威胁,十分安全。可现在南澳占据闽粤桂三省,政令从南澳传递到广西要十多天,十分不便。 而且岛上用地越来越紧张,交通也越发拥堵。 对林浅自己来说,总参谋部在深澳,政务厅在岛中,府邸在岛南,每天走来走去,也很耗时间。肯定要换一处大城,便於提高行政效率,广州显然是兼顾海陆的最好选择。 至於称王建制,则是要一个名分。 林浅之前不称王,是怕刺激大明,引得大军攻打,现在已经大军压境,也就无所谓刺不刺激。“舵公”本是民间称呼,就像闯王一样,身为舵公册封总兵、巡抚,总是不够名正言顺。 就比如叶向高严谨的用词,以“根本之地”代指大本营而不用都城,因为没建国之前,是不能以“都城”、“京城”这种词相称的。 称王之后,建立初步的政治制度,给手下正式的任命,把利益初步分割好,能避免內部猜忌內耗。更进一步建立国號、年號,也能进一步增强合法性,更具正统性。 不过迁都和称王都是大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在家庭聚会上討论也不合適,林浅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叶向高又擼光一根羊肉串,然后道:“別的事都可以稍待,唯独元哥开蒙的事不能等。” 林浅道:“阁老可有合適的蒙师人选?” 叶向高早就心有定计:“去广州吧,让徐山长教。” “徐山长万事缠身,给稚童开蒙,岂不是大材小用?” 叶向高笑道,“子先(徐光启字)博古通今,学贯中外,元哥拜他为师,不仅国学无虞,西学亦不輟,最合適不过。” 言下之意就是,林绍元上学,只需要考虑老师合不合適就行。 对未来继承人的培养才是最重要的,就算科技进步、教书育人也为培养继承人让步。 不让徐光启卸任山长,跑到南澳教书,已是很给面子了。 林浅这才明白叶向高为什么提要迁都广州,想必也是为重孙子上学离家近些。 林浅思虑片刻后道:“行,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一个月,我就把元哥送去。” 说话间,耿武把新烤好的羊肉串端上来,林浅让大家趁热吃,另外叫耿武再多烤些,给府上的亲卫、僕人们每人都分一些。 时间一晃到晚上,叶益蕃报社有事先行告辞,女眷则凑在房中看宝宝。 林浅与叶向高在房檐下下棋。 一旁,染秋正以瀹饮法冲泡武夷松萝,茶香和花香伴著温暖的春风在庭院中交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浅与叶向高下的是十九路围棋,棋盘上,叶向高的白棋已占据中原和西北、东北、西南三处实地。林浅的黑棋被困於东南,在白棋攻势下岌岌可危。 又过十几手,白棋攻入东南,把林浅分割包围,天下大势已成,林浅被杀了个满盘惨败,投棋认输。叶向高道:“在为迁城称王之事忧心?” 林浅收拢棋子,说道:“迁往广州是应有之义,我明日就令政务厅准备,倒是称王之事,要缓些做。”说话间,二人已开始新的一局,叶向高在棋盘西南角落子,口中问道:“当今圣上已將南澳视为头號大敌,钦命大军围剿。暂不称王,是不想和袁崇焕过早决战?” 林浅把对派系之爭的担忧说了,另外补充道:“前几日京畿传来消息,孙督师已率关寧军,收復了北直隶州县,將建奴赶出关外。 可大明三线作战,国力捉襟见肘,无力出关御敌。 而建奴向西收服了林丹汗旧部,掌控漠南漠北,长城沿线处处可以入关,不再局限於辽西一隅。向东,建奴令李朝臣服,在会寧、中江等地互市,大量粮食、布匹、铁器等流入辽东。 向北,建奴征服了其余女真部落,人口极大扩充,又从未遭遇大败,兵力充足。 这种时候,我若將袁崇焕击溃,朝廷兵力、財政、粮食全部吃紧,建奴趁机入关南下,席捲中原,怎么办?” “老夫也不愿见韃虏入关,华夏沦丧,可既是爭夺天下,死伤在所难免,若瞻前顾后,终难成大事。”叶向高拿起一枚白棋,掛在东南一角。 林浅在东南下了一颗黑棋防守:“如此一来,就產生了第二个问题,一旦建奴入关,南澳军当真打得过建奴吗?” 歷史上满清入关时,郑成功就是海上强权,结果如何,愣是被大清用迁界禁海活生生耗死。他最接近胜利的一次,就是顺治十五年北伐金陵,这一战他带了十万大军三千余战船,一路沿长江西进,势如破竹,连克瓜洲、镇江等重镇,兵临南京城下。 结果郑成功轻敌自满,中缓兵之计,陆上惨败,即便水师未尝一败,也终於元气大伤,自此再也没有北伐的能力。 即便郑成功能攻克南京,他有能力和清军在华北、长江的广阔平原上陆战吗? 自古以来,封建王朝都是由北向南统一全国,不是没有原因的,有马没马到了大平原上,可就是生死差別。 南澳军可以靠车阵打防守,靠龙骑兵弥补机动力的不足,但没有合格的衝击骑兵,始终处於被动。胜只小胜,败则大败。 南澳军没有骑兵,也是林浅不轻易决战的原因。 叶向高听完林浅的顾虑,说道:“海外没有產马之所吗?” “海运战马可不容易……” 说话间,染秋把泡好的茶给二人端来。 林浅接过,只见茶汤明绿,香气馥郁,初尝微苦,入喉回甘。 叶向高尝过后眼前一亮,连道好茶。 林浅不爱喝茶,得了好茶大多时候也是囤在府上,因此每有待客机会,总是上好茶。 林浅道:“正巧你过来了,这几年南澳在海外买了多少战马?” 染秋身为机要秘书,对各类数据记得很清楚,回忆片刻道:“刚攻下济州岛时,每年都有二三十匹。从签订《马尼拉条约》的那年起,每年又增加五六匹外购战马,送入济州岛育种。” 《马尼拉条约》是天启七年签的,满打满算至今不过两年多点而已。 叶向高不解:“选育战马和《马尼拉条约》有何关係?” “既然是育种,自然是要改良马匹血统,西班牙人的马叫安达卢西亚马,肩高五尺,膘肥体壮,正是最適合的战马。 另外,参与育种的还有对马马、蒙古马。 这些优质战马都有一个共同点,对外完全禁售,南澳的马都是通过战爭、走私、海运而来的,数量稀少,且成本极高,直接用来组建骑兵不可能,只能自己育种,这也就是济州岛正在做的事。根据岛上马倌说法,现在刚选育出了第三代杂交马,要想彻底优化种群,形成规模化繁殖,至少还要三四年。 而且所谓的规模化繁殖,指的是小规模,每年三四百匹。想每年產出千匹以上,则需要近十年。”整个大明能產优质战马的,只有北直隶、西北、蒙古草原三处。 西北离海太远,而蒙古草原在建奴的控制下,北直隶在大明的控制下。 南澳想从这三处走私少量马匹容易,靠这走私建设骑兵太难。 海外马匹除西班牙人的安达卢西亚马,日本人的对马马外,其他马种大多很难適应大明气候,更经受不住长途海运。 莫臥儿帝国倒是有些不错的战马,只是太过遥远,暂时鞭长莫及。 南方缺马是歷史性难题,林浅能想到攻下济州岛育种,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破局之策,所欠缺的无非时间而已。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大明也不能败亡得太快。 林浅接著道:“除此以外,还有第三项忧虑,就是士绅特权问题。” 许多平头百姓不知道的是,大明给士绅的优免特权,是有限额的,而且只免徭役,不免正税。比如一品京官,只免三十单位的徭役,其余都不能免。 而这制度发展到后期,已成了全额免,甚至通过诡寄、投献,实现了超额免。 南澳的税制对士绅仅清丈土地,只取消了诡寄、投献,换言之,只取消了超免部分,没动全额免,更没推进到限额免以至不免。 从政策的角度已十分宽仁,可仍產生了大量的矛盾,南澳政务厅以海贸利益相交换,又有叶向高居中协调,才维持安稳。 闽粤大部分士绅都兼营海商,立场本就不怎么清晰,姓资也行,姓地也行,而江西那可是东林党大本营,士绅地主势力纵横交错,强的惊人。 攻下之后,南澳的改革政策怎么办? 维持现状,会令地主倒向大明,给予海贸利益,保守地主也不愿交换。 更別说,还要进一步推行改革,直至取消优免。 不把这个问题提前搞清楚,不把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想明白,不提前想好怎么治理地方,就一股脑把江西打下来,占地为王,那是以蛇吞象的蠢事。 这个问题要和林浅手下的將领讲,大家一定会说,大不了就把敢反抗的地主全杀了。 李自成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如何呢? 南明地主寧肯剃髮易服,投降满清,也不投他李自成。 这年代,地主乡绅对地方有极强的掌控力,甚至可以拉出私军,一旦地主集体反对南澳,处处打治安仗,那南澳可就陷入地主战爭的汪洋大海了。 总而言之,起义造反,不能学李自成! 听完林浅的分析,叶向高把棋子一丟,正要开口,又被林浅伸手挡住:“阁老先听我说完。我这几天想过了,对江西的士绅,不能不动,也不能全动。 首先,从作恶程度上,士绅可以分为良善、胁从、首恶三类。 从配合度上,士绅又可以分为开明、中间、顽固三派。 我们要分清敌我,只打首恶,不问胁从,拉拢分化江西士绅,爭取中间派的支持,不能把他们逼成铁板一块。 其次,还得继续推进村官制度,政权下乡,爭抢基层权力。 安排伤残军人、底层生员、农民领袖等进入乡镇公所工作,从司法、经济、军事上瓦解乡绅。等他们的势力弱化,再推进进一步的税制改革,直至取消优免特权。 阁老意下如何?” 叶向高愣了许久,然后道:“老夫也是这么想的,取消士绅优免,令皇权下乡,是千古未成之大事,想来非得在微末之际做不可,等掌管了天下,反倒束手束脚。” “既然如此,这事还要麻烦阁老,闽粤桂三省要继续推行,江西、浙江该如何做,也要有个细则。”叶向高心道,原来在这等著呢,虽说这是又在他繁重的政务之上又加了新任务,可毕竟是破解千年死局的大事,他不仅不觉劳累,反而有些激动。 不过片刻后,叶向高想起还有问题没有解决,问道:“那建奴怎么办?” 林浅刚说的办法,只能解决士绅问题,一旦攻下江西,还是挡不住建奴入关。 “那南澳就把建奴困在辽东!”林浅笑著取出一枚黑子,下在棋盘东北角,一片白子之中。“你要对建奴用兵?”饶是以叶向高的沉稳,也被这惊世骇俗的一手惊到了。 林浅摇摇头:“以南澳之力,没办法双线消耗,也不能在辽东正面击败建奴,所以这步棋不能太激进,我要用兵的,是李朝!” “哦,有理,说说看。”叶向高一边说,一边补了一颗白棋在东北角,把林浅孤军深入的黑棋围杀。“建奴吸李朝的血,应对与大明的战爭。我要做的,就是在建奴身后插一把刀,每当建奴有入关势头,就给他放放血。 同时,人参被《本草纲目》奉为神草,高丽参在大明溢价极高,而李朝盛產,贸易额极为可观。除此外,那地方还盛產狐皮、貂皮等,都是极好的贸易品。 还有硫磺、木材等军需品。 据何赛估计,现在李朝的贸易总量在每年五十万两白银左右,如果南澳能施加影响,辅以相应的开发、刺激,贸易额能到一百万两左右。 这块肥肉,我准备丟给南澳的海商去吃,想必能填补他们的胃口了。” 林浅说罢,又向棋盘东北填入一子。 叶向高皱眉道:“这法子不行。人参皮草除李朝外,就属辽东產的最多,建奴卖给李朝,李朝再卖给海商,这不反倒帮了建奴?” “大明封锁辽东,袁崇焕封锁南澳,阁老看走私可被锁住了?” 叶向高一时语塞。 林浅淡淡道:“人参在大明是硬通货,却只在长白山一带盛產。 有需求就有市场,这东西是越禁越涨,越涨越贩,堵不住的。 与其让建奴的人参、皮草向西北、山东等地流通,换硝石、铁器流入。 不如让南澳来贩运,卖丝绸、茶叶、香料这种无害的东西给他们,这就是除战爭外,削弱建奴的方式。这法子需要精细管控,有详细的配套措施,一时半会说不明白,林浅只和叶向高讲了个大概。叶向高听完后,表情一松:“你的战略不错,但说归说,棋盘上的黑子倒也不必总来送死……”说罢,放下一子,將林浅黑子的生路截杀。 叶向高接著道:“李朝歷来奉大明为正朔,又遭后金侵占,想必不会轻易与南澳贸易。” 林浅笑道:“那可由不得它。” 林浅再次投子认输的同时。 烛龙號已驶入济州岛海域,其后跟著凌沧、破沧、横沧三艘五级舰,以及刚下水的四级舰云溟號、星溟號,另有五艘鯊船,十五艘鹰船等。 船娓甲板上,舵长道:“统领,前方就是济州岛。” 白清道:“舰队在近海停泊,让使者先去。” “是!” 五色旗传令,一艘鹰船脱离舰队,继续向北方行驶。 烛龙號在距岸边五百步下锚,白清坐上交通艇前往岛上。 远远望去,可见济州岛上嫩绿一片,正有两个马群在码头周围吃草。 码头上,老马倌正带人在岸边迎接。 当年雷三响上岛时,老马倌一心想离开济州岛,重归华夏。 林浅接管济州岛后,把以前的苛政全部废除,从闽粤运来了大量物资,改善民生,让岛民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 老马倌驯马经验丰富,在完成济州马於福建的本地化適应后,就又请缨返回济州岛,一干就干到现在。白清上岛后,老马倌上前用汉话问好,又请白清去济州城暂歇。 如今济州城虽然称不上富庶,至少百姓生活不再拮据,也不用担心被自己人从城墙上射死。白清道:“还是先看看马吧,舵公特意吩咐的。” “好说。” 老马倌说罢吹了个口哨,远处一个马群被马倌驱赶著,向这边奔来,到了近前,只见当前一匹高头大马浑身黝黑,鬃毛浓密,仪態非凡。 老马倌道:“济州马最早就是元朝人蒙古马留下的血统,所以舵公让老朽育种,老朽首先就选了济州母马和蒙古公马,生下来的马体壮,耐粗饲,血统稳定。 然后又用蒙济母马配对马公马,给战马提肩高。安达卢西亚马都是高头大马,要是肩高不够,很容易难產。” 老马倌上前拍打黑马的脖颈,说道:“这就是安达卢西亚马了,它叫壮壮,是种马,马上就快配种了。它可是岛上的宝贝,小伙子们放牧的时候,都要挑草又软又密,没石头的地方给它跑,顿顿吃精料。”白清上前抚摸黑马,黑马打个响鼻,嚇得白清立马收手。 倒不是她胆小,黑马的肩高足有五尺,和女子身高几乎相仿,算上脖颈、马头,简直是尊巨兽,令人望而生畏。 船员中有人疑惑道:“既然体型差的大,为什么不用安达卢西亚马当母马配种?” 老马倌疑惑地看著发问的人,似乎被这个问题的愚蠢程度震惊了。 白清道:“海上人家没见过配种,见谅。” 老马倌笑道:“不敢。既然叫配种,都是好种少,孬种多。那肯定是要好种当种马,孬种当母马,才能多配多生。” 问话之人恍然大悟,把自己也蠢笑了。 老马倌接著道:“济州马肩矮,力弱,好处是能耐粗饲、耐力强、性子温顺。 而安达卢西亚马骨架大,力气大,速度快,神骏异常,更难得的是通人性,好调教。 可是这马娇气的很,要精饲,要避雨避风…… 去年船队从吕宋岛运来的两匹种马,就是生病死了,造孽啊……” 提起往事,老马倌痛心疾首。 “今年壮壮养得精细得很,比人住的都要好了,就指望它能生几个神骏的崽子出来,嘿嘿……不过这事也看老天爷的意思,配种的时候,想的是崽子继承公母的优点,但继承了两方缺陷也有可能,得要时间磨…… 老马倌一边说,一边请白清往济州城走,已有几匹母马怀孕了,正在马厩养胎,正好去看看。陆上老马倌打听道:“统领这次带了这么多战舰,想必不单是看马吧,可是要来打建奴?”白清道:“只是拜会李朝国王。” 两日后,鹰船驶入仁川港。 南澳使者纪白下船,坐马车跟著李朝接待人员进入汉城。 马车上,使者掀开车帘,但见道路两侧店铺清一色汉字店名,还有多家书院,求学氛围浓厚。“李朝对儒学极端推崇,在这被称为朱子学,是第一显学。” 说话的是南澳驻济州岛海军把总孟廷1川,他常年待在济州岛,对李朝情况十分熟悉,是以这次出使,来做帮手。 纪白道:“既然李朝如此推崇儒学,自然明白华夷之辨,对我们帮忙抗击建奴,想必会支持?”“难说。” 孟廷川道:“建奴是天启五年攻破李朝的,虽没在李朝驻军,可余威犹在,李朝上下未必敢得罪建奴,使节明日见了朝鲜国王,说话可要小心些。” 二人在汉城慕华馆內休息一晚,第二日正式会见朝鲜国王李综。 在礼曹判书接引下,二人被带至王宫。 纪白递上国书,领议政崔鸣吉只看了一眼就放在一旁,口中道:“贵军自称南澳军,此为何名?是尊明討金的吗?” 纪白拱手回道:“南澳军为大明东南义军,为救民於水火而来,愿助李朝驱逐建奴,只求李朝向我方开放海岛,允许驻军、通商。” “哼。说的好听,建奴铁骑何等强大,连大明关寧铁骑都难以阻挡,凭你们一群叛军又能怎样,到时还不是要陷我李朝於战火?” 说话的是李朝內部的主和派,说白了就是投降派,倾向维持金朝盟约。 李朝是个极善內斗的国家,但凡一事发生,朝堂就能分出数个党派,从不能形成合力。 在对付后金问题上,主战派主张以义理对抗建奴,所以被称为义理派。 所谓“义理”,就是华夷之辨,事之大义,君臣之节,说的再直白些,就是寧可打不过亡国,也不能失了气节。 对义理派来说,投降大金是失去大义,与大明叛军合作,不也一样义理有亏吗? 是以朝堂上,主和派认为答应南澳军的要求,会导致后金报復。 义理派怒斥南澳军是叛逆,答应了是背叛君臣大义。 而务实主战派夹在两派之间,声音微弱。 朝鲜国王李惊其实就是务实主战派,接见南澳使者,就是他的决定。 可他耳根子软,见主和派、义理派意见一致,也没了主意,末了打马虎眼道:“今日天色不早,请尊使回慕华馆暂待。” 纪白冷哼一声道:“不料堂堂李朝庙堂之上,儘是清谈之徒,遇事缩头服软,或徒守愚忠之节,能退女真兵祸吗?” 领议政崔鸣吉闻言大怒:“尔等叛逆,也敢奢谈天下大事?殿下,请把这两人抓起来,交予明廷。”又有一义理派道:“殿下,南澳水师占据济州岛,不如把这两人扣下为质,逼南澳交还。”李综大感头痛,大明、建奴、南澳,他哪一方都不想得罪:“让他们二人回去吧。” “殿下!” “殿下!” 堂上臣子一齐劝諫。 李保揉揉眉心道:“还要怎样,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李朝也是礼仪之邦,哪有扣下使者的道理。”这下臣子们都不讲话了。 领议政崔鸣吉道:“殿下,叛军使者在殿上出言不逊,总要施以惩戒。” 李信一摆手:“隨你吧。” 第285章 头龙浦诱敌 纪白高声叫喊:“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让世人看清李朝的真面目!” 领议政崔鸣吉目光一凝:“你当我不敢吗?” 孟廷川简直要哭出来了,连忙去拉扯纪白,低声提醒:“你少说两句吧。” 纪白冷哼道:“大丈夫死则死矣,有何惧哉。你放心,你我若死,南澳炮舰一定轰平李朝,替咱们报仇‖” 孟廷川哭丧著脸道:“我还是想做开船轰人的那个。” 殿內李朝百官交头接耳,南澳军在辽东几次对付建奴的战绩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 鸭绿江冬天会冰冻,凭战舰守不住,而且上游水浅,骑兵也能过河。 所以李朝臣子们对南澳协防李朝的提议不屑一顾。 可南澳炮舰轰平李朝,说不定真能行,汉城离海岸也不过五十里而已。 而且江华岛就在海中,上面有朝鲜歷代先王的陵寢,要是惹怒了南澳军,他们把岛一占,王上的威信可就大大贬损了。 眾臣子目光投向领议政崔鸣吉,他见状也有些骑虎难下,但正所谓“义理”不能废,还是强撑著道:“罢了,我李朝是礼仪之邦,不斩来使,你二人运气好,这次不加严惩,滚吧。” 纪白仍不服气,破口大骂,孟廷川捂著他的嘴,把他连拉带拽地带出大殿。 纪白看著低矮的李朝大殿,眼中满是惋惜。 二人一路回到码头,坐鹰船回到济州岛,在济州城面见白清,说了经过,纪白满脸羞愧,说道:“在下有辱使命,请统领责罚。” 白清奇道:“什么时候不死就成有辱使命了?真搞不懂你们外务司的人……” 纪白想张口却一愣。 外务司自成立以来,只有两次出访最引人注目,一次是寧直出访暹罗,身受牢狱之苦,最后不仅平安归来,还带回了暹罗王城的布防、农业情报。 另一次就是卫澜出访亚齐苏丹大营,怒斥苏丹及百官,最后服毒就义。 现在寧直平步青云,成了外务司副司正。 而卫澜直接成了马六甲城的名字,而且还在城內设了衣冠冢,永受后人香火,其福建家族不仅受到种种优待,而且族谱还给卫澜单开一页。 有这二位前辈珠玉在前,自然外务司全体同僚,都以杀身成仁为荣。 寧直意识到风气不对,特意多次正风,並在外务司內堂掛了两块大牌子,上书两条出使的规矩,“不许蓄意挑衅”“不许故意滋事”。 但是收效甚微,风气岂是这么容易扭转的。 纪白临行之前,遗书都写好了,没想到一场出访下来,南澳被李朝臣子批驳一通,他却囫圇个的回来了,如何能不羞愧。 白清哭笑不得的宽慰了他几句,接著问身旁白浪仔道:“李朝水师驻防,都摸清楚了吗?”在纪白出访的这段时间,其余鹰船一直沿著朝鲜半岛游弋,打探军情。 白浪仔正拿著绢布擦大苗刀,也不抬眼,淡淡道:“李朝水师人数不少,最大一处水寨就在庆尚道头龙浦,有一万余人,大小舟楫两百余艘。 其次在全罗道,丽水水寨,约有四千余人,舟楫六十余艘。 然后是京畿道,水寨就建在江华岛,两千余人,舟楫四十余艘。 其余还有忠清道、黄海道、平安道等地,都有水师驻防,只是这些地方兵力和战船都不足,只能防守近海。” 李朝全国共分为八道,其中庆尚道、全罗道就是位於半岛最南端的两道,水师主力驻扎位置就在南部海岸线上,与济州岛不过两三百里的距离。 孟廷川道:“自乙丑胡乱以来,李朝北部水师遭受重创,全国也只剩南方庆尚、全罗两道还有水师精锐了,另外,就只有江华岛还有拱卫京畿的部分水师。” 皇太极入侵李朝是天启五年,按干支纪年是乙丑年,所以这事被李朝人称为乙丑胡乱。 白清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李朝一个小国,两道水师加起来,却有两万人,三百多艘船,是不是太多了些?” 白浪仔擦完了刀,正拿著刀身不住打量,晃的满屋子都是寒光。 “这两万人是把岸上辅兵、船上水手都算上的,战兵没多少。 李朝人的主力战舰叫“板屋船』,帆桨混动,最多只配十门弗朗机,船楼很高,形制近似日本的安寨船另外,还有小一號的,叫挟船,配四门弗朗机,六门銃筒,也算是作战主力。 还有一种叫猛船,又分大中小三种,大多是巡逻缉私之用。” 有个舰长道:“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孟廷川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李朝近海,浪大、水浅、礁石多,水文复杂,李朝舰船就是为应对这种海况设计的。 真在复杂水域里交手,咱们的大海船也未必是李朝舰队的对手,毕竞再厚的船壳,也撞不过礁石。当年壬辰倭乱时……哦,也就是咱们说的万历朝鲜之役,在庆尚道一处名为鸣梁海峡的地方,李朝水师与倭寇水师打了一仗。 李朝名將李舜臣只用十三艘板屋船,就击溃了倭寇近三百艘船的舰队!” 白清双手捧著茶杯,皱眉道:“不对吧,我怎么记得鸣梁海战是明將陈磷指挥的?” 孟廷川小声道:“统领你说的那是露梁海战,李舜臣指挥的是鸣梁海战,这两名字像,但不是一回事,李舜臣后来就死在露梁海战之中。” “哦,哦。”白清连忙喝茶,掩饰尷尬。 孟廷川接著道:“李舜臣虽已身死,可李朝人无不视他为英雄,他曾说“必死则生,必生则死』,李朝水师受此影响,敢打敢战,十分驍勇。传言,李舜臣研製的海战利器龟船,现在仍有存留。”一名舰长道:“啊!龟船我知道,传言那船通体精铁打造,刀枪不侵,能冒烟冒火,露梁海战时,就是靠龟船冲阵,把倭寇舰队撕开了口子。” 孟廷川道:“不错,就是这东西,是真是假不好说,很多年没人见过,说不定已失传了。”白清道:“敢打敢战最好,就怕他们当缩头乌龟,传令,舰队明日出征!” 次日清晨。 凌沧號航行在半岛以南的近海,这一片海域全是破碎的岛屿、礁石,水文复杂,所以凌沧號航行的十分小心。 在舰队前方,正有鹰船在不断地测水深。 为此战,舰队已全部减重,弹药补给只带了一半,另一半则放在济州岛上。 隨著转向正北,舰队驶入了两岛之间的一片海峡。 孟廷川介绍道:“统领,西边的就是弥勒山,东边是閒岛,当年李舜臣就是在此地將倭寇主力舰队歼灭,打出了閒岛大捷的。” 白浪仔微微点头回应。 凌沧號左舷,测量员收回测深绳,大声道:“水深两丈五尺。” 凌沧號减重之后,吃水约为一丈三尺左右,现在的水深还有富裕。 不过考虑到现在是涨潮,以及海底起伏,航行还是要小心。 向北航行片刻,已有渔船、哨船看见南澳舰队,远远避开,弥勒山、閒岛两侧烽燧也冒出浓浓黑烟,烽火一路向西北方传递。 大约半个时辰后,西侧弥勒山海岸线开始內凹,与北边的陆地正好夹出一个喇叭形的港口来。孟廷川遥指那处港口道:“统领,那就是头龙浦了,庆尚道水师驻地,也是李朝三道水军统制营所在!” 话音未落,就听瞭望手道:“敌舰队,西北方,两海里,正向我处驶来!” 船娓甲板上,军官们纷纷掏出望远镜,朝著西北方向望去。 视野中,一片船影漂浮在海面,成一个横队驶来,船只大小不一,粗粗数来,约有二十余艘。白浪仔放下望远镜,沉声道:“右转舵,左舷对敌。” “右满舵!”舵长大喊。 很快,凌沧、横沧、破沧三舰排成战列线,三舰打横。 “八百步!”瞭望手道。 这个距离,即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敌舰队,只见其在海面上整体铺开,彼此空出不小距离,两边冲的靠前,而中间內陷,很像雁翎阵。 孟廷川道:“这是李舜臣最爱用的队形,李朝人管这叫鹤翼阵。” 白浪仔道:“准备炮击!” 舵长大声传令,很快娓楼和火炮甲板都被清空,左舷炮门打开,青铜炮管推出。 “敌舰队,五百步!”瞭望手又更新了敌情,“板屋船三艘,挟船十五艘,猛船八艘。” 船娓甲板上军官们露出笑意,就这个舰船质量,恐怕就是来送死的。 “三百步!” “开火。” “轰!轰!轰!” 三艘五级舰一同开火,六十枚实心铁弹先后射出,炮弹在水面上弹跳,溅起大片白色水花,如天女散花一般,煞是好看。 绝大多数炮弹都穿过敌舰队的缝隙,沉入海中,仅有当中的一艘板屋船中了两炮,根本不痛不痒。李朝水师心中大定,愈加气势汹汹衝来。 可他们眼前,三艘五级舰侧舷陆续闪现红光,接著震耳欲聋的炮声袭来,大片硝烟將五级舰船体笼罩。李朝舰队头顶上,嗖嗖的破空声不断,还有大量的跳弹擦著海面而来。 正中的那艘板屋船一连中了十炮,船头被直接打烂,看起来像是一头栽进水中,很快大半个船体就浸入水中,沉的飞快。 其余李朝水师舰艇看见这一幕,心中都大感迟疑,被击沉的那艘板屋船正是旗舰,別將就在上面。现在旗舰没了,他们还要不要衝? 也没听说哪场大战,还没接敌,旗舰先沉的啊? 凌沧號上,瞭望手道:“两百步!” 报距时,侧舷又一轮炮击,浓浓硝烟涌上,呛得瞭望手直翻白眼。 距离靠近,炮击更加精准。 跳弹把海面上砸的处处都是涟漪。 李朝水师中,一艘板屋船连中数炮,船头、左右两舷被打得全是窟窿,大块大块的木板拋洒。水师官兵们,只听耳畔轰隆轰隆之声不绝。 片刻后,那艘板屋船被打得重伤,好歹留了口气,还能漂浮,其上船將立马下令掉头折返。三轮炮击,就损失两艘板屋船,李朝水师军心大跌,其余完好的舰船也陆续掉头,向港溃退。头龙浦军港的瞭望上,水营千户气得直骂娘:“懦夫!胆小鬼!二十多艘船,被人家三艘船用三轮炮击打退!三轮炮击!没胆贱种!” “万户大人(叫2i)问怎么回事?” 千户正破口大骂,突遭询问,向瞭望下看去,只见水师万户领著亲兵,正站在瞭望下,冷冷地看著他。 千户连忙爬下瞭望,向万户解释战况,然后保证道:“卑职亲自带兵,去把敌人赶走!”万户听到敌人只有三艘战船,神色一松,冷冷道:“本將正与水使公於中帐商谈军务,打扰了水使公,本將能饶你,水使公也容不下你,明白吗?” 所谓“水使公”,就是庆尚道水军节度使,是此地水师最高统帅,负责营寨海防。 千户光是听这个名字都觉腿软,连道:“大人放心,卑职这就点齐人手亲自出击!” 万户不再多说,转身返回中军营房。 等进了营帐中,万户立马变了一副嘴脸,弯腰拱手道:“使大人,只是三艘番船,想来又是红夷要通商那事,末將已派人驱赶。” “嗯。”全罗道水使郑凤寿点头。 自壬辰倭乱以来,李朝南方水师已多年没有战事,三道水师说是为防倭备倭而设,可现在倭寇也不多了早些年还有红夷开战船,来釜山一带要求通商,近几年红夷也不再来。 冷不丁听到炮声,倒令郑凤寿不太適应。 片刻,只听帐外轰隆隆的炮声又起。 “接战这么快?”水使郑凤寿问道。 万户心中也惊疑不定,他问千户时,得知红夷夹板船在十多里开外。 千户登船发兵再快,也不该这么会工夫就接敌啊? “轰!轰!轰……” 突然又是一阵炮响,声音十分清晰,就连营帐都微微震动,大量灰尘落下,呛的水使一阵咳嗽。“咳咳……去……去看看。”郑凤寿指著帐外道。 万户快步跑到瞭望下,也顾不上亲兵喊话了,炮声中,扯著嗓子问道:“怎么回事?” 瞭望士兵已面无血色,指著远处道:“番船……番船……” “兔崽子!”万户低声骂了句粗话,然后自己爬上瞭望去看。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只见战场已推移至离水寨不足五里的海面上,三艘敌舰正追著五十余条战船狂轰滥炸。 海面上硝烟密布,炮如飞蝗,水面上不时有炮弹、木板、尸体砸下,把整片大海搅得全是白沫子。已有三四艘挟船中炮沉没,还有一艘板屋船燃起了大火。 有哨船、猛船正从两侧绕向敌舰首尾,其船首船尾的火力不如侧舷,可其船身高大,好不容易靠近了,小船也难以接舷。 而且其甲板上,还有船员用火枪射击,火枪打不透船体,可对接舷船的人员杀伤极为严重。想当年壬辰倭乱时,李朝才是重火力、轻接舷的一方。 李舜臣將军正是靠弗朗机炮和天字銃筒,把倭寇打得溃不成军。 没想到短短三十年后,火炮竞成了李朝水师的劣势了吗? 在他愣神的片刻,海面上又生变故,只见弥勒山上有炮响传来,炮弹落在三艘番船附近。 “哈哈!”万户得意地拍手。 三艘番船太过得意,竞驶到岸防炮的射程內。 炮虽未击中敌舰,可溅起的水柱也令敌舰一阵慌张。 只见敌舰正快速升帆转向,侧舷暂时哑火,李朝舰队瞅准机会,立马围上去。 一时间板屋船炮声大作,火炮稀疏的落在番船旁,偶有几炮正中其船身,伤害不大,但气势十足。“退了,番人退了!” 水营兵士都一齐欢呼。 万户缓缓鬆了口气,见李朝水师也返回水寨,这才放心,爬下瞭望。 可等他刚回中帐,就听到密集的炮声又起。 万户莫名地心头火气,追问左右:“怎么回事?” “大人,番船又回来了……” “什么?”万户大怒,“这群蛮夷当真不知死活!” 海面上炮声不断,万户又费力地爬上瞭望,只见三舰排成一列,小心地躲在炮射程外,继续开炮。李朝水师也半路折返,重新围了上去。 这次李朝水师学聪明了,看出番船在狭小海域转向机动不便,便让开侧舷,专往番船船艄、船娓方向航行。 双方一直缠斗至中午,终於又將番船逼退,这次李朝水师一直追击了二十余里,才折返回港。万户捶著腰,从瞭望下来,对营將吩咐道:“加强戒备,让其余水师战船做好准备,那三艘番船若敢再犯境,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万户向水使復命之后,返回营房吃过午饭后躺在床上休息,正当他睡得迷迷糊糊时,突听手下来报:“万户大人,那三艘番船又来了!” “好贼子!”万户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一把將刀抄在手中,“命各水师战船做好准备,本將要亲自迎敌。” 李朝水师整军的同时,水营千总已带三十艘船衝出营门,经过一上午的鏖战,他发现番船炮火虽强,可战法呆板,只会停船炮击,但凡小船驶入浅滩或射击死角,番船就没了办法。 之前两次进攻,都是这样將番船逼退的。 他正要如法炮製,座船隨即发炮,竟不偏不倚,正中敌舰甲板。 离得太远,未见敌人有多少死伤,可片刻后,只见其帆索断了一片,主桅上两根帆桁乱甩,帆面坠下来,像旗子一样乱飘。 番船吃了一惊,立马升帆,准备逃跑,可一艘船被毁了主桅,航速极慢,而且断了帆索的两张帆在风中乱飘,惹得船体左晃右晃,行进更加困难。 “哈?哈哈哈!” 千户满脸不敢置信,他指著敌船道:“帆索断了?敌人帆索断了!” 之前红夷人要求釜山通商时,千户就见识过番船,知道这种船航速快,凭李朝水师的板屋船、挟船追不上。 可现在敌船帆索一断,航速大降,就算另外两艘能跑,这艘也跑不了。 於是千户沉声道:“快,追上去!” 而率中军在后的万户看到这一幕,也瞬间愣神,他率领舰队,本意是督军、压阵的,没指望真把三艘番船击沉。 可现在番船帆索崩断,仓皇而逃,別说击沉,將敌舰俘虏都有可能。 自乙丑胡乱以来,李朝朝堂百姓受尽屈辱,大家都盼望著一个李舜臣一样的英雄站出来。 万一能俘虏这艘番船,那將是一场难得的海战大胜,那他就不是李舜臣第二了吗? 届时无论是官职、权力、名望都能达到顶峰。 想到此处,万户下令道:“全速航行,切勿让番船跑了!” “是!” 很快,整支舰队都快速冲向敌船。 炮声停止,水使郑凤寿在中军大营等了许久,仍未见万户来稟报战况,心中大觉奇怪,索性自己出营查探,走到营中顿时愣住。 只见军港中,战舰全空。 “船呢?”郑凤寿大声向左右问道。 “都被万户大人带出港了。”营將道。 郑凤寿追问之下,得知万户竞带著全营战船去追击敌人,气得几乎晕厥,缓了片刻才道:“快!快派哨船,把舰队追回来!” 等哨船出港时,李朝舰队已驶到弥勒岛与閒岛间了。 万户和千户两支船队,谁都不肯相让,生怕对方抢了功劳。 凌沧號上,孟廷川朝后望去,忧心忡忡地道:“离得不足一百步了。” 舵长朝甲板大喊:“老张,怎么回事,还没系上吗?” 梢长闻言歉然道:“一时诱敌心急,拿刀砍了帆缆,航行中修復有些困难。” 孟廷川看著身后如狼似虎的李朝舰队,暗想这些李朝士兵不知抽了什么风,明明前两次追的不紧不慢,这次像杀了他们亲爹一样,紧咬不放。 瞭望手道:“看到外海了!” 眾人朝著前方望去,只见在几处岛屿后,大片的深蓝色海面无边无垠。 “轰!” 身后传来一发炮声,凌沧號船娓二十步溅起一根水柱。 梢长催道:“快些,再快些!” 繚手在支索上荡来荡去,手忙脚乱,终於把最后一根帆缆抓住、系好。 “系好了!”繚手大喊道。 “拉进帆索,调整……” “等等。”梢长说道一半被白浪仔大喊止住。 他看著身后只有八十余步的李朝舰队,说道:“再等等,別让鱼脱网了。” 在板屋船上,瞭望手道:“万户大人,前方要到外海了!” 李朝水师是近海战舰,勉强有一定远洋航行能力,但在外海很难与番船较量。 他本能想退兵,可看了看咫尺之遥的番船,又觉得不甘心。 这个位置上,他几乎能看清番船娓楼的繁复雕刻。 他又看了看,左前方千户的船队,心里明白即便鸣金收兵,恐怕千户也未必会听,到时自己舰队停步,反把功劳让给千户,让他升了万户,乃至升任水使,爬到自己头上,到时可就悔之晚矣了。想到此处,万户心一横,咬牙道:“外海就外海,我们衝上去!” 另一端,千户也觉得追击到外海十分危险,正犹豫是否放弃,可始终未听到万户旗舰上传来鸣金声,既然万户是上官,想来判断不会出错。 加上战功近在咫尺,他更不愿放弃,连忙下令让舰队加快航行。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两支舰队前后衝出。 凌沧號甲板上,孟廷川道:“统领,敌人追出来了!” 白浪仔道:“升帆,发令!” 梢长一声令下,繚手们拉紧帆索,两面破布一样乱飘的帆面被重新固定,哗的一下兜满风,凌沧號航速陡升。 船娓甲板上,传令兵將冲天花点燃,啪的一声,在天际炸响。 片刻后,在一片小岛后,也有一朵冲天花炸响回应。 “嗖啪!” 第286章 散兵战术攻取弥勒山 板屋船上,水营万户看到一发冲天花在舰队后方升起,顿感大事不妙。 他立刻喊道:“快鸣金收兵!快!” 传令兵拿著铜锣极速敲响,鐺鐺鐺的声响在海面上蔓延。 整支李朝舰队有八十余艘舰艇,在海面上光是传令就用了好久,等整支舰队陆续掉头,队形已变得稀稀拉拉。 而他们退路已被一支从岛后绕出来的舰队切断。 瞭望手声音颤抖:“正北方,出现舰队,大炮舰三艘,小船十五艘!” 听起来数量不多,可一看敌舰吨位,万户心凉半截。 凌沧三舰对李朝舰艇来说已是庞然大物,而新出现的三艘大炮舰更大的不像话,一艘几乎顶得上两艘板屋船,其侧舷炮门之密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向西走!进礁石区!”万户扯著嗓子拚命呼喊。 水手们拚命转舵、换帆,趁其转向的时间,烛龙號已经领著云溟、星溟两舰驶入三百步內。烛龙號上,瞭望手喊道:“敌舰队向西北方向移动。” 白清道:“拦住他们,行进间开炮!” 舵长大声道:“航向正西,开炮!” 火炮甲板上,炮术长刚说了个“开”字,后面一个字,便被隆隆的炮声覆盖。 云溟、星溟两艘四级舰各有五十门火炮,算上烛龙號的火力,三舰一轮射击,开火的侧舷火炮足有八十二门,愣是把实心铁弹打出了霰弹一样的密集效果。 一时间李朝水师舰船四周水浪冲天,惨叫声、中弹声响彻整个舰队。 两艘四级舰首次正式海战射击,射击频率、准確度、稳定性比天元、郑和二舰也略胜一筹。毕竟天元、郑和二舰从船型上,属於盖伦船的范畴,並不是纯为海战炮击射击,还有一定武装商船的影子。 而以烛龙號为代表的战列舰,则是纯粹的火炮平,专为海战研製,储物空间、舒適度全都为结构强度、火力密度让路。 可以说,为將最多的火炮塞进有限的船体中,战列舰几乎牺牲了含机动性在內的一切。 哪怕让天元號和云溟號对轰,恐怕都不是对手,遑论这些李朝水师战舰? 凌沧號上,白浪仔道:“掉头,我们在另一面开火。” “是!”舵长命令道:“右满舵,航向西北!” 相较战列舰来说,凌沧號为代表的巡航舰,机动性好得多,转向灵活,航速也快。 这种巡航舰的设计初衷,就是在火力、机动、续航、防护等各方面取得平衡,让每一艘船都是独立的作战单元,这样才能在外海独立执行破交作战。 所以烛龙三舰进不去的浅水区,让巡航舰进,诱敌的任务也让巡航舰担任。 现在阻敌退路的任务,巡航舰自然也当仁不让。 从高空上看,整片海域有三只舰队,李朝舰队被一南一北的南澳舰队夹在中间,被足足一百四十二门火炮狂轰滥炸,炮声震天动地。 李朝舰队夹在中间,被当成沙包一样打,毫无还手之力。 可怜李朝人上一个海战对手,还是壬辰倭乱时以接舷战为主战法的倭寇,下一个海战对手,就成了战列线炮轰的南澳,双方海战理念不知道有多少更迭,都形成了代差,除了抱头鼠窜,著实什么也干不了。此时水使派来的哨船刚行驶到水道口,一打眼便看到这一幕。 其上传令士兵竟一时呆住,空中明明是艷阳高掛,海面上却布满一层烟雾,硫磺味重的往人肺里钻。在烟雾朦朧中,正有震耳欲聋的炮响不断传来,炮声太大,以至哨船上士兵面对面讲话,都要大吼。交战区的航跡上,海面上铺了大片残破的木板、尸体,还有五六艘挟船正缓缓沉没,两艘板屋船燃著熊熊大火,透过火光,可看到船体上的破洞,触目惊心。 哨船上士兵看了一阵,都觉心凉,调头回营復命。 战场上,北边的烛龙號战列线靠的越来越近,炮击愈发精准。 为避免友军误伤,白浪仔下令凌沧三舰停止炮击,拉开距离,全速上前围堵。 巡航舰速度比李朝的桨帆船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就航行至李朝舰队前方。 从交战开始,便不断有李朝船只降帆、举白旗投降。 而去路被切断,让李朝各战舰將官彻底死心,纷纷投降。 此时其舰队尚有五十多条船,一齐降帆投降,场面颇为壮观。 自开战伊始,李朝舰队先是自大轻敌,再是愚蠢中计,然后断崖崩溃,最终全线投降。 这场面与乙丑胡乱时几乎如出一辙。 从白浪仔诱敌到现在,刚过大半天,从战列舰参战到现在,甚至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对这种近百艘舰船的大战来说,可谓速战了。 白清下令將投降李朝士兵、舰船收拢,先放在济州岛安置,再让王汝忠率陆战队在弥勒山登陆。绿色冲天花在天际炸响。 甲一號鯊船上,王汝忠看到冲天花,命令鯊船从藏身处驶出,向西北方向行驶。 弥勒山適合登陆之处,早已由鹰船勘探好。 一个时辰后,五艘鯊船航行到既定位置,放下蜈蚣艇,將陆战队向岸上输送。 弥勒山与头龙浦水营咫尺之遥,山上还有水营炮,本是紧要之地,应有重兵把守。 可现在头龙浦水师主力全军覆没,海上管不了。 而得知惨痛消息后,水营大乱,仅有的陆军也惶恐不安,整个营中乱成一锅粥。 以至陆战队顺利登陆,翻越几处山头,陆战队先锋便绕道弥勒山炮的正后方。 “队正,有火炮十二门,敌兵三百余。” 山头林间,一名陆战队员收回望远镜,匯报导。 陆战队先锋只有一个旗队,队正叫熊武,外號“熊碑子”,是南澳海军学校的二期毕业生。有这个外號,是因军校新生有个练胆的传统,让新生半夜去墓地抄碑文,熊武不识字,还有夜盲症,晚上看不清,索性背了一块墓碑回来,问什长是不是要这个。 从此熊武就在二期生里出了名,得了“熊碑子”的外號。 此次当先锋,熊碑子旗队里有一百五十多人,任务是侦查探路,探查完后,本应固守阵地,並向后方主力报告情况,双方匯合再把敌人歼灭。 可熊碑子见那些李朝士兵,阵型散乱,大呼小叫,满脸惶恐,其火炮也很笨重,难以挪动,正是背袭的好机会。 此事已近黄昏,想来等陆战队主力赶到难免貽误战机。 熊碑子便先让传令兵向后方主力传讯,然后一咬牙,自作主张道:“大家散开,各自找好掩体,等我发令!” “是!”其手下什长各个眼冒金光,带著手下在林中散开。 趁手下四散寻找掩体的功夫,熊碑子摩挲著手上的佛治造01式燧发枪,与火绳枪相比,燧发枪可以在接战前將火药装填好,不必担心被火绳引燃,遇敌抬枪就射。 而且燧发枪装填简单,安全性高,同时纯线列战术也十分呆板,不適合复杂地形。 有鑑於此,南澳研发出了散兵战术。 简单来说,就是队伍散开,各自找掩体,自由射击。 这种战术对人员和武器的要求都高,是以南澳军队中也只是研究、演习,还从未实战过。 熊碑子作为二期军校生,接受的是最前沿的军事教育,自然熟知这种战法,在学校时,还在教官孙羽的组织下,进行过几次演习,可以说对散兵战术稔熟於胸。 他麾下的南澳海军陆战队第九旗队,也是陆战队的精锐,早已受过散兵战术训练。 今日的地形、对手、敌我情况,正是散兵战术最好的演武场,熊碑子实在不愿错过。 他望向左右,只见手下躲在树木、石头、草丛附近,向左右延伸开去,已各就各位。 熊碑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端枪瞄准了一名军官模样的人。 周围士兵见到熊碑子动作,也都一起端枪。 熊碑子搬开击锤,扣动扳机,击锤瞬间落下,青州石与击砧摩擦,带起一连串火花,稳稳落入火药锅。接著只听吡的一声,火药锅中的黑火药点燃,爆发一阵硝烟与光芒。 枪管中的黑火药被引燃,在枪管中爆裂燃烧,推动子弹飞速出膛。 “砰!” 枪口发出一团火光,硝烟中,熊碑子看见那军官背心爆出一团鲜红,整个人像被人拿重锤猛砸,直挺挺的倒下去。 炮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林中的枪声已连成片。 熊碑子用牙齿咬开定装火药包,將少量火药倒入火药锅中,又將剩余火药倒进枪管中,最后將残留药纸连同子弹一起塞入枪管中,並用通条压实。 做完一切,他抬枪瞄准,只见炮四周已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部分敌军在大呼小叫、东张西望,还有的乾脆躲在营房里。 有五六个李朝士兵正在將官嗬斥下,费力地挪动火炮。 那火炮是李朝自己铸造的前装滑膛炮,名叫天字銃筒,通体青铜材质,长约六尺,炮身粗大,重两千余斤,威力很大。 这种炮也是壬辰倭乱时,李朝所铸,在三十多年前是顶级火炮,在射程威力上,甚至能压弗朗机炮一头。 可其炮身粗大,倍径不合理,使得炮管异常沉重,调转炮口方向极为缓慢。 熊碑子眼疾手快,扳机扣动,抬枪便打,只听砰的一声,一名李朝炮手肩膀中弹,废了半个膀子,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被铅弹带倒在地,惨叫扭动。 天字銃筒炮身也传来鐺鐺几声,还有火花溅起,那是燧发枪的霰弹。 燧发枪都是滑膛枪,精度稍差。 所以为弥补缺陷,枪弹都是一枚独头弹加五枚小霰弹,这种弹药在军中正式名称为复合霰弹,士兵们俗称“子母霰弹”,专供散兵战术使用。 一发子母霰弹下去,母弹打直线,子弹打一片,瞄的再差,总能蒙中几发。 刚刚打中天字銃筒的,就是子霰弹。 熊碑子一枪放罢,来不及检查战果,快速低头装弹,南澳军讲究从基层做起,想当军官,个人军事素养一定要硬,不说勇冠三军,但至少是优秀水平。 所以熊碑子装填速度也比普通士兵麻利得多,仅十七秒后,他就装填完毕,抬枪瞄准。 此时那个移动天字銃筒的炮组仍在坚持挪炮,士兵嚇得够呛,正嘶吼著壮胆。 熊碑子已能看到半截黑洞洞的炮口,他抬手又是一枪。 一名李朝士兵头部中弹,空中爆起一团血雾,中弹士兵像被战锤砸到脑袋上,猛地后倒,红白之物连带小半块头盖骨向后飘洒。 熊碑子的位置与炮阵地相距大约五十步,刚好卡在子母霰弹的最佳射击距离,几乎能做到指哪打哪,命中率很高。 加上熊碑子在军校练习射击时,被餵了不下五百发子弹,枪法也准。 他首次实战,又是新战法,不仅不害怕,反而激动之下超常发挥,三枪干掉三个敌人! 而炮兵阵地上,李朝的炮组士兵见又倒了一人,嚇得魂飞胆丧,哭爹喊娘的朝山下溃退。 此时已有溃兵逃到海旁,直接跳进海里,往对面的头龙浦军港游。 这道海最宽处,也不到八百步,凭人力完全能游过去。 又射击数轮之后,眼见逃跑士兵越来越多,熊碑子直接拔出刺刀,行云流水的装到枪口,喊道:“弟兄们,跟我冲啊!” 话音刚落,熊碑子当先从藏身之处衝出,身形飞快,一口气窜出十余步。 把全旗队战士都看懵了,隨后受到极大鼓舞,爆发出惊天喊杀声,以猛虎下山之势衝出。 因为刺刀反光,而且密林中战斗容易勾到树枝,所以並没有提前上刺刀。 有些士兵激动之下几下没能装上刺刀,乾脆把刺刀收起来,拎著枪就往外冲。 开战到现在,陆战队士兵人均只射了十来发,枪管只是温热,远不至烫手,没装上刺刀的士兵乾脆拿著枪管,把燧发枪当棍子抡。 一时间,整个炮附近,都是喊杀声,问候娘、妈的声音连成一片。 李朝士兵的士气已完全崩溃,根本没有什么抵抗,而陆战队也不讲什么阵型,猛衝猛打,反令李朝士兵崩溃的更快。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陆战队就一路从炮追到海边。 有大量李朝士兵,还没来得及跳海逃走,都被包了饺子,被如密林一般的刺刀指著。 “跪下!扔掉兵器!手抱头!” “快跪下!” 开战之前,王汝忠没想到敌人如此不堪一击,没培训过李朝语,所以陆战队士兵说的都是汉话。可那副穷凶极恶的神情,配上不听话就拿枪托狠揍的架势,还是令李朝降卒明白了意思,纷纷照做。等王汝忠率五百陆战队主力到来时,整个弥勒山炮已在打扫战场了。 李朝俘虏像小鸡一样,蹲在一角,周围二十多个拿刺刀的士兵看著。 其余士兵在救治伤员,还有的在清点缴获物资,一派井然有序。 王汝忠把熊碑子叫来,问道:“你打完了?” “回將军,打完了!” “伤亡、斩获如何?” “我军轻伤三个。俘虏敌军一百三十五人,杀伤八十八人,其余的逃到对岸去了。 我军缴获了六门天字筒銃,六门地字筒銃,其余鸟銃、刀枪、弓箭、兵甲之类正在统计。”“好小子,真有你的!”王汝忠露出笑容,拍拍熊碑子胳膊。 此时已到傍晚,王汝忠让炮兵操纵天字筒銃朝对岸李朝水营开炮。 这种天字筒銃笨重归笨重,威力却不小,发射的大约是四磅炮弹,射程正好能覆盖对岸的李朝水营。头龙浦水营,驻扎的是李朝三道水师精锐,李舜臣將军还在世时,那也是整个东亚数一数二的精锐海军。 当然,让李朝人自己来说,他们自认近海无敌。 可就是这么一支“无敌舰队”,被南澳拿来当新船、新战术的试验对象。 水师精锐被引诱出战,全军覆没。 陆上炮,一支前锋旗队几乎零伤亡的拿下。 现在连炮上火炮,都被用来对付自己。 头龙浦水使几乎气得吐血,在忍受了整整一晚炮击后,出帐篷一看,仅剩的残兵几乎跑光了。敌军划著名蜈蚣船,大摇大摆的靠过来,將龟缩在港內的残余战舰一艘艘点燃。 水使牙齿都要咬碎,眼前阵阵发黑,对左右连道:“御敌!御敌!” 可没人听他的,周围士兵要么四散逃命,要么想带著水使一起逃。 按说李朝自壬辰倭乱后再无大战,朝野上下文恬武嬉,武备废弛,但再废弛也不该弱到这个程度。乙丑胡乱时,李朝军队也有奋勇抵抗的,结果被建奴铁骑迎头痛击,深刻明白了什么叫以卵击石,什么叫细胳膊拗不过大腿。 李朝的两位王子,被皇太极掳至瀋阳为质。 北方四道,被掳走百姓四十余万。 义州、安州等四地,军民被屠超十万。 无数仁人志士被杀,黄金白银大米等海量財物遭到抢掠。 李朝长久以来以“小中华”自居的优越感,彻底破碎。 从那之后,李朝上下就有了恐金症,是真的被杀怕了。 这也是为什么其朝堂上会有“义理派”这种看似极端的派系存在,那是因为李朝的脊梁骨都被建奴打折了,得靠所谓义理把国家重新支撑起来。 而建奴陆战有多强,南澳水战就有多强,甚至头龙浦一战,这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比建奴铁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建奴很多时候是武力不够,屠杀来凑,连打带嚇的让人屈服。 而南澳是不带一丝感情的精准打击、科学作战,能速战绝不拖著,能碾压绝不浪战,能炮轰绝不拚刺刀,让对手面都见不到,遗言都没时间说。 这种战法初接触时,尚不觉如何,交手几次,就越发觉得冰冷可怖。 就比如头龙浦水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遭受袭击。 他前一刻才刚搞清楚敌人不是红夷,而是一群说汉话的汉人,后一刻整个水营都分崩离析了。面对此种滔天之火,水使心中既悲愤又无力,他仰天长嘆一声后,也只能隨亲兵逃走。 就在他要上马时,手下突然道:“大人,你看!敌军退了!” 水使回头一看,只见码头边,战舰已化作熊熊火海,敌人愣是没放过一条船,连舶板、栈桥都给点著了。 可好消息是,敌军確实退散了。 十余条蜈蚣船正划桨往弥勒山方向航行,而更大的运输船也在搬运俘虏、缴获,连对面炮阵地都没有人驻守。 水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又是什么阴谋诡计,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为什么说丟就丟了?难不成敌人不是为攻城略地,纯是来泄愤的? 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得罪了这群活祖宗? 水使下马,一直在水营中呆到晚上,百思不得其解,反覆確认敌人退散后,才派亲兵收復弥勒山失地。当然,因为舰船全毁,亲兵是游泳上岛的。 亲兵在空空如也的阵地上探查一圈,又把整个弥勒山查了一遍,才游泳回去报信。 水使得知消息后大喜,连忙写战报,给朝廷报捷,虽说此战损兵折將,但好歹是將敌军赶走了,李朝未失一城一地,怎么不算胜呢? 而在烛龙號会议室內,王汝忠匯报了战况。 白清手指在海图上游走,指向全罗道:“下一战就是此处。” 孟廷川不解问道:“咱们好不容易把头龙浦打下来,又弃之不要,还要去打全罗道丽水水营,这是为什么?” 王汝忠看他一眼道:“陆战思维。” 白浪仔頷首:“確实陆战思维。” 孟廷川摸不著头脑。 白清解释道:“舵公说了,主力舰队不可能一直在附近海域停泊,总有要回港的时候,届时如果李朝舰队来攻,难免救援不及。所以咱们的任务是消灭李朝水师,杜绝未来的海上威胁。” 王汝忠道:“舵公还说,李朝现在认大明是君父之国,硬是不派水师支援建奴。 可在强权威胁下,李朝人也硬挺不了多久,这些水师留著,总有一天会资敌。 既如此,不如我们帮李朝处理了,也好让他们不必左右为难。” 歷史上,建奴前后征服了李朝两次,第一次和李朝假装客气,称兄弟之国,李朝阳奉阴违,暗地里仍旧帮助大明,与皮岛贸易。 此举惹恼了皇太极,又第二次发兵,彻底將李朝打服,签订盟约,大清与李朝成了父子之国。到了崇禎十年时,皇太极发兵攻打东江镇,李朝就被迫派了五十艘板屋船还有数千水兵助阵,一举將大明东江防线击溃。 再后来松锦之战时,李朝水师又承担了海上封锁、粮秣运输、破交作战等任务。 虽说李朝主观上不想和大明为敌,但客观上確实助紂为虐了。 林浅在之前拿下济州岛时未清除这个隱患,是因为当时尚未正式起兵,以大明將领的身份攻打大明藩属师出无名,也有不教而诛之嫌,而且有限的水师战船需用於攻打广东。 如今林浅腾出手来,派使者好商好量地帮李朝抗金,朝堂上的蠢货不领情,可就別怪南澳下手狠辣了。孟廷川又道:“和头龙浦相比,全罗道水营就不值一提了,咱们攻下之后呢?不占点什么东西,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白来一趟。” “谁说咱们什么都不要?” 白清说罢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两处。 孟廷川大吃一惊:“啊?舵公要椒岛和皮岛?” 第287章 椒岛互市,御敌之道 椒岛位於李朝黄海道,位於江华入口,是李朝西岸海防要地。 从军事角度看,椒岛东南四百余里,就是李朝国都汉城,占据此地,水师便可直接威胁其国都。其北距大同江口六十里,南距临津江口一百四十里,可通过內河航道与平壤、开城等李朝大城通航。椒岛岛屿海岸线蜿蜒曲折,有天然的避风良港,水深足以令三桅福船停泊。 岛屿面积近五万亩,本身承载力足够,可以建立仓储、码头、市肆等设施,周围渔业资源也十分丰富。林浅正是打算把李朝商贸枢纽建在这个岛上。 至於皮岛…… 白清又指了指地图道:“这才是皮岛,舵公要的是身弥岛。” 孟廷川川仔细一看才发现,身弥岛是皮岛东面的一座大岛,形状上看像个人参。 白清道:“舵公说,这岛海岸曲折,有大量避风良港,刚好能做海军的前哨基地,南澳海军进驻於此,一来能隨时袭扰建奴,二来能看著毛文龙,一举两得。” 这话孟廷川倒是没有疑问,毕竞谁都知道,皮岛在偷偷走私建奴的货物。 南澳要想管控李朝商贸,就必须把皮岛控制住。 白清又道:“不过身弥岛岛上平地极少,不能屯田耕种,而且离岸边太近,冬季海面会结冰,所以只能当个前哨站,冬季就要撤回来,主要建设方向还是在椒岛。” 孟廷川道:“椒岛是李朝领土,而身弥岛在东江镇势力范围內,恐怕他们两方都不会轻易放手。”白浪仔淡淡道:“不放手,就把手也一併砍了。” 数日后,头龙浦水使的“捷报”传入李朝宫廷。 虽说水师全灭的战绩过於惨烈,可毕竞赶走了敌人,也未签任何丧权辱国的盟约。 水使还在捷报中,大量运用春秋笔法,把李朝水师如何全军覆没一笔带过,著重描写水营士兵是如何顽强抵抗,敌人炮舰是如何被轰断帆索、仓皇逃窜。 经过一番文学加工,愣让人忘却敌我夸张的战损比,只记得这是一场以弱胜强的伟大胜利。对经歷了乙丑胡乱的李朝来说,正需要一场这样的胜利来提振士气,故在领议政的提议下,头龙浦的水使被加官进爵,其下水营士兵按功劳大小均有封赏。 汉城中,还为庆祝胜利,开了庆功宴会,民间也热闹非凡。 可短短三天后,全罗道丽水水营的一份战报发来,立刻击碎了李朝军民的幻想。 南澳水师用几乎相同的战法袭击了全罗道水师,整个水营上下,战舰全毁。 面对坚船利炮,全罗道水师连登船冲阵的勇气都没有,炮弹一落,全都四下逃窜,眼睁睁看著敌军蜈蚣船將水师战船挨个焚烧。 虽然敌人最后仍旧退却了,可这次全罗道水师都没有出战,任凭全罗道水使笔桿子再硬,也没办法往回圆,只能老实地上报惨败。 两份战报一对比,傻子也能看出来前一份“捷报”有太多的艺术加工,两场仗分明就是一模一样的惨败! 得知消息后,国王李保震怒,下令將两个水使抓捕入汉城,论罪处死,同时与臣子们商议对策。直到现在,李朝君臣仍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平白被打,更不知道敌人想干什么。礼曹判书猜测,敌人可能是南澳军,可朝堂上下无人愿意相信。 李朝醉心儒学,学习礼仪教化的同时,也把腐朽僵化学了个十足。 朝堂上的大臣固执地认为,南澳既是叛军,是不义之师,军队就不会有这么强的战斗力,更不可能有打了胜仗,不就地劫掠的纪律。 就这么在惶恐中等了七天,终於有新的战报传来,椒岛陷落,这次敌军没有胜后即退,而是在椒岛驻扎下来。 朝堂上下都陷入恐惧,只因椒岛在汉城西北方向,敌人舰队竞不声不响的从李朝东南,航行到了李朝西北,岸防水师竞毫不知晓。 汉城可就在海边,这岂不是说敌舰队开到都城门口,才能知晓吗? 李朝也不是没有陪都,但问题是,李朝的陪都是江华岛,就在汉城以西、汉江出口处。 应对建奴铁骑时,李朝君臣临时迁至江华岛,有海峡天险阻隔,可称安全。 可敌人是海上来攻,朝廷逃往江华岛,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在朝堂人心v惶惶之际,有人笑出了声。 领议政立马大声嗬斥:“张留守,殿前失仪,你是藐视王上吗?” 张留守名叫张绅,官职为江华留守,全权负责江华岛一切军政事务,身受李综信任,权力煊赫。张绅也是义理派,可他在义理派中也属於极端的,而且恃才傲物,常有轻佻之言,为领议政不喜,是以出言训斥。 张绅出列拱手道:“殿下,敌军水师不过攻取了些许水寨、岛屿,满朝文武便人心v惶惶,甚至有人提出要迁都南汉山城。 臣闻此懦弱之言,不禁发笑,还请殿下降罪。” 被讽刺的臣子当即破口大骂,却被李保止住。 李综看向张绅道:“卿可有退兵之策?” “没有。”张绅摇头。 “殿下,老臣请斩此狂悖之辈!”领议政立马拱手道。 主和派也纷纷道:“殿下,此人举止放浪,不杀不足以振臣纲!” 张绅却面容平静,缓缓开口道:“在外海之上,臣不能令敌军退兵。可在江华岛下,臣也有把握,令敌军寸步难行!” 江华岛就在汉城正西,守著汉江入海口,是汉城门户。 只要江华岛不失,那敌人舰队就绝不可能威胁汉城,即便李朝水师全灭,也威胁不到朝廷统治。李信確认道:“卿有几成把握?” “十成。”张绅满脸自信,接著解释道,“江华岛水文复杂,岛东与大陆海峡古称“盐河』,最窄处仅千余步,且与汉城互为特角之势,敌军绝难攻入。 岛南与三木岛、信岛之间的水道狭窄,水深极浅,又多礁石,大船极难通行。 岛北是汉江入海口,有乔桐岛拱卫,且有大量烽燧、炮,敌军也绝难登陆。 唯有岛西面向外海,但又有席毛岛拱卫,还广布滩涂,落潮时,滩涂绵延十余里,即便让渔民走,都极易困死其中,遑论大军来攻?” 这话一出,李家眉头舒展开不少。 死气沉沉的朝堂,终於也焕发些许活力。 江华岛既是李朝陪都,歷代李朝国君都对岛上防务十分上心,尤其是乙丑胡乱之时,李保逃到南汉山城被后金团团围困。 反而江华岛始终未被攻克,更令李保认识到了江华岛的战略价值,下重金將全岛都要塞化。岛內建有內城,岛中建有堡垒、墩,外围还有鹿角、拒马、木刺、陷马坑无数。 在所有適於登陆的海滩上,都建有七尺高的木质柵墙,每隔五十步设一座箭楼。 在岛附近的水道里,还布置了水下暗桩、铁索水柵,更建了大量炮。 在乔桐岛、席毛岛等外围小岛上,也建立有封锁、哨船,可以第一时间报信。 京畿道水师虽人数不多,但都是李朝水师精锐,核心是壬辰倭乱时李舜臣將军留下的班底。这就是张绅敢如此狂妄的原因。 按理说江华岛防御如此完备,李朝君臣就算不是高枕无忧,也不至忧心忡忡,实在是被建奴铁骑打怕了。 张绅接著道:“除此以外,江华岛附近潮水也极为特殊,每日高潮低潮交替两次,且潮差极大。春天时,周围海域又多海雾。 更有汉江春汛,改变海底地貌,使航道变动。 敌军外海作战或许所向披靡,可他们不熟此地水文,胆敢进犯江华岛,臣必叫他们有来无回!”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极是提气,听得义理派们脸泛喜色,似乎击败敌舰队的景象就在眼前。“好!”李信也面露笑容。 领议政不想看到厌恶之人得意,拱手道:“殿下,张留守说的虽在理,可毕竟是防守之法。敌人占据椒岛,还是不能收復,长此以往,外海岛屿被越占越多,我军还是束手无策。” 李综笑容一僵,想了想道:“领议政所虑甚是,所以予打算派使者,前去椒岛求和,只要敌人愿退兵,赔付些银两也没什么,李朝经不起大的战乱了。” 五天后。 一艘李朝挟船在椒岛靠岸,李朝使者刚一上岛就吃了一惊。 只见靠岸处已搭建起了几十个茅草屋,更远处还有大量工匠在砍伐树木搭建房屋。 椒岛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平地很少,那些房屋就见缝插针地建在山谷之间,中间空出夯土道路。看那架势明显是经过仔细规划,是要在岛上长久发展下去。 李朝使者名为金仁义,官居礼曹判书,他此行诉求是用银子把敌人打发走,椒岛绝不可能割让,但看岛上建设情况,心里已凉了半截。 使团中除了正使金仁义外,还有副使礼曹参判、备边司堂上各一人,隨从幕僚有从事官、译官、书状官等,总共十余人。 而接待使团的,则是白清、白浪仔等人,外务司纪白也隨行一旁,四周还是十余名扛枪的陆战队士兵。金仁义见到纪白心中已是咯噔一声,当初南澳使者出访李朝,遭李朝君臣言语折辱,如今风水轮流转,终於报应到他身上了。 金仁义心中连连叫屈,当初朝堂诸公折辱南澳使者时,可没想到南澳军能这么强啊! 事已至此,金仁义只能硬著头皮上前见礼,通报身份,递交国书。 出乎他意料的是,南澳军对他的態度还算友善。 白清接过国书,只见上面写的全是汉字,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生僻字一堆,完全读不懂,递给纪白:“写的啥意思?” 纪白接过通读,而后低声道:“大体是说,只要我们退兵,交还椒岛,要多少银子,都好商量。”白清道:“一百万两银子,可以吗?” 用不著译官翻译,金仁义汉语纯熟得很,他怫然不悦,冷著脸道:“將军说笑了。贵军杀伤我李朝士兵甚重,不如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白清笑道:“一百万两银子可不是隨意报价,据南澳財政司估算,李朝与南澳开放贸易后,年均贸易额,就在一百万两上下,如今尊使想让南澳退出椒岛,却连一年的贸易额都不愿赔偿,这算有诚意吗?”“啊?”金仁义满脸莫名其妙,確认道,“如此说来,贵方只是想通商?只是通商的话,就好说了。”李朝文化上几乎完整继承大明,而且在某些方面比大明更极端,就比如“祖宗基业”问题,在儒家文化中,帝王有守土之责,失地就是失德,是自弃天命。 明朝地大物博,丟交趾、丟济州岛、丟奴儿干都司,都可以解释为化外之地,於礼无碍。 可李朝就这么大地方,八道疆土没有一寸是化外,少一点都是对国家安全的直接威胁。 从法理上来说,李朝是大明藩属,有替宗主守土之责,失地对大明也无法交代,对內臣民也会极端不满从歷史来讲,高丽末年曾对蒙元割地、称臣,在李朝史书中直接被骂成亡国贱奴。 真实歷史上,后金两次攻入李朝,也没割走一块土地,哪怕李朝被后金打的千里焦土,称大清为父国,仍坚守不割地的原则。 这时代,哪怕是乙丑胡乱,李惊被困南汉山城,被迫与后金签订兄弟之盟,也没割让一寸土地。可白清却道:“不仅是经商这么简单,我们得確保所有往来李朝的贸易船队都在控制之下,更要有一处进攻建奴的桥头堡。” 金仁义拔高声音:“有一处皮岛,还嫌不够吗!” 皮岛理论上也是李朝领土,镇江大捷后被毛文龙占据,这事惹得李朝上下怨声载道,甚至有人公开说“毛文龙凌鑠我国,甚於奴贼”。 可毕竟抗金大事要紧,再加上壬辰倭乱时大明对李朝有再造之恩,李朝官方將毛文龙的行为解释为借驻,权且忍下这口恶气。 现在南澳又以同样理由,再要椒岛,金仁义如何能忍? 面对大怒的李朝使者,白清只是淡淡道:“不够,不仅椒岛,身弥岛我们也要。” “哼!既如此,恐怕两国终要兵戎相见了!” “哈。”白清一声轻笑。 落在金仁义耳中满是讽刺,只见南澳诸將,自白清以下,都在发笑。 “你们……你们什么意思?”金仁义被笑得心虚,色厉內荏地嗬斥。 白清道:“怎么相见?你们是坐渔船过来,还是游泳来打?” 金仁义一怔,继而脸色通红,憋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言。 李朝水师七成都集中在庆尚道、全罗道两处,已被南澳连锅端了。 剩下三成中,大部分集中在忠清道、京畿道,这两道水师都要拱卫王都,轻易不能调动,就算真调动了,那也不是南澳对手。 还真就和白清说的一样,李朝人现在连与南澳兵戎相见的资格都没有。 考虑开放商贸,最好有李朝官方配合,白清又递了个阶道:“大不了,贵国把椒岛和身弥岛也看做给南澳借驻,如何?” 这话在李朝使者听来,更像是一句绝佳的嘲讽。 眼看李朝使者码头都没出,就要被气走,外务司纪白赶紧打圆场道:“尊使不妨先去岛上看看。”金仁义没好气道:“一堆茅草屋而已,有何好看?” “舵公说要助李朝抵御建奴,绝不是一句空话,御敌之法就在岛中,还请尊使移步。” 对这话,金仁义半信半疑,只是他奉命出使,是为了罢兵言和,不是来下战书的,聊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確实不太像话,心想在岛中逛逛,或许有转圜之法,便点头同意,跟在纪白后面向岛中走去。白清等人跟在后面,纪白道:“统领军务缠身,李朝使者下官接待就是。” 白清打量纪白,心想:“外务司上下囂张跋扈、悍不畏死是出了名的。 从来都是听说外务司把事情谈崩,从没听外务司把事情谈成,也不知这人行不行?” 许是猜到白清心中所想,纪白信誓旦旦说道:“统领放心,下官知道分寸,况且岛上还有税务司、財政司的两位主事,出不了岔子。” 白清闻言,便点点头,让纪白去接待,然后叫来白浪仔:“挑几个机灵的兵士跟著,若是打起来了,拉著点。” “好。”白浪仔点头。 金仁义一路前行,只见岛上工匠有数百人,锯木头的、夯土的、版筑墙的、搭脚手架的、刷桐油的…各式各样的工匠十分齐全,一个个干劲十足,工地上热火朝天。 他不禁心起疑虑:“南澳军远渡重洋而来,怎么会带这么多工匠?难不成是毛文龙在背后支持?这廝当真可恶!” 正行走间,他见到一队工匠光著膀子夯地,领头的高喊號子:“哎一一夯地哟!使劲哟!”其余光膀子的汉子齐声道:“嘿呦!嘿呦!” 隨著他们喊號子的节奏,夯地大石往地上一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砸的地面轻颤,灰尘四起。汉子们身上满是尘土,被汗水衝出千沟万壑。 “抬起石夯,心合力哟!” “嘿呦!嘿呦!” “砰!” 金仁义愣住了,这个夯地號子没什么特別,同样节奏,不同唱词的號子在李朝隨处可见,可问题就出在这。 这唱的是李朝的號子! 这些人说的竞然是……竞然是土语! 这是一群李朝百姓! 金仁义心底顿时怒火滔天,以为南澳叛贼强抓李朝百姓做苦工。 可他往四周一看,站岗的士兵有不少,可没有拿鞭子的监工,而且那些李朝百姓身上也不见伤痕,號子喊得响亮,也肯花力气,完全不像是被强抓来的。 他再仔细观察片刻,赫然发现,周围大多数匠人都在用土语讲话,居然大部分都是李朝人!金仁义心中疑虑大盛,上前询问。 可李朝百姓见了金仁义一身官服无不面露惧色,连连后退。 那夯地號子也戛然而止,干活的汉子们面面相覷,都偷著心虚。 有看守的士兵道:“怕什么,你们在南澳的地盘上,这些当官的不敢怎样,干好了,工钱少不了你们的‖” 李朝受中原影响很重,大部分百姓即使不会说,也能听懂一两句汉话。 夯地汉子们迟疑片刻,见金仁义確实不能拿他们怎样,便又重新拉起夯石,號子又响,大地被砸得发出砰砰闷响。 金仁义对纪白道:“这些人是贵方“雇』来的工匠?给工钱?” “当然。”纪白表情自豪,“南澳军是仁义之军,从不做强征民力的事情。” “我不信。”金仁义道,据他所知,李朝军队徵发自己的百姓,都是不给钱的,给口吃的,让百姓饿不死就算不错了。 岛上工匠有多少?估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人都发工钱,那得徒耗多少银子?再加上吃饭,一个月的耗费,少说也要整整八百两银子! 想到此处,金仁义突然想到南澳军劳师远征,粮食自己军队尚且要节约著吃,哪来的余量餵给这些工匠? 询问后,纪白答道:“都是从黄海道、平安道买的。” 金仁义冷笑:“我看是你们抢的吧?” “舵公说过,明抢是世上最蠢,最低效,最短视的经济行为,我们的手段,比这高明多了。”金仁义冷哼一声並不相信,反唇相讥道:“不知道以所谓的舵公之见,高明的手段是什么?”纪白边走边道:“鼓励生產,互市通商,按规取税。” 金仁义被噎得一时无话。 两人很快走到岛屿中一处空地,不少人在此处驻足,看其衣物,有汉人也有李朝人,似乎是一处商栈。靠得近了,还能闻到土腥气、药香、腥膻、樟脑的混合怪味,耳听得各式方言的討价还价之声。士兵分开人群,金仁义只见商栈中,堆放著大量的人参、皮草。 人参每十支一束,用红棉绳捆著,用高丽纸包著,外面再套上油纸防水,摆在特製的遮阳棚下,一排排整整齐齐。 皮草则毛朝內,板朝外叠著,以樺皮裹好,外面绑上麻绳綑扎一摞摞的堆在一处。 除了这最多的两样东西外,商栈还有大量杂货,如碗筷瓢盆、笔墨纸砚、白糖酒水、丝绸瓷器等,当真琳琅满目。 商栈没有固定摊位,所有货物都是摆在货箱上的,摆出来的並不多,似乎只是样品。 有大量商贩、帮工在其间穿梭理货,还有不少李朝商人在其间游走,汉语、土语混杂在商谈中。金仁义皱眉道:“贵方看来是打算在岛上互市,这就是所谓抵御建奴之法?” 纪白道:“不错。抵御建奴之道,就在其中!” 第288章 以互市之利,销建奴兵锋 说话间,在商栈忙活的南澳税务司、財政司两位主事也走到近前,与金仁义互相见礼。 二人对金仁义解释,这处互市商栈,是官商合营的,由南澳出资,將李朝的人参、皮草、木材、纸张、棉布等集中採购。 南澳商人运来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物,售予李朝商人,再向椒岛货栈购进人参皮草等运回南澳。“等等……”金仁义一脸莫名其妙,“既然李朝商人和南澳商人都能自由登岛,人参皮草等物何必大费周章由商栈过手,直接让商贩自由採买就是。” 財政司主事道:“人参、皮草等是椒岛互市最重要的货品,同时也是辽东特產。 我官方大量採购,能令市场上货源减少,商贩即便绕过椒岛,在李朝別处也无货可买,就算能买到,也是质差量少。 这是遏制走私,管控进出口的一个手段。” 金仁义冷笑一声:“都互市了,还提什么遏制走私,管控出口,岂不貽笑大方?” 纪白摇头道:“非也。南澳虽与李朝互市,可有所为,有所不为。 铁器、硝石、硫磺、粮食、兵法、堪舆图等都禁止出口。 南澳商船每船配有船引,自闽粤出港时,从椒岛入港时,都有税务司海关吏员负责检查。”税务司主事点点头,补充道:“这套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的规矩,税务司叫做“黑白名单』制度。”他说这一招手,手下递来一个册子,交给金仁义。 金仁义接过一看,微感吃惊,只见那册子有几千字,写的极端详细。 管制物品分好几个大类,又分进口出口。 各式兵器、甲冑、火器分门別类地列举就算了,竞將水牛角也列上了黑名单,这是大弓的主材,能想到这一点,可见清单列的算是用心。 再往下看,金仁义的脸色渐渐不好:“怎么铁锅、铁犁、剪刀、镰刀也列上了黑名单? 还有大黄、甘草、羌活、麻黄……怎么连普通的药材也禁售?” 財政司主事笑著道:“那可不是普通药材,这些都是急救、防疫、治伤的大宗药材,建奴没了这些东西,打仗受伤,可就没得治了。 铁锅、铁犁之类的也是同理,这些虽是民用器物,却是铁器,容易被建奴买去,熔炼重铸为兵器,所以也在黑名单上。” 金仁义气得七窍生烟,怒道:“那你让我李朝百姓怎么办?” 从今往后,整个东北地区的贸易链条就是:建奴与李朝互市,李朝与椒岛互市。 椒岛不卖这些东西,本意是限制建奴,可首当其衝被限制的,就是居中的李朝。 建奴好歹还有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做贸易节点,通过建奴与蒙古互市,蒙古与晋商互市的手段,获取大明物资。 李朝可就只有对大明贸易一条线,铁锅、铁犁这种东西看著没技术含量,实际上李朝自给率极低,五到七成都要依赖大明供给。 以往朝鲜使团到了大明,必大量採购这些铁器。 而大黄、甘草之类的中药材则更离谱,李朝完全不產,百分之百来自大明。 如今流入端掐断,一年之內,李朝防疫体系就会崩溃,三年之內,人口就会大减,国力衰退。纪白接过话头道:“在黑白名单之外,还有灰名单,如果这些药材、铁器能得有效监管,那么我方便將其加入灰名单,允许在监管之下,少量卖出。 所以本使才出访贵国,希望贵国能与我方配合,奈何贵国君臣只知空谈理义,狗咬……” “咳,咳!”两位主事一起乾咳,让纪白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 金仁义心道:“李朝海岸线蜿蜒曲折,多的是走私商埠,即便南澳禁运,也有的是人鋌而走险。”想到此处,他心下稍安,拿起黑白名单,阴阳怪气道:“我看贵方把丝绸放在白名单中了,可是认为建奴拿到丝绸,不能化为战力,只能穿著显摆?” “正是。” “哼,肤浅!”金仁义不屑地冷哼一声,“尔等不会以为建奴大力购买丝绸,真是为了彰显身份財力吧? 丝绸在草原上,是比白银、黄金还要贵重之物。 那些丝绸,绝大部分都赏赐蒙古王公了,换取蒙古的结盟支持! 建奴被大明封锁禁运了十多年,早就被逼得能自己產铁,不能自產的就是丝绸。 在归化城、中江等几处互市中,歷来也是丝绸买得最多,粮食都排在丝绸后面。” 出乎金仁义意料的是,南澳主事的表情毫无波动。 “我们知道。”纪白淡淡道。 “那你们还一意孤行?” 纪白道:“舵公说过,全部禁运,等於全都不禁,大明就严禁蒙古向建奴转卖物资,尊使看可止住了吗?” 税务司主事隨手拿了根人参,在手中摆弄:“南澳海关专查走私,这事我们最清楚。 在开建椒岛互市前,舵公就在海关总署说过,李朝海岸线漫长,想完全禁绝走私是做不到的,远的不说,皮岛的毛文龙就参与走私。 杀了毛文龙,灭了皮岛,登莱水师也能接手走私。 灭了登莱水师,胶东的商贾们还能接著走私,根本就无穷无尽。 与其花大力气强禁,不如用经济手段管控,说直白些,就是互市。 但互市了,只买不卖也不行,因为白银流入建奴,建奴还能用这银子去归化城找晋商购买需要的物资。所以“黑名单』上,並不是货物越多越好,相反,严禁贩运的货物要儘量少。 舵公说了,越是行政手段用的多,实际效果就越是差;越是经济手段用的多,越是能事半功倍……”金仁义讽刺道:“张嘴闭嘴舵公说,你们都是舵公的传声筒吗?” 税务司主事笑著拱手道:“哎呦,您谬讚了!” 金仁义一时怀疑这个主事脑子有问题,好赖话听不明白。 税务司主事把人参放回原处,请金仁义在一旁茶摊坐著说。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著道:“舵公说,即便椒岛互市管控的尽善尽美,也拦不住建奴去找晋商做生意。 椒岛铁器、药材、火药管控的越是厉害,归化城、张家口一带,这些物资就越贵,晋商越是会鋌而走险的大批量出口,这就是市场调节。 所以在椒岛,我们要保持贸易顺差。 既然要保持顺差,就不能禁的太狠,尤其是丝绸这种建奴刚需,又不能直接形成战斗力,又是高附加值的商品,必须多卖。 建奴越在椒岛做生意,手里的银子越少,越难以向晋商採购,形成正向循环。 同时,椒岛大量收购人参、皮草,让建奴也难以和晋商以物易物。 而且丝绸多產自江南,走海运到椒岛,比走陆运到张家口,便宜的多,从价格上,也是椒岛占优,让晋商丝绸更无竞爭优势,加强椒岛的贸易顺差。 除了丝绸外,椒岛还有冰糖、白糖、红糖、蜜酒,还有犀角、象牙、香料等南洋奇珍。 笼统地说,就是对百姓和对贵族的奢侈品,绝大多数都是建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稀罕货。舵公说,建奴铁骑的战斗力,来源於其艰苦卓绝的生存环境,在於其不打就会饿死冻死的生存危机。我们用这些奢侈品来腐化建奴,消磨他们的战斗意志,同时进一步確保贸易顺差。” “这……这,啊?”金仁义已听得有些懵了。 税务司主事叫手下取来纸笔,完整地把货物、银两的流动画出来,又把这套体系重新讲了一遍。“啪嗒。”一枚银灿灿的银子,落到桌上。 金仁义一看,发现那是一枚做工精美的银幣,表面光滑,花纹复杂,一面印了艘三桅福船,阳光下闪著莹润宝光。 財政司主事道:“椒岛互市,使用南澳银元结算,这是在贸易战之外,用金融战的方式,继续给建奴抽血的办法。” 金仁义听了太多奇谈怪论,已觉得脑仁疼,按著太阳穴道:“这又是何意?” 於是財政司主事又接过纸笔,把交易成本、货幣霸权、良幣驱逐劣幣、铸幣税相关的东西又讲一遍。这一套理论现在正在江西实地上演著。 金仁义拿过两张纸,仔细研究了许久,他自负聪明,十岁不到,便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此时也阵阵头痛,许久后,他终於看出一点门道。 “不对啊!这所谓“贸易顺差』的法子,怎么还是针对我李朝?” “对嘍。毕竞贵国是南澳与建奴的中间商,双方任何贸易行为,都势必会先波及贵国,这没办法。”“你!你们欺人太甚!”金仁义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我我……” 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到如何应对。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朝堂强令,民间不许与椒岛贸易。 可乙丑胡乱之后,李朝北方两道实力大跌,仅剩的兵员守土都困难,想抓走私绝无可能。 而李朝水师也快被消灭殆尽,海上也拿走私没办法。 而偏偏李朝的主要贸易货物,人参皮草都出產於北方两道,或者说的更直白点,大部分就是建奴八旗官商卖的。 纪白悠悠道:“我猜尊使可能在想,海上打不贏南澳,就从陆上禁止通商。” 金仁义被戳穿心思,只能一声冷哼掩饰尷尬。 纪白用茶杯盖撇了撇茶叶,平静说道:“舵公最看不得別人闭关锁国,李朝要不识好歹,我们就会用坚船利炮,把贵国的国门打开。” 金仁义气得面色通红,隨即纵声大笑。 南澳三人面面相覷,莫名其妙,一主事道:“尊使何故发笑?” “我笑尔等机关算尽,却百密一疏。建奴治下,辽东根本没有私商,只有每旗一家的官商,谓之“八旗官商』。 这些人买什么,不买什么,都是各旗主贝勒定的。 尔等想用这种蝇头小利,诱其上套,未免太天真了,哈哈哈哈哈……” “舵公早知道了。” 金仁义笑声骤停,满脸诧异,他惊疑不定说道:“胡说!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还用这种餿主意?”財政司主事道:“八旗官商是和李朝贸易,又不是和我南澳贸易,他们会断绝会寧、中江两地与李朝的互市吗?” 金仁义脸色难看一分,他心里知道这是断不了的,皇太极打李朝的目的之一,就是开放这两处互市,一旦互市关闭,乙丑胡乱不是白打了? 建奴民间日用奇缺,还得靠互市补充呢。 市场上,丝绸、瓷器、药材、白糖、美酒都摆在一起,八旗官商分得清哪些是走私来的,哪些是南澳產的吗? 哪怕大明恨建奴入骨,明知道归化城在给建奴输血,不也没关闭与蒙古的贸易吗? 纪白喝了口茶道:“假如建奴真关闭李朝互市,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损失呢?我们本就是和李朝贸易,李朝本地的市场还没占满呢,况且李朝断了与建奴的联繫,我们管控简单,黑名单品类减少,赚的更多。”金仁义脸色又难看些许,他突然回想起一件事来,南澳是海权、海贸並行的势力,不打贸易战,可以打实战啊! 南澳占据身弥岛是拿来干嘛的?摆明是要去找建奴麻烦的。 南澳会怕建奴不买货?丝绸、奇珍难道是没销路的不成? 金仁义一时怀疑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真想扇自己两耳光。 税务司主事补充道:“舵公唯一担心的,就是建奴把人参皮草卖到椒岛换成银子,再把这银子拿去张家口换铁器、火药。 怎么应付这一手,已在刚刚贸易顺差那段讲过了。 李朝常年贸易逆差,会导致银贵物贱,按市场规律,后金的银子,天然会向李朝流动,减少对晋商採购即便后金硬是忍得住,把银子往西北撒。 那对后金来说,这和没有椒岛参与之前的贸易模式基本一致,没有大的变动。 对晋商来说,他们只能得到银子,得不到人参、皮草,直接被砍掉回程的全部利润。 如果把建奴和晋商当成一个整体,那我们还是达到了削弱敌人的目的。 如果把晋商当成建奴的纯粹供货商,那我们削弱了竞爭对手,缩减了其营业能力,降低了其市场占有量,长此以往,就能不断增强椒岛贸易的影响力,最终削弱建奴。” “啊……额.………”金仁义脸色已难看到极点,他已处於听不懂和觉得对的叠加態之中了。坐的太久,財政司主事起身扭扭腰道:“我猜尊使可能在想,建奴卖货给李朝,也强制用元洋结算,进而获得元洋,再利用元洋更强的购买力,去与晋商贸易,岂不是能买到更多物资?” “啊?嗯!”金仁义面上竭力镇定,心里怒吼道:“这问题什么意思?他们说的还是汉话吗?”財政司主事满脸骄傲,自问自答道:“这个问题,我当时也问过舵公,舵公还夸我问得好!舵公说:“参考江西的情况,假如李朝出现通货紧缩,那么银幣兑碎银的比价必然不断走高,而物价却在不断走低。 这种情况下,建奴把人参皮草投入李朝市场,反把银子攥在手里,硬要违反客观的经济规律,会把兜襠裤都赔乾净!』 哈哈哈哈……这可是舵公原话!我记得一个字不差!” 纪白和税务司主事连连点头,面露微笑,颇为赞同。 金仁义看到这一幕,心里大骂:“一群疯子!” 財政司主事小跑几步,从一旁货架上拿来一包人参,拆开后,说道:“举例来说,这一包人参,现在的採买价,大约是十两银子。 一旦通货紧缩,李朝商人手上没钱,没有多余银子买货,那货物就自然降价,可能只值二两银子,若换算元洋,可能就值一枚船钱。 建奴把这包人参卖给李朝,换的一枚船钱,在归化城交易,再从张家口入关,到了通货紧缩没那么严重的北直隶,可能只值一两三分。 里外里,净亏七分银子,若和直接把人参卖给晋商比,合计亏八两七分! 当然,你可能想反驳,蒙古归化城也是通货紧缩很严重的地方,紧缩到快以物易物了。 建奴是在归化城交易,不是在北直隶交易,在归化城,建奴还是能买到二两购买力对应的物资。”金仁义其实从“净亏七分银子”那里就听不懂了,为免显得太蠢,只能不懂装懂地点头。 財政司主事眉飞色舞道:“这是一个要整体来看的问题,建奴如果不承担银幣折价的亏损,那亏损就要晋商承担。 因为货物是晋商从关內运来的,归化城不是產地,只是交易地,货物的成本,要以关內的银子计价。久而久之,晋商势力萎缩,则又可以归入之前的敌我强弱论证中! 舵公说了,强权、钢刀可以杀人、灭国,可以压弯读书人的脊樑,可要改变客观经济规律,用再多强权手段也没用。 这一套经济绞杀建奴的办法,是舵公想出的,从头到尾只用了黑白名单、椒岛互市、元洋结算三个行政手段。 严格来说,元洋结算、椒岛互市也算半市场行为。 就是因为行政手段用的少,对经济规律利用的多,所以才能奏效。” 三人这么粗粗说来,有很多细节尚不清晰,即便流传出去了,別人也听不懂。 而且这法子听起来复杂,越是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出岔子,所以听懂了的人也不信服。 再加上这办法用的全是阳谋,没有阴谋,所以根本不怕说。 “额……”金仁义呆若木鸡。 “尊使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元洋结算、椒岛互市也算半市场行为?” “不不不……”金仁义连忙否认,隨即他起身拱手道,“在下心服口服。只想请教这套法门,可有个名头?” 这下轮到三名南澳主事傻眼,这些都是舵公的计策,財务司、税务司中,能听懂的忙著做笔记,听不懂的神游天外,还真就没人问过这理论的名字。 纪白头脑快,自作主张起个名字道:“这招叫“互市销锋策』。” “以互市之利,销建奴兵锋。好名字。”金仁义赞了一声,隨后將讲课的草稿一一收入怀中,“互市销锋策虽能遏制建奴,可终究要占我椒岛,更对李朝有损,朝堂未必会同意,我將这些书稿带回,以供殿下和同僚参考。” 三位主事点头应允。 半个时辰后,金仁义上船,踏上归程。 在椒岛一处山腰上,白浪仔望著李朝使者远去船只,问道:“姐,你说李朝人会跟咱们合作吗?”白清道:“不知道,不过舵公肯定觉得李朝人不会。” “为什么?” 白清把一份公文拿出来:“刚接到鹰船消息,舵公把漳、潮、泉、惠四舰派来了,还有鯨船运来了一千陆军,现在正驻扎在济州岛。” “这是要打江华岛?” 白清道:“没错,江华岛。李朝人要还是冥顽不灵,就一次性把他们打疼!” 白清起身,朝港口方向走去。 白浪仔诧异道:“现在就出兵?” 白清笑道:“想哪去了,总得给李朝一点商量的时间。舰队是要去占身弥岛,顺便拜访一位老朋友。”两天后,一艘鹰船在皮岛码头停稳,纪白踏上栈桥。 迎接他的,是两名野人一般的明军,这二人身穿满是补丁的破旧號衣,手持木桿,木桿头上有一块铁疙瘩,形制像枪又像锄头。 再看向岛上,百姓穿著更是不堪,衣服上没洞的已是体面人,不少孩童都是赤身裸体。 岛上屋舍也极为残破,都是低矮的草胚房,从外表一看就知道是四面漏风,比椒岛的临时窝棚还要不如。 纪白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慷慨言辞,见了此情此景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喃喃道:“这……你们怎么生活的如此悽惨?” 其中一名明军笑道:“蠢货,死到临头,还笑话我们?” 说罢就提木棍上前。 另一个明军拦下他道:“別急,看此人穿著气度,说不定督师使节,还是问问再说。” 说罢,那明军道:“你是何人?” 纪白通报身份,说是要见毛文龙。 两名明军见他谈吐非凡,又敢直呼毛总镇大名,就算不是朝廷派来的,也是大人物,不敢擅专,忙把他领入毛文龙中军大帐內。 纪白入內时,见毛文龙正在吃午饭,就是一碗清水麵条,配一头蒜,一小碟咸菜。 这种菜色在岛上已算奢靡,但和同级总兵相比,已是清汤寡水的厉害了。 毛文龙把头埋进面碗里,吃的呼啦呼啦,吃麵间隙挤出一句话:“有什么事?” 纪白道:“毛总镇,本使特为皮岛与南澳的合作而来。” 接著他把“互市销锋策”又简单讲了一遍。 毛文龙端著面碗咕咚咕咚喝汤,头也不抬,下令道:“轰出去。” 第289章 经济学小课堂开课啦(非正文,不要轻易订阅) 第289章 经济学小课堂开课啦(非正文,不要轻易订阅) 本来要发免费章节的,一不留神发成vip章了———— 本章是对287章的一些通俗解释,以便大家能看懂,这里的解释都会很通俗,不一定严谨哈。 一、概念解析贸易顺差:椒岛的出口量大於进口量。 通货紧缩:李朝百姓的银子花光了,没钱没东西了,商人一起降价。 二、后金的两个贸易对象1、李朝:后金把货卖给李朝,李朝走私给大明,换粮食、铁器、火药给后金o 2、晋商:后金把货卖给蒙古,蒙古卖给晋商,晋商再把粮食、铁器、火药、 丝绸给后金。 三、快问快答q1:主角经济封锁后金的办法? a:禁售铁器、硝石、粮食等战爭物资,让后金没办法打仗。 q2:主角封不住的,走私的人那么多! a:只在椒岛互市,统一控制贸易,就能封住。 q3:凭啥主角说在椒岛互市,就在椒岛,走私商凭啥听你的? a:因为人参、毛皮都被主角买走了,走私商不来椒岛没赚头。 q4:可是后金有两条贸易线啊,你封住李朝线,人家后金还有晋商线,照样能买战爭物资。 a:主角用贸易顺差抽乾后金银子,用统一採购,买光后金人参,让后金没办法和晋商做生意。 q5:后金是傻子吗?不跟主角玩不就行了? a:那这对主角来说没损失,反而后金损失了与李朝的互市。 q6:那后金凭啥让主角保持贸易顺差,后金不在椒岛花钱不就得了?把钱攒下来,留著跟晋商买东西。 a:这样对后金来说,没赚什么,但是晋商没了人参的利润,后金和晋商的联合体得到削弱。 q7:照你这么说,那后金多给晋商点银子不就得了? a:那后金买的东西少,联合体依然削弱。 q8:那和通货紧缩有什么关係? a:主角不直接和后金贸易,而是和李朝贸易,李朝白银不断流出,就会通货紧缩,后金的银子会天然向李朝流动,让后金也通货紧缩,没银子了,就没购买力,就不能向晋商买东西了,逻辑闭环。 q9:凭啥李朝通货紧缩,后金的银子就向李朝流动,我就不流不行吗? a:也行,但是货卖不卖?货也不卖的话,就是完全脱鉤,逻辑闭环到q5。 如果货卖的话,那李朝通缩,物价低,后金的货卖不了高价,后金只能亏本卖,还是受到削弱。 q10:那这么说的话,李朝通货紧缩,主角的货也要降价了啊? a:是的,这就触发了多输结局,李朝被废掉,谁也別和他做生意了,但是主角的生意伙伴多的很,废一个没什么,后金的生意伙伴就两个,废一个也是大削弱。 q11:好像有点道理,但是你把这套办法告诉李朝人,不露馅了吗? a:露馅也没关係,只要不是q10的多输结局,所有结果主角都能接受,恰好q10的推演,主角没说过。 况且,诸位伟大船东投资人都有些许疑惑的理论,建奴能看懂吗? 主角把这理论告诉手下,手下告诉李朝,李朝告诉建奴,转了这么多手,信息早失真了,更看不懂。 q12:什么叫露馅也没关係,你不露不是更好吗? a:不露馅的话,怎么说服死犟的李朝人通商呢?相比露馅,少点外部阻力不是更好吗? q13:那建奴把人参皮草卖给晋商,换了银子再到李朝买丝绸可不可以? a:不可以,晋商失去了丝绸去程的利润,联合体衰弱。 q14:怎么会衰弱呢?南澳的丝绸便宜啊,后金同样钱买的更多,能弥补衰弱,甚至增强! a:建奴为维持这套贸易手段,与普商贸易必须保持顺差,与南澳贸易又要保持逆差,银子会从晋商、建奴、李朝手上,源源不断流向南澳。 而南澳与晋商没有贸易往来,银子不会再流向晋商。 北直隶、山西一带本就是银子短缺的地方,长此以往,就会通货紧缩,建奴卖给晋商的人参皮草,就会越来越卖不了高价,逻辑闭环到q9。 四、结语大家如果还有问题,欢迎留言,我挑有价值的,用q13、q14等延续下去。 1 经济学小课堂2.0 经济学小课堂2.0 本节课主要针对铸幣税相关问题进行回答,依旧用通俗且不严谨的方式阐述哈。 本章有助於理解主角铸银幣的意义,以及主角是怎么用金融战对付袁崇焕和建奴的。 一、概念解析交易成本:指碎银子要称重、裁剪、验色、算火耗等行为费的时间,一不留神收到假银子,还费钱。 货幣霸权:就是大明、李朝等国的交易全用元洋。 通货膨胀:市场上钱多了,全体商家涨价。 铸幣权:定义、生產法定货市的权力。 法定货幣:规定元洋才是钱,碎银子不是钱,元洋就是法定货幣。 二、快问快答q1:元洋如何抢占货幣霸权? a:成色高,重量稳定,可以按枚点数,极大降低交易成本,大家都愿意收,久而久之,就出现良幣驱逐劣幣。 q2:南澳如何利用铸幣税割韭菜? a:首先,在民间碎银子熔铸阶段收取手续费,开始时收的少,后面收的多,先割一次。 其次,南澳收铸幣税,攒在府库的碎银子,还能自己铸成银幣往外面花,相当於又割一次。 最后,南澳每年大量铸幣,维持较低的通货膨胀,以前发行的元洋在贬值,也就又割一次(这一点就和美元割韭菜的套路一样,只不过银幣割不了那么狠)。 q3:不对,割第一次我能理解,自己铸成银幣又割一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把银子铸成银幣了啊,怎么割的? a:一两银子铸一两银幣,花出去有1.3两碎银子的购买力,就割这0.3两。 q4:上面说的都是割本国人,外国人,比如建奴、李朝是怎么被割的? a:原理一样,外国人也知道银幣好,也会用银子来买银幣,就能割第一次。 南澳用银子买外国人商品,就能割他们第二次。 南澳不停花银幣,把外国搞得通胀,就能割第三次。 q5:不对,银幣怎么可能通胀呢?银子在那摆著呢啊,又不是纸幣! a:醒醒,別被黄金白银天然抗通胀的话术骗了! 银子也会通胀,和金属货幣、纸幣无关,西班牙人刚开採美洲银矿,不就把欧洲搞通胀了吗? 银幣本身除了节约交易成本的价值外,还会因为老百姓觉得银幣保值,有一定信用溢价,超发就是透支这个信用溢价,进而割韭菜,这个韭菜能一直割到“银幣购买力=银子购买力+铸幣成本”为止。 q6:还是不对,不是有个说法叫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吗?黄金、白银明明能抗通胀! a:那抗的是超发纸幣的通胀!超发银幣、金幣,一样抗不了———— q7:行吧~那按你的说法,南澳狂割外国韭菜,银子死命往南澳涌,南澳不通胀了? a:是的,所以要有银行通过货幣政策管控,说人话就是,鼓励大家存钱,发扬中国老百姓爱存钱的天性,使劲把银子往地里埋(也可以存银行),就不通胀了。 q8:那我就不埋呢?你这手段也太单薄了,很难令人信服。 a:手段多的很,也可以办保险啊,人身保险、养老保险都来上,把银子给政府,也就相当於埋地里了,同时还解决了社会福利问题,一箭双鵰! q9:那老子也不买保险!大明老百姓会信你什么保险鬼话? a:说的好!那就又体现出银行和银幣的厉害,政府强制规定,银幣为法幣,碎银子退出流通,同时铸幣权牢牢握在政府手里,铸多铸少南澳能调节,不能100%调节,至少能调节部分。 q10:哈哈哈?银幣为法幣,碎银子退出流通?这怎么可能? a:这就是主角说行政手段不如经济手段的原因,一上来就下硬性规定,肯定不行。 闽粤推行元洋,也是一步步来的,先碎银子和元洋並行过渡,等良幣把劣幣驱逐的差不多了,再一步步收紧政策,最终確立法幣地位。 q11:那没用,海商还是有海量的碎银子往南澳运,別忘了,大明可是贸易顺差国,天生的白银黑洞! a:办法还多的很,可以不停发国债,可以缩减政府投资,可以发展股票市场,可以引导富人的奢侈品消费,可以对外输出货幣。 同时,治本之策还是大力发展生產力,提高產品供给,提升商品流通效率。 q12:大明怎么可能搞股票市场投资?为了凑办法硬扯是吧? a:確实很困难,但是小规模的通货膨胀会导致经济繁荣,老百姓赚的钱越来越多,花费意愿增强,或许会有人考虑投资。 q13:行吧,不跟你扯这个,你这套办法听起来不错,我就问,凭啥让后金照你的剧本走,人家就不用元洋,你能怎么样? a:除非后金与南澳完全经济脱鉤,但凡有一点商品流动,哪怕有走私的,元洋都能往后金流,就像在江西发生的事一样,越禁越涨,越涨越贩,止不住的。 明末西班牙银幣在大明大行其道,是西班牙助推的吗?人家没有啊!老百姓不傻,知道什么东西好用。 q14:既然如此,后金、大明私铸南澳银元不就行了,我还能造掺假银元,破坏南澳元洋的信用呢! a:铸银幣是有技术壁垒的,南澳元洋採用了佛冶的钢製模,同时又与大明翻砂铸幣的技术结合,低成本高精度,別国很难仿。 大明仿製,如果足色,那是帮南澳建立货幣霸权,如果不足,很快市场发现,进而良幣驱逐劣幣,淘汰。 至於后金,它根本没有铸幣能力,它自己造的天命汗钱,差到连自己都不用,更別说仿造银幣了。 q15:你说的还是不对,你不会不知道大明是不產银子的吧?產银国大量產银子,不就能反向收割大明,还扯什么铸幣权,可笑! a:铸幣权≠开採权。货幣是货幣,银矿是商品。铸幣权的意思是定义“法定货幣”的权利。 q16:別老学究掰扯概念,我就问你,西班牙人疯狂生產银子,不就能用通货膨胀收割南澳? a:理论可以,现实不行。因为歷史上西班牙明確限制了从美洲出口到马尼拉的白银总数,这背后也有重商主义、经济短视、西班牙国库短缺、其本土通胀严重、美洲银矿產量下降的复杂因素在,不细说,反正歷史证明了不行。 q17:那还有日本呢,日本也能多產银子,收割南澳! a:歷史上日本闭关锁国倾向严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抑制白银外流,產银国狂產银子这种事,要真让1630年的大明遇上了,估计得乐疯。 q18:那我就假设,假设西班牙、日本也有穿越者,就是就疯狂產银收割南澳呢? a:白银流向很难通过行政手段管控,西班牙想禁止白银向英法等国流动,不也没实现吗? 退一步讲,假如白银真的能定向大量输送到马尼拉,马尼拉会先通胀,丝绸涨价,这波属於是自己收割自己。 即便通胀非常恶劣,影响到了南澳,那南澳切断进口,甚至攻占马尼拉,袭击大帆船贸易线,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即便有人冒大风险走私,走私来的碎银子不是南澳的法幣,是花不出去的,这又印证了铸银幣的作用,逻辑闭环。 三、结语深夜多写点,赔给不想订阅,却不小心订阅了前一个经济学小课堂的船东们。 第290章 皮岛,何千总回来了! 第290章 皮岛,何千总回来了! 帐內士兵听令就要往外赶人。 纪白道:“在下这可是先礼后兵,毛总镇可要掂量清楚。” 毛文龙已经把麵汤喝乾净,把大碗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胡乱擦擦嘴:“你威胁本镇?” “不错。”纪白气定神閒,“舵公、统领顾虑皮岛上也是我大明百姓,毛总镇也算身居敌后、卫国戍边,才没有即刻动手,不然炮舰一到,皮岛顷刻之间,便会灰飞烟灭。” 毛文龙目光一凝:“这么跟本镇说话,你不怕死吗?” 纪白咧嘴一笑:“南澳外务司岂有贪生怕死之徒?” 毛文龙被一噎,说不出话来,当年復州大捷时,林浅的水师有多强,毛文龙还记忆犹新。 他虽没正面参战,可从战报和亲歷者的描述上,也能窥知一二。 尤其是长生岛一战,重创建奴,把正蓝旗打得快绝种了。 再往前数,还有镇江大捷,林浅一艘船就灭了一城,还把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一炮毙命! 连皮岛雏形都是林浅建立的。 这些年林浅在东南起兵,虽从大义上说是反贼,可水师实力只强不弱。 听闻几个月前,將舟山都攻陷了,还把浙江水师尽数覆没。 面对这种惊人实力,即便毛文龙坐拥两百余艘战船,也没有抗衡的把握。 可他既身为大明將领,本就颇受朝廷猜忌,皮岛又僻处海外,朝廷不想管,李朝也不接济。 如今再勾搭上林浅,和当场叛国,又有何分別? 是以不论纪白怎么劝说,毛文龙只是不允。 而纪白態度也逐渐强硬:“实话告诉总镇,我军已占据椒岛、身弥岛,往后渤海、黄海诸事,皆要以我军为准。 总镇若听从號令,皮岛尚可保全,否则皮岛覆灭,也不过是几轮炮击的事。” “哦?”毛文龙怒极反笑,“皮岛开镇至今,已有十年光景,建奴、李朝使者的威胁,本镇听了无数,从无一句应验,尊使以为我皮岛数万水师是摆设不成?” “数万?”纪白讥笑道,“皮岛是舵公一手建立的,復州之战时,舵公还亲自上岛勘察过,贵军有多少兵丁,以为我不知吗? 当时全岛水师兵丁不过五千,战船不过三百,三桅以上的福船,不足十艘,火炮更是少有。 在我们南澳,船上没炮的,压根不算在战船之列。” “你好大胆子!真当我不敢杀你?”毛文龙猛地一拍桌面,震得面碗倒向一边,没有一滴麵汤撒出来,都被他喝乾了。 纪白脖子一梗,正要反唇相讥,帐外突然有士兵来报导:“总镇,炭岛烽燧报讯,有一支大船队在向我靠近。” “什么?”毛文龙看著纪白,心中惊疑不定。 南澳水师近来把李朝搅的天翻地覆,但因几场大的歼灭战,都是在半岛南边打的,距皮岛太远,而且李朝受建奴控制,与皮岛也切断传讯,所以毛文龙並不知晓。 纪白淡定说道:“上岛之前,我军中便有人提议直接开炮將皮岛轰平便可;而统领说,皮岛部眾是抗金义士,不可妄动刀兵,才有本使出访一事。 到底是与南澳共商抗金大计,还是负隅顽抗,被轰成齏粉,毛总镇可要想清楚。” 毛文龙瞪了纪白一眼,没多说什么,径直出帐,走上半山腰,向东南方向眺望。 只见茫茫海天之间,一道黑烟直衝云霄,那是炭岛的烽火。 而在烽燧以西的海面上,正有一支舰队驶来,舰队只有六艘炮舰,看起来船数极少。 可和炭岛的烽燧一对比,就能看出,那六艘船大得惊人,一號大福船与之一比,也小得可怜。 復州之战前,林浅曾驾驶天元號登过一次岛。 那次毛文龙曾亲眼见过天元號的体量,那雄伟的船型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如今来的这六艘船中,没有天元號,反倒有三艘与天元號大小相仿的新船,另三艘也是艨幢巨舰。 南澳水师到底是造船的,还是生船的?育种战马都没这么快吧? “总镇,咱们怎么办?”问话的是毛永诗,此人原名孔有德,是铁岭矿工,天启元年,辽瀋陷落后,与同乡耿仲明一起被接到皮岛,因善於骑射,被毛文龙收为养孙,改名毛永诗,现任东江镇参將一职。 毛文龙沉吟许久,咬牙道:“叫弟兄们备战!” “总镇————”孔有德大惊,他既身为辽民,自然知道南澳水师的厉害,凭东江镇这点战力去硬碰硬,几乎是以卵击石,正要相劝。 毛文龙又何尝不知自己不是对手,可一来他身为大明总兵,即便遇到强敌,也只有捐躯之理,没有偷生之耻。 二来,毛文龙本就是靠李朝、建奴、大明的三分海贸走私经营东江镇,答应叛军条件和废镇也没区別。 三来,东江镇战船不如敌人,可全民皆兵,岛民男女老幼加起来,足有数万人,敌人火炮再强,也不可能把数万人都轰死。 只要守住皮岛,等登莱水师来援,或有一线生机。 是以,毛文龙厉声道:“这是本镇军令!” “是。”孔有德抱拳,衝下山坡,大声传令,“全军备战!” 东江镇採用军民合一之制,毛文龙一声令下,百姓都从窝棚中出来,拿著各式粗製滥造的武器,把守岛上险要之处。 烛龙號上,眾军官放下望远镜。 孟廷川愤愤道:“我就说让外务司的人去谈,保准坏事,现在敌人不仅不降,反而一条心跟我们对著干了。” 白清道:“舵公说过,毛文龙这人忠於大明,同时又是军阀作风,於公於私,都不会轻易投降,倒不能全怪外务司。” 孟廷川仍不服气,显然对出访李朝时,纪白差点害死他那事耿耿於怀。 舵长道:“统领,下令炮击吧。” 白清却摇了摇头,说道:“皮岛都是大明百姓,其中不少都是当年我们从镇江救出来的,这么多年身居敌后,艰苦卓绝,怎么能说杀就杀?” 舵长道:“咱们先礼后兵也礼过了,毛文龙又臭又硬,死扛著不投降,咱们还能怎么办?现在开炮,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白清皱眉沉思许久,而后问亲兵道:“这趟出兵,布面甲带了吗?” 亲兵拱手道:“舵公特意嘱咐的,都带了。” 白清道:“取来,挑十个好手把布面甲换上。再把当年的腰牌也翻出来,还有我船长室里,那面何字大旗也拿出来,掛到鹰船上去!” “是!”亲兵听令执行。 舵长大惊道:“统领,你————你要干什么?” 白清平静说道:“东江镇最早是舵公建的,如今变了味,我今日就是要把丟掉的东西,拿回来!” “不行!”舵长斩钉截铁,“你是舰队统领,不能做这种事,让我去!” 白清笑道:“我可是大明水师何千总麾下把总,赵千。百姓们可认得你是谁?” 当年林浅率部眾“归降”马承烈时,曾给每个人都置办了户籍、腰牌。 白清的腰牌上写的,就是水师把总“赵千”,当年她第一次来辽东,就是用赵千的名號与百姓相处。 说话间亲兵已將布面甲送上尾甲板,白清在亲兵帮忙下穿戴甲冑。 舵长还在劝说,可白清只是吩咐道:“给凌沧號传令,让白浪仔来接替舰队统领之位,凌沧號舰长之位由舵长暂代!” “这————”舵长十分犹豫。 白清已將布面甲穿戴完毕,接过钵胄一戴,盔顶缨枪之下,双眸英气十足。 舵长见白清心意已决,郑重拱手:“末將遵命!” 隨后传令兵坐船传讯。 片刻后,白清和亲兵从船舷梯子爬下,登上鹰船。 上船后,白清抬头一看,鹰船主桅顶上,加绑了一桿木棍,木棍上,一桿“何”字大旗,在风中翻飞。 白清看著那杆大旗,扬声道:“启航!” 皮岛半山腰,孔有德手搭凉棚,眺望远处海面,见只有一艘小船前来,喃喃道:“这什么意思?又要谈?” 毛文龙也满脸疑惑,他眯起眼睛,向海面望去,今日风和日丽,海面波光粼粼,晃的他一时看不清楚,待他终於適应光线,看清那船上旗帜,顿时脸色大变,连忙道:“出兵!把那艘船击沉!” 孔有德只觉莫名其妙,那艘小船明显不是来交战的,不听敌人想说什么就击沉,是何道理? 可当他也看清船上旗帜,顿时双眼睁大,冒出一身冷汗,忙道:“末將亲自带人去!” 孔有德点了十几名亲兵,登上一艘苍山船,等解缆、升帆、启航,鹰船已离岸不足一里了。 岸上不少百姓看清了船上旗帜,开始窃窃私语。 毛文龙额头直往下淌汗。 苍山船上,孔有德大声號令士兵行船:“快靠上去!” 士兵们拔出腰刀,杀气腾腾,很快两船靠到两百步內。 士兵们看了片刻,突然有人惊道:“何?好像是何字旗!是何千总的船!” 其余士兵都在关注敌船甲板人数、装备,闻言扫了眼其枪桿旗帜,纷纷露出惊喜之色,大声道:“真是何字大旗!” “是不是何千总来了?” “何千总想起我们了!” 皮岛上的所有士兵都是辽东百姓,都是林浅一船船从辽东运上岛的,活命之恩,岛民们始终牢记心间。 即便毛文龙的后来又从李朝、辽东救出了不少百姓,安置在皮岛,可何千总也有復州大捷,声望更盛。 岛上完全是毛文龙的嫡系的,只有最初带来偷袭镇江城的二百人。 即便是孔有德亲兵见到何字大旗,也倍感激动,连连招手欢呼,连军令都不顾了。 气得孔有德拔刀大喊道:“那是敌人冒名,弟兄们不要上当!再有畏敌避战的,军法从事!” 这话一出,全船士兵顿时噤若寒蝉。 两船交匯之际,只见鹰船一个左转舵,船身优雅地滑向一边,轻巧的將海沧船避开。 孔有德愣在甲板上。 而两船交错的一瞬,他的亲兵看清了敌人的船型和甲板上士兵的穿著。 有人兴奋的喊道:“鹰船,这是鹰船,只有何千总才有这船!” 还有人道:“他们都穿的是布面甲,一定是何千总亲兵!” 孔有德看著冲向岸边的鹰船,只能无奈地嘆一口气。 隨著鹰船驶近,更多百姓看到何字大旗,人群满怀期待,从街头巷尾探出身子,朝岸边远眺。 甚至有大胆的,直接跑到码头上迎接,被毛文龙的义子、养孙驱散。 很快,鹰船驶抵栈桥,白清带著亲兵从鹰船上走下,一身布面甲錚錚作响。 周围百姓乃至毛文龙的义子、养孙,都看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白清取下钵胄,缓缓向百姓走去,动作看似瀟洒隨意,实则內心紧张得不行。 她可没有舵公那过目不忘的本事,正死命地在人群中挑个认识的叫名字,好打破僵局。 结果看了半天,愣是一个认识的都没看见。 正脸上面不改色,心中略感慌乱之际。 人群中突然有人奇道:“赵把总?” 像是一颗石子投向湖面,盪起层层涟漪,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露出惊喜神色,呼喊道“赵把总”,而后放下武器,推搡著向前。 就连远处的士兵、百姓听到呼喊声,也放下武器往码头上凑去。 山腰上的毛文龙看到一桿何字大旗就把他苦心打造的东江镇攻陷,无奈地仰天嘆息。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从镇江大捷、建立东江镇开始,林浅做任何事都比他快一步,比他强一分。 如果没有林浅,镇江大捷的英雄会是他,拯救数万辽民的会是他,东江镇百姓爱戴的更会是他。 他觉得自己始终活在林浅的阴影之下。 后来,得知林浅起兵造反,他一度以为自己走出了林浅的阴影,时至今日,方知此乃幻觉。 码头前,越来越多的百姓认出白清。 倒不是白清长得多有辨识度,只是她身为女子,硬说自己是明军把总,实在是给辽民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三条腿的蛤蟆好找,女把总,恐怕全天下就这一位。 天启元年时,辽瀋刚刚沦陷,白清就被派到辽东,专门收拢难民百姓,將百姓们安置在广鹿岛、长山岛等几座海岛。 攻陷镇江后,白清又频繁往返於鸭绿江和皮岛之间,运送百姓的事要管,皮岛的安置也要管。 若论与辽民的接触时间长短,白清比林浅还多得多。 哪怕林浅亲自来,能认出林浅的,也没有认出白清的人多。 眼看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白清也终於认出几个熟面孔,与其亲切地打招呼。 “小狗子?你是小狗子?你头髮长起来,我都认不出了!” 白清热情地跟一个男子打招呼,隨后从头到脚的打量他。 “当年你才十岁吧,一转眼长成男子汉了!对了,你的小黄狗呢?” 被叫做小狗子的,是个弱冠之年的男子,他上岛那年才十岁,被白清从女真农庄救出来时,紧紧抱著一个小黄狗,怎么也不撒手。 白清无奈,只能让他和小狗一起上船,后来他的外號就成了小狗子。 因为当年被女真人剃了头,现在长出头髮,又过了將近十年,小狗子样貌已然大变。 当年这小子寧可和小黄狗一起死,也不自己独自上船的倔劲,让白清很有印象,才能勉强认出。 小狗子闻言十分激动,当场流泪道:“恩公,你还记得我!唉————小黄它————它死啦————” 因过於激动,小狗子嚎陶大哭,以至后面的话都说不全了。 周围认识他的邻居神色一暗,解释道:“李朝断了皮岛的粮,朝廷的粮也运不过来,岛上的战马都杀来吃了————何况一条狗呢————唉————” 有人道:“死了好,死了就不挨饿了。说不定下辈子都投胎去个鱼米之乡。” 还有人一抹眼泪,激动地说道:“好在有何千总记著咱们,赵把总,你看什么时候接我们离了这?” “什么话?何千总让咱们活命,还嫌不够?哪有这样和恩人要东要西的?赵把总刚上岛,不说招待,反倒求著人家带你走,这话说的丧良心!” 被骂的人反唇相讥:“招待?拿什么招待?山上野菜长起来了,还是树皮长出来了? 难道用观音土招待?” 说话间,白清也在打量周围百姓,只见大部人面有菜色,瘦的厉害,身上衣物也很残破,不由大感奇怪。 天启元年时,白清掌管下的皮岛,可不是这样,百姓温饱总没问题。 復州之战前,林浅上岛,看到百姓生活也算过得去。 怎么几年后,就成了这副惨状。 白清將这个问题询问百姓,百姓便七嘴八舌的诉苦,有说骂大明朝廷对他们不管不顾的,有骂李朝人背信弃义,截断运粮的,也有人偷偷骂毛文龙手下囤货居奇,还强迫百姓潜入辽东挖人参的。 听了许久,百姓说什么的都有,一时理不清头绪,这时一名毛文龙的养孙分开人群,走到白清面前拱手道:“將军,毛总镇有请。” 白清回身眺望海面,只见舰队已在近海停住,整片皮岛营区都在侧线炮火的覆盖下,另有熊碑子带著一个旗队的陆战队在岛上登陆。 可皮岛毕竟是毛文龙地盘,他不敢当著岛民对白清下手,到了帐中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於是白清拒绝那名养子,並让毛文龙晚上到烛龙號上谈。 说起来,毛文龙手握东江镇数万兵马,实际上全是半兵半民,而且物资匱乏,生存堪忧。 对付建奴,军民百姓还可以凭仇恨支撑战斗,可面对救命恩人,哪还有半分战意。 没了百姓支持,毛文龙就只有最初带来的两百家丁,还有认下的些许义子、养孙。 除此以外,就没有別的正规军了。 局面已非常明朗,毛文龙如果逃跑,擅离职守到了大明也是死罪:要么玉石俱焚,白清不会给他机会;剩下的除了自尽,就只有投降一条路。 那名养子见白清不愿去,只能回去传信。 傍晚,毛文龙登船,在烛龙號上东张西望,嘴上虽不说,可眼中满是羡慕神色。 一路到船艉会议室,白清等人已坐在长桌后等他。 毛文龙坐下,沉默片刻后道:“我若降,你们如何对待东江镇百姓,从南澳运粮,千里迢迢,即便是海运,恐怕————” 白浪仔打断他:“皮岛供养不了这么多人口,我们牵制建奴,也用不著这么多步卒百姓。 舵公说了,东江镇百姓愿走的,可以迁至东寧岛。 一定要留下的,也可以分散至身弥岛、椒岛、巨济岛、济州岛等处。” 毛文龙一声冷哼:“纸上谈兵!巨济岛就在李朝三道水师驻地旁,我占据皮岛,李朝尚且喋喋不休,占据巨济岛,李朝岂能容让?” “已没有了。”白浪仔冷著脸,惜字如金。 “什么意思?”毛文龙没听明白。 “那地方没有李朝水师了,我们清理乾净了。”白浪仔淡淡道,“还有全罗道水师,也清理了。” 毛文龙身子前探:“什么叫清理了,被你们打退了?” “所有舰船全部焚毁,水寨烧光,炮台拆毁。”白浪仔冷静地说道,“只是我们没留驻军,李朝可能会將巨济岛夺回来,如有需要,再清理一次就是。 不过舵公预计,皮岛百姓想留下来的恐怕不多,应当用不上巨济岛。” “全部焚毁?那是將近三百艘战舰!凭你们这六艘船?” 毛文龙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自光扫过白家姐弟、王汝忠还有其余几位舰长。 没有一人神色有异,不仅没有扯谎的惶恐、羞愧,甚至他娘的没有一丝自豪、自傲。 “六艘?打三百艘?”毛文龙重复了一遍。 所有人仍旧神色未变,似乎在静待毛文龙的下文,仿佛不明白他在感嘆什么一般! 白清现学现卖道:“鸣梁海战时,李朝名將李舜臣,也是用十三艘板屋船迎战倭寇三百艘战舰,这也没什么。” 毛文龙眉头皱紧,口不择言道:“你瞎扯什么?鸣梁海战打贏了不假,可倭寇只被击沉不到三十艘船,主力俱在!你们把敌舰全部焚毁?来十个李舜臣也做不到啊!” 眾人见毛文龙心神激盪,没在意他言语上的不敬。 白清诚实说道:“说是全部焚毁,倒也不尽实————其实小半的船都被俘虏了,现在正停在济州岛,焚毁的都是在水营不出来的小船。” 毛文龙听到“不尽实”三个字时,还暗暗鬆了口气,可听到俘虏小半又把眼睛瞪大。 他怔了半天,白清姐弟相视一眼,不明白这什么意思。 许久,毛文龙看著白清眼睛,再度確认:“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济州岛看。” 毛文龙仰望船舱天花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继而露出微笑,渐渐笑出声来,继而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好!杀的好!” 第291章 心魔 特权与腐败 第291章 心魔 特权与腐败 白清奇道:“李朝和皮岛不是互为友军吗?” 毛文龙冷哼一声:“狗屁友军!” 接著他讲了自东江镇建立以来的种种,皮岛虽是荒岛,可名义上还是李朝领土。 东江镇建立之初,李朝尚且能容忍。 可隨著战事进展,东江镇军民越来越多,皮岛田地不够,毛文龙不得不上岸屯田,占了李朝的铁山郡的部分荒地。 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李朝內部对毛文龙的弹劾不断,而且时常向大明告状,把毛文龙称为“毛祸”,说他手下士兵在李朝强征粮食、劫掠百姓、强占民房,搞得大明內部对毛文龙也极不满———— “等等。”白清打断道,“你的意思是,李朝诬告?” 毛文龙理直气壮道:“没有诬告,那些事大多是我乾的,不然怎么办?我不抢,让东江镇的军民活活饿死? 你们不会以为李朝那帮虫豸是什么好东西吧? 他们容许我占据皮岛,又容我上岸屯田,是尽番邦之礼?是为了报什么狗屁的壬辰倭乱再造之恩? 放屁! 建奴和大明隔著关寧锦防线,和李朝就隔一条冬天封冻的鸭绿江,半分天险也没有。 他们留著我,是想用东江镇军民去挡建奴的刀锋!老子和建奴缠斗多年,死了这么多人,不过收他们一点利息罢了! 唉————老子的手下,就是死,也不能做饿死鬼————” 毛文龙嘆口气,讲起东江镇的尷尬定位。 东江镇远离大明,不得朝廷信任;对李朝来说是异族,也被李朝处处防备;建奴更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三面不討好,毛文龙为活下去,只能无所不用其极。 白清等人默不作声,他们都知道朝廷是什么德行,也算感同身受。 毛文龙接著道:“本来靠海贸、抢掠和屯田,也算过得下去。 可乙丑胡乱之后,铁山郡屯田全部被焚毁,我部只能退守皮岛。 而李朝上下都觉得是我给他们招来亡国之灾,对东江镇敌视更甚,严令一船一粟不得渡海。 皮岛粮產很少,更不產棉布、药物,还有燃料、食盐、铁器、火药也通通短缺。 仅去年一个冬天,岛上就冻死了上千人。 军民中有人说,与其饿死皮岛,不如降奴,尚能活命。所以近几年,一直有东江镇军民从皮岛逃回辽东,前后已有上万人。” 白清道:“不对吧,我怎么听岛上百姓说,你手下將帅囤积粮食、高价倒卖、强占土地来著?” 事到如今毛文龙也不藏著掖著,乾脆点头承认:“確有此事,是本镇默许的。那些副总兵、参將、游击,一个个说来也是身居高位,过得还不如岸上一个千总,再严苛治军,东江镇还撑得下去吗? 你们以为我不知纵兵劫掠的坏处?以为我不想把东江兵打造成一支铁军? 以为我不想学何千总建功立业,开著这大型炮舰,把建奴、李朝轰得落花流水?老子做梦都想! 我是堂堂的东江镇总兵!在这孤岛上驻守將近十年!老子是为了什么?” 说到最后,毛文龙已几乎是怒吼,白浪仔不由握紧大苗刀。 毛文龙一声惨笑,又接著道:“我初到皮岛时,一心为报皇恩,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没成想,阴差阳错,顶了何千总大功,从那时起,一步错,步步错,终於成了今日颓糜局面。 造化弄人,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长嘆一口气道:“毛某在岛上经营十年,认下义子、养孙无数,收下他们时,各个赌咒发誓与建奴不共戴天,要报效朝廷,爱护百姓云云。 可在铁山郡,就属毛某的这些亲信占军屯用地最多。 上岛之前,人人都想当何千总,为官之后,人人都成了我毛文龙,哈哈哈———— 当何千总?呵————何千总岂是那么好当的?” 毛文龙吐出多年怨气,放鬆下来,靠在椅背上,望著舱顶悠悠道:“皮岛是何千总一手开创,位置是何千总选的,最早的数万岛民是何千总一船船从辽东运来的。 岛民们感念的,都是何千总的活命之恩,毛某窃据大功,没少被人戳脊梁骨。 如今毛某把皮岛还给何千总,我也由你们处置。此后债就两清了,动手吧。” 白清三人对视一眼,按林浅的最初计划,南澳只取身弥岛、椒岛两处,不动皮岛。 因为一来,身弥岛也能起监督、牵制皮岛之效,还能作为袭扰建奴的前哨站。 二来,皮岛战略意义特殊,別看明廷內部对皮岛百般刁难、提防,可是南澳只要动了皮岛,明廷一定会拿这事做文章,一顶与建奴南北勾结的大帽子,就会结结实实扣下来。 三来,建奴数次海战吃瘪,已下达迁界禁海之令,將沿海之地尽数放弃。 而深入內陆,对南澳来说,既不擅长,又太危险,更不了解地形局势,两眼一抹黑。 而皮岛军民长期与建奴交战,清楚建奴布防,由他们上岸廝杀,南澳提供武器、粮餉支持,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没成想,何千总名號太响,白清单船登岛,竟直接將皮岛拿下,如今皮岛和毛文龙,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请示舵公。 可皮岛与南澳隔著四千多里,即便顺风顺水,来回一趟也得小半个月。 期间毛文龙怎么处置? 放回岛上,那是放虎归山,扣在船上,也难保皮岛安稳,毛文龙的那些义子、养孙还得毛文龙去控制。 况且毛文龙在皮岛经营十年,也有一定民心,不清不楚的被扣下,军民也会猜忌。 白清突然心生一计,问道:“毛总镇,建奴如今在辽东沿海,可还有什么堡垒、城寨吗?” 毛文龙不假思索地说道:“大的城寨都拆了,不过鸭绿江口的镇江城还在。” “当年镇江大捷的那个镇江?” 毛文龙脸上浮现些许愧疚,说道:“对,当年何千总用船炮將镇江击毁大半,可城墙还在。 乙丑胡乱后,建奴和李朝在鸭绿江上的中江岛互市,镇江作为江口大城,为保护互市,又被重建起来,而且守备更强。 现在镇江的守將叫楞额礼,是东江镇的老对头了,当年乙丑胡乱时,这狗韃子就是先锋,毁我铁山郡屯田的事,也是他干的。” 白清低头沉思,临来辽东前,舵公给她便宜行事之权,除主线任务外,还有支线任务,就是择机袭扰建奴后方。 袁崇焕办的赣报上,连篇累牘的污衊南澳和建奴互相勾结。 还有什么比一场袭扰更能打脸谬论的呢? 对此次袭扰战,林浅的要求是不需要有多少战果,但声势要够大、够张扬,让全天下都能知道。 想来再打一次镇江,復刻镇江大捷,一定能达到舵公要求的声势。 想到此处,白清刚要开口,又想起舵公教诲:为將者,要学会揣摩对手心思,站在敌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白清心想:“毛文龙这人的心病,都是因镇江大捷冒功而起,我若许诺会把楞———— 额————那楞什么的狗韃子人头给他,他未必有多欢喜。但我若换个说法呢?” 於是白清问道:“再给你一次打镇江的机会,你要不要?” 毛文龙顿时坐直身体,目光凝视白清,谨慎问道:“什么意思?” “这次南澳舰队提供炮火掩护,让你带东江兵上,把你心心念念的大捷,亲手贏来。” “此话————当真?”毛文龙的呼吸粗重起来,浑身升腾滚滚杀意,眼神锐利,死死盯著白清。 重打一次镇江,毛文龙可太想了,真是做梦都想! 如果能再打一次,堂堂正正的当一次英雄,他付出什么都可以,哪怕死了也甘心! 白清直视毛文龙眼睛,掷地有声:“我会向舵公提议,路上往来传令,大约要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內————” 毛文龙猛地离座,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將愿听將军调遣!” 白清起身,將毛文龙扶起,豪气万丈地说道:“好!那这半个月里,你去皮岛上整军备战。 舰队顶多运千余士兵,所以此战只带精锐。 另外,约束部下,把侵占的田產,囤积的粮食,都还给百姓。 不久后,南澳的运输船就会接皮岛百姓去东寧,临別之际,別再让百姓寒心了。 “末將遵命!”毛文龙朗声道,双眼似有熊熊烈火燃烧。 当晚,毛文龙返回皮岛。 白清命隨船文书將近期战况,皮岛情况以及与毛文龙的对话连夜写成详尽的塘报。 次日清晨,塘报隨鹰船向南澳方向驶去。 广州城,越秀山。 刚入四月,天气晴好,林浅便来镇海楼凭栏远眺。 越秀山本就是广州制高点,镇海楼更是高近九丈,在楼顶向外望去,方圆几十里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初夏时节,草木繁茂,北方极远处,依稀可见白云山的青翠山影,沿白云山官道一路向南,水田、鱼塘、村落遍布。 官道上,轿子、车马、挑夫、驛卒、商贾等来往不绝。 近处,越秀山林木葱蘢,广州北城墙上火炮、垛口、敌楼错落,护城河边散布守备军校场,正有兵丁在操练火器。 再往南看,广州內外双城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道路纵横交错,街巷密布。 红墙黑瓦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官署府衙规制宏大,占据城北。 外城珠江,江面铺陈开去,大小船只往来如梭,帆影点点,还能看到一座孤岛独立江中,岛上上古木参天。 再向远处看,珠江流淌,一直匯入天边。 叶益蕃指著天边道:“舵公,那里就是虎门要塞了。” 自攻陷广东后,虎门就成了重点江防屏障,现在已筑成一座有三十余门火炮的要塞,周围还有数处小型炮台,足以封锁江面。 即便让现在的南澳水师来打,也不可能再復刻奇袭广州的战绩了。 只是炮台太远,林浅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大江南去,水气纵横,唯余滔滔。 林浅隨即掏出望远镜,视野中,虎门炮台立马浮现。 民户司司正王浩在一旁见缝插针地介绍,广东经济腹地广阔,珠江江面宽广,通航能力极强,自南澳攻陷后,开放海贸,经济迅猛发展,现在已顶替月港,成了东南第一大港。 叶益蕃连连点头,讲了广州民户、税收等数据,又向南方一指。 “舵公请看,那边就是佛山,那就是广澳路。” 林浅望去,只见广州西南方向,遥遥可见一座庞大城镇,其周围植被明显少了许多,上空还有淡淡烟尘,正是佛山。 自佛山向北,延伸出一条青灰色的笔直大路,周围种有行道树,整体形制与汀月路相同,隱约可见沙粒大小的车马在其上行走。 叶益蕃道:“广澳路向南,一直通到澳门,沿途建了大小桥樑三十七座,总长两百七十多里,其中佛山至广州一段,用水泥製成,再也没有遇雨便阻的困扰。 这条路自天启八年六月修建,上个月已全线完工,正式使用了。” 当然,考虑到建设成本、工程难度以及通航能力的问题,珠江主航道上,是没有建桥的,广澳路到主航道还是得用摆渡方式通行。 林浅点点头,广澳路和对佛冶的投资,都是天启八年那场颱风后经济提振计划的一部分。 正所谓要想富先修路,这条路修成后,想必珠江三角洲经济发展,还能再上一层楼。 林浅身后,除却叶益蕃、王浩外,广州府和广东省大员以及工建司司正、政务厅副厅正郑芝龙也在。 林浅到广州,可不是为游山玩水,而是为迁都进行考察的。 目前看来,广州不论从交通、军事、经济哪方面来讲,都是一个合適的都城。 而且,珠江三角洲经济潜力极大,未来大有可为。 郑芝龙顺势道:“舵公,我听闻镇海楼是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所建。 因坐臥越秀山,俯瞰珠海(珠江古称),故取雄镇海疆、控扼山海”之意,命名为镇海楼。 想来广州之於南澳,也会有控扼山海之效。” “控扼山海”的含义,在场之人都明白,自然是北控长白山,南扼南海,眾人都觉得这个意头极好。 工建司司正方矩见林浅心情好,趁机道:“舵公,工建司已把政务厅、总参谋部还有舵公府邸的位置选好,请容属下呈上。” 林浅点头同意。 方矩让人展开一张极大的地图,由两人各执一端,横在一侧,林浅对照图纸,正可將未来广州城的气象瞭然於胸。 方矩指著地图道:“南澳中枢以大北直街为中轴,北起越秀山,南至惠爱街,全长两里,將中枢、官邸匯聚一处。 所占土地,大多都是府衙、官署,只有丹桂坊、德政坊、陶家坊等少数几个坊市,会受影响。 其中,政务厅在————” 林浅眉头微皱:“等等,北城、东城这么大的官署用地不够吗?为何还要征地?” 方矩道:“按周礼,都城必遵左祖右社、中轴对称、前朝后寢之制。 原有官署四面均为民居,无连片之地,不能合乎礼制,人多眼杂,也不便防备奸细。 我司已上报预算,定会给百姓充足的迁置银两,並在城內给他们划分新地,以重建家室。” 林浅看向叶益蕃。 叶益蕃道:“按礼制讲,確该如此,既然广州是未来根本之地,就该有新气象。” 郑芝龙道:“舵公,政务厅算过了,受影响的几处坊市加起来,不过千余户,总计不到七千人,对这么大广州城来说,並无太大影响。” 叶益蕃凑近小声道:“舵公,现在咱们府衙杂乱些无妨,但一旦称王建制,就要遵循礼制,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林浅又看向其余大员,大多是一样的说辞。 林浅並未反驳,而是踱步到桌前坐下,然后道:“诸位,一起坐吧。” 坐下后,下人端上来茗茶,镇海楼中暖风习习,花香和茶香混杂,令人心神愉悦,不过大家知道林浅有话要说,全都凝神以待。 林浅用杯盖拨弄茶叶,思量著该如何开口。 令他忧心的,不是征地建府衙这事本身,以今日南澳的財政情况以及行政效率,百姓应当能得到妥善安置。 之前建立广澳路、汀月路也大量占用了耕地、民宅,也没出现激烈矛盾。 但是为所谓的礼制、排场而令百姓搬迁,这是第一次。 林浅担心,未来这样的事情还会有无数次,他的出行要有定数车马隨从,饭菜要有一定数量,处处讲排场、礼仪,上行下效之下,大明朝腐朽、奢靡、攀比的风气,很快就会在南澳重演。 歷史上,太平天国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洪秀全入南京后,次月就拆毁明故宫和数千间民宅,修建天王府,规制比紫禁城还高,出行要坐六十四抬大轿,王冠、龙袍、纽扣乃至夜壶都是黄金打造,其余仪仗无不超越清朝皇帝。 上行下效之下,东王、北王、燕王生活无不奢靡,等级森严、礼仪复杂、规矩繁多,整个统治阶层大搞特权,迅速墮落,再也无力进取。 从定都南京到天京事变、元气大伤用了多久? 短短三年。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言犹在耳,林浅绝不敢犯这种大错。 恰巧这时,有名亲卫从楼下上来,递给林浅一份公文:“舵公,辽东前线塘报。” 这事重要,林浅立马接过,仔细看过之后,露出一丝笑意,白清做事越发妥帖了。 想出利用毛文龙心魔的点子,也颇有他的风范。 毛文龙此人功过如何暂且不论,现阶段能兵不血刃收復皮岛,从政治上来说是最好的。 在林浅看来,毛文龙这人就是典型的明末边境军阀,甚至在眾多军阀中,属於稍好一档的。 他拥兵自重,占地为王的心思有,但绝不可能投降建奴,与之联合作战,不必担心他临阵倒戈。 况且进攻镇江,舰队是炮火支援,毛文龙率部眾冲阵,也没有倒戈的余地。 於是林浅在公文上写了个“准”字,想了想又加了一段话,叮嘱要看紧毛文龙的那些义子养孙,毛文龙若在,能镇住这些人,他若出事,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还要看紧李朝,必要时可以攻陷江华岛,逼李朝就范。 写好后,林浅將公文交还亲卫。 鹰船就在广州港口里等著,军情紧急,必须立刻回信。 亲卫走后,林浅复述了公文內容,眾人听到前线大获全胜,都觉兴奋。 让眾人庆祝片刻后,林浅道:“按说毛文龙上岛十年,与皮岛军民相处时间远多於我,为何岛上一见何字大旗,便不再听从毛文龙號令?” 有人拍了两句马屁,林浅没有回应。 郑芝龙道:“岛上生活困苦,百姓缺食少穿,想来是期盼舵公带他们脱离苦海。” 叶益蕃摇摇头道:“舵公初登南澳岛时,岛民连窝棚都住不上,必须日夜不休加盖房屋,以免冬天冻死人,要说困苦,那时岛民未必比皮岛好上多少,却没有一人会走。 天启元年,舵公救辽民上皮岛时,岛上一穷二白,没有屋舍,没有田亩,也没听闻谁耐不住困苦,要逃回辽东的。” 林浅頷首道:“没错。还有天启三年,復州之战前夕,我曾登岛看望过皮岛军民,那时百姓比现在好的也有限。 可皮岛百姓都是辽人,都想离家近些,期待著有朝一日,毛文龙带他们打回家去,所以没有一人说要跟我走。 毛文龙到底做错什么,酿成如今局面?” 林浅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面孔,沉默片刻,自答道:“腐败和特权。 毛文龙和他的手下不蠢,开始时,可能只是多分一碗饭,多添一尺布,后来发展到多给一亩田,多发二十两军餉。 等到毛文龙意识到百姓已心生不满,他就愈发离不开手下,只能愈发纵容,特权贪腐越来越重,百姓愈加离心离德,终至今日局面。 皮岛如此,大明如此。我们不引以为鑑,南澳亦將如此。” 镇海楼上沉默下来,只有穿楼而过的微微风声。 林浅语重心长地说道:“大明洪武皇帝,起於微末,能北驱韃虏,恢復中华,靠的不是敬天法祖,也不是礼制排场,更不是强悍军力,而是一颗救民於水火的初心。 即便在他登基后,日常饮食也极简朴,修建金陵皇宫时,他曾要求但求安固,不事华丽”,一应装饰全部从简,宫中空地全开闢为菜园。 部下相劝,洪武皇帝说所谓俭约,非身先之,何以率下?”,自此打下大明国祚基础。 可惜好景不长,永乐皇帝发动靖难之役,迁都京师,虽有天子守国门”的美名,可兴建皇宫,也劳民伤財,损耗甚巨。 仅采木、运石、营建三个环节,就死伤民夫无数,耗光了两朝家底,高壮丽远超祖制。 又以特权在京师强征土地,不给补偿,甚至有百姓被三四次强迁,寒冬酷暑,呼嚎哭叫,无立身之所。 以一座皇宫,开大明特权、奢靡、攀比风气之先河,而后歷代朱家皇帝愈演愈烈,终有今日大明人心尽失、烽烟四起的惨状。 反观南澳发展至今,虽然铺路搭桥,大兴土木,可没有一处是为骄奢享受而建。 如今,根本之地迁至广州,却要拆毁民宅千余栋,眼瞅著要重蹈永乐皇帝覆辙,这不行。 即便银子补偿到位,也是对生產力的严重耗损和浪费。 假如礼制当真不可违,那就从我府邸的占地裁剪,把院落、厢房、门厅通通除去,把土地节省下来,留给百姓。 如果还不够,那这广州,咱们不来也罢!” 第292章 塔炉与烽讯 林浅一席话说罢,眾人安静片刻,方矩跪下请罪。 林浅將人扶起,说了些宽慰的话。 郑芝龙道:“舵公,我明白了,政务厅会重新出一版修建计划,新版绝不会占一户百姓的土地。”林浅頷首道:“还要儘量少新建官署,广州原有的三司衙门不许乱拆,要利用起来。” “是!”郑芝龙拱手道。 广州官署用地中,除三司官邸外,还有城东的大片贡院,把这里拆了完全够南澳官署移驻。至於以后考试,完全可以在文明大学中再搭建场地。 林浅不愿意在广州大兴土木,除政治原因外,还有经济原因。 就和林浅开办银行前对何楷讲的理论一样。 人类歷史上,几乎全部歷史时期的经济现状,都是需求旺盛而生產力不足。 现代社会的生產过剩而需求不足,要靠政府投资或拉动內需来促进发展,反倒是特例。 因此,封建王朝的治国理念,一向提倡简朴、节约,反对奢侈、战爭、开设大型工程等,这套理论有其片面性,但大体上是符合经济规律的。 以南澳中枢机构搬迁至广州为例。 这事於生產力提升无益,建立成片的官署群对行政效率的提升也有限,反倒会让大量百姓暂时停止生產劳动,忙於搬迁,城內的工匠、建材也会被大量占用。 最终会导致本就不足的生產力进一步被减损、占用,哪怕银子补偿再到位,生產力的损失都是无法弥补的。 所以,对这种纯消费性支出,林浅一个铜板也不愿意多花,反而在科技、教育、工业、农业方面的投资性支出,动不动就是几十万两银子的巨额投入,林浅眼睛都不眨一下。 尤其是灰社、佛冶、大学,更是预算上不封顶。 林浅整理了下语言,又把不建官署群的经济原因也讲了。 林浅知道,相较道德考量,能听懂经济考量的人就很少了,但林浅也要讲,想形成合力,最重要的是让执行者能理解决策者的意图,搞一言堂是不行的。 这番话讲完后,眾官吏都若有所思,叶益蕃、郑芝龙、方矩三人则表示理解了林浅的顾虑,会在往后施政中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林浅放下心,又和叶益蕃聊起佛冶现状。 天启九年年初,也就是一年前的时候,林浅下令,让文明大学和佛治合作,组建了一处產学研基地,专攻金属冶炼、锻造、机械加工方面的技术难题。 算算日子,这处產学研基地已於去年九月运行,至今已有半年多了,不知可有进展突破。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益蕃恍然道:“我怎么把事忘了!快去把佛冶霍师傅请来。” 下属听令就往楼下去,却被林浅叫住。 “罢了,两地路途遥远,別让他来回折腾了。” 叶益蕃道:“以前还有些远,现在广澳路开通,佛山、广州和连在一起了也没什么两样,骑快马不到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林浅笑道:“那下次再展示吧。” “也罢,佛冶情况下官也算知道一些,听闻一个月前,佛治攻克了一个大难题……” 叶益蕃说著见林浅茶杯空了,顺手拿起茶壶,给林浅倒茶。 林浅眼巴巴看著:“快说啊,你怎么还学会弔人胃口了。” 这话语气轻鬆,眾人一齐鬨笑,因修建官署而沉闷的氛围轻鬆不少。 叶益蕃笑道:“下官不敢,听闻是耐热大竖炉研製出来了,这种新炉子能耐高热,能烧焦炭,稳定產灰囗铁。” 林浅略感惊喜,问道:“当真?新炉子的耐火砖是用的什么材料?炉型可有优化?一炉能產多少铁?”叶益蕃答不上来,身为一省巡抚,这种细枝末节的技术问题,確实不是他专长。 愣了片刻,叶益蕃道:“要不下官还是把佛冶的人叫来吧,还有徐山长,他今天也在佛冶,正好也一起叫来。” “不,我们过去。”林浅从位置上起身道。 大部分封建王朝,都把科技当做杂学,把工匠当做贱籍,隨意呼来喝去。 林浅就是要身体力行,改变这种情况,让天下的读书人看到,能做出大竖炉,比考上进士,更值得尊重。 一行人下了镇海楼,乘车到码头边,登上渡船,渡过珠江后,踏上广澳路。 林浅上车前,特意查看了路面质量,目测没有脱皮、印痕、缺棱,也没有顏色不均。 林浅特意俯下身子,迎著阳光看,没有明显高低影差,说明路面十分平整,用手一摸,也没有起砂、掉灰。 “刀。”林浅向身旁伸手。 耿武鏘的一声拔刀出鞘,递到林浅手上。 林浅接过刀,以之在路面上戳刺、轻划,入耳都是石头与金属的碰撞声,没出一点坑槽,这是路面强度合格的表现。 其余南澳官吏都站在路边,看著林浅不厌其烦地测试路面,心中不由为修建广澳路的官员感到紧张。尤其是工建司司正方矩,舵公的检测方式在他看来极为专业,恐怕再细小的问题,都瞒不过去。即便工建司在修路时,没贪一点钱,整条路都是高標准、严要求的修完,可此时也难免紧张,冷汗都下来了。 林浅划拉了半天,没见异常,將刀还给耿武,又走到伸缩缝查看。 这种边角缝隙是水泥路的应力集中区域,最容易破损,也最能体现工程质量。 只见接缝处没有歪扭、跳刀、崩角、掉边,板角完整。 林浅探查满意后,说了声:“走吧。”隨后拍拍手上车。 通行的官吏们都鬆了一口气。 牛车走在水泥路上极为平稳,有种在陆地上坐船的感觉,牛拉的不费力,行进也快,不多时便到佛山。霍英和徐光启早就收到消息,在路口等待。 林浅下车后,先与徐光启打了招呼:“旬月不见,山长神色更胜往昔了。” 徐光启笑著回礼道:“不过是偷得山中日月,坐看云捲云舒,心宽体胖罢了,倒是舵公来访,令这铁城又添光彩了。” 徐光启在大明本就名声极佳,自出版农政全书后,在东南更是声名鹊起,加之又是文明大学的山长,不参政事,地位超然至极。 以他的身份,是完全不需拍林浅马屁的。 徐光启这么热情,除了林浅资助他出书外,最重要的就是让林绍元拜他为师。 现在林绍元开蒙已有月余,林浅趁机问道:“我家那臭小子没少给山长添麻烦吧?” 徐光启连道:“舵公这是哪里话,至旬假前,大公子已认得五百字,能背《三字经》全文,可谓天资聪颖,確是璞玉浑金。” 林浅笑道:“大多是內子蒙养时教的,这小子现学现卖,做不得数。” 徐光启拱手道:“舵公家学渊源,令人敬佩。” 林浅听完哈哈一笑,他这佃农出身,三百千都背不全的,沾了叶家的光,也成家学渊源了。隨后,林浅又与霍英打了招呼,眾人一同向佛冶新造的大竖炉走去。 路上林浅与徐光启閒聊,聊到新修的广澳路,林浅不经意道:“广澳路开通后,山长若要拜会澳门教堂就方便多了。” 这话其实是句试探。 徐光启笑道:“若要礼拜,何须去教堂,在家中寻一静室,闭门自祷即可,只是老夫俗务缠身,已许久不礼拜、祈祷了。” 这其实是变相向林浅保证他的信仰不会影响林绍元蒙学。 彼时大明对天主教的態度还是以提防、禁止为主,南澳在政策层面没有明確规定,但从林浅在意识形態上的反覆叮嘱,也能看出林浅的態度。 是以教导林绍元后,徐光启作为聪明人,更是主动和天主教切割。 毕竟他的身份底色还是儒家士大夫,不是传教士,他信仰天主教,本意是“补儒易佛”,是要以天主教理论补全儒家理论的短板,实现富国强兵。 说的简单粗暴些,就是在天下倾颓的大势中,徐光启看到了科学的力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不撒手,將西方思想囫圇吞枣的全盘接受。 现下林浅领导下的南澳,海战多次击败西夷,百姓富足,闽粤兴旺发达。 那信仰天主教还有什么意义? 徐光启多收些大学学生,多让农民提高些亩產,不比拉信徒入教有价值的多吗? 现在他更是身负培养南澳接班人的重大职责,培养出个圣君的诱惑力无人可挡,这可比培养个基督徒强多了。 对林浅来说,不论徐光启与天主教切割是不是真心,只要不乱传教就足够了。 所以他很快岔开话题,聊到文明大学的教学成果。 据徐光启说,自去年九月,佛冶產学研基地成立以来,佛冶的大竖炉研製便突飞猛进。 大学和佛治都是顶级预算单位,为寻找耐火材料,几乎把南方所有的材质试了个遍,烧坏的炉子不下两百座,终於研製出了稳定的高温大竖炉。 说话间,林浅已走到新炉子前。 传统的佛山大竖炉,大多两丈高,看起来敦实矮胖,像个粗大的瓶子。 这新炉子一打眼,就让人觉得又细又高,整体高三丈有余,像一尊宝塔。 塔顶把投料口和烟囱分开,投料口加了可开关的盖板,防止热量流失。 炉身整体呈土黄色,外有铁力木框架支撑,同时也是脚手架,炉体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圈亮黑色铁箍,外观上不像炼铁炉,倒像个镇妖塔。 炉子临水而建,水车带动连杆,联动四架木风箱给炉子鼓风。 进风道是內外双管的结构,炉顶煤气经烟囱收集后,由一根紧贴炉身的陶管输送至进风管的外管,用废煤气给冷空气预热,进一步確保炉温,废气通过另一根管道输送至一根单独的烟囱,向高空排出。霍英激动地向林浅介绍这个新炉子:“………因这炉又高又尖,像个宝塔,所以炉户们都称之为塔炉。……多亏佛治按舵公说的集中產权,才能在炸了两百多个炉子后,还有足够本钱试验;加上有山长和大学生来帮忙,才能研製出这新炉子。 现在这炉子已试运行一个月了,本想再试一个月,彻底无碍了,再向舵公报喜。 不过就目前来看,塔炉出料稳定,炉体没有裂纹,烧炉时也没有异响,应当成了!” 林浅道:“不错,怎么解决的耐热性问题?” 霍英早有准备,从旁拿来一块拳头大小的泥团,介绍道:“舵公,这炉子总共用了四层耐火料修筑,这就是最內层,我们称之为“热面层』。 这是用五成鸡眼沙,两成高岭土,两成马牙石砂,半成焦炭末,半成海盐所制。 鸡眼沙先经窑炉焙烧,高岭土晒乾碾碎过筛,所有物料按配比混合,加入糯米浆、清水,反覆捣揉,以至手握成团,落地开花,再…… ……最后用时,直接將其分层夯打入炉体內面。” 林浅听到一半已经走神,朝泥团看去,见其呈灰褐色,夹杂黑色细颗粒,整体暗哑无光,看起来並不起眼,可听霍英所述,工艺当真复杂至极。 这还仅是炉壁內的热面层,还有隔热缓衝层、结构加固层、环向约束层,每层工艺都是如此,令人眼花繚乱。 而且材料都是用大明的称呼,林浅根本听不懂,即使能听懂,恐怕也理解不了原理。 这工艺实在太复杂了,种种细节问题数不胜数,以至林浅觉得只烧炸两百个炉子,就能把塔炉造出来,真是走了大运。 当初生產灰口铁时,林浅还称得上半个专家,现在只能虚心向霍英请教。 “我粗听下来,塔炉整体都是用的夯土、捣打技术成型,没有用耐火砖搭成,这是为何?”霍英不解道:“为什么要烧砖?分层捣打筑的塔炉,全身没有接缝,不论是耐火性、成本、可靠性不都远超砖砌吗?” 徐光启接口道:“舵公有所不知,炼铁炉最重要的就是没有接缝,毕竞铁水是水,炉体但凡有一处缝隙,就会顺著流出,进而炸炉。 用砖头垒砌,即便內外都涂了隔热层,內里也有砖缝,这就成了薄弱点。 即便没砖缝,即便每块砖的大小、材质一样,砖块和灰浆之间冷热伸缩也有不同,长期使用,极易开裂。 若非要砖砌也行,但只能在小炉子上用,而且只能垫在炉底。” 林浅听明白了,果然术业有专攻,现代科技也得要本土化適配才行。 他以前一直以为佛山大竖炉是用砖砌的,甚至在佛治三十六道难题上,也留下了耐火砖研製的一题,看来是想当然了。 想到此处,林浅问道:“塔炉解决了耐火材料和竖炉改造两大难题,奖金下发了吗?” 霍英道:“这是大学和佛治行会研製的,哪要发什么奖金。” “那也要发,霍师傅、徐山长,劳烦你们统计个有功人员的名单,按功劳大小,把奖金拆分发放。南澳不能让科研人员寒心。” “是!”霍英心中一暖,拱手应道。 林浅接著吩咐道:“现在佛冶有了稳定的灰口铁產出,算是打下了工业基础,未来就要专攻炼钢、铸造、机械加工领域了。” 霍英应下。 林浅又在佛山看了各条生產线情况,又走访了几家炉户,询问了炉户的困难。 大部分炉户不认识林浅,只是看这么大阵仗,都觉发怵,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林浅就和炉户们嘮家常,逐渐打开他们的话匣子。 有些炉户说现在日子好过了,想让自家孩子有学上,將来做读书人,別像爹娘烧一辈子炉子。也有的说大炉户兼併的厉害,小炉户没了炉子,不知道去做什么好。 还有的师傅说炉户开的工钱太低,完全把人当驴使唤。 当林浅从第五户炉户那出来后,隨行的官吏中有人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舵公何必屈尊降贵的上门去问。” 林浅道:“读书难,不就说明佛山私塾开的太少? 小炉户面对大炉户的兼併,是不是佛冶行会没做好转业引导? 工钱开的低,是不是存在违规用工、放贷,匠人是不是投诉无门? 咱们要始终记住,老百姓心里的一件小事,就是官府头上的一件大事。 南澳受百姓支持,是因为老百姓觉得我们把他们装在心里。 咱们不能觉得免了辽餉,免了苛捐杂税,就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就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接著林浅將这些民生问题,就地分配给了隨行的官员,令他们儘快解决。 任务刚分配完毕,一名传令兵骑马从远处接近,靠近后下马,递上一份塘报。 耿武接过,转交林浅。 “舵公,是广西塘报,秦將军发来的。” 林浅接过,拆开看了一眼,露出微笑。 只见塘报上说,秦良玉进入广西后,三战三捷,已收復了被傅宗龙占据的州县,並將大明西南边军重新赶出广西。 那些因傅宗龙入侵而骚动的土司,见秦良玉领兵入桂,一个个全都重新安分下来。 目前秦良玉正屯兵桂林,等候林浅的指示。 林浅命令秦良玉部驻守广西,按兵不动,传令兵立刻飞马传令。 望著传令兵的背影,林浅对徐光启道:“从桂林传讯到广州,一路顺流直下,坐快船只需两天。而从广州到桂林,走水路全程溯游直上,部分河道还得拉縴,速度极慢,而快马又被崎嶇地形和大量水网分割,也不便传讯。 山长以为,此事该如何解决?” 徐光启道:“大明的官道驛站系统不就很好吗?在桂林与广州之间,无非多修建几处驛站而已。”“这法子还是太慢,从广州传令到桂林,全程一千余里,快马飞驰,尚且需要三四天。 若辽东有战事,马匹、船只再快,来回也要小半个月时间,一定会貽误战机。 所以永乐皇帝为应对蒙古威胁,才迁都京师。 可南澳未来海陆领土都会很广大,如果在京师定都,则失海,在广州定都则失陆,在金陵定都,则海陆皆失。 得有一个妥善的法子帮助传讯。” 徐光启陷入沉默,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不过林浅也不用他想,歷史上在电报发明前,已有人解决远距离通信问题了,而且这法子还经过了拿破崙的检验,十分成功。 那就是沙普信號机。 林浅从路边捡了个树枝,开始画信號站的样子,一个正方形代表信號站的房屋,房屋上长出一块t字形木板,在横著的木板两端各有一个短木板。 每个木板之间都是可自由活动的,这样通过变换木板的角度位置,就能传递不同信息,类似大號的旗语。 在广州、桂林间建立大量这样的信號站,就能实现信息的接力传递。 通过加大木板体积和给通信员配备望远镜,就能將信號站隔得儘可能远,甚至可以建在山脊、山顶等处,实现跨地形、超远距离通讯。 这套系统已在拿破崙时代的法国证实其有效性。 通过两端加密並定期更换密码本的方式也不怕信息泄密。 相较大明驛站要养大量的驛卒和马匹来说,沙普信號机所需要的人力、物力成本也不算高。唯一的两个缺点,一是需要大量望远镜。 现在南澳还不能自產望远镜,但现有存货中,百来具是凑得出来的,完全能覆盖广州到桂林的通讯需求二是,黑天、阴雨天这套系统不能用。 这就没办法了,林浅的设想是將驛站和信號机有机结合起来,互相补充,在光线不良时,仍旧以快马通信。 相较增加的开发和运营成本,这套系统一旦能成,未来华夏的有效统治范围將极大扩张。 天色已晚,林浅亲卫拿著灯笼火把,来给林浅的沙画照明。 待林浅將信號站画好,並说完这套系统的运行原理后,看向徐光启,问道:“怎么样,山长觉得,这法子能成吗?” 徐光启以手抚须,凝神不语,许久后他喃喃道:“人之目力有限,而广西山林密布,原本是不成的。但有千里眼相助,说不定可行。” 林浅接著和徐光启粗粗讲了些编码规则,之前何赛结合西班牙旗语,给海军编了一套汉语旗语,正好拿来借鑑。 正当商谈之际,远处街角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耿武双眼如炬,厉声道:“什么人?” 现在夜已深了,即便佛山宵禁不严,按百姓的生活习惯,也鲜有人会在街上行走,尤其是还出现在林浅附近,更不能掉以轻心。 耿武大声道:“保护舵公,你们几个过去查探,別让人跑了!” 第293章 走私赣报,炮轰镇江 场面一时有些紧张,而林浅浑然不觉,仍旧在和徐光启聊信號站的事。 徐光启则略显忧虑。 “山长不必担忧,不妨事的。”林浅安慰道。 徐光启心神不寧的点点头,说道:“这个传讯的办法,老夫可以试试,对了,此法可有名字?”他话音刚落,小巷子中传来怒吼:“在这边!站住!” 林浅把木棍一扔,拍掉手上泥土:“叫电报如何?” 徐光启頷首:“取传讯快捷,疾驰如电之意吗?好名字。” “哈哈,抓住了!驴球入的,叫你跑!” 巷子中传来几声闷响,显然是亲卫在打人泄愤。 林浅以手托腮:“不行,电报这名字还是要留给以后用,不然分不清了,不如山长起个名字吧!”此时那不明身份之人已被亲卫揪著,从巷子中带出,正往这边走。 徐光启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没细想林浅的“留给以后用”是什么意思。 他隨口道:“这法子类似烽燧,既要用目力,又要多处接续,不如叫“烽讯』吧。” “好名字,就叫烽讯,既如此,研製烽讯之事就拜託山长了。” 徐光启应下。 说话间,那人已被带到近前。 耿武把一摞报纸丟在地上,拱手道:“舵公,是个赣报贩子。” 林浅往地上看去,只见那摞报纸处处与南澳时报一样,可明明白白写著“赣报”二字。 南澳境內,不允许售卖的东西很少,赣报就是禁售的一项。 可正如林浅的经济理论,行政手段能做到的事是很有限的,赣报这东西也是越禁越涨,越涨越贩。林浅伸手,耿武极有眼色的取出一张报纸,递到林浅手上。 “赣报一份多少钱?” 私报贩子已嚇傻了,在他面前,站了五十多名亲卫,火把光亮冲天,他干的又是违禁的营生,恐怕这次砍头是躲不掉了,惊恐之下,对林浅的问题也置若罔闻。 耿武怒喝:“回话!” 私报贩子身子一抖,立马跪下道:“对开鸟钱一份。” 换算下来,那就是大约两分五厘元洋,价钱是南澳时报的近十倍了。 林浅又问道:“卖了多久了?生意如何?” 私报贩子从怀中掏出些许元洋,丟在地上,哆哆嗦嚓地说道:“刚卖半个月,得的银子都在这了,求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说罢砰砰的磕头。 耿武数了数钱道:“舵公,大约五六两元洋。” “舵……舵公?”私报贩子停止磕头,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望向林浅。 他卖赣报,竞然叫舵公亲手逮住了?老天爷啊! 林浅算了算,五六两大约就卖出了二十四份,和南澳时报的销量相比自然不值一提,可这东西是能传看的,看了袁崇焕的谎言的,可能远不止这些人。 见林浅沉默不语,不仅私报贩子快嚇死了,身后佛冶行首霍英、佛山知县、广州知府全都如芒在背,连叶益蕃都不由紧张。 林浅翻看赣报,內容还是造谣、污衊的老一套,其中造谣最狠,最让人有口难辩的,就是把南澳和建奴扯到一起。 报上说,己巳之变时,朝廷在北直隶抵御皇太极入关,而南澳趁机夺取广西,这是与建奴南北呼应。奢安叛军原本已被朱燮元近乎剿灭,是南澳给它军械、粮餉支持,又在后方牵制明军,令其死灰復燃,这是作乱西南,给辽东掣肘。 皇太极命佟养性组建了一支专业炮兵,女真语叫“乌真超哈”,这是南澳跨海带去的技术。南澳不仅教建奴铸炮,还早早占据澳门,对大明获得铸炮技术严防死守。 报上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旁徵博引,论据无数,可谓是字字诛心,甚至还配了南澳给建奴火炮的绘图自古华夏给敌人泼脏水的文字艺术,就是出了名的强,江西又是东林党大本营,文教昌盛,更是深諳此道。 去年,郑芝龙写的討亚齐苏丹檄文令慕达苏丹百口莫辩,只能发起死亡进攻。 而今郑芝龙的檄文和赣报的文章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泼脏水能力强倒也罢了,袁崇焕手下进步的也很快,赣报刚开办时,通篇都是之乎者也,生僻字一大堆,压根不把普通老百姓当成读者。 到现在,竟然也出现白话的文章,甚至还有古文的翻译,亦或是半白半古的文章。 辱不辱斯文不清楚,但在百姓中传播起来可就快多了。 果然摸著南澳过河,学起来就是快。 见眾人都有些好奇,林浅乾脆把赣报也传递给他们看。 徐光启读过后罕见地动怒,把赣报往地上一摔:“一派胡言!” 叶益蕃义愤填膺道:“舵公,我这就回去动笔行文,驳倒他们!” 徐光启頷首道:“老夫也愿仗义执言!” 郑芝龙把报纸团成一团丟掉,不屑道:“公道自在人心,孰对孰错,百姓是看得清的。” 林浅摇摇头:“徐山长身负大学、烽讯两大重任,还得教导犬子读书,本就诸事缠身,何须在笔墨之爭上劳神。 还有叶抚,你总管一省,也不必在这事上费力。 毕竟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对这种污衊,辩解、驳斥是没用的。” 叶益蕃语气森然:“下官一定在广东境內严查,敢有走私此报的,一定严惩不贷!” 私报贩子浑身一抖。 林浅知道,严查、严惩的作用也有限,江西禁不住南澳的商品流通,南澳这边也是一样。 期待公道自在人心,指望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那更是无稽之谈。 老百姓眼睛亮,但耳根子软,通常是谁最后一个发言,他们就信谁。 当年曾子他妈听前后三个人来报信,说曾子杀了人,他妈尚且心中惊惧,要跳墙逃跑,何况普通老百姓呢? 对付污衊最好的办法就是污衊回去,也造谣袁崇焕通敌。 但这手段低劣了些,最后无非是揪头髮互撕,两败俱伤。 林浅有个更好的办法,就是他在辽东的布局,一面削弱建奴,一面留著建奴当南澳的法理依据。每当老百姓记忆力衰退,质疑南澳怎么只打大明,不打建奴,林浅就去辽东大肆袭扰一番。每当有人泼脏水,说南澳內战內行,外战外行,林浅就去辽东给他们证明看看。 耿武道:“舵公,这私报贩子怎么处置?” 林浅道:“以往缉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是!” 私报贩子长舒一口气,坐牢罚款,总比砍头好。 南澳与江西的对峙局面,不是处置私报贩子们能解决的。 归根结底,需要辽东的一场大胜。 林浅看向东北方,现在已是初夏,夏季风渐成,鹰船一路顺风北上,应当在五六天后,就能將命令传递到。 到时就看白清和毛文龙的了。 乙丑胡乱后,建奴与李朝开放了中江、会寧两处互市。 其中会寧在李朝东北的咸镜道,图们江沿岸。 而中江就在鸭绿江上,是个江中小岛,与镇江城之间只隔了一条缓河。 根据建奴与李朝签订的兄弟之盟,二者每季开市一次,现在夏市放开,鸭绿江上挤满了互市的商旅好不热闹。 除却八旗官商外,中江还有蒙古、海东女真、索伦等地商人,甚至皇太极还恩准开放了少量的私商,可以做点小买卖,被称为市帖商。 中江互市只有岛南岛北两个出入口,每天进出近千人,兵丁们根本不会一一核查。 孔有德和孟廷川几乎没费多大力气,便闯了进来。 为应对镇江之战,这二人被派到鸭绿江勘察水文军情,但是这活只能晚上做,白天在河中行船是找死。正巧碰上中江开市,所以孔有德便带孟廷川进来见见市面。 通过大门后,孟廷川心有余悸,对孔有德抱怨道:“我真是捨命陪君子了!” 孔有德笑著拍拍脑袋上的毡帽:“放心,別把这帽子摘了就行,查的松著呢,你们这帮南澳兵,自己不贪財,以为別人也是铁军吗? 这地方我来过好几次了,就算被人发现了,装是山东客商,给点银子就能打发。真被困住了,我还有这个。” 孔有德说著拍拍腰间的小刀。 孟廷川神色紧张:“什么意思?靠这东西杀出去?” 孔有德大笑:“哈哈哈……老子又不是赵云转世,怎么杀?这是剃头用的,把头剃成韃子那禿瓢样子,就没事了。” 孟廷川还是心有戚戚。 孔有德已在集市上悠然逛起来,他二人特意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行走间身体佝僂,揣著手,隱藏军人气质,倒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別。 “中江互市一开就是半个月,假如咱们这两天动手,正可以將这岛上的汉贼、走狗们一网打尽。”孔有德说著朝孟廷川使个眼色,让他看远处。 孟廷川望去,只见一处空地上扎起了几十顶毡房,周围还有韃子兵游弋,韃子兵甲上都有微微的黄布。“那是镶黄旗的官商。”孔有德小声道,“镶黄、正黄两旗是老贼酋亲自执掌,在所有官商中,派头最大,威风得很。” 孟廷川奇道:“老贼酋?努尔哈赤?” “嘘!”孔有德做个噤声手势,看看左右,而后低声道,“这名字不能乱喊。” “我以为他死了。”孟廷川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孔有德轻笑一声:“你们这帮南方人,啥都不懂……老贼酋只是当太上汗了,活的可还好好的。”“哦。” 又走一段路,只见集市上卖的,大多是些日用品,碗筷、瓷器、农具等,还有少量的人参、鹿茸、貂皮等。 “好像没看到卖丝绸和粮食的?”孟廷川奇道。 孔有德道:“粮、绸、布、盐,还有马匹这些,都是大宗货物,八旗官商直接收购,不会摆出来。在中江、会寧两地中,就属中江粮食卖的最多,尤其近几次互市,建奴屯粮更甚,总镇猜测建奴说不定要有大动作,所以我才常来此处打探……看那个………” 孔有德突然惊喜地指著远处,孟廷川望去,只见是一处茶酒摊,正有行商坐著歇息,没什么特別。可孟廷1川仔细一看,那摊子旁边堆著几尊空酒瓮,正是南澳运输蜜酒的器具。 孟廷川来了兴趣,和孔有德一起走上前,向摊主询价,並一人买了一碗酒,一尝之下,果然是南澳蜜酒。 二人边喝酒边向摊主打探生意情况,店主说蜜酒酒味纯正,口味独特,辽东一带粮食拿来吃尚且不够,就更没多余粮食酿酒,蜜酒便宜大碗,很受欢迎。 孟廷川心中欣喜,看来互市销锋策已具雏形了。 饮酒时,孔有德眼神四处乱看,突然像是锁定目標一般,到一伙蒙古商人的桌前攀谈。 许是话说的投机,孔有德又叫店家上酒,而且要上好酒。 店家於是开了一坛新的蜜酒,封口一开,浓浓酒香便瞬间四溢。 这是蒸馏技术酿的高度蜜酒,技术现在还不成熟,这酒焦糊味明显,还有甘蔗渣的苦味,入口烧喉咙,下肚烧肠胃,酒里杂质多,喝多了还上头。 而江南、岭南酒席以黄酒为主,酒文化讲究“温、雅、淡、柔”,所以高度蜜酒在东南没什么市场。而在辽东,情况就完全不同,这地方冬天大雪封山,生活艰苦,还连年打仗,无论是御寒、解乏、壮胆、买醉,都要高度酒,才不管什么品不品的,度数高就是好酒! 很快,孔有德就和那桌蒙古人喝得酩酊大醉,直把一罈子酒都喝乾,又在桌上趴了半个时辰,等蒙古人都走了,他才晃晃悠悠地回来,一脸喜色,拉著孟廷川就往外走。 “成了!建奴屯粮的地方,我找到了!” 两人一路快步走出,从中江北口而出,上船驶远后,才鬆了一口气。 孟廷川连忙询问孔有德打探到了什么。 孔有德笑道:“果然如总镇所料,建奴在屯粮备战!” 孟廷川紧张起来:“他们要打哪里?” 孔有德道:“那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建奴的运粮船,都顺曖河往上游走了,如果是去辽阳、瀋阳,一定会经过凤凰城!” 几日后,身弥岛前线。 白清同时收到三条消息。 舵公回文,批准了她对镇江的作战计划,並让她提防李朝,也要提防毛文龙的义子养孙。 毛文龙的情报,怀疑璦河上游,凤凰城一带是建奴的粮仓。 李朝密信,同意了南澳椒岛互市请求,条件是南澳舰队要缓解北方的军事压力,具体来说,就是攻下镇江和凤凰城。 现在局势已十分明朗,白清召集舰队高层並找来了毛文龙,制定了进攻计划,时间就定在三日后的清晨与此同时,南澳舰队进驻椒岛的消息,才刚刚隨互市抵达镶黄旗官商的耳中。 而远在瀋阳的皇太极,还在为北直隶战事失败而大发雷霆。 己巳之变后,皇太极占据了北直隶一十三州县,刚到手还不到一年,就被崇禎小儿任命的孙承宗夺了回去。 处罚了战败將领后,皇太极又深刻认识到,想占据关內,不打通辽西走廊是不行的。 大金可以从喜峰口等地入关一百次,可后路被山海关阻断,永远守不住占领的土地。 想入主中原,定鼎天下,必破山海关。 可孙承宗那老骨头在辽西竖起了寧远、锦州两座坚城! 天启六年时,皇太极的父汗努尔哈赤本来要一意孤行,去强攻寧远。 关键时刻,皇太极以镇江之战、復州之战的两次惨败,提醒父汗,大金铁骑不是坚城大炮的对手,终令努尔哈赤打消计划。 皇太极带八旗铁骑西征察哈尔,拓展了蒙古草原的地盘,为发动己巳之变扫清了障碍,成功化一计昏招为杀招。 自那之后,皇太极在大金地位飆升,而努尔哈赤年老体衰,精力大不如前。 皇太极已在诸多大事上独立决策,比如北征其余女真部落,东征李朝等,给大金打下了大好局面。不过皇太极始终没忘记两败之耻,十年前镇江之战,属下从废墟中发现的硕大实心铁弹,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他明白想击败明军、林浅,就必须建立大金自己的火炮部队,乌真超哈部队便应运而生。 如今后金仿造的红夷炮已有四十门,有了攻城之力。 恰逢孙承宗重新主政辽东后,又派祖大寿修补大凌河城,意图在寧远、锦州之外,再造一座坚城出来。皇太极哪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下令筹集粮草、徵兵备战。 之前袁崇焕修寧远城时,大金曾有机会儘早偷袭,当时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大军都在海州一带集结,准备进军了。 偏偏林浅那卑鄙小人发动了復州之战,重创正蓝旗,劫走了復州百姓,还让寧远顺利修筑。如今林浅在东南起兵反明,崇禎小儿把大明主力全压在江西与其对垒,双方都没能力关注辽东,正是皇太极发兵的最好时机! 这一次,將没有任何人能抵挡八旗铁骑! 大凌河城,祖大寿,他皇太极全都要收入囊中! 崇禎元年四月十五,清晨。 天蒙蒙亮,江面薄雾尚未散去。 镇江城中,韃子兵大多正在熟睡。 自皇太极主政后,通过与蒙古、李朝互市,获取了大量中原货物,军民百姓生活整体变好,这些远离都城的士兵也变得惫懒。 一名守城楼的汉兵被尿憋醒,打著哈欠到城墙上,对著鸭绿江撒尿。 此时,在远处朦朧的薄雾中,数个巨大的黑色阴影缓缓显现。 汉兵用力眨眨眼睛,再向雾中看去,阴影更巨大了,就像是海怪来袭。 很快,烛龙號的船头从雾气中钻了出来,船艄斜桅斜指天穹,其上三面巨大的三角帆全都兜风鼓起。隨著烛龙號中端船身缓缓出现,那巨大到夸张的主帆显现。 汉兵已全然呆住,连尿到鞋子上都浑然不觉。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有……” 几乎同时,雾气中红光频闪,紧接著毁天灭地的炮声滚滚而来。 那汉军眼前,一个黑点迅速变大,下一秒他头颅破碎,红白飞射,身体直挺挺倒下去,在城墙上不断抽搐。 而那炮弹去势不减,直直砸入城中,砸穿一栋房子屋顶和墙壁,整栋房屋都垮塌下去。 接著更多炮弹袭来,整座镇江城霎时便从安寧静謐变为地动山摇。 只一轮炮击,四起的灰尘便將大半镇江笼罩。 十年前,天元號单舰一晚上就能把镇江砸成一片废墟,如今白清舰队加起来,总共有284门炮,一轮侧舷炮击,能打出142发炮弹,是当年天元號火力的十倍! 舰队一起射击,其炮声又闷又重,如滚地雷霆,余音在鸭绿江两岸山间嗡嗡不绝,久久迴荡。炮弹落入城中,击中地面的顿响与砖石崩裂的清脆声混杂一处,简直震耳欲聋,將惨叫、惊呼全部压下,只有零星的悽厉尖叫,能在硝烟、余震中断断续续地传出。 毛文龙带著三百人埋伏在镇江西北的官道上,即便与镇江相隔五里,仍能听见巨响,感受得到地面轻颤。 他一阵后怕,这时他才確信,南澳舰队轰平皮岛绝非一句虚言,若不是白清孤身上岛,恐怕他此时已被轰成童粉飞灰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毛文龙终於耐不住性子,走到一处高地,拿出千里镜,朝镇江眺望。 只一眼便呆住了,此时旭日东升,只见远处江面上不仅雾气未消,反而还和炮口硝烟混到一处,形成浓稠的云雾。 每次开炮,舰队侧舷的雾气便会被瞬间推开,形成一条弹道痕跡。 云雾被百余门炽热的炮管烘烤,又被弹道挤压,竟像开水一样滚动、捲曲、翻腾。 六艘南澳炮舰的阴影在云雾中首尾相接,若隱若现,连绵近两百丈,见首不见尾,就像……就像其中有一条真龙在搅动风雨! 此情此景太过震撼,別说镇江城內的建奴作何感想,就连毛文龙都被嚇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只见镇江城西门洞开,一道烟尘扬起。 毛文龙心中一凛,忙下了山坡,回到亲兵中,沉声道:“弟兄们,杀韃子的机会来了!” 第294章 鸭绿江走蛟 从镇江西门而出的一共百余骑,跑在最前的就是大金镇江守將楞额礼。 天启元年,阿敏在被轰死后,镇江一度废度弃。 后来到了天启五年,皇太极进攻李朝时,镇江作为鸭绿江边大城又被重建。 待与李朝签订兄弟之盟,开放中江互市后,楞额礼就作为新的镇江守將,驻守此地,就负责监视李朝,並清剿东江镇势力。 別看他驻地在小小镇江城中,可权势很大,是大金八大臣之一,女真语叫八大“固山额真”。楞额礼在八大臣中,主管正黄旗事务,深得皇太极信任,整个鸭绿江沿岸的金军都由他节制。驻守镇江的这些年,他屡屡率兵袭杀上岸明军,死在其刀下的东江镇军民不下千人。 若一切顺利,未来攻占皮岛,砍下毛文龙人头的,也该是他。 可惜…… 今晨的一轮炮响打碎了他建功立业的美梦。 南澳舰队开炮时,楞额礼尚在睡梦中,等被炮声惊醒,整个镇江城已是天崩地裂! 目之所及全是硝烟尘土,侍卫、家人、奴僕在四下逃窜,双耳被炮击声震得嗡鸣不绝。 整个镇江城的防御体系被瞬间摧毁,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完全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有一点应对、抵抗的余地。 楞额礼驍勇善战,攻李朝时,数次以少胜多,取得大捷,然而在如惊雷一般的炮击天威面前,也只有逃跑的份。 好不容易聚齐百余残兵,从西门逃出镇江城。 楞额礼双手已被冷汗浸透,甚至握不住韁绳,心臟在胸膛中疯狂跳动。 他在疾驰的马上回神凝望,只见云雾已被大火染成诡异的橘红,天空上,炮弹带起烟跡,像无数条窜入镇江的毒蛇。 即便到了城外,也不时有小块石子掉落,把地面砸起尘土。 传言中那砸死了阿敏的西城楼被硝烟、火光映衬著,仿佛正摇摇欲坠。 楞额礼一阵胆寒,连忙催动战马,赶紧逃命。 女真兵骑术精湛,不少人也在回头眺望,看到了江面上翻涌的云雾,还有那搅动风雨的恐怖阴影,顿时嚇得魂不附体。 有人用女真语惊恐地喊道:“走蛟了!” 另一个女真兵大声道:“要说是龙!” “对,是龙,是龙!”其余女真兵纷纷应和。 走蛟是大明江南的迷信说法,传言蛇修炼五百年成虺,虺修炼五百年成蛟,蛟修炼一千年成龙。成龙前,蛟必须沿江河入海渡劫,这就叫走蛟。 传言走蛟时,必定会暴雨倾盆,雷电交加,江上会有洪水漩涡,能轻易冲毁桥樑、堤坝。 若目击此景,还得避讖,不能称“蛟”,更不能说“蛇”,得说“好大一条龙”,否则必被报復!辽东苦寒,地广人稀,本身也有诸多精怪传说。 其中又以龙蛟传说最多,譬如禿尾巴老李就在辽地流传甚广,故辽东诸多地名都以龙蛟命名,比如黑龙江、蛟河、龙潭山等。 此地是三民族交融之地,女真士兵受这些传说影响很大,此时连忙避讖。 按说女真兵就算再害怕,舰炮和龙息总能分得清,可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头脑本就不清。 再加一百四十多门大炮轮射,其气势已超出普通人对火炮威力的认知。 而且舰队被薄雾、硝烟笼罩,朦朦朧朧,视觉效果极为骇人。 心中惊惧之下,自然胡言乱语。 楞额礼专心逃命,此时已顾不上手下扯蛟龙鬼神了,即便是他自己,心中都隱隱有些怀疑。哪怕是当年的海疯狗林浅要毁掉镇江,也得一个晚上,而云雾那巨大阴影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將镇江轰成一片废墟,这等伟力,当真是人能做到的吗? 楞额礼率领手下沿官道向西北奔驰,马速飞快,转眼已奔出了三里地。 隔这么远,炮击声已小许多,地面也不再剧烈震颤。 楞额礼全身一阵阵的往外冒冷汗,明明已脱离险境,可他心中还是忧惧万分。 越往前跑,他心中惊恐之感越强。 转眼跑出五里,他恐惧感已达顶峰,这个距离已脱险,想必就算是蛟龙也过不来了,他刚要下令停步,只见面前官道上,一根粗麻绳猛的绷直,带起一溜尘土! 绊马索! 楞额礼双目圆睁,刚要喊话,胯下坐骑马失前蹄,直接栽倒在地。 极速奔驰下,战马前倒,骑手哪怕不死,也是骨断筋折。 可楞额礼骑术惊人,落马的一瞬间便把脚抽出马澄,在地上顺势一个翻滚卸力,竟纹丝未损的站了起来他身后,战马嘶鸣、跌倒,士兵惨叫、筋骨断裂之声不绝。 官道两侧林中,密集脚步和喊杀声传来,紧接著是弓弦颤动声,耳畔箭矢飞掠的嗖嗖声传来。楞额礼向四周望去,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只见伏兵约有四五百人,甲冑精良,不是皮岛那群残兵败將。而他和部下都是仓皇出逃,没穿甲冑,不少人甚至没有兵刃,弓箭更是全在马上,此刻也拿不到。可怜这些正黄旗的女真勇士,各个弓马嫻熟,有斩將夺旗之勇,却被人当傻麅子一样射杀。而毛文龙冲在最前,浑身披掛布面铁甲,手持一长柄大刀,大开大合,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劈下,韃子兵无不血肉横飞。 很快,毛文龙半个身子就被鲜血染红,浑身杀气腾腾,宛如一尊杀神。 毛家军紧跟在毛文龙身后,他的几个义子、养孙,各个武力惊人,杀手无寸铁的女真兵,仿若砍瓜切菜。 耿仲明使一桿长枪,枪芒点点,去若游龙,把遇到的韃子一一刺死。 而孔有德更为生猛,使一张水牛角大弓,射箭极快,几乎百发百中,杀人如喝水。 他见毛文龙衝上,乾脆將大弓一丟,提著长柄刀就衝上,专挑人多、有抵抗的地方去,几下便杀得人头滚滚,將好不容易聚起的韃子兵杀散。 孔有德越战越猛,彷如蛮荒凶兽,所到之处,像是滚水融雪一样,韃子纷纷退却。 身为辽人,弓马骑射就是立身本领,不分军民,几乎人人都会。 而孔有德之前又是矿工,虽然带个工字,但不是工匠,那是实打实的亡命徒,探矿脉、凿石头的日子,还没有和山贼、野兽、盗匪廝杀的日子长,抡大刀比抡锤子嫻熟的多。 毛文龙认得这些子孙,基本全是矿工、盐工、船工、猎户出身,可能人品有缺,但武力是个顶个的强。在诸多悍勇之士中,孔有德又號称东江镇第一猛將,连李朝人都称讚此人“勇冠诸军,临战必先登”。这群猛人在东江镇盘踞多年,未建大功,名声不显,一大重要原因,就是军械用度不足。 和建奴野战,缺战马。 攻建奴城池,缺云梯、衝车、火炮。 想练兵,缺军餉、军粮,还缺刀枪鎧甲。 一言以蔽之,除了个人勇武外,什么都缺。 连孔有德在东江镇时,也只有一身旧铁甲,普通士兵则只有一身布衣,武器只有木棍、锈刀,最惨时,每天就吃一碗粥,士兵饿得路都走不动。 带著这群饿浮之兵,怎么打仗? 上了岸,士兵不譁变去当难民,已算是治军有方了。 而南澳舰队横扫李朝全罗道、庆尚道水师,缴获武器、甲冑无数。 这些粗製滥造的冷兵器,南澳军根本看不上,也和南澳军作战体系不符,就连南澳守备军都不屑於用。是以物资缴获之后,都堆在济州岛,本来是在库房吃一辈子灰的命运。 结果林浅批准了与毛文龙的合作,白清便把这些物资给了毛文龙。 毛文龙得了南澳军看不上的这些破铜烂铁,顿时如获至宝,以此把精锐全部武装完毕。 所谓“皇帝不差饿兵”,白清又调了不少军粮给东江镇。 那些粮袋子上都打著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的戳记,不仅標记產粮年月,还標註了米的品种为“九二米”,甚至標记出自哪一个垦区,哪一个里甲。 东江镇军民看不懂“水真腊”、“公司”、“九二米”是什么意思,但吃到第一口大米饭时,不少人眼泪都下来了。 这粮食竞然是半糙米! 別说在皮岛的日子,不少穷苦士兵,这辈子都没吃过半糙米! 明军士兵的制式口粮是糙米,就是脱了壳的水稻,完全不碾磨,因为保留了糠皮、米皮和胚芽,所以口感粗糙,有明显糠味。 糙米又分新糙米和陈糙米,顾名思义,就是放久了的糙米,陈糙米放的足够久,就是霉米。而东江镇士兵之前从大明得来的军粮,歷来是陈糙米加霉米再加一点沙子,这东西和好吃已不沾边,只能皱著眉头往肚子里噎,维持饿不死。 而南澳军的军粮,不仅不陈不霉无沙,而且在糙米之上去了大部分粗糠。 吃起来不牙惨,咽下去不拉嗓子,嘴里还有股米香,而且越嚼越香! 东江军叫这种米是半糙米,是因为其在糙米的基础上,多碾了一道。 南澳叫这种米为“九二米”,是因为一百斤糙米,经二道碾压后,大约会损失八斤的粗糠,剩大约九十二斤纯米。 九二米做军粮,最大的好处就是耐储。 糙米的糠层富含油脂,放几个月就容易生虫、发霉,明军一直要储新吃旧,那些旧米就是这么来的。还有,九二米去了粗糠纤维,吃了不容易腹胀,也有利於保持军队战斗力。 另外,九二米没有粗糠,吸水快,还省柴火,毕竟这年代,不是只缺粮食,柴火更缺。 在白清的物资支援下,这些上岸的精锐算是结结实实的吃了小半个月的饱饭,一个个都在心里憋著一股劲,一定要痛杀韃子,不辜负肚子里的粮食! 楞额礼也是久经战阵的猛將,绊马索也不可能把一百多骑全部绊倒。 这场仗本来还有得打,没成想东江军士气太盛,一个个都悍不畏死的猛打猛衝。 愣是把女真兵砍杀懵了,没有反抗之力,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聚集,列阵!” 见手下各自为战,被人逐个击破,楞额礼大声呼號。 可不仅没多少女真兵听他的,反而被毛文龙听到,狞笑著提大刀走来。 楞额礼上了火气,提腰刀迎战,以短攻长,竟打得毛文龙连连后退。 孔有德见状挥舞大刀攻来,一刀便把楞额礼打得脚步跟蹌,紧接著一刀斜撩。 只听噗吡一声,楞额礼右臂飞上半空,鲜血飞溅,他面白如纸,捂著创口,连连后退。 毛文龙一步抢上,又一刀砍断了他左小腿。 楞额礼跌倒在地,创口沾满尘土,鲜血把身下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他口中惨叫,挣扎著后退。毛文龙冷冷道:“狗韃子!这一刀是为铁山郡军民砍的!” 楞额礼突然瞪大双眼,此人口音、体貌都与传言中东江总镇相似,不敢置信地確认道:“你是毛文龙?” “是你爷爷我!”毛文龙说罢挥起大刀,力劈华山,只听噗嗤一声脆响。 接著楞额礼头颅被一砍两半,连带脖颈都分分两处,鲜血、脑浆、骨碴四处飞溅。 正黄旗固山额真殞命当场! 其余女真兵已全然丧失斗志,往周围山林四散,毛文龙早在四周布置了弓手,將逃跑的韃子兵一一射杀毛文龙从楞额礼尸体上拔出刀,看著敌人尸横遍野的惨状,激动地浑身都在抖。 “老子成了!”他看著自己的一身血腥,怔怔流泪。 十年了! 他顶替何平大功,整整十年! 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真是日日夜夜都受煎熬!今日总算亲手为自己正名! 从此,他毛文龙不再是卑鄙小人!他也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了! 就在激动之际,养孙耿仲明道:“总镇,镇江的炮停了。” 毛文龙亢奋至极,抹乾脸上脑浆和鲜血,下令道:“隨老子攻进去!” 按战前的布置,南澳舰队负责敲山震虎,把韃子兵从镇江轰出来,东江军负责截杀逃兵。 待炮声一停,东江军负责占据镇江。 计划虽然如此,可据毛文龙透露,现在镇江城中已没有汉人百姓,只有降金的汉军和韃子兵。所以南澳舰队舰炮就轰的肆无忌惮了一些,几乎將镇江轰成了一片白地,仅余几段城墙耸立。从毛文龙的位置望去,视线被山林和城墙挡住,看不清城內情况。 而耿仲明站在半山腰,看得清清楚楚。 在浓浓硝烟之下,镇江城里没有一栋完整的屋舍,地面全是碎石瓦砾,东段的城墙也大片垮塌。这种恐怖炮火之下,能不逃跑,老实待在镇江城里,还没被轰死,炮停之后仍坚持守城,也是神人了。毛文龙也跑到半山腰去看,只一眼便安静下来,心中怒骂白清说话不算数。 说好敲山震虎,怎么直接把山敲塌了…… 这样一来,他毛文龙的功绩,好像就从克復镇江,降为了截杀逃兵啊! 那还能弥平之前的冒功吗? 毛文龙的心渐渐沉下去,只觉那熟悉的阴影又回来了,再次將他笼罩…… “我们去打凤凰城!”毛文龙一发狠,咬著牙挤出一句话。 根据李朝线报和孔有德打探到的消息,凤凰城有守军六百余人,是中江往瀋阳转运粮食的中转站。恰好互市已经开放十余日,想必新粮、陈粮已储存了不少。 如能將之烧毁,对缺粮的建奴来说,將是比攻陷镇江还要沉重的打击! 耿仲明劝道:“总镇,按战前安排,凤凰城是毛永喜(尚可喜化名)率船队去打。 咱们走路赶去,別说能不能赶上,就算真把凤凰城攻破了,也没办法撤退啊!” 从镇江到凤凰城,一路约百里,凭步卒双腿,要走近三天,再算上作战,最快也要一两天,回程又要三天。 而建奴铁骑极为迅捷,镇江遇袭之后,周围营垒很快就会收到信,去支援凤凰城。 即便毛文龙部侥倖能攻下凤凰城,也绝不可能活著回来。 好在凤凰城紧邻璦河,能用水师去打,將城攻下后,水师顺流而下撤退,建奴骑兵只能望河兴嘆。璦河水很浅,別说南澳舰队进不去,就连水师福船、海沧船也不能驶入。 所以这一战是尚可喜驾著苍山船、沙船去打,东江军的主力也在尚可喜手上。 本来毛文龙是该去打凤凰城的,可他心病太重,一定要亲手攻下镇江城不可,所以才在此处。直到手刃楞额礼,亲眼看见镇江毁於舰炮,毛文龙才生出悔意。 不过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毛文龙笑著指指战场:“谁说咱们是走路赶去?咱们有马!” 耿仲明朝战场扫了一眼,惊道:“总镇,马只有不到八十匹啊!” 楞额礼手下本来有一百余匹马,可被绊马索摔瘸了一些,又被流矢误伤了些,还跑丟了一些,现在能骑乘的,也就不到八十匹。 “我们是去支援的,只带八十精锐就够了!”毛文龙自信说道,隨后下令孔有德去挑选精锐,耿仲明带人牵马,其余士兵打扫战场,把建奴头颅割下,给白统领送去。 很快,耿仲明回报:“总镇,战马一共七十二匹,已准备齐全!” 孔有德也来稟报:“总镇,士兵已选好,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好!”毛文龙从亲兵手中接过韁绳,翻身上马,回首望去,七十余骑一起上马,虽然兵器、甲冑各异,但无不浑身染血,杀气腾腾。 毛文龙豪气顿生,只觉十年间从未如此快意过,他朗声道:“弟兄们!镇江破城一座,留给南澳军去占吧,咱们杀去凤凰城!” 说罢一夹马腹,当先疾驰而去。 身后七十余骑全速追逐,骏马飞驰,蹄声如雷,很快官道上就只剩一片烟尘。 太阳升至半空,鸭绿江两岸的雾气和硝烟渐渐消散。 空气中硫磺味和血腥味浓得直衝天灵盖,耳畔也全是火炮齐发的嗡鸣声。 烛龙號船娓甲板,军官们举著望远镜在城內四处眺望,没见到一个活人。 片刻后,只见城西方向扬起一阵烟尘。 “是东江兵。”舵长道。 白清嗯了一声。 只见东江兵按照作战计划,各就各位,將镇江这片断壁残垣占领。 有传令兵靠近岸边,乘坐交通艇上船,向白清通报了战况和毛文龙去向。 这种行为在南澳军中算是私自行动、不听军令,但东江军不是南澳部队,白清也不好多说什么。传令兵接著道:“我军在城外斩获敌军共一百三十六级,交由统领处置。” 韃子首级,留著可以向大明换军功。 毛文龙却將一百多级,全交给白清,其实就是种站队、示好。 他也不是笨人,如今的东江镇在大明、李朝、建奴之间三面不討好,也就南澳军把他当个人看,给吃给穿,还给立战功的机会。 关键南澳军战力强得离谱,財力也惊人,军粮都吃他娘的半糙米。 既然已合作了一次,毛文龙在大明將更不好立足,就乾脆一条道走到黑,从此投靠南澳算了。这百来颗人头,还有攻下凤凰城,就是投名状。 白清命手下去收好韃子首级,並让东江兵打扫镇江战场,如发现韃子尸体也把首级一併割来。十年前,舵公攻下镇江时,曾垒了一座京观,现在白清要再垒一座! 而且这座要更大! 当初那座京观,是对建奴梟首立桩的回应,今日这座京观,则是为將声势造大。 是回击袁崇焕舆论战的政治需要。 白清问隨船参谋道:“当初那座京观用了多少首级?” “好像也是百余人。”时间过去太久,参谋已记不清了。 同样都是百余人,恐怕效果不强。 按情报来说,今日镇江城中,驻扎的汉军、韃子兵足有六百余人,可大部分都死在炮下,尸骨无存,要么就被掩埋在废墟之下,不可能为了修个京观,再把尸体挖出来。 好在这附近不止这一伙韃子。 白清道:“给王汝忠传令,韃子的人头多带回些。” “是!” 与此同时,在镇江东北方四十余里的中江岛上,战斗已基本落下尾声。 熊碑子正带著自己手下打扫战场,昔日繁华的中江互市已变得满目疮痍。 在官商营地中,尸体尤其多,大部分都是被燧发枪打死的,也有被塞壬炮轰杀的。 在周围的河道上,漳潮泉惠四舰正在游弋,周围还有大量东江军的舰队,將整个中江岛围了个严严实实。 中江岛和镇江两地,是同时开打的,因为中江岛上百姓多,舰队炮击束手束脚,反而结束的慢些。“啊”熊碑子正巡视时,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他连忙朝著声响处衝去,只见八旗官商的营地中,一个韃子满脸鲜血,被打倒在地,周围有两个陆战队员,正对他猛踹,还有一人拿枪托朝他脑袋狠砸。 那韃子被打得惨叫连连。 “住手!”熊碑子一声怒喝,走上前去,训斥手下,“怎么回事?俘虏纪律忘了?” 手下盯著地上那人,愤愤不平道:“队正,这狗韃子夺刀!” 还有一人露出手臂,只见其上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鲜血流出,匯在胳膊肘滴下。 “这狗韃子划的。” “哦?”熊碑子目光不善,朝那人看去,只见他被打得满脸鲜血,浑身沾满尘土,周围一地带血的碎牙齿,已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那也不许殴打俘虏!”熊碑子一边训斥,一边拔出刺刀,丟了过去。 那韃子眼神一亮,立马去捡,手刚摸到刺刀柄,一个大脚便踩下来,把他的手死死踩在刺刀上。剎那间,熊碑子半跪下来,抡起拳头猛砸,他天生力气大,是刚进军校就能背墓碑走五里山路的狠角色。 一拳下去,正中颧骨,韃子的脑袋被打得和地面狠狠一磕,咚的一声闷响,几乎被当场打死。那韃子金星乱冒之际,眼看熊碑子抬起手臂,还要出第二拳,本能抬手去挡,可右手被死死踩在刺刀柄上,根本抽不出来,左臂已被之前三个陆战队员打脱臼了。 情急之下,那韃子喊道:“我是英俄尔岱!你不能杀我!” 第295章 放迸凤凰城 熊碑子停手:“英什么?” “英俄尔岱!大金户部承政!对,龙骨大,李朝蛮子叫我龙骨大!” 那韃子见熊碑子拳头始终不曾放下,用汉话大声辩解,然后趁著熊碑子愣神思考之际,猛地抽手,將右手抽了出来,用力太大,他手指数处被磨破。 熊碑子见状,心中叫一声可惜,捡起刺刀,把上面的灰尘擦乾净,插回刺刀套中,同时向左右问道:“这个英什么的狗韃子,听说过吗?” 手下全都摇头。 眼看熊碑子眼神愈发不善,英俄尔岱大怒道:“你们这群南蛮……南方人,没听过我名號也是情理之中,找个李朝人,找个李朝人一问便知!” 中江互市一般会连续举行半个月,期间不论哪边的大商人都是住在岛上。 熊碑子一个眼神,手下就去找人,不多时,手下便揪著个李朝人回来。 那人虽灰头土脸,可一身丝绸衣物,鬍鬚修剪的整整齐齐,显然是个大商人,口中正不停求饶。熊碑子安抚了那商人几句,然后指著英俄尔岱,问那李朝商人是否认识。 那李朝商人一听这名號便愣住了,满脸惊恐,用汉话道:“龙骨大?他是龙骨大?” 熊碑子露出微笑,心道果然是条大鱼。 李朝商人当著英俄尔岱的面,支支吾吾不敢说话,把熊碑子请到一旁,才低声相告。 “这人是正白旗官商,是个文武全才,整个金国的財政、贸易、税收都是他管,也主管对我国邦交、贸易,深受小汗王信任……” 所谓小汗王就是皇太极,区別於老汗王努尔哈赤。 乙丑胡乱时,李朝北方两道遭到灭顶之灾,实在被女真人杀怕了,民间再也不敢乱叫小贼酋、老贼酋这种蔑称。 熊碑子不解道:““他说自己是个户部的什么官?” 李朝商人接道:“是户部承政。自小汗王主政后,金国就模仿大明,在中枢设六部,户部承政就相当於大明的户部尚书!” 熊碑子嘲笑道:“没想到这狗韃子还是个尚书,大官啊!” 李朝商人见他话中有些戏謔,补充道:“是真的,小汗王不仅设立六部,还设都察院、內三院,地方还开科举,还修了孔庙,祭祀孔子!” 正谈话时,有个传令兵跑到熊碑子身前道:“队正,將军命陆战队多收集些韃子首级。” “知道了。”熊碑子应了一声。 李朝商人小心翼翼道:“將军,那个英俄尔岱可不能杀,这人官职很高,留著说不定有用。”李朝人虽对女真人心怀恐惧,但更怨恨,主动帮熊碑子出谋划策。 熊碑子笑道:“这是自然,还有其他很多俘虏,我搞不懂哪些是大鱼,你来帮著认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半天时间后,一串女真俘虏被带上烛龙號,在露天甲板上跪在一起。 王汝忠跟著一起上来,红光满面的介绍俘虏:“统领,这个是英俄尔岱,韃子的户部尚书。这个是王超陶,正蓝旗官商。 这个是吴留,正红旗市商。 这个是……” 王汝忠一口气介绍了十几个人,都是有名有姓,有官职的大人物。 这些都是八旗官商,既然叫官商,自然是有官职在身。 此次突袭中江,八旗官商几乎一口气被抓来了一半,想必对建奴经贸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王汝忠接著道:“另外,还缴获了银子五万多两,人参五百斤,毛皮三千副,战马二十匹,耕牛三十头,粮食两千石。 对了,还有统领要的韃子人头,一共三百一十五颗。” 白清鼓励王汝忠几句,命人把这三百多人头拿去一併垒京观,隨后又问道:“岛上的其他商贾呢?”王汝忠道:“按统领吩咐,没有为难,全都送回各处,如有损坏財物,误伤人员,也都给了赔偿。”白清点点头:“命令漳潮泉惠四舰在璦河河口处待命,接应东江军。 这十几个韃子大官隨塘报一起用鹰船给舵公运回去。” 有隨船参谋道:“统领,这个英俄尔岱在李朝作威作福,李朝人恨之入骨,不如把他送到汉城?”白清笑了一声:“我敢送,他们敢收吗?” 李朝送凤凰城的情报都是偷偷摸摸用密信,生怕被建奴发现是他们通风报信,哪敢收建奴的户部尚书。隨船参谋一想也是,不再作声。 烛龙號忙著写塘报、给俘虏装船的同时。 毛文龙麾下七十二骑已抵凤凰城南十里的璦阳哨旁。 山头上,毛文龙驻马远眺,但见山势连绵,翠绿苍绿交织掩映,无边无垠。 眾山之中,尤以西北方向三座山峰山势尤为雄壮,其主峰如凤首,两峦如凤翼,南坡缓垂如凤尾,仿若金凤展翅,做势欲飞。 身旁,耿仲明脱下钵胄,摸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指著那三座山峰道:“总镇,那里就是凤凰山了,凤凰城就在此山东坡。” “嗯。”毛文龙点头。 一阵山风带著水汽吹来,虽闷湿,好歹驱散了山头浓重至极的血腥味。 在毛文龙马蹄下,横七竖八的躺著十几具尸首,大多是中箭而死,也有被长柄大刀开肠破肚的。尸首一直延伸到山头的暖阳哨中。 此哨是凤凰城南的烽燧,也是个小堡垒,建在山头,能俯瞰周围几十里。 此地正东就是蜿蜒流淌的曖河,如不將此烽燧拔除,恐怕凤凰城会看到尚可喜船队动向,提前用烽火报毛文龙骑快马而来,比尚可喜部逆流而上快得多,提前到了这处烽燧。 他手下七十二骑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各个弓马极佳,用弓箭压制烽火,令烽火点不起来,同时爬墙破门而入,將三十余烽兵全数砍杀。 此时毛文龙的部下正在打扫战场,这些烽兵大多是汉军,装备长枪、腰刀、布甲,这些装备放以前的皮岛,绝对是好东西。 可现在东江军有了白清给的军械,再加此战要深入敌后,轻装简行,竟只把箭矢拔出回收,而长矛、腰刀全都弃之不要。 片刻后,被鲜血染得从头到脚暗红一片的孔有德拱手来报:“总镇,弟兄们准备好了。” “还有两个烽燧,要抓紧了!”毛文龙说罢一夹马腹,当先下山。 半个时辰后,毛文龙部抵达凤凰城东五里的凤凰山哨。 东江军大多是辽人,不少是军户,甚至毛文龙带的七十二骑里,有人就在凤凰城当过兵,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在深山老林里左扭右转,愣是一点冤枉路没走。 毛文龙如法炮製,靠部下个人勇武將烽燧攻下,又抓了五六个活口,审问凤凰城中守军布防和粮食、军械堆放情况。 这些烽兵大多是汉军,不受信任,所知不多,在把有价值的情报说出后,也被孔有德尽数斩杀。此时已近黄昏,尚可喜船队终於驶抵璦阳哨附近,按战前计划,硬著头皮往前冲。 南澳舰队已在镇江城动手了,所以他这一趟不是偷袭,与其浪费时间拔除烽燧,不如令船队快速驶抵凤凰城下。 船队离暖阳哨越来越近,东江军无不屏息凝神以待。 可直至行至十里內,璦阳哨仍毫无动静。 按这处烽燧的视野,他们船队三十里开外就该被发现了才对。 尚可喜心中暗忖,璦阳哨的敌人都眼瞎了不成。 船队接著东南顺风,一直驶过璦阳哨,仍不见一点动静,山风袭来,带来微微的血腥气。 尚可喜深吸一口,露出喜色:“好傢伙,噯阳哨被友军端了!” 其麾下也闻到血腥气,惊道:“南澳军打到这来了?” 尚可喜思虑片刻摇摇头,以南澳军的战法,攻下璦阳哨自然是小菜一碟,可打起来没有动静,打完后烽燧完好无损,周围草木没有烧毁,不太可能。 此时辽东就只有南澳军和东江军,尚可喜心中一喜道:“是总镇,总镇来帮我们了!弟兄们,快行船啊!” 船队听到这消息,全都精神大振,纷纷操帆摇櫓。 待黄昏时,船队已抵达落凤滩,此地与凤凰城相隔十里,是暖河河道与凤凰城最近之处。 尚可喜命士兵下船,船只都拖到河滩,用树枝、松针隱藏好,並留了一百人看守。 此战不论成败,东江军都要靠船撤退,所以必须小心看护。 他则带著其余五百余人朝凤凰城行军,行进五里左右,眼前出现凤凰山哨。 可如之前暖阳哨烽燧一样,这所烽燧也是一片死寂,空气血腥味很重。 尚可喜更坚信自己判断,带队再往前走了二里路,在一处山林间见到了等候在此的耿仲明。尚可喜大喜道:“果然是你们!总镇呢?” “总镇在半山视察敌情,隨我来!”耿仲明笑道,“你小子开船真慢,劳我们等了好久!”二人一同上山,正见到躲在石头后面的毛文龙,手里拿著千里镜眺望凤凰山城。 这座城池的规制他已听过部下和俘虏口述了,只是自己看一眼,更有把握。 千里镜中,视野极为清晰,居高临下,把城中布防看得一清二楚。 凤凰城是座军事堡垒,周长三里左右,城墙由夯土筑成,外包砖石,城墙高两丈半,顶宽一丈,城垛、敌楼、马面一应俱全。 城周有一圈宽不到一丈,深不到五尺的壕沟。 此城依凤凰山势而建,地势北高南低,只有一处南城门,配有瓮城,城门是包铁的实木门,十分坚固。对这么座小城来说,这等防御可谓固若金汤,毕竟凤凰城建城之初,就是军事用途,专门保护通往李朝贡道的。 城內只有四条主路,呈井字形分布,从驻守的兵力来看,中间是府衙,东南、西南两侧是粮仓、草料场毛文龙勘探完毕,心中已有定计,小心翼翼地將千里镜放回马上,妥善安置。 他自己本来有个千里镜,用了多年,镜子里朦朦朧朧,像起了一层水雾,一直被他视若珍宝。自从得了这支白清给的高级货,原先那个千里镜,直接赏给孔有德了。 尚可喜上前道:“总镇,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按原本计划,此役应当速战,可毛文龙解决了进兵路上的烽燧,加上已近黄昏,可以等到半夜偷袭。毛文龙手下只有不到六百人,凤凰城守军也有六百人,本来是准备来以命相搏的,但现在烽燧全灭,敌人不知道他们动向,或许可以赌一赌。 於是毛文龙下令:“全军待命,我们后半夜动手!” 东江军主力驻扎在在凤凰山对面,隔著一座小山峰。 虽然不能直视,但在林中活动也要十分留神,以免惊起飞鸟,更別提生火做饭。 毛文龙麾下七十二骑从清晨廝杀到现在,体力严重透支,早已飢肠轆轆。 尚可喜手下一路逆水行船,精神高度紧张,早上、中午只是对付了两口,也饿得无精打采。好在其军中有白清给的乾粮,军队就趁此机会分食。 尚可喜擦了一截枯树干,请毛文龙坐下,让亲兵拿来乾粮,尚可喜拆开油纸包装,一股芝麻香混甜腻的味道立马逸散出来。 “好香!”尚可喜精神一振,伸手取出一块芝麻糖棒,递给毛文龙,又给孔有德、耿仲明等兄弟都分了。 毛文龙用手接著,小心地咬了一口,芝麻、白糖、麦芽糖、猪油、盐、姜等物混杂在一起的热量炸弹的味道,直衝天灵盖。 这东西,要是给顿顿山珍海味,养得脑满肠肥的大明藩王吃,恐怕只觉腻得要死,俗不可耐。可给这些肚子里没一点油水的大头兵吃,不啻於无上美味。 別说大头兵没吃过这种美味,就连毛文龙也一脸享受,一边缓慢咀嚼,一边把手上的芝麻渣子都丟进嘴里,甚至掉在地上的几粒芝麻,都捡起来吃了。 耿仲明咽下一口,只觉胃里升起一股暖意,愕然道:“这叫乾粮?吃半糙米的管这种点心叫乾粮?”之前白清给皮岛士兵发半糙米做军粮,这事给毛文龙手下的震撼太大,以至军中用“吃半糙米的”指代南澳军。 孔有德开玩笑道:“军粮吃半糙米,乾粮吃甜品点心!谁家少爷来当兵了?” 眾將领一齐低声鬨笑,可笑著笑著就觉得心酸,笑不出了。 比比南澳军,再看看自己,过得这叫什么日子? 有人道:“总镇,打完这一仗,咱们往后算明军,还是算南澳军?” 毛文龙答不出。 於情,他不想背叛大明,可於理,他实在找不到一点再为大明效命的理由。 东江镇能在三面不討好的局势下苦苦坚持,面对建奴招揽、李朝威逼毫不动摇,不是因为毛文龙对大明有多忠,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手下都饿死,更不想投降建奴,失了大义。 当然,还有一点拥兵自重的私心,再加一点证明他毛文龙不是冒功的卑鄙小人的志气。 但就算他毛文龙舍下脸面,要投南澳,林浅会要他吗? 他和林浅之间,可有著冒功的大仇! 再说东江镇数万军民很快要被接往別岛,打完这一仗,他毛文龙就成了光杆司令一个,对南澳军来说,还有什么价值? 投降与否,能否投降,这当真是一团乱麻,毛文龙是半个字也说不出。 尚可喜见毛文龙为难,解围道:“这一仗打完,说不定老子们都闭眼休息了,想那么多没用的作甚!”凤凰城守军有六百人又占据坚城,毛文龙手下也只有不到六百人,即便有火药,强攻仍极为危险,几乎就是以命换命。 眾人吃了半个月的半糙米,早有了赴死觉悟。 此时尚可喜说出这话,大家不觉晦气,反而一起释怀大笑。 毛文龙提醒道:““你们他娘的笑小点声!” 將领们谈笑片刻,一根芝麻糖棒已经吃完,都眼巴巴的想再吃一根,又不敢开口。 白清给他乾粮时,曾嘱咐过,这东西虽饱腹感弱,可热量很高,一根糖棒基本就能顶得上一餐,让东江军省著点吃,別当零嘴给嗑了。 毛文龙拿到乾粮后,一直看的很严,生怕手下偷吃。 可再过几个时辰,手下就要去攻城,不知能有几人囫圇个的回来,临死之际,不能让自己手下当饿死鬼,索性道:“全军上下,每人再来一根!” 军中一声压抑的欢呼,人人都美滋滋再领了一根,脸上满是笑容。 残阳西垂入山,满天淒红消散。 山中渐冷,山风吹来,不少人被汗浸湿的甲冑贴在身上,令人直发抖,好在肚子里有食,身上像是有团火,都扛得住。 毛文龙安排人值守,坐著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之际,眼前闪过初到皮岛、冒功大捷、经营东江镇的种种片段。 突然一声极轻的“总镇”,將他喊醒。 “什么事?”毛文龙看了眼天空,月亮刚到中天,还没到夜袭时间。 孔有德道:“凤凰城有些骚动,恐怕报信的去了。” 南澳军舰炮轰镇江,这么大的声势,不可能瞒得住,凤凰城知晓消息在意料之中,趁著敌军慌乱,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毛文龙道:“叫醒弟兄们,到咱们上阵的时候了。” 毛文龙麾下將士骑上战马,和尚可喜的步兵一起翻过山头,果然看见城中正不断亮起火把。“总镇,咱们上吧!”尚可喜低声道。 毛文龙眉头一皱:“等等!” 过了一会,只见城中火把聚在一处,而后城门打开,竟有一队骑兵出城,冲东南而去,估计是支援镇江去了。 从火把上看,出城的人马大约有百来人。 “哈哈!这帮蠢韃子!”孔有德惊喜低呼。 临战之际,凤凰城分兵支援別处,攻下的机会就又大一分。 “一刻之后,我们攻城!”毛文龙下令道。 尚可喜不解道:“总镇,不等敌人走远些吗?” 毛文龙摇头道:“敌人路过曖阳哨,看见哨所没有火光,一定会掉头折返,咱们等不起。”尚可喜恍然大悟,隨即进入阵中,趁天黑带步兵往前面摸,能靠多近就靠多近。 毛文龙等待一会,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取出一支鸣鏑,搭在弦上,拉弓如满月,斜指天穹。“嗖”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 尚可喜从地上站起身来,拔刀在手,大喊衝杀,身后东江军步卒一起起身,各持军械喊杀上前。凤凰城上汉军和女真兵先是一愣,继而吹响警號,汉语和女真话混杂,大喊御敌。 几十名弓手、銃手涌上南城墙,在城垛间拉弓放箭,弓弦声和枪响不绝。 衝锋中的东江军有五六人中弹,一声闷哼,栽倒在地。 “快上南城墙!守好城门!”凤凰城城头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用女真语大喊。 下一刻只听箭尖破空声袭来,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头一望,脑袋转到一半,一支箭矢射来,將他腮帮子射个对穿,满口牙齿全部射碎,他被箭矢上的力气一带,直接栽下城去。 紧接著城外马蹄声传来,毛文龙带著麾下七十余骑兵绕城射箭,压制城头火力,有三四个女真兵被当场射死,其余人只能躲在城垛后面,不敢探头。 这一手骑射压城,是蒙古人首创,为建奴继承发扬,如今毛文龙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麾下的七十人各个弓马俱佳,尤其孔有德箭法奇绝,射得又准又快,但凡有敌军露头,抬手就是一趁著城头被压制的间隙,尚可喜的步卒快步上前,搭木梯通过壕沟。 来之前,凤凰城的城防结构,东江军就已瞭然於胸了,木梯备得不长不短,刚好能通过壕沟。十几具木梯一搭,转瞬间就把壕沟铺得平地一般。 几名步卒背著黑火药箱,就往城门处冲,东江军的计划就是用炸药把城门炸开,这招不用云梯衝车,听著离谱,可却是明军的常用攻城战法,炸城门、城墙皆可,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就叫“剜城放迸”。不少城头汉军见了这一幕,知道城门一旦被炸,他们就死定了,连忙起身,顶著箭雨射击。皇太极主政后,推行了一系列缓和矛盾的政策,令女真人和汉人之间矛盾大减,而且辽东失陷將近十年,想逃走的已经逃了或者死了差不多了。 留下的这些汉军,大多是死心塌地的投降建奴。 毕竞对这些目不识丁的军户来说,国家大义扯的太远,逃回大明九死一生不说,还要被地主官老爷欺压,倒不如留在大金治下,至少能填饱肚子。 故而一时间,凤凰城上下飞矢如蝗,銃声密得几乎连成一串。 不时有东江军被射中倒下,血腥味和硫磺味交织。 时间过去许久,涌上城头防守的韃子兵越来越多,女真兵箭法也不差,依託城垛,与东江军对射,地形和人数都占优势,很快便將毛文龙等人压制。 在毛文龙眼前,箭矢像雨点一样扑来,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他耳边不时听到骑兵中箭倒地的声响,还有战马的哀鸣。 “放迸的快些!要顶不住了!”孔有德放声大吼,即便以他的神勇,此时也左支右拙。 毛文龙见他已中了五六箭,好在穿著白清给的布面甲,也不知箭矢有没有透甲。 此时一名背黑火药箱的士兵正过壕沟,一支箭矢直奔他面门而来,士兵当场中箭,连人带黑火药箱仰头跌入壕沟之中。 “遭了!”尚可喜暗骂一声。 这黑火药箱一个有近六十斤重,在这流矢满天的战场上,根本捡不上来。 其余几个背黑火药箱的士兵也在之前陆续中箭,四周黑灯瞎火的,也不知尸体倒在了哪。 尚可喜正犹豫是否冒险去寻找火药箱时,他突然听到壕沟后传来问话声。 “將军,只有一个箱子,点不点!” 尚可喜心中一喜,说话人的声音,他认得出,正是其中一个背黑火药箱的士兵。 这一个箱子里,装药五十斤,按大明拨付皮岛的掺沙火药质量来算,想炸开凤凰城的大门,最少也得一百五十斤药,最好用三百斤药才保险,所以同时背黑火药箱衝锋的士兵才这么多。 可现在背药的士兵都死了,只剩这么一箱抵达城门。 来都来了,成与不成的,总得试试。 况且这些火药都是“吃半糙米的”给的,这帮人军粮吃的这么好,想必火药也差不到哪去。想到此处尚可喜使出全身力气喊道:“点火!” 隨即他看到城门方向,黑暗中火光一闪,两条尾纤细的蓝红火舌飞速闪过,嘶嘶地钻进药箱,在战场滔天的喊杀声中,那声音极微弱,完全不可闻。 大约数息之后,只听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將战场上的一切声响完全压制,震的人耳膜剧痛。城门洞处如火山喷发一般,冒出一团橙红色火球,剎那间將城门前照的亮如白昼。 光芒一闪即逝,隨即滚滚烟尘涌出,像是山洪海啸一般,將整片战场,整个瓮城吞没。 尚可喜只觉一股气浪重锤一般砸来,空气中沙粒、土块、碎石簌簌落下,砸的他布面甲发出噗噗闷响。整个战场上,所有人都被那爆炸威力惊呆。 尚可喜最先回过神来,此刻战场上烟尘滚滚,正是捡起火药箱,炸开內城门的好机会。 “快去拿药箱!” 第296章 凤凰浴火 在尚可喜號令下,城门前的士兵顶著一身尘土跳下壕沟,去找那黑火药箱。 不多时便有人在壕沟底喊道:“找到了!” “快拉上来!” 此时战场上烟尘滚滚,瓮城中的敌军也被爆炸的衝击波和巨响震晕,流矢、铅弹也失了准头,竞让东江兵手提肩扛地把火药箱拉了上来。 尚可喜在漫天灰尘中,大吼道:“快炸內城!” 一个士兵背上火药箱,就要往里冲,突然有人惊呼道:“漏了!” 尚可喜凑近,只见火药箱一角被摔碎,一道黑线正从药箱中倾泻而出。 “娘的!”情急之下,尚可喜用手掌堵住漏洞,吼道:“往里冲!” 眼看满天灰尘正在消退,周围士兵都发了狠,什么都顾不上了,蒙头就往城门洞里钻。 尚可喜一手堵著缺口,一手扶著药箱,双足狂奔,进了城门洞只觉钻入了沙尘暴中,空气中满是硝烟、粉尘,浓密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凭感觉走。 那扇包铁大木门已不知去向,门洞中只留了大量木屑残骸,士兵行进间不小心便会被绊一下,城门洞中间还炸出一个膝盖深浅的大坑,行进得跌跌撞撞。 出来之后,只听翁城四周城墙上,有人用女真语大喊:“有人进来了,快射!” 隨即弓弦和枪声骤响,尚可喜只听得周围嗖嗖声不绝,他身上布面甲不时发出被打中的闷响。不知是箭矢还是铅弹,也不知有没有穿甲,他现在热血上头,即便被击中,也觉不到痛。 在尚可喜四周,一同衝进瓮城的东江军也拿弓还击,只是瓮城被烟尘笼罩,他们又以低射高,没什么效果,反被城头守军射杀不少。 东江军军械中,也有火銃、弗朗机炮,只是年久失修,加上朝廷发的火药太差,枪管不是炸了就是堵了,根本不堪使用。 手下以性命掩护,终於令尚可喜抵达內城城门下。 士兵將药箱贴城门放好,儘管有尚可喜拿手堵著,可一路顛簸,火药还是洒了小半,约莫只剩不到三十斤药。 尚可喜取下引线,推到十步开外,就要点火。 士兵惊恐地喊道:“將军,太近了!” 尚可喜热血上头,根本顾不上了,接过火摺子,就往引线上猛按,直到把两根引线全都引燃才往后跑,同时喊道:“捂耳,张……” “轰!” 话说一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尚可喜只觉得被巨力一拍,猛的向前倒去,浑身骨头要断了一般,肺子里的气都被榨乾,半天缓不过来。 片刻后,他只觉地面轻颤,满耳都是嗡鸣声,什么也听不见,周围烟尘四起,天地都是一个样子,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两匹快马从烟尘中衝出,正是孔有德、毛文龙,二人如飞矢一般,直插內城而去。 在他们身后,是大量的东江镇步卒,也都狂吼著涌入城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凤凰城的壕沟不到一丈宽,基本是骑兵能跳跃的极限,想跳过来,不仅要马好,更要骑术非凡,东江军中有这本事的,也只有毛、孔二人。 城门已被炸得四分五裂,孔有德一马当先,冲入其中。 几名韃子兵正在城门洞后发愣,但见烟尘中,孔有德如恶鬼一般杀出,大刀寒光一闪,一韃子颈血狂喷,脑袋直飞天际。 其余韃子兵见了这一幕无不胆寒,屁滚尿流的往小巷中退却。 毛文龙紧隨其后,弓矢连发,口中高喊道:“粮草都在城南,快点火!” 隨毛文龙衝进来的东江军听令,从身上取出小陶罐,点火之后,往城南的屋舍中丟。 这些屋舍都是普通民宅,临时改为粮仓,有些房子堆满了,有些房子空著,东江军不可能一间间房子探查,只能看见一间房子就烧一间,能不能烧到粮草全看运气。 东江军兵力与凤凰城相当,攻城时又死伤不少,城外还有一队韃子骑兵,隨时可能回来,因此不能滯留太久,想占城据守更是找死,必须烧了就走。 东江军若用火把引火,丟进空置的房子中,恐怕什么都点不著,一会便自己灭了。 可东江军拿的是南澳最新研製的纵火武器,叫猛火罐,是用松脂、沥青、桐油、黑火药製成。这东西常温下呈粘稠的油膏状,放在陶罐中,点燃引线后投掷,油膏可以粘在目標上燃烧,温度极高,別说桌椅板凳沾了必著,就是门框、柱子也会被点燃。 最绝的是猛火罐中硝石充当了氧化剂,隔绝空气也能烧,油性物质能浮在水上、粘在物体表面,泼水上去浇不灭、冲不走。 一旦大火烧起,泼水上去水还会瞬间汽化,让大火越烧越旺。 猛火罐中还加了少量麻絮、铁砂,麻絮能令膏体成型不散,丟出去后,纤维受热融化,还会黏在目標上,极难脱落,而且麻絮易燃,能快速將整块猛火罐引燃,迅速扩大火势。 而铁砂能导热聚热,能加速烧穿木板,能像钢针一样,往木头缝里狠狠烧。 相比南澳之前爱用的碳热剂,猛火罐造价低,点火稳定,不生成有毒气体,更適合乱战中近距离投掷。此战东江军人人都带了四五个猛火罐,进了城后,见屋子就丟。 民宅年久失修,窗欞都极脆,一砸便破,一两个猛火罐便能点燃一幢房子。 隨著涌入城中的东江军越来越多,凤凰城中火光四起,大火蔓延,將大半个南城吞入其中,不少韃子兵尸体也被点燃,空气中满是烤米、烤肉的焦香,让人不自觉的满口生津。 “呜一”一声哮囉號响起,声音浑厚低沉,尾音震颤。 那是城外耿仲明的发令声,意味著那早先出城的百余骑兵回来了。 “出城!”毛文龙环顾四周,大声下令。 部下一边大声传令,一边把剩下的猛火罐丟个精光。 孔有德问手下要来数个猛火罐,点燃之后,往北城丟,他臂力惊人,接著马力,能將猛火罐丟出五十余步,不多时北城、城中官署也有火光冒出。 “呜” 此时又传来一阵哮囉號,这次声音更短更急,显然城外局势不太乐观。 毛文龙吼道:“快撤!” 孔有德丟完猛火罐,抄起大弓,连连点杀追击的韃子兵,吼叫道:“总镇你带人先走,末將断后!”战场上来不及婆婆妈妈,毛文龙收拢士兵向瓮城退去。 孔有德周围士兵走得差不多了,韃子兵渐渐围上,他从开战到现在,前后射了四十余箭,体力已到了极限,拉弓速度明显下降,箭矢也变得绵软无力。 他环视一圈,见走得差不多了,便將大弓放回鞍袋,纵马向城门退去,疾驰间,一个俯身捞月,將掉在地上的大刀捡起,一人一马勇猛无匹,韃子兵均不敢上前,就让他这么冲了出去。 只听得身后传来女真语的呼喊声:“先救火!” “保住军粮!” “嘭”一声爆响。 “这火浇不灭……是油!” 孔有德听得心中畅快,大笑著飞驰而去。 另一面,毛文龙已出城门,纵马越过壕沟,只见凤凰城西南方的官道上,涌来了一队骑兵,人人手持火把,如同一队火龙。 耿仲明已带骑兵与之战到一处。 按勇武,东江精锐更强,可东江军鏖战一昼夜,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到现在还能死战,全靠一口气撑著,必须及时撤兵。 毛文龙下令往曖河方向撤退,他自己则衝上去和耿仲明断后。 东江骑兵打到现在,都有了必死之志,又见毛文龙亲自上阵,士气大振,一时反压著韃子骑兵打。待孔有德从城中杀出,也舞动大刀加入战局,竟生生將韃子骑兵逼退。 尚可喜则率步卒趁机往暖河方向狂奔。 毛文龙率骑兵追击一阵后,也调转马头:“撤!” 马蹄翻飞,毛文龙很快便追上尚可喜队伍,待跑到五里外的凤凰山哨时,毛文龙驻马回头凝望,只见凤凰城方向火势滔天,小半边夜空都被染成橘红,直到这么远,还是能闻到风中的炒米味。 烈焰映衬之下,连绵起伏的三座峰峦阴影,当真如一只浴火涅槃、展翅欲飞的凤凰。 毛文龙露出满足的笑容,东江镇的最后一仗,打得漂亮! 又过半个时辰,东江军撤到璦河边,將舟船取出,依次登船。 来时尚可喜手下有六百余人,此刻只剩四百余人,毛文龙手下七十二骑,只剩三十余骑。 即便活下来的,也是人人带伤。 毛文龙顾不得伤感,命令士兵抓紧登船。 船上空间有限,也没时间运载战马,毛文龙便下令將剩下的三十余匹马杀掉,横在路上,阻拦追兵。待做完一切,全员登船,已天光微亮。 启航之时,地面突然一阵颤动,借著朦朧晨光,可以看到远处一片烟尘袭来,想必是凤凰城守军好不容易扑灭大火,灰头土脸的过来算帐了。 可这队骑兵被马尸挡了片刻,奔驰到河边时,东江军已经走远了。 只听得船上一阵女真语的叫骂声。 尚可喜骂了一阵后,在亲兵帮助下包扎伤口,脱鎧甲时,浑身劈里啪啦的往甲板上掉土渣子。他虽然看著狼狈,可只有几处皮外伤,大部分箭矢都被布面甲挡下了。 说起来,这布面甲也是南澳军给的,虽然用的还是明军技术,但胜在用料扎实,若是穿朝廷下发的甲冑,恐怕他已被射成刺蝟了。 而一直衝锋断后的毛文龙、孔有德二人伤势就重得多,光是插在二人布面甲上的箭矢就有五六支。女真人的劲弓重箭离近了射,即便穿著布面甲,也能透入寸许。 毛孔二人在亲兵帮忙下,小心翼翼脱下甲冑,布面甲已经被敌人鲜血染透了,內衬猩红一片。小心的撕开內衬后,皮肤上也全是鲜红,新血旧血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哪里是伤口。 亲兵只能先用布沾著清水,给二人擦身体,才能找到创口。 船上清水有限,只能用一桶水不停淘洗,不多时竞把整桶水都染成鲜红。 毛文龙面不改色,仍在与部將谈笑,可脸色已极为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声音越来越低,竞头一歪,晕了过去。 这一下东江军都急得跳脚,一边给他治伤,一边纷纷催促行船。 孔有德也身披数创,眼前阵阵发黑,可见毛文龙晕倒,根本顾不上自己,从位置上跳起,大声呼喊催促,就差自己动手架船。 毛文龙对他来说有再造之恩,孔有德家境贫寒,不识字,也没读过书,不知道是什么家国大义,但对毛文龙却是忠心耿耿,五体投地,若毛文龙没了,他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好在回程路是顺流而下,船速飞快,两个时辰后,船队便驶入了鸭绿江,又顺著鸭绿江而下,到了南澳船队附近,孔有德站在船头,高呼著让南澳军来救人。 不过片刻,便有南澳医官坐著交通艇上船。 这位是烛龙號上的医官,跟著苏康的时间最久,野战治伤的经验也最丰富。 刚一上船便眉头一皱,令助手去多找人,把陆战队的医官也全都叫来。 隨即医官走到毛文龙身前,先检查了创口,再探鼻息,看胸廓,期间一手还在诊脉,动作行云流水,看的周围人眼花繚乱。 “韃子的箭上都有倒刺,他运气好,箭簇入体不深,拔出时没伤多少皮肉,只是血脱了,包扎得当就无碍了。” 医官一边讲话,一边在船上飞速扫视。 孔有德心急万分,又不敢催促,只能耐著性子道:“先生为何还不动手救治?” 医官目光落到那桶血水上,目光一凝,厉声道:“那是什么?” 孔有德把擦血的事说了。 医官骂道:“一群蠢货!还有谁用那桶水擦血了?” 孔有德、耿仲明一同举手。 此时正好南澳船只陆续靠来,医官让助手搬上一个硕大酒罈,敲开之后,浓浓酒气四溢。 这是蜜酒多次蒸馏出来的高度酒精,专门用作杀菌的,非常昂贵,若非毛文龙等人主动感染了伤口,医官轻易是不会动用的。 “现在,自己擦过伤口的人留下,其他受轻伤的,都去中江岛上!” 在手术前,医官的话就是圣旨,东江兵即便放心不下毛文龙,也只能听令行事。 次日,瀋阳城中。 皇太极召集诸贝勒开会,討论进攻大凌河城的方略。 进攻大凌河的计划对外严格保密,但在大金诸贝勒中已不是第一次谈起。 如往常一样,贝勒们又分为两派,一派以代善、莽古尔泰为首,主张强攻。 自崇禎皇帝登基后,大金就接到线报,知道小皇帝把东南的林浅列为头號死敌,派袁崇焕调了大军前去平定。 相应在辽东的投入便大幅缩减,祖大寿修城进度极缓,关寧军中也多有怨言,正可一鼓作气,將之击莽古尔泰也好报当年长生岛一战的仇。 而另一派以多尔袞、多鐸等年轻小贝勒为首,主张围城打援。 大凌河不是从平地起筑,那地方本就是个卫所堡垒,只是在广寧之战后废弃,祖大寿是奉命前去修復。八旗兵不善攻城,如果强攻,不知要死伤多少,况且一座死城的价值,远没有袭杀关寧军的价值高。只要把关寧军主力都杀了,那再多坚城,无人去守,也是无用。 “哼!说白了,你们就是怯战!父汗怎么生了你们两个胆小鬼!”莽古尔泰不屑说道。 多尔袞只有十八岁,可已极为老成,闻言脸上怒色一闪而过,没多说什么。 而其亲弟弟多鐸直接起身,言语如刀,直往莽古尔泰心窝子上戳:“你倒不怯战,长生岛一战葬送数千正蓝旗精锐,这才几年,正蓝旗这么快便缓过来了?” “好小子,你找死!”莽古尔泰面庞狰狞,豁然起身。 多鐸虽只有十六,气力尚未发育完全,可毫无惧色,上前一步,道:“怎么,想比划比划?是摔跤,还是骑马射箭,我都奉陪!” “住口!”皇太极威严嗬斥。 自主持政事以来,皇太极百战百胜,令大金国力日渐昌盛,兄弟们都很服他。 是以皇太极一开口,莽古尔泰和多鐸也就不再爭辩。 代善出来打圆场道:“以往我们出征都是速战速胜,若要围城打援,恐怕粮草不足。” 皇太极道:“这两年与李朝、蒙古互市,攒下了不少粮草,恰好现在正开夏市,马福塔,粮草储备如何?” 马福塔是大金户部参政,相当於大明的户部侍郎,在户部中地位仅次於英俄尔岱。 “截止入夏前,各仓已储备有十五万石粮食,分储於瀋阳、辽阳、凤凰城等处,下官预计,到明年秋天,库仓粮食,能到二十万石。” 皇太极和多尔袞一阵心算。 出征大凌河大约需要动用兵员四到五万人,算上运粮民夫的消耗和就地补给的补充,这些粮食勉强能支撑大军围城三个月。 想靠三个月时间把祖大寿粮食耗干,出城投降,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明军再蠢再无能,修城期间,两个月的粮食总该留出来的,剩下的一个月,城內吃马肉、啃树皮也能硬撑。 不过此战,皇太极还有秘密武器,就是佟养性的乌真超哈炮兵。 皇太极很早就想创立火炮部队,为此派了大量船只去澳门,接触葡萄牙人,可所有船只无一例外,均被林浅拦截。 天启五年进攻李朝时,俘虏了大量李朝火炮工匠和炮兵,交由佟养性看管,建立了乌真超哈的雏形。而后通过杨六杨七,吸纳部分李旦旧部,得到了几门荷兰铁炮,又通过走私,弄来了日本国崩炮工匠。己巳之变时,皇太极入关,攻克永平城,这座城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火器基地,有完整的军工体系。结果连工匠带设备被皇太极一网打尽,拉回了辽东。 一年后,便成功造出了四十门仿製的红夷炮,威力与明军红夷炮已不相上下。 正好拿大凌河城试炮,若祖大寿铁了心死守,就拿大炮把他轰出来! 马福塔顿了顿又道:“另有个好消息,容下官稟报,据前几日的消息,中江互市出现了一批漳绒、潮绸,都是晋商搞不到的顶级款式。” “那是什么?”多鐸茫然问道,“丝绸还分款式吗?” 马福塔笑著解释道:“若说普通丝绸是济州马,漳绒、潮绸就是大宛马,这两种丝绸只產於福建广东一带,即便在大明也是精贵的很。” 多鐸感嘆道:“汉人果然有不少好东西!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要攻进中原,把这些好东西都抢来!”皇太极却摇头道:“靠抢,靠杀,我们就算能攻进去,也占不稳中原的。” 多鐸道:“我知道,得学汉人朝廷的那一套!” 彼时努尔哈赤还活著,皇太极地位稳固,也不必为汗位与兄弟撕破脸,是以与多尔袞兄弟没有杀母之仇。 所以两兄弟都很敬重皇太极。 皇太极笑著道:“不仅要学汉人朝廷,还要与林浅结盟。” 他自林浅起兵时便有此念,只是当时位置不稳,又怕莽古尔泰反对,才从未提出。 现在他位置稳固,又提拔了多尔袞、多鐸、济尔哈朗等年轻贝勒来制衡代善和莽古尔泰,已不怕他俩反对。 而漳绒、潮绸涌入中江互市,在皇太极看来,也是林浅释放出的善意信號,於是便趁这机会提出,试探各贝勒的反应。 “什么?”这话一出,诸贝勒神色各异。 代善惊疑不定,莽古尔泰一脸怒色,多尔袞则点头讚许,多鐸满是茫然。 “不行!”莽古尔泰怒道,“林浅这猪狗与我们女真人有血海深仇!” 多鐸嘲讽道:“怕是只和你正蓝旗有仇吧?” 皇太极及时叫停爭吵,说道:“女真人勇猛无畏,征战多年,却只有辽东一省之地,大明朝太强了,仅靠流我们女真人的血,不知要多久才能把它打倒。 而林浅居於东南,我们大金在北,正好对大明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若能携手对敌,则我们入关或许就在数年之间了。” 莽古尔泰只是大吵大闹。 多尔袞却敏锐问道:“为让林浅与我们结盟,四哥要许诺什么好处?” “大明若亡,大金与林浅,以长江分界,平分天下!” 多尔袞道:“若到那一天,林浅背叛我们呢?” 皇太极笑道:“中原王朝自古只有以北统南,没有以南攻北的。大金占据辽东一省之地,尚且能和大明平分秋色,若能占据整个北方,还轮得到林浅背叛我们?” 说话间,有一名信使自门外而入,快步走到皇太极身旁耳语。 在眾贝勒的目光注视下,皇太极勉力维持的笑容凝固,脸色转为铁青,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第297章 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 炮轰镇江城,剿灭中江岛,火烧凤凰城。 楞额礼、英俄尔岱等十几名大小官吏全数失踪,指挥系统被一网打尽,整个鸭绿江沿岸防线处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有三处汉人村社,趁此机会集体反叛,朝鸭绿江沿岸迁移。 大金国的大后方,本来是粮產基地,是与李朝互市的贸易前线,现在整个成了一团乱麻! 自皇太极主政以来,大金就没遭遇过这种惨败。 就连长生岛之战,正蓝旗损失的也只是丁口、战兵。 而楞额礼可是八大固山额真之一,英俄尔岱那是户部尚书!已是核心高官。 敌人还攻下了中江岛,正在互市的八大官商一口气损失一半,往后一两年,恐怕中江互市都开不起来!甚至李朝见大金如此衰弱,可能都要起反叛之心。 皇太极花费数年一手建立的辽东大好局面,竞被一场飞来横祸,摧毁得摇摇欲坠。 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觉胸口绞痛万分,强忍著命令大臣们都退下,只留诸贝勒在场,然后问道:“谁干的?” 信使道:“尚不清楚,镇江报信说是走蛟了,凤凰城说是关寧军。” 诸贝勒听到走蛟、关寧军等字眼,大感莫名。 代善疑惑道:“可是孙承宗那老骨头又有动作?” 信使看了皇太极一眼,皇太极明白,这么大的惨败是瞒不住的,便挥挥手让信使讲了。 待信使讲完,眾贝勒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什么鸭绿江浓雾之中神龙现世,关寧军在凤凰城外神兵天降,全是无稽之谈。 要是明军真有这种本事,之前广寧之战、辽瀋之战早该用出来了,何须等到现在? 眾贝勒七嘴八舌质疑一通后,心底都隱隱有了猜测。 自老汗王起兵以来,八旗铁骑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唯独吃过两次大亏,一次是镇江之战,一次是復州之战。 这两次的对手恰好还都是林浅,难不成这次……… “是林浅的南澳军!”皇太极咬著牙恨声道。 代善故作惊讶道:“四贝勒之前不还说,要与林浅以长江分界,平分天下吗?” 莽古尔泰一拳砸在小几上:“我就说林浅这疯狗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不可能结盟攻明!” 皇太极的脸色又难看一分。 多尔袞递上阶道:“现在不是爭论对错的时候,依我看,现在首要之事,就是收復失地,把凤凰城、镇江城夺回来;再把楞额礼抓回来问罪!” 他虽说现在不爭论对错,可言语间,还是把罪过安到楞额礼头上,算是给四哥皇太极,留了点顏面。皇太极闭眼长嘆一声,很快冷静下来,命令道:“多尔袞,多鐸,你兄弟二人带著两白旗精锐,速速前往凤凰城,抵御来敌。” “是!”两兄弟领命后,就要往外走,又被皇太极叫住。 “我会调乌真超哈前去相助。记住,林浅狡猾无比,又善用火器,火炮未到之前,不得与之轻战!”“是!”两兄弟领命而去。 皇太极接著又给每个贝勒布置了任务,让他们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商谈间,又有正黄旗的亲卫进来,说努尔哈赤要见皇太极。 自天启六年后,努尔哈赤虽把政事交由皇太极打理,但两黄旗的兵力始终攥在手中。 皇太极於情於理,都不敢置父汗传召於不顾,只能立刻赶去。 进了寢宫后,努尔哈赤先是问了此战情况,皇太极跪在地上,把所知情况尽数说了。 接著便换来努尔哈赤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学汉人的那套东西。 大明就尊孔子,开六部,用文臣治国,可结果呢? 国家被那些文官大臣弄得一团糟,屡战屡败,让我们女真人趁势夺了关外天下。 现在你学汉人这套乌糟东西,会让大金也重走上南蛮子的老路! 我们女真人建国,靠的是弓马骑射,是火与血,是真刀真枪拚出来的!不是靠背书,靠笔桿子!这场惨败,就是上天给你的教训!” 努尔哈赤已年近古稀,蓄髮全白,身形佝僂,年轻时打仗受的伤全都找上来了,近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所以他对皇太极所为虽不认可,也没精力管教,加上没出大乱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出了这么大事,他不出来正本清源,已不行了。 他虽臥床许久,可一发怒,气势仍十分可怖。 努尔哈赤吼了一通,坐到椅子上,平復心情,口中道:“把你那些胡闹都停了,也別再搞什么科举了,大金是女真人的大金,不能让太多汉人掺和进来。” “不行。” “你说什么?”努尔哈赤双目一瞪。 皇太极鼓足勇气,直视父汗双眸,冷静道:“父汗,咱们女真人的弓马骑射,打天下可以,坐天下不行! 女真人上下加起来不过十几万人,而中原汉人不下千万,握刀把子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咱们想以寡凌眾,要用笔桿子!” “谁敢不服,就把谁杀了!” “杀不完的!哪怕十个汉人,换一个女真人,都足能令咱们亡国灭族!” 皇太极越说越激动。 “父汗十三副鎧甲起兵至今,已过四十余年,堪堪占据大明辽东一省之地。 而东南林浅,自天命十二年(天启七年,1627年)起兵,至今不过四载,已將福建、广东、广西三省收入囊中,土地是大金的三倍有余。 而且在与袁崇焕对峙同时,还有余力派舰船袭扰我大金后方,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东西!”皇太极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其正面写著“南澳时报”四个大字,头版头条標题为《三间破瓦房,换不来国泰民安》。 这是林浅於天启七年正月起兵前,发的最后一版南澳时报,三间破瓦房一文,就是借皇帝修三大殿,写的一篇起兵檄文。 皇太极辗转多手得到这份报纸后,如获至宝,將其时刻带在身上,不时就会拿出来温读。 此后,他更是每期必买、必看,不光自己看,还大量向海商採购,分发给贝勒、大臣们看。南澳时报在浙江以北没有销售。 皇太极的报纸,都是花重金,从山东海商手里买来的,一份报纸比福建贵了十几倍,而且因长途运输,时效性甚至不如大明邸报。 可皇太极仍乐此不疲,他看的压根不是报纸转载的大明邸报,而是在学林浅怎么发动百姓,如何蛊惑人心! 《三间破瓦房》的那份报纸上,除了檄文外,写的最多的,就是南澳施政的成绩,比如免除辽餉、常例钱,清丈土地,售卖廉价的木炭、红糖等。 努尔哈赤起兵前,也写过一篇檄文,称为“七大恨”,通篇从建州女真的角度出发,讲的全是明朝对建州女真如何不公。 別说没提辽民、百姓,甚至连同为女真的叶赫部、哈达部也在檄文的攻击范畴里。 甚至一篇文中,前后还有逻辑矛盾,一面指责大明插手女真事务,一面指责大明对女真內斗袖手旁观,更有不少断章取义,顛倒黑白之语。 与林浅檄文中,那种为生民请命,为天下开太平的气势一比,七大恨的格局,实在低得不能再低。也难怪林浅一起兵,广东、福建各州县纷纷响应、闻檄而降,女真兵一到,哪怕辽东妇孺都要拿武器抵抗。 就是这份报纸,令皇太极深刻意识到了大金与南澳乃至大明的差距,因此才有诸多宽仁为政的举措。努尔哈赤往地上一瞥,问道:“这是什么?” 皇太极把自己所思所想如实相告。 努尔哈赤听完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混帐!你……啊” 说到一半,努尔哈赤突然痛苦大叫。 皇太极慌乱起身,手足无措:“父汗,父汗?” 努尔哈赤表情痛苦至极,已说不话,很快便从椅子上跌下。 皇太极一面令人去找郎中,一面抱起父汗,將其放平在床上。 努尔哈赤此时已痛得满头冷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趴著,趴著……” 皇太极心中一动,已大概猜到病情,帮他翻了身,正好郎中和大妃阿巴亥到了,皇太极退出房间。一个时辰后,郎中刚出府便遇到了皇太极的人手。 郎中也是识时务的,没有声张,上了马车,马车在城中绕了数圈,才到了皇太极府邸后门。郎中被带到一处暗室中,只听黑暗中有人问道:“老汗王生的是什么病?” “是……是背疽之症。” “为何此前不见你来报?” “四贝勒明鑑……属下之前確实不知,这病於军中常发,乃是绝症,许是老汗王心里有数,便没叫人瞧过。” 黑暗中,皇太极沉默片刻,郎中说的是实情,努尔哈赤发病时,要趴在床上,他心中就有了猜测。“父汗他……还有多久寿数?” “约莫……约莫……” “直说就是!” “这病是急症,从发病到归天,通常不过月余,老汗王年事已高,恐怕也就……数日光景了。”黑暗之中,皇太极微不可察地嘆一口气,他很快压下心底悲伤道:“老汗王可对你说了什么,此事还有谁知晓?” “没说什么,不过大妃在场,表情没有讶异,想来早已知晓了。” “知道了,下去吧。”皇太极挥手,令郎中退下。 他在黑暗中枯坐许久,又问道:“多尔袞兄弟出发了吗?” 黑暗中,皇太极部下道:“二人正在整军,尚未出发。” “令其立刻出兵!” “是!” “再派人盯紧各贝勒、大臣,尤其盯紧大妃,非常之时,不要生出乱子。” “是!” 片刻后,正白旗军营中,多尔袞接到了皇太极催促出兵的传讯。 多尔袞领命,多鐸上前道:“哥,咱们现在就能点齐八百骑兵,这些人对付林浅的虾兵蟹將足够了!既然四哥有命,咱们现在就走吧?” 多尔袞望向瀋阳方向,心中隱隱觉得不安。 四哥在朝堂上,还让他们小心提防林浅,不要轻战,现在又催促他们出兵,前后似乎有些矛盾。思虑片刻后,多尔袞觉得自己多虑了,对弟弟道:“八百人就八百人,我们出兵!” 多鐸一声令下,营门大开,两白旗八百精锐手持火把,如一条火龙,直奔东南而去。 两兄弟前脚刚走,大妃阿巴亥的密使就到,被皇太极派来接管两白旗防务的人拦了个正著。皇太极府邸的暗室之中,密使被打了个半死,交代是努尔哈赤召见两兄弟,口諭是大妃传的,要去做什么没说。 皇太极连夜召见代善、莽古尔泰两人,交代了现在的情况。 若努尔哈赤真脑子一热,想让多尔袞即位,那三大贝勒將全都被踩在脚下。 多尔袞性情沉稳还好说,多鐸那小子可是和莽古尔泰、代善处处不对付。 加上还有个二十四岁的阿济格,也是阿巴亥的儿子,现在与多尔袞共掌正白旗,也不是省油的灯。代善、莽古尔泰自然是支持皇太极即位。 恰好多尔袞两兄弟已被调离瀋阳,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皇太极思虑再三道:“父汗身患重病,昏迷不醒,必是大妃阿巴亥矫命。依我看,只需让大妃住口,则诸事可解。” 三兄弟一阵沉默,片刻后莽古尔泰道:“让她殉葬!” 两日后清晨,毛文龙悠悠转醒,只觉手脚冰凉,身体虚弱,喉咙乾咳的厉害。 孔有德见毛文龙醒了,开心地大叫:“总镇!总镇醒了!” 同在营帐中养伤的伤兵全凑过来,嘰嘰喳喳地嘘寒问暖。 不多时一个医官走来,驱散了人员,给毛文龙诊了脉,说道:“命保住了,但气血有亏,还需静养。”医官极忙,诊完脉后,又去別处忙活。 毛文龙问道:“咱们这是在哪?” 孔有德道:“这是中江岛,伤兵都被安置在这,总镇,你有所不知,咱们用布擦血的法子不对,南澳医官说,水里手上都有毒,这样就把毒擦进伤口中了……… 南澳医官用烈酒擦拭伤口,为总镇祛毒,又密药救治,才保下总镇性命…… 还有咱们不少弟兄的性命,也是这样保下的。” 毛文龙撑起身子,往营帐中一看,果然看到不少伤兵,从门帘缝隙往外看,这样的营帐还有不少。这年头,受了箭伤,基本是九死一生,从营帐数量也看得出他手下活下不少。 毛文龙心系部下,提议去营中看看。 孔有德为难道:“医官让总镇静………” 毛文龙眼睛一瞪:“扶我起来!” 孔有德不敢不从,扶他出了帐篷,在营中漫步,同时把了解到的事跟他讲。 “岛上的韃子都被抓走了,李朝百姓都送了南岸,南北两处河道都有舰队看著,岛上很安全……”“………英俄尔岱也被抓了,送去南澳,说是要明正典刑…” “白统领在镇江城外建立了个京观,用了四百余颗韃子脑袋……还给陈良策將军办了一场大祭……”“谁?”毛文龙问道,东江军和南澳军中,都没有这么一號人啊。 孔有德道:“那是天启元年时的镇江游击,后来被迫降了韃子,何千总攻镇江时,他举兵起事,弃暗投明,最后以身做饵,和阿敏那狗韃子同归於尽了。” “哦!”毛文龙想起来了,这人是个英雄,可惜毛文龙与他缘慳一面。 倒是南澳军还能记得他,令毛文龙心中一股暖流涌动。 对比东江镇的活人都快被朝廷遗忘了,一个死了十年之人,却还能得到南澳军祭奠,不由略感唏嘘。孔有德说完了大祭,然后开始絮絮叨叨,表达对京观的讚美。 这次京观用的还是陈良策教授的修法,外观像个金字塔,但用四百颗脑袋,看起来比十年前的那座壮观了不少,真想看看用十万颗韃子脑袋修成的京观是什么样。 .……白统领说,再过一两天,等修完了京观,咱们就从这里撤…” 毛文龙看到有几个书吏正在营中穿梭,与士兵交谈,並记著什么东西,问道:“那些是干嘛的?”孔有德道:“哦,那是南澳的书吏,记阵亡、伤残情况的。” 毛文龙大感不解:“记这些干嘛?” “说是要给抚恤,阵亡士兵,每人十两元洋,还有每月的月钱,伤残士兵除了有钱,还会分配个营生。” 东江镇是军民一体的,这些士兵虽阵亡,可其家人都在皮岛上,抚恤可以发到对应人家。 不过毛文龙还是確认道:“等等,什么意思,抚恤?谁发?” “白统领说是南澳军发。” “什……啊?”毛文龙停住脚步,確认道,“南澳发?他们为什么发?朝廷都……” 他说到一半便噎住了。 歷来皮岛士兵阵亡,连大明朝廷都不会发抚恤,而南澳要发?这和他们有什么关係? “白统领说,东江镇军民迁离皮岛后,就是南澳治下百姓。而且这一仗是为我们汉人打得,不分大明、南澳,自然要发抚恤,而且要足额发,一眾官吏,不论大小,贪一枚元洋,就是砍头的下场。”毛文龙呆立当场,久久缓不过来。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南澳军临战所向披靡了,从军械、军餉到医兵、抚恤,都比明军强了太多,岂有不胜之理? 同时他也知道为什么南澳军將领全都爱兵如子,炮弹不要钱似的使劲轰,轻易不白刃接敌了。这抚恤实在太高了,五百人可就是五千两啊! 毛文龙断断续续道:“那……那白统领说没说,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该如何办?”孔有德摇摇头。 毛文龙自嘲的笑了一声:“无妨,至少死伤的弟兄们有了交代。” 又走几步后,他道:“对了,凤凰城一战战果如何?咱们烧了韃子多少粮草?” 孔有德黑嘿一笑:“不知道。” 毛文龙怒骂:“不知道你笑什么!” 孔有德委屈地道:“我出城时,看到整个凤凰城都烧起来了,韃子兵急得要先救火,才来追咱们,想来粮草绝不会少,应该能有……一万石吧?” 与此同时,站在凤凰城的一片焦土中,多尔袞满脸震惊。 “整整三万石?” 凤凰城守將跪倒在地:“末將有罪……” “三万石粮食!你知道三万石粮食是多少吗?那是三百六十万斤啊!”多尔袞骂道,“这够三万战兵敞开了吃整整一个月!全烧了?” 凤凰城守將道:“敌人火器种类繁多,先用炸药破门,再用火油焚烧,那火邪门得很,能在砖石、墙壁上烧,用水反而越泼越旺……” “三昧真火是吧?”多鐸冷笑著反问。 “还有五万束草料………”多尔袞抓了一把地上的焦黑灰烬,这原本够五千匹战马吃一个月的草料,如今全成了一片飞灰。 对富庶的中原来说,三万石粮食,五万束草料,不算什么,可对缺吃少喝的辽东,这打击可就太沉重了。 虽不至饿死人,但一定会令粮价飆升,来年围攻大凌河,也会受影响。 李朝也会因此变得不安分,互市恐怕也难以为继。 可谓牵一髮而动全身。 多尔袞不由为四哥和大金感到头痛。 多鐸道:“哥,別犹豫了,咱们去镇江,把南蛮子杀了报仇!” “是东江兵,毛文龙的人干的!”凤凰城守將补充道。 虽然打之前没有互通姓名,可辽人的口音和作战方式,他是认得的。 多尔袞摇头道:“事已至此,追上去也抢不回粮食,盲目进兵,反而容易中敌人圈套,先派人把凤凰城的损失报告四哥。” 多尔袞的信使一路狂奔,一日后便入瀋阳。 皇太极接到消息,又惊又怒,但很快冷静,踱步回房后,取出六份信来,叫人找来一名死士。“你骑快马去镇江,將这六封信,当著南澳眾將,亲手交到林浅手上!” 几日后,皇太极的信使赶赴镇江城,要求面见林浅。 白清接见,並解释林浅未至辽东,有什么话,她可以代为传达。 信使见白清周围有不少南澳將领,唯独没有东江镇將领,便放心地將信奉上。 白清以为是给林浅的信,居然有足足六封,略感诧异,让人收下。 可隨船参谋看了一眼,面露异色,看看信使,將信递给白清。 “统领,不对劲。” 白清拿起信封一看,这信封口被人撕开过,信封上写的赫然是“大金国四贝勒皇太极钧启”。白清知道,谁“钧启”谁就是收信人,这六封信无一例外,都是別人寄给皇太极的! 信使道:“將军不妨取信一观。” 白清给了隨船医官一个眼神,医官检查过没有药粉后,小心翼翼將信取出,递给白清。 白清只一眼就愣住了,只见信中对皇太极尽吹捧。 更有一句极为露骨之语………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两面夹攻,则大事可定矣!” 再看落款,赫然写的是“东江总镇毛文龙再拜”。 第296章 凤凰浴火 在尚可喜號令下,城门前的士兵顶著一身尘土跳下壕沟,去找那黑火药箱。 不多时便有人在壕沟底喊道:“找到了!” “快拉上来!” 此时战场上烟尘滚滚,瓮城中的敌军也被爆炸的衝击波和巨响震晕,流矢、铅弹也失了准头,竞让东江兵手提肩扛地把火药箱拉了上来。 尚可喜在漫天灰尘中,大吼道:“快炸內城!” 一个士兵背上火药箱,就要往里冲,突然有人惊呼道:“漏了!” 尚可喜凑近,只见火药箱一角被摔碎,一道黑线正从药箱中倾泻而出。 “娘的!”情急之下,尚可喜用手掌堵住漏洞,吼道:“往里冲!” 眼看满天灰尘正在消退,周围士兵都发了狠,什么都顾不上了,蒙头就往城门洞里钻。 尚可喜一手堵著缺口,一手扶著药箱,双足狂奔,进了城门洞只觉钻入了沙尘暴中,空气中满是硝烟、粉尘,浓密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凭感觉走。 那扇包铁大木门已不知去向,门洞中只留了大量木屑残骸,士兵行进间不小心便会被绊一下,城门洞中间还炸出一个膝盖深浅的大坑,行进得跌跌撞撞。 出来之后,只听翁城四周城墙上,有人用女真语大喊:“有人进来了,快射!” 隨即弓弦和枪声骤响,尚可喜只听得周围嗖嗖声不绝,他身上布面甲不时发出被打中的闷响。不知是箭矢还是铅弹,也不知有没有穿甲,他现在热血上头,即便被击中,也觉不到痛。 在尚可喜四周,一同衝进瓮城的东江军也拿弓还击,只是瓮城被烟尘笼罩,他们又以低射高,没什么效果,反被城头守军射杀不少。 东江军军械中,也有火銃、弗朗机炮,只是年久失修,加上朝廷发的火药太差,枪管不是炸了就是堵了,根本不堪使用。 手下以性命掩护,终於令尚可喜抵达內城城门下。 士兵將药箱贴城门放好,儘管有尚可喜拿手堵著,可一路顛簸,火药还是洒了小半,约莫只剩不到三十斤药。 尚可喜取下引线,推到十步开外,就要点火。 士兵惊恐地喊道:“將军,太近了!” 尚可喜热血上头,根本顾不上了,接过火摺子,就往引线上猛按,直到把两根引线全都引燃才往后跑,同时喊道:“捂耳,张……” “轰!” 话说一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尚可喜只觉得被巨力一拍,猛的向前倒去,浑身骨头要断了一般,肺子里的气都被榨乾,半天缓不过来。 片刻后,他只觉地面轻颤,满耳都是嗡鸣声,什么也听不见,周围烟尘四起,天地都是一个样子,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两匹快马从烟尘中衝出,正是孔有德、毛文龙,二人如飞矢一般,直插內城而去。 在他们身后,是大量的东江镇步卒,也都狂吼著涌入城中。 凤凰城的壕沟不到一丈宽,基本是骑兵能跳跃的极限,想跳过来,不仅要马好,更要骑术非凡,东江军中有这本事的,也只有毛、孔二人。 城门已被炸得四分五裂,孔有德一马当先,冲入其中。 几名韃子兵正在城门洞后发愣,但见烟尘中,孔有德如恶鬼一般杀出,大刀寒光一闪,一韃子颈血狂喷,脑袋直飞天际。 其余韃子兵见了这一幕无不胆寒,屁滚尿流的往小巷中退却。 毛文龙紧隨其后,弓矢连发,口中高喊道:“粮草都在城南,快点火!” 隨毛文龙衝进来的东江军听令,从身上取出小陶罐,点火之后,往城南的屋舍中丟。 这些屋舍都是普通民宅,临时改为粮仓,有些房子堆满了,有些房子空著,东江军不可能一间间房子探查,只能看见一间房子就烧一间,能不能烧到粮草全看运气。 东江军兵力与凤凰城相当,攻城时又死伤不少,城外还有一队韃子骑兵,隨时可能回来,因此不能滯留太久,想占城据守更是找死,必须烧了就走。 东江军若用火把引火,丟进空置的房子中,恐怕什么都点不著,一会便自己灭了。 可东江军拿的是南澳最新研製的纵火武器,叫猛火罐,是用松脂、沥青、桐油、黑火药製成。这东西常温下呈粘稠的油膏状,放在陶罐中,点燃引线后投掷,油膏可以粘在目標上燃烧,温度极高,別说桌椅板凳沾了必著,就是门框、柱子也会被点燃。 最绝的是猛火罐中硝石充当了氧化剂,隔绝空气也能烧,油性物质能浮在水上、粘在物体表面,泼水上去浇不灭、冲不走。 一旦大火烧起,泼水上去水还会瞬间汽化,让大火越烧越旺。 猛火罐中还加了少量麻絮、铁砂,麻絮能令膏体成型不散,丟出去后,纤维受热融化,还会黏在目標上,极难脱落,而且麻絮易燃,能快速將整块猛火罐引燃,迅速扩大火势。 而铁砂能导热聚热,能加速烧穿木板,能像钢针一样,往木头缝里狠狠烧。 相比南澳之前爱用的碳热剂,猛火罐造价低,点火稳定,不生成有毒气体,更適合乱战中近距离投掷。此战东江军人人都带了四五个猛火罐,进了城后,见屋子就丟。 民宅年久失修,窗欞都极脆,一砸便破,一两个猛火罐便能点燃一幢房子。 隨著涌入城中的东江军越来越多,凤凰城中火光四起,大火蔓延,將大半个南城吞入其中,不少韃子兵尸体也被点燃,空气中满是烤米、烤肉的焦香,让人不自觉的满口生津。 “呜一”一声哮囉號响起,声音浑厚低沉,尾音震颤。 那是城外耿仲明的发令声,意味著那早先出城的百余骑兵回来了。 “出城!”毛文龙环顾四周,大声下令。 部下一边大声传令,一边把剩下的猛火罐丟个精光。 孔有德问手下要来数个猛火罐,点燃之后,往北城丟,他臂力惊人,接著马力,能將猛火罐丟出五十余步,不多时北城、城中官署也有火光冒出。 “呜” 此时又传来一阵哮囉號,这次声音更短更急,显然城外局势不太乐观。 毛文龙吼道:“快撤!” 孔有德丟完猛火罐,抄起大弓,连连点杀追击的韃子兵,吼叫道:“总镇你带人先走,末將断后!”战场上来不及婆婆妈妈,毛文龙收拢士兵向瓮城退去。 孔有德周围士兵走得差不多了,韃子兵渐渐围上,他从开战到现在,前后射了四十余箭,体力已到了极限,拉弓速度明显下降,箭矢也变得绵软无力。 他环视一圈,见走得差不多了,便將大弓放回鞍袋,纵马向城门退去,疾驰间,一个俯身捞月,將掉在地上的大刀捡起,一人一马勇猛无匹,韃子兵均不敢上前,就让他这么冲了出去。 只听得身后传来女真语的呼喊声:“先救火!” “保住军粮!” “嘭”一声爆响。 “这火浇不灭……是油!” 孔有德听得心中畅快,大笑著飞驰而去。 另一面,毛文龙已出城门,纵马越过壕沟,只见凤凰城西南方的官道上,涌来了一队骑兵,人人手持火把,如同一队火龙。 耿仲明已带骑兵与之战到一处。 按勇武,东江精锐更强,可东江军鏖战一昼夜,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到现在还能死战,全靠一口气撑著,必须及时撤兵。 毛文龙下令往曖河方向撤退,他自己则衝上去和耿仲明断后。 东江骑兵打到现在,都有了必死之志,又见毛文龙亲自上阵,士气大振,一时反压著韃子骑兵打。待孔有德从城中杀出,也舞动大刀加入战局,竟生生將韃子骑兵逼退。 尚可喜则率步卒趁机往暖河方向狂奔。 毛文龙率骑兵追击一阵后,也调转马头:“撤!” 马蹄翻飞,毛文龙很快便追上尚可喜队伍,待跑到五里外的凤凰山哨时,毛文龙驻马回头凝望,只见凤凰城方向火势滔天,小半边夜空都被染成橘红,直到这么远,还是能闻到风中的炒米味。 烈焰映衬之下,连绵起伏的三座峰峦阴影,当真如一只浴火涅槃、展翅欲飞的凤凰。 毛文龙露出满足的笑容,东江镇的最后一仗,打得漂亮! 又过半个时辰,东江军撤到璦河边,將舟船取出,依次登船。 来时尚可喜手下有六百余人,此刻只剩四百余人,毛文龙手下七十二骑,只剩三十余骑。 即便活下来的,也是人人带伤。 毛文龙顾不得伤感,命令士兵抓紧登船。 船上空间有限,也没时间运载战马,毛文龙便下令將剩下的三十余匹马杀掉,横在路上,阻拦追兵。待做完一切,全员登船,已天光微亮。 启航之时,地面突然一阵颤动,借著朦朧晨光,可以看到远处一片烟尘袭来,想必是凤凰城守军好不容易扑灭大火,灰头土脸的过来算帐了。 可这队骑兵被马尸挡了片刻,奔驰到河边时,东江军已经走远了。 只听得船上一阵女真语的叫骂声。 尚可喜骂了一阵后,在亲兵帮助下包扎伤口,脱鎧甲时,浑身劈里啪啦的往甲板上掉土渣子。他虽然看著狼狈,可只有几处皮外伤,大部分箭矢都被布面甲挡下了。 说起来,这布面甲也是南澳军给的,虽然用的还是明军技术,但胜在用料扎实,若是穿朝廷下发的甲冑,恐怕他已被射成刺蝟了。 而一直衝锋断后的毛文龙、孔有德二人伤势就重得多,光是插在二人布面甲上的箭矢就有五六支。女真人的劲弓重箭离近了射,即便穿著布面甲,也能透入寸许。 毛孔二人在亲兵帮忙下,小心翼翼脱下甲冑,布面甲已经被敌人鲜血染透了,內衬猩红一片。小心的撕开內衬后,皮肤上也全是鲜红,新血旧血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哪里是伤口。 亲兵只能先用布沾著清水,给二人擦身体,才能找到创口。 船上清水有限,只能用一桶水不停淘洗,不多时竞把整桶水都染成鲜红。 毛文龙面不改色,仍在与部將谈笑,可脸色已极为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声音越来越低,竞头一歪,晕了过去。 这一下东江军都急得跳脚,一边给他治伤,一边纷纷催促行船。 孔有德也身披数创,眼前阵阵发黑,可见毛文龙晕倒,根本顾不上自己,从位置上跳起,大声呼喊催促,就差自己动手架船。 毛文龙对他来说有再造之恩,孔有德家境贫寒,不识字,也没读过书,不知道是什么家国大义,但对毛文龙却是忠心耿耿,五体投地,若毛文龙没了,他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好在回程路是顺流而下,船速飞快,两个时辰后,船队便驶入了鸭绿江,又顺著鸭绿江而下,到了南澳船队附近,孔有德站在船头,高呼著让南澳军来救人。 不过片刻,便有南澳医官坐著交通艇上船。 这位是烛龙號上的医官,跟著苏康的时间最久,野战治伤的经验也最丰富。 刚一上船便眉头一皱,令助手去多找人,把陆战队的医官也全都叫来。 隨即医官走到毛文龙身前,先检查了创口,再探鼻息,看胸廓,期间一手还在诊脉,动作行云流水,看的周围人眼花繚乱。 “韃子的箭上都有倒刺,他运气好,箭簇入体不深,拔出时没伤多少皮肉,只是血脱了,包扎得当就无碍了。” 医官一边讲话,一边在船上飞速扫视。 孔有德心急万分,又不敢催促,只能耐著性子道:“先生为何还不动手救治?” 医官目光落到那桶血水上,目光一凝,厉声道:“那是什么?” 孔有德把擦血的事说了。 医官骂道:“一群蠢货!还有谁用那桶水擦血了?” 孔有德、耿仲明一同举手。 此时正好南澳船只陆续靠来,医官让助手搬上一个硕大酒罈,敲开之后,浓浓酒气四溢。 这是蜜酒多次蒸馏出来的高度酒精,专门用作杀菌的,非常昂贵,若非毛文龙等人主动感染了伤口,医官轻易是不会动用的。 “现在,自己擦过伤口的人留下,其他受轻伤的,都去中江岛上!” 在手术前,医官的话就是圣旨,东江兵即便放心不下毛文龙,也只能听令行事。 次日,瀋阳城中。 皇太极召集诸贝勒开会,討论进攻大凌河城的方略。 进攻大凌河的计划对外严格保密,但在大金诸贝勒中已不是第一次谈起。 如往常一样,贝勒们又分为两派,一派以代善、莽古尔泰为首,主张强攻。 自崇禎皇帝登基后,大金就接到线报,知道小皇帝把东南的林浅列为头號死敌,派袁崇焕调了大军前去平定。 相应在辽东的投入便大幅缩减,祖大寿修城进度极缓,关寧军中也多有怨言,正可一鼓作气,將之击莽古尔泰也好报当年长生岛一战的仇。 而另一派以多尔袞、多鐸等年轻小贝勒为首,主张围城打援。 大凌河不是从平地起筑,那地方本就是个卫所堡垒,只是在广寧之战后废弃,祖大寿是奉命前去修復。八旗兵不善攻城,如果强攻,不知要死伤多少,况且一座死城的价值,远没有袭杀关寧军的价值高。只要把关寧军主力都杀了,那再多坚城,无人去守,也是无用。 “哼!说白了,你们就是怯战!父汗怎么生了你们两个胆小鬼!”莽古尔泰不屑说道。 多尔袞只有十八岁,可已极为老成,闻言脸上怒色一闪而过,没多说什么。 而其亲弟弟多鐸直接起身,言语如刀,直往莽古尔泰心窝子上戳:“你倒不怯战,长生岛一战葬送数千正蓝旗精锐,这才几年,正蓝旗这么快便缓过来了?” “好小子,你找死!”莽古尔泰面庞狰狞,豁然起身。 多鐸虽只有十六,气力尚未发育完全,可毫无惧色,上前一步,道:“怎么,想比划比划?是摔跤,还是骑马射箭,我都奉陪!” “住口!”皇太极威严嗬斥。 自主持政事以来,皇太极百战百胜,令大金国力日渐昌盛,兄弟们都很服他。 是以皇太极一开口,莽古尔泰和多鐸也就不再爭辩。 代善出来打圆场道:“以往我们出征都是速战速胜,若要围城打援,恐怕粮草不足。” 皇太极道:“这两年与李朝、蒙古互市,攒下了不少粮草,恰好现在正开夏市,马福塔,粮草储备如何?” 马福塔是大金户部参政,相当於大明的户部侍郎,在户部中地位仅次於英俄尔岱。 “截止入夏前,各仓已储备有十五万石粮食,分储於瀋阳、辽阳、凤凰城等处,下官预计,到明年秋天,库仓粮食,能到二十万石。” 皇太极和多尔袞一阵心算。 出征大凌河大约需要动用兵员四到五万人,算上运粮民夫的消耗和就地补给的补充,这些粮食勉强能支撑大军围城三个月。 想靠三个月时间把祖大寿粮食耗干,出城投降,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明军再蠢再无能,修城期间,两个月的粮食总该留出来的,剩下的一个月,城內吃马肉、啃树皮也能硬撑。 不过此战,皇太极还有秘密武器,就是佟养性的乌真超哈炮兵。 皇太极很早就想创立火炮部队,为此派了大量船只去澳门,接触葡萄牙人,可所有船只无一例外,均被林浅拦截。 天启五年进攻李朝时,俘虏了大量李朝火炮工匠和炮兵,交由佟养性看管,建立了乌真超哈的雏形。而后通过杨六杨七,吸纳部分李旦旧部,得到了几门荷兰铁炮,又通过走私,弄来了日本国崩炮工匠。己巳之变时,皇太极入关,攻克永平城,这座城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火器基地,有完整的军工体系。结果连工匠带设备被皇太极一网打尽,拉回了辽东。 一年后,便成功造出了四十门仿製的红夷炮,威力与明军红夷炮已不相上下。 正好拿大凌河城试炮,若祖大寿铁了心死守,就拿大炮把他轰出来! 马福塔顿了顿又道:“另有个好消息,容下官稟报,据前几日的消息,中江互市出现了一批漳绒、潮绸,都是晋商搞不到的顶级款式。” “那是什么?”多鐸茫然问道,“丝绸还分款式吗?” 马福塔笑著解释道:“若说普通丝绸是济州马,漳绒、潮绸就是大宛马,这两种丝绸只產於福建广东一带,即便在大明也是精贵的很。” 多鐸感嘆道:“汉人果然有不少好东西!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要攻进中原,把这些好东西都抢来!”皇太极却摇头道:“靠抢,靠杀,我们就算能攻进去,也占不稳中原的。” 多鐸道:“我知道,得学汉人朝廷的那一套!” 彼时努尔哈赤还活著,皇太极地位稳固,也不必为汗位与兄弟撕破脸,是以与多尔袞兄弟没有杀母之仇。 所以两兄弟都很敬重皇太极。 皇太极笑著道:“不仅要学汉人朝廷,还要与林浅结盟。” 他自林浅起兵时便有此念,只是当时位置不稳,又怕莽古尔泰反对,才从未提出。 现在他位置稳固,又提拔了多尔袞、多鐸、济尔哈朗等年轻贝勒来制衡代善和莽古尔泰,已不怕他俩反对。 而漳绒、潮绸涌入中江互市,在皇太极看来,也是林浅释放出的善意信號,於是便趁这机会提出,试探各贝勒的反应。 “什么?”这话一出,诸贝勒神色各异。 代善惊疑不定,莽古尔泰一脸怒色,多尔袞则点头讚许,多鐸满是茫然。 “不行!”莽古尔泰怒道,“林浅这猪狗与我们女真人有血海深仇!” 多鐸嘲讽道:“怕是只和你正蓝旗有仇吧?” 皇太极及时叫停爭吵,说道:“女真人勇猛无畏,征战多年,却只有辽东一省之地,大明朝太强了,仅靠流我们女真人的血,不知要多久才能把它打倒。 而林浅居於东南,我们大金在北,正好对大明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若能携手对敌,则我们入关或许就在数年之间了。” 莽古尔泰只是大吵大闹。 多尔袞却敏锐问道:“为让林浅与我们结盟,四哥要许诺什么好处?” “大明若亡,大金与林浅,以长江分界,平分天下!” 多尔袞道:“若到那一天,林浅背叛我们呢?” 皇太极笑道:“中原王朝自古只有以北统南,没有以南攻北的。大金占据辽东一省之地,尚且能和大明平分秋色,若能占据整个北方,还轮得到林浅背叛我们?” 说话间,有一名信使自门外而入,快步走到皇太极身旁耳语。 在眾贝勒的目光注视下,皇太极勉力维持的笑容凝固,脸色转为铁青,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第297章 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 炮轰镇江城,剿灭中江岛,火烧凤凰城。 楞额礼、英俄尔岱等十几名大小官吏全数失踪,指挥系统被一网打尽,整个鸭绿江沿岸防线处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有三处汉人村社,趁此机会集体反叛,朝鸭绿江沿岸迁移。 大金国的大后方,本来是粮產基地,是与李朝互市的贸易前线,现在整个成了一团乱麻! 自皇太极主政以来,大金就没遭遇过这种惨败。 就连长生岛之战,正蓝旗损失的也只是丁口、战兵。 而楞额礼可是八大固山额真之一,英俄尔岱那是户部尚书!已是核心高官。 敌人还攻下了中江岛,正在互市的八大官商一口气损失一半,往后一两年,恐怕中江互市都开不起来!甚至李朝见大金如此衰弱,可能都要起反叛之心。 皇太极花费数年一手建立的辽东大好局面,竞被一场飞来横祸,摧毁得摇摇欲坠。 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觉胸口绞痛万分,强忍著命令大臣们都退下,只留诸贝勒在场,然后问道:“谁干的?” 信使道:“尚不清楚,镇江报信说是走蛟了,凤凰城说是关寧军。” 诸贝勒听到走蛟、关寧军等字眼,大感莫名。 代善疑惑道:“可是孙承宗那老骨头又有动作?” 信使看了皇太极一眼,皇太极明白,这么大的惨败是瞒不住的,便挥挥手让信使讲了。 待信使讲完,眾贝勒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什么鸭绿江浓雾之中神龙现世,关寧军在凤凰城外神兵天降,全是无稽之谈。 要是明军真有这种本事,之前广寧之战、辽瀋之战早该用出来了,何须等到现在? 眾贝勒七嘴八舌质疑一通后,心底都隱隱有了猜测。 自老汗王起兵以来,八旗铁骑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唯独吃过两次大亏,一次是镇江之战,一次是復州之战。 这两次的对手恰好还都是林浅,难不成这次……… “是林浅的南澳军!”皇太极咬著牙恨声道。 代善故作惊讶道:“四贝勒之前不还说,要与林浅以长江分界,平分天下吗?” 莽古尔泰一拳砸在小几上:“我就说林浅这疯狗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不可能结盟攻明!” 皇太极的脸色又难看一分。 多尔袞递上阶道:“现在不是爭论对错的时候,依我看,现在首要之事,就是收復失地,把凤凰城、镇江城夺回来;再把楞额礼抓回来问罪!” 他虽说现在不爭论对错,可言语间,还是把罪过安到楞额礼头上,算是给四哥皇太极,留了点顏面。皇太极闭眼长嘆一声,很快冷静下来,命令道:“多尔袞,多鐸,你兄弟二人带著两白旗精锐,速速前往凤凰城,抵御来敌。” “是!”两兄弟领命后,就要往外走,又被皇太极叫住。 “我会调乌真超哈前去相助。记住,林浅狡猾无比,又善用火器,火炮未到之前,不得与之轻战!”“是!”两兄弟领命而去。 皇太极接著又给每个贝勒布置了任务,让他们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商谈间,又有正黄旗的亲卫进来,说努尔哈赤要见皇太极。 自天启六年后,努尔哈赤虽把政事交由皇太极打理,但两黄旗的兵力始终攥在手中。 皇太极於情於理,都不敢置父汗传召於不顾,只能立刻赶去。 进了寢宫后,努尔哈赤先是问了此战情况,皇太极跪在地上,把所知情况尽数说了。 接著便换来努尔哈赤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学汉人的那套东西。 大明就尊孔子,开六部,用文臣治国,可结果呢? 国家被那些文官大臣弄得一团糟,屡战屡败,让我们女真人趁势夺了关外天下。 现在你学汉人这套乌糟东西,会让大金也重走上南蛮子的老路! 我们女真人建国,靠的是弓马骑射,是火与血,是真刀真枪拚出来的!不是靠背书,靠笔桿子!这场惨败,就是上天给你的教训!” 努尔哈赤已年近古稀,蓄髮全白,身形佝僂,年轻时打仗受的伤全都找上来了,近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所以他对皇太极所为虽不认可,也没精力管教,加上没出大乱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出了这么大事,他不出来正本清源,已不行了。 他虽臥床许久,可一发怒,气势仍十分可怖。 努尔哈赤吼了一通,坐到椅子上,平復心情,口中道:“把你那些胡闹都停了,也別再搞什么科举了,大金是女真人的大金,不能让太多汉人掺和进来。” “不行。” “你说什么?”努尔哈赤双目一瞪。 皇太极鼓足勇气,直视父汗双眸,冷静道:“父汗,咱们女真人的弓马骑射,打天下可以,坐天下不行! 女真人上下加起来不过十几万人,而中原汉人不下千万,握刀把子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咱们想以寡凌眾,要用笔桿子!” “谁敢不服,就把谁杀了!” “杀不完的!哪怕十个汉人,换一个女真人,都足能令咱们亡国灭族!” 皇太极越说越激动。 “父汗十三副鎧甲起兵至今,已过四十余年,堪堪占据大明辽东一省之地。 而东南林浅,自天命十二年(天启七年,1627年)起兵,至今不过四载,已將福建、广东、广西三省收入囊中,土地是大金的三倍有余。 而且在与袁崇焕对峙同时,还有余力派舰船袭扰我大金后方,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东西!”皇太极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其正面写著“南澳时报”四个大字,头版头条標题为《三间破瓦房,换不来国泰民安》。 这是林浅於天启七年正月起兵前,发的最后一版南澳时报,三间破瓦房一文,就是借皇帝修三大殿,写的一篇起兵檄文。 皇太极辗转多手得到这份报纸后,如获至宝,將其时刻带在身上,不时就会拿出来温读。 此后,他更是每期必买、必看,不光自己看,还大量向海商採购,分发给贝勒、大臣们看。南澳时报在浙江以北没有销售。 皇太极的报纸,都是花重金,从山东海商手里买来的,一份报纸比福建贵了十几倍,而且因长途运输,时效性甚至不如大明邸报。 可皇太极仍乐此不疲,他看的压根不是报纸转载的大明邸报,而是在学林浅怎么发动百姓,如何蛊惑人心! 《三间破瓦房》的那份报纸上,除了檄文外,写的最多的,就是南澳施政的成绩,比如免除辽餉、常例钱,清丈土地,售卖廉价的木炭、红糖等。 努尔哈赤起兵前,也写过一篇檄文,称为“七大恨”,通篇从建州女真的角度出发,讲的全是明朝对建州女真如何不公。 別说没提辽民、百姓,甚至连同为女真的叶赫部、哈达部也在檄文的攻击范畴里。 甚至一篇文中,前后还有逻辑矛盾,一面指责大明插手女真事务,一面指责大明对女真內斗袖手旁观,更有不少断章取义,顛倒黑白之语。 与林浅檄文中,那种为生民请命,为天下开太平的气势一比,七大恨的格局,实在低得不能再低。也难怪林浅一起兵,广东、福建各州县纷纷响应、闻檄而降,女真兵一到,哪怕辽东妇孺都要拿武器抵抗。 就是这份报纸,令皇太极深刻意识到了大金与南澳乃至大明的差距,因此才有诸多宽仁为政的举措。努尔哈赤往地上一瞥,问道:“这是什么?” 皇太极把自己所思所想如实相告。 努尔哈赤听完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混帐!你……啊” 说到一半,努尔哈赤突然痛苦大叫。 皇太极慌乱起身,手足无措:“父汗,父汗?” 努尔哈赤表情痛苦至极,已说不话,很快便从椅子上跌下。 皇太极一面令人去找郎中,一面抱起父汗,將其放平在床上。 努尔哈赤此时已痛得满头冷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趴著,趴著……” 皇太极心中一动,已大概猜到病情,帮他翻了身,正好郎中和大妃阿巴亥到了,皇太极退出房间。一个时辰后,郎中刚出府便遇到了皇太极的人手。 郎中也是识时务的,没有声张,上了马车,马车在城中绕了数圈,才到了皇太极府邸后门。郎中被带到一处暗室中,只听黑暗中有人问道:“老汗王生的是什么病?” “是……是背疽之症。” “为何此前不见你来报?” “四贝勒明鑑……属下之前確实不知,这病於军中常发,乃是绝症,许是老汗王心里有数,便没叫人瞧过。” 黑暗中,皇太极沉默片刻,郎中说的是实情,努尔哈赤发病时,要趴在床上,他心中就有了猜测。“父汗他……还有多久寿数?” “约莫……约莫……” “直说就是!” “这病是急症,从发病到归天,通常不过月余,老汗王年事已高,恐怕也就……数日光景了。”黑暗之中,皇太极微不可察地嘆一口气,他很快压下心底悲伤道:“老汗王可对你说了什么,此事还有谁知晓?” “没说什么,不过大妃在场,表情没有讶异,想来早已知晓了。” “知道了,下去吧。”皇太极挥手,令郎中退下。 他在黑暗中枯坐许久,又问道:“多尔袞兄弟出发了吗?” 黑暗中,皇太极部下道:“二人正在整军,尚未出发。” “令其立刻出兵!” “是!” “再派人盯紧各贝勒、大臣,尤其盯紧大妃,非常之时,不要生出乱子。” “是!” 片刻后,正白旗军营中,多尔袞接到了皇太极催促出兵的传讯。 多尔袞领命,多鐸上前道:“哥,咱们现在就能点齐八百骑兵,这些人对付林浅的虾兵蟹將足够了!既然四哥有命,咱们现在就走吧?” 多尔袞望向瀋阳方向,心中隱隱觉得不安。 四哥在朝堂上,还让他们小心提防林浅,不要轻战,现在又催促他们出兵,前后似乎有些矛盾。思虑片刻后,多尔袞觉得自己多虑了,对弟弟道:“八百人就八百人,我们出兵!” 多鐸一声令下,营门大开,两白旗八百精锐手持火把,如一条火龙,直奔东南而去。 两兄弟前脚刚走,大妃阿巴亥的密使就到,被皇太极派来接管两白旗防务的人拦了个正著。皇太极府邸的暗室之中,密使被打了个半死,交代是努尔哈赤召见两兄弟,口諭是大妃传的,要去做什么没说。 皇太极连夜召见代善、莽古尔泰两人,交代了现在的情况。 若努尔哈赤真脑子一热,想让多尔袞即位,那三大贝勒將全都被踩在脚下。 多尔袞性情沉稳还好说,多鐸那小子可是和莽古尔泰、代善处处不对付。 加上还有个二十四岁的阿济格,也是阿巴亥的儿子,现在与多尔袞共掌正白旗,也不是省油的灯。代善、莽古尔泰自然是支持皇太极即位。 恰好多尔袞两兄弟已被调离瀋阳,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皇太极思虑再三道:“父汗身患重病,昏迷不醒,必是大妃阿巴亥矫命。依我看,只需让大妃住口,则诸事可解。” 三兄弟一阵沉默,片刻后莽古尔泰道:“让她殉葬!” 两日后清晨,毛文龙悠悠转醒,只觉手脚冰凉,身体虚弱,喉咙乾咳的厉害。 孔有德见毛文龙醒了,开心地大叫:“总镇!总镇醒了!” 同在营帐中养伤的伤兵全凑过来,嘰嘰喳喳地嘘寒问暖。 不多时一个医官走来,驱散了人员,给毛文龙诊了脉,说道:“命保住了,但气血有亏,还需静养。”医官极忙,诊完脉后,又去別处忙活。 毛文龙问道:“咱们这是在哪?” 孔有德道:“这是中江岛,伤兵都被安置在这,总镇,你有所不知,咱们用布擦血的法子不对,南澳医官说,水里手上都有毒,这样就把毒擦进伤口中了……… 南澳医官用烈酒擦拭伤口,为总镇祛毒,又密药救治,才保下总镇性命…… 还有咱们不少弟兄的性命,也是这样保下的。” 毛文龙撑起身子,往营帐中一看,果然看到不少伤兵,从门帘缝隙往外看,这样的营帐还有不少。这年头,受了箭伤,基本是九死一生,从营帐数量也看得出他手下活下不少。 毛文龙心系部下,提议去营中看看。 孔有德为难道:“医官让总镇静………” 毛文龙眼睛一瞪:“扶我起来!” 孔有德不敢不从,扶他出了帐篷,在营中漫步,同时把了解到的事跟他讲。 “岛上的韃子都被抓走了,李朝百姓都送了南岸,南北两处河道都有舰队看著,岛上很安全……”“………英俄尔岱也被抓了,送去南澳,说是要明正典刑…” “白统领在镇江城外建立了个京观,用了四百余颗韃子脑袋……还给陈良策將军办了一场大祭……”“谁?”毛文龙问道,东江军和南澳军中,都没有这么一號人啊。 孔有德道:“那是天启元年时的镇江游击,后来被迫降了韃子,何千总攻镇江时,他举兵起事,弃暗投明,最后以身做饵,和阿敏那狗韃子同归於尽了。” “哦!”毛文龙想起来了,这人是个英雄,可惜毛文龙与他缘慳一面。 倒是南澳军还能记得他,令毛文龙心中一股暖流涌动。 对比东江镇的活人都快被朝廷遗忘了,一个死了十年之人,却还能得到南澳军祭奠,不由略感唏嘘。孔有德说完了大祭,然后开始絮絮叨叨,表达对京观的讚美。 这次京观用的还是陈良策教授的修法,外观像个金字塔,但用四百颗脑袋,看起来比十年前的那座壮观了不少,真想看看用十万颗韃子脑袋修成的京观是什么样。 .……白统领说,再过一两天,等修完了京观,咱们就从这里撤…” 毛文龙看到有几个书吏正在营中穿梭,与士兵交谈,並记著什么东西,问道:“那些是干嘛的?”孔有德道:“哦,那是南澳的书吏,记阵亡、伤残情况的。” 毛文龙大感不解:“记这些干嘛?” “说是要给抚恤,阵亡士兵,每人十两元洋,还有每月的月钱,伤残士兵除了有钱,还会分配个营生。” 东江镇是军民一体的,这些士兵虽阵亡,可其家人都在皮岛上,抚恤可以发到对应人家。 不过毛文龙还是確认道:“等等,什么意思,抚恤?谁发?” “白统领说是南澳军发。” “什……啊?”毛文龙停住脚步,確认道,“南澳发?他们为什么发?朝廷都……” 他说到一半便噎住了。 歷来皮岛士兵阵亡,连大明朝廷都不会发抚恤,而南澳要发?这和他们有什么关係? “白统领说,东江镇军民迁离皮岛后,就是南澳治下百姓。而且这一仗是为我们汉人打得,不分大明、南澳,自然要发抚恤,而且要足额发,一眾官吏,不论大小,贪一枚元洋,就是砍头的下场。”毛文龙呆立当场,久久缓不过来。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南澳军临战所向披靡了,从军械、军餉到医兵、抚恤,都比明军强了太多,岂有不胜之理? 同时他也知道为什么南澳军將领全都爱兵如子,炮弹不要钱似的使劲轰,轻易不白刃接敌了。这抚恤实在太高了,五百人可就是五千两啊! 毛文龙断断续续道:“那……那白统领说没说,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该如何办?”孔有德摇摇头。 毛文龙自嘲的笑了一声:“无妨,至少死伤的弟兄们有了交代。” 又走几步后,他道:“对了,凤凰城一战战果如何?咱们烧了韃子多少粮草?” 孔有德黑嘿一笑:“不知道。” 毛文龙怒骂:“不知道你笑什么!” 孔有德委屈地道:“我出城时,看到整个凤凰城都烧起来了,韃子兵急得要先救火,才来追咱们,想来粮草绝不会少,应该能有……一万石吧?” 与此同时,站在凤凰城的一片焦土中,多尔袞满脸震惊。 “整整三万石?” 凤凰城守將跪倒在地:“末將有罪……” “三万石粮食!你知道三万石粮食是多少吗?那是三百六十万斤啊!”多尔袞骂道,“这够三万战兵敞开了吃整整一个月!全烧了?” 凤凰城守將道:“敌人火器种类繁多,先用炸药破门,再用火油焚烧,那火邪门得很,能在砖石、墙壁上烧,用水反而越泼越旺……” “三昧真火是吧?”多鐸冷笑著反问。 “还有五万束草料………”多尔袞抓了一把地上的焦黑灰烬,这原本够五千匹战马吃一个月的草料,如今全成了一片飞灰。 对富庶的中原来说,三万石粮食,五万束草料,不算什么,可对缺吃少喝的辽东,这打击可就太沉重了。 虽不至饿死人,但一定会令粮价飆升,来年围攻大凌河,也会受影响。 李朝也会因此变得不安分,互市恐怕也难以为继。 可谓牵一髮而动全身。 多尔袞不由为四哥和大金感到头痛。 多鐸道:“哥,別犹豫了,咱们去镇江,把南蛮子杀了报仇!” “是东江兵,毛文龙的人干的!”凤凰城守將补充道。 虽然打之前没有互通姓名,可辽人的口音和作战方式,他是认得的。 多尔袞摇头道:“事已至此,追上去也抢不回粮食,盲目进兵,反而容易中敌人圈套,先派人把凤凰城的损失报告四哥。” 多尔袞的信使一路狂奔,一日后便入瀋阳。 皇太极接到消息,又惊又怒,但很快冷静,踱步回房后,取出六份信来,叫人找来一名死士。“你骑快马去镇江,將这六封信,当著南澳眾將,亲手交到林浅手上!” 几日后,皇太极的信使赶赴镇江城,要求面见林浅。 白清接见,並解释林浅未至辽东,有什么话,她可以代为传达。 信使见白清周围有不少南澳將领,唯独没有东江镇將领,便放心地將信奉上。 白清以为是给林浅的信,居然有足足六封,略感诧异,让人收下。 可隨船参谋看了一眼,面露异色,看看信使,將信递给白清。 “统领,不对劲。” 白清拿起信封一看,这信封口被人撕开过,信封上写的赫然是“大金国四贝勒皇太极钧启”。白清知道,谁“钧启”谁就是收信人,这六封信无一例外,都是別人寄给皇太极的! 信使道:“將军不妨取信一观。” 白清给了隨船医官一个眼神,医官检查过没有药粉后,小心翼翼將信取出,递给白清。 白清只一眼就愣住了,只见信中对皇太极尽吹捧。 更有一句极为露骨之语………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两面夹攻,则大事可定矣!” 再看落款,赫然写的是“东江总镇毛文龙再拜”。 第298章 努尔哈赤之死 白清心中惊疑不定,脸上神色不变,让参谋把信收起来,淡淡道:“把这狗韃子杀了。” 立马有人相劝道:“统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白清冷冷道:“他是来使反间计的,这是来使吗?” 大部分將领没看信,听不懂白清说反间计什么意思。 而那女真使者本就是皇太极死士,被人带下去后,没有挣扎,慨然赴死。 白清故作轻鬆道:“没事了,大家都撤了吧,白浪仔,京观修的如何了?” “今天就能完工,还有……” 眾將领退走后,白清立马叫白浪仔住嘴,然后道:“你马上去中江岛,叫毛文龙来见我。”“好。” 一个时辰后,毛文龙被带到镇江城外。 镇江城虽然只剩断壁残垣,但因这几日修建京观,岸上扎起了不少帐篷。 毛文龙进入帐中,见白清坐在桌前,示意他就坐。 白浪仔跟在后面进来,抱著大苗刀守在帐篷口。 “统领有事吩咐?”毛文龙察觉气氛不对,心中惴惴。 白清一言未发,从盒中取出六份书信,一一放在桌上。 毛文龙只觉莫名其妙,但看清信封上字跡后,顿时魂飞天外,连忙辩解道:“统领,这都是……都是末將的诱敌之策啊!小贼酋当真歹毒!老子……” “嘘!”白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拿起一封信凑到烛火边。 信件很快被火焰吞噬,化为焦黑,白清用手指夹著信,几下翻转,確保信已完全烧尽,丟到地上,再去取下一封,继续烧。 此举別说毛文龙,就连白浪仔都看懵了。 直到六封信完全烧尽,化作飞灰,毛文龙才回过神来,继续结结巴巴地辩解:“统领,末將是要用信把建奴使者骗来击杀,这信……这信……” 白清:“什么信?” 毛文龙一愣,继而恍然,连忙起身跪下道:“统领大恩大德,末將永世难忘,自此愿为统领驱策,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白清將毛文龙扶起道:“南澳陆军军规是为公而爭,为民而战,军中不搞人身统属,总镇若要参加南澳军,也绝不是我的私兵。” 毛文龙反应很快,立刻接道:“统领说的是,自李成梁首创家兵之制以来,將私其兵,兵私其將,就是辽事糜烂的根源! 毛某收了眾多义子养孙,也是这风气下的无奈之举。 而今我部归降南澳,万象更新,毛某现在便回去,让那些子孙都改回原本姓名,从此皮岛上,再不会有毛某私兵!” 白清道:“能否归於南澳建制,还要听舵公命令,辽东与南澳距离太远,还望总镇耐心等待。”“这是自然!”毛文龙满口答应,等出了营帐,返回中江岛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已全然湿透。而在镇江营房中,白浪仔见毛文龙上船后,才埋怨道:“姐,你怎么把信烧了?舵公还没看呢。”白清笑著从一侧盒中拿出一遝信纸:“我烧的只是信封,笨蛋!” 白浪仔恍然大悟,从地上捡起块没烧乾净的碎片,看了看又道:“不对,这上面还有字啊!”“作戏做全套,那是我叫参谋现抄的。” 中江岛与镇江隔著將近四十里,上船又下船来回折腾的时间,足够把六封信抄一遍了。 白清正是把誉抄版放进了信封中,把原版掉包出来,发给林浅。 这样不论舵公做什么决策,至少在传令期间,能稳住毛文龙。 隨后,白清命人將六封信以及此事经过和最新战报整理好,发往南澳。 次日,南澳舰队从鸭绿江撤离,中江岛的伤员已先行一步,退往皮岛,另有几十艘运输船,昼夜不停,將逃至鸭绿江畔的汉人百姓接走。 等舰队走后,鸭绿江两岸恢復平静,唯余镇江城的一片废墟,还有江边新修的京观。 这座京观高约一丈半,四百余颗首级一共在其中堆了十六层,最上方的一颗,正是楞额礼那颗被劈成两半的脑袋。 在京观一侧,还有一块青石碑,上书“崇禎元年四月廿五日,南澳军水师大破建奴於镇江城、中江岛,斩首四百三十六级,筑京观於此”。 夕阳西下,京观四周寒气森森,周围树木上落满了乌鸦,发出苍凉的呱呱叫声。 多尔袞兄弟率两百旗轻骑抵达江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多鐸看见京观,气得抽出刀来,一刀砍在封土堆上,封土碎了一大块,散出淡淡的腐臭味。“推平,把女真勇士都安葬了!”多鐸对部下嘶吼道。 多尔袞走到石碑前,脸色铁青,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发现石碑上有一封信,用石头压著。 多尔袞取下信来,见信封上写著“金国大汗努尔哈赤钧启”,寄信人是“南澳军林浅”。 多鐸咬牙道:“哥,拆开看看!” 多尔袞摇摇头:“这是给父汗的信,咱们不能拆,走吧。” 镇江已成了一片废墟,中江岛更是被夷为平地,这两地已没有派兵占领的价值,况且南澳军已退,他们该回瀋阳復命了。 为免皇太极等的心焦,多尔袞命人乘快马,將镇江情况和那封信送到瀋阳。 几日后,快马赶到。 皇太极惊闻惨状气得胸口发紧,可现在是汗位继承的关键时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信呢?”他捂著胸口道。 信使把信交出。 皇太极令其退下,作势就要喊郎中来拆信,刚喊了半声,他就住口了。 近来努尔哈赤愈发病重,却总吊著一口气强撑,这几日更有好转跡象,大妃阿巴亥日夜守在努尔哈赤身边,令皇太极既不能也没理由对大妃下手。 如今多尔袞已从镇江折返,恐怕很快就会收到努尔哈赤病重的消息。 多尔袞虽然才十八岁,可已参军歷练多年,在军中有“墨尔根戴青”的称呼,意为“聪慧的统帅”。万一他和多鐸快马返回瀋阳,则会给汗位传承平添很多变数。 为今之计,恐怕需得老汗王速死…… 皇太极看著手中信件,脑中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让手下把多尔袞的信使叫回来,说道:“我看信封上写,这封信是寄给大汗的,不应给我,你去递送內弘文院吧。” 皇太极主政后,模仿大明的內阁、翰林院、詹事府,搞了个“內三院”制度。 其中,內弘文院就负责对外文书。 信使不疑有他,领命去了,內弘文院收到寄给努尔哈赤的信件不敢耽搁,当晚信便到了努尔哈赤府上。努尔哈赤正在大妃阿巴亥的服侍下吃蛤蟆羹。 这羹是用林蛙去杂后,在小米粥中慢熬一个时辰所得。 煮好后,林蛙油呈胶状奶白色,悬浮在汤中,像细碎的凝脂,再点缀些婆婆丁、刺五加叶。一口下去味道温润醇厚,脂香谷香草木香融在一处,鲜润稠糯,微甘不腻。 努尔哈赤平日就极爱吃这道菜,加之其性温补又开胃,因此在病中也常吃。 经过近几日疗养,努尔哈赤气色已好了不少,不仅能下床自己吃饭,甚至吃完一碗,还让阿巴亥再盛一碗。 阿巴亥笑著又盛一碗后道:“大汗这两日身子见好了,不如前往清河温泉坐汤温养。” 努尔哈赤道:“罢了,让代善杀牛烧纸,替我向神灵祈福就是,多尔袞还没回来吗?” 阿巴亥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道:“还没,我已派人去镇江前线传召他了。” “嗯。”努尔哈赤沉吟不语。 皇太极学汉人的那套东西,努尔哈赤看不惯。 况且女真人向来有“幼子守產”的习俗,简单说就是和中原嫡长子继承制正好相反,是嫡幼子继承。数日前,皇太极当著他面拿出南澳时报时,努尔哈赤当真动过替换皇太极的念头。 甚至还让阿巴亥派人去传召过多尔袞。 可这几日缠绵病榻,让他气消了不少,也想明白了。 皇太极主政已久,势力已成,若骤然换多尔袞即位,恐怕会闹得部族大乱。 或许让皇太极即位,各旗主牵制主政才是好办法。 现在多尔袞和阿济格共掌正白旗,多鐸执掌镶白旗,或许可以让阿济格专管正黄旗,多尔袞专管正白旗才是上策。 正思虑间有侍者將一封信呈上:“大汗,这是刚刚內弘文院来的。” 阿巴亥不识汉字,但看去时心中没来由的一慌,嗬斥道:“大汗尚在温养,那些贝勒不能理政吗?拿回去!” 没有努尔哈赤发话,侍者不敢动。 努尔哈赤把蛤蟆羹推到一旁,沉声道:“拿上来。” 信里没有毒药,內弘文院已查过了,努尔哈赤接过信,见信封上写的客气,冷哼一声道:“鼠辈林浅,竞也知礼数。” 拆开信后,只见其上写道:“八旗铁骑横行天下久矣,然始挫於镇江,再妞於復州,近復连蹶於镇江、中江岛、凤凰城诸地,岂非天数耶? 此番我军主將乃巾幗女子,料贵军必以妇人度之,不派重兵。 故我军虽连下三城,然斩获未盈五百,焚粮不过万石,区区战功,未足快意。 惟愿老將军珍重虎躯,重整旗鼓,改日我军兴兵游猎,与將军再会於白山黑水之间。” “嗬嗬,林浅小儿,不过小胜便翘尾巴狂叫,像条没本事的猎犬。”努尔哈赤读完信冷笑一声,將其放在一旁。 阿巴亥瞧著大汗並不在意,心中鬆了口气。 孰料熄灯后,努尔哈赤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只觉自己征战一辈子,从无败绩,如今竞三番两次在林浅手上吃了大亏,而他身患背疮,命不久矣,天不假年,再无復仇之机,当真可惜可嘆! 心情鬱结之下,当晚背疮发作,痛得撕心裂肺,令他高声惨呼,身子反弓如虾。 脓包又红又紫,本已肿胀到极致,在挣扎之下,皮肤破裂,脓水涌出染红了大片床铺,腥臭无比。府上郎中束手无策,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阿巴亥在一旁痛哭流涕。 瀋阳城中的王室贝勒,全都跪在府邸正厅。 只听得努尔哈赤痛呼了一两个时辰,隨后声音渐渐低沉,他叫唤的没劲了,后背的脓血也已流干,痛苦减弱。 而他神志却逐渐恍惚,回到了赫图阿拉的茅草屋,父亲教他骑马打猎,祖父教他识字,那时的生活多么无忧无虑。 一眨眼,他到了李成梁的帅府,手持马鞭的李成梁正笑眯眯的看著他。 “努尔哈赤,你可愿跟隨我吗?” “我愿意!”十几岁的努尔哈赤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 眼看老汗王发出了声音,阿巴亥连忙收起眼泪,凑近问道:“什么?大汗您说什么?” 努尔哈赤听不见了,他正穿著明军布面甲,跟隨著李成梁东征西討,所到之处,不论是蒙古、女真还是其他部族,无不丟盔卸甲、引颈就戮。 努尔哈赤立下了赫赫战功,李成梁满身血腥,抚摸著他的脑袋,对別人说道:“此子將来必成大器!”画面一晃,李成梁身影淡去,远处传来明军屠城的狞笑和火光,那是古勒城的大火。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他在大火中用尽全力哭嚎,寻找父亲、祖父的身影。 最终在一间茅草屋內,他看见了自己的祖父,已被烧成焦炭。 穿著明军號衣的父亲,就倒在不远处,尸体刀痕交错,被明军乱刀砍死。 努尔哈赤跪倒在大火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 大火中,满天飘散的灰烬,渐渐化作了萨尔滸的雪。 哭嚎惨叫的成了明军,他手持七大恨,看著四路明军像四只笨拙的大肉虫子,姑蛹著肥胖的身子,钻进他布的口袋中。 近十万明军尸体散布在战场上,尸体一直连到天边,上百里的浑河被染成一片血红。 那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时光。 看著眼前的尸山血海,努尔哈赤不由从嗓子里挤出渗人的笑声。 阿巴亥还在道:“大汗,大汗,你说什么?” 正厅中,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交换个眼神,起身闯入努尔哈赤寢宫。 阿巴亥怒道:“你们进来做什么?出去!” 皇太极道:“父汗若有遗命,我兄弟三人在场,也好做个见证。” 阿巴亥心想也是,便不再阻拦,回到床前继续呼唤大汗。 皇太极三人也跪在床前,生怕听漏。 努尔哈赤的眼前,火光越来越多,那是叶赫部的大火,叶赫贝勒站在城墙上,浑身被油浸湿,自焚而死。 临死前恶毒的诅咒:“………我叶赫部哪怕只剩一个女人,也会灭了你建州女真!” 努尔哈赤直视那团火焰从城楼坠下,不屑的说道:“蠢货,从今往后,辽东不再分建州、叶赫,世上只有一个女真!” “什么?父汗说什么?”莽古尔泰焦急说道。 代善几乎凑到努尔哈赤脸前,皱眉道:“父汗说,只有一个女真?” 眼看努尔哈赤气息越发微弱,阿巴亥也豁出去了,推开代善,凑到努尔哈赤面前,连声道:“大汗,汗位怎么办?” 皇太极磕了个头,朗声道:“父汗教诲,我们兄弟牢记心间!此后不再分建州、叶赫,世上只有一个女真!” 阿巴亥骂道:“住嘴!” 其余两兄弟回过神来,也朗声复述。 床前的纷扰,落在努尔哈赤的耳中,成了隆隆的炮响。 他看到辽瀋之战时,辽东经略袁应泰在城头自焚,化为火球,瀋阳大门被他的蒙古內应打开。他看到浑河血战中,白杆兵的紧凑军阵,被火炮撕得粉碎。 他看到在辽南,无数汉人、土地落入女真人的手中,百姓们要么四散逃亡,要么剃头臣服。努尔哈赤满脸笑容,他做到了,从此女真人不会再受汉人欺负,不会再自相残杀,中原的富庶大地,早晚会沦为女真人的牧场! 放眼锦绣河山时,一只舰队在海上缓缓驶来,其战船大得好似宫殿,其船帆遮天蔽日,仿若降在海上的云朵。 “不,不要……”努尔哈赤突然面色痛苦,猛的摇头,四肢也开始抽搐。 “大汗,大汗!”皇太极三人大声痛哭。 那支舰队靠近岸边,二话不说便开始炮轰,镇江城成了一片废墟,阿敏被砖石砸死。 长生岛旁,女真勇士的尸体铺满整片海面。 凤凰城中,三万多石粮食化为烈焰滔天。 还有更多的舰队,正不断从海上靠近,大量手持火器的汉人从船上登陆,手持火器,结成努尔哈赤从未见过的队形。 在枪炮轰鸣中,八旗铁骑割麦子一般的成片倒下,弓马骑射在密集的仿若要犁地的枪炮面前都成了笑话。 大金的国土不断收缩,他们放弃了沿海、沿江,放弃了辽寧、瀋阳。 缩回了赫图阿拉,缩回了最初的那个茅草屋,已经退无可退。 他看到焦黑的祖父和被砍成肉糜的父亲…… “不,不,不……不行!”努尔哈赤突然双眼大睁,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阿巴亥连同跪著的三大贝勒都被嚇了一跳。 片刻后,皇太极爬上前,手搭父亲脉搏,另一手试鼻息,涩声道:“父汗……走定……” “大汗!”阿巴亥一声悽厉尖叫,跪在地上痛哭。 代善和莽古尔泰此时才流出真心的泪来。 皇太极帮父亲尸体翻身,沾了一身脓血,他看著父亲张目而逝的面庞,心中暗暗道:“父汗你放心,我一定会入主中原,让咱们女真人再也不被欺负!” 丧仪的人员早就在府上备好,此时缓缓步入寢宫,將阿巴亥等人请出,给老汗王准备后事。皇太极三人盯著阿巴亥,眼神愈发不善。 莽古尔泰最先沉不住气,开口道:“父汗临终前,曾下口諭,让大妃陪葬,大妃去准备上路吧。”阿巴亥脸上诧异神色一闪而过,接著惨笑道:“这么急不可待吗?” 代善道:“多尔袞快回来了。” 阿巴亥既有心为儿子爭夺汗位,也料到现在的结局,她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道:“多尔袞、多鐸两兄弟年纪尚少,我死以后,请好好待他们。” 皇太极郑重道:“大妃的三个儿子,都是女真勇士,我会像对待同母兄弟一样,对待他们!”阿巴亥神色悲戚,转身离去,淡淡道:“再让我和大汗待一会吧。” 莽古尔泰上前一步,还要再说话,被皇太极拦下。 阿巴亥的声音悠悠传来:“天明之前,为我收尸。” 三日后,皇太极汗位稳固,大金才为努尔哈赤发丧,至於大妃殉葬,对內则称是大汗遗命,对外完全秘而不宣。 多尔袞两兄弟快马奔回瀋阳城时,连母亲的尸身都已入棺了。 多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大骂阿济格无所作为。 阿济格也有苦衷,他只是个武夫,平日又为人狂傲,执掌的正白旗又被皇太极安插了人手,根本无法调动。 甚至努尔哈赤、阿巴亥的死讯都是瞒著他的。 多鐸听罢自己提刀就要去找皇太极报仇,被多尔袞拦下。 他二人走后,两白旗就被安插了人手,没法调动,现在手上没有一点兵马,况且皇太极汗位稳固,根本不可能报仇。 他只能劝自己的兄弟隱忍…… 在努尔哈赤身死五日后。 李朝水师遇袭,东江镇投靠林浅,二打镇江,火烧凤凰城,扫平中江岛,老贼酋身死,小贼酋即位等诸多辽东消息才陆续传到孙承宗耳朵里。 这些消息好坏混杂,无不是惊世骇俗的奇闻,均对辽东局势有深远影响。 平日听到一则都要仔细分析应对,如今一口气惊闻诸多喜讯和噩耗,几乎令孙承宗背过气去,待他终於缓过来后,已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自他继任蓟辽督师以来,朝廷处处剋扣粮餉,別说东江镇用度不足,就连关寧军的粮餉也捉襟见肘。孙承宗几次上奏,请求朝廷调运粮餉,都石沉大海。 如今毛文龙投敌,孙承宗当记一大过,但毛文龙投林浅,而不是投建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再加镇江捷报以及努尔哈赤身死,辽西前线压力骤轻,或许可趁机收復失地,再建几座坚城。孙承宗平復心情之后,提笔上奏,提出或许可以和南澳军合作,先合力解决建奴,收復辽东。三日后,崇禎看到孙承宗奏章,表情顿时异彩纷呈。 第299章 裁撤驛卒,通货紧缩 紫禁城平。 时任內阁首辅的韩??与次辅钱龙锡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疑虑和担忧。 他二人受皇上召见来此,可入內许久,皇上始终不发一言,也不让二人平身,这种冷淡態度,令二人心中微感惶恐。 近来京师传言,渤海、黄海等处发现南澳叛军活动,不知皇上召见是否与此事有关。 按宫里规矩,大臣受皇上召见,不得直视天顏,是以二人看不见崇禎的脸庞现在是如何盛怒。“啪!” 一本奏疏从御案上丟了下来。 “自己看吧!” 崇禎皇帝的声音极为冷淡。 韩钱二人跪著挪到一处,捡起奏摺,见是蓟辽督师孙承宗奏,一打眼便看到努尔哈赤已死的消息。这消息是明军塘骑探的,又结合建奴逃人口供,已確认无误。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料想老贼酋身死,建奴狂锋必受重挫,辽东可以安生些日子了,朝廷也可以將更多的粮餉输往江西。袁崇焕已多次上奏摺,说今夏江西粮食大丰收,令粮价大跌,请求朝廷多拨银两,既能购买军粮,又能平汆粮价,一举两得。 韩钱二人都是东林党,韩??是袁崇焕座师,钱龙锡更是曾在崇禎面前对袁崇焕大力举荐。 在政治上,三人已算得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会尽全力支持袁崇焕。再往下看,奏摺又讲了李朝水师、东江镇、镇江、凤凰城等事…… 若非在圣上面前,要注意仪表,韩钱二人此时已惊得要跳起来。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林逆东南与袁崇焕对峙,竟还有余力在辽东做这么大动作? 进攻大明藩属,招降皮岛总兵,攻镇江、凤凰城,桩桩件件无不把朝廷的脸面打得啪啪作响。孙承宗竟还在奏摺中,不知死活地请求朝廷与南澳联合收復辽东? 韩钱二人身为阁臣,与崇禎最亲近,觉察到这位新帝在圣明外表下,是个急功近利、爱惜顏面的性子。堂堂大明朝廷要是与反贼合作平辽,让天下人怎么看?让皇上把脸面置於何地? “皇上,孙承宗此言大逆不道,臣请治其罪!”钱龙锡连忙道。 韩??也道:“孙承宗既任蓟辽督师,皮岛归其节制,如今毛文龙叛明投敌,孙承宗难辞其咎,臣请圣上严惩!” 这二人把罪过推给孙承宗,其实是为袁崇焕开脱,毕竟剿灭南澳是袁崇焕的任务。 如今距袁崇焕平召对,许下五年平叛的诺言,已过去了大半年,不仅未建寸功,反而占用了大量的粮餉、兵士,还有浙江水师全军覆没,舟山群岛失陷等败跡。 如今又放任林逆分兵辽东,招降毛文龙,实在说不过去。 故韩钱二人便极力將皇帝的愤怒引向孙承宗。 相比袁崇焕,孙承宗的死活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他不是东林党,况且在復州之战时,他还一意孤行,驳了东林同僚的面子,一场復州大捷,让阉党气焰大盛。 如今为东南大局,牺牲孙承宗,二人心安理得。 皇帝不置可否。 韩??揣摩上意,接著落井下石道:“皇上,以老臣看,孙督师奏摺中,对自己御下不严所提甚少,反將毛文龙投敌,归咎为粮餉不足,这分明是推卸责任,諉过圣上,其心可诛。” 崇禎听闻此言,终於一声冷哼。 韩、钱二人都暗暗鬆了口气。 崇禎皇帝恨声道:“孙承宗御下不严,丧师失地,不思己过,反责於上,著实可恶!” 顿了片刻,他道:“擬一道严旨,將此人革职查办!內阁商议推举一个新的蓟辽督师来!”崇禎说罢从御座上起身,看著匍匐阶前的两名老臣,冷冷道:“袁部堂督师江西,已有七个多月了吧。” 二人心中一凛,暗道皇上记得好清楚。 钱龙锡道:“回圣上,正是七个半月。” 崇禎皇帝道:“近十万大军囤兵江西,未建寸功,反让林逆分兵进犯辽东,此事,朕要个交代。”钱龙锡额头冒出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韩??对皇帝心思把握很准,连道:“此事都是內阁督促不严之过,內阁明日便向列位臣工言明此事,並督促袁部堂进军。” 崇禎皇帝心里好受了些:“將能而君不御者胜的道理,朕也明白,对袁卿不要催逼过甚……只是林逆占据东南赋税重地,朝廷用度不足,总要有个开源节流的办法。” “老臣以为財用不足的根本在於吏治,只要宽仁施政,整顿吏治,打击贪腐,再加陛下以身作则,首倡节俭,长此以往,必能使国库愈加充盈。” 韩??还没开口,次辅钱龙锡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说了一大串正確的废话。 崇禎自登基以来,为应对西北、东北、西南、东南四面的战爭,国库早就颳得比乞丐的碗底还乾净。崇禎只能想方设法扩充国库,为此辽餉每亩又加徵到九厘银子,还是不够。 又盯上了魏忠贤为平定林浅加征的剿餉,每亩地又加征三厘银子,仍是不足。 崇禎想恢復万历、天启朝的商税,具体来说就是钞关关税、市税、牙税、矿税等,均遭东林党大臣的激烈反对。 此后他又想了诸多开源的花样,比如號召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捐银助餉,结果大家纷纷哭穷,最终只得了十几万两银子,杯水车薪。 又造劣质铜钱,还试图恢復纸幣,均遭失败。 逼得崇禎只能变卖皇宫珍宝,停发官员俸禄。 不过大明官员本就俸禄极低,压根没人靠俸禄活著,停发就停发。 开源节流的事就这么拖著耗著,直到现在。 崇禎本想借袁崇焕的事敲打內阁,逼迫其在商税的事上鬆口,没想到钱龙锡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崇禎沉默不语,心底怒意逐渐升腾。 就在这时,韩??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道:“陛下,这是兵科给事中刘懋的奏疏,今早刚到內阁,老臣读过之后,以为这倒是个不错的节流之法,故自作主张带来。” “哦?”崇禎来了兴趣,“呈上来。” 韩??將奏疏双手高举过头,王承恩走下御阶,將奏疏接过,递给崇禎。 韩??讲解道:“据其所言,大明驛站冗员眾多,耗费巨大,如能加以裁撤,每年可节约白银约七十余万两。” 除却节流外,大明驛站也有诸多弊病,比如公车私用,勒索驛卒,驛站费用平摊至周边百姓不堪重负等。 但韩??知道皇帝最在乎什么,因此只捡最紧要的说。 果然,崇禎皇帝看后大喜过望,几十万两对动輒上百万的財政缺口来说,確实杯水车薪。 可不论怎么说,至少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能多省出一两都是好的。 “裁撤驛站这事,著內阁与刘卿商议,擬个条陈出来,儘早推行。” 韩、钱二人领命称是,片刻后二人离开平,走出好远后,才一起鬆了口气,都觉心有余悸。没想到皇上看似问政辽东,实则杀招还是在东南商税上,幸亏韩??早准备了裁撤驛卒的奏摺,否则今天说不得就要让步了。 不过加征商税这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要想彻底封住皇上的口,就得真干出点实事来。韩??道:“稚文(钱龙锡字),给东南去信,让元素儘快拿出些战功来。” 在崇禎皇帝平召对的同时,林浅正在漳州玻璃厂中视察。 烽讯一旦研製成功,未来对望远镜的需求將会指数级上升。 而现在林浅的望远镜则全部来自於马尼拉进口,马尼拉的望远镜则源自於西班牙本土,贩运量极少,而且价格极高。 未来靠海运买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有自產能力。 说起来,漳州的玻璃厂也开办三四年了,至今还在研发阶段,技术原地踏步,毫无进展。 以至玻璃厂负责人见到林浅满面羞愧,几乎就要跪地请罪。 耿武吼道:“別整婆婆妈妈的!” 负责人这才唉声嘆气的站起,这人大约五十来岁,姓孙,外號琉璃孙。 是山东琉璃厂的工匠,一手磨琉璃的手艺出神入化,后来南澳在山东收购青州石时,用高价把他和他全家从山东挖了过来,当玻璃厂的厂长。 上船前,琉璃孙听东南要造琉璃,便信心满满的上船。 下船之后,立马傻眼。 林浅让他仿的是顶级的威尼斯穆拉诺水晶玻璃! 玻璃、琉璃就差一个字,但那是一回事吗? 玻璃从成祖年间就传入大明了,快两百年下来,多少人想窥探其奥秘,有人仿造成功了吗?尤其是这最顶级的威尼斯玻璃,完全透明,全无气泡,在大明属於顶级宝物,比等重的黄金都贵多了,完全是有价无市。 即使在欧洲,那也是奢侈品,威尼斯对这技术严防死守,工匠不可移居外国,泄露配方就是死刑。琉璃孙深知仿製玻璃的困难,当即就要打道回府,让林浅另请高明。 林浅好言相劝,说做不出威尼斯玻璃,做荷兰、法国、西班牙玻璃也行,才让他留下,慢慢琢磨。没办法,大明琉璃和西方玻璃走的根本不是一条技术线,琉璃孙已是林浅能找到的,最契合玻璃研发的人才了。 於是,琉璃孙便在玻璃厂留了下来,一直兢兢业业到现在。 起身之后,琉璃孙带林浅在玻璃厂中参观,最后到了一处长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形制、顏色的玻璃。其中最前面,摆在最醒目位置的,是个威尼斯玻璃花瓶,就是琉璃孙初到漳州看到的那个。当真是巧夺天工,璀璨非凡。 在威尼斯玻璃之后,是荷兰玻璃,透明度稍差,气泡变多。 再次是法国玻璃、西班牙玻璃,品质依次下降。 最后则是一团深绿色的糊状物,那就是玻璃厂出品的玻璃。 这东西是用林浅给的思路,结合著琉璃的技术烧的,成品混浊、易碎,满是杂质,完全不透明。基本只能做粗使瓶子,而且用一两次就会坏,完全不如粗陶、粗瓷。 耿武听闻介绍,有些不服气地问道:“我看大明的琉璃也不错啊,红夷的玻璃就那么难烧?”琉璃孙没好气道:“瓷器好烧吗?两百多年过去,红夷不也没学会?” 大明琉璃本质是铅钡玻璃,与欧洲的钠钙玻璃在化学层面就不同,而且瓷器完全碾压早期钠钙玻璃,也没有技术研发的动力。 现在从头学起,还没有化学技术,想靠不停试错把钠钙玻璃造出来,当真是难於登天。 歷史上,威尼斯人烧制出现在的透明玻璃,花了三百多年时间进行技术叠代。 康熙三十五年,清朝建玻璃厂,有欧洲工匠的前提下,仍用了五年才掌握钠钙玻璃製造技术。而琉璃孙才用了多久?三年。 大明工匠就算是人均牛顿转世,也不可能效率比欧洲人高一百倍。 而且,这时代欧洲人对玻璃技术严防死守,想偷玻璃配方,难度和偷茅配方差不多,想招工匠都没地方招。 当然,往好的方向想,大明工匠的宝石、琉璃打磨技术堪称一绝,可以直接套用在玻璃磨製上。这年代,望远镜的镜片全靠手工磨,一旦掌握玻璃烧制技术,磨镜片就是水到渠成,曲率搭配、焦距计算也能慢慢攻克。 不仅如此,玻璃本身材料成本低廉,吹制玻璃还能当做器皿,做出早期低温水煮罐头,解决食物保存和远距离军粮运输问题。 经济领域,可以做玻璃窗户、镜子,获取贸易利润,增加宝贵的生產力。 在医学、生物学、天文学领域,玻璃还是天文望远镜、显微镜、放大镜、三稜镜的必备基础。化学研究也需要大量烧杯、试管、烧瓶等仪器。 玻璃堪称是近代科学的物质基石,是华夏发展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偏偏这么重要的一个技术,被欧洲人给卡脖子了,这怎么行? 这技术哪怕是远在威尼斯,也得派舰队去抢回来啊! 琉璃孙犹豫片刻道:“舵公,能不能容我去巴达维亚一趟?” 南澳和荷兰人关係微妙,在官方层面是没有任何沟通的,倒是民间商船偶有联繫。 不过荷兰人经商十分霸道,导致去巴达维亚的商船也不多,整个东南都对荷兰人的地盘知之甚少。“我听闻,巴达维亚有荷兰人开的玻璃厂,我想去看看,或许比闷头自己想,要好得多。”“哦?”林浅嘴角勾起笑容,详细追问,“你怎么知道的?玻璃厂规模如何,技术如何?”“都是听海商说的。荷兰人的玻璃厂规模不大,產的玻璃器皿只够城里自用,海商们只见过半透明的葡萄酒瓶,更高水准的玻璃就没见过了。” 琉璃孙说著去旁边架子上取来一副望远镜。 “舵公,这就是荷兰人的望远镜,其清晰度、放大倍数比西班牙人的只好不差。想来,巴达维亚的玻璃厂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林浅微笑不语,荷兰人海军强大,留著始终是个威胁。 在南海海域,也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海上强权,南澳和巴达维亚总有要一决雌雄的那天。 据平户商馆匯报,荷兰人已在长崎重建商馆,並积极修復与幕府的关係,明显还对日本市场恋恋不捨。卫澜城、巨港等地,也时常能见到荷兰人的巡逻船队。 而且荷兰东印度公司最爱贩卖的香料,恰好也是南澳需要的商品。 华夏百姓不像欧洲人那么依赖香料,但也不是有没有都行。 比如胡椒这东西,在大明是仅次於盐的调味品,几乎所有菜都要放些。 老百姓不吃胡椒肯定饿不死,但也算是改善型刚需。 而且中医理论中,胡椒还是治疗腹泻、胃寒、感冒的家庭常备药,丁香、檀香、龙脑香等物也都能入药。 別管中医理论对不对,反正老百姓就是要买,既然如此,何不將香料產地握在手中,保障本土供应的同时,又用来拿捏欧洲人呢? 林浅早就对荷兰人为掠夺香料在香料群岛大搞屠杀的事情看不过眼,如今新仇旧恨加到一起,又有玻璃技术的奖励,进攻巴达维亚的诱惑又高了几分。 就在林浅为舰队维护、迁都、称王、击败袁崇焕等事排期时,一名亲卫骑马疾驰而来,被耿武拦下。“是辽东塘报。”亲卫小声道。 “拿来。”林浅远远地就听到了,伸手道。 亲卫將塘报递上,林浅发现塘报一共两份,其中一份是正常战报,已被打开,夹在公文夹中。另一份是一个厚实的信封,封面上註明要林浅亲启。 林浅找个桌子坐下,先扫了一眼战报,从头到尾都是报捷,没什么要他立刻处置的急务,便先放在一旁,拆开那封密信。 信很厚,林浅一摸就觉得有些不寻常,白清写的战报向来极为简洁,能写这么多页,还让他亲启,绝对是出了大事。 等拆开之后,发现是毛文龙写给皇太极的密信,以及白清手写的此事经过,林浅才知是虚惊一场,隨即一声轻笑。 歷史上,这几份密信原文记载在了《满文老档》中,一直是皇家绝密,从不示人,首次公之於眾,还是在民国十三年。 且不说林浅本来就知道这事,知道毛文龙为人,更知道他到死也没有投降举动。 哪怕毛文龙写信时当真有立场摇摆,如今镇江打了,楞额礼杀了,凤凰城烧了。 周瑜都不敢玩这种苦肉计,就算是多疑如曹操,都该对毛文龙放心了。 皇太极用这么蠢的一招,不为反间,就为能噁心林浅和毛文龙一下,反印证他黔驴技穷。 好在白清处理得当,没让毛文龙留什么芥蒂。 林浅看罢,把数封密信装回信封中,起身扔进玻璃厂的火炉中,看著其一点点化为飞灰。 隨后林浅拿笔,亲自写了一封对毛文龙的嘉奖信,称讚其在镇江、凤凰城两场战斗中,作战勇猛,身先士卒。 並许诺让东江军加入南澳,其麾下士兵仍留在皮岛由他指挥。 白清已派人上皮岛探查过,在军民调走之后,皮岛大约会剩五千余人,其中有战斗能力的士兵,大约千余人。 皮岛屯田足够养活这些人,千余精锐士兵也便於上岸袭扰。 如此一来,毛文龙名为总兵,实际上也就成了千总,为照顾他的面子,林浅保留了东江镇的建制,毛文龙仍任总兵,其手下官职不变,並照以往待遇发放军餉。 写完信后,林浅又任命孟廷川为辽东前线海军统领,负责镇守身弥岛、椒岛、济州岛等地,还负责监督皮岛军纪,监视李朝水师,保护商队,惩治走私等。 外务司纪白暂留椒岛,负责对建奴、李朝外交。 至於白清主力舰队,则儘快返航,入坞修整,烛龙號更换重型火炮,星溟、云溟两艘四级舰船底铺铜。林浅写完命令后,通读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让亲卫送出,给辽东传信。 隨后林浅又道:“耿武,通知裁判司和报社,辽东运回来了一群战俘,现在都关在南澳岛上,叫他们去提人,这都是建奴大官,一定要仔细审,仔细报。” “是!” 林浅说罢,起身道:“走,我们再去银炉看看。” 琉璃孙在身后眼巴巴道:“舵公,我去巴达维亚的事……” “哦。”林浅停住脚步,“这事过段时间再说吧,过段时间我把荷兰玻璃匠人统统请回来,也免去孙师傅奔波辛苦。” 林浅说罢,便带人离去。 琉璃孙怔在原地,半晌后,嘆气道:“唉……红夷把玻璃看得这么紧,匠人岂是好请的……”南澳元洋自天启七年年底推行后至今,银炉匠人们三班倒,已结结实实加了小半年的班。 直到近期,生產需求才有所减少。 而元洋在使用中,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其中最严重的,自然就是缺乏小额货幣,使得百姓必须剪幣使用了。 所以林浅专程叫上何楷,討论小额货幣的铸造问题。 就在南澳进一步完善货幣市场的同时,盛夏时节,江西迎来大丰收。 得益於今年的暖春,冬小麦、油菜籽、早秈稻、苧麻以及其他许多种类的瓜果、菜蔬,全都收成极佳。田间地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百姓无不喜笑顏开,感谢上苍。 恰逢夏税將近,大量农作物涌入市场,隨即百姓们惊讶地发现,压根没人来买。 开始时,作物只是缓缓降价,隨著粮食开始霉变,夏税逐步截止,百姓出现恐慌,粮价迎来跳水式猛降一石粮食,一天之內,就能直降一分元洋,第二天就降两分。 自一条鞭法推行后,百姓都要以白银交税,粮食朝廷不收,而辽餉、剿餉加征之下,粮价反而一跌再跌。 百姓算算价钱,竟发现把粮食全卖了,都交不上税,不少百姓怕饿死,更怕被官府催缴税款,抓去坐牢,便连夜出逃。 明明是个丰年,江西各州县却哀鸿遍野,一副末日景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待袁崇焕接到各地奏报时,实际情况已是十万火急。 雪上加霜的是,內阁次辅钱龙锡的信函也於同日抵达南昌,催促袁崇焕儘快出战。 第300章 江西奴变,进军赣州 按说江西与南澳虽断了明面上的商贸联繫,可暗地里走私猖獗,始终没断过。 江西市面上也有不少元洋流通。 可通货紧缩一旦形成,物价就会在恐慌情绪以及银贵物贱的刺激下,不断下跌。 同样一两银子,今日能买一石米,明日就能买两石,后日买三石。 这种情形下,有谁会去花银子? 大家得了银子,一定会藏在家中升值,这就导致市面上的银子越来越少,而银子越少,物价越跌,陷入一个恐怖的死亡螺旋。 袁崇焕心中焦急万分,只能不断向內阁发急递,请求拨付银两,平汆粮价,同时用军餉购买粮食。可內阁备受皇帝压力,已不敢再大力支持袁崇焕。 减免江西的辽餉、剿餉,也绝无可能,皇帝为了开源节流,连宫里的器物都卖了,为了节省开支,不惜裁撤几十万驛卒。 这节骨眼上,有谁敢提减免江西赋税,去触皇帝霉头? 如今的国库比窑姐的屁股还乾净,西北、东北、西南处处急等用钱,谁没有难处?谁不是勉为其难?朝廷不管,袁崇焕的那点军餉入市,顿时泥牛入海,化为乌有,反引得手下士卒不满。 与此同时,內阁还在不断催促袁崇焕出战建功,一时间,他这江西总督当真是焦头烂额。 危机时刻,韩润昌请求面见袁崇焕,他是袁崇焕手下总管钱粮的幕僚,清楚市面上银两的流向。在书房中,他先对袁崇焕提议开放商禁,允许与南澳自由贸易,令闽粤白银流入江西救市。袁崇焕不允,除却政治考考量外,现在江西粮价、物价如此之低,一旦开放互市,结果就是闽粤以少量白银,掠夺江西米粮、田產,是彻头彻尾的资敌。 韩润昌又提议道:“既如此,属下还有一策,江西吉安府自古多世家望族,其中又以邹、左、杨、李、欧阳五大姓传家最久,家底最厚-……” 袁崇焕心急,打断他道:“这法子我想过,可让他们出钱助餉,谈何容易,若一味强逼,恐怕会適得其反。” 五大姓之所以是望族,就是因其政治影响力巨大。 比如吉水李氏族人,李邦华现任职正三品兵部侍郎,李日宣任河南巡按御史。 又比如五姓之中,势力最大的安福邹氏,其家乡是江右王学的发源地,更是东林党大本营,现任家主邹德溥是万历年间进士,现已削籍为民。 其故去的族长邹元標,与顾宪成、赵南星,並称“东林党三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影响力极为深厚而吉安一带的县衙、府衙的官僚,几乎全由五姓族人担任。 赣报能得这许多名家操刀秉笔,这五姓都是出了大力的。 袁崇焕要敢对这五姓下重手,想必很快就会中央处处掣肘,地方寸步难行。 韩润昌道:“部堂不必求他们出餉劳军,只让他们出钱购下市面上的米粮等物,平汆物价。这样百姓有了活路,世家也得了实惠,两难自解。” 这法子说到底,是联合世家压榨百姓,为袁崇焕所不齿,可事到如今,他真没別的办法了。朝廷要平叛,民间要银子,世家要利益。 袁崇焕被夹在中间,当真是处处难办,既如此,只能勉为其难了,只希望百姓能体谅朝廷的难处。袁崇焕当日便发了请帖,以宴请为名请各大世族相聚,除五姓之外,还请了其余十余户,都是在朝野有很大势力的乡绅。 袁崇焕自就任总督以来,不收礼,不请客,不结交,令江西士绅都觉心中惴惴,怕来个海瑞式的青天大老爷。 如今收到袁崇焕请帖,各世族反倒心安,备下厚礼,欣然起行。 宴会设在南昌总督府,规格很高,席间袁崇焕与诸世族族长推杯换盏,分外热闹。 江西是东林党大本营,在场之人都与东林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而袁崇焕得韩??与钱龙锡提携,也算半个东林党人,话题自然引到党爭上。 在场眾人纷纷痛骂魏忠贤,说他祸国殃民,与民爭利,多亏圣上英明,剷除奸佞云云。 欧阳鉉饮下一杯酒,面色微红道:“诸位可知那活剐了魏阉的林逆,近来又有大手笔了?”左元珠吐出一根鱼刺,慢条斯理道:“是在辽东乾的那些事吧?谁知是真是假,建奴和林逆八桿子打不著,何苦千里迢迢的去找他们拚命。” 欧阳鉉道:“报纸上说,林逆从辽东抓回来了十几个建奴的大官,最高的一个相当於户部尚书,正准备明正典刑。” 邹德溥怒道:“一派胡言!叛贼的话也能信吗?” 袁崇焕坐在首位,默默饮酒,心中无名火起。 江西禁运南澳货物,尤其禁止南澳时报贩售,这是袁崇焕亲自定下的规矩,这些世家不仅公然违反,还敢在他面前大谈南澳时报內容,丝毫不將他这个总督放在眼中,殊为可恶! 茅元仪看了袁崇焕脸色,暗道不好,急忙打圆场道:“诸位,南澳时报都是反贼一家之言,还是不要谈论为好,以免混淆视听。” 欧阳鉉一愣,放下筷子,拱手道:“茅主事说的正是,这些消息,老朽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只是閒谈消其余几大世族也纷纷辩解,只是说辞十分敷衍。 最过分的,则是邹德溥,他只冷哼一声,神態十分不屑。 袁崇焕见状心中怒火更盛,乾脆把酒杯一放,说出宴请用意。 眾世家族长听闻之后,半晌没有做声,银荒的事他们都知道,甚至可以说,江西能闹出银荒,一半功劳都在他们身上,是这些世家主动將银子存起来,不在市面上流通的。 袁崇焕此时让他们拿出窖银救市,对世家来说,確实可以小赚,诚然是双贏之法。 可现在物价跌得这么狠,把银子再攥些时日,不是能赚得更多吗? 是以各世家推三阻四,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不愿掏银子。 袁崇焕冷冷道:“诸位也算是读过圣贤书,也算是以清流自居的吗?” “什么意思?”这话一出,所有世家一同放筷,脸色难看不少。 茅元仪知道袁崇焕脾气,大感要坏事,连忙举起酒杯打圆场。 “来喝酒!邹南皋(邹元標號)为人,在下十分敬佩,邹洗马,这杯酒敬你!” 然而,曾官至司经局洗马的邹德溥全无反应,他表情恼怒,看著袁崇焕,质问道:“我邹氏虽不是大族,在吉安一地也有八百余年清誉虚名,不能平白受人侮辱,这话还请部堂说明白。” 袁崇焕豁然起身道:“好!本督就直说了,方今天下,东北有建奴,西北有流民,西南有奢安,东南有林逆。 大明已成四战之地,国力耗竭,为应对战事,只能不断加征辽餉、剿餉,民不堪命,纷乱愈起。诸位都以理学后人自居,以修齐治平为目標,徒有良田万亩,奴僕数千,家財万贯,却在国弱民疲之际,不愿拔一毛以助,这是何道理?” “你……你不要含血喷人,我邹氏只有薄田不过千亩……” 邹德溥脸色涨得通红,色厉內荏,他没想到袁崇焕竞这么直接,竟丝毫不顾及朝野非议,直接掀世家老底。 “千亩?”袁崇焕冷笑道,“你安福邹氏自称春秋邾国穆公之后,耕读传世八百余年,自先祖邹守益拜阳明先生为师后,歷代均有子弟考中进士,是江西第一大族,只有薄田千亩?” “你,你,你……”邹德溥气得嘴唇发抖,面无血色。 袁崇焕继续道:“仅是邹氏佃仆,就有三千余人,免税田就有五万余亩,诡寄的土地,恐怕不下十万亩,就连安福的森林、河流、丘陵都是你邹氏財產,普通百姓哪怕涉水过河,都要交一文钱过河费……”“住口!住口!”邹德溥豁然起身,怒吼道,“污衊,这全是污衊!袁崇焕你辱我先祖,编排蜚语流言,究竟是何居心?我邹氏虽无人在朝,可多年下来,还有些故旧,你不怕我上奏参你?”世家大族俱是一体,眾人见邹德溥撕破脸皮,也纷纷起身发难,威胁要上奏弹劾。 而袁崇焕凛然不惧,一拍手,部下双手捧著一把剑上来。 袁崇焕噌的一声拔剑出鞘,斜指邹德溥,一时间满堂剑光赫赫,寒气森森。 一眾世家族长,当即便如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囂叫声戛然而止。 邹德溥盯著剑尖,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声音发颤道:“袁崇焕,你是堂堂的大明江西总督,敢当堂杀我?你也要学林逆造反吗?” 袁崇焕眼中杀气腾腾,剑尖纹丝不动。 “天启九年十月初二,本督受陛下召见於平,许下五年平叛之诺,陛下赐本督这柄尚方宝剑,辖区官吏,无论大小,均有先斩后奏之权!你一个革职的洗马,想以身试剑吗?” 邹德溥不敢说话。 大明朝的尚方宝剑不是样子货,是真有生杀大权的。 “本督既然敢许诺五年平叛,便早將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只要能平灭林逆,本督什么手段都用得出,什么险都甘愿冒,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欧阳鉉连忙道:“部堂高义,令老朽甚感敬佩,老朽愿出家產相助!” 左元珠回过神来,也立刻道:“我也愿助,我也愿助。” 其余十数个世家族长也纷纷表示愿意慷慨解囊。 大明朝两百多年间,贪官污吏各世家见的多了,像海瑞那样的“青天大老爷”,也不是没有。但像袁崇焕这样威胁不听话就杀人的,各世家还真没见过。 强权之下,哪怕是一方大族,也只能乖乖低头。 很快所有人都表了態,唯有邹德溥仍梗著脖子,不服气。 眼见袁崇焕眼中杀意越来越重。 欧阳鉉连忙拉著邹德溥的袖子劝:“你先答应,你先答应他!” 邹德溥不情不愿道:“邹氏愿听部堂差遣。” 袁崇焕露出微笑,將尚方宝剑收起,端起酒杯道:“诸位莫怪,袁某出此下策,也是迫於无奈,待来日剿灭林逆,袁某定在陛下面前替各位表功,干!” 世家族长借坡下驴,纷纷表示无碍,还有人夸讚袁崇焕魄力惊人,是真正为民请命,为国尽忠的好官。虚与委蛇许久后,酒宴撤下,眾世家族长告辞。 南昌城外,五姓族长凑到一处,商量对策。 欧阳鉉道:“既然部堂让我们掏银子救市,我们掏就是了,只是这银子买什么,是我们说了算的。”眾人都知道,即便低价买再多粮食,也没有买土地划算,土地那才是財富根本,能源源不断生出银子。可银子还没涨到顶点,现在就出手买地,总是少赚了些。 邹德溥恨恨道:“既然姓袁的对我们不仁,就別怪我们对下面不义,不妨手段再严厉一些。”左元珠道:“反正救世也是救民,压价狠些,救的人就多些。” 五姓商议完毕,连夜赶回吉安府。 次日,五姓世族便流出上万两银子买粮,附近中小地主本以为滯销的粮食有救了。 没想到卖粮还有附加条件,就是必须卖地,想卖一亩地的粮產,就得搭配二亩地一起卖。 银荒下,物价低的离奇,一亩水田,平日能卖五六两甚至十两银子,而现在只值一两。 自耕农和中小地主不愿卖地,可为了凑银子交税,也別无他法,几日间就有上千亩土地被世族兼併,大量自耕农沦为佃户。 邹德溥嫌这法子还是太慢,银子给的还是太多,便又推出印子钱,用打滚利计息,老百姓根本不会算,一看不用卖地,便稀里糊涂去借钱。 殊不知这印子钱是按天计息,半个月利息就比本金还高,借债的还不上,按借贷规定,以全部家產抵债,家人充做奴僕。 这可比单纯买地赚的多多了。 陈平安就是借了印子钱的农户,他家里有五口人,父母俱在,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有三十亩地,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结果银荒一来,他的夏粮烂在地里,也没人买。 他拖家带口,也算略有家资,不想学那些同乡去做流民,也不想卖地,便向邹氏借了五两印子钱缴税。结果半个月后,一个叫邹黑虎的庄头领人来催债,硬说他们家连本带息,欠了十三两银子,还必须用元洋还款。 陈平安自然不认,与其起了爭执,邹黑虎带了十几个拿棍棒的恶僕,二话不说,直接开打。陈平安家里,算上父亲、弟弟,只有三个男丁,哪里是他们对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棍棒加身。母亲和妹妹歇斯底里的哭嚎。 等打完之后,邹黑虎叫人停手,撂下几句狠话,带人离去。 可怜其父被打出內伤,两天后便伤重不治而死,母亲几度哭晕过去。 陈平安一气之下,將邹黑虎告上县衙。 邹黑虎人都没到场,知县便判其胜诉,不仅將陈家田產划给邹家,还將陈家上下四口判给邹氏为奴。陈家富裕,陈平安读过些书,知道大明律中明文规定,借贷不可用打滚利计息,他当场引用法条申冤。然而大明是人治国家,府衙、县衙均被世族把持,压根没人在意狗屁律法,就连南昌总督府,这些府县都敢隱瞒,更別说小小一个平民了。 陈平安引用的大明律,反让他被知县判了二十大板。 当晚,邹黑虎就带人来,把陈平安全家抓去农庄,不顾陈平安和弟弟身上有伤,次日就赶他们下地干活。 江西最恐怖的一点,就是佃户也算半个奴僕,称之为“佃仆”。 在林浅老家州,佃农在法律上是良籍,算是人,被主家打杀,官府会象徵性的追究。 而在江西,佃农算“会说话的畜生”,主家对其生杀予夺,完全无碍。 从小富之家到人型畜生,居然只用短短半个月,陈家人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母亲妹妹终日痛哭,可也无济於事。 对世家来说,儘管有了田產奴僕,但银子毕竟花出去了,只出不进不行,世家的银子也不是无限的,所以对已有的奴僕,极尽敲骨吸髓之能事。 陈家不仅要帮邹氏耕地,还要承担加派劳役。 陈平安的弟弟被分到进山伐木,这活极端危险,当年永乐皇帝修北京皇宫时,川地就有“进山一千,出山五百”的歌谣,死一半人就是常態。 其弟进山两次,都侥倖活下来了,第三次进山后,音信全无,究竟是被野兽吃了,还是掉下山崖摔死了,没有说法,没有遗言,没有遗物。 就像这人从没在世上来过。 陈母疯了一般去找人询问,庄头邹黑虎的手下自是不管,一同进山的佃仆也都自顾不暇,无人知晓。陈母嚎啕大哭,终於哭瞎了眼睛,终日挑粪、洗衣、织布也累坏了身子,当晚便发了高烧,第二天一命呜呼。 陈平安想把母亲埋在父亲坟边,谁知邹黑虎看到,说这是主家的田地,不许埋人。 不仅把其母尸身丟到乱葬岗餵野狗,其父尸骨也挖出,丟到一处。 一个月不到,原本幸福的五口之家,就只剩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其余佃仆死亡率,也与此不相上下。 按以往正常年景,买一个奴僕需要五到二十两银子,世家就算是看在银子的面上,也不会把奴僕往死里用。 而现在银荒,满大街都是活不下去要卖身为奴的人,借了印子钱的更是数不胜数,买一个奴僕的成本无限接近於零,而养活一个奴僕的成本却在不断上升。 因为给奴僕吃饭,就要花银子买粮食,银荒中花银子就是亏。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旧奴僕往死了用,用死了往乱葬岗一扔,再换一批新奴僕干活。 通过这种办法,把奴僕当耗材,逐渐转化为银子,实现白银回笼。 等到了六月初,不仅吉安等几个世族所在的府县,几乎整个江西省都出现了大量兼併,这时忙於调兵遣將的袁崇焕才惊觉大事不妙,又一次急召世家族长入南昌。 就在袁崇焕紧锣密鼓开会的同时。 在安福县邹氏田庄,陈平安趁月黑风高,带著妹妹逃跑,可惜庄上养了猎犬和马匹,二人天不亮便被捕奴队抓到。 陈平安被一通毒打,然后活埋。 陈妹有几分姿色,被邹黑虎掳入房中。 捕奴队在乱葬岗前刨了个大坑,把打得半残的陈平安丟进去,然后开始填土。 其余三百佃奴在邹黑虎命令下,在一旁观看,几百步外,陈妹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邹黑虎房中传出。眼看泥土一锹锹填下,佃奴们的眼中麻木、畏惧与愤怒交织。 陈平安被逼到极致,不断挣扎,终於吐出塞口的布团,高声惨呼道:“今日埋我,明日便埋你们!兄弟们,左右是死,咱们反了吧!” 一旁填土的恶奴大怒,一铁锹打到陈平安脑袋上,鐺的一声闷响,陈平安头上流下血来,冲开他面部的泥土,看著分外狰狞。 恶奴愣神之际,陈平安挣扎著拿头撞他,恶奴被撞到小腿,一阵踉蹌,恶奴大怒,作势要再打。周围的佃仆却被彻底点燃怒火。 大明百姓歷来以能忍著称,只要有一丝活路,什么委屈、苦难、不公都能忍受。 但若一丝活路都没有,那玩起命来,战斗力也极为惊人。 这些佃奴大多浑身是伤,饿得走路都费劲,几乎是半个死人,但打起仇人来,拳打、挖眼、牙咬生龙活虎。 捕奴队身强力壮,又手持棍棒铁锹,竟一时不是对手,很快便有人被咬破脖颈,血如泉涌,悽厉惨叫。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捕奴队便死伤殆尽,各个死状极惨。 陈平安被人从坑中挖出,割断他手脚绳索。 陈平安捡起捕奴队钢刀,就往邹黑虎房子走去,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进门,只见陈妹躺在床上,浑身赤裸,一动不动,脖颈处满是红印,已然被掐死。 邹黑虎正躲在床下瑟瑟发抖。 两名佃奴上前,將邹黑虎拉出,此时这平日作威作福的庄头已嚇得缩成一团,求饶道:“她自尽的,不是我,我带你们去邹府,都是邹府逼我乾的,我家人也在邹府,我不做…” 话说一半,一柄钢刀已透体而出,陈平安拔出刀,鲜血溅了他一身,只见他状若疯魔,一刀刀往邹黑虎尸身上砍去。 周围佃仆也一起涌上,肉糜骨碴飞溅,邹黑虎不多时便化作一团肉酱。 砍杀了邹黑虎后,眾佃仆都觉茫然。 有人问道:“现在咱们怎么办?” “要不咱们跑吧!” “不能跑!”陈平安红著眼睛道,“咱们现在跑了,一辈子都是佃奴、流民,咱们杀进邹府去!”“对,去烧了佃契!”有人大声呼应。 一路上的佃奴听闻一行人要去闯府烧契,纷纷响应加入,一时队伍越来越大。 等邹德溥从南昌回来时,才发现邹府已成一片灰烬,全家上下三百余口,无论男女老幼与田契、佃契一起,尽皆化为飞灰。 八百年世家一朝覆灭,邹德溥受不住这种打击,当即不省人事。 邹氏惨遭佃奴灭门的消息在江西不脛而走,一时各大世家奴僕纷纷起事响应。 几天之內,五姓世家之中的左氏、欧阳氏又遭灭门,整个江西世家已惊惧至极。 诸路佃奴义军將主家灭门后,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江西攻取州县,自立为王,也有头脑清醒的,一路往东南走,准备投靠南澳军。 江西剧变到现在只有短短一个多月,起义之汹涌,手段之惨烈,不仅远超袁崇焕预料,就连林浅都深感吃惊。 在大明,车马书信都是不紧不慢,办任何事都以年月为单位,没想到江西起义竟能有这种燎原之势。眼看再不出兵,江西势必要成人间炼狱。 总参谋部下令,由雷三响任总兵,带三万新军,出梅关古道向赣州进发,正式与袁崇焕开战。南澳军打出“烧文约,脱奴籍”的旗號,所到之处,各州县纷纷响应,再现之前打两广时,各地传檄而降的盛况。 数日之內,雷三响便攻克了南安府、龙巖县、定南县诸地,兵锋直指赣州。 一旦赣州失守,整个赣南都会落入南澳之手,赣北门户大开,闽粤连成一片,袁崇焕的“驻兵江西,令闽粤首尾不能相顾”之策將沦为一纸空谈。 到时別说五年平叛,怕是能在江西守住五年都成奢望。 如此一来,袁崇焕被逼上绝路,只得亲带大军进驻赣州与雷三响对峙。 第301章 铁赣州与鄱阳湖 六月十五,白清率舰队从辽东前线返回,安置皮岛百姓、安抚李朝让她著实费了些工夫。 好在结果不错,东江军接受整编;皮岛百姓陆续迁至椒岛、济州岛等地,正分批运往东寧;李朝暗地默认了椒岛互市。 眼看烟墩遥遥在望,白清总算鬆了口气。 按林浅命令,烛龙、云溟、星溟三舰从辽东回来后,就要入坞改装。 可白清发现,所有干船坞全都占满,根本没有空置,不禁大为奇怪。 按理说,烛龙號是主力旗舰,只有別船给烛龙號让路,没有烛龙號等船坞的道理。 见到舰队到来,船厂驶来一艘鹰船,到烛龙號侧舷,小九从软梯爬上,到白清身前拜见。 白清直接问道:“怎么回事,船坞怎么占满了?” 小九道:“这是舵公的吩咐,舵公说情况有变,原定烛龙號三舰改装计划暂缓。命令三舰修补损伤,补充弹药补给,在深澳停泊,做好出战准备。” 白清奇道:“这么紧迫?” 小九道:“这我就不知了,舵公还说,两位白统领回港之后,立刻去面见。” 白清頷首道:“我正好也有事要稟报,舵公现在何处?政务厅还是总参谋部?” “舵公现在广州,恐怕要劳二位统领乘快船去了。”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动身!” 白清说罢,將舰队指挥权交给烛龙號舵长,后续只需让舰队停入深澳即可,用不著她亲自指挥。然后白清让亲兵拿了些东西,与小九一起上了鹰船,又去接白浪仔。 白清正满心奇怪,趁机问道:“舵公已迁都至广州了?” “还没有。”小九顿了顿道,“不过我猜测,这和江西的战事有关,听闻前线紧急,舵公去广州调度指挥了,总参部也搬了过去。” “江西有了战事?”白清略微惊讶。 辽东与南澳岛相隔近四千里,通讯极为不便,而且她小半个月来都在海上航行,就更不可能接到传讯,对江西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小九便將江西奴变始末讲了。 按林浅原本构想,对江西要徐徐图之,可这群王八蛋世家实在太不是东西,把人当耗材往死了逼。江西理学深厚,最是讲究纲常伦理,对百姓禁錮极重,奴僕和主家,佃奴和地主之间本就矛盾尖锐。再赶上通货紧缩,世家大族变本加厉地压榨剥削,就像滚油遇火,一点就著。 白清在海上航行的这段时间內,江西已爆发了大小十几场起义,被屠灭满门的大户,一只手都要数不过来了。 这些佃奴、世奴平日受尽欺压,一朝翻身,报復手段极为酷烈,被起义军攻破的府邸,完全不留活人。世家心惊胆战之下,连同官府大力镇压起义,对起义军的报復也毫不留情,也完全不留活口,甚至对捉到的俘虏,还普遍进行私刑、虐杀。 双方仇恨愈演愈烈,打得不可开交,惨烈无比,逼得南澳不得不提前出兵。 以小九身份,原本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但一来林浅做的决策,都爱和下属说明原因,以確保更好执行。 二来,江西打的如此惨烈,瞒也瞒不住,血腥味透过武夷山的走私小道,早就飘到福建来了。白清听后暗暗吃惊,心道:“原来近几个月不仅辽东风云突变,连东南也有大动静,当真……额,就是当真挺了不得……” 白清胥民出身,深受朝廷欺压,对世家大族天然厌恶,便道:“把那群蛀虫都杀了,我看也挺好。”小九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世家大族是贼王八,那些造反的佃奴也不全是好人。 乐安剷平王杀了主家之后,占地为王,把州县百姓全抓来做佃农,佃租比原先还高,劳役比原本的还多还有庐陵剷平王,占了县城后,到处抓壮丁,扩充军队,税收的比辽餉、剿餉还狠,还跟周围县的几个剷平王爭斗不休。” 白清奇道:“咋会这样?还有,怎么人人都叫剷平王,不是別人编的吧?” “怎么不会这样,穷人乍富,大多是这德行,这帮人没读过书,一辈子就只见过两种人,一种是老爷,一种是奴僕,现在自己掌权,自然要试试当老爷的滋味。像舵公这样的人,才是凤毛麟角呢。”明末民变、起义极多,尤其在东南一带,几乎是遍地开花,此起彼伏。 不光农民会起义,景德镇瓷工、苏州织工也造过反,矿工、流民也时常暴动。 更別说还有大量的秘密社团、宗教,比如白莲教、密密教等等。 平均下来,大明东南的小型起义,几乎每个月就有一两起,这种事身为胥民的白清自然不知。可小九从小在漳州城里长大,消息灵通,知道的可太清楚了。 几乎七成的起义军首领,得势之后,都会立马露出獠牙,转身就对老百姓下刀。 另外三成中,两成还没等下屠刀,就被朝廷剿灭了,能真的不变初心的,恐怕一成都不到。东南百姓对朝廷痛恨不假,可起义军在百姓眼里,甚至不如朝廷军队。 至於剷平王,小九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江西一带造反的,都爱用这名头,叫著好听。 这就像个店招牌,类似卖鸭子的,都说自己是金陵咸水鸭;卖鱼羹的,都说自己是宋嫂鱼羹一样。说话间,鹰船接上了白浪仔,又將小九送回岸边,朝广州航行。 从南澳岛到广州的航线,鹰船水手们往返多次,早已熟稔於心了,次日正午便到了广州城下。现在南澳官署正在施工,林浅在布政使衙门临时办公。 白清姐弟一路走去,但见城內车马不息,十分繁华,似乎完全不受江西战乱的影响。 直到走到北城,布政使衙门附近,才发现布有大量亲卫,不时有传令兵快马驰骋,感到大战的紧迫。白清姐弟步入正堂,只见参谋们正围著沙盘討论战况,每个人的神色都分外凝重。 沙盘正中,是一座雄城,外形北尖南阔,呈水滴状,雄城的西北、东北两处分別有两条大河,在城市正北匯到一处,向正北方流去。 这座大城就位於这两条大河之间,南段城墙引河水形成一道宽广的护城河,易守难攻。 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大城的正南门,竟有两重瓮城,看起来坚固至极。 只听一参谋用教鞭指著沙盘道:……章江、贡江在城北匯合为赣江,赣州城就依江而建,东、西、北三面全都难以进攻,而南部又有崆峒山、白云山等山地阻挡,难以展开部队。 此城城周十三里,城墙高三丈有余,顶宽一丈七尺,通体糯米灰浆浇筑,坚固异常。 外引两江之水,形成宽约七丈的护城河,深不知几许多。 城中粮草充足,军械完善,兵精將猛,实难攻克……” 林浅就站在沙盘前,双眉紧锁,问道:“雷三响带了多少火炮?” 一旁陆军参谋不假思索说道:“二十四磅攻城炮二十门,十二磅塞壬炮四十门,六磅、三磅野战炮各六十门,臼炮十五门。” 沉默片刻,有参谋道:“舵公,前线已试过了,据炮兵说,炮弹打到城墙上,只会把砖石打得发白,甚至无法击碎外层青砖。” 林浅知道,这是糯米灰浆的厉害,这种老祖宗的建筑材料纵有千般不好,却极硬极坚。 但砖石结构再强,能顶住上百发炮,也顶不住上千发,集结大量攻城炮,朝一个地方昼夜不停地猛轰,总能將其轰裂。 问题是赣州城墙中,还有一层三合土墙芯,这东西又柔又韧,能起到和棱堡斜堤一样的作用。大炮能破开砖石,可轰不透这层墙芯,对士兵来说,冲一个斜坡和直接云梯攻城,也没多大区別。此时白清已听明白眾人在討论什么,现学现卖道:“不如试试剜城放迸战法?” 攻凤凰城前,毛文龙曾和白清完整说过这招的用法。 除了直接炸城门,还能在城墙上挖洞,把炸药放进去,还可以挖地道通到城墙下方爆破,花样多得很。林浅抬头,看到白清姐弟站在门口,便道:“来一起参详。” 白清二人依言入內。 “剜城放进在赣州城,恐怕行不通,袁蛮子在南城布置了大量火炮,而且不停调换,令我们难以掌控其炮火数量和位置,如果强衝到城下,恐怕伤亡会很大。 而且赣州城有敌楼三十余座,城墙根上也没有射击死角,取砖剜城做不到。” 说话的是郑芝龙,他又伸手指了指护城河。 “要是挖地道,还有这护城河拦著,为防渗水,恐怕要挖得非常深,工期会很长,而且赣州城极为坚固,想把城墙炸出缺口,恐怕至少也得用几千斤火药才成。” 白清吃了一惊:“几千斤?辽东炸凤凰城城门,只用了五十余斤药啊。” 一名参谋摇头道:“凤凰城只是大明的边境营垒。而赣州自古就有“铁赣州』之称,又號称“东南第一雄城』,这两座城没法比。” 马承烈说道:“赣州城三面阻水,南扼山险,易守难攻,自北宋嘉祐年修建至今,从没被正面攻克过。马承烈现任两广守备军指挥,此番南澳进攻赣州,除三万新军外,还带了两万守备军做辅兵,加上马承烈本人熟悉明军战法,其驻地又在广州,便被林浅叫来一起开会。 白浪仔盯著沙盘道:“从没被正面攻克过?那这城都是怎么易手的?” 马承烈缓缓道:“从来都是围城不攻,等守军弹尽粮绝。 南宋时,文天祥从福建进军,一度兵临赣州,久攻不克,最终退却。 元末时,常遇春率十万大军围攻赣州,常遇春將云梯、衝车、地道、火炮试了个遍,仍无法將其攻破,相持足足半年,最后守军粮食耗尽,才开城投降。” “哦。”白浪仔顿生敬畏。 同为明人,常遇春的大名民间无人不知,那是开国第一猛將,连他都对赣州束手无策,看来这確实是处坚城。 林浅其实还能顺著马承烈的话往下补充。 明末时,杨廷麟坚守孤城一座的赣州,清军调集五万人围攻,死伤近万人,仍不能克,最后还是靠围困,守军粮食耗尽,叛徒开门,才进入城中。 清末时,太平天国的石达开三打赣州城,均以失败告终。 甚至近代,彭老总率领红军也打过赣州城,用的还是挖地道用火药炸的老办法,前后用了上万斤黑火药,炸塌数段城墙,仍不能攻克。 而袁崇焕自打来江西后,把军队主力就放在赣州,还调了大量红夷炮加固城防,更趁著通货紧缩的时候,购置了大量粮食,放在赣州城中。 眼下赣州有多少粮食,总参谋部不知,但想来不会少於半年,甚至一年也有可能。 最关键的是,整条赣江,包括上游的章江、贡江,全都在袁崇焕的掌控之下,南澳军一直依仗的制河权,反在袁崇焕手中。 赣州可以通过河运,源源不断地获得吉安府、南昌府的补给。 雷三响虽攻克了南安府、定南县、龙南县等地,可整个闽粤水系与赣江、长江水系,没有任何联通之处。 闽粤与江西的陆上通道,大多路途狭窄崎嶇,大战船不可能走陆路运到赣江水系中,小战船即便运到赣江也不是对手。 去年袁崇焕平召对,向崇禎皇帝提议囤兵江西,就是看中了江西与闽粤没有水路连接,能废掉南澳的水上优势。 林浅不由感嘆袁崇焕这人政治、经济上都马马虎虎,但军事能力著实惊人。 赣州本就是铁城一座,哪怕给个平庸之將驻守,南澳军都难以攻破,现在配上明末最擅长凭坚用险防守的袁崇焕。 想將之攻下,当真比登天还难。 想来袁崇焕是把没打出寧远大捷的愤懣,一股脑全发泄到赣州了。 眼看商量不出什么好办法,林浅问道:“前线死伤如何?” “死伤五百余人。” “这么多?”白清心下吃了一惊。 要知道南澳攻下广西省全境,才死伤不过三百八十多人而已。 那参谋接著补充道:“赣州正面按舵公吩咐围城不攻,死伤大多是在周围烽燧、营垒爭抢中造成的。”袁崇焕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除却赣州城本身外,他还在周围修建了诸多营垒,都是在要道、天险处,譬如白云山、天竺山、崆峒山等处,都要一一拔除。 而且袁崇焕还会不时派小股部队出城袭营,像苍蝇一样,搞得新军不胜其烦,打到现在仅死伤五百人,雷三响已称得上用兵如神了。 白浪仔突然灵光一闪,问道:“我们打吕宋时,用的那个沃邦攻城法,好不好用?” 郑芝龙接过教鞭,点了点护城河:“白兄弟別忘了这个。” 白浪仔顿时泄气。 沃邦攻城法的目的是將士兵安全输送到城墙下进行爆破,可赣州护城河宽七丈,且接通章江、贡江,放水是不可能放空的,只能填土。 而想在守军眼前,把七丈宽的护城河填平,几乎不可能。 如果不能接近城墙根,在战壕里开炮,又无法击毁城墙。 正应了那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西夷的攻城法厉害,华夏老祖宗的守城技术也不是吃素的。接著白清姐弟又想了不少攻城的点子,譬如发动城內百姓,让城內守军开门,绕过赣州城先攻別处,绕过江西先攻浙江等,都被一一否决。 他二人都是海军將领,对陆上攻防知之不深,所以才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实际上攻守城那点弯弯绕,宋朝人早玩明白了,筑城的时候,就把所有的进攻路线堵死,不然歷史上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惊才绝艷之辈,在赣州折戟沉沙。 眾人一口气討论了近一个时辰,始终未能找到破解之道,反累得自己口乾舌燥。 最终结论就是,新军在赣江西岸架设炮兵阵地,看管河道;同时城下继续用沃邦攻城法挖战壕,待抵近护城河后,投掷木柴捆尝试搭建浮桥。 这法子其实有诸多弱点,眾人都不报多大希望,只是总不能大军待在赣州城下人吃马嚼的乾耗,总要做些什么。 正当眾参谋喝茶,默然不语时,林浅开口道:“其实我有个法子,冒险了些,但若是能成,不仅赣州,整个江西、浙江都会好打许多。” 眾人精神一振,屏息凝神以待。 林浅拿起教鞭,绕开沙盘,走到大堂屏风前,那里掛著一张地图,画的是整个南方的山川河网。林浅教鞭在地图上点了两下:“打这里,鄱阳湖!” “啊?” “什么?” 一眾参谋包括马承烈,都觉得自己耳朵坏了,暗想白家姐弟不懂陆战就算了,舵公怎么也跟著说胡话,赣州是能绕过去的地方吗? 要是赣州想绕就绕,那在此地筑城的宋朝人,岂不是傻子?在赣州城囤积重兵的袁崇焕,岂不也是傻子? 但看林浅表情又不像开玩笑。 马承烈只能拱手解释道:“舵公,据前线来报,赣州城內至少有两万大军。 我军分兵,就是重蹈萨尔滸之战的覆辙。 我军绕道,就会將粮道暴露,全军都有覆灭之危。” “新军不动,我们走水路。” 林浅语气篤定,教鞭在地图上缓缓滑动,从南澳岛划出一道进军路线,沿著福建、浙江外海,一路到舟山群岛,再向西入长江,溯流而上,直抵鄱阳湖。 眾人看懂了,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进军路线惊得说不出话。 此计直接跳出了陆上对垒的桎梏,將战场拉到了南澳最擅长的水战。 赣江就是注入鄱阳湖的,一旦南澳海军將鄱阳湖拿下,再逆流而上,就能掌控整条赣江,到时不论是围城断粮,还是水路配合进军,攻下赣州都指日可待。 可问题是,这也太他娘危险了! 这一路上,崇明县、镇江府、应天府等,没有一座城在南澳的掌控之下。 海军一旦进长江,就是孤军深入,完全没有补给,极易被切断后路,全军覆没。 而且袁崇焕也早料到南澳会从海上进军,提前將江南水师精锐龟缩至鄱阳湖一带。 届时水战打起来,明军完全以逸待劳,又是主场防御战,谁胜谁负或未可知。 眼下新军硬啃赣州,啃不下还能撤,万一水师兵进鄱阳湖,打输了海军遭受重创,闹不好整个南澳都要有灭顶之灾。 是以所有人回过神后,都一致反对。 “我也知道这办法凶险,可若不兵行险招,我们永远也攻不下赣州城。” 林浅缓缓道。 “哪怕袁蛮子走了,继任者还会在赣州囤积重兵,继续威胁闽粤,牵制我们的兵力。 况且,现在的江西正处处奴变,我们就算不为江西百姓,只为自己考虑,现在也是千载难逢的攻赣时机。” 之前林浅就是顾虑江西地主势力太强,而暂缓对江西用兵。 现在奴变一来可倒好,五姓世家被灭门了三姓,整个江西世家势力遭受灭顶之灾,上层权力、財富、土地全都重新洗牌,基层权力真空。 而且奴变和通货紧缩,也令中小地主和世家大族之间矛盾激化,都不用再去拉拢,天生就会站到南澳一边,和之前林浅提出的“只打首恶,不问胁从”策略精准契合。 另外,这场奴变,也將原本矛盾重重,如火药桶一般的江西提前点燃,矛盾统统集中到了腐化的起义领袖和世家大族的头上,给南澳治理清除了隱患。 现在的江西,简直就像是把自己洗剥乾净了,等南澳接手。 面对这种天赐良机,怎么可能忍得住? 况且恐惧源於未知,没有了解调查,总是难免將敌人想像的不可战胜。 若长江河道没有眾人想的那么恐怖呢? 林浅叫染秋取来一本小册子,摊开放在桌上。 眾人朝那册子看去,只见上面记载的都是些年月日、天气、水文信息等,是很標准的航海日誌,完全的学院派作风,与钟阿七那种江湖体航海日誌完全不同。 林浅道:“这是长江口至鄱阳湖的水文情况,郑鸿逵驾一艘双桅福船探查到的。” 郑芝龙心中吃了一惊,再朝那册子看去,只见果然是自己兄弟的手笔,不禁在心中暗骂:“好小子,这么大的事,竞不和我说!” “据探查,从长江到鄱阳湖口,夏季主航道水深两丈到四丈,通航情况良好,即便是烛龙號也能半载通行。 而且两岸防御废弛,沿途各府县根本无力管控江面,即便海军在鄱阳湖战事不利,也能在枯水期到来前安全撤离。” 林浅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这一仗要是能打贏,整个江西战局就会扭转,南澳进而可以直取江西、浙江两省。 大明南方精锐尽失,从此无力再主动进攻,攻守之势,就会逆转! 两百多年前,洪武皇帝朱元璋,就是在鄱阳湖赌上全部身家,与陈友谅大战,一举消灭宿敌,定鼎天下。 两百多年后,我们正是要在鄱阳湖,终结大明的龙脉气运。 诸君,可愿与我一道同往?” 第302章 永不止战的帝国 林浅一番话说得在场之人无不心神激盪,只觉王朝更迭、天下兴衰就在眼前。 兴於鄱阳湖,亡於鄱阳湖。 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莫非冥冥之中当真有天数? 沉默片刻后,郑芝龙拱手道:“既如此,我愿做先锋!” 白浪仔道:“让我去吧,我经过长江,熟悉航路。” 他说的是天启五年,驾船堵瓜州运口的事,瓜州运口就在扬州和镇江(长江上的镇江)之间,那地方已很靠近南京,但和鄱阳湖湖口还有八百余里。 白清道:“我也要去!” “好!我们同去!”林浅拍板道。 眾人一愣,继而回过味来,纷纷相劝,但林浅心意已定,眾人劝也没用。 林浅道:“根据郑鸿逵的探查,以及军情部了解到的鄱阳湖水文情况,丰水期的鄱阳湖足够容纳我们整支舰队作战。 而袁崇焕也將整个大明江南全部水师精锐聚在鄱阳湖中。 为保万全,此战我们要动用全部水师主力,五级舰及以上主力舰船全部出动,再带六艘六级舰,三十艘海狼舰,五艘鯊船,十艘鯨船,十五艘鹰船,三十艘鸟船。 海军参谋部儘快选定船只、人员,我们要趁著长江丰水期,打完这一仗!” “是!”眾人齐声应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討论完军情,林浅领著白清姐弟从布政使衙门出来,边走边道:“军情紧急,你们二位连夜回南澳岛,整备海军,准备北上。” 因总参谋部临时搬到广州,所以林浅还不能立刻回南澳岛。 白清点头应是。 林浅又问道:“辽东的事都处理妥当了吗?” 白情恍然道:“对了!有好多重要的事忘了说!老贼酋努尔哈赤死了!” 林浅停住脚步,回身確认道:“消息准確吗?” 白清頷首道:“韃子已经发丧了,汗位传给了小贼酋皇太极,这事已在辽东传遍,李朝也收到了小贼酋的使者告知,应当是真的。而且……有传言,老贼酋是被舵公的信气死的。” “嗬。”林浅一声轻笑,“还有吗?” “还有明廷的辽东督师又换人了,孙承宗听说是受了毛文龙的牵连,被皇帝贬官回家,接任的是原先的辽东巡抚曹文衡。” 严格来说,孙承宗的官职是督师,而曹文衡的官职是总督,二者略有不同,但白清分不太清楚,而且分的太清楚也没意义,知道是辽东最高军事长官就行了。 曹文衡这个名字,在后世名声不响,林浅只知道自孙承宗之后,大明的蓟辽总督没一个是有好下场的,也没人有能力支撑辽东局面。 没想到林浅帮忙抵御建奴,反害得孙承宗去职,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当然,按白清的说法,这叫“大明朝烂泥扶不上墙”。 林浅几人未乘车马,一路往码头走去,离开官署区后,周围商贾百姓渐多,热闹非凡。 在南澳治下,广州商贸之繁盛更胜往昔,珠江边的码头已扩建了三次,城里动不动就堵牛车、马车。在嘈杂的叫卖声中,有一商贩道:“卖报!卖报!最新消息,大明朝裁撤驛卒嘍!” 这个消息对广州百姓没什么切身影响,是以买报的人不多。 林浅却停住脚步,让耿武买一份报纸回来,读过之后不由略感唏嘘。 歷史车轮果然滚滚向前,势不可挡。 崇禎皇帝,终究用出了这个昏招。 “舵公,这个消息可有不妥?”白清问道。 林浅摇摇头,继续往码头方向走去。 到了栈桥上,白清道:“舵公稍待,还有份毛总镇的礼物,这礼物很贵重,待我上船去取来。”林浅心中好奇,暗想毛文龙在皮岛过的还不如岸上一个游击,能有什么贵重礼物。 只见白清已拿著一柄剑出了船舱。 此时日头渐西,那剑连著剑鞘都通体鎏金,雕刻有鏤空的祥云、龙纹,阳光下光彩耀目,极是不凡。白清將剑双手捧上道:“毛总镇说,这是天启元年镇江大捷后,朝廷赏赐给他的尚方宝剑,本该是舵公之物,毛总镇冒领之后,日夜不安,如今弃暗投明,此剑也该物归原主了。” 这番话说的文縐縐,想来是毛文龙原话。 林浅拔剑出鞘,只见栈桥上一时寒光四射,剑身响起一阵悦耳轻吟。 林浅试了试剑锋,又挥砍几下,发现这剑不仅是件礼器,而且用料做工都是顶级,堪称是一柄神兵利器,和慕达苏丹的马来剑比也不落下风。 “好剑!”林浅讚嘆一声,將剑插入剑鞘中,然后把剑拋给白清,“赏你了。” 白清这人,有胆有识,又始终心向正义,当年劫林府时,她执意救下那个疯姨娘。 攻皮岛时,她不愿炮轰百姓,单船上岛,消弭危局。 更有之后收復毛文龙,炮轰镇江、火烧凤凰城、化解反间计的一系列壮举。 在林浅看来,她性格和古之豪侠有些相似之处,用剑最是合適。 况且她在辽东立了这么大功,也该有奖赏。 白清接过剑,愣了愣道:“舵公,这剑太贵重……” 尚方宝剑在普通人看来,是天子御赐之物,无比珍贵。哪怕白清平日总是怒骂朝廷,可面对皇权,还是心生敬畏。 但在林浅看来,剑只有在合適的持剑人手中,才有意义。 “宝剑配英雄,你拿著最合適。”林浅淡淡道。 “舵公……”白清心中一暖,跪下拜谢。 林浅將她扶起,开玩笑道:“此后你们姐弟,一个得了刀,一个得了剑,就不会说我偏心了。”白清笑道:“舵公小瞧我!我可没羡慕过那把大苗刀。” “还有封信,毛总镇亲笔写的。”白浪仔道。 林浅將信打开,只见信很长,足足写了十几页纸。 毛文龙先是在信上,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讲了镇江大捷的冒功始末。 当年他带两百家丁到辽东,本是要奇袭镇江,没想到“何千总”已捷足先登,还救出了大量辽民,安置在皮岛。 虽然何千总身份不明,可皮岛百姓都是见证人,毛文龙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功,给王化贞的战报上,明明白白交代了镇江大捷是“何千总”的功劳。 可当时经抚之爭正是激烈的时候,王化贞为压熊廷弼一头,才將毛文龙战报篡改。 可能是怕林浅不信,毛文龙对这段故事写得极尽详细,还多次赌咒发誓。 看得林浅不由莞尔,毛文龙將这次冒功当做心魔,折磨了自己近十年。 他要是得知林浅当年就是特意把功劳让给他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信件中部,毛文龙又对林浅之前的嘉奖表示感谢,保证还要再立新功云云。 信件最后,毛文龙又附上了东江镇中层以上全部军官的姓名、官职、履歷等,写得也极尽详实。这些人的履歷,白清在辽东整编东江军时,就已搜集整理过了。 毛文龙写的更细致一些,亲自寄给林浅,也算变著花样表忠心。 东江军在明廷治下表现出一定军阀化倾向,那是因为大明军力、財力都不足,对毛文龙缺少钳制。如今在南澳治下,东江军的粮餉被死死掐住,周围海域也是南澳海军的天下,毛文龙再想当军阀,就是死路一条,反而积极投诚,说不得能得重用,凭平灭建奴的战功青史留名。 哪条路走起来舒服,哪条路利益多,聪明如毛文龙还是分得清的。 林浅看罢信,將之收起,送白清姐弟上船,等船在珠江上消失不见后,林浅转身回布政使衙门。几日后,叶向高乘船到了广州。 林浅不用猜,都知道叶向高突然前来是做什么的。 果然,一进布政使衙门的大门,叶向高便直白地说道:“老夫听闻你又要亲征?” 林浅將叶向高请到书房,让染秋点上万丹苏丹国送的梅花冰片。 焚香品茗是大明文人最爱做的雅事,极品龙脑香一点,满室都是清冽香气,令人精神大振。叶向高急躁火气被压下不少。 林浅將此次亲征的来龙去脉说了。 对南澳来说,海军就是命根子,这一仗算是压上了全部海军家底,绝对不容有失,这就是林浅需要亲征的原因。 退一步讲,即使鄱阳湖战败,南澳水师也能安然撤退,因为明军压根没有封锁长江的能力。前有白浪仔单船封锁瓜州运口,后有郑鸿逵单船探索航道,都证明了这一点,这就是林浅敢亲征的底气歷史上,郑成功攻南京惨败后,顺长江撤退,一路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也是佐证。 而林浅先攻占舟山群岛,后剿灭浙江水师,正是为这场鄱阳湖之战的提前布局。 明廷几乎失去了长江口的全部水师,就和郑成功北伐时的大清一样,根本无力拦截林浅后路。叶向高半信半疑:“老夫听闻袁崇焕在辽东时,最擅长凭坚用险,他没有在长江两侧建立江防吗?”“岸防炮要有水师配合,才能起作用,否则就会被我军登陆拔除。而且明军红夷炮大多笨重,而且数量有限,调运是来不及的。” 袁崇焕最初的战略构想,是要將长江打造成铁板一块,逼林浅硬拚陆战。 可大明財政紧张,袁崇焕的那点粮餉、军械做不到海陆兼顾,就只能侧重陆防。 而林浅又通过金融战进一步削弱了袁崇焕的经济,令长江防御更为孱弱。 况且袁崇焕从驻兵江西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多,就算拨款新修了炮、揽江索,也应该没完工。叶向高不通兵事,听了林浅解释,已找不出反驳理由,可心里没来由的不安,总觉得林浅此去,恐怕会出大事,正要再劝阻。 林浅已转换了话题道:“这一仗打完后,大明在陆上就很难再威胁南澳了,或许称王建制之事应该提上议程,首要的,就是定个国號、年號,阁老可有建议?” 叶向高听到称王建制,眼前一亮,但听闻国號、年號又连道:“兹事体大,这得好生琢磨,不是老夫一人能定的,恐怕要再开一场军政大会,由眾人商討数日方可定夺。” 称王建制在南澳高层中,已是公开的秘密,有不少人都对国號、年號有自己的意见。 有人说,刘伯温曾给大明下过讖言,说大明“遇顺则止”,所以提议建国號为“顺”,林浅就相应称顺王。 也有人说,南澳发跡於海上,起家於吴越之地,提议国號为“吴”或“越”的。 还有人提议国號为承、雍、熙、寧、汉等等。 起国號、年號,不是一拍脑袋哪个字好听就选哪个就行,那背后说道极多,阴阳五行、周易八卦、江湖流言几乎无所不包。 大家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已发展到谈及这个问题,势必要吵架的地步,几乎是南澳发展到现在,分歧最多、矛盾最大的问题。 要没有叶向高和周秀才压制著,非得进一步到动手不可,所以叶向高才对这个问题十分慎重,要求开会討论。 林浅听了哭笑不得:“行,那这事就依阁老所言。” 接著林浅让染秋拿来他的航海日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见其上画著一个网线图,像个金字塔结构,每个节点都有一个全新的官职名字,疑惑道:“这是?” 林浅解释道:“这是未来大顺或是大越、大吴的官制结构图。” 现在的南澳,中央分割了六部职能,设置政务厅统一管理,可地方上仍沿用大明官制,譬如广东就保留了三司,还有总兵、巡抚一类的职位。 这套大明的制度机构重叠冗杂,行政效率低,內耗严重,还有效鼓励贪腐。 现在过渡阶段,勉为其难地沿用,既然要称王建制,肯定要进行革新。 林浅的这套制度的原则就是:权责一致,军政分离,利责相符,监督制衡。 中央设內阁总管政务,设总参谋部总管军事。 地方设省、府、县、乡镇四级政府,省级巡抚制度常化,同时划分不同军区,地方军政再无统属关係。拋弃传统的六部制,沿用专人专管的原则,设立中央和地方部门。 譬如將户部拆分为財政部、农业部、商务部等。 另外,在军队中,要实行全新的建制和军衔制度,只是军务叶向高不懂,林浅就没过多展开。叶向高看了片刻,皱眉道:“大明官制虽冗,可却是为分权制衡而设。 舵公官职虽简,可又会回到地方对抗中央,相权对抗皇权的老路上。” 林浅道:“若我们维持旧制不变,如何避免两百年后,重蹈大明覆辙呢?” 叶向高默然无语。 华夏歷史几千年来,惊才绝艷之辈无数,无一人想出一个办法,跳出封建王朝的歷史周期律。歷史上,大清是封建王朝制度的顶峰,可对思想的禁錮、对人身的控制也同样达到顶峰。 况且集权程度越高,越依赖皇帝的个人素质。 而继承制下,皇帝肯定是一代不如一代,满人没有嫡长子继承的歷史负担,可以搞秘密建储制,次中选优,勉强维繫。 新朝要是敢学大清制度,恐怕出个嘉靖皇帝就要直接亡国,可能都撑不到两百年。 当然,歷史上外国有过答案,就是君主立宪。 但这套制度在华夏没用,因为封建王朝压根就是人治国家,大明律对老百姓有用,对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就是笑话。 哪怕是所谓的祖宗之法,也要辩证看待,能维护当权者利益,那就神圣不可侵犯,但要和利益衝突,那就要大变特变。 至於更进一步的共和政体,那在生產力没发展到特定水平时推行,更是找死。 林浅遍览古今中外歷史,觉得最適合新朝的制度也就是开明君主制了。 日常行政事务交由內阁,皇帝避免插手,只在大事上进行调停,不把国家的前途押在个人的贤明程度上。 中央不设司礼监,杜绝宦官干政,不搞皇帝、內阁、司礼监的三轨制乱斗。 地方也不搞三司分权对立,提高地方行政效率。 叶向高听完后,眉头越皱越紧,说道:“这行不通,地方军政分离暂且不说,在中央一定会有皇权和相权的爭夺,这几乎就是明初旧事的翻版。” 林浅语气沉重:“不错,让皇帝远离日常政务,不设司礼监,不与首辅爭权,靠一句话是约束不住的。首辅也不可能各个都是心怀家国天下的仁人志士,这套制度处处都是弊病。 我纵观史书,发现没有任何制度,可以永久流传后世,唯有一样东西能万古不易……利益!”叶向高坐直身子,洗耳恭听。 “我认为,歷朝歷代建国愈久,土地兼併愈重,权力倾轧愈凶,官员贪腐越狠的根源,在於大家都在抢夺存量利益。 大明朝只有两京一十三省,土地都有定数,边疆都是不毛之地,即便攻下来,也难以种地,固守成本也高,远不如抢掠江南百姓来得实在。 为什么歷朝歷代,开国时,打天下时都清廉? 那是因为总有源源不断的增量利益输入,跟自己人抢盘子里的这点剩饭,远不如自己去外面花小钱吃大餐来的痛快。 我想做的,就是让这外面的大餐永远有的吃,永远比家里的剩饭诱人。” 林浅说著,將航海日誌翻了一页,新的一面画著简易的世界地图。 在这幅图上,辽东、江西都是指甲盖大小的一隅,中原、南海也不过占据了东亚的一小片。天下还广袤的很! 林浅指了指南太平洋上,几乎顶得上两个大明朝的一片孤独大陆:“这里,我暂且叫它澳洲,是一片无主的大陆,只有少量的原住民,没有成建制的军队,到处都是荒野。 东南西南沿海,气候温和,是可耕种的荒地,还有世界上最广大的天然草原,適合放牧,还有海量的铁矿、煤矿、有色金属。 新朝未来大力发展工业和航海业,就能低成本將这片大陆的资源变现。 文武官僚,能將之开闢者,直接论功重赏,岂不比爭抢江南的一亩三分地,容易得多?” 林浅手指一滑,又指向美洲:“这里,土地面积顶得上四五个大明。 可惜现在是西班牙人的殖民地,西班牙是个衰落的帝国,对美洲人统治又十分残暴,而此地又盛產白银。 文官能同化其子民的,加官;武將能攻陷其地的,进爵,岂不美哉?” 林浅接连在地图上点了多处,征服难度从低到高上升,无主之地占完了,还有日本、莫臥儿、奥斯曼、欧洲等地可占。 自有人类歷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文明能做到征服世界,所以理论上,想对外扩张,永远有地方可占。叶向高被说得一阵恍惚,语气罕见的严厉:“胡闹!新朝如果不停徵伐,不是穷兵赎武吗?別说两百年,恐怕几十年都撑不住!” “南澳成立至今,有哪天不再打仗吗?南澳是越发富强还是越积弱?” “那是因为南澳靠海贸撑著,没有海贸,凭闽粤桂寧四省,根本撑不到现在。” 叶向高是事实上的內阁首辅,对南澳的財政状况十分清楚。 林浅摇头道:“南澳的海贸,是靠海权支撑的,打和赚相辅相成,二者缺一不可。 打了不赚,就要找对应人员的责任,是战爭成本太高,还是决策失误。这样这套制度才能维持下去。”华夏有句古话,叫“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这话只对了后半句。 英国成日不落帝国后,和各个殖民地国家打了三百多年,为什么没亡呢? 就是要把战爭当投资,只打赚钱的仗。 这除了要有精確的成本收益计算外,还靠强大的科技和生產力。 不断降低战爭成本,挖掘殖民地除却土地外的其他资源价值,实现正向循环。 同时把国內的官僚、將领的利益与国家利益结合,把內卷的力量化为对外扩张的动力。 歷史上,英国、普鲁士这样的小国,能靠这套制度,成为欧洲霸主,乃至日不落帝国。 而以华夏的体量,若是能建立这套秩序,將拥有世界上最强的陆军和海军,將会是人类歷史上最伟大而恐怖的文明,將是一个永不停止扩张的帝国。 林浅道:“这事做起来,非一朝一夕之功,制度运行需要初始的推力和惯性。 而各种功劳到底如何量化,如何分清权责,也需要研究,这事就拜託阁老了。” 直到此时,叶向高才惊觉,他是来劝林浅不要亲征的,不但没劝成功,反而又给自己揽了个差事。他苦笑道:“看来鄱阳湖,舵公是非去不可了?” “这一战若不胜,所有的一切都无从谈起。”林浅心有所感,缓缓吟诵了一句诗,“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 第303章 水漫金山 七月初一,舰队正式从南澳岛启航。 与马六甲之战相比,此次舰队少带了五艘六级舰,但是带了大量的海狼舰、鸟船以及补给舰。合计主力炮舰有十四艘,辅助舰有七十五艘,算上陆战队和少量陆军,舰队人员合计近一万人,无论是吨位还是船只数量都远超征討亚齐。 庞大舰队启航后,借夏季风向北航行,五天后抵达舟山。 此地被南澳攻下后,建立了简易码头和渔港,岛上居民没了官府和僧侣的双重压迫,生活好过不少。加上浙江水师覆灭,海禁宽鬆,不少浙江百姓甚至自发移居上岛,令舟山各个渔村都显得生机勃发。舰队停泊半日,简单补充给养之后,继续向北方前进,一日后抵达吴淞口。 后世的崇明此时还只是几片江上沙洲,沙洲上是一望无际的芦苇,暖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声响,如一片绿色波浪。 长江口水道上,各色漕船、商船、渔船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极是热闹。 但南澳舰队出现在海面的一刻,一切热闹瞬间止歇,船只纷纷掉头转向,不过小半个时辰,江面上就再无一艘閒杂船舶。 南澳舰队在吴淞口守军的目送下,大摇大摆进入长江,一日后抵达江阴,次日正午抵达镇江。林浅站在烛龙號船娓甲板向西望去,只见浩渺长江奔腾而来,到近处被三座大山劈开。 白浪仔指著那三处大山道:“舵公,再往前二十余里,是大运河与长江的交匯处,也就是我之前到过的瓜州运口。 运口以北是瓜州城,以南是镇江城,前面这三座大山就是焦山、北固山、金山,別人叫“京口三山』。” 林浅朝那三座山望去,只见焦山最近,是一座江中孤岛,中间是北固山,连在岸边,斜指江心,最远处是金山。 这三座山都不高,可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这三座山的名气个顶个的大,其中金山最出名,南宋建炎四年,黄天盪之战中,梁红玉擂鼓战金山的金山,就是此处。 而北固山名声多来源於辛弃疾的一首词。 林浅喃喃道:“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白浪仔道:“我正想二哥若在会吟什么,果然该是这句诗。舵公,咱们怎么过去?” 长江江面宽广,但在京口三山一段骤然收窄,南北最窄处只有两里宽,是天然的江防要地。袁崇焕的江防布置,在此地下工夫最重。 京口三山,每山之上都建有炮,北固山和北岸之间,还横跨有三条粗铁链製成的拦江索,形成山城锁一体的防御布置,將整个长江守得密不透风,根本无法通过。 林浅问道:“你当初进军瓜州运口时,用什么办法过去的?” “当年魏阉当政,江面防守鬆懈,我单舰直接开进来,压根没人管。” 毕竟长江是黄金水道,拦江索拉起来,阻隔了航运,商税还怎么收,魏公公的钱袋子受损,这算谁的?况且当时林浅还没造反,白浪仔属於大明南澳水师,谁都不敢开炮打自己人。 如今情形已完全不同,拦江索早被升起,三山炮上,守军也严阵以待,这等防御对大明水师来说,已算得上固若金汤。 可在林浅看来,这种没有水师配合的消极防御就是笑话,该怎么打,都不用他来想。 想当年,郑成功北伐南京,行进到镇江,清军也是这一套防御手段,甚至比明军防的还要更严密,火炮更多。 结果郑成功从突破拦江索到攻克镇江城用了多久? 前后不过七天。 若说清军不善水战,令郑成功有机可乘,那袁崇焕也算不上內行。 歷史上,寧远大捷前,袁崇焕对觉华岛水师的调动,一样愚蠢透顶,让建奴白白占了便宜。林浅道:“命令福州號、福寧號在七百步距离上,朝焦山射击,试探敌人炮位。” 白浪仔应是传令,五色旗晃动,福州號、福寧號两舰並排,朝焦山驶去。 焦山炮上。 明军士兵见到南澳舰队动向,大声道:“把总爷,敌人派了两条船。” 把总爷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嚇得一激灵,怒道:“嚎什么!” 焦山炮守將虽是把总,可吃了一半空餉,手下只有不到两百人,兵器、军械全都破败。 阵地上只有十门重型弗朗机,都是前十几任把总代代相传下来的,从没试射过,也不知还能不能用。唯一让他觉得心安的,也就是袁部堂调来的一门红夷炮了。 他自觉镇江防线固若金汤,敌人定不敢来,只当把总是个当差吃粮的普通营生,没想成一睁眼,南澳叛军竟吃了雄心豹子胆,直接杀过来,顿时令他魂飞天外。 从半山腰的炮望去,南澳军战舰戈船遍野、檣櫓如林,几乎將江面完全占满。 不论南澳军能不能攻克镇江,他反正是死定了,此时已是心乱如麻。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听见江面上传来隆隆炮响,只见那两艘船在江上横过船身,侧舷硝烟一片。霎时间,一阵破空声划过,接著山脚中炮,传来轰隆巨响,地面都一阵轻颤,扬起漫天尘土。把总爷忙道:“还击,快还击!” 其手下士兵笨拙地装弹,然而平日空餉吃的太狠,炮手吃不饱饭没力气,一炮手刚搬起炮弹就手一滑,炮弹正好砸到脚面上,顿时倒地惨呼。 其余士兵,有的哆哆嗦嗦,装药装一半撒一半,有的乾脆没装药,先把炮弹塞进炮管。 把总爷连声训斥,反而越骂越乱,过去许久,仍没有一门炮装填完毕。 而福寧、福州两舰已射了五轮。 福州號舰甲板上,舰长罗大鼓放下望远镜,骂道:“直娘贼,別射了!敌人不想暴露炮点位置,硬挺著不还击。想不到小小焦山,也有些人物。” 他外號“大鼓”,自然声若惊雷,一嗓子吼下去,都不用接续传令,火炮甲板直接停火。 罗大鼓咬牙道:“贴近些!” 舵长闻言一惊,劝道:“敌人火力不明,靠得太近,恐怕有危险。” 罗大鼓道:“我就是海军军校出来的,会不知道危险?咱们是来探敌人炮点的,这危险咱们不冒,难道让烛龙號去冒?贴上去!” 福州舰升起风帆,调转船头,朝焦山北方航行。 另一侧福寧號见状不甘示弱,也停止炮击,升帆朝焦山正南行驶。 终於,在五百步距离上,焦山半山腰出现数处火光,片刻后数道水柱在焦山附近炸起。 罗大鼓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道:“哈哈哈,敌人没有红夷炮,弗朗机炮够不著咱们,绕过去!”焦山上,眼见两艘炮舰越来越近,把总爷已是满头大汗,不住催促:“好了没有?” 红夷炮的炮手正一边擦汗,一边用通条压实火药,答道:“好了,马上就好了!” 大明红夷炮少,懂操炮的合格炮兵更少,袁崇焕知道镇江重要,可鄱阳湖也重要,赣州更重要,他手下火炮、炮手就这么多,军餉也有限,焦山这种地方,自然只能放些杂兵。 许久后,炮手终於装填完毕,大声报告。 把总爷怒道:“快你娘的放!” 炮手点火,红夷炮发出巨响,炮居高临下,竟瞎猫碰死耗子地射到福州號船前五步。 就差一点,福州號就会被射个对穿。 炮上一阵欢呼,可很快欢呼声便低下去,只因福州號船速不减,依旧往焦山北边冲。 在下一发火炮装填完成前,福州號已驶到焦山正北,进入了炮射击死角。 罗大鼓下令福州號在焦山、北固山之间游荡,不仅试探出焦山背面没有炮,更试出北固山的火力布置。 因焦山炮兵表现得太弱,罗大鼓心中涌起个大胆想法,直接下令放下交通艇,在焦山西岸登陆,从后方包抄炮。 福寧舰见状,也觉机会难得,跟著一起登陆。 六级舰的船员主要是水手,陆战队一般只有十人,罗大鼓便抽调了一半水手、炮手和陆战队一起登陆,还亲自下船指挥。 烛龙號视野被焦山挡住,只看到福州、福寧號驶入焦山背面,便再也没出来,反倒是北固山方向传来隆隆炮声。 眾参谋心里都咯噔一声,过了许久,有人道:“舵公,派鹰船去打探下情况吧。” 就在这时,只听焦山上有密集的枪声传来。 参谋惊呼:“福寧號竟然登陆了?” 枪声只持续了短短片刻,不多时便见小船传讯,罗大鼓已拿下了焦山。 林浅黑著脸道:“让这两艘船的舰长马上来见我。” 片刻后,烛龙號船娓甲板上,罗大鼓和福寧號舰长惴惴不安地上船。 林浅对参谋道:“攻下焦山,是这二人的功劳,记下来。” “是。”参谋点头道。 罗大鼓心下一松,正有些欣喜,只听林浅冷冷道:“福寧、福州两舰的指挥权移交给两个舵长,你们二人押送俘虏,去舟山待命。” 罗大鼓二人顿时大惊,连忙请罪。 林浅问道:“旗舰发布的任务是什么?” “是……是火力侦察……”罗大鼓声音低了下去。 “你二人做了什么?” “登陆夺岛……”罗大鼓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南澳海军学校一期生,同级学生中,你是第九名毕业的,纪律性和能动性的关係,还要我教你吗?” 罗大鼓霎时间满面羞红:“舵公……我……” 林浅严肃道:“大军作战,军纪要严。你二人擅自登陆上岛,无视旗舰命令,按军纪当严惩,好在打下焦山,功过相抵,我不罚你们。后续战事,你二人就不必参与了。” 被夺了炮舰指挥权,以后前途如何先不说。 光说这一仗,那是要在鄱阳湖打的,说不定会像两百年前,朱元璋、陈友谅水战时一样惊心动魄。朱文正死守洪都,张定边单船突阵,常遇春一箭救主,陈友谅铁锁连舟,廖永忠火烧连江……这些故事大明百姓都耳熟能详。 再加上《三国演义》在江南的流行,火烧赤壁的故事和鄱阳湖水战极像,老百姓人尽皆知。若能参加这样一场大战,说不定能光耀千古、青史留名,为了一个小小焦山就打道回府,二人怎能甘心罗大鼓直接跪下来道:“舵公,求你了,罚我什么都行,我都认,別赶我走!” 这次攻鄱阳湖,南澳水师纸面实力占优势,不怕和袁崇焕硬碰硬,就怕袁崇焕使些诱敌伎俩,引南澳海军队形散乱,舰船搁浅。 林浅之前强调过一次军队要戒骄戒躁,可毕竟南澳海军从没吃过败仗,风气一旦形成,岂是一场讲话能扭转的。 林浅这次是打定主意,要用罗大鼓给全军舰长提个醒,所以硬下心,不管罗大鼓怎么求,就是不鬆口。罗大鼓道:“求舵公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哪怕舵公把我贬成一个马前卒,我也甘愿。”一旁参谋接到福寧、福州舰的战况报告,递给林浅,同时小声道:“舵公,两舰登陆士兵只有五个轻伤,明军死了三十个,其余全部俘虏,这是一员悍將,就这么赶回去,未免可惜。” 林浅看了看战报,焦山明军是臭鱼烂虾不假,可罗大鼓手下的也只是水手、炮兵,没有鎧甲,用的也是老式的佛冶火绳枪,能有这点战绩,打的確实不错。 林浅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別跪著了。” 罗大鼓两人惴惴不安地起身。 林浅扬了扬手中战报:“罢了,你们俩既然喜欢打登陆战,就去陆战队做个突击队长吧,今晚上你们就有用武之地。” 罗大鼓二人大喜,连忙谢过退下。 半夜四更时分,长江江面上起了大雾。 一艘鸟船不点船灯,借著大雾从下游而来,到北固山西北甘露港附近,沿著崖壁缓缓前行。片刻船上有人指著前方,低声道:“浮筒在那里!” 罗大鼓顺著手指望去,只见十余步外的江面上,出现一截人形大小的枯木,枯木在江水间飘荡但始终不曾飘往下游,显然是有东西在坠著枯木,不让它飘走。 这东西就叫浮筒,下方连著的就是拦江索。 从镇江到北岸,长江河道足有两里,建这么长的一道拦江索,其自重巨大,凭木质绞盘很难拉住,即便拉住了,拦江索的中间部分也会松松垮垮的下坠。 所以拦江索每隔一段,就有一截掏空树干做成的浮筒拉著拦江索,提供浮力。 这东西就是这大型拦江索的弱点,只要將其拆毁,拦江索就会在自重下自毁。 对旧时代的水师来说,小船来拆浮筒,会被敌方水师驱赶,大船来拆,还有岸上炮,所以拦江索能起阻敌作用。 可这招从郑成功以后就没用了,费劲造拦江索,还不如多造两门岸防炮实在。 为保万全,林浅特意挑了个大雾天拆除浮筒,而且舰队主力就在焦山,隨时可以赶来增援。罗大鼓指挥鸟船向前,然后一名船员提著手臂大小的剪钳跳入水中。 片刻后,浮筒猛地一浮,顺著江水向下游漂去了。 那船员提著剪钳从水中钻出,爬回船上。 浮筒与拦江索是用粗大棕绳绑在一起的,这是种用棕櫚树皮做的绳子,极为坚韧,又耐水浸,一般用作船舶缆绳。 南澳舰船下水仪式中,要用大斧砍的,就是这种绳子。 棕绳用普通剪刀剪,用刀割,用锯子锯,都很难弄断,必须用大斧砍。 而水中显然用不了大斧,而浮筒下面又有拦江索坠著,轻易提不上船。 浮筒与拦江索的连接处系的都是死扣,还会塞木楔卡死,然后用铁箍箍上,在岸上组装系好,再沉到水里,一旦沉水,除非腐化,否则不会再解开。 明军平日松放拦江索,都是靠两岸绞盘和浮力精准配合,也算是老祖宗的智慧。 这种顶级拦江索,只在长江有,浙江海门卫的拦江索与之一比,结构简单得就像根筷子。 郑鸿逵侦查长江时,就注意到了这拦江索,所以林浅直接设计了一柄重型老虎钳,学名叫“重型剪线钳”,一战时士兵剪铁丝网,用的就是这东西。 林浅估算,重型剪线钳的剪切力能达到两到三吨,拿来剪钢丝都和玩一样,更別说拿来剪棕绳。罗大鼓剪浮筒时,都是三条拦江索一起剪,这样三条拦江索,也会儘可能同时断,让敌人没有反应时间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已剪了二十几处浮筒,拦江索仍纹丝未动。 罗大鼓望向周围,不禁暗想这浮筒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 眼看天色越来越亮,江面上雾气逐渐褪去,船员们一一下水,被冻得瑟瑟发抖,此时都萌生了退意。每次向罗大鼓提议,罗大鼓便要求再剪一处,转眼就又剪了二十余处。 此时太阳已升,整个东方天空都被照亮。 罗大鼓扫了一眼江面,看到不远处还有一艘鸟船,那是福寧號舰长率领的船只,也是来剪浮筒的。若是派船太多,容易惊动敌人不说,哪里剪了哪里没剪也不好统计。 罗大鼓看到友军鸟船,精神为之一振,对船员们道:“剩的不多了,大家再加把劲!” 晨光初上,北固山执夜的守军正站著睡觉,他的两腿和长枪刚好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因此他睡得十分香甜。 就在他身边,一丈多高的巨型拦江索绞盘,正痛苦地嘎吱作响。 “嘭!” 突然绞盘发出了一声木材爆裂声。 站岗士兵迷迷糊糊的惊醒,连忙擦乾口水站好。 “嘭!” 突然又是一声,这一下声音更大,像是柱子要被压塌一般。 士兵转头一看,顿时困意全无,只见圆形绞盘已被勒成了椭圆,已有两处固定的木头完全断裂,整个绞盘向江面倾斜,像是要被水鬼拽下去送命。 “来……来人啊!”士兵惊慌地喊道。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绞盘被巨力压瘪,直接被拽入江中,木屑飞溅,绞盘与山崖碰撞,粉身碎骨,片刻,山崖底部传来一声入水巨响。 士兵愣在当场,整个营区的人都被这巨响惊动,纷纷出营房查看。 只见另外两个绞盘也相继崩裂,眼瞅著要坠入水中。 北固山把总嚇得魂不附体,立刻高喊道:“抓住,快抓住!不能让拦江索坠下去!” 三名士兵听令,去用手抓绞盘,结果一声木材爆裂的巨响,一人被断裂的木头击中,当场吐出一口血箭,倒在一旁。 另两个被巨力一带,也跟著跌落山崖,发出悽厉惨叫,隨即砰的两声骨头和石壁碰撞的闷响,惨叫戛然而止。 北固山把总怔怔地看著江面,只见浮筒全然不见,江面一片波光粼粼,下游十里外,南澳舰队正气势汹汹的赶来。 “装弹!装弹!” 北固山把总慌张地呼喊,他虽然嘴上说御敌,可心里明白,拦江索一断,南澳水师只要航行到炮死角,然后在北固山登陆,他们必败无疑。 就在他手下缓慢装弹的当口,已有航速极快的数条小船航到近前,在北固山前左右乱晃。 把总大喊道:“不许放炮!” 可炮兵太过紧张,已有人眼疾手快的点火,隨即炮声响成一片。 “轰,轰,轰……” 南澳军船小,又稀疏,速度还快,怎么可能蒙得中?所有炮弹全都打了水漂。 把总只能命手下立刻装弹,可炮位置暴露,南澳舰队立刻还击。 整个北固山顿时陷入一片炮火,大量实心铁弹拖著死亡呼啸砸下,岛上山石树木、飞禽鸟兽全都倒了大霉。 地面剧震,炮上的眾士兵一时甚至不敢抬头。 林浅命令,舰队在七百步外用舰炮压制,同时鯊船带陆战队绕后登陆。 这招是英军对付炮的经典战术,鸦片战爭时,英军就是靠这招端掉虎门炮以及其他所有大清炮的当年的清军和明军战术几乎完全一致,火器变化也不大,所以林浅仅用了一个半时辰,就將北固山拿下。 袁崇焕在北固山花的心思最多,光是红夷炮就布置了五门,结果一炮未中,全成了林浅的缴获。此时,明军的京口三山已失其二,最倚重的三道拦江索通通沉入江底。 剩下的金山和瓜州城虽互成椅角之势,可没有红夷炮,重型弗朗机气密性差,射程短,在南澳舰炮面前,完全是活靶子。 林浅考虑到金山寺歷史悠久,不想令其毁於炮火,便写信给金山守將劝降,同时也一视同仁地给瓜州城守將一个投降机会。 现在金山、瓜州两地都在南澳舰队的威胁下,两地守將自然不敢杀南澳使者。 使者回报,金山把总投降,而瓜州守备拒不投降。 林浅听完一笑,瓜州城地处长江北岸,被江水不断侵蚀,到清代时,城市主体就坍塌入长江了,本来也不能流传后世,这破坏起来,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於是林浅下令朝瓜州城墙炮击。 瓜州城墙只是夯土配薄砖,其坚固程度別说和赣州比,就是和鸭绿江上的镇江比也弗如远甚。林浅命令五级舰以上的八艘主力舰在江心一字排开,朝瓜州猛射。 一轮炮击,炮弹数量就近两百发,瓜州城墙就像是幢破房子,被一记铁锤狠狠砸下,顿时被打得骨断筋折、尘土飞溅。 两轮炮击后,城墙外砖已完全破碎,露出內层夯土。 五轮炮击后,夯土都被削平了一层,整个南段城墙尽数垮塌,城防火炮也大半毁了。 隨后王汝忠带陆战队將之占领,几乎水到渠成,没遇到抵抗。 在南澳军进攻瓜州的同时,镇江城郊百姓望著金山方向怔怔出神。 镇江早有法海镇蛇妖的传说,故事里的法海和尚,就是金山寺的僧侣,不过这故事还不完整,没有水漫金山的桥段。 这个故事早期版本里,法海是正面人物,可隨著说书人口口相传,老百姓更喜欢的敢爱敢恨的白娘子,都对那金山寺的法海和尚嗤之以鼻。 百姓的目光被金山挡住,看不见对瓜州城倾斜火力的南澳舰队,只能听到长江上风雷激盪。这不正是走蛟徵兆吗? 大家心里都想,莫不是白娘子飞升得道,来报復金山寺的和尚了? 而在东南十里外的九华山上,冯梦龙正与友人登高爬山,刚到山顶,便看到金山寺雷声滚滚、水雾升腾的一幕。 冯梦龙虽只是镇江府丹徒县的一个小小儒学训导,可在民间文坛已是大家。 他所撰的三言,在民间极度畅销,甚至到了別人写书要冒用他的笔名来卖钱的程度。 而在天启四年,他发表的《警世通言》中,正收录有《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文,不过他当时没来过镇江,也是道听途说,刊载的是以法海为正面人物的版本。 直到当了训导后,他到了民间才发现,老百姓心里的故事和他写的不是一回事。 他一直想再写一版,可写得处处不满意,总觉得这故事缺些什么。 既是家,必须不时去民间採风,才能写出接地气的好故事,这也是他在战乱之际,坚持要和友人登高望远的原因。 没想到刚到山顶,就看到这震撼一幕,顿时目瞪口呆。 友人道:“定是南澳贼又在造次了,咱们还是先回城中躲躲吧!” 见冯梦龙没反应,友人以为他嚇傻了,去拽他衣袖。 没想到冯梦龙大吼一声:“別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著金山道:“对,对,对!太美了!就是这样,这故事该是这样!太对了!”有人担忧道:“你没事吧?” 冯梦龙已激动得难以自抑:“新白娘子的故事,一直缺一块,我终於找到了,哈哈哈……就是这个,这个……水漫金山!对!就叫水漫金山!!哈哈哈哈……” 第304章 九道金牌催战 冯梦龙在山头偶得灵感,立马掏出纸笔记录,然后快步下山,一头扎入书房中,闭门不出。而南澳海军將瓜州攻下后,在瓜州、京口三山留下少量部队防守,主力继续西进。 通过京口三山后,长江江面骤然开阔,瓜州运口已遥遥可见,这里是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交匯处,也就是白浪仔当年进逼漕运,威胁魏忠贤的地方。 林浅顺著京杭大运河往北看,还能远远的瞥见繁华的扬州,西南则是镇江。 这两座城都建得离河岸很远,无法威胁江面,自然也不需要攻克。 受战乱影响,两城附近都没多少行人、百姓,大运河上倒是零星有几艘漕船。 如今是初秋,正是南方夏税、夏粮向北方运的高峰,漕运一断,算是卡了大明朝的脖子了。林浅命令留三艘海狼舰看管瓜州运口,允许漕运有限通行。 舰队继续溯流而上,次日黄昏,抵达南京城外。 夕阳下,只见南京城城墙高大雄伟,如一条盘桓在长江南岸的巨龙,整个城市依山傍水,铺陈开去,房屋鳞次櫛比,望不到尽头,十分震撼。 一名参谋指著南京东南道:“舵公,那就是龙江宝船厂了,郑和宝船就是在此建造。” 林浅手遮阳光,眯起眼睛望去,只见宝船厂林木葱葱,和荒郊野地无异,在林木掩映之下,只有数处作塘。 参谋道:“自宣德之后,宝船厂就不再生產,此后逐渐废弃,连带作塘都填了五六处。如今两百年过去,就只剩这些了。” 舰甲板上,眾军官们望著船厂遗址,心中都有些感慨,只觉两百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即便是永乐皇帝,他活著时,一言九鼎,无人敢悖逆,死后下西洋便被暂停,两百年后,船厂连同造船技术全都化为尘土。 日暮逐渐低垂,林浅下令道:“今晚就在南京城外停泊。” 参谋劝道:“舵公,时间还早,何不再往前走走?” 南京是大明陪都,又是朱元璋陵寢所在,实在过于敏感,在此地停泊,难保明军不会有什么过激举动。而林浅想的更多,此去鄱阳湖,他是远道来袭,岸上没有立足之地,必须速战,就怕袁崇焕把“凭坚城,用大炮”这种乌龟战术搬到水面上来,和南澳军对耗。 这一路上没见袁崇焕派鄱阳湖水师出战,反而用京口三山阻滯,已见端倪。 前路上,这样的地利还有多处,最险要的,就是鄱阳湖与长江的交界处,也就是南湖嘴、涇江口一带,这地方狭小,南澳的巨舰大炮施展不开。 袁崇焕要是在此设置炮,配合水师、陆军防守,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攻不进去。 所以林浅才要控制漕运,威逼南京,就是要让京中的蠢皇帝给袁崇焕施压,让他不要消极防守,儘快出兵决战。 这招就和长平之战前,秦军反间计逼赵军出兵的道理一样。 於是林浅便道:“就在这里停泊,让各哨船晚上仔细些。另外,最近天气潮湿,各船火枪、火药难免受潮,晚上检查舱储,多放几枪试试。” “是。”参谋虽不解,但服从命令。 林浅说罢就回船长室休息,伴著甲板上不时传来的枪炮声,睡得十分安稳。 与此同时,南京城中已是天翻地覆,百姓闭门不出,躲进地窖,富户打包行囊,贿赂城门卒妄图出城。官僚、勛贵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没办法,自永乐皇帝迁都北京之后,南京的行政班子,就半閒置了下来。 来南京就职的,要么是党爭失败的,要么是被贬的,要么是来养老的。 让这群人评点秦淮河畔酒楼,绝对各个是行家。 让他们对军政大事拿主意,各个都是无头苍蝇。 除却官僚无能外,南京城的守备军队也集齐了明军的全部弊病。 南京城上一次遇到战事,还是整整七十五年前,那是嘉靖三十四年,五十三名倭寇流窜到南京城外,被守军击退。 再往前数,南京上一次被大军围城,还是建文四年,朱棣的靖难之役,距今二百多年! 二百年时光,就算是关寧铁军,也早被秦淮河的香风吹酥了。 南京的京营、孝陵卫、大校场驻军加起来,名义上有近三万人,实际上,只有一万五千人,五成都是吃的空餉。 这一万五千人中,三千人是勛贵子弟,掛名领餉;三千人是充数的乞丐、流民,三千人是老弱病残,算下来,实际可战之兵不足六千。 而府库中,武器装备日就悒烂,士兵的自备器械儘是朽钝,一应火药武器,全是万历时期留下的旧货,早就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守军们在府库中找来找去,发现唯一堪用的,居然还是张居正主政时,铸造的那批兵器……整个南京城,看著高大雄伟、铜墙铁壁,实则內里早就被蛀成了渣渣。 这等实力別说守城,敌军兵临城下,能不譁变投降,已算是烧了高香。 静謐的月夜中,南澳海军按林浅的吩咐,检查武器装备,每把火绳枪都试开几枪。 只听得长江上劈啪声连成一片,密的像冰雹坠地。 南京城头守军无不躲在城垛后,瑟瑟发抖。 魏国公徐弘基登上城墙,训斥道:“敌军还没打过来呢,如此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站起身来!”他是中山王徐达的十世孙,南京勛贵之首,守城士兵不敢不听令,谨慎地起身,朝城墙外探头探脑。徐弘基亲自走到城垛处,朝江面一望,但见舶臚蔽江,不知敌舰凡几,顿时眼前一黑,身子一阵踉蹌。“国公爷!”亲隨士卒眼疾手快,立马来搀扶。 徐弘基缓了缓道:“快,快去见傅部堂。” 傅部堂就是傅振商,时任南京兵部尚书,既是南京最高军政长官,也是南京城中少有的能吏。徐弘基进入傅府时,才发现其府上已聚了诸多大小官吏。 没人在商討军务,而是群情激愤的谴责袁崇焕,毕竟他兼管南直隶军务,如今却令叛军打到眼前,这是严重的瀆职。 当然,往私利上说,弹劾袁崇焕,把过错都推给他,也能掩盖他们自己的尸位素餐、懦弱无能。徐弘基与傅振商商议许久,决定一面用缓兵之计,向南澳军谎称投降,一面急调四周援军,同时给京师发塘报求援。 当然,对袁崇焕的弹劾也拉不下,弹劾奏疏当场写就,眾人联名,隨塘报一起,连夜送往京城。这场推卸责任的大会伴著枪炮声开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带著求和信去找林浅,可刚一出城便愣住了,只看江面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南澳军的踪跡。 林浅指挥舰队继续向安庆府方向行进。 同时南京急报正飞速向四面八方传递,南直隶各地军队纷纷向南京匯聚,而南澳军兵临南京城下的塘报也在四天后递送至京师。 崇禎皇帝看到塘报的一瞬间,脸色从白皙瞬间涨得通红。 南京不仅是陪都,更是大明龙兴之地,也是太祖陵寢所在。 此地有失,那他就是“宗庙受辱,龙脉被犯”,用市井些的话说,就是被人刨了祖坟。 从国家角度讲,若北京被破,崇禎还能退守南京,若南京被破,大明可就退无可退,离亡国不远了。是以崇禎的愤怒已到空前顶点,他立即下令让韩??与钱龙锡入宫,在平议政。 首辅次辅刚到平,便被崇禎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谩骂的內容已不是就事论事的训斥,已上升至人身攻击,直把二人,一个骂做“衣冠禽兽”,另一个骂做“误国庸奴”。 此时大明,虽君主集权到了极致,可君臣面上还是有著该有的客气体面。 哪怕是鞭打百官的嘉靖皇帝,骂人也都用书面语,绝不会如此宣泄情绪的痛骂。 如今崇禎如此做派,当真是大明历代皇帝之仅见,这令首辅次辅直接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崇禎皇帝骂了一阵,將塘报和南京群臣弹劾袁崇焕的奏疏丟在地上。 “自己看!” 二人看了塘报,顿时大惊失色,韩??脸色煞白,钱龙锡一脸苦相,心道:“元素啊,元素!內阁明明叫你速建战功,你却搞成这个样子,老夫真是被你害惨了。” 崇禎厉声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袁崇焕的水师呢?” 韩??支支吾吾,南澳舰队兵进长江的消息,他早知道了,他原以为京口三山的布置能拦住南澳军,最次也能拖延时日,让袁崇焕水师赶到,没想到防线被突破得这么快。 南澳军兵围南京的消息,他二人也是刚刚得知,面对崇禎逼问,自然一问三不知。 崇禎大怒道:“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內阁留你们两个有什么用?” 二人被训斥得手足无措,不敢说话。 崇禎越说越气,从御座上起身,走到二人面前骂道:“袁崇焕要钱、要兵、要权,朕全给了,可结果呢?他纵容贼兵威逼南京,好个袁崇焕,好个內阁,你们是欺朕年少不成?” “陛下息怒,袁部堂他……他……”钱龙锡额头已满是冷汗。 韩??终於想到藉口,连忙道:“袁崇焕此人善守,敌军远道而来,必不能久战,想必…” “住口!”崇禎嗬斥道,“朝廷已经丟了舟山、皮岛,这就是善守?他守的究竟是哪里?你们是不是要朝廷把南京丟了,把整个江南丟了才甘心?” “臣……臣……”钱龙锡声音都在颤抖。 崇禎深吸一口气道:“传旨,召袁崇焕……” “陛下,若替换袁崇焕,恐长江战事无人可用,况且敌军只是围城,袁崇焕主力未失,尚有一战之力,望陛下准其戴罪立功。”韩??突然打断道。 他和钱龙锡以及东林党的命运都被绑在袁崇焕的战车上了,绝不能令其倒。 而且他这话也確实是为国事考虑,明朝东北、西北的杰出边將不少,譬如祖大寿、满桂、洪承畴、曹文詔等人,可懂水战的將领……几乎一个没有。 大明东南水师要么被林浅一网打尽,要么投敌了,登州水师自沈有容、袁可立之后,也一蹶不振。换下了袁崇焕,真就没人能顶上。 唯一適合的人选就是朱燮元,可他还在守孝中,要用他,就要皇帝下旨夺情。 而崇禎在平召见袁崇焕时已拒绝过夺情建议,此时更抹不开面子自打自脸。 韩??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大胆进言,果然崇禎犹豫起来。 钱龙锡连忙在一旁保证催促袁崇焕出兵云云。 崇禎压下情绪道:“下一道严旨,令袁崇焕即刻出兵!” 韩、钱二人都鬆了口气。 深夜,赣州城城头,袁崇焕一身布面甲,站在城垛后,满面愁容。 只见城下南澳军阵地上出现一阵火光,继而喊杀声和火枪声响起,接著隆隆马蹄声传来。 一队骑兵从南澳军阵地上杀出,正往赣州城方向退却,镇南门的三层城门依次打开,放骑兵入城。其中一人翻身下马,跑到城头上,在袁崇焕面前喜气洋洋的拱手道:“部堂,我们烧了敌军五处营房,射杀敌军约十五人。” 此人是关寧军参將尤世禄,己巳之变隨袁崇焕入关勤王,参加了广渠门之战,凭骑射功夫,杀了十余韃子,立过大功。 他麾下的关寧铁骑,个个都弓马俱佳,自从守卫赣州以来,便时不时出城骚扰,每次斩获都不算多,但能扰的南澳军不胜其烦。 “嗯,做得不错。” 袁崇焕脸上愁容不变,月光下,只见赣州城南的战场上,已遍布大大小小的之字形沟壑。 这些沟壑挖掘得十分巧妙,掩护步兵穿梭的同时,令赣州城头的火炮很难射中,而到了晚上,沟壑又能阻碍骑兵行动。 南澳陆军初到赣州城外时,尤世禄每次突袭,都能斩获至少二十余级,隨著沟壑越来越多,突袭的斩获越来越少,南澳军也越发接近城墙。 虽说有护城河拦著,南澳军想挖到城墙跟下,就是做梦,不可能靠壕沟破城,但把战场僵持下去能做到。 袁崇焕是守城方,又有赣江航运,可以源源不断地往城中输送粮食、军械、士卒,原本是不怕僵持的。可江西奴变愈演愈烈,银荒越来越凶,越来越多的百姓投靠南澳,令袁崇焕只觉胜利越发渺茫。前几日,他还接到消息,一支庞大舰队顺著长江口进入长江,一路势如破竹,京口防线两日就被攻破,令袁崇焕更感如芒在背。 要是被南澳水师攻入鄱阳湖,让南澳占据赣江,那赣州就彻底成了孤城一座,城中两万精锐坐吃山空,只能等死了。 是以袁崇焕思量许久后,终於下定决心,他下了城墙,把全军將领召集一处,先说了长江上的军情,又对眾將道:“我已决定,连夜返回南昌,平灭奴变的同时,亲自指挥水师,镇守南湖嘴。 只要守住南湖嘴,赣州就永不会破城,贼兵气焰再凶,也只能退兵,尔等用心守城就是。”说罢,袁崇焕给在场將领一一布置防区,对每一个人都千叮嚀万嘱咐,极尽细致。 最后,他將整个赣州城防务託付给南赣巡抚张国维、南赣参將杨德政、赣州卫指挥使姚璽三人。袁崇焕治理军务总是雷厉风行,可此时却絮絮叨叨,把如何防敌人挖地道,如何防剜城放进,如何发动民壮,如何防奸细开门,城墙炸塌如何填补,如何堵住缺口,如何应对敌人炮击等等,无论大小事务,全都说了个遍。 在场官吏起先觉得囉嗦,听到后面无不动容。 待袁崇焕说完时,堂外已天光微亮。 袁崇焕没来由的心头一紧,莫名的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他嘆了口气,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对满堂將帅拱手道:“赣州拜託诸位了!” 眾人一齐拱手回礼,神情分外郑重。 隨后,袁崇焕离开府邸,骑马出城,在赣州西门乘船北上。 此时赣江完全在明军手中,雷三响的炮兵阵地根本不能布过河,因此袁崇焕乘船一路顺流而下,畅通无阻。 他在岸上看向两岸村社,只见有不少化为了灰烬,大片田地荒芜,尤其是赣江中游吉安府一带,受损最重,这都是江西奴变的影响。 袁崇焕看著眼前一幕,不禁嘆了口气,对自己的幕僚道:“伯清(韩润昌字),你说天下之事,为什么会闹到这步田地。” 韩润昌道:“都怪那南澳奸贼狼子野心,从中作梗。” 江西奴变源於银荒,银荒又源於隔绝与闽粤通商,可事到如今,韩润昌自然不可能责怪袁崇焕政策错误,只能找林浅的不是。 此时船舱中,只有袁崇焕和幕僚,他便閒聊道:“想来隔绝商路这步棋,是我下错了。” 韩润昌安慰道:“归根结底,都要怪那林逆起事,若没有他在东南掣肘,以大明之力与部堂之才,或许早將辽东收復,还天下一个太平了。” 袁崇焕嘆了口气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让军士加速行船,我们一定要在林浅之前抵达南湖嘴!”林浅舰队离开南京后,一路逆流而上,陆续过了当涂、芜湖、池州、安庆等地,终於赶到湖口。正是黄昏,残阳熔江,满天淒红。 江面上,湖广水浊黄如浆,江西水清碧如玉,二者相交,竟显出涇渭分明的两种水色。 遥遥望去,可见远处江面上渔舟点点,白鷺、苍鷺盘旋,岸边芦苇微微泛黄,秋风吹过,沙沙作响。而在南湖嘴附近,可见梅家洲、石钟山上都有营垒、炮,两岸都有士兵列队巡逻,江上还有水师游弋。 和林浅想的一样,袁崇焕將湖口守得固若金汤。 之前速通京口三山,那是因为明军没有舰船配合,如今明军水师精锐尽在鄱阳湖中,再想用正面炮击,侧面登陆这一招,就不灵了。 趁著天还没黑,林浅命三艘鹰船配合三艘海狼舰上前,试探岸防炮火力。 只见明军水师立马上来驱逐,根本不上套。 林浅只能派出福州號上前火力侦查,开进五百步,明军都强忍著不开炮,直到四百步內,才骤然开火,十几发炮弹落在船体两侧,嚇得福州號原地掉头折返。 仅一轮炮击,林浅就判断出明军在南湖嘴至少安置了四五处炮,红夷炮至少十五门,在这么狭窄的入口,顶红夷炮的火力往里冲,和在寧远城下用骑兵送死也没什么区別。 林浅命令舰队暂且休整。 这一休整,就接连等待了五日,隨船参谋急得跳脚,隨船补给可等不了这么久。 从舟山现运时间长,损耗大;在岸上买,也买不到近万人的粮食。 参谋相劝和舰长请战,全都被林浅一律回绝,只说再等等。 与此同时,已亲至南湖嘴营垒的袁崇焕比林浅还要难过的多,他是防守方,占据优势不假,可政治上是绝对劣势。 就在一日前,京城发来一份圣旨,严令袁崇焕即刻出兵,收復失地,扫平长江,驱逐林逆。隨之而来的,还有內阁的急递,催他儘快出兵,语气十万火急。 韩??与钱龙锡又分別以私人身份给袁崇焕写了信,让他即刻出兵,语气十分紧迫,几乎不容质疑。袁崇焕的幕僚们,也知道林浅掌控漕运、威胁南京等事,劝袁崇焕出兵,哪怕战败,最多和孙承宗一样,是贬官而已,抗旨不遵,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而袁崇焕始终顶住压力,不为所动,咬死不出兵,给皇帝、內阁、首辅、次辅都依次上奏写信,阐明理由。 袁崇焕在信中说,如今他在湖口守住了林逆水师,在赣州守住了林逆陆军,只要坚守不出,敌军自会耗尽粮草退兵,届时衔尾追击,方可制胜,而且能一举收復失地,贸然出兵,就是重蹈萨尔滸之战的覆辙。结果十余天后,皇帝又下一道严旨,直斥袁崇焕是畏敌避战,要其即刻出兵。 整篇圣旨篇幅极短,几乎没有华美词藻,全是短句、硬句。 通篇都是“速战”、“立战”、“著即进兵”、“切勿延误”之类的字眼。 袁崇焕看过后深深嘆息,又上一道奏疏,祈求皇帝宽限三个月,这三个月內他会平復江西奴变。三个月后,就是长江流域的枯水期,水位大降,哪怕林浅舰队补给还够,大船交战时也会搁浅,届时再战,有九成把握。 这一道奏疏递上不久,就又有一道严旨传来。 旨意已近乎威胁,更有一句诛心之语:“拥兵自重,莫有异心?再不进兵,以抗旨论,若不能克,尔提头来见!” 次辅钱龙锡的信也於同日抵达,詰问袁崇焕:“严旨累下,师久不张,莫非元素惧於林逆乎?若真如此,宜早陈情,当改授尔南都留务,亦不失牧伯之荣。” “南都留务”就是指南京朝廷的閒散职务,专门给官员养老用的。 “牧伯之荣”就是指封疆大吏的荣耀,也就是南京六部的尚书职位,也算是名义上的大员。这封信已在阴阳怪气的讥將了。 幕僚都劝袁崇焕出战,然而袁崇焕还是不允,闷头就要上奏回信。 结果当日又来了八份京师急递,都是只言片语的密旨、口諭,语气极为急迫,几乎每一份都含有死亡威胁。 宋代有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故事,大明没有金牌,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用的是“火票”制度,在文人口中,就是大明版的金牌。 算上最早接到的圣旨,袁崇焕一日之內,就连收了九道金牌,催他出战。 袁崇焕长嘆一声,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劝说,也无法令皇帝回心转意,便对左右道:“传本督命令,撤下涇江口、南湖嘴水师、炮,放敌军进鄱阳湖。” 第305章 雷池与蜘蛛蛊 这话一出,將领全都大惊失色。 有人劝道:“部堂,贼兵困在长江施展不开,若將其放入鄱阳湖,就是如鱼得水,於我不利啊!”茅元仪道:“部堂忘了两百年前的鄱阳湖之战吗?当时陈友谅从武昌方向来,先入鄱阳湖围攻洪都(南昌),但未把守南湖嘴,放太祖舰队长驱直入,反被太祖在鄱阳湖围杀。” 鄱阳湖之战是朱元璋统一天下最重要的一仗,在场將领全都如数家珍。 “咱们船多,在狭小江面同样不好施展,若我们死守南湖嘴,在长江上鲁莽进攻,反能令贼兵发挥炮战优势。” 袁崇焕说著指向桌前沙盘。 “诸位请看,鄱阳湖水域广袤,但在湖口至老爷庙一带,水域曲折狭窄,而且暗礁林立,又多险滩漩涡本督想做的,就是示敌以弱,令全军退至鞋山以南,引贼兵入湖口,再围而歼之。” 这法子极为冒险,正常將帅是不会用的,明明敌人远道而来,进攻压力全在敌方,明军固守对耗,才是稳妥之策。 可是袁崇焕已被皇帝逼得没办法,不得不兵行险招。 接下来,袁崇焕又做了诸多布置,诸如在南湖嘴以西的长江上游埋伏战船,在南湖嘴水下埋藏木桩,將火炮隱藏在两岸不同位置,准备火船等。 种种事务,无不琐碎至极,然而袁崇焕全都亲力亲为,劳心费力。 终於安排妥当,袁崇焕道:“咱们不能就这么撤了,得佯败诱敌。 贼兵极擅水战,狡猾无比,所以这一仗,不仅要败,还要败得惨烈,才能让贼兵上当。” 袁崇焕麾下的水师將领纷纷请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番抉择后,最后选了汪翕(zhu)出战,此人是辽东觉华岛水营都司,是袁崇焕在水师中,少有的几个的亲信之一。 只有令他出战,袁崇焕才有信心佯败不会变成真败。 汪翕拱手道:“请督师给末將配二十条火船,近来西北风盛行,我军顺风顺水,正是火攻的好机会,末將配合火船,能一举杀穿敌阵也说不定!” 袁崇焕大笑道:“好!那本督给你调五十艘火船!” “谢部堂!” 因为明军占据南湖嘴、涇江口两处,可以隨意在长江与鄱阳湖之间调兵,当晚汪靄的火船、战船便开赴长江,不算火船,也有大小战舰百余艘,均已准备完毕。 次日四更天左右,汪翕下令舰队不点船灯,火船在前,战船在后,向南澳泊地攻去。 刚出涇江口,就见江面上一发红色冲天花色炸响。 汪影暗骂敌人侦查好生严密,命令麾下舰船点起船灯,全速往下游衝去。 现在江面上正刮西北风,汪靄舰队顺风顺水,航速极快,借著月光,已可见南澳舰队高大的船舷。“呼!” 先头舰船火声骤起,只见舰队前方,五十艘火船依次点燃,將江水烧成赤红一片。 南澳舰队发现火船,开始侧舷炮击,长江两岸顿时炮声滚滚,几轮炮击,便有数艘火船中炮,桐油四溅下,炸成一团明亮的火球。 可火船毕竞有五十余艘,又顺流直下,根本不可能靠舰炮將所有火船击沉。 只见剩余火船一股脑钻进南澳军阵中,滔天大火燃起,汪翕兴奋喊道:“成了!烧啊,快烧啊!”只见火船渐渐都聚在一处,火势越来越大,渐成一堵火墙,火焰高达数丈。 就在这时,又一阵炮声传来,火船又被击沉数艘,连带著汪影的战船也有中炮。 汪翕心中冷哼,认为这不过是困兽之斗。 战船距火船越来越近,战船上才看清,火船根本没有钻到南澳舰队中,而是在隔著百步的上游被拦下了。 汪嘉心中一慌,连道:“暂缓行船!” 一艘鸟船上,罗大鼓手持仅两丈长的竹竿,高声喊道:“都看紧嘍,来一艘就要勾住一艘,不能让火船攻入舰队!” 船员们纷纷应和。 在他们上游五十步,火船已被临时拦江索拦下。 这种简易拦江索是林浅受大明拦江索的启发设计的,专门用来防火船。 拦江索以数艘鸟船为浮筒,结构简单轻便,能在江面上隨时布置。 而拦江索主体则用蕉麻绳,这是种原產於吕宋岛南部以及棉兰老岛等地的顶级船缆材料,以蕉麻做的船缆拉伸强度、耐水性、抗疲劳性等各方面都远超明军用的棕绳。 以明军目前的技术手段,想砍断粗棕绳尚且要用大斧,更別说砍断蕉麻绳了。 而且用作拦江索的蕉麻绳提前用明矾水泡过,每晚布置前,还要用湿河泥包裹,轻易不会被火烧断。作为浮筒的鸟船,拆除了一切易燃物,甚至没有舰楼、船帆、船缆,还在船上涂了湿泥、湿兽皮,把防火做到了极致。 每艘船船舱中都装满了江水、泥沙,自重极大,吃水极深,船体垂直於江水,水阻大,而且还拋了锚,即便是海沧船来撞,也撞不动。 何况明军火船都是舶板、渔船,最大的也不过是鸟船而已,碰上南澳简易拦江索,根本冲不过去,也很难將拦江索烧断,只能聚在一处自燃。 简易拦江索距南澳舰队大约一百步,二者之间还有二十余艘游弋的鸟船,船上有数人手持两丈长的竹竿,竹竿一头装有倒鉤、尖刺,看起来像个超长的汉戟。 若有火船侥倖通过了拦江索,便会被巡逻的鸟船勾住,拖拽到岸边。 罗大鼓的鸟船就是在做这事。 明军哨船难以靠近南澳水师阵地,因此虽知道南澳军每晚都会横一排鸟船在阵前,却不知其作用。眼见火船逐渐熄灭,汪翕沉声道:“衝上去!” 他是来佯攻诱敌的,哪怕危险,也要硬著头皮猛衝。 临时拦江索是防火船的,上面没有安排士兵,是以明军战舰攻上,用大斧劈开蕉麻绳与船体的接扣,很轻鬆就將之突破,舰队如离弦之箭一般,沿江而下。 罗大鼓见状,命令鸟船四散躲避。 烛龙號上,林浅在望远镜中,看到敌舰队悍不畏死的衝来,淡淡道:“开炮。” 白浪仔大声传令。 烛龙號侧舷亮起火光,一瞬间照亮江面,炮响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长江江面虽宽,可有许多浅滩,主航道狭窄,南澳舰队无法展开。 正面组成战列线的只有五级舰以上的八艘炮舰。 不过就算如此,其侧舷火炮加起来也有近两百门,炮击之下,实心弹密得像霰弹,而葡萄弹密得像一张网。 几轮炮击下,十余艘明舰中炮,尤其是先头的几艘战舰,被打的几乎完全解体,甲板上一具全尸都没有,死伤极重。 瞭望手喊道:“五十步!” 狭窄的航道限制了战列线的机动,只能站桩炮轰。 况且这批明军用的都是老式火器,衝到近前也没什么,胡乱机动搁浅了,反而危害更大。 火炮甲板上,炮手们已更换了最小的霰弹。 “放!” 隨著炮术长一声怒喝,侧舷火炮火光瞬间將江面照的亮如白昼。 硝烟中,霰弹飞射而出,肉眼可见一片漆黑飞掠。 只听江水传来剧烈的哗啦声,接著传来木屑纷飞和士兵的惨叫声,跟著五十余步,都能闻见硫磺味中的一丝猩甜血气。 倖存的明军用虎蹲炮、龙出水、弗朗机等反击,打得十分顽强,一时竟对南澳海军也造成了杀伤。各舰露天甲板上,万年不用的弗朗机炮此时也一起开火,眾多炮火声交杂一处,在彭蠡之滨响彻迴荡,久久不息。 “二十步!”烛龙號瞭望手大喊道。 林浅沉声道:“让海狼舰上前交战。” 五色旗配合灯光、焰火传令,三十余艘海狼舰在战列线的空隙中钻出,朝明军战船直衝而去。两支舰队错身的一瞬,海狼舰左右舷一起开火,整个江面被炮口火光燃得灿若星河。 片刻后,明军出现溃逃跡象,很快掉头撤回的舰船越来越多。 “鐺!鐺!鐺!” 江面上响彻鸣金声。 这场仗贏得毫无悬念,令不少南澳海军將领长鬆一口气。 毕竟他们在此停泊,前后已有一个月,袁崇焕始终坚守不出,舵公也不进攻,眼看粮食越来越少,枯水季也快到了,眾人都紧张不已。 今天这仗总算是打开了突破口。 见明军退却,海狼舰立刻衔尾追击。 林浅道:“命令海狼舰退回来。” 这话一出,眾人十分不解,白浪仔道:“舵公,咱们趁机杀过去吧。” 还有隨船参谋道:“舵公,敌人战败,士气定然受挫,我们可以趁机攻占涇江口、南湖嘴,驶入鄱阳湖!” 然而林浅只是摇摇头道:“这一带水文复杂,天黑追击残敌,太过危险,反正进攻压力在明军一方,我们不必著急。” 进攻京口三山时,林浅刚整顿过军队纪律,此时谁也不敢冒进,只能服从命令。 在汪影座舰上。 瞭望手道:“敌军退了。” 汪影回身望去,见那十几艘夹板船不仅没动,反而追击的海狼舰也全缩了回去。 气的他一捶栏杆,怒道:“一群没卵子的怂夯!咳咳咳……” 这一下扯动伤口,令他一连咳出数口鲜血,刚刚进攻时,一枚霰弹正中他左下胸,之后一直咳血不止,呼吸困难,想来是伤了肺,恐怕命不久矣。 想到此战折了这么多弟兄,沉了这么多战舰,连他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诱敌之策却还是功亏一簣,他就心头涌起一股无名怒火,隨即咳血更多,面如白纸。 一个时辰后,明军水师回到鞋山大营,汪翕已气若游丝,被人抬下了船,到袁崇焕身前。 汪影挣扎起身,跪下歉然道:“部堂,末將……咳……末將有负部堂所託……” 袁崇焕见这从辽东时就跟隨自己的心腹落得这个下场,心头一阵悲凉。 袁崇焕將汪翳扶起,亲自搀扶他回营帐,路上吩咐手下请最好的医官给他治伤,让他好好休养,等伤口痊癒,再一起剿灭贼兵…… 汪影一路只是安静地听著,不时说一两个字回復,更多只是咳嗽。 袁崇焕只觉他声音越来越低,身子越来越沉,就连咳嗽声都弱了下去,不经意地搭住他手腕,脉搏已停跳了。 从码头到营帐的这短短几十步路,终究没有走完。 袁崇焕缓缓將汪常尸身放下,他一身鲜血,压抑著怒火问道:“死伤了多少人?” 一起回来的部將道:“折损了三十条船,死伤大约五百人。” 袁崇焕沉默良久,说道:“把南湖嘴、涇江口等处的伏兵也都扯了,把鞋山也让出来,全军退至老爷庙水域。” 过了老爷庙水域,前方就是旷如平野的鄱阳湖湖面,一旦老爷庙失守,就再无险可守。 袁崇焕这步棋是险到了极点,可他没办法,林浅为逼袁崇焕出战,派船不时在南京城下撩拨,搅扰的南京急报一封接一封的往北京送。 另一面,南澳水师还控制了瓜州运口,虽说现在还没掐断漕运,可南北命脉被人掐在手里,也不是好受的。 今日京中又发来一道催战金牌,令袁崇焕速速歼灭叛军。 林逆与他在江湖间对峙已有月余,顶著后勤压力愣是不发动一次进攻,眼瞅枯水期將近,还能稳住战线,不中诱敌之策。 而皇帝的耐心,竟不如这海寇出身的林逆远甚。 袁崇焕只觉万分荒唐。 不过,袁崇焕也是个刚愎自用、恃才傲物之人,尤其酷爱军事。 比如天启二年,广寧失陷,朝野上下一片慌乱之时,时任兵部主事的袁崇焕单骑出关,巡视地形,然后说了一句惊人之语:“予我军马钱穀,我一人足守此”。 以他这性子,让他承认打不过林浅,当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钱龙锡才会用激將法逼他出战。 袁崇焕到江西后,处处龟缩防守,不与林浅交战,不是怕了林浅,只是江南精锐尽在他手,兹事体大,求稳而已。 如今要放手一搏,就算南澳水师真衝进鄱阳湖,又能如何? 袁崇焕手下水军兵力不下两万,大小战船一千余艘,其中更是有快狼船近两百艘,震海虎十艘,甚至他的旗舰还是一艘新制的烦船,各种火炮加起来近千门。 真在鄱阳湖打起来,谁是洪武皇帝定鼎四方,谁是陈友谅餵湖中鱼虾,或未可知。 次日一早,湖口等地的明军按袁崇焕吩咐,丟盔弃甲,向老爷庙方向退却。 算下距离,相当於一口气退了近百里。 可过去三日,始终不见南澳来攻,令袁崇焕急得抓耳挠腮,只觉得攻守之势,怎么莫名其妙的调转过来。 现在已近八月中旬,再过一个月,长江水量就会逐步减少,到十月份就正式进入枯水期,为什么林逆一点也不著急呢? 哪怕贼兵可以在枯水期前逃走,这么大一支舰队停在江面上,补给是怎么解决的? 湖口与长江口可隔著一千四百里,与舟山隔著近一千七百里。 这么远的距离运粮,损耗极大,为什么林逆有底气一直拖著? 袁崇焕知道林逆没派人上岸征缴过粮食,况且这一带没有大的州县,也没有让林逆征缴粮食的地方。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便让韩润昌前去探查,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林逆竞在长江两岸做起了生意! 韩润昌拱手道:“据雷池附近百姓说,百姓一开始不敢和叛军接触,可渐渐发现叛军付钱十分痛快,而且付的都是元洋,这名声便在雷池附近传开…… 时至今日,雷池边上已形成了固定市集,三天一小集,六天一大集……” 雷池就是鄱阳湖以北的一个大型湖泊群,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典故,就是出自於此。 雷池南岸洪水频发,地质不稳,兵灾、匪盗横行,所以歷来人口很少,没有大州县,只有零星几个村落。 而且最恐怖的是,这地方盛行蜘蛛蛊,病者四肢羸弱,唯腹部肿大,就像个细腿大肚子的蜘蛛,所以得名,民间也叫大肚子病。 明代医书中,有风、癆、鼓、膈四大绝症的说法,其中鼓指的就是这种病。 蜘蛛蛊发病率极高,中蛊者数年必死,雷池一带,十几个村子都这样死绝了,令那鬼地方人烟更加稀少。 林浅竟在这种鬼地方做生意? 且不说有没有人来赶集,难道林浅不怕大军也中蛊吗? 韩润昌道:“林逆不仅不怕,反而派隨军医官去给病人治疗,顺便还清理了雷池附近的盗匪。据南澳医官说,蜘蛛蛊藏身於钉螺中,会在水中游动,所以只要不下水,不饮生水,不捕捞钉螺,就会无事。 治法则是用南瓜子配檳榔邮煮药……” 袁崇焕冷哼一声道:“蜘蛛蛊源於水毒,谁人不知?” 他没问疗法有效无效,既然雷池一带都形成了集市,想来防治有一定效果。 鄱阳湖畔,也有不少中了蜘蛛蛊的百姓,袁崇焕让韩润昌把这法子告诉郎中,让他们给江西百姓诊治。做完这一切,袁崇焕不禁心生感慨,暗想老百姓支持叛军,想来也不全是被蒙蔽,至少林逆是真的做了些实事。 可隨即他想到林浅与他对峙的同时,还能向江北分兵治病、剿匪,一股被轻视之感油然而生。韩润昌接著道:“在下去江北时,见到南澳舰队除了白银,还带了少量的红糖、食盐、肉脯等物,令雷池集市愈加兴旺,望江县、黄梅县的粮商也会偶尔来。” 袁崇焕嘆了口气,明白想等南澳军耗尽补给已不可能了,再等下去,说不定林浅就要在江北建岸上营垒了。 可要他出长江口与林浅作战,他也做不到,他寧可被皇帝撤职、砍头,也绝不可能做葬送全军的事情。思来想去,袁崇焕只得写一封战书,命人送给林浅。 次日,正是雷池集市的六日大集,附近百姓纷纷赶来交换物资。 林浅就坐在一处茶摊前,看著集市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不时就能见到数个大肚子的病人,神色忧愁。郑芝龙道:“舵公不必忧虑,这些病人不会传染。” 大肚子病在江南流传了上千年,老百姓用累累尸骨,已经摸索出了规律,除了沾水以外,没有其他传播方式。 而林浅知道,这病其实叫血吸虫病,是靠寄生虫传播的,而钉螺是这种寄生虫的唯一中间宿主,不经钉螺这环节,病人排出体外的虫卵,极难感染人,所以集市对病人没有出入限制。 而雷池里的鱼虾更不是寄生虫的宿主,周围水稻等粮食作物也无碍,所以买来当军粮也可以放心吃。后世,这种病早在建国初期就基本被控制了,新一代的老百姓几乎无人知晓。 现如今,亲耳听闻整村死绝的惨状,以及亲眼看到大肚子病人,才感到內心触动。 老百姓不应该这样一代代的短命枉死! 林浅知道这病的发病原理,就让隨船医官用打虫的药,也就是南瓜子和檳榔治疗,果有奇效。当然,这所谓的奇效,在林浅看来,也就是少死一点人而已,大部分病人还是会死,传播路径还是没有阻绝,钉螺还是活的好好的,还有的是健康百姓会被寄生。 真想消灭这病,就得消灭钉螺,要发动人民群眾的力量,全民灭螺,要大面积的枯水烧荒,围湖造田,排乾积水,泼洒毒药,管控饮水,管控排泄才行。 靠大明的力量做不到,南澳现在也做不到,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大一统的中央政府耗举国之力推动才行。 除却血吸虫病外,这种折磨老百姓的疾病还有很多,比如天花、鼠疫、丝虫病、大脖子病等等。真要说起来,能像说贯口一样,没完没了。 有些疾病,林浅好歹还知道怎么治,比如大脖子病,就是缺碘,要多吃海產品,比如海带、紫菜、海鱼。 但大部分病,明代的名字和后世不同,发病症状千奇百怪,林浅不是学医的,也束手无策。比如西南有种病叫攻心翻,毫无徵兆,人突然就死,严重的整村人一夜死绝,甚至到底是病还是鬼神报復,在大明医学界尚有爭执。 这就要靠科学的进步才能查明病因。 而所有的一切,都要求华夏大地要有一个新的政权做后盾,一个尊重科学,尊重人命的全新政权,一个愿意把老百姓的死活置於皇图霸业的美梦前的政权。 此刻,望著那些挺著大肚子,小心翼翼询价的病人,林浅只觉肩上满是沉甸甸的责任,华夏的老百姓,不能再这样活了。 就在这时,亲卫將袁崇焕的信使带到。 那信使看了眼集市,眼中满是鄙夷不屑,说道:“头领身处这种地方,不怕招致祸患吗?”林浅正心情不佳,闻言冷冷道:“废话少说,袁蛮子叫你来做什么?” 头领是种江湖称呼,称呼如今的林浅已不恰当,信使既对他不敬,林浅也没必要客气。 信使吃瘪,拿出袁崇焕的战书。 林浅让医官检查过,將之打开,见信上写的还挺客气,说什么邀请林浅“泛舟鄱阳湖上,共赏彭蠡烟雨”。 还说什么“凭帆檣以逞志,各展胸中韜略,惟愿两军相交,勿伤湖中渔樵。” 林浅看过之后道:“回去转告袁部堂,我在长江上等他,滚吧。” 信使被轰走后,郑芝龙道:“舵公,长江流域九月中旬以后,水位就会逐渐降低,咱们要留出出海的时间,不能再久耗了。” 白清道:“我看袁蛮子就是个缩头乌龟,是不会来打咱们了,不如去下游打南京城算了,不信袁蛮子不来救。” 郑芝龙皱眉道:“不行。且不说打不打的下,万一真对南京动手,搞的北方大乱怎么办?”两人又爭论几句,只听林浅缓缓道:“谁说我要和袁蛮子对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林浅。 只听他淡淡道:“全军检查武器装备,三日后,发兵鄱阳湖!” 第306章 熕船沉没 第306章 熕船沉没 郑芝龙满脸喜色地起身:“我去叫鹰船探查。” 林浅叫住他:“不派鹰船,咱们直接进。” 林浅把信使赶走,就是疑兵之计,让袁崇焕以为自己不会进攻,现在频繁派鹰船入湖口探查,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况且他们对鄱阳湖水文也並非一无所知,郑鸿逵的双枪小船就完整探索过南湖嘴到康郎山的航道。 林浅补充道:“在两岸找些熟悉水文的渔民,充当嚮导,三日后,我们打袁崇焕一个措手不及。” 三日后,寅时初刻,南澳水师正式启航,进入鄱阳湖,沿途在涇江口、南湖嘴等地布置了少量兵力。 已是深秋,夜里霜寒露重,站在甲板上,只觉苦不堪言。 “航向西南!”艉甲板上,舵长命令道。 舵手听令转动船舵,烛龙號缓缓进入湖口,身后各舰排成一字长蛇阵,依次进入。 向前航行片刻后,西边湖岸出现了极为巨大的阴影,令人望而生畏。 “那就是庐山。”船艉甲板上,有人低声道。 说话的是个老渔民,鬚髮花白,脸上皮肉苍老紧绷,沟壑纵横,戴著一个竹编草帽,披著蓑衣。 这人姓孙,名字叫啥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外號叫老鸕。 老鸕全家世代都是湖口县的渔民,他从祖上到他这辈,都在鄱阳湖捕了一辈子鱼,对这里的山山水水都门清。 南澳军在南岸互市时,募集鄱阳湖嚮导,他便毛遂自荐地来了。 像老鸕这样的嚮导,每艘主力舰上都有一人,在先头盲航开路的鹰船更是每船一人。 一口气请到这么多嚮导,对明军来说,几乎不可能。 打鱼也算是个刀尖添血的行当,有本事的渔民收入都不低,而且大多本事极大,小船往芦苇盪里一划,立马就不见踪影。 就算被明军威逼利诱抓来的,也大多是本领不济的。 与袁崇焕对峙的这一个月间,南澳舰队在长江两岸开放互市,公平买卖,还免费给百姓看病,这才让老这些人心甘情愿的来做嚮导。 林浅朝西岸的那巨大阴影望去,那阴影像个岸上搁浅的巨鯨,压迫感十足,令人不敢高语,月光下,还有缕缕云雾繚绕山间。 老鸕鶿道:“小心些,快起雾了。” 今日是八月十五,天空明月高悬,將鄱阳湖两岸照得分外清晰,可老话音刚落,湖面渐渐变得朦朧。 这就是平流雾,是夜晚湖面温度下降,水汽凝结形成,一般是寅时形成,日出消散,几乎每晚都有,林浅选在这个时候入湖口,就是要借这大雾的掩护。 又向前航行一会,雾气肉眼可见的变浓,在前面航行的鹰船轮廓逐渐看不清晰。 老鸕鶿眯著眼睛道:“慢些行船,这里湖道看著宽,可能让大船通行的深槽很窄,有些地方前面的小船能过,这大船未必能过。” 舵长道:“降下主帆。” 甲板上大喊著接续传令。 平流雾的本质就是无数细密的小水珠,声音会被散射、吸收,很难传播出去。 不仅人声如此,连脚步声、铁器碰撞声、划桨声都会被消弭,更利於夜间突袭。 很快,烛龙號主帆降下,只用支索帆和后枪斜横帆航行,航速骤降,可船体也更加稳定,更好操控。 一旁测量员放下测深绳子,片刻后大声匯报,至於匯报的什么內容,船甲板上几乎无法听清。 片刻后所有测量员的数据匯集到白浪仔处,白浪仔道:“舵公,目前水深两丈三尺,航速三节,风力四级,西北风。” “知道了。”林浅应了一声,朝船舷外望去,只见雾气隨著和风不停翻滚涌动。 突然老鸕鶿语气严肃道:“往左边些!” 白浪仔看向林浅,林浅微微点头,舵长道:“左半舵!” 片刻后,老鸕让船舵回正,鬆了口气解释道:“刚刚那地方水底有个大铁锚,撞上就糟糕了。” 白浪仔奇道:“好端端的湖里,哪来的大铁锚?” 老鸕鶿嘿嘿一笑:“还能是哪来的?陈九四的船锚唄。” 陈九四就是陈友谅,是他没发跡之前用的数字名,和朱重八一样。 白浪仔道:“两百多年了,还能留下?” “不仅有船锚,湖底龙骨、兵器、甲冑等等物件全有。夜间行船,有时就能听到船底咚咚作响,就是碰上了这些东西,有人管这叫水鬼敲船”。” 白浪仔闻言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而林浅这时开口道:“老爷庙水域,老伯清楚吗?” 之前通过询问渔民,林浅得知袁崇焕在鄱阳湖上分兵驻扎了多处,其中老爷庙附近就是主力所在。 这地方也是当年决战时,朱元璋的囤兵处。 南澳舰队此行,就是为直捣老爷庙而去的。 “知道,那地方邪门的厉害。”把水鬼敲船当趣闻讲的老鸕鶿此时也面露惧色,“那地方常常无风起浪,船落之后,会在水底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些年不知死了多少人。 不说远的,就在前年,朝廷有三艘漕船,就落在那里,死了百十个人,都没人敢去救。” 渔民行船时忌讳多,把“沉”字都替换成“落”字,就是避讖。 老说的这些与林浅了解的基本一致,老爷庙得名,是因为岸边確有一座庙,庙里供奉著一尊巨黿。 全大明的寺庙中,供奉神佛、龙王、妈祖、土地公的比比皆是,供奉巨黿再也找不到第二座,即便是放眼华夏歷史也极为罕见。 传言当年鄱阳湖水战,朱元璋在此处座船中炮进水,即將沉没之际,被巨黿驮至岸边,所以朱元璋登基后,便敕封巨黿为定江王,定江王庙就被周边百姓称为老爷庙。 这故事半真半假,加之该水域船难频发,就更显诡异。 林浅知道这地方多船难,是有科学依据的,后世这地方號称“东方百慕达”,仍然事故频发。 不过朱元璋、袁崇焕都选择囤兵此处,说明危险水域一定有一个范围,而且很好辨认。 毕竟林浅问及此事,可不是为了听鬼故事的。 “你可识得那片水域,可能避开?” 老自信地点点头。 船甲板一时陷入沉默,又航行约一个时辰,东方天光大亮,湖上雾气消散。 此时两岸明军哨兵才发现南澳舰队,立马警报传讯。 南澳舰队共计上百艘船,这么庞大的舰队通过鄱阳湖葫芦嘴,想不被明军发现,是不可能的。 而同时,袁崇焕手下舰船多逾千艘,即使发现了南澳舰队,这么多船想在短时间內集结列阵,也做不到,林浅仍不失偷袭优势。 况且没了大雾,还有强风。 鄱阳湖整体呈一个葫芦状,从湖口至老爷庙一带是葫芦嘴,这地方西岸是高大的庐山,东岸是沙山、磯山、莲花山等丘陵,有显著的狭管效应。 而日出前后气温最低,水陆温差达到峰值,庐山的冷空气顺坡下泻形成山风,经过两岸地形积压,形成强风,刚好够舰队快速通过最后路程。 烛龙號上测量员高喊道:“西北风,五级!” 林浅沉声道:“全速航行。” 舵长衝著甲板大喊道:“放下主帆!” 命令口口相传,像回声一样,在甲板上传递,繚手麻利地爬上桅杆,解开帆索,雪白的船帆降下,哗的一声被风撑起。 “西北风,六级!还在增强!”测量员大喊道。 郑和號上,郑芝龙不用测量员通报已敏锐注意到风力变化,他面露喜色道:“哈哈,终於起风了!快快升帆,咱们去揍袁蛮子的屁股了!” 天元號上,白清命令道:“升帆,跟紧旗舰!弟兄们打起精神来,陈九四可在湖里看著咱们呢!” 明军烽火一路传递,很快便传至老爷庙附近。 因林浅固守不出,袁崇焕连日来呕心沥血,苦思进攻长江之法,始终无所获,反累得睡眠极少,每日也只吃一餐,肉眼可见的消瘦许多。 今日后半夜,袁崇焕好不容易有些许困意,刚睡著不久,半梦半醒间被动静惊醒,穿著单衣便出门查看,一眼便看到烽火。 “怎么回事?”袁崇焕出门大声呼喊。 只见营中一阵惊慌,袁崇焕连喊数声,水师都司王锡斧才来稟报导:“部堂,南澳水师昨夜驶入南湖口,现在已离我们不远了。” “什么?”袁崇焕吃了一惊,很快稳住情绪道,“为什么现在才报?” 水师都司王锡斧道:“贼兵狡猾,趁著昨晚的雾气混了进来,两岸哨所未能发觉。” 袁崇焕心头一震,暗道:“明明三日前接到战书,林浅还一副坚守不出的態度,难不成是疑兵之计吗?他不派船来勘察水情,还敢趁大雾贸然驶入,当真有些胆识!” 就在这时,有人快步跑来稟报:“部堂,贼兵水师与咱们相隔,不到三十里了!” 这人是左蠡游击黄彩,袁崇焕的屯兵驻地叫左蠡水寨,在老爷庙东南十里,这人就是专门负责水寨安危的。 “慌什么!”袁崇焕呵斥道,“让兵士登船,整军备战!” “可林逆————” 袁崇焕打断他:“你忘了定江王了?老爷庙水域极险,林浅若贸然驶入,就算不船毁人亡,也必航行受阻,足够我们整军。” 袁崇焕最擅凭坚用险,他选在左蠡水寨囤兵,就是看中老爷庙水域的天险。 以他对敌人的了解,林浅是个鲁莽有余,谨慎不足之人。 辽东復州之战就又惊又险,若不是千钧一髮之际,南澳水师恰好赶到,数万復州百姓险些命丧长生岛。 而在入鄱阳湖前,林浅敢孤军深入长江,敢与中了蜘蛛蛊的病人互市,敢不勘探水情就驶入葫芦嘴,都印证了袁崇焕的判断。 故老爷庙水域虽凶名在外,以林浅的莽撞性子,绝对会一头撞入其中! 左蠡游击黄彩恍然大悟,拱手道:“部堂高明,末將这就下去整军!” 袁崇焕安顿好了水师,回房中穿戴甲冑,出来时听到门外亲兵小声嘀咕。 “林逆竟能在雾中航行,莫非当真是陈九四引路不成?” “听说贼兵的船都是巨舰大炮,和当年陈汉水师如出一辙————我还听人说,林逆就是九姓渔户————” “啊,对!他姓林!” 传言洪武皇帝建立大明后,將陈友谅旧部贬为贱民,永世在水上打渔为生,因其部下大多是九个姓氏,所以被称为九姓渔户。 两百多年过去,这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好巧不巧的是,九姓渔户中,就有一支林姓。 如今林逆起兵反明,又与明军在鄱阳湖上大战,似乎就是近三百年恩怨的延续,实在引人遐想。 两名亲兵交谈片刻,突然发现袁崇焕就在身后看著,顿时住嘴。 只听袁崇焕冷冷道:“陈友谅恃强冒进、师老兵疲、刚愎自用,如今的林逆与其正如出一辙,纵使舟师再多,又有何可惧?” 两名亲兵拱手认错。 “你二人今日————” “轰!轰!轰————” 话说一半,突然一阵极恐怖的炮声响彻四野,即便炮声短暂停歇,回音仍不绝激盪。 左蠡水寨中,木头碎裂的咔嚓声,船身进水的咕嘟声,以及官兵的惨叫声,一同传来。 炮弹落地,震的水寨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袁崇焕快步朝码头走去,借著朝阳的微光,只见远处湖面上出现一片黑影,细数下来是十四艘大船,排成一线,侧舷对准岸边,一排硝烟厚实如墙,正向天边逸散。 紧接著敌船侧舷又是一阵猩红火光,火光足有两百多道,在硝烟中连成一道火墙,滚滚炮声传来。 两百多发炮弹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炮弹砸到地面,仿若天崩地裂,震得人站立不稳。 一艘停在港口中的三桅福船中炮,船壳像是鸡蛋壳一样爆开,木屑裹著断肢、碎甲飞了十几步远。 还有一艘海沧船的主桅中弹,巨大的主桅齐根折断,落在一旁的苍山船上,发出轰然巨响。 “怎么回事?”袁崇焕一时懵了,林逆是怎么安然通过老爷庙水域的? 左蠡游击黄彩灰头土脸的过来稟报:“部堂,贼兵————贼兵————绕过————直接杀来————” 他的话音在此起彼伏的炮声中听不清楚。 袁崇焕也没心思细究,他一把推开黄彩登上自己的旗舰镇海號,指挥水师离港迎敌。 明军毕竟提前得到消息,加上水寨炮台不停还击,令南澳舰队不敢靠得太近,是以明军很快便出港,径直杀来。 烛龙號上,瞭望手大喊道:“敌舰队,六百步,约四百艘!” 袁崇焕舰船並未全都停泊一处,松门、康郎山等地还有几处水寨码头。 但左蠡水寨却是袁崇焕的全部主力,快狼船、震海虎、烦船全都停泊此处。 林浅拿出望远镜眺望,只见水寨岸边,进水趴窝的舰船足有几十艘,其中不乏高大的三桅福船。 这场偷袭,仅几轮齐射,明军就被重创。 林浅放下望远镜,又朝袁崇焕舰队望去,见其分为左中右三军,占据了近三里宽的一大片湖面,明显还是远距离炮轰,中距离开枪,近距离跳帮的经典战法。 这么多年下来,明军的水战武器有进步,可水战理念始终原地踏步。 不过也不能对明军太过苛责,毕竟林浅也没给过明军进步的机会。 “两百步!”瞭望手喊道。 此时先头明军开火,明军单舰火炮虽少,可舰船数量很多,一轮炮击声势十足,烛龙號左舷木屑纷飞,接连响起木板破裂声。 林浅沉声道:“准备右舵齐转!” 舵长大喊传令,战列线上各船船艉的转向灯依次点亮。 “一百步!”瞭望手的喊声传来。 此距离上,明军的轻型弗朗机也进入射程,双方对射愈加猛烈,整个鄱阳湖面都被硝烟遮蔽,像下了一场大雾。 士兵们双耳被火炮震得嗡鸣不止,除了硫磺和血腥再闻不到別的味道,感官几乎完全麻痹。 林浅估算距离差不多,下令道:“转向!” 舵长命令右转舵,整条战列线同时右转机动,靠著航速优势,硬生生將距离拉开到三百步,再回正船头,继续对明军舰队猛轰。 明军旗舰镇海號上,所有將士一起傻眼,最近时,他们离林逆只有一百步,几乎触手可及。 谁能想到这种一字长蛇阵,还能横著走? 明军只有顶著战列线的火力继续追,没想到敌军又是数轮齐转机动,令明军锐气重重受挫。 当年鄱阳湖水战时,陈友谅也有巨舰大炮,可战法仍是两军对冲,何曾有过这种边打边退的打法? 袁崇焕道:“等到岸边,敌军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快压上去!” 与此同时,烛龙號上老鸕看向西岸道:“咱们不能再退了,西边看著还有不少水域,可水都很浅。” 林浅沉声道:“我们向南航行!” 此时鄱阳湖上,南澳舰队在西,袁崇焕在东,风向从西北而来,林浅向南航行,相当於让出了上风,换取更宽广的战场。 瞭望手道:“两百步!” 话音一落,猛烈的炮击声隨即响起,烛龙號侧舷又遭炮轰。 明军震海虎就是装有红夷炮的福船,在远距离也能对烛龙號射击。 而袁崇焕的旗舰是一艘烦船,装有中式炮甲板,舰炮的数量更多、威力更大,一轮侧舷炮击,声势与亚哈特船也不相上下。 其炮口火光太过耀眼,被林浅发现,他放下望远镜,指著那艘烦船道:“这一定是敌人旗舰,衝过去,把它干掉!” 舵长毫不迟疑地下令道:“左满舵!” 两名舵手浑身肌肉紧绷,使出浑身力气转舵。 很快烛龙號调转船头,航向西南,与明军舰队靠得越来越近。 镇海號上,袁崇焕大喜,一拍栏杆道:“好!林逆被咱们逼到死路了,给本督朝著林逆旗舰猛打!” 隨著烛龙號驶入明军阵中,炮火声愈发激烈,震得湖水连起波涛,明军掏出弓箭、鸟统、弗朗机、龙吹水等各色火器,猛地往烛龙號身上招呼。 一时间硝烟浓到极致,除了白色硝烟外,还有明制多硫的黄烟,加了毒粉的青烟,各色硝烟將湖面上空染得五彩繽纷。 然而————烛龙號皮糙肉厚,除了近距离的红夷炮轰击外,其他火器打上来,根本不痛不痒,硬顶著各色火器攻击往里突。 因为烛龙號船舷高大,明军仰视,也不能攻击甲板,对人员的杀伤也很难做到。 相反,烛龙號换上霰弹,冲入明军阵中,左右开弓的猛射,瞬间就將各色火器全部压制。 烛龙號驶过之处,明军战舰一律死伤惨重,血气凝在空中,和硝烟交织在一起,形成脏粉色的烟雾,看起来分外恐怖。 而且战列线上的其余各舰也跟著烛龙號插入明军缺口,侥倖存活的明军战舰,还会不断承受霰弹的洗礼。 等后面的战舰驶入时,附近的明军几乎死绝了,湖面上飘著数十艘空船。 於是后方的战舰全都换上实心弹,轰击远处。 从高空上看,战列线像一柄快刀,直砍进明军骨肉中,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腥伤口。 袁崇焕看著这一幕,心中恼怒惊惧已到极致,他想不通贼兵战舰怎么会如此强大? 当年陈友谅战舰有四五层高,船顶能跑马,船壳包铁皮,也一样经不住炮轰o 如今林逆战舰纯木质,怎么可能硬扛这么多炮不沉?林逆难道当真有陈九四保佑不成吗? 就在袁崇焕愣神之际,其部下发现烛龙號竟直朝镇海號而来,顿时大惊失色,烦船再强,也是木体凡胎,不可能连中数十炮,还能漂在水上,连劝袁崇焕后撤。 可此时袁崇焕已热血上头,说什么都不撤,命令侧舷对烛龙號不停轰击。 此时两船相距约两百步,烦船一轮侧舷火炮齐射,后坐力震得舰船摇晃不止,只见烛龙號连中三炮,爆出些许木屑,然后继续行驶,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袁崇焕目瞪口呆,正要下令继续射击,只见烛龙號已调转了船头,將左舷露出,其左舷已像被虫蛀过一样伤痕累累,可几十门火炮仍探出炮门外。 隨即橘红色炮口火光渐次亮起,袁崇焕被晃得眼前满是虚影,只听隆隆炮声传来,数十个黑点在视野中飞速扩大。 其中十几个黑点,落到水面,又打水漂一样跳起来,继续狂奔向前。 剎那间,炮弹的呼啸声传来,烦船一连中了九炮,船体发出一阵哀鸣,松木船壳被打得漫天乱飞。 甲板上一名士兵中炮,其身体像断线风箏一样在湖面上倒飞出去,四肢和躯体分別在湖面散落。 “部堂,快撤!快撤!”船上火长大喊,他自作主张道,“右转舵,避开炮火!” 不过片刻,又一轮炮弹袭来,烦船船体木板碎裂声不绝,甲板上眾人一阵东倒西歪。 “底仓进水!”有人大喊道。 其余明军原本像大网一般散布在湖面上,见到旗舰遇险,纷纷行船来救,包围圈迅速收紧,有数艘战船用身体挡住旗舰。 烛龙號又是两轮炮击,虽没射中烦船,可周围挡炮的战船十分密集,几乎没有一发炮弹落空。 眼看聚在周围的明军越来越多,再待下去十分危险,而且烛龙號也失去射击角度,林浅命令烛龙號向南航行。 而烛龙號之后的各舰依次向明军最密集处轰击,一时明军死伤极为惨重。 而袁崇焕旗舰此时也有三个水密舱进水,彻底趴窝,袁崇焕只得换乘一艘震海虎继续指挥。 眼见大明唯一的烦船首战即沉,袁崇焕的心中满是屈辱和怒火。 他咬著牙恨声道:“不能让林逆跑了,攻上去,快攻上去!” 第307章 林浅借东风 第307章 林浅借东风 明军水师虽屡遭重创,可数量实在太多,加上松门、康郎山的明军也全部出动。 湖面上,敌舰越发密集,林浅便指挥水师以齐转机动向南边打边退。 为保持战列线机动,此战只有十四艘战列舰出战,其余运输舰都停在南湖嘴,海狼舰则停在星子县以东的水湾中。 而且为通航性考虑,南澳舰船都是半载,四级舰以上载重更少,撑不住这种高强度的消耗,必须在晚上前返航补给。 但隨著齐转机动不断向南,南澳军也离湖口地区越来越远,形势越发不利。 隨船参谋们都捏了把汗,可林浅不为所动,两个时辰间做了三次齐转机动,一口气向南退了四十余里,康郎山已遥遥在望。 此时已到正午,天气晴朗,湖面上烟波浩渺,水汽蒸腾,康郎山岸边的芦花被炮声震得漫天飘飞。 测量员例行测量风向、水文等信息,大声匯报:“西北风,三级,水深两丈” 。 大约十五分钟前,西北风还是四级,风力减弱了! 老鸕鶿盯著岸边芦苇盪,喃喃道:“快了,风向就快变了!” 在大尺度上,春秋两季本就是季风转变,盛行风向变化不定的季节。 而小尺度上,庐山是鄱阳湖盆地中唯一的千米高山,鄱阳湖湖面一马平川,四周也没有其他同体积的山脉,这使得山谷风变化极为显著。 夜间庐山降温快,形成冷高压,风由山谷吹向湖面,林浅就是凭藉这股风通过的葫芦嘴。 而白天,庐山升温快,形成热低压,风由湖面吹向山谷,就会形成东南或西南风。 在葫芦嘴的狭管区域,受复杂地形影响,风向並没有明显规律,但是在葫芦肚的开阔水域上,只要是晴天,必有这种风向变化。 当年鄱阳湖水战时,朱元璋正是在傍晚时,靠著突变的山谷风火烧连船,一举扭转局面。 在大明史书中,这事被吹成了“天助”,是天命在朱元璋的徵兆。 在民间的三国话本中,又演义成了诸葛亮借东风。 而今林浅正是要借这股东风,重创明军! 在临时旗舰上,袁崇焕不断下令,命舰队四散包抄,势要將林逆一网打尽。 如今明军抢到上风,林逆舰队已是插翅难飞。 “轰!轰!轰————” 又一次轮射后,林逆舰队再次齐转机动,又向南方退却了五六百步。 儘管袁崇焕早命令舰队散开,可每轮射击,都有五六艘舰艇中炮,舰队身后,满是进水趴窝的舰船以及木板、残尸。 明军追击路上,震海虎也在不停开炮,可明军追击队形不利於炮战,炮开早了打不到,炮开晚了还容易打到自己人。 明军炮手也训练不足,战场上十分紧张。 折波號上一轮齐射,船体大幅度倾斜,船只发出嘎吱的声响,整个甲板上满是云雾一般的硝烟,配合巨响以及刺鼻的火药,令人几乎短暂的失明、失聪,也闻不到任何味道,炮手就是凭本能装弹。 只听火长抽刀出鞘,怒吼著命令士兵快速装弹。 同时远处敌一轮更具威势的炮响,四周湖上满是水声和木屑爆裂声,混杂著倒霉蛋悽厉的惨叫。 一名叫王二的炮手嚇得心臟几乎跳出来,手脚冰凉抖个不停,眼中不停流泪,视线一片模糊。 “装弹,快装弹!再磨蹭,砍了你们!”火长大声嘶吼。 王二不敢耽误,抄起一大木勺火药就往炮管里塞,然后用铜条压实。 他太过害怕,以至上一炮弹尚未出膛也浑然不知,双手颤抖,用通条往炮管中一阵乱懟,估摸著差不多了,再將炮弹填入。 同炮组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火炮点火时,声光都极剧烈,没人敢瞪眼看火炮有没有发射,以至引线中途熄灭也无人知晓。 “装好了!”王二如释重负的大叫。 炮手抄起一根新的引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炮门里硬塞。 “放!”火长大吼。 炮手用火绳点火,只见新的引线迅速燃尽,所有人背过身去,捂住耳朵。 “轰!”一声炸响,火炮当即炸膛,爆炸引燃了一旁的火药桶,又引发了两次连环爆炸。 王二以及整个炮组连带红夷炮当即灰飞烟灭,整个折波號侧舷被炸没大半,在水上猛烈侧倾,几乎翻船,另一侧的火炮大半都落入水中,水手更是落水无数,舰长、火长被当即炸死,一朵漆黑蘑菇云腾空而起。 即便是在炮火漫天的战场上,这一声巨响也极为惊人,引得明军纷纷侧目,不少人以为是林逆的什么爆炸武器。 袁崇焕知道这是炸膛了,心中大骂工部、兵部堂官们的八辈祖宗。 他的军械,从火炮材质到引线质量再到火药纯度,全都是劣品,中间不知被人拿了多少好处,吃了多少回扣,才有临阵炸膛的恶果。 他曾给內阁写信,要求更换优质军械,结果钱龙锡也表示无可奈何,给袁崇焕的已是军械中的精品了,好歹火药里没掺沙子,炮管没有砂眼气泡。 好在军械虽差,可明军人数占绝对优势,就算是耗,也能把林逆耗死! 袁崇焕下令继续猛攻,转眼又打了一个时辰,已到午后未时,士兵从黎明打到现在已疲惫不堪,精神高度紧张,又未吃午饭,气力都弱了许多。 仅剩的九艘震海虎上,红夷炮激射了数个时辰,热得几乎能將炮架点著,炮手甚至无法靠近,不得已只能用湿布擦拭降温。 可现在炮管已极烫,湿抹布碰上去,水汽蒸腾,片刻就被蒸乾,甚至粘在炮管上抠不下来。 战情紧急,只能用水泼降温,一桶清水泼上去,当即水雾瀰漫,炮管刺啦作响,水珠在炮管上来回滚动,就像撒进了热锅,连续数桶水后,炮管才逐渐冷却。 之后再开炮,只听三声巨响,又接连炸膛了三门炮。 “部堂,部队快撑不住了,咱们撤吧。”部將担忧地说道,其余將士纷纷附和。 现在明军受挫虽重,可尚能从容后撤,整军之后还能再战,可若打到底,士气一旦崩溃,可就是一场惨败。 袁崇焕拔剑出鞘,怒道:“敢言退者,斩!” 这话一出,將领们纷纷闭嘴。 袁崇焕指向远处道:“那就是康郎山,我们已到鄱阳湖东南,林逆已然无处可逃,只能钻入军山湖。届时我们封住湖口,则此战可定!” 军山湖是鄱阳湖正南的一处湖泊,丰水期会与鄱阳湖相连,其口小肚大,像个口袋,袁崇焕就是要將林浅军队赶入军山湖中,围而歼之,就如当年黄天盪之战一般。 不同的是,军山湖並无其余出口,周围也没有任何水系能开渠逃跑。 只要枯水期一到,军山湖水深骤减,林逆大船將会全部搁浅,全军困死其中! 又交战许久,果如袁崇焕所料,林逆正一步步往军山湖方向退却。 烛龙號上,参谋们都神情紧张。 老鸕鶿喃喃道:“怎么还不起风?” 白浪仔问道:“风向如何?” 测量员道:“西北风,风力三级。” “怎么还是西北风?该变风向了啊!”老鸕鶿也露出惊慌神色。 若一直刮西北风,舰队是不可能逆风衝过明军包围圈的,必然会被困死在其阵中。 有参谋道:“舵公,向东北方航行吧。” 现在湖面上是西北风,东北方航行是侧迎风,船速不会降得太多,也算是为硬闯提前铺路,代价就是离明军舰队更近,会被明军火器骚扰。 林浅神色不变,摇摇头道:“维持航向不变。” 连日来,西北季风並不强烈,鄱阳湖天气晴朗,也没有飆风或冷空气过境的跡象,昼夜温差很大,符合山谷风生成的全部条件。 风向一定会变! 又过一柱香,参谋们越发焦躁,就在这时,风力猛地减弱,烛龙號的主帆立刻瘪了下去,航速骤降。 测量员语气惊恐:“风————停了————” 林浅则道:“是东南风要来了,准备升起辅助帆!” 临时旗舰上,火长不可置信地说道:“风停了?部堂,风停了!” 袁崇焕內心狂喜,仰望苍天,喃喃道:“天助我也!” 接著他挥剑斜指敌阵:“斩杀林逆就在今朝,將士们,杀上去!” 明军气势大盛,纷纷大声喊杀。 此时无风,明军的震海虎、快狼船也动弹不得,可还有大量鸟船和划桨小船,足以靠近杀敌! 就在双方不足百步之时,突然袁崇焕旗舰上的船帆一阵轻晃,起初无人在意,接著晃动越发剧烈,撑帆竹竿与桅杆不住碰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这声音在炮火漫天的战场上极为微弱,可落在水手耳中却极为刺耳。 旗舰上繚手们赶忙道:“风向变了,东南风,快换帆!” 与此同时,烛龙號战列线上的眾船也调整风帆,调转船头,朝明军军阵直衝而来。 之前刮西北风,明军在上风,便於机动,自然不怕敌军迎面衝上。 现在风向骤变,南澳舰队航速越来越快,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所到之处,明军小船纷纷避让,挡在烛龙號船前的,则被尽数碾碎。 转眼间,南澳舰队再一次冲入明军阵中,两侧船舷炮响不绝,明军一时死伤惨重,士气彻底崩溃,纷纷向四周溃退。 袁崇焕望著这一幕,目眥欲裂,他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对水战知之不多,但对当年鄱阳湖大战极为熟悉,这风向突变的一幕和太祖当年借东风放火船,岂不是如出一辙吗? 明明就差一点,这阵风再晚起两三个时辰,南澳军就退无可退,要被逼入军山湖。 这样一来,明军就会奠定胜局,林逆身死,水师全军覆没,东南就可全面平定! 朝廷重掌东南,就能空出手来,节约军费,平定诸乱,收復辽东,天下大定i 就差两三个时辰,一切化作了一场空! 功亏一簣!功亏一簣啊! “轰!轰!轰!” 远处南澳舰队炮响不绝,像一支利刃划过,將明军军阵冲得大乱,两侧火炮肆意倾泻霰弹,漫天飘荡的芦花都被血雾染成粉红。 明军苦战已久,师老兵疲,又被南澳舰队正面突破,已全然不是对手,被一面倒地屠杀。 眼见明军惨遭屠戮,全军溃散,袁崇焕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部堂!”周围將领纷纷上前,將袁崇焕扶住。 “快,快退到康郎山!”舰队副將连忙下令。五色旗晃动,明军残部隨旗舰朝东南方康郎山退却。 烛龙號上,老鸕跪在甲板叩谢漫天神佛,老天爷、巨黿、妈祖,乃至陈友谅的在天之灵,都被谢了个遍。 参谋们则是满脸震撼,看向林浅的目光,从崇拜变为狂热。 林浅从没故弄玄虚,凭东南风突围的战术是在开战前就定下的,参谋们都知道这个战术,也知道东南风的成因,所有一切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真到战场上,真在枪林弹雨中被逼到绝境,仍坚信东南风会来的,只有林浅一人! 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这明明就是和洪武皇帝朱元璋,一模一样的天命! 在马尼拉闯飆风时如此,在马六甲雷暴中如此,今日在鄱阳湖上亦如此。 一个人被老天爷帮一次,那是运气。 被老天爷帮两次,是科学。 被帮三次,甚至从起兵到现在,老天始终站在林浅一边,那根本就是天命! 哪怕林浅反反覆覆对部下说,这是科学,也没有人再信了,时至今日,大家只信舵公! 此时舰队已杀穿了明军军阵,鄱阳湖以北的水域已尽在眼前,而明军已经混乱不堪,正朝东南方退却。 南澳海军苦战已久,损失也不小,且补给不足,炮弹火药將尽,而明军船多、人多,即便损失惨重,残部仍有大量舰船。 林浅本就没打算毕其功於一役,按计划,此时舰队应该向葫芦口方向退却了。 但现在舰队士气旺盛到了极致,什么饿不饿,累不累的,眾人早就顾不上了,大家都红著眼睛看向林浅,只等他下令。 林浅问道:“还剩多少炮弹?” 问话层层传递,片刻后,炮术长嘶吼著回话:“还能支撑二十轮炮击!” 白浪仔热血上涌,请战道:“舵公,杀回去吧!” 其余参谋以至甲板上的水手都齐声吶喊:“舵公,杀回去!杀回去!” 人人都扯著喉咙,死命呼喊,声音太大,以至身后的战舰也跟著一起喊杀。 老鸕鶿听见这喊杀声,连神佛也忘记拜了,怔怔望向那被称作舵公之人,只觉得浑身汗毛乍起,一腔热血也不停激盪。 林浅沉声道:“航向正南!” 白浪仔激动喊道:“左满舵,航向正南!我们杀回去!” 舵手汗水顺著后背流下,已將周围甲板打湿,舵轮被转得飞快,烛龙號一个疾转,舰体猛地倾斜,然而士兵脸上毫无畏惧,狂呼酣战。 在溃退的明军听来,炮响声还没到,喊杀声先到,回头一看,南澳军竟又杀了回来。 十四艘炮舰,衝杀近千艘船的明军舰队,场面仿若当年项羽二十八骑杀穿汉军军阵。 此时明军已毫无战意,被南澳军追著狂轰滥炸。 追杀持续到夕阳西下,天地染为赤红,逃跑、击沉、投降的舰艇足有上百艘。 残存的明军已龟缩至康郎山水域,依託岛上炮台苟延残喘。 而战列舰的炮弹火药,经过一整天的酣战已完全耗尽。 傍晚时分,天气转冷,山谷风的风向还会变化,再硬打下去,占不到什么便宜,林浅便命令舰队在康郎山以北的湖面上停泊,与袁崇焕相隔三十里对峙。 鄱阳湖虽大,但毕竟是湖,风浪较小,夜间不靠港也无碍,舰队的粮食、火药等补给,都在南湖嘴方向的运输船上。 早在几个时辰前,林浅就派鹰船,告知运输舰和海狼舰一起驶来。 晚饭前,后续舰队已赶到,各舰船之间交换物资,交通船频繁往来,忙得热火朝天。 隨船木匠用木板修补受损的船体,叮叮噹噹响声一片;各船厨房忙著做饭,香飘整个湖面。 打仗体力消耗大,各舰都散开了燉肉,煮羊肉、红烧肉、红烧鱼一应俱全,还有冰糖炒糖色,吃的將士们满嘴流油。 加上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运输舰上甚至还有提前备好的月饼,当做餐后点心。 此时湖面上正刮西北风,肉香、米香隨风飘散,令哨船上的明军將士垂涎欲滴。 更杀人诛心的是,风中甚至还有酒香! 现在两军尚在交战,將士的饮食中是没有酒的,这味道是消毒酒精传出。 可哨船上的明军隔著数里,哪里分辨得出,只能鼻子耸动,在风中一阵狂闻,然后继续啃大饼配糙米饭。 康郎山忠臣庙前,袁崇焕神情委顿,问部將道:“水军还剩多少人?” 水师都司王锡斧低声道:“只剩万余人,战船还有六百艘————” 袁崇焕听了,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像挨了一记闷棍。 这损失的一万人,也不全是被敌舰轰杀的,大部分都是逃跑或者被俘的。 可不管怎么说,两万水师,一天下来,折损一半兵力,这惨败可谓旷古烁今了。 当年翻阳湖水战,前后可是打了一个多月,才分出的胜负,敦料到他这,不过一天就颓势尽显? 如今被困康郎山,这样乾等下去,恐怕明天傍晚前,就要全军覆没。 袁崇焕一声长嘆,心中不由怨恨起朝廷来,若兵部的军械再好些,若皇上不逼他出战,此时他恐怕就能和林浅易地而处了。 “呼!”一阵西北风猛地刮来,让院子里冷了几分。 亲兵捧著一碗饭,递到袁崇焕面前:“部堂,用些吧。” 袁崇焕接过碗筷,见碗里是煮熟的糙米饭,最上面铺著几块醃菜。 那米粒干白、发僵、发胀不足,扫一眼就知道饭还夹生,甚至还能看到些细小沙粒。 船上一般都备有粮食,因此明军其实粮食充足,问题是缺水,更缺柴火。 鄱阳湖的蜘蛛蛊没雷池那么重,可也是高发区,明军有严令不能饮用湖水,以之煮饭更是断然不行。 明军现在没被逼到山穷水尽,没必要为了饭好入口而涉险,这饭是用岛上的淡水煮的,淡水宝贵不能多放,就煮成了这夹生的样子。 而掺沙则是贪腐的必要手段,明军军粮、火药都是称重的,从征缴、存库、 调拨,各个环节都得贪一些下来,缺的重量,就得用沙子凑数。 杂牌军队比如东江军,每十斗军粮中,就有三到四斗是沙子。 袁崇焕有內阁的关係,所以每十斗军粮只被掺了一斗沙。 军中火头军都会备一个细筛,煮饭前会筛过再下锅,但总不可能筛得一点不剩,大头兵吃的久也就习惯了。 而標兵、家丁、军官等是有专门的伙食的,都是精米白面,不会陪著大头兵一起受苦。 可惜袁崇焕旗舰被轰沉,精米白面沉江,而其余特殊饮食都留在了左蠡水寨,他现在也只能吃这掺沙子的夹生陈糙米。 袁崇焕端著饭碗,一口也吃不下,他嘆了口气,把饭给亲兵,让他端下。 其余將领几乎一天没吃饭,皱著眉头,將掺沙饭硬咽下。 袁崇焕看著身后的忠臣庙,心想:“当年太祖皇帝正是囤兵康郎山与陈友谅对峙,彼时也处於下风,身边大將大批战死,后经数战,歷尽艰辛,才战胜强敌,建立大明,为战死大將建了这座忠臣庙。 如今天下危急,林逆势大,两军又於鄱阳湖上对垒,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袁崇焕望著忠臣庙怔怔出神,只见近两百多年过去,庙宇前殿已有些破败。 按大明祖制,此庙应於每年春秋举行祭祀,地方官进行维护。 可如今国家倾颓,处处用度紧张,自然也没余钱修建庙宇,袁崇焕低声呢喃:“望诸公在天之灵,保佑我军,此战若胜,则大明无恙,天下生灵无恙,在下定为诸公整葺庙貌,整肃像容!” 一阵西北风吹过,寒凉透骨。 袁崇焕转身,咬牙下令道:“在军中挑百余名水性好的汉子,我们去凿船! ” > 第308章 芦花袄 第308章 芦花袄 且不说夜晚水寒,也不论人能在水底闭气多久,光是接触鄱阳湖水,就有染上蜘蛛蛊的风险,这几乎就是派人送命。 可事已至此,只能兵行险招。 沉默片刻,水师都司王锡斧起身拱手道:“末將带人去!” 袁崇焕点点头,小半个时辰后,王锡斧点齐人手,站在湖边。 袁崇焕叫人折来大量芦苇,分发给士卒,又让亲兵找康浪山渔户买来米酒给这百余士卒倒上。 “干!”袁崇焕与眾人一起喝乾了酒,望著士卒面孔,胸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只见他端著空碗,缓步走到湖边,舀起一碗水来。 周围部下喊道:“部堂小心!” “部堂,这水不能喝,有水蛊!” 袁崇焕示意部下住口,他端起水碗,沉声道:“此战若胜,则东南祸患平定,大明转危为安。若败,则林逆做大,生灵涂炭,天下大乱。 诸君此去,实为天下黎庶,非为一姓一人,崇焕恨不能与诸君同往————便以湖水代酒,再送诸君一程!” 说罢,袁崇焕举起水碗,仰头饮尽。 “部堂!”周围將士一齐惊呼。 袁崇焕一擦嘴,展示空碗道:“若湖中真有水蛊,便让其啃咬我袁崇焕心肝,勿伤诸君一人!” 全体將士都被这一幕深深折服,愣了片刻之后,有人跪下道:“誓为部堂效死!” 那被选中的百余人,也一起跪下大喊,不少人被感动得痛哭流涕。 袁崇焕挥手道:“去吧,崇焕等诸君凯旋!” 王锡斧带人上船,百余將士分坐十三艘舢板,沉默著向北边行去。 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已到南澳舰队外围,只见水面上,南澳舰队船灯明亮,像是湖上的浮动宫殿,近处则有鹰船不停游弋。 王锡斧找来明军哨船,问明贼兵巡逻规矩,然后瞅准一个空档道:“下水! ,十三条板在湖面上散开,百余明军將士口衔芦苇,缓缓进入水中。 已是仲秋,鄱阳湖昼夜温差极大,夜里的湖水冰凉刺骨,王锡斧被湖水一激,倒吸数口凉气,他强撑著,一个猛子潜入湖中,凭芦苇在水上呼吸。 在水中游动几下,那股寒意渐渐消退,手脚活动逐渐轻便,游速很快。 在下水前,他就瞅准了南澳旗舰所在,此时一门心思的直衝而去。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天空明月高悬,湖面上还有鹰船巡逻,可王锡斧手下士兵水性极好,全程潜水,只有芦苇露在水面,划水也没有水花动静,鹰船没有发现。 王锡斧游动最快,已到了烛龙號船侧,烛龙號吃水深,要潜到船底,芦苇就不够长了,只好在船侧凿洞。 王锡斧拿出腰间的锤头和凿子就要动手,看了一眼当即愣住,只见烛龙號船底光滑如镜,触感冰冷细腻,其上附著少量藤壶。 居然————居然是他娘铜做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口气没憋住,几口气泡浮上水面,险些把芦苇都弄丟了。 他一阵手忙脚乱,將芦苇重新含回口中,在烛龙號船底仔细寻找,只见铜板像札甲一样,层层堆叠,愣是没留一点缝隙。 王锡斧心道:“难怪这船能硬扛我军火炮,原来有层铜甲,南澳贼兵当真財大气粗!” 迷茫间,又有更多明军游到烛龙號船周,对著包裹铜皮的船底抓耳挠腮,无从下手。 还有胆子大的,把芦苇一丟,潜入深水,看了烛龙號船底,也是一样的全铜。 王锡斧一咬牙,示意手下直接开凿,来都来了,不可能灰溜溜的退回去。 他隨意选中一处,凿了两锤后,铜皮被凿出一个小洞,露出內里的木质船底o 王锡斧大喜,心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船甲薄的像纸一般,不知南澳贼的兵部吃了多少回扣!” 他精神大振,接著继续凿击,可很快又发现不对,铜板下的船壳又坚又韧,硬的像铁板一样,凿了半天也只能凿个浅坑。 这要是大明的松木战船,早就凿出个破洞了。 可惜烛龙號船壳都是精挑细选的安南柚木,工匠拿锯子锯,都要累得满身大汗,想在水底靠凿子凿开,根本是异想天开。 而且这种战船是两层船壳,中间夹著肋骨,哪怕他凿透了外层,里面还有內层。 哪怕內层也凿透了,烛龙號还有强悍的木匠损管,更有专门的绞盘排水,这战舰的设计初衷,就是要边漏水边打仗的。 哪怕把船底凿得全是窟窿眼,烛龙號都能挣扎好久。 此时在烛龙號的底舱中,伤兵们正在睡觉,突然有人被凿船的咚咚声惊醒,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语气惊恐道:“是————是水鬼敲船!” 医官已起身,没好气地骂道:“哪来什么水鬼?那是有人在凿船!” 接著他跑到舱口大喊道:“上面的別睡了,有人凿船!” 不多时整船都被惊醒,船员都聚到船舷边,朝水中眺望。 白浪仔手持大苗刀,光著膀子就出了船舱,见状怒道:“敌人凿船,你们就干看著,都是死人吗?” 梢长委屈地说道:“舵公下了严令,不许我们入水————” 白浪仔本来已准备往水里跳了,闻言硬生生停住脚步,他也不敢违反军令。 “把船挪一挪。”林浅的声音从船长室门口传来,“敌人恐怕有不少,整个舰队都往东边挪动两千步。” “是!”眾人听令各就各位。 鄱阳湖上风浪不大,而且为保持机动,各舰夜间都不落锚,很快就能开船航行。 舵长道:“左满舵,航向正东!” 白浪仔登上艉楼甲板,对林浅道:“舵公,何必这么麻烦,我带些好手入水,很快便能將这些杂鱼料理了。” 林浅语气严厉:“你忘了蜘蛛蛊怎么来的了?” 白浪仔脖子一缩,不敢还嘴。 鄱阳湖是开放水域,他们又停泊在深水区主航道上,水流速快,不適合针螺生长,感染血吸虫病的概率大大下降,但绝降不到零。 明明挪动舰队就能解决的问题,用人命去填,就太不值了。 很快,整个舰队都向东航行。 林浅又令鸟船、海狼舰尾隨在主舰队航跡后,看见水中有动静,就用枪炮、 鱼叉招呼。 水面下,烛龙號等舰航速很快,靠游泳根本跟不上,不少明军都被甩在身后,被后面的鸟船、海狼舰一一射杀。 而王锡斧则抓住一块藤壶,隨著烛龙號游动。 铜板只能减少藤壶附著,不能完全杜绝。 虽然从咸水进入淡水后,藤壶会因咸度变化而死亡,但藤壶壳仍会附著在船上,此时成了王锡斧的把手。 等好不容易坚持到停船,王锡斧已冻得意识模糊,手脚发麻了,他扫视一圈,还跟在船底的不过三人。 王锡斧此时已心生惧意,想一逃了之,可他想到袁崇焕临別之语,心中又满是力量,掏出锤凿,继续凿船,结果刚凿了不到十下,烛龙號又开始在湖面上乱窜。 王锡斧连忙去抓藤壶,动作太快,手掌被锋利的藤壶边缘割得鲜血淋漓,锤、凿也在慌乱中丟失。 不知过了多久,烛龙號再度停船,王锡斧已耗尽了全部力气,眼皮越来越重,挣扎数下,终究缓缓沉入湖底。 烛龙號底仓,一眾伤兵附耳贴在底层甲板上听,许久后,一人道:“好像没动静了。” 另一人道:“开了两三里地远,明军就算是属藤壶的,也该放手了。” 这话一出,眾伤兵一起大笑,接著將结果逐层甲板上报。 传到林浅耳中时,林浅只是一声长嘆道:“让大家儘快休息吧,往底仓多派几个值夜的士兵。” 白浪仔见林浅兴致不高,问道:“舵公,是不是还有什么隱患?” 林浅摇头道:“只是觉得这些明军死的可惜————” 血吸虫病在长江流域肆虐上千年,百姓都知道接触疫水容易生病,而且天寒水冷,即便不得血吸虫病,也极易风寒高烧,加上这任务本就危险重重,根本就是有去无还。 这些明军显然都是抱了必死之志的。 如果他们在辽东英勇战死,就会是英雄;而如今,却死的一文不值。 白浪仔不解挠头道:“不过是些敌人,有什么可惜?” 林浅摇摇头:“我倒觉得,咱们和普通明军都是受害者,真正的敌人是京城的掌权人。” “那咱们明天————” “明天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林浅淡淡道,“千万不要留手。” 次日,南澳舰队齐出,对康郎山周围的明军猛烈炮轰。 袁崇焕已敏锐意识到,侧舷炮击战术与明军水战体系不符,便命人將震海虎上的红夷炮拆下,在康郎山上搭建临时炮台。 残余明军舰艇则依託炮台,在康郎山周围的芦苇盪、浅水区中与南澳军周旋。 居然又神奇地形成了守城態势。 就连林浅也不由感嘆,袁崇焕不愧是歷史上打出寧远大捷的人,当真是个守城天才。 战列舰怕岸防炮,不敢靠得太近,而派出鸟船和海狼舰上前,和明军的快狼船等战舰交战也占不到便宜。 双方在漫天芦花中交战一天,竟打了个平分秋色,彼此死伤都不大。 残阳西垂,水天淒红,万里熔金,芦花蔽空。 烛龙號上,参谋道:“舵公,袁蛮子防得严实,不如我们用火攻吧!” 小半个月来都没下过雨,芦苇盪十分乾燥,一把火下去,不说把明军全烧死,至少能烧尽芦苇盪,让明军小船无处藏身。 林浅则摇摇头,指著西边天空道:“日落胭脂红,北斗气如刀,云停便起雾,三日寒风嚎。老鸕鶿,今日夕阳格外悽美,是不是寒潮要来了?” 林浅念的这是舟山海域的气象诗,普陀山的空寂和尚,就是靠这首诗装神弄鬼的。 林浅將浙江水师一网打尽后,也就学会了舟山百姓判断气候的方法。 老鶿看向夕阳方向,补充道:“鄱阳湖渔户有句俗话,叫日落赛流金,吹落满天星”,今晚必有大风。” 林浅道:“把舰队撤下来,我们围困就是。” 很快烛龙號传来鸣金声,明军望著退兵的南澳军,纵情欢呼。 而袁崇焕则看著天边夕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当晚后半夜,西北风骤然增强,在宽广的湖面上愣是吹出了呼啸的呜呜风声。 南澳舰队全体顶风滯航,將船头小角度对准风向,通过船帆、船舵精准操控船体,防止被吹跑。 小船则用绳索系在一起,与大船相连。 在这种强风中,逆风航行已十分困难,更別说放火船,但为防万一,林浅还是命人在舰队的南北两侧,拉了简易拦江索。 因为顶风滯航需要人手看管,所以今晚各舰上的执勤士兵多了一倍,好在人人都换上了胖袄棉衣,在寒风中执勤,倒也能勉强忍受。 康郎岛上,明军也换上了冬衣。 这一仗虽是仓促接敌,可接战前已是仲秋,船上都备有棉衣,此时虽被困在康郎山,好在棉衣缺口不大。 袁崇焕在营中巡视,看到少数没棉衣穿的士兵,只能像牲畜一样挤在一起,靠彼此体温取暖。 有棉衣的士兵也缩成一团,靠发抖取暖。 袁崇焕愁眉紧锁,一瞬间像惨老了十多岁,走到湖边时,他目光一凝,只见芦苇盪不停摇晃,似有人在其中躲藏。 “什么人?”袁崇焕一声大喝,拔剑就往芦苇盪冲。 身后亲兵嚇了一跳,连忙跑上前,將袁崇焕护在身后。 片刻后,亲兵从芦苇盪中带出来一群人,袁崇焕命人將火把移近,才发现都是自己人,一个个怀里都抱著大量芦花。 还有几人將棉衣撕开一口,把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袁崇焕问过后才知道,这些士兵是去湖边采芦花的。 芦花就是芦苇的种子,看起来就像蒲公英,秋冬季会隨风飘散传播。 因为芦花上有絮状绒毛,理论上有保暖作用,因此买不起棉衣的贫苦百姓,就会往衣服里塞芦花御寒,这种衣服就叫芦花袄。 芦花毕竟不是棉花,其保暖性几乎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而且易板结、钻毛、 受潮、生虫、失火。 即便是贫苦百姓,不是被逼的没活路了,也不会去穿芦花袄。 袁崇焕为防大军中蜘蛛蛊,下过严令,不许士兵涉水,而这些士兵明明有棉衣在身,也要违反军令,令袁崇焕十分不解。 他隱约有了个猜测,夺过一件棉衣,將內里芦花掏尽,才发现这所谓棉衣內里满是黄绵败絮。 草纸、旧棉团、破布、烂麻————棉衣里面几乎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两真棉花。 “这————这————”袁崇焕顿时惊呆,看著一手黄绵败絮,半晌也说不全一句话。 他来江西前,是关寧军將领,那地方冬天苦寒,没有棉衣是真能把全军冻死,所以棉衣只会少量掺假,胖袄里最次也能有五成真货。 而江南气候温暖,棉衣多填些黄绵败絮也无妨,只要不成建制的把士兵冻死,就无所谓。 而且相比陆军,水师更不受待见,发的胖袄更差,以至於有了袁崇焕手上这十假无真的胖袄。 “这————这————”袁崇焕几乎要吐出血来,他双手死死攥著烂麻布,举到胸前,向左右问道,“都是这样的吗?全军棉衣都是这样的?” 一名采芦花的士兵小声道:“也有好的,得自己出钱买,好一些的要三钱,最好的要一两五钱银子————弟兄们大多不捨得————” “这明明该是发的,明明该是兵部下发的啊!”袁崇焕声音暗哑。 他就任江西总督后,曾向內阁索要全套的优良军械,內阁把最好的刀枪、甲冑、火器、火药等都拨给了袁崇焕。 唯独棉衣没有。 因为好棉衣就那么多,都调给袁崇焕,九边就会动乱。 袁崇焕是天启九年深秋就任的江西总督,那时各地水师还在前往鄱阳湖驻扎的路上,诸事繁杂,自然不可能去操心棉衣。 而等一切步入正轨,已到了来年开春,崇禎元年是个暖春,袁崇焕到水营视察时,士兵已早早脱去了没用的冬衣。 这一时的不察,竟阴差阳错,酿成今日局面。 袁崇焕还不死心,又夺过几件胖袄查看,那些胖袄针脚都极疏,布料也差的要命,轻轻一扯就全坏了,內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每一件都一样,没有一点真棉花! 袁崇焕如遭五雷轰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怔怔流泪。 一名手捧芦花的士兵安慰道:“部堂不必担忧,胖袄里塞些芦花也顶用,弟兄们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袁崇焕心中已是悲愤交加,挥挥手,令士兵退下。 他心里明白,胖袄里塞芦花,让人勉强不被冻死都难。至於打仗,那就是天方夜谭。 塞了芦花的胖袄鼓胀得像个球,穿上身后,弯不了腰,抬不起手,活动极为不便,完全是个废人。 芦花又极能吸水,落水立马板结,永久报废,不能再用。 敌军若用火攻,这些士兵还是最好的火引子。 哪怕贼兵不火攻,自己人开炮时,崩身上一个火星子,也能把芦花袄点著,一个人烧著,就能引燃一串人。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看向芦苇盪,伸手道:“火把。” 茅元仪猜出袁崇焕想做什么,劝道:“部堂,將士们全指著这片芦苇盪御寒呢。 “ 袁崇焕语气加重:“火把!” 黄棉败絮穿在身上,人还能硬扛,还能打仗,穿了芦花袄,就会葬送全军。 这片芦苇盪他必须烧,哪怕全军因此怨恨他,也別无他法。 只要能击败林逆,他什么风刀雪剑都愿冒。 茅元仪劝不动,只能將火把递上,袁崇焕手持火把,亲手將芦苇盪点燃。 天乾物燥,芦苇盪火势窜的极快,不一会便烧了大片。 袁崇焕下令道:“把康郎山附近的芦苇盪都烧了,在军中下令,敢穿芦花袄的,斩!” 次日清晨,林浅洗漱完毕,走出舱门,远远望到康郎山方向青烟繚绕。 白浪仔上前稟报导:“舵公,鹰船回报,昨日康郎山芦苇盪都被烧了。” 林浅起兵之前,在福建售卖过东寧的低价木炭,对冬天穷人的取暖方式有所了解,听闻袁崇焕自己点了芦苇盪,心中已有所猜测,便道:“命令,今天停止进攻,派鹰船绕岛侦查。” “是!”白浪仔应了一声后,又迟疑了下说道:“舵公,还有一事————老鸕鶿说近半个月都没下雨,今年的枯水期,恐怕较往年提前了。 林浅道:“水位呢?” “今早的测深,已比咱们入湖时降了半尺。” 林浅道:“知道了,去传令吧。” 南澳军不进攻,袁崇焕便趁机救治伤兵,休养生息,可一连休养了三日,敌军还是不动,明军中已有士卒冻死,冻伤、冻掉手指脚趾的更是比比皆是。 连日来两军哨船打得十分热闹,屡屡交手,互有死伤,可南澳军主力没动过分毫。 袁崇焕每日对著湖面出神,望眼欲穿,他意识到双方攻守之势,竟然又逆转了。 林逆不会再进攻了,就是要把他袁崇焕活活困死在康郎山上! 他心中明白,就算是一直等到枯水期,大船全部搁浅,林浅也不会进攻。 届时明军早在康郎山上冻得死伤大半,凭海狼舰也足以令他们全军覆没。 事已至此,袁崇焕必须突围回到岸上,水师依託岸上补给,还能再战。 袁崇焕命人拆除炮台,召集眾將,分派任务。 当晚四更时分,湖面上起了薄雾,全军在雾气掩护下上船,朝西面湖岸退却。 刚航行没一炷香的功夫,西南方天空就传来一朵冲天花的炸响,紧接著西北方天空又响起一声冲天花。。 康郎山离鄱阳湖西岸最近,是撤退最可能走的方向。 南澳军布置外松內紧,看似未加防备,实则西边巡逻的鹰船最多,还拉了数里长的简易拦江索。 南澳舰队主力就在康郎山西北,隨时可以借西北风南下,切断明军退路。 隨著明军舰队不断向西航行,一路就跟过年了一样,红色冲天花燃放不绝。 不多时,便看到薄雾之中有硕大阴影现身。 此时明军士气已低入谷底,被一衝即溃,战列线利刃剖瓜,毫不费力地切入明军阵中,朝四周肆意挥洒葡萄弹。 而数十艘海狼舰跟在战列线后,杀入阵中。 罗大鼓站在船头,声如洪钟大吕,怒喝道:“袁蛮子何在?爷爷取你性命来了!” > 第309章 满目萧然 遍野葱蘢 第309章 满目萧然 遍野葱蘢 战场上,自然不会有人回应罗大鼓,可他锣鼓一般的大嗓门始终叫骂不休。 康山水师营把总韩君復闻声,抽刀道:“攻上去,將那聒噪之人轰死!” 此时天色未明,鄱阳湖笼罩薄雾,又遭战列线分割,明军军阵早就乱成一团,別说听从旗舰命令,就是分清东南西北都困难,只能各自为战。 韩君復掌管的是艘快狼船,就是明军仿製的海狼舰,与战列舰相比,船小炮弱,只能给烛龙號挠痒痒,可乱军之中,贴面廝杀是绝对的利器。 罗大鼓正站在船头叫骂不休,指挥战船对明军追杀,突然见一艘敌船直插而来,顿时来了兴趣,大声命道:“西南方五十步,敌船来袭,左舷炮击准备!” 有个大嗓门在嘈杂的海战中可谓占尽优势,都不用人传令,全船士兵立刻装填弗朗机炮。 罗大鼓眼睛盯著敌船,估摸著进入射程,大手一挥道:“放!” “轰轰轰————” 霎时间海狼舰侧舷轰鸣不绝,南澳海军大规模交战已很少使用海狼舰,但在剿匪时,海狼舰用的极多,恰好南方水网密布,水匪多如牛毛。 海狼舰的炮手就在一轮轮的剿匪中,把炮术练出来了。 炮组成员以及多个炮组间配合极为默契,虽然侧舷只有三门火炮,却打出了连绵不绝的气势。 交火过程中,海狼舰还不停的航行转向,避开明军炮火,同时利用自身弗朗机炮转向灵活的优点射击。 在韩君复眼前,南澳海狼舰灵活得像条鱸鱼,在水面上辗转腾挪,甚至不时掉头,令左右舷轮流炮击。 与之一比,快狼船白占了一个快字,却笨重异常,弗朗机炮都安在炮架上,转向极为不便,根本无法瞄准,只能凭运气乱射,硬扛敌方五六炮,才能射中一炮。 不多时,快狼船侧舷便被打得千疮百孔,甲板船员也多有死伤,韩君復环视四周,到处都是逃跑的明军舰船,根本没任何援军,而南澳海狼舰却越聚越多,其船的盾戟旗,连在一处,像一片红云。 韩君復骂了句娘,命手下停止追击,向岸边退却。 而南澳海狼舰见他退却,立马调转船头追击,航行到近处,换上霰弹清洗甲板。 一时间快狼船上血肉横飞,明军士气尽失,纷纷跳水逃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大鼓站在船头,伸手向后道:“快把罐子拿来!” 手下赶忙將点燃了的猛火罐递到罗大鼓手上,罗大鼓卯足力气,抢圆肩膀,將其掷出。 引线的火光在天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砸在明军船上。 罐体破裂,油脂黏在其甲板上,滋滋猛烧,其中铁屑烧到发红,像水蛭一样,往木头里钻。 “快浇水!”韩君復大声道。 眼看全船都要烧著,明军也顾不上什么水毒、水瘴了,连忙舀湖水泼向甲板。 敦料一盆水下去,火腾的一下溅起老高,水汽升腾,油脂四溅,反將甲板其余各处点燃。 同时海狼舰上弗朗机炮响不休,另有三个猛火罐也砸了过来,两个掉进水里,另一个又砸到艉楼,里面的火油就贴在楼的墙壁上烧。 黑烟腾空而起,熏韩君復睁不开眼睛,无奈之下,只得弃船跳入水中,奋力脱下胖袄,向岸边游去。 一路上,只见湖面上满是燃著的战舰和落水的明军,大火绵延数里,黑烟升腾,与薄雾混在一处,遮天蔽日,仿若业火焚世。 明军旗舰上,袁崇焕看著这烽焰张天的一幕,心中苦涩已极,可敌人尚在,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即便鄱阳湖败了,他还可以领残余水师退至赣江,凭藉岸防炮,阻止林逆进赣江。 只要赣江不丟,赣州就永不陷落,贼兵还是要被困死在闽粤二省,於整体战局无碍。 於是袁崇焕咬牙下令:“让全军不要恋战,快些退至岸边!” 赣江主支在此地西北,路上被贼兵拦截,是去不了了,但在此地西南,还有赣江南支,还有武阳水,这些河道四通八达,而且水位都低,贼兵难以驶入,只要明军遁入其中,就能逃出生天。 此时战场上黑烟瀰漫,火光滔天,不分昼夜,旗舰五色旗根本看不见。 袁崇焕只能让人大吼传令,將能听到命令的舰船带向湖边。 结果传令兵喊了几嗓子,没喊来多少自己人,倒招来了南澳鹰船。 一发红色冲天花升空,远处如条恶龙肆虐的战列舰群循声就来。 耳听炮声越来越近,旗舰上的眾部將都快被嚇得跳船了。 袁崇焕命令旗舰全速退往岸边,可鹰船像个苍蝇一样,怎么也甩不掉,还不时放冲天花指引方向。 袁崇焕气得牙痒痒,下令炮轰鹰船。 震海虎一轮齐射,就像大炮打蚊子,鹰船在漫天水柱中从容驶过,离远了一些,继续给后方战列舰通风报信。 旗舰上,瞭望手颤声道:“敌大船————三百步!” 袁崇焕回身一看,但见烈火染红整片湖面,烛龙號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其上风帆大张,船头破浪,正全速驶来。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袁崇焕心中喟然道:“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其座舰右舷传来轰隆一声响,瞭望手诧异万分地喊道:“破虏號搁浅了!” 破虏號是其幕僚茅元仪指挥,此处离湖岸尚有一段距离,怎么会莫名搁浅? 袁崇焕心中一惊,向搁浅处看去,只见破虏號船头搁浅在一水中沙丘上,船身倾斜向一旁,侧舷对著贼兵追击的方向,甲板上士兵正装填炮弹。 那水中沙洲非常显眼,甚至有一部分就漏在水面上,茅元仪分明是故意坐滩的。 他是要牺牲自己,换袁崇焕脱身。 “止生(茅元仪字)!”袁崇焕大声呼唤。 然而两舰隔得太远,茅元仪根本听不见,他正手提长刀,在甲板上巡视,监督士兵装弹。 破虏號主动冲滩,大家都看得出茅元仪是要同归於尽,所以部分明军便趁茅元仪不留神,跳水逃生,结果被茅元仪亲兵用弓箭射杀。 “临阵脱逃者,斩!”茅元仪大吼道。 “二百步!”船上瞭望手道。 “放!”茅元仪一声怒吼,红夷炮齐发,烛龙號侧舷中炮,传来一阵木材破裂声。 “中了!中了!”有炮手兴奋地大喊。 舰船坐滩,虽失去了机动力,可也不再受波浪和后坐力影响,射击准度大大增加,就像岸上炮台。 几轮炮击后,烛龙號的衝锋势头果然大减,不得不调转船头。 茅元仪正觉振奋,突见烛龙號侧舷密密麻麻的红光闪过,接著湖面炮鸣炸响。 破虏號四周炮弹尖啸声不绝,大量的炮弹砸落,令湖水一阵翻涌,十数道水柱衝上天空。 紧接著一连串轰隆巨响,夹杂著木材断裂和惨叫声,十余发炮弹射中其船体。 若是在湖面上,破虏號受此重创,必定进水,沉没无疑了。 可现在坐滩,只要敌军炮弹不直接命中甲板就没事。 茅元仪大吼著令士兵继续装弹射击,在装弹的间隙,烛龙號侧舷又是两轮速射,炮弹几乎將那搁浅的沙洲削平,泥汤劈头盖脸地淋下,令人难以睁眼。 破虏號船体中炮,令甲板震颤不已,炮手们几乎无法站稳,听到的全是友军的惨叫和炮弹的呼啸,终於有人精神崩溃,大喊著跳水逃命,即便茅元仪亲兵奋力砍杀逃兵也无济於事。 眼看无力回天,茅元仪看向袁崇焕旗舰退去的方向,心中默默道:“愿部堂重整旗鼓,提兵平贼,元仪在天上静待海晏河清之时!” “茅主事,我们也逃吧!”亲兵过来拉茅元仪衣袖。 茅元仪淡淡道:“你们走吧,给我留下一根火把就是!” 亲兵们面面相覷,都知道茅元仪是要同归於尽,数名亲兵当即表示要一起留下,大部分则犹豫片刻后跳水逃生。 茅元仪令留下的亲兵將剩余的火药搬到甲板,他自己则举著火把站到侧舷:“我乃江西总督帐下赞画茅元仪,谁敢来战?” 罗大鼓就在附近,此时却出奇地安静,毕竟那是烛龙號炮轰的区域,哪怕有大鱼在,谁敢去抓? 贸然上去,不成挡炮眼了吗? 海狼舰与战列线配合作战也有过几次了,不说特別默契,至少轰死自己人的事是没出现过的。 茅元仪喊了两声,周围海狼舰无一艘上前,反倒是黑暗中烛龙號侧舷又一阵火光,接著铺天盖地的炮弹袭来。 茅元仪中炮,手中火把掉落,破虏號轰然爆炸,发出大团火光,五六里內都看得见。 从破虏號坐滩到爆炸,前后不过一顿饭的时间,明军旗舰甚至没跑出多远。 袁崇焕望向那团火光,悲痛地闭上双眼,一行清泪流出。 破虏號爆炸后,没人断后迎敌,南澳战列线毫不迟疑地调转船头,继续追击袁崇焕。 鹰船像过年一样,不停放冲天花,令明军旗舰无所遁形。 袁崇焕无暇悲伤,只能继续逃命。 此时天色渐亮,东方湖面上晨光熹微,天地间笼罩著梦幻的淡蓝色。 借著微弱的光芒,旗舰瞭望手指著远处道:“湖岸!三千步外就到湖岸!” “轰!” 一发炮弹袭来,正落在旗舰右后舷十余步。 袁崇焕回头一看,心沉到谷底,烛龙號与他已不足两百步,被追上是迟早的事,几乎不可能抵达湖岸了。 双方在后半夜一通乱战,此时南澳军的战列线也早已散乱,只有烛龙號一艘主力旗舰衝锋在前,其余炮舰大多掉队,星溟號还不慎搁浅。 此时,集结明军残余兵力,未必不能一战,袁崇焕心中满是復仇怒火,瞅准时机,正要下令旗舰掉头,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却见有两艘震海虎已提前调转方向,直奔烛龙號而去。 袁崇焕喊叫道:“跟上去!我们拼了!” 手下却將他死死拦住,口中道:“部堂要留下有用之身,江西大局还要部堂主持啊!” 袁崇焕怒吼道:“调头!调头!” 其部將道了一声得罪,然后將袁崇焕嘴巴堵上,双臂死死制住,然后对火长道:“快往岸边开!” 袁崇焕只见那迎敌的两艘震海虎很快便被烛龙號火力压制,慌乱之际,其中一艘火炮炸膛,另一艘的炮手胖袄被火绳引燃,接著点燃了甲板火药,也相继爆炸。 袁崇焕一声怒吼,挣脱了部下束缚,面目狰狞,猛地拔出佩剑,然而拔剑四顾,心头满是茫然。 此时他已抵至湖边芦苇盪,此处是浅水区,烛龙號过不来了。 他的一条命是无数部將拼死换来的,已经没了掉头拼命的资格。 部下跪下请罪:“事出紧急,末將唐突出手,请部堂降罪。” 袁崇焕不理他,转身看向湖面,只见目之所及,全是黑烟、烈火,像是整个鄱阳湖都被点燃。 明军战舰沉的沉,烧的烧,剩下的全都四散逃命,成功逃进了芦苇盪的百不存一,西北风掠过,唯余芦花漫天飘飞。 烛龙號甲板,白浪仔询问林浅,是否派交通船追击。 林浅摇头道:“没必要了,我们调头!” 胜负已定,一个袁崇焕对大局已没有影响,与其耗费人力上岸追击,不如將多摧毁几艘明军战舰。 况且,仗打到这份上,要抓袁崇焕根本用不著林浅动手,京中自然有人代劳。 又过一个时辰,湖面的战斗尘埃落定。 朝阳东升,硝烟和薄雾渐渐消散,湖面上战舰残骸、士兵尸骨铺满水面,倖存的明军在水中扑腾,甚至腿脚都无法舒展。 微风中带著硫磺味的血腥浓稠,令人作呕。 林浅伸手接住一片芦花,只见其已被染成了淡红色,抬眼望去,淡红色的芦花漫天飞舞,湖岸边还有大片芦苇盪被烈火吞噬。 秋冬季的芦苇枯槁乾燥,一烧就会烧一大片。 大火过后,湖滩焦黑一片,唯有芦花簌簌飘落,看似满目萧然,可枯败之下暗藏生机,待来年春风一吹,又是遍野葱蘢。 林浅鬆开手,任掌中芦花被风吹飞,口中道:“让罗大鼓来见我。” 一柱香后,罗大鼓登上烛龙號船艉甲板。 林浅道:“这几仗你打得不错,现在我任命你为赣州水师统领,调给你二十艘海狼舰和二十艘鸟船,驶入赣江,清剿残余明军,打通水道,支援赣州城。” 罗大鼓大喜拱手道:“谢舵公,卑职一定不负使命!” 虽没恢復福州號舰长职位,但这一仗几乎把鄱阳湖明军水师打得全军覆没,赣州城破指日可待,这是送上门的功劳,罗大鼓自然乐得接受。 林浅道:“事不宜迟,趁明军还未重整防御,你们即刻出发。” “是!”罗大鼓抱拳,回到自己船上后,熟练命令士兵用五色旗传令,重整军阵,驶向赣江南支。 剩下的舰船士兵则继续打扫战场,明军的战船大部分沉没、烧毁了,在水面上漂的也都残破不堪,其军械、物资,也全是劣等品,再加进了水,也通通无用。 是以打扫战场主要是俘虏落水的明军。 为防血吸虫病,南澳军不下水,也不直接用手捞明军上船,而是递一根棍子,將明军拽到空船旁边,让他们自己上船。 即便不绑手脚,也无人看管,这些明军也不会跑,他们在康郎山忍飢挨饿多日,又在撤退路上被迎头痛击,还在冰冷湖水中泡了好久,此刻既没逃跑的力气,也没反抗的心气了。 林浅任命白清为鄱阳湖海军统领,將六艘亚哈特船及剩下的海狼舰、鸟船全都调拨给她,自己则带著八艘五级舰以上的炮舰在康郎山暂泊。 虽然战事已毕,枯水期將近,可也不能立刻走,舰队还有很多要后续处理的事务。 比如敌军的尸骨要掩埋,有功、死伤的將士要统计,俘虏、缴获要清点押运。 三日后,战报出来,郑芝龙兴冲冲的对林浅匯报导:“舵公,此战我军死伤两百三十五人,只有一艘海狼舰和三艘鸟船被击沉。 明军舰船焚毁、沉没五百多艘,士兵死伤两千八百余人,俘虏一千两百余人” 。 这些击沉数和击杀数,是南澳军能找到的残骸和尸体的数量。 换言之,明军实际伤亡、损失,远大於这个数字,从场面上看,说明军是全军覆没也毫不为过。 林浅对隨军参谋吩咐道:“有功將士要统计出来,进行奖赏,这事总参谋部去做。” 郑芝龙指著康郎山忠臣庙,笑著接道:“舵公,大明的忠臣庙已破败,索性推平算了。原址修一间咱们新朝的忠臣庙!” 林浅摇头道:“大明虽倒行逆施,可朱元璋恢復华夏的功劳不能抹除,这庙应该留下。 新朝就算要修,也不该修什么忠臣庙”,太狭隘了。 要修就该修一座丰碑,不分將军和士兵,让所有为改天换地拋洒过热血的英雄,都受到后人敬仰。” 林浅打贏了翻阳湖之战,以他如今的威望,就算是说要给癩蛤蟆修个碑,別人也会鼓掌称讚高瞻远瞩。 郑芝龙没在修碑修庙的事上纠结,而是凑近一步,低声问道:“舵公,既然提到新朝,国號你打算定哪个?” 林浅不解道:“阁老不是说,这事要开会定吗?” 郑芝龙挤眉弄眼:“是要开会,但最后不还是要舵公一言九鼎吗?大顺怎么样?遇顺则止啊。” 林浅微笑道:“顺就算了,不太好听。” 之前和叶向高討论国號问题时,林浅曾问过国號的讲究。 叶向高粗粗列了些条目,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吉利。 当然,叶阁老饱读诗书,是不会承认自己迷信玄学的,按他的说法那叫要合乎天命。 所以有些短命王朝、政权的国號是绝不能用的,比如“秦”、“隋”等。 而大明有“遇顺即止”的言,所以用“顺”做国號吉利得很。 歷史上,除却李自成用了大顺做国號外;张献忠的大西政权没抢到顺字国號,就用“大顺”做了年號;满清也有“顺治”年號。 一个“顺”字三大政权抢著用,可见抢手程度。 不过,歷史上的两个“天顺”都短命枉死。 在林浅看来,这破名字倒霉得厉害,还是不用为好。 郑芝龙毫不气馁,接著道:“越呢?舵公,越怎么样?若是觉得小气了,用承、靖、乾怎么样?舵公你別走啊————玄呢?润如何?” 林浅笑著摇头,选国號背后,还涉及一层利益纠葛。 远的不说,大元的国號就是刘秉忠提的,他由此成了定策元勛,官至太保,位极人臣,家族也跟著受益。 现在的南澳人人都卯足劲想当这“定策元勛”,爭功者眾,林浅否了一个“大顺”已是给郑芝龙特殊照顾了,自然不能一直开后门。 既然有利益纠葛,还是在会上公平討论的好。 次日清晨,烛龙號等主力舰自康郎山启航。 和老鸕说的一样,虽然不过八月下旬,可鄱阳湖已进入枯水期,水流方向改为由湖至江,借著水流推动,舰队航行很快,黄昏前便抵达南湖嘴。 烛龙號放下交通艇,將老鸕以及其他嚮导送回石钟山。 —— 左右无事,林浅便隨著交通艇一道送他,顺便在岸上看看。 交通艇靠岸后,林浅道:“以你的本事,在军中当个顾问绰绰有余,不留下来吗?” 老鸕笑道:“舵公军中能人辈出,原也是不差老汉一个的。这一仗打得带劲,老汉还得回家找老弟兄们吹嘘呢!” 林浅让手下將酬金奉上,足足五百枚元洋,用油纸包著,装在一个裕褳中,每个嚮导都有。 嚮导们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接过。 林浅与他们微笑作別。 这时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大著胆子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郑芝龙奇道:“你认得我们?” 小女孩点点头,指著林浅他们穿的制式鸦青色胖袄:“你们是南澳军。” 袁崇焕退兵后,林浅在南湖嘴建立临时岸上基地,加上之前长江两岸的互市,也让不少百姓认识了南澳军。 “你这小妮子倒是好眼力。”郑芝龙笑著从怀中取出一枚元洋,“拿著买糖吃吧。” 小女孩摇摇头:“我不要钱,你们跟我来。” 小女孩说罢就往湖滩走去,还招手示意林浅跟上。 耿武手扶刀柄道:“舵公,小心有诈!” 林浅则道:“无妨。”抬脚跟在后面。 小女孩走了十几步,停在一个土坑前,招手示意林浅来看,林浅走到坑边,顿觉头皮发麻,那坑中有上百只钉螺,不过都已死去多时。 小女孩一脸骄傲道:“都是我抓的,就是这东西,害我爹娘死了,我现在每天都抓。” 钉螺在潮湿环境能活很久,但在乾燥环境下,配合阳光直射,数日便死,小女孩的处置办法挺专业。 林浅笑眯眯地问道:“拿什么抓的?” 小女孩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个筷子的样子道:“用两个粗芦苇当筷子,一夹就行了。” 林浅道:“聪明!”从郑芝龙手中要来那枚元洋,递给小女孩,“这是你做好事的奖励。” 小女孩这才美滋滋收下。 林浅又对左右吩咐道:“查查是哪个村子,还有哪些村民在自发灭螺,把防护方法告知清楚,再发几桶桐油。” 桐油浸裤脚、布鞋,能形成一层防水膜,能確保不小心踩水不会感染。 小女孩接过元洋,见林浅与周围大人谈个不停,还往湖边交通艇走去,连忙叫住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林浅这时才想起来,还没回答小女孩的问题,便微笑道:“不走了,南澳军不会再走了。” 另一边,袁崇焕逃回南昌城后整飭城防,將仅剩的红夷炮都拿来防守河道。 然而为时已晚,罗大鼓的先头部队早就通过了南昌,逆流而上,凭海狼舰火力优势对整条河道的明军展开屠杀,半个月內,便打到了赣州城下,整条赣江及其支流的制江权易主。 铁赣州彻底被围困,成了孤城一座。 袁崇焕得知消息,连觉都顾不上睡,连夜召集兵马,准备驰援赣州。 他水战虽败,但陆上大军俱在,只要及时赶赴赣州城下,配合赣州的两万军队,击溃南澳陆军,则危局亦可化解。 就在他准备行军之际,一封召他回京“商討军务”的口諭到了。 > 第310章 俘虏朱燮元 第310章 俘虏朱燮元 南澳舰队主力沿长江向东航行,一路顺风顺水,航速很快,八月底便已抵达长江口,九月上旬在舟山港停泊、休整。 此时报信的鹰船正好抵达,上报了袁崇焕被调回京中的消息。 同时军情处天津站的消息也传来,鄱阳湖惨败的事传到京城,朝野震动,阉党余孽趁势反击,猛攻东林党。 而所谓的清流党派內,也有一小撮“孤臣”趁势对东林党內阁猛烈弹劾。 大明权力中心局势风起云涌,在林浅看来,袁崇焕此去京师,大概率有去无还了。 调走袁崇焕,却不任命新的江西总督,这確实也符合崇禎皇帝的秉性。 这一仗,若不是朝廷处处掣肘,林浅绝不会胜得这么轻鬆。 而在大明的人才储备中,袁崇焕甚至算不上顶级,远在西北的洪承畴和名声尚不显著的卢象升不说,光是一个朱燮元就够令人头疼。 这人正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大才,极擅长协理军政。 江西若让朱燮元来守,首先就不会干出切断与闽粤商贸的蠢事。 商贸不断,后面通货紧缩、元洋流通、江西奴变等一系列连锁反应就都不会有,就算不能五年平叛,至少能把江西打造成铁板一块,同时协调浙、楚、贵各省资源,与林浅对耗。 如今袁崇焕倒台,林浅算来算去,最適合总督东南的,也就是朱燮元了。 哪怕接手袁崇焕的烂摊子,凭朱燮元的能力,也足以稳定局面,继续对耗。 可惜已经晚了,林浅不会给明廷启用朱燮元的机会。 林浅叫来陆战队的王汝忠,吩咐道:“朱燮元,你知道吗?” “知道,鼎鼎大名的朱部堂。” “这人祖籍绍兴,现在正在家乡丁忧,你派一批最得力的手下,走水路,把人抓来。记住,动静要小,要少杀人。” “明白!”王汝忠拱手道。 这次鄱阳湖之战,陆战队几乎没怎么出手,王汝忠心里早就憋著一股劲了,现在终於能释放了,说罢就往舱外走去。 林浅想了想又叫住他:“回来!” 王汝忠停下脚步折返回来:“舵公还有吩咐?” 林浅沉思片刻道:“朱燮元常年统兵,咱们舰队在舟山停泊,他必有警惕,不能现在去。 舰队现在启航,你留一队人,在舟山等七天,等风头过去了再动手,这七天中派人去打探下朱府结构,制定计划。” 王汝忠拱手拍马屁道:“舵公神机妙算,朱燮元这下是插翅难飞了。” 林浅笑骂道:“少耍嘴皮子,快去吧。” 次日,舰队驶离舟山,继续向南返航。 在绍兴城外,白洋村,朱府的书房中。 朱燮元收到下人消息,嘆气道:“知道了,下去吧,咳咳咳————” 孙子朱以巽端来一碗热茶道:“爷爷,既然贼兵已走,就让府中护卫撤了吧。” —— 朱燮元想了想摇头道:“叛军近海过境,老夫担心有贼人趁机滋事,让护卫再守两天吧。” 朱燮元说罢,继续看报。 他看的是最新一期的南澳时报,详细报导了鄱阳湖之战的始末,那些因南澳军大胜,喜气洋洋的字眼,刺激得他咳嗽不止。 朱以巽一脸愁容地说道:“现下秦將军降了,袁部堂也败了,大明只剩下一支登莱水师。现在城里都传南澳军取天下,已是指日可待了。” “混————混帐话!咳咳咳————”朱燮元骂道,“不过输了一场水战,陆上精锐俱在,南澳贼还翻不了天!” 他虽丁忧在家,可仍心忧天下大事,如今鄱阳湖大败,他自然期盼自己能出手挽救危局,日夜期待著皇帝下旨夺情。 可惜夺情的圣旨没等到,反等来了一伙南澳军。 七日后的傍晚,熊碑子带著百余人,乘鸟船驶入钱塘江,又转入曹娥江,最后又在数道水网之间航行,辗转停在了朱府后门。 船上备了碳热剂和麻药包子,可熊碑子却不急著用,而是在府墙外静候。 大约三更时分,后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隙,一名奴僕打扮的人,伸出脑袋来,向外探望。 只见旷野静謐,哪有半个人影。 奴僕又看向墙根,只见上百个黑衣人手持刺刀,眼睛发亮,都盯著他。 奴僕嚇得当即就要叫出来。 熊碑子眼疾手快,捂住那奴僕嘴巴,一根手指放到自己唇边。 “嘘。” 奴僕点点头,熊碑子缓缓將手放开。 那奴僕定了定神,低声道:“老爷睡在书房,我们的身契也在那。” 此人名叫朱忠,是朱府世仆。 浙江靠海,而明军水师全灭,走私查得很鬆,所以省內通货紧缩不重,没爆发奴变。 但江西奴变事情还是给浙江不小衝击,儘管奴僕们还过得下去,可大部分也受够了世代为奴,不想再低人一等。 熊碑子手下潜入绍兴打探消息时,就与朱忠一拍即合,由他开门、带路,南澳军负责烧毁他的奴籍,还能带他上舟山岛。 与黄巖县的林府相比,朱府受倭寇的威胁小,防御更差,熊碑子等人潜入府中,毫不费力。 朱燮元在任时,是五省总督,手握十万兵马,可丁忧期间,褪去官职,也只是普通乡绅而已,护院只是普通人,远到不了军人水准。 而且熊碑子手下是陆战队的尖刀旗队,专做危险任务,成员各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装备、训练全是顶级,一路打翻了数个执夜的护院,如入无人之境,顺利摸到书房。 隔著老远,就见到书房中有灯光传出。 熊碑子看向引路的朱忠,朱忠诧异道:“我开门时明明见老爷睡了!” 熊碑子朝手下做个手势,手下弓著身子,將书房团团围住。 只听书房中传来翻报纸的声音,还不时传来嘆气和咳嗽声。 有个年轻声音道:“爷爷,你怎么醒了?” “老夫睡不著,出来看看书。” 按规矩,官员丁忧期间,要在父母灵前搭建“倚庐”,也就是个简易草棚,到明末时渐渐发展为住书房,但起居仍不能有奴僕照顾,事事要亲力亲为,以示哀思。 朱以巽看爷爷年纪大了,便一同在书房居住,有事也方便照顾,他明白爷爷是为何事忧心,聊了两句便聊到了南澳军的事上。 朱燮元讲了些对付南澳军的策略,朱以巽附和两句,然后冷不丁道:“爷爷,孙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吧。” “孙儿看南澳军也挺好,远的不说,舟山自从归入南澳治下,百姓生活富足了不少,也没有妖僧和官府的盘剥了。报纸上说,在鄱阳湖————” 朱燮元语气不悦:“林逆虽行诸善,可终究是犯上作乱的贼兵,那些蝇头小利,不过是愚民之计。 江西奴变,出了十数个剷平王,有哪个不是开始偽善,后来为祸百姓的?” “孙儿觉得,林舵公似乎与那些剷平王不一样————” “住口!即便当今朝廷腐败、君德有亏,我们做臣子的,也该諫諍匡扶,岂能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听著屋子里两人越爭声音越大,再吵下去,估计要把全府都叫醒了。 熊碑子当机立断道:“动手!” 话音一落,其手下破门窗而入。 朱以巽原本正慷慨激昂地陈词,突然书房中出现了十几个身著黑衣的彪形大汉,將宽敞的书房塞得水泄不通,顿时愣在当场。 等他反应过来,双臂已经被人制住,脑袋贴上地面了,他刚想张嘴呼救,一大团麻布刚好塞入嘴中,同时双手双脚被人牢牢困住。 他余光看到,朱燮元也一样被人五花大绑,按在地上。 这些抓人、绑人、堵嘴的流程,熊碑子手下已极为嫻熟,作战时抓舌头常用,考虑朱燮元祖孙都是文人,下手还轻了些,不然还能更快。 熊碑子进入书房,扫视一圈,冷冷道:“搜!” 其余將士在朱府上一通翻找,把朱燮元的信件全都找出收好,可始终没找到田契、身契。 给熊碑子带路的朱忠眼巴巴的瞅著。 舵公曾说过,对待老百姓,不能前脚靠他们打贏了仗,后脚就把他们一脚踢开。 既然答应了要帮朱忠脱奴籍,就不能食言。 於是熊碑子走到朱燮元面前,低声威胁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若敢大声叫喊,那全府人跟著一起没命,听懂了吗?同意就眨眼。” 朱燮元缓缓眨了眨眼。 熊碑子叫人取出朱燮元口中麻布,將他扶回椅子上。 “你们是南澳叛军?”朱燮元坐好后立刻问道。 陆战队没穿標誌性的鸦青色军装,可军人气质是藏不住的,整个大明能秘密闯人宅院的,除了锦衣卫就是南澳军了。 熊碑子笑道:“朱部堂倒有些眼力,我问你,府上奴僕身契在哪?” 朱燮元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你们深夜闯宅,就为这事?” “舵公请部堂去广州一趟,临走之前,先把奴籍的事办妥,快说。” 朱燮元看向门口站著的朱忠,不解道:“是你把贼兵引来的?我们家待你不薄,为何如此?咳咳咳————” 朱家虽是绍兴世族,可却是世族中少有的有良心的,府上世奴过的不仅不差,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好些。 朱燮元本人更是完美的儒家士大夫,自己清廉节俭、平和待人,也不许家人苛待下人,府上一派祥和,甚至主僕之间还时常说笑。 是以面对逼问,朱忠身子一抖,转过头去,不敢看老爷目光。 同样的问题,熊碑子也问过舵公,江西那些被奴僕屠灭满门的世家中,也不全是坏人。 富生良心的虽是凤毛麟角,但不是完全没有。 而起义的奴僕中,也有不少原本就是世家的庄头,甚至是管家,深受主家大恩,在外人看来,这些人背刺主家,完全是狼心狗肺。 舵公说的阶级立场与个人道德关係的原话,熊碑子没记住,但舵公的意思,他却听明白了,此时正好拿来显摆。 便道:“你既把自己吹成个圣人,何不早写一纸放良文书,放朱忠一个良籍算了?” 朱燮元一阵沉默。 熊碑子得意地冷哼,对朱忠道:“看吧。恩是恩,籍是籍,能混为一谈吗? ” 朱忠闻言挺直腰杆,对朱燮元拱手道:“老爷,小的感念老爷恩德,愿此生服侍老爷,可为人奴婢不易,小的不能让子女也为奴为婢————” 朱燮元嘆口气,悠悠道:“原来是你屋里的有孕了。” 熊碑子道:“別废话了,把奴籍交出来。” 朱燮元指了指一处地砖,熊碑子命人翘起,果然在下面发现个盒子,將之取出,里面是朱府的房契、田契、奴契等各类文书。 手下粗粗翻看,然后一把抓起,就放在火上烧,却被熊碑子拦下。 “舵公吩咐,动静不能太大。况且朱家也確实没做过恶,只烧奴籍,房產、 田產都留下吧。 手下听令行事,点了个火盆,把奴籍放进去就要烧。 朱燮元嘆口气道:“且慢,只烧奴籍没用,让老夫写一份放良文书。” 熊碑子盯著他狐疑地说道:“你会这么好心?” 事已至此,烧奴籍已成定局,朱燮元改变不了结果,就只能將损失降到最低。 朱家是绍兴巨富,把奴僕们放籍,损失並不算大。 而贸然烧奴籍,没有放良文书,官府不认,反会引起奴僕暴动,於他朱家不利,甚至还会扰的整个浙江动乱。 所以无论於公於私,这放良文书,他都要写。 朱燮元解释了原委,熊碑子命人给朱燮元鬆绑,见他果真认真写起放良文书。 朱家奴僕总计三百余人,朱燮元便將这三百人名字誊抄在一张文书上,写好后吹乾墨跡,招手將朱忠叫来,將文书递给他道:“明日一早,你领著府上奴僕,一起去绍兴府脱籍。” “老爷————”朱忠接过文书,感动得涕泗横流,跪下砰砰地磕头道,“老爷大恩大德,小人————小人————” “奴僕脱籍,要缴一点脱籍银,这是官府规矩,而且三百多人一起去,官府也会刁难。朱家得派人跟著一起,我这孙儿不成器,一直跟在老夫身边,就让他去帮忙协理吧。” 朱燮元指著朱以巽道。 这其实也是变著法子救朱以巽脱身。 熊碑子见朱燮元如此明事理,不免好感大盛,正要同意,而朱以巽却呜呜叫喊。 熊碑子知道他有话说,让人把他堵嘴布取下。 朱以巽道:“爷爷年纪大了,去广州不能没人照顾,我要一起去。” “瞎说什么?”朱燮元一急,然后又猛烈咳嗽起来。 熊碑子怕他这咳嗽声把別人引来,只能让人去给朱燮元端茶倒水。 看著朱燮元这咳嗽不止的样子,熊碑子是真怕他死在去广州的船上。 舵公交代的任务完不成,罪过就大了。 於是便让朱以巽隨行,让朱燮元在家族子弟中,再找个人去办这事。 朱燮元无奈,在书房留了封信,解释了前因后果,让家族子弟务必听命,隨后道:“走吧。” 片刻后,朱燮元出了府邸,在南澳军鸟船上,凝望故居,心想他没等待皇上夺情圣旨,却等来了南澳军,当真是造化弄人。 想到自己一去,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再回乡梓,心中又一阵悲凉,久久不愿移开目光,想把一切都映入脑海中。 熊碑子有些敬重朱燮元为人,见状便宽慰道:“朱部堂不必忧心,舵公说了,你此去广州是做客,不是犯人,说不定过一两年便回来了。” 这话的潜台词是,一两年內,浙江就会脱离大明,沦为南澳领土。 朱燮元听了一声冷哼,接著咳嗽不止。 九月上旬,舰队返回南澳岛。 —— 烛龙號终於可以入坞升级火炮,星溟、云溟两艘四级舰也可以船底铺铜了。 此时广州府衙已基本建设完毕,总参谋部、政务厅已先后搬到广州,只剩林府还没搬。 叶蓁早將搬家的东西打包好了,就等林浅回来。 临搬家前,林浅將府邸奴僕们召集院中,说道:“江西奴变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想当年,洪武皇帝曾亲眼见过蒙元贵族把汉人奴隶视为牲畜,隨意买卖屠杀的惨状。 是以建立大明后,他定下了解放奴婢,禁止蓄奴的詔令。 然而两百多年过去,江南士大夫家,多有世仆。 更有甚者,其先祖国初时便没入为奴,子孙犹世世为仆,至今已有二百多年,不得脱籍,民不堪命,实乃恶政,这才有了江西奴变。 南澳建立之初,我曾向追隨我的百姓许诺过,要取消贱籍,如今南澳治下不再有疍民、陆民之別,却还有奴籍、良籍之分,这是我的过错! 我一直不取消奴籍,是因为这事做起来不易,要有配套措施。 贸然一刀切,大户们也可用义子、僱工等多种手段,逃避蓄奴惩罚。 然而江西奴变却给我提了个醒,这事不能再等了,我们不可能等到律法完全完善了再行动。 取消奴籍,应该从当下始,应当从我们这林府开始!” 林浅说著,拿起一沓奴籍,丟入火盆中。 “从即日起,你们自由了。” 全府的奴僕都满脸惊慌,窃窃私语。 在后房扶著叶蓁的白蔻急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老爷不要我们了吗?” 月漪顿时哭道:“夫人,你別赶我们走————” 叶蓁给月漪擦掉眼泪,安慰道:“两个傻丫头,先把话听完。” 苏青梅在一旁红著眼圈道:“夫人,我也不想走————” 叶蓁笑骂道:“你这糊涂虫,什么时候成我家奴僕了?” 苏青梅一愣,突然反应过来,脱奴籍好像和她没什么关係啊!继而又没心没肺地笑了。 这一笑反惹得白蔻和月漪哭的更伤心,叶蓁只能不停安慰。 院中,林浅接著道:“只烧掉奴籍,还远远不够,府上会帮助诸位安排工作,工钱比在我府上当奴僕时只多不少。 当然,去广州后,府上也需要人帮忙干活打点,若有人想同去,我也欢迎。 只是往后彼此不再以主僕相称,尔等后代从事何种职业,也无人阻碍。” 这话一出,奴僕们响起一阵欢呼。 至於到底是为脱籍欢呼还是为能继续跟著林浅欢呼就不得而知了。 平心而论,他这舵公做的是很得人心,府上也一派和谐,可他不是全知全能,究竟有多少人暗地里受了委屈,有多少人想脱籍而不敢开口,他也不知道。 有这种制度性剥削在,片面强调主僕情深,就是个天真的笑话。 诚然,资本主义的僱佣关係,本质也是剥削,但这种剥削可比大明搞的奴隶制进步太多了。 后房中,白蔻疑惑道:“我们是不是不用走了?” 叶蓁点点头。 月漪脸上掛著眼泪,嘿嘿傻笑。 叶蓁道:“你们也到婚配的年纪了,等到广州,就给你们都找个婆家。放心,咱们去了广州也还是按岛上规矩,女子成家也能做工,到时候,你俩还到府上来。” 月漪脸上一红,收住眼泪,默默点头。 白蔻则嚷嚷著不结婚,要跟叶蓁一辈子。 院中,林浅看著刚获得自由身的奴僕们,心里明白,烧毁奴籍只是表面功夫o 只喊口號,只提出一刀切的政策,最后只会和洪武禁奴一样,人亡政息。 想彻底解除人身依附,就要健全法律,不能再沿用腐朽的大明律了。 在他的构想中,称王建制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还要设计一套新朝的法律。 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发展生產力,改变生產关係,让老百姓除了地里刨食、 为奴为婢以外,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只有土地不是唯一的活命依靠时,奴籍这东西,才能彻底抹除。 林府搬家时,上万百姓自发来前江湾码头送行。 这些人中有以前的疍民,也有辽民,还有很多福建移民,回想上岛后的种种,百姓无不潜然泪下。 林浅走在百姓中,还能认出许多熟面孔。 比如卖企炉饼的老赵,打渔的大丙,裁缝铺的剪刀刘等。 林浅一一安慰他们,接著道:“我只是暂居广州,不是不回来了,南澳岛还在,咱们立下规矩还在,岛上的日子不会变。 往后,不仅咱们岛民能活得好,闽粤、江南乃至全天下的贱籍、奴籍、贫苦百姓,都能活出人样,能活得更好!” 在岛民的挥手和眼泪中,在漫天阳光中,林浅的座舰缓缓启航。 与此同时。 四千里外的京师风雪交加。 紫禁城的一片银白之中,一点鲜红行走在漫天风雪之中。 袁崇焕一身緋红官袍,走到平台御阶之前,停下脚步,抬头凝望铅云,回想起自己一年前,走到此地,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领路的太监低声提醒道:“部堂,快请移步入內吧,莫让皇爷等急了。 “ > 第311章 一生事业总成空 第311章 一生事业总成空 袁崇焕扫去肩头积雪,缓步踏入平台之中。 入得殿內,只见地上已经跪了一片红衣大员,气氛压抑至极。 袁崇焕上前叩头行礼:“臣袁崇焕,恭请圣安。” 皇帝没有让他平身,而是厉声詰问道:“贼兵截断漕运,威胁南京,你为什么不出兵?” 袁崇焕呼吸一滯,头顶地面,说不出一言。 崇禎皇帝接著詰问道:“贼兵为什么能长驱直入,直抵鄱阳湖?” 没给袁崇焕应答时间,崇禎又厉声詰问道:“你专权蛮横,致使大败,五年平叛之言如何兑现?” “臣————”袁崇焕声音乾涩,他接到口諭,就明白自己的下场了,此刻自知纵有千言万语解释,也是无用。 崇禎的耐心极为有限,见袁崇焕哑口无言,立刻便道:“来人!把此贼押下去!” 早就等在偏房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率队衝出,將袁崇焕抓住,就要往外带就在这时,有人喊道:“且慢!”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兼阁臣成基命,他跪著道:“陛下,现在东南贼兵尚在赣州城下,非他时可比,临阵换帅,兵將所忌,还望陛下慎重!” 说罢叩头在地。 而首辅韩、次辅钱龙锡二人默不作声,心中哀嘆,他二人是袁崇焕后台,却不出来求情,实际是知道求也无用,皇帝圣明的外表下,其实是急功近利、薄情寡恩的性子,袁崇焕这一败,东林党死到临头了。 而成基命此时刚入阁一个月,对皇帝的秉性尚不清楚,还指望著道理能讲得通,只是不停求情。 崇禎闻言冷冷道:“无能之辈,窃据督抚之位,拖延再久,於国事又有何益成基命又叩头再劝:“陛下!大明水师虽败,可赣州、吉安、南昌一带尚有十万大军,贸然处置总督,只会令大军群龙无首,被各个击破啊!况且此战之败,实非袁部堂一人之过,实————” “住口!”崇禎皇帝一声断呵,接著对锦衣卫指挥使道,“愣著做什么?押下去!” 袁崇焕没有反抗,被锦衣卫带下。 韩、钱两人面如死灰,成基命低头嘆息。 次日,袁崇焕下狱的事就在朝堂上传开,阉党余孽和清流夺权派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立刻化奏摺为利齿,朝东林党这块肥肉上撕咬。 钱龙锡是袁崇焕的举荐人,与袁崇焕牵连最重,被御史率先弹劾,崇禎命钱龙锡回籍听勘。 后一日,弹劾韩的奏疏又像雪花一般,落到崇禎的御案上。 韩是袁崇焕座师,也大力支持过袁崇焕,自然脱不了干係。 皇帝的处置未下,韩已自知仕途到头,便连夜递了奏疏,辞官回乡。 內阁首辅由李標接任,此人虽也是东林党,但在崇禎即位之初,主张对阉党宽大处理以调和党爭。 可惜朝堂上的征伐比边关战阵惨烈一万倍,各方已杀红了眼,压根没人听他的。 这位宽和首辅在职不过一个月,深感朝政混乱、党爭日烈、无力调停,连上五道疏祈求致仕,终於获准。 內阁首辅又落在了成基命身上,至此他才不过入內两个月而已。 成基命算是清流一脉,不算彻底的东林党,为人清廉自律、坚守气节、颇识大体,已是崇禎朝难得的既不贪,又不腐,也不蠢的干吏。 可现在反东林势力的温体仁、周延儒等人正杀得手感火热,哪管什么国家朝廷、政局稳定,把成基命也污衊为东林党,穷追猛打。 按理说,成基命既不是袁崇焕的举荐人,也不是他座师,除了平台召对时,替袁崇焕求了两句情以外,与袁崇焕八桿子打不著。 可文人就擅长编排罪名,自古只有参不倒的人,没有编不出的罪。 这一个月中,朝堂上党爭激烈,詔狱中也在对袁崇焕进行三司会审。 而成基命因腿疾缺席,这事被人当突破口,弹劾他是想帮袁崇焕脱罪。 气得成基命数次向崇禎上疏乞骸骨,不想和姦佞同流合污,都被崇禎温言留住。 与此同时,温、周二人还为加深打击效果,刻意把袁崇焕的罪责往通敌叛国上靠。 放任林浅进长江,截断漕运、威逼南京就是证据! 而袁崇焕祖籍广州东莞,其老母、正妻都在家乡,握在林浅手上,就是根本原因。 江南的东林党士族与闽粤多有生意往来,为照顾海贸利润,这就是动机。 按这个思路往下捋,袁崇焕的种种行为,无不能和通敌叛国对应上。 袁崇焕逼反江西佃奴,放林浅去辽东招降毛文龙,甚至抽调江南水师害得浙江水师全军覆没,全都是计划好的。 若不是皇上英明,將袁崇焕及时召回,说不定整个江南,都要被袁崇焕拱手让出。 崇禎元年十月十五,三司定下罪名,定了袁崇焕六大罪状:託付不效、专恃欺隱、纵敌长驱、顿兵不战、丧师辱国、逼民为乱。 崇禎皇帝硃批“依律磔之”,也就是凌迟之刑。 就在袁崇焕行刑的同日,成基命深感朝堂黑暗,不屑再与魑魅魍魎为伍,又屡次上疏请求致仕,终於获准。 午时许,袁崇焕被装在囚车中,从镇抚司詔狱中押出,他此时已蓬头垢面,神情恍惚。 民间百姓听闻他投敌,投的是南澳,不是建奴,那更和自己不相干,皆各干各事,偶有些凑热闹的,投些石子和烂菜叶子。 袁崇焕一路被押解至京师西市刑场,跪在刑台上。 刑部侍郎涂国鼎宣读皇帝的审判圣旨。 袁崇焕听完,面无表情,只是嘴唇轻颤,喃喃道:“一生事业总成空————” 涂国鼎收起圣旨,冷冷道:“行刑!” 刽子手脱去袁崇焕衣衫,將他绑在刑台上,开始下刀。 主刀的是北京的凌迟师傅,手艺登峰造极,远非凌迟魏忠贤时的乡野货色能比。 主刀师傅不用罩渔网,也能准確下刀,每刀都稳定割铜钱大小的肉块,还能精准避开血管,一刀下去,只微露一点鲜红,拿毛巾一擦,里面儘是白肉。 京师百姓大多不认识袁崇焕,没人叫好,也没人叫冤,全都麻木地看著,倒是有些地痞流氓等在刑台一旁,眼巴巴的等著。 刽子手每割一片肉,其学徒便將之放入一只雪白盘子中,绕刑台展示。 周围的地痞流氓,便会花银子买肉。 一片肉大约值一钱银子,可谓高价,但民间传言人肉治瘵疾,也就是能治肺癆病,所以这肉再贵也有人买,地痞流氓只是人肉买卖的黄牛,也是达官显贵的买办。 待地痞流氓们银子花光,散去之后,家里有病人的普通百姓才敢凑上来。 这些人无不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手持缺口的粗陶碗,眼中闪著希冀的光芒。 按民间偏方,除人肉外,人血还能治狂犬病、皮肤病、寒热症等一系列疑难杂症;人骨磨粉可以治骨折、內臟相关的疾病。 这些百姓虽不认识袁崇焕,可都指著他这身子治病救命呢。 刽子手的学徒见买肉的人太多,便开始公开竞价叫卖,甚至还会宣传碗中是哪部分的肉,有何功效。 这些百姓早被亲人病症拖垮,东拼西凑才攒出来银子,买到肉片后,全都如获至宝,小心捧著,千恩万谢的去了。 那刽子手割人的手艺已臻化境,眼看日暮將晚,下刀飞快,肉片翻飞,令人眼花繚乱。 至日暮时分,袁崇焕已经被割了三千六百刀,心肺之间仍叫喊不绝。 刽子手一刀刺入其胸膛,令其毙命,接了一碗心尖血,卖给等候已久的百姓,又取出內臟、骨头等分別一一售出。 百姓们拿到货后,全都心满意足地去了。 日薄西山,满天血红。 刑场旁,被五花大绑的程本直已哭得泣不成声,他用嘶哑的喉咙,仰天长啸道:“冤啊!” 他作为袁崇焕的幕僚,隨部堂一路从江西回京,袁崇焕下狱后,他就在京师四处奔走,写了多篇鸣冤的文章,文章中还说愿陪袁崇焕一同赴死。 此举惹怒了皇帝,便將他也判了个斩刑。 此时,他已亲眼看完袁崇焕受刑,程本直身后的刽子手將他脑袋按在行刑台上,隨后举起大刀,奋力挥下,噗嗤一声,血溅三尺,人头滚落。 紫禁城中,崇禎收到刑部奏报,袁、程两逆贼已行刑完毕。 崇禎淡淡道:“知道了。” 锦衣卫退下。 不多时,又有太监来报:“皇爷,元辅求见。” 这段时间,內阁人员变动频繁,东林党阁臣几乎被全数清理乾净,成基命走后,新任的內阁首辅是周延儒。 崇禎起身道:“让他去平台等我。” 片刻后,崇禎来到平台道:“若是袁逆的事就算了吧,袁崇焕已身死,朕不想牵连更多了。” 周延儒道:“回陛下,是东南————绍兴————” “哦,朱部堂启程了吗?何时能到任?” 崇禎一怒之下处置了袁崇焕,江西总督之职空悬,群龙无首,他与內阁多番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夺情起復朱燮元。 虽然这是自打自脸,很没面子,可军情紧急,崇禎已顾不上了。 夺情圣旨写好后,便八百里加急送往绍兴,算算时间,此时应当有回稟了。 周延儒沉默片刻后道:“回陛下,据绍兴府县各级回稟————朱部堂已於一个多月前为贼人所掳,去向不明————” “什么!”崇禎又惊又怒,“堂堂五省总督,在家丁忧期间,被贼人掳去? 荒唐!內阁是干什么吃的?” 周延儒才上任一日,此时被一顿斥责,只觉满心委屈,可还是道:“贼人能得手,定是朝中有人通风报信,想来定是袁逆所为。 “啪!” 一个砚台从御案上摔落,砸的碎片四溅。 崇禎怒道:“袁崇焕已经死了!尔等还想怎么样?” 周延儒被嚇了一跳,立马磕头请罪。 崇禎对身旁侍奉的王承恩道:“把內阁叫来,还有兵部、户部的堂官,重新商议个人选出来!” 在京师商议新任总督人选之际,袁崇焕下狱的消息刚传至江西,一时间奴变更盛,不论地主、百姓,人人自危。 自明军在鄱阳湖战败后,赣州城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在袁崇焕提前在城內备下了足够大军吃一年的粮草,军心还算稳固。 雷三响统兵已久,深得舵公用兵时“攻心为上”的兵法精髓,特意命人给赣州开个小口,对城內城外交通运粮视而不见。 很快袁崇焕下狱的消息就传到赣州城中,不久,袁崇焕因六条大罪被凌迟处死的消息也传进城中。 赣州当即军心大乱。 此时的赣州城军队共分三批,人数最多的是南赣营兵,有一万三千多人;其次是浙兵,有五千人;最后是袁崇焕的关寧军標兵,有两千人。 这三批人马都来自不同地方,行事作风、口音习俗各不相同。 袁崇焕在时,三批人马配合默契,如臂使指。 袁崇焕一走,三伙人就谁也不服谁,矛盾凸显。 如今袁崇焕竟被皇帝以通敌谋逆罪名凌迟处死!城里的关寧军该如何自处? 尤其是关寧军参將尤世禄、游击刘应国、游击罗景荣等人,更是嚇得两股战战,浑身发抖。 他们都是袁崇焕嫡系,与部堂过从甚密,若说部堂通敌,他们通没通? 袁崇焕对朝廷如何,他们都看在眼里,连部堂这样的大忠臣都要被割三千多刀,他们要被割几千刀? 南赣巡抚张国维注意到关寧军的军心变化,一边发酒宴劳军,一边许诺给关寧军將领请功。 同时南赣参將杨德政、赣州卫指挥使姚璽等人则悄悄调赣军、浙兵至关寧军防区附近,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是监视。 对关寧军诸將来说,如今外有南澳军虎视眈眈,內有赣浙两军陈兵防备,上有朝廷隨时降罪,下有惶恐士卒几欲兵变。 当真是险到极致。 这狗屁赣州城,他们是一天也守不下去了。 不过数日后,关寧军士卒与浙兵偶然发生一句口角,三军立刻戒严备战,关寧军顺势夺门造反。 两千关寧军神勇无比,直接杀穿浙赣联军军阵,一路杀到镇南门,开了头道城门。 可关寧军此时又出內訌,尤世禄叫停攻击,要带人去攻东边百胜门。 只因他多次带队袭扰南澳军军营,杀伤不知多少贼兵,贸然去投,別说保住兵权地位,就是保住小命都够呛。 而两名关寧军游击则截然相反,他们二人以守城为主,手上没多少血债,自然不怕去投南澳军。 就在內江之际,赣浙大军杀到,將两千关寧军围在镇南门附近,调转城头火炮朝城內射击。 关寧军只有两千人,面对数倍敌人,又受火炮轰击,城內道路狭窄,又不能骑马驰骋,苦战几个时辰后,败象尽显。 参將尤世禄被一炮轰成了碎肉块。 游击刘应国身中几十发弩箭,被射成刺蝟,血尽而亡。 游击罗景荣在乱军中中枪落马,被自己人马蹄踩踏而死。 待战事结束,两千关寧標兵几乎被屠戮过半,剩下的也多是伤兵。 浙赣两军也死了千余人,伤了三千多,摧毁了民房五百余栋,不知多少百姓死於乱军中。 这支关寧军是袁崇焕亲手挑选的精锐主力,大部分人都在己巳之变时立过大功,可惜一支精锐,就这样葬送在自己人手中。 经此一战,赣州城內凭空少了两千多张吃饭的嘴巴,军粮能撑更久。 可士气也沉入谷底,关寧军一灭,浙兵和赣兵的矛盾又立马凸显,城中南赣士兵多,浙江兵都担心自己落得和关寧军一样的下场,再加上雷三响派人没日没夜的劝降,每晚都有士兵翻墙逃跑。 浙兵將领与南赣巡抚等人也越发貌合神离。 如此下去,恐怕赣州撑不到粮食耗尽就要破城了。 另一边,林浅乘船带家人乔迁至广州新居。 新府邸位於广州西北,越秀山的山脚下,原本是数任前的知府邸,后来一直空置,简单翻修一番,就当成了林府。 这房子是传统的中式庭院格局,比南澳岛上林浅亲手设计的府邸,自然差了不少,但胜在交通便利,与政务厅、总参谋部都离得极近。 苏青梅四下看看,评价道:“好像比原来的府邸小了些。” 林浅指著越秀山开玩笑道:“不小了,没看还有这么大一座后花园吗?” 眾人一阵说笑,开始收拾房间。 经过一段时间適应,各项政务步入正轨,称王建制的事只差最后一步,那就是擬定国號。 林浅採纳叶向高的提议,在政务厅大堂再次召开最高军政联席会议。 以往军政联席会议,討论的都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而定国號年號不算急务,是以这次开会氛围可以隨意些,还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茶歇。 没想到叶向高以下,人人盛装出席,神情分外严肃,四方步迈得一丝不苟,甚至周秀才脸上还透著一股视死如归的兴奋劲头。 会议刚开始,各方几乎立刻开始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地互相驳斥,毫不相让。 林浅甚至还没搞清楚各方提议的国號是什么,辩论就已进入白热化。 討论从一开始的口语化,渐渐转为书面语,进而发展为四六句,人人都出口成章。 隨后武將们加入討论,引经据典稍弱,內容又向口语化发展。 林浅听了半天,终於听出些门道,武將们想將国號定为“吴”、“越”。 而文官大多支持“承”、“靖”等。 因为“大顺”年號已被林浅否了,就没人再提。 只听陈蛟不耐烦地一挥手:“囉囉嗦嗦这么多,我且问你们,南澳是从哪里起家?福建、广东!这两省先秦都是百越之地,叫越不是理所应当吗?” 叶向高和稀泥道:“嗯。以吴越楚齐等先秦古国之名为国號,確符合国號惯例。 想当年汉高祖国號取汉,赵太祖取国號为宋,就是源於其封地之名。 推而广之,魏晋隋唐的国號,其实无不源自其龙兴之地。 正所谓胙土命氏,以封建国”,以封地名建国,確符王道正统。” 陈蛟听得目瞪口呆:“对,对!我就这个意思!” 周秀才义正言辞道:“不对。吴越二字传承数千年,早被成了江南地名代指,只能是偏安小国暂用,不符合咱们继往开来的气魄。 洪武皇帝朱元璋打天下时,也曾號为吴王,最后不还是建国大明吗?难道明字是凤阳的別名不成? 《易经》有云: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尚书》亦载:承天之道,治民之理”。 以承为国號,正合乎承天启运、顺天应人”之理,又暗合欲顺即止”之讖言,我看最为合適。” 叶向高又连连点头,夸了承字一番,听得林浅哭笑不得。 郑芝龙缓缓摇头道:“按三才数理,承字共八画,天干为辛,辛为阴金,故以承字定国號,难道新朝要属金德吗?” 郑芝龙自然不可能博学到每个字的五行张口就来,眾人开会前,都对彼此要推举什么国號心知肚明,早就查阅典籍,想好了怎么反驳。 只听周秀才与郑芝龙二人开始大肆辩论阴阳五行。 林浅趁机小声问道:“阁老,不是討论国號吗?怎么开始討论五行?” 叶向高道:“这是战国阴阳家邹衍提出的五德之运说,此后每个朝代,都有德性,彼此间相生相剋。 譬如南宋为火德,大金为土德,此之谓土生於火。 胜国大元是金德,此为金克於木。而大明又属火德,便是火克於金。” 林浅疑道:“这怎么一会相剋,一会相生,到底该定相生还是相剋?” 叶向高淡然笑道:“各有道理。” 其实自宋元以后,朝代德性已不为人看重,定了就图一吉利,没人会拿德性说事。 但现在定新朝国號的关键时刻,自然有什么论据都要用上,毕竟国號这东西,最重要的也是吉利。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办法列公式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只能东拉西扯。 在场的眾人中,以郑芝龙为首的,建议定新朝为水德,寓意推翻大明,类似秦以水克周之火德。 且水曰润下,主归藏、主智、主变。 白话说,就是水德政权惜民力、重科研、破旧制、兴变革,与南澳的施政理念相符。 而且《尚书》有言:“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所以水德王朝以六为至尊之数。 恰好林浅在兄弟中排行第六,这一下全呼应上了。 而另一派则以周秀才为首,建议定新朝为土德。 纵观华夏歷史,除先秦和宋朝以后,其余朝代皆以五行相生继承为主,寓意为继承前朝德运,继往开来。 大明是火德,火生土,那新朝就该是土德。 而且土居中央,主承载、运化、安定、中和,对应圣王之德,是承接四方、 统御天下的正统。 歷朝歷代中,汉、唐也都是土德,皆是强盛王朝,意头极好。 南澳新朝毕竟尚未夺取天下,定土德也表示承认明朝正统,有利於招降大明臣子。 林浅听两派人爭执,只觉头皮发麻,暗道五行还有这么多穷讲究,问一旁叶向高道:“阁老,水德、土德听起来都不错,我都想要,该怎么办?” 叶向高笑道:“这五行之说,本也是无稽之谈,做不得数的。” 眼瞅爭论一上午,连新朝是什么德性都没定下来,遑论国號年號了。 林浅让人端上茶歇,先给辩论双方消消火气。 大家正品茶吃点心的工夫,一名亲兵快步跑到林浅身前,低声道:“舵公,平户船队回来了————被劫了一艘。” 第312章 立国大夏,建元中玄 第312章 立国大夏,建元中玄 对如今南澳的贸易额来说,一艘货船根本不算什么,但航运受威胁,却是头等大事。 现下南澳军政大员都在,林浅不想引得大家惶恐,便若无其事地问道:“何赛回来了吗?” 亲兵道:“就在前院偏厅。” 林浅向叶向高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出去逛逛,让叶向高主持接下来的商议。 林浅出了正堂,快步向偏厅走去,路上问道:“怎么回事,仔细说。” 亲兵道:“属下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倭寇乾的,被劫的是空船,船员都放了,损失不大。” 船队是从平户驶回南澳,船上装的以白银居多,是以很多船舱都空著。 林浅听了这话,却不觉得安慰,这艘船不论是不是空船,不论损失大不大,航线受人威胁都是事实。 很快,他已走进偏厅,何赛正忐忑地坐在其中,见林浅入內,他一脸愧色,就要下跪请罪。 林浅坐到主位,板著脸道:“起来!先说事。” 何赛道:“商队此行平户,一共有十二艘鯨船、二十艘三桅福船、十艘海狼舰和一艘亚哈特船。 生意做的顺利,结果回程时,在琉球海域,被一伙倭寇登船偷袭。” 林浅皱眉道:“倭寇?” 何赛点头道:“对,这伙倭寇趁天黑乘小船到福船周围登船,控制船员后,朝外海行驶。 我发现后,立即派提货券號从后方追赶。追了十余里,发现船员都被赶到了海里,提货券號留下救落水船员,福船便被倭寇趁机开走了。” 南澳商队自成立以来,从没被劫持过,是以护航水手们有所懈怠,这也在情理之中,何赛已惩罚过当晚执勤的护航士兵。 但倭寇敢对南澳商队出手,这就很耐人寻味。 毕竟南澳商队即使夜间停泊,也是停在外海,岸上根本看不见。 倭寇既乘小船,又在夜间,敢深入外海,绝对是提前收到风声,知晓商队所在,又清楚商队护航防御不足。 倭寇选的下手位置也怪,琉球群岛这地方是个敏感地带,名义上是大明藩属,实际已被萨摩藩的岛津家暗中控制。 而在之前的提货券风波中,岛津家刚好是撤退不及,被割韭菜的一方,哪怕何赛已提前警告过岛津家,也难保他们不心生怨。 再加上荷兰建立长崎商馆后,一直与岛津家眉来眼去,这事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合谋针对的味道。 林浅问道:“近来经过琉球的民间商人情况如何?” 何赛道:“听闻也被劫了不少。” 林浅心道果然,这事大概率是荷兰人搞的鬼,荷兰人不想直接和林浅起衝突,就联合岛津家扶持琉球倭寇。 破交战还只是表象。 林浅要是去抗议、交涉或者悍然出兵,就掉进了荷兰人的陷阱。 现在日本局势波譎云诡,幕府对大量白银外流感到恐慌,对南澳的丝绸倾销不满,更对林浅的崛起深感忧虑,已开始初步限制白银外流规模。 这种时候对琉球动手,会不可避免地令幕府的神经进一步紧张,进一步控制白银流出,甚至发展到军事对峙。 而荷兰日本商馆就能趁势做大,坐收渔翁之利。 林浅不论是与日本对峙,还是减少出口,降低白银流入,都是对財政、军事的双重削弱。 巴达维亚也就能长鬆一口气,避免直面林浅的军事压力了。 林浅轻笑一声,袁崇焕强硬切断通商的手段,与荷兰人的连环计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其实林浅早就考虑过对日关係,那就是暂时忍气吞声,装一阵子乌龟。 南澳的外敌太多,南有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北有大明、建奴,西南的东吁王朝还在趁大明內乱,不断蚕食云南土地。 没道理放著眼皮子底下的敌人不打,先去找金主的麻烦。 南澳现阶段应当先称王建制,稳定內部;对外则应北伐大明,攻占赣、浙两省,南征巴达维亚,把荷兰人这颗钉子拔除,把南海彻底变为內海。 至於日本倭寇,只要他们还能给银子,不闹的太过分,所有事就都可以先记帐,等建立了大一统政权,再新仇旧恨一起算。 想到此处,林浅宽慰了何赛两句,又加派了银行家號、香料之路號两艘亚哈特船给商队护航。 处理完后,林浅返回正堂,只见双方辩手用完茶歇,此时又辩得火热,议题变为了要不要定个带水字旁的国號,比如大渊。 林浅问道:“德性定下来了?” 叶向高:“没有,水德土德爭执不下,便又开始討论国號。” 林浅见再这样吵下去,恐怕再有一个月也吵不出结果,脑中灵光一现问道:“定汉”,如何?这个国號有水字旁,歷史上还很强盛。” 叶向高先是照例夸奖了一通,然后委婉说道:“歷史上已有东西两汉,后代王朝,不適宜再以此为国號。” 叶向高简单解释了一通,林浅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起国號还有个规矩,歷史上的大一统王朝国號不能用。 典型的就是汉、唐。 从政治的角度来说,起国號为汉,有沉重的歷史包袱,要解释新朝与两汉的政策继承问题,要解释民族问题,要解释大明是否能代表汉家天下的问题。 从玄学角度来说,自两汉之后,歷代以汉为號的割据政权数不胜数,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远的有蜀汉、汉赵、成汉、后汉、南汉、北汉等等。 近的就有陈友谅建立的“大汉”,民间称“陈汉”,不就在鄱阳湖里折戟沉沙了吗? 再用这名字已经不吉利了。 歷史上那些以汉”为国號的割据政权,大多存了借这个名头招摇撞骗的心思。 这就像卖鸭子的,都起个金陵咸水鸭的招牌。 林浅做的鸭子,现在已足够好吃,犯不上再借別人的招牌了。 林浅听完哦了一声,见叶向高一直和稀泥,便问道:“不知阁老支持哪个国號?” “都好。”叶向高笑道。 叶向高现在是事实上的首辅,又与林浅有姻亲,理论上算外戚。外戚干政,这在大明已经算踩了政治红线了,自然不可能在定国號这种大事上出风头。 要没有这份谦和谨慎,他也不能在魏忠贤掌权时平安致仕。 林浅闻言,知道这事还得自己拍板,皱眉苦思半天,又灵光一闪道:“用中华”或民国”如何?” 叶向高轻声道:“舵公,国號以单字为尊,双字是偏安政权用的,以示无爭夺天下之心。” 当然,以大字修饰的国號,就不算是双字国號了,比如大明。 林浅心中吐槽一句规矩真多,又冥思苦想许久,继而问道:“阁老,华夏二字是怎么来的,有何说法?” 叶向高道:“这二字首次出现於《左传》,原句为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此后歷代便以华夏二字代称中原大地。 唐代先儒有言,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故此二字,不仅指中原,更指圣贤教化。 所谓,夷狄进於中国,则中国之;中国退为夷狄,则夷狄之。正依此理。” 同样是之乎者也,从叶向高口中说出,就显得圆融贯通,不那么学究了。 林浅听明白了,说道:“简单说,华夏就是一个地理概念,也是个文化概念,而且有很强的包容性和生命力,对吧? 我觉得这个词不错,没有大汉的歷史包袱,没有追求血统的狭隘,强化认同感的同时,还有向外拓展的外驱力。 阁老,我们以夏”为国號如何?” 这话一出,叶向高安静下来,双方辩手也安静下来。 上古时,曾有过夏朝,也是经儒家承认的大一统王朝,是以眾人辩论时,没考虑过以夏为国號的可行性。 现在想想,夏完全是有资格当选的。 夏末至大明已有三千六百多年,其负面记忆世人已忘得差不多了,反而大禹治水,救民水火,定鼎九州,华夏一统的功绩为人所熟知,是个极强的政治文化符號。 而且儒家敘事,最喜欢动不动就“上法三代”,也就是学习夏商周的圣人之治。 別管这种价值观念对不对,反正用夏为国號,是天然受儒家士大夫认同的。 当年武则天篡唐时,改国號为周,就存了用上法三代来让儒生们闭嘴的心思。 歷史上的“西夏”,其实是宋人的叫法,就跟史学家称呼刘备建立的政权为“蜀汉” 一样。 刘备集团內部,可都是叫自己为“大汉”的。 西夏是党项人建立的,他们党项语的国號是“白高大夏国”或“大白高国”。 当然,要再往前算,那还有五胡乱华时赫连勃勃建立的所谓“大夏”。 赫连勃勃是个匈奴人,他建“大夏”,是妄称自己为夏朝君主的后裔。 这反而进一步印证华夏文化的感召力。 总而言之,夏字是足以定为国號的。 叶向高抚须,缓缓道:“《尚书》有言,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贡。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夏者,中央之德也,大禹有地分九州,平治水患,安邦定国之功,可擬於土德。 又《礼记》载,夏后氏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驪,牲用玄。” 《尚书》亦云,禹锡玄圭,告厥成功。” 驪者,纯黑之马;玄者,黑中带赤之色。先儒云,水气胜,故其色尚黑”。 是则夏后氏亦可归於水德。 老夫以为,无土则无以平患,无水则无以安民。水土相济,而后天下可定也。 舵公言下之意,今我南澳海陆並济,北有抚定中原,安辑黎庶之愿;南有扬帆万里,寰宇澄清之功。救万民於水火,安邦国以定太平,此谓水土兼备,德合二端也。 定国为夏,上合三代之治,下顺天人之心,岂非理之然乎?” 一言说罢,眾人全都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就连林浅都暗吃一惊,暗忖:“这是我言下之意吗?” 接著他又看向叶向高,心道:“不愧是身为首辅,调和鼎鼐之人。前脚刚说五行之说是无稽之谈,后脚就把水德土德,通通给新朝安上。” 从政治的角度讲,大夏是林浅起的名字,定策元勛谁都没当上,大家都没有,也就都公平了。 而且新朝政事繁多,接下来还要定年號,开完会还得各忙各事,不可能搞辩论赛辩个没完。 片刻后,林浅见无人反对,拍板道:“就定为夏,从此我们就叫大夏了!” “大夏这名字好!叫著提气!”陈蛟首先赞道。 郑芝龙念叨道:“夏军?大夏军!这念起来,確实比南澳军好听些。” 周秀才摇头晃脑道:“夏音即雅音,为中原正章,《墨子》引《诗经》时,大雅就做大夏;《左传》中的公子雅,《韩非子》便做公子夏,还有————” “好好好————”陈蛟连忙叫停,“夏字雅的厉害,咱们还是再聊年號。” 这话一出,兄弟们都直乐,別的文武官员也想笑不敢出声,各方辩手的火药味消弭不少。 定年號就没什么利益纠葛了,大家各抒己见。 到了午饭时,眾人仍討论不休,吃过饭后,片刻不停歇,又继续商討。 至黄昏前,终於商討出一个合適的年號“靖澜”。 靖字是平定、肃清之意,暗指以武止乱。澜字出自《孟子》,指大波大浪,在明末指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然而,周秀才却道:“靖澜二字霸气有余,內敛不足。年號求的是威而不猛,华而不浮,深而不晦。 靖澜就太浅太白,既威又猛,刚而易折,不是好年號。 不如叫中玄吧。中为土德之魂,有定九州,奠中土,统御四方之意。 玄为水德之本,对应夏禹治水定天下,锡玄圭受天命。 正契合大夏以中土为基,安辑黎庶,巩固九州;以玄水为翼,经略海疆,开拓万里之愿。” 所有人看向林浅,最终定什么年號,还要他定夺。 他看向正堂屋外,见远处天空一片火红,缓缓开口道:“即日起,就是我大夏中玄元年了!” 三日后,南澳时报发布特別版,报导夏王林浅於广州称王建制,立国大夏,建元中玄—— 《南澳时报》也隨之更名为《大夏时报》,这一期特別版已使用新名称。 身处广州的朱燮元看了报纸,连声咳嗽,咳得腰几乎都直不起来。 朱以巽在身后帮他拍背。 坐在客位的叶向高则道:“等苏大夫到了广州,让他给你看看,苏大夫医术精湛,必有良方。” “咳咳————不必!”朱燮元语气生硬,缓了好久道,“阁老若是为劝降老夫而来,现在便请回吧。 老夫来南澳,是不愿闔府上下枉遭屠戮,可不是弃明投暗,来奔前程的。” 叶向高不以为意,缓缓道:“老夫此番前来,不为公务,实是有一件私事,想当面告知————此事与令先尊有关。” “什么?”朱燮元微微一愣,他与叶向高同在大明为官时,只有公务往来,没有私交,哪会有什么私事?还与他已逝世近两年的父亲有关。 叶向高神情严肃起来,確认道:“此事事关重大,不知部堂身体————” “老夫无碍!”朱燮元急切说道。 他这咳嗽是老毛病了,年轻时染上的病根,看著咳得厉害,可死不了。 他在西南担任十年的五省总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因什么噩耗病倒。 叶向高从怀中拿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而后起身道:“此乃魏阉临刑前的部分供词,其中一段与令先尊有关,请部堂自己看吧,告辞。” 朱燮元心中满是疑虑,已隱约猜到供词上写的什么,已顾不上送客,忙让孙子將供词拿来。 翻开供词时,他的双手颤抖,其父逝世时虽已八十高龄,可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一日在平地行走,突然跌倒,不久便离世,未免死的蹊蹺。 朱燮元心中对父亲死因早有怀疑,只是查不到证据,不了了之,同时也是心中存了些侥倖。 而当他终於翻开供词,看到魏阉是如何密谋杀害其父,如何利用丁忧夺他兵权之时。 朱燮元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供词从他手头滑落,他双目流泪,仰望天顶,不停流泪。 “爹,儿子不孝啊————”朱燮元长嘆一声,哭了出来。 另一边,在广州府东莞县水南村。 一户袁姓人家中,家主的老母、正妻以及胞弟正在家中等死。 他们的家主就是袁崇焕,之前领兵与大夏大战,兵败后被押解进京,被凌迟处死。 其家人,也就是跟在袁崇焕身边照顾的妾阮氏以及两个幼女,被流放至杭州,半路又改判至云南,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要死在路上了。 这消息早已传到了广东。 袁崇焕执迷不悟,忠心耿耿的替大明卖命,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想来他们一家在大夏治下,作为敌人的家眷,恐怕也要命不久矣了。 袁家人连等数日,始终没等到来索拿他们的官差,心怀侥倖的以为官府把他们忘了,正庆幸劫后余生。 昨日从报纸上看到大夏建国的消息,他们才明白,原来是官府最近忙於称王建制,无暇顾及他们。 如今称王建制尘埃落定,他们的死期也该到了。 恰好今早府县衙传来消息,知县要上门到访,让他们一家做好准备。 现在一家三口已遣散奴僕,沐浴更衣,在正堂等著了。 “叔明(弟袁崇煜字),生意都关照好了吗?货款是否给別人结清了?” 袁崇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然后道:“娘,嫂子,咱们要不还是跑吧,南————大夏就两省之地,咱们跑到江西就没事了。” 老母亲摇了摇头:“我老了,死在家乡挺好。” 正妻也道:“我这辈子没能给他留下一男半女,便在地下再侍奉他吧。叔叔,你若————” “嫂子不必说了,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 不久后,知县登门。 一家人都以为是刽子手到了,站在堂中,准备赴死,袁崇煜將母亲和嫂子护在身后,浑身抖得厉害。 袁崇焕是一省总督,而其弟不过是个经营木材的生意人而已,远没有其兄长那种视死如归的胆识。 知县见状大觉诧异:“谁说要杀你们了?是不是四周邻居有人嚼舌根?” 袁崇煜三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愣在当场。 知县怒道:“这些乡野百姓,就会乱————” “咳咳!”陪同前来的书吏连忙乾咳提醒,大夏治下可不能把老百姓再当刁民,隨意呵骂,搞不好要丟乌纱帽的。 知县收敛怒容,笑道:“舵————王上下了明諭,要我来贵府慰问。” “慰问?”袁崇煜满脸疑惑道。 知县道:“对,舵公说————呸!王上!王上说,袁崇焕是大明的忠臣,虽然犯了些错误,但祸不及家人,让贵府安心生活,切勿他想————另外,这位是新任的石碣赵知乡。” 知县说著伸手引荐了位年轻人,他笑容和煦的拱手。 袁崇煜脸上疑惑更盛,心道:“从来只听过知府、知州、知县,从没听说过还有个知乡的,这是什么官?” 知县接著道:“往后水南村就归属石碣乡治下,贵府上有什么事,都可以和赵知乡说”” 。 赵知乡拱手道:“赵某定尽心竭力。” 袁崇焕的这些家人早在天启七年就归入大夏治下,如今四年多过去,早就適应了在大夏的生活,大明、大夏之间敦优敦劣,也看得分明。 袁崇煜还曾写过信,劝他兄长来归降,被兄长怒斥一顿,从此断了联繫,敦料自那以后天人永隔。 袁崇煜及他的家人对大夏官员本就没有敌意,袁崇焕死於明廷之手,与大夏也没有干係,就是恨也恨不到大夏身上,如今他和家人不仅不用死,反而还得大夏官员的慰问照顾,只觉如在梦中。 过了许久,袁崇煜才想起待客之道来,连忙请知县、知乡就坐,又吩咐奴僕倒茶,吩咐完才想起府上早已遣散奴僕,又让嫂子去找茶叶。 知县笑道:“不必忙了,赵知乡新上任,要走访的地方还有多处,就不叨扰了。 知县说著对门外招招手,有一吏员抱著锦盒进来。 知县一指,吏员將锦盒放在桌上。 袁崇煜:“这是?” “袁部堂在北京受凌迟之刑后,首级悬於闹市,次日不见踪跡,传言是被一佘姓义士盗走,就地安葬了。 这盒中的,是袁部堂生前衣服、笔墨等用具。是报社天津站记者无意中从京师青皮手上购得的,王上让我还给贵府,权当个念想吧。” 霎时间,袁崇煜被林浅的胸怀气度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眼圈发红,半晌后才一字一顿地道:“多谢舵公!” 第313章 000与122 第313章 000与122 林浅建国后,各方事务纷至沓来,忙得天旋地转。 而他称王建制的消息,很快就隨著各种渠道,传遍五湖四海。 西南水西密林中,被傅宗龙打得再陷绝境的安邦彦长舒一口气。 他拿著一份辗转不知几十手的破旧报纸,对残部道:“弟兄们,东南乱军称王建国了,我料定京中蠢皇帝一定会对其用兵,傅宗龙调走人马,咱们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残部一阵欢呼。 安邦彦把报纸看了又看,心想一年前,朱燮元將奢安联军主力全灭,奢崇明战死,他安邦彦深陷绝境,就是夏王於东南举事,大举进攻广西,助他逃回水西,东山再起。 而今傅宗龙又將他的军队逼入绝境,又赶上夏王称王,这夏王当真是他安邦彦的大救星! 想到此处,他叫来手下,让他想办法潜入广西,面见林浅,並嘱託道:“你见了夏王之后,就说夏王执掌东南,我掌西南,双方合兵,共抗大明,则大事可成!” 手下应是,当即去了。 外交定策后,其残部今晚的粮食还没著落,安邦彦又让士兵四下探查。 一个时辰后,有士兵回稟,山脚下有个汉人村寨,看样子约有几十户人口,只有夯土围墙。 安邦彦顿时来了精神,对部下笑道:“看来今晚不仅有吃有喝有房子住,还有人暖被子了,弟兑们,隨我攻陷此村寨!” 在山西河曲县。 山西总兵王国梁的无头尸体倒在一旁,身下是一滩冒著热气的鲜血,他的头颅散落在不远,双眼圆睁,一只眼上已沾满灰尘,静静看著起义军欢呼。 “姐夫,城內明军已被杀光了,这是咱们的城了!” 起义军小首领张立位兴奋喊道。 王嘉胤满脸敌人乾涸的血跡,闻言笑了笑道:“传令全军入城休整。” 张立位问道:“姐夫,咱们这回还走吗?” “不走了,咱们往后就住这了。” “好嘞!”张立位喜滋滋地应了一声。 不多时,城中亮起火焰,处处响起喊杀声,那是义军在劫掠富户,开仓放粮。 王嘉胤作为二十万义军首领,用不著亲去劫掠,正在一富商宅院中休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朝门外一看,是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等人一起来了。 “大哥!气死我了!”高迎祥刚一进门,便用大嗓门嚷嚷道。 王嘉胤眼神一凝,道:“咋了?” 高迎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口凉茶水道:“刚刚弟兄们去劫县衙,师爷说林浅那土財主在南边称王了。” 农民军都由西北农民、边军组成,最恨大明官吏和地方豪绅,每到一处,都对穷苦百姓爱护有加,对官吏豪绅赶尽杀绝。 林浅虽和他们一样,也起兵反抗大明。 但林浅起兵前是大明將领,又是常年海贸经商,把农民军最恨的两种特质集齐了,西北农民军自然对他颇有敌意。 张献忠不满道:“明明首领才是最早起兵对抗朝廷,手下聚集二十万之眾,打的明军哭爹喊娘。大哥还没称王呢,倒让那姓林的土財主捡了便宜!” 王自用上前一步道:“大哥,不能等了,咱们也称王!” “对,大哥,你也称王吧!”高迎祥等部下一起劝道。 王嘉胤一拍脑袋道:“好,就这么办!林財主叫什么王?” “说是什么冬王————还是夏王?”高迎祥挠头道。 王嘉胤沉思片刻,一拍大腿道:“老子就叫横天一字王!” “好!这名气霸气,比林財主那狗屁名字好得多!”高迎祥立马道。 王自用品鑑道:“自古以来,王爵名號以一字王为尊,大哥在一字王前,再加横天二字,妙啊!” 与江南大部分人能看懂报纸的情况不同,大明西北物资贫瘠,百姓尚且要为活命挣扎,更不可能有时间上学,所以文盲居多,能识文断字的凤毛麟角。 王嘉胤手下大小將领,全是清一色的文盲,沟通传令全靠口述耳听,找遍全军都凑不齐一副笔墨纸砚。 唯独刚加入义军不久的李自成眉头微皱,他肚子里的墨水也不多,可好歹年少时零星的读过几个月私塾,稍微有点水平,他迟疑道:“首领,一字王是一个字为好,比如林財主就叫夏王,横天一字王,这就是四个字了————” “你懂什么,多嘴!”高迎祥斥道。 李自成连忙拱手赔罪。 王嘉胤则宽厚地说道:“无妨,李兄弟也是一番好心,只是咱们既要推翻大明,就不能再用大明制度,横天一字王,我看挺好!” 紫禁城中,崇禎听闻林浅、王嘉胤两个逆贼先后称王,大为震怒,在平台召见內阁首辅周延儒,將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周延儒此刻才发觉这首辅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皇帝时常训斥也就罢了,底下大臣们也不消停。 袁崇焕逆案已將朝廷中的东林党几乎清扫殆尽,失去了共同敌人,夺权派之间的矛盾又凸显出来。 曾经的战友温体仁正想方设法地给他使绊子,要把他从首辅的宝座上拽下来。 周延儒当真是苦不堪言,好在经过数轮拣选,他终於擬出了接替袁崇焕,出任江西总督的人选名单。 崇禎接过名单,见其上写著洪承畴、曹文詔、孙元化、卢象升、朱大典等人。 “洪、曹二人忙於西北边务,走的开吗?孙元化执掌登莱水师,將他调去江南,京畿要地岂不门户洞开,任贼走水路长驱直入?內阁擬定的什么东西!你们用心办差了吗?” 皇帝越说越怒,將奏摺直接从御案上砸了下去。 —— 周延儒跪著道:“回陛下,卢象升此人膊独骨,负殊力,是文武全才,因己巳之变大功,拔擢为北直隶右参政兼副使,整飭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创有天雄军,让他领兵平贼,必能奏效。” 崇禎犹豫起来,卢象升虽是文人,可行军打仗很有一套,听闻他练功的大刀足有八十多斤,每日都能舞得虎虎生风。 己巳之变时,卢象升招募万余乡勇,就敢入卫京畿,相比阎鸣泰指挥关寧军目送皇太极出关,卢象升可谓勇冠三军了。 可现在不仅林逆称王,西北流贼也妄称什么“横天一字王”,盘踞河曲县,离京师不过八百里,也是心腹之患。 崇禎要防备建奴,更要防备流贼,所以不敢把京畿精锐调去南方,再上演一次己已之变,他的脸面往哪搁? 周延儒审时度势,连道:“启稟陛下,臣以为派朱大典总督江西为宜。” 崇禎嗯了一声,示意他接著讲。 周延儒道:“朱大典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外放知县时,就是济南府第一等县官,天启二年升任兵科给事中,常上疏言谈兵事,常有精妙之言。 天启五年,此人做过福建按察副使,与林逆或有交集,熟悉其战法。 后又连劾魏阉十疏,遭廷杖六十仍不屈服,后因父亲去世,回乡丁忧。 如今朱大典已起復,现任天津巡抚,总览京畿水陆兵事,让他总督江西,或为合適人选。” 崇禎思虑片刻,点头道:“好,就选此人,传召朱大典即刻来平台。” “是。”一旁侍奉的王承恩应道。 周延儒迟疑片刻,又道:“稟陛下,还有一事,日前一伙红毛夷乘船驶抵登莱。” 崇禎本已打算起身离去,闻言又坐了回来,问道:“红夷所来何事?” “红夷请求在登莱一带租界商馆,与大明通商。” 这一世荷兰人被林浅打的屁滚尿流,压根没有染指澎湖、东寧,与大明的摩擦仅限於澳门海战,而且澳门海战还是以明朝大胜收尾。 是以朝野上下对红夷並无恶意,也没什么防备之心。 澳门被林浅控制后,大明想获得铸炮、造船技术都没处学,朝野的有识之士,早想去与红夷沟通。 只是碍於重洋阻隔,未能成行。 如今红夷主动前来,正和有识之士心意。 崇禎皇帝考虑的则比臣子们多一些,他谨慎问道:“南洋航路不是被林逆控制了吗? 这伙红夷从何而来?” “红夷在琉球国建立了商馆,是从琉球而来。” 其实这伙荷兰人是从长崎来的,但是大明严禁与日本往来,是以荷兰人自称是琉球来的,大明官吏也乐得装糊涂。 对荷兰人来说,建立长崎、琉球两处商馆,是为了贸易、卖货,而爪哇岛、香料群岛与长崎都太远了,路上还要经过赤道无风带,航线不便,两地的货物日本市场需要也有限。 做东南亚港口的转口贸易,更是利润微薄。 最好就是能与大明通商,中日之间商品天然互补,是最好的贸易对象。 幕府也乐於在大夏之外,再培养一个贸易伙伴。 荷兰人与幕府、大明的合作,还有利於削弱林浅,便於爭夺南洋海上霸权。 无论是政治、经济、军事,三方都是共贏。 登莱巡抚孙元化早想与红夷合作,此时红夷主动找上门,简直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连夜写奏疏,上报朝廷。 大明朝廷虽內斗得厉害,可是维持大明统治的利益都是一致的,这种强兵之事,谁也不想耽搁,火速报至內阁。 眼看崇禎尚在犹豫,周延儒道:“据孙抚台说,红夷在海外建立了炮厂,若能与之合作,採购火炮、船舶,培养炮手,都有极大便利,假以时日,定能和林逆在水上抗衡。” 崇禎仍沉默不语。 周延儒心中一动,又道:“孙抚台还说,红夷愿以爪哇荷兰大酋长之名称臣入贡。” 荷兰是个共和制国家,正式名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没有国王,大明压根不承认这种政体。 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制公司架构,在大明士大夫看来,更是不知所谓。 荷兰人谎称自己是爪哇荷兰酋长国,显然是针对大明政体下了功夫的,精准搔到大明痒处。 闻言崇禎紧皱的眉头终於一松,说道:“既如此,就准了吧。” 次日,朱大典从天津召回,受崇禎帝平台召对。 被问及平贼之策,朱大典答道:“臣以为,江南水师虽败,然贼眾势寡,且不善陆战,当以五面合围、中心突破之策歼敌。 —— 臣若到任,则当在浙、赣、楚、贵、滇省境布置重兵,並遣江西之军尽出,依託赣州城,与贼兵决战!” 朱大典不是阉党,也不属东林党,说话乾脆利落,敢担责任事,正是崇禎最喜爱的臣子。 崇禎闻言大喜,当场赐朱大典尚方宝剑,赐他江西总督之职,即日启程去江西平叛。 就在朱大典前往江西之际。 清晨,广州城越秀山上,林浅带著徐光启等人登高远眺。 时值隆冬,越秀山上古松苍翠,北风掠过,松涛阵阵,行走其间,令人神清气爽。 越王台、观音阁周围,还有大片梅林,此时梅花绽放,大片雪白点缀在松团之间,仿若雪压青松,景色奇绝。 广州已在大夏治下四年有余,海陆贸易迅猛发展,百姓生活变好许多。 今日天气温暖,阳光明媚,山上有不少游客,或是登高赋诗,或是野餐聚会,或者放风箏,捡松果,人人脸绽笑容,怡然自得。 山脚下还有无数商贩摆摊叫卖,除却吃食、茶点、百货外,就属卖花的最多,梅花、 —— 水仙、山茶花等花团锦簇,香飘四方,花市之中游人如织,热闹非凡,一派盛世景象。 林浅和徐光启等人都穿便装,布料也不算华贵,走在山径上,根本无人认出。 走到半山腰时,耿武凑近林浅身边,指著山下道:“王上请看。” 林浅顺著他手指望去,只见耿武指的正是他的宅邸。 耿武低声道:“王上,站在这山上可將府中构造尽收眼底,既不安全,也不成礼数,还是將山封了吧。” 林浅笑道:“谁知道那是我家,这就要封山,也太大动干戈了。况且府上宅院不大,又有高墙、树木遮挡,不是什么也没外露吗?就这样挺好。” 耿武拱手应是。 林浅看向徐光启道:“山长,要不要歇息片刻?” 徐光启拄著拐杖笑道:“老夫年纪虽大,腿脚却利索得很,研製烽讯时,蟠龙岗每月都要爬个两三次,早练出来了,怕王上跟不上,老夫这还收著劲呢。” 林浅闻言大笑道:“好,那就比比咱们谁先到山顶!” 话虽如此,可林浅一路上还是照顾徐光启放慢脚步,中午前后,眾人抵达越秀山蟠龙岗。 这地方是越秀山主峰,海拔大约七十余米,周围无遮无挡,视野开阔。 林浅朝远处眺望,估算晴天视野大约能达三十到四十里,確实是整个广州城內最適合远距离传令的地方。 基站是个正方形哨楼,石基木构,顶上竖一根高大的杉木枪桿,枪桿上是一主两副的信號臂,由数个简易滑轮、麻绳与下方基站相连。 信號臂漆成朱红色,分外醒目。 这就是烽讯的信號基站。 林浅在中玄元年四月时,把研製烽讯的任务交给了徐光启,如今大半年过去,广州至桂林的基站已建造完毕,今天就是试运行的日子。 基站中,一名站长,两名操作员,两名瞭望员正並排站在基站前,像等候检阅的標兵。 徐光启介绍道:“从广州至桂林,一路走驛道,共计一千一百三十里。 其中广州至三水一带,视野开阔,十八里至二十里设置一处基站;三水至梧州、梧州至平乐各地则根据地形依次减少间隔。 总计建有基站九十四座,咱们现在的这座站点就是越秀山首站。” 林浅看了看这座基站,只是一个石制基底,配两层木楼,结构非常简单,成本和建造难度都低。 用两个石匠,四个木匠,再配些杂工,用十余天就能改好一座。 只要提前选址,提前备好建材,盖信號站其实很快,这不到一百处基站,估计两个月就能建完,就算满些三个月也差不多了。 徐光启的大半年时间,主要还是用在编码和选址上。 徐光启办事讲究精益求精,这九十余处站点都是他让学生实地探访得出来的,大多都建在驛站旁的山峰上,能做到山顶值守,山脚补给,极大减少了后勤压力。 介绍完基站的情况后,徐光启道:“王上,今日天气晴朗,正適合烽讯运作,请向桂林发令吧。” 林浅道:“好!询问傅宗龙动向以及广西边境战事。” “是!”站长激动地应了一声,然后进入基站中,拿起一个本子摊开,然后拿起笔书写。 林浅凑过去,发觉站长写的是阿拉伯数字,三个一组,开头为:“122,26,215,231————“ 写好后,站长又將数组誊抄一份,在誊抄版本上每个数组下面,写上对应的意思。 “215”就代表问询,“231”代表傅宗龙,“305”代表行军位置、去往何处、行踪状態。 全文连起来就是:“询傅宗龙动向、广西边境战事”。 核心內容只用了六个数组,开头和结尾还各有一个数组,总计八组。 林浅確认没有问题后,站长將只写了数组的版本,交给操作员执行,另一个操作员覆核同事的操作,两名观察员则跑到基站外。 林浅看到操作员面前,有三根麻绳,末端绑著彩布,彩布上写著字,从左到右分別是“主左右”,每个数就拉对应的绳子几次就行,完全是傻瓜式操作。 一个数组拉拽完毕后,还另有一根绳子,一拉就能將诸绳还原,同时绳索拉拽之间,头顶的信號臂在嘎吱作响。 徐光启道:“元仲,你代我向王上讲解。” “是。”李世熊应了一声,將徐光启扶在椅子上坐好,向林浅讲解道,“王上,数组中的第一个数代表主臂角度,第二个数则是左副臂,第三个则是右副臂。 基站齿轮是標准工坊製作,卡齿被调试过,每次拉拽,就是一个特定角度,比如主臂数字有零到四,分別对应0°、45°、90°、135° 左右副臂与地面夹角,则有七档,分別从0°至270°。 这样就有一百九十六种角度组合,其中十六组是控制指令,比如呼叫、確认、错传等;另有八十组高频词,十组数字码,九十组通用汉字。” 林浅点点头,一百九十六组指令看著不多,实际已完全够用了,像他刚刚的问询,包含的两个问题,全都在高频词內,只用不到十个数组就完成了,效率惊人。 李世熊又请林浅到信號站外,只见此时越秀山基站正在发最后一个指令“244”,这是“报文结束”的控制指令,这个指令发完后,信號臂恢復“000”的閒置状態。 李世熊指著西北方向道:“王上,下一个基站在珠江对岸。” 林浅朝西南方望去,果然见到河对岸的一个丘陵上,矗立著另一座基站,其红色信號臂分外显眼。 林浅掏出望远镜,朝那信號站望去,可见其三根信號臂正不停摆动,也依次摆出了“244”和“000”。 林浅问道:“这是在复述发报內容,进行確认?” “相邻的两个基站採用镜像重复的方式,直到下一个基站摆出同样指令,本站才会变更为下一个指令。 同样对下个基站来说,看到下下基站摆出同样指令后,才会变更指令,確保信息接续传递。 我们做过测试,这样下来,传讯错误,千不存一。” 在对岸基站镜像重复的同时,越秀山基站的那名操作员,正朝对面基站眺望,確保对方摆出的指令一致。 可惜大夏国內,望远镜是个稀罕玩意,极为有限,一处基站只能配一具,只能让一个瞭望手看,这无疑会令传讯的准確度下降一些。 另外,望远镜有限还意味著,一旦短缺一具望远镜,那整条烽讯都会停工。 就算一具也不短缺,那以大夏现在的望远镜储备,这样的烽讯,也只够建一条链路,想搞成四通八达的烽讯网,基本是痴心妄想。 被欧洲人卡脖子是真的难受啊! 当然,林浅可以向自己的英国盟友討要,但伸手矮三分,要来的,哪有抢来的好? 他日前接到平户商馆传讯,长崎的荷兰人並不安分,在岛津家的支持下,在长崎建了火炮厂。 这炮造出来丞后会卖给谁?想必建奴、大明、日寇就是目线客户吧。 荷兰人仫愧是海上马车夫,颇具经商头脑。 竟然明目张胆的给大夏的两个敌人,以及一个现在的金主未来的敌人卖军火,当真有取死丞道! 林浅现在仫能和金主撕破脸,所以仫能直接进攻长崎,但是巴达维亚可与他没有利益往来。 征服巴达维亚,获取玻璃技术,已列到了林浅的待办清单上。 仫过这是个长期任务,得先加强自身实力,还得等一永新船下水。 所以短期內,林浅则打算让三艘五级巡膊舰在对马岛、济州岛海域巡逻,先把荷兰人的膊切断,仫能让他们的生意做得太舒服了! 眼看下一处基站输送完全部指令,信號臂亥止扭动,恢復t字形的待机状態。 林浅问道:“收到桂林回復,需要多久?” 李世熊道:“最快要今天傍晚,最晚后天正午。” 这听来是比电报、电话慢多了,但是相比水路传信,快了仫知道多少倍。 从广州骑快马到桂林,最快要三天,从桂林到广州要两天半,一来一回起码五六天时间。 有了烽讯后,未来大夏的有效统治范围,將可以批大提升。 等待回信的同时,林浅对扎光启道:“山长,我没记错的话,大学的首届学子,明年就毕业了吧?” 扎光启抚须自得地笑道:“仫错,就在明年八月,就满四年学制了。” 林浅道:“我有一个毕业课题,想让文法学院的学生去做。” 第314章 法生於权,权生於法 第314章 法生於权,权生於法 徐光启做洗耳恭听状:“请讲。” “给大夏制定一部新法律。”林浅道。 现在大夏使用的法律还是大明律,这部法律问题已经多到数不胜数。 譬如八议制度、官当制度、赎刑制度造成的司法不公;《大明律》和《问刑条例》造成的司法解释权下移:重农抑商的制度性歧视;户籍制度的人身束缚;赋役制度的混乱等等,简直罄竹难书,已严重阻碍社会进步。 大夏境內司法,一半沿用大明律的成文法,一半沿用习惯法。 比如大明律明確规定:商人只能穿绢、布製成的衣服,不能穿绸缎、用金器。 大夏是海贸立国,自然不可能对商人有此等限制,所以这个法条就成了摆设。 属於成文法禁止,习惯法不禁。 而且隨著大夏经济的进步,司法执行上废除成文法,沿用习惯法的时候越来越多。 就比如废除贱籍、奴籍,废除路引,税法变化等。 大量沿用习惯法,会导致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很多时候司法断案,全看地方官僚的良心。 因为司法解释权在地方手中,同一个问题,在不同地区会有不同判决结果。 比如商人穿丝绸,在广州、漳州可能没事,到了韶关、邵武,可能要被罚款。 罚款要罚多少,也没个准,按大明律顶格能罚二十两,对小商人来说,能直接罚到破產。 林浅紧接著举例道:“假如有个小商人,他被这样罚过几次,发觉经商虽赚钱,可相比当地主,风险可大多了。就会又拿赚到的银子买地,走回耕读传家的老路上。 大夏一直希望把土地作为唯一生產资產的地位打破,就因此成了幻想。 这还是假设地方知县、知乡是好官的情况。 若地方官僚,乃至胥吏存心索贿,就能藉此盘剥往来商贾,交了银子的,穿丝绸就穿了;不交银子的,就直接罚二十两。 即便追查下来,贪官污吏也是依律办事,难以处罚,若强行处罚,则又回到人治的老路上。 这就是立法混乱以及司法解释权下放,所带来的弊端。 大夏若想长治久安,必须要有稳定准確的法律体系。 这就是文明大学文法学院的毕业课题!” 让一群尚未毕业的学生制定法律,未免惊世骇俗,但林浅此话一出,徐光启並未反对,而且他带来的同行学生也一脸亢奋神色。 毕竟文明大学说是学校,实际已是这年代的顶级学府,里面培养的不是大学生,而是各个行业的未来栋樑。 大学內下设文法、理工、经济、博物四大学院,之前佛冶研发塔炉,就是理工学院帮了大忙。 而文法学院的教学团队,匯集了整个江南的律学家,包括胥吏、状师,致仕的知县、 知府等,是真正的法律一线工作者,理论与实践知识俱全。 制定一部新法,还真没有比这些人更適合的了。 林浅道:“这部新法不只是简单的《大夏律》或《大誥》,而是要分门別科,精心设计,从源头上有宪法,具体执行上有一般法,比如民法、刑法、商法。 近几年,叶阁老一直在推行税制改革,已剔除了种种苛捐杂税,做到了基本公平,改革的成果也要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就叫《税法》。” 隨行的一名学生激动说道:“王上所言极是!明廷治下,律法漏洞实在太多。两百年下来,大明律不仅对官绅毫无约束,反成了压榨百姓的工具。所以海刚峰审案时,才说出与其屈小民,寧屈乡宦”之言。” 另一学生接口道:“正所谓,人法兼资,而天下之治成”。如今大夏清廉官吏无数,正亟待一部新法!” 人法兼资,通俗来说,就是好法配好官。 李世熊摇摇头道:“我倒觉得,人法兼资是个谬论,新法若实行,必得能令庸吏执善法,令恶吏畏触法才行。” 一旁的学生皱眉道:“元仲兄,怎么又是荀子“人性本恶”的那套。” 李世熊道:“人有七情六慾,贪婪愚昧,性之然也。若人性本善,明廷何来的这么多贪官污吏?” 眼瞅法律问题在向哲学思辨滑落,林浅赶忙叫停,然后笑著对李世熊道:“你不是研究烽燧的吗?我以为你是理工或博物学院的。” 一名学生嬉笑著插嘴道:“嘿!王上,那你可想错了,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李三院! “,徐光启朝插话人瞪了一眼道:“没规矩!” 林浅却笑著道:“无妨,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这才有我辈朝气!” “我辈”这词一出,学生们纷纷对林浅好感大盛。 林浅又问道:“李三院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你连跨了三个学院而得此名?” 李世熊笑著拱手道:“学生囫圇吞枣,让王上见笑了。” 林浅清楚这是句过於极端的谦词,凭徐光启的治学態度,若李世熊真的是贪多嚼不烂的人,是不可能让他跨三个学院选专业的。 果然,徐光启脸上透著股自豪,淡淡道:“王上,元仲选修了六个专业,连跨文法、 经济、博物三院。” 又有同学插嘴道:“他每个专业都是第一!” 李世熊脸上一红,接著拱手道:“王上见笑。” 人才难得,林浅大喜,招呼学生去镇海楼吃些茶点详谈。 蟠龙岗与镇海楼离得很近,一路伴著花香,很快便至,林浅亲兵从四周商贩处买来茶点,苏青梅验过毒性,方才端上。 林浅喝了口茶道:“立法是个非常艰巨之事,没有经年苦工,是做不成的,想一次立法便尽善尽美,更是痴人说梦。 这个毕业课题不求形成成文法律,但求搭建出框架,確立好原则,並订立下基本的宪法法条,也就是国家的根本大法。” 明代有宪法这个词,但没有宪法的概念,也没有与之相对的一般法,所以林浅先將所有名词都解释了一遍。 而后林浅道:“这个课题,整个文法学院的学生一起完成,可以隨意翻书,可以请教任何人,包括我。不要把这当一场考试,这就是实实在在的项目。” 李世熊当即道:“既如此,学生有个问题要请教。” 林浅笑了笑,暗想不愧是跨三个学院的顶级人才,反应就是快,立马开问了,便道:“请讲。” 李世熊道:“纵观华夏歷史,律制首溃於权贵,而权贵多依附於皇权。王上以为,新朝律法当如何规定皇权、权贵、百姓关係。 换言之,到底是法大,还是权大?新法是天下之法,还是一家之法?” 这话一出,一旁喝茶的徐光启,差点把口中茶水喷出去。 有几个学生正在吃梅花糕,闻言直接被噎住,脸憋得通红,又不敢发声,差点被噎死0 所有人都心想,这问题也是能问的吗? 身为华夏百姓,上千年下来,法生於权,还是权生於法还分不清吗? 林浅现在虽只是称王,但行的就是皇权,问皇帝权大还是法大,是嫌自己命长吗? 李世熊话音一落,镇海楼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连风都停滯了。 耿武浑身紧绷,手悄悄握上刀柄。 徐光启为了自己的得意门生,硬著头皮道:“王上,元仲他年少轻狂,胡言乱语,顶撞王上,老夫代他向王上赔罪。” 之前和李世熊爭论人性善恶的那个同学也道:“舵公————哦,不,王上————元仲他就是这种惹人厌的性子。他以前考科举的时候,就专爱写古文,惹得考官不快,屡次落第。” 还有一个同学道:“舵————咳!王上,元仲就是爭强好胜的人,事事都要与人爭辩,事事都要压过別人一头,为此常常口不择言,连山长也常被气得够呛,还望舵————王上別与他计较。” 林浅笑道:“称呼若实在分不清,混著叫也无所谓,用不著刻意改口,舵公我听著还亲切些。” 眾人没想到林浅会说称呼问题,都忐忑且疑惑地看著他。 林浅接著对李世熊道:“不愧是李三院,你这个问题很犀利,一针见血。 要我说,理应是法大,权生於法。可惜歷朝歷代都是法生於权,哪怕洪武皇帝颁布的《皇明祖训》,后世之君也是阳奉阴违,为什么会这样?” 李世熊道:“那是因为《大明律》、《大誥》、《皇明祖训》,都是一家之私法,法中未规定宗亲犯法当如何。 后世子孙不肖,屡次触犯不说,就连洪武皇帝本人,也是多次更易。上行下效之下,自然权大过法。” “咳咳咳!”徐光启在一旁乾咳不止,李世熊所说的这些话,完全是挑战皇权,触犯顶级忌讳,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林浅却道:“元仲说的这些话很难得,山长不必多虑,今天在场的没有王侯將相,大家权做清谈。” 接著他对李世熊道:“以元仲之见,若在宪法中规定皇权来源於法律,且皇帝带头遵守,便能万世不更易了吗? 若法律规定有误,该由谁修订?若皇帝公然违法,该由谁惩治?” 李世熊一时语塞,想了许久后道:“应由臣子劝诫————” 林浅摇头道:“你既认为人性本恶,那臣子又凭什么劝诫皇帝守法改错,为什么不与皇帝同流合污? 在我看来,想靠文官制衡皇权,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符合士绅利益的规矩留下,不符士绅利益的剔除,什么百姓死活,法律公平,根本无人在意。” 李世熊沉默许久,继而道:“那能否设置一个制衡皇权机构,比如將大理寺从官僚中独立出去,形成对皇权的制衡?” 林浅暗道李世熊果然聪明,几句话便摸到了分权制衡的门槛。 林浅道:“你的想法,其实可以延伸为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三权分立。” 李世熊只觉一层窗户纸被捅开,整个人豁然开朗,起身再拜行礼道:“舵公当真学究天人,一番话令学生醍醐灌顶!” 三权分立是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鳩的主张,融合了自公元前四世纪起至十八世纪,西方两千多年的政治思想。 近代的美国就是典型的三权分立国家,即便林浅不是法学家、思想家,也对这套理论的优劣如数家珍了。 即便不谈几百年后会如何,光说现在,大夏也没有实行三权分立的基础。 林浅问道:“立法、司法权如果独立,人员如何任命?司法权握在一个最高法院比如大理寺的手中,那谁去监督法官的判罚是否公正? 如果对法官没有制衡,那么法官是不就掌握了司法解释权,也就是事实上的立法权? 分权的基础,也就荡然无存了。” 对於人员任命问题,美国的答案是立法权由人民选举的议员实行。 大法官由总统任命,为使大法官能免受权力来源的影响,大法官一经任命,终身任职。 即便如此,美国法律发展至今,也只对普通百姓有效而已,权贵们玩的还是换皮人治。 事实上,放眼现代各国,能完全避免人治的一个都没有,压根没有答案可抄。 如何建立一个完美的法律、制度,林浅没有主意,但是给別人的提议找茬、泼凉水,可是一泼一个准。 果然,李世熊受林浅四百多年经验的打击,一蹶不振,再也没法坚持“权生於法”的观点了,整个人呈现出信念崩塌、道心破碎之感。 林浅接著杀人诛心的说道:“我上述对三权分立的分析,还只是停留在理想层面。 我们设想的这个美国”,即便在规则框架內,也已能破坏规则。 而在大夏贸然实行三权分立,那么三权中的任一方都能破坏规则,而不受惩罚。 比如,皇帝突然下旨关闭议会、大理寺,余等能如何? 大理寺寺卿架空皇帝,黄袍加身,谋权篡位,余等又能如何? 归根结底,美国能实行三权分立,是两千多年的社会共识,是几百年的思想启蒙,背后是资產阶级与政客的权力博弈制衡。 纵观史书,我华夏大地几千年,也只有一种力量,就是皇权。无论大夏大明,行政、 立法、司法,其实就是皇权本身。 皇帝与宰相,中央与地方,官府与义军,一直以来爭夺的,都只是皇权本身而已。 再没有任何社会力量能与皇权对抗,这就导致不论怎么分权,怎么制衡,皇权始终会不断吞併、融合,最终集天下之权达一人之身,这是歷史规律,无人可挡。 而作为皇权载体,皇帝本人自然凌驾在法律之上,这是无论怎么变,怎么改,怎么定,都不可能避免的。” 李世熊面如土色,缓缓起身再拜道:“舵公一席话,远胜学生十年苦读————学生多年来自詡聪明,埋首书海,没想到儘是无用功,惭愧,惭愧!” “哎,你————”徐光启一脸焦急,不算林绍元,李世熊是他最好的一个学生,怎么叫林浅三言两语就说垮了? 被说的道心破碎、隱居山林和犯了忌讳被砍头,对求学之人来说,似乎前者更惨一些啊。 当然,林浅也知道限制皇权的办法,那就是发展生產力,培养资產阶级的力量。 商人们要赚钱,天生就会要求法治、自由、合约、市场经济,与封建皇权有根本性对立,二者几乎没有弥合的可能。 资產阶级足够强大,就能不断通过暴力手段,逼皇权让步,进而把皇权关进笼子中,这也是近代西方资產阶级革命的趋势。 只是这要培养资產阶级的力量,在华夏的庞大体量和惯性下,是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才能完成的事。 而林浅要推行改革,要富国强兵,也必须把权力牢牢握在手中。 所以最好的解法,就是现阶段用皇权专制,十几年后,天下安定,变革完成,再逐步消解皇权,完成自上而下的改革。 对皇帝本人来讲,在没有內忧外患的前提下,进行这种改革,背叛自己的阶级,完全是不可理喻,也只有知道哪条路通往强大和进步的穿越者,才能做到。 所以,这就要求林浅要活的儘可能久,统一要完成的儘可能快,同时改革又要儘可能稳,老百姓死的要儘可能少,当真奇难。 见眾人被说得士气消沉,林浅鼓励道:“立法这事,就和解放奴籍一样。 想一蹴而就,直接拥有完美的制度,完美的法律,是不可能的。 想等到万事俱备再推行,百姓们也是等不起的。 故新法不求尽善尽美,只求能革除积弊,刪繁就简,先运行起来,以后再不断补充。” 有学子问道:“那三权分立那些,是否要写入其中?” 林浅道:“法律的原则应当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换言之,新法既要完备,又要遵守,还要严格执行,更要追究责任。 法律不是许愿池,不能把现在不適用的,或是未来才適用的內容写进去。 不能写的花团锦簇,结果里面全是假大空话。 现在大夏做不到,那就不该写入宪法。” 具体来说,法律规定优待军人,不算特权,因为军人的权责是一致的。 林浅指的是身份特权,比如士绅优免,叶向高推行税改已非常尽心尽力,但想靠区区四年,就改变上千年的政治惯例谈何容易,现在已是在地方不造反、动乱情况下的最快速度了。 若强行把法律均平写进宪法,那后续税法中,就只能对士绅优免一笔带过,避而不谈,这种春秋笔法,就是给自己埋雷。 林浅寧可面子受损,保住里子,也不能一上来就打肿脸充胖子。 林浅接著道:“诸位可能在想,这样一来,新法的进步性体现在哪里? 总而言之,新法的目的,是要减少皇权以下一切权贵的特权。 比如八议、官当、赎刑都要免除,对重农抑商的条款解禁,废除士农工商的四民身份,同罪同罚。 还要保护老百姓的財產权,诉讼权,择业权等基本权利。 另外还要分清民事与刑事责任,不再允许肉刑逼供,废除剥皮实草、抽肠、凌迟等一系列酷刑。 要改的还有很多,这方面我不是专家,就倚仗各位了。” 眾学子们都口称不敢。 时间还早,林浅开了个头后,学子们当场就新法需要改什么,需要留什么开始辩论。 今日来的学子大多是理工学院的,但这这年头学子大多学的杂,法学作为人文学科,也没多精深,人人都能聊两句。 甚至有人家里打过官司,说的意见比专业学生还要角度新颖。 学子们当场討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当堂就问林浅。 连李世熊这种大不敬的问题,林浅都和顏悦色的回覆了,其余学子言谈中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忌讳。 林浅讲了半天,此刻正好靠在椅背上喝茶吃茶点,闻著花香、茶香,耳听学子们討论帝国法学的未来,只觉一切都朝气蓬勃。 就连午饭时,眾学子们都商討不停。 不觉间已至黄昏,突然有亲兵快速爬上楼,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王上,桂林———— 桂林的消息传来了!” 林浅起身道:“走,去看看!” 出了镇海楼,眾人正看见蟠龙岗上,烽讯基站的信號臂正摆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 不少游客在一旁驻足观看,嘖嘖称奇。 有个小男孩哭著道:“呜呜呜————爹,那个红妖怪在做法!” 林浅听了后笑道:“別怕,那是烽讯在传信。” 广州城中拍花子的不少,那小男孩父亲不认识林浅,护著小男孩逃也似的去了。 烽讯的链路上,所有基站都建在醒目高处,想让老百姓看不见是不可能的,没必要设什么禁区。 而且烽讯保密,也不是靠让人看不见。 李世熊道:“王上不必担忧,烽的密码本只在首尾两处基站有,链路上一干人等只是照猫画虎,不理解报文含义。而且这密码本也能定期更换,保证通信安全。” 林浅点头道:“起始站设在蟠龙岗上颇有不便,不如在城中设一处,就安置在总参谋部院中,也方便往来传递。” 李世熊道:“王上说的正是,在下选址的时候,只顾及地形,却忘了首尾的传令方便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基站旁,见站长正拿著纸笔在门外记录,瞭望员拿著望远镜,將河对岸基站的信號臂,转换为数字报出。 林浅凑过去一眼,站长本子上已记了密密麻麻的一串数:“122,231,263,232———— “” “122”是呼叫指令,“231”林浅早晨时看过,就是傅宗龙的意思,別的数组还得等翻译。 联想到这简单的“122”、“231”是从千里之外的广西传回,林浅就不由有些激动。 终於,在站长记了十六个数组后,珠江对岸的基站,主信號臂垂直於地面,左右信號臂全都与地面平行,指向一侧,看起来像个写反了的f,也像个迎风飘扬的旗帜。 这就是结束指令,因其太过显眼,林浅早上看过便记住了。 观察员大喊道:“244” 站长將最后的244记在本子上,然后对林浅道:“王上稍待。” 站长冲回基站中,对著密码本一阵翻,一会后,將翻译出的含义,標註在数字下,递给林浅。 只见信件內容为:“傅宗龙进剿奢安叛军,广西边境安寧,奢安叛军遣使盟议,共击西南明军,可否?总参议决。” 所有报文全部都在常用短语中,林浅对这种沟通效率极为满意。 像这种奢安叛军求盟的问题,傻子都知道林浅不可能答应,但秦良玉作为边將又不能擅专。 按以往做法,只能把使者一路好吃好喝的送广州来,让他面见林浅,一路上车船、饮食花费不得一二十两银子吗? 如今,信號臂扭动几下就完事了。 林浅看完后,道:“回復桂林,让奢安使者,哪来的滚回哪去!” 第315章 海军造舰,陆军规划 第315章 海军造舰,陆军规划 片刻后,站长將林浅的命令编纂为报文,拿给林浅审阅。 林浅接过后,只见报文为:“遣返来使,严拒盟议。 “哪来的滚回哪去”这种大白话,用在惜字如金的烽讯上確实不太合適。 不过林浅还是好奇问道:“若是一定要发原话呢?” 李世熊略显尷尬地说道:“滚”字不在编码范畴里。” 毕竟剔除短语外,烽讯常用字只有九十个,全都是高频出现的书面语,给“滚”字单独一个编码,未免太蠢了。 林浅点点头道:“就按这个发报吧。” 片刻后,蟠龙岗基站的信號臂扭动,珠江对面基站镜像重复。 夕阳下,两个基站信號臂狂舞,仿佛在跳萨满之舞。 总站发报完毕后,天色也越发暗淡,林浅眺望远处,问道:“马上就要天黑了,这份报文卡在半路,会怎么办?” 李世熊道:“在整条链路上,有肇庆、梧州、平乐三个枢纽站,报文传至枢纽站时,会被完整记录,並根据天黑时间,判断是否向下一级基站传输。 以刚刚这份报文为例,只有四个短语指令、一个常用字指令、两个命令指令,共计七个指令,天黑之前就能传到肇庆。 肇庆枢纽站就会將全文记录,待明日天亮,再继续向梧州传输。 这只是天黑时的应对,如果突遇大雾、大雨,基站就会保持同一个指令静止,若是延误时间过长,还会向枢纽站发送报文遇阻的指令。 那么上一份报文,就会回到枢纽站,等待恢復后重新报送。” 林浅点头道:“有心了。” 李世熊笑笑道:“王上谬讚,研製烽讯,学生也乐在其中。学生和山长正准备在信號臂上加装灯笼,或许能解决夜间传递报文的问题。” 林浅闻言对这个主意大加讚赏,这才是大夏需要的科研工作者,极具主观能动性。 同时,夜间观察肯定需要放大倍率更高、更清晰的望远镜,这也对物资供应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进攻巴达维亚的事情,要抓紧了。 下山时,林浅又聊了一路对新法实施的想法。 隨著太阳落山,肇庆枢纽站也接收到了全部报文,站长將之记录在报文日誌中,隨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肇庆枢纽站全员到岗,站长翻出昨天的日誌,將积压的报文发出。 晨光中,肇庆枢纽站的信號臂摆出“122”,主臂与地面夹角呈45°,左右副臂垂真地面,看起来就像个人在伸手打招呼。 很快下级基站也摆出了同样的“122”姿势,接著肇庆站开始发报跳舞。 至当日正午前,烽讯报文已一路传递至桂林城中,基站站长將报文翻译,交给秦良玉。 马祥麟在堂下,早按捺不住了,问道:“娘,舵公说了什么?” 秦良玉纠正道:“舵公现已称王,要叫王上了。王上报文为遣返来使,严拒盟议,把那安邦彦使者叫来。” 片刻后,安邦彦使者被带入正堂,秦良玉道:“老身已请示王上,王上不同意盟约,贵使请回吧。” 安邦彦使者怒道:“放屁!老子才来一日,桂林与广州隔了一千多里,怎么可能有夏王指示?怕不是你假传圣旨吧!” 秦良玉寒声道:“打出去!” “好勒!”马祥麟抄起一根长枪,抢圆了就往那使者身上招呼,顿时打得使者哭爹喊娘,慌忙逃跑了。 秦良玉接到的报文虽是书面语,可在“拒绝/否决”前单独用了个“严”字指令,想来用不著对这使者太客气。 况且,奢安叛军在西南,本就人人喊打。 奢安在天启元年起兵时,就將重庆城焚掠一空,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之后兵进四川,洗劫了纳溪、永川等数十个州县,杀的四川东南千里无烟,成了一片荒野。 还有贵阳围城十余月,把城里四十余万军民,困得最后只剩两万余,几乎成了座鬼城0 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说奢安叛军是西南建奴,也是毫不为过。 以大夏的实力以及好名声,別说和奢安结盟,就是和他们有沟通往来,传出去了,都是大夏被占便宜。 半晌后,马祥麟回来,把那根血跡斑斑的长枪隨手一丟。 张凤仪担忧道:“你没把人给杀了吧?” 一个使者死不足惜,可使者死了,该怎么传递拒盟的消息呢? 现在安邦彦被明军当兔子撑,在山沟密林间流窜,就是派人进山都不好找。 马祥麟满不在乎地道:“放心,我下手有数,给他留了半条命,够他回去报信的。” 接著马祥麟向秦良玉要过那份报文,和张凤仪凑在一块,仔细研读,一边看还一边抬头眺望城墙上的桂林基站。 半晌,马祥麟道:“娘,这真是从广州来的消息?两地隔著一千多里,就是坐船顺流而下,也得两天,怎么能一天就传到呢?” 秦良玉摇头道:“大夏境內,谁敢代王上传令?” 马祥麟道:“既如此,咱们向舵公传讯,请求北攻贵州吧,把傅宗龙生擒活捉,咱们也好早些回石柱去。” 秦良玉弃暗投明后,朝廷並没有为难石柱,毕竟石柱还有三万民兵,军力不弱,地势又险要,明军轻易攻不进去。 而傅宗龙手下兵力短缺,应对大夏和奢安两方,尚且捉襟见肘,更別说对石柱用兵。 可毕竟石柱还在明廷治下,马祥麟夫妇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秦良玉骂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现下我大夏主力都在围困赣州,广西要做的就是守好边境,你切勿生事!” “是。”马祥麟被训斥一通,只能偃旗息鼓。 林浅从越秀山回来的次日,召集兵卫司、海军部、船厂以及总参谋部的同僚开会,討论新一轮的造舰计划。 大夏上一次大规模造舰,还是天启八年,造四级舰、五级舰已於去年和今年完工。 受李朝、翻阳湖两场水战检验,舰艇设计过关,而经过两年等待,大夏已攒了一批新的木料,足够再造一批新舰。 此次假想敌是荷兰人,战场在外海海面,因此新舰不必考虑吃水,但求吨位够大,火炮够多。 林浅设想,这一批舰艇就以四级舰为主,辅以少量的五级舰。 烟墩湾船厂有上一批舰船练手,新舰的建造速度应当有了长足进步。 不过归根结底,船厂能造多少船,多大吨位,造多快,还是木料决定的。 所以林浅问道:“现在船厂木料储备如何?” 小九拿出个本子,念道:“截止冬月末,船厂累计库存木料五万单板,共四万料。” 这是两个中式造船量词,並不直观。 於是小九打比方道:“换算成树的话,大约是百年以上的大树近八千棵,砍伐的树林,大约一千一百多亩。” 这是结存,还没计算消耗。 虽然船厂这段时间没有造大战舰,可小船订单不断,而且主力舰频繁出海、战斗,维修也用了大量木材。 累计算下来,两年间消耗的树木足有一万多棵,说船厂是个木材黑洞恰如其分。 木材中,消耗最多的就是柚木,阮主政权在大夏吸血鬼一般的强力吮吸下,近山的柚木几乎被砍伐一空,被逼向深山老林伐木,而且为得到林区,还在不断向西南土著外扩。 採伐木材同样危险至极,几乎就是拿人命去填,可以说船厂的这些木料,都浸透了安南百姓的血泪。 可这也没办法,这年头的木料都是靠人命砍来的,大夏自己的百姓尚且顾不过来,哪有閒心思对外国百姓大发善心? 大夏只负责掏钱採购柚木,是安南的权贵自己不把治下百姓当人。 等阮主治下百姓被压榨到了极点,起兵反抗阮主统治的时候,大夏一定会看在柚木情分上提供支持,甚至还可以提供个女王,毕竟阮红玉还攥在林浅手上呢。 林浅问道:“若是都拿来造烛龙级四级舰,能造多少艘?” 小九细算了下道:“满打满算,够造七艘————不过,得留一些,要留出修补的木料来,还要算上返工、废料。造六艘比较合適。” 林浅又道:“如果六艘船同时开工,多久能造完?” “最快也要一年半。”小九咬牙道,“不过若是先造四艘,再造两艘,还能再快,头四艘能在一年內完工。” 这就是標准化造舰的功劳,这一批四级舰和星溟號、云溟號没有设计变更,造起来自然能快上许多。 林浅稍微算了算,大夏海军如今有三艘五级舰、四艘四级舰,一艘三级舰。 再加四艘四级舰,主战舰就有十二艘,略胜荷兰人一筹。 当然荷兰人的武装商船有上百艘,大夏亚哈特船只有十一艘,比拼舰艇数量,大夏海军还是不占优势。 但综合陆战队训练、炮手素质、火炮质量等多重因素,林浅还是自信能將巴达维亚拿下。 於是林浅看向其余人道:“造舰计划,诸位有什么意见吗?” 海军部长沈远立马起身,面泛红光,拱手道:“王上英明!这造舰计划,下官完全赞成!” 每年年初,政务厅都会进行年度预算,其中陆海军军费就是预算的大头,现在已近年终,海军预算早就花没,甚至都花超了。 即便沈远脸皮厚如城墙,也不好意思再去找財政司、兵卫司要钱。 现在好了,王上直接特批造舰,直接绕开冗长要钱流程,是绝对的大手笔。 而且前四后二的六艘船一造,火炮要採购吧,船员、士兵要扩招吧,新舰长要提拔吧? 明年的预算也好要多了。 他沈远这两年不知超多少额度完成任务,想必海军弟兄们,都要感念他的“大恩大德”了。 此时林浅问有没有意见,沈远自然第一个跳出来赞成。 总参谋部也表示没有意见,倒是兵卫司司正略有疑虑,不过他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於是林浅当即便以夏王及总参谋部的名义签署命令,让船厂加班加点建造新舰。 当晚,陆军部部长宋澹初便得到消息,跑到林浅府上哭诉。 门房为难道:“宋部正,王上正在用晚饭,您看是不是————” 换平时,宋澹初自然不可能饭点拜访,这太失礼了,可这次实在是被逼急了。 眼瞅到年终了,陆海两军预算都花得七七八八,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凭什么你们海军凭空造六艘四级舰啊! 这时候宋澹初不来爭,陆军弟兄过年非活撕了他。 闻言,宋澹初笑道:“无妨,我就在门厅等著,什么时候王上吃完了,什么时候再劳您进去通稟。” 门房左右为难,宋澹初看著和气,那也是陆军部长,门房哪敢把人晾在门口,只能偷偷地进去通稟。 片刻后,门房回来道:“宋部正,王上请您进去。” 此时林浅刚吃了没几口,见宋澹初入內,便道:“没吃晚饭吧,坐下,一起吃吧。” 宋澹初忐忑地坐下,僕人放上碗筷,晚饭丰盛,可他没有一点胃口。 正琢磨怎么开口,就听林浅道:“赣州城下士兵们过的如何?” 宋澹初立马坐直身体回道:“稟王上,我军至赣州补给线是起自梅岭古道,经过南康入章江,再送到城下。上半年章江在明军控制下时,补给很困难,现在已好多了。” 说罢他突然想起自己是来诉苦的,又紧接著道:“但不论如何,梅岭古道至南康一线,都是陆路,运输损耗大。 今年陆军预算光是给前线补给就花了近一半,遑论升级装备。 王上,现在燧发枪都研发出好久了,新军还有一半人在用火绳枪,火炮更是只有区区五百门,工兵钢铲做不到人手一把,狼筅手、刀盾手也做不到人人披甲,这怎么能行呢?” 林浅笑而不语,给宋澹初夹了块鱼腹:“別光说,吃菜。” “谢王上。”宋澹初连忙俯身致意。 在林浅设计的行政体系中,总参谋部和政务厅是平级机构,彼此互不统属。 但兵卫司下辖的陆军部、海军部主官都是文官,属於政务厅治下。 简单来说,这就是把军令与军政分开。 调兵遣將、指挥打仗归总参谋部管;军需、后勤、军备採购都归文官管。 这种制度就是近现代的军权拆分设计,杜绝军阀割据,也避免军人干政,同时避免外行指导內行。 比大明地方的三司分立以及文官统兵的督抚制可高明多了。 是以宋澹初身为陆军部长,对前线战况並不清楚,反而对军械叠代、军队后勤如数家珍。 眼见林浅专心对付上汤浸鱸鱼,宋澹初又道:“王上,算算日子朱大典可能要到江西了,恐怕赣州城下决战之期不远了,下官想著再批一些银子,给新军英雄们,买些酒肉壮行————” 说到这,宋澹初已言语哽咽,林浅不禁莞尔,又安慰了他两句。 按说崇禎皇帝任命朱大典为江西总督,这事是机密,宋澹初不该得知。 可事实上,不仅宋澹初知道,整个大明朝东至辽东,西至云南,恐怕人人皆知。 其中,大夏知道的最快,崇禎皇帝平台召见朱大典的次日,军情处天津站就派鹰船往广州传信了。 又过三日,连平台召对的具体內容,都被天津站送了过来。 这倒不是天津站的情报人员有多神通广大,实在是大明的保密工作无限趋近於没有,甚至是反效果。 首先,大明党爭严重,任何言论都要拿来当做武器,东林党说了什么话,转头就会被敌对党派泄露出去,甚至直接泄露给民间小报,製造舆论攻势。 其次,大明官员口无遮拦,又好名望,还爱互相写信,说漏嘴了,信被劫了的比比皆是,保密工作一塌糊涂。 歷史上,陈新甲议和泄密,就是书童误將议和文书送至邸报,然后崇禎和建奴议和的丑闻,隨著邸报发行,闹得天下皆知。 最终陈新甲下狱斩首,朝堂上再也没人敢提议和,大明如愿以偿的和满清死磕到亡国。 最后,就是书坊、胥吏、太监靠卖朝堂机密吃饭,早都形成了產业链,京城的情报贩子,比后世狗仔队还疯狂。 而大明官方邸报上不写的消息,早都被民间邸报扒了个底掉。 说来惭愧,天津站人员从事情报工作,听来高大上,实则七成消息都是从京城官私邸报上看来的;剩下的三成是在茶楼酒肆,与人聊八卦聊来的。 真正用特务手段,通过行贿,发展下线,秘密接头得来的消息,几乎百不存一。 眼看宋澹初越说越惨,就差当场哭出来,林浅笑道:“其实我正打算,等过完年的预算会议上,给新军也提些预算。 鄱阳湖周围全是平原,需要骑兵作战,龙骑兵部队,要开始训练了;火炮也要再多加几门,要区分骑兵炮、步兵炮、野战炮、攻城炮等不同炮种。 浙江是產棉大省,等攻下了浙江,新军的被服也要统一制式。 另外不论是棉甲还是布面甲,都有很大局限,製造成本也高,等佛冶塔炉群和水力锻锤群建起来,就可以一步到位,装备胸板甲。” “是,是,是!王上,我代表陆军十万弟兄谢谢了!”宋澹初听得眼中精光直冒,连忙激动地承诺道,“我回去就准备完善细节,在明年预算会议上,拿出详尽计划来!” 他说罢,就要起身离席。 林浅笑道:“吃完饭再走吧。” 宋澹初道:“不了,赣州前线军需运送,事项繁琐,还得下官去盯著些,还要再做预算计划,时不我待啊!” 腊月初,朱大典抵达南昌。 他一到便立马整顿兵马,四处征战,一口气灭了四个剷平王,整个江西奴变滔天的势头,为之重挫。 同时,朱大典还在南昌城中大肆搜刮,通过苛捐杂税、掠夺土地、司法腐败等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地吸血。 临近过年,家家攒的家底都被颳得锅干碗净,嚎哭之声昼夜不绝。 朱大典不仅对百姓搜刮至极,对底层官吏、中小地主,乃至世家大族,也一个没放过,全是敲骨吸髓式的压榨,以极快速度凑出海量金银。 —— 其手段之酷烈,就连熟知官场规则的世家大族都不堪忍受。 整个江西,从袁崇焕执政时的极廉,到朱大典时期的极贪,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直至此时,百姓们才怀念起袁部堂的好来,可惜已回不去了。 不过朱大典也並非只进不出,他贪来的钱大多赏给手下將士,其余全都花销了。 此举客观上缓解了江西银荒,同时笼络了军心,还镇压了奴变,把整个江西从失控的边缘又拉了回来。 至於这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功,就不得而知了。 年底前,朱大典已令南昌附近基本安定,集结兵马,向南直奔赣州,路上又顺手灭掉了两个临江府附近的剷平王,一扫鄱阳湖之战的阴霾,士气极为高涨。 赣州城下,雷三响的中军大帐中,隨军参谋和將领们已吵成一团。 在沙盘旁,游击张墨野道:“敌军沿赣江西岸而下,现已抵临江府附近,大约二十天后,其先锋部队,就能抵达章江西北。 主力部队再慢,四十天后也就到了。 据敌称,此番朱大典带了十万大军,我估摸著,两三万是有的。 一旦令其我军隔江对峙,配合赣州守军,兵力就多过我军,这太被动了。 因此我建议咱们主动出击,沿赣江向下游派兵,袭扰敌军。” 有隨军参谋道:“咱们有海军配合防守章江、贡江,敌军难以渡河,为什么要主动出击,在赣州城下以静制动,岂不更好?” 张墨野拿起教鞭,点了点南康县城。 “南康是后勤枢纽,在章江东岸。枯水期其北边的犹水、左溪、孤山水等全都不利行船,但极易泅渡,万一朱大典一路向南,直取此地怎么办?” 隨军参谋道:“我们依託城墙、河道,分兵防守。” 按照如今態势,新军若进攻则失地利,若防守则失先机。 雷三响沉默片刻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咱们把南康捨出去!” “什么?”帐中眾將都吃惊地看著他。 “当年俺跟著杜总兵去萨尔滸,老贼酋就是把赫图阿拉捨出来,当香饵在前面引著; 又派轻骑截断粮道,在后面赶著;中间派小部队占据地利,在吉林崖上堵著。 把杜鸟人当蠢驴一样,赶过了河,困在吉林崖下,全军中伏,活活耗死。如今俺也要学韃子的这一招。” 雷三响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就是这里,咱们就在这里打一场大伏击,把朱鸟人的十万大军,一口气吃下去! > 第316章 死守黄土岗 第316章 死守黄土岗 只见雷三响正指在赣州盆地的西北处,一处河谷出口。 隨军参谋介绍道:“这处是太平圩西北,龙华江河谷口,龙华江出河谷后注入上犹江,上犹江向东注入章江。 现在是枯水期,龙华江水深不足四尺,河宽不足三十丈。上犹江水深不足八尺,河宽不足四十丈。” 换言之,上犹江勉强能通行五十吨以下的平底小船,龙华江基本就只能划板,想运输粮餉兵员是不可能的。 雷三响接道:“朱鸟人畏惧我军水师,行军路线远离赣江。所以,他想进赣州盆地,就要走龙泉县,入龙华江再接上犹江。 这条路恰好能绕过我军主力,直接抄咱们后路!咱们就堵住河谷口,让他出不来。再派一队人攻取黄田塅,让朱鸟人施展不开,在河谷中活活困死!” 当然,傻乎乎的直接派人设伏是行不通的,明军有塘骑、夜不收,会提前侦查。 朱大典能连续剿灭数个剷平王,显然是知兵之人,不可能闷头就往口袋里钻。 当年萨尔滸之战时,杜松也不是单纯犯蠢才中的埋伏,建奴的战术確实精妙。 如今雷三响就是要学建奴的战法,他仿照萨尔滸之战,制定了计划,给部將们一一分配了任务,最后道:“这法子若想成功,最关键的,就是要有人迟滯敌军,说白了,就是给主力拖时间。 为免给敌人嚇跑,人马不能太多,这是个以命换命的危险活,谁去?” 张墨野毫不犹豫,张口道:“我去!” 雷三响道:“好!你就带一营一司,俺再给你调一个炮兵旗队!” 雷三响沉默片刻又道:“龙华江与赣江相隔四十余里,沿途全是丘陵山脉,很不好走。 弟兄们全靠两条腿走山路,一天之內,未必能赶到。 龙华江河口丘陵、土坡不少,可也没有哪一处比得上吉林崖险要。 所以,这一仗你们要撑得久些,说不定还会很惨烈,拜託了!” 张墨野拱手道:“总镇放心,末將必不辱使命!” 为稳妥起见,雷三响將作战计划快马告知广州总参谋部,获批后执行。 几日后,赣南一带,天降大雨,中玄二年在水汽连绵中到来。 明军前锋已至龙泉县,按朱大典的吩咐,派出数百塘骑在周围打探情报,尤其著重侦查龙华江至上犹江的河谷地带。 数日后,塘骑带回一个有趣的消息,南夏贼兵补给不足了。 吉安府中,朱大典正忙著打算盘,计算搜罗到多少財物,闻言算盘声一停,抬头道:“当真?” 前锋军统帅,江西都司签书何国典道:“千真万確,下官塘骑从太平等地探知,贼兵正用甜点、肉乾等物与当地百姓交换米粮,兑价很低。而且年前数日,还有大队士兵沿赣江返回广东。” 朱大典皱眉沉思。 南夏贼兵都是少爷兵,这事明军是知道的,林浅打鄱阳湖时,就出现过与百姓互市的事情。 可那次是贼兵统一用元洋向百姓购买粮食,这次是大头兵拿自己的口粮去换粮食,性质截然不同。 一旁吉安参將储世勛道:“部堂,眼下贼兵虽掌控赣江航道,但现在是枯水期,水运只能覆盖南康运往赣州一线。 广东至南康,还是要走陆路,过梅岭古道,翻越大庾岭。 此路陡峭,只容五马並行,不能过车,大军物资都要靠人挑马驮,补给极难。 而且冬日里天寒路滑,挑夫死伤多,消耗大,徵调也困难。 贼兵围城已逾半年,按理说,是该补给不足了。” 別说南夏贼兵,就连朱大典手下的明军本土作战,也补给不足。 受奴变影响,从南昌至吉安府一带,所有州县夏耕全都延误,致使秋粮大为减產,各地都在闹粮荒。 朱大典费九牛二虎之力搜刮物资,才勉强凑出了大军口粮。 这些军粮从南昌、吉安等地向前线军队运输,还会消耗绝大部分。 而且贼兵还不时在赣江沿线骚扰其粮道,甚至还联合了几个剷平王一起袭扰。 朱大典別无他法,只能速战速胜。 眼下贼兵补给不足又抽调兵力返回广东,或许正是个好时机,只要將南康这个七寸占据,贼兵退路和补给就会一起被断,不战自溃。 朱大典心臟猛的一跳,命令道:“传本督令,部队全速行军,进驻龙华河谷!” 半个月后,明军先锋已至崇兴缎,此地距河谷出口,只有二十余里,明军前锋便在此扎营,继续派塘骑四处游走。 龙华河周围虽地形崎嶇,但以山地为主,哨骑奔驰游走无碍。 而夏军哨兵因不擅马战,同时又缺马,大多步行探查,双方哨兵已频繁交手,互有死伤。 明军塘骑毕竟有马,在山林中一阵乱冲,总能找到夏军哨兵防御的疏漏之处,窜入赣州盆地,肆意侦查。 张墨野在河谷口的布防,很快就被探查得一清二楚。 此时,朱大典率领的明军主力已抵达黄田锻。 这地方就在崇兴锻以北十四里,距章江直线距离四十里,沿途都是山峰、丘陵,道路难行,十分安全。 此地土地平坦,地形开阔,周围又有村落,適合大军驻扎,朱大典便命人將大营扎在此处。 连日来,赣南地区下了多场阴雨,令朱大典心情大好,走在军营中,深吸一口潮湿空气,任由军靴沾满泥巴也毫不在意。 跟在他身后的吉安参將储世勛,也一脸喜色的说道:“赣南连日阴雨,贼兵火药必受潮,战时难以激发,此乃天助部堂!” 朱大典露出笑容,还是道:“话別说的太满。” “部堂说的是。 “ “军队中火药受潮几何?” 储世勛道:“受潮一成。” 朱大典吩咐道:“命令士兵严加看管。” “是。” 他的军队远道而来,踏入赣南,火药尚且有一成受潮;南夏贼兵一直驻扎此地,火药受潮想必更多。 赣南明军与贼兵对峙已久,深知其火器厉害而肉搏平平,恰逢大雨,令敌军火器受潮,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两人正行走间,一骑快马从远处而来,骑手近前下马稟报导:“稟部堂,我军塘骑发现贼兵动向,贼兵有千余人,驻守在龙华河谷出口,黄土岗上。” 朱大典闻言道:“舆图!” 身后亲兵立马上前,將地图展开。 朱大典眯起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沿河谷搜寻黄土岗,片刻后在河谷出口找到,名字写的很小,很不起眼。 传令骑手道:“黄土岗是个南高北低的缓坡,正对河谷,坡顶不过七八丈,四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此番行军,朱大典带了战兵两万,匯集了浙兵、镇算土司兵、南直隶营兵、湖广营兵、赣州兵五地精锐,从人数上完全碾压黄土岗的千余贼兵守军,夺取这个小土包,恐怕都用不了一个时辰。 储世勛抚掌道:“太好了,贼兵定是將主力都放在赣州城下,防御赣江两岸,没料到我军会走河谷,只要我们攻下黄土岗,南康就门户大开了。部堂,给末將三千兵马,末將定將黄土岗攻克!” 朱大典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南夏贼兵水战屡战屡胜,陆战不该如此夯蠢才对,南康中门大开,我军情报探查无阻,莫非有诈?黄土岗周围探查过了吗?贼兵主力动向如何?” 传令骑手道:“黄土岗周围百里,全都探过,没有伏兵。贼兵主力分散在赣州、南康各处。另外,还有一部分兵力,安置在赣州东北,贡江上游。” “哈哈,是部堂的疑兵之计显效了!”储世勛笑道。 自古从南昌到赣州共有东西中三条路,中路就是走赣江,这条路现在被贼兵堵死,走不了了。 西路就是朱大典现在走的这条路线,从南昌出,经吉安府、龙泉县(今遂川县,非浙江龙泉),走龙华河谷入赣州盆地。 西路崎嶇难行,因此大军过境,不会走此路,都是走东路,走兴国县,经贡江上游,进入赣州。 东路也是大明南昌至赣州的官道所在,道路宽阔,土地平坦,適合大军行进。 朱大典选西路,一来是为出其不意,二来也是为能绕过贼兵主力,直接抄其后路。 为了迷惑贼兵,出兵前,朱大典就在东路派了千余人马,携带大量旗帜,以曳柴扬尘之计造势,又令东路军频繁派出塘骑与贼兵交战。 现在看来,贼兵果然中计! 不过,朱大典还是略感疑虑,他这疑兵之计算不上多高深,贼兵中计中的未免也太容易。 贼兵的水军精的像猢一般,陆军能这么蠢? 正犹豫间,身边赞画道:“部堂,我军粮草不多了。剷平王陈平安一直在吉安府一带骚扰我军粮道。此时若不速战,只能退兵,僵持下去,恐於我军不利。” 朱大典脑海中闪过袁崇焕千刀万剐的画面,他的六大罪状里,就有个顿兵不战。 如今他朱大典贸然退兵,传回京师,会不会也成了畏敌避战? 况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哨骑已经交手,战略意图暴露,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不论贼兵意图如何,区区千余人马,不可能挡得住他的大军,只要进入赣州平原,那他的军队就是龙入大海,是向南直取南康,还是向东北与赣州守军夹击贼兵,都是他说了算了。 朱大典沉思片刻,沉声道:“吉安参將储世勛听令。” “末將在!”储世勛毫不迟疑,单膝跪在泥水中。 “本督调给你三千人马,前锋军两千士卒也归你节制!三日后,拿下黄土岗!” 中玄二年正月廿五,清晨。 储世勛带著五千人马自龙华河谷而出,迎面便看见了布置森严的黄土岗。 黄土岗虽只是个土坡,可正对河谷出口,炮管子直对河谷出口,明军完全出不来。 此地东有龙华河,西有连绵丘陵,不利行军,中间的河谷平地只有约百余丈,五千人的部队施展不开,一股脑衝上去,就是给火炮当靶子。 而且黄土岗周围林木植被已被夏军清理过,射界毫无遮挡,黄土岗周围还有大量壕沟、拒马工事,士兵身前还有沙袋掩护,修得像个小堡垒一般。 储世勛先派五十名游骑在黄土岗前打转,吸引敌军开炮,可夏军全无反应。 —— 游骑胆子大了些,靠到三百步內,仍无动静。 又到二百步內,甚至有人下马,开始挪动拒马。 黄土岗上,张墨野放下望远镜,寒声道:“放枪驱逐。” “举枪!”前军把总大声呼喊,他手下四百余人排成两排,一起举枪放在肩头。 “放!” “砰!砰!砰!” 黄土岗上,一阵冰雹坠地之声,浓浓硝烟浮现。 明军游骑四周,响起一阵嗖嗖声,周围泥土飞溅、树木不时中弹,发出闷响,有三四个搬拒马的士兵中弹,当场倒在泥土中,一动不动了。 其余游骑嚇了一跳,连忙退回。 储世勛见状骂道:“真是不知死活!赵千总!” “卑职在!”一名身穿布面甲的將领跑到他马前,拱手道。 “你带全军火炮,至西边丘陵,择机前压敌人军阵! 李千总,你带人向东渡过龙华河,从侧面包抄敌军。 王戈,我给你一千五百人,准备正面衝锋。你们三人各去准备,一个时辰后以炮响为號!” “是!”三名被点名的將领各自去招呼手下,不多时明军军阵便开始骚动起来。 不论是西边山丘还是龙华河,都算不得天险,能派遣士卒轻易渡过,只是物资不便通过而已。 黄土岗上,夏军副將见此一幕道:“將军,明军准备动真格的了。” “让將士们做好准备!”张墨野神色淡然,手掌已出了不少汗。 明军兵力五倍於他,在丘陵、河谷间展开,远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压迫感十足。 不久,只听明军军阵中,响起轰然號声。 “呜——”刺耳的大角號响起。 黄土岗正面猛然响起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一线士兵排成横队,衝上前来。 “八百步!” 炮兵阵地上,瞭望手大声道。 这个距离绝对精准,因为战前经过实际测量,瞭望手有景物对照。 张墨野举起望远镜,只见远处河谷已被明军塞满,仿若一片灰黑色的泥沼。 “五百步!”瞭望手喊道。 此时张墨野看到明军大体是分为三个横队行军,每个横队五百人,正好是一个把总麾下的兵力。 每个横队间留出三四丈距离,大面上看颇有章法,实际队列参差不齐,前排士兵有快有慢,中间士兵推推搡搡,后排军官大声呵骂。 “將军,明军西北方丘陵,发现明军炮兵!”副將突然道。 张墨野举起望远镜一看,明军炮兵约有五百余人,可用的全是虎蹲炮、轻型弗朗机炮,看起来黯淡无光,明军炮兵正在装填。 片刻后,数十声轰隆巨响,炮弹稀稀拉拉的落在黄土岗前,几乎没有有效杀伤。 反倒正面衝锋的明军听了炮声后气势一振,又大声叫喊。 仿佛开炮的作用,是给士兵壮胆多些。 “三百步!” 瞭望手又大声更新距离。 “开炮!”张墨野道。 传令兵大吼重复命令。 “准备,放!”炮兵队正喊道。 接著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黄土岗地动山摇,十五门二十四磅炮一齐怒吼,把整个黄土岗上的泥巴都震得一阵翻腾。 二十发实心炮弹呼啸著砸入明军身前的烂泥地上,泥巴如雨点一样飞溅。 一发炮弹窜入人群中,直接给明军军阵开了个血槽,一条直线上,总共十二名明军,全成了拋洒的血肉,血雾瀰漫,血水把泥巴染成了暗红色。 另有两发也造成死伤,其余的全都打偏。 第一轮射击只是试射,用来校正射击角度的,炮兵队正一手拿射表,一手举著铁皮喇叭,朝手下大喊:“调低仰角至二十度!” 硝烟瀰漫中,各个炮组一面装填弹药,一面调整射角。 片刻后,各炮组报告装填完毕的声音依次传来,西北风也將硝烟吹散一些,露出了朦朧的战场。 炮兵队正一挥手:“放!” “轰!轰!轰!” 巨响在河谷间不停迴荡,地面都在震颤,炮架在泥巴地上犁出深深的两道印子。 只见十几个黑影高速飞行,数发炮弹毒蛇一样钻入明军阵中,一阵惨叫响起,明军军阵像是被利爪挠开皮肉,流出淋漓鲜血。 赣州城拿炮轰没用,而黄土岗又缺乏兵力,因此雷三响把最好的火炮都调给了张墨野,这十五门都是攻城炮,威力奇大,一炮之威,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抵挡的。 也就是近来赣南地面潮湿,到处是烂泥巴,炮弹接触地面只能砸个大坑,不然跳弹的威力更大。 吉安游击將军王戈一面安抚受惊的战马,一面大吼道:“稳住阵型,鸟銃手上前!” “鸟銃手上前!” 明军三个横队停步,鸟统手出阵在队正的大声呵斥下哆哆嗦嗦地装弹。 鸟统手马安一眼就判断出,他们与敌军还有二百余步距离,根本没进鸟统射程,既然军官让射,他就射,权当给选锋壮胆用。 “预备!”队正的声音传来。 “轰!轰!轰!”又一轮敌人炮击。 一个黑点在他眼前骤然变大,马安根本反应不及,怔怔看著,手脚冰凉,一瞬间时间变得很慢,那炮弹渐渐落下,与地面轻触,隨即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炮弹把地面砸出个凹坑,陷入泥巴中不动了,一阵泥点子劈头盖脸的砸下,马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著。 尚来不及为自己庆幸,他耳边只听嗖的一声,一发炮弹正从他右侧飞过,一阵骨断筋折的闷响传来,带著热气的粘稠液体,溅了他一身。 “放!”队正的声音传来。 鸟统手们发出稀稀拉拉的枪响,马安也条件反射地扣动扳机,枪並没有响,火绳还烧著,是火药受潮了。 “装弹!快装弹!”队正的声音仿若催命。 与此同时,后方传来呼喊声。 马安向左后方看去,只见一队剽悍骑兵从大后方集结,那队人马都是清一色的蓝色布面甲,臂手在阴翳天气也明亮依旧,胯下战马膘肥体壮,也披掛漆皮甲,正不住刨土。 这队便是千总家丁。 “快搬开拒马!”中军把总大声嘶吼。 “搬开拒马!”东西两队把总也一起喊叫道。 明军士兵从鸟统手的空隙间经过,去破坏路障,填平壕沟。 明军野战全看家丁,家丁若能將敌阵撕开缺口,那后续部队就能士气大振,源源不断攻上。 家丁若不上,把总、队正就是喊破喉咙,也別想让普通士兵衝上去近战。 因此看到千总的家丁准备纵马前冲,各队把总才急忙让手下清理路障。 可当他们好不容易顶著炮火清理完拒马,才发现拒马后面还有一道壕沟,有五尺宽,七尺深,底下还插著木桩倒刺。 这道壕沟修得极为阴损,沟面上盖著树枝、烂叶,从远处看不出,直到近处才能发觉异常。 把总上报情况,千总王戈只能撤回家丁,让刀盾兵掩护,其余士兵背泥沙去填坑。 马安则木然地装弹射击,他手上有近三成火药受潮,根本打不响,整条战线上的鸟统极为稀疏。 与此同时,明军终於行进至一百五十步,勉强进入了燧发枪的最远射程,张墨野早就按捺不住了,下令道:“让列兵还击。” 很快夏军极富节奏的两段击响起,明军藤牌在子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射便透,填坑的明军被打死十几人,其余人等纷纷朝后退去。 很快引得三个横队都向后溃退,明军的正面攻势,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此时东路明军还在渡河,见中路军已撤了,也隨之撤下。 三个千总返回本阵,被参將储世勛一顿臭骂。 可骂完之后,他也觉头痛,明明赣南连日大雨,潮湿泥泞,为什么南夏贼兵的火统击发率反比明军鸟统手还高,而且还高得多。 南夏贼兵本就火器强横,如今以高打低,占据地利,又挖掘壕沟,竖起拒马,愣是把个小土坡守得像坚城一般。 野战击溃千余敌军和攻一座千人防守的坚城,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储世勛看了眼天色,只见天空阴霾,似乎隨时都会下雨,可他不能干等著,部堂的数万大军还挤在后方河谷中呢。 现在別无他法,只能用人命去填。 至於用谁的命? 家丁性命精贵,就是死一个也心疼,自然不可能去填沟。 麾下的士兵死伤太多,一旦士气崩溃,就会全军溃散,甚至当场兵变,自然也不行。 只能用老办法了。 储世勛冷冷道:“把民壮们押上来!” > 第317章 死亡扇面 第317章 死亡扇面 不一会,便有七八百民壮被押上来。 这些都是在龙泉、泰和、万安等县抓来的民壮,是帮军队运送辐重、军粮,建设营垒的。 在嘉靖朝及以前,民壮都是有编制的,类似预备役,一个县出多少民壮,都有定数,出民壮的人家还会给些粮税优免做补贴。 万历以后,民壮制逐渐崩坏,到了现在,民壮就是隨便抓,需要多少抓多少就行了,死了再抓新的。 储世勛看著这批人,眉头微皱道:“怎么只有这点?” 其家丁统领吴毅小声道:“老爷,贼兵把方圆三十里的百姓都遣散了,这些还是在龙泉县、黄田塅等处募的。” 龙泉县、黄田锻等处在明军控制下,夏军就疏散不到了。 储世勛心中骂了句好手段,脸上不动声色,命令道:“把这伙民壮分为两拨,父子、 叔侄、爷孙、兄弟等分於两处。” “是!”家丁吴毅拱手应是,招呼手下干活。 嘉靖朝以前,民壮一般是一户出一两人,但这批民壮,都是抓来的,自然是应抓尽抓,彼此之间大多沾亲带故。 明军不认识这些民壮,可自有一套分辨的手段,就是拿鞭子、棍子隨意抽打,若一人挨打,另一人来阻挡,那这两人显然有关係,就分置两处。 凭这办法,民壮很快分成两批。 储世勛伸手一指:“这一批去挖土,另一批去填沟!” “是!”家丁吴毅拱手应道,连忙喝令民壮干活。 民壮都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可面对明军刀枪也无可奈何,只得听命。 这些民壮都是种地为生,家里都有锄头、竹箩、谷筐等,被抓时也一併带了来,此时正好用来挖土。 开始时,民壮挖的极慢,明军便不断打骂呵斥,终於令挖土速度快上很多,数百个箩筐被很快装满。 明军令另一队民壮背上箩筐去黄土岗下填沟,同时还派一队士兵在填沟民壮身后,拿刀枪督战。 民壮们別无他法,只能哭嚎著蹣跚上前。 黄土岗上,张墨野远远地看到民壮被驱赶来,下令道:“不许开枪,派人喊话驱离!” 没有枪炮压制,民壮很快便搬开拒马,走到壕沟处,將一筐筐泥土倒入坑中。 后方明军督战队检查到民壮的箩筐空了,才允许其向后方逃离。 这时夏军阵地上,突然有人拿铁皮喇叭喊话:“乡亲们,向两边跑啊,我们只打后面拿刀的!” 这话是用赣南方言喊的,民壮都听得懂,一时愣在当场,明军督战队则骂道:“快些填土,你们自己不要命,父亲、兄弟的命也不要了吗?快填土!” 民壮们被一通呵斥,想起作人质的亲人,只能继续填土,返回明军阵中的民壮,也会被重新装上泥土,派回来继续填沟。 这道壕沟是很深,但明军也用不著全部填平,只要填出三四处供士兵通行的土桥就够了。 眼见一筐筐泥土往沟里倒,军阵中副將坐不住了说道:“將军,咱们开枪吧!” 张墨野厉声道:“胡闹,你忘了咱们为何而战了?” 副將道:“这帮人死不悔改,压根不能当老百姓!” 军校中教过,敌人用老百姓当肉盾该如何处理,此时张墨野道:“把铁皮喇叭给我!” “將军———— ” “拿来!”张墨野呵斥一声,其亲兵只能將喇叭递上。 张墨野拿著喇叭,穿过层层燧发枪兵军阵,走到最前,堆在一处胸墙后面,与敌人不过五十步,喊道:“乡亲们,我们是大夏军,也就是以前的南澳军。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大夏治下,没有辽餉、剿餉,没有豪强兼併,更不会强抓民壮,让你们当填沟的炮灰。 这条沟一填,敌人就会直衝上来,我们丟了阵地,明军会放过你们了吗?仗打完了吗?你们还能活著回家吗?” 民壮们填土不停,可手上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任凭明军督战队死命呼喊催促,也不管用。 张墨野继续道:“我家在福建山区,也是种地的,咱们种地的想活下来,只有赶走大明一条路。 这一仗若能打贏,明军就会被困死在河谷里,你们自己,你们的家人、乡亲,就全都得救了! 乡亲们,这土不能再填了!” 话音落下,只见民壮仍在不住倒土,身边亲兵忍不住骂道:“一群白眼狼!” 另一个亲兵道:“开枪吧!不杀两个,他们还以为咱们不敢呢!” 张墨野摇摇头道:“咱们靠近些,再喊一遍!” 亲兵道:“我听会了,让我去说吧。” 还有人道:“將军,再往前就进了弓弩射程,太危险了。” 张墨野正要说话,却见一名亲兵指向远处:“將军你看!” 张墨野顺手指处望过去,只见民壮们仍在倒土,可全都倒在离壕沟两三步的地方,压根没往沟里倒。 “百姓们听进去了!”张墨野兴奋说道。 不多时,壕沟前就被堆出了一排土堆,让明军督战队看出了端倪,又打又骂的让民壮往沟里倒土,还一连砍杀了三个民壮立威。 民壮们只得又往沟里倒,但只要督战队一不注意,就手一歪,把土全倒在沟外面。 如此磨洋工磨了一个时辰,直到正午,那壕沟底,愣是只有薄薄一层泥巴,照这个施工速度,怕是还要半个月,才能填出行军道路。 储世勛听到奏报,气得连杀十名人质,却毫无作用。 他不可能把民壮全杀了,大军粮餉輜重,还要这些人背,活还得让他们干。 夏军提前將附近百姓疏散,一旦民壮死伤过多,就是抓都没地方抓。 眼瞅已到午后,若是日落前还没把这土坡攻下来,乐子可就大了。 储世勛心中发狠,下令把填土的民壮撤下来,然后让民壮砍伐竹木,製作木盾。 据前线將士匯报,那壕沟不过五尺宽,铺个木板上去也能通行,而且士兵拿厚木板衝锋,还能抵挡枪炮。 民壮们听了张墨野一番话,全都怠工得厉害,有监工看著,斧子就用力挥几下,没人看著,力道轻的连树皮都砍不破,一群人在林中,看似卖力干活,半天过去,愣是一棵树都没砍倒。 储世勛无奈,只能让营兵上去干活,两个时辰后,终於砍出了五六百块木板。 眼瞅天色將暗,这就是最后一搏了,储世勛將全军家丁集结一处,共计两百余人,由他亲自带队。 同时仍令一千人过河向东,一千人翻丘陵向西,中间两千人压上,一千人居后策应。 “呜” 大尖號一响,全军一起喊杀,向前突击。 储世勛亲自率领中军,把民壮推到最前。 行至五百步內,黄土岗上火炮一响,民壮便朝著两侧四散逃去。 千总、把总们下令督战队砍杀民壮,不过大部分士兵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民壮逃跑。 不久,民壮便死的死,逃的逃,明军也借著民壮的肉身掩护,推进至三百步內。 “轰!轰!轰————” 十几发炮弹砸下,残肢混杂泥水横飞,然而面对正面两千人大阵,这点炮弹宛如泥牛入海。 明军排成几排鬆散的横队,顶著火炮轰击一步步靠近,到两百步左右,又是老一套的炮手、鸟统手放火器壮胆,后续士兵举著大木板缓步上前。 “举枪!”夏军阵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 排成密集阵型的发枪兵扳开击锤,数百个发条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放!” 一声令下,只见夏军阵地上,无数稀碎火光闪过,接著一排硝烟从其枪口涌出,將整排士兵笼罩。 明军士兵四周,无数铅弹嘶鸣而过,士兵满耳都是嗡嗡声,不时有盾牌中弹,发出篤篤的闷响,其后士兵完好无损。 也有不少木板被打透,其后士兵一阵血雾喷散,软软倒下。 这些木板都是仓促间製作,树种不同,薄厚不一,能不能挡住子弹,全看运气。 鸟统手马安又隨著队伍推进至一百步,他四周,战友不断倒下,夏军每轮齐射,都能令五六个明军中弹倒下,空气中满是腥咸血气。 马安心臟狂跳,手抖得厉害,在上司催促下,好不容易装填了弹药,一扣扳机,又是哑弹。 马安只能把枪管朝著地面猛甩,把受潮的火药甩出来,就在这时,他听到咻的一声响0 接著是噗嗤一声,像是刀刺入了装满水的皮囊,短促有力,伴隨著几声咔嚓的肋骨碎裂声。 马安诧异至极,低头一看,他的胸口绽出一朵血花。 兵刃落地声自他身后传来,马安回头一看,只见一明军兵满脸鲜血,衣衫上掛著些碎肉块,神色惶恐,已被嚇傻了。 马安这才觉得胸口巨痛,想张口惨叫,却涌出一口鲜血,让身体一软便倒了下去。 “快填平壕沟!”战线前方,各队把总大声呼喝。 士兵將木板放下,很快便將壕沟铺成坦途,隨后立马退回来,躲在队友盾后,有弓弩的,就与夏军对射,没有远程武器的,就缩在盾牌后面不出来。 此时明军夏军彼此尚有百余步,彼此眼中只能模糊看清对方军阵,人形自標在彼此眼中和黄豆差不多大,想精確瞄准更不可能。 不仅明军在瞎射,夏军也只是朝明军军阵方向压制射击,说白了也是瞎矇。 可火力密度上,明军就差远了,不仅鸟统少,还频繁哑火,更有炮弹不时砸落。 明明衝上去近战更有优势,可各部寧可站在原地被射死,也一步也不往前挪。 后方督战的江西都司僉书何国典道:“储將军,將家丁压上去吧!” 储世勛缓缓摇头,家丁各个都有陷阵之勇不假,但不是拿来堵枪眼的,敌军正面火力如此强横,贸然压上家丁,不是送死吗? 即便家丁压上去,可以惨胜,但一旦死伤过多,也会令他实力大降,到时空有个参將名头,却无相应实力,迟早是沦为炮灰的下场。 是以储世勛咬牙道:“让弟兄们再向前五十步!” “啊?”何国典倍感诧异,“万一死伤过大,全军溃散,可就功亏一簣了!” “压上去!”储世勛重复命令。 都司僉书是三司中都指挥使司的下辖武官,位於参將之下,加上此战又是朱大典点名让储世勛指挥,何国典也只能应是。 片刻后,传令兵快马疾驰至明军前线,大喊道:“將军有令,各部前进五十步!” 把总、队正连带著基层士兵一阵咒骂,可有督战队在身后提刀看著,他们也只得听令,谨慎地越过壕沟,向前推进。 两军逐渐靠近,渐渐到了燧发枪的有效杀伤范围,一轮齐射,前排明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战场上到处都响起惨叫。 与此同时,明军的弗朗机、虎蹲炮,也在士兵掩护下抵达射程,开始对夏军军阵开火0 这一次就不只是壮胆,而是对夏军造成了实打实的杀伤。 储世勛为行军方便,携带的都是四人便能抬动的轻型火炮,威力低,射程近,还有大量哑炮,但架不住数量极多,而且型號极多,五花八门,一起开火,霎时间便令夏军阵地热闹非凡。 明军除常规的火炮外,还有火箭武器,名叫一窝蜂。 只看一队明军推著两轮手推车至前线,然后点火,刺啦一声巨响,浓烟四起,数十支火箭拖著尾跡从硝烟中飞出,宛若流星雨滑落,坠向黄土岗。 这武器完全没有准头可言,火箭落点覆盖了黄土岗周围几十步,但架不住数量极多,总有人会倒霉被射伤。 而且一窝蜂的火药都是特製的,加了诸如松香、桐油、干粪、雄黄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火箭落地虽不爆炸,可烟雾极大,呛得燧发枪兵不停咳嗽,毒烟与枪炮硝烟混在一处,令整个黄土岗如坠云端,几乎看不清敌人。 明军见贼兵被毒烟压制,士气一振,又往前推进些许,鸟统放得频率也快上许多。 “就是现在!”储世勛拔刀出鞘,对身后两百家丁道,“儿郎们,隨本將杀敌建功! “” “杀!”家兵们一声嘶吼,一起催动战马,衝锋向前,蹄声急如战鼓,震得地面轻颤。 区区两百人,竟衝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快让开中阵!”明军中军把总大声呼喊。 也不用他说,其士兵听到马蹄声响起,早已本能地將道路让开,两百多匹战马奔袭起来,气势极为可怖,任谁都不敢在前面阻挡。 数百步距离,家丁们转瞬即至。 一直衝到百步內,黄土岗上硝烟才散开些许,燧发枪兵忙举枪齐射。 两轮射击,子弹贴著储世勛的钵胃飞过,满耳都是嗖嗖声,四周响起一阵人马倒地的闷响。 隨即家丁们也举起三眼统,在奔驰中还击,还有人將大枪夹在腋下衝锋,还有的挥舞战马大刀。 大明家丁各个都是当猛將培养的,用什么武器没有规定,全凭个人喜好,打起仗来,也没太多章法,全靠小队迎敌,勇猛拼杀。 现下敌人放过一轮枪,已没时间再装填第二轮,只要让家丁冲入贼兵军阵,就会是一面倒的屠杀,储世勛狞笑著大喊:“杀啊!” “哗啦!”一阵布料掀开的声音,在夏军军阵左右,赫然出现了四门二十四磅炮,炮□正对著衝锋的家丁。 这四门炮早就摆在此处,周围用泥土堆的胸墙挡著,上面用棉布、油布盖著,再上面还抹了泥巴,撒了枯树叶,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这就是张墨野准备的后手。 四门炮的炮管早就装填好了霰弹,最远杀伤距离能达两百步,明军前锋部队早就进入了射程,张墨野一直忍著没用,等的就是这一刻。 储世勛看著那四根粗大的大黑炮管,一阵心悸,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大声嘶吼,把胯下战马催动到极致。 江西连降大雨,附近都是泥巴地,战马猛然提速,蹄子打滑,猛然摔倒,储世勛反应不及,当场被带倒在地,在泥巴中滑行了五六步方停。 与此同时,只听夏军阵地两侧,传来喊声:“放!” 四道橘红色火光亮起。 四门二十四磅炮几乎同时开火,霰弹在空中激射,形成一个扇形,而四个扇形的中心,正是这支两百余人的家丁部队。 储世勛只见黑雾极快的从四周涌来,接著家丁和战马的身上,绽出一朵朵血花,还有点点火光在臂手、钵胄上乍现。 外侧的家丁被巨力拖拽,整个排塌进队伍中,那样子不像中炮,倒像被一股无形的巨手挤至一处。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剎那间,两百多条人命,灰飞烟灭。 人、马身体至少被五六颗弹丸击中,形成碗口大的撕裂口,內臟、鲜血、骨碴爆炸喷溅,空中直接形成一团浓浓红雾,瞬间將整片战线笼罩。 直至此时,储世勛才听到火炮的轰隆声和霰弹撕裂空气声,那声音震得他双耳剧痛,蜂鸣不止,连战马的哀鸣都听不到了。 霰弹射穿了家丁后,去势不止,带著大量的碎块、残肢体向四周扩散,又把明军的鸟统手、刀盾手射杀了上百人。 位於中军的吉安游击將军王戈被一发霰弹爆头,当场脑浆四射,倒地不起。 整片战线,瞬间化身修罗场,家丁和战马尸骸被聚到一处,几乎成了一堆烂肉,没有一具全尸。 远处被霰弹击伤的明军,发出非人的悽厉惨叫。 此时空中终於下起雨来,全是鲜红雨点。 储世勛被这雷霆之威彻底惊呆了,不仅是他,整个战场数千人都呆住了。 就连张墨野也没见过二十四磅炮发射霰弹的场面。 即便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看到那两百家丁的死状,也不由乾呕。 明军被震撼片刻,接著就是毫不迟疑的大溃退,无论军官士兵,所有人都丟下武器,转身逃跑。 张墨野回过神来,下令士兵追逐。 夏军士兵不以人头计功,也不许在追击途中停步捡拾军械、財物,所有人都单纯地追逐刺杀。 明军大败,夏军大胜,士气此消彼长之下,追击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双方交战一整天,彼此死伤,都没有此刻追击杀的多。 半个时辰后,夏军已追出去了千余步,此时正赶上夕阳西下,整片河谷中,密密麻麻,躺了一层明军尸体。 一桿残破的明军日月旗斜插在尸堆之中,夕阳下,其残影拉得老长。 张墨野的任务毕竟是坚守黄土岗,担心追击太深,被敌人埋伏,便下令让追击士兵退回。 那数百被明军裹挟的民壮,也被士兵一起救回,正忐忑地看著夏军。 张墨野走到他们面前,说道:“如今你们村寨有明军驻扎,恐怕回去了,还是要被抓为壮丁,不如先去南康暂避吧。” 民壮们也没主意,闻言道:“都听將军的。” 民壮中有几人的亲人被明军杀了,嚷嚷著要参加夏军,替亲人报仇。 张墨野让他们也先去南康暂避,夏军招募士兵也是非常严格的,可不是隨便拉个壮丁发把枪就行。 储世勛一条腿摔断,被压在马尸之下,整个人神情恍惚,此时夏军已开始打扫战场,一名医官到他身边,几个人合力把他从马尸下拖了出来。 医官看了看储世勛的断腿,摇了摇头:“伤的太重,活不了了。” 一旁夏军士兵毫不迟疑地拔出刺刀。 “对不住了,兄弟。” 说罢一刀將储世勛刺死。 另一边,何国典一口气逃出十余里,才喘了口气,收拢残兵,结果等到后半夜,残兵不过数百,他遣人向朱大典报信。 朱大典与幕僚、赞画商討了一整天的平叛方略,对入赣州盆地后,夏军的种种动向都做了应对,此时刚刚睡下,朦朧间被部下叫醒。 “部堂————部堂!快醒醒,部堂,前线出事了!” 赞画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何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朱大典悠悠转醒,语气不耐,“是不是储世勛又去抓民壮了?若是没————” 赞画已急得不行,连忙打断:“部堂!黄土岗我军惨败,储世勛身死,只有何国典带著数百残兵逃回来了!” “惨败?”朱大典猛的从床上弹起,“何国典呢?把姓何的叫来!五千人打一千人,攻不下来就罢了,惨败?怎么可能惨败?贼兵是神仙转世不成?何国典呢?让他给老夫滚过来!” 赞画连道:“部堂息怒,属下已派人去叫了,部堂先把鞋穿上————” “鞋?”朱大典一声大吼,“五千精兵都————” 说到一半,朱大典想到此事不宜声张,对士气损害太大,便住口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让姓何的滚过来!你立刻去安抚残兵,不许他们胡乱开口!” “是!” 片刻后,满身血跡的何国典走进帐中,跪下道:“部堂,卑职有罪————卑职————” “住口!”朱大典厉声呵斥,“黄土岗怎么败的,你原原本本地讲,有一个字隱瞒,立斩不饶!” 何国典身子一抖,开始原原本本供述。 朱大典越听越觉蹊蹺,確认道:“你说黄土岗的守军有重炮?” “对!那大炮一射,地动山摇,数百步內,当之无不糜碎!” 朱大典从位置上起身,来回渡步,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 听何国典的描述,黄土岗上贼兵数量虽少,可皆是精锐,又有精心构筑的工事,火器、军械无不顶尖,想来驻防已久。 这样一支精兵,为什么会被派来守小土坡? 朱大典脚步一顿,对部將道:“派出全部塘骑、夜不收,探查后路,以及四周丘陵!” “是!”部將虽不理解,却也拱手应是,下去传令。 与此同时,雷三响领著一万五千陆军主力,轻装简行,翻越重重丘陵,已至明军大营以东五里。 > 第318章 深红的龙华江 第318章 深红的龙华江 虽已夜深,可雷三响仍令士兵连夜行军。 他这一万五千人,是从章江上船,至赣江下船,连夜翻山越岭而来的。 为免夜间行军时部队分散,每个队正都在身后背囊上掛著个红灯笼。 灯笼只朝身后单面透光,敌人在正面侧面看不到,而身后的队伍则可以跟著这光行军。 至此时,士兵们已在丘陵中连续行军三十多里了。 隨军参谋走到雷三响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总镇,走了一天了,是不是让队伍歇一歇?” 雷三响擦了擦额头汗水,思虑片刻道:“部队原地休息两刻钟,吃些乾粮,不要松行腾。” “是!”隨军参谋应了一声,片刻后,命令在纵队中逐层传递下去。 部队现在身处丘陵中,不知道黄土岗的情况。 但按常理预计,张墨野的千余兵力,顶多能拖住数万明军一两天,如不抓紧行军,朱大典这条大鱼,可就要跑了,是以雷三响才连夜行军。 虽然从赣江到此处,直线距离不过三十余里,可丘陵地形高低起伏不定,士兵们实际已走了近四十里,体力损耗严重,临近大战,还是要恢復体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雷三响一面在部队中巡视,一面下令道:“把哨兵都散出去,摸清明军布置。” “是!” 正下令间,雷三响走到第六营一支旗队中。 “总镇!”队正立马起身拱手,队內士兵也陆续起身行礼。 “坐下。”雷三响伸手往下压了压,隨后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你是海边长大的吧? ” 那士兵闻言又要起身,可明显一只脚受伤了,动作非常迟缓:“稟总镇,我家是福州的。” 雷三响蹲下身来,盯著那士兵的行滕看,然后道:“把行腾脱了。” 行腾就是大明对绑腿的称呼,这东西能缓解行走疲劳,还能防蚊虫、蚂蝗、毒蛇等,山区百姓几乎人人都会绑,可沿海渔民会绑的就不多了。 “是!”士兵应了一声,將行腾取下,只见其两条小腿已肿胀严重。 雷三响道:“你绑反了,行腾应该从脚踝內侧绑,从內向外,从下向上缠,要打的下紧上松才行。” 雷三响说著简单做了个示范,隨后对那队正道:“查一下,还有谁腿伤了的,一律送到后方伤兵营去。” “是!” “啪!啪!啪————” 就在这时,西南方山峦中,突然有枪声传出,接著又有火光传来。 雷三响一下就听出明军三眼统开火的声音,这显然是在给大营示警,如此看来,明军大营可能就在附近! “全军备战!”雷三响喊道。 与此同时,黄田锻明军大营中,正坐立不安的朱大典听到枪炮声,立刻下令全军备战。 其部下不解说道:“部堂,可能只是小股游兵,深夜叫醒全军,是不是————” 朱大典骂道:“本督说了,全军备战!” 其部下只能听令行事,片刻后,军营中响起低沉肃杀的哱囉號声,明军士兵从营帐中涌出,快速列成空心方阵。 此时东面山峦中的枪声越发激烈,士兵神情极为紧张。 军阵中有人小声念道:“不会是黄土岗的贼兵杀来了吧?” 朱大典虽下令封锁惨败消息,可何国典率几百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回来,老兵油子早猜到发生了什么。 夏军百战百胜,明军屡战屡败,五千人打不过一千人,在大头兵看来,也是情理之中。 同阵的有人回道:“黄土岗贼兵杀来倒不怕,怕就怕贼兵水军从鄱阳湖杀来。” “呸!你少乌鸦嘴!”有士兵骂道。 此时大夏陆军尚且名声不显,又在赣州城下被困了大半年,大头兵尚不怎么惧怕。 大夏水师是真把明军嚇破了胆,林浅起兵以前,南澳水师就已北打建奴,南平红夷。 起兵之后,更是未尝一败,鄱阳湖一战,大夏水师竟长驱直入上千里,控制漕运,威逼南京,打得大明水师精锐全军覆没,气得皇帝把袁部堂千刀万剐。 自那一战后,明军从上到下,都患上了恐水症,別说不敢和大夏水师交手,就连靠近河边、湖边都肝颤。 他们大营所在的黄田锻,与赣江相距四十多里山路,倒不担心大夏水师从赣江来。 可龙华江就穿黄田塅而过,万一敌人从龙华江驶来,怕是要糟糕! 枪响大约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隨后逐渐沉寂,山林间回归空旷。 士兵们小声嘀咕,猜测是敌人退了,还是己方塘骑死乾净了。 “闭嘴!”把总一声低吼,士兵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方阵正中,朱大典眉头紧锁,盯著东侧山林。 其麾下將领道:“部堂,末將带两百人去探一探。” 朱大典摇头道:“不准。” 除夜不收外,明军士兵大多夜盲,今夜又乌云蔽月,贸然衝进山里,就是找死。 而且夜间作战於攻方不利,是以不论敌人有什么花招,结阵固守,都是最好的应对。 又有將领提议派兵防守龙华江上下游,这个提议听起来十分荒唐,因为枯水期的龙华江水浅得可以趟过河,即便有水师来攻,也是划渔船。 更別说,上游还完全在明军控制下。 大夏水师太厉害,明军將领们实在是怕了。 朱大典沉吟片刻,同意提议,令两名千户各带千余人马,脱离军阵,分別驻守龙华江上下游。 又过许久,东侧山林中响起一阵草木晃动的沙沙声。 附近明军全都严阵以待,鸟统手举枪上肩,瞄准黑暗,彼此间的呼吸越发粗重。 片刻后,只听黑暗中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 “砰!”有鸟銃手紧张之下,扣动扳机,接著枪声响成一片,黑暗中草木被击中,发出啪乱响,夹杂著有人倒地之声。 “啾!啾!” 黑暗中响起麻雀叫声,这是夜不收回营的暗號,专门在远距离辨別敌我用的。 可明军鸟统手全是惊弓之鸟,已经开了枪,哪管你什么鸟叫,全都朝著有响动的地方死命放枪。 “住手!停火!”千总骑马在鸟銃手身后奔驰,叫嚷了五六声,才將鸟銃手叫停。 隨即千总喊道:“对面可是夜不收弟兄?” “操你们姥姥!”有人在黑暗中咒骂道。 过不多时,五六名夜不收在火光下现身,还拖著三四个伤兵。 夜不收经过本阵时,怨气衝天,看友军的眼神满是杀气。 顾不上和友军计较,领头的夜不收连忙去拜见朱大典。 “部堂,东面山林,芹龙坑、桐木坑附近,有数百贼兵,我军与之陆续交战不敌,已分批撤回。” “只有数百?”朱大典確认道。 “只有数百,但都是精兵。” 夏军此战既是突袭,自然全军灯火管制,连引路的红灯笼都围住三面,这伙夜不收仓促下,也就没看到藏身山峦中的夏军主力。 朱大典略一踌躇,道:“董越。” “末將在。”一名游击將军拱手上前。 “你带三百家丁,进山扫灭这群贼兵。” “额————是。”董越微一迟疑,拱手应下,很快便点齐手下,徒步上山了。 大明家丁都是精锐之士,平日酒肉米麵管够,营养充足之下,也就没有夜盲症,正適合夜战。 此时在黄田锻大营中驻扎的明军,共有两万余人,按说数百贼兵,不足为虑,可朱大典十分谨慎,要等家丁驱散贼兵后再解散军阵。 家丁上山之后,不过一炷香,枪响声便又传了出来,这次距离更近,枪响声也更密集,打得东面山岭鸟雀齐飞,躁动异常。 此时天气微冷,近地有一层逆温层,將声响传的更远。 营中能听到山那头在枪响间的呼喝声。 “————贼在东面,那岩石后头,杀啊!” “老葛?什么人?” “后队呢?朝火光处射箭!” 隨著叫喊声逐渐慌张、急切,山头后的枪响也越发激烈,渐渐连成一片,几乎完全不停,声响有如雷鸣,在群峦之间不停迴荡。 明军大营中,战马正不安地刨地,外围鸟统手的神色也越发惊恐。 各千总在阵中来回巡视,口中不停道:“別慌,稳住!” 这时又有声音传来。 “爷————將爷————了!太多了,快撤!” 朱大典在明军阵中,听不清家丁呼喊,可听得出枪声,那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枪响,不可能只有数百人。 他將领头的夜不收叫来,厉声喝问道:“贼兵共有多少?” “这————”夜不收额头渗出冷汗,回答不出。 朱大典怒道:“谎报军情,拉下去,斩了!” 夜不收顿时慌了神,求饶道:“部堂!部堂,我愿去山上再探,部堂饶命,我愿意戴罪立功,部堂,部————” “噗嗤”一声,求饶声戛然而止,夜不收脑袋滚落一旁,他脖颈中鲜血喷涌不断,哗啦啦的呲了一地。 这时近处山坡上传来响动。 临近的千总知道是家丁回阵,连道:“不许放统!” 不多时,数十名家兵连滚带爬的逃回阵中,其中一个哭丧著脸到朱大典面前报导:“部堂,董將军中枪死了————” 朱大典急忙追问:“敌军到底有多少,在什么方位?” 家兵顿了顿道:“约有数千,已围上来了,就在近处两三座山峦。” 朱大典忙道:“通令全军,加强————” 话到一半,他突然见到不远处山头上千百道橙红色光芒一闪,接著炸雷一般的轰隆巨响传来。 空中响起无数嗖嗖声,方阵边缘,数十士兵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贼兵在东面山上,向亮光处还击!”朱大典站在阵中大吼。 “部堂危险。”其部下立刻上前,將其拽到掩体后。 方阵边缘的千总、把总也看清了火光位置,命令鸟统、火炮往山上招呼。 明军也装备了大量火器,尤其在空心方阵最外围,更布置了大名鼎鼎的车营。 所谓车营就是以战车为核心,可以用骡马拖行,也可以人力推行,战车採用厚木製成,可以挡弓矢铅弹,其上还有一到两门弗朗机炮,攻守兼备。 鸟统手则依託战车射击,刀盾手、长枪手又在鸟统手身后,组成空心方阵的外围。 在方阵內侧,则是骑兵、家丁等精锐部队,待敌军露出疲態,就能从方阵四角出击,將敌军击败。 现在明军虽遭突袭,可架不住人多、枪多、炮多,照著山头狂轰滥炸,竟一时將贼兵火力压制下去。 然而明军不知道的是,这一轮射击,只是夏军佯攻而已,派的都是散兵,分散在山头各处,躲在掩体后面,明军一同乱射,打得松林一阵簌簌作响,但对散兵根本没有什么杀伤。 待明军炮火空隙,散兵又从掩体中探出身子,朝著明军军阵射击。 明军都有夜盲症,而且身处营区,方阵中有大量火把,在黑夜中就是个闪闪发光的大號靶子,即便是朝明军军阵方向隨意开枪,也偶有斩获。 在散兵牵制的同时,雷三响又命令士兵走山路,占领其余几处山头,对明军形成四面合围。 据明代兵书说法,夜战只能派小股精锐偷袭,绝不能大军决战,因为夜战不利攻方,决战必败。 因自己不善夜战,便形成固化思维,以为敌军也是如此,所以朱大典面对夏军抢占高地毫无反应。 雷三响站在山头,见明军龟壳大阵纹丝不动,任由被己方包围吞噬,只觉这一幕分外熟悉。 十几年前的吉林崖下的夜晚,杜松面对努尔哈赤的骑兵,就是下令全军结阵,点火把防守,结果被后金骑兵当靶子射。 如今十余年过去了,没想到明军战术一点没变。 而他雷三响已从崖下尸骸,变成崖上的掘墓人了。 “把火炮搬上来!” 雷三响一声令下,手下陆续搬来大量杂牌火炮,有缴获的虎蹲炮、从海狼舰上拆下来的弗朗机,还有被拆卸的三磅野战炮。 山地行军,骡马难行,这些炮都是靠人手提肩扛运来的,都是些小重量的轻炮,可架不住数量极多,每个旗队都能配五六门。 在东面山峦架设火炮的同时,南北各有两支部队穿插包围,就位之后,就会发射一枚冲天花。 片刻后,明军南、北、西北、西南四处,都有红色冲天花啪的一声绽放。 明军士兵大为惶恐,有人喃喃道:“遭了,贼兵水师来了!” 红色冲天花大夏陆军很少使用,可海军用的太多了,鄱阳湖水战时,鹰船追著袁崇焕像过年一样放个不停,这事一传十十传百,给明军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军中都传,说看见红色冲天花,就像看见了阎王的索命符。 此时即便是傻子,都知道大军被人围困,军心顿时浮动。 朱大典听闻手下来报,沉吟片刻,命令道:“把火把,火盆都点起来!” 他也知道点火是给敌人当靶子,可不点火,恐怕都用不著敌人打,自己就会散掉。 同时,朱大典道:“让镇算兵配合三百家丁,占据正西山峦。 “是!” 明军东面山上,雷三响始终等不到西面的冲天花,知道西边出了变故,眼看月亮已西移,大约到了五更天,再过不久就会天亮,不能再等了。 雷三响沉声道:“给老子总攻!” “嗖—啪!”一发红色冲天花在山峦上腾空而起。 片刻后,明军军营四周,万枪齐发,枪炮声毁天灭地,震得十余里內,鸟兽散尽,地面剧烈震颤,宛若地龙翻身。 明军眼中,只见枪炮火光覆盖整片河谷山峦,天地间一瞬间被晃得亮如白昼。 接著实心铁弹、葡萄弹、霰弹、铅弹像是雨点一般砸下,空中满是破空的呼啸声。 方阵前排的鸟銃手,只听到四面八方都是噗噗声,那是铅弹射中泥土、木头的声音,身边人上一刻还在装填弹药,下一秒就一声闷哼倒在地上,空气中爆出一团血雾。 千总、把总、队正们声嘶力竭的大喊,让士兵朝火光处射击,然而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士兵慌乱之下,只能隨手乱射。 整片龙华河谷,方圆七八里,都像雷暴一样,炸响不停,双方仅对射一轮,硝烟便瀰漫了整个战场。 东面山地上,雷三响浑身热血翻腾,他居高临下,借著明军火把,能看清整个明军的布置。 只见无数明军像蚂蚁一样,被炮弹轻而易举碾碎,偏厢车、迎锋车、独轮战车陆续中弹药,產生殉爆,在明军方阵上炸出团团火光,蔚为壮观。 方阵前排的明军鸟统手、长矛手像割麦子一般成排倒下,命令声、惨叫声、爆炸声、 战马哀鸣声在整个山谷间响成一团,刺得人耳膜生疼。 而在雷三响耳中听来,这简直是天籟一般,他可没王上那悲天悯人的情怀,他只懂一个道理,敌人就要狠狠地杀。 眼下屠杀明军,就是他最喜欢看的风景。 两军对射数轮之后,明军阵型逐渐混乱,火力渐弱,夏军哨兵趁机摸了上去,凑近了往明军军阵中投掷猛火罐和碳热剂。 霎时间明军阵中,烈火、毒烟肆虐,渐渐显出崩溃態势。 “哈哈哈哈哈————”雷三响看得兴起,仰天狂笑,朝亲兵一伸手,“把枪给俺!” 部將来劝道:“总镇,前线危险。 雷三响骂道:“危险个屁!你看朱鸟人手下还有反击吗?把枪给俺!” 亲兵拗不过,只能把枪递给雷三响。 雷三响当兵时,就是用三眼统的,最擅长玩火器,这燧发枪他早摸透了。 只见他熟练的检查扳机、击锤、药室,清理了枪膛,然后一伸手。 亲兵明白他的意思,把油纸包的定装火药递上。 雷三响用牙撕开火药,熟练的装弹,然后举枪射击,砰的一声,硝烟四起,也不知有没有打中敌军。 雷三响大感兴奋,又装填一发弹药,往前线走,沿途的夏军士兵看到总镇亲自来前线,一时间士气大振,也都往前面涌。 隨著两军靠近,燧发枪的精度和杀伤力显著提升,前排明军被成片击倒,裹挟著后方的督战队一起往中阵退缩。 朱大典將剩余家丁分散至方阵各处,仍不能扭转颓势,只能嘶吼道:“撑住,就快天亮了,敌人定会退兵!” 枪林弹雨中,一部下闯入帐中,大声道:“部堂,敌军衝上来了!” 赞画道:“还请部堂暂避敌锋芒!” 朱大典脸胀血红:“老夫是堂堂江西总督,避贼兵锋芒?” 他蹭的一声拔出刀来,几步走出帐外,跨上战马,大吼道:“將士们,隨本督杀敌! “” 说罢,也不管有没有人跟在后面,一夹马腹,直朝东面敌军最多之处而去。 明军本已处在崩溃边缘,见总督身不著甲,单骑朝敌阵衝去,都倍受鼓舞,纷纷掉头往回冲,尤其是维持军纪的家丁,立马纵马上前,护住朱大典。 骑兵很快便撞入夏军阵中,肆意砍杀,气势大盛,硬生生將夏军的刺刀衝锋打退。 雷三响此时刚好衝到山脚,见到这一幕,大吼道:“那是一群家丁,列阵,双段击准备!” 总镇直接指挥旗队,这一嗓子不知越了多少级,好在夏军训练有素,很快在雷三响的命令下结阵。 “举枪!放!”雷三响大声道。 “砰!砰!砰————”列兵线上,火光连成一片。 朱大典的家丁部队瞬间倒下一层,他辨清敌军方向,拿刀一指,大喊道:“隨本督杀过去!” 话罢当先而去,其后家丁一齐衝来,马蹄如雷,极为骇人。 雷三响则不断指挥士兵放枪,两段击下,家丁成排倒下。 片刻后,骑兵已至眼前,直接撞了上来,將单薄的列兵线撞开一个大口子,十几名夏军士兵当场骨断筋折,倒在地上。 也有十数名家丁摔落下马,刺刀、雁翎刀战到一处。 雷三响热血上头,也拿著刺刀衝上去,与雁翎刀比,刺刀更长,近身缠斗更有优势。 明军家丁各个武艺不凡,可摔的七荤八素,面对四五把刺刀,也只有被捅死的份。 混战中,雷三响发现一蓄髮花白之人被家丁护在正中,此人未著鎧甲,用刀姿势也彆扭,想必是个大官。 雷三响大喝一声,提起刺刀就猛地衝上去,两侧家丁还没反应过来,雷三响已一刀捅进朱大典肚子,隨即狠狠一绞,又抽出刺刀。 朱大典满脸惊愕,伤口汩汩涌血不止,用刀撑住身子,跪倒在地,张目而逝。 “部堂!部堂死了!” 有人大喊道。 周围的家丁是江西参將、千总的家丁,不是朱大典的家丁,总督一死,他们也没必要卖命,斗志全失,各自为战,向外退却。 然而雷三响猛地跃出己阵,这一下把周围亲兵、列兵嚇得不轻,此刻全都报復一般的涌上去,把逃跑的家丁一一捅杀。 雷三响摸了把脸上血水,朝左右道:“你们快喊,就说朱鸟————就说朱大典死了,余者投降不杀!” 己方总镇竟在乱军之中將敌方总督捅死,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周围士兵见雷三响如此勇猛,士气高涨到极致,闻言纷纷扯著嗓子大喊,一边喊还一边刺刀衝锋,把见到的明军全都捅死。 周围几座山的夏军也一齐衝下,气势仿若猛虎下山,大家都杀红了眼,“投降不杀”这词喊著喊著,就剩下了“杀”。 直到日出东方,黄田锻上硝烟消散,夏军才渐渐住手。 雷三响走上一处高地,只见河谷之中,横七竖八铺了一层明军的尸体,尸山无边无际,一直连到天边,地上半点泥土、草木都看不到,整条龙华江都被染成深红。 > 第319章 赣州告急,加征新餉 第319章 赣州告急,加征新餉 此情此景,与吉林崖下几乎如出一辙。 雷三响正恍之际,有亲兵来报:“总镇,有一支数千人的部队,从西面缺口跑了。” 雷三响眉头一皱道:“老赵那边怎么回事?” 老赵就是大夏陆军三营游击將军赵戍卫,按昨晚的布置,明营西侧的山峦正是老赵的防区。 昨晚主攻前,没看见赵游击的冲天花,现在还让人从防区逃走,令雷三响大为不满。 亲兵低声道:“昨夜明军提前派镇算兵和家丁占据西侧山峦,赵將军一时无法攻克,亲自带队衝锋,战死了————” “什么?”雷三响吃了一惊,连忙又追问:“一共死了多少人?详细报来!” “镇算兵击退几次我军进攻后,见明营失守,便向西北山地退却。三营与之交战不多,死伤五百余人。” 雷三响一阵沉默,道:“把將士们的尸骨好生收敛了。” “是!”亲兵听令后退下。 雷三响当过兵,知道明军有个特点,那就是上万人作战一塌糊涂,千百人交战强横无匹,正好和关外的韃子反过来。 昨天西山上,正好是数千人,又让明军占据地利,才吃了亏。 镇算位於武陵山附近,地处汉苗交界,因常年交战,当地百姓极为凶狠善战。 镇算兵就是在这地方招募出的一支劲旅,用毒弩、標枪、长刀作战,所有兵员都是自幼习武,单兵极强,號称山地无敌,与普通明军截然不同,也算是明军极端精兵化思维下的產物。 雷三响低头沉思,暗忖昨晚朱大典以镇算兵守住西山,应当是想给大军留一条退路,只是没想到明军败的这么快,连朱大典本人都沉不住气,亲自上阵,被自己斩杀。 想到此处,雷三响大喊道:“把唐青叫来!” 亲兵下去传令,不多时,便有个精壮汉子踏著尸山血海走过来,近前拱手道:“总镇。” 此人是山司千总唐青,是武夷山的畲族人,对明廷极为憎恨,林浅赶走明廷,把盐送到了武夷山区,让他的族人吃上便宜盐,又靠茶叶过上了好日子,唐青便参了军,后来表现优异,就被选入军校深造,现在是陆军学校二期生。 唐青自小在山林间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此次陆军能在山峦中昼夜行军,不迷失方向,就靠他的山司在前方开路。 朱大典派夜不收、家丁等上东山时,也是唐青领山司將其杀退,才让陆军主力安稳占据山头高地。 雷三响对他说明了镇算兵的情况,然后道:“你带山司跟在后面,为主力探查敌军行踪,不可莽撞行事,明白吗?” “是!”唐青一拱手,飞快地去了。 黄昏前,山司派人传讯,镇算兵嚇破了胆,一口气逃出了六十多里。 雷三响听后哑然失语,按这个逃跑速度,新军就是插上翅膀,也追不上,只能把这笔帐暂且记下,召唐青返回。 同时,经过一天的粗略点数,此战战果也统计出来。 在战场边缘的一处高地上,隨军书吏道:“稟总镇,此战我军死伤七百余人。 明军死伤一万三千余人,俘虏五千余,另有四千余人逃跑。 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各式战车四百多辆,弗朗机炮八十七门,虎蹲炮四十二门,鸟统三百多支,三眼统五百多支,火药一万余斤————还有兵器、甲冑、粮食、营帐等物无数。” 与大夏陆军的军需比,明军的军械、甲冑、火枪、火炮都是粗製滥造,火药纯度低,还大量受潮结块,眾多缴获之中,也就军粮、战马堪用。 不过此战最大的收穫,倒不是这些俗物,而是全歼了明军江南的野战力量。 经此一役,赣州彻底成了孤城一座,再也不会有明军能来救援,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了0 而赣州的两万明军,也是明廷在江西最后的一点力量,等赣州破城后,大夏陆军沿赣江顺流之下,攻破吉安、南昌,进而占领整个江西,都是轻而易举。 雷三响看向战场,此时还有大半尸体没有掩埋,此时血已流干,整片土地连带龙华江都是暗红色。 打仗杀人只要短短一夜,可打扫战场,掩埋尸体,得五六天才行。 隨军书吏又道:“另外,据黄土岗来报,张游击的一营也击溃了一支五千人的明军,斩杀三千余人,缴获无数。” 这话一出,其余將领都大感诧异,凭一千人抗住五千人进攻已难如登天,反將敌军击溃,斩杀三倍於己的兵力,实在匪夷所思。 雷三响咧嘴一笑道:“张游击倒是个人才,这一仗的战况以及有功將领,都写成塘报,送去广州。” “是。” 雷三响道:“另外传我命令,留五百人,继续清扫战场。大军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开拔,返回赣州城下。” “是!”眾將一起拱手。 次日一早,雷三响率大军沿龙华江河谷向南行进,依旧是山司在前开路。 他们来的时候是在赣江下船,从东面群峦间翻山越岭来的,现在明军威胁尽消,自然可以选便於行军的道路。 走到黄土岗时,张墨野的一营一司正在拆除战地,装卸火炮,这二十四磅炮开火时雷霆万钧,所向披靡,运输却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调用无数牛马,才能在烂泥地上拉动。 雷三响率主力接上张墨野部队,休整一夜后,继续往赣州行军。 赣州城中,原本有两万军队,袁崇焕死后军队互相猜忌,赣军、浙军合伙把两千关寧军杀掉,令赣州没了出城袭营的野战力量。 有关寧军的血债在前,剩下的浙军、赣军也彼此互相防备,谁都不敢单独出城袭营。 此番伏击朱大典,雷三响用了一万六千多人,又把全部的攻城炮调给了张墨野,使得赣州城下防守空虚,本应是赣州城明军突围的最佳时机。 但雷三响用增灶之计迷惑敌军,明军又彼此防备,不敢出战,就这么拖了三四天,没成想雷三响已收拾完了朱大典,率主力回来了。 若袁崇焕在,明军各部配合默契,雷三响绝不敢贸然分兵,袁崇焕也轻易不会走龙华江河谷给人可乘之机,那这仗还有的打,起码还能僵持个一年半载。 若不是京中皇帝“帮忙”,大夏军何来这种大好局面。 雷三响一返回围城大营,便让人把朱大典身死,明军在黄田锻全军覆没的消息,告知城內,然后例行劝降。 此时攻城壕已把赣州城南挖得四通八达,陆军士兵可以毫无阻滯地抵达护城河前,用放风箏发传单的办法,就能轻而易举地將消息散入城內。 隨著如雪花飘落的传单,整个赣州都很快得知此事。 南赣巡抚张国维拿起传单,心头剧震,暗道:“完了————” 赣州被围攻至今才十个月,水路被切断也才四个月,城中的粮食储备还够吃八九个月,本不担忧断粮,可鄱阳湖、黄田锻的两场水陆大败,再加上一场自相残杀,已令赣州城士气跌入谷底。 张国维心知赣州城破恐怕就在眼前不远了,他心急如焚,连写数道奏疏,秘密送出城,向朝廷求援。 趁天黑,也送出几份,不过也有一份被罗大鼓水师拦下,奏疏立刻便被送到了围城大营中。 雷三响拿著奏摺,磕磕巴巴地念道:“额————两次丧师,士气崩摧,泣血恳请圣明速发援师,以救东南半壁事————算了,你来读!” “是。”隨军参谋接过奏摺,通读一遍后,接著总结道,“总镇,这是南赣巡抚张国维的奏疏,他说城中粮餉充足,可士气崩溃,恐怕必有內变,破城不远了,请皇帝速派援军。” “哈哈哈————好一番丧气话!”雷三响闻言大喜,命令道,“把这份奏摺连夜刻成雕版,连夜印好传单,明日给俺丟进城去!” 属下应是,军中工匠连夜干活,速度飞快,次日中午前便印了一千份传单。 今日刮西北风,传单被装到船上,几十只燕子风箏飞上天空,传单便隨风哗啦啦落入城中。 “又有新传单了!”城中军民纷纷爭抢观看,而千总、把总们只是无奈地看著,並不阻碍。 大夏刚发传单时,军官还会令人收集、销毁,结果大夏传单越发越多,旧的还没捡乾净,新的传单又糊了一层,时间久了,军官们也就听之任之。 “分城而守,昼夜登陴————方欲整飭,猝遇大变————这写的什么意思?”有大头兵看了半天,抓耳挠腮的问道。 以往夏军传单全是粗浅白话,让人一看就懂,何时用过这种之乎者也的句式。 好在江西文教发达,城中读书士子极多,这些人看过传单后,顿时大惊失色:“这是张抚台给朝廷写的求援奏疏,赣州城內,局势已糜烂至斯吗?” 明军为维稳,对城中百姓自然宣传城中兵精粮足,赣州固若金汤。 但张国维为引起朝廷重视,在奏疏中不仅將实情和盘托出,而且还稍稍用了些修辞手法,把实情描写得严重了些。 这下全成了雷三响瓦解赣州军心的武器,百姓民意汹涌,军队愈加消沉,浙赣两军矛盾愈深,隨时都有擦枪走火的可能。 张国维心中已绝望万分,他耗尽浑身解数,使了无数手段,到头来,竟反令破城之日更近了。 二月初,京城收到了江西急报。 紫禁城平台,崇禎皇帝大发雷霆,將御案上的东西一股脑摔了个粉碎。 “朱大典,点大朱!近三万精锐,一股脑赔了个精光!这就是內阁举荐的贤才,就这么个又贪又蠢的无能之辈?” 崇禎皇帝肆意咆哮,下面跪著的內阁五名阁老额头顶地,不敢出一言以復。 周延儒的心中满是苦涩,当初內阁举荐的人选中,有洪承畴、曹文詔、孙元化、卢象升、朱大典一共五人,朱大典虽熟读兵书,却缺领兵经验,故排在最末。 —— 是皇帝本人把前面四个都否了,钦点的朱大典,如今江西出了事,却反过来全怪內阁。 周延儒一时只觉得满心苦涩、冤枉极了,他此时才明白首辅有多难当,原来韩、钱龙锡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顿时东林党在他看来,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而在周延儒下首,现任內阁次辅的温体仁,却抑制不住上翘的嘴角,江西败了好啊,这一败,周延儒这个首辅,恐怕也当到头了,这位子总算要轮到他了。 “三万精兵覆灭,赣州再无援兵,如若赣州沦陷,赣南之地,就会沦入贼寇之手,尔等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崇禎皇帝厉声怒斥。 “若贼寇继续北上,进攻吉安、南昌,东攻浙江,朝廷丧师失地,江南局势糜烂,尔等又当如何自处?” 崇禎皇帝越说越气,几乎就是指著周延儒后脑勺痛骂。 温体仁虽然也做惶恐状,可心里愈发得意,心道周延儒这次可真是在劫难逃了。 没想到周延儒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道:“朱大典是內阁举荐,其行军路线也是內阁商议同意,此番兵败,实乃內阁的责任,臣身为內阁首辅,难辞其咎。 臣面圣之前,已將此事前因后果,写在致仕奏疏中,递交有司,还望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在阁臣们看不见的地方,崇禎因盛怒胀成猪肝的脸色,顿时大为好转。 周延儒致仕与否,他並不在意,可首辅的致仕奏疏是会在邸报中刊登的,尤其是江西战败引咎致仕,这么重要的消息,更会引得朝野譁然,赚足眼球。 如此一来,兵败皆因朱大典无能,內阁失察的事实,世人不就清楚了吗? 於他的圣明不就无损了吗? 崇禎还不放心,暗暗看了一眼司礼监秉笔王承恩。 王承恩微微頷首,示意周延儒说的属实。 崇禎態度顿时缓和道:“此战失败,都怪朱大典调度有误,周阁老虽然举荐了庸才,却也只是一时不查,罚俸一年,以资惩戒,往后多用心就是。 如今国家危难,正是用人之际,阁老因此獠致仕,实乃国之憾事,还望阁老留下来,继续替朕分忧。” 周延儒立刻就坡下驴,哽咽道:“臣叩谢圣恩。” 温体仁脸上笑容凝结,暗道:“这也能过关?看来想扳倒周延儒,靠前线惨败还不够,非得炮製些大案才行!” 崇禎皇帝发过脾气后,又是常规奏对。 受战事影响,江西粮產骤减,而湖广粮食也因鄱阳湖水战、夏军控制长江航道等原因难以运输,现在大明的江南,也就南直隶和浙江还能给北方供粮。 现在正值春荒,去年秋粮已尽,新粮还没运来,华北、西北各地处处爆发饥荒,王嘉胤这伙叛军藉此又裹挟了大量灾民,部眾到了五十万之多。 朝廷在西北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难以抵御,三边总督杨鹤提出招抚为主的策略,想分化瓦解敌军,令其不战自溃。 可现在问题是,朝廷没钱,江南钱袋子都被林逆打穿了。 崇禎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在辽餉、剿餉之外,再增新餉,可又不愿直说。 阁臣都知道现在朝廷与百姓已成水火不容之势,谁敢提加餉,恐怕谁就要遗臭万年,都不敢接茬。 片刻后,又是周延儒挺身而出道:“陛下,江西水陆两战,令江南精锐尽丧,臣以为当练一支新军,以平贼寇,既要练新军,宜当加餉。” 这话一出,崇禎和温体仁不约而同地对其另眼相待。 崇禎犹豫片刻道:“今天下百姓累於辽餉、剿餉已久,再加新餉,朕怕百姓生活艰难。” 周延儒只能硬著头皮道:“陛下,加征的新餉皆出于田地之上,而田地尽归地主之家,於贫苦百姓无碍,每亩稍加徵收,反可抑制兼併,於百姓无碍。” 崇禎沉吟许久,终於长嘆一声道:“既如此,只能再辛苦子民一年了,著內阁、兵部擬定一个条陈出来。” “是。”周延儒满脸苦涩应下。 討论完加餉问题,崇禎身上一松,又开始討论对朱大典的处置。 江西三万精锐尽丧,皇帝用人不察,內阁识人不明,都没大错,但总要有人背黑锅,以转移士子和民眾的注意,不然皇帝、內阁的小错也变大错了。 崇禎委婉地表示要给朱大典定罪。 周延儒却道:“陛下,朱部堂为国战死,再给他定罪,难免严苛,且其人已死,也难以平息眾怒。 臣以为,此战之败,根源在镇算兵临阵脱逃,我军因此阵型散乱、士气崩溃,臣请优恤朱部堂,严惩镇算副总兵杨正芳!” 这话说的正合崇禎心意,朱大典损兵折將,但毕竟战死,朝廷给其优恤,这才能显出宽仁。 於是按周延儒说的下旨,並急召杨正芳,令其火速来京。 至於接替朱大典,担任江西总督的人选,这次平台召对终究是没定下来。 与此同时,在珠江支流的一处芦苇盪中,林浅右手带著扳指,拉满了一张大弓,朝天空瞄准。 见林浅准备妥当,耿武朝天放了一发空枪,呼的一声,惊起无数水鸟升空。 林浅眼疾手快,瞄准水鸟,鬆开弓弦,只听嗖的一声,箭去如风,目標右侧十几米外,一只倒霉水鸟被一箭穿胸,坠了下来。 “好!”身后耿武、苏青梅等人一起拍手叫好。 划船船夫也道:“舵公神箭,老汉载人弋射几十年了,从没见谁半天就能学会的,当真神了。” “哈哈哈,这叫射得准不如接得准。”林浅说著把弓递给耿武,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射箭是个极难的技术活,绝不是一下午就能学会的,林浅从中午射到黄昏,好不容易在饭点前蒙中一只水鸟,自然要见好就收。 船夫很有眼色,上前拉线拖拽水鸟。 林浅玩的这个游戏叫弋射,属於南方的雅致版打猎,玩法就是猎手在箭矢上绑一根丝线,隱蔽在芦苇盪中,待水鸟飞过时,用箭射击。 讲究的是箭矢与水鸟擦身而过,靠其后的丝线缠住水鸟,用箭的重量將其拉下来,这样水鸟的皮肉不破,羽毛丰满,烤著吃的时候,不至於满嘴铁锈味。 论雅致,確实比用霰弹直接轰雅一些,就是太难了,恐怕得秦良玉、毛文龙那种神箭手才做得到。 林浅能蒙中一只水鸟已很满足了。 不多时,船夫已將那水鸟拉了上船,举在手中,叫道:“是只绿头鳧!” 林浅看去,只见那水鸟和鸭子差不多,但是毛色光滑艷丽,身体灰白,翅膀有几根蓝羽,头颈处是耀目的绿绒毛,就是只常见的绿头鸭。 船夫介绍道:“鳧鸟是东南第一野味,绿头鳧更是其中极品。此肉甘凉,肥而不腻,没有腥膻味,反有芦苇和水草香,胸脯紧实、腿肉细腻,鲜美无比,不可不尝。舵公不仅箭法好,选水鸟的本事也是奇绝!” 他靠带广州的达官显贵弋射为生,自然对水鸟优劣张口即来,拍马屁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想必这芦苇盪里的任何一种水鸟,只要客人射中了,船夫都有办法吹嘘。 林浅笑道:“帮我料理了吧。” “好嘞!”船夫答应一声,利落地拔毛並开膛破肚,还很贴心地將数根漂亮的蓝羽都留下了,“舵公是自己炙,还是老汉来?” 林浅道:“这一只我自己来,只是我们人多,还要劳你多猎,多烤几只。” “好说,舵公想要哪种水鸟,有宝鸭、小————”船夫报菜名一般说个不停。 林浅道:“你看著来就是。” “好嘞。”船夫答应一声,却不急拿弓弋射,直到林浅走进船舱,他才拉弓射箭,十余箭后,船上已摆满了各色水鸟。 林浅走入船舱,叶向高和大小舅哥正围坐其中喝茶。 今日官府旬日放假,林浅便领著家人来踏春游玩,一共包了数条船,叶蓁等女眷在另一条船上。 林浅一入內,叶益蕃便问道:“王上收穫如何?” “侥倖射到一只。” “哈哈哈,看来今晚不会饿肚子了!”叶益蓀笑道。 几人閒聊间,船夫已將炭火和处理好的绿头鳧端了上来,林浅自告奋勇,负责烤制,片刻绿头鳧表皮析出油水来,烤鸭香气大盛,虽什么调味都没搁,就已令人垂涎欲滴。 林浅一边掌控火候,一边不经意问道:“广东缺官还多吗?” 叶益蕃怔怔盯著烤鸭,点头道:“缺!缺的厉害,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还忙不过来,要不是王上相邀,我已经半年不旬休了————哎,別忘了翻面,烤焦就不好了————” 叶向高抚须道:“广东、福建还好,广西新占不久,缺官更是厉害,不久后江西加入治下,想必缺官会更多。” 叶益蕃道:“省府一级官员食君之禄,理事治民,辛苦些倒也无妨,就是基层官吏缺的严重,尤其是知乡这个官,別说大夏四省,就连广州府都很难齐员。” 叶益蓀鼻头不停耸动,不满道:“不是说今天不聊政务吗?” 林浅道:“这事倒也不全是政务,也是个大新闻。” 叶向高已心有所感,看向林浅,叶益蓀也终於来了兴趣,把目光从烤鸭身上挪开,追问道:“什么新闻?” 林浅道:“大夏要恢復科举了!” 第320章 大夏的科举 第320章 大夏的科举 之前在南澳岛上时,林浅进行过公务员考试,选拔过一批官吏进入政务厅。 当时林浅考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寧可官僚少一些,也不能一上来就冗官冗费,所以选拔人才非常克制。 后来大夏夺取闽粤桂寧等地,吏制也没太大变化,选拔的官员都是从南澳岛公务员考试中出来的,还有投靠的大明官吏做补充。 这样做也有很多问题,最重要的就是官吏不足,南澳岛人口总共就两万多人,能参加考试通过选拔的更少,其中能臣干吏更是凤毛麟角,完全不够填补四省的人才空缺。 大明官吏大多又贪又庸,能用的也没几个,目前的福建巡抚是商周祚,广东巡抚叶益蕃,东寧巡抚陈蛟,广西巡抚还没人选,暂由秦良玉暂代呢。 省府缺官还能一人多用,勉强顶著,地方缺官,后果更严重,一个官员兼任两个知乡或许还有可能,但不可能有兼任的知县、知府。 再不赶紧选官补官,大夏就要再现万历皇帝无政府主义的盛况了。 正好大夏已立国,歷来这种大事发生后,都要开恩科,林浅便想借这个机会把科举恢復起来。 科举既能搜罗人才,也能笼络人心、维持稳定,连远在辽东的皇太极都知道科举的好处,林浅再不恢復,可就太蠢了。 孰料这话一出,除叶益蓀一脸兴奋,叶向高、叶益蕃两人都一脸担忧的看著他。 林浅解释道:“我知道这事情突然,春闈是赶不上了,但既是恩科,自然可能灵活些,我准备就定在两三个月后,你们觉得如何?” 叶向高沉吟不语,叶益蕃也一脸忧色。 林浅摸不著头脑:“二位这是何意?” 叶益蓀道:“姐夫,別忘了翻面————” 林浅莞尔一笑,把烤鸭翻个面,几滴油脂顺著烤鸭金黄的外皮落入炭火中,绽起一团火焰,肉香四溢。 叶益蕃与叶向高对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王上,可是要改革科举?” 林浅点点头道:“科举制始於隋朝,至今千余年,已沉疴无数,自然要改。” 叶益蕃抓耳挠腮半天,不知该如何委婉地否定。 还是叶向高直白道:“不行。” 林浅未加反驳,静待下文。 只听叶向高板著脸道:“王上改税制、官制、法制、军制,无论如何大刀阔斧,都於国本无碍,唯独科举不行。 现下在大夏四省境內,有进士四十余人,举人六百,秀才三万,读书士子更是不计其数。 科举一旦稍有变动,对这些人来说,就是几十年寒窗苦读白费,一辈子仕途无望。 士子、士绅会一致抵制,连带投诚的大明官吏立场也会摇摆,吏制一旦崩溃,大夏所有改革都会毁於一旦。” 叶向高、叶益蕃都参加过科举,他们太明白科举在士子心中的重要性了。 想当年,写出“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黄巢,就是屡试不第的科举落榜生,一怒之下掀起起义军,直接打进长安城,屠尽世家,搅得天下大乱。 换言之,大唐原本用一个朝廷编制,就能换得天下安稳,不比用军队平叛划算多了吗? 对朝廷来说,科举最重要的功能是维稳,选拔的人才只是科举的副產品而已。 因此,叶向高、叶益蕃二人才强烈反对改革科举。 毕竟如何富国强兵,林浅有真知灼见,但论如何维稳,如何维持统治,科举制度可融合了先贤的千年智慧,很难妄加变革。 叶益蓀直白说道:“姐夫,在南澳治下时,咱们不开科举,士子理解咱们还不安稳,当官的心思不强烈,是以也不闹事。 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建国,好不容易等到恩科,结果进了考场一看,不考八股,不考策论,全考些数学题、逻辑题,还要白话作文,这样掛羊头卖狗肉,不得气疯了吗? 姐夫,是不是该撒辣椒麵了?” 叶益蕃瞪了弟弟一眼,低声呵斥道:“怎么和王上说话呢?” 林浅笑道:“无妨,咱们是一家人,王不王上的根本无所谓。” 接著他话锋一转,对叶益蓀道:“谁说我开科举,不考八股、策论了?” “啊?”叶家两兄弟都懵了。 林浅目前只设计过两场考试。 一场是南澳的公务员考试,主要考简单的听说读写,基础的算数题目,甚至不要求能看懂古文,简单的不得了,相应选拔出的人才,也都是做吏员为主。 另一场就是大学的入学考试,考的是品德、立场、逻辑,明確规定白话作文,写科举文体的一律落地。 叶家兄弟从中已看得出林浅对科举是什么態度。 加上林浅是佃户出身,没读过什么书,更不了解科举,叶家兄弟虽不歧视他出身,可也先入为主地以为林浅定对科举深恶痛绝,要大肆改革。 就连叶向高都露出诧异神色。 “八股文纵然有诸般不是,可有一条,是什么都比不了的,那就是公平。” 林浅说著向耿武一伸手,耿武掏出一本书,交到林浅手上,眾人一看,正是本《歷科程墨》,这是本优秀八股文汇编,相当於《高考满分作文选》。 林浅能对八股、策论等科举文体侃侃而谈,这类文选也是看了不少的。 林浅把《歷科程墨》放在矮桌上,接著道:“八股文的破题、承题、起讲三段式结构,能锻炼审题和概括能力;格式、字数的统一也利於客观评分,便於高效阅卷。 对寒门学子来说,学写八股,只需买一套《四书章句集注》,不用藏书万卷,也不用游歷天下,就有机会做官,这能最大程度压制权贵把持上升渠道,给寒门学子以公平。 我听说袁崇焕家里,就是做木材生意的,出身平平,若不是靠著钻研八股,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做官,大明也就错失人才了。 在我看来,维稳也好,选拔人才也好,其手段是统一的,最重要的就是给寒门以晋升机会,不能让社会资源被权贵把持,所以八股必须留下,科举不能轻动。” 叶向高抚掌道:“正是此理!” 林浅一心二用,讲话的同时烤鸭翻转不停,眼见烤的外表金黄,肉质紧实微缩,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便拿起,离开炭火。 叶益蕃提醒道:“姐夫,你还没放辣椒粉。” 辣椒这东西就是越吃越上头,叶家人在林浅的带领下,也渐渐每餐都要放些辣椒。 “烤鸭是不用辣椒的。”林浅说著让船夫將鸭子切分成小块,放在盘中端上,又端上了甜麵酱、白麵饼、葱白丝、黄瓜条等物。 林浅拿起一张白麵饼,涂上甜麵酱,放上葱白丝、鸭肉等,卷好后递给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后,尝了一口,顿时眼神一亮,赞道:“咸甜醇厚,酱香味甘,別有滋味。” 林浅也捲起饼,尝了一口,一咬下去,鸭皮和葱白髮出脆香,二者的清脆和麵饼的柔软口感完美地融合一起。 绿头鸭和船夫说的一样,不仅没一点腥膻,反而有淡淡的芦苇、水草香,加上用果木炭烤制的炭香,味道层次十分丰富。 吃起来没有北京烤鸭的甜腻,反凸显鸭肉本身的甘香。 这种鸭肉卷饼的吃法,不算林浅独创,早在建国初年,南京就有燜炉烤鸭的吃法了,后来传到京师,用的招牌还是金陵燜炉烤鸭。 不过这吃法在闽粤並不常见,是以叶家兄弟都觉得新鲜。 几人闻了许久的烤鸭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吃许久,无人说话。 直到吃了个半饱,林浅才道:“不过八股流传至今,也有不少弊端,不改不行。 比如,八股文必代圣贤立言,通篇子曰,不许考生发表一句自己的观点,这是什么奇葩规定? 这样选拔出的,到底是能干实事的人才,还是只知道揣摩上意的应声虫?” 叶益蓀掏出手帕,抹了抹嘴角酱料,然后义愤填膺地说道:“姐夫说得对!明廷在万历朝以前,还允许在八股文的大结”段畅谈时事,发表己见。 到万历朝,党爭逐渐加重,怕考生借古讽今,批评朝政,所以在大结中发表己见的,就通通落地,留下的就只剩马屁精了。” 林浅道:“国家要强盛,就得允许人们说话,所以这一条必须改。 还有字斟句酌的问题,八股文每句都有固定格式、固定字数,每段必须有固定的开头,必须对仗工整,美其名曰,螺螄壳里做道场”,一字不合规定,便遭落榜,这又是什么规矩?写駢文都没这么严格。 如此选拔出的人,当真有真才实学吗?” 林浅说著擦擦手,拿起那本《歷科程墨》,隨手翻了一页,念道:“君子而富贵者有矣,唐虞夏商之际有传人焉;君子而贫贱者多矣,诗书礼乐之內有传人焉。”为了硬凑对仗,写的一堆什么废话? 还有这句,盖终食之间违仁,而违非终食之间矣;无终食之间违仁,而无违非终食之间矣。”写绕口令是吧?” 后一句的意思就是:“吃一顿的时间里违背仁,那么违背仁的时间就不止是一顿饭; 吃一顿的时间里不违背仁,那么不违背仁的时间就不止是一顿饭。” 纯粹的废话文学,简直废话到了极致。 这两句话都是陈际泰写的,此人是临川四大才子之一,崇禎朝的八股文大家,以此人的水平,都要为八股文格式硬凑,普通学子考卷是什么德行,也就可见一斑了。 叶益蓀听得连声叫好,挥拳声援林浅。 叶向高伸手道:“这份《歷科程墨》借老夫一观。” 林浅將书奉上,叶向高接过隨手翻阅,见大部分文章都有林浅批註,几乎全是痛骂。 比如“尧仁荡荡荡荡盪,舜德巍巍巍巍巍”一句,被林浅批了个“不知所谓”。 还有“八股文成天下治,朱註明则圣人兴”,评语为“乱拍马屁”。 更有“天有五星分昼夜,地有五方別东西”一句,评语是“狗屁不通”。 林浅接著道:“另外,很多八股规则,都是潜规则,没有明文规定,全靠考生请教、 琢磨,这又破坏了公平原则。 这还只是头场经义的弊端,二场论、判、詔、誥、表则完全沦为形式,考生不必有才学,会背诵套话默写即可。 第三场策论,问的全是老掉牙的问题,答的也是亲贤臣、远小人”之类的套话,这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大夏的科举可以不改变考试的形式,但必须改变考试的內容,不求一次性改到位,但不能原封不动地继承。” 终於叶向高道:“所言有理,王上想先从八股改起?” 林浅道:“正是。先把禁錮都去了,把那些说空话、套话,押题、背时文的都刷下去,把真有才学,真下了苦工的选上来。 另外,把判语这一科去掉,大夏不再实行大明律,未来也用不著行政官员判案。 提高秀才考试中经古场的附加分权重,尤其增加自然科学科目的比重。 还有,这次恩科不设籍贯限制,外省的也能来考,要广罗天下英才嘛。” 叶向高从林浅的话中,听得出林浅是下过功夫研究的。 判语就是审案子,下判决,在大明治下,这就是知府、知县的重要职责。 但是按林浅之前在镇海楼商定的大夏法律原则中,未来司法要独立,至少是形式上的独立,由法院专管,所以判语確实没必要再考。 经古场则是院试前的附加考试,考史学、诗赋、地理等,实际上不影响录取结果,所以几乎没人报考。 林浅接著道:“不过以上都是形式上的变革,未来我希望將吏员考试与科举考试结合起来。 考试降为进入公职队伍的敲门砖,提高录取比例,所有通过考试的,都要从基层吏员做起,政绩好的升知乡,再好些的升知州,知府,以至最后调入省府,乃至中央工作。” 叶向高三人对此反应倒不大,大夏官员不足,早就开始从基层吏员中破格提拔官员了。 林浅的主张与之前的种种政策也保持了一致性。 说话间,林浅烤的那只绿头鸭已被吃完,大家还没吃饱,船夫正好在这时將烤好的其他水鸟奉上。 “这道是豆豉春笋燜黑水鸡,这是香煎小,这道是凉拌马齿莧,这是胡椒鸭架汤————” 船夫一连端上了数道菜,各个香气腾腾,做法各异,卖相比林浅自己用炭火烤的好了不少。 船夫道:“诸公慢用。” 叶向高頷首:“有劳。” 林浅边吃边道:“正好大夏现在最缺基层官吏,知乡这种小官,还有吏员,那些心高气傲的士族子弟也未必愿意做。 我设想这次恩科,就取的略多一些,正常考上的,就按明制进士安排工作,没考上但学业尚可的就安排去做知乡、吏员。 如此一来,科举没动士族利益,寒门子弟也有了出路,未来任官之后,以政绩说话,不至埋没人才,也避免让庸才占据高位。” “嗯,可行。”叶向高沉吟道。 “考试越早开始越好,先从县试、府试开始,次月考院试,再考乡试、会试,儘快就走完全部考试流程,每一轮考试落榜的,都择优授予公职。” 叶益蕃停住筷子道:“王上,这些考试依次进行,还要赶路、阅卷,未必能在短时间內完成,最快也得一年半。” 林浅道:“我们用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已有秀才、举人功名的,我们快速举办乡、会、殿三试。 没有功名在身的老百姓,在乡、会、殿的同时,举行县、府、院三试,通过了的,可以直接给吏员公职,先干起来。 另外,大夏时报要做好舆论引导,先让百姓和士子知道恩科考试,要做好准备应对,还要让考生明白有哪些变动。 还要让大家知道,大夏要逐步摒弃一考定终身的不合理制度,一切以政绩说话。” “嗯。”叶益蓀重重点头。 叶向高则道:“科举改革虽利取士,可极为仰赖官僚考核。另外王上之前与老夫曾言,要將国內官僚、將领利益与国家利益结合,將內卷之弊化为外扩之力,这也对官吏考核要求极高,老夫担心若制度不当,会步考成法”后尘。” 考成法就是张居正改革时,主推的官僚考核办法,张居正一死,考成法立马人亡政息。 林浅的制度设计,其实大部分都是借鑑后世,本身就是完整的逻辑链条,能自圆其说,同时也要求缺一不可。 林浅改了官制、军制、税制、法律、科举、行政划分,最终落脚点又到了官吏考核上。 林浅沉思片刻道:“肤浅地来说,吏治考核,要设置多重可量化指標,还要有容错机制,要保持廉洁的底线。 这些考核標准,在大明的制度设计之初都有。 所以我觉得,难点不在於制度设计,而在於制度崩溃的预防。” 叶向高若有所思,叶益蓀道:“姐夫说得对!按明初制度,官僚贪污要剥皮实草,如此酷刑仍不能杜绝贪腐,可见预防之难。” 叶益蕃道:“明初时,一个知县每月俸禄不过二两,比普通士兵才高四钱。这些俸禄养活家人尚且勉强,要雇师爷、书办、轿夫等则远远不足,这是制度逼著官员去贪。” 林浅吃完一根鸟腿,把骨头往芦苇盪隨手一丟,问道:“大舅哥,你现在一个月俸禄多少?” 叶益蕃赧然答道:“四百两————” “四百两!”叶益蓀几乎当即跳了起来,“那一年————一年就是四千八百两,將近五千两!哥,你也贪了?” “我没有!”叶益蕃连忙辩驳。 林浅笑道:“督抚大员,掌一省之权,如此大的权柄,如没有相应的物质激励,不是鼓励贪腐吗? 若叶抚台真去贪墨,別说一年,半个月就能挣到五千两。四百两银子用来养廉,已是很低了。 况且大夏尚没有三公经费”制度,巡抚衙门从幕僚开支,到隨从轿夫,再到衙门修缮、设备购置、差旅费用、交际应酬,全要巡抚出钱,不把银子给足,不是犯下了和朱元璋一样的错吗? 不过长期高薪,也不是长久之计,最重要的,还是要公私分明,把官僚的公务用度与私帐分开,建立財產申报制度才行。” 除却高薪制度外,林浅早就建立了清平司,这是与政务厅平级的机构,互不统属,由以清廉著称的周起元负责,专门负责对官僚德行监察。 同时在清平司下,还建有审计署,早早引入了现代会计制度,对官僚的財產用度情况进行审计。 多种手段,多管齐下,才能维持当前的吏治廉洁。 这些手段说起来,都是羚羊掛角,毫无踪跡,故常有百姓以为大夏官僚全是什么道德圣人,殊不知林浅早把功夫下足,让官僚们想贪也不敢贪,就算贪,也不敢大贪。 不过归根结底,官僚廉洁只是底线,要健全官僚考核標准,仅凭廉洁可远远不够。 此时天色已晚,晚饭也吃完了,小船便往广州城划,其后两艘海狼舰,五艘鸟船也从芦苇盪一同现身。 林浅道:“今天不早了,怎么完善考核標准,改日再说,政务厅先准备开恩科,报社要全力报导。” 叶家三人一起应是。 三天后,大夏时报就发布头版头条,宣布大夏恢復科举的喜讯。 四省学子闻此消息喜极而泣,不少人家甚至燃放鞭炮庆祝,一时间整个大夏学习氛围分外浓厚,书店的《四书章句集注》一天之內便卖断了货。 此次恩科,报纸上明確写著要扩大取士范围,即便卷子落第,也能择优授予公职,令不少已熄了科举之心的学子重燃斗志。 江南士林中,对南澳的態度一直是褒贬不一,隨著大夏建国,影响力逐步扩大,评价也在逐步向好,此策一经发布,已变为了好评如潮。 至於林浅主张的允许发表自己观点,取消字数、对仗限制的改动等,也收穫了大量好评。 真有才学的士子,早就苦八股久矣。 如此一改,那种背几百篇时文,去考场上改几个字默写的路数,就再也行不通了。 江南读书人之间消息的传播速度,比百姓间传播快得多。 大夏开恩科,改八股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浙江余姚。 浙江与福建紧挨著,与大夏的海贸往来频繁。 袁崇焕死后,朝廷禁令更是成了一纸空谈,不少士子都对大夏心有好感,商量著去南边参加科举。 其中就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名叫黄宗羲。 此人身负秀才功名,父亲被阉党迫害致死,故他最大愿望就是能清算阉党,整顿朝堂,改革积弊,为民做主。 就在今年,他刚刚参加了復社,这是个类似於东林书院一类的士人团体,口號是“兴復古学,务为有用”。 白话来说,就是“別琢磨程朱理学了,求你们学点真本事吧”。 从其口號中,也看得出,这是个十分激进的组织,其成员大多是有功名在身的江南读书人。 这些人对天启朝的腐朽黑暗早有不满,甚至怀著“明知明室已不可救而救之”的决绝。 崇禎皇帝登基时,復社成员以为自己等到了明主,看到了天下復兴的希望,然而袁崇焕被凌迟处死,东林党內阁倒台,朝廷党爭愈烈,辽餉、剿餉加征不断,令成员们大感受骗。 南边的大夏是如何治国理政,如何对待百姓的,復社成员以及黄宗羲本人都看在眼里。 巧合的是,大夏的施政理念与復社的政治主张大多都高度相符,与黄宗羲所想更是不谋而合,此时得知大夏开科取士,深感心动。 可惜他是家里长子,上有寡母,下有妻儿,没法说走就走,只能送同窗好友赴考,眼中好生羡慕。 又过数日,新一期大夏时报传来,大夏更新了政策,外省考生如果考中或留任公职,可以接家眷前来。 即便未中,其姓名也可保密。 黄宗羲年轻气盛,对大明早有不满,思虑再三,还是拜別母亲妻儿,洒泪踏上赶考路途。 又过数天,消息传到南直隶,崑山县一名未满弱冠的秀才顾炎武,听闻此消息分外激动。 此人颇有才华,十四岁便考上秀才,堪称神童,此后乡试落第,无奈之下加入復社。 但说来也讽刺,復社虽然口號是“兴復古学,务为有用”,但实现政治理念的手段,还是死钻八股。 毕竟空谈再多也没用,想改变现状,手里要有权,得当官! 为此,復社又系统传授八股技巧,编写统一的教材、习题册,出模考卷,还会让考中举人、进士的成员来讲课传授经验,其死板、填鸭,几乎与科举工厂无异,可以不恰当的类比为明末的衡水中学。 在去年,也就是中玄元年的乡试上,全国中举的一千人中,有一百多人都出自復社,其中应天府解元也是復社成员。 这令復社一时名声大噪,以至大部分入社的成员,都没抱什么救国的心思,纯为了功名而来。 顾炎武虽加入復社,但对其死钻八股,迎合套路,毫无实学的教育理念极为不耻。 他秉持著经世致用的理念,认为地理、兵农、水利、赋税、边防比狗屁义理重要的多,因此与復社的同窗格格不入,常受排挤。 听闻大夏开科举,改八股,所改之处,竟与他主张完全契合,那远在广东的夏王,就如他的知音一般。 顾炎武顿时大受振奋,当即就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广州。 他年纪小,还没成家,父母年轻,家里还是望族,有钱有閒,今年也不是乡试年,家里便由他折腾。 所以,顾炎武很快便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前往广州的海船。 站在船头,看著浪花海鸥,顾炎武只觉前路满是希望,他在心底高喊:“大夏,我来了!” 第321章 赣州城破 第321章 赣州城破 在各地学子爭相前往广州应考时,赣州城內已是一片愁云惨澹。 南赣巡抚张国维继承袁崇焕遗志,下死力守城,却深感局势愈发艰难。 自朱大典战败后,夏军士气大盛,用传单、喊话等方式对赣州劝降就没断过。 威逼利诱,几乎什么招都用过,赣州城军心早就被刺得千疮百孔。 现在张国维无事都不敢走上城头,怕被守城士兵绑了,直接扔到城外去。 另一面,朝廷的援兵始终没有消息,江西总督之位空悬,死守下去也看不到希望。 浙兵与赣兵的隔阂也越来越深,张国维提防城外夏军的同时,还得提防城內的浙兵,只觉心力交瘁。 中玄二年二月廿一,深夜。 南赣巡抚府衙正堂,张国维正琢磨言辞,给京师写求援奏疏,这奏疏既不能写得太惨,以免再被夏军夺去,又成劝降武器:又不能写得太轻鬆,引不起朝廷重视。 两难之中,雕琢字句,真有种写八股文时螺螄壳里做道场之感。 就在又写了一篇废稿时,门房突然来报:“老爷,杨將军、姚指挥求见。” 这二人分別是南赣参將和赣州卫指挥使,是赣州防卫的核心,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张国维將奏疏收起道:“快请!” 门房应是出门,却又被张国维叫住:“慢著。” “老爷。”门房在门外站定。 张国维迟疑著问道:“他二人————带了多少人,可身著甲冑?” 门房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接著低头道:“带了十余名亲隨,都有兵器甲冑。” 张国维道:“无事,去叫人进来吧。” 门房下去的同时,张国维叫管家把府上亲兵叫起来,布置在正堂四周。 不多时,杨、姚二人便入內,二人把兵刃、亲隨都留在门房,孤身入內,令张国维心下稍安。 “抚台,这城守不下去了,咱们降了吧!” 方一入正堂,姚璽便叫道。 张国维呵斥:“瞎说什么!” 姚璽道:“抚台,我和杨將军刚从军营回来,各营缺员严重,士兵少则一成,多则三成,全是半夜翻城墙出去投大夏军的!” 杨德政拱手道:“今日贼兵来喊话,说大半个赣州城,早就在他们的攻城炮、臼炮射程之下,是看在百姓的份上,暂不炮轰。” “虚张声势!”张国维骂道。 杨德政摇摇头:“叛军並非妄言,末將去城墙上亲眼看了,贼兵已在城外挖了四通八达的壕沟,其火炮足可以借壕沟推到城下。” 姚璽上前一步,摸了摸手臂道:“趁著咱们还能控制部队,不如现在降了吧,还能博个前程。” “住口!”张国维怒道,“袁部堂走前將赣州託付我等,你们都忘了吗?” 姚璽发出声不屑的轻笑:“袁部堂?他的关寧標兵都被咱们杀乾净了,部堂自己都被皇上千刀万剐,人死政消,他现在已经管不到咱们了。 莫说是袁部堂,就算是朝堂上的袞袞诸公,又几时想过赣州局面了?” 大明以文御武,姚璽一个指挥使按理是不敢在南赣巡抚面前如此放肆的,张国维嗅到一股威逼的意味,反倒冷静下来。 杨德政也不装了,直接道:“抚台,咱们再不弃暗投明,恐怕手下將士,就要割咱们的脑袋,去向大夏军请赏了。” 张国维端坐案前,冷冷道:“怎么,杨將军言下之意,本抚若不投敌,你二位也要来割本抚的脑袋?” 姚、杨二人正有此意,可见张国维一身凛然正气,谁也不敢动。 张国维话锋一转道:“我等在赣州坚守近一年,杀伤贼兵不少,贸然投去,贼兵当真会放过我等?哪怕那雷侉子硬充豪气,不计较,那些南澳的大头兵呢?” 这话一出,姚杨二人都有迟疑。 杨德政道:“可咱们守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啊!” 张国维拿出奏疏:“本抚正向朝廷求援。” “朝廷?”姚璽一脸不屑,“朝廷杀了袁部堂,换了个不通兵事的朱大典,现在朱大典兵败身死,朝廷直接无人可派。等朝廷?等朝廷援兵到了,老子早死透了!” 张国维拍案而起:“大胆!你敢————呃————” 他话刚说一半,姚璽直接一步抢上,一柄匕首从袖间滑出,他握在手中,直捅进张国维腹中。 张国维一脸愕然,后半截话再也说不出了。 姚璽面庞狰狞,右手狠狠搅动匕首,张国维表情痛苦,很快口中就溢出鲜血,他颤声道:“奸贼!”隨后手臂一软,眼中生机消散。 杨德政愣在当场,喃喃道:“你————你杀了抚台!” “不错!”姚璽將匕首抽出,在衣袍上擦乾血跡,“是我杀的,咱们兄弟想活命,他就非死不可!” 这时埋伏在周围的亲兵听到动静,都冲了进来,看见堂上的血腥一幕,都愣住了。 亲兵统领见张国维惨死,目眥欲裂,大吼道:“隨我杀了这两个逆贼!” 然而话音一落,亲兵没一个人动。 现在南赣巡抚已死,他们被大夏军围困城中,报仇与否已不重要,怎么保住自己小命才是正事。 同时,姚杨二人的亲隨听到动静,也冲入府中,很快便掌控了局面。 亲兵统领大吼一声,自己衝上去,一刀劈下,姚璽不闪不避,用身上布面甲硬受了一刀,隨后匕首一划。 亲兵统领喉咙顿时鲜血喷溅,哗啦啦撒了一地,长刀坠地,双手捂著脖子,瘫倒在血泊中。 姚璽看向眾人,高声道:“通令全军备战,两个时辰后,我带你们衝出去!” 眾士兵答应一声,一齐应是,火速传令。 杨德政道:“姚指挥,是不是要约束军队,先向城外遣使为宜?” 姚璽道:“为什么要遣使?张国维人虽迂腐,有句话说的却对,即便咱们降了,那雷侉子真的会放过我等?” 侉子是明末南方人对山东人的蔑称,明夏双方在赣州对峙近一年,对彼此的主將都非常熟悉了。 杨德政嘆气道:“不投大夏,咱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姚璽道:“两万精兵在手,天下哪里去不得?” “你要————你要造反?”杨德政颤声道。 姚璽豪气万丈地说道:“皇帝昏聵,天下大乱,本就群雄辈出,各显身手之际。林浅海寇之流尚且能盘踞东南,凭你们兄弟,何愁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杨德政迟疑片刻,下定决心道:“就这么干!” 姚璽拱手道:“甚好,我姚璽对天起誓,他日若夺取天下,定与兄长共享!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杨德政面容一整,也赌咒发誓。 姚璽听他发完誓道:“若要成就大业,得先有军费,城中有大户五家,劳兄长带人收缴军餉,此事要做得乾脆利落,切不可让城外大夏军知晓!” “明白!” 半个时辰后,一伙士兵敲开赣州城温家大门。 门房推开个门缝,看见数百手持火把的士兵,当即便愣住:“各位大爷深夜蒞临,是”” “噗嗤!”一柄雁翎刀从门房的口中直接捅了进去,刀尖从其后脑捅出。 门房的身子痛苦地抽搐、扭曲。 领头的军官抽回刀,对身后將士只说了一个字:“上!” 数百手举火把的士兵便窜入府上,见人便杀,见財物便抢,这些兵被围困日久,心里担惊受怕,又屡受城中大户歧视,此时將心中不满一股脑发泄出来,下手毫不容情。 温府老爷听到动静,鞋子都没顾上穿,赤脚走到领头军官面前求情:“军爷,都是误会,我是温春魁啊!大军守城,我们家出钱出力,为何要如此,为何如此啊?” 正求情间,只见一少女披头散髮,衣衫不整地跑到庭院中,很快被士兵抓住,往房间里拖拽。 —— 少女惊恐至极,余光看到温春魁,尖叫道:“爹!救我!” 温春魁见状,魂飞天外,立马跪下道:“军爷,那是小女啊!她还没嫁人,军爷,你们要什么就搬什么吧,求军爷放过小女,放过老朽家人。 军官“噌”的一声拔出刀,砍向温春魁面门,他巨痛惨呼之下,失血挣扎而死。 军官淡淡道:“聒噪。” 不多时,温府上便有火光传出,城中其余几处大户很快也有火光冒出。 城外夏军大营,雷三响正鼾声如雷。 亲兵衝进帐中道:“总镇,赣州城有火光传出,城中或是有变!” 雷三响睡梦中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便坐起来,走到帐外观看,只见赣州城中火光冲天,隱隱还有惨叫声传出,沉思片刻下令道:“叫全军警戒!” “是!” 等了一两个时辰后,突然有部將道:“总镇,赣州城门开了!” 雷三响拿起望远镜望去,借著月光、火光,遥遥可见镇南门翁城的大门洞开。 “总镇,我带人衝进去!”山司千总唐青道。 雷三响缓缓摇头:“黑灯瞎火的,鬼知道敌人是想关门打狗,还是想摆空城计,看看再说咱们。” 不多时,有传令兵骑济州马来报:“总镇,东边百盛门大门洞开!” 片刻后,又有传令兵来报:“建春门大门洞开,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趁乱出城,突破了我军防线,往东南方逃窜了。” 雷三响道:“那支部队什么样子?” 传令兵道:“人马全都装备齐整,箭法奇准,应当是家丁。” 雷三响略一思量道:“张墨野,你领麾下一营为前锋入城,侦查敌情。唐青带山司,去追那狗娘养的!” “是!”两人一齐拱手分別去了。 又过近一个时辰,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一发绿色冲天花腾空而起,在镇南门上方炸响。 这是確认城中无碍的信號,雷三响下令道:“五营、六营在城外接应,其余二三四营,隨俺进城!” 夏军盾戟旗在晨风中招展,大军缓缓向城门走去。 镇南门三重翁城上的守军已全跑乾净了,夏军没受丝毫阻滯,直接占据城墙各处。 传令兵见中军入城,连忙小跑上前。 雷三响问道:“什么情况城里?” “稟总镇,传言城中兵变,南赣巡抚身死,赣州卫指挥使弃城而逃,其余明军都在城中劫掠。” 姚璽本意只是劫掠几家大户,凑足本钱,然后带人突围,没想到部队压抑太久,一旦劫掠,立马控制不住。 眼前再不走只能被困城中,他只能召集亲兵,把財物给士兵们分装,然后下令打开各处城门,他自己则浑水摸鱼,往城外逃跑。 雷三响骂道:“真是群狗娘养的!命令全城戒严,见到明军只喝令投降一次,不投降的,就地枪杀!” “是!”传令兵向四周飞奔,给各营游击传令。 不多时,城中便到处都响彻枪声,至中午前,枪声已渐弱下去,赣州数百条街道,处处铺满了匪兵的尸体。 令雷三响微感诧异的是,劫掠最狠的反而是本地的南赣兵,这些人常驻赣州,没少受大户欺负,此时全都报復了回来。 反而浙兵军纪较好,与赣州百姓仇怨不深,没怎么参与劫掠。 午饭后,雷三响站在镇南门城楼上,朝赣州城眺望,只见处处都是烟火,大量明军俘虏凑在一起,抱头蹲在城墙根下,放眼望去,降兵无边无际。 张墨野一身血腥,登上城楼报导:“总镇,我们俘虏了数千明军,其余作乱的已大多斩杀。” 赣州城內各处要地,均被我军占领,赣州是咱们的了!” 雷三响点点头:“向广州报捷吧!” 顾炎武船只抵达广州时,大夏攻陷赣州的消息才刚刚传入广州,港口百姓只当这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並不以为意。 而顾炎武得知消息后,却大感吃惊,赣州是东南第一雄城,此城被破,大夏便可沿赣江顺流而下,攻城略地,明廷再无险可守。 整个江西,连带整个浙江,恐怕都已是大夏的囊中之物了! 他老家崑山是在大明治下,来的时候尚且要偷偷摸摸,恐怕考取完功名,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去了。 —— 很快海船靠港,顾炎武没受多少盘问便离开了码头。 “大夏官吏也太敷衍,这么多外地人入境,也不排查一二。” 说话的是归庄,也是復社的秀才,顾炎武的好友,二人志趣相投,都对时人投机取巧的行径看不上眼,常常一齐討论国事,大发感慨,被復社同窗称为“归奇顾怪”。 相较顾炎武,归庄有个大名鼎鼎的曾祖父,就是写项脊轩志的归有光。 顾炎武笑道:“魏阉死后,厂卫势力大不如前,已没能力往大夏安插人手了。” 二人一边閒聊,一边向广州城走去,方一入城,便被广州的繁花似锦迷了眼。 归庄赞道:“想不到广州繁华,比南京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人也是南直隶大户出身,常常往来於南京城,也算是见识过世面的,此刻却如乡下人进城一般,看什么都新鲜。 “劳驾,敢问这是何物?”归庄走到一处摊位前问道。 他所指之物通体赤红,外表呈丝缕状,看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分外神奇。 “这个?这是肉豆蔻干皮。”摊贩笑著道,“是种极名贵的香料,做糕点、煮肉都能用,还能治头痛。” “肉豆蔻我知道,这东西还有皮?”归庄满脸诧异。 归庄衣著长衫,一看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想来定然有钱,摊贩便很热心地推销起此物。 “客官有所不知,全天下的肉豆蔻都长在南洋的岛上,名叫班达群岛。 因此物珍贵,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为垄断此物,不惜將全岛土著屠净,最终將岛屿独占,独家產出供应。 小店的这点香料,还是掌柜的从会安买来的,店內还有很多一同从南洋运来的珍贵物件,客官何不进店一观?” 南洋对闽粤百姓来说已不陌生,可对顾、归二人来说,什么班达群岛、荷兰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啊! 毕竟在崑山一带,人们现在还分不清两种弗朗机人,还把荷兰人叫红毛夷呢。 归庄愣了半天,隨后露出个看透一切的笑容:“这故事编的不错。”隨后瀟洒离去。 伙计看著他背影,低声骂道:“土包子!” 二人又走片刻,归庄又拉住顾炎武,指向一家书坊:“有书!” 顾炎武无奈道:“咱们还得去衙门报名参考,还是少閒逛为好。” 归庄道:“左右咱们也不知布政使衙门怎么走,不妨进去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摸清考官脾气喜好,再买两份时文。” 他们二人反对的是死钻八股,譬如押题、死扣格式、只读时文等,考前了解下考官,学习时文那是应有之义,不算死钻。 顾炎武一念及此,也点头同意,二人一起入內。 书坊外面买的都是南澳时报,內里则是各种通俗小说,比如冯梦龙的三言小说就印了上百套的插图本,摆在醒目位置,书封上还写了段话“白蛇传更新!且看白娘子如何水漫金山?” “粗鄙!”归庄暗骂一句,然后鬼使神差地翻开《警世通言》,就想一睹为快。 “尔礼(归庄字)!”顾炎武低声提醒。 “对对对,时文!”归庄回过神来,连忙將小说合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科举教材,反而发现各种杂学书籍无数。 其中一份精装版的《农政全书》,立时吸引了顾炎武目光,他隨手翻开,深嗅了一口墨香,满脸陶醉,再看內容,更是惊为天人! “尔礼,你看这书,用五色墨印的,好生精致!还有这插图,竟如此精美,如真的一般!” 归庄凑上前,也惊喜道:“是极!这图如此逼真,想必农户们按图索驥,便不会出错了!” “是了,你看这株稻穗,似乎与江南的有些不同————” 顾炎武醉心实学,一眼便陷了进去,翻看不停。 “二位客官,这《农政全书》单本只要一枚鱼钱,这可是徐山长亲手所著,按书上所写种田,至少能令粮食增產两成。”书店里的伙计拿著鸡毛掸子上前,脸上和善地笑道。 毕竟是开书店的,让人白看,东家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所以伙计一般看到人久看不走,就会这样体面地上前赶人。 顾炎武经此提醒,才想起来意,忙將《农政全书》放回原处,拱手道:“我等是乡试赶考的学子,敢问广州城布政使司在何处?另外店中可有时文售卖?” 伙计指点了布政使司的位置,然后道:“大夏刚恢復科举,时文还没印出来。不过以我之见,那些程墨时文不看也罢。大夏考试,向来是不拘一格的,你二人不如买一份《大夏报抄》去看吧。” 所谓“报抄”与“邸抄”类似,就是一段时间內的报纸合併版。 顾炎武將信將疑地买了份《大夏报抄》,出了书坊翻看,见没什么特別之处,颇有种上当受骗之感。 结果走了没多远,二人又看见一座更大的书坊。 这书坊中顾客更多,伙计拿鸡毛掸子赶都赶不走。 归庄感嘆道:“不想岭南烟瘴之地,书坊却建得一座比一座大。” 一旁小贩听见他的话,笑道:“这算什么,文明大学里的守心阁,匯集天下藏书,那才是真的大呢!” “文明大学?就是徐山长掌管的那所书院?”顾炎武眼前一亮。 文明大学教授什么他並不清楚,可徐光启和《农政全书》可是听闻已久了,在整个江南都是如雷贯耳。 在南直隶士子中,徐山长的名气可比“舵公”大得多。 小贩向东面一指:“对,就在东城外,和文明门也就隔了不到二十里。” 顾炎武拱手致谢,现在离乡试开考还早,他准备找时间去大学看看,就算科举考不上,也不算白来一趟。 说罢,他按书坊伙计的指点,与归庄一路辗转,终於在黄昏前到了布政使司前,与他们一路看到的种种精彩相比,布政使司大门没有任何特別之处,与南京布政使司相比,还稍显逼仄破败,毫无改天换地的新朝气象。 可布政使办事效率很高,想来是近期报名参加科举的士子多,布政使司大院中,还专门设了个摊子登记报名信息。 顾炎武二人是外省来的,没有保结文书,原以为流程会很麻烦,还准备好了散碎银子进行打点。 可没成想,“应天府科考合格执照”递上去,吏员验过姓名、籍贯、相貌特徵以及关防大印和府学印信后,便即刻登记,毫不拖泥带水。 “乡试定在一个月后,三月廿五,贡院设在城外,切勿延误。” 吏员將执照递迴,没半句废话,更没一点刁难。 直到出门,顾炎武都觉如在梦中。 之后数日,顾归二人都在客栈房中仔细研读《四书章句集注》和《大夏报钞》。 可总是心神不寧,他们不知大夏八股要变多少,不知道考官是谁,更不知要如何温书复习。 同时外界消息也在不断传来,夏军攻克赣州府后,顺江北上,又一口气攻克了上犹县、龙泉县、兴国县、万安县等处,整个赣南落入大夏掌控,兵锋直指吉安府。 顾炎武紧张之下,自觉功夫应当下在平时,临考用功算不得本事,乾脆放鬆心態,出门游歷,直奔他期待已久的文明大学而去。 文明大学除科研机要之地,別处都不限制人员出入,尤其是守心阁更是如此。 临近科举,守心阁中来读书的士子极多,大多是听闻此地藏书丰富,来找应考时文的,结果无不失望而过。 顾炎武醉心实学,反觉如鱼得水。 按守心阁规矩,非大学学子,不能將书籍外借,他便捧起一本《皇明海外诸夷志》坐到角落看得津津有味,再抬头时不觉灯火已暗,管理员过来赶人。 顾炎武將书籍归位,走出守心阁,只觉悵然若失,忽看到大门外也有一人在看月发愣。 顾炎武认出此人之前一直坐在自己正前,也是从早坐到晚,看来同是喜好实学之人,此人与他年纪相仿,身著蓝衫方巾,也是一样有秀才功名在身,想来也是来参加大夏恩科的,既然是同年,不妨结交一二。 想到此,顾炎武便上前拱手道:“兄台可是来赶考的?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缓缓转身,只见此人面容黝黑古拙,拱手道:“不敢,浙东晚学黄宗羲,草字太冲,適才读书贪看入迷,竟失来径,惭愧惭愧。未审兄台尊姓台甫?” 第322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322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顾炎武见此人果然是一道赴考的考生,好感大盛,也报了自己名號,与他一同返回广州城。 路上相谈两句,他二人发现彼此都是復社成员,都对腐朽的八股文不屑一顾,都对大明朝廷颇感失望,甚至救国主张,施政理念也几乎相同,不由生出知己之感,相约明日一早,再一同来守心阁看书。 次日天刚蒙蒙亮,顾炎武便急忙起床,洗漱一番到楼下时,便见黄宗羲已在楼下等著了,二人一路结伴相谈,走入守心阁中。 二人坐在昨天位置上,分別取了书来读,顾炎武挑的还是《皇明海外诸夷志》,黄宗羲则选了本培根的《新工具》。 两人一直坐到正午,饿得头晕眼花,守心阁內为保护书籍不许吃饭,好在大学外面有大量的茶摊、麵摊,热闹的仿若集市,二人便结伴出阁吃些东西。 黄宗羲家庭拮据,隨身带了干饼,只要了一碗粗茶,顾炎武虽是江东豪族,可顾及朋友感受,也只点了素麵和一两样清淡小菜,请朋友一起品尝。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交流上午的读书感悟,都对这守心阁大加讚赏,更对那百姓口中的舵公,士子口中的夏王憧憬非常。 这倒不是二人为功名硬拍马屁,也不是能免费看书得了实惠而心生好感。 实在是大夏的施政理念与二人的主张高度相符。 譬如二人都否定程朱理学和八股文,主张学文必须能“经世致用”;主张高薪养廉,严格考核,裁撤冗官,反对党爭內耗;反对三响加派,横徵暴敛,主张轻摇薄赋,藏富於民;主张发展工商,反对一潭死水的户籍划分;坚持华夷之辨,坚决抵抗建奴,早日收復辽东。 这其中的每一条,都被大夏做到了,而且比他二人的粗浅理论做得更完善。 二人置身大夏境內,颇有种如鱼得水之感,都摩拳擦掌,准备考上功名后,为自己心中的理想国添砖加瓦。 顾黄二人正谈得起劲,一旁有人出言讥讽:“听两位口音,是浙直一带人士吧?二位的秀才功名是在明廷考的,为何千里迢迢来大夏乡试?说到底无非求功名利禄而已,空谈天下兴亡,岂不令人耻笑?” 顾黄二人向说话人望去,见对方也是个儒生,想来是本地士子,嫌外来士子占了科举名额。 顾炎武笑道:“兄台这话不对,如今天下大乱,有识之士自然要择优而仕,方能一展所长。” 本地士子道:“说的好!既是天下大乱,你身为浙直学子,为何不在本地出仕保家卫国?来我大夏科举,说到底还不是在北边考不上?” “你!”黄宗羲拍案而起,又被顾炎武拦下,只听他正色道,“既是天下大乱,我辈来大夏科举,自是为救天下!自古有亡国,有亡天下,二者何异? 曰:易姓改號,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於率兽食人,人將相食,谓之亡天下。 昔者蒙元代宋,衣冠涂炭,斯文扫地,谓之亡天下,若建奴入关,剃髮易服,毁我纲常,亦然。 今观玄夏代明,易姓改號而,於天下无碍,华夏衣冠、圣贤之道无所损也,何足深咎?。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我辈所以择而仕者,非苟全性命以图富贵,实不忍天下沦胥,欲存斯文於一脉也,科举恩科,行之以道,於忠义大节,固无伤也。” “说的好!”黄宗羲愣了片刻,接著鼓掌叫好,“这番亡国、亡天下之论,在下还是头次听到,当真茅塞顿开!” 那本地士子闻言瞠目结舌,怔了片刻后,起身灰溜溜的逃走了。 顾炎武淡然一笑,並不以为意,与黄宗羲继续谈笑。 茶摊中人来人往,正赶上饭点,来吃饭的大学学子很多,其中一桌人坐下后,就大谈律法,话题不时还延伸到理学、心学、朝堂上去。 黄宗羲本不想偷听,奈何那桌学子正为几个法条爭论,声音很大,加上黄宗羲本就对律法感兴趣,想不听都不行。 其中一学子道:“观诸明廷之弊,坏就坏在党爭上,所以新法得立法杜绝朋党才行。 “” 另一学子道:“小人结党,君子不结党,这样岂非君子要屡败於小人?” “东林党成立之初也自比君子,大谈兴復救国,结果如何?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自己可定不准。” “元仲兄,你的“性恶论”又来了!” 被称作元仲兄的学子道:“好,那咱们不谈善恶,且说什么叫结党?法律得客观公正才行,怎么界定谁结了党,谁没结?在阉党们看来,叶阁老还是东林党呢。在赵南星看来,他至死也只是清流一脉。结党与否既无標准,如何裁定判罚?” 另一学子打圆场道:“罢了罢了,宪法只定原则,不定法条,结党违法与否,还是暂且搁置,先定民法、刑法相关原则为上。” 黄宗羲听得实在心痒难耐,忍不住上前拱手道:“诸位兄台,浙东黄宗羲,適才无意间听闻各位辩论法制,在下也有些浅见,想与各位请教。” 大学內学术氛围极为自由,学子们早习惯集体辩论商討的学术模式,乾脆拉出凳子,邀请黄、顾二人同桌。 元仲兄介绍自己是李世熊,同桌之人也互报姓名,一一引见。 客套一番后,李世熊道:“不知黄兄有何指教?” 黄宗羲起身拱手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拋砖引玉罢了,在下以为,若要行新法,首要就是解决治人治法之辩。” 所谓“治人治法”,是荀子最先提出的,其观点是“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 在《中庸》中,孔子也有类似观点,认为“为政在人”。 粗暴的讲,就是有好法律没用,关键得有好人,也就是所谓的君子。 这个辩题归根到底,还是李世熊提的那个问题,究竟是权生於法,还是法生於权。 黄宗羲毕竟与李世熊等人不熟,只是拋出问题,不敢阐述自己离经叛道的观点。 不过在座的都是聪明人,黄宗羲既拋出这个辩题,他什么意思,大家也就都明白了。 李世熊与同窗们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黄兄是想说,既要立法,就要立天下之法,而非一家之法。既要行新法,就要令皇权在法之下,而不能超脱法外,对吧?” 黄宗羲闻言,顿时嚇出一身冷汗,他万万没想到李世熊把他的观点说得如此露骨,这话不论在大明还是大夏,都是触犯皇权的顶级忌讳,危险程度堪比在天启朝骂魏忠贤。 不过黄宗羲毕竟年轻气盛敢作敢当,一瞬惊慌过后,梗著脖子道:“不错!” 李世熊笑道:“那敢问,皇帝犯法,如何惩戒?谁去立法,谁去司法?” 黄宗羲道:“强相权,以制皇权。” “若皇权强过相权,如洪武皇帝罢黜宰相,当如何?若相权独强,如王莽谋权篡位,当如何?” 黄宗羲顿时陷入迷茫,李世熊循循善诱,把林浅那日讲的三权分立,分权制衡,权法之辩等道理,都讲给了黄宗羲听。 黄宗羲初时还能辩驳两句,越听越是心惊,直到最后如遭五雷轰顶,颓然不语,种种反应和当时的李世熊一模一样。 李世熊见状,又把王上安慰他的话,有样学样,讲给黄宗羲。 黄宗羲听完后慨然长嘆,起身拱手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黄某后学末进,今日受教了。” 顾炎武也起身道:“在下能闻听此言,已不枉来广州一遭,先生在上,请受学生再拜!” 黄宗羲接道:“也请受学生再拜!” 李世熊连忙起身,拖住二人,笑道:“二位兄台不当拜我,在下也只是鸚鵡学舌而已“” 顾黄对视一眼,黄宗羲问道:“敢问说出此言的,是哪位当世大儒?” 顾炎武见李世熊等人都是一身书生气,出现在大学旁的茶摊上,定是大学学生,心中恍然,喃喃道:“难怪人人都说徐山长学贯古今,今日领教了————” 李世熊摇头道:“山长学问大不假,可这番话却是王上说的。” 顾炎武微微愣神:“王上?夏王?” “正是,说来惭愧,在下闻听此言时,与黄兄反应一般无二,连开导之言,都是照搬王上的。” 黄宗羲神色骇然,確认道:“李兄是说,这番话是王上对兄台亲授?” “確实是王上亲口对在下和同窗们说的。”李世熊说罢,只见顾、黄二人,眼中神色从震惊转为浓浓的艷羡。 一旁的大学学子道:“咱们谈论的法制,也不是空谈,而是定下之后,真真切切要实行的,这是文法学院的毕业课题,我们暂命名为大夏律”。” “什么意思?什么叫真切实行?定下来就用?让诸位兄台定?”黄宗羲顾不得仪態,连发四问。 那学子道:“然也。王上说了,此法订立,可以请教任何人,只要是善法就能记录其间,二位兄台若有良言,我等亦可添入法条之中。” 顾炎武震惊当场,默然无语。 黄宗羲抬头望天,默默流泪,天启六年,其父黄尊素时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因多次弹劾魏忠贤及其党羽,被阉党假传圣旨,投入锦衣卫北镇抚司詔狱,酷刑折磨致死,正是“东林十二君子”之一。 黄宗羲时年十六,亲眼目睹父亲被捕,三个月后只收到一具不成人形的腐烂尸体,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伴他直到今日。 崇禎皇帝即位后,查处阉党,然而很多阉党成员都躲过一劫,更令黄宗羲深感朝局黑暗和自己的无能为力,对大明不满已至顶峰。 如今看到大夏愿把立法权交给年轻人,愿立一部公正的天下之法,如何能不激动? 结合他来广州后的所见所闻,只觉一切都充满勃勃生机,只恨自己没生在福建、广东,没有早到大夏治下为大治之世出力。 之后一段时日,顾黄二人每天都来大学,上午、下午读书,午饭、晚饭与李世熊討论新法,晚上回客栈温习《四书章句集注》,日子忙碌、疲惫,却很充实。 又过不久,归庄也隨顾炎武每日来大学读书,渐渐大学西门茶摊,吸引来的有识之士越来越多,人人皆畅谈天下大事,批驳大明弊病,学术氛围极其浓厚。 李世熊白天领著文法学院的学生,在茶摊商谈新法,记录士子、百姓提出的好点子; 晚上则在大学里研究如何令烽讯夜间传讯,也忙得头不沾枕。 与此同时,江西捷报也在不断传来,攻破赣州后,江西似乎再无一座坚城,每天都能听到战线稳步推进的消息,又有某府、某县被攻克。 一派繁忙与欣欣向荣之中,大夏终於迎来中玄二年的乡试。 天还没亮,林浅便兴致勃勃地起床,拉著周秀才去贡院视察。 广州贡院之前为迁都拆毁,修建了府衙,所以乡试考场就定在广州东门外的城郊,摆上桌椅,支起遮阳伞,围上帷幕,就是个考场。 这条件看起来简陋,但和牢房一般的贡院相比,已很不错了。 黎明前后,士子们已陆续赶到考场外围,等待搜身进入考场。 有士兵拿著铁皮喇叭喊道:“不许携带饮食、炭火、乾粮,午饭由贡院统一发放!不许携带饮食————” 除了八股內容放宽外,大夏科举在考试形式上,也做了诸多变化,发放饮食就是其中一项。 以往科举,饮食由考生自带,有夹带可能,不利於搜查不说,在狭小號舍中,煮饭、 热饭都是麻烦事,只能啃乾粮吃冷食,饿肚子,闹肚子,病倒的,失火的不计其数。 发放饮食,就能將这些麻烦全部避免,何乐而不为?一顿饭、一壶热水才花几个钱? 至日出时分,考生均已入场,按提前配发位號就坐,考官穿梭其间,下发试卷。 林浅就在考场正东,主考官的摊位上,隨手拿起一份备用试卷查看。 只见一份试卷就是三张大白纸,在其背面有每卷的考题。 林浅翻开第一张,只见考题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没有句读,没有標点符號,甚至没有问题。 不过林浅毕竟研究过科举,知道这个题目翻译为现代语境就是:“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根据材料立意,自选角度,自擬標题,写一篇八股文。” 当然,这是大夏的科举风格。 在大明语境下,自选角度是不可能的,標准答案只有一种角度,那就是朱熹的角度。 程子、朱子对这话的理解为: 民为贵,不是说民可凌驾於君上,而是君要以民为本,体恤民生。 社稷次之,因为社稷是为民而立,无民则无社稷。 君为轻,是指君之尊贵繫於民心向背,失其民则失其君,而不是说君权不尊。 打个比方就是,老百姓之於君主,就像耕牛之於农民,耕牛没了,没法种地,臣民没了,没法统治,所以要像爱护家里的耕牛一样,爱护百姓。 这听起来怪怪的,因为本质还是给君权至上找补。 当然,这是朱子的一家之言,孟子这话本意是不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找补到了这份上,朱元璋对“民贵君轻”的这一整段论述,仍极为不满,便將其整章刪掉。 所以,大明开国以来,科举近九十次,没有任何一次,用“民贵君轻”为题。 即便四书五经都考烂了,为了不重复出题,只能出偏难怪,发明出了“皆雅言也,叶公问孔子於子路。”这种完全狗屁不通的考题,也没人敢触犯君权红线。 大夏既是继往开来的政权,有接替大明之意,爭夺天下正统,从政治上,自然要用” 民贵君轻”给自己確立合法性。 同时,这个试题从没考过,也就没有时文可抄,甚至有些只看时文,不看四书的投机取巧的学子,都没听说过这句话。 这个考题是林浅自己定的,他自认十分应景。 除却一篇出自四书的八股文试题外,下一份考卷背面是出自五经的题目,同样要写八股文。 第三张卷子背面,则是论、詔、表等各一道。 这看起来题量大,实际上论、詔、表等都是送分题,只有八股文才能拉开差距。 大明乡试中,首日的八股文有七题,要写整整七篇,导致考试时间紧张,考生难以仔细斟酌字句,只能背大量的时文套路,考试时往上硬凑。 大题量对选拔人才毫无意义,对阅卷考官来说更是折磨,以至大部分考官都以首篇八股文评判优劣,余者通通不看,可谓是把形式主义做到了极致。 大夏科举既然是为选拔人才,就要一股脑地割除这些积弊。 “咚!”卯时初刻,考场中一声铜锣响,考生被允许翻开考卷,审阅题目,开始答题。 林浅背著手到帷幕外偷听,只听考场中,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显然士子们都被这“民贵君轻”的题目惊到了,不觉嘴角微勾。 號舍中,顾炎武见到考题的一剎那,不禁浑身汗毛倒竖,这题目出的著实石破天惊,不过紧接著,他就又觉快意,这才是能激人思考下笔的好题目,比那些“有情对”、“无情对”的文字游戏,有意义的多。 他细想片刻,在心中理出思路,然后在草纸上写下“黎庶为兴衰之本,吏治为安邦之要”的两句破题,从民生、赋税、吏治入手,大谈爱民之道,这算是务实、平和的写法,不犯忌讳,又委婉的表达了观点。 这既不算对朱熹观点的人云亦云,也没有否定朱熹提出的君权至上。 不远处另一个號间中,黄宗羲则写道,“兆姓立乾坤之主,一姓居藩辅之次”,这两句则更为激进。 他的观点则是实现民贵不能靠帝王的良心,要制规矩,限君权,立意深远,观点犀利,可缺乏实际措施。 考生们一直写到正午,果然有人来送饮食,每人一竹筒热水,一碗米饭,一份拌豆腐,一份拌豆芽。 都是些清淡至极的菜色,可胜在新鲜,考生们不至於吃坏肚子。 吃完饭后,还有人又来倒了一竹筒热水。 到晚上时,便有人来收卷,放考生们回广州城居住,第二日,再来考策论。 大夏简化版的科举只需考两天,相比大明乡试的九天六夜,极大减少了对考生的身心折磨,获得了一致好评。 就在当晚,首场考试的阅卷工作也立刻开展。 因为乡试之后不到两个月就是会试,所以阅卷丝毫耽误不得,只能辛苦考官了。 为加快阅卷效率,除常规的科举考官外,林浅还调配了叶益蓀手下及文法学院的学生帮忙。 考卷都是糊名的,另有专人誉录,极难作。 事实上,上千年科举发展至今,其防作弊的制度已极为先进,只要考官本身不出问题,想作弊考中,几乎不可能。 林浅深夜亲至大学,监督阅卷工作,並要来了考生名单核对。 乡试一般是在各省省会进行,外地考生则需前往广州应试,是以广州乡试的考生极多,本地外地加起来,总共有近两千人。 林浅翻看考生名单,果然在其中看到两个熟悉的名字。 顾炎武、黄宗羲,这二人在后世被称作思想家,不以实干著称,殊不知那是因为大明埋没人才,导致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著书立说,发发牢骚。 歷史上,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是实地走访了山东、河北、山西、陕西、九边等地写就,把每个地方的地理、兵防、赋税、水利、农业情况记录在案,还总结了各州县施政的利弊得失。 大明两百多年,黄册、鱼鳞图册编纂无数,到灭国也没能弄明白豪强隱瞒的土地、人口究竟有多少,竟在灭国几十年后,被顾炎武基本理清了。 他为了写这书,前后用了二三十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堪称是以一人之力撑起的全国数据普查。 这不是只靠毅力,下死功夫就能做成的事,这得用多源文献互证、时序对標、区域参照、实地走访考据才行,要用朴素统计与社会调研方法。 一个平头百姓能做到这一点,可谓逆天。 恰好大夏现在亟待更新的,就是吏治考核,而吏治考核正要以统计学为基础,统计学人才自己就送上门了。 另一位黄宗羲,此人著作《明夷待访录》,设计了一套近现代国家的制度,已有早期启蒙思想的影子,直到清末时,维新派还拿这本书当思想武器,可见其先进性。 当然这书也有诸多局限,但未来大夏如果想开启变革,限制皇权,黄宗羲必是最好的人选,哪怕他人死了,其思想也会是改革派最好的武器。 眼见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已凑齐两人,林浅仔细寻找“王夫之”的名字,可惜未寻得。 林浅放下名单,对考官道:“地字第二百一十號,玄字第三十五號考生的卷子给我。 “” 这两个考號就是顾、黄二人,因为卷子是糊名的,且名单只有林浅手上的一份,是以考官並不知道这两份卷子是谁的。 递给林浅的两份考卷,其上字跡都是红色,这就是经人誊写的版本,称为“硃卷”,考生原始版本是用正常的黑色墨水写的,称为“墨卷”。 考官阅卷时,看的都是硃卷,墨卷都是封存的,只在特別需要核对时,才会调用。 在两份试卷的右上角,还有考官画的戳记,顾炎武的试卷打了个圆圈,黄宗羲的试卷画了个三角。 林浅指著那戳记问道:“这符號什么意思?” 考官道:“这两份卷子已阅过了,圆圈是最优,三角是次优。” 林浅看过一整本程墨时文,对八股文的优劣,也会评判,通读一遍后,只觉两篇文章写的极佳,比大部分狗屁不通的时文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明白为何一份最优,一份次优。 考官指著黄宗羲的卷子解释道:“这份卷子文笔、经义都是上佳,只是观点过激,所以给他评分降了一等。” 说观点过激,已十分委婉,黄宗羲文章提出要限君权,这犯了大忌讳,在明廷治下,这种卷子別说降一档,就是把考生抓了治罪,都不为过。 不过考官也清楚林浅的脾气,只降一档评分,既体现王上的爱才之心,又体现考官对王上的维护之意,怎么都不犯错。 林浅又把黄宗羲的文章看了一遍道:“改回来吧,要敢让人说话。” “是。”考官拿来硃笔,给黄宗羲的三角改为圆圈。 考官退回原位,房中满是翻越考卷的纸声,不时有好卷子,引得考官们一起欣赏,也有劣作被挑出来,所有人一起嘲笑。 林浅看著忙碌之景,心中感嘆道:“天下英雄,可以尽展其才了!” — 第323章 鸣鹿宴与沙普之乱 看完黄、顾二人的考卷,林浅又隨手翻阅其余考卷,见到一考生写道:“自古帝王经世,莫不以安民为先。尧舜垂衣而治,不忍一物之失所;禹……盖天立君以牧民,非私一己之尊,实寄万民之命。”看起来写的之乎者也,实际全是套话,尧舜禹汤四大论据几乎是万能模版,写勤政、爱民、仁义、教化、民本、藏富於民等题时全都能甩出来充门面。 想来这就是那种背诵范文,来投机取巧的士子。 林浅一看试卷右上角,画了个点,形状类似顿號,这就是中等的意思。 中等试卷,想考中是不可能了,但还有被选拔做官吏的可能,这人最后能不能担任公职,就要看明天策论的表现了。 林浅又翻阅几份卷子,只见有大量空话、套话、拧巴话,都被考官圈点出,藉以打分。 看来这民贵君轻的题目,果然打了士子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些没真才实学的立马无所遁形。后半夜,林浅找了一间空置的大学宿舍睡了一会。 次日,考生依次搜身入场,依旧是卯时初刻,铜锣响后答题。 顾炎武翻开试卷背面,见共有五题,与八股文不同,策论题干则非常长。 首题是问治国之道,如何防微杜渐? 第二问是借管仲、孟子的话,以及王安石变法,问应该是富国强兵,还是藏富於民? 这两道是经史策,选的都是宏大辩题,且难有正確答案的,考的就是考生制度设计、总结归纳的能力。就算没高屋建瓴的本事,能把歷史学好,总结出歷代兴亡得失,写个好文章,也能得分。 后三题是实务策,问吏治、法制、基层治理,选的角度是胥吏贪污问题,乡村司法问题,里甲崩坏问题。 全都是县、乡一级官吏会遇到的实际问题,考的极有针对性,也是林浅亲自选的题目。 明初时,策论的得分权重占科举的大头,至明末则到了只看八股,策论隨便写写就行的地步。无论卷子上问什么,考生都能以轻徭薄赋、爱护百姓、整顿吏治、严查贪腐这种套话应对,具体措施更不用有,只喊口號就行。 而大夏策论则是对八股文的补充,哪怕前一场八股文得了差,后一场策论答的好,也能分配公职。相反,若八股文写的花团锦簇,策论答的一般,虽能考中功名,也只会授政务厅文员一类的閒职,先歷练观察。 在考试前,林浅就派人说过此次考试的规矩,但想来还是会有士子不敢直言下笔,还是会因循守旧,写些空洞废话。 这种人胆小怕事,想来真当了官,也是懒政、怠政的庸吏,被刷掉正好。 顾炎武看到这五道题目,只觉颇有挑战性,心中大呼过癮,还未下笔,已打好了一半腹稿。科举有个潜规则,就是五道策论题目,可以只选三道答,这是为照顾没见识的贫苦学子所做的规定。大夏对此未做更改,不过想冲名次,拿到高分,必须五道题全写。 顾炎武思虑片刻,便在稿纸上下笔,五篇策论几乎文不加点,一气嗬成,他又字斟句酌,修改许久,才在黄昏前工整地誉抄在试卷上,几乎是压线交卷。 当晚,林浅照例来看阅卷,还是先要来地字第二百一十號,玄字第三十五號考生的卷子。 主考官已把这两份卷子批完,翻出来,递给王上查阅。 林浅接过卷子,见顾炎武认为,汉亡於外戚宦官;唐亡於藩镇朋党;宋亡於强干弱枝;明將亡於朋党之爭、宦官专权。新朝应当藏富於民,以民为本,重农但不抑商,方能长治久安。 文章的文采斐然,可惜观点陈旧,也就重农不抑商还算新颖,凭这两道经史策,顶多算个次优。不过后面三道实务策,顾炎武都答得不错。 他文章写到,大明胥吏贪腐严重,皆因胥吏缺乏考核,又难惩戒,应当严考核之法,重贪腐之罚,把胥吏考核也纳入到官员考核中,形成以官治吏。 其次要打通官吏壁垒,让士能充吏,打破胥吏世袭的陋习,让胥吏也有上升渠道;吏能为官,变相延长官员任期,让官员有更多时间掌握地方政务,摆脱对胥吏的依赖。 还要制定明確的新法,让胥吏不能隨意歪曲法律,隨意援引互相衝突的法条。 最后,要分割胥吏的职能,大明胥吏把持执法、司法、狱政、税收、户籍、文书等权,管事太多,缺乏制衡,极易腐败,至少要將执法、司法二者分开。 这一通利弊分析和治理办法,比林浅自己想到的都好。 林浅指著顾炎武的考卷问道:“这胥吏一题,你们看了吗?觉得这考生的办法如何?” 考官道:“稟王上,这法子提出不难,难在实行,仅从见解、文采论,这篇策论实属上乘。”林浅微微一笑,这倒是个不出错的万金油回答。 叶益蓀道:“王上,这个玄字號考生在对胥吏贪腐一事上和地字號考生观点类似,只是更激烈些……”所谓玄字號考生,就是黄宗羲;地字號考生就是顾炎武,除了林浅外,別人都不知道考號和姓名的对应关係,只能以座位號代称。 叶益蓀指著黄宗羲的卷子道:“王上你看,他说,“封建之弊,强弱吞併,天子之政教有所不加;郡县之弊,疆场之害苦无已时』。” 这话的引申意思就是:封建制最坏不过是诸侯割据,天子管不住诸侯,大不了换人做天子就是;郡县制把国家搞得强干弱枝,一旦皇权衰落,整个华夏文明都有倾覆之危。 黄宗羲还在后文举了个例子,比如大宋就是这样没的,在宋以前,王朝末世不论怎么闹腾,天下还是汉人的,不过是换个姓氏当皇帝,华夏衣冠还在。 大宋中央集权太强,地方衰弱,直接导致蒙元入侵,华夏沦陷。 而今大明继承宋之郡县制,以至地方衰弱,大明边境无处不燃战火,东北、西南领土不断受异族吞噬,长此以往,恐大明要步大宋的后尘。 林浅赞了一声:“有见地。” 若没有大夏,歷史和黄宗羲推演的,还真就一般无二。 当然,林浅夸讚,不代表他赞同黄宗羲的观点,黄宗羲毕竟年轻,观点还激进了些,容易走极端。对华夏文明来说,军阀割据乱战,毁灭性也低不到哪去。 叶益蓀道:“这个玄字號考生对经史策大谈特谈,后面三个实务策,也都是经史策的延伸,想来是个空谈之辈。” 林浅摇摇头,指著考卷上一行字道:“也不尽然,你看他说,“学校非仅为养士之所,亦为公议是非之地』,还说“天子亦就弟子之列,政有缺失,太学祭酒直言无讳』。” 叶益蓀恍然道:“这小子是想说,要设置自下而上的监察权?这倒与王上所想不……咳咳!”他本想说“不谋而合”,见林浅眼神看来,连忙乾咳,把后面几个字吞了下去。 叶益蓀是《大夏时报》总编,也是林浅的喉舌,他对政治敏感度不高,但对舆论敏感度在大明却是头一档。 林浅之前在家庭聚会时,和叶益蓀零星谈过些开放舆论的设想,最后都不了了之。 诚然开放舆论会有不少好处,但在乱世与变革中,与分权制衡相比,更重要的是集中力量办大事。大明的民间舆论,大多把持在士绅手中,劳苦大眾反而声音最小。 放鬆舆论管制,那清议、政议就会成士绅的传声筒,还有可能异化成党爭工具。 是以林浅现阶段不准备开放舆论,先建成统一的强大国家再说。 林浅又翻看了二人的卷子,能明显感受到黄宗羲更激进,更偏向制度、国家层面,明显是將来的辅阁之才。 顾炎武更务实温和,偏向地方、具体、细节,应任部堂职位,掌管实务,或担任牧首一方的封疆大吏。两人的观点有许多相似之处,却又神奇互补,真应了孔子的那句“君子和而不同”。 林浅放下二人卷子,又问道:“还有没有策论答的好的?” 主考官起身道:“稟王上,臣这里有几份卷子不错。”说著將试卷递来。 林浅接过,依次翻阅,不论对错,至少每份卷子都有自己见解,还能自圆其说,这已十分难得,其中更是偶有几条建议,令林浅都觉得眼前一亮。 比如一个考生对乡村司法问题的看法是,知乡断案时,要由旁村或外县,公举三人协同。 知乡负责审理案情,选择法条,公举人负责判罚是非,少数服从多数,来决定判案结果。 这个提议与欧洲的陪审团制度十分相仿,有效杜绝法官因一己之利胡乱判案,但到底能不能確保公平,也不好说。 至少能想出这个主意,就很难得,而且这卷子的文采也极佳,刻画大明基层乡绅、官僚、胥吏的丑恶嘴脸时,当真是入木三分,字字泣血,犀利非常。 林浅掏出名单查找,发现这个考生叫归庄,也是南直隶崑山人士,与顾炎武是同乡,是书香世家出身,能把底层疾苦写得如此深刻,想来用了心思考察。 林浅又一一对照名单,把其余几人身份都核对了,优秀考生以本地考生为主,而本地考生中,又以文明大学的学生为主,不过未见李世熊的姓名。 学而优则仕,是士子们的人生信条,大学学子自然也不能免俗。 对大夏来说,这些大学生不论是否参加科举,都是难得的人才,毕业之后都会予以重用,担任要职。这也是符合“降低科举重要性,人才选拔机制多元化”的国策的。 林浅看了许久,將桌上茶水一饮而尽,接著吩咐道:“这段时间辛苦诸位儘快阅卷了。” 考官们一齐起身,连道不敢。 接下来的数日,考官们被关在房中,几乎昼夜不息地阅卷,每天也就能睡一两个时辰。 林浅体恤他们工作辛苦,美食、名茶、薰香、银子流水一般的往房中送,甚至还配了郎中在一旁候著。林浅还许诺放榜之后,给考官们放半个月假,但阅卷期间,绝口不提休息的事。 与此同时,在桂林、福州、赤炭的乡试阅卷,也是在同步进行,也是一样的昼夜不休。 四省之中,东寧考生最少,只有不到一百人,在这种逆天作息下,赤炭仅用一天便完成阅卷放榜。两天后,桂林也完成放榜。 五天后,福州、广州也陆续放榜。 四省乡试考生合计近四千人,共录正榜举人一百五十人,副榜生员二十人。 副榜生员就是勉强考上了的意思,不能直接考会试,但能获得下次乡试的免考权,类似於安慰奖,这是个大明的科举传统,被大夏继承下来。 其中广州府乡试分拆两榜,前三只在本地考生中选,外地考生单独一榜,不和本地考生名次並列,顾、黄、归三人並没有实际名次。 在林浅看来,本地考生的文章是不如黄、顾、归三人的。 可主考官认为,此次乡试,本地考生本就对外地考生挤占名额颇有微词,再把外地人排在本地人前面,士子们岂不是要闹翻了天?这就是科举的维稳智慧了。 再说,自古文无第一,顾、黄等人观点偏激,锋芒太露,刚而易折,把他二人排名隱去,既是保护,也是磨练心性。 不论怎么说,大家都考上就是了,都是正榜举人,都能参加会试,届时当状元比当解元可威风多了。放榜次日,广州府府衙准备了鸣鹿宴,这是乡试后的官方庆功宴,由广东巡抚叶益蕃亲自主持,开席前钟磬琴瑟齐鸣,演奏《鹿鸣》,席间各色美食流水般送上。 举子们謁见主考、监临、学政等官员,行四拜礼,所有流程一丝不苟,外地举人们入席前还要填写原籍、地址、姓名、家人数量等。 几十艘海船已停在珠江上,就等著去外省接人了。 黄、顾等人在大明乡试名落孙山,在大夏畅快发表己见,却能一考即中,都觉如在梦中。 鸣鹿宴上的华丽礼仪都透著一股不真实感。 归庄宴席间,夹了一块红燜羊肉,一尝之下,顿时眼冒精光。 羊肉不仅不膻,还保留了肉的鲜香,细品之下,还有花香和柑橘香,咽下去后,满口生津,回味悠长。似乎让人置身草原之上,清风徐来,碧绿万顷,花香、草香、泥土香一起纷至遝来。 归庄连忙招呼两个朋友品尝,顾家是江东大族,顾炎武也算尝过无数珍饈,却也不明白这肉怎么做的如此美味,明明是红燜酱菜,却有股清新之感,便去询问一旁侍者。 侍者笑道:“菜里加了肉豆蔻干皮粉。” 归庄先是一愣,继而道:“是通体赤红,呈火焰状的那个?” 侍者道:“正是,这都是王上特意吩咐的,鸣鹿宴上四大主菜鹿、羊、猪、鱼,每道菜都有来头。鹿是东寧梅花鹿加暹逻香茅,鱼是龙胆石斑加丁香,猪是吕宋黑豚配满剌加胡椒。” 看著三名新科举人闻言陷入呆滯,侍者满意地笑了。 除新科举子外,此次乡试还选出了三百余名落榜士子,这些人八股虽然一般,但策论或多或少有可取之处,是填补基层官吏的好苗子。 放榜之后,这些人都陆续收到了任命通知,即刻被派往广东各个乡镇。 同时,各地童试也陆续结束,选拔出了两千余人,授予基层胥吏职位,与新任知乡一同赴任。有这一批官吏加入,广东缺官现状略有缓解,广州、肇庆、惠州三府,乡镇府衙基本可以顺利运转。按科举规矩,每科要间隔三年,这三年间可以算知乡改革在三府的试点,若是行之有效,再选拔更多人才,推行四省。 现在乡试告一段落,会试还要等一个半月,政事稍缓,林浅正躺在府邸树荫下乘凉。 突然见到蟠龙岗上基站信號臂开始左右摆动,这条线路自建成后就频繁使用,不过每次传递的都是些简简讯息。 这次传递的时间很长,基站一口气摆了三十几个指令,还不曾停下。 林浅坐直身子,隱约觉得有大事发生。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信號臂才停息,回归“000”的待机状態。 又过了片刻,府门外已响起马蹄声,接著一名传令兵冲入府中,递上一份公文。 “王上,桂林最新报文!紧急军情。” 林浅站起,接过一看,见公文连数组带翻译,写得极满。 报文內容为:“本年三月初一,土司普名声占据维摩州,招纳叛亡。 三月廿二,普杀明吏,起兵造反,拥眾近万,与安邦彦南北呼应,滇桂驛路断绝,桂西南压力大增。广西思明、归顺等州土司阴蓄异志,私练兵丁,恐有不测。 另有滇南百姓为避战火入桂,与本地汉民、壮民衝突不断。 宜请增兵驻守,总参议决。” 林浅暗暗咒骂一声,他虽不清楚维摩州在哪里,但通过秦良玉的报文,也知道就在云南、广西边境一带,而且一定是个交通要地。 广西、云南原本相安无事,而且贸易频繁。 云南盛產铜、银、锡、铅等矿物,是大夏除海外贸易外的重要矿物补充,大理马、滇马也不断进口,另外广西西部吃的还都是滇盐。 这一打仗,商路全断了不说,还得赔上大量的钱去维持驻军。 现在大夏陆军主力,还在江西,刚刚攻陷吉安府,还有袁州、临江、抚州、建昌等府未破。等完全占领江西,再回军进军,最快也得三四个月,是肯定来不及的。 况且这次造反,也不是小打小闹,这是歷史上沙普之乱的开端,这场动乱持续了三十多年,待吴三桂入云南才平定。 林浅思虑片刻道:“先去总参谋部。” 林浅出门上马,一路骑行至总参谋部门前,利落的翻身下马入內。 正堂中,各个参谋正围著沙盘,忙得团团转。 林浅入內,所有参谋一齐拱手道:“王上。” 林浅走到沙盘前,问道:“桂林急报,诸位都收到了吧,可有决议?” 参谋们面面相覷,半天后,陆军参谋长徐奉节道:“舵公,我部议,认为此次少量增兵,主要以外交手段解决为好。” 林浅道:“理由?” 徐奉节指著沙盘道:“舵公请看,叛军所在的维摩州,地形极为崎嶇复杂,溶洞极多,即便是擅长山地作战的部队入內,也易迷路,想攻下此处,非得调大军、重炮,辅以大量当地嚮导才行。 江西明军虽然主力全灭,可府县很多,战线很宽,雷总兵正准备四路出击,同时进攻袁州、临江、抚州、建昌四府。 福建黄总兵,要在东面配合进攻建昌、广信两府。 广东马总兵要分兵驻守南安、赣州、吉安等地,要维持治安,保护粮道,看管明军战俘,实在没有多余兵力派往云南。 况且土司普名声是在明廷治下,找的是大明的麻烦,还能帮我军牵制傅宗龙和云南的沐王府。”沐王府,就是黔国公府的民间称呼,该府始设於明朝初年,朱元璋义子沐英当时带兵平定云南,而后便获封此职,永世镇守云南。 徐奉节说的话,除了最后一句,別的都与林浅想的一样,现在是吞併江西的关键时期,大夏確实没有余力管云南土司的事。 对普名声给大夏造成的麻烦,只能先忍著,等空出手来,再秋后算帐。 林浅又道:“那在桂滇边境驻兵呢?” 徐奉节拿起教鞭,在两省边境一划:“这一片全是石山石林,几乎没有连片平地,无法垦种,水路不畅,交通不便,运输极难,物资稀缺,而且瘴病横行,又加地形破碎,只能处处分兵,遍地驻守。所以…就算要派兵,也只能少量派驻。” 大明应对这个问题,肯定会调土司狼兵,这是把双刃剑。 事实上,普名声就是朝廷为了平奢安之乱,频繁调动他的兵马,给他赏赐大量军餉,才令其羽翼丰满,渐渐崛起的。 现在广西土司本就不太安分,再去招惹,很容易按下葫芦浮起瓢。 林浅思量再三道:“按陆军参谋部决议执行。” “是!”徐奉节应道。 林浅又沉思片刻,大夏很快就能吞下江西,地盘扩大之下,兵力也该再增加一些了。 正好藉此次扩军,把陆军的规划完成一些。 想到这里,林浅道:“耿武,叫陆军部宋部长来见我!” 第324章 军师旅团营 林浅想了想,既要大刀阔斧地军改,就不能一言堂,便道:“徐参谋长也来。” 对普名声的策略已擬定,后续就是执行层面的事,参谋长也就空閒下来了。 林浅领著徐奉节走到总参谋部大门,正遇上宋澹初赶来,政务厅和总参谋部,就是之前广州三司衙门,彼此就隔著一条街,是以林浅一传令,宋澹初便到了。 林浅道:“走,带你们去看好东西去!” 说罢便翻身上马,朝自己府邸赶去,徐、宋二人骑马跟在后面。 林浅的府邸位於广州西北,越秀山脚下,离政务厅也一二里远,三人骑马很快便至。 然而林浅却並未进府中,而是牵著马到了府邸西南面,此处是他府邸的马厩,其中有十间马栏,养了五六匹马,都是给亲兵传令,出行代步用的。 林浅几人下马,走入马厩中。 马厩阶很高,地面用三合土整体垫高了两尺左右,这是为了防止地气上蒸,导致烂蹄、湿疹。马厩整体外用青砖砌墙,四周设置大量可开合的板窗,这是为形成穿堂风,驱散湿热。 除马栏外,马厩中还有草料仓储区、洗马区、马夫生活区等,分区明確,用料考究。 没办法,战马尤其是岭南的战马,是个极其贵重脆弱的財產,必须精细化饲养。 而且与辽东人人有马不同,在林浅引入滇马、济州马之前,找遍整个广州城都凑不出五十匹马。弘治年间的广东籍高官湛若水在广州城养马,作为雅事,一时传得人尽皆知,连他马厩所在的大街,都被改叫马庄巷了,可见广州马匹的稀有精贵。 见林浅入內,一名马夫迎来,此人皮肤黝黑透红,极为精壮,骨节粗大,手上全是老茧,一身麻衣朴素整洁,腰带上绑了一大堆物件,有马刷、木梳、铜哨、手巾、药囊等,这么多东西绑在腰上,不仅不累赘,反而活动自如,一看就是真干活的人。 “王上。” 此人拱手道,他口音怪异,因为他压根不是汉人,此人姓朴,別人都叫他老朴,虽是李朝姓氏,却是蒙古后裔。 老朴是济州岛老马倌的儿子,一身看马、相马的本事,骑术也是一绝,当初济州马倌们用套马杆抓杨六时,提议要活撕了杨六的就是老朴。 林浅往闽粤大量调济州马,需要懂马的人照看,老马倌便让自己儿子跟了过来,他现在虽只是林浅私人马倌,未来可能会是新军骑兵营的兽医总长。 林浅把几人一番引荐,然后道:“带我们看看马吧。” “是。”老朴应了一声,走在前面道,“王上共有二十三匹马,大部分都在城外马场,现在城內马厩共有六匹马,三匹济州马,两匹滇马……过来!” 老朴说著已走到一处马栏前,一抬手,其中的马便亲昵地用脑袋来蹭。 老朴打开马栏,取下腰间木梳,一边给那马梳理鬃毛,一边道:“这就是滇马,它叫糖糖,两个月前刚到府上。” 只见那滇马肩高大约一米出头,比济州马还要矮小一些,但是肌肉发达,体型匀称紧凑,看起来颇为机敏。 老朴道:“滇马擅长走山路,耐力极好,驮运极好,擅长走攀陡坡,擅长淌过溪流。” 宋澹初点头道:“滇马在汉代时就有记载,在宋代就是良马,茶马古道上用的也都是滇马。只可惜这种马肩高太矮,不能衝刺,载骑兵打仗更是困难,只適合做侦查和运输輜重之用,要组建骑兵,想来还有別的马种?” 林浅既然送他们二人来马厩,宋澹初便已猜出用意了。 宋澹初急道:“济州马陆军弟兄都很熟了,倒也不必看,还有一种马是什么?是不是济州岛马匹配种有了结果?” “是也不是。”老朴说著拍了拍糖糖,然后关上马栏,“这批新马是去年春天刚下生的,现在才一岁多,性情还不稳定。 等三年后长成了,究竞能不能用作军马,我爹心里也没底……风风,过来!” 隨著老朴一伸手,一处空马栏中,猛地传来一阵响动,接著一匹高头大马探出头来,马头乱点,像在打招呼。 原来这马之前躺在地上,才看不到。 这匹马的肩高明显比济州马高了不少,没有本地马那种矮粗敦实的憨態,身形清挺修长,有股神骏气质,眼神也有灵性,只是皮肉单薄,看著瘦弱。 老朴道:“它爹是壮壮,西班牙人的安达卢西马;它娘是蒙古马和济州马的串子,风风是个新马种,还没命名,我们岛上只叫新马,也可以叫安蒙济马。 风风是这批新马里长得一般的,不能当种马,我爹便把它送来了广州,给王上看看。” 这话听著古怪,实际也有道理,毕竟新马每一匹都很宝贵,好马要留著配种,不可能运来运去。宋澹初大失所望道:“这马看著神骏,可底子太薄了,一个披甲壮汉,连带兵器,少说也要二百斤,这一坐下去,不得把它累垮了?” 老朴笑道:“那倒不会,风风才一岁,刚断奶不久,骨架撑起来了,腱子肉还没补上,心性更不成熟,只能算幼马,得三四岁才能上阵。对了,配种也是一样,得三四岁才能配。” 像是配合老朴的话,风风打了个响鼻,上下晃脑袋,鬃毛乱飞,还猛的把脖子伸向宋澹初,嚇得他退了半步。 然后风风一仰脖子,灰律律地叫,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嘲笑。 宋澹初道:“四岁才能上阵,才能配种,这么算的话,我大夏组建骑兵岂不是遥遥无期了?朴师傅,这种新马,现在济州岛有多少匹?” 老朴道:“有三十匹,不过其中半数都有缺陷,不能用。” 宋澹初喃喃道:“三十匹……王上,看来自育战马,这条路行不通啊。” 林浅道:“怎么行不通?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宋湛初道:“怕是等新马成型,辽东都被收復了,到时候辽东马、蒙古马、河西马要多少有多少,还要新马做什么?” 林浅试探著伸手,拍了拍风风脖颈,答道:“不是还有叶尔羌汗国、卫拉特蒙古呢吗? 万一爆发战爭,他们的战马都是高头大马,速度快,衝锋强,用矮脚马去打,太吃亏了。 临阵了再想从头建立马政,不知要等多长时间,功夫要下到平时才行。” 叶尔羌汗国就是盘踞南疆的政权,卫拉特蒙古则是瓦剌后裔,盘踞北疆,二者共同占据西域。而西域自古就是华夏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收復怎么行,还有蒙古也是,也得收復。 大夏马政就算在灭明、灭金战爭中用不上,在收復西域、蒙古,乃至未来进攻莫臥儿帝国的战爭中也用得上。 另外,棉纺织业是最適合机械大生產的行业,也是开启工业革命大门的钥匙,而西域刚好又是全世界最好的棉花种植区,为保证原材料供应,不打仗是不可能的。 而印度种植棉花的自然条件虽不如西域,可靠海,运输方便,是大英帝国甄选。 莫臥儿帝国盘踞印度,又一直將中亚、西域视为其势力范围,大夏要收復西域、乌斯藏,少不了要和莫臥儿帝国打交道,早晚会有一战。 即便林浅这代人不打,后世之君也要打,届时后世子孙整军时发现自己的战马比西域、印度人的战马强了太多,一定会感谢老祖宗的。 宋、徐二人都知林浅志向高远,但听他亲口说出针对未来战爭的布局,都觉振奋。 他二人虽然一文一武,却同属军队派系,才不会管什么打个没完,是不是穷兵赎武呢,在军队看来,仗越多越好,领土越大越好。 不过回到现实,军队缺马还是无法解决。 林浅道:“辽东铁骑强,那是因为人家从小就练弓马骑射,是吃饭的本事,就和咱们南方人从小和船打交道,天生水师就比北方厉害一样。 关寧军、建奴军想组建骑兵,有马就行。 咱们想组建骑兵,马反而是最好解决的问题,没有一批训练多年的骑兵士卒,即便有了高头大马,依旧不是北方人的对手。” 徐奉节点点头,之前二打辽东,东江军第一猛將孔有德就是矿工出身,没受过专业军事训练,战场上勇猛无比,杀敌无数,这在南方是想都不敢想的。 大夏的士卒光是骑马不摔下来,都得训练许久。 林浅接著道:“不过也彆气馁,济州马做不了衝锋战马,拿来代步总是没问题的。利用这个特点,咱们可以设一个兵种,能上马机动,下马结阵,就叫龙骑兵!” 宋澹初道:“王上,臣有一事不明。” “请讲。” “为什么这个兵种要叫龙骑兵?” 龙骑兵的概念,林浅已提出很久了,之前都是顺嘴一提,没过多解释,因明代早有马兵步战的战术,故这个概念眾人完全可以接受。 但这个名字就太怪了,在大明与龙有关的东西,都是皇家专用,给一种骑马步兵冠以龙的名號,不知有什么讲究。 徐奉节訕笑道:“不瞒王上,卑职也有此疑惑。” 歷史上,龙骑兵是因马上卡宾枪枪口火焰貌似龙息而得名。 但歷史已证明,马上火枪射击是个失败的战术,且不说西方战场如何,光是戚继光《练兵实纪》就明文批评过这种战术:“马上放銃,势不容停,马又跑动,装銃又不得法,势必乱放。放不数銃,敌已近身,火药已尽,銃皆空器,何以为继?” 即便火枪技术进步以后,各国的近代骑兵也是以衝锋为主。 而拿破崙也以亲身实践印证,龙骑兵必须在骑、步之间选择一项,两项都练的结果就是样样稀鬆,上马打不过骑兵,下马打不过步兵。 所以,林浅不准备研发卡宾枪,也不搞马上骑射,就专精骑马机动,下马作战,这样一来,龙骑兵的名字,就更无意义了。 林浅道:“就是隨口一叫罢了,总之,这就是一种马步兵,配备马刀、燧发枪,能侦查敌情,战场上快速机动,敌人逃跑时,能上去追杀,也就够了。 不过陆战我不是专家,究竟要用何种战术,要怎么组织训练,就由参谋部、陆军部拿主意。”宋澹初满口应下:“既如此,我想马步兵应当主要从辽人中招募,並让东江镇孔有德將军来做教官。”凤凰城之战时,孔有德表现太过亮眼,宋澹初早就想好了请他做教官了。 林浅想了想点头同意,並道:“训练重点在步战,不要顛倒了次序就行。” 宋澹初应下,又问:“王上,此次马步兵,招募多少?” 林浅道:“四千四百人。” 宋澹初瞪大双眼:“王上,我们好像没有这么多马啊!” 风风灰律律的叫唤,好像又在嘲笑。 “无妨,马步兵就是步兵,先训步战,把编制建起来。”林浅道,“全军现在有多少战马?”“滇马三百匹,济州马六百匹,这些是在役的,空置战马不到两百。”宋澹初如数家珍。 老朴补充道:“这几年,岛上下了不少新马崽,种群扩大不少,还能凑出三百匹。” “两百加三百,刚好够一个骑兵营。”林浅念叨道。 宋澹初不明所以,纠正道:“王上,咱们一个营少说也有五千人,这才五百,少了一个零。”徐奉节道:“倒也不尽然,明军那边无论人数多寡,只要驻扎在一起,都能称为一营,人数从几万到几百都有,设一只五百人的骑兵营,也合情理。” 林浅道:“对,这就是我请两位来商討的第二件事,编制!” 大夏新军的编制承袭自明军,以镇、营、司、局、旗、什为单位,不区分炮兵营、骑兵队,全是各兵种混编,每个层级又同时是战术单位与行政单位,管理非常混乱。 之前黄田煆之战时,就出现过混战一起,组织散架的情况,旗队找不到局,局找不到司,千总把总乱成一团,总镇直接指挥旗队,甚至出现了总镇手刃敌方主將的荒唐事。 雷三响勇猛归勇猛,可这事仍把林浅气得牙痒痒。 万一当时雷三响被明军家丁杀伤,此战结果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即便这仗打贏了,军队编制也要儘早变革。 林浅道:“编制问题,说来话长,两位隨我到书房来吧。” 说罢,林浅在前引路,三人离开马厩进入府中,辗转来到书房。 林浅书房的布局和装修,还是延续了南澳岛上府邸的风格,徐、宋二人讚嘆一番,隨后分別落座,丫鬟端上茶水,正山小种的香气在书房中氤氳。 林浅喝了口茶道:“黄田圾之战的事,陆军参谋部怎么处理的?” 徐奉节道:“除却有功將士的奖赏,也对与部队失散的將领,以及盲目衝锋的將领给了训诫。”宋澹初闻言,差点被茶呛到,咳了半天才道:“黄田煆之战不是我军大胜吗?怎么还有与部队失散的?” 徐奉节解释道:“我军以营为最小独立作战单位,一营有近五千人,排在战场上,东西横亘至少二里,白天指挥便已不易,袭营时天黑,又是崎嶇山林,自然会造成部队失散。” 所谓最小独立作战单位,是指建制完整,能脱离上级和友军支援,能自己指挥自己,单独出去打仗的最小部队。 比方说陆军的列兵旗队,就不是独立作战单位,因为旗队没有火炮,没有狼笼兵配合,没有独立军需、侦查、决策等能力,只能执行上级命令。 而大夏陆军的最小独立作战单位是五千人的营,由游击將军统领,靠著军號、战鼓、快马传讯,怎么能有效指挥呢? 当晚很多与上级失散的部队,接不到命令,看到友军衝锋,自然也跟著衝锋,就打成了一场烂仗。因为大夏陆军军制承袭自明军,所以这种一旦天黑,部队就容易指挥失灵的问题,明军更有。这也是明军不擅夜战和大兵团作战的重要原因。 宋澹初闻言道:“奇怪,那大明开国时为何夜战、大兵团作战如臂使指呢?” 徐奉节道:“因为大明开国时,用的是卫所制,当时卫所制还未糜烂,各部队都有定员。 而实行营兵制后,又没有定额,再加上吃空餉严重,就令部队人数多寡不一,难以指挥。”徐奉节是最早追隨林浅的福建百姓之一,后来参加了海军,陆军成立后,因为缺乏军官,又把他调到陆军,因为认字,后来又去军校进修过,之后便担任陆军参谋长。 他本就对军事有兴趣,说起这些东西来,自然头头是道。 林浅补充道:“还有关外建奴,他们的八旗制下,旗又叫固山,每固山五个甲喇,每甲喇五个牛录,每牛录三百人,编制简单明了。 一甲喇下,有专职的传令、旗手、护卫、辅兵、杂役、工匠等,可以脱旗作战。” 换句话说,建奴的最小独立作战单位,大约是一千五百人。 再上一级的独立作战单位,就是固山,大约七千五百人。 而这两个作战单位人数,与现代的合成营、合成旅人数基本相当,与近代欧洲列强的营、旅人数也相当,靠近歷史总结出的,最合理的作战编制人数。 而一名军官指挥五名下属,也刚好落在三至六人的最佳指挥区间中,其指挥层级也非常短,只有固山、甲喇、牛录三级,又恰好符合现代团级作为行政单位,战时虚化的军事理念。 这就是从编制上,明军大军团打不过建奴的原因。 如果不加变革,那大夏陆军在编制上,也不是建奴的对手。 林浅顿了顿道:“火器部队与冷兵器部队最大的不同,就是不排列大纵深的密集阵线,预备队分散后置,战线很宽。 所以,咱们要改,就要把最小独立作战单位的人数缩小,要在压缩在主官夜战也能控制住的范围內,要目视可见,步行可达。 每一级只能有三到五名下属,不要超过指挥极限;另外,独立作战单位要有固定的战线宽度,不能隨人数增减隨意变动,便於上级布置阵型。” 林浅说拿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徐奉节。 “这是我的编制设想。我没带过陆军,对具体情况不了解,这只是拋砖引玉。” 徐奉节接过查看,宋澹初也把头凑过来。 只见笔记本上工整的绘製著三个表格,分別是步兵、炮兵、骑兵编制。 层级以班起步,下一级是排,然后是连营团旅师军,每个层级標註有满编人数、人员构成、指挥官军衔、主要职责等。 比如林浅在马厩中提出的四千四百名马步兵,就刚好组成一个骑兵旅。 一个骑兵旅下辖两个骑兵团、一个旅属骑炮营、一个旅属警卫连、一个旅属宪兵排,旅部由旅长、参谋长、参谋组成。 宋澹初道:“王上,不是说建奴的短层级指挥更好吗?这表上从班到军,都八个层级了。”林浅指了指表格备註。 宋澹初读道:“战术单位,行政单位,这是什么意思?” 林浅道:“战术单位就是用来打仗的,比如营、旅。行政单位则是主要负责后勤、兵籍、人事的,比如团、师。 真打起来时,团部要后撤,主管伤兵、后勤,所属营交由旅部指挥。” 宋澹初对照表格算了下,一个步兵旅下辖两个步兵团,一个旅属步炮营,而每个团又下辖四个步兵营。“王上,这样算下来,战时一个旅岂不是要指挥九个营?这岂不是违背了最佳指挥区间的原则?”徐奉节道:“其中四个步兵营,可以拿来当预备队。” 大夏陆军的列兵,一般是两排的浅纵深,很容易被火炮打崩,或者被骑兵冲溃。 如果没有预备队,那敌人往缺口一涌,立马就是全军溃败。 宋澹初恍然大悟,这样算下来,战时旅一级只需指挥五个营,就落在了最佳指挥区间。 而且营一级也会自行指挥,所以旅级的指挥压力並不大,只需负责大方向的战术问题,具体怎么打由营级自行处理。 另外,营级管战斗,团级管后勤,还能解决主官一身多任的问题,避免又管战斗,又管钱粮忙不过来,也能避免兵为將有,避免出现山头化、军阀化。 宋澹初对军改还有许多问题,但他想了想,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个:“王上,这次扩军,要招多少人?”林浅道:“一个师。” 宋湛初对照表格一看,顿感心花怒放,只见一个师的满编人数为一万八千五百人! 第325章 军人俱乐部的雏形 在林浅的编制中,一个陆军师的作战单位包含:两个步兵旅、一个骑兵旅、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营、一个輜重营,还有警卫连等。 之前在马厩中说的四千四百人的骑兵旅,正好包含在陆军师下。 林浅道:“这个编制並未定死,师下旅团也未必一定要是两步一骑,三个步兵旅也可。 总之,军队到底该採用何种编制,不是我们在后方拍脑袋拍出来的,得询问过前线將士,做大量走访调查才行。” 徐奉节指著表上师级主官道:“王上,师级主官名为少將师长……这少將莫非是大夏的散阶?”关於散阶,马承烈曾解释过,大明武官官职分三种,职事官、寄禄官和勛官。 林浅没起兵之前,曾担任的游击將军,就是职事官,又称差遣,换句话说,就是职权,类似营长、旅长而他担任的武略將军,就是寄禄官,又叫散阶,就是军衔,类似上將少將。 勛官就是个荣誉称號,类似大明版的军功章。 从制度设计层面来说,大明的这个制度设计非常先进,职事官与寄禄官分开,可以有效避免一个萝卜一个坑,导致晋升困难,有功难赏的困境。 当然,大明的散阶並不完善,比如严格的官兵分开,士兵没有散阶,还有就是过於冗长,且拗口。比如同为將军一级,有驃骑將军、镇国將军、昭勇將军等等,一直到林浅的武略將军,总共有八种將军,每种品级都不同,让人如何区分? 为便於区分高下,还得在將军名號前加个品级,比如从五品武略將军、正二品驃骑將军,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林浅的军衔其实就是照搬的现代军衔,从下士到上將,从士兵到士官再到尉官、校官、將官,层级一目了然。 而且这套命名方式,就是脱胎於大明的散阶,散阶中就有昭信校尉、承信校尉等,上校、少尉与其完全是同出一脉。 在军职军衔的对应上,旅长为准將,一个陆军旅的人数大约为六千二百人,与改制前的大夏新军一个营相当。 而大夏新军的营级主官就是游击將军,游击將军对外可自称本將,对上可自称末將,正好是將军一职的门槛,而其下一级的千总,对上只能称卑职。 所以全新的军职、军衔制实施后,对原本军中將领职衔变动並不大,料想不会有太大反对。反而之前军官们有职无衔,在大夏建国后,都期待著封赏职衔,推出军衔制想来能令军官满意。林浅解释了这套全新的军衔命名规则,同时道:“除军官外,这套军衔制中还包含了士官,自军士长以下的士官,都能由士兵担任。 既能奖励作战勇敢的士兵,也能在士兵中把战斗骨干、技术骨干挑出来。 想从士官晋升到尉官,则需在军校进修,亦或是有重大立功表现。 如此一来,既能提升我们军队的文化素养,也能激励士兵们勇敢作战。” 徐奉节连连点头道:“可行,可行!” 按这份军衔制度,他身为陆军参谋长,至少也是少將军衔,甚至可能是中將、上將,他自然十分满意。而宋澹初是文官,沿用的是九品制,故不会授军衔。 “可行与否,不能靠咱们纸上谈兵,还是得去调研,更得试点,这是影响全军的大事,不能操之过急。我准备就在扩招的这一个师中进行试点。” 林浅说完,放鬆下来,喝了口茶,这时他才发觉军改的討论太激烈,以至这茶直接放凉了。林浅招呼丫鬟来换茶。 换上热茶后,林浅道:“目前,大夏新军有三万余人,守备军八万余,合计十一万,整编后共计约六个师,所以这扩招的师,番號就暂定为第七师。” “好!”宋澹初起身拱手道,“陆军部马上去做徵兵准备!” 徐奉节也拱手道:“陆军参谋部会和陆军部一起,往前线派调研团,专就部队编制问题,收集前线將士的意见。” 在林浅看来,部队有了新的军衔、军职、编制后,下一步还要改革军服、军礼。 拱手礼、跪拜礼於军队来说,確有很多不合適之处。 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先把编制改革做好才是。 林浅叮嘱道:“调研团除了要查访军官,还要深入基层士兵,不能搞形式,搞花架子,也不要怕暴露问题,有什么就记什么。 哪怕士兵说想搞些女人进军营玩玩,调研团也得给我如实记回来!” “是!”徐、宋二人齐声应道。 二人走后,林浅才觉得口乾舌燥,又连喝了好几杯茶水。 几日后,广州又收到烽讯消息,普名声击败了一支来围剿的明军部队,气焰大涨。 而傅宗龙之前进犯广西,被秦良玉一番暴打,损兵折將,云贵川三省因连年征战,地方府库早已耗尽,已无力清剿叛军,令普名声势力进一步壮大。 贵州境內的安邦彦叛军,又趁此机会缓过气来,又拉出了上万人马,与明廷抗衡。 西南还有大量小土司,也趁机闹事,令西南局势一时极为动盪,桂林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烽讯送往广州。而大明朝廷,现在已被大夏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无力再往西南派一兵一卒。 雷三响的军队正不断侵吞江西,而朝廷迟迟选不出新的总督人选。 只因朝野都看得出大明江南已无兵可用,前两任江西总督,一个被凌迟了,一个被夏军杀了,现在再去接这个烂摊子,不是找死吗? 是以即便內阁推举出了人,这些人也会装病不去,甚至直接致仕。 几日前,內阁推举出王尊德出任江西总督,此人万历年间出任过广东巡抚,天启年间还出任过广西巡抚,任上平定过大量山贼、海寇作乱,剿抚並用,手段灵活,也算是有带兵经验。 此人既不是东林党,也不是阉党,符合皇帝的用人原则,也符合內阁各派系的利益。 没成想,內阁还没把名单递给皇帝,王尊德先自己上了致仕奏疏。 之前推选的几任总督人选,也都用这手段,令崇禎只觉像吃了苍蝇一样噁心。 如今王尊德还来这套,令崇禎怒不可遏,直接下严旨斥责。 怒斥其是“尸位素餐,无耻之尤!” 圣旨中还说,“今日之江西,所缺非兵非餉,唯缺赤胆忠心!朕不惜碎首糜躯,日夜焦劳,而尔等股肱之臣,未见贼寇,先自胆丧,接一任命,如遭大辟,个个视朕如仇讎,视国事如儿戏。” 最后甚至威胁道,“以为朕之斧鉞,尚不如流寇之剑利乎?” 怒骂一通之后,还是所请不允,命其即刻上任。 王尊德接到严旨默然无语,只得接下旨意,带棺槨上任,他本就病体缠身,时日无多,再加接下圣旨又忧又虑,心情鬱结,刚走到河南,便病死在上任路上。 崇禎起初不信,专门派了宦官去验尸,得知消息確凿,才下旨优恤。 这样一来,江西总督任上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而且一个比一个短命,嚇得群臣更无人敢去。与此同时,大明的西北流民也越闹越凶,极为棘手。 自打大夏占据长江水道,进攻江西以来,大明北方的局势就愈发恶劣。 去年运抵北方的秋粮就有所减少,今年春粮、夏粮更是大幅缩减。 江西的粮產直接归零,湖广运粮腰斩,整个华北都靠南直隶、浙江两省的粮餉撑著。 受此影响,北方又有多地爆发饥荒,尤其是西北一带,流民越来越多,裹挟著没受灾的百姓也全成了流民,局势愈加糜烂。 四月时,延绥副將曹文詔策反了张立位,將王嘉胤毒杀,令流民军一时群龙无首。 可短暂混乱之后,王自用又继任盟主,搞了个三十六营的联盟,其中又以高迎祥势力最强,號称闯王,在山西到处流窜,反倒比“横天一字王”王嘉胤闹得更凶。 杨鹤、洪承畴、曹文詔、卢象升等人全都拴在了西北,动弹不得。 好在有毛文龙不断骚扰建奴,虽没太大战果,但也令建奴难以调集重兵南下,山海关压力隨之骤轻,大明总算能在东北方向喘口气。 朝廷中,群臣寧可自请去山西平灭流贼,或是去镇守辽东,也不愿去江西与南夏军交战,这就令江西更无人才,夏军如入无人之境,推进飞快。 至中玄二年五月中旬,袁州、临江、抚州三府已相继陷落,广信、建昌两府在黄和泰围攻下,已是岌岌可危。 雷三响主力已向瑞州府、南昌府一带推进,眼瞅就要攻陷全赣。 可进军飞快也有弊端,那就是多线进攻,摊子铺得太大,总部对军队的控制力下降,致使违反军纪的现象频发。 攻陷四府之后,光是姦淫妇女的事情,就发生了十多起,劫掠財物,聚眾赌博、酗酒的也明显增多。军人调戏妇女,按军规,最轻也要打十鞭子,严重的直接处死,如此严厉的军令,仍不能制止乱象。反而越严肃军令,越打顺风仗,逃兵越多。 从进军江西至屯兵南昌城下,三万余新军战死的才不过一千五百多人。 而逃兵已高达三百多人,因疾病尤其是性病死的,还有五十余人,而且数量还在上升。 雷三响当过兵,知道这种事堵不如疏,便对攻陷城镇后,士兵入城瀟洒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醃膀事本来掩盖在新军光鲜的外表下,不为外人所知,可调研团一来,全漏了馅。 很快,调研团的消息便隨快马报回广州。 总参谋部会议室中,徐奉节满脸羞愧,宋澹初痛心疾首。 林浅沉默许久,开口道:“这些事总参谋部知道吗?” 徐奉节低头道:“军中对违反军纪的每次处罚,以及非战斗减员情况,都直接上报总参,调研团没去前,参谋部並没发觉问题的关联性,是我失职。” 林浅不发一言,从桌上拿起公文翻看,这是新军入江西后,歷次战报以及军法处置情况。 “中玄二年四月初三,安福县之战……我军战死一十三人,伤八人,失踪四人,病两人…”“中玄二年四月十八,永丰县城……我军战死二十五人,伤六人,失踪一人,病一人,军法处置五人,名单如下……” 新军大量违纪,是近期才发生的事,在此前战报上,確实没有数据趋势,倒不算参谋长失职。而且新军过多强调纪律,强调集体,强调为民做主,反忽视了士兵基础需求,也是他作为制度设计者的错误。 大夏新军是人,不是游戏里的小兵,道德圣人更是少数,大部分士兵都有七情六慾,军纪再严,也不可能一个违反军纪的都没有。 事实上,自从驻澳海军调戏妇女以来,这种事在夏军中就偶有发生。 这种事是生理需求,哪怕明知道做了会被追究,可能被枪毙,连带著家人都抬不起头,但是就是忍不住。 而军营又极端高压、紧张,新军从去年四月入赣,至今已一年多了,长期在赣州城下驻扎,又不停经歷大战,一直未能休整。 士兵长期精神紧绷,又不得发泄,做出糊涂事,也是情理之中。 之前黄田煆之战,士兵杀红了眼,不给明军投降机会,就是部队失控的一个徵兆。 想到此处,林浅放下公文,对二人道:“此前我以为有军纪、信念,就能令军队无往而不利,是想当然了。” 徐奉节一愣,立马羞愧地说:“王上別说了,您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出了这种丑闻,是陆军参谋部的责任,我作为参谋长难辞其咎。” 宋澹初涩声道:“陆军部负责军队后勤、建设,这事我陆军部该负主要责任,我太在乎装备升级,人员扩编,却忘了关心基层士兵,以至於斯。王上,臣有罪。” 林浅道:“罢了,既是新军,本就是无中生有,既是摸著石头过河,哪有不摔跤的? 咱们摔这一跤,好在摔的不疼,只破了一点皮,却能把咱们摔清醒了,这是好事。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都別自责了,当务之急是议一下如何整改。” 林浅顿了顿又道:“这事重要,不该是咱们三个闷头討论,把总参谋部、兵卫司的人叫来。”半个时辰后,整个大夏军界高层便在会议室中坐满。 林浅先让徐奉节介绍了下情况,然后道:“今天咱们要议的事,都是衝著下三路去的,说白了比较醃攒。 可我觉得军队不应当压抑人性,而是重视人性。 不能觉得脏,就避之不谈,给军队留下迷糊不清的空白规定,或是一刀切,这都是给自己埋雷。”眾人沉默片刻后,宋澹初道:“我觉得雷总镇的做法是对的,堵不如疏……” 这话一出,文官们便要反驳。 宋澹初伸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接著道:“但也不能太疏,放任士兵去进城嫖妓肯定不行。我觉得不如就用戚家军的“稳营娘』制度。” 这个制度说白了,就是让士兵的妻子隨军,编入輜重营,称为妇役,平日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战时隨军队机动。 战事不忙时,可以找妻子过过二人世界。 郑芝龙笑道:“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別说旁人行不行,就是戚家军调去蓟镇之后,自己都执行不下去。且拿新军举例,三万新军,要配多少稳营娘?三万?三千?还是三百? 三千妇女,能和大军一同机动?要是只有三百妇人,又都是有婚约的良家女子,让另外两万九千七百个弟兄怎么办? 让没成家的弟兄怎么办?这不是往乾柴里头扔火摺子吗?” 郑芝龙是副厅正,分管兵卫司,因此也来参会。 只听他道:“王上,依我看,这事没別的办法,只能用营妓。还別嫌脏,这已是最乾净的办法了。”徐奉节道:“郑厅正说的有理,军队在这事上放任,那会有大量將士得病;在这事上严禁,那恐怕更惨,会有军队內的霸凌,乃至……鸡姦。” 这不是徐奉节推测,大明军队就实打实的发生过这种事,就连戚继光北上蓟镇后,戚家军中都发生过以“兄弟情谊”、“互相取暖”为藉口的同床事件。 明代九边將士更是如此,老兵与新兵同床,军官与士兵同床,常有发生。 雷三响当过兵,知道这种事內部发酵的危害比对外释放大的多,才不得已对士兵外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华夏歷史几千年,將领们谁不知道军队军纪好,受百姓爱戴,战斗力才强? 可最终好军纪的部队都消失了,所有军队最终都成了和明军一样的烂人,是为什么? 將领明知道放任手下屠城、劫掠、姦淫对战力有损,非长久之计,却仍然如此,难道是因为蠢吗?把复杂问题简单化,觉得世界非黑即白的人,才是真的蠢。 不过在林浅看来,营妓制度简直是开歷史倒车,好处也就是能给服务人员定期体检了,其余坏处一大堆,且不说伤风败俗,破坏军队风貌的问题。 难道营妓就方便机动了吗? 营妓就不会造成士兵爭风吃醋,甚至公车私用吗? 不论是营妓制度,还是严令禁止,对战斗力都有害,区別只是一个慢性自杀,一个立即起效而已。要是这问题这么好解决,现代世界各处的美军基地旁,也不会有那么多混血儿。 转眼,眾人在会议室中討论了两个时辰,茶水喝了五六杯,厕所都跑了好几趟,始终没討论出治本之策。 林浅见眾人都有些睏乏,便叫来耿武:“把上次南洋番国送的龙脑香拿来。” “是!”耿武应了一声,派人去府上取,很快便返回。 染秋从香盒中,取出梅花般的雪白龙脑香,用隔火法闷熏。 片刻,整个会议室都瀰漫一股清冽香气,这味道清凉幽甘,乾净內敛,让人仿佛置身竹林幽谷,神清气爽。 这龙脑香是之前打亚齐人时万丹苏丹送的,有提神醒脑之效。 林浅一直留著,准备在开会时点上,现在一试,果然不凡。 与会眾人借著龙脑香,又辩论了两个时辰,直到龙脑香燃尽,会议室四处点了蜡烛,仍没结论。反倒是治標之策提出不少。 林浅总结道:“前线打仗辛苦,得给士兵找些乐子,可以定期酒肉劳军,要把副食供应上。另外,要在各部队,建立给士兵放鬆身心的地方,让士兵玩玩投壶,下下棋,读书看报。 另外,唱戏的,说书的,打快板之类的文艺活动也要整上,一方面从民间找艺人去军营演,另一方面让士兵们自己给自己演。 归根结底,我们得守住底线,不许士兵赌博,不许士兵嫖娼,还要在军中严查霸凌行径。”宋澹初一边记录,一边补充道:“王上,三万新军作战辛苦,是不是可以分批撤到后方休整,由福建的守备军顶上?” 林浅看了眼徐奉节,陆军参谋长摇了摇头。 这年代没有铁路轮船,给士兵送吃喝补给都困难,还想轮替休假?简直痴心妄想。 战事不急时,尚且可以轮番进攻,战事紧急必须全员顶上。 同理,把士兵家眷送上前线劳军,也完全不可能。 这说到底,还是生產力的限制,大夏生產力稍强,能给前线士兵力所能及的找些乐子,士兵的军纪就会相对较好。 明军、建奴没这条件,自然也就做不到对部下过多约束。 相应的,大夏陆军没有近现代军队的后勤,就不能用近现代军队的標准来要求。 林浅看了眼窗外天色,问染秋道:“什么时辰了?” “王上,已经子时了。” 林浅道:“就先按今天的商谈结果执行,先把普通的军营娱乐搞起来,对深层问题,以后再討论。”“是。”眾人一齐答道。 林浅沉默片刻道:“另外,陆军参谋部、陆军部准备一下,三天后,我们去前线一趟!” 第326章 大夏的文艺工作者 眾人应了一声,就要准备离席,林浅叫住他们:“时间有限,咱们要从现在开始准备,诸位今晚就都別睡了。沈部正、陆部正,你二人去找皮匠、木匠、铁匠、雕版匠、裱糊匠来。” “是。”两个部长虽不理解林浅要做什么,但还是应下。 林浅想了想又道:“耿武,你去找个唱小曲的来。” “是!啊?”耿武愣住。 林浅催促道:“快去,找广州城里最好的,要通乐理有本事的,不要卖皮囊的。” “是!” 耿武应声出门,他已成家,没去过广州的风月场所,要说谁是广州城里最好的歌姬,一时还真不知道,索性叫来手下询问。 手下脸色古怪:“卫正,这你都不知道吗?肯定是小乔张丽人啊!” 耿武眉头微皱:“什么玩意,这人到底姓乔姓张?有没有本事?” 手下露出男人间的笑容。 耿武又补充道:“我问的是唱曲的本事,可不是伺候人的本事。” 手下笑道:“卫正放心,张丽人才艺冠绝岭南,而且品行高洁,卖艺不卖身。” “嗬。”耿武学王上,发出一声轻笑,“卖艺不卖身?不过是嫌出价低罢了。算了,就她,把她请过来手下犯难道:“张丽人从不上府,还是这么晚……” 耿武骂道:“一个歌姬,哪来这么大规矩?去请!” “是!” 丑时许,濠畔街天香楼,张乔正在房中与知己彭孟阳夜谈。 二人虽同处一室,可中间隔著一道帘子,相谈的也只是诗词时政,並无逾矩之事。 只听彭孟阳道:“乔婧(张乔字),我已过了县、府两试,再过院试,就有了秀才功名。 虽然不能再考乡试,但考官说了,在大夏有秀才功名,也可出仕,不以出身,而以政绩说话,等我做了官,一定来赎你!” 张乔嘴角勾起甜甜笑容,但还是劝道:“大夏为官,最重廉洁,日禎(彭孟阳字)若能出仕,当以造福百姓为念,切勿为儿女私情,因小失大。” 彭孟阳点头道:“我明白。” 就在这时,楼外响起小铜锣一慢三快的敲打声。 “提防瓦面,小心火烛!四更天凉,关好门窗!” “啊,已四更了。”张乔颇感惋惜地说道。 彭孟阳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广州在大夏治下废除了宵禁,是以彭孟阳可以这时候离去。 “日禎慢行。”张乔走到门前相送。 就在这时,天香楼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姑娘在吗?我家主人有请。” 老鴇子堆笑道:“哎呦,不巧,小乔她有客啦,诸位……” “啪啦!”楼下突然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从声音也听得出,那是满满一袋子元洋。 老鴇子立时便变了態度,陪笑著道:“稍待,稍待,我这就叫去。” “快著点!”那声音催道。 “哎!”老鴇子应了一声,步频又快不少。 片刻后,她便推开张乔房门,见彭孟阳也在,先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催促张乔出门待客。张乔不满道:“阿妈,你知道我是不出俗局的。” 老鴇子急道:“哎呦,姑奶奶啊!这伙人不一样,他们带著兵呢!” 彭孟阳上前一步,將张乔护在身后:“这伙人不明来路,这么晚让乔婧上府,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不行!” 老鴇子快急哭了,连连作揖道:“彭公子,彭爷,您去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伙人各个背枪,杀气腾腾,我真惹不起啊!” 彭孟阳怒道:“我就不信了,大夏治下,朗朗干坤,有人敢强抢民女不成?” “快著些!把琴瑟、琵琶什么的都带上,我家主人还等著呢!”楼下传来呼喊。 老鴇子哭丧著脸道:“您听见了,他们要带乐器,这是雅局。” 这话是自欺欺人,张乔决然道:“我去。”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老鴇子如蒙大赦。 彭孟阳想劝,看见张乔坚毅眼神,又把话咽回肚中。 张乔未梳妆打扮,便逕自下楼,果见楼中大堂站了一名身著鸦青色制服的军官,此人没有任何出格举动,只是站在楼中,便已嚇得其余歌姬、恩客噤若寒蝉。 余光中,还能看到其余士兵都站在楼外,一动不动,想来是不愿过於扰民,故不入內。 可这些兵越是像是木头人,越是让人看著胆寒。 军官见张乔出现,打量一阵,然后道:“乐器呢?” 张乔叫侍女拿出一张古箏。 军官道:“不够,把会的都带上!” 老鴇道:“我们也没这么多人手………” “来两个人!”军官喊了一声,立马有两个士兵冲了进来。 老鴇忙不迭道:“带,带,都带!” 半个时辰后,一支乐队走街串巷,到了总参谋部大门前,跟著一道来的侍女见状腿都软了。军官对张乔道:“进去。” 张乔也嚇得面色煞白,紧攥手中簪子入內,跟著士兵身后左转右转,在会议室面前停下。 士兵道:“卫正,歌姬带来了。” 片刻,里面传来威严的声音:“进来。” 张乔此时已紧张到了极致,簪子攥得太用力,已把自己手腕划破,却毫无察觉。 入內后,她先是闻到一阵极清冽的香气,接著看到房中灯火通明,到处都挤满了人,桌上摆满了各种用具。 有绳索、牛皮、针线、铁框、木块等等。 尽头处还有一人手拿一个球状物道:“这不行,太小,也太软了,这是足球,是拿来踢的,懂吗?就是蹴鞠,重新做,想法子做的好些。” “是,王上。” “王上?” 张乔见会议室內的场景,原本的紧张去了大半,一听“王上”的称呼,心又提到嗓子眼。 林浅看见张乔入內,揉揉眉心道:“找地方坐,別坐那么远,坐过来。” 张乔忐忑的走近。 林浅道:“叫你来,是要你帮忙写几首军歌,知道什么是军歌吗?” 张乔愣了片刻,小心地说道:“奴家听过戚大帅的《凯歌》。” 林浅道:“就是这种,还会別的吗?” 张乔点点头:“还会《大明鐃歌鼓吹曲十三篇》,还会《传烽歌》,还有几首《边军谣》。”林浅道:“都唱来听听。” 张乔从侍女手中拿来琵琶,同时不动声色地把簪子插回头上,转轴拨弦,朱唇轻启:“万人一心兮太山可撼……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这就是戚继光的《凯歌》,当年陈良策与阿敏同归於尽前,曾在镇江城额真府中唱过。 张乔嗓音婉转,配以琵琶声,不仅唱出了肃杀,更唱出一丝悲凉哀婉。 林浅摇头道:“这个歌不行,太文縐縐,价值观也太陈旧。” “是。”张乔只能应是,接著在林浅示意下,把其余的歌都唱了。 “不行,都不行。”林浅摇头道,“这些要么太俗,是粗野小调;要么太雅,是给王侯將相歌功颂德的。 这些歌曲调也婉转怪异,没有嘹亮鏗鏘之感。音域也忽高忽低的,让五音不全的人没法唱。而且节奏感也弱,军歌的节奏要儘量和步幅一致,节奏你懂吗?” 张乔被说愣了,缓缓摇头,她自小学艺,在曲艺歌舞方面便一直是顶尖,出道之后更是才貌双绝、岭南第一。 从来都是別人对她的歌舞词曲大加吹捧,要么是道貌岸然的骂她伤风败俗,何曾被人从专业领域嫌弃过? 此时被林浅一通驳斥,还被提出一堆听不懂的名词刁难,张乔只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林浅下定决心道:“罢了,今天豁出去了,你会写乐谱吗?” 张乔点点头。 林浅道那你听好了,我只唱一遍:“有一个道理不用讲,当兵就要上战场,好钢就该铸利剑,当兵就该打硬仗…… 林浅唱歌的本事一般,基本处於跑调的边缘,这首歌因为电视剧的影响,能记住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歌词基本忘光了,只能哼个大概旋律,有的地方甚至旋律也忘了,只能模糊过去。 这就是他要找张乔的原因,得把缺的部分补上,还要做明朝本土化改革。 等林浅唱完,满屋子的军队高层全停下手上动作,大家还从没听过林浅唱歌,都处於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尷尬境地。 林浅见状威胁道:“等军歌写出来,你们谁也跑不了,都得一起唱!” 张乔秀眉微皱,拿来琵琶,隨意拨弦,然后竟精准的把这曲子弹了下来,甚至林浅唱跑调、忘调的地方,她也依据乐理给补上了。 林浅赞道:“神了!就是这个调!” 张乔笑道:“王上谬讚。”隨后要来纸笔,將旋律写下。 林浅精神一振,接著道:“好,下一首,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再下一首,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 “还有这个,向前向前向前……” 张乔越听,越是纯熟,赞道:“王上编的这些曲子,曲风独特,都是一板三眼,朗朗上口,比普通军歌好得多,真乃大才。” “哦对,还有这首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张乔听完后,心底由衷赞道:“好美!那条大河就是珠江!!这唱的不就是我的家乡吗? 这首歌又与之前的几首是不同的板眼,可又浑然一体。 这些歌言词虽用白话,稍显粗浅,可都能唱到人心坎里,写歌之人当真了不起。 难怪王上佃户出身,却能打下半壁江山,这份才情,死读书是学不来的。” 林浅唱完后,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然后道:“你今晚就在这整理乐谱,把我缺漏的,用词不当的地方,整改补充。 明日有人带你去军营,找几个嗓子好的,把这些歌教给他们,你的差事也就办完了。” “是。”张乔答道,隨后琢磨乐谱。 期间,其余工匠还在不时將他们所造之物奉上。 王上对那些东西的称呼千奇百怪,有足球、篮球、军棋、纸牌等等,全都是她闻所未闻之物。譬如那足球,就是用猪膀胱做內胆,用牛皮做外面,以鱼縹胶涂抹接缝的球体。 王上接过之后拍了拍,见足球弹了老高,才满意地点头。 至於军棋的军长、师长,纸牌上什么a、j、q、k,她就完全看不懂了,只依稀看得出,这些是让人玩乐的东西。 林浅指导匠人干活的同时,还能偶尔回想起几首军歌,让张乔谱曲。 在她看来,王上创作一首新歌,竟只用半个时辰不到,而且还是一心多用,就像吃饭喝水一般自然,怕是柳永再世,也做不到这样啊! 很快便忙到天亮,窗外响起鸟叫声,包括张乔在內的眾人,全都一副被抽乾精气神的样子,唯独王上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困顿。 林浅拍拍手道:“好!我总结下今晚的成果,我们定了活动一共十五种,军歌一共……一共多少首?”张乔反应过来,连忙道:“一共九首。” 林浅道:“正是如此,咱们时间不多,这三日间,各类用具要多加生產。张姑娘,劳烦你这几日多教些兵卒唱歌,放心,酬劳不是问题。” 张乔连忙起身,郑重行礼道:“王上言重,民女能为朝廷分忧,乃无上荣光,谈何酬劳。”林浅笑道:“分忧归分忧,酬劳归酬劳,大夏没有让人平白干活的规矩。到早晨了,诸位各司其职吧。” “是!”眾人齐应一声,退出会议室。 张乔走到大院门口,看到接她来时的军官站在门口,对她道:“今晚所见所闻,半个字也不许对外说,明白吗?” 其实张乔所做的事,保密程度並不高,毕竞军歌本就是要对外传唱的,林浅要亲自去前线的事,也没透露过。 况且张乔既要为军队干活,这几日自然是受严密保护的,也不会和外界有接触。 但告诫下,总没坏处。 张乔郑重道:“民女明白。” 离开总参谋部时,她回身一望,只觉一切都如梦似幻。 想她歌姬之身,首次不以才情、声色事人,反倒凭藉乐理能为军国大事做贡献,她就觉得浑身充盈著力她走出两步便停住,回身去找那军官道:“將军,王上让民女教兵卒唱歌,民女现在便可起行。”那军官道:“也好。”隨即便带张乔去城中军营。 可惜军中全是粗人,没人看得懂乐谱不说,更没人有张乔听一遍就能记住的本事。 张乔便耐心地一遍遍教,她身后有林浅亲兵跟著,士兵有军纪束缚著,都不敢对她冒昧,甚至说话都刻意压著声音。 张乔平日被人覬覦容貌,受人冷言冷语多了,被人平和相待,反倒对这些军中汉子好感大盛,一天相处下来,士兵们歌没学会多少,反倒与张乔间气氛极为融治。 黄昏时,张乔才一脸疲惫地从军营返回。 彭孟阳正焦急地等在天香楼门口,见张乔精神涣散、腰背发僵、眼圈发黑,像整晚没睡一般,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禁又惜又怒,上前小心问道:“乔婧,你……你还好吗?” 张乔露出个疲惫的笑容:“我好得很,就是有些倦,今日不能陪公子了,我得回房歇息了……”“公子?你叫我公子?”彭孟阳心中一颤,继而又颤声道,“你的嗓子怎么了?怎么,怎么如此沙哑?到底发生何事了?” 张乔昨晚一晚没睡,今天又唱了一天军歌,自然嗓子有些哑。 她这个行当,最是爱惜嗓音容貌,何曾弄得如此狼狈过,可她今天见识到了另一种活法,与之相比,似乎嗓音容貌,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想把自己一天一夜的见闻,都对知己讲,分享她的兴奋。 却又想起那军官的叮嘱,她现在可是为大夏朝廷办事的人了,怎么能泄露机密呢? 於是只能俏皮地开玩笑道:“无可奉告。”隨后和侍女一起回到房中,呼呼大睡。 她要养足精神,明天还得去教士兵们唱歌呢!王上说了,唱军歌不是声色娱人的小把戏,而是军队保持战斗力和士气的手段。 王上还说了一个词,叫“文艺工作者”,那是传播真善美,肩负社会责任,为大夏实打实做贡献的人!她好想当个文艺工作者啊! 而在天香楼楼下,彭孟阳站在往来的人流之中,一行清泪从脸上滑落,砸在地面,粉身碎骨。之后两日,整个广州都运转起来,快速生產足球、军棋、纸牌等用具。 同时,林浅还派人拜访士兵家属,让他们给前线的士兵写信,不会写字也不要紧,上门的士兵会代写。张乔也是每日起早贪黑,去军营唱歌,每天都是元气满满地去,一身疲惫地回。 老鴇赚得盆满钵满,又被亲兵威胁过,丝毫不敢阻拦,而且对张乔的去向守口如瓶。 不过毕竟只有三天,时间太赶,广州城的工匠们昼夜不息地干活,也只生產出了五百个足球、千余副棋牌,好在用来拔河的缆绳是现成的,直接从海军部要了一千根。 至於林浅最重视的军歌,士兵们只学会了两三首。 虽然张乔已经用心教了,可大部分士兵都没上过学,学起来自然慢。 而且能记住词会吼出来,是一码事,能记住旋律,教给別人唱又是另一码事了。 为了確保歌曲教授过程中没有错漏,不把“团结就是力量”唱成“团结就是你娘”,必须得精益求精地好好练。 军歌一共有九首,想在三天里学完,就是现代军队也做不到。 更別说还有《一条大河波浪宽》这种听起来简单,唱起来极难的歌了。 第三日傍晚,张乔结束教学,正收拾琵琶准备回天香楼,那负责保护她安全的亲兵军官道:“张姑娘,明日你不必来了。” 因为明日一早,林浅就要向北开拔,等到了前线,这些游戏、军歌受了前线士兵的检验,才会决定是否要继续生產。 只是这理由,用不著和张乔说。 张乔心中一慌,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只吐出一声:“是。” 军官从怀中拿出一包元洋,交给张乔:“这是这几日的酬劳。” “酬劳已给过……鴇母了……”张乔突然觉得鴇母这词说不出口。 军官道:“拿著吧,这是额外赏的,租个房子,不必再回天香楼了,你已赎身了。” 张乔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军官又重复了一遍,没说是谁的命令,因为压根用不著她感恩,赎身的银子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价,对大夏军来说,申请流程甚至走不到部长宋澹初那里。 对大夏军来说,请歌姬频繁进出军营,影响终究不太好,不如花点钱,买个舆论太平。 军官接著道:“这些赏钱够你生活些时日,近一两个月不要离城,以备军中有需。” 毕竟军歌反响好的话,还是要再继续练的。 张乔人聪明,虽军官不说,她已猜到了缘由,想了想便决然道:“劳烦將军转告,民女愿一同前往劳军。” 军官道:“当真?” 对普通女子来说,军营就是龙潭虎穴,唯恐避之不及,即便是大夏军的军营,也没有女子敢进。张乔决然点头。 当晚此事就被上报林浅,林浅想了想,对染秋道:“就让张姑娘和你与小苏大夫同住吧。”次日一早,林浅的队伍正式向北进发,队伍大约五百余人,除护卫官员外,其余大部分都是运送物资的士兵。 队伍分乘二十艘苍山船,从广州码头出发,沿珠江,先向西走,到了北江后调转向北。 几天后便过清远、韶关抵达南雄,一路上商旅云集,稻田、蔗田交错,果林密布。 盛夏时节,河中全是划船卖水果的小船,一路荔枝、龙眼、香蕉、凤梨等各色水果,吃个不停,仿若游山玩水一般。 等到了南雄,一行人下船,以骡马代步,和大量的輜重队伍一起过了梅岭古道,然后一齐至南康,又在章水上船。 罗大鼓收到消息,率舰队亲自迎接。 船队顺流而下,路过赣州城时,林浅抬头眺望,只见歷经一年围城,赣州城墙却几乎完好无损,不禁深感糯米灰浆的厉害,隨口问及破城的经过。 破城时,罗大鼓就在赣江,说起来是如数家珍,眉飞色舞。 林浅听闻破城时,有不少明军趁机劫掠,便问道:“死了多少百姓?” “死了三百多人,有八百多户被劫掠,尤其是城中大户下场最惨。 俘虏说,明军先是对大户下手,后来控制不住,又对富户下手,到最后就看见什么抢什么。幸亏雷总镇进城及时,再晚些,会死多少人,就没数了。” 郑芝龙对隨行的白浪仔道:“你们总说剷平王抢大户抢的好,现在看到了吧,放任军队劫掠,迟早要抢到老百姓身上。” 白浪仔不服气,问道:“总有好义军吧?” 罗大鼓接道:“还真有,听闻山西闯王高迎祥的军队,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很受百姓爱戴。”白浪仔追问:“江西剷平王里,没有好人吗?” 罗大鼓不屑地笑道:“一个都没有,全是些该杀千刀的,诸位看到吉安府的惨状就明白了。”林浅又问道:“劫掠赣州的罪魁祸首,抓到了吗?” “杨德政被抓住处死了。”罗大鼓道,“赣州卫指挥使姚璽奸猾得要命,他见部队劫掠控制不住,便下令打开全部城门放我军入城,自己则趁乱带著家丁突围跑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这王八蛋现在被围在南昌城里了,只等破城之后,我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第327章 姚璽伏诛 耿武问道:“我军不是有俘虏政策吗?” 罗大鼓笑道:“俘虏政策对姚璽这种畜生不適用。” 大夏军的俘虏政策,是林浅亲自製定的,说起来非常复杂,不是缴枪不杀这么简单,目前只有上过海陆军校的军官系统学习过,耿武不知道也正常。 俘虏政策和战爭罪名的认定,林浅借鑑的是二战后东京审判確定的战爭罪审判基础。 原则上来说,有个人刑事责任、指挥官责任、命令不免责等。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干了坏事,那他个人要负责,能对他进行有效控制的指挥官要负责,他个人不能推脱说这是军官让他干的,就完全免责。 至於核心坏事有三条,无故兴兵罪,战爭罪,反人类罪。 按无故兴兵罪的规定,只有抵御外敌入侵,討伐暴君、乱贼可以免罪,其余战爭一律是非正义的,策划、决策者要受惩罚。 剩下的两条都是保护平民,主要是指故意攻击平民,虐待战俘,破坏民用设施,破坏文化財產等。另外,针对辽东战场、西南战场,还有一条汉奸罪。 以上罪名合理与否不好说,但起码有个標准,不至於胡搞一气,由著主將的个人好恶胡来。像姚璽这样的王八蛋,明显有战爭罪,而且性质恶劣,哪怕有主动投降的减轻情节,也逃不过一颗枪子。 又比如已故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为垄断香料,把班达群岛上的百姓灭绝了,是板上钉钉的反人类罪,简直罪该万死。 反观秦良玉虽对大夏军有杀伤,但其指挥的白杆兵,对百姓秋毫无犯,哪怕不是主动投降,也没有罪过。 至于靖江王乾的那些坏事,从个人刑事责任、指挥官责任、命令不免责三种角度来说,也牵扯不到秦良玉。 罗大鼓上过海军军校,此刻把学到的知识显摆个不停。 不仅耿武,连郑芝龙、白浪仔也听得津津有味。 片刻后,白浪仔问道:“那袁蛮子,假如被咱们抓住了,算什么罪?” 罗大鼓想了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龙道:“为什么?我听说,袁蛮子的军队军纪也很好,而江西民变只是治理不当,不是军队犯错,不在你刚刚说的三个罪行里。” “因为……因为……”罗大鼓抓耳挠腮。 如何判断战爭罪,是个很复杂的事情,是大学文法学院的学生们以后要研究的东西,军校学生只学了个皮毛,对复杂问题自然答不出。 林浅解释道:“从性质上说,战爭罪行,对无主观恶意的治理失当不设处罚。 但是江西民变四起,以至百姓大量死亡,或许袁崇焕採取漠视態度,没有保护平民,平息动乱,这就是罪过。 而在具体量刑上,袁崇焕是战区指挥官,而且民变的死伤规模非常大,这又属於加重情节。假如真上了法庭,袁崇焕可能会以民变一起,我军便入赣,他只能先抵挡我军为由,进行抗辩。这时就要摆事实,列证据,判断袁崇焕是否真的无能为力,是否真的採取了放任態度,是否真的对老百姓生死漠不关心。 这就是法庭、法官要做的事了,这也是为什么新法如此重要,要加紧制定、实施的原因。”制定这个標准时,林浅曾往大明大明將领身上套过,如果没有主动投降,被俘后需要斩首的將领大约占一成,完全无责的大约两成,需要坐牢的有七成。 而如果主动投降,那么五成的人可以既往不咎,甚至降职留用,需要斩首的,也只剩半成。这种打击少数,爭取大多数的原则,与之前分化地主阶级的办法是一致的。 眾人若有所思。 此时船队已驶过赣州,只见章江、贡江两条河道合为一处,从此地起,就是赣江了。 又往前走了很久,罗大鼓指著西岸的一处河滩:“那就是黄田圾之战时,雷总镇登陆之处了,陆军一万多將士,就是从此处上岸,翻山越岭到黄田圾的。” 林浅循声望去,只见岸边满是层层山峦,全无道路,河滩十分狭窄,雷三响能在这种地形上,指挥一万余军队行军,还顺利抵达,打个漂亮的歼灭战,极为不易。 林浅自问没本事做到这样。 郑芝龙则皱眉沉思许久,问道:“若是袁崇焕真被抓了,受审之后,被认定无罪怎么办?他可杀了我们不少人。” 林浅道:“多少算多,多少算少?” 郑芝龙若有所思。 白浪仔道:“死伤一千以上如何?我觉得一千就算多了。” 林浅摇头道:“法与不法,看的是行为,而不是数量。来,我给你们讲个蒙古人的故事。”今日天气晴朗,林浅命人在船舱里摆了桌椅,泡上茶水,从先秦讲起。 华夏大地,歷来对战爭伦理有著清醒的认识,先秦时期,就把战爭分为两块。 以《司马法》《公羊传》为例。 师出有名,堂堂对阵的,算兵者本分。 屠戮百姓、虐杀俘虏、劫掠老弱的算是不义之战。 所以白起长平之战杀了多少赵军,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反倒坑杀四十万降卒,世人皆知,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大夏若是不区分战爭行为的性质,仅凭敌人杀了多少自己人给敌將定罪,那本质就是合法仇杀,明显违背华夏价值观。 还怎么自詡正义化身,还怎么瓦解敌方士气,爭取中立力量?那不成了部落仇杀了? 这么干,政治上就是自杀。 《孙子兵法》讲“归师勿遏,围师必闕”。 所以仇杀敌將,直接断了敌人生还希望,逼敌人死战,军事上也是极度愚蠢。 关寧军造反时,其將领曾想投大夏军,就是怕受报復,踌躇犹豫,最后在镇南门前被全数剿灭。姚璽、杨德政杀南赣巡抚时,也想过投诚,同样怕被报復,才想自立门户,酿成全城劫掠的后果。这还是在大夏整日宣传俘虏政策的前提下。 若当真定个“杀伤一千,俘虏处死”的铁律,那还得了?那岂不是和北方不死不休了? 届时哪怕大明灭国,北方將领投李自成都不会投大夏。 李自成失败,將领们投建奴,也要继续和大夏死磕。 想统一华夏,非得把北方兵將屠戮乾净不可,然后再用一两百年的时间,消化仇恨,弥合裂痕。真有人会这么蠢吗? 歷史上还真有,就是蒙古人。 蒙古人攻城掠地时,就爱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恐怖政策,任何城池稍有抵抗,就会被全数屠戮。 这种政策令蒙古人打天下过程中更顺利了,还是更难了呢? 確实有大量花刺子模、俄罗斯的城市是被嚇破胆投降的,可也逼出来了寧死不降的南宋军民。钓鱼城前后守了三十六年,连蒙古大汗都死在城下。 即便南宋灭亡,这股刻骨铭心的仇恨也继承了下来,又在元末爆发。 不可一世的蒙古帝国,从成吉思汗建立到北元毁灭,前后用了不过一百年而已,也算是反向打破了封建王朝的周期律。 既然提到钓鱼城,就不得不提襄阳城,既然提到襄阳城,就不得不提郭靖、黄蓉、牛家村。眾人本就是喝茶閒聊,不是政务厅开会,林浅讲著讲著就跑题了。 恰好刚看过固若金汤的赣州城,又聊到蒙古人,林浅就顺便讲起了射鵰英雄传的故事。 这故事的情节林浅只能记个大概,人物、武功招式之类的,也只能记住些知名的,这样极概括的讲下来,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讲完了。 林浅自觉称不上精彩,甚至称不上个故事,顶多是剧情梗概。 不成想,眾兄弟听得如痴如醉。 白浪仔道:“舵公,你说的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之类的,可是真的?哪里能学?” 郑芝龙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靖是真英雄。成吉思汗征服万里疆域,也是英雄!王上,这个故事从哪听来的?” 也不怪两人如此激动,这时代说书已极为盛行,文史类有三国、水滸、东周列国传等;刑侦类有包公案、海公案等;神魔类有西游记、封神演义等。 唯独没有武侠。 加上这年代,娱乐手段极为有限,很多在林浅看来,半点意思没有的游戏,时人也能玩得如痴如醉,比如投壶。 建奴甚至把三国话本当军政教材来用。 以射鵰的故事吸引力,对听眾来说,简直就像把天灵盖掀开灌迷魂汤。 而且这故事还极其应景,天下大乱,所有人都渴望有英雄救世,故事核心的家国情怀,也和时人价值观相符。 书里的反派是金国,如今建奴正自称大金;书里的南宋朝廷腐朽荒唐,与如今的大明一个德行;郭靖也是木訥善良的普通人,一切都和现在对得上,太有代入感了,简直就是自己身边的故事啊。林浅没料到以自己平铺直敘的口才,也能讲的两人如此感兴趣,只能如实答道:“这故事是我瞎编的。” 这也不算瞎说,过去这么久,没人能完整的从头到尾复述,林浅讲的极为概括,除了名字、精神內核外,大部分情节真就是他编的。 郑芝龙回味无穷,感嘆道:“这故事写的真好!王上,为什么不在军营里讲这个故事呢?”林浅只觉有理,吩咐道:“立刻找几个说书先生来!” “是!”耿武应了一声,对手下传令。 林浅原本制定的军营娱乐计划,就包含去军中说书。 不过林浅军歌还能勉强记住几首,讲故事可一点也讲不出,便打算到了南昌附近再找。 现在看来,光是瞎编版的《射鵰》就足够了,再让专业的说书先生润色润色,就是个极好的故事,不仅好听有趣,还极富教育意义。 当晚船队在万安县停泊,吃过晚饭后,有五个说书先生被带上船,起初他们还战战兢兢,以为大祸临头没想到上船后是听贵人讲故事,顿时长鬆一口气,又顿感受宠若惊。 而与林浅同船的染秋、苏青梅听闻王上要讲故事,都吵闹著要来听,和她二人同住的张乔也一起凑过来。 这一版《射鵰》,林浅又搜肠刮肚想出好多细节,还自行编造了些情节,让故事更完整。他一口气讲到太阳落山,船上点上灯火,暖黄色的光映衬下,故事氛围更加浓厚。 周围万籟俱寂,眾人屏息凝神,令林浅的声音传的更远,同行的船也都默默凑过来,將林浅的船围在中间。 眾人为黄蓉的叫花鸡流口水,为郭靖学会降龙十八掌而庆贺,为汉奸杨康身死而拍手称快。许久之后,林浅终於讲到郭黄二人镇守襄阳的结局,缓缓吐了口气,拿起茶杯润喉,才发现茶水没续过负责给他倒茶的染秋早听入迷,忘了这回事了,见林浅端杯子,她才慌忙去找水。 而其余人也才如梦初醒,脸上掛著意犹未尽的笑容,还有人追问之后发生了什么,襄阳守下来没有。而那五名说书先生,表情最是精彩,几乎是被抽走魂魄一般。 片刻后,只见其中一人站起身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把甲板磕得砰砰作响。只听那人道:“贵人授艺之恩,小的无以为报,自此愿鞍前马后,为贵人粉身碎骨!” 另有三名说书人也如梦初醒,全都跪地磕头,说了类似的话。 他们不知道林浅是谁,可如今江西是战乱之地,林浅能聚集二十多条船,在赣江漫游,要么权重,要么財多。 而林浅身边之人,女子个个貌美如花,男子无不虎背熊腰,杀气腾腾,还背著枪,想来更是权势滔天之人。 林浅把这段射鵰讲给他们,那就是传艺之恩,他们趁机磕头,行拜师礼,既不显得太奉承,也能巴结上权贵。 说书在大明是个下九流的行当,若是能给林浅这样的人鞍前马后,无异於一步登天。 “粉身碎骨用不著,你们把这个故事润色下,等去了军营,能讲给將士们听就是了,不白干,有酬劳。” 那四个说书先生都口称传艺之恩在前,哪敢再收酬劳云云。 林浅一边说,一边打量那唯一一个站著的说书先生,只觉他的同行都跪了,他还站著,颇有些“海笔架”的意思。 见林浅目光看来,那人起身拱手道:“末学后进柳敬亭这厢有礼.…” 这话一出,四个跪著的说书先生,一齐挺直腰杆,转头见了鬼一样的看著柳敬亭。 其中一人喃喃道:“柳麻子,他是柳麻子?” 柳敬亭不理其余四人,只是道:“先生这篇故事,乃当世奇文,柳某无功不受禄,若有能尽绵薄之处,但请先生吩咐。” 耿武凑近林浅身边,低声道:“王上,他是柳麻子,江南说书第一人。” 林浅对这名字略有些印象,似乎歷史上黄宗羲为此人写过一篇传记,还入选过语文课本。 只是这人究竞有多大影响力就不知道了。 林浅乾脆问道:“听闻柳先生是江南说书第一?” “不敢,在先生面前,柳某区区,不足掛齿。”柳敬亭极谦虚地说道。 张乔则道:“秦淮有句俗语,叫“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听麻子书』。 这位柳先生技艺之绝,可称空前绝后,不仅在市井间名气极大,就连范部堂、何阁老都与先生平辈相交,以宾客之礼相待。 听闻,柳先生是在秦淮河畔长吟阁说书,不知怎么到江西来了?” 张乔这话看似是在询问,实则是向林浅介绍此人,毕竟柳张二人都是文艺界的,也算彼此熟悉。柳敬亭道:“说书要勾勒出人物情態,熟悉各地方的风土人性,故柳某每年只在长吟阁说书三个月,其余时间游歷四方,不想去年刚到赣州,便为兵戈所困,让各位见笑了。” 林浅心想,艺术创作需要贴近基层,讲究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这个柳敬亭倒是深諳此道。而且能令同行、官僚如此推崇,想来也一定有大本事。 林浅本不过是想找些普通说书匠,能找到最有名的当然好,当下便告知身份目的。 柳敬亭在赣州城中,见识过明军的残暴和夏军对百姓的爱护,本就愿意帮忙,况且又得了射鵰这种顶级话本,受此大恩,哪有不答应之理,满口应下。 次日船队继续启程,驶到吉安府。 果然如罗大鼓说的一样,此地被剷平王们蹂躪得已不成样子,不仅大户死光,贫苦百姓也一个不见。吉安府本是丰腴之地,遍地农田,现在只剩千里荒芜了。 按说军队造反初期总是要装一装的,不会直接烧杀抢掠,林浅不知道为什么江西剷平王腐化的尤其快。罗大鼓道:“因为明军加进去了,咱们和大明在江西打了这么久,大明逃兵无数,这些人全去投奔各个剷平王了,凌虐百姓的歪风邪气,也带了进去。” 诚然,也有些矢志不改的起义军,不抓壮丁,不劫掠百姓,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好人的势力衰弱,渐渐被其他干坏事的起义军吞併,以至到现在,江西剷平王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王八蛋。 林浅问道:“现在还有几个剷平王没平定?” 罗大鼓道:“赣江沿线的先是被朱大典剿了一批,又被咱们剿了一批,已基本剿乾净了。 就剩赣北还有个姓陈的剷平王,势力最大,他在饶州到湖口一带活动,那地方是三省交界,明军拿他没办法,咱们的军队也暂时没攻过去。” 林浅点点头,不再说话,两天之后,船队又到了临江府,这地方虽歷经战乱,可比吉安府受损还要轻,马承烈的守备军正在城內驻扎,维持秩序。 再往前线走,周围愈发肃杀,就连江岸边,也能偶尔看到未及收敛的尸骨,有野狗在尸体周围游荡,眼睛发红,肚子滚圆,对著船队凶狠地吡牙低吼。 越是靠近前线,周围就越发惨烈。 过丰城县时,甚至看到了一处小型战场,地上躺著几百具尸体,周围有大夏守备军,正给敌人收尸。战场上硝烟瀰漫,泥土被鲜血染成暗红,肠子、脑浆子散落一地,不少尸体都被踩进泥土里了,只剩毛髮在隨风飘动,看起来分外疹人。 林浅派人去询问情况。 一会后,耿武回报导:“是一伙流贼,至於是哪个剷平王手下,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剷平王死了,这些人就打家劫舍为生。” 林浅道:“知道了。” 又过一日,船队终於抵达南昌城下,远远的就看见城头飘扬著红色盾戟旗。 下船之后,雷三响带人前来迎接。 林浅略感诧异的说道:“南昌打下来了?” 雷三响嘿嘿笑道:“舵公来的巧,昨天黄昏前刚刚攻下,姚璽那贼王八被我们抓了,正要行刑,舵公不妨一起来看看。” 林浅闻言与雷三响一起往军营走去,路上林浅不经意道:“听闻三哥亲手把朱大典杀了?好威风啊。”雷三响身子一僵,心虚的低头道:“总参已下令斥责过了……” “你是总镇,不是大头兵,万一你衝锋上前,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雷三响道:“鄱阳湖之战时,舵公不是还让烛龙號追袁崇焕座舰来著?” 林浅眉头一皱:“主力旗舰上前和武將单挑,是一回事吗?”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人都没听见。 林浅道:“算了,这事下不为例。” “好勒,俺记住了。”雷三响又嬉皮笑脸的说道。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进军营,只见士兵大多一脸紧张,高度戒备。 在中军大营前,有几十人被绑成一串,蹲在地上,四周站了二十几个上刺刀的士兵看管。 雷三响道:“舵公,我们粗粗查过了,这几十人就是赣州那晚劫城的罪魁祸首,这……” 雷三响说著上前一步,一把將一人提著脖领拎了出来。 “他就是姚璽。” 林浅看了眼,此人身材中等,满脸瘀肿,手脚被绑,一身褐色粗布衣衫,显然是破城时准备便装逃跑,被抓住的。 看雷三响態度和称呼,姚璽立马团起身子,在地上磕头不止,口中道:“我愿降,我愿降,求舵公爷高抬贵手,只要饶小的一命,小的什么都听舵公爷的。” 雷三响阴惻惻道:“舵公,这贼王八逃跑的时候,杀了咱们两个弟兄,绝不能饶了他。” 郑芝龙来的路上,听过林浅对於战爭罪的论述,知道雷三响这话在情理上无碍,在法理上站不住脚,没办法置姚璽於死地,便质问道:“姚璽,你抢掠世家大族就罢了,为什么要纵兵劫掠平民?”“冤枉!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啊!”姚璽知道自己快死到临头了,急忙辩驳,“我只下令劫掠富户,没下令劫平民啊!当晚我急著从赣州脱身,纵兵在全城劫掠,闹得人尽皆知不是找死吗? 是那些丘八,他们抢了大户,还不满足,非要去劫老百姓,我拦不住啊!” 林浅问道:“他下令劫了哪些富户?都有功名、官身吗?” 隨军参谋道:“一共下令劫了五家,都有功名在身。” 在大夏战爭罪条例的规定中,有功名、官身的因其拥有特权,且利用特权残害底层百姓,所以不算平民,法律將这类人定义为官绅。 劫掠官绅,是不触犯战爭罪的。 姚璽嘴角得意地一勾,然后道:“真的是手底下丘八不听令,我知晓时已晚了。” 他虽然没投降,但大夏围困赣州时,往城里投放了不少传单,他藉此把俘虏政策、战爭罪认定政策已摸得门清,下令时也是专门钻好空子,给自己留了后路。 可惜,大夏战爭罪预想了各种情况,条例又臭又长,自然不可能全都印在传单上。 姚璽以为的空子,其实早被条例堵死了。 林浅寒声道:“杀官绅无碍,这一条是对走投无路的士兵、饥民来说的,他们不杀官绅,就活不下去。你呢? 你身为明军將领,下令军队私掠,你当了半辈子卫所指挥使,会不知手下丘八是什么德行?你明知故犯,纵容贪慾,破坏军纪,劫掠扩大时,你不加限制,反而弃城而逃! 整个赣州三百多平民身亡,八百多户被劫,上千人无家可归,如此罪恶滔天,你还妄想以诡辩免罪?”姚璽仍旧辩驳不休。 林浅道:“砍了!” “好嘞!”雷三响早就拿大刀在一旁候著了,闻言把姚璽像死狗一样拖到一旁,手起刀落。刀卡在姚璽的颈骨之间,雷三响暗骂一声,剁肉一样,连剁好多刀,终將姚璽脑袋砍掉。 第328章 北风起,赤日倾 雷三响半身鲜血,一边试著刃口,一边走回来,嘴里喃喃道:“直娘贼,真不好用这大刀,早知该用大斧的。” 郑芝龙道:“脖子看著细,其实里面有筋肉骨头,想一刀砍断可不容易,不然砍头也不会是门手艺。”雷三响看向白浪仔道:“对了,七弟当年在碸洲岛,不是一刀砍断了那阉狗的狗头吗?正好晚上向你请教,以后还用得著。” 白浪仔道:“这简单,重要的是刀筋要对上路子,腰胯拧身,整身贯劲,不靠胳膊使劲。”眼看两人恨不得再挑几个死囚来实操,林浅打断道:“停,咱们先去营里看看。” “好,跟俺走。”亲手砍完人,雷三响心情大好,步伐都轻快许多。 林浅知道,这都是战爭逼的,连续面对高压的战事,情绪高度紧绷,对失控的畏惧越强,就得找些绝对可控的小事缓解。 而且压力越大,对可控感的需求就越强,爱好就会变得越极端、越刻板、越怪异。 近代的將领有一个算一个,全有自己的怪癖。 比如隆美尔喜欢给妻子写情书,拆发动机;朱可夫喜欢打猎;巴顿喜欢飆车,抽菸;山本五十六嗜赌如命;曼施坦因酷爱打扑克等。 战爭中,士兵的攻击性还能对敌人释放,將领们却只能待在后方,靠飆车、打猎来消遣。 林浅猜测雷三响喜欢身先士卒,砍人脑袋,想必也是排解压力的怪癖。 相比飆车、打猎,雷三响这爱好可就太危险了。 正在营间视察时,林浅冷不丁问道:“听闻现在军队攻陷城池后,都会去城中消遣?” 雷三响身子一僵,訕笑道:“只是轮流去城中驻防,王上放心,有宪兵旗队在城里看著,出不了乱子。” 林浅对耿武吩咐道:“把家书给將士发下去。” 接著又对雷三响道:“今天晚饭后,挑两个表现突出的旗队,在中军集合。” “是!”两人应道。 现在刚攻陷南昌,善后工作需要时间,是以军队暂时在城下驻扎。 林浅让雷三响把全军將领叫到中军,討论军队编制改革的问题,这些人都是一线將领,他们的建议可比后方拍脑袋想出来的靠谱多了。 眾人先是总结黄田墩一战的得失,也都觉得五千人一营,编制太大,游击將军哪怕骑在马上,都看不清左右两翼,难以妥善指挥,不如把战术指挥权下放到千把总一级为好。 討论许久,耿武来报导:“王上,除一营二营外,其余四个营的家书都已发下去了。” 林浅问道:“一营二营呢?” 雷三响道:“这两个营由张墨野带队,攻饶州去了,算算时间,应当快到城下了。” 接著雷三响又称讚了两句张墨野的表现,黄土岗之战,他的任务明明是迟滯敌军,却硬生生把敌军五千多人打的几乎全军覆没。 面对明军的肉盾战术,表现也可圈可点,没让部队吃亏,也没枉杀百姓。 雷三响顺势介绍饶州、建昌两地的军情。 林浅离席,走到帐门口,此时已到下午,天气不算闷热,一阵暖风吹来,让人通体舒泰。 林浅提议道:“咱们踢球去吧。” 雷三响:“……总之,饶州的淮王,建昌的益王,这俩都挺棘手,和靖江王那猪……啥?舵公你刚刚说啥?” 林浅转身笑道:“不早了,趁著天光尚在,我们踢球去!” 话音一落,耿武已从亲兵手上接过足球,林浅一拍手,耿武会意,把球丟给他。 林浅夹著球走出帐外,对身后目瞪口呆的眾將一挥手道:“等什么呢?都出来!” “是!”眾將一齐应是。 林浅带著眾將在军营中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场地,把球往草地上一放,吩咐道:“耿武,把球门支好,把场地画出来,其余人捡捡场地里的碎石。” “王上,场地多大?”耿武挠头道。 林浅瀟洒说道:“隨便!” 不多时,眾人便一脸茫然地做完林浅的吩咐,林浅让眾將聚过来,讲解足球的规则:“场上分成两队爭球,不许打人。守门员可以手脚並用,其余人不能用手,踢出边就出界,出界交换球权,踢进门就得分,哪一队得分多,哪队就贏了,明白了吗?” 林浅发明的足球,是军营里踢著玩的游戏,不是要搞世界盃,什么点球、越位、角球、换人次数、伤停补时、红黄牌制度通通没有,也压根用不著裁判。 不过这么说下来,眾將还是不太明白。 明初时,朱元璋曾命令禁止军队蹴鞠,至明末,蹴鞠已退化成踢毽子一样的游戏,甚至沦落为妓女娱客的手段,和林浅发明的这种足球游戏,除了都用脚踢以外,几乎没任何相同点了。 林浅笑道:“无妨,踢两下就明白了。” 接著他给眾將分队,场上一边分了九个人,另一边分了八个,人数不一致,林浅便让耿武加入人少的一边。 接著林浅在中场开球,在眾將满脸懵逼中,笨拙的带球突破,一脚踢进,然后挥拳庆祝。 下一轮,林浅依旧带球,眾將没人敢上来阻挡,他势如破竹的突破,把球传给山司千总唐青。“自己打!”林浅喊道。 唐青飞起一脚,足球又被打进。 林浅对雷三响嘲笑道:“二比零了,三哥你们行不行啊?” 雷三响被一句嘲讽激起斗志,对同队的將领大吼道:“直娘贼!弟兄们都给老子动起来!”下一轮,场上果然开始拚抢,眾人的脚法都很笨拙,常有人自己带球没人干扰也能带丟,但大家玩的就是这个菜鸡互啄的乐趣。 不多时比分就成了5:6。 眾人累得气喘吁吁,满身臭汗,可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进球之后哈哈哈个不停。 这动静很快便吸引了不少士兵来围观。 南昌城攻陷后,鄱阳湖以西几乎就没有明军势力了,而现在又不行军,士兵们閒暇时间稍多,听到动静,都出门来看,很快就把足球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林浅一边擦汗,一边道:“耿武,你累了吧,去找个士兵来替你。” 耿武豪气冲天地说道:“王上放心,我不累,再踢两个时辰都行!” 林浅闻言一阵无语,便让宋澹初、徐奉节下去休息,换两个士兵上来踢。 被选中的士兵见场上全是將帅,起初不敢动作,林浅也不强逼,便有意无意地给两人传球,两人这才渐渐融入。 隨后林浅又挑了不少士兵上场,至黄昏前,他自己也下场,场上便全是士兵了。 没有將帅在场,士兵们便踢得毫无顾忌,甚至有些精彩进球,引得围观士兵欢声雷动,几百人扯著嗓子喊好,声势惊人。 周围围观的士兵也越来越多,后排的甚至要搭人墙轮流看。 新军承袭自明军,营中也有娱乐项目,比如投石、角牴、夺旗、牵鉤等,这些项目都是朱元璋亲自定的,目的也不是单纯娱乐,主要是为训练。 两百多年下来,这些小游戏,士兵们早玩腻了,每日都百无聊赖,戾气和精力无处释放,而足球这种强对抗的游戏,又能发泄体力,又能发泄火气,还能凝聚团队,自然极受士兵欢迎。 如果足球能在军中推行下去,想来士兵百无聊赖想女人的情况,就会大大减轻了。 转眼已到黄昏,军中的晚饭时间,將士们虽意犹未尽,可军令如山,不能为足球耽误吃饭,都去排队打饭。 夏军推行官兵分食不分灶,官兵伙食都是一致的,耿武把打好的饭递给林浅。 林浅见今天的晚饭是大米配白菜燉豆腐,还有少量的五花肉。 隨著军队规模扩大,补给线拉长,前线的伙食待遇也在下降,肉少得可怜,这待遇比明军家丁精锐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但相较普通明军,这饭已是人间珍饈,关键只要不浪费,就能无限续。 林浅吃完饭后,命人在下午的足球场上摆了桌椅,找了两个旗队桌前就坐,请柳敬亭去说书。柳敬亭当仁不让,缓步坐在桌前,张口就是一首定场诗。 “乱世狼烟起塞疆,江湖风雨暗瀟湘。 华山五绝分高下,青锋三尺诉衷肠。 黎庶亦有安国志,布衣能担定邦纲。 挽弓射鵰英雄事,侠骨柔情万古扬!” 柳敬亭看了看没有惊堂木,便用扇柄一拍,啪的一声,倒也惟妙惟肖。 他声音极为洪亮,传得又远又透,就像放了扩音器在嘴边一般。 林浅原本在和雷三响低声討论饶州用兵的问题,听了这定场诗,也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 而下方两个旗队的士兵听了这盪气迴肠的定场诗,无不寒毛卓竖,军营中一时鸦雀无声! 明代听书规矩很多,好不能瞎叫,手更不能瞎拍,定场诗念完,看客全都敛气凝神,水都不喝,瓜子也不嗑,就是最大的叫好。 柳敬亭环视看客,接著沉声道:“诸位看官,稳坐听言! 沧海桑田几度秋,是非成败付东流。 红尘多少豪杰梦,不胜人间一醉休。 昔年大宋南渡,偏安临安,中原沦陷,金人虎踞江北,时时南下窥伺。 漠北草原之上,蒙古部落日渐强盛,铁骑崢嶸,隱有併吞八荒之势。 朝堂文恬武嬉,边疆烽火不熄,乱世光景,最是催生英雄豪杰,也最是看惯儿女情长。 话说,江南临安府不远,有一处牛家村……” 林浅越听心下越是震惊,前面这一大串,包含定场诗在內,可没有一句是他的原话。 好傢伙,柳敬亭这哪是润色,分明是用射鵰的故事为骨架,自己写了个新话本出来。 等后面到杨铁心、郭啸天夫妇,以及丘处机、段天德等人开口说话时,柳敬亭又能完全转换声线,男女不同,甚至包惜弱、李萍两个女子的声线也不同。 而杨郭段等人是杭州口音,丘处机又是陕西口音。 讲话的同时,柳敬亭手上还比划个不停,一举一动,颇有崑曲风范,又具市井气,学包惜弱时,兰花指翘的柔若无骨,学丘处机时,以扇做剑,光寒万里。 恍惚间,林浅只觉眼前放电影一样,各色人物纷至遝来,连马蹄声,大雪落地的簌簌声都听得见。一个时辰时间倏然而过,只听柳敬亭语气沉鬱顿挫,醒木一拍:“列位看官请看!好好一处牛家村,顷刻间家破人亡,豪杰殞命……欲知李萍漠北飘零如何度日,包惜弱身在金廷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接著又是一声醒木拍桌。 这时士兵们才如梦初醒,却仍如痴如醉。 林浅带来的其余四个说书先生则瞪大双眼,目不转睛,有人闭著眼睛,摇头晃脑,接著有人低声道:“好!好啊!” 还有人道:“妙!” 这时军中爆发出一阵激烈掌声,士兵无不扯著嗓子嘶喊叫好,一时现场气氛热烈之至。 此时林浅才发现,周遭围了不下千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头,连一个立锥之地都没有,也不知这么些人是如何听清的。 士兵们的掌声经久不息,震的周遭营房都嗡嗡作响。 柳敬亭先是微一皱眉,接著对士兵们拱手致意。 林浅也不停鼓掌,对染秋道:“好傢伙,这故事我从头到尾,也就讲一个时辰,柳先生竟一话就讲一个时辰,主角还没出场,便已如此引人入胜,当真了得。” 染秋小声提醒道:“王上,听书讲究醋舌称善,最忌鼓掌拖长音叫好。” 林浅掌声一滯:“有这规矩?” 染秋道:“说书听书也是个文雅事,若看客们鼓掌叫好不绝,书就说不下去了。” 雷三响道:“越是街头草场子,鼓掌的反而越厉害。” 林浅看著激动鼓掌的士兵,再看了看上拱手的柳敬亭,然后道:“从今天起,这规矩要改了!”接著继续带头鼓掌。 许久之后,掌声终於停息,士兵在千把总带领下,分批回到营房。 直到躺到床上,士兵们还在低声谈论著李、包二人的命运,为郭、杨二英雄惋惜,说著要痛杀金狗云林浅对雷三响道:“今天试点的结果不错,明天把另外四个说书先生带到其余几营去;足球场地也可以多开闢几处,鼓励士兵自己去踢;还有纸牌、军棋,也都推广开。 营中军需官单独设置一个帐篷,专门管理这些娱乐用品,將士们閒时就能来免费借用,出兵、训练时再收回来,统一管理。” “好勒。”雷三响应道。 林浅接著道:“把张姑娘叫来。” 片刻后,张乔到林浅身前,行了一礼道:“王上。” 林浅道:“从明日起,士兵每日午饭、晚饭前要学唱一支歌,学会后唱完歌再吃饭。” “遵命。”张乔柔声答道。 “耿武,你明天派几个人跟著,监督士兵不许乱来,同时要让大家唱的声音大,在不在调上无所谓,只要声音大。” “是!” 之后几日,军营的精神生活极大丰富,士兵风貌焕然一新,甚至有部队不愿去南昌城换防,因为会耽误踢球、听书。 至於偷偷赌钱的,打架的更是大为减少,毕竞精力都在球赛、唱歌中释放出来了,这种违反军纪的危险事,就没什么人愿意干了。 雷三响看著军营风气日趋向好,不由跑来对林浅道:“舵公,你这些招数真神了啊!军队风气涣散,当年戚大帅都没辙,反被舵公轻鬆规整好了!” 林浅笑道:“我这些招数也只是戚大帅旧法,只不过花样比戚大帅多些。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些治標之法,等攻克江西,把新军部队调回休整,这才是治本之策。”既然聊到战事,林浅问道:“其余两路战线,近日如何了,可有推进?” 其余两路指的就是黄和泰的守备军和张墨野的一营二营,黄和泰正进攻建昌、广信二府,张墨野正屯兵饶州府下,扫荡鄱阳湖以东地区。 而雷三响主力攻下南昌后,负责攻克鄱阳湖以西的瑞州府、南康府、九江府等地。 待这三路告捷,整个江西战事也就全部结束了。 雷三响闻言骂道:“饶州淮王、建昌益王,这两个猪头王真不是省油的灯。” 郑芝龙正和白浪仔下军棋,闻言道:“怎么?又是和靖江王一样的蛀虫?” 雷三响嘆气道:“要是和靖江王一样倒好了,偏偏这是两个狗屁贤王!建昌的益王是个软麵团,暂且不说。 饶州淮王是个硬骨头,一营二营还在进军路上,淮王就给了知府一大笔钱,招募乡勇、修缮城墙、犒赏士兵,还賑济灾民,还向周围乡绅、富商募捐,还收留难民!真他娘能假仁假义,收买人心!”郑芝龙被白浪仔一枚地雷炸死了个司令,乾脆耍赖起身道:“真的假的?大明藩王里有这种人?”雷三响骂道:“没看到战报之前,俺也不信,那猪头淮王带著猪头宗室子弟,亲自登城头守城,城內守军士气大振,不论怎么劝,就是没一人降!” 明末宗室千奇百怪,有福王那种贪得要死的,有靖江王这种蠢得要命的,自然也有淮王这种贤王。歷史上,当代淮王朱常清没有任何作恶记录,与地方官员关係融洽,甚至还开办书院、賑济灾民,精简王府用度。 清兵南下时还起兵反抗,始终未降,最后死在了东寧岛。 林浅伸手道:“塘报给我看看。” 雷三响叫参谋把塘报拿来。 只见塘报上说,饶州地形东西环湖,南面环江,只有北面是陆地。 张墨野抵达饶州城下,先是例行劝降,宣传俘虏政策,无果后下令攻取城北高地芝山,藉助地利,以火炮摧毁了饶州大部分的城垛、城楼。 城內仍不投降,张墨野便用火炮轰击城墙一昼夜,直轰出一处两丈长的缺口。 淮王朱常清身穿鎧甲,手持长剑,亲自带王府护卫封堵缺口,军队冲不进去,只得退回。 目前其部正在攻击北段其余城墙,白清水师也派海狼舰將城池其余三面围住。 和赣州比,饶州城墙就脆多了,撑不住火炮狂轰,破城是迟早的事。 张墨野在塘报上保证,最多十日,十日內攻下饶州。 林浅想了想,一营二营都在饶州,而张墨野又是他內定的第七师师长人选,而那个陈姓剷平王以及江西最后的顽固势力也在饶州。 林浅当即起身道:“给白清传令,我们亲自去一趟。” 数日后,朱常清一身甲冑,登上饶州城墙。 饶州知府正在城墙视察,见状惊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 朱常清不以为意,手抚坍塌的城垛,语气沉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本王已打定主意与饶州共存亡。” “殿下……”知府一时声音哽咽。 朱常清在城墙上视察,但见士兵满脸疲惫,士气低迷。 饶州被围还不到十日,城垛门楼便被轰了个七七八八,士兵只能把身子藏在残损的城垛后面,像一只只缩在阴影里的老鼠。 士兵们见淮王和知府来了,才探头探脑地站起身来。 朱常清沉痛地问道:“士卒死伤了多少?” 知府嘆口气道:“死伤近五百人,好在还有民壮和殿下府上的护卫,城防还能勉力维持……不过……”“不过什么?” “近来贼兵不断往城中撒劝降传单,已有不少民壮趁夜逃跑……” “跑了多少?” 知府沉默片刻,低声道:“跑了近六成……剩下的也都心灰意懒。” 朱常清只觉心底冰凉,他艰难地开口道:“近来朝廷有消息吗?有援军吗?有没有新任总督?”知府摇了摇头。 朱常清一声喟嘆,停住脚步,眺望城外芝山下的夏军大营,此时夕阳落下,夏军营中响起一阵嘹亮的欢呼声。 那声音远远飘来,听不真切,朱常清对知府道:“他们在欢呼什么?” 隨行的饶州守备道:“稟殿下,敌军是在唱歌?” “唱歌?”朱常清只觉满是讽刺。 饶州守备近几日派哨骑凑近探查过,知道其营中每日餐前都会唱一两首歌,上千人齐声高唱,隔著数里都听得见。 “稟殿下,歌词似乎是讲为什么要当兵打仗的,都是大白话,粗鄙的很。” 朱常清看看贼兵,只见他们气势如虹。 再看看城中士兵,一个个都被抽乾了精气神,似乎连呼吸都不敢用劲,他刚走过的那段城墙,站起来的士兵又缩回了城垛阴影里,一动不动。 朱常清只觉满心无奈,他抬首望天,自问平生未做过恶事,老天何薄於他? 城墙上一时陷入沉寂,越发显得贼兵大营歌声嘹亮。 隨行的王府护卫指挥使道:“直娘贼!咱们也唱!” 朱常清道:“罢了。”说罢颓然走下城墙。 回王府路上,朱常清特意没骑马,步行的路上,苦思破敌之策。 这时,一个小女孩在路边抽陀螺,边唱童谣:“北风起,赤日倾,秋风瑟,寒蝉鸣鸡……”这是首农时儿歌,唱的秋冬变换之景,秋天刮北风,寓意冬天要到,日头逐渐降低,寒蝉淒切,天气转凉。 可听在朱常清耳中,满是悲凉肃杀之感,没来由的心头一慌。 此时小女孩的母亲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门,见一身甲冑的军士站在路中,嚇得魂飞魄散,飞快堵住小女孩的嘴巴,把孩子拎回家。 等朱常清回过神来,再向小女孩的方向望去,哪还有小女孩的踪影。 路边只剩下一个陀螺,空转数十圈后,逐渐不支,终於轰然倒下。 第329章 扬稻穀嘍 按周易讲,木居东方主春气,火居南方主夏气,金居西方主秋气,水居北方主冬气,土居中央。秋去冬来,北风呼啸,是水德席捲天下之徵兆。 而林逆的南夏偽政,在民间又有玄夏称呼,暗含水德。 大明以火德立国,对应赤日,这个童谣暗含玄夏將代赤明的深意,一个倾字,也佐证朱常清的判断。后一句的寒蝉鸣,更让朱常清有身临其境、兔死狐悲之感。 “殿下?”王府护卫指挥使见朱常清许久未动,担忧地问候一声。 朱常清对属下挥挥手,示意无妨,又问道:“那个童谣是怎么回事?” “童谣?”王府护卫指挥使是正三品官,和老百姓几乎全无交集,哪里会知道民间童谣的事,他问了几个手下,大家也都摇头。 倒是有个普通护卫道:“这童谣早就有了,倒不算新鲜事。” 指挥使道:“殿下,要不要卑职把那小女孩叫来问问?” 朱常清迟疑片刻,点了点头,他倒不是相信玄学,只是这童谣似是有心之人传播,很可能是城內奸细,不可不察。 护卫中有人看到小女孩被母亲抱走,便衝上前,用力拍打门板。 “开门,开门!” 屋內,夫妇二人抱著自己的小女儿瑟瑟发抖,小女孩满脸眼泪,抽泣著停不下来,其母亲一手死死捂住小女孩嘴巴,生怕她发出动静。 敲门声越发不耐。 “快开门!老子知道有人在家,老子都看见了!” “怎么办?”孩子母亲满脸绝望地看著孩子父亲。 父亲抄起一把木匠斧,狠声道:“我跟他们拚了!” “砰!”一声巨响,门板直接被护卫踹断,父亲嚇得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当嘟一声。 五六个护卫涌进来,一把抓住小女孩就往外拉。 母亲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哭喊:“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唐突贵人,都是民女的错,要抓就抓我吧,放了我的孩子!” 护卫自然不管,將小女孩带到指挥使面前。 指挥使笑眯眯道:“那什么“赤日倾,寒蝉鸣』的童谣,是谁教你唱的?” 小女孩已被嚇傻,只会哭。 指挥使又问了两遍,耐心耗尽,又让手下把小女孩父母压上来,让父母逼问小女孩。 父亲柔声问了几句,小女孩仍哭个不停,父亲被逼急了,作势就想打孩子。 被孩子母亲拦下,母亲先是搂住小女孩一阵安慰,然后柔声询问。 问了许多遍后,小女孩才哭著道:“是王阿哥教我的。” “王阿哥是谁?”指挥使语气急迫地催促。 母亲道:“是王铁匠家的孩子,也才五岁。” 指挥使闻言,让手下去王铁匠家询问。两家离得很近,不多时便回稟王阿哥又是张陶工的孩子教的。而且王铁匠还说,这童谣城中孩子都会,也不知怎么就传唱起来。 朱常清闻言嘆口气道:“罢了,小孩子口口相传,未必能查到源头。” 指挥使见状对孩子父母冷冷威胁道:“管好自家孩子。” 说罢跟著朱常清扬长而去,一家人劫后余生,不停叩谢贵人大恩大德。 直到淮王一行走后,一家人才从尘埃中站起身来,默默流泪,收拾门板。 周围的街坊四邻也在此时出来,看著这家人被踹烂的门板,有人道:“哎!马上就天黑了,没有门板,叫人怎么办?” 还有人道:“別处没用的了,大家都是街坊,有富裕的,接济下吧。” “一家借一块门板,也就帮他们过了夜了。” 街坊们闻言,全都各回各家,很快便有人拿来木板,七手八脚地截短、组装,好歹拚凑出个门板,虽说还是漏风,好歹有个心理慰藉。 这家人满脸眼泪,不住朝街坊们点头致谢。 街坊回家之后,有个机户低声感慨道:“要是大夏军早些进城就好了。” 其父母低声咒骂:“你害疯病了?这话也敢乱说?” 朱常清回到府上后,只觉满心疲惫,脱掉甲冑,沐浴更衣,躺在床上,准备就寢,然而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想大明驱除胡虏,恢復中华,收復燕云十六州,一扫自安史之乱以来汉室六百余年的倾颓。此等功绩比肩日月,自此立下三百年正统,岂会一夕骤绝? 而今天下疲惫,战乱横生,皆因內有奸宦乱政,外有乱臣贼子。 建奴,林逆,闯贼,奢安这四大逆贼,扰乱天下,惹得生灵涂炭,当真该死! 他心中默默向太祖发誓,就算是以身殉国,也要守住朱家的大明江山!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喊杀声,尚未分清是否是做梦,房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殿下,不好了,贼兵杀进来了!”指挥使慌张说道。 朱常清从床上猛地坐起,见指挥使手持雁翎刀,身著鎧甲,院中还有十余名护卫手持火把,严阵以待,皆是钢刀出鞘。 在更远处,果然能听到喊杀声,还能零星地听到几声枪响。 指挥使语速极快,一边帮朱常清穿鞋,一边道:“殿下,半个时辰前,守城士兵私开城门,放贼兵入城,民壮、守军纷纷倒戈,贼兵在城中势如破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常清一脸愕然,接著恼怒涌上心头:“一群乱臣贼子!见利忘义的狗东西!” 指挥使道:“殿下,卑职在城南准备了一艘小船,咱们可以乘船过饶河,往南边逃,就能避开贼兵主力。” 朱常清长嘆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他在指挥使服侍下,穿上鞋子,披了一件外衣便往外走,走出院落,停住脚步,回身凝望,恨声道:“不能把王府留给贼兵!给我烧了它!” “殿下?”指挥使想要劝说。 “烧!”朱常清狠狠吐出一个字。 王府护卫在朱常清命令下,先是遣散府中僕役,然后四处点火。 不过淮王府在饶州有小皇宫之称,其规制几乎就是缩小版的紫禁城,占地一千五百余亩,宫闕无数,哪是一时半会能把火点起来的? 除却朱常清自己,还有大量家眷,这些人走得很慢,自然要先走,很快朱常清也离开了,剩下的王府护卫得知消息,不约而同地把火把往水池一丟,开始救火。 等大夏军攻来时,他们带著完好的王府投诚,不说有功,至少也功过相抵了吧? 朱常清走在路上,只见城里没有他想像的兵荒马乱,反而井然有序得不像话。 毕竟饶州守军几乎无人抵抗,夏军与其说是来攻城的,不如说是来接管占领的。 朱常清想到自己动用私库就餵出了这么些个白眼狼,不禁又悲又怒。 一行人很快便到城南,受地形限制,大夏军是从北往南攻的,城南暂时安全。 朱常清回头凝望,见自己王府的火光不仅没变大,反而渐渐熄灭下去,面露疑惑之色,继而想明白了,一股热血衝上头顶,气得身子一晃。 “贼子尔敢!我们杀回去!” 指挥使登上城头,朝河道眺望,连声道:“殿下,现在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之事啊!趁著河上暂无敌船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常清也知財富性命孰轻孰重,可是淮王府是他祖上十几代攒下的基业,如此拱手相送贼兵,实在令他心如刀绞,而王府护卫背叛,更令他难以接受。 因饶河被白清封锁,指挥使为掩人耳目,只在饶河上准备了一艘船,此时王府连护卫带家眷足有三四百人,一趟是过不去的。 指挥使便让朱常清和家眷先上船,他带人断后。 朱常清执意不上船,指挥使见船已坐满,便让船先往河对岸运一批。 没成想船刚行驶到河中心,对岸芦苇盪中便亮起船灯,三艘鸟船从中驶出,很快就將王府家眷围在中间。 河道上传来“缴枪不杀”的呼喊。 果然,王府的船上未发一枪,一整船王府家眷,全成了夏军的俘虏。 朱常清怒目圆睁,从护卫手中夺过刀,就要淌水去找贼兵拚命,被指挥使死死拦下。 饶州城三面环水,一面环山,贼兵既在南边有伏兵,现在东西两面也是如此。 现在算是被彻底困在城中,想逃出城只有化整为零,各自为战了。 指挥使让其余人各奔前程,只挑了两个心腹手下侍奉淮王,四人逃到一处小巷,闯进一户人家抢了平民衣服,指挥使想杀人灭口,被朱常清拦下。 “罢了,他们不知咱们身份,放他们去吧。” 指挥使这才留下这家人一命。 四人借著平民衣物,在城中四处躲避,想藉机从城北逃出,只是越靠近城北,夏军的防御越严,城门城墙更是被牢牢守住,四人只能在城中东躲西藏。 临近天亮,见实在出不去,便就近闯入一户人家中,这户是个新婚小夫妻,指挥使把夫妻二人绑了,又把他们嘴堵住,放在床上,就此鳩占鹊巢。 清早,各个千总来城外大营一对帐,发现淮王不知所踪,立马在全城挨家挨户搜捕。 可百姓歷经兵灾,对当兵的有本能恐惧,即便夏军军纪优良、名声也好,也不敢开门。 夏军受军纪约束,也不能硬闯,只能不停敲门,苦口婆心地劝说,搜捕效率极低。 张墨野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种两难的情况该怎么办,军校也没教过,他顿时犯了难。 恰好这段时间林浅就在营中,王上亲自询问,张墨野才无奈吐露实情。 “王上,眼下淮王抓不到,城里就不能解除封锁,而越是严格管制,百姓对咱们隔阂越深。要我说,不如强硬些叫门吧,长痛不如短痛,等把淮王府的田地一分,百姓会理解的。” 林浅摇了摇头,眼前这事看起来是两难,实际上该怎么解决,已有先辈打过样了。 他一边思量,一边走到帐外,他这帐篷位於高地,能看到军营外的景色,只见广袤田地上是一片金绿相间的稻浪,正有不少百姓在田间穿梭收割。 林浅指著稻田对张墨野道:“你知道那些百姓为什么不怕咱们吗?” 张墨野手搭凉棚,朝远处望去,说道:“看那稻子样子,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了,百姓就算是怕也得出来啊。” 张墨野家是福建山区的,作物与鄱阳湖边略有不同,所以只能说个大概。 林浅解释道:“那是早稻,名字叫“百日早』,清明前后插秧,六月底正是成熟收割的时候。这种稻子长得快,熟的更快,熟了之后极容易脱粒,你別看现在稻穗下面还是绿的,但要等到全黄再收,风一吹,手一碰,稻子就全掉到泥水里了。” 林浅做过佃户,州与鄱阳湖边气候相仿,作物相仿,甚至亲手种过百日早,自然对这种稻子如数家珍。 “原来如此。” 林浅接著道:“每年早稻成熟,就是农忙时节,活最重。稻子割完了要捆,捆完了要挑,挑完了还要脱粒、挑谷。 活重不说,时间还赶,你慢一点,下一场大雨,稻子就全烂了。 所以人不能歇,觉都不能多睡,以前我们家农忙时,每天只躺两个时辰,全家一齐上阵,累得手脚长血泡,腿上蚂蝗叮,两肩被扁担压得破皮。 浑身上下,全是稻芒划破的伤口,一流汗又沙又痛又痒,磨人的厉害。” 张墨野家种大冬稻为多,虽与百日早品种不同,可论干活的辛苦,可谓是感同身受。 “还有扬谷,我以前寧肯在田里多弯弯腰,也不愿意去扬谷,扬谷一天下来,胳膊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灰头土脸,觉都睡不著。” 林浅笑道:“你以前不是读书,准备考秀才的吗,怎么也干农活?” 张墨野嘿嘿笑道:“农忙时总要帮衬些,不然一身力气不是白费了?” 林浅感嘆:“说的是啊……走!”说罢往军营外走去。 张墨野微感诧异,连忙跟上:“王上去做什么?” 林浅道:“你说的嘛,这一身力气,不能白费了。” “啊?”张墨野反应半天,才道,“不,不。王上,末將不是这个意思,王上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干这种重活?” 林浅道:“什么狗屁千金之躯?这稻米我能吃,活却不能干了,天下哪来的这种道理?” 说话间,林浅已出了营,其亲兵以及张墨野的亲兵都在后面跟著。 张墨野急得不停擦汗,口中道:“王上,咱们不能离营,还有军情要处理呢……” “让传令兵送到田里来!” “別走了,王上!让雷总镇知道,他得生撕了我啊!”张墨野哀嚎道。 林浅道:“少婆婆妈妈的,来跟我一起干;实话告诉你,陆军部新扩编的那个师,师长的人选暂定是你张墨野一愣,接著立正道:“多谢王上,末將必效死命!” 林浅开玩笑道:“別高兴得太早,要是你农活干得不好,这个师长不一定是你的。” “哈?”张墨野懵了。 说话间,林浅已走到田边打穀场,打穀场四周,正有十几个妇女用双腿夹著禾桶,摔稻脱粒,有农民挑著捆好的稻子送来。 打穀场中间是摊晒区,金黄的稻粒铺满一层,像金色的绸缎,有两三人拿耙子翻晒。 下风处是扬谷区,这个活必须有风才能干,是以平时閒著,此时正好一阵风吹来,几名摔稻的妇女拍拍手,就利落地起身,准备来扬谷,没成想看见一堆士兵前来,一时全都愣住了。 当看见林浅径直走来,农户们全都嚇得扔掉农具,退到一旁,但又不敢退得太远,生怕当兵的把他们的粮食抢走。 田地间一阵嘈杂,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农从田中现身,此人肤色黝黑,一身汗臭,大半个身子都是泥浆。他从田里出来,双手不住在衣襟上擦拭,终於鼓起勇气,走到林浅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诸位老爷,你们要拿就拿吧,给我们留些口粮和种粮就行。” 林浅道:“谁要来拿粮食?” 那老农连忙改口:“对!是征?是征!我们全村一共三十二户,上百口人,老爷给我们留……留一半就行。” 其身后一个年轻人大惊道:“族叔!一半?” “住口!”老农厉声嗬斥。 那年轻人,一咬牙,也上前跪在林浅面前:“老爷,我们村被剷平王征过两次,又被饶州府征过一次,真的没有余粮了,这些粮食再征……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求老爷开恩。” “我不是来征粮的,先起来再说。”林浅上前搀扶二人。 两人嚇得连忙躲避。 林浅嘆了口气,有些隔阂、误会,靠说是说不清楚的,袁崇焕办的赣报没少抹黑夏军,赣北地区百姓离大夏统治区远,受大夏时报影响小,反而见识了各路剷平王的嘴脸,对夏军满是戒备也是人之常情。这年头,哪有一支军队是好人?不主动劫掠,就算军纪严明,百姓就要烧高香了。 林浅一伸手,抄起一把木歙,在半干稻穀堆中一铲,稳稳铲起七斤稻穀,迎著风向,双臂用力上扬,口中道:“扬稻穀嘍!” 那一铲稻穀隨著铲子飞上半空,重力作用下,饱满的穀粒落到身前空地,穀壳、碎禾、瘪谷、草屑等被吹到下风向。 林、张二人的亲兵刚好都站在下风向,被草屑灰尘淋了满头,全都拍打个不停。 “哈哈哈……”林浅发出一串恶作剧得逞的笑声。 张墨野道:“我也来!” 说罢也拿起木钢和林浅交替扬谷。 农户们满脸诧异,一开始以为是哪家公子哥来找乐子,看了片刻后,发现林张二人扬谷都有章法,不是瞎干,饱满的稻粒聚在一堆,半点也没落到打穀场外面。 再仔细一瞧,二人不弯腰、不弓背、不踮脚、不深蹲,站在上风侧,也没让自己满头灰,动作都对,是扬谷的好把式,农户们不由面面相覷,心中称奇。 耿武见林浅都在干活,他不动手显然不合適,也上去帮忙,只是他是胥民出身,不会扬谷,林浅便教他该如何用力,如何使巧劲。 隨著耿武开干,压力又到了普通亲兵一边,纷纷上手帮忙,扬谷的人够了,便帮著摔稻、收割,大家干了片刻,发觉背著枪十分不便,便把枪堆放到一处,派几个士兵专门看管著。 王上和將军都在干活,很快便让营中將领们坐不住了,纷纷带著手下和工具来帮忙。 不过一个时辰,田间地头便站满了帮忙的士兵,这些兵大多是福建的农户,农活並不陌生,乾的飞快。这一片稻田將近千亩,全村百余號人上阵,最快也得三四天收完,千余士兵涌入,大家分工明確,干活卖力,半天工夫就收完,把打穀场铺的满满当当。 临近黄昏时,天空闷雷阵阵,农户们面露忧色,刚想去收稻穀,却见林浅已带人把稻米聚成一堆。只听林浅大声道:“稻子一沾雨水,就要生霉,大家动作快些!” “是!”周围几十个亲兵齐声应是,手中铲子、耙子抡得飞快,稻粒子翻飞,很快便聚沙成塔。“轰隆!”又一声闷雷席捲,打穀场上风向一变,掛起西北风。 已有半数粮食凑成一堆,盖上了草蓆、竹帘,用油纸压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半稻米摊在外面。林浅大喊道:“快抢粮啊!” 一声令下,將士们全都下死力气,打穀场上金黄稻浪翻滚,还有大量士兵涌来,眾人齐心合力,稻堆垒的飞快。 林浅看了眼道:“不能全来堆粮食,张墨野,你带人去垫油纸!” “是!” “轰隆!”夏末的雨来的很急,片刻间,天色便全暗了下来。 打穀场上眾人动作更快,一堆堆稻穀飞速垒好铺好,数百人忙前忙后,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遝懈奔走声、遮盖声、人声、划地声、雷声、风声全部交织在一起,场面紧迫,满目皆是热火朝天。“啪嗒!” 终於,一滴硕大的雨滴落了下来,接著无数枚雨点落下,將方圆十余里全部打湿。 然而百姓的稻穀已全都收拢起来,分毫未损。 將士们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看到抢贏了贼老天,全都在雨中高兴地呼喊。 哪怕那稻子不是他们的,此刻也发自心底的高兴。 而村里的农户们则全都抹著眼泪,若没有夏军帮忙,一场大雨,恐怕就要让他们小半年白忙活了。眼下大雨袭来,便没有什么活可干了,林浅让將士们整队回营,那老农上前拦住道:“敢问將军名號,老汉好往营中送粮。” 在老农看来,这帮士兵帮他们干了重活,挽回了损失,那就要送粮食,这不叫征,也不叫拿,这是他们应得的,没人该白干活。 林浅笑道:“我们是大夏军,粮食你们自己留著吧,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 “哎!哎!”老农在后面一直追,可大夏军都是清一色的鸦青色制服,现在还都沾满了草屑、秸秆,林浅隨著队伍一走,就像一滴水匯入河中,再也找不见了。 在离打穀场不远的一处山坡上,有一老一少两人,身穿斗笠蓑衣,静静看著这一幕。 其中那年轻人蹲著身子,手中玩弄狗尾巴草,口中道:“这大夏军似乎真有些不凡。” 见老者不发话,年轻人道:“天师,咱们要不要去拜会下?” 第330章 本王先走一程 那老者就是江西龙虎山第五十一代天师张显庸。 年轻人是他儿子,名叫张应京。 龙虎山掌天下道教事,与世俗无爭,故每当世间政权更迭,便会向新的掌权者投诚。 龙虎山就在抚州东北、广信府西南,现在已基本处於黄和泰的控制下。 大明损兵折將,在江南已无力阻挡大夏,而大夏又攻占南昌,眼瞅要將整个江西收入囊中,席捲天下的大势已成。 此时正是龙虎山向大夏投诚的最好时机。 不过张显庸並不是政治投机者,他投诚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道教传承,为江西百姓,是以他只与儿子便装打扮,准备考察一番,再另做打算。 二人先是去了抚州,见夏军攻城时,炮火使用极其克制,竭力避免轰伤民眾。 又在沿途看到了夏军严惩触犯军纪的士兵,又见安仁、余干等县在大夏治下很快恢復秩序。如今又在饶州府下亲眼见到夏军帮百姓抢收稻穀。 张应京已被完全折服了,对比明军、佃奴军、建奴,夏军军纪之严明,对百姓之爱护,简直就像岳武穆、戚少保重生领军一般。 不过张显庸还是摇摇头道:“还是看看再说。” 纵观歷史,很少有哪支叛军、义军一开始就烧杀抢掠,都要先爱民如子一段时间。 且不说歷史上如何,光是当下,西北的闯王高迎祥的军队,也是军纪极好。 高迎祥更是喊出“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妇如淫我母”的口號,更號称“起兵不为封侯拜相,只为父老碗中有粮”。 其余种种琐碎军规,比如不得马踏田苗,不得强拉民夫等,更是数不胜数。 其余开仓放粮,助农修路等帮老百姓干活的事情,更是干得极多。 若单论帮百姓干活一项,夏王还真不如闯王。 自三十六营会盟之后,闯王势力飞速膨胀,来投者塞川填谷,隱隱有与大明、大夏三分天下之势。哪怕是在江西四处为害的剷平王,开始时也引得佃奴、农户纷纷加入。 守军纪一年半载不难,帮百姓干一天活,乃至干一个月,也很容易。 难的是一直如此。 所以张显庸对大夏军並不完全放心,还是要先看看。 况且他们此来,也不是单纯为大夏军。 有个妖人在安仁县一路北上,到了饶州附近,他们此行,也是为除魔荡寇而来。 “走吧。”张显庸朝大夏军离去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然后道。 张应京把狗尾巴草一丟,拍拍手,站起身子,快步跟上。 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雨中传来一阵歌声:“……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不需要你认识我……” “天师,你听!”张应京停住脚步道。 张显庸早就驻足静听,闻言没好气道:“老夫耳朵好的很!” 这歌的板眼与步伐一致,千余夏军整齐列队,踏著节拍,大步流星,踩过泥水,很快便走出好远,隱没在倾盆大雨中,歌声渐渐听不清楚。 只听远远传来最后几句:………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 “天师,这歌有力气!”张应京望著雨幕,讚嘆道。 张显庸若有所思,许久之后,才淡淡道:“走吧。” 两人看著身形单薄,可在湿滑山路之上,健步如飞,很快便走出极远。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雨幕行进中,一曲唱罢,士兵们疲惫感尽去,林浅总鼓动张墨野的手下也唱一个。 一时间整条路上全是士兵一起高喊的拉歌声。 数百人一起高喊,声势惊人,连大雨落地声都被盖了下去。 张墨野擦了把脸上雨水,大喊道:“全体注意,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士兵们齐声高歌,在歌声中返回军营,返回营帐休整。 染秋正在帐篷中,来回踱步,等得心急如焚,待林浅终於回来,立刻狠狠瞪了耿武一眼,威胁道:“你敢让王上淋雨?小心夫人让你好看!” “我……”耿武满脸委屈。 林浅笑道:“海上时,下雨才能洗澡,我们可是求之不得,没道理海上的雨能淋,陆上的雨就淋不了了。” 染秋一面用毛巾帮林浅擦头上的水,一面道:“乾衣服我已找出来放在行军床上了,王上记得换。我去找小苏大夫来看看,再让后厨熬碗薑汤。” 林浅叫住她:“不用麻烦了,把伞找出来。” 染秋诧异道:“王上又要出去?”同时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耿武。 耿武无辜地耸耸肩膀。 林浅道:“就在军营里看看,快去吧。” “好。”染秋答应一声,待拿著伞回来时,林浅已把衣服换好,不过鞋裤没换,毕竟马上出门就湿了,换乾的纯属浪费。 林浅接过伞出门,挨个军帐视察,先是去那些淋雨的士兵房中看。 “王上!”见林浅入內,帐中士兵全都嚇了一跳,纷纷站好。 林浅见他们都光著膀子,不少人还光著屁股,身上全是水,问道:“怎么不换乾衣服?” 士兵笑道:“军服只是湿了,又没脏,烤烤火就干了。” 这时张墨野也听到消息,举著伞过来,命令道:“都別抠抠搜的,把换洗军服穿上,光著身子算怎么回事。” “是!”士兵们齐应一声,接著七手八脚穿衣服。 大夏普通士兵內里有一件白色粗棉汗衫,头戴笠帽,外穿鸦青色对襟短打,下穿束脚裤,小腿打绑腿,脚穿麻底鞋,这就是普通士兵的夏装。 春秋天时多加一件鸦青色无袖罩甲,冬天时再叠穿一件胖袄。 这便是士兵们的全部军服了,不同季节分层叠穿,军官在这基础上多几件贴里。 除胖袄只有一件、鞋子两个月发一双外,其余换洗衣服都只有一套,每两年才发一套新的,所以士兵们都很爱惜,不会轻易换洗。 说到底还是生產力不足的限制,全华夏棉布主產区,就在南直隶到浙江一带,年產布的八成以上,都要供应民间,剩下的两成还要供应大明宫廷与边军。 而大夏能买到的数量,还要有相当一部分当做民用,最后才供应军队。 当然,凭大夏的財政实力,能买得起足量棉布,给士兵大量供应换洗衣服。 但是大夏陆军足有十一万人,不算胖袄,每人新增一套衣服,需要將近七万匹布,还要考虑运输损耗,破旧替换等,耗费惊人。 而卡住华夏棉產脖子的,也不是资本。 换句话说,有钱没用,大量採购不仅不会刺激生產,反而会导致商人囤货居奇,棉价飆升。这就是造成大夏军服现状的原因,这个问题,也只有攻陷浙江、南直隶后,才能解决了。 林浅和张墨野又视察了数个帐篷,督促士兵换下湿衣服,注意保暖,同时令厨师在营中烧热水,给將士们驱寒。 林浅道:“这场雨后,周围农田、旷野会有很多积水,近几日要派人挖沟排水;城中经过战乱,也亟待恢復,驻守士兵要给予帮助,主动担负起清扫街道、掩埋尸体的工作。” 总之,咱们帮助百姓干活,不是做做样子,往后要发扬下去。” 张墨野点头应是,他在打穀场扬了一下午的穀子,双臂累得抬不起来,现在打伞手都发颤。可见农户前后態度的转变,他也明白要怎么消解百姓戒心,把淮王从城中揪出来了。 林浅与张墨野在营中视察许久,除却看望淋雨士兵外,还看望了伤兵,还询问了士兵对部队改制的看法。 今日下雨,不少士兵在帐篷中玩军棋和纸牌,林浅还留下与士兵们一起玩了几局。 次日一大早,夏军便拿著铲子、扫把进城,开始清扫街道,清理水渠,修復桥樑道路。 士兵们人多,彼此喊著號子,干活速度飞快。 街角一处民居中,王府护卫指挥使正扒著门缝往外看。 淮王语气略显焦急:“如何?贼兵在干什么?” “好像……好像在扫地?”指挥使语气满是疑虑。 “哼!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淮王不屑地冷哼道,接著他肚子发出咕嚕叫声,他前天夜间从王府逃出后,就没怎么吃东西。 他们藏身的这间民房其实还有粮食,只不过都是糙米,朱常清平日吃惯精米,糙米这么硬,又刺嗓子,还一股霉臭味,哪里咽得下去。 便一直硬挺到现在,眼看南夏贼兵是和他耗上了,朱常清便耐不住饿,给那民妇鬆绑,让她去做饭。民妇到灶边看了一眼,颤声道:“柴……柴火不多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因其消耗最大,故排开门七件事之首。 饶州城被大夏军围了近十天,各人家的柴火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 这户民宅本来只有夫妻二人,烧饭用的柴不多,还剩下不少,现在连淮王朱常清在內,一口气涌进来四个人,还都是当兵的精壮男子,顿顿要吃热饭,柴火自然很快便不够用。 一名护卫上前道:“还剩多少?” 民妇翻动柴火算了算道:“勉强够一顿饭,可能夹生些。” 护卫咒骂一声,从地上捡起劈柴斧头。 民妇嚇得一声尖叫,缩到一旁。 护卫低声骂道:“贱人,再敢叫,把你也剁了!”说罢挥斧砍向堂中的板凳,很快將其砍成碎木块。“用这些烧饭吧,米煮的软烂些。”护卫道。 “好。”民妇低头应道。 百姓家里穷,他们又是新成家,每件家具都很珍贵,好好一个板凳就这么被当柴火烧,民妇眼中满是可惜,可她和丈夫性命被人捏在手里,此时也反抗不得。 民妇干活很麻利,糙米下锅加水,下面点上火,很快便满屋子米香。 不多时一锅米饭煮好,指挥使乘了一碗,递给淮王。 朱常清看著发黄的糙米,嘆了口气,艰难皱眉下咽。 护卫们分別拿碗盛饭,房中粗瓷碗也有限,民妇就只能用手抓食,並抓一些米餵给丈夫。 夫妇二人一边吃饭,一边默默流泪。 待到午饭时,护卫又把剩下的板凳都拆了,晚饭时,又將桌子也拆了,连筷子、木勺都丟进灶里生火。至此家里已几乎没有木质家具,再拆就要拆淮王睡觉的床铺了。 淮王闻言一声嘆息,歉然地对夫妻二人道:“苦了你二人了。” 夫妻置若罔闻。 指挥使低声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朱常清对他道:“不得无礼!”接著又和顏悦色地询问夫妻二人的名字。 那民妇道:“他叫乔三,我叫刘二姑。” “嗯,本王记下了。”朱常清起身,郑重地拱手道,“待本王重返饶州之时,定要千百倍偿还二位的恩情。” 夫妻二人中,只有刘二姑能活动,她闻言不知该作何回应,便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 门口两名护卫推刀出鞘,死死盯住房门,朱常清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指挥使眼神在房中窗户不停扫视,思索该从何处脱身。 “砰,砰,砰。” 敲门声又急促许多。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悄声靠近门框,只等敌人一衝进来,就挥刀砍杀。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个苍老声音道:“二姑,是我!” 刘二姑突然坐直身子,低声惊叫:“呀!是我爹!” “闭嘴!”朱常清对其低声嗬道。 只听刘二姑父亲嘆口气道:“唉!爹看你们家顿顿都生火烧饭,柴火再多,也不能是这种用法啊!爹给你们送柴火来了…………” 指挥使一步跨到刘二姑身前:“你娘还在吗?” “啊?”刘二姑没明白。 “说!”指挥使狰狞地威胁道。 刘二姑嚇得一个寒颤,忙不迭点头道:“在,我娘家还有个兄长。” 指挥使闻言,把刀把乔三脖子上一放,威胁道:“你出去把你爹打发走,若有半点异动,仔细你丈夫小命!” “是,是… “快去!”指挥使厉声低嗬,同时示意另两个护卫藏到里间。 待所有人藏身完毕后,刘二姑打开房门。 朱常清只听其父先是把柴火放进房中,又埋怨女儿女婿不会过日子。 ………城里贼人还没抓到,不知道要封到什么时候,像你们这样一天生三次火,后面吃什么……你別嫌……哎,你哭过了?是不是……” “爹,你老糊涂了?我好的很,你快回去吧!”刘二姑声音没有半分异样,在她劝说下,其父渐渐也不再追问,只是不断叮嘱夫妻要节约柴火。 在朱常清等人看不到的地方,刘二姑正不断对父亲挤眉弄眼,眼珠还不时朝房中看。 其父满脸疑惑。 刘二姑道:“爹,我当家的睡了,就不请你进来坐了,你快回去吧,现在没解封,你偷跑出来,叫贼兵抓住就遭了!” 说罢把父亲用力往外面推,语气却还是轻鬆告別。 其父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乔三虽穷,可很孝顺,人勤快,又懂礼数,怎么可能老丈人上门,自己睡大觉? 他回去后,与家人商议,大儿子道:“莫不是妹妹房中进了歹人……莫不是……莫不是就是大夏军追捕的贼人?” 其父道:“可不敢乱说。” 一家人商议一晚,没有结果,平头百姓最怕惹祸上身,哪怕贼人真进了刘二姑家,只要好吃好喝招待好了,也未必有事。 但他们敢报官,或是给夏军通风报信,房子一围,贼人抓不抓得住另说,他们的亲人反正是死定了。次日,夏军仍旧在城中清扫街道。 傍晚时,林浅和张墨野站在城楼上,张墨野不確定的说道:“王上,咱们这招到底管不管用啊,淮王不会已经跑了吧?” 林浅道:“这招能不能抓到淮王我不知道,但能让百姓看清大夏军是谁。只要百姓站在咱们一边,淮王就回不来了。” 张墨野看林浅裤腿上全是泥,说道:“王上,你又去干活了?” “去挖了排水渠。”林浅道,“把积水排乾,利於防疫,也能减少蚊虫,既是造福一方,更是方便咱们自己嘛。” 林浅说罢,朝城中眺望。 张墨野以为他在找王府,便指著城中一片建筑道:“王上,那里就是淮王府了。在饶州,淮王府有小皇宫之称,里面珠宝財物无数,现在还没清点清楚。 目前统计出来的,有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两万两,砚、奇石、毛笔、字画、花瓶古玩装了七八个库房另外,还有红木、紫檀、车马……” “有柴火吗?”林浅打断道。 “柴火?”张墨野没明白。 林浅伸手指了指城中:“到饭点了,可我看城中几乎没有炊烟,也没有饭菜的味道,想来百姓家里柴火用的差不多了。 明天把淮王府的柴火给百姓分了,米、肉、粮食、布匹等也按户籍分了。” 张墨野应下。 林浅接著道:“东西分完之后,就把城中封锁撤了,在各城门严加审查就是,不能为了一个过气的淮王,让全城百姓不安生。” 次日清早,便有士兵上街,挨家挨户的敲门送柴火、物资。 淮王府有钦赐的採薪地,整整一座山头的木材,都供淮王府上用度,薪柴堆积如山,甚至陈柴还没用完,新柴便到,层层堆积,下面的木头都被虫子蛀成渣了。 饶州府城的户籍上,一共有四万余户,张墨野找了五百名士兵发放,平均每人需要发八十余户,每户都能分到十多斤木柴。 士兵们忙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痛,人均只发了不到二十户,估计全发完,怎么也得两三天工夫。而刘二姑娘家这几日颇受煎熬,他们一面担心亲人受挟持,一面又不敢告诉大夏军,心內反覆纠结。下午有兵丁来敲他家大门,嚇得刘二姑的父亲从位置上直接跳起来,得知是来送柴火的士兵,將信將疑地让士兵把柴火放在门口。 等脚步远去后,刘二姑的兄长出门查看,见门口柴、米、布都有,眼疾手快地拿进房中,然后惊喜道:“爹,咱们发財了!” 刘二姑的父亲道:“傻小子,穷疯了吧。” 他思量许久后,终於下定决心:“走,我们去见夏军!” 傍晚,淮王无精打采的躺在床上,刘二姑父亲送来的柴火也烧完了,房中糙米也吃的一点不剩,现在是真没粮食了。 淮王饿得头晕眼花,身上一阵阵冒虚汗,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刘二姑两口子则更惨些,因为糙米不足,两人已两天没吃东西了,只能蜷缩在房中一角。 就在这时,又传来敲门声。 淮王瞬间弹起身子,对刘二姑低声道:“是你爹又来送吃的了?快把东西拿进来。” 指挥使则谨慎的对她道:“先问清是谁。” 刘二姑道:“谁啊?” “是你爹我。”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然后骂骂咧咧道,“让你们节约柴火,怎么还顿顿点火,你们两口子是饭桶吗?没你爹我,你们两口子非得饿死,开门!” 指挥使大喜,低声对刘二姑道:“快去!拿了东西,就让那老东西滚蛋!” 刘二姑站起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饿得路都走不直了,好在家具全烧了,房间空空如也,倒也没磕碰到。 刘二姑一路走到门前,拉开门门,打开房门,顿时双眼瞪得溜圆。 只见她爹左右两侧,各站著一名人高马大的夏军士兵,两人都是钢刀在手,眼神如冰,满脸杀气。刘二姑未及反应,一双手便把她的嘴紧紧捂住,接著那人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手势。刘二姑冷静下来,点点头,她这时才借著余光看到,她家墙根下蹲了一排士兵,几乎毫无生息,令人心里发颤。 那军官收回手,示意他们父女说话,同时指了指里屋。 刘二姑一边埋怨爹管的太多,拿来的东西太少,一边死命点头,眼中全是泪水与哀求。 军官回身对手下做个手势,同时示意刘二姑站到一旁,让出过道,三秒之后,眾士兵猛然起身,破窗翻入里屋。 指挥使和护卫们正饿的够呛,加上刘二姑父亲来过一次,不疑有他,被夏军神兵天降一般猛然进入,直接嚇懵。 “不许动!趴下!” 因为知道有人质,夏军不敢隨便杀人,只把刀搭在每个人脖子上。 两个护卫还没拔刀便被当场制服。 指挥使拔刀,把淮王护在身后,同时眼神不住在角落的乔三身上瞟,发觉他已被夏军控制,心中暗骂可惜。 那军官走进房中,见人质被救,长鬆一口气,给乔三鬆绑,放他们夫妻团聚。 军官缓步走上前,用猫玩老鼠一样的姿態四下打量,然后戏謔道:“呦!你们还把桌椅板凳都清乾净了,倒是方便我们抓人。” “小小一个队正,也配和本王说话,叫你们將军来!”朱常清道。 “我们是大夏新军一营一司尖哨旗队,专职劫营、烧荒、劝降、拿人的。” 只听那军官冷冰冰说道。 所谓尖哨其实和明军的夜不收一样,专门负责敌后特种作战的,成员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游走在阴影之中,下手极为狠辣。 “你们俩放下刀,就是战俘,有战俘的规矩;你们俩顽抗到底,就是敌兵,就別怪弟兄们不客气了。”“我乃是淮王,你敢?”朱常清威风凛凛的吼道。 孰料这话一出,尖哨旗队的士兵都露出阴森笑意,他们杀的人太多了,唯独王爷没杀过,都想试试手感。 指挥使见夏军不断围拢上来,迟疑著说道:“王爷,要不……” “住口!”朱常清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恨声道,“本王生是大明淮王,死也是我大明忠魂,绝不向贼子苟且求饶!本王先走一程,黄泉路上亲眼看尔等如何被千刀万剐!” 朱常清说罢,猛地將匕首刺进心口,他一声闷哼,鲜血喷涌,瞬间將身下床铺染得血红,几息之间,眼中生机消散,身子瘫在床上。 “殿下!”指挥使失声哀嚎。 而尖哨军官只是淡淡道:“晦气,死也不出去死,让人家怎么住?” “我杀了你们!”指挥使一声大吼,猛地衝来。 夏军早有准备,五六个人乱刀砍下,指挥使转瞬便成了一滩肉泥。 第331章 五雷正法 “行了,行了,剁的太碎不好收拾。”军官喊道。 他手下士兵这才站起身来,掏出毛巾,擦刀上鲜血。 军官道:“把尸体清出去。” 朱常清好歹有个全尸,搬运还算方便。 指挥使则脚掌、手指等零件散落一地。 军官道:“都捡起来,收拾乾净了。” “是。”士兵蹲下来,捡拾尸块和碎肉块。 別说刘二姑夫妇,就连两个被俘的王府护卫看见这一幕都嚇得乾呕。 尸体运走之后,军官又让手下从外面铲来乾净沙土,给刘二姑家打扫乾净,地上还有两摊血呢。刘二姑忙道:“这些事民女自己来就行。” 军官看看自己手下,各个满身鲜血,看起来恐怕比地上的血还嚇人些,便点头同意,走出门,还顺手帮他们把房门关上。 刘二姑抱著丈夫喜极而泣,二人刚哭一阵,接著又响起敲门声。 刘二姑夫妇连同她的老父亲,三人身子一僵,大气都不敢喘。 刘二姑壮著胆子道:“谁?” 门外道:“我是大夏新军,来送柴火的,还有些米布等物,还有点肉,放门外了,记得来取。”说罢,士兵脚步便远去了。 刘二姑的爹经歷过这场面,开门將柴火等物拿了进来。 乔三凑上前一看,惊叫道:“好多柴火!” 刘二姑一擦眼泪道:“別看了,咱们先把屋子收拾乾净!” 淮王一死,王府中的生活用度一分,饶州城就彻底解禁,虽然暂时还是军管,可百姓终於能隨意进出城,正常生活。 林浅还把淮王府的钦赐採薪地废除,允许百姓上山砍柴。 淮王府的採薪地是一整片山头,叫长山,在饶州府以南,余干县境內。 因政策保护,百姓不得盗採,所以山上林木丰茂,薪柴极多,足以短时间內满足饶州以及周围几个县的需要了。 同时,淮王府的財產清单也列了出来,比靖江王差得远,比福王、楚王,更是小巫见大巫,可和寻常人家一比,也是財富惊天。 財產清单长得十张纸都写不下。 林浅对张墨野道:“这个淮王不是名声很好吗?哪来的这么多財物?” 张墨野不清楚,隨军参谋道:“当代淮王朱常清名声確实不错,可他之前的几任淮王,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第二任淮王朱祁銓,放高利贷,抢占民田,霸占湖滩、渔场、山林。 第三任朱祐荣,强抢民女,尤爱抢新娘,谁家有婚嫁,他都要把新娘抢进王府里住三天,导致饶州不敢白天办喜事。” 林浅感嘆道:“这便是制度之恶,如此豢养蛀虫的制度,就是好人也要养成坏人了,能出朱常清这么个异类,还真是难得,把他好生安葬了吧。” “是。”张墨野想了想问道,“是以亲王之礼,还是?” 林浅询问:“亲王之礼是怎么下葬?” 隨军参谋道:“要翰林写祭文、諡册文、壙志文,封国之內,禁屠、衰服、哭临数日。陵园占地,墓室数量,陪葬器物……” “死了还不让人消停!”林浅气得把財物清单往桌上一摔。 隨军参谋识相住嘴。 林浅道:“所有礼制一概免除,陪葬品一件也不放。看在他名声不错的分上,垒个坟堆,竖个墓碑就算对得起他了。” 林浅又拿起礼单:“淮王府一应財物,包括田契、地契、房契等全都装箱封存,派人看管好。等饶州派了知府,再行处置。” 靠军队分发柴米油盐,当然没问题。 给百姓分田,涉及饶州府下辖六县,再加一个附郭县,村寨、百姓无数,谁家多分,谁家少分,都有讲究。 靠军队胡乱分田要出大乱子,这是个精细的活,非得行政官员来做不可。 之前打下桂林,分靖江王的田地,就分了一年多。 “是。”张墨野应道,他犹豫片刻后道,“王上,近几日,我们在城中发现一件怪事,有首童谣传唱得很广,说是“北风起,赤日倾,秋风瑟,寒蝉鸣』。明廷的官都说这是句讖语,是天命在大夏的徵兆。”林浅不屑地笑道:“迷信罢了,还利用孩子传播,著实可恶!” 张墨野义愤填膺地说道:“我也是这么说,不过这话好歹证明天命在大夏。” 林浅摇头道:“什么是天命?民心才是天命,民心要靠对百姓办实事去爭取,不能靠骗。天下变乱之际,百姓已活得够苦了,还散播迷信,其心可诛!这事让饶州驻防部队关注著,有消息即时来报。”张墨野应下。 封建迷信危害极大,且不说吞噬財富,瓦解社会生產力,削弱军队战斗力,摧残大夏的年轻一代。光是对政权本身来说,就是柄双刃剑,讖语谣言可以兴起政权,同样可以顛覆政权,典型的例子就是太平天国。 现在民间传“北风起,赤日倾”,可以解读为“玄夏当兴,赤明將灭”。 那將来可不可以解释成“大清当兴,大夏当灭”呢? 北风可以牵强附会成玄夏,怎么就不能解释成大清?清字还带三点水,而且还真的在北边,看起来水属性更强呢。 虽说现在建奴还自称大金,但估计以皇太极的权谋,改国號是迟早的事。 歷史上,明末最著名的一个讖言,就是“十八子主神器”,时人將“十八子”解释为“李”,暗指李自成將建立新朝。 这讖言也被內部派系爭斗利用,说李自成手下大將李岩,才是讖言所指的“十八子”,李岩因此遭受猜忌,最后被处死,削弱了起义军的力量。 林浅可不想重蹈李自成覆辙。 只可惜现在饶州还实行军管,军队天生不適合干这种查谣言的细致活,只能暂让士兵关注。未来江西行政机构建立了,再抓谣言和破迷信。 张墨野接著道:“王上,现在饶州之事已了,是不是该发兵了?尖哨早上来报,在浮梁县一带发现了剷平王陈平安的踪跡。 这王八蛋原本是在湖口一带活动,估计是想逃窜到湖广或南直隶去,没成想长江沿线被咱们封住了,便趁著咱们打饶州城,偷偷绕过咱们。” 林浅道:“如何行军你来定。” “好。”张墨野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下令前锋前去追击,大军次日启程。 就在饶州城中为淮王修墓下葬时。 天师父子已抵达浮梁县,此地因靠近景德镇而异常繁荣。 不过近来战线推进至县城附近,加之传言剷平王陈平安在附近游荡,令城內百姓人心惶惶,不少店铺关门歇业,城门也仅在每日正午前后开两个时辰。 天师父子抵达城外时正是清晨,城门未开。 张应京见城门外不远有个茶摊,便道:“天师,咱们去吃顿早饭吧,好久没吃热食了。” 张显庸横了他一眼道:“一饮一啄亦是修行,你俗欲这么重,还怎么成仙?” 张应京委屈道:“咱们正一教,不是不讲究那个?” 张显庸眉头一皱,正要说教,就见茶摊边上有个小孩在踢毽子,一边踢还一边唱儿歌:“北风起,赤日倾,秋风瑟,寒蝉鸣……” 张显庸脱下蓑笠,上前蹲下笑眯眯道:“小友,贫道有礼了,你这童谣真好听,从哪学的?”张显庸大约五十年纪,蓄髮半黑半白,慈眉善目。 可父母说过,近来坏人多,那小孩便谨慎地抓起毽子逃到茶摊去了,看来是摊主的孩子。 张显庸见状便对儿子道:“罢了,就在茶摊吃早饭吧。” 张应京眉开眼笑,走上前,选了个座位,然后招呼摊主上两碗麵条。 张显庸趁著摊主煮麵的功夫,向摊主打听起那歌谣的事情。 摊主手上不停,隨口道:“哦,那是城里传出来的,最早是张神仙传唱的。” 天师父子对视一眼,张应京低声道:“果然在这!” 张显庸则向摊主打听张神仙的情况。 摊主道:“张天师是两个月前来浮梁县的,那是有法术的真神仙,有了他,我们便不用怕剷平王的贼兵了。好了,两位的面。” 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麵摆在天师父子桌上。 二人此行为隱人耳目,都是做寻常装扮,摊主不知二人是出家人,只是茶摊简陋,只有素麵罢了。张应京连续赶了五六天路,每天都啃干饼,睡荒庙,闻到面香味,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塞入口中。同在茶摊的还有个等著进城的中年汉子,看样子是外地人,闻言道:“剷平王?不是都剿灭了吗?”摊主提著水壶上前加水,同时道:“別的剷平王不知道,陈平安可还活得好好的。” “这人是谁?”客人追问。 摊主道:“传言他原本是安福邹氏的佃奴,奴变时最早起兵,屠了邹氏满门。后来又攻下安福县,势力很大……” 客人中有个逃难老者,插嘴道:“那是个野牛窗的,在湖口烧杀抢掠,丧尽天良,我就是逃难来的,听说剷平贼又要南下了,你这摊子在城外,可得小心些。” 其儿媳道:“爹,你少说两句。” “怎么,骂也骂不得了吗?”老者不满地嘀咕,不过声音小了很多。 那外地人道:“姓陈的不是在吉安吗,怎么又跑到湖口去了?” 摊主正收拾碗筷,闻言道:“朱部堂南征赣州的时候,把他的部眾剿灭了一批,他便带著剩下的人手,逃到赣北,又发展起来。” 张应京自语道:“能东山再起,看来他也有些本事。” 张显庸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道:“多嘴。” 逃难老者冷哼一声道:“什么本事?抓壮丁的本事?大夏军都到饶州了,谁还听他的?要不抓壮丁,要不搜刮劫掠,他哪有本事东山再起?” 说罢,老者指著远处道:“往那边走十里路,就是昌江,下游就是饶州府,听闻大夏军已攻占府城,我们正准备去投奔,你们也趁早去吧,省得被贼兵给抓了,等大夏军清剿了贼兵,再回来。”摊主淡然笑道:“没事,张神仙有法力,定不会让贼兵肆虐的。” 中年汉子点头道:“是了,我听人说,大夏和建奴是一伙的,和西南叛军也有联繫。说到底,这王那王的,都是一个德行,哪有龙虎山的张神仙灵验。” “荒谬!”张显庸心里暗骂一声,把筷子一拍,气得不吃了。 张应京也满脸怒气,低声道:“这叛徒拿咱们龙虎山名头骗人!” 他二人此行,就是为抓这个“张神仙”而来,此人原名张显耀,是和张显庸同一系的旁支。天师之职歷代嫡系单传,旁支心生不满,便多有叛出门庭,外出行骗的。 正赶上明夏易代之际,张显耀便以为找到机会,想藉机夺得夏王信任,获得册封,夺得天师之位。为此特意编了那偽装成儿歌的讖语,就为能夺得夏王青睞。 谁当天师尚且不说,单是这份愚弄世人,投机钻营,操纵权术的把戏,就让张显庸不齿,更败坏龙虎山门楣,是以他才和儿子下山,一路追踪至此。 张显庸虽不知那张神仙是用的什么把戏,但绝对是江湖骗术一类,才能引得这么多人信服,便装作好奇样子打听道:“店家,你把张神仙吹的这么厉害,他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摊主神秘兮兮的道:“呼风唤雨,召唤雷霆,厉不厉害?” “到底怎么个召唤法?” 摊主便一手掐一个剑诀,原地比划:“就是这样,这样,然后天地转瞬之间便电闪雷鸣,不多时便风雨大作。” 张显庸又问:“张神仙什么时候登坛做法?” 摊主道:“哎呦,那可没准,有时间隔三天一次,有时半个月也不做法。” 张显庸脸上浮现瞭然,掏出纸笔,列了个单子,对儿子吩咐道:“给你的师兄弟们传信,去把这单子上的东西找来,要快,恐怕张神仙做法就在这几天了。” 果然如张显庸所料,两天后天气阴沉,张神仙开坛做法,整个浮梁县城,几乎万人空巷,百姓將法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周围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张显庸和弟子们乔装打扮,也来到近前。 只见法坛之上,张神仙头戴上清芙蓉冠,身穿罡衣,手持净水碗,绕坛而行,每走一步,右手无名指便蘸取净水,向空中弹洒三次,口中念念有词。 这一步叫净坛洒净,是正统科仪的第一步。 之后的变神存想、步罡踏斗、掐诀念咒等也全都可圈可点,这些仪轨极为复杂,是千百年传下来的,一步都不能错,与寻常江湖骗子跳大神一样的表演截然不同。 张显耀既是天师府出身,学的自然是分毫不差。 周围百姓见其动作有模有样,全都心悦诚服,在下屏气凝神。 许久之后,只见张神仙拿起五雷令牌在香案上奋力一击,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接著猛地拿起七星法剑,指向天空。 这一步正统科仪里没有,张应京道:“来了!” 只听张显耀一声大喝:“九天应元,雷声普化。闻吾呼召,疾速降临。敕!” 隨即他挥剑斩下,电光火石间,剑上进发出蓝白色电光,电弧一闪而过,接著发出啪的一声,惊雷炸响。 周围人群被这一幕惊呆,不少信徒已原地跪下,磕头不止。 可张显耀还未结束,只见他左手掐住剑诀,缓缓擦过剑身,骤而又是一记犀利的挥砍,剑上又有惊雷闪过。 张显耀就在这一静一动之间挥剑不绝,周身电光闪耀,烟雾繚绕,仿若腾云驾雾一般。 跪下磕头的百姓越来越多,不少人甚至流出泪来,双手合十不住祈求。 张显耀正自得意,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你这五雷正法没修炼到家,且看贫道的!” 话音一落,人群中突然啪的一声炸响,眾人嚇了一跳,猛地往两边散开,只见一老者一手持剑,一手掐剑诀,舞得剑光嚅嚅,猛地大喊一声:“雷来!” “啪”其宝剑猛地炸起电光。 相比张显耀,那老者宝剑舞动更快,动作几乎看不清楚,信眾只能看到他周身雷光不断闪耀,劈啪巨响不断,声势极为骇人。 且隨其剑舞,天空乌云也在不断匯聚,天色越来越暗。 “啪!”剑身又爆起霹雳。 轰隆!似是天有所感一般,一条闪电划过,雷声广布四野。 老者剑舞恰好於此时停住,其剑身繚绕著缕缕青烟,仿若真承受了雷霆一般。 周围信徒见状,无不调转方向,跪下磕头。 就连张显耀手下的都讲、侍香等辅助道士也满脸震惊,眼神在张显耀和老者身上游移不定。张显耀定了定神,挤出微笑道:“原来是同道中人,不知道友如何会我龙虎山的五雷秘法?”那老者脱下蓑衣、蓑笠,露出真容,淡淡道:“贫道若真能引动天雷,早把你一雷劈死了。”“天……天师!”张显耀大惊失色,往后连退三步。 张应京已带著师兄弟衝上法坛,將张显耀及党羽制住,然后將张显耀手上宝剑夺下。 张显庸一步跃上高,拿过那柄剑,晃了晃剑柄,听到有硬物晃动声,说道:“果然,你这骗术未免拙劣,贫道施展这狗屁“秘术』,可用不著燧石辅助点火。” 他说著將自己的剑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剑是实心的,只在剑身表面刻有浅浅的雷篆纹路,纹路边缘还有淡淡的焦黑,那是火药烧灼的痕跡。 这所谓的“雷法”,其实就是在剑身上涂抹爆鸣火药,这种火药用六成硝石,三成硫磺,一成雄黄製成,不加木炭。 雄黄燃点极低,与硝石混合后,摩擦磕碰便能起火,进而引燃火药。 这就是张显耀剑中燧石的作用,也是为什么他挥舞一阵,就要用剑诀抚摸剑身,其实就是在补火药。张显庸的剑法好些,舞动飞快,常人看不清,便能隨意与周遭砖石器物磕碰引火,反正有火药的爆鸣声掩盖,旁人也分辨不清。 硫磺和雄黄燃烧,都接近蓝色,像电光闪烁,再加上特意选在雷雨天表演,就更显得在召唤雷霆。张显庸对下百姓亮明身份,当场戳穿了张神仙的把戏,然后让百姓回家,告诫大家以后切勿上当。不少百姓將信將疑,都不愿离去,有人让他放开张神仙,还有人开始跪拜张显庸。 张显庸嘆息一声,世人愚味,不是他三言两语能说服的,他令儿子和弟子们押送张显耀离开此地。张显庸身为天师,却没有权力妄伤性命,张显耀不会被处死,却会被剔除道籍,严加看管。就在一行人行至城门时,突然自城外涌进来大量百姓,將整条道路都堵死,张显庸一行人一时被挤在路中间动弹不得。 人流中,张显庸拉住一人,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人看了张显庸一眼,略感诧异:“是你?” 张显庸看那人面相,也想起来了,这正是那茶摊摊主。 只听摊主道:“剷平王大军杀来了,千万別在这时候出城,保重!” 说罢一拱手,摊主匯入人流之中。 张应京回头询问:“天师,怎么办?” 张显庸贵为天师,走江湖是行家,面对兵匪乱军也能避开,可还有一群弟子跟著他,还押著张显耀这个叛徒,没办法轻易脱身,思虑片刻后,只道:“咱们在城中耽搁几天,翊宸(张应京字),你去找个落脚之处。” “是。”张应京应了一声,便朝城中客栈走去。 他和父亲一路行来,都是风餐露宿,那是修行之人的磨练,不代表他们没钱。 事实上,天师府不仅有钱,而且还是巨富,光是世袭私產、歷代赐田和宫观香火田加起来,就有田地六千多亩,还有数万亩的山林,还有岁禄、授篆、捐赠收入等等。 加起来虽比不上藩王的九牛一毛,却比普通百姓富裕千百倍不止。 张应京开好房间,过来招呼眾人入住,这时候城外远处已响起轰隆隆的枪炮声。 与舞剑时的把戏相比,这种黑火药爆炸的声音,才称得上宛若雷霆。 一发炮响,能震得空旷四野回音不断。 张显庸四下一望,便看到县城西南有一座十余丈高的宝塔,他指著问道:“那是什么地方?”张应京在周围打听一圈,然后道:“那是西塔寺的大圣宝塔。” 张显庸道:“我们去看看!” 张应京正对城外交战满心好奇,闻言让师兄弟们自行入住,他带著天师往佛寺赶。 不多时,两人便爬到佛塔顶端,西北风穿塔而过,带著水汽和泥土腥气,灌入领口、袖口,吹得两人衣襟猎猎作响。 此地视野极佳,能看清方圆三十里的景象,放眼望去,但见黑云蔽日,笼罩四野。 城西几十里外的丘陵农田之中,两队人马正在交战。 这个距离,看不清人数多寡,只能看到其中一支军队无边无际,铺满了整片旷野,喊杀声震天动地。另一支军队人数极少,缩在丘陵上,围成一个方阵,像是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借著雷祖电光,只见那支被围住的军队都穿著鸦青色制服,手持上了刺刀的火枪。张应京叫道:“是夏军,他们被包围了!” 想来与夏军交战的一定是剷平军了。 张显庸皱眉道:“別大呼小叫的,沉稳些!” 电光退去,夏军方阵四周发出亮光和硝烟,接著密集枪声遥遥传来。 四周剷平军被一轮齐射打得倒下十余人,其余没中枪的也胆气丧尽,不敢再上。 剷平军又这样衝锋几次,始终攻不上去,士气越发受挫。 不过这时,空气越发潮湿,终於隨著轰隆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张应京道:“遭了!” 第332章 试手补乾坤 相比火绳枪,燧发枪可以抗微雨,可小雨下击发率就会大大降低,在大雨中就完全不可能击发。果然在张应京一嗓子之后,远处夏军阵地逐渐哑火。 轰隆! 又一声闷雷,雨越下越大,整片旷野都被瞬间打湿。 这时有小沙弥的声音从塔底传来:“两位施主,下雷雨了,要封塔了!” “无妨!”张显庸道,也不见他如何喊叫,这一声却中气十足,极为洪亮。 小沙弥道:“施主,快下来,雷雨天太危险了。” 张应京又应付了两句,小沙弥仍不住劝说。 张显庸心思则全在城外战斗上,只见方阵哑火后,剷平军士气大盛,纷纷喊杀著在夏军四周聚拢。而夏军则散开方阵,列成横队,接著如猛虎下山一般,直衝而下,前排士兵把刺刀一横,寒光闪闪,宛若一片枪林。 不仅张显庸父子,连剷平军也大吃一惊,只见鸦青色方阵狠狠撞入剷平军的阵中,顿时响起了刺耳的惨叫,两军接触之处霎时间倒下无数尸体,鲜血四溅。 短短片刻,便见剷平军全都转身逃跑,接著整条战线全部崩溃,没有接敌的部队,也跟著一併逃跑。而夏军的方阵杀红眼一般,在后面追杀不停,跑的太快,甚至军阵都散开了。 有几百人朝著浮梁县跑来,在高塔上看得越发清楚,那队追杀的夏军只有不到十个人,而逃跑的剷平军足有数百人,竟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活脱脱像被野狼追的羊群。 小沙弥还在苦口婆心道:“施主,快下来,快下来吧,你们听这雷声,劈到塔就不好了。”“聒噪!”张显庸语气不耐,从怀中取出一小袋元洋,叫儿子给小沙弥送下去。 张应京接过下楼,片刻便听小沙弥道:“不,不,贫僧不要施主钱財,只求施主……哎,施主你別回去啊,你的银子还没带走。” 张应京大步流星地跑上塔,生怕错过好戏。 只见那队剷平军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竟跑到县城边上,城墙上的守军一个个如临大敌。而剷平军见前有城墙,后有追兵,无路可逃,竞然全都放下武器投降。 “跪下!手抱头!”紧隨而来的夏军大喊道。 数百剷平军依言照做,把竹枪、镰刀等武器一扔,跪在泥水中。 夏军拿出绳索,熟练地绑人。 抓俘虏就在浮梁县城墙的边上,而城墙上的明军毫无反应,甚至有卫所百户不停巡视,严禁士兵触碰弓弩。 此时那个小沙弥也气喘吁吁的跑上塔顶,手上还拿著张显庸的那袋子钱,他把钱还回去后,看见城墙下的一幕,也呆住了,半晌后问道:“是坏人贏了,还是好人贏了?” 张显庸答不出,张应京则篤定道:“好人贏了。” 小沙弥道:“阿弥陀佛,那就好,两位施主快出塔吧。” 张应京不耐道:“你这小师傅,好生嘮叨。” 小沙弥一脸郑重道:“雷雨天塔上危险,小僧有守塔之责,不可轻慢。” 张显庸朝旷野望了一眼,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剷平军,夏军点缀其间,已全然不讲什么军阵、章法,把剷平军当山猪一样抓。 既然大局已定,他也没必要再看了,便点头和小沙弥一起下楼。 小沙弥长舒一口气,走在前面带路。 下楼时,张显庸不禁好奇问道:“小师傅,你知道城外交战的,是哪两支军队吗?” 小沙弥摇摇头。 张显庸笑道:“那小师傅怎知其中一定有好人?” 小沙弥愣了愣,略显慌乱道:“啊!我以为……我以为大夏军在城外,原来不在吗?” 张显庸道:“在。” 小沙弥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张显庸追问:“你怎知大夏军一定是好人?” 小沙弥喜道:“大夏军干了这么多好事,一定是好人啊!外来的香客说,大夏军进城之后,不宿民宅,对百姓秋毫无犯,在饶州城时,还帮百姓收庄稼呢。像夏王这样的人,哪怕不信佛祖,佛祖也要保佑他呢!” 张显庸又问道:“做好事的,就一定是好人吗?” 小沙弥被这问题难住,思量许久后,郑重说道:“师父说,顺时行善未必善,逆时守善才是真。我听香客们说,赣州之战时,朝廷军队把百姓推在前面填沟,夏军寧可沟壑被填,也不对百姓放一枪一炮,他们一定是板上钉钉的好人!” 张显庸已若有所思,此时已走到塔底,他拱手道:“多谢小师父指教,今日贫道任性妄为,给小师傅添麻烦了。” 小沙弥摆手道:“无妨无妨……啊!你是道士啊?” 张显庸哈哈一笑,带著儿子离去。 路上张显庸道:“等开城后,你代老夫去拜会夏军將领,该说什么,你可清楚?” 张应京道:“天师放心,弟子明白。” 龙虎山天师府地位超然,大夏没占据天下之前,是轻易不会去投靠的,此番拜会,只是初步接触。两人缓步回到客栈,刚进大门,便听外面有人高声道:“知县降了,大家可以出城了。” 张显庸父子对视一眼,走到大街上查看,果然遥遥见到城门洞开,百姓出入无碍。 十余名夏军走进城中,城头上,大明日月火焰旗降下,替换成大夏暗红盾戟旗。 不是每个大明知县都会拚死抵抗、以死殉国。 对浮梁知县来说,在外,朝廷没有援军,江西总督之位空悬,连省会、府城都被攻克,淮王本人都作古了,江西为大夏占据是大势所趋,他小小一个知县,一个月俸禄不过八九两银子,凭什么把命搭进去呢?在內,他手上只有两百多全无士气的卫所兵,城中无论军民,都心向大夏,他拿什么去抵抗?他一腔热血,能烫死几个兵? 再加上城外大夏军与剷平军一战,太过震撼。 不到两百夏军,在雨天中,靠白刃战把数千剷平军打崩,抓的俘虏比夏军人数多。 浮梁知县以前只听说夏军强,没想到能强到这个地步,那这还打什么? 城门开得晚了,不知他小命还在不在,是以城外战斗结束的第一时间,知县便派人知会城外夏军,然后立刻开城投降。 知县手下兵將、胥吏、衙役得知堂尊老爷要投降,没一个站出来阻止,反全都说知县英明,於是这事便极顺利的定下。 比张显庸父子更感诧异的,则是大夏一营一司尖哨旗队的队正李景朔。 在处理了饶州淮王之后,部队向浮梁县进发,他的尖哨旗队被安插在最前,寻找剷平军的动向。没想到正赶上数千剷平军经浮梁县向西南流窜。 新军没有骑兵,要是真让敌人溜走,就追不上了,是以李景朔当机立断,组成方阵迟滯敌军,没成想又赶上雷雨,被人团团围困。 绝境中,李景朔带头衝锋,他手下的都是大夏新军中最精锐的士兵,而剷平王手下,大部分都是刚抓的壮丁,全是乌合之眾。 双方的实力差距比人和猩猩的差距都大,远距火枪射击时,剷平军死伤不大,尚且撑得住,一轮衝锋便立马崩溃,一人逃跑,全军都连带著一起逃。 李景朔自从军以来,对付的都是明军的塘骑、夜不收,那也是明军的精锐,精锐与精锐互搏,导致对实力的认知出现偏差,总觉得自己手下比明军也没强多少。 面对剷平军逃跑,他反倒比剷平王本人更吃惊,然后便放开了追杀。 等把剷平军追杀得差不多,浮梁县也投降了。 他的任务,本是打探情报,没想到把剷平军剿了,城也顺手破了,甚至张应京来见他时,才知道张神仙这个骗子也被抓住了,一石三鸟,只觉如在梦中。 几天后,林浅正在湖口县巡视钉螺防治情况。 他上次来湖口县时,就在大半年前,那时南澳海军才刚击溃袁崇焕,大明水师尽失,江西陆军主力尚在,明夏双方还在赣州城下拉锯。 没想到这次再来,江西全境几乎已被攻克了。 半年前他顺长江离开江西,曾对一个小女孩说过,大夏来了便不会再走,总算没有食言。 正沿湖边行走时,有亲兵把浮梁县的战报递上,林浅看罢,对左右开玩笑道:“浮梁县主动开城投降,没有打碎景德镇的瓶瓶罐罐,好消息啊。” 说著把捷报给左右传看,徐奉节看完后道:“这个李景朔倒是个福將。” 宋澹初道:“此人战功卓著,或许可以酌情晋升。” 按理说,李景朔这个级別的军官晋升,还不至劳烦到陆军部长,实在是战报过於耀眼。 且不说浮梁县的兵力、城防、人口,也不说杀伤多寡。 这一仗,光是剷平军俘虏就抓了將近一千人,是其旗队兵力的十倍。 也就是新军没有战马,让剷平王陈平安跑了,不然这一股剷平军,可能要被追杀殆尽。 林浅边走边道:“战报说的那个什么天师,是怎么回事?” 白清道:“张显庸,他是当代龙虎山天师。这人乐善好施,很得民心,赣北百姓,尤其是抚州、广信两府,都把他当再生父母。” 林浅低头走路,闻言道:“有这么夸张?小心別踩到水潭。” 白清灵活的跳过一潭死水,点头道:“这人每逢地方灾荒,都会自发賑济灾民,遇到瘟疫还会领弟子下山诊治,確实算得上好天师。” 白清在鄱阳湖驻扎了大半年,对赣北情况十分了解,接著又简单介绍了下龙虎山在民间的风评,以及传承情况。 简单来说,龙虎山天师在张氏一脉中传承至今,世俗財富、权力和普通勛贵已別无二致,大概介於大地主与亲王之间。 当然,歷代天师也有好有坏,巧合的是,张显庸以及其父,刚好是德行较好的。 林浅不禁笑道:“淮王、益王是贤王,张显庸也是好天师,江西果真是钟灵毓秀之地啊!”白清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天师只是民间称呼,明廷只许他叫真人。” 林浅笑道:“天师也好,真人也罢,那个张应京,叫他来见我吧。” 亲兵道:“王上,张道长已等在军营外了。” 林浅微怔:“他倒是心急。不过也好,灭螺用得上他们父子,把他带来。” 半个时辰后,张应京来到湖滩,隔著老远便被拦下。 两名亲兵丟给他一副绑腿和一桶桐油。 “前面是疫区,把脚踝和小腿绑上,刷了桐油之后,再上前。” 张应京依令行事,同时打探道:“不知是什么疫病?” “蜘蛛蛊。” 张应京心中奇怪,暗想蜘蛛蛊只在水边发病,夏王避开就是,为何偏安排他在疫区见面。 他將绑腿打好后,让亲兵在腿上脚上刷了桐油,风乾不久,熟桐油便硬化,像套上一层壳子,很不舒服。 亲兵见桐油干了,便领他进去。 张应京见一路往湖滩走,心中越发觉得怪异,以夏王之尊,怎么可能来这种险地? 莫非是这些兵卒骗他? 张应京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领路亲兵穿的是夏军標誌性的鸦青色制服。 鸦青色几乎是所有顏色中,染起来最便宜的,民间鸦青色衣服多得是。 军服很容易作假,倒是那桿枪像是真傢伙。 难不成是夏王要他性命? 胡思乱想间,张应京已被带至河滩,亲兵道:“留神脚下,不要踩进疫水中。” 张应京低头看,只见地面明显有火烧痕跡,湖滩也被修整过,挖了多道排水渠,水洼很少,不少地方还撒了白色的石灰。 他隨著亲兵一路向前,不多时便看到一伙人正在前方等待,为首一人中等身材,身著普通的鸦青色制服,远看十分普通,可他一双刀眉凤眼却光彩熠熠,凌厉非常,极是不凡,想必此人定是夏王。张应京上前稽首:“贫道张应京,奉正一嗣教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家君浴梧散人之命,恭请夏王圣安‖” 林浅淡淡道:“浮梁县那事,与你父子可有关係?” 张应京心中一紧,连忙解释来龙去脉,並保证道:“天师府往后定严守门户,绝不会再有此类事。”林浅道:“大夏攻下舟山时,曾將普陀山上骗人钱財的妖僧尽数斩首,此后舟山沿海风气为之一清。而今张显耀妖言惑眾,荼毒孩童,你们父子准备如何处理?” 张应京额头微微冒汗,夏王的话看似询问,实际该怎么办都定性了,他只能硬著头皮道:“贫道会劝家君將张显耀移交有司。” “嗯。”林浅不置可否,隨后转身继续沿湖滩走。 张应京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隨,只觉这见面场景与他预想的大不相同。 当年太祖皇帝还是吴王时,就主动写信给龙虎山,要天师“捧词达天”,替他向上天陈情,祈求天命,语气极为客气。 天师赐他“天命有归”之符,太祖皇帝大喜,之后更是对龙虎山加倍示好,还夸讚天师“瞳枢电转,法貌昂然”,还给予种种特权、赏赐。 待太祖皇帝坐稳天下之后,对龙虎山的冷遇另说。且说如今又到两朝易代之时,天师府主动找上夏王,怎么会反受冷语詰问? 以夏王之韜略,莫非不知天师一句话,有多大影响? 一行人一路前行,夏王始终低头看地,不时还用木棍往水洼里捅,看得张应京满脸疑惑。 走出一片芦苇盪,前方视野开阔,老远就能看见湖滩边挤满了人,都蹲著身子,似乎在挖湖鲜。张应京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出言询问道:“他们在抓螃蟹? 林浅纠正:“是在抓钉螺。” “那东西又不能吃,抓来干嘛?”张应京奇道。 林浅解释了血吸虫病与钉螺的关係。 张应京听得目瞪口呆,片刻后皱眉道:“夏王此言……可有实证?” 林浅道:“这个简单,耿武,给我抓头病畜来。” 小半个时辰后,一头大肚子公羊被耿武牵了过来,林浅道:“这种小虫一般寄生在人畜的肝肠之中,將此畜解剖,一看便知。” 耿武已利落地下刀,將病羊开膛破肚,取出肝臟、肠膜,果见其表面有大量细如髮丝、红白相间的小虫,正在肉下蠕动。 即便是见惯血腥的人,看见这渗人的一幕,也不由狂起鸡皮疙瘩。 林浅道:“虫卵应当就在肠子中。” 张应京连忙叫停,忍著噁心道:“且慢,贫道信……” 林浅指著湖滩道:“消灭钉螺,有管控水粪、养殖鸡鸭、放火下药等诸多方法,但都离不开人,要有人去做,钉螺集聚之地,更要靠人去捡。” 钉螺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张应京是见过的,闻言只觉诧异:“靠人捡?这怎么捡的乾净?”林浅道:“钉螺只在有杂草、淤泥、水流缓慢的地方聚集,而且移动速度很慢,一般是一窝一窝地聚集,没有你想的这么难捡。 关键是要有人,要把百姓动员起来,让所有人意识到钉螺的危害。 龙虎山天师府既在民间有这么大號召力,便用你们的影响,宣传钉螺的危害,寻找治理之法吧。丑话说在前头,不许趁机卖符咒、仙丹等敛財,不许编神怪佚事,也不许用江湖把式愚弄百姓,否则张显耀的今日,就是贵教的明日。” 张应京拱手应下,静候林浅下文,孰料林浅说完,便继续向前走了,没有半点迟疑。 耿武上前送客:“张道长,请回吧。” 张应京一脸茫然,直到被送出湖滩,都觉得有话没说,如鯁在喉。 按他设想,这场会面,应当是夏王夸讚正一道绵延长久,祈求天师画符赐福。 他摆出世外高人之態勉强应允,然后劝诫夏王善待百姓,得民心者得天下。 接著夏王可能会询问黄老养生之道,他传授些八段锦之类的练体之法,再郑重告诫长生寻道,如梦似幻,非人主之责。 最后双方如多年老友一般挥手作別,才是正理。 结果真正的会面,正一掌教到底称天师还是真人没说,大夏是否承袭天命,是否要天师赐福没说,反倒大半时间都在谈钉螺,还当著他的面现杀了一头病羊? 张应京回想起那病羊的样子,浑身还是直起鸡皮疙瘩。 他一路骑快马返回浮梁县。 张显庸见到他,淡然问道:“如何?夏王可算是明主?” 张应京脸上浮现茫然,想了许久后道:“说是明主,夏王和话本里的明主都不同。 但若说不是,至少鄱阳湖百姓要有福了。 另外,为了保住龙虎山的道统传承,张显耀师叔还是移交给衙门吧。” 林浅在湖口县停留数日,乘船返回南昌,临登船之前,收到黄和泰捷报,建昌、广信两府已被完全攻陷,益王被活捉。 至此鄱阳湖以东,闽赣交界之地,战事已全部结束。 林浅要过战报,见战损很小,两府大部分城市都是被围困投降的,虽然全是顺风仗,但也难得稳妥。便对徐奉节道:“黄总镇打的不错,总参、陆军部要记下他的功劳。” 徐奉节立正道:“舵公,我和陆部正商议过了,等江西战事结束,便双方出人,成立一个战功评定小组,给江西之战的將士们论功。” 林浅点点头,登上船,站在漳州號船舰甲板,只见鄱阳湖两岸铺满数百里芦苇盪,初秋时节,芦苇盪底端尚绿,苇穗泛黄,放眼望去,像在青绿间晕开一片朦朧银霜。 湖风掠过,万顷苇丛层层起伏,仿若涟漪波涛。 大半年前刚被大火烧成一片焦黑的鄱阳湖西岸,如今已被厚实的芦苇盪重新覆盖,看不出半点当年的战火痕跡了。 船娓甲板,林浅对白清道:“江西战事告一段落,你和罗大鼓交接一下,由他继续驻守,你定下一个日子返回南澳岛。 江南水师全灭,亚哈特船也全都开回去,长江沿岸只留海狼舰便可。” 白清应下。 当晚,林浅一行抵达南昌,雷三响的战报也送抵,瑞州、九江、南康、寧州等地也被相继攻克。明廷在江西已再无一州一县,更无一兵一卒,从此,江西就在大夏治下了。 林浅骑马前往城外营区,同时对徐、宋二人吩咐道:“战事结束后,儘快確定部队驻守名单和调迴路线。 驻守军队儘量从马、黄二人部队中抽调。对了,我军总共俘虏了多少人?” 徐奉节心算片刻后道:“前后有两万余人,大部分关押在赣州,別的府县也有。” 林浅道:“这些人要甄別好,好苗子去补充兵员,其余的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郑芝龙插嘴道:“浙江兵呢?” 林浅道:“赣州之乱时,浙江兵军纪不错,有戚少保遗风,对他们不要苛待,能用则用,不能用的就干活劳动,等我们攻克浙江之后再说。 另外,江西之战表现好,需要晋升的將领,都优先调往第七师。” “是!”徐宋二人领命应下。 正说话间,林浅已到了军营,隔老远就看到將士们在营区中间围得人山人海,起码有上千人,全都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场地中央,柳敬亭正学著蒙古人的声音,嘶哑著嗓子道:“我一生纵横天下,灭国无数,算不算英雄?” 接著柳敬亭又变作悲痛而憨厚的嗓音:“郭靖道:“以我之见,杀人多未必算是英雄。真英雄必是济世安民、泽被苍生之人。』” 柳敬亭变作旁白之声:“成吉思汗默然良久,当晚崩於金帐之中。 郭黄二人向大汗遗体行礼后,辞別拖雷,即日南归。 一路上但见骷髏白骨散处长草之间,心想蒙古大军在草原虎视眈眈,不日即將南下,大宋朝廷文恬武嬉,天下將倾,只觉忧心不已。 这日二人经过长江,但见遥遥一支舰队驶来。 原来是陆乘风得知蒙古人即將南下,领著江南群侠前来助阵,那船都是夹板大船,单船就有火炮几十门,蒙古铁骑再强,也绝非坚船大炮对手…… 又行数日,又有洪七公、黄药师二人前来助阵……” 林浅听得一阵恍惚,他剽窃版的射鵰结尾,本是郭靖夫妻二人,独自镇守襄阳,前路漫漫,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 叫柳敬亭一改,成了江湖好汉眾志成城,团结在了郭大侠的家国天下的大旗下,可谓五洲震盪风雷聚,敢叫日月换新天。 气势、立意、基调一下子截然不同。 尤其是书中情节,和大夏更是极端相似,魔改最狠的就是陆乘风,他在故事里本是背景板一样的人。结果到了柳敬亭口中,摇身一变,成了造船大师,硬在太湖里造了一支风帆舰队,全然不顾合理与否。林浅看向士兵们,只见眾人目不转睛,有人不断低声叫好,还有人脸色通红,双拳紧握,恨不得自己衝进故事里打蒙古人。 这么一改,从文学性上来说,堪称狗尾续貂。 但在提振军队士气上,却是神来之笔。 只听上,柳敬亭讲到群雄齐聚襄阳的高潮处,抑扬顿挫的念道: “正是:华山千寻寒雪,江湖一片丹心。 群雄仗剑气如云,不教胡马南侵。 莫道关河路绝,且看眾志凝魂。 襄阳城上红旗卷,试手补乾坤。” “啪!”醒木拍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33章 紫禁城中君臣痛哭 “好!” 柳敬亭尾音一出,周围千余士兵猛地拍手叫好,掌声欢呼声之激烈几乎能將整座营房掀翻。柳敬亭走出书案,缓步来到前,对著四面八方的听眾,不断鞠躬做揖,红光满面。 掌声经久不息,不少士兵面色通红,手拍得发麻,也不停下。 郑芝龙一边鼓掌,一边道:“这个柳麻子倒有些做诗的歪才,这首词化用的好!” 林浅好奇道:“化用了什么词?” 郑芝龙道:“这是辛稼轩的《贺新郎》一词,其下闋有一句“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辛稼轩写这词时,也是看到中原陆沉,朝廷偏安,心怀报国之志而无用武之地,只能对关河路绝哀嘆,倒与郭大侠处境如出一辙。 柳先生不仅改了射鵰的结局,也改了词的词意,著实精妙。” 林浅清楚,柳敬亭故事特意提了炮舰,还提到襄阳城上的红旗,明显是意有所指。 愣是把原版射鵰的为国尽忠,讲成了聚义举事,和林浅所做的事如出一辙。 这下不仅给故事一个光明向好的结局,更把教育意义也拉满。 歷史上,柳敬亭就以说书时不照本宣科,爱即兴发挥出名,更擅长將家国情怀融入故事中,总能让听眾们若有所思。 明末时,此人还担任过左良玉的幕僚,当时左良玉麾下全是骄兵悍將,不听號令,军纪极差,柳敬亭就以说书技艺弥合军队,统一思想,就如今日所做之事一般。 林浅虽不记得柳敬亭歷史上的作为,但仅就今日这一场书听下来,也觉得柳敬亭是个人才,留在军中,对凝聚军心,提升战斗力帮助很大。 於是林浅对耿武道:“散场后把柳先生叫来。”说罢往中军大帐走去,此时士兵们掌声方停,纷纷带队回营。 林浅在帐中坐定,问道:“对了,射鵰的故事在镇守襄阳城后便结束了,为什么还有下回分解?”郑芝龙道:“那是说书的行话,故事永远没有讲完的一天,听眾们明天来了,再讲新的故事就是……不过说起来,射鵰的故事这就完了吗?襄阳城到底守没守下来?” “自然是守下来了。”林浅笑道,歷史上襄阳城肯定是最终被破,蒙元统一天下,可柳敬亭都这样魔改了,哪还有守不下来之理,风帆战舰是吃素的吗? 一炮之威,可比降龙十八掌厉害多了。 林浅道:“对了,把张姑娘也叫来。” 不久后,张、柳二人一起进入帐中,对林浅行礼。 林浅单刀直入:“我准备在军中成立一个特殊部门,就叫文工团,专司文艺表演,以鼓舞士气,由二位负责,如何?” 张乔面露喜色,不过还是谨慎问道:“若民女加入这个团,算不算文艺工作者?” 林浅笑道:“那当然算。” 张乔大喜,连忙应下。 而柳敬亭则满脸为难,犹豫许久之后才道:“稟王上,在下的家眷都在南京,自上次离家,至今已一载有余,恐怕……” 林浅打断道:“正好鄱阳湖舰队要返回南澳岛,会路过南京,柳先生隨船把家眷接上就是。”柳敬亭本就有心仕途,闻言没了后顾之忧,也拱手同意,迟疑片刻后,又问道:“敢问王上,郭靖夫妇镇守襄阳,之后的情节为何?” 林浅大笑道:“之后我可编不出来了。” 若说《天龙八部》,林浅还能讲讲,《神鵰侠侣》除了几个主角名字,別的几乎全忘光了。林浅道:“柳先生改的射鵰结局不错,不妨续写一部吧。” 柳敬亭连忙摆手道:“王上谬讚,在下才疏学浅,妄改射鵰,已竭尽駑钝,续貂於巨作之后,实非在下所能。” 林浅隨口道:“那就找个人来写,那些写时文、古文的不要,就请个写的来,在大明谁的最好?” 这是柳敬亭的专业范畴,隨口就列了一大票人,不过这些人大部分都身处南直隶,毕竟明末时该地经济最发达,市民阶层最多,相应市井文化也最丰富。 江西虽然文教发达,反而因为是科举大省,又是农业大省,產业並不发达。 柳敬亭细数了半天后道:“不过若论演义写的最好的,当属墨憨斋主人了。” 时人讲究不称名道姓,提起某人一定要以官职、封號、籍贯等来代称,令林浅颇感头痛,只能按按太阳穴道:“此人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代表作?” “此人原名冯梦龙,三言故事畅销江南,是演义文坛第一。”柳敬亭道,“可惜此人现在镇江一带做训导,不在大夏治下。” 张乔补充道:“他近来新做的《白蛇传》在广州极为流行。” 郑芝龙恍然道:“啊!我看过,水漫金山的情节和咱们攻打京口三山时很像!” 冯梦龙这个名字林浅听过,经几人七嘴八舌的介绍,认识到了此人的厉害。 在大明,是文化垃圾,正统文人不屑一顾。 而在林浅看来,、说书、戏曲是比报纸还要强的文化阵地。 同样一件事,用报纸的官腔来说,可能是:“夏王林浅今日视察江西省鄱阳县的血吸虫病防治工作,並发表重要讲话,讲话中强调……” 而用语言则是:“爹爹打渔三十年,风里来呀雨里钻,自从去年喝湖水,肚子一天大一天,眼看年关就要到,家里没有半文钱……原来瘟神是小虫,湖边钉螺壳里盘……大家閒时齐动手,从此生活保平安!” 宣传效果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而且对大夏政权来说,还有治理海外殖民地的问题,戏曲传播力强,能快速建立文化认同,这可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有效、持久得多。 所以林浅当即对耿武道:“告诉白清,路过镇江时,把冯梦龙和其家人请来,他在大夏可比当训导有前途。” “是!” 站在下面柳敬亭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而张乔则是连连点头,极为认可,她自己不就是前途越发光明了吗? 眼看江南仿若一座人才宝库,任何人才都能找到全国顶尖的,林浅不由感嘆:“大明埋没人才啊!只会死钻八股有什么用?” 林浅看向左右道:“江南还有什么失意人才吗?” 眾人一时想不出。 林浅道:“天晚了,回去慢慢想。” 次日林浅作別雷三响,启程返回广州,再路过吉安府时,荒野上已有了人气,河边尸骨和吃人肉的野狗也不见踪影。 一行人沿赣江南下,过梅岭古道,又至珠江,终在七月底前,抵达广州。 大夏占领江西全境的消息也在林浅船队到达的同一时间,在广州传开,各商铺都张灯结彩,百般庆祝。这不是拍朝廷马屁,对闽粤海商来说,大夏占领江西是天大的好消息。 瓷都景德镇就在江西,该地有民窑、官窑三百多座,从业者十余万,年產瓷器数十万件,行销整个世界,是当之无愧的硬通货產地。 之前袁崇焕当政,切断商路,海商们拿不到瓷器,简直比割他们肉还痛,后来袁崇焕被千刀万剐,江西却还是兵祸连绵,瓷器仍难以外运。 现在好了,景德镇归於大夏治下,从此商路通畅,產量井喷,往后银子能赚的多如流水了。海商的生意好,连带著陆商、座商生意都会好转。 就连老百姓的米价都会下跌。 因为鄱阳湖平原是江南最重要的粮仓之一,田地高產,亩產可达两三石。 整个江西,田地面积有四十多万顷,与水真腊的总面积相当,而且全是成熟的农田,有完整的水利设施,不用多少投入就能稳定生產。 加上整个江西的世家大族都被剷平王犁了一遍,势力大减。 人口损失不少,人地矛盾缓解,治理难度大降。 从军事上说,江西西有罗霄山脉与湖广对峙,北有长江天险与南直隶分隔,东面的浙江经济繁荣,军事已十分衰弱,防守难度也不大。 可以说,攻取江西虽然歷经波折,却阴差阳错,得了一个十全十美的结果。 林浅返回广州城时,会试阅卷刚好结束。 按规矩,会试只定是否通过,不定名次,名次在殿试上排。 如今林浅回来的时间正好,主考官徐光启將贡士名单以及殿试选题递给林浅。 林浅翻看,题目共出了三道,都和实务相关,便问道:“殿试不考八股了吗?” 徐光启道:“殿试只考实务策,必是与家国大事息息相关的,才会纳入选题。” 林浅看了徐光启擬的三道题目,每道都是长篇大论。 简单来说,第一题问海陆关係,国家资源应当重海还是重陆,未来要向哪里发展。 第二题问施政之要,如何恢復江西、广西等地经济民生。 第三题问財政制度,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应当如何解决。 林浅觉得这三题出的都不错,可殿试只考一天,从早到晚六个时辰,按规矩只出一题。 他思来想去,还是选了这財政制度的一题,老实说,这三题中,也只有这一题最深刻,连林浅都没有治本之策。 擬定题目后,林浅又看向贡士名单,此次会试,应考举子一共一千余人,考中七十余人。 贡士名单中,顾炎武、黄宗羲、归庄三人都在,林浅便放下心,再仔细扫视,果然在末尾一栏,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宋应星。 林浅指著这个名字问道:“这个举子是怎么回事?在之前乡试名单上好像没见过。” 徐光启看了一眼道:“此人是江西人士,家就在南昌府奉新县,他已身负举人功名,按大夏恩科的规矩,直接参加会试。” 宋应星著书天工开物,是明末少有的能被称作科学家的人才之一。 林浅虽然知晓他的名字,可还没博闻强识到知道他家乡在哪,若非开了恩科,险些错过人才。三日后,大夏殿试在政务厅举行,科举到了这一步,按例不会再淘汰人,考试只分名次。 而且因为是准官员,考试的待遇也好了不少。 中午放饭时,不仅菜餚精致,甚至还有餐后水果。 傍晚时,考生们交卷,如释重负地离开政务厅。 林浅兴致勃勃地来看卷子,见学子们答的全是废话,基本全是上法三代、恢復井田制、改革吏治、严惩腐败的老一套。 这也难怪,考试到了最后一关,明知道自己是进士出身,大部分人也就想求稳了。 林浅看了几份卷子就觉无聊,把阅卷的事全权交给徐光启,过了一天,结果便出来了。 徐光启向林浅呈上前十人选,除林浅关注的几人外,还有艾南英、万时华、黎遂球、谢良琦、宋应升等人。 这些人分別来自江西、两广,大多在应考之前,就因才华在当地小有名气,若细细讲来,几乎各个都是典型的怀才不遇。 “王上,请挑选前三的士子。”徐光启提醒道。 “哦。”林浅仔细看了十人的文章,能解决贫富分化的,自然是一个没有,评定名次更多还是要看文采。 徐光启已在硃卷上做过圈点,写明了每人文章的可取之处,林浅倒也不至於无从下手。 林浅琢磨许久,最终状元、榜眼、探花分別定了黎遂球、顾炎武、艾南英三人。 大夏殿试放榜当时,广州城內极为热闹,状元郎御街打马,榜眼探花分居左右,身前是开路衙役,身后是喧天锣鼓,两侧百姓夹道瞻仰,热闹煊赫至极。 在简短而盛大的仪式后,新科进士都被分至外地为官,新占的江西共计十三个府,官员缺额一下子就能填补上。 除高官外,排在二甲、三甲的进士,以及落榜举人,落榜的秀才等,也都根据答题情况,分至江西各地,从省府到乡镇,都分配到合適的人才。 其中,林浅看重的黄宗羲、顾炎武等人,都被他分配到了吉安府周边州县。 这些地方在奴变中受损最重,如何快速恢復生產,如何弥合佃户和地主的关係,如何让世家大族接受大夏统治,任务极其艰巨。 这些人歷史上留下了丰功伟绩,可现在还是璞玉浑金,不能拿来就用,尚需打磨,这情况复杂的吉安府,就是最適合的解玉砂。 宋应星殿试只考了三甲,有其准备仓促的原因,也因其才不在仕途。 林浅则把他留在中央,分到了工建司下,任观政令史一职,这个岗位直接接触大夏的前沿工程、科技。其前缀有观政二字,就是实习生,没有实责,空閒时间也多,想必能让宋应星趁此时机想明白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 没过几日,《大夏宪法》横空出世,其內容十分精简,只有对大夏现存权力结构和法律原则的描述,经过简单修改,很快便顺利推行。 宪法的推行也意味著,文明大学的首届学生顺利毕业,大学召开了盛大的毕业仪式。 恰逢桂花时节,学府內外,千株桂树层层相接,沿街沿路、院墙两侧、亭边池畔、学舍檐前,枝椏彼此交缠相连,枝头缀满细密繁花,团团簇簇將细枝压弯,深浅花色交织错落,无一处空疏。 放眼望去,整座校园浑然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桂花花海,如云霞漫捲,微风拂过,天地清香。入八月以来,大夏的辛勤播种全都迎来了收穫,种种喜讯太多,以至广州城庆祝不绝。 紫禁城中,崇禎皇帝也有收穫一一一枚苦果。 平上,崇禎脾气越发急躁,仿若陀螺一般,在御案前不停踱步,衣襟带起的风,將御案上的纸张吹落跪在地上的周延儒斜眼一看,那纸上赫然写著“该死”二字。 只听崇禎咆哮道:“三月,普名声占据维摩州作乱;四月,贼兵击败万余围剿大军;五月,贼兵攻陷临安、广南、弥勒、新化等州府;六月,叛逆兵锋直指抚仙湖!七月,林逆攻下全赣。 他身为西南五省总督,手握十余万兵马! 普名声作乱,他无动於衷;安邦彦苟延残喘,他放任自流;林逆攻江西,他听之任之! 如此尸位素餐、麻木不仁、养寇自重之人,留之何用?以为朕年少好欺吗?” 內阁诸臣都知道皇帝说的谁,自是西南五省总督傅宗龙。 他自打到任之后,没干成一件事,奢安的余孽没有剿灭,林浅的后方他没掣肘,普名声造反他也镇压不力。 可平心而论,傅宗龙也难,西南连年征战,府库早就打空,朝廷屡屡下旨催傅宗龙进逼广西,结果被秦良玉打的损兵折將。 西南局面早就糜烂至极,不復朱部堂主政时盛况。 而且因江西沦陷,漕运受阻,朝廷对西南也没有半点支持,钱粮兵马,全让傅宗龙自己想办法。傅宗龙只能频繁调动土司兵马,反酿成普名声作乱,搞得云南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这些话,內阁没人敢说给皇上听。 两个月前,西北的三边总督杨鹤刚因主抚不利,刚被夺职入狱,皇帝亲判处斩刑,连带求情的官员也下狱了好几个。 御案前,崇禎仍在咆哮不休。 周延儒心中明白,西南乱局不是傅宗龙之过,此时將他撤换,恐怕西南诸省全都要一股脑的起兵作乱,正要开口劝诫,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却听崇禎声音渐渐软了下去,默然片刻,崇禎竞直接坐在御阶上,许久无声。 周延儒跪在地上,只能看到皇帝的龙袍、龙靴,不知发生何事,心里正暗自琢磨。 突听一极细微的呜咽传入他耳中,周延儒心中大惊,再仔细听,只听皇帝哀哭声越来越大。“皇上!”周延儒心中一痛,连忙磕头不止,其身后內阁群臣也如法炮製。 只听崇禎悲痛地说道:“朕登基以来,无一事不尽心,无一日不忧社稷。为何会酿成东南西北,四面燎原之势啊? 朕穷尽方略,再无办法,诸卿都是朝廷心腹,务必各献良策,救大明於危亡!” “皇上!” “呜呜鸣……皇……” 周延儒以下眾阁臣闻言,皆痛哭流涕,还有人磕头,磕的头破血流,然而无一人出一策以復。崇禎等待许久,说道:“诸卿可有法教朕?” 阁臣们只是痛哭。 崇禎长嘆一声,落寞地说道:“都走吧,周阁老,烦劳帮朕擬一份罪己詔。” 阁臣们纷纷退下,唯独周延儒仍旧痛哭伏地不动。 崇禎挥挥手道:“去吧,朕不怪你。” 周延儒叩首道:“皇上,臣有一策。” 崇禎大喜:“速讲。” 周延儒让皇帝屏退左右,崇禎照准,待平无人之际,周延儒道:“臣请调关寧军南下平叛!”当晚皇帝和首辅二人密谈许久,次日,崇禎便发下罪己詔,並急召孙承宗、祖大寿、曹文衡三人进京。在大明朝廷商討关寧军南下方略之际。 云南昆明的黔国公府中,沐天波与其母陈夫人也在积极平叛。 面对朝廷不管,巡抚惨败,整个云南无兵可调的窘境,陈夫人说是平叛,不如说是自救。 毕竟朝廷就算要派兵,从京城到昆明,也要四千多里。 而普名声的前锋已占据弥勒州,距昆明不到两百里,其中只有个激江府挡著。 一旦激江府也陷落,昆明就危在旦夕了。 为保住黔国公府两百余年传承,保云南百姓免遭兵灾荼害,陈夫人不得不召土司兵入昆明拱卫。陈夫人不是不知道以土司兵制衡土司叛乱,这是饮鴆止渴,可事到如今,真的別无他法。 自黔寧王沐英入滇以来,沐家已在云南镇守了两百余年,深得民心,周围土司也心悦臣服。如今陈夫人只望土司们能看在两百余年的情分上,帮沐家一把。 祠堂中,陈夫人跪在蒲团之上,正对最上面那块沐英的牌位,双手合十,不住祈祷。 这时,管家突然在门外道:“夫人,沙定洲传信说明日一早便出城迎敌。” 陈夫人长鬆一口气,不住感谢列祖列宗的保佑。 在她召集的土司之中,沙定洲兵力最多,势力最大,他来昆明之后,一直以赏赐不足为由,迟迟不愿出城对阵,令陈夫人颇感头痛。 终於在厚赏后,他愿领兵迎敌了。 陈夫人喜道:“传黔国公的话,就说平叛之后,黔国公会替他向朝廷请功,普名声的领地可以划拨给他,安南长官司也可以赏给他。” 管家应下,然后道:“沙定洲还说,今晚他想亲自向黔国公和夫人辞行。” “什么?”陈夫人一阵慌乱,“不行!你就说天色已晚,我和国公已休息了.……” “是。”管家刚要退下,有下人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来,“夫人!夫人!府外来了一支土司兵,吵闹著要进府呢!” 陈夫人猛地起身,脸上已嚇得全无血色,喃喃道:“完了……你们马上带国公爷过来!所有女卷……”话说一半,府邸外已响起喊杀之声。 第334章 沐王府的大火 在黔国公府外,沙定洲手举钢刀,对部下道:“沐王府统治云南近三百年,杀了咱们多少部民?三百年间大肆劫掠,又抢夺了多少咱们的財宝? 如今仇人、財宝全在府中!到咱们以鲜血復仇的时候了,隨我衝进去!” 府邸外,近三千土司兵一齐发出惊天喊杀。 十余名土司兵拿出早就备好的大斧,对著黔国公府的大门猛砍,砍了一柱香的功夫,大门终於轰然倒塌沙定洲狞笑著当先入內,数十名国公府护卫大叫著衝上来,沙定洲挡开一刀,顺势一记下劈。护卫一声惨叫,鲜血飞溅,钢刀鐺的一声掉在地上,推开五六步,跌倒在地,不动了,他自左肩脖子和锁骨之间,有一道尺许深的狰狞伤口,正不断向外喷射鲜血,断裂的锁骨外露,看起来分外疹人。自沐英就藩云南之后,两百余年间国公府护卫几乎从未经歷战阵,早就退化成了仪仗部队。而沙定洲及其手下有沙兵之称,是大明云南最精锐的土司兵,標配厚藤牌、环刀、毒箭等,被大明多次徵调,在平定奢安之乱、播州之乱中立下过赫赫战功,名震西南。 此时沙兵以人多打人少,以有心算无心,对付这些护卫,简直如砍瓜切菜。 不过短短片刻,数十名护卫便死伤一地。 沙定洲踏著鲜血、残肢缓步向前,倖存的护卫人人带伤,互相搀扶著往內堂退。 沙定洲也不急逼,始终脸上带笑,缓步前行,此番围攻沐王府,他带了足足三千沙兵,把府邸外面围得水泄不通,沐家眾人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片刻后,护卫们退到仪门前,此时仪门紧闭,护卫们见没有退路,心一横,无一人投降,全都呼號著向前衝杀。 转瞬便被沙兵团团包围,长刀不停斩落,护卫们被砍成一滩肉泥。 同时,其余沙兵依旧用大斧破门,砍门的力道极大,震得地面轻颤,仪门匾额被震落,摔在地上,发出啪嗒巨响。 片刻后,仪门被砍得四分五裂,终於洞开,沙兵如狼群一样大呼小叫的冲入前殿,很快府內便又响起喊杀和惨叫声,夹杂著些许女子的惨叫。 沙定洲低头一看,那匾额写的正是“世镇滇云”,已被摔成两半,他一声嗤笑,抬脚踩著匾额,走入府中。 此时,黔国公府祠堂已乱成一团,女眷们挤作一团,啼哭不止,还有的尖声惊叫。 男子则满脸惶恐忧惧,有的不停踱步,还有人在打包財物。 下人们则眼神乱瞟,准备隨时逃跑。 不多时,满身鲜血的护卫统领跌跌撞撞的跑来。 “如何?”陈夫人急切的问道。 护卫统领浑身大小伤口五六处,其中不少都是沙兵毒箭伤的,已命不久矣,仍强撑著道:“夫人……出不去啊!贼子把府邸四周全都围上……” “天要亡我沐氏啊!”陈夫人如遭雷劈,怔怔说道。 时年十三岁的黔国公沐天波上前道:“祖母呢?看没看到我祖母?” 护卫统领低声道:“属下来时,看到太夫人的慈安堂火光冲天,太夫人……太夫人她怕是已遭了毒手了…” “祖母!”沐天波流泪哀嚎,“娘,咱们怎么办?” 陈夫人抚摸著儿子脑袋,怔怔流泪,许久之后,她下定决心道:“柳护卫,妾身求你一件事。”护卫统领忙道:“不敢当,夫人儘管吩咐!属下便是舍了性命,也一定做到!” 陈夫人道:“好,你把小公爷带出府去,你本领高强,只带天波一人出府,一定会有办法!”柳护卫道:“那夫人您怎么办?” 陈夫人决然道:“妾身为你们断后。” 这时已听见沙兵的起鬨欢呼声从院墙外传来,夹杂著有女眷的悽厉呼喊。 “救我,娘救我啊……” “夫人……”柳护卫一惊,看见陈夫人坚毅神情,明白现在已是十万火急,不能再耽搁了,咬牙道,“属下万死不辞!” 陈夫人放下心,又看向儿子,郑重叮嘱道:“儿子,你记住,你是大英雄沐英的后代,当年你先祖开疆扩土,收復边陲,立下不世之功。 即便黔国公府不在了,云南也绝不能在你手上沦陷於蛮夷,咱们沐家绝不能当千古罪人! 出府之后,你绝不可忘今日之祸,要聚集兵马,收復失地,平息叛乱,为大家报仇!” 沐天波一边流泪,一边重重点头:“儿子就是死,也要请朝廷派来援兵!” 陈夫人摇头道:“不要去求朝廷,去见夏王。” “夏王?”沐天波不解。 “事到如今,只有夏王能救云南。”陈夫人说罢,从祠堂牌位的最上方,把沐英的牌位取下,交到沐天波手中,一字一句地道,“你去求夏王看在沐英的份上,看在云南两百万军民百姓的份上,务必派兵!”沐天波接过先祖牌位,点头道:“儿子记住了!” 此时祠堂院外,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越来越亮,空气中都闻得到血腥和焦糊味。 来不及逃跑的女眷,被叛军当场扒光衣服姦淫,惨叫声震耳欲聋。 柳护卫催道:“夫人,夫人!要来不及了。” 陈夫人帮儿子整理了衣襟,慈爱的笑道:“去吧。” “是!”沐天波抱著沐英的牌位,与母亲、妻子洒泪而別。 柳护卫早就从尸体上扒了一套下人服饰,给沐天波和自己换上,隨后两人一起从祠堂院中而出。此时进府的沙兵正爭抢正堂的財宝和女眷,暂未全部进入后堂。 零星的几名沙兵见人就杀,可国公府上逃跑的下人太多,一时杀不过来。 柳护卫领著小国公,一路躲在阴影中,避著沙兵走,到了后花园中,此地水网密布,均与府外联通,柳护卫砍下一截芦苇,塞入小国公口中,告诫他:“无论发生什么,不许把头伸出水面!” 沐天波点头应是,隨后两人口衔芦苇,浸入河水之中,朝府外漂去。 祠堂中,沙兵的狞笑声,喊杀声越发靠近,女眷们嚇得像鵪鶉一样缩成一团,越发绝望。 陈夫人让十三岁的儿媳焦氏把供的灯油全都打翻,然后从牌位前拿出一根火柱,说道:“诸位,事到如今,咱们只有一死以全名节,若有不愿的,也可去自寻生路。” 女眷们渐渐止哭,却无人离去。 陈夫人笑道:“且让蛮夷看看咱们的气节。”说罢將烛火丟下,整座祠堂瞬间被大火吞噬。沙定洲此时正指挥士兵攻內宅,他一挥刀大叫道:“弟兄们往里冲啊!女人全藏在里面了!”眾士兵呼喊一声,士气大振,拚命冲入內宅,恰逢此时祠堂中火光冲天。 沙定洲见了痛骂一句,然后对左右命令道:“快去救火,沐天波一定不能死了,快去!” 一个时辰后,府外玉带河上,沐天波与柳护卫从河面探出头,沐天波猛咳不止,过了好半天才把水都咳出来。 二人望向国公府方向,但见火光冲天,沙兵们正大呼小叫的救火。 沐天波双眸倒映火光,双手死死攥著沐英牌位,许久后,咬牙道:“咱们走,省境还很远。”中玄二年,八月中旬。 广州城外,大夏新军第七师第一骑兵旅第一骑兵团的练兵场上。 孔有德骑在马上,呼喊道:“快些,再快些!跑在最后面的一百人,今晚不许吃饭!” 在他马匹旁,正有无数新募的马步兵小跑而过,人人都累得脸色潮红,喘气像破风箱一样不停,却不敢停下。 有士兵一边跑一边抱怨道:“咱们……咱们不是马……马步兵吗?马……马呢?” 班长调侃道:“你就是马!別……別问了,快跑吧!” 新任的连长也在一旁跟著跑,头上大汗淋漓,嘴上催命一般的喊道:“快点!快点!再快点!他娘的,才跑八里地就不行了?快点!!那个吐了的,不许停下!去拉著他跑!” 第七师的中基层军官全是在江西之战中提拔出来的,各个都身经百战,身体素质极强,训练这些新兵手到擒来。 而且与一般的列兵相比,马步兵还要多挎一把雁翎刀,负重更大,跑得十分艰辛。 又跑许久,全团士兵终於跑到终点,却还不能休息,各队队正嘶吼著让士兵列队,然后在口令下排枪射击。 不远处的高坡上,林浅手举望远镜,正看著这一幕,只见全团两千多人以连为单位,组成横队,横亘五六百米,最远端的士兵几乎看不清轮廓。 “举枪!” “放!” 隨著队正的一声声口令,整条战线形成一道连续的火墙,如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枪口的白色硝烟升腾而起,如一堵烟墙,转瞬便將部队笼罩其中。 在硝烟中,能听到队正的命令声还在传来,一声令下,第二排的士兵也一齐开枪,训练场上硝烟更浓,作为靶子的空地,被打得泥土激射。 片刻后,只听训练场上大杆號吹响,天地间满是刺耳的號声,士兵们一齐喊杀,放平刺刀向前衝锋,直到百余步,才允许停下。 孔有德下令休息放饭,不少士兵累得一头躺在地上。 林浅收起望远镜,孔有德则策马向高坡跑来,近前利落的翻身下马,拱手道:“王上,末將这兵练的如何?” 林浅夸讚道:“不错。” 孔有德嘿嘿直笑,他身高一米八有余,虎背熊腰,皮肤黝黑,身上遍布刀剑伤痕,说话时中气十足,震得树叶都沙沙作响,光看外形,便是一员悍將。 此时耿武將午饭打来,午饭是大米饭配炒豆腐、酱菜,一人还有一勺红烧肉,军队在广州驻扎,后勤补给方便,伙食就相对好些。 林浅尝了一口,红烧肉浓油赤酱,配合软糯米饭,香得人想吞舌头。 趁著吃饭时候,孔有德冷不丁问道:“王上,你说我们马步军,全旅四千多人,却只有五百匹马,是不是太少了些?” 林浅没好气道:“从哪弄马来?” 孔有德道:“末將听闻云南正有战事,滇马也算马,也能拿来应急,而且滇马也不全是矮小的,丘雄马就稍高大些,末將觉得,把云南攻下来,骑兵旅的战马就有著落了。” 林浅不置可否,並不回答。 大夏现在有三个战略方向,一是长江中下游乃至浙江一带,二是云南乃至整个西南,三是巴达维亚代表的南洋。 以大夏国力,顶天同时攻打两处,做不到三面兼顾,必须有所取捨。 从收益和难度考虑,林浅和总参谋部决定,陆军攻浙江,海军攻巴达维亚。 至於西南,只要普名声闹得別太过分,大夏就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以林浅话题一转,问起毛文龙和辽东现状,孔有德先替毛文龙表了一通忠心,然后道:“皇太极这狗韃子,人虽坏,可脑子却好。 他在曖河、鸭绿江沿岸新建了无数墩、营垒,监视河面动向。又用沉船、沙袋等封堵河口,不让我军进出,还真奈何不了他。 不过韃子也不好过,总镇每月都要上岸袭扰,逼的韃子放弃了中江互市,还牵制了正白旗沿江布防。”林浅道:“辽西没什么动静吗?” 孔有德已吃完了饭,正舔碗底,闻言道:“听闻建奴正在囤积粮草,调运兵马,看样子正准备用兵。”“祖大寿在做什么?”林浅又问。 孔有德道:“还在修大凌河城。” 林浅心道果然,歷史上的大凌河之战並未如期发生,貌似祖大寿逃过一劫。 实则歷史车轮势不可挡,大凌河之战迟早要来。 林浅是削弱了建奴,可更严重削弱了大明,究竟歷史是会全然不同,还是世界线收束,还真不好说。前些天,林浅接到天津站情报,崇禎在平召见祖大寿等辽东將领,还把已革职的孙承宗也叫了一起,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或许考虑到建奴的威胁尚在,关寧军既难以抽兵南下,也不想接手南方的烂摊子,这次召对,君臣不欢而散。 不过想来以崇禎的性格,逼急了,一定会拚著亡国也要孤注一掷,所以林浅还是给罗大鼓又调去了五十艘海狼舰,两百艘海沧船,三百艘鸟船,严密防守长江沿线。 值此敏感之际,招惹西南的土司叛军,就更不是个好主意了。 林浅吃完午饭,靠在树干上,与孔有德閒聊骑兵战术,突然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 传令兵飞速翻身下马,將公文递上:“王上,桂林急报。” 林浅翻开公文,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暗骂一声,骑著快马返回广州,一路直奔总参谋部。“王上!” 见林浅入內,全体参谋全都立正行礼。 林浅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整个云南已被各色旗子插满。 在抚仙湖以东的滇东南地区,已插满了蓝色小旗,这代表著普名声的普军。 而抚仙湖西北,滇池附近的昆明、昆阳、晋寧等地,已插满了黄色小旗,这代表沙定洲的沙军。除了这两股势力外,还有教化三部长官司、王弄长官司、八寨长官司等一串小土司,也跟著造反,这些土司大多与沙、普二人有姻亲关係,治所在维摩州以南地区。 在昆明西北,金沙江沿岸的元谋县,插了数杆黑色小旗,这也是跟著造反的土司,名叫吾必奎。本来普名声作乱,击败明军,就已让各部土司蠢蠢欲动,如今沐王府被沙定洲攻破,就像锁妖塔被推倒,一时间群魔乱舞了。 林浅沉声道:“昆明的情况如何?” 徐奉节道:“据桂林消息,沙定洲已將整个昆明攻占,黔国公身死或被囚,云南巡抚及各省府高官均被抓。” 林浅道:“沙定洲、吾必奎……这两人又是什么来头?” 徐奉节道:“这二人都是在朝廷平定奢安时崛起的土司,与普名声发跡方式几乎如出一辙。若以实力、残暴冷酷来排,普名声最强,沙定洲次之,吾必奎再次之。” 既然提到残暴冷酷,林浅问道:“昆明百姓如何?” 徐奉节摇摇头:“现在入滇道路全断,根本无从得知。” 林浅道:“总参谋部有何意见?” 徐奉节道:“尚未有决议。” 按战略安排,大夏海军年底前就要借冬季风进攻巴达维亚,而大夏新军刚从江西撤下不久,正在休整,休整完毕后会进攻浙江、南直隶。 新募的第七师目前还在训练初期,没办法派上战场。 日程表上,根本没给平定云南排档期。 徐奉节道:“舵公,秦將军提议,若进攻云南,不妨调集广西狼兵。 另外,郑厅正提议以外交手段解决,叛军內部山头林立,或许可以用分化瓦解之策,让沙、吾二人对付普名声。 说到底,他们反的是明廷和沐王府,不是反咱们大夏,或许能谈。” 林浅稍作沉吟:“调狼兵是饮鴆止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调用。 外交手段或许可行,只是不能上来就挑拨离间,先与三方首领略加接治,试探下他们的態度。”林浅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召秦將军来广州一趟,云南之事错综复杂,需要当面谈。” “是!”徐奉节应了一声,將林浅的召令立刻写好,交由烽讯基站,片刻后,信號臂开始跳舞。当天下午,秦良玉在桂林城收到命令,准备动身,同时召集了三名使者,嘱咐道:“此番让尔等出使,是为试探三名土司的態度,打探云南情况,不是叫你们去寻衅滋事,一言一行,当需谨慎,务必给本將活著回来!” 事出紧急,这三名使者是秦良玉在桂林现找的,不是外务司的人。 可大夏的外交风格,秦良玉也有所耳闻,是以反覆叮嘱。 三人一起拱手称是。 “去吧。”秦良玉一挥手,突然又道,“等等,回来!” “將军有何吩咐?”三人又回到近前。 秦良玉一字一顿道:“你三人先后出发,先去见普名声,再去见吾必奎,最后去见沙定洲,其中间隔的时间要够长。” 这是秦良玉使的反间计。 三个造反土司中,沙定洲城府最深,心思最重,昆明又正好夹在普名声与吾必奎的地盘中。大夏使者最后见他,却不谈正事,只隨意试探,一会让沙定洲疑心大夏已与普、吾二人谈成合作,要拿他当投名状。 从乾的坏事来说,沙定洲夺取昆明,沐王府满门生死不知,也恶名最大,最適合拿来祭旗。这样一来,哪怕试探的结果不好,也在三个土司之间製造了裂痕,起码令他们不至合兵一处。吩咐完后,秦良玉收拾妥当,踏上前往广州的鸟船。 鸟船顺流直下,速度飞快,三天后便抵达广州。 秦良玉在渡口下船,马不停蹄赶到政务厅,大堂中已摆满了椅子,准备召开军政联席会议。秦良玉扫视一圈,堂中已多了许多新面孔,而在武將一侧,有个黑熊一样的汉子正在左顾右盼,正是孔有德。 他见到秦良玉,双眼放光,立马上来攀谈,说起浑河血战时白杆兵的壮举,说很佩服秦良玉云云。孔有德虽是头次见秦良玉,可林浅手下,总共就两个女將,白清他认识,眼前这位结合体貌,也猜得出是谁。 秦良玉问明孔有德身份,也聊起火烧凤凰城,客气地恭维了几句。 按孔有德的军职,原是没资格参加军政大会的,林浅点名让他来,算是对东江镇的笼络。 片刻后,眾人按官职大小分別坐定,林浅出来坐在主位,然后一拍手,下人在其身后屏墙上掛上两道横幅。 上面横幅的內容是:“要不要打云南?” 下面是:“如果要打云南,怎么打?” 林浅伸手指向横幅道:“咱们今天就这两个议题,诸位切勿跑题。” 话音一落,郑鸿逵便道:“我问过烟墩了,再有四个月,四艘四级舰就要下水,正好是冬季风最强的时候,我们正好乘风向巴达维亚进发,这时候打云南,未免节外生枝。” 孔有德心直口快,念叨道:“云南有滇马,新募的骑兵旅正缺战马……” “哈!既说起骑兵旅,海军改制的事情是不是也该聊聊了?王上,他们陆军都称呼少將师长了,我们海军兄弟可还没个名分呢!”沈远委屈巴巴的说道。 雷三响反驳:“谁称少將师长了?” 他反驳的声音不够大,宋澹初跳起来,以更具气势、更言之凿凿的態度叫道:“谁称少將师长了?第七师那是番號、军衔试行,我警告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啊!” 张墨野闻言,以手遮头。 雷三响常年领兵在外,很少参加军政会议,见文官为军队的事情爭得脸红脖子粗,不禁瞪大牛眼,满脸诧异。 孔有德更是嚇得噤若寒蝉,暗自责怪自己没见过世面,刚来就说错了话。 秦良玉参加过几次军政会议了,对此见怪不怪。 叶向高打开茶盏,吹吹热气,淡然饮茶。 林浅则更为淡定,缓缓抽出一根教鞭,啪啪的往影壁上抽打。 眾人目光被吸引过去,见教鞭正指著第一条横幅“要不要打云南?”。 两位部长意识到跑题,瞪了彼此一眼,悻悻闭嘴。 周秀才缓缓起身道:“王上,诸公。从去年开始,幕府就缩减了银铜出口数量。 且在有限的出口额中,还要留出一部分给荷兰人,换他们的火器,咱们对此必须早做准备。云南一地除滇马外,银、铜、锡產量也高,如能攻下,也算弥补。 云南山区中,又盛產杉木、松木、楠木等巨木,对大夏造船也颇有助益……” 听到这里,沈远脸色顿时好了不少。 周秀才接著道:“云南还有大量的野生桐树,其桐油浓稠,质量奇佳,比川、楚、两广、福建的產的桐油都要好的多。” 沈远连连点头:“对,对,桐油是好东西,各船耗用极大,重要的很。” “云南还適合种蓝草,能制出最好的蓝靛染料,用云南蓝靛染,不仅不掉色,还能让衣服耐磨、防潮、防腐、防蛀。 新军军服的鸦青色染料,就是用的云南蓝靛,现在云南动乱,第七师的军装成本都提高了,这笔帐可是要算在陆军军费中的。” 宋澹初怒道:“这怎么行?这帮土司真是找死。” 周秀才又向林浅行了一礼道:“王上,臣窃以为,大夏立国,本为拯万民於水火,救生灵於倒悬。如今云南祸乱,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若坐视叛军屠戮百姓,则大明对云南三百年之垦拓,一朝將丧,滇疆之地重归蛮夷,岂非千古之罪耶?为华夏社稷,为万千百姓,臣伏乞王上发兵!” 叶向高终於放下茶盏,欣慰地看了周秀才一眼,赞道:“说的好。” 接著他缓缓起身,也向林浅行礼道:“老臣附议。” 秦良玉豁然起身,抱拳道:“王上,末將愿以性命担保,定能为华夏平叛!” 雷三响道:“秦將军,还是俺去吧。” 孔有德嗷一嗓子嚎道:“王上,那个文官说的太好了,末將愿做先锋!” 其余文武官员也纷纷起身请战。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政务厅,到林浅耳边低声道:“王上,外面有个小孩求见……他说自己是黔国公,还端著沐王爷的灵位。” 第335章 不平云滇,誓不迴转 林浅面色微变,一个小孩能在叛军围困中逃出,奔波上千里,孤身来到广州城,他不太相信,便问亲卫道:“此人身份確凿吗?” 亲卫挠挠头:“他穿的破破烂烂,可那灵位当真不错,很大,木头用的也好。” 周围文武大臣们向林浅看来,林浅把情况说了。 叶向高道:“无妨,王上把他叫来,老夫一问便知。” 林浅於是让亲卫把人领来。 片刻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入政务厅中,此人一身粗布衣裳,收拾的乾净。 此人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眉眼细长,眼神沉稳,身形偏瘦,入堂中后,並未左顾右盼,步態沉稳,一步步走到林浅面前来。 这时代,一个人的出身,一眼就看得出,底层人、贫苦人家整天风吹日晒,皮肤绝不可能发白。这少年的容貌、举止,倒真有几分小公爷的样子。 走到近前,那少年將怀中牌位恭敬地放在一边,然后跪下,以头伏地道:“求夏王救救云南吧!”叶向高一个眼神,便有亲卫去搀扶那少年起身,孰料少年道:“天波有罪於云南,有罪於百姓,让我跪著答话。” 亲卫看向叶向高,叶向高微微点头,然后询问道:“阁下既自称沐家后人,可老夫听说,沐氏全族都被土司囚禁,阁下又是如何逃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一问,沐天波顿时泪流不止:“不是囚禁……他们,他们都死啦!” 接著沐天波把沙兵作乱的始末,以及自己逃亡经过讲了。 沙兵作乱时,封锁了四周城门,沐天波在城中逗留了几日,亲眼看见沙兵从国公府往外运尸体。女眷尸体全部衣不蔽体,男子则几乎没留全尸,更有几十具焦尸,其中一具烧得面目全非,脖子上还掛著牌子,上书“黔国公沐天波”六个大字。 沙定洲为安定人心,把“沐天波”的焦尸绑在木棍上,用车拉著,还把云南巡抚也绑在车上,全城示眾。 攻占了黔国公府后,沙兵乱军又趁机在昆明城中劫掠,一时间昆明城宛如人间炼狱。 也多亏沙兵忙於劫掠,才令城门防守出现漏洞,沐天波趁机逃了出来。 叶向高又问道:“阁下从昆明逃出后,又是如何辗转来到广州?” 沐天波道:“出城后,我想向东走,越过省境去广西,柳护卫说沙普叛军就在省境边上,把持交通要道,这一路危险重重,只能向西北走,西边还有不少土司、流官忠於国公府。 柳护卫身中毒箭,逃出昆明后不久便逝世了,我一路西行,到了楚雄。 楚雄知府说,滇北吾必奎作乱,去往四川、贵州的路也被堵死,好在大夏在安南境內建有商馆,让我前去投奔。 我便在马龙江上乘船,一轮顺流直下,到了安南出海口,又在下龙海港上了一艘煤船,终於到此。”话罢,周围文武大臣不禁有些动容,这条路听起来是顺流直下,顺畅无比,实则处处是艰难险阻。马龙江是元江的支流,而元江就是流经安南的红河上游,马龙江水流湍急,航运极险,需要水陆不停分段转运。 而中游离土司叛军的地盘又极近,下游安南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即便有知府帮忙,能一路摸爬滚打,活著到广州,也殊为不易。 叶向高看向郑芝龙,郑芝龙微微点头,意思是沐天波的说辞是可信的,这条路险归险,但確实能走通,算算时间节点,也全都对得上。 在確认身份的同时,林浅则看向那牌位,只见牌位高约一尺,红底金字,上书“沐公讳英之神主”几个大字,周遭还有大量介绍其官职的小字,如“皇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云云。 牌位是香樟木做的,底座是汉白玉,上雕有五爪云龙纹,这是王爵规制。 沐英生前是西平侯,死后追封黔寧王,故用王爵规制的牌位。 无论从用料、做工、规制上讲,这牌位都无可挑剔,是正品无疑。 此时叶向高也確认了沐天波身份,向林浅点点头。 “国公一路远行辛苦,云南情况如何,烦请告知。”林浅说罢对左右道,“给国公搬把椅子。”沐天波起初不坐,林浅劝说几句便坐了,他颓然道:“我一路走来,所见没有军情,只见到了些民间惨状,不知是否有用。” 林浅道:“无妨,请讲。” 沐天波道:“在新化州城,路旁隨处可见被剥皮的尸体,被吊在树上,河岸边密密麻麻全是,看不到一个活著的百姓。 在临安府,大量的男女、幼童,被绑上绳子,像牲口一样往外贩运。 在蛮耗换大船时,我看到普兵强抓百姓挖矿炼铜,河边堆满了累死、病死的矿工尸体,其身上满是累累鞭痕,尸体无人掩埋,上百里河滩,全是尸臭。 我以前住在国公府中,只知吃喝享乐,不懂这些,现在亲眼看见,方知战乱危害,想有所作为,可惜已经晚了………” 说到此处,沐天波又猛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头见红,他咬牙道:“夏王,我离府之时,母亲曾对我说,即便黔国公府不在了,云南也绝不能拱手让人。 我是沐英的子孙,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云南,死在战场上,求夏王看在先祖沐英的份上,看在两百万军民百姓的份上,向云南发兵! 天波甘为夏王牵马执澄,万死不辞!”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浅。 许久后,只听林浅沉声道:“我意已决,出兵云南!” “多谢夏王,多谢夏王!”沐天波大喜,叩谢不止,旋即泪流满面,一路艰辛,全家灭门,百姓疾苦,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他哭声越来越大,几乎哭晕过去。 林浅命人將沐天波带下去照看,沐天波走时,还不忘將沐英牌位捧在怀中。 待他下去后,白清感慨道:“这小公爷倒有几分担当。” 郑芝龙冷哼一声:“不过是被灭了满门,来求咱们替他报仇罢了。沐氏被灭门,说不定昆明百姓都拍手叫好呢!” 白清好奇道:“什么意思?” 郑芝龙笑道:“这个沐天波袭爵的时候才十岁,你知道其父为什么早逝吗?” 白清摇摇头。 “是被其生母毒杀的!” “啊?”白清大吃一惊,“你,你……你的意思是说,小公爷的祖母毒杀了小公爷的爹?”郑芝龙道:“就是这么回事。” 周秀才干咳两声:“別跑题,该议下一项议题了。” 林浅则好奇地道:“不妨事,此事可以仔细讲讲,这关係到咱们攻占云南后,怎么对待沐家。”於是,郑芝龙起身道:“刚刚这位小公爷的老爹,叫沐启元,此人是沐王府传世至今,最大的一个王八蛋。 沐启元任上极尽巧取豪夺之能事,垄断盐井、水利、商路,兼併了全省三成以上土地,还设了极高地租。 更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士林民间,凡有不从,一律投入私狱杖毙。 惹得昆明百姓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秦良玉接著道:“不仅如此,奢安作乱时,朝廷徵调他,他称病不出,屡次推諉,却转头私练庄兵,操练水军,囤积粮草军械,还私造虎符,架空三司,炮轰御史公署……与公然谋反无异。” 她久於西南作战,对沐启元乾的坏事十分清楚。 因沐启元丧心病狂,其母为保云南太平,也为沐氏基业,將亲儿子毒杀。 对朝廷,则称沐启元病逝。 这只是脸面上好听的说辞,实际沐启元怎么死的,早就人尽皆知,朝廷连諡號都没给沐启元封下,算是默认了他有罪。 郑芝龙道:“普名声作乱时,沐家难以调动卫所军队,也难募集民壮,只能让土司兵进城,终於惨遭灭门,便是小公爷的坏种老爹种下的苦果。 要不是沙兵劫掠百姓,也不是好东西,这次还真算是替天行道了。” 白清道:“不论怎么说,小公爷年纪尚小,总是无辜的。” 这话郑芝龙没法反驳,只是道:“说不定长大了和他坏种老爹一个德行。” 秦良玉道:“话说回来,沐氏子孙虽不爭气,可沐英还是大英雄。 自南詔建国至元末,云南一地割据已有五百多年,多亏沐英一战平定云南,使其重回华夏。就藩之后,他也从未懈怠,文治教化功绩匪浅,令百姓、土司、山民都心悦诚服,时至今日,云南百姓心里还感念著沐王爷的恩德。 咱们大夏若进攻云南,打著效仿沐王爷入滇的旗號,绝对能事半功倍。” 林浅道:“就这么办,宣传时把沐王爷和后代小公爷、老公爷区分开,不能让百姓觉得咱们是来恢復国公府统治的。” 秦良玉拱手道:“末將遵命!” 雷三响不满道:““你遵什么命?王上还没说派你去呢!” 秦良玉一挑眉:“云南地形崎嶇,又多瘴气,土司遍布,自是老身掛帅出征为宜。” 雷三响还要再爭,林浅又拿起教鞭,拍打第二条横幅,道:“先不討论由谁统兵,只说怎么打?”秦良玉张口便道:“末將以为,此战当走左江入滇,从南寧至太平府,再至下雷州、归顺州入滇,攻破富洲、广南府,进军维摩州,直捣普名声老巢。 这条路绕是绕了些,可胜在有驛道,能通行车马、火炮,南寧至太平府一段,可以水运,沿途低山丘陵为主,行军不受干扰。 而且此路能避开田州岑氏、泗城州岑氏的领地,这两个广西土司势力极大,与普名声还有姻亲关联,最好不要招惹。” 在秦良玉侃侃而谈的同时,总参谋部的士兵將沙盘推上,眾人到沙盘一看,发觉地形地貌,各土司驻地,路上的艰难险阻等等,与秦良玉说的分毫不差,不由大感敬佩。 雷三响看过之后,也没话讲。 秦良玉拿来教鞭,在南寧府上一指道:“未將奏请总参,已在此驻扎了五千守备军,日夜操练山地作战,並囤积了粮草、器械。 再召两万广西狼兵,並辅以少量火炮,足以將云南土司各个击破。” 徐奉节眉头一皱,刚要讲话,便被秦良玉伸手挡下。 “王上和总参的顾虑老身知晓,不过广西土司无数,倒也並非各个桀驁不驯。 那地州罗道棋性格沉稳,重诺守信,其麾下狼兵善用山地鸳鸯阵,尤擅山地伏击、近身搏杀,且纪律严明,悍不畏死,可调两千人。 东兰州韦文奎,其家族自明初时便追隨沐王爷,两百余年间保境安民,从未为祸,其军队养有大量果下马,最擅长途奔袭、山地追击,可调用两千人。” 秦良玉教鞭在沙盘上不断移动,对各个土司如数家珍,甚至很多空山头都没插旗子,总参都不知道那里有个土司,秦良玉也能將之军力报出。 转瞬间秦良玉已报了十几个土司,其中大部分都是墙头草,只要少许利益,就能一用。 而绝不能用,而且还要防备的,只有田州岑氏和泗城州岑氏。 全部讲完之后,秦良玉目光炯炯地看向林浅。 林浅眉头紧皱,长考许久后问道:“如果不调狼兵,有把握吗?” 秦良玉摇摇头:“云南气候地貌与两广截然不同,便是狼兵也未必完全適应,大夏陆军入滇,损失恐怕不小。 而且云南土司兵的战法,也只有狼兵最熟,山林近身搏杀,全赖狼兵。若不调狼兵,此战极险。”林浅对耿武道:“把苏大夫、小苏大夫请来。” 不多时,苏康父女入內,林浅开门见山问道:“若调大量军医隨部队入滇,有多大把握防治瘴气疾病?苏康近年来潜心研究医学,已是整个大夏的医学泰斗,其在青蒿种植和疟疾防治方面的造诣,更达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度。 闻言答道:“云南瘴气,其实是以疟疾、瘴痢、瘴毒、肿瘴、暑瘴为主。並非绝症,全都有法医治。”苏青梅解释道:“疟疾就是被蚊子咬后的寒热病。瘴痢、瘴毒就是腹泻、便血、呕吐等,大多是吃了不乾净的东西,喝了生水。肿瘴就是王上发现的血吸虫病,暑瘴就是中暑。 只要配蚊帐、烧艾草,多吃大蒜、生薑,食物、饮水全部煮透,便能预防大部分病症。 即便还是生病,只要及早医治,也不会有大碍。” 林浅又看向秦良玉:“按这方法,能否少用些狼兵?” 秦良玉沉吟片刻:“至少要带五千狼兵,不能更少……不过王上,大军在山地间行进,最难的就是保障粮道,歷来入滇作战,粮草都供应不及,想实现苏大夫的法子又谈何容易。” 雷三响也道:“舵公,不是俺泼冷水,萨尔滸之战时,运粮队八成的粮食都在路上消耗掉了,要在云南这地形上运粮,恐怕路上消耗的,能达九成。 在广西境內还好说,到了云南,连条路都没有,全都要靠滇马託运,咱们又没有那么多滇马……”雷三响说著看向苏康,苏康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想治这些瘴病,药材绝少不了。尤其青蒿还得新鲜,得速运。” 苏青梅掰手指头道:“明矾能净水,得带著。生石灰,这个是杀灭蚊虫的,茅厕里也要多撒,要带不少。 艾草、苍朮这些是驱蚊的,虽然西南也有,但千品效果最好,军营每晚都要点,要带很多。麻布也必不可少,能当蚊帐,还能补衣服,在疟疾肆虐的地方,衣服破了就容易被蚊子叮咬,就会生病。 还要有乾薑片、大蒜、参苓白朮散、藿香正气……” “好,好。我知道了。”林浅连忙叫停。 秦良玉也看得出后勤压力太大,这不是花不花钱的事,而是生產力不足的限制,就是砸一千万两银子下来,物资该运不过去,还是运不过去。 於是她一咬牙道:“一万人!” “什么?”林浅一愣。 秦良玉道:“末將只带一万人,平定云南叛乱!” 这话一出,文武都嚇到了,雷三响道:“当年沐英平定云南,可用了三十万人。” 秦良玉道:“沐王爷当年的三十万人,半数以上都是民夫。 而且还是三路进军,有贵州、四川方向的补给,即便如此仍损耗惊人,病死无数。 我大夏入滇,只有广西一途,撑不起太多军队,也是情理之中,末將只带一万人,哪怕拚死,也要把叛乱平定!” 林浅摇头道:“该带多少兵马,就带多少,秦將军只管前线作战就是,后勤粮草,由我亲自督运。”秦良玉闻言心中一暖,不过还是劝道:“王上,西南山路崎嶇,实非……实非……王上督运就能保障。” 这话放在大明,就是藐视君王,是大不敬,可她一时间也想不出委婉的说法。 孰料林浅只是轻轻一笑,道:“陆战思维。” 他拿起教鞭,自下龙沿红河,轻轻一滑,这正是沐天波逃出云南的路线。 “这里不是有一条上好的补给线吗?” 秦良玉一愣,心道红河能行船不假,可那在安南啊,夏军大摇大摆的穿越安南腹地运輜重,把安南国王当人看了吗? “郑芝龙。”林浅道。 “王上!”郑芝龙拱手出列。 “你是郑主的老朋友了,红河运粮的事,你去说服他。” “是!”郑芝龙歪嘴一笑。 红河水路的尽头是在蛮耗,这地方在维摩州西南,因此入滇作战前期,还是要以左江的陆路运输为主。林浅教鞭一点南寧:“战事一起,我便亲自坐镇此处,督运粮草,必让秦將军全无后顾之忧!”秦良玉拱手道:“既如此,末將愿立甘结,不平云滇,誓不迴转!” 就在大夏调兵遣將之际。 秦良玉的使团也到了普名声的老巢。 维摩州是一座汉彝杂居的小城,城墙低矮,夯土製成,仅高一丈多,四角还有碉堡,城墙四周有深壕,外侧遍布拒马荆棘。 使团说明身份,递上拜帖、礼单,等了大半天,吊桥放下,城门打开,使团才被准许入內。只见两侧民居大半都被烧毁,街道坑坑洼洼、空空荡荡,除却士兵外,几乎看不到百姓。 空气中满是马粪和烟燻味,路边泥土黄黑相间,偶有几团丝状物从泥中伸出来。 仔细一看,那竟是一具死尸,已被人马踩进泥中,尸体高度腐败,只剩头髮在外飘荡了。 使团中有人当即便吐了出来,招来土司兵一阵放声嘲笑。 使者被一路带至土司衙门前,衙门整体是土掌房结构,融合了汉式建筑的样子,大门上掛著“知州府”的匾额,门口两个粗糙的石狮子已被烟燻的发黑。 使者被带到大厅,里面光线很暗,迎面便闻到一股腥臭味。 他拱手道:“大夏使者黄涧,拜见维摩州土司!” “这便是夏王的礼物?”有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接著是翻动礼单的声音。 “环首砍刀一把、护臂护腿一副、织锦绢帕、绣花束带两件……嗬!” 说话之人把礼单团成团,直朝黄涧砸来。 “当我是要饭的吗?” 黄涧忙道:“山高路远,在下临时起行,礼数不周,怠慢土司,还请赎罪。” “嗬!哈哈哈哈……我与尊使说笑呢,!” 黄涧落座后,看清了主位之人,只见普名声四十余岁,皮肤黝黑,眼神傲慢,头上裹著黑色头帕,头帕上插著一根孔雀羽毛,耳朵上戴著银耳环,穿著黑色短衣、灯笼裤、牛皮靴,外罩大明緋色武官服,腰胯一把户撒刀,看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 普名声左手边坐了个年轻女子,做汉人打扮,肤棕貌美,眼若桃花。 这想必就是普名声正妻万彩莲了,礼物中的织锦绢帕、绣花束带等便是送给她的。 黄涧落座后,只听万彩莲道:“尊使此行,是独来我们维摩州呢,还是旁的云南土司也去呢?”“只来维摩州一处。” “昆明沙定洲、元谋吾必奎二人处不曾去?” “这在下便不知了。” 万彩莲笑道:“无妨。” 黄涧与普名声又聊了许久,转眼到了午间,普名声叫人端上酒肉,分別放在几人桌前。 菜色称得上很丰盛,有黄燜土鸡、清汤羊肉、红烧猪肉、油炸鸡樅等物,都是云南特產,虽调味简单,却胜在食材鲜美,香气逼人。 普名声招呼黄涧饮酒吃饭,席间不停试探大夏態度。 普名声在云南诸土司之中,势力最强,眼高於顶,对大夏没什么敬畏,可若能得大夏支持,自是好事,便在言语中不断试探。 黄涧是奉命初步接触,自不敢有什么承诺,只说些场面话,令普名声脸色越发不悦。 正好下人端上一大盆燉肉,放在大厅正中。 普名声阴阳怪气道:“听闻大夏富庶,府库匯聚天下奇珍,想来是看不上我这瘴气边陲,穷乡僻壤了。” 黄涧闻言连忙起身离座道:“岂敢,土司这话言重了。” 普名声指著黄涧身后的大盆道:“好!既如此把肉吃下去!” 黄涧回头一看,那肉汤上还飘著血沫子,隱隱还有股腥臊味。 “尊使,这是我们部族美食,只有贵客来时才会做,肉块越大,越显诚意。” 万彩莲走上前,在黄涧震愕目光中,用手取出两大块肉,那一块肉足有拳头大小,上面还连著皮,全无老抽上色,肉质发白,甚至发淡粉,令黄涧光是看看,胃里就翻江倒海。 万彩莲递过一块肉给普名声,普名声一口便咬掉一大半,满足地咀嚼不止。 万彩莲也吃了一口,又抓起一块,递给黄涧。 纵使他心里百般抗拒,可还是接下,硬著头皮咬下一口,肉只有微微咸味,胜在新鲜不柴,味道算不上噁心,可也绝对称不上好吃,尤其肉块这么大,內里根本没熟,能吃是能吃,就是让黄涧直反胃。既是出使,又被秦良玉叮嘱收敛,他只能强忍著將一整块肉吃下。 “如何?”普名声笑著问道。 “果然……不同凡响。” “哈哈哈……”普名声大笑,“既然尊使喜欢,便再来一块!” 万彩莲闻言,又抓了一块,放入黄涧盘中。 待第二块吃完,普名声又让人给他拿了第三块,黄涧再也忍耐不住,跑到厅外呕吐,把胃都快吐出来了普名声见状哈哈大笑,又不断调侃,才放黄涧离去。 使者走后,普名声得意地对妻子道:“人人都说夏王如何英勇,我看他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条没牙的小狗罢了,汉人就爱胡乱吹嘘。” 万彩莲先是奉承了几句,接著话锋一转,对普名声道:“夫君,咱们得將夏使来访的消息,马上告知沙、吾二土司!” 第336章 水中的向阳花 普名声不满道:“为什么?沙定洲、吾必奎又不是我的土司。” 万彩莲凝思道:“大明对付边陲土民,最爱挑拨离间、分化瓦解,我担心这次出访,有意分出先后,也是大夏的陷阱。 沙定洲心思慎重,吾必奎脾气暴躁,届时大夏使者一到,添油加醋的一说,难保他们二人不对夫君產生嫌隙。” “嫌隙又如何?难道我怕了他们?”普名声啪的一声,把象牙酒杯砸落在地。 万彩莲连忙上前,柔声宽慰,然后道:“夫君英雄盖世,该当做云南之主。” 普名声脸色好转不少。 万彩莲捡起那酒杯,放在桌上,又坐在普名声怀中:“只是朝廷若来围剿,让沙、吾的族人先流血,总好过咱们的人战死。” “哼!朱皇帝自身难保,他没有来围剿的本事。要是林狗子敢来,我也定让他有来无回!”普名声说著一把將万彩莲横抱起,就向里屋走去。 “哎呀,你放我下来!”万彩莲不断扭捏挣扎,脸色红嫩欲滴,刺激的普名声呼吸愈发粗重。万彩莲娇声道:“夫君,那使者,唔” 之后数日,使者又按秦良玉的吩咐,拜会了吾必奎。 吾必奎是个性情暴躁、目光短浅之人,使者顺著他的话恭维不停,便把吾必奎哄得心花怒放,没有过多纠缠。 而沙定洲早得到消息,心中惊疑不定。 他听闻大夏使者被普名声羞辱了一番,而吾必奎与使者把酒言欢。 心中只觉得二人已与大夏达成约定,普名声羞辱使者,在他看来,更是欲盖弥彰。 他若再不做应对,想必过不多时,就要被普、吾二人联手剿灭了。 正惶恐不安间,突然小腿一痛,侍女按到了他的旧伤,沙定洲大怒,一脚蹬到侍女脸上。 侍女头撞在地,当即便流下血来,跪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口中不停道:“总府息怒,总府息怒…… 总府就是大明官方对黔国公的称呼,沙定洲攻下昆明后,便以此自称。 沙定洲豁然起身,揪著侍女头髮一路拖行,一路把她拖到房外,丟在院中空地上,侍女又惊又痛,发出惨叫。 周围驻守的沙兵都看过来,沙定洲淡淡道:“不要浪费东西,玩够了再杀。” “谢总府!”沙兵们全都喜上眉梢,大呼小叫著冲那侍女扑去。 “总府,总府饶命啊!”侍女惊骇欲绝,不停磕头求饶,下一秒便被人抓住双腿,衣服撕开。侍女发出恐怖的惨叫。 沙定洲听著惨叫声,总算心下稍安,就在这时,有下属道:“总府,大夏使节来了。” “快请!”沙定洲立马跳起,“去安排宴会。” 不多时,沙定洲与使节便在黔国公府正厅分主宾落座,昆明物阜民丰,沙定洲的宴会比普名声豪华了太多,只是吃饭时府后不时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分外刺耳。 宴会中,沙定洲不断旁敲侧击地询问前两次出访的情况,可去三个土司处的使者不是一波人。来见沙定洲的使者叫许忱,他对普、吾的情况一无所知,从他这根本打探不到什么。 越是如此,沙定洲越是认定大夏已与普、吾达成合约,要一起对付他,心中越发焦躁,索性心一横道:“尊使,请你转告夏王,大明无道,沙定洲只反大明,不反夏王…… 沙定洲愿帮夏王剷除普名声、吾必奎两个叛逆,只求……只求能效仿沐王爷,为大夏永镇云南!”许忱被嚇了一跳,秦將军只让他来探口风,没想到沙定洲投诚的这么利索。 见许忱犹豫,沙定洲对手下耳语几句,手下很快便取来一物,递给使者。 “这是沐王府镇府之宝,黔寧王沐英的佩剑,烦请转交夏王。” 许忱定睛一看,这剑造型十分古拙,没有半点装饰,硬木剑鞘,外裹鯊鱼皮,有明显的磨损包浆。许忱將剑收下,沙定洲又命人端来一盘金子。 “尊使远来辛苦,些许路费,不成敬意,还望尊使笑纳。”沙定洲极为客气地说道。 许忱推辞几句后,只能收下。 原本午饭结束,许忱便要返回,沙定洲硬是要留宿一夜,盛情难却,许忱只能同意。 晚上,沙定洲还送来一个女子,那女子进了房中便脱衣服,只是满脸麻木,动作生硬,毫无美感。许忱连忙道:“且慢,姑娘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道:“我叫沐凝,还望尊使怜惜。”说著便往使者床上钻。 许忱嚇了一大跳,连忙躲开道:“不行,不行,这是怎么回事?我去找沙定洲!” 沐凝大急道:“別去!尊使若去了,我就没命了!” 许忱只能坐回床前,好生宽慰:“发生何事了,你既姓沐,为何会至此?” 沐凝便把沐王府被攻破的始末讲了,那晚事出仓促,祠堂內自焚的女眷只占一小部分,其余女眷几乎全都落入沙定洲手中。 大部分运气差的,当晚就被凌虐致死。 小部分也在隨后几天被玩弄而死。 只有十几人因长相標誌,被沙定洲收作后宫,存活至今,沐凝就是其中一个。 沙定洲玩腻了她,便派她来伺候客人。 许忱听完,顿时怒不可遏,可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是来打探情况的,况且沙定洲又有投诚意向,切不可因热血上头,坏了大事。 於是他想了想,把髮髻鬆开,衣衫扯散,腰带解开。 沐凝见状,认命地躺在床上,可等了半天,却只听见房门一响,使者出去了。 片刻后,许忱回来,低声喜道:“我对沙定洲的爪牙说你伺候的不错,想把你带走,沙定洲同意了。”“真的?”沐凝大喜过望,驀的流下泪来,“我能走了?” 许忱道:“真的。明天一早咱们就走,到了大夏,虽没有国公府小姐的锦衣玉食,可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你可以自食其力,过自己的日子。” 沐凝急忙摆手道:“我不是小姐了,我什么都不要,我能自己种地、织布,我……我不会做,但我能学,我一定能学会!回去的路上,我还能学补洗衣服,做饭、铺床……我什么都愿意干。”许忱笑道:“不用你干,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沐凝拚命摇头。 许忱道:“也好,那就睡吧,明天的路还很长。” 沐凝根本不愿睡,甚至不愿躺下,她生怕眼睛一闭,再睁开时许忱便走了。 许忱劝了几次,沐凝始终睁著眼睛,蜷在床的一角。 许忱眼皮越发沉重,自己睡下。 当晚一骑快马从抚仙湖方向而来,进入昆明城中。 沙定洲於睡梦中被叫醒,不满地说道:“什么事?” “总府,是普名声的人。” 沙定洲困意全消,站起身道:“他打过来了?” “不是,是信使,普名声派人送了一封信。” 沙定洲大感奇怪,接过信,见落款是万彩莲,更觉怪异,待通读完后,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道:“差点著了汉人的道。”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拿起信仔细端详,暗忖:“这事究竟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普老贼骗我?”他又仔细看了许久,见信上字跡端秀,明显是女人字体。 云南土司基本人人都会读写汉话,但能写得这么好的,基本没有。 这信一定是万彩莲亲笔。 若是普名声要骗他,何必让夫人代笔,多此一举呢? 不过即便离间计是真的,他向夏王投诚这步棋对不对呢?是该与普、吾联合,对抗中原;还是与夏王合纵,远交近攻呢? 沙定洲一边思量,一边將信放在鼻尖下一嗅,信纸上有极淡的胭脂香,沁人心脾。 普名声目光短浅,偏偏艷福不浅,万彩莲在整个滇南都是艷名赫赫!嘿嘿…… 沙定洲道:“信使呢?” “送完信便走了。”手下道,“不过信使还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总府。” “快讲。” “信使告诫总府,不要忘了思明府土司黄氏的下场。” 沙定洲心中一凛,全身汗毛倒竖。 思明府位於广西境內,就挨著与安南的边境。 其黄氏土司囂张跋扈,屡屡作乱,贩运汉人百姓至安南,名声极差,大明屡禁不止,大夏入桂时,也不投降。 因此大夏派人把黄氏全族屠戮殆尽。 是真的彻底灭族,照著族谱杀的,全族上下一千三百多口,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此举把其余广西土司嚇得噤若寒蝉,不敢再生异心。 而如今,他沙定洲可是正经的起兵造反,思明府黄氏做过的恶,他沙定洲做了,黄氏没做过的恶,他也做了。 相比之下,黄氏杀的、买卖的汉人,可能都没沙定洲的零头。 夏王当真会放过他吗?? 即便放过他,可能让他当总府吗? 手下道:“总府,咱们怎么办?” 沙定洲沉思许久,还是决定不把脸皮撕破,也不能把热脸凑得太近,保持不冷不热的外交主动权,便道:“不要声张,一切如常。” 次日清晨,许忱醒来,一睁眼,便见沐凝正焦急地望著他。 许忱揉揉眼睛道:“你一晚没睡吗?” 沐凝急切却又小心地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许忱起床伸个懒腰道:“也好,待我向沙定洲辞行。” “我就在房里等你。”沐凝不想离开许忱身边,可更不敢去见沙定洲。 许忱点点头,洗漱一番,推门出去,不多时便回到屋中道:“走吧。” 沐凝开心得几乎要叫出来,她紧紧跟在许忱身边,穿过一道道亭楼阁。 她自小在国公府中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无比,此去一辈子再也看不到,可她心中没有不舍,反而满是欣喜。 很快她便隨许忱与使团匯合,在沐府仪门外,沙定洲出门相送,与许忱如多年旧友一样亲切告別。“告辞。”许忱拱手道。 就在沐凝迈步的一瞬,沙定洲拉住她的手,笑道:“她是本府爱妾,尊使可不要夺人所爱啊。”许忱满脸诧异,连忙道:“土司,你昨晚……” 沙定洲皮笑肉不笑的道:“昨天本府喝多了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已记不清了,还望尊使不要计较。” “不行!”许忱急道。 “嗯?”沙定洲脸色渐渐转冷,周围沙兵渐渐围上,手按刀柄。 许忱不敢不顾秦將军的交代,更不敢破坏大夏的平叛大计。 他愧疚地看向沐凝,沐凝面色惨白,望著她嘴唇颤动:“尊使……一路平安。” 话罢,已泪流满面。 许忱环顾四周,见沙兵越发逼近,只能深吸一口气道:“告辞。” 领著使团缓缓出府。 沙定洲鬆开手,转身回府,沐凝走不走,他並不在乎,这女人虽然漂亮,可每次上床,都像条死鱼一样,毫无反应,他早玩腻了。 只是她毕竟是沐家人,就这么送出去,难保普、吾二人不做他想。 沐凝呆立当场,一直目送使团,直到大门关上,再也看不到了,她才木然转身,猛地往石阶上撞去,砰的一声闷响,血溅当场。 沙定洲听见声音,转身看了一眼,毫不在意,继续与手下说笑前行。 很快,三队使团从云南返回,沿途见闻整理成情报,送至桂林,又以烽讯发至总参谋部。 数日之间,基站信號臂摇摆不绝,即便是广州百姓,也嗅得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同时陆军部大量徵调民间骡马、物资,往广西运输,一时间珠江上货船不绝,海量的粮食、药物、火药向著南寧匯聚。 秦良玉返回桂林,秘密徵召五千狼兵进驻南寧府,与之前驻扎在此的五千守备军协同训练。同时,总参命令,大夏新军一营、二营、三营,总共一万五千余人,携带重火力进驻南寧。之前抓了没杀的靖江王,此刻终於派上用场,林浅专门下令,將靖江王朱履祜押回桂林受审,並在大夏时报上对公审跟踪报导。 广西百姓对靖江王的痛恨深入骨髓,此时公审,可以让百姓建立对大夏的信任,为后续招募民壮、动员百姓铺垫民意基础。 而且隨著军事准备的越发充分,大夏时报也展开了舆论攻势。 不少百姓天真地以为,沙普之乱就是云南的事,和两广没关係。 看过报纸之后才知道,原来近来盐价上涨,都是叛军切断了滇桂盐道所致。 连带著铜、锡、茶、药、布、铁、瓷各行各业也因商路断绝,一起萧条。 又过几天,冯梦龙一家人被接到广州。 他此行虽是自愿,可也隱隱透著受胁迫之感,踏上广州码头,正觉惶恐、迷茫,便有一队亲兵前来。“王上要见你,速来。”接著便不由分说地把冯梦龙往林浅府邸带。 进入府邸后,林浅正拿著本《警世通言》品读。 冯梦龙上前拱手行礼,林浅放下书,打量他。 只见此人清瘫瘦削,面上稜角分明,鬚髮灰白,略显老態,穿著一身圆领儒衫,就是个老穷秀才的形象,毫无特別之处。 林浅放下书,指了指书封道:“这一版白蛇传,你把白娘子换做主角,法海变做了反派,为什么这么改?” 冯梦龙一时语塞,拿不准夏王什么意思,这么改究竟好是不好? 他微微抬眼,偷看夏王神情,却见夏王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令冯梦龙心中一慌,连忙低头垂眸。林浅又从旁边书架上翻找,拿起一本《情史》,翻开序言,读道:““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这是你写的对吧?你很擅长写情爱故事?” 冯梦龙心中一紧,索性豁出去了,说道:“回殿下,草民的“情』,绝不单指男欢女爱,而是天地万物的真挚本心,父子之情、兄弟之情……” 林浅打断道:“简单来说,就是反对“存天理,灭人慾』对吧?” 冯梦龙道:“殿下明鑑。” 林浅道:“我有个故事要你来写,把你的全部笔力、真情、本事,都发挥出来,让我好好看看,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是。”冯梦龙知道没有拒绝的份。 “出来吧。”林浅叫了一声,许忱从门外进来,“这个故事让他给你讲。” 次日清晨,林浅来房中验收成果。 但见稿纸散落满地,冯梦龙正凝视窗外自言自语,不时发笑或是嘆息流泪。 而许忱呆坐房中,像被抽走了魂魄。 林浅走到冯梦龙案前,拿起终稿一读,果然是个好故事,便让亲兵送去报社,然后对冯梦龙道:“我已决定授先生大夏时报主编一职,往后便潜心创作吧。” 林浅正要离去,身后突然扑通一声响,只见许忱跪在地上道:“求王上让我参军。” 耿武道:“荒唐!你当大夏陆军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吗?” 许忱眼睛发红,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答应了那姑娘要带她回来,我一定要亲手带她回来!求王上成全。” 林浅道:“此次出使,你忍辱负重带回情报,做的不错,去外务司报到吧,给你编入外务司隨军人“多谢王上成全!”许忱深深叩首。 一日后,大夏时报发布特別版,头版头条標题为《水中的向阳花》。 文章以使者许忱的亲身经歷写成,讲述了一个女子从天真烂漫,到被叛军霸占,再到顽强自救、心怀希望,最后希望破碎,为大局自我牺牲的故事。 故事与许忱的实际经歷略有出入,可催人泪下之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云南洱海中,有种花生於水中淤泥,绽於水面,朝开暮合,轻盈灵动。 此花只在净水中生长,水清则盛,水污则败,寧死不与污浊同流,因其高洁自由,被当地人称为“水中向阳花”。 文末,笔者借花喻人,一朵向阳花败了,其余的向阳花,又將何去何从? 这篇文章,正是出自冯梦龙之手,他最擅长写情爱,尤其擅长刻画女性。 文章註明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行文中刻意模糊了那女子的出身,把她写得纯洁无比,就像是邻家妹妹,她一死,令读者的心都跟著碎了。 此文一经发布,立马全城轰动,百姓心中燃起了对云南叛军的滔天怒焰,全都叫喊著严惩凶手,茶楼酒肆之间,话题全成了沙普之祸。 九月十五,大夏时报又发新文《带云南回家》,標题起得温柔,可文章写的犀利至极,把三路使者一路上看到的惨状通通整理成罪状登报,分明就是一篇铁血檄文。 同时文末確认,大夏已正式对沙普叛军发兵。 就在百姓看到报纸的同时,秦良玉的前锋已越过省境,向富洲直插而去! 在广州城一角,一间大厝屋中,朱以巽拿著报纸兴奋地衝进房中。 “爷爷,你看!夏王终於发兵了!” 朱以巽脸色潮红,衝到朱燮元身前,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著大夏確认发兵的一段,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朱燮元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如果发兵的是大明,他必向北叩首,称讚陛下之圣明。 可偏偏发兵的是夏王,怎么会是夏王呢? 朱以巽则全然不顾爷爷的脸色,只是喃喃道:“太好了!云南有救了!” 朱燮元什么话都讲不出,唯有一声长嘆,他又拿起报纸看,在檄文背面,刊登著靖江王公审的最新进展,有三百多名受靖江王压榨的百姓出庭作证,还有十几个前知县,三个前知府,甚至前广西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都交代了。 小到打断下人一条腿,大到侵吞上千亩田地,所有恶行被抖搂个底掉。 其罪名之多,报纸上甚至写不下。 其敛財手段之丰富,私刑花样之繁多,简直挑战想像力极限。 报纸上说,靖江王面对证人指控,初时百般抵赖,咆哮公堂;一日后便沉默不语;再然后便痛哭流涕,磕头求饶;近几日已全然麻木,只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听之任之了。 朱燮元眉头越皱越紧,心情鬱结之下,又是一连串咳嗽。 朱以巽帮他拍背,朱燮元指著公审报导,指尖颤抖:“想当年,朱文正在洪都,以万余人马硬抗陈友谅六十万水路大军,何等英雄气魄?后人怎会如此不堪啊!” 朱以巽宽慰了几句。 既聊到洪都,他便隨口道:“孙儿听说,夏军攻打南昌时,前后用了不到十天,甚至没云梯攻城,只轰塌几段城墙,明军便投降了。” “咳咳咳……”朱燮元又咳嗽不止。 朱以巽一边帮他拍背,一边道:“孙儿知道这些话爷爷不爱听,可孙儿还是要说,玄夏代明乃大势所趋,爷爷何必……” “咳咳……住囗!!” “爷爷何必死守臣节?忠贞如秦將军不也弃暗投明了吗?” “住口!住口!” “如今云南大乱,沙普与安邦彦遥相呼应,眼看整个西南都有倾覆之危,夏王此时出兵西南,不为一姓私利,而为华夏存续,为天下苍生!爷爷便是降了,天下也绝不会有人说爷爷一句不是!”“咳咳咳……”朱燮元越咳越厉害,咳的面色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朱以巽给他倒了杯热茶,却还是说道:“平定土司,稳定西南,不也是爷爷十余年来的心愿吗?爷爷为此南征北战,殫精竭虑,难道没问过自己是为朱家,还是为天下?” “啪!”朱燮元猛地將茶杯打落,怒斥道,“住口!你这孽障,给老夫跪下!” 朱以巽闻言便跪,只是嘴上仍旧不停:“爷爷有气打我便是,可道理是打不弯的,爷爷就是打死我,道理还是这个道理!” “好!老夫今日……今日……”朱燮元急火攻心,四下寻找趁手兵器。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老爷,门外有……” 话说一半,门房看见朱燮元倒拿鸡毛掸子,愣住了。 “什么?”朱燮元怒吼道。 门房赶忙道:“有人来访,是夏王和黔国公!” 第337章 大夏的粮秣輜重 林浅来干什么的,朱燮元能猜得出,可黔国公是怎么回事? 朱燮元道:“黔国公不是在云南吗?” 门房道:“小的也不知,那自称黔国公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怀里还抱著一块沐英的牌位。”朱燮元思量片刻,心中一惊道:“快请。” 门房下去传话,朱燮元瞪了孙子一眼道:“起来吧。” 片刻后,朱燮元见林浅与沐天波入內,他一抬眼便看到那牌位,便赶忙起身,將牌位摆在上首,恭敬地行了四拜大礼。 接著他起身,坐在牌位的下手,颤声道:“你真是小公爷?昆明情况如何?” 沐天波把自己的经歷又讲一遍。 朱燮元感慨道:“令堂当真是女中豪杰。” 沐天波拱手道:“如今沙普作乱,沐府沦陷,百姓身陷水火,求部堂出手平叛。” 朱燮元颓然道:“老夫如今已不是五省总督,纵使想要相助,也有心无力。” 林浅道:“入滇作战,首重粮秣輜重,部堂为平奢安之乱,在山峦河谷之间苦战十余载,支撑十余万大军粮餉不绝,这份能力旷古烁今,前线用得上。” 朱燮元犹豫片刻道:“老夫既是大明臣子,没有再事二主之理。” 沐天波道:“部堂此言,是讥讽沐府背主求荣吗?” “不,老臣不敢。”朱燮元连忙拱手道。 沐天波年少言轻,朱燮元可以不放在眼里,可沐府是功臣之后,名头太大了,他不敢有丝毫褻瀆。沐天波道:“我虽年少,却也知何为大义。昔年伊尹弃桀投商,姜子牙弃紂归周,百里奚弃虞辅秦,张良弃秦降汉。这些人在部堂眼中难道也是二臣吗?” 朱燮元被问得哑口无言。 朱以巽又跪下道:“爷爷,夏王心系苍生,是当世明主,孙儿心意已决,要隨夏王入滇平叛。若能归来,往后也要考取功名,在大夏入仕。” “你!”朱燮元张嘴欲骂,却不知该说什么,看向朱以巽,却见孙子目光无比坚毅,那分明是浩然之气。 林浅缓缓说道:“自古有亡国,有亡天下,二者何异?曰:易姓改號,谓之亡国……” 这一段家国天下论,是顾炎武写在试卷上的,林浅见写的不错,记在心中,此刻一字不易,原文剽窃过来。 末了,林浅起身,大义凛然说道:“明可亡,天下不可亡!如今西南天崩,正是我辈出手之时,部堂可愿一道同往?” 朱燮元被这一段话震愕当场,许久之后,他长嘆一口气,终於起身拱手道:“臣……愿往。”“好!咱们即刻启程!”林浅说罢便向外走,“车马、船只早已备好,吃穿用度,部堂也不必拿,全有准备。” 朱燮元大觉诧异:“你,不……王上早知老夫会归附?” 林浅道:“部堂绝不忍心看著云南百姓受苦,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朱燮元拱手道:“王上谬讚。” 一行人一路到珠江边,林浅和朱燮元祖孙上了一艘船,而沐天波被林浅安排上了另一艘。 林浅道:“国公既走过红河航线,那郑芝龙那边或许用得上,就不必与我同行了。” 沐天波似有些不情愿。 林浅拱手道:“国公,我们昆明城下再会!” 沐天波最怕不能亲手报仇,闻言欣然领命,也拱手道:“再会之日,便是我阵斩沙定洲狗头之时,王上保重!” 说罢他登上海船,沿珠江向东航行。 而林浅则与朱燮元一起向西,船刚启航,朱燮元便著急地与林浅討论后勤布局。 就和朱以巽说的一样,平定西南,也是朱燮元的毕生所愿,自打沙普作乱起,他就对战事极为关注,几乎是茶饭不思,夙夜忧嘆。 不过报纸信息不足,他不能了解详情,想去找人询问建言,又迈不过心里臣节的坎。 如今被夏王一番话说通,他也就无所顾忌了,进入角色飞快,甚至比林浅本人还要急迫。 林浅让耿武拿来地图。 朱燮元道:“不用,王上直说便是,老臣对应的上。” 林浅笑道:“我不对著图,却是讲不了的。” 朱燮元失笑道:“是老臣心急了。” 片刻,耿武把地图在桌上铺开,四角压上重物。 林浅道:“入滇粮道可分为南北两段,北段又可分为两部分,分別是南寧至太平府,太平府至富洲。粮队出南寧可以走左江,每船可运粮约四百石,损耗很低……” 听完之后,朱燮元忧心忡忡地道:“秦將军麾下,共计两万五千大军,人虽不多,可耗粮绝不在少,云南地广人稀,土司又十分残暴,一定会坚壁清野……老臣敢问王上,军粮可够吗?” 林浅反问道:“多少算够?” 朱燮元闻言,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眉头紧皱,又一连串咳嗽,好不容易饮水止住了,才道:“即便秦將军进军神速,平定叛乱最少也要三个月。 算上民壮、牛马消耗,还有沿途损耗,至少也要米六万石,料一万五千石,草五十万束。 这只是最低数,若不足此数,还是儘早退兵为宜,云南平叛不必急於一时之功,土司之间矛盾不绝,分化瓦解,也是上策。” 林浅淡然一笑,问染秋道:“咱们准备了多少粮草?” 染秋本在倒茶,闻言放下茶壶,掏出个小本子,念道:“南寧府存粮,米十八万石,薯八万石,料三万石,草八十万束。” “噗”朱以巽正在喝茶,闻言直接呛到,把茶水喷了出来,掏出手绢擦个不停。 朱燮元先是愣了片刻,然后表情古怪至极,张口道:“什么?” 染秋以为他没听明白,解释道:“薯就是番薯干,吃起来甜丝丝的,只是不能单吃,得配著大米一起。” 朱燮元神情严肃:“老夫知道什么是番薯。” 接著他看向林浅道:“王上,这……这是真的?请王上还是以实情相告。” 林浅喝了口茶:“这就是实情。而且这只是北段的储粮;南段还没启运,囤粮不多,不过一旦开运,郑芝龙那小子也有本事再搞十几万石粮食。” 朱燮元愁眉紧锁,不解道:“这怎么可能?广州米价没涨啊!”说著还看向朱以巽,他们祖孙来广州后,生活简朴,府上用度大多是朱以巽亲自过手採买。 朱以巽点头道:“没涨,我前天刚去坊市看过,粮价与之前相比,没有太大波动。” 朱燮元道:“这就对了,大军徵发如此多粮草,民间物价不可能平稳。” 所谓徵发,就是大明打仗的粮草后勤制度,具体来说又分四种,分別叫民运、加派、开中、军屯。加派类似三餉,哪里打仗,附近的百姓就要多交粮食。 民运就是交税的百姓负责把粮食运到前线,实际上是分摊运输成本,是变相的加派。 开中就是让商人把粮食运到边境,来换盐引。 军屯就是卫所的屯田產出,到明末已几乎被贪污殆尽了。朱燮元在西南平叛时,用的最多的就是军屯,但这要经年累月之功,因为治理贪污、开垦土地、种植粮食都要时间。 而民运、加派的粮食,原本是要运到市场的,开中的粮食也是从市场上买来的。 所以短时间內,不论用什么方法,怎么筹粮食,都不可能对后方没影响。 林浅一边拨弄茶叶,一边道:“民间物价不动就对了,因为这些粮食是从国库和常平仓里调拨的。”“国库、常平仓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粮食?”朱燮元只觉得林浅的说法荒谬至极,“数万石,老臣信。可那是二十六万石啊!三千多万斤!这怎么可能?” 林浅又道:“染秋,把中玄二年六月,农垦公司的数据摘要读读。” 染秋翻开小册子,清清嗓子念道:“中玄二年六月,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移民总数8.86万人,总耕地面积85.69万亩。 雨季產出扣除口粮、种粮,余下水稻46.39万石,番薯25.56万石,合计產出约72万石。”“啪”的一声,染秋合上小册子,满脸得意。 “七十二万石……天吶!”朱燮元喃喃道,“难怪大夏能百战百胜…” 农垦公司丰收消息,其实报纸上也刊登过,只不过在《宪法》问世、攻占全赣、大学生毕业、恩科结束等诸多喜讯之下,丰收的消息只占了一个很小的板块。 毕竟农垦公司在不断吸纳移民,不断开垦耕地,每一季的產量都再创新高,四年下来,其实也就算不上什么新闻了。 林浅勾起一抹微笑,问道:“部堂以为如何,这些粮秣可够支撑入滇作战?” 朱燮元点头道:“足够了!不过……光有粮草不行,西南多瘴气,草药比粮草还要重要。”“染秋。” “是,王上。”染秋又打开小册子念道,“南寧府备有生石灰三十万斤,明矾两万斤,艾草、苍朮各八万斤……这些大多產自东寧。” 东寧岛也是烟瘴丛生之地,为开垦荒岛,这些物资生產的很多,尤其生石灰是灰社生產,更是量大管饱,有水运优势和海量的运输船,这些物资运抵南寧府也很方便。 读完冗长的物资清单,染秋又啪的一声合上小册子,这次比上次合的声音更响了一些。 朱燮元如遭重击,缓了许久,又道:“那民夫、牛马、车驾呢?” 染秋道:“有大小船只四百艘,民壮三万人,牛五千头,骡子一千头,另有三千名押运士兵,还有五千士兵监视田州、泗城州。” 这些船大多是广州、厦门两个造船厂產的,都是民用小船,临时租用。 民壮是从桂滇边境招募的,大多是云南逃难来的流民,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给饭吃,给工钱,也能保持广西安定,一石二鸟。 牛骡则大多是向百姓徵用,在《大夏时报》的舆论攻势下,百姓都对平叛十分支持,夏军付钱又痛快,凡是找上门,几乎没有不愿意租借的。 朱燮元听完林浅的准备,怔住许久,然后拱手道:“西南作战,其难不在土司兵精將广,而在山高路险,輜重不继,王上准备至斯,此战断无不胜之理。” 林浅道:“以上只是物资储备,等輜重队出了左江,由太平府向西北陆路驮运,就要仰赖部堂了。”朱燮元的军政之道务求中庸,最重一个“稳”字,轻易不会把话说死,可大夏已准备到这份上,再不敢打包票,岂不是废物吗? 於是朱燮元也豪气顿生,拱手道:“王上放心,老臣必令前线粮秣不绝,大军畅通无阻!”五日后,林浅抵达南寧,又过一日,朱燮元抵达太平府。 有他二人督运,沿途粮秣转运又快不少。 秦良玉后勤充足,大军行进如飞,入滇半日便攻破富州。 和广西一样,这些云南边陲城寨,本身並不险要,城墙不高也不厚,驻守士兵也少,军械更是大多破损,能阻挡敌人,纯靠山高路险,瘴气横生,一旦被秦良玉大军抵近城墙,炮火几轮轰击便能把大段城墙轰塌,城镇陷落。 攻破富州后,秦良玉便兵分两路,自己领主力攻广南府。 马祥麟亲率偏军,直接西进,很快便距维摩州不过百里。 因行军太快,直到此时,普名声才得知夏军入境的消息,他短暂惊慌之后,很快便冷静下来,当著部下的面笑道:“原来没牙小狗也会咬人。” “哈哈哈……” 其部將们齐声大笑。 “普祚远,你领两千兵马迎战,不要让一个汉人活著回去!” “是,阿爸!”人群中,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出列应道,此人是普名声嫡长子,是家族继承人,从小在军中长大,武艺高强,同时又少年老成,心思縝密。 普名声对这个儿子十分满意,有意培养他,故让他领兵出战,就是想让儿子拿到军功。 万彩莲忧虑道:“夫君,敌人前锋將军是马祥麟,此人是秦良玉的儿子,勇不可当,远儿没有独自领过兵,会不会冒险了些?” “阿妈,我不是孩子了!”普祚远抗议道。 普名声也笑著道:“无妨,人总有要独自闯荡的那天。” 普祚远能不能打过马祥麟,若是易地而处,派普祚远去攻打四川石柱,这个问题或许要掂量掂量。可现在是秦良玉孤军深入,来他的地盘上送死,云南的每棵草木、每条溪流,他普家人都了如指掌,只要稍加利用,就全是杀招。 即便真刀真枪对垒,普名声也丝毫不怵,剿奢安时,他普名声就是西南最强土司,没有之一。什么广西狼兵,什么白杆兵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大夏的那些两广、福建兵进了雨林河谷,更是土鸡瓦狗。 夏军中唯一能让普名声忌惮些的,也就是秦良玉了,不过她说到底也不过是小土司,和普名声比差得远秦良玉的儿子比他普名声的儿子,更是远远不如。 这时,黎亚选出列道:“兄长,还是我去吧!给我半个月,我一定把马祥麟的脑袋拎来见你!”此人是普名声表弟,更是他麾下第一猛將。 维摩州土目李阿楚气冲冲道:“这上好的战功,凭什么赏给土司的亲儿子?论资歷,他比我差得远,马祥麟的脑袋,该让我去割!” 白岔道:“土司,据前线回报,马祥麟手下三千余人只是先锋,秦良玉的两万大军,还在后方压阵,不如布个口袋,把他们一口吃下去。” 此人是普名声的老部下,是普氏的老营总管,用兵阴险,极擅设伏,也是一员驍將。 他发话后,其余大小將领,也都爭抢著要出战,有人说二十天击溃敌军,还有的说十天,最后甚至有人说三天砍下马祥麟人头。 在西南丛林中生存,如不凶恶,就是被別人吃干抹净的下场,故其民风好勇斗狠,加上汉地军队入滇,本就是一块大肥肉,是以这些將领才不断爭抢。 “够了!”普名声抽出匕首,插在桌上,吵闹声瞬时平息。 只见那柄匕首在桌上不停颤动,普名声咬牙道:“儿子,给我把马祥麟的脑袋取来,莫要让阿爸失望!” “是!”普祚远躬身行礼,退出房中,点齐兵马,便一头钻入东边丛林之中。 从富州向西进入维摩州,沿途没有任何平整坝子,全是连绵起伏的低山峡谷。 地表被峰林、溶洞、天坑切割得支离破碎。 官道早已年久失修,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很多路段只剩下乱石堆或藤蔓侵蚀。 此时已是九月下旬,深秋,可山谷中仍潮湿闷热,走不了几步路便会浑身湿透,夜间又会温度骤降,折磨得厉害。 每天午后,丛林中几乎雷打不动的下雨,有浓密树冠遮挡,雨淋不到身上,但在这种潮气中,淋不淋雨,其实没太大差別。 每天的清晨傍晚,山谷中还会起浓雾,军队只能放慢脚步,靠铜锣號角联繫。 马祥麟的部队不断前进,终於出了河谷,放眼一看,前方是一座村社的废墟。 从焦黑的竹炭轮廓中,能看出这是吊脚楼,四周沿河的少量平地,还有耕田,此时已被全部破坏了。村社里有一口水井,上面被巨石压著,马祥麟让人把巨石挪开,井中一股熏天臭气便涌了上来。“井里丟粪了。”说话的是东兰州土知州韦文奎。 他之所以这么確定,一来是闻味道,二来这就是土司坚壁清野的惯用手段。 东兰州与此地非常相像,都是喀斯特地貌,地下水道相互联通,往水井下毒,其实也是毒自己人,而丟粪毒性弱,战后也好恢復。 马祥麟毫不意外,从昨天开始,军队行军时,便发觉有人监视,想来入滇这么长时间,普名声再无动作,那些后勤輜重就白准备了。 “派出取水队。”马祥麟道,“韦知州,派出骑兵四下探查。” “是!”韦文奎拱手应是,下去传令,不多时便有数队骑兵呼啸著出营。 这些骑兵身著油浸牛皮甲,手持强弩、標枪、壮刀等武器,號称西南狼骑。 实际上,他们骑的果下马比滇马还要矮小,几乎和驴子无异。 在马祥麟看来,这些骑兵號称“西南驴骑”更合適些,韦氏一族对朝廷忠心耿耿,数百年间从无反跡,因此秦良玉才召他作战,至於其实际战力如何,就看今晚表现了。 部队取水期间,其余士兵在村社废墟旁边搭建营帐,有专人將艾草、苍朮取出点燃,很快熏得整个营地烟雾繚绕。 云南山谷之间,早晚的蚊子不同,甚至水边和林间的蚊子也不同,士兵白天都穿麻布长袖、长裤行军,晚上烤火,將湿衣服脱下,就靠艾草驱蚊。 另有隨队军医调配青蒿汁给被蚊虫叮咬了的士兵喝下,中暑、拉肚子的士兵,也都有对应药物治疗。与此同时,还有士兵负责就近砍柴,有人负责挖坑做饭,有人负责挖掘厕所,一切有条不紊。过了半个时辰,取水队陆续返回,有医官在水桶中加入明矾,然后奋力搅拌,形成絮状物后,把水过滤,倒入大锅中煮沸,然后再分发至各旗队。 这套流程下来,固然会耽误不少功夫,消耗大量物资,可生病的士兵也极少。 毕竟河水井水虽都是水,可安全程度天差地別,就连本地人都不敢轻易喝生水。 马祥麟的前锋大军安然度过一夜,次日一早,韦文奎的驴骑兵回营,几乎每队骑兵都有斩获。矮小的驴骑兵在乾涸鲜血的映衬下,瞬间显得煞气凛然。 之后数日,普军污染水井,焚毁村社,迁移百姓,拆毁桥樑,把坚壁清野的看家本领用了个遍,令维摩州以东方圆几十里,变成了一片死地。 儘管死伤很少,可每天频繁找水、搭桥、砍木柴,仍用去了大量时间,军队行进缓慢。 马祥麟叫来韦文奎道:“再这么耗下去不行,明天你的骑兵撤到前锋身后去,就守在粮道上。再给全军传令,明天休整一日。” “是。”韦文奎露出个瞭然笑容,拱手应下。 次日,在维摩州以东,一处林间营地中。 普祚远正对手下大发雷霆道:“废物!就是刚学会喝奶的猪崽子,都比你们有用,我让你们去迟滯敌军,你们呢?这么多天,没拦住敌人一步!” 部下委屈地辩解:“汉人像是有神灵庇护,他们往河水里撒一把药粉,然后煮开喝,便什么事都没了!” 另一个部下道:“是真的,他们食物像吃不完,柴火也用不完,他们还不怕瘴气,甚至每晚都把营地烧得云雾蒸腾。” 普祚远怒骂道:“闭嘴吧!” 他原地踱步许久,问道:“马祥麟离维摩州还有多远?” 部下道:“只剩两天路程了。” 普祚远下定决心道:“我们去劫粮道!” 就在这时,有普军骑兵返回,上报了马祥麟最新动向。 部下们面面相覷,有人惊道:“被他看穿了?” “少主,广西骑兵厉害,有他们看护粮道,恐怕咱们很难得手……” 普祚远得意地勾起嘴角:“马祥麟军中用度不足了,他在等輜重。” 部下恍然道:“马祥麟一路铺张浪费,隨营携带的輜重,早该用完了!” 普祚远道:“传令全军,我们围上去,今晚劫营!” 第338章 少主的头颅 马祥麟的骑兵调走,普军想靠近营寨便方便很多。 普祚远登上山头,只见夏军驻扎在一个东西向的溪谷之中,四周山头全是参天榕树,气生根和枝椏密得遮天蔽日,別说两千人藏身其间,就是五千人,也绝难发现。 驻军河谷之中,却不在两侧高山据险设防;骑兵调走后,也不派士兵接替巡逻。 这么浅薄的兵法都不懂,普祚远见此情景,认定马祥麟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心中对其不屑更盛。此时已是黄昏,军营中点起艾草、苍朮,淡淡的烟雾逐渐笼罩整座军营。 “夏军的烟雾弱了很多!”有部下低声道。 有人又道:“营中的篝火也少了!” 普祚远嘴角勾起笑容:“传令下去,不留任何活口,派人封锁河谷两端小道!” “是!”部下们一齐应道,然后有人问道,“少主,他们营中的粮草輜重怎么办?” 普祚远笑道:“按军功分配,谁杀的多,就拿的多!” 部將们一声压抑的欢呼,有人舔著嘴唇道:“可惜马祥麟军中没带女人。” 普祚远玩笑道:“秦良玉不是女人吗?” 部將一声嘲笑:“哈!她太老了!女人和猪肉一样,还是嫩些的好!” “哈哈哈哈……”群將一阵低笑。 普祚远道:“听闻马祥麟的老婆不错,是文官之后,常年从军,长得国色天香,谁能把马祥麟的脑袋砍下来,就赏给谁!我还会请求阿爸,给他多分人口土地!” 眾將闻言士气大盛,已等不及到天黑了。 在普祚远污言秽语畅想胜利之时,也在不停监视夏军军营,只见其军营看似法度严谨,实则处处都是疏漏。 柵栏稀疏,木桩缝隙宽大,壕沟窄浅,拒马堆放隨意,哨兵萎靡懈怠,有不少正依著兵器发呆,或是擅自离岗,在树下、帐篷旁躲阴凉。 换岗时,上一岗的士兵早退,下一岗的士兵迟到,门口竟然有一炷香的功夫完全没人。 普祚远越看,心底对马祥麟越发不屑,阿爸曾对他说,秦良玉的白杆兵是天下一绝,让他不要轻敌。可眼前松松垮垮的军阵,漫不经心的布防,明明和普通明军一个样子。 普祚远隨征奢安的时候,见惯了明军的懈怠样子,也深知明军弊端和战力,想来大夏也是汉人政权,一定是把这弊端全部继承下来,怪不得阿爸说夏王是个没牙小狗,这评价果然一点不冤枉。 “少主,我来盯著,你歇一会吧。”手下自告奋勇道。 普祚远想了想点头同意,配著火塘腊肉乾吃了个蕎面粑粑,然后找了块乾燥地方,扫开落叶,闭目养神。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普祚远一睁眼,但见周围漆黑一片,一轮明月斜掛在对面山头。 普祚远起来活动下肩膀,看向夏军大营,但见灯火稀疏,看来敌人连照明炭火都很稀缺了。普祚远不禁笑出了声,明军最怕夜战,每晚都得把营寨点的亮堂堂的才行,如今马祥麟大营一团漆黑,想必他只要叫唤两声,都足能嚇得夏军炸营了。 普祚远看向周围部下道:“夏军有什么异动吗?” 负责监视的部下道:“没有,全营睡得像死猪一般,少主,咱们动手吧。” 普祚远环视一圈,见自己部下全都望著他,眼中杀气腾腾,他缓缓抽出户撒刀,狞笑著道:“隨本少主杀光他们!” 有传令兵拉弓引箭,射出一发哨箭。 “嗖”空中传来一声尖啸声。 紧接著四面八方的山头上,传来了极为急促的鼓点声,那是云南的青铜鼓,声音似鼓似锣,响亮刺耳,漫山遍野一同响起,惊的鸟兽奔逃,骇人可怖。 借著鼓点声,普军士兵从四面八方衝下,喊杀声震天彻地。 普祚远冲在最前,在藤蔓和树木之间灵活移动,如一只敏捷的山豹。 “嗖啪!”一发红色冲天花自夏军大营腾空而起。 “哈哈哈……现在求援已经晚了!”普祚远肆意大吼,眼瞅他的族人已跑出山林,到了河谷平地,夏军大营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普祚远隱约听见有人在营寨中喊道:“举枪!” “放!” 接著一阵强光从夏军寨墙的缝隙间亮起,剎那间有冰雹坠地的密集枪响传来。 普祚远只听耳边枪弹破空声不绝,他身旁一个普军战士一声闷哼,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轰然倒下,大量炽热的液体,溅了普祚远一身。 “火枪!他们有火枪!”衝锋的士兵中有人用土语说道。 “不要怕,他们不能一直打!”普祚远把脸上鲜血擦掉,大喊道。 西南气候湿润,火绳极容易受潮熄火,火药也会受潮结团,奢安叛军就是凭这一点,对抗朝廷的围剿军队。 可紧接著,寨墙处传来第二排枪响。 月光下,衝锋的普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一层。 不多时,又是一轮火光迸射,又有大量普兵应声倒地。 普兵好勇斗狠,悍不畏死,仍毫不迟疑地向前衝锋,可普祚远已心有余悸,大喊道:“散开,全军散开!” 他一边喊,一边偷偷放慢脚步,往身后一看,只见几十具尸体,躺在月光下的河滩上,鲜血流入水中,把河水染得漆黑。 有一个伤兵尚未死去,抱著断腿,不断挣扎哀嚎。 还有人一边吐血,一边把打烂的肠子往肚子里装。 “砰,砰,……”又是一片密集的枪响声,普祚远下意识地蹲下身子一躲。 他向前方望去,只见衝锋的普兵线上,一阵血雾升腾,又有十余士兵中枪倒地。 普祚远心中一惊,大吼著道:“为什么不哑火?” 回復他的是隆隆的炮响,马祥麟为行军快,带的都是虎蹲炮,威力小,架不住数量多,当个大號火枪用,绰绰有余。 河滩边一个普兵密集之处中炮,河水、石子、连带土司兵的残肢断臂,向四周飞溅。 普祚远被部下的伤亡激得恼羞成怒,挥刀大喊道:“把他们都杀了!” 普兵顶著枪炮硬衝到近前,发射弓弩,投掷標枪,只听敌军军营中篤篤之声不绝,大部分箭矢標枪都被军营的稀疏寨墙挡了下来,夏军火力毫不受影响,枪炮声轮番嘶吼,几乎密不透风。 普祚远看著部下伤亡,已红了眼,大吼道:“衝进营去!衝进营去!” 周围的普兵凑到普祚远身边,一起往夏军营门內涌,搬开拒马,然后用大斧將营门砍开,所有人都一阵欢呼,往里猛衝,可刚走两步便愣住了。 只见营门后,是两百多整齐列队的列兵,其刺刀如一片钢铁森林,在月光下散发著幽幽寒光。“举枪!”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喊道。 普祚远见此一幕,仿若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整个人瞬间清醒,大声嘶吼:“撤!快撤!” “放!” 列兵一阵枪响,铅弹激射,营门口霎时间弹幕如织,衝进营中的普兵一时间血肉横飞,死伤极为惨重。土司兵是好勇斗狠,悍不畏死,但那是因为他们的生存哲学是越不要命才越能活,而不是真的喜欢送死。 此刻见夏军火枪如此恐怖,斗狠之心霎时消散,全都转身溃逃。 夏军又是几轮排枪,照著土司兵后背打,又打死了几层人。 普祚远被裹挟在溃兵之中,靠族人身体当肉盾,侥倖捡回一条命,出了军营,只看到整个河谷四周,全是零散逃跑的普兵。 什么少主身份,什么受人讥笑,普祚远此刻全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活命,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一”身后夏军军营中,大杆號响彻四野。 接著其全军爆发嘹亮的喊杀声,夏军士兵如鸦青色的河流从营中涌出,山洪一般向四周蔓延,將跑的慢的普军士兵无情吞噬。 在夏军中,十余骑破阵而出,领头的正是马祥麟,他全身披掛,骑在一匹济州马上,手持一桿丈二白杆鉤镰枪,左衝右突,仿若游龙,普兵在马祥麟面前,全无一合之敌,鉤镰枪翻飞扭转之间,十几名普兵便被刺中倒下。 马祥麟的亲兵也各个武艺超群,面对逃跑的普兵,完全就是割草一样的屠杀。 不过片刻功夫,马祥麟周遭便空了一大片,他立马横枪,大吼道:“普名声何在?” 一嗓子声劲气足、穿云裂石,竞连枪炮声都无法將之盖住。 周遭普兵全被嚇得脚软肝颤,纷纷逃跑。 而普祚远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马祥麟半身被鲜血染成暗红,白桿枪半白半红,枪尖上还在不停滴下血浆、碎肉,整个人煞气之重,不像常人,倒仿若恶鬼。 就这么回头的一瞬,马祥麟独眼也朝普祚远望来,接著咧嘴一笑,猛地一夹马腹,奔驰而来。普祚远嚇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的逃窜,只听身后有人喊道:“保护少主!” 然后传来兵器相交之声,接著利刃刺透皮肉,数声士兵倒地的闷响。 “哪里逃?”马祥麟雄浑声音传来,普祚远嚇得双腿一软,几乎原地跌倒。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接著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剎那间人马交错,马祥麟已奔至他身前,接著在疾驰的马上翻身而下,拔出雁翎刀,狞笑著走来。 普祚远嚇得几乎要尿出来,眼泪狂涌,膝盖一软跪下来,就要求饶,一张嘴,涌出一大口鲜血。他这才发觉胸口剧痛,低头一看,胸前被捅了个对穿,鲜血正从伤口中汩汩外涌。 马祥麟快步逼近,一把抓起普祚远头髮,往后一蓐,露出脖颈,另一手利落的来割脑袋。 普祚远明知必死,看见马祥麟身形,仍本能的不停摇头,目露哀求之色。 下一刻,马祥麟下刀,活生生將普祚远脑袋割下,熟练的把他头髮系成绳结,绑在马颈之下。然后翻身上马,继续追杀。 他气势极其凶恶,可枪法又极端精妙,手中大枪舞得宛如活物,一探一收,便取一条性命,普兵甚至不知被刺中,常常奔出五六步才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河谷东方也有马蹄声传来,那是韦文奎的狼骑兵。 果下马看著矮小,骑乘滑稽,可耐力极强,又身形灵活,善於在丛林藤蔓中穿行,还能爬陡坡,能淌浅河。 普兵纷纷往山林中逃窜,济州马很快便追不上了,可狼骑兵仍穷追不捨。 韦文奎骑在马上,大笑著呼啸而过,嘴里吼著:“杀啊!快杀啊!哈哈哈……” 整个后半夜间,军营四周的山林都是喊杀和嚎叫之声。 天蒙蒙亮时,马祥麟心满意足地回营,把手中白桿枪往亲兵处一丟。 “找下游去洗擦乾净!”马祥麟吩咐道。 那白桿枪通体都被暗红色裹住,上面血浆、肉糜一层包著一层,闻起来腥臭无比,拿著滑腻粘手,光是看著便令人发怵。 亲兵听令行事,找了处下游,洗了许久都未洗净,鲜血把小半条溪流都染成粉红,无数鱼虾在粉红河流中,爭相啃食碎肉。 马祥麟则取下马颈下的人头,得意地把玩,看了看,咦了一声,问左右道:“普名声今年多大年岁?”“估计四十上下。” 马祥麟暗道不好,叫人找个普兵来认,那普兵一看人头,便哭道:“少主!” 马祥麟啐了一口道:“本想杀老狗,没成想杀的是小狗。” 亲兵拿著洗净的白桿枪回来,又帮马祥麟脱去鎧甲,有医官拿来沾水的棉布,让他擦拭身上。这倒不是为了洁净,实是因土司兵会在箭头、刀刃上涂毒,若是身上有伤,就要及早治疗,以防伤重。马祥麟冲阵时,穿著布面甲,而普兵已全数溃散,故未中一创。 就在投洗棉巾时,两声短促的哮囉號响起,那是狼骑兵靠近的声响。 不多时,韦文奎带著手下入营,总共三百余名骑手,几乎人人马脖下都掛有斩获。 军医分发湿毛巾,让他们擦拭身体。 韦文奎则满不在乎地笑道:“不过是些血跡,找个野河洗洗就是。” 军医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擦血是看伤口用的,免得你们被毒箭毒死。” 韦文奎先是一愣,继而看到一旁有药工推著药坛在一边等待,以为军医认错了人,说道:“我们是狼兵军医怒道:“废话!咱们走一路了,我会不知道你们是狼兵?” 韦文奎指著药坛道:“可,这……” 马祥麟此时上前道:“王上特意吩咐,参战的不论狼兵还是正规军,全都一视同仁,解毒药本就给你们带了一份。” “我们有自己的解毒药。”韦文奎说著从腰上取下个小竹筒,打开后倒在手掌些许,看起来像是棕红色的沙粒。 马祥麟接过一点,狐疑地问道:“这个有用吗?” 韦文奎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划伤,那伤被开了个十字形的切口,周围有些乾涸的黄色汁液,从伤口周围顏色看,也知这是中了普兵毒箭,不过毒性已被拔得差不多了。 “这叫石药,专治鉤吻、乌头毒。”韦文奎道。 东兰州与云南不远,而整个西南土司全都爱用毒箭,自然也发展出了特效解毒药。 韦氏对朝廷忠诚,可不蠢,不会把安身立命的本钱拱手交出,因此石药从未外传,大夏在准备解毒药时也不知道。 “你们有这好药也不早说,害王上白为你们担心!”马祥麟说罢便去別处巡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土人与朋友相交最重坦诚,如今大夏为他们备了药,显然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而他们却心怀防备,这算怎么回事啊? 韦文奎看向营中治疗伤兵的忙碌景象,他紧攥著竹筒,心头不禁一点点涌上愧疚,踌躇片刻后,他找到医官道:“试试我们的药,好用!” 两天后,维摩州。 普祚远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令万彩莲越发不安。 反倒普名声老神在在,安慰道:“远儿在年轻一代里,不论是勇武、聪慧,都是第一,颇有我当年的风采,不会有事,放心吧。” 万彩莲踱步许久后停住,问道:“田州、泗城州两个土司,夫君可派人去过了吗?” 普名声不耐烦地一摆手道:“去过了,去过了。夏军的輜重队就在他们手边过,由不得他们不心动。”万彩莲急切地追问道:“夫君可许诺了他们什么好处?” 普名声道:“还要什么好处?我答应帮他们脱离大夏,自立为王,就是最大的好处!行了,你不要疑神疑鬼,云南的天翻不了!” 就在此时,有一名普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声道:“土司,少主他……他……” “我儿回来了!”普名声大喜起身,追问道,“我儿斩获如何?马祥麟的头颅呢?” “少主的,少主的头……头扔进城来了!” 普名声笑道:“好样的!” 接著他转头对面色煞白的万彩莲道:“哈哈,如何,我说……” 普名声突然惊觉手下话中有歧义,转身怒喝道:“说清楚,谁的头?” “少主的!少主的头颅被扔进城了!”手下道。 普名声身形一阵踉蹌,接著道:“什么?不可能!你说我儿……不可能!” “土司,是真的!少主他被人用利刃割下了头颅,敌人下刀很准,挑的是颈骨缝……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 “带我去看!我自己去看!”普名声疯了一般便往外走,出了土司府,在手下领路下,狂奔到东侧城门,正有大量士兵围成一圈。 看到普名声到来,士兵们一瞬间便全都散开,只见一颗头颅正泡在泥水中,周围苍蝇环绕,散发著一股浓郁的恶臭。 头颅眼睛睁开,半是鲜血,半沾泥土,还保留著死前的惊恐神情。 普名声一眼便认出这是他的儿子,跪在泥水中嚎哭。 老营总管白岔从城墙上跑来道:“土司,城东来了一支大军,有两三千人,估计就是马祥麟手下,咱们要早做准备!” 普名声一抹眼泪,捧著儿子脑袋,从泥水中站起,狠声道:“吹牛角號,聚將!” “呜” 片刻后,土司府前的巨大水牛角號吹响,那声音极低,沉厚如鼓,震颤山林。 普名声手下大小將领,听到號声,都往土司府赶。 入內之后,只见普名声身穿藤甲,手持出鞘的户撒刀,坐在主位,满脸狰狞。 在他的案前,正摆著普祚远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眾將面面相覷,也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事。 待眾將聚齐,普名声便用嘶哑的嗓子道:“黎亚选,你带三千勇士,驻扎在南门。” 黎亚选出列,杀气腾腾的应是。 白岔知道土司想干什么,连忙道:“土司,敌军已兵临城下,咱们退守阿迷州,才是好主意。”“你说什么?” “懦夫!” 这话一出,不少將领便肆意痛骂。 白岔全然不顾,继续劝道:“土司,咱们强是强在熟悉地形、气候,能利用山谷丛林与敌周旋,用瘴气杀伤敌人,若要攻城、守城,那是汉人的长处,咱们不能迎头送死!” “什么,难道少主就白死了吗?”土目李阿楚怒骂道。 “少主战死,那是他自己没用,凭什么要我们送命替他报仇?”有土目喊叫道,“咱们有人丁就有战力!为什么要死守维摩州一座孤城?” 土人的效忠逻辑与中原略有不同,也没什么大不敬的说法,不影响族人利益的情况下,母凭子贵尚有少许可能,子凭父贵却够呛,尤其是一个被人砍了头的少主,就更不值得尊重。 “我要为兄长报仇!阿爸,让我领兵!”说话的是个公鸭嗓子,此人叫普祚永,今年十三,是普名声的二儿子,眼下也是普名声的独子了。 眼看堂內越吵越凶,白岔看向普名声身侧,寻找主母的身影。 这位主母虽是汉人,可眼光毒辣,智慧超群,部將们很是佩服,自起兵以来,土司有什么不智决定,也都是主母在一旁帮著规劝,可在这种关键时刻,却不见主母身影,令白岔大感为难。 与此同时,在土司府后院,万彩莲强压悲伤,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还是走上次的路线,明白吗?” “主母放心!”心腹接下信,然后又从怀中拿出一物,那是一块带著泥巴的块茎,乍看之下像泥团,四周用布裹著。 万彩莲小心翼翼地隔布接过,问道:“需要多少?” “三滴足够。” 第339章 鴆杀普名声 正在普名声排兵布阵时,城外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炮响。 普名声帐下诸將面面相覷,白岔惊呼道:“这么快便打来了?” 黎亚选拱手道:“土司,让我带人出战吧!” 白岔出列拦住道:“不行!咱们就算不后撤,也该据坚城而守!” 普名声红著眼睛,缓缓扫视属下,咬牙道:“不,我亲自出城!” 一个时辰后,普名声带队从城南而出,黎亚选等部將也一同出城,身后的土司兵漫山遍野,將整片南门空地全部填满。 维摩州城位於环山夹峙的小型坝子中,西、北两边山峦环绕,只在东、南两侧有平地可以列阵。此时马祥麟的部队从东侧丛林、河谷中不断涌出,前锋部队已在东门外架设火炮阵地,三磅山炮轰在夯土墙上,令整个城东尘土飞扬。 而普名声的土司大军出城后,並未急於进攻,其大部队列阵,调整队形,小股部队则分散开,往山上、丛林里钻。 夏军派出哨马,在普兵行军路上掠过,用標枪、弩箭等不断袭扰,普兵以弓弩还击。 普兵军阵不断试探靠近,而夏军只能收缩阵型,团在一处防守,火药味越来越重。 万彩莲听到消息走上城墙,周围土司兵將见了,纷纷低头行礼道:“主母。” 万彩莲走到城头,看见自己仅剩的一个儿子也在城墙上,心底鬆了口气,问道:“战事如何?”有部將笑道:“马祥麟孤军深入,已落入土司伏击圈了。” 万彩莲又看向白岔:“阿普,你看呢?” 阿普是部族对年长者的尊称,以万彩莲的身份,这话说的很客气,白岔先是躬身行礼,然后道:“土司愤怒之下,仍调度有方,著实难得。” 万彩莲又追问道:“此战有几成胜算?” 白岔看了眼战场,分析道:“马祥麟统领的只是夏军前锋,兵力只有两三千人,小胜之后便目中无人,不与秦良玉合兵便孤军深入,这点人就敢来攻城。 土司带出城的,有精兵三千,城中还有五千勇士,兵力远多过敌人,又让土司占了地利。 依老汉看,此战七成胜算是有的。” 一旁年轻將领道:“老管事这话也太谨慎,畏畏缩缩的哪有勇士的样子,要我看,土司已有十成胜算了!” 隨著他话音一落,普名声军阵中响起一声悠长的牛角號,接著是急促的铜鼓声。 普兵一齐发出嘶吼,吼声將整个维摩州东门、南门以及周围的大山全部笼罩,气势惊人。 夏军士兵在维摩州东南方向的一处高地边列方阵,炮兵阵地被护在中间的高坡上,另有几门炮散布在人墙中,全军极为安静。 从城头上看去,夏军就像一只蜷缩身子的青色刺蝟,密集的闪亮刺刀,就像刺蝟的尖刺。 衝锋的普军初时尚能保持军阵严整,隨著铜鼓越发急促,士兵衝到一半阵型便散开。 接著枪声传来,夏军的刺蝟团周围,立马笼罩了一层白烟。 一圈的普兵中弹倒下,但在衝锋的浪潮中,这点损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数百名毒弩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同时扣动弩机。 破空声连成一片,涂著乌头毒的弩箭像黑云一样,猛地灌入硝烟之中。 “哈哈哈,杀得好!”城墙上,未出战的將领全都呼號著助威。 唯独白岔一脸诧异:“不对啊!怎……” 万彩莲听见,问道:“阿普,可有异样?” 普祚永这时道:“阿妈,我也要领兵,我要去帮阿爸!” 万彩莲怒道:“你住嘴!” 城外,枪炮声已连成一片,轰隆巨响震耳欲聋,让人面对面说话都要大声喊叫。 白岔道:“明军火器一遇湿热,大半都无法打响,为什么夏军枪炮不绝?” 万彩莲还未回话,身旁便有部將隨口道:“火器多些,又能如何?在林子中,还是毒弩、標枪有用!”说话间,普夏两军已对射数轮,夏军军阵被硝烟笼罩,看不清死伤,只是枪炮毫不停息,节奏始终不而普兵损失不小,毒弩手几乎损失殆尽,连带著盾矛手、標枪手也死了一层,尸体围绕夏军军阵死了一圈,有小腿高。 城墙上,不少人被硫磺的刺鼻味呛得咳嗽不止。 万彩莲问道:“为什么与夏军对射,怎么不衝上去?” 白岔刚要答,普祚永便插嘴道:“夏军军阵严密,阿爸在找缺口。” 白岔点头道:“是这样。” 部將道:“主母放心,姓马的撑不了多久了,汉人是一群软蛋,其军队对射能不落下风,一被近身,立马就会转身溃逃!” “哈哈哈……”其余將领一齐发出嘲笑。 这话不是瞎说,普名声被朝廷徵召,在西南征战十几年,其本人和手下对明军是什么德行可太清楚了。夏军在东南军威极盛,號称百战百胜,可这威名是打明军打出来的,没有一点含金量,毕竟谁打明军还不能百战百胜了? 关外的韃子、西北的流民、西南的奢安,哪个不是百战百胜? 铜鼓的鼓点一变,缓和下来,围攻夏军的普兵立马退开上百步,就像潮水退潮。 只见刺蝟阵周围的旷野,铺了一圈普兵尸环,在五十步的毒弩射程范围內,尸体尤其密集,甚至两三具叠在一起,有人膝盖高,周围根本看不到地面。 离火炮近的地方,还能看见大片的红色扇形,其中尸体尤其细碎,像肉酱一样,均匀铺在地面上,那是中了霰弹的惨状。 在五十步到一百步的距离上,尸体逐渐稀疏,呈放射状散开,大多是被流弹射中。 燧发枪铅弹质地较软,且为圆形,停止作用巨大,一旦射中人体,便会翻滚破裂,形成巨大空腔,中弹者常常胸前只一个小洞,背后是个拳头般的大洞,內里臟器破裂,血肉横飞,骨茬迸射,死状极为悽惨。在一百步外,还有火炮犁出来的一道道血槽,血槽中应当是有尸体的,可都被火炮打成肉糜尸块,在地上呈放射状散落一片,根本分不出囫圇个。 从维摩州城头上看,普兵的尸体像一个满是荆棘的花环,套在夏军刺蝟阵的外面,阳光下流淌的鲜血反射著耀眼的红光。 城头上一时安静下来。 衝锋时,死伤被挡住,只觉漫山遍野都是普兵,气势如虹。 此时一退兵,像退潮一样,礁石全部显露,只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城头上一时沉默。 万彩莲心中不妙的感觉更重,问道:“我军败了吗?” 有部將不满的说道:“这才哪到哪?你身为主母,怎么可以灭土司的威风?” 白岔斥道:“不许对主母无礼!” 然后他解释道:“人倒下来,占地大,这一圈人看著多,实际死伤不过几百,土司只是暂且退兵,观察敌人的破绽。” 隨著普名声退兵到枪炮射程外,刺蝟阵上方的硝烟渐散。 万彩莲看到其军阵外围竞无一具尸体,仍旧刺刀如林,阵型紧密。 而其军阵內部,正有士兵不断奔走疾呼,抢治伤者。 还有炮兵推著火炮上前,填入外围军阵之中,又有骑兵在军阵中奔驰,守住四处角门,一切有条不紊。这是雷三响结合明军车阵改良的空心方阵,把炮、骑、步都组合在一起,比传统的刺刀方阵进攻性更强。 若拿动物做比,传统方阵像刺蝟,那这种新方阵,就像豪猪。 刺蝟的刺只能把人刺痛,让猛兽难以下嘴,可豪猪能把掠食者活活扎死。 万彩莲问道:“如何?可有破绽?” 这下城头诸將没有一人说话了,甚至有人低声咒骂,夏军和他们以往见到的军队全然不同。就算是朱燮元的精锐军队,被这样轮番进攻,阵型也该出现空隙,而夏军士兵脚底下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若非看到其军阵中在救治伤兵,就仿佛夏军各个铜筋铁骨,不会受伤一般。 普名声似乎也傻了眼,普兵军阵许久没有动静,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小半个时辰。 突然普兵军阵一变,有五六支小股部队,手持弓弩出阵跑到刺蝟阵前射箭。 白岔赞道:“土司是想消耗敌人火药!” 维摩州东南,地形崎嶇不平,又有大量尸体,都能用来避弹,这些弓弩队藏身其间,不断放冷箭,死伤很少,效果奇佳。 不过好景不长,夏军军阵打开角门,四道青色细流从中而出,也分散开对射。 普兵几乎瞬间便被压制,而夏军七人一组,在弹幕掩护下,依次清剿弓弩兵掩体。 不过小半个时辰,普兵便死伤惨重。 “鸣”普军中,牛角號短促的一响,接著地面传来轰隆之声,有百余名骑兵出阵,朝夏军散兵奔驰而来。 夏军四处角门一开,韦文奎骑兵出阵,当面迎上去,即便果下马矮小如驴,可有韦文奎冲在最前,口中高呼不止,令其麾下骑兵士气大盛。 自古骑兵对冲,首重士气,相撞成一团的几乎没有,都是在衝锋路上就凭藉气势分出胜负。两方骑兵虽然都是土司兵,可士气天差地別。 林浅亲自下令,隨军的狼兵与正规军一视同仁,一旦受伤,有军医救治,伤势过重,还能运回后方休养,若阵亡还有抚恤,已没了后顾之忧。 而普名声手下,则是近似丛林法则,受轻伤还好,若伤重不能再战,就会沦为废人,极容易被丟弃在某个山洞,留下水食,自生自灭。 若战死,拿不到抚恤还是轻的,老婆孩子都会转给亡夫兄弟,財產也会被同族瓜分,这叫“转房制”。对士兵本人来说,財產家人在族內分配,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可相比夏军对士兵个人的全力救治,转房制的確定性还是差了些。 是以普军骑兵越跑越散,前后左右参差不齐,到五十步时,正面几乎没人了,要么偏向一边,要么就转身逃跑。 下一刻,两军交错,成了狼骑兵对普军骑兵的单方面屠杀。 韦文奎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顺风的仗,挥舞弯刀,快活地肆意砍杀,一直追到火炮射程边缘,才调转马头返回,又去追杀跑得慢的弓弩手。 夏普两军加起来五千多人,军阵铺陈数个山头,却全都静静看著广西狼骑兵屠杀友军。 普军士气一时间跌至谷底,有些士兵不服气,不听號令,妄动上前,被火炮迎头招呼,丟下五六具尸体,只能狼狈逃窜回去。 只见弓弩手们哭爹喊娘的往本阵跑,结果被一根根標枪钉在地上,被弯刀一带,鲜血飞洒。死的弓弩手並不多,可全军只能眼睁睁看著,却难以营救,侮辱性极强。 维摩州城头上,一时间静的只能听到呼呼风声。 韦文奎的骑兵杀光了弓弩手,仍不回阵,在普兵尸圈旁挑衅地来回走马,悠然將標枪一根根收回。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將骑兵的身影拉得老长。 不多时,普军阵中传来鸣金声,士兵如潮水般散去,缓缓退入城中。 韦文奎领著骑兵在后方追杀,可普军元气未伤,殿后士兵十分精锐,没造成什么杀伤。 白岔看著夏军那如寒铁一般的大阵,嘆了口气。 万彩莲问道:“阿普,知不知道秦良玉的主力到哪了?” “这也是老汉担忧的,按常理,汉人在山林间行军缓慢,从广南府到维摩州,怎么也要十来天。可夏军处处不同,老汉早上从少主的溃军处听闻,夏军不怕瘴气,也不怕夜战,他们的火药还不怕潮……… 老汉想,山林溪谷肯定也挡不住秦良玉行军………” “我知道了。”万彩莲低声道。 普名声回城之后,脸色极为难看,他半生戎马控像,从无败绩,从一个小土哨,一路靠军功晋升一方土司,起兵之后,他设伏击败了云南巡抚的万余围剿大军,又一路攻城略地,打下了偌大疆土,是何等的威风。 怎料竟两败马祥麟之手,这令他如何能甘心? 回府之后,普名声不见任何人,屏退左右,叫来猪肉、米酒,一人自酌。 万彩莲推门走进房中,普名声听到声音大怒:“我不是说谁都不许进来吗?” 他端著酒碗,愤然转身,见是妻子,愣了片刻,接著道:“坐吧,你放心,我一定会替远儿报仇!明天我就会继续出战,我已想到了克制夏军刺蝟阵的办法。” 万彩莲坐到桌前道:“区区一个马祥麟便如此,后面还有秦良玉的主力呢! 听线报说,夏军一共有两三万人,而且秦良玉隨军带了重炮,攻广南城时,一轮齐射,城便告破。”普名声不屑地笑笑,仰头饮下一碗米酒:“为夫给你讲个故事,天启年,贵州总督王三善被叛將陈其愚斩杀,奢安乱军二围贵阳城。 若处置不好,贵阳里的汉人吃人果腹的场面就要再来一次,嘿嘿……倒酒!” 万彩莲听话地帮普名声倒酒,趁他不注意,取出一个小瓶,倒入酒罈之中。 普名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接著抓起一块猪肉,丟入口中大嚼,口齿不清地说道:“危难之际,是我挺身而出,带了七百苴可甲兵,趁夜衝进数万大军的军营中,將陈其愚擒杀!” “苴可”是彝语,类似汉人的家丁、亲卫、敢死队。 万彩莲挤出笑容,称讚丈夫功绩。 普名声道:“如今马祥麟不过两千士卒,比之奢安叛军如何?便是那秦良玉,两万人又如何?在平奢安之乱时,她立的功劳有我大吗?” 万彩莲又帮普名声倒了碗酒,然后道:“可是夏军与明军、土司兵都是不同的,我看夏军这次来袭补给充足,不像临时起意。 听闻在广南府,还打出了效仿沐王爷入滇的旗號,仅靠咱们恐怕不是对手。” 普名声冷哼一声,不满道:“你以为我打不过他们?別说是秦良玉,就是那小狗夏王亲自来,我也不怕‖” 万彩莲咬牙道:“我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死一个了!” “啪!”普名声摔碎酒碗,起身大怒道:“你又想去求沙定洲那个阴险小人?我才是云南之主,何须……何须…… 普名声惊觉自己话说不利索了,就像酒喝多了的大舌头,接著双腿无力,扶著桌子才能站立。一股麻木感从小腹涌起,蔓延至肩膀、双臂、脖颈、面庞,他的视线开始逐渐迷糊,耳边出现嗡鸣。普名声看向地上酒碗,又猛地看向万彩莲,眼中惊疑不定。 只见万彩莲拿起一把勺子,盛了一勺米酒,自己喝入口中。 普名声先是迷惑,继而恍然大悟,他捂著小腹,不敢置信地说道:“是你?为什么?” 万彩莲看向他的目光中,已没有半分情谊,冷冰冰地道:“为什么,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贱人!我杀了你!”普名声大怒,伸出铁钳一般的大手,可刚往前一步,便倒在地上,他力气全失,眼前越来越黑。 “来人……来……呕”普名声已喊不出来了,他一张嘴便剧烈地呕吐起来,眼前越来越暗,胸口像被巨物压住,憋得脸色通红。 万彩莲喝的那勺酒,此刻毒性也涌上来,她感觉肠胃又烧又辣,一股麻痹感正顺著肠胃向四周蔓延,不过她还是等普名声已彻底昏厥,才惊叫道:“夫君,夫君……来人!” 普名声的苴可甲兵就在房外站岗,听到动静全都涌进来,看到土司躺在自己吐出的秽物之中。而万彩莲则在一旁大哭:“夫君,夫君……” 两个苴可兵大惊道:“是乌头毒!” 云南兵喜欢在箭矢上涂乌头毒,对这种中毒跡象算是十分熟悉。 “快叫人!”一名苴可兵大喊道。 万彩莲捂著肚子厉声道:“叫白岔阿普来!这事不许声张,传出去,你们两个活不了!” “是,主母!”那苴可兵应了一声便出门。 万彩莲指挥留下来的那个苴可兵给普名声催吐,同时自己抓了根筷子,一狠心就捅进嗓子眼中。“呕”万彩莲弓起身子呕吐,秽物沾得头髮衣襟上到处都是,看起来狼狈至极。 吐过一遍后,万彩莲麻痹感大轻,但还是狠下心又把筷子往喉咙里插。 等白岔走到房中,看到一片狼藉,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他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万彩莲虚弱地道:“有人下毒,不能声张……” 隨后便晕倒在地。 实际她喝的量很少,吐这么多轮,已基本无碍,只是中毒的样子总要装一装。 只听白岔吩咐苴可兵把她搬上床,又叫人煮了蓝靛汁配彝医秘药给二人服下。 彝人常年用乌头毒,对如何解毒也知之甚深,万彩莲装睡不久,便觉有人將自己扶起,把汤药灌下,不多时她体內的麻痹感已几乎完全消退。 不久后又听到白岔问:“如何?” 有士兵报导:“厨子已被灭口.……” 白岔低声咒骂:“该死!” 万彩莲心下稍定,又装睡许久,然后缓缓睁眼。 “主母醒了!”有士兵低声惊呼道。 白岔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主母!” 万彩莲在附近一通寻找,看到了昏迷不醒的普名声,问道:“夫君他怎么样了?” 问话的同时,她已闻到一股骚臭味从普名声身下传出。 普名声已然失禁,这意味著这位“云南之主”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果然,白岔低头道:“土司他死了……他喝下的乌头汁太多……” 万彩莲闻言趴在丈夫尸体上痛哭,白岔刚要劝说,万彩莲已一擦眼泪,坐起身子道:“如今外有强敌,內有幼主,不是哭的时候。” 白岔愣了愣道:“正是。” 万彩莲道:“阿普,我夫君的苴可甲兵你能掌控多少?” 白岔道:“能调动五百,不过过些天就未必了,老汉手下,还有族兵一千。” “够了。”万彩莲道,“你调集所有兵力,围住土司府,再把我儿普祚永找来!” “是!”白岔点头应是。 此时,在土司府外零散居住的各土目、土哨看到城內的兵力调动,已隱隱发觉有大事发生。可普名声威望极深,没有他的命令,眾土目、土哨不敢异动。 不多时眾人便见到普祚永进了土司府,接著普氏的其他掌权头人也入內。 又过不久,黎亚选、李阿楚等普名声的心腹將领也被叫入土司府中。 黎明前,边缘土目、土哨也被叫入土司府,万彩莲向他们说了普名声中毒身死,普祚永继任土司之事,眾土目们顿时便炸了锅。 对他们来说,土司身死事小,自己的部族、人口、財產、地位才事大。 按土司的规矩,土司身死幼子年少,大权则应由正妻代掌,这么说来,往后大家不是要听万彩莲的话了? 若是平安过日子时还行,现在大家是在造反,外有秦良玉大军压境,处理不好,隨时都会掉脑袋。万彩莲示意眾人安静,然后道:“少主继位之后,各部族一概由原土目、土哨掌管,一切规矩与土司在世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话一出,眾人顿时安静不少。 万彩莲接著道:“並且明日一早,率部眾向西突围,返回阿迷州。” 普名声一死,眾人都没了效忠对象,加上昨天见识了马祥麟刺蝟阵的厉害,都有外逃之心。这话与眾人心思正好撞上,反驳之声更小。 万彩莲接著道:“土司在世这些年,全靠各位出生入死爭战,却未能好好犒劳诸位,这也是土司临终前的憾事。我儿决定,等到了阿迷州,便开放府库劳军。” 万彩莲早给普祚永打好了招呼,是以母亲说话时,他就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这句承诺一出,眾將各个眉开眼笑。 万彩莲暗暗鬆了口气,如此一来,至少从维摩州撤到阿迷州的路上算是稳住了。 此时已近清晨,万彩莲放人回各自部族准备。 所有人离去后,万彩莲想了想,又给沙定洲写了一封信,信中写丧夫的愤懣愁苦,哭求沙定洲替她报仇。 写完后,她又在信上撒了几滴水,想了想又拆了个香囊,把信熏了熏,然后才封好口,让心腹送出。同时,白岔派兵在城中戒严,监督各部做行军准备,严禁趁机纵火焚掠。 天刚蒙蒙亮,维摩州西门大开,万彩莲带著部民踏上西行路途。 另一边,马祥麟料定普名声会来夜袭,结果苦等一夜,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暗自奇怪时,接到哨骑报告,普兵已弃城而出,向阿迷州反向逃窜。 他的部下只有两千人,不可能围城,所以用普名声儿子的脑袋激將,拖到秦良玉主力赶到。对付普名声这种自视甚高的莽夫,激將法可谓百试不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竞能失效,闻言沉声喝道:“备马!拿我大枪来!” 第340章 尼姑庵里,观音像前 片刻,部下拿来白桿枪,马祥麟直接一把抓起,跳上马背,其亲兵以及韦文奎的骑兵也已上马等候。马祥麟环视一圈,斜指西北,喝道:“隨我诛杀普名声!” 话罢,马祥麟一夹马腹,当先衝出营寨,路过维摩州城时,但见城头已无人看守,城內也没有半点动静。 想来是城內百姓已被迁走。 西南土司的治理逻辑与中原不同,他们不在乎土地多寡,反倒更在乎治下领民,別说维摩州,就算是临安、昆明这样的大城,也是说弃就弃,只要领民在,他们就元气不伤,隨时都能捲土重来。是以马祥麟才穷追不捨,绝不能放过决战机会。 骑兵行进飞快,转眼已离开维摩州城,踏入西北面山林之中,韦文奎一声呼哨,有十几名狼骑兵纵马上前,超过马祥麟去打头阵。 韦文奎纵马至马祥麟身边,喊道:“这帮滇南罗罗最擅长伏击和布陷阱,將军要小心些。”“知道了!”马祥麟应了一声。 往前追了一炷香,突然右前方一声惨叫,马祥麟纵马过去一看,原来地上有一道沟,只有小腿深浅,表面盖著枯枝落叶,专门用来绊马腿的。 一匹果下马倒在一旁,右前腿鲜血淋漓,伤口处可见惨白的骨茬,正挣扎著起身,不断发出灰律律的惨叫。 那狼骑兵倒在一旁,头上、肩上、胳膊上都留了不少血,好在都是皮外伤,拍打著泥土便起身了。马祥麟的亲兵也劝道:“將军,我们孤军深入,万一接敌时中招就遭了。” 韦文奎也道:“摆开架势对垒,普名声不是咱们夏军对手,可在林子间穿梭游击,滇南土蛮比咱们厉害。 几个月前,云南巡抚的一万大军,就是在林子里中伏,被普名声打的全军覆没。” 马祥麟也知他们劝说的对,可算算脚程,最多小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敌军,此时回头岂不可惜?於是他想了想,还是道:“多派些探马,我们继续追!” 他说罢翻身上马,继续穷追不捨。 路上又遇到数十处陷阱,大部分都被识別躲开,也有几处给骑兵造成了伤亡。 云南土人战士对山林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布置的陷阱可谓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比方说在上坡路段或弯道內侧,叠放几片扁圆碎石,表面盖一点枯叶、青苔,人马一旦踩上,轻则摔倒,重则崴脚、断蹄子。 还有矮藤横绊、斜枝扫腿、刺藤折挡、毒枝散地等等一系列手段。 布置一个陷阱,就是隨手的事,可清理起来却要处处留心。 儘管马祥麟和韦文奎也是土司,能识破大部分陷阱,而且还有马代步,可行进得还是很艰难。又走片刻,突然远处啪嗒一声响,眾人纷纷停马警戒,等了半天,也无异状。 一名狼骑兵壮起胆子上前,扯下一个藤蔓来,藤蔓头上繫著两块石头,这样凡有人兽经过,碰到藤蔓,就会发出啪嗒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丛林间极不自然,会令人本能警戒,起到迟滯追兵之效。 马祥麟暗骂一声,低声道:“老韦,我怎么感觉这姓普的聪明了不少?” 韦文奎脱下头盔,擦了把汗道:“滇南罗罗向来如此,倒是普名声这种猛打猛衝的少见。”“罗罗”就是明朝人对彝族的称呼。 韦文奎自己也是土司,却毫不掩饰对罗罗的鄙夷,因为一来他是僮人,也就是壮族,和普名声不是一族二来,即便是同族,各村寨之间亦有土地、水源、人口的爭夺,互相仇杀一点也不会手软。三来,韦文奎的部族汉化程度高,那鄙视汉化程度低的罗罗,就是自然之理,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呜” 说话间,队伍前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牛角號声,所有狼骑兵全都条件反射地看向该处。 韦文奎立刻带好头盔,高声道:“前哨遇敌了!” “隨我冲!”马祥麟白桿枪斜指,一抖韁绳,当先衝去。 济州马在山林间奔驰,很快便赶到战场,只见在藤蔓密林之中,有无数普兵的身影。 而一队狼骑兵已被围在其中,几乎人人带伤,还有人已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马祥麟一声大吼,纵马上前,枪出如龙,转瞬间便把两名普兵捅翻。 其余普兵纷纷朝他发射弓弩,四面八方嗖嗖声不绝,马祥麟借密集的藤蔓、树干,在马上几个辗转,便將箭矢避过。 不过胯下济州马哀鸣一声,当场栽倒,马祥麟一个翻滚起身,拿著白桿枪步行衝上,气势骇人,周围普兵都不敢与之交战,远远退开。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普兵从树冠上跃下,手中户撒刀直指马祥麟。 千钧一髮之际,一支標枪从旁射出,將那普兵射个对穿,標枪上强劲的力道,把那普兵带摔到一旁,鲜血淋了马祥麟满头。 马祥麟回头一看,见韦文奎正骑马站在他身后。 其余骑兵则掏出弓弩、標枪朝树冠上射,不多时便有十数普兵受伤摔下来。 周围很快便被肃清,韦文奎让人把俘虏聚到一处审问。 片刻后,韦文奎一脸震惊地走到马祥麟身前:“將军,普名声死了!” “死了?”马祥麟吃了一惊,连忙追问。 “俘虏说,咱们昨晚把普名声毒死了……”韦文奎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讲了。 罗罗部族中没有秘不发丧这种说法,藉口土司生病,让別人代掌政权更是完全不可理喻。 所以万彩莲把继任仪式飞速完成,到今早,整个部族都知道了土司的死讯。 韦文奎道:“现在罗罗军中,名义上是幼子普祚永接替土司之位,实际上是万彩莲接管政权,白岔掌管军权。 白岔是个老罗罗了,人老成精,最擅长利用山林周旋,难怪前后两天,罗罗军战法截然不同。”马祥麟则皱眉道:“可是……咱们没派人下过毒啊!难不成…” 韦文奎点了点头:“汉人皇帝有专人试膳,不容易下毒,可罗罗土司没那些讲究,毒死个把简直稀鬆平常。依我看,搞不好就是那个白岔和姓万的骚娘们合谋的。” 马祥麟面容严肃道:“这事必须马上报给秦將军!” 韦文奎道:“那咱们还追吗?” 马祥麟摇摇头:“既然敌人一心西逃,凭咱们几百骑兵是追不死的,走,回营!” 普兵虽是带著整个维摩州的人口西迁,可经过战火和丛林法则的摧残,维摩州能活下来的人里,几乎没有老幼,甚至女人都很少,行军速度几乎不受影响。 几天后队伍便抵达阿迷州。 万彩莲刚鬆一口气,她的心腹便来报:“主母,贵客上门了。” “他倒急不可耐。”万彩莲嘴角勾起笑容,“等著。” 阿迷州是普名声发跡之前的世袭领地,土司府內所需物资一应俱全。 万彩莲回到內房,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外穿月白苧麻精子,內穿素纱中衣,下搭月白马面裙。一身孝服都是轻薄材质,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诱人曲线,素白更衬得她整个人破碎哀婉,惹人怜惜。 接著她又拿出米粉、珍珠粉、黛石等物,画了个哀戚为骨,嫵媚为魂的淡淡妆容。 万彩莲是江西汉人,幼时隨父亲来云南经商,后来父亲经商失败身死,家道急转直下,她被辗转买进窑子,也是尝尽了人情冷暖,受尽苦楚,凭著美艷外表和攀附的本事,才一步步爬出泥沼,有了今天局面。这化妆、打扮,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谓手到擒来。 许久后,妆成,她对镜打量一番,只见镜中人美得迷离破碎,只是看了半天,似乎还缺些什么。万彩莲又隨手摺了一支白色素馨花,插在鬢边,这一下子仿若画龙点睛,哀婉感大去,嫵媚感大盛,让人从想怜想惜,成了想疼想爱。 万彩莲满意地一笑,临出门前,她想起与亡夫的种种,难免感伤。 她素手拂过梳妆,眼中露出一丝温馨,普名声是真心对她好,知她爱美,便请中原匠人定了这个梳妆,一应胭脂水粉,用的也全是顶级。 万彩莲朱唇轻启,喃喃道:“夫君,奈何我是女人,女人掌管不了阿迷州的基业,若不投靠他,咱们永儿、普氏基业都会毁於一旦……莫要怪我。” 说罢,她毅然出门,找了侍女、心腹亲兵隨行,遇人盘问,便说去城外静泉庵为亡夫超度祈福。云南一地经大明近三百年垦拓,涌入了大量汉人,即便是阿迷州也有不少汉人百姓,相应的佛道等信仰也被一起带了来。 阿迷州城外有座狮子山,上有佛寺、道观等无数,甚至有关圣帝君的神庙。 不过万彩莲要去的静泉庵却不在狮子山,静泉庵离城只有三里,背靠东山余脉,前临瀘江支流,四周被竹林和稻田环绕,是万历年间普生明母亲捐建的,专门为普氏女眷礼佛所用。 万彩莲抵达静泉庵时,已近日暮。 住持率几名尼姑在山门迎接,陪同她上山,前院天王殿前已备好了香烛,万彩莲向弥勒佛、韦驮菩萨各敬一炷香,行三拜礼,然后由住持引至后院禪房。 禪房中万彩莲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这是超度亡夫的经文,住持和尼姑在一旁敲木鱼、打引磬,氛围肃穆。 按规矩,此经文要吟诵七遍,可刚过三遍,木鱼声、引磬声一停,住持和尼姑们一起退下。万彩莲缓缓睁眼,夕阳从门口射来,將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 “普知州为云南抵御夏军战死,是英雄豪杰,还望夫人节哀。” 说话人站在万彩莲背后,他嗓音低沉浑厚,说的是汉话,连口音都在模仿中原雅音,与一般土司怪腔怪调的口音绝然不同。 “你我两族多有不睦,只能请总府屈尊来此,还望恕罪。”万彩莲说话时也未转过身子,始终跪坐在蒲团上,面朝白衣观音造像说话。 “无妨。在下能识破汉人反间,还要多谢夫人来信相助,本就该我登门相谢才是。” 沙定洲一边说,一边谨慎地在万彩莲身后缓步走动,在禪房內仔细检查。 禪房布置简单,除了蒲团、香案、佛龕外,几乎別无他物,东西两个厢房只用竹帘挡著,里面是罗汉床、条几、佛经架等物,一看就知並未藏人。 他走得离万彩莲近了些,一股淡雅的幽香传来,令沙定洲一阵迷醉。 他开口问道:“不知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万彩莲轻声道:“妾身一弱女子,乱世只求保身,不敢做他想。只是夏军来势汹汹,先害死了亡夫,兵锋又直奔阿迷州而来,大有扫平云滇之势……啊一” 话说一半,她突然一声惊呼,她的蒲团被沙定洲一转,面朝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万彩莲脸上晕开淡淡红晕,把目光避开。 夕阳下,万彩莲一身孝服分外白净圣洁,阳光洒在她脸上,给她的发梢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沙定洲呼吸一窒,凑的近了些低声道:“夫人不妨来昆明?” 万彩莲轻轻摇头,勇敢的抬头看他,倔强说道:“阿迷州是亡夫基业,族人也在此,妾身岂能轻弃?”沙定洲趁势坐的近些,笑道:“那可不好办呢。” 万彩莲道:“我们罗罗人最擅山林阻击,撤至阿迷州的路上,族人已在沿途围堵水潭,在野果、树干、藤蔓上抹了病患的秽物干末,还留下多具有痢疾的尸体。” 沙定洲原本正笑吟吟的欣赏万彩莲美貌,闻言身子一僵道:“你们在沿途培植瘴气?这么一来,你们岂不是也回不去了?” 云南自古便饱受疟疾、痢疾等疾病侵扰,久而久之,土人对疾病的传播方式,也有了了解。围堵水潭是为了养死水,培育蚊虫,传播疟疾。 秽物干末就是排泄物、呕吐物晒乾后研磨成粉,涂在各处,敌人碰触极易染病。 留下有痢疾的尸体也是同理。 这种投病手段,往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是土人也不会轻易用。 万彩莲惨然笑道:“此战夏军准备充分,若不把手段尽用,妾身哪还有命在。” 沙定洲看她处处可怜的样子,怜爱之心大起,闻著若有若无的幽香,双腿之间已坚硬如铁。万彩莲接著劝道:“总府若想接替沐氏,一统云南,靠夏王封是封不来的!如今夏军入境,普氏已危在旦夕,若你我两族再不尽弃前嫌,携手抗敌,就都完了!” 眼看沙定洲还在犹豫,万彩莲又加码道:“只要总府愿出兵,普氏愿奉总府为云南之主。”如今形势危急,外有夏军步步紧逼,內有族人蠢蠢欲动。 幼子普祚永还小,按转房制的规矩,普氏的叔侄远亲都盯著他们孤儿寡母,流著口水想把他们吃干抹净万彩莲能压制住一时,压制不住一世,无论对內对外,她都要找个靠山,引入沙定洲这个强援。况且与普氏那些不开化的罗罗亲戚比,沙定洲谈吐文雅,年纪轻轻,身材高大威猛,相貌也周正,万彩莲看他一眼,便有些心动。 说话间,她的手自然搭落在沙定洲小臂上。 沙定洲已然下定决心,不过见万彩莲的样子,还是调笑道:“事成之后,夫人当如何?” 万彩莲脸上一红,连忙收回手,目光看向別处道:“妾身身为女子,又能如何,自然……自然一切听总府安排。” 沙定洲闻言,猛地將万彩莲横抱而起,在她耳边道:“本府现在就要安排你!” 说罢便往厢房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看向香案,又转身回来。 万彩莲正疑惑间,只见沙定洲一把將香案上的东西扫落,把她背朝沙定洲放下,上身压在香案之上。万彩莲又羞又惊,连声道:“不行,这里不行!” 可沙定洲的大手牢牢牵制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隨著几声麻纱破裂之音,万彩莲秀眉紧皱,咬牙呼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滑下。 片刻后,痛感消弭,万彩莲泪眼婆娑的睁眼,只见自己与观音像忽近忽远,身下香案不住嘎吱乱响。禪房外,沙定洲的卫兵已將整个尼姑庵牢牢围住。 直到月上东山,沙定洲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万彩莲,此时禪房內已是一片狼藉。 沙定洲盘腿坐在蒲团上喘息,从地上捡起一条素绢缠胸,深深闻了一口,塞入怀中。 万彩莲满身香汗,白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啐道:“畜生。” 沙定洲嘿嘿一笑道:“夫人放心,沙某说话算话,援兵隨后便至,你我二人合力,云滇无人可挡!”沙定洲歇了片刻便起身,对万彩莲道:“夏军火器厉害,士卒精锐,不可硬敌。劳夫人多培瘴气,决战之前,对其多加杀伤。” 万彩莲慵懒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勾得沙定洲下腹又升腾些火气,他心底暗骂:“真是个妖精!”隨后离开禪室。 二人媾合的同时,普名声中毒身亡,普军西撤至阿迷州的消息隨著补给线一路到了太平府。朱燮元正对督运不利的几个运粮官训话,闻讯道:“立刻报给王上!” 然后又叫来部下道:“田州、泗城州两个土司可有异动?” 部下挠头道:“说来也怪,这两个土司平日囂张跋扈,在境內如土皇帝一般,近来却规矩得很。別说异动,就连欺行霸市都没有发生,就连府上的下人都不怎么出门。” 朱燮元嘆口气道:“可惜……罢了,以后再找机会吧。” 说罢他打发走部下,对几名运粮官继续道:……补给线越长,就越是要注重时效。 尔等督运的货物中,粮食反倒最不容易霉变、损耗。倒是青蒿能拖吗?皂团能等吗? 这次你们晚了半日,只做口头惩戒,再有下次,定罚不饶,去吧!” 几名运粮官灰溜溜地退下。 三日后,田州土司府中,土司岑懋仁也得知了普名声身死的消息,嚇得一整晚睡不著,次日清晨,顶著黑眼圈起床。 侍女端来早饭,岑懋仁如见蛇蝎,把早饭连盘带碗全扔了。 开玩笑,强如普名声都被大夏军毒死了,他岑懋仁哪还敢安稳吃饭? 岑懋仁是广西第二强的土司,手下有八千狼兵,而普名声是云南第一土司,手下罗罗兵有近两万,算上裹挟的周围小土司,足有三四万人。 这样的狠角色对上大夏军,竞没贏过一场,甚至没能阻止大夏军行军! 富州、广南、维摩州这些坚城,在大夏军面前和纸糊的一样,几乎不攻就破。 大夏军没入滇之前,普名声气吞万里,大有与沙定洲二分云南之势。 大夏军入滇之后,普名声活像见了亲爹,连大夏军主力的面都没见著,就已屡战屡败,甚至自己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大夏军是有多强? 这还是在地形破碎,瘴气横生的云南。 这等军力要是用来打田州,那会是什么景象? 岑懋仁深知自己在朝廷眼中,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大明治下时,他就首鼠两端,一直表面顺从朝廷,暗地扩充实力、吞併部族。 普名声刚开始造反时,他还卖过军械、药材。 虽然后来大夏向云南进军,他察觉不对,立刻切断生意往来,但卖过就是卖过,他生怕这事被夏王查出来,然后找他算帐。 结合大夏的运粮队刻意不经过他所在的右江,而且还有数千士兵在粮道驻扎,夏王在防备谁,不言而喻。 自从得知朝廷开战后,岑懋仁便安分守己,严厉约束手下,生怕夏王找个藉口,把他也一块收拾了。世人都知广西狼兵好勇斗狠,可好勇斗狠不是没脑子。 面对野狗,叫喊两声,装的凶恶,或许有用,面对老虎还来这一套,不是找死吗? 云南战事越顺利,岑懋仁就越怕,直到普名声的死讯传来,他再也绷不住了。 夏军军力强也就罢了,怎么搞阴谋也如此厉害,罗罗士司戒心最重,大夏是怎么给普名声下毒的?会不会有人给他岑懋仁下毒?是不是夏军按兵不动,就是等他毒发身亡? 岑懋仁越想越怕,乾脆心一横,对管家道:“备船,去南寧!” 管家道:“要几艘船?土司要带多少兵马?” 岑懋仁听见兵马二字,身子一抖骂道:“带你娘个头!只带二十护卫,把和普逆来往的赃款都带著!”“是。”管家满心奇怪只得应下。 岑懋仁登船后,沿右江顺流直下,数日后便到南寧。 他上次来南寧还是五年前,此刻再来,一眼便看出了不同,只见整片右江上筏子成片,那是整根整根的楠木、杉木和铁力木,被扎成巨大的木排顺流而下。 越靠近南寧,木排便越是密集,放眼望去,江面上仿若一片浮动的森林。 到了晚上,船灯连成一片,顺著这个河道蔓延。 到南寧附近时,隔著老远便能见到建在支流上的一排排水车,水车大小不同,最高的足有三四丈。那水车不是给农田引水用的,每个水车旁都盖有棚屋,有木质的轴承、齿轮在其中运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有些水车旁还有沉闷的咚咚声。 窝棚旁,有大量的工匠忙碌,牛车、骡车、手推车来来往往,道上车流、人流摩肩接踵,明明不是坊市,却有种坊市的热闹感。 在南寧码头附近,江岸上还有数个炮,用青灰色石块筑成的基底浑然天成,看不到一丝接缝。还有大夏海军的海狼舰在江面上游弋,在繁忙之中,又有种肃杀之感。 这场面比之广州如何,岑懋仁不敢说,反正是甩了田州一百条街了。 他心中惴惴,不敢多看,在港口前停靠並说明了来意。 港口吏员奇道:“又一个土司?” 岑懋仁不解其意,等被带到城內,到夏王府邸的正堂中,岑懋仁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只见堂中已坐了十几位土司。 土司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只有行政级別较高的土府、土州、土县的长官才行。 满打满算,整个广西的土司也只有三十多人,这房里坐了一大半。 甚至有些土司彼此之间是世仇,部民见了面都要拔刀相向,此刻竟同处屋檐下安静喝茶,这场面倒是罕见的很。 土司之间以实力为尊,岑懋仁是广西第二大土司,见他入內,大部分土司都行礼致意。 唯独坐在上首的一人纹丝不动,岑懋仁一看,竟是泗城州土司岑云汉。 没想到这偽君子竞也来了! 岑懋仁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行礼道:“族叔也在啊,好巧,不知族叔所来何事?” 岑云汉冷笑一声道:“自是来謁见夏王。云滇平叛,我虽才疏智浅,然忠义所系,也想略效犬马。倒是听闻贤侄月前与普贼往来甚欢,此番前来,是为国事劬劳,还是代友修好啊?” 第341章 工业化的门槛 田州岑氏和泗城州岑氏是同宗,大约二十代人之前,本是一家,后来分为两支,各自为政。田州和泗城州紧挨著,自分家之后,二十多代人衝突不断,不论是上下都不断较劲。 现在正值博得夏王青睞的关键时刻,自然要给对方下绊子。 岑懋仁面色一红,连忙怒吼道:“你少血口喷人!你手上就乾净吗?你趁普名声起兵,越权侵夺,占了广南府三处村寨,以为我不知道吗?” 岑云汉大怒道:“我那是安置流民,为朝廷分忧!” “嗬,到底是分忧,还是抢地盘,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岑云汉上前一步咬牙道:“果真是贼喊捉贼!以为我软弱可欺吗?” 岑懋仁也上前一步道:“怎么?你是要单打独斗,还是摆开军阵较量,我都奉陪!” 岑云汉是广西所有土司中受儒学影响最深的,其文化水平与有功名的士子也相差不大,只见他先是恶狠狠的盯著岑懋仁,似要把对方千刀万剐。 接著他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嘴角掛上笑意:“边陲土蛮,就爱肆意廝杀,视朝廷法度於无物!大明治下,无人能管束你,如今在大夏治下,王上亲临,可由不得你放肆,待会王上一到,我定要將你的丑事如实稟报!” 岑懋仁讥讽道:“王上英武圣明,明察秋毫,岂会因言语挑拨,就上你的恶当?等著夏王上裁吧!”堂內小土司以为要看到大族火併,没想到最后,成了互相威胁告状,全都面面相覷,满脸愕然。要是土司这么守规矩,也不会有桀驁不驯的评价了。 就在这时,一队亲卫涌入堂中,林浅入內坐定。 眾土司全都起身,按实力大小,自动分左右两班站好,叩首行礼。 明代跪礼极为普遍,土司作为朝廷正式册封的官员,別说见到王爵,就是见到督抚大员,乃至寻常上官,也需下跪。 直至明末时,朝廷势力衰落,对土司失去节制,跪礼才有所鬆动,部分土司出现面对上官敷衍行礼,甚至拒不行礼的现象。 不过跪礼也有讲究,最简单是一跪不叩,正式些的是一跪三叩,重大场合是三跪五叩,最重大也即面见皇帝的礼数,也就是三跪九叩了。 土司们大多都行一跪三叩礼,行完便起身,唯独岑云汉又跪下去,一丝不苟地又来三叩,看样子非要行满三跪九叩不可。 林浅无奈扶额道:“请起身吧,大夏不兴跪礼,完后诸位拱手行礼便是。” 没想到岑云汉不为所动,跪身道:“王上是君,我是臣,三跪九叩乃是礼数,礼不可轻废。”说罢,硬是郑重的把三跪九叩都做完了,才缓缓起身,神情庄严肃穆。 当年朱燮元派人传召时,这位岑土司拒马回话,高傲不可一世,如今竟比汉人学究还礼数周全,其余土司看到这一幕,都暗想真乃咄咄怪事。 岑懋仁见状,心中大骂马屁精、偽君子、卑鄙小人、势利眼! 同时他心一横,也跪下来,要把缺的两跪六叩补上。 其他土司见状,也有样学样,稀稀拉拉的跪下,场面一时分外滑稽。 林浅不耐道:“都起来!” “是!”见王上语气不悦,土司们全都利落起身,躬身以候。 这是面见皇帝时的礼数,从林浅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堆髮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林浅又道:“都把脸抬起来。” 有些土司听令行事,岑云汉懂得多,仍旧躬身道:“臣不敢直视天顏。” 抬头的土司暗道不好,又把头低下去。 林浅哭笑不得道:“大夏没有这些规矩,抬头。” 听闻此言,岑云汉和其余眾土司才一起抬头。 林浅目光依次扫去,只见越是靠前的土司汉化的越厉害,最前面的岑云汉身著明制官服,与寻常的汉人文官別无二致。 “你是泗城州岑氏?”林浅问道。 “臣岑云汉拜见王上!”岑云汉拱手,正气凛然的说道,他这举手投足,倒比周秀才更有士大夫风骨气度。 林浅又问过几个土司姓名,那些土司虽礼数走样,可无不是目光炯炯,眼底一片赤诚。 林浅问眾土司来意。 岑云汉出列拱手道:“启稟王上,如今朝廷在云滇用兵,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大夏子民,正是该为朝廷出力之时,请朝廷准我等隨军出战!” 林浅道:“好意心领,只是西南兵员已足够了。” 岑云汉刚想说话,不料被岑懋仁抢白道:“王上,我……臣若出战,当自备粮餉,不增朝廷一分负担,更不敢討要赏赐,唯图报效国家,望王上恩准!” 林浅不由轻笑,人人都说土司桀驁不驯,可现在看,这些人简直太驯了,简直各个忠勇可嘉。岑云汉冷笑一声道:“你出兵?不知你是去平叛,还是助叛?王上,岑懋仁此人心怀鬼胎,普名声作乱伊始,他便通过右江水道,给普名声送去了大量军械輜重,请王上明查!” 岑懋仁道:“不错,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臣是为了削弱明廷,普名声祸乱广西后,臣便切断了与他的来往。 臣此行还带来了与普名声往来的赃款,共银两万三千余两,还有往来帐册,一笔不少,请王上查验。”说罢,岑懋仁还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帐册,交到亲卫手中,亲卫递给林浅。 这年代西南地区的白银是很值钱的,两万多两银子对林浅、对大夏来说是笔小钱,对西南土司来说是天价。 当年雍正皇帝赎买土司权力,一次性的巨额补偿,也不过一个土司发几千两而已。 林浅正隨意翻看,只听岑懋仁道:“臣还要向王上检举,岑云汉阴蓄异志,趁朝廷与云南乱军作战,出兵占据广南府三处村寨,扩充势力,图谋不轨!” “王上!朵水村、者河陇、临津里三村臣早已移交给秦將军,撤出全部驻军。” 岑云汉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三处都是滇桂省境村寨,战乱一起,不少云南流民从这三村寨涌入广西,造成广西內乱。臣为稳定边境,派兵將此三村占据,只为安民,不为掠土,朝廷大军一到,即便交付,臣一颗拳拳之心,望王上明鑑。” “嗬。”林浅一声轻笑。 正吵得激烈的两个土司一起停住,不明白林浅是何意思。 林浅心里明白,这些土司既做坏事,这套说辞肯定早就提前想好了。 朝廷管,他们就吐出利益,说自己为国尽忠。 朝廷不管,他们就中饱私囊,闷声发大財。 归根结底,土司的忠奸,只取决於朝廷的强弱。 大夏现在在广西布置重兵,土司们一个个都来装孙子,等云南战事一了,马上就要恢復成土皇帝,哪怕不明著作乱,暗地里违法乱纪,总是免不了的。 想一劳永逸,彻底平定,还是要推行改土归流。 而改土归流,就要利益交换和实力威慑双管齐下。 想到此处,林浅高深莫测地一笑说道:“诸位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都是忠臣,没有奸臣。”眾土司一愣,接著一起拱手道:“王上圣明。” 林浅起身出门道:“隨我来。” 林浅出了府门一路往河边走去,眾土司满脸茫然地跟在身后,直到在鬱江上船,眾土司仍不知道要去何处,也不敢问,只能默不作声地跟著。 船向下游航行了大约十几里,到了邕寧县下辖的蒲庙镇,此镇有一条自南向北流的鬱江支流,名为八尺江。 此江水流匀速,水量很大,乾湿两季水量变化不大,正是最適合水车动力的河流。 还未到镇上,眾人便看见两座高一丈有余的巨大水轮矗立在八尺江边,正被江水推得不停转动,其低沉的轰鸣声三里之內清晰可闻。 在水轮旁,一道连绵的土黄色线条横亘江边,那是一道低矮的夯土城墙。 水轮通过木轴与厂房、城墙相连,一直通入城中。 岑懋仁来南寧的一路上,这种水轮式厂房已见得多了,可被夯土围墙包裹的厂房,还是头次见到,不由大感好奇。 驶入近前,可见厂房有专门的码头,码头上密密麻麻的停著小木船和木排,上面装的大多是晒好的茶籽。 结合厂区附近极浓郁的茶油香,想来此地是个榨油工坊。 南寧气候、土地適宜油茶树生长,而且油茶树也不挑地形,丘陵也能生长,而且油茶树一旦成熟,能產果八十余年,每年只需简单管护就能收穫,堪称铁桿庄稼,是以家家户户都有几亩油茶林。每年霜降之后,就到了油茶树的黄金採摘期,漫山遍野的油茶树成熟,市场里油茶籽堆积如山,也是榨油坊生意最好的时候。 现在刚过霜降不久,船上装的就是今年的头茬茶籽了。 想来夏王就是瞅准时机,开办了这么一处榨油厂。 土司们面面相覷,眼底都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们以为夏王神神秘秘的,是要显示军威,或是展示什么了不得的珠宝礼器,没想到只是个榨油厂。土司们大失所望的同时,还在心中暗自嘲笑夏王不愧是东南沿海的土包子,以为榨油这行当多了不起。实际上,榨油就是个纯辛苦活,利润极为微薄,南寧附近盛產茶油、桐油,导致油价极低,油户给榨油坊的工钱也少得可怜。 而且茶籽不耐放,霜降之前收穫,来年三月之前就得全部榨成油,不然就会霉变,所以榨油坊,实际上只有半年能开工。 茶油也不耐放,非得热榨封缸並放在地窖中,才能存得下来。 因此一旦榨油价太高,油户们寧可把茶籽放烂了,也不会拿去榨油。 夏王想赚榨油钱与小民爭利,可真是瞎了眼,黑了心。 在码头前,有士兵上前盘问一通,才准许一行人下船,厂门打开,宋应星正等在门口。 他在大夏的官职是工建司观政令史,说白了,就是没固定岗位,哪里需要哪里搬。 近小半年,大夏对机械传动装置研究投入最大,恰好入滇作战,对后方產能要求大增,宋应星便待在南寧,负责这处厂房设计,此时正好带路。 林浅领著眾人入內,眾土司都报著看好戏的心態跟隨在后。 一进厂区,便能听到叮噹巨响,那是石锭与木楔的撞击声,正是榨油工坊的標誌性响动。 不同厂房间,还有工人推著独轮车,运晒乾的茶籽,地面上还有深浅不一的油脚印,有些脚印密集的厂区,地面已被踩得黑亮反光。 所有的一切,都和榨油工坊一模一样,无非是规模大些,工人多些,还有那两个水轮显眼些而已。岑云汉边走边道:“自古榨油便是苦差事,王上以水力替代人力,如此创举可谓功德无量。”这硬拍马屁的本事,惹得岑懋仁直翻白眼。 用水力榨油,算什么创举?榨油要用人力猛击楔子才行,水力力道太小,只能碾压油饼,最后一步榨油还得用人来,牛骡都替代不了。 有汉化不深的小土司直接讥讽道:“靠水力榨油,一石茶籽,能出八斤油,就谢天谢地了吧。”正常茶籽每石应榨油十五斤,八斤油直接少一半,言下之意就是纯靠水力能活活亏死。 岑云汉回身斥道:“鼠目寸光!油饼能餵战马,剩下的油脂越多,战马越膘肥体壮,王上这是谋划长远‖” 这话倒是给岑懋仁一个新的马屁思路,於是他立马接道:“油饼还能肥田,实乃一举两得。”“哈哈……”林浅走在最前,听两位“大儒”为自己辩经,不由发笑。 说话间,林浅领著眾人走入榨油车间,那叮噹巨响,正是从此车间传出。 土司们一见內部情形,从爭论不休,瞬间变为鸦雀无声,人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瞪大眼睛,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只见车间內並排放著四臥式楔式水力榨油机。 其结构与古法榨油机完全相同,把一棵长约两丈的粗大稠木中间挖空,於其內放置茶籽饼,另一端放上挡板、木楔,通过吊著的石墩充当撞槌,撞击木楔挤压榨油。 恐怖之处在於,撞槌下没站任何人,只有少量工人负责调试机器,摆放木楔,调整撞槌角度,没有壮汉擎锤,没有人臂发力,撞槌完全在自行移动。 “咚一咚咚” 撞击的节奏丝毫不乱,撞槌挥下的力道沉猛,震得粗大稠木都微微震动,木楔被一寸寸钉入。相木內紧密排列的茶籽圆饼,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收缩。 清亮的茶油缓缓渗出,顺著集油槽匯成细流,一滴不落淌入下方接油的铁桶中,桶內油液越积越多,泛著通透的金黄,茶油的焦香四溢。 撞槌往復撞击,茶油源源不断流淌。 四榨油机一起运作,节奏稳定,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擦汗,充满了工业生產的秩序美感。 “这,这……这……”有个小土司看看榨油机,又看看其他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岑懋仁也被嚇得出了一声冷汗,他偷偷打量林浅,暗想这夏王莫非有什么法力在身? 倒是岑云汉盯著车间內齿轮、轴承、连杆结构许久,看出了门道,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是靠……水力驱动的?水有这么大力气?” 林浅笑道:“宋令史,你来介绍下。” 宋应星笑眯眯的上前道:“是,王上。咳……如诸公所见,八尺江榨油车间,是驱水为力,通过齿轮、连杆、偏心轮传动,带动撞锤运动,原理和番人的水力锻锤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的这套机械结构,远胜之!” 说完“远胜之”三个字,宋应星满脸骄傲,充满戏剧效果的停顿片刻。 然后又详细解释道:“刚刚这位土司问水流哪来这么大力气,这问的好。 诸位都知道,机械运转中,总功率恆定,转速越低,扭矩越大,所以我们通过齿轮结构,减速增扭。齿轮系统共分三级,具体传动比为……” “咳咳……”林浅乾咳两声,瞪了宋应星一眼道,“你讲的太学究了,只说生產数据就是。”宋应星恍然,这机械传动系统乃是绝密,不能隨意透露,厂房建成之后,还是首次接待外宾,没什么经验。 好在宋应星够学究,讲的全是专业术语,这些术语还都是林浅发明的,非大学系统下的,根本听不懂,也没有泄密风险。 正巧一榨油机完工,工人停下桩锤。 宋应星向他要了一块油饼,拿在手中解说道:“我们做过测算,这么大的榨油机,用人力榨油,得两个时辰,出油率是一成二。 换句话说,一石茶籽能出油十四斤半,好些的十五斤。 我们的水力榨油机,压力均匀、撞击连续,只需要一个时辰,出油率一成五。 也就是同样一石茶籽,能出油十八斤。 出油更快,得油率更高!” 他说著將油饼外面裹著的纱布打开,里面茶籽已极为紧实,看起来乾乾巴巴,用手一掰,就能裂得四碎。 岑懋仁接过茶饼碎,用手指捻了捻,惊讶道:“果真又干又瘪,没有什么残油了。” 岑云汉冷哼一声,挤兑道:“可惜肥地能力弱了些。” 岑懋仁不甘示弱:“那战马吃了这个也长不了多少膘。” 岑云汉针锋相对:“战马还可以吃油脚,榨油多,油脚也多,战马还是能膘肥体壮。” 油脚就是榨完油之后,油桶內的沉积物。 眼看两人就要接著吵,有的土司岔开话题道:“那这里一天能產多少茶油?” 宋应星道:“四榨油机同时运作,单日可產油八百六十斤。 古法人力榨油坊没办法全天开工,人总要歇著,而水力榨油坊人力耗用少,可以三班倒,算上这一点,日產效率是古法油坊的足足十倍! 若原料不断,从霜降至来年三月底,总计可產油十三万斤。人均產量是古法油坊的近百倍。”眾土司已被这逆天的数据震撼到了。 这个產量已达广西茶油总產量的三成,相当於三个南寧府茶油產量的总和。 林浅接著道:“八万斤的產量是受原料的限制,而非机械、人力、动力的限制。 换言之,只要有足够的茶籽,那就能不停增加榨油机,十,百,千。想要多少油,就能榨多少油往后,在这片土地上,每一颗油茶树,上面的每一颗油茶籽,都要榨得乾乾净净!” 林浅说的明明是油茶籽,目光却扫过眾土司,语气中有森森寒意。 土司们都听出了言外之意,一时嚇得大气也不敢喘。 一个朝廷的实力大体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军事,另一种是经济。 大夏三个月平定全桂,后又灭了思明州黄氏满门,入滇半个月不到就让一代梟雄普名声授首,此等军力已是空前绝后,令土司们不敢异动。 而今见识了南寧商贸之繁盛,对水力运用之巧妙,更是心服口服。 可惜,这些土司的眼界都太窄,他们没看到大夏机械传动装置真正的厉害。 齿轮早在春秋时期就有了,龙骨水车东汉也有了,利用水力劳动根本不是大夏原创。 自魏晋以来,连机水磨、水碾、水碓、水转翻车、水转筒车各种水利发明简直层出不穷。 为什么这些发明隨著歷史演进,大部分都失传了呢? 因为绝大部分都不好用。 这些上古齿轮,大多是纯木结构,硬度低、抗衝击性差、受潮易变形、磨损极快,还都是手工製作,换一个小齿轮,就得请师傅上门修半天,一年折腾下来,修水轮还没有用牲畜干活便宜。 而且上古齿形精度误差极大,无统一规范,传动损耗巨大,手工削制的直齿粗糙,没有科学齿形,齿轮嚙合间隙大,转动时撞击、晃动严重,能量损耗能达六七成,所以只能干些简单的,少用齿轮传导的活,比如水车供水。 也有精细的齿轮,但大多只有几十斤轻载,好看但无力,只能用作天文和精巧器具,干不了重活。大夏的齿轮,早早就统一了齿形参数,有不精確的渐开线,减少传动损耗的同时,降低齿轮磨损。这背后是文明大学提供的理论支持,佛冶提供的材料技术,標准工坊提供的公差標准和精確测量工具。简单来说,这一整套系统,看著还是木头齿轮嘎吱作响,实则是靠工业底子撑起来的,背后是海量的人力物力堆砌。 想建这么一间厂房,以往的种种布置,缺一不可。 別说是让这些土司用肉眼看,就是来把全厂的工匠丟到別的时代,都復原不出来。 经过多年累积,大夏的科技能將传动装置动能损耗缩减至35%,最小公差控制在0.5毫米以內,有嵌入式循环润滑油槽,齿轮、轴瓦都是標准件,可以互相替换。 这套机械体系可复製、可量產、有统一標准、能连续运转、配套完整,假如现在真有一蒸汽机,那把水轮一改,也能接上就用。 这才是整套传动系统真正逆天的地方。 大明的粗糙机械与大夏的一比,就是工艺品和工业品的差距。 可惜机械系统的真正价值,土司们看不出来,解释出来他们也不会懂,考虑到泄密风险,更不能说的太细。 土司们只是感慨,榨油真多,能省不少工钱,河水真有劲。 只有林浅一人感嘆,大夏从这处厂房起,算是彻底摸到工业化的门槛了。 这份感受无人能懂,想来这就是王者的寂寞吧。 土司们尷尬地沉寂片刻,岑云汉开口道:“王上,有了这间榨油工坊,茶油可顺著鬱江、珠江远销闽粤,国库又增一笔新的財源,真是可喜可贺。” 这又是硬拍的一句马屁。 不过林浅却疑惑地说:“谁告诉你,这是一间榨油工坊了?” 第342章 无中生有的五千役马 岑云汉略感错愕。 林浅道:“去成品库看看。” “这边请。”宋应星在前带路。 一行人离开榨油车间,到了一处新的厂房,此处地势略高,能避免江水潮气倒灌。 入內后,只见厂房內是青石板铺地,墙角每隔一段距离,还放著生石灰。 厂房內整齐堆放著木箱,摞成两层,有一人高,正有工人进出搬运不绝。 木箱很粗糙,就是用木板、木楔隨意打制的,木板之间还可见细微的缝隙,里面装的显然不可能是茶油林浅叫人搬来一箱子,工人拿撬棍將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层蜡纸,蜡纸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著土黄色的块状物。 宋应星从中取出一块,展示道:“这就是厂区的最终產品,叫肥皂。” 土司们看去,只见那肥皂有稜有角,手掌大小,质地均匀,像一块琥珀。 岑懋仁道:“是皂团吗?” 宋应星道:“功能类似,但比皂团好用,也耐储。” 皂团就是西南百姓常用的清洁工具,是用草木灰配油脂,再加米汤或细黄泥等杂七杂八的材料制出来的,形状大小各异,顏色以灰褐色为主,內部多孔,表面坑洼,质地鬆软,本质就是皂化反应不完全的肥皂。 土皂团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耐储,通风状態下,一两个月就坏,行军打仗揣著,被汗一浸,五六天就会发软、发散、淌黏水。 至於泡沫稀薄、哑泡、蛰皮、伤手、去污性差等问题,与不耐储相比,反而都是小毛病了。宋应星叫人打来一盆清水,拿来毛巾道:“与土皂团相比,肥皂体感也好得多,谁想来试试?”土司们犹豫不前,宋应星又补充道:“放心,这么一块很便宜,成本大约十二文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个价格是用现代会计方法核算出来的,已含了原料成本、设备折旧、人工费用等。 未来產量扩大,技术完善,成本还会更低。 相较来说,一块等重的土皂团,大约四到五文,肥皂贵了两倍多。 但肥皂的性能还实打实提升了將近十倍呢! 彼时大明的上等人用的清洁工具是香胰子,简单来说,就是精致的土皂团,是手艺人精工细作出来的,油、碱用料都极佳,还增了大量中药、香料在其中,一块能买一两,好些的能卖五两,甚至十两。肥皂的性能比香胰子可好多了,这么一比,成本就便宜了千倍万倍了。 岑懋仁自告奋勇道:“我来试试。” 他將手打湿,打上肥皂,初时皂体很乾燥,很快便涌出细密的泡沫,將手浸入水中后,泡沫散去,搓洗几下拿出,只觉双手微微紧绷,乾净的都能搓出嘎吱响声,还能闻到微微的茶油香气。 “如何?”有土司问道。 岑懋仁瞪著双手回味许久道:“怪了!这真是怪了!感觉没洗透,却乾净的不像话,真是怪了!”宋应星介绍道:“所谓洗透,其实是土皂团里碱性留的多,洗完之后手上的紧绷感。 大夏肥皂把碱性都中和得差不多了,洗完自然感觉温润。” “是吗?我也试试!”有个土司自告奋勇地上前,直接就往岑懋仁用过的水里伸手,洗过之后,盯著双手,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感觉绝了嘿!” “我也试试!”又有土司上前,临洗手之前,还从地上抹了两下,蹭了一手油、灰,惹得后面的土司怒骂:“姓田的,你搞这么脏,我们还怎么试?” 那田姓土司一窘,然后道:“我出钱买下就是,你们再换块新的!”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打肥皂,把双手搓得嘎吱嘎吱作响,然后將手放在水盆中清洗泡沫,片刻后那盆水已成了黑色。 田土司抬起手一看,双手洁白,掌心指纹根根分明,没有半分油污,赞道:“神了!我这手从来没这么干净过!跟他娘刚下生的一般!” 这话一出,其余土司纷纷爭抢著要试,宋应星乾脆给每人发了一块肥皂,又打了水。 林浅来了兴致,亲自示范了正確的洗手步骤,强调指缝、手腕之类的地方也要洗到。 土司们都学的极认真。 往高雅了说,这帮土司就爱学汉人士大夫的生活方式,这是他们彰显身份、品味的手段。 若论身份尊贵,还有谁能尊贵得过夏王? 夏王亲授的净手之礼,自然要仔细求学。 往小了说,维持洁净在西南地区极为重要,所谓的瘴气,其实大多是细菌、病毒,多数情况下是靠手口传播的。 西南土人祖祖辈辈生活在此,即便不知细菌、病毒,通过观察也能总结出不爱乾净、邋里邋遢的人死的快,不然土皂团也不能买到四五文一个了。 受清洁工具限制,大多数底层人其实並不能清洁得很彻底,身上常常是新垢覆老垢,一层盖一层。如今有了肥皂,一切都不同了。 岑云汉洗过手后,还发现用过的肥皂放了不久就自己干了,仍能坚硬如蜡,拿起来像个小砖头,想来汉人说这肥皂能久储,绝非空穴来风。 他立马凑到林浅身边,拱手低声道:“王上,臣乞於泗城州发卖肥皂,以利民用。” 儘管声音压得很低,岑懋仁也听到了,大声道:“就你发卖?我们都不卖?” 岑云汉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岑懋仁也上前拱手道:“王上,若要发卖此物,臣愿为前驱,分文不取!” 其余土司见状,全都纷纷拱手表態,也要在他们的领地內卖肥皂,同样表示分文不取,甚至还要包揽运费。 这帮土司,一个个看著憨厚,实则比猴还精。 林浅展示机械化榨油厂,他们只是讚嘆、畏惧,可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合作。 因为南寧乃至整个广西都盛產油料,市场是一片红海,本地卖油根本不赚钱,即便林浅能靠机械生產压缩成本,赚的也是微利。 真正赚钱的是河运,得把茶油运到广州去,但这又引出新的问题,茶油难运输、易变质、货损大、风险高,也不是什么好生意。 而卖肥皂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市场上绝无仅有,是一片蓝海,利润空间极高,人人都要用,市场潜力又极大。 肥皂耐储、好运、货损低,比直接运茶油,单位运费可低多了。 而且土司都是朝廷命官,深諳华夏权力游戏的底层逻辑,那就是权生钱容易,钱想生权难。经销权也是权,只要拿到经销权,把持住货源,就有一百种方法变现,足能赚得盆满钵满。林浅道:“不必爭抢,今日既来了,就见者有份,人人都能取货发卖。只是肥皂厂初投產,產量不多,且大部分要供应前线,每人份额不多,年底前只有一万块,后续扩產还能增加份额。” 有了工业化生產,扩產其实就很容易了,林浅只带土司们参观了榨油车间,实际肥皂车间也实现了工业化,只是需要保密没带他们看罢了。 听到人人都有份额,小土司面露喜色,而大土司虽觉得不够,但现在人多眼杂,也不便商谈,待日后与王上或是肥皂厂的管事相谈便是。 西南百姓爱洁,而且肥皂还是小价值的消耗品,有著巨大的市场,几乎家家户户都必买,洗手、洗脸、洗澡、洗头要用,洗衣服还要用,其市场规模之大,几乎仅次於盐、茶、布。 岑懋仁冒著砍头的风险,向普名声走私军械,才赚了几万两银子而已,卖肥皂能赚多少? 这由不得土司们不心动。 岑云汉道:“敢问王上,肥皂日產如何?” 这算是土司们最关注的问题了,闻言都看过来。 林浅看向宋应星,宋应星道:“按茶油日產八百六十斤算,单日能造肥皂五千四百块;若算上外购茶油,能日產一万块。 如果再加一整套皂化釜、澄清槽、水力压榨机等设备,还能再增一万块。” 换言之,肥皂厂的榨油机只是为弥补民间茶油產量不足而设的,大夏不想与民爭利爭的太狠,还是要给古法榨油一条活路。 “一万块?”岑云汉喃喃道,他没想到,自己一年的经销份额,竟然只是工厂一天的產量!同时眾土司们也確认了,这个行当果然是大有可为! 短短一天內,土司心態由惊到怕再到贪,当真是波澜起伏。 林浅让工厂管事与土司们商谈提货方式及经销商细则。 对大夏来说,没能力也没精力管控经销渠道,不如就让这些土司去经销。 而且结合雍正皇帝改土归流的经验,想改成功,必须要有利益和这些土司置换。 雍正皇帝给的利益是银两补偿、赋税豁免、司法特权、世袭特权等,可以说是非常优厚,就是没兵的土皇帝。 肥皂生意,就是林浅拋出去,给未来改土归流准备的饵料。 解除兵权后的土司,与其成翻版的大明藩王,或地方恶霸,不如把他们变成经销商好些,起码还能为工业、民生做贡献。 当然,只靠经销权,筹码还不够,未来具体要怎么交易,该是如何改法,就是朱燮元要操心的事情了。土司们商谈完毕,与林浅拜別离去。 林浅又对宋应星道:“走,去盐析车间看看。” 没了外人后,宋应星说话轻鬆了许多,一路对大夏的工业系统讚嘆不已。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在宋应星看来,造水车、水力榨油、轴承传动这些东西都没什么了不起。 真正了不起的,是通过精密设计,把水力隨意运用的能力。 比方说,盐析车间中,每皂锅上都有水力驱动搅拌桨,通过木质离合器与主传动轴连接,可单独启停。 离合齿轮採用了斜面倒角,齿顶与齿顶相遇,斜面会產生径向分力,让齿顶滑入齿槽,避免硬顶。这套技术只能用於低转速的齿轮,搅拌桨每分钟二十转,刚好合適。 而调节水轮与不同齿轮间的转速,又有变速齿轮。 实在转速太快,不能用离合齿轮连接的,还有皮带的软连接。 工厂还有高负荷在先,轻负荷在后的布局,榨油、皂化、压榨等工序都在传动轴的前端,物料搅拌、输送则都在后端。 一水多用,层层分明,精妙至极。 这里头的学问比圣贤书可大了去了,宋应星每日沉迷其中,与文明大学培养的工程师討论厂房布局,討论齿轮设计,当真是其乐无穷。 一路上,每经过一处,宋应星就要讲讲厂房布局的原因,里面用了什么传动结构。 字字句句不离转速、扭矩、马力、功率、传动比、载荷等专业术语。 这些词大部分大明没有,基本都是林浅造的,方便和他的知识体系掛鉤,只是定义给的都不太明確,毕竞他就是个干活的,不是理论家,没有谁能生背定义,而且在这时代,一切都是粗放形態,也用不著精確的定义。 看到宋应星谈得起劲,林浅不禁起了考教的心思,问道:“整间工厂是多少马力?” 宋应星不假思索地答道:“二十二马力。” 林浅微笑问道:“如何得出的?” 宋应星一听就来劲了,捡起个小树枝,就要连说带比划。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笔画,是一匹矮脚马在拉车。 宋应星道:“王上定义的一马力,是一匹济州马一天內能干的活,包含休息、吃草、喝水用掉的时间。” 这个定义与瓦特定义的马力是不同的,但更直观,方便与现实对照。 林浅笑道:“我讲课时,好像没说过一定要是济州马。” 宋应星一愣道:“是吗?总之一定得是济州马,而且得是四岁成年公马,体重大约四百斤,身体健康,干活之前正常餵黑豆、乾草。” 林浅赞道:“很严谨,继续。” 宋应星道:“大学做过测算,一匹这样的济州马,每天能干四个时辰的活。”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地上又画了新图,图中一匹马在提拉重物,重物用滑轮组固定著,这样能改变施力方向,也能最大程度减少摩擦力的影响。 “大学设计了一个实验,让这样一匹马匀速提一百斤的货至三丈高度,用滴漏测量用时,滑轮组涂了大量茶油润滑。” 宋应星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標註数据条件。 “一共换了十匹条件相同的马,每匹测了十次,总共测了一百次。得出平均用时为七滴半。这样就可以得出,总功是……” 接著宋应星在地上开始疯狂列公式,为运算方便,且为了和林浅的知识体系对接,公式中用了不少拉丁字母符號,这都是大学理工学院的知识体系,也难为宋应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掌握。 “是300斤丈。”宋应星笔走龙蛇,接著往下验算,“所以马匹功率为42.67斤丈/漏。”这些所谓的“斤丈”“斤丈/漏”就是林浅没教过的,都是大学的自创单位。 林浅凭藉计算过程,知道“斤丈”就是后世的“焦耳”,“斤丈/漏”就是“瓦”。 只是计量单位变了,不同单位之间也绝非一一对应的关係了,这是大夏自己开创的科学计量体系。宋应星接著道:“所以一马力,也就是一匹马单日內的总做功,也就是用济州马的功率乘以四个时辰,也就是两万八千八百漏……最后的结果,就是一百二十二万斤丈,这就是一马力! 而八尺江两架水轮的马力测算,则是…” “好好………”林浅赶忙揉著眉心叫停,这个测算的原理他已经明白了,就是这些大夏制单位看得头痛。简单来说,大夏马力和英制马力的区別就是,瓦特定义的马力没考虑马是生物,需要休息、吃饭、喝水,所以数值偏高。 八尺江肥皂厂的二十二马力,更趋近真实需要的马匹数量,能让人直观的感受到工厂有多厉害。一言以蔽之,八尺江肥皂厂的一架水轮,顶得上十一匹马。 南寧附近水流不急不缓,最適合水轮运作,所以这样大大小小的水轮在南寧建了不下三百,几乎是凭空多出了三千匹成年役马。 而齿轮传动的进步,又能最大限度的减少这三千匹役马的力气浪费。 相当於三千匹役马,要一边託运物资爬山,一边拉车,背上还得再骑个人,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每天下班,累得仿若死猪,睡得仿佛昏迷,第二天还得满血復活,全年无休的猛干。 马是很娇贵的生物,真这么使唤,估计挺不了多久,就得伤病去世了。 所以要是再把伤病耽误的时间、银子也算上,这三百水轮,顶得上的役马恐怕能到五千甚至六千。这就是工业的恐怖。 现在大夏的工业还只是蹣跚学步的新生儿,就已经能用来嚇唬土司了。 等这头工业巨兽成长起来,將会令全世界颤抖。 林浅畅想的同时,已进了盐析车间门口,只见车间大门紧闭,左边掛著的竖牌上写著“甲一”二字。右边竖牌则写著两个通红大字“禁入”。 “甲一”就是这个车间的正式名字。 为什么不直接叫盐析车间?因为“盐析”二字也是绝密。 可以说整个八尺江肥皂厂的安保措施,都是为了保护这个盐析车间而设的。 土司不进这个车间,就是琢磨一辈子,也想不出来如何把土皂团变成真正的肥皂。 厂房四周都有士兵站岗,门口更是有两个卫兵,都背著上了刺刀的燧发枪。 在验明身份之后,卫兵打开大门,放林浅入內。 一进门,皮肤便能感到一阵温热潮湿的盐雾感,入鼻则是咸涩与茶油香的混合气息,满耳都是木齿轮的轰鸣声。 林浅眼睛渐渐適应厂房內的光线,入眼便看到八铸铁皂锅一字排开,每锅大约四尺高,锅內是乳黄色的皂化液。 那宋应星极为推崇的搅拌桨正插在锅中,匀速搅拌不停,激起一圈细密泡沫。 皂锅下有火烧,旁边有大桶的盐水,一旁操作工不时盛出盐水来往锅中投放,经长时间投料、搅拌,最终形成乳浊液,又倒入澄清槽静置。 静置一个时辰后,乳浊液可以分为三层,最上层是乳白色的凝脂,这东西收集起来,乾燥过后,就是真正的肥皂了。 用盐將皂粒与其他溶液分层,这就是这个车间称为盐析车间的原因。 说起来,怎么造肥皂,怎么用盐析出皂粒,还是林浅提供的思路。 但还是那句话,有理论不代表能做出来。 皂锅內温度要多高,盐水浓度要多少,澄清静置要多久,都是一点点试出来的。 即便能做出来,改进工艺,降低成本,最终投產,中间也隔著天堑。 目前的肥皂生產技术,是文明大学做了上千次实验,费了上万斤油脂才试出来的。 哪怕土司进到盐析车间看过了,想造出一样的肥皂,还得五六年工夫,若想把成本压得和八尺江肥皂厂一样低,那用一百年也做不到。 宋应星走在前面给林浅讲解每个设备的作用,最后到了澄清槽前,一名工人正收取不同的液体。上层的皂粒收完了,中层是米黄色半浑浊液体,这是过渡状態,里面皂粒还没析乾净,收集起来,继续倒回皂锅,还能接著用。 当中层液体收集完后,最下层液体则骤然变为透明的琥珀色。 宋应星道:“这就是甘油,整个工坊里齿轮、主轴的润滑都靠这个。我们还发现此物能保水锁湿,可以治烧伤,也能保养皮革。” 林浅笑而不语,因为他知道这东西还有个更大的作用,就是提纯之后做硝化甘油。 这种液体轻轻一碰,就能引起巨大爆炸,简易处理后,可以做成炸药包,用来炸山开路十分方便,极端情况下,甚至还可以军用。 不过解锁硝化甘油,就需要浓硫酸、浓硝酸,而硝酸硫酸需要近代化学,发展化学又离不开玻璃。要想获取玻璃技术,就要进攻巴达维亚。在那之前,则需儘快將云南的战事结束。 万事都环环相扣。 而林浅速取云南的秘密法宝,就是甘油的联產品,这小小的一块肥皂。 在林浅嚇唬广西土司的同时,八尺江肥皂厂正开足马力生產。 茶油籽、井盐、草木灰、生石灰、桐油、高岭土、石墨粉都顺著江水不断向工厂聚集。 茶油皂则整箱整箱地装船,顺著鬱江、左江运往太平府。 朱燮元根据前线战况,灵活调配物资,將茶油皂和粮草、药物之类一起装在牛车、骡背之上,顺著夯土官道向西北运输。 三万民壮、六千牛骡日夜不息,通过下雷州、归顺州,又经富州、广南府、维摩州转运,歷尽千辛万苦,最终抵达前线。 在刚被马祥麟攻下的王弄山司,军需官用撬棍打开木箱,拆开蜡纸,里面码放整齐的茶油皂重见天日。周围等待的士兵全都“哇”了一声。 还有人道:“好香!是茶油味!这东西怎么吃?” 军需官笑骂:“吃什么吃,这是茶油皂,洗脸洗手用的。” “哦。”士兵们听了顿感泄气。 入滇作战之前,每个什就已带了一块肥皂,只是那都是手工做的,质量参差不齐,过去大半个月,也都用的差不多了,这批茶油皂正好续上。 军需官叫人来领物资,在全军分发。 有了水力工厂生產,茶油皂產量大增,马祥麟的前锋军能做到人手一块。 中军帐中,马祥麟正和韦文奎商討如何向教化三部长官司、八寨长官司用兵。 所谓“长官司”是一种军政合一的行政单位,范围上类似內地的“县”,一般由一处司城,十几、二十几处寨堡,以及大大小小的村社组成。 二人桌前铺有三处长官的地图,图上可见这三处长官司地形极端破碎,大军无法施展,而且各个山头、岔路、山谷入口都修有堡垒,极为易守难攻。 冷兵器时代,就只能一点点围城硬耗。 马祥麟的前锋为赶路方便,只带了虎蹲炮和三磅炮,也拿土司的堡垒没辙。 所幸秦良玉的主力军带了臼炮,这种炮威力大,但射程近、精度差,很多时候都是鸡肋,唯独在西南能大显神威。 韦文奎道:“三处长官司中,以八寨司地形最是险要,其司城阿雅城建在老城子山顶,四周七成以上都是悬崖峭壁,城內还有山泉。 龙氏土司在此盘踞上百年,將此城打造得坚不可摧,极难攻克。” 马祥麟確认道:“七成以上都是悬崖峭壁?” “对。想出城下山,只有四条羊肠小路。” “哈哈。”马祥麟大笑一声,“那围上就是了!这路这么窄,我们攻他们难,他们攻我们也难!”“额……”韦文奎一愣,他倒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 歷来朝廷军队入滇作战,都受粮餉不济、士兵伤病的困扰,是以务必要求速战,围困是下下之策。韦文奎陷入思维定势,只觉阿雅城极为棘手,得付出惨痛代价,才能拿下。 而马祥麟一句话,便把他点醒了。 是啊,大夏军自打入滇以来,不缺吃不缺穿,伤病很少,这种情况下,围困不是跟在家看孩子一样吗? 第343章 天神护体,蛮耗会师 隨后韦文奎又点出几处棘手城寨,马祥麟的对策一概是好打的就火炮轰平,不好打的围上拉倒。大夏此次入滇,带了大量的兵员、輜重,本就是该这么用的。 反正入滇之前,王上和朱部堂都保证过让大军粮餉不绝,那他身为前线將领,就只管打胜仗和少死人,浪费多少粮食和火药,就和他没关係了。 马祥麟道:“咱们往西南方向行军,目的是打通前往蛮耗的路,只说挡路的堡垒山寨就是。”蛮耗就是元江上游的一处小村寨,按战前的布置,大军抵达蛮耗后就能获得郑芝龙经安南运来的补给,后勤压力会进一步减轻。 韦文奎想了想道:“一路上的关隘堡垒无数,但绝大多数都是凭藉险要地势的小堡垒,隨手可破,唯有枯木堡十分棘手。 此堡垒在教化三部长官司与八寨长官司的共管带上,距蛮耗码头十里,建在地上,周围全是缓上坡,视野开阔。城中工事完备,还有深水井。一旦受击,两个长官司都会发兵来救。” 马祥麟笑道:“既然如此,让將士们抓紧休整,我们儘快发兵!” 韦文奎应是出帐布置。 “將军午饭好了!”亲兵將一碗饭端入帐篷中,那是一碗米饭,上面撒著腊肉、酸笋,还有少量鸡肉块,一块腐乳,旁边还有一碗榨菜汤。 因军队刚將王弄山长官司的司城攻破,全军扎营休整,所以午饭才会做顿热乎的,不然平常行军都是吃乾粮。 马祥麟端起碗筷,正要大快朵颐,突然听见有人喝令道:“洗手!” 那是个极熟悉的女子声,嚇得马祥麟一激灵,差点把饭打了,他循声望去,只见张凤仪走进帐中,柳眉倒竖。 马祥麟吃了一惊:“娘子?你怎么来了?卫兵!卫兵你干什么吃的?” 张凤仪冷哼道:“用不著拿亲兵撒气,我叫他们不许通报的。” 马祥麟变脸飞快,连忙起身道:“嘿嘿!什么撒气,哪能啊!我是要叫卫兵,给娘子打份饭来!来,你先吃这份。” 张凤仪坐下,却不吃饭,只是没好气地道:“听闻你带兵以来,多次策马冲阵,斩获无数,长本事了啊!” “嘿嘿。”马祥麟挠头陪笑。 “罗罗军西撤,你带著数百骑兵就敢追出几十里,让咱娘知道了,差点气出个好歹来!我再不来,怕是你下次要直接冲阵,砍敌將人头了!” “嘿嘿嘿……”马祥麟尬笑不止,正好亲兵把午饭打来,马祥麟仿若看到救星,连忙道,“娘子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张凤仪起身,白他一眼道:“先洗手!” 说罢就拉著马祥麟往外走,到了一处小溪边,她把马祥麟的手按在溪水中,再拿出茶油皂,给两人都用了,不一会便搓起绵密的泡沫。 马祥麟惊嘆道:“神了,这个比香胰子还好使!” 他凑近一闻道:“还有股茶油香。” 大夏的茶油皂里没添加起泡剂、香精等物,这些气泡、气味不过是古法肥皂的正常现象。 只是和皂化反应不完全的香胰子一比,茶油皂的性能也足够惊人。 张凤仪道:“王上说了,正所谓病从口入,西南瘴病很多都是手上沾了不乾净的东西,再吃进嘴里生病的,所以饭前便后,要把手洗乾净才行,尤其行军途中吃乾粮时,尤其要注意。” 两人洗手的同时,小溪边上也有不少士兵来洗手,既然每人都分到了新肥皂,洗得分外认真。在小溪上游,每隔百步,还有一名狼骑兵站岗巡视,这些是军中的找水兵,专门负责找乾净水源的,这条小溪上游十几里都被查探过,士兵才能在其中洗手。 “你看你一个將军,还没那些士兵爱乾净。”张凤仪见状埋怨道。 马祥麟嬉皮笑脸的道:“怪了,都是大头兵,大夏的兵就是比大明的兵乾净的多。” 相较发明肥皂,改变人的卫生习惯更为困难,指望发明出肥皂,然后用军令强制移风易俗,让一个邋遢惯了的部队突然讲卫生,那是不可能的。 早在林浅在南澳岛上选拔亲卫时,就定下了铁规矩,府上亲卫饭前便后都要洗手,早晚刷牙洗脸,每晚热水泡脚,每七天洗一次澡,饮水一律要烧开。 虽然那时候用的还是皂角,可也改变了亲卫的卫生习惯。 后来,势力慢慢扩大,如王汝忠、孙羽等亲卫都升职成了军队高层,卫生习惯也潜移默化影响普通士兵。 再后来开办军校,学员兵毕业后担任基层军官,就更会用自己在军校学到的知识严格要求部队卫生。前后用了近十年,才打造出这饭前爭相洗手的盛况。 马祥麟加入大夏,还不到三年,卫生习惯比普通士兵,自然差上不少。 张凤仪道:“王上和朱部堂如此重视茶油皂,定有深意,你身为军队统帅,更要以身作则才是,不许把之前的坏毛病带过来!” 马祥麟笑道:“听你的,都听你的,我以后饭前肯定洗手,现在赶紧吃饭吧,我饿得不行了……等吃完饭,下午找个堡垒,放烟花给你瞧瞧。” 阿迷州土司府內。 连日来,不断有士兵来报大夏军的最新动向。 自攻破维摩州后,普军在维摩州至阿迷州的沿途,散播了大量疫病瘴毒。 没成想,马祥麟就像心有所感一般,直接向西南方进军,他本意是要打通蛮耗的水路补给,却阴差阳错把普军的生化攻击躲了过去。 结合之前土司被人毒死,白岔越发觉得是大夏在普军中安插了奸细,整天疑神疑鬼,查个不停,惹的各部越发心怀忧虑。 万彩莲则趁各部互相提防,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之际,正式引沙定洲来做强援,算是彻底稳住了自己普氏主母的位置。 沙定洲势力强大,没有一个部族能单独与之抗衡,那些垂涎孤儿寡母的普氏族亲,算是彻底断了念想。不过內部虽然稳定,外部却压力依旧。 马祥麟又一口气攻破了二十多处堡垒,把王弄山司彻底攻破,土官龙氏一族,被杀了个乾净。就连沙定洲都坐不住了,亲自赶赴阿迷州。 土司府中,万彩莲和儿子普祚永坐在主位,沙定洲和白岔分坐左右上首,沙定洲的部將围在四周,普氏的大小土目、土哨只能再往后坐。 眾人脸上神色各异,可大体都有忧色。 白岔拱手道:“主母,老汉猜测马祥麟此番向西南进兵,是提前收到消息,知道我军在路上布置了瘴毒。这是坏事,却也是好事。” “哈,被人看穿还是好事呢?”有普氏土目嘲讽道。 沙定洲道:“敢问阿普此话怎讲?” 白岔道:“这至少说明,大夏军没有天神护体,他们也怕瘴毒,也要避瘴毒行军。 而培植瘴毒也並非难事,老汉已命人在其行军路上多加布置了。” “什么?三个长官司中,可都是咱们的族人!”土目们立马大惊失色。 普名声的族人和沙定洲的族人大多都出自这三处长官司。 白岔冷冷道:“这是战爭!土地、水源污染了,把人口迁出就是,战爭失败了,我等全都会万劫不復。这话一出口,其余人便都住口。 沙定洲道:“我的五千大军已至临安府,就等夏军瘴毒缠身后,给其致命一击。” 白岔犹豫道:“五千兵马似乎……” 沙定洲笑道:“兵在精不在多,在下拿下昆明,屠尽沐府,用了也不过三千人马而已。舆图!”他一声令下,身后士兵便取下背上一个竹桶,从中取出一卷牛皮纸来。 其上绘製的,正是云南的山川地貌,绘製的极为精美准確。 沙定洲指著图,与白岔商议各个部的布防,云南最不缺的就是险绝地形,只要善加利用,就能以少量兵力牵制敌人主力。 过了许久,府门外进来一名士兵。 “白总管,斗嘴三关被破了。” “什么?哪一关破了?”白岔不敢置信地说道。 士兵重复道:“三个关隘……都破了……” “一天之內,连破三关,这………”白岔脸色微变,额头冒汗,而其余土目则满脸不敢置信。万彩莲从位置上起身,来到舆图前,沙定洲知她意思,便指著一处山谷道:“斗嘴三关就在此处,距离王弄山司城六十里,三关连环,扼守峡谷,两岸全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古道,最窄处不足一丈,易守难攻。马祥麟一天之內,连破三关,当真有些本事。” 万彩莲秀眉微蹙:“总府可有抵御之策?” 沙定洲淡然一笑道:“主母不必惊慌,马祥麟入滇不久,锐气尚在,三关被破,原就在我意料之中。只需依白阿普的策略疲敌,我等以逸待劳就是。” 万彩莲低声道:“那法子,当真有用吗?” “自然。云滇上千年间被併入中原数次,却从未真正为汉人统治,就靠这山林瘴气,一定有用。”沙定洲说话的同时,不著痕跡的在万彩莲皓腕上轻轻一撩。 万彩莲吃了一惊,心口突突直跳,顿时羞得脸色通红,饶是以她的窑姐出身,也不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做这等事。 她连忙缩回手臂,偷偷环视一圈,见无人看到,这才安心,隨即嗔怪地瞪了沙定洲一眼。 当晚,万彩莲正坐在梳妆前梳头,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房中,万彩莲嚇了一跳,以手捂嘴惊呼道:“你疯了?” 沙定洲嘴角一勾,在房中肆意打量。 万彩莲起身,焦急说道:“你快出去,叫人看见就完了。” 沙定洲微笑道:“完了?我的兵马就在阿迷州之侧,谁敢造次?” “你我现在联手对敌已十分勉强,一旦部族自相残杀,绝无生路,你快出去!”万彩莲说著去推沙定洲。 沙定洲顺势一让,万彩莲失衡,反被沙定洲搂在怀中,她又羞又惊,水蛇腰扭动挣扎不休。沙定洲呼吸越发粗重,他凑到万彩莲脸前,低声道:“白岔人老心硬,已派人往三个长官司水中投毒,马祥麟、秦良玉他们就是有再大本事,也攻不过来了。这云南已是我囊中之物了,你也是。”“谁跟是你囊中之物……嗯””万彩莲说道一半,沙定洲已亲到她纤弱的脖颈上。 “你好香啊。”沙定洲声音低沉。 万彩莲被撩拨得如饮醇酒,靠在沙定洲胸膛中,几乎站立不住,低声道:“別,別出……”沙定洲笑道:“那你可要忍好了。” “啊~”万彩莲一声轻呼,然后连忙捂住嘴,另一只手不断捶打沙定洲胸膛,“轻点” 次日,万彩莲起得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或许是睡的足了,整个人显得气血十足。 一日后,便有新的噩耗到来。 “主母,白管事,大夏军攻破了箐关!” 万彩莲不懂军事,只能望向手下,只见白岔跳起来道:“不可能!” 传令兵道:“是真的。守关的龙南青被广西兵砍了头,掛在马脖子上,弟兄们全都看见了。”白岔喃喃道:“两天行军近九十里,还要破关作战,这怎么可能?疫病呢?夏军中可有疫病?”传令兵道:“没有,反倒教化三部司的部眾近来病倒不少。” 白岔勃然大怒道:“我让黎亚选去给夏军沿途投毒!不是部民!他在干什么?他难道投靠林狗子了不成?” “黎统领是按总管的吩咐做的。在小溪、山涧中,就投乌头、闹羊花、人畜尸体。 沿途空寨、废弃农舍放浸了毒液的稻米、麵饼、野果,还在菌子里掺毒菌。 可是大夏军对那些散落的食物,根本碰都不碰,取水时更是上溯十几里,但凡看到水体有尸体,寧可渴死也不喝。 乌头、闹羊花这些毒性又持续不了太久。” 白岔神情古怪至极,他张嘴道:“好,哪怕大夏军都是圣人,见了白拿的吃喝也不心动。 那赶路呢?我让他在草木、荆棘上涂抹毒汁,抹了没有?” 传令兵点头道:“抹了,没用。夏军有专人拿砍刀在前方开路,即便被划伤了,也会立马救治。还有毒烟也是,点的早了,熏不到敌人,点的晚了,又会被韦文奎骑兵逮住。 那些夏军像有天神护体一样,什么也不怕……” 其实这话有失偏颇,这套生化战给马祥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前后已病倒了近一百人。 只是病的轻的治好了,病重的送到后方,没有影响行军而已。 按以往经验,朝廷军队入滇,中瘴气而死的,该有四到五成。 马祥麟的部队死伤还不到一成,甚至比无辜中招的本地罗罗部民死伤还少,才让普军震惊至极。白岔听完后忍不住笑出声:“夏军不捡輜重,因为粮食多;不怕瘴气,因为药材多;能攻城拔寨,长驱直入,因为火药多!这怎么可能? 夏军的輜重是飞过山林溪谷的吗?他们要真有这本事,怎么不飞到阿迷州来?” 传令兵不敢回话了。 沙定洲还算镇定,劝说道:“不过些许关隘,不妨事。让马祥麟攻吧,战线越长,他的粮秣越接续不上,他败的就越快!” 当晚,沙定洲又溜进了万彩莲房,他熟门熟路的將蜡烛一吹,走向万彩莲。 万彩莲忧心前线战事,斥道:“人家都打来了,你还在想这个?” 沙定洲笑著凑近,像个小狗一样,闻她身上的香气,调笑道:“怕什么?” 万彩莲皱眉道:“现在挡在我们和夏军之间的,还有什么营垒?” 沙定洲越贴越近,低声道:“只剩枯木堡了,枯木堡之后就是蛮耗。” “蛮耗,那是什么地方?”万彩莲默念一声。 沙定洲道:“那是元江中游的一处小河港,云南陆路难行,夏军是想攻下蛮耗之后,用水路运輜重。可惜这个算盘打得太傻了些,蛮耗上游石多水急,顺流直下尚且险之又险,想逆流而上运大军物资,简直痴人说梦!” “那夏军不会从红河下游往蛮耗运粮吗?啊”万彩莲低呼一声,拍下一只在她身上摩挲的狗爪子。“怎么运?安南的国都都在红河边上,正所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安南国王怎么可能让林狗王跨境运粮?” 沙定洲嘴上说著正事,手上已轻柔地解开万彩莲的衣服。 “夏军现在势头凶猛,可輜重一断,立马就要现原型。即便枯木堡丟了,蛮耗丟了也没事,哪怕阿迷州丟了都没事。 夏军粮道越长就越脆弱,届时我们只需一击,就能把他们打穿!” 他说著將已半褪衣衫的万彩莲抱起,放在窗前。 万彩莲本已有些意乱情迷,见状突然惊呼道:“你要干什么?” 沙定洲缓缓將窗子打开,一缕月光射进来,照在万彩莲的肌肤上,让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直往后缩,腰肢被沙定洲按住,动弹不得。 她脸色通红欲滴,回身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沙定洲,拚命摇头。 沙定洲轻轻舔她的耳垂,用气声道:“你也不想被人听到吧,忍好了哦。” 另一边,枯木堡已是炮火连天。 十五门臼炮,十门十二磅炮,十五门三磅炮像泼水一样往枯木堡狂轰滥炸。 开炮伊始,东北东南的两座角楼便受重点照顾,实心炮弹打在夯土角楼上,发出巨大的沉闷轰鸣,仿佛在天地间擂鼓。 角楼顿时被一层灰尘笼罩,弹著点四周干硬的熟土表层骤然內陷,实心弹被挡落在外。 可隨著炮击一轮轮不绝,炮弹的破坏力越发显现,两个角楼像酥皮月饼一样,不断往下掉渣,城墙跟下,聚起半人多高的土屑,蛛网一样的裂纹在角楼上四处蔓延。 隨著火炮轰击,裂纹越来越深,掉落的土块越来越大,角楼逐渐四分五裂,接著被炮弹穿透,打出无数个窟窿,片刻后轰然倒塌。 两个角楼上各装有五门弗朗机炮,可惜射程不足,即便占据高处,也一下也没碰到大夏炮兵,就隨著坍塌的角楼被一併埋葬。 角楼一塌,臼炮便紧跟著向前推进,拋射火力直接覆盖全城,开花弹爆炸声效惊人,愣是在潮湿的云南激起满天尘土。 尘土中铅弹丸隨爆炸四处激射,四面八方都是,即便躲在房中,开花弹也能將房顶砸塌,守军根本避无可避,只能原地等死。 三磅炮则负责用跳弹射击压制城墙,给臼炮提供掩护。 一时间整个枯木堡外,炮声连成一片,根本没有停息。 而城中更是被打得哭爹喊娘,惨叫声、哭声、咳嗽声响成一团又都被接连不绝的爆炸声盖下,真如人间炼狱一般。 即便张凤仪已知道了大夏火炮的厉害,再看这一幕仍觉震撼不已。 她对身旁的马祥麟大喊道:“是不是节约些火药?” 马祥麟满不在乎地喊道:“马上就要蛮耗了,节约什么?把炮弹通通打出去!” 而与此同时,在枯木堡的远处山林中,教化三部司与八寨司的援军就静静看著这一幕,全军陷入沉默。明末早有火炮,奢安之战中两军多有运用,可他们的战法是用火炮在城墙上打开缺口,掩护士兵衝锋,哪有这种火炮开个不停的战术? 这还能叫战术吗?这不是耍赖吗? 在如此天地之威下,再衝上去就不是救援,而是送死了。 看了许久后,两司援军全都默契转身,返回各自营垒。 狂轰滥炸了半日之后,马祥麟命令炮兵停火,一边冷却炮管,一边派个使者出去问问堡中守军是否投降。 新加入外务司的许忱自告奋勇,举著白旗前去,在城下大喊道:“尔等降不降?” 等了片刻后,城內没动静,许忱调转马头便走。 这时枯木堡城门打开,里面走出了十余个土兵,跪地不断磕头,口中说著听不懂的话。 原来是城內土哨被一炮轰死了,这些人早想投降,此刻炮火一停,才找到开门的时机。 马祥麟將枯木堡攻陷后,大军又向西南走了十里,老远就看见一条大河在群山、梯田之间奔流,河边有个小村落,其上还飘扬著一面暗红色的旗帜。 大军入村中后,迎面便看到沐天波走来,他已换了一身鸦青色军装,马祥麟不认识他,还以为这是大夏军招的娃娃兵。 郑芝龙隨后带人到村外相迎,笑道:“马將军何来迟也?我已恭候多时了。” 马祥麟与郑芝龙在广州也算有过一面之缘,称不上熟,可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溪谷中见到自己人,总是有亲切之感。 他上前拱手道:“郑厅正,你真的把粮运来了,你怎么说服的安南国王?” 郑芝龙淡然一笑道:“以如今安南、广南的实力,他们没有拒绝的资格。” 郑芝龙身后,还跟著吕周,他是水真腊农垦公司的现任总督,此次运粮,农垦公司可谓是精锐尽出。马祥麟和眾人分別打了招呼道:“还是先看看輜重,近来罗罗兵在路上设卡投毒,沙兵还不断侵扰粮道,让我们损失不小,得赶紧补充。” 郑芝龙哈哈一笑道:“请!” 几人一起往河边走去,河中正停靠著二十艘平底沙船,周围还有六艘鸟船游弋。 正有民壮將沙船上的物资搬下来。 吕周走在前面对著沙船,豪气地大手一挥道:“十五艘装的是稻米,这三艘装的是火药!另外几艘装的是豆料和杂七杂八的东西。” “还有豆料?”马祥麟不敢置信地说道。 吕周笑道:“怎么没有,《农政全书》上都说了,种豆类能肥地,水真腊有湄公河淤泥,可连年种水稻也撑不住,总要轮种才行。” 说著,吕周走向一个麻布袋,將之竖起,只见那袋子上有一个显眼的红色戳记,中间写著“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几个大字,两侧绘著稻穗纹样。 在戳记下方,还有“黑豆,中玄元年十一月產,第六垦区,第十里,第八甲”的字样。 吕舟隨手拆开封口,捧起一把,仿若捧起了一把黑珍珠。 马祥麟接过查看,只见手中黑豆轮廓饱满,粒粒分明,表面哑光乌黑,略一翻动,还发出清脆的沙沙“好啊!豆料好,储存的也好!” 从袋子的戳记上,也能看出这是去年的陈豆了,在高温高湿的南方,別说储存一年以上,就是存三个月都极易发霉。 偏偏豆料是战马最重要的精饲料,这也是南方不適合养马的又一原因。 吕周笑道:“《农政全书》上说了,“三伏日晒极干,带热收。先以稻草灰铺缸底,復以灰盖之,不蛀。』还说……” 在吕周背书的同时,马祥麟叫亲兵把战马牵来,抓起一把黑豆往战马嘴边凑。 那匹济州马嗅了嗅,隨后用柔软的嘴唇把黑豆全吃了,嚼的嘎蹦作响,还直打响鼻,显然是吃的美了。济州马的特点就是耐粗饲,平日基本只餵鲜草、乾草,自隨军出征后,也算是吃上精料了。不止战马,牛骡吃了精料,力气也更足,能走得更快,干活更久,这对牲畜来说,就像人吃红烧肉一样。 想来有了精料,之后的后勤也会好运不少。 那匹济州马吃完后,还把脑袋往袋子里凑,似乎意犹未尽。 “去,去!”马祥麟挥手把战马赶走。 生黑豆不能多喂,战马吃多了胀气,得煮软才行。 吕周道:“这只是首批船,我们还有三百艘沙船,会陆续赶来,而且今年的黑豆也快熟了,这批陈豆离了仓,放久了也要坏,你们敞开了喂!” 马祥麟大笑道:“痛快!” 第344章 峡间遇伏,那地狼兵 一日后,秦良玉的中军主力也陆续到来,其人马队伍漫山遍野,无边无际,前军清晨便到,后军到夜里还在行军。 拖成这样的一字长蛇阵,也是拜云南破碎的河谷地形所赐。 云南巡抚徵调大军围剿普名声时,也是这样行军,才中了普军埋伏,队伍被切成前后数段,全军覆没。而秦良玉有马祥麟在前方开路,一路平推碾压,土司兵拿马祥麟都没办法,就遑论抽出手对付秦良玉了这一路崎嶇蜿蜒,大军行进至蛮耗,后方补给线已长达六百多里,饶是有林浅坐镇南寧,朱燮元负责督运,也难以为继。 现在有了水运协助,刚露苗头的补给困难,立马不成问题,大军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很快便整顿恢復,继续向北方蒙自推进。 阿迷州,土司府。 当传令兵来报,大夏船队穿越了安南,一路开抵蛮耗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时间土司府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白岔皱眉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安南蛮子性情凶残,怎么可能容许大夏在其境內运粮?那是数万大军的粮草啊!还有隨行的押粮士兵。 安南国王这和把命交到林狗子手上有什么两样?疯了,真的疯了!” 沙定洲强撑著道:“有多少船?” 斥候道:“这几天来来往往,不下三十艘船,都是大型沙船。” 白岔揪著头髮道:“早该想到的!林狗子是海寇起家,手下船最多,咱们早该想到的…” 李阿楚道:“早想到又能如何,蛮耗就是个小河港,无险可守,难不成让部民去河滩和大炮硬拚?还是我们把元江封上?” 白岔懊恼地说道:“事到如今,想断夏军的粮道,已不可能了。 蛮耗北上就是蒙自,蒙自再往北就是阿迷州,咱们拦不住夏军,只能后撤……” 这话一出,整个堂上顿时一片譁然。 阿迷州是普名声的起家之处,其手下土目、土哨的部民、財富、田地都在此处,离了阿迷州,他们就全成丧家之犬了。 是以有土目大骂道:“呸!白岔,你这个没胆老狗!要走你自己走,我的部族要留下!” “对!姓秦的也不过是个土司而已,咱们和她相比,差了什么?凭什么被人像山猪一样撵来撵去?”………若是老土司在,早领著我们杀出去了!哪会被別人这么欺负!普祚永,你是土司的儿子,你说要怎么办?” 所谓的老土司就是普名声,他在世时普军百战百胜,眼瞅著要被秦良玉当猪杀,突然暴毙,保住了一世英名,彻底成了部民眼中的军神。 对比万彩莲、白岔掌权后对夏军处处避让,部將心中自是大感不满。 坐在主位的普祚永看向母亲。 而万彩莲则看向沙定洲。 沙定洲沉思许久,缓缓道:“夏军火炮厉害,阿迷州不算坚城,城南旷野,利於布置火炮,咱们死守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便有土目叫道:“你算什么东西,哪有你说话的份!” 还有人冷笑道:“你的族人又不在阿迷州,你当然能说风凉话!” 沙定洲示意眾人住口,然后指著地图道:“从蛮耗到蒙自这条路叫蛮耗古道,其地全是河谷沟壑,极適伏击。咱们必须在此地放手一搏!” 白岔盯著地图半天后道:“只好如此了!” 黎亚选自告奋勇道:“我去!阿模惹!我非要將秦、马二人的头亲手割下来!” 见白岔、沙定洲等人再无异议,万彩莲点头同意。 会后,万彩莲返回房间,不过片刻,沙定洲便悄然而入。 万彩莲惊道:“你疯了?现在还是白天,快出去!” 沙定洲却拱手道:“主母,在下是来辞行的。” 万彩莲心里一惊,略带哀怨地道:“怎么,你要逃命吗?” 沙定洲笑道:“沙某虽不是好人,可不蠢,方今夏军大兵压境,你我部族只有合兵一处,才有获胜希望我是要回昆明去调兵,决战之前,顺便让吾必奎也派兵,要对付汉人,就得把所有的力气都压上!”万彩莲道:“决战?在哪决战?” “就在阿迷州!” 沙定洲在阿迷州待了这么久,可不仅是为了和万彩莲苟且求欢的。 他已把普氏的军队摸透了,其麾下上至土目下至士兵,根基都在阿迷州,如果硬往北撤,即便能保住人口,也会军心尽失。 从军事上说,再往北走,地形会逐渐趋於平坦,昆明府、弥勒州等城都建在坝子中,周围无险可守,绝不是夏军的对手。 而且布沼坝盐井就在阿迷州西北,一旦阿迷州失陷,盐井也会为夏军所占,很快昆明就会缺盐。沙定洲即便明哲保身,退守昆明,也不过晚死几天而已。 进一步讲,他若能在阿迷州前將大夏军击溃,那他就是保卫部族,保卫云南的英雄,携大胜之威,接收普名声的部眾,也是顺理成章,届时他就是最强土司,掌控云南,甚至出兵川、贵,成西南共主,也不是没可能。 可以说,现在沙定洲已被逼到绝境,退则慢性自杀,进则一步登天。 该怎么选,他心中早有定计。 万彩莲听罢道:“那你还说要在蛮耗古道放手一搏?” 沙定洲阴冷一笑:“我不这么说,黎亚选那莽夫,又怎么捨得去拚命呢?我调兵要时间,蛮耗古道地形太过破碎,也不適合大军列阵,让黎亚选去迟滯敌军,正合適。” 沙定洲说罢又对万彩莲承诺道:“等击败夏军之后,我就是云南之主,你来做我的主母,可好?”万彩莲低声道好,沙定洲大笑著转身离去。 黎亚选从本部挑选了三千勇士,在蜜蜂岩附近设伏。 这地方离蛮耗大约百里,离蒙自四十里,只有一条崎嶇的峡谷,可供车马通行,且多急弯陡坡,最窄处仅容两马並行,地势极险,极適合伏击。 而蜜蜂岩四周,全是原始森林,种有松、櫟、樟等树木,林下还有大量的箭竹和藤蔓,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终日不见阳光,士兵只要往灌木丛中一躲,哪怕敌人近在五步內也看不见。 在周围山上,还有大量溶洞、岩缝和天然平,其內四通八达,连本地人都不知通向何方。黎亚选的三千士兵往其中一藏,就像鱼入大海,再也不见踪影。 黎亚选还下了严令,让三千士兵埋伏得离河谷很远,就是要让开夏军先头部队,袭击其后的炮兵和輜重。 即便马祥麟和韦文奎像犁地一样,把四周山林查了个遍,也没发现一点踪跡。 这日正午,黎亚选正在溶洞中吃午饭,忽然接到探马来报:“土目,夏军的輜重队到了!”“哈哈!”黎亚选大笑一声,他为了埋伏夏军,连火都不让部下生,连喝数日冷水配蕎面粑粑,等的就是这一刻,闻言把手中蕎面粑粑一丟,拔刀道:“弟兄们,保卫家园的时候到了,咱们走!”他一声令下,整个蜜蜂岩附近的溶洞,都有罗罗兵鱼贯而出,从天空上看,仿若蚁群出洞。眾蚂蚁出洞后,匯入丛林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跋涉了小半个时辰,黎亚选停下脚步,果然听到前方依稀传来车马行进之声。 黎亚选大喜,正要下令,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山林中响起一声短促的號声。 那声音与夏军的哮囉號、大杆號都不同,与罗罗军的牛角號也略有差异。 黎亚选目光一凝,喊道:“是狼兵!” 想来以秦良玉的智谋,輜重队通行这种峡谷险路,也不会全无防备,汉人不善林中作战,有狼兵其实在他意料之中。 很快,西南方、西北方也有號声传来,各种號角声在昏暗的丛林中此起彼伏,仿若异兽嘶吼,显得苍凉而诡异,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此时虽是午后,可阳光为树冠遮挡,只有寥寥数道光束射下,再加上有树干、藤蔓遮挡,黎亚选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军队,也不知道有多少敌军,只能听到前后左右都有廝杀传来。 黎亚选对身旁部下命令道:“不要管別处,先去袭击輜重!” “是!” 隨他一起向前的,大约三十余人,发力向山崖边狂奔,不过走十数步,便迎面撞上一支狼兵小队。双方都愣了片刻,接著狼兵小队中一名刀牌手猛地吹响竹哨,那声音极为尖锐,在林中传得很远,不多时周围就有几声同样的哨声回应。 黎亚选看见崖边近在咫尺,下令道:“杀了他们!” 他麾下罗罗兵一起衝上前,当场便被狼兵用长枪捅穿了两个,还有一个被鉤镰枪划伤大腿,倒地哀嚎,血流不止。 而狼兵一击即退,始终聚在一起对敌,避免被罗罗兵围住。 有个土哨看见狼兵战法,顿时便认出,惊呼道:“是那地狼兵!这是罗道棋的人!” 广西狼兵凶狠好战,在大明已是天下闻名,而那地狼兵之精锐,在广西狼兵中更是佼佼者。其最出名的,就是这种七人战阵,其中两人持长枪,两人持鉤镰枪,还有持弩箭、勾刀、刀牌的各一人。 七人配合默契,宛如连体,可攻可守,小规模对战堪称无敌。 当年瓦氏夫人去浙江抗倭,就是凭七人一组的战术,重挫倭寇锐气。 后来戚继光受此影响,创出了鸳鸯阵。 隨著土哨的那一声大喊,罗罗兵也都认出那地狼兵身份,彼此面面相覷,都有些惧意。 黎亚选大吼道:“拖得越久人越多,一起上!” 隨后他提著刀越步向前,七人小阵似乎没反应,可冷不丁的便有一支弩箭朝他射来。 黎亚选正巧躲开藤蔓,侧身一躲,那弩矢钉在树上,入木半寸,完全不见箭头,他右臂被划了个口子。黎亚选此时才感到后怕,渐渐放慢脚步,任由手下衝杀上前。 那地狼兵边杀边退,鉤镰枪大开大合,令罗罗兵不敢轻易上前,长枪则抽空子前刺,每次出手必能见红。 隨著狼兵不断后退,罗罗兵也倒下的越来越多,黎亚选精神紧张,没注意到伤口渐渐不痛了,甚至开始发麻。 此时,整个丛林中,到处都是这样捉对廝杀的小型战斗,號声、哨声连绵不绝。 在谷底的輜重队虽看不见战斗场面,仅从声响上,也听得出战斗分外惨烈。 中军之中,秦良玉停下脚步,侧耳听山林间动静。 此行罗道棋只带了两千狼兵,分散在山谷两侧的群山中,掩护輜重,虽不知敌人有多少,但想来那地狼兵绝对是少於敌军的。 她的部將也清楚这个情况,拱手道:“將军,让卑职带人去支援吧,前面山势较缓,可以上去。”秦良玉不答,又侧耳听了许久后道:“罗土司不落下风,別去添乱!叫后军輜重走的快些!”“是!” 转眼又行进了一个时辰,林中的號声哨声略微稀疏下去,可还是十分刺耳,仿若鬼哭狼嚎。若仔细听,还能听到號、哨都有独特节奏、腔调,不是瞎吹,想来那地狼兵就是靠这种声音在密林之间交流。 也正是有这本事,才能让狼兵分散作战的同时,又有统一指挥,不至为敌人各个击破。 这份本事是那地州士兵从小在严酷的环境中练出来的,大夏军队学不来。 这就是秦良玉入滇作战,一定要带狼兵的原因。 又过了一个时辰,血腥味浓得连谷底都能闻见,林间的哨声、號声又稀疏不少,而且节奏略显悠扬,显然战斗已到尾声。 至傍晚时,秦良玉下令大军安营扎寨,林中已基本恢復平静,不时有浑身鲜血的那地狼兵从山坡上下来,回营休整。 这一带的山坡没有蜜蜂岩那么陡峭,可仍是近六十度的陡坡,那些狼兵手持兵器,仍能像猿猴一般在坡上飞奔,令隨行的新军將士都嘖嘖称奇。 过不多时,罗道棋也从坡上下来,他大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手持一把暗红色长枪,人还未至,血腥味先到了。 罗道棋快步走到秦良玉身前,拱手道:“將军,敌人已杀乾净了!来袭的是一伙罗罗土目兵,大约两三千人,领头的叫黎亚选,我给將军带来了!” 他说罢朝部下一伸手。 身后一名手持砍刀的部下从腰带上解下一颗人头,递到罗道棋手上。 罗道棋提著脑袋道:“就是他!此人號称普名声帐下第一勇士,被我一个弩箭手用毒弩射死了!”黎亚选的人头满脸惶恐,布满血痂、灰尘,还有泪痕、鼻涕等,显然是被人活生生把脑袋割下的。秦良玉看了脑袋一眼,对隨军参谋道:“把那地狼兵各队斩获都记下,不可错漏,尤其土哨、土目这类有官职的,还要標註清楚。” “是。”参谋应了一声,下去处置。 罗道棋听了满脸笑容,狼兵参战为的就是人头的赏赐。 很多时候,狼兵劫掠地方,也是因朝廷不能兑现赏赐。 如今大夏军拿他们当自己人对待,还主动为他们计算战功,还有什么理由不死心塌地? 休整一夜之后,大军继续前行,輜重队很快便离开了蜜蜂岩。 而马祥麟的前军已抵达蒙自。 从此处起,大军就算是踏入了蒙自坝子的地界,也就是群山包围之间的盆地、河谷等平坦地带。整个云南的大城镇,几乎都建在这样的坝子中,此处的地形也最適合新军作战。 蒙自坝子是由多个小坝子构成,其中有不少起伏的丘陵,可与蛮耗古道地形相比,这地面简直比海平面还平。 蒙自县位於蒙自坝子的南端,把守著入口,周围地势平坦,马祥麟架设火炮,一个上午就轰得蒙自开城投降。 一日后,秦良玉的主力也陆续从蛮耗古道中出来,阿迷州已近在咫尺。 此时阿迷州土司府已乱成了一锅粥。 黎亚选惨败,三千士兵只逃回小半,令整个普军大受震动。 普名声在世时,黎亚选是其麾下第一猛將,几乎百战百胜,勇不可挡,如今面对大夏军,还是偷袭,竞被人当条野狗一样杀了。 大夏军队到底有多强? 结合他们能毒杀普名声,不怕瘴气,还有吃不完的粮食,已有罗罗兵传言,大夏军全有山神庇佑,不可战胜。 上次白岔提议北撤时,那些怒斥他贪生怕死的土目,此刻摇身一变,全都支持逃跑了。 有土目道:“反正坝子这么多,去哪里都是一样的种地打猎,只要有部民在,我们隨时都能东山再起。” 还有人道:“阿迷州以瀘江、南洞河为屏障,有石头城墙,未必守不住!” 这话也得了一些士目认同。 云南边陲因为交通不便,难以运送石料,所以大部分城墙都是夯土製成,只有昆明等大城才在夯土城墙外包砖石。 阿迷州的砖石城墙在土目眼中和昆明城墙差距也不大。 而白岔却摇头道:“別说是阿迷州,就是昆明城墙也挡不住夏军,我们想贏,必须在城外决战。”“决战?谁来领兵?沙定洲已跑了,是靠你这老东西来,还是主母来?”有土目不屑地说道。普祚永不顾母亲阻拦,起身道:“我来领兵!” “哈哈哈……你个孩子领兵?还嫌给夏军送的人头不够多吗?”有土目毫不客气地说道。 万彩莲冷冷道:“你敢对土司不敬?” 那土目啐了一口道:“什么土司?我田再清可不认一个娃娃当土司!我的部族不会陪娃娃送死!”田再清说罢便转身离去。 土司府大堂外,苴可兵抽刀出鞘,围了上来。 田再清见状也抽刀,看著万彩莲冷笑著道:“看来主母是想逼我们送死?” 这话一出,有不少土目都面色一变,冷冷地看向万彩莲。 沙定洲一走,万彩莲的强援消失,眼瞅著她就要压制不住这些土哨。 白岔面上淡然,实则內心惶恐,余光不住看向万彩莲。 恰在这时,隱隱有隆隆的闷雷声传来,片刻过去,那雷声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大。 堂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散,眾土目面面相覷,脸上满是茫然。 又过了片刻,连地面也隨著那声音开始微微震颤。 土目田再清露出个见鬼一般的表情:“是……是骑兵!” “夏军打过来了!”有人惊恐地大喊。 白岔喊道:“不对!” 他眯著眼睛道:“这个动静,至少有数千骑兵,夏军缺马,韦文奎也没有这么多兵力!走,出去看看!” 他当前出门,其余土目跟在身后。 万彩莲跟在他们身后出门,只见出门的土司全部都愣住了,像被定身一样,一动不动。 阿迷州城建在丘陵上,地势西高东低,土司府本就在城內製高点,只要出府门,就能看到城外情况。万彩莲让苴可兵分开人群,她走上前去,只见瀘江之畔有一团灰黑色的烟尘冲天而起。 那烟尘瀰漫十几里,宽广无垠,遮天蔽日。 而在烟尘之下,正有无数骑兵策马奔驰,骑兵在烟尘之中忽隱忽现,队伍前后绵延近十余里不绝。隨著骑兵逼近,地面震颤得越发明显,就连池塘水都起了阵阵波纹,城中鸟雀受惊,纷纷冲天而起,嘰嘰喳喳叫个不绝。 而马蹄声更是震耳欲聋,几乎將天地间的一切吞噬,令人心臟不由得加快跳动。 骑兵到了阿迷州前,一桿黑底白虎头大纛於风沙中招展,分外显眼。 土目李阿楚道:“是沙定洲,是沙兵铁骑!” 白岔喃喃道:“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过不多时,又一桿大纛於风沙中显露,其上白底黑线绣著一个龙纹。 土目田再清道:“吾必奎竞亲自来了?” 只见两队骑兵护著大旗合为一处,一起到了阿迷州大门前,万彩莲下令道:“快去开门。”苴可兵跑去传令,不多时阿迷州大门打开,一队骑兵涌入,其马前的铃鐺叮噹作响。 行至近前,白虎大纛下,沙定洲於马上朗声道:“万事俱备,是咱们痛杀夏狗的时候了!” 第345章 瀘江决战 阿迷州城下千马嘶鸣,马蹄声十里可闻。 在阿迷州城东南九里,瀘江南岸,一处名为凤凰岭的山坡上,秦良玉正领著一群將领勘察地形。隨军参谋远远地听到马蹄声,说道:“是沙定洲的骑兵到了,听这声音不下五千骑,此地危险,將军还是返回营中吧。” 秦良玉道:“无妨。” 倒是罗道棋好奇问道:“五千骑?沙定洲哪来这么多骑兵?” 韦文奎解释道:“云南自古就產滇马,而滇马又有几个主要產区。 其中,朝廷的军马场就建在滇池东北的坝子,也就是昆明、嵩明、寻甸这一带,存栏近万匹。沙定洲占了昆明,这些战马也就便宜他了。” 数千骑兵声势极为骇人,即便凤凰岭上也能看见扬起的烟尘。 参谋又劝道:“诸位將军,咱们还是先回营吧。” 倒不是他胆小,只是大夏征滇军全部高级將领都在凤凰岭上,一旦被沙定洲骑兵围堵,就会被一网打尽。 届时这滇还征个屁,能不全军覆没都谢天谢地了。 马祥麟则满不在乎地说道:“怕什么,数千骑兵跑过来是多大的阵仗?我们看见了提前跑就是,他们有马,我们没有吗?” 韦文奎冷笑道:“滇马耐力强,可衝劲差,即便衝到近前了,咱们的济州马还是能走得脱。即便交战也无妨,嘿嘿!老子的东兰狼骑可不是吃素的。” 马祥麟道:“若论神骏,滇马、济州马还是差了些,得是王上府中……” “別閒扯了,快看地形!”张凤仪斥道。 马祥麟悻悻闭嘴。 此时秦良玉正站在凤凰岭山顶,整片坝子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只见阿迷州以南是被东西两片山岭夹著的一片平地,南北长近十五里,东西宽十里。 坝子被瀘江分为东西两侧,东侧水田为主,西侧旱地为主,几乎见不到任何树木植被,视野毫无阻碍。此时已是十月底,田地早已收割完毕,开始休耕,稻田里的水也被排乾,露出皸裂的地面,放眼望去,东西两岸都是红黄相间的土地,上面布满参差的秸秆。 在东西两岸的田地之间,各有一处村寨。 秦良玉指著那两处村寨道:“这是什么村子?” 本地嚮导答道:“田心村和新寨村,都是几十户人的小村子,现在人已逃光了。” 罗道棋低声感嘆:“秦將军问的真细啊!” 韦文奎冷哼道:“你当都像你往林子里一钻,什么也不管吗?你看那水田、旱地有什么不同?”罗道棋道:“无非是水田沟壑多点?” 韦文奎得意地一笑道:“对了,沟壑多,骑兵就不好走,等我们打起来,沙定洲的骑兵就不会从东岸来攻。” 罗道棋恍然大悟:“妙啊!” 韦文奎得意洋洋地道:“跟著秦將军,能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秦良玉不理会土司们拌嘴,仍全神贯注地侦查地形。 眼下沙普联军在阿迷州调集重兵,显然意在决战,而阿迷州城南,瀘江两岸,就是战场。 这地方是秦良玉在云南破碎的河谷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片平地,最適合大夏军的火器部队发挥战力。为逼沙普联军在这地方决战,秦良玉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临战前,万事万物都要考虑到,定要毕其功於一役。 在秦良玉身边,还有参谋绘製地图,只是秦良玉用不著地图,但凡她看过了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都能记在心底。 许久后,她道:“我们走。” 参谋们都鬆了口气,可隨后一句话又让他们心提到嗓子眼。 只听秦良玉道:“到河边看看。” 参谋纷纷劝说,可秦良玉不为所动。 马祥麟嘿嘿一笑,拿起白杆大枪往地上一杵道:“诸位放心,有我在,便是沙定洲大营也去得!”自入滇以来,死在马祥麟枪下的,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堪称征滇军第一猛將,连隨军的眾土司都很服气。 別人说什么“沙定洲大营也去得”是吹嘘,马祥麟这么说,还真让人无从反驳。 一行人隨著秦良玉上马,下了凤凰岭,沿著瀘江往西南走。 在坝子北边,瀘江原本是南北走向,至凤凰岭前,河道改为东北西南走向。 此时正值枯水期,瀘江河面宽不到七丈,两侧河堤高约二三尺,水深六尺,想让士兵、骑兵涉水过河,是不可能的。 一行人向前走了许久,但见一条南北走向的平坦大道出现,那道是夯土製成,宽约一丈,这便是出蒙自向阿迷州方向去的官道了,秦良玉大军也是走的这条路。 官道与瀘江的交叉处,是一处渡口,只有个渡亭,没有栈桥,渡船也不见踪影,河滩坡度缓,周围全是鹅卵石。 秦良玉问道:“这是什么渡囗?” 本地嚮导道:“这是城南渡,是北上阿迷州的官渡,自从普名声作乱后就荒废了。” 罗道棋疑道:“这个渡口又有什么讲究?” “额……”韦文奎答不上来,只能瞎矇道,“问个清楚,方便称呼。” “哦。”罗道棋若有所思。 马祥麟忍不住道:“渡口一般选在水流平缓,河道平直的地方,便於我们铺浮桥,而且此处又与官道相连,也便於行军。” 两个土司脸上都露出恍然的神情。 又往前走了二三里,出现一处浅滩,滩地全是沙石,上面有水流过,周围还生了大片芦苇,极为隱蔽,站在凤凰岭上根本看不清,非得离近了才能发现。 秦良玉让隨行的骑兵通过试试,只见水深刚到马腹,骑兵畅通无阻,步兵涉水也能过河。 张凤仪低声道:“好险。” 这地方若未能发现,肯定会被过河的敌军打个措手不及。 她看向嚮导:“此处河滩可有什么名头?” 嚮导道:“这里叫冷水滩,只在枯水季能瞠水过河,下游还有个龙潭滩,也是一样,不过那处水急,险秦良玉闻言道:“走,去看看!” 瀘江是在阿迷州段,大体是自南向北流的,因此越往下游走,离阿迷州就越近,也越危险。隨军参谋都不禁捏了把汗,马祥麟和土司们也不再谈笑,都警惕地看著四周。 眾人骑马很快便到龙潭滩边,这处更是隱蔽至极,若无当地人指路,根本看不出是个浅滩。秦良玉让人给骑手腰上系了绳子,然后淌水测试。水深仍只到马腹,很顺利便走了个往返。秦良玉又向四周看看,只见连片的稻田就在河边,新寨村就在东北不远,而凤凰岭就在此地正南,路上除了稻田外,几乎没有阻挡。 就在她看向天空时,只听马祥麟低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一落,就听西北方向传来马蹄声,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联军哨骑策马直衝而来。 哨骑人数约有二十,身穿羊毛披毡,头缠白色头帕,手持长枪与弓弩,虽然人数比夏军略少,可丝毫不怵,仿若看见猎物一般直扑而来。 韦文奎道:“来的正好!”正要策马迎战,却被秦良玉叫住:“不许去。” 韦文奎只能生生把马勒住。 秦良玉看了片刻后,目光一凝道:“是僰(b6)人骑兵?” 眾人闻言一看,顿时发现来袭骑兵的装束,与沙人、罗罗都不同,果真是僰人风格。 马祥麟笑道:“哈哈,吾必奎自己赶著送死来了!” 秦良玉看了片刻,调转马头道:“走,咱们回营!” 她带著眾人向南边退去。 那队僰人骑兵一直追到瀘江边,试了几次无法过河,只能在河岸边叫骂不休。 秦良玉也不恋战,带队返回营中。 当晚,秦良玉升帐,给各將领布置任务。 参谋將今天实地测绘结果,以及之前数日塘骑探查到的消息绘成一幅巨大地图。 图上极尽详细,浅滩、河流、水沟都有详细標註,恨不得把每一颗树都绘製清楚。 秦良玉令工兵连夜在城南渡至冷水滩一带铺设十条浮桥,炮兵则在凤凰岭上布置阵地。 眾人听到这个命令,也知道这是准备渡河决战。 对沙普联军来说,现在已是退无可退,必须趁著军力最强之际,与大夏决一死战。 对夏军来说,一战歼灭叛军主力,能省却后续平叛的许多麻烦。因此也必须决战、速战,还要儘可能多的杀伤。 无论怎么看,这一仗都是势在必行。 从兵力上讲,沙普联军有三万到五万人,其中骑兵在五千人上下。 而秦良玉入滇时,总兵力是两万五千,为把守各城寨、粮道,又围困堡垒,分出去了三千余人,现在总兵力是两万两千,几乎不到沙普联军的一半,人数上是绝对劣势。 而地形上讲,坝子中的平坦地形適合火器发挥,可同样也適合骑兵侧袭、拉扯,算是个平手。从士气、装备、后勤来说,是征滇军完胜。 故將领们全都信心十足,叫嚷著要给叛军感受火炮的震撼。 而土司们则叫喊著要撕下万彩莲的皮肉蘸酱吃,要把沙定洲的血挤出来当酒喝云云,惹得新军將领纷纷侧目而视。 秦良玉任由將领们吵闹一阵,然后沉声布置道:“明日巳时初刻,全军渡河……” 巳时初刻也就是上午九点。 阿迷州昼夜温差大,清晨会起辐射雾,不利於火器对敌,因此秦良玉刻意等雾消散再过河。“陈根生,卞驍!” “末將在!”被点到名字的二人出列拱手。 陈根生是大夏新军六营游击將军,麾下军队五千。 卞驍是大夏南寧守备,麾下三千人,都是秦良玉亲手调教的南寧守备军,用的是白杆兵的战法。“渡河之后,你二人列阵大军右翼,兼顾后路浮桥!” “是!” 渡河后,军队右翼直接瀘江,右后翼还有凤凰岭炮兵阵地掩护,压力很小,是以安排的人也少。“尤顺发、韦文奎!你二人负责左翼,由马祥麟统筹调配。” 被点到的出列领命,其中尤顺发是掌管新军四营的游击將军,麾下也是满编营。 韦文奎的狼骑兵虽只有五百,可此战还带了一千五百名步卒,加起来一共两千人。 大军左翼地形平坦,適合骑兵衝锋,而且还有冷水滩浅滩,可以绕后背袭,是以秦良玉在左翼布置的兵力最多。 “郑大旺,你的新军五营,列阵於中军。罗道棋,你的人马藏身於凤凰岭上,非令不得出!”“末將遵令!”被点到的二人纷纷出列拱手。 命令已毕,秦良玉扫视诸將,沉默许久,开口道:“一应军令,若有延误,定斩不饶,各自回营准备!“是!”眾將一齐拱手 营中一夜无话,气氛极为沉闷。 次日清晨,卯时未到,起床號未响,便有不少人都睁开眼睛,望著军帐顶发呆。 儘管新军士兵们已多次作战,都是老兵了,可大战当前,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尤其此战,还是新军首次摆开架势,大规模会战,就更添紧张氛围。 “鸣一”一声悠长的哮囉號响,士兵们全体下床洗漱。 早有取水兵將河水净化完毕,放在营中,士兵们拿出肥皂清洗手脸,然后等待分发早餐。 此时营地周围薄雾瀰漫,远远的还能听到马蹄声和炮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因为即將大战,所以今天的早饭也做了调整,用七分白米、两分熟蕎麦米和一份番薯混合,每人满满一碗。 主菜是风乾瘦猪肉配干醃菜,还有少许薑片碎。 这顿早饭有肉顶饿,还不油腻,不至於吃得士兵拉稀跑肚。 饭后,士兵们集体上厕所,然后分发乾粮,检查武器,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隨著日出,雾气逐渐消散。 营地后方,负责抓逃兵的韦文奎看见这沉闷的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来。 若给不通军事的愣头青来看,军队沉闷安静是怯战消沉,非得有说有笑,声势浩大才是强军。而韦文奎却知道,大夏军这是紧绷內敛,人人心中都憋著一股劲,要杀敌立威。 放在狗身上,就和咬人的狗不叫是一个道理。 更恐怖的一点是,他的部下从后半夜巡逻到现在,抓到了几个逃兵? 仅仅三人,还都是新兵…… 两万多人的军队,面对两倍於己的敌军,大战之前,竟只有三个逃兵…… 这已堪称逆天! 就是戚家军再世,让戚大帅坐镇,恐怕逃兵也不止三个…… 至辰时末刻,大夏军又集中上了一次厕所,然后各营整军列队,远远看去,营中军帐收起,柵栏拆卸,旷野之上出现了数十个整整齐齐的鸦青色方块。 巳时初刻一到,营中又响起一声哮囉號。 “呜” 全军排成纵队向瀘江行进,队列中,无人讲话喧譁,步伐一致,行进如飞的同时,队形严整,丝毫不乱行至城南渡时,十座浮桥早已搭建完毕,大军安然过河,在浮桥四周的旱田上,还有十几处弹坑,有五六具人马尸体倒在一旁。 显然是敌军来骚扰浮桥时,被凤凰岭的炮兵轰杀。 而在一个时辰前,阿迷州城南,沙普吾联军也已陆续出城列阵,其人数近四万。 其中普名声旧部就占了三万人,沙定洲有近一万,吾必奎则只有五百精骑。 四万人铺陈开去,將瀘江西岸,阿迷州城下的广阔田地全部占满,蔚为壮观。 站在军阵之中,朝四周举目望去,全都是无边无际的人海,根本望不到边际。 此时沙定洲骑著战马,立於白虎大纛之下,只觉豪气顿生,他手持马鞭,指著身后军队,对部下们说道:“有大军若此,天下都能取来,何况小小一个秦良玉呢?” “哈哈哈哈……”部將们纵身大笑。 有人喊道:“等贏了此战,总府带我们打两广吧,人家都说夏王治下富庶,我们还从没见过呢!”沙定洲笑道:“我听说,夏王的宫殿中有无数南洋奇珍,府库里的金银堆得比城墙还高,那里女人的相貌,比瀘沽湖的海菜花还娇艷!” 部將们一起大笑著起鬨。 沙定洲道:“不过,区区一个夏王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们部族一起合力,別说夏王,就是京师的皇宫,也能去得!” 有名部將大笑道:“那我们可就都是开国元勛,从龙之功了!” 沙定洲拔刀道:“不错,我等的王图霸业,就要自此而始!出兵!” 他一声令下,传令兵吹响牛角號,接著远处,更远处的牛角號依次吹响,大军缓缓启动,马蹄声和脚步声甚至將铜鼓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待行军至瀘江西北岸时,正赶上夏军半渡,沙定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看清楚后,才笑著对左右道:“晨间大雾时,夏军不过江,偏偏要挑在此时,真乃上天助我!” 沙定洲的手下纷纷拱手请战。 沙定洲沉吟片刻,都不准,而是看向白岔道:“普军兵力在三部之中最盛,请白管事出战!”“好!”白岔明知沙定洲是想借夏军削弱普军,进而掌控其势力,可强敌当前,应当一致对外,如此良机,稍纵即逝,他不想纠缠。 很快普军铜鼓擂响,三万普军如山岳一般缓缓压上,其人数实在太多,以至瀘江左岸別说作战,就连跑步都迈不开腿了,只能分批次进攻。 白岔便令李阿楚令一万人先上。 此时秦良玉的中军和马祥麟的左翼才刚刚过河,阵型还未完全展开,便看到五千普军像洪水一般压上。秦良玉冷静道:“命令马祥麟守住左翼,五营分兵守住右翼,后军暂缓渡河!” 传令兵飞马传令,军队依令行事,调整队形,在浮桥前排成横队,东西横亘近四里,如一道鸦青色的长城。 罗罗军尚黑,军中多穿黑衣,排成鬆散队形衝上来,如山洪海啸。 “轰轰轰……” 凤凰岭炮兵阵地率先开炮,三十多枚实心铁弹砸入普军之中,顿时就开出了一道道血槽。 那血雾在空中几乎聚成一团,肉眼可见。 炮弹落地后,还会有数番弹射,所到之处,非死即伤,血腥异常。 紧接著,穿插在列兵线缝隙间的虎蹲炮也陆续点燃,这些小炮威力小、射程近,可架不住数量极多,夏军一共带了近两百门。 炮膛中塞的是百余枚小铅子,和一枚二十两重的大铁弹,专门应对近距离人潮。 一轮齐射,两百声巨响叠加至一处,仿若沉闷的雷霆,连凤凰岭上的重炮声,都被这巨响掩盖。两万枚小铅弹丸宛若天女散花,朝著衝锋的普军狠狠砸下,藤牌在这种铅弹面前形同虚设,被打得千疮百孔,其后的士兵更是被打得形如筛子,鲜血从弹孔中肆意喷溅,惨烈至极,普军的前排士兵立时便倒下一层。 而大铅弹则划出拋物线,在普军军阵中开出两百个小型血槽,一发炮弹多的能把四五人轰成残尸,少的也能轰杀一两人。 普军还没来得及对炮击做出反应,便听夏军前排有人此起彼伏的喊道:“五十步!” “五十步!” “举枪!” 举枪口令一出,在整整四里长的夏军阵前不停传递,整个军阵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士兵们陆续將枪端平。 “放!” 两千多道细小的火舌同时从枪口喷出,形成一面闪烁的火墙,子弹带著尖啸飞向普军士兵,在人群中激起一层血花。 前排的普军士兵割麦子一样倒下。 因为虎蹲炮和排枪的射击间隔太短,被打死的前排士兵倒在一起,竟形成了小腿高的一堵矮墙!“衝上去!他们在填枪,趁现在衝上去!”李阿楚手持户撒刀,站在人群中拚命呼號。 可惜下一秒,伴隨著夏军阵前,队正此起彼伏的“举枪”口令,后排列兵的枪口从战友的肩膀处伸出。接著只听到一声“放”,之后的口令就全被刺耳的火枪声掩盖了。 两千多杆佛冶燧发枪陆续开火,枪声响彻天地,在坝子两侧的山地之间不断震盪迴响。 衝锋在前的普军又倒下一层,好在普军缺乏训练,打仗全靠个人勇武,军阵极其稀疏,这在冷兵器作战时是弱点,面对夏军火器犁地,反而能减少些死伤。 “冲啊!杀一个敌兵赏五两银子!杀秦良玉的,赏黄金千两!” 李阿楚不住大吼,麾下士兵听见有赏赐,士气大振,奋不顾身地顶著排枪衝锋向前。 几轮排枪后,虎蹲炮已填装完毕,紧接著又是一轮齐射。 整整四里长的普军阵线上,仿若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前排士兵身体霎时爆出大团血雾,残肢断臂乱飞,场面极为骇人。 凤凰岭上,隱蔽在林间的罗道棋,此时嘴巴微张,双眼瞪圆,盯著战场,仿若抽空魂魄。 他也算是见惯了血腥,甚至连吃人肉、喝人血也只是笑谈,可看到眼前一幕已陷入彻底的呆滯。普军衝锋的士兵,正在成片成片的死去,伴隨著那天地之间那激盪不息的雷霆巨响,敌军身体像中了巫术一样接连爆开。 一个活生生的人,弹指之间就成一滩碎肉,下半身倒在原地,胳膊能飞出十几步去。 罗道棋知道夏军火器厉害,一路上也见惯了夏军不要钱一样的死命轰城墙。 可以火器对敌,他是头一次见到。 几轮排枪下去,倒下的人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几乎顶得上一个小部落的全部人口了。 那地狼兵七人一组,费劲浑身解数才能拿到一个人头的军功,夏军一个弯腰点火,就能拿一大把。就算是屠城,也没有这个效率高啊! “轰!轰!轰!” 在他出神间,凤凰岭上重炮又一次炸响,那声音之大,刺得他耳膜生疼,胸口发闷,炮响之后,双耳嗡鸣不绝,甚至听不清身旁人讲话。 哪怕煌煌天威,也不外如是了。 顶著猛烈的枪炮,李阿楚的部队终於衝到夏军近前,纷纷投掷標枪,射出弩箭,总算对夏军也造成了一点死伤。 可这点毛毛雨一般的攻势,很快又被排枪和虎蹲炮衝散,凡是和夏军对射的,没有一个人能撑过一轮排枪。 李阿楚的万人军团甚至没能靠近並开启白刃战,便已出现崩溃趋势。 就在这时,远处隱隱有雷声传来。 张凤仪心道不好,可她抬头一看,天空湛晴,没有一片乌云。 而李阿楚军队身后,正有大团的灰烟升腾而起。 张凤仪恍然,连忙提醒秦良玉道:“將军,敌人骑兵动了!” 第346章 铅子炒肉,狼入羊群 秦良玉朝西北方望去,只见冲天沙尘扬起,在沙尘之中,隱约可见沙定洲的骑兵沿官道两侧布置,向南衝锋,直指夏军左翼。 此时军队半渡,阵型尚未完全展开,大军左翼確实缺乏防护。 然而秦良玉却不为所动,收回目光,这种简单的变阵用不著她下令。 在大军左翼,马祥麟老远就看见骑兵,喊道:“保护左翼,靠河列阵!” 此时李阿楚的一万罗罗兵遭受枪炮的轮番打击,已显颓势,攻势稍缓。 大军有了变阵空间,尤顺发接到命令,立刻对传令兵道:“命令三司、四司移至左翼,填补左翼至江边空隙。” 传令兵飞马传讯,作为预备队的三司、四司快步向缺口赶去。 两个司很快抵达阵地,排成横队,將缺口封堵。 此时夏军背靠瀘江列阵,正面全都是新军列兵,侧面和后方则是瀘江,整体仿若一个空心方阵,再无一点缺囗。 而城南渡至冷水滩一线,全在夏军中军和左翼的控制范围內,沙定洲骑兵就算想过河,也过不去。沙定洲骑兵贴著西边的丘陵山峦和官道行进,从李阿楚的右翼进军,直指夏军左翼。 隨著大队骑兵逐渐靠近,数千战马蹄声匯集一处,如沉闷的雷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无数把重锤同时砸地,靠近三里之內,连地面都在不停颤抖,震的人脚底发麻,罗罗骑兵的呼啸声更是如山呼海啸。这等气势极为骇人,就像数千辆红头大运,喇叭长鸣,油门踩到底,朝人猛撞过来一般。 这威慑力远超排枪、炮击,普通人见这么一堵骑兵墙,不腿软已是上勇,想立在原地不动,绝无可能。四营的三司、四司去填补空缺后,韦文奎的东兰狼兵就充作预备队,站在新军列兵身后。 见到数千骑兵奔驰而来的架势,狼兵阵型也变得散乱,得靠韦文奎策马不住奔走,才能维持军阵不散。这还是他们面前有两排新军列兵撑著,若无这么两排人,恐怕现在就要转身奔逃了。 没办法,步兵对骑兵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明知道骑兵不敢往刺刀阵上撞,也不敢不躲。若这份恐惧这么好克服,戚继光也用不著研究什么偏厢车,直接用步兵在前面顶著就行了。骑兵衝到一里之內,马蹄声已盖住周遭的一切声音,所有人的耳朵都嗡鸣不止,连凤凰岭上的大炮声都被盖住。 这个距离,已能看清沙军骑兵的相貌,只见他们一个个伏在马背上,手持標枪、长枪,黑色或蓝色的头巾在风中翻飞,阳光照在马刀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片刻后,列兵线上一阵火光,左翼上百门虎蹲炮一齐开火,形成一片两三里宽的扇形铅子风暴区。滇马皮薄骨脆,一枚铅子就能打断马腿或击穿马腹。 衝锋在前的骑兵瞬间就被铅子吞噬,上百匹战马猛的倒地,发出悽厉的嘶鸣,骑手被甩出去七八步,有的当场扭断脖子摔死,还有的断腿断臂,一时爬不起来,被后面的奔腾的战马踩成肉泥。 这悽惨至极的一幕,对数千骑兵来说,根本无关痛痒,可看见敌人人仰马翻,却很好地提振了夏军士气趁此机会,四营队正纷纷喊道:“举枪!” 士兵们纷纷把枪放平,枪口对准来袭的骑兵,这个距离,这么大的目標,已根本不用瞄准了。“放!”队正一声怒吼。 整个四营列兵线都绽放火光、白烟。 一整排铅弹呼啸著飞出,疾驰的骑兵应声倒地,又死一层。 接著第二排士兵把枪透过前排士兵的肩膀伸出,又是一轮排枪,密集的铅子像雨点一样砸向骑兵。前排骑兵中弹倒地,连人带马死成一片,这效果比打步兵震撼得多。 倖存的骑兵越过同伴尸体,终於衝到列兵阵前,大约十步左右,借著战马的冲势扔出手中標枪。那一桿標枪上带的力道极大,有新军士兵被射中胸膛,標枪透体而过,把士兵整个人钉在地上,鲜血像泉水一样,从伤口哗啦啦的外涌。 不过沙军骑兵经过枪炮洗礼,已减员不少,在复杂的战场上,活下来且能把標枪扔准的更是寥寥无几。一轮標枪对整条新军阵线造成的影响,可谓是微乎其微。 而沙军骑兵扔完標枪后,也不冲阵,而是向左右两侧奔驰,大呼小叫,时不时试探衝锋,然后被排枪刺刀逼退。 另一面,马祥麟骑在马上,也观察到了沙军骑兵的战法,他们看似是没有章法的一阵猛衝,实则扰敌骑兵与主力之间隔著很远距离。 扰敌骑兵冲至阵线,丟出標枪弓弩,然后左右驰骋,寻找敌阵溃口,再全军一起涌上,衝散敌军。滇马太矮,衝劲太差,难以直接冲阵,只能用这种先扰再冲的战法。 可惜沙定洲学艺不精,士兵阵型列得奇差,而滇马耐力强,速度却比蒙古马慢,云南湿热,土司又没有强弓劲弩,標枪杀敌效率很低。 最终骑兵发挥的效果別说是和蒙古人、建奴比,就是比九边明军都弗如远甚。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而大夏燧发枪装填快,精度高,威力大,还有刺刀不惧近战,无论军纪、士气、训练都是顶尖,根本嚇不跑。 沙定洲用偷学来的三脚猫战法,想硬把大夏铁军打出缺口,当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不过即便瞧不上眼,为保万全,马祥麟还是让韦文奎狼兵在新军后方列阵,以防真被衝出缺口,隨时顶上。 隨著沙军骑兵多次小规模衝锋,大夏军死伤寥寥,士兵反倒越打越有信心,心中恐惧感大去,举枪射击,仿若打靶。 此地离凤凰岭太远,重炮阵地支援不到,可燧发枪和虎蹲炮射个不停,硬是让沙兵每一轮衝锋都损失惨重。 大夏军经过长时间训练、作战,从军官到列兵早把排枪射击的节奏融进血脉,两排枪交替射击,轮转不休,根本没有火绳枪兵那种停顿明显的装填时间。 新军四营就像八尺江上的水轮机器一般,精密运转,永不停歇,甚至枪管子都已打得火热。瀘江北岸,列兵身前,人马的尸体已堆了一地,將大片大片的旱地铺满,像给大地盖了一面血肉地毯。第一轮扰敌骑兵很快损失惨重,沙定洲只能不断增派新兵,后续衝锋的骑兵甚至会被自己人尸体绊倒,阵型就更显稀稀拉拉。 又过数轮交火,沙定洲也看出来再这样衝下去不行,下令孤注一掷,主力衝锋,铜鼓节奏一换,变得紧凑、激烈。 沙军骑兵停止更番射击,集中兵力朝夏军猛衝而来。 经过数轮標枪雨,夏军也有了少量伤亡,阵型之间出现空隙,沙军骑兵便选在虎蹲炮装弹的空隙,朝著几处空隙猛衝。 马背上,沙兵挥舞武器,大呼小叫,气势骇人,企图以此嚇退夏军。 而列兵军阵中,所有人都沉默以待,只听到枪炮声和队正的命令声。 “举枪!” 三四里的战线上,口令此起彼伏,士兵们的右肩早已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发痛,听到命令,仍毫不迟疑地拿枪托抵住肩膀,枪口对准来袭的一线骑兵。 “放!” 排枪一阵射击,冲在最前的骑兵,仿佛踩中了无形的绊马索,顿时人仰马翻,倒下一片。 接著第二轮射击,又倒一片。 与此同时,先头的骑兵已衝到列兵阵前,滇马面对雪亮的三棱式刺刀,嚇得嘶鸣不止,任凭骑手怎么催促也不敢上前。 也有勇猛的沙军骑兵衝到旗队之间缝隙中,挥舞著户撒刀左衝右突,然后被围上来的东兰狼兵捅成刺蝟。 沙军骑兵阵型太乱,加上战场满是充当障碍物的人马尸体,导致这一轮衝锋稀稀拉拉。 靠前的骑兵已和夏军白刃战缠斗,靠后的骑兵才刚跑一半距离,马速还没起来。 这令接敌的骑兵人数处於绝对劣势,一个骑兵要面对五六把甚至十几把刺刀。 面对密不透风的刺刀墙,別说作战,骑兵眼睛都快晃晕了。 前线骑兵接触,不过短短片刻,便全线崩溃,向后方溃退。 马祥麟大喜,对身后吼道:“传令韦文奎,放东兰狼兵咬上去!” 韦文奎早已瞅准,现在正是衝锋好时机,以往配合明军作战,即便没命令,战机这么好,他也会毫不迟疑地带人衝锋。 可和夏军走了一路,深知夏军对军令的严苛要求,没得命令,他还真就不敢擅动,別说是他,连他胯下的果下马,都在焦躁地用蹄子刨地。 他身后,五百狼骑正狂呼酣战,声音之大,能將天捅个窟窿。 终於,传令兵飞马而至。 韦文奎拔刀大喊道:“冲啊!跟老子狠狠地杀!” 隨即他猛地一抖韁绳,双腿用力一夹,当先而去,新军旗队间的空隙,正好成了狼骑兵出阵的通道。沙军骑兵苦战许久,马力不济,锐气已失,而狼骑兵从头到尾停在原地,养精蓄锐,看了大半个时辰的铅子炒肉,早已热血沸腾,一衝出后便如狼入羊群,大开杀戒,场面血腥至极。 之前战斗留下的人马尸体、折断的兵器、散落的马鞍,衝锋时,沙兵尚且能操纵战马避开,现在被杀的抱头鼠窜,全成了致命陷阱。 大量战马被尸体绊倒,骑手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便被狼骑兵一刀砍死。 有的沙兵慌不择路,衝进了田埂间的沟渠,战马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只能跳下马靠双腿逃命。还有的乾脆不退回本阵,就往西边山上跑。 一时间整个战场都是惨叫、哀嚎,还有韦文奎骑兵的肆意砍杀。 而在联军中阵,沙定洲见此一幕暴怒至极,大吼道:“废物!吃白食的蠢猪!敌人军阵只有两排,薄的像纸,竟也冲不开!全都该死!” 他说著打马上前,不顾部下阻拦,带亲兵迎敌,白虎大纛隨之前行。 沙定洲的亲兵也一直没有参战,而狼骑兵追杀虽不久,杀伤却多,人人浴血,手滑的都快握不住刀了,军阵也散乱至极。 韦文奎见白虎大纛移动,知道沙定洲亲自领兵上前,此时硬拚定要吃大亏,便叫部下吹號退兵,他麾下狼兵纷纷撤出战斗,向新军军阵退却,不多时便从缺口返回本阵。 沙定洲见状,只能咽下这口气,勒马收拢残军,略一轻点,麾下死伤小半。 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底!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死伤便如此惨重,气的沙定洲几欲发狂,他命人將三个衝锋时落在后面的土哨押来“跪下!”沙定洲抽出户撒刀,咬著牙低吼道,其面孔涨的通红,神色狰狞至极。 三个土哨被人按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辩解道:“总府,我知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要死在战场上!” “总府,总府,是地上尸体太多了,真不是我有意……” “噗嗤!”那名土哨还在说话,已被沙定洲一刀砍下,其脖子断了一半,脊椎断成两截,鲜血如泉,喷出数尺高,瞬间便毙命。 其他两个土哨嚇得屎尿齐流,不住磕头求饶,也被沙定洲如法炮製地斩了。 沙定洲被两人鲜血染得浑身血红,他怒意稍减,看向战场。 只见官道两旁,宽约三里,长约二里的宽阔战场上,全是沙兵的尸体,人马尸体层层叠叠,越靠近夏军军阵,尸体越多,甚至摞得有半人高,如同一道矮墙。 沙人標誌性蓝布头巾散落一地,这些人大半是他沙家世代倚仗的本部子弟,就这么白白葬送,他双目充血,怒吼卡在喉头,牙齿咬得极紧,真欲衝上前去,將秦良玉、马祥麟活生生咬死! 在战场东面,靠近瀘江的区域,负责进攻夏军正面的李阿楚部也支撑不住,轮番退下,好在没有骑兵追杀,撤的还算有序。 可撤下之后,仍在地面留下了大片大片的尸体,尸体相互堆积,竟形成高低起伏的不同態势,愣是把旱地变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如此惨状,即便是最勇猛之人,看了也要胆寒。 很快便有亲兵近前来,躬身道:“总府,白总管派人来,说死伤太大,提议退兵。” “不能退!”沙定洲道,“我还没输,让白岔整军!” “总府……”一旁部將纷纷开口想要劝说。 沙定洲却拔刀,怒吼道:“整军!” 另一边,秦良玉见敌军暂退,下令道:“给陈根生传令,新军六营继续过河,火炮隨后过河,各部补充弹药给养。” 传令兵飞马传令,不多时六营分批次过河,按战前计划填充进右翼阵地。 张凤仪手搭凉棚,向大军东西两线望去,只见右翼和中阵因为有凤凰岭炮火掩护,受损轻微。反倒左翼的四营全线接敌,又受標枪弓弩的轮番射击,有些死伤,显得阵型分外单薄,不免担忧地说:“將军,是不是动用预备队去填补左翼?” 所谓预备队自是罗道棋的人马,他们从开战到现在,还一直在凤凰岭上看风景呢。 秦良玉淡淡的说道:“预备队不动。” 沙普联军暂时休整布阵,夏军压力一轻,此时已到午后,士兵们打了小半天,早饭的能量早消耗乾净了,正好拿出早上分发的乾粮吃。 敌人並未退却,军阵自然不能散乱,更不能坐下吃,只能单手抓著吃,而且別管肚子饿不饿,队正一声令下,每个人都必须趁这个间隙往嘴里狂塞乾粮,这是军纪要求,概莫能外。 除了芝麻糖棒外,每人还有肉乾和蕎面粑粑,对战时乾粮来讲,这无异於是饕餮盛宴了。 吃完乾粮后,士兵还会饮水,不少有经验的老兵只是小口细抿,仿若品茶,还有的是把水含在口中,停留片刻便吐出去。 若有新兵仰头猛灌,还会被老兵一巴掌拍脑袋上教训。 凤凰岭上,罗道棋也在吃午饭,可当他啃著蕎面粑粑看到新军动作时,不禁惊呆了。 他手下的那地狼兵能有胃口吃饭,那是因为他们在凤凰岭上,远离战场,除了炮声吵一些,和郊游没两样。 大夏军是什么状態? 激战了將近两个时辰,面前是尸山血海,周围全是硫磺和血腥,这正是人血脉债张的时候。这能吃得下饭? 这就好比有个强盗衝进你家,说要把你全家杀了,你好不容易把强盗反杀,身上血还没干,正红著眼睛喘粗气呢,这时候你爹提议出去下馆子庆祝下,这谁能吃得下? 罗道棋打过大大小小几十场仗,知道即便是百战老兵,血战过后,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恢復食慾。他眼前这帮大夏新军,遇到敌人的標枪弓弩不躲,骑兵正面衝来不避,从开战到现在,就会举枪、装弹、扣扳机,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步不动,作战间隙站在原地,对著尸山血海吃饭,这还是人吗?而且最关键的是,他麾下的那地狼兵在明廷时,是野战的绝对主力,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都要他们干。到了大夏可好,来的路上,他负责护送輜重,要不是有个不开眼的黎亚选来送死,他这一路就一仗未打到了决战时,他居然负责守凤凰岭。 这叫守吗?有敌人来攻才配叫守,现在完全是在看风景啊! 而且从两军態势判断,他这风景怕是要从头看到尾了。 堂堂的那地狼兵,在大夏军中,竟然被当做运粮队用,连接敌的资格都没有,这简直是暴殄天物!罗道棋想怒吼,想请战,可想到秦將军治军之严,他只敢在心里嘀咕。 夏军的乾粮很快吃完,沙普联军迟迟没有动静,秦良玉索性命令將臼炮、三磅炮等輜重运过河,並令各营派出散兵,清理阵地前的尸体。 这些尸体本是沙普联军进攻的障碍,可堆得太高,反倒成了敌人进攻路上的掩体,而且会阻碍夏军火炮机动,必须去挪开,至少要清理出供火炮前进的通道。 此举在沙定洲看来,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秦良玉讥讽他没胆子来攻,要把路铺平些。 而且肆意挪动普兵、沙兵的尸体铺路,更是对死者的极大褻瀆。 此刻沙定洲麾下正在休整,顺便吃乾粮恢復体力,原本不是好的进攻时机,可他见此一幕,气得热血上涌,七窍生烟,黝黑的面孔气得先变赤红再转铁青。 当即拔刀道:“秦良玉竟敢如此辱我族人尸体,跟他们拚了!” 白岔上前,忧心忡忡地道:“总府,现在军心浮动,绝非开战时机,还是暂且罢兵休整。”沙定洲盛怒之下,仍未失理智,他环顾四周,只见士气低迷,不少人身上带伤,確实不適合再战。可就此退兵,他威信扫地不说,兼併普名声部更不可能,夏军一路北上,攻下阿迷州,攻下布沼坝盐井,再下抚仙湖,一路到昆明,他如何抵挡? 一旦退兵,或许能苟活三年五载,凭藉山林和大夏打游击,可最终的下场,一定是被大夏剿灭。他沙定洲哪怕是轰轰烈烈的战死,也不苟且偷生。 况且,他还有个秘密手段未用,鹿死谁手,或未可知。 就在这时有亲兵叫道:“总府,敌人上前了!” 沙定洲微微一愣,朝大夏军阵望去,果然看见尸山之上,一道四五里长的青线正缓慢前移。“哈哈哈……”沙定洲顿时纵声大笑。 吾必奎、白岔等人在一旁不明所以,沙定洲麾下的一个土目问道:“总府在笑什么?” 沙定洲面带笑意地说道:“我笑秦良玉不会用兵!她列阵江北,凭藉瀘江之险,守住两翼,本已立於不败之地,偏要恃勇进军,暴露后方。 其火炮都布置在凤凰岭上,贸然前进,步卒与火炮被瀘江隔绝,彼此不能照应,岂不是愚蠢透顶吗?”部將们听了这番分析,都露出恍然之色,大讚总府眼光毒辣。 不过白岔却毫不客气地道:“总府刚刚亲自率兵攻其左翼,不也没攻下吗?” 沙定洲听了这冒犯之言,却未动怒,只是高深莫测地笑道:“刚刚只是侧袭,若我背袭呢?”吾必奎望向战场,只见夏军阵线东靠瀘江,西接群岭,不解地问道:“怎么背袭?城南渡和冷水滩,都叫夏军守住了。” 沙定洲得意地一声冷哼,隨即伸手向东南方一指:“我们走那里,龙潭滩!把毕摩们都叫过来!” 第347章 鸟兽散 大夏军行进很慢,一边走还在一边清理尸体。 毕竞秦良玉故意离开江边,就是诱敌来攻。 而且后方臼炮、六磅炮、三磅炮过河也十分缓慢,列兵走的太快,反而会导致步、炮脱节。对大夏来说,这场打贏已是定局,秦良玉要的是全歼敌军,不放走一个罗罗兵。 行进许久,只见对面沙普联军军阵一阵喧譁,紧接著欢呼声越来越大,在其军阵之中,还能明显看到烟尘涌起。 张凤仪骑在马上,挺直身子眺望,只是她高度有限,距离又太远,只能看到坝子北边是一望无际的罗罗大军。 秦良玉见状,淡然地说道:“是毕摩在做法。” 毕摩就是罗罗人的祭司、巫师,战时也能充当军医。 一旦战事不顺或是遇到强敌,毕摩就会出来做法,鼓舞军心。 这种做法不是罗罗人独有,整个西南土司兵都是如此,就连罗道棋、韦文奎的军中也有隨军祭司,只不过叫法不同而已。 秦良玉为征战云南已准备了许久,沙普联军的每一张底牌,她都清楚,是以看到烟尘升腾,就知敌人在做什么。 张凤仪道:“將军,我们要不要攻上去?” 秦良玉摇摇头道:“趁此时机,我们调整军阵,传令右翼在前,左翼在后,催促火炮加速过河。”在阿迷州城中,万彩莲站在土司府门前,紧盯著己方军阵,只见黑压压的人潮之中,分开了二十几处空地。 空地上架起了火堆,每处火焰旁,都有毕摩不住舞蹈。 毕摩们头戴法帽,手持铜铃与法杖,不断往火堆中投入松枝与艾草,令火堆升腾起浓浓白烟。周围数万大军全都躬身静候,极为安静,以至毕摩吟诵咒文声、法杖上的铜铃声在土司府都能隱约听见。 普祚永站在母亲身旁,也朝著火堆方向虔诚叩拜。 在万彩莲看来,这些毕摩不过是些巫医,在中原几乎等同江湖骗子,而罗罗人却对毕摩极为尊崇,从生老病死到婚丧嫁娶,一切人生节点都离不开毕摩。 很多偏远村寨,毕摩说话甚至比土司还要有用。 如此危机时刻,让毕摩做法,或许真能有奇效。 不多时,做法已近尾声,沙定洲让人给每个毕摩牵去三头黑牛,十二只黑羊。 毕摩当场將这些牲畜斩杀,接出冒著气泡的鲜血,然后用松枝蘸著鲜血,向周围的人群泼洒,口中念念有词,配合火堆中不断升腾的白烟,还有节奏忽快忽慢的铜鼓,真有种诡异神秘之感。 周围的罗罗兵瞬间沸腾,爭相用身体去接那牛羊的鲜血。 在他们的仪式中,接到牛血,就能引祖灵上身,勇猛无敌,沾上羊血,就有了铜皮铁骨,夏军的枪炮,就对他们无用了。 在泼洒了鲜血之后,沙定洲又抓了些许逃兵到火堆前,派人处决。 毕摩们说道:“这些人不敬神灵,是上午战事不利的根源,如今將他们献祭给祖灵,后面的战斗一定会顺遂!” 罗罗兵们听完,全都热血澎湃地高声怒吼,不停挥舞手中兵器,还有的叫囂著要生吃夏军血肉。在仪式进行的同时,沙定洲也命人发放乾粮,给士兵们补充体力。 冷兵器作战,体力消耗巨大,士兵刚杀完人不觉得饿,等从前线退下,肾上腺素消退,就会饿得手软脚软,若不吃午饭,下午军队就全成软脚虾了。 同时,沙定洲还派骑兵四散至战场,监视夏军动向。 对联军来说,夏军越往北走,骑兵的穿插空间越大,沙定洲越有优势,只要不让夏军占据龙潭滩就行。不多时,仪式结束,各部族士兵重新列阵,几乎全部士兵头上、肩上都有牛羊的血跡,各个都扯开嗓子呼嚎不止。 沙定洲派快马在军阵前反覆高声道:“总府有令,一个头颅,赏银十两!总府有令,一个头颅,赏银十两” 联军士兵听了这话,更加疯狂,几乎是压抑不住的要往前衝锋。 片刻后,军中牛角號吹响,其余几处牛角號也隨之吹响,联军踩著战友尸体再度进军。 与此同时夏军的战鼓也未停歇,列兵线一直在缓缓前移,已走出了凤凰岭的炮击范围。 眼瞅著离龙潭滩只有不到五百步。 吾必奎见状,惊疑不定地说道:“莫非秦良玉看穿了总府计策?” 沙定洲得意一笑:“看穿也晚了!必奎兄弟,凤凰岭是你的了,上吧!” 吾必奎痛快地道了声好,隨即一个呼哨,当前策马而出,五百僰人骑兵紧隨其后。 僰人尚白,几乎人人都是白衣,白头巾,连吾必奎的大纛都是白底黑龙,这些骑兵上午一直未参战,马力正处巔峰,一旦奔驰,快如霹雳闪电,龙潭滩眨眼便至,夏军果然来不及阻拦。 吾必奎当先策马过河,他骑的滇北乌蒙马比滇池附近的中甸马、滇池驹还要更矮小些,河水已到他脚底可乌蒙马也因此重心稳定,蹄质坚硬,抓地强,从这种水流中淌过,几乎是如履平地。 后续僰人骑兵通过此地时,可以四五人並行通过河滩,在对岸重新集结,几乎毫无阻滯。 待五百僰人骑兵全部跨过瀘江时,吾必奎回首一看,见普军前锋才刚与夏军的右翼接触,枪炮声才刚响起。 凤凰岭上未及转移的炮兵,已是他囊中之物,杀死炮兵后,还能通过城南渡夏军的浮桥再过河北上,从后方袭击大夏军阵。 即便大夏火器再强,也不可能经受得住正后方的袭击,如此就能反败为胜,他吾必奎就是此战的最大功臣! 想到此处,吾必奎一挥刀,指挥麾下向凤凰岭进军。 瀘江东岸到处都是水田,田埂、沟壑极多,骑兵在其中行进必须小心控马,否则极易失蹄摔倒。吾必奎刚过河时还谨慎地私下扫视,生怕有夏军伏兵,终於確定安全后,他才放下心,同时脸上轻蔑一笑,暗忖秦良玉果然不会用兵,以为仅凭火器之利,就能横扫滇南,当真愚不可及。 隨即他命手下不必再戒备,全速向凤凰岭骑行,就在这时,他听到右后方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听声音不下千人。 他诧异地回头一看,只见沙定洲又派了千余骑兵从龙潭滩处过河。 吾必奎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沙定洲是担忧夏军在东岸有伏兵,才让他先过河试探,试探无碍,才派出自己主力。 二人虽然称兄道弟,可只是短暂结盟,暗地里还是互相提防。 吾必奎气得牙痒痒,可大敌当前,他不能內訌,只能不断催动战马,在沙军骑兵赶到前多拿些战果。凤凰岭上,罗道棋隱没在林中,紧张得手心冒汗,低声道:“神了,还真有人来了!” 当看到沙定洲的一千骑兵也陆续过河后,罗道棋大喜道:“好啊!好!多多的来,多多的啊!”在平原上,步兵怕骑兵,到了山林丘陵中,就要反过来了,尤其罗道棋还是以有心算无心,敌人只要敢进林子,就是来多少死多少! 僰人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林间树叶都在轻颤,罗道棋对身旁的新军炮组道:“等会打起来,你可不要在老子们身后开炮,误伤可就不妙了。” 炮组组长拍拍胸膛道:“放心!” 然后他对自己手下低声道:“霰弹,装填准备!” 蹄声如雷,衝锋中的吾必奎不仅不觉得热血沸腾,反而从骨头缝里冒著凉气,心中有强烈的不安。可是身后有沙定洲的骑兵与他抢功,也来不及犹豫了,剎那之间吾必奎率队冲入林中,跑到半山腰,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变为愕然。 只见树林阴翳中,四道暗红色的火绳落下,接著四团亮光一闪,那光芒照亮了火门和炮身,还有四口黑洞洞的炮管。 接著四团巨大的火光亮起,將林中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昼,火炮周围,正有无数狼兵手持长矛,隱藏在灌木之中,他们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的笑容。 接著四团云雾状的黑烟袭来,吾必奎的世界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因为是伏击,新军炮手时机拿捏得极准,几乎是等僰人骑兵走到脸上才开的炮。 四门十二磅炮用最小號的霰弹,打出的金属风暴,几乎是一点不浪费的灌注到了僰人骑兵身上。靠前的几个骑兵,在开炮的一瞬便被打成肉糜。 在罗道棋眼中,火炮射出的不是霰弹,就是实实在在的血肉,这股血肉扇面一口气向山坡冲了数百步。威力之大,就连崩到他脸上的碎肉都带著力气,血珠、骨碴都能砸得人皮肤发痛。 整个林间都仿若下了暴雨,炮声散去之后,四周全是雨打树叶的密集沙沙声,那全是僰人骑兵的血肉。火炮威力极大,甚至还將远处大片的树冠扫落,阳光从缺口洒下,像是给林子开了个天窗。只见火炮阵地二十步內,没有一个活物,也没有一个成团的尸块,血肉是以喷溅状的形態印在了地面上。 再更远处,才渐渐出现完整尸块,块头太小,仍旧分不清人和马,直至五十步外,才有近乎完整的残尸而直到百步外,才有在这一炮之威下的生还者,只见数十个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在泥土、松针中哀嚎,还有几十匹战马倒地,身上满是狰狞的弹孔,正一边流血,一边挣扎。 但凡能活动的,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被完全嚇傻,挣扎著往山下跑,甚至有僰人被打没了下半身,用双手往林子外爬,肠子在身后拖了近两三米长。 从死伤看,吾必奎的五百僰人骑兵,在这一轮炮下活下来的,不足两百。 这两百人中一大半都受了重伤,必死无疑。 侥倖未中弹的,只有排在队尾的少量骑兵,人数不到八十。 活下来的已嚇破了胆,別说再战,就是精神不失常都难。 如此血腥至极的一幕,別说是僰人骑兵,就连那地狼兵也嚇得半天没敢动弹。 罗道棋更是瞠目结舌,这火炮之威远距离看是一回事,近距离的震撼感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算是明白秦將军为什么不用他上阵了,这种恐怖威力之下,友军间配合稍有不慎,就死定了啊。一旦挡了友军炮眼,別说全尸,就是连个遗物都找不到。 在过河的沙军骑兵眼中,僰人骑兵如一道银白色的洪流,势不可挡的衝上凤凰岭。 片刻后凤凰岭一声巨响,残肢断臂仿若火山喷发一样从半山腰射喷溅,接著血肉和树木枝叶一同落地,周围一里內如下雨一般,劈里啪啦作响,久久不绝。 不久,僰人溃兵就像发狂了一般,从凤凰岭上逃出,即便问话也不答,被拦下也只会惊恐的大叫,说不出一句话。 沙军骑兵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一千骑兵竟愣在原地,踌躇不前。 而此时普军与夏军交战正酣,罗罗兵有毕摩洒血加持,一个个悍不畏死的衝上,被排枪和虎蹲炮一排排的收割。 因为秦良玉故意进军迟缓,所以臼炮和三磅炮也已很快运抵,开花弹砸向人群,威力比实心铁弹大得多,一时间普军死伤激增。 而秦良玉见实心铁弹杀伤有限,而在列兵间穿插布阵的虎蹲炮反而效果不错,突发奇想,沉声道:“传令,所有三磅炮、六磅炮调去支援左翼,推至阵前以霰弹迎敌!” “是!”传令兵纵马飞驰。 不多时,直射火炮一停,炮组飞快地將火炮套上牵引绳子,由济州马拉著往左翼走。 多亏秦良玉命人提前清理了尸体,火炮顺著清理出的小路,很快便到左翼。 按秦良玉的军令,新军布阵右翼突出,左翼靠后,这是因左翼上午受到沙军骑兵衝击,有不少死伤,而右翼的新军第六营上午一直在瀘江南岸观战,也算养精蓄锐,適合主攻。 白岔也注意到这一点,把本部精锐都布置在战场西侧,准备在夏军左翼打开突破口。 罗罗兵有了祭司战中加持,极其悍不畏死,多次顶著伤亡衝上来与新军刺刀肉搏,又多次被打退。气得白岔带著苴可精锐上前,亲自衝锋,周围罗罗兵见此全都士气大振,又气势汹汹的压上来。恰好此时十五门三磅炮,二十五门六磅炮陆续就位,炮手们解开牵引绳,用手推著炮轮,在各旗队的空隙间就位,按秦良玉的吩咐装填霰弹,静候罗罗兵进入最佳射程。 “一百步!” “五十步!” 测距兵不断报出距离。 “四十步!” “开炮!”各炮组的炮长听到“四十步”,一齐大声喊道。 霎时间,整个夏军左翼,长约二里的战线,几十门火炮前后怒吼。 剎那间一股铅黑色风暴从夏军左翼激射而出,风暴所至之处,无论多少士兵,都成了一滩破碎的血红,冲在前面的罗罗兵愣是直接被打成肉沫,隨著霰弹一起向后阵型飘散。 罗罗兵本就阵型松垮,与夏军交战许久,也知道站得密了就是靶子,阵型更稀疏,虎蹲炮威力弱,一炮顶多杀一层人,普军尚且顶得住。 三磅炮、六磅炮的火力,直接在人群中射出一个鲜红的扇面,甚至扇面互相交叠,直接就是数里长,百步宽窄的一大片鲜红。 伤兵的惨叫分外刺耳,如此惨烈的一幕,令热血上头的罗罗兵也觉胆寒,衝锋的势头猛地一停,开始犹豫不前,毕摩泼洒的牛羊鲜血,此时似乎纷纷结痂掉落了。 白岔大呼道:“冲啊!冲啊!衝上去就贏了!” 他一边大喊,一边令苴可斩杀停滯不前的士兵,在死亡威胁下,其余罗罗兵只能冒死继续向前。现在是旱季,阿迷州近几日都没下雨,西岸的麦田本已乾裂,甚至有些扬尘,结果被血肉一浸,整个成了一滩红棕色的烂泥,甚至脚往上一踩,还能踩出血来。 活下来的罗罗兵又冲了数十步,好不容易抵达夏军阵前,火炮又先后装填完毕,火炮击发的巨响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从天空上看,夏军火炮每次开炮,就能在人潮之中画出一面血红的扇形。 很快血红色又被人潮填满,又响起新的炮声,接著又出现一片新的扇形血红,周而復始。 即便罗罗兵再悍不畏死,再有人数优势,也经不起这样的死伤。 沙定洲眼瞅著战场东面,普军有溃败势头,他又看向凤凰岭方向,只见毫无动静,夏军背后也没有扬尘,心中已焦虑至极,大怒道:“废物!吾必奎他们在干什么?还没有夺下浮桥发动背袭!就是放一千条猎犬过河,此刻也该咬死几百个敌人了!” 此刻沙定洲额头满是汗水,只觉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罗罗军攻夏军右翼的部队已明显不敌,而攻左翼的部队也死伤惨重,吾必奎再不背袭,恐怕全局都要功亏一簣。 危机之际,沙定洲道:“传令,所有骑兵全都隨我过河!” 此刻沙定洲手边还剩的,就只有千余骑兵了,沙定洲领著这千余骑兵抵达龙潭滩,才发现战线已被推进至浅滩附近,整个浅滩西岸,被普军士兵完全塞满,根本无法通过。 “让开!让开!”沙定洲大声吼叫,可完全没用,在满是枪炮声的嘈杂战场,他的声音几乎传不出十步。 而且夏军右翼是新军六营,养精蓄锐了一上午,此刻势头正猛,又有臼炮狂轰滥炸,推进迅猛。普军本处在崩溃边缘,沙定洲带骑兵上前,便有普兵以为后路被断,立马转身逃跑,一人逃跑带动全队,进而带动全军,整个右翼战线都仿佛是溃堤般,一泻千里。 普军人多,进攻时是汪洋大海,不见边际,溃散时更是漫山遍野。 不少士兵往龙潭滩逃跑,想过河求生。 可这地方马好过,人过水流就深至大腿,长得矮的,甚至能没过肚脐,水流又急,走的极慢。前面的人走不动,后面的溃军要逃命,互相推操之下,大量的溃军跌入河道,被瀘江捲走,还有源源不断的溃兵涌来。 沙定洲看得瞋目裂眥,抽刀一连斩杀了三个逃兵。 然而完全无用,溃兵已胆气尽丧,甚至为避开沙军骑兵,专往龙潭滩去挤。 大量溃兵被活生生地挤进瀘江之中,不过片刻功夫,瀘江中就漂了一片人头,被湍急的江水冲往下游,人潮很快便绵延三四里。 这时在西面战场,饱受霰弹炮击的白岔部也支撑不住,士兵纷纷溃退。唯有中路的普军,还在勉力坚持,可也出现了少量溃兵,眼看崩溃在即。 马祥麟正要下令追击,有传令兵快马跑来道:秦將军令,將敌军逃兵往中阵方向驱赶!” 马祥麟依令布置,让韦文奎部和尤顺发的新军四营前突出,像手臂一样,把溃兵往中间聚拢,对那些要上周围丘陵的,也不许追逐。 狼骑兵中,有人看著逃上山的罗罗兵,不解地问道:“就这么把他们放走了,岂不可惜?”韦文奎斥道:“你懂什么?秦將军这是要一口吃个大的!” 左翼的普军阵中,白岔用完全哑了的嗓子喊道:“不许撤,快回来!冲开敌人左翼,我们就贏了!”在他身侧,无数溃兵发狂一般地跑过,別说他拦不住,就连苴可兵都被溃兵衝散,苴可兵们找不到白岔,只能被裹挟著一起溃退。 而且隨著马祥麟的驱赶,普军还全都往中阵跑,四周人流越发密集,不少人被撞倒在地,被无数双脚踩踏,再也爬不起来。 白岔年老体弱,被人流一撞,倒在地上,脸被踩进血泥里,大惊之下深吸一口气,血泥直接被吸入鼻腔,他想咳嗽,却被无数双脚踩在背上,片刻之间便被活活溺死。 受溃兵衝击,普军的中阵也紧跟著溃散,西边马祥麟驱兵围上,有狼骑兵纵马奔驰,像赶羊一样,把罗罗兵往东面赶,普兵惊恐之下也只能往东去。 而东面就是瀘江,龙潭滩已死了上百人,几乎快將浅滩填上,后面的普兵便踩著战友的尸体过河。可新军六营行进飞快,很快將这唯一的逃生通道掐死。 在秦良玉的命令下,六营负责把人从东往西赶,数以万计的普军正像肥猪一样,被赶回中间的猪圈。沙定洲又朝凤凰岭的方向望去,只见吾必奎的骑兵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见势不妙,已经跑了。凤凰岭的丛林之间突然衝出来两千狼兵,朝他派过河的一千沙军骑兵衝去。 那一千沙军骑兵看到友军惨状已是心惊胆战,见凤凰岭上果然有伏兵,竟丝毫不敢反抗,调转马头便跑,因慌不择路,数百骑兵直接栽倒在田埂沟壑之中。 战马前腿折断,倒地哀鸣,而骑手摔得七荤八素,正欲挣扎起身,被那支狼兵扑上,用刀枪捅死,脑袋割下。 侥倖逃出水田的骑兵,丝毫不敢停留,全都作鸟兽散了。 沙定洲面色铁青,牙关紧咬,身子颤抖,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此战之前,他是手握近四万人的联军统领,云南总府,眼瞅著要横扫西南,建功立业。 而此刻,整整四万大军,作鸟兽散! 第348章 瀘江旁的大號京观 “总府,夏军围上来了!咱们快撤吧!”沙定洲手下说道。 此刻大夏新军的左右两翼已基本完成了合围,万余罗罗兵被困在方圆不到一里的狭小空地內。大夏兵左右两翼有此起彼伏的“举枪”口令传来,接著的“放”被淹没在霹雳一般的枪响中。不同於衝锋时的散乱队形,此时罗罗兵已被赶得挤作一团,几乎是人挨人,脸贴脸。 一排枪下去,几乎没有一发子弹打空,罗罗兵的最外层瞬间便倒下厚厚一层人。 活下来的外层罗罗兵看到战友惨状,已被嚇傻,疯狂地往內层挤,这令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狭小。土目李阿楚就在最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墙,他被挤得动弹不得,不仅无法转身、走动,甚至渐渐难以呼吸,即便他耗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把周围人群推开分毫。 紧接著,在人潮外又响起数轮火枪齐射,罗罗兵团就像个大洋葱,被剥掉一层又一层,活下来的又拚命往中间挤,那个圈子进一步压实缩小。 此时李阿楚已被挤得面色通红,甚至发紫,他前胸后背全是人,只要一张嘴,肺里的气就被挤出去一团,而吸气就是妄想,没过多久,李阿楚就这样被活活挤死。 在洋葱圈中心,这样被挤死的罗罗兵不知有多少,很多人面色紫涨早就被挤死了,只是尸体被人潮夹住,没倒下而已。 在罗罗洋葱的外围,许忱也站在列兵线的空隙中,他是外务司隨军人员,专门负责劝降敌人。每当一轮排枪结束,他便用汉语和罗罗语大喊一声,询问敌人是否投降。 可战场嘈杂,夏军的战线绵延四五里,许忱身边的枪停了,右翼的枪也不停,打得久了,排枪也不能维持,都是自己打自己的,枪声几乎没有停的时候,许忱的喊声混杂在枪声中,也不知罗罗兵是否听见。而普名声、沙定洲都有折辱大夏使者的前科,外务司为使者安全考虑,也不可能让许忱靠前喊话。说起来,都是沙普二人种下的苦果。 许忱喊一次不应,喊一次不应,乾脆对身侧的四营游击將军尤顺发道:“这些罗罗言而无信,反覆无常,不给他们打疼了,即便投降也会復叛,必须下重手!” 尤顺发狞笑道:“那好办!传令兵,去给各司传令,排枪频率快些,不能被五营、六营的比下去了!”“是!”传令兵策马传令。 在沙定洲看来,新军的左右两翼就像个大钳子,把罗罗兵夹在中间,然后疯狂屠戮! 这种屠戮,不是像罗罗兵对百姓那样奸淫掳掠,只为了满足私慾,而是单纯为杀而杀,两万夏军冰冷、精准、高效,排枪丝毫不停,下手毫不手软。 那杀人的麻利劲就和农民割麦子、屠夫杀猪宰羊没有任何差別。 西南土人之间盛行丛林法则,以强者为尊,歷来瞧不上汉人的软弱,见惯了腐朽的文官和一接战就逃跑的明军。 何曾见过这种杀人机器一样的恐怖军队? 沙定洲看著新军剥洋葱的一幕,彻底愣在当场,眼前这帮夏军,除了长得像汉人以外,其余所有竞和一般的汉人毫不相同! “总府,总府,咱们该走了!”部下颤声提醒道。 如今整片坝子上,都是逃跑的罗罗军,他们尚可以浑水摸鱼跟著逃,一旦秦良玉把那颗罗罗洋葱啃下,他们再想走脱就难了。 沙定洲抬首望天,长嘆一声道:“我们走!” 说罢,沙定洲调转马头带队朝北退去,沿途漫山遍野,都是逃跑的普兵。 这些逃兵已胆气全失,听到沙军骑兵的马蹄声,几乎立刻跪地磕头祈降。 沙定洲不理会那些士兵,径直往北方逃去。 阿迷州以南的战场上,那颗罗罗兵洋葱已被剥掉了一层又一层,夏军的东西两翼几乎快面对面了,担心误伤,这才停手。 许忱又喊道:“尔等降不降?” 活下的罗罗兵终於听清,全都痛哭流涕地跪地祈降,一个个磕头如捣蒜,浑身颤抖不已。 活下来的俘虏粗粗一看,也有数千人,这些人被陆续带走后,中央战场竟堆起来了一个庞大的尸山,其坡度极缓,占地极大,最高处甚至有两人高。 从远处看,完全是个超大號的京观! 此时沙定洲以及大部分罗罗残兵都已逃走,整个战场一片狼藉。 从阿迷州城墙以南,到瀘江西北的坝子旱田上,已铺满了尸体,尸体纵向铺了近十里,横向铺了四五里,站在其间,往四周眺望,尸体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瀘江也被尸体塞满,龙潭滩被尸体完全堵住,硬生生给铺成一个水坝,江水流通不畅,在水坝以北漫上河堤,形成了一个小號的堰塞水塘。 不时有水坝上的尸体鬆动,被瀘江冲往下游。 秦良玉见状道:“传令马祥麟部去攻占阿迷州城,韦文奎骑兵追击残敌。 卞驍负责清理河道残尸,五营打扫战场,其余部队返回营中休整!” 传令兵领命拱手,飞奔而去。 很快各部便有条不紊地听令执行。 卞驍手下的五千守备兵拿的都是白桿枪,是秦良玉用白杆兵的战法练出来的,本来是征滇的秘密武器,卞驍及手下也觉得能在战场大显身手。 没想到他这秘密武器,根本没捞到上阵的机会,罗道棋守凤凰岭,好歹也斩杀了几百敌军骑兵,唯独他这五千守备兵守浮桥,从头守到尾。 此刻卞驍满心无可奈何,只能朝罗罗兵堵成的水坝撒气,用白桿枪捅了许久后,尸坝终於垮塌了。而阿迷州城中此刻已乱成一团,城外大军是如何惨败的,城內军民都看在眼中。 沙定洲逃跑,吾必奎身死,白岔、李阿楚、黄再清等普氏的一眾大土目全都未归,令守军士气彻底崩溃,完全无视號令,在城中大肆抢掠。 土司府中,普祚永看著眼前的一切,痛哭流涕,他用公鸭嗓子叫喊道:“拿刀!拿刀来!我要亲自上阵斩杀夏狗!” 土司府其余人根本不理睬他,不是在收拾东西,就是偷取財物逃跑。 有忠心的僕人上前拉拽普祚永道:“少主,咱们败了,主母有令,咱们要撤去……” “住口!我们没败!没有!放我出城,我要杀光他们!”普祚永大声哭闹道。 此刻万彩莲已从府中出来,身旁是最后几个忠於她的苴可兵和侍女、心腹,都拿著大包小包。她见儿子正在哭闹,上前拉住他的手劝道:“永儿,咱们没败,咱们只是先撤到昆明,然后再……”孰料普祚永一把甩开她的手,大吼道:“我不去!我姓普不姓沙,不是你那姘头的儿子!”这话一出,万彩莲心虚地倒退三步。 普祚永怨毒地盯著自己的母亲道:“贱人!” 万彩莲面色惨白,继而又气得通红,她扬起手狠狠打了普祚永一巴掌。 而后对身边苴可兵下令道:“带土司走!” “是!”苴可兵应道,不由分说便把普祚永抬起,夹在腋下,一人夹住他胸膛、双臂,另一人夹著他双腿,任凭普祚永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嘶吼,也不能挣脱分毫。 一行人很快便至土司府外,那里正有一辆马车等待。 一名黑瘦的汉人道:“不能乘马车,现在城外全是夏军骑兵,马车一定会被追上!咱们就扮作百姓!”此人叫汤嘉宾,本是万彩莲的妹夫,她妹妹病死后,汤嘉宾投靠了她,自此成了万彩莲的心腹,之前几次送信,找来乌头块茎就是他做的。 万彩莲点头道:“对,大家把甲冑脱了,兵器藏起来,咱们扮作平民!” 她的手下听令行事,万彩莲蹲下身子,在手上沾了许多灰尘,然后再抹到脸上,又把髮髻弄乱。她本就是老百姓,靠著一路攀附,到了如今地位,此时扮回百姓,没有半点破绽。 一行人很快装扮完毕,自北门而出,向北方走去。 此时,韦文奎正应秦良玉的吩咐,在城北追杀敌军,他也不讲究什么军阵,五百骑兵往阿迷州城北一撒,所到之处,罗罗兵纷纷叩头祈降。 有少数顽固的罗罗,还想殊死一搏,可势单力薄,均被乱刀砍死。 土目田再清正在林中逃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本能地持刀转身,结果一標枪便迎面而来,標枪从他眉心射入,把整个头骨贯穿。 他的上半个脑袋像西瓜一样清脆的炸开,红白之物四溅,田再清满脸愕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中的生机便已消逝,人跌倒在地,没了动静。 韦文奎策马上前,將满是血浆的標枪收回,恰在这时,部下指著远处道:“土司你看那队人。”韦文奎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林间有一队行人,乍看像逃难的百姓,可转念一想,百姓逃难该去官道才是,哪有往林子里钻的? 而且那队人男女都有,都是类似年纪,没有老者,也没有孩童,行李也很简单,不像拖家带口的逃难。韦文奎见状道:“围上去!” 他带著手下纵马上前,发现那队人中,有几个身形挺拔,虎背熊腰,面庞稜角分明,一身的悍卒气质。韦文奎见状大喝道:“哪里逃?” 那几个苴可兵被吼声一激,直接从包袱中取出短刀来。 韦文奎见状大喜道:“哈哈,果然是大鱼!”说著提起標枪,借著战马衝锋的力道掷出,標枪呼啸而过,一下便將一名苴可兵胸口穿透。 另一名苴可兵大喊道:“主母快走!” 接著又有一发標枪飞来,这个苴可兵也被钉死在当场。 果下马行动灵敏,最擅长在丛林中穿梭,眨眼之间便把万彩莲一群人围上。 其余苴可兵见状,也知逃生无望,全都放下兵刃投降。 唯有普祚永大吼道:“你们都干什么呢?起来!” 汤嘉宾嘆了口气劝说道:“少主,我们输了,投降吧。” 普祚永用公鸭嗓子怒吼道:“我们没输!” 他说著挣脱了万彩莲的束缚,去捡地上掉落的短刀,就在他手碰到刀柄的一剎那,一柄標枪冷不丁飞来,从普祚永胸口穿透而出,钉在地上。 普祚永俯身一看,只见血如泉涌,他脸上先是茫然,再是震惊,最后满脸恐惧和哀求,他看向万彩莲,一张口,只能发出漏气一般的嗬嗬声,口中涌出带气泡的鲜血,很快眼中生机消散,成了一具死尸。万彩莲一声悽厉的尖叫,泪水鼻涕在脸上狂涌。 韦文奎冷笑著一挥手:“把人带回去!” 等万彩莲一行人返回阿迷州城时,已彻底入夜,城中的罗罗兵全都消失不见,各城门、城楼上把守的都是卞驍的守备军。 城中一片狼藉,不少房屋还烧著大火,每走几步路,便能看到百姓横尸街头,这都是罗罗兵逃走时抢掠留下的。 卞驍的守备军正四处救火,掩埋尸体,还有军医给百姓治伤。 万彩莲嚎哭不止,对著一切漠不关心。 一行人被带去土司府,现在这里被改造成了中军大帐。 韦文奎踏入堂中,满脸喜色的说道:“將军,我给你带礼物来了!”说著將万彩莲等人推进堂中。“这个娘们,就是普名声的夫人,万彩莲!” “哦。”马祥麟正摆弄土司府的器具,见状头也不抬,“抓个女人有什么用?那个小王八蛋呢?”“这呢!”韦文奎说著,从部下手上接过一颗人头,丟进堂中,撒了点点殷红鲜血,正是普祚永的脑袋万彩莲见状一声悽厉的呼喊,上前將儿子的脑袋夺过,紧紧搂在怀中。 韦文奎皱眉道:“抢什么?先给马將军看看!撒手!”说著就要上手去抢。 一旁的张凤仪看不下去,斥道:“住手!” 韦文奎訕笑道:“脑袋让罗罗土目们验过了,错不了。” 张凤仪问道:“普名声怎么死的?” 万彩莲低著头,置若罔闻。 倒是一旁的她的心腹汤嘉宾颤声道:“回將军,草民知道內情,只求换个活命机会!” 张凤仪正思量。 万彩莲却冷静地开口道:“是我杀的,他不是大夏对手,却要拉著全族一起死,我不得不下手,用的是乌头毒……” 马祥麟听了这话抬起头来,与张凤仪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彼此眼中看到震惊。 万彩莲平静地把下毒前后,以及如何与沙定洲苟且的都说了,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更不奢求再活命,只求让汤嘉宾也一起死。 汤嘉宾给万彩莲当了多年黑手套,对普氏土司的底细知道的十分清楚,本打算藉机活命,没想到知道的全被万彩莲抖搂出来,脸色越来越差,低声道:“主母,你少说两句吧!” 万彩莲根本不理。 汤嘉宾低吼道:“你自己想死,自己死就是,何必拉上我?” 万彩莲声音一顿,怨毒地看向汤嘉宾道:“你们都要给我儿子陪葬!” 汤嘉宾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喃喃道:“疯了,將军,诸位老爷,她疯了,这女人疯了!”“嗬。”万彩莲不屑地一笑。 马祥麟揉揉眉心,阿迷州是普名声老巢,他们虽然攻下了,可稳定秩序,处理残兵,清剿趁机作乱的匪盗还要许久,没时间听这些废话。 於是便挥手道:“把这些人都给秦將军压过去。” 凤凰岭以南,夏军大营中。 五营游击將军郑大旺拱手道:“將军,经我们粗略查点,此战共斩获一万五千余人,俘虏三千余。”郑大旺特意加重“粗略”两个字,因为一万五千斩获这个数字,確实极端粗略。 战场上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根本没法计数,只能每片区域根据尸体的厚薄程度,大概估一估。还有大量的罗罗兵尸体被瀘江冲走,还有不少敌兵被近距离的霰弹轰成了碎肉块,也都没算进去。还有不少罗罗兵带伤逃了,可大夏火器都用的铅弹,一旦中弹,几乎必死无疑,就连大夏军医都很难治好,这些逃跑的伤兵按理说该算进斩获,也没法统计。 而且罗罗军队组织架构极为鬆散,能把这一团散沙组织起来,全靠土司的个人威望。 如今普、沙、吾三大土司死了两个,剩下的沙定洲损兵折將,威望扫地,再也號令不动其他小土司。就算说,这一战把四万沙普联军打得全军覆没,也不为过。 征滇大军在阿迷州城下盘桓了四日,前两日挖坑,后一日搬运掩埋尸体,再后面一日填土。为犒劳士兵辛苦,大营中每日肉食不断,食材全是郑芝龙从安南手中买来的,几乎源源不断。大夏士兵大战之后,有美食犒赏,士气大振,很快重新北上,直奔弥勒州。 同时马祥麟领一路偏军,攻取临安府。 这两城早就隨著溃兵到来,知道了阿迷州的战况,几乎没有抵抗便开城投降。 隨即秦良玉挥兵直奔西北,攻取激江府,马祥麟则北上攻取通海县、河西县等地。 这些地方被普名声、沙定洲等人攻下后,便杀掉流官,换上土目统治。 这些地方大部分以汉人为主,土目毫无统治基础,全靠军队镇压,现在沙普联军大败。 土目再也没有反抗之心,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城门被百姓偷偷打开。 征滇大军所到之处,几乎全部没有抵抗,大城兵至便降,小城传檄而定,大军的攻城速度只取决於行军速度。 到中玄二年十一月初,抚仙湖周边已被完全攻下。 至十一月中旬,滇池周边郡县,也全部投降,只剩孤城一座的昆明了。 又过数日,秦良玉与马祥麟已在昆明城下顺利会师。 因一路攻城拔寨,大军分兵驻守,此时二人手中加起来,只剩一万余人了。 据昆明逃出百姓说,沙定洲逃回昆明后,在沐王府中闭门不出,手下士兵又陆续逃了不少。现在其他部族已逃得差不多了,只剩本部死忠还在追隨,约莫兵力只有数百,至多不超一千,已是彻底的孤家寡人。 大夏军这一万人马,是沙定洲残兵的十倍! 而一路隨军的沐天波,此时已激动地浑身颤抖,彻夜难眠,看著昆明城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往事迴荡在眼前。 母亲的嘱託、姐妹们悽惨的呼嚎,时时刻刻縈绕在他耳边。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谁知道,仅仅四个月,四个月后他便重新站在了仇人面前!现在挡在他和沙定洲之间的,只剩这一道城墙了。 沐天波寢食难安,乾脆到秦良玉帐中请战,没想到方一入內,便看到地上已跪了一个人,头都磕出血了,几乎是嘶吼著哀求道:“秦將军,我不要领兵,我只求当个普通士卒,和军队一起杀进城去,我答应了那姑娘,我要去带她回家!” 秦良玉冷冰冰道:“不行。” 马祥麟道:“王上让你进外务司隨军,已是格外容情,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当战场是什么人都能上的吗?刀枪不长眼,你过去了还得牵扯两个人保护你。” 许忱叫道:“我不要人保护,许某若是死在战场上,那是许某命数,不怨任何人。” 张凤仪刚想劝说,抬眼一看,沐天波站在门口,顿时大感头痛。 沐天波乾脆跪地道:“秦將军,我……” “不行。”秦良玉直接打断。 张凤仪道:“小公爷,你先起来说话。” 孰料沐天波脖子一梗,磕了个头道:“秦將军,我不是小公爷,国公府已没了。 我只要手刃仇人,心愿一了,我便出家修行,求將军成全!” 这话一出,秦良玉反而抬头露出凝思之色。 沐天波虽只有十三岁,可经歷了大起大落,心性已十分成熟。 他说“出家修行”,看破红尘是一方面,更是主动为大夏清除隱患。 从此在云南,不会再有人打著沐家的旗號举事。 因为末代黔国公还活著,一句话就能让打他旗號的反贼原形毕露。 也不会有人提阴谋论,说大夏恢復沐王府统治。 因为末代黔国公出家了,出家意味著了断凡尘,不留子嗣,也不会再有什么王府、国公府。而且,夏王还能得一个善待忠良之后的好名声。 可以说,这对大夏,对沐王府,对沐天波本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当然这话还隱含著一层交易的意味,得让沐天波手刃仇人才行。 对秦良玉来说,要换做瀘江决战那种时候,肯定不会让士卒冒险。 可现在哪还有什么险可言? 据探子的情报,沙定洲斗志全失,整日在沐王府中饮酒作乐,变著法子的玩女人,其麾下士兵本就人少,士气更是跌倒谷底,城墙上甚至站不满人。 而昆明城中百姓太多,秦良玉本就打算少用火炮,以巷战清剿敌军为主。 守备军中的卞驍终日请战,他的麾下用白杆兵战法的守备军,也確实是巷战的合適人选。 在白杆兵军阵后,安排两个人保护沐天波,也不是不行。 於是秦良玉想了想道:“提前说好,不许莽撞衝杀,要听將领號令。” 沐天波大喜应下。 许忱眼巴巴的看著秦良玉。 秦良玉想了想,口子既然开了,也不好再拒绝,况且许忱也是一片赤诚之心,便道:“你也是一样。”“多谢秦將军,多谢秦將军!”许忱不断叩谢。 秦良玉道:“大军三天后攻城,去准备吧。” 第349章 破昆明 “哈哈哈哈……奏乐!舞起来!” 深夜,沐王府大堂中灯火通明,沙定洲举起酒樽大笑道。 在他身前,正有十余美姬合著鼓乐翩翩起舞,水袖飘飞,暗香浮动。 领头的几名美姬是沐王府的旁系子女,后面的则是民间抢来的貌美女子。 这些人中有的会跳,有的不会跳,甚至有的边跳边哭,队形散乱,毫无美感,沙定洲也並不在意。这些美姬已连续跳了半个多月,每日中午开始,次日天亮前结束,其间不允许分毫停顿,有人体力不支倒下,或是精神崩溃,便会立刻被拖下去。 究竞被如何对待,她们也不知,只听到惨叫刺耳至极,一两个时辰之后方息。 歌舞结束之时,美姬们看不到同伴的尸体,只能看到庭院、阶上满是淋漓鲜血,殷红狰狞。给舞蹈伴奏的,则是沙定洲从民间寻来的乐师,用的乐器则是芦笙、羊皮鼓、铜鼓等罗罗乐器,配合沐王府珍藏的编钟、古箏、琵琶等。 蛮汉合乐一起弹奏,又没有预先演练配合,当真是曲不成曲,呕哑嘲晰。 堂外,还有大鼎架在火上,鼎內烹煮著各类野味,佐以鱼翅、人参等名贵药材,就连烧鼎的柴火都用的沉香。 在更远处,还有点点火光,那是毕摩们在做法。 在堂內左右坐著沙定洲手下的土目,也全都饮酒作乐,醉生梦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直接扑倒一个美姬身上,当眾宣淫。 沙定洲看了哈哈大笑道:“好!哈哈哈……你们不许停,接著跳!” 其余美姬不敢违抗,只能继续流泪跳舞,甚至那被当眾猥褻的也不敢停下动作,不断扭动腰肢。有名沙军部將从外面进来,见此一幕,嘆了口气,小步跑到沙定洲身旁道:“总府,我看城外敌军布置,攻城就在这一两日了……” 沙定洲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毕摩已在此城下了禁咒,敌人不敢攻城。” “总府!”部將还待劝说,却见沙定洲已醉醺醺地倒在一边。 那部將见状,只能无奈嘆气离去。 沙定洲其实並未醉倒,他心里清楚的很,事已至此,他退无可退,再怎么挣扎都无济於事了。他的根基在王弄山司,早被马祥麟攻占,就算是逃出城也没地方逃。 他现在一闭眼,就能看见瀘江决战时,数万联军士兵如雪崩般溃退,满耳都是友军撕心裂肺的惨叫,鼻尖縈绕著硫磺和血腥,不少士兵被打断双腿,口吐鲜血,像被拦腰斩断的蛇,在地上挣扎爬行。沙定洲喝了不下两斤酒,头晕眩不止,可无论如何都睡不著,战场上的惨状不断的在眼前盘旋,无论歌舞声多大,都遮盖不住。 其麾下的土目见沙定洲入睡,便纷纷起身,挑选美姬,压在身下,也不避人,当眾便行苟且之事。听著那男女的喘息和嘶吼声,沙定洲终於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態,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城南传来几声炮响。 沙定洲顿时惊醒,嚇出一身冷汗,只见堂中,只剩下十来个衣不蔽体的舞女倒在地上,胴体上满是抓痕淤青,也不知是死是活,有数名土目躺在其间呼呼大睡。 煮鼎的火已熄了,堂外晨光熹微。 “轰……轰……” 又有几声炮响传来,还有地动山摇的轰隆声,那声音离得很远,可在清晨听得分外清楚。 “来人,来人!”沙定洲大吼,可喊了数声,全无一点反应。 许久之后,才有沙兵从府外跑进来,被舞女的身子绊了一脚,摔倒在地,又爬起来道:“总府,大夏军攻城了。” “毕摩呢?叫毕摩来?”沙定洲嘶吼道。 沙兵道:“毕摩?他们早就走了啊。” “走了?”沙定洲吃了一惊,接著又哈哈一笑,“酒呢?找酒来。” 那沙兵只能满地找酒壶,可寻了许久,只找到空酒壶无数。 就在这时又有沙兵从外面进来,慌张地稟报导:“总府,城破了,大夏军从南门杀进来了。”“这么快?”沙定洲猛的站起身子,大感诧异。 “大夏军用炮击驱赶咱们的守军,然后就有百姓上前,把城门打开了。” “荒唐,荒唐!”沙定洲怒道。 “总府,咱们怎么办?”说话的沙兵已带了哭腔。 “跟他们拚了!”另一名沙兵抽刀道。 沙定洲此刻犹豫不定,就在愣神的功夫,府外已能听到喊杀声。 “糟了,夏军来了!”一名沙兵哭道,“我不想……” “你们两个换上汉人的衣服,逃走吧。”沙定洲终於嘆气道。 “总府!” “走!”沙定洲拔刀怒道。 两个沙兵对视一眼,全都离去。 沙定洲最后环顾了沐王府大堂一眼,眼中满是不舍,终究还是推倒了烛,可沐王府府邸用料太好,即便烛引燃了地毯、帷幔,也根本无法点燃粗大的立柱,只生出了滚滚的烟尘。 府外街道上,一队南寧守备兵正组成枪阵稳步向黔国公府推进,一路上还能遇到零星的沙兵,全都被枪阵捅死。 面对枪阵,唯一克制的办法就是列阵,用枪炮射击或是骑兵侧袭。 这些散兵游勇的沙兵面对枪阵,除了被被捅死,再无第二种可能,连守备兵的衣角都碰不到。是以进城之后,大夏军推进异常顺利,甚至都没有死伤。 沐天波、许忱二人跟在枪阵后面,满心焦急。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沐王府著火了!” 沐天波闻言望去,果然见一道青烟从王府大堂升腾,瞬间热血上头,抽刀嘶吼道:“那狗贼要自杀!绝不能让他如愿!” 若不是周围有守备兵拽著,险些让沐天波冲了出去。 不多时,军阵终於抵达国公府前,沐天波看著府邸大门,被灭门那夜的惨状又涌上心头。 他母亲、妻子被烈火吞噬,兄弟们被沙兵屠戮,脑袋被砍下掛在树上,姐妹惨遭凌辱,尸体被扒光了衣服游街…… 此时,他双目赤红,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凭空多出来一股巨力,挣脱了士兵的束缚,直接衝进府去。其余士兵跟在他身后进入。 此时的国公府已没有沙兵,处处都是狂欢之后的景象。 沐天波死死盯著大堂,三两步便冲了进去,只见烟雾繚绕中,满地都是黑白相间的肉体。 一侧房樑上,帷帐被打了个结,上面吊著个人,已然不动,他头上有青巾缠头,身穿右衽大襟,外罩黑色披毡,下穿袴褶,正是沙人的典型服饰,一看面孔正是沙定洲。 这张脸沐天波一辈子也忘不了。 “啊!”沐天波急火攻心,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刀。 他身量不够,这一刀砍中沙定洲小腿,鲜血四溅,刀刃卡在脛骨上,拔不出来。 沐天波猛的一抽刀,用力太大,竟將帷帐撕裂,沙定洲的身体整个摔了下来。 他刚上吊不久,还未死透,这一摔恰好摔的猛吸一口气,又活了过来,只是吊了许久,人尚不完全清醒,眼皮半睁不睁,因小腿剧痛而浑身抽搐。 这一下令沐天波喜出望外,他狞笑著凑到沙定洲脸前,面孔因仇恨已扭曲至极,低吼道:“沙定洲,你可认得我是谁?” 沙定洲虚弱地抬眼,顿时满脸惊慌,用喑哑的嗓子气若游丝地道:“彩……彩莲?我,我不是有意……啊” 沐天波转动刀,伤口被挤压,不断流出鲜血,刀剑与他脛骨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再看!”沐天波咬牙吼道。 疼痛之下,沙定洲又恢復些许神志,凝神看去,只见那张脸渐渐清晰,却又始终认不出,似是许多张脸重合到了一起,有沐家人的有他手下土目的,更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 “你,你……”沙定洲面色惊恐至极,嘴唇颤抖,始终说不出话。 “再看,再看!”沐天波盛怒之下拔出刀,不停的往沙定洲下身砍戳。 沙定洲惊骇至极,高声惨嚎,痛哭流涕,不多时便张目而逝。 “啊!”沐天波难解心头之恨,用刀切臊子一样不停砍下,沙定洲的身体很快便被肢解,再然后切成肉糜,露出森森白骨。 沐天波每砍一刀,那血肉便溅在他身上些许,当他终於力竭,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染成血红,仿若地狱修罗。 守备兵在大堂门口,静静看著这一幕,不敢打扰。 沐天波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过了一会儿,气息才渐渐平稳,整个人动也不动,就像死了一般。又过许久,沐天波颓然起身,像一具提线木偶一般跌跌撞撞的往后院走。 他躺了將近小半个时辰,沐王府里的残敌已被清空,所以守备兵也由他行动。 只见沐天波也不抬头看路,却在府中穿行自如,很快便到了一处烧成焦黑的屋舍前。 沐天波跪下,高喊道:“娘,儿子回来了!儿子给你们报仇了!我没给先祖丟人!” 说了这话,沐天波终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极惨,渗人至极,令周围守备兵听了,无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守备兵中,有人小声私语:“这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沐家的祠堂。” 在沐天波告慰先祖的同时,许忱正在府中四处搜寻沐凝下落。 可惜,沐王府极大,且生还者寥寥,別说找,就连打听都找不到人打听。 许忱跌跌撞撞的走到大堂前,正看到有六名女子披著毛毡,靠人搀扶著,从大堂中走出。 他上前询问,那些女子就只是躲闪。 隨行的军医嘆口气道:“她们已嚇傻了,想问话,要缓几日。” 许忱颤声道:“还……还有其他生者吗?” “没了,只有这六人。” 许忱瘫倒在地。 一日后,沐天波在行军床上悠悠转醒,一开口,只觉喉咙干哑至极,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努力许久,才发出了一点动静,医官听到声音,一面派人出去通知,一面走到他床前把脉,口中道:“攻城那日,你心神损耗太大,哭过后便晕了过去,已將近一整天了,好在你年轻,现在已无大碍,就是这头髮恐怕不好办。” 沐天波听得不明所以,帐外已传来张凤仪训人的声音:“………你们怎么不去拦著?都在旁边看戏,干什么吃的?” 有人委屈地道:“小公爷当时浑身鲜红,我们一时没分清他作战勇敢,还是心情激动。” “蠢货!”张凤仪骂了一句,隨即走进帐来,关切地问了几句。 沐天波此刻情绪已然平静,反倒好奇问道:“刚刚军医说我的头髮怎么了?” 张凤仪叫人取来面铜镜,沐天波见镜子中自己的髮根处已长了一截白髮,混在黑髮之中,十分惹眼。张凤仪安慰道:“不妨事,等长出来黑髮,把白的剪了就是。” 时人称“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並不代表一辈子不剃头,修整鬢角,削去发尾,剔除杂须,那是打理仪容,不算不孝。 沐天波摇头道:“本就是烦恼丝,正好一併剃去。” 张凤仪略感诧异,低声道:“你真要出家?” 沐天波点点头。 这个话题,张凤仪不好深聊,叮嘱沐天波好生休养后,便退出营房,又到许忱房间。 许忱见状拱手行礼,满脸紧张地问道:“张將军,结果如何?” 张凤仪摇摇头:“问过了,姓沐的姑娘没一个活下来的,那个沐凝在你……早就死了。” 许忱闻言,如遭雷轰,怔怔落下泪来。 张凤仪於心不忍,开导道:“你虽没救下沐姑娘,却救下了昆明百姓的女儿、姐妹,没有违背约定。”许忱哭了片刻,一擦眼泪,抬头坚定地说:“將军,我想参军!” 张凤仪道:“已经打完了。丽江木氏、大理段氏已遣使来降,车里刀氏的使者也在路上了。”沐府灭门,沙普覆没之后,云南各地实力排名前三的,就是木氏、刀氏和段氏了。 这三大土司没有沙普这么大的野心,实力也没沙普强。 眼看沙普这么大的势力,都被三个月剿灭,这三大土司嚇得快尿裤子了,哪敢等大夏来问,纷纷上表请降。 不过许忱却咬牙道:“我参军不为报仇,只是觉得嘴没有枪好用,再有异族为乱,我不要再去劝降,我只想把他们都杀了!” 这话说的杀气腾腾,让张凤仪都不禁刮目相看,联想他几次请求参军,便道:“行……啊,不行!在大夏当兵得陆军部徵募,不是將军说了算的。” “好!我一定应徵!”许忱坚定说道。 余后数日,征滇大军便驻扎在昆明城中,收復周边州县,同时扫荡残敌。 万彩莲以及一眾被俘的土目、土哨,经审问后,统统被押赴刑场,砍头偿命。 马祥麟则带著一千前锋,接管了昆明东北的一眾军马场。 此时马祥麟站在凤梧山的山脚,眼前是铺满薄雪的连绵山峦,山巔繚绕寒雾,山间櫟木、刺栗落尽枯叶,褐黄灌丛连片。 在群山之间有一片南北狭长的巨大的坝子,长满了枯褐倒伏的牧草,地面还结著白霜。 沿山脚处,有著连成片夯土马厩,厩墙有明显的烟燻痕跡。 在马厩附近,正有上百匹战马在背风向阳的谷坡上,啃食枯草根。 滇马通体密生冬绒,毛色以黑、栗、騮为主,鬃毛在朝阳下泛著油光,不时小跑追逐一阵,在霜地上踏起晶莹的白尘,煞是好看。 牧卒身披毛毡短袄,裹麻布绑腿,在马群间穿梭,不时担忧地往马祥麟的方向眺望。 马厩中还能听到打蹄铁的叮噹声,一派安寧景色。 在马祥麟身侧,马场百户正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匯报导:“马石窝军马场在册马匹三千四百匹,被叛贼沙定洲掠去了一千余匹,又掠去了大量过冬草料、豆料,冻饿倒毙三百五十余匹,现存栏不足两千匹.………” 马百户说著,小心翼翼地看了马祥麟一眼,生怕这位新来的大夏將军怪罪。 不料马祥麟只是望著远处问道:“缺多少豆料?” “什么?” 马祥麟不满道:“你耳朵塞鸡毛了?” 马百户嚇得一抖,又连忙低头道:“不敢,缺……缺大约两千石……” 马祥麟对手下吩咐道:“给他!” “是!”左右听令,叫隨军輜重队上前,卸下豆料,很快印有农垦公司戳记的豆袋就堆得小山一样高。水真腊今年的黑豆已经收穫,產量再创新高,这批去年的陈豆眼瞅再不吃就要放坏了,要赶紧分发出去“这……这……”马百户先是震惊,继而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伸手从袋子中取出一把黑豆,甚至自己尝了一颗,颤声道:“这都是好豆子啊!將军,这……这他本以为马祥麟和沙定洲一样,也是来抢马、抢草料的,没想到竟是送来了宝贵的越冬豆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马祥麟道:“往后你们就是大夏子民了,这里也是大夏的马场,有什么难处,儘管说。” 马百户立马诉苦。 滇中马场在大明治下时,就被百般刁难,剋扣粮餉物资,牧群数量大减,沙定洲来了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令惨状雪上加霜。 如今说起来,真是从蹄铁、鞍具、笼头,到兽医、牧民,几乎什么都缺。 没法解决的问题,马祥麟叫人记下,然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现在马场能拿出多少匹出栏的战马?” 马百户思虑片刻道:“立刻上阵的一等战马只有不足百匹,二等战马有两百匹,这些战马餵上精料,將养些时日就能上阵。 三等马都是老弱,跑不快,只能用来驮用物资,这种的有五百匹。 剩下的都是母马、种马、马驹,不宜再动用了。” 能剩下这些战马,还要多亏沙定洲人手不多。 好在大夏的马步兵不需要骑马冲阵,只要能驮人前行即可,滇马又以驮运能力强著称,即便是三等的老弱马,用来做马步兵坐骑也勉强够格。 马祥麟让隨军参谋算了算,结合各个马场情况,再算上木氏、刀氏、段氏进贡的马匹。 云南至少能凑出五千匹战马,武装第七师骑兵旅绰绰有余,马步兵终於不用再天天练跑步了。很快,沙普联军覆灭,昆明收復,沙定洲身死的消息,就顺著补给线传到了广西后方。 太平府府衙中,朱燮元正伏案批阅文书,他面前解运文书、验收清单、帐册报表堆积如山,每件都要亲眼看过才敢放心。 在他桌前,还站著几名解运官。 只听朱燮元一心二用道:“已入冬了,前线的冬装与被服要多运些,天麻、当归这类治冻伤的药材也应適当增加…… 尔等解运务需用心,切莫以为送到前线便万事大吉,物资缺损,老夫这有催粮官的回执对照。前些日子,老夫刚砍了一个路上偷棉花的。 大夏不比大明,对这类贪腐,尤其贪到前线將士头上的,绝不姑息,尔等要引以为戒。” “是。”解运官正在不断记录。 就在这时朱以巽兴奋地衝进房中:“爷爷!” 朱燮元瞪了孙子一眼,然后对解运官道:“你们下去吧,切莫延误。” “是。”解运官退下。 房里就剩祖孙二人,朱燮元没好气的道:“何事?” 朱以巽兴奋地上前,一张嘴,看见桌上的药碗,埋怨道:“爷爷你又忘了喝药……都放温了!这药方可是苏大夫开的,说是专治你这咳嗽的顽疾……” 朱燮元打断道:“別卖关子,有话快说。” 朱以巽道:“爷爷不喝,我就不说。” 朱燮元一把將药汤饮下,拿出手帕豪气地一擦嘴道:“快说,是不是昆明攻下来了?” 朱以巽这才笑著点头:“昆明城破,沙定洲身死,万彩莲斩首示眾,木氏、段氏等一眾云滇土司遣使来降,云南平定了!” 朱燮元一阵恍惚,从瀘江大捷时,朱燮元就预计到了沙普之乱会在一个月內平定。 只是当这真的发生的时候,他却有种不真实感。 永寧之战时,朱燮元也是將奢安主力全灭,安邦彦几乎被打成光杆司令,灰溜溜逃回水西,眼瞅著即將覆灭。 奢安为祸西南十年,就在这一举平定的节骨眼上,他收到了朝廷的调令,接著家父被权阉暗害离世。安邦彦东山再起,西南再陷纷乱,大好局面毁於一旦!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而大夏平定沙普用了多久?前后不过三个多月! 夏王亲自坐镇南寧,后方安定,兵精粮足,將领全权统兵,转运官只顾调运粮餉,朝堂上无权臣掣肘,地方无官吏虚与委蛇,当真是万眾一心,眾志成城。 在太平府督运粮草的三个月內,他竟没收到一份弹劾,甚至秦良玉也没有,这在大明朝堂上,简直是天方夜谭! 回忆这三个月来的种种,朱燮元只觉置身梦境一般,倘若大明也能如此,哪会有奢安?哪里会有建奴?又哪会有他在贵州徒耗的十年光阴呢? 想到此处,朱燮元不禁老泪纵横。 朱以巽劝了许久,不成想没劝好爷爷,自己也哭了出来,平定奢安时,他全程跟在朱燮元身边,其中的艰辛,他也感同身受。 朱以巽哭了许久,才擦乾眼泪道:“秦將军经此一仗,往后就是平定云滇的名將了,爷爷也是平叛的大功臣,定能青史留名。” 朱燮元微微一笑,他活这么大岁数,权力、財富早就不在乎了,反倒青史留名,正合他的心意。想到此处,他突然灵光一闪,问道:“傅部堂是哪里人?” 朱以巽初时不解,继而恍然,叫道:“他祖籍正是昆明!” 朱燮元擦了擦眼泪道:“拿笔来!” 第350章 第一大罪臣 秦良玉攻破昆明的同时,大夏征滇军於瀘江畔大胜的消息才刚刚传到紫禁城中。 內阁诸臣又被召至平,跪在地上,低头看著地面,只听得御案周围,笔砚奏摺洒落一地,劈里啪啦作响。 “傅宗龙!”只听得崇禎怒吼道,“朕真是瞎了眼,选了这么个纸上谈兵之人总督西南!庸臣误国,死有余辜!” 崇禎盛怒之下,在御阶之上来回踱步,边走边道:“还在奏疏中,说什么“君掌总纲,具体战守,当委將帅』,说什么“君令有所不受』! 狂妄! 狂悖翻上!无能至极!庸才,天大的庸才!实乃我朝第一大罪臣!” 下方跪著的阁臣们无一人求情。 一来,大家明白皇帝盛怒之下,求也无用。 二来,傅宗龙性情刚直,他给崇禎的奏疏,都敢写让皇帝少插手前线事务的话语,给各部部堂、阁臣的公文、信函自然更不客气。 因而无形中得罪的人太多,阁臣也不愿为他开口。 平心而论,傅宗龙满打满算也不过丟掉了边陲的云南省份,对大明的影响,远比不过丟掉江西、广东两地。 说傅宗龙是第一罪人,主要还是因其言论太直白,触怒了皇帝。 就算諫言是对的,劝諫的方式错了,也是罪过。 崇禎辱骂傅宗龙许久之后,怒火终於平息些许,坐回御座上下令道:“传旨,让傅宗龙即刻进京。”阁臣们心中恍然,傅宗龙完了。 周延儒踌躇许久后,还是劝道:“皇上,林逆全歼沙普叛军,携大胜之威,侵入云滇已成定局,此时撤换傅宗龙,恐怕整个西南……” 崇禎冷冰冰的打断道:“西南到底是大明的西南,还是他傅宗龙的西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周延儒以头伏地。 温体仁则看准时机说道:“启稟陛下,周阁老所言,只睹眼下一隅之安,不见来日腹心巨患。小疮初起,利刃剜除,皮肉微损,旬日便愈,若惜一时之痛,讳疾忌医,姑息养患,久而腐筋蚀骨,蔓延遍体,此医家常理,治国亦然。 傅宗龙本是朱部堂心腹旧僚,自朱氏镇西南十余年,川、黔、滇、湘各镇將官,府县官吏,多为其亲故,久必成患。 眼下早除小患,是为西南平定,百年长治,迁延姑息,便是养痈酿祸,还望陛下圣裁。” 这番话正说到崇禎心坎里,他还是个王爷的时候,就深受东林、阉党党爭之害,登基之后,最恨臣子结党。 傅宗龙抗旨不尊在前,盘踞一方在后,决计不能再留。 崇禎便道:“正是此理,此事不必再议,內阁儘快选出接替傅宗龙的人选来,尔等退下吧,周阁老留步周延儒留在原地,不明所以,只听同僚的脚步离去,皇帝又撤下了太监、侍从,平很快便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他忐忑不安的等了许久后,只听皇帝语气和蔼的说道:“阁老请坐下说话。” 周延儒坐在凳上,如坐针毡。 只听崇禎悠悠问道:“西北战事如何了?” 周延儒一时没搞懂皇帝真正要问什么,只是据实答道:“按十月塘报,流贼共有五十万,遍布三晋之地。 山西全境州县已然沦陷,直隶、山东、河南诸地亦有流贼起事响应。” 自从三边总督杨鹤下狱后,洪承畴便挑起了西北剿匪的大梁,几个月来胜仗打了无数,可架不住北方无粮,流贼越剿越多。 洪承畴前脚灭了王自用一万人,他退回山中,半个月就又能拉出两万人的队伍,顺带洪承畴后方州县也有人造反。 流贼就像野草一样,剿之不尽,方有今日局面。 傅宗龙奏摺中说过,西南乱局非兵事不利,而是粮餉用度不足,套用在西北,也是一样。 只是崇禎听不进傅宗龙的諫言,周延儒便也明哲保身,不再多说。 崇禎沉默片刻,又话锋一转,问及孙元化向荷兰夷购置火炮的事情。 周延儒道:“自登州开埠之后,已购得重型火炮三十三门,炮弹三千发,火药一万余斤,只是……只是据往来的红夷商人讲,林逆將炮舰陈於济州岛、对马岛海域,专门劫掠商船,已击沉往来商船五艘,令红夷损失惨重,红夷奏请与登莱水师联合剿贼。” “哼!海寇本性!”崇禎一拍御座扶手,怒骂道。 片刻后,他又问及东北建奴的情况。 自火烧凤凰城一战后,建奴一直养精蓄锐,囤积粮草,山海关至锦州一带近来倒还算安寧。就连给西北的军费,都是內阁从关寧军手里抠出来的。 崇禎悠悠道:“以阁老之见,如今建奴、流寇、林逆,哪个才是大明的心腹之患?” 周延儒顿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立刻惊出一身冷汗,他身子微颤,许久不敢作答。 皇帝要做的事,有利於国家,可对臣子却是大凶,一旦处置不好,恐怕会招致千古骂名。 即便勇於背锅如周延儒者,此刻也不免心生胆怯。 崇禎不急,又慢条斯理的说道:“大明边烽四起,府库空虚,若厚南师,则北境缺餉;若专北防,则林逆趁势攻城,两线並举,国力不可久支,需得有所取捨。” 周延儒下凳叩首道:“皇上圣明。” 崇禎上前,亲手將周延儒扶起,和顏悦色的说道:“此处只有你我君臣二人,阁老年纪大了,不必屡屡行礼。” 將周延儒扶回座位后,崇禎又聊了许多家务琐事,关心了周延儒家人情况。 周延儒祖籍宜兴,其亲戚凭藉周延儒的官威在当地为非作歹,横行乡里,几个月前,刚在宜兴引发民变其家人连同周延儒的独子,都跑到了京城避祸。 崇禎问及此事,明显话里有话,既是慰问,也是敲打。 隨后再谈及政事,周延儒便不敢再打太极,只能按皇帝的意思答道:“臣稟陛下,臣以为如今辽东建奴不过疥癣之疾,流民与林逆才是心腹大患。 其中,林逆的南夏占据东南富庶之地,最是棘手,应当调全国之力剷除。” 崇禎嘆气道:“朕也是这么想,可南方无兵可用,祖大寿等关寧军將领,又以防备建奴为由,不肯轻易南下,唉……” 周延儒心知皇上心意已定,他身为首辅,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索性直言道:“皇上,古来御边,非尽恃甲兵杀伐。 汉唐为暂歇兵锋,腾挪粮秣,先安內乱,亦有羈縻之策。 待中原安定,府库充盈,再整戎马出关,方是万全之计。 若不见民生困敝,只求气节一味主战,不过徒博虚名而。故臣斗胆,请与建奴谈和。” 崇禎心中大喜,装作感动之色,从御案前走下,抓著周延儒的手道:“卿真乃公忠体国之士,可朕忧心天下人会不解阁老的一番苦心。” 周延儒保证道:“皇上放心,此事臣必选定可靠之人经手,万不使內情为人所知。” 崇禎皇帝这才放下心来,放周延儒出了平。 此时已是傍晚,下著小雪,平外一片洁白,崇禎叫住周延儒:“阁老。” 周延儒回身拱手道:“皇上。” 崇禎温声细语道:“雪夜路滑,阁老慢行。” 南寧。 朱以巽带著爷爷写的劝降信,亲自面见林浅。 林浅看著信沉默不语。 而朱以巽拱手道:“王上,傅宗龙是家祖父的旧部,隨家祖在西南征战十余年,家祖劝降,他不会无动於衷。 此番云南为大夏攻取,以崇禎那刻薄性子,也必会迁怒傅宗龙,有袁崇焕的前车之鑑,想必他也逃不过杀身之祸,其家人又都在昆明,更没有愚忠赴死之理。 此番劝降,在下有七成把握!” 林浅尚未答话,一旁的陆军参谋长徐奉节道:“王上,贵州不算富庶,却是西南水陆枢纽。贵阳的主干驛道,分別通往云南、湖广、四川、广西。 控制乌江渡口,大军就能顺流而下,直取重庆;控制清水江,就能通过沅江进入洞庭湖,威胁湖广腹地。 整个长江中上游,便可尽由大夏占据!” 徐奉节顿了顿又道:“云南虽地形破碎,也有坝子平地,利於我军火器决战。 贵州九成以上都是山地峡谷,难以决战,若派兵攻打,靡费輜重不说,也绝难短期平定。”当然,徐奉节说拿下贵州的好处,是指傅宗龙投降后,攻贵州方便,不是说傅宗龙能带著贵州全省一起投降。 让一省一齐转换门庭,別说一个文官督抚做不到,就是割据一方的军阀也不行。 各地总兵、千户、知府、知县都是人,全有著自己的盘算,傅宗龙让他们征滇、討桂尚且指挥不动,指望靠总督一纸公文,就全体投降,那是痴人说梦。 朱以巽道:“不论怎么说,傅宗龙也是西南五省总督,虽然现在实控只有三省,但也是封疆大吏,他一旦投降,对明廷来说,无异天崩地裂,傅宗龙和家祖的旧部,也会纷纷来请降。” 徐奉节眼冒金光:“王上,让这年轻人去试试吧。” 林浅犹豫倒不是不知劝降的好处,而是在考虑使节的人选。 大夏外务司名声在外,许忱隨军时是怎么劝降的,林浅也有所耳闻,心里实在没底,索性让朱以巽试试,便道:“好,记住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务必平安归来。还有,不许拿家人威胁他。”朱以巽退下后,林浅回房继续批阅公文,他人虽到南寧,但工作无法推脱,公文便也跟著一道带来了。批的累了,林浅便往躺椅上一躺,让染秋代读代写。 染秋拿起一份公文,看了看道:“王上,这是昆明的公文,上书沐天波已在妙高寺落髮为僧。”林浅轻嘆口气,想到一个十三岁少年,经歷大起大落,早早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不禁有些可惜。可对末代黔国公来说,这已是最好选择,他这种身份,註定不可能当个普通人,即便不出家,也只能是笼中的金丝雀。 即使大夏不软禁他,也总会有別的人想方设法的打他主意。 於是林浅道:“让他去太华寺修行吧,庙里供奉有沐氏先祖,也算为祖宗守灵,给寺庙打声招呼,不要苛待他。” 染秋批示过后,又拿起一份新的奏疏:“王上,这是辽东水师统领孟廷川发来的捷报,十一月初一,在济州岛以南海域,击沉一艘荷兰商船。” “知道了。”林浅道。 这就是破交战的结果,自从得知荷兰人在长崎修建兵工厂,生產火炮贩往大明后,林浅便把凌沧、横沧、破沧三艘五级舰调给了孟廷川,专门截击荷兰商船。 五级舰的设计目標,就是用来破交作战的,现在看来效果显著。 染秋又拿起下一份奏疏道:“王上,这是海关总署发来的,自十月起,赴平户的民间商船陆续返航。截止月底,已有十九艘在不同海域被劫。” 何赛的宝船队有战舰护航,荷兰人僱佣的倭寇难以下手,便拿民间商船撒气。 这显然是荷兰人对林浅破交作战的报復了。 当然,再往前找补,也是荷兰人先开设兵工厂挑衅在前,荷兰人可能指责林浅先用提货券布置金融陷阱,林浅则可以说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先悍然入侵澳门…… 这样循环指责下去,可以无穷无尽,他和荷兰人的恩恩怨怨太深了,区分谁先动的手,已不再重要。把荷兰人赶出南海很重要。 於是林浅道:“有没有烟墩的公文?” 染秋翻找一阵,找出一份道:“有。烟墩船厂稟报,本月初,四艘四级舰均已下水,目前正在海试。” 林浅坐直身子,凝神思索,按去年的造舰计划,海军一共要造六艘四级舰,第一年先全速造四艘,后一年再造两艘。 且不说日本幕府越发不安分,迟早要有一场大战。 击败荷兰人后,大夏占据南海也没有功德圆满,按林浅打算,未来大夏要以南海为支点,向东西两个方向进发。 向西,要打通与莫臥儿帝国的贸易,其硝石、棉花都需要海量进口,其物美价廉、歷史悠久的棉纺织业也亟待破坏。 向东,征服太平洋,要开拓大洋洲和美洲。 大洋洲不適合农耕,但適合放牧,配以高度发达的海运,就能成为大夏的海外畜牧业基地。而美洲更是重中之重,別的所有特產都不说,光是橡胶產於美洲一条就够了,想研製蒸汽机,就离不开橡胶,而想获得橡胶,则必须派人亲自前去探索。 这东西想靠偷或买,都是行不通的,欧洲殖民者虽不了解橡胶的价值,但对所有美洲物產,一视同仁的严格看管。 以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橡胶也很难引种到別处,哪怕引种成功,等到成材,也要七八年,工业化前期,还就得在美洲大陆种植收割才行。 所以总的来说,战舰还要再造,军队还要再扩,殖民地还要再抢。 华夏西南的诸事儘早了结为宜,若傅宗龙能降,那就最好不过了。 想到此处,林浅道:“传令,让总参谋部早做准备,等朱以巽有了结果,我们就回广州。 另外,让何赛在广州等我,我一回去要立刻见他。” 深夜,在贵阳总督府中,自虫蜡爆了个灯花,烛火將傅宗龙的影子映得老长长。 此时傅宗龙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桌上是省境发来的云南塘报,大夏军已於半个月前攻破曲靖,吾必奎的残部也被歼灭,贵州和云南的驛路重新打通。 而昆明更是早早被大夏军攻下,那他的家人会如何? 他自打担任西南五省总督以来,受朝廷命令,处处针对大夏,屡次对广西用兵,虽说没能占据一州一县,可总是杀伤了大夏士卒,耗费了大夏钱粮。 如今大夏会放过他的家人吗? 傅宗龙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向府外,暗想他的家僕老李已走了半个多月了,也该有信传回了。 只要家人平安就行,哪怕是被大夏软禁,他也认了。 如今他丧师失地,这个西南五省总督也算干到头了,只要他一去职,对大夏也就没了威胁,想来以夏王之仁义,是不会为难他家人的。 傅宗龙又踱步许久,惹得傅喜道:“老爷,三更天了,就寢吧,李伯未必能今天来信。” 傅喜虽也姓傅,可他是家生子,也就是傅家奴僕的后代,负责贴身照顾傅宗龙。 家生子和主人家的关係非常复杂,不完全是主僕,也掺杂了些许近似家人的恩情,是以傅喜讲话也隨便傅宗龙又踱步几圈,心中总是隱隱有种不妙的预感,他又看向傅喜道:“袁崇焕的家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问题老爷已问过多次了,可傅喜还是不厌其烦地道:“他们一家人在广东活得好著呢,他那个弟弟袁崇煜还是接著做木材生意,听说家里还发了点小財。 袁崇焕的寡妻没有再嫁,守著婆婆,也过得下去,村里也没人欺负他们。” “唉!”傅宗龙感嘆一声,“对敌將家眷尚能如此,夏王之心胸,令人著实敬佩!” 接著二人又许久无话,傅喜困的直点头,傅宗龙用针挑蜡烛的灯芯,突然指尖吃痛,针掉在桌上,声音虽不大,可房內非常安静,还是將傅喜惊醒。 傅宗龙一掐指尖,挤出一滴殷红鲜血来,原来是他心烦意乱之下將针拿反了。 这点破皮甚至算不上伤,可见了血,总不是好兆头,傅宗龙心中的不安感更重。 就在这时,总督府外有脚步声传来,有人低声道:“老爷睡了吗?” 傅宗龙听到那正是家僕老李的声音,立刻开门道:“快进来说!” 只见老李一身泥泞,衣衫破烂,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他看见傅宗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老爷,老奴回来……” 傅宗龙见他这样子,心头凉了半截,险些站立不住,捂著胸口道:“我娘他们……他们……”老李带著眼泪道:“他们都好啊!老奴看见他们了,老夫人、夫人还有少爷,全都安好!家人们全都在‖” “这?你再说一遍?”傅宗龙本已悲从中来,骤然听到喜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李抹了一把泪道:“就是家里房子烧了,粮食被抢走不少,对……还有老爷那些字画……”傅宗龙打断道:“谁还在乎什么字画!你只说他们是如何躲过的凶险,可有谁伤到?” 老李忙不迭点头道:“是。沙定洲作乱时,昆明城大乱,沙兵四处劫掠,夫人便带著全府的人去山洞避难,躲过一劫。 后来粮食耗尽,下人下山买粮,才知道夏军已把叛军剿灭了,咱们府邸还叫秦將军派人保护了起来。夏军对咱家不仅秋毫无犯,而且还处处照顾!老夫人的哮喘犯了,军医还上府医治过。” “真的?”傅宗龙喃喃自语,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骤然鬆弛,眼前一阵发黑。 虽然沦为人质,但活下来了就好…… 傅宗龙一阵困意袭来,奖赏了老李后,在傅喜的侍奉下就寢。 次日一早,傅宗龙神清气爽的起床,儘管他面对的还是川、贵、楚三省的烂摊子,可得知家人平安后,心中总是一块大石落地。 正当他批阅公文时,傅喜进来稟报导:“部堂,大夏派来了一位使者,这是驾帖。” 傅宗龙苦笑接过,心道:“来的好快!” 大夏保全他家人绝不是突发善心,这就要好处来了。 他不是方孝孺,做不到视家人性命於无物,可又不想违背君臣之义,看来今日还得虚与委蛇一番。如此想著,傅宗龙將驾帖放在一旁,对傅喜道:“把使者带去正堂,我隨后便至。” 不多时,傅宗龙想好说辞,到了正堂,正笑盈盈的拱手,突然愣住,来访之人他竞认识。 这不是朱部堂身边的那个孙子吗?叫朱以巽。 朱燮元虽然在太平府转运物资,可在大夏暂时没有正式官职,而且又事关军情,不能泄密。因此外人尚不知道朱燮元弃暗投明之事。 朱以巽拱手道:“傅世伯,久违了。” 傅宗龙在西南与朱燮元共事十余年,双方私交甚好,朱燮元更是傅宗龙的恩师一般的人物。在朱燮元面前,傅宗龙低一辈,故朱以巽自然称呼他为“世伯”。 傅宗龙又惊又喜,请朱以巽坐下,询问起朱燮元现状,他关心是一方面,更是对朱以巽来访旁敲侧击的试探。 朱以巽便把来广州之后的种种经歷都讲了。 尤其是朱燮元坐镇太平府,三个月平定沙普之事,听得傅宗龙热血沸腾。 他击节赞道:“有部堂居后调配,秦將军前线作战,便是关外建奴也不是对手啊!遑论小小沙普,这一仗打的真痛快!” 他故意不提大夏,也不提林浅,其实也是隱晦的表態。 只是那声音里的羡慕之意不是假的。 自古在西南作战,最重粮秣。 朱燮元、秦良玉入滇,粮餉物资源源不绝,二人一个只管调配,一个只管打仗,省心省力,建功立业仿若喝水。 反观他傅宗龙,名义上是西南五省总督,实际上粮餉朝廷一分不掏,全要他自筹,还不断催战,一会要先攻林逆,接著就斥责他剿奢安不利。 间有悍將拥兵自重,地方豪强林立,更有土司不断討价还价,朝堂上还有人攻訐弹劾不断,同僚明里暗里的掣肘。 两相对比之下,傅宗龙心底真的要羡慕哭了。 他若有朱、秦二人的条件,哪怕只有三成,奢安也早平了,何至於如今一事无成。 朱以巽见氛围到了,便拿出朱燮元写的信来。 孰料傅宗龙却不收,他道:“部堂之意,我已明白了,可我受皇上平召对之恩,委以西南五省之事,不可有负圣恩,故不敢奉教。 另外请转告部堂,云南为大夏所夺,宗龙深感罪责深重,已於三日前写了乞罢疏,往后不会再与大夏为敌了。” 朱以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片刻后道:“傅世伯以为小侄是来劝降的?” 傅宗龙道:“此话何意?” 朱以巽道:“我是来救世伯性命的!” 第351章 直插中枢 分割东西 傅宗龙微怔,继而道:“这话言重了吧?” 朱以巽试探道:“世伯还不知道?” 傅宗龙满脸迷茫。 朱以巽从袖中取出天津站的公文副本,递给傅宗龙。 “崇禎日前於平召对阁臣,大骂世伯狂悖犯上,无能至极,是大明第一罪臣,已下令召世伯回京,估计旨意就快到了。 上一个这样被召回京的,还是三边总督杨鹤,再上一个是袁崇焕。 这二人是什么下场,想必世伯是清楚的。” 傅宗龙接过公文,先是呆怔失语,再是瞪大双眼,怒髮衝冠,涨得满脸通红。 公文的真实性不用怀疑,紫禁城的决策,大夏比地方督抚早知道,在这江南已是常识。 崇禎皇帝凉薄苛刻,傅宗龙也知道,公文上的话,確实是皇帝的风格。 他咬著牙声音颤抖地说道:“狂悖?无能?第一罪臣?” 他接手西南时,西南是什么样子? 名义上的五省总督,实际只有四省,广西已为大夏所占。 朱燮元去职丁忧,西南长期无人看顾,各军粮餉自筹,將帅与地方勾结,不听號令,军阀化初显。土司阴蓄异志,暗中与沙普、奢安勾结,意图谋反。 朝廷钱粮短缺,一连数月,甚至大半年不给他调拨粮餉。 所谓手里没把米,叫鸡鸡不来,他空有总督之职,却无总督之权,只能一面开闢军屯,一面向朝廷请粮餉。 朝廷不仅不管粮餉,反而政令迭出,今日攻大夏,明日剿奢安,后日征沙普。 甚至屡屡有內阁、兵部越过傅宗龙,直接向总兵、守备发公文催战的情况。 傅宗龙被夹在其中,能维持西南安定已然不易。 现在他反倒成了“第一罪臣”? 纵奴为患的李成梁,权倾朝野的魏忠贤,丟失辽东的袁应泰,一战葬送江南水师的袁崇焕,罪过竟还都在他之下? 傅宗龙看了那公文许久,神情复杂至极,渐渐从愤怒又变得委屈,最后生出一股悲凉。 不想他为朝廷效力半生,最后竞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他放下公文,自嘲一笑道:“一生事业总成空……” 这是袁崇焕临死前念叨的一句诗,现下傅宗龙算是能体会到其心境了。 朱以巽双手递上朱燮元的信道:“世伯,这是家祖亲笔所写。” 傅宗龙犹豫片刻,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终將信接过。 信上开头,朱燮元先以恩师、战友身份,询问了傅宗龙近况,並道傅宗龙的家人在昆明都十分安好,夏王专门下令保护其家人。 事实上,林浅压根不知道傅宗龙就是昆明人,保护傅宗龙家眷是秦良玉安排的。 既是劝降,朱燮元便把这个功劳,毫不客气地安在林浅身上。 后文,朱燮元写总督西南的辛苦,桩桩件件傅宗龙都感同身受,以前傅宗龙给朱燮元担任助手时,还感受不到,如今独撑大梁,才知其中艰辛,当真有苦难言。 对比皇帝说他是狂悖、庸臣、罪人。 朱燮元的理解,让傅宗龙眼泪都要下来了。 信上,朱燮元总结了朝廷在西南的施政弊端,指出朝廷已弃西南,弃百姓,弃任事之臣。 沙普之乱为大夏平定,不是傅宗龙之过,实是有道胜无道,新朝胜旧朝。 面对如此死局,朱燮元自问与傅宗龙易地而处,也一样无可挽回。 信上末尾写著:“今主上昏聵,群小横噬,大厦將倾。仲纶若幡然东来,效力大夏,非叛旧主,乃弃昏主而守苍生也。此非面諛虚辞,汝试思之,当知老夫言之痛切……” 傅宗龙看完信,声音已略带哽咽,喃喃道:“朱公知我…” 现在看来,他留下必死,他不怕死,可不能死的轻於鸿毛,不能被当成大明第一罪臣处死!而且他一死,本就军阀趋势明显的各总兵就彻底无人约束,川黔土司也没了顾及,马上就会大乱,转眼就是兵祸连连。 他若去大夏,保住性命能和家人团聚不说,说不定还能像朱部堂秦將军那样一展抱负,洗刷皇帝给他安上的污名。 何去何从,傅宗龙已然考虑清楚,只见他神色陡然变得坚毅,收起密信,然后对朱以巽道:“世侄此行,带了多少人手?” 朱以巽道:“有五十人。” 傅宗龙道:“够了,容我准备三日,三日后我隨你返回南寧,面见夏王!” 朱以巽大喜道:“传召的锦衣卫恐怕已在路上了,世伯何不现在就走?” 傅宗龙笑道:“堂堂总督哪能说走就走,定要布置一番,才不至让人发现端倪,也不至让旧部受到牵连。 况且,既要面见夏王,岂能空手而去,总要带些“特產』做贄见礼。” 之后三日,傅宗龙以清剿奢安的名义,召见军政下属,调动布防,把贵州重兵都调去了水西附近,同时还抄录了大量的府库文书。 数日后,锦衣卫抵达贵州,领头的是锦衣卫千户吴孟明,他趾高气昂地传召傅宗龙进京。 却被府衙告知部堂已至广顺州视察军务,吴孟明架子大,便叫地方衙门派人去传,他在总督府等待。不成想一等就是数日,吴孟明越等心里越慌,派人去一问才得知,广顺州说部堂去了定番州,定番州说部堂去了独山州,独山州说部堂回了贵阳府。 而吴孟明始终坐镇贵阳,连傅宗龙的人影都没见到。 这一大圈绕下来,傅宗龙竟然不知所踪了。 初时,吴孟明还不算惶恐,傅宗龙是堂堂的五省总督,封疆大吏,还不至於丟了。 又派人去仔细寻找,结果人没找到,反倒查出的事一件比一件惊悚。 “千户,傅宗龙房中往来信函、公文也无踪影了。” “都指挥使司,失了黔省营哨图、关隘险要图。” “千户,布政使司的土司贡赋册、黔桂驛路图不翼而……” “巡抚衙门……巡抚衙门的卫所军册不见了……” 丟失一两件,吴孟明尚且坐得住,这些东西全丟了,哪怕他是锦衣卫也感觉脖子发凉。 他厉声道:“布政使司呢?把布政使叫来!” 贵州巡抚是傅宗龙兼任的,是以傅宗龙一消失,全省最大的就是布政使了。 手下锦衣卫面面相覷,片刻有人低声道:“回千户,袁藩隨部堂一同视察军务,现也不知所踪……”“什么?”吴孟明只觉得天旋地转,说话都不利索,“那臬、都司、道呢?” 部下一一解释,这些人中凡是傅宗龙心腹的,就不知所踪,凡是没那么熟,或是死板、忠心的,就被调往別处公干。 以至总督失踪,全省上下,竟找不到一个责任人。 有锦衣卫的手下颤声道:“傅宗龙他不会是投敌了吧?” 这个推论过於惊悚,纵观大明开国两百多年,主动投降的总督几乎没有。 唯一一个投降的总督还是两广总督胡应。 而且严格来说,胡应是诈降。 攻广州时,林浅为安定人心,把胡应的诈降信刊登上报,弄假成真,锦衣卫们不明內情而已。这下可好,傅宗龙投降,直接打破记录。 这事情非得在大明捅破了天不可,吴孟明唰的一下便出了一身冷汗。 这事情处理不好,他吴孟明也要跟著一起完蛋。 他思虑片刻,突然阴冷地威胁道:“什么投敌,你看见了?” 属下会意,立马跪地道:“属下该死!” “掌嘴!”吴孟明冷冷道,伴著清脆的掌嘴声,吴孟明对手下威胁道,“今天的事,谁也没听见,谁也不许说,但凡走漏半个字风声,可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手下低头领命。 吴孟明让副手留在当地控制局面,自己带著两个隨从立刻出城奔向驛站换马,直奔京城而去。总督投敌,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案,一旦掀起大狱,整个西南官场,都要被腥风血雨笼罩,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吴孟明快马奔赴京城的同时。 傅宗龙隨著朱以巽一路从贵州独山进入广西地界,在泗城州换船,在右江顺流直下,路上又路过了田州。 这二州土司在广西实力最大,囂张跋扈,傅宗龙也有耳闻,可经过其州城时,只见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土司兵横行街市,城外村寨,也没见土司兵陈兵列阵,更没见有土司互相廝杀爭斗。 这令傅宗龙不禁嘖嘖称奇。 而且朱以巽的船队上都掛著大夏盾戟旗,土司竞全程派人护送。 得知朱以巽是大夏使者后,岑云汉、岑懋仁两个土司还亲自出城护送,还带了水果点心等礼物,一路点头哈腰,分外殷勤。 土司之间以实力为尊,之前大夏毒杀普名声已把土司们嚇得不轻,经过林浅一番敲打,回去后自然夹著尾巴做人。 后来瀘江大捷,秦良玉將四万沙普联军打得全军覆没,之后一路攻城略地,三个月收復昆明,平定云滇。 这等恐怖军力,別说和现在的大明比,就是和明初沐英的征滇大军比,也不遑多让了。 尤其是两个岑姓土司,回忆起大夏交战伊始专门派五千军队看著他们,现在想想,防备他们哪里用得著五千人? 分明是想把他俩一起灭了! 多亏二人识时务,否则稍有异动,现在已和沙定洲阴间相聚了。 每次想到这,两土司就后怕得腿软,现在哪敢不竭力討好,哪怕是演,也要演个忠心耿耿出来。傅宗龙身著便装,全程就在旁边看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贵州的土司別说对大明使者,就是对他这个总督也没这么巴结。 出了土司的地盘后,船队过了隆安县,很快便到合江镇,左江右江在此相交,匯入鬱江。 正有大量沙船在江面上往来不绝,看起来极为繁盛,合江镇周边,还有百姓划著名小船做生意,给船上卖些瓜果蔬菜,完全看不出此地已临近前线。 再往前走,到了南寧附近,大量的水轮出现,老远就能听到水轮的嘎吱转动声,傅宗龙也如几月前的土司一般满眼震惊。 遥遥看去,便能看到水轮各有各的作用,舂米、磨麵、锯木头的种类齐全。 而江上往来的沙船也大多是这些水轮的原料或產品。 傅宗龙心中好奇,可拜见夏王为重,没有多嘴询问。 船队一直到了南寧府码头停下,朱以巽派人入城询问,得知林浅今天去视察铸幣厂了。 朱以巽便令船队向鬱江下游开去,经过几个大拐弯后,船队到了府城以东八里左右。 此处有一条小溪注入鬱江,当地人称为三岸溪,铸幣厂就建在匯流处,两个硕大水轮十分显眼,厂区內还有叮噹的锤击声。 三岸溪周边已匯集了不少沙船,正在江边码头卸货,全是木炭和铜矿。 傅宗龙跟著朱以巽下船,只见朱以巽便往码头走去,突然对一人拱手道:“王上,臣不辱使命,將傅部堂带回来了。” 傅宗龙这才发觉,眼前那查验铜矿之人就是夏王,连忙拱手行礼。 林浅排掉手上尘土,打量眼前之人。 只见傅宗龙年逾不惑,身形高大挺拔,面色黝黑,不像文弱书生,看起来颇为干练。 林浅客气说道:“傅部堂一路远行,辛苦了。” 傅宗龙连称不敢,顺便称讚了林浅平定云滇的功绩,然后不等林浅回应,立刻拱手道:“臣此行带来了黔省营哨图、关隘险要图等诸多机要文书,临行前还抽调了边府兵力,如今贵州正是空虚之际。各州府守备、知府,也都是臣与朱部堂的门生故旧,此时举兵入黔,攻下全黔不过月余,请王上即刻挥师。” 这倒不是傅宗龙急於表现,来换个前程。 实在是他投奔大夏,定会引起明廷震动,一旦掀起大狱,受他牵连的官员將成千上百。 大夏即刻攻下贵州,也是对他旧部的保护,更是对贵州百姓的保护。 傅宗龙既决意投奔大夏,就已一条路走到黑,自然將计划和盘托出,不会搞什么先辨明林浅是否是明主,再决定要不要出谋划策的蠢事。 对大夏来说,现在云南初定,尚需消化整合,秦良玉的大部分兵马难以调动。 可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出兵,以后再想攻下贵州,可就难了,傅宗龙也会离心离德。 早在决定招降傅宗龙前,总参谋部就擬定了对贵州作战的备用计划。 与云南不同,贵州经过奢安叛军连年肆虐,非常虚弱,相应需要的兵力也更少。 那监督二岑土司的五千兵马,就是现成的先锋,而广西为征討云南建立的后勤补给线也能立马改道为入黔安排上。 不过下决定前,林浅还是决定听听傅宗龙的看法,便问道:“以部堂之见,拿下贵州全境,需要多少人马?” 这个问题傅宗龙在来的路上已想过无数遍了,此刻不假思索地答道:“贵州都司下辖一十八卫、十二所,在册兵丁总计三万两千有余。 这其中大半是屯军,以垦荒、转运粮秣为业,不能上阵。 余下一万一千余战兵,驻守府城、关隘、卫城,其中又以娄山关参將冷天禄,思州守备王承祖等人兵马最多,也最是愚忠……” 傅宗龙说著乾脆叫傅喜拿了地图来,那地图是大明的军用地图,与大夏军情部绘製的相比,比例尺差了些,作图也略显粗糙,但每处营垒的布防人数,將官名称都標註得十分精准。 傅宗龙如数家珍,把贵州各个州县、关隘点评了个遍,最后总结道:“如若大夏即刻攻黔,臣有把握劝降这些人中的三到四成,並能令土司不敢轻动。 若能如此,大夏攻黔,实际面对战兵只有八千许,还大多驻守在贵州东北一带。” 因为贵州南部与广西相邻,位置重要,傅宗龙在这条防线放的反而是他自己人。 傅宗龙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自独山州起至都匀府,再到贵阳府。 “王上,这一路全是官道,臣便是从此路而出,只需派数千精兵由此进军,以迅雷之势拿下贵阳府,便可將整个贵州分割为东西两部,大局可定!” 林浅微微一笑,这份直插中枢、分割东西的战略构想十分高明,相较陆军参谋部由西向东稳步推进的战法,还要巧妙一些。 缺点就是有些冒险,但若独山、都匀、贵阳三地都能如傅宗龙保证的那样阵前倒戈,开城投降,那就是万无一失了。 林浅带著笑意看向傅宗龙,就是这样一个人,崇禎皇帝给他的评价是“庸臣误国,死有余辜”。大明朝廷御下当真严苛。 林浅叫人备马返回南寧,这个作战计划要经过总参谋部商討,方可执行。 他们离南寧只有十里,相比坐船逆流而上,还是骑马更快些。 耿武备马的时候,又有一艘沙船靠港,舷梯一搭,便有船工往下搬运沉重的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就是用粗麻布裹著的暗红色金属块,金属块长宽一致,有人小臂大小,两指厚,形状像个加厚的地板砖。 这东西就是铜斤,也就是粗炼铜矿,表面还很粗糙,只是粗粗熔成这样,方便运输。 码头上,负责收货的老管事拿出一块铜斤,放在阳光下看,笑得合不拢嘴,连道:“好啊,好!”接著他放在手里掂量,赞道:“嗯,分量也足,果真是曲靖料。” 林浅听见了,忍不住问道:“这曲靖料有什么说法吗?” 管事笑著道:“滇铜以东川料为上,曲靖料为中。王上请看,这铜料暗红赤亮,气孔极少,又十分坠手这样的料子熔炼后炉渣不足两成,用来铸幣最是合適! 如今云南平定,我们终於能用好料子了,再用广西料子,炉子非要堵死不可。” 这时何楷拿著一个荷包从铸幣厂走出,闻言笑道:“张师傅,你可不能这么说,之前不是试產吗?顶级的倭铜也不是没给你用过。” 张师傅豪爽地笑道:“倭铜好是好,就是太贵了。” 何楷走到林浅面前拱手道:“王上,第一批钱已铸出来了。” 他说罢打开荷包,取出几枚铜钱摊在手上。 傅宗龙、朱以巽等人也好奇地凑过去,只见阳光下,何楷手中三枚铜钱闪著温润红光,圆形方孔,面上印著“中玄通宝”四个楷书小字。 就是枚中规中矩的光背小平钱。 大夏已有了银幣做法幣,可民间小额交易,用银子面值还是太大,必须发行铜幣。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做,一来是等元洋幣值稳定,二来就是有了云南的稳定铜源。 中国是个贫铜国,之前大夏的领土几乎不產铜,所有铜矿都是从平户进口的,而幕府又看准了这一点,不断减少出口。 进口来的少量铜造火炮尚显不足,更別说拿来造钱。 现在拿下云南,有了稳定的铜矿供应,推行中玄通宝,也就是顺水推舟了。 即便不提政治宣传,便於流通,促进经济等偏虚的口號,光是纯財政收入就又能赚上一笔。何楷兴奋地道:“大夏之前发行元洋,收的是铸幣税。而铜幣是用官营铜矿造出来的,原料成本低,水力工厂生產的工费也低,运作好的话,一枚铜幣的利润率甚至比发行银幣还高。” 林浅拿起一枚铜钱,放在指尖把玩:“想独享铸幣利润,还得打击私钱才行。” 何楷连连点头:“大明私钱泛滥,是因为官钱粗劣,成色太差,易被仿製。大夏通宝用料扎实,做工精良,仿起来就难了。” 林浅道:“相较白银,铜料价格波动大,管控起来可没有元洋那么容易,对铸私钱的,非得上些行政手段不可。” 何楷一拍大腿,差点把那袋子铜幣拍掉,手忙脚乱接住后,才道:“我说为什么明初也有人私铸铜钱!” 听著林浅与何楷大谈什么劣幣驱逐良幣、无风险套利空间、市场流动性缺口等,傅宗龙直接听懵了。二人讲的是铜幣,说的是汉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为什么连到一起,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在懵逼之际,耿武带著十几个亲卫牵著套好的马赶来。 那马都十分矮小,可四肢粗壮,体表有短短的绒毛,正是前不久从云南运来的滇马,都是马石窝马场的优质军马。 滇马便是攻下云南的最重要缴获。 在耿武身后,还有一人骑在滇马上飞奔而来,正是孔有德,他硕大的身躯骑在马上,显得比例不太协调,可滇马驮运力很强,拖著他仍能健步如飞。 林浅对孔有德喊道:“这马如何?可用吗?” 孔有德飞身下马,也高喊回应道:“可用!” 武將骑马近前,在大明已属失礼,林浅却毫不在意,这让傅宗龙又是微微发愣。 林浅牵过一匹马对傅宗龙意味深长地道:“这便是日后荡平川贵的关键所在了。” 第352章 大夏军两面入黔,靖江王开刀问斩 说话间,林浅与傅宗龙等人已翻身上马,孔有德在一旁隨行。 骑乘片刻,林浅发觉滇马肩高虽矮,劲头很大,驮著一个人爬坡过弯,如履平地,四个蹄子就和吸在地上一样,走的稳稳噹噹。 不过若论骑乘体验,滇马要比济州马顛簸一些。 孔有德解释道:“滇马天生步频快,步幅小,就会震些,这在平地上是缺陷,在西南的山地中反而是保命的本事。” 前进不久,就看到三岸溪上游有一大片开阔的草场,现在是冬天,牧草枯黄,黄色一直连到远处的青秀山,占地约有四五千亩。 因为临近滇马產区,第七师第三骑兵旅第一团以及旅属骑炮营便在此训练。 此时正有数百匹滇马在草场中活动,每匹马旁边都有马步兵在陪著走。 林浅好奇道:“南寧也人口密集,何来这么大一片草场?” “额……”孔有德张口欲答,结果说不出半个字,让他答养马、驯马,他能对答如流,问他这地方为什么不种地,他是真不知道。 傅宗龙接道:“鬱江每年汛期,水位都会暴涨,我看这片草场上狗牙根、牛筋草、芦苇长得多,想来这片草场地势平缓,高度也低,汛期就会被淹没,不適合做农田。” 林浅頷首,又问孔有德道:“既然汛期就要淹没,这段时间够用吗?” 孔有德豪气地一拱手道:“王上放心,別说到汛期,这批士兵连同战马,再过两个月,就能上阵。”第七师是中玄二年四月开始训练的,至今已训有七八个月,对一般的列兵来说,时间已足够,可第七师毕竟是新的编制,而且还有全新的马步兵、骑炮兵,光是与马匹磨合,就要很长时间。 林浅担忧欲速则不达。 孔有德却满不在意地道:“滇马性情温顺,好调教,咱们马步兵对马的要求,比一般骑兵低得多。这批马只要练集体静立、急转急停、火器脱敏三个科目,就能上阵。 我估摸半个月就行,最长一个月时间就能调教出来。” 算算时间,“直插中枢、分割东西”马步兵是赶不上了,可后续作战仍是主力。 林浅又问:“那骑炮兵如何?” 孔有德脸色略微犯难道:“拉炮不比拉车,滇马驮运厉害,拉车就够呛,拉炮更是勉强。也不是不能用,就是得训,最重要的就是训得它们听到炮声不跑。 所以我才把训练场放在铸幣厂边上,水锤整天叮噹敲打,也算是给战马磨耳朵。 我估摸著,至少要训两个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浅点点头,孔有德这人说话大包大揽,听起来不太靠谱,可细聊下来还是有分寸,不是好大喜功的人。 接著二人又聊起骑兵旅的建设细节。 孔有德一边拍打胯下滇马的脖子,一边称讚道:“这马好得很,能吃苦,性子稳。 辽东那些高头大马猛是猛,可性子烈,调教麻烦。 还娇贵得紧,骑久了就腿软打颤,精锐的韃子兵行军都要一人带两匹马,一匹代步,一匹衝锋才行。哪像咱们这马,翻沟越坎,载货驮人,样样都行。高头大马到了西南,还真就不是咱们这滇马的对手!我昨天看到有几匹马饿得狠了,去啃树皮吃。了不得,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马能吃树皮。” 林浅开玩笑道:“大夏草料管够,你可不能让战马乾木匠活啊。” 孔有德哈哈大笑:“放心,放心,我老孔就是自己不吃,也绝不会亏了这些马儿们!” 傅宗龙在一旁,只见孔有德长得虎背熊腰,声音洪亮,马术纯熟,又懂养马,还会培育骑兵,明显是一员悍將,加上是辽东口音,不由心生好奇,出言询问此人身份。 林浅扶额道:“怪我,忘了给你们引荐,这位是东江镇游击孔有德將军,这位是西南五省总督傅宗龙傅部堂。” 二人彼此拱手见礼,心中都暗暗吃惊。 孔有德心道:“乖乖,连西南五省总督都投降了!多亏我们东江镇降的早,不然往后投降还得排队了。” 傅宗龙不住打量孔有德,心想:“我以前在朝中,只听闻东江镇的毛文龙谎报战功,骄横跋扈,不听號令,隱隱有割岛为王的架势。 其部將到了大夏,何以如此百依百顺?再者,这孔將军也是一员悍將,为何以往从没听说过?”傅宗龙趁机与孔有德交谈几句,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下东江镇情况。 孔有德是个直肠子,一聊到毛文龙,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全交代了:“总镇身体好得很,每顿饭能吃三碗半糙米,隔三差五便带我们上岸袭扰一番。 虽说皇太极、多尔袞防的严实,我们討不到什么便宜,可正所谓癩蛤蟆跳脚背,我们咬不死韃子,膈应也膈应死他们! 就在我来东南前,我们刚宰了个正白旗参领,黑嘿黑……” 参领就是甲喇章京,是八旗的中级军官,一个参领手下管著五个牛录,大约一千五百名战兵。一名参领对大明来说已算不小的战果,可听孔有德口气,仿佛也不算多大斩获。 傅宗龙听罢,心下又安定不少,连东江镇的骄兵悍將都能在大夏获得重用,看来夏王当真有容人之量,他西南的旧部们定然也都会有一份好前程。 回去的一路上,孔有德都在不停地夸讚滇马,在他看来,这马到了长江以北,就没了用武之地,可江南尤其是西南,绝对是最优马种。 而云南又恰好是中南半岛的陆路咽喉,无论是顺著元江、红河出兵安南,还是从怒江、澜沧江河谷进军东吁王朝,都很方便。 孔有德只是隨口说说,而傅宗龙却听进去了,很认真地道:“怒江、澜沧江这条路太险,只適合出奇兵,走偏师。 若要挥师东吁,走龙川江、大盈江的浅谷为宜。” 东吁王朝盛產柚木,本就是大夏的战略目標,而且东吁对中原王朝敌意很大,之前还勒索过大夏派去莫臥儿的商队,迟早要当殖民地。 见傅宗龙这么了解行军路线,林浅不禁来了兴趣,询问缘由。 傅宗龙悠悠道:“王上也知臣是云南人,凡云南百姓,尤其是滇西、滇南沿线的,几乎人人都和东吁有深仇大恨。” 林浅道:“仔细说说。” 傅宗龙道:“在百年前,云南西南全是鬆散部落,都是大明的藩属。 嘉靖朝,那地方出了一人叫莽应龙,此人狼子野心,统一了东吁后,立刻挥军占据三宣六慰。万历十年,其弟莽应里更率几十万大军,入侵云南內地,所到之处,焚毁村寨,掳掠人口,屠戮边军,全滇震动。 再后来,朝廷派邓子龙、刘艇將军反击,虽然击退强敌,可始终无法夺回三宣六慰。 自那之后,双方便以怒江、大盈江为界对峙,东吁贼兵连年派兵袭扰,边境百姓將士连年死伤,三宣六慰至今仍未归附。” 孔有德听得大怒:“这些蛮夷,狼心狗肺,真该把他们全砍了!” 林浅淡淡道:“傅部堂放心,你我有生之年,一定会看到莽氏东吁把三宣六慰还回来。” 傅宗龙微怔,看向林浅。 只听林浅坚定地道:“不仅三宣六慰,我们失去的土地,死去的百姓,损失的財物,他们都会十倍、百倍地偿还!” 林浅说这话,倒不是为了拉拢傅宗龙,在大夏海权派的眼中,一片土地临海又有价值,那这片土地上的国家就死定了。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亚齐的慕达苏丹就是因为怀璧而死的。 而莽氏东吁这个匹夫本就有重罪,又怀了柚木这种和氏璧,会死的多惨,林浅都不敢想。 傅宗龙见林浅態度坦然,就像陈述一件事实,莫名感到一阵寒意,拱手道:“到了那天,臣愿做先锋。” 林浅语气轻鬆地道:“大夏文官不统兵,届时部堂在后方转运粮草,还是可以的。” 傅宗龙闻言笑道:“便是转运粮草,臣也要在敌国境內,靠前调度!” 此时南寧城已遥遥在望。 “那好,一言为定。”林浅说著一夹马腹,当先入城,身护卫、隨从等数十骑追隨。 林浅一路骑行至总参谋部,下马入內,傅宗龙等人跟隨而入。 徐奉节等一眾陆军参谋见林浅入內,一齐立正。 林浅看了眼桌上的沙盘道:“撤下,把贵州的沙盘换上来。” “是!”参谋们一起应道。 接著在傅宗龙诧异至极的目光下,十余人一人拿著一块厚重沙盘入內,在桌上飞快的组装,很快拚出了贵州的形状。 傅宗龙以之和自己印象中对照,竞然丝毫不差,他心中不禁骇然:“难不成我手下早有人弃暗投明?大夏这沙盘怎么比我的关隘险要图还准?” 这沙盘是大夏军情部根据墨卡托投影和三角测距、六分仪测纬度等方式做的,自然精准,只是在兵力布防上,精度就差了些。 傅宗龙连忙献出布防图,参谋们据图在沙盘上插旗標识,准確度又提升不少。 等待布置沙盘的期间,有亲兵进来,递上一份公文道:“王上,这是刚从广州传来的。” 林浅接过,公文是留守广州的海军参谋部发来的,內容是海关总署又上报了一起劫船事件。这次劫船发生在赤尾屿海域,被劫的是一艘双桅福船,倭寇登船后不仅劫掠了物资,连船和船员也全都劫走了。 路过的漳州商船看见了事情经过,將之上报给海关。 在现在的南洋,敢明目张胆买卖汉人“劳工”的,也就只剩东吁王朝和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了。这些被劫走船员的去向,不言自明。 不过一艘民用商船被劫,这等事就算上报,也该由海关总署上报,海军参谋部却抢著报告,那意思已再明显不过了。 而在公文末尾,海军参谋部还提及了四艘四级舰的海试进度,预计年底前就能全部测试完毕,还擬了十几个新舰的名字,供林浅挑选。 另外,公文中还提及烟墩造船厂在鹰船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发明了一种新式舰船,极限航速比鹰船还快,正在进行测试验收。 这算是把海军部和造船厂的活也抢著干了。 就差明说让林浅赶紧返回广州,別耽误进攻巴达维亚了。 林浅道:“知道了。”隨即把公文递迴,又对徐奉节问道:“朱部堂派人去请了吗?” 徐奉节道:“去请了,很快便到。” 滇池周边坝子物產颇丰,自攻占之后,大军可以就地筹粮,后勤压力骤轻,朱燮元便返回南寧暂居。眼看桌上摆了贵州沙盘,眾参谋也知道是要討论贵州军情,这对他们来说也是意料之中。 毕竞对贵州进军计划在劝降傅宗龙前已討论过一次了。 不多时,总参谋部外传来脚步声,朱燮元走入房內,先对林浅行礼,继而看到傅宗龙,朱燮元欣慰地道:“仲纶。” “部堂。”傅宗龙拱手道,他胸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一时无法言说。 朱燮元只是笑道:“来了便好,军情紧急,敘旧的话閒暇再说,我们先议事。” 隨即林浅让傅宗龙將“直插中枢、分割东西”的战略讲了。 徐奉节听罢道:“新军三营刚好就在泗城州以西,方便调动。” 另一参谋道:“陈大栓守了快四个月的岑姓土司,早就忍无可忍了,三天两头请战,派他入黔正合適。傅宗龙谨慎地问道:“陈將军此人如何,可敢孤军深入?” 徐奉节笑道:“新军將领中,要挑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的,不好找。要找敢打敢拚的,几乎全是。若不是总参谋部严令,要他约束部下,陈大胆早就对泗城州动手了。” 傅宗龙点头道:“若能如此,大事可成。” 傅宗龙临阵指挥不多,仅有的几次上阵,全是靠奇兵突袭。 普名声的成名之战,也就是七百苴可兵擒杀陈其愚的那一战,就是傅宗龙指挥的。 这也导致傅宗龙產生了路径依赖,惯爱用奇招险招。 这一点上朱燮元和他正好是两个极端,朱燮元擅长防御战与消耗战,极端厌恶冒险轻进。 故朱燮元板著脸问道:“独山州、都匀府、贵州府的主官都是谁?你有多大把握能劝降他们?”傅宗龙依次报了三个名字,顺带把一路上所有州县的主官名字都报了:“这些人都是部堂的老部下,我也把他们当自己人。” 朱燮元还是摇头道:“人心难测,他们未必会念旧情,况且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死硬愚忠之辈。大军开赴城下,他们不开城门,倒还好说,就怕他们诈降,断我军后路。” 傅宗龙连连摇头,拿起教鞭指著沙盘道:“依我之见……” 其余参谋立在当场,就看两人不断爭论。 这二人都是翩翩君子,平日私交甚篤,可討论起军情大事,却是毫不相让,片刻爭得脸都红了。朱燮元在战略推演方面占上风,傅宗龙刚离开贵州不久,对实际情况了解更清楚。 吵了许久,竞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徐奉节趁机插嘴道:“二位,我军並非只有五千兵马,秦將军来信说,她可从曲靖进攻。”贵州的州府,大体是东西向排布的,就挨著沟通荆楚与云滇的交通要道,適宜大军行进。 秦良玉手下可有两万大军,火炮齐备,战力惊人,又依託云南补给后勤,配合新军三营两面入黔,那就奇正都有,稳妥得多了。 傅、朱二人虽爭得激烈,可有一点二人是有共识的,那就是大夏固然准备不足,可大明的贵州也弱得惊人,正是最好攻取的时候,错过这个机会,实在可惜。 朱燮元沉思片刻,又皱眉道:“现在云南方定,要清剿残寇、恢復民生、清查户籍、安抚土司,正是繁忙之际,秦將军走得开吗?” 林浅道:“二位部堂可记得大夏的文武分治?” 朱燮元恍然道:“王上的意思是,秦將军只管行军打仗,战后治理自有人选。” “不错!”林浅一拍手,然后看向朱燮元,“若论能同时跨省统筹军事、民政、土司、后勤四大难事,大夏想必未有能胜过朱部堂的了。 哪有让將帅治州郡,而把良臣弃草莽的道理呢?” 朱燮元闻之愕然。 大明对投降的臣子有一套系统完整的防范原则,其中就有一条叫驻地隔离,就是不让降臣驻守家乡、旧地盘。 还有一条叫拆分部曲,禁止臣子统辖旧部。 对投降的文臣更是严苛,一辈子最高也只能做幕僚,哪怕知县也不会授。 朱燮元原本以为夏王请他出山,只是云滇战事紧急,请他担任幕僚,不成想竟要委以封疆之任吗?一口气打破两条防范原则,信任至斯,真是何德何能? 林浅道:“朱卿。” “臣在。”朱燮元这一声应的中气十足。 “本王委任你为滇桂黔总督,负责三省民政,为征黔大军供应粮秣。” “臣领命。” 恍惚间,朱燮元只觉又回到了三年前,他在永寧五路合击,剿灭了十万奢安叛军,平定西南的愿景就在眼前了。 “傅卿。” 傅宗龙原本正在心里为朱燮元高兴,不成想还有自己的事,连忙应道:“王上。” “本王委任你暂代大夏新军第三营隨军参谋长,协理军务。” “遵命。”傅宗龙心中大喜,他能隨军出征,亲自在城下劝降,直插中枢、分割东西之策成功的概率就更大了。 入云滇最重要的是后勤,而今打贵州,动用的兵员少,又有云南、广西两线运粮,后勤压力並不突出。反倒人事任命最重要。 朱燮元、傅宗龙作为前后两任西南总督,合起来在西南干了十余年,即便不结党营私,府衙中也难免多是他们提拔的门生故吏。 有此二人联手劝降,再加秦良玉大军压境,林浅都想不出贵州府县官吏为什么不投降。 若是崇禎再稳定发挥,借著傅宗龙投降的事掀起大狱,攻取就会更加顺利。 而在能力上,朱燮元、傅宗龙、秦良玉三人,分別专精战略、后勤、战术,完美互补。 以前在剿奢安时,三人就是铁三角,如今在大夏治下,配合只会更默契。 是以,林浅对具体行军路线、战术並不关心,而是问道:“以诸位之见,贵州之战应当何时出兵?”傅宗龙当先道:“越快越好!” 朱燮元缓缓道:“东西二路同时进攻为宜。” 徐奉节道:“秦將军公文上说,马祥麟將军已带新军四营在曲靖集结,隨时可以进攻。另外,罗、韦二土司的军队合计四千人就在寻甸府一带,也能隨后入黔。” 林浅又问道:“粮草充足吗?” “足够两月之用。” 朱燮元抚须道:“两个月內,老臣就可在滇桂二省建立新的粮道,可保大军粮秣不绝。” 傅宗龙道:“两个月足够了!臣自信两个月就攻下贵阳以西!” 实际上,他自信两个月就能攻下贵州全境,好好洗刷自己身上的“庸臣”標籤,只是初来乍到,他还是留了些余量。 林浅思量许久,沉声道:“时不我待,我们即日发兵!” 眾参谋齐声应是,隨后研究起入黔的进军路线。 林浅则起身到了总参谋部门口,他对陆战知之甚少,就不跟著掺和战术细节了,走到门口时,所有参谋都立正看向他。 林浅道:“我不日便会返回广州,贵州战事,便交付诸位了。” 眾参谋一起拱手,保证必不负所托。 次日,朱燮元已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去昆明赴任,走的这么急也是为战事考虑,他早到一天,秦良玉就能从民政中脱身,早奔赴战场一天。 不过林浅还是將他们祖孙叫来,带他们参观了八尺江肥皂厂。 朱燮元早知道有茶油皂,只是不知道茶油皂是用水力造出来的,参观下来,大受震撼。 林浅又拿起一块茶油皂,把给土司肥皂经销权的事情讲了。 朱燮元立刻明白了林浅用意,猜测道:“王上是要用肥皂之利捆绑土司,莫非是为……” 他说到一半住口,实际上林浅的用意,他已完全猜到了,只是话说一半,才想起来不该多嘴,没有哪个帝王喜欢被人猜出心思。 不过林浅却不在意,夸讚道:“不错,正是为了改土归流。土司制不改,西南永无寧日,但贸然改,奢安、沙普之辈又会层出不穷。 有功的土司不能让他们寒心,心怀异志的土司不能逼反,这其中分寸极难拿捏。 想来这幅重担,只能交付予你了。” 在朱燮元看来,大夏军兵锋正盛,王上又过於年轻,是绝不可能同意进行利益交换的,土司们愿改就罢,不改一定会大军清剿。 硬改之下就犯了和大明一样的错误,这样做的下场,就是叛乱无穷无尽。 朱燮元在西南平叛十余年,深知土司之弊,也知其中两难,本想著等西南战事了结,再向王上委婉进言,甚至还打算先走走叶向高的门路,试探林浅喜好,琢磨该如何劝諫。 没想到林浅想到他前面去了,不仅改土归流的理念超前,甚至把拿来置换的利益都选好了。朱燮元心底满是诧异,辅佐王上的感觉太顺了,竞和辅佐天启皇帝的感觉完全相反,这莫非……莫非就是话本中才有的明主吗? 林浅不知朱燮元心中所想,自顾自道:………总之,改土归流,好处肯定要给,但儘量不给特权,不能改出一个凌驾眾人的土皇帝,除此以外,所有一次性的经济补偿都好商量……” 朱燮元拱手道:“臣谨记,必不负王上所託。” 说话间,二人已走出肥皂厂,到码头旁,林浅道:“为免明廷报復,部堂的家人已从浙江迁至广州,这只是暂时侨居,用不了一年,就能返回原籍。 改土归流的这幅千钧重担,自此就压在部堂肩上了,此非一时之功,望部堂保重身体,我静候部堂名留青史之日。” 那句“名留青史”在朱燮元脑海中久久迴荡不绝,等回过神来,人已在船上了。 朱燮元连忙叫孙子。 朱以巽探出头来:“爷爷叫我?” 朱燮元道:“苏大夫开的药呢?” 朱以巽无奈笑道:“还没到吃药的时辰,等煎好了我再给爷爷端来。” 退出船舱时,朱以巽自语道:“平日总是忙起来忘了喝,今天怎么反倒记起这事了?真是怪了。”与朱燮元作別后,林浅也上了船,隨船队顺流而下,返回广州。 与此同时,在水西的群山中,安邦彦听闻围剿他的上万明军又一次退兵了,而原因竞又和夏王有关。这次是傅宗龙投降大夏。 他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夏王救他於水火了,安邦彦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心中篤定夏王定是他的贵人!同一时间,桂林,昔日的靖江王府门前。 前靖江王朱履祜身著囚服,萎靡不振,麻木地听完监斩官念完他那冗长的罪行。 听到最后一句斩立决,令朱履祜当场嚎啕大哭,哀求著想要活命。 而桂林百姓围在刑场四周,將十数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其咒骂之声,几乎能將王府顶给掀翻。监斩官俯瞰靖江王,仿佛看一条蛆虫,冷冷说道:“大夏没有凌迟,你就偷著乐吧。” 说罢,监斩官退下,刽子手拿著大砍刀上场。 “行刑!” 一刀砍下,朱履祜血溅当场,人头滚落。 刽子手捡起人头提在手中,向四周展示,百姓们愣了片刻,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整个桂林城都在欢呼声中震颤。 第353章 党爭再起,掘林祖坟 深夜,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崇禎正伏案批阅奏疏。 夜深寒凉,王承恩拿来一件狐皮大氅,披在皇帝身上。 崇禎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抬眼望向宫外道:“什么时辰了?” 王承恩道:“回皇爷,已是四更了,皇爷请早些歇息吧。” 崇禎看了眼御案:“不急,批完再睡。” 这深夜伏案的一幕,自打王承恩伺候崇禎以来,每日都能见到。 別说是和先帝比,就是上数至三皇五帝,也从没听闻有帝王如此勤政。 联想到外朝的种种纷乱,王承恩不禁替皇上感到委屈。 崇禎又批完一本奏疏,堆放至一旁,问道:“去西南传旨的锦衣卫走了多久了?” 王承恩连忙擦乾眼泪,躬身道:“回皇爷,已去了十八天了。” 崇禎面上浮现犹豫之色:“你说我对傅宗龙是不是骂的太过?” 王承恩立马跪下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皇爷是君,无论如何,都没有臣子妄议君上的道理。”这话算是双关,既是说他自己不该妄议,也是说即便崇禎话说重了,傅宗龙也不该心生怨懟。崇禎道:“起来吧。” 当日惊闻林逆进军云滇的噩耗,惊怒之下,他在平召对时才说了重话。 现在想想確实是他不对。 傅宗龙丧师失地,罪该万死,可不该说那些气话,失了君仪,让天下人笑话。 崇禎摇摇头,不论如何,傅宗龙抵京之后,便会伏法,这事便算过去了,待与建奴议和之后,便调关寧军南下,收拾山河,隨后平定林逆,再借南方粮餉,平定西北流贼,最后再收復辽东,扫荡建奴,则大明中兴有望。 想到大明中兴的盛景,崇禎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烧,连握笔的手都有力气了。 就在此时,有小太监来通报导:“皇爷,锦衣卫骆指挥使求见。” 崇禎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暖阁外有一道急匆匆的脚步传来,在暖阁门口跪拜问安。 崇禎一边批阅奏摺一边道:“傅宗龙回京了?” 骆养性沉默片刻,叩头道:“臣请陛下屏退左右。” 崇禎略感诧异,看了看周围,此时天色已晚,暖阁中只有王承恩贴身侍候,其余太监宫女都在殿外,便道:“无妨,承恩忠心,直说便是。” 骆养性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请屏退左右。” 王承恩见状,也识趣的道:“皇爷,茶凉了,奴婢去泡一壶新的来。” 崇禎一挥手,让王承恩退下,王承恩出门前,还將暖阁的大门关上。 “现在能说了吧。”崇禎语气不满。 骆养性却满脸谨慎,侧耳听著,確认王承恩脚步走远了,才跪著挪到崇禎御案前,低声道:“臣稟陛下,傅宗龙已於半个月前叛至南夏。” 崇禎先是呆了片刻,继而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白皙面庞瞬间变得通红,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高呼:“什么!” 惊怒之下,他想起此事不宜声张,连忙压低声音,快步走到骆养性身前,几乎是低吼著道:“此事属实?” 骆养性叩头道:“千真万確!” “你……你马上將此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给朕听,疏漏一字,朕必不轻饶!” 骆养性便把锦衣卫千户吴孟明的见闻都说了,末了道:“那千户自回京之后,第一个见臣,臣现將他关在府中,此事绝无泄露。” 崇禎听罢,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热血一股股的涌上头颅,几乎將脑袋炸开。 总督主动投降! 这是大明开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闻! 即便是权阉魏忠贤当政之时,也从来未有。 这种奇闻,却首现於崇禎朝! 这对崇禎来说,无异於赤裸裸的羞辱,几乎就是明摆著说他刻薄寡恩,才致使督抚大员投敌。这种羞辱,甚至比鄱阳湖惨败,江西沦陷还要来的猛烈。 崇禎踉蹌著倒退两步,撞到御案才重新站稳,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散落一地。 骆养性连忙去搀扶:“皇上……” 崇禎把他推开,捂著胸口道:“查!给朕去查!他的那些同党、靠山,统统给朕揪出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崇禎几乎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脖子上青筋暴起,神色狰狞至极。 便是骆养性看了都不免胆寒,连忙跪下磕头应是。 骆养性走后,崇禎余怒未熄,一连掰断了数根湖笔,口中咒骂道:“狼心狗肺,卑鄙小人,无耻之尤!该杀,全都该杀!” 如是发泄许久后,又有小太监隔著暖阁大门道:“皇爷,东厂曹公公求见。” 崇禎强压怒意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暖阁大门打开,曹化淳入內,见到满地狼藉心中一惊,暗想皇爷消息灵通,想来已知道自己要稟报的消息了。 在大明朝,厂卫本是两个独立机构,天启朝魏忠贤篡权,东厂指挥锦衣卫反而是异状。 崇禎继位后,將厂卫分开,重新划定了职权,双方互不统属,这才出现一晚上厂卫主官分別奏事的情况。 曹化淳叩礼问安后,崇禎压著怒气,声音嘶哑:“何事?” 曹化淳道:“皇爷,靖江王被林逆在桂林处斩了。” “这……”崇禎猛的起身,他一晚上连闻两个噩耗,一时间震惊、愤怒、悲痛等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曹化淳以为崇禎另有消息渠道,已知晓噩耗,更是不敢保留,把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还有靖江王、益王、淮王的宗亲,林逆妄称其各有罪状,均施以严惩,一共斩首二十八人,监禁三百三十五人,废为庶人一千一百三十一人。” 字字句句,都像在往崇禎的心口捅刀子,把他的脸面打得啪啪作响。 曹化淳低著头看不清皇上脸色,只是不停报导:“另外,益王虽留下性命,可林逆妄称其“拥资不賑,阻抗王师,敛財自肥,苛虐部民』,也將他废为庶人,投入监牢。以上种种暴行,均刊至南夏邸报之上…” “贼子尔敢……贼子尔敢!” 崇禎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意,又升腾起来,怒焰几乎要將他吞噬。 “啊!”崇禎大吼一声,將桌上所剩无几的奏疏一股脑全滑落在地。 “一群乱兵贼寇,竟然戕害亲藩,此等狗彘之行!真是逆天犯上,丧尽天良!啊一” 崇禎又一用力,直接將御案整个掀翻,咣当一声巨响,在深夜的乾清宫中传出好远。 曹化淳这才反应过来皇帝並不知晓,连忙劝道:“陛下息怒,珍重龙体啊……” 崇禎此刻已气极,偏偏找不到一个撒气的对象,靖江王、淮王、益王的落国都已沦陷,地方官吏早就没了。 若不是有一丝理智尚在,崇禎都想拿剑把曹化淳砍了泄愤。 崇禎发泄一通后,累得气喘吁吁,终於平息怒意,颓然坐在御阶上,说道:“下去。” 曹化淳略显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崇禎强压情绪道:“还有事?” 曹化淳跪下叩头道:“稟皇爷,朱燮元已叛至南夏,林逆將其任命为西南总督。” 前后两任西南总督,同一时间全部叛至大夏! 崇禎只觉得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一口气没倒匀,骤然岔气,一时间眼前发黑,金星乱冒,弯腰弓背,慢慢蹲到地上。 “皇爷,皇爷!” 曹化淳大惊失色,叫了两声,见崇禎没回应,便起身要去叫人,却被崇禎拦住。 崇禎毕竟年轻,自己小口倒气,已缓了过来,他叫回曹化淳道:“去浙江……朱燮元的家人……不许放跑了!还有,林逆的祖坟也在浙江!” 曹化淳道:“奴婢明白。” 崇禎摆手让曹化淳退下,很快暖阁中恢復安静。 崇禎趁著四下无人,压抑的痛哭,哭了许久之后,一擦眼泪喊道:“来人!” 王承恩小跑著入內。 崇禎指了指御案,王承恩会意,连忙领著小太监扶起桌子,將奏疏分门別类地规整。 片刻后,崇禎重整精神,继续坐回案前批阅,化笔为刀,刀刀都向贼寇叛臣身上砍去。 当晚,锦衣卫、东厂緹骑出了京城,分向西南、东南两处而出。 前后两任总督投敌,这么大的事是瞒不住的,很快朝野中便有人得知,基於皇帝脾气,会做什么应对,臣子们也猜得出。 眾臣明知此时应对西南重抚,绝不能再兴大狱,可没有一人上奏劝说。 这事反倒成了党爭的话引子。 试问傅宗龙在內阁的靠山是谁?周延儒。 皇上早有罢黜傅宗龙的意思,是周延儒几次三番力保,才让傅宗龙留任,终酿成大祸。 这对温体仁来说,就是扳倒周延儒的天赐良机,是以他故意向民间小报泄露消息,引爆舆论,此事一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朝野譁然。 隨后,弹劾周延儒的奏疏就像雪花一样飞到崇禎桌上。 不仅周延儒本人,其所有门生故旧,全遭弹劾,势要把周延儒连根拔起。 而周延儒本就不想当与建奴议和的罪人,刚好借坡下驴,不做辩驳,反而屡上致仕奏疏。 即便崇禎想保周延儒,此时为朝野舆论裹挟,也没有办法,只能准许其致仕。 温体仁如愿登上首辅之位。 与建奴的首次议和,就这么胎死腹中。 然而党爭不会隨著周延儒致仕而圆满结束,温体仁貌似是孤臣,其实也有党,其成员从籍贯来看,可以称为浙党。 而从政治主张来看,又偏向阉党余孽。 依附周延儒的官员可称周党,也可勉强称为东林党余孽的同盟,周延儒一倒,阉党余孽对东林党余孽的政治报復立马展开。 说起来,似乎朝堂是黑白两党互相攻伐,实则朝堂是个调色盘,浙党、齐党、楚党、周党、復社百花齐放,一名大臣可以同时属於多个党,各个党派间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就是一团浆糊。这导致党爭的话头一起,就再不可能有平息下去的一天,朝廷中党同伐异,残酷至极,打得脑浆子都快洒到金鑾殿上了。 甚至出现了两个阉党余孽,互相斥责对方为阉党余孽的奇观。 至於什么贵州,什么西南,根本没人在意。 数日后,东厂緹骑到了浙江绍兴,经过打探才知道朱燮元的家人早被接走了。 全府上下百余人,坐著鯨船走的,府邸上上下下,一个活物都没留下,连看门的大黄狗和厨房下蛋的母鸡都带走了,只能去执行第二项任务,挖人祖坟。 林浅是佃户出身,家人全葬身洪水,別说祖坟,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抓人的緹骑直接傻眼,没想到林逆做事竟是如此滴水不漏。 此番来浙江,是厂公亲自下的严令,如果无功而返,指不定要受什么责罚。 好在浙江黄巖县有一家林姓大户,虽然早些年遭劫掠,现在破落了,可祖坟还在。 緹骑们不敢耽搁,直奔黄巖县九峰山。 黄岩林氏的墓园多年无人打理,已荒草丛生,十分破败,不过墓碑尚在。 緹骑们通过墓碑確认了身份,找来锹铲等物,將所有坟塋依次掘开,所获枯骨堆放一处,用一个巨碾碾成骨粉,就近全都撒入永寧江中。 就连墓碑也没放过,通通掘出,用巨锤砸成小块,全都倾倒入江水中。 挖到最后,在一个低矮坟塋中,挖出了两具交叠堆放的骨架,没有棺槨,甚至是蜷缩身子叠放的,不像下葬,倒像是被人杀了弃尸在此。 緹骑们復命心切,也顾不得深究背后有什么故事,把这最后的两副枯骨也挫骨扬灰。 做完一切,緹骑又担忧不够,在林氏府邸旧址蹲守了几日,见果然无人再来祭拜,才回京復命。此日之后,便到年关,在中玄三年到来之前,黄岩林氏的最后一点痕跡也消失於这残酷的世间。在大明朝廷忙於党爭挖坟之际。 广州城正沉浸在热闹喜庆中,珠江沿岸,千帆结彩,城中街道,狮鼓震天,入夜之后,烟花升空,万灯映江,鞭炮声彻夜欢腾。 赶在新春之前,四艘新舰的海试也已完毕。 年后林浅抵达南澳岛,验收新船。 哑巴黄和小九等人已在深澳港等待,林浅下船后环视一圈,只见到了烛龙號和四艘新的四级舰停泊港中。 “王上新年好。”小九和师傅迎上来,热情地拱手道。 林浅拱手回礼,与二人聊了几句家常,自迁都至广州后,这还是他首次返回南澳岛,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感觉亲切。 得知自他走后,南澳岛一切照旧,百姓们仍旧生活富足,青澳沙滩夏日仍旧人满为患,林浅便放心了,问道:“不是说有种新船吗,在何处?” 小九笑道:“不敢欺瞒王上,燕船已派去海试了。” “燕船?”林浅被勾起好奇心。 小九道:“这船在海上航行如飞,速度极快,就像是燕子夹紧双翼俯衝一般,所以匠人们瞎起了这名字。” “你们搞得这个船,有趣。”林浅脸上浮现笑意。 小九道:“船厂已派人通知燕船返航,请王上在岛上稍待,应当就在这几日了。” 林浅道:“燕船在什么地方海试?” “就在东寧岛灰社附近。” 隨行的白清补充道:“赤尾屿近来有不少海寇出没,所以战舰海试都选在那附近,毕竟是现成的靶子。” 林浅道:“那正好,一同去看看!把这四艘新船也一起带上看看。” “是!”眾人应下,去分头准备。 很快便有哮囉號吹响,海军官兵从营房中出来,整备上船。 做启航准备的同时,小九道:“王上,这四艘船还没有命名。” 林浅回身眺望,只看四艘四级舰在海上浮沉。 这四艘船船体崭新,形制几乎完全相同,线条笔直硬朗,高耸船舷,仿若一排浮动的海上城墙。数以千计的蕉麻绳帆索、支索从桅杆、桁梁斜拉至船舷,纵横交错,形成成细密的网幕,远看如一片林莽。 与周遭的交通往来的舶板一比,更是有股强烈的视觉反差。 林浅想了想道:“就叫靖溟、安溟、威溟、镇溟吧。” 这些名字都是海军参谋部提前备好的,林浅只是从中挑了几个喜欢的而已。 小九应了一声,跑去给四艘船的舰长分配舰名。 半个时辰后,四艘船都完成了启航准备,小九道:“王上,请挑选一艘座舰。” 林浅来到码头前,四艘船的舰长都笔直地站在当场,腰板挺得笔直。 林浅让四人分別报上姓名。 只听四人用最大声音,分別嘶吼出自己姓名,四人中三人是海军学校一期生,还有一人是二期生。林浅闻言笑道:“二期生能做四级舰的舰长,了不得。” 那二期生名为黄北归,口音怪异,长得也黑瘦,闻言道:“全靠王上栽培,卑职必誓死效命!”白清道:“他是吕宋长大的,在马尼拉大帆船上当过多年水手,咱们签订《马尼拉条约》后,他才隨著商队到了福建,参加了海军,二期生中,他毕业成绩排第一。” 小九也道:“燕船也是黄舰长给的研发灵感。” 黄北归靦腆地笑道:“大匠谬讚了,我那只是凑巧见到,提了一嘴罢了。” 林浅道:“你们如此说,倒令我更好奇了,新船究竟是什么样子?” 小九卖了个关子道:“这一两句话也说不清,反正灰社只有一天航程,王上何不亲自去看?”林浅哈哈笑道:“好,那我便去亲自瞧瞧,启航!” 林浅说罢,领著隨行人员登上黄北归的靖溟號。 此行林浅除了带了白清、小九,何赛也跟著一起上船。 何赛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是半个海外的情报人员,对荷兰人的情况无比清楚,路上还能顺便諮询巴达维亚的情报。 船队从南澳岛出发,次日便至灰社,隨著攻陷江西、云南,大夏的战俘数量飆升,其中不少都分配到灰社,一举解决了劳动力不足和劳动防护差的两大难题。 按储石匠介绍,现在灰社年產水泥已能达到一万七千多吨,比林浅上次来直接翻了两倍。 这一趟是为检验海军的,林浅便没在灰社多待,按码头指引驶向燕船海试海域,也就是赤尾屿方向。路上,林浅站在靖溟號侧舷,手扶栏杆,望著广阔海天,对何赛道:“老何,你看我们大夏海军与荷兰人相比如何?” 何赛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宝蓝道袍,脚踩缎面靴,一身装扮和汉人富商一模一样,就连说话语气、神態,甚至面相都与汉人接近了。 只听他道:“大夏海军远胜荷兰人,要在下说,巴达维亚已是王上囊中之物。” 林浅一声轻笑,用西班牙语道:“现在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是谁?” “啊,额……是菲利普卢卡斯松,阁下。” “这人如何,照实说。” 何赛切换回了西班牙语,一时切换不回委婉的东方说辞,直白说道:“这人是科恩最忠实的刽子手,是个该下地狱的魔鬼、异教徒。当年科恩在班达群岛搞屠杀时,这个卢卡斯松就是头號打手。科恩信奉暴力是贸易的保障,这个卢卡斯松比科恩更极端、更贪婪,恨不得直接明抢,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海盗。” 林浅道:“这种人怎么当上总督的?” 何赛不屑地道:“肯定还是异教徒那套金钱至上的游戏规则。科恩死后,荷兰东印度公司连换了好几个总督。 有专注发展巴达维亚的,结果迎来了马塔兰苏丹国的两次大围攻。 有和平贸易的,结果日本的荷兰人被提货券坑得倾家荡產……额,我无意冒犯,殿下。” 林浅勾起得意的微笑:“无妨。” 何赛吹著海风接著说:“还有航海家总督,就是那个著名的亨德里克布劳沃。结果慕达苏丹惨败,马六甲海峡彻底对荷兰人关上了大门……” 林浅听到得意处,不禁在海风中笑出声。 何赛道:“鑑於这些总督的拙劣表现,公司的股东也只好把强硬风格的总督再请回来了。 对了,那个亨德里克布劳沃,他有些真本事,传言他开闢了一条新航线,从荷兰到巴达维亚的航行时间缩短了整整六个月,上帝啊! 有西班牙船长猜测,他们是在某处钻进地心了!” 林浅道:“只是在南半球的西风带航行而已。” “什么?啊?殿下你怎么知道的?不,我不是怀疑殿下,只是……殿下怎么知道的啊?” 何赛瞬间陷入呆滯,他一面惊讶於林浅知道答案,一面又对这么简单的答案不敢置信。 在这个大航海时代,一条能缩短欧洲与亚洲的航线,其价值已无法用金银衡量,这是国家级的重大机密。 就好比在太空时代发现了一个稳定运行的虫洞一般。 而林浅在没有天文望远镜,没有航天能力的情况下,直接报出那个虫洞的坐標。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问题林浅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是观察得出的,毕竟南半球他確实没观察过,只能敷衍道:“《永乐大典》里写过。” 何赛没想到欧洲人视若珍宝的航线,两百年前大明人就发现了,还写入了科普读物之中。 这种剧烈的反差,让他震惊当场,过了许久才平復心情,用汉话喃喃道:“怪不得汉人如此敬畏祖林浅道:“不扯没用的了,荷兰人军力如何?到底有多少船?” 自科恩身死之后,巴达维亚就禁止汉人商船入內。 提货券、马六甲海战之后,这个禁令就越发严格。 荷兰人平等的將每一个汉人都当做间谍来防,即便大夏军情部对荷兰人的军力也只有一个大概的预测。“大约有……” 何赛正要回答,突然一发红色冲天花在远处炸响。 只听靖溟號主桅瞭望手大喊道:“敌船!正东八海里!” 林浅掏出望远镜朝正东眺望,果然见到一艘小早船在海上航行,与其说是航行,倒更像是逃窜。因为在其左右舷,正死死跟著两艘鹰船,不时发射冲天花,显然是在给后方的战舰指路。 林浅又將目光移动至其后,果然见到一艘极细长的快艇在海上行驶,那船速度极快,尾浪在身后拖出一道白线,真如燕子掠过水麵一般。 想来这就是燕船了! 第354章 鶻翼隼船 林浅一眼便注意到燕船的船体细得异常,常规木质帆船长宽比一般在6:1以下,一旦超过这个比例,船只就极易侧翻,或是被浪打得从中间断裂。 而燕船的长宽比至少是8:1,甚至接近9:1,这已突破了木材的材料学上限了,当然燕船体型小,这提供了很大的强度优势,最大程度上减少了从中间断裂的可能,可侧翻无论如何都是没法解决的,不知道小九他们用的什么办法。 此时小九也听到动静,登上甲板,站在侧舷,还有甲板上的水手,也一起往海中眺望。 鹰船的极限航速大约是11节,在风帆船中已像快艇一般了,而燕船更快,拖著白线航跡,不多时便追上了鹰船。 海寇们乘坐的是小早船,其外形类似缩小版的关船,长约四丈,宽六尺,吃水很浅,干舷低矮,单桅软帆,其船体两侧各伸出来十余只船桨,正不停划水。 在日本水师中,小早船一般是侦察舰、传令、突袭之用。 也因其体型小巧,转向灵活,速度极快且结构简单,建造方便,所以日本海寇也大多是用这种船。而所有桨帆船都有个共同特性,就是瞬时速度很快,毕竟想加速,用力划桨就行。 所以拚瞬时速度,纯帆船一般比不上桨帆船。 在马六甲海战时,亚齐海军一起划桨衝刺,大夏海军也只能用齐转机暂避锋芒。 而此时,小早船上海寇体力还未耗尽,船桨滑动飞快,船行如飞,鹰船跟在后面也略显吃力。而燕船竟轻而易举地追了上去。 何赛赞道:“好快!” 而几种不同的船交叠在一起,才对比出差距来。 燕船的船长接近鹰船的两倍,比小早船略小。 鹰船因为船体小,不配火炮,而燕船的船首、船尾各有一门旋转弗朗机炮,因为船体细长,所以也不分左舷右舷,两门炮就安在甲板中间,可任意旋转。 转眼燕船便航行至小早船身侧,小早船甲板上,有不少海寇手持倭刀探出头来,嘰里呱啦地讲著倭语,神態凶恶。 小九咬牙切齿地说道:“果然是倭寇!” 很快便有倭寇掏出和弓、火銃朝燕船射击。 两船航速都不慢,弓箭射出便被风吹歪了,离得这么远,火銃也基本只能听个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燕船立刻反击,两门弗朗机炮朝著小早船猛射,这种小口径火炮打大船是挠痒痒,打小船正好。只见燕船先开了十来炮清洗小早船甲板,那些射箭、开枪的倭寇立时中弹,倒在舷墙后面惨叫。接著火炮又转向船舱,对著划桨的地方一通猛射,小早船是典型的薄皮大馅,船壳十分薄弱,根本挡不住霰弹,几炮下去,木屑飞得漫天都是,小早船的船桨逐渐停止滑动。 燕船绕敌船巡视几圈后,驶离,鹰船靠前,拋出绳索接舷。 倒不是贪图海寇的破船,实是因为海寇船上常有汉人俘虏,得救出来才行。 而林浅则看著那个耀武扬威不停游弋的燕船,目露讚许之色。 在侧面看时,尚且看不出来,正面便能看到燕船左右两舷各伸出去了一个浮筒,就像是儿童自行车上加的两个辅助轮一般。 这两个浮筒正常姿態略高於水面,而一旦向左倾,左边的浮筒便浸入水中,支撑著船体不侧翻,若向右倾,右边浮筒也有同样作用。 而船横倾侧翻,主要就受伯努利效应的影响,可以简单理解为船速越快,越容易侧翻,所以像鹰船这样的小型快船,才不能把船做的无限细长。 而越粗的船身,兴波阻力越大,船速就越慢。 最终相对风速、伯努利原理、兴波阻力、空气阻力之间达到一个完美平衡,就锁定了船只的极限航速。一旦达到极限航速,哪怕刮十级大风,也只能把船吹翻,而很难再加速。 燕船的设计则是把稳定系统外置,以极小的触水面积换极大的扶正力矩,打破了船只长宽比与航速之间的限制,达到高航速。 这个设计,其实和后世竞速帆船中使用的三体船是一样的。 不过还是那句话,明白原理和能做出来之间隔著天堑,烟墩能自己把这船捣鼓出来,著实不易。谁说农耕文明不善航海?眼前这不就是现成的反例吗? 林浅笑道:“这个燕船,仔细讲讲。” 小九已拿了图纸在一旁候著了,闻言让人把图纸展开,介绍道:“燕船总长三丈六尺,水线长三丈三尺,主船体最大水线宽四尺,满载吃水深度三尺三寸。 含两侧鶻翼外缘,最大总宽两丈八尺……” “鶻翼?”林浅打断道。 小九指了指图纸上主船体旁边的两个浮筒:“这个就是鶻翼,由两根悬臂樑连接在主船体之上,单根悬臂樑长一丈两尺,柚木製成。鶻翼是松木製的,这样重量轻,悬臂樑能吊的动。” 正说话间,海面上风向一变,那张展开的图纸险些被风扯碎了,林浅让小九把图纸收起来。远处海面上,因风向变化,燕船的迎风侧和背风侧调转,右舷鶻翼离水,左舷鶻翼入水,细长甲板上,水手们一起换帆,倒也稳稳噹噹。 鶻也就是隼,隼鸟平时在天空盘旋,看到猎物便收紧翅膀,身体呈一个流线型俯衝下来。 而浮筒为了最大限度减少阻力,也做的如飞梭一般,鶻翼这个名字倒十分贴切。 远处小早船上,倖存的倭寇被捆住双手,押出船舱,这些都是灰社急缺的劳动力。 而受伤的倭寇基本都是中了枪炮的,根本治不好,直接押至船边,放血杀掉了事。 原本叫嚷不休的倭寇俘虏们,见了这杀人如杀猪的一幕,都觉胆寒,默契的闭嘴,不再喧譁了。小九道:“这个船加鶻翼,就是黄舰长的主意了,他在西班牙人手底下时,路过过一个什么查莫罗人的岛上,当地土著就驾的这种船,只是他们只有一侧鶻翼。 这一侧鶻翼永远要处在下风向,所以他们的船不分前后,一旦风向转变,便前后调转,换舷行驶,听起来蠢,却能在海上行进如飞,十分神奇。” 林浅感嘆道:“世界之大果真无奇不有,闭门造车绝对不行,有朝一日,我们也该自己去走走看看。”小九接著道:“咱们大夏海域,风向多变,仅用一侧鶻翼肯定不行,所以我们就在燕船上又加了一支鶻翼,凑成一对……” 林浅打断:“既然都叫鶻翼了,还加装了火炮,乾脆叫隼船吧,命名统一些。” 小九笑道:“哈哈哈,本来我们也是打算叫隼船的,师父说王上设计的船叫鹰船,我们自己捣鼓的船,不敢和王上的船齐名,就改成燕船了。” 林浅不觉莞尔:“你们倒是讲究多。” 小九接著道:“隼船有效载重十六石。船上额定水手十人,主武器,旋转佛郎机炮两门。 主龙骨、肋骨、横樑都是柚木製成,隔舱壁、船壳板、甲板都是用的福建杉木。 本来船上打算装王上发明的百慕达帆,可这么大的船体,大帆根本撑不住,一出海就撕开了,就换了两桅斜桁帆。 后来我们又想既然有两个鶻翼,就不必和土著一样前后调转行驶,所以又加了一根斜前桅杆,又加了前桅三角帆,又加了天顶帆,成了现在这个帆形。” 小九顿了顿,骄傲地道:“我们测过了,隼船最大航速,能达到十四节!” 这话一出,便是白清和何赛都不禁动容。 十四节,这已突破了帆船上限,是新的记录了。 小九话锋一转道:“不过隼船为了追求最快航速,减少了载货空间,所以自持力只有半个月,若是不带火炮弹药,则能到二十天,另外这船的转弯不如鹰船灵活。 在赤尾屿、琉球一带追击海寇倒是很方便。” 何赛点头道:“对!这片海域的倭寇,都是驾驶轻便灵活的小船,偽装成商船、渔船的样子。用咱们的军舰、战列舰去打,那是大炮打蚊子。 而海狼舰、苍山船即便看见了,又未必追得上。鹰船太小,船员又少,还没火炮,追上了又打不过。用这个隼船正合適!” 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剿海寇,最难的不是剿,而是找,找到了最难的也不是打,而是追。 毕竟倭寇不是傻子,不会不开眼的主动凑到军舰身边,所以等军舰发现海寇船只时,一般中间都隔著十几海里,动輒就要追一两个时辰,甚至大半天。 海盗船大多只在近海活动,熟悉地形,趁这时间,往海、海蚀洞里一藏,也就逃过去了。烟墩船厂正是针对追击痛点,才受海军部委託研发出了隼船。 这下追击时间大减,海寇逃不掉了。 不过林浅还看到了高航速的另一层价值,就是传讯,隼船吃水浅和鹰船一样难以跨洋航行,但贴岸航行是没问题的。 从广州到巴达维亚,一路上有会安、新泉、北大年、巨港等四处大夏的港口,足够给隼船补给。出征巴达维亚期间,用隼船在远征军和广州之间传讯就快多了。 而且这时代航海判断自身位置,靠的是六分仪和航海日誌,出海时间越短,累计误差就越小,更利於隼船在海上自我定位,偏航概率也会降低。 其自持力差的缺点,也被高航速、短航期的特性完美弥补。 而其船体过长、吃水过浅导致的抗浪性差的缺点,又被浅吃水、贴岸航行的特性弥补了。 换句话说,就是一旦在海上遭遇风浪,隼船可以隨时靠岸避风,不必担心搁浅,紧急情况下,甚至坐滩都行。 而且相比三体鶻翼船型,那个纵帆的帆形,適应性更广,未来造小型双桅越洋船只时也用得上。林浅非常满意,叫亲卫去船舱拿了蜜酒来,与小九碰了一杯,庆祝隼船研发成功。 蜜酒带著一股焦味,还有淡淡的甘蔗清香,一杯下肚,热意上涌,顿时让人感觉船上摇晃减弱。林浅问道:“一艘隼船造价多少,工期多长?” 小九低声道:“一艘五百两,至少要一个半月。” 无论价格还是工期都又高又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是个新技术。 鶻翼和悬臂樑看著简单,但在强度和重量间取捨很难,要用大量的熟铁件,造起来费工费事。林浅豪爽地挥手道:“先定二十艘,给船厂练练手。” 隨行的海军部官员立马掏出本子记录。 林浅隨口道:“隼船造得不错,若是军舰技术有所突破就更好了。” 小九保证道:“船厂同仁一定会加倍努力!” 白清道:“倒也不算全无突破,与鄱阳湖水战时比,烛龙號已全都更换重型火炮了。” 林浅看向小九。 小九忙道:“没错,现在烛龙號上层炮甲板换上了二十六门十八磅炮,下层炮甲板是二十六门二十四磅炮。” 这算是恢復了烛龙號的设计火力强度,二十四磅炮几乎已是这时代岸防炮的火力標准了,直接搬到船上,还一口气放了二十六门,想必一波轮射威力会非常惊人。 当然二十四磅炮的重量和后坐力也非常惊人,烛龙號只有其原型阿伽门农號的外形,可没有阿伽门农號的结构强度,不知道能不能消受得了重型火炮。 林浅道:“海试过了吗?” 小九道:“试过了,完全撑得住。对了,还有六艘四级舰也全都完成了船底包铜,以及加装避雷针。”四级舰因为是量產的,其设计冗余非常低,装备二十五门十二磅炮和二十五门十八磅炮,没有任何火力提升空间,但是船底包铜和避雷针也是战斗力。 若是与荷兰人交战时也恰好赶上雷雨,说不定靠“渡雷劫”的表演,能直接把荷兰舰队嚇得溃散。林浅心算片刻,目前大夏有四级舰八艘,五级舰三艘,六级舰十一艘,再加上一艘烛龙號,总共有二十三艘船能组成战列线。 舰船总数,肯定是远远不如荷兰人。 但荷兰东印度公司本质还是个商业公司,其船只基本是亚哈特船这样的武装商船。 若论五级舰以上的战列舰吨位,林浅还是有自信压过荷兰人一头。 毕竟从1633年的料罗海战来看,荷兰人出动的战舰也就十二艘,除旗舰外也都是亚哈特船,总吨位被如今的大夏海军碾压。 而林浅上一次得到荷兰人的军事情报,还是向英国人维克托推销红茶的那次。 当时维克托说,受科恩身死的刺激,荷兰从本土派了九艘大盖伦战舰支援巴达维亚,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歷史上最大规模的增兵。 即使算上这次增兵,想来其战舰数量,也就在二十到三十艘上下,总吨位最多和林浅打个平手。想到此处,林浅想起刚刚被打断的话题,看向何赛道:“对了,你还没说荷兰人的军力。”何赛恍然道:“是了,自王上吩咐我搜集荷兰人的情报,我便派人探查荷兰水手,还问过去巨港贸易的商人,还找西班牙人船长核实过。另外,还有……” 林浅打断道:“先说数据,再討论你消息的真偽。” 何赛颇有戏剧效果的停顿许久,然后道:“巴达维亚的各色战舰,约有五十艘上下。 另外,还有能参战的武装商船四十到五十艘。 合计战舰数量,打底近百艘。而且一旦战事焦灼,还会有大量的武装商船从香料群岛、印度等地赶来…… 白清眉头微皱,刚要开口,何赛连忙做了个噤声手势:“別急,別急。 巴达维亚是商港,不是军港,这些船不是待在港口一动不动的,全都要拿来运货,就算是战舰也要跟著护航。 荷兰人也不是只有巴达维亚一处据点,有太多地方需要海军了。 所以理论上,有一个最佳的进攻时间,就是每年的三月!” 白清皱眉,怀疑道:“你这情报靠谱吗?” 何赛不满道:“我可是问过荷兰人、西班牙人还有巨港的汉人,还有日本人、马塔兰人、吕宋人……”“好吧,好吧,信你。”白清求饶道。 何赛气呼呼道:“就是大夏军情处,恐怕情报都没有我准確。” 这话还真让何赛说著了,若非如此,林浅也不会专门来諮询何赛。 何赛这商队纲首不是白当的,除了会做生意,也得充当大夏在海外的耳目才行。 何赛接著道:“细说起来,巴达维亚与鹿特丹之间有两大船队,一个叫圣诞船队,在每年的西历十二月出发,也就是咱们的十一月左右……” 白清打断道:“什么叫“咱们』的十一月?” 何赛咬牙威胁道:“你还想不想听?” 白清闭嘴拱手,示意何赛继续。 何赛撇撇嘴,接著道:“还有一个船队叫復活节船队,西历的四到五月出发,这是一支补充船队,船数量较少。 两支船队从鹿特丹出航,走布劳沃航线,也就是王上所说的南半球西风带,半年就能到巴达维亚。他们会在巴达维亚等待四到五个月,装卸货物,维修船体,然后返航荷兰。 圣诞船队的返航时间在西历的一到二月,这时候正是巴达维亚吹西北季风的时候,其船队就能顺风南下,走苏门答腊岛南端,搭乘黑潮,横跨印度洋到好望角。 而此时復活节船队虽然在港,可这个船队数量少。 叠加每年咱们的二、三月是香料群岛的收穫期,有大批船会去收购香料,同时还要派一批船去莫臥儿帝国採购硝石。 所以三月,是咱们最好的动手时机!” 林浅听罢,拍拍何赛肩膀,讚许道:“不错!老何你这本事可以来军情处做个参谋了。” 何赛连忙摆手:“我还是喜欢做生意。” 白清问道:“那三月份,荷兰人有多少船?” 何赛道:“这就没准了,有时候圣诞船队走的晚,港口船就多,有时候船队走的早,加上香料丰收,巴达维亚甚至只有十几艘船。 不过据荷兰水手讲,近几年,港口里最少也有三十艘船,巴达维亚的栈桥从来就没空置过。”此时海面上战事已息,隼船载著俘虏去灰社停靠。 那艘千疮百孔的小早船,被套上船缆,由两艘鹰船拉著往灰社慢慢挪。 这船结构强度太差,当战舰不行,出海也勉强,好在吃水浅,在淡水河上运运火山灰还凑合。林浅见没热闹可看了,便拉著何赛、白清二人返回会议室,顺便让黄北归返回南澳岛。 白清坐下后,又给自己倒了杯蜜酒道:“咱们把荷兰人揍的这么惨,他们生意怎么还越来越好了?哪来这么多船?” 何赛则要了杯红茶,用茶盖拨茶叶的样子,真和士大夫一模一样。 只听他淡然笑道:“荷兰人就是船多钱多,不然“海上马车夫』的名號怎么来的? 光阿姆斯特丹就有六十多家造船厂,类似亚哈特船的武装商船,荷兰正常情况下,一年就能造四百艘。” 林浅頷首道:“说白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只是荷兰人派来敛財的工具,他们的舰队、军队主力都在欧洲咱们不能以为能攻下巴达维亚,就把荷兰人彻底打败了,全球爭霸的路还长著呢。” 何赛道:“另外,咱们把荷兰人揍得惨,可也让荷兰人赚了不少,会安港的那些生丝、瓷器可都是荷兰人转运的。” 白清举著酒杯奇道:“不是英国人吗?” “哈哈,英国人那点財力,那几艘破船,拿什么和荷兰人抢?要不是王上扶持著,维克托的底裤都要被荷兰人买走了。”何赛说著抿了口茶,就如同朝堂文官那样,又嘆了口气道:“说起来,荷兰人不愧是异教徒,总是干些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勾当。” 白清又倒了一杯酒,问道:“此话怎讲?” 何赛犹豫片刻道:“还是不说了吧,都是些糟心心事。等咱们把巴达维亚打下来,让异教徒滚出南海,世界就清净了。” 林浅道:“现在不说也好,等回了广州,在战前动员会上说。” 第355章 被封印的大妖怪 现在进攻巴达维亚在即,可林浅却並不急於返回总参谋部开会。 因为一来郑芝龙、吕周二人还没从安南返回,开会人还不齐。 这次进攻巴达维亚,大夏海军可是倾巢出动,郑芝龙这种海战鬼才必须带上才行。 二来,按何赛说法,进攻巴达维亚最好的时间是三月份,现在又是春天,东亚盛行西北季风,舰队南行一路顺风,满打满算,抵达巴达维亚只需一个月时间。 这么算下来,舰队应该在一月底二月初启航,走的早了,反而暴露战略意图,让荷兰人有所防备。况且,离了林浅,参谋们也不是啥事不干,自鄱阳湖之战后,海军参谋部就盯著巴达维亚研究。舰队、人员配置,行军航线,沿途补给点早就一清二楚,陆战队登陆演习,战列舰机动演习都搞了三四场了。 三来,海军换了一批新枪,佛冶正在赶製尾单,而且大夏齿轮工坊也在佛冶,另外工具机也有了进展。相较巴达维亚,齿轮、工具机以及其代表的近代工业,才更是重中之重。 只要工业化开展起来了,哪怕大夏海军全军覆没,失去所有海外殖民地,靠剪刀差掠夺国內,也一样能发展起来。 所以林浅听到消息才第一时间来看。 与上次到来相比,佛山的自然环境好了不少,方圆十里內终於有了些青绿色,不少山头甚至长出了小树白。 在珠江蛛网状的水道上,有大量沙船往来运货,船舱中装的都是铁矿、焦炭之类,有不少炭粉从甲板缝隙中洒出,將整条河都染成了灰色。 有几处狭窄的河道,甚至出现了堵船的盛况,一堵就堵五六里,船工们有的在船舱中睡觉,有的在甲板上玩叶子戏,还有的早早准备做饭,从他们淡定的態度上看,显然对堵船见怪不怪了。 就连林浅的船都在中途被堵住,不得已就近上岸,在广澳路换乘马车去佛山。 隨行的叶益蕃与林浅同乘一车,马车上林浅撩开窗帘,看著外面道:“这河道怎么堵得这么严重?”叶益蕃道:“佛山既不產铁,也不產煤,都要靠沙船外运。 这边河道虽密,可大多又浅又窄,就堵住了。县衙派了专人负责疏通,每次最多堵半天,也就散了。”“省府可有法子治理?” 叶益蕃不由苦笑道:“王上是想说修运河吧?” 林浅想了想道:“佛山毗邻珠江,再修运河,难免累赘,还是得用些巧妙的办法。” 叶益蕃拱手道:“王上圣明,省府也曾想过修运河,只是珠江下游水流平缓,淤积严重,运河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维护,反而是个財政负担。 我想还是在现有河道上裁弯取直,清理淤积,增设泊位,再用陆路接续运输为宜。 为此省府已拨了八千两银子,准备把佛山周围的路再修缮一番……” 说话间,马车已到佛山停下,林浅从车內走出,回忆起在靖溟號上时,何赛曾简单地提过巴达维亚的城市布局。 巴达维亚是在芝利翁河河口建的城,荷兰人將芝利翁河改造成了城市內河,东印度公司的小型商船可以顺著河道直接驶入城中心。 而荷兰本土则地势低洼,土质鬆软,水流平缓、洪峰微弱,想来其水利技术应当不错,尤擅小规模水利工程,比如裁弯取直、防潮修闸、开渠分流、加固堤岸方面颇有建树。 这一点,和华夏工匠善治大江大河正好互补。 看来攻下巴达维亚后,水利方面的人才,也应当请来。 “王上,老朽接驾来达迟……”佛冶行首霍英原本在港口便等待,听到林浅半路换乘马车,这才急匆匆地赶来,气喘吁吁地拱手致歉。 林浅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看向佛山城內,只见十几座三丈有余的塔炉拔地而起,炉身本是黄色,现已被熏得发黑,尤其投料口、出铁口附近,更是黑得发亮。 塔炉周身有一圈圈亮黑色铁箍,周围还有铁力木搭成的粗大支撑柱和脚手架。 桩身已被煤烟燻得乌黑,木纹深处渗著暗红的焦痕,仿佛乾涸的血渍,整体更像锁妖塔了。搭配挥之不散的朦朧烟尘,开炉时迸射的火光,以及密集的民居,风箱鼓风的呼啸、铁水出炉时的嘶鸣、工匠们的打铁的叮噹响声、江面上船工的號子。 整个佛山都笼罩在一种东方蒸汽朋克的诡异美感中。 林浅讚嘆道:“我看塔炉又竖起了不少嘛!现在佛山生铁產量如何了?” 霍英连忙道:“老朽保守估计,现在佛冶一年能產生铁七千万斤!有此產量,全靠王上提点。”在大明治下时,佛山就是大明铁都,大明半壁江山的生铁都靠佛冶供给,现在与那时相比,產量翻了一倍不止。 整个大夏的军民铁器,几乎全部出自於佛山,不说民用,光是大夏军的枪管、刺刀、炮弹就耗用极大。征討巴纳达维亚舰队有二十三艘战船,火炮合计有八百多门,侧舷一次轮射,打出的炮弹重量就有五千多斤,两次轮射,炮弹就足够浇筑一根金箍棒。 一场大规模海战下来,光是打出去的炮弹,可就有二十多万斤。 大夏能不断征战开拓的同时,民间铁器价格还能不断下跌,还能足量供应水真腊的农具,甚至还有余力出口。 这背后全靠佛冶这个治铁基地顶著。 霍英身为行首,也功不可没。 林浅夸奖了霍英几句,然后说要看看枪。 霍英在前方带路,不多时便到火枪作坊,正有大量的铁匠在炉子旁叮叮噹噹的锤枪管。 霍英从墙边拿起一把燧发枪,双手端著展示道:“王上,就是这枪,佛冶02式燧发枪。海军部订购了五百支,这三十支就是最后一批。” 那枪极大,极沉,以霍英臂力,甚至双手举著都费劲。 在枪身中段有一处熟铁锻的直角弯鉤,厚约一寸,內侧还有细密的防滑齿。 林浅击败慕达苏丹后,缴获了一批苏丹禁卫军的火绳枪,他们枪上就有这种倒鉤,海战时能勾在舷墙上抵消后坐力,完美地在射程、威力、后坐力三者间找到了平衡,非常適合远距离海战。 所以林浅便將那一批苏丹禁卫军的火绳枪交由佛治研製,看来眼前这枪就是成果了。 林浅接过枪,发觉这分量著实不轻,至少也有十五六斤重,而且枪管长导致重心靠前,难以持握,站立瞄准非常困难,便隨手找了个窗一搭,直角弯鉤与窗完美契合,整枪重量大降。 而且倒鉤后的护木还专门做成平面,即使林浅鬆手,这枪也不会歪斜,因重心关係,也不会滑落到海里去,又能更加省力。 林浅把住枪托,试著拽了拽,模擬发射的后坐力,倒鉤卡住窗纹丝不动。 霍英介绍道:“这枪全长四尺六寸,口径七分五厘,重十四斤三两。弹重二两,装药一两六钱,一百二十步內可透甲冑,可射穿一寸厚的船板,两百步內仍能扰敌甲板。” 林浅对这枪把玩不止,又动手试过了燧发机构,见其做工精良,严丝合缝,十分满意,朝四周眺望道:“靶场在哪?” 霍英愣住了,耿武劝道:“王上,这毕竟是新枪……” 林浅道:“少废话,带路。” 霍英道:“王上请隨老朽来。” 林浅点头同意,亲自扛著那枪走了一段路,只觉肩膀被略得生疼,很快手也酸了。 说白了,这枪是在苏丹近卫军火绳枪的基础上强化了火力、射程,设计初衷就是船用,既是船用,当然不考虑扛著行军的舒適性。 而今,各国海军的火枪配置略有不同,总体分两条路线,一条是以葡萄牙为代表的轻型火绳枪。战术思路就是牺牲威力、射程,確保轻便和高射速,確立接舷战的优势。 另一条路线是奥斯曼人、西班牙人代表的重型火绳枪,他们都是大陆军国家,敌人大量装备甲冑,对阵型和火力的要求高,所以陆军的喜好也影响到了海军。 而大夏海军从诞生之日起,接舷几乎屈指可数,再装备轻型火绳枪毫无意义,面对超远交战距离,战舰的陆战队拿著佛冶01式燧发枪只能干瞪眼,非得这种重型火枪,才有发挥空间。 林浅扛了一段路,便把枪丟给耿武背,一行人很快便到靶场。 靶场建在一处山坳,用天然的土坡挡著子弹,四周都有士兵把守,正有匠人在其中试枪,霍英让他们把射击位置让出来。 耿武凑到霍英身边,问道:“这枪……靠谱吗?” 霍英道:“放心,这枪是船用的,不怕超重,就怕出事,所以用料扎实,轻易不会炸膛。”耿武低声骂道:“娘的!轻易不会炸是什么意思?你们炸过?” 霍英挠头道:“炸过五六次,不过那是试製的时候,现在已没事了。” 耿武低声威胁:“最好没事,不然……” 霍英被这么一威胁,心里也没底,正巧靶场里有匠人已验过的枪,也是同样型號,便仔细检查过后,用验过的枪把林浅手里的那把新枪替了下来。 用验过的枪肯定是万无一失了。 林浅接过枪道:“药包!” 霍英双手递上一个小纸包,拇指大小,外面用桑皮纸、油纸包著。 药包一头折起,另一头缠著白色棉线,勒住一个隱约的球形,那里面就是铅弹了。 在霍英指点下,林浅將枪放在特製木围墙上,把倒鉤勾好,打开燧发装置的药池,咬开纸包弹药一端,將其中火药倒入药室。 都是上好的颗粒火药。 大夏火药虽纯度高,配比准,可颗粒火药却不是原创,这年代不论东西方军队都统一使用了颗粒火药,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就专门记载过颗粒火药的製法,没什么技术门槛。 隨后林浅关上药室,竖起枪身,把剩下的火药连同棉线缠绕的铅弹塞入枪管中,再用通条压制紧实。因为枪管很长,这个动作做起来比较费劲,按这枪管长度,也就汉人的身高能用,要给荷兰人用,枪口都要到他们头顶了,遑论装弹。 压实弹药后,林浅搬动击锤,其上青州石已被打磨得锋利如刀。 一百步外,已有人新换了一块木片靶子。 霍英说那靶子有一寸厚,长宽各两米,可在一百步外的林浅眼中,那靶子小得跟个黄豆似的。若是有近视眼的,靶子小得都看不见。 林浅瞄了半天,决然扣下扳机,只见青州石敲打击砧,几朵火花洒落药室,接著药室火药发烟爆燃,啪的一声闷响,子弹出膛,枪身猛地向后,后坐力全部被围墙吸收,林浅肩膀几乎没什么感觉。枪口一团浓烟散出,枪声在靶场上空迴荡。 有人去验靶,然后有声音接力传回来:“不中。” 霍英歉然道:“这枪的准星有问题,让老朽再调调。” 林浅笑道:“不必了,耿武,你来试试。” “是!” 耿武接过枪和药包,极其麻利地装弹,然后卡好倒鉤,射击前突然停下,然后装模作样的调整准星。林浅笑骂道:“快开你的枪吧。” “好嘞。”耿武答应一声,然后扣动扳机。 这枪威力大,枪声也大,声势惊人,与一门小炮都有些类似。 耿武起身,一边清理枪管,一边赞道:“好枪!” 霍英在一旁拿来三根木棍,往地上一摆刚好形成了个三脚架。 “枪上舷鉤能和这架子组合,这样士兵就能站著开枪了。” 因为要抵抗后坐力,还要防止顛簸倾倒,所以三脚架开合的范围极大,远超过枪本身。 在狭窄的甲板上,恐怕实用性不高,但至少是个很有创意的尝试。 这时远处报靶声依次传来。 “透!” 霍英听到解释道:“这一枪把木板打穿了。” 林浅赞道:“威力不错。” 隨船陆战队有了这把枪,终於不再是吃乾饭的了,进攻巴达维亚时,总算也能发挥些作用。不过这枪太笨重,完全不能近战,连刺刀都没配,登陆的陆战队还是要用01式燧发枪。 林浅让耿武又试射了几枪,看看疲劳程度。 在开枪的同时,林浅对霍英道:“这枪是用佛冶的工具机做的?” 霍英有些赧然道:“不是……还是手工做的,不过是王上说的流水线和精细化分工做的,比寻常做法快了些。” 林浅道:“佛冶的工具机现在进展如何,能用了吗?” “能用了,弹药模具、舵杆、绞盘主轴、火炮外筒修圆、炮管內膛都是用工具机做的,还有船体的铁构件、绞车轴套……” 霍英越往下说,用词越专业,林浅甚至开始听不懂了。 总得来说,工具机不可能单独做出某件物品来,比如造一门火炮,那做不到,只能鏜出炮管。林浅只能捡自己知道的问:“现在能鏜削炮管了?” 霍英点头道:“可以!” “走,去看看!”林浅说罢叫上耿武往回走,木板靶子上已多了四五个弹孔了。 霍英在前带路,很快便走到一处临河的院子前,还没走进院落,便能听到惊人噪声,院门外还有士兵把守,每个士兵耳朵里都塞著棉团。 院子门口放了个筐,筐里放了些棉花,霍英从中取出两团递给林浅,指了指耳朵,喊道:“王上得塞上,不然耳朵受不住。” 林浅按他说的堵上耳朵,隔音效果只能说聊胜於无。 一行人走进院中,迎面便看到十数工具机正在干活,工件、刀具摩擦碰撞,铁屑纷飞。 工具机间隙的木架、石上,整齐码放著待加工的金黄色毛坯炮管,还有铁箍与不知做什么用的铁构件。有工匠围著车床干活,他们短褐束袖,袖口领口紧扎。 踏车者紧盯工件把控节奏,摇铣者稳握曲柄匀速发力,鏜床旁的匠人留意水流与进给进度,年少学徒往来奔走,递送刀具、量具与润滑油脂,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 空气里瀰漫著铁器特有的淡淡铁腥,混著工具机润滑油的油脂气息。 院中极为潮湿,地面上全是一摊摊的水渍,那是给工件滴洒的冷却水。 林浅看了看,这些工具机都是木、石、铁材质,造型各不相同,工作原理也各不相同,有种近代工业入侵天工开物的诡异混搭感。 霍英在前面扯著嗓子介绍道:“这里一共十二工具机,按王上给的定义,工件旋转的叫车床,刀具旋转的叫鏜床,刀具和工件前后移动的叫铣床。 各有各的作用,其中炮管就是这傢伙鏜出来的……” 霍英说著在一巨兽旁边停下,这座鏜床是整个院中最大的,总长將近四丈,一人高,四周是箍著铁条的木框架,床身下铺有两根铸铁导轨。 鏜床左端是固定工件的平,右端是一根细长的钢製鏜杆,端头嵌著鏜刀。 鏜刀右端连著齿轮箱子,再外面连著传动轴,一直连到院子旁的河道旁,一架水轮竖起,正给鏜床供能鏜削加工中,稳定是重中之重,这座鏜床为避免震动,往死堆料,整体用的都是粗壮敦实的铁力木,为防止木架变形,每隔数尺就箍一圈熟铁铁条。 整体外形,就仿佛是被封印的大妖怪。 而为避免磨损震动,鏜床各个传动部位,尤其是齿轮和主轴上又涂了大量的润滑油,空气中不可避免的有股酸臭味。 在这院中站著,不仅是对耳朵,也是对鼻子的刺激。 林浅来的正巧,有一门炮坯正要调上来鏜削,只见工人们先是在地上铺上蕉麻绳,再在蕉麻绳上铺上厚布、油纸,最后十几个人合力,小心翼翼的將青铜炮管放在其上,再用a字型木质吊机拉起蕉麻绳將炮坯放在鏜床上。 吊机鬆开后,工人再用蕉麻绳將青铜炮在鏜床上捆绑固定。 绳子绑的极为认真,系上之后,还有人牵了牛来,把每个绳头都狠狠拉拽一番。 霍英解释道:“炮坯必须固定紧了,稍有鬆动,炮膛就鏜废了。” 林浅问道:“这是十八磅炮?” “是十八磅炮,这是现在鏜床能鏜削的最大炮管了。而且必须是失蜡法做的青铜炮坯,只有青铜炮坯鏜刀才削得动。明军那种白口铁的不行,会崩刀。” 说话间鏜刀已缓缓伸入炮管中,鏜刀正上方还吊有几个水袋,一个往炮膛里喷菜籽油,另一个往炮管上淋清水。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院子中迴荡,鏜刀一点点刮炮膛內的铸瘤与毛刺,细碎的黄色青铜屑如同落雪,顺著炮管口簌簌坠落,在床身下方的长条集屑槽里越积越厚。 一名匠人守在床侧,双手紧握木柄,每隔片刻便向前推进些许,让鏜杆以极慢的速度向炮膛深处鏜削。每推进一小段,他便停下动作,拿起木质內径卡规,俯身將尺头探入炮口比对膛径,反覆確认尺寸均匀无误,才继续作业。 还有一名学徒提著油壶来回走动,不时往齿轮箱补註凝脂状的牛油,又往传动轴上擦猪油。原始,损耗大,却又浑然一体,有著一股蛮荒和文明並存之感。 霍英道:“以往卜加劳铸炮厂铸炮,是用失蜡法一体成型,由工匠打磨內壁,这样做的炮膛粗细不均,而且打磨一门炮最快也得二十天,还不是人人都能干。现在用鏜床,五天就能鏜出一门炮来。”霍英说著带林浅去一旁看成品,只见院中一角,正有大量鏜削好的炮管躺在地上,炮口还缓缓流出发酸的菜籽油。 霍英挑了个油少的,叫匠人扶正,然后拿来蜡烛和一块破布,对林浅得意地一笑道:“王上,请看炮膛。” 他说罢將破布点燃丟进炮膛中,只见炮壁整齐光滑,在火光映照下,几乎没什么坑洼。 霍英得意地说道:“这样鏜出来的炮管,根根都媲美卜加劳最好的师傅,而且最妙的是,每根炮管之间误差极小。给我个炮弹模具……” 说罢,有人递上来一个炮弹模具,霍英从中取出一枚白口铁炮弹,让人將那门十八磅炮放平。然后霍英拿著炮弹在炮口比划。 耿武见状突然“嘶”了一声,林浅也略感激动,只见炮弹和炮口几乎完全紧贴,几乎看不到空隙! 第356章 万事俱备,舰队启航 霍英道:“鏜削出来的火炮与炮弹,口径游隙只差一分。” 一分也就是三毫米多点,而这时代十八磅炮的炮口和炮弹游隙应是在二到四分。 虽然大家都叫十八磅炮,可毕竞每门炮都是手工打磨出来的,內径有的大有的小,不可能完全一致。有的炮弹是十七斤,有的炮弹是十九斤,炮弹大小也有区別。 硬要把炮弹做得和炮口口径一致,就会出现炮弹塞不进炮膛,或是塞入后卡在中间,又或者发射时炸膛的惨状。 所以火炮和炮弹直径之间的游隙,有一个安全余量,就是二到四分,当然这也涵盖了精度误差。不过,误差和安全余量过大,又会导致一个问题,就是火炮射程近,打得歪。 因为黑火药爆燃的气体,会顺著炮弹与炮膛的空隙溢出,而且炮弹在炮膛中不是直线发射,而是上下左右轻微撞击炮膛,最后撞出去的。 现在口径差异看起来只从二分降到一分,实际能让火炮性能提升一大截。 只听霍英道:“鏜削出来的十八磅炮,最大射程可达五百八十步,直射射程可至一百五十步,落点半径缩减了近五尺。 不仅如此,因为炮膛光滑平整,所以清理炮膛也快,比旧式火炮快了大约十息,装填也更顺滑,炸膛率也更低了。” 卜加劳铸炮厂的失蜡法手工打磨塞壬炮,最大射程大约是五百步左右,直射射程大约一百三十步。海战时,炮身倾角既不会完全45向上,也不会完全放平,大约用20到30的倾角,最终海战的最远交战距离,就定格在两百步到两百五十步之间,更远也能打,只是命中率会降低。 若装备了这种新式鏜削火炮,最远交战距离,就能推至两百三十步,至两百九十步之间,射程大约提升了16%。 再考虑到精准度提升、装填时间缩减、弹丸初速提高、使用寿命上升、炸膛概率下降等诸多进步,鏜削火炮的性能提升,恐怕远远不止16%这么低。 耿武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问道:“这是真的吗?游隙不过缩减了一分而已啊……” 霍英道:“数据都是海军部测出来的,可不是我信口胡说。鏜削炮看著只是炮管直了,游隙小了,实则圆度、圆柱度、同轴度、光滑度都有不同,提升却大著呢! 另外,这个炮弹模具是车床车出来的,比以往手工打的模具圆度高得多,这也是缩减游隙的原因。”林浅笑道:“这就是机械的力量,若缩减一分游隙得不到这么大的性能提升,还要机械做什么?”看到鏜削出的炮管,林浅顿时觉得那巨大的噪音和酸臭的油味也並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林浅一口气连发两问:“现在佛冶有多少鏜床,造出了多少鏜削火炮?” “就一……鏜削的火炮倒不少,只是刚开始时膛废了不少,正式投產时,又担心废料,所以鏜的都是九磅炮,十八磅炮最近才开始试產,就只有几门。” “那九磅炮鏜削了几门?” “十二门。” 染秋凑凑近低声道:“王上,海军部日前公文,这十二门九磅炮已装在烛龙號上层甲板了。”林浅点点头,又对霍英道:“我听闻鏜床已试生產许久了,为何只有这点產量,也未增加新鏜床,可有什么困难?” 霍英猜到王上肯定会问及此事,早把困难整理好了,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林浅。上面密密麻麻列了近三十条,全是鏜床技术发展的难题。 首当其衝的问题就是“鏜杆刚性不足”。 正好这一轮鏜削结束,鏜杆退出炮管,正有匠人戴著厚鹿皮手套换更大一號的鏜刀。 霍英引著林浅到鏜床前,指著鏜刀后的钢製长管道:“王上,这一根就是鏜杆,就是这东西推著鏜刀往里进。 火炮磅数越大,炮管就越长,鏜杆也得越长,鏜刀越大越重,鏜杆被压弯得越厉害,鏜削精度、圆度、圆柱度就越差。 所以现在鏜床最多只能鏜削十八磅炮,再大的就不行了。” 相对鏜炮管,鏜削枪管更难,受工具机尺寸、鏜杆刚性限制,现在的鏜床鏜削不了枪管,这是显而易见的,霍英甚至没把这个当缺点往清单上写。 另外大夏鏜床的进给速度全靠人手工推进,误差很大,能把炮膛鏜匀了就不容易,鏜膛线就是痴心妄想,所以霍英也没写。 话又说回来,早期炮膛线本就是靠人手工刮削,佛冶的匠人正研究这技术。 染秋眨眨眼睛道:“我看那杆子一点不弯啊。” 霍英开玩笑道:“若是弯到姑姑能肉眼看出来,那可了不得了。” 姑姑是民间对宫里侍女的尊称,类似“公公”,染秋贴身侍奉林浅,位低权重,因此別人也都这么称呼她。 霍英接著解释道:“现在这根鏜杆,用的是整个佛冶最好的精钢,说句不客气的话,就是尚方宝剑,也没这个钢好,可惜始终还是有弯折。” 林浅对炒钢、灌钢都略知一二,可霍英在这方面比林浅懂得多得多,就不班门弄斧了。 治炼技术的进步不是一时之功,没办法靠灵光一闪就突飞猛进,必须要长期的技术积累。 林浅又看了眼难题清单,这种要靠技术积累的难题多的是。 比如炮坯原始精度不足,卜加劳铸炮厂的失蜡铸炮法在这时代已是尖端科技了,可在机械生產面前,还是圆度不够,炮管薄厚不均。 另外还有鏜刀容易崩刀,工具机稳定性低,轴瓦磨损快,转速、进给、吃刀量全凭经验等等一系列难题。这些林浅都没办法,技术积累是要时间的,除了花时间琢磨、研究,还真就没有捷径可走。林浅在清单上又看片刻,指著一处问道:“这上面说,润滑油脂不足用,是什么意思?” 霍英走到鏜床身边,指著几个大桶道:“就是这个。” 林浅忍著酸臭气靠近,见桶里装的是各类油脂,从左到右分別是菜籽油、猪油、牛油。 菜籽油澄清透亮,顏色深黄;猪油是淡黄色的稠膏;牛油是乳黄色的硬疙瘩。 在这三个桶旁,还有一个桶里面放著黑色膏状物,简直臭气熏天,能把人隔夜饭都勾出来,鏜床的怪味大半是来源於这桶黑泥。 霍英皱眉道:“把油泥拎走。” 有学徒上前,屏住呼吸,將那桶黑泥拎到別处,院中空气稍稍清新了一些。 林浅小口呼吸问道:“油泥是什么?” “就是淤积在齿轮箱里的东西,都是腐败的各类油,里面还混了铁屑、青铜屑。 这东西每天都要清理一次,不然齿轮就会被油泥卡住,就会崩齿。” 霍英说罢,又介绍起鏜床用的三种润滑油,按说这三种都是极好、极贵的油,尤其牛油更是市面少见。可在霍英口中全都各有各的缺点,菜籽油流的快,掛不住,得像流水一样不停的补;猪油牛油容易冻,用之前得先化开,万一凝固在齿轮箱里,还得用火把熏。 霍英道:“鏜床不比锻锤,齿轮上力道大得很,鏜刀和炮坯的力道更是大得惊人,这些油必须往死里加,不然不是崩齿就是崩刀。 但加多了,这些油还容易坏,一坏就成了油泥。 我们也试过別的油,都还不如猪油、牛油、菜籽油,只能先凑著用著,往后再慢慢找。” 同时,润滑不足也解释了为什么鏜床不便多造,牛在这时代可是重要的生產资料,无论大明、大夏都不允许无故宰杀。 能吃上一勺牛油,对寻常百姓来说是无上珍饈,鏜床可倒好,把牛油当水一样狂洒,一边洒还一边抱怨牛油质量差。 一头牛也就能熬出十几斤板油,照这种杜拜用法,再算上变质,一两个月就得宰一头牛。 扩建一百座鏜床的话,能把广州府的牛油买到断供,非法屠牛数量飆升,粮食减產,珠江下游农耕体系直接崩溃。 猪油、菜籽油也是同理,这年头人人都缺油水,广东也不是什么油產地,这些油原本都要进百姓的肚子,鏜床活生生把油从百姓嗓子眼里抠出来,往齿轮箱里洒,实在是过於暴殄天物了。 况且小院中,也不是只有鏜床要润滑,还有十来架车床、铣床呢,鏜床精度再高,没有车床提供高圆度炮弹模具,也是白扯。 这么多工具机加起来,耗油不菲。 林浅沉思不语,八尺江肥皂厂其实也有一样的润滑问题,甘油、茶油也都是凑合用,只是那边机器载荷不大,所以植物油也掛的住,问题並不突出。 换到鏜床上就不行了,院外那一整个巨大的水轮,林浅目测有十马力,专为这一个鏜床供能,可想而知这鏜床载荷有多大。 到底该用什么润滑,林浅一时也没头绪,不过歷史上的工业革命好像都用鯨脂,想来这种油脂应当比猪油、牛油、菜籽油强得多。 这算是大夏工具机发展中,少有的能靠灵机一动解决的问题,林浅將之记在心间。 不过,影响鏜床扩建的,不止是润滑一个问题,清单上还列了动力不足的问题。 与南寧不同,珠江下游地势平缓,河水流速很低,並不適合建水轮,所以佛山也没有南寧那种数百个水轮的盛景。 这个鏜床的水轮能运行,是因为门口的小河有水利工程,垒砌了简易的水坝。 要再新建一个鏜床,就没那么好找河流了。 而且珠江有明確的丰水期、枯水期,因为河道平缓,不同时期水位变化很大,也极不方便水轮建设。院子中噪音太大,霍英便带林浅到外面说话。 把棉花耳塞一摘,世界都清晰不少。 霍英道:“王上,佛山西北还有几条野河,我们正准备在那修堤坝,再多建几处水轮。 另外,大学正研究用畜力替代水轮,传动轴和齿轮组都有更改,不过一旦研製成功,未来鏜床就不再受河水限制了。” 从水轮到畜力,最大的变化就是动力源从垂直於地面变成平行於地面,主传动轴方向会发生根本性变化,到底是把传动齿轮组放到地下,还是另加一个变向齿轮转换主传动轴的方向,这都是很复杂的问题,確需要仔细研究。 现在大夏的齿轮研究有了些突破,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尤其是两个齿轮变换角度嚙合的能力非常薄弱。 后世这种齿轮的最佳齿形是伞状的,被称为“伞齿轮”,光是想想那外形都知道,大夏工匠很难造得出来。 那么同时代最擅长工业级齿轮传动的民族是哪个呢? 恰好又是荷兰人,他们在这时代就已大量使用风车工作了,其木齿轮传动技术非常成熟,正適合大夏工匠借鑑。 至目前,大夏海军已有了新舰船、新火枪、新火炮,已是万事俱备,就等著从巴达维亚带来新技术、新人才了。 林浅往广澳路方向走去,路上隨口道:“对了,理工学院的蒸汽机研製如何了?” 霍英摇摇头道:“还不可用。” 这回答也在林浅意料之中,目前大夏最精密的鏜床,还有两三分的误差,离蒸汽机气缸的精度要求还差著將近十倍呢。 无论冶金、鏜削、气密性、活塞运动、零件精度都还差得远,现在別说瓦特蒸汽机,就是纽科门蒸汽机也造不出来。 英国人从水力工厂到瓦特改良蒸汽机,用了一百多年。 而文明大学成立至今,还不到五年,大夏工匠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比英国人快上二十倍。好在现在工业基础已经建立,蒸汽机已经在研究了,只要有时间累积,终有一日能看得到。话说回来,蒸汽机只是工业革命的成果,不是工业革命的开启条件,只要大夏稳步发展,二三十年內,有没有蒸汽机其实並不影响生產力进步。 若把工业革命比作修仙的话,生產力就好比是修为,水力优化、冶金升级、传动改良就像打磨根骨、淬炼肉身,蒸汽机是元婴境法宝,能一直用到化神期,助修士飞升成仙。 大夏现在刚到筑基境,鏜床已是筑基境的顶级法宝,已经傲视同辈修士了,没必要盯著元婴境法宝不放等修为到了,法宝自然能炼製。 修为不到,元婴法宝拿了也不如筑基法宝好用。 当下,大夏去爭抢同辈修士的机缘才是要紧事。 出佛山城外,林浅与霍英作別,返回广州。 又等了数日,郑芝龙、吕周、陈蛟等都在广州城聚齐,林浅召集全部海军將领,在总参谋部召开战前会议。 现在大夏陆军还在打贵州,陆军参谋部留在南寧,所以现在广州总参谋部只有海军的人,会场氛围倒是融洽不少。 究竟要如何进军,带什么补给,荷兰人的不同反应该怎么应对,海军参谋部已推演得非常详细了。这次开会主要是向林浅匯报,也是给海军高层包括领兵將领们通通气。 在总参谋部的大堂中,放著一个三四丈宽窄的沙盘,製作的就是巴达维亚以及周边海域地形,为求逼真代表海域的部分甚至真的有水。 舰船模型为免被“海水”冲走,都是用长针插在“海底”上的。 沙盘的地形是根据何赛的描述以及来往商人的见闻猜测著做的,精准度肯定比不了中原的沙盘,可好歹不会让舰队去爪哇海面闷头乱撞。 海军参谋长卢若腾正拿教鞭,转述何赛说的荷兰人情报。 大夏以海军立国,林浅的好兄弟们基本全是海军高层,海军参谋长威望不够就谁都指挥不动,这个职位可不太好坐。 是以到现在为止,海军参谋长已换过好多任了。 卢若腾出身福建金门的海滨士族,祖上是范阳卢氏的分支,也是金门望族,早在林浅还没起事之前,其家族就已追隨王上了,也算是大夏元老家族。 卢若腾受家学影响,不仅学识渊博,更熟知海上贸易、地方海防,提拔他做海军参谋长,既是因其能力胜任,也是因为没有合適人选,更有些以文制武的用意在。 只听得卢若腾介绍完荷兰人的船队情况,又把教鞭指向巴达维亚以外的海域:“这里是爪哇海,这个是巴达维亚,此海东西宽六十余里,南北长二十余里,这就是咱们的战场。 在这片海的西北方向,有著上百座岛屿,荷兰人称为千岛群岛……… 荷兰人在部分岛上修筑有观察哨和简易棱堡,所以咱们想悄悄溜进巴达维亚,给荷兰人来个出其不意,是不可能的。 荷兰人最晚在兵临城下六个时辰前,就会收到警报。” “那地方总爱起大雾,咱们可以趁著雾气突袭。”钟阿七道。 陈蛟摇头道:“这次出动的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底,战舰二十三艘,再算上补给舰、辅助舰,大小船舶近百艘,这么多船在陌生海域雾中航行,这太险了。” 既然陈蛟发言,林浅顺便道:“这次要把咱们的西拉雅僱佣兵也带上。” 陈蛟笑道:“好嘞,阿班他们早就急不可耐了。” 卢若腾道:“据往来客商说,巴达维亚水很浅,只有一条主航道,位於千岛群岛正东,直通巴达维亚。其余海域,大船驶入,极易搁浅。 所以咱们这次进攻没別的路可走,只能硬碰硬。 好在换个角度说,荷兰人的大船被咱们困住,也出不去,只能跟咱们乾耗。” 郑芝龙道:“我听闻荷兰总督卢卡斯松,是个极其好战、残酷之人,这种人会干耗?” 卢若腾道:“参谋部要按最聪明的战法推演,咱们远道而来,船只火力又占优,巴达维亚的航道狭窄,不利於舰队展开,依託岸炮,据城而守,就是最合適的战法。 而不妙的是,荷兰人在巴达维亚下了很大心血,城市异常坚固,处处都是炮。 马塔兰苏丹国前后两次围攻巴达维亚,累计动用十万之眾,也难以將此坚城攻克。” 他拿著教鞭,指向沙盘上的巴达维亚城。 那城整体呈方形,建得有稜有角,方方正正,其东北角更有一个標准的西式棱堡。 引人注目的是,在巴达维亚城的正北,还有两个堤坝延伸向海中,就像个吸管一样,从城市布局来看,可谓是异常丑陋了。 林浅拿起教鞭指著那吸管问道:“这是什么?” 何赛道:“那是芝利翁河的河口堤坝。” 林浅好奇道:“干嘛用的?” 这下何赛也答不出了,这种水利工程不是专业人士,看个样子,確实不好搞懂。 卢若腾道:“臣猜是为了“束水攻沙』吧。爪哇岛多火山,因此芝利翁河中泥沙也多,久而必抬高海床,埋没良港。便用这法子,利用河水自身衝力,把沙子排到远海去。” “有理。”郑芝龙点头道,“难怪西夷们公认荷兰人最会治水,这次去,正好把人全都抓来。”卢若腾眉头微皱,劝说道:“直接抓人未免太过,我们攻城还是攻心为上,愿意投降的荷兰人,放他们离去便是。” “哈。”郑芝龙轻笑一声,“参谋长说这话,看来不知道红毛夷是怎么对我们的。 从前年年末,到今年年初,光是平户航线,被劫的,失踪的船只加起来就有二三十艘。 去年沙普作乱的时候,还有上千云南百姓被掳掠出境。 安南、广南有公司看著,不敢用汉人奴隶,马尼拉也有咱们的租界,西班牙人也有忌惮。 这些被掳走的汉人哪里去了? 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吕周点点头道:“確实如此。我听闻前后两次马塔兰大围攻,让荷兰总督异常紧张,徵发了大量人手去修城。 而南洋西夷普遍觉得土人、马来人又蠢又懒,汉人是公认的最好劳力。 听闻前几年,荷兰人还在苏门答腊、北大年、广南、暹罗等地大量招募过汉人劳工。” 吕周是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的现任总督,其总部在新泉港,因为靠的近,所以对荷兰人的情况也很清楚何赛则双手握拳,咬牙道:“什么劳工,说的好听,就是骗去当奴隶的!这帮异教徒,全都该上火刑架!” 林浅冷冰冰道:“荷兰人是西历1620年定居巴达维亚的,从那时起,这城里就溢满了奴隶的血泪。”不仅是汉人奴隶,也有土人、马来人的血肉。 该到荷兰人还债的时候了!传我命令,海军集结,向巴达维亚发兵!” “是!”参会眾人一通拱手应是。 中玄三年正月廿三,大夏海军於澳门外海集结,正式启航进发。 临行之前,林浅接到鹰船传讯,大夏新军三营在傅宗龙的帮助下,势如破竹,已拿下了贵阳城了。同时,马祥麟的前锋军也拿下了广顺州、定番州,整个贵州以西已全部为大夏占据。 沿途所有州县,几乎是兵至即降,有的小卫所、县城甚至是传檄而定。 东西两路军行军路上,几乎没有打仗,攻城的速度完全取决於行军的速度。 而且贵阳府攻陷后,贵州东部的大部分州县也早早上表请降,贵州全境平定,已是指日可待了。隨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份公文,东厂番子把黄岩林氏的祖坟挖了。 林浅把公文给部將们传看,笑道:“看来崇禎是黔驴技穷了。” 眾人传看一阵,大声鬨笑。 崇禎此举,在林浅看来就是示弱,也算是保证他南征期间,大明没能力作妖,算是给林浅吃的定心丸。待大家传看完后,林浅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等从巴达维亚回来,我带大家去明孝陵逛逛!”眾將一起应和。 林浅下令道:“启航。” 第357章 虎鯨 海鰍与巴达维亚 舰队自澳门外海启航,一路向东南方航行。 烛龙號作为舰队旗舰,航行在舰队前段,再前方还有探路的鹰船。 舰楼甲板上,林浅回头眺望,但见舰队在海上无边无际,桅杆如林,船帆蔽空。 此次出征巴达维亚,除了二十三艘组成战列线的战舰外,还有二十五艘海狼舰,三十三艘鹰船,十艘鯊船,二十艘鯨船,一艘隼船。 大小船只合计一百一十二艘,含船员在內总兵力一万五千,算上弗朗机炮在內,大小火炮超千门。这等军力放在如今的南海,也只有荷兰人才配做大夏的对手了。 舰队中鯊船、鯨船这种大型运输船合计有三十艘,舰队自持力很强,补给能撑两个半月。 所以舰队全程在外海航行,中途只停靠新泉港补给。 十一天后,舰队抵达新泉港,停留一天进行补给,次日舰队向东南行驶,准备通过卡里马塔海峡直插巴达维亚。 此时才刚到二月中旬,按舰队平均航速,再算上穿越赤道无风带耽误的时间,舰队会在十四天后,抵达巴达维亚,刚好卡在三月初,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自启航后,林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舰楼会议室內,与郑芝龙、何赛、白清等人商议进攻细节。海军学校的一期生现在大多已做到舰长位置,所以平日航行、战时单船指挥,也用不著郑芝龙他们亲力亲为了。 上次海军参谋部战前会议,光顾著声討荷兰人了,对战术细节討论不多,趁著航行的时候正好补上。参谋长卢若腾道:“……言归正传,咱们到了巴达维亚后,荷兰人大概率会据城而守,怎么把他们逼出来,就是此战关键。” 王汝忠斩钉截铁地道:“舰队有一千陆战队,还有陆军二营的弟兄,六千大军,又有之字形攻城法,还怕攻不下巴达维亚吗?” 卢若腾摇头道:“別忘了马塔兰人。” 王汝忠满脸困惑道:“什么意思?” 卢若腾打开一张新的地图铺在会议桌上,正是爪哇岛全岛,整个岛都在一个政权之下,就是马塔兰苏丹国,唯独巴达维亚像个钉子一样,扎在爪哇岛西北角。 “马塔兰现任的苏丹叫阿贡,此人继位之初,马塔兰只是中爪哇的一个小国,东爪哇的泗水苏丹国才是全岛霸主。 阿贡苏丹用了九年时间,屡屡征战,几乎百战百胜,將泗水苏丹国灭国,建立了自满者伯夷帝国之后,爪哇岛上最强大的统一政权。 其国土不仅有爪哇岛,还有整个马都拉岛外加婆罗洲南部,是整个南洋最强大的陆地王国。就是这样的强国,於天启八年、天启九年两度围攻巴达维亚,却鎩羽而归,惨败收场,可见巴达维亚城防之坚,不可不慎。” 王汝忠不屑地笑道:“不过是蛮夷野人罢了。” 卢若腾严肃斥道:“你太轻敌了!” 王汝忠冷哼道:“大夏六千大军灭这种南蛮小国,不过顺手而已。” 见两人剑拔弩张,林浅打断道:“爪哇岛火山极多,火山灰喷发之下,令岛上土地肥沃,极宜农耕,人囗稠密。 又因其临近亚齐、荷兰人,学习了奥斯曼帝国的军事科技和制度,和咱们印象中的蛮夷可不大相同。”这些热带群岛,降雨极多,又多高大乔木植被,地表经雨水冲刷和乔木吸收后,几乎没有肥力,表面上看著鬱鬱葱葱,实际上种啥死啥,对庄稼来说,跟地狱也没区別。 这就是婆罗洲这么一个大岛,却没有多少人口,也没人去殖民的重要原因。 而爪哇岛因有大量火山,恰好是这种热带岛屿中的异类。 这也是为啥荷兰人非得在爪哇岛和马塔兰人死磕,就是因为爪哇岛適合种庄稼、甘蔗。 身为汉人,最是知道农耕的厉害,这下王汝忠也没话讲了。 白浪仔问道:“这个马塔兰与亚齐比如何?” 卢若腾道:“若论海军,亚齐是南洋诸夷第一,若论陆军,亚齐不如马塔兰远甚。 所以陆军进攻巴达维亚要提防马塔兰人,这帮蛮夷数量极多,他们攻不下棱堡,若攻我们的围城营地,还不在话下。” 白清道:“有道是远交近攻、同仇敌汽,咱们和马塔兰人都是荷兰人的敌人,不应该是一伙的吗?”这话一出,包括林浅在內的海军高层全看向白清。 白清一时手足无措道:“咋了?” 郑芝龙略感诧异道:“白大娘子谈吐精进不少。” 白清给他一拳,笑骂道:“我也是认字,会看书的!” 眾人笑了一阵,卢若腾道:“白统领说的道理没错,可这事弔诡就在这里,马塔兰人不仅不是咱们的友军,还可能和荷兰人狼狈为奸,一起对付咱们。” 白清疑道:“为什么?” 卢若腾道:“荷兰人城池坚固、舶航千里,可陆军很少,而咱们舰队带的陆军有近六千人,孰强孰弱,一眼便知。 荷兰远在欧洲,而大夏近在咫尺,吕宋海战、真腊之战、亚齐海战名头又太响,在阿贡苏丹看来,大夏的威胁反比荷兰人更大。 最重要的一点是,荷兰人拿汉人当奴隶,马塔兰人也同样如此。 宋朝海运发达,元朝初年,中原沦陷,便有不少汉人搭乘海船远赴南洋,吕宋、水真腊的汉人大多数都是这么来的。 爪哇岛也有不少这样的汉人,有些人就生活在东爪哇的泗水苏丹国。 马塔兰將泗水苏丹国攻陷后,这些汉人中的绝大部分就沦为了战俘,被奴役到死。 围攻巴达维亚时,也有大量城外的汉人被这样抓住奴役。” 卢若腾说著翻出巴达维亚地图,指了指城墙外密集的网格状结构。 那些都是城外的居民区和甘蔗园、农田等。 这些种植园和小型手工作坊大多是汉人在其中劳作,城外居民区住的也都是底层汉人。 所以马塔兰人一来,这些汉人也首当其衝成了俘虏。 王汝忠啐道:“娘的!荷兰人欺负汉人,南洋蛮夷也欺负汉人,咱们活的可真憋屈!” 卢若腾道:“总之,咱们打巴达维亚,打的旗號就是解放汉人奴隶,马塔兰肯定也会受震动。咱们舰队中,也带了数名外务司使者,陆上围攻巴达维亚前,必须与马塔兰提前接治。 哪怕让渡些利益,换取马塔兰人中立,也是值得的。” 王汝忠还是不满道:“那些被马塔兰奴役的汉人就不管了?” 卢若腾眼睛一眯淡淡道:“秋后算帐,为时未晚。” 林浅道:“外务司带的谁?” “王上放心,臣让卫司正特意挑选能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绝不会惹事。” 郑芝龙轻笑一声:“难说。” 卢若腾又从书柜上拿出一份地图,铺在桌上:“这是安卒岛,在巴达维亚城西北二三十里,就位於主航道之侧。 岛上有简易棱堡一座,荷兰人的修船厂也在岛上,是巴达维亚的门户,若要引荷兰人出战……”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敲响,有亲兵送来午饭。 林浅道:“先吃午饭。” 今日午饭是猪油泡饭,主菜是白菜猪肉燉粉条,配菜是拌豆芽菜,还有一碗海带豆腐汤。 这菜色在陆地上已是上佳,在海上更是难得的珍饈。 眾人一齐动手將会议桌收拾乾净,亲兵给每人盛饭,隨后会议室里满是扒拉饭菜的声音。 吃饱后,还有亲兵沏来热茶,每人限量一杯,茶味很淡,但总比直饮那放了五六天的怪味水强。会议室正品茗之际,突然听到烛龙號甲板上一阵喧譁,还有脚步声传来。 林浅对耿武吩咐道:“去看看怎么了。” 耿武领命出门,片刻后回来兴奋地说:“王上,船队左舷,有一群海將军!” 白清闻言放下茶杯,喜道:“真的?王上,这可是难得的好兆头!” 林浅知道“海將军”就是虎鯨,在大明又叫逆戟鰍、海虎、海和尚等。 因虎鯨健壮威猛,又不伤人,且颇具灵性,所以沿海百姓都把看见虎鯨当做吉兆。 拋开玄学不讲,远洋航行极其无聊,虎鯨出现也能振奋士气,確实是件好事。 林浅来了兴趣道:“出去看看。”说著带白清他们走出船舱。 出了船舱,只见烛龙號右舷已满是水手,眾人反应各异,有的在叫好欢呼,有的在双手合十叩拜,还有的手持佛冶02式燧发枪,凝神戒备。 也不怪士兵们反应过度,毕竟大部分虎鯨只在远海生活,平日难得一见,这东西又体型硕大,游速很快,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心生畏惧。 白清已跑到船舷边,兴奋地朝林浅招手道:“王上快来看,就在那里,有五六头,跟著咱们的船游呢!” 林浅走过去,顺著白清指的方向一看,只见海波之上,露出五六道漆黑的背鰭。 那背鰭笔直如载,破水时周围水波纹丝不动,行速却远超寻常海鱼,最近的一头离烛龙號有百余步远,能隱约看到其在水中的黑白身体。 突然,那只虎鯨一个上浮,露出背上气孔。 “噗!”的一声响,一道水雾升空,隨后周围虎鯨也纷纷上浮换气,海天之间满是水雾,远远的还能闻到一股腥味。 阳光洒下,空中竟形成了一道彩虹。 船员们“哇”的一声讚嘆。 这种奇景,即便是老水手也是头一次见,一时都看得呆了。 换气之后,那数头虎鯨又沉入水中,其游速极快,远超舰队,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眾船员这才意犹未尽地各回岗位。 林浅和眾人返回会议室,卢若腾又拿出安卒岛地图,说道:“从红夷的欧洲老巢到巴达维亚,何止万里,一旦修船厂失守,定会令其航线瘫痪。 这就是咱们不必登陆,也能逼荷兰人出战的办法!无论付出多大伤亡,都要將此岛攻克!”白清问道:“岛上有多少兵力?” 卢若腾:“不知道,但从棱堡地图来看,火炮绝不在少,且没有射击死角,难以登陆。” 之后郑芝龙、白清二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卢若腾一概不知。 何赛解释道:“巴达维亚是商港,虽对汉人有防范,总有眼线能进去探查。 安卒岛可是机要重地,別说汉人,就是一般的荷兰船只都不许靠近。 这幅地图还是我画了五百枚元洋买下来的。” 林浅拨了拨茶叶道:“元洋在会安也流通了?” 何赛道:“元洋和西班牙人的比索,在会安港大约各占一半。” 既没有详细信息,眾人只能对著地图盲目推演,討论半天也没什么结果。 白浪仔抱著大苗刀道:“我看这岛不大,到时候隨机应变就是。” 林浅则被一句话点醒,把地图拿到面前,仔细,地图画的很粗糙,只能勉强看出五边形的棱堡,以及数个意义不明的方块,连比例尺都没有。 只能通过岛屿轮廓和棱堡在岛上的占地面积,大概估计岛屿大小。 林浅问道:“这岛总共多大?” 何赛道:“据往来客商说,大概两百余亩。” 即便是对海岛来说,两百亩也很小了,换算下来,南澳岛的面积大约等於九百多个安卒岛。而这种小岛一般都有个巨大的弱点,缺乏淡水。 林浅把自己的推论说了,卢若腾摇头道:“淡水我们考虑过,只是安卒岛离巴达维亚这么近,靠船运淡水就可以了。 安卒岛在千岛群岛中,周围还有几个离得很近的小岛礁,浅水航道纵横,咱们的舰队很难完全封锁。”林浅则道:“用不著封锁,只要看到有船来了,我们追的上就行!” 此行舰队带了大量的海狼舰、鹰船,甚至把隼船也带来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就在这时,甲板又传来动静,耿武出去探查后,回来道:“王上,右舷看到数头海鰍!” 海鰍就是鯨鱼的俗称,这时代也有鯨鱼二字,只不过沿海百姓叫海鰍多些。 郑芝龙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出海大半个月,怎么奇遇都赶在今天了?” 林浅起身道:“走,再去看看,换换脑子。” 出了船舱,远远的就看见海面上有一面高耸的礁石,礁石周围,海水正不停滚沸。 再仔细一看,把水面折腾得滚沸的,是一个巨大的鱼群,正拚命的跃出水面。 而那礁石则是鯨鱼的上齶,那鯨鱼的下齶就在海水中,像个巨大的渔网,等著海鱼跃出水面,自投罗网。 在鯨鱼的大嘴旁边,还有大量海鸥盘旋,不时俯衝下来,从鯨鱼口中夺食。 大夏舰队航线虽在外海,不过一路会路过大量的无人海岛,所以海鸥並不少见。 白清看了片刻后道:“是头黄鰍!” 林浅笑道:“你认识?” 白清得意的道:“王上可別小瞧人,黄鰍谁不认识?我还认识黑鰍、灰鰍、鰨鰍呢!” 白浪仔解释道:“这些海鰍广东就有,以前我们从珠场回广州的路上常能看到,运气好的话,捕到一头,煲粥可香了。” 白浪仔说到这,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这种表情在他的冰山脸上极为罕见,想来那回忆定是十分美妙了。 白清道:“可惜黄鰍肉粗不好吃,若是头鰨鰍就好了,这个最香,灰鰍也不错,就是有些泥腥味。”林浅则大感诧异:“你们捕过鯨?” 白清理所当然道:“对啊,饿都快饿死了,谁还管什么报应不报应的。” 这年代,沿海百姓把巨鯨近岸视为不详,渔民有“海鰍有灵,捕杀招涛”的说法,是以从未有人主动捕鯨。 林浅还是头次知道胥民会捕鯨,连忙让白清仔细讲讲。 白清比划道:“捕鯨就和叉鱼一样,看见海鰍了,把船开过去,人站在船头往下一掷,海鰍吃痛就会下潜,鱼叉上连著浮筒,消耗鯨鱼体力,船上再不停放线,等鯨鱼没劲,就浮上来,大家就有肉吃了。”林浅道:“要多长的线?” “大约四十丈吧,这要看力道,若鱼叉丟的准,就用不著四十丈,若是不准,海鰍只受了皮外伤,四十丈也不够。” 林浅追问:“若是不够要如何?” 白清轻轻嘆口气:“砍绳子快些,还能活命,不然就只有死了。” 她顿了顿又道:“四十丈的长麻绳也很值钱,如果砍了绳子……也不过是晚死些而已,所以不到活不下去,也不会去捕海鰍。” 林浅接著又问了些细节问题。 白清虽然说鯨鱼肉如何美味说的头头是道,但她们姐弟从没自己捕过,都是別人捕了分他们的,到现在也不过吃过三回而已。 因为捕鯨实在过於凶险,即便是胥民也不会隨意去捕,而且除了吃肉以外,鯨鱼对沿海百姓实在没什么用。 除了白清说的鰨鰍、灰鰍外,別的鯨肉全都又老又柴,除了胥民外,几乎没人吃,卖也卖不上价钱。鯨鬚在欧洲能用来做束胸衣、裙骨,在大明则几乎没用,无论是伞骨、马鞭中原都有更好的材料。而最重要的工业润滑鯨油,在大明更是没有市场。 首先大明的低载荷水车用猪油润滑就足够了,其次老百姓吃饭、点灯都用便宜的菜籽油,士大夫们则用白虫蜡、乌柏籽皮油。 这导致在沿海捕鯨风险大收益小,除了胥民根本没人会捕。 而林浅攻下闽粤,废除贱籍之后,胥民没了重税压迫,正常捕鱼就能活得很好,也没必要再去犯险。本就极为零星的捕鯨业彻底在东南沿海绝跡。 听林浅不停询问鯨脂、种群数量、鯨鱼种类的问题,白清还以为林浅是好奇鯨肉味道,连道:“等咱们凯旋而归时,我给王上捕一头!” 林浅连连拒绝,並纠正道:“凯旋本就有返回的意思,不用加而归。” “是吗?”白清愣了愣,隨即义薄云天的一摆手道:“总之,我们回程时,我去捕一头媼鰍来,韞鰍体型小,劲不大,方便的很,鹰船足够了,王上大可放心。” 白浪仔担忧的道:“姐,还是我去吧。” 林浅笑骂道:“谁都不用去,別添乱了。” 突然,船员惊呼道:“快看!” 林浅朝黄鰍方向望去,並未见什么异样。 有船员手搭凉棚,惊叫道:“在北边!” 林浅乾脆掏出望远镜来,朝北边眺望,找了片刻,果然发现端倪,只见海上出现了数个黑色背鰭。白清不敢置信的说道:“是中午看到的那几头海將军!” 这几头虎鯨是从深水游来的,背鰭露出水面时,距黄鰍只有二十步不到了。 黄鰍受惊,將大嘴合上,海水、鱼和海鸥都被猛地关在其中,隨即立马下潜。 虎鯨也隨即下潜,海面上很快便只剩一大片泡沫,眾船员知道水下发生了爭斗,都屏息凝神以待。甲板上一时分外安静,只能听到风浪和海鸥鸣叫声。 片刻后,在烛龙號右前舷五十步,一个巨大的尾鰭出水,接著狠狠拍下,海面被砸出数丈高的白色水花。 水花化成雨幕洒下,將烛龙號上眾人淋湿。 那周围的鹰船纷纷躲避。 不多时,又有尾鰭出水,接著砸起水花,整个甲板上都水汽氤氳。 从顏色也看得出,这是那黄鰍的尾鰭。 眾船员都睁大眼睛,朝海面望去,只见蓝绿色的海水中,有数道黑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忽隱忽现。海面隨著它们的游动而盪起波纹。 忽然间,一串密集的气泡浮上水面,接著有淡淡的血红色浮上来。 又过了片刻,一头小號的黄鰍尸体在浅水显形,最后缓缓浮上海面,就停在烛龙號右后舷五十余步。这是头黄鰍幼崽,其尸体上没有明显伤痕,是被活活溺死的。 虎鯨围在其尸体旁,並不著急进食,反而游来游去视察,就像在欣赏战利品。 黄鰍母鯨在百步外徘徊,每隔一小会便浮上水面,朝幼崽尸体的方向张望。 烛龙號渐渐驶离虎鯨进食的地方,那母鯨终於一摆尾鰭,向深海去了,海面上只留下一道慢慢消散的水痕。 林浅望著母鯨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卢若腾道:“王上不必感怀,大鱼吃小鱼,海虎吃海鰍本就是自然之理。” 而林浅只是笑著摇摇头,没解释什么。 他心里其实是在想这么一头鯨鱼,不知道能榨出多少鯨脂来。 数日后,舰队穿越赤道无风带,驶抵卡里马塔海峡,这个海峡就在苏门答腊岛与婆罗洲之间,过了海峡就到爪哇海。 此时,舰队锚地距巴达维亚只有约八百里,满打满算,只有四天航程。 今日是中玄三年二月廿七。 据何赛的情报,二月底前,荷兰人的圣诞舰队便会返航,巴达维亚就进入了最空虚的时候。不过这支舰队启航的时间受货物影响,有推迟的可能,万一到的早了,把圣诞舰队堵在巴达维亚,那乐子就大了。 因此林浅决定先派人去打探一二,最终挑出来了一名外务司使者,乘一艘海狼舰去面见荷兰总督。经四天的航行后,大夏使者蒋巍抵达巴达维亚,刚接近主航道,便被荷兰战船拦截。 蒋巍下令不许抵抗,荷兰人很快便接舷上船,蒋巍亮明身份。 原本想直接抢劫的荷兰人顿时便迟疑起来。 那荷兰舰长正是几次三番从林浅手下逃脱的雷尔生,上次在马六甲海峡,林浅借天雷击败慕达苏丹,这事给雷尔生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此刻听见大夏林浅的名字,雷尔生嚇得浑身一哆嗦,哆嗦完了,他眼睛四下一扫,好在没叫手下看见。隨即他装作思虑再三,道:“带他去见总督。” 荷兰水手拿来绳索把蒋巍双手反绑,又要去蒙他眼睛。 蒋巍怒骂:“红夷蛮番!本使奉夏王之命,为两国和谈而来,你们绑手蒙眼,这是何礼数?”通译將蒋巍的话翻译了。 雷尔生本不在意什么礼数,但他不敢得罪林浅,更担心因蒙眼导致双方议和破裂。 上次在马六甲,他就因拋下友军独自逃跑,被降职成了巡逻舰舰长,要是再担一个破坏议和的罪名,说不定要直接降成水手了。 想到此处,雷尔生对手下挥手道:“算了,不蒙眼,把手上绳子也解开。” 隨即他將海狼舰上的人都带上荷兰巡逻舰,把他们赶到船舱中,不许窥探港口,又把缆绳系在海狼舰上,往港口拖行。 只是毕竞没蒙眼睛,蒋巍出船舱的时候,还是把整个港口看了个清楚。 就如何赛所说,港中只有海船三十余艘,其中大部分都是亚哈特船,大型战舰只有五六艘,吨位大致与四级舰相同,和烛龙號同等吨位的,一艘也没有。 蒋巍心中大定,现在只剩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活著回去!” “阁下,请下船吧。”雷尔生在蒋巍身后催促道。 蒋巍踏上舷梯,朝城市方向一看,只看大地之上满是苍绿的林莽,天尽头,还有一座火山正冒著缕缕白烟。 在近处,大片的种植园以极为规整的矩形环绕城市,房屋街道如刀削一般,整整齐齐,雄城巴达维亚屹立眼前。 第358章 荷兰舰队大摸底 蒋巍走上码头,迎面便闻到一股浓烈的怪味,像是肉豆蔻夹杂著腐臭的味道,还有浓重的鱼腥味。雷尔生在前引路,走了数十步后,蒋巍找到了气味来源。 码头的主干道旁,搭建著绞刑,正有三具尸体吊在其上,从他们尸体腐烂程度来看,刚死两三日,大量绿头苍蝇围在尸体四周,看得人头皮发麻。 三具尸体的头颅以怪异的姿势扭向一旁,看不清面庞,不过从服饰来看,像是一个荷兰人和两个汉人。尸体的脖子上还掛著告示牌,上面用荷兰文、马来文、中文三种文字写著:“香料走私者,此为下场”。 在绞刑旁,还有身著藏蓝色军服的荷兰士兵,肩扛火枪站岗,这士兵站姿笔挺,目不斜视,与传闻中散漫的西班牙士兵完全不同。 蒋巍特意看了看那把火枪,明显是燧髮结构,与大夏燧发枪形制几乎相同。 毕竟佛冶01式燧发枪,就是仿荷兰人的火枪造的。 雷尔生在一旁小声提醒道:“使者阁下,请不要四处张望。” 蒋巍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城前门到码头的短短距离上,全是土人的低矮棚屋和汉人的商铺,他隨著雷尔生走过城门,城门洞两侧贴著大量的三语告示。 蒋巍扫了一眼,都是些措辞强硬的行政命令,比如宵禁提早一个时辰,私藏武器者绞刑,华人犯罪社群连坐,与大夏商人贸易全家处死之类的。 联想到会安港的商品九成是荷兰商人买走,蒋巍便不由好笑,自语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通译將这话直译了,雷尔生道:“什么意思?” 蒋巍轻笑一声,不再答话。 巴达维亚的內城有种强迫症一般的横平竖直,整个城市以运河为界限,分为不同部分,分別给不同身份之人居住。 雷尔生带蒋巍从巴达维亚的西北角进城,此地住的都是欧洲裔以及荷兰平民,整条路上,几乎找不到一张土人和华人面孔。 街道的整洁度与外城简直像两个世界。 街道是平整的石板,两侧是两三层高的砖石房,建筑是清一色的红瓦白墙,带有百叶窗和小阳,路边还栽有棕櫚树。 不过运河的水是黑绿髮臭的,想来整座城市的污水都往运河里排放。 巴达维亚的行政区在城市东侧,在东北角棱堡的南侧,需要横穿运河。 过桥时,河里的臭味让蒋巍差点背过气去,他鼓起勇气朝河望了一眼,只见河上泛著油膜,还有棕櫚叶、死鱼、死老鼠漂浮在河上。 蒋巍秉持著大夏使节的气度,硬撑著走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雷尔生心虚的笑道:“除了运河外,这座伟大的城市还是非常整洁的。” 这话直接將蒋巍气乐了。 巴达维亚行政区同时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高级官员、军官的居住区,其街道装修明显又高一个档次。总督府就坐落在行政区正中,就在棱堡的炮火保护之下。 总督府连同其外墙,本身也是一座砖石堡垒,外墙厚达三尺,四角各设炮一座。 门口的卫兵头戴铁盔,手持长戟,胸板甲闪闪发亮,看起来威风凛凛。 从蒋巍抵达到搜身完毕入內,卫兵全程没动一下。 进后门,是一间开阔的石砌庭院,庭院里稀疏地种植著棕櫚树,有士兵在其中列队行走。 庭院尽头是一座红瓦白墙的洋楼,两层楼高,顶端是个教堂式的小圆顶,上面竖著十字架,两侧还有稍矮些的裙楼,整体风格十分简约,与西班牙人华丽繁复的装饰风格截然不同。 雷尔生带蒋巍抵达总督府门口,蒋巍递上使者驾帖,不多时便有卫兵领他入內,在经过几个楼梯、走廊后,到了一扇檀木门前。 卫兵推门,请蒋巍与通译入內,然后立正报告道:“总督阁下,大夏使者带到。” 正伏案书写的卢卡斯松挥挥手,卫兵將门关上。 蒋巍打量四周,只见房间异常简约,没有蕾丝窗帘,没有水晶吊灯,没有瓷器摆设。 只有一个简易的书桌,卢卡斯松正伏案用羽毛笔在公文上书写。 桌上墨水瓶、笔架、水杯,全都摆在一条线上,彼此间的间距一模一样,甚至卢卡斯松正批改的公文与其他待批改的公文,也完全对齐一致。 卢卡斯松低头批改公文,许久没有动静,就像全然忘记蒋巍的存在。 此种无礼行径,就连通译都看不下去。 可蒋巍毕竟是以使者身份出行,大夏体统礼数不能丟,先拱手行礼:“在下是大夏使者蒋巍,见过总督阁下。” 卢卡斯松头也不抬,置若罔闻。 蒋巍深吸一口气,压抑怒火,心中反覆提醒自己要忍辱负重,他便又高声喊了一声。 卢卡斯松这才用羽毛笔尖点点面前的椅子道:“请坐。” 蒋巍在桌前坐下,通译站在他身后。 只见卢卡斯松大约四十上下,深棕色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留尖细的山羊鬍,唇髭修剪锋利如刀。他身著棕色亚麻衬衫,身形精悍瘦削,肩背挺拔。 “既然是和谈,诚意呢?”卢卡斯松声音低沉沙哑,缓缓道。 蒋巍挤出一丝笑容道:“本使只是初步接治,阁下有何要求,本使均可转达。” 他说这话,其实还是为了活著回去。 卢卡斯松发出声轻蔑的冷哼:“你们的海盗亲王被劫掠得受不了了,对吧?平户贸易是大夏的財政命脉,而长崎火炮厂不过是公司的一处閒置资產罢了。” 蒋巍道:“贵方既已占了上风,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卢卡斯松停笔抬头,他的眼窝深陷,眼神阴鷙锐利,盯著蒋巍道:“和谈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就科恩总督身死,公司舰队受损之事进行赔偿,並移交凶手。 第二,就平户提货券给荷兰平户商管造成的財產和名誉损失进行赔偿。 第三,就劫掠长崎炮厂航线进行赔偿,並移交凶手。 第四,大夏移交马六甲城的控制权,並就悍然军事干涉亚齐之事公开道歉。 第五,大夏势力退出广南,大夏断绝与英国人的来往。 第六,大夏放弃吕宋岛殖民地,並將其移交给荷兰人接管。 第七……”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蒋巍咬著牙道,他气得太阳穴青筋直跳。 “投降或是战爭,自己选吧。”卢卡斯松轻蔑地说著,从公文本上撕下一页纸,推到蒋巍面前。蒋巍拿起,上面全是荷兰语,正是卢卡斯松刚刚手写的,拉丁字母边缘锋利如刀,像一排排钉子,扎的人眼睛难受。 蒋巍將纸条递给通译,通译扫了一眼小声道:“这是他刚刚提的条件,还说要一百万荷兰盾的战爭赔款。” 一百万荷兰盾大致相当於二十万两白银。 蒋巍只觉一股怒意直衝而上,一把夺过那张纸,对卢卡斯松怒目而视,隨后咬牙道:“我一定带到!”“啪啪!”卢卡斯松没说多余的话,拍了两下手掌。 接著立刻便有卫兵开门道:“总督阁下。” 卢卡斯松道:“叫罗伊斯送他走。” “是,使者阁下,请隨我来!” 蒋巍起身离去,到总督府门口,雷尔生已不在,倒是有个身高六尺有余的光头壮汉等在门口。卫兵道:“司令官阁下,总督命令你送使者先生离开。” 那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知道了。” 隨即他上前一步道:“这边请。” 壮汉带路走了几步后,蒋巍发现不对:“这好像不是我们来的路。” 罗伊斯用蹩脚的汉话道:“霍建只准走外城。” “霍建”是闽南语的福建二字,荷兰人用这个词指代全体汉人,是巴达维亚独有的蔑称,就和西班牙人的“生里人”一样。 蒋巍怒道:“我是大夏使节,你敢如此辱我?” 罗伊斯只是冷笑,隨即他带蒋巍到了城东一处低矮的城门。 蒋巍果然见到不少汉人从门进出,这些人全都低头含胸,小步快走,见到罗伊斯更是远远避开。行政区虽都是东印度公司的达官显贵,可总要人来收拾房间,干些洗衣服、倒马桶、照顾庭院之类的杂活,这就是这些华人会在此进出的原因。 “钻过去吧,你的同胞等著你呢。”罗伊斯戏謔地说道。 他是萨克森籍,说的是德语,通译听不懂。 蒋巍长吸一口气,往城门洞中走去,而罗伊斯则不入內,只是在內城目送。 巴达维亚的外城也是十分规整严谨的网格结构,可在网格內,却是一片狼藉。 密密麻麻的茅草棚挤在一起,不少是竹竿搭架,棕櫚叶盖顶,低矮潮湿,巷子里污水横流,垃圾隨意丟弃在墙角,蚊虫成群结队地嗡嗡打转,孩童光著脚在泥水里跑,个个面黄肌瘦。 这就是城外汉人劳工的住处,再更靠外,远离城门接近农田的地方,则是爪哇土著的居住区,那里更显破败,臭气隔著老远就能闻到。 城外的汉人各个都谨小慎微,蒋巍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越往码头方向走,街道两侧的建筑反而越整洁起来,隨处可见妓院和赌场,招牌都是清一色的汉字。就和大明的地主、佃户一样,巴达维亚的汉人也有严格的等级区分。 荷兰人扶持了一个买办叫甲必丹,代为统治汉人,收税也是全权委託甲必丹进行,类似蒙古人的包税制,只不过甲必丹收税更狠,会层层分包。 甲必丹以及围绕著他的包税头目,也就成了人上人,最下层的普通百姓就只能忍受数层压榨。同时巴达维亚还有债务奴隶制度,交不上税就要沦为奴隶,制度层面实现完美闭环。 或许是外城区太骯脏混乱,罗伊斯並没有跟来,只派了两个日耳曼僱佣兵跟在后面,对他的看管並不严,这对蒋巍来说是天赐良机。 他现在正处於城东,出城之后,他以最快速度往北边码头方向走。 儘管他对巴达维亚汉人的遭遇十分同情,可荷兰人不是傻子,不可能让他在外城区待太久,必须把时间省下来观察港口。 巴达维亚的东北方向是大片的沼泽和红树林,能登陆的地方全在棱堡射程之內。 在码头和红树林的交界处,蒋巍已能看清荷兰人的舰队情况。 巴达维亚港的栈桥极少,大约有二十余艘大船在靠近港口的海面上停泊,而更远处,距码头大约二十余里的海面上,还停泊有十余艘大船,显然那里是外海锚地。 真正在栈桥上靠泊的,都是些没有武装的货运小船。 蒋巍看向靠近港口的一艘大型盖伦船,那船长十四丈,宽三丈半,两层炮甲板,从炮门来看,其侧舷火炮大约三四十门。 这种巨大的盖伦船以往从没在南海海面见过,西班牙人虽然有和这船差不多吨位的,可船型有很大差別。 可惜这艘船炮门都关著,看不清侧舷火炮磅数。 好在其露天甲板也有火炮,蒋巍瞟了一眼,大概像是三磅炮或六磅炮,阳光下那火炮泛著金光,显然也是青铜炮。 “这里不许停留!”负责护送的荷兰卫兵粗暴地在蒋巍肩膀上一推,推得蒋巍一个规趄。 蒋巍立刻顺势倒在地上,抱住脚腕,打滚挣扎,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能看到荷兰人舰船布置,这体面暂且不要也罢。 “干什么,快起来!”荷兰人卫兵一时大为紧张,持戟在手,厉声道。 通译立刻严肃回敬道:“使者被你推伤了,若破坏了大夏与公司的和谈,你就是罪人。” 那荷兰卫兵立马显出慌乱神色,不敢强逼了,不过嘴上还是骂骂咧咧道:“该下地狱的狡猾汉人!”蒋巍则趁他们爭辩的功夫,將那船的炮数数清了,侧舷火炮一共三十六门,露天甲板舷炮八门,首尾还各有一门火炮,共计火炮四十六门。 其舰体比大夏的四级舰修长一些,火炮数量略逊,想来这只是安全冗余留的不同,两船吨位应当大致相同。 蒋巍將这些数据死命记在脑中,隨后缓慢地起身,让通译搀扶他前行。 那两个荷兰卫兵见蒋巍没有藉机生事,鬆了口气,同时对视一眼,又低声用荷兰语嘲笑道:“还真是个小戎克。” 荷兰人管福船叫做戎克船,因为汉商讲究以和为贵,和气生財,被欺负了也都爱忍气吞声,久而久之,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就起了“小戎克”这种讥讽的外號。 这些蔑称、外號,荷兰人在会安港面对大夏的宝船队,是绝不敢用的。 可巴达维亚是荷兰人的地盘,这些底层荷兰卫兵,没去过会安港,从没见过汉人趾高气昂,只见过外城区那些唯唯诺诺的劳工,见大夏使者也像劳工一样忍气吞声,自然也没什么敬重。 蒋巍没心思搭理这两个荷兰卫兵,他装瘸由通译扶著,走得极慢,同时斜著眼,將荷兰人的舰船布置全都记在心中。 港口中有类四级舰三艘,都停泊在港口边。 还有八艘武装亚哈特船停在靠近运河的港区,有的正在装卸货物。 这些船都是单层炮甲板,形制几乎完全相同,侧舷火炮大约二十门,露天甲板还有六磅炮。除此以外,还有十几艘中小型亚哈特船以及炮船,火炮大约十门上下,火力弱於大夏的亚哈特船,但强於海狼舰,这些船大多负责巡逻警戒、短途接驳。 罗伊斯正在海狼舰的泊位上等待,见蒋巍满身泥土,由人搀扶著过来,嘴角一勾,说起风凉话道:“这一路风景如何?” 卫兵將他的话翻译成荷兰语,通译再翻译为汉语。 蒋巍挤出个討好的笑容道:“贵方军力强盛,物阜民丰,令在下印象深刻。” “哈哈哈……”罗伊斯得意地大笑,指著那海狼舰道:“上船去吧,小戎克。” 蒋巍心中大喜,能坐海狼舰返航,就能趁机看清锚地的船舶情况,想来是他百般示弱,让荷兰人放鬆了戒备。 他返回船上后,由一艘荷兰武装猎艇领航,沿主航道向北走。 蒋巍不能偏航,但在船上用眼睛看没人拦著,他便让全船人睁大眼睛,將所见的一切记在心中。同时,蒋巍则到了船头,看向那武装猎艇,那船长六丈,宽一丈半,装备三桅软帆,尺寸、吨位都与海狼舰类似,航速比海狼舰快大约两节。 武装猎艇上装备有七门火炮,一门三磅炮放在船头,剩下的都是一磅迴转炮,布置在侧舷,火力也比海狼舰略强。 蒋巍命手下进船舱,將荷兰人的火力布置通通记下。 过不多时,海狼舰已驶近锚地。 蒋巍將船舱的窗户纸捅破,向手下吩咐道:“你们两个记船数、你们记火炮数量……” 分配妥当后,他自己也向锚地看去,但见锚地上停的都是大小不一的亚哈特船,其中有两艘类四级舰鹤立鸡群,分外惹眼。 荷兰人的船都是模块化批量造的,导致同一种规格的船,外形几乎一致,非常好辨认。 蒋巍心中盘算:“这种类四级舰想来就是荷兰人的最强舰船了,港中有三艘,锚地有两艘,一共就是五艘! 大夏舰队有四级舰八艘,无论数量、排水量、火力,都是大夏完胜!” 同时,他的手下也道:“武装亚哈特船有四艘!” 另一人补充道:“都是在二十六炮上下!” 蒋巍大喜,对那执笔的船员道:“快记上,大型武装亚哈特船,共计十二艘……” 接著眾船员七嘴八舌的一通补充,共统计出各式舰船共计三十五艘,火炮数量大约七百门。这是含了十二磅以下的轻炮的,这些炮一般都布置在露天甲板,船员们都看得清楚。 眼看已驶离了锚地,蒋巍拿著那记载有荷兰人舰船布置的纸,笑道:“好啊!不枉我们受辱一遭!”突然,有船员道:“快看,又有船来了!” 蒋巍听到声音立马来到窗前,只见锚地西北一座小岛后,果然驶出了一艘船。 从海狼舰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其侧舷。 有船员道:“又是一艘四级舰!” 有人反驳道:“好像有些不同.………” 因为海面上缺乏参照,远距离很难判断一艘船的大小。 蒋巍颤声道:“快,望远镜!” 手下船员立马將望远镜奉上,这望远镜藏在水密隔舱的夹层里,没叫荷兰人搜出来。 蒋巍接过后,看向那艘船,默数其炮门数量:“一二三……二十三、二十四!” 这船侧舷足有二十四个炮门,足足四十八门侧舷火炮,只比烛龙號少了四门。 蒋巍身体微颤,他没想到荷兰人竟有这么强大的战舰,多亏他及早发现了此事。 他双手握紧望远镜,又朝那船的上方看去,只见其露天甲板上有小炮十二门,这么算下来,这就是一艘六十炮战舰,从火力布置上看,一定是荷兰人的主力旗舰无疑了。 蒋巍又看向其帆装,同样装备了船头三角帆和支索帆,只是比烛龙號的帆面小得多,帆形也有调整,明显是偷学自大夏,又学的不太像,又或是在传统桅杆、帆型上改的。 此时那主力旗舰正在掉头,向南航向至锚地,其艇楼下方,用金字写了一排拉丁语字母。 蒋巍知道那定是船名,忙把望远镜交给通译,指著其娓楼道。 “快看!写的什么?” 通译接过望远镜,看了片刻道:“hercules,赫拉克勒斯。” “什么意思?”蒋巍道。 “好像……好像是是个人名,是西夷的大力神。”通译道。 蒋巍笑道:“好个大力神!咱们打的就是这群没脑子的莽夫!” 他推测,赫拉克勒斯號既然是从锚地的西北方驶出,而且是单独一船,显然不是航行归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刚刚修缮完毕。 其驶来的方向,就是安卒岛。 这同时也说明,巴达维亚主航道不像传闻的那样狭窄,安卒岛与锚地、主航道之间也有深水水道,这就是宝贵的舰队展开空间。 荷兰人貌似防范森严,实则已被蒋巍摸了个底掉。 讲话间,海狼舰已抵达外海,荷兰人的七炮猎艇返航,蒋巍下令,朝主舰队锚地行驶。 七日后,清晨,千岛群岛外围,荷兰东印度公司哨塔。 公司新兵亨德里克正抱著火绳枪打瞌睡,一不留神睡死,头往下一晃,又清醒过来。 他连忙朝外海看去,只见海面上裹著稀薄的平流雾,白蒙蒙的水汽把海天空糊成同一片灰白,能见度不足五里。 一旁同样守塔的老兵打了个哈欠,嘲笑道:“不必紧张,打个瞌睡的功夫小戎克们打不进来。”亨德里克闻言也放鬆下来,塔下伙房飘来烤黑麵包的焦香,他捂著肚子,凑到老兵身边道:“听说北边的小戎克派人来和谈了?” 这些哨所的物资都要靠巴达维亚派船传递,这些小道消息也隨著麵粉、香蕉一起运到了岛上。老兵笑道:“別做梦了,即便小戎克投降,咱们的总督阁下也不会放过他们。” 亨德里克道:“咱们……打的过小戎克的国家吗?听说北边那个叫大夏的国家非常强大,和这些土著完全不同。” 老兵不屑地道:“亚齐、万丹、泗水、马塔兰,还有印度的那些土邦,真正的舰队没到之前,哪个不是自称强大无比?別担心那些事了,等到月底,返回巴达维亚,找个姑娘一陪,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瞭望塔上一时无话,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哗声不停传来。 伙房中传来了铃声,那是早饭开始的声音,老兵站起身,拍拍尘土,准备下楼。 亨德里克提醒道:“还没到换岗时间。” 老兵满不在乎地道:“哈哈,那又如何,难不成吃个早饭的功夫,海面上会突然冒出一支舰队……”老兵说著往海面一看,顿时僵住不动了,他先是疑惑,再是脸色变得煞白,双眼瞪大,嘴唇不停颤动,像见了鬼一般。 亨德里克见状颤声道:“怎……怎么了?这玩笑可不好笑……” 老兵没回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接著小声道:“去鸣號炮,两声!” 按巴达维亚的示警制度,雾天要通过鸣放號炮传达警训。 一声代表有零星的不明船只靠近,大多是海盗、香料走私贩子之类。 两声就代表有一支舰队靠近,要出动公司舰队主力迎战。 自巴达维亚成立以来,两声號炮也只鸣放过一次,就是在1629年,马塔兰第二次围攻巴达维亚的时候。亨德里克恼怒道:“我说了,別开这种玩笑……” “不……不!三声!鸣放三声!快去!”老兵已带了哭腔。 第359章 搬运工號的处刑直播 亨德里克被老兵的样子嚇到,急忙站起身,趴到瞭望塔边上一看,只见海天是一片灰白朦朧。极远的雾气中,先是戳出了一点深褐色的尖,那是战舰的船艄斜桅,接著是第二根、第五根、第十根……… 密密麻麻的桅杆像是从雾气里直接生长出来的一般,接著硕大船头出现,每一艘船都巨大得惊人,在雾气中忽隱忽现。 二十艘、三十艘、五十艘…… 亨德里克尽责地清点敌舰的数量,他越数越绝望,每当他以为已数完的时候,雾气中便有更多的舰船浮现。 他朝著迷雾中眺望,还有无数的巨大身影隱藏其间,望过去根本就无边无际,就像克拉肯的无数触手。这是他这辈子见到的最庞大、壮观的舰队。 就算把巴达维亚的全部商船也算上,都没有这支舰队震撼! “这,这………”亨德里克上下牙不停打颤,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老兵只是不停念道:“快发炮,快发炮!” 十分钟后,三声沉闷的號炮透过雾气远远传出。 过了片刻,又有號炮声从南边的岛上传来,接著號炮一路向巴达维亚传去。 巴达维亚总督府中。 荷兰东印度公司司法部长扬范德维尔德正向总督匯报香料缉私的情况。 “阁下,今年香料群岛的肉豆蔻迎来了丰收,產量比去年提升了20%,只是这么高的產量,不利於维持咱们的利润,相比走私,这是公司目前最大的问题。” 卢卡斯松毫不在意地说道:“把多出来的肉豆蔻树砍掉。” 维尔德用笔將总督的命令记下:“好……还有一件事,我们抓到了一艘香料走私船,船长、大副是英国人,船员有六名霍建人,还有十五名土人。 按旧的司法惯例,船只扣下,英国人送回印度,只能在船员中找三个人杀掉,是不是不要选霍建人,毕竞是在议和的敏感时期?” 卢卡斯松冷哼道:“三名土人驾船去偷香料?还有比这更离谱的故事吗?” “阁下,据我所知霍建人的国家非常重视他们的侨民,《马尼拉条约》中,一大半的条款,都是针对其侨民设立的。” “不过是敲诈的藉口罢了。”卢卡斯松道。 “可议和……” “记住,世界上是没有和平可言的。”卢卡斯松打断他,沙哑的嗓子沉声道,“只有暴力才是一切的基础,公司的舰队比大夏强大,我们就是有资格去支配这些霍建人。” 维尔德稍显愕然。 卢卡斯松道:“实话说,大夏已是公司在东亚发展的唯一阻碍,我已经向董事会提交正式议案,组建一支最大规模的舰队,將大夏一举击溃。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年的復活节船队在年底前,就能带来董事会的答覆。” 维尔德掌管巴达维亚的司法与监察,也是卢卡斯松的心腹,因此他才將实情告知。 维尔德略感震惊,片刻便调整好情绪,冷静地说道:“既然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好。”卢卡斯松满意地道,说罢又拿起羽毛笔。 维尔德起身,將他坐过的椅子放回原位,严苛地调整位置,与周围的椅子对齐,这是总督的习惯。就在他为一两厘米的误差搬动椅子时,港口突然响起了三声號炮。 “什么意思?”维尔德满脸诧异,看了总督一眼。 卢卡斯松停下笔,眉头紧锁,起身踱步到窗边。 “这是港口示警的號炮吗?”维尔德明知故问道。 巴达维亚自建城以来,不时能听到一发號炮,两发號炮只有过一次,三发號炮则从未有过,那代表整个城市將面临灭顶之灾。 卢卡斯松没回答他。 大约十五分钟后,巴达维亚要塞守备司令官罗伊斯、巡逻舰队司令官阿德里安博斯曼推门入內。卢卡斯松声音平稳:“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由巡逻舰队指挥官说道:“这是千岛群岛传来的警示炮响,已经派了三艘七炮猎艇去询问。按军事守则,最迟六个小时后,就会有瞭望哨来解释情况。” “將锚地船只全部撤回港口,所有主力战舰待命,巴达维亚全城戒严,取消所有士兵休假,把华人甲必丹也叫到总督府来,派人把他看好。” 卢卡斯松有条不紊地下令。 “是,阁下。”公司的两名军事负责人一起回答,隨后出去布置。 维尔德心臟咚咚直跳,也躬身道:“我去维持城內治安。”隨即退下。 房中只剩卢卡斯松一人,他返回书桌前,本想继续批阅公文,见维尔德坐过椅子没有扶正,他起身走到椅子前,亲手將其扶正,然后才回到桌前办公。 大约两三个小时后,办公室又传来敲门声。 “进来。” 檀木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白人女子,四十岁左右,穿深灰色亚麻长裙,此人是卢卡斯松妻子的贴身女僕。 女僕先是向卢卡斯松行了一礼,然后问道:“阁下,夫人遣我来问,是否需要做什么准备?”“什么都不需要。”卢卡斯松冷冰冰地答道。 “可那是三声號炮,还从……” “巴达维亚十分安全。”卢卡斯松又僵硬地回答道。 他和妻子是政治联谊,平日几乎从不说话,妻子对他来说,只是工具和装点门面的饰品,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女僕见状只好回去復命,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颤声问道:“老爷,是大夏船队吗?是他们打来了吗?” 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建城后,几乎百战百胜,唯独在林浅手里跌过几次大跟头。 所以普通荷兰人对当地汉人十分不屑,可提起北边的大夏,却全都心怀畏惧。 “你该回去了。”卢卡斯松语气低沉。 其实他也有这种猜测,不然也不会叫人把华人甲必丹看管起来。 意识到自己態度有些恶劣,卢卡斯松又放缓语气道:“不必担心,巴达维亚有著东亚最强大的舰队,最坚固的城防,我们……” “轰轰轰……” 话说到一半,北方海面上传来一连串惊人的炮响,炮声之密集简直匪夷所思。 女僕当即嚇到面如土色,就连卢卡斯松都拧紧眉头,脸上惊疑不定。 號炮声才过去多久?有四个小时吗?大夏舰队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可那炮声几乎连绵不绝,久久不曾停歇,明显是一支舰队的火力。 这怎么可能? 远处走廊里已响起脚步声,卢卡斯松对女僕道:“回去。” 女僕小跑著退下,一名卫兵跑到办公室外,脸上写满惊恐,喘著粗气道:“总督阁下,海面上,请快去看看!” 卢卡斯松起身隨卫兵离开总督府,骑马往北边棱堡疾驰而去,棱堡的城墙有近八米高,是整个城市的制高点,又临近海边,视野极好。 他下马之后,快步跑上城墙,只见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已有一个巨大的舰队铺陈开来。一艘荷兰武装商船从锚地撤退的慢了,正好被两艘敌舰咬住尾巴。 “追击的是两艘全帆装四十炮战舰!”见总督抵达,守备司令罗伊斯立马道。 他说的这两艘船正是大夏海军的五级舰,凌沧號和横沧號,这两艘都是巡航舰,航速很快,专为破交战设计,或者说得更直白点,就是专打武装商船的。 寻常武装商船,只要在视野中看到一艘大夏巡航舰,基本就死定了。 而今荷兰搬运工號碰上的是两艘,一左一右將其夹在中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搬运工號上只有十三门火炮,最大火炮不过六磅,船舱里塞满了丁香和肉豆蔻,昨天傍晚刚从香料群岛返航。 因巴达维亚栈桥全满,便在锚地排队,等待卸货。 船上的水手有小半都趁著夜色逃到岸上瀟洒了,剩下的大半也都喝得酩酊大醉,收到三声號炮的警报也没当回事,不紧不慢的升帆、起锚,结果被探路的凌沧號和横沧號逮了个正著。 因为商船满载,航速极慢,而香料在欧洲极其昂贵,船长不捨得將之丟弃,现在想丟也晚了。只见凌沧、横沧两舰与搬运工號隔著两百步距离,侧舷猛烈开火。 连绵的炮响几乎叠成一记重锤,震得海面都泛起涟漪。 四十枚十二磅实心弹迎面砸来,搬运工號的船腰受了结结实实的一记重击。 厚实的橡木船板像酥饼似的崩裂开来,白花花的木屑裹著碎木刺从炮眼中迸射。 搬运工號的货舱被击穿,大量橘红色的肉豆蔻干皮被火炮带著喷溅而出,就像被鱼叉刺中的鯨鱼涌血。搬运工號的甲板上,船员们惊恐地抱头惨叫,船长嘶吼道:“咱们离港口只有五千步远,只要撑过去,咱们就能活下来!都起来,还击!” 有勇敢的水手爬起来操纵火炮,六磅炮、三磅炮稀稀拉拉地开火,甚至砸不穿两艘五级舰的柚木船壳。而紧接著两艘五级舰又一轮炮火,搬运工號瞬间地动山摇,船体多出了二十余个破洞,甚至还有三个洞位於水线,海水倒灌入货舱,令其本就缓慢的船速,雪上加霜。 同时,凌沧、横沧两舰还在不断贴近距离,下一轮射击,两船不约而同地全选了链弹。 黑铁球飞到空中,隨即从中一分两半,成了一个旋转的铁链,四十个这样的铁链凑到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密集的黑网,带著低沉的嗡鸣,朝著搬运工號罩下。 搬运工號的顶帆最先被扫中,十几条铁链横扫过帆布,像钝刀割纸似的撕开数米长的裂口。碎布片像雪片似的飘得满天都是,前桅顶帆被三枚链弹同时扫中,帆桁直接撕成三截,连著崩断的升降索耷拉下来,重重抽打在中帆上,把中帆也撕出一个大口子。 紧接著,中帆、下帆全遭遇了灭顶之灾,左右两舷的支索帆几乎全部断裂,带著劲力的绳头打在甲板上,抽得空气中满是白烟。 有一个炮手被拦腰抽中,整个人像布娃娃一样,瞬间脱力倒下,口鼻全是鲜血,已然咽气。七八名帆缆手被链弹力道一带,从帆桁上直接掉下来,运气好的落在海中,运气差的直接落在甲板上,像巨力敲鼓一样,发出极沉重的一声闷响。 搬运工號几乎失去了全部动力,渐渐放缓航速,彻底趴窝。 凌沧、横沧號继续缩短距离,开始用霰弹清洗甲板,每一炮都能在搬运工號上掀起一阵血雾。这惨烈至极的一幕,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距港口不足五里的地方,向巴达维亚全城直播。码头、城墙之上,不论是汉人、土人还是荷兰人,全都陷入呆滯。 自打荷兰人建城以来,从来只有荷兰人屠杀其余民族的,从没听说过谁能屠杀荷兰人。 对巴达维亚的劳工来说,別说杀荷兰人,就是不小心得罪了荷兰人,哪怕是衝撞了荷兰人的女眷,惊了荷兰人的马,都要被一顿暴打。 没想到平日精贵无比的红夷老爷,现在正被人堵在门前,成批成批的屠宰。 眾劳工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只觉如梦似幻,脑海中一片空白。 棱堡城墙上,卢卡斯松双拳紧攥,声音低沉,对手下吩咐道:“去告诉博斯曼司令官,若是救不下搬运工號,就自己向我写辞职报告。” “是,阁下!”卫兵跑去传令。 早在卢卡斯松下令前,巡逻舰队指挥官已让部下登船救援了,只是风帆战舰扬帆、掉头流程很繁杂,而今天吹西北风,锚地位於港口的上风向,战舰航行不便,这才耽搁了时间。 卢卡斯松派人传令的同时,已有两艘荷兰四级舰驶向交战地点了。 凌沧、横沧號正用霰弹对搬运工號的露天甲板、货舱逐层扫荡。 火炮通过炮门可以左右调整炮击角度,所以两艘五级舰实际是处在搬运工號左后、右后方对其射击,可以避免友军误伤。 看到荷兰舰队靠近,两船也不急著逃跑,反而加速炮击。 码头前,荷兰舰队司令博斯曼暴跳如雷,怒吼道:“该死的!竟敢藐视荷兰海军,找死!”棱堡城墙上,要塞司令罗伊斯狞笑道:“这些霍建人真是傲慢透顶,活该餵鯊鱼!” 而卢卡斯松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阴沉。 只见荷兰战舰接近至五百步內,两艘大夏五级舰才停止炮击,掉头折返。 巡航舰速度快,又是全帆装,逆风航向也十分灵活,竟当著荷兰战舰的面一百八十度掉头折返。两方战舰最近时不过相距两百余步,两艘荷兰四级舰船艄向敌无可奈何,而大夏战舰抢到t头,甚至还开了一轮炮,然后才继续掉头,扬长而去。 儘管这一轮炮离得太远,命中率很低,可还是在骄傲的荷兰海军脸上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码头上,舰队司令博斯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这时总督传话的卫兵才赶到,博斯曼心虚地朝总督的方向一望。 海面上,凌沧、横沧二舰正快速归队。 大夏舰队就停泊在巴达维亚的锚地,甚至锚地之外,还有大量的舰船停在主航道上,远远望去,其战舰无边无际,蔚为壮观。 其每艘战舰娓楼甲板上,都悬掛有暗红色的盾戟旗,其身份已十分清楚。 两艘荷兰四级舰不可能衝上去,找大夏舰队送死,但也不愿当著全巴达维亚市民的面丟脸,装模做样的追击了千余步,然后才返航。 舰队司令博斯曼鬆了口气,好歹搬运工號保住了,虽然船员死了不少,只要船和香料在就好。隨后,两艘荷兰四级舰掉头,停靠在搬运工號旁,派人接舷,接管船只。 荷兰水手登船之后,只见甲板上一片血肉模糊,到处是绳缆、木屑和血肉,几乎没有存活的船工。桅杆上没有一面完好的船帆,甚至主桅和前桅都断了小半,甲板也不正常的倾斜,船况惨不忍睹。水手们只能一面排水,一面系缆,拖拽回港口。 在荷兰水手忙活的同时,搬运工號货舱也在飞速进水,整船都在缓缓下沉。 等缆绳终於系好,向港口拖拽时,其底层货舱已被完全淹没了,海水像喷泉一样,从排气孔和舱口向上层货舱涌。 这船本就是满载,吃水深,现在又猛猛进水,十分钟便沉了小半,隨著水线不断上移,本来不在水线的炮眼也开始进水,整船沉的更快。 又过十分钟,连上层货舱都淹没了,整个船体大半沉入海中。 两艘荷兰四级舰几乎就是拖著一具尸体前行。 又过五分钟,船艄都浸到水里,海水漫到露天甲板上,来不及逃跑的荷兰人只能爬到拖缆上。两艘荷兰四级舰为避免被拖拽的侧翻,只能砍断拖缆,缆绳上的船员又重新落水,只能派交通艇救援。而在这荒唐的闹剧中,搬运工號的主桅浸入海中,在离港口两里的海域彻底沉没。 隨之,整个巴达维亚也沉寂下来。 城中有荷兰市民站在自家房顶上目睹了这一幕,揶揄道:“好一场精彩的沉船,从今天起,卢卡斯松恐怕就是公司歷史上最滑稽的一任总督了。” 有人挖苦道:“在谨慎和勇敢之间,他坚定的选择了愚蠢!哈哈哈哈……” 此时的巴达维亚刚经歷了马塔兰人的两次大围攻而屹立不倒,是以荷兰市民並没有兵临城下的慌乱,因为他们打心底里认为巴达维亚不会被攻破,霍建人和马塔兰人並没有太大区別。 反而全是看笑话的心態。 棱堡城墙上,卢卡斯松脸色阴沉至极,左手紧攥著佩剑剑柄,脸部肌肉紧绷。 只听他冷硬地说道:“敌人停在外海锚地,切断了我们和安卒岛的联繫,如果船厂失守,损失我们承受不起,叫博斯曼过来!” 烛龙號舰楼甲板,林浅看到搬运工號沉没,荷兰战船灰溜溜的逃回港口,收回望远镜。 一旁郑芝龙对海军参谋长道:“真叫你说对了,这个卢总督是属乌龟的,这种羞辱都能忍。”“王上,我看巴达维亚城墙上,至少有五六十门火炮,港口之侧还有临时炮。”白清收起望远镜道。显然硬冲港口是找死。 林浅眺望岸边,只看那里是一派文明与蛮荒交融之景,巴达维亚港口以西大约二三十里,也有一条大河,河口泥沙淤积,將海床抬高,形成了一片巨型水下浅三角洲,更西也都是如此。 现在涨潮,烂泥滩没露出来,只能看到大片的红树林沼泽,显然不適合登陆。 东侧地质条件稍好,近岸处也是淤泥、滩涂地貌,但滩涂面积比西岸小,从海水顏色看,那里海水也深何赛指著东侧道:“那一片叫安佐尔滩涂,马塔兰人第二次围攻巴达维亚时,海军就是从那里登陆的。” 这么说来,意头又不太好了。 白清道:“王上,咱们怎么办?” 林浅不答,举起望远镜,向西北方眺望,果然在十余里外的海面上,发现一座有人烟的小岛。从那岛上的棱堡布局以及栈桥看,就是荷兰人的修船厂无疑了。 林浅放下望远镜道:“先围了安卒岛。” 傍晚,夕阳西下,將巴达维亚笼罩在一层浪漫的淡红色中。 总督府会议室已吵得不可开交,公司评议会中,四名常任委员吵著要与大夏议和。 其中一人敲著桌子喊道:“两方舰队刚见面,就损失了一艘满载香料的商船,这样下去,即使打贏了,今年的报表也会非常难看! 说到底,咱们只对股东的利润负责,议和吧!” 守备司令罗伊斯道:“就这么对那群霍建人投降?” “在会安港,咱们的人早就对他们投降了!在巴达维亚,你可以叫他们霍建人,可在会安港,他们才是贵族老爷。” 罗伊斯的光头上青筋凸起,起身怒吼道:“咱们还没输呢,巴达维亚永不陷落!” “坐下。”卢卡斯松声音不大,却满是威严。 罗伊斯愤愤不平地坐下。 卢卡斯松声音沉著而平稳:“如果投降了,巴达维亚治下的霍建人怎么办?” 求和派评议员不说话了。 殖民地是靠剥削压榨运转的,算上劳工在內,巴达维亚有將近一万的华人,这些人是巴达维亚的重要劳动力,也是重要的手工业作坊主。 巴达维亚一半的榨糖作坊都是华人控制的,一旦他们获得了和荷兰人一样的地位,公司税收大幅缩减不说,荷兰的榨糖厂也竞爭不过华人。 卢卡斯松接著道:“大夏舰队有近百艘战船,跨越赤道南征,要让渡多少利益才能满足他们?是不是要把香料群岛也割一半出去?” 评议员们脸上浮现恼怒,有人小声道:“这绝不行!” 香料就是公司的命根子,决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卢卡斯松循循善诱:“世界上,没有脱离战爭的贸易,既然霍建人想开战,我们別无选择,只能迎战!霍建人的舰船数量或许占优,但真正装备有火炮的舰船很少,还有几十艘陈旧落后的戎克船,其真正的火力远比不上公司的舰队。 毕竟咱们才是真正的海洋霸主,没有人能在大海上击败咱们!胜利必將站在咱们这边!” 评议员面面相覷,最终都改了主意,一致支持战爭。 如果真如卢卡斯松说的那般,荷兰人击败了大夏舰队,那么公司就能全面接管西太平洋,从马六甲到会安,再到泉州、广州、平户都將成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天下。 那时的贸易利润,足以覆盖战爭的损失。 罗伊斯狞笑著道:“我们会像杀班达群岛的土人一样,杀死这些霍建人。” 有人问道:“那安卒岛怎么办?这是咱们在东亚唯一的大型修船厂,绝不能失陷。” 卢卡斯松道:“不用担心,博斯曼司令有办法给安卒岛解围,对吧?” 丟光了脸面的舰队司令博斯曼起身,大声道:“总督阁下,各位评议员,我保证安卒岛至少能坚守三个月,三月內绝不失陷!” 第360章 围杀猎艇,安卒岛陷落 巴达维亚附近是大量河流的入海口,泥沙淤积严重,就连栈桥都很少,更没地方修船。 因此荷兰人的修船厂就放在了安卒岛,这地方水深约有八到十米,离巴达维亚也不远,位置得天独厚。开始时公司对安卒岛的投资並不大,岛上不过几百名劳工,两处潮汐滑,只能维修七百吨以下的船后来隨著贸易规模的扩大,岛防也不断加固,尤其是科恩总督身死后,十七人董事会向巴达维亚增派大型战舰,修船厂规模进一步扩大。 现在岛上建了一座石质棱堡,坚固无比,有火炮四十多门,火力覆盖全岛,敌人別说登岛,就连靠近都是妄想。 这也是舰队司令博斯曼自信能守住三个月的原因。 眾评议员听了博斯曼的话,稍显安心。 在巴达维亚,总督是最高行政长官,但做不到独裁,还有评议会的制约。 评议会有常设评议委员八人,有的是財政部长、陆海军司令担任,也有的是受十七人董事会委託,专门监察总督。 是以卢卡斯松的任何重大决定,都要向评议会解释。 有评议员皱眉道:“淡水怎么办?” 有人接道:“对啊,安卒岛的蓄水池顶多够全岛一星期饮用,现在航道被敌人海军封锁,淡水送不上岛,七天以后怎么办?” 光头罗伊斯道:“不是还有两个方塘吗?” “那是给牲畜喝的!”有评议员怒道。 因为安卒岛上有修船厂,清洗甲板,浸泡木料,清理铁锈,刀具淬火时必须用淡水,所以岛上建有两座淡水方塘,就建在风力锯木棚边上。 方塘是露天的,水又不流通,这么多年积攒下来,里面灰尘、木屑、鸟粪积累的非常丰富,只有岛上的牲畜会喝。 罗伊斯略带讽刺地道:“尊贵的荷兰老爷不喝,就让霍建劳工喝。” 现在的安卒岛上,有大约一千两百人,其中算上管理层、士兵、技师在內的荷兰人也不过两百,剩下的一千人基本全是华人和土人。 让这一千人去喝方塘水,淡水问题便解决了。 几名评议员陷入思考,有人道:“即便如此,淡水也会变质。地窖淡水顶多支撑一个月,方塘的露天淡水变质的更快,还是不可能撑过三个月。” 罗伊斯摸摸光头:“实在不行,就只能减少些耗水的多余人口了。” 公司財政部长抗议道:“你知道买一个霍建劳工要多少钱吗?將近二百佛罗林!隨意除掉,这是破坏公司资產!” 佛罗林就是荷兰盾的计量单位。 罗伊斯冷哼一声:“小商人。” 因为公司以利润为最高目標,所以评议员的所有决策都以短期盈亏进行衡量。 哪怕荷兰舰队现在出战,必胜大夏舰队,也会因担忧舰船损失而犹豫,更何况现在敌我態势不明,就更没人提议主动出击。 会议室內一时无人说话,舰队司令博斯曼胸有成竹地开口:“不用担心,先生们。 大夏使者到访的时候,我观察过他的戎克战船,装备的还是落后的葡萄牙后膛炮,火力不如我们的七炮猎艇,而且航速也不如我们的猎艇。 只要走浅水航线,规避敌人的主舰队,就能將淡水送到岛上!” 评议员们一番交头接耳,同意了这个作战计划。 次日清晨,天空微亮。 安卒岛指挥官登上城墙,朝海面眺望,只见晨雾之中,大夏舰队在巴达维亚锚地海域铺陈开去,其舰船数量极多,甚至有三艘大夏亚哈特船专门来监视安卒岛。 在亚哈特船无法航行的浅水水域,也有快艇驻守,把整个岛封锁得密不透风。 指挥官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上尉。”指挥官开口道。 掌管城防的荷兰上尉立刻立正道:“阁下。” “咱们的淡水还剩多少?” “补水船是上周五来的,咱们现存的淡水,只够饮用两天。” “该死的!”指挥官一声咒骂,他看向巴达维亚维亚方向,“总督和评议员们在干什么!”突然,上尉指著远处海面道:“阁下,你看!” 指挥官朝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艘小船在晨雾的掩护下,快速向安卒岛驶来。 上尉看清了驶来的船型,正是七炮猎艇,兴奋地道:“是公司的船!” “你小点声!”指挥官连忙道。 此时刚刚黎明,海天晦暗,正是瞭望手睏倦到极致的时候,那艘猎艇在海面上极小,借著风浪的声音掩护,十分隱蔽,很快便靠近安卒岛十里內。 上尉通过船只细节已认清了来船,低声道:“是萤火虫號!肯定是来送淡水的!” 也就在这时,萤火虫號西南,一声冲天花升空炸响,一艘鹰船发现了其踪跡。 接著封锁安卒岛的三艘海狼舰包了上去。 萤火虫號立刻原地转向,凭藉高航速与海狼舰周旋,成功摆脱了两艘海狼舰。 鹰船凭藉高航速凑上去,萤火虫號侧舷立刻一阵轮射,一门三磅炮和两门一磅迴转炮炮响声不算大,还是打破了清晨的安静,棱堡中的荷兰人纷纷到城墙上观战。 岛上的劳工都住在方塘附近,被炮声惊醒,三三两两的到岸边眺望。 有个早起的少年正用湿毛巾擦脸,见状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扔掉毛巾,激动地回工房对同伴们喊道:“快出来看吶!大夏军来救我们了!” 他是云南口音,刚被卖到安卒岛不久,以往他只从城里人的口中听过大夏军的厉害,本不以为然,没想到他刚上岛被虐待了半个月,大夏军的舰队就来了,此刻哪还顾得上红夷的规矩,就兴奋地拉同伴出门看。有年长的劳工挣扎起身,看了眼天色,骂道:“黄狗子,这时辰鬼叫什么?” 还有人懒洋洋的翻身道:“荷兰人抓私船的时候多著呢,以后有机会看,现在不睡饱了,待会上工没精神。” 这些都是世代生活在此的劳工,见惯了荷兰人在海上横行,对什么狗屁大夏不以为然。 不过还是有不少劳工是刚被卖上岛的,闻言全都隨黄狗子一起出门朝海面眺望。 此时岛屿岸边上已聚了不少劳工,汉人土人都有,大部分人都是一副看乐子的神情。 见黄狗子来了,还有土人用怪调汉话讥誚道:“说不定今天上前,岛上还能多几个汉人!”“哈哈哈……”其余士人闻言一起大笑。 土人和汉人一起待的久了,彼此都会说些对方的语言。 黄狗子闻言怒道:“大夏军是来救咱们的。” 土人学著汉人读书人的样子,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难也,难也!” 周围土人又是一阵嘲笑。 “你他娘!”黄狗子擼起袖子,就要打人,被同伴拦下。 “再忍忍,再忍忍…”周围的汉人低声劝道。 黄狗子瞪那土人了一眼,隨后继续观战。 只见鹰船在荷兰猎艇四周不断骚扰,凭藉灵活和航速,躲避猎艇的炮弹,同时用燧发枪还击。虽然造不成什么杀伤,可听著子弹在四周破空飞去,帆缆手一阵慌乱,没及时调整帆向,令航速降了不少。 趁此机会,被甩开的海狼舰就渐渐拉近距离。 土人们一时萎靡,而黄狗子则双手攥拳,心中不停默念:“妈祖保佑,妈祖保佑!” 海面上,荷兰猎艇始终摆脱不掉鹰船,突然右满舵,朝鹰船直奔而去,猎艇的船头有一门三磅炮,趁著距离缩短的机会,猛然开炮,炮弹直接射穿了鹰船的百慕达帆。 虽然没什么实际杀伤,毕竟帆面受损,鹰船灵活性大减,只能右转舵远远的放枪,几乎退出战斗。“哦一”棱堡上荷兰士兵一阵欢呼。 工棚前,土人们也跟著一起欢呼,有人大声挑衅道:“你们不是荷兰人的对手!” 黄狗子骂道:“一群走狗!” 而汉人劳工此时也觉索然无味,纷纷返回工棚,现在天色还早,趁著上工前,还能再睡个回笼觉。黄狗子慌道:“別走,別走啊!” 有汉人劳工道:“已经结束啦!荷兰人船快,火力又猛,咱们追不上,况且追上了又怎么样呢?还是躺一会吧。” 黄狗子劝说一阵,劳工们反而走得更多。 就在这时,海面上又一阵炮响。 黄狗子回头看去,是海狼舰趁著猎艇转向的机会追了上来,侧舷三门弗朗机炮装填实心弹,对著猎艇速射,一时间炮声不断,三门炮也打出了战列舰轮射的气势。 这一下,荷兰人的欢呼声又弱了下去,劳工的脚步也停住了。 只见两船在海上对射数轮,渐渐分出高下,海狼舰的弗朗机炮威力大致与一磅迴转炮相等,而猎艇的三磅炮对海狼舰则完全是碾压,形势对海狼舰越发不利。 两舰缠斗的功夫,另一艘海狼舰又行驶到猎艇左舷,猎艇以一敌二,竟还不落下风。 汉人劳工们见状不住摇头,有人嘆息道:“咱们比红夷,还是差太远了,睡觉吧。” “不可能,一定有办法!”黄狗子倔强地说道。 其余汉人劳工来拍他肩膀安慰他。 不过也有零星的几人道:“一定能贏!”这些大多是闽粤海商,听惯了大夏军百战百胜,看到盾戟旗的时候,就已认定会贏了。 此时那猎艇离岸边只有五里了,在岸边都能看到其甲板上的人影。 岸防炮的极限射程大致为两里,猎艇只要再航行三里,就能驶入岸防炮射程。 儘管大家都知道一艘猎艇登岛与否,都不影响他们劳工的身份,今天该干活还是要干活,可还是想看到结果,不愿挪动一步。 棱堡上,指挥官大喊道:“把火炮准备好!” 上尉命令道:“炮手就位!敌人一进射程,就立刻开炮!” 炮手们装填完弹药,看向战场,有炮手高喊道:“快啊!把戎克船击沉!” 很快,猎艇衝进了四里內,同时海狼舰顶著猎艇的火力,不断缩减距离,很快相隔不足百步。海狼舰船员们拿出最新装备的佛冶02型燧发枪,装填完弹药,將舷鉤在船舷边勾住,紧接著,枪炮齐发只见海狼舰船舷边爆发一派耀眼的橙红色焰浪,重型火枪膛压更大,声响低沉厚重,枪响和炮响声叠在一起,像在人耳朵旁砸下一记重锤。 实心铅弹高速出膛,密集覆盖猎艇船身。 荷兰水手本以为凭藉火力压制了海狼舰,胜券在握,结果一阵弹雨袭来,猎艇薄弱的舷墙被直接击穿,铅弹在甲板上乱飞。 一名荷兰炮手头部中弹,直接被崩飞了半个脑袋,其头盖骨高高的飞上天空,打著旋落入海面,红白之物像泼水一样往甲板上撒,尸体倒地,抽搐数下便不动了。 还有一名炮手被打中肩膀,就像被小型炮弹射中,背后的肩胛骨直接爆开,骨渣、铅片混在血肉中,那炮手倒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很快便因失血和疼痛晕厥过去。 “是重型火枪,快还击!”萤火虫號的船长蹲在船舵后方,扯著嗓子呼喊。 水手们拿出火枪还击,然而荷兰火枪追求海陆兼顾,导致船上轻重等多种火枪都有,侧舷对射时枪声稀稀拉拉。 正当荷兰水手们重新装弹的时候,其右舷海狼舰的枪炮声又响了。 又有一名荷兰炮手胸口中枪,铅弹入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射断一根肋骨,直接射爆心臟,形成贯穿伤,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后背伤口狂涌,横著喷出了將近三米,小半个甲板都被染成鲜红,那船员还没倒下,人就已死透了。 有的荷兰水手被鲜血淋了一头,直接嚇呆,僵在当场。 还有的把火枪一扔,直接抱头缩在角落痛哭。 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左舷的炮击又到了,弗朗机炮的后膛装弹在这时代是落后的设计不假,可近距离的高射速却是实打实的。 而大夏一向爱护士兵生命,又重视训练,所以海狼舰炮手的换弹熟练度甚至比弗朗机人还高,炮组的五人一旦速射,炮管的硝烟几乎不带散的。 一艘海狼舰近距离速射,火力已十分惊人,可现在荷兰猎艇招惹的是两艘。 两艘海狼舰的弹幕交织,就没有停炮的时候。 一时间,猎艇上的荷兰人被无尽的弹幕压制,只能抱头蜷缩在舷墙后面,再没有刚刚以一敌二的威风。而雪上加霜的是,第三艘海狼舰到了,停在了猎艇的娓舷。 这艘海狼舰紧赶慢赶,一路上没开一炮,炮管冰凉,完全不用担心过热。 他们追了一路,自舰长到炮手都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怒火全都化作炮弹倾泻了出去。 一艘海船,被三艘海狼舰围起来轰,这不仅在大夏没发生过,放眼整个荷兰人的航海歷史也十分罕见。偏偏猎艇是橡木製的,十分皮实耐打,看起来被打的木屑狂飞,实际重型火绳枪的铅弹很难穿透其两层船舷板,这使其轻易不会沉没。 而这么近的距离,弗朗机炮都换上了杀伤人员的霰弹,猎艇的船体就更不会进水。 对荷兰人来说,这就相当於把砍头的酷刑,变成了凌迟。 岛上的荷兰士兵已看傻了,整个棱堡內鸦雀无声。 而工棚旁,汉人劳工则满脸不敢置信,有人忌惮荷兰人而不敢欢呼。 黄狗子他们也不管这些,高声叫好,喊的嗓子都哑了。 反观那些土人,一个个如丧考她,沉默不语,开始时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在眾人的不同反应中,那艘荷兰猎艇被狂轰滥炸了近半个小时,因为弗朗机炮没有链弹,三艘海狼舰愣是用霰弹把其船帆打得千疮百孔,逼迫其停船。 最后猎艇停在了距棱堡两里半的地方,再也不动了。 安卒岛指挥官见此一幕,大喊道:“该死的霍建魔鬼!他们的战斗毫无荣誉,该死,该死!给我开炮!棱堡上的荷兰士兵活生生的看自己人被暴打了半个小时,心中愤懣已到了极致,也不管火炮射程,把炮口高高仰起,对著远处的船影猛轰。 炮弹的落点偏得离谱,最近的一发落在海狼舰左前舷一百步外。 海狼舰不仅不怕,反而其中一艘开得近了些,左右不停转向、换帆,来回戧风掉头,既是炫技,又是挑衅。 面对挑衅,若不能回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予理睬,可是荷兰人先开了炮,大夏海狼舰不仅不怕,反而迎炮而上,更把荷兰人凸显得像是小丑。 “该下地狱的野蛮异教徒,毫无荣誉的下流贱民!啊!”指挥官愤怒至极,直接拔出剑来,只恨不得跳进海里找大夏人决斗。 上尉將指挥官拦了下来。 趁此时间,另外两艘海狼舰已与猎艇接舷,把四分五裂的荷兰人尸体当垃圾一样拋入海中。这並非有意羞辱,只是在茫茫大海上,就是想埋也没地方埋。 况且这艘七炮猎艇航速火力都优於海狼舰,长宽、排水量又和海狼舰差不多,又有反向研究的价值,而且只是看著悽惨,实际並没进水,很有俘虏价值。 船员们清理完尸体,又將船舱里破损的橡木桶搬出来,丟进海里。 这些橡木桶里面装的全是淡水,只是桶身被霰弹打成了筛子,里面的水早漏光了,桶也烂得补都补不好,乾脆一块扔了。 海狼舰船员找遍全船,也只找到淡水木桶,还有三个活著的荷兰俘虏,还有些破枪炮,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都大呼晦气。 而安卒岛指挥官看著这一幕,几乎把眼睛都瞪出来了,从他的距离上,看不到木桶上的孔洞,只以为大夏人是把淡水倒进海里,以此羞辱他,气得他几欲发狂。 这宝贵的淡水对安卒岛上的荷兰人来说,可是堪比黄金的救命之物啊!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萤火虫號全船打扫完毕,大夏船员们在其船身上套上绳索,高高兴兴地將战利品拖回锚地。 自打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以来,在爪哇海域,从来都是他们打劫別人,还是头一次被別人打劫。指挥官长嘆一声,颓然地收回刀鞘。 上尉道:“阁下,看来短时间內,我们只能靠雨水了。” 指挥官道:“通知全岛,实行淡水管制,让棱堡外的劳工,全喝方塘的水,把所有的船帆、锅碗都集中起来,准备等下雨的时候收集淡水。” 有卫兵下去传令,上尉低声劝道:“阁下,让汉人劳工去喝雨水吧,比方塘水乾净些。” 指挥官怒道:“我凭什么要在乎那些霍建人?” 上尉意味深长地道:“《马尼拉条约》第一项,就是要西班牙人向汉人侨民致歉,阁下要为未来著想啊。” 指挥官瞬间清醒。 以往爪哇岛的土人背后有天方教,还有马塔兰的支持,汉人什么都没有,又能忍气吞声,所以最好欺负现在北边凭空诞生了一个海权帝国,专门拿汉人受欺负的理由宣战。 万一安卒岛告破,指挥官的下场,很有可能取决於他怎么对待岛上的汉人。 指挥官当然知道保护侨民只是大夏的宣战藉口,可毕竞实力不如人,为未来著想,哪怕大夏的藉口是保护动物,他也得把岛上的鸡犬好好照看起来。 想到此处,指挥官下令道:“按你说的做吧……等等,汉人劳工今天不用出工了,另外从今天起,不许荷兰士兵和土人再欺负霍……汉人,去吧。” 当上尉带著荷兰士兵衝进工棚时,所有土人都是幸灾乐祸的嘴脸,可当上尉说出指挥官的命令时,土人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世代在岛上的汉人劳工则满脸的不敢置信,还有人连连作揖拱手。 而黄狗子却怒道:“我们是人,不是畜生,凭什么让我们喝雨水?” “你疯了?快闭嘴!”里面便有人去拉扯他。 黄狗子一把甩开那人的手,对上尉怒目而视。 而荷兰上尉也看向他,就当所有人都以为黄狗子死定了的时候,上尉只是道:“从今天起,汉人劳工搬到北边工棚居住,土人住在南边。” 然后便转头离开了,这一下所有劳工全都大跌眼镜。 岛上南北两个工棚差不多大,都是大通铺,居住十分拥挤,睡觉时一旦侧过身子,就翻不过来了。而岛上的汉人不到四百,马来土人有六百多人。 汉人搬去北边,相当於让汉人住的宽鬆,土人住的拥挤。 一时间土人从岛上的二等公民沦落为末等,全都愣在当场。 之后五日,大夏对安卒岛的封锁依旧。 荷兰人数次尝试往安卒岛上运送淡水,全都无功而返。 七炮猎艇虽然快,可架不住海狼舰多,单个小船很难衝破海狼舰的包围圈。 要是多艘猎艇一起出动,那又损失、风险太大,相当於添油战术,是慢性自杀。 总督府的评议员急得团团转,又有人老调重提,要找大夏议和。 卢卡斯松等主战派不同意,提议放弃安卒岛,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而经过五日围困,安卒岛棱堡蓄水池的淡水早已喝完。 现在正是爪哇岛雨季末期,五日间確实下了三场雨,可这地方的降雨都是短时暴雨,安卒岛临海受盐雾影响,头段雨咸涩,灰尘又多,一般要弃流,这样能收集的雨本就不多。 而收集过程又全程带菌,巴达维亚又是痢疾的高发地,雨水敢生喝就是找死,还要消耗大量的木材煮沸。 可安卒岛没有大片原生林,只能烧船厂宝贵的橡木,可橡木也经不住大量烧水,储量很快便见底。到如今,即便是荷兰人每天的饮水也有定额,个个渴得嘴唇乾裂,嘴里干得塞把沙子进去都粘不住。又十几名荷兰士兵渴得受不了,喝了生水,结果成天腹泻,搞得棱堡中满是酸臭味。 惨是惨了些,可荷兰人还能抗,只要还有人能操纵火炮,大夏军舰就无法登岛。 就在指挥官对淡水望眼欲穿之际,上尉来报告道:“阁下,汉人劳工里有人说,大夏军对待战俘,会追究其造成的平民伤亡。” “什么意思?” 上尉道:“换句话说,万一因咱们守城造成劳工大量死伤……咱们就完了,恐怕会被” 指挥官一阵胆寒,连忙追问:“这是真的?” “大夏军队在大明西南山区作战时,就用这套標准,所有俘虏的异族首领,几乎一个没留,全杀了…” 不用问,现在岛上肯定有不少劳工腹泻,那酸臭味早顺著风飘进棱堡了,如果继续喝雨水、方塘水,喝死人只是时间问题。 指挥官瞠目结舌,最后道:“看来公司已放弃了咱们,投降吧。” 次日,又一艘送水船无法穿越大夏的封锁,无功而返,同时它也將安卒岛陷落的消息,传到了巴达维亚舰队司令博斯曼守住安卒岛三个月的承诺彻底成了笑话。 前后数次失败叠加,博斯曼直接被一擼到底,贬为了一个普通舰长。 评议会决定,舰队司令一职由卢卡斯松临时担任。 而卢卡斯松的第一个决策,就是派博斯曼的船去香料群岛求援。 现在巴达维亚必须为最坏的结果做好打算,那就是要进行舰队决战,必须匯集全部的力量。另外在卢卡斯松看来,像博斯曼这种屡次失败的小丑,只是降职太便宜他了。 他应该以死赎罪! 第361章 月黑风高夜,船舷作画时 安卒岛上,荷兰人被绑住手,串成一排,周围站满了大夏陆战队。 有陆战队的士兵正给这些荷兰人灌水,荷兰人纷纷爭抢。 在岛上巡视的熊碑子见状皱眉头道:“老实点,別抢!” 安卒岛指挥官痛饮了清水后,大喊道:“我抗议!我们是投降的,也没有危害百姓生命,你们应该解开绳索,放我们返回巴达维亚。” 熊碑子询问部下道:“岛上死没死人?” “有十几个土人得了痢疾,拉死了一个。” 指挥官闻言慌忙道:“我能付赎金,你要多少钱,两百佛罗林怎么样?三百,三百呢?” 熊碑子笑道:“你们能留条命在就知足吧。” 与此同时,一艘巨大海船靠近安卒岛,那正是烛龙號,熊碑子连忙到栈桥旁等候。 远处劳工群中,黄狗子趾高气昂道:“那就是我们大夏的战船!” 其余劳工纷纷响起一阵讚嘆,年长的劳工已经开始巴结他,態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烛龙號並未靠港,而是在二里外停泊,林浅乘坐交通艇上岛,熊碑子上前道:“王上,卑职已把岛上的荷兰人全绑了,劳工也控制了。” 林浅走向那两座风车,同时道:“荷兰技师抓到了吗?” 熊碑子道:“据那些荷兰人说,设计风车的技师住在巴达维亚城里。” 林浅道:“无妨。”说著向风车方向走去。 一场围城战动輒要以年为单位,从荷兰人的反应来看,他们是一门心思想和大夏耗到底。 所以林浅才有时间来看看安卒岛的缴获。 安卒岛的风车是锯木板之用,就建在方塘边上,由风车锯好的木板可以顺著滑道直接推入方塘中浸泡。那风车有三层楼高,通体木质,半围挡的框架结构,木製风梁,上面贴著亚麻帆布,翼展直径约七丈,远看尚不觉如何,走近了才让人觉出那风车的高大来。 那风车的结构很先进,机身下有一条环形滚轮轨道,可以通过尾部拉杆和绞车驱动风车270旋转,使风轮始终正对风向,最大化风能利用效率。 进入其內部,则能看到粗獷与精细並存的齿轮结构。 风车正上方是直径约一米的传动轮,这个传动轮与风车连接,类似大夏水轮,与地面垂直。传动轮的齿则是垂直於齿轮本身向后突的,以此实现传动方向的转变。 与传动轮相接的齿轮则是一个笼子形状的齿轮,由十来根粗大的硬木充当轮齿来传动。 林浅孤陋寡闻,还从未见过这种异形齿轮,只能暂將其命名为“笼齿轮”。 若单论齿形,这风车的齿形异常粗糙,比大夏齿轮差远了,若论奇思妙想则远胜。 异形齿轮难以精准嚙合,那荷兰人就不嚙合,硬靠堆料维持运转。 笼齿轮的木柱,都是硬木製成,每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因为齿形不能精准嚙合,每根木柱都有很深的磨损痕跡,可这么粗的木柱,磨损了也照样运转。 就算木柱磨坏了,再换一批就是,这种木柱一看就简单至极,学徒也能做,而风力又是免费的,也不怕浪费能源。 隨林浅一同来的,还有佛治的齿轮工匠,一看见笼齿轮就愣住了,有人连道:“还能这样?”已有工匠掏出捲尺、纸笔,记录数据了。 风车的主传动轴就连接在笼齿轮上,一路垂直向下,又经多级齿轮变速,连接曲柄和连杆,推动木锯做前后往返运动。 最终一个风车,能带动九木锯。 而这九木锯的传动又经过精心设计,不是同频运动,而是分別错开,一锯子收,另一锯子就放。这样能最大程度地给整套系统减震。 一座风车既有巧夺天工的设计,又有力大砖飞的粗獷,把成本、效用平衡得极好,不愧是风车王国的產物。 不过,这套技术现在是大夏的了。 佛治工匠还在风车中潜心研究,林浅不再打扰,退了出来,看到那片方塘,那水塘虽然灰绿髮臭,可其中定是淡水。 这方塘建在海岛上,又离岸边这么近,甚至还有一道闸门直通海中,能维持淡水水体,颇为不易。想来荷兰人一定有些防渗水、漏水的水利手段,结合巴达维亚的城內內河,其在塘岸加固方面的造诣也不低。 佛山河道如果用上这技术,未来泥沙淤堵就会少多了。 而且大夏传统蓄淡的水利工程重挡轻排,而荷兰人还专门建了一个通向大海的排水闸,在土壤脱盐、內河咸潮治理上,应当也能和大夏技术体系形成互补。 未来大夏的海岛基地也用得上这技术,便於垦殖海岛,给舰队提供补给跳板。 熊碑子见状道:“王上,这方塘的工程师也在巴达维亚,” 林浅心道:“齿轮、水利、玻璃,这些宝贵技术的关键还是落在巴达维亚。” 按总参谋部的计划,原本要利用安卒岛围点打援。 谁知荷兰人確实有一定的战略定力,硬挺著不来救,而安卒岛守军又实在没什么骨气,满打满算围城六天就投降,让原计划瞬间失败。 现在想让荷兰人舰队出来决战,就只能陆军登陆,陆军一旦登陆,就要面对马塔兰的压力,要时刻提防著其背刺,风险很大。 况且巴达维亚城防完善,即便用沃邦攻城法,也至少一个月才能攻破,期间又有马塔兰人虎视眈眈,难免夜长梦多。 最好想个办法,既能不登陆,又能逼迫荷兰人出战。 林浅想了许久,这事落脚在其股份公司的制度上。 如果林浅对面的是荷兰正规军,那除了硬碰硬外,真没別的办法。 可股份公司追求利润,这就是其最大的弱点。 那么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利润是靠什么维持的呢? 除却和大夏的贸易以外,就是命根子一样的香料了,而香料之中又以肉豆蔻为最。 目前世界上全部的肉豆蔻都出產於班达群岛。 1621年,科恩总督为垄断肉豆蔻,不惜在班达群岛搞屠杀,把全岛土著几乎完全杀光。大夏若染指班达群岛,对荷兰人来说,比侵犯公司董事的母亲还要恶劣得多。 不过大夏舰队与班达群岛隔著將近两千六百公里,对岛上的兵力、布防更是两眼一抹黑,分兵去打,简直蠢透大天。 只能佯攻。 而佯攻最重要的,就是让敌人採信。 想到此处,林浅在栈桥上停下脚步,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妙计。 他嘴角一勾道:“把俘虏的安卒岛指挥官带上来。” “是!” 不多时指挥官被带上前,他开始时还不停挣扎,喧譁不止,看见林浅的一瞬,立刻老实了。林浅身边有亲卫、陆战队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著,士兵各个装备精良、凶神恶煞,任谁看见了都知道他是大人物。 林浅淡淡道:“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答出来,就放你走。” 通译翻译后,指挥官忙不迭的点头。 “班达群岛的防守情况如何?” 指挥官希冀的神情立马僵在脸上,班达群岛的情况是公司的最高机密,別说他小小一个安卒岛指挥官不清楚,哪怕他清楚也不敢说。 泄露公司的其余机密,最多不过是辞退或是坐牢,泄露班达群岛的情况,是真的会被绞死。林浅见他犹豫,又缓缓道:“此处没有別的荷兰人,你说给我听,旁人无从知晓,即便別人问起,你可以说是交了赎金。” 指挥官踌躇许久,终於下定决心,低声道:“我只知道班达群岛有四座大岛,其中主岛叫內拉岛,公司的防御中心就在该岛。 群岛常年有一艘战舰,四五艘猎艇保护,旺季时有三到十艘武装商船……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我向上帝发誓!” 林浅让人把情报记下,然后道:“去栈桥等著吧。” 指挥官喜出望外,对林浅连连鞠躬道:“感谢您,尊贵的將军阁下,您是我见过,最具贵族风度,最有骑士精神的东方贵族!愿上帝祝福你!!” 林浅嘴角微勾,对这些西式马屁不以为意。 耿武低声提醒道:“王上,这么放他离去,定会泄密,要不要卑职…” “不必,让他活著回去,要有骑士精神和贵族风度嘛。”林浅开玩笑道。 林浅怕就怕这个指挥官不泄密,要是他真守口如瓶,人不是白放了? 为了让泄密的可能大一些,林浅又叫人把荷兰上尉也喊了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上尉闻言先是一愣,再是看向栈桥旁等待上船的指挥官,眼中先是疑惑,再是明悟,最后涌现震惊。犹豫许久后,上尉最终摇摇头,不愿透露。 林浅並不在意,让他回俘虏队伍中等待。 对荷兰人来说,出卖了情报的才能走,这样即便到了巴达维亚,大家互有把柄,互相牵制,不能出卖彼此,这很合理。 而对林浅来说,这些军官一口气全收赎金放了,反而一视同仁,显得合理,非得有些人放,有些人不放,才能引起荷兰高层的疑心。 这一群乌合之眾是经不起查的,只要高层起疑心,一查就会露馅,那么林浅问了什么,也就瞒不住了。当前,林浅的妙计不止这么简单,还有很多后手等著,这只是第一步。 之后林浅如法炮製,把二十个安卒岛的荷兰军官都问了,有七个人出卖了班达群岛的情报。剩下的十三人,有的確实是毫不知情,也有的是坚守底线,总之他们上不了船了。 林浅叫来一艘海狼舰,让七个告密者上船,又叫亲卫把七个人私人財物也全都拿来,一併装上船。此举引得七个人感恩不止,对林浅夸讚不停,简直把他夸成了比肩亚瑟王一般的圣人。 財物很快装船完毕,海狼舰打起白旗向巴达维亚航行,航行至岸防炮射程外停下。 过了大约一小时,荷兰人派了一艘猎艇出港,也打著白旗,谨慎靠近。 又过了一小时,两船接舷,交接俘虏完毕,两船各自折返。 总督府中,港口卫兵向卢卡斯松匯报了情况。 卢卡斯松放下笔,沉吟道:“没有虐待、折磨,直接放回来了?” “是的,阁下。” “全都放回来了?” “只放回了七人,其余人交不起赎金,而被暂时扣留。”卫兵说著掏出名单,递给总督。 卢卡斯松接过名单,眉头皱得更紧,有的高级军官没被放,而低级军官却回来了,这事处处透著蹊蹺。他放下名单,將之在桌面摆正,然后道:“让司法部长见我。” 片刻后,司法部长入內,卢卡斯松拿出名单道:“去查一查这些人,我怀疑他们与大夏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记住,要分开审讯。” “是,总督。”司法部长接过名单退下。 这些人的破绽太多,根本就不禁查,次日傍晚,结果就出来了。 司法部长一脸沉重的递上审讯报告:“总督阁下,我很抱歉,这些人出卖了公司的核心利益,不仅是公司,更是尼德兰的罪人。” 卢卡斯松接过审讯报告,看得极为认真,越翻看下去,脸色越差。 司法部长在一旁站著,只觉得办公室內越发压抑,大气也不敢喘。 许久之后,卢卡斯松收起审讯报告,冷静地说道:“这份报告还有谁看过?” “没有別人,评议员暂时不清楚这件事。” 卢卡斯鬆紧接著又道:“敌人只问了兵力部署?” “是的。” “没有问航线?” “没有。七个人的问题一模一样。” 司法部长说到此处,话里已带了颤音,显然敌人不问,就是知道班达群岛的航线。 公司每年都要从巴达维亚航行至班达群岛,这条航线並不是很难挖掘的秘密。 而班达群岛的防御也就比安卒岛稍好,被舰队围攻,是绝对撑不住的。 一旦班达群岛有失,那么整个公司高层可能都会受到追责,他身为司法部长,故意隱瞒评议会,就算不上绞刑架,也要进监狱。 故他只能问道:“阁下……我们该怎么办?” 卢卡斯松淡然地说道:“什么怎么办?” “就是……班达群岛的事情,评议会有权知道真相……” “只是个小花招罢了,班达群岛距离巴达维亚有一千四百海里,敌人不会分兵。”卢卡斯松说著继续低头批改公文。 “感谢上帝。”司法部长鬆了一口气,他说罢便退出了总督办公室。 司法部长走后,卢卡斯松的羽毛笔一停,从抽屉中又拿出审讯报告仔细翻看,面色越发难看。片刻后,他派人叫来守备司令罗伊斯。 “总督阁下。”將近一米九的光头壮汉进入办公室。 卢卡斯松用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笔记本上写下七个告密者的名字,然后用木尺抵著,將纸整齐地撕了下来,交给罗伊斯。 “这七个人犯了重罪,现在关在司法部,你去把他们接出来,秘密关进地牢里,在围城结束之前,不许任何人与他们讲话。”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对殖民地百姓可以生杀予夺,但在荷兰人內部,他只是公司的领导,无权处决部下。 “如您所愿,阁下。”罗伊斯接过纸条,正要去执行命令,又被总督叫住。 卢卡斯松平静说道:“转告博斯曼,他不必出航了,仅靠巴达维亚的舰队足以应付大夏人。”罗伊斯领命退下。 片刻后,港口处传来了炮声。 自围城以来,大夏舰队每晚都会在岸防炮射程外,以舰炮曲射港口,时不时开几炮,等荷兰舰队上前驱赶,便远远躲开。 因为射击距离將近一公里,目前的命中率是零,其实就是袭扰战术,卢卡斯松並不放在心上。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若无其事地继续批阅公文,只是心神不寧,余光瞟见椅子有些歪斜。 卢卡斯松起身,优雅地带上手套,然后俯下身,不断调整每一把椅子的位置。 同一时间,在巴达维亚外海锚地上,林浅举起望远镜。 今夜天空无云,月光明亮,能模糊地看清凌沧、横沧、破沧三艘五级舰的轮廓,还有其侧舷一闪一闪的橘红火光。 在林浅身旁,郑芝龙等人都看著他,有鹰船行驶到烛龙號船侧,喊了一句什么。 白清听了,小跑到林浅身边转述道:“王上,各舰都准备好了!” 林浅露出一丝坏笑:“行动!” 这命令用鹰船传到各舰。 五艘鯊船上,有士兵早就在甲板等待,听到命令后,提起一通漆黑油墨,在腰胯之间绑好缆绳,就从侧舷吊了出去,到了指定位置,开始画方框。 这方框不是乱画的,位置、大小都有讲究,是船上木匠提前定好的位置,用炭笔、墨斗標的边框,船员们借著月光填充內里的顏色。 那油墨都是烛龙號上的,是为印传单准备的上好油墨,乌黑髮亮,不易掉色,此刻正好拿来作画。不多时,一个黑框便画好了,那黑框很细,围成一个长方形,比寻常窗子略大,中间还有一黑色横线,左右侧各有一个黑点。 近看什么也不像,没有任何意义。 而离远了看,神奇的一幕便出现了,这黑框和闭合的炮门一模一样。 炮门与船壳有一定的缝隙,那外面的细框就是模擬这个缝隙。 而炮门因为是一块拚接的木板,为加强结构一般会有一道加强筋,这道加强筋一般是铁质的,突出船体,中间的黑线是加强筋和阴影的模仿。 至於下方的两个黑点,就是炮门的拉环。 一排这样的黑框画出来,妥妥的就是一个火炮甲板! 鯊船的设计初衷,就是造一艘能跟上战舰速度的运输船,便於快速投放兵力。 所以二者的长、宽、吃水、满载排水量、帆装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有內里的结构强度有不同。现在这个设计,正好拿来偽装战舰。 而鯊船的舷墙上,本就设计有十二门迴旋炮,甲板布置和五级舰也是一模一样。 一整排炮门画完,別说荷兰人,就是林浅也分不清。 锚地距巴达维亚有近二十里远,即使是正午,在城墙上也只能勉强看清船只轮廓,想数大夏舰队的炮门,那绝不可能。 而现在这种深更半夜,除非给荷兰人配个热成像,否则绝对看不到大夏舰队在做什么。 烛龙號上,眾人明知道这距离讲话荷兰人听不见,还是不由压低声音偷笑。 这种坏事就是要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偷偷干才有意思! 与此同时,在六艘溟字號四级舰侧舷,也有船员在干活。 他们则是在拆炮门的加强筋和拉环,然后用腻子把炮门缝糊上,再在等腻子干了以后,往表面涂桐油木漆。 这样做的炮门就能和周围船体融为一体,当然,离近了看,还是假得惊人。 可荷兰人怎么可能离近呢? 在火炮的极限射程上,肉眼甚至连水手的轮廓都看不清,拿著望远镜也够呛。 一个侧舷放眼望去没有阴影、没有缝隙,棕红一片,那就是没有炮门,没有炮门就是运输船,就没有威胁。 至於交战怎么办? 那腻子涂的很薄,拿撑杆一顶就开了。 那没了拉环,炮门松垮,没了加强筋,炮门散架怎么办? 真打起仗来,谁会在意一个炮门呢?一炮把碍事的炮门轰烂就行了。 仗打贏了,得到的好处,够再造十万个炮门的。 巴达维亚城外,炮声响了一晚,鯊船和四级舰的水手也忙了整整一晚。 次日黎明前总算全部完工。 偽装成运输船的六艘四级舰往运输船的泊位一停,开始装孙子。 而偽装成五级舰的一艘鯊船,则航行到巴达维亚的城下,开始装大爷。 同时,三艘真五级舰也关上了炮门,四艘船横著停泊一排,跟四胞胎兄弟似的,连大夏海军士兵看了都发懵。 清晨时分,海面上笼罩著淡淡的薄雾。 真假五级舰都用露天甲板的火炮射击,当然,打不到什么东西,就是为了叫荷兰人起床。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听了一晚上噪音,好不容易等到黎明前消停片刻,想睡个回笼觉,结果又被吵醒,顶著黑眼圈走出营房,站在城墙上,对著大夏海军大声咒骂。 没有一个人发现三艘真战舰旁,出现了个滥竽充数的。 很快,就连卢卡斯松也被惊醒,他是军人出身,对炮声十分熟悉,伴著枪炮声他也能入眠,这还是大夏围城以来,他首次被炮声惊醒。 卢卡斯松在僕人的服侍下,洗漱穿戴完毕,返回总督府处理公务,路上看到了港口的卫兵,隨口问道:“大夏海军还没撤吗?” 之前几天,大夏都是夜晚炮轰,天亮撤退,今天似乎比以往晚了些。 卫兵立正道:“我正奉命向阁下稟报此事,大夏已经撤了。” “嗯,他们派了几艘战舰?” “四艘,其规格一致,都是四十炮五级舰,其中两艘就是击沉搬运工號的凶手。”卫兵说著將观察报告奉上。 卢卡斯松接过报告翻阅,心神稍定,夸讚道:“做得不错。” 第362章 阴谋与阳谋 被围困的这几天,公司舰队並不是什么都不做,每次向安卒岛突围送水,还有大夏舰队炮击袭扰时,荷兰人都会记录大夏舰队的火力配置。 毕竟外海锚地距巴达维亚城墙有二十多里远,足足五海里,这个距离上,甚至数不清敌舰的具体数量。这也是卢卡斯松选择防守的原因。 不过截止目前,大夏舰队的情况,卢卡斯松已摸清了三成,只要再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將其舰队情况完全掌握了。 届时不论是出战还是继续固守,都会更加有的放矢。 想到此处,卢卡斯松將报告收起,步入总督府中。 余后数日,真假五级舰轮番组合,在巴达维亚城外炮击骚扰。 而荷兰人也不时用猎艇出港巡视,又或是用少量战舰火力侦查。 估摸著荷兰人把舰队情况掌握得差不多了,林浅叫来外务司蒋巍道:“明天你隨舰队启航去泗水港,代大夏出访马塔兰苏丹国。” 泗水港位於爪哇岛的东面,与巴达维亚相距约七百公里,原本是泗水苏丹国的首都,被马塔兰攻陷后成了马塔兰第一大港。 蒋巍领命道:“臣明白,臣必忍辱负重,平安归来。” 林浅道:“谁让你忍辱负重了?此行要拿出大夏使者的气势来。” 蒋巍闻言略感诧异,隨即眼神逐渐坚定,笑道:“这臣拿手。” 林浅见状心里发虚,又明確要求:“你此行,目的不是引战,而是要稳住马塔兰,我们进攻巴达维亚时,不要让他们插手。 一旦攻陷巴达维亚,大夏只要內城和港口,外城的广阔土地全都可以留给马塔兰人。 即便马塔兰人不同意,至少要让他们保持中立,不能偏到荷兰人那边去。 气势归气势,差事可不能办砸了。” 蒋巍拱手道:“臣明白了。” 林浅接著又对郑芝龙道:“一官,你带著五艘鯊船、十艘鯨船,再加十艘海狼舰一同去,將使者放在泗水港后,舰队主力不要停留,沿峇里岛、龙目岛、松巴哇岛这一道岛链向东航行,直至班达海外海停泊。”郑芝龙起身拱手道:“领命!” 林浅给郑芝龙调拨的船只全是运输船,这些船上的士兵、物资已被安置在千岛群岛的荒岛上,船上装了大量的石块以维持吃水不变。 一旦舰队决战,这些运输船帮不上忙不说,还是舰队的累赘,正好隨郑芝龙一起去当佯动。这几日真假五级舰的不间断袭扰,一旦五艘鯊船驶走,荷兰人必定以为林浅分出一支偏师,这样围攻巴达维亚的舰队衰弱,荷兰人舰队决战的机会就来了。 而林浅又特意安排舰队在泗水港露面,之后又沿岛链不断向东航行,摆明是衝著班达群岛去的。舰队中还有五艘假五级舰,专门对付武装商船;还有运输船,专门负责登陆作战,这样的舰队向荷兰人的禁臠航行,荷兰人能受得了吗? 哪怕荷兰人看穿林浅是佯攻,也绝不敢赌! 这就是林浅逼荷兰人出战的策略,既是阴谋,也是阳谋。 凭商人短视、逐利、易妥协的特性,林浅不信荷兰人会不上套。 当晚,对巴达维亚的炮击声弱了很多。 次日天刚蒙蒙亮,郑芝龙的佯动舰队出航。 舰队大小船只共二十五艘,舰船数量占总舰队数的两成半,锚地霎时间空出一大片来。 这种变化,即便隔著二十里,在巴达维亚的城墙上也能清晰看到。 消息很快传至总督府中,原本主和的评议员们一个个全都激动地要求舰队出战。 因为长时间围困,对巴达维亚的贸易也有影响,现在大夏分兵,舰队衰弱,正是最好的进攻时机。另外,据守城的荷兰士兵说,大夏舰队是向东北方向航行去了。 巨港、马六甲都在巴达维亚西北,要是补充补给,应该往西北航行,东北方向有什么? 班达群岛! 儘管没有进一步证据,证明大夏要对班达群岛动手,可评议员们不敢冒险。 相比失去班达群岛,舰船的损失反而无足轻重了。 在评议会上,卢卡斯松语气平静地安抚评议员们,向他们反覆保证这只是大夏的佯动。 而司法部长已是如坐针毡,相比评议员,他还知道大夏询问过班达群岛的防守情况,在他看来大夏分兵进攻班达群岛这事已是板上钉钉。 会上,司法部长屡次想开口,都被卢卡斯松用眼神阻止。 最终,卢卡斯松退了一步,同意派少量舰船做试探进攻,以此安抚住了评议员的情绪。 之后十余日,荷兰战船频频出港做火力侦察,每次略一交战,便撤退回港。 碍於岸炮,大夏舰队並未深入追击。 这日傍晚,荷兰四级舰泽兰號,又在天元、郑和二舰的追击中,狼狈逃窜回港口。 很快交战报告先由交通艇送至港口,再由泽兰號的大副送至总督府中。 办公室中,卢卡斯松接过交战报告,眉头微皱:“还是只有两艘西班牙舰出战?” 因为不知道大夏海军舰艇的名字,所以荷兰人用特徵、数字来代称其舰船。 天元號、郑和號都是从西班牙人手里抢的,明显有卡拉克船特徵,所以被叫做“西班牙舰”。“是的,阁下,不过……”泽兰號的大副犹豫片刻道,“我们今天顶著炮火,靠近了敌人的后方舰队群。” “结果如何?”卢卡斯松语速不由加快。 大夏舰队依託锚地、主航道、安卒岛三地停泊,其战舰都排列在前,补给舰、运输船都安置在后,离得实在太远,侧舷又有前排舰队遮挡,显得十分可疑。 卢卡斯松的经验告诉他,大夏人非常狡猾,很有可能在后方舰队群中藏有伏兵。 不过泽兰號的大副却道:“全部都是运输船,阁下…… 我们在距其两海里的位置,仔细看过所有船只的侧舷,没有一处炮门。 那些大型戎克船,还有外观类似其旗舰的大型船只,全部都是笨拙缓慢的运输船,没有例外。更远处的海面上,各岛屿的背面,也並未藏有其他战船。” 卢卡斯松闻言眉头紧皱,他结合这些天的观察,已把大夏完全摸透。 不算运输船和海狼舰,大夏实际战船只有一艘旗舰,两艘西班牙舰,三艘私掠船(五级舰),十一艘亚哈特船。 总共十七艘船,火炮数量五百门上下。 无论是船只吨位、数量还是火力,都比公司舰队差得远。 卢卡斯松心中涌起一股怒火,这种不利態势下,霍建人还敢贸然分兵,真的把他的谨慎当做懦弱了吗?就在这时,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跑来,那卫兵甚至来不及敲门,便直接闯了进来,公文直接懟到总督面刖。 “抱歉,阁下,泗水港的紧急公文!” 卫兵上气喘吁吁,是一路快跑来的。 卢卡斯松接过公文拆开通读,顿时脸色差到了极点。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中了霍建人的诡计了!他们真正的目標是班达群岛!” 卢卡斯松还未及下令,又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衝来,一个卫兵跑到门口,扶著门框气喘吁吁地道:“总督阁下,评议员们要见你,现在!” “知道了。”卢卡斯松站起身,不断整理亚麻衫上的褶皱,隨即他不急不缓地走向会议室。还没进门,就听到评议员在里面大发雷霆。 “……该死的!你们要为此上绞刑架!” “………你们竞然敢隱瞒评议会,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叛国!谁给你权力这么做的……”“这件事一定会上报董事会!” 卢卡斯松推门入內,只见司法部长低著头站在会议室角落,而评议员们一个个脸色通红,眼睛圆瞪,还有人大拍桌子。 见总督入內,评议员们一瞬间全部住嘴,目光向他射来,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有评议员责问:“司法部长先生说,安卒岛放回了七个告密者,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报告?”还有人將泗水港的公文往桌上一扔,怒吼道:“大夏与马塔兰联手,这將是巴达维亚建城以来,最恐怖的敌人,別告诉我你没有准备!” 还有脾气急躁的,直接骂道:“隱瞒敌人对班达群岛的贪婪企图,是什么?该死的懦夫,你为了避战,竞不惜叛国!” 还有评议员威胁道:“总督阁下,班达群岛对公司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 我告诉你,只要班达群岛有一点损害,哪怕霍建人只是带出去了一颗肉豆蔻树种,你和你的家人就都完了,上帝都赦免不了你们的罪。” 卢卡斯松安静地站著,面色阴沉,接受评议员的指责。 许久之后,评议员们发泄完毕,终於安静下来,卢卡斯松冰冷地宣布道:“三天之后,舰队出港决战,我会亲自站在赫拉克勒斯號的船尾甲板上,与荷兰水手们並肩作战……” 卢卡斯松说罢,顿了顿,眼神扫过整间会议室,嗓音嘶哑:“我会把每一个海上的霍建人杀死,每一个!” 他说罢,理平衣服侧边的褶皱,在评议员诧异的目光中离去。 三日后清晨,凌沧三舰完成例行公事的炮击骚扰,正准备掉头返回锚地。 突然,凌沧號的大副发现不对,连忙道:“有敌舰追击!” 围攻巴达维亚的一个月来,常有荷兰人被炮轰惹怒,出港追击的情况,船上水手们都见怪不怪了。可大家往侧舷望了一眼后,便立刻愣住,只见朦朧晨雾之中数十个巨大的船影正在移动。 主桅瞭望手大喊:“正南,敌舰队,五百步!” 凌沧號舰长道:“航向正北,给舰队传讯!” 舵长大喊道:“左转舵,风向西北,左舷迎风,满帆,吹號!” “呜” 沉闷的脖囉號声在海面上响起。 很快,迷雾中便有七炮猎艇窜出,这种猎艇火力差,吨位小,不敢独自靠近五级舰的射程內。可有整个公司舰队当后盾,猎艇也囂张起来,凭藉高航速绕开五级舰侧舷,行驶到五舰正后方,用船艄三磅炮对凌沧號腥舷射击。 “轰!” 一发三磅炮命中船长室,在窗户上开了个大洞,窗欞不断坠落入海。 而凌沧號丝毫不敢停留,继续掉头向北。 风帆战舰低航速时舵效很差,掉头十分缓慢,转眼间船娓又中三炮,损失不大,可狼狈至极。“敌舰队,正南,四百步!”瞭望手声音越发紧促。 此时雾气已逐渐消散,能看到荷兰舰队的身影,共约三十艘舰船,驶离港口后,逐渐並为三列纵队,舰队与巴达维亚城几乎等宽,压迫感十足。 最前方的那艘船,极为高大,艇楼掛著红白蓝三色旗,上面有v0c字样,正是旗舰赫拉克勒斯號。“三百步!”主桅瞭望手又喊道。 “掉头还要多久?”舵长急切大喊。 “马上就好!”梢长高声回道。 片刻后,凌沧號终於掉头完毕,向正北航行,其航速比一般的荷兰战船快,但不如灵活的猎艇。五艘七炮猎艇,跟在三艘五级舰身后撕咬,將其舰舷凿出数个孔洞。 与此同时,远处锚地的大夏舰队也做出反应,集体掉头,向正北方向逃窜。 巴达维亚的市民们听到码头的动静,纷纷爬上高处观战,正看到大夏舰队逃命的一幕,都不由发出欢呼前后被围了將近一个月,这还是荷兰舰队头次追著大夏舰队跑,著实能大大提振士气。 棱堡城墙上,评议员们紧绷的脸色稍稍鬆动。 “我就说这帮霍建人只是虚张声势!在公司舰队面前,这些野蛮人都要餵鯊鱼!” “现在只需儘快解决这支舰队,然后回防班达群岛,霍建人的威胁就解除了。该死的,这帮该下地狱的异教徒,耽误了我们整整一个月的利润!” 评议员范德米尔道:“只能加重税收了,你没意见吧,苏?” 被叫做苏的,是巴达维亚的华人甲必丹,全名是苏鸣岗,自从大夏舰队围城以来,就被控制在总督府当人质。 现在评议员说要加税,又专门询问他的意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既然是汉人围城导致的收入减少,那就对汉人加征重税,把利润补回来。 事到如今,哪还有苏鸣岗拒绝的资格,只能屈辱应允。 在评议员与財政部长商议加税比例的时候,荷兰舰队已驶出二十余里,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復了主航道和外海锚地。 评议员范德米尔见状笑道:“哈哈哈……他们放弃了安卒岛!霍建人的舰队不管安卒岛上的自己人了!苏,你怎么看?” 巴达维亚的汉人並不团结,坑害起自己人,有时比外族还狠,所以评议员才有此一问。 “这群海寇是不信仰上帝的异教徒,这是文明对野蛮的胜利,是信徒对异教徒的胜利。”苏鸣岗躬身用荷兰语答道。 评议员们听了后对他的回答大加讚赏,有人让僕人去拿葡萄酒,庆祝这甜美的胜利。 觥筹交错之际,大夏舰队一路向北,疯狂逃窜,很快便消失在天际线上。 荷兰舰队也几乎远到看不见了。 財政部长略感担忧,举著玻璃高脚杯道:“会不会追不上?” 范德米尔道:“別担心,部长先生,霍建舰队里有大量运输舰,这些船吃水太深,是跑不掉的。”財政部长放下心来与评议员碰杯,啜饮一口美酒后,欣赏手中的玻璃杯。 就在这时,有人道:“快看,那些戎克船在做什么?” 眾人一起抬头,见十来艘海狼舰从安卒岛的方向驶出,正向锚地以北的主航道驶去。 那些海狼舰也不讲究什么队形,完全是散乱无章的遍布在海上。 “哈哈,只是慌不择路的逃跑罢了。”有评议员道。 现在两支舰队主力都消失在了海面上,评议员们便欣赏海狼舰的拙劣逃窜,饮酒作乐。 “哈!他们甚至分不清哪边是北方!”有人嘲笑道。 巴达维亚是个半包围的结构,东西南三面都是海岸,只有往北航行才能逃出去。 “我赌一百佛罗林,一定会有戎克船一头撞进岸防炮的射程里。”范德米尔微笑道。 “我跟你赌!” 海面上,数艘海狼舰行驶至主航道,隨后把船首船尾用蕉麻绳相连,这几艘海狼舰吃水极深,因为船舱里已事先填了沙土,甲板上的弗朗机炮也早就拆除。 隨后,海狼舰航行至主航道两侧,拋锚、降帆,右满舵固定。 做完这一切,船员们拿著个人物品,上到了接应的船上,一切有条不紊。 总共耗用了九艘海狼舰,硬是在主航道上布置出了三条拦江索。 想必发明拦江索的前辈,打死也想不到江防智慧有在海上应用的一天。 棱堡城墙上,评议员们的葡萄酒渐渐喝得慢了。 有人问道:“那些戎克船在做什么?” “好像……好像是在布置拦江素索……” 欧洲早在古罗马时代就发明拦江索了,欧洲海军对这种战术並不陌生。 可问题是,大夏人布置拦江索做什么? 为什么要等到荷兰舰队全都离港再布置拦江索? 眾评议员们面面相覷,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恐惧。 巴达维亚以北五十海里,爪哇海的海面上。 赫拉克勒斯號主桅瞭望手大喊道:“敌舰队,四分之一海里!” 有水手大声嘲笑道:“哈哈,看吶!霍建人把“肚皮』露出来了!” 周围水手们一起纵声大笑。 从卢卡斯松的位置望去,大夏舰队排成了两排,前排都是战舰,正满帆逃跑,而后排都是运输船,这些船帆装简单,吃水深,航速慢,被自然的拉在后面。 大副笑道:“霍建人是想用这些运输船当垫背的!” 卢卡斯松收起望远镜,冷静地说:“不许与运输舰纠缠,直奔敌人旗舰!” “是,阁下!” 就在这时,海面上风向一变,成了东北风,赫拉克勒斯號的帆缆手一起调换帆面方向。 而远处大夏舰队中,一发红色冲天花升空炸响,接著,所有船舶陆续左满舵转向。 此时各船都是最快船速,舵效很好,排在后面的运输船也部分掉头,很快便在海上排成一堵墙,仿若战列线。 只是运输船又没有火炮,排成战列线的意义是什么呢? 赫拉克勒斯號上,有船员们大呼道:“哈哈,霍建人被我们逼得受不了,要亮爪子了!” 所有人都在鬨笑,唯独卢卡斯松眉头越皱越紧,他紧盯著大夏舰队。 大夏运输船一共有十六艘,其中十艘继续向前逃窜,六艘侧舷对敌降半帆,而在前方的战舰也向后方移动。 明显是要组成一条完整的战列线,可是为什么六艘运输船也要组成战列线呢? 主桅瞭望手喊道:“敌舰队,八分之一海里!” 与此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卢卡斯松的脑海,接著他一反常態的大喊道:“组成战列线!侧舷对敌,侧舷对敌!” 在赫拉克勒斯號转向的同时,只见六艘运输船的侧舷竞被整齐的打开,露出了漆黑的炮门。每艘运输船侧舷,都有上下两排火炮甲板,总共二十五炮门! 棕色的青铜火炮从炮门中推出。 六艘运输船的侧舷,总共有一百五十门火炮,占据了上风,又抢占了t头。 而荷兰舰队还处在追击队形,所有优势全被大夏战舰占据。 卢克斯松只觉得自己心臟都停跳了,从放回告密者到佯攻班达群岛,一切阴谋,剎那间瞭然於心。下一刻,六艘溟字號四级舰侧舷陆续开火,其炮口火光连成一片,如一堵绵延六百米的火墙。密集的炮鸣声叠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闷,耳朵嗡鸣,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天地间只剩炮响。一百五十发实心铁弹尖啸著飞来,赫拉克勒斯號左右两舷十几道水柱一齐升空,海水如暴雨一般落下。接著赫拉克勒斯號的船头传来一声木板撕裂的脆响,火炮甲板传来一阵惨叫声,船体右前舷中弹,炸起一团黄褐色的木屑。 细小的木片隨风飞散,飘满整个甲板。 这是第二炮,第三炮……赫拉克勒斯號连中八炮,右前舷被打得一片狼藉。 一发炮弹正中船艄灶,砖石灶被轰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一名炮手被碎石正中左眼,倒在地上发出悽厉的哀嚎。 还有一人被炮弹拦腰打断,尸体倒飞出去十几步,撞到船壳才停下,尸体整个腹部都化成了血浆,溅满一大片舱壁。 因为转向及时,赫拉克勒斯號避免了被一炮直捅到底的惨剧。 而右翼纵队领头的霍伦號则倒霉得多,一口气连中十三炮,炮弹从船艄射入,一路直通船娓。其中一炮正从其上层甲板右舷炮组的脑袋上飞过,一口气连爆了三颗脑袋。 像是用巨锤一口气砸烂了三颗西瓜,鲜血在整个船舱喷溅。 等炮组回过神来,船舱中一片粘稠的红白血肉正掛在衣服上、甲板上、火炮上往下流淌。 当即便有数个炮手吐出来,还有人嚇得瘫软在地,崩溃大哭。 与此同时,烛龙號领著天元號、郑和號还有十一艘亚哈特船组成的战列线从靖溟號的船艄航行出。林浅站在烛龙號的舰楼甲板上,只听白浪仔喊道:“开炮!” 第363章 荷兰人的切割战术(感谢打不死的猪八戒盟主打赏) 烛龙號侧舷,一共十三门十八磅炮、十三门二十四磅炮,从船娓向船艄滚动齐射、依次开炮。炮口橘焰一瞬间將整个船体笼罩。 加装新炮后,滚动齐射的后坐力明显提升,震颤感从船娓甲板开始,像一道波浪顺著甲板前涌,一波接一波拍来,持续、绵密的低频震动,从脚底板顺著腿骨传到胸腔,震得人牙床发酸、手脚发颤。船壳、甲板梁都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木材嘎吱声。 烛龙號这种千吨巨物,甚至被后坐力推得向右舵横移,船体也一阵右倾,舵手甚至要左微舵回正船体。二十四磅炮炮口直径將近五寸,炮弹大的像柚子,单手根本抓不起来。 这时代的舰船极少装载十八磅以上的重型舰炮,二十四磅炮通常用作岸防。 而烛龙號將之布满了一层火炮甲板,一口气连射十三发,威力惊人至极。 荷兰舰队左翼,领头的泽兰號连续中弹。 哪怕隔著一百五十多步,林浅都能听到泽兰號船体中弹的巨响。 每命中一发便有一声沉厚的“咚”,低频震动在海面上传播很远。 从声音判断,泽兰號连中六炮,结结实实地打在其船头。 每一发炮弹,都在其船艄砸出大团的木屑向四周飞射,六发炮弹累积下来,其船艄直接起了一团木粉形成的黄褐色雾,向船娓飘了十几米才消散。 其中一发炮弹正中泽兰號前锚,锚链瞬间崩飞,上百斤的船锚重重砸落海面,激起滔天浪花,加上落在其船体两侧的炮弹,泽兰號周围海面,全是白色水柱。 等水柱落下,硝烟微散,可见泽兰號船头已出现数个小坑,边缘木材崩裂翻起。 泽兰號的船首像是一只红身金鬃的站立雄狮,此刻雄狮的脑袋被开了个大洞,一只利爪被轰断,落入水中,看起来分外悽惨。 烛龙號全帆航行,毫无停滯,一轮齐射后继续向前,给后面的天元號让出身位。 泽兰號离天元號最近,射击角度最正,又经受了天元號的一轮炮击。 此时泽兰號的木板崩裂声和惨叫声已响成一团。 “左前舷进水!快叫木匠来!” “拉紧支索!” “医生,医生,他腿断了,背他去底舱!” “该死!我们的船艄向敌,没办法还击!” 说话的间隙,又有一连串密集的炮响从远处传来。 瞭望手声嘶力竭地喊道:“敌舰炮击!” 下一秒,本就千疮百孔的船头又遭到重击,水手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船艄传来剧烈震颤,木头开裂的吱呀声,舱室里模糊的惨叫,都顺著船体结构传过来。 炮击刚结束,水手们还没等喘口气,便又听到瞭望手喊道:“链弹!左舷链弹!” 话音刚落,就有急促破空的嗡嗡声传来,就像有大铁链在空中猛甩,船员们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一大片阴影来袭。 接著泽兰號前桅被链弹覆盖,支索帆、帆索相继断裂,崩断绳缆有的和链弹缠到一块,有的像鞭子一样抽打上甲板。 不时有帆缆手惨叫著从高空坠下,骨断筋折的巨响能顺著甲板清晰传到每一个水手耳中。 有一名水手未及俯身,被链弹精准地命中脖子,就像被一柄巨型镰刀斩首,头颅飞了十余米,扑通一声掉进海中。 其脖颈处伤口狰狞至极,鲜血喷了三四米高,尸体倒在地上时,还在不断喷血。 还有三发链弹击中船舷,未能击穿,直接嵌在了船壳上,其响动反而比实心炮穿透还要惊人。混乱中,前桅转帆索被命中斩断,帆桁直接失控,泽兰號动力骤降,船艄还在左右横移打摆。水手长弯著腰对帆缆手咆哮道:“收起前帆,快收起前帆!” 帆缆手正要往桅杆上爬,就听见瞭望手喊道:“链弹!左前舷……” 片刻后,链弹呼啸而至,其中一发正中泽兰號主桅瞭望,瞭望手化作一滩稀碎血肉,从高空向甲板飘洒。 海面上,大夏舰队的战列线还未完全展开,彼此首尾相隔七十步,共计二十三艘战舰,前后已绵延將近三四里。 站在烛龙號船舰甲板向后看,海面上的柚木城墙直插天边,火炮从舰队侧舷伸出,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一轮滚动齐射,炮口火光能像火蛇一样在舰队侧舷蔓延,从首炮开炮接连不断到最后一门炮射击完毕,要用三四分钟,期间又有火炮装填完毕,继续发射。 从远处看,大夏舰队的侧舷火力永不停息,就像一条横亘在海面周身缠绕火焰的巨龙。 赫拉克勒斯號上,卢卡斯松看到这一幕,已知道自己掉入了林浅的陷阱。 他如果是单船对敌,完全可以掉头回港,可是他的舰队有三十四艘船,笨重至极,敌前掉头,会整个舰队陷入混乱,最后被敌人逐个击沉。 事到如今,懊悔已经没用,只有放手一搏。 荷兰人是全世界最擅长航海的民族,而双方舰队的规模又相差无几,哪怕硬碰硬,霍建人也不是荷兰人的对手。 想到此处,卢卡斯松一咬牙道:“船体回正,航向正北,我们衝上去!” 此刻赫拉克勒斯號距敌战列线大约半链,也就是一百米左右。 而大夏舰队以逸待劳,已先一步展开成战列线。 此时荷兰舰队是三列纵队的追击队形,进行左满舵机动,战列线展开將非常缓慢,简直就是给敌人白打,倒不如將错就错,直接衝上去混战。 只要撑过大夏舰队的t字头射击,荷兰舰队就能凭藉三列队形,將大夏舰队分割成四分,再集中优势火力,將敌舰逐个击沉! 这种战术不是卢卡斯松拍脑袋想出来的,欧洲海军就常用这招克制战列线,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就叫“切割战术”或是“突破战术”。 大约两百年后,在特拉法加角,英国海军中將纳尔逊就是用这一招打败了法西联合舰队。 烛龙號上,瞭望手大喊道:“敌舰队五十步!” 白浪仔下令更换霰弹清洗甲板,因为此时烛龙號已航行至泽兰號的侧舷,这个距离链弹不便展开,用霰弹正合適。 而位於泽兰號船头的,则是破沧號,它正不停发射实心弹,从破沧號的角度,实心弹能一炮从船头贯穿至船娓,打准了,杀伤力比霰弹强得多。 “轰!轰!轰……” 一时间,烛龙、天元、郑和、凌沧、横沧、破沧,总共六艘战舰呈现一个半圆,集火泽兰號。一轮滚动齐射,算上露天甲板的小炮,开火的舰炮足有近两百门,从弗朗机炮到二十四磅炮,各色弹重的火炮,实心弹、链弹、霰弹应有尽有。 而且双方离得近,各舰炮手也不再收力,全都进行速射。 一时炮声接连不停,炮弹又准又狠,往泽兰號身上猛灌。 其船侧的水柱又高又密,几乎能將整船挡住,中弹的咚咚闷响接连不绝,木板碎裂声叠加在一起,在隆隆炮声中也分外清晰。 即便烛龙號与泽兰號侧舷相对,泽兰號的反击也寥寥。 片刻后,只见水雾、浓烟、木屑之中火光一闪,接著火焰骤然增大,整个船体像被內部撑裂了一样,从中撕裂开。 一股骇人巨响压过了海面上的一切巨响,漆黑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燃烧的木板、帆缆、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砸向海面。 泽兰號的临时火药堆放处殉爆了,海面上被炸出一圈巨浪,其舰体从中一分为二,全都著了大火,倖存的荷兰水手纷纷跳海求生。 火药库爆炸的巨响传播极远,就连巴达维亚都能隱约听见。 巴达维亚棱堡城墙上,评议员们的脸色更差了。 如果是卢卡斯松一边倒的碾压,应该是接舷战为主,而有火药库殉爆,说明战斗极其惨烈。见高脚玻璃杯空了,僕人倒满鲜红的葡萄酒。 评议员范德米尔此时已是心烦意乱,他怒斥僕人道:“滚下去!” 泽兰號爆炸后阻碍了航线,荷兰的西线舰队航速稍缓,而中线、东线仍硬顶著炮火向大夏战列线中突破。 林浅沉声命令道:“准备左舵齐转!” 白浪仔和白清都嚇了一跳,白清以为是林浅口误提醒道:“王上,敌人要上来接舷,咱们该右舵齐转。” 现在荷兰舰队在大夏舰队的左舷,左舵齐转就会迎头撞上去。 不过迎头撞上,这正是林浅想要的效果,对付亚齐舰队,大夏舰队可以齐转机动,拉开距离放风箏。那是因为双方船只性能差距太大,桨帆船的桨手全速衝刺,顶多小半个时辰就没劲了。 而荷兰战船的性能与大夏战船相差无几,齐转机动甩不开敌人。 况且舰队越庞大,指挥越困难,与亚齐人决战时,大夏总共十四艘战船,而此时是二十三艘,几乎翻了一倍。 传令的难度、执行命令的时间也翻倍上涨,再用齐转机动规避,就是异想天开。 而林浅要做的,就是趁著舰队还未完全展开战列线与荷兰人对冲,避免把船艄船娓的弱点暴露给荷兰人。 两舰队交错之后,接下来的就是混战廝杀,很难再传递指令。 作为帆船爱好者,几乎没人不知道特拉法加海战,林浅熟知英国人胜利的全部优势。 而现在,这些优势全都在大夏一方,林浅根本就不惧怕混战。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下令左舵齐转,迎头衝去。 只是战场上千钧一髮,林浅没时间解释意图,又重复命令,白清姐弟对林浅绝对信任,知道林浅不是口误便放心。 烛龙號舵长嘶吼著重复林浅的命令。 传令兵发出號炮,打出旗语,並点亮左舷船灯,其后郑和號、天元號依次接力传令。 紧隨其后的漳州號上,传令兵看到命令,大声朝舰楼甲板匯报,接著漳州號也同样打旗语,点船灯,之后各舰依次接力传令。 与此同时,整支舰队还在t头的优势位置,对荷兰人狂轰滥炸。 荷兰人的旗舰赫拉克勒斯號吨位巨大,船壳厚重,尚且受损不重。 而东线领头的霍伦號只是四级舰,被四艘大夏四级舰集火,船艄被实心弹打得千疮百孔,火炮甲板上死伤惨重,前桅已被链弹打断,主桅帆缆也多处断裂,船体航速大降,反压低了后方舰队的航速。混战还未开始,荷兰舰队已殉爆了一艘四级舰,重伤了一艘四级舰,主力旗舰也伤痕累累。与两百年后相比,大夏的造舰技术远远不如法国、西班牙,而炮手的训练远胜。 在速射状態下,大夏水手平均一分钟就能发射一枚十八磅炮弹,这数据和特拉法加海战的英军已不相上下了,比当时法、西海军快一倍。 而相比英国人,荷兰人的阵型是三列阵型,平白多了一艘船扛炮。 这种不利態势,別说给卢卡斯松指挥,就连纳尔逊来了都要吃大亏。 很快,双方舰队相隔只有三十余步。 林浅下令转向,同时让传令兵发三发红色冲天花,这就是各舰自行指挥战斗的信號。 赫拉克勒斯號上,卢卡斯松看著近在咫尺的大夏舰队,满脸狰狞,荷兰舰队被迎头打了这么久,终於形势逆转,换荷兰舰队射击大夏的船艄船娓了。 不料烛龙號上三发烟花炸响,整条战列线的船只一同转向,硬生生把战舰脆弱的头尾藏起来。卢卡斯松来不及惊愕,双方舰队已然交错,被按头暴打近十五分钟的荷兰人,终於能吐出恶气。从大副到炮术长,都嘶吼著命令炮手开炮。 片刻后,整片海面都爆发出激烈的炮击声,双方侧舷交错,彼此距离不到二十步,火炮完全是贴脸互射。 这个距离就连霰弹都散不开,射击效果就像实心弹一样,能凿透两层船壳,留下个大洞。 炮口火光、硝烟、惨叫声、木板破裂声、木屑雾团一时间全部混合到一处,交战最激烈的几艘战舰上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就是凭本能射击。 双方舰队都降了半帆,以使得交错的对射窗口延长,可风帆战舰都是近千吨的庞然巨物,凭惯性也能航行很远,赫拉克勒斯號短暂接触后,即从对射中脱离。 卢卡斯松回头一看,如他所料一般,大夏舰队已被分割成了四份,那六艘偽装成运输船的四级舰被荷兰中路、东路舰队包围。 卢卡斯松立刻下令道:“舰队向东侧集结,先击沉那六艘四级舰!” 舵长大喊重复命令,隨即赫拉克勒斯號燃放两声號炮,娓楼甲板上升起蓝旗,这是命令各舰隨旗舰同步转向的信號。 可荷兰的后续舰队都在与大夏舰队近距离炮战,海面上硝烟之重,跟下了浓雾一般,根本看不清旗舰旗帜,號炮声更被密集的火炮淹没。 赫拉克勒斯號独自转向,后续荷兰舰船有的隨之转向,有的自行索敌。 同时霍伦號受到了靖溟號等四舰的凶猛集火,霍伦號衝锋路上本就身受重伤,行动迟缓,炮组缺员严重,也难以还击,被大夏四级舰逮住猛打。 刚刚大夏舰队左舷速射许久,炮管发热得厉害,现在正好换到右舷速射,火力不降反增。 霍伦號很快便难以招架,被轰掉的木板铺满了一大片海面。 而周围的荷兰舰队见霍伦號受到围攻,纷纷前来解围,又对靖溟號等舰狂轰滥炸。 可惜靖溟號等舰都是四级舰,皮糙肉厚,荷兰舰队標配的十二磅火炮,靖溟號能抗上百发。荷兰舰队想击沉四艘完好的四级舰,哪有四艘四级舰集火霍伦號快。 十余轮滚动齐射后,霍伦號已彻底无法反抗,其两侧船舷已是千疮百孔,几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木板,大片的火炮甲板暴露在外,炮组成员死伤殆尽。 霍伦號水线附近,有十几个炮眼,成吨的海水倒灌而入,將底仓全部浸没,伤员全都泡在水中,还能动弹的轻伤员,连同医生在內全都向火炮甲板跑去。 在其露天甲板上,转水泵的水手被霰弹打死了一批又一批,绞盘上面糊满了血浆,滑得根本握不住。而水泵一停,海水倒灌,整条船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舷舷倾斜,不少火炮甚至扯断了驻退索直接落入海中。 荷兰舰队总共只有六艘大型盖伦战舰,现在泽兰號殉爆,霍伦號进水沉没,已处於非常不利的境地。同时,海面上两支舰队不断纠缠融合,交错廝杀,参与炮击的舰艇越来越多,方圆十里的海面都被炮弹砸得不断翻腾。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在欧洲只算二流海军,除了本国支援的这六艘大型盖伦战舰外,其余的都是大型亚哈特船,其船员平时经商,战时临时徵召,训练水平极低。 而大夏船员不论是训练还是实战都参与无数,各个都是拿上百发炮弹餵出来的,火炮极限射速是荷兰人的近两倍。 烛龙號最为夸张,不仅船员顶尖,连火炮也呈碾压態势,下层火炮甲板二十四磅炮威力极大,露天甲板的九磅炮射速极快。 中型亚哈特船受一轮滚动齐射,就受伤不轻,五六轮齐射就会被重创。 同时,船上的陆战队还在用重型火枪清扫敌方甲板,虽然杀伤有限,可嗖嗖乱飞的子弹,还是能压製得敌人不敢抬头。 烛龙號甲板上,林浅回身一看,郑和號已经掉队了,只有天元號还跟在身后,战列线完全散开,整片海面乱成了一锅粥。 在下令左舵齐转机动时,烛龙號其实正位於荷兰舰队的西侧,左舵正好掉头截击其尾部。 荷兰人的三叉戟阵型將大型盖伦船都放在前部,隨后吨位依次减弱,最后方跟著的都是小型亚哈特船,满载排水量不超三百吨,全船火炮只有十三门,其中威力最大的还是六磅炮甚至只有六门。这种火力对烛龙號来说,就跟蚊子叮咬一样,烛龙號直接船艄对敌斜插上去,把t字头让给荷兰人。轻快號、商贩號、信使號三艘小型亚哈特船拚了老命速射,炮弹打到烛龙號上,根本不痛不痒,中远距离下甚至无法击穿烛龙號的船壳,眼睁睁地看著烛龙號横插进来。 当看见烛龙號的两层炮甲板在面前驶过,信使號甲板上,全体水手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有水手双眼圆瞪,掏出十字架:“上帝啊……” 下一秒,烛龙號侧舷迸发火光,从船艄至船娓,舰炮滚动齐射,此时双方距离不足二十步,对海战来说,这就是脸贴脸,几乎没有一炮会打空。 十三发二十四磅炮弹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了信使號的火炮甲板,船壳、肋骨、甲板梁、铸铁炮身、炮手等挡路的一切,全都被狂暴的实心铁球击得粉碎。 十几枚炮弹从船艄射入,自船腥射出,木板、尸体隨著炮弹一起飞溅入海中。 同时,烛龙號的露天甲板上,九磅炮装填霰弹,居高临下射击信使號甲板。 上一秒还活生生的荷兰水手,下一秒全都成了团状血雾,仅仅一轮炮击,信使號便失去了作战能力,左转舵想逃离战场。 天元號的炮击又接踵而至,信使號的娓楼被一轮炮击直接轰平,船长、大副全部被轰杀。 其余水手惊恐之下纷纷弃船逃生,而在信使號后面的小型亚哈特船则被挡住,与主舰队分割。烛龙號毫不停歇,向四周肆意倾泻火力,凡是中炮的小型亚哈特船基本全遭重创,要么降帆、降旗投降,要么逃离战场。 场面就像两头虎鯨冲入海豹群,开始隨意廝杀取乐。 大约一个小时后,荷兰人的十艘小型亚哈特船已全部退出战斗,其中一半逃跑,另一半不是重伤趴窝就是投降。 林浅朝海面眺望,能看到一艘大夏亚哈特船进水,正在缓缓沉没。 放眼整片海面,荷兰人舰队虽损重,可包括其旗舰在內的四艘大型盖伦战舰还基本完好,和靖溟號四舰缠斗正酣,双方船体上都有大量炮眼,战斗十分惨烈。 而大夏亚哈特船火力比荷兰大型亚哈特船火力弱,处於下风。 大夏的三艘五级舰、三艘四级舰加入战斗,一时將荷兰大型亚哈特船压制。 林浅见状道:“航向西北,我们去夹击敌人旗舰!” 第364章 海面上的三头猎犬 在烛龙號西北,靖溟號等四艘大夏四级舰,被四艘荷兰的大型盖伦战舰围在中间,船身上已被打得千疮百孔,渐渐落入下风。 经过十余轮对射,靖溟號舰长黄北归已摸清了敌人实力,荷兰普通大型盖伦战舰火力稍弱於大夏四级舰,可炮手训练度很高,射速与大夏战舰不相上下。 那艘主力旗舰赫拉克勒斯號实力更强,不仅炮手熟练,转向灵活,其火炮的磅数也更大。 靖溟號速射许久,炮管已经过热,炮手也疲惫至极,不得不放缓射速。 赫拉克勒斯號仍维持高速射击不停,一时间局势对靖溟號四舰更不利。 “轰!轰!轰……” 又一阵炮火袭来,靖溟號船体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咚咚声,整船剧烈向右舷倾斜,不少甲板上的水手被巨力往右舷带去,险些跌入海中。 火炮甲板上,悽厉的惨叫声和炮术长的吼叫声一起传来:“装弹,快装弹!伤员送到底仓去,快!”底仓已被伤员堆满,海水、血水混杂著,在底仓能溢上脚面,为了防滑,只能倒上极厚的海沙,人踩上去,就像踩在湿沙滩上一般,血水能浸透鞋子,从脚趾缝里往上溢。 “大夫,他腿断了!”有船员跑下来,大声喊道。 军医正在手术止血,闻言看了一眼,吼道:“先用麻绳把大腿根绑了,使吃奶的力气绑!”不多时,又一阵炮击袭来,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海水顺著舱口往底舱汩汩猛灌。 军医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海水,吼道:“还能动弹的,去上面铺沙袋!” 有几名轻伤的上到上一层,搬运沙袋,將舱口围住,海水暂时涌不进来。 只听得木匠在黑暗中急促地抡锤子,正在补漏。 黑暗中,有人喊道:“水线中炮三处!” “水线中炮三处!”有人高声重复,接著脚步声向著下层火炮甲板去了。 露天甲板上,有船员探出头来,对著船娓甲板大喊道:“水线中炮三处!” 舵长听到后將船只受损情况转述。 黄北归只是沉声道:“告诉下层舱室,中弹情况不必再报!” 又一轮火炮来袭,船体被打的轰隆隆巨响,一块柚木船壳打著旋直飞了三四丈高。 舰楼甲板上,眾人扶著栏杆,才不至跌倒。 露天甲板的水泵绞盘停顿片刻,隨即又在梢长的吼叫下转动起来,大量海水从船体两侧排水管倾泻而出。 “舰长,敌舰火力太强,咱们撑不了多久了,往后撤一撤吧。” 黄北归咬牙道:“一步也不许撤!给炮术长传令,不必再顾及火炮温度了,给我狠狠地打!”赫拉克勒斯號上,卢卡斯松脊背挺直,除了面色稍显阴沉外,看不到一丝情绪。 他本想凭藉赫拉克勒斯號的强大火力,先將四艘大夏四级舰击沉,然后儘快支援別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没想到大夏四级舰这么能抗,靖溟號已中了近八十余炮,仍能不停还击。 更令卢卡斯松不解的是,大夏战舰的射速极快,赫拉克勒斯號上的可是顶级的荷兰海军水兵,是在残酷的欧洲战场经歷了无数场海战磨练出来的勇士。 霍建人的水兵,凭什么有和荷兰人一样的射速? 交战这么久,四艘四级舰竟一艘也没被击沉不说,反而將荷兰人仅剩的四艘盖伦战舰打得伤痕累累。这样下去,即使能將这四艘四级舰击沉,整场海战荷兰人也输定了。 卢卡斯松眺望战场,只见小型亚哈特船已被全部击溃,中大型亚哈特船也陷入苦战。 而大夏海军每一艘战舰,竞都能维持较高射速,霍建人到底是从哪得来的这么多熟练炮手?“东南方,五链,敌旗舰逼近!”瞭望手突然大喊道。 “链”是欧洲常用的海上距离单位,五链就是半海里,大约相当於九百二十六米。 舰楼甲板上,所有的军官都举起望远镜看向东南方,果然见到烛龙號带著天元號气势汹汹的衝来,其船帆大张,暗红色的盾戟旗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总督阁下,咱们……咱们该撤退了。”大副放下望远镜,不敢看卢卡斯松的脸色。 出乎大副意料的是,卢卡斯松语气平静:“舰队航向正南,返回港口。” 舵长先是不敢置信的愣了几秒,隨即大声让传令兵发出信號。 很快,赫拉克勒斯號后桅升起一面黑色小旗,荷兰舰队见旗纷纷向港口撤退。 靖溟號上,舵长见此一幕,使劲搓揉眼睛,隨后大喜道:“敌人退了!” 黄北归大感意外,掏出望远镜在海上巡视,看到了东南方的烛龙號,心中大定,喊道:“我们追上去!舵长大喊道:“左满舵,航向正南,左舷顺风!” 赫拉克勒斯號航速很快,靖溟號歷经大战,帆缆受损严重,航速严重下降,舵效很差,等它掉头完毕,荷兰人已跑出千余步了。 而战场西线,尼普顿號、莱顿號等一眾荷兰大型亚哈特船也迅速隨同南撤,有的船只船头本就朝南,扬帆便走。 有的船朝北,掉头要绕个大圈,根本走不了,只能往船头朝向逃跑,还有的船受损严重,在大夏战舰包围圈中,见友军掉头撤离,只能降帆、举白旗投降。 很快赫拉克勒斯號等四艘大型盖伦战舰就脱离了战场,向港口而去。 烛龙號、天元號排成一列,在其东北侧追逐。 凌沧、横沧两舰则在其西北方追击,巡洋舰航速更快,很快便航行至荷兰人的右后舷,隔著近两百步不断发射链弹。 荷兰盖伦船经过大半天的苦战,帆缆本就有受损,再遭链弹破坏,航速又降些许,与烛龙號的距离不断缩减。 巴达维亚棱堡城墙上,有卫兵放下望远镜大喊道:“看!我们的舰队回来了!” 心急如焚的评议员们全都拿起望远镜朝远处眺望,海平面上果然升起了高大的桅杆,可后桅上一面飘扬的黑色小旗分外扎眼。 “撤回来的?我们输了?”一名评议员放下望远镜,神情呆滯。 评议员范德米尔怒斥:“胡说!公司的舰队远胜霍建人,我们不会输!” 此时已临近傍晚,云层边缘被落日染成玫粉色,海面上泛著金橙色与橘红色的波光。 迷离的光影之中,赫拉克勒斯號、凌沧號、烛龙號等船从海平面上浮现。 不多时,又有更多的荷兰溃舰浮现。 “我们输了……”有评议员绝望地说道。 “卢卡斯松,这个罪人,他该被绞死!” 海面上,烛龙號已追上了大型盖伦战舰米德尔堡號,右舷舰炮一轮滚动齐射,炮弹擦著水面没入其船此时烛龙號位於米德尔堡號左后舷一百三十步,二十四磅炮的恐怖动能得以完全发挥。 米德尔堡號上,一阵咚咚的巨响从脚下甲板传来,船体剧烈横摇,一名帆缆手直接掉入右舷水中。有船员从底仓爬上来惊恐地喊道:“水线中炮三处,船体贯穿两处!” 贯穿两处,就是同时射穿了左右舷一共四层船壳,即便是十八磅炮,在这个距离也不可能做到。米德尔堡號的大副喃喃道:“是二十四磅炮……该下地狱的霍建人竟在船上装二十四磅炮!上帝啊!”同时,舵手转动舵轮只觉力道陡轻,左右微转,船身毫无反应,直挺挺向前,顿时慌了,大喊道:“丧失舵效!” 舰长闻言,一拳锤在栏杆上:“该死的!他们命中了船舵!” 巴达维亚的主航道不是平直的,没有船舵,是不可能驶回巴达维亚了,用辅助舵也不可能。舰长沉思片刻道:“降帆,凿船!” “是!”大副大声应道,隨即派士兵进入船长室,將海图、信件等全部焚毁。 在欧洲,毁舰被视为军人的责任,每艘战舰都有严格的焚舰程序,而荷兰东印度公司对焚舰的重视尤甚,在他们看来,航海、船舶技术泄露,后果比战舰被俘更为严重。 片刻后船底一声巨响,米德尔堡號航速骤减,同时其船员放下小艇弃船。 烛龙號未做停留,从其身旁驶过,继续炮击多德雷赫特號。 林浅故技重施,令炮手著重轰击其船娓。 这种千吨的大型盖伦船能硬扛上百发炮弹不沉,但船舵防护薄弱。 在撤退途中,船舵一旦被击断,再大吨位的战舰也立刻就成砧板鱼肉,如果没有友军救援,就只有投降和弃舰两条路。 只是能否打断船舵,全看运气。 五轮滚动齐射后,多德雷赫特號船娓已被打得一片狼藉。 娓楼上的六扇观景玻璃窗已全部破碎,连同舰楼的浮雕、廊以及刻著“dordrecht”烫金船名的木牌全都成了碎木渣,坠入海中。 还有积水、血水顺著甲板淅淅沥沥的滴落,看著十分悽惨。 此时赫拉克勒斯號已很接近主航道,主桅瞭望手突然喊道:“有拦江索!正南方,两海里!”舰楼甲板上,所有军官都看向主航道,大副道:“见鬼!” 巴达维亚水深太浅,除主航道,別处根本无法通行大船。 卢卡斯松略一迟疑,然后道:“掉头!” 如今追兵在后,想放下小艇慢悠悠地破除拦江索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有一道拦江索,还可以凭藉旗舰的庞大吨位撞开。 可拦江索有三道,即便是赫拉克勒斯號也不能突破,如果船被拦停,船体堵塞航道,那就会堵死身后所有战舰的逃生通道,不如掉头拚死一搏。 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是屡次陷入绝境,又屡次用智慧和勇敢击败强敌的英雄! 其眾多试炼中,以击杀尼米亚猛狮最为凶险,那狮子的皮毛坚韧,刀枪不入,战斗中赫拉克勒斯的弓箭被狮皮弹开,橄欖木棍折断,赫拉克勒斯凭藉双臂硬生生勒死巨兽。 彼时彼刻,正和此刻一样。 现在两方的主力船队都在北面,主航道前,卢卡斯鬆手下还有三艘大型盖伦船,而大夏只有两艘大船、三艘五级舰,硬拚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赫拉克勒斯號船腥甲板,眾军宫都明白了总督用意,都燃起血性,大副对著甲板怒吼道:“左满舵,航向正北,我们去將敌舰击沉!” 棱堡城墙上,评议员们看到赫拉克勒斯號掉头,与烛龙號几乎贴面对射,短暂的震惊后都明白了荷兰舰队的处境,连声招呼卫兵去破除拦江索。 巴达维亚港口的战船都隨总督出战了,仅有民用商船和短驳小船。 舰队生死存亡之际,评议员们顾不上咒骂卢卡斯松,更不在意卫兵的死伤,让手下立刻去徵用这些船只黄昏下,远处的萨拉克火山突然轰隆作响,山顶喷出浓黄的烟柱,那是火山將要喷发的前兆。爪哇岛火山极多,火山喷发对巴达维亚居民来说已见怪不怪,所有人都紧盯海面。 半个小时后,二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船只航向拦江索。 “嗖啪!”一发冲天花炸响,六艘海狼舰配合近二十艘鹰船上前拦截。 通红如血的天空下,几十里宽的巴达维亚处处都是舰船炮击,硫磺味之重,就连城里都闻得清清楚楚,甚至將运河的臭味盖过。 评议员们绝望地发现,这二十余艘商船根本无法突破海狼舰的封锁。 卫兵手中的火枪打在海狼舰上,连一块木板都崩不起来。 弗朗机炮近距离一炮就能让商船甲板上血雾瀰漫,而且弗朗机炮的射速还比火枪快,这些荷兰商船面对海狼舰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天色逐渐暗沉,越来越多的商船转身逃回港中。 正当评议员们逐渐绝望之际,有人指著远处海面道:“看那艘船!” 范德米尔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面上有一艘猎艇航速极快,绕过海狼舰的封锁,直衝拦江索而去。 有人问道:“港內怎么会有一艘猎艇?” 片刻后,有人恍然道:“是博斯曼!” 阿德里安博斯曼原本是巴达维亚巡逻舰队司令,因为指挥不力被降为舰长,指挥的正是七炮猎艇水滴总督本安排博斯曼去班达群岛搬救兵,为衝破大夏海军的封锁,水滴號移除了全部火炮,吃水很浅,速度极快。 而决战前,因水滴號没有武装,故未隨舰队主力一同出战。 这本是卢卡斯松对博斯曼的羞辱,没想到这无心之举,成了危急时刻拯救整个舰队的救命稻草。只要水滴號驶到拦江索边,用火药炸沉那九艘浮漂船,拦江索就会失去固定沉入水中,荷兰舰队就得救了。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水滴號在海面上如一团黑影,只见其很快抵达拦江索边上,片刻后,火光一闪。“太好了!” “还剩八艘!” 评议员们挥舞著拳头欢呼,可欢呼声很快戛然而止,只见那艘被炸了的海狼舰仍稳稳地停在海面上。“这怎么可能?是不是火药不够?”有评议员慌忙问道。 “博斯曼是舰队司令,他怎么可能不留足火药?” 在爭执之时,海面上火光又是一闪,火炮爆炸声被淹没在整片海面的炮击声中。 只见那艘作为浮漂的海狼舰仍坚定地漂浮在海面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是水密隔舱……”华人甲必丹苏鸣岗喃喃道。 “什么?什么水密隔舱,你说清楚!”罗伊斯衝上前,揪住苏鸣岗的衣领怒吼道,“你这该死、狡猾的霍建人!” “放手!”范德米尔对罗伊斯喊道。 罗伊斯这才不情愿地鬆开手,双眼紧盯著苏鸣岗。 苏鸣岗虽被荷兰人瞧不起,可他要依附於荷兰人,心底里並不希望荷兰人被打败,立刻出谋划策:“那是海沧船,水密隔舱能分割不同舱室进水,想把它弄沉,得用凿子凿,而且得每个舱室都凿。”“上帝啊!”评议员们满脸错愕。 没想到他们瞧不起的戎克船,还有这种精妙设计…… 远处海面上,水滴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炸沉了一艘浮漂船,还剩八艘。 除了水密隔舱,这些浮漂船里还塞满了沙土、巨石,本身也能吸收一部分火药爆炸威力。 和把船开走相比,炸船並不能节约多少时间。 在炸船的同时,荷兰水手也在尝试剪断拦江索,可那拦江索是吕宋蕉麻做的,在岸上得用巨斧砍,连砍五六斧才能砍断,在水中无处借力,想剪断是不可能的,荷兰人的剪刀一连崩刃了四五把,拦江索只破了个皮。 博斯曼原本想来当英雄,没想到又一次成了小丑。 “阁下,戎克船围上来了!”水滴號大副慌乱地说道。 博斯曼朝南边望了一眼,评议员临时徵召的商船已全都逃回港边,三艘海狼舰空出手来,正往水滴號方向行驶,与他相距不足两百步了。 一时间,博斯曼只觉一股热血衝上头顶,他怒吼道:“该死的霍建人!跟他们拚了!” 大副拦住他道:“没有炮!水滴號上没有武器啊!” 博斯曼只能咽下这口气道:“撤回东岸!”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闷响从南边传来,眾船员不由向火山方向看去,只见火山口的硫磺柱又粗壮许多,有些许细小沙尘落在甲板上。 在眾船员看向火山的同时,一道黑影拖著白色的尾痕从西南方疾驰而来。 “敌舰,西南方,半海里!”瞭望手最先看到。 此时太阳已完全落下海平面,仅在正西方天空留下一道火红色,再往上是橘色、黄色、浅蓝、深蓝,逐渐过渡为满天的漆黑。 海面上,光线已十分暗淡,只能模糊地看清来袭船只的轮廓,它……似乎有三个船头…… 水滴號大副悚然道:“上帝啊!那是什么?” 博斯曼大喊道:“不管是什么,快走!全速航行,甩掉它!” 不用他说,水滴號的水手早已扬起满帆,朝东岸逃去,卸下火炮、輜重的猎艇十分灵活,很快便將三艘海狼舰甩在身后。 而那三头船阴魂不散的跟在后面,反而又靠近些许。 此时回头,博斯曼能更清楚地看见其並行的三个船体,船快得像是在海面上飞。 “那是……刻耳珀罗斯!”有水手颤声道,甲板上的其余水手全都拿出十字架不停向上帝祷告。刻耳珀罗斯是希腊神话中负责看守冥土的三头猎犬,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功绩之一便是制服它。如今看到神话中的生物现於眼前,荷兰水手全都嚇得浑身发颤。 “不要怕,拿起火枪,准备迎敌!”博斯曼大声吼道。 下一秒,只见三头猎犬的狗嘴中喷吐火光,两发弗朗机炮的霰弹射来,博斯曼被命中胸口,血肉混著弹珠、肋骨,向水滴號的甲板泼洒。 “啊”船员们被嚇得大叫,掏枪朝三头猎犬的方向射击。 可惜黑暗中难以瞄准,相较火炮火枪的威力太小,根本没有什么受击反馈,反而黑暗中很快又是一团火光乍现。 海面上,隼船跟在水滴號的右后舷,两门弗朗机炮肆意开火,在密集的弹雨中,水滴號的甲板渐渐没有还击的火光了。 隨著水滴號被追上,被屠戮,海平面上最后一丝光芒消散,海陆彻底被黑暗笼罩。 评议员们沉默许久,才有人开口道:“刚刚那是什么?” “太快了,那是船吗?” “苏,那……那是你们的什么船?” 甲必丹苏鸣岗也瞪大双眼一脸茫然,刚刚那艘船快得不正常,已超越了他对船的认知。 正在眾人震惊、迷茫之际,极远处突然响起轰隆一声巨响。 只见主航道外的海面上,一点耀眼的火光闪烁。 在缠斗中,多德雷赫特號被命中了下层甲板的临时火药堆放处,火药爆炸將其船身炸了个大洞。在向南逃窜时,多德雷赫特號本就被重创牖舷,甲板人员死伤不少,又酣战许久,人员死伤更多,一时间没有足够人手灭火,火焰烧透了下层甲板,一片带著火星的木片正掉入底舱弹药室中。 紧接著整个弹药室殉爆,整船的中部猛地向上抬升半米,隨即重重砸回海面,四周瞬间掀起一圈环形巨浪。 同时,橡木船壳纸片一样向外撕裂、膨出,一道夹杂著木板、碎尸的黑色水柱冲天而起,高度远超其主桅,遮蔽小半边天空。 整船从中断成两截,船艄、船娓翘起,水手、火炮、其他物资都隨著甲板向海中滚落。 十海里內都能感觉到海面爆炸传来的震颤。 另一艘大型盖伦战舰恩克赫伊曾號距其太近,被衝击波直接拍中船身,娓楼舷窗玻璃全破碎。船体被巨浪推得大幅右倾。 燃烧的木屑像子弹一样,將其帆面击穿,很快便把主帆射得满是火苗弹孔。 一门十八磅炮从天空垂直掉落,直接砸到恩克赫伊曾號的露天甲板上。 大片甲板如纸糊的一般翘起,崩飞上十余米的天空,十八磅炮砸穿了上层火炮甲板,把下层火炮砸塌后才完全停下,这下令船体中部大量火炮受损,无法射击。 苦战许久,恩克赫伊曾號承受了巨大伤亡,士气早已低落到极致,又亲眼见到友舰爆炸,水手们不愿再战,舰长无奈,只能下令退出战斗。 此时海面上,就只剩赫拉克勒斯號一艘船苦撑。 第365章 半神陨落,末日血海 烛龙號苦战许久,累计中了四十余炮弹,外观已十分惨烈,前桅顶帆已被链弹完全打碎,破破烂烂像掛了一堆碎布,大量索具垂落拖在船舷。 船体侧舷全是炮眼,破口处柚木纤维外翻,带著木屑毛刺,水线处已经打了五六个补丁,仍有两处炮弹漏水,甲板水泵运转不休,底仓海水被源源不断的抽上,然后排入海中。 受伤的水手,大量断裂的索具、碎帆布、断木横七竖八堆在甲板上,到处是暗红的血跡与烧焦的黑痕,空气中混著火药味、血腥味与焦木味。 赫拉克勒斯號更加悽惨,全船中了一百多炮,因单侧进水,船体右倾近10,下层炮甲板的炮门已经贴近水面,几乎每发射一轮火炮,便有大量的海水顺著炮门灌入。 全船肋骨被打断四根,右前舷已內陷变形,船壳开裂,一旦被火炮命中,就会大块大块地掉落木板。全舰左右两舷相加,已有八门火炮炮架被轰碎,火炮砸坏甲板,三门炮管被直接命中,直接凹陷。炮手更是严重不足,甚至陆战队、帆缆手、隨船医生、厨师都要充当炮组成员。 月光下,赫拉克勒斯號和烛龙號只能勉强看清彼此船型,相距大约五十步,仍对射不休。 从棱堡城墙上,只能看到海面上光点闪烁不断。 “轰!轰!轰……” 烛龙號的炮口火光依次亮起,短暂將整片海面照亮,只看海面上飘满了尸体、碎木板、木桶、桐油。赫拉克勒斯號左右两舷都爆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咚咚声,二十四磅炮、十八磅炮都轻而易举地將左右四层船壳撕裂,水线处又增添四个大洞。 赫拉克勒斯號上的四水泵运转到极致,每分钟能抽出一千加仑的海水,仍无法阻止船体缓慢下沉。甲板上,水手长的吼声,伤员的惨叫混在一处。 “还有没有人了?前甲板火炮需要人手!” “我的胳膊……上帝啊,救救我……” “炮火来袭!炮火来袭!快避开……” 片刻后,又一轮炮火从赫拉克勒斯號右后舷射来,开炮的是天元號。 天元號始终与烛龙號保持战列线,一起猛轰敌舰,而且因位置靠后,天元號的受损很轻,直到现在仍有完整的火力。 在火炮甲板装弹的同时,烛龙號露天甲板的九磅炮已先一步完成装弹。 隨即一轮巨响,九磅炮依次发射,霰弹像雨点一样扫过赫拉克勒斯號的整片甲板,即便在月光下,都能看到其甲板上爆出大团血雾和木屑。 赫拉克勒斯號的吨位、炮数虽和烛龙號几乎一致,可整体火炮磅数均比烛龙號低了一档。 其主力舰炮都是十八磅,船头、船娓还布置了十二磅炮。 差距最大的当属露天甲板的防舷炮,赫拉克勒斯號布置的是十二门三磅炮。 而烛龙號是十二门九磅炮,还是佛冶鏜削的九磅炮,近距离一炮威力堪比十磅炮,霰弹雨能轻而易举地穿透舷墙,几轮对射就令赫拉克勒斯號的防舷炮组损失惨重。 打到现在,赫拉克勒斯號的防舷炮组几乎死绝,只能忍受烛龙號的炮火摧残。 就连腥楼甲板的公司军官也多有死伤。 隨著时间推移,赫拉克勒斯號的反击越来越弱,航速也越发缓慢,渐被烛龙號抢到上风。 烛龙號一轮开火,炮口硝烟被海风吹来,將赫拉克勒斯號的视野完全遮蔽。 舰楼甲板上,大副看清局势,艰难地说道:“总督,弃舰吧。” 卢克斯松没说话,看向远处,借著月光可见逃跑的恩克赫伊曾號已被大夏五级舰追上,在围堵之下,无奈降下v00旗帜,升起白旗。 还有大量的船灯,如星辰一般,布满整片海面,这些大多是荷兰、大夏两方亚哈特船的船灯火光。更远处,荷兰中型亚哈特船莱顿號试图硬冲拦江索,带著落锚的海狼舰往前硬走近十余米,碰到第二根拦江索彻底停住不动。 莱顿號船身在主航道上横斜挡路,船头破损,进水严重,甲板剧烈倾斜,眼瞅沉没在即,船员只能弃舰求生。 而跟在莱顿號身后的哈勒姆號、格罗寧根號两舰也被堵在主航道上,后面还跟著数艘中型亚哈特船,一时间外面的船想进来,里面的船想出去,將主航道彻底堵死。 云溟、星溟、郑和號等一眾大夏战舰则在后面紧追不捨,像赶羊一样,將荷兰战舰往主航道上赶。眾多中型亚哈特船知道再等下去,只有被俘虏一条路,有数艘船便掉头反击,一时方圆十余里的整片海面都闪烁起炮口火光。 隆隆炮声连成一片,声若火山喷发。 期间还有不少中小型亚哈特船冒险穿越潜水区,大部分航行没多远便搁浅,船身倾倒向一侧,再也无力航行,荷兰水手只能弃舰逃生。 不过海狼舰正在浅水区游弋,看见搁浅的亚哈特船便围上去。 海狼舰对武装商船无能为力,但对付小艇就是降维打击。 在欧洲海军的规矩中,如果投降时交出战舰,那就是上等战俘,可以受优待,也能用金钱赎身。但若是凿船或是焚船后再投降,那就是下等战俘,如何处置全看战胜者的意思,充作奴隶也有可能。现在海狼舰就在四週游弋,荷兰船员们知道放下小艇也逃生无望,大部分搁浅舰船都选择降v0c旗帜投降。 “水线中五炮!” 一名船员从赫拉克勒斯號的下层甲板上来,惊恐的喊道。 舰楼甲板的军官们都感觉得到船速不断变慢,吃水越来越深。 “阁下,咱们失败了,请下令弃舰吧!”大副喊道。 卢克斯松面部肌肉不断抽动,竭力维持著声音不变:“弃舰!” 大副大喊著传递命令。 经过长时间对轰,赫拉克勒斯號上的交通艇已被摧毁了大半,好在船员死的更多,剩下的交通艇足以载上所有活著的船员。 不多时,便有三艘交通艇放下,船员们爭先恐后地往水中跳去,爬上小艇,有几名陆战队守著最后一艘小艇,那是给军官们留的。 大副道:“阁下,请隨我上船。” 卢卡斯松道:“你们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大副微愣,隨后急道:“阁下,我们还没输,巴达维亚需要你!” 卢卡斯松平静地说道:“巴达维亚不需要失败者。” 他说著走下船舰甲板,独自走入船长室中。 船娓甲板上,眾军官静静看著他,说不出一句话,直到总督进入船长室后,眾军官才沉默地上船。在烛龙號、天元號两舰的持续炮轰下,即便是登上交通艇,也令荷兰人死伤惨重,不少军官被嚇破了胆,不等交通艇放下,直接往水里跳。 这虽狼狈,可好歹能活命,还在甲板上的五六名军官则正中一发霰弹,身体当即炸成一团血雾,劈里啪啦的往海面洒下。 活下的军官、水手们见这种架势,哪敢再停留,纷纷往海中跳去。 因天色太暗,加上人群过於慌乱,竟有人直接跳到了坐满了人的交通艇上。 赫拉克勒斯號的船舷足有七八米高,坠落的力道十分惊人,跳船的那人当场便折断双腿,惨叫痛呼,还有一人被他砸中,直接扭断脖子而死。 被砸断肋骨、砸断脊椎的还有四五人,骨头断开,刺透皮肉,鲜血飞溅两米。 整艘交通艇都被砸得剧烈晃动,左舷被砸出一个大豁口,海水不断涌入,几分钟內便整船沉没,二十余名船员全都落入水中。 其余的几艘交通艇见状,顾不得救落水的友军,被嚇得四散奔逃。 四月份的巴达维亚,即便在夜间水温也接近三十度,不会冻死人。 可不幸的是,大部分荷兰水手不会游泳,这些水手大多来自底层,既没有学游泳的机会,也没有学游泳的意识,而且军队和公司也排斥水手学习游泳,认为这会鼓励水手跳船逃亡。 所以短短十分钟,这些落水的水手,几乎全部溺死。 赫拉克勒斯號上,卢卡斯松站在船长室舷窗前,眺望整片海面的炮火,他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竭力维持著淡然神色。 他脚下的船舱中,传来了汹涌灌入的海水声,全船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由於船员们弃船逃生,四架水泵无人操作,船只沉没得极快。 卢卡斯松的眼前,海平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 借著朦朧月光,他看到赫拉克勒斯號上的船员正划著名三艘小艇,向巴达维亚逃去。 更远处,一艘海狼舰在阴影中浮现,炮口火光一闪而过,一艘小艇便像炸开了一样,血雾瀰漫,整船中部的水手几乎全成了肉酱,前后端的水手被血肉泼洒了一身,直接嚇呆。 短暂失神后,便有水手把船桨一扔,大喊道:“投降,投降!” 那投降声传得很远,就连卢卡斯松都能听到,像是受到感染一般,另外两艘小艇上的荷兰水手也一起大喊著投降。 此时,海水已经漫到了赫拉克勒斯號的露天甲板,其船体前翘后低,海水也流入了船长室內,卢克斯松的皮靴很快便被打湿。 “轰!” 一声巨响从前甲板上传来,还带来一股强烈的震感,从声音位置判断,应该是船艄柱断裂了。震动將船长室內一副油画震落,掉在海水里。 卢卡斯鬆缓步上前,捡起油画,擦乾上面的水跡,然后將其重新掛回墙上,又调整片刻,终將油画摆正,分毫不差。 就在此时,船体再次倾斜,一股巨浪冲入船长室中,將卢卡斯松和他的油画彻底吞没。 评议员们在棱堡上守了一夜,前半夜时,海面上漆黑一片,但炮声响亮,双方交战似乎难解难分。到后半夜时,炮声逐渐稀疏,评议员们的心情也隨之跌入谷底。 大约凌晨三点前后,海面上炮声已停,只能零星地听到几声枪响。 同时有零星的小艇返回巴达维亚港,据这些倖存水手说,海面上战况並不乐观。 不过因为天黑,这些水手並未看清整个战场,所以评议员们还抱有一丝侥倖。 有评议员自我安慰道:“巴达维亚水道狭窄,海上航行危险,所以总督决定明早再返回港口,一定是这样!” 还有评议员双手捧著《圣经》祈祷:“全能的主,求你垂听你僕人的呼求……” 似乎对虔诚祈祷的回应,在巴达维亚以南一百二十里,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红光,火光映照著山体,仿若一个巨大的闷烧火堆。 大约三分钟后,一股低沉的闷响,滚滚而来,那声音比千余门舰炮齐发还要厚重。 所有巴达维亚市民一齐回头眺望,只见萨拉克火山的山腰,围绕著一圈暗红光晕,把低空云层染成一片暗红。 接著又有一团亮橘色的喷发柱瞬间从山腰拔起,那柱子高约四百余丈,斜刺向天空,不断翻腾,顶端迅速暗淡成了暗红色,接著被夜风撕扯成灰云,遮蔽了后方的星空。 接著喷发柱的顏色快速暗淡,有微弱的蓝色电弧在其中闪烁。 许久后,喷发的炸响才远远地传来。 在爪哇岛上生活的百姓,无论土人还是荷兰人对火山喷发都十分熟悉,平日或许还要惊嘆造物神奇,如今舰队决战未分胜负,评议员们也没心思观看火山喷发的盛景。 有僕人靠近道:“老爷,火山灰要来了,请回房內暂避吧。” 范德米尔道:“舰队还没分出结果,我们怎么回房?” 僕人道:“天一亮,我便去叫诸位老爷。” 评议员们对视一眼,认可了这个提议,纷纷就近住在棱堡的主楼。 只是现在距天亮也没多久,范德米尔回房刚刚洗漱完毕,在床上躺下,正半梦半醒间,就被人叫起。僕人已带了颤音:“老爷,天……天亮了……” 范德米尔顾不上体面,隨手披上衣服,用手帕捂住口鼻,就往城墙上赶去,当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所有评议员都愣住了。 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城墙上,有人扶住胸墙才能站稳。 有人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不住乾呕。 只见天空是血一样的猩红色,根本看不见太阳,空中不断有雪花飘下,落到屋檐、火炮、礁石上,形成灰褐色的积雪,那是沉降的火山灰。 海面上满是搁浅、破损的战舰,到处是漂浮的尸体,虽不密集,却分布极广,几乎布满整片海面。海天之间昏暗至极,海面被整体映成暗铜色,连海浪翻起的泡沫都带著淡红,就仿佛是被荷兰人的尸体染成了血海。 在血海之中,大夏舰队如山岳一般耸立不动,盘舷上的暗红旗帜不断翻卷,和天空、大海几乎融为一体。 评议员们以及整个巴达维亚的市民就静静地看著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整个城市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许久后,有人取出《圣经》,颤抖著想要祷告,却因手抖的太厉害,《圣经》没拿稳,坠落在地。那人想去捡起《圣经》,手抖得根本用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未能捡起,隨即他竟压抑地啜泣起来,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向天主懺悔。 最年长的评议员也跪倒在地,额头抵著冰冷石面,口中反覆懺悔公司贪婪掠夺的罪孽。 不多时,整个巴达维亚都响起压抑的哭声,儘管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小,可匯聚在一处却异常清晰。市民们认定山间烈焰,海上覆舟,皆是天主降下的末日惩戒。 自巴达维亚建城以来到科恩总督在班达群岛的屠杀,公司乾的不少坏事市民们都心知肚明,虽然平日拿文明开拓的藉口自我麻痹,可真看见了末日景象,还是会发自心底地恐惧。 在巴达维亚外海,荷兰七炮猎艇礁石號上,舰长雷尔生看到这末世之景,嚇得僵在原地,他双目无神,嘴唇微颤,心中已恐惧到极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也无法挪动一步,整个人都仿佛灵魂出窍一般。自马六甲海战后,雷尔生就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听见林浅、大夏、汉人这些字眼,都会发自心底的颤慄,控制不住的想要逃跑。 两军交战之时,看到公司舰队落入下风,他就再也压抑不住恐惧,命令礁石號脱离舰队。 礁石號根本没有参战,全船完好无损,但碍於雷尔生的舰长身份,只能听令。 在向西漫无目的地航行了数个小时后,船员们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怯懦之举,发动叛变,逼迫雷尔生又返回战场。 结果一回来就看到这恐怖的一幕,所有船员都嚇傻了。 原来雷尔生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林浅会释放巫术,他是魔鬼的化身,是地狱的使者。 这些话放在一小时前,还是肆意夸大的无稽之谈,没想到现在看,竟是描述的极端克制。 一场大战能形成这样天地变色的恐怖效果,恐怕已不是普通的魔鬼了,一定是撒旦本人亲自到来才行。此刻船员们看向舰长的目光已没有鄙夷,反而是崇敬与希冀,如果说林浅真是撒旦,那雷尔生无疑就是先知。 就连譁变时叫囂最凶的大副,此时也颤声道:“舰……舰长阁下,我们怎么办?” 雷尔生囁嚅了一句,大副没有听清,片刻后雷尔生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快逃!” 船员们全都各司其职,原地掉头向西北方航行。 七炮猎艇的补给不足以支撑跨洋航行,可看到这种恐怖景象,所有人都只想赶紧逃离。 烛龙號上,船长室门微开,白清蒙著面闪身进入,隨即立刻將门关上,把火山灰挡在外面。白清解下蒙面,只见蒙面巾鼻孔处已有些发黑。 林浅给她倒了杯茶,白清接过后说道:“王上,烛龙號水线破损已修好了,左右两舷的破损还没动,按王上的吩咐暂时用帆布挡灰。伤兵已在底仓安置了。” 林浅道:“嗯。全舰队都儘量待在舱室中,一切其余事项,都等火山灰散去了再说。” 白清抿了口茶道:“这要等多久啊?我刚刚在甲板上数了数,连投降带搁浅的荷兰战舰有十余艘!这么大一笔横財,不落袋为安,实在不安心!” 林浅把舷窗开了个小缝,屏住呼吸往天上看,见小一个时辰的工夫,天空的猩红色已暗淡些许。结合昨晚看到的少量喷发柱,想来火山喷发的持续时间也很短,这场喷发並不剧烈。 便道:“估计一两天也就散了,顶多不过三天。” 爪哇岛的火山喷发是出了名的频率高、规模小、危害低,要是一场喷发的火山灰三天还散不尽,那也没法大规模种地了。 白清又问道:“王上,这天空为什么红得渗人?” 林浅关上窗,又用碎布条塞好舷窗缝隙道:“那是火山灰进入大气造成的光线散射。” “哦……啊?”白清一脸懵懂。 具体说来,就是火山灰气溶胶对日出斜射阳光的选择性散射效应。 简单粗暴地讲,阳光由红、绿、蓝三原色构成,而火山灰能將绿、蓝光吸收掉,只留红光照下来。原理和沙尘暴时,天空也会变得鲜红一样。 除此以外,还有近地辐射逆温层的影响,还有喷发类型的影响,还有大气云团的影响。 成因很复杂,就算林浅也是一知半解。 而白清只听了第一条就懵了:“光是红、绿、蓝构成的?为啥我看是白色的?” 林浅闻言笑道:“这个问题,等攻下巴达维亚,咱们做个实验就清楚了。” 白清愈加不解,托腮道:“光的顏色和巴达维亚还有关係?” 只有攻下巴达维亚,才能造三稜镜,有了三稜镜才能做色散实验。 只是这一串链条,解释起来太复杂了,况且说一百句也不如亲自看一眼。 故林浅只是笑而不答,把话题岔到捕鯨上,现在外界全是火山灰,无论是大夏舰队还是荷兰人都只能缩著不动。 就连大夏舰队內部,没有紧急军情也不会有人上甲板。 是以林浅现在閒著没事,正好顺著之前捕鯨的话头往下聊。 通过白清的描述,林浅把黑鰍、黄鰍、灰鰍、鰨鰍都和现代的名字对上了號。 其中黑鰍就是北太平洋露脊鯨,当然,这时代也分不了太细致,可以简称成露脊鯨。 黑鰍这名字则顾名思义,这种鯨鱼体表大体是黑色的。 露脊鯨因为性情温顺,行动缓慢,易於捕获,出油率高,是工业革命时代的明星產品,歷史上一度被捕捞到几乎灭绝。 而在这时代,东亚海面对鯨鱼根本没有商业捕捞,鯨鱼种群数量丰富,只要適量捕捞,对其种群数量不会產生影响。 而据白清描述,除露脊鯨外,灰鯨、小鬚鯨也要么產油,要么產肉,有其捕捞价值。 其中小鬚鯨就是白清说的鰨鰍,这种鯨体型小,分布多,產油的同时肉也好吃,正是最適合大规模捕捞的鯨种。 说到小鬚鯨,白清舔舔嘴唇,又回忆起以前吃过的味道,喊著回去的路上要捕来一头。 白清甚至连鯨叉都选好了:“我看荷兰卫兵拿的那种长戟就挺合適,把戟头改一改,加个倒鉤就行。”二人一边聊捕鯨,一边喝茶,很快便到了午饭时间,亲兵送来午饭,同时道:“王上,外面的灰停了!“好,命令王汝忠准备登陆!”林浅起身道,“走,我们看看缴获去!” 第366章 巴达维亚永不陷落 林浅戴上口罩走出船长室,正有船员们拿著扫把清理甲板上的火山灰,至於桅杆和帆布上的火山灰则早已清理乾净了。 天空还是橘色,雾蒙蒙的,不过雪花一样的火山灰不再落下了。 林浅走上烛龙號舰楼甲板,往海面上眺望,只见七八艘中型亚哈特船斜躺在浅滩上,像一群搁浅的鯨鱼。 在这些搁浅舰船旁边还停泊有鹰船和海狼舰,正派人上去检查船体。 舰船脱浅是个技术活,不能靠生拉硬拽。 得先拋载减重、移载调平,还得等候潮汐,根据海底底质、搁浅深度、损管情况的不同,制定专用的解决方案,可以说每艘船脱浅都是个小型工程。 想把这七八艘亚哈特船全部脱浅,估计得个把月时间。 在主航道以外,还有四五艘荷兰战舰,这些则是主动投降的,样子无不是悽惨至极。 其中最大的一艘船就是恩克赫伊曾號,这是荷兰人的六艘大型盖伦战舰之一,也是唯一一艘还漂在水面上的。 剩下的五艘大型盖伦战舰,两艘进水沉没,两艘火药室爆炸,一艘主动凿船。 舰楼甲板上,卢若腾正匯总缴获情况,这本是隨船参谋的职责,只是他这海军参谋长无事可干,索性自己来做。 林浅上前问道:“此战缴获如何?” 卢若腾放下笔道:“算上搁浅的,此战一共缴获大小舰艇十二艘,其中大型盖伦战舰一艘,大型亚哈特船六艘,小型亚哈特船五艘,这是舰船清单。” 林浅接过,见清单上是工整的手绘表格,登记了船名、长、宽、火炮配置、受损情况等。 这十二艘船额定火炮应为二百六十七门,实际只有一百五十余门,其余的都在战斗中被击毁了。除了火炮受损严重外,大部分船壳损伤也很重,肋骨也多有断裂,维修恐怕要不少开支。 另外,大夏舰队也有损伤,香料之路號、提货券號、银行家號三舰被击沉。 与荷兰人舰队全军覆没的损失相比,三艘二十炮亚哈特船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这三艘船本就是从荷兰人那俘虏的,现在顶多是还给大海了而已。 林浅注意到在船名一栏里,卢若腾写了中、荷双语,不禁好奇道:“你会荷兰语?” 卢若腾笑道:“只是照猫画虎描的,让通译配的汉名。” 白清看著表格道:“恩……恩克赫伊……荷兰人船名真怪!” 林浅道:“恩克赫伊曾,这是荷兰的一个大城市,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六大分部之一。”“他们有六个分部?”白清顿时满脸愕然。 林浅微笑解释:“別担心,那只是商业分部,像巴达维亚这样规模的城市据点,仅此一处。”白清鬆了口气:“那就好。” 卢若腾补充道:“但是诸如安汶、普利卡特、长崎这样的小型商馆据点,荷兰人有不少。”安汶就是班达群岛西北的一个小岛,荷兰人在此设置据点,用以掌控香料。 普利卡特在印度东南海岸,位於莫臥儿帝国治下,靠近锡兰岛,荷兰人在此参与印度和波斯之间的棉布、靛蓝、肉桂贸易。 荷兰人毕竞號称海上马车夫,这样的小型商馆、据点他们有无数。 而且和大夏求稳的贸易模式不同,荷兰商人更冒险、更激进,更不把雇员的命当回事,这就令其势力扩张极快。 林浅道:“走,我们去恩克赫伊曾號上看看。” 片刻后,一行人乘小船到了这艘荷兰人的大型盖伦战舰前。 儘管恩克赫伊曾號已被打得满身残缺,十分狼狈,可乘小艇驶抵其面前,还是看得出这是一尊庞然大物根据卢若腾的俘获清单,恩克赫伊曾號全长將近十五丈,宽三丈五尺,排水量大致在八百到一千吨之间,装备火炮四十六门。 从火炮数量来看,这艘船属於大夏五级舰,从吨位看高过四级舰,若从船长来看,甚至和烛龙號不相上下。 这种高防低攻的搭配看似不太合理,实际上是舰船设计理念的不同。 战列舰是纯为海战设计,极大缩减了载货舱室,而盖伦船则是军民两用,不交战的时候还得运货,所以造的吨位大而火炮少。 其修长的船身也是为远洋航行而准备。 林浅通过软体上到甲板,刚上去就闻到一股极浓的血腥味,甲板上到处都是乾涸发灰的血跡、碎肉,闻之令人作呕。 有十余名荷兰俘虏正用磨石蘸著海水,跪在甲板上擦拭,有七八名陆战队手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站在一旁看管。 卢若腾道:“按西夷的说法,交船投降的要受优待,所以擦船的这些人都是从別的船上找的。”“就按他们的规矩办吧。” 林浅说罢在甲板上四处走动,拍拍栏杆,这船通体都是橡木製成,十分耐打,甚至能看到嵌在桅杆中的铅弹。 走下火炮甲板,里面乾涸的血肉更多,不过两侧船舷都被打烂了,使得火炮甲板內通风不错,倒没有太重的血腥味。 林浅走到一门火炮前查看,炮身通体呈红棕色,这是青铜炮长期使用后表面氧化的结果。 从尺寸来看,这是门十二磅炮,保养得非常好,炮身上找不到一点铜绿。 借著昏黄的阳光,林浅又看了看炮膛,里面光滑平整,比不上佛冶的鏜削炮,可是与卜加劳炮厂的火炮相比,不落下风。 卢若腾道:“全船额定炮位有十八磅炮十门,十二磅炮二十六门,六磅炮八门,三磅炮两门,现在完好的火炮有一半,都是做工精良的青铜炮。” 这算是大船拉小炮的典型了。 林浅通过断裂的船壳,观察了其肋骨布置,看得出船体用料很扎实。 之所以搞出这种小炮大船,就是荷兰人的商人思维和落后的海战理念导致的。 船体扎实,是为了远洋航行,抗住风浪。 配小口径火炮,则是为了节约成本,把更多载重用来装货。 荷兰人的战术也偏向集群衝锋,跳帮接舷,並不依赖大口径火炮。 如果巴达维亚舰队的火力再强一点,林浅取胜也未必有这么轻鬆。 白清见状嘲笑道:“荷兰老爷和珠场太监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明明这么有钱了,还捨不得配置点重炮!” 卢若腾不屑地说:“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群黑心商人而已,怎么会是大夏的对手。” 林浅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歷史上的第一次英荷战爭,荷兰人惨败,也是吃了火力不足的亏。其国內大受震动,战爭尚未结束,就开始战列舰改革,仅用十年时间就在单船火力和总火力上赶超英国,在第二次英荷战爭中一雪前耻。 荷兰这种商业共和国靠贸易获取了巨量財富,而其国內又有极强的造船业,战爭潜力极其巨大,而且政策灵活多变,善於学习。 巴达维亚海战,荷兰人还在用亚哈特船充数,说不定数年后,就把会战列舰开过来。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林浅从恩克赫伊曾號的船体结构上,就看得出荷兰人完全有这样的造舰能力,有了船,把重型火炮往船上吊装,那谁不会呢。 歷史上,荷兰人的著名战舰七省號是满载排水量一千六百吨,装备二十八门三十六磅火炮,总炮数八十门的庞然大物,这艘船从开工到下水,竟只用了短短九个月。 荷兰人的造舰能力可见一斑。 而大夏舰队经歷一场大战,正需休整,此时荷兰人甚至不需要造新舰,將圣诞船队开回来,就能击败大夏舰队。 所以,林浅必须儘快攻下巴达维亚,有了爪哇岛的这个据点,就能把荷兰人在东亚、东南亚的势力连根拔起,未必能摧毁荷兰东印度公司,至少可以把他们赶走了。 就在林浅沉思之际,有船员在舱口道:“王上,荷兰人派来了议和使者。” 他们倒是挺心急。 林浅微笑道:“去烛龙……不,就让使者来恩克赫伊曾號的船长室。” “是!”船员应了一声退去。 林浅则往船娓走去,进入船长室中。荷兰人盖伦船没有大夏战列舰这么极端,船长室在战斗时並不会清空变成炮甲板。 只是炮火摧残,大部分家具都毁坏了,像经歷了一场地震。 林浅挑了把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静候使者。 荷兰人派来和谈的,正是公司的司法部长维尔德,他乘坐接驳小船一路赶来,看到搁浅的数艘舰船,看到其船壳上的巨大弹孔已觉触目惊心。 维尔德上了恩克赫伊曾號后,闻到血腥味,看见血肉粘在甲板上,扣都扣不下来,顿时乾呕不止,等走到船长室门前时,脸都嚇白了。 仔细地搜身后,维尔德进入船长室,脱帽鞠躬,与林浅互相介绍了身份。 维尔德听后神色微变,巴达维亚有传言说这位夏王会巫术,是魔鬼的化身,维尔德原本不信,再看到了火山喷发的异象和舰队惨败后,也不由信了半分。 维尔德惊疑不定地打量了片刻后,试探著询问公司舰队的情况以及俘虏情况。 林浅给卢若腾使了个眼色,卢若腾站出来道:“贵方战舰沉没十五艘,我方俘虏十二艘,余下不知所踪。” 维尔德心头一沉,这些不知所踪的船可一艘都没返航,很可能就是在某处远海沉了,没被大夏统计到而已。 想荷兰人抵达东亚之后,从来都是每战必胜,就算是科恩总督远征失败,也不过是损失了八条亚哈特船而已。 而今巴达维亚一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整支舰队,三十多艘船,全军覆没! 恐怕荷兰建国以来,都没有这么耻辱的惨败。 维尔德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体面,又道:“请问俘虏呢? “俘虏船员四百七十三人,军官五十六人。” 维尔德连呼吸都变得颤抖:“那总督阁下呢?” “贵方总督卢卡斯松,在赫拉克勒斯號沉没时殉舰溺亡。”卢若腾冷冰冰道。 维尔德又一连问了数人,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海军高层,结果不是中弹身亡,就是溺亡,活下的寥寥。 这下不仅公司舰队全军覆没,连海军军官也出现断层,维尔德顿感一阵绝望。 而更绝望的是,大夏有將近五百名荷兰战俘,而巴达维亚一名大夏战俘也没有,根本没办法交换俘虏。维尔德手上根本没有谈判筹码,他只能硬著头皮询问:“贵方要什么条件才肯退兵。” 林浅道:“將巴达维亚、香料群岛让出,撤掉安汶、长崎两处商馆” 香料群岛是个贸易概念上的泛称,地理区域包含摩鹿加群岛、班达群岛、安汶岛等处。 “这是做梦!”维尔德像被这话扎到,从椅子上跳起来,打断道,“巴达维亚还没有陷落呢!”对公司来说,香料群岛、班达群岛就是命根子,將之割让的严重程度等同卖国。 维尔德想到林浅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想到这一口咬得这么狠。 林浅缓缓起身,向他走进。 维尔德慌乱道:“你……你想干什么?” 林浅走到门口,打开船长室的门道:“过来。” 维尔德闻言又是惶恐又是好奇,跟在林浅身后,一直上了舰楼甲板。 林浅指向巴达维亚东面的安佐尔滩涂道:“你看那里。” 维尔德闻言掏出望远镜,朝林浅手指处望去,只见正有五艘鯨船往海滩上输送兵员。 海面上满是划著名蜈蚣船的大夏陆战队,还有人在城外的甘蔗田中修建围城营地。 从那人群的阴影范围看,登陆的大夏士兵足有一两千人。 巴达维亚舰队全军覆没,陆军兵力不足,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大夏军队登陆。 林浅淡淡道:“你刚刚说什么?” 维尔德正暗自心急,隨口道:“你想干什么?” “不,是上一句。” “巴达维亚还没有陷落?” 林浅揶揄道:“对,暂时还没有,但一个月后就不好说了。” 维尔德怒道:“你不是第一个进攻巴达维亚的人,在你之前,马塔兰的阿贡苏丹已进攻过巴达维亚两次了。 上一次就在1629年,阿贡苏丹派出了十万大军,仍被我们的火炮和棱堡打得溃不成军。现在对贵国最明智的选择是退兵,趁公司的舰队回援之前,签订有利的协议。 “我们愿意关闭长崎商馆,怎么样?我们还愿意承认大夏为宗主国…” 维尔德开始时还厉声威胁,见林浅不为所动,始终讥誚的看著他,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语气几乎成了恳求。 等维尔德说完后,林浅只说了两个字:“送客。” 对荷兰东印度公司高层来说,他们主动让出香料群岛,回国后也要被判刑,甚至绞死。 对林浅来说,不占据巴达维亚、香料群岛等地,此次远征就毫无意义,財政上根本回不了本。双方底线差得太大,是不可能谈得拢了,只有打到底。 好在荷兰舰队全军覆没,大夏陆军有制海权掩护,安全性大增,攻陷巴达维亚只是时间问题。维尔德灰溜溜返回巴达维亚。 此时评议员们还在棱堡城墙上,从那上面看,一面是搁浅被俘的公司舰队,另一面是正在搭建围城营地的大夏陆军。 评议员们见此情景无不长吁短嘆。 评议员范德米尔看见使者回来,脸上浮现希冀神色,还没等他走上城墙便急忙问道:“怎么样,那群霍建人提出了什么条件?” 维尔德一开口,先嘆了口气,然后道:“他们要巴达维亚、摩鹿加群岛、班达群岛……” “什么……什么意思?”范德米尔一时没听明白,“他们要分享利润吗?” 维尔德摇摇头,低声道:“所有权,他们要所有权。”接著他又讲了在恩克赫伊曾號上的见闻。“所有权?全部?他们想把我们赶回欧洲?”范德米尔的声音越来越大,脸色从苍白变得潮红,“一群贪婪狡猾的犹大!痴心妄想!” 財政部长道:“交出香料群岛,我们全都要被绞死!” 罗伊斯怒吼道:“有棱堡在,这群野蛮人休想踏进巴达维亚半步!巴达维亚永不陷落!” 所有评议员和公司高层厉声咒骂许久后,全都看向范德米尔。 按照公司宪章,总督意外身亡后,由评议会中资歷最深的正式议员接任临时总督一职。 范德米尔出身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世家,家族世代和东印度公司合作,荷兰本土议会都有其人脉根基,无论资歷还是能力都是最合適的接任者。 见眾人目光射来,范德米尔沉吟许久,而后坚定地说道:“算算时间,圣诞船队已驶入西风带了,最多两个月后,就能抵达巴达维亚。” 从欧洲到巴达维亚,再从巴达维亚返航,单程就要一年,所以圣诞舰队其实有两批船,交错航行。二月底前离港的,是1631年舰队,两个月后要驶抵的是1632年舰队。 如果再坚守几个月,到了今年年底,復活节舰队也会驶抵,那时巴达维亚匯集两大舰队,大夏必败无疑时间是站在荷兰人一边的。 因此范德米尔沉声道:“两个月!我们只需要守住两个月!这两个月內,请诸位各司其职,绝不能让霍建人毁去我们多年的经营!” 这话一出,就连原本没什么信心的评议员也重拾信心。 范德米尔接著吩咐司法部长招募市民志愿兵,又让罗伊斯去招募僱佣兵。 受提货券的影响,近几年巴达维亚的日本浪人极多,城里的佣兵服务物美价廉。 罗伊斯拍拍胸口道:“没问题,我知道该去哪里找这些蛮族战士。” 范德米尔又对华人甲必丹道:“苏,我可以信任你和你的同胞吗?” 苏鸣岗立刻朗声答道:“请阁下放心!我这就去招募乡勇,协防此城。” 范德米尔学著汉人的样子拱手道:“公司会记住你的贡献。” 苏鸣岗面泛红光,郑重地拱手回礼道:“这是我的荣幸,评议员阁下,我一定尽心竭力!”安排妥当后,眾人各自忙碌,司法部长维尔德刚想走,就被范德米尔叫住。 “请等等,我还需要你去出访。” 维尔德苦著脸道:“那霍建人极度贪婪、残暴,根本不理解什么叫文明交易,恐怕再去商谈也没有用。” 范德米尔笑道:“不是去大夏,而是去马塔兰苏丹国,去见阿贡苏丹,我们潜在的盟友。”数日后,马塔兰苏丹国首都,议事亭。 正午日光穿过飞檐,樑柱金光浮动。 阿贡苏丹独坐高王座,指尖摩挲马来剑的象牙剑柄。 高下,首相跪坐正在陈述巴达维亚的战况,以及大夏使者蒋巍的条件。 .……总之,北边大夏国的使者,请求强大的马塔兰苏丹国避免插手战火。 待战事结束后,大夏国占据內城和港口,外城的土地都归於爪哇之……” 首相话音未落,阿贡苏丹的长子拉登马斯赛义丁便半跪著双手合十反驳道:“容我斗胆进言,首相认为没有爪哇之主出兵,大夏能攻陷巴达维亚?” 廷议时,公然打断首相说话,这在等级森严的马塔兰皇宫已属十分失礼。 可苏丹並未开口驳斥,显然他对首相的话也有不满。 阿贡苏丹平生百战百胜,唯独在巴达维亚城下两次折戟,此事被他视作平生之耻。 如今汉人进攻巴达维亚,在爪哇岛上肆意妄为,不允许爪哇之主插手,反而像施捨一般,把本就归属於马塔兰的土地施捨给苏丹。 这是何等的傲慢! 首相思量片刻,向苏丹解释巴达维亚和大夏的情况。 爪哇岛交通不便,公司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尚未抵达王宫,而蒋巍所在的泗水港距王宫也有四百余里。 因此首相也只是转述:………在臣看来,不如暂且应允大夏使者,毕竟我军精锐折损过大,不宜再……赛义丁一声冷哼:“若眾臣都像首相这样胆小,巴达维亚岂不是永远也无法收復?” “啪!”,阿贡苏丹用剑鞘轻点高,发出一声响,赛义丁立刻便跪坐下去,不说话了。 只听阿贡苏丹道:“告诉那大夏使者,爪哇之主慷慨地答应他的请求。” “父亲!”赛义丁大急。 阿贡苏丹道:“马塔兰需要休养,况且汉人也不是荷兰人的对手,让这两条野狗爭抢去吧。”就在这时有卫兵从亭外急步而来。 “陛下,这是巴达维亚的密信。” 阿贡苏丹挥手让首相去拆开,自信地问道:“是大夏国被击败了吗?” 首相拆开信,扫了一眼,继而双眼圆睁,仿若见鬼。 赛义丁见状笑道:“大夏被击败是意料之中的事,首相为什么如此惊讶?说实话,汉人能支撑一个多月,已很了不起了。” 首相深深地看了赛义丁一眼,接著对高道:“陛下,我们的眼线传来消息,荷兰舰队……全军覆没…… 第367章 五百浪人夜袭战壕 阿贡苏丹尚未说话,赛义丁先叫道:“谁败了?” 首相道:“荷兰舰队一共三十余艘战舰,全军覆没,战败的清晨,巴达维亚漫天红光,似乎是神罚…” “神罚?”赛义丁喃喃念道,“这么说传言是真的?那个叫林浅的汉人,他真是真主的使者?”所谓的传言就是马六甲海战时,林浅掌控雷电的事。 此事荷兰人知道的不多,毕竞涉及异教、巫术,而且雷尔生拋弃友军,独自逃跑太不光彩,公司高层有意封锁消息。 而在马来世界,亚齐国力强盛,慕达苏丹名號极响,故此事流传甚广。 “呈上来。”阿贡苏丹语气严肃。 首相將密信交给侍者,侍者再交给苏丹。 阿贡苏丹接过,逐字逐句,越看越是心惊,荷兰人的强大他深有体会。 第二次巴达维亚围城战时,他组织了爪哇岛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海军,总舰船数量超过五百艘,结果被荷兰人用十余艘战船轻鬆击败,顺便焚毁了海边的粮仓。 即使是阿贡苏丹,也不得不承认,他只是爪哇之主,海洋之主是荷兰人。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强大而可怖的对手,竟被汉人轻鬆击败了…… 难不成汉人把两百年前的郑和宝船又造出来了? 写这封信的眼线,住在巴达维亚的外城,接触不到军事机密,不清楚两军具体战损。 可满天血红,荷兰舰队或沉没或搁浅的一幕,他看得真真切切,记忆犹新。 眼线下笔有如诗人,把那恐怖的一幕描绘得活灵活现。 光是看信,阿贡苏丹都能感受得到那股强烈的压迫感。 首相犹豫再三,还是双手合十道:“王上,臣提议与荷兰人结盟,一起对付汉人。” 赛义丁怒道:“不行,荷兰人是咱们的死敌!” 首相道:“荷兰人只是占据巴达维亚经商,威胁不到马塔兰,而汉人不同,爪哇岛上的汉人太多了,大夏距爪哇岛又近,一旦让大夏国攻陷巴达维亚,那亚齐苏丹国的今日,就是马塔兰的明日。”这话说罢就连赛义丁都觉得脖子一冷。 马六甲之战前,亚齐苏丹国海军最强,慕达苏丹號称马来世界之主。 结果一场海战,亚齐精锐死伤殆尽,慕达苏丹身死,其女婿短暂执政后,很快中毒而死,贵族们推举慕达苏丹的女儿为傀儡女苏丹,紧接著附庸国独立,地方强权崛起,贵族割据,偌大一个帝国分崩离析。葡萄牙人、荷兰人用了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情,汉人一场海战就做到了。 若论下手果决、心思歹毒,天下没有出林浅之右者,哪怕是死敌荷兰人与林浅相比,都逊色许多。阿贡苏丹正犹豫间,又见到亭外有卫兵急步走来:“陛下,荷兰使者求见。” 阿贡苏丹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维尔德入內,脱帽鞠躬致意,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临时总督阁下许诺,我们双方结盟,击败大夏军队,那么荷兰將不再封闭泗水港外海,从此马塔兰的商船可以自由在爪哇海上航行。” 这就是海军弱国的屈辱,马塔兰虽是在海岛上,但几乎没有海贸易,因为外海被荷兰人封锁了,所有入港的商船都要向荷兰人交重税。 见阿贡苏丹面无表情,维尔德一咬牙又继续加码:“公司愿向贵国提供五十万荷兰盾的友好扶助款。”首相一听,顿时大为心动,顾不得君臣礼仪,频频向苏丹使眼色。 马塔兰经过两次围攻失败,国力损耗巨大,財政入不敷出,海贸被进一步封锁,只能向各地加征重税,导致百姓怨声载道,贵族们也十分不满。 这笔五十万荷兰盾的款项,正是雪中送炭。 可阿贡苏丹对首相的眼色视若无睹。 维尔德又继续加注,许诺了不少好处,见阿贡苏丹始终没有回应,不禁恼羞成怒:“陛下,这些条件已非常优惠了………” “我已答应大夏使者,不参与双方的爭端。”阿贡苏丹冷静地开口。 赛义丁和首相都要劝阻,被阿贡苏丹抬手止住。 “请回吧。” 维尔德不死心,继续劝说,被王宫护卫赶了出去。 “陛下,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只要答应了荷兰人……” 阿贡苏丹摇摇头道:“荷兰人的许诺不可信,他们的財富都在巴达维亚,我们何不自己去取呢?”首相愣住了:“陛下是说……” “莫以静水无鱷鱼。”阿贡苏丹略感矜然。 这是句爪哇警世谚语,含义大致与“居安思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类似。 用在此处,首相和其长子都听得明白。 苏丹是要趁著大夏和荷兰人打的两败俱伤之时,出兵一举击败两个强敌! 阿贡苏丹吩咐道:“丹努雷贾,你去泗水港,向大夏使者保证,我们绝不会插手双方爭斗,你要用竭尽所能,令大夏使者相信。” 首相合十行礼道:“臣明白。” “赛义丁,你去筹备粮餉,动员军队,但要毒蛇一样隱蔽,不能被人看出来。” 赛义丁朗声道:“是,父亲!” 阿贡苏丹得意地微笑道:“去吧,我们统一爪哇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巴达维亚城外,攻城营地中,王汝忠正和新军二营游击將军商討军情。 经过数日的勘察,整个巴达维亚方圆十里都已绘製成图。 王汝忠正手指其中一幅地图道:“我觉得还是以城东为主攻方向为宜。这地方离海近、浅滩少,便於获得舰炮火力支援。 而且巴达维亚东城主要是行政建筑和市场、商铺,相较城西人口密度也低,炮火不易误伤平民。”王汝忠说著用手指在纸上划了条进军路线:“我们从东南角掘之字壕,先破外城,再从西面,南面破棱堡,一切顺利的话,最多一个半月,就能破城。” 巴达维亚的棱堡周围全是湿地和滩涂,无法直接挖掘壕沟进攻,必须先破外城,再破棱堡,这也是巴达维亚城防的巧思。 而巴达维亚的城墙,布满了棱堡状的尖凸,其上火炮无数,没有射击死角,只能用沃邦工程法从城墙拐角处下手。 “行,就主攻东城!”新军二营游击將军道,此人叫李鱼,是红船武生出身。 所谓红船就是这时代的粤剧戏班,因整条船漆成朱红色,前舱搭戏、后舱住人储物而得名。因为闽粤水匪很多,红船戏班子有“打真军”的行规,也就是不学花拳绣腿,要练真功夫,平日能表演卖艺,遇到水匪也能保命。 咸丰年间李文茂就曾率数千红船子弟起义,一路打垮广东绿营,攻入广西建立“大成国”,其中固然有清军腐朽的原因,这帮红船子弟也確实武艺非凡。 李鱼常年习武,什么长短兵器都会用些,最擅长的,就是蝴蝶短刀、藤牌腰刀、齐眉棍,而且还识字。在大夏新军初创时,李鱼已属於难得的人才,后面凭军功一路晋升,又上了军校,最后成了新军二营游击將军。 自江西之战结束后,新军一营大部分军官被抽调至暂编第七师任教官,其余各营都参与征滇之战,就连参战最少的三营,都等到了打贵州的机会。 唯独二营回广东驻地后一直休整,李鱼早就手痒难耐了,此刻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怎么只见挖身后,不见挖身前啊?一场好戏唱的拖拖拉拉!” 说话间,就听见门外有人用清水洗手。 王汝忠无奈笑道:“葛大匠来了,你直接问他吧。” 葛红甩著手上水滴,走进军帐中,闻了下手上的味道,赞道:“铁蒺藜的锈味闻不到了,还有股淡淡的茶油香,茶油皂果然是好东西!” 王汝忠道:“洗手可不单是为气味,攻云南时,军中没出现疫情,全靠茶油皂撑著。” “这么厉害?”葛红听罢,在粗麻衣服上擦擦手,拿出茶油皂端详。 “你在身上一擦,不是白洗了?”王汝忠急道。 葛红恍然:“哎呦!糊涂了。”说罢就去帐外重新洗手,好在他们阵地就挨著芝利翁河,水源充足,倒不怕浪费。 李鱼听到“攻云南”三个字时就急的不行,一直没找到机会插话,乾脆追出帐外问道:“葛大匠,咱们怎么一直挖身后,不挖身前啊,这什么时候才能攻进城里去啊!” 葛红一边洗手一边道:“咱们身后的那叫封锁壕,用来保护围城营地的。 王上吩咐此战的封锁壕要挖得仔细些,身后有坏人啊。 放心好了,咱们有六千人,还有我的工兵,再有一两天就完工了。” 葛红原本是造南澳岛林府的包工头,后来参与围攻了马尼拉棱堡,又主持修建了北大年、巨港两处棱堡,现在已是大夏第一围城工程大师,此次攻巴达维亚,怎么修建工事,全要听他的。 李鱼喜上眉梢:“那修筑完封锁壕,就可以往前挖战壕直取敌城了吧?” “哈哈,没错。”葛红洗完手,不停甩水珠,“陆战队之前挖过接近壕,手艺熟,隨船又有一批趁手的精铁工兵铲,接近壕会挖的非常快,耽误不了將军攻城。” 之后数日,大夏舰队派隼船传令,让郑芝龙舰队返航,又用小船接回蒋巍。 期间鯨船在千岛群岛与巴达维亚之间来回不停,將新军二营陆续送入围城阵地。 大夏初次登陆的陆战队只有一千人,只能围住巴达维亚的一面,现在兵力增加至六千,已能將巴达维亚团团围住,封锁壕连起来,將巴达维亚彻底困住。 这下巴达维亚算彻底被海陆围困。 临时总督范德米尔分外焦虑,亲自登上城头查看,只见之字形的接近壕像毒蛇一样往城墙蔓延。虽然大夏的主攻方向选在东城,突破口为城墙东南角,可为迷惑敌人,接近壕一共挖了五十多条,分別在不同方向接近城墙。 范德米尔不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接近壕。 而且大夏工兵和陆战队极擅挖掘战壕,人力又极为充沛,每天睡醒,战壕就能往前推进二三十米。看著总督的忧虑神色,守备司令罗伊斯满不在乎的道:“阁下不必担忧,挖土不过是这些野蛮人最擅长的种地伎俩罢了。” 面对守城火炮,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能想到挖战壕接近,马塔兰人两次围攻巴达维亚时都挖过战壕,可最后无法突破巴达维亚的护城河,还是要用云梯攻城,然后在枪炮下惨败。 在罗伊斯看来,大夏的战术不过是重蹈马塔兰人的覆辙罢了。 范德米尔道:“火炮准备!” “是,阁下。”一旁城墙上的炮组长大声应道,“装弹!” 范德米尔道:“瞄准敌方战壕射击。” “是!” 片刻后,十八磅青铜炮一声巨响,炮弹擦著胸墙飞过,在地上弹跳两下后停下,扬起一片沙尘,什么也没打到。 炮组又试射几次,没有一发炮弹落入战壕。 炮组长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小心地道:“敌人战壕角度刁钻,我们的炮位难以命中。” 范德米尔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问道:“有正朝敌人战壕的炮位吗?” “据我所知,没有,阁下。” “城中炮兵有杀伤敌军,阻止敌人接近吗?” “没有……阁下。”炮组长又擦了擦汗。 范德米尔看向罗伊斯:“马塔兰人围攻时,战壕挖了多久,他们死伤了多少人?” 罗伊斯一时语塞,巴达维亚的棱堡构造复杂无比,城墙炮位极多,而马塔兰人也没有进攻棱堡的经验,很多战壕就是垂直於城墙挖掘,被城防火炮一炮就能打死十余名工兵。 现在大夏战壕看起来杂乱无章,却能避开所有炮位,確实极不寻常。 范德米尔严肃说道:“卢卡斯松已经死了,你还要继续轻视大夏吗?” 罗伊斯嘟囔道:“这不过是这些霍建人凑巧罢了。” “够了!”范德米尔慍怒道,“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敌人的战壕接近城墙,必须做点什么!司令官先生,你的浪人佣兵招募的怎么样了?” 罗伊斯舔舔嘴唇道:“已经募集了五百人。” 范德米尔道:“这些霍建人像老鼠一样,只在夜里挖坑,白天就会躲起来,正適合我们发动夜袭,你认为我们的浪人佣兵能承担这项任务吗?” 罗伊斯笑道:“没问题!那群屠夫早就等不及要割霍建人的脑袋了!” 当晚,巴达维亚的东城门大开,五百余名浪人武士鱼贯而出,借著月光,朝有挖掘响动的地方奔去。浪人的首领叫琉介,本名岛津久琉,是萨摩藩岛津家的旁支,本有三百石知行,日子过得不错,可因参与买卖提货券,赔得倾家荡產,知行全部赔光也还不上债务。 在萨摩藩,他这种背负岛津家苗字的旁支,一旦债务逾期,会被认定为“败坏一门体面”,处罚远超一般家臣。 岛津久琉只能逃到琉球,再辗转逃到南洋,在巴达维亚当僱佣兵,因为他武艺出眾,又为多获赏金敢打敢拚,很快便被提拔为佣兵头目。 今日出战前,总督范德米尔曾接见过他们,亲口许诺,带回一颗大夏士兵的人头,就能获得一百荷兰盾。 在巴达维亚的佣兵浪人,大多都和岛津久琉一样背负巨额外债,要么就嗜赌如命,都急需金钱,这话令所有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衝锋刚发起不久,便有人激动地狂吼起来:“胜2(必胜)!” 隨即所有浪人一同狂吼,声响震天。 巴达维亚城墙上,范德米尔听到喊声,咒骂道:“一群蠢货!” 好在浪人战吼时已离大夏的战壕很近了,月光下甚至能看到大夏士兵慌乱逃窜的身影。 “哈哈!现在再逃已晚了!”罗伊斯喊道。 这群浪人佣兵凶残、冷酷,悍不畏死的同时刀法又极好。 第一次马塔兰围城时,卢卡斯松总督也是派浪人出城夜袭,场面有如狼群衝进羊圈,马塔兰人在武士刀下死伤殆尽,甚至马塔兰的主將包勒斯卡也被浪人斩首,第一次马塔兰围城就是这么溃败的。如今从大夏士兵慌乱逃窜的情况来看,恐怕斩获会比第一次马塔兰围城战只多不少。 很快,接近壕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范德米尔听到这声音,也不由鬆了口气,正所谓“傲慢先行,毁灭紧隨”,霍建人舰队决战获胜的太轻鬆,陆上防守过於鬆懈,夜袭成功了。 不过很快,范德米尔便发现了不对,惨叫声虽多,可兵器碰撞和嘶吼声却寥寥无几。 朦朧月光下,他看不清战斗细节,只能看到佣兵们似乎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城东的旷野上,不少浪人跑著跑著便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隨后立刻便栽倒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刀剑砍中。 跑了大约三十步,已这样倒下了十余人,就连岛津久琉也心生畏惧,四处查看。 突然他脚下一阵剧痛传来,岛津久琉直接栽倒在地,本能的伸手去撑,结果左手又是一股钻心剧痛,他痛的眼泪狂流,发出渗人的惨叫,武士刀直接掉在地上。 岛津久琉忍痛举起手掌,只见手掌上满是鲜血还沾了泥巴,在手掌正中,一根带著铁锈的尖刺透掌而出,还在往下淌血,狰狞可怖。 岛津久琉忍著剧痛,用手將那尖刺拔出,痛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接著大喊道:“是铁蒺藜!小心!这话一出,浪人们的衝锋瞬间停滯,只能狼狈的低头慢行,果然看到地上有不少向上布置的尖刺。现在天色暗淡,那些铁蒺藜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铁锈,丟到地面上和泥土顏色几乎一样,白天尚且看不出来,晚上就更看不清了。 即便低头行进,也有人不时被刺伤,哀嚎著倒地。 沃邦攻城法有个假设前提,就是攻守双方兵力差距巨大,守城方不会出城袭扰,因此战壕没有对防袭扰的设计。 赣州之战时,新军就因此被关寧军多次袭扰,吃了些暗亏。 可人不会在同一个问题上绊倒两次,自那之后,全军都琢磨了许久防出城袭扰的战术,撒铁蒺藜只是最简单、浅显的一招罢了。 在大明,铁是重要物资,单颗铁蒺藜耗铁也就二三两,可这东西是靠密度起效的,一百丈宽的防线,铁蒺藜起码要撒三四千枚,算下来就是九百多斤生铁,战后更难以回收,几乎是半一次性消耗品。对大明来说,有这些生铁远不如多生產些刀剑、箭鏃划算,所以铁蒺藜用的不多。 而大夏完全没有这个困扰,有佛冶的生铁支撑,大夏的铁蒺藜可以往死了撒。 在大明作战时,大夏军还会考虑战后清理问题,撒铁蒺藜比较克制,而在爪哇岛上,根本无所顾忌。围城营地的內外两侧,早就布满了铁蒺藜,而这地方炎热,寻常鞋子根本穿不住,不论浪人、土人都穿草鞋,鞋底很薄,根本防不住铁蒺藜,只要踩上,就能扎透脚背。 岛津久琉忍痛將脚上的铁蒺藜又拔出,痛得不住翻白眼,隨后捡回武士刀,撑著站起。 只见浪人们全都滑稽地慢慢挪,有的走路甚至在地上平移,不愿抬脚。 此刻浪人们与战壕只有五十余步,只要进到战壕里就安全了。 岛津久琉不信敌人会在战壕里也撒铁蒺藜。 就在此时,只见平行壕中一排橘色火光闪过,接著排枪的炸响声传来。 “俯身!”有人高声大喊,接著一发子弹正中那人胸口,他的尾音戛然而止,胸口像中了一记重锤瞬间塌陷,猛的倒下去,空中留下一阵血雾。 “嗖!嗖……”子弹极速地破空声从耳畔传来。 又接连有十几个浪人中弹,这些都是大夏的重型燧发枪,打中胸腹,那身后就是一个大洞,若打中四肢必会断手断脚。 浪人所处的地方是甘蔗田,甘蔗已被大夏军焚毁了,现在是一片平地,根本没有掩体,周围又全是铁蒺藜,跑也跑不掉,只能当活靶子。 浪人们一时被打的哀嚎连连。 岛津久琉大吼道:“趴下!快趴下!” 有不少浪人照做,躲过一劫,也有人嚇破了胆,往巴达维亚跑去,没跑几步便又踩到铁蒺藜栽倒在地。浪人是来白刃突袭的,根本没带火器,此时只能被动挨打。 片刻过后,枪声一停,岛津久琉低声道:“趁现在!” 说罢他强撑著起身,往战壕的方向走去,儘管死伤惨重,但武士荣耀让他不愿退却。 有不少浪人隨他一起起身,往战壕方向猛衝,片刻后,又是一排枪响。 十余名浪人中弹,一头栽倒。 “趴下!”岛津久琉大喊。 因为夜晚漆黑,浪人也没点火把,只要趴下,就很难被发现。 如此反覆数次后,岛津久琉终於衝到壕沟附近。 “快来,这里没有铁蒺藜!” 在他的命令下,又有几十名浪人翻入交通壕,浪人们拔出武士刀,悄无声息地沿著之字形战壕摸索向前,在拐了不知多少个弯后,终於抵达平行壕。 平行壕已在城墙火炮的射程外,火把十分明亮。 当岛津久琉好不容易適应光线,看清眼前景象,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一门火炮,就在平行壕的胸墙之后,黑洞洞的炮口正居高临下地对著他们。 第368章 把巴达维亚抽乾 “快躲开!” 岛津久琉大吼一声,隨即便见炮口火光一闪,接著一整条接近壕內的浪人全成了四散的肉酱。巴达维亚城墙上,炮口、枪口闪烁不停的光芒照亮了范德米尔的面庞,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枪炮声足足响了半个小时,之后渐渐沉寂,借著月光,可以依稀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甘蔗田里。而巴达维亚城墙下,已响起浪人哭爹喊娘的叫门声。 罗伊斯神色尷尬,低声咒骂道:“一群懦夫!”然后低声让手下去开门。 范德米尔没再说什么,走下城墙。 次日一早,守城士兵骇然看到浪人的尸体铺了上百米的一大片,无不死得悽惨至极。 正有大夏士兵待在战壕中,往外丟撒铁蒺藜,地面上铁蒺藜密度惊人,仿如野草。 更远处,还有大夏士兵像丟垃圾一样,清理接近壕里的碎肉残尸。 巴达维亚城中的浪人僱佣兵还有很多,罗伊斯很快便又募集出一支浪人军队,可经这一场夜袭后,再也没人敢出城袭营了。 隨著大夏接近壕离城墙越来越近,范德米尔越发焦虑,甚至整晚整晚的失眠,可惜他並没有军事天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守城。 他只能用旧办法:修建简易投石机,收集城中人畜粪便,再用投石机往大夏阵地上丟。 爪哇岛上疾病横行,疟疾、痢疾、霍乱、伤寒发病率很高,粪便能有效地传播疾病。 第二次围攻巴达维亚时,卢卡斯松就用过这招,成功在马塔兰军营中引发瘟疫。 后来马塔兰人还给巴达维亚起了个別名,就叫“粪便之城”。 大夏军有良好的防疫体系,荷兰人连丟了四五天的粪便,不仅没在城外引发瘟疫,倒是隨东南季风一吹,气味全飘到城里。 不过这招虽然在生理上造不成伤害,却给大夏士兵的心理造成了不小影响。 常有士兵不幸中招,屎到淋头,只能紧急从前线撤下,拿著茶油皂去芝利翁河洗澡,恨不得把全身搓烂了,才从水里出来。 而不幸的是,大夏军位於芝利翁河上游,整个巴达维亚的生活用水都取自芝利翁河,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自產自销。 眼见投粪战术不奏效,范德米尔彻底束手无策,只能在城內张贴悬赏,声称谁能守住巴达维亚,就能获得十万荷兰盾的赏金。 这本是绝境下的慌乱之举,没想到真有人接下悬赏。 总督办公室內,范德米尔看见接下悬赏之人愣住了:“范堤先生?” 来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穿著宽鬆邋遢的工作装,个子不高,人微胖,髮际线后移严重,不敢直视范德米尔,低著头道:“您好,评议员……总督!我是说总督阁下!” 范堤的双臂下夹著七八个纸筒,看起来颇为侷促。 范德米尔不由確认道:“那份悬赏是你接下的?” 在范德米尔的印象里,能帮助巴达维亚守城的,应该是像卢卡斯松一样的冷酷军人,或是罗伊斯这样满身横肉的勇士。 而范堤,不过是一个公共工程师罢了。 所谓的公共工程师,就是负责城墙建设、运河维护、城市照明这类工作的工匠。 巴达维亚地处东南亚,与荷兰离得极远,即便公共工程师的工资是本土的三倍,也很少有人来。即便来的,也都是热衷冒险,个性强悍的人,像范堤这样谨慎、胆小的中年荷兰男人,巴达维亚几乎看不到,所以范德米尔才能一眼认出他。 听到总督的话,范堤立刻慌忙道:“是我,是我接下的!全是我自己的主意,是的,是的。”范德米尔严肃说道:“我可没空陪你开玩笑。” 范堤脖子一缩,不说话了,局促不安的站著。 “给我讲讲你的想法。”范德米尔道,他知道越是胆小谨慎的人,越是不会轻易开口许诺办不到的事,因此决定给范堤一个机会。 范堤闻言,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將纸筒依次打开,里面是大量的图纸,范堤將其一张张铺开。“这是护城河南端进水闸设计图……这是北城墙的潮汐闸设计图,如您所见,北城墙上一共有十五处潮汐闸,上帝啊,足够用了! 这份是护城河的全览图,您看这就是一座调压水库,是的,是的……” 范德米尔眉头紧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范堤语速极快地说道:“水呀!尊敬的评议……总督,总督阁下!水是荷兰人最亲密的伙伴,我们最好的武器! 您看,通过这几座调节阀的开合,我们就能控制水位……巴达维亚和荷兰很像,地形平坦,同时又临近河、海,我们可以用对付西班牙人的办法,对付城外的先生们。 运河上、护城河上,处处都有调节阀,关闭这两处,我们就能控制住大水漫溢的范围,既不会太深,也不会太浅。” 范德米尔的眉头渐渐鬆开,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范堤,这个有些滑稽的中年男人,此刻在范德米尔眼中,如同救世主一般。 “你是说,你能控制运河和护城河的水位,达到用水淹没敌人战壕的效果?” 范堤不停搓手,侷促地笑道:“是的,是的!尊敬的评……不,总督阁……” “別管那该死的头衔了!” 范德米尔兴奋地在办公桌前踱步,然后猛地停住,问道:“要多久?多少人?” “只要开合阀门就行了,绞盘都在城內。蓄水到溢出,需要一到两天,要在城外达到合適水位,还需要一到两天。 不过以城外那些先生们的工程强度来看,是经不起浸泡的,只需一两天,他们的工程就会在水流的侵蚀下垮塌,是的,是的,一两天。 我是说一到两天,再加一两天,也就是……” “两到四天!”范德米尔听明白了,他心算了一下,四天时间敌人绝不够挖到城下来,隨即又问道,“敌人要是挖地道呢?” 范堤摇头道:“不行,不行。这里的地下水位太高,挖的太深会涌水,挖的太浅,会有地表渗水。为了確保工程质量,我们可以这样……修一口竖……” 范堤说著就从腰上取下铅笔、笔记本,画了个简易的图纸。 “往井中注水,抬升地下水位,敌人的隧道挖到附近一定会渗水,我们可以在这里,这里……一共环城修建十五到二十五口竖井,当然,具体数据,我还要再计算下,是的,再计算下……” 范德米尔脸上藏不住笑意,这个办法似乎真的可行! “那敌人截河呢,比如在上游修筑堤坝,堵住河水?” 范堤道:“芝利翁河下游河段槽宽20到25米,加上两侧漫滩总宽约30到35米,河道顺直,岸坡平缓,河床为泥沙质,基底太软,河道太宽,非常不便於施工。 城外的先生们如果要截断河道,至少要搭建石砌坝体,要打木桩基础,还要建造抽水风车。爪哇岛上,没有这么多的石材……恕我冒犯,我认为城外的先生中,也没有能主持截流合龙的工程师……即便在阿姆斯特丹,也得是大师级的工程师才能合龙。” “对!说的对!”范德米尔欣喜地说道。 他一心急,竞忘了参考前两次围城的经验。 马塔兰人围城时,也尝试过截断河道,但没有成功,最后只能往河中丟弃死尸,引起城內疫病。除了马塔兰外,万丹、巽他乃至亚齐,水利工程都停留在稻田灌溉的层级,最多堆土堰把水位降个三成,这就是东方文明水利的天花板了。 大夏也是种水稻的国家,水利能力或许比马塔兰强一些,但顶多也就是土方厚实些罢了。 范德米尔自嘲地笑笑,看来最近压力太大,他都出现幻想了。 他在脑海中把整套方案回想一遍,確认再没有一丝紕漏,便对范堤道:“就这么干吧!” “好的,好的。”范堤一边收拾图纸,一边扭捏地道,“那么……呃……悬赏……您知道……”范德米尔微微一愣,问道:“是范堤夫人让你来的?” 范堤瞬间涨红了脸,低下头,连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是的,是的。” 范德米尔微微一笑,吩咐秘书將一半赏金给范堤,这个公共工程师怕老婆是在巴达维亚都出了名的。要不是有个极有野心,又消费欲极强的老婆,范堤恐怕也不会从阿姆斯特丹搬到巴达维亚来。很快,秘书便拿来一张阿姆斯特丹银行兑付远期匯票,交到范堤手上,在繁复的花纹中,用阿拉伯数字写著“50,000.00”的字样。 “这是定金,完工后,再付另一半。”范德米尔道,儘管大敌当前,可商业规则不能丟,这种悬赏没有预付全款的规矩。 范堤连连道谢,就要往外走。 范德米尔道:“你不必回家了,现在就开始进行工程吧。” 次日清早,葛红从帐篷中出来,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视察接近壕的工程进度。 芝利翁河下游,地形非常平坦,即使大夏军营位於巴达维亚东南角的河流上游,也没有高处多少,为此军中还建了数座瞭望塔。 葛红爬上瞭望塔,正看见李鱼在上面,葛红愣了愣道:“李將军起的很早。” 李鱼笑道:“习惯了,到点不练功,身上痒痒。” 红船戏班的规矩,武生要练晨功,鸡叫头就得起床,做学徒的还得起的更早,李鱼虽然参军,这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李將军可看到什么异状?” 葛红说著,举起望远镜,看向巴达维亚,只见巴达维亚笼罩在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中,周围田野中,几十条接近壕像大地缝隙一般,向城市蔓延。 李鱼道:“没什么异状,倒是这战壕挖的真快,按这个速度,再有六七天,就能直捣黄龙了。”葛红笑著閒聊两句,突然道:“嘶” 李鱼略带紧张的张望:“可有什么不对?” 葛红眉头紧锁,缓缓道:“护城河的水……似乎高了些许?” 李鱼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荷兰人的护城河水量充沛,与城內的运河连通,可原本的水位是多少来著?这水位高了吗? 葛红放下望远镜,对李鱼道:“走,咱们去中军大帐。” 片刻后,中军大帐內,王汝忠一拳砸到桌上:“荷兰人想用水淹我们?” 葛红皱眉道:“他们在下游,淤水漫溢很容易。巴达维亚周围的土地都是腐殖土和冲填土,都禁不起水泡,而周围地形又平坦,积水一漫溢,能轻鬆地淹出方圆一二里的一片泽国。” 李鱼骂道:“我们顾忌百姓性命,不往水里投毒,他们倒无所顾忌!” 王汝忠看向葛红道:“葛大匠,咱们怎么办?” 如果之字形战壕挖不了的话,哪怕是大夏军也没有任何攻城办法,有再多火炮也没用,只能围困,届时夜长梦多,舰队未必耗得过荷兰人。 若真的被逼退兵,那这场海战大胜,可就功亏一簣了。 李鱼急一拳砸在桌上道:“我们在接近壕四周筑沙堤!” 葛红皱眉摇头:“挡不住,土层太软,水会往下渗,战壕一挖就塌。” 李鱼原地踱步,急得团团转:“真急煞人也!” 王汝忠道:“你別打岔,听葛大匠的。” 葛红思虑许久后道:“我们筑坝引流!” 王汝忠道:“这能做到吗?” “可以一试。”葛红说著去帐外捡了根棍子,在地上画芝利翁河的河道图。 “………芝利翁河大体是自南向北流,在巴达维亚城前,河道一拐向西十数里,再向北流入海……我军既在上游,可在其拐点设坝,把水流引到东北面,排入更远处的沼泽中。” 李鱼震惊道:“这是要让河流改道?这要多少人力啊?” “咱们不是挖河改道,而是筑坝引流,也不用在乎下游死活,所以,快的很!只用三天,八百人。”葛红一边说一边下笔不停,在沙地上画示意图。 “我们先在坝址以东挖一条引河,这是为了合龙时给河水泄力,不用深挖,河水会把引河冲开,一道百丈长短的引河,两天就能挖好。 同时,我们在两岸坝头打双排密桩,用横木樑铆接固定,做坝体,內铺棕櫚软料挡水,再填黏土,最后夯实,做成坝根,上游造挑水丁坝防冲。 有了坝头后,两岸向河心逐层铺料筑埽,直至最后用合龙埽合龙。 芝利翁河泥沙多,正適合用这套“顺厢合埽法』。 合龙埽(so)会挡住泥沙,越积越厚,自然成坝。” 葛红说罢,抬头看,王汝忠双眼圆瞪,茫然无神,李鱼神魂出窍,嘴巴大张。 “二位將军以为如何?”葛红又问道。 王汝忠回过神苦笑道:“我哪有什么以为,这番话,我就听懂了个引河,別的字一个也没听懂啊……”李鱼点头道:“我也一样。” 葛红解释道:““竹笼石』就是毛竹编的笼子,里面装卵石,用来压埽、配重。 “埽』就是堵水的东西,多段埽合起来,就成了坝。 “合龙』就是筑坝的最后一步,把坝体中间堵上,彻底把水堵死。 “挑水丁坝』就是……” “且慢……”王汝忠举手求饶,“葛大匠,你还是上烛龙號对王上解释吧,我这榆木脑袋,实在听不懂。” 葛红点头道:“也好。” 自荷兰舰队全军覆没后,大夏舰队就停得极为囂张,除了岸防炮范围內没船,剩下的海面几乎被大夏舰队占满了。 围城营地每日与烛龙號的接驳船只往来不绝。 葛红隨意上一艘接驳船,不到小半个时辰,便登上了烛龙號。 此时是正午,耿武守在船长室门前,对他道:“王上正在吃午饭,若非急事,就过会说吧。”葛红道:“也好。” 而林浅的声音从船长室內传来:“进来吧,耿武再去打份饭来。” 耿武闻言请葛红入內,只见林浅和白清、郑芝龙等人正围著会议桌吃饭。 林浅招呼他坐下:“来的这么匆忙,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 不多时,耿武便提著一份午饭入內。 击败荷兰舰队后,大夏舰队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岸边以及巨港补给,食材种类很多,饮水也不再限量。今日主食是来自巨港的秈米饭,上面躺著一条酱烧鲜马鮫鱼,鱼肉鲜嫩,酱汁浸入米粒。 还有一个小碗装著蒜香空心菜,再配小碟酱萝卜丁,另有一碗虾皮冬瓜汤。 得益於海运的便利,海军即便是远离本土近五千里远征,吃的还是比陆军好。 葛红一边吃饭,一边把筑坝引流的计划讲了。 白清不解地道:“荷兰人抬高下游水位……不会先把巴达维亚淹了吗?” 葛红露出沉思之色:“或许是荷兰人有办法切断运河和护城河水系……又或是其內城堤坝高於外城……细想下来,红夷水利也確有其精巧之处。” 林浅仰头把虾皮冬瓜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耿武,然后道:“红夷语言中,“荷兰』就是低地的意思,他们的国家建在一片滨海洼地上,如果不修筑水利,海水会將其大片国土淹没。 因此其调节水位、排水修坝的本事极强,巴达维亚和荷兰本土的地形有相似之处,他们把本国的技术应用过来,倒也合乎情理。” 白清赞道:“想不到红夷还有这种本事。” 葛红道:“是我坐井观天了。” 说话间,耿武又盛了一碗冬瓜汤进来,把汤递给林浅。 林浅接过吹吹热气,说道:“坐井观天有些言重,只是相隔太远,彼此互不熟识罢了。 我猜,荷兰人既然敢用蓄水漫灌,一定没想到咱们有截水的本事。” 卢若腾用手帕擦擦嘴道:“前两次围攻,马塔兰人也想修坝截水,都没成功。” 葛红傲然一笑:“从大禹治水开始,咱们就治黄河、修运河,和水斗了几千年,荷兰人把咱们看成是和马塔兰人一样的蛮夷,真是瞎了眼!” 林浅放下碗筷道:“这事你有几成把握?” 葛红照实道:“顺厢合埽,在大夏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治水法子,县里就能做,可我从未自己试过,只有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就够了,时间紧迫,林浅也没时间再从大夏运个水利专家来。 况且这时代,社会分工並不明確,像葛红这种大师傅,本就是什么活都乾的,修水坝本就在他的业务范围內。 於是,林浅道:“就这么定了,咱们把巴达维亚抽乾!” 葛红得了林浅许可,立马將饭菜吃完,落在桌上的米粒都捡起来吃乾净了,又將虾皮冬瓜汤一饮而尽。耿武道:“要不要再来一碗?” 葛红用袖子一擦嘴道:“不必了,事不宜迟,我必须立刻动土施工!” 回到围城营地后,葛红便从前线撤下一百名工兵,又点齐了七百士兵,將这些人分为两组,一组人去挖引河,另一组人修河堤。 修河堤的材料有硬木、毛竹、棕櫚、粘土、卵石等,全部都是河边就有的东西,没用一点水泥、石料。葛红这个筑坝引流的办法,本是闽粤治水患用的,追求的就是成本低,见效快,放在围城战这种爭分夺秒的时候,真是再合適不过。 八百人又分成两个班次,昼夜交替,不停地干。 两天后,引河如期挖完,河道两边的水坝,和上游的挑水丁坝也已全部建好。 水坝主体间,有大约三丈长的空缺,水流被匯集在该处,流速迅猛,那就是要放合龙埽的地方。半夜,水坝旁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围著三个巨大的草土捆忙活。 草土捆有三丈多长,六七尺高,两侧对称伸出数根粗壮牵索,整体敦实厚重。 这东西就是合龙埽,是用棕櫚叶、椰棕、蕉麻、藤条做的,內部填充有卵石、碎石。 正面像卷饼,截面像花卷,主体搭配两侧的牵索,又像个巨大的蜈蚣。 葛红举著火把,在工地上穿梭。 “绳索绑紧些!你这太松垮了,保准一拉就断!” “那里破了,搓几根蕉麻绳补上,不然水一衝,馅就全漏了!” “夜宵来了,大伙多吃些,明天可不许惜力,都要下死劲!” 士兵们都欢呼一声,跑去吃夜宵。 葛红没什么胃口,还在反覆检查合龙埽。 这两日,巴达维亚护城河的水位越来越高,就在天黑前,已有护城河水溢出来了,水流到了东西两面的阵地上。 巴达维亚东西两面都是甘蔗田,地势又平又低,本就是佯攻方向,被水泡了也无所谓。 可照这个速度下去,明天晚上之前,水就能漫到东南侧的主攻阵地,一旦主攻方向进水,进攻巴达维亚就难了。 因此明日必须把水截断。 而对筑坝来说,合龙是最难的一步,成败都在此一举,葛红使出浑身解数,一连做了三个合龙埽,每个的形制都有不同,就是靠数量堆,也要成功合龙! 吃完夜宵后,士兵们又回到合龙埽边上,修修补补。 一夜时间转眼而过,次日天蒙蒙亮,王汝忠和李鱼全都到了水坝现场。 全体匠人和士兵的目光,全落在葛红身上。 只见他神情肃穆,先是上香,朝天地和芝利翁河各拜了三拜,这是敬天地和河神。 在河岸边,还给河神摆了一个简易香案,上面放著香蕉、海鱼、椰子等供品。 简易仪式结束后,葛红朗声道:“掘埂!” 第369章 下埽合龙 在葛红身边,立有传令兵一人,听到命令,便敲响铜锣一声。 引河河道旁,立有十几名士兵,听到號令声,拿著锹镐,掘开引河的最后几尺泥土。 引河约有六丈宽,五尺深,在高度差下,芝利翁河的河水开始向引河分流。 河水很快衝开泥土,往引河汹涌奔流,引河中水位不断上涨,河道也在水流衝击下不断垮塌、拓宽。隨著水流高度差缩减,引河水的流速逐渐变缓,对河岸侵蚀力减弱,引河渐渐止住坍塌,最终有惊无险地达到与主河道水面的近似高度。 被分走的河水都注入了东北侧的沼泽中,沼泽水位迅速抬升,又全部排入大海,没有淤积、漫溢,与预想的完全一样。 芝利翁河水量被排走小半,龙口处水流已从激流降为平稳。 又等將近半个时辰,有人自引河报导:“平水!” 这意味著引河已在稳定运行。 这一嗓子接力传到葛红耳中,他沉声道:“下埽!” “鐺!鐺!”传令兵接连敲了两下铜锣。 在南北两岸的坝头边,早坐有四百名精壮士兵等待,这些士兵虽忙了一晚,可也吃饱了肉,养足了力气。 听到铜锣声都站起身来,到了河岸边,从地上捡起拳头粗的蕉麻绳。 蕉麻绳一端拴在合龙埽上,合龙埽置於南岸,下方铺有原木滑轨,整体位於水坝与挑水丁坝之间,埽身正对上游来水。 很快,只听得北岸边一声號子响,四百士兵一齐用力,合龙埽被拉著朝河中移动。 片刻后,只听得扑通一声,合龙埽连同下方的滚木落入河道中,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合龙埽被冲得微微一挫,北岸的蕉麻绳猛地绷紧,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拉住!”南岸边,有把总大声吼道。 隨后南岸的士兵用力拉缆,合龙埽两端缆绳绷直,小半截没入水中,水流击打在埽身上,哗啦啦作响。此时合龙埽是北凸南凹,横斜在水面上,距两端坝头约有七八丈距离。 葛红已爬上一处简易高,紧张地盯著龙口,正有士兵乘船清理淤堵在坝头的圆木。 这期间士兵们手上要持续用力对抗水流,体力耗损大,清理圆木必须爭分夺秒。 片刻后,小船上举起三角红旗。 葛红道:“合龙!” “鐺!鐺!鐺!”三声铜锣响。 南北两岸拉缆的齐退三步,然后停住。 葛红道:“北岸退三步。”传令兵敲出一长两短的锣点,片刻后,果然南岸不动,北岸后退三步,合龙埽与坝头平行。 如此用锣点指挥,六百多人硬是被葛红指挥得如臂使指。 很快合龙埽便与坝头不足数尺,此时锣点敲的已非常谨慎,拉缆的士兵们也变成了一步步的缓步后退。片刻后,南北两岸的传令兵,都举起红色三角旗,这就是合龙埽与坝头贴近的信號。 葛红用铜锣指挥南北两端的士兵一起缓缓泄力,只见合龙埽缓缓沉入水中,巨大的水流衝到埽体上,激起汹涌的浪花,而这力道则被逐渐释放至两端的额坝头上。 常言道水火无情,芝利翁河看起来河道不宽,水流平缓,可真拦水建坝,其上力道何止万斤,即使是此等平缓的河水,也一时间波浪汹涌,刚猛十足。 两段坝头的双排密桩发出痛苦的嘎吱声,还有的甚至微微位移形变。 大量的河水受阻,无处可去,向引河中涌入,引河的水量一时间多出一倍不止,將两岸的砂质河堤衝垮大片。 此时引河旁的士兵都已撤了,所以河堤衝垮与否都无大碍,反正这本就是一片荒地。 很快,合龙埽就已大半浸入水中,只留三尺余露在水面上。 指挥上,四声铜锣响彻芝利翁河南北两岸。 “松绳!”南北两岸的士兵听令一同鬆开缆绳,有专人负责將缆绳团成绳结,扔进河里。 因为合龙埽一旦被衝垮,这些缆绳就会被巨力猛的往河里抽,十分危险。 此刻,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看向合龙埽,两岸都能听到合龙埽和坝头髮出吱呀的声响,这是合龙埽尚未坐稳的表现。 只见合龙埽后水流越来越大,终於“嘭”的一声闷响,合龙埽断成两截,在河中溅起一大片水花。接著合龙埽迅速解体,被水流裹挟著冲向下游,芝利翁河迅猛奔流了一阵,隨后恢復平静,引河水流大降,很快便又缩小回开始的大小。 此时已到了正午,眾人忙活许久,见未能奏效,都觉气馁。 反倒葛红微笑著从瞭望上下来,对传令兵道:“中午了,让大家好好吃饭,今天有鱼汤,鲜著呢!”“是!”传令兵跑下去。 看到王汝忠、李鱼二人,葛红笑著安慰道:“无妨,合龙埽就是拿来耗用的,坝头没事就行,等大家吃饱喝足,下午再试一次。” 王汝忠担忧地道:“要不要换一批士兵?我看他们力气消耗不少。” 葛红摇摇头道:“换一批人还要重新排演。” 李鱼拿来碗筷道:“不说那些了,先吃饭吧。” 葛红没接:“你们先吃。”说罢,他缓步走到第二根合龙埽前,亲手繫紧每一处绳扣。 王汝忠看他如此,知道是第一次合龙失败,让他心里不痛快,强撑出笑脸来安慰眾人。 王汝忠看向李鱼,正巧他也向王汝忠看来,二人目光於空中交匯,隨即李鱼把饭菜放下,过去道:“我帮你!” 葛红愣了愣道:“不用。” 王汝忠也到了另一边,死命绑紧绳结:“我也来!” 这么一来,王、李二人的手下坐不住了,纷纷撂下饭碗来帮忙。 李鱼笑骂道:“都滚回去!把鱼汤给老子喝乾净嘍!” 饭后,葛红又让眾人歇息片刻,养足了精神,才道:“下埽吧。” 隨即,指挥上响起两声铜锣。 这次葛红选的合龙埽形制是前窄后宽,外形像楔子,又像鼠头,故被称作“鼠头埽”。 这种埽体的斜面能將水流衝力转换为向下的压力,水流越急,埽体越稳。 这是治水师傅的绝技,葛红只是看过几次,仓促仿製,究竟能不能行,心里也没底。 但已到了这关口,就没有退缩的份。 葛红在指挥上不断发號施令,鼠头埽在两岸士兵的號子声中渐渐贴上坝头,熟悉的木料嘎吱声再次响起。 清理圆木的士兵们將小船拖上干岸边,以免溃坝时,把船也毁了。 很快,鼠头埽在龙口坐定,松绳口令响起,缆绳被拋入汹涌的河水中,引河水位再次汹涌著上涨,坝口木桩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那声响不大,却极为刺耳,听得人牙根痒痒。 南北两岸,八百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著龙口。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木料的嘎吱声减轻,龙口处水流变缓,河水从汹涌暴虐又逐渐变得平静,就像一匹烈马终於耗尽了力气。 葛红颤声道:“成了!” 闻听此言,八百名士兵齐声欢呼,欢呼声令山林、河流都微微震颤。 李鱼特意跑到水坝后去,只见芝利翁河主河道,仍有水在流淌,河床只是水位略降,並没有完全断流,又赶忙跑回指挥,略显慌乱地道:“葛大匠,水坝漏了。” 葛红闻言得意地笑道:“合龙埽不是实心的,当然就会漏,我用的这招叫“淤填自堵』。 下合龙埽的时候,水从其中透过一部分,不至於一下截水太多,把合龙埽衝垮。 而芝利翁河多泥沙,这些这些泥沙就会逐渐淤堵在合龙埽上,时间越久,泥沙淤积越多,水坝就越坚固。 水是世上至柔至刚之物,马塔兰蛮夷修水坝的时候,只知道拿沙袋往里头硬填,用蛮力堆料,自然怎么修怎么垮。 我们用以柔克刚的法子,借水治水,以沙防渗,所以即使草蓆卷卵石也能把河道堵上。” 王李二人听得目瞪口呆,齐声赞道:“妙啊!” 李鱼又急忙道:“那水要多长时间才能彻底堵上?” 葛红捻鬚道:“一昼夜足以!” 王汝忠大喜道:“好!那我们可就等著看红夷的笑话了!” 当日下午,巴达维亚城墙上,范堤正扒著城垛往下看,他的肚腩顶在城垛上,让他这个动作异常艰难。“哈哈!水高过了河堤,已溢出去了,看吶,看吶!” 范德米尔顾不上身份,也扒在城垛上往下看,只见护城河已经消失不见,巴达维亚城下是一片广袤的大湖。 湖水有五六百米宽,外城东侧的贫民区、甘蔗田全部都泡在水中,那些让范德米尔睡不著觉的接近壕全数被水淹没,一个都看不到了。 大夏的攻城士兵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围城阵地,因为芝利翁河下游地势极为平坦,所以围城阵地和甘蔗田几乎是同一海拔,那湖水还在不断向阵地蔓延。 围城阵地因为有平行壕的阻挡,暂时未被吞没,只是平行壕的水位也在缓慢上升,两侧的泥土被泡软,纷纷向水面崩塌。 照这个势头下去,24小时后,大夏东城的围城营地也会被水淹没。 罗伊斯掏出望远镜朝远处看去,然后兴奋地道:“阁下,那些霍建野蛮人正在收拾东西溃退!哈哈哈!滚回家去吧,野蛮人!” 范德米尔抬头看去,仅凭肉眼就能看到大夏士兵正在拆除军帐,搬运武器,向东南方撤退,那里是芝利翁河的上游,地势稍高。 想必这些霍建野蛮人是想换个淹不到的地方继续围城。 哼,做梦。 范德米尔询问道:“城下的水深是多少?” 范堤道:“半米,阁下。” “只有半米?”范德米尔略显忧虑,就算地势再平,只有半米高度也未必能溢到东南、西南去。范堤收回身子,双手在胖肚子上交错放置,討好的笑道:“半米,是的,是的。这个水面深度是我仔细控制的,既不会太浅,达不到淹没效果,也不会太深,能让城外的先生们在水面上行船。”范德米尔转忧为喜,接著又问道:“那么东南、西南两面呢?” 范堤道:“需要再等一两天,阁下。巴达维亚城南比城北,海拔高大约一又四分之三米,所以集水会要多一点时间,要多等一两天,是的,是的。” 范德米尔狐疑的道:“水是往低处流的,既然城市南高北低,怎么淹没南城外的敌人呢?”“阁下,您说的不错,自然情况下做不到。不过我们通过简单的闸口控制,就能实现这一点……”范堤说著俯下身子,在城墙上捡了几个碎石子,在地上摆示意图。 “………您看,这个好比是南城墙,这个是护城河,这个是芝利翁河,这个是城南水坝,这个是……”范堤一口气连用了十几颗石子,每颗都有其代表的含义,整幅图抽象至极,正常人根本无法看懂。“停!”范德米尔揉著太阳穴,索性道,“我们去城南,实地看看。” 范堤拍拍手起身,侷促的道:“好的,好的。” 一行人下了城墙,骑马去南城墙,一路上范堤都见缝插针地介绍城內的水利工程,像个麻雀一样,嘰嘰喳喳,喋喋不休。 “………阁下,看那个喷泉,那就是潘科兰蓄水池的出水口,蓄水池建在城南,靠压力差喷水,通过沉降与管道过滤净水,精妙的设计,是的,是的……” 范德米尔被扰得不胜其烦,转头看了眼那个喷泉,那东西与其说是喷泉,倒更像个大號水龙头。正有不少水商拿著陶罐在喷泉下排队接水,装满水的陶罐会被运往城內各处售卖。 这就是城內运河如此骯脏,而巴达维亚的居民仍能用上清水的关键。 罗伊斯凑到手下身边,低声打趣道:“有人说,范堤夫人对他冷若冰霜,就算到了床上也不哼唧一声,他这话癆病,都是被妻子逼出来的。” 手下忍笑道:“哈,那他的小肥虫捅进去,还不冻得缩回来?” “哈哈哈……”罗伊斯和手下一阵爆笑。 范堤虽没听见罗伊斯说什么,可听见嘲笑声,还是敏感的低头、闭嘴。 一行人很快便到南城墙,登上去后,正下方便是护城河,再远处是贫民区,因为围城,这些贫民都逃进了城中。 贫民区再往南是小块的甘蔗田,再南边就是波光粼粼的芝利翁河以及树林、湿地。 芝利翁河下游河段自东向西流,又在巴达维亚正南拐弯向北流淌,流入巴达维亚城中,匯入了护城河、运河水系,最终注入大海。 巴达维亚是照搬荷兰的低地城市建的,特意选址在河口位置,建城之初,就建了复杂的闸门系统分段控制水位。 到了城墙上,范堤便指著运河上一道主水闸道:“这道水闸是用来蓄水冲淤的。 海水涨潮时,將这道闸门关上,芝利翁河以及护城河的水位就会抬升。 等退潮的时候,再把闸门打开,就可以利用水位差,加快流速,將河道的沙子推出去。 不仅如此,护城河上也有单独闸门,可以分段调节水量,这是为了方便蓄水、蓄洪…” 范德米尔不耐烦地打断:“只说怎么淹没敌人阵地就行了。” “是的,是的。我们应该把主水闸关闭,护城河水闸关到最小,芝利翁河无处可去,河水就会在河道中淤积,等河水漫出河道,就能將那些先生们的帐篷营地衝垮。 如我之前所言,芝利翁河的落差很小,所以芝利翁河漫溢,会向四周溢,护城河也一样。”罗伊斯闻言道:“该死的!护城河向四周漫溢,不就衝击城墙了吗?” 范堤嚇了一跳,低头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弊端,城外先生的战壕低於地面,他们受的浸泡会更多…“嗬嗬,城外先生?真是个胆小鬼。”罗伊斯不屑地道。 范德米尔听明白了范堤的意思,讚嘆道:“精妙绝伦!” 他心里快速盘算,只要等东南方围城营地也被浸泡,那荷兰人和大夏,就谁也奈何不了谁。双方就能重新坐回谈判桌前了。 届时给大夏四五万佛罗林,打发他们走就行了,只要香料群岛还在,巴达维亚还在,损失的舰队就能再造,这一战的损失,总有一天能加倍赚回来! 想到这里,范德米尔给了秘书一个眼色,秘书拿出了另一张阿姆斯特丹银行的匯票,上面写著五万的金额。 这是范堤完成悬赏的奖励。 范堤將匯票收下,罗伊斯指著远处河面道:“那是什么?” 眾人朝他手指处看去,只见河道上顺流漂下了几截圆木,圆木的树皮都被去掉了,明显是人为削制。在眾人目光中,那几截圆木最终被水闸拦下,有士兵將圆木打捞丟弃。 可很快,又有棕櫚叶、蕉麻绳顺著河道漂了下来。 眾人神色诧异,看向范堤。 范堤则看向芝利翁河上游,只见芝利翁河延绵流淌,一直消失在雨林之中。 “应该是城外的先生们在尝试修筑水坝。” 罗伊斯嘲笑道:“什么先生,一群野蛮人罢了!他们竞然用草和树叶修水坝,以为自己是水獭吗?还是省省力气,先学会用这两个材料扎裙子吧。” 周围的荷兰卫兵一起发出嘲笑。 不过范德米尔没有笑,他看向范堤確认道:“霍建人没有修筑水坝拦河的能力,对吧?” 范堤搓著手,略显焦虑:“绝对没有,从他们登陆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时间,烧砖的时间都不够。哪怕他们的船上带了砖,哪怕有荷兰的工程大师,一个月的时间也不可能修好水坝,是的,是的。”范德米尔转念一想,即使那些蛮族有修水坝的能力,他们又为什么要修呢? 想让巴达维亚断水,学马塔兰人的做法,往水里丟牲畜尸体,岂不是成本更低? 范堤略感紧张,叫来守河卫兵询问:“最近还有顺流漂来的其他圆木吗?” 守河卫兵想了想道:“上午还有一次,其余时间就没有了,河道上一切正常。” 范堤鬆了口气,看来大夏人上午修堤尝试失败了,木头和草蓆怎么能修筑起水坝呢,看来是他多虑了。正当他要让士兵回去之时,余光瞥到芝利翁河,突然僵住了,仿佛被美杜莎石化了一般,一只手悬在空中,姿势颇为滑稽。 “先生,范堤先生,你怎么了?”守河卫兵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范堤死死盯著河道,眼中满是惊恐,额头上瞬间渗出汗珠。 “芝利翁河的水位,是不是降了?” 守河士兵回头看看:“没有啊。” “不对,不对!不是降了,是停了,不涨了,为什么不涨了?怎么会不涨了?”范堤惊慌地说道。守河士兵又回头仔细看了看,发觉河道的水位確实很长时间没有再变过。 范堤让士兵去测量河道水深,等了一小时后,又让士兵重测了一次。 守河士兵面色惊恐地回来道:“水位……水位……未变。” 范堤不敢置信地道:“他们竞真的能筑起水坝?用树叶和绳子筑起的水坝?” 范德米尔忙道:“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范堤惊恐地说道:“杯子没漏,水却没变多,只有一种可能,壶嘴堵上了,他们真的修成了水坝!上帝啊!” 接著范堤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对卫兵道:“去关闭潮汐闸!快去!” 芝利翁河被截断,流量大降,海水就会倒灌,让河水快速咸化,关闭潮汐闸可以切断河水和海水的联繫,最大限度保护淡水。 不过这绝非长久之计,水坝一落下,芝利翁河的水就全成了死水,很快就会变质,还会滋生蚊虫,传播疫病。 不论是城中蓄水池,还是城內水井,其水质都受芝利翁河的影响。 马塔兰人围城时,往河中倾倒尸体、粪便,至少河水是流动的,凭藉河水自净以及蓄水池的净水能力,还不至於把全城人都毒死,可以勉强支撑。 而大夏直接將河水源头掐断,不下毒,不用瘟疫,手段乾净得多,可死守下去,荷兰人很快就会全渴死而且上游水位下降,会直接废掉潘科兰蓄水池通过高低差喷泉净水的工作体系,一招正中荷兰人死穴。巴达维亚已开启了死亡倒计时。 第370章 猎杀苏丹长子 马塔兰前线城市卡拉旺。 前线斥候正向阿贡苏丹的长子赛义丁匯报前线见闻:………大夏人用草和木头修筑了一座水坝,让芝利翁河改道…… 现在巴达维亚南段河道,水位已下降了三个手掌的高度…” “草和木头造出的水坝?”赛义丁不敢置信地重复道。 斥候点头道:“是的,我亲眼看到大夏人砍伐竹子、树木,把棕櫚叶编织成席。最后组成一卷棉被状的东西,將那东西沉入水中,河水便改道了。” 马塔兰人世代居住在爪哇岛,对雨林沼泽非常熟悉,进攻巴达维亚时,阿贡苏丹专门组建了一支斥候部队,爪哇语叫“塔里克”。 这支部队的人员分为两个组,一组扮做平民,潜伏在巴达维亚的贫民区中,之前阿贡苏丹收到的密信,就是这一组塔里克斥候送来的。 另一组就是丛林斥候,向赛义丁报告的正是丛林斥候的百夫长,名叫“尤拉萨瓦”,在爪哇语中,这就是网纹蟒的意思,所以他的外號就叫“老蟒”。 芝利翁河的水利施工外围,有大量的大夏士兵看守,可老蟒经验丰富,极擅偽装,没办法潜入破坏,躲在灌木丛中窥伺却易如反掌。 谁知赛义丁听完后,勃然大怒,拿起马来剑,用剑鞘狠狠打在老蟒的手臂上。 老蟒被打得身形一晃,斜著跪坐下来,双手合十,在王子的双脚面前,磕头认错道:“请原谅我,殿下。” 马塔兰是个王权极端集中的国家,区区一个百夫长,被王子无辜责打,无权申辩,只能跪坐低头认错。赛义丁站起身子,俯视著老蟒道:“苏丹陛下两次亲征巴达维亚,用了上千人力,海量的沙石泥土,都没能筑起水坝。 海外来的大夏人用棕櫚叶和绳索反而將水坝修起来了?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吗?” 老蟒俯首道:“尊贵的殿下,我说的都是实情,那些大夏工匠就像……就像在草蓆上施了咒语一般,草蓆一放入水中,便会自己下沉,然后水越流越少,最后几乎不再流淌。” “够了!全都是一派胡言!”赛义丁焦躁地踱步。 马塔兰人前后两次围攻巴达维亚,芝利翁河对巴达维亚意味著什么,他可太清楚了,真的做梦都想把芝利翁河截断。 马塔兰人征服爪哇岛时,最擅长的就是打消耗战,把城市围住,断水断粮。 可巴达维亚海上有强大的舰队运送淡水、粮食,路上有芝利翁河运送淡水。 前后两次围攻失败,都输在了无法切断水粮上。 而今大夏人摧毁了荷兰舰队,又截断了水源,帮马塔兰人扫清了全部障碍,岂不是说巴达维亚已唾手可得了吗? 赛义丁心中不住盘算,荷兰人除了仰仗舰队外,就属坚城、枪炮厉害了。 恰好据斥候说,大夏的枪炮也极多,其士兵几乎是人手一把燧发枪。 如果一场突袭,將大夏击败,把他们的枪炮抢夺过来,再把大夏人的水利工程师俘虏,那巴达维亚以及水利技术,不就都是马塔兰人的了吗? 至於能不能打过?这在赛义丁看来根本不必考虑。 马塔兰才是爪哇之主,兵力远超大夏远征军。 仅就西南附庸领主,就能拉出一两万人的部队,人数能超过大夏、荷兰之和。 大夏没有荷兰人的坚城,又被突袭,两面夹击,必败无疑啊。 赛义丁的野心像一团野火,在胸膛中愈烧愈烈。 不过在向父亲劝諫之前,他必须去亲眼看看那个水坝。 三天时间,用棕櫚叶搭出一个水坝,这怎么可能呢? 於是赛义丁道:“带路,我亲自去看看。” 老蟒顿时急道:“殿下,您尊贵的躯体怎么能亲自到敌人身前冒险呢?” 赛义丁笑道:“你们能去,为何我不能去?” 老蟒还要再劝,赛义丁一挥手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老蟒无奈,只能去调集最好的人手,陪同赛义丁穿越雨林,赶往芝利翁河。 塔力克斥候常年在荒野中生活,在雨林中穿梭极快,而赛义丁在阿贡苏丹的儿子中军功最盛,身强体壮,咬咬牙也能跟得上。 一行二十人很快便抵达芝利翁河外围。 一棵柚木下,老蟒正在一截凹陷的树根上捣碎河泥与樟叶汁,捣得稀烂黏手成棕褐色后,老蟒伸手舀起一点,给赛义丁涂抹。 “殿下,请脱下上衫,涂上这个,可以遮掩肤色,防蚊虫叮咬,还能掩盖气味儿。” 那泥巴长得像屎,闻起来还有股樟脑丸的刺鼻气味,赛义丁脱下衣衫,强忍不適,让老蟒给他涂上。老蟒涂得非常仔细,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有泥巴覆盖,同时叮嘱道:“殿下,我们与水坝还有三天的路程,这期间千万不能隨意靠近水源,落脚之处必须小心,不能踩响树枝,不能留下脚印,不能说话……”赛义丁不屑地说:“还有三天路程,至於吗?” 老蟒十分严肃地说:“大夏人非常谨慎,他们的巡逻兵会沿河向上游查探上百里,他们的哨兵站得密密麻麻,林间到处都是,而且我总觉得林间气息不对,像是被人盯著……” 赛义丁自信地笑道:“你太紧张了。大夏和荷兰人一样,都是群对雨林一无所知的蠢货。”“是,殿下。”老蟒说罢,又端起一个小木片,上面是漆黑的粉末,老蟒用手指尖蘸了些,就往赛义丁脸上戳。 赛义丁躲开道:“那是什么?” “木炭,涂在眼睛周围,能防眼周出汗,產生亮光,而且涂黑眼睛,也能防眩光。” 赛义丁道:“我看没这个必要了吧?” 老蟒强硬地说:“必须涂。” 赛义丁无奈同意,隨后队伍继续上路,二十人排成一个一字长蛇阵,由一人在前方用帕兰刀开路。虽说是开路,但用刀非常克制,只要是能拨开的枝椏、藤蔓,就绝不会用刀砍。 这是为了避免留下有人经过的痕跡。 在队伍末尾,还有专门的人清理脚印,负责將折断的枝椏、草木復原,实在復原不了的,就尽力隱藏起来。 当然,专业塔里克斥候是不会製造出恢復不了的痕跡的,这些断裂的草木,基本全是赛义丁踩出的。在塔里克斥候小队离去后五个时辰,雨林的寂静再次被打破。 一个高大强壮,又安静至极的身影,缓缓从棕櫚叶、气生根之间现身。 此人手持三把標枪,腰上挎著一柄西拉雅战刀,刀鞘上头髮密得像马的鬃毛,一身长袖苧麻的手绘迷彩服,正是西拉雅僱佣兵头领阿班,就连他的脸上都布满了黑绿色的油彩,全身上下,几乎没有裸露的皮肤。阿班的眼睛盯紧一处芒萁草,这在雨林中,不过是个很平常的蕨类植株。 可阿班就像定住一般,蹲下身子仔细检查。 在其身后的藤蔓中,又有两个西拉雅战士显现。 其中一个凑近了低声道:“头人,有问题吗?” 阿班没说话,拔出西拉雅刀,用刀尖在芒萁草的茎秆间轻挑,片刻便有两三株倒了下去。 其茎秆上有明显的摺痕,这是被人一脚踩倒,又用同株茎秆支撑扶起来的,在植株遍地、光线昏暗的雨林中,这处破绽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说是野兽踩踏的,周围也没有別的痕跡,而且野兽也不会消除脚印,明显是人的脚印。 两名西拉雅战士对视一眼,都露出兴奋的笑容,隨舰队出海这么久,终於碰上猎物了。 从这猎物的手法来看,还相当不好捕捉,实在有趣。 阿班收刀回鞘,判断出脚印的方向,朝塔里克斥候前进的方向指了指,三人向前走动,身上迷彩晃动,很快便消失在雨林中。 次日傍晚,塔里克斥候小队选了片稍乾净些的空地休息,老蟒掏出饭糰与燻烤鱼乾递给赛义丁。饭糰是糯米,外面裹著棕櫚叶,用椰浆、香茅调味煮熟,和大明的粽子差不多,原本有股椰香、奶香,可隨身带了一路,染满汗餿味,令赛义丁闻之作呕。 燻烤鱼乾本身微咸,被汗一浸,又餿又腥,赛义丁也吃不下去。 反倒隨行的塔里克斥候吃得津津有味。 老蟒歉然道:“殿下,林中不便生火,还请屈尊吃些吧。” 赛义丁隨他一路吃苦,心中怨气已积累到顶,闻言没好气地道:“还有两天路程,就如此小心,谨慎太过了吧!你们畏惧大夏人到了这个份上吗?” 老蟒闻言,连忙俯身双手合十跪下道:“殿下,大夏与荷兰人不同,他们更狡猾,更凶残,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啊!” 赛义丁一声冷哼,正要再斥责。 突然,远处林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斥候小队的所有成员,立刻停止咀嚼,悄无声息地摸上兵器,如临大敌地向著响动的方向看去。 老蟒右手抄起標枪,左手放置唇边,对赛义丁做了个噤声手势,然后缓缓转身对敌,全程没碰到一片叶子,没发出一点响动。 那声音离得越来越近,明显在向临时营地靠过来,不过从声音判断,来者体型应该不大。 片刻后,远处灌木丛一阵晃动,一个黑影冲了出来,同时老蟒只听得耳边有道风声呼啸而过。只听得“吱”的一声惨叫,那黑影摔倒在地,正是头小半人高的爪哇野猪。 野猪身上插著了一桿標枪,从其右前肢刺入,左后蹄刺出,鲜血如泉涌一般喷出,正是赛义丁投出的。野猪一摔之后,立刻起身,又带著標枪跑了两步,然后像喝醉酒了一般倒地,四肢不停挣扎,口中吱吱惨叫。 赛义丁几步衝上,拔出马来剑刺入野猪心臟,野猪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很快便没了生息。 在全体斥候震惊的目光中,赛义丁拔出短剑,不屑地道:“不过是一只野猪而已,一群胆小鬼,把它…话没说完,林间又飞出一只標枪,直奔赛义丁而去,只听噗的一声,他被標枪从背后贯穿,標枪力气很大,把赛义丁带的一阵跟蹌。 只听老蟒撕心裂肺的大喊:“殿下!” 赛义丁还没反应过来,茫然的低头去看,只见一截標枪透体而出,枪头用得是精钢,枪桿用的是细致打磨的白蜡木,不过涂成了黑色,做工用料远超马塔兰的武器。 这杆精钢標枪上,满是淋漓鲜血,还有鲜血顺著漆黑的標枪桿不断流下。 赛义丁一吸气,顿时像呛到了一般,猛咳不止,带著气泡的鲜血从他口鼻中不断流下,直到这时,赛义丁才发觉身体发冷,伤口剧痛传来。 他想叫老蟒来救他,抬头发现標枪正如雨水一般落下,五六名斥候还未反应,便被標枪刺透。老蟒被两个身涂迷彩之人围攻,几下就被砍断手臂,接著一柄钢刀就捅进了老蟒肚子中,下一秒,有人从背后抓住老蟒的头髮往上提,用刀活生生把老蟒的脑袋割了下来,像采蘑菇一样,扔进身旁的网兜中。很快便轮到赛义丁,也有人如法炮製,抓著他的头髮提起。 “我是……”赛义丁流泪哀嚎,可一说话,只喷出了满嘴的血沫子。 阿班面无表情的將赛义丁脑袋割下,收进隨身网兜中,把他的残尸踢倒,將標枪拔出,甩乾净血水。塔里克斥候小队是侦查渗透,轻装简行,而西拉雅战士人手三根標枪,武器都是精铁打造,人数又多,还是在暗处诱敌伏击,所以战斗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等阿班最喜欢的战利品收割完毕后,西拉雅战士又隱没在雨林中,地上只剩二十具无头尸体,以及一头野猪。 数日过去,王子连同斥候小队失踪的消息传到了卡拉旺。 当地帕提长官嚇得半死,又派出多队斥候,沿王子前进的路线深入雨林,终於在距芝利翁河两天脚程的地方,发现了赛义丁王子的无头尸身。 卡拉旺帕提亲自至马塔兰王宫中,陈明情况,哭泣请罪。 高上,阿贡苏丹久久沉默。 没人敢抬头看苏丹的脸色,议事亭中气氛一时压抑至极。 许久后,只听阿贡苏丹道:“军队准备的如何了?” 儘管极力压抑,还是听得到苏丹声音微微有异,每一个字都像粗糙砂石磨过声带,沙哑、发颤。卡拉旺帕提道:“西南各帕提已聚集一万五千人的军队。” 赛义丁就是去调集军队的,所以卡拉旺帕提对军队聚集情况十分清楚。 而且为应对荷兰人的威胁,马塔兰在爪哇岛西部城市建立了大量的军营、粮仓,储有大量的军械物资,可以说整个国家的军事重心都在西爪哇,军队调动极快。 阿贡苏丹道:“巴胡。” “臣在!”议事厅中,一个孔武之人,双手合十跪坐,此人叫图门贡巴胡,是阿贡苏丹手下头號猛將,阿贡苏丹统一爪哇的所有重大战事他都参与过,几乎就是马塔兰军方第一人。 “调集王室禁军!” “遵命,伟大的陛下。” “陛下!”首相站出来道,“卑臣以为,此战用西南帕提的兵马足以应对,何必动用王室禁军。”在天方化之前,东南亚诸国受印度文化影响最深,其中央与地方使用的是类似分封制、部落酋长制、郡国並行制的曼荼罗政体。 所谓“帕提”就是地方军政合一的诸侯、酋长。 马塔兰是在中爪哇起家的小国,在一统爪哇的过程中,西部、东部的大部分小国、部落便以帕提的身份向马塔兰臣服。 所以对马塔兰来讲,派西南帕提的军队征討巴达维亚,於王室的力量无损,甚至是增强,可出动王室禁军一旦战败,结果就截然不同。 马塔兰至今还在消化前两次围攻巴达维亚失败的苦果,经不起第三次惨败了。 不过此话一出,就听阿贡苏丹咬牙说道:“不仅要动用王室禁军,朕还要亲征! 这一次,本座要用汉人、荷兰人的鲜血,將大海染红!” 他的声音仿如滚滚雷霆,在议事厅中迴荡,嚇得臣子们无不双手合十,跪坐匍匐。 在苏丹长子身死,马塔兰调动兵马的这段时间內,芝利翁河的水位还在持续下降。 鼠头埽成功合龙后的次日,芝利翁河原河道就彻底断流。 巴达维亚靠著复杂的水坝工程截流最后一点淡水苦撑。 同时,范堤还派人在城內修葺了浅井、喷泉水循环渠、雨水集水箱、深层储水罐等一系列工程,还制定了淡水定额配给。 巴达维亚的水质因此大幅下降,可总算是稳住了城內数万人的用水需求。 可惜蓄水漫溢策略失效后,大夏军的接近壕挖掘飞快,已经推进至距城墙百步以內。 王汝忠调来二十四磅工程炮从早到晚对城墙猛轰,隨著接近壕不断掘进,火炮距城墙越来越近,炮击力道越来越大,城墙上已密布裂纹。 同时,东南、西南两角的火炮阵地也不断用跳弹射击清扫城头。 一天下来,便有五门火炮被击毁,二十五人受伤,荷兰人不得不撤下大部分火炮和卫兵,只在城墙上保留观察哨。 又过一日,大夏攻城压箱底的绝活也用了出来,数十个风箏於战壕中飞上天空,隨即新鲜印製的劝降传单,雪花一样飘洒入城中。 满天大雪中,范堤应召前往总督府,一路上能看到荷兰百姓、士兵拿起传单爭相。 即便范堤没看传单,听路人的评价和反应,也听出来传单上写了什么了。 那传单是用中荷双语书写,內容十分简洁,首先將荷兰东印度公司定义为海盗团伙,明確此战是为清剿海盗而打,只诛首恶,不害平民。 其次保证大夏军队接管城市后会维持治安,保证居民的饮食,恢復基本秩序后,允许荷兰居民自由移居主动缴枪投降的荷兰士兵也会受到优待,待遇等同献船投降的海军水手。 一名巷子里巡逻的荷兰士兵道:“这是真的,我前天亲眼看到大夏放回了三十名海军战俘。”他的同伴道:“真的吗?这可是在交战中!” “当然是真的!南城墙上的炮手全都看见了。”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用吊篮把这些人吊上来的,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这些人像是在城里消失了一般,…”范堤知道,那些俘虏回到巴达维亚后,又被关起来了,理由是总督怕他们乱说话,影响军心。不过放回战俘的事是当著城南守军的面做的,总督没办法叫所有人把眼睛闭上,这事还是流传了出去。范堤当时就在总督身边,因此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为总督府工作这么久,他深知有些话不该说,明智的选择了闭嘴,继续往前。 路过一处酒馆时,又听到里面有几个汉人拿著传单道:“……这上面说,僱佣兵没有优待,一经俘虏,劳作至死,这是什么意思?咱……咱们算不算僱佣兵?” 另一人语气飘忽:“不………不算吧,咱们只是保护乡梓,又没拿钱?” “巴达维亚是咱们的乡梓吗?再说姓苏的没给咱们涨工钱吗?” “娘的!为了每天一顿酒钱,就把后半辈子搭上,也太不值了!要不咱们逃吧……” 范堤知道那些是华人甲必丹苏鸣岗招募的汉人民壮,围城乱局之中,还回来酒馆消遣的,除了浪人佣兵,就是这些汉人民壮了。 范堤走过运河大桥时,看到河水已从黑绿变为棕黑,河面上漂浮了一层棕櫚叶、死鱼、老鼠尸体,臭得令人窒息。 这就是关闭水闸的后果,护城河、运河、芝利翁河都成了一块块独立的死水潭,水质恶化极快。范堤在城內挖的那些浅井,其实就是渗过去的运河水,经过泥沙土层的过滤,井水的外观好转很多,虽然浑浊有怪味,至少不是黑色的,里面也没有粪便和尸体。 可他心里知道,只要芝利翁河不恢復流通,巴达维亚的水质只会越来越差,浅水井的毒性也只是比运河轻那么一点而已。 现在城中已有人感染了疟疾、痢疾。 “范堤先生,咱们快走吧。” 眼看范堤在化粪池一样的河上久久驻足,负责护送他的荷兰卫兵脸憋得通红,连声催促道。范堤立马侷促地道:“是的,是的,总督阁下还在等我。” 桥对岸,正有不少百姓聚集,等待过桥。 范堤是从西城到东城,而这些百姓是从东城去西城,其中不少人人都带著大包小包。 这是因传单上的最后一句话,大夏军告诫所有荷兰百姓立刻离开东城,以最快的速度通过运河。巴达维亚东城区主要是公司的行政机构与商店、集市,住宅很少,本来人口就不多,而运河上一共有三座大桥,加上城內兵荒马乱,大家都不敢出门,也並不是所有百姓都会听从大夏军的建议,是以桥上並不算拥挤。 只是让范堤想不通的是,城外的先生们为什么要让百姓离开东城呢? 范堤带著疑问走到总督府外围,突然听到一阵炮声从南城外滚滚而来。 片刻后,城南像是火山喷发一般,发出剧烈的爆炸。 第371章 破城 在巴达维亚城东约五十步的接近壕中,二十门臼炮分散其间,利用胸墙和战壕的掩护,向城內曲射开花弹。 经多年摸索研究,大夏的攻城臼炮都是统一青铜失蜡法铸成,为方便在战壕中通行,弹重约三十磅。相较欧洲重型臼炮动輒至六十磅,大夏臼炮口径稍小,但能发射开花弹,威力比欧洲重型臼炮强得多。而且大夏臼炮,採用炮膛火焰点燃引线的击发方式,也比欧洲臼炮安全得多。 在臼炮轰炸的同时,各处二十四磅炮也在轰击城墙,三磅炮压制城头,一时间整个外城同时开火的火炮数量有两百门之多,各色炮响轰鸣不绝,地上沙砾也震颤不停。 而此时,巴达维亚南城已是一片瓦砾、火海。 开花弹极速落下,空中低沉的呼啸声交织成片,像低空掠过的大片蜂群,由远及近再骤然收束。开花弹炸开后,发出轰隆的沉闷钝响,每一声都伴著建筑坍塌的碎裂声,木樑断裂的劈啪声,还有人群的惨叫。 一枚开花弹命中城內穀物仓库,引线尚未烧完,炮弹直接砸透木板,没入仓库內。 片刻后,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暗橘红色火球从仓库中部骤然膨胀,將整个仓库的顶棚掀翻。碎木块被衝击波向四周拋射,上面照著火,拖著烟尘尾跡,像一阵黑雨向外飞散十余米。 “上帝啊!”范堤嚇得双眼发直。 而城西的百姓们则出门查看,脸上溢满泪水,还有的跪地懺悔祈祷。 “先生,我们该走了……”范堤身后的卫兵催促道。 范堤赶路时,不停地侧头查看。 只见城市东部,临近城墙的地方接连爆炸,浓浓的黑烟燃起,那是巴达维亚的军火库,显然是大夏重点打击目標。 其中火药的大头已被转移至了棱堡,但军火库中还有大量的长载、胸甲、火枪、军服等物,现在显然已付之一炬了。 又过一会,黑烟越来越浓,突然军火库一阵惊人的巨响,范堤只觉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地面一阵巨震,连运河水都盪起层层涟漪。 范堤回头看去,只见一朵漆黑的蘑菇云升腾而起,片刻后,著火的木块、凹陷的胸板甲、断了杆子的长戟从天空中下雨一样坠下。 有的金属落到街道上,擦出一道火星。 范堤和卫兵不得不躲在屋檐下往总督府赶去。 进入总督府大院,范堤看到里面已是一片兵荒马乱,院中架设了三处大火堆,有士兵肩扛手提的拿来大量文件,放入火中烧毁。 因为文件放的太多,火堆竟一时间被压灭大半,一旁的士兵捡起烧火棍,把堆叠如山的文件挑开,一股浓烟袭来,弄得灰头土脸。 这时,范德米尔皱著眉头从总督府快步走出,见到范堤后,他打量了一眼道:“范堤先生,外城恐怕已经守不住了,跟我们退往棱堡。” 范堤闻言便急道:“什么,可总督阁下,我的家人都在外城啊。” “你的家人我会派人去接,现在请和我们一块走吧,霍建人的传单你也看到了,他们进城之后,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家人。该下地狱的野蛮人!” 范德米尔说罢便继续往前走,范堤身后有两个士兵看著他,他无奈只能跟上范德米尔的脚步。“可是,可是,棱堡也没有淡水啊。”范堤急切说道。 “哈,儘管放心,棱堡正下方有深坑储水罐,拱顶密封、石灰衬砌、分级过滤,再加上雨水,足够一千人支撑六个月!等圣诞舰队一到,这些该死的霍建人,一个个全都要被绞死!” 范德米尔咬牙切齿的同时,南段城墙传来一阵低沉的巨响,那震颤感很快便顺著地面从远处传来,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眾人一起朝城南望去,远远的就看见一片巨大的烟尘升空,从声响和烟尘判断,应该是南城墙塌了。范德米尔收回目光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快走!” 范德米尔走出几步,范堤还停在原地,身后的卫兵道:“范堤先生,你听见总督阁下的命令了。”范德米尔停住脚步,回头皱眉道:“怎么回事?” 范堤双手不停搓著,避开总督的眼神道:“抱歉,总督阁下,可我……我得回去陪著家人……小茉莉,她才八岁,还有我的妻子……她们需要我……” “你在质疑我的命令?” 范堤更显慌乱:“不,不。尊贵的总督阁下,只是这种时候,我应该待在家人身边,我,我……”范德米尔踏过来一步,神色凶狠,语速极快:“老实说吧,范堤先生,你的水利能力太出色了,整个巴达维亚的闸门在你手中,听话的像是书记员手上的羽毛笔…… 我查过你的履歷,你是代尔夫特人,你的父亲是玻璃烧制工,你以前还做过玻璃学徒,后来才转行做了公共工程师,你的技艺未免太多了些!” “谢……谢谢您的夸奖,总督阁下。”范堤没听明白总督话里的意思,不过还是有礼貌地道谢。范德米尔愣了愣,乾脆直说道:“你这样的人留在公司,是优良的资產。而一旦落到对手手中,就是刺向公司的利剑。 我不能冒险留下你,让你帮大夏人进攻棱堡,更不能容许你帮助霍建人维护巴达维维亚的运河、供水,这都是公司的財產!除了公司没人可以染指!” 范堤愣住片刻,接著呆呆地道:“可是,可是没人维护供水,巴达维亚数万人都会病死、渴死啊……当然,我不是说非我不可,我有很多优秀的同事们,可这事总要有……” 范德米尔冷笑道:“你这话不正说明,我的判断是正確的吗?留下来,你就会背叛公司!”范堤恍然大悟,捂住嘴,拚命摇头。 总督冰冷地下令道:“带走!” 范堤挣扎道:“可是,可是……” 这时,城南已传来了枪炮声,有卫兵狂奔过来报信道:“阁下,大夏士兵已经攻入虎河区了!”“老虎运河”是阿姆斯特丹的一条黄金运河,巴达维亚建城后就用这个名字命名了一条街区。街区的建筑有白石灰抹面的珊瑚墙、红色陶瓦房顶、上下两层百叶窗,还有独栋小庭院与椰子树,装修得气派非凡。 住的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层,还有富商、军官,是整个巴达维亚最富庶的街区,就连已故总督卢卡斯松的遗孀都住在那里。 这个街区离总督府极近。 范德米尔万分诧异,说道:“怎么可能,怎么攻的这么快?罗伊斯呢?他身为守备司令在干什么?”“霍建人丝毫不在意步兵的伤亡,榴弹轰炸一停,成群的步兵立马就涌进了城中,司令阁下根本没时间夺回城南的阵地。 而且这些霍建人装备精良,枪械射速快,准度高,几乎可以和荷兰燧发枪媲美!” “藉口,都是藉口!”范德米尔怒道,“你去给罗伊斯传令,让他务必再坚持三个小时!”卫兵跑下去后,范德米尔对副官问道:“还有多少文件没有销毁?” “还有大约三十摞,我会催他们快些!” 纸这东西看似不禁烧,可是烧不快,必须慢慢来,一口气全倒进火堆里,只会把火盖灭。 此时总督府以南已是炮火连天,范德米尔甚至能听到士兵中枪的惨叫声,他心里清楚现在已是十万火急。 可是这些文件,有的是香料群岛的香料树统计,有的是锡兰群岛的肉桂航线图,还有的是屠戮班达群岛时,科恩总督与董事会、评议会之间的来信。 信上畅谈是把班达群岛的土著全杀了好,还是留一部分好。 还仔细地研究过究竟留多少人,能既让他们无力抵抗,又不影响生產。 还討论过如何控制土著的种群数量,让他们永远维持在最適合生產的黄金人口区间。 这些文件一旦被大夏人得到,要么对公司的利益有损,要么对公司的名声有害,必须全部销毁。不过时间恐怕不够了,范德米尔下令道:“剩下的不烧了,全都倒进运河里!” “是!”士兵们听令,抱著文件往河里猛撒,很快就像下雪一样,將整条运河铺得洁白一片。运河养了这么久的死水,水面上早就覆盖了一层生物黏膜,文件落在黏膜上,根本沉不下去。眼瞅大夏军就要打过来,荷兰人也顾不上了,范德米尔领头,拔腿往棱堡撤退。 路上只听到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水。 洁白的文件河面被砸出一个漆黑的大洞,无数河水溅上岸来,周围的荷兰卫兵纷纷躲避。 “什么掉进去了?”范德米尔问道。 一名卫兵道:“是范堤先生,他落水了。” “该死的!开枪,打死他!”范德米安道。 卫兵对视一眼,有些踟躕。 “这是命令!我要你们消灭公司的不良资產!”范德米安气急败坏,索性从卫兵手上抢来燧发枪,朝著范堤落水的地方扣下扳机。 “砰” 一声枪响后,范德米安又夺来另一把枪,朝河水射击。 他看了片刻,河面上除了死鱼、气泡什么都没有,腐臭气和硫磺味混在一起,直衝得人直翻白眼。范德米安在河边等了片刻,周围的文件渐渐飘来,將河面遮盖。 范德米安这才愤愤道:“走!” 而在十米外的一处阴暗水渠中,范堤拖著肥胖的身子艰难钻出,一边钻,一边被自己身上的气味熏的乾呕。 他气喘吁吁的歇了片刻后,起身坚定地朝家走去,口中道:“小茉莉,別害怕,爸爸马上就来……”路上,惊慌逃命的人群到处都是,还有不少人藉机入室行窃,抢劫商店,完全是一副末世景象。在巴达维亚东城,越来越多的大夏新军涌入虎河富人区,街头巷尾,全都是身穿鸦青色军服的身影,燧发枪响如冰雹坠地,一浪高过一浪,完全没有停息。 独栋別墅內,那些精致的玻璃窗、名贵的东方瓷器,全都被打成一堆碎片。 雪白的建筑外墙被打的布满密集的弹坑。 有不少富商的家眷正尖叫著拎著大包小包逃命,场面乱作一团。 卢卡斯松的遗孀就在其中,慌乱中她踩中了自己的裙摆,尖叫一声,跌倒在地。 “夫人,快起来!”侍女连忙回身,上前搀扶。 卢卡斯松夫人强撑起身,发觉左脚剧痛,完全使不上力气,恐怕是崴脚了,只能在侍女的扶下,小步往棱堡逃跑。 “拍啪……” 她们四周,一阵排枪声传来,街区被灰尘、硝烟笼罩,根本分不清子弹是从哪射来。 其中一发铅弹,正中二人身侧的椰子树,铅弹四分五裂,一块木片崩飞,重重打到侍女的脸上,嚇得她一声尖叫。 她的尖叫声被人听见,有脚步声从前方巷子里传来。 侍女大喜,呼救道:“我们在这里,来帮帮……” 话说一半,突然停住,只见巷子中衝出来的,是个拿刀的浪人。 此人留著月代头,一身满是破洞骯脏不堪的松垮和服,手持一柄武士刀,眼中满是阴狠。 他的目光朝侍女一扫,瞬间將侍女嚇得噤若寒蝉。 “下等人,快让开!”卢卡斯松夫人板著脸喊道。 那浪人听不懂荷兰语,目光不断在两个女人的面孔和行李上打量。 突然,那浪人毫无徵兆地提刀便刺,一刀捅进卢卡斯松夫人的小腹。 卢卡斯松夫人瞬间弯下腰,脸上全是茫然震惊,浑身的力气都被武士刀吸走,连崴伤的脚也感不到疼了。 那浪人下手极其狠辣,立刻扭动刀柄,活生生將创口撕裂,然后立刻收刀。 卢卡斯松夫人跪倒下来,双手捂住伤口,鲜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吡射,她痛苦至极,可叫不出来,面庞狰狞扭曲。 “夫人……夫人……”侍女半边脸上,全是溅上的血点,已经嚇呆了。 隨即那浪人又一步踏上,一刀举过头顶的横劈,正砍在侍女的脖子上。 侍女的颈动脉、气管被尽数砍断,刀刃卡在颈椎骨上,隨即鲜血狂飆,喷了两三米,如一个血喷泉,將身旁一间荷式別墅的外墙染得通红。 浪人活动下武士刀,將卡在颈椎的刀取出。 血喷泉一连喷了五六秒,然后逐渐衰减,侍女眼中生机快速消散,腿一软栽倒在地上,张目而逝,尸体不住抽动。 那浪人夺过卢卡斯松夫人的隨身行李,开始翻找財物,在大量衣裙中,翻出了一张阿姆斯特丹银行的匯票,金额为三万荷兰盾,浪人把它当成废纸,隨手丟在一旁。 又翻找片刻,找到了一套珍珠首饰,有颈链、耳坠、胸针三样。还有些散碎金银幣,宝石戒指等。“哟西!”浪人眉开眼笑,將缴获收入囊中。 此时卢卡斯松夫人尚有一口气,正痛苦至极地跪地喘息。 浪人上前,毫不留情地將她踹倒,然后在她身上四处翻找,果然又搜到一枚戒指,一个玛瑙浮雕,和一个肖像金盒,內嵌亡夫的袖珍油画。 “哈哈!”浪人將卢卡斯松的袖珍画像一撕,將財物收入囊中,財物太多,他的破烂和服里已装不下了。 浪人索性在卢卡斯松夫人的裙子上撕下一大块绸缎,把財物裹在其中,做成个包袱,背在背后。浪人心满意足地起身,正准备逃跑,回身看到卢卡斯松夫人的洁白內衬露在外面,大腿上还有肌肤裸露在外。 浪人便又上前,用武士刀將其胸口和下身的衣服全都划烂、挑开,做完后他又欣赏片刻,才满意地离去。 此时的卢卡斯松夫人已是气若游丝,她眼中溢出泪水,一只手挣扎著想抓住布料遮羞,可她已没了力气,在恐惧和屈辱中离世。 在巴达维亚的富人区,这种趁机抢劫的浪人极多,他们只是求財,抢汉人和抢荷兰人抢谁不是抢,而且虎河区大多是女眷,財產又多,荷兰军队又忙於和大夏交战,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先生、太太们一时间死伤惨重,人財两空。 而在虎河区南侧,残存的荷兰士兵,正节节败退,荷兰军队本就少,其中大部分人手还被调去了棱堡。此时进城的大夏军队足有数千,而罗伊斯手下只有不到三百人,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砰砰砰……”远处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一支荷兰小队的藏身处周围,被打得石块崩飞,烟尘四起。 “司令阁下,霍建人衝上来了,咱们撤吧!”副官喊道。 “不行!总督阁下命令我们坚守三个小时!这还不到一半!”罗伊斯道,此刻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又沾上了烟尘,整体发灰,看起来颇为滑稽。 “砰砰砰……”又一阵枪响传来。 一名荷兰火枪手襠部中弹,他两腿之间的东西瞬间化作碎肉飘散,只是留下了一个大洞。 那火枪手微微一愣,接著双腿夹紧,蜷缩下身子,发出恐怖的哀嚎,脸上汗水、眼泪、鼻涕混在一块,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荷兰士兵见此惨状,都不由下身一紧。 “司令阁下!” 罗伊斯心有余悸地道:“好吧,我们往后撤。” 副官立刻传令,残存的荷兰士兵边退边打,向棱堡方向退却,可荷兰人苦战许久,士气大跌,撤退的路上,又看到大量被浪人杀害的荷兰人尸体,士气迅速崩溃,逐渐变成大溃退。 只有罗伊斯的手下小队战斗意志顽强,始终顶在最后,这么一来,他就成了战线上的突出部,等反应过来,才发现东西两路全是鸦青色的身影。 他们已没办法再退到棱堡。 情急之下,罗伊斯左右环视,看见了教堂高耸的钟楼。 巴达维维亚教堂是一座砖石建筑,珊瑚石和红砖建成,墙厚近半米,教堂西侧就是市政厅,二者共用礼拜堂连体,建筑整体占地广阔,桩基很深,结构坚固,不易坍塌,不易著火,中间还有天井,可以收集雨水。 正是適合的掩体。 於是罗伊斯大声道:“退到教堂去!” 副官大声传令,士兵们向教堂涌去。 荷兰的加尔文宗不尚奢靡,教堂装饰十分质朴,因此也没遭受劫掠,教堂內还算简洁。 进入教堂后,没时间休整,罗伊斯让人搬来文书柜、厚重石横向顶住大门,又用长条石凳横向卡死门框。 门內空地上堆砌长木凳形成简易拒马,等敌人撞开大门后死守。 收起外墙木梯,一楼所有狭长高窗钉厚木板,只留狭窄的射击缝,窗下堆木箱,由士兵站箱上向外射击。 罗伊斯还派了人在二层和楼顶监视动静,做完这一切才放心,派人给隨行的伤兵治疗,同时不断鼓舞士气。 “总督阁下不会不管我们,只要我们坚守几天,就能突围了!” “这帮骯脏狡猾的霍建人只是钻了个空子,等公司的舰队返航,就把他们都杀了,那个林浅,也要抓来绞死!” 这时,在楼顶观察情况的副官走下来,黯然道:“阁下,四周都是大夏军队,我们被包围了。”罗伊斯自信地说道:“打起精神来,霍建人奈何不了我们!” 周围士兵毫无反应,不以为然。 有伤兵小声道:“司令阁下,外城已被攻破,咱们还守得住吗?要不,我们投降吧,至少能活下来。”“你要对霍建人投降?”罗伊斯低吼道,“你要对那些低贱、狡猾、懦弱、贪婪、满口谎话的劣等人投降?” 见他发怒,眾士兵都不敢说话了。 眾人在空旷的礼拜堂中对坐,时间分秒流逝,偶有大夏士兵靠近,荷兰士兵开枪驱离。 等到傍晚前,整个巴达维亚的枪声都渐渐平息。 士兵都知道,荷兰士兵的数量远少於大夏军,想来现在外城的战斗已基本结束了,很快就会轮到他们。有几名士兵凑到一起,低声抱怨道:“你们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五天……还是三天……”另一名老兵不屑地道:“別做梦了,大夏的重炮推进城,咱们就都完了。” “罗伊斯那个满脑子仇恨的蠢货,会把我们都害死!” 几人沉默片刻,接著目光逐渐坚定。 “留意下罗伊斯晚上住哪个房间。” 深夜,巴达维亚教堂外,王汝忠踩著一地废墟、瓦砾入內。 李鱼看见他,打个招呼问道:“葛大匠呢?” “在芝利翁河修水坝。外城就剩这么一个教堂,用不著葛大匠出马吧。” 李鱼自信地笑道:“不用。攻城炮已经到了,等天一亮,就给荷兰人盖一座石棺材。” 与此同时,市政厅二楼,守备司令罗伊斯的临时臥室前,三个荷兰士兵手持匕首,鬼鬼祟祟地靠近。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有人道:“谁?” 隨即一把迅捷剑伸了出来,借著窗口撒入的月光,三人看清持剑的正是罗伊斯的副官。 与此同时,副官也看清了三人手上的匕首和长相。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顿时愣在当场,许久没人讲话。 就在气氛逐渐微妙之际,副官就像突然失明了一般,收回剑,独自下楼。 第372章 收穫颇丰 三人愣在当场,直至副官脚步声离去,冷汗才顺著脸颊留下来。 三人对视一眼,鼓起勇气,继续向前,推开罗伊斯房门,只看臥室十分狭小,只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罗伊斯巨大的身形躺在床上,脚甚至伸出了床外面,此刻这个一米九的光头壮汉正鼾声如雷。三人缓步移到床前,却谁都不敢下手。 突然罗伊斯嘟囔了一句梦话:“杀了他们!” 其中一人被嚇得连退两步,沉重的脚步將罗伊斯惊醒,他看清床前人影,嚇了一跳喊道:“霍建……”下一刻,一柄匕首猛地刺下,齐根没入罗伊斯小腹,剧痛袭来,他瞬间清醒,猛的一挥手臂,怪力將床前的二人推倒,然后猛的起身,捂著小腹匕首,跌跌撞撞的向门口走去。 被嚇退两步的那人此时回过神来,一步踏上,猛地把匕首往罗伊斯背心一捅。 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顺著匕首清晰传来,那人嚇得连忙鬆手,跌坐在地。 只见罗伊斯伸手使劲去够身后匕首,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像一条被针扎住扭动挣扎的毛毛虫。鲜血从后背、小腹的两处伤口流出,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 罗伊斯想开口叫人,一张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闷响,还有冒著气泡的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一股热流顺著他的大腿往下流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同时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侧倒在地上,挣扎著往门外爬。 突然他发觉自己爬不动了,回头一看,只见两个黑影一左一右,抓著他的双脚,另有一人缓步走来,手中匕首映出寒芒。 “饶……嗬-……”罗伊斯一讲话,就不住往外喷血,飞溅的血沫溅得他的脸上和光头上到处都是,看起来极为疹人。 无论他如何求饶,那身影始终不停靠近。 罗伊斯恐惧到极点,忽然生出一股愤怒,像个破风箱一样大吼:“霍……” 噗嗤一声,那柄匕首直接插进罗伊斯的喉咙里,鲜血就像溃坝的洪水从他脖子涌出,砸得地板哗啦作响。 罗伊斯捂著伤口不停挣扎,几秒之后,便没了动静,空旷的房间中,只剩血液砸向地板的巨响。十几分钟后,三人恍惚地从臥室中走出,教堂中的荷兰人没有一个入睡的,全都平静地看著三人,还有人送上乾净毛巾。 副官沉声下令道:“司令阁下去世了,我是在场的最高长官,我命令撤掉一些工事,放下武器,打开大门!” 大门外,三门二十四磅炮已严阵以待,要是再晚几个小时,天一亮,这些荷兰人就会彻底与教堂一起长眠了。 李鱼命人將这些荷兰士兵俘虏,检查教堂情况。 当晚,又陆续有几处这样的小型荷兰阵地投降,次日一早,在二十四磅炮的炮声中,剩下的阵地也全部投降。 至此,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城內的据点全部拔除,只剩最后一处棱堡,还在绝望的坚守。 李鱼將大夏新军占领城市的那一套政策照搬过来,在巴达维亚城內实行戒严。 趁机烧杀抢掠的暴徒,凡有发现立即枪决,一天之內就杀了浪人三百多人,汉人、土人两百余人,全城秩序立竿见影的好转。 三天后,林浅抵达巴达维亚。 虽然还有棱堡尚未攻破,可在眾人眼中,这棱堡不过是孤城一座,对王上的安全已毫无威胁了。南城墙上,林浅看到巴达维亚经过战火蹂躪,东城区已是千疮百孔,尤其城市东南经过臼炮轰炸,已成了一片废墟。 东北的总督府附近,正有士兵挖掘壕沟,准备一鼓作气攻下棱堡。 巴达维亚的西城较为完好,可以看见鳞次櫛比的荷兰式小洋楼。 城区整体都是用洁白的珊瑚石建成,地面也铺设有石板路,看起来十分整洁,只是当中一条臭水沟一样的漆黑运河,分外扎眼,气味也刺鼻。 林浅道:“荷兰的水利工匠,叫人去找了吗?” 李鱼拱手道:“正在来的路上。” 林浅在城墙上踱步,离那条臭水沟远了些,问道:“我听说,荷兰人撤退时,把不少文件都丟进运河里了,有什么有价值的吗?” “一应文件,臣正在整理,不过仅就目前所得,以这两份文件最为珍贵。” 卢若腾说罢,递上两份公文夹。 林浅接过,翻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浅米色碎布纸,上面用花体荷兰语工整地写著大段文字,在原件后还附有通译手写的汉字版。 通过內容判断,这大概是一封信,只是原件被水泡过,很多字跡看不清了,只保留下了只言片语,其中还提到了一条航线。 卢若腾激动地说道:“这上面记载的,应该是从巴达维亚到安汶岛的航线,同时还记载有苏拉威西岛、哈马黑拉岛、塞兰岛、布鲁岛等几十个岛屿的位置,並附有各岛的大致情况。 这应该是荷兰探险船队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调查初稿,因为是非正式的,被当做信函处置,没有集中销毁!” 林浅露出微笑,只觉那碎布纸上略带的臭味也芳香起来。 这种航海知识,尤其是香料群岛周边海域岛屿的信息,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最不想泄露的机密。荷兰船长即便是献船投降,也会在献船之前,把所有机密文件销毁。 此次攻陷巴达维亚,全城上下没找到一张海图,也是佐证,攻城伊始,这些珍贵的海图就要么被转移,要么被焚毁。 而林浅又不是世界地图成精,东南亚有数万岛屿,不可能每个都知道方位,都能背出经纬度,能记住班达群岛的大致位置已是记忆力惊人了。 有了这张文字版海图,大夏就不用一个个岛屿去慢慢探索,慢慢找香料群岛的位置,把战舰径直开过去,立刻接管,会方便得多。 林浅將这份文字海图放在一旁,翻开另一份公文夹,里面也是一封信件。 內容是对马塔兰苏丹国的调查报告,报告写的十分详尽,从马塔兰的政治、军事、经济、宗教都介绍了个遍。 报告中明確说,马塔兰王室禁军也就是常备兵,约有一万五千至两万人,以火绳枪、弓箭部队为主。地方在打仗时,还可以临时动员十万到十五万农民军。 所有马塔兰的军队,都是装备落后、训练不足、士气低劣的乌合之眾,打仗全靠少量精锐带著大量懦夫衝锋,一旦进攻受挫,就只会打消耗战,战术极其死板。 卢若腾道:“这信上说的如果属实,那马塔兰人似乎並非强敌,之前参谋部的判断,或许有误。”林浅道:“荷兰人不也是这么看大夏的吗?以其自大本性,对异族下的断言不可尽信。” 林浅接著向下看,荷兰人还列明了马塔兰政权的弱点,就是扩张太快,各附庸只是屈服於阿贡苏丹的战功,而表面臣服。 只要阿贡苏丹身死或是遭遇惨败,其庞大帝国,就极易分裂。 荷兰人甚至把阿贡苏丹死后,做傀儡的人选都定好了,首选的就是旧泗水王族班格兰佩基克,次选的是阿贡苏丹的幼子拉登马斯阿利特,三选的是……… 林浅往下看去,见荷兰人一连列了五个候选人,每个都有完整的背景介绍和候选原因。 林浅看得不禁连连点头,对卢若腾道:“荷兰人盘踞此地二十余年,真不白待,若早看到这封信就好了,蒋巍出访泗水的时候,还可以和……额……。” 林浅在字里行间寻找,看到旧泗水王族的名字,念道:“班格兰佩基克……和这个老佩谈谈。信上说,这人还娶了阿贡苏丹的妹妹,倒是我们很好的合作伙伴。” 卢若腾略带惶恐地道:“是臣思虑不周。” 林浅挥手道:“没事,荷兰人研究马塔兰研究了二十年,你们满打满算才研究了半年,了解得没人家清楚是正常的。 况且,扶持傀儡,挑拨矛盾,让敌人自相残杀,干这种事英、荷是得心应手,与之相比,咱们只是晚辈。” 卢若腾若有所思。 林浅继续看信,信的最后,则是爪哇岛柚木分布情况的调查,以及对柚木性能的描述,提出在东南亚,柚木是橡木的良好替代品。 在信件结尾,荷兰人终於图穷匕见了。 要不是盛產柚木,荷兰人才懒得管马塔兰的死活。 林浅將公文合上,还给卢若腾,望著巴达维亚城內出神。 爪哇岛產柚木这事,是蒋巍到泗水港后才知道的。 据蒋巍打探,爪哇岛原本不產柚木,是满者伯夷帝国时期,由海外商人將柚木树种带来的,至今已在爪哇岛上引种了数百年。 爪哇岛中东部属於热带季风气候,完美適配柚木的生长条件,同时有火山灰提供养分、梭罗河提供水分,因此极適宜柚木生长。 只是和东南亚各国一样,马塔兰將柚木林视为王室財產,所有產出都要用於造船和修筑皇宫、陵墓,不允许自由买卖。 再加上荷兰人对马塔兰实施海上封锁,爪哇岛產柚木的事情因此不为人所知。 林浅正思索怎么对付马塔兰,毕竟其国內也有大量汉人遭受奴役。 儘管那些汉人世代在爪哇岛生活,心底里还把不把自己当汉人,也不好说。 可这不能成为舰队避战的藉口。 大夏不是大明,建军之初,林浅就立下过规矩,绝不允许一个汉人在海外受欺负。 即便这些人忘却了自己的来路,大夏也会替他们记著。 正思虑间,卢若腾道:“此战还缴获了大量財物,这是清单,请王上过目。” 卢若腾顿了顿,补充道:“收穫颇丰!” 林浅接过,只见清单极长,粗看一眼,就发觉缴获远超一般的大明城镇。 正要细看时,有亲卫进前通传道:“王上,荷兰水利师傅到了。” 林浅將清单还给卢若腾,吩咐道:“带上来。” “快走!快点!” 远处响起亲卫的嗬斥声,接著一群荷兰人被带到近前。 这些人大多身穿黑褐色的粗麻宽大衣物,带著类似范阳笠一样的宽大毡帽,身高比汉人略矮,在林浅各个虎背熊腰的亲卫面前,更显得像小鸡崽一般。 林浅道:“你们领头的是哪个?” 眾荷兰工匠目光看向人群中的一个胖子,那胖子见状直往后缩。 耿武一步踏上,把他拽到近前:“王上在问你话。” “尊、尊……尊敬的殿下,我只是个普通的公共工程师,我……我,我不会帮你进攻棱堡,我不能背叛自己的同胞……是的,是的。” 林浅听完通译的话,不由笑道:“这么说,你有攻克棱堡的法子?” 那胖工程师自知失言,懊悔的猛锤脑壳两下。 林浅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胖工程师低头闭嘴,瑟瑟发抖,却始终不再开口,似乎是怕再失言。 耿武嗬斥道:“回话!” 胖工程师一抖,却还是低头不语。 耿武道:“王上,这人脑子好像有些问题,卑职有办法让他开口,只要一两个时辰。” 林浅抬手否决,对通译道:“你告诉他,大夏不会强迫平民加入战爭,叫他们来,是为了打开巴达维亚水闸。” 通译翻译了林浅的话,这些荷兰工匠们顿时脸色好转,窃窃私语。 胖工程师抬头道:“真的?” 通译不必翻译,直接用荷兰语斥责道:“君无戏言,你敢反问王上?” 对大夏来说,巴达维亚棱堡已是孤城一座,只要按部就班,挖掘战壕,最晚一个月內就能攻破,快的话半个月就行,让这些荷兰工程师出谋划策,纯属多此一举。 相较让这些人帮忙攻城,想办法收买人心,让他们的技术为大夏所用,才能发挥最大价值。诚然,林浅可以以武力强逼,但那是最后的手段,让这些人心甘情愿为大夏效力,那才是最好。胖工程师紧张地搓手道:“我叫德克范堤,是巴达维亚的公共工程师……” 何赛小声解释道:“王上,红夷对行当分的不像咱们这么清楚,“瓦木石扎土、油漆彩画糊』这八大作,在他们那边都叫“公共工程师』。” 只听范堤接著小心地说道:“我认为,巴达维亚水闸还不宜开启。因为芝利翁河的水流还没恢復,潮汐闸南侧的水位仍低於北侧,一旦开闸……” 林浅打断他:“就会引发海水倒灌,不仅不能排污,反而水质愈发恶化是吧?” 范堤诧异地看了林浅一眼:“是的,是的。” 林浅道:“不必担心,我们已在引河上建好了水坝,只要巴达维亚开闸,河道就会同一时间恢復。”范堤嘴巴大张:“这,这……恕我说句冒犯的话,当然是带著敬意的,只是小小的疑……”他身后一名荷兰工匠则直白打断道:“这不可能!!” 接著又有荷兰工匠道:“一个月的时间造一座巨型闸坝?上帝啊!这违背了一切公理、常识!”林浅道:“闸坝是什么?” 这话一出,荷兰工匠眼中立马流露不屑,只是在大夏控制下,不敢笑出声。 范堤则连说带比划的解释道:“闸坝就是能开合的水坝,能自由的蓄水泄水。 在芝利翁河上建这样一座水坝,至少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 殿下的水坝只建了一个月,应该是死坝拦水,强行改变河道流向。 这种情况下,即使用火药炸开原堤坝,河水仍会被引河分流至少一半,无法阻挡海水倒灌。而海水一旦倒灌,会污染运河,进而污染浅层地下水,令土地盐碱化,巴达维亚周边的甘蔗田就会减產,甚至荒芜,而排盐……” 范堤一边说,一边捡起几个石头在地上摆示意图,摆的极为抽象,好在林浅也算半个从业者,否则根本看不懂。 林浅听到一半,看向东南方向,大夏的简易水坝在五十里之外,又被雨林树木挡住,一点也看不到。这个范堤靠猜就能把大夏的施工方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而且他的土地排盐手段也颇有章法,能直接套用在大夏治理盐碱土地上,確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若能让此人为大夏所用,治理佛山河道,就方便多了。 想到此处,林浅对耿武招手,对他低声道:“去查查这个范堤的背景,想办法笼络住他。”“是。”耿武听令下去吩咐。 这时范堤才讲完他的长篇大论,拍拍手起身,他身前已摆出了一个乱世阵。 好在大夏攻城部队將巴达维亚城墙破坏得厉害,否则碎石子,还不够范堤用的。 林浅道:“假如上游河道贯通,巴达维亚全城水闸打开要多久?” 范堤伸出手指头细算片刻:“三个半小时,最长不超过五个小时,阁……殿下,殿下。” 林浅看了眼城南的河道,经过半个月的渗透蒸发,河道水位只剩一半了,三四个小时內,水肯定漫不出河道,便对耿武道:“发令吧。” “是!”耿武应了一声,转身对传令兵喊道:“发令!” 片刻后,一道冲天花升空而起,紧接著东南方十里外,也有一道冲天花升空,接著二十里外也有冲天花升起,命令被接力传递到芝利翁河水坝。 葛红收到命令,在指挥上沉声道:“拆坝!” 他身边,传令兵敲响一声铜锣,便有人拿著斧头、镐头,走到水坝正中,连凿带砍,破出一人宽的小口,让河水顺著流下,然后快速撤回岸边。 正所谓“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堤坝漏一个小口,便会被流水持续侵蚀,最后整体溃坝。相较直接把水坝炸开,这样缓缓放流,对下游的影响最小。 同时,在引河上已建好了坝头,在葛红指挥下,正在下埽合龙。 有了上次的合龙经验,这次合龙顺利很多,一次成功。 相较芝利翁河原河道,引河又宽又浅,工程量大,但施工难度不高,合龙埽完全撑得住,为加快阻水,葛红还命人往河里扔了几十筐竹笼石,还有几十捆棕櫚叶。 竹笼石挡住下方流水,棕櫚叶挡住上方流水。 这样一来,引河水流瞬间大减,无处可去的河水只能衝击原堤坝,顺著那处溃口倾泻而下。水流越来越大,被砍细的蕉麻绳承受不住,根根崩裂,棕櫚卷散成一团,两处坝头髮出嘎吱巨响。片刻后,只见水中轰隆一声,合龙埽塌了一截,內凹下去,又过片刻,又连续坍塌,大量的绳、叶被水流捲走。 半个时辰后,合龙埽终於彻底塌陷,河水汹涌著涌入原河道,水位快速上涨。 巴达维亚的南城墙上,范堤等荷兰工匠正瞪大眼睛,观察河道,只见河面上的油膜纹丝不动,没有一点要涨水的架势。 林浅已去香料仓库视察缴获了,城墙上亲卫骤减,只留下几个哨兵看管他们。 工匠们压力小了不少,开始閒聊,有人猜测大夏会如何处置他们,还有的打赌大夏到底能不能把河道疏通。 “我赌十个佛罗林,傍晚之前,水位顶多提升一掌!” “哈,那我赌半掌,二十个佛罗林。” “倒不如赌喝一口运河里的水。” “嘿,那可是会死人的!” “怎么,你难道还怕输吗?” 无论半掌、一掌,都是基於大夏炸坝的假设做的,想让芝利翁河重新流通,达到能打开潮汐闸的水位,水位至少要上涨一米半。 荷兰工匠尚未亲眼见到大夏的水坝,以为大夏用的还是马塔兰人的堆土法,只不过是依仗人多,凭藉蛮力硬把河道堵死。 这种情况下,河水就会在坝体四周漫溢,最后冲刷出数百道细小河道入海,想收束河水回原河道,这可是比登天还难。 人的偏见最难克服,这些荷兰工匠虽被俘虏,可还是打心底瞧不上大夏人。 而四周站岗的哨兵听不懂荷兰话,这令荷兰工匠们说笑越发肆无忌惮。 突然,河水盪起平缓的波纹,有工匠喊道:“看!来水来了!要是涨超半掌,你可要品鑑运河里的佳酿啊!” “去你的,准备好你的佛罗林吧!” 工匠们一边说笑,一边凑到城垛边探头探脑。 眾人看了半个多小时,水流都极为平缓,赌涨水一掌的逐渐黑脸。 而赌半掌的则囂张笑道:“哈哈哈……就是派个小男孩在上游尿尿,也比这个水量多!” 赌一掌的则懊恼地小声嘀咕:“大夏人连火药炸坝都不会吗?野蛮人……”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河面的波纹明显增加,河水衝击河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赌一掌的立马转忧为喜:“哈哈哈,要不要给你找个杯子?” 赌半掌的脸色一阵变幻,心虚地道:“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就这一阵。”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大量的绳索、棕櫚叶隨著河道漂下,眾工匠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一个涌浪袭来。 涌浪拍打在河堤上,撞成灰褐色的水花,往岸上泼洒,水流太快,河堤的泥土都大块大块地往河中掉落。 汹涌的河水裹挟著泥浆、油膜,重重拍打在巴达维亚运河的闸坝上。 水汽溅起十余米,在南城墙上下了一场雨雾。 河道中的水越流越急,越积越多,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河堤蔓延。 有测量员的声音从闸坝处传来:“涨水半米!” 所有荷兰工匠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没人再提赌局了,因为大家全输了。 范堤最先反应过来,大喊道:“开闸,快开闸!” 第373章 飘扬的三色旗 在荷兰工匠忙於打开水闸的同时。 林浅领著海军弟兄们正在巴达维亚仓库中大开眼界。 一个粗黄麻布袋在林浅面前被割开,里面是整整一袋的漆黑胡椒粒。 林浅抓起一把,只见这些胡椒粒大小不一,表面布满凹凸的网状褶皱,混著极少量细果梗、细碎枝叶与尘土。 凑近鼻尖一闻,是浓烈冲鼻的辛辣香气,带著焦苦的木调,直衝天灵盖。 在大明胡椒就是准货幣,一斤胡椒能抵江南普通农户半月生活费,而林浅面前的这一袋胡椒就有五十斤。 从气味、外形看都是產自苏门答腊的极品货。 林浅侧手,將胡椒倒回去,这么短时间,辛香味已嵌进皮肤纹理里,手上仍有余味。 林浅朝身侧一看,货架一人多高,十几米长,有七八排,上面整齐堆满了这样的胡椒袋,场面蔚为壮观一旁卢若腾道:“这仓库中共有胡椒五千袋,二十五万斤!” 白清侧头看向货架,咂巴嘴道:“难怪別人都说荷兰人財大气粗,今日算是见识了。” 白浪仔也道:“不知这么多胡椒,要吃到什么时候去。” 白清道:“笨蛋,我们自己吃不完,可以卖啊!” 卢若腾道:“二位统领別急,我还没说完,这只是一间仓库,这样的胡椒仓库,荷兰人一共有二十座‖” 白清眨眨眼睛:““什么意思?二十乘以二十五万……五百……五百万斤?” 即便白浪仔脸上都浮现震惊:“五百万斤?都能拿来砌城了!” 何赛兴奋地说:“哈哈哈,现在都是咱们的了!商队要再添置几艘大船,才能把这些都卖出去!”郑芝龙道:“胡椒可是好东西,卤、炒、汤、醃,不论做什么菜都能用上些,还能做香薰,还能做药材,在大夏也有销路,该在大夏多卖些。” 何赛道:“都有,都有!那可是五百万斤呢!反正从此以后,香料被咱们把持,想卖多贵卖多贵,给红夷卖的贵些,在大夏卖的便宜些就是了,商队的利润是不变的!” 郑芝龙一时在心算利润,无人讲话,卢若腾这才找到插嘴机会,连道:“不是五百万斤,仓库有二十间,可没有全部装满,而且臼炮轰城时,还毁了部分,只有大约四百万斤。” 白清嘆气道:“可惜。” 何赛绷不住了,说道:“可惜什么?那是四百万斤啊!你对百万有概念吗?全欧洲七成的年购入量,都捏在咱们手里了!今年欧洲的胡椒价格,能直接翻五到十倍!” 郑芝龙点头道:“四百万斤不少了,足够全广东一年之用!” 眾人一边说话,一边隨著卢若腾往另一处仓库走。 一路上只见仓库林立,里面摆满了各色货架,麻袋、货箱放的极满。 很快,卢若腾就带眾人到了另一处仓库,里面的货物都是用航运木箱封著,每个木箱上都画著v0c標识。卢若腾叫人取来一箱,打开后,里面是厚实的油纸,一股辛香味扑面而来。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颗颗火焰状的赤红色小球,正是大夏首次鸣鹿宴上用过的肉豆蔻干皮,装了满满一货箱。 白清等人尚不觉如何,何赛已瞪大双眼,几乎都不会说话了,他看看箱子,又看看卢若腾,最后环视整个仓库。 卢若腾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肉豆蔻干皮一共五十箱,肉豆蔻果仁,一百七十箱。”这种海上货箱,眾人都很熟悉了,简单换算,也就算出干皮大约有一万斤。 白清撇撇嘴道:“也不是很多。” 何赛像被人踩脚一样叫道:“不是很多?一磅这东西,在欧洲能换三头羊!光是这仓库里的干皮,就能换三万头,再算上果仁,就又是三万头,这叫不多?” 白清大奇,拿起一块干皮放手里把玩:“这东西这么值钱?” 何赛激动地道:“汉人都知道胡椒珍贵,可胡椒再珍贵,老百姓也吃得起,起码见得到。 肉豆蔻干皮在欧洲,除了国王、贵族见过,普通百姓就连看一眼的荣幸都没有!” 郑芝龙也取出一个干皮把玩道:“若非此物珍贵,荷兰人也不至於在班达群岛搞屠杀,更不会把香料群岛看得比命还重要了。” 何赛小心地取回被白、郑二人拿走的干皮,放回箱中,盖好油纸,扣好盖子,露出个標准的奸商笑容:“从今往后,肉豆蔻、丁香还有香料群岛,这就都是咱们的了! 感谢那些刽子手荷兰人,咱们可以轻鬆地垄断肉豆蔻、丁香供应,继续给香料提价,收割全欧洲的贵族! 那些血统古老尊贵的大贵族,哈布斯堡家族、波旁王室、斯图亚特王室、美第奇家族,还有那些该下地狱的荷兰银行家们,都要给咱们付香料税!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白清斜眼看他这幅神情,心底直发毛。 林浅对卢若腾道:“把礼单……不,缴获清单再给我看看。” 卢若腾从秘书手中拿来清单,双手奉上。 清单上除了肉豆蔻、丁香、胡椒三大香料外,还有大量的生丝和瓷器。 这些都是大夏商队卖给荷兰人的,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手里,正好货物回笼,进行二次销售。除了这些高价值贸易品外,还有大量军事物资,其中有各色型號、材质的火炮五十门,火绳枪六百支,燧发枪一百支,黑火药三百桶,全钢胸甲五十副。 攻城时,巴达维亚的军火库被一炮端了,不然缴获可能更多。 林浅又將缴获清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没看到金银等贵金属缴获,想来是破城之前,就被荷兰人转移至棱堡了。 儘管攻破棱堡已成定局,可林浅不想和荷兰人乾耗。 现在已是五月下旬,林浅亲征已近四个月,期间虽有鹰船、隼船往来通信,总是时间太长,消息滯后。而且据广州传来的消息说,崇禎皇帝已调卢象升的天雄军南下,似乎有过江打算,还是儘快北返的好。而林浅一走,舰队、军队势必也要跟著撤一部分,力量分散,难免夜长梦多,做事还是有始有终,免除后顾之忧的好。 林浅走到仓库门口,盯著天边的棱堡沉思。 荷兰人先覆灭舰队,再被攻破外城,按理说士气已到了最低谷,就差个投降的导火索了。 那么这个导火索在哪呢? 仓库中,何赛正和白清等人大谈肉豆蔻干皮的妙用。 “这东西磨粉后,可以给黄油、奶油、甜点、肉冻上色增香,风味柔和清新,是高端烹飪、王室御膳的必备顶级香料…… 就像,就像汉人贵族都喜欢的丝绸,我听说辽东建奴用丝绸笼络盟友、彰显身份,欧洲贵族就是用香料……… “何赛!”林浅叫了一声。 何赛立马走过来拱手道:“王上!” “你之前说这个圣诞舰队,每年是在六七月抵达,次年一二月走是吧?” “正是,不过荷兰舰队有在海上通信的手段,海战之后,今年的舰队不知还会不会来了。”林浅道:“无妨,把圣诞舰队的火力、船只配置讲讲,不用太仔细,只要讲个大概。” 片刻后,林浅又叫来卢若腾:“缴获的十二艘荷兰船,修补如何了?” 卢若腾道:“搁浅的那几艘才脱困不久,船体倒是都补好了,不过这都是应急的,这些船损伤太重,回港还要大修。” 林浅笑道:“没事,找几艘船况好的,把火炮吊上去,开去外海。” “咱们有没有缴获荷兰人的三色旗帜?” 卢若腾道:“有大小上百面,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没往清单上写。” 林浅笑道:“那就好,白清、白浪仔、郑芝龙你们做好准备,今晚外海演习,都打起精神来!”“是!”眾人一齐拱手,隨后面面相覷,不明白王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深夜,巴达维亚棱堡中。 范德米尔正在写求援信,他的精神太过紧张,以至於羽毛笔尖也跟著颤抖。 他知道求援信未必送得出去,可事到如今,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难道要像那些普通士兵一样,缩在房间的暗影里瑟瑟发抖吗? 突然,房门被敲响。 范德米尔用沙哑的声音道:“进来。” 公司司法部长维尔德入內,他手上拿著一份报告,低声道:“总督阁下,统计结果出来了,我们损失了三百六十三人……” 范德米尔下笔一顿,一个巨大的墨点滴在纸上,荷兰东印度公司自成立以来,在陆地上从未有过如此惨败! 就连马塔兰人两次围城,城內爆发瘟疫,病死战死的荷兰士兵加起来,也不到两百人。 前后两任总督,一个创造了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海上惨败,一个创造了最大的陆战惨败。可谓名垂青史,空前绝后了。 范德米尔呼吸一滯,一时只觉胸口喘不上气,他强忍著道:“说下……” 维尔德拿著清单,读道:“巴达维亚守备司令,阿尔布雷希特冯罗伊斯。 財政部长,科內利斯德威特。 维尔德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都是在公司中有重要职位的职员。 念完后,他停顿片刻道:“阁下,这些人……全都战死或被俘了。” “啊!”范德米尔一声大叫,在桌上一扫,墨水连同求援信都落在地上,漆黑墨汁四溅。 范德米尔出身贵族,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態。 就连维尔德都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嚇了一跳。 范德米尔面庞通红,整理了下鬍鬚,然后喘著粗气道:“抱歉,我失態了。” “没关係。”维尔德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生硬地回復,他矗立片刻,然后犹豫著说道:“阁下,士兵们士气低落,事到如今,我们是不是……” “只要圣诞舰队赶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范德米尔竭力压抑著愤怒道。 维尔德不敢再劝,只能退出办公室,刚关上门,就听见办公室內,又有瓷器笔架砸碎的声音。范德米尔盛怒之下,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进!” 进来的士兵见到满屋狼藉,一时分外踌躇,不知该从哪下脚。 “直接进来吧,什么事。”范德米尔吸吸鼻子,儘量平缓呼吸,恢復贵族腔调。 士兵低声道:“阁下,巴达维亚的闸门已全部打开,运河的河水恢復流动了.……” 这样就意味著范堤或是其他的公共工程师已为侵略者提供服务! 从破城到现在,才几天啊! 范德米尔咬著牙,低声咒骂道:“叛徒!” “阁下?”士兵没听清上前一步。 “出去!”范德米尔道。 等房门关上后,范德米尔又將一摞书推倒,然后瘫坐在椅子上,竭力平復情绪。 他不能认输,舰队就快到了! 就在这时,远处有轰隆隆的炮声传来。 范德米尔像注入一针兴奋剂般,坐起身子,竖起耳朵,不敢发出半点动静,连呼吸都放缓了。轰隆隆! 果然又有炮声传来。 范德米尔心臟狂跳,直接蹦了起来。 有卫兵直接推门而入,大喊道:“总督阁下,有……” “让开!”范德米尔把卫兵推到一边,直接夺门而出。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上陡峭的楼梯,到了棱堡城墙上,此时城墙上已聚集了大量的士兵,几乎將海面完全挡住。 “让开!快让开!”范德米尔喊叫著挤到人群前,只见墨蓝色的天际线上,正不断有橘色火光闪烁。过许久,才有炮声传来,那炮声时而稀疏,时而密集,显然是有两个舰队在海上交战。 “阁下,锚地上大夏舰队少了很多。”维尔德说道。 夜里看不清船只,却能根据船灯大致判断舰船数量,锚地的船灯果然少了很多。 少的那些船去做什么了,不言自明。 “是圣诞舰队到了!”有荷兰士兵发出欢呼声,“我们得救了!” 范德米尔不住仰视苍穹,心中暗暗道:“感谢上帝。” 隨著外海炮声越来越密集,几乎整个棱堡的荷兰人都听到动静,到城墙边上观战。 炮击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隨后逐渐稀疏,五个小时后,就只剩零星的枪声了。 主航道上,没有任何舰船驶来,一切都和卢卡斯松大战的那晚一样。 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翳,不少荷兰人频频回头,確认萨拉克火山没有喷发。 城墙上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天亮。 大约一个小时后,天色逐渐变蓝,海平面上出现了十数个黑点。 有荷兰兵道:“来了!”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朝海平面眺望,就这么一动不动,看了近一个小时。 当都看清了那舰队舰舷飘扬的暗红色旗帜,所有人都陷入绝望。 城墙上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有人哭道:“我们永远也回不去……”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响枪在身侧传来。 周围下雨一样,有血水哗啦啦砸落在地。 范德米尔只觉得右半边脸溅上一片温热,他木然地转头,只见五米外,一名v0c军官用燧发枪打爆了自己的脑袋,他的头颅炸开,身子软软倒下去,周围满是炸开的血液和脑浆。 没人显出震惊,其余荷兰士兵只是麻木而冷静地看著那军官的尸体倒下,有士兵在上级命令下,將尸体抬走。 范德米尔张了张嘴,却如鯁在喉,什么话也说不出,他只能沉默地返回办公室。 维尔德在城墙上巡视,只见大夏舰队缓缓靠岸,放下小艇,驶抵岸边,然后大夏军队从小艇上运下战利品,在棱堡接近壕中,把战利品绑上风箏,用撒传单的办法,撒向棱堡。 片刻后,满天都是飞舞的彩布,上面是红白蓝三色,中间还有v0c的標识,全都已破败不堪,千疮百孔,隨风而逝。 有不少旗帜隨风落入了棱堡之內,荷兰人全都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一面旗子正飘到维尔德脚下,他低下头,连捡拾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他发觉不对,这面旗子未免太新了些,诚然旗子有烟燻火燎,上面还有弹孔,可其余部分色彩鲜艷,布料完好,完全不像经歷了六个月的远洋航行。 那些水手、军官在海上飘荡半年,几乎和野人差不多了,会故意在靠港前更换舰船旗帜? 公司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注重门面的舰队司令? 一念及此,维尔德一把將旗子抓起,放在手中反覆查看,又放在鼻前嗅闻,喃喃道:“新的?这是新的!” 隨即他像疯了一样,快步跑上城墙,朝海面眺望,只见海面上没有俘虏的新船。 他掏出望远镜,激动之下,险些脱手把望远镜摔到了城下去,他好不容易抓住,看向锚地,大夏战舰侧舷没有弹孔,根本不像经歷了一场大战。 算算时间,现在才六月初,圣诞舰队未免来的太早了些。 “假的!是一场骗局!”维尔德大喜道,他把望远镜收起,朝著身边的人大吼道,“是假的!这是霍建人的圈套!圣诞舰队没有被击败,这是霍建人演的戏。” 没人听他的,所有荷兰士兵全是一副麻木的神情。 维尔德飞奔到棱堡守军上尉面前,攥著崭新的v0c旗帜,说了自己的发现:“上尉,我命令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遵命,阁下。”上尉有气无力地答道,显然他自己都不信。 对普通荷兰士兵来说,圣诞舰队到没到已不重要了,反正军心已散了。 昨晚的炮击是大战也好,是演戏也罢,对荷兰士兵来说,就是个投降的信號。 “该死的!”维尔德骂了一声,快步朝总督办公室走去。 他一路小跑,直接推门而入:“总督阁下,我们被骗了,这是……” 维尔德推门而入,隨后惊呆当场,只见房屋门窗紧闭,缝隙用湿布条堵上,房屋中间还有个燃烧的炭盆,没燃尽的纸屑,被开门的风掀飞。 范德米尔和他的夫人,两人在椅子上相拥,面容安详,已然焚炭自尽了。 维尔德嚇得连退三步,跌出房门。 黄昏之前,棱堡高处升起白旗,打开大门,无条件投降。 全巴达维亚的最后一面v0c旗帜,缓缓降下。 在大夏新军的押送中,维尔德以及其他所有战俘们被绑成一串,从巴达维亚总督府前经过。夕阳下,那些荷兰人曾看不起的霍建人聚在街边,齐声欢呼。 维尔德被带到林浅面前停下,他先是鞠躬行礼,然后扫视一圈,见林浅身边围满了亲卫,大夏的海陆军高层全站在他身边。 那个初到巴达维亚,被卢卡斯松百般羞辱的大夏使者蒋巍也站在林浅身旁,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维尔德艰难地开口道:“祝贺你,伟大的征服者,夏王殿下,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你们战胜了公司的舰队和陆军,巴达维亚是你们的了。” 因为临时总督身死,其余评议员和公司高层都早已失踪或被俘,现在维尔德已成了公司在巴达维亚的最高行政长官,由他进行投降。 林浅只是淡然说道:“你们会受到公正的审判,带下去。” 前往监牢的路上,道路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上千人一起高呼,震得周围瓦砾都在轻颤,那是汉话的“王上万岁”。 维尔德回身凝望,只见夕阳中,整条街道站满鸦青色的士兵,数十面暗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翻滚,如滚滚血河將巴达维亚吞噬。 “上帝啊,请饶恕我们……”维尔德不由发出一声感慨,隨后他就被关入了总督府监牢中。他身为司法部长,这地方本是受他管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被关进自己管辖的牢房中。维尔德走后,长长的俘虏队伍依次从林浅身前经过,这些是普通的荷兰士兵,要被押送至城外捡铁蒺藜大夏攻城时,往城外撒了不下十万个铁蒺藜,很多经河水漫灌,或被人踩踏,都陷进了泥里,外面只露一小截,捡起来难如登天,好在这些荷兰俘虏有的是时间,他们可以慢慢干。 在荷兰俘虏之后,被押送出来的,则是少量汉人和浪人,全都挣扎不休。 这些人要么是买办,要么是佣兵,其中不少在外城被攻破时,还客串过强盗,此刻全被押赴刑场,排队砍头,每有一排脑袋落地,围观的百姓就一阵欢呼。 就算是荷兰平民,也会在房子中,偷看叫好。 卢若腾递上一份新的缴获清单,清单是仓促统计的,上面数据还很粗糙。 “王上,棱堡里有银幣一百二十余箱,还有大量宝物……” 卢若腾说著让士兵將一箱財物搬上前,打开后,顿时宝光璀璨,周围眾人眼神都不由滚烫起来,呼吸声都轻了很多。 只见箱子上层是杜卡特金幣,每枚都铸著基督站像,经年流转使得边缘磨得温润发亮,在夕阳里匯成一整面凝固的黄金池。 拨开表层错落的金幣,底下是码放整齐的长条金锭,金锭的缝隙里塞著十几只鹿皮小袋。 卢若腾隨手提起一个口袋,绳口一松,里面是满满的鸽血红宝石,他取出一个,在眾人面前展示,暖光下红宝石透出深浓的酒红边晕。 又打开一袋,里面是深沉的仿若深海的蓝宝石,夹杂著几颗祖母绿,绿的像把整片爪哇丛林都封在了其中。 卢若腾道:“这样的宝箱,棱堡里还有十二箱,里面装满了黄金、宝石、钻石、象牙、犀角……”所有人都不由沉默,荷兰人的財富当真惊人。 远处,华人甲必丹苏鸣岗也被压上行刑,他一路都在大喊:“小人愿为王上效力,小人愿为大夏效力!王上统治巴达维亚,用得上小人啊!小人,小人……饶小人一命吧……” 等他的脑袋往浸透了鲜血的木桩上一按,鬼头刀落下,人头滚落,血溅三尺,世界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