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第1章 我是太医? 公元1542年。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 深夜。 北京紫禁城,太医院里的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值房里,商云良坐在桌案前,对著一盏蔫不拉几的蜡烛,双眼愣愣地盯著案上铜镜里那张眉眼俊秀的年轻面孔。 里面的人……不是他。 再看一眼身上这件有著明显明代风格的青色袍子以及胸前缀著的方形鸂鶒补子。 还有这间虽然谈不上雕樑画栋,但却处处显得一板一眼的古代屋舍。 商云良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嘆息: “唉……回不去了。” 是的,他穿越了,刚刚看完蠢驴《巫师4》预告的他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为一个生活在大明嘉靖朝的古人。 其实吧,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点还行,离野猪皮攻略中原还有大几十年,估摸著等他蹬腿了都遇不上。 但问题是,他这个身份有点麻烦啊! 他还叫商云良,名字没变,现在是太医院一名八品御医,在这里属於实习生的那种。 似乎听起来不错对吧,好赖是个大明公务员,还是直接生活在首都的那种。 然而,商云良却很清楚地知道,就这太医院的“名医”们,接连搞死了弘治皇帝以及自封“威武大將军”的正德皇帝陛下。 最牛逼的是,完成帝君の双杀的太医院,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居然一点事儿没有,直接导致了如今这位藩王出身,极度缺乏安全的嘉靖皇帝找了个由头,用血给太医院洗了一遍。 原来的那帮人几乎全部完蛋,按照商云良现在的记忆,换上来的绝大部分都是用来凑数的歪瓜裂枣,连点药理都整不明白。 只有为数不多的两三个人才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坏消息是,商云良自己就属於那些歪瓜裂枣中的一员。 但好消息是,他的师傅却是能得到皇帝信任的人之一。 正在思考这个新身份对於自己优劣的商云良突然脑仁炸疼,让他直接眼前一黑。 朦朧间,他感觉自己的脑海里多了点东西。 似乎是……一本书?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这是?” 上面的文字商云良一眼上去很陌生,完全没见过,但诡异的是,他却在又一个恍惚后突兀能认得这些文字的意思: 他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猎魔人……药剂……全书……” 嗯?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等……我眼睛瘸了?” 商云良直接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毕竟在刚穿越前,他就在和评论区的说话极其好听的网友们猜测这东西的新游戏会不会跟某个赛博朋克一样,刚发售时端上来一盘子谢特。 不是……认真的吗? 脑海中的刺痛逐渐消退,商云良定了定神,脑海中的厚重黑色大书还在他的脑海里晃悠著。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商云良再三確认,然后,他就立刻感觉到蛋疼无比: 他穿越了,成为了皇帝陛下的御医,这没错! 给他发了本药剂大全,这也没错,还挺好! 但问题来了,特么的为什么要是猎魔人的药剂全书啊! 那里面的东西是正常人能吃能喝的吗?! 什么“黑血”“金鶯”“燕子”魔药,毒抗拉满的猎魔人喝下去能变成赛亚人杀穿全场,他一个御医,敢拿这些东西给身为普通人的皇帝,保准来一个抬走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要是胆大包天给內阁六部的茶水里都来一点,估摸著大明提前一百年就倒台,他商云良绝对居功至伟! 淦吶! 好气! 不是,就不能给个稍微正常点的东西吗? 就是把《本草纲目》直接塞我脑袋里也行啊! 哦,不对,这个时候李时珍还没写这东西了,那打扰了…… 商云良呼呼地喘了几口气,狠狠地捏著眉心,平復了自己快要爆掉的血压。 离开桌案,踩著陈旧的地毯,他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上眼睛。 既来之,则安之,虽然他的“金手指”坑得要命,但毕竟是自己家的,捏著鼻子也得去好好了解一下。 万一还有什么不一样的收穫呢对吧? 窗外,深秋的大雨叮叮噹噹地砸在瓦片上,一股股凉意从撑开一点的窗缝里钻入。 屋里,摇曳的烛光闪闪烁烁,一盏灯根本照不亮全部。 商云良把自己藏在黑暗里,不忘给自己拉上被子。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他在心里说。 意识沉入脑海,那本黑黢黢的羊皮书安静地躺在这里。 隨著商云良的意识靠近,猎魔人药剂全书自动开启,虚幻的哗啦啦书页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猎魔人药剂全书” “第一章:魔药初阶” 商云良“读”完了第一章的標题,然后他就看到了当头的一段话: “可怜的阅读者,当你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你就不要想著调配那些真正將力量容纳进去的高等魔药,那不是现在的你该接触的东西。” “你也可以自己去尝试,但最好还是將一些还有点用的材料交给我,如果合適,我会为你调配一些你现在喝下去死不了的小玩意儿。” “……” 后面的文字就变得模糊不清。 商云良在这段话的后面,看到了几个发亮的標誌,每个標誌都是一个顏色不太一样的小瓶子。 他操控自己的意识“点”开了靠右边的第一个。 “猫眼药剂·初” “作用:缓解视疲劳,滋养肝血以利目明,辅助黑暗环境適应能力。” “需求材料:” “天精十克、节华一朵、决明子五克、桑葚两颗。” “製造时间:三十分钟。” 看完之后,商云良沉默了。 等会儿……你確定,你这是本书? 你確定里面没有藏了一个有九个格子的工作檯吗? 合成是吧? 看著眼前在自己脑子里晃晃悠悠的黑色大书,他一时找不到措辞来释放自己的吐槽之魂。 刚想继续研究研究这玩意儿还有什么功能。 然而,就在这时,商云良突然听到了值房不远的太医院大门,被粗暴打开的声音。 紧接著就是靴子踩水的凌乱脚步。 两秒后,一声悽厉的尖声叫喊在整间太医院里炸响: “来人!来人!御医速赴翊坤宫!” 脑海中的大书“啪”的一声关闭,商云良豁然起身。 他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他是御医,不是配给后宫以及太子的那一批人,而是单独向嘉靖皇帝负责的。 半夜,一群一听就是太监的人直接闯进太医院。 这是怎么回事? 嘉靖帝出事了? 不对吧,记忆里道长命硬的很啊…… 商云良脑子转的飞快。 等等! 现在是……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 臥槽! 壬寅宫变! 一瞬间,商云良的脸色失去血色。 他知道发生什么了。 要命了这是…… 第2章 宫变之夜 壬寅宫变…… 一听到“宫变”这俩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事实上確实,准確来说整个嘉靖一朝的重大转折,就跟这件事有著最紧密的关係。 算一算,因为这件事直接搭进去两个皇帝的妃子,十六个宫女,间接抬走了现任皇后以及刚刚被整下台的前內阁首辅夏言。 大明朝的后宫之主以及文官集团的顶级官僚都被卷了进去。 连带著一大堆倒霉蛋,稀里糊涂被我大明朝的族谱消消乐大法给剁了脑袋。 怎一个惨字了得! 只因为我们的道长皇帝陛下差一点就在今晚上羽化成仙了! 商云良心中发寒。 说实话,这些人跟他的关係都不大,前有“医道高手”刘文泰珠玉在前,药死了皇帝一时半会儿屁事没有。 他倒不担心这一刀能立刻砍向自己。 但问题是,这事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还带走了一个人: 现任太医院院使,被加了工部尚书荣衔的御医许绅。 而这人,是自己的老师! 商云良穿越前就是明史爱好者,他很清楚地记得上面是这么记载的: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月,许绅得疾,曰:“吾不起矣。曩者宫变,吾自分不效必杀身,因此惊悸,非药石所能疗也。”” 然后……然后人就没了。 商云良打死都不信,一个在所有太医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几副药把本来都在阎王爷那里报到的皇帝给拉回来的人,会在救活皇帝后没几个月就这么死了。 还是被嚇死的? 这里面没点事情骗鬼去吧! 在这个极其注重师徒传承的古代,自己的老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说不得就是被灭了口,自己身为他的徒弟,那能有个好? 完犊子了! 商云良在心里哀嚎。 值房外。 一个穿著青绿圆领袍的太监立在瓢泼大雨中,脑袋上的圆顶毡帽湿噠噠地扣著,一张脸上全是水。 刚刚就是他闯进了太医院,一嗓子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惊醒了。 商云良开门,站在值房门口,今夜轮他值班,有事按理他也必须第一个响应,况且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他能躲就躲得过去的事。 “公公,这里来。” 商云良给这个狼狈不堪的太监招手,示意他靠近。 在这人连滚带爬过来的时候,他自报家门: “太医院商云良,敢问公公夜闯太医院,所为何事?” 他其实听清楚了刚刚那一嗓子,但他就是个八品太医,想要知晓更多的信息,只能从这些底层的太监嘴里套出来。 反正宫里的那位估摸著这会儿已经在驾鹤西去的边缘了,多一分钟不多,少一分钟不少,问题不大。 那年轻的太监三两步来到了房檐下,听到商云良的话,立马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袖子: “哎呦……我的商太医,赶紧跟咱家到翊坤宫去……” 声音里的急迫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商云良心中有底,脚下却是站得很稳,他说: “公公,你得跟我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扫了眼浑身是水的太监,商云良语气严肃: “太医院直归陛下,若要进宫,至少需要司礼监吕公公的手书。” 对方是个七品太监,自己是个八品,但太医院的人可不会因为对方比自己官大就隨意听从调遣。 听到商云良的话,这太监脸上焦急的表情更甚。 商云良说的没错,调遣太医入宫確实需要司礼监的公公们做主才行,然而,事发突然,公公们全都赶到翊坤宫去了,就派自己这个腿脚最利索的前来叫人。 慌忙之下谁还顾得上写手书盖印呢? 太监知道估计是陛下那边出事了,但具体的他也不太清楚,就算知道了,按宫里的规矩他也不能说。 显然经验不足的年轻太监只是一个劲儿地拉商云良的胳膊,但他根本拽不动。 双方正僵持的时候,另一道声音伴隨著靴子踩踏积水的脚步声传来: “怎么回事?商太医,你们在做什么?” 商云良扭头一看,来人披著一件灰袍,撑著一把油纸伞,另一只手提著个灯笼,內里还能看到白色的里衣,显然就是从床上匆匆爬起来的。 商云良站在廊下,一把甩开太监抓著他的手,朝来人拱手作揖: “徐大人。” 来人是太医院的院判徐伟,六品官,商云良得称呼对方为“大人”。 徐伟走近,持著灯笼的手抬起,让光亮近了站在一边的太监些,打量一番,问道: “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太监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的徐伟立刻瞳孔就是一缩。 他不怀疑眼前的太监敢没事假传命令让他们入宫,他们这些人本就不负责宫里的其他贵人,进宫只能去见皇帝。 皇帝要无事,假传命令的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现在,能让司礼监慌到连手书都忘了。 难道说…… 徐伟声音不自觉地有点颤抖: “陛下……” 他看了眼依旧站在不远处,表情並无多少紧张,仍旧气定神閒的商云良,心中嘆息一声,只当是这小子不諳世事,不明白这里面的危险。 “商太医,既然这位公公说了,那你我二人就立刻入宫一趟。” 商云良听得出来,这不是跟自己商量的语气。 既然有人能在前面顶包,那他也无所谓。 虽说自己套话的想法失败了,商云良也不遗憾,只是点点头。 “那行,就按徐大人的意思。” 刚刚那一嗓子显然把整个太医院都喊醒了,这个时候院子里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了其他人影。 徐伟心中著急,也没等其他同僚,匆匆收拾了东西,带著商云良就朝著內宫的方向疾步走去。 暴雨不停,白天再光鲜的紫禁城,如今也只能匍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只有那廊下掛著的,在风中来回摇曳的灯盏发出的微光,才能偶尔勾勒出这间间殿宇黑沉沉的轮廓。 虽然此时已经是深夜,但显然,这个夜晚並不平静。 紫禁城里已经戒严,兵丁已经开始一队队地涌进来。 “是锦衣卫。” 商云良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果然,就是今夜,壬寅宫变,否则,绝不至於让锦衣卫封锁皇宫大內。 “得隨机应变了,我得小心点,这里面的水太深。” “如果史料记载没问题,师傅今夜天明前必到,我得先见到他再说。” 商云良心道。 第3章 没救了,等死吧 三个人入宫的过程相当顺利,锦衣卫中显然有人认识徐伟这张老脸。 这个节骨眼上再拦他们,那就是在纯纯找死了。 士兵们虽然被叫起来加了个夜班,但显然脑子还是够数的,没人不开眼上来为难。 “两位,先隨我去翊坤宫。” 太监回头说了一句,脚下飞快,几乎就是在小跑,商云良在后面跟著无所谓,但上了年纪的徐伟却给累的气喘吁吁。 商云良注意到,老傢伙几次想抬手,张了张嘴最后都把到喉咙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个阵仗傻子都清楚,一定是陛下出事了。 外面议论议论无所谓,都到了这里,再隨便嚼舌根,不知道啥时候啊,这肩膀上的脑袋就么得了。 翊坤宫在紫禁城的西边,他们已经距离不远了。 商云良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殿宇,脑海中记忆急速涌动: “壬寅宫变,嘉靖皇帝在翊坤宫被十六个宫女差点勒死。” “这地方的主人是曹端妃,没记错这女人在嘉靖帝刚醒来不能理政的时候,就被方皇后给直接当作宫变的罪魁祸首之一给弄死了。” “好像还凌迟来著。” “有一说一,挺惨的。” 到了殿门口,三个人的面前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配有长刀的士兵。 火把到处都是,把这还算宽阔的宫门广场照的亮如白昼。 三个人被一名锦衣卫千户官给拦了下来: 虎背熊腰的汉子拧著粗黑的眉毛,瓮声瓮气地问: “干什么的?翊坤宫戒严了,不想掉脑袋,就滚远点。” 对於对方不客气的態度,那小太监压根没在意,从兜里掏出来自己的身份牌递了过去,然后回身指了指商云良俩人,回道: “咱家奉了吕公公的命,带两位太医入宫侍奉,怎么,你想拦住咱家?” 看完身份牌,在听到吕公公和御医两个词,那千户官就知道这些人不是自己能拦的,他刚想说放行,一道有些中气不足的男人声音就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 “那是宫里的太医,拦他们做什么?” “放行!”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听到这声音,虎背熊腰的千户官顿时一激灵,铁塔一样的身子直接矮了一半,他连看都不看,直接低著头朝著声音的方向拱手: “卑职见过陆大人。” 陆大人? 商云良愣了下,旋即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而身边的徐伟更是直接出声: “陆炳?连你都来了?!” 商云良抬头,只见翊坤宫大门前的台阶上,一道略显消瘦的身影站在那里,前面的士兵已经让出了通道。 一身大红色的飞鱼服,腰间倒是没有悬著锦衣卫標准的绣春刀。 到底是晚上,商云良看不太清楚陆炳的长相,只觉得那双眼睛似乎格外明亮。 商云良和徐伟进入了士兵排成的人墙,而送他们的小太监则被拦到了外面。 徐伟似乎和陆炳很熟,一见面压根不玩官场之间的弯弯绕,当头就问: “陛下到底如何了?” 似乎是早就知道徐伟要问,陆炳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好……很不好。” “子时,陛下的几位侍寢宫女,联合其他几个,总共十六人,试图刺架,这些贱婢用绳套勒住了陛下的脖子,等到皇后赶到,控制了这些噬主的恶奴,陛下已经几乎探不到鼻息了。” 短短一句话六十九个字,却如同一柄大锤狠狠砸在了徐伟的心头,给老傢伙嚇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虽然这事儿跟太医院半文钱关係都没有,但是,宫女夜半弒君,这种事可是亘古未有啊,陛下若是真因此宾天,內廷不流血漂櫓,他这个姓倒著写! 商云良微微嘆气,果然,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跟自己的记忆里对上了。 他伸手扶了一把快要站不住的徐伟,脸上也不得不装出严肃认真的表情。 陆炳摆摆手,打断了徐伟还想继续问的动作: “走吧,先去看陛下的情况。” 话音落下,如同焊死的宫门应声打开,黑洞洞似乎要將商云良二人直接吞进去。 商云良拖著如同一根麵条一样的徐伟,跟在陆炳的身后。 没走多远,哭哭啼啼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里。 绕过重重帷幕,穿过一个个雕樑画栋的房间,商云良已经看到了那最深处的被帐幔包裹的床榻。 不知道多少盏蜡烛在静静燃烧,本来属於整个天下最隱秘的地方,此时却到处都是人。 商云良看到,陆炳三两步朝著一个坐在椅子里女人走去。 “皇后,御医带到,徐太医来了。” 这女人是方皇后? 商云良想下意识地多看两眼,不是他有曹老板的爱好,只不过是纯好奇。 但下一秒他就按住了自己的衝动。 以后有时间看,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要因为这种小细节节外生枝。 方皇后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来了就好,赶紧去给陛下诊治。” “徐太医,本宫可就拜託你了。” 后一句话显然是对商云良身边的已经有些泥呆呆的徐伟说的。 商云良轻轻踩了一下老傢伙的脚跟,后者才如梦方醒,赶忙低头应是。 至於商云良,整个宫里都知道,除了一些老傢伙之外,剩下的御医……当他们不存在好了。 但来都来了,商云良也想看看练得身形似鹤行,不怕宫女勒脖颈的嘉靖目前是个啥样子。 反正都是太医,只要他不太出格,这里也没人拦他。 地板上有一滩血,还有拖行的痕跡,显然这里在之前也不是现在看到的那般平静。 女人隱隱约约的哭泣和惨叫在大殿里迴荡。 但这些,跟龙榻上的那位相比,显然都无足轻重。 跟著徐伟,商云良靠近了龙榻,然后,他就看到了上面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如今的惨状: 整个人已经瘫软如同烂泥,明黄寢衣领口撕裂,一道深紫勒痕横贯喉颈,皮肉翻卷处渗著黑血。 皇帝的脑袋怪异地后仰,喉骨隔著相当久才会发出细不可闻的嘶响。 蜡黄的脸庞浮著死灰,口水混著血丝流到床上,在织金龙纹枕上留下明显的暗斑。 嘉靖的眼睛微微张著,但从里面根本看不到一点有意识的徵兆。 商云良大著胆子上前,伸手搁在了皇帝的鼻子底下和颈动脉的位置都试了试。 自己这御医虽说属实是个半桶水。 眼下道爷这样子…… 儘管商云良知道这事儿最后的结果。 但现在,他还是给出了客观评价: 没救了……等死吧。 第4章 这不对吧! 商云良和徐伟虽然水平有差距,但至少基本的判断力还是都在线的。 打眼一看这个情况,就知道如今的皇帝陛下已经属於是奈何桥走到一半的程度了。 “徐大人,龙体欠安啊,脖颈下的脉搏和鼻息都微弱地有如风中残烛。” 商云良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时候俩人的立场暂时是一样的,宫变的具体情况俩人都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没办法判断这里面的情况,也没人提醒,想提前站队都做不到。 “我知道,先想办法救回陛下再说。” 徐伟也低声回答。 俩人是站在塌前悄悄交流的,因此就是有啥说啥,没必要避讳太多。 徐伟顾不上许多,已经一屁股坐在龙榻上,伸手搭在了皇帝的手腕上。 商云良没这么干。 原因很简单,他压根就不怎么会。 之前说了,他来太医院纯粹就是眼前的皇帝陛下一道旨意下去,就把大半个太医院给折腾没了,实在是缺人才补进来的。 他们这些医户出身的人,没有太多经验的话,实际上水平都相当成问题。 就拿他自己来说,医典他倒是记得不少,但实践起来就全抓瞎,平日里全靠老师许绅的大腿,商云良自己就是个无情的开方写字的机器。 现在这个场面,要他抓著嘉靖冰冰凉的手腕也没什么用。 不过,他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皇帝如今面庞看上去就像是紫薯成精了。 这年头可不存在什么兴奋剂过量的事情,所以,这是典型的缺氧的表现。 瞅瞅脖子上那都已经破了皮的勒痕,这点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是,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准確来说,就凭这宫里宫女芦柴棒一样的身板,是怎么做到让如今三十多正值壮年的嘉靖毫无反抗地被折腾成这个鬼样子的? 要知道,如今的皇帝陛下吃好喝好,还不是后面那个重金属中毒患者。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虽说不可能战场上一打十,但在营养正常的情况下,怎么可能面对一些十来二十岁的女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翊坤宫的龙榻一面靠墙,也不算太大,就算玩多人运动也最多六个。 商云良的眼睛四处张望。 奇怪,怎么一点儿反抗搏斗的痕跡都没有? 不对,情况有些不对…… 商云良已经感觉到了异常。 旁边,徐太医已经满脑门子都是冷汗了。 皇帝的样子著实太可怕,而且现在怎么看都离死不远,实在是要命。 房间里静得嚇人,只听得见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商云良把自己的发现压在了心底,这话他可不能轻易跟徐伟说,俩人只能算是同僚,关係没好到能交底互相背锅的程度。 “徐太医,情况如何了?” 方皇后似乎有些不耐,冷冰冰的声音像是刀子掉在了冰块上。 她自动忽略了商云良,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寄希望於商云良这个几乎没听过名字小御医。 商云良乐於这样,风暴漩涡中,当个小透明才是最安全的。 和徐伟对视一眼,他轻轻摇头,意思是我也没招,皇后问你,那就你来说。 徐伟咬了咬牙,硬著头皮从龙榻上站起来,转身面对坐在大椅里,穿的极其郑重的皇后,低下头: “回稟皇后,陛下的情况,只怕是因为长时间的窒息导致淤血堵塞胸肺,这才昏迷不醒。” 皇后没有浪费时间的意思,直接就说: “既然知道了原因,那就立刻开方,让司礼监抓药给陛下煎服。” 说完,还看了正满脸惶急的司礼监一把手吕芳一眼。 然而,皇后的命令,商云良知道徐伟压根就没打算执行,对嘉靖情况的判断是对的,但他肯定没这么做。 因为这要是治好了,那就没有后面自己的师傅许绅几剂猛药救场的事情了。 果然,下一秒,徐伟扑通一下就跪地上了,一瞬间就从庄严肃穆转变成了声泪俱下,这变脸速度让他旁边的商云良直呼好傢伙。 “启稟皇后……微臣不敢啊!” 方皇后还没说话,刚刚还满眼希冀的吕芳顿时就不干了,他立刻质问道: “为何?既知道癥结所在,为何不开方,主子受难,你等却在此迁延,耽误了陛下,咱家把你们一个个都送到詔狱里面去!” 商云良有一种感觉,这里面一屋子人,恐怕就只有眼前的大太监才是真正著急的那个人。 面对“內相”的权势,徐伟显然无力硬顶,他跪著拧过膝盖,面向吕芳,声音颤抖: “吕公公,不是卑职不开方子啊,实在是……实在是眼下陛下的龙体太弱,若真要逼出淤血必用猛药,臣担忧这猛药下去,还没逼出陛下胸肺之间的淤血,龙体就……” 后面的老傢伙没说,但在场的人谁都不会傻到没听懂。 局面僵住了。 事情明摆著,要救皇帝那就得用猛药,但现在皇帝这个身体状態,再用这种明显伤身的药,没准人没救过来,还反而先一步给送到朱元璋那里匯报工作去了。 这个决定没人敢下。 谁决定谁就得背责任,万一出了问题,一个弒杀君父的帽子是逃不了的,拉出去杀头喊冤枉都没人听你的。 以前那是皇帝病了,太医上来治,没治好那算皇帝命不够硬,跟太医有什么关係? 但这一次,是明知道可能治死皇帝还要开方下药。 出了事儿不抓你抓谁? 沉默…… 商云良知道,眼前的徐伟肯定是打定主意当这个不粘锅。 大明官员的老传统了。 方皇后被眼前的徐太医堵得没办法回话,她虽然是皇后,眼下这个场合,除了倒在床上的皇帝之外地位最高的人,但她也没这个胆子。 况且,这场宫变她是最先到场的,她已经在这个漩涡里了,一个决断下的不好,难保后面不会把她自己给卷进去。 商云良本以为大家会一直闭嘴下去,直到自己的师傅许绅过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並没有如他所料。 见徐伟死活不肯接锅,方皇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一下子看向了躲在一旁当小透明的商云良。 “你也是太医,你来说!” ? 不是,你找我干啥? 许绅无奈,他可没这个本事不搭理皇后,只能走出来躬身当复读机: “稟皇后,正如徐大人所说,臣……” 说到一半,龙榻上本来安安静静躺尸的嘉靖帝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剧烈的抽搐挣扎起来! 两只手无意识地到处乱拍,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嘉靖帝这一闹腾,离得最近的大太监吕芳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痛哭流涕连声呼唤著皇帝。 商云良立刻闭嘴,扭头就看到吕芳试图按住皇帝,反而被皇帝乱动的手一巴掌扇到了脸上,商云良明显能看到,这一下打得不轻,吕芳直接给打蒙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也都叫著“陛下”赶了过去。 估摸著是见到大家实在是太热情,嘉靖帝盛情难却,直接上半身给直了起来。 这一下好似诈尸,给所有人都震住了。 然而,下一秒,皇帝的龙体就咣当一下砸回了龙榻。 徐伟三两步赶过去,拨开挡路的陆炳,手搭在皇帝的鼻尖和脖子下面。 商云良凑过去,就看到老傢伙脸色一瞬间发白: “完了……” 这句话凑过来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吕芳一下子就急了,他推开呆立的徐伟,红著眼睛怒视著徐伟和商云良: “陛下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让你们当御医,你们现在就给咱家治!现在,写方子!不写,就当谋逆,给咱家拉出去乱仗打死!” 这话一出,商云良心就是一沉。 吕方这话等於是替皇后接了锅,但问题是,也把他俩给逼到了墙角。 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盯著他们。 商云良心说这下完犊子了。 有人在前面扛著责任衝锋,这帮人一个二个自然没意见,现在,他和徐伟必须写方子了。 不写……恐怕真的得人头不保! 情况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不对吧?! 商云良看了眼刚刚来的方向。 师傅啊,许大神医,您老人呢? 救一救!再不来我们就要凉了…… 商云良满脑门子都是汗。 他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商云良灵光一闪。 “等等!” “我好像有办法了!” 第5章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虽说商云良很清楚的知道这场危机最后是由自己的师父许绅来解决的。 但在自家师傅赶来救场之前,眼前这一关还得靠他自己度过。 面对救主心切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时候如果再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兔,那稀里糊涂被拉出去砍了脑袋,商云良可不觉得这殿里的其他人会来救自己。 方皇后在这场宫变里面的角色,他摸不透。 毕竟,如果按照原本的歷史走向,几年后,这位皇后娘娘就会死於一场大火。 本来是能救的,但当时的嘉靖帝却命令手下人不去救火,眼睁睁看著皇后烧死。 说不定根子就种在眼前的这件事上。 至於那位刚刚还跟徐伟搭话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商云良可不觉得相信锦衣卫是一个什么聪明的决定。 这个傢伙是跟眼前的皇帝一起穿开襠裤,玩泥巴长大的。 自己要是摆明了不救皇帝,后果是什么都不用想。 商云良在这里心思急转,一边的徐伟却被吕芳的一句话给嚇瘫在了地上。 那双平日里挑药材的手,这个时候抖的跟帕金森重症患者一样: “吕公公……我的吕公公,可不能这样啊。” “我开了方子,却难保陛下能平安啊!” 不是,你是这什么愚蠢发言? 商云良很清楚的知道这种时候跟红了眼的吕芳说这种话都是狗屁。 果不其然,下一秒,吕芳一脚就把徐伟踹倒在地上,咆哮道: “你个蠢物,给咱家开方子!” “一柱香的时间,否则就立刻砍了你的头!砍了你的头!” 虽然身体缺了点东西,但发起飆来可是一点儿不软,嚇得商云良口中的“徐大人”浑身颤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膝行著就想过来抱吕芳的腿。 这副丑態,商云良都看不下去了。 再次被吕芳像踢死狗一样一脚踹飞,这下,徐伟徐太医乾脆直接倒地不起了。 看著倒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徐太医,翊坤宫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下,坐在一旁冷眼注视著这场闹剧的陆炳拦住了想要上前查看的侍卫。 “我来。” 他走上前检查了一下,用巴掌拍了拍徐伟的满是汗的脸。 站起身,在大红色的衣襟上擦了擦手,冷笑一声,说道: “怂蛋一个,晕了,来人,抬走,摆在殿外。” 这就晕了? 眾人都不傻,你徐伟早不晕晚不晕,刚刚陛下都成那样了你不晕,现在吕芳一个太监踢你两下就晕了? 骗谁吶你? 陆炳跟徐伟有点交情,对方脸都不要使出这招了,他也只能顺水推舟让人给带出去,刚刚拦住侍卫检查就是这个道理。 否则真遇到那实心眼的,一脚给襠下踩去,让地下装晕的破了功,大家都难看。 不过,既然你徐伟打算躲,那陆炳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么大的雨,十月底的天,抬到外面风吹雨打一晚上,能不能扛过之后的风寒那就看你徐伟自己的造化了。 既然选择了不救天子,那被老天收走,自然也是合理的事。 人被抬走,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硕果仅存”的商云良身上。 商云良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道爷寧愿向那帮画符的道士求长生也不太愿意相信太医院的人了。 就这……换他早给丫逐出宫去了。 我要你有何用? 方皇后看了眼榻上已经彻底不动弹的皇帝,又看了眼进了殿之后从头到尾就没下跪过的商云良,语气平静地说: “倒是有些胆气,本宫希望你不要跟外面那个废物一般。” “现在,开方子。” 商云良知道这下自己是彻底躲不过了,徐伟跑了,他就没办法再躲,他可没陆炳的关係。 “是,卑职这就开方。” 商云良拱手,然后就朝著一边太监早就准备好的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走去。 走到案前坐下,商云良闭上了眼睛,意识下沉,开始沟通自己脑海里的猎魔人药剂全书。 现在,只能赌一把这里面有对症的东西了。 反正道爷现在彻底晕菜,根本不知道自己给他喝了点啥。 你就先替我尝尝味吧。 猎魔人药剂全书,第一章,初级药剂! 之前压根没时间细看,现在不得不仔细研究了。 现在,商云良总共在第一章看到了五个小瓶子,也就是说,他解锁了五种药剂。 “別闹,给点面子,一定要有那种顺气通肺的药,差不多能靠的上也行啊……” 商云良在心里祈祷。 这种初级药剂,大约是能给普通人用的。 五种药剂,一个人这么多病,能赌上的概率其实並不算高。 但现在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了! “白蜂蜜药剂·初?” “不行,这东西是用来解毒的,现在用不上!” “白色拉法德药剂·初?” “也不行!不是,这东西我记得原本不是用来扛伤的吗?现在这初级版本是用来……益气固表,提升卫外能力,增强对环境变化的適应力?” “所以……抗感冒的是吧?” “不行,下一个下一个……” 眾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著商太医拎著根还没沾墨汁的毛笔,坐在桌前就闭上眼睛,这都好一会儿了。 怎么个路数? 这是也学著陛下宠信的那帮道士一样,沟通天地去了? 陆炳已经在暗自皱眉,依照他的脾气,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早拉去几仗打翻了,但现在徐伟缩了,就剩眼前这个商云良,其他人都不懂医术,还真没法开口。 “快点……快点……再拖我就装不下去了!” 商云良在心里喊。 下一刻,他的意识“点”开了那最后一个小瓶子: “杀人鯨魔药·初!” “作用:润肺生津,清利咽喉,缓解呼吸不畅感,可短时间增强心肺能力。” 商云良“眼前一亮”! 对了,就是这个! 还好还好,真悬吶! 这个时候,见他半天没动笔的意思,皇帝陛下已经快彻底凉了,心急如焚的大太监吕芳终於是忍不住开口: “商太医,你写还是不写?” “若是不行!咱家现在就砍了你,万不能耽误了陛下!” 商云良睁开了眼睛,扭头瞅了这个一身大红袍,跟颗大枣一样的老太监,心想: 砍头,砍头就知道砍头……你跟路易十六肯定能成为知己啊。 他环视一圈,朗声道: “卑职已有思路,现在就写方子,各位贵人莫急。”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第6章 起开,让我来! 商云良用镇纸抚平了铺在他面前的盖著“御用”字样的宣纸。 用毛笔蘸了墨汁,就开始刷刷刷地书写。 商云良原本的毛笔功夫还是相当不错的,或者准確点说,在宫里稍微想混的好点,你一笔烂字像是狗啃,那就那凉快那待著去吧。 吕芳见到商云良这么说,也跟真的似的在医方纸上开始书写,瞬间就把刚刚的威胁扔到一边,三两步就走了过来。 商云良睨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在纸上,对著脑海里猎魔人药剂全书的提示开始“誊抄”。 他知道原本这药剂的配方不是这样,需要的东西更不是这些。 但显然,在眼下的大明去找那些玩意儿就是在难为他,这本破书还是挺人性化的…… “快果一枚。” “重箱精魂,干者,十钱。” “麦门冬,五钱。” “陈髯仙须,三分。” “……” 这些里胡哨的名字,其实说人话就是梨,百合,麦冬,陈皮还有其他的一些辅料。 不是他故意要这么折腾,只不过在这嘉靖朝,皇帝和宫里的贵人们就吃这一套,你写的越玄乎,他们不懂,反而越觉得牛逼。 自己回头去典籍里查到了,病也好了,就更觉得你这个太医水平高。 没办法,就是生存之道而已。 商云良在这里刷刷地写,一边跟著伺候嘉靖好些年的吕芳也皱著眉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简单的药理,见到商云良没有胡写,渐渐地也放下心来。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疑虑。 眼下这个情况,陛下真就是一条命十分丟了九分,就剩一口仙气还未散。 这个方子,怎么看都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 就像刚刚徐伟说的,沉疴要用猛药。 但现在商云良在写,他一个太监也没办法再次打断,旁边还有方皇后和陆炳在,自己不能再多事。 吕芳怎么想商云良不管,对他而言,这方子写出来就是用来堵嘴的,真正关键的,还是怎么把这抓药煎药的差事给抢下来。 这方子正常来煎药,最多就是弄出来一碗能通肺润气的梨汤,长期服用肯定有效果,但问题是,现在的道爷还能等那么久? 在宫里,为了防止有人给皇帝的药里下毒,开方子是太医的事,但抓药煎药可就是皇帝身边最能信得过的太监的事。 从嘉靖帝上台之后,这规矩就愈发森严了。 皇帝本人不相信太医,很多事情就很麻烦。 方子写完,商云良直接就丟到了吕芳的手里,旁边的陆炳凑过头去看,突然问道: “我之前並未见过你几次,商太医,你师从何人?” 商云良不打算跟眼前这个锦衣卫头子抬槓,转身,拱手: “回陆大人,卑职师从许绅,许大人。” 陆炳哦了一声,吕芳也把脑袋从药方上抬起来,多看了商云良几眼。 许绅的名字他们都知道。 这位可算得上这宫里陛下几乎是最信任的太医了,现在还加了个工部尚书的容衔,他们见面都得客气点。 吕芳再看这方子,就忽然觉得自己的思路通了。 “这小子的方子温和,还算对症,这是算准了自己的师傅今夜必到,现在给他逼到墙角,他就先用一副药,让陛下的仙气不散,到了自己的师傅来再做决断。” “小小年纪有这份心思,倒也不算简单,咱家以后可得多关注一下。” 心里想到这儿,吕芳再把方子给皇后和陆炳两个医学白痴装模做样地看了看之后,便立刻招来一个太监吩咐道: “去,立刻抓药去煎,必须完全按照方子来,少一点多一点,你们知道后果。” 平心而论,吕芳对宫里这些“儿子孙子”们还算不错的,但现在他可顾不上这些,谁要是犯浑,那就別怪他这个“祖宗”无情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 领了命的太监刚接过方子,转身就想走,却被商云良的声音给拦住了: “慢!” 他说。 等著所有人都把疑惑的目光递了过来,他这才摆出了最严肃的表情: “这方子是卑职所出,此非常之时,还是由卑职自己去煎药为好。” 这话一出,方皇后还没什么感觉,吕芳和陆炳的眼睛顿时就眯了起来。 陆炳走近,拍了拍商云良的肩膀,声音很低: “小子,宫里的规矩,还是尊重些,你能有胆子为陛下开方,就比外面那个装晕的怂蛋强很多,莫要自误。” 他以为商云良不懂规矩,这才上来提点两句,他喜欢有胆识的人,不想商云良因为这种事惹麻烦。 没想到,商云良似乎是根本就没听懂一样,盯著吕芳那审视的目光,他义正言辞地说: “吕公公,陆大人,非卑职不知晓这里面的利害,只是眼下陛下龙体著实欠安,作为我大明的臣子,岂能就此看著君父受如此磨难?” “情况危急,臣是太医,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岔子!” 商云良不是莽夫,但他很清楚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师傅许绅当了迟到分子,皇帝的情况眼瞅著就不行了,现在给他灌一碗梨水肯定是大作用没有。 万一因为自己这个小蝴蝶出了变数,让皇帝在许绅赶来救场前就嗝屁,那自己可就真完蛋了。 听完商云良这表面忠肝义胆,实际上浑身冒傻气的发言,陆炳和吕芳都怔住了,俩人对视一眼,意思都很明显: “难道刚刚看错了,这哪里来的二愣子?” 吕芳心里虽不屑,但多年服侍皇帝,他心里还是佩服这种关键时刻“忠君体国”的人。 刚想再拦一下商云良,就听到一直没说话的方皇后突然开口: “如此,那便麻烦商太医了。” 吕芳一听这话,心里凛然。 “娘娘,宫里的规矩……” 方皇后压根没搭理吕芳,直接吩咐: “吕芳,把方子给商太医,让人带他去御药房,若是真能唤醒陛下,本宫有重赏。” 这话一出,身为皇帝家奴的吕芳只能低头: “是。” 商云良也没跟这些人客气,从小太监手里拿回了方子,跟著这小太监就朝著御药房奔去。 进了门,浓浓的药材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这里是皇家储备药材的內库,平日里太医没有詔令是不能进的,这好多年都没外人来了。 因此,正蹲在灶前准备著烧水的太监看到商云良,直接就愣住了。 商云良没跟他废话,直接把方子甩到了他的脸上。 “奉皇后的旨意,这副药,我来煎,你给我让开,我来!” “去抓药,剩下的事情不用你管。” 商云良大马金刀地坐在灶前,盯著那摆在火上的药釜。 到我操作了。 第7章 梨汤加药,越喝越有 商云良当然知道自己不守规矩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风险。 这也就是嘉靖现在彻底晕菜,根本没办法视事,否则,对於商云良这种公然拿內廷规矩当狗屁,早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商太医,您这是?” 御药房的太监面对如此胆大包天的太医有些慌了手脚。 他们早早就接到了命令,隨时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照方抓药。 原本他们以为按照正常的操作流程办事就对了。 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商云良,给他们整不会了。 “別废话,方子我写的,按上面的东西抓药,多备一点。” 等了一下,发现站在一边的紫衣太监还是绷著脸,手足无措,商云良没耐心跟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就说: “我这么做,请了皇后娘娘的旨,你要不信,现在就立刻滚去问皇后娘娘和你们的吕公公。” 这医药房的太监哪里敢问? 嘉靖朝太医不受重视,太医的地位下降,他们这些管药材的自然在宫里也没什么人正眼瞧他们。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跑回翊坤宫找皇后和吕芳。 “这……商太医,这可是您说的,出了事,可和咱家没关係!” 这紫衣太监一跺脚,决定先不跟商云良顶牛。 吕芳和陆炳自然不会就这么傻傻的就相信商云良一个人。 虽然皇后已经同意了,但俩人还都派了人跟到了御药房。 不过这煎药的地方热的很,派来的人也不懂具体煎药的过程。 况且他们也並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太医敢在这个时候给皇帝的药里面加东西。 谁会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呢? 两人只是站在门口,不时出言提醒或者威胁。 商云良全部都当做了耳旁风。 他现在就等著太监把药给送过来。 没让他等太久,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商云良所要的药材全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了他的面前,而且还是根据他的要求加量的。 “商太医…您要的所有药材都…都在这里了。” 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御药房的太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抓药的时候麻利的很,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当然,这番表现里面有几分是真的,那就证明他自己知道了。 皇宫里的药材都是顶级的,至少卖相必须过关。 商云良检查了一下,猎魔人药剂全书中关於杀人鯨魔药·初的配方中所需要的药材都齐了。 “很好,现在,闪一边去,我来煎药。” 號脉开方子商云良不是太准,但要说煎药,这活对他而言就是日常工作之一,到底能弄一个八九不离十。 给皇帝煎药轮不到他们,但要是外派去其他人那里,这活都得自己动手。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趁著这些傢伙的视线都没在他身上的时候,一次次把药材给“送进去”。 商云良刚开始还不知道这个操作该怎么办,然而,当他脑袋里冒起来这个疑问的时候,具体的办法自然而然地就出现在了他的脑袋里。 简单来说,將药材拿到他的手里,掌心接触,然后沟通猎魔人药剂全书,选到对应的药剂,只要对的上,药材就能被直接给送进去。 刚才这御药房的太监把药拿来一部分的时候,商云良就趁门口的俩人不注意,把一枚巴掌大的梨给“吃”了。 这就跟掉帧一般,直接消失了。 然后,商云良就感觉到杀人鯨药剂·初里面,属於这项药材的部分给点亮了。 “百合,麦冬,还有陈皮,这些东西都是散货,我往药釜里加药的时候吸一些进去就行了。” “量大一点,只要有用,就没人敢追究我。” 这药没什么难做的,说白了就是一碗难喝到了极点的梨汤。 咕嘟咕嘟,先用武火快速煮沸,然后转文火,商云良倒出药液,再加温水,又用文火煮了一刻钟的时间。 虽然没有“噹噹噹噹”大功告成的背景音,但显然,商云良的药已经搞定了。 趁著这中间加药的过程中,商云良也已经把该收进去的药材都集齐了。 而猎魔人药剂全书给出的合成时间是三十分钟,刚刚好! 在商云良的脑海中,猎魔人药剂全书中,第一章属於杀人鯨魔药·初的那个小瓶子已经点亮了,名称后面多了个数字一。 商云良试著“点”了一下。 下一秒,一个约有小半个手掌的圆底玻璃瓶直接出现在了商云良的手里! 臥槽! 好悬商云良身上的衣袖较长,能挡得住,否则这一下凭空造物,正常情况下不是被嘉靖帝当成神仙给供起来,就是被当成骗子给扔到詔狱里去。 破书!连个使用说明都没有! 差点害死我! “去,把陛下用的药碗拿来。” 商云良踹了一脚御药房太监的屁股。 后者没吱声,顛顛地去了。 然后,商云良趁著门口俩人目光交错离开后的一个缝隙,以迅雷不及掩耳铃儿响叮噹之势,把袖子里的药剂给倒进了药釜里。 梨汤加药,越喝越有! “呼,总算完事了。” “以后我也得当个嘉靖供奉在道观里的那些“神仙”,这处处被人盯著的感觉太难受了……” 他在心里吐槽。 陆炳派来的锦衣卫看到商云良停止了动作,开口就问: “商太医,可是完成了?” 商云良点头,抹了一把被火烤出来的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走吧,我们速速呈给皇后娘娘。” 这锦衣卫和吕芳派来的太监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接下来还有安排人试药的过程,但这就是商云良干涉不了的事情了。 他要是再提试药的事,被当场拿下是唯一的结局。 翊坤宫。 方皇后一个人坐在大椅里,就在商云良出去煎药的这会儿,她已经从那十六个刺驾的宫女嘴里,又把王寧嬪的名字给套了出来。 连带上今晚侍寢,却一点不知情的曹端妃,这场宫变最大的两个倒霉蛋已经新鲜出炉。 陆炳和吕芳都没有阻拦的意思。 总有人得为这场变乱流血,十六个宫女的血远远不够。 “许绅怎么还没到?” 吕芳焦急地在嘉靖的龙榻前转圈,陆炳回答: “锦衣卫已经派人去了,但你也知道,许大人掛著尚书的衔,不住在宫里,锦衣卫去城里找,再送进宫都需要时间。” 吕芳也知道是这个情况,老太监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榻上越来越差的皇帝,沉重地嘆息一声: “现在,我们就只能指望许大人的这个徒弟能挽大厦之將倾了。” 皇帝都这样了,再忌讳也没什么意思了。 陆炳也是跟著嘆了口气,作为嘉靖的玩伴,他的权力基础全来自於皇帝本人。 这要是皇帝驾崩了,太子登基,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还有没有之前的风光日子,那可就难说了。 全指望商云良了! 你是大明的希望啊! 小子,你可一定要把陛下的这口仙气给吊著啊! 陆炳这样想著。 就在这时,踉踉蹌蹌的脚步声以及太监喜极而泣的鸭嗓闯进了翊坤宫: “药!药!药煎好了!” 第8章 让皇帝吐血,总共分几步? 有的时候,商云良不得不佩服宫里这些太监们。 明明端著药碗却能脚步跑得飞快,而且到地方完成一个丝滑到了极点的跪地动作,整个过程居然能做到涓滴未洒。 更牛逼的是,在完成这套操作的同时,脸上还能同时从面无表情无缝切换到高兴到泪流满面。 简直让商云良嘆为观止,大呼一声牛逼! 果然,这宫里臥虎藏龙之辈大有人在,搞不好还真有什么大內高手之类的设定。 是我商某人小视了天下英雄啊。 带著一脑子这样的念头,商云良跟著锦衣卫进了翊坤宫。 吕芳听到声音立刻就奔了过来,扫了眼那呈在自己面前的药碗,却没接,反而是问道: “试过药了吗?” 那太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回稟老祖宗,没…没有。” 吕芳顿时就火了: “没试过你就敢端来?” 本来他还想发脾气,但眼下这个情况,他还是硬生生给压住了,冷得像冰块的声音从牙缝里给漏了出来,砸在翊坤宫的地板上: “还不快去?!” 商云良没阻拦,反正他药已经熬好了,什么时候给嘉靖吃那是眼前这帮人的事情。 再一个,他也想提前瞧瞧这药效如何。 虽说猎魔人药剂全书里提到初级的药剂是可以適配普通人的,但现在毕竟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玩命,先看看情况也不错。 司礼监的人动很利索,不到两分钟,就有试药的太监被带来了。 倒出黄黑色的汤药,也没废话,咕咚一下就给灌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注视著这个试药的傢伙。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吕芳等得不耐,开口问道: “你感觉如何了,可有不適?” 那小太监摇了摇头,脸色红润,看上去反而更精神了一点。 “稟老祖宗,孙子没什么不舒服的,反而感觉这心呀肺呀更敞亮了,这一口气吸进去就感觉滋润。” 为了防止太监演戏,试药前都是不告诉他们药效的。 吕芳一听,顿时眼前一亮,一双手直接压在了这小太监的肩膀上,声音带上了激动: “详细说说!” 小太监估计是从来没被吕芳这么重视过,一下子有些惊到了,嘴巴都有些磕巴: “啊……就是……就是这胸口觉得舒坦,整个人感觉有劲了,老祖宗恕罪…孙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商云良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他是知道药效的。 这种状態应该就是初级杀人鯨药剂起作用了,短时间內强化了这个试药太监的心肺功能,这才有小太监说的呼吸就觉得舒服的表现。 见到吕芳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商云良知道自己人前显圣的时候到了。 清了清嗓子,商云良来到大明朝的一眾大人物面前,又整了整衣冠,咳嗽一下,声音平静而有力: “此方专理心肺气津:梨肉甘寒为君,直润肺络,解咽喉燥渴;百合、麦冬为臣,双滋肺阴,降心火而安神。佐以陈皮理气化痰,使津液上承无阻。更借冰甘缓,利咽。几物相合,可清肺化痰,润肺生津,开喉关,畅息道。” “这位公公身体无恙,所以便觉得呼吸顺畅,胸肺舒適。” 一席话,商云良侃侃而谈,当著大明朝皇后,司礼掌印太监以及锦衣卫指挥使的面毫不怯场。 前世这帮人早就化成灰了,歷史书里都轻易找不著,商云良从心底里就没把他们真当什么天上云端的大人物。 他知道自己是个半桶水,所以把话说得故意玄乎一些,反正药典也看了不少,这种听起来就对味的话张嘴就来。 谁还不会忽悠人了对吧? 况且像他这种属於是有理有据的忽悠。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明觉厉的表情。 吕芳对於商云良的態度也肉眼可见的有所好转,似乎刚刚还嚷嚷著要把商云良砍了的人,根本不是他。 又过了一会儿,眼瞅著这个试药的太监变得精神焕发,红光满面。 再三確认了商云良用的药並非什么虎狼之物,吕芳这才放下心来。 在和陆炳商量完之后,吕芳弓著身子来到了皇后的面前,低声说道。 “娘娘,依奴婢看,可以给陛下用药了。” 方皇后没什么表情,轻轻頷首,她略有意味地看了商云良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这女人看我干什么? 要不是你,我能被逼著极限操作给皇帝的药里加料吗? 商云良腹誹著。 龙榻上,吕芳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给凉了半截的嘉靖帝餵药了。 说老实话,商云良现在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师傅歷史上要用极度伤身的猛药了。 就这个样子,一般的药根本把人拉不回来。 要不是他商云良能直接从猎魔人药剂全书里直接套出来药剂,他也只能照猫画虎了。 商云良走过去,凑到了道长身边。 只见吕芳用汤勺撬开了嘉靖紧闭的乌青嘴唇,然后一点点地把药给灌了下去。 没人打扰,这种精细活,尤其服务的对象还是皇帝,这宫里就没有几个人有这个资格。 等到一碗药餵完,嘉靖帝很给面子没给吐出来。 吕芳这才鬆了口气,轻轻地把皇帝放好,这才回头问商云良: “商太医,以你估计,陛下还有多久才会清醒?” 商云良心说这我哪知道? 况且现在的道长,是被淤血阻塞了心肺,这口血他不吐出来,怎么可能醒? 现在就看这初级杀人鯨魔药的效果到底如何了。 “再等等吧,公公也还知道,一般情况下,一剂药下去,很少有能立竿见影的。” 就这样,房间里的眾人又等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在吕芳给皇帝餵药的时候离开的陆炳去而復返: “许大人来了。” 他一进门,就对著皇后和吕芳说。 商云良一听,眉毛微微一扬。 好傢伙,你这会儿才来啊! 我的好师傅,你也是鸽子精转世吗? 正这么想著,一个披著红袍,拎著一个药箱的老头从殿外跨了进来。 瞅著那记忆里非常有辨识度的白鬍子,商云良知道这就是自己的老师许绅,许院使。 估摸著进门前就从陆炳那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许绅一进门,给皇后行了礼之后,根本没搭理其他人,直接就来到了商云良面前。 “陛下如何了?我听陆大人说,你已经开了方子让给陛下服用了,方子呢?拿给我看!” 自家师傅人不错,太清楚自己的徒弟是个什么水平了,这一路上就在操心自己的徒弟给皇帝胡开方子。 商云良站起身,给许绅行了个弟子礼,然后把搁在桌案上的药方递了过去。 “师傅,药方在这里,你放心,我小心著呢。” 许绅有些狐疑的瞅了自己的学生一眼,接过药方抖开就看。 没过多久,商云良听到了老头鬆气的声音。 “还好,还好,都是些温养的,应该问题不……” 许绅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噗!” 床上的嘉靖帝毫无徵兆,突然一口黑血就喷了出来! 直接给正用手绢给皇帝擦汗的吕芳糊了一脸。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都以为商云良这个方子就是在吊皇帝的命,等著许绅过来再进行针对性的施救。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啊! 嘉靖帝一口老血喷出,这还没完,紧接著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连带著血沫子就从嘴里往外狂涌。 这模样估计连鬼见了都害怕。 “臥槽!这效果这么强的吗?” 商云良都没想到这初级杀人精魔药会有这么大反应。 直接把堵住嘉靖帝心肺的瘀血给逼出来了。 见到皇帝吐血,殿里的其他人大呼小叫,陆炳眯著眼睛盯著商云良,眼中的危险意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然而,看到皇帝的反应,许绅却是泥呆呆的愣在了原地,如同一尊雕塑。 老头一脸迷茫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方子。 “不是,这怎么就能把瘀血逼出来呢?” 没道理的嘛! 第9章 神奇的疗效 翊坤宫里一片嘈杂。 沸腾的人声似乎都能把大殿里摇摇晃晃的烛火给震碎了。 皇帝虽说刚才已经处於隨时可以驾崩的边缘,但好歹是个乖乖宝,躺在龙榻上不哭不闹,让大家都省心。 这怎么好端端的,就开始哇哇呕血,还拼了命的咳嗽。 看这架势,不把肺给咳出来都不罢休啊。 方皇后和吕太监一脸惊恐地给皇帝收拾去了。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来人吶!快传太…不对,商云良,你给陛下用的什么药?!” 吕芳的发冠掉了,灰白的头髮到处披散,满脸是嘉靖喷出来的黑血,一双眼睛通红,厉鬼见了都得回家找妈妈。 就知道这还得问自己,商云良一点儿不慌。 “吕公公,莫要著急,你……” 话说了一半,就被陆炳粗暴地打断了: “商太医,你想清楚再回话,否则就算你师傅在这里也保不住你!” 锦衣卫指挥使有一个下意识按刀的动作,但他却是忘了入宫没带武器,这一下摸了个空。 商云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真没礼貌,怎么都这么喜欢插嘴?” 这个时候,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许绅直接按住了商云良,示意他闭嘴的同时,靠近他低声道: “你做的很好了,现在,让为师来吧。” 许绅越过商云良,直接来到了吕芳面前,老迈却锐利的眼睛平静地盯著司礼监掌印太监,淡淡地说: “吕公公,你有时间在这里指责我徒弟,不如先看一看陛下吐完血之后是不是比刚才好些了。” 吕芳下意识地想反驳,都吐血了怎么还能好? 但突然,他的脑袋中犹如惊雷炸响: 等等!陛下的癥结好像就是因为长时间勒伤导致气血淤积在心肺。 脸庞发紫就是因为如此。 刚刚一口血喷出,现在又剧烈咳嗽…… 难道说…这真是向好的表现? “烦请吕公公让让,让老夫给陛下诊治。” 这宫里,也就许绅敢这么横,作为实际上嘉靖帝最信任的太医,顶著二品尚书荣衔的许绅地位超然。 吕芳赶忙起身,把浑身沾满污血和涎水的皇帝小心翼翼地交给许绅,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 “慢些,慢些……” 商云良看到许绅朝自己招手,於是越过刚刚还想朝自己拔剑拔了个寂寞的陆炳,来到了自家师傅面前。 “坐,与我一同看看陛下现在的情况。” 许绅指了指龙榻前搁著的一个圆凳。 商云良依言坐下,刚想学著许绅,抓起皇帝的一只手“號脉”,就被许绅瞪了一眼,低声怒道: “放下,添什么乱?你什么水平我不知道?” 商云良訕訕一笑,连忙收回捏著龙爪子的手掌。 许绅回头,不耐地对吕芳喊道: “吕公公,莫要在这里打扰我师徒为陛下诊治,去打盆热水来,陛下贵体,怎可沾著污秽?” 仔细地看了看虽然还在咳嗽,但胸膛明显比刚才有起伏的皇帝,吕芳略微放心,也不敢跟许绅抬槓,转身就出去指挥人打热水去了。 见到终於人都离远了,许绅挑开了皇帝的眼皮,確认皇帝仍旧处於晕菜的状態,这才小声对商云良说道: “小子,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师傅啊,你这话问的,我是被叫进宫的,可没去势啊。 商云良回答: “大约丑时三刻,今夜轮我值班,刚好撞见,徐伟拉著我,只能来。” 许绅哦了一声。 他本来想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徒弟,这种事儿是你这种啥也不会的菜鸡能掺和的事儿吗? 但现在一听,这才想起来,纯属他这徒弟倒霉,今夜刚好值班。 沉默了一下,许绅眯著眼,感受著皇帝的脉搏,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检查了一下皇帝的伤口: “勒伤,陆炳告诉我是宫女做的,得亏是宫女,这要是男人来做,陛下现在这口仙气早就散了。” 他伸出袖子擦了擦皇帝脸上的血,听了听皇帝的呼吸,同时问商云良: “你的判断很对,陛下就是被瘀血阻塞了心脉,现在你这一副药下去,瘀血被逼出来了,气道不那么淤塞,这命就保住了。” “你的方子我看了,走的是温养舒缓的思路。” “方子本身没什么问题,换了我平日里来也会这么开。” 许绅把头从嘉靖的胸口处抬起,一双眼睛注视著商云良: “不过,像今天这种凶险情况,为师会下猛药,大黄、桃仁、红以武火煎制。” “虽也能逼出瘀血,但却会伤了陛下的身体,不像你这药,不伤身还有此奇效,怪哉!” 商云良想瞎扯解释,却听许绅又道: “这方子的药理我们之后再论,这次若陛下恢復,救驾之功七成是你的,为师只分润三成。” “別看为师,为师如今蒙陛下信任,掌太医院,列尚书位,要这功劳有什么用?又不能封爵。” “告诉你,你在宫里什么根基没有,全功给你那才是害你,这宫里最难防就是人心,小心些。” 商云良点点头,他其实不太在乎什么三七分成的事情。 “好了,吕芳快回来了,为师检查过了,现在难关陛下已经过了,为师等下按你的方子稍微改改,再开一点治疗伤处的药贴在脖子上就是。” 商云良朝嘉靖帝看去,只见皇帝陛下这会儿已经开始有明显的呼吸动作了。 似乎是刚刚被憋的够呛,这会儿赶紧找补回来,那呼吸的力度著实可以。 商云良很清楚,那碗梨汤其实根本就没起到什么作用,真正发挥作用的,还是他偷偷加料的初级杀人鯨魔药。 这效果有点牛批呀。 如同紫薯精转世的脸也变得轻了些,显然,就像自家师傅说的那样,最危险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来了,热水来了。” 吕芳回来了。 许绅冲商云良点点头,然后就带著他起身,把伺候皇帝的事情交给了吕芳。 “许太医,陛下如何了?” 方皇后问。 许绅拱手: “回稟皇后,陛下吐过污血之后,心肺之间污秽已除,现在只需静养调息便是,老夫这就开方,可保陛下平安。” 商云良很明显地看到,许绅这话一出,方皇后,陆炳以及攥著湿毛巾的吕芳表情都是明显一松。 人的名树的影,许绅的话商云良说十遍都顶不上。 “太好了,太好了!” “有劳许太医…哦,还有商太医,你师徒真我大明功臣啊!” 这些话许绅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微微点头,就点头去桌案边,对著商云良的方子,斟酌修改起来。 商云良被陆炳请到了座位上,锦衣卫指挥使亲手拎著茶壶给他倒了杯茶,瘦不拉几的脸上堆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商太医年纪这般轻,就有如此医术,刚才之事,你莫要往心里去。” “以后我若要有个头疼脑热,还请商太医能多来我府上瞧瞧。” 今日的事情一波三折,最开始陆炳就没有关注过这个跟著徐伟来的小太医,以为就是个打下手凑数的。 没想到徐伟缩了卵,这就凸显出这小太医的心性过人。 在这种情况下扛得住压力,平心静气,凝眉思索,给出一副方子,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之后,他又主动接过了煎药的差事,让陆炳以为这是小年轻城府不足,热血上头想要表现。 心里对商云良的评价又低了不少。 没想到峰迴路转,这小子普普通通一副药下去,居然不消一个时辰,就把陛下从阎王爷那里给拉了回来。 作为执掌詔狱的人,他对於人体的情况再熟悉不过,皇帝的身体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来这翊坤宫,看了皇帝的情况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派锦衣卫去了东宫。 就是怕陛下驾崩后有奸人乱了大明的天下。 没想到现在情况翻转,许绅已经拍胸脯,这一关能过去。 真是邀天之倖,天佑大明啊! 他当然看得出,许绅过来实际上就没有起到作用,现在也不过是照著商云良的方子依葫芦画瓢。 这小太医一鸣惊人,想来当陛下醒来后,自然又是御前一个人物。 也该有人制衡一下那些无法无天的道士了。 商云良不知道陆炳的內心戏,但他对於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拋过来的橄欖枝,还是没有犹豫就截下了: “陆大人玩笑了,卑职才疏学浅,还得跟师傅多学习几年,不过,若大人不嫌弃,陛下准许,自然隨时可以。” 陆炳的笑容这次好看了不少: “很好,商太医,你……很好!” 第10章 嘉靖甦醒 这边商云良和陆炳正在愉快的交谈,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根本不存在。 另一边,许绅也开完了方子。 最难的事情已经让他这个小徒弟给处理完了,剩下的事情,他这个老江湖绝对不会翻车的。 “吕公公,这方子我改了改,没太大问题的话,你就让人去煎药吧。” “等到第一剂药吃完,一个半时辰后,给陛下服用第二剂就好。” 许绅按著桌子站了起来,將药方递给了吕芳。 后者赶忙接过,这次他没有浪费时间再给陆炳和皇后看。 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他吩咐了刚才那名太监拿著药放去御药房。 这边,许绅开始处理嘉靖身上的伤口。 这十六个宫女,虽然力气很小,但对嘉靖皇帝的伤害却不容小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除了脖子上那非常明显,有些血肉外翻的勒痕外,嘉靖的胳膊上,腿上以及胯下都不同程度遭了殃。 嘉靖这浑身的伤,活像是被十六个实习生集体练手,胳膊腿儿上全是髮簪扎的“针灸穴位图”,老中医看了都说好! 也不知道皇帝在平日里是怎么惹到这些贴身宫女了。 她们除了想要嘉靖的命之外,多多少少也有点泄私愤的意思。 许绅第一时间就检查了最重要的地方,现在命保住了,但若嘉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跟吕芳一样成为了无鸡之谈,那他们依旧得倒霉。 掀开被子,让吕芳用剪刀剪开了里衣,老头仔细检查了半天,鬆了口气。 商云良看见,老头检查要害时手都在抖,生怕发现什么“宫廷秘术”。 现在看来,还好,没扎到,万幸万幸。 对吕芳点了点头,后者悬著的心也跟著放下了。 这时,方皇后的女官从殿外走了进来,来到皇后身边,侧身耳语了几句。 方皇后细细的眉毛皱起。 有些发白的脸庞敛去了因为嘉靖性命无忧而表现出来的喜色。 她从那把大椅里站起身,对商云良这些人说: “各位,本宫有事需要处理,陛下这边,你们一定要用心侍候好了,若陛下醒转,务必立刻知会本宫。” 说罢,也不理会他们这些人的应是,就拖著衣摆朝著殿外走去。 脚步有些急促。 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走了没多久,一个也著红袍的太监从殿外溜了进来,跟著在吕芳耳边嘀嘀咕咕一阵。 吕芳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商云良看著这一幕,心里只觉得古怪: 来个人跟皇后咬耳朵,又来一个跟司礼监掌印太监说悄悄话,是不是等下就得来个锦衣卫再跟陆炳秘密匯报一下? 有些事情就是不经念叨,商云良的想法真的是应验了。 司礼监的人还没离开,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也进了大殿,四下寻找了一番陆炳,然后就立刻走了过来。 商云良不傻,知道这古怪的一幕背后的事情必然不简单。 他知道自家师傅就是深度卷进了这件事才丟了命。 老头人不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商云良站起身,走向了许绅那边。 看到上下左右都褒的跟粽子一样皇帝陛下,商云良直呼可惜为什么穿越没带一个照相机来。 这要是拍一张,发到朋友圈岂不是点讚爆炸? 哦对,这地方连村里都不如,没通网,算了算了…… “师傅,包扎完了吗?” 商云良接了许绅剪下来的黄绸布,低声问了一句。 许绅手里忙著给皇帝陛下抹药膏,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快好了,有什么就说。” 商云良装著帮皇帝上药,低声道: “师傅,你想过没,以陛下之英武,就算是在睡梦中,能被一群宫里的婢女给伤成这个样子?” “龙榻就这么小,十六个人不可能一拥而上,若只有四五个,这榻上怎么一点儿反抗的痕跡都没有?” 许绅上药的手慢慢停住了,回头瞄了一眼商云良,眉头皱起。 他可不是傻子。 能在宫里混成谁也惹不起的太医院院使,宫里的波譎云诡他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是刚来,不了解情况,一时之间没把脑子往这里想。 现在商云良两句话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这里面的不对劲。 “你是说……有人提前给陛下的水里下了……” 商云良直接按住了老傢伙: “嘘,师傅,明白就行,莫要说出来。” 商云良歪歪头,示意许绅回头看看后面嘀嘀咕咕的两组人。 “师傅,你大概也听了,曹端妃和王寧嬪都被牵扯了进来,宫里免不得得人头滚滚,我们还是想办法离开,什么也不知道比较好。” 许绅自然是明白的。 商云良的话有道理,皇帝就算是再猝不及防,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也不可能在几个宫女面前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这是一场早就谋划好的刺杀! 许绅想知道嘉靖帝睡前被下了什么药,但这並不是他一个太医该主动去调查的东西。 这宫里啊,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多问,你也要小心,从现在开始,我们只为陛下,剩下事我们一概不知。” 许绅回过神来,语气郑重。 知道老头已经听懂自己的意思了,商云良就没有再多嘴。 毕竟这里还是人多眼杂,要是在宫外师傅的宅子里,他想怎么说怎么说。 俩人对著嘉靖帝一顿操作。 给皇帝彻底包了个严实。 虽然离法老套装还有很大的差距,但这样子,还是颇具后现代行为艺术抽象风格。 商云良给自家师傅的手艺点了个赞。 这时候,悽厉的求饶声,隔著重重帷幕也依旧清晰可闻地传了进来。 显然,刚刚方皇后突然离开,可不是去当什么菩萨的。 通过朱漆雕窗欞看向外面,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夜晚的暴雨依旧在一刻不停地咆哮著,檐角上的兽雕在风雨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垂落的雨水串成晶亮的珠帘,在石阶上敲打出细密的鼓点。 松木炭在鎏金兽足炉中噼啪作响,却也挡不住那越来越瘮人的寒意。 一阵冷风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 西墙掛著的《老子出关图》被掀起一角,画中青牛的眼睛在烛火摇曳间忽明忽暗。 將要天明了。 这要命的一夜终於是要过去了。 折腾了几个小时的商云良感觉到了一阵疲惫。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狠狠掐住了。 不是许绅…… 豁然扭头,商云良看到了一双灌满血丝的眼睛跟自己对视著。 嘉靖醒了! 第11章 受惊过度嘉靖帝 等会儿,怎么这就醒了? 不打招呼的你? 不是,咱们刚才悄悄议论你两个老婆的事情,你没有听到吧? 商云良突然被皇帝的龙爪擒住了手腕,这脑门上的冷汗一下子就淌下来了。 再看榻上的皇帝。 瞳孔在游离中骤然收缩——那些缠绕在记忆深处的丝絛,此刻正化作帐顶盘旋的龙形织锦。 他试图抬起手臂,却发现身上这薄薄的龙纹锦似乎藏著无数根看不见的绳索,將他牢牢捆缚在榻上,他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嘉靖想要说话,除了喉间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箱声,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从昏迷中甦醒了一点的皇帝,根本分不清眼前的自己究竟在哪里。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黑暗中,那被盏盏蜡烛映照的狰狞仇恨脸庞。 她们是要来要自己的命的! 来人!有人要弒君!救救朕! 嘉靖努力想喊叫著,试图吸引其他宫人的注意。 然而,他只感觉到喉咙间撕裂般的剧痛,以及唇齿间点点的甜意。 “陛下!陛下!您醒了?!” 嘉靖听到那被自己抓住手腕的朦朧人影冲自己大喊。 这是什么情况…… 这些人……不是在弒杀朕吗? 嘉靖被惊恐填满的脑子出现了混乱。 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他的脑子里碰撞,彻底將他本来就没多少的思维摇匀撞散了。 总之,就是一滩糨糊。 皇帝的动作当然不止商云良一个人看到了,很快,大殿里的所有人都一拥而上,聚在了皇帝的榻前。 方皇后没在,吕芳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商云良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一个老傢伙哭的梨带雨,撕心裂肺,也真算得上是一种技术了。 知道这地方自己不该继续凑著,人家在这里表演忠僕的戏码,他也不好大鸣大放地围观不是。 心里这么想著,他就打算起身。 没想到嘉靖抓著自己的手却死死不鬆手。 不是…你撒开我啊… 商云良很无奈。 “陛下,陛下,吕公公在这里,您鬆开臣的手腕。” 商云良想去掰嘉靖的手指头,却被听到他的话扭头过来的吕芳阻止了。 老太监嘆息一声,看了眼皇帝,声音很低: “陛下应是被晚上的那十六个天杀的给惊到了。” “陛下既然抓著你,那你就待在这里吧。” “许太医,麻烦您继续给陛下调息。” 他都这么说了,商云良也只能继续坐这儿。 脑袋里翻了翻记忆中嘉靖朝的记录,没说皇宫里这位有龙阳之好。 商云良鬆了口气,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刚了。 妈妈说过,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作为许太医的唯一限定徒弟,商云良在城外许太医的宅子里还是有那么几个腰细屁股圆的侍女的。 取向是正常的! 商云良就这么被皇帝抓著,吊著眼睛看吕芳跟个蛤蟆似的不停跟嘉靖说话,又是侧耳听,又是在皇帝眼前伸手晃。 许绅从药箱里面掏出来一个小布袋子,拉开露出一把银针,开始给皇帝针灸。 俩人都是忙的满头大汗,可无奈皇帝除了睁著眼睛瞪著他俩,就是嘴里发出外星人都听不懂的破碎音节,谁也不知道皇帝想表达什么意思。 “嘶……吕公公,您可能惊到陛下了,先…先等等如何?” 商云良抽了口凉气,咬著牙提醒了一句吕芳。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吕芳凑近点喊一句,这捏著自己的龙爪就锁紧几分。 现在,那真是拼了命地在掐自己。 求求了,您鬆手吧! 商云良看著自己的手腕,在心里无奈嘆息。 吕芳也意识到自己的一番忠心表演好像没啥作用。 连忙问商云良: “商太医,陛下已经睁眼,却为何不理会奴婢?” 商云良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动,嘆息道: “吕公公啊,您想一想,陛下昏厥之前看到听到了什么,这一醒来就看到您这般,陛下受了惊,不一定认得出您呢。”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吕芳和许绅都不是傻子,脑袋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吕芳咽了口吐沫,倒退著从龙榻上下来。 他必须得承认,商云良说的没错,他不由得多看了商云良几眼。 这小子医术了得,揣摩人心也是颇有一番道理。 待陛下醒来,多多给他美言几句,以后宫里的事,也多了份助力。 老太监离远了之后,皇帝仍旧瞪著眼睛,但抓著商云良的手却鬆了不少。 说实话,这一幕让商云良对皇帝这一身份去魅不少。 现在这副虚弱的可怜相,跟一个遭受完惊嚇,对外人靠近反应过度的普通人有什么两样? 商云良对站在不远处,没靠过来的陆炳招了招手,同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炳对商云良等我动作有些茫然,不知道这小太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还是走了过来。 商云良伸出另外一只手,拉下他,在他耳边低声道: “陆指挥使,我观陛下可能真的是惊悸过度,眼下意识不清,可能总觉得有刁奴要害他。” “您想个办法,让陛下安心,现在龙体虚弱,让陛下安心休养才是正理。” 这一点商云良还是有把握的。 前世他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嗯…好,你说的有理,我想想。” 陆炳摸著下巴点了点头。 然后,这个傢伙居然直接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给商云良嚇了一跳。 你干嘛这是? 下一秒,陆炳直接朝龙榻上的皇帝行礼,然后大声喊道: “陛下,臣陆炳前来护驾!贼人已经被悉数擒拿,宫內妖邪已经肃清,吕公公和许太医都在陛下身边,请陛下安心!” “臣等誓死护卫陛下周全!” 陆炳估摸著是身体不大好,说话哪怕是喊都让商云良觉得有些中气不足。 但这鲁莽冒出来的几句话,在商云良看来实际上效果非常不错。 现在的嘉靖就要听这个。 果不其然,听到陆炳的声音,一直瞪著眼睛扮演植物人的皇帝陛下有了反应。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扒拉著商云良的胳膊,艰难地抬起来上半身。 皇帝伸著脑袋,跟个高度近视眼一样,朝著榻前的陆炳看了过去。 在陆炳的脸上足足停留了一分钟。 商云良听到了皇帝虚弱却无比放鬆的细小声音: “好…好…” 咣当! 皇帝摔回了龙榻上。 给吕芳和陆炳嚇了一跳,马上就想要上前查看。 “二位太医,这是……” 陆炳想问,却被许绅抬手按住了到喉咙的话。 老太医给皇帝切了个脉,又看了眼自己的徒弟,点点头,这才回道: “陛下这才是放鬆了,惊厥过度,让他睡吧,刚才的醒来是药力所致,並非真正甦醒,这一觉睡醒,才是真正好转。” 商云良终於收回了手腕。 低头一看,他就又抽了口冷气。 娘的!都给我抓成青的了! 第12章 暂时脱身 皇帝没事,商云良和许绅师徒俩一合计,决定先溜为敬。 商云良的脑子可清楚的很。 皇帝现在呼呼大睡,按照歷史记载,嘉靖帝醒来之后大概率会被嚇到失去一段时间的语言能力。 换言之,这段时间,大明的皇权实际上是缺位的。 至高无上的权柄被內廷和锦衣卫实际上掌握著。 这么大的事,不掀起大狱杀个人头滚滚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闻讯赶来的方皇后倒也没有阻止许绅和商云良的离开。 俩太医都再三保证皇帝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他俩在这儿也没用。 商云良本来就值了一晚上夜班,许绅都到了甲之年六十多了,他俩也需要休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如此,本宫也不多说,只是,劳烦两位就待在府中休息,若有变数,本宫也好及时找到两位。” 方皇后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就赐了金牌放俩人出宫了。 对於这个要求,商云良举双手双脚赞成。 如果可以,他才不愿意待在死气沉沉的太医院呢。 翻了翻记忆,商云良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寸土寸金的北京城居然小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毕竟有一个护短的二品太医师傅,在这个勛贵大部分靠边站的年头,文官们也不愿意招惹商云良。 毕竟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对吧,恶了这小子,他回头给他那师傅告一状,以后见了面还敢放心让许绅来治病吗? 就算自己身体倍棒,有病都能抗,但文官们一个个多精明啊。 自己生病难受不要紧,可不能因为自己跟商云良师徒不对付,恨屋及乌牵连到上司,影响到自己的升迁,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出了宫,师徒俩谁也没说话,上了掛著许府灯笼的马车。 十月的天亮的比较晚,折腾了这么久,北京城的街道还昏暗得很。 许府的车夫平稳地驾著马车朝许府赶去。 侧耳听了听。 欸?老爷和二少爷怎么今天转性了?从宫里出来一个字都没有? 难得! 车夫这样想著,轻轻给了马屁股一鞭子,这匹温顺的老马嘶鸣了一声,脚下还是慢慢悠悠。 所谓老爷,自然是指许府的主人许绅,而至於二少爷,自然说的是商云良。 虽说商云良不管许绅叫爹,但府里男丁稀少,许绅就一个读书读傻的儿子,是府里的大少爷。 商云良一年中除了少数去太医院轮班外,剩下都在许府待著,这么多年下来,下人们都管他叫二少爷,许绅夫妇没意见,那就没人多说什么了。 商云良医户出身,父母早亡,十岁多就跟著许绅学医,虽然这水平著实不怎么样,但这徒弟还是当的不错的。 很多事,许绅都不跟自家那个满脑子功名的儿子说,反倒是动不动拉著商云良谈天说地。 马车兜兜转转,在京城卖早点的小贩们准备支起摊位之前,停到了许府大门前。 商云良把自家师傅从马车里扶出来,老傢伙肿的像金鱼一样的眼袋再加上昨晚半天赶不到翊坤宫的事情让商云良知道,老傢伙昨晚的夜生活肯定又是多姿多彩的。 在宫里硬忍著,出了宫立刻就原形毕露,这不,一路上哈欠连天,弄得商云良也跟著打了好几个。 进了府,赶走了想上前的管家,许绅瞄了一眼商云良,低声道: “今晚的事,跟谁也不准说。” 商云良嗤笑一声: “师傅,您说的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宫里的我肯定闭嘴,但您去听曲儿的事儿……”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小子还敢威胁老夫?” 老头气得吹鬍子瞪眼。 不过这一巴掌並没有用力,毕竟他也知道再论下去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夫人虽说不会闹,对他六十多还找姑娘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真要被明著知道了,六十岁的老婆子在他面前掉一点眼泪也够他烦心的。 许大太医虽然有本事让自己六十多岁依旧保持雄风,金枪不倒,但家宅不寧说出去还是丟人,都五品的院判掛著二品的衔,老傢伙还是要脸的。 狠狠咳嗽了两声,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许绅带著商云良往后院走去,低声说: “这些事儿没必要打扰夫人,咱们单说昨晚宫里的事情。” “咱俩出宫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徐伟还在雨地里装死狗,眼睛都不敢睁开。” “知道你跟你房里的几个婢子关係好,但陛下遇刺这事儿,绝不能从我许府中传出去,你听懂没有?” 今晚的凶险商云良是知道的,他们俩离开的时候,宫外除了挺尸的徐伟之外,雨地里还趴著一排太监。 都是曹端妃和王寧嬪宫里伺候的人。 商云良见到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全都是皮开肉绽,血腥味就算是大雨也盖不下去,他知道,这些人除了稀里糊涂丟了命之外,没有第二个结果。 “我明白的师傅,放心,我这里肯定守口如瓶。” 许绅点了点头,右手抚摸著他那精心打理的白鬍子上。 “那好,我也不跟你再囉嗦,先回房休息,没事的话,巳时我叫人来喊你。” “陛下过了这一关,醒来也最多就是一天的事。” “本来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但这次你立了大功,吕芳和陆炳不会轻易饶过你,看著吧,今天你我还得入宫一趟。” 商云良点点头,对自家师傅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就走。 这一晚上他都数不清自己被多少次威胁砍脑袋了。 身体上倒没有多累,心理压力直接拉满。 这好不容易暂时离开了染上血色的皇宫,赶紧躺在自己的窝里美美的睡上几个小时才是正理。 进了自己的院子,穿著蓝衫的僕役正拎著扫把,扫掉院子里的落叶。 一抬头看见商云良站在院里的石桌前,直接就惊了: “二少爷?!您今日不是在太医院么?静姐跟我说你晚上才能回来的。” 不等商云良回答,这傢伙丟下扫帚就衝进了屋子: “静姐,二少爷回来啦!” 声音在大明嘉靖二十一年十月深秋的微雨中,淅淅沥沥地传远了。 暴雨將歇,但阴云还在。 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商云良整了整衣袍,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 第13章 回自己的窝 曾经的商云良是个很古板保守的人。 这都二十出头的年纪,居然毫无斩获,最亲密的,也不过是屋子里三个从小就伺候他的侍女。 许绅曾经告诉过他,没娶妻之前不准跟这三个女人闹出人命,缺乏关键教育的商云良居然忍到现在,最多就是拉拉手摸一摸。 让现如今站在院內,望著僕役离去背影的商云良,回忆起这些就觉得遗憾万分。 可恶,作为一个腰缠棍棒的男人,这种歪风邪气怎么能出现在他的身上? 不行,此风不可涨! 虽说不能小蝌蚪找妈妈,但只要最后关头把握好机会怒龙出洞,应该就问题不大。 商云良觉得自己的微操水平绝对能搞定。 僕役刚刚喊的“静姐”便是他房里的三个侍女之一,剩下两个回乡省亲去了,过了年才能回来。 小院不大,但足够僻静,商云良撑著油纸伞立在院子边上的老槐树下。 青砖影壁遮住的小院像被时光揉皱的旧宣纸,细雨如银丝斜斜穿过枯枝败叶,在灰瓦屋檐上敲出细碎的琵琶声。 涓涓水流顺著方向,滴落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叮咚、叮咚,敲出了整座小院的寂静。 石阶缝里钻出的几株车前草,叶片上凝著水珠,像缀满碎玉。 商云良很喜欢这间小院,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这副景象总让他想待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 “吱呀”。 罩著靛蓝布料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商云良的视野里。 她显然刚刚起身不久,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窄袖短衫,下身是青缎长裙,裙摆处绣著极淡雅的缠枝莲暗纹。 微凉的雨气扑面而来,带著湿润的清新。 女子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並未散乱的鬢角,目光越过细密的雨帘,四下寻找一番,很快就落在了那撑著伞的男子身上。 “二少爷!” 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杏核眼里,冒出了难以言喻的光彩,薄而润泽的唇瓣微微张开,名为上官静的女子朝著商云良喊道。 商云良看著这个记忆中从小带著自己,其实真实年龄也就比自己大三岁的女子,脸上因为一夜紧急而僵硬的肌肉终於鬆弛了下来。 “二少爷,站在雨中做什么?快进屋来。” 商云良答了一声: “好,这就来。” 说罢,靴子踩著园中的石砖,朝著女子的方向走去。 上官静很自然地上前接过了商云良收起的雨伞,抖了抖上面的水便靠在了柱子边,她仔细打量著商云良,拉著他的手走进了屋子,语气轻轻: “不是说这几日当值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婢子没给二少爷准备早膳,需要去老爷那里吗?” 商云良捏了捏她软软的手掌,笑道: “不用,昨晚有些事,今日便提前回来了,放心,得了令才敢回的,静姐安心。” 脱掉沾满潮气的外袍,商云良坐在小案前,接过上官静递来的一杯热茶,继续道: “静姐你不用管我,昨夜一宿没睡,我累了,先去躺几个时辰,巳时老爷还得叫我去正堂呢。” 虽然他无比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子,但他还是牢牢地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是保护,有些事,女子躲开才是好的。 上官静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主子乾的是什么活,这些年的默契还是有的。 商云良不说,她便绝不多问。 商云良愿意说,她才会坐在他身边去细细听。 “那二少爷你先去躺著吧,婢子还得去正堂见夫人,等我回来再侍候二少爷。” 上官静再三打量了一遍商云良,见他確实无事,於是便帮他脱掉了靴子。 府里的规矩,每天早上她们这些各院的侍女要去夫人的房里问安的。 已经被困意彻底占据了脑袋的商云良已经迫不及待地倒在了属於自己的榻上。 鼻子里虽然縈绕著女子淡淡的脂粉清香,但他的脑子这时候已经对这些做不出敏感的分析了。 他哼哼了两句算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商云良觉得自己非常累,不是指身体,而是指精神。 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昨晚的事儿如同给过山车加了氮气加速般刺激,但另一方面,商云良意识到自己在脑海里使用猎魔人药剂全书,恐怕消耗的精神也著实不小。 虽说他现在也无法理解那瓶初级杀人鯨药剂出现在他手掌的原理。 但交换的原则似乎还是成立的。 既然这本隨他一同穿越而来的黑色大书帮了他,那他自然也得付出点什么才暗合天理。 女子婀娜的身姿裹在新换上的襦裙里,裊裊婷婷地离开了。 门扉吱呀开启,然后却被悄悄地闔上。 世界,安静下来了。 …… 皇宫之內。 血腥和肃杀让这座屹立一百多年的天子居停染上了不安的气氛。 经过口耳相传,现在,大半个紫禁城的人都知道,宫里的两位贵人已经被皇后缉拿,她们所在宫殿里的所有太监宫女,已经全部被北镇抚司的人押到了詔狱里。 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兵丁狼一般地在搜查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瑟瑟发抖,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生怕被这些人抓走,打上一个谋逆同党的罪名。 翊坤宫外的广场上此时已经躺满了血肉模糊的人体。 绝大部分都已经因为严重的內出血和骨折,在极度的痛苦中哀嚎著断气。 剩下极个別生命力顽强的,也只是稍稍延缓死亡的到来。 一个时辰前客客气气送走商云良和许绅的陆炳,此时正大马金刀地倚靠在一张太师椅上。 手里终於是握著了之前忘带的腰刀。 刀刃森寒,似乎还带著血。 挎著刀的锦衣卫千户踏过血浆,丝毫不顾及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和人死失禁后的臭气,来到了陆炳面前,拱手行礼,匯报导: “稟指挥使,杨金英等十六人的家眷,在京的已悉数锁拿,在外地的,属下已经派人出城,不日將有回报。” 陆炳点了点头,借著这千户的飞鱼服擦了擦带血的绣春刀,问道: “家抄了?” “抄了!” “可有发现?” “稟指挥使……没有。” 锦衣卫千户把脑袋压得很低。 陆炳嘆了口气,看著商云良和许绅离开的方向,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没了便没了,这次,不需要你们做什么证据,光凭刺驾一事,这十六家便得族诛了。” 抬头望著阴沉沉的天空,陆炳又想起了那个年轻到不像话的小太医。 陛下昨晚到底喝了什么,才使得浑身无力,无法反抗呢。 他已经从那十六人的嘴里翘出来了一些东西。 那些人也说不出这东西从何而来,线索到这里似乎快要断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下的药本身。 弄不清楚那东西的成分,这案子就没办法往下查,当陛下醒来,他也討不到好。 “商云良……是吧?” “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个惊喜。” 他喃喃著。 第14章 拿著,吃吧 商云良这一觉足足睡了三个时辰。 脑袋沾上了枕头之后,无边的困意立刻就把他给囫圇吞了。 几乎是一个姿势连动也没动。 朦朦朧朧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清清淡淡的女子脂粉香气。 好像有一双柔软的手,想把他压在自己脑袋底下的胳膊给抽出来。 不过,他实在是太累了。 猎魔人药剂全书对他的消耗实际上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之前在离开皇宫时並不感觉疲惫,是因为那段时间他的精神高度紧张。 回到这座最令她放鬆的小院儿里,真正的疲惫,这才彻底涌上来。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直到许绅派府里的管事来叫商云良,坐在榻边绣著衣服的上官静这才轻轻地推醒了商云良。 “二少爷,醒来,老爷差人找你呢。” “……” “醒来,已经巳时了。” 女子清清冷冷的声音终於让商云良从沉沉的睡眠中甦醒。 迷迷瞪瞪地看了眼上官静,商云良说: “静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官静把他从榻上拉起来,再搬过一个软垫搁在商云良的背后,让他靠舒服了,这才回答: “你忘了?婢子早上只是去夫人那里问安,无事了自然便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突然有些磕巴,后面的话没继续往下说。 商云良这会儿已经彻底醒了过来,聪明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 他看出了眼前女子俏脸上的不自然,皱了皱眉,拉起她的手搁在自己的掌心,问道: “夫人刁难你了?” 虽说这种可能性著实不大,许绅的妻是个性格温和的人,而且也是医户的女儿,相比於实际上的太医院第一人,她在家里的地位並不高。 记忆里平日这位夫人都是待上官静极好的,她在商云良身边也是十年前这位夫人安排的。 但眼下商云良实在想不出別的原因,因此才这么问。 轻轻抽了抽手掌,商云良握的很紧。 上官静怔了一下,咬咬嘴唇,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婢子无事,二少爷你多心了。” 商云良眉头蹙起。 他知道事情肯定並非是这样,但还是那句话,两人之间的默契在,不愿意说,那便先不说好了。 他倒可以拿起二少爷的架子强问,但那就著实无趣的很。 “行,不过你有事可要告诉我,我来解决,我解决不了的我会找老爷。” “老头子是个好说话的,这个家里事情多了,你不要什么事儿都为难。” 商云良交代了两句,看著上官静的俏脸,直到对方有些羞赧的挪开视线,这才鬆开了握住对方的手。 “走吧,替我更衣,我去正堂见老爷。” 商云良从榻上起来,自己穿靴,然后便朝著外屋走去。 留给上官静一个挺拔的背影。 二十四岁的女子摊开了刚刚被握住的手掌,又抬起头看向屋外的方向。 “二少爷也是长大了呢,这种贴人心的话,以前可是从来不会说的。” 上官静轻轻地嘆了口气。 將早晨夫人告诉她的话甩掉了一边。 没事,时间还长,有些事,还得二少爷自己做决定。 不过,他……到底怎么想的呢? 跟在商云良身后,女子玲瓏的心思像是这十月的雨丝,绵绵密密,缠缠绕绕。 可惜,无人回答她。 …… 正堂。 商云良带著上官静踏进了屋子。 也快到午膳的时辰了,正堂里,僕役侍女们忙忙碌碌的穿梭著。 许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 也只是许绅这一代在嘉靖帝洗了一遍太医院后依旧不失圣眷,又因为得了这个二品尚书的荣衔,这才算是在这北京城立住了脚。 “二少爷来啦,老爷就等你一起吃午膳了。” 管家一看商云良来了,顿时上前来迎了一步。 “等我?大哥和夫人没在么?” 商云良隨口问了一句: “哦,老爷特意说的,就您来,大少爷和夫人都吃过了。” 商云良心里有数。 许绅这是跟自己要说说宫里的事,否则没道理只让他自己来。 绕过了屏风,商云良向伸著脑袋里面一看: 只见圆桌前摆著几碟小菜,一大盆白米饭。 不过最让人注意的,还是圆桌正中央的一大盆子猪肘。 而许绅许大老爷,压根就没有像管家说的专门等他。 老傢伙看起来是饿得等不及了,这会儿已经自顾自舀著菜汤浇米饭,拎著一小截猪肘子在战斗了。 商云良踏进门,许绅伸著筷子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嘴里含糊: “来了?嗯…自己坐…” 说完,才看见出现在门口,止步没进来的上官静。 许绅的眉头微微一挑。 上官静拉了一下商云良的袖子,声音低低的: “婢子去外头跟李管事他们吃,二少爷您吃完,婢子在外头等您。” 心明眼亮如她,早就看出老爷这是跟商云良要关门谈事,主家说话,她这样的…下人是没资格听的。 正要走,怎料商云良却伸出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腰。 “不急,外头吃的不好,等我一下。” 商云良走到桌前,捞过一个空碗,打了一碗底白米饭,然后在许绅心疼的目光中,直接用筷子扯了一大块猪肘子扣在了上面。 再补上几样小菜码在米饭上后,浇了一勺肉汁,才抱著碗走向门口。 “喏,拿著,吃吧,看静姐这两天都清减了,补补。” 上官静抱著大碗,愣愣地看著朝她咧嘴笑的商云良。 眼圈有些微红,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占用二少爷跟老爷谈话的时间。 “谢谢二少爷…” 商云良笑道。 “看住碗里的肉,莫要让其他人抢了,否则你家二少爷我还得跟他们要回来,多麻烦。” “去吧。” 上官静低著脑袋离开了,腰间悬著的一个小小月白色玉坠,隨著女子的前行,前后有节奏的摇晃著。 若是这玉佩有灵,这会儿应当是心情不错吧。 商云良扭身进了屋,坐在许绅旁边,再捞过一只碗给自己打饭。 许绅看不下去: “哎哎,我才叫下人燉出来一锅,你这一下就给我弄去这么多?” 瞥了一眼鬍子上都沾著油的老头,商云良回答: “我不知道今天早上她听到了什么。” “我没追问,她愿意说,我再听。” “不过,这府里有什么事,冲我来就是,扰她做什么?” “借您老肘子肉一用,也省得府里的下人们嚼舌根。” 商云良当然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这就是在宣誓主权,要动他的人,得先问过他才行。 商云良知道这绝不是许绅的意思,他现在也没心思掺和府里的事,皇宫里还躺著个大麻烦等著他呢。 知道老傢伙就好这一口肘子肉,商云良才专门这么做的。 许绅人老成精,从商云良伸筷子瞄准他的宝贝肘子肉,他就猜到这小子在想什么了。 不过他也没阻拦,今早上夫人同他说的事他並不认可,商云良跟他一样都是护短的性子,这么做也並不奇怪。 “行了,坐下吃饭,过些天进了宫,得了陛下赏赐,你赔我一盆肘子肉。” 老傢伙嘟嘟囔囔,脸上心疼的表情不似作偽。 从小到大穷怕了,发跡了这些年,馋嘴倒是改不掉了。 商云良点点头,给自己夹菜。 师徒俩闷头吃饭,吃完饭,他们还有正事要说呢。 宫里的事,才刚开了个头。 第15章 师徒復盘 师徒俩一顿风捲残云,没有任何压力地干掉了一大盆米饭。 桌面上被吸乾嚼碎的骨头渣不少,几个小菜的盘子里也是光光静静。 倒不是说这府里的厨子手艺好到了天上去。 事实上,这年头连味精的雏形都么得,北方草原上的蒙古人更是连个炒菜的铁锅都没有。 好吃? 说实话,淡出鸟来才是最正常的事。 之所以这中午的一顿师徒俩战斗力如此强劲,实在是因为昨晚消耗太大,到了今早上“逃回”府中,俩人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醒来之后灌上一壶茶,那要还不饿才是怪事。 “唉…虽然说那御厨小灶有几样菜刚出锅的时候也是神仙滋味,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自己家里的饭吃的最让老夫舒坦。” 打著饱嗝的许绅正拿著手绢清理自己沾满肉汁的鬍鬚。 商云良非常认同这句发自內心的感慨。 虽然圣人有云,家不如野香,但有些时候嘛,还是自己家里的叫人放心。 商云良推开了面前的碗,把自己的身体放鬆地靠在椅背里。 膳厅里安静了下来,师徒俩都知道接下来该聊什么,但都等著对方挑个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反正商云良都觉得自己吃饱喝足可以再去睡一觉的时候,右手边快要把自己一把银白色长须盘的包浆的许绅终於是没忍住,瞪了一眼这个跟自己抢肘子肉吃的徒弟,懨懨地开口道: “嗯……之前在宫里人多眼杂,到处都是吕芳和陆炳的狗腿,现在到家里了,咱俩得好好盘一下这事儿。” 老头子的脸上,之前享受完美味之后的满足表情收敛起来。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他,现在认真起来了。 “你之前跟我说你是值夜的时候突然被叫进宫去的,谁叫你去的?” 许绅打算从头復盘一下,他比商云良还懵,前一秒还在姑娘的纤纤玉手之下享受人生,下一秒锦衣卫的緹骑就直接破门而入,確认了他的身份之后,二话不说就把他给带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得亏昨晚他多喝了几杯耽误了点时间,若是正大展雄风的时候被人闯进了,那可就丟了丟大了。 商云良不知道老傢伙的內心戏,他回忆著昨晚暴雨之下,在环廊里见到的那个小太监,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確定地说: “肯定是宫里的,我见过这张脸,但究竟是司礼监的哪位派来的,这我就不知道了。” 许绅一听,顿时怒道: “混小子,人都认不清你就敢进宫?那人司礼监的手令你不会看吗?” 商云良很无奈,只能摊手解释: “师傅啊,规矩我懂,但无奈徐伟那傢伙也听见了那人的一嗓子,他是院判,他都不看手令,拉著我就要去,我能咋办?” 许绅张了张嘴巴,没想出来反驳的话。 想想那个估摸著现在还躺地板上的倒霉同僚,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就算徐伟抗过了昨晚的风寒,等到皇帝醒了,知晓了徐伟昨晚缩卵的怂包行为,他那个院判肯定不用干了。 都这么倒霉了,再让他背锅也没什么意思。 算了吧。 “我这大半个月都没在宫里,昨晚的事,你事先没听到什么风声?” 许绅又问。 商云良瞅了老傢伙一眼,没吭声。 师傅啊,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知道的你是我师傅,这会儿估计是吃饱了脑袋供血不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锦衣卫的探子,搁这儿套我的话是吧? 这事儿是我能提前知道的吗?! 估摸著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老傢伙伸手狠狠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咳嗽了一声,选择无事发生。 “嗯……我们说说陛下被下药的事,以我的对陆炳的了解,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查出来有问题了。” “锦衣卫的鼻子灵的很,小心他上门找我们师徒去调查这东西。” “咱们得先想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查得出来,还是要查不出来。” 许绅这句话到这里就停下了,虽然有点谜语人,但商云良却是听得明白他的意思。 很简单,刺驾这种事是个技术活,隨便街上拉个平头百姓他也干不了,別真把宫里的防卫力量都当摆设看。 能这么精准地给嘉靖老道士来一套肩颈按摩,里应外合那是必然的事情。 现在,师徒俩就当陆炳和吕芳以及方皇后处理的那两个倒霉妃子是这里应外合中的“里”,那外呢? 谁都知道,这十六个宫女,甚至是曹端妃和王寧嬪,其实都是被推到台前的白手套。 无论这些宫女再有什么理由去干掉嘉靖帝,有一点商云良师徒俩是很清楚的: 这十六个人绝不会是这场宫变的受益者。 所以,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这就是他们俩担心的这个“外”字。 “若陛下此番龙驭上宾,太子继位……” 商云良话说了一半,他突然觉得这个情况有点眼熟。 同样的皇帝暴毙,同样的主少国疑,甚至眼下这位太子殿下乃是彻彻底底的孩童。 难道,有些人不甘心十几年前的那次失败,想要把当年发生的事情再来一遍? 这算什么?大號练废了就打算开小號再復刻一遍试试? 当初这帮人没有玩过藩王继位的嘉靖帝,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打压了他们的囂张气焰。 现在…… 商云良没说的话,许绅当然也知道。 事实上,他比商云良更早想到了这一点。 “不,不全对,今年陛下才下旨,让严嵩进了內阁顶了夏言的位置,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眼下,应当是严嵩和夏言两党在互相撕咬才是。” “贸然弒君,只会让这盘棋越来越乱,都是饱读诗书之辈,这个道理他们应当明白的。” “火中取栗固然是剑走偏锋的赌博,但弄不好也会伤到手的。” 许绅皱起了眉头。 无论如何,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外朝这一个个似乎清清白白的“衣冠禽兽”们。 但许绅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派下的手。 商云良也拿不准。 就在此时,敲门声突兀在两人的耳边炸响: “老爷,二少爷,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派人来请,说是儘快进宫。” 许绅和商云良猛然对视。 这是,陛下清醒了? 第16章 二进宫 说实话,商云良著实觉得伺候皇帝这活太难干。 就像现在,不过是睡醒了而已,至於让人大老远再跑进去吗? 好像跟他们进了宫嘉靖就立马满血回归了似的。 搁前世,护士小姐姐针对这种情况,至多叮嘱你多喝两口水,然后趁你不注意,再给你狠狠地扎一针了事。 “唉…陛下有詔,身为臣子我们必须得去啊。” 许绅很无奈,他俩刚觉得思路正確,打算好好揣摩一下这件事里该站什么位置才最安全。 这下好了,先去看看老歪脖子皇帝怎么样了吧。 出了许府的正门,果然,锦衣卫的緹骑已经等在了马车身边。 为首的千户客客气气地把俩人引著上了马车,然后就一夹马肚子,头前带路去了。 路上,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坐在商云良对面的许绅突然想起了什么,眯著的眼睛睁开,靠近了自家徒弟,低声问道: “哎,昨天的方子你还记得没?” 商云良不明就里: “啊?当然记得啊,我自己写的我能忘了?” 许绅点点头,但旋即又说: “还有小半个时辰才能到宫里,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药方,確保一个字,一个环节都不要错。” 商云良还是没明白自家师傅的意思,但他知道隔墙有耳,於是也只能说悄悄话: “啥意思啊师傅,这时候咱能不能不当谜语人了?” 不太理解徒弟嘴里冒出来的词。 但许绅还是摸著他那引以为傲的鬍子,冷笑道: “昨天方子没带出来,吕芳和陆炳给扣下了,说什么要备著留用。” “你隨时做好准备,方子再写的话,关键的部分一个字都不能错,这人心啊,黑著呢!你保不准有人就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商云良眉头皱起,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打著,若有所思。 许绅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自己给皇帝开的药方被这俩吊人扣在手里。 如果自己以后写的方子跟最初版本的有一点不同,那这就等於是把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 以后若双方交恶,这就是给皇帝上眼药的手段之一。 看,陛下,商云良欺君吶!这给陛下开的方子,前后居然有出入,这里面定有古怪! 以道长后面吃重金属丹丸吃到脑子不正常的情况,估摸著烦躁劲儿上来,不过脑子一道圣旨下去,商云良平白无故脑袋就没了。 这倒霉催的,到时候只能跟阎王爷说理去了! 许绅瞅著自己徒弟那阴沉的脸色,嗤笑一声: “行了,宫里就是一帮子阴险小人,以后多留点心就是,放心,只要你师傅我不倒,他们动不了你!” 这话倒也没错,但商云良却很清楚,原本的歷史上,自家这位师傅昨夜可能就深度捲入了这事。 等到妙手回春了嘉靖帝之后,没几个月居然就因为惊悸,重病而死了。 许绅老江湖了,一不小心也著了道,自己一个个粉粉嫩嫩的萌新,小心谨慎可不能翻船啊。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宫门的时候,就算是有锦衣卫的緹骑开路,守卫皇宫的金吾卫还是掀开了车帘。 最终还是老傢伙丟出了皇后赐下的金牌,才免除了师徒俩下马车被大汉抚摸全身的命运。 “看起来,宫里的卫戍还是很严啊。” 商云良说。 许绅吹了吹鬍子: “知足吧!没封闭九门都已经算是幸运了。” 毕竟,皇帝被自己的宫女差点勒死在床上,这事儿实在太丟人,况且表面的凶手当场就给按倒了,这才没让整个京城鸡飞狗跳。 俩人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了宫城。 路过太医院的时候,商云良和许绅都看到了太医院的院落前黑压压地站了一大帮子人。 “师傅,这怎么回事儿?” 商云良问。 许绅摇摇头,他哪里知道,他是院使不假,但压根就不在里面上班,老翘班分子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的目光,护送他俩的锦衣卫千户解释了一句: “两位太医,那是陆指挥使的命令,昨夜的事好像查到了太医院的头上,现在把所有人都封在了里面,正进行搜查呢。”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妥,那千户赶忙补了一句: “当然,这事儿跟两位肯定没有关係,陆大人跟我们交代过,查太医院一定不能干扰两位。” 商云良俩人对后面那句卖好的话都当了耳旁风。 宫里已经查到太医院头上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俩人都记得嘉靖帝刚上位的时候开展的那次大清洗。 现在把他们俩排除在外,那是指著他俩给皇帝诊病呢。 现在跟你笑眯眯,过两天反手捅你一刀那是基本操作,相信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品,那纯属脑袋被门夹了。 “走吧。” 许绅说了一句,摇了摇头。 “陛下现在可还在翊坤宫?” 商云良问了一句。 领著他们的锦衣卫千户答: “圣驾未曾移动,两位隨我来就是。” 一路往前走,至少过了两道岗哨,俩人这才又回到了翊坤宫。 阴沉沉的天空下,翊坤宫前躺了一地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了。 几个战战兢兢的太监,正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染血的地砖,一边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跨进翊坤宫的门槛,这次商云良没听见女人的哀嚎和哭泣。 显然,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完了。 到了內里,商云良和许绅进宫以来第一次被搜了身。 吕芳亲自乾的。 “二位来了,陛下已经醒了,急著召见呢。” 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会儿的心情应该不错,说话和风细雨。 他让开了位置,让许绅和商云良进去。 俩人到了龙榻前。 只见被包成粽子的皇帝陛下,正虚弱地靠在软垫里。 见到有人来,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陡然翻起一阵紧张。 当他看清许绅的脸之后,明显放鬆不少。 然后,皇帝的视线落在了商云良的身上。 他没见过这个年轻人。 看穿著,定然也是一位太医。 结合吕芳和陆炳之前对自己说的,他细细打量著这个救他一命的年轻人。 是叫…商云良对吧。 想到这里,皇帝吃力地抬起了胳膊,伸著指头到了搁在一边碗里。 “主子,奴婢来!” 吕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醒来就不能讲话的主子爷这是有话说了。 连忙衝上来,举著一张宣纸捧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伸出手指,在碗里盛的墨汁中蘸了蘸,然后,伸向了宣纸…… 说实话,这一幕挺折磨人的,因为身体虚弱的嘉靖半天写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字。 但这里的人没一个敢催他的,只能耐著性子等待皇帝的“旨意”。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当商云良回忆起一年多前,晚上第一次搂著上官静睡觉的时候,皇帝终於完成了他的“杰作”。 吕芳捧著宣纸来到了商云良的面前,扫视一眼,便递给了商云良: “商太医,主子爷夸你有功,要赏你呢。” 商云良一愣。 这会儿赏我做什么? 皇帝这是知道了是自己一副药把他的命给救回来的? 但问题是,以商云良对这位皇帝的了解,这是个心胸比针尖,轻易不施恩的主。 这就要赏自己? 商云良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他抬起头,和皇帝那双病懨懨却不失锐利的眼睛对视。 接……还是不接? 第17章 爱信不信 “尔救驾有功,朕心甚慰。欲何赏?可说来。” 宣纸上,皇帝的旨意说得明白。 然而,这搁到嘴边的美味,他商云良真的能一口囫圇吞下去吗? 一瞬间,商云良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很多念头。 討个爵位?哪怕是最低的? 不,现在大明朝的勛贵烂泥扶不上墙,况且以师傅的资歷都自认不可能,何况是他呢。 那……要自己脱离医户的籍,让皇帝恩赏一个功名? 也不行,且不说皇帝答不答应的事情,现在商云良的根就在许家,没了许家他什么都不是,况且,没人喜欢忘本的人。 再者说,就如他和许绅来皇宫之前说的那样,他们救活了皇帝,打乱了某些人的计划,那就实际上已经上了他们的名单。 当官? 当个锤子! 这些念头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商云良的脑海中闪过,並且在更短的时间內被他一一否决。 而且,他还没有失了智。 这看似天大的恩典,实则是深不见底的陷阱。 歪脖帝君刚刚经歷这么一档子事,惊魂未定,猜忌之心比珠峰还高。 这时候任何实质性的、尤其是涉及权力或財富的“自选”赏赐,都可能被他解读为居功自傲、心怀叵测。 套用经典语录就是,他商某人已有取死之道! 大殿里的光线有些暗,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混合著龙涎香焚烧后的余味。 嘉靖皇帝朱厚熜,裹在厚重的玄色锦被之中。 一双眸子,虽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幽深,像潜伏在暗夜中的鹰隼,死死地锁定著榻前的商云良。 他虽然感谢这个人救了他的命,但却依旧不信任这个人。 朱厚熜从二十一年前入主这座帝国的最高权力殿堂开始,遭受到的背叛他自己都记不得有多少次了。 他本身並不是一个多么冷血的人。 但为了继续活下去,活下去统御这个横跨两京一十三省的庞大帝国,嘉靖选择绝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从跟自己同榻而眠的皇后,到伺候自己多年的吕芳,再到从湖北安陆跟著自己一路到京城,经歷过这么多腥风血雨的陆炳,都是一样的。 现在,嘉靖怀疑眼前这个从来没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商云良。 他想知道,为什么是这个大约没什么水平的年轻人,迅速拿出了救他性命的灵丹妙药? 这个商云良是谁的人? 目的是什么? 这些疑问在嘉靖帝还不怎么清晰的大脑里反覆迴荡著。 商云良若回答不好,那后面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见到低著脑袋的商云良迟迟不答,一边的吕芳偷瞄了一眼皇帝,刚好跟拧过头来的皇帝对上了视线。 伺候了嘉靖帝多年的老太监一瞬间就读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 心中暗叫一声麻烦,吕芳虽然有点欣赏商云良这个有胆识且在他看来还算是忠心的年轻人。 但现在,他也只能顺著皇帝给他递来的信號,咳嗽一声,继续追问: “商太医,陛下在等你的回答。” “我大明朝圣君在位,有功之人必赏,想要什么,尽可说来。” 商云良心里暗骂: 你要是真想赏我,早就盘算好直接就让吕芳替你说了。 真当我傻是吗?! 你要我说,我偏不说,反正你现在被禁言了,踢皮球嘛,我看看你的手指头能在纸上写多少东西! 於是,商云良说: “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解君忧,那是为臣子者的本分,何须陛下赏赐?” 一脚皮球踹回去,想让我主动开口,別说门了,窗户也没有! 这话一出,翊坤宫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在场的几个人脸色各异。 都是些老帮菜,谁会不知道陛下这明摆著就是给这毛头小子挖坑试探呢。 没见刚刚给许绅记得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悄咪咪站在他身后的陆炳给偷偷按住了? 哎?这商云良怎么还滑不溜手? 这一下能躲过,倒也得更高看他一眼了。 龙榻上,又因为浑身没劲而躺在软垫里的皇帝也很意外。 这么些年,他太清楚身为一国之君的自己,在这些个年轻官员的眼里是怎样的存在。 与他们说话,自己只要语调稍高,或者轻微不悦,都能让这些前来覲见的小官员嚇得两股战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口称死罪。 但是……眼前的这人好像不是这种路数。 这种熟练到家的打太极行为,总让嘉靖有种跟夏言,严嵩这些文官老油条拉扯的既视感。 可明明,商云良只是个自己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小人物。 这种强烈的错位感让嘉靖非常难受。 说实话,嘉靖其实犯不著他自己气的喘不匀的时候,就在这里刁难商云良。 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他现在说不出话了。 这让他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 从惊魂未定的状態才调整过来没多久,嘉靖无论怎么想办法,都不能让自己的喉咙里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第一时间就请了他信任的那些个道观里的“神仙”,然而,这帮人除了老一套之外,並没有任何新的样。 嘉靖也不傻,虽然他篤信修道可追寻长生,但很多事情到底有没有用,他心底是有数的。 他也不信这帮宫里道观的“神仙”们了。 现在,嘉靖把让自己儘快说话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商云良的身上。 一个不能说话的皇帝,权柄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会被下面的人分食殆尽。 这悍臣满朝的局面是他自己一手弄出来的,自然也很清楚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东西。 所以,现在的他必须確保商云良的“可靠”。 没法子,嘉靖只能又伸著手指头搁宣纸上画来画去。 为什么不用笔? 看看嘉靖现在那抖得不成样的手,还是不要难为他了。 “商太医,陛下面前,可不要学了外朝的那些人,据实回话!” 勉强辨认出嘉靖那几个如同雪泥鸿爪的“字”,吕芳再一次对商云良说。 嘖,咋没完没了? 不是你到底要我说啥,我说你那屁股底下的位置给我坐你能给吗? 商云良腹誹。 “陛下,既然您要赏臣,那臣自然不能违抗陛下的旨意,但以臣之见,待陛下彻底恢復再赏也不迟。” “臣是许大人的弟子,我二人定会尽心竭力,请陛下放心!” 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许绅吗? 你要连他都信不过,那爱治不治,不治拉倒。 商云良可不会依著嘉靖的心思。 他很清楚这位帝国的主宰要的是什么。 而他和许绅恰好可以给,其他人也许行,但嘉靖更信任不过。 所以,单论这件事,那便是强弱异位。 与其跟嘉靖在这里虚空扯淡,还不如直接直球。 我俩能治,你看著办。 第18章 魔药的副作用 皇宫里,在许绅汗流浹背,吕芳心惊胆战,陆炳若有所思的情况下。 商云良,一个之前岌岌无名的小太医,跟大明帝国的皇帝陛下反覆拉扯,攻守互换。 一个身份低微却死活不鬆口,一点破绽不留。 另一个身为至尊却被ban了麦克风,想说说不出来。 总之,整整二十分钟,皇帝所有明的暗的,都给商云良以完美的姿势一一接化发,给坐在龙榻上的嘉靖帝噎得著实难受。 作为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想让他信任一个人,很简单,他得捏住对方的把柄,这样才好在他想的时候,名正言顺地翻脸不认人。 评价为极度缺乏安全感,晚期的那种,没救的。 其实嘉靖也没想对商云良怎么样,至少这会儿不想,毕竟还得指著人家给自己开方子呢。 但问题的关键点也在这里,商云良在他这里一点错处没有,反倒是他得有求於商云良。 身为皇帝,怎么能有求於臣子呢? 这多难受啊,我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然而,无论他怎么下套,商云良就是不钻,给皇帝半个手掌都沾满了墨水,宣纸费了一沓都没用。 到了最后,硬生生地给嘉靖磨得没了脾气。 他看的出来眼前的小太医实在是没害他的心思,只能无奈地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继续当他的灵魂画手: “如此,就依卿所言,待朕痊癒,再行赏赐,现在权且记下便是。” 將宣纸直接甩给了吕芳,身心俱疲的嘉靖帝直接倒回了榻上,这一番折腾对现在的他而言著实消耗不小,全身的疲惫又一次抓住了他。 指了指吕芳,又指了指商云良和许绅,他便自己拉上织金锦被,躺在榻上不动弹了。 见到这一关终於过去,商云良终於是鬆了口气。 “许大人,您先给陛下先请脉吧。” 吕芳把手里的圣旨再看一遍,便搁在一边,转头对许绅说道。 被徒弟的胆大妄为弄得心惊胆战的许绅回过神,赶忙应是,检查嘉靖的情况去了。 “商太医,跟咱家来。” 吕芳说了一句,便朝著门外走去。 商云良只能跟上。 到了殿外的侧室,这里的陈设不像主殿里那样奢华,看样子大约是书房一类的布置,摆了不少架子,上面搁著一些书,商云良没细看名字。 这里除了他们俩人之外,再无旁人。 吕芳走到桌案前,开始研墨。 商云良没懂他的意思,便开口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公公这是?” “给你研墨。” 什么意思? 商云良只能上去阻止: “公公使不得,您是司礼监的掌印,也是陛下身边的人物,给我研墨,折杀我了。” 他其实根本不想这么说,但没办法,就这个身份,他必须得这么办。 吕芳摆了摆手,手里的动作不停: “什么使不得?” 他抬起头看向了商云良,老太监的脸上並无慍色: “我进了这宫里,几十年,这双手什么都干过,只不过这些年有赖皇上的洪福,能在御前,实际上都是伺候人的事儿。” “我叫你来,两件事。” 停了手,看了看墨汁的情况,然后又继续动作的老太监背对著商云良,开口说: “第一,按照陛下的意思,你得再把昨天你开的方子给我写一份。” 不等商云良开口,他便继续说: “不要问我原来的那份哪去了,你就只当是丟了。” “我观你这两天,也是机灵心巧的人,有些活便不用我说,照做便是。” 老太监搁下了墨块,回过头,盯著商云良的眼睛,继续道: “这第二,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指了指桌案前的那把椅子示意商云良坐下,这才说: “商太医,这宫里的事,很复杂,我知道这次的事与你无关,但难保陛下也这样想。” “昨晚你提醒我的话,我现在也反过来再提醒一下你:” 商云良注意到,自从吕芳带著他到了这里之后,他便再没有用过“咱家”这个自称。 只听吕芳的语气很严肃,也很郑重: “陛下这次受惊过度,刚醒来的时候连我也不信,是心绪稳定了,我才叫你们来的。” “今日在榻前,陛下几番试探,你借著机灵劲儿躲过了,这是好事,证明你至少不蠢。” “陛下和我都不喜欢蠢笨之人,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一定…一定不要在这个时候,跟这宫外的其他人有牵扯。” “否则,陛下疑心起来,谁也保不住你。” 老太监说完,脸上的严肃在一个呼吸之后便完全收敛了,他把沾满墨汁的毛笔递到了商云良的手上。 他相信眼前的年轻人足够聪明,能明白他的意思。 商云良完全不知道吕芳是存了扶持他,制衡那帮在他看来纯骗子一群的道士们的心思,更对宫变前嘉靖身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老太监对自己的“善意”,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对方的身份和权力也比自己高得多,商云良也只能点头: “是,多谢吕公公,卑职明白。” 吕芳点了点头,回头往身后他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空荡荡的大殿里见不到一个人影。 “写吧,写完了就搁在这里,你去跟你师傅一起去商量一下,接下来如何让陛下快速好起来吧。” 老太监淡淡地交代了一句,拔腿便准备走。 然而,一只脚刚迈出去半步,他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確定地转身对商云良说: “对了,还有一事。” 嗯?你还要说什么? 商云良刚准备写第一个字的手停在了原地,担心墨汁滴下来,他索性把笔搁了回去。 他倒要看看,这老傢伙还要说什么。 “嗯……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商太医,以你从药典中所知,陛下这类情况,醒转后可会出现什么……嗯,变化?” 商云良一脸茫然。 啥?你在说什么朋友?我听不懂啊! 估计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连谜语人听了都会骂娘,吕芳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再描述准確一点。 “就是……不知为何,陛下从醒来之后,没多久便说自己想吃鱼。” “而且,这点时间里提了两次。” “商太医,你可知这是为何么?” 鱼? 啊…… 商云良懵了,他实在无法把这个东西和刚刚龙榻上跟自己极限拉扯的皇帝联繫在一起。 不是,陛下啊,你这人设崩了啊,你在我们面前摆著你那一副居高临下的臭脸,转过身就跟自己的贴身太监嚷嚷著要吃鱼? 商云良之前和许绅检查伤口的时候,没记得皇帝的脑袋有损伤啊。 什么情况这是? 实在是没个头绪,商云良只能默默地摇头。 这他能说啥? 估摸著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吕芳也没难为他,只是摆摆手,嘀嘀咕咕地扭头就走了。 商云良思考了半天,决定还是把这个没名堂的事儿扔到脑后去。 刚刚动笔,他沟通了脑子里的猎魔人药剂全书。 抄嘛,这还能错了? “杀人鯨魔药·初……我看看啊,就是这些……快果……” 突然,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嗯?” “等等!” “杀人鯨?!” “鱼?!” “……” 臥槽! 商云良好像知道这诡异的情况是为什么了。 不是…… 这是什么破副作用啊! 第19章 骤然提升的地位 商云良觉得自己是盲生发现了华点。 否则,他实在是没办法理解以嘉靖这种把权力欲刻在骨髓里的傢伙,醒来之后的脑子不用在怎么解决宫变之后一大堆的麻烦事,反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盲目吃鱼上。 怎么想都不合理嘛。 唯一的变数就是自己这只蝴蝶,而更具体一点,就是那瓶掺在梨汤里的初级杀人鯨魔药了。 可问题是…… 这杀人鯨魔药的名字……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吧。 你这给我来个突然爱吃鱼是什么道理? 那按照这个逻辑,以后他要是给皇帝偷偷餵一点猫眼药水,岂不是过两天就流传著什么紫禁城怪谈,猖獗的老鼠诡异消失,真相竟然是……之类的抽象戏码? 想到那一幕,商云良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快,让我赶紧再看看这破书。 好像很有意思,我是认真的! 再次打开猎魔人药剂全书,商云良把注意力投向了他唯一使用过的初级杀人鯨魔药上。 只见那黑色大书的书页上,代表著这种药剂的小瓶子標誌这次暗淡了下去。 这倒不奇怪,上一次商云良给嘉靖弄出来一瓶之后,所有的材料就消耗完了。 “嗯……还是跟之前一样,这里只有药方,没有其他东西。” 商云良摸著下巴。 初级药剂不太靠谱,实际效果也和记忆中的杀人鯨魔药相去甚远,有点副作用他也能理解。 粗製滥造的玩意儿还想啥后果没有,能保你皇帝不死就不错了,知足吧。 但问题是……这破书为什么不给他展示这后遗症的具体表现啊。 这让他以后怎么敢隨隨便便使用这书里的药剂? 总不能从詔狱里面搞几个倒霉蛋出来当他的药人,搞什么人体实验吧? 臥槽,不行不行,这怎么一股小本子的既视感,不能干不能干…… 商云良在心里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他还是有原则有底线的,这种不当人的事儿他绝对不碰。 “咦……等等……这是什么?” 商云良突然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他发现,原本杀人鯨·初药剂的药方下面,好像朦朦朧朧地出现了一些文字…… 看不清啊这,就像是有一层雾盖在了上面。 商云良知道,上一次自己查看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东西。 “以此推测,这看不清楚的字,大约就是跟我使用了一次初级杀人鯨药剂有关。” “这算什么,熟练度是吗?” 商云良又想吐槽了。 他总有种感觉,这犹抱琵芭半遮面,好似女神裙底圣光,就是不给他看的东西,恐怕就是类似於这种药剂的使用说明以及注意事项一类的东西。 商云良现在已经不想对这本破书再发表什么意见了。 还能不能再坑一点啊! 心里嘆了口气,商云良决定,回家让静姐上街去採买点药材回来,他自己再试试。 熟练度是吧,这他熟,只要有一颗好肝,捡垃圾都能刷到99级! 收敛了心思,商云良先沉下心,一笔一划地把初级杀人鯨魔药的药方,原原本本地从他脑子里给抄了出来。 写完,再检查一遍没什么问题,商云良没著急走,而是又原封不动地再写了一份。 谁知道宫里这帮人会不会拿著他的药方涂涂改改? 他得自己备一份,省的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 彻底写完,商云良吹乾墨跡,把第一份搁在了桌案上,剩下一份揣进袖子里,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侧室。 他还得去找自家师傅,看看皇帝现在的情况呢。 刚走出门没多久,迎面就来了一个紫袍太监,按实际在內廷的权力,这些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紫袍,怎么著都比他这个八品太医要大。 但现在,这个明显就是来找自己的傢伙一看到商云良,那张发白无须的脸上顿时就挤出了如同菊绽开的笑容: “哎呦,商太医!咱家正找您呢!” “快跟咱家这边来,许院使让咱家带您过去。” 商云良瞄了眼这个热情的傢伙,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俩人在宫內的长廊穿行,商云良基本不说话,这紫袍太监却是不停地絮絮叨叨: “商太医,咱家是司礼监吕公公手下的,姓冯,管吕公公叫乾爹。” “商太医,您师徒真是我大明栋樑啊,先是您一副药下去有救驾之功,再是您师傅刚刚在殿內为陛下施了针,让陛下头晕目眩的感觉消退了不少,龙顏大悦啊!” “商太医,以后您若有事用的上咱家,儘管说,有能力一定办到。” “……” 这太监话不少,交好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商云良没答应什么,只是点头敷衍著。 倒不是说他这个人高冷,只不过他压根不认识眼前这人,不清楚底细,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到了地方,商云良在门口已经看到了在里面坐著的许绅。 “好,谢谢冯公公带路。” 商云良拱手。 姓冯的紫衣太监连说了两句使不得,然后就笑眯眯地转身走了。 商云良进了门,许绅抬头看他一眼,笑道: “看到了吧,这就是人,前倨而后恭,以前你在这宫里谁正眼瞧你?现在怎么样?” “之前你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现在既然接触到了,以后我再给你说。” “现在,先说说陛下的事吧。” 许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让商云良坐下,这才道: “陛下醒来,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施了针,陛下的气色好了不少。” “毕竟正当壮年,气血旺盛,恢復起来也快。” “不能开口与咽喉处的伤势关係不大,多半还是惊厥所致。” “这种情况,汤药只是外物,只能是宫里情况稳定了,陛下觉得安全,说不上哪天就好了。” 老傢伙的判断挺准的。 歷史上嘉靖帝就是沉默了几个月之后突然就打开了麦克风交流。 否则这哑巴皇帝时间长了,指不定还要多出多少乱子呢。 “陛下现在疑心病太重,我们还是少在宫里待著,金牌还在,我们隨时可以出宫。” “未时就走?” “好。” 师徒俩达成了一致。 “不过,现在难办的事情不是陛下,而是这个……” 许绅皱著眉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来: “这是……” 商云良不明就里,接过还没看几眼,只听许绅幽幽地道: “陆炳在陛下遇刺前,晚上喝的水碗里发现的,这东西,锦衣卫自己能查出来,但还是交给咱们俩给出判断。” “宫里御药房的太监已经被杖毙了。” 商云良心中一凛: 这么看,迷翻嘉靖的药,源头已经被锦衣卫摸出来了,顺藤摸瓜不定指向谁呢。 然而,许绅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商云良差点跳了起来: “唉,陆炳那天杀的,我捂著耳朵,他还非要掰开我的手讲给我听:” “锦衣卫的调查,指向了东宫。” “太子!” 第20章 阴影中的事 好傢伙! 这下不是朕的儿子也通倭,成了朕的儿子也弒君了是吧? 商云良满脑子问號。 陆炳想要干什么? 把矛头指向太子,这是动摇整个大明朝国本的事情,他疯了不成? 而且特么的这种事儿你为什么非让我们两个太医知道?! 你们上面一群饿狼互相撕咬,血肉模糊,让我们两个小白兔掺和进去干什么? 陆炳!尔母婢! 见到商云良这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许绅也是蛋疼不已。 他哪里不知道陆炳的心思: 无非是揣摩著如今的商云良和他有救驾之功,在陛下彻底好利索之前都会在君前侍奉,很容易得到嘉靖的看重,这个时候拉他俩下水,在药物这方面就有了“权威”背书,到时候,陆炳让他们说这些东西的成分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举个例子,陆炳想收拾外朝一个大臣,就说宫里的药的成分是如何如何,这个时候,他再命令被他一手遮天的锦衣卫,派个忠心之人把对应的药和药方搁在这大臣的家里。 然后,他就可以上门搜查。 你看,人赃俱获对吧,我可不是冤枉你的! 一方面堵住了皇帝的嘴,另一方面有商云良和许绅这俩有救驾之功,忠不可言的太医站台,文官们也別想从药上找到突破口。 “唉,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这是……” 许绅嘆了口气,伸手朝天上的位置指了指。 商云良明白,陆炳敢这么干,多少都有皇帝的默许在里面,嘉靖这是看自己明著不入套,就选老傢伙下手了。 “师傅,我要是你,哪怕是地下打滚呢,就说自己没听见,死活不能承认!” “那是你……你可以这样,毕竟陛下从来没见过你,不知你的脾气秉性,我都在他面前扮演了几十年的老实臣子,这遇到事儿就躺地上学驴打滚,你也想让为师跟那徐伟一样躺雨里去吗?” 许绅也很无奈,他何尝不知道这事儿不能沾,但遇到陆炳这种不讲理的,他就没办法了。 “得得得,既然已经是这样了,那咱就说眼前的事。” 商云良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师傅,你知道锦衣卫是怎么把矛头指向太子的吗?这事儿陛下知道吗?” 他的意思是,查东宫肯定是皇帝默许的,但陆炳万一胡来嘉靖知不知道?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一个冷到掉渣的知识,嘉靖活了六十年,一共和后宫的嬪妃耕耘了八个儿子,但是,实际上活过一岁的只有三个,成年的只有两个。 这离谱的死亡率发生在理论上医疗水平最高的皇家,真的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任何有脑子的正常人看到这事儿都能嗅出来阴谋的味道。 老道士后期搞得所谓“二龙不相见”,真当老道士都五十多六十了,还不想见见自己的儿子孙子吗? 他怕啊,怕再有个什么闪失,他就得跟自己的堂兄武宗皇帝一样连个根儿都没有了。 “当今太子才六岁,他弒君?这不是胡扯吗?” 许绅冷笑一声。 太子朱载壡,嘉靖十五年出生,十八年成为太子,现在是各种意义上的宝贝疙瘩,嘉靖心疼地不行。 商云良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现在的这位太子殿下朱载壡,实际上压根就不是后来接老道士班的明穆宗。 这也就意味著,嘉靖的这个心肝宝贝,恐怕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我琢磨著,线索指向东宫的事情恐怕是真的,但大概率是有人故意想把水搅浑,把锦衣卫的目光往太子身上引。” 许绅捋著鬍鬚,思忖道。 商云良觉得不对: “可如果真是这样,我不相信陆炳吕芳这些人看不出来。” 这不是摆明了被人家牵著鼻子走吗? 就这? 没想到,许绅听了这话倒是奇怪地看了商云良一眼,摇了摇头,一副哀其不爭的架势。 什么意思,我这话说错了? 商云良一脸茫然。 “谁告诉你,查东宫就等於查太子了?还有,你为什么会觉得,查就是加害,而不是保护呢?” 许绅说。 “动动你的脑子,这些年我真的是没跟你说过这方面的事,你自己也不上心。” “我来问你,东宫的经筵日讲现在是谁来做?” “嗯……” 別说,商云良还真的答不上来,以前他一个八品小官,压根就不关心这些跟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现在一问自然就只能沉默。 “別卖关子了师傅,你直接说。” 老傢伙再次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夏言!夏公瑾!我们曾经的首辅大人!” 啊……臥槽,居然是他! 商云良愣住了,然后整个大脑仿佛突然通畅了一般。 他突然有点明白师傅刚刚说那些话的意思了。 合著皇帝根本就不是衝著自己六岁的傻大儿来的,他的目標是夏言! 嘉靖的脖子虽然歪了,但智商还是在线的,醒来不到一天,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最该怀疑的人。 “所以……我们这是在为陛下衝锋陷阵?” 商云良问。 一听他这么问,许绅就知道自己的徒弟明白了。 以前觉得这小子笨了点,几天不见,这机灵不少啊。 “对,陆炳这么安排,领了皇帝的旨,那也就意味著,暂时皇帝是相信你我师徒的,这是好事。” 至少暂时不会被莫须有拉出去砍了。 “现在,来跟我合计合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许绅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小袋子,取出一张纸垫在桌面上,然后把小袋子里的东西,慢慢地抖在了上面。 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 “对,这是在御药房发现的,有人使了银子,足够杀头的银子,让御药房的管事太监按照方子配了这种东西,再让杨金英那些宫女於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倒在了陛下喝的茶水里。” “这就是为什么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要锁了太医院的原因。” 许绅用一根银针把粉末拨开,分了一些递给了商云良。 “在这京城地界,能配出这种药的人不多,所以陛下才会第一时间怀疑我们这些太医,他试探你,也是怕这药就是你给他下的。” “不过,还好你的回答是等到彻底將陛下治癒才要赏,算是打消了他的一部分戒心。” 商云良靠在椅背里,呼吸了一口略微冰凉的空气。 原来,这件事的背后还隱藏了这么多他不知道的部分。 怪不得啊。 他现在想起了吕芳在侧室里对他进行的提醒。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时候,跟外朝的人有接触。 嘉靖皇帝恐怕早就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这看起来纷繁复杂的局面给彻底理顺了。 皇帝的反击很快就要到来,而他们俩人已经彻底被绑上了皇帝的战车。 “別多想,多想只会徒增烦恼。” “来看看吧,老夫闻出了生草乌的味道,嗯……还有些风乾曼陀罗的气味,再有的……嗯,这些年鼻子不那么灵光了。” “你来替我辨识一下,把不准的,你形容一下。” 许绅不想让自己的徒弟陷入这种没用的情绪中。 既然站了队,那就好好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別让驾车的人,中途对他们行高祖故事,一脚给踹下去了。 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商云良把那一小份粉末拉到了自己这边。 师傅的意思他明白了。 现在,他们也没得选了。 第21章 夏言 多年以后,被拉到菜市口腰斩的夏言,还是会回忆起嘉靖二十一年夏季的那个早上。 他为什么就猪油蒙了心,把嘉靖送给他的香叶冠直接丟到了地上呢? 那就是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个结果的开始吧。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现在,处於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二日的前任內阁首辅夏言夏大人,此时正窝在京城的宅子里。 这时候已经六十岁的他搂著白白嫩嫩的小妾,却没有丝毫的兴致。 一方面,他又不是许绅,这个年纪还让他提枪上马也著实难为了他,老傢伙也不傻,这几个纳来的小妾,每次演的太过浮夸,反倒是伤了他夏大人的自尊。 另一方面,现在的夏言,整个心思根本就不在床上,而是越过大宅,穿过重重宫墙,落在了这片天下的九五至尊身上。 嘉靖。 他为什么没死啊! 整整谋划了半年的时间,各方人物他都已经打点到位,除了最后动手的那十六个蠢材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做下的事最终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只要这个不似人主的皇帝驾崩,他作为太子的老师,立刻就能重新回到內阁这个帝国的权力核心。 严嵩? 小人尔!不值一提! 陆炳……是个麻烦,这个傢伙跟勛贵牵连太深,没有大的错处不好对他动手,况且,锦衣卫在他的手里铁板一块,有些难办。 至於吕芳,老东西一个,小皇帝一道旨意下去就是,滚去南京替太祖高皇帝守陵吧。 夏言曾经无数次在脑子里幻想过嘉靖暴死之后,他掌握朝政的各项人事安排。 他千算万算,连玉熙宫里的那帮欺君之人他都算上了。 甚至唯一有点本事的许绅,都被他潜人诱到相熟的女妓那里,锦衣卫纵使有通天之能,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把许绅给带到君前。 然而,在他完全没注意到的角落,突然冒出来一个他从未听过名字的小人物,叫什么商云良的,一副药下去,居然把杨金英那十六个废物没完全杀死的皇帝给救活了! 二十一日的夜里,听闻宫里戒严了,夏言心中窃喜,以为这下大事已成。 君上如此不识板荡忠臣,崇信鬼魅方士,以幸进小人迫害他这样的忠良,当真能统御天下吗? 外藩,蛮夷也,不知何为人君。 若是能效仿孝宗,他又何必出如此下策。 夏言觉得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此乃天意! 但是,现在的局面已经不由他说了算的,朝內的盟友们皆缩头做鼠態,锦衣卫虽没有明火执仗包围他的府邸,外面的暗探却多了一倍不止。 他现在连东宫也进不去,武定侯也被一道旨意放出詔狱,军权亦不在手。 现在的夏言,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祈祷皇帝找不出任何实际能指向他的证据。 毕竟,他派出去联繫宫內的老僕,已经被他亲手处理掉了。 那东宫的太监並不知晓老僕的身份,只是因自己捏住他的把柄而被迫屈从。 况且,按老僕的回报,那东宫太监也活不过这两天了。 他夏言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 “但看天意了,此次,是我失算,没想到宫內居然还有此等能手。” “待到风平浪静,说不得也可以接触一下此人。” 把年方二八的小妾粗暴地推到榻里,夏言披衣起床,望著天上那乌云散去后露出的皎皎明月。 脑子里塞满了圣人之言的夏学士反覆盘算著,最终也没想到自己可能存在的破绽。 这下才稍稍安心。 不过,这几个晚上,他实在是睡不著了。 但他並不知道,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谋划,实际上却算漏了一样东西。 而这,才是要命的事情! …… 宫里。 “曼陀罗,生草乌,醉鱼草。蟾酥,生半夏……” 跟报菜名一样,商云良疲惫地靠在椅背里,再一次跟自家师傅確认了一遍眼前这一小堆灰色粉末的原料。 没办法,这年头没有专业的化验设备,化学更是没影的事儿。 估计最能靠上边的道爷们,天天琢磨著怎么用一大堆重金属材料给皇帝炼製要命的丹丸。 想要让他俩从这跟墙灰没什么两样的东西分辨出原材料,那可真是难为人了。 师徒俩从下午一直忙活到了月上柳梢头,匆匆对付了一口宫里难吃到了极点的点心,然后就继续战斗。 商云良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工具人,浑身上下就鼻子有用。 淦吶,这么想他觉得自己还不如家里养的那条大黄狗。 许绅嗅觉不太行了,都是商云良闻出来味道,然后跟许绅描述,师徒俩反覆確认,拿著御药房弄过来的药材反覆核对,这才慢慢確认出来的。 “阴乾的曼陀罗文火焙至焦黄,然后研成细末,这生草乌……嗯……” “蟾酥药瓮中捣碎……” 许绅试图再重现这药是怎么做出来的。 但他没实际动手,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就是有把握弄出来一模一样的,也实在没必要。 皇帝才被迷翻不到两天,你这立马给整出来一份,再屁顛顛告诉皇帝说陛下您看就是这玩意儿,让你被十六个女人差点勒死。 咋滴,脖子痒痒了,想把上面的脑袋挪挪地方是吧? 老傢伙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作为一个医者,勾起了他的兴趣,倒没有真的头铁去给皇帝添堵。 “嗯,大约就是这样,没什么大差错了。” 许绅手里攥著从吕芳那里拿来的眼镜,再看了一遍纸上记录的东西,点了点头。 师徒俩只在回报皇帝的纸上写了粉末可能的成分,至於製作办法那是一句也没写。 “行吧,那我这就去交给吕公公,咱们俩也赶紧交差,回宅子里睡觉。” 商云良站起身,摸了摸发酸的后腰和脖颈,伸了个懒腰,稍稍解了点挑灯夜战的疲乏。 许绅看著自己眉宇清明的徒弟,笑道: “怎么,夜深人静你就想你房里的静儿了?” 商云良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您,您自己也不想想自己,还好意思说我。” 许绅老脸上浮现些许尷尬,为了转移火力,他故作感慨地说道: “你都二十有一了,等到这事儿过去,陛下好好赏你,你这亲事也该我也该张罗了。” 商云良没有避讳这个问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確实是这个时代无可爭议的铁律,但他自小就无父无母,许绅也没把他收为义子。 老傢伙倒是个比较“开明”的人,这些事倒是跟商云良提过,但都是跟他商量著来。 他自己都是个为老不尊的,自然也不会约束徒弟太多。 若实在没有合適的,徒弟喜欢,房里的那三个,大的做个妻,其他做小也倒无所谓。 他们是太医,不该跟外朝文官结亲,否则就交集太多。 就这样吧。 第22章 又起波澜 “吕公公,大约就是这些东西,八九不离十。” 商云良把手里的宣纸递给了吕芳。 万寿沉默帝君此时已经回到他最忠诚的乾清宫,作为皇帝身边离不开的人,吕芳也只能跟来。 商云良此时就在乾清宫里的一间值房里,顺便把师傅从吕芳那里顺来的眼镜还给对方。 吕芳先把商云良手里的纸接过,借著廊下灯笼的微光大略扫了一眼,然后就揣进了袖子里。 “这可是西洋进贡的宝贝,这宫里呀,不少人想要,还没有呢。” 老太监掏出一方白色的织锦,小心翼翼地把其实在商云良看来做功相当拉跨的眼镜包好,这才抬头看向商云良。 “你师傅年纪大了,就不叫他来了,看你在陛下面前也不露怯,这样,你先在这间值房里候著,我进去给万岁爷把东西交上去,这已经夜深了,若万岁爷无事,你们便回吧,明日休息好了再进宫。” 老太监对商云良交代了两句,然后便整了整自己有些褶皱的红袍,大步流星地去了。 从这件事牵扯到太子东宫之后,陛下便变得暴躁的很,已经有宫里伺候的,一个小小的错处就被拉出去乱棍打死了。 吕芳知道他的主子心焦,因此也不敢怠慢,用最快速度把两个太医回报的结果递到了皇帝的手上。 坐在帐幔之后,脖子上围著一圈布条,里面裹著药膏的皇帝正呲牙咧嘴地展开那张宣纸: “吕芳啊,这內容,你都看过了吗?” 他下意识地想问这句话,时时刻刻都想试探眼前的奴才是否有骗自己的心思。 只不过这话到喉咙里,就变成了咿咿呀呀,荒腔走板的古怪声调。 看著吕芳那迷茫的眼神,以及就搁在自己手边的墨碗和宣纸,嘉靖怔了一下,旋即烦躁地拢了一下袖子,深吸一口气,略微平復心情,再把目光投向纸上的文字。 嘉靖不懂药理,毕竟玉熙宫里的那些神棍炼丹,除了那些重金属之外,都是什么贵就用什么,他们从来也不会跟皇帝讲丹丸的原材料是什么。 总不能告诉皇帝咱们这个月的药服完,等於你皇帝干掉二两砒霜吧? 虽然不至於用这么抽象的东西,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嘉靖仔细看完了上面记录的药材,然后把这张纸搁在了自己旁边的小案上,又打开另外一张纸。 吕芳很有眼力价地端著一盏烛灯靠近,给皇帝再增加点亮光。 摆在皇帝面前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商云良送来的药物鑑定结果,另一份则是他们在御药房搜到的,未在记录上,丟失的药材清单。 只要这两样东西碰得上,就能直接证明东宫里面的一些人跟这件事脱不了干係。 嘉靖相信自己的儿子,毕竟六岁的孩子,你让他明白皇权到底是什么实在太困难了,他也不可能这个年纪就琢磨著怎么弒君夺位。 皇帝的眼睛里,凌厉之色一闪而逝。 无论如何,这次事件过去,太子那边,自己得再上上心了。 国之储君,怎能让外人摆布? 烛火摇曳,乾清宫最深处的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主僕二人有节奏的呼吸声。 十分钟过去,皇帝將一张被红笔圈满了的纸丟回了吕芳那里。 老太监放下烛台,捉过宣纸一看,这脸色顿时就非常难看,他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皇帝: “主子……” 回应他的,是嘉靖龙飞凤舞的一个血淋淋的大字: 查! …… 东宫。 年仅六岁的太子朱载壡正趴在自己母亲王贵妃的怀里呼呼大睡。 从成为太子的那一天,他的家就不是母亲王贵妃的长春宫,而是这座他一点都不喜欢的东宫。 虽然身边每一个人都告诉他,成为了这座东宫的主人后,他就是这天下第二尊贵的人。 年幼的朱载壡知道第一尊贵的是他的父皇。 但说实话,他寧愿不要什么第二尊贵之类的称呼,长春宫里的那个小榻才能让他睡得安心。 昨天夜里,年幼的朱载壡突然被侍奉他的太监给唤醒了,还不等小孩发泄一下起床气,一大帮子顶盔贯甲的士兵就进了他的东宫。 听了太监的解释朱载壡才知道,这些兵是父皇派来保护他的。 太子殿下体谅这些士兵半夜加班保护他的辛苦,还命人带著吃食去犒劳这些士兵。 原本朱载壡也没当回事儿,到了后半夜扛不住,又沉沉地睡去了。 结果到了今天早上,他发现这些士兵没有丝毫鬆懈的意思,反而是里三层外三层把他的东宫给围成了一个铁桶。 一个他熟悉的太监也不见了,来教导他的东宫属官更是一个没来。 太子殿下这才意识到可能有点不对,闹著要去乾清宫找父皇,结果还没出去,就被上门亲自看护太子的陆炳给挡了回来。 面对哭闹不止的太子殿下,陆炳实在顶不住压力,只能请了嘉靖的意思,把太子的生母王贵妃给请到了东宫。 这整个紫禁城,嘉靖也只会允许这个女人在这时候接触太子了。 又是夜半,朱载壡被一阵嘈杂再次搅扰了睡意,一睁眼,发现自己的母亲同时也点亮了蜡烛。 “何事发生?” 母亲朝著门外喊。 很快,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稟贵妃,外面传话说,太子殿下宫里的吴和,羈押在偏房,不知怎得突然七窍流血,侍卫发现异状进去查看,结果就只剩了半口气。” “什么!” 一听自己贴身女官的话,知道实情的王贵妃直接从榻上猛然直起了身体。 “母妃,吴伴伴……这是怎么了?” 朱载壡有些茫然地问。 王贵妃已经无暇再想出话来敷衍儿子了。 她太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太子身边的太监牵扯到了刺杀陛下的事里面,现在陛下命令把人押在东宫来审,就是为了稳定朝局,向外朝的那些人证明太子的清白。 现在好了,要是这狗奴才死在了东宫,那太子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下床,顾不得整理衣襟,三两步就衝到门口拉开了门,在女官惊愕的目光中朝著她大喊: “快,把这件事告诉陛下,传太医,吴和绝不能死在东宫!绝不能!” 这个本该平静下来的夜晚,因为这突然的变故,波澜再起。 现在还完全不知情的商云良不会想到,他今晚回家搂著上官静香香软软的身子睡觉的美梦,註定要跟他说再见了。 麻烦,还多的是! 第23章 跑路失败 “传太医!快传太医!” 悽厉的喊叫声再一次绞碎了紫禁城刚刚没多久的平静。 事实上,陆炳得知情况后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往乾清宫的方向赶了。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宫內不得骑马的狗屁规矩了。 陆炳太知道这事儿背后的严重性了。 吴和这个跟刺驾案有染的东宫太监一旦死在了东宫,就算是嘉靖不做什么,外朝的那帮人得知消息后必然会趁机发难。 大家都能猜得到刺驾一事必然跟外朝有关,现在这件事正好成为了最好的突破口,直接把脏水泼到了太子身上。 人死了,死无对证,嘉靖要不然选择就此结案保护太子,要不然查到底,那太子的地位必然遭到动摇。 这可是国本,这背后的风险没有任何人能够承担得起。 陆炳就是被活剐了也不行。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刚刚准备睡下的嘉靖耳朵里。 皇帝陛下直接原地爆炸! “反了!反了!” 得知消息的嘉靖帝在心里愤怒地咆哮著,一脚就把那送信过来的锦衣卫千户踹翻在地。 他气的面色涨红,却偏偏因为无法说话而发泄不出来。 两只手抖得连八十岁老太太都不如,直接自己扯过宣纸,刷刷刷地写下了一道言辞极为锋锐的圣旨: “许绅,商云良立刻去东宫,必须救活,否则提头来见!” “让陆炳立刻把太子和贵妃接到乾清宫!” “封锁大內,敢出者,斩!” 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本来在值房外等了半天,终於等到吕芳出来说没事,可以回家歇著去了的商云良,刚深深打了个哈欠,扭身准备走人。 然后,他就看到一匹快马直奔乾清宫而来。 正在心里惊呼是哪位壮士如此不把自己的脑袋当回事儿,就见那骑士到宫门前直接勒住马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那骑士自己则是借势下马,一个非常难看的滚地葫芦,然后就朝著皇帝的方向疯了似地跑去。 看清楚那人身上的飞鱼服之后,商云良心里就是一咯噔。 坏了! 肯定又出事了! 商云良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路。 从他一副药把嘉靖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事情就慢慢开始从他记忆中的轨道上开始偏移了。 现在发生任何他从未记得的事,一点儿都不奇怪。 锦衣卫这般狼狈,还是宫中纵马,擅闯宫禁,这事儿压根就不可能小。 “走,赶紧出宫!” 商云良跑得飞快,用了不到来的时候一半的时间就找到了许绅: “师傅,快撤!” 商云良进门就是一句。 给老家嚇得手一哆嗦,直接把三根灰白的长鬍子给揪了下来。 许绅老心疼了。 看向自己的徒弟,他不悦道: “慌什么!发生了什么,喘匀了气再说,不在乎这点时间。” 商云良哪里管这些,直接就把刚刚他的所见给自家师傅讲了一遍。 刚刚说完,老傢伙顿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怎么现在才说!快些走!这宫里不能待了!” 整个人像是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里弹了起来,一边走还一边埋怨商云良: “这么大的事儿,你就不能说快点!” 商云良很无语。 好真实! 不愧是你,六十多了还能出去喝酒的男人。 这不要脸的劲儿,服! 师徒俩一溜烟就往宫外走,他俩在的位置在后三宫,这地方距离出宫还有相当的一段距离。 凭藉两条腿要好长一段时间,但现在俩人也没那个閒工夫再叫太监备轿子把他俩弄到门口了。 先溜为敬,我不奉陪,我走了哈…… 然而,俩人在夜色中,顺著宫城的环廊往前走的时候,身后却直接响起了马蹄声。 与其一同而来的,是锦衣卫士兵和宫里太监们的喊叫: “陛下有旨,许太医商太医留步,有急事!” “陛下有旨……” “……” 商云良听到这声音,心算了一下这里跟宫门的距离,顿时脚步就是一缓,许绅还在埋头往前走,看到徒弟不动了,还来了一句: “停下干什么?这都追来了!” 商云良被这句话气的差点翻白眼: “师傅,你確定这是来抓咱俩的?是咱俩谁做了什么对不起皇上的事,我可没有!” 许绅下意识地想说一句俺也一样。 下一秒他就反应了过来: 对呀,我们又没罪,最多想下班跑路,现在被黑心老板抓到了也就抓到了,跑什么? 再一个,那可是陛下,这是跑就能跑得了的? “咳咳,年纪大了,脑子不好……” 刚想尬笑解释两句,后面举著火把的锦衣卫骑兵就已经衝到了两人的面前。 为首的千户看到两人之后,直接翻身滚下马背,朝著俩人直接抱拳行礼: “两位太医,陛下有旨意,请立刻隨我回宫。” 师徒俩对视一眼,得了,这下,和家里美好的床铺说再见吧。 “好,既然如此,我二人奉旨。” 商云良倒也乾脆,跑不了硬跑那就是愚蠢了。 “你们俩,下来,把马留给两位太医。” 立马就有两个士兵跳下马背,把战马牵了过来。 好嘛,这下咱们俩也成了奉旨宫廷纵马了。 商云良翻身上马,虽然他的骑术相当拉胯,但这又不是真的上战场奔驰,而且这些战马都非常温顺,再糟糕的主人也能驾驭。 “这位千户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儿?这不是去乾清宫的方向啊。” 商云良眼瞅著不对,便出言提醒。 那千户官没有回头,仍然在前领路: “东宫,那里有人中毒了,很重要。” 他其实知道具体的事情,但宣旨和解释他不能越俎代庖。 中毒? 什么情况? 这又是什么鬼展开? 商云良和许绅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奇怪。 他们知道肯定不是太子,否则锦衣卫早就明说了。 但如果不是太子,那东宫里还有谁能值得皇帝这么大动干戈? 搞不懂,这大明朝的的皇宫是中什么邪了吗? 先是皇帝本人被下药,然后今天又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中了毒。 看起来,这宫里的饮水吃食都不能用了,太可怕了! 俩人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直奔东宫而去。 到了宫门口,老远就见著明火执仗的士兵,正护送著两顶轿子,从东宫的大门出来。 “这是太子的仪仗,后面那个看架势,应该是宫里的某位贵人。” “这么晚了,太子要移宫?” 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郑重的神色。 “两位,陆某在这里等你们好些时间了,就这么著急出宫吗?” “沈千户,你先带两位太医去吴合那里,我护送完殿下和贵妃就到。” 骑在马上,一只手按著腰刀的陆炳在黑沉沉的夜幕中大喊。 “是!两位太医,请隨我来。” “旨意在里面,二位直接看便是。” 第24章 救不回来? 圣旨说的简单,但意思很明白: 这个叫做吴和的傢伙,命必须保住,否则脑袋不保。 商云良只能再次感慨,这年头让自己的头离开沉重的肉身,享受自由的头生实在是太容易了。 一天被人威胁不知道多少次,动不动就是脑壳么得了。 但谁让他这么倒霉,坐在上面的不是他呢。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该认就得认。 俩人看完了圣旨,就跟著锦衣卫到了东宫一间明显是堆放杂物的小院里。 锦衣卫知道这个吴和肯定跟刺驾一事有牵扯,都拉到这种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住,出入膳食饮水都有检查,就这还是中招了。 这让负责这事儿的陆炳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就是这里,二位,务必得救回来啊!” 沈千户核验了身份,守门的士兵才让他进去。 作为实际上负责看押吴和的人,没救回来,他自己的下场也不会好看多少。 “出去,打一盆净水来,其他事情你莫要操心,救不救的回来现在也说不好,先看看情况再说,快去!” 许绅不跟他客气。 老傢伙一连两天都是被迫半夜修仙加班的状態,老傢伙现在怨气很大。 扫了眼床上的人,许绅摸了摸鬍子,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对商云良低声道: “这人我认识,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宫里很多人都敬他三分,毕竟是伺候未来主子爷长大的人,以后说不得就是现在吕芳的位置。” 商云良不认识吴和,但这並不妨碍他基於其身份的理性思考: “太子的贴身太监中毒,这事儿本身不值得如此重视,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都没有查出宫內暗通外朝的人重要。”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叫吴和的傢伙,本身就能跟刺驾的事扯上关係,再结合之前说的,嘉靖要查东宫,所以,这傢伙就是那个跟外朝,大概率就是跟夏言有联繫的人。” “但现在肯定没有直接能证明夏言谋划刺驾的证据,否则,这人也不用救了,夏言在京里的宅子也早被抄了。” “嘉靖如此著急,就只能说明这人的嘴里也许有他想知道的,关於谋逆的罪证。” “顺带也能洗脱太子的嫌疑。” 商云良感觉自己的脑子一下子就通了,他算是知道今晚上这个夜班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好嘛,你为了你儿子就折腾我。 小本本我记上了。 下回有机会了,我得还回来! 我说的!谁来也拦不住我! 商云良在心里暗搓搓地想著。 “好了,別在那里发呆了。” 许绅不知道自己徒弟的內心戏,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躺在床上,口鼻出血,眼见就没有几口气的吴和身上。 商云良回过神,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有一说一,这个叫吴和的太监,现在这状態看起来確实挺惨的。 口鼻流血,脸色发黑,呼吸非常困难。 整个人已经处於深度昏迷状態,现在就是凭藉著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勉强活著。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这个情况的?” 许绅扭头问房间里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喘一口的士兵。 “啊……稟大人,是……是不到半个时辰之前。” 商云良补了一句: “你们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有没有什么其他反应?” 那士兵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的,我们是听到他在屋里喊叫才进来的,一进来就听他喊肚子疼,然后过了一阵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商云良和许绅对视一眼。 虽然前者连半桶水都算不上,但基础的一些东西还是懂的。 怎么看……这症状都像是…… “砒霜?” 商云良试探著说。 许绅点了点头: “很像,也只有这东西中毒,才能有这般反应。”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砷化物虽然难搞,但確实是有。 不需要用什么神神叨叨高大上的东西,要杀人,这玩意儿的效果极佳,用过的都说好! “你先叫人准备甘草汤和鸭血,我想办法让他把胃里的毒物给吐出来。” 许绅老行家了。 確认了问题的根源,那就赶紧对症施救。 师徒俩都不想面对盛怒的皇帝陛下。 先催吐,再下对症的药快速解毒,换谁来了都是这样。 但砒霜要人命的速度非常快,根据剂量大小,最快十五分钟就能让人躺板板。 现在这都快过去一个小时了。 谁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 商云良一点儿不磨蹭,立刻就拉著那士兵衝出了门。 东宫有专属的“医院”,还有自备的小药房,得亏是这样,要不然等到去宫里的御药房拿药,黄菜都凉了。 甘草倒是现成的,但鸭血……那就得麻烦太子的小厨房找出来一只倒霉蛋了。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平日里的食谱到底有没有这玩意儿,否则大半夜去问御膳房借一只鸭子来,总感觉这场面有一种抽象的美。 “就这些东西,用最快速度做好,然后直接送过来,麻烦几位,盯著点,这里面可不能出问题。” 前半句话是交代给负责拿药材和弄来鸭血的东宫太监的,而后面半句话则是给负责全程监督的锦衣卫士兵说的。 “明白,商太医放心,我们会儘快把你要的东西给带过来的。” ……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东宫偏僻的院落里,此时已经被浓重的药味,血腥味,人的呕吐物味道给彻底塞满了。 饶是锦衣卫这帮杀材,不少人也都顶不住这味道,悄悄地往院子外面靠。 商云良也顶不住,带著面巾还是胃里一阵翻腾。 只有许绅面不改色地坐在屋子里,面色凝重地看著床上稍微有所好转,但全还是倒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吴和。 “师傅,您真可以,这都没反应吗?看来这鼻子不中用了也不全是坏事。” 商云良用手捂著口鼻,瓮声瓮气。 许绅回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小子,你要是跟隨大军出过塞外杀韃子,见识过什么叫做尸山血海之后,这点味道,你根本就不会在意。” “算了,过去的事先不提。” “小子,我们恐怕有麻烦了。” 老傢伙看著床上的太监,脸色有些忧愁。 “怎么了师傅,这不是吐过,鸭血和甘草汤都灌进去了吗?” 商云良问。 许绅摇了摇头,嘆息道: “是的,但还不够,准確来说,我们来得太晚了。” 他指了指床上脸色苍白的吴和,解释道: “砒霜致人死亡最快也就是一刻钟,我观这吴和中毒的量不大,所以才能撑这么久,但那毕竟是剧毒,等到这鸭血和甘草汤送来,他的身体已经被破坏地厉害。” “难啊……” “这一次,你我师徒,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第25章 白蜂蜜 说实话,眼前的吴和死不死,商云良其实觉得能救还是救一下的。 他倒不是圣母心,只不过这傢伙死在这里实在是有点麻烦。 死人可不会说话,查不到线索,皇帝虽然能不讲道理直接动手,但对方毕竟是文官集团的老大哥,这样做会引起朝野譁然的。 最终的结果,大概率就是忠孝帝君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隨便找个倒霉的砍了脑袋了帐。 虽然皇帝陛下心里会说:“这个仇,我记下了!” 但实际上並没有啥用处。 对於救治吴和,商云良也插不上手,反正全靠他师傅许绅一个人微操。 原本他听著老傢伙分析得头头是道,三下五除二就给出了治疗手段,心想著这次一定稳了。 然而没想到,老傢伙折腾了一个时辰,除了彻彻底底地污染了这地方的空气之外,居然告诉他这人可能还是要凉。 不是,师傅……你行不行啊? “唉……” 生活不易,商太医嘆气。 听到他的嘆息,对面攥著吴和手腕,感受著那越来越微弱脉搏的许绅还以为自己的徒弟也跟自己一样感同身受。 “再试试吧,你也试著开开方子,说不得自有漫天神佛庇佑,你的方子真的能起到什么惊人的效果。” 老傢伙无奈地摆了摆手。 他已经在盘算著这请罪的奏章该怎么写了。 老傢伙这些年宦海沉浮,一身甩锅大法已经金丹元婴。 反正不是我许某人不全力施救,你看陛下,这是我的治疗手段,没救过来,不是我菜,是这人命不好。 他赌的就是皇帝心里有数,被下了砒霜的人本就很容易去世,能救活才是小概率事件。 “行,那我去试试吧。” 许绅没看他。 “去吧去吧,老夫准备去写个奏本递上去……还是换个地方吧,这味忒大!” 商云良把絮絮叨叨的老傢伙丟在了原地,他整个人直奔东宫的小药房而去。 太子被接走之后,这地方他和许绅就已经成为了霸王级別的存在,没人拦他们,原来管理小药房的太监躲得远远的,压根就不敢靠近,生怕一不小心给卷了进来,性命难保。 “商太医……您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什么吩咐?” 被推出来顶包的底层太监正在收拾刚刚用於救治的药材和两只倒霉的鸭子,琢磨著过两天能偷偷加个餐,就看到商云良去而復返,推门而入。 “没事,这次不用你,我自己来就是,你忙你的。” 商云良摆了摆手。 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用猎魔人药剂全书中的药剂试一试。 第一,这是一个挺好的机会,让他再试一试另一种药剂的实际功效,毕竟初级杀人鯨魔药用在这里肯定是没什么作用的。 还能白刷一次“熟练度”,这怎么看都是一件美事儿啊! 这第二嘛…… 那就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事情了。 师傅说的没错,他们已经被皇帝拉上船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假设这事儿真是夏言做的,那双方的立场就是对立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要真是把人救活指认了你,那就算你倒霉吧。 反正就算是没我,过几年你也会被嘉靖找个由头拉出去细细切做臊子,结果一样,过程一不一样根本不重要。 心里主意定了,商云良就决定开始操作。 “嗯……我看看啊,杀人鯨没用,白色拉法德……这东西没事儿的时候喝一喝,提高免疫力防伤风感冒有一手,但现在的吴和估摸著压根没有感冒的机会了。” 商云良再次打开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 虽然第一章只解锁了五种药剂,但无奈他拥有这玩意儿满打满算也没到三天时间,记不住岂不是非常正常的事儿? “啊!对了,就是这玩意儿!” 商云良的意识停留在了一个顏色跟牛奶十分甚至九分地相似的药剂上。 “白蜂蜜药剂·初,我就记得好像有这东西。” 商云良的嘴角上扬。 这东西作为先天解毒圣体,正常情况下,也就是以后可能存在的中级或者高级版本,那就是用来给天天把魔药当饮料喝的猎魔人解毒用的。 要知道,猎魔人药剂正常人喝了,那效果比什么砒霜之类的强多了。 喝完,基本上就可以享受永久性安逸睡眠了。 正儿八经的白蜂蜜解的就是这种毒。 现在这个弱化版本用来对付吴和一个普通人。 那是相当的合適! “嗯……我记得原本这玩意儿用的是矮人烈酒和金银还有啥来著……” “金银倒是有,矮人烈酒……这大明朝估摸著只有侏儒,么得矮人啊。” “让我看看大明版本的初级白蜂蜜用的什么。” 商云良用自己的意识点开了属於初级白蜂蜜药剂的標誌。 一行行文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密草,云苓,忍冬,地辛……” 商云良扫了眼需要的材料,鬆了口气。 还好,都不是些什么难弄的东西,生甘草,茯苓,金银,生薑,还有一些其他辅料,这些东西在这东宫的小药房都能找得到。 也就云苓这玩意儿,也就是优质的茯苓,不知道东宫的存货合不合格。 商云良决定不管。 反正他又不是要药到病除,一副药下去能把吴和的命保住就行,至於会不会有其他的副作用那跟他商某人有什么关係? 当这人被確认跟刺驾有关之后,实际上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甭管嘉靖是否原地飞升,他都死定了,早晚的事儿而已! 只要不学皇帝陛下当哑巴就行。 確定了药方,商云良就开始自己照著药柜上的牌子找药材了。 这次可没有烦人的尾巴盯著他。 东宫小药房的人都希望这位大爷赶紧走,偏偏还说不得,只能闭嘴站一边。 商云良不管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药材。 平心而论,东宫小药房的药材质量確实比御药房的要差一点。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 “来吧,这回试一试初级白蜂蜜药剂的效果。” 所有药材再一次消失在了商云良的掌心。 然后,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中,初级白蜂蜜药剂下面一个个药材被点亮,最终,所有药材填充完成,白色的小瓶子標誌在商云良的脑海中发出微微的光芒。 “还有半个小时的製备时间,希望那傢伙能挺住吧。” 第26章 怎么就活了呢? “吱呀”一声,商云良再次推开了这扇极有味道的破木门。 站在两边的士兵只是简单地搜查了一下,就把商云良给放进去了。 进去之后,榻上只有吴和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尸,自家师傅不知道哪儿去了,就角落里站著之前被商云良问话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见到商云良端著个药碗进来,那士兵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该怎说。 他被安排在这里监视,以防有贼人再次潜进房里杀人灭口。 但现在商太医进了门,他好像没责任上去试药吧? “没事,你不要多心,本来这人就已经救不回来了,刚刚我师傅说的你也听到了。” “我的话你可以不信,许院使的话你总该相信吧?” 商云良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卒在想什么,难为他也没什么意思,於是就再次搬出老傢伙,顺带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果不其然,那小兵听了连连摆手: “我晓得,我晓得,许院使和商太医您刚说的我都听到的。” “您隨意,我之后跟陆大人如实稟告就是。” 反正救不活了,许大人都跑去写请罪的奏章了,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局面,那他又为什么要阻拦? 別到时候人死了,这俩太医一口黑锅扣在他的头上,说什么明明能救,却被这不知好歹的小卒阻挡。 负责看守吴和的小兵觉得自己非常聪明! 可惜没人夸。 商云良不管他,端著药碗搁在了床榻边上的小几上。 “来帮我一把,把他扶起来。” 哇,这味儿……我感觉我的鼻腔细胞现在肯定恨不得原地去世。 屏住呼吸,商云良在这士兵的帮助下,把已经软成麵条的吴和给扶了起来。 现在还是软的就还行,证明人还活著,要是硬了…… 那就哪凉快哪待著去吧。 “把他嘴撬开,我来灌药。” 商云良对那士兵说道。 小兵乖乖照做,商云良端起碗,对准那黑紫黑紫的嘴唇中间就直接倒了下去。 乳白色的药液拉成一道细线。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要紧的人在这儿,商云良就把这玩意儿加在了牛乳里当作掩饰。 否则没办法解释他这一碗看著就可疑的白色药剂到底是啥东西。 以嘉靖那多疑的性子,事后调查那是少不了的。 小心使得万年船嘛。 一碗药灌下去,估摸著是给吴和呛住了,但这傢伙现在的身体虚弱到连咳嗽几声都做不到,身体抽搐两下就没其他反应了。 “行了,给他放好,等等看再说吧。” 商云良也不知道这初级白蜂蜜药剂的效果到底有多强,能不能把这具砷化物中毒,濒临报废的身躯给抢救回来。 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等了。 …… 宫里。 虽然同样困得仙仙欲死。 但嘉靖知道这个晚上他只能这么坚持了。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是后面那个在躲在西苑里不出来,就剩一根独苗,被迫搞什么“二龙不相见”来保护自己子嗣的修道皇帝。 意识到有人想要对自己儿子不利之后,嘉靖的战斗欲望还是很高的。 “当!” 嘉靖敲响了搁在自己手边的一个铜翁,这玩意儿是他让吕芳给他找来的。 原本是玉熙宫的神仙们献给他修道的法器。 他试了试觉得没啥用,就扔在一边吃灰了。 没想到现在却成了他发號施令的利器。 “主子。” 听到动静的吕芳赶忙从乾清宫的外间跑进来。 下一秒,一张小木牌就被嘉靖丟在了他眼前,扫了眼上面写的“太子”二字,吕芳就知道主子这是在问东宫那边的情况了。 “主子,锦衣卫那边刚刚送来消息,太子身边的那个吴合,许商二位太医给出的判断是进了砒霜。” 噹噹当! 铜瓮又被狠狠地敲了好几下,表示皇帝现在的心情非常暴躁。 嘉靖当然知道砒霜的厉害,他愤怒的原因有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他么的居然有人能在锦衣卫的重重监视下毒杀吴合。 陆炳无能! 嘉靖在心里咆哮。 刷刷刷,这次找不到对应的小木牌了,嘉靖只能自己站著墨汁写了一句话丟了过去。 “能救回来吗?!” “回主子,两位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但情况…可能不太好,主子也知道,砒霜这东西可是一等一的毒物,一刻钟就能…” 吕芳的话又被一声刺耳的敲击打断。 老太监果断选择闭嘴。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触皇帝的霉头了。 反正意思给皇帝传达到了。 救不活吴合,您可別真把俩太医砍了,那后面您这伤谁给您治吶?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多话,嘉靖就要起疑心了。 对自己这位主子,他再了解不过了。 疯起来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关键他还是天子,理论上干啥都是对的,谁也拦不住。 可这世上连神仙也炼不出后悔药来。 作为主子最贴心的人,吕芳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得做好灭火队长的角色。 皇帝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 脑门上青筋直跳。 不能让那个吴和死了啊,死了麻烦就太大了,外朝那帮“悍臣”不会让他和太子好过的。 绝不能! 想想那场面,他越想越气。 忽然间,嘉靖眼前一黑,整个人朝著床榻外一头栽了下去。 被十六个宫女搞了一套紧张刺激的脖颈保健,差点去世,然后又连著两天两夜一个囫圇觉睡不成。 嘉靖帝直接晕菜了。 乾脆利落,没有一点点预兆。 丝毫不拖泥带水! “主子!” 乾清宫內。 鸡飞狗跳。 …… 东宫这边,许绅借著灯光,炮製出来了一份“文采飞扬”的大作。 整个京城的男女老少都知道,皇帝陛下酷爱青词,谁青词写的好,那是能入內阁当大官的。 不是有个什么夏学士,不就人称“青词宰相”么。 许绅自然也是知道皇帝好这一口。 於是,写一份请罪奏本,还写的里胡哨,怎么让人看不懂怎么来。 只要嘉靖喜欢,能饶他师徒俩就行。 刚写完,抖了抖纸面,吹乾了墨跡,许绅准备拿著到外面,让锦衣卫去宫里交差。 “呈给陛下。” 老傢伙刚交代一句,那锦衣卫百户抱拳就要离开,却听到吴和那边发出了嘈杂的声音: “活了!活了!” “神医啊!” “商太医!太神了!” “千户大人!快报千户大人!吴和救回来了!” 一群人在那里乱喊,许绅一眼就看见之前在那个房间里,他师徒俩问话的锦衣卫小兵。 咋这么咋呼? 许绅有些莫名。 等等! 他们刚才喊了啥? 活了? 谁活了? 老人家六十多岁的大脑陷入了大写的懵逼状態。 似乎,大概,好像,有可能,应该是……吴和活了? 娘的!撞鬼了这是? 这怎么就活了呢?! 十月夜晚,有些寒意的北风呼啸。 老头在风中凌乱。 那我费了半天劲儿写的奏疏…… 不是白写了吗?! 第27章 不告诉小孩的后果 “许大人……您这本章,卑职送还是不送?” 一看这锦衣卫百户就是个没眼力价的,或者就是在诚心看老傢伙笑话。 虽然是深更半夜,但在一根根火把的映照下,这百户官还是清晰地看见,许院使的麵皮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送……我送你奶奶个腿!” 老傢伙破防了。 狠狠地扫了眼这百户官那快咧到耳根的嘴角,许绅气呼呼地一把从对方的手上捞回了自己的“大作”。 “滚蛋!” 许绅怒道。 那百户官拱拱手,憋著笑就退走了。 他是陆炳的亲信,跟沈千户一样,压根就不怕许绅这种没什么太大权力的太医,要不是这次情况特殊,双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了面。 开个正二品尚书的玩笑,问题不大。 反正是荣衔嘛。 看到让自己闹心的人滚蛋了,许绅这才回过神,把视线投向了那间本是堆满杂物的“病房”。 说实话,他的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好奇。 必死的人,自己这个突然开窍的徒弟,到底是怎么救回来了的? 房间內。 商云良看著吴和的胸膛已经正常起伏,嘴唇也不像刚才两个袖珍茄子一样,再试了试这傢伙的脉搏,嗯……怦怦跳,应该是问题不大了。 说实话,这初级白蜂蜜实际的起效效果比初级杀人鯨慢了很多。 要不然也不会让自家师傅有足够的时间,写出来那些抓只鬼来都看不懂的破文章了。 给吴和把药灌下去之后,老半天啥反应也没有。 人没死,但也没起色,让商云良都在怀疑是不是脑袋里的破书在演他。 好在又等了一会儿,躺在破床上的太监身体抽动了几下,然后就明显有了起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一时半会儿估计人是醒不过来,但初级白蜂蜜药剂驱除了身体內的毒素,所以,他这条命是保住了。 嗯……暂时的,反正等到他把该说的说完,后面嘉靖还是会一刀砍了他。 “累啊,这破药剂怎么感觉比上次的杀人鯨药剂消耗还大?” 商云良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劲道,感觉就跟他一夜完成了十人斩,腰子彻底报废之后的感觉。 “哎,哎,商太医您快请安坐,您又立了一功,咱们可不能让您受累。” 站在门口的锦衣卫士兵,上前確认吴和確实没死之后,立刻就把商云良当作亲爹一样供著。 本来他们都以为吴和这次死定了,而作为看守他们的人,这次肯定也难逃干係,一顿板子都是轻的,搞不好这吃皇粮的差事都要没了。 现在好了,老天爷保佑,派了个救苦救难的商太医,一下子把大伙都拉出了苦海。 您就是传说中的带善人吗? 锦衣卫们表示这样的人请给我再来几个。 …… “主子!大喜事啊!吴和!那贼子被商太医给救活了!” 乾清宫里。 靠在软榻上,这会儿才刚刚醒来的嘉靖帝面色苍白。 一只手按在自己六岁的儿子朱载壡的脑袋上,摸著小傢伙哭哭啼啼的脸蛋,伸著手指抹去掉下来的小珍珠。 王贵妃也坐在一边抹眼泪,虽然她在宫里不受宠,但毕竟是太子生母,没什么人敢惹她。 但母凭子贵,这次的事情可让她著实嚇得不轻。 太子身边贴身的人居然暗通外朝行刺驾之事。 得亏皇帝相信自己的儿子,否则光凭这一点,废了太子之位都说得过去。 没了当太子的儿子,她可什么都没了。 听到吕芳的喊声,王贵妃一下子就精神了: “吕公公,你说清楚点!” 太子生母的地位还不是吕芳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能比的,吕芳赶紧低头: “是,贵妃娘娘,奴婢这就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扫了眼榻上也支起半个身子的皇帝,吕芳开始把他从锦衣卫沈千户那里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皇帝一家三口。 等到听完,傻乎乎的太子殿下朱载壡越过了他那闭麦的老子,高兴地说: “这个商太医真有本事,吴伴伴这下不用死啦!父皇,母妃,我要怎么赏赐他?” 在一个六岁小孩的世界观里,压根就不懂什么狗屁倒灶的君臣斗爭。 吴和这个太监跟了他多年,天天陪他玩,太子殿下的好恶非常简单直白。 原本当他知道是自己的父皇下令扣押了自己的吴伴伴,太子殿下的小脑瓜算了一下,还是父皇不能惹,於是只能默认了这个事实。 但今夜他突然得知自己的吴伴伴要死了,永远离开自己的那种,心里顿时就难受开了。 然而,他的母妃对他的反应非常生气,生气到差点把小孩嚇哭的程度。 太子殿下也不敢问为什么。 到了宫里,看到自己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父皇倒在床榻上不省人事,小太子这才暂时把吴伴伴的事儿扔在一边,专心看自己的父皇去了。 结果现在吕芳这一嗓子,直接提醒了太子殿下: 哎!对呀,我的吴伴伴!没死啊!太好了!谁救的?重重有赏! “朱载壡,你胡说什么!” “哎呦,我的太子殿下,您在说什么啊,老奴什么也没听见!” 小孩的一句话,差点给除了嘉靖之外的剩下俩人给嚇得跳起来。 小祖宗啊,这话是能说的?! 看著又愤怒又害怕,目光不断在自己身上和父皇身上游离的母妃,以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拉著他的手把他护在身后的吕公公。 六岁的太子殿下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不是……我说错了吗? 为了不引起新的麻烦,压根就没人跟他说他的吴伴伴涉嫌加害他的父皇。 缺少了这一节点,在小太子没完全搭建起来的逻辑链条里,就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啊……难道……难道,父皇,您说……儿臣要赏赐救吴伴伴的人,错了吗?” 嘉靖看著自己儿子那一脸害怕,却又疑惑不解的小表情,满肚子的怒火实在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要是其他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早拉下去砍了,掛在城门楼子上了。 但无奈,眼前的蠢小孩是自己的太子,未来大明帝国的继承人。 嘉靖……忍了。 刚想示意王贵妃把这瓜娃子带走好好教育一下,没想到太子殿下看自家父皇半天憋不出一个闷屁,就歪著脖子搁那儿瞪著自己。 於是乎,在王贵妃和吕芳目瞪口呆中,小太子爬上了龙榻,扳著嘉靖的脑袋,大声道: “父皇,你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答儿臣呀……” “您说话呀……” 吕芳:…… 王贵妃:…… 老太监听到太子殿下如此攻击如此精確的发言,那几乎是眼前一黑。 今儿是四时不正还是咋滴? 还不等他从地板上一个弹射起步,想从皇帝怀里把蠢蠢的太子殿下拉到一边。 愣愣看著太子的皇帝陛下,直接一翻眼睛。 咣当! 再次晕菜…… 第28章 暂安 商云良平安地度过了这一个夜。 虽然好像乾清宫那边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反正只要没叫他,那就跟他半文钱关係都没有。 傻子才上去凑热闹。 只是他有些奇怪,为啥吴和被治好的消息送上去,乾清宫那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商云良压根就不知道,小小的一个晚上,大明帝国的至尊皇帝陛下,居然连续不省人事两次。 第一次本来想要叫太医来著,结果没多久皇帝就醒了。 至於第二次嘛…… 皇家还是要点脸的,被自己儿子气昏头,这样的事情说出去实在太丟人。 这万一给传了出去…… 还是不要让最近比较脆弱的皇帝陛下再受这种委屈了。 怕他承受不住…… 在东宫一直挨到了清晨,钟楼的巨大铜钟被隆隆敲响。 宫变后的第二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商云良歪在一张椅子里,脑袋犹如小鸡啄米。 而许绅许大人,这会儿已经没有形象地找了个软榻睡得正香。 老头实在是扛不住了。 人死鸟朝天,不管了,爷先睡了再说! 连续两个夜晚不让休息,老人家觉得自己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靠在椅背上的商云良,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天明的钟声,刚抬眼,就看见眼睛比自己还像兔子的吕芳迈著死沉死沉的脚步走向了他们这边。 赶忙揉了揉眼睛,想给身边的老头一巴掌提醒有人来了,却被吕芳抢一步抓住了手腕。 老太监声音很疲惫: “无妨,让许院使睡吧,毕竟上了年纪。” “商太医,咱家有话跟你说。” 干什么?又要给我说什么悄悄话? 商云良狐疑地盯了这个老傢伙一眼,点了点头。 其他人非常自觉地退出了这间房子,就留下吕芳和商云良在……哦不对,还有个此时正呼嚕震天响的老傢伙。 “商太医,吴和的事,在此,我替陛下,替贵妃娘娘,也替太子,感谢於你。” 吕芳的第一句话,就出乎了商云良的意料。 他相信以皇室的高傲,肯定不会干出这种事,所以,这个突然的感谢,只有可能是眼前这个老太监自己內心所想的。 “无需这样……我辈本就是医户,入了宫为太医,就该如此。” 商云良不能接这句话,他多大脸,受皇帝一家三口的感谢。 这等於是给自己的取死之道又多了一条。 吕芳见他这样,知道多说什么也没意义,他只是作为皇家的忠僕,想要感谢一下这个两次能称得上是力挽狂澜的年轻太医。 有些事,陛下高贵不能做,他就得去做。 他也是从微末起来的,很多事,別人替你做了,你就得去感谢,否则,时间久了,这没仇,也便有仇了。 商云良这样的年轻太医,手段高超,又是许绅之徒,若是尽忠王事,大明可保三代平安。 若因为一些小事,让他跟皇家离心离德,那除了逐之,杀之,吕芳想不到第三条路了。 何苦呢。 吕芳写满了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好吧,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吴和的情况我看了,已经醒来,剩下的事,就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事情了,你们的差事,也便是暂时结束了。” “出宫去吧,洗洗身子,去去这里的污秽气。” “等候陛下召见便是。” “陛下很讚赏你的才能,这次你妙手救回吴和的赏赐,很快就会下来,你在府里等著。” 指了指榻上翻了个身,继续用呼嚕声唱歌的许绅,吕芳说道: “旁的我便不废话了,只有一条,你师徒务必记得。” “昨晚东宫的事,我相信你心里也有些猜测。” 大太监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商云良到了喉咙的话: “有便有,没有便没有,你们心里清楚就是,我要说的,这齣了宫,定会有不少人来找你们。”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点,在陛下的赏赐到府之前,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我相信你,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 许府的马车摇摇晃晃,载著师徒俩又一次离开了皇宫。 不过这一次,商云良预感,他得过好久才能再回来。 这事儿可没完。 他们这些人稳定了局面后,嘉靖帝便要开始报復了。 商云良已经听到了武定侯出狱的消息,军权在手,有勛贵支持的皇帝,是非常可怕的生物。 这段时间,京城,要不太平了。 这一次回府,可不像上次那般轻车简从。 吕芳和陆炳特意指派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护送商云良师徒俩回来。 这倒不是说他们俩有多宝贝。 商云良也清楚,这就是做给某些人看的。 “商太医,我们会留下几人,这几天在许府暂住,请你安排一下。” 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卫百户官。 他们都知道商云良许府二少爷的名头,因此找他也问题不大。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一般情况下,是绝不可能为臣僚看大门的。 “如此,便劳烦几位,请。” 商云良拍醒了还迷迷糊糊的老傢伙,跳下马车,对面前几个虎背熊腰的锦衣卫汉子拱了拱手。 管家开了中门,迎上前,商云良简单交代了几句,管家便带著几个锦衣卫朝著偏厢去了。 “走吧,回府了,老头子,別在大门口打哈欠,走两步你回榻上睡啊。” 商云良很无奈。 老傢伙的身体情况比他想像的要差。 熬了两天两夜,一下子就扛不住了。 一路上马车顛成这样,他依旧睡得安详,宛如眉心中了一枪后的表现。 就算自己现在把他拍醒,整个人也跟麵条一样掛在商云良身上。 “你们俩,来,扶老爷一把,送到夫人那里。” 到了府里正堂前,商云良把许绅交给了跟在后面的下人。 此时已经是辰牌时分,师徒俩回来,自然很快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不过,商云良可不管这些。 他跟许绅一样,也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这次,他可以睡得安稳,不至於上次那样没睡几个小时就被拉过去接著上工。 “二少爷,您回来啦……” 上官静一张俏脸刚刚露出惊喜的神色,还没说完,就被商云良打断: “先莫管,今天,谁也不能拦我睡觉!” 脑袋沾上枕头。 商云良关机了。 第29章 少爷和婢女 这一觉,商云良整整睡了一个白天。 上官静也没叫醒他。 只是担心天气转冷,自家二少爷可能受些风寒。 於是便坐在榻前,给他时不时掖一掖被角。 就跟这间屋子里无数过去的日子一样。 她坐在榻边……或者靠在床榻上,身边躺著这个刚开始稚气未脱,只会一个劲喊她姐姐,没事揪著她衣角髮辫的小少爷。 现在啊,也长大了呢。 上官静湖面一样的眸子里,倒映著商云良那睡得很安静的脸。 伸出手指,理了理少爷有些乱掉的髮髻,轻轻从那被压得有些发红的额前滑过。 回来就好。 上官静心里想著。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一连两天的封闭宫城,终是有些令上官静心惊的消息传到了这座並不起眼的深宅小院里。 联想到这两天二少爷和老爷的表现。 上官静是很伶俐的女子,当然能猜到这些消息恐怕並非是空穴来风,而且,自家二少爷必定是涉入了这潭看不见底的水中。 她很忧心,她知道这里面的凶险,一步行差踏错,不小心就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是知道的,也是记得的。 十年前她被老爷以私人关係救下,送到了二少爷身边,过去的事她从未给二少爷提过,他也不知道。 她和二少爷是有默契的,不愿说的,便是不问的。 但愿这次风波,二少爷能平稳度过。 他们的日子,还长著呢。 …… 一觉睡醒,天已经擦黑了。 十月末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再过上不到一个月,便是要下雪的天气。 商云良是被自己快要爆炸的膀胱和如雷鸣般的腹音所叫醒的。 “嗯……什么时候了?” 商云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这话其实是在自问,却未料到耳边適时响起了女子清清冷冷的嗓音: “二少爷,已经酉时了。” 扭过头,商云良看到了穿著一身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望著自己。 姣好的眉眼中含著笑,让人看著舒心。 “哦,是静姐啊。” 商云良有些混沌的大脑回归了清明。 “二少爷。” 上官静唤了一声,商云良没去看,直接就伸手。 一杯恰到好处的清水,不热不凉,总是能在商云良睡醒之后就送到他的手上。 这么多年,他和她都习惯了。 喝了口水,压下了长时间睡眠之后口中的微苦,商云良自己抓过软垫靠在了身后,看向已经完全黑下来的窗外,问道: “静姐,我睡了一天,可有人来找?” 没办法,这段时间实在是有些风声鹤唳,懈怠不得啊。 上官静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老爷来看过,只是叮嘱婢子在二少爷醒来后莫要出府,有事让婢子去做就好。” “老爷封了府门,说是这段时间不见客。” 上官静说这话的时候,珍珠落玉盘的嗓音也不由得变得严肃。 她不知宫里的事,只会本能地因为家主的举动感到紧张。 商云良歪过头,抽了抽鼻子,嗅到了烛光下的婀娜女子散发出的不安。 於是,他伸手,抓住那搁在青色罗裙上的白皙手掌。 “没事的,静姐,老爷闭门谢客是不想让咱们家在这场风浪中沾染太多的因果。” “咱们越纯粹,反倒是更安稳。” 商云良知道,自家师傅现在做的事,跟吕芳交代给自己不谋而合。 都是人精,確认了自己的立场后,便很清楚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我的师傅还是很稳健的! 被商云良就这么抓著手掌,虽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未尝没有同榻而眠过。 但毕竟未曾有过什么逾矩的事,上官静还是觉得有些羞赧。 她是奴婢,而二少爷是主子,这样…总归…总归是不太好的。 老爷和夫人並未给二少爷指过婚,她也一直在二少爷身边伺候,虽说她早就习惯了一些流言蜚语,但若她真的贪享这些,恐怕会真的对二少爷的名声不利吧? “二少爷……” 女子的声音低低的,想抽回手,却发觉自己原本有些冷的手掌此时却变得温热。 商云良听到了这声轻唤,但他没在意。 灵魂来自於数百年之后的他,在骨子里就没有把上官静当下人看。 十年光阴,风云雷雨,有这样的女子始终陪在身后。 就算心是块石头做的,揣在怀里,也该捂热了吧? 许绅跟他交过底,若真找不到合適的,眼前的女子大约就是自己妻妾了。 而对於商云良而言,他一个医户出身的人,在这法度还未彻底鬆弛的大明朝,为何要去高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女? 娶了个祖宗回来,睡个觉还得打报告? 商云良觉得自己脑子没病。 他可不认为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者能量,就算有脑袋里的书本相助,以后就能跟严嵩,徐阶,张居正这种高端玩家掰手腕了。 在他心里,既然有真正跟他连心的人就在眼前,他干什么要捨近求远? 心里想著,商云良把目光再次落在了上官静的脸上。 看著女子搁在膝上为他缝製的织锦,心里一热。 手臂上使了些力气,在女子微微的惊呼声中,將她美好的腰肢裹在了臂弯里。 蜡烛在烛台上安静地燃烧著。 它並未看到什么羞人的画面,於是,灯焰並未晃动。 商云良將上官静拉到了怀里。 女子的瑧首藏在他的胸口,不敢抬起来跟他对视。 “二少爷……婢子……” 商云良拍了拍她: “没事的,静姐,就这样的,陪我待一会儿,挺好。” “外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和大哥还有老爷在撑。” “若真有事,那也是我们谁都跑不了的。” 女子的清香和温热软软的身子让商云良有那么一瞬间涌起了本能的衝动。 但他知道,上官静是个极为重视规矩的女子,有些事,有了名分,才会水到渠成。 他不愿意去破坏这种美好。 听到商云良的话,女子因为发红而藏起的俏丽脸颊终於抬起。 看著眼前已经长大,开始將她护起来的男人,她轻声,却说的郑重: “二少爷,婢子只愿您平安长久,旁的也非婢子能惦念的。” 商云良笑了: “我的错,搞得这么沉重。”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你安心就是,你家少爷好著呢。” “既然老爷不让我出门,那明天,静姐,你出门买根猪肘子回来,交给厨房燉了。” “我得还给老爷那个抠门的。” “你相信不,他现在心里还惦记著之前我分你的那点肉呢。”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商云良亲手递给她的碗,女子的心里便涌现出甜意。 她何尝不懂那一日少爷这么做的意思呢? “婢子明日就去。” 她抬起头,笑得好看。 第30章 斩首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 清晨。 大早醒来。 商云良发现昨天晚上躺在他怀里的上官静已经不见了。 手掌摸了摸床榻。 残留的余温说明她离开的时间並不算长。 商云良的手指缠上了一根长长的髮丝。 “静姐。” 他喊了一句,顺便把手里的青丝打了个结。 “二少爷稍待,婢子马上进来。” 女子含含糊糊的声音从窗外钻了进来。 听这个情况,多半是在晨起洗漱静口。 商云良不是那种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紈絝。 既然上官静忙著,那他便自己起来。 床榻边的小几上摆著叠放地整整齐齐的衣服。 都是新浆洗好的。 布面上充满了晒足阳光后的舒適味道。 至於前天夜里那浑身污浊的外袍,早就被上官静拿去洗了。 自己穿好了衣服,对著铜镜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商云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下去,彻底清醒过来。 昨天一天宫里没人来,也没听说有其他官员递帖子被拒绝。 估摸著,宫里的事情,在嘉靖的严厉封锁下,还是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把细节传出来。 不过这个时间也不会太晚,估摸著也就这两天,就该有人上门了。 在自己的院子里吃完了早饭。 商云良今天打算好好休整一下,顺便整理整理自己现在掌握的两种药剂。 前天晚上给吴和灌下去初级白蜂蜜魔药,商云良本来打算观察一下这傢伙会有什么意外的表现。 然而,一直到了快要天明吴和才醒来,商云良那会儿已经实在是顶不住了。 困成狗! 隨后吕芳就来了。 他只能错过这场查看实验结果的机会了。 小院里,商云良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把玩著一片黄了大半的树叶。 对面,上官静换了身朴素且宽大的衣袍,將美妙的身段遮住。 “二少爷,那我上街去,按您说的,买两根肘子回来。” 商云良看著她,点了点头: “行,早去早回,跟紧府里的僕役,李管事也会跟著去,小心些。” 这年头,大明律法虽然从来没有规定女子不能单独上街。 但在这京城,一板砖下去都能砸到一个官二代或者勛二代的地界,这帮紈絝欺负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子,若是对方没有背景,顺天府的人九成九都会把朱元璋颁布的大明律当厕纸。 所以,这府里的女子要出门,都是跟著府里的管事和专门的採买队伍去的。 “婢子知道的,少爷放心。” 上官静笑著答道,然后便裊裊婷婷地去了。 商云良在小院里坐了一会儿,便打算去正堂看一看这两天被折腾地不轻的老傢伙。 人老了睡得浅,这会儿肯定是靠在软椅里,盖著个薄毯子,搁院里晒太阳呢。 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让商云良真正感觉到老傢伙確实上了年纪。 走进了大院。 来往遇见的僕役婢女,对这位二少爷都是行礼。 绕过一座假山之后,商云良果然看见了那靠在墙根的许绅。 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二郎,你来了,父亲刚派我想去寻你呢。” 说话的是一个身著蓝袍,手里捧著一卷书,面相憨厚老实的青年。 他是许绅的儿子。 也是这座府邸里的大少爷。 “大哥,明年的春闈,准备得如何了?” 商云良也是不少时间没见这位大哥许文乾了,这段日子,大哥都被夫人关在小院里读书,后者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考个功名出来。 按理说两个医户结合,按大明律法,许绅的儿子也应该是医户。 考科举实际上是受到歧视的。 要不是他有一个有著二品荣衔的爹,他那个举人大概率就拿不到了。 听了商云良的问题,许文乾立刻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许家虽然在京城站住了脚,但无奈底蕴什么的统统没有,又是医户出身,根本没有什么有名望的道学先生愿意辅导。 这就跟后世,你不上辅导班还想上好学校? 自学?那是天才们的独门绝技,一般人根本是没有用的。 “唉,莫问了,春闈我现在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看了眼手上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书,默默嘆了口气,嘴里又开始背诵那些枯燥无味的圣人之言了。 商云良也对自己这个明显是苦吟派的大哥帮不上一点儿忙。 “那大哥,先过去了。” 跟许文乾点了点头,商云良决定还是不打扰他苦修了。 几步走到墙根处,商云良看向了窝在椅子里的许绅。 “来啦?” 老傢伙虽然在打瞌睡,但显然没睡著。 “师傅,你找我?” 商云良看旁边还有把藤椅,就拉过来坐在上面,虽然天气已经冷了,但今天阳光不错,坐在这藤椅上也觉得还挺舒服。 “宫里传出来的,先看看这个。” 许绅把一张纸条递到了商云良的手里。 啥东西? 商云良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字,刚刚还鬆弛的面部肌肉顿时就是一紧。 確认自己没眼,他揉了揉眼睛,又把上面那短短的一行字,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不是……这…师傅…徐伟,徐院判,因罪被打入詔狱,判了斩首?” 这个消息完全出乎了商云良的预料。 明明是跟自己一起进宫的,就因为救皇帝的时候缩卵了,这就要被砍了? 不至於吧? 嘉靖这是在报復? 这也忒不讲道理,不讲情面了吧? 知道自己徒弟心中所想,许绅嘆了一声: “唉,咎由自取,帮不得,管不得,况且,如果单是因为二十一日夜里的怯懦,陛下就是再愤怒,也不至於杀他,逐出宫就是。” 所以,师傅的意思是,徐伟跟宫变的事儿也有牵扯? 臥槽……那我当时是跟著他一起进的宫啊! 要不是我胆子大,一副药把皇帝给救了,后来查出徐伟来,岂不是我也有脑袋搬家的风险? 商云良的后背冒出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二十一日那天晚上,自己到底做了一个多么英明的决定! 得亏有你,我脑子里的破书! 不对,不对! 什么破书?是神书! 以后你就是我脑子的老爷爷了啊,我得把你给供起来! 商云良在脑子胡思乱想著。 许绅没打扰他,今天早上他得到锦衣卫给他“共享”的消息后,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其实知道,徐伟那傢伙平时不老实,总想到处钻营,以图“幸进”。 但那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同僚了。 就这么要被砍了,实在不是滋味。 偏偏,他还根本救不得,弒君谋逆的大罪,谁沾上谁死。 就在此时,府里的管事急匆匆地进了院门,扫了眼,很快就看到了墙根下晒太阳的师徒俩。 一路小跑,他到了近前,在两人的面前躬身匯报导: “老爷,二少爷,外面,锦衣卫的官人们让我给你们二位传话,有旨意马上就到。” 嘉靖的圣旨来了! 又要干什么? 第31章 赏赐 许府的正堂门口。 许家一家三口,算上个商云良总共四个人,跪在了一名身穿大红袍的太监面前。 虽然讲老实话,商云良实在是没这个跪人的习惯。 他不像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人膝盖软的很。 但怎么说的,来都来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这大明朝,你见了圣旨不下跪,咋地……你想造反? 来的太监商云良大概认识,姓黄,长了张圆滚滚的娃娃脸,看著和善的紧。 见到许府主家都把架势摆好了,这才点了点头,从跟班的手里拿出来一个黄澄澄的捲轴。 太监专属的尖细嗓音响起: “圣旨到!” “太医商云良接旨!” 商云良瞄了一眼黄太监手里的圣旨,隨即高声答道: “臣商云良接旨!” 黄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很有气势地展开捲轴,开始念他主子写的话: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绍膺天命,抚育苍黔。稽於乾象,惟阴騭是凭;览乎坤舆,赖岐黄以济。” “尔太医院医士商云良,世传金匱之方,素秉丹忱之节。职虽居八品之末,术实通三界之微。” “……” “特晋尔为东宫典药局丞,赐银五十两、彩缎四表里,赐斗牛服一袭。” “於戏!保和全真,尔其续调元之业;安神守正,朕將观辅嗣之诚。” “钦哉!” 中间一大堆都是嘉靖夸自己英明神武,慧眼识人的屁话,反正商云良基本没听懂。 反正也不重要。 皇帝在圣旨里夸自己那不是基本操作? 听听就好。 等到最后几句,商云良才知道这份圣旨的真正用意。 其实这是他基础知识储备不足。 一般而言,当听到“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中的“敕”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份圣旨是要干什么的了。 商云良是没看到身后的许绅,老傢伙一听到开头,心里就激动起来了。 陛下这是要给自己的徒弟封赏啊! 商云良听完了圣旨,知道“钦哉”后面就结束了,於是举著胳膊高呼谢了恩。 然后,立马就从地上给站了起来。 黄太监虚扶了一把商云良,把圣旨交到了商云良的手上。 “商太医…哦不,现在您是典药丞了,六品的衔,咱家在此恭喜了。” 司礼监的太监笑眯眯地道。 许绅也在许文乾的搀扶下站起来,他是认得黄太监的。 “黄公公,这典药局……就这么交给我徒弟了?” “是不是……有点太……” 黄太监一摆手: “哎……许院使这您就不对了,您年纪也大了,东宫和宫里的差事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陛下体恤您这般年纪,刚好又有如此优秀的徒弟。” 许绅没话说了。 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成色很一般的小玉佩递给了黄太监。 宫里的规矩,前来传旨,限定於封赏的,一般都会给这些太监一点“礼物”。 这都是老传统了。 黄太监也没在意许绅给他的东西,许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给出来的东西他还看不上。 意思到了就行。 笑嘻嘻地接过,他说: “两位,那咱家就先回宫向万岁爷復命了,不送了。” 说完,也不耽误时间,看了眼商云良,转身就走人了。 留下师徒俩站在原地互相瞪眼。 “师傅…这……” 商云良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一道旨意,把他给塞到东宫去了。 更搞人心態的事儿,这差事原来是自家师傅兼任的。 你就说你商云良接不接吧? “少在这里嘰歪,我还能担心你小子抢我的位置?” “老夫都六十多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恨不得身上少点事。” “我担心的是,陛下这里要把你推出来当靶子,给外朝的那些人看的。” 商云良也知道自家师傅不会因为这个安排而心存芥蒂。 但他还是被皇帝的圣旨给噁心了一手。 艹,一种植物。 升官就升官,你搞这一出什么意思? 小本本记上,以后我得多折腾折腾你! 哦不对,现在还折腾不了你,那我就先收拾你儿子! “走吧,先进屋里再说。” 许绅挥挥手,一家子人朝著正堂里走去。 进了屋,几人落座,许绅的夫人想把圣旨收起来,没料到许绅伸手拦住了她。 “哎,皇帝给良儿的旨意,你就不要收你房子了,回头给静儿,让她替良儿收好就行。” 许夫人愣了一下,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在他露出不悦的神色之前,默默地坐了回去。 她並非是稀罕圣旨。 丈夫坐到现在的位置,她跪地上听皇帝那些文縐縐的话也不是一两次了。 之前加二品尚书衔的时候,那排场比这回也好上不少。 她也是个聪明的女人,明白丈夫这次阻拦她,並且特意点名上官静的名字想要表达的潜台词。 “那妾身先去后宅转转,你们先说话。” “嗯,去吧。” 许绅摆了摆手。 等到许夫人离开,並且带上了门,许文乾还有些发愣。 “云良这是升迁了啊,六品,还是东宫,为何母亲不悦?” 商云良看了眼自己这个老实到过分的大哥,心中默默嘆息。 还能因为什么? 控制欲唄。 商云良跟自己这个师娘的关係不算好。 毕竟十年前的许家也没多少银子,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嘴。 再一个,许绅是拿商云良当亲传徒弟在教。 许夫人本来在家里地位就低,自己的儿子也没那股机灵劲儿,缺乏安全感的她自然会多想一些。 这也是这些年,许家富裕了,儿子考上了举人,商云良自己主动搬去小院住,这才少了些风雨。 “唉,你莫管,想坐在这里听你就听,不想听,你就回你屋子读书去。” 许文乾哦了一声,选择闭嘴。 许绅看向了商云良: “虽说这典药局还有个典药郎,但从很多年前,这职位就没人过,这些年一直是老夫在管著,就这么凑活。” “现在你是典药丞,算是东宫的正式属官了,以后我不会,也不能再插手典药局的事儿。” “这个职位,你怎么看?” 虽然气氛略显沉重,商云良很想皮一句我坐著看。 但害怕自己的老大哥没有幽默细胞,到时候没笑起来反而尷尬。 熄了心思。 商云良摸著下巴,陷入了思考。 皇帝莫名砸了一个大西瓜给他。 现在,得看他怎么吃了。 第32章 升官也难受 讲真,如果不谈这道旨意膈应人的那一面。 道长这一波还是很给力的。 原来的商云良就是太医院一个普普通通的边缘人物,就算是师傅是整个太医院的龙头老大,那也没办法让商云良在別人面前横著走。 虽说大部分都是歪瓜裂枣,但治病这事情好歹稍微要点手艺的。 商云良脉都摸不准,明明人肚子疼你非要说人家是喜脉的那种。 正常来说,商云良应该就在太医院熬年头,然后等到上了年纪,留起跟许绅一样的长白鬍鬚,看起来是那么回事儿了,再出去看能不能往上爬一爬。 但现在,一个六品的典药丞落在了他的头上,一切可就都不一样了。 “师傅,这典药局为东宫服务,陛下派我署理典药局的差事,这是要让我亲近太子?” 商云良问。 许绅点了点头: “这次的事牵涉到了太子,虽然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你那一副药是怎么把吴和给救活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陛下意识到东宫那边根本没可靠的人,连派过去的太监都能背叛,陛下能放心得了?” 商云良吐槽: “说的好像咱们俩就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似的,小的到现在为止连个女人都没有,老的六十多了还能半夜……” “咳咳咳!” 商云良的话被许绅一阵剧烈的咳嗽给打断了。 老傢伙递来一个不善的眼神。 你小子够了啊,我都默许你的事儿了,你少拿老夫的风流韵事瞎咧咧。 许文乾疑惑地看了眼俩人: “云良,父亲,你们在说什么?” 师徒俩同时梗起脖子: “嗯……没什么没什么。” “就是,没什么,没问你別说话,云良啊,咱俩继续说。” 许文乾老老实实地闭嘴,他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许绅扯回正题: “陛下派你去,肯定是调查过你了,你在朝內什么根基都没有,我这些年也跟其他朝臣没什么交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咱们暂时可信。” “而且,你被派去东宫,那是明著的一路,暗地里,谁知道陛下经歷了这次的事儿之后,会把多少力量派到太子身边。” 商云良皱了皱眉,许绅话里没说的意思他听懂了: “师傅,你的意思是,我这次去典药局,除了帮太子管好医药上的事儿之外,还有別的差事?” 许绅点点头: “自然,否则凭什么就这么让你进了东宫?” 他的语气有些悠远: “那是什么地方?是东宫,说白了,等陛下百年之后,里面的人十个里面九个都能登上高位掌握一方大权。” “我大明除了太祖高皇帝和成祖文皇帝,又有哪位君王高寿?” “今上已经算是身强体壮了。” “储君身边的位置,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现在的太子才六岁,孩童尔,你若能在他身边,让他对你有所记忆,等到日后登基,你说说会发生什么?” 商云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东宫里的朱载壡如果能躲过几年后的那场死结,那就没有后面纳妃狂人明穆宗什么事儿了。 “师傅,意思我明白,可如果按照陛下的意思,我进去除了保护太子不被像吴和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药之外,总有个敌人吧?” 要不然岂不是和空气斗智斗勇? 许绅冷哼了一声: “还有点脑子,你以为夏公瑾这次就一定会出事?” 夏言么…… 商云良心里默默点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夏言被嘉靖砍头,那都是几年之后的事了,嘉靖二十一年这个节点,夏言的脑袋还是牢牢地安在他的脖子上的。 这么说来…… 那就意味著,嘉靖肯定是在壬寅宫变中没找到直接能证明夏言有罪的人证物证,否则还留著对方过年不成。 再进一步,前天他商云良救活的死太监吴和,要不然是死扛著一句话不说,要不然就是真的不知道,或者知道的东西指不到他夏言身上。 “师傅,如果这事儿真的跟夏言有关係,那我这么去,岂不是就等於代表陛下,在东宫明面上跟他打擂台?” 臥槽,不是吧…… 我还是个孩子啊,嘉靖老儿,你害我! 让我跟前任內阁首辅斗法,你还有没有良心啊,这是我能干的吗? 商云良心中吐槽。 许绅嘆息: “所以啊,我才在刚刚黄公公还在的时候,想问他这狗屁的旨意到底是谁的主意。” 到底是在家里,老傢伙说话那是一点忌讳都没有。 “事已至此,圣旨不能违抗,你就先去吧。” “代表陛下,先把你典药丞的事情做好,陛下不跟你明说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先看看情况。” 商云良腹誹: 道理我都懂,但师傅你真觉得陛下现在会有这个能力开口跟我挑明?別像后面他折磨內阁大学士们一样,送来一首破诗来让我猜字谜! 话说,这是哪个王八蛋教嘉靖的?这不是纯纯坑人吗? 记在小本本上,这股歪风邪气一定要想办法扼杀在萌芽之中! “行吧。” “先试试。” 商云良无奈道。 旁观这俩人的许文乾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不是,二弟这不是明明是升官了,虽说不是功名,但总该是高兴的才对?为什么他和父亲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许文乾挠了挠头。 坏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宫里。 靠在椅子里的嘉靖一边享受著吕芳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一边听这个贴身的太监匯报情况: “主子,那商云良已经接了旨,依奴婢看,不多久就会到典药局上任了。” 嘉靖微微頷首。 知道自家主子还在没办法吭声,吕芳便又说道: “奴婢觉得,商药丞是个伶俐的人,给他点时间,肯定能明白主子爷的苦心的。” 嘉靖斜了他一眼,一只手蘸著墨汁,写下了几个字: “他比你聪明。” 吕芳低头: “是,主子。” 嘉靖又写: “让他多亲近亲近太子,顺便,把典药局的事情给负责好了。” “他必须给朕一个乾乾净净的典药局。” 吕芳明白嘉靖的意思: “明白,奴婢会提醒他。” 商云良成为典药局典药丞的消息,在很短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虽说一个小小的典药丞其实根本不值得大家这般在意。 但那得看什么情况。 二十一日夜晚,宫里发生的事,现在已经有只言片语穿透层层宫墙传到了外面。 一个名叫商云良的年轻太医,屡屡出现在其中最瞩目的位置。 现在,皇帝下令让他接手东宫典药局。 这背后的意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大家谁都不是傻子。 且看著,看看这从未听过名字的小子,到了东宫会掀起什么风浪。 第33章 赔我瞌睡与新官上任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 宜出行。 一大早,天还没亮,上官静把商云良搁在她肚子上的手掌给拿开,脸颊微红地从他的怀里钻出来。 “二少爷,二少爷,快起来了,別睡了!” 清脆的音色中也难掩她的激动。 她的二少爷,今天是新官上任,要去给太子殿下的东宫当差去了! 上官静现在都能记得,三天前,她有些忐忑地被叫到了夫人那里,还以为又要说那些令她不开心的话。 却没想到,脸色相当不好看的夫人,不情不愿地將一个黄澄澄的捲轴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她的手上。 当她知道自己手上拿著的,居然是圣旨之后,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那可是圣旨啊! 上官静都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勇气,在所有僕役的崇拜目光中,拿著那份圣旨回到自己的院子去的。 她没敢打开看。 却不想,二少爷看到她和她手里的圣旨,压根就没把后者当回事。 她的脑子里现在还迴荡著二少爷那让她心怦怦跳的话: “静姐,我告诉你啊,这宣读完的圣旨,根本就是张废纸,对我而言,连你一根头髮丝都比不上。” 上官静脑子晕晕的。 后面的事她有些记不清了。 反正知道了二少爷升官去当太子殿下的属官后,光顾著高兴了。 嗯……自己好像还主动让他抱著来著。 那双手搁在自己的腰上,往下滑…… 不能想……不能想…… 总归是羞人的啊…… 从二十四日到二十七日,上官静明显能感觉到,府里那些围绕著她,经年不绝的流言和恶毒中伤消失不见了。 她能从那些人的眼睛里看出根本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嫉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官静理解他们。 毕竟,现在的二少爷,可是比大少爷看起来要耀眼,前途更好啊,而自己,是现在府里唯一一个能时刻待在她身边的人。 好福气呢…… 商云良迷迷糊糊的。 早起对他而言一直都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 一代文学巨匠鲁树人曾经说过: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商云良觉得自己不想离开热乎乎的被窝是非常合理合法的。 见到二少爷还不愿起来,上官静有些发急。 今天是二少爷第一天去东宫接任上值的日子,怎么能迟到呢? “静姐啊,今天一没有朝会,二我也不是朝官,我起那么早干嘛。” “现在才卯时初吧,我上值也得辰时了吧,不著急,再睡会……” 商云良翻了个身,还想再打个盹。 上官静推他,不理。 再推,还不理。 女人的小脾气上来了,上官静把自己的手伸进了冰凉的水盆里。 湿漉漉的。 瞅了瞅,又担心太凉,还在自己有些凌乱的小衣上擦了擦。 然后,伸进了被窝…… 嘶! 商云良一个激灵,直接从榻上坐了起来。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退开一步,眼神乱逛就是不和他对视,美丽的脸蛋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狡黠的上官静。 “你赔我的瞌睡。” 商云良一字一顿地说。 “好,婢子赔给二少爷,那二少爷先去上值好不好?等到回来,婢子怎么赔都可以。” 女子循循善诱地语气让商云良火冒三丈: “现在就赔!” 他大吼一声,从床上跳起,在女子的惊呼声中將那柔软的腰肢按在臂弯下。 抡起巴掌,对那腰肢之下的浑圆就是重重拍下! “啪!” 烛焰轻轻摇晃了一下。 …… 一直到商云良被送上掛著许府牌子的马车,跟在他身后的上官静都是冷著脸不理他。 关上车帘子的一瞬间。 商云良伸出手掌,轻轻地抓了抓。 其他人没注意到这个动作,而一直冷著脸蛋的女子却是立马破功,姣好的脸蛋在十月底冷颼颼的天气里泛起红晕。 她狠狠的瞪了这个傢伙一眼。 “我走了,等我回来。” 伸著白皙的脖子偏过头,上官静假装没听见。 商云良笑笑,放下帘子。 马车离开了。 女子虽然心中有些慍意,但很快便被风儿吹得无影无踪了。 她一直站在门口,目光追隨著马车,直到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 “止步,来者何人?” 站在东宫门口,商云良被守门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商云良有自由出入皇宫的牌子,但最近情况实在特殊,东宫的安保力量加强了一倍不止。 他自己又是个生面孔,被拦下来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本官是新任典药局典药丞,奉旨,署理东宫一应相关医药庶务。” “这是敕命文书,看完记得还我,我还要拿去归档。” 商云良的告身和牙牌还没发下来,等到他到了东宫接任之后才会拿到。 不过这盖著宫里大印的敕命文书份量足够。 士兵只是看过一眼,便立刻低头,恭恭敬敬地还给了商云良。 商云良上次来东宫,还是几天前救吴和那一次。 不过那时黑灯瞎火的,根本就没记得路。 只能路上唤过一个洒扫的太监,带著路才找到了典药局的正门。 “就是这里了,大人您请。” 那小太监进不去,商云良点头谢过,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自己的新工作单位。 说是典药局,其实看起来就是个小號的太医院。 只不过在这里,药房也在附近,不像宫里太医院和御药房是分开的。 看到商云良一个陌生面孔进来,不少属吏和太监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商云良眯著眼睛,扫视著这群人。 就这么等了半天,才有一个穿著八品官袍的中年人慢慢地走上前,再次打量了商云良一眼,这才拱手作揖,问道: “在下是典药局医官,姓赵,看大人穿著六品官袍,敢问大人可是我典药局新任典药丞商大人?” 商云良微微頷首。 哎,你还別说,以前他八品的时候,见谁都得拱手行礼。 现在自己成了六品官,见到这八品的中年人给自己行礼…… 还是蛮爽的。 以前的六品官是谁来著? 哦对,院判徐伟…… 算了,他已经够倒霉的了。 见到商云良点头承认,那中年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见过商大人!” 其他人对视一眼,纷纷行礼,齐齐喊道: “见过商大人!” 第34章 局面 东宫的典药局隶属於太医院,说白了也归许绅管。 不过由於太子的敏感性。 因此在实际执行中往往有著一定的独立性。 典药局设典药郎一名,正五品,总管东宫医药事务。 商云良的典药丞理论上是副手,正六品,管理药物调配。 剩下的,一般情况下配置有四到六名医官,负责轮值诊脉、撰写方剂。 再往下,典药局还配有数量不等,无品级的药童作为服务人员。 现在,典药郎位置空悬,许绅也实际上撤手了典药局的事。 这些人也都知道商云良是许绅的徒弟。 因此,从商云良踏进门开始,典药局就已经跟他姓了。 “大人,典药局的名册在此,请您过目。” 赵医官捧著一个泛黄的本子来到了商云良的面前。 两人现在的位置是在典药局的大堂。 这地方封存很久了,许绅一年到头都不会来几次,他们这些八品医官自然也没这个胆子去坐五品官的位置。 因此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商云良空降过来,虽然理论上是六品,但谁要真是拿这一点跟他抬槓,那纯粹是脑子被门夹了。 “赵医官,麻烦你,把局里所有在班人员都叫来,我有话说。” 商云良喝了一口小太监送上来的茶水,对站在案前不敢吭声的赵医官说道。 后者连忙点头: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 虽然论年龄,两个商云良可能勉强超过他,但无奈,这官大了不止一级,他实在是在商云良面前,这腰杆子硬不起来。 商云良打开了赵医官送来的籍册。 这东西有助於他在见自己这帮完全陌生的手下前,对他们有个基本的了解。 “得亏在这大明朝,名册这东西到处都普及了。” “要是指望我挨个记住他们的脸,那可是太难为我了。” 他一边在心里想著,一边一页页翻过手里的小册子。 过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不过商云良没开口让他们进,这些人也只能伸著脖子往里面看。 商云良按了按眉心。 籍册他走马观地看了一遍,情况似乎比他想像的要差一些啊。 简单来说,他接手的这个典药局基本是个天生残疾加上重病缠身的状態。 编制里带职衔的,八个人,现在算上他就俩人。 没错,外面那个赵医官就是东宫硕果仅存的医官,怪不得之前在门口的时候,也只有这傢伙一个人上来跟自己打招呼了。 好傢伙! 这状態,商云良直呼牛逼。 来上任之前,师傅说典药局还有四个人,现在就剩赵医官一个。 显然,在他们师徒俩在宅子里摸鱼的时候,皇帝的怒火,毫不留情地烧到了这里。 一会儿跟赵医官问问確认一下吧。 这还让我怎么开展工作嘛…… 我感觉你们一个个地都在难为我! 又过了大约七八分钟,赵医官估摸著是把人差不多叫齐了,这才有些气喘地走进堂內。 “商大人,大傢伙都到了,您看现在……” 商云良原本还想著先给有官职的开个小会,然后再开大会。 现在看来跟这个赵医官大眼瞪小眼也没意思。 “这堂內够大,叫大家都进来吧。” 商云良瞅了瞅自己的办公地点,空空荡荡老鼠都不愿意进来,站下二十几个人根本没任何压力。 赵医官自然没意见,他可不想站外面吹冷风。 於是,一分钟之后,商云良面前就站满了人。 有普通的僕役,不过不多,大部分都是底层的小太监,赵医官一个人穿著八品官袍站在最前面,鹤立鸡群。 商云良看著那一张张明显写著好奇和畏惧的脸,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各位,本官商云良,以前供职於太医院,跟诸位没打过照面。” “如今由我来担任典药丞,署理典药局大小事务,诸位,咱们这就算是见过了。” “我就不让你们一个个自我介绍了,就这么些人,以后咱们都会认识。” 商云良止住了话头。 赵医官很有眼色地带著大家朝商云良拱手: “谨遵大人之令。” 商云良看了眼自己这个独苗苗手下,心说能在“大清洗”中抗住,果然都是有些本事的。 察言观色也是一种值得尊敬的本事。 商云良摆摆手,示意安静。 他翻开手里的刚刚合上的籍册,然后看向赵医官: “赵医官,我先不论这籍册上另外三位医官现在何处,我只问你,你原来在典药局具体负责哪方面?” 赵医官闻言鬆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位年轻上司一来就当面问另外三人在哪儿。 老天爷,锦衣卫和东厂上门抓的人,老罗稍微反抗了一下,那帮粗汉一脚就把他的腿给踹断了。 白森森的骨头刺破大腿,赵医官都好几天不想看见肉了。 这些事他根本不敢议论,杀头的事儿! “回稟商大人,卑职在典药局主要负责给太子殿下日常请脉。” “没了?” “稟大人……没了……” 商云良懂了,怪不得这位能在这次的湍流中全身而退。 原来稍微担责任的差事你是根本不沾。 所谓日常请脉,就是有事没事儿过去给太子殿下检查一下。 真要有个头疼脑热,他这个医官实际上乾的是护士的活,就负责记录病情之后摇自家师傅过来。 好嘛!这么来看,咱们俩这水平估计是半斤对八两啊! 可以可以! 商云良想到了自己没获得脑袋里这本猎魔人药剂全书之前的事。 浓浓的既视感。 其他几个出了事儿的,估摸著就是在药材上干了不该干的事儿。 大概率都是抓出吴和这根大萝卜带出来的泥。 “行吧,那你就还负责你原来的事,剩下的我先顶起来。” 商云良交待了一句。 嘉靖派他来就是要封住宫外通过药剂暗害太子的可能,他现在要是再一推二五六,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眼前这个不粘锅。 呵呵。 就看嘉靖收拾不收拾他就完事了! “你们剩下的人,按照自己原来的主要的职责,给我分开站。” “药房的跟药房站一起,管药釜器械的另一边。” 商云良冲他们喊道。 看著眼前乱糟糟的人群,商云良心里嘆了口气。 草台班子想上路,任重道远啊。 第35章 半身不遂典药局 典药局的编制比商云良在籍册里看到的还要残缺。 说白了,现在他不藉助外力,这机构没过几天就得停摆。 咱们按流程来捋一捋啊。 先假设一下现在太子殿下不舒服了。 消息传到了典药局,现在该咋办呢? 哦,你说这不是该派人去诊脉吗? 行! 赵医官,就决定是你了! 商云良觉得赵医官行,赵医官自己觉得他不行…… 况且,一般正常情况下,一张药方要用,都得有两个医官署名。 好吧,就算他支楞起来了,给出了正確的判断,开了张合適的方子,商云良也给丫把字给签了。 然后呢,是不是该抓药了? 商云良惊喜的发现,现在能完全认得出所有药材的人……除了他和赵医官,压根就没人了…… 是的,就是一个不剩! 据其他人所说,二十五日那天晚上,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把负责管药房的罗医官以及他手下的几个药童以及协助管理的太监给打包抓走了。 能回来的概率恐怕比武宗皇帝生个儿子的可能性还低。 好!就算他商云良龙精虎猛,这活他也给接了。 下一步就该煎药了。 这块他倒是能稍稍鬆口气。 锦衣卫和东厂倒是给他留下了四个人,凑活著能按照方子上的要求把药弄出来。 泪目了,唯一的良心啊。 至於后面的什么医官尝药,宦官復尝,还有其他什么工序。 商云良这要是还咬牙把所有他能干的都接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下一步怕就得被直接拉出去砍头。 从上到下垄断太子喝药的流程,你是太子亲妈嘉靖都不可能把这种事交给你。 因为这等於把帝国继承人的性命操於一人之手。 他商云良但凡有点心思,这太子说死就死。 真要是这么干了,那他的取死之道估计得装一箩筐。 “淦……我干个锤子我!” 看著排除完门房和洒扫小太监之外,剩下的十余个残兵败將,商云良的脑门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掀桌走人。 这衙门的精简程度,怕不是日后海瑞海大人来了都得给他表扬一顿,树立成大明官僚机构的榜样模范。 直接埋了吧,没救了! 看著努力压住火气的上司,自觉是唯一一个能搭上话的赵医官,在下属们期盼的目光中,硬著头皮苦著脸开口: “商大人啊,不是我们不想干,宫里前些天的事儿您比我们清楚,太子爷昨天才回的东宫,我们不敢干,也干不了啊……” 那摊手的神態,让商云良恨不得上去给他一鞋底。 “行吧,散了吧,情况我知道了。” 商云良无力地摆摆手,让这帮傢伙赶紧滚蛋。 来之前他已经预料到这地方不会是个体系完备的美差等著他来收果果,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极品到爆炸的烂摊子。 嘉靖,算你狠,再给你小本本记一笔,等我有机会再靠近你,非给你灌下去正版的青草煎药不可! 只敢在心里口嗨一句。 商云良坐在现在只有他一人的典药局大堂里,思考著现在的情况。 缺编的问题他必须得解决。 否则过段时间,滚回太医院继续当他的八品太医是唯一的结果。 而东宫的事儿找谁去? 那自然是现在大明朝这位六岁的太子殿下朱载壡了。 正好,商云良也想见一见这位史书上说天资聪颖的太子殿下。 如果可能,他还是想救一救这位几年后突然暴毙的太子,总比后面那个文官集团手里的提线木偶,躲在宫里就会睡女人的隆庆皇帝要好吧? 商云良估摸著万历皇帝后面彻底摆烂的行为,恐怕跟自己老爹脱不了干係。 先见个面,毕竟来人家地盘上班,拜个码头还是得要的。 …… 太子的寢殿里。 六岁的朱载壡这时候还在掉眼泪呢。 手里捏著一个小木剑,嘴里不断念叨著“吴伴伴…吴伴伴”。 给旁边伺候的人嚇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前几天,太子爷在皇宫里,三言两语就给嘉靖气的差点原地羽化。 为了防止自己还没查出来是谁想要干掉自己,就被自己这宝贝儿子给气死,嘉靖下了死命令,陆炳吕芳亲自带队,把太子宫上上下下凡是有疑点的全部洗了一遍。 完事之后,眼不见为净的嘉靖帝立刻把六岁的朱载壡给送回了东宫。 这期间,谁也没给太子殿下说清楚里面的关节。 原因其实也很好理解: 当太子知道,跟自己亲近的吴伴伴居然想要杀死他的父皇,小孩的安全感就没了。 再一个,万一太子殿下问起,这样的逆贼是怎么送到他身边,並且待了这么多年毫无破绽的,你让大家怎么回答? 要知道,吴和这人是嘉靖选的,本身是吕芳推荐来的。 总不能告诉太子殿下是是你老子和吕公公都瞎了眼吧? 要点脸要点脸,还是瞒著殿下比较好。 吕芳这些人心里精明得很,太子早晚要知道,但这些事情绝不能由他们去说。 至於之后殿下从哪里听到的流言…… 那就不干他们的事儿了。 然而,这帮不粘锅太低估人类对於各类八卦的好奇程度以及传播速度了。 事实上,咱们的太子殿下在刚回到东宫没几个时辰,就从几个聊得正欢的傢伙嘴里听到了不知道过了几手,早就面目全非的“事件经过”。 太子殿下当听闻自己的父皇雷霆大怒,直接下令將吴和给剐了后,就开始趴在床上流眼泪,拿著吴和曾经给他做的玩具嘀嘀咕咕了。 “殿下,新任典药丞商云良商大人到了,在外面候著,等著您召见呢。” 一个急匆匆进宫来稟报的小太监可算是打破了这寢殿里无比尷尬的氛围。 大傢伙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这可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最好再说两句,让太子殿下赶紧忘了吴和这个已经凉透的傢伙。 要不是实在是太折磨大伙了。 太子殿下本来在榻上正撅著屁股掉眼泪,听到小太监的稟告,这才扭过脑袋看了过来。 说实话,朱载壡其实刚开始没当回事,本宫这会儿正心疼我的吴伴伴呢,哪有功夫跟你一个不认识的典药丞浪费时间? 刚想挥挥手让这什么商云良滚蛋,本宫有空再说。 抬起的手架在了空中,小太子突然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好像,那天晚上父皇无缘无故昏过去的时候,他好像就听过这个名字来著。 商云良! 太子殿下记起来了! 一双小眼睛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他大声下令道: “快,快叫他进来!” 等到商云良进了门,看到一个穿著明黄色袍子的小人朝他跑来,还没来得及拱手行礼,就被这小东西炮弹似地撞了过来。 哎呦,臥槽,踩到我的脚了…… 刚想伸手扶住太子,却没想到朱载壡一把就拉住了商云良的袖子,小脸上全是希冀的光: “商太医,本宫听他们说,你有起死回生的秘术,父皇本来都不行了,你一副药就给救了回来,本宫的吴伴伴也是,听说是进了砒霜,这你都能救回来!” 商云良愣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嚇的全都跪地上屁股朝天的“他们”。 你们都跟太子说了什么玩意儿? 嘉靖不是下令严密封锁消息吗? 好好好,是在下服了…… 第36章 这蠢小孩谁教的? 虽然很想衝过去,拎起这帮浑球的衣领,好好问一问你们他么的是脑子有泡,嚼舌根居然不避著太子? 商云良不知道嘉靖到底给太子说到了哪一步。 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眼前的太子能这么丝滑地来上一句“父皇不行了……”,绝对是从眼前这帮人嘴里冒出来的。 在宫里这么说,那跟直接诅咒皇帝嗝屁也没什么区別,更別说朱载壡储君的身份,那就更敏感了。 吕芳,陆炳也好,或者是太子的生母王贵妃都没有理由跟太子讲这些。 现在看来,嘉靖对太子身边的人开刀,那真的是一点儿不冤枉他们啊。 商云良愣神的功夫,六岁的小太子还在拉著他的袖子: “你怎么不说话呀,本宫问你呢。” 回过神,商云良赶忙拱手: “是,臣在听。” 朱载壡脆生生地来了一句: “不,你没有,你刚刚在盯著他们看,你都走神了!” 商云良无语。 行吧,你是太子你说了算。 他说道: “请殿下恕罪。” 太子殿下叉著腰反问他: “你有什么罪需要我来恕呀?” “……” 商云良眼角抽了抽,按下了把眼前小孩按到地上收拾一顿的衝动。 不是,这小孩谁教的?这么气人真的礼貌吗? 见到商云良不说话,太子殿下露出了得胜的表情,其他人则是互相对视,显然对太子的秉性早就熟门熟路,这般表现那是一点儿不意外。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宫问你,你是不是医术很好,连死人都能救活的那种?” 不,我没有,你可別给我乱扣帽子。 再说下去,我本来伟光正的名医形象就要变成江湖骗子了! 商云良连忙摇头: “臣惶恐,臣只是略通医道,並不能生死人肉白骨,那是天上的神仙才有的威能。” 朱载壡想了想,眼睛一转: “神仙……我父皇说过,有一个陶仲文他就是神仙,你说!那我是不是可以向他求一枚仙丹?” 商云良差点没绷住。 他感觉自己的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 好嘛,我支持你,太子殿下,你现在跑去宫里,就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你爹,你看嘉靖拿不拿鞋底抽你就完事了! 陶仲文,嘉靖十八年封了个“神霄保国宣教高士”,后面还会再封个“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 老道士可喜欢这傢伙了。 而原因嘛,那也是相当简单粗暴的。 男人嘛,懂得都懂,人陶神仙可是精通“房中术”的,皇帝陛下用过后都说好,后宫嬪妃一个个看这位眼睛都冒光,那不得宠才是怪事。 现在眼前怎么看都有些傻乎乎的太子殿下居然想问这位求丹药。 忍住,不能笑! 商云良用力咳嗽了两声: “嗯……殿下,玉熙宫的事儿,那是由陛下圣裁,臣不懂,也不好置喙。” 太子殿下不依不饶: “那你把我父皇治好了,这总是事实吧?” “殿下,陛下龙体自有天佑,臣不过尽了微薄之力……” “你就说是不是吧!” 商云良深吸口气: “是……但是……” 太子殿下绕了这么一个大圈,终於把藏在屁股后面的狐狸尾巴给露了出来: “你承认就行!那好,本宫命令你,把本宫的伴伴给本宫也治好!” 商云良一愣。 谁? 伴伴?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太子殿下指的是哪位。 领著商云良进来,此时正跪在脚边的小太监小声提醒了一句: “殿下说的是吴和……” 商云良一皱眉,这啥意思,不是都治好拉去詔狱体验陆炳的样去了吗?这还让自己治是什么意思? 他决定问清楚: “殿下,不知道您说的“伴伴”情况如何呀?人在哪儿?臣得去看了才知道。” 太子殿下眼瞅著商云良態度鬆动,答应下来,圆乎乎的脸蛋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小嘴一张一合,声音带著点稚嫩,吐字颇为清晰: “吴伴伴啊,听说被判了个剐刑,也不知道这受刑完伤的重不重,本宫也不知道现在他在哪儿,问了这些蠢材他们都不说,商太医,本宫给你印信,你代本宫去看看?” 商云良:…… 哦,我的玉皇大帝,大罗金仙啊,我真想用我脚下的这双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你要不要听听你刚刚说了什么啊! 我觉得你在难为我! 不,这不是在难为,你这是想让我也拖出去被剐了吧?! 但下一秒,商云良看到太子殿下那纯真无邪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等等……这蠢小孩是不是压根就不知道剐刑是个什么东西啊? 商云良决定结束这场极其折磨的对话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来东宫是干什么的了。 “你们几个,告诉我,殿下问你们的时候,就没一个人想著跟殿下解释一句?” 现在东宫的属官不是被拦在宫外,就是被拖去詔狱了,这里的就属商云良最大。 他本来长得俊朗,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威势,再加上眼前的太子就是个小屁孩,被他这么突然一句话,直接就立在原地不敢吱声了。 没人吭声,所有人都撅著屁股,把脑袋杵地里装鸵鸟。 商云良气笑了: “不说?” “那好!我现在就给陛下上奏,好好聊一聊太子殿下今天一番言论,背后都是谁在教!” 一句话给这帮太监宫女嚇的是瑟瑟发抖。 虽然商云良並非是东宫讲官,也不是太子傅,但大家消息灵通著呢,都知道这位现在是陛下眼前新起的红人。 他还真有这个能量! 刚刚出声提醒商云良的小太监突然一把抱住了商云良的小腿,哀声道: “商大人啊,这些事儿,都是些不见台面的,活刮……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让殿下知道这些血淋淋的东西……” 商云良看了眼这个傢伙,声音冰冷: “这会儿倒是忠心了,那刚刚太子议论陛下圣体有恙的话是怎么回事?你不要跟我说是吕公公同他说的吧?” 这小太监一下子哑火了。 “我不是太子傅,也没这个权力处置你们,但宫里的规矩你们都明白。” 商云良其实压根不在意什么狗屁规矩,但现在这帮人坑到了他,那就別怪他拿起来说事了。 “谁说的,谁去跟殿下解释。” “要是都不懂,自己想后果!” 第37章 哄太子办事 商云良不是怎么关心这个年纪的朱载壡,接触这些事到底早不早。 生在皇家,又有几个能当个傻白甜混一辈子呢? 现在的问题是,不给太子殿下讲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六岁的小屁孩就会追著商云良的屁股让他把吴和给救回来。 朱载壡淳朴的世界观里面,砒霜厉害吧,他商云良连这都能化解,剐刑……不就是用刑嘛,商太医一定行的! 商云良认为,小太子可能认为这东西跟按在地上打板子是差不多的路数。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一个被片成肉片的傢伙再从阎王爷那里领回来啊。 到时候显得他这个太医非常没水平。 上哪儿说理去? …… 经歷过茫然,恐惧,害怕,紧张,失望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变化。 在几个嘴碎的太监宫女胆战心惊,声音都走调地讲述下,大明太子朱载壡终於见识到了这世界黑暗血腥一面的冰山一角。 “所以说……吴伴伴,他跟外面的人联繫,想要杀死我父皇?” “剐刑竟然是这般……” “怎么会这样……” 太子殿下明显自闭了。 不爭气的小眼泪又是哗哗的。 虽然小太子也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哭什么。 但这也是迟早的事儿,就看现在这个严重缺乏管理的太子宫,他商云良今天是適逢其会。 就算没有他,朱载壡很快也会意识到这里面的不对劲。 与其等到后面在大庭广眾下丟人,还不如现在就让他知道这里面的关节。 反正又不是他商云良多的这个嘴。 “商…商太医,你找本宫,是为了什么?” 商云良在太子的寢宫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慢慢回过神来,开始学著理解这一切的太子殿下这才意识到,商云良来找自己好像还有其他事情。 看著这么快就把自己情绪平復下来的太子,商云良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把人都教育得不当人的皇家教育,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开口道: “殿下,臣来,是为了典药局的事。” 以往这些事都由吴和这种內官和太子府的詹事府来决定。 但现在仍旧处於封宫的状態,外面的人进不来,吴和又被拿下。 所以现在这个决策的权力就落在了太子本人手里。 “嗯……你说,需要什么?” 朱载壡旁观了许多次詹事府的学士和其他內官处理类似情况的过程,因此倒也不算太慌张。 商云良也不客气,直接就回答: “人,殿下,我需要人。” 太子殿下显然没听懂,小眼神浮现出了茫然。 商云良不等他发问,就进行了解释: “殿下,典药局现在缺人严重,赵医官您认识吧?” 朱载壡点头。 “那您是否知晓,现在除了赵医官之外,整个典药局就没有第二个专门负责给殿下请脉的人了?” “还有,管理药房,识得药材药性的人现在更是一个没有。” “整个典药局最多的就是会煎药和洒扫尘土的人,没了请脉和抓药的人,臣要他们有什么用?” 太子殿下吃了一惊。 他虽然年纪小,但还是知道生病的滋味很不好受,平日里蛮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的。 商云良一说他这才知道,原来给自己请脉问诊开药的典药局现在居然已经残废了。 “这怎么能行?谁干的?!” 太子殿下小脸抽成了包子,显然被气坏了。 回应他的是商云良伸出一根朝著天上指去的手指。 这回,朱载壡倒是没继续当那个憨小孩,他秒懂了商云良的意思。 “嗯……就算他们都有罪……那孤的典药局无人怎么行?” 商云良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所以啊,殿下!” “这人得您派人去要,您是咱大明的储君啊。” 缺医官他可以向自家师傅打秋风,但缺编的太监那可就没办法了。 与其他跑到宫里问吕芳要人,还不如直接让太子殿下出面呢。 商云良丝毫没有哄小孩替自己办事的心理负担。 小时候被大人骗,长大了再有人想要拿他当猴耍的难度就高多了。 我商某人也是为了你好,你说对吧,太子殿下? …… 从太子的寢宫里出来,商云良神清气爽。 被他一番言语说(忽)服(悠),太子殿下拍著小胸脯给他保证,明早就去找吕芳反应问题。 他商云良是个认真办事的好官员,大明太子殿下盖章认证的那种。 顺便,殿下知道了他典药局的惨状之后,还打算批他二百两银子做重建资金。 不过商云良没敢要。 且不说太子殿下对二百两到底有多少根本没有基本概念。 以吕芳和嘉靖的精明程度,能猜不到典药局这事儿是自己在背后提议的? 让太子衝锋,本意要是为了太子好那没问题,要是收了银子,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你商云良用朕的儿子捞钱? 你有几个脑袋够朕砍的? 商云良才不干这个蠢事呢。 他虽然不能隨隨便便从腰包里摸出来一颗金豆子赏人,但基本还是不怎么缺银子的。 二百两? 你看看一年里他师傅给朝堂里各位大佬诊病收的诊金都有好几个二百两,这还只是银子。 我商某人岂能为二百两银子折腰。 至少得后面加两个零…… 回到了自己的“衙门”,商云良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现在整个典药局都没活干,赵医官远远就看到自家老板回来了,在外面稍等了一会儿,便一脸殷勤地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您这是从殿下那里回来了啊?” 商云良喝了口茶,瞅了眼这傢伙,微微点头: “是,怎么,赵医官有事?” 赵医官陪著笑: “啊,也不是有事,就是……” 商云良替他把后面没说的话给说了: “你想知道我到底在太子殿下那里解决了缺额的问题没有,对吧?” 赵太医被一语道破了心思,站在原地,低著头没敢吭声。 他当然很关心这个问题了,光诊病开方那一关,要是商云良要不来人,他这个活就没法干。 至少得俩人才行,出了事儿,这口黑锅他一个人根本就背不起来。 虽说商云良答应其他事儿先跟他一起顶著。 但赵医官多聪明的人啊,哪能真每次都把商云良也当医官用? 还想不想进步了? “告诉你也没什么,殿下仁慈,知道我典药局如今的艰难,已经答应去宫里寻吕公公帮忙了。” “你放心就是。” 商云良淡淡地说道。 赵医官大喜! 好嘛,这新任的典药丞就是有手段,这去了一趟太子宫就把事儿给办了。 哪像他呀,之前求爷爷告奶奶都拉不过来几个凑数的。 天天就在担心晚一殿下有个头疼脑热的,他这个差事就得砸了。 正高兴著,他忽然听到商云良说: “明天上值,你带几个人跟我来。” “啊……是,大人……何事啊?” “莫管,找好人,明天点卯后来找我。” 第38章 商云良何许人也? 整理完整个典药局的工作流程之后,商云良发现,自己好像可以让这里面的一些人加入自己的药剂验证工作了。 事实上还真就是这样。 以前他在太医院从来没关心过这些事。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宫里,其实就有那些专门尝药看效果的太监存在。 这不是说一个方子开出来之后熬成药马上要餵给病人了,怕给人毒死找太监试药的那种。 说白了,这更像是新药研发之后搞的测试。 毕竟太医们也得想办法搞清楚,几种药弄一起熬出来的药汁到底效果如何,总不能老抱著前面名家的著作一点儿不改,光靠拾人牙慧活著吧? 神农尝百草那是靠自己命硬。 宫里为了“推进大明医学的发展”,自己养著一批“神农”。 商云良跟赵医官今天聊天才知道,这帮太监其实还抢著来试药,也不管给的是啥,压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原因简单。 俩字: 银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想想也是,试药能不给钱吗?都让人把脑袋栓到裤腰带上了,不给钱也太不够有意思了。 至於这笔费用具体能有多少落到试药的太监手里,那就看上面的人良心还剩下几分了。 虽说大概率剖开看整个人都是黑的,但那並不是商云良一个六品典药丞能干涉的范畴。 况且,他也没打算用这些人搞什么不当人子的事儿。 之前初级杀人鯨和初级白蜂蜜药剂他都直接“临床”应用了,效果虽然看起来不错,但身为一个理科生,商云良需要一个量化的具体標准。 比如啊,这初级杀人鯨能提高心肺能力,那喝了这玩意儿具体能拉高多少肺活量,持续多久? 至於为什么商云良非要搞清楚这些数据…… 別问,问就是报告写多了。 上辈子撞上了个数据狂魔领导,要敢在文档里一个数据没有,丫恨不得用大耳刮子抽死商云良。 “行了,到时辰了,下值吧,明天记得把人带来,不要多,两三个就行,身强体壮的和瘦弱些的都得有,这样好对比。” 差不多未时末了,商云良跟赵医官再吩咐了一遍,便出了典药局大堂,结束了自己第一天典药丞的工作。 下班了之后干什么呢? 勾栏听曲儿? 不不不,商云良,你可不能这样。 你可是个正经人! 这要是去了,被老头子发现,那我的不进烟柳地的人设不就要崩了吗? 以后我还怎么嘲讽老头子? 静姐要是知道了,给我念些伤怀的句子,掉点眼泪我不得头大死? 不行不行,怎么想都很亏。 要不……等过段时间……再说? 商云良最终还是没狠下心给自己把口子完全封死。 毕竟lsp是男人前进的最佳驱动力嘛。 东宫门外,商云良上了马车。 噠噠噠。 夕阳西下,將缓缓驶向南方的影子拉得很长。 该回家了。 …… 夜晚。 回到家的商云良正坐在小院里吃著晚膳。 他的对面,平日里性子淡淡的上官静今日却按捺不住好奇,一个劲儿地追问著商云良白天的事情。 东问一句,西问一句,让商云良一碗米饭吃凉了都没吃完。 无奈只有伸出手掌朝女子的腰肢抓去,被她灵巧地躲开了。 “先让我把饭吃完,有的是时间给你讲。” 商云良並不知道,他自己认为平平无奇的第一天,现在已经招致了不少人的注意。 比如现在,大明帝国的首辅,今年才一棍子打翻夏言,成功上位的严嵩,就在自己的宅子里,跟“小阁老”,他的长子严世蕃在討论著商云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 “父亲……这商云良,是个什么来路,怎么咱们在太医院从来没有听过这號人啊。” 一身暗色锦袍,个子不高,留著短须的严世蕃绕著一张圆桌转圈,桌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关於商云良和许绅的资料。 当然,里面真正有意义的根本没几个,基本上都是底下人不知道从哪里捞来的废纸。 “人家要是隨隨便便就让你查出来了,还有这份能耐破了这么凶险的局?” 坐在红木大椅里,像是一株盘踞在阴影里的老树,穿著白色丝质衣袍,鬚髮灰白的严嵩语气平静地对自己的儿子说了一句。 严世蕃性子急,当下就道: “查不出来也得查,救驾大功,而且是一副药下去就立起沉疴,儿子听说他还用奇药救了东宫的一个关键人证。” 他的手指紧握在手心,声音如洪钟: “那可是被下了砒霜的,这都能救回来!这份本事,早晚得圣上看重,我严家必须得和其有深交才是!” 枯瘦的手指捏捻著一根细笔,严嵩抬了抬眼皮,看了眼房间中央,面色发红,显得相当激动的长子。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古井无波,不咸不淡: “怎么深交?你连人家见都没见过,脾气秉性,爱什么恨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他是许绅的徒弟,这只是有了个口子。” “严世蕃,你明日以我的名义,写个帖子送到许府,就说我病了,请许院使到我这里把把脉,诊金开高一点。” 看著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下来的父亲,严世蕃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是,我明天就去办。” 不料严嵩却是拦住了他: “今晚就把帖子写好,明天早起就送过去,你亲自去。” 不等严世蕃想要张嘴,大明的首辅又补充道: “你明白许家人现在对我严家的重要,那你就得从心里看得上人家,这比你今晚回房里宠幸你那几个买来的小妾要有价值得多。” 昏黄的烛光下,严世蕃一声不吭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案前。 脑子里构思著这份请帖到底怎么写才算合適。 而在他的对面,严嵩收回视线,重新集中注意力到眼前这些他自己都觉得晦涩难懂,不似人言的句子上。 这是一份“青词”,是烧给苍天,取悦鬼神的东西。 已经六十二岁的严嵩得知宫里的事之后,便立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夏言虽然离开內阁,但他的党羽亲信还在,他也並未完全失了圣眷。 严嵩清楚自己的地位如今是激流上的扁舟,一不小心便会舟翻人亡。 “若太虚之微澜,恐扰清虚之静摄……” 他写道。 第39章 试药 俗话说得好,懒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就比如现在,坐在大堂桌案后面的商云良打著瞌睡,满脑子都在思考以后到底怎么样才能在十分钟內完成上班这个动作。 到底是把自己的家搬到东宫门口,还是乾脆把东宫搬过来? 到了后面,商云良已经在构思在自己的窗前架设一个电磁导轨,每天早上按个按钮就能把他连同床榻直接弹射到典药局里。 一直到了日上三竿,商云良才勉强清醒过来。 然后…… 靠在椅子里。 “我今天是不是还有事儿要干来著?” 敲了敲脑壳,商云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直到赵医官带著两个人进来,商云良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干什么了。 他昨天貌似吩咐赵医官找两个人实验一下药剂的具体效果来著…… 没觉察到在他进来的时候,商云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茫然神色,赵医官催促著两个青袍太监跟著他,来到了商云良的面前。 赵医官拱手道: “启稟典药丞大人,这两个是咱们局里专门负责试药的。” 商云良顺著看去。 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倒是按照自己的要求办事。 大的这个,壮得跟头熊一样。 “叫什么?” 商云良问。 “回稟典药丞,奴婢入宫前姓熊,进宫之后就一直在典药局,之前的公公们都叫奴婢熊大。” 商云良沉默。 虽然他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总会蹦出来一些其他画面来,但怎么说呢……够形象。 那你还是叫熊大吧,只要你没有个兄弟叫熊二,那咱们还是好朋友,毕竟要是那样,我拿你们测试,总感觉自己的头髮不保…… 小的这个……商云良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的面相,总觉得有一种灰太狼饿了十天的既视感。 还好还好,这傢伙的名字正常些,姓陈,跟熊大是一批进的宫,排老二,那就是陈二。 “大人,人带来了,您看够不够,不够的话咱们可能得去太医院那边申请了,咱们这边没有这么多人。”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典药局庙小,医官的水平就那样,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摸鱼。 现在骤然要运转起来,那就是八十岁老太太跑马拉松,没散架都算给面子了。 商云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俩就行了。” 他看向熊大和陈二,语气严肃: “先跟你们说好,我要你俩服下的药,之前在別人身上我也试过,没发现什么问题,理论上应该没什么风险。” “但话我得给你们说在前面,我不强迫你们,现在可以离开,我再去太医院要人就是。” 虽说在这大明朝,他商云良是有这个权力强迫这俩人服药的。 毕竟从身份上来说双方可以说天差地別,况且这俩人本身就是以此谋生。 但商云良还是想提前跟他们讲清楚。 他们是否理解那是他们的事,商云良得对得起他自己。 两个太监似乎是完全没想到典药丞大人会跟他们这么说话,霎时间都愣在了原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在他们之前的“职业生涯”里,都是送来药他们就得喝,苦了咸了酸了,喝完之后躺在榻上腹痛难忍,上吐下泻,虚弱地站都站不起来那都是家常便饭。 每一次能换来一丁点碎银子那都是老天爷保佑了。 从来没人问过他们同不同意。 俩人说不清现在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这位年轻地不像话的典药丞大人……似乎……似乎是真的把他们给当人看的。 “大人,您没必要跟他们解释的……” 赵医官看俩人呆愣著像是根木头,怕这俩人惹得自己顶头上司不快,连忙给商云良解释了一句。 商云良扭过头,盯著他,直到他低头闭嘴才收回视线。 他不想浪费时间跟赵医官说什么,有些观念上的东西,说上三天三夜对方也不会理解。 “不必害怕,本官还是那句话,你们愿意,今日我按规定的银钱付给你们,不愿意也无妨,尽可离开。” 商云良又重复了一遍。 而这下,那俩人算是听懂了,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熊大站的很直,嗓门很大: “大人!按您说的办,没啥愿不愿意的,您多问我们一句,又答应给我们足银,这换谁来都是同意的。” 陈二附和了一句: “您看著不像是那种整些胡乱方子折腾我们的人,您儘管开方煎药就是,真要是出了意外,死了也就死了,乾的就是这份差事,遇上了就是我们倒霉而已。” 显然,作为宫里实际上的“药人”,他们见惯了死亡。 商云良笑道: “不用那么紧张,我保证,你们死不了,也不会让你们太难耐的。” 他就是想具体测试一下两种药剂的效果,但不能明说,毕竟两个方子一个救了皇帝,另一个把中了砒霜的吴和命给吊住了。 商云良这次自己也会喝一些,就当是多一个对照组了。 既然俩人同意,那就说干就干。 商云良直奔现在归自己管理的小药房,很快就按图索驥收集齐了初级杀人鯨魔药和初级白蜂蜜药剂的材料。 一种药整了三份,反正他现在自己管著小药房,根本不需要给任何人报备。 意识沉入大脑,药材被一一吸了进去。 猎魔人药剂全书,启动! “欸?这东西居然能同时製备同一种药剂?” 原本商云良以为光製备这一项都要去他三个小时的时间,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还是多线程的。 三瓶初级杀人鯨在半个小时內搞定,然后是三瓶初级白蜂蜜。 在自己的房间內把六份药剂都倒好,商云良再次沉下心思打开了猎魔人药剂全书。 只见那两种药剂下面的朦朧文字变得清晰了不少,但还是无法直观地阅读。 这东西大约是一些其他的说明和介绍,搞不好还有下一步进阶的方向,但具体量化的药效,还得商云良自己来总结收集。 “来吧,先试试这种药剂。” 商云良指著桌上的初级杀人鯨。 他自己也端起了其中一碗,而这个动作,直接给一旁围观的赵医官嚇得魂飞魄散。 你在干什么啊我的商大人? 哪有试药试到自己身上的?! 刚想张嘴,却见商云良已经一口把碗碟里的药剂灌了下去。 而对面,没犹豫喝完药剂的熊大和陈二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一幕。 大人……跟我们一起喝? 似乎有人在吸鼻子。 低低的。 飘出窗外,也被刮过紫禁城的寒风给吹散了。 第40章 量化標准 初级杀人鯨药剂入口,嗯……微甜。 不过想一想合成这东西的材料,商云良就不觉得奇怪了。 猎魔人药剂全书里面明明白白地写著,这东西的作用是润肺生津,清利咽喉,缓解呼吸不畅感,可短时间增强心肺能力。 商云良记得当初在翊坤宫的时候,那个试过药的小太监描述自己跟炫了一大瓶风油精一样身心舒畅…… 好吧,他没那么说,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商云良寻思著,这东西的原理大约是在短时间內提升人的肺活量和单位时间肺部的氧气搬运能力。 话说……这样难道不会醉氧吗? 商云良也不懂,毕竟现在他是大明王朝的太医,不代表他之前也是个医生。 就在他咂吧咂吧嘴巴,试图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来解释这东西的原理时。 刚刚目睹自家上司把那顏色看起来就不怎么靠谱的药剂一口闷了的赵医官,这才如梦方醒般大叫起来: “哎呦!我的商典药丞啊!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赵医官一下子就扑到了商云良面前,伸手拿起了那已经空了的药碗,整张脸都抽在了一起。 刚刚商云良从房间里端出来三碗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过那时候他以为自家大人那是打算让他也来品鑑一番。 赵医官在心里打了半天的腹稿,连怎么拒绝都想好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商云良他……他居然自己把药给喝下去了! 赵医官现在紧张的要死,他非常害怕,害怕这个突然莽的一塌糊涂的傢伙直接当著他的面把自己玩死。 惊心动魄地熬过了前几天,锦衣卫和东厂那压根不听你半句解释的清洗,原本以为终於是雨过天晴,皇帝陛下把他最信任的人派到了东宫收拾这个烂摊子。 结果商云良直接给他来了个这,差点没给四十岁的赵医官弄成心肌梗死原地吃席。 商云良没搭理这个跪在地下痛哭流涕的傢伙。 他很清楚赵医官在想什么。 但还是那句话,他不想,也懒得解释。 没事,我以后要干出来的出格事儿还多著呢,今儿这才是开了个头,习惯就好。 再说了,你要是知道我给皇帝陛下都敢下药,你是不是得嚇的现在就直接跑到皇宫后面找棵老歪脖子树吊死? “你们俩,细细体会,平静下来,有什么感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记住,从你们一觉得有什么变化开始立刻就要告诉我,我要掐一下时间。” 商云良只恨自己没有秒表,能用上的只有一个漏刻来算个大概。 漏刻这东西由一个供水壶和一个受水壶组成,商云良记得没错,这玩意儿是依靠著水的恆定流动来粗略显示时间变化的。 不过话说回来,嘉靖二十一年的时候,欧洲那边是不是已经设计出来效果不错的机械钟錶了? 嗯,记到小本本上,说不得以后忽悠皇帝远征维也纳也多了一条战爭藉口嘛。 只许汉武帝为了求天马就跨过沙海向大宛开战,难道就不允许我商云良依葫芦画瓢? 在他看来,开战理由这东西哪里需要那么多弯弯绕。 看看人前期的大唐,搞不好李二那些剽悍的將军们灭国的时候,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为什么要打这回事。 到后面被文官问烦了,俩字就能堵回去: 不臣! 商云良太喜欢这俩字了。 什么不征之国,看那倭奴就烦,不臣!征伐的就是你! 想投降,也不是不行,把你们的石见银山给我交出来! …… 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典药丞大人突然发呆,在场的三个人也不敢问。 熊大和陈二这会儿牢记商云良的提醒,都闭著眼睛坐在一边,仔细体会著身体的每一丝的变化。 商云良没法明示他们药效跟呼吸有关,他们自己发现了这种变化,商云良尚可用自己开发了一种同款药剂来搪塞。 但要是在喝下之后还没有反应,就提前知道这药效如何,那一旦传出去,谁知道会不会被某些玩心眼的人胡乱攀扯,说什么他商云良拿给皇上吃的神药餵给像熊大陈二这些低贱的“药人”。 商云良虽然有一万个把握能保证自己没事,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等了大约八分钟左右,身强力壮的熊大就已经明显脸色开始变得红润,整个人仿佛舒展开了一般。 而同时,商云良这边也有著几乎差不多的反应。 只不过,他更能表述得明白,拎起毛笔,在早就好的宣纸上,商云良开始记录自己的试药体验: “药剂起效时间大约在十分钟左右,这个因人而异,身体好的能缩短到八分钟甚至更短,而差一些的可能得拖到十二三分钟。” “相比於正牌杀人鯨魔药的入口即化,这玩意儿显然是全方位的阉割版,从药力到生效时间都是如此。” “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普通人的身体根本就接受不了。” “真要是一上来就给我来原版的,那我怕不是就成了大明版的绝命毒师?” 赵医官想凑过来看,商云良瞥他一眼,前者乖乖地缩回角落里画圈圈去了。 在场的四个人就他没喝药,赵医官感觉自己被孤立了。 商云良继续动笔: “具体的感觉……嗯,我这边是从脖颈后开始出现温热感开始的,这点有待药劲儿结束后跟这俩人確认。” “描述起来的话,心跳变得缓慢,但偏偏力道足够,心跳声比之前大一些,这种感觉不是那种惊嚇或者缺氧之后的慌乱状態。” “呼吸变得悠长,这一点非常明显,对比之前的状態,就像是胸口像被撕掉了一层蒙了多年的纱,我每一口呼吸下去都能彻底把肺里的全部空间给填满。” “说实在的,这种感觉真是不错,比什么氧吧之类的强太多了。” “现在的效果还在不断增强,明明呼吸很慢,很长,心臟也跳的缓慢,但我却感觉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充盈。” “待会等到效果差不多达到巔峰了,让这两个人跟我一起试试水盆里面憋气的极限,看看提升有多少。” “好东西呀这是,就是还有个副作用,要不然……” 等等! 写到这里的商云良突然脸色一僵。 要命! 忘了…… 我不会也天天想著吃鱼吧…… 话说,现在吐出去还来得及吗? 第41章 憋气时间 商云良很清楚,杀人鯨魔药往高了走,最佳的应用场景还是水下作业。 你別管是摸鱼还是干啥,总之这东西本来就是用於这方面的。 而他作为这种药剂的“发明人”,自己连药效都没办法確切掌握那怎么能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带著两个对照组自己下水实际尝试一下。 实践出真知嘛。 紫禁城这地方经常失火,找片水面並不难。 但是都农历十月底的天气,让商云良带著俩太监,去比如说內金水河这类的地方游泳…… 这属实是太过抽象了,怕不是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会怀疑他们仨的精神状態。 所以,思来想去,商云良还是让赵医官招呼几个人过来,搬过来一口大水缸。 这东西原本是用来防备东宫走水用的。 现在先凑活著,测试一下初级杀人鯨魔药对於“憋气”能力的提升程度。 要是效果足够好,说不得以后试著改一改,看能不能减(增)少(加)一些副作用,推销给嘉靖。 你看,我商某人还是心善。 大明朝皇帝易溶於水的疑难杂症,这不就有解药了? 嘉靖你高低得赏我点啥对吧? 虽然没理解典药丞大人为什么要让他们憋一口气把头扎在水缸里。 但熊大和陈二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细想的打算。 反正確认了商云良没有害他们的心思,这小药喝完还挺舒服,俩人放下心来,索性放空大脑。 典药丞您说啥是啥。 至於测试的结果,那也是十分甚至九分的喜人! 商云良如果没记错,一个正常人,没受过什么训练的话,水下憋气的时间大约也就在一分钟上下。 他自己的极限也就一分钟。 而这一次,喝完了初级杀人鯨魔药后,他猛地张开嘴,呼呼呼地吸满了空气,然后直接在水里扎了近九分钟时间。 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通过一些技巧比如说横膈膜拉伸、低氧训练,估摸著可以把这个时间拉长到三到五分钟。 但现在,一瓶初级杀人鯨魔药下去,直接把商云良这个旱鸭子的水下闭气时间拉长到了专业人员两倍的时间。 “典药丞大人!典药丞大人!” 其实最后一点时间,商云良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的,但他却被赵医官强行从水缸里拽了出来。 无他,商云良三个人正在震撼於这个药剂的惊人效果,而旁观的赵医官则是瞪著眼睛,看著他们仨把脑袋里杵在水里好几分钟,跟死了没啥区別。 要多嚇人有多嚇人。 赵医官直呼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我都四十了,这心臟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费了好一番功夫,最终商云良还是確认了这玩意儿的具体效果。 总之,他可以確定,要是他来大明再早个几十年,那就没有武宗皇帝因为落水没多久就嗝屁的事儿了。 倒腾了一整天时间,商云良把一份刪刪改改之后的药方自己存了起来。 这东西是用来应付检查的,谁知道他们今天做的事会不会引起锦衣卫的注意。 如果真的让陆炳来了,他也得有东西交差。 药方他已经改了个面目全非,根本不可能让陆炳联繫到宫变那天商云良给嘉靖用的药。 没办法,在这地方他就得万事小心,如履薄冰。 除非嘉靖也把自己喝完药不久就非常想吃鱼的事情透露给陆炳,並且把这两件事儿联繫到了一起,否则他商某人绝不可能翻车。 不过以老道士的要脸程度,这种事儿最多偷偷交给吕方去办,根本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宫里的钟声响了起来。 夕阳西下。 又到了下值得的时候。 前几天又断断续续下了点雨,现在整个北京城到处都是落叶,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 东宫典药局的大堂里,商云良现场从典药局的帐房那里支了银子,给两个头髮湿漉漉的傢伙结了款,让他们离开了。 “典药丞大人……您也擦擦?这天冷了,莫要染了风寒。” 赵医官等到熊大和陈二千恩万谢,然后欢天喜地地离开之后,这才敢凑上前,递上来一块干毛巾。 商云良接过,瞅了瞅,看起来还算乾净,於是便顺手搁在头顶上擦了擦。 “今天也让你忙活了一天,回去休息吧。” 他说道。 赵医官连连摆手: “看您说的,咱们这典药局本来平日里都无事,以前其他医官还在的时候,几个人一起还能下下棋解闷。” “现在您若不给我派些差事,那我就只能坐在椅子里翻那些早就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医典了。” 商云良知道这是赵医官给自己表达工作积极性呢。 不跟他抬槓,只是笑著说: “没事,这两天等到殿下从宫里要了人过来,咱们也要忙起来了。” “这天气也转冷了,离下雪也没多少天了,殿下贵体,可不能著了风寒,咱们典药局运转起来之后,隔两日便得去给殿下请脉了。” 两个人互相客气了一番,赵医官自称是家里有事,告了个罪就下班了。 他今天旁观了商云良的“实验”。 虽然在心里震惊不已,但他却没有一点乱嚼舌头的意思。 他的几位“前同事”,有人不就是因为不注意,说了不该说的话而直接完蛋的吗? 况且,赵医官很清楚知道一点: 陛下支持你,你做什么都是对的,陛下不支持你,或者说压根不知道你,你就算想做些什么,大概率也只会引火烧身。 就比如现在,这宫里面这么多太医,又有几个人不知道玉熙宫给皇帝炼出来的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歷史上因为食用方士丹药而暴毙的帝王还少吗? 但没有一个人提。 因为嘉靖根本就不会信他们的话。 忠心有什么用? 同样的,在今天这件事上,就算是商典药丞弄出来一份奇方,那也是人家的。 他当然可以多嘴跑去匯报给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但这个结果嘛…… 那他就等著商典药丞被召进宫去,因为奇方而被狠狠嘉奖一番,然后回来之后把他彻底收拾掉。 想要踩著別人上位这没错。 但首先得有自知之明。 別没踩成別人,自己倒是弄了一身血。 很显然,赵医官是个聪明人。 第42章 小阁老上门 商云良这次没坐马车,他是自己骑马回的家。 坐了两回,他就不打算继续坐了。 马车相对较慢也就罢了,这点时间无所谓。 在商云良看来,这坐马车是为了图个舒服对吧,可就他这种短轴的小车,碰上个稍大的石子都能给他摇一个跟头。 他又没那个本事,搞出后面张居正回家奔丧时的那个三十二人抬的大轿子来。 为了避免自己揉眼睛的时候遇到顛簸,一不小心成了夏侯惇第二,商云良决定还是骑著马噠噠噠地回家。 啊…我想吃鱼! 红烧,清蒸,还是干炸,实在不行给我点调料,刺身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路上,商云良的脑子里不停地闪过这些念头。 就像是半夜玩手机的时候点开了吃播。 难受的一匹。 他心道: “这是初级杀人鯨魔药的副作用来了,原来这般强烈。” “唉,我现在理解道长了,为什么歪著个脖子也要跟吕芳要鱼吃。” “我现在感觉,给我一条鱼,大姐姐小妹妹啥都不是。” “现在买鱼肯定来不及了,要不然今晚不回去吃了,找个馆子自己点一条鱼?” “嗯……去哪里好呢?” 不知不觉,商云良的思路就又跑偏了。 突然反应过来,他狠狠地晃了晃脑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对,你要冷静商云良,这是你被药剂欺骗了感官,你不是这样想到鱼就走不动道的男人!” “我给那俩人都灌了初级白蜂蜜,现在应该不想吃鱼了。” “我商云良现在发誓,下次再干出这种自己体验副作用的事情,我就立刻从家里大宅的房檐上跳下去,我说的!” “哎呦…啥时候才到家啊,赶紧让我把我的那份初级白蜂蜜喝了吧。” “要不,我现在就喝了?” “不行,我得忍住,得试试这玩意儿的持续时间到底有多久!” “救命……” 体態轻盈的灰马驮著它那表情扭曲的主人,一步步地穿行在北京城的大街上。 此时还未到宵禁的时候,来来往往的行人对於这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六品官员也並没有多少敬畏的意思。 天子脚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个六品官身上缝的是鷺鷥,来只仙鹤或者狮子百姓们或许才会拿正眼瞧著。 商云良的官阶,值不得他们点头哈腰,只不过没人挡他的路而已。 一路沿著东华门大街,到了巷子口再往南。 许家的宅子就坐落在这里,僻静,无人打扰,远离权贵人家。 商云良对於这里当然是熟门熟路。 然而对於前来拜会的有些人而言,可就是一通好找。 昨晚挑灯夜战,写了一份小阁老自己都不想承认是出自他笔下的拜帖,今天一大早,他就差人去打问许家的位置。 小阁老刚开始也没当回事,毕竟按照他的惯性思维,像许绅这种都被陛下封了二品尚书的人,怎么著都该在京里的显赫位置买一个大宅子住著。 想找那是再容易不过,一个个牌匾看过去,看到“许府”二字再上去打问打问,多半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说实话,被严世蕃派出来的严府僕役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这傢伙上了一课。 茫然地在北京城里转了半天,所有他认为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直转到大中午,愣是没找到人。 逼得没办法,一脑门子冷汗的僕役只能垂头丧气地跑回严府,跟严世蕃报告说地方没找到。 结果自然是挨了严世蕃狠狠的一个耳光。 但打人有什么用? 小阁老知道自家老爷子是非常看重跟这之前完全不起眼的许家打好交道的。 玉熙宫里就有几位跟严家不怎么对付,而那些“神仙”天天在皇帝身边,万一哪天吹风起效了,严家可就要倒霉了。 现在眼瞅著有一个新贵要起来了,打关係就要早下手,等到人家也成了陛下离不开的人,成了新的“神仙”,再想要结交那就要血本了。 严世蕃觉得自己的帐算的明白。 “蠢物!你就不会进宫一趟,去问问太医院的人?他许绅再怎么说也是太医院的院使,你就算在太医院见不到他,那里面定然有人知道。” 这是严嵩知道自己的儿子一早上连许府都没找到之后说的话。 严世蕃有些犹豫: “爹,儿子去太医院点名道姓找他许绅,会不会太招摇了?我害怕会引起陛下的猜疑。” 严嵩看了眼自己这个自作聪明的儿子,嘴角白的鬍鬚被冷哼声带起: “猜疑?严世蕃我告诉你,见不见咱们那是他许家的事,但咱们既然知道了有人刺驾,圣躬违和,我,还有你,连救了皇上的人都不靠近,那又怎么证明我们真正担忧皇上的安危,跟皇上是一条心的?” “你以为皇上醒来这么多天了,到现在为止不开宫门是为了什么?” “那就是等著看我们这些人的表现的。” “皇上坐高位,拋出来了许家搭台子,我们这些人就是上去卖唱的戏子。” “这时候咱们不在皇上指定的这戏台子唱皇上爱听的,难道躲起来隔岸观火吗?” 严嵩灰白的长眉下,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但任谁也不能忽视那里面散发出的凌厉: “我再告诉你,我们现在知道的,那都是皇上想让我们知道的,让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商云良被封了六品官,那就是在等著我们靠上去。” “他夏公瑾有周郎之能,也有周郎之傲,他不理睬,咱们不行!” “去找!去找!今晚下值的时候在许府门前等,见不到人,你就不要回来。” 当朝首辅的气势还不是严世蕃能顶得住的。 於是乎,当商云良下值,骑著他温顺的小马,满脑子都是怎么快速吃鱼的时候。 老远就看到了一顶豪华的小轿停在了府门口,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僕役,打著写了“严”字的灯笼,排著队等在了那里。 “什么情况,严府?严嵩的人?” 商云良满脑子问號。 不是吧?这怎么找上门了? 刚准备停下察言观色再决定是不是走侧门回家,没想到府里的李管事眼尖,看到了商云良,立刻喊了一声就往他这边跑。 商云良无奈,这下他总不能装不认识转身走人吧? 只能等著李管事跑过来。 “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喘著气,李管事回答: “二少爷,是严阁老府里的,递了拜帖,想请您和老爷去他们那里一敘。” 商云良皱眉: “谁递的帖子?” “是严嵩的儿子,严世蕃!” 听到这个名字,商云良挑了挑眉毛。 这都快宵禁了,这傢伙却来请自己。 有意思。 他倒想见一见了。 至於去不去严府,到时候再说。 第43章 肘,跟我回府! 商云良跟李管事的对话,自然引起了在许府门前等待的严世蕃的注意。 说实话,让他这个“小阁老”在这里等一个六品官,放在以前那就是想也不要想的事情。 他爹是首辅,他自己现在也是做了个尚宝司少卿的五品官。 怎么著都轮不到他来等商云良一个六品官。 就是在以往,许绅这个太医院大头目,也不过是掛著二品荣衔的五品官,小阁老都不怎么搭理的。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自家老爷子的话严世蕃还是听到了心里。 许家就是皇上拋出来的香餑餑,他们这些人就算是吃饱了,也必须凑过去闻闻味道。 今天他中午饭都没吃几口,就直接奔到太医院去了,本来想找许绅,结果不巧,许绅被嘉靖叫进宫去给他那老歪脖子换药了。 严世蕃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又不能进宫去催嘉靖。 无奈之下,只能从太医院那里问到了许家的大概位置,自己出了宫,带著人赶著天擦黑前,终於找到了许府的大门。 许家的其他人倒是想让这位大爷赶紧进去坐,小阁老的含金量他们还是懂的。 但严世蕃知道自己今天要来找的是谁,心想著反正都已经低头了,那索性就低头到底,哪有家里的主人都没回来,他一个人进去坐著的道理? 这不,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严世蕃就等到了商云良。 小阁老作为社交恐怖分子,压根就没理会商云良正在跟李管事说话,自己抬腿就往这边走,隔著老远,那大嗓门就先一步传了过来: “是济林兄吗?” 所谓济林,那是商云良的表字,严世蕃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张口就来。 商云良无奈,只能给李管事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麻溜地一边站著去了。 小阁老明显是来找自家二少爷的,现在逮到正主了,那他就得滚蛋。 借著最后的天光和府门前的两个大灯笼的光线,商云良仔细打量著来人。 呦呵!我大明的举重冠军啊,別来无恙! 商云良权当不知道来人是谁,脸上浮现出茫然的表情,拱手问道: “敢问这位大人是……” 对方穿著五品官服,商云良只认这个。 “哎!说什么大人啊。” 严世蕃三两步就抢上前,一把捉住了商云良的手。 臥槽,你摸我干什么?我警告你啊,男男授受不亲! 商云良盯著小阁老抓住自己的爪子,心里彆扭,但他也不能强行甩开。 那边,小阁老开始自我介绍: “某表字东楼,名世蕃,家父严嵩,蒙皇上圣恩,居內阁首辅之职。” 商云良心说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得让你先说。 脸上装出震惊的表情,商云良“惊呼”: “可是小阁老当面?” 严世蕃以为自己的介绍震住了眼前的年轻太医。 他笑著,鬍子隨著那故作高深莫测的笑容而高高扬起。 微微点头,他答道: “济林兄果真聪慧。” 他盯著商云良,商云良也盯著他。 俩人都没说话,好像刚刚那句结束之后,双方就又互不认识了一样。 空气安静了下来。 没人吭声。 气氛慢慢地有那么一丝丝尷尬。 严世蕃笑著笑著,脸都要笑僵了。 现在这情况,跟他预想的剧本不一样啊,不应该是我自报家门,你商云良虎躯一震,然后纳头便拜吗? 不是,我看到你虎躯一震了,后面呢?怎么没了?你商云良也要学宫里那帮人当太监吗? 商云良这边也是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肌肉,心里却是在诧异: 你都自我介绍了,我也表示知道了,那下面你不应该告诉我你要来干什么吗? 都快天黑了,你一个奔三的傢伙,拉著我的手,你是要干什么? 告诉你啊,我可没有龙阳之好啊! 俩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攥著的手没鬆开,给旁边围观的李管事和严府僕役看的是一脑袋问號。 这俩人什么毛病? 你们倒是继续说话啊,咱们也没碍你们的事吧? 就这么尬著,足足尬了一分钟,严世蕃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商云良似乎脑子里压根就没把他这个小阁老当做什么多么厉害的人物。 他自以为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自己拿看待普通文官那一套来代入商云良。 压根没意识到人家走的是太医路线,理论上根本就是宫內人,这就跟司礼监的人不会轻易搭理他那么多是一个道理。 “咳…不知道小阁老找在下何事啊?” 眼瞅著这傢伙愣神,商云良实在是受不了被这么个傢伙一直牵著手。 索性直接打破这怪异的情况,扳回正题。 “啊?嗯…济林兄就不要叫什么小阁老了,咱们互称表字便是。” 严世蕃回过神,很自然地鬆开手,脸上还保持著那副笑容。 他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了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拜帖。 商云良瞅了一眼,这玩意儿以布帛做了边封,封面是一个大大的“严”字。 “这是……” 商云良接过,打开一看,嚯…不愧是你小阁老,还用的是瓷青纸。 只听对面的严世蕃说道: “家父偶然疾恙,我听闻济林兄是和许院使一样的医道大家,特地来请济林兄来我严府,为父亲诊治。” 说完,这傢伙还做一副悲伤状,想努力挤出点眼泪来,只可惜他实在是没做到。 商云良看完了那云山雾罩,满篇马屁,尷尬到原地抠出三室一厅的拜帖,再看看严世蕃那努力表演的样子,嘴角就是一抽。 大哥,你可別演了,你啥意思我知道了,你这样我害怕…… 心思回到了这封突兀来到自己手里的拜帖上。 什么意思,严嵩病了? 这个时候? 不…不对,这不是病了,这就是个藉口。 若是真的有病,那无论如何更保险的选择,都是邀请自家师傅前去。 根本犯不著让严世蕃这么个“太子爷”来专门等自己。 而且,严世蕃留了个话头给自己。 他说是知道自己也是什么劳什子医道大家。 这就意味著他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了。 想到这,商云良就明白了。 严世蕃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现在,到他选择了。 第44章 工具人 如果可以真的自己选择,商云良压根不想跟这个五短身材的严世蕃走的。 现在的严世蕃不过是一个五品的尚宝司少卿,让他一个本来就不负责朝臣的东宫医官出诊,他有一万个理由拒绝。 再加上现在这个节骨眼还是很敏感的。 虽然商云良能有九成的把握弒君的破事儿不是严家乾的,毕竟哪有领导刚把自己提拔起来没多久,就琢磨著把领导干掉的? 从逻辑上也说不通嘛。 其他人也知道,大家都长了脑子。 但关键问题是,没人知道皇帝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唉……小阁老……” “哦不……东楼兄,在下水平有限,严阁老的病,还是明日栋楼兄上奏陛下,让宫里派出太医来诊治才是。” 商云良试探了一句。 严世蕃似乎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一张方脸笑得狡猾: “济林兄是新任的典药局丞,六品,而我是五品尚宝司少卿,虽说你我二人没有统辖关係,但我仍旧是你的上官。” “若我真要求你,你拒绝不得。” 这个傢伙突然张开手臂: “但那样就太没意思了,也伤了情分不是吗?” 商云良眯著眼瞅著这个傢伙。 咱们俩认识到现在不到十分钟,有个鬼的情分! 你是真不要脸,也真敢说。 “实话说吧,济林兄,老爷子想见你,大明朝的首辅,想见你这个新任的六品典药丞,我就是个请人的。” “就这么回事儿,拜帖里的诊金,六百两,你只要跟我去见老爷子,什么也不用干,这六百两济林兄尽可带走。” 商云良当然看到了这个数字。 呵呵,你严家出手阔绰啊,顶三个太子殿下呢。 大明朝的生產力水平自然跟几百年后比不了。 到了嘉靖二十一年这个时间点,在北方,一两银子大约能买两石米到三石米,京城米贵,那就取个下限好了。 六百两银子,那就是一千二百石大米。 稍微做个简单的算术,一斤米按照三块来算,等於隨隨便便,小阁老这一张口,就送给了商某人几十万。 考虑到大明朝的实际生產收入水平…… 只能说,举报严家贪墨误国,那真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冤枉他们。 商云良他可不会去接这六百两银子,虽然它看起来唾手可得,但俗话说的好,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咱们爷们以后有本事,让宫里那老道士咔咔爆金幣,凭啥拿你的钱? “不必了,既然东楼兄你直言,那我便无功不受禄,这钱,我是不会要的。” “至於你坦言严阁老要见我,我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请容我稍事休息,一刻钟之后来见东楼兄。” 商云良还是决定去。 一来,无论怎么说,严嵩都是內阁首辅,外朝现在就属他最大。 二来,严世蕃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再不去,那就是明著告诉严世蕃我商云良不想沾你严家的因果。 这跟正面扇严嵩的耳光也没啥区別。 现在的商云良还没这个资本无视一位內阁首辅的怒火。 哪怕是他暂时成为嘉靖的掛件也是一样。 至於自己一个东宫典药局的人私下里见內阁首辅犯不犯忌讳? 商云良可有办法! 就在刚才,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现在的家里,除了许家人之外,可还有几个外人啊。 当初商云良和许绅第二次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嘉靖可是给府上派了一队锦衣卫的。 这些人一直没走,就在府上待著,每天也就吃饭,基本不外出。 搞得商云良自己都把这些人给忘了。 现在想起,他真是太感谢嘉靖这个英明的决定了。 看到眼前的严世蕃那脸上茫然的表情,商云良明白这傢伙完全不理解他这一刻钟回府“歇息”的意图。 但那又有什么关係? 你还能硬把我绑走不成? 见到商云良態度坚决,並且已经答应跟自己去见老爷子,严世蕃只得强笑著点点头: “自然可以,左右一刻钟,那我就不叨扰贵府了。” 小阁老也压根看不上许家这藏在小巷子里的院子。 商云良不理他,一溜烟地就进了府。 他现在有两件事儿要立刻做: “赶紧让我把这初级白蜂蜜给喝了,之前想回到院里好好总结一下初级杀人鯨的副作用具体表现的,现在没这个时间了。” 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商云良拔掉塞子,將里面的初级白蜂蜜药剂一饮而尽。 他简直受不了这要命的想吃鱼副作用了。 刚刚路过府里的小池塘的时候,瞟了眼里面的鲤鱼,我都恨不得立刻扑进去咬两口…… 商云良心里吐槽。 咕咚一口,初级白蜂蜜入口,商云良都没管这玩意儿什么味道,闭著眼睛仔细体会著自己盲目吃鱼的欲望到底下降没有。 “还好,白蜂蜜的起效是很快的,我能慢慢感到我对红烧鱼,醋鱼不那么想念了。” 靠在榻上闭著眼,商云良等了约莫十分钟,初级杀人鯨的副作用才完全消退。 一边,担忧地看著他的上官静想要张嘴询问,却被商云良给阻止了: “別问,回来告诉你,我去严府。” 商云良简单交代了一句,便快步出了门,不过,他可不是去门口,而是直奔厢房,那一小队锦衣卫的“驻地”而去。 到了门口,商云良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然后,他就看到了几个裸男…… 啊,这么说实际上並不准確,人下面还是穿了绸裤的。 只不过商云良刚一进来,就看到这么些个彪形大汉赤裸上身围在一起…… 怎么说呢,好像这地方不是蜀王治下之地吧? 抡著石锁的锦衣卫注意到了商云良这个“不速之客”。 “商太医,您这是……找我等有事?” 带队的百户官是个一身腱子肉的高大中年人,一脸的络腮鬍,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的那种。 商云良没跟他们客套,张嘴就来: “几位,我有事要稟告陛下。” 一听这话,锦衣卫们相视一眼,都是扔下了手里的器械,脸上全是严肃的神色。 “商太医,您请说,若是紧急,我们会立刻进宫稟报陛下!” 看他们这么认真,商云良也摆出了同款表情,他语气郑重: “严阁老派严世蕃来请我,说严阁老偶然小病,请我过去诊脉,还要付我诊金来著。” “现在我跟你们几位说啊,为我大明柱石严阁老诊病,我商云良绝不推脱,但这诊金就免了啊,没收钱啊,几位务必记住了。” “陛下若问起,千万要稟明陛下!” 说完,商云良扬长而去,多一分都没有停留。 徒留下几张呆滯的面孔。 等到商云良离开好久,其中有一个傢伙,看向自己的上司百户官: “我们……要稟告陛下吗?” 这百户官一脸便秘的表情,他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不太对劲…… 这不对吧? 这不应该是咱们这些人暗中侦察到的结果,然后当作功劳上报到宫里吗? 啥时候我大明的官员有这份自觉了? 那还要咱们这些人干什么啊? “报吧……报吧……” 百户官语气无奈。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他们当工具人来使的情况。 学到了…… 第45章 见面严嵩 商云良对於让锦衣卫替自己背书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开玩笑,在我们家吃这么多天大米,难道不应该发挥一下你们的作用吗? 商云良吃准了这些锦衣卫是一定会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匯报给嘉靖的。 他们待在这里的目的,不就是替皇帝看看都有谁跟许家有接触么? 现在我商某人不用你们查,直接全部摊牌,连py的价格都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了。 最重要的是,我可妹收钱嗷! 陛下你看,我,商云良,大明忠臣! 商云良现在表现得越不像严嵩,徐阶这种处处留一手,处处不粘锅的人,嘉靖反而会更放心。 跟这位皇帝玩心眼,不是不行,但那就得做好隨时被他玩死的准备了。 商云良才不干那么蠢的事儿呢。 明明有脑袋里的猎魔人药剂全书开闢的新赛道,他干嘛要去学那些人当老银幣啊? 领著商云良朝著严府走去的严世蕃自然不会知道,他的济林兄这时候早就把他这个东楼兄给卖了。 估摸著再过一会儿,宫里歪著脖子没法说话的老道士就全知道了。 至於老道士会怎么做,那就不是商云良能管得了的了。 谁叫你们没事不打招呼就来找我的? 怪我嘍? …… 严府的位置在东华门以东、什剎海以南的区域,严格来说离许府的距离並不算远。 一脚油门……好吧,是稍微跑会马的事儿。 商云良跟著严世蕃很快到了地方。 一座气势恢宏的豪宅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虽然现在的严嵩,远远没达到后面他权势的巔峰。 但无论如何也算是位极人臣了。 “到了,济林兄隨我来。” 小阁老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盘,立刻就不自觉地摆出了主人的架子。 不过倒也是正常,这位一直这么个囂张跋扈的性子。 商云良点点头,抬头看了眼府门上那掛著的一个硕大的“严府”牌匾,然后就跟著商云良进了门。 一路七拐八绕,亭台楼阁,水榭园,商云良已经看得麻木。 跟自家那个小院子相比,那就是大別墅和出租屋的差距。 严世蕃领著商云良往宅子深处走去,一路上见到这位的府邸僕役和侍女,都是低头侧立一边,有些甚至还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显然,严世蕃这些下人的心里,绝大部分都是威带来的畏。 “济林兄,別看我严家这宅子大,可这都是陛下的赏赐,北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面,我严家一向清廉,家父对贪墨国帑的蛀虫一向是绝不手软的。” 马上到了严嵩的房门前,严世蕃突然对商云良来了这么一句。 微微怔了一下,商云良起初没搞明白这无厘头的一句话从何说起。 后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傢伙估摸著是看他压根不收送上门来的六百两银子,以为自己是那种不求財的路数。 而不求財,按照严世蕃的惯性思维,那就得求名不是? 那投其所好,先告诉你商云良严家可是贪污犯的死敌,这不就能先博取一部分好感了? 小阁老自以为算盘打的精妙。 然而,他压根一点儿都不了解他商某人。 谁说他商云良不喜欢银子了?凡是一般等价物,甭管是什么,他商云良都喜欢! 但想要拿这个收买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商云良又不是见到黄白之物就走不动道的人? 再者说了,他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塞床底下还是埋到地窖里? 严嵩作为首辅,家里阔绰一点那是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你首辅大人都不贪,咱们下面怎么好意思放开手脚捞钱? 但商云良又不是大明的顶级官员,你一个六品典药丞娶了八房小妾,住著不知道多少进的大宅,出入僕役侍女前呼后拥。 那真的是纯纯在找死了。 不到一定的位置,你有钱都不敢。 商云良跟著严世蕃掀开了挡风的帘子进了门。 “济林兄,请吧,家父在等你。” 严世蕃让出了身位,让商云良看到了內堂里的一切。 首先第一眼就是亮,不知道严嵩在这並不算太宽敞的房间里点了多少根蜡烛。 跟寻常人家夜半就点一根蜡烛,黑的几乎啥也看不见相比,那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紧接著,商云良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抽了抽鼻子,商云良心中思忖: 沉水香的味道,还混了点其他香木燃烧的味道。 跨进內室,眼前是一个紫檀雕书案,上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大堆各级官员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奏疏。 理论上这些东西必须立刻递到宫里去。 但实际操作就是另一回事了,呈给陛下之前,我先给我的首辅大人看一眼怎么了? 不合规? 那你皇帝有本事把我们所有人都砍了? 再说了,他夏公瑾在位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还比现在更过分。 商云良的目光从这些奏疏上移开,落到一个做工相当考究的雕鏤空铜炉,青烟裊裊,显然,这就是刚刚他所闻到的气味的来源。 “是我大明新任的典药丞到了吗?” 苍老却不嘶哑的声音从摆在桌案后的屏风传了出来。 下一秒,一个穿著紫袍玉带,白须飘飘的老人,略微佝僂著后背,从那绘製著仙鹤的屏风后面转出。 他没穿官袍,但商云良却立刻肯定,眼前的老头就是如今的帝国宰辅,以后执掌內阁二十年的严嵩。 在史书上,这个傢伙坏的流脓,好像所有不当人的事儿都是他干的,至於后面接任的徐阶等清流,那可是伟光正地不得了。 至於严世蕃,这傢伙在史书里的形象,那就更別说了,整个就是蠢,笨,坏等等一系列人类负面特质的集大成者。 对於这种事,商云良持怀疑態度。 你可以说严嵩父子有缺点,贪財好色都算,但问题是,你能说以后这二十年所有坏事都是他们干的?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清流就一点毛病没有? 那你这是把道爷置於何地?真当他歪了脖子之后脑子也进了水? 还有,后面整个松江地面上,几十万亩田產的主人又是谁? 你徐阁老也不是光凭著朝廷发的那点俸禄过日子的吧? 既然都不是啥好东西,那就不要先入为主地判断好恶。 商云良看著朝自己走来的严嵩,吸了口气,拱手道: “卑职东宫典药局丞,见过阁老。” 第46章 交谈 “济林不必多礼,这是在我的家里,没必要多那些衙门里的礼数。” 严嵩已经爬上老年斑的脸上扯出笑容,抓住了商云良的手。 不是……你们父子什么毛病,我的手你们就这么喜欢? 商云良心里无语,但看著面前至少表面笑得和善的首辅,他没办法板起脸。 “我听东楼兄言,首辅大人偶感疾恙?” 商云良装出关心的神情。 其实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什么疾恙那都是在纯纯扯淡。 但商云良总不能一见面就问你找我来干啥吧? 稍微有点知识储备的都知道,前戏做足了,后面的事儿才能丝滑。 商云良现在不跟这俩人打打太极,咣当一下就直入主题,难免会让人觉得这人是个二愣子。 果然,这话一出,对面的严家父子对视一眼,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商云良在这俩人的眼神中读出了讚赏的神色。 严世蕃把商云良请到了椅子里坐下,拎起水壶给他倒了杯茶。 商云良注意到,这个大约是书房的地方,此时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连个侍女僕役都看不见。 显然,严家父子想搞的,是一场“闭门会议”。 “怪我,济林兄,家父身体康健,主要是怕你不来,故而有此说法。” 严世蕃笑著,走过去把自家老爹扶著坐好,一边解释。 这话说的一点诚意没有。 不过反正都是没人信的场面话,要真用认真严肃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是噁心人了。 商云良哦了一声,点点头: “无妨。” “我与东楼兄第一次相见,互信不过也是自然。” 他看向严嵩: “那敢问阁老,请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客套一句就好,接下来便要入正题了。 严嵩却没接商云良的这个问题,而是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落在了书房里的其他地方: “你看,这博古架上的东西,这个…斗彩鸡缸杯,成化年间的,还有这个,青鱼藻纹罐,更早,宣德年间的。” 那双苍老的手从书案左侧那方紫檀笔筒里,抽出来了一支最粗的狼毫笔。 靠近烛火,商云良发现,上面竟缀著一颗鸽血红的宝石。 严嵩絮絮叨叨,把这间书房里名贵或者说有价值的东西,如数家珍般地给商云良念了一遍。 给商云良听得一头雾水。 不是……这剧本不对吧? 难道不应该是关起门来,然后您首辅大人桀桀桀桀开始笑,旁边小阁老跟著桀桀桀,然后在笑岔了气之前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么? 现在这给我炫富是个什么路数? 知道你有钱,你们全家都有钱,你找我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要真是那样,商云良可就要说一句: “那我走了哈……” 商云良把目光投向了严世蕃,递过去一个解释解释的眼神,却没想到这位小阁老也是一脸的茫然,那表情,很显然,他也没搞懂他老子这番操作背后的逻辑。 严世蕃收到了商云良的询问,也只能坐在那里微微摇头。 “父亲……” 小阁老想提醒一下说嗨了的老爷子,这话刚开了个头,最后介绍完桌上香炉的严嵩突然收工,目光灼灼地盯著商云良。 老傢伙一拍桌子,高呼道: “这些东西,都是陛下赐予我严家的!” “严世蕃,你要记住,我严家没了陛下,什么都不是!” 脑门上爬满了问號的小阁老愣愣地站了起来,琢磨了一下老爹说这句话好像没什么毛病,因此只得低头应了一声是。 “但现在,有人居然想把这一切给夺走!” 严嵩的眼睛瞪了起来,整个人如同一只年迈的老虎钻出了洞口,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两个人。 商云良一听这话,对这段歷史大体熟悉的他,站在一个上帝视角,终於是有点懂了严嵩绕这么大一个圈的目的是什么了。 而且看起来,严嵩搞这一出完全没跟自己儿子彩排,严世蕃此时脸上的懵逼神色绝不是装出来的。 “父亲……您说是谁?要夺走……” 严世蕃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自己父亲说的是这些摆在面上的物件。 很快,小阁老就明白严嵩指的是什么了。 “这大明天下,都是陛下之臣,居然有人要违抗天意,要弒君!” “这难道不该杀吗?!” 严嵩的声调拉到了最高,给小阁老嚇得一愣一愣的。 商云良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摸过茶杯喝了一口,等待著严嵩的表演。 这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了,眼前的首辅大人,想要为这次的宫变指定一个背锅的人。 结合嘉靖二十一年的朝政变化,用屁股想都能知道这个背锅的人选是谁。 等到老头“义愤填膺”状態开始进入冷却了,商云良这才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 “阁老认为的人,那得陛下也认可才是。” “况且,那位在朝中的力量也不小,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陛下也不会轻易动他。” 这话说的很直白,但商云良留著小心,全程没有提夏言的名字。 惊讶於眼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人心思之敏锐。 严嵩知道对方已经完全理解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这样也好,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表演完毕的首辅大人坐回椅子里,从袖子里抽出毛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济林你说的在理,可当日宫中的事,这间屋子里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们都是后来才听到了些风声。” “锦衣卫已经顺著线索查到了东宫,离那人就一步之遥,为何却止步不前了?” “殿下的贴身太监似也有牵扯,我听闻还是济林你配合锦衣卫用奇药,吊住了那逆贼的一口气。”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陛下天威难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总是被动的。” 严嵩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儿没外人……就算是吧,你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得给我们交个底,宫里的事情究竟如何了? 如果锦衣卫確实能咬出来夏言的罪状,现在陛下只是在隱而不发,那严嵩就得配合皇帝控制朝局,在关键时刻雷霆一击送夏言上路。 而如果实在无法给夏言定罪,嘉靖也没理由弄死夏言,那他严嵩贸然扑出去,没办法弄死夏言,反倒是会弄得自己一身泥。 商云良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锦衣卫和司礼监那边他都试过了,放出来的消息都不够有料,毕竟最高处的那几位没发话,这些中底层的人员是没有一个全局视野的。 严嵩收到的消息甚至都出现过前后矛盾。 让这个刚刚踏上首辅位置的老傢伙根本无从判断。 现在就一个许家在明面上,自以为熟知嘉靖心思的他自然就觉得,这是陛下专门留了个口子,把重要的消息传递给他。 “陛下之意,以阁老之能,想来是能想明白的,我身在局中,反倒会干扰了阁老的判断。” “有些我也不好多说,只依我之见,东宫那位,不会把吴和这么大一个破绽送给陛下。” “若那吴和真的什么都知道,他又怎么会如今还端坐於京城的宅子里?” 商云良点到即止。 他也是这些天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夏言真的有直接的证据落在吴和手里,那就不会是隔两天才给这人下毒了。 吴和第一时间就会死,死的乾乾净净。 既然有胆弒君,焉能有此妇人之仁? 第47章 进击的太子 这场“夜谈”,按照商云良的话说那就是: 本次他商云良前往严府,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双方的了解,会谈是有益的,但对於严府提出的意见,他本人持保留態度…… 想轻易就把他商云良拉上严党这辆马车? 未免也想的太简单了一点。 也许后续十来年他的日子可能会过得有滋有味,但等到严嵩倒台,徐阶搞清算的时候,他可就要倒霉了。 万一那个时候他还没混上个什么“大明国师”之类的,能保住他自己的位置来。 这笔帐从长远来看怎么著都是亏的。 亏本的买卖他商云良才不干! 不过大家也並没有弄得脸上不好看,该说的能说的商云良也都说了。 在家里待著的那几天,商云良和许绅是討论过这个问题的。 老傢伙年纪大了,压根不想想那么多,脑子里只有抱紧嘉靖的大腿,外朝的事情一概不理会。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这种缩头战术却不一定能保住他俩的安全。 换一个角度说就明白了: 嘉靖连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殿下都保不住,太子殿下刚刚准备出阁读书,三月十五行的冠礼,三月十七就突然生病,群医束手无策。 很快就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临死前,太子朱载壡突然朝著北面拜倒,“儿去矣。”然后就端坐而死了。 商云良復盘这段歷史,他不是个傻子,这要是里面没问题他名字倒著写! 他决不相信自己在宫里见到的那个蠢小孩,十五日还生龙活虎的,十七日就要没了,而且还能拜倒说出那样的话。 谋杀!赤裸裸,丝毫不加掩饰的谋杀! 这可是当朝太子!是国本! 这都敢动手,又何况他商云良一个压根不姓朱的外人。 商云良要是跟自家师傅一样死站皇帝一边,那就约等於得罪死了这满朝悍臣。 到时候,恐怕不知道啥时候他也得莫名其妙地嗝屁。 除非他自己彻底不做人,赌上自己的命服下青草煎药,化身女术士打桩机……啊不是,是化身真正的猎魔人,离开朝堂改行成为江湖大侠。 否则真就没活路了。 商云良不想这样。 这条路可以做最后的备选,但必定是险象环生,他压根不能保证自己能在服下青草煎药后,承受那几乎是让整个人撕碎了再拼起来的痛苦。 况且,以目前大明的医疗水平,根本就没人能在他承受痛苦的时候对他施以援手。 九死一生的事情,还是儘可能不做为妙。 所以,商云良这次去见严嵩,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在里面。 许绅曾经跟他评价过夏言这个人: “夏公瑾,也许有公瑾九分之能,但却有其十八分的傲气,在他面前,只有听他的话才能与他共处。” “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他这个人,只能一直对下去,一旦出了大错,他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只会一条路走到撞墙为止。” 就像这次,按道理来说,肯定是嫌疑最大的夏言最慌,商云良和许绅从宫里出来,他就该马上凑上来打问。 但事实却相反,是严嵩先派人请的他。 “我这次稍稍帮了严嵩一下,算是接住了他的接近之意。” “这人也许在后面確实不是个东西,但换上其他人占住这个位置,说不得可能更混蛋。” “我跟他们搞好关係,让他们不来搞我就行,关键还是在宫里那个傢伙。” 从严府回家的路上,骑在马上的商云良在心里想著。 当皇帝本人的欲望无法控制,为了追求必定达不到的东西而把整个国家当作贡品献祭的时候,就是把整个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官员换成海瑞都没用。 “东楼兄,就到这里吧,能让小阁老顶著宵禁送我,倒是我不明事理了。” 眼瞅著许府已经在望,商云良对跟自己並马而行的严世蕃拱了拱手。 严嵩父子到后面听明白了商云良的意思。 商云良不知道这位新晋首辅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表面上的功夫相当到位,抓著商云良的手就是不鬆手,非要把六百两银票塞给商云良。 商云良死活没要,最后拉扯了好久,这才成功从严嵩枯瘦的手掌下脱身。 “哪里的话,我父子还得感谢济林兄指点迷津才是。” “以后,还望济林兄在內,我等在外,守望相助啊。” 商云良没接这话。 守望相助? 这话传到嘉靖耳朵里怕不是就变成了攻守同盟,他商云良九成九都会被打上了一个严党的標籤。 “请回吧,夜深,巷子黑,小阁老慢行。” 商云良说罢,便踏进了府门,只留下骑在马上,盯著他的背影逐渐消失的严世蕃。 这个六品典药丞的表现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此人心性坚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让人侧目的自信气度,做事滴水不漏,不留一点把柄给他们。 也不知道许绅从哪里弄来的妖孽。 此番一鸣惊人,入了陛下的眼,若能平稳向前不行差踏错,以后说不得他还真得去平辈相交了。 最后的那句小阁老,就是在告诉自己,双方的关係並非像嘴上说的么好。 到底用什么东西,才能真正吸引此人,让他向严家靠拢呢? 严世蕃的思绪藏入了黑沉沉的夜色。 慢慢飘远了。 …… 第二天,商云良起了个大早,昨晚回来的很晚,错过了困意,反倒是睡不著了。 商云良打算早早去典药局上班,然后把自己的房门一关,公款睡觉。 反正典药局他最大,除了太子殿下登门,谁也管不了他。 心里想著,到了典药局的商云良照例跟赵医官哼哈两句,扯淡一番便拒绝了下属手谈一盘的请求。 刚关上房门,插上门閂的商云良躺在坐榻上,找了个合適的姿势准备闭眼睛,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了声音: “孤的典药丞在哪儿?” “快叫他来见本宫,他要的人,孤都从宫里要出来了!” 下一秒,见没人搭理自己,太子殿下那带著炫耀,极具穿透力的魔音直接炸了商云良的耳膜: “商云良,出来!接人了!” 第48章 修復嘉靖麦克风的朱载壡 从上一次商云良跟太子殿下说了典药局的情况之后,太子殿下便一直记在了心里。 虽然年龄只有六岁,有的时候傻得可爱,但並不代表所有时候他朱载壡的脑子都不够数。 刚开始他並不知道吴和都做了什么,但当他把一切都听明白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说的那些话有多丟人。 太子殿下心情相当不好了一段时间。 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身边的这些太监宫女。 每次和这些傢伙偷偷望来的目光对上视线,太子殿下就觉得芒刺在背。 一张小脸也会逐渐涨红。 他们一定在笑话孤! 太子心里总是这么想,但每次他发火,这帮傢伙总会相当配合地磕头如捣蒜,让他感觉自己是一拳打在了上。 朱载壡还没学得他父亲那般的狠厉,找不到正当理由就把人拖下去活活打死的事,他还干不出来。 总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太子殿下感觉自己很暴躁。 心里认定了自己身边都是一群矇骗自己的王八蛋之后,太子殿下突然就对那天揭破此事,让自己不至於继续犯蠢的典药丞商云良有了极大的好感。 不错! 你看看他,这才是对本宫真正忠心的,替本宫考虑的好人! 既然如此,那他求本宫办的事,本宫便好好替他给办了吧! 於是乎,太子殿下挑了个日子,整理好说辞之后,一溜烟地直奔老爹的乾清宫而去。 虽说一般情况下,太子殿下不能隨便去皇帝那里遛弯,万一你溜著溜著,给我来个披甲上殿怎么办? 但实际上那也得分情况,就像现在,嘉靖相当喜欢这个宝贝儿子,而且小孩才六岁,你让他披甲? 来来来,先给我找出来这么小,且符合皇家规范的鎧甲出来再说吧! 听说宝贝儿子想进宫来见自己,嘉靖早忘了前几天扳著自己脑袋气昏自己的破事,很高兴地就同意了。 这段时间宫里风平浪静,锦衣卫东厂的人把他的寢宫围得水泄不通,勛贵们一个个都被他叫到宫里替他守门,所有的后宫嬪妃全部驱逐出去,嘉靖一个“膳牌”都不翻。 就这样安睡了几天,那他脖子上的伤也开始不流脓水开始结痂,周遭的淤青也下去了不少,终於不用继续顶著那副魔改法老套装见人了。 喉咙间时不时能吐出来一两个完全走调,但確实是人话的音节了。 “叫……叫朕……朕的……儿……儿子……来。” 嘉靖扯著吕芳的耳朵,咿咿呀呀地说了半天,才让这位这段时间憔悴不少的老太监听明白了意思。 “奴婢听明白了,这就去。” 吕芳点点头,站起身,朝著宫外走,迎接太子爷去了。 另一边,这段时间几乎是全住在宫里的许绅正在收拾药箱。 皇帝逐渐向好,他也鬆了口气,若是陛下一直不能说话,那陛下的位置不稳是早晚的事,而依附於皇帝的许家会遭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现在好了,陛下慢慢能吐字了,再过些日子,便能正常交流,朝政便能继续处置了。 大明之幸啊。 没过多久,太子殿下就屁顛顛地闯进了殿內。 瞅著朝自己张开双臂的父皇,刚想像往常一样扑上去,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地剎住了脚步。 嗯? 嘉靖没看懂自己儿子突然剎车是要干什么,伸出的双臂僵了僵,缩了回来。 太子殿下多善良的人啊,嘉靖把那天的事忘了,他没忘,他来的时候都打好草稿了,见了父皇,第一件事先道歉…… “父皇……儿臣错了……” 嘉靖一听这话,愣住了,扭头和同样呆愣的吕芳对视一眼。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东西怎么道歉了?长这么大除了要揍他屁股的时候才会被迫低头认错,如今这般还真的是破天荒头一回啊? 所以……到底发生了啥? 嘉靖朝吕芳递了个眼神,后者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然后赶快上前,把啪唧一下跪地上的殿下给抱了起来。 “哎呦,殿下啊,您能有什么错啊,天冷了,地上凉。” 嘉靖招了招手,吕芳就把朱载壡给抱到了皇帝的榻上。 摸了摸太子的脑袋,嘉靖脸上掛著笑容,嘶声问道: “跟……父皇……说……” “朱……朱载壡……你……你错哪儿,哪儿了?” 太子殿下压根没意识到他老子的语言功能居然再次磕磕绊绊上线了,埋著脸呜咽著回答: “父皇……儿臣那天不该那么说的,气到了父皇,是儿臣的不对。” “可是父皇,那时候儿臣还不知道吴伴伴……不是,是吴和那个贼子勾连外朝,有谋逆的心思……您处罚儿臣的时候,轻点……用那个小点的棍子……” 朱载壡琢磨著自己道歉是必须的,但道歉搞不好就得挨打,六岁的他有著丰富的挨打经验,知道那个粗棒子他的小屁股承受不住。 因此说到后面,他已经试图跟自己的父皇讲条件了。 没想到,听完自己的话,父皇却直接呆住了。 过了很久,朱载壡看著眼睛红红的父皇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朕的好儿子!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吕芳,你来看看,朕修道多年,自得苍天庇佑,朕的儿子长大了,知道事理了!” “好!好!好!” 嘉靖开心坏了,准確来说,这是他自从在自己妃子床上被勒到差点去世之后,他最开心的时候。 心中的淤塞一扫而空。 嘉靖感觉那隱隱然锁住自己喉咙的感觉,也在几个呼吸之间消失不见! 成祖爷不喜太子却有宣宗好圣孙,朕比他更好!朕的儿子,好! 许绅看著一个劲儿朝他和吕芳炫耀的皇帝陛下,心中感慨不已。 他年纪大了,见识了正德先帝身死,也见识了这位陛下从安陆而来一直走到今天。 胸中沉鬱无人解,他不好去说。 这次口不能言,他和徒弟商云良都判断这是心病。 乾清宫上下做了那么多布置,就是为了这般。 但现在,太子的几句话,胜过外面那些所有勛贵,胜过那昼夜值守的士兵太多。 “来来来,跟父皇说,来找父皇干什么的?” 嘉靖抱著儿子,一张脸笑成了。 太子殿下完全没懂为啥父皇这么开心,但他的头脑告诉他,父皇开心了,他的屁股就保住了。 於是乎,太子殿下也很高兴地把自己的目的给讲了出来: “父皇,儿臣的典药局没人啊,商云良可是个好人,比其他人都好,您可不能让他当个没兵的將军,这样也没法保证儿臣生病时能儘快得到诊治啊。” 太子殿下从小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啪的一声塞到了嘉靖手里: “父皇您看,就这些人!” “您得给我补全呀!” 第49章 啪!翻倍! 皇帝一高兴,那整个紫禁城上空自然是乌云尽去,阳光明媚。 至於小太子塞给嘉靖的那张纸,嘉靖连看都没看,直接就丟给了吕芳: “去办,立刻办!委屈朕都不能委屈了朕的好儿子!” 皇帝发话了,吕芳知道这会儿他正在兴头上,当下连忙接过,转身就出去了。 就算是太子给的这个名单有什么问题,吕芳也会捏著鼻子给办了。 出了殿外,吕芳摊开那张纸一看,顿时眉毛就扬了起来。 这份名单……还真的有问题…… 不过嘛,这有问题的角度著实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这封问陛下要人填充典药局的“奏疏”上……居然有两个人的字跡。 更有意思的是,吕芳还都能认得这两种字跡的主人! “商云良写的……嗯……这个人数是合理的,他知道自己根基浅薄,贪多了嚼不烂,典药局一下子变得庞大,他管理不过来的。” 吕芳心里想著。 商云良万万没想到,朱载壡这个懒蛋小孩,居然把自己给他的要求直接原稿修改,然后就这么交给了皇帝。 得亏嘉靖压根没看,否则又是个麻烦事儿! 吕芳现在看到,属於他的“原稿”部分,商云良打算先把典药局的人员恢復到原来的五分之四就行,说白了,派点好人手,让这个机构先转起来。 等到他彻底在典药局站稳了脚跟再徐徐图之。 “殿下啊……您这一下子要了两倍的人手,咱家倒是能给您,但您確定他商云良能受的住吗?別到时候您的东宫典药局比太医院还厉害,那许绅怕不是得吹鬍子瞪眼了。” 吕芳的老脸上全是无奈和哭笑不得的神色,大明的太子殿下估计完全对典药局的编制心里没数,大笔一挥,在商云良要的人数上直接翻了个倍。 这张纸上,太子殿下那辨识度极高的狗爬字体,在所有涉及数字的地方都写了个“倍之”。 好悬商云良没写年份,否则一竿子就戳到嘉靖四十二年去了…… “好吧,陛下的旨意,商云良小子,这份福气……你,可能接得住?” 吕芳的脸上掛起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大步流星地去了。 …… “商云良!你出来!快来接人!” 典药局外,太子殿下仍旧在幼龙咆哮。 商云良的困意早就被朱载壡的声音给砸没了。 嘆了口气,商云良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就带著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回来的赵医官,朝著典药局外面走去。 “典药丞大人,可是殿下將我典药局的缺额带来了?” “哎呀,太子殿下真是少年英主,我等追隨殿下,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就这几步路,赵医官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他不是因为典药局来了这么多人而兴奋,他是觉得,自己的上官来了这典药局之后,立刻就获得了储君的重视。 这可比区区几个人要重要多了。 待到某一日殿下登基,他们这些人岂不是鸡犬升天? 赵医官心里老开心了! 商云良敷衍著: “赵医官,这太子殿下把人给我们带回来了,你我这担子可就要负起来了,你作为典药局的老人,可要……臥槽!” 俩人刚跨出门,商云良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典药局外黑压压的一群人。 一个穿著明黄袖珍龙袍的小人叉著腰,一脸得意地朝自己望来。 那小眼神,商云良秒懂: 快夸本宫! 大明的太子殿下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眼前的这些人…… 商云良眼瞅著眼前这些制服不一,高矮胖瘦都有,一个个都朝自己看过来的傢伙。 嘴角不停地抽搐。 没记错的话,我……我当初给殿下您说的……满打满算也就半个连都不到吧…… 商云良打眼一数,站在自己面前的,无论以何种方式去计算,都得有一百多號人了。 他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是我当时手一抖把数字写错了? 不能吧? 那现在这超级加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臣见过殿下。” 一边的赵医官不知道商云良当初要求的人数,还以为自家老大神通广大,见到朱载壡走来,立刻忙不迭地行礼。 商云良听到声音,也从愣神中反应过来。 太子没搭理赵医官,小脸扬起,脸上的得瑟已经快溢出来了。 “商云良,你典药局的人,本宫可给你要回来了。” “这下,你可得儘快让典药局恢復正常啊!” 商云良拱手: “臣明白。” 不过下一秒,他就往前一步靠近太子殿下,低声问道: “殿下啊,您这……咋这么多人呢?臣这典药局缺额似乎没这么多。” 听他这话,太子殿下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父皇曾经告诉过我,许多事情都要多多益善,银子,妃子什么的,总之,我看你这典药局寒酸,就给你多了一倍的人手。” “都是小事,莫要在意。” “好啦,本宫回去了,过段时间你来找本宫。” 太子殿下也没说是要干什么,小孩子没那么多縝密的理性思维,拋下这句话,就在一大堆侍卫的护送下回他的寢殿去了。 留下商云良和赵医官以及这一百来號人互相沉默对视。 商云良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高。 他这下明白到底咋回事了。 “吕公公这都能同意?” “他是要诚心看我的笑话?” “我现在带著人去太医院打群架,估摸著师傅都得跑路吧?” 商云良喃喃自语。 其实太医院的编制比这个小小的典药局还是要多不少的。 但现在一下子塞给他这么多人,那就等於是营养不良的人直接变成了0.1吨的大胖子。 他受不了啊。 “典药丞……我们现在……” 赵医官注意到了上司脸色的不对劲,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他也不傻,自然很快就琢磨出来了这里面的问题。 商云良嘆了口气。 “去问问,这些人里面谁领头,你给我搞个名单来,先把他们安顿了,今天下值之前给我。” “记录详细点,要不然这么多人就只能过来吃饭,一点儿作用都起不到。” 他问皇帝要个芝麻,现在给了他一个西瓜。 富裕也是一种痛苦。 商云良体会到了。 第50章 冯保 折腾了一天。 商云良终於在下值的钟鼓声响起之前,从赵医官那里拿到了这次吕芳打包送来了一百多人的名单。 “典药丞,吕公公那边派来的人,领头的是一个叫冯保的,下官把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 “这人有些背景,应该是司礼监出身,他是吕公公的乾儿子之一。” 两句话,赵医官就给自家上司点出了这批人里面来头最大的,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 坐在大堂上的商云良抬起头,从自己的下属手里接过了好几张名单。 眉头一挑,商云良思忖道: “冯保?” “这名字……嗯……刚刚我在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穿著紫衣的太监了,这人当初宫变的时候我见过,说是姓冯。” “如果就是他,那这人大概率后来就是万历宅男亲爱的冯伴伴了。” 商云良对赵医官说道: “名单先放我这里,你去把冯保叫来。” 甭管他是不是吕芳的乾儿子,现在在这典药局都是他最大。 如果这傢伙敢跟他摆架子,拎不清的话,那就哪里来回哪去。 商云良可不会因为对方是个歷史名人,就对他带滤镜。 就跟你现在给小阁老拉到宫里给偷偷阉了,他后来还能成为那个让清流们恨得牙根痒痒的大明举重冠军吗? 必不可能了。 现在的冯保对他而言,就是个在宫里算是有名字的太监。 这傢伙真正发跡,那还得熬到隆庆称帝才行。 商云良现在是典药局的人,任务就是保住现在的太子朱载壡不死,等到太子登基,那还有隆庆什么事儿? 所以,商云良完全对冯保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到我典药局,不低头不听话? 行,那你就圆润的滚蛋好了。 爷可不伺候你。 赵医官去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穿著紫衣,下巴无须的眯眯眼年轻太监就跟著他走进了大堂。 商云良一看,果然,就是那天在宫变的时候见过的人。 “典药丞,冯保到了。” 赵医官说了一句。 商云良对他点点头: “好了,你辛苦了,下值回吧。” 知道这是自家上司赶人了,赵医官拱拱手扭头就走。 能不沾因果绝不对不碰,躲得飞快。 等到赵医官彻底走人,商云良收回视线落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冯保身上。 “坐,冯公公。” 商云良点了点侧方的椅子。 典药局大堂的布局有点像衙门,其实说实话,这大明朝绝大多数官衙的布局都是一个鸟样。 “是,商太医。” 冯保答了一句。 商云良知道这傢伙特意这么称呼的意义,毕竟两人在乾清宫廊下见面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彼时自己还只是一个八品太医而已。 商云良笑笑: “冯公公,为何来我典药局?司礼监可是这整个內廷的核心啊。” 这话没说错,司礼监的位置某种程度上就相当於外朝的內阁。 毕竟这里面的头头天天就在皇帝身边伺候。 而且当皇帝犯懒的时候,內阁递上来的奏章,披红的权力也在司礼监。 听到商云良这么问,冯保就知道商云良这是早就认出了自己,这样就好,省得他还得想办法帮对方回忆起来。 “看您说的,我来商太医您这里,就是乾爹的意思。” 冯保也不装了,直接摊牌。 “乾爹说,难得有太子殿下朝陛下开口的时候,东宫的位置这么紧张,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典药局上下之前藏污纳垢,您来之前已经被洗了一遍,这正是除旧迎新的好时候。” “乾爹很看好您,左右我在司礼监也有其他公公压著,不如来您身边。” 商云良点点头。 他知道冯保有话没说。 现在的太子身边是没有贴身太监了。 宫里传出来的风声,估摸著嘉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给太子身边派一个像吴和那样的人了。 这就是个机会! 他冯保说不得以后借著商云良这里能到太子身边,那他就谁都不怕了。 “我一个小小的典药丞可当不起吕公公如此夸讚。” 商云良自谦了一句,然后便把话题拉入了正轨: “既然吕公公属意你来管辖这些宫里来的,那就有劳你做好。” “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里是典药局,是殿下的典药局,这些人也是殿下的人。” “如果哪天我发现这些人变成了你冯保的人,你该知道后果。” 商云良心里清楚,这一百多人中的太监他肯定得依靠冯保来指挥,吕芳派冯保来就是这个意思。 他也没这个精力一个个去搞什么谈心谈话。 但有些警告他必须做。 典药局是太子的没错,但实际上必须是由他商云良一人说了算。 他绝不会允许底下有个人跟自己处处抬槓的。 好在眼前的年轻太监知道轻重,立刻起来低头答道: “商太医,您这话从何说起啊,奴婢再有心思,也万不敢在这宫里对太子爷不忠的。” 其实俩人都知道对方的意思。 但没人能直说,毕竟在这宫里的政治正確就是皇帝和皇帝他儿子。 商云良要他好好干別搞事,也只能打著太子的旗號。 否则一旦落了口实就相当难办。 “好了,那今天就先这样,冯公公你看好手下人,这典药局以前的人都是怎么没的,你心里也有数。” “让他们手脚乾净点,要不然出了事谁都保不住。” 吕芳派冯保来,未尝没有监视商云良的意思。 毕竟商云良再怎么说都是藏器於身的正常男人,平日里下值了也在宫外居住。 能受到外朝那些人的威逼利诱太多了。 嘉靖也不可能完全就把典药局交给商云良。 就算是太子不去找他要人,该安排的人也会安排,早晚的事儿而已。 所以,商云良对於以后在典药局的位置考虑的很清楚。 他只要小药房的管辖权,其余的其他环节一概按规矩办事。 前两种药剂的材料好弄,再次做出来也没什么压力。 但他不能保证以后的药剂的材料也是那么好办的。 因此,这一重要资源他必须亲自握在手里。 其他环节交出去那是为了让嘉靖这些人放心。 “明日上值开始,冯公公你肩上的担子可不小啊。” 商云良笑道。 第51章 大朝会 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二日。 今日商云良早早从被窝里给钻了出来,虽说怀里的女人香香软软,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抱著实在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 但无奈,商云良今天必须早早地赶到宫里去。 原因很简单: 嘉靖早朝了! 印象里这位爷一直不上朝其实是个误解。 前期的道爷还是有几分职业精神的。 尤其是他把杨廷和打翻在地,彻底掌握了朝局之后,这自信心起来了,对於国事便上心了不少。 原本的时间线上,道爷摆烂,实际上就是因为这次壬寅宫变以及后续太子朱载壡之死,再包括好几个子嗣压根活不过一年。 这才彻底打垮了这位帝国的主宰,让他躲到西苑里开始疯狂追求长生之道。 现在,有了商云良这个变数。 嘉靖受到的伤害比之前小了不少,再加上太子的那一发助攻,导致他比歷史上早了好几个月就恢復了正常的语言能力。 而当確认自己可以说人话了之后,嘉靖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最高规格的大朝会。 向所有朝臣展示一个健康正常的君主。 这段时间內,锦衣卫已经將不少流言蜚语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十几天不出现的皇帝,已经让有些人蠢蠢欲动。 再拖了久了,消息传出京城,难保那些在外的藩王会不会有非分之想。 毕竟他朱厚熜本人就是外藩上位。 凭什么你嘉靖可以,我就不行了? “宸濠之乱”的祸事歷歷在目,现在的大明可经不起大规模的內乱折腾了。 心里很清楚这一次朝会的重要性,商云良不敢怠慢,他虽然不是朝官,但他也得早早去宫里待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吕芳特地派人通知他,商某人今早被迫提前上工。 “二少爷……起这么早?” 睡得迷迷糊糊的上官静往被子里缩了缩,伸手拉了一下商云良。 “今天陛下早朝,日子特殊,我得早点去。” “你继续睡吧,太早了,我自己洗漱一下,官服一套就走了。” 商云良摸了摸女子白皙的脸蛋。 今天他没时间享受上官静的侍候了。 昨天下值回来就跟府里的人打了招呼,估计现在马车都备好了,他也得抓紧时间了。 …… 卯时初刻,鼓声三响。 关闭多日的皇宫大门,终於再次向居於京城的百官开放。 只不过这一次,百官前往奉天殿见驾的路上,一队队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和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漠然而立。 百官们从这些人的眼睛中看到了赤裸裸的不信任。 甚至有些领头的金吾卫和锦衣卫武官的眼里还有兴奋的神色,就好像特別希望他们这些人有什么逾矩的地方,他们立刻前来缉拿。 这段路让百官走得压抑不堪。 这些“衣冠禽兽”们不由自主地抱成团,小声耳语交流著。 然而,上朝的钟声还是响起,他们必须排成合適的队形,否则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轻的话罚点俸禄,重的话罢官夺职都是有可能的。 “百官入朝!” 钟声又响,这一次,只有符合品级要求的高官动身,这些人屏息凝神,一步步走向了整座紫禁城代表著最高权力的奉天殿內。 吕芳早早地站在丹陛之上,等待百官站好,便高呼道: “皇帝驾至——百官跪迎!” 十六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扛著乘舆,把嘉靖皇帝给带进了殿內。 乐工队自东侧屏风后涌出,笙簫齐鸣。 这是大朝会的礼仪,正常情况下不需要这么麻烦。 嘉靖皇帝登上台阶,在那独属於自己至尊宝座坐下,吕芳喊道: “山呼!” 第一次以首辅身份参加大朝会的严嵩带头跪下,高声喊道: “陛下圣躬安和!” 后面的其他文武百官不论心中对严嵩怎么看,这个时候也只能乖乖地跟著他一起跪地高喊。 吕芳:“再呼!” 严嵩带著文武百官一起喊: “陛下圣德昭明!” “三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颗颗带著官帽的脑袋磕在了地上。 整个大殿里除了乐声之外,再无其他一丝杂音。 这一切,被待在殿后的商云良全部看在了眼里。 “怪不得没人愿意参加大朝会,就这一套下来也是够折腾人的。” 商云良心里吐槽。 他没在外面凑热闹,因为他今天来不是参加朝会的。 原本以为吕芳通知他早来,是因为大领导今天搞活动。 没想到这个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担心今天的大朝会会出乱子,害怕嘉靖身体扛不住,商云良是以太医的身份当了后勤医疗组。 他在这儿也逮到了多日没回家的许绅,老傢伙这些天天天被嘉靖留在宫里治疗他的脖子上的伤。 比如今天大朝会,总不能百官一抬头就能看见皇帝脖子上绑了一圈白布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谁去世了呢。 “咦……这不应该叫起了吗?怎么这一个个还杵在地上?” 商云良的注意力一直在殿內。 他虽然因为位置原因看不真切,但大体上官员们在干嘛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嘉靖这是心里有火,要发飆啊! 商云良明白了。 果然,下一秒,嘉靖那如同掺了木屑的喉咙里,吐出了大朝会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声音犹如自九幽黄泉而来,让人听得就觉得脊背发凉: “诸卿,朕未驾崩,你们……可满意?” 臥槽!上来就是诛心之言! 商云良只觉得自己没拉个小板凳,带两把瓜子来真是太亏了! 皇帝的怒气犹如实质性的海潮,將这奉天殿里的臣子直接按到了在了地上。 平常最会说奉承话,让嘉靖龙顏大悦的严嵩此时也缩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幸朕有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庇佑。” “这件事朕不与你们说,这事关朕的脸面,朝廷的脸面!” “锦衣卫和东厂会全面处理此事。” “朕劝你们不要多事,牵扯到谁,其他人也不要求情。” “否则,成祖爷与方孝孺的旧事,诸卿可不要忘记了!” 懂!十族消消乐嘛! 商云良听得明白,皇帝这是完全不信任外朝之臣了。 否则一般按流程,这种大事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审,审出来结果嘉靖盖章才算是名正言顺。 但现在…… 有些人造的孽,殃及池鱼了! 第52章 烽火 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的这场大朝会。 整个大明京官还有外地来京办事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参加了朝会的,甭管是不是趴在奉天殿里面,都被皇帝那快要喷出来的冲天怒火给嚇住了! 而商云良呢,则是把这场戏看到了最后。 看到一个个平常吆五喝六,端著架子当大爷的傢伙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鵪鶉都不如,商云良就觉得浑身舒爽。 现在他倒是无人敢惹,但以前还是八品太医的时候,偶尔被派出去参与诊病,这帮人一个个说话难听到活像死了亲爹。 整个大朝会几乎变成了嘉靖一个人输出的独角戏。 到了后来,给皇帝陛下越说越气,都从椅子上给站起来,梗著脖子红著脸开喷。 他对於筛子一样的大明宫禁表达了相当的不满,並讽刺大家说他这个皇帝可能是古往今来遭遇危机最多而不死的。 商云良想了想,颇为赞同道长的这句话。 万寿歪脖忠孝帝君这辈子也算是多灾多难了,刚上班没几年就遇到杨廷和的儿子组织几百號人堵在宫门前號丧哭宫,不知道的以为彼时还是小皇帝的他又驾崩了似的。 再后来,行宫失火差点没给朱厚熜活活烧死,要不是奶兄弟陆炳开了无双,自己衝进火场把他给背了出来,现在坐皇位上的都不知道是谁了。 还有现在,跟妃子睡个觉能被侍女物理性阻断呼吸差点升天。 商云良高低得给皇帝陛下上一个传奇耐杀王的称號。 大朝会在嘉靖陛下喷人喷到体力不支,商云良跟许绅衝上去,大呼小叫把皇帝陛下带走而结束。 当然,一般情况下,这种礼仪性的大朝会肯定不会这么草率。 但谁要是还拿今天的朝会当那种礼节性的,那纯粹就是脑子进了水。 官员们在锦衣卫和东厂阴冷的注视下,躡手躡脚地出了宫。 不过无论如何,嘉靖开这次大朝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像他第一句话说的那样,他还活著,你们满意不满意,也根本无所谓。 …… 商云良和许绅簇拥著皇帝离开。 然而商云良很快发现,这位皇帝陛下其实根本就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难受。 都是装的! 老演员了! 知道自己这场朝会肯定不能正常结束,乾脆表演一个朕都要被你们这些臣子气晕了来收场。 “朕无碍,你们且去,回头朕再找你们诊治。” 嘉靖对於两个太医的观感还是非常不错的,这可比他刚当皇帝时,太医院那一群虫豸要强多了。 商云良和许绅对视一眼,俩人刚想撤退,就见吕芳脸色严肃的走了进来。 嘉靖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贴身太监脸色难看,他刚刚喷人喷爽了,胸中恶气消减,这会儿心情不错,於是便开口问道: “有什么事儿就说,別一天天的愁眉苦脸的,朕遭遇刺杀都没你现在这个样子。” 商云良不著痕跡地瞅他一眼。 是,你当然不愁眉苦脸,你直接晕菜,那副惨样需要我现在给你描述一下? 嘉靖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他等待著自己贴身太监的回覆。 吕芳没说话,走上前,將一封奏疏直接送到了嘉靖的手里。 一看这架势,商云良就打算拉著许绅撤退了。 然而,俩人倒退著没走几步,就看到盘坐在榻上的皇帝勃然变色,直接把奏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废物!梁震,刘汉,都是废物!” “宣府,延绥两万人驰援!居然连俺答汗的尾巴都咬不住!” “朕要他们有什么用?!” 咣当一声,皇帝把榻上的小茶几给踹翻了。 眼见皇帝发火,商云良和许绅溜得飞快,不过皇帝的话商云良却是听了个明白。 边关这是出事了! 皇帝提到的宣府,延绥那都是大明九边的重镇,俺答汗更是闹出来庚戌之变的北方巨寇。 这几个名字出现,事情就小不了。 商云良依稀记得好像嘉靖二十一年,好像就有蒙古人大举入侵的事儿。 现在这是碰上了。 不过……他记得这应该是在壬寅宫变前发生的事儿吧? 怎么现在这都是十一月了才拿到后续的战报? 搞不懂。 商云良决定不难为自己,他现在就是个典药丞,屁股蹲在哪个位置上就操心哪个位置上的事。 军国大事还不是现在的他能插手的。 师徒俩出了乾清宫,商云良邀请许绅去自己的典药局转一圈。 许绅吹了吹鬍子,没好气地说: “你那地方我有什么好转的?在你还窝在太医院閒著没事下棋的时候,我过一段时间就得去一趟典药局,监督那帮傢伙给太子殿下请脉。” “我比你对典药局要熟悉多了,地上铺的砖哪几块是活的,下雨天容易踩一脚水我都一清二楚!” 嘴上吐槽著徒弟,但许绅还是跟著商云良朝著东宫走。 老傢伙琢磨著自己得给徒弟站站台。 他也是听说了太子殿下的惊人操作,现在的典药局肥的很,走两步都喘气的那种。 太监那边他不用操心,他相信吕芳不会在太子的问题上胡来。 但跟著去的那些个医官,有不少就是从他手底下调走的。 为了徒弟不被这些人坑死,作为老大哥他得给这些人好好教育一番才是。 “话说师傅,刚才在乾清宫,九边的情况很糟糕么?” 商云良不能保证自己记忆里的事跟眼下发生的一定能对上,於是便开口问。 许绅官大,自然是知道一些,他嘆口气,答道: “今年九月,俺答汗亲率土默特主力三万骑,纠集兀良哈、喀喇沁等部,五万人入寇大同。” “大同总兵出缺,只有游击將军张世忠在。” “威远堡被攻破,大同重镇差一点被攻破,陛下得报后,立刻派宣府和延绥的兵去救。” “结果就赶上了二十一日的那件事。” “现在看来,两镇的兵马应该是扑空了,没抓到俺答汗的主力。” 商云良点了点头。 事情大体上没出入太多,这一次入寇,大明边防虚弱的本质暴露无遗。 后面的一系列入寇怕是都跟这次差一点拿下大同有关。 多事之秋啊。 第53章 战爭 一起跟来典药局一共有六名医官。 这个人数配置看起来很少,但要是考虑到这是嘉靖时期的宫內情况,那就不少了。 毕竟太医院本身就没几个人,大部分有经验的,或者说稍微有点水平的,都被嘉靖在这些年里陆续拉出去砍头了。 要不然也不至於偌大一个东宫典药局,连个典药卿和典药丞都凑不齐,天天给太子负责诊病开药的,都是赵医官这种混子。 能挤出来六个正常医官派到东宫来,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许绅跟著商云良到了典药局,这些人一听许绅这个宫內太医们的老大来了,连忙出来拜见。 “诸位,我的徒弟想必你们也都见过了。” “现在,他是你们的上官,话给你们摆在这里!” “你们跟老夫亲近,但若是真出了事,別指望老夫能帮你们不帮他。” “再说了,我的徒弟可是用一副药就得来了救驾之功,那方子的原理就算是我,现在也琢磨不透其中的奥妙。”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被赶出来,我许绅这太医院,也不会留你们。” 许绅的话声音不大,但却砸的这六个新来的医官面面相覷。 他们知道商云良是许绅的徒弟,原本想著到了这典药局,稍微给这位上司一点面子就行。 然而他们却没料到,许绅能亲自跑来警告他们,专门为商云良站台。 许绅在宫里的地位可不是他们这些小角色能比的。 皇上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换句话说,许绅作为太医院院使,一道命令下去让他们谁滚蛋,这都不需要让皇帝知道。 惹不起惹不起…… 见到没人吭声,许绅便没再难为他们,而是拉著商云良往典药局的大堂里走去。 “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瞥了一眼缩著脑袋跟来的六人,许绅哼了一声,目光落回了商云良的身上。 “你还记得我之前教你的,止血,消肿解毒,生肌收口这些的方子吗?” 老傢伙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商云良怔了一下,脑海里下意识地搜寻相关“词条”。 还別说,老傢伙曾经还真教过他这些东西,不过那时候他根本没机会自己实践,这些东西大部分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这就跟你做菜流程背的再熟,只要你不开火自己试一试,没过多久肯定忘得一乾二净。 商云良皱著眉回答: “师傅,你说的是四黄散,生肌玉红膏这些方子吗?” “我不太记得了,从来也没用过。” 许绅嘆了口气,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甭管你之前记不记得,从现在开始,都给我捡起来,这些天在宫里没事儿的话,就试著配一配,成品送过来我看。” 他抬手指了指在场的那六个医官: “你们也是一样。” 商云良刚开始还没明白许绅这么安排的用意。 但联想到刚刚在乾清宫里听到的,以及在路上他跟许绅谈的內容,再结合这些药方对应的作用,他心中一惊,脱口道: “师傅,您的意思是……陛下可能要我们去……” 底下站著的六个人都是老傢伙了,有人是跟过许绅的,立刻也反应了过来。 “院使,莫不是要如武宗旧事?” 正德年间,明武宗朱厚照亲率九边大军,和一统大漠的小王子在应州爆发了总兵力超过十万的大规模会战。 当时他们中的有些人就亲身经歷过那场战斗。 战爭结束后的伤兵满营,血腥味和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哀嚎声彻地连天。 当年跟著许绅一起参与救治的二十多名医官,有一半都没有回来。 疲惫倒是其次,大量的尸体带来的疫病才是要人命的东西,这玩意儿对谁都是一视同仁。 “难说啊,你们很快也会知道消息,不妨就与你们提前说。” 许绅嘆了口气,把师徒俩在乾清宫听到的消息,隱去了来源,捡了能说的,给这些人透露了。 “大同之地怕是遭了大难,数千將士和上万百姓死亡,那可是重镇,国朝必须儘快稳定局势。” 后面的话没说大家都明白。 仅靠大同当地的那些野路子医者,是没办法应对如此高强度减员留下的尸体的。 况且还有相当数量的伤患,想要儘快让大同恢復稳定,他们这些人被派出去的概率极大。 太医们的存在对於实际的救援效果能提高几分没法计算,但对於当地民心军心的稳定却有著立竿见影的作用。 这是大明立国近两百年得出的经验。 “先准备著吧,如果没去那便罢了,若是圣旨到了,我等去了不能救助我大明子民於水火,那便愧对了这些年看过的药典医书。” 许绅丟下这么一句话,便大步离开了。 老傢伙的心情显然相当不好。 当年的场景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闪烁。 数万大明健儿在龙旗的带领下浴血奋战。 硬碰硬的一仗,打得那漠北之主丟盔弃甲,十余年边关未再起烽火。 然而,那帮该死的畜生,居然论功只记十六,自身却写伤亡数百人。 许绅真想拉著那些狗屁的阁老的衣领问问,那他当年看到的那一大堆人头,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他和二十多名同僚救治的伤患,埋葬的战死者,难道在这丹书青史中连一笔都留不下吗?! 陛下落水崩逝,你们就敢如此! 然而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一步步朝著乾清宫走去。 他还不能回家,在皇帝没彻底痊癒前,他没有出宫的许可。 留下商云良和六个医官沉默对视。 …… 有些事,还真就是躲不掉。 商云良这些天一直在关注著宫里的动静。 边关吃紧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宫廷。 而许绅预计的事情,也在他们谈完之后的十天后变成了现实。 “圣旨到!” “……” “闻大同之地,自韃靼犯境以来,將士浴血守疆,然刀箭伤体、疫癘横行,百姓与士卒皆罹苦厄。” “今特命典药丞商云良为医队使,统率医官十五人,即日驰赴大同,专司三事:” “疗伤,治疫,备药!” “尔等须体朕心,以仁术济苍生,毋负朕望。若疫消伤愈,功在社稷;倘有怠忽,必按律问罪!钦哉。” 皇帝的命令到了。 第54章 出京的准备 圣旨说来就来,不给一点拒绝的空间。 事实上就是如此。 至少在现在的大明,没有任何人有这个胆子去明著对抗嘉靖的命令。 商云良平静地接过了明黄色的捲轴。 没有再打开看一眼。 他早就做了心理准备。 当许绅那天跟自己说完之后,他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他多半跑不了了。 现在的太医院人员稀少,而且又出了壬寅宫变这档子事。 嘉靖既然选择把老傢伙留在宫里,那就没理由放他离开。 身边总得有一个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人。 在皇帝的心里,自己的命肯定比大同城的那几万人要重要得多。 而按照整个紫禁城里的太医官阶序列。 刚刚接任典药丞没多久的商云良就成了那唯一的人选。 是他,也只能是他! 典药局的大堂里,商云良坐在属於他的位置上,面前站著那六个刚刚到新地方,椅子都没捂热就被一道圣旨拉到战场上的倒霉蛋。 哦,不对,是八个,还得算上他商云良和赵医官。 典药局这次算是被嘉靖一网打尽了,可怜的太子殿下被他的父皇算的明明白白。 人我给你了,但我又借走了。 你就说给没给吧? “典药丞,您可知什么时候离京,走哪条线去大同?我等也好提前做准备,该跟家里打招呼的也打招呼。” 七个医官中看起来最稳重的傢伙朝商云良拱了拱手,开口问道。 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虽说没让他们上战场抡著药箱砸翻韃靼人,但那毕竟是刚刚爆发过大战的地方。 要人命的危险到处都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发流矢射穿胸口,这命就没有了。 “十一月二十日前后吧,再晚前往大同的路就太难走了。” 商云良把他听来的消息告诉了自己的这些下属。 “这些天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告个別就来典药局,药材打包装车都得你们盯著,怎么摆放锦衣卫的粗汉不懂。” “我们这次跟著成国公一起出京,五千京营在侧。” “眼下俺答汗所部,据报已经撤离大同回到北方,路上应该没人敢动我们。” 作为医疗队的队使,商云良得到了一个临时的五品头衔,但他压根就没当回事。 这东西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他到大同之后,协调资源更方便一点。 等到任务结束,回京之后立马打回原形。 商云良的话,起到的安慰作用非常有限,在场的七个人都不是第一天到宫里了,大明的现状他们清楚的很。 当下,有人就嘆息道: “唉……京营……那帮架子有什么用?上一次陛下去看演武,听说能马上开弓的都凑不出来一个百人队,射出去的箭,中靶的只有十个。” “还有成国公……他除了討陛下欢心之外还有什么用……他上过战场吗?” 商云良无奈嘆息。 因为他没办法反驳,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 大明的中央军被英宗皇帝在土木堡一波送走之后,就再没有恢復过来。 勛贵们在那场战爭中也是被一勺烩了,很多家族都断了传承。 再中间出了个孝宗这样的文官集团心中的“楷模皇帝”。 大明这京营……唉,真的就彻底烂掉了。 否则也不至於让正德皇帝跑出京城,亲自带领边军跟蒙古人干架了。 他要是跟太祖成祖那样手握一支强军,哪里需要这么麻烦,直接带著中央军从北京出发不就完事了? “行了,说这些没用,我们现在只能祈祷著成国公和京营还有些勇力了。” “药材清单好了吗?好了就拿来我签字用印,儘快安排去御药房拿药了。” 商云良把话题掰了回来。 刚刚说话的那名医官从袖子里摸出来了一张纸,递到了商云良的案前: “回稟典药丞,都在这里了。” “三七,黄连,乳香,当归,黄芩,艾叶,雄黄,还有藿香。” “大约就是这些东西了,当年去应州的时候,带得大差不差。” 这人也是跟许绅经歷过武宗皇帝那辉煌一战的。 商云良点了点头,这些东西都没问题,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蘸了墨汁,在最底下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嘉靖发给他没几天的典药丞印信盖了上去。 “辛苦跑一趟,交给吕公公,看著点药材,別出问题,要不然到时候遭罪的都是百姓和士兵。” 商云良从椅子里站起来,走过来把这张清单还了回去。 其他医官看到他往大堂外面走,忙问道: “典药丞,您这是?” 商云良摆了摆手: “我去见一见殿下,咱们是东宫的人,虽然领了圣旨,但还是跟殿下打个招呼好。” “说不得咱们还能得到一点殿下的支持呢。” 太子已经派人跟他说了几次,有空的话去跟他见一下。 这些天商云良实在是忙的脚不沾地,太子那边也没催。 现在终於是有时间了,他正好去见见太子,顺便辞行。 离出京的日子没几天了,药材打包装车之后,他们就得去成国公那里报到了。 毕竟商云良这个医队使直接对成国公负责,上面再没有其他人了。 到了东宫,其他人一见是商云良,都是赶忙让到了一边。 从大朝会之后,这宫门倒是恢復正常了,但这东宫里,夏言夏大人却一直没来。 反倒是太子殿下三天两头念叨他的这个典药丞。 底下的这些人都是些心思精巧的人,见风使舵的本事那都是一等一的强。 见到商云良一个个脸上笑得都跟开了似的。 “殿下可在?” 商云良问。 “在的,在的,您请。” 太监赶忙带路。 一路进了园,商云良就看见大明的太子殿下正坐在池塘边,盯著那飘满落叶的湖面,手里捏著个小碗。 看这样子…似乎是在餵鱼? 一听是商云良来了,太子殿下直接把手里的碗丟给了一旁的太监,立刻看向了商云良: “你可算来了,孤等你好久了!”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太子要表现出一副跟自己很熟络的样子,但这並不妨碍他拱手行礼: “见过殿下。” “走,走,我们那边说。” 太子很高兴地拉著他的手,同时偏头,对著身后的太监宫女凶巴巴地来了一句: “你们不要跟来!” 第55章 孤愿往,可否? “殿下啊,您想跟臣说什么?” 园边的凉亭里,商云良被太子拉到这里坐下。 他原本就是过来跟太子打个招呼,告诉太子现在他的健康状况又归许绅管了。 他商某人得去边关看风景了。 然而现在这个架势,似乎不太一样啊。 太子殿下坐在石凳上。 商云良明显看到太子的小脸皱了一下。 大概率是这破玩意太冷导致的。 居然没人给殿下的屁股蛋子底下搁上一个垫子吗? 差评! 哦……好像是太子自己把跟著的人支走的…… 那没事了,殿下您受著吧。 太子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孤也知道了大同的事,你是要去那里杀韃子了吗?” 作为大明一百多年的宿敌,连六岁的朱载壡都知道这帮人的恶名。 商云良摇了摇头: “殿下,臣是医官,有杀敌之心,但臣的战场不在那里。” 太子仰著脑袋问: “奇怪,不在战场上,你难道是夏师傅说的那种决胜千里之外的人?” 商云良: “殿下,臣说了,臣是医官,医官就是来救人的。” “大同府城差点失守,百姓士卒死伤数万,臣此去,能救一个,我大明便多恢復一丝元气。” “大明的边关还得靠他们去守,若没了他们,韃子的骑兵就能直接杀到京城之下。” “土木堡之变殷鑑不远,臣身为医官,伤兵营就是臣的战场。” 商云良这一席话是发自內心的。 大明的边军对得起这明朝二百多年的江山了。 到了崇禎末年,欠餉不知道多久的边军,还有一部分依旧忠於京城的皇帝。 拿著叫子一样的武器硬是战斗到了之后。 救他们,能活一个是一个,总比面对嘉靖那张鞋拔子脸要让商云良舒心。 也不知道太子听懂了没有,反正沉默了半天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太子殿下才抬起头,问道: “你刚才说,我大明的边镇,死了数万人?” 商云良点头: “臣没有矇骗殿下的理由,这都是真实可查的。” 太子: “数万人……那也就是……几百个典药局的人数?”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太子非要拿典药局做计量单位,但商云良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您可以这么理解。” 太子惊道: “真有这么多人,那岂不是说聚在一起,整个东宫都站不下?” 你要这么说…商云良还是知道东宫有多大的。 心算了一下,发现还真就站不下。 见到商云良点头,太子殿下想像了一下那个场面,六岁的他心灵受到了震撼。 “这么多人,都被韃子杀了?” 商云良: “那倒不是,伤亡的意思您能懂吧,受伤的和死亡的加一起是这个数字。” 其实他还没跟太子说完,俺答汗这王八蛋差一点打破大同,还掳掠了两三万百姓朝草原去。 太子殿下似乎还沉浸了震惊中,估摸著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用这种直观的方式去理解这些事。 幼小的心灵显然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 “为…为什么呀?” 朱载壡看著商云良的眼睛,他说的很慢: “他们为什么要来杀我们?”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真要论起来写一本书都够了。 左右小太子问了,商云良也就跟他多说两句。 商云良语气很平静: “殿下,如果从简单来说,现在的边关士卒和外面的蒙古人,谁手上没有谁的血债?” “自我大明立国以来,一百多年,你杀我我杀你的,双方早就是血海深仇,挥刀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知道您想问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我只能说,排除国讎家恨之外,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那些蒙古人不来中原劫掠,根本就活不下去。” 商云良了点时间,跟太子殿下科普了一下草原的生態。 现在的气温逐年下降,小冰河期的到来让那地方本就脆弱的生產雪上加霜。 一场暴风雪下来,一个万人大部族所有的牛羊都可能完蛋。 想要活下去,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向南,去抢汉人的东西。 “可夏师傅告诉过我,只要圣主在位,贤臣满朝,天下大治,这些问题就都解决了。” “但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我们不能解决韃子的吃饭问题,这个问题就永远不能根除,大同的事还会再发生一次?” 商云良嘆了口气,还行,没有被完全忽悠瘸,脑子还在。 殿下啊,其实还有一种办法,那便是行汉武故事,效仿成祖皇帝,起大兵,越过大漠,追亡逐北。 与其指望遥不可及的“教化”,商云良更倾向於物理解决问题。 只不过,现在的大明,是没有这个物质基础和组织能力去办到这件事的。 商云良在心里想。 他不能跟太子说,夏言告诉你的都是些狗屁道理,毕竟那牵扯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等於是向整个帝国的统治发起挑战,现在的他可没资格这么做。 “殿下啊,臣不是太子傅,这些话也只是臣的个人看法,您兼听则明便是。” 商云良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 “臣今日来,是来跟殿下辞行的,明日开始,臣便不来典药局上值,要去京营找成国公报导了。”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没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云良行了一礼,准备告辞,却没想他刚转过身,就听到太子殿下的声音: “商太医,你远赴千里为我大明百姓,那你觉得,孤作为太子,是不是也该去看一看?” “父皇告诉过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这大约就是商太医你说的意思吧。” “你认为如何?” 太子殿下的眼睛里写满了跃跃欲试,然而商云良却是非常无语。 不,我认为不如何…… 你爹能把你放出去才是怪事,现在他全力培养的储君就你一个,连个备用帐號都没有。 他自己都能被人差点刺杀在小妾的床上,真放出去,你以为京营的这点人能护得住你? 干不掉你爹,还干不掉你个小屁孩? 虽然很满意小太子这番表態,但商云良嘴上还是说道: “殿下,臣以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我大明的储君,边关可不是东宫,韃子的骑兵会从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大军尚且不保,何况是您?” 讲老实话,太子真要是能到大同,再配合著表演一番,那效果肯定比成国公一个有效果多了。 但问题的关键其实根本不是这个。 就算是这一路上,大明的各方突然变得忠诚不二了,太子殿下一点事儿没有。 然而,如果一旦让俺答汗知道嘉靖的太子到了城墙塌了一半的大同城…… 你猜他会不会再带兵杀一个回马枪? 怎么著? 大明朝皇帝被俘也就算了,现在难道还得再丟一个太子不成? 搁这儿解锁成就呢是吧? 第56章 出征之日 太子到底去不去大同。 去了的话是“劳军”还是统军。 这些都不是商云良一个小小的典药丞能掺和的事情。 所以,哪怕是太子一再追问,商云良也没给这个血还没有凉的傻小孩任何回答。 最终,商云良离开的时候,还是得到了太子殿下的保证: 朱载壡以太子的身份,儘自己的一切努力,想办法让朝廷多出力賑济大同的百姓和士兵。 虽然商云良很怀疑一个六岁的太子,除了在嘉靖面前卖萌之外,还有什么能力可以获得皇帝支持。 但他有这个心思就足够了,没必要奢求太多。 毕竟算起来,自己这一下可是带空了太子殿下刚刚下功夫组建起来的医疗班子,甚至连冯保这些个太监都没放过,一起丟进了医官队伍,给商云良十几人打下手去了。 …… 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焚龟甲於殿前,得乾卦九五爻变,爻辞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又观星象,见紫微垣东壁星明耀如炬。 东壁主文章武备,今星动於戌位,正应大同边事,利出征! 大明成国公朱希忠率领京营遴选出的五千“锐士”,驻扎於北京城德胜门之外。 朔风如刀,卷著细碎的雪沫,抽打在德胜门高耸的箭楼和瓮城斑驳的城砖上。 今年的天冷的很早,这个时节已经下雪了。 嘉靖皇帝今日身体不適,於是派了首辅严嵩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前来,代他为大军送行。 商云良和一眾医官,立在这五千人方阵的旁边,他们统属於輜重队伍,由成国公朱希忠本人亲自掌握。 “吉时到——!” 礼官苍凉而高亢的唱诺撞飞了遇到的每一片雪。 三牲送上,血腥的味道和焚香的烟雾升腾而起,但很快就弥散在无边无比的寒风中。 年仅二十七岁的大明勛贵朱希忠,身著鎧甲,腰悬宝剑,外面罩著一身蟒衣,跪拜於地,接受了皇帝命他安定边镇的圣旨。 號声响起,低沉雄浑,鼓声阵阵。 到出征的时候了。 商云良紧了紧衣领,坐上了马车。 大军开始按队列开拔,虽然京营的战斗力非常值得怀疑,但在这时候,单看这些士兵的卖相,是看不出来他们其实是一支羸弱之师。 铅云低垂,寒风捲起旌旗。 冬季出徵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商云良理解皇帝,大同的位置实在是太过重要,那是根本不能出任何问题的。 要不是因为皇帝本人前一段时间都差点归天,恐怕朝廷的反应还要更快一些。 “队使,军帐议事,您也能跟著去,您给我们说说,咱们这一路上的行程唄。” 马车里,商云良叉著手,脑袋隨著车厢微微摇晃。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队伍的中间,周遭都是成国公的亲卫,算是这五千人的大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 他们是真的敢看到韃子骑兵就抽刀上去砍人的。 商云良听到了同车的其他医官的问询,睁开了眼睛。 见到同车的三人都是投来好奇的视线,商云良便回忆了一下出征之前他在朱希忠的“帅帐”那里听到的行军规划,开口道: “大同距离京城六百里,我们一路走宣大的官道,按日行四十里来算,也就是耗费十五天。” “按成国公的意思,我们用两天时间赶到居庸关。” “这段路八十里,第一天在南口城歇息,第二天日落前到达关城下。” “这段路离韃子较远,咱们一路上倒是不用太担心。”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队使大人没说的话是什么。 从宣宗皇帝开始,大明在北方的实际控制范围就在不停地后退。 大量烽燧堡垒被放弃,到了现在,只要靠近长城边,隨时就会有遭遇小股蒙古骑兵的风险。 等他们出了居庸关,沿著长城朝宣府走的时候,那沿途可就得打起精神了。 尤其是晚上,万一被几十上百个蒙古骑兵骚扰导致营啸,这五千人就此做鸟兽散也不是不可能。 这可不是在玩游戏,一场战爭的胜利纯粹是在比数值。 真要是那样,凭藉大明的体量,就算顶著一身的debuff,这会儿早就扫平欧亚,饮马莱茵河了。 几个人正说话间,门帘被掀开,满头都是雪的冯保钻上了车。 一边打哆嗦一边开口: “哎呦,这鬼天气,冻死咱家了。” 他看了眼点著暖炉的马车,羡慕极了: “唉,成国公他看不起我等阉人,给我们的马车又冷又破,你是不知道,跟著我来的人,这才走了半天路,那手脚都冻的没知觉了。” “再这么下去,他们的耳朵都得冻掉了!” 冯保一通抱怨,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他们知道这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商云良瞅他一眼,挪了挪屁股,把小炉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成国公不喜,你还凑过去那怪谁?” “陛下让你来,那是辅助我等到了大同治病救人的。” “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你是典药局的人。” “你以为成国公不知道?你带著人上去,他能给你好脸色才是怪事!” 商云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这个傢伙。 冯保刚想靠近炭炉的手掌僵住了。 瞧见车厢里的几个人都在看他,冯保开始后悔自己上车的决定了。 他没想到刚来这典药局就赶上了这档子事。 在宫里虽然明枪暗箭很多,但至少衣食不愁。 这一下直接要到边关去,给冯保嚇得,下意识地就想朝成国公朱希忠靠拢,试图混一个安全的位置,或者乾脆让对方下个命令,直接让他跑回宫里去。 结果朱希忠大骂他一顿,让士兵把他拖走,一点面子不给,似乎压根不知道他是司礼监出来的。 原本给他们这些人的配置都削减了不少。 没办法了,冯保这才想起来自己理论上还有一个上官商云良。 一过来本来想著哭诉一番,没想到商云良心里什么都清楚,直接把他老底给掀了。 “队使……您听我解释……” 商云良压根不想听那些废话: “闭嘴!” “我让你上车,是因为你到大同还有用,你的那些人还有用。” “如果你再不安分,我告诉你,不需要成国公,我下个命令,把你抹了脖子丟在雪里,来年让野狼分食,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回到宫里,吕公公也只会说我杀的好。” “蠢货!” “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把你在司礼监的威风收一收。” “要不然你就趁早滚蛋,自己走回京城去!” 不去看被嚇得肝胆俱裂,趴在车厢底磕头不止的冯保,商云良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一路,还长著呢。 第57章 北国风雪 对於冯保,商云良没义务一直保著他。 大家满共认识也不到两个月,实在是没到那个份上。 现在的他就是个小角色,死在去大同的路上一点儿都不值得人注意。 商云良不怎么关心他,反倒是成国公朱希忠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二十七岁的大明国公,貌似还真不是商云良印象里的那种勛贵。 我大明朝自有国情在此,土木堡之后,勛贵基本上就退出了权力舞台,这才逼得皇帝不得不自己下场去跟文官集团打擂。 当然这並不是因为勛贵们有多高尚,压根不贪恋权位。 要怪就怪叫门天子那一波实在太狠,把当时大明朝有能力的,尤其是武勛,全部交代在了土木堡。 剩下的歪瓜裂枣自然是撑不起勛贵这个整体的。 於是,一步退,步步退,到了现在,绝大多数勛贵就只能顶著一个头衔,然后天酒地,混吃等死。 惨一点的那就是无人问津,见到官员怂成狗。 让他们的先辈看见能活活气死的那种。 商云良之前跟著许绅去过几个勛贵家里,见到的就是这种样子的人。 但今天早上出发前,商云良作为队使,统管药材一应事务,有资格列席出征前成国公召开的会议。 他发现这傢伙貌似有点东西,思维敏锐,说话干练,制定行军路线的时候没问什么白痴问题。 该考虑的基本都考虑了,补给,行军速度,士兵多久一歇息等等。 反正商云良是个完全的外行,但看著还真像那么回事。 穿著银甲的朱希忠往那一坐,还真的就压住了京营那帮人。 当然,这可能以为成国公本身就分管这些人有关。 大军逶迤而行,沿著宽阔的大路朝著北方而去。 大明军制,行军十里便要歇息。 大军止步,游骑被朱希忠散了出去,虽然是在大明境內,但依旧马虎不得。 “下车,活动一下手脚,你们等国公亲卫队的命令,哪里需要就去哪里,药材让冯保派人帮你们拿,用量严格登记。” 商云良跳下马车,招呼自己手下的医官们都下车。 毕竟是农历十一月底的天气,下了雪就冷的要命。 士兵在这种天气下极其容易生病。 他们这些隨军的医官,这个时候就得发挥作用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没到大同,军队先因为各种伤病垮了一半。 “我去见国公爷。” 商云良丟下这句话,上了马,朝著朱希忠的位置而去。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已经接近正午,这次的休息时间较长,按规矩,商云良得去见一下。 一路顶著雪,商云良没多久就来到了朱希忠刚刚搭起来的简易帅帐。 亲兵见到商云良,压根就没阻拦他的意思。 首先,他们都认识这个年轻的医队使,毕竟身体真出了问题,还得指著商云良救命呢。 而且,能在军营里大鸣大放不穿甲到处跑的,也只有这些个医官有这个权力。 连隨军的那些个太监都一人发了一副甲,不穿被抓到是要挨军棍的。 指望军队里这些人跟你客气? 二十棍足可以把人直接打死。 到了帐前,亲兵抓住商云良的马韁绳,商云良跳下马背,把马交给亲兵。 “国公爷可在?” 抹了一把脸上雪融化之后的冰水,商云良问道。 “在里面,正在跟廖副將说话。” 亲兵抱拳,然后拉开了绘著蟒纹的牛皮帐篷。 商云良矮下身子钻进去,一股並不算明显的热气撞在了他的脸上。 显然,里面的炭火刚刚点起来。 “卑职医队使商云良,见过公爷。” 理论上来说,在军队里应该称他为总兵官,但一直没人这么做。 毕竟总兵官不总兵官那是暂时的,成国公的位置可是永久的,况且品级也更高。 就跟嘉靖给自己上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道號,那你能见他面就喊他不怕勒脖身形似鹤儿子通倭真君吗? 打不死你! 只是摘了头盔,依旧一身甲冑的朱希忠坐在箱子堆成的“凳子”上。 临时扎营不需要再把封好的椅子再搬出来。 见到商云良进来通名,朱希忠点了点头,指了指一边的一个箱子,示意商云良先坐。 他继续跟廖副將说话,商云良也便竖著耳朵听: “大同那边的消息,俺答汗已经退走,梁震想追,三百骑派出去一声不响就被吃了。” 满脸络腮鬍子的廖副將显然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嘆了口气: “唉,俺答汗狡猾,早就防著我们呢。” 朱希忠冷笑: “他要是不狡猾,也成不了草原上的苍鹰。” 廖副將看了眼商云良,靠近了朱希忠一些,似乎想压低声音说话,但他那天生的大嗓门,压了也是白压: “公爷,你跟我说说,陛下给咱们的旨意到底是什么?有没有让我们出塞去找俺答汗的晦气?” 朱希忠看了这个脑袋不太灵光的下属一眼,呵了一声: “你觉得,如果真要出塞,我能只带五千人?” “还有,大同现在什么都缺,俺答汗把那里快抢空了,就我们这点人,战马加一块凑不出来一千。” “就这么著急出去让俺答汗再吃一顿?你是打算把他噎死好取得胜利吗?” 商云良在一旁偷笑。 这成国公说话怎么这么好听呢? 廖副將闭嘴了,朱希忠也不生气,他很清楚自己手下的这帮人是什么成色。 要真是成祖爷那会儿,京城一道命令下去,黄河以北所有的军队向北方集中,五十万大军出塞,饮马斡难河。 那是多么威风的事啊! 把副將丟在一边,他转向了商云良,问道: “商队使,出发前走的匆忙,我未曾带兵跑这么远的路,一切千头万绪,倒是疏忽了你这边。” “跟我说说,你们这次带了多少药?” 这数据商云良脑子里当然有,离京之前他就让赵医官带著人分门別类全给记好了。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清单递给了朱希忠,后者接过,眯著眼看了许久,抬头问道: “这是多少人的量?够用几天?” 商云良抱拳: “公爷,我们从御药房的仓库带的药,足够五万人用两个月的时间。” “止血,消肿,生肌,去脓,还有治疫的药都带了,否则也不至於用这么多的马车。” 朱希忠心算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满意这个回答。 “那便好。” “本公听闻,你在前些日子可是有些手段,陛下之事我不多说,我只希望你能儘可能保证大军的战力不损失太多。” “天寒,出征在外,尤其注意,莫要让大量士卒染了风寒。” “若真能让士卒九成以上都无病到达大同,便先记你一功!” 商云良拱拱手: “谢公爷。” 心里却在想,哎,还別说,他还真有这么一剂药。 白色拉法德,嗯,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效果怎么样。 要不,先试试? 第58章 第一夜 白色拉法德……嗯,叫它纯白拉法德也没错。 这玩意儿的作用,商云良没记错的话,到了高等级那就是瞬间抬血的神器。 初级的配方好像比较简单,好像是一瓶子矮人烈酒,然后两个单位的长叶车前草,再加上四个孽鬼之心。 前两种好搞定,矮人烈酒实在不行就拿发酵出来的烈酒代替一下,车前草这东西大明本身也有。 但这个孽鬼之心……总不能让商云良宰四头猪来对应吧? 从朱希忠的大帐里退出来,商云良就在脑海里打开了猎魔人药剂全书。 他太感谢这本破……啊不是,神书,把这关键的一步给省了。 否则他压根啥也別干,直接奔著大西南的山沟里,那地方还传说有什么羽人的后代,说是些胳膊上长了羽毛的傢伙。 搞不好宰两个拉回来研究研究,说不定还能有所收穫…… “严寒是个问题,我待在京城,算不上锦衣玉食,但身体素质还是可以的。” “但这京营的兵,不少都是一副病秧子的样子。” “搞不好还真的会大规模感冒。” “我得注意著点。” 商云良嘴里念叨著,一边在心里过著这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的配方: “嗯……欸?还真有烈酒……这东西可没带多少啊。” “也没说这烈酒的度数要求,我拿醪糟糊弄也不知道行不行……” “黄芪,白朮,车前草……” “倒是都带了,量大管饱的那种。” 商云良朝著车队走去,摸著下巴,长出来的胡茬已经有些扎手了。 之前他没蓄鬚,但现在也由不得他了。 “就是烈酒是个问题,这东西估计是替代一部分水做溶剂了。” 商云良心算了一下单次药剂的烈酒用量,虽然棘手,但现在的情况,也能暂时撑一下。 就是不知道到了大同能不能补给一点,要是不能,这药剂早晚就得因为原材料短缺而停摆。 大明现在已经部分知道,伤口在包扎起来之前,用烈酒冲洗后,流脓感染的概率会低一些。 医官们虽然弄不懂这里面的具体原理,但好用却总是知道的。 “烈酒医队本来就带了一马车,用完之后,那就得霍霍这些將军们的私藏了,我现在还真的希望他们偷偷多带了些。” 商云良心里感慨一句,回到了马车边。 十五个医官算上他十六个,现在都回来了。 “大军情况如何?” 商云良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每次休息,医官们都会跑一趟负责的队伍,检查一下士兵的情况。 “稟队使,我这边的士卒都无碍。” “我这边也是。” “没问题。” “……” 依次匯报过,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毕竟这才刚出京一个早上。 再拉跨也不至於这点时间就大规模出现异样。 个別的小问题,这些医官们也都处理了,走了十里的路没出现减员,这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以现在大明后勤保障能力……这么说吧,路上一个不小心折了腿,除非到了州县,能给你就地安排了,否则军中至多给你拿两块木板绑著布固定。 能跟著走就跟著……不能跟著……荒郊野外,大军不会等你。 如果兵力充沛,而且任务不是那么急,那可能会留下几个士兵照顾。 如果是十万火急的那种…… 那就只能把一条命交给老天爷了。 “好,差不多也该继续行军了,各位把消耗的药材都及时到冯保那里记录一下。” “天寒地冻,再往北就更冷,各位自己也要注意。” 別没给別人治病自己先倒了,医者难自医,他们就这十来个人。 號角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一起传来,来往的骑兵把开拔的消息传达了过来。 安静了一会儿的军队立刻嘈杂了起来,低级军官开始呵斥手下的士兵整队。 整齐的队形是军队组织度的基本保证,而军队组织度……没了这玩意儿,就是人均配一套步人甲也没卵用。 “今天我们在南口城歇息,还有三十里路,早上开拔耽误了时间,下午估计要赶时间了。” 商云良对医官们说了一句,便跳上了马车。 …… 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大军停歇了两次,一直到了戌时初才看到了南口城的灯火。 朱希忠早早就派了快马去城里见到了守將,要他提供大军所需的补给,提前划好大军驻扎的营盘。 在北方,像是南口城这种边塞城镇,大军驻扎是常有的事。 当地的官衙对此是轻车熟路。 而且他们很清楚这次带兵出来的不是什么参將,游击將军之类的普通武官。 成国公本人亲自率领五千京营,他们这些人连伸手要银子都不敢。 到了地方,商云良下车。 虽说京营的战斗力不行,但还没退化到兵痞流氓的程度。 士兵们乖乖地围坐在篝火前,等著火头兵给他们埋锅做饭。 商云良也是一样,出门在外,就不拘小节,拍拍屁股就坐在了冷的瘮人的地面上。 “队使,今晚是硬饼和乾菜,国公爷体恤,给我们发了一条咸肉干。” 一名姓秦的医官把一个大概巴掌大的饼子递给了商云良。 这东西名字没叫错,为了保质较长时间,往往都是烤的极度乾燥,遇险的时候,只要手劲够大,这东西抡圆了丟出去,能干爆一个蒙古人的脑袋。 “肉条和乾菜都煮锅里,大家分一分就是。” 商云良不想搞什么特权,他也不缺这几口肉吃。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並没有让这些医官信服自己。 再要摆他那么临时五品的队使官威,在这边境之地,那就是纯粹在找死了。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主要都是在跟自己腮帮子作斗爭。 就这个条件,谁也没办法。 商云良和医官们把一口大锅里的汤颳了个乾净,连个菜毛毛都没剩下。 吃完东西,感觉手脚都暖和多了。 刚想靠在一边休息一会儿,一名穿著红甲的士兵来到了医官们的面前: “各位医官,国公爷有令,各营都报告了有染了疾恙的士卒,请诸位吃完之后,儘快前去。” 说完,这傢伙一拉马韁绳,朝著其他营盘就拍马走了。 商云良料到了这个情况。 拍了拍手从地上坐起,他说道: “公爷有命,那咱们就尽忠职守。” “还是老样子,各人负责各自的。” 商云良到了冯保那里,对这个冻得两行清鼻涕的傢伙说道: “黄芪,白朮,车前草,再给我两罈子烈酒,找出来,我要带走!” 製备时间还是半个小时。 商云良不知道这玩意儿的效果和副作用具体如何。 但没关係,这东西不会太坑人。 应该吧…… 第59章 风寒 所谓的烈酒,实际上就是酿製出来的烧酒,拉到宫里再提纯了一下的成果。 商云良尝过一点,那口感实在是受不了。 度数倒是不算很高,六十多度封顶了,但商云良实在是喝不出来多少香气,反倒是觉得相当辣嗓子。 这东西本身就掺水了。 自然比不上后面只用乙醇和水混合的医用酒精的杀毒效果。 但好歹是能用了。 听完了商云良的要求,冯保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立刻就招呼手底下的太监们去忙活去了。 至於他为什么会冷成这个鸟样,纯粹是自己找虐。 白天的时候他自觉得罪了商云良,在被朱希忠像条野狗一样踹开之后,他就不断地给商云良认错道歉,晚上更是不吃饭来惩罚自己。 都是宫里带出来的坏毛病。 商云良可从没让他这么干过。 但商云良也不会阻止,他很清楚,现在他发这个善心,只会让冯保觉得“背叛”他商云良是一件成本很低的事情。 真是那样的话,这个人也就只有滚蛋一个结果了。 等了一会儿,在雪把商云良脑袋上的皮帽子盖满之前,冯保带著人把商云良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你们几个,带上东西跟我走吧。” 商云良点了那些抬著东西的太监,把冯保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心思太活络,收拾一下才能乖。 …… 商云良作为医队使,他负责的是成国公朱希忠等一眾將领再加上亲卫队这几百號人的健康。 这帮人身体好些,顶著雪走了一天,也不过十个有微微发热的跡象。 但剩下的普通士卒……那就难说了。 骑马来到了亲兵营的驻地,商云良见到了中午在大帐见过的廖副將,这傢伙兼著亲兵营的指挥。 “商太医!你可来了!” 老远,这傢伙的大嗓门就把已经小了许多的雪给吹散了。 “我十个兄弟白日里估计是一身热汗见了风,这一个个都头疼脑热的,你快给看看。” 廖副將从朱希忠那里听说,这次带队的医队使是个极为年轻却手段高超的傢伙。 而且有救驾之功,万万不可小视。 这傢伙虽然五大三粗,有的时候莽夫思维,但能混到这个位置,基本的判別能力还是有的。 他待商云良下马,便立刻上去拉过他的肩膀: “快跟我来,我把这十个兄弟都集中在一起了。” 商云良压根没跟这人打过交道,此时被他拉拽著,只能无奈道: “廖副將,你拉我也没用,药材在后面拉著呢,我得先看看情况吧?” “確定了病症还得熬药,你想让弟兄们这个鬼天气生啃药材不成?” 两句话止住了这个莽汉,商云良招呼几个太监把拉药材的马车赶了过来。 亲兵营的其他士兵想上去帮忙,却被太监们给制止了。 按律,士兵们是不能接触药材的。 因为我大明……有的时候给官员发工资的时候,都是发药材的。 换句话说,这东西放到外面去是直接能换银子的。 这也是为什么商云良要严格管理药材的使用,全程登记的原因。 他们要去大同,那地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药材的价格会因为供需关係失衡直接被拉爆。 就算是亲兵营的士兵都是好心,这个口子他也不能开。 廖副將估计是懂这里面的门道的,挥了挥手让士兵们离开,带著商云良朝著营盘深处的一间营帐走了过去。 “就是这里了,王山虎他们十个就躺在里面。” “我怕过病给其他士卒,因此还没让人送晚食,商太医你先给看看。” 商云良点点头,从腰间把一块绢帛掏出,掛在了口鼻之上。 虽说九成九这些人就是感染了风寒,相对体弱所以一天时间就顶不住了。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些好。 值守的士兵拉开帐子,商云良走了进去。 “咳咳咳……” 入耳是响成一片的咳嗽声,以及两个响亮的喷嚏。 十个穿著甲冑的士兵盖著薄毯,缩成一圈,无精打采。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怪味,说不上来。 见到有人来了,有些没睡著的看了过来,见到商云良的打扮,都是一愣。 旋即,这些人的眼睛中爆发了激动的神采。 离得最近一个傢伙直接用力爬了过来,在商云良没反应过来之前抱住了商云良的小腿,声音都带著哭腔: “您……您是太医……是太医对吧……俺认识的,队里的小旗官跟俺说过,您和您的那些人,都是妙手回春的活菩萨!” “救……咳咳咳……救救俺,俺难受……” 商云良盯著这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汉子。 嗯……看这表现,也就是感冒了吧?就算是重感冒,休息休息,稍微吃点药也就…… 商云良突然明白这汉子如此恐惧的原因在哪儿了。 感冒这种事,在后世,遇到那些不当人的领导,甚至连假都不给批。 但在这个时代,风寒……这个词的重量,那是很有概率压垮一条命的。 也难怪廖副將如临大敌的做法。 “你先放开……我是医官……先放开……” 商云良无奈。 他依次检查了一下这些人的症状,確认了,就是轻重程度不同的感冒。 要说传染性,那还是有一些的,虽然在这冰天雪地的,病毒的传播能力被限制。 但这毕竟是五千人聚集起来的地方。 商云良到了马车上,指挥太监们把材料都搬下来。 廖副將站在一旁,伸著脖子问道: “商太医,弟兄们的情况怎样?” 商云良:“问题不大,染了风寒,我给他们熬一副药,喝下去,今晚多给他们来几条毯子裹著,再给他们多备点水,炭火烧起来,一晚上就会见好。” 廖副將鬆了口气,他自然不是没见过风寒的,但他天天吃肉的身板强於这些士兵太多。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最怕的就是这些兵还有些其他邪祟缠身,万一让大军,尤其是亲卫队感染了疫病,那他这个副將就不要干了。 现在商云良跟他保证一天就好,他就放心不少。 看著一个太监吃力地抱下一个大罈子,廖副將一眼就看到了那罈子上的鲜红大字。 “酒!商太医,这是酒对吧?” 商云良回头看他一眼: “没错,是酒。” 廖副將眼睛咕嚕一转,不知道想到了哪里,突然小心翼翼地问: “商太医……我虽不通医道,但这风寒,似乎不需要行关公华佗之事吧?” 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商云良反应过来这傢伙的意思了。 好傢伙,这是以为自己打算先把士兵们灌醉,再给他们小刀拉屁股吗? 不,你不要误会,我可没那个打算。 “给我准备一间帐篷,我要煎药。” 他说道。 第60章 速刷 得亏这年头,手艺大家都默认是可以保密的。 商云良要求支个帐篷给他用来熬药,在场的將校士兵们都觉得这是非常正常的。 偷学这种事,不光在后世的大学宿舍是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的行为,在这大明朝也是一样的。 廖副將一挥手,几个士卒动作麻利,十分钟不到就把帐篷搭好了,连熬药时通风的需求都考虑到了。 “药材搬进帐篷里就是。” 商云良吩咐道。 等到一切都准备齐了,连熬药的傢伙事儿和炭火都准备好了,商云良一脚把想要跟进去帮忙的太监踢出来,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你疯了吧你!没听典药局的其他人说吗?咱们这位典药丞那是在陛下面前都敢自己煎药的主,你还想跟进去?” 领队的太监扇了一巴掌在刚刚这个倒霉蛋的脑壳上。 帐篷里,商云良立刻开始了工作。 材料都是现成的,而且根据猎魔人药剂全书的高並发能力,一口气同时干出来十瓶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问题不大。 也就是等半个时辰的事儿。 把十份配方上要求的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药材都整理好了,商云良开始点起火,稍稍做做样子。 万一有人不讲道理闯进来,看到他面前的药釜里空空如也,那就有点交代不过去了。 “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总是这样掩人耳目,感觉我救人反倒是像做贼的。” 商云良自言自语。 他就不信,等到嘉靖处理完宫变的破事儿后,不会组织人再把那天他救命的药方想办法给復刻一遍。 自己那天给他的药方是个原则上没问题,但没了猎魔人药剂全书,嘉靖老道能做出来同样效果的才是怪事。 “要是嘉靖逼著我眾目睽睽之下復刻,我岂不是要露馅?” 这些天,商云良已经慢慢琢磨出这个“风险点”了。 以这位皇帝那疑心病晚期的性格,恐怕时间长了这种事儿根本免不了。 但他商云良又不可能因为这个,以后就把猎魔人药剂全书当摆设。 “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以后不能再让嘉靖说什么是什么了,我得有我自己的空间……” 商云良在心里琢磨著。 摸著下巴,他眯起眼睛。 “嗯,虽说有点难办,但我好像有点思路了。” 他想到了玉熙宫的那帮人。 这些傢伙一点儿真本事没有,却把嘉靖哄得是团团转,主打著就是一手装神弄鬼加忽悠大法。 “我是不是也能学一学这样?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可惜,现在的药剂都是初级,效果还不够炸裂。” “要是以后能解锁高级,搞个什么起死回生的事儿,那我这不高低混一个国师噹噹?” 商云良心想著,半个时辰的时间悄然而逝。 很好,没人进来打扰。 商云良將十份药剂都倒在了面前的药釜里。 这咕嘟咕嘟冒泡的药釜里,基本上全是清水,商云良加了一点儿酒,再把各式药材都加了进去。 总得演的像那么回事才行。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商云良站起身,將帐篷的帘布拉开,衝著外面喊了一句: “来人!” 守在门口的士卒立刻大步走进来,朝著商云良抱拳: “商队使!” 商云良指了指还在用文火保温的药釜,开口道: “你带一个染了风寒的兄弟来这里,我先给他灌下去看看情况。” 这也是为了保险,省的这不知道深浅的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给他整活。 士兵对於商云良的命令没有任何意见,转身就奔了出去。 没过多久,那个最开始抱著商云良小腿的傢伙就被带了进来。 把人在火边靠好,几个士兵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同时对商云良报以感激的眼神。 “来,先把这碗药喝了,有什么感受立刻告诉我。” 商云良把药碗端了过去。 “太医……就这么喝了就行?” 这士兵看起来五大三粗,但在商云良面前却显得手足无措。 没有专门回答这个问题,商云良只是重复说: “把感受告诉我,能具体就具体一点。” “你这边如果有成效,本官还得去医治你的其他弟兄呢,別耽误大家的时间。” 这士兵似乎是听明白了商云良的话,连连点头,然后一口气就把碗里的药喝的是涓滴不剩。 似乎这玩意儿是什么琼浆玉液一样。 然后,这傢伙就开始剧烈的咳嗽: “太医……咳咳……俺怎么尝著……这里面有酒香?” “咳咳,这酒……真带劲儿……” “俺要是一路上能喝这东西……咳咳,也不至於……一天就这样。” 商云良没去搭理这傢伙的胡言乱语。 一个热知识,其实喝酒並不能驱寒,实际上的效果正相反。 酒精这东西会让血管扩张,血液流向体表,而这会进一步加速热量通过皮肤散失。 真正到了严寒的状態,一口酒下去,除了骗骗自己之外,还能儘快把自己送到阎王那里报到。 他现在在注意另外一件事: 纯白拉法德药剂,这一下让他同时做了十份,而这,居然把“熟练度”给刷够了! “以前是没机会,初级杀人鯨和初级白蜂蜜都只用了不到五次。” “现在倒是这纯白拉法德药剂先搞定了。” “来,让我康康你这玩意儿下面给我介绍了点什么。” 商云良打开了猎魔人药剂全书,瞅著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底下那一行刚刚显露出来的文字: “嗯……果然是副作用……” “躁动不安,感觉燥热……有脱衣的倾向?” “不是,这是怎么联繫起来的?” 商云良愣住了。 之前的初级杀人鯨的副作用是让服药者对於鱼类有著某种难以解释的偏执欲望。 他勉强能盘明白这里面的联繫。 但你这纯白拉法德……这玩意儿是瞬间回血……好吧,搁这里面就是固本培元,恢復身体状態,抵抗外邪入体…… 等等,我好像明白这玩意儿为什么会是这个鬼副作用了…… 商云良嘴角微微抽动。 这怕不是在模擬补身子补过了的状態吧? 臥槽! 现在这初级都想让人燥热去衣……那到了高级…… 妈耶! 第61章 这副作用能不能换一个? 商云良指洛水为誓,他是真没想到这玩意儿的副作用居然是这样! 他努力不去想这个抽象的东西到底会產生什么辣眼睛的画面,然而,这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那根本就不由他。 “太医……太医……俺,好热啊……” 就在商云良查看这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因为熟练度而解锁的信息时,一旁躺著的士兵这会儿却是內心大受震撼! 刚开始他发热,咳嗽,浑身打哆嗦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发毛的。 毕竟这可不是在自家,有婆娘能埠水给他喝,饿了好歹有口热饭,发冷还能钻进热被窝。 这里是军营,他们要往大同去,这才刚刚出发一天时间他就倒了。 老天爷要是不开眼,风寒严重了,病灶到了肺上,那可就完蛋了。 他在家里也请过郎中,一副药死贵不说,喝下去苦的要命,这病还不一定能好。 往往是拿一堆药材,从浓稠的黑汁熬成清汤,最后彻底煮烂掉,迁延病榻很久,才能缓过劲来。 而现在,眼前的太医给他的药,这一刻钟都没到,他居然就感觉自己滚烫的额头凉了下去,一阵阵寒颤也没了,喉咙间再也不会因为呼吸冷气而痒的难受想咳嗽了。 除了这体力还没完全恢復……他现在发现,自己居然和刚出发时没什么两样了! “太医!俺好了!” 这傢伙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地上给站了起来。 商云良扭过头看他,见这傢伙一脸兴奋,但这手……却总是在他自己的领口游走…… “你有什么感觉?” “好了!全好了!现在啥难受的感觉都没了!神医!您真是神医!” 这傢伙嚷著,然后在商云良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双膝跪地,给自己狠狠地磕了一个头。 “俺欠您一条命!俺叫王山虎,就在京城外城有个小院子,要是这场仗能活著回去,您吩咐我什么俺都干!” 这个动作在商云良看来有点太过了,他在心里说: 嗯……大可不必这样,不至於不至於。 站起身,商云良走上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莫跪我,医你是我的职责所在,要真是医好一个便要磕头,那我怕是活不了多久,这寿数都被一个个响头给折了。” “你刚刚说你很热是吧?” 商云良把话题掰正。 这叫做王山虎的汉子从地上爬起来,脑门上一片红色,显然刚刚是用了力气的。 从他的眼神里,商云良已经明白,他怕是已经把自己当作传说中药到病除,包治百病的神仙人物了。 听到商大神仙的问题,王山虎立刻回答: “是……也不知道是啥时候,反正就是俺觉得好了,这身板就突然觉得躁得慌。” 这傢伙摸了摸后脑勺。 然后,朝著商云良挤了挤眼睛,用那种男人都懂的眼神看著商云良,嘿嘿笑道: “您要是还不理解……那就是,就是晚上吹灯之前看到榻上婆娘的感觉。” “您懂吧?” 商云良脸色僵硬的点了点头。 这话他不想回答,因为无论是懂了还是不懂都尷尬。 “哎,太医,这说著说著,热劲就上来了。” 王山虎是卸了甲被扶进来的,说话的功夫已经在试图解袍子了。 商云良立刻伸手: “停!你热,那你就去你的营房里,不要在我这里,还有,別以为我给你医好了,你就敢敞著衣襟这天气出去溜达。” “现在,滚蛋!” 王山虎在商云良的“命令”下喜滋滋地离开了。 留下脸色发黑,嘴角不断抽搐的商云良。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原本以为杀人鯨药剂的副作用已经够抽象了!” “你说你一个纯白拉法德药剂,把人治好不就完了吗?” “这下好了,这春药一般的副作用,这帮人只要传扬出去,我的脸还往哪儿搁?” “我都能想像到,以后回了京,那帮四五十的大官晚上悄没声过来求药的场面了!” 心里嘆息一声,商云良无可奈何,只能让剩下的几个人依次进来。 虽然他觉得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无比重要,但和这些士卒的命相比,还是稍稍差一点。 折腾了两个时辰,士卒们一个二个红光满面的走了。 商云良觉得这帮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我不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一点儿也不!” …… 同一时间,京城。 批完了內阁递来的奏疏,嘉靖搁下了硃笔,靠在软椅里,望著殿顶的藻井出神。 一盏盏烛灯点亮了这位帝国的九五之尊。 已经深夜了,但嘉靖没有丝毫的困意。 他在等一个结果。 脚步声传来,在幽深安静的大殿里显得分外清晰。 內间的门被推开,在嘉靖的视野里,吕芳走了进来,然后转身,轻轻地把殿门给关上。 目光带著期待,嘉靖等著吕芳到了近前,便开口问道: “如何?那药,可有当时的效果?” 吕芳知道自己的主子想要什么,但他却只能让嘉靖失望了。 他低下头,轻声回答: “奴婢密令玉熙宫的几位神仙,按照商太医的方子復现了药剂,但做出来的东西,对於砒霜之毒的解毒效力……相当一般。” 嘉靖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垮了下来,他冷冷地说: “一般是什么意思?照实说,跟朕还打马虎眼?” 吕芳:“找来了两个死囚,餵了砒霜,也灌了药,但都没熬过去,死法就跟一般的砒霜中毒一般无二。” 嘉靖出了口气,把自己的身子完全歪在了软椅里,但眉头却是紧锁著。 商云良猜得没错,这位皇帝在商云良还没出京的时候,就已经把目光落在了当时救他和吴和的两种药方上了。 当时的凶险,嘉靖这些天早就听吕芳说的一清二楚了,他自己心里清楚,以当时自己的状態,离龙御归天就差一点。 而一副药就把他救起,嘉靖便认定这药有大功力,说不得多服用,还能助他早日修得大道,成就神仙之体。 还有就是,那吴和明明都中了砒霜之毒半个时辰有余,嘉靖也不是完全没常识的,这样的人一般情况下都是很难救活的。 这商云良却又是一副药下去,把这口气就给吊住了。 这不得不令嘉靖注意。 他迫切地想要把这两副药搞到手,以后常备著。 然而,现在的结果却让他失望,非常失望! “吕芳,你来跟朕说,那商云良是不是在故意矇骗朕?!” 嘉靖的声音很冷。 吕芳仍旧垂首: “依奴婢看,那商云良既然当时敢站出来救驾,那就必然是忠心不二的,连严嵩去请他的事,都要让锦衣卫报给陛下。” “这样的人,为何要欺君呢?” 嘉靖没吭声,但吕芳的话他是认同的。 但现在的情况又该怎么解释呢? 过了很久,嘉靖突然抬头,一双眼睛中爆发出精芒: 他一字一顿地道: “如果方子只是普通方子,而有神力的,是商云良这个人呢?” “什么……” 吕芳豁然抬头,看著脸上掛起笑容的皇帝,不由得退了一步。 “我大明朝这是又出了个神仙……只不过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嘉靖皇帝喃喃自语。 第62章 完蛋的风评 商云良並不知道距离自己八十里之外的京城,自己已经被嘉靖这个老阴逼彻底惦记上了。 此时已经是出征的第二天傍晚,大军距离居庸关不到两里,雄峻的长城已经遥遥在望,京城的门户关城就在前方。 “廖副將,你就不要老往我身边凑了……有什么话,你想问就明著问,能不能不要跟我挤眉弄眼?” 躲在马车里,商云良一脸无奈地看著这个把其他医官赶下车,把自己狗熊一样的身躯摆在商云良对面,就瞅著自己看,也不说干什么,只是一个劲嘿嘿笑的混球。 恨不得脱下靴子给这人一鞋底。 “医队使,您这话说的,我老廖就不能也偶感风寒,来你这带了小炭炉的马车上歇息一下?” “您看,我这样子……嗯……咳咳,要不您也给我医治一下?” 虎背熊腰的汉子努力咳嗽了两声。 商云良嘆息。 这拙劣的演技……你还偶感风寒,骗鬼呢!我还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昨晚刚把这十个亲兵营的士兵给治好,这才一天没到,这帮承受了副作用的傢伙,直接把体验结果宣扬到了整个亲兵营。 这十个王八蛋的嘴里根本蹦不出什么好词,原本给他们一个二个嚇得不行的风寒压根提都没提,反倒都在给其他士兵添油加醋地形容那副作用的“美妙”滋味。 什么喝了他商太医的药,家里的婆娘肯定第二天早上下不来床的话传的到处都是。 这种话题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关注。 而关於他商云良的传言也在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內被造谣到了离谱的程度。 等到中午,廖副將这混球就爬上了商云良的车厢,舔著个脸,目的是什么,用屁股想都知道! “我真是服了!” “老子什么时候成了掌握大內秘方,指导皇帝皇子公主造小人的专业人员了?” “我要告你们誹谤!” 商云良在心里咆哮。 老廖还是个要脸的男人,没有明著说,但他非常希望商云良懂。 商云良非常希望自己不要懂。 划开车厢上的小窗,商云良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让自己被迫接受现实。 “廖副將,我那药剂……那是对抗风寒的,真的……你相信我……” “至於其他的感受,您当也是问过那些士兵了吧?只是燥热,又不是真的……” 商云良咳嗽了两声,继续道: “我观你龙精虎猛……是药三分毒,还是不用尝试了。” 然而,这番解释廖副將压根就不信,他摆出昨天在朱希忠大帐里一模一样的架势,整个人凑近了,压低声音: “商太医,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此等……神药,您给那些兵就能用,我老廖病了咋个就不能用,难道你这药还看人下菜碟不成?” 这傢伙拉住商云良的袖子,那叫一个循循善诱: “你看,我不白要你的药,先给哥哥我来点,要是好用……嗯,我是说对我这伤寒有奇效……我以后算银子给你,你开价,我绝不还价。” 商云良默默无语。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他治好了第一个那个叫王山虎的傢伙之后,眼前这一幕似乎根本就是免不了的了。 长长地嘆了口气,商云良选择放弃治疗,他无奈道: “半个时辰后过来取药,另外,你自己用就可以了,別再给別人说了。” “我带的药材是到大同救助当地百姓和士卒的,不是用来给你们……算了,现在,先离开我的马车!” 廖副將压根没在意一个五品的医队使的“不敬上官”,见到目的达成,一张脸全是笑容,嘿嘿嘿地拍了一下商云良的肩膀,就顛顛的下车去了。 …… 大军在居庸关关城以南安营扎寨。 今晚的商云良依旧忙碌。 他突然有点后悔,当初为啥不跟许绅真的学两手。 要不然也不至於有今天这样的抽象局面。 居庸关是个大型兵站,士兵们甚至有找到搭建好的砖木房子休息。 商云良只“接诊”了六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吃坏了肚子,让商云良一剂初级白蜂蜜就搞定了。 其实他不知道,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的这个晚上,有不少人都说自己感染风寒,一个二个演的那叫一个到位。 当然,这些人最后都被军官给镇压了。 况且,小兵们也没这个胆子,真没事的情况下去麻烦商云良这一个哪怕是临时的五品官。 中军大帐內。 朱希忠望著面前小碗里的药汁,再瞅了瞅自己面前的廖副將,语气犹疑: “你確定你没偷跑去关城里面找酒喝?” 他举著药碗搁在了鼻子边闻了闻,皱眉道: “这……药,怎么一股子酒味?” 廖副將嘿嘿一笑,给自己的上司解释: “公爷,您有所不知,这药,商太医用的原料里面,就专门有烈酒,他说是宫里专门提炼过的,比一般的酒都要烈很多。” “我想尝一口来著,他给我挡回来了。” 朱希忠点点头: “他挡你是对的,军规你真拿著去当厕筹用了是吧?” 旋即,他又想起了刚刚廖副將进门之后跟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又说道: “我看这商太医,在內可救陛下,在外能对普通士兵亲歷亲为,这样的人,再过些年月便能成为一代医道名家……可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药?” 朱希忠不懂医,但他知道一些治疗伤寒的方剂,用料什么的他忘记了,但他可以肯定,人喝完之后绝不会有廖副將描述的那般。 “你亲自试了?真是如此?” 朱希忠很严肃地又问。 廖副將见成国公认真起来,挠了挠头,答道: “其实倒跟青楼里用的那些玩意儿是不同的,咋说呢,这药喝完了之后就是燥得很,但没有非让下面那玩意儿有感觉。” “我当时就觉得,哪怕是这十一月底的天气,我也想把这浑身的衣服鎧甲都扒了。” “但真跟看到娘们,还是有点区別的。” 武人说话就是直白粗俗,但却能直达核心,说得清楚。 廖副將想了想,补了一句: “我问过士兵了,伤寒之症確实是药到病除,从一点上,这商太医確实厉害。” 朱希忠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人家妙手奇方,起效之快,力度之大我平生仅见。” “这种东西才是军中该用的,我等可没时间让士兵慢慢恢復。” “这天下,一饮一琢皆有定数,有奇效,自然便该有代价。” “倒是你们,燥热一点就把事情传的满军营都是。” “我要是商太医,从此拒绝为你们救治都是合情合理的!” 朱希忠瞪了一眼有些怯怯的廖副將,声音抬高: “传我令,商太医乃陛下予我军之神医,敢有乱言者,杖十,若再犯,斩!” 第63章 接敌? 朱希忠不是满奈子都是脑子的下属,他看得更远。 原本他跟嘉靖一样,对宫里的太医並不怎么信任,觉得这帮傢伙只能调养调养小病,但大的本事那是根本没有。 前些日子,他正在府邸里坐著品茶,突闻宫门紧闭,似有大事发生。 作为大明的顶级勛贵,朱希忠自然知道这种反常的表现,背后所代表的含义究竟有多严重。 他第一时间就命令府里的家丁封闭成国公府,同时以右军都督府都督的身份,命令在京的各团营,除了陛下和他的指令之外,谁的话都不要听。 这个动作他自问皇帝不会怪罪,宫里真出了事,解决问题那是锦衣卫的职责,但整个京城的稳定,那就是他这个成国公的事情了。 后来,他知道了陛下遇刺,命悬一线,幸得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太医一剂良方下去救得性命。 商云良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了朱希忠的耳朵。 过了些日子,一些消息被散了出来,太子贴身太监吴和的事让朱希忠意识到,如果商云良不是某些人故意摆在檯面上的戏子,那么,就只能说明此人真的有当世华佗之能。 待到这次奉旨出征,陛下將商云良作为医队使派到他这里隨军,他便起了交好的心思。 原本想著多观察几天,摸清楚商云良此人的脾气秉性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没想到能人异士自有其性格,短短时间內就让整个亲兵营知晓,这让朱希忠愕然不已。 若要是什么好事还罢了,朱希忠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 但现在,他就得考虑商云良本人,大约是不愿意顶上这么一个名头的。 听到廖副將的话,他立刻就下令阻止了谣言的传播。 他可不想商云良之后回想起来,连他这个主官也恨上了。 朱希忠的话在京营还是管用的。 从居庸关离开,先到宣府再到大同的一路上,商云良明显能感知到,那些跟自己上车求药的混球数量明显少多了。 等到十天之后他们接近大同,除了正常的诊治之外,商云良已经基本上听不到什么编排他的段子了。 “看起来,是有人在刻意压制……嗯,应该就是成国公了,除了他,整个京营也没人有这个能力了。” 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商云良心中思忖。 这些天他接诊的病患反倒是一天比一天少,刚开始这帮京营没出过远门,经验不足,后来吃了苦头开始小心谨慎。 到现在为止,商云良一共才开出了三次初级白蜂蜜,四十九次初级纯白拉法德,至於杀人鯨,那玩意儿暂时没用上。 “也幸好我没用初级杀人鯨,否则喝完我的药都嚷著要吃鱼,我的名声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了。” “两个都喝岂不是要对鱼燥热不堪……噫,好可怕!” 正想著,忽然,外面传来了嘈杂声。 向前行驶的马车骤然停下,骑兵奔驰和尖锐的號角声响了起来。 嗯? 商云良皱起了眉头。 离上一次休息不超过一个时辰,怎么又停下了? “卑职下去看看。” 坐他对面的赵医官很有眼色,自觉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然而没过多久,这傢伙就窜了回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写满了从未出现过的紧张: “典药丞,成国公传令,大军戒备……可能是遇到韃子了!” 著急之下,这傢伙连商云良在军中的官职都叫错了。 商云良心里也是一惊。 这就要接敌了? 此地离大同还有百里,不是说韃子的骑兵已经退走了吗? 商云良有些担心。 现在的状况,五千人的大军因为行军,拉成了一个长条,这要是遭到衝击,根本就没办法结阵抗敌。 遇上俺答汗的精锐,以现在明军的战斗力,可能崩溃就在须臾之间。 商云良现在可没解锁青草药剂,就算是有了,他也得喝下去熬过那致命的痛苦后,再加上严格的训练,才能变成一个杀一堆的猎魔人。 无论如何,眼下肯定是来不及的。 “砰砰砰!” 马车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战马沉重的鼻息也穿过车板传了进来。 “商太医,公爷请您去他那里。” 有人在外面喊道。 商云良吸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袍子,然后越过一眾下属,钻入了外面的风雪中。 三名成国公府亲兵打扮的人骑在战马上,眼见商云良出来,其中一人立刻指向了另一边空著的一匹白马: “公爷叫的急,商太医咱们这就走吧。” 商云良皱眉,这么著急,什么意思,成国公出事了? 他问道: “可需要我携带药材前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要是有事,他一人光著手去有什么用? 那士兵沉默了一下,摇头: “这点我並不知晓,但公爷没特別说,想必是不用的。”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商云良骑上战马,跟著这三名骑兵朝著大军前方赶去。 狭长的山道,五千人的队伍算上辅兵,那队伍也是一望无际。 商云良在马背上注意到,已经有不少士兵出现了慌乱的情况, 这支京营的底蕴,从这便可见一斑了。 “我们不去中军?” 商云良眼瞅著不对,便向身旁奔驰的士兵喊道。 那士兵回道: “公爷去了军前,那里有些情况,得需要您去看看,具体的,您到了就知道了。” 商云良討厌谜语人,但这时候问了也没用。 他只好压住狂跳的心臟,催动跨下的白马朝著队伍的最前方而去。 很快,四匹战马就沿著山谷往前跑了很远的路。 然后,商云良便看到山峦在他刚刚路过的某处戛然而止。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块平原在他面前展开。 大地被积雪覆盖,满眼儘是银白萧索。 大批的京营士兵已经在这平原上列阵,旗帜招展,军官在来回喊著口令號子。 “公爷就在那里。” 为首的骑士指了一个方向,便加速向前衝去。 商云良急忙跟上。 到了近前,几人勒住战马。 “商太医,你来了,这边!” 廖副將招招手,让商云良赶快过来。 在他身边,一身银甲的成国公朱希忠踩在一块巨石上,双唇抿得发白。 “公爷。” 商云良抱拳。 朱希忠摆了摆手,然后指向了前方。 “一会儿下去看看,看还有活著的没,能救的话,给我带一个。” 商云良顺著朱希忠的手指朝前方地势低洼的开阔地望去。 下一秒,一句声音疯狂压低的国骂直接就飈了出来: “妈的!” 只见白雪覆盖的荒原之上,到处倒毙著还未被积雪完全埋住的尸体。 他们都是明军,认得出来。 断掉的旗帜胡乱地戳在骯脏的积雪中。 冻结的暗红色血块像狰狞的疮疤,大片大片地凝固,与焦黑的痕跡、灰白的雪形成了触目惊心的驳杂图画。 这里,已经是战场了! 第64章 伤亡惨重 虽然隔著还有一段距离,但那股隱隱然的血腥味还是若有若无的飘了过来。 商云良这下明白,为什么朱希忠这么著急把自己从中军那边叫来了。 这位五千京营的军队统帅,迫切地想要一个人能告诉他,眼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天跟著朱希忠每天晚上在大帐中参加会议,商云良也是听了个大概。 俺答汗这次破关的势头非常大,击破大同不说,还越过长城深入山西,兵锋一度指向太原城。 山西的各路军队被击溃不少,剩下的不敢野战,只能据城死守。 “快去吧,天寒地冻,再晚了,我怕將士们就算没被直接杀死,却冻死在了雪地里。” 朱希忠的表情很严肃。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长在京城的勛贵子弟。 平日里根本见不到这样的场面。 没跟那些紈絝一样呕吐出来,也没表现出害怕的神色,只能说明他到底还是有些心理素质的。 廖副將拉著商云良: “走吧,別耽误了。” 商云良却是没动,反而看向了朱希忠: “公爷,麻烦您差人通知我队里的医官,让他们带上药材。” “您若是早告诉我,我就得把药材带来,否则再拉回中军那里,可能会来不及。” 朱希忠还是没有经验,这种细节上的事情欠了考虑。 商云良也没法怪他,毕竟能头脑清晰地下令军队原地布防,並且派人寻找活口,招他来负责救命,这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里没有纸笔,我口述,你们三个都记住了,万万不能出错:” 商云良对朱希忠派给他的亲兵道。 “淫羊藿,红景天,三七,黄芪,当归,五味子,再把我带来的酒备好。” “记住了!就这些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商云良让这三个人原地记住了,並且跟他口述了两遍,这才放他们离开。 他从京城离开的时候便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况。 这些药材是他为另外两种药剂准备的! “走!” 商云良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朝著坡下的旷野中奔驰而去。 廖副將和五百士兵已经先他一步前出。 大同府城对於外面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根本不能给他们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眼前这一队明军士兵被杀死在这里,那就说明危险就在附近。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朔风卷著雪沫子,像蘸了冰水的砂纸,狠狠刮擦著每一块暴露的皮肤。 战马不敢跑得太快,雪下的情况不知,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折了马腿。 得亏现在是冬日,要是盛夏,这里现在已经成为了瘟疫的苗床。 商云良靠近了战场,然后跳下马,跟著廖副將的脚步,朝著战场中央走去。 “呕……”士兵中已经有人忍不住,扶著刀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没人嘲笑,他们不是边镇天天枕戈待旦的廝杀汉,见到这样的场面,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压制住翻涌的胃部。 残破的肢体和冻结的內臟暴露在寒风里,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妈的,这也太惨了,这帮天杀的韃子!” 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 所有人都同意这句话。 “看这情况,这里得躺了四五百人。” “没见到韃子的尸体,咱们的兵,有不少鎧甲和衣服都被带走了。” “韃子是留下来打扫了战场的!” 商云良跟著廖副將,遇到人便蹲下来检查,后者是有些战阵经验的,走了一段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商云良点了点头: “阵亡的弟兄们尸体还没硬完全,这说明对方打扫完战场到现在至多几个时辰。” 廖副將有些惊讶地回望商云良一眼,不由得脱口问道: “商太医还懂仵作的事?” 商云良摇摇头,没回答。 他在心里想: “不,我不懂,但人死了多久之后形成尸僵,前世网上这些没用的知识我学了一大堆。” 两人沉默下来,跟著其他京营的士兵四下搜寻。 刀伤,箭伤,还有钝器砸碎了胸膛,断了手脚,划破了脖子。 短短时间里,商云良已经不知道自己见识了多少种死亡方式。 似乎是猜到了商云良在想什么,廖副將幽幽地说道: “商太医,莫要在意,战场之上,你杀我我杀你的,哪怕是用牙咬断对方的喉咙,能活下来就是贏了。” “咱们的兵,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跟泥巴秧苗打交道,不像那些关外的杂种,不到马背高就得拿上弯刀杀人。” 商云良知道这些。 草原上根本没有成型的国家治理体系,奉行的就是最原始的暴力法则。 我需要,那我就去抢,去杀,死了便死了。 讲道理?不,迎头的只有刀锋! 商云良拨开积雪,露出一张发白髮青的年轻脸庞。 手指机械地探入脖颈处,然而,结果又只有一片冰冷。 嘆了口气,商云良放弃了这个年轻的士兵,站起身准备去看下一个。 就在此时,这士兵肩膀旁边的雪中,一块开裂的木头牌子埋在那里。 “这是什么?” 商云良伸手把这块木牌捡了出来。 “是腰牌,看起来搜这傢伙的韃子粗心,把这东西给漏了。” 廖副將的大手抓过木牌,搓了一把雪水洗去上面的血污,仔细研读。 半晌,他才说道: “这是镇川堡的兵。” 商云良並不知道这个听起来大约是烽燧堡垒的地方在哪。 只见廖副將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怪事!镇川堡在大同城以北,我们现在距离大同还有近百里,而且在东。” “镇川堡的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商云良虽然只是个键盘五星军事评论家,但廖副將的话也让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般情况下,这种守著烽燧的兵是不会轻易动的。 而且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要说是迷路在此就有些扯淡了。 除非,这是有明確的军令,指定他们来此。 但是……大同总兵疯了也不会干出这么蠢的事。 廖副將粗黑的眉头卷了起来。 刚想再说什么,两人就听到了不远处有士兵大喊道: “活的!这有个活的!快来人!” 第65章 倖存者 还有活的?! 商云良和廖副將对视一眼,立马迈开步子就朝那士兵的方向赶去。 在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小土坡上,长著一株低矮的小树,而在背风面,赶过去的商云良看到了一匹倒毙的战马尸体。 看那露出白森森骨茬的前腿以及胸口插著的短矛,商云良立刻就判断出了死因。 “快来这边,就在这底下。” 这时候已经围上来了五六个士兵,见到商云良和廖副將赶来,都纷纷让出了空当。 廖副將瞅著那刚刚还嚷嚷的士兵一眼,问道: “人在哪儿?” 那士兵一指战马的尸体: “就在下面,我先发现的,他被战马压住了,还有口气,但我不敢挪动。” 顺著这士兵的指向,商云良定睛一看,一大堆鲜血冻成的红色冰壳子底下,藏著一个同样沾满血污的人脸。 再一看,商云良就明白士兵的意思了。 这傢伙的下半身被死死地压在战马身下。 难怪刚刚士兵一个人不敢动手,因为这人的下本身很可能已经碎了,贸然拖拽,可能真把这口气给拽没了。 商云良说道: “你是对的,这种情况下可不能轻易动手。” “先试试,能不能把他唤醒。” 他站起身,对身后离得远的士兵喊道: “去,上马,去找些厚毯子,再想办法烧点热水过来!” 商云良並不知道这场战斗具体发生了多久。 此时这名士兵还活著,说明他的伤应该不是立刻致命的,现在最能杀死他的,恐怕排第一位的就是失温。 一旁的廖副將试著抬了一下死马的身躯,无奈他一个人实在是力有不逮。 “应该是这匹马给他暂时保暖了,否则根本撑不住。” “来,你们几个,帮我一下,稍稍往上抬一点,我伸手摸一下情况。” 几名士兵听到招呼,连忙围成一圈。 商云良这边,士兵连续喊了几次,但这个还活著的幸运儿除了微弱的鼻息之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昏迷了,行了,別喊了。” 商云良抬手制止了士兵想要再给一巴掌物理唤醒的莽夫操作。 另外一边,廖副將也想办法搞清楚了情况: “右腿不知道,反正左腿肯定是废了,膝盖骨都碎成片了,按下去都是一块一块的。” “这马压著的下面还有点暖意,等等吧,等到毯子和热水到了,我们再想办法把人给带回去。” 商云良也是这么想的。 这会儿贸然把马尸抬起,那效果就等於大冬天掀別人的被窝。 考虑到现在这士兵的状態,大家还是觉得求稳比较好。 “商太医,你看,能救回来吗?” 廖副將看著这副惨象,脱下自己罩在鎧甲上的外袍,盖在这名士兵的身上,开口问道。 商云良摇头: “儘量吧,主要看他能不能撑得住。” 眼下这个情况,商云良琢磨著自己得把剩下的两种药剂,初级燕子药剂和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全给用上了。 但这两种药剂製备完成需要总共一个时辰的时间。 这人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还是两说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在原地等了十来分钟,才看到几名骑兵从坡上的军阵中衝出来。 “商太医,您要的东西,都到了。” 士兵跳下马背,从马鞍袋里面先拽出了一副毛毯子,另外几个骑兵也做了同样的事。 他们显然是猜到了商云良的用意。 “我让准备的药材都好了吗?” 商云良问了一句。 士兵们回答: “应当是好了,我们出发的时候,看到好几个医官就在公爷那边,而且拉药材的马车也到了。” 商云良微微頷首。 他看向廖副將: “继续搜吧,看看除了他还有没有活的,这个人,先把马尸抬起来,然后立刻盖上毯子,想办法给他餵点热水,带回来。” “我得赶回国公爷那里,儘快开始备药,现在我们得抢时间了。” 廖副將也明白商云良的意思,一摆手: “商太医你快去,这里交给我老廖就是。” 不再客气,商云良登上马背,朝著京营大军的方向就奔了过去。 北风呼啸,细细密密的雪撞在脸上,很快就化成雪水顺著下巴朝领子里面滑动。 商云良也没空管,他的骑术並不好,这时候只能全神贯注地控制著战马。 回到了大军之中,成国公带著人策马而来: “可有结果?” 商云良点头,当下把那名活著的士兵以及这些兵是来自於镇川堡的事,全部告诉了朱希忠。 隨著商云良的敘述,这位大明国公的脸色变得肃然。 他知道的消息比商云良要多,对於大同的情况自然也是了解更深。 到了最后,他的麵皮轻轻抽动,怒火勃发。 “这大同的总兵和巡抚都是干什么吃的?前面刚战死了一个张世忠,现在镇川堡的兵调来这里被突袭截杀!” “他们到底是大明的官,还是他俺答汗的狗?” 这话,商云良没接,但他也觉得朱希忠的怒火有道理,只不过,现在这样的怒火发泄给他们毫无意义。 “公爷,现在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咱们先让商太医把人救活了,问清楚再做处置。” 朱希忠的幕僚有人諫言。 毕竟现在他们这些人要去人家的地盘上,在没有圣旨拿掉李蓁和龙大有这俩总兵和巡抚之前,表面那一套还是得维持的。 朱希忠哼了一声,看向了商云良: “商太医,人交给你,务必在我们到达大同之前让他醒来。”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朱希忠已经隱隱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太医有著常人没有的能力。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就算是许绅在这里,他都不敢要求对方让一个濒死之人在一天內醒来。 嘉靖崇信道法,他作为与皇帝近亲的勛贵,或多或少也都沾染了一些。 有些事,不可言说。 商云良衝著朱希忠抱了抱拳。 “下官尽力而为。” 他不能保证一定能把那个镇川堡军队的倖存者救活。 说不定人刚刚送来就已经断气了。 他所掌握的魔药毕竟还是初阶,就算是到了高阶,那估计也没办法让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起来唱跳rap。 现在,他就得赌一下初级燕子药水和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的能力了。 抬起头,看向西边的远处,他总觉得,百里外的大同城,有一团迷雾遮住了他们所有人的眼睛。 得小心才是。 第66章 双管齐下 商云良需要的药材,冯保和赵医官都是亲自押送过来。 这些时日,他们跟在商云良身边,亲眼见著他们这位上官以一种神乎奇技的方式,在整个亲兵营创下了各种意义上的“好”名声。 连带著他们这些人都被高看一眼。 这次,商队使有令,两个人哪敢耽搁,从士兵的嘴里確认了药材,那是三下五除二,喀喀喀地,飞速准备好,带著药材,赶著马车就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此刻,他们俩眼见商云良回来,立刻就想要张嘴打招呼,顺便跟领导匯报一下工作,没成想商云良根本就没心思跟这俩人废话。 他直入主题: “你们俩,去给我腾个马车出来,赵医官,你给我把药釜准备好,炭火点起来。” 出门在外,医官是没那个条件准备煎药的全套流程的。 步骤是能凑活就凑活,工序能减少就减少,多快好省,只求能把一剂有效果的药儘快折腾出来。 现在的商云良也是一样的。 这次他要准备的初级燕子药剂以及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製备起来得一个小时。 “哎哎,是,我这就去。” 冯保拉著赵医官转身就走。 不消片刻,一辆马车就被他俩给空了出来。 “商队使,都准备好了。” 这时,几个虎背熊腰的士兵,用毯子木棍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抬著那个还有半口气的傢伙也赶了回来。 “老天爷呀,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活……” “该杀的狗韃子,早晚咱爷们也让他们尝尝这滋味!” 京营士兵们看著同袍的惨状,均是愤愤不平。 朱希忠已经派人去收敛这些阵亡將士的遗骸。 他很清楚,要是把这些尸体留在这里,等来年春天,任由野兽啃食…… 这对於士气的打击將是毁灭性。 大明朝承汉唐之风,一向讲究著马革裹尸,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若是知晓自己阵亡,便会被遗弃到异乡之地,这些京城出身的士兵,又怎么可能真为他朱希忠衝锋陷阵呢? 商云良这边,指挥士兵小心翼翼地將“病人”放进了车厢。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就是。” 几个士兵赶忙退了出去。 车帘放下,药釜下的炭火已经点燃,商云良看著眼前皮开肉绽,血污覆盖的人体,狠狠地揉了揉眉心。 “也得亏是你遇到了我。” 商云良打开了猎魔人药剂全书。 他首先要做的,是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 而这种药剂的效果也非常简单明了,那就是强力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 这东西上了战场,那就是衝锋陷阵猛人的福音。 但现在,商云良必须用这东西来吊住这傢伙的命。 他身上的伤,商云良现在根本不打算处理。 已经检查过了,大部分流血的伤口因为寒冷,总体出血量並不算多。 但这並不是个好消息,因为等到体温恢復,血管扩张,搞不好会二次出血。 至於完全废掉的左膝盖,以及现在还不清楚情况,但看著也不怎么乐观的右腿,那根本就不是商云良能在这里处理的伤势。 大明朝这年头也没发明外科手术,换了谁来,这条左腿都只有锯了才能保命。 “柏柏茎果实,水鬼舌……唉,又是一堆在大明朝根本找不出来的玩意儿。” 商云良再次感慨了一下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的贴心,隨即收敛心思,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的製备上。 “淫羊藿,红景天,三七粉,三种材料六比四比一的配置,以烈酒和清水混合作为基底。” 商云良嘖了嘖嘴,这东西的原材料,尤其是淫羊藿,这玩意儿……可是补肾的好东西。 突然,他手上的动作一僵…… 坏了,这下別等我回京之后,太医院跟我这儿对帐,发现淫羊藿用了一大堆,京营的那些大嘴巴再来几句…… 那我家的门槛怕不是得被踩破了? 不行!得赶紧让师傅找匠人给换个木材包铁块的。 商云良在心里想。 甩了甩脑袋,商云良把这些不著调的想法扔出脑袋,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已经开始製备,刷了第一次熟练度。 “这猎魔人药剂全书虽然好用,但现在看起来也有局限性。” “我总不能以后都靠这玩意儿製药。” “就算我以后想要化身这大明朝的绝命毒师,每种药都要等半个小时这也太淦了。” “这还只是初级,说不定等到我熟练度刷上去解锁了更高的等级或者其他种类的药剂,时间给我翻倍或者更多怎么办?” 商云良一边等著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走时间,一边手里也没閒著。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士兵的情况不容乐观。 抬回来之后,四肢已经彻底冰凉,就胸膛脖颈处还能摸到点热乎,马车里架著药釜,但为了避免一氧化碳中毒,窗户得开个缝,况且,就药釜的这点温度,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商云良扒拉开士兵紧闭的嘴唇: “面色惨白,四肢厥冷至肘膝,气息微弱,脉微欲绝,舌淡紫苔白滑。” “按照师傅的话说,这叫阳脱血厥之症。” 先用一副药,保住这人的心脉,拖到初级燕子药剂製备完成。 商云良忙活了起来。 士兵的情况很危急,保温,以及后续体温恢復后的止血,两手都得抓,两手都得硬。 哐哐哐,商云良把附子在药翁中砸碎,然后直接丟进了药釜中。 许绅当初教他的时候,这一步要冷水文火煎半个时辰,但现在商云良哪有那个时间,直接上武火,爭取十分钟內搞定。 至於效果……能剩多少他都认了。 这边药釜在咕嘟咕嘟,另一边,商云良在小碗里倒上酒。 这可不是他自己要喝。 “三七粉,白及粉,再加上血竭粉。” 这也是许绅教他的,是用来止血生肌的药膏,外敷用的。 最好的状態实际上是药粉,但现在这状况,药膏反而更好用。 起码能糊住。 马车里的时间匆匆而过,外面,朱希忠已经指挥士兵收敛了所有士兵的遗骸。 除了商云良这里的,整个战场再无一个活人。 “公爷,总计四百二十三人,四个百户所的兵制。” 廖副將跟朱希忠匯报。 “好好安葬,记得立一块碑。” “我们没办法带他们去大同城,以后真要有人问起,起码给人家指一个弔唁的地方。” 嘆了口气,朱希忠跨上战马。 苍凉的號角又响。 大军启程。 第67章 保命,三句话 距离大同城还有一天多的路程。 朱希忠来看过一次,只是告诉商云良要尽一切可能保住士兵的命。 商云良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他整整忙活了三个时辰,先是给这傢伙全身抹了止血的药膏。 然后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製备完毕,他又叫赵医官进来,两个人一起,想尽了办法才把药剂给灌了下去。 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下去,十五分钟后便起了效果。 这傢伙的腰子应该不错,脉搏很快强了不少,呼吸也比之前要好。 但这就是个榨取生命力拖延时间的法子,后续的措施一定得跟上。 再后来,商云良用来驱寒的药也做好了。 毫不犹豫地再次灌下,温热的药剂本身也能提供一定的热量。 等到商云良再拿起初级燕子药剂的时候,他很担心这位的膀胱会不会爆炸。 不过看了眼这人现在的惨状,反正债多了不愁,只要能救回来就行了。 给爷喝! “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让残破的躯体爆发出潜能,幸亏我提前抹了止血的药膏,否则这一下就能彻底把血放干。” 商云良自语。 “燕子药水也灌下去了,这药原本是用来慢速补血的,现在用来让他一点点恢復状態,修补创伤刚好对症。” 严重的外伤没办法处理,商云良现在只能不管。 就这样折腾了三个时辰,商云良终於鬆了口气。 掀开车帘,商云良对跟在马车后面的冯保和赵医官喊了一句: “情况稳定了,派人去通知成国公。” 他想下马车缓缓,刚有所动作便是一个踉蹌,给冯保和赵医官嚇得不轻,赶忙迎上来: “队使!您没事吧?” 商云良呲著牙摆了摆手: “没事,坐的太久,腿麻了。” 冯保见商云良確实没事,便立刻转身,带著人去给朱希忠“报喜”去了。 他完全忘了商云良根本就没让他去,一听去找成国公,宫里的老毛病又犯了。 赵医官盯著冯保的背影,怒道: “这阉人!被成国公像条野狗一样赶出来,现在一有机会又覥著脸贴上去。” “他难道不知道,只有您才是他的根?” 商云良疲惫地笑了笑: “莫管他,他想去就去吧。” 想让一个人改变他的思维习惯是很难的。 商云良对此的办法也很简单。 就跟前世对付开车加塞的人一样,就惯著,隨便加,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遇到那个不惯著的人。 冯保这人,本身不坏,但这个钻营的心思太重,不狠狠摔他几下,他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你带著其他医官,护著这个兵,我得歇息一下了。” 连续製备药剂,尤其是不同的药剂,对於商云良的精神消耗很大。 当初製作十瓶初级纯白拉法徳药剂后,第二天他的状態就跟当了一夜十次郎一般。 “哎,您上这辆车。” 赵医官连忙招呼。 他现在是彻底服了这位年轻的上官。 三个时辰前他看到这个兵的之后,心里著实为商云良捏了把汗。 在他看来,这人死定了,板上钉钉的那种。 而现在,不知道自己这位上官使的什么奇方,居然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人给抢回来了。 真是厉害! 其他医官也陆续靠了过来,一个二个都进了车厢查看情况。 出来之后,他们每一个都对商云良行了瞩目礼! 这帮人还是讲规矩的,达者为师,商云良今天这一手,他们自问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所以,他们服了! 十来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按捺不住的,就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这也能救活?我看回来的时候就剩半口气了!” “是啊,我去问了,说是被战马压在了下面,雪地里冻了几个时辰。” “我都看到了,腿都成那样了,以后活下来也是个残废。” “莫说风凉话,换你你能把人救活?” “……” 大家都打开了话匣子,吵吵嚷嚷。 商云良没有去理会。 暂时是把这傢伙的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那就不是他商云良说了算的。 “不行了,我要困死了。” 躺在马车里的商云良只有这一个念头。 鼻尖繚绕著药材的味道,商云良沉沉地睡去了。 …… 又是一天过去,当军队再次启程的时候,商云良已经知道,他们距离大同城已经不远了。 商云良骑在马上,跟著沉默的军队一步步地向前行进。 朱希忠的大旗在前面不远迎著冷冽的北风猎猎作响。 而廖副將却不知为何,凑到了商云良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扯淡。 “哎,商太医,你想什么呢?老皱著眉头?” 廖副將见到商云良一直沉默,便开口问。 商云良没搭理他。 他现在在考虑一件事,昨天晚上,那受重伤的士兵曾经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在商云良安抚了他之后,这傢伙对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 “我是镇川堡的兵……他们,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到这里。” “谁?他们指的是谁?” “去找坐堡官,杀……是他,他骗了我们……”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啊!喂!” “十两银子……早知道就卖了……卖了……” “卖了什么?喂喂!醒醒!” 这个兵短暂的醒来,就说了这么三句话。 没头没尾,前后逻辑根本就搭不上。 后面无论商云良怎么叫喊,这傢伙再没醒来。 夜半的时候,还发起了高烧,商云良又给了一剂初级燕子药水压制。 折腾了好久,才让这人的状態再次平稳下来。 今天一早他就去找朱希忠,结果朱希忠正在调度军队,没时间见他,商云良只能回来。 他总觉得这一次的大同之战透著古怪。 原本的记忆中,只是记得大明在这场战爭中被揍得挺惨的,但具体的过程他根本不清楚。 他一直在琢磨这三句话,此时廖副將问起,他便给对方敘述了一遍,保证一个字都没错。 廖副將听完,那张大方脸上写满了不解,他也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说不上来。 憋了好半天,这人把他那清澈的目光投向了商云良。 说出来的话,让后者一声哀嘆: “商太医……你怎么看?” 第68章 分析,到达 商云良的嘴角抽了抽。 第一,我不姓李,第二,你也不是胖灵。 第三,我坐著看! 商云良嘆了口气: “廖副將,你就不觉得你一个堂堂京营的军將,问我一个太医这合適吗?” 廖副將浑不在意: “以前我们跟著公爷混的,有陛下在,京里的官又奈何不了我们。” “我之前就只在山海关待过一段时间,战阵上的经验你肯定不如我,但对於大同这边的情况我比你知道的也没多少。” “公爷应该知道一点,但那是陛下告诉他的,我问,他也没跟我说。” 商云良听懂了。 合著你丫也是个啥也不知道的。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也算看出来了,这货就是个神经大条的典型武夫,就是靠一个忠心耿耿,死抱著成国公的大腿,这才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商云良无奈,反正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大同,他也就隨口扯两句。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事先说好,我就是瞎说的,当不得真。” “他自称是镇川堡的兵,这点从我们捡到的腰牌可以印证。” “但有意思的是后面。” “他说有人知道他们要来,我代入一下这个士兵的视角,如果这里的人指的是我大明的军官,或者说乾脆就是给他们下达这个命令的人,那么他不会专门提这句话。” 廖副將摸了摸络腮鬍,颇为赞同: “有理,也就是说,不是我们的人,那就只有韃子了。” “这士兵想告诉我们,他们行军到这里,韃子已经提前知道了。” 商云良点了点头: “这就衍生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韃子是怎么知道的?” 廖副將聪明了一把,他惊道: “你的意思,大同那边有人提前给俺答汗泄了密?” 商云良耸了耸肩。 “这只是个猜测,说不定是俺答汗自己手下的游骑发现的。” 他摆了摆手: “这我们先放过这一点。” “第二句话,他让我们找到镇川堡的坐堡官,然后说了一个杀字,又说坐堡官骗了他们。” 廖副將一拍大腿: “这直娘贼就是韃子的奸细!等我去镇川堡,我……” 商云良拦住了他: “別激动,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至少第一反应是这个。” “但你现在能確定,坐堡官还活著吗?我记得当时收敛尸体的时候,很多尸体的衣服都被扒走了,他会不会已经死在了那里?” “这是需要去確认的,但那也得等到到了大同之后。” 商云良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句话,他说,十两银子,早知道就卖了。” “那句话他说的无比后悔,所以这特指的十两银子所对应的物件,一定对他很重要,或者说他很在意。” 廖副將这次倒没嚷嚷,他只是嘆了口气: “哎,这话等於没说,十两银子,这可以是任何东西,几石米,半袋子香料,或者別的什么,这没法查啊。” 商云良非常认同这句话。 但他觉得,这指代的东西,应该是在镇川堡,且让士兵颇为犹豫要不要出手的。 廖副將插口道: “总结一下,我们现在是知道,有人把镇川堡调动到此的消息给卖了,镇川堡坐堡官死了或者没死,他都不是个啥好东西。” “哎,商太医,你说会不会是这镇川堡的坐堡官把消息卖给了韃子?” 商云良看他一眼: “他是坐堡官,领军到此他必然在场,韃子杀来的时候会专门识別他不成?” “多少钱能让他把自己的命都给卖了?” 况且,这是图啥呢? 大明的官不当,跑去跟韃子在草原上挨冻? 商云良不相信有人会这么蠢。 廖副將皱著眉思考了半天,发现自己聪明的大脑无法给出回答,於是再次给了自己的大腿狠狠一巴掌: “得了,这些事左右想不明白,我去告诉公爷去,他脑子好使。” 撂下这句话,这傢伙夹了夹马肚子,直接就去找朱希忠去了。 他肯定是能找到成国公的。 也行,只要成国公知道了这些事,那就不需要他商云良操心了。 到了大同,如果朱希忠有心,他自然会向当地的巡抚和总兵询问此事。 比他们俩人在这里瞎猜管用多了。 …… 嘉靖二十一年腊月初五,成国公朱希忠率领五千京营官兵到达大同城北门。 巡抚龙大有,总兵李蓁率领残存的衙署官吏,在城北武定门列队迎接。 塞上的天是铁青的,沉甸甸的云层压得极低,吝嗇地筛下细碎的雪尘。 城门之外,为首的两个红袍官员,见到缓缓开进的军队,对视一眼,催马上前。 京营队伍最前方,一桿巨大的、象徵成国公身份的纛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旗下,成国公朱希忠一身鋥亮的银甲,外罩著蟒袍,骑在一匹高大的乌騅马上,面色沉凝如水。 “来者何人?!” 朱希忠的亲兵阻止了两名官员的靠近,大声喝止。 其实这就是句废话。 整个大同能来迎接朱希忠的,只能是这里的两位最高军政长官。 但朱希忠並不打算跟他们客客气气。 按制,大同方面早该派人迎接,居然自己到了城下才出迎。 怎么,想给他这个国公一个下马威不成? “下官大同巡抚龙大有,率总兵李蓁及大同全体上下,恭迎成国公驾临!” 交涉无果,穿著四品官袍的龙大有只能把心中的不悦压下,带著总兵李蓁,也不下马,就这么遥遥地朝大旗作揖。 商云良听到了廖副將的一声冷哼: “好胆!” 朱希忠挥舞了一下马鞭,百十个亲兵立刻纵马而出,將这一队大同的官吏包围在中间。 商云良知道他此举是为了震慑这些人。 然而,许是边镇的风雪让这些人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畏惧,他们平静地看著这些甲冑鲜亮的京营骑兵將他们围住,没有任何一人慌乱。 残破的城头上,见到这一幕的士兵在军官的命令下,居然拉开了弓弦,遥遥指向京营大军的方向。 朱希忠的眉头锁的很紧,他开口喝问: “龙大有,本公代陛下权镇大同,看清楚了,这是京营,是天子亲军,朝我们张弓搭箭,你反了不成?!” 对面的龙大有听到这话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整个人还是端坐在马上。 “干什么?李蓁,让你的人把傢伙都收起来!没听到公爷说话?” 龙大有只是“疾言厉色”地朝著总兵李蓁呵斥。 但这里面的诚意究竟有几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龙大有转向了朱希忠,侧身,伸出手: “下官请您进城。” “请!” 边镇的兵,骄横! 他们根本就看不起京营这些只会些拳绣腿的空架子兵。 哪怕对方领头的是超品的国公。 “不对劲,这些人为什么要跟朱希忠抬槓?他们就不怕他回去直接给嘉靖告状吗?” 商云良不理解。 但这些人敢这么做,一定有所依仗。 耳畔,只有风雪的呜咽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很安静。 第69章 扎营 一般来说,地方巡抚见到朱希忠这种级別的人物,就算不上来跪舔,那也得是客客气气的。 但现在,双方一见面,虽然没有撕破脸,但那火星子都快要溅出来了。 在商云良的视角,不过是朱希忠不满大同方面的慢待,硬要按照程序来,结果龙大有和李蓁这两个货居然敢直接用大同的兵来威胁。 关键是这两个人做的极有分寸,根本让朱希忠抓不到任何把柄。 我大同的兵刚刚血战一场,你京里来的老爷上来就摆架子,我不过是没下马迎你,你就派兵把我给围了。 城上的兄弟们神经紧绷,掏出弓箭指著你怎么了?又没有真的发射。 朱希忠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冷哼一声,打马就往前走。 “本公带亲兵营进城,大军驻扎城外,一应事务均由府衙提供。” 龙大有的脸上立刻露出春风和煦的笑容。 “公爷请,府衙已经为您收拾好了。” 城头上,隨著总兵李蓁一个命令,那些满脸凶悍气的士兵立刻收起弓箭,消失在了城垛之后。 朱希忠的骑兵也撤回到了他的身边,那帮子大同的属官,一股脑地围上来,说著不要钱的恭维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似乎刚刚剑拔弩张的情况根本就没发生过。 朱希忠的脸上扯起他自己都不信的笑容。 嘉靖在临行前就交代他,要他到了之后接管大同方面的军政之权。 但偏偏没给他单独说这事的圣旨。 龙大有和李蓁都是夏言派系的人,况且现在还无法查实这俩人是否在此战中有疏漏或通敌之罪。 找不到问题,他朱希忠就算是有圣旨那也是个空头司令,因为他要控制大同,就必须经过这两个人。 那还接管个锤子,除非直接把这俩人拿下,將军政之权握於一人之手。 朝中盘根错节,又是重镇首官,嘉靖也不敢明著就让朱希忠把人给拿了。 俺答汗的威胁还在,一个弄不好把这俩人真的逼反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大同这地方,在嘉靖初年可就兵变过一次。 那可是有前科的。 往事歷歷在目,不由得不谨慎。 …… 朱希忠去了府衙,虽然刚刚入城的时候有些不愉快,但表面上的和平还得继续,“接风洗尘”这套流程也得走。 除非龙大有和李蓁真的不想当嘉靖的官了。 而商云良这边则是不用去的,他跟著輜重队,直接去了城外给京营大军划好的营盘。 客军很少有鳩占鹊巢的情况,哪怕是京营来了,也不能把大同原本的驻军从城里赶出来。 “队使,我怎么记得你跟我们说过,这大同镇应该还有宣府和延绥的援军才是,怎么这营里只有我们?” 刚刚指挥著宦官把药材卸车,赵医官凑过来问商云良。 商云良摇头: “这你应该去问李蓁,他才是大同总兵。” 他指了指这偌大的营盘: “你看,这地方很多痕跡都是新的,就是说在我们来之前没多久还是有人的。” “搞不好就是宣府和延绥的兵在这里驻扎。” 商云良笑了笑: “往好了想,这些兵说不得就是去咬俺答汗的屁股去了。” 赵医官却嘲笑道: “他们要是有那个本事,早就学卫霍出塞,割了韃子的人头悬在马鞍上了。”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商云良说道: “你带著人,去检查一下这营盘里的水井,关乎大军的安危,这种事不能马虎。” 当年土木堡二十万人崩溃的那么快,有一个原因就是水源出了问题。 士兵们很久喝不上水,铁打的汉子也废了。 虽说这是友军的地盘,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算没问题,这井里面丟了些脏东西,喝起来不是也挺噁心的嘛。 赵医官领命而去。 …… 第一个晚上,成国公被大同巡抚和总兵留在了府衙。 廖副將这个傢伙却是连夜出了城,回到了大营之中。 商云良晚上吃完饭转悠的时候,正好看到这傢伙骑在马上,带著士兵巡营。 “商太医,那人怎么样了?” 一如既往的大嗓门。 商云良知道他是在问那个镇川堡的兵。 “还昏著呢,我们明天想想办法,先把他那条废了的左腿给截了,再拖,他自己就得死在这条腿上。” 廖副將到了近前,翻身下了马背,嘴里惋惜地嘖嘖两声。 他也是兵,听到商云良的话颇有点感同身受。 “我可听说了,断手断脚救人性命,十个里面至多活两三个,你们有把握吗?” 商云良翻了个白眼: “少在这里说屁话,我们尽力吧,能活不能活看他自己了。” 他自己是没动过这年头的截肢手术,不过上辈子的理论知识还是知道一点的。 隨行的医官里,有上了年纪的傢伙是当时跟许绅参与过应州之战的,商云良问过他们,他们有实操经验。 廖副將摇了摇头,商云良岔开话题: “哎,你不在城里喝酒吃肉,为什么出来跟我们一起吹风?” 虎背熊腰的汉子嘿了一声: “你以为我不想?巡抚衙门里热闹的紧,龙大有把大同的头牌都叫来了,那小娘的腰……哎呦,咱们爷们这都在外面折腾了十来天……” 廖副將充分批判了巡抚衙门里的墮落行为,只因他自己不能一起参与。 “公爷也在……” 商云良问。 廖副將摆摆手: “没有,公爷府里的女子,隨便找一个出来都有这般姿色,我看公爷就没喝几口酒,都是在应付那两个老货。” 他指了指自己: “你也猜到公爷为什么要我回来了对吧?” 没等商云良回答,他继续说: “公爷走不开,总得有人替他时刻掌管这支大军,这才是咱们在大同的根。” “现在情况不明,咱们爷们对大同两眼一抹黑,別什么时候被这帮人当猴给耍了。” 商云良点头。 看起来朱希忠还留著小心呢,他也不信任大同的这些官。 “得了,我还得继续巡营呢,你忙你的。” 廖副將打了个招呼,转身就上马走人了。 大家都是初来乍到,他这个副將实际上也是千头万绪,很多事情朱希忠不在都得他负责。 商云良挥了挥手。 他们都有的忙,明天他就得给那个傢伙截肢。 感染是肯定感染了,半条腿被砸烂,沾染了泥土,能抗到现在只能说明这傢伙的身体素质相当不错。 天上已经不再飘雪了,但这里还是冷的彻骨。 好在这营盘里有不少简易的土房子,至少比原地扎帐篷好多了。 第70章 不粘锅 第二天一早,商云良就把自己手下几个有水平的医官都叫了过来。 大家来开一个“术前分析会”。 “胡医官,我听师傅说,截断手脚保命的活你当年做过不少,这次就由你主刀……不是,我是说你来主理。” 大约有四十岁的中年医官站起身,朝商云良作揖: “是!” 很配合嘛……幸亏你没谦虚地推给我,否则咱们俩在这里打太极踢皮球那就没意思了。 看起来自己前一段时间秀的操作还是有效果的。 商云良心想。 “器具什么的,你们在用之前,一定要在开水里煮沸两刻钟后再用。” 他叮嘱了一句。 这个时代根本没形成全面的消毒概念,最多也就是用刀针的时候,用热水冲洗一下。 或者用纯度不算高的酒泡一下。 后者成本比较高,应用的场景更少。 这些办法的杀菌效果有限,廖副將说十个里面能活两三个,这其实都说高了。 尤其是在战场上,没这个概念的话,刀具在衣袖上抹一下就接著用。 不感染之后发展到败血症或坏疽才是见了鬼。 “来吧,不耽误时间。” 商云良这个“主治医师”下了命令。 他这次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早早准备了足够的止血药膏以及三人份的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和初级燕子药剂。 昨天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製备出来了。 今天再不用等时间了。 嗯……就是稍微有那么点困。 商云良打了个哈欠。 从辰时开始,一直折腾到了午时初。 被商云良下令“戒严”的“手术室”大门终於打开了。 所有人都是一脸解脱了的表情。 他们是知道这个兵的重要性的,左右只有他一个,因此医官们都是格外认真。 但就算是集眾人之力,中途也是险象环生。 要不是他们的医队使关键时刻拿出了两种他们根本就不认识的神药给这人服下,恐怕他根本就撑不到胡医官最后结扎血管,用烙铁封锁伤口了。 就这,几个人身上也都弄得全是血,那样子活像是从屠宰场里钻出来。 “怎么样了?!” 廖副將等人站在门外也不敢打扰,见到医官们出来,这才急著凑上去。 商云良在水盆里洗去了手上的血,点头道: “幸不辱命。” 廖副將鬆了口气。 今天早上公爷回来了一趟,昨晚大同巡抚和总兵跟他什么有用的话都没说。 觥筹交错间全是在扯那些不值钱的废话。 总结下来就是: 驻兵可以,杀韃子可以,提供补给可以。 但你问我韃子在哪儿? 不知道。 大同下辖的其他地区如何? 不知道。 为什么会有其他地方的兵出现在了大同以东近百里的地方? 啥,你说啥?我听不见! 给朱希忠都折磨得没了脾气。 你说这俩人瀆职吧? 人好歹是守住了大同城,况且整个太原以北这次都被霍霍地不轻,被攻破的大小堡垒营寨不计其数。 大同最高军政长官表达的核心意思很简单: 功劳我们可以不要,罪责也与我们无关。 一张杀一张闪,然后过牌,世界与我无关。 充分发扬了大明朝官员不粘锅的良好工作作风。 “唉,这人得保住,否则公爷想接管大同连个理由都找不到。” 廖副將不知道有没有在心里埋汰嘉靖的不靠谱。 他抓著商云良: “忙完了,吃过饭,下午跟哥哥我进城一趟。” 商云良狐疑地盯他一眼。 这人昨天晚上就跟自己念叨这大同城里的头牌了,咱们初来乍到就跟当地的小娘子达成管鲍之交……这不太好吧? 廖副將没注意到商云良的眼神,继续说: “城里的情况不是太好,甭管巡抚和总兵衙门的人,公爷让咱们先去看看再去见他。” “你別看我,公爷特地交代,让我专门带上你。” “咱们得让大同的百姓知道,京里来的人比大同的官府要好,这样,有些消息,就算是里面那人命没保住,说不定也能打探的到。” 商云良听懂了。 大同的官员打算把这场失败捂盖子,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成国公来了,只要不让他拿住把柄,京营又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著。 等到礼送出境后,这大同还是他们说了算。 而朱希忠显然不打算跟这些人玩你好我也好的游戏,他是带著嘉靖的命令来的。 …… 大同城里。 府衙。 刚刚签完一张单子,坐在公案后面的龙大有就见到总兵李蓁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你干什么?哪有个总兵的样子,他朱希忠一来你就急了?” 龙大有搁下笔,整了整自己的官袍,不悦道。 对面,李蓁没搭理他,走到一边的矮桌前,抄起水壶咕咚咕咚地把茶水抽乾,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这才说道: “他这是来者不善,昨晚咱们试探了那么多次,他就是不接茬,今天一大早就跑城墙上视察,跟那些泥腿子搭话,要不是我早有预料,提前让人警告了那帮人不要乱说,事情可就麻烦了!” 龙大有嗤笑一声,背著手,语气不疾不徐: “我看你这就是多此一举,你不警告又如何,那些人又能知道什么?他们跟朱希忠诉苦,你觉得朱希忠能拿著那些人的供词来参我们?” “北边的事,知道的人都死绝了,就算是有几个百姓嚼舌头,没有证据,谁能拿我们怎么样?”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当你的总兵,指挥你的兵和我派给你的人,把城墙儘快修起来。” “修好了城,俺答汗再不来,他朱希忠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大同?” “咱们到时候给阁老写封信,再送他朱希忠一点“小战果”,成国公大胜后凯旋,这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四品巡抚的架势摆了出来,让李蓁张了半天的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行!你有主意就行!” “我现在就回城墙上去。” 说完,他就准备拧身走人。 龙大有抬起手叫住了他: “哎,你看你,又急。” “我给你提个醒,这些天,让姓唐的注意点,別让朱希忠的探子在城里乱逛。” “如果发现有不安分的,能赶走就赶走,给银子也行,如果还不行,直接除去。” “做的乾净点。” 第71章 入城 大同城在商云良的眼里,是一座再典型不过的北方军事要塞。 四四方方的城墙再加上横平竖直的街道,一切的设施用度从来不考虑舒適,所有均为战爭而设计。 没有江南小城的曲水流觴,弯弯绕绕。 一旦有战事,士兵可以通过这些道路以最快的速度支援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商云良和廖副將一行人打算从靠东边的和阳门进城。 俩人並轡而行,身后跟著一小队沉默的京营护卫,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 “娘的,之前这里得杀的多惨烈……” 廖副將嘟囔了一句。 商云良的目光也顺著廖副將看去,隨后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了。 就在城门洞的不远处,半扇扭曲变形、布满巨大凹痕和焦黑痕跡的厚重门板在雪地里孤零零地躺著。 另外一半乾脆不见踪影。 城门楼子塌了一部分,碎石断木狼藉地堆在城门甬道两侧,形成两座丑陋的小丘,上面覆盖著新雪,但雪下透出的焦黑和暗红依然刺目。 城门前的空地上,还依稀能看到一片又一片血跡残留。 “我们昨天从北门进来的,似乎情况比这好了太多吧?” 商云良不確定地问道。 廖副將点点头: “看起来,这里就是韃子主攻的方向了。” 城墙像是被狗啃噬过,布满了狰狞的缺口。 坍塌的垛口、裸露的夯土和砖石茬口填满了视野。 怪不得他们明明从东边来,龙大有那俩人却坚持要在北门迎接。 这要是换在东门,面子上实在是太难看。 “进城吧。” 廖副將说了一句,便当先朝著城门口走去。 守门的士兵倒是敬业,並没有出现那种杵著根长矛原地打瞌睡的情况。 见到商云良一行人,尤其是廖副將身上的武官服饰,守门的士兵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抱拳行礼。 “见过將军!” 廖副將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指了指城墙: “就这么把城门开著?万一韃子骑兵再杀来,这不就直接让他们衝进城了?” 一点儿不拘谨,那士兵想也没想,直接就回答道: “俺答汗刚走,咋个又来?” “再说了,来了俺们也能提前知道,要不这大同的堡垒筑了一个个是干啥的?” 这傢伙的两句话说的是无比自信。 商云良问道: “你说得对,那你知不知道,大同北边的镇川堡的军兵,都被调去干什么了?” 听到这话,这守门的士兵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大人,你在说啥?” 他这才看到,商云良身上的官服,士兵没见识,不知道这是几品。 但他瞅著商云良胸前补子上那里胡哨的白鷳,又想了想巡抚大人身上绣的那些玩意儿。 哎呦……这可是大官呀。 “俺不知道啊,那镇川堡的兵不应该好好地待著吗?我听我们百户说,这次俺答汗南下根本就没走那边,破的是大同左卫。” 商云良和廖副將对视一眼。 没有走镇川堡? 俩人之前寻思著,有人把镇川堡的兵调走,那是为了方便俺答汗南下。 但假如眼前的小兵没演他们的话,那么这个推论就不成立了。 人俺答汗压根就没走这边,大同的普通军兵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已经调防了。 “两位,俺看你们是京营的吧?需要俺来引路吗?这大同城里最近乱的紧,可莫要去那小巷子里。” 商云良皱眉: “是因为什么乱?俺答汗都退走了。” 那士兵两手一摊: “俺也不知,昨个下值之后回家,婆娘告诉俺说有一伙人在到处搜查,遇到反抗的兜头就是一刀。” “也不知道在找谁。” “来头大的很吶!杀人了官府都管不了。” 商云良和廖副將又问了几句,但这守门的也再不知道更多对他们而言有用的信息了。 得亏俩人身上的袍服起了作用,否则这些事儿他们都不知道。 拋给这守门的兵一钱银子,商云良和廖副將进了城门。 但他们並不知道,等他们离开一刻钟后,几个罩著灰袍的男子便来到了城门口。 在士兵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枚让他们所有人都反抗不得的印信被出具。 然后,一把腰刀就搁在了刚刚那士兵的脖子上。 “他们都问了你些什么?” 刀的主人声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静静听完了这士兵的敘述,灰袍男子放开了这个兵。 然后对某个方向比了个其他人看不懂的手势。 隨后便追著商云良等人的步伐进了城。 刚刚鬆口气的士兵还没高兴太久。 一队总兵衙门的兵便隆隆地开到了和阳门前。 “拿下!” 为首的军官冷笑。 …… “我觉得,就咱俩这一身,根本就听不到想听的东西。” “你看看,这街上到处都是兵,咱俩走到哪儿都有人看著,百姓都不敢搭理咱们。” 路过一间曾经大约是茶摊的铺子,商云良拉了个快散架的破椅子坐下。 他俩在城东逛了半天,结果一无所获。 原本想著这套“装备”能让他们少很多麻烦。 现在的情况是,麻烦是少了,但普通百姓压根就躲著他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走吧走吧,也別在这儿吹风了,咱们往府衙走去见公爷吧。” “哦对了,我记得没错的话,咱们应该会路过一间大点的药铺子。” “你是太医,进去转转。” 廖副將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著商云良站起身。 俩人再次上马,朝著城西赶去。 商云良觉得自己现在压根不像个太医,反倒真成了个查案的。 原本按照他的预想,千里迢迢奔赴大同后,应该立刻组织人手在当地开展医治工作。 但没想到这大同波譎云诡,防他们跟防贼似的。 伤兵营就在那里,然而硬是没人通知他们进驻。 再加上路上又遇到了镇川堡的那场屠戮,朱希忠现在被架在府衙里出不来,只能难为廖副將,而廖副將抓包商云良当他的外置大脑。 商云良作为当事人非常后悔。 当初我为什么要给廖副將在那里瞎分析啊,我不过是过过侦探的癮,这一下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前往廖副將说的那间药店的路上,商云良在心里嘆息。 …… 商云良驻马於这间掛著营业招牌的药铺门前。 皱起眉头。 “老廖,这就是你说的铺子?” 门脸倒是不错,但看得出来一股陈旧之气,占地面积也不大,撑死十来间大小瓦房。 压根就没见人来往。 廖副將翻身下马,大大咧咧: “对啊,你別把什么地方都跟京城比。” “很多下面的县城,连个药铺子都没有。” 这傢伙迈著方步,一马当先就走了进去。 嘖,这个莽夫,你进去顶什么用? 商云良无奈跟上。 进了铺子,打量了一下陈设,很常规的布置,跟京城相比,就是一个青春破產版,但该有的都有了。 大约是这会儿没有客人,整个店內空空荡荡,只有两个伙计趴在后面打瞌睡。 听到动静,伙计不耐,睁眼去瞧。 这一看就是一个激灵。 哎呦呦,这打扮……小伙一下子就精神了,尤其是看到商云良和廖副將身上的袍服,涌到嘴边的迎客话都卡住了。 “两位……大…大人……” 商云良摆了摆手,从腰间把宫里太医的腰牌摘下来递了过去。 “叫你家掌柜出来,拿著这个,告诉他,东宫典药丞,医队使商云良在等他。” 第72章 药材奇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穿著圆领袍,披著皮裘,身型矮胖的掌柜,一溜烟地跑了出来。 这一段时间没什么生意,搞得他心中烦躁,只能待在自己的屋里,准备品尝一下在这里陪他的妾室,他觉得白天睡女人比晚上有意思多了。 孰料就在他准备猛猪扑食的时候,店里的伙计不开眼地打断了他。 准备抡圆了扇出去的巴掌停在了伙计手上的腰牌前。 他认得这东西…… 是宫里的玩意儿!再一听来客自称东宫典药丞,给这傢伙嚇得绣针立刻变线,撒腿就往前面跑。 等到了铺子柜面,这人一眼就瞅见坐在椅子里的两个人。 穿鎧甲的那个肯定不是,我大明还没有如此武德充沛的太医,所以,只能是旁边那个年轻人了。 嗯?这年轻的也太过分了吧?典药丞那可是六品官,非有能者不可居之…… 商云良眯著眼,看著这气喘吁吁的胖子,开口问道: “你是掌柜?” “是是,是小人。” 掌柜的抬头再打量了一下商云良年轻俊朗的脸蛋,试探道: “敢问大人……您是宫里的典药丞?” 商云良指了指旁边坐著咕咚咕咚喝茶的廖副將,说道: “这位是成国公的副將。” 那意思就是,你怀疑我,那你也去怀疑他,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胖掌柜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直接就跪地上了。 商云良心说今天是穿著这身来的,那还不如摆一摆官威,反正指望跟对方称兄道弟那是不现实的。 “起来,本官有话问你。” 商云良从掌柜微微颤抖的手掌中接过自己的腰牌。 “大人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这还不是万历之后秩序彻底崩坏,朱元璋定下的规矩都成狗屁的时代。 商云良和这个药铺掌柜的身份差距有如云泥之別,根本不由得他不说,他也不敢。 “我看你这药铺,半天一个人都没有,这大同刚刚经歷恶战,百姓士卒多有损伤,东门那边,府衙徵集百姓不分昼夜地修补城墙,再加上这腊月寒天,为何你这店里无人?” 这是商云良进来之后就最想问的问题。 因为实在是太明显了。 胖掌柜从地上爬起来,弓著腰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就算是这么冷,他的脑门子上也是一层细汗,心里把那些卖消息的问候了一百遍。 隨著京营来的居然有典药丞这种人物,按理是他们这些人的“祖宗”之一,这么大的事居然事先半点风声没有,这不是坑人吗?! 听到典药丞一上来就是这种问题,这胖掌柜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第一反应是编瞎话,但当他看到商云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时,心中却是一抖。 娘的,这位大人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可这点事,至於一位典药丞上门吗? 其实商云良什么都不知道,但架不住心里有鬼的傢伙瞎想。 冷汗直往下淌,在商云良的目光注视下,他低声道: “回稟大人,店里……店里没有多少药材了。” “这店本来关著的,是府衙的命令才重新开,小人顺便也想著把那些还剩下的那些药材再卖一卖。” “就像您说的,天寒地冻,总有些生意。” 商云良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没有药材了? 他沉声问道: “仔细说,为什么你这里没药材了?哪儿去了?!” 那胖掌柜满头都是汗,但也只能咬著牙回道: “您是京里来的,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像我们这些药材铺子,府衙一直都是参与管理的,战时,所有的药材都归府衙统一调配。” “前段时间不是又闹韃子了嘛,龙巡抚就下令把我们的药材都收归了府库,说是备用,只给我们补了刚够本钱的银子,多一分我们都没赚到。” “您也別光问我,整个大同的药材铺子都一样,现在基本都是空的,药材都归府库,我们一介商人,如何能跟龙巡抚和李总兵的兵抗衡?” 这傢伙开始跟商云良大倒苦水,那意思,就是希望商云良这个“本家”大官,能跟府衙说说,要么把药材退给他们一部分,或者再多给点银子。 全然没注意到面前坐著的两个的大官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把你现在还剩下的那些药材拿给我看。” 商云良说道。 听到这话,掌柜的心中叫苦,真就是今天开门没看黄历。 他卖了半天的惨,把锅甩给府衙,就是为了转移这两位大人的注意力,没想到典药丞还是不依不饶,这可要完蛋啊! 胖掌柜站在原地跟个木桩子似的不动,巴巴地望著坐在椅子里的典药丞大人。 但商云良可没打算去搭理他那求饶的目光。 “还不快去?!” 廖副將相当配合地进行了恐嚇,毕竟他那一身鎧甲怎么看都是相当唬人的。 不过话说,这傢伙干什么一天到晚都是甲冑不离身? 不累吗? 掌柜被廖副將这一句话嚇得哆嗦,只能哭丧著脸指挥伙计去取药。 “等一下,就看一下这柜子里剩下的药。” 商云良伸手叫住了他。 这傢伙明显打算去让伙计往堂后走。 商云良要看的可不是他们精心准备好的。 他站起身,越过眾人,直奔柜檯后面。 隨便拉开一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 又拉开一个,还是空的。 就这样拉开了十来个抽屉,商云良终於看见了一种药材还有的剩。 “你这是什么……哦,柴胡啊。” 商云良捏起这已经快碎的掉渣的药根,心中直呼好傢伙。 虽说这东西本身就是乾燥过后再用,但你这东西,怕不是在库房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找出来的吧。 “柴胡有解表退热、疏肝解郁之用,但你这个……我觉得你还不如卖给百姓几个刚折下的树枝子,至少卖相上像那么回事。” 反正功效什么的基本没有,还不如图个心理安慰呢。 检查了一圈,商云良心里有数了。 府衙里有高人啊,这好傢伙剩下来的东西,加在一起,以京城的物价都卖不出去十两银子。 这时候,掌柜已经被嚇破了胆,腿一软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了,嘴里开始喊冤: “小人,小人也是没办法啊,韃子九月初围得城,八月二十四衙门就封了府库,小人也也得吃饭啊……” “不卖这些东西,小人今年冬天拿什么给一家老小过日子啊……衙门发的那些银子都是明年要付出去进药材的,衙门有规定,必须要採买,不够数就得关铺子……” 说到后面,这傢伙居然捂著脸哭起来了。 其实他这是自己嚇自己,商云良作为东宫的典药丞,可没这个权力异地执法。 虽说眼前这人涉嫌售卖“过期药品”。 但他要想处理,就必须报告给朱希忠,朱希忠在全面掌控大同之前,只能给龙大有这个巡抚施压。 但现在按照这个掌柜的说法,封锁全城药材铺子库房的行为根本就是巡抚衙门在主使。 自己查自己? 这又不是让好汉去查好汉,能查出来个屁! 隨便补一个手续,就说是为了对抗韃子,所有物资统一调配就能把商云良他们给堵回去…… 等等! 商云良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细节。 他陡然扭头,盯著对方: “你刚刚说,韃子九月初才围的大同,而府衙封你库房的命令八月二十四就下来了?” 掌柜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怯怯: “许是府衙很早就探知了韃子要入寇的消息吧……” 话没说完,一直在那边当吃瓜群眾的廖副將却突然“咣”的一声狠狠拍了桌子。 “扯淡!” 这个五大三粗的军汉目光灼灼地看向商云良: “公爷告诉过我,九月八俺答汗才破了烽燧南下大同,离八月二十四这都十几天的时间了!” “龙大有那个王八蛋要是提前半月就知道俺答汗要来,他为什么不上奏京城?” “咱们步队用十五天都到了大同,宣府和延绥的骑兵连这个时间的一半都用不了!” “提前十五天,他龙大有早早知会两镇,打好埋伏,说不得就在这大同城下,四面合围,俺答汗的脑袋都得留在这里。” “要不然就是你这个混球在说谎,要不然……” 廖副將的嘴角扯起冷笑: “就是他龙大有……不,连带著李蓁,整个大同府衙都他娘的蛇鼠一窝!” 他对著跟隨的士兵一挥手: “把这个绑了,带走,去见公爷!” 第73章 剑拔弩张 药材铺子之外,京营的士兵立在门口,听到廖副將的喊声,立马就衝进了堂內。 他们没注意到,几双眼睛一直盯著他们。 二十分钟之前,这些暗中注视的眼神,有一些已经偷偷离开。 而他们去的方向,却不是府衙。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內。 几个穿著灰袍的男子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 院中的枯树下,一个身著锦袍的男子正背对著他们,双手交叠在身后,仰著头,似乎是在观察眼前这棵树上的什么东西。 明明这些灰袍人脚步轻盈如猫,但锦袍男子还是察觉了。 “说吧。” 他的声音很嘶哑。 “我们注意到了两个人。” “朱希忠的副將,还有一个应该是个太医。” 一名灰袍人回答。 锦袍人背在后腰的手掌打开又握紧: “廖文清这个人我知道,朱希忠身边的一条好狗而已。” “至於那位太医……嗯,京里倒是之前传信给我,让我们注意这次太医领头的那位医队使。” “不知道是不是此人。” “告诉我,这两人做了什么,让你们专程回来稟告?” 还是那名灰袍人在回答: “这两个人带著些兵,午时三刻到了城门边,起初咱们的人没太在意,但这两个人开始跟守门的士兵谈了起来。” “弟兄们派人扮作百姓去听,结果都被那些兵给拦住了。” “换了五个人,这才听到了一些。” 灰袍人把当时商云良等人跟那名守城兵的部分对话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镇川堡”三个字的时候,锦袍男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继续说。”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这次带上了冷厉。 “我们这时候意识到不对,但也没办法阻止,只能通知了李蓁,让他等那俩人走后,把那个兵给拿了。” 话音落下,锦袍男子却突然发怒: “蠢货!他们都已经听到了,你再拿人给谁看呢,给我吗?!” “还有,你能保证下一次这两个人不会再问起这个兵?” 面对这突然的怒火,几名灰袍人立刻低头躬身: “属下知罪。” 连动作都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仿佛他们有没有罪根本不重要,只要眼前这人的怒火平息就可以了。 似乎是料到会是这般,锦袍男子依旧没有转身: “还有吗?” 另一名灰袍人上前一步,抱拳道: “觉察到不对,我们就派人全程跟著,但他们似乎就是专门为了遛街的,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明確的目標。” “我们为了防止再出现他们听到一些不该听的,就临时调动了城东的兵,增强了巡逻的次数,该驱走的都驱走了。” 锦袍男子觉得自己的血压降下去了。 还好,只是知道了镇川堡不是什么大事。 但紧接著,另外一名灰袍人的话却让他的一颗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接下来,这两人带著兵直奔了城西府衙不远处的药铺。” “他们进去了很久,属下不能探知里面都发生了什么。” 锦袍男子听到这里,豁然转身,一巴掌撕开空气,直接甩到了这名灰袍人的脸上,他大骂道: “疯了吗?不是早就让那些卖药的都关门吗?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狗贼?!” 灰袍人倒在地上,没有人扶他,只能靠著自己的力气爬起来。 没去管渗血的嘴角,他回答了暴怒的锦袍男子: “是府衙前的那间,前些天龙大有的命令,说是让朱希忠来的时候看著稍微有些人气。” 砰的一声,他被锦袍男子一脚蹬在了胸口,直接飞了出去。 “王八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种事为什么不跟我匯报?!” “开店!开他娘的店!” 锦袍男子气急败坏,刚刚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气势早就破功。 他在小院里如无头苍蝇般踱步。 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死不死,这两个人为什么会直奔药铺?!” 脚步骤然停下,他厉声喝道: “去,立刻快马告诉龙大有和李蓁,让他们无论如何想办法把这两个人给叫到府衙去。” “那药铺的掌柜伙计,你们亲自去,该怎么做你们知道。” “不听话,那就送他们一句话:” 他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来,让人不寒而慄。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 骑在马上,朝府衙走的路上,商云良瞅了眼一边的廖副將,开口问道: “咱们这样就把人抓了,公爷会不会觉得咱俩先斩后奏?” 廖副將没好气地说: “这不重要,他龙大有愿不愿意,这个人我都得送到公爷那里。” “老早我就觉得山西这一次打的稀里糊涂,没想到这刚进来就老猫闻到了鱼腥味。” “只要通过这人再挖出其他证据来,给龙大有和李蓁定一个知情不报,延误战机的罪名一点儿问题没有。” 这傢伙还在心心念念著给朱希忠找突破口去压制大同的哼哈二將。 商云良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拋开事实不谈,你老廖看一看周围街边的兵和百姓看我们的眼神啊。 咱们不是说好了搞“四下基层,深入百姓吗”? 这怎么就弄成现在这样的武装游街了? 得亏我硬逼著你,给那掌柜找了个马车拉在后面,要不然现在怕不是都有人上来找麻烦了吧? 然而下一刻,商云良就后悔他为什么要这么想了。 有些地方就是邪,不经念叨不经想。 “廖副將,快看!” 骑马走在前面的士兵突然高声喊,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交匯而来。 只见一队队盔甲破旧,手持长矛和腰刀的士兵,从街道的前方开了过来。 “李蓁的兵。” 廖副將说了一句。 “来者不善。” 商云良说。 “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京营士兵倒也不怵对方,虽然大同的兵多,但大多都是步卒,而他们这边则是全员骑马,而且甲冑精良。 真要打起来,肯定不给国公爷丟人。 一名带著披风的武官排开士兵,大步走了出来。 “卑职总兵府千户官李山,见过廖將军,还有……商队使。” 千户论起来在大明朝是五品官,但大明朝文武地位不同,商云良现在也是五品,虽然是太医,但硬要靠一靠也是文官的范畴,所以这傢伙虽然不情不愿,但还得先行礼。 廖副將没跟他客气,直接就问: “见过了,告诉本將军,你带著兵来做什么?” 大同的千户官面对质问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背后的那辆马车上。 “我听闻两位大人被刁民所侵扰,这才带兵过来,二位大人也知道,我们大同才经歷过大战,军中多枕戈待旦的虎狼之兵,而民间藏兵乱法者也不少。” “你们从京城来,可莫要被我大同军民伤了,那样岂不是丟了皇上的脸?” 鏘的一声,廖副將直接把佩刀抽出来半寸: “狂妄!” 对方话中的揶揄他如何能听不出? 到了这大同,他和他的兵已经不止一次被边军嘲笑成绣枕头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一个小小的千户也敢当眾羞辱,真是倒反天罡! 商云良没去按廖副將的刀柄,他冷冷地盯著这个叫李山的千户。 “我等无碍,你也看到了,现在,让开道路,此乃成国公之令,若再阻拦,以军法论处。” 李山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让开可以,请把人犯交给我等。” 商云良没说话,廖副將催马上前,刀锋直接搁在了这人的脖颈处。 “你再说一遍?!” 双方的士兵都抽出了武器,顿时剑拔弩张。 “依大明刑律,凡各处官员、军民,有犯强窃盗贼、杀伤人命及一切刑事,俱由地方有司审理。” “再论大明兵律,凡將帅统兵征討,其军士有犯强窃盗贼、杀伤人命,及奸淫掳掠等罪,若在营地者,听將帅审理;若在地方者,仍归有司。” 李山面对刀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声音平淡却带著凶悍。 “廖將军,请让卑职带人走。” 第74章 诡异的態度 妈的,这帮人速度好快! 这下哪怕再蠢的人,都知道这些大同兵是来干什么的了。 混蛋!他们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们在药铺里,还精准判断出这药铺老板会吐出一些对他们不利的消息? 一瞬间,商云良的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明白了,恐怕一早他们就被盯上了。 “老廖,这些人在我们进药材铺的时候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廖副將那塞满了肌肉的大脑也在快速运转,他低声回了一句: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什么会留这么大一个破绽给我们?” 老实说商云良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如果他知道这根本就是因为龙大有在下命令搞形式主义接待朱希忠的时候,忘记了这个小小的细节,那他只能无语凝噎了。 这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可惜,大多数时候人人都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现在怎么办?这帮人搬出来大明律来压我们,商老弟,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廖副將开口就是经典的学渣发言。 但问题是他商云良学的是医又不是法。 “我又不知道,但大约確有其事,否则这些人也不敢这么囂张。” 现在的情况,大同的兵在廖副將和李山对峙的时候,已经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完成了对於京营马队的包围。 战马跑不起来没有速度,那就只是一个高一点的步兵,威胁大减。 商云良看得出来,这些士兵都是真正的精锐,面对武装起来的骑兵,毫无惧色,一桿杆长矛横起,不需要军官的口令,行动整齐划一。 这样都是沙场老兵,跟韃子骑兵周旋活下来的狠人。 面对京营,他们心理优势极大,根本不放在眼里。 “我们也不愿意跟诸位闹的如此难看,但將军你看,你管你的人,我管我的人,这是很合理的事。” “我等也是奉了总兵府的命令,这人,我们得带走,该怎么处理那是府衙的问题。” “请將军莫要为难。” 语调虽然客气,但这里面的意思却是一点客气也没有。 “娘的,我现在觉得出京的时候,就该问陆炳借一队锦衣卫出来。” 廖副將骂骂咧咧。 有一点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商云良和廖副將他们这些人,作为客军,確实没有执法的权力,尤其是在大同城这个地方。 要是在军营里,大不了可以以窥视大军的罪名给关起来,而在这里,真就是他龙大有和李蓁说了算。 但廖副將显然是不想放人的。 对他而言,既然嗅到了不对劲,现在又歪打正著抓到了一个“人证”,他自然要赶紧交给朱希忠去。 尤其是现在府衙这副急了眼的表现,更是让他觉得自己逮住了一条大鱼。 商云良没办法说服他放人,况且,他也想知道知道这背后究竟都藏著多少事。 “就这么耗著,谅他们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动手。” “此地距离府衙不远,没多久国公爷就会知道。” 商云良说道。 他相当確定这帮人不敢真的见血。 攻杀京营,换在任何地方那都是板上钉钉的谋反。 若大同上下真有这个胆量和打算,那他们早就动手了,又何必等远道而来的京营原地休整之后再行动? “他们不敢!龙大有和李蓁两个怂包,战场上没卵子跟俺答汗拼到底,那就不可能真给我们见血!” 廖副將咬牙道。 主將没动,京营的士兵们虽然有些忌惮这些大同兵那凶悍的眼神,但总归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天子脚下,皇帝亲兵,他们也是有傲气的。 在他们看来,这要是让这帮地方兵把人给带走了,他们爷们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回京了,同袍会拿这件事笑话他们一整年。 就这么著,双方谁也不肯让,於是乎,整个大同城的核心地区,大同的兵杀气腾腾,却对围在中间的京营奈何不得。 而京营的十几匹马,在一柄柄寒光闪闪的长矛的威逼下,本能地带著主人后退。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双方开始用自己想的出来的一些词汇问候对方的长辈。 行来的平民一个个伸著脖子,好奇地围观,刚开始还离得远远的,到后来发现这些兵压根就不搭理他们,於是部分胆子大的,爬上附近房子的屋顶想看的更清晰。 大约过了两刻钟,还是文化水平相对较高的京营士兵以寡敌眾,舌战群儒,把这些大同本地的大同兵骂的没了脾气。 毕竟一般情况下,样多的一方可以让另一方乖乖闭嘴。 现在大同的这些兵只恨为什么自己当年没上过私塾,读过几本之乎者也。 哦,不对,他们要是能读书,也不至於在这里当兵了。 见到对手词穷,准备偃旗息鼓,京营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得意,坐的高看得远的他们就注意到,从西边又开来了一大队穿大同当地兵甲的步卒。 哎不是,怎么能请外援呢你们? 骂不过我们就换人是吧? 来人,给爷爷我来碗茶水,再战三百回合!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不对了。 商云良眼尖,立刻发现了这正隆隆开进的大同兵,那领头的人是谁: “別骂了老廖,公爷来了!” 他一巴掌拍在了正起劲的廖副將肩膀上,指著正逐渐靠近的朱希忠。 “成何体统?!我大明的將士,竟是要沦落到自相残杀的地步吗?” “还不快给本公把兵器都下了!” 朱希忠骑著一匹骏马,身边跟著巡抚龙大有和总兵李蓁。 外围的大同兵根本不敢阻拦这个穿著蟒袍的男人,自觉收拢兵器退到了一边。 成国公催马来到了商云良和朱希忠面前,瞅了瞅两人,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们俩,一个四品武官,一个五品的医队使,挺威风是吧?” 廖副將急道: “公爷,这不能怪我们,我跟您说,我们抓住了一个……” 他的话被朱希忠竖起的手掌给打断了。 “还嫌不够丟人,情况我都知道。” “太祖爷的大明律管不住你?” “去,把人给交了,有什么话,等我回营里再说。” 什么? 商云良和廖副將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希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还没跟你匯报,你就说你知道了,咱们发现有问题,抓了人最后还不是得交给你? 你怎么想的,这就把人给放了? “公爷!” “这是军令。” 朱希忠说了一句,態度却异常坚决。 “放人!” 廖副將涨红了脸,商云良在那副粗獷的面孔中读出了几乎是对半分的愤怒和不解。 这时,朱希忠把目光转向了他。 “商队使,我跟龙巡抚商议过了,你和你的医官,待在京营里不能发挥太大作用,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你带上你的人,去城北的军营驻扎,那里还有大量的士兵等著医治,龙巡抚的医官水平不如你们。” 商云良愣了一下,在朱希忠眯起眼睛之前,拱手应是。 不对劲。 太怪了! 你昨日进城的时候,那副恨不得把大同上下洗一遍的气势可不是装出来的。 今天这诡异的態度是怎么回事? 商云良移开目光,看向了立在一边,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的龙大有。 这个人,也在看著他。 第75章 进阶的条件 对於成国公的突然变卦翻脸,商云良和廖副將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者纯粹是嘴笨加上愚忠,就算是心里想骂娘,最后也只会接受。 而商云良需要考虑的就要多了。 这样看来,一定是有什么变化,让朱希忠改变了之前的想法。 不管是龙大有和李蓁跟他进行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邪恶py交易,还是说这俩人拿住什么威胁了他。 亦或者……他们俩人的行动,乾脆本身就是筹码的一部分。 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跟他抬槓。 虽然我有九成九的把握,眼前这俩人就是个吃里扒外的混蛋。 但我现在就只是个太医啊。 商云良心想著。 他对著成国公作揖: “遵命。” …… 城北,靠近城墙的一大片地方,都是大同军队的驻地。 平常的时候军队可以在外驻扎。 但现在韃子的弯刀都搁到头顶了,就算是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边军,也不想把自己的床铺就摆在马蹄子底下。 如今,商云良就坐在这座庞大军营的一角。 朱希忠把他打发到了这里让他干本职工作。 “医队使,这是我军中士卒伤患的基本情况,没法精確,就是个大概,毕竟每天有康復的,也有抬出去埋了的,你也知道,这没办法统计。” 一间低矮的瓦房內,商云良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接过了一张泛黄的纸。 说话的是这里的医官,年纪挺大,头巾下露出的髮丝都是灰白的。 “先坐,等下我问你。” 商云良指了个椅子给他,瓦房之內,十五个京城来的医官来了十个,还有五个被商云良留在城东的驻地,以备大军有突发情况。 他抽了点时间,在不让自己精神亏损到倒头就睡的情况下,製备出来了初级马里波森林,初级燕子和初级纯白拉法德三种药剂各五份。 把这些药剂的大致作用给剩下的五人简单交代了,並且叮嘱他们省著点用。 商云良就带著其余十人进驻了城中的军营。 军营的守將倒是客气,没有跟那两个吊著眼看人的上官一样。 商云良等人被他安排在了专门的场地,以他五品官的地位,自然而然就成了这座军营中医疗系统的扛把子。 仔细阅读了医官送来的简报,只见上面写道。 “全军原额一万九千八百七十二人。” “亡者三千一百四十有七,重伤两千八百九十三,轻伤可自如行动者六千二百三十一人。” 商云良心算了一下,好嘛,伤亡总占比零点六一八? 他再往下看。 “伤处多集中在胸背四肢,余下杂伤者无算。” 商云良知道,这个数据肯定是滯后的,上面记录的时间是十一月十四,现在都已经快一个月过去,可参考价值不多。 “救治情况如何?本官刚刚进来的时候,发现还有大批士卒居於伤兵营。” 医官嘆了口气,声音带著难掩的疲惫回答道: “確如此,营里金疮药已经消耗了大半,这寒冬腊月,很多士卒没有扛过去,重伤者危殆殞命,轻伤中也多有不治。” “医署三十六人,算上民间徵集有行医之能者二十八,我等六十四人这些天已经记不得砍了多少流脓发青发臭的手脚。” “但活下来的,十不存一啊。” 没人吭声,因为这就是事实,他们这些人集中起来,再靠著典药丞的“神药”,方才勉强保住一人。 而这里,他们是六十四个水平参差不齐的人,面对数千负伤士卒,根本就不顾不过来。 处理的时候能省时间就省时间,剩下的,那就只能让士兵把寿数交给苍天了。 “情况我大概知晓了,缺药,缺人。” “胡医官,你先带著大家,去给帮把手。” “赵医官,你留一下。” 商云良吩咐道。 其余人拱手离开,赵医官不明就里地待在原地。 “商队使,您是有什么事要卑职去做?” 他试探道。 商云良说: “我的腰牌,你拿上。” “两件事,第一,你去营中府库查看一下,缺什么药材,列一个清单给我。” “第二,你给我带一些药材来,不需要太多,每种都来一点就行。” 赵医官点了点头,这两件事对他来说並不难,他本身自己医术有限,如果有选择,他更愿意跟在商云良身边做一些其他事。 作揖行礼,赵医官匆匆离开了。 瓦房之中只留下商云良一个人。 他摸著下巴,心思却没在眼前这件事上。 脑海中,猎魔人药剂全书打开,象徵著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的药瓶標誌闪闪发亮。 就在刚刚,他完成了五十次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的製备。 而这一次,这本书终於有了新的变化。 序章之后,后续的“书页”原本是根本翻不到的。 但现在,在商云良的脑海中,有三页完成了“解锁”。 三页? 那就是又有十五种药剂要解锁了? 商云良一愣,第一反应是这样。 但旋即他就意识到这不太可能。 因为按照这本书的“厚度”,也就是那些还未对他开放的部分来看,就算是把后续的煎药全算上,也不可能再支持一页纸批发五种药剂的情况。 应该只有序章是这样的。 商云良序章之后的一页,这一页就是他刚刚解锁的三页之一。 “进阶之章(1/5)” “恭喜你,疲惫的阅读者,你能打开这一页,意味著你已经对於一种药剂有了较为深刻的理解。”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將获得这种药剂的自我製备能力,你將不需要依靠我。” “混沌的魔力將縈绕在你的指尖,经你之手,化朽为奇。” “完成剩下四种药剂的製备吧,当你对於五种初阶药剂都能够得心应手,最初的青草试炼之门將为你打开。” 商云良注意到,在这“进阶之章”的最下方,也有五个小药瓶的標誌,属於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的標誌已经被点亮。 而剩下的四个仍旧是灰暗的状態。 五个瓶子引出五根细线,指向了那最上方的一个由三个更小的药剂瓶组成的图案。 “青草药剂么……” “母亲之泪、野黑麦汁还有……茅草汁液?” 商云良的脑海中跳出来这三种药剂的名称。 而这三种药剂组合起来使用,则构成了猎魔人突变所需的“青草药剂”。 “可我记得……猎魔人突变试炼,需要抉择、青草试炼、梦境试炼,还有最后取得猎魔人徽章的试炼。” “现在直接就跳过了抉择吗?” “这一步我记得是训练猎魔人的抗毒能力……等一下!” 商云良忽然反应过来,明明任何猎魔人药剂都是剧毒的,普通人喝完十死无生,但这本猎魔人药剂全书中提供的药剂,却能让普通人引用,只不过会有一些“副作用”。 副作用……难道说,这其实不是这本书故意设定出来的东西,而是因为,这些药剂在弱化效果的同时,也並未完全脱毒?! 而饮用了这些药剂……或者说多次引用,扛过了这些副作用的反噬,就是这前置抉择试炼的一部分? 第76章 伤兵满营 猎魔人,意味著身体机能得到极大强化,拥有超人的力量、敏捷、反应速度、身体协调性,以及惊人的耐力。 经过一系列药物的刺激,他们的身体恢復能力相比於常人要强大数倍,短时间內就能治癒自己的伤势,並且凭藉强化后的免疫能力,这些伤口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担心感染的问题。 疾病和瘟疫根本就不会让猎魔人止步分毫。 商云良不知道这大明版本的猎魔人会不会保留法印的能力,毕竟此方世界並无魔力之说。 但事无绝对,毕竟他脑海里这本猎魔人药剂全书製作出来的药剂,本身就是一种“魔力”的象徵。 进阶之章也说了,从现在开始,他就能自己製作“魔药”了,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尝试。 “我要是真能製造猎魔人,那嘉靖肯定快乐的要死。” “他不是炼丹修道渴求长生久视吗?” “到时候就拿这事儿来忽悠他,好好把我记在小本子上的仇都给报了。” 记忆中的猎魔人大部分都是独狼,但在这大明王朝,只要控制得当,製造出一支精锐的猎魔人军队,那这些人的战斗力,可以把后面的野猪皮吊起来打。 “按照进阶之章的说法,我还需要把剩下四种药剂的熟练度给刷满。” “以前这对我来说可能是一件难事,在宫里我就算是当了这个典药丞,那也不可能这么大规模使用药材。” “年底对不上帐,怕不是嘉靖以为我拿给他儿子治病的药出去卖,来充实自己的小金库了吧?” “现在好了,摆在眼前的伤兵,我再怎么使用药剂,只要把人治好了,不给我发个锦旗还敢质疑我用药?” “不对,我要锦旗干什么?还是给我发点银子吧……” 商云良心里想著,把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两页。 “嗯,这两页不是跟在进阶之章的后面,我看看啊……” “哎呦!海克娜煎药?” 打开了解锁的第二页,商云良立刻就精神起来了。 这东西可是他前世最喜欢用的一个煎药。 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东西原本的功用是:每次使用活力,比如说使用猎魔人的法印,或者跳跃等行为都会恢復生命值。 “可惜了,海克娜这东西上半身,不张嘴的话还是能看的。” 商云良感慨了一下。 “荷叶,白芷,鸡血藤……这地龙干……完了,我来的时候没带这东西啊。” 看了眼药方,他有些头疼。 难道他商某人还得让赵医官蹲菜园子里挖蚯蚓? 就算是赵医官如骡子一般任劳任怨,这晒乾不也得好久了。 哎等等,我不是典药丞吗?那我直接找大同府衙要不就行了,反正你们把全城的药材都搜刮一空,也不知道干什么,我用一点你们还有话说? 商云良感觉自己念头通达了。 “初阶海克娜煎药,效果是喝下去之后便会调动全身气血,隨著运动加快自身造血速度和伤口癒合速度。” “这药效让我怎么量化?这也没法试啊。” 再往下看……臥槽?这次怎么如此贴心,连副作用都贴出来了? 刚刚觉得这玩意儿难得靠谱了一下,不用自己再每次“临床试验”后总结了,目光落在了药剂下面关於副作用的解释时,商云良的嘴角就开始抽搐了。 “运动狂热,效果:” “使用者將进入持续一个小时的运动狂热期,运动的欲望大大增强,具体表现为相当亢奋,渴望做一个追风的男子/女子,对任何体力型运动有著浓厚的兴趣,一个小时之后进入疲乏期。” 商云良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这玩意儿的效果……確定不是多动症吗? 而且什么叫对体力型运动有著浓厚的兴趣? 他想起了自己大规模给士兵们使用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之后,他那一地鸡毛的风评。 好傢伙这两种药剂的副作用敢叠加在一起,他都不敢想像那个场面了。 不行!我一定得记住,千万不能一起用! …… 商云良暂时没时间查看第二种新解锁的药剂了,虽然他非常好奇。 他刚刚派出去的赵医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原地折返回来了。 “商队使!您要的药材和府库药材清单我都给您拿来了!” 商云良瞅著他。 怎么回事儿?你也是风一样的男子? 赵医官没发觉自家上司微微古怪的眼神,他把手里拎著的箱子搁在了商云良手边的桌子上,打开之后,先取出了一沓写满了字的纸。 “队使,这些东西,营中的医官其实本来就有记录,我过去找,他们直接就给我了。” “他们告诉我,这些东西想让您再给府衙递一次,他们十一月底已经上报过一次,但府衙並没有回应。” “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些不对,府衙为什么会拖欠伤兵营的药材,他们就不害怕这些士兵闹起来吗?” 商云良听完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觉得不对那就是对了! 你家大人我刚想弄清楚一点,直接就差点跟李蓁的兵在大街上刀兵相见了。 “你放在这里就行。” 点了点桌案,商云良不打算跟赵医官解释。 他把目光落在了手里的纸上。 就算是接下来的事情他全程不参与,作为医官,来到大同却没救几个兵,回了京城他也难以交差,除非朱希忠肯替他说话。 但讲老实话,商云良现在看不懂这位成国公在想什么。 如果他单单为了执行嘉靖接管大同,伺机反击韃子,让朝廷不至於顏面扫地的命令,那他又为什么要阻拦自己? 反过来说,那他就根本不可能给廖副將那一道“微服私访”的指令。 既要也要,既不要也不要。 到了这伤兵营,商云良索性不搭理这些事儿了。 我干好我的事,你们给我药,我救人,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见到商云良正在翻看那些清单,赵医官便解释道: “医队使,按照我刚刚从这里医官那听到的说法,他们这里剩下的药材,大部分其实都起不了太大作用,很多时候他们都只能当看不见了。” “咱们这些人想要发挥作用,那也得有东西才行。” “您也知道,光靠施针这些辅助手段,很多病我们是处理不了的。” 商云良看完了清单,看了赵医官一眼,知道这傢伙没说假话。 大同的伤兵营,能运转到今天没有闹出乱子,实在是靠著这六十来个人不眠不休地努力施救换来的。 但再过最多不超过十天时间,全部药材告罄,到那个时候,伤兵得不到医治大量死亡,那他商云良是这里的主官不也得背个次要责任? 妈的,怎么到哪儿都是坑? 商云良意识到,到了这份上,他还不得不去一趟府衙,去见一见莫名其妙翻脸的朱希忠和巡抚龙大有了。 “备马,我们去府衙。” 第77章 真有神仙? 京城,锦衣卫衙门。 陆炳坐在软椅里,双脚高高地翘起来搁在公案上。 作为皇帝的髮小,数次有救驾之功的男人,他的地位稳如泰山,这点小小的放纵逾矩根本无人在意。 陆炳自己也不在意,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这个名叫商云良的典药丞身上。 “你倒是个怪人,我大明朝立国一百七十四年,少年天资者如过江之鯽,但如你这般一鸣惊人者,却是少之又少。” “难道真如陛下所言,你是我大明朝的一位真仙转世不成?” 他的手里捏著一份档案,嘴里喃喃著。 前些日子,他得知皇帝命令商云良带东宫典药局的医官隨成国公出京,便写了封信提前知会了大同当地的锦衣卫千户,要他注意著些这个人。 皇帝在意的人,他陆炳也必须得在意。 当时的陆炳並没有多想,只觉得此子从大同回来,若无大错,立得寸功,以后回了宫里,过些年取代许绅成为大明的“第一太医”是必然的事。 这样的人他自然要交好,以后引为臂助,外朝的那些人时时刻刻都在盯著他,他可得多拉拢一些盟友。 这样的想法在他前不久被皇帝召见之后,却发生了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他还记得当时嘉靖跟他说的话: “陆卿,这商云良有些意思。” “朕已召玉熙宫诸位仙师及太医院诸人,依著当日他救治朕与吴和逆贼的方子重製方剂,但做出来的东西却只是寻常之物,並无那等神效。” “前日朕再三责问许绅,那老货竟也支吾不能言。既非他亲授,此子何处得来的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 “朕查过,他往日不过是太医院里籍籍无名的后辈,仗著许绅的名头方能立足,哪里就突然就得了这通天的本领?须知天地间万事皆有来由。” “陶真人曾密奏朕,说这商云良怕不是得了什么大机缘?” 皇帝指尖蘸著茶水在案几画了个太极。 “或是得了仙人点化?朕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不该放他去大同。” “你即刻遣人加急送去大同,令唐奕钟好生看护此人,別让他搅进龙大有的那些事里。再著锦衣卫暗查他的全部情况,有情况立刻报朕!” 坦白来说,陆炳一开始是不信商云良是有什么神仙点拨的情况的。 但既然皇帝信誓旦旦找到了他,那陆炳就不得不认真起来。 然而这越认真,事情好像就越不对了起来。 根据居庸关以及宣府那边锦衣卫发回的报告,这商云良商队使,在这去往大同的路上,又是一手奇方,治得全军上下几乎无人被伤寒困扰。 京营上下对这位年轻的太医讚不绝口,据传商云良的方子药到病除,一个时辰之內,染了风寒的士卒再无咽痒体虚,冷汗发热的异状,休息两个时辰便与常人无异。 此等神异並非一人所见,就算有夸大的成分,但能让宣府居庸关两地的锦衣卫同时上报,这说明確有其事。 陆炳当然知道染了风寒之后是个什么感受。 今年三十有二的他吃过无数医官开给他的药,哪个不是迁延数日才会完全好转? 他决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这种一副药下去立起沉疴的仙药。 但摆在案上的报告却按著他的头让他不得不相信。 更令他在意的还不止这些。 两地锦衣卫在报告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点: “商队使此药,本身治病有神异之能外,竟似有回春之力,就算是上了年纪的老卒,服药之后也筋骨生热,阳道振发。” 虽说这点最不登大雅之堂,但却令陆炳最为关注。 原因很简单,玉熙宫里的陶神仙就是凭藉类似的手段,教授陛下房中秘术,方才能这些年恩宠不断,地位稳固。 而现在,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报给陛下,那必然让陛下龙顏大悦。 这些年,陶神仙丹丸的效力不如从前,一些来自深闺的抱怨这些年也通过宫禁散了出来。 单凭这一点,商云良回京之后,高低都会有一个什么真君的封位。 陆炳费了不少力气,才让宣府和居庸关的锦衣卫通过多方了解,从细节上復原了商云良当时给士卒治病所用的药材。 他找了太医院除开许绅之外的其他医官,这些人都表示这些药材確有驱寒之能,但却无一人能保证做出来的药剂能在一天之內让人完全康復。 更不提那令无数男人心驰神往的回春之效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推著陆炳相信,这商云良真有凡夫俗子无法理解的神力。 最终,陆炳自己说服了自己: “既然你商云良能让跟你接触的所有人都嘆服於你的药剂,连陛下都心生摇曳,那我不妨就推你这位“神仙”一把。” 再次把眼前属於商云良的所有信息都审查了一遍,陆炳把搁在大案上的双脚拿了下来,他下定了决心: “来人!” 他喊道。 立刻就有一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官快步走了进来,朝著陆炳拱手: “指挥使!” 陆炳说道: “以我的名义,再写一封信给唐奕钟,告诉他,京里会派人去大同,在这之前,无论大同是否生乱,一定要让他保护好商云良,若真有不测,让他以商云良的决定为先。” 千户官没废话,见到陆炳说完,虽然心中疑惑大同到底出了什么事,但还是转身执行命令去了。 他不知道,但陆炳却一清二楚。 大同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已经成为了一个不见血的战场。 四百万两银子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然而陛下却连一文钱也拿不到,这怎么能行呢? 他朱希忠带著京营去,就看他龙大有和李蓁识不识时务,知道夏言这棵大树已经快要靠不住了,做好他们身为臣子的本分。 陛下心思縝密,给所有人做了一个局,静观有几人上套。 商云良这些人本意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添头,为了事情结束之后稳定大同地方所用。 却没想到如今却让他陆炳顛倒了本末。 陆炳不信朱希忠,更不会相信龙大有和李蓁,他只相信陛下。 现在陛下需要商云良全须全尾的回来,那他自然就得招办。 只希望大同的情况不要恶化的太快,否则,恐怕就难以交差了。 第78章 拒绝 商云良在府衙里等了很久,从晌午一直等到了太阳西斜,朱希忠才终於“有空”见他。 两人见面的地点是在原本属於龙大有的府衙后宅里。 商云良听廖副將提起过,刚刚到大同的时候,朱希忠曾明確拒绝过龙大有的邀请。 他表示自己是京营的將军,自然就该待在营里。 但现在看起来,这位成国公也是个能把自己说的话隨时隨地就拋掉的人物。 年轻的成国公脱下了他那似乎从来就不会离身的银甲。 商云良仔细观察著对方,他发现,这位国公脸上的表情虽然保持著平淡,但总能透出来一股大事完成之后的洋洋得意。 “见过公爷!” 他率先抱拳作揖。 朱希忠扫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指了指商云良右手边的位置: “坐吧。” 他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才好整以暇的问道: “本公记得,昨日才派你去城北的伤兵营,怎么今日就回来了?那里的情况如何?” 既然他已经这么问了,那商云良就直接省去了无聊的客套,选择直入主题: “回稟公爷,我是来找您寻求帮助的,请您看看这个。” 说罢,他把赵医官拿给他的药材缺口清单递了过去。 朱希忠不动声色地接过,拿起来一页页翻看。 商云良静静的等著,事情已经拋给了朱希忠,他倒要看看这位成国公会说什么。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朱希忠將手里的清单搁在了桌上。 他似乎是在斟酌著语言,但嘴唇蠕动了半天,却只憋出来了一句废话: “嗯……这情况本公已经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开口。 商云良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下文。 眉头微微皱起,他万万没想到,朱希忠的回答居然仅仅是一个“已阅”。 这可不行啊! “公爷,您也看到了,这营中的药材最多只能支撑七八日,很多急用的药材,实际上早就告罄了。” “再不补充的话,士兵的伤情恶化,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很多士兵因为得不到合適的药材,本来能救回来的,却白白送了命。” “营中的医官说他们已经跟府衙说过这事,现在下官接管了伤兵营,自然得来找您了。” “若士兵得知此事,以边军之凶悍,再兼有心之辈利用,恐生变乱。” 沉默。 朱希忠在看他,而他也目不转睛地盯著朱希忠。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这位大明的成国公突然嘆了口气,语气平静而幽深: “商队使,看你確实是为了陛下,为了我大明將士尽心竭力,有些话本公就提点你几句。” “伤兵营里的事儿,你能做多少做多少,只要保证我京营的士卒不被伤病袭扰就可以了。” “咱们是客人,不要多管主人家里的事。” “伤兵营里的情况,本公会去告知龙巡抚和李总兵,你回去等消息便是。” “我相信你也是个聪明人,忘掉你和廖文清在那药铺里遇到的事。” “本公的话,你可懂了?” 商云良怎么能听不明白呢? 他又不傻,朱希忠话里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了。 两天前,他还可能需要商云良和廖文清替他衝锋陷阵。 但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接下来就该上演大明官场一贯的你好我也好的戏码了。 这个时候,商云良再说什么药材短缺,那就是给他朱希忠惹麻烦。 这不是提点,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是,下官明白,只是希望公爷能儘可能让府衙协调一点药材送到伤病营里去。” 商云良站起身,朝著朱希忠拱手,轻声说: “能做多少便是多少了,其余的事情,下官按照公爷的吩咐办。” 朱希忠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但还是露出笑容: “去吧,等消息便是。” 他又重复道。 …… 离开府衙,商云良根本就不打算去再找巡抚龙大有和总兵李蓁了。 第一双方根本没有交情,第二,现在的朱希忠已经跟这两人站在了一起,再去问根本就是无用功。 商云良確实不忍看到伤兵营里那些彻夜哀嚎的士兵就这么白白死去。 但现在他根本不知道大同背后究竟藏著什么事情,自己说一千道一万就只是个太医,跟超品国公硬顶没有好结果的。 到时候別连自己和手下十来个医官都给搭进去了。 “队使,您这么快就出来了?” 在堂前等商云良的赵医官有些惊讶。 他陪著商云良一起等到了黄昏,原本想著国公爷召见至少能谈好一会儿,毕竟在他看来缺药材这可算是个大事。 然而没想到,最多一刻钟,自家上官就沉著脸出来了。 商云良带著他往出走: “公爷让咱们等消息。” 他没办法把朱希忠说给他的话再全盘复述给赵医官,说了才是害了对方。 赵医官也不是个多笨的人,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公爷这是拒绝了咱们!怎么回事,那些医官提供的东西有问题,咱们被人家给耍了?” 站在他的角度,很多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眼下,朱希忠的拒绝在他解读,那就只有大同方面给的清单有问题。 “別多想了,跟我回吧。” 商云良无奈的嘆了口气,他现在深深的理解了那句话: 很多事儿你能做成,不是因为你本身真有这个本事,而是因为上面有人想要你做成。 京营里现在还躺著一个镇川堡的倖存者。 再加上当时他们扣住的那个药铺掌柜,朱希忠若真想和大同府衙斗法,凭藉这两点,怎么著都能占据有利地位。 但很可惜,眼下的局面,“臣等”正欲死战,而“陛下”已经先投降了。 徒呼奈何? 商云良打算带著赵医官回一趟京营驻地,作为医队使,所有的药材等一应物资,都归他调配。 朱希忠的意思他明白,只要不碰大同药材去向这个敏感点,剩下的他隨便折腾。 既然如此,那就在保证京营有的用的情况下,稍稍匀出来一点好了。 他打算把这些药材全部变成猎魔人药剂,在製作出足量药剂的同时,顺便刷了熟练度。 毕竟同样的东西交给自己手下的那些医官去熬製,效果相比於自己的药剂会差很多。 商云良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能治好多少个就是多少个。 他不是个什么圣母,只是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 寒风料峭,两个人沉默著,朝著大同东门之外的军营走去。 与此同时,大同以北,一处被白雪覆盖的林地中。 穿著胡袍的武士骑在壮硕的骏马上,沉默地观察著南边的城堡。 今年的大雪,让草原上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天神降下灾祸,让牲畜的嘴巴和四蹄都长起了水泡。 伟大的俺答汗率领他们南下,抢夺了不少东西。 听说大汗还在汉人的城堡村寨里抓来了不少医者。 有了这些医者,部落里的马驹羊羔便不会轻易的死去。 而做到这些,必须需要汉地汉人们採集的药材。 伟大的俺答汗告诉他们,最近这大同城就会有他们的目標。 他会盯著大同,一旦目標出现,便是万马奔腾。 好用的东西自然要抢过来,这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法则。 他和他背后的战士们都在等待著机会。 第79章 第一次尝试 商云良带著赵医官回了城外的京营驻地。 一路上见到的汉子们都用一种特殊的目光注视著这位医队使。 如果硬要画一个饼状图,那就是三分之一是感念这位官居五品的医队使妙手青囊,让他们这些粗汉子免去了病痛,三分之一是敬畏商云良的能力,觉得这样的人是神仙般的人物,让他们不由得尊敬。 至於最后的三分之一,那就是老爷们懂得都懂,国公爷不让我们议论,难道还管得了咱们用眼神来嘿嘿嘿? 见到商云良回来,一个二个都凑上来,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医队使大人不会摆上官的臭架子,比每一队的百户官还好说话。 商云良跟一个他医治过的兵打了招呼,直接朝著医官驻地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几个医官估计是有人先一步通知他要来,都早早地站在门口等著他。 商云良从马上下来,冲他们頷首: “诸位辛苦,我来看看那人,诸位且去忙吧。” 所有人都知道那人指的是谁,朝商云良拱拱手便准备散去。 “赵医官,你去跟冯保说一声,把我要带走的药清点出库,记得,一定要留够我京营大军的存量。” 商云良吩咐了一句,让赵医官忙去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是那座小屋,商云良一直把这个镇川堡的唯一倖存者安排在了这里。 原本以为他是揭开大同古怪情况的关键一手,但隨著朱希忠態度的转变,这个人的“价值”在一瞬间就没有了。 似乎他和他那惨死的四百镇川堡士卒,一下子就被所有人给遗忘了。 因为他们已经不再重要了。 但对於商云良而言,这人是他亲手救下的,无论如何总归是一条命,朱希忠不在乎,那就不在乎吧,等到这人醒来,就让他离开大同这个是非窝子。 推开门,商云良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躺著的男人。 这傢伙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大量失血再加上失温,就算他之前壮如牛,现在也只能是这番模样。 商云良之前给他留了一下药剂,不论是压制感染的初级白蜂蜜,还是遇到紧急情况使用的初级马里波森林和初级燕子,都还是足够的。 “左右没事做,那就在这里尝试一下自己製作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吧。” 商云良早就准备了一套药材在猎魔人药剂全书中。 之前没时间尝试,现在正好。 只希望他製作的时候没有什么炼成了青气冲天,药香縈绕十里地的戏码。 房间里就有一套煎药的傢伙,商云良轻车熟路地点燃了下面的炭火。 “煎药的步骤都是明摆著的,但所谓混沌的魔力缠绕在我的指尖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商云良一直记得进阶之章里面的这句话。 房间之內,药釜里的药汁在文火的加热下轻微滚动著,商云良將需要的最后一味药材白朮取出,处理完丟进了药釜里。 “这就完了?我感觉没什么区別啊,该死的,又没有新手指引,差评!” 商云良望著眼前咕嘟咕嘟的药汤,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做出来肯定没什么魔力可言,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汤药,效果自然不可能跟正牌的纯白拉法德药剂相比。 眉头皱起,商云良琢磨著这肯定不对。 但现在左右没有办法,他又不会放一个魔力光波出来。 那就隨便试试吧。 心思再度沟通了猎魔人药剂全书,这一次,商云良选中了进阶之章里的那个代表著初级纯白拉法德的標记。 “混沌的魔力縈绕在我的指尖……” 他做了一个尝试,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 下一秒,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奇异力量从这標记中逸散而出,顺著他的身体直接来到了他的双手处。 “臥槽!这样还真的可以?!” 商云良震惊了。 收回心思,他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在他的视野里,淡淡的白色微光浮现於他的手掌,十根手指的指尖,似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闪烁。 魔力? 这就是魔力? 艹,一种植物。 商云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在这嘉靖二十一年的寒冬腊月里,將根本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力量具现於世! 这种事情,就跟嘉靖道长天天吃丹药修仙,某一天真的得了羽化症,扑棱扑棱长出翅膀飞升了一样离谱! 商云良强行按住了自己的思绪,將脑海中嘉靖变成一只鸟人坐在皇位上让眾臣朝拜的画面甩出。 “不!我不管嘉靖,俗话说存在即合理,既然我有了这份力量,那我就得彻底融会贯通掌握它!” 商云良沉下心思,再度把注意力匯聚在了他的双手之上。 “按照前世看的奇幻类小说,我这岂不是得把手掌贴上去?可这药釜都烧了老半天,我可不想等一会儿请赵医官他们几个吃烤猪蹄啊……” 他瞅著眼前的药釜,心里有些犯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药汁煮沸的声响。 “算了,先试试吧,烫一下如果不行,我就赶紧收回来,再想其他办法,我就不信你这进阶之章纯粹是在玩我!” 心一横,商云良咬著牙把双手朝著药釜贴了过去。 本就是天寒地冻的天气,对於热量非常敏感。 就当商云良感觉那火焰带来的灼热就快要舔舐他的皮肤时,指尖縈绕的白色光毫似乎是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在商云良的视野里拉出来了十道微不可察的细线。 而这些细线交匯的目標,便是那正在翻滚的汤药。 指尖的力量在一点点地涌入,商云良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魔力”在逐渐和眼前的汤药进行融合。 “原来是用这种方式解决的吗?” “我这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炼药”了吧,光看这姿势就对味了。” 商云良在心里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不断消耗,支持著他从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调动“魔力”来將眼前的汤药逐步转化。 不过这个过程的消耗,对商云良而言並不算大,至少相比於之前製备完成一瓶魔药就如同加班熬夜的感觉有很大的不同。 魔力的输出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时间。 “这点精神消耗,我感觉我能一口气做三十……不,五十个!” 眼前的药釜,白色的微光在汤药中闪烁悦动,让这之前平平无奇的药剂现在看起来跟活过来了一样。 又是十个呼吸的时间,白光收敛,然后完全融入了汤药,商云良熄灭了炭火,让汤药跟著沉寂下来。 “完成了!” 商云良心中惊喜,他之所以这么確认,是因为他在进阶之章那一页底下,代表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的標誌后面,见到了一个清晰的数字“1”! 这也就意味著,他在这大明王朝第一次亲手製备猎魔人药剂的尝试,宣告了成功! 第80章 封门 商云良將药釜里,他亲手製造的第一份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装在了瓶子里。 “现在来看,维持魔力的实际上是我的精神,跟之前用猎魔人药剂全书来製备的来源是一样的。” “但我自己做,消耗小了不少,而且我再也不用跟做贼似地次次把人支开。” “最多是药釜里面的药冒点光,这总比我当著他们的面变出来一瓶子药剂好多了。” “前面嘉靖看了能把我当个大仙供著,后者怕不是嘉靖要惊叫一声並且裹紧他的小被子……啊不是,是大喊一声护驾!” 人只会接受自己能理解的东西,太过超纲,那只会被当成怪物。 他闭著眼睛,坐在椅子上,细细感受著製作一次初级药剂之后对他的精神消耗,或者说魔力消耗。 商云良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极限就是连续不断地製作五十次就会被榨乾,而换成用猎魔人药剂全书製备虽然省时间,但最多十五次他就得累到原地去世。 消耗掉精神给他带来的是全方位的疲惫,必须立刻休息。 “也不知道我多製药会不会就跟修仙小说那样,算作练级,然后我煎药煎地越多,“魔功”就会大涨?” “到时候等到我修为大成,见到嘉靖,一巴掌下去就打得嘉靖叫我爸爸?” 商云良在心里瞎想著,顺便闭目养神,恢復那消耗掉的精力。 篤篤的敲门声响起,同时传来的还有赵医官的声音: “队使,您在吗?” 商云良睁开眼睛,开口道: “进来吧。” 得到许可,赵医官推门走了进来。 “队使,冯保那边我已经把要提出来的药材清单给他了,他正在组织人装车。” “您不知道,这几天成国公不搭理他,您又在这京营里……嗯,名声大噪,我都听他跟我透过几次,说是当时他猪油蒙了心,现在非常后悔怎么样的。” “我都没理他!” 赵医官骄傲地很,他觉得自己独具慧眼,从一开始就认识到这位上司乃人中龙凤。 商队使是我的!你们一二个就想来套近乎? 也不照照你们自己? 商云良不知道自己这位下属的內心戏,他微微頷首: “府衙那边不给药材,那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这批药材得省著点用了,咱们这些人,没了这些东西,靠其他手段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叫他们快些,等到城门关闭之前,我们得进大同城。” 酉时末关城门,再晚,他们就得在城外的军营里吹冷风了。 此时,日薄西山。 商云良走出小屋,朝著远方望去,茫茫雪原被残阳染上了金黄,东边的天空中,几颗孤星已经开始闪烁。 这个时候算是整个大同城最繁忙的时候了。 出城的人和进城的人在满是刀痕箭石的城门前排起了长队。 这里是大同,韃子的探子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士兵们必须打起精神严格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 若是放任不管,让大量韃子混进了城,下次俺答汗攻城,这些凶悍的武士里应外合攻击一点,大同就守不住了。 商云良只能看到东门的情况,但他並不知道,与此同时,遥遥相对的西门,总兵府衙门的士兵正在驱逐滯留在那里的百姓。 “快走!离开这里!” 凶悍的大同边军士卒用手里的长矛,將正在排队出城和入城的平民强行驱散。 “哎哎!军爷,这是干什么?我得进城啊,城东李氏肉铺的,您认识我啊!” “为什么要关门?” “放开我,让我出去!” 百姓们炸锅了,能赶在这个时候出城入城的,都是卡好了时间,现在大同总兵府突然派人封了西门,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去其他城门。 官府的行为直接闪了大家的腰,塞上之人脾气彪悍,不少人直接就开骂了。 然而,无论他们用哀求,威胁,套关係等等一切手段,身著鎧甲的士兵还是冷漠地执行著上官的命令。 他们心里或许有对於这道蛮横不讲理命令的不解和反感,但在总兵衙门绝对的意志之下,他们只能照办。 总兵李蓁骑著高头大马出现在了西门之前。 一名百户官大步走了过来,浑身的甲冑发出鏗鏘之音: “回稟总兵,西门內外两里附近的百姓全部清空,沿街的民宅也都封了窗户。” 他抱拳,大声说道。 李蓁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那跟著他的一辆辆马车。 这些东西是他们两个人的命,是整个大同上下所有官员的命。 万万不能出差错了! 否则,所有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阁老来了也保不住他们。 李蓁对著身边慢他一个身位的千户官说道: “此行便交给你了,一定在旬日內返回。” 那千户官抱了抱拳,低声道: “北边的情况,夜不收早就把消息带过来了,今年不同往年,冬日风寒,有相当多的牛羊熬不过去,韃子急著出手。” “况且,他们需要我们这批东西,要是部落丁口锐减,俺答汗的位子也坐不牢靠。” “总兵放心,都是商量好的,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李蓁轻轻点头,拍了拍这个贴心部下的肩膀。 “去吧,我和龙巡抚都在等你的消息。” 这千户官抱拳,然后便骑马朝著城外走去。 大同城內三分之二的骑兵都跟著他,护送著这些马车,沉默著走出了大同西门。 此行向北到达边墙,以威远堡的废墟为交易点,他必须带足了兵力,以防韃子不守规矩直接吃下他们。 张世忠那个蠢货,明明跟他没关係的事,非要多管閒事。 陛下的命令又怎么样? 他们跟北方各取所需,又碍著谁的事了? 关了边市,这少了的財货银两谁来给他们补足? 京城里的那些袞袞诸公一个二个都是吸血的怪物,少了他们的钱,这大同的事早就为天下所知。 今年的韃子抢掠过了些,铁器,丝绸布征不上来,刚好这草原上又遇上了冬疫,那就苦一苦这大同的百姓了。 至於骂名…… 爱谁担谁担去吧! 第81章 商太医,皇上托我来传个话 商云良並不知道昨天黄昏发生在西门的事。 府衙和总兵府做的很迅速,怨愤的声音在这大同的一潭死水中根本溅不起来一点水。 但就算是现在让商云良知道了,他也没空细细思考这里面的门道了。 因为他有更麻烦的事摆在眼前。 “商太医,这是陆指挥使从京城给您带的信。” 商云良万万没想到,他来这大明朝满打满算才两个月时间,居然就被锦衣卫给找上了门。 虽然他理直气壮,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啥问题没有,但被这帮人盯著,总归不是好事。 今天一大早,刚刚吃完早饭准备继续自己的炼药计划,他打算儘快把剩下的四种药剂的“熟练度”都给刷到五十,让他知道知道这大明版本的“青草试炼”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操作,一队身穿飞鱼服的傢伙便大摇大摆地闯进了伤兵营。 不由分说,啪的一声就把陆炳的书信给掏了出来,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时间。 陆炳为什么会专程派人来给我送信? 带著一脑门子的问號,商云良展开了陆炳的信。 快速看完,商云良整个人都惊了! “妈耶!嘉靖老儿真是属狗鼻子的,这都能给他逮到?” “得亏他没证据,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这封信是陆炳写的,但里面全是嘉靖的意思。 很简单,商太医,皇帝托我来给你传个话,你丫的现在赶紧给我往京城返! 嘉靖要让当地锦衣卫保证商云良商大神仙的安全,然而陆炳很清楚,大同当地的锦衣卫千户,多少都跟这两年四百万两的银子有牵扯。 万一他姓唐的昏了头,跟龙大有和李蓁一条道走到黑,伤到了商大神仙怎么办? 所以,趁乱子还没起来,商云良必须立刻返京,再晚了,姓唐的到底听谁的就不好说了。 “这就走?这么急?” 商云良皱眉。 虽然信里没有明说,但他已经猜到了,多半就是嘉靖对他一鸣惊人的连番操作起疑了。 但这起疑並不算是坏事,因为如果怀疑他跟宫变有关,以嘉靖的尿性,锦衣卫会直接送他一副镣銬將他抓回京城,而不是在这里跟他好商好量。 况且,以前的他没办法在大庭广眾之下炼製魔药,现在的他可就不一样了。 真要是回去,他也不怕。 来吧,展示! “看您的意思,陆指挥使交代了卑职,到了大同一切以您的意思为主。” “不过,卑职还是建议您儘快返京。” 这个千户官四下瞅了瞅,见没人在附近,於是凑近了,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道: “卑职可是听说了,陛下对您做的药剂很感兴趣,还说整个大明只有您一人有能力炼製。” “您可不能让陛下候著您吶。” 商云良心说果然,现在三十多的嘉靖,骨子里对於长生久视的渴望已经压倒了一切。 不过,你確定要再尝一尝我的药剂? 这样吧,我给你来个套餐,只收九百九十八两银子。 综合一下,大约就能让嘉靖表演一下对著一条鱼一柱擎天,轻解道袍,体力充沛,姿势多变,一个时辰,疲惫不堪等限制级画面。 哇!辣眼睛! 商云良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 站在他对面的千户官,一张脸儘是茫然的表情。 不是,他一本正经地跟这位商大神仙套近乎,您这眼神咋这么奇怪呢? 还有,您那嘴角都快压不住了,有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吗? …… “什么,您要提前返回京城?” 瓦房里,听到商云良的话,赵医官直接震惊了。 他看了看商云良身边一脸你看不见我的锦衣卫,表情极其复杂。 颇有一种商队使您不要我们了吗的既视感。 商云良嘆了口气。 他其实不太想走,但无奈,旁边的小妖精……啊不是,是这几个京城来的傢伙实在是太烦人。 就搁在商云良的耳边絮叨,反覆说陛下等得急,又在那儿说京城如何如何,总之一句话: 大伙都在盼著您吶! 商云良告诉他这里的事他还没做完,伤病营还有这么多士卒需要救治,药材也不够。 结果这千户官一听这话,直接表示这还不简单? 他带著人就直接去了府衙,见了朱希忠和龙大有。 然而,无往而不利的锦衣卫们这次却是脸色难看地鎩羽而归,回来给商云良只有一句话: “大同非久留之地,成国公已经跟我们保证,您的下属必然会全须全尾地返京,而您,现在必须先跟我们走了。” 这已经不是在跟商云良商量了。 之前说好的以商云良的意思为主也早就拋到了一边。 商云良问朱希忠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锦衣卫们都是一脸万万不能说漏嘴的表情: “別问了,別问了。” “您收拾一下行装,立刻跟我们返京。” 商云良也没办法了,因为成国公朱希忠也见了他一次,好言好语让他听陆炳的安排儘快返京见驾。 大同方面赶他走,京城里皇帝老儿巴不得他赶紧回。 所以,他不得不走了。 走之前,他把自己带来的医官们都聚集在了一起: “本来是想著在这大同陪诸位一起的。” “但无奈陛下召见,我先行返京,这里有几件事跟诸位说一下,请诸位谨记:” “第一,我虽不在,一切照旧,所有事项以赵医官为主。” “第二,药材不多,都是我从京营那边匀过来的,省著些,不要指望府衙会再拨付任何东西。” “第三,真遇到什么急事,去找廖副將,那是个还不错的人。” “最后,我提醒诸位,大同药材的事,不要去问,不要去碰。还有,看护好那人,若是醒来,告诉他,离开大同才能活命。” 商云良说的很诚恳。 镇川堡那里发生的事必然不简单,而朱希忠是商云良救下这个人的亲歷者,等他哪天想起来,杀人灭口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都把人救活了,就这么死了,未免太没意思了。 大同城的事情,居然连锦衣卫去了都没用。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远远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么简单。 他手下这些医官,虽然大多能力平平,但至少在救治伤兵这件事上无人偷懒,都在尽心竭力。 都还是有一颗没黑下去的心。 让他们卷进来,被大势碾碎成骨头渣子那就太可惜了。 嘉靖二十一年腊月二十二日,商云良离开了大同城的东门。 虽然一行人走宣大直道,一人双马。 大同城里的局势诡异,带队的锦衣卫千户在为自己带著商云良及时脱身而自喜。 但很可惜,已经晚了。 夜半,恶狼要下山吃人的。 第82章 突袭! 嘉靖二十一年腊月二十二日,夜。 商云良和护送他的锦衣卫士兵们待在一个废弃的堡垒里。 没人知道这堡垒的名字。 因为战火和暴雪,已经把这堡垒里有用的东西都抹掉了。 他们原本想著在十里之外的驛站歇脚,然而却因为出发稍晚,没能在日落之后赶到。 锦衣卫们之前还在担心商云良会因为露宿在这废弃堡垒里而冲他们发脾气,但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这地方应该是原来的兵备库,可惜,都被放弃这么多年了。” 锦衣卫千户官从积雪里摸出半截锈蚀严重的矛头,借著篝火的光亮审视了片刻,然后便丟到了一边。 他们在这座堡垒里找了半天,终於是找到了这唯一一个还能落脚的地方。 商云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中,猎魔人药剂全书打开。 这两天,他又完成了初级白蜂蜜药剂的五十次药剂製备,走之前特地交代了给了赵医官,告诉他这东西对於解毒有奇效。 顺便让成国公在他临走前,替他搞来了一份足够熬製初级海克娜煎药的材料。 他在路上的时候就开始製作了,现在,这瓶煎药已经储备在了他的猎魔人药剂全书里。 “头儿……今晚居然听不到狼嚎,看起来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坐在篝火对面,一名年轻的锦衣卫小旗官对商云良身边的千户官说道。 跟著千户官来大同的路上,就算是夜宿在沿途的驛站兵营里,狼嚎声也几乎每晚都能在耳边响起。 今晚倒是清閒,一点儿声音都没听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刚刚还打算再跟商云良道个歉,让这位陛下和陆指挥使看中的大神仙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听到这小旗官的话,千户官到嘴边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他粗黑的眉头像是炭笔勾画,这时候已经搅在了一起,千户官看向了其他人: “都先別吃了,我问你们,你们今晚可都没有听到野狼的叫声?” 这话一出,正在检视自身的商云良把心神从猎魔人药剂全书中收了回来,他听出了这话背后浓重的严肃味道。 “怎么了沈千户,这有什么问题?” 沈千户没回答商云良的话,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其他锦衣卫,都在等著他们的回答。 大家面面相覷,都在回想,过了一会儿,纷纷摇头: “没有,確实没有听到。” “是的,我也没听到。” “沈千户这么说还真是,之前天天晚上梦见狼把我婆娘叼走了,今天居然安生了。” 眾人七嘴八舌。 然而,他们越说,沈千户的脸色就越差,几个没吱声的锦衣卫老兵浑身肌肉绷紧。 “老四,你去看。” 沈千户沉默了一下,对其中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锦衣卫军官说道。 后者点头,按著腰刀站起,整个人猿猴一般,三两下就攀上了塌了一半的瞭望塔。 商云良这时候也意识到不对了,他看向沈千户: “有情况?” 沈千户点头: “北地塞外多狼群,歷年来各地官府都有上报狼群袭击人畜的事,商太医您也是走过宣大这一路的,就算是大军驻扎,偶尔也会听到狼嚎,更別说现在只有我们这点人。” “现在已经是二更天了,这么晚,居然一声狼嚎都没听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沈千户的声音很冷,比这天地间的彻骨的寒风更冷: “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把这些嗜血的畜生都赶走了。” “猛兽虎豹不会有这种效果……这是大队骑兵在附近出没才会有的情况。” 商云良一下子就明白了: “大同附近的兵力都收缩在烽燧堡垒或者在大同城內,根本就不可能有大批骑兵!” “是韃子!”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爬上瞭望台的老兵直接跳了下来: “快把火灭了!外面有人!” 沈千户反应神速,一脚就踹翻了火堆,扬起附近的雪块就盖了上去。 “娘的,要不是今晚月明,老子根本就看不到。” 老兵喘了口气,继续说: “小股韃子,在北方的山丘上,似乎是没发现我们。” “他们在追什么人,我看到还有马匹在毫无章法地乱跑!” 沈千户一拳砸在掌心: “他妈的,夜晚还敢追击,是精锐!” 商云良知道,这是在说夜盲症,由於营养问题,大明和草原上的士兵,绝大部分人在晚上就跟瞎子一样。 现在这二更天还敢追杀別人,说一句精锐根本毫无问题。 “追的是咱们的人?” 另一名锦衣卫问道。 老兵摇头: “看不清,我能判断出追人的是韃子,那是因为他们站在山丘顶上,那副样子我认得,但至於下面草地坡面上的,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咱们的,也有可能是狗韃子內訌。” “不过他们追击的方向就是咱们这里。” “此地不宜久留。” 沈千户点点头: “老四说得对,这里方圆十里就这一个棲身之地,不论被追的人是谁,他们一定会有一部分人想闯进来保命。” “我们得离开,趁韃子还没发现我们!” 他看向商云良,脸色凝重: “商太医,事发突然,您能撑住吧?” 商云良摇摇头,已经站起身: “我是个医官这不假,但这身板可不是连只鸡也杀不了。” “我们快走吧。” …… 锦衣卫护著商云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牵出藏好的马匹就立刻出了堡垒。 “我们往东!” 沈千户喊了一声,一马鞭抽在了商云良胯下战马的屁股上。 战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敌人从北边来,最本能的反应其实是向南跑。 但这里可不是人眼密集的內地州县,没多久就能遇到村寨城镇,他们往南跑还是茫茫雪原,夜晚奔马,万一马失前蹄,被追上就是眨眼的事。 唯一的活路是向东,逃到最近的兵站。 韃子不善攻坚,一般都会撤退。 骑在战马上,狂风吹乱了头髮,商云良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自己是这么地近。 也许待在大同城会更好一点? 但他现在已经没了选择。 银色的月光之下,战马在白皑皑的雪原上奔驰。 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注意到了这一小队从堡垒中逃出的骑兵。 他抽出了腰间的弯刀,遥遥指向了东方。 “追上他们,死活不论!” 身后,五十余名武士发出了兴奋的嚎叫。 第83章 谁说奶妈不能输出? 明月高悬,千里冰封,苍茫一片。 此情此景,若在文人骚客笔下,说不得又会诞生出几篇遣词优美的文章。 但此时真正上演的,却是你追我赶的血腥廝杀。 商云良一行人从堡垒的废墟中向东方快马疾驰。 他们非常希望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韃子骑兵没有注意到他们,仍旧集中注意力追杀之前的目標。 每个人都清楚,那些被追杀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同袍。 但这个时候只能狠下心不去理会,他们只有十来个人,並且並没有穿戴用於骑乘拼杀的甲冑。 再加上他们的位置属於丘陵的底部,地势较低,战马根本冲不起来速度。 正面对冲交战的话,他们会被对手砍瓜切菜般全部斩下马。 耳边全是轰隆隆的马蹄声,商云良努力控制战马,不让自己被顛下去。 他的马术並不好,来大同这一路上倒也学了一些,但与这些锦衣卫相比那就差了不少,更与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人相去甚远。 奔跑起来根本就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商云良听到了身后锦衣卫的吶喊: “娘的!沈千户,那些狗韃子发现咱们了,至少有五十骑在屁股后面追!” 商云良回头去看,果然,月光之下,白皑皑的雪原上,黑压压的骑兵朝著他们压了过来。 虽然只有五十骑,但这威势,比五百步卒发起衝击还要强大。 商云良听到跑在自己身边的沈千户回头大喊: “不管他们!我们保持速度,一定不能停下来!” “来的是韃子精锐,七十步的距离,箭簇就能咬开我们的后背。” “保持住,咱们先跑,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商云良知道这个战术是有用的,因为对於草原人而言,他们在战斗中几乎没有必然要完成目標。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人只要跑的够快,距离够远,跑出一段时间之后,韃子发现实在追不上,就不会再追。 这和中原军队出征之前,什么封狼居胥,追亡逐北以筑京观的战略目標是有本质不同的。 然而,想法是好的,但现实永远只会给梦想上课。 没过多久,商云良就听到背后锦衣卫士兵的声音: “不行!他们的马比我们快,快很多!” “现在的距离已经不到两百步了,这些狗崽子分兵三路,两路在我们侧翼,他们准备包围我们!” 商云良回头去看,果然,他们这支队伍的两侧,已经隱隱约约能看到在奔驰的骑兵,马蹄扬起的雪粉在月光之下分外明显。 他听到了沈千户的咒骂声。 这个老练的锦衣卫千户官已经意识到,恐怕今天想要轻易脱身是不可能了。 他扭头看向商云良,连犹豫都没有,把掛在马鞍上的手弩准准地拋了过来。 “商太医,会用这东西吗?” “没时间再教你了,拉开駑弦,掛在后面的“悬刀”上。” “弩箭你的马鞍袋里我记得有,搁进去,然后瞅准机会,五十步左右,看准那个,发射便是!” 商云良只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涌动,心臟在狂跳。 他知道沈千户这个动作的意义。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接下来的战斗不可避免,所以没人能来保护他! 该死的! 他在心中咒骂一声,努力控制著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学习了一下弓弩的使用。 “真要搏杀,你不会用长矛和牙棒,就把我的刀给你,胡乱劈砍,说不得能砍死一个。” 沈千户笑笑,將腰间几乎从不离身的绣春刀也丟了过来。 而他自己,已经把掛在马屁股上的长弓给拎在了手里。 眼见两侧的骑兵已经抄到了他的前面,离得近的已经开弓放箭了,沈千户怒吼一声,大声下令道: “跟著我,去冲右边的那一队!” 这个时候可没有双方停下来然后再进行真男人的对决。 在箭矢没有耗尽之前,这种小规模的骑兵交锋,一般情况下近身搏杀是不常採用的。 但对於此时的锦衣卫小队而言,他们带的箭自然比不上有备而来的韃子。 被三面包围的情况下,会被夹在中间被敌人射成刺蝟。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惜马力,侧击一支马队,爭取用肉搏战將他们击溃,方才有一线生机! 战马在嘶鸣,耳边时不时能听见羽箭撕破空气的怪响。 身后似乎有人闷哼一声,但商云良没有回头。 韃子骑兵的指挥者似乎察觉到了沈千户的意图,这个傢伙高声叫著,用磕磕绊绊的汉话朝他们喊道: “明人的骑兵!居然有胆子上来廝杀!我们可不会怕了你们!” 然后又是商云良听不懂的话: “额尔克!带著你的勇士,跟明人去廝杀,把他们拖住!用你们的弯刀告诉他们,谁才是草原上的雄鹰!” 首领的话引起了奔驰的骑兵发出一阵阵吶喊。 声云良看到,他们右侧的骑兵並没有因为他们的靠近而拉开距离,反倒是控制战马直接靠了上来! 这些韃子就想要肉搏战! 真是疯子! 商云良知道,这个时候的他根本没办法独善其身了。 咬著牙,他沟通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一个瓶子突兀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月光之下,瓶中的药剂散发著妖异的蓝色光辉。 初级海克娜煎药! 商云良扬起头,將瓶中药剂一饮而尽! 他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他会因为力竭而陷入衰弱期。 但在这一个小时之內,他必须为自己,和这些锦衣卫一起杀开一条血路! 药剂入口,灼热的感觉瞬间从胃部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来吧,我就是要利用你的副作用! 运动狂热! “杀!” 双方的距离飞速拉近,终於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沈千户刚刚射出一箭,差之毫厘被他的目標躲过,正准备瞄准下一个目標,却突兀看到本来在他身边的商云良,陡然加快了战马的速度。 只见这个傢伙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弩箭的上弦,单臂架著弓弩,直接指向了他刚刚射漏的目標。 弓弦震响! 嗖的一声,弩箭破空而出,以双方这个距离,连一息都不到弩箭便衝到了对方的身前。 悽厉的惨叫伴著喷溅的鲜血升入高天,商云良这一箭居然直接射穿了这个傢伙的脖子。 在一道道震惊的目光中,商云良收回了弩箭,抽出了绣春刀! 冰冷的刀锋在银色的月光之下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锋锐。 他大吼一声,朝著最近的一个韃子骑兵冲了上去。 “回来!商太医,你回来!” 沈千户直接惊了! 我艹,你他妈是个太医,太医!陛下以后要封你做神仙的! 咱们保护著你突围,你衝上去干什么?! 回答我! 一咬牙,他朝著其他锦衣卫大吼: “护著商太医,衝上去!” 夜晚,刚刚进入了高潮。 第84章 太医?不,阁下是奉先! 第84章 太医?不,阁下是奉先! “鐺!”的一声,商云良势大力沉的一刀砍在了眼前韃子骑兵横起防御的弯刀上。 强大的力道让商云良的对手虎口发麻,差一点就要握不住刀柄。 眼前这个穿著古怪袍子的明人居然是个强大的武士,这让巴图顏颇为诧异。 作为俺答汗金帐之下的卫士,他们始终是大汗最犀利的羽箭,就在前不久,他们作为先锋,出其不意杀了个回马枪,直接將明人宣府和延绥的军队衝垮击溃。 一路掩杀下来,在大汗的指引下,草原上的雄鹰精准地扑向了他们的猎物: 明人押送药材的马车。 就算是那些药材有著大同军一千骑兵的护送又如何? 还不是被他们一个伏击就打的丟盔弃甲。 从威远堡一直追到这里,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斩下了多少颗明人的头颅。 本想著眼前这一队衣著华贵却不著鎧甲的明人会是一只只绵羊,没想到却是个披著羊皮的豺狼! 又是跟眼前的明人硬拼一刀,巴图顏死死地咬著牙,挨过那几乎让手臂断掉的剧痛。 他已经发现,眼前这个人並不善战阵拼杀,一刀又一刀毫无章法。 巴图顏找准时机,刁钻的一刀直接切在了这个明人的右腿上。 顿时,血光崩现! 巴图顏已经在脑海中预想好这个明人去捂住自己的伤口哀嚎,他再趁势斩下对方脑袋的一幕,手里的弯刀已经计划好了进攻的路线。 但没想到,眼前的明人连看都没看,兜头一刀又是狠狠地砸下! 什么! 咬开对方腿部的刀锋已经来不及收回,巴图顏只能拼尽全力把刀身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自己肩膀骨头轻微碎裂的咔嚓声。 剧痛让他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吼叫。 长生天啊!这就是个疯子! 这一刀毫无技巧,这个明人就是用最原始的砸,直接砸裂了他的肩膀,更是直接崩碎了他的弯刀。 为什么他不怕疼?! 註定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了。 因为下一秒,商云良扬起的刀锋直接切开了他的脖子。 头颅高高飞起,心臟喷薄的动脉血衝起高高的血泉,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双方都是心里发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商云良深深地吸气,巨量的空气被他吸进了肺部。 海克娜煎药的力量在迅速修復著他的身体。 瞥了一眼大腿上的伤。 虽然鲜血已经染红了裤管,但商云良能感觉到,伤口正在快速止血。 初级海克娜做不到通过运动呼吸大法直接让伤口恢復如初,但只要止血不影响行动这就足够了! 而且,谁规定他只能喝一种药的? “燕子药剂!” 心念一动,猎魔人药剂全书中,早就製备好的燕子药剂出现在他的手里。 圆底玻璃瓶中,紫色的药剂让人心生摇曳。 黑暗中,没人看清他是从哪里取出这个瓶子的,但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仰起头,將瓶中的紫色液体一饮而尽。 初阶燕子药剂,缓慢修復自身伤势,叠加海克娜药剂的运动疗伤,商云良现在感觉自己还能打十个! 他完全没意识到,喝完海克娜煎药之后,运动狂热的“被动”让他完全丟掉了自己稳健的行为模式。 说干就干,管你丫的那么多! “来!” 他大吼一声,驾著战马朝著下一个目標衝去。 “商太医!別—” 刚刚砍翻一个韃子骑兵,正调整著呼吸的沈千户看著商云良前冲的方向,伸出手无力地抓握,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在不停地抽动。 他实在是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沐浴鲜血,挥舞自己绣春刀砍人的猛士跟“太医”两个字联繫在一起。 我大明朝的太医要都是这个样子,成祖文皇帝出兵塞外打到斡难河的时候,还带什么五十万大军,把太医院的人放出去不就行了? 他全程都在看著商云良,哪怕杀人的时候,都会用余光去关注。 事已至此,唯有血战,但万一要是真把商云良给弄没了,他回京被愤怒的皇帝和陆指挥使弄死也是大概率的事。 他几次想向商云良靠拢,但无奈韃子逼迫地紧,他首先得自保,就这还被对方的刀在手臂上咬开一个小口子。 但现在沈千户突然意识到,这位商太医的战斗力比他高多了,就这么一会儿,死在他手下的韃子兵都有三个了。 一箭射翻第一个,衝过去从后背砍死第二个,再加上眼前这个被一刀梟首的第三个。 韃子兵这一队人十几个,最大的战果就属商云良了。 见到自己这边一连损失五六个,剩下的韃子兵赶忙拉开了距离。 沈千户一刀逼退眼前的敌人,见对方纵马远离,也不追击,赶忙来到了商云良的身边。 他看著刚刚斩下对手手腕,让那个韃子兵惨叫著后退的商云良,打量著对方血葫芦一般的样子,问道: “商太医,你—您—您没事吧?” 目光落在商云良那被血染红的右腿,他心中一惊: “您受伤了?” 商云良感受著浑身躁动的血液,浑不在意: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回去抹点药,问题不大!” 沈千户愕然。 您確定这叫没事? 下次谁再认为您是个只会熬药的太医我就跟谁急! 您不是太医,您是奉先在世啊! “咱们的弟兄刚刚死了两个,现在还有十七个人。” “继续进攻,追著这右路的韃子,打散他们!” 第一句话是沈千户说的,而商云良立马补上了第二句。 这下命令的口吻说的轻鬆自若,似乎本就该是这般。 偏偏沈千户还没办法反驳,论官位,人家带著正五品的衔,甭管临时不临时,论地位,这位以后回去保底都是个“神仙”,哪里是他能比的? 再最后,战场上斩首杀敌论功,猛得一塌糊涂的商云良,那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沈千户的血性也被完全激发出来了。 染血的绣春刀和长矛举起,遥指著天空中那轮沉默孤寂的皎皎明月。 “杀!” 怒吼声响彻了旷野,战马嘶鸣,血腥的廝杀仍然在继续。 韃子已经意识到了眼前这一队明军的扎手,但他们並不打算放弃。 作为大汗最锋锐的刀锋,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些连甲都不穿的明人面前退缩。 长生天不会庇佑失去勇武的战士。 他们要斩下这些明人的头颅,悬在马尾,剥下他们华美的衣服,作为向大汗献功的证明! ) 第85章 不同的心境 第85章 不同的心境 人在陷入危机的时候,尤其是生死危机的时候,其实根本就不可能还有时时刻刻保持理性的思考。 乱刀砍来,最好的做法其实就是乱刀还他。 哪有那么多运筹帷幄,以巧破敌的戏码? 危险来了人本能地会躲远,而见了血之后,一些人会害怕,会瑟瑟发抖。 而另一些人,则会释放出比平日里更加癲狂的勇敢。 幸运的是,现在还活著的十六名锦衣卫以及商云良,都是这类人。 但不幸的是,他们的勇武却吸引到了更加危险目光的注意。 额尔克停下马,在他面前的雪地上,到处是泼洒的鲜血和骯脏的雪团。 一匹孤零零的战马立在原地,围绕著雪地上倒毙的主人,用脑袋轻轻推著他尚有余温的躯体,似乎是想要用哀鸣拉回那逝去的亡魂。 “这明人的服饰,跟那些大同的边军不一样,我从未见过。” 额尔克指挥著士兵將战死的锦衣卫进行搜身,找到的东西,这些韃子也不认识,一股脑地全部丟进了马鞍袋。 他抬起头,望著东边,那里的廝杀还在继续,血腥的味道从那边顺著风弥散。 这股明军是精锐,真正的精锐,正面交锋,打马上肉搏,不穿外甲的情况下,俺答汗的勇士居然输给了他们。 “这绝不是一般的明人,你们继续追击,我带上这个傢伙回去,说不得,这些傢伙是明朝的什么重要人物的护卫。” 额尔克说了一声,把锦衣卫的尸体绑在了马背上,然后调转马头,朝著他们出发的方向赶去。 s ee e ne “小心” 一声大吼,商云良又一次抓起了掛在马鞍袋上的弩箭,以最快速度瞄准了一个正打算衝杀向沈千户的韃子骑兵。 弓弦震动,破空声响! 十步的距离瞬息之间便到,这一箭有些歪了,但仍然命中了这韃子骑兵的左肩膀,直接让他失去平衡滚落下马。 失去主人的战马从沈千户的背后呼啸而过,本来蓄势而来的偷袭也变成了痴人说梦。 双方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从交手的地方一路向东,已经打出去了二里地。 明军这边,算上商云良,如今还能在马上直著身子喘气的只有十四个了。 而他们杀掉的韃子已经接近二十个。 锦衣卫作为皇帝亲军,至少在嘉靖时期,战斗力还没有明显下滑,这帮人除了抄家打板子用刑是一把好手之外,战阵上的搏杀技术也是不遑多让。 “我们已经把右边这一路的韃子给杀散了,就跑出去三个,剩下的这些都是后边冲得快跟上来的。” 真实的战场就是这样,尤其是这种小规模的交锋,打打停停,大家都是血肉之躯,杀人这项运动的能量消耗可比睡女人要累多了。 然而,刚刚喘著粗气盘点战果的沈千户却突然发现,商云良商大神仙—不,商奉先,这时候居然没什么疲惫的神色。 这傢伙把弩箭收好,拎著滴著血珠子的绣春刀,端坐於马上,一口气不带喘,突出一个气定神閒。 古之大將可有此风度? “商太医—您这体格—是真不错!” 沈千户由衷地说道。 另一边,一个离得近的锦衣卫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嘿嘿笑道: “那可不,以后商夫人肯定有福气!” 听到的锦衣卫汉子们都露出了你懂我也懂的笑容。 此时韃子已经被锦衣卫们凶悍的气息和惨烈的杀伤给逼退了。 这才给了这帮浑人战场上开黄腔的机会。 只能说,lsp不分场合,给点阳光就灿烂。 商云良骑在马上,没跟这帮人解释什么。 他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体力无穷的猛汉,只不过是因为他在廝杀的空当,找了个机会喝下了一瓶初级杀人鯨。 这东西极大的提升了他的心肺功能,大量的氧气通过血液交换被输送到了全身,这才支撑他进行如此高强度的作战。 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只不过在各种药剂的加持下,凭藉一腔热血爆发出的勇力把面前的韃子全部砸翻了而已。 现在,初级海克娜煎药的时间已经快到了,等他商云良开始转cd的时候,他会比被一日一夜的小媳妇还要软绵绵。 “走,我们继续向东,趁著这些狗韃子怂了缩卵,赶紧拉开距离。” “最近的兵站距离我们也就七八里的路程,只要路上不折了马腿,天亮之前必到!” 沈千户插言。 商云良拋出几个装著初级燕子药剂的瓶子分给了锦衣卫士兵: “喝下去,这东西能加速你们的伤口癒合。” 既然决定回京之后摊牌当他的商大神仙,再藏著掖著就没意思了。 谁知道这一路上还会不会爆发更加惨烈的战斗。 能保持一分战力都是好的。 “商太医—这东西—” 锦衣卫面面相覷,看著那散发著深紫色微光的药剂,手都是抖的。 以他们的见识,如此瑰丽的药剂,从商云良这位“神仙”手中给出,还用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精美到不可思议的琉璃翡翠瓶装著。 这是仙药啊! 听听商太医说的,喝下去就能让他们的伤口癒合。 古来沙场征战,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就是因为浑身的伤口,最终流干血液,体力不支倒在了战阵中。 若是他们能得到这仙药,是不是便不会马革裹尸,徒留闺中泪了? 锦衣卫们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他们感觉到眼底有些发酸,喉头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商云良压根没体会他们的心情。 对於他而言,他现在操心的是,这玩意儿的副作用会让人没事儿產生振翅起飞的想法,並且对於节肢动物有著一定的偏好。 虽说这个相比於杀人鯨那种对於鱼產生幻想的程度还差了点火候。 但这会儿战斗暂时结束之后,商云良的脑子里已经不自己觉得想著自己嘴里嚼著油炸知了,挥舞手臂,上去跟月亮肩並肩了。 艹,总觉得这样下去,我的风评要彻底没救了! 他心想著。 锦衣卫们不知道他的內心戏,一个二个感动地不可自拔。 看到商云良立在马上默然不语,还以为这是商大神仙在生气他们都拿著药剂不敢喝。 沈千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著其他锦衣卫大声道: “兄弟们,商太医赐药!我辈不敢辞!喝!为商太医,为陛下,为大明,杀韃子!” 锦衣卫们振臂高喊,一个个不再犹豫,仰头將燕子药剂全部喝下。 马蹄阵阵,杀出第一层包围的锦衣卫们朝著东方的旷野狂奔而去。 他们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哪怕是拼光了,也得把商太医送到兵站去! ) 第86章 俺答 第86章 俺答 也许確实是被商云良还有其他锦衣卫给杀怕了。 一直到天明,兵站高高的瞭望台遥遥在望,都再没有一个子骑兵追上来试图骚扰他们。 沈千户对此的解释是: “鞋子人少的很,他们是经不起跟我们这样消耗的。” “別说我们这次至少换掉了他们两三倍的人,就算是你死一个我死一个的对砍,子都受不了。” “以我大明幅员辽阔,亿万民眾,真要这么杀,早就能把韃子给杀绝户了。” “所以,韃子们,连带著那个俺答汗都是这样,一旦发现损失超过预期,立刻就会跑,管打下去也许会是一场大胜。” “只要死的人多了,对他们而言就是亏的。” 商云良明白这个道理。 就像这次大同之战,俺答汗第一次破关后,除了抢夺財货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掳掠人口。 不只是女子,男子也是一样。 “商太医,您可要撑住,到了兵站,那里总归有个会点治病手艺的。” 沈千户控制著战马,一边忧心地看著趴在马背上的商云良。 这位浴血疯魔,一战斩下八个子人头,在军中都算是一等一猛將的“太医”,在脱离韃子的追击没多久之后,突然啪的一声软倒在马背上。 要不是沈千户眼疾手快,商云良就能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 给沈千户嚇得一身冷汗,还以为商云良受了什么重伤一直没说,这是撑不住了。 没想到商太医只是跟他摆手,说了一些什么“冷却期,贤者时间”之类他听不懂的话,不过看商太医的样子確实没大事,沈千户这才略略安心。 他不能理解初级海克娜药剂的运动狂热状態是个怎么回事。 商云良也不解释,就权当被当成生病了吧。 一行人赶了半宿的路,终於是在天明时分赶到了这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小兵站。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驻守这里的百户官看到这十来个像是在血海里游泳的锦衣卫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傢伙! 什么时候锦衣卫会有这般狼狐模样? 他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在忧心连锦衣卫都成这样,一看就是在追杀下逃出来的,莫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吧? “几位上差,这是怎么弄的?” 百户官迫不及待地问。 沈千户这时候哪有心思跟这个小官饶舌?况且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就遭到了韃子骑兵的追杀。 边关肯定是又有战事了,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怎么知道? “废话,你们这里有没有医户,有的话赶紧招呼过来,给商太医瞧一瞧!” 百户官听著这话一愣,什么,太医? 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什么时候会来个太医? 脑子里虽然疑惑,但他动作不慢,扭头就准备招呼人赶紧给这些锦衣卫看看,顺便去把兵站里唯一一个懂点医的老头找来。 “別费那劲,我没事,扶我一把。” 商云良虚弱的声音在两人的背后响起。 沈千户猛回头,看见商云良自己从马背上下来,扶著墙边,脸色发白。 颇有一副被榨乾的美。 沈千户抢上前,刚想开口问,就被商云良摆手给打断了: “说了没事,別在我这儿浪费时间,让弟兄们吃点东西,找个铺先休息,抓紧时间恢復体力。” “我这是昨晚太累了,给我整点吃的喝的就行。” 百户官看著这一幕,他没记错的话,一个太医不应该是个七八品的官吗? 这副指挥锦衣卫千户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但他没敢问,这可是锦衣卫,是陛下的亲兵,不像他们这些边军,倒霉点的两三年都没人来换防,纯属是后娘养的! “快去给上差准备吃食热水!” 他朝著手下的兵丁喊道。 威远堡的废墟,一片隆起的山丘上。 代表著草原无上权威的黄金旌旗刺破晨曦,於北风中烈烈作响。 孛儿只斤·俺答骑在高头大马上,厚重的披风掛在身后,白色的雪落满了肩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头冬眠被惊醒的巨熊。 忠诚的护卫簇拥在这位大汗的身边,鹰集一般的眼睛扫过积雪覆盖的草甸,似要把任何潜藏的敌人都找出来杀死。 在他们面前的雪原上,部族里的勇士们正在搜刮战利品。 是的,这里早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猎场一千明朝大同府的骑兵,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稍稍有些牙。 但只要嚼碎了坚硬的外壳,就能够吮吸到里面香甜的汁液。 “你们说,这大明都视我们是愚蠢的蛮夷,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会认为我们一定会遵守承诺?” 俺答汗看著那一辆辆被拖回来的马车,嘴角的笑容再也压不住,他志得意满的对身边的亲人说道。 对他而言,这次杀戮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因为这仅仅是对龙大有的报復。 嘉靖二十一年五月,俺答汗第二次派人去大同要求“通贡”互市。 俺答汗其实也没对这次外交行动抱有太大的期待,毕竟之前他就派人来过,但明廷严词拒绝了他。 这一次不过是想再试一试,草原上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冷,每年因为暴雪损失的牛羊人口无数。 如果能做生意,用对他而言,根本不值钱的牛羊就能换来草原需要的盐铁等等关键物资,俺答汗觉得可以先暂时把部落的传统扔在一边。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大同的巡抚龙大有居然不讲道理地,把他的使者给宰了! 这一下,可就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这位大汗的脸上! 他想不明白,以前大家私底下做生意,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以互相抢劫为主,但大同方面每年对於这种事都是半鼓励態度,怎么这一次就招呼不打一个就翻脸了? 在俺答汗看来,这就跟明人男子睡了女子,多次之后那便该娶对方为妻。 他请求正式“通贡”也是觉得大明也该有这个思路。 那话怎么说来著哦对,生米煮成熟饭嘛。 这次把龙大有的一千骑兵骗出来,像绵羊一样尽数宰杀,不过就是做给这位大同巡抚看的。 上一次入侵他没有打破大同城,让龙大有把脑袋交出来,这次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还顺便拿下了大同城几乎全部的药材储备,真是一举两得! 俺答汗现在还在为自己这次精准的谋划而自喜。 他觉得自己找回了面子! 就在此时,他看到一名部落的勇土,马背上绑著个什么东西,正朝他这边疾驰而来。 过了一会儿,当俺答汗看到那马背上彻底冰凉的尸体时,那张盘子一样的圆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作为大汗,他还是有几分见识的。 当然认出了眼前这具户体的身份。 当他听完额尔克的描述之后,顿时下令道: “也速亥,你去,带著你的部眾,我再给你一千人,去追!追上那些锦衣卫!” 欢呼声响起,得到出击命令的武土大声呼和。 俺答汗对也速亥这位亲信將领交代道: “那些人是锦衣卫,是明朝皇帝的亲军,这个时候能让他们拼的命来保护的人,身份一定不会低。” “我怕明朝皇帝已经噢到了不对劲,他可能会让大同城里的重要人物先撤。” “不论这个人是那新来的成国公还是代王,这都是我们的机会!” “抓住他们,我要活的!” > 第87章 为什么啊? 第87章 为什么啊? 三个巴掌大的麦饼子,一碟子醃萝卜,再有一块风乾的羊肉,倒在一碗热水里全部吞下去。 商云良感觉自己回了魂。 原本他说先让这兵站给他准备点吃的,没想到刚刚被这百户官领到屋子里,看到床铺的一瞬间,如海潮的困意顿时就像无数只从背后冒出来的手掌,从头到脚把他给吞没了。 一头栽倒在床铺上,也不管这上面的陈旧气息和若有若无的怪味,商云良睡了三个时辰才再次睁眼。 起来之后,已经是正午,吃了点东西,商云良才觉得自己稍微恢復了一些力气。 “商太医,您感觉如何?我找来这兵站里的医户,远远地给您瞧了眼,也没知道个所以然,弟兄们都担心著呢。” 刚刚吃完东西,沈千户那张拔子脸就凑了过来,这傢伙之前一直担心商云良有啥问题,现在看这位大爷好端端的,这才鬆了口气。 “都跟你说了,莫要担心,这不,睡一觉便没事了。” 商云良咧了咧嘴。 其实三个时辰根本就休息不够,但这不是京城,他这也不是在自家的小院,身边更没有体己的人陪著。 更重要的是,商云良清楚,这宣大直道边上的小兵站,隨时都有可能遭遇子骑兵的包围,他心里警惕著,自然睡不踏实。 找了把椅子坐下,商云良感受著身体的疲惫,心中思付著: “身体比正常情况要累很多,一方面应该是昨晚一宿没睡光顾著砍人了,另外一方面,这初级海克娜煎药的运动狂热,恐怕就是在短时间內榨取我的运动潜能。” “等到时间到了,之前消耗的力量会全部反馈回来。” “怎么说呢,我这都魔法大明1542了,能量守恆定律居然意外的坚挺。” “我要是现在再给我自己来一罐初级海克娜煎药,等我蹦跌完一个小时,怕不是得原地去世吧?” 商云良微微摇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再让他爆发出昨晚那种战力肯定是不可能了。 而且他自知根本没有学过搏杀的技巧,昨晚那纯粹是新手保护,幸运女神附体,女媧娘娘庇佑-管他是谁,总之,再来一次,说不得一根羽箭直接干穿心臟他就掛了。 就是正牌猎魔人受到致命伤也会死,论是他这个喝了点初级药剂的半吊子呢。 “沈千户,外面的情况如何了,我们昨夜遇到的事,是否已经传讯给大同和宣府?” 商云良收回心思,看向坐自己对面的锦衣卫指挥。 沈千户答: “今天早晨就看到狼烟了,不是我们点的,显然,昨夜韃子的主要目標根本不是我们。” “大同那边又有警讯,昨晚那个阵仗,说不得俺答汗又杀回来了。” “边墙上的烽火台和我们都给宣府点了烟,驻扎此地的百户官也派人骑快马去宣府报信去了。” “但我们谁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到现在为止,大同那边安静地像是死了一样。” “一个斥候都没派来。” 商云良明白沈千户的意思。 大明的九边重镇有著一套完备的预警以及信息传递体系。 基本上保证在半月之內让京城朝廷来者得知是谁,多少人,入侵了什么地方,战况如何等等。 现在这个状態,光点菸,没有一个人跑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大同那边被俺答汗的骑兵彻底封锁了。 就算是大同放了信鸽,假设真有这东西,那也不会给他们这一个小小的兵站送信。 现在这状態,等於就是全图战爭迷雾,丫的隨时都可能在开图的路上被敌方大部队贴脸输出。 很烦! “商太医,还有一件事您得知道一下。” 就在商云良皱眉思索的时候,沈千户却是又低声道。 “嗯?” “咱们今天可能得在这里休整一下,出发去宣府得等明天了。” 商云良皱眉,眼下这个局面,他们待在这个兵站就如同风暴中心的孤岛,隨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没。 早点走不是更好一些吗? 面对商云良的询问视线,沈千户嘆息一声: “唉,没办法啊,咱们的马不够了。” “昨晚一夜战,都是不惜马力在奔逃,咱们本来一人双马,遇上韃子之后,那些驮马就跑散了。” “今早咱们到了这里,很快就有五匹马因为伤重不行了。” “剩下的马体力根本撑不住,不休息一天没办法恢復,如果再发生昨晚的事,骑著这些疲马我们根本就冲不出来。” 商云良点点头。 他不太懂这些,但眼前的锦衣卫千户实在是没有骗他的理由。除非他自己就是韃子的细作。 且不论这可不可能,如果是真的,那昨晚还打什么,大喊一声“大汗,自己人!”不就完事了? “弟兄们都如何?可有伤重需要治疗的,我这个太医还是能发挥点作用的。” 商云良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药剂储备,只要不是遇到脑洞大开,心胸开阔之类的情况,应该都是能救的。 沈千户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崇敬和感激的神情: “没事!都是些好小子,跟著来兵站的,都喘气著呢。” “韃子昨晚跟咱们肉搏,您赐下的仙药把兄弟们的命都拉了回来。” 其实初阶燕子药剂的修復能力没有这么强,只不过这帮锦衣卫都是一身好功夫,躲刀的本事也不错,基本都避过了要害。 燕子药剂不停地修补,再加上以为商云良商大神仙赐下的是“仙药”,精神胜利的鼓舞加持下,大家虽然一身伤,但却基本保持了七成战力。 “商太医您这药金贵,此等神异沈某以为,这药—最好还是少给我们用一些。” 这话商云良没太听懂,为什么这些锦衣卫明明体会到了药剂的好处,却想要拒绝? 药不是给人用的?况且咱这玩意儿可以量產,就算不给嘉靖当神仙,游歷江湖都能被捧成一代名医啊。 “沈千户,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些。” “商太医,若是要让京城里的知道我们这些人先一步享受仙药,这对我们不是好事。” 沈千户还想再说什么。 突然,一声带著恐惧的喊叫在两人的耳边炸响: “子,子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是豁然站起。 瞪瞪瞪地爬上兵站並不算高耸的“城墙”,看到西北方向视线所及,那突兀冒出来的一片黑色的细线时,商云良倒吸了一口凉气。 +! 一堆植物! 这一眼望去,怕不是得有上千骑兵啊。 不是,为什么啊? 我是吃了你家羊羔还是睡了你们俺答汗的女人啊? 至於吗?! 这地方距离你们交战的地方得有十多里地了吧? 一千骑兵,这是来要命的啊! 第88章 孤军 第88章 孤军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 商云良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刚刚血战一场逃出升天,还没时间庆祝老天爷饶了条命,韃子一千骑兵直接啪! 拍脸上了! 恰好遇上昨晚血战的马匹的状態极差,不少都得带著伤,甚至腿有点。 本来就跑不快,这下好了,彻底不用跑了! “你这兵站有多少人?” 百户官这个时候也跟跑著爬了上来,沈千户拎著这傢伙就问。 这百户官伸出一个巴掌,嘴皮子有些哆: “算上各位上差,咱们加在一起也就五五十个人。” 好傢伙,五十对一千,甚至更多。 打? 打个屁!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这不是他们这些人勇敢不勇敢的问题,在绝对的数量面前,质量是苍白的。 否则的话,小鬍子也不会在大鬍子的人海战术制裁下被抽翻在地了。 “商太医,咱们这还有两匹状態不错的马,您先走,说不定能赶在他们包围之前突出去!” 沈千户抓住商云良的袖子,也不怕別人听到,大声道。 商云良扫他一眼,把他的手甩开,冷笑道: “我的骑术不行,马又不如他们,单骑逃亡,韃子两三个骑兵追著我就能把我追死。” “要想逃到宣府根本就不可能。” “跑不出去就给韃子割了脑袋,跑出去说不得也得餵了狼!” “该怎么守就怎么守!” 士兵们都在看著商云良。 这番话他们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从这个理论上最不该上阵的太医身上看到了莫大的勇气。 將不畏死,兵则勇之! 现在,商云良就是他们的將! 沈千户深吸一口气,他刚才的话实在是心里著急。 现在冷静下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商云良: “商太医,既然如此,那这里您官阶最高,您来下令,有不妥我们来修正。” 他知道商云良不懂战阵之道,但现在这个主心骨在,昨晚的战例摆在那里。 这个指挥官,是商云良,也只能是商云良! 百户官没声,默认了让眼前这个年轻太医指挥他整个兵站的士兵。 “韃子还有多久能衝到兵站的墙边?” 商云良问道。 “这个距离,半个时辰全军必到,先锋的话可能就是一刻钟。” 作为本地人,百户官立刻答道。 商云良点头,他踩了踩脚下的夯土墙: “外围的防线我们全部放弃,这点人出去还不够给韃子塞牙缝。” “死守这道墙,先把门给封死!” 这个兵站很小,就一东一西两个小门,只够双马挤著进去。 “好,我立刻派人去!” 百户官抱拳,然后飞也似地了下高处。 既然不打算出去野战,守城的话,城门在任何时候都是薄弱点,现在乾脆拿沙土石块给封死。 兵站之外本来就挖著壕沟,会阻碍骑兵接近。 这些韃子骑著马又上不了城,最终想要进来还得爬墙。 先儘量用远程武器杀伤对方,儘可能削弱对方的锐气和斗志,真到了肉搏战,那就是拼命的时候了。 也速亥也看到了那孤零零立於大明宣大官道边缘山丘上的兵站。 “稟诺顏,那些穿漂亮衣服的明人,杀了咱们的勇士之后就逃到了这里,我可以確定,他们没有逃走!” 得到了手下的匯报,也速亥微微点头。 这次大汗把他派出来追击这些明人,他刚开始觉得兴奋,但后来就觉得无味。 满打满算不过也就十几个人,也值得他一个土默特本部的千户率军来此? 在他心里,也就那位大明新到大同的成国公,手下带著的五千明朝皇帝禁军才是他的对手! 大汗给他下令之后,就带著主力南下去打大同城了,他就算现在跑回去去找也没人了。 这让也速亥非常鬱闷。 他决定派点人,把这些明人赶紧抓起来,然后跑回威远堡的废墟待著,虽然宣府的一支军队被他们击溃,但那狼烟都点了许久,宣府那边肯定知道情况。 等到精锐明军来援,他这一千人可不能跟那些明朝的边军硬拼。 不是打不过,而是不划算。 有这一千勇士,他是千户,是诺顏,要是没了。 他就是一条谁都能端一脚的野狗。 眯著眼,也速亥下令道: “那些明狗子有些扎手,带三百人,靠过去,日落之前,给我把大汗要的人抓出来! “记住,要活的!” “至少得给我保证他能活著见到大汗!” 半个时辰的时间匆匆而过。 兵站的士卒和锦衣卫们都上了土墙。 商云良见到了这帮边军士兵,一个二个都拿出来了一米多长的鸟拎在手里。 我大明的火器还是有点用的,至少现在边军打韃子,第一波都是先开枪而不是射箭的。 “这东西的射程,我记得极限有二百多米,但实际杀伤是在一百米左右,破甲能力比弓箭强。” 商云良尝试在脑子里回忆他那杂七杂八的知识。 之前的在炼药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说他能通过指尖將“混沌的魔力”释放到药釜的药剂里。 那么是不是意味著理论上这些魔力是可以施加到其他地方的? 再往下推进一步,他商云良是不是可以给手里的武器“附魔”? 昨晚的战斗中他就尝试过,魔力確实成功附加到了绣春刀上,要不然他那一刀也不至於把子的武器带著肩膀砸碎。 但现在他的魔力储备太少,“附魔”状態对他的魔力消耗太大,而魔力源自於他的精神。 这也就意味著,真要是全程附魔,没杀多久他就得在战场上表演如婴儿般的睡眠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两百米的距离,鸟杀伤力会急速锐减。 那我能不能就只把魔力聚集於这颗铅弹上? 依照魔力匯聚於绣春刀会提升锋锐的情况,说不得我能让手里的鸟两百米依旧保持杀伤力。 如果可行的话— 商云良感觉到了自己搏动的心臟。 有狙的话谁愿意拿著一把步枪冲前面填线啊。 他看著远处那脱离大队,约莫三百人朝他们靠近的韃子,朝著站在他身边不远的一名边军士卒喊道: “来,把你的鸟给我!” 那士兵靠在墙垛后面,刚刚用通条把弹丸和火药压紧压实。 “装填好了没?好了就给我。” 商云良又说。 士兵茫然地点头,他搞不清楚这位空降的“上官”要干嘛。 但他还是照做了。 “很快,大人稍待。” 十秒之后,士兵小跑过来,把鸟递了过来。 装填什么的商云良不会,但这最后一步瞄准扣扳机他一点儿问题没有。 韃子的三百骑兵已经缓缓靠近。 他们在两百五十米的距离下马休整,准备恢復一下体力,然后发起进攻。 商云良抬起了手里的鸟。 魔力通过握住枪柄的手指,准確附加到了那塞入枪膛的弹丸上。 来吧,再近一点。 然后,感受一下老子的火热吧! 第89章 此乃辕门射戟! 第89章 此乃辕门射戟! 沈千户和兵站的百户官一遍遍地巡查著防线。 在脑海中构想著任何双方攻防的可能性,试图找出哪怕是一个破绽然后赶紧堵上。 这可是二十比一的兵力差距。 一招不慎,那都不是满盘皆输的问题了。 防线崩溃就在几分钟內,他们兵站里的这五十號人都得完蛋。 直到发现韃子已经准备靠上来了,俩人这才急忙朝著直接面对韃子的西墙赶去。 然而,俩人刚刚到,就看见墙上的士兵一个二个都朝著一个方向猛看。 沈千户顺著目光,然后就看到了那站在城墙上,正拿著把鸟努力瞄准的商云良。 那姿势,那状態— 他的脑子里再次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这真的是我大明的太医吗? 有那么一瞬间,沈千户有点替陛下和宫里的其他贵人们操心。 他是知道点情况的,这位商太医回京之后多半会是御前的大红人。 如此武德充沛·陆指挥使的压力有点大啊。 快步上了已经被封死的西门,沈千户打眼一看外面的子,又看了看商云良,再看那立在一边,正忙活著给一把新的鸟装填的士兵,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觉得自己这会儿开腔可能会伤了这位老大的面子,但这是战阵,没那么多讲究,沈千户斟酌了半天,还是决定开口: “商太医,这个距离至少得有一百六七十步了,超出射程了,打不中人的。” “您要打,也得再近一些,八十步左右再放,也得打中人才行啊。” 商云良没抬头,目光依旧聚焦在照门上,他遥遥指著前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莫要打扰我,我先开一枪试试。” 沈千户愣了一下,见商云良坚持,只能退一步,心里把这把鸟从第一波齐射中排除了。 另一边,边军的百户官低声道: “韃子不善攻坚,一般对付我们这种小兵站,都是先用弓箭压制,然后一次衝过来压到墙上,靠肉搏打败我们。” 子其实是会打造攻城器械的,但那是准备大型战役,进攻大同这种大型城镇才用的。 对付他们这点人,根本就用不上那些玩意儿。 正说话间,只听“砰”的一声响。 硝烟窜起,西墙的士兵都惊讶地看著那开枪的人。 一百五十步啊,这位京城来的太医就是不懂! 这距离铅弹打过去,就是命中,跟一颗石子砸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別? 要是打在眼睛上说不定还有点用。 但要有这种运气·那还不如去打月亮呢。 说不定一枪能把娥从月宫打下来,兔子给大伙燉了补补,至於嫦娥,那是天上的仙子,配给商太医就是,咱们这些人就养养眼好了。 大伙都这么想著。 几乎没人去看韃子的方向,因为压根就没做命中的心理预期。 然而,下一刻,一直关注著战场的沈千户直接惊得喊破了音: 他一根手指猛地指向了西边的雪地上: “中了!打中了!” “快看!那个穿蓝袍子的倒地上了!” 他没敢喊死了,这个距离在他看来杀伤力根本不够,万一没死反而伤了士气。 但沈千户根本不知道,商云良这一枪瞄准这个穿看最哨,带看缀看狠尾皮帽的傢伙,实际上就是这三百人韃子的“鄂托克”,是指挥官! 这傢伙身穿著从明军士兵身上扒下来的甲,觉得在这个距离自己刀枪不入,於是为了鼓舞士气,儘快结束这场在他看来稍微有一丁点难度的战斗,亲自在前指挥军队准备前进到合適的地方开弓放箭。 却没想到在这个明军压根就没可能放枪的距离,被人一枪干爆了脑袋,製作精美的毛皮帽子直接飞上了天。 身上的一身鎧甲屁用都没有! 剩下的韃子直接呆在了原地。 长生天啊,这还没开打,老大就被明人给弄死了,后面打还是不打?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高声喊著继续进攻,为“鄂托克”报仇,然而其他人不动,他也没敢动。 有人想要跑,一百五十步能杀死他们的火器,那他们引以为傲的弓箭便毫无意义。 箭头扎进肉里,咬著牙出来说不定还能活。 但要是被明人的铅弹打中,就几乎没活著的。 三百號人就这么在原地罚站,嘈杂乱成一团。 墙上,商云良被冒出来的硝烟糊了一脸,正不停地咳嗽著。 他没打过这东西,谁知道劲儿不大烟这么大。 差点没给他呛死。 等到他伸手把烟气都划拉开,忙问向旁边已经愣住的士兵: “哎,看没看,中了没?” 他瞄著脑袋稍微上面一点打的,谁知道这枪弹道下坠什么的都是啥,手工搓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有品控的概念,纯凭感觉。 这时候,他听到了泥呆呆如同雕塑的士兵喃喃道: “中了——中了—死了—.死了!” 这傢伙突然喊了出来: “死了,一百五十步,商太医打中了,打死韃子了!” 很快,欢呼声如同海啸,瞬间席捲了整个西墙。 离的近的人分成两拨,边军是用一种看神仙的目光在看这位大显神威的商太医。 而另一边的锦衣卫则是一种果然如此,商太医就是牛逼的表情。 昨晚那个感觉能压著刘关张打,如同奉先在世的猛人,已经在锦衣卫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既然都是奉先了,那表演一个辕门射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虽说当年吕布用的是弓,现在商太医用的是鸟。 没关係,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臥槽,还真有用啊。” 商云良看到那倒在地上连扑腾都没扑腾,显然已经凉了的韃子,心中惊讶。 他原本就是想试试,因为附魔绣春刀近身战和附魔铅弹远程杀人,那根本不是一回事但现在看起来,好像这么也能操作啊。 “商太医—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杆鸟,不,我兵站里的鸟什么德行我知道,绝不可能在一百五十步就毙敌的!” 兵站的百户官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然而商云良压根就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別废话,再给我一支,这支拿去装填!” 他下令道。 刚刚那个因为商云良抢走他的鸟,一百五十步就开枪在那里碎碎念的小兵,这时候答应地飞快! “这支好了!给——·给您!”” 他说话都有点哆嗦了。 另一边,沈千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拉过兵站的百户官走到一边,低声道: “莫问,商太医是有大神通的人,这次回京就是要被陛下封为神仙的,他做什么都不要奇怪,不要打扰他。” “你们也是有仙缘的人。” “这一次,说不得我们还真能五十战胜一千,活著扛过去呢。” 第90章 別吐,咽下去 第90章 別吐,咽下去 “也速亥诺顏,你看,情况不对!” 也速亥身边的幕僚指著前方的战场大声道。 本来也速亥这会儿正坐在一颗大石头上,面前烤著一只部落勇士打来的野鹿,他脑子里琢磨著一会儿烤差不多了,该从什么地方先下刀子。 听到这么一嗓子,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从石头上站起身。 “有什么不对!三百勇士还收拾不了几十个明狗子?” 他骂骂咧咧,刚刚走近,本来想一巴掌抢翻这个大惊小怪的傢伙,没想到胳膊都抬了起来,他就是扫了前方的战场一眼,顿时就愣住了。 只见白的雪原上,他刚刚派出去的三百人,这会儿本来应该列阵之后跟墙上的明狗子用弓箭和鸟激情对擼。 然而现在,这三百人却跟丟了魂似的,乱鬨鬨地站在原地,不走也不跑。 也速亥莫名其妙。 这种场面他也是第一次见。 “怎么回事?额图那个傢伙在干什么?” 周围的部落勇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根本没人知道额图这个指挥三百人的“鄂托克”这会儿已经魂归天神了。 “你,过去告诉额图,再不进攻,我就把他和母羊关在一起,不生出个崽子他就不许出来!” 这句话引得其他部族里的勇士们发出放肆的笑声。 那个被点兵的子翻上马背,驾著马就朝著那三百人冲了过去。 然而,等到他过去,大喊著“额图”,却发现根本没人理会他。 这三百人已经完全乱了,吵吵,说什么的都有,居然还有跪在雪地里祈祷的! 赶来的子骑著马在周围转了一圈都没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捞过一个缩著脑袋,试图在躲避什么的傢伙,大声喝问: “告诉我,额图呢?!你们为什么不进攻?!” “你们这副样子,还好意思在也速亥诺顏的帐下待著吗?!” 然而,这被他拎住的韃子却是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胁: “明狗子隔著这么远,一颗铅子就打碎了额图的脑袋,这个距离我们勇士的弓根本就碰不到那些明狗子。” “你还骑马,怎么?是觉得自己目標不够大吗?”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枪响。 然后,这个反唇相讥的韃子,脸上就被泼洒的鲜血直接盖满了。 他无法睁眼,但血腥和灼热已经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惊呼和尖叫响起,扯著他领子的手也变得无力。 他退开一步,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鲜血,然后,刚刚还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傢伙,此时脖颈处爆开一个洞,正拼命想用双手堵住那往外流淌的鲜血。 雪,被血染红。 在短短的十几秒內,这个傢伙的手便瘫软在地,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死亡无法避免。 城墙之上,商云良这次有了预兆,没有被冒出来的火药烟气糊脸,他看著那应声落马的韃子兵,嘀咕道: “妈的,这果然是隨缘枪法,我瞄准的明明是肚子,这怎么一枪给我干脖子上了?” “这还算上了铅弹的下坠,那如果这么说,我要瞄准头,岂不是这一枪能给我漂到天上去?” 商云良有些无语。 前世类似的游戏玩多了,但凡距离远点都得算一个距离抬高枪口,玩战雷打对面都得习惯性测距。 这个毛病好像在这大明朝根本就不適用。 还不如多赞点魔力,机魂大悦都比这靠谱。 他在心里吐槽,另外一边,其他人的嘴皮子都在哆嗦: “又—.又中了?”” “老天爷啊,这可真的是神仙下凡了!” 见到仓惶逃回来的三百部落的勇士不,是懦夫,也速亥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要衝到面门了。 他抽出弯刀来,直接就砍翻了最近的一个倒霉蛋,咆哮道: “你们这群连地鼠都不如的蠢货!” “三百人,连几个明狗子把守的兵站都靠近不了,连马都顾不得骑就跑回来!” “废物!懦夫!耻辱!” 他暴跳如雷。 原本觉得此战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比宰一头羊还要简单,没想到初战就被人崩了门牙! 他根本就不信什么明军火器犀利,远距离杀人的说辞。 要是真有这么厉害,那他第一次跟著大汗打大同,抢掠整个山西北部的时候为什么没见到? 大明的皇帝是喝多了吗? 有这种犀利的火器,怎么可能分配到一个小小的兵站而不是给大同这样的重镇? 一定是这些懦夫的谎言!试图解释他们胆怯的可耻谎言! “收了这些懦夫的刀,把他们赶到后面去看马!” “其余的勇士,跟著我,为了伟大的俺答汗!把前面那个兵站里的明人都抓出来!抢他们的鎧甲!睡他们的女人!” “冲!” 剩下的七百骑兵都举起了手里的武器,长期以来,明军对上他们,大多都是缩在长城里防守,很少会跟他们正面对决。 他们从心里就不怕对方。 这时候,也速亥诺顏豪了一嗓子,他们一个个就上头了准备衝锋,压根就没人想过,一个小小的兵站哪来的女人。 城墙之上,士兵们正欢呼著商大神仙两击退三百韃子兵,此等悍勇就是比开国时的开平王都不多让。 然而,快乐的日子根本就是不长久的。 当子那苍凉嘶哑的號角声响起,黑压压一片的骑兵开始朝他们发起进攻,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在几秒內消散一空。 他们都知道,就算是商大神仙枪法盖世,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等到这七百人衝到城下,他们最多杀伤几十个人。 数量依旧悬殊。 二十比一和十四比一在实际战斗中没有任何区別。 但他们依旧选择战斗。 因为他们相信,这位京城来的商太医,会用他们完全想像不到的神仙术法来带领他们击败眼前的韃子兵。 商云良又拎起一桿鸟,他对沈千户说道“等会韃子兵上来了,你们不要吝嗇我给你们的药剂。” “你们愿意认为那是仙药那就是,但药这东西就是给人喝的!” “你们要是都死了,我难道要去给子做神仙吗?” 沈千户想开口,却被商云良按住了: “让你们喝你们就喝,喝了就给我咽下去,谁要是想偷偷吐出来存著,我会踢爆他的卵蛋!” 跟这些粗人讲道理效果不明显,还是用这种最粗暴的对话方式才最为有效! “別废话,去传达我的话,你们听我的,那这话就是军令!” “按照规矩,违令者,军法从事!” 商云良的话砸在沈千户的心头。 这个跟隨陆炳多年,在京里见惯了航脏恶臭醃事的傢伙,在这两天,居然找回了他刚刚加入锦衣卫时的感觉。 大丈夫,当凯歌酣战,气吞万里! “卑职,领命!” 他大声喊。 振聋发! 第91章 远 第91章 远 韃子的进攻开始了。 三百人也好,七百人也罢。 他们的攻击路线,在兵站外围早就挖好的壕沟面前,实际上早就是定死的。 韃子们可根本没时间砍伐树木做成木板跨过去。 当也速亥率领他的兵来到之前那三百人的出发阵地时,看到地上趴著的两具尸体,这才意识到恐怕事情有些不妙。 “也速亥诺顏,这就是额图,我认得他!” 也速亥沉默。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刚刚没在回来的三百人里看到额图了,他刚刚还以为这个懦弱的傢伙已经逃了,没想到真就死在了这里。 无声地计算了一下额图倒毙的位置和明狗子的兵站位置。 也速亥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生天啊,这距离,真的超过了他的认知。 这时候,兵站城墙的门洞上方,一道亮光闪烁,那是明狗子鸟击发的火光! 也速亥下意识地朝著前面的雪地扑倒,然后,惨叫声就在他前面的一个部落的勇士身上响了起来: “啊!我的手!手!” “救救我!” 也速亥连忙抬头去看,下一刻,他的瞳孔就是一缩: 这人的手掌断成了两截,除了大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带著半块手掌直接被什么东西削了下来! 一柄弯刀也掉在了原地上,上面沾上了刺目的鲜血。 是真的! 明狗子的火器真的能打这么远! 也速亥下意识地就想跑。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一声响后,並没有出现他曾经见过的齐射。 怪了! 有这么远的火,他们现在这么密集的阵列,只要齐射,那便顿时是死伤惨重。 他不相信明人没有这个脑子想到这一点。 除非· “砰!” 又是一声响,这次中弹的是也速亥右边五米远的一个勇土,他被命中了胸膛。 也速亥看到他不可思议地看著自己的伤口,然后双手紧捂著,跪在地上,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见到这一幕,也速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將自己的命交给了长生天,他声嘶力竭大喊道: “不要怕!黄金旗帜下的勇士们!明人只有一桿能远程杀死我们的火器,只有一桿!” “向前冲,跟以前一样,放箭!放箭!” “用箭雨压制城头,让那杆可怕的火器无法发射,杀了操控它的明人。 “衝上去!” “长生天庇佑!大汗在看著我们!” 只能说,有的时候没脑子也是一种优势。 也速亥比额图幸运,商云良第一时间没看到他,毕竟七百多人里找到指挥官那可不是个容易的事。 而且这傢伙是跟看俺答汗南征北战的,头脑冷静,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商云良这边这个距离远程输出就他一个人的情况。 这个时候,不考虑转身就跑的话,顶著输出衝上去肉搏才是最好的选择。 由於才死了俩人,其余七百人压根不知道,也速亥这一嗓子非常“及时”,七百人接到命令,开始按照他们惯常对付明军的流程发起了进攻。 “商太医!韃子要靠近射箭了,您小心!” 沈千户拿著一面大盾,一边支在城垛上,另一边他自己扛起来,直接盖在了商云良的头顶。 这时候,商云良可没嗑初级海克娜,脑子还是清醒的,他点点头,说道: “盾给我就行,我不懂战阵,你和那个百户指挥就是,这个兵留下来替我装药,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千户忧心,七百人,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多,现在全力来攻,后面的肉搏战不可避免。 但现在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一抱拳: “卑职遵命!” 然后便回到了他的防守位置上。 鞋子有他们的办法,明军这边自然也有反制之法。 实际的指挥交给了更熟悉地形的百户官,只见这傢伙躲在城垛后面,就露一个脑袋,默默等待著韃子的靠近。 白的雪原上有几块嘉立著的大石头。 这些东西就是標定物,是用来给城头上守军进行测距的。 “一百三十步!” 韃子兵过了第一块巨石,但这个距离还太远,除了商云良还在一枪枪输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发动。 “一百一十步,鸟手,准备!” 百户官死死地压迫著眼球,紧紧盯著韃子先锋的脚步。 这是五十对七百的战斗,他们必须从一开始就打出气势来,如果不能压制韃子,崩溃是早晚的事! “快了—快了——.” 他默默地念著,终於,当第一排的韃子兵都跨过了第二块標定巨石,百户直接把早就装填好的鸟拿了起来,大吼道: “一百步!” “鸟手,放!” 砰砰砰! 话音还没落地,二十五名鸟手就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开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城头上火光在一秒之內闪烁完毕,二十五颗铅弹破膛而出,呼啸著撕开凛冽的北风,朝著雪原上如同靶子一般的韃子扑了过去。 刚刚开完一枪的商云良能清晰地看见,韃子最前面的部分,血从他们的阵型中腾起。 大雪限制了这些子的机动,否则按照正常打法,他们会分兵到堡垒的各个方向,以此分散守军的兵力。 但现在,他们在雪地上的速度,肯定比在兵站墙上活动的明军要慢太多,这才逼迫选择了这註定伤亡惨重“方岁衝锋”。 这个时间发起进攻,那就到他们偿还代价的时候了! “不要乱!” “冲,加快速度,步行间放箭,压制城头上的明狗子!” 人群的后方,也速亥高喊道。 本来这个兵站就小,又被壕沟限制了战场宽度,再加上大雪之后,七百人能直接投入战斗的,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本来他还想著整队后齐射持续压制明军,剩下一支勇士直接压上去翻墙,用肉搏夺下城墙。 毕竟他们当初打大同差一点打下来就是用了这套战术。 但如今,刚一开打,也速亥就琢磨出来不对劲了,赶忙做出调整,让部落中最精锐的弓手隨著衝锋射箭。 能压制多少是多少,与其站在雪地里跟明军对射,后面的人挤成一团跟不上来,还不如全军压上直接衝锋。 也许这样,伤亡会更小一点。 第92章 近 第92章 近 “入他母!老子脚背中了一箭!” 城头上,不知道哪个傢伙喊了一句。 韃子已经开始对他们进行还击。 边军虽然都有甲胃,但面对子的刁钻的攻击,受伤还是在所难免的。 一百步到五十步这个区间,就是明军火器发威的最好距离。 但留给明军的攻击窗口只有五分钟时间。 这年头的鸟可不是后面的全自动滋水枪,训练有素哪怕是带骷髏头的王牌部队,你让他一分钟打两发就是极限了。 再加上对面的弓箭干扰,在韃子靠在城墙下的时候,二十五名鸟手最多也就打出去了一百枪。 杀伤的子也有几十个,但只要不是穿了躯干和脑门,基本上还能跟跪著,被后面的子兵裹挟看向前冲。 真正倒地的连三十个都不到。 “妈的,韃子贴墙了,投火罐!” 百户官大吼。 现在万人敌这类大杀器还没有普及,就算有雏形也不是这小小的兵站能用的。 只有装著油脂的低配版燃烧瓶能用来阻挡一下爬墙的韃子兵。 “注意梯子,先把那些扛梯子的弄死!” 沈千户已经绣春刀在手。 远处已经丟掉鸟的商云良看了看自己手里握著的这把,就知道有一个倒霉的傢伙被沈千户给打劫了。 这场战斗,他这个“太医”终於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没有初级海克娜的上头效果,商云良理性不少。 他把自己存在猎魔人药剂全书的药剂都发了下去。 但因为走的匆忙,也根本没料到会在这小小的兵站给近二十倍的敌军作战,他现在的药剂储备只够这五十人一人一瓶。 像是初级海克娜这种战场上的强力药剂那根本就没有。 初级燕子药剂和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倒是有,但前者最多是缓慢回血不加本身的攻击力,而后者压根不加血,等於是有一个比初级海克娜更短的暴力buff,但根本没有海克娜的续航,救命吊著口气倒是一把好手。 商云良骂骂咧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他自己也只留了两瓶燕子和两瓶马里波森林。 毋庸讳言,他自己当然也有私心,有可能的话,自然愿意给自己多留一份活的希望。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什么普渡眾生的活菩萨。 浓烟已经燃起,明军士兵把手里的火罐,朝著试图在城墙下面搭梯子的韃子兵砸了过去。 简陋的“云梯”架在墙垛上,被滚烫的油脂和燃烧的火焰焦黑一片,阵阵惨叫和烤肉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让闻到的人胃里本能的一阵翻腾。 因为这烤的不是羊,不是牛,更不是兔子。 爆发了血气的韃子兵咬著弯刀,顺著还没有被烧掉的梯子就往上爬,眼中的凶光比豺狼还要狠厉。 “快,滚木运来了!” 几个明军士兵脱离了战位,后退几步把战友抬上来的大圆木抗起,怒吼一声齐齐发力,抬过了城垛,朝著下面正在爬墙的韃子兵狠狠砸了下去。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夏然而止的惨叫,落地的几个韃子兵和梯子一起被巨大的动能碾碎。 然而,有一名明军士兵也因为露头查看情况,被藏在后方的韃子射鵰手点名,一枚箭簇插入了眼眶,身体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地就栽下了城墙。 战爭,双方的装备水平只要没有明显代差,那实际上就是在以命换命。 “商太医,请您退避,滚木擂石半个时辰內就会消耗完,到那时候子兵上来我们就阻止不了,只能抽刀子硬拼了。” 百户官抽空跑来了一趟,想劝商云良退回去干好他的“奶妈”位。 但问题是现在奶妈没蓝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恢復的可能,那还不如卖了法强全补输出呢。 “滚蛋,杀韃子去,这时候谁也不比谁的命高贵,乾死他们我们才能活!” 商云良一脚將这个傢伙端开。 “也速亥诺顏,明人用沙石封住了兵站的门,咱们的勇士撞不开,只能硬攻。” “这些明狗子比一般的边军厉害,那些身穿哨衣服的傢伙也在城墙上作战。” “我观察了许久,兵站里的明军应该是一小队精锐,而且毅力可怕,我亲眼看到,他们有的中了箭,拔出箭,用布绑住就继续战斗,所有人都是如此。” 反正战场宽度有限,也速亥乾脆就带著两百人稍稍退后,留两百人正面进攻,两百人弯弓搭箭,形成立体性压制火力。 也速亥坐在石头上,听著手下的幕僚跟他的匯报。 他也意识到这股明军比一般的对手能坚持,如果不是大汗强令,他早就撤退了。 雪天在没摸清楚地形的情况下,去打这种小而精的堡垒是最亏的。 打到现在,就算是兵站里的明军都死光了,他都亏本了。 心里有些烦躁,他挥了挥手: “继续进攻,不能给那些明狗子逃跑的机会,这样,我这里的二百人交给你,你去把这个兵站的其余三个方向都封锁起来。” “这些明人有胆色,我们千人来攻都不突围,但以防万一,毕竟真要破了堡,那些穿哨衣服的傢伙说不得会护住重要人物逃跑。” “我要这一座破土垒有什么用?大汗交给我的命令是抓住里面那个重要的人。” “快去!” 11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明军这边的滚木擂石早就耗尽了。 一个小兵站,主要的职能就是为沿途的军队提供补给,传信的骑兵换马,出事的时候点燃烽火,子入侵之时拖延时间的。 根本既没有多少储备,也没有地方去放。 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丟下去,砸翻一个叫的韃子,商云良吸了口气,看向了肩膀上的伤。 他的新手保护似乎是到期了,在这不停的箭雨中,终於还是被射中了。 好在他穿了甲,这一箭不算深,更没伤到骨头和重要血管,没有倒勾的锥型箭头被他咬著牙拔了出来,用布条死死的绑住,剩下的一切全都交给初阶燕子药剂的缓慢疗伤效果了。 “弟兄们,咱们至少杀了一百个韃子!” “滚蛋,哪有那么多!” “够本了,够本了!” “杀光这些韃子,一人十个脑袋,策勛十转,哈哈,全他娘的去当小旗官!” “韃子要上来了,抽刀!砍死他们!” “入他娘,跟他们拼了!” 粗俗的漫骂声里,闪亮的刀锋在阳光之下闪成一片令人心悸而炫目的冷光。 商云良知道,最后的战斗来了。 该用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了。 “兄弟们,拿著银灰色药剂的,分给你和你们身边的袍泽。” “喝下去!”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杀!” 商云良怒吼著。 绣春刀举起,朝著一个刚刚从垛口露出脑袋的韃子兵狠狠劈了下去。 鲜血飞洒。 战犹酣! 第93章 日落 第93章 日落 大同。 龙大有现在非常后悔,他为什么要猪油蒙了心,相信自己这最后五十万两的亏空,能从俺答汗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蛮子手里拿到。 现在好了,大同的天塌了! 他这个巡抚也要做到头了! 不但一千精锐骑兵被俺答汗吃干抹净,连一个人都没跑出来,搜刮大同全城才拿来的药材,也被一併拿下。 宣府和延绥的两路兵也是不听他的號令,被击溃之后便各自后退,根本没有南下跟他一起守城的意思。 现在,俺答汗再次率领著五万步骑兵,把大同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成国公朱希忠那个混蛋,趁著这个机会派京营强行侵入了他不,是他的大同城。 现在,整个大同的指挥权已经落在朱希忠的手里,自已和李两个人明明是大同最高军政长官,却连府衙都出不去。 大同下面的那些游击,参將,没有一个出来给他们说话。 龙大有感觉似乎已经看到了那高悬於头顶的鬼头大刀了。 他很清楚,京城里面的那些人,包括陛下,能让他继续在这个位置待下去的前提,就是他能弄到足够的银子奉上去。 但现在这个烂摊子,让他上哪儿去挖出来银子来补亏空? 总不能诬陷代王一家谋反,抄了代王府顶帐吧? 要是平日里还倒罢了。 现在,外有强敌,他龙大有再敢起这种心思,不用到京城,朱希忠现在就会直接宰了他。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传到了这幽深的府衙后堂。 龙大有的对面,脸色灰白,神情惶恐却带著愤愤不平的李立刻说道: “是大將军炮的声音,韃子又要攻城了!” 龙大有嘆息: “哎,这个时候攻不攻城又怎么样,左右都是要掉脑袋的。” 李募看他一眼,没声。 是要掉脑袋,但那是你,可不是我,万一俺答汗进城,我就去投俺答汗。 也是有趣,俺答汗围城之后,派了使者到大同城,指名道姓,告诉朱希忠只要交出龙大有,再赔上一些铁器和粮食,他俺答汗就可以不动兵。 说实话,如果朱希忠可以选,他这买卖是一定做的。 龙大有左右是个死人,从俺答汗翻脸杀了那一千骑兵,夺了药材之后就是了。 谁杀不一样? 但只怪他是大同巡抚,必须为朝廷顏面考虑,否则,早就把他的脑袋交出去了。 “唉,宣府的孙锦不知道会不会来救我们,上面的翁万达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態度。” “孙锦的兵本来出的就少,就算是溃了一阵元气还在,他们若是全力救援,沿著宣大官道,两日內先锋就到了。” 龙大有喃喃著,他把最后求生的希望就落在这援兵上了。 他难以想像,自己要是落在了俺答汗手里,那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可没英宗皇帝的待遇,被抓去“北狩”了还有女人给他睡。 嘆息声笼罩著空空荡荡的府衙,像是口即將合上的棺材,把龙大有这个死人给装进去了。 商云良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了。 得亏这个兵站相当狭小,这么点人就足够维持城墙上的防守密度。 这要是在大同那种大型城堡,別说五十人,你就是五千人站上去依旧是防守稀疏。 “死吧!给爷下去!” 他怒吼著,一刀戳穿一个刚刚站在墙垛上的韃子,浸满血液的刀锋直接贯穿了这个傢伙的腹部。 压根不理会对方握住刀锋的手掌和圆瞪的双眼,商云良毫不犹豫地抽刀,然后飞起一脚就把这个韃子端下了城墙。 战场上大吼大叫的人相当常见,咆哮能对抗心中的恐惧这话真不是骗人的。 靠在城垛上呼呼地喘著粗气,昨夜的血战之后,到现在他的体力根本就没有恢復,初级海克娜的后遗症还在,就算是睡了六个小时还是有影响。 拼杀了这一阵,商云良已经感觉自己体力不支了。 “商太医!先撤!放掉城墙,我们去兵站里跟他们周旋!” 沈千户跑了过来,拽起商云良的胳膊就朝著下城的楼梯奔去。 “撤退!先撤!退回兵站!就按照咱们预演过的,继续杀这些韃子!” 这句话是百户官喊的。 从进入肉搏战到现在,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伤亡了十多个,算上另外十个看守其他方向的,正面的兵力已经减员了四分之一还多。 如果是野战的话,这种伤亡已经足够全军动摇了。 但现在,所有的明军士兵都知道,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死战,杀退韃子才有活路! 而且,那位商太医赐下的“仙药”確实有用,他们能感觉到自己受伤之后,流的血少了,擦伤甚至很快就不疼了。 那银白色的药剂喝下去,他们都能感觉到自己胸腔內搏动的心臟和那突然涌上来,似乎能撕碎一切敌人的勇气。 这些边军知道,他们在今天取得的战果如果报上去,绝对会被上官认定为喝了假酒。 以五十对一千,自身伤亡十多人的情况下,斩杀子几十號人。 哪怕是他们据城防守,这个数字都不是离谱,而是扯淡。 他们並不知道,如果把这场战斗比作一场游戏,那么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们一直顶著攻速提升和攻击欲望加强的buff,掉下的血都被慢慢回了上来,实际的总血条能顶两到三个他们。 这才是他们觉得自己神勇盖世,各个霸王附体的原因。 现在,韃子兵已经跃上了城头,继续肉搏那就会陷入以多打少的局面。 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子兵对於兵站內部地形的不熟悉,放他们进来,然后偷袭给他们放血。 “把所有的火罐都扔出去!烧了这帮子的梯子,全部!日子不过了!” 有人大喊道。 隨著一个又一个甚至是几个绑在一起的陶罐被扔下,爆裂的火光在兵站的城墙下燃起明军迅速开始撤退,衝上城头的韃子兵叫地追了上去,並未意识到他们的后续增援路线被一把火烧掉了七八成。 城外,也速亥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那已经西沉的太阳。 腊月,太阳落下得很早,若是在日落前还打不下来,在兵站里面再打,对他们而言就劣势太大了。 神出鬼没的明狗子会让他的勇士把血流干。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砸进去的筹码已经让他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收手。 “快灭火,然后继续进攻!” “给我衝上去,占领城头,杀进去,杀光他们!” 也速亥的眼晴里全是血丝,他怒吼著,歇斯底里。 早就忘记了俺答汗给他的命令。 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赌徒。 第94章 在这里,將所有韃子埋葬 第94章 在这里,將所有韃子埋葬 商云良躲在兵站的一间大约是仓房的位置,这里面都是草料,应该是给过路的骑兵餵马用的。 他屏住呼吸,靠在了门背后,静静地等待著那耳边越来越近脚步声的主人靠近。 兵站虽小,五臟俱全。 营房,仓库,马,武库等等设施都有,而且到处都立了墙,宽的地方几乎没有。 这就给了明朝守军相当的发挥空间。 现在,商云良就和那名百户官两人一组,猫在仓库,等待著送上门的猎物。 百户官朝商云良竖起了两根手指,那意思很明白,来人有两个。 商云良点头表示明白。 粗野嘶哑的韃靶语传了进来,似乎还带著兴奋的笑声。 商云良能感觉到,这两个人已经贴近了个门前。 下一秒“”的一声,一只穿著脏兮兮长靴的大脚把仓库的门端开,两个满脸横肉,浑身腥气的韃子壮汉闯了进来。 他们倒是没有丧失警惕,弯刀在手,立刻打量著光线昏暗的草料仓库。 但面对视野盲区的门后,不熟悉地形的他们是最后才会去关注的。 百户官和商云良同时扑了上去! 厚背腰刀和绣春刀刺破空气,朝看两名子的后背狠狠地衝去。 “噗”的一声,利刃入肉的怪异声响,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惨叫,商云良乾净利落地抽刀,然后再一刀搅碎了这子的心臟。 另一边,百户官的动作比他还要凌厉,这傢伙稳准狠,一刀直接砍飞了韃子的大半个脖子,骨骼断裂的声响令人心里发寒。 鲜血飞溅,韃子一声不地倒下。 “把尸体拖进乾草堆里盖住,血跡不管,没时间。” 百户官说道,老兵的狠辣冷静显露无疑。 两个人用二十秒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一切。 商云良突然想起了当年史达林格勒战役的那句话: “我们占领了客厅,但厨房依旧在他们手里。”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面对化整为零的明军,子兵每前进一步,打开一道门,都会付出血的代价。 两个人又一次默契地把自己藏入了仓库的阴影里。 被暂时断了后路的韃子兵,涌入堡垒內部的也不过好几十,他们完全能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刚刚的惨叫显然被不少人听到,商云良又听到了脚步声。 “三个!” 他朝著百户官比出了手势。 这次人数多,不好对付,必须跟刚才一样一击毙命! 绝不能拖延! 城下的大火被扑灭了,毕竟到处都是雪,扬起来盖上去,就算是油脂也扛不住多久。 后续的韃子兵把新造的梯子架了起来,但他们的士气却没有中午来的时候那般高涨。 眼前小小的兵站就如同一头静静匍匐著的怪物。 他们之前衝进去的部落勇士,似乎都被这怪物悄无声息地吞掉了。 只有偶尔传出来的惨叫和奔跑的人影,告诉这些新上来的子兵,里面还是有活人的也速亥的双拳紧,皮肉发白。 现在的伤亡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但现在,兵站离被彻底攻下只差一步之遥,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说服自已放弃。 “衝进去,所有人都去!” 也速亥命令道。 他的幕僚拉住他,劝道: “诺顏,我们所有人都进这个兵站,外面看马的那些懦夫又被收缴了弯刀,一旦有明朝援军抵达,我们就被困在兵站里了。” “我们可没有明人的守城能力,城墙对於我们来说没什么作用,勇士们还是更习惯跳下去跟明人肉搏。” 也速亥怒骂道: “滚开!我就不信这个时候明人会有援军。” “烽火传到宣府,再到宣府派骑兵来,最快也得两天,昨夜才点的火,除非他们不惜马力,或者提前出发,否则根本来不及的!” “我杀了这些明狗子就走!不要拦我!” 长著一副明人面貌的幕僚耸了耸肩,退开一步。 他可没胆子阻拦这个傢伙。 话已经说了,该提醒的都提醒了,若真的是长生天庇佑那便没事,反过来说,真要有事,反正肯定是跑不了。 就这样吧。 他知道也速亥非常惧怕夜战,因为那样也速亥的部族会伤亡更多,但以他看来,现在距离日落不到半个时辰,全部都填进去,只要里面人没放弃抵抗,打夜战是免不了的。 幕僚悄悄后退了一步,他打算给自己找一匹马。 说不定会有用呢。 商云良捂著腰子,跟跟跪跪地后退。 刚刚闪过了对面的断子绝孙脚,一击送对面去见长生天,斜刺里又冒出来一个吐著血衝上来的韃子兵。 这傢伙肚子上插著一柄短矛,偷袭商云良。 商云良手里的绣春刀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捡了一把短棒,现在不好发挥。 两个人滚在雪地里,一把匕首刺破甲,从侧腰给捅了进来。 一股剧痛顿时让商云良浑身颤抖,马里波森林药剂激发的肾上腺素让他扛住了昏厥的衝动,一肘砸在了这子兵的脸上。 这一击拼了命,直接砸的韃子兵脑袋嗡嗡响。 拔出匕首,商云良从咽喉下面直接捅了进去。 滚烫的鲜血顺著破口,將商云良的右手彻底染成红色。 他推开这倒霉玩意儿的户体,朝著最后的防线撤退。 草料仓库丟了,营房也丟了,马既里一匹活著的马都没有。 现在就剩下封死的东门和边上的武库作为最后的据点。 商云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兵站里的百户官已经没了。 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在从马撤退的时候被韃子的箭射穿了膝窝。 断了一条腿的他反杀了一个扑上来的韃子,却被另外的三个割断了喉咙。 商云良没办法救他。 现在,商云良感觉自己也快完了。 咬著牙,他拿出了自己最后一瓶燕子药水,狠狠地把里面全部的药剂喝完之后,抢圆了胳膊,把瓶子砸了出去,准確干翻了一个正准备扑上去围攻其他人的韃子兵。 最后的余暉在此刻悄然逝去。 黑沉沉的天幕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今夜多云。 月黑风高。 喊杀声已经少了很多。 但抵抗仍然在继续。 燃烧的房屋让商云良勉强看清楚了撤退的道路。 恍惚之间,他好像听到了悽厉的號角声。 从明早日出的方向。 第95章 峰迴路转 第95章 峰迴路转 “商太医!太好了!老天爷开眼!您还活著!” 在东门的武库门前,商云良见到了沈千户。 这傢伙也是狼狐不堪,浑身上下都是血,规整的锦衣卫制服已经快成了碎布条。 商云良注意到,这傢伙的右腿似乎有些不对,他一直捂著大腿,跟自己打招呼的表情都有些挣狞。 没说什么“你受伤了?”之类的屁话。 现在能看到的喘气的都算是好事,要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恐怕还活著的会把这人当作奸细给就地砍了。 商云良靠在柱子,腰子上的伤比较严重,疼是钻心的疼,但估计没擦到內臟。 “还剩几个活著的?” 体力到达极限的他已经站不住了,这一停下,眼前就开始晃动。 沈千户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 “算上你,再算上我,能成功撤退到了东门的就只剩下八个了。” 剩下的,不用问,以韃子的一贯作为,他们不可能活著。 沈千户问了一句: “兵站的百户官呢?那人功夫不错,我看他跟你一起走的。” 商云良呼吸著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摆了摆手: “没了,从马既撤的时候就没了。” 沈千户“哦”了一声,再没开口,但握著刀的手却有些发白。 十四名锦衣卫就活下来两个人,这还算上他。 连续一天一夜的战斗,中间就休息了三个时辰,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了。 他们的体力是最先开始下降的,虽然有商云良的“仙药”顶著,他们杀了不少子。 但没劲儿就是没劲儿了,十来个人,除了三个死在了城墙上,剩下基本上都是体力不支跑不动,被追上围杀而死的。 都是京里的好小伙子! 可惜了! 商云良调整了一会儿,狠狠地咬破了嘴唇,用刺痛扛住了蔓延到全身的睡意。 他拄著短棒站起身,看向了沈千户和其他还活著的兵: “准备好,韃子很快就会来。” 商云良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態,再来两个韃子兵围攻他,他会死的乾脆利落。 嘴角泛起苦涩,他这个穿越到大明的灵魂好像乾的並不好。 至少现在都没有完成把嘉靖老儿掛在青草试炼铁架台上的梦想。 害怕吗? 商云良並不觉得。 他只是觉得自己就这么死了,有一点亏而已。 明明掌握了力量,但他好像並不主动利用这股力量,去爭取更多的东西。 就像他睁眼就遇到了壬寅宫变,但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被別人推著走的。 虽然看起来他凭藉一手“起死回生”的仙药,带著师傅许绅破了局,还得到朝堂大佬严嵩的拉拢,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的重视,以及前不久嘉靖的关注。 但说百了,他还是个太医而已。 真到了关键时候,他商云良还是一个隨时都可以被拋出去的棋子。 若是他在京城的时候,就背靠典药局,直接大规模铺开猎魔人药剂,他也不至於到了大同才发现进阶之章。 说不得早就被嘉靖当成真神仙送到玉熙宫里给供著了。 “一切有因——咳咳——便有果。” “这次要真的还有机会回京,我会让京城上下每个人,都知道我商云良的名字!” 他在心里发狠。 手里的短棒握地更紧。 还活著的剩下七个人也聚拢了过来,这东门前的武库便是他们最后的堡垒。 他们染血的脸被火光点亮。 漆黑的夜在刺骨的北风中燃烧。 鞋子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一个,两个,三个—. 这些草原的武士也注意到了这八个站立都站立不稳的明军。 但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没有之前那么囂张,丑陋的脸上也没有嘲笑。 这座小小的兵站像是一个吞噬人命的巨兽,已经吃了他们太多的人,空气中的血腥折磨著这些人的神经。 他们看著这八个人,读懂了他们眼神中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杀意。 “上上!杀了他们·就剩·就剩这几个了!” 大约是底层军官一类的傢伙在韃子兵的后面喊著。 但大约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话语里的颤抖。 子土兵现在已经意识到,他们这一次被也速亥给骗了,明人的这个兵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女人,也没有什么財货。 “那些穿的绿绿的傢伙,身上除了一个不一样的牌牌之外,杀光了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抢不到东西,还要把命搭上,草原上可从来没有这种规矩。 作为大汗亲卫的骄傲,经过这样的血战早已经被磨灭了。 “走了!去跟也速亥问个清楚!” 有十来个韃子兵深深地看了眼商云良他们,然后拎著刀转头便走。 剩下的韃子兵没有动,但也根本没有阻拦他们。 他们只是沉默著,拿著弯刀,一步步地朝商云良他们靠了过去。 这是最后的战斗了。 如果他们依旧什么都没有捞到,这八个明人也是没什么价值的话,那他们也会回头,去跟让他们到这里的也速亥討个说法。 如果没有,那便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作为祈求长生天庇佑的贡品好了。 “来吧!想要爷爷的命,那就自己来拿!” 沈千户哈哈笑著,手里的绣春刀遥指著前方。 跟著他来大同的二十个弟兄现在就剩两个人,剩下那一个肚子中了一刀,肠子都滑出来一截,估计是活不长了。 到了这个份上,什么京里的荣华早就被这个锦衣卫千户拋在了脑后,他只想要一个壮烈的结束! 韃子兵冲了上来,刀枪棍棒撞在了一起,飞起的血液和撕心裂肺的惨叫一起衝上了天空。 “鸣—..—呜—呜!” 悠扬的號角声突兀在亡命拼杀的眾人耳畔炸响。 商云良咬著牙用手里的短棒砸断了一个子的脖颈,他自己也被当头的一刀削飞了头盔。 耳畔喻喻作响,商云良却仍旧听清楚了那號角之声。 这不这不是子的这是明军进军的號角! 商云良在京营中听到过这个! 大地轻轻地震颤起来,喧闹嘈杂的声响从被封死的东门之外传来。 这个方向,这个声音。 绝不可能是韃子! 援军! 援军来了! 他妈的!这是哪儿来的援军!一天之內就能杀到这里?! 商云良想骂娘,但这是激动,並非是咒骂。 他扭头,就看到同样意识到的沈千户高举著被血彻底包裹的绣春刀,这个三十多岁的锦衣卫千户发出了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的怒吼: “大明军至!” “大明军至!” “衝上去!缠住他们!莫要让这些韃子跑了!给弟兄们报仇!” 话音落下,脚下的靴子在血水中炸起猩红的,当下发起了反攻。 东门之外,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 商云良看向了依旧沉默的天空,此番劫难,险象环生,却峰迴路转。 该结束了· 第96章 再回大同 第96章 再回大同 再次醒来的时候,商云良残存的记忆定格在一柄朝自己脑门砸来的长棍。 那东西应该是长矛断掉之后剩余的部分。 但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应该是被这东西狠狠地干在了脑壳上。 后面的事情臥槽!我现在在哪儿?! 商云良的意识回归,他豁然惊醒,猛地支起身体。 別是没撑到援军来了,先被这些韃子给俘虏了吧? 他心里有些发凉,浑身疼得像是被掛在房樑上用小皮鞭蘸著辣椒水抽打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商云良忍住溜到嘴边的痛苦之音,仔细打量了一下现在的状態。 嗯? 我这是在—马车里? 商云良一愣,对於马车里是个什么视角,他再清楚不过,因为这一路上他就是坐著马车摇晃过来的。 打眼一看他就確定了这一点。 再看细节..· 哦,还好还好,这装饰,当是大明的马车无疑了。 这时候,他听到了马车之外的交谈声,大约是车夫: “孙大哥,里头躺的那主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瞅他那架势,鬼门关前打晃儿,不知道还挺不挺得过今儿天黑?” 另一个稍微浑厚一点的声音回答: “盼人点儿好!懂不懂?!满兵站扒拉出四十六具尸首,就喘气儿四个!这號人物,不比你个奶腥没褪净的小崽子勇?滚蛋!后头车留半瓢水!拧块布给他擦擦!咱把阳间的活儿办妥,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 年轻点的答应一声,似乎是跳下车去准备了。 哗的一声帘布被掀,冷风顿时灌入了车厢。 一张饱经风霜的男人脸庞凑了进来,一看到睁眼的商云良,男人眼晴瞪圆: “我滴个乖乖,你醒了?!” 商云良靠在车厢上,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他张嘴问道: “这是在哪儿,你是谁?” 他已经看出来,男人是老卒的打扮,穿著鸳鸯战袄,跟兵站里的兵如出一辙。 “咱们这是在往大同北的小路上,你叫我孙雄就行。” 男人显然没有介绍他隶属於哪支军队的信息的意思。 “你是哪一个?还是我把你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那些锦衣卫都护著你,你是个啥大人物?” 自称孙雄的男人又问。 商云良愣了一下,旋即就反应了过来,他的腰牌和官袍都在行囊中,仓促应战谁有工夫去关注那些东西。 他身上就是一件利於出行的便装,之前外面罩了一套甲,这孙雄也是敏锐,知道一个普通的兵不可能值得锦衣卫的保护。 商云良拉开车窗,看到了外面沉默前行的军队。 都是大明的边军,这下,他彻底放了心。 “我是商云良,大內太医,职领东宫典药局丞,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暂领医队使之职,隨成国公朱希忠往大同。” 商云良说道。 然后,他就看到,眼前的孙雄愣在了原地,那张糙脸上再也没有刚刚灵动的表情,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 这个时候,刚刚离开的年轻士兵抱著一个水盆赶上了马车,他没看到商云良,见到孙雄僵硬的架势,直接就问: “哎,孙大哥,咋了嘛?” 他听到了孙雄仿佛念佛號一般的自语: “医队使——.五品—五品?” “当年武宗皇帝带著我们应州打韃子,那个也叫医队使—错不了—” “你不,大人可有能证明身份的凭证?” 商云良就知道他会问,摇摇头: “我的官凭和官袍都丟在兵站了,一把火应该不剩什么,锦衣卫沈千户能证明我的身份,你们不信我,但一定会信锦衣卫。” 他觉得自己这么说完全没有问题。 没想到孙雄又是一愣,然后嘆息一声: “没有什么沈千户,商大人,没一个锦衣卫活著,都死了,除了你,还活下来三个兵,但都是昏迷著,能不能活只有老天爷知道。” 孙雄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商云良沉默。 从京城千里迢迢而来的锦衣卫们全军覆没,虽然大家仅仅认知相当短的时间,但这些人並非是文官口中只会听皇帝命令四处撕咬的恶犬。 都是些好汉子! 但现在,他们都死了,一个活著的都没有。 孙雄招呼他带的年轻士兵上来,商云良又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大约拼出了昨夜发生事情的全貌。 这支宣府的骑兵,在商云良从大同城走的那一天就得到了开拔的命令。 一路沿著宣大官道疾驰,距离大同还有半天路程的时候,孙雄所在的前锋就看见了正打得热火朝天的兵站。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杀红眼的韃子被包围在了兵站附近,那三百看马的子倒是机灵,眼见不对立刻骑马就跑。 最后孙雄等人杀入兵站,干掉了所有韃子后,才从死人堆里扒拉出被一棒子砸晕的商云良。 “商大人,你一个太医为啥也要拿刀?你们真他娘是阎王殿里窜出来的煞星!五十个人硬拼七百號韃子!光尸首俺们衝进去就点了小二百!报给张参將那头驴,人家压根不信!说俺们靛眼子冒烟瞎报战功,差点把老子剁了餵野狗!” 孙雄虽然不確定商云良的身份,但这並不影响他对於昨天晚上见到的震撼场面向商云良表达他的崇敬之情。 当了二十多年兵,就武宗皇帝那时硬气了一把,几乎从来都只是韃子打他们,交战的时候,大明这边就没占到过什么便宜。 这下居然有人能做到如此夸张的战绩,要不是亲眼所见,孙雄自己也不信。 商云良不想解释,就算是杀光了韃子,那兵站里的大部分人还是死了啊。 “您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报张参將。” 孙雄跳下马车,自己骑上一匹马,朝著队伍的前方赶去。 留下年轻的士兵有些不知所措地跟商云良对视: “嗯———您—我之前看您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但都没青肿,这是好事。” “您有力气的话最好能上马。” “大军先去威远堡,听说是要封堵韃子大队的退路,大同那边打的火热,孙大哥跟我说过,没几天就得打仗。” 商云良知道威远堡在什么地方,这支宣府骑兵的行军方向他大概是明白了。 没想到一天一夜的血战,到头来还是被带著朝大同靠近。 自己跟这座塞上重镇还真是有缘啊。 “喂,有药吗?我是说药材—你们到这里都带了马车。” 商云良开口问道,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除非回到大同城,否则就得靠那三个还昏迷著的兵。 况且,他自己现在,也需要猎魔人药剂来修復自己的身体。 这支骑兵很快就要迎敌,如果能发挥点作用,至少不会被隨便拋下。 他可不是个没用的人。 第97章 原来在这里 第97章 原来在这里 “药材您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哦对,您是典药丞,是太医。” 年轻的士兵愣了一下,旋即恍然。 他摇了摇头: “没有,反正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似乎觉得自己这么回答有点不好意思,年轻的士兵有些怯怯地补充道: “商大人,要不您说,您需要什么药材,我沿途给您看看,看能不能在路边拔一点? 北商云良嘆了口气,摆摆手拒绝了这份好意。 寒冬腊月,积雪遍地的日子,能找到什么东西? 就算是找到了,距离能直接製药还差得远。 “算了.算了。” 商云良躺回了车厢。 他现在相当疲惫,醒来之后確认自己安全,剩下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闭上眼睛,他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商云良是被窗外的人喊马嘶给吵醒的。 还以为是遇到了袭击,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不论是最早的绣春刀还是那柄短棒早就不见了踪影。 侧耳去听,发现外面虽然嘈杂,但並无慌乱的情况。 再看一眼天色,商云良心中暗道: “这应该是行军了一天需要扎营了。” “孙雄说过,他们此行是要去大同北,按照时间推算,差不多也就该到了。” “如果没到威远堡的话,估计是背靠某一个烽燧堡垒驻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只是个外地人。” 跟著京营一路行军到大同,军队中的基本常识还是学了不少。 很快就该是火头军埋锅造饭的时候了。 商云良感觉自己稍微恢復了一部分体力,腰子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他这一整个白天都在睡觉,再加上初级燕子药剂残余的力量修补身体,这才缓过来。 “不行,我得儘快把这些个药剂都弄到中级或者高级去。” 咬著牙,商云良掀开车帘,自己走了下去。 孙雄和那个小兵都不在。 商云良理解这个待遇。 没人能证明商云良的身份,要不是他倒地之前穿著明军的甲,就凭里面这一身,非得给他当探子掛在旗杆上不可。 而一个身份不明的傢伙,是配不上二十四小时的贴身伺候的。 “哎!你往哪儿去?” 背后响起了叫喊声,商云良回头,只见年轻的士兵端著一个碗站在后面。 “去转一转,我既不是子,在我大明的营盘走一走,这也符合军规吧?” 商云良笑笑。 年轻的士兵走上来,把盛著稀粥的碗塞到了商云良的手里: “是这个道理,但孙大哥交代我,要一直盯著你,你走你的,我跟著就是。” 一口把碗里的稀粥喝完,商云良把空碗还给了他。 “孙雄呢?怎么没见他?” “哦,他去见张参將了,他是百户官。” 商云良点点头,没纠结为什么一个小兵可以把百户称作大哥,想了想,他说: “带我去见张参將,我离开大同也没多久,那里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希望对你们接下来的行动有些作用。” 年轻的士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商云良不想跟他浪费时间,於是便嚇嘘他: “孙雄应该告诉过你吧,我是朝廷派驻大同的医队使,五品官,论官职,比你们的张参將还大,別拦我,否则以后我就让人给你送一个子女人当老婆,生的全是一窝韃子! 跟这些土兵讲什么弄死你之类的威胁都是没用的,商云良很清楚这点。 边军和韃子之间的予盾不可调和。 然而,年轻的士兵眼晴一转,歪著脑袋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还是拦著您吧,您要真是什么医队使,五品大官,那可得说话算数,以后送我个婆娘,要腰细屁股圆的,娘说这样的女子好生养!” 商云良又沉默了。 费了半天劲儿,商云良终於是见到了统领这支两千人骑兵的张参將。 对於商云良的到来,这位鎧甲在身,鬍子老长,一看就在模仿关云长的大明军官倒是很客气。 “很抱歉,商医队使,我先这么称呼您,但就像您说的,我等现在无法確认您的身份。” 他摊了摊手。 “您说您有大同方面的情况要跟我说,如果確实有用,就算您不是五品官,本参將事后也必然亲自致谢。” 商云良理解这些人的谨慎,现在他们客气,那是因为兵站的死斗贏得了他们的尊重。 否则,硬要是说他商云良冒充上官,砍了他都没话说。 “大同城內现在总兵力,排除掉阵亡和重伤,再加上国公爷的五千京营,大约也就一万八千上下。” “东门残破,但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大同城內的药材大约是断了。” “也就是说,士兵一旦受伤,城內的几十个医官根本无药可医。” 商云良正说著,他却发现对面的张参將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等一下,商队使你的意思是,整个大同的药材都不知去向了是吗?” 商云良摇头: “不,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我作为伤病营的长官却弄不到任何药材。” 张参將却不管,站起身拉看他的胳膊: “来,商队使你跟我来!” 商云良不明就里,被这个傢伙就这么拉著,两个人直接朝著营盘的边缘位置走去。 走看走看,商云良就看到了一座像是刚刚经歷战火没多久的堡垒废墟。 “威远堡,我们现在在它的废墟上,张世忠之前就守在这儿。” 张参將淡淡地说了一句,终於,两个人在一排排黑色的车架前停下,张参將对上前抱拳的士兵挥手: “去,打开车厢,让商队使看看!” 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商队使是谁,但张参將的命令还是得到了贯彻。 很快,黑色的车厢门都被打开了。 “商队使你去看看,里面的东西——” 他对商云良做了个请的手势。 心中已经隱隱然有了猜测,商云良登上了马车。 当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心中的臥槽还是忍不住从嘴里给冒了出来! 药材! 各种各样的药材! 所有车厢被装得满满当当,这么多车厢妈的,我就说为什么整个大同都抠不出一点,原来全给运到这里来了! “这批药材是我的先锋,击破了此地的韃子夺来的,原本就藏在这威远堡的废墟里。” 等等,威远堡,韃子?! 商云良瞬间意识到龙大有搜刮全城药材送到这地方是来干什么的了。 官方组织的走私是吧? 怪不得我跟廖副將抓了那个药材铺子掌柜,龙大有和李就急了。 这么来看,朱希忠也不是个好东西,这件事他肯定早就知道。 此次京营来大同,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想到这里,商云良心中一惊。 不对,是嘉靖! 朱希忠调动京营来大同,就是为了过来控制这条走私线的。 他是为了嘉靖来捞钱的! 商云良心里冷笑。 为了银子,整个大同的士卒百姓都可以卖了是吧? 好好好! 商云良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团火。 人已经到了大明,他也无意把后世的那套制度搬到这嘉靖二十一年。 但有些东西是他必须要坚持的。 如果说之前他是没办法继续深入。 那么,现在这个情况,明显这笔买卖已经没戏了,或许在大同那边,这一批药材已经算成了陷於敌手。 既然如此. 商云良豁然扭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张参將。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想不想一场泼天的功劳?” 张参將被这那双年轻眼晴中射出的目光给震住了。 “你想要干什么?” 他实在是没把眼前的一车车药材跟所谓的功劳联繫到一起。 “只要你想,我便送你一场大胜!” “比兵站里我等五十人斩对面两百人还大的功绩!” “只要你点头,我便助你,把大同城下的韃子彻底埋了!” “你,同不同意?” 第98章 自证的方法 第98章 自证的方法 后世一部家喻户晓的军事电视剧教会了商云良一个道理: 同样一批物资,让子这么一沾手,那可就成了两笔帐了。 就比如现在,眼前的药材如果没出大同城,那朱希忠、龙大有、李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开口,他商云良就是见到了也碰不了。 但是,如今的这几十辆马车上的药材,那是宣府张参將,击溃这里的韃子之后的缴获! 上面没有贴大同府衙的封签,只要张参將不张嘴,谁能说这批东西就是大同府全城的药材? 当然,光这样还是不够的。 他得有办法让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批药材是怎么回事却不能张口。 很好!因为他真有这个办法! “您——商队使,您在说什么—” 这一瞬间,张参將真的怀疑商云良被打坏了脑子,这是疯魔了。 毕竟,想要让他的这两千骑兵去吃掉俺答汗,估计也只有卫霍统军才有可能办到吧? 商云良知道他不信,之前他受困於没有药材在手,猎魔人药剂全书中库存的药材在血战中已经消耗一空。 但现在,龙大有送来的“馈赠”他已经收到,这再弄不出点动静那真的是对不起他自己! “张参將,可否在此等候一段时间,不长,两刻钟之內足以,另外,把那边士兵用的锅给我用一下。” 张参將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你要干什么?” 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处处透著古怪,自称是五品医队使,东宫典药丞,如此年岁张参將自然不信,但他又能轻易把握大同的情况,此人的身份肯定不低。 如今,见到一车车药材之后,张参將清楚地看到,商云良的脸色数次变幻,狠厉的表情一闪而逝。 现在这又让他等候,还要土兵吃饭的锅。 他要真是个太医太医熬药难道用这东西就行的吗? 犹豫了片刻,觉得无论如何一个受伤的人在这大军中也翻不起风浪,抱著且看他能做出什么的想法,张参將点头同意了: “行,按你说的,那本参將就在这里看著,你要的东西半香的功夫就给你准备好。”” “我看你是对这些药材感兴趣。” “本参將做主,你隨意取用,反正少了这么一点也无伤大雅。” 商云良忽略到那话语中不信任,沟通著体內的魔力。 他原本打算著把这一手留到京城,嚇得嘉靖屁滚尿流,但现在事急从权,那就让这位宣府的张参將先开开眼! 圆肚汤锅架起,柴火点燃,商云良算上了等水烧开的时间,他自己亲自製备已经掌握的药剂,根本不需要半个小时。 “嗯这些药本参將也认识,小时候在镇上给药铺打过杂。” “黄芪,当归,五味子可惜本参將偷带出来的汾酒。” “都是些补气昇阳,活血安神的药。” “你还真是个懂医的啊?” 压根不去理会抱著胳膊的张参將在一边发出锐评。 商云良集中注意力,当各种药材被武火熬煮,药力释放到了酒液和水混合的底汤中之后,他抬起双手,伸向了那寒风中散发著热气的汤锅。 “哎——你別疯,小心——” 张参將鬆开双臂想要阻止商云良干傻事,话说到一半,剩下的声音直接被冲入喉咙的寒风冻结起来,让他忍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你—” 他虽然在捂著嘴咳嗽,但那双见过无数血雨腥风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见到了鬼神,凸出来瞪得老圆。 另一只手的食指用力向商云良的方向指看。 脸上的表情颇为夸张,甚至可以用惊骇来形容。 而这一切的源头,自然就是商云良那十根手指中飘荡出来的白色魔力丝线。 在这处火光之外的夜晚,显得是那么的引人注意。 “这——这—·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顛覆了张参將这么多年以来所认知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怎么样的话语来描述现在看到的东西。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眼前盘坐的商云良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 “嘘,声,莫要打扰我。”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泰山崩落的巨石狠狠砸在了张参將的心里。 之前的所有不信不敬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就丟到了九霄云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默默地站在一边,用自己的眼睛记录著他活了这几十年都没有见到的景象。 双手再也没有交叠在胸前。 他站的很直,就像是当年刚入军营之时,听到营中老人说成化犁庭盛况时的表现。 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当真有仙神之力现於眼前,他所能做的,只有虔诚。 一刻钟的时间在张参將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中匆匆过去。 商云良完成了最后一点魔力的释放。 眼前曾经盛放士兵一日三餐的汤锅中,淡紫色的药剂正闪烁著令人著迷的光晕。 这一锅燕子药剂的量有点大,商云良稍稍调大了魔力的输出,实际效果跟之前保持一致。 这就足够了,本就是为了给张参將见识一下的表演,顺便,商云良还担心著兵站里倖存的三个士兵。 “好了,完成了,把这药剂给那三个还活著的兵卒喝下去,这对他们儘快清醒有好处。” “当然,张参將,你可以选择不信,你当然也可以选择找人来试药,这个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商云良拿著一个木碗,给自己盛满。 “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对张参將举了举,然后在对方目瞪口呆,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將木碗里的初级燕子药剂一饮而尽。 他自己身上的伤也需要修补。 张参將看著汤锅里已经不再翻涌的紫色药剂,又看了看商云良手里空空如也的碗,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依旧有白色光毫蒙绕的手掌。 “噗通”一声,这个在边关拼杀多年的汉子,居然没有丝毫预兆的地跪在了地上。 “神仙商队使不!商神仙,请您原谅小人的冒犯!” “您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对我大明不利,自我之下,都遵从您的指令!” 商云良微微然,他没想到自己露的这一手震力有这么强。 他到底是以一个后世之人的见识和思维去考虑,忘记了在这仙神鬼怪氛围浓厚的大明朝,真要有人显了神跡,散了仙力,那带来的效果可並非鸿毛飘落。 嘉靖为什么要修道?不惜趴在整个帝国的身体上不停的汲取养分来追求所谓的长生久视? 除了他自己一方面怕死之外,另外一方面,他恐怕是真有七八分相信这样下去,是真有觅得天道羽化登仙之机会的。 一国之君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边关的武夫呢? 第99章 製药与行动方案 第99章 製药与行动方案 激动过后,张参將就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不妥。 虽然他已经认定眼前的商云良並非凡人,但联想到这位商大神仙之前也是孙雄那个傢伙从死人堆里拋出来的,那份心中的敬畏便淡了一些。 从地上爬了起来,张参將的神情有些尷尬,不久前他还一口一个“本参將”,刚刚却直接跪在地上差点磕一个响头。 前而后恭到了这种程度,换到上古,那是要被道德君子们不齿的。 他想了想,语气小心而谨慎: “阁下兵站之事,是否也跟阁下仙法有关?” 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一件事,五十人,凭什么能靠著一座兵站杀了近两百子。 难道那里面的兵真都是铁打的不成? 现在商云良的这一手,倒是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方向。 “有一部分原因,跟眼前之物也有关,我说了,拿给那三个士兵,这对他们有好处。 张参將犹豫了一会儿,那表情似乎是在决定到底要不要说一些他认为可能会冒犯的话。 “阁下可否与小人说说此物究竟为何我並非信不过您,只是只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因为谁都明白,这就是不信任。 “一些健体疗伤的药,你看,我自己都已经喝了,不要耽误时间。” 商云良说。 他不想也不能跟眼前的张参將解释到底什么是猎魔人药剂,对方不会理解,说了也是白说。 “这———.好吧,但阁下需要跟我一起去。” 再看一眼那令他脑袋发晕的紫色药剂,张参將咬了咬牙,选择了同意。 不谈眼前的商云良究竟是不是真神仙,就说那三个士兵,他去看过,都是身受重伤,他这一趟出来可没带医官,如无意外,死在这寒冬腊月是早晚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既然如此,左右都是个死,那还不如让商云良试试,死马当活马医算了。 再说一句诛心的话,这又不是他的兵。 后面的事就很简单了,商云良见到了其中一个浑身被捆成粽子,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的士兵。 足量的初级燕子药剂服下,这傢伙的伤情慢慢稳定了下来。 战爭廝杀出来的张参將对此相当敏锐,对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大为震撼。 当下看著商云良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就凭这一手,此人就算是在京城恶了陛下和诸公,只要不被当场诛杀,其他边军將领都会拼了命地保他。 有此人在军中,多製作一些这种紫色药剂,士兵的战损会大大降低,士气也会抬高一大截。 见到这名士兵的情况趋於稳定,张参將彻底服了,他躬身抱拳,朝著商云良行了一礼。 这次是真的服了。 命人把剩下的药剂给其他两名兵站倖存的士兵服下,商云良在张参將的邀请下来到了他的军帐內。 “您请上座。” 他想把商云良迎到主位上。 商云良摆摆手: “我不是將军,军中的事军將来管,以后陛下知道此事,说不得还会疑心。” 这话说的大胆,张参將没敢接话。 他只好自己坐在主位上,岔开话题: “商队使,您说您要送卑职一场大功,这是什么意思?” 他选择了他最感兴趣的部分。 商云良没回答,反而是问道: “可以与我说说,宣府那边给你这次出征有什么任务吗?我不信你这两千人出来是为了腊月赏雪的。” 虽然这有刺探机密之嫌,但已然完全信服的张参將没有犹豫,全都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巡抚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反正烽火到宣府的前一天,我部便领受总兵府的命令,让我部前出到大同以北。” “威远堡是我自己选的地方。” “我原本想著,过来是为了接应总兵败退下来的军队,却没想到在这里直接撞上了俺答汗留在这里的军队。” “这些人被俺答汗留在此地看守这些药材车,等待俺答汗回来的时候一起带回草原,倒是便宜了我。” 一番话,让商云良明白了一个大概。 宣府那边通过自己的渠道,提前知道了俺答汗再次南下,並且击败两镇援兵的消息。 於是宣府巡抚就派军队前来接应,结果人没接到,却误打误撞抄了俺答汗的后路。 这应该就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商云良的马车应该当时是在后方,他在睡梦中压根就不知道这场短促的战斗。 “现在这个情况,我这边肯定是跟总兵的军队没碰上,他没往南撤,那大概率就是直接回宣府了。” “没有新的命令,我现在可以南下去帮大同解围,当然也可以带著这批药材回宣府。 2 商云良听懂了这傢伙的意思。 我现在怎么选都可以,如果你商队使能拿出让我確认南下一战能贏的东西,我何妨带著两千宣府儿郎南下一搏呢? “好。” 商云良拍了一下巴掌: “给我两天时间,你將会得到一支足以陷阵冲军的精锐小队,百人上下。” “至於怎么用那是你的事了。” “但相信我,他们人人都有万夫莫敌之勇!” 商云良打算豁出去了。 两天时间,一百瓶初级海克娜煎药。 整个大同的药材储备都在他的手里,自然是能凑够製备这些药剂的所需。 主要限制他发挥的是他的精神。 一天五十已经是极限,必须休息,否则第二天就得精神恍惚,离累死不远。 但这並不是他的全部,经过测试,他发现,自己製备药剂的精神消耗,实际上跟自己製备药剂的次数有关。 做的越多,他的精神转魔力的效果越好,但这个提升很轻微,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他还只能按五十次来估计。 不过没关係,一百个人身著重甲,喝下初级海克娜煎药,顶著运动狂热的效果,一个小时之內,这些人就算是面对当年蒙古帝国的怯薛军都敢纵马对冲。 俺答汗的主力现在全都被吸引在大同城下,失去了机动性的他们,面对突然袭击,只要乱起来,剩下的近两千骑兵掩杀上来,就足够让他们不得不接受一场损失惨重的大败。 商云良相信,这个大礼张参將绝对无法拒绝。 他已经开始製作第一个初级海克娜药剂了。 第100章 夜袭 第100章 夜袭 如果给出足够的时间,商云良可以给这一百人装备他所掌握的全部药剂。 不考虑副作用叠加起来会多么酸爽的话,这一百人嗑药仙人爆发出的战斗力绝对是惊人的。 只要不是被一个照面就砍了脑袋,他们能追著俺答汗的屁股咬,谁来断后都不好使的那种! 可惜,时间太紧张了。 商云良把蓝色的初级海克娜装瓶递给了张参將,让他拿去给士兵实验,並且提前告诉了他这药的效果。 不到一个小时,“客户”就回来了,脸上的兴奋之色都快化成水溢出来。 “好!真好!太好了!哈哈哈!有此神药!我这两千骑兵真能一口把韃子都吞了,把孛尔只斤:俺答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张参將高兴地像是一个將近两百斤的孩子。 “商队使!您真是我大明的真神仙!” “皇上要是早点给您派到咱们边镇,没说的,此时说不定我朝大军又能循文皇帝旧事,饮马斡难河了!” 虽然有些不爽这傢伙非要把自己来这里说成嘉靖的英明神武,但商云良也没跟张参將抬槓。 “冷静点,两天时间,我只能供给你们一百人的量,不建议你们把药剂分给更多人使用,那样的话效果可能会打很多折扣,战阵上的事情我不评价,具体你们自己判断。” 一个很简单的数学题,一百人喝的量分给两百人,那效果至少砍一半,同理,要是更多... 那真的就成心理安慰了。 “哎呀,怎么只有这么点-商队使,您行行好,再多来一点,一百人实在是有点少,再多点,五百——不,三百,三百人喝了这种药,我就敢试一试去找俺答汗的金狼旗!” “您要什么都行,除了娘们给您弄不来,剩下的这营里有什么您隨便——哎呦!” 张参將挨了商云良一脚。 “滚蛋!想要累死老子就明说!” 嘉靖二十一年腊月二十八,距离年关两天的时间。 商云良骑在战马上,身上除了甲之外还裹著一件厚厚的披风。 现在的他,走在这支两千人骑兵的最前面。 隨著三名兵站倖存士兵的陆续醒来,商云良的五品医队使以及六品东宫典药丞的身份得到了恢復。 虽然他不是武官,但张参將说什么也要把他放在全军的最前面。 现在,悄无声息吃掉俺答汗两百留守骑卒的他们,正在兼程急进南下。 战场的態势已经清楚了,俺答汗这次趁著大同空虚,誓要一口气拿下大同。 大同城里数万军民,这要是陷落了,给宣府延绥扣上一个救援不力的帽子一点儿都不冤枉他们。 “我们距离大同还有四十里,斥候已经派了出去,先看看情况。” 张参將一身大红色鎧甲,外面套著代表高品武官的罩袍,虽然天寒地冻,但这傢伙一张脸上全是兴奋的潮红。 他已经制定了计划,就等今夜到来,借著夜色掩护突然杀出,给大同城下的韃子一个狠的! 一般情况下,四十里就已经需要相当小心了。 子的斥候比明军这边搜索范围更大,斥候先派出去,其实就不是侦察敌情,而是找出对面的斥候,儘量缩短大军被发现时双方的距离的。 为了不被发现,他们这一路走的都是山路,要不然早就衝到大同城下了。 “商队使,您不必太过担心,大同被围的消息肯定不止我们知道,南边的太原,西边的延绥和东边的宣府,各路大军率领主力夹击而来就在这几天了。” “狗入的韃子让人连个年都没法过,不打疼他们,我大明的脸面往哪里搁?” 张参將还以为商云良是在忧心战况,试图开导他。 商云良摆了摆手: “你不必给我宽心,打好这一仗就足够了。” “规划好使用药剂的时间,那种状態只能持续最多半个时辰,后续则会陷入虚弱,如果士兵们没有在半个时辰之內把韃子打趴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坚挺得再久,最后时刻软了那不还是白搭,就是这个道理。 张参將点了点头,咧著嘴: “您放心好了,我都让下面的百户跟兵士特別叮嘱过了,在攻击发起的时候才会让他们喝下。” 大军继续前进。 斥候之间,规模虽小但却异常残酷的杀已经开始。 逃回去的子斥候一定会向俺答汗报告情况,但这並不要紧。 只要在三个小时之內俺答汗摸不清楚情况,就足够张参將把这先锋的一百精锐以及后面的一千九主力骑兵带到攻击阵地了。 马上就会日落。 俺答汗不熟悉地形,他的反应速度没有那么快。 天黑的那一刻,便是突袭发起之时! 大同在这时候,大约酉时三刻后就天黑了。 城外连绵起伏的军帐內,俺答汗坐在属於他的大椅里,脸色有些阴沉。 今天的攻击仍旧失败了,虽然他土默特本部勇士的损失並不大,但其他部族的战士伤亡不小。 他们的方户可不会惯著他俺答汗,尊他是大汗那是因为他实力最强,但这並不意味看他们就真的服从他。 刚刚和这帮人吵完架,又许诺给了他们不少牛羊马匹和明人男女,这才把这些贪婪的傢伙打发走,俺答汗自然心情不佳。 镶嵌著宝石的锋锐小刀插在面前的烤羊身上,他切下一片烤的焦黄髮黑的羊肉,丟进嘴里咀嚼。 “大汗,勇士们发现,咱们的北边出现了明军的斥候。” 一名土默特的千户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通报。 俺答汗嘴里没停,挥了挥小刀示意对方继续。 “几只小苍蝇,应该人数不多,可能是延绥或者宣府被击溃的残军跟上来了。” “明朝那边送来的消息,宣府和延绥的主力还在路上,这个时间他们赶不到大同来。” 俺答汗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也速亥回来没有?这都四天时间了,他抓了人,就算爬也该爬到大同来了。” 那千户摇头: “没见到人,但他手里带著一千骑兵,就算是遭遇明人的大队,撤退应该是能做到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兵站里有代王府的郡主,也速亥管不住,结果却被那郡主把宝贝给咬下来了。” 这千户跟也速亥的关係並不好,这种时候自然是跟俺答汗上一上眼药。 俺答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下垂的嘴角让这千户知道,自己的话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这位大汗別的他不敢说,但最忍受不了的,就是下面的人夺取属於他的东西。 虽然所谓的代王府郡主那只是这个千户瞎编出来的东西,但却恰好命中要害。 我俺答汗都没有睡过明朝宗室,你也速亥就敢? 但俺答汗的脑子並没有被怒气冲昏。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等一下!” “也速亥四天都没有回来,我们的北方又出现了明人的斥候———” 豁然抬头,这位大汗看向了自己的亲信: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也速亥和他的一千骑兵已经被明人全部杀死在了那个兵站。” “而他们,现在已经悄悄来到了我们的背后,就像是苍鹰盯上了地面吃草的绵羊。” “要小心,明早调整一下,把我们本部的三千人摆在北边,以防万一。 就在此时,一个人突然闯进了大汗的军帐,直接把站在门口的千户撞翻在地。 还没等俺答汗拔刀,这傢伙就大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 “大汗!明军从北方的山间杀出来了!” “永谢布部的大营已经溃了!” “那些明人跟疯魔一样,咱们的勇士根本拦不住他们!” 恍当一声,俺答汗端翻了架子上的烤羊,这位满脸横肉的大汗已经暴怒。 一小队明军,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半夜来袭击他的大营? “集合阿勒坦营的勇士,跟著我,灭了这些人!” 第101章 雷霆之夜 第101章 雷霆之夜 所谓突袭,当然不是如两人近身搏杀一般,一人突然出现,然后命中要害,乾净利落地解决掉对手。 战场上的突袭,实际的场景则是我突然杀出,你就是看到了我的出现,但我留给你反应的时间也不足以建立稳固的防线来挡住我。 事实上,就算有著群山和夜色的掩护,距离大同城还有五里地的时候,商云良他们的先锋精锐就已经被子给发现了。 但这又如何? 张参將甚至都没有命令土兵去追杀那些逃散回去报信的韃子骑兵。 因为到了这个距离,他们回不回去都是一个样! 战马常步或者慢跑的时速在十公里到二十五公里左右。 大同城下那连绵起伏的营盘已经在望。 再过不到二十分钟,衝锋就將开始。 鞋子根本就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了,这场突袭,到这里,其实已经成功了三分之一。 “商队使,就到这里吧,孙雄那老小子带著全军最精锐的一百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您金贵,又重伤未愈,就在此地和一个百人队等候,若孙雄进展顺利,我便带全军压上。” 在进攻即將发起之前,张参將拽住了商云良的马韁。 这一次,商云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好,那便看將军你的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道,然后伸出右手,成拳头,砸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明军威武!” “杀尽贼寇,就在今日!” 张参將没答,而是把商云良的话,转问给了在场的所有明军士兵,而所有明军也用他们最大的嗓音回应了他: “杀!杀!杀!” 他们都看得出来,这场袭击必然是酣畅淋漓,韃子毫无防备。 被韃子压了这么多年,不少人老婆孩子都死在了韃子的手上,血海深仇,就在今日得报! “进攻!” 隨著一声大喊,组成紧密阵型的一百精锐打开了他们所带的水壶,对视一眼,在兴奋和期待中饮下了那夜色中依然闪烁著暗蓝色光晕的药剂。 带有魔力的海克娜药剂流入他们的胃部,然后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將其中的力量传递到了明军士兵的四肢百骸。 沸腾的血液在运动狂热的加持下,瞬间让这一百精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没有抽出腰刀,而是选择了更长更暴力的破阵武器。 比如长度超过三米的重型骑! 拿上这东西,那就代表这一百人根本就没有缠斗的打算。 衝进去! 把子的营地从中间直接切开! 不会停下,直到彻底凿穿韃子为止! 轰隆隆! 马蹄踏碎了关山雪,锋刺破了寒城夜! 战马从慢跑开始加速,到达了最终的衝锋距离,明军士兵进了最终的衝刺。 前方,韃子的营地里,慌乱的人影正在四散奔逃。 他们本就在俺答汗的驱使下,朝著摇摇欲坠的大同城发动了伤亡惨重的进攻。 又一次失败的韃子士气低落,躲在帐篷中啃食著难以下咽的晚食,在他们最疲惫也是最放鬆的时候,这一百明军先锋如同天降神兵,直接杀到了他们的脸上。 一些人大骂著,想去找自己的战马,但由於攻城不需要骑兵,他们的战马都离得很远,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 另一些人尖叫著逃跑,大喊著明军杀来,將混乱和恐惧传播到了更远的地方。 等到孙雄带著一百人杀到近前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个骑兵加上六七十个拿著弯刀的步兵挡在他们的面前。 “哈哈—死!” 孙雄狞笑一声,手中的长如怒龙般刺出。 “噗”的一声响,长直接绕过了韃子兵挥砍的弯刀,准確地撕开了那骯脏毛皮之下所掩藏的脆弱咽喉。 战马掠过,只留下飞溅的血液和丟弃弯刀,捂著脖子,无力跪倒在地的身躯。 下一个! 孙雄感受到了这神奇药剂带来的强大力量,他在马上做出任何一个动作,都比之前要来的顺利跟流畅,浑身就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商云良!商太医!不——商神仙! 有此药剂傍身,我孙雄此战必有破阵,斩將,夺旗之大功! 这个念头充斥著他的大脑,手里的动作快如闪电,长塑横扫,直接把怪叫著衝上来的子骑兵从马背上给砸了下去。 清晰的骨骼破碎声传入耳朵,这一下直接砸断了韃子兵不知道多少条肋骨,断裂的骨骼刺入心肺,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子一百人不到组成的防线连一次攻击都没撑住,便在孙雄率领的百人精锐的衝锋下彻底土崩瓦解。 信心彻底崩溃,他们恐惧,他们逃亡,然后,他们死去。 被俺答汗摆在最北边,由他的兄弟昆都力哈统领的部族永谢布部,成了今夜这场战斗中第一个倒霉的。 他们的万户昆都力哈刚刚被叫去俺答汗的黄金大帐臭骂一通,这个时候还没来得及返回。 仓促之间整个大营失去指挥,组织度彻底清零。 於是乎,百人追著千人跑,死在同伴脚下,或者被疯了的同伴杀死的韃子数量,远远超过了孙雄他们直接杀死的。 俺答汗的本部大营就摆在似乎再端一脚就会塌掉的东门之外。 他反应过来,想集合魔下最精锐的本部兵力,但是事出突然,得到他命令的士兵根本就没几个。 无奈之下,这位草原之主只能带著千把人,高举著代表著他身份的狼旗,一路收拢士兵,然后快马向北,命令各营稳住营盘,不要妄动。 他自己则带著越来越多的士兵迎上去,想要剿灭这支令人不得安寧的明军,然而,明军没看到,他却是一头撞上了永谢布部的溃兵。 “停下!” “我命令你们停下!” “不许跑,违令者,都杀了!” 俺答汗骑在马上急得大吼,跟著他来的千余名骑兵死死地护著他,但在更多的溃兵面前还是被压得节节后退。 倒是有不少慌乱的韃子看到了心目中宛如神明的金狼旗,停下脚步,拿起弯刀,开始呵斥其他溃逃的士兵。 但这毕竟是不是所有人。 在恐惧压倒一切之后,求生的本能会让人把外界的一切“干扰”都忽略掉,只有逃到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才会停下来並且让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眼看著实在是没办法控制局势,俺答汗痛苦地闭上了眼晴,大吼著下达了命令: “杀!” 这个时候,为了避免剩下的数万大军也陷入混乱,他只有用自己兄弟部族的血来让这些溃逃者清醒了。 一柄柄弯刀斩下,对准了同在金狼旗下作战的同胞。 没过多久,俺答汗看到了溃兵身后,那支横衝直撞,飞扬跋扈的明军骑兵。 怒火在这位大汗的胸中燃烧。 他拔出了自己镶满宝石的弯刀,遥指著孙雄等人的方向: “明军!杀了他们!” 第102章 仇恨的种子 第102章 仇恨的种子 “张参將,孙百户攻击顺利,已击溃韃子两座大营,正在和敌军主力交战!” 斥候骑著战马飞奔而来,大声向商云良和张参將两人匯报。 这如果是白天,根本不用斥候去看,两个人自然能看清楚战场的状態。 但现在黑灯瞎火,不靠这斥候冒险抵近观察,战场上的情况根本无法把握。 一句话落下,商云良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其他士兵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韃子营帐中那纷乱的火光,以及持续向南方蔓延的火势,都告诉他们: 孙兄那个王八续子此行肯定是取得了不得了的战果。 大家都是一起从宣府来的好兄弟,凭什么就你孙雄在前面大口吃肉? 连口汤都不分给兄弟们? 这要是再让这傢伙衝杀下去,搞不好就能把整个韃子大营搅乱。 到那个时候,就算是这一百人人全部战死了,泼天的功勋都足够他们的后代人人得个荫庇! 岂能如此? 商云良看向了张参將,后者也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 他向一边执掌令旗的士兵重重地劈下了手掌。 於是,苍凉而悠远的號角声响彻了大同城以北的旷野。 这是进攻的信號! 一千八百骑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战马开始慢跑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重复著刚刚孙雄等人做过的动作。 这一百名勇士已经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的把这数万人的大营撕开了一个流血的伤口。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衝进去,把这个伤口彻底撕开,在这个夜晚,把靶子的血彻底放干! 衝锋! “大汗!这些明军实乃强军,我们的勇士一时半会儿拦不住他们!” 慌乱之中,俺答汗终於找到了他那差点走失的兄弟。 昆都力哈也是倒霉,刚刚成为兄长的出气筒,他心里了一肚子火,准备回去把邪火发到底下人的身上。 然而还没到,就发现自己手下的万户已经完蛋了。 兵荒马乱的,他就带了十个亲卫,被乱兵一衝,差点被拉下马然后被踩踏去世。 得亏赶上了兄长的援兵。 马上的俺答汗脸色铁青。 “我的勇士必须绕过你的这些只会逃跑的懦夫,才能去阻拦那些杀疯了的明军,看这样子他们应该是穿了重甲,我们的弓箭破不了。” “长生天难道不庇佑我们了吗?这些明军穿著这么重的甲还能如此持续作战?” “难道不应该是冲完一轮就立刻退出去重整队形吗?” 俺答汗不能理解。 哪有你们这么打的?抓住我的溃兵就狠杀,一点儿不节省体力,虽然你们可能是明朝的精锐,但只要是人,这么消耗,不一会儿就该力竭了吧? 真就不怕死吗? 如果杀得兴起的孙雄听到俺答汗的这个问题,他会抹一把脸上的血,然后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冷笑: “抱歉,喝了商太医给出来的神药,我现在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战场的局势在不断变化。 隨著俺答汗带来的“督战队”执行了残酷的斩杀命令,溃逃的乱军终於开始稳定下来毕竟逃跑也是死,还得死在大汗的手里,灵魂无法得到庇佑,那还不如扭头回去跟明狗子拼死一战得了。 不少连武器都跑丟了的韃子咬著带血的牙齿,转过身,赤手空拳地就朝著正在残破营盘中纵马疾驰的孙雄百人队。 然后化为这场猎杀盛宴中一个平平无奇的猎物而已。 短短半个小时,拥兵八千余的永谢布部就已经损失过半,虽然相对於整个五万余大军来说並不算是伤筋动骨,但要知道,这可算得上是俺答汗的半嫡系部队,是他在草原上维持统治的支柱之一。 他们每死一个,俺答汗的统治便动摇一分。 他们要是都死光了,俺答汗也就没办法继续“汗”了。 “大汗!又有明狗子衝过来了!” 昆都力哈突然惊叫一声,马鞭指著北方的战场。 俺答汗看去,只见一队人数得有两千的明军骑兵,顺著刚刚被这个明军小队撕开的缺口,以雷霆之势杀入了战场。 “不好!” 俺答汗心里一惊! 现在他的面前是乱鬨鬨的人潮以及拿著染血弯刀的“督战队”。 人数倒是不少,平原野战他有十成的信心正面击败这支加入战场的骑兵。 但问题是,现在这个局面他根本没有让骑兵跑起来的空间。 没有速度,骑兵跟步兵的区別就没有多大,面对高速衝来的敌方骑兵,他们很可能会遭遇一场更大的失败! “昆都力哈!你知道该怎么做!” 俺答汗对自己的兄弟说。 后者的一张脸瞬间煞白如纸。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位大汗眼见事情不妙,这是打算向后撤退,先保证其他各部的营盘都完整。 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他这个永谢布部的万户彻底变成光杆司令。 “不——求求您,大汗,我的兄长,您不能放弃他们,他们也是您的勇士啊,每年能给您贡献数不尽的牛羊“住口!这是我,孛尔只斤·俺答的决定!” 俺答汗喝止了自己的兄弟,后者在森冷的目光下只能闭嘴。 “我们走!阿勒坦营的勇土,跟著我,向后,在卫拉特的营帐前拦住这些横衝直撞的明人!” 说完,他立刻调转马头,朝著南边撤退。 草原上会跑,能跑的人才能活下来。 作为大汗,他当然是此道的依依者。 金狼旗开始移动,本来还满怀斗志的韃子兵开始垂头丧气地跟著跑。 没人会信俺答汗的话,如果不是打不过,作为骄傲的黄金家族血脉,他俺答汗怎么可能选择撤退? 最后回望一眼倒在血泊中,正在一点点消逝的部眾,昆都力哈深吸一口气,伏在马背上,跟著前方的兄长撤退。 虽然作为整个草原的大汗,他知道对方做的没错。 但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在鲜血和恐惧中潜滋暗长,总会有生根发芽的一天。 战火开始向著这支五万人军团的深处蔓延,而这一切,当然被大同城上的守军看在了眼里。 这一夜,註定要无人入眠了。 第103章 我乃医队使商云良,开门! 第103章 我乃医队使商云良,开门! 俺答汗深諳围城围三闕一的道理,他单独留出了城北没有放兵力围困,剩下的三个方向,以东门为攻击主力。 但这也有一个坏处,面对大同这种大型城镇,他摆在南边和西边的兵力是和东部的主力脱节的。 根本无法有效相互支援。 因为俺答汗从一开始就没想著会有明军骑兵能来突袭他。 明朝京城里的大人物给他传递的消息在他看来是可信的。 商云良不知道俺答汗怎么想,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身边跟著张参將留给他的一支百人队,商云良对负责统领他们的百户说道: “叫兄弟们上马,我们不在这里继续傻站著了。” 那百户还以为这位商队使要上头带著他们加入战斗,想起张参將的叮瞩,忙劝阻道: “大人,我们这一百人衝进去也不会起决定性作用,您金贵,张参將让我无论如何都得保证您的安全啊!” 商云良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那你认为,现在哪里最安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是大同城里!” 商云良一抽马鞭: “这就对了!上马!別废话!跟我去大同城!” 留下这百户在原地目瞪口呆。 在张参將发起进攻,並且成功突入韃子军的营寨后,商云良就意识到这场夜袭已经成功了一多半。 但毕竟对手有数万人,自己这边两千人借著混乱可以拼杀一波,然而却难以伤到俺答汗的根本他必须得再添一把火,才能把这块名为俺答汗的好肉彻底烤熟! 现在他手里只剩这一百人,就像这百户说的,衝进去就是雪飘进了火堆,没什么作用。 但不要忘了,有一个地方还有兵,而且有相当不少的兵! 他不知道大同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我不管你们到底在勾兑什么,这个时候,这个兵,一定得派! 战马扬起四蹄,在通往大同城北的官道上疾驰。 商云良看著遥遥在望,越来越近的大同北门,心中感慨。 上一次离开这里,似乎感觉都是好几个月之前一般。 现在,我回来了! 不坐马车,不穿布袍。 鲜衣怒马,战甲在身! 隨著战备的號角响起,大同城北门上的士兵们不得不在军官的呵斥中,拖著疲惫的身躯再一次爬上城头。 他们刚刚从东门的残酷战场上下来,轮换到北门稍作休整。 但没想到这半夜了还要再战,真是不当人子! 他们看不到东边的情况,只觉得那边可能又是在攻城。 心里祈祷著那破门破墙能再撑一段时间,上面说了,宣府、延绥、太原的援军都快到了。 就在这时,负责北门的游击將军突然听到了瞭望台上土兵的喊声: “骑兵!北方的大路上!” “一百人!” “点著火把!注意警戒!” 游击將军暗骂一声,这些韃子真是狂妄至极,一百人就搅得他们不得安寧,一会儿非得用守城弩射飞几个不可! “传令,准备接敌,给他们尝尝厉害!” 游击將军下令道。 今夜的天气依旧不好,浓云遮月,这给了防守方相当大的压力。 毕竟点著火把的他们在明处,根本就看不到黑暗中韃子要干什么,只有距离足够近才行。 也就是这些瞭望台的士兵眼睛尖,能看清楚个大概,但具体的那就不知道了。 正准备下令让弓弩手准备,游击將军却又听到了瞭望台上士兵的喊声: “停!停!” 游击將军举起的手在凛冽的北方中僵住,他的脸上怒色一闪,骂道: “你他娘的又怎么了?看清楚再说话!” “將军—来的好像—.好像不是子—” 游击將军更怒了: “不是子,难道还能是援兵不成?不是都说了援兵还在路上吗?!” 负责瞭望的士兵嘴皮子都在颤抖: “可那就是我们的人啊!” 轰隆隆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在城头上士兵们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一队骑兵从黑沉沉的雪地中杀了出来。 他们在城门之下勒马,飞扬的披风终於落下。 一队百人,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无声地注视著城上的人。 游击將军后面的喝骂卡在了喉咙里。 真·.真的是援军?这是我大明的骑兵啊! 商云良骑在马上,他再次审视著这座屹立著的北门,他就是从这里进的大同。 现在,他又回来了! “你们·—你们是哪里的?” 游击將军终於把这句他最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商云良双腿一夹马腹,催动战马越眾而出。 他看不清是谁问出了这句话。 但这並不重要。 商云良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声若狮吼虎啸: “我乃京营医队使商云良,引宣府援军至大同,开门!” 一人之音壮如百人。 城头之上,唯余呼啸风声。 东门,成国公朱希忠又一次穿上了他那一套银色的武官甲胃。 但这套嘉靖御赐的宝具,却无法带给他任何的安全感。 他清楚地知道,大同城已经撑不住了。 今天的攻势,他已经把最后的预备队给顶了上去。 东门附近已经户积如山,城门甚至易手过一次,好悬在俺答汗投入全部主力之前给夺了回来。 要不然现在他朱希忠估计就得跪在俺答汗的脚下了。 如果俺答汗能给他这个机会投降的话。 “报!俺答汗的狼旗动了!现在又向南转移。” 斥候將最新的战场变化通报给了朱希忠。 事实上,在孙雄率领百人队衝破永谢布部的营寨,造成混乱的时候,城里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有些將领蠢蠢欲动,要求朱希忠开城门发动反击,肯定是援军到了。 然而,朱希忠却把这些声音全部给压了下去。 他看著那依旧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金狼旗,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怕,怕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出去的兵回不来,那责任就是他朱希忠的。 他又怕,怕外面的军阵並没有彻底混乱,他开了城反倒给了对手突袭的机会。 他的京营在这几天的战斗中把老底子都露出来了,战斗力並不比边军强,甚至还不如这些面黄肌瘦的边军。 俺答汗五万人突袭,打了这几天,已经让他们付出了三千人的伤亡。 再加上整个大同城的药材都被龙大有那个蠢货给抽空了。 伤兵得不到医治,甚至出现了城內的暴乱。 有那么一瞬间,龙大有有些后悔,当时就不该把商云良隨手给拋掉,现在若是他在,带著那些医官,说不定还能让局面好上不少。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后悔药。 “公爷!公爷!” 廖副將的声音出现在了朱希忠的耳畔: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大喜事啊!商太医,商队使他杀回来了,从北门进城,已经带著咱们今天刚下来的兵又杀出去了!” “什么?!” 朱希忠目瞪口呆,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第104章 我去! 第104章 我去! 朱希忠简直不能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他听到了什么? 商云良回来了?还是杀回来的? 然后.他居然能带著北门那些轮换下来的京营—又杀出去了? 老天爷,我这是在做梦吧? 在这一瞬间,朱希忠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不是你商云良凭什么调得动京营啊? 你是国公还是我是国公? 难道是陛下是陛下偷偷给了这个医队使圣旨,暗地里他是来监视牵制我的? 朱希忠感觉自己的脑袋彻底变成了浆糊。 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对他陌生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腿有点软,面前一脸兴奋的廖副將怎么看著那么令他厌烦? “公爷,你没事吧?” 廖副將刚刚光顾著开心了,这会儿才注意到朱希忠的神情不太对。 虽然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但朱希忠还是厌恶地摆了摆手。 “本公无事。” 他没有说去把商云良和他的军队追回来的蠢话。 因为木已成舟,军队已经被商云良带走了他能怎么办? 他现在有点摸不清这个小子的路数了。 而且,商云良这么一折腾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在他看来,这场大同之战,无论如何都谈不上一场大胜。 最多是个惨胜如败。 而既然失败,那就得找一个背锅的。 原本在他从龙大有和李手里把军政大权夺过来之后,这口锅只能他自己背。 现在商云良来了,那正好可以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 谁叫你一个太医不顾本分,带著本公的军队出城浪战。 你看,输了吧? 怪你,怪你,都怪你! 反正英明神武的本公可没错! 朱希忠在心里安慰自己。 时间推回二十分钟前。 紧闭的大同北门,在商云良的马蹄前隆隆洞开。 城头上的京营守军都认出了这位在他们內部“声名远扬”的医队使。 他们不少人都知道,这位神仙人物被京里派来的锦衣卫给叫回了京城。 士兵们还在感慨著这位大人的幸运,刚好躲开了俺答汗的围城。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商云良鲜衣怒马,领著军队回来救援他们。 啊,商太医真是好人,心里有他们这些大头兵! 商云良刚刚带著他的百人队进了城,就被簇拥上来的士兵们给围住了。 “商太医,您咋个又回来了!这地方危险,韃子围城呢!” “商太医,带您走的那几个锦衣卫呢?咋没看见人,胆小的都跑了?真是丟人!” “商太医,我这两天守城可卖力了,韃子都杀了四五个,您看,您那当初在宣府给我治风寒的药,再给我来点唄—.”” “滚子,你个鱉孙连个媳妇都没有,还让人商太医给你—给你个球!让你喝了上头去祸害良家?” “就是!瞧你那熊样!还能杀四五个?商太医,您看看我,我那儿百户官可记著人头呢,三个,真真儿的!那啥————·您给我来一份,成不—.” 商云良的耳边直接被这帮人的话给震得喻喻响,士兵们除了真心关心他之外,剩下的话题很快就被带到了他那支离破碎的风评上。 他对此颇为无奈,但他也能理解,男人嘛,一半的心在领十万骑,纵横天下的豪迈上,另一半可不就在惦记如何睡一个漂亮的婆娘上。 他商云良都当了这个“商大神仙”的名头,人家求他不是应有之义? “诸位!” 商云良伸手使劲儿在空中划拉,让在场的眾人都安静下来: “我回来了!” 这是第一句,但他紧接著又说: “大同危急,我在路途中也遭遇了袭杀,跟我一起回京的锦衣卫一共二十人无一倖免。” 他高举著右拳,声音激昂: “他们都是好样的,都是为国拼杀的勇士!” “弟兄们,我商云良欢迎你们回京之后来让我给你们炼药,但前提是你我兄弟得有这个命回京!”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援军已经在宣府张参將的带领下,先主力一步到达了大同,我身后这一百人便是宣府的骑兵!” “现在,他们已经趁著夜色突入了韃子的营寨,把那帮狗入的混蛋追的四处乱窜!” “但这还不够,他们的人太少了,不足以让俺答汗这个老韃子逃跑!” “我需要你们,出城,加入宣府弟兄们撕开的缺口,往他娘的俺达汗的心窝子里插!”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城头上的游击將军,这会儿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听到商云良的话,浑身就是一激灵: “商太医,您並非我军中將领,此事,按规矩得稟报国公爷决断才行啊!” 这傢伙拉著商云良的袖子,对他疯狂眨眼睛。 他压低了声音: “况且,城外敌情不明,我等的命是小,大不了一死为国尽忠,但您不能因为这件事儿把您给拖累了。” 商云良知道这番话是这个傢伙的肺腑之言,他也理解,但现在並不是考虑人情世故的时候,军情如火,此等战机,失去了可就再找不到了。 “无妨,出了什么问题,冲我来,实在不行你就说受了我的胁迫。” 游击將军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这怎么行?我等受您的恩惠,大丈夫哪有恩將仇报的道理?” 商云良大笑道: “这便对了!莫要废话,带上你们所有的兵,留下百人看住城门。” 他朝著其他士兵高喊: “你们愿不愿意隨我?” 而迎接他的,是一声接著一声,如同海潮般汹涌的回答: “我去!” “我去!” “我去!” 见到这般,这位京营的游击將军再也不阻拦,他的眼里也燃烧起了战意。 躬身抱拳,朝著商云良行了一个礼: “虽然您和我等的行为违反了军规,无令而行,当受杖责。” “但就像您说的,您一个太医都可以报国死战,现在您回来,还將一个如此巨大的功劳摆在我等的面前,我等能做的,便是杀敌立功,封他娘的万户侯!” 一饮一酌,皆是因果,若无商云良在之前做过的事,此时又有何种可能出现如此盛况? 刚刚关上的北门,又一次打开。 在宣府一百骑兵的带领下,又是千余京营的士兵,拿著他们的武器杀了出去。 眾目之下,他们是京营,若是打了胜仗,又有谁敢磨灭他们的功劳? 就算是成国公朱希忠都没有这个本事! 这一千余生力军衝出大同北门,原地向东,很快就发现了已经彻底混乱一片的战场! “哈哈,韃子们,你们的京营爷爷来了!” “杀贼,杀贼!” 他们呼喊,他们战斗,他们一往无前! 今晚的火,烧的越来越旺了。 烧吧,烧吧! 要烧毁那高高在上的金狼旗,火不旺怎么行? 第105章 再见 第105章 再见 “大汗!不行啊,明朝的大同守军从壳里钻出来加入了战斗,我们正面的防线要崩溃了!” “是啊大汗,卫拉特的营盘也完蛋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组织勇士去反击!” “我们的部眾连续攻城多日,已经疲惫不堪,如今都不能再战了,大汗,撤退吧!” 俺答汗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只不足三千人的骑兵打的丟盔弃甲。 从他起兵一统漠北开始,就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从来没有! 而今天,却真实的发生在了他的眼前,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的他晕头转向。 他当然知道,无论是那突然发起进攻,如同疯魔一般,战斗力剽悍至极的一百先锋,还是后来跟进的两千骑兵,亦或,是再跟上来的千余名明军步卒。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能力吃掉他这五万大军。 但奈何他统一漠北的时间还太短,各部对他的忠诚也並非发自真心,更要命的是,最亲近他的永谢布,从一开始就完蛋了。 力量失衡之下,仅仅掌握著土默特本部五大营的俺答汗已经没这个本事强令其他各部俯首。 现在,这些胆小怯懦的万户们都怕了,他们想逃,想要放弃这本来已经唾手可得的大同城: 俺答汗虽然心中怒火万丈,但他的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自己如果还想继续当这个大汗,那就必须听从这些人的“合理意见”。 虽然这次撤兵可能会让他的威信一落千丈,但这跟这些万户又有什么关係呢? 他们才不管这些,只要保得住他们的部眾,能让他们继续在草原上称王称霸,管他谁当大汗呢。 “哼!我们走!” 死死的瞪著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傢伙,俺答汗怒哼一声,转身就走。 既然决定跑路,那现在就比一比谁跑的更快。 跑得快的没有奖励,而跑得慢的却有惩罚。 那些已经杀疯了的明军,可不会管留下来的人是谁。 俺答汗只要带著自己的部眾跑得比其他人快,就等於变相用明军的手削弱了其他人。 还能保持相对的平衡。 不患寡而患不均,古人诚不我欺! 俺答汗这一跑,剩下的韃子大军自然是做鸟兽散。 他们的军队本来就不是靠著强有力的军纪组织在一起的。 说白了,跟著你们这些头人能抢到东西,大家才肯跟著你们干。 这种制度一层层向上,最终匯聚到俺答汗这里,所谓蒙古帝国,大元王朝,黄金家族的荣耀,那只是最上层才会关心的东西。 底下的普通人是很现实的,你这个头领一旦失去了带领大家的能力,那便立刻拜拜吧您嘞。 “商太医您看,韃子乱了,他们可能要跑!” 浑身大汗淋漓,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形象相当狼狈的孙雄喘著粗气,毗著牙来到了商云良身边。 一个小时的运动狂热已经结束了。 他们这一百人折损大半,但没人能否认,他们几乎是完美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子的军营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后续跟进的张参將把缺口扩大,到了现在,他们终于坚持不住,全军动摇。 “可惜了,大同城里就跟出来一千来號人,要是全军出动,他们从东门杀出,两面夹击,这些韃子就得都留在这里!” 骑在马上,被拦住压根不让深入战场的商云良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朱希忠,龙大有,李再王八蛋那是內部矛盾,收拾子那是敌我矛盾,先后顺序是不一样的。 “嗨,別嘆气了,您已经做到极限了,说实话,我都没想到您不经过大同那些人的同意就能让里面的兵跟著您干。” 孙雄本来想拍拍商云良的肩膀,但看了看自己几乎被血水黏住的手掌,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周围的人听不到他俩的说话,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 “给您提个醒,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您在大同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京城诸公是怎么看您的。” “但您毕竟不是我大明军官,不是军官却能凭藉您自己让士兵跟著您走,您多注意。 “朝廷里那帮人都在盯著,不少人就是攀附咬人的狗,您还是小心些。” 他这话说的诚恳,商云良听得出来。 商云良很清楚自己调兵之后的弊端,但他不后悔。 况且,就是成国公前来质问,真以为他会乖乖认错? 扯淡! 1量清晨,天光大亮。 有气无力的阳光再次点亮了这片血腥气仍旧久久不散的战场。 本该继续的大同攻防战却在昨天夜里真然而止。 大同的东门终於不情不愿地打开,像是惧怕迎接城外那些血战之后,浑身煞气的勇士。 成国公朱希忠依旧穿著他那身银色的甲胃,但领在队伍最前方的大旗却遮蔽了阳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黯淡不少。 一队队明军跟著他从城门中开出,面对著狼藉一片的韃子营寨,面面相。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辉煌的胜利与他们无关。 俺答汗的五方大军已经在数日的猛攻中快要把他们逼入了绝境。 然而,一支宣府方向来的骑兵,在一个叫商云良的医队使的率领下,一场夜袭,就杀的这些子四散而逃。 这样一比,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显得苍白。 东门之外的空地上,活下来的宣府骑兵和京营步卒,列著最整齐的队列,雄起起,目光带看骄傲,注视看这些灰头土脸的同袍。 看到朱希忠靠近了,商云良带著张参將,孙百户以及那位京营的游击將军驾马走了过去。 “见过公爷。” 四个人中,唯有游击將军在马上拱手行礼。 朱希忠的脸皮微微抽搐,他强行扯出一点笑容: “好!非常好!你——-临机有断,率我京营士卒发起突袭,一战尽灭丑虏,壮我大明军威,好!我要向皇上给你表功!” 场面话好听,游击將军脸上露出笑容。 他扭头看了眼商云良。 商云良冲他点了点头。 这人毕竟是朱希忠的兵,以后还是得吃京营这碗饭,他理解。 朱希忠有点不想跟这四人中最前方的商云良对视。 他自觉有话跟这个他彻底看不透的医队使说。 只不过有些事,並不適合放在宣府这些“外將”面前去谈论。 又有点开始下雪了。 腊月二十九。 再过两天就是嘉靖二十二年了。 呼吸了一口冷到彻骨的空气,成国公朱希忠终於看向了商云良: “商队使——·此地寒冷,你我到城里再敘吧。”” 商云良挑了挑眉毛。 “好,听国公爷的。” 他回答。 后面,两位宣府的军官则是对视一眼,大笑道: “既然国公爷有事,那我等就在城外打扫战场。” “我宣府的大军快要到了,孙百户,遣使。” “报捷!” 第106章 对喷 第106章 对喷 府衙。 內堂。 商云良来大同的日子里,从未踏足过这里一步。 现在,他却坐在这本来属於龙大有的私人空间,和一张桌子,两个茶碗间隔的朱希忠对坐著。 论品级,他只是个临时的五品医队使,而朱希忠是超品的勛贵国公。 但现在,两个人平等对视。 內堂里应该点了地龙,商云良將几乎绑在身上的披风摘下,丟在了一边。 他仍旧没有说话,因为他很清楚,眼前的朱希忠比他著急得多。 果然,又过了一两分钟,朱希忠再也不住,猛然开口道: “商队使———你擅自调动军队,此大罪,按律,斩了你都可!” 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商云良笑一声: “公爷,我问您,我是军官吗?” 不等朱希忠回答,他接著道: “我不是!只有军官才能调动军队,所以,所谓擅自调动军队,您觉得合適吗?” 朱希忠啪得一拍桌案: “狡辩之词!你一个医队使,却让兵士在没有本公手令的情况下就跟你走,怎么,你想造反不成?” 商云良摇摇头: “公爷又在说笑,士卒们愿意跟著我,您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朱希忠一时语塞,了半天,他怒道: “你不过是凭藉一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那陛下派锦衣卫叫我商云良回京是为何?” 你这话敢去跟嘉靖说? 哦,你朱希忠的意思是,我嘉靖为了一点小儿玩笑般的东西,就把军前最重要的医官调回京城,罔顾大军死活。 对吧,你是这个意思是吧,朱希忠? 见到对方又闭嘴了,商云良道: “公爷问完了吗?现在到我问您了!” 他转守为攻。 “本公为何要被你质询” 朱希忠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商云良的问题给堵住了: “商云良问公爷,昨夜我等三千人於城下血战,公爷为何作壁上观?” “大胆!本公不过是见韃子军容严整,以谨慎考虑尔。” “是么?那为何今日一早,城外的狼旗仓皇北遁,您想说他俺答汗是摄於我大明天威,自行退避三舍不成?” “你!” “我?我好得很,我商云良刚出大同,就被韃子围在了兵站,以五十对一千,据城死守,斩敌两百,五十人只余四人倖存,我是个太医,我不是兵!我对得起这大明朝!” “胡说八道!你疯魔了,在本公这里还敢谎报战功?!” 朱希忠总算是觉得抓到了商云良的把柄,冷笑道,他压根不信。 “如果你成国公能在捷报回京之前让宣府的巡抚,张参將以及两千將士,还有那跟著我商某人死里逃生的三个兵都永远闭上嘴,那这就是假的,否则,天王老子来了,这战功都会呈报御前!” “哦对了,还有昨夜,我等三千人一场夜袭,杀退俺答汗全部主力,歼敌近万,人头为证,此等大功,我等似乎吃不下,国公爷您要不要来分润一二?” 商云良最后的声音透著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现在的他有恃无恐,借了京营兵出战的时候今天这一局就免不了。 左右要来,怂个锤子! “咪当!” 朱希忠一脚端翻了椅子。 他怒髮衝冠,一张脸涨得通红,被一个五品的医队使正面嘲讽,问他要不要侵吞一下別人的功劳,这让他根本无法接受。 “狂妄!” 他指著商云良怒吼。 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在內堂里左右旋转。 外面守门的士兵们对视一眼,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真是活久见,商太医也太猛了,敢这么指著鼻子骂国公爷。 但是莫名好爽是怎么回事? 朱希忠哆嗦著手指,他弄不明白商云良为什么要把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给撕烂了摆在檯面上。 难道还真的让他朱希忠点这个头,说我就是要分润你们的功劳? 最噁心的是,这场胜仗主力根本就不是大同的,人宣府的兵凭什么要把他们的功劳分给他这个镇守大同的成国公? 原本他想著拉商云良进来,先扣他几个大帽子,然后“恩威並施”,最后顺理成章让商云良乖乖把功劳奉上。 没想到这人是个疯子!几句话堵得他心態炸裂,架在火上根本下不来台。 “你———你怎么敢?我是国公!” 他又一次怒吼,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苍白幼稚,像是孩童。 商云良站起身,慢慢走向了他。 朱希忠的喝骂夏然而止,他看著这个仿佛带著尸山血海朝他走来的人,他居然感觉到了害怕。 明明他身上哪怕是一把匕首都没有,但身体的本能还是告诉了朱希忠,眼前这个傢伙是个极其危险的人。 “你——你要干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么说非常丟人,但他还是控制不住。 色厉內在。 商云良走到他的面前,看著这张曾经在他面前意气风发的脸,轻声道: “不干什么,公爷,有些话我要告诉你。” 朱希忠感受到了自己嘴唇的颤抖: “什么——什么?” 商云良嘆了口气,慢慢地说: “大同的事我知道,龙大有把药材送出城干什么我也知道。” “有很多人都见到了那批药材,他们出现在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你堵不住悠悠眾口的。” “我想,陛下肯定是不知道你们搜刮大同全城的药材送给俺答汗,导致大同的伤兵大批死亡的事。” “这件事捅破了天,你觉得,你能顶得住吗?” “朝中的那些人,会借著这个事,一直追著你咬,直到逼得陛下废掉你的国公为止。” 商云良每说一句,朱希忠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事要是真上了秤,他朱希忠真有可能大祸临头。 这件事最关键的就是他赌了一把,赌龙大有能把药材卖出去换回足够的牛羊,再转手换成五十万两银子,补上今年总共两百万两银子的缺口。 他朱希忠又能带著银子回京,还履行了陛下的交代,插手了大同的贸易暗线。 但他赌输了。 俺答汗不讲规矩,直接掀桌子。 还纠集五万人衝过来,想要他们的命。 朱希忠后面做的一切事,不过都是在自救,他全万万没想到这批药材被宣府军缴获。 虽然没证据直接指向大同,但大同方面確確实实拿不出来药材,那些死去的伤兵,还有城里这么多医官,总不能都当空气吧? 只要有人想核查,那就是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就成了千斤重,能把他朱希忠压死的重量。 “你—你想怎么样?” 朱希忠感觉自己在发冷,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听到这个问题,商云良只想发笑。 是啊,他想怎么样? 这个人到现在还是在考虑他要干什么。 他能怎么样? 让朱希忠把龙大有和李砍了,然后向所有人赔罪吗? 这没有意义,也根本不现实。 人都死了。 真正的原因也根本不在这里,商云良已经大概能明白,这一次的衝突,恐怕就是京城的皇帝和诸公之间的一次斗法。 只不过战场换到了这里。 “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唯以此战之大胜,告慰从嘉靖二十一年八月开始阵亡的所有英魂。” “药材的事,总得有个像样的说法。” 商云良说。 装饰繁复的內堂,寂然无声。 他打算离开了。 做事,只要对得起他自己就是。 能管便管,管不了,那便记下。 留待明日。 第107章 疯魔 第107章 疯魔 商云良又一次见到了龙大有,只不过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再也不是那位面色肃然,官袍加身,好一派重臣气象的大同巡抚了。 这位曾经大同地面上的无冕之王,如今已经是一副阶下囚的打扮。 生锈的掛在手腕上,灰白色的破布囚衣再加上他那一头杂乱的灰白髮丝。 端的是悽惨之象。 任谁也无法將眼前之人与昔日那位权倾一方、令行禁止的封疆大吏联繫起来。 朱希忠的动作很快,在確认局势稳定之后,他毫不留情就选出了自己的背锅目標。 其实也不用选,因为本来就有现成的。 当京营的士兵在成国公的命令下衝进府衙的后院,將大同的两位最高军政长官,以通敌谋反的罪名看押起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多少人为此感到惊讶。 大同上下的许多人对龙大有做的事都是心中有数,如今只是默默低头,不敢多言。 面对前来抓他的廖副將,龙大有儘可能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他只是说: “本官早料道会有这一天。” “將军请便。” “不过,本官乃朝廷任命的正四品巡抚,罢官也好,夺爵也罢,哪怕是拖去菜市口斩了脑袋,那都必须由陛下定夺。” “他朱希忠没有这个权力处置我。” 说白了,龙大有认为自己可以是嫌疑犯,但绝对不能是罪犯他还想要求生,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到了京城,为了不让大同的事彻底公之於天下,总有人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阁老也不会看著自己这个替他鞍前马后办事的人,就这么被陛下的鹰犬玩弄。 然而,朱希忠把龙大有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 因此,他专门给廖副將叮瞩,不要在乎这个老东西说什么,摘下他的官帽,卸下他的官服,把人带来就行! 如有反抗,当逆贼论处! 商云良见到的便是这样的的龙大有。 他是通敌卖国的钦犯,而不是什么朝廷命官,封疆大吏。 一见到他,龙大有那双本来黯淡下去的眼晴,突然爆发出了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猛地上前,瘦弱的文人身躯却挣开了那些压著他的士兵的束缚。 “商队使,商太医,您行行好,救救我!” “我没罪,在这大同,没人能定我的罪,纵使有罪,那也该去京城!” “商对使,您是陛下身边的人,您怎么能看到他朱希忠,在外擅杀我大明朝的封疆大吏呢,这是欺天之举啊?” “您得管一管啊!” 他嘴里胡乱地说著,交代出来的东西,也许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 眼前的年轻太医是他最后的活命稻草。 他知道朱希忠此行来大同,根本就没有带尚方宝剑。 而如此按规制,他是不应该在没回京之前就对自己下手的。 除非这个傢伙已经选择了破罐子破摔,把所有的罪责都要推到他的身上。 而他是长嘴的,一旦让他回到京城,让三法司来审他,只要他肯攀咬,朱希忠一定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但朱希忠仍旧这么做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大明的成国公根本就不打算让他活著回到京城! 他要在这里拿下他的人头,让他彻底闭嘴。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也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龙大有不想死。 “巡抚大人,这是做什么?” 商云良不著痕跡的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这慢的跟龟爬一样的扑击。 “你若清白,那便不怕,我大明朝自有法度在此,还能冤枉你不成?” 他这么说著。 看似在安慰,但那双眼睛中却没有一点温度。 现在想起我来了? 而且你觉得为什么我就会替嘉靖帮你拦住朱希忠? 再一步,你动动脑子。 说不定你的皇帝陛下,如果他得知了这件事的全貌,会不会是最想让你闭嘴的那个人? 商云良抬头,看著廖副將: “本来就是来找你的,没想到你还挺忙。” 廖副將上去一脚把龙大有端翻在地,没好气的说: “公爷把一切都跟我说了,这条老狗真是不当人子,全城的药材居然被他拿去跟韃子换钱!” 他的脸上满是鄙夷和愤怒。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我家夫人才生的傻小子都知道关外的韃子都是些蛮夷,要做生意,跟谁不行?真是蠢到家了!” “这样的人还能泰列我大明的四品巡抚之位?” “我当初刚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廖副將碎碎念著。 他当然还记得当初自己跟商云良,抓到了那有问题的药材铺子老板,结果就被强逼著给放人了虽然当时是朱希忠下的令,但现在,商云良已经明白,眼前傻乎乎的莽汉已经相信了他主子的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反正他朱希忠是忠心耿耿的白莲,一切醃事都是龙大有和李做的。 至於为什么当初他朱希忠也同意了此事嗯—都是误会,是他这个大明的成国公不慎被奸人蒙蔽,这才下达了错误的命令,回去他一定会去跟皇帝陛下好好检討的。 “赶紧把人带走,莫要耽误了我和商队使吃酒!” “官服都给你扒了,別在这里丟人了。” 廖副將不耐烦地摆手。 没想到,被端的蜷缩在地上的龙大有却骤然爆发出了力量,他抬起上身,睁著血红的双眼,看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好!不让我活,那他朱希忠也別想好过!” 他看出商云良也並不打算救他。 最后的希望破灭。 “我告诉你们,这么多年来,我往京城送了上千万两的银子!” “你们以为这里面没有一份送到的成国公府上去的吗?” “高高在上?” “我呸!” “他自己都不记得曾经收过我这个小小的四品巡抚的礼吧?!” “想杀了我?把一切的罪责都让我来担?” “他做梦!” 他恶狠狠的朝著脸色有些茫然的廖副將吼著: “你去告诉你的主子,这么多年我送出去的银子,每一笔我都记了帐,大同有一份,京城还有一份,你让他猜一猜这个帐本在谁的手里?” “你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你以为我把大同全城的药材卖出去凑银子是为了谁?” “他朱希忠要是不同意,我他妈有几个胆子在他都到了大同之后还敢干这事?” “蠢货!” “真以为你的主子就是清白的?他比谁都脏!” 龙大有在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可以接受自己失败,但他接受不了自己死了还得背上骂名。 文官最在乎的就是这些东西。 在场的士兵和府衙官吏不少,他不能让朱希忠好过! 他扭头,用那双几乎要滴血的双眼,死死地盯著商运良: “你不错,还有点良心,我就是这么多年来没了这东西,才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龙大有对不起那些因为缺医少药而死去的士兵。” “到了阴曹地府,我会给他们还债!” “你给朱希忠带一句话,老子在下面等著他!” “他早晚得下来!到那个时候,他要还的血债肯定比我多的多,因为他用的每一枚银子,都比我沾著我大明百姓的血更多!” 他癲狂的大笑著,状若疯魔。 第108章 死了的,活著的 第108章 死了的,活著的 商云良其实很清楚,无论龙大有怎么说,他都已经死定了。 这並非出於什么律法或公理,而是冰冷的现实一对於现在的局面而言,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 在药材被劫的那一刻,龙大有和李蓁就已经输了。 他们作为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失去了价值,那自然就得被拋掉。 商云良並不知道那本所谓的帐本到底是不是真的,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这其实並不影响太多。 因为只要龙大有死了,那一切就是死无对证。 现在,朱希忠要他死,京堂中的不少人也需要他死,所以,他就必须死了。 罪犯说的话怎能採信?都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是攀咬忠良的恶毒妄念。 只要庙堂诸公都有默契,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 “带走吧,你们送他去见公爷。”商云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廖副將沉默,让人把趴在地上喘著粗气、眼神涣散的龙大有架起来,找了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龙大有吼完之后,廖副將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差了不少。 “商老弟,你找我何事?” 他转向等在一旁的商云良,语气缓和了些。 刚刚说吃酒只是託词,他知道商云良来找自己一定有事。 “公爷还给你有其他安排?” 商云良问。 “没有,人抓住了,这大同还能有什么事?“ 廖副將的语气有些无奈。 “那便好,午膳凑活顿,下午跟我去见个。” “谁?” “到了你就知道。” 商云良笑道。 明天就是新年了。 但整个大同上下却很少能看到张灯结彩的地。 往昔这个时节本该出现的些许红色和热闹,今年彻底消失无踪。 无他,在过去的嘉靖二十一年,对这里而言实在是太过难挨。 所有人都处於战火的炙烤之下,无人倖免。 早已榨乾了这座边城最后一丝喜庆的元气。 如今,乾脆连巡抚和总兵都没了。 自然就更没人来操持这些辞旧迎新的事了。 下午,商云良和廖副將早早就离开了府衙。 大同街道上现在萧瑟的很,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整座城市都得舔舐自己的战爭创伤。 前些天攻城紧急的时候,城內的青壮百姓可是全部被徵集起来的。 没受过训练,又没有甲冑防护的他们,哪怕是运输守城器械都会承受一定的伤亡。 更別说打急眼的时候,朱希忠可不管那些,老人半大孩子也得上城头扔下几块石头,用血肉之躯为轮换的正规军爭取那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唉—狗入的韃子,早晚学宪宗皇帝,去草原上犁庭扫穴,把他们一个个全杀了,脑袋摆成京观!” 廖副將望著街景面,突然嘟噥了一句。 两个人骑著马往北门的方向去,路上见到不少人家,门前简陋的蓆子上躺著盖著布的尸体,那是才从尸体堆中勉强辨认出来、送还家人的。 他们的家人还在城墙上,儘可能修补城墙,或者出城打扫战场,希冀著能从死去的鞋子或同伴身上找到一点能用的东西,藏起来,说不得能换点口粮或柴火,艰难度过这个註定寒冷的年关。 等到日落,他们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家,才会看到门口静静躺著的、再也无法醒来的亲人。 “走吧。” “我们还得去看活著的人。” 商云良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他加快了马速,再也不想多看这些事情。 “活著的人?谁?” 廖副將愣了一下,他已经意识到这是要去京营的驻地了。 但他没反应过来这是要见谁。 商云良说: “你还记得当初你我在到大同之前,救下的那个镇川堡的兵吗?“ 廖副將点头,那也算是两个人第一次合作的开始: “当然。” 似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他惊道: “难道说——” 粗黑的眉毛扬了起来。 商云良点了点头: “没错,他醒了,就在我回到大同的那一天。“ “我原本给赵医官他们叮嘱过,让这人醒了后就赶紧走,离开大同,没想到一直到了现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 “左右韃子已经退了,很多事情已经盖棺定论,纵使那棺木里躺著的,可能不一定是真相。” “本来叫你来单纯是来看看他,论起来你也救了他的命。” “但现在,我看你也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想好了,听你就听,不听,你到时候转身就。”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廖副將的心上。 廖副將烦躁地挠了挠头,他当然听得明白商云良的意思。 他只是绝大多数时候是个不喜欢动脑的莽夫,但这並不代表他没有脑子。 朱希忠来到大同后的態度突变,再加上违反官场规则,强行拿下龙大有和李蓁,以及刚刚龙大有说的那些话。 他就是再相信朱希忠,心里难道没有过一丝怀疑吗? 滤镜的顏色再深,那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光都遮住。 “你——莫说废话,来都来了——”廖副將的声音很低,带著挣扎,“我也总得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受伤的,到底—值不值得。” 商云良笑了笑,不再多言,带著他,朝著军营中走了进去。 没多久,他们就见到了站在路边的赵医官,寒风吹得他官袍下摆不住晃动,脸上带著忧色。。 “典药丞!这里!” 虽然实际上也就几天时间没见,但歷经生死劫难后,商云良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翻身下马,朝著赵医官走了过去。 “哎呦!我的典药丞啊!我都听说了,真是凶险啊!一千人围攻五十人,就活下来您四个,真的是老天保佑,祖宗显灵——” 一见面,赵医官就开始絮絮叨叨。 商云良就是他的根,是他以后安稳日子的希望,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跟著这位大人才能活得滋润。 之前听京营的士兵传的二手消息,说商云良当初在兵站时的事情,別人觉得他商云良功劳盖世,此次战役虽然不是兵,但无论如何都该功居第一。 然而同样的话听到赵医官的耳朵里,却把这个中年人嚇得魂飞天外。 我的个商大人啊,您可不能有事啊,缺点啥都不行! 现在终於见到活蹦乱跳,全须全尾的大活人,他才略微安心。 “行了,我没事,別做这妇人之態。“ 商云良笑笑,拍了拍赵医官的肩膀。 赵医官扬起袖子抹了一把有些发红的眼睛,最终只是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灰尘,他伸手道: “对—对,这边,二位,这边来,他就在这边。” 三个人往军营深处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偶尔还能听到压抑的呻吟从营帐中传出。 商云良说道: “对了,很快就会有一批药材回来,约莫明天早上就能到,到时候你们都得忙起来。” “伤兵很多,儘可能救治,我也会来。” “虽然你们的医队使我不务正业,但你们的战场还是不变的。” 赵医官惊讶地扭头: “药材?这个时候?” “典药丞,现在整个同的药材缺可是个底洞,您—” 商云良摆摆手,阻他继续说下去: “我只能告诉你,这批药材—很多,把整个大同的伤兵,伤残的百姓都治好,足够了。” 赵医官沉默了片刻,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了白,声音乾涩: “同丟失的药材——果然还是找到了啊。” 他的话语里没有喜悦,反而带著一丝恐惧和瞭然。 商云良看著他,没说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有些事,明白就好了。 望著那双平静的眼睛,赵医官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选择岔开了话题,指著前面一顶略显安静的帐篷,声音压得很低: “这边,我们到了。” 第109章 有故事的人 第109章 有故事的人 “叫什么?” 狭小闭塞的营房里,瀰漫著一股难以散去的霉味。 商云良,廖副將坐著,他们的面前是一张木箱子搭成的床榻,上面躺著那个虚弱无比的士兵。 “王崇厚。” 士兵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他的一条裤管空荡荡地瘪著,一双眼睛盯著商云良和廖副將,写满了警惕、疏离和不信任。 並未因为这个士兵近乎冒犯的態度而在意,廖副將用他习惯的大大咧咧的说话方式开口: “王崇厚是吧?你子命硬,这么重的伤都能醒来。” “没事,就是丟了条腿,又没有把鸟丟了,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照样是条好汉子!” 然而,等他说完,房间里却陷入了令人极度不適的寂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廖副將紧接著想要发出的、用以缓解气氛的乾笑声硬生生僵在了脸上。 没人接他的话。 榻上的士兵仍然是那副样子,脸色冷漠,眼神甚至因为这番话而更添了几分讥誚,並没有因为廖副將身上那套代表权势的將军袍服就流露出丝毫敬畏或者附和之意。 本来就心情不好的廖副將顿时心头火起,军中法度森严,军规中对於不敬上官的惩处也是相当严苛。 “你怎么回事儿?!哑巴了,不会说话?老子告诉你,就算断了条腿,你照样得挨军棍!”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商云良伸手按了按,对著廖副將微微摇头。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在战斗中被打坏了脑子,那么这个王崇厚见到上官绝不是这番表现。 除非有另外一个解释,那就是在他的心里,自己和廖副將所代表的官员或者高级军官都他娘的是王八蛋。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王崇厚,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们就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了。” 商云良指的是自己: “本官姓商,京营医队使,东宫典药丞。” “这位是京营廖將军。” “我们来此並无恶意,你大可放心,毕竟我们只是想看一看自己救下来的人的情况如何。” 他说的简单,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了。 王崇厚听著,很快意识到眼前的两个上官,原来压根就不是大同本地人。 微微鬆了口气,他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不少。 他再看向商云良,嘴唇蠕动了半天,缓缓的问道: “京营?陛下派京营来大同了?” 虽然依旧是那副样子,但起码是开了口。 廖副將忍著怒火,直接把他的腰牌丟在了这士兵的手上。 “认字吗?睁开眼!这天下没人有这个胆子敢偽造这东西!” 当看清楚上面的印记之后,这士兵终於不復之前的態度,他在床上艰难地扭动身体,对著商云良和廖副將行礼: “同右卫镇川堡旗官王崇厚参见廖將军,商队使。” 廖副將冷冷地哼了一声,但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一些。 商云良没在意,他只是问道: “当初救你的时候,你短暂的醒过来一回,当时你跟我说了一些话,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印象?” 这士兵愣了一下,混沌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拼凑闪烁,最终,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和眼前鬍子拉碴,风尘僕僕的商队使重合在了一起。 “我—好像见过您。” 他记不得自己当时跟商云良说过什么,但他也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官员是真的救了自己的命。 心中的敌意彻底消散,他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 “商队使,卑职——卑职当时都跟您说了什么?” 商云良便把当时那三句谜语给王崇厚复述了一遍。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为別的,至少那四百多个镇川堡的兵不能白死了。” “你是最后一人,除你之外,没有人能为他们正名。” 镇川堡在北,而他们遭遇伏击的地方在东。 朱希忠可能早就忘记了还有一个镇川堡的兵活著,对他而言,镇川堡的四百人不可能有功。 毕竟有功就得银子,现在的大同最缺的就是这东西,他就是有,也不可能给这些兵。 擅离职守,光凭这一条,镇川堡这四百人的家眷便永远拿不到抚恤,更別说为了他们立块碑,死后荣誉加身的事情了。 双方现在互不了解,商云良前面说的话,只是为了打消这个叫王崇厚的兵心中的疑虑。 也许以后大家有很长的时间进行熟悉,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商云良想要知道真相,那就只有从这种王崇厚最关心的地方打开突破□了。 “这样吧,我问,你来答你觉得能说那就说,不能说我也不勉强,决定权在你。” 商云良这样说,王崇厚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默认。 “第个问题,是谁袭击了你们?” “是韃—没错,是多伦营的韃,化成灰我都认得那面旗!” 王崇后声音很嘶哑,却难掩激动,那张虚弱发白的脸上,因为商云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就泛起了潮红。 “冷静些,他们付出了代价,你应该也听说了,在大同城下,他们交出了一万个人头。” 商云良说。 “杀的好!他们该死!” 伸手压了压,示意王崇厚要太激动,商云良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你曾经跟我说过,他们早就知道你们的位置,那也就是说有人提前把你们的行军路线卖给了韃子?” “我先不论这个人是谁,我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你们镇川堡不过四个百户的兵,根本犯不著把你们专门调出去围杀。” 这也是商云良最想不通的问题。 四百人不少,但放在整个大同地区超过五万人的总兵力中,那可真就是一点不重要。 不用说,这个命令无非就是龙大有或者李蓁下的,前线的游击將军或者参將都没有这个权力私自调动堡卒。 而这种藉助敌人的手来干掉自己人的行为,那不等於是把把柄往敌人那边送吗? 俺答汗这人又不是只知道拿刀子砍人的疯子,他和大明朝廷之间,只要想对话,那是一定可以做到的。 这种事一旦泄了汤,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搞不好还得三族消消乐。 听到商云良的问题,王崇厚嗤笑一声,声音中带著无奈和悲凉: “为什么?” “简单的很!” “因为你们要来了,府衙和总兵府要卸磨杀驴了。” 王崇厚在笑,但好似又在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让人根本无法形容,却能真真切切的体会到那种被背叛的哀伤。 过了很久,他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对著面前的商云良和廖副將说道: “两位大人,想听一个故事吗?” “个从嘉靖三年开始的故事——” > 第110章 过去因,今日果 第110章 过去因,今日果 “我是个大同人,从一生下来就是。” 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风雪。 “两位,你们应该知道,这同镇在嘉靖年间,都发过什么事吧。” 王崇厚的这句话並非是疑问,他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 而他的对面,商云良和廖副將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整个朝廷上下都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两个字: 兵变! “大同这地方,曾经也是养人的。”王崇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怀念。 “太祖爷定下规矩,让我们这些兵平日里耕种,韃子来了,拿起刀拼命。” “也许其他地方的兵还能这样活著,但我们不行。” “朝廷让我们烧荒,年年去,必须去。” “这把火烧光了草,逼走了韃子的兵,让上面的大人们能舒舒服服地度过半年,继续看瑶娘扭屁股,睡西边送来的胡女美妾。” “但他们却从来不在意,烧了草,风沙就来了,风沙来了,这粮食还怎么种?” “我祖辈都是军户,过去家里种出来的粮,还能养活自己,现在——” 商云良和廖副將沉默地听著,没有打断他。屋內只有王崇厚嘶哑的嗓子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今上刚登基的时候,我同军士月粮俱未支给,兵冬衣段绢无实。” “听说朝廷里有个夏相公,他说我们教场操枵腹之军,至不肯举旗以应號令。 ,” “他说的对啊!” “朝廷一年给我们的银子,连我们该发的餉一半都不到。” “这地我们也种不了,这银子朝廷也不给发。”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进发出的凌厉让人不敢对视。 “我想请问二位大人,我们吃什么?我们喝什么?我们的爹娘妻儿,靠什么活?!” 他没有等商云良和廖副將回答,他知道他们也给不出答案,只是接著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下去: “削树皮,掘草根,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跟官家对著干?” “本来,这日子勉强能过,只要上官不苛责,都是大明的兵,就这么咬著牙,也能熬一天是一天。“ “然而,嘉靖十三年的时候,来了个叫李瑾的混帐东西。“ “他当了总兵,不说让我们喘口气,反而要把我们一个个全塞到北边的那些墩台里面。” “您二位应该知道,韃子来的时候,这大同谁又会去管、谁能去管那些墩台里面的人的死活?” “这是在要我们的命!” “於是,有人就反了,王福胜,王宝,我们都记得他们的名字。” “前前后后打了好久,城墙外的尸体都堆满了,烂了,臭了——这大同最终还是回到了朝廷的里。” “我们把李瑾给宰了,就算后来我们还向官家效忠,但我们都知道,整个朝廷都拿我们这些人当贼,我们大同兵就是“恶性不改的贼』!是十年內敢闹两次兵变的乱臣贼子!” 王崇厚说了这么多,终於绕回了他刚开始要说的东西: “嘉靖十三年开始,我们拿到的银子连叫子都不如。” “我们杀了官,这总得认,朝廷要打我们的板子,我们也认。” “但人总得活,家里的婆娘和膝下的娃娃总得有口饭吃。” “逼不得已,我们只能跟北边的韃子换东西。”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愧。 “咱中原的铁料,药材,茶叶,各种物件,他们都要。” “婆娘织出来的布,送到草原上就能换来牛羊。” “我们吃不起牛羊,但可以拿这些牛羊送去南边,有商贾专门用粮食跟我们换。”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事儿只是有些人在做,大伙都知道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都怕被牵连,不敢。“ “但后来,府衙和总兵府派人找到了我们。” “他们也看中了这笔买卖,想要进来掺脚。” “官府已经注意到了,所以这不是我们能拒绝的。” “况且有他们一起来干,至少我们不用担心莫名其妙被抓住砍了头。” “这买卖从嘉靖十三年年之后就一直在做,这是我们活命的根!” “两位大人,反正就活了我一个,我也不怕去说。” “现在,听我说到这儿,你们能猜到我镇川堡的兵都是用来干什么的了吗?” 王崇厚的话在这里停了,他用一种非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注视著商云良和廖副將。 帐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商云良紧紧皱著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而廖副將同样在思索,但他脸上更多是茫然,他努力想抓住什么,却又难以相信。 没人知道过了多久,最终,商云良的嘆息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唉所以,你们这镇川堡,名义上是边关堡垒,实际上,就是守护这条巨大私市通道的——卫队。 ,同样,商云良也並不是在询问。 “是,您真是敏锐,就是这么回事。”王崇厚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更悲凉。 商云良却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问题,追问道: “不对啊,若真是这般,龙大有凭什么要杀你们?” 这么一棵摇钱树,根本没有自毁长城的道理。 王崇厚的身体往后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轻轻地笑著,说道: “商队使,所以我说是因为你们来了。” “我们这些人,背著朝廷替他龙大有和李蓁做了多少事儿?知道他们多少秘密?” “朝廷现在要进来分一杯羹,如果我们这些人还活著,那么朝廷就可以踢开他龙大有,直接命令我们就。” “他怎么可能允许我们这些活帐本、这些隨时可能反咬他一口的自己』,落到朝廷手里?” 王崇厚靠在墙上,语气有些悵然和自嘲: “当然了,这些关节,也是我醒来之后才想明白的。” “要是能提前听明白坐堡官那狗入的暗示,兴许还能多活下来几个人。” “那傢伙说,十两银子买我的马和爹传下来的刀,他就给我在名册上记一个病重身亡,让我不用听调动命令走。“ “十两银子!” “他妈的十两银子买我价值三十两的东西!” “你说,两位大人,我怎么可能同意?” 这个镇川堡的唯一倖存者长嘆一声: “现在想来,这十两银子不是买我的马和我的刀,那是在买我的命。” “这还是我爹那一辈和坐堡官他家有亲。” “其他人,压根就不知道。” “真狠啊——四百人,说杀就杀——乾乾净净——他们好另起炉灶,把买卖重新做起来。“ “怪不得在我们之前的几个堡,乾的同样的活却都不长久。” “当初以为他们就是倒霉,被韃子偷袭,整个堡垒上上下下全部杀光。” “现在才看明白,这都是命,给背著朝廷给龙大有做事的命!” 王崇厚的声音停了,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靠在墙上。 商云良和廖副將没有说话。 他们从眼前的男人身上体会到了如海潮一般的伤心,悲哀,无奈,以及茫然。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做错,只是被生活推著向前走。 他们只是想活著罢了。 到了今天这一步,具体到底是谁的问题,那真的是很难说清了。 所有人都沉默著,因为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窝囊!” 良久之后,廖副將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说谁。 站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將屋外的飘雪和刺骨的凛冽迎了进来。 他觉得很闷,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只有这要命的寒冷才能让他稍微清醒一些。 商云良嘆了口气,手掌淡淡的白光一闪,在王崇厚无比震惊的目光中,两瓶紫色的燕子药剂出现在他的面前。 “喝下去,能让你快点好起来。” 商云良站起身,跨过门槛,一样来到了外面。 洁白的雪落下,在他乌黑的头髮上蜷缩著。 周天寒彻。 第111章 人心有数 第111章 人心有数 嘉靖二十二年正月初一。 新年。 虽然各地风俗不一,但无论在哪,总归该有番热闹景象,爆竹声声,笑语喧闐,互道吉祥。 然而,现在的大同,在这嘉靖二十二年的第一天,整座城市寂静的仿佛一座被遗忘的鬼城。 激战留下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与严寒冻结在一起,盖在城市的上空。 偶尔有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从城里的角落中飘出,断断续续,暗暗哑哑。 不过,那可不是在庆贺新年的到来。 因为,声音的主人们都穿著白色的丧服,正对著新堆起的坟塋或家中临时设立的灵位痛哭流涕。 没有人有心思庆贺。 就算有邀天之倖,一家人都能活到现在,看到左邻右舍门前的白幡和听到那压抑不住的悲声,也早就息了任何一点过年的念头,只剩下悽惶和感同身受的悲凉。 商云良同样也没有,但他却不得不前往府衙。 因为咱们的成国公在府衙摆了宴席,美其名曰邀请他们这些“有功之臣”前往赴宴。 按规矩,各地官衙在正月初一要在大堂对著京城的方向行“望闕礼”,遥拜天子。 但眼下,这大同府的巡抚和总兵都被咱们这位朱大公爷给丟进了死牢,现在是死是活喘气没有都不知道。 如今的府衙,由他这一帮外来客军主导,在这里一本正经地对著京城方向山呼万岁,怎么看都有一股子鳩占鹊巢的味道。 但无奈,朱希忠都这么做了,商云良那就没得选。 虽然那天一顿嘲讽差点给朱希忠气到去世,但现在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也只能硬著头皮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对商云良而言,朱希忠自己不作死那就不会死,作为嘉靖座下排得上號的忠犬,只要不谋反,没人能动他。 而对於朱希忠来说,当时锦衣卫把商云良从大同带走的时候,就明说了皇帝看上了这个医队使。 虽然这並不是说要把商云良拉回后宫睡觉,但实际上如果皇帝“在意”的话,那朱希忠也不可能真的给商云良使绊子。 真要是让他在回京的时候,整出来什么“意外落水”或者“突发恶疾”之类的烂活,被嘉靖认为这是存心故意破坏自己的长生之道。 那时候—呵呵,別说你是国公,你就是单字號的亲王都得乖乖把脑袋交出来。 商云良一个人的命在嘉靖眼里连根毛都算不上。 但现在,嘉靖在他身上看到了长生的可能,那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眼下,朱希忠也没办法,他知道商云良確实有过人之处,那些药剂他自己也试了,药材使用都是明帐,隨便查,根本毫无问题。 也因为此,他只能把商云良给客客气气地请来。 大堂里,商云良一进门,就看到了端坐於高位的朱希忠。 下首第一个位置坐著廖副將,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其余则是大同府衙品级勉强够格的官吏,以及京营中还活著的部分將校。人倒是来了不少,但这堂內的氛围却冰冷僵硬的活像是集体死了亲爹,没有半分年节喜庆。 “商队使,就等你了。“ 朱希忠看到商云良进来,脸上顿时扯出一抹笑容。 他从主位上站起来,但並未绕下台阶迎接,只是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副姿態。 商云良面色平静,朝他隨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见过公爷。” 朱希忠笑著点头,然后指了指一个专门留出来的空位置: “商队使先坐,我等先望闕礼,之后再敘谈。” 所谓望闕礼,过程极其敷衍。 大家例行公事,朝著京城方向机械地跪拜,三呼万岁,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隨后便迅速站起了身。 反正皇帝又不在眼前,所有人都抱著赶紧走完过场的心態,隨意得很。 其实剩下还有很多礼仪,比如“团拜”“开笔”之类的。 但现在实在是不合適,毕竟你让大同的地方官拜你朱希忠,然后让你这个抓了龙大有和李蓁的人写一副“天下太平”之类的字,那实在是有些地狱了。 朱希忠也不想干。 所以,他乾脆跳过了这些东西,乾咳一声,开口道: “诸位,此次大同一役,赖我大同上下,三军用命,將士用功,更仰赖陛下之浩荡圣德,方能击退顽敌,保境安民。”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慷慨激昂一点,但实际上的中气不足谁都听得出来。 “今日春节,本公在此设宴,尔等皆守土有功之臣,劳苦功高!待本公回京之后,必当如实上奏天听,请示陛下,为尔等论功行赏。” 他这话说完,只有几个京营的將领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抱拳说著“谢公爷栽培”、“全赖公爷指挥有方”之类的废话。 而在场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大同本地的官吏,则齐刷刷地用一种极其古怪、混合著鄙夷、讥讽的目光,无声地注视著这位站在高处的成国公。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这话,你朱希忠有什么脸面来说?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以功臣自居? 大同先后大战两次,第一次最惨烈,那是龙巡抚和李总兵带兵守的城,而这第二次真当我们不知道俺答汗为什么去而復返吗? 你真以为大同全城缺少药材的事我们不知道? 趁机调京营入城夺了两位大人的权,隨后的仗除了一味固守你还干了什么? 最终还是靠著一个太医带著援兵不怕死地夜袭韃子大营。 哦对了,还有这事,你朱希忠当时的怂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有胆子出城夹击,说不得都能把俺答汗的脑袋留在这里。 没有你!我们能获得更大的功勋!这大同也不是现在这个鸟样! 场面异常尷尬。 朱希忠的笑容很僵硬。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但没想到这大同的官吏都这么不给面子。 果然,朝內那些人说的没错,这帮大同人就是桀驁不驯,都是贼窝! 他脸皮微微抽动,深吸一口气,凭藉多年练就的厚脸皮功底,强行忽略掉台下那一道道目光,打算硬著头皮继续往下说,赶紧开席把这尷尬场麵糊弄过去。 然而,他並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腹爱將廖文清没起来朝他拱手。 他只静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和斜对面的商云良对视。 一顿饭前半截吃的相当尷尬,满桌的菜就没动几筷子。 被这么多人以奇怪的目光反覆注视,饶是以朱希忠的厚脸皮的有些破防,最噁心的是他还不能发作。 到了后来,这傢伙终於绷不住拂袖而去,大伙才相视一笑,开始乾饭。 討厌的人终於滚了,虽然菜有点凉,但吃起来却是香的。 刚刚拱手的那几个京营將领心里忐忑,但看到廖副將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到那儿吃饭,也就安心了不少。 算了算了,管他那么多,还是吃饭吧。 年初一的下午,商云良在伤兵营里见到了风尘僕僕赶回来的宣府张参將。 这傢伙是专程来找他的。 “商队使,跟您先提醒一下啊,我宣府的军队一个时辰內就到,这会儿朱希忠肯定知道消息了。” “翟总督亲自带著兵来了,他想见见您,他这个人脾气有点怪,明明都快到了,还专门停在你们那个兵站反覆琢磨,大军硬是停歇了一个时辰才重新启程。“ “他说非要替陛下先验一验你这个神仙是不是真神仙,英雄是不是真英雄。” “没法子,我只能先行一步,给您说一句。“ “您做好准备啊,咱们这位宣总督眼睛里不揉沙。” “现在给您表功的捷报就握在他的手里。” “非得见过了您再说。” 张参將颇为无奈,显然对这位最高长官无可奈何。 商云良有些愕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提醒,我不会让兵站四十九个弟兄的功勋有半分缺损的。” “你尽可放心。” 第112章 翟鹏 第112章 翟鹏 商云良万万没想到,翟鹏这个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宣大总督,竟会亲自提调大军前来救援大同。 对於这位封疆大吏,他还是有那么点了解的。 所谓宣大总督,简单理解,便是在其辖区內权力超越一切文武官员的超级战区总司令。 一旦战事兴起,辖区內所有军政大小事务均需为其让路,粮草调度、兵员徵发,全凭总督一言而决。 这位翟鹏翟大人,乃是嘉靖二十一年间两度出任宣大总督的传奇人物。 至於为何中间曾被罢官,缘由倒也简单一这人也不知道是没钱还是不屑,总之他未曾向夏言夏阁老奉上“孝敬”,夏阁老心中不悦,便纠结朝中门生故吏不断向嘉靖帝进言谗言。 於是,翟鹏就此丟了官,革职閒住,差点滚回家去。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大同、山西已被俺答汗的铁骑捅破,嘉靖皇帝急需有人能去充当救火队员,给糜烂的边关战事擦屁股。 理所当然,翟鹏这个宣大总督一个仰臥起坐,哎嘿,这官又回来了! 从京城出发,他人刚抵达宣府镇,便听闻大同再度告急,这才不顾疲敝,亲提大军火急火燎地赶来。 “没记错的话,这位翟总督,与日后那位曾铣一样,皆是有真才实干、能安邦定国的良臣,只不过都是得罪了內阁重臣,下场很惨。” 商云良暗自思忖,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著下巴。 这確实是个分量极重的大人物。 若硬要比较,朱希忠仅是镇守大同一城,而翟鹏却是统辖宣府、大同两镇军政的宣大总督,权柄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硬要说翟鹏朱希忠,那抬槓就没意思了。” “他要见我,也算是个好事,朱希忠暂时是当不了靠山或者盟友了,京城里严嵩是个老油条,正琢磨著跟夏言掰手腕。” “跟他把关係搞好一点也不错。” 商云良心想著。 ====== 两个半时辰之后,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沿著大同东边的官道逶迤而来。 儘管是雪漫天的严寒时节,但一支规模足有两万之眾的军团迤邐行进,旌旗招展,甲冑森然,所带来的肃杀气势与视觉衝击依旧令人震撼。 果真像张参將所说,朱希忠也得到了消息,传话给他,让商云良也到城门口迎接宣大总督翟鹏。 很快,大军的前锋便开到了城下。 一员身著大红色战袍、外罩玄色斗篷的中年將领,在一眾宣府將校的簇拥下,骑著高头大马,来到眾人面前。 此人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下頜留著短须,虽经风霜却精神矍鑠,正是宣大总督翟鹏。 “见过成国公。” 翟鹏在马上,对著朱希忠遥遥礼。 他的声音很粗,给人一种老石头掉在地上的感觉。 朱希忠是超品国公,翟鹏这个宣大总督再大也不可能超过他,因此只得率先行礼。 后面发生的事情,跟商云良当时进大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这一次,大同出来的朱希忠可没像上一次那样,给外来者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商云良离得不远,毕竟论官职他在这里也属於“大人物”,他听得清楚,这位宣大总督多次提到了朱希忠这个国公爷“治军有方,战功彪炳”、“力保大同不失”。 再看那傢伙的语气和神情,以及朱希忠那如同便秘一般的反应,就知道这话必须得反过来理解。 显然,翟鹏在赶来之前,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將大同近日的真实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嘖,真是筛子一样的大同城,比春香楼娘子的腰带还松,谁都能进进出出。 “翟总督一路辛苦,请!本公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朱希忠勉强挤出的笑容。 “哎呦,不敢当,公爷客气。”翟鹏摆手。 “公爷乃我大明柱石,独力肩负大同军政要务,力挽狂澜,此等辛劳功绩,待本督奏明圣上,陛下闻之定然欣慰。” 商云良跟在后面,憋得很辛苦。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带著两万大兵来的宣大总督,从各种意义上都跟朱希忠不是一路人。 现在朱希忠既坏了嘉靖的差事,又被俺答汗围攻数日差点被韃子杀进城拖出去吊死,最后还是宣府的骑兵解的围。 翟鹏显然没打算跟朱希忠客气那么多。 这次的酒宴倒是比上一顿正常多了,至少朱希忠这次没被气的拂袖而去。 不过,在席间,当朱希忠介绍到商云良的时候,翟鹏明显对他相当感兴趣。 一顿饭不知道朝他看了多少次,有几次甚至让举杯邀饮的朱希忠相当尷尬,因为翟鹏的注意力都没在他身上。 “我求求你了翟总督,別看了,你这样我怕其他人误会啊,我的风评本来已经没救了,但好歹取向是正常的,要是再被人传一个龙阳之好,我还是直接死了算。” 商云良低头默默喝酒,心里吐槽。 一顿饭吃完,朱希忠邀请翟鹏到府衙下榻,却被翟鹏给拒绝了。 理由也很简单,他带兵过来是给大同救火,把俺答汗给赶走的。 现在韃子已经退了,他这个宣大总督就要重新调整方略,派军收復战爭期间沦陷的堡垒,修缮坍塌的边墙,掩埋军士的遗骨。 最后一步便是评判功过,然后写成奏章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给皇帝陛下御览。 这位翟大总督最后还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將在外,便应时时刻刻驻於军中,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那会儿就是如此,我辈也自当遵从啊。”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商云良清楚地看到,朱希忠听完这话之后,那张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当初一来大同,很快就被龙大有给请到了府衙。 就算是翟鹏是无意的,商云良也觉得,朱希忠这会儿估计心里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c 好悬!我得憋住,不能笑。 商云良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肌肉。 等到一切都结束,酒席散去,官员將军们都离开,商云良发现,张参將果然在原地等他。 “商队使,跟我吧,总督要单独见您。” “哦对了,您给孙雄他们的那种药,您这里还有吗?他特地提醒我让您带上的。” “没办法,孙雄那混球在总督大人面前一顿吹嘘,都把他自己说成霸王再世了。“ “可偏偏谁都不能夺了他那百骑冲阵的功勋,他那个百人队还死了好几十个,都是些沙场血战的好汉子,只能隨他去说了。” 商云良明白,这是翟鹏並不相信孙雄一百人便能追著成千上万韃子兵屁股咬的战绩。 让自己把药带上,这是要亲自取证啊。 “也好,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商云良回大同这些天,抽空给自己的各类药剂都续上了库存。 他离彻底达成初级青草药剂的条件又近了不少。 这次回京,算算时间,说不定他还真能给嘉靖试一试这初级青草药剂呢。 让你胳膊上长毛羽化登仙做不到。 但折腾折腾你还是可以的! 至於能不能变成商云良记忆中的那种寿命悠久的猎魔人,那就得看这初级青草药剂给不给力了。 “吧,你带路。” 商云良点点头,跟著张参將出了府衙。 第113章 请教 第113章 请教 东门外原本的兵营被俺答汗两次围城战彻底打烂了。 残垣断壁,焦木碎瓦,整个就是一片废墟。 翟鹏大军远道而来,压根就没打算继续在这地方扎营。 张参將领著商云良一路向北,绕至城墙东北角,一片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空地上。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正在迅速成型、戒备森严的营寨。 宣府军士们动作麻利,夯土立柵、搭建帐篷、布置鹿角,一派热火朝天之象却秩序井然。 翟鹏先一步离开了府衙,两个人勘验了身份之后,便直接前往中军大帐。 远远地,便能看见那面高高矗立、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硕大纛旗,旗面中央一个遒劲的“翟”字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不用说,那底下就是翟鹏的指挥部了。 “张参將—”商云良环顾四周,忍不住开口。 “我怎么觉得,你们宣府军此刻——依旧是一副引弦待发的临战状態?整座大营都在忙活,压根不是发现无战事后的休整,反倒像是隨时准备拔营出击?我们这一路上已是第三次被勘验身份了,何需如此严格?” 翟鹏的大帐就在眼前,来往穿梭的都是顶盔贯甲的將校。 张参將扭头看了一眼商云良。 这位“商神仙”在此番来大同之前从未上过战场,也没在军中廝混过,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此人的嗅觉著实敏锐。 若非他是陛下看中的人,又有仙法傍身,入得军中,我大明又得一员大將啊。 “商队使您眼力毒辣。”张参將压低声音。 “您也能看出,翟总督跟咱们这位成国公很不对付。听闻今年年初,翟总督被罢官问罪之时,他成国公在京城也没少推波助澜,暗中使了力气。” “当然,我这也是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消息,做不得十分真,您心里有数就好。“ 商云良在心中默默琢磨: “这么说——朱希忠是夏言的人?” “不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若是夏言的人,为何又会往死里折腾明显也是夏言派系的龙大有?” 商云良这些天也回过神,猜出了龙大有背后的那位“阁老”到底是谁。 “是了,还是我想得简单了。应该只是在针对翟鹏这件事上,朱希忠与夏言达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合作,各取所需,还远未到政治盟友的程度。“ “不过,若勛贵首领与文官大佬真的绑在一起——嘖嘖,那咱们那位道长陛下,恐怕一天天地就更难睡著觉了。“ “哎?要这么想,道长睡不著觉,那是不是就不怕宫女勒他脖子了?” 商云良被自己这个想法给逗乐了。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拿这事儿迫害道长了,万一回京城之后看到他那个歪脖子,忍不住笑出声可就麻烦了。 “商队使——您为何发笑?”张参將疑惑地问道。 “我没有笑。” “嗯您要是想笑话成国公,等会儿到翟大人面前跟他一块笑,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没有笑!” “哦哦——您没笑,您没笑。”张参將从善如流。 当商云良见到翟鹏的时候,这位宣大总督正在对著悬掛在木架上,一幅巨大的九边详图怔怔出神。 他个子不算高,但负手而立站在那里自有一番气度。 听到背后的动静,他扭头,发现是商云良来了: “请坐,商队使,把你请到这里来,算是我翟某人僭越了。” 这不是说他请商云良这个人有问题,而是说商云良理论上是朱希忠的麾下,他不打招呼把人叫过来,这叫不给朱希忠的面子。 但显然,这中军帐中的三个人没一个在乎那位成国公到底怎么想。 面子这东西是自己挣出来的,光靠別人给,那永远是得不到的。 “无妨,下官先给总督大人见礼了。” 商云良微笑著拱了拱手。 “坐吧,坐吧,我这里没那么多虚礼。”翟鹏大一挥,指向帐內摆放的一排榆木椅子。 商云良依言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翟鹏不再去看地图,走回他的帅位,大马金刀一坐,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商云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跟你说实话,当初张擎这小子派人跟我说,你们五十人缩在一个小兵站里,硬抗韃子一千人,最终让整个兵站伏尸两百,我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宣大总督目光灼灼,如同实质般落在商云良脸上,一字一顿地道: “扯淡!” “老夫从不妄自菲薄,自认还算知兵。我大明立国一百六十余载,除了太祖高皇帝和成祖文皇帝北伐草原、气吞万里如虎的那段煌煌岁月,自那之后,百多年来,我朝官军与草原韃虏的交锋,双方交换何时能达到如此骇人听闻的悬殊地步?“ “五十对一千,还杀了他们两百!如此战绩,放在往日,不啻於痴人说梦,军中老卒的酒后狂言都不敢如此编造!“ “老夫自是不信,但张擎言之凿凿,刚好老夫统兵而来,本想著亲自查看,破了你这小儿妄语!” 翟鹏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了感慨的神色。 “当老夫进了那被血浸泡过的兵站,再看见那摆在外面还没有埋了的韃子尸体时——”” “那由不得夫不信啊!事实俱在,铁证如!” “说实话,老夫难以想像,你们究竟是怎么怎么做到的!” “听闻整个兵站,最终就活了你们四个人。那三个兵,老夫一时寻不到,便只能將你请来。” 翟鹏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的味道: “商队使,军中向来强者为尊,最敬重的便是真豪杰、真壮士!老夫今日並非以总督之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军兵向你请教你给老夫好好说说,那一夜,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翟鹏的话不似作偽,商云良来之时便已料到此番询问,当下也並不藏著掖著。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开始以他的视角,將那个血腥的夜晚从如何在荒废堡垒遭遇韃子精锐追兵,如何遁入兵站,再到第二日如何依託兵站城墙死战不退,其间弟兄们如何浴血搏杀,最终又如何等来援军——一五一十,清晰冷静地讲述了出来。 这並非是在给眼前的朝廷重臣炫耀。 他得给那兵站活著的,死了的弟兄袍泽们,把这迎敌死战的功勋给坐实了。 你们信不信,如何取证那是你们的事情。 我只是要替弟兄们要该属於他们的东西! 让他们的魂魄安息。 京城。 九重宫闕。 嘉靖帝高坐於乾清宫东暖阁的龙榻之上,无数根细小的蜡烛燃烧的烛焰,將这间位於深处的殿宇点亮。 这位年仅三十余岁的皇帝,此刻身著一袭玄色暗纹道袍,头上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束髮。 他手中紧紧捏著一封来自宣府的急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却透出无形的压力。 “好啊—好啊——”” 皇帝的声音在龙榻前跪著的人耳边炸响,让他披著锦衣的身体忍不住一颤。 “你陆炳这锦衣卫都指挥使乾的可真不错。” “朕叫你去把他商云良给朕带回来,你要不要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陆炳的脑袋缩的更低了。 他当知道急递的內容,商云良跟著自己派去的锦衣卫出了大同城,本来到宣府的时候,会有当地的锦衣卫加入一起护送京城。 结果这都多少天过去了,当地的锦衣卫根本没等到人,又听闻俺答汗的骑兵在大同附近肆虐,害怕有不测,只能把事情捅到了京城。 陆炳听到消息,顿时就是浑身冷汗。 他太知道商云良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了。 隨著更多的消息传入京城,商云良的“仙药”不仅能在瞬息之间治癒风寒,还能让男人重振雄风的事情还是被陛下听到了。 多方印证,用过的人都说好,陛下当时就兴奋了。 再结合之前的事,陛下更加篤定商云良这是得了某位真人仙君的传承,因此更加关注。 结果现在倒好,自己派人,结果把商云良给弄没了。 现在大同那边消息断绝,商云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实在的,被鞋子杀了那都算好。 万一商云良被韃子掳走,给那帮韃子当仙人,结果让俺答汗长生不死,羽化登仙.. 那时候,他陆炳別说是陛下的奶兄弟,就是亲兄弟估计都会被暴怒的皇帝送去见阎王! 第114章 冒昧 第114章 冒昧 “臣知罪——” 陆炳的额头紧紧贴著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沉闷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任何辩解和抵赖都苍白无力。 他知道,眼前的皇帝绝非仅依靠他锦衣卫而洞察天下。 无数双眼睛盯著他这个位置,无数人渴望取而代之。 从太祖高皇帝设立锦衣卫至今,这个站在百官对面,如履薄冰的位置上,指挥使换了一茬又一茬,有几个能得善终?又有几个能像他陆炳这般,深得帝心,权势熏天? 他能有今日,凭的是与陛下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情分,是陛下对他那份难得的信任,更是他几次三番捨命护驾换来的恩宠。 但这份情谊並非取之不尽,它会在一次次的差池和君心莫测的猜疑中逐渐磨损消耗。 如今陛下对长生的渴求他心里清楚,自己若真的在此事上成了绊脚石,那么从巔峰跌落尘埃,或许真的只是君主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臣这就加派人手,用最好的人,並且立刻去信翟鹏,让他务必留意商云良的情况,如若发现,遣军,长城內绕路回京,定保证他的安全!” 陆炳急促地说道。 一双织著精细龙纹的皂色道靴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低伏的视线前,停驻不动。 嘉靖那听不出丝毫情绪,却仿佛蕴含著千钧重压、如同山岳倾覆般的声音,从他头顶冷冷地响了起来: “与其在这跟朕说这些没的空话,不如现在就去做。” “商云良是有大机缘的人,这是上天赐予我大明朝的恩典,去找,把他给朕找回来。”' 陆炳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是—臣,遵旨!臣这就去办!”他几乎是屏著呼吸,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才敢慢慢起身,躬著身子,一步步倒退著离开。 “哈哈!好!痛快!当真是壮哉!烈哉!” “此等勇烈威风,酣战不休,最后你等八人竟能嚇得占尽优势的韃子心惊胆裂,转身遁走!”“ 此等壮举,当浮一大白!” “可惜!可惜夫此军务紧急,军中严禁携酒!真乃憾事矣—” 商云良並不知道此时此刻,京城的那两位正担心著他的小命。 他刚刚跟翟鹏讲完了兵站之夜最后一幕,他们仅存的八个无一人苟且偷生,而是在听到援军的號角声后衝上去死战,缠住韃子让他们不能脱身。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江湖话本中的侠义故事,然而却得到了张参將的印证,因为细节完全对的上,毕竟那援军就是他率领的。 听的翟鹏是非常振奋,一个劲儿地说这军中没有酒真是不应该。 其实帐內三人心知肚明,此刻若真想饮酒,派亲兵快马入大同城中取一坛来绝非难事。 但没有人提出来。 原因也很简单。 败兴之举,不做也罢! 待到这股激昂的情绪稍稍平復,这位宣大总督逐渐冷静下来。 他现在已经完全確信,当日兵站那场血战的功绩,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和夸大。 隨即,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商队使—·莫要嫌老夫多事,我刚刚听了你说的,加之张擎以及他手下的那个所谓百人破万军的孙雄—” 翟鹏这话说的闪烁,但商云良已然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索性直接点破,轻笑道: “总督大人,您是想知道,我给兵站那五十位弟兄,以及后来孙雄他们所用的药,究竟是何等奇物,对吧?” 被商云良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翟鹏被压到墙角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在他看来,像商云良这种有所谓“仙法”傍身的人,这等通天手艺都是方家不传之密他一个外人去探究,实际上是非常不合適的。 这就跟徒弟去追问师傅的核心之能一样,在这个时代属於忌讳,是遭人不齿的。 这种事儿一般是只有对方愿意说,其他人才能听。 “商队使切勿怪罪,夫—老夫著实是好奇,更是系边关啊!” 翟鹏嘆了口气。 “若你这仙药』真能如孙雄所言,让我大明寻常將士服用后,便能如狼似虎,爆发出远超平素的悍勇与耐力——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只消能给老夫足够数量的此药,假以数年时间精心储备,暗中遴选九边最为驍锐敢战之土,加以严格操练。待时机成熟,一朝发动,我大明王师便能真正地驱虏关山,追亡逐北,一仗让我大明边关承平数十载,胡虏不敢南下而牧马,士卒不敢弯弓而抱怨。“ 商云良听得出来,这位宣大总督这一席话没有半分作假,他是真的想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一些事情来的。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商云良在心中飞快盘算: 要支撑这样一场堪比卫霍远征的宏大战爭,暂且不考虑后勤、政治等其他无数复杂因素。 单就这初级海克娜药剂而言,分配到每个执行任务的精锐士兵身上,一瓶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连续高强度战役下来,人均消耗恐怕得以十瓶打底。 如果计划打造一支万人的核心精锐——那就是十万瓶!按照自己目前的“產能”—— 粗略一算,这是两千天!也就是他娘的差不多六年! 臥槽! 生產队的驴让你这么用都会累死的! 商云良在心里腹誹。 他当然希望大明的军队有朝一日能彻底扫平边患,甚至等到国家元气恢復,如何不能一步步开拓,从陆上和海上一路向西开拓,让这个时代的欧洲各国知道知道什么叫赛里斯的伟力! 九天閶闔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盛世当如是! “翟总督,你看,便是此物。” 商云良把一瓶初级海克娜药剂取出,搁在了翟鹏的帅案上。 既然用了,那就藏不住,与其扭扭捏捏令眼前之人生疑,还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 商云良现在已经不打算再往后躲,他就要利用自己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在这嘉靖年好好当他的商大神仙! 霎时间,翟鹏和张参將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锁定在那被商云良轻放在帅案上的药剂瓶上。 张参將虽已有心理准备,毕竟亲眼见过甚至间接体验过其效果,但当时军情如火,他更多关注的是药效本身。 此刻在安静的环境下细细打量,更是觉得震撼无比。 而帅案后的翟大总督,那双见惯了沙场风浪、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猛地凸出,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按在帅案上的手掌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发白。 这一切细微的身体语言,都无比清晰地体现出这位封疆大吏的內心正遭受著何等巨大的风暴! 且不说那盛装药剂的瓶子,其材质晶莹剔透,色泽莹润,工艺精湛得简直巧夺天工,远胜他见过的任何翡翠琉璃珍品。 单是那里面包裹的液体本身,就足以夺人心魄: 那是一种深邃而神秘的暗蓝色,在晶莹的瓶身中仿佛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淡淡辉光。 那质感,奇异非常,完全不似寻常药液,倒像是將无数细碎的蓝宝石融化后又注入了仙神之力! “这——这果真是——仙家宝贝——非凡俗之物啊——” 翟鹏不自觉地喃喃一句,声音带著一丝恍惚。 这实在不能怪他失態,这年头,任谁来了,看见这等景象能不迷糊的? 大明朝从上至下,无论是深宫帝王还是市井小民,对神鬼仙怪、奇珍异宝之说深信篤行之风盛行,早已深入人心。 商云良看到,翟鹏几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药瓶,但每一次都在指尖即將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 饶是以这宣大总督的位高权重,竟也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觉得自己凡俗之躯不配轻易触碰。 “商——商队使——” 翟鹏滚动了一下有些发乾的喉咙,声音有些轻微的抖动: “老——老夫冒昧,不知——不知可否请您为老夫粗浅讲解一二,此药——究竟蕴含何等仙家玄妙道理?竞能—竞能让我大明血肉之躯的健儿,爆发出那般强横无匹的惊世战力?” “当然!若此乃不传之秘,天机不可泄露,您——您可以完全不说!万万不必为难! 是老夫孟浪了,是老夫坐井观天,今日多有得罪,还请您海涵—” 这位宣大总督站起身,离开帅案,来到商云良面前,在后者略微惊愕的目光中,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第115章 班底 第115章 班底 商云良没办法给翟鹏解释太多。 一来双方的关係並没有到那个份上,这短短半天时间的相交,只不过让商云良並不反感这位千里迢迢赶来的宣大总督。 他是否是真性情,还是说在自己面前飆戏。 商云良不知道,也並不关心。 他此行所求,归根结底,不过是希望翟鹏能以总督的位置,承认兵站那四十九名將士用血肉换来的功勋。 沈千户也好,还是那个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姓氏的百户官。 这些人都是好样的,在那一天血战殉国是他们的命数,但身后的哀荣与铭记,却不该被轻易抹杀。 现在看来,翟鹏是认可这个功绩的,这才是商云良把药剂拿出来展示的前提。 这第,便是商云良对自己的一个要求了。 既然要成为“商神仙”,那神仙就得有神仙的格调。 若他將其中关窍对任何人都和盘托出,且不论这“真相”本身如何惊世骇俗,一旦所谓“仙法”的奥秘变得人尽可知,那他这个“神仙”也就失去了立足的根本,不再“神”了。 虚无縹緲,如梦似幻,可望而不可及才是真“仙”! 玉熙宫里的那些人都是这个路数。 因此,虽然眼前这翟鹏借著大义来压他,商云良也不打算让他参透其中机缘。 面对翟鹏对自己的行礼,商云良端坐著,但却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翟总督,並非下官有意藏私,实是这製药之法暗合天地玄机,牵扯甚大。 此间由来,即便是陛下,至今亦未曾细问,我若先於陛下向总督大人和盘托出,於礼於制,皆大为不妥。” 把嘉靖这时候搬出来,他就是最好的背锅侠,反正翟鹏也没这个胆子专门去问嘉靖。 “不过,此药效用的虚实,我倒是可以如实相告。” “翟总督你且听之,这一瓶,便赠与总督大人。大人稍后可自行寻觅可靠之人尝试,大可放心,此药绝无夺人性命之剧毒,这一点,张参將应是深有体会的。” 话中的拒绝之意,翟鹏自然听得明明白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爭取些什么,但看到商云良那张平静无波、仿佛深潭静水般的面庞,所有的话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咽了回去。 皇帝痴迷修道、追求长生,这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事。 若商云良所言非虚,这药剂真与“长生”、“仙道”有涉,自己此刻若真听懂了其中奥妙,非但不是福缘,反而可能莫名其妙沾染了取死之道。 “罢了——是老夫唐突了。” 翟鹏的语气带著几分遗憾。 “那便有劳商队使,为老夫讲讲此药神效便是。其他的——日后若有机缘,再听商队使为老夫解惑吧。” 商云良頜首,这才是聪明人该说的话。 接下来,他了五分钟,给翟鹏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大致讲述了一下初级海克娜药剂的效果。 看得出来,翟鹏听得相当认真,就差掏出来一个小本本,架一副眼镜认真记笔记了。 “药效抵便是如此。翟总督可斟酌试。” 商云良最后指了指案上的药剂。 “唉——国之重器——国之重器啊!”翟鹏凝视著那瓶药剂,再次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只盼商队使能严守此药秘方,万万不可使之流入北虏或东倭之手。否则,我大明万里海疆与边关,恐將永无寧日矣。“ 这次,他终於伸手拿过了那瓶初级海克娜,暗蓝色的药剂在瓶中隨著挪动而轻轻摇晃。 商云良只是一笑,並没有说什么。 开玩笑,这是方子的问题? 这玩意儿他拿出去给任何人,能炼製出来哪怕沾点边的都算他输。 要是真有那么容易就能弄出来,能把嘉靖老儿急得派锦衣卫把他从军前带回京城去? 话已至此,兵站血战的功勋基本上已是板上钉钉。 至於后续孙雄那一百人和张参將的两千人在大同城下创下的战绩,身为宣大总督的翟鹏自然更不会亏待,该有的封赏抚恤一样都不会少,无需商云良再多费唇舌。 正事既已谈完,商云良便觉没有再停留的必要。 果然,帅案后的翟鹏又与他隨意地閒谈了一刻钟,內容无非是边关风物、京城见闻,俩人都在京城待了很久,对此有著共同的话题。 说完之后,便很自然地吩咐张参將亲自將商云良送出帅帐。 “得了,不送了,你回吧。” 到北门口,商云良便对张参將说道。 他其实很清楚,翟鹏今天叫自己来,刚开始確实是在確认战功的真偽,但当自己能把一切都说的严丝合缝,並且拿出药剂之后,这位宣大总督就起了拉拢的心思。 但现在的商云良,最多跟这位宣大总督保持一个还算可以的关係,但绝不能绑成盟友。 嘉靖皇帝可以容忍他商云良在士卒中拥有一定的声望和影响力,但绝不会允许自己身边的“仙师”与手握重兵的边镇大將交往过密。 普通士兵翻不了天,但万一边军大將起了心思,然后你商云良作为太医或者商神仙,在宫里跟外面的大將里应外合怎么办? 拒绝也便拒绝了,相信翟鹏也不会因为这次的拒绝而对他商云良有所嫌恶。 到不了那份上。 后续的几天,商云良一直很忙。 因为张参將在威远堡废墟截获的那批东西运到了大同城。 翟鹏大手一挥,这些药材全部归商云良调配,专门且只能用来医治大同的伤兵和普通百姓。 於是乎,待业很久的医官们重新上岗,在伤兵营里面忙的是团团转。 对於这一切,朱希忠表现得相当识趣,知道了权当不知道,看见了也全然当作没看见,彻底置身事外。 而翟鹏显然也心知肚明这批药材的真正来歷。 他作为宣大总督,理论上当然可以越过镇守大同的朱希忠,勒令將这批药材“归还”给大同城內的原有货主。 但这么做,首先就等於坐实了大同官方此前“资敌”的罪名,朱希忠回去之后,即便推说不知情,一个“失察”的重罪也绝对逃不掉,足以让京中的言官们將他喷得体无完肤。 其次,翟鹏手里並没有当初这批药材的收缴名单,也就是说从谁哪儿拿了多少药材他根本就不知道,就算他想还都没办法还。 真要搞大锅饭,弄不好反而会惹得一身骚,並且,这么做那也太不给朱希忠面子了,毕竞人家好歹是个国公。 因此,最稳妥、最实际的做法,就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將其作为“战利品”或“缴获”公用,摆在明面上,先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稳定住大同的局面再说。 而商云良这边,再没有人跟他抬槓或者跟他为难。 而他的身边,也多了三个人。 那是大同那场血战之后活下来的三个兵站士兵。 兵站已被摧毁,他们失去了编制和归属。 三人商议之后,一同来到商云良面前,恳请这位在绝境中带领他们创造奇蹟的医队使能够收留他们。 他们愿意成为商云良的亲兵或者家丁,追隨左右,誓死效命。 “我早晚是要回京城去的。”商云良曾认真地问过他们,“待宣府至大同的道路彻底通畅,朝廷召我回京的旨意,想必就在这几日便会抵达。届时,你们又当如何?” 而三个人的回答也很统一: “商队使,不瞒您说,来找您之前,我们都打听过了,家里的婆娘和娃— 都没能躲过韃子的刀兵——” “您若是不要我们,我们哥仨就只能被重新打散,填到不知哪个角落的兵站或者堡垒里继续以前的日子。” “这一次有您,我们仨有命活著带著功勋走,等到下一次——·恐怕就只能跟其他死了的弟兄一样,变成路边没人收殮、没人过问的白骨了。” “我们都听说了,您回京城是要去当神仙的。我们別的本事没有,一身力气和这条贱命还在,给您挡一挡小鬼的纠缠,防一防冷箭,总是可以的。“ “也当是—替其他死在兵站的弟兄们,沾沾您身上的仙气,好让他们在那边也能过得舒坦些。等我们將来下去了,也不至於被他们戳著脊梁骨骂我们忘了兄弟,独自享福——” 商云良没办法拒绝。 官员在家中养一些护卫或者说游侠其实是被默许的。 他带著三四个人回去,並不算什么大事。 “那便如此,等圣旨到了,便隨我入京吧。” > 第116章 带著捷报回京城 第116章 带著捷报回京城 这年头,大同与京城之间虽设有驛道,但通讯传递即便动用最快的驛马,往返一趟也需耗费数日。 若再遇上战乱、恶劣天气等意外阻隔,信息的传递便更是迟缓闭塞。 所以,远在京城的嘉靖,压根就不知道这会儿大同那边的情况。 给老道士急的,他一方面忧心边关的战士害怕翟鹏和朱希忠都是废柴,挡不住俺答汗,让韃子的骑兵直接衝到京城,那他这个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严重点的,文官们趁势发难,让他背锅下罪己詔怎么办? 另一方面就是担心他的商大神仙遇上不测,生怕这眼看就要到手的成仙机缘,因为一场意外而白白飞走,那简直比割他的龙根还难受。 跟成仙相比,女人都只是第二位的。 於是他只能给陆炳上上压力,陆炳能怎么办?他也只能让自己的锦衣卫不惜马力,拼了命的往大同方向赶。 於是乎,嘉靖二十二年的正月还未过去,几个浑身沾满泥点、风尘僕僕、几乎看不出原本飞鱼服顏色的锦衣卫,如同从泥地里捞出来一般,上气不接下气、 踉跟蹌跑地衝进了大同城。 当他们被闻讯赶来的朱希忠接待时,甚至顾不上行礼,也全然无视了这位国公爷的身份,劈头盖脸就用沙哑乾裂的嗓音急问道: “商云良!就是您麾下的那位医队使!他——他还活著没有?!” 这话给朱希忠问的一愣,但看到京里来的这几位,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他还是选择不闹么蛾子,实话实说: “活著啊,活的好好的。” “在哪?!他人现在何处?!”锦衣卫们几乎是吼出来的。 朱希忠被这架势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回答: “就——就在城北的伤兵营啊!他是医队使,不在那还能在哪?” 话音落下,只听咪当几声。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几个都大腿根儿都磨破了的傢伙终於支撑不住,眼皮一翻,直接脱力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愉快晕菜。 朱希忠没有丝毫遭遇碰瓷的觉悟。 “哎!醒醒!你们醒醒!”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查看,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却毫无反应。 “来人来人!” “叫—叫商云良,叫他到这儿来!” 朱希忠在府衙里咆哮道。 商云良相当无奈。他原本在伤兵营里忙得不可开交,却被朱希忠一道急令火速召回了府衙。 本来以为这位国公爷又要作妖,商云良在来的路上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准备做了一大堆。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好傢伙! 朱希忠你是给这几个锦衣卫喝了昏睡红茶吗? 这怎么连扇巴掌都不带醒的? 仔细检查过后,商云良无奈对一旁焦躁的朱希忠说道: “国公爷不必惊慌,他们无事。这只是长途奔袭,心力交瘁已达极限,骤然心神鬆弛,身体便支撑不住了,睡足了自然便会醒来。” 他好奇地看向朱希忠: “锦衣卫到来,可是京中传了旨意?” 朱希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酸溜溜的:“本公怎么知道!人是衝著找你来的!指名道姓问你死没死!” “找我?” “哼,你等他们醒来自己问他们吧!” 朱希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可恶啊,陛下派锦衣卫来,连我问都不问! 成国公感觉到了被忽视的难受。 多么痛苦的领悟— “所以,朝廷那边压根就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还以为我遭遇了不测?” 在等了大半天之后,商运良终於从这些个锦衣卫的口中得知了陆炳派他们来的原因。 好吧,硬要说其实也没有说错,他確实遭遇了不测,只不过他最终硬生生从鬼门关杀回来了而已。 “商太医,请您立刻跟我们回京,这次我们不走宣大了,往南先去太原,然后绕內长城,再去京师。” 商云良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他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抬槓。 这些傢伙在得知了最近大同发生的事,尤其是他和沈千户等人被围在兵站里,立马对再走宣大路线这一选项表示拒绝! 看起来嘉靖確实是很在意我的死活。 这是好事。 他心想著。 “如此,便依诸位安排。”商云良应道,隨即想起一事,问道:“另外,之前护送我离开大同的沈千户一行二十人,诸位可相识?” 商云良问道。 “自然相识!”那为首的锦衣卫面色一黯,声音低沉下去,“老沈他—— 唉,他的尸首如今在何处,商太医您可知晓?他既是为国战死,我等便需为他备上好的棺槨,务必將其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护送回京城去。” 这次来的也是一个千户,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家都是相当沉重。 沈千户带出来的那二十人皆是锦衣卫中的好手,活著抵达兵站的只剩十四人,而最终能找到囫圇尸首的,不过十人。 他们是天子亲军,家眷妻小皆在京城,论功行赏、抚恤哀荣皆是单独核算,自有法度。 “跟我来吧——这天气很冷——不过这也很多天过去了。” “若是想让老沈他们体面一点回去——那咱们就儘快启程吧。” 商云良嘆了口气,带著这几个锦衣卫朝外面走去。 死人的后事就得由活人去做,整个大同,唯一有这个资格的就只有他。 眾人走出府衙时,发现外面的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 瑞雪兆丰年。 希望这刚刚开了个头的嘉靖二十二年,能真正迎来一个好转的年景吧。 嘉靖二十二年正月十三,商云良一行两百一十五人,从大同的南门出城,踏上了返京的道路。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全是因为宣大总督翟鹏的友情赞助。 这位总督大人听闻商云良要回京,於是便把捷报压了两天,等待商云良这边一切准备停当,再派了人给他。 孙雄这个“战爭英雄”领队,带上他那一百人中活下来的几十个,然后翟鹏把总人数补充到了两百,都是那晚突袭战的有功者。 整个队伍由张参將负责,十名京城来的锦衣卫,再加上商云良和他带上的四个人。 没错,是四个人。 除了那三个商云良的“家丁”或者说“亲卫”,王崇厚最终也选择跟著商云良一起去京城。 左右他们四个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情况,倒也同病相怜。 朱希忠早就把这人给忘了,出发的时候看到他的脸都没认出来。 “咱们这一次先南下太原,然后过井陘关,到真定府,到达保定府之后,再往北沿著京畿官道就到京城了。” “这条路咱们得走大半个月,不过没事,沿途都是人烟稠密的地方,路上的驛站也多,咱们不需要为了补给操心。” 张参將在出发的时候跟商云良说道。 他们这批宣府军都是进京领赏的,简略的战况先一步到了京城,但详细而正式的请功文书,翟鹏让张参將带著,到了京城再按规矩呈给皇帝预览批示。 整个队伤上下,基本上都是喜气洋洋。 毕竞是去找皇帝老子討赏钱,还能混个功勋,这种好事不乐呵那是不可能的。 翟鹏还相当给面子的搞了个简单的“欢送仪式”,氛围感直接拉满,给这帮大头兵感动得热泪盈眶。 其实商云良知道,翟鹏这么做完全是担心这帮有功之人进了京之后,陷入世界不回来了。 京城里有一帮人就喜欢用这些边关立功的將士给自己的府邸充门面,但对翟鹏而言,这些老兵可都是宝贝疙瘩,放在军中可比给勛贵大官当牛做马有价值多了。 就在这一片喧闹中,整支队伍启程了。 路上他们足足跑了二十天,直到嘉靖二十二年二月二龙抬头的那一天,他们才远远看到了京城的南大门。 “终於回来了。” 骑在马上,商云良心中感慨。 第117章 內阁会议 第117章 內阁会议 边关的战事,作为嘉靖二十二年开年的头等大事,其动向始终牵动著朝野上下各方的神经,引得无数人翘首以盼,又暗自忧心。 如今,伴隨著正式的捷报与凯旋受赏的军队一同抵达京城,縈绕在眾人心头的那块巨石,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自当年“堡宗”皇帝兵败被俘,被韃子“请”去北边喝了几年马奶酒之后,大明朝野上下对北方边事便仿佛落下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心病,没开打就带著几分的怯意与心理劣势。 开国之初,太祖、成祖麾下虎賁劲旅追亡逐北、按著北元主力猛揍的赫赫武功与昂扬气度,早已在百年承平与屡屡受挫中消磨得所剩无几。 大同乃至整个山西北部被俺答汗这个恶汉当成不著片缕的少女反覆蹂蹦,帝国的决策层们更多的思考往往局限於如何將俺答汗驱逐出境,保住疆土不失,便已觉是万幸。 罕有人敢去深思、更遑论谋划如何主动出击,將那俺答汗的头颅拧下来,永绝后患。 如今,边军超常发挥,一仗拿下了一万颗韃子的人头,这消息一经传开,顿时让压抑已久的朝野上下为之振奋,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一扫颓靡之感。 原来咱们也是能打的嘛,只是以前的边將太废物! 不少人都这么想,並且產生了我上我也行的幻觉。 现在,商云良等人已然回京,並循正式流程將翟鹏具名的详细报捷文书递交了上去。这东西,现在就躺在內阁的公案上。 大明帝国的最高决策机构,现在要正式审议这份表功本章了。 作为去年一闷棍把夏言敲翻,自己光荣上台的新任內阁首辅,严嵩感觉自己如今的状態棒棒噠。 俗话说的好,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现在咱们的严阁老觉得自己硬的堪比十八岁。 作为吏部尚书再加上谨身殿大学士的他在现在的朝局中显然没几个人敢惹。 毕竞歷来人事部都是最牛的部门,说干你就干你,不服就滚蛋。 文渊阁內。 鎏金兽首香炉中缓缓吐出几缕淡雅的青烟,裊裊盘旋。 大明帝国的三位核心阁臣各安其座,倒是无人急於率先开口。 这份来自宣大的报捷文书送抵的时机略显微妙,翟鹏在先前的简单通报中也语焉不详,如今直接把人和捷报一起送来,颇有一点按著阁员们同意的意思。 此刻,这三个帝国最顶尖的聪明脑袋,正需要时间来细细咀嚼、权衡,该如何认定並处置这份沉甸甸的功劳。 是全然赞同?还是有所保留? 若赞同,又该赞同到何种程度? 这其中每一笔功勋的认定,背后都牵扯著赏罚、人事整体来看甚至可以影响到朝堂势力的微妙平衡,眼下那位夏大人在一边虎视眈眈,皇帝的態度也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得谨慎小心地揣摩圣意才是。 首辅严嵩居上首,身著緋色云鹤綬带公服,面容清癯,目光低垂,正慢条斯理地用那洁白细腻的景德镇瓷杯盖,轻轻拂动著盏中碧绿的茶沫。 他作为首辅,享有优先阅读权,捷报上的內容他全记在了脑子里。 此刻,他只是在耐心等待对面两位同僚阅读完毕。 严嵩对面是新入阁的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许赞,末座是同样新晋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张璧。 都是今年嘉靖嫌他一个人在內阁太寂寞,送进来陪他嬉戏的。 皇帝陛下还是很关心臣子的心理健康的嘛。 至少当时道爷把人送来的时候,严嵩还跑道爷那儿哭了一把,表示世界上怎么会有您这么体恤下属的老板云云。 等了一会儿,见张壁也把捷报文书看完,然后恭敬地搁在了自己的手边,严嵩这才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隨即轻轻搁下,发出细不可闻的一声脆响。 “廷美,崇润,宣大总督翟鹏的报捷文书你们都看过了,都说说,对此,朝廷该如何议处为妥?” 许赞闻言,稍作沉吟后说道:“按朝廷旧制与兵部则例,遇此大捷,理应先由兵部遣派得力人员,快马前往大同,实地核查战果、验明首级、核对军册。若经查证,所有功绩属实无误,则朝廷自当按律论功,依例进行嘉奖。此乃常例,循章办事即可。“ 张壁也点头: “理应如此,让张尚书差人去一趟,这是最稳妥的。“ 俩人都是我大明经典的不粘锅发言,看似在回答,实际上就是把朝廷的规矩背了一遍,这就不是在回答,这是在试探首辅大人的態度。 他们俩就是提线木偶,这帮大同的兵都把人带到京城了,摆明了就是不怕查,最简单的就是直接签字发奖励了事。 但现在他们不知道严阁老对这些人是个什么態度,所以才会在这里打太极。 严嵩摸了摸自己那精心打理的长鬍子,开口道: “嗯——我看吶,这一仗打的漂亮,老夫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何时曾见过如此大胜?“ “尤为难得的是,这报功文书中所言,有些立下奇功者,並非我大明在册的军中將士,却能於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敏锐抓住战机,破敌一点,从而终致全局大胜!“ “这说明我大明国朝人才济济,民心可用!更说明皇上天威浩荡,感召天下忠勇之士为国效力!此等佳话,正宜大力褒扬,以彰显圣天子在位,天下归心!” “廷美,崇润,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许赞和张璧飞速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听出了严嵩这话的弦外音。 其他那些常规的边將功绩,按惯例表彰便是应有之义,无甚特別。 唯独这“並非军中之人”却立下大功的一点,恐怕才是严阁老真正在意、並希望他们这些人也关注的重要所在! 他们的记性都很好。 一瞬间,那个叫商云良,以区区东宫典药丞、京营医队使身份,却在此次大同之战中屡屡被提及,甚至引得陛下异常关注的年轻人的事情,便瞬间出现在他们的脑子里。 琢磨著严阁老应该是很想突出一下这位商队使的功绩,许赞试探著开口道: “阁老所言,高屋建瓴,深刻透彻!我大明煌煌天朝,向来赏罚分明。对於此等有大功於国者,无论其是否身负军职,都理应破格优渥,大加褒奖,以为天下表率!” “如今北虏气焰囂张,边將多畏缩守堡,敢主动出击者寥寥无几。此战,大涨我军威风,挫敌锐气,功莫大焉!” “依我看,对其中有大功者,无论是不是军中將士,都应该敘功,让天下皆知我大明不仅武夫,天下任何人都能一心上阵报国。” 严嵩一听这话,那张老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小老弟很懂嘛。 其实许赞和张壁猜的没错,对於这次大同之战的后半截,严嵩心里很清楚。 他一直在关注,因为他知道陛下很关注,所以他就必须得比陛下先知道一步。 所以,虽然这一次报上来的功勋看起来过於注水,但严嵩很清楚这都是真的。 翟鹏这个人在他看来也是个能干事的,跟自己的关係也不错,那自然就没有阻拦的理由。 更重要的一点是,商云良那小子如今可不得了啊! 严嵩没想到自己之前走了眼,这小子居然跟自己打交道的时候藏了那么多本事。 这一遭出京,居然做出了如此大事,並且让陛下认定他有仙缘在身。 严嵩自己不信这些,他不確定商云良那冒出来的本事到底有几成是真的。 但陛下信!而且非常信! 逼著陆炳连派两拨锦衣卫,一定要把人带回来这就是明证! 陛下都想要的人,他们这些人还能不把这事儿办的敞敬亮亮? 要是商云良有军职在身,这一次说什么都得给他弄成功居第一! 调子定了下来,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大明朝內阁的三名大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给商云良在大同之战后半段立下的功勋戴高帽。 到了后来,商云良做的事的意义,都快能赶得上当年于谦保卫北京城不失守的泼天大功了。 严嵩知道,自己把商云良捧得越高,嘉靖就会越高兴。 因为皇帝陛下总得把自己要奉为神仙的人弄得厉害一点。 否则,让全天下人知道你皇帝陛下拜一个无名小卒,岂不是有失圣德? 严嵩觉得,自己很懂嘉靖。 > ] 第118章 回家 第118章 回家 朝堂上的事情,暂时不是现在的商云良能够参与的。 跟张参將一起,把捷报文书给递交给朝廷通政司后,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其实商云良完全可以把这些个在大同一战中认识的人都邀请到家里去,毕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过命的交情。 眼下这个敏感的时刻,京城之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他这位新晋的“功臣” 兼“神仙”。 他一个太医,若是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与这些手握兵权的边军將领们打成一片、往来密切,这无异於授人以柄,主动將攻击的藉口送到那些御史言官的手上。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但若非要摆到檯面上,在各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反覆横跳,那就休怪大明朝堂上那些以“风闻奏事”为业、嘴巴比刀还利的职业喷子们,用超乎想像,角度刁钻的弹章和口水把他骂的生活不能自理了。 张参將当然也明白,他们都被翟鹏叮嘱过,在京期间务必谨言慎行,一切以商太医的处境为重,万万不可为其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於是乎,大家只是自己掏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之后,张参將和孙雄就带著士兵们住进了会同馆。 原本士兵应该去住条件更简朴的京卫驛,但听说朝廷上面有大人物打了招呼,让这次进京的边军共同入住会同馆。 虽然有人不爽,弹劾的奏章以光速写好並递了上去,指责此举僭越礼制、耗费国帑。 然而,这些奏章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再无下文。 大家这下就都懂了,这帮边军的大老粗有內阁中的某一位或者更多人保著。 除了夏言的门生故吏们还在上躥下跳,其余人全部明智地开启了静音模式。 咱们多机灵啊,可不能跳出来给严阁老当靶子! 就在这种纷繁复杂的局面中,商云良带著他的四个人,穿街过巷,再次来到了掛著“ 许府”匾额的大门前。 还没进门,就遇到李管事出门,一看到商云良,这个中年管事直接呆住了三秒,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看错之后,他把跟著自己的其他僕役一推,自己撒丫子往府里跑,边跑边喊: “二少爷回府了!二少爷回府了!” 那充满惊喜的呼喊声瞬间穿堂过院,绕樑不绝,很快便传遍了整座许府。 商云良朝著身后的四人笑笑: “走吧,这就是我家,你们跟著,就说是我的扈从,我会跟李管事说的,他来安顿你们。” 面前,许府的大门为他打开。 他商云良,隨军出征近四个月后,终於回家了。 “好!好啊!很有精神!这才是我许绅教出来的徒弟该做的事!” 许府的正堂,一张硕大的八仙桌摆在正中间,一家子人都在桌边坐下,坐在主位的许绅显然兴致极高,几杯酒下肚,已是满面红光,笑声洪亮。 商云良终於平安归来,他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老傢伙对自己这个亲手带大、倾囊相授的徒弟,看得不是一般的重要。 一顿饭从午后吃到了黄昏,最后女眷们都离开了,只留下许家爷仨还在。 四下无人,僕役侍女们也都在李管事严厉目光的催促下快速离开了正堂。 家里的男主人们要说正事了,这不是他们能听的,连主母也不行。 见门关上,许绅那沾著酒液的嘴角微微挑了挑。 虽然浑身酒气,但他的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显然,老傢伙並没有喝醉。 沉默了一阵,许绅看著商云良,开口打破了桌面上的寂静: “等到朝廷此次的封赏正式下来,云良你便搬出你现在住的那处小院吧。自己去京里物色一处像样的宅子,不必太大,但需清净雅致,符合你今后的.身份。” 商云良还没说话,一边晃晃悠悠的大郎许文乾瞬间清醒,他不可思议地看著自己的父亲,惊声道: “父亲!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啊?云良他才刚刚歷经艰险回来,您怎么——怎么就要让他搬出去?这岂不是要让他分家另过?” 他完全听懂了父亲话语中那层不容错辨的意思这是要让商云良主动从许府分离出去! 可这是为什么啊? 许大郎完全不能理解。 “你先別说话,听我说。” 许绅伸出手,按住了想要继续发言的老大。 他那双眼睛依旧钉在商云良身上,脸上没有任何不对的神色。 “陛下—单独找过我。”许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就在你去往边关的这段日子里。” 此言一出,商云良心中顿时瞭然,已然明白师傅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有些事情,你里明白,我刚开始也不太理解,觉得陛下是在危言耸听。” “但当我自己反覆试验了不下三十次,我终於意识到,陛下可能是对的。” “云良啊,此间事了,你也长大了。” “这里始终是你的家,但我不能用这小小的五品府邸把你困住了。” “况且,再说句诛之,你若想在宫真正站住脚,便不能让陛下再多。” 说到这里,许绅的意思商云良已经全部听明白了。 按照老傢伙的想法,商云良確实是掌握了他理解不了的“仙法” 陛下肯定是要把自己的徒弟摆成一个新的“神仙”的。 而他怎么可能让商云良继续住在小院子里? 至於让商云良顶替许绅住在正堂,代替许绅当家作主,且不说商云良会不会同意,就算同意了,之后这到底是许府还是商府,又把大郎置於何地? 那才是在害商云良! 而且,最重要的是,许绅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事实上的太医第一人,太医院,典药局全在他一人之手。 之前嘉靖不信任他,但宫变之后的情况调转过来,动不动就把他召进宫去求医问药。 现在如果商云良再被当成神仙请进玉熙宫,许家顿时就要如同烈火烹油,成为朝堂上谁也不能当看不见的一股力量了。 到那个时候,他和商云良一定会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而陛下对於他师徒的信任又能持续多久? 许绅不敢赌,他也不想赌。 与其是这样,那还不如提前把该做的都做了。 至少,在未来,他许绅不会拖自己这个徒弟的后腿! “师傅,您这是想让我做一辈子孤臣,跟您一样谁都不沾,不偏不倚方可自保。” 商云良笑了。 他没想到刚刚回家,师傅就会如此直白、甚至有些急切地將这件事摆到檯面上来。 但他明白,许绅绝非是想赶他走。 恰恰相反,正是经歷了壬寅宫变那场惊天动地的血腥风波之后,老傢伙是真的害怕了。他害怕再次被捲入无法控制的巨大漩涡,“咣”的一声,许绅猛地拿起桌上那半坛未尽的酒,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晶莹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白的鬍鬚和脖颈流淌下来。 “是!” “不做孤臣!你怎么在宫中立足?!” “你若跟我,跟朝中重臣有涉,甚至交往过密,陛下岂会信你?” “须知!帝王家从来都是最无情!今之恩宠,或许便是明之鴆毒!” 眉毛飞扬,怒目圆瞪。 商云良静静地看著这个红脸的老头,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师傅啊,也许您是对的。” “但这,绝不是我以后要走的路。“ 他平静地说道。 “不做孤?那你还有什么路可以?!” 许绅喝问。 商云良没有回答。 脑海中,猎魔人药剂全书缓缓打开,翻到了进阶之章的那一页。 此刻,代表著五种药剂试炼的標誌终於彻底点亮。 而那牵引出来的细线所匯集之处。 初级青草药剂的徽记正闪烁著微光。 “这才是我要走的路。” 他在心里默念。 第119章 封功 第119章 封功 虽然这一场“接风宴”,到最后其实谈的並不愉快,许绅跟商云良拍了桌子。 但商云良最后还是没有选择离开这里。 他还没那么在乎外人的眼光。 师傅许绅为他苦心规划的那条“孤臣”之路,看似稳妥,却並非他商云良真正想走的道。 那条路太窄,太被动,將自身的安危荣辱全然繫於帝王一念之间,而指望嘉靖的狗脾气,那纯属脑袋被门夹了。 回京这一路上,商云良就一直在思考个问题: 他到底该如何面对嘉靖? 道长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商云良很清楚,自己从壬寅宫变那一夜,选择替代许绅一番操作把道长提前救醒,一直到他在大同边关展现出所谓种种不可思议的“仙家手段”,所做的一切,道长都需要一个解释。 道长认为那是自己得了机缘,那他商云良就得替道长把这个事儿脑补的更详细一点。 说直白点,他必须想好忽悠道长的说辞。 嘉靖这人可不是好忽悠的。 从二十二年前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开始,他便在与整个帝国最聪明、最狡猾的一拨人斗智斗勇,岂是商云良三言两语就能互动过去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际上跟许绅现在拋给商云良的选择是有著强关联的。 如果商云良无法妥善回应、乃至消除嘉靖內心深处那几乎必然存在的猜疑,那么他或许真的只能被迫选择走上许绅所指的那条“孤臣”之路。 小心翼翼地躲在深宫苑囿之中,仰仗帝王的些许庇护,偶尔进献些药剂,然后默默承受外朝那些掌握著舆论笔桿子的清流言官们无穷无尽的唾骂与攻訐。 而反过来,如果商云良真能凭藉自己的手段,成功忽悠住嘉靖信了他的邪,让这位聪明绝顶又痴迷长生的皇帝打心眼里相信他是“真仙”,比玉熙宫那帮人都“真”的那种,那局面就將截然不同。 一旦他能让皇帝在不知不觉间对他言听计从、甚至產生依赖,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便有了调教嘉靖的可能性。 而皇帝,掌握著整个大明帝国的最终权柄。 这岂不等於他能够间接地、隱於幕后地影响甚至引导这个庞大帝国的走向? 虽然不可能夸张到这个程度,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就比如现在,青草试炼的大门已经朝他敞开。 如果他真能製造这大明帝国第一个猎魔人出来。 一切又该如何? 可惜了,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只是给他了製作药剂的能力。 若真如真正的猎魔人一般,他隨便给嘉靖皇帝来一发法印,就能直接控制他的精神。 哪有现在这么多麻烦事? “唉,可惜,我现在掌握了魔力的使用,但法印什么的一点头绪没有。” “这要是让我学会了亚克席,我能让嘉靖天天管我叫爸爸!” 商云良不止一次这样惋惜过。 .... 商云良他们是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初二进的京。 二月初九的时候,关於大同一战的战功封赏的审查结果,已经由內阁首辅严嵩领衔,上奏给嘉靖皇帝。 皇帝陛下在二月初十这一天正式下达詔书,明发天下。 静謐的许府,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前来传旨的是老熟人。 “吕公公,怎劳您亲自赶来,请上座,先歇息一会。” “来人,看茶!” 嘉靖居然会直接派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来给他宣读这份圣旨。 这位老太监在壬寅宫变那个混乱的夜晚,就曾对他释放过善意,数次隱晦的表达都表明其示好的意向相当明显。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此次再见,儘管商云良如今身份已悄然不同,但该给这位內相爷的面子,还是必须给足的。 吕芳依旧是一身大红蟒袍,带著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轻轻摆了摆手,笑著指了指身后小太监恭敬捧在紫檀木托盘中的明黄捲轴: “不碍事,咱家先把万岁爷的旨意给您念完了,咱们再敘说不迟。” 也不等商云良再说什么,吕芳把詔书展开,便开始用他那修炼到炉火纯青的语调,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褒忠录功,乃国家之盛典;显贤旌能,实圣王之要道。矧夫身膺岐黄之任,而能奋武於疆场— 尔东宫典药局典药丞商云良,性资敏慧,术业精纯。素以仁心侍储君之康寧,夙以妙手调金匱之秘要— 朕详核边臣奏报,乃知尔亲临险隘,不避锋鏑— 兹特降殊恩,用酬殊勛: 擢尔为东宫典药郎,仍侍青宫,俾尔清芬,更近天顏。 封尔为骑都尉,锡之誥券,光耀门閭。 赏白银五百两,彩缎五十匹,用佐安宅之资,且为章身之荣。 於戏!天威赫赫,岂独仗於斧鉞?国士彬彬,原不负於冠裳。尔其益礪丹忱,永葆赤忠。既精研乎《灵》《素》,毋忘济世之本;且毋坠乎武烈,克全臣子之节。钦哉勉旃,无替朕命!” 商云良接了圣旨,眉毛微微挑起,心里嘀咕著: “道长这一次倒是还算够意思,这给我又升了一级,现在典药局彻底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骑都尉—这爵位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个流爵,並无实际食邑,主要用於酬功。” “也是,我这身份总不能真给我封个军中的实权官职。” “还有一层考虑,估摸著內阁的那帮人也不想皇帝以后封一个武將出身的人当做什么仙师,那多给他们丟人呀,文官们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我这要不是从开始就没有功名在身,这帮估计早把我拉入官阵营了。” 他刚站起身,吕芳便笑吟吟地虚扶了他一把,道:“咱家在此,给咱大明新晋的典药郎道喜了!” 老太监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络,显然对商云良受此封赏乐见其成。 商云良本以为吕芳传完旨便算完成了差事,正打算顺势邀请这位位高权重的內相去屋內稍坐,好好“交流”一下感情,拉拉关係。 没想到,吕芳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 “典药郎,陛下另有口諭:著您接完旨意后,便即刻隨咱家进宫见驾,陛下—正在乾清宫等著您呢。” 商云良心中瞭然,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应道:“遵旨,那便有劳吕公公带路了。” 果然,嘉靖老儿这就忍不住了。 商云良心里暗暗发笑。 我说呢,回京这么多天了都没立刻召见,搞得当初急吼吼派锦衣卫去找人的不是你一样。 还非得等你封赏完再召见? 什么该死的仪式感? 你这行为,倒像是那即將入洞房的新媳妇,枪棒临头,反而扭捏矜持起来了。 还是欠收拾! 商云良心里吐槽。 “典药郎,有些东西—您是不是要带著?” 见到商云良甩甩袖子就要跟自己走,吕芳微微皱眉,还以为商云良没领会陛下召见的意思,便专门提醒一句。 我知道—— 不就是想让我把那些“仙药”带上嘛,好让你嘉靖老儿尝尝鲜。 商云良心里门清。 算了,一会儿先不在这些人面前表演隔空取物了,害怕把你们嚇死。 调教还得还是一步一步来,先给你弄点最基础的。 “吕公公稍待,我去去就回。” 把吕芳搁在院子中央,商云良一拧身,奔自己的小院去了。 回到屋內,他將那捲沉重的圣旨隨手拋给了闻声迎上的上官静,吩咐她好生收著。 自己则径直进入臥房,寻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朴雅致的空置小木箱。 然后心念微动,从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里,挑选了两种药剂,用一块质地细腻的红色锦缎仔细包裹好,放入箱中。 拎著箱子准备出门,想了想,他又回头对亦步亦趋想跟来的上官静吩咐了一声:“我去宫里一趟,你去跟老爷说一声。” 上官静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是。”她迟疑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眼中带著关切,“那——婢子等二少爷回来用晚膳。“ 商云良看著她的模样,不由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细腻的脸蛋,温声道:“好,我知道了。不过宫里的事说不准,若是回来得晚,你们便先吃,不必等我。“ 嘉靖找他,需要多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兴致上来,封他个什么真君,留他给做一晚上的法也是有可能的。 先去看看情况吧。 我也不想装神弄鬼啊,是你逼我的啊嘉靖! 第120章 面君 第120章 面君 商云良跟著吕芳,轻车熟路地进了宫。 不同於歷史上差点成为了老歪脖子,之后嘉靖就躲在西苑里面不出来。 现在的道长还好端端,四平八稳地住在乾清宫里当他的皇帝。 两人行至乾清宫暖阁之外,一路上遇到的侍卫、內侍无一上前盘查验看。 吕芳这张脸和他身上那袭象徵內廷最高权势的大红蟒袍,傻子才会不开眼上来阻拦他。 来到了嘉靖待著的內间之外,吕芳停下脚步,示意商云良在此稍候,他自己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 “陛下—商典药郎到了。”吕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 云床之上,正以標准“五心朝天”姿势盘坐、手指掐著子午诀的嘉靖皇帝,闻声豁然睁开了双眼。 但他並未回头去看身后的吕芳,目光依旧直勾勾地钉在面前紫檀木雕条案上供奉的那尊三清神像之上。 沉默了片刻,朱厚熜的嘴角缓缓挑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叫。” 吕芳得了旨意,躬身退出,回到外间,对等著的商云良低声道:“万岁爷叫您呢,快进去吧。” 说著,他极其自然地伸出,“这箱子,暂且交给咱家拿著便好。” 之前里面的东西,吕芳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刺驾的危险事物,现在要过来,是他要趁这段时间把这东西“包装”一番。 毕竟商云良就拿了块红绸子包著,也不是什么上好的料子,在吕芳看来,无论是这东西本身的价值以及要呈给陛下本身,这样来准备都太草率了。 简而言之,没有逼格— 商云良没坚持,左右就是一瓶初级燕子和初级纯白拉法德,这玩意儿对现在的商云良而言没有一丁点难度。 別说这两瓶东西给嘉靖,就是拿去给猪餵了他都不心疼。 至於猪会有什么意见,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情了。 跨进殿门,商云良只扫了一眼,心下便不由感慨: 歷朝歷代帝王,在个人修道爱好上如此下血本、將寢宫搞得如此“专业”的,恐怕真就眼前这一位了。 看看这满殿的幡幢、香炉、法器、蒲团—哪里还有半点皇宫帝居的庄严威仪,分明就是个超大號的道场炼丹房。 不过反正这不是他的家,嘉靖爱怎么折腾是他的自由,商云良也管不著。 他稳步上前,在距离皇帝背后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照臣礼,躬身作揖,朗声道: “臣,商云良,奉旨覲见,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而静謐的殿宇中传递,撞在光滑的地面和厚重的樑柱上,產生轻微的迴响,最终消弭於无形,被那些柔软的丝绸幡幢和厚厚的毯子吸收。 没有回应。 墙壁上、梁木间悬掛的各色丝绸经幡微微摆动。 长明油灯和无数蜡烛散发出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將整个大殿渲染得既沉寧又压抑,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凝滯般的寂静。 商云良知道,道长只是脖子歪了,听力功能肯定是在线的。 这波他必不可能没听见的。 现在故意不搭理自己,那肯定是要作妖! 他可得小心提防。 商云良保持著作揖的姿势,实际上微微抬著头,目光敏锐地观察著前方那个穿著绣满日月星辰、八卦仙鹤、图案里胡哨道袍的背影。 虽然现在这个动作相当消耗体力,但商云良却咬牙坚持著。 原因很简单一皇帝那个“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势,看似仙风道骨,实则极其折磨。需要將左脚踝压在右大腿上,右脚踝再压到左大腿上,两只脚还必须竭力朝上。 再瞅瞅嘉靖那略显发福的身材和养尊处优的体质,他根本不可能以这种高难度姿势坚持太久。 反正商云良年轻,身子骨在这四个月的磨练中也强了不少,他有信心,道长打著盘跟自己装蒜,但最后先破功的也绝对是他。 果不其然,在咬著牙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后,嘉靖终於保持不住这个折磨人的姿势,率先收起了腿。 “商爱卿,”嘉靖的声音响起,依旧背对著他,语气听起来倒是平稳,“等了这许久,腰背都酸麻了吧?” 商云良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回答:“蒙陛下圣恩垂问,臣无碍。” 嘉靖背对著他,接著他那副高人做派: “无碍就好,赐座吧。” 商云良早就注意到,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地上,散放著几个明黄色的锦缎圆垫他可没客气,寻了个位置就坐了下去。 “上次之后,朕都没有好好见过你,明明是你救了朕的性命,这般疏忽,倒是朕的不是了。” 皇帝依旧背对著他,仿佛前面的三清像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让他捨不得移开目光。 刚开始商云良还以为这是道长“入戏太深”,装上癮了,但就在刚才,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会是道长太肥,这一下把自己腿给坐麻了,这不转身是因为他现在根本就站不起来===== 商云良越想越觉得是,便仔细观察,果然发现,皇帝藏在宽大道袍下的腿部似乎在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用力,一双手也看似隨意地搭在腿上,实则像是在暗中按压舒缓。 嘖—— 就这? 商云良在心里吐槽。 不过表面,他还是回应了皇帝的话: “身为太医,为君分忧乃臣之之责,陛下不必如此。” 嘉靖微微点头,又过了一会儿,估摸著腿麻缓解得差不多了,他才慢腾腾地、努力保持著威仪地把身子转了过来。 “你倒是忠心。“ 他敷衍地评价了一句,然后立刻话锋一转: “那你跟朕说说,你当时救治朕,以及后来把那个逆贼吊住命的手艺,究竟师从何人?是何来歷?” 没等商云良回答,他立刻补了一句: “別想用你师傅许绅来糊弄朕!朕亲自问过他,他也坦言,若是由他亲自操作,在当时那般凶险紧急的情势下,即便用了你提供的药方,也绝无可能达成与你相同的效果!” 似乎还觉得这么说没说服力,嘉靖继续封路,语速飞快: “朕还找了太医院的其他医官,在不告诉他们具体细节的情况下,让他们研读药方,就算是朕以性命威胁他们,他们都认为你仅凭那几味药材,按方煎煮,绝无可能產生那般起死回生、吊命续魂的神效!。” “所以,朕思来想去,结论只有一个:要么,就是你当时给出的方子本身有问题,並未记录全部;要么,就是有些朕不知道、这天下人也都不知道的关窍和手段,独独掌握在你商云良的手中!” 那双有些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商云良,就差明著说我就知道你有问题,快,我摊牌了,你赶紧从实招来! 商云良能不知道嘉靖绕了这么一大圈想说什么? 早等著你呢!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道: “陛下可知,我大明疆域万里,子民亿兆,歷史悠久,上古先秦,诸子百家爭鸣,奇人异士辈出;至今江湖之远,茫茫四海,藏龙臥虎,奇术秘技层出不穷。陛下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又岂能以一人之力,穷尽这天下所有的奥秘呢?“ 嘉靖的眼睛微微咪起: “哦?果真如此!商云良,你果真身怀秘术,却一直隱瞒不报,不愿告知於朕?”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危险,像是蓄势待发的蛇。 商云良依旧平静,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那要看陛下想要什么。” 嘉靖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道: “朕知天机不可泄漏,玉熙宫的那些神仙都是这么跟朕说的。” “但你商云良又不是道派,你这天机,又是从何而来?” 商云良笑著回答: “陛下,满天神佛,三清天尊,皆是这天下的普通神,而臣所得之,乃天下运行之至理。” “便如陛下方才所言,臣確实只是用了些看似普通的药材。然则,为何经由臣手,便能化寻常为神奇,制出有那般不可思议效验之物?” “这答案,很简单,因为臣得知的这份至理,让臣明白了这蕴藏於天地间,凡人无法调用的力量。“ “臣將之融入药剂,沟通唤醒它们,让它们的魂魄交融,便得到了奇药副。“ “但此举毕竟是借天地之力,所以所制之物,犹如剑锋一面可斩人,另一面却可伤己。” 商云良在嘉靖微微睁大双眼的注视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如今,约是已经不想吃鱼了吧?” : 第121章 忽悠 第121章 忽悠 “你怎么——” 嘉靖豁然而起,这一下,他腰不酸了,腿不麻了,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蛤蟆,从地上一下就给蹦起来了。 他惊骇欲绝地瞪著依旧安坐於垫上的商云良,一只手指著对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嘴唇哆嗦著,那句“护驾”在喉咙里滚了半天,却硬是没能喊出口。 商云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就將他方才折腾半天、苦心营造出的威压与心理优势戳破、瓦解,荡然无存! 一股寒意顺著嘉靖的脊椎骨爬升,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但看到商云良依旧好端端地坐在原地,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平和的笑意,丝毫没有暴起发难的跡象,嘉靖还是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劝说自己镇定下来。 商云良並非道门中人,不懂那些呼风唤雨、驱使鬼神的法术吧? 他进宫时经过严密搜查,肯定没带任何利器,就算真会什么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飞剑之术,在这深宫大內、重重护卫之下,想必也施展不出来。 总不至於——用一只飞鞋就把朕的龙首给摘了吧? 皇帝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竞然因为臣子的一句问话就嚇成这样。 心中恼怒,但现在情况不明,嘉靖也没办法发火,再说,现在的商云良,三言两语便让他琢磨不透。 什么叫“天下运之至理”? 药材——也有魂魄? 製作出来的药剂竟是“借天地之力”? 嘉靖突然发觉这好像都是自己没听过的“新概念” 皇帝陛下这么多年,身边环绕的无非是炼丹、斋醮、符籙、祷祝那些老一套。 修道这么多年,这身子骨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二十多岁的时候一晚上和三五位妃子嬉戏,第二天最多睡到中午,然后腰背酸痛,手脚无力而已。 而如今,嘉靖就是再咬著牙,吃著神仙们进献的丹药,最多夜里放倒一个,自己就困得东倒西歪、欲仙欲死,第二天更是疲惫不堪。 作为一行想要长生久视的君王,他对自己的身体的关注可不是一点。 嘉靖又不傻,他相信归相信,但怀疑还是有的。 而眼前这个商云良,先救自己命在前,隨后这一路上眾多士卒都得过其恩惠。 要说一个人能单凭坑蒙拐骗的把式,忽悠住从边军士卒到总督將军那么多人,嘉靖是不太相信的。 再说了,翟鹏的战报已经到了,陆炳隨后也言之凿凿说確有其事。 一百边军骑兵,若没有仙力帮助,又如何能以百人之力击破俺答汗大军的? 这么多念头,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於嘉靖的脑海中呼啸闪过。 最终,他选择再次盘坐,以一个极为郑重的姿势,朝著商云良说道: “是朕孟浪了,商爱卿勿怪。” 好嘛,这又成爱卿了。 商云良心里嗤笑。 “请商爱卿教朕,为何你知道朕曾经——曾经很喜欢——吃鱼。” 嘉靖一句话说的很磕巴。 在他看来这是极其私人羞耻的事情,但就被眼前的商云良这么轻飘飘毫不在意地说出来,总让他有一种就他自己以为全世界不知道的感觉。 贼难受! 商云良自然不会跟嘉靖详细解释什么药剂的副作用,他继续沿著自己设定的“忽悠”路线,用一种刻意练习了许久、力求显得虚无縹緲、高深莫测的语气缓缓说道: “陛下,臣方才已然阐明,所炼之物,乃是借天地之力,逆规而生。天地本不该自然诞生此等悖逆常伦之物,它既能有非凡之大作为,便必然伴隨著其相应的代价』与风险』,此乃天地至理,平衡之道。” “我知陛下喜鱼,那是因为当初紧急救治陛下时所用药剂中蕴藏的魂魄灵性,其秉性皆是至柔至和,宛若流水。” “臣將它们融合,而水中之精灵便是游鱼,它们帮助陛下度过劫难,上天不过惩罚陛下献祭一些水中精灵之魄,难道还不满足吗?” 三句话给嘉靖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的脑海里飞速旋转。 他努力回忆,当时商云良留下的药方,他確实秘密找过其他医官和玉熙宫的道士们看过,眾人的评价基本都是“药性温和”、“重在固本培元”、“绝非虎狼之药”。 一瞬间,嘉靖觉得自己好像—悟了!圆上了! 是啊,万事万物运行自有规则,那一夜朕本应是死劫,结果商云良一副药逆天而行,將朕本来龙御宾天的宿命强行逆转。 其代价,不过是所谓向上苍献祭了几条水中游鱼的魂魄。 一种名为不明觉厉的情绪在嘉靖的脑海中魂盪。 他突然觉得自己赚大了。 捡回一条命才死了几条鱼?那朕可得再多吃几条,说不定这老天爷一高兴,就给他延寿了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老天爷到底更喜欢哪种鱼?鲤鱼?鱸鱼?还是东海进贡的那种稀奇古怪的大鱼? 嘉靖捏著下巴,开始为此事犯愁,思绪飘飞。 一抬头回过神,这才发现商云良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自己。 他顿时老脸一红,知道自己刚刚发癔症的表现肯定又被眼前的“真神仙”给看在了眼里。 唉——朕威严的形象啊。 虽然嘉靖这时候已经確定的认为,商云良是真的掌握了一些他以前完全没了解过的“ 仙道”。 换句话说,商云良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过这位生性多疑的皇帝还是保持著最后的理智,他犹豫了很久,这才试探道: “不知——商爱卿此次入宫,是否有——仙药在身?”他仔细观察著商云良的表情。 “朕之前生死一线,浑浑噩噩,並未能真切体会其中玄妙。如今朕身体康健,神智清明,商爱卿可否——可否再让朕尝试一番,亲身感受一下?“ 古人云,身体力行,方为真知,嘉靖觉得自己聪明得很呢! 商云良一点儿不害怕,他带上的两种药剂刚好派上用场,喝完就能把皇帝老儿最后的理智一脚踹到沟里去。 他微微一笑: “自然可以。陛下既然有此雅兴,欲亲身体验天地之妙,臣岂敢藏私?请陛下唤吕公公前来,臣此入宫面圣,便特意为陛下准备了些许微末之物。” 嘉靖的那张拔子脸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当真?”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八度。 “臣,从不欺瞒陛下。”商云良脸不红心不跳,语气篤定无比地回答,眼神真诚得仿佛能感动天地。 “吕芳!吕芳!快给朕进来!快!” 得到商云良確认的嘉靖又一次表演了弹射起步。 听到声音的吕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小跑著冲了进来。 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贴身太监手上空空如也,嘉靖顿时眉毛快扬到髮际线上: “你这愚蠢的奴婢!光你来做什么?!” “把商爱卿为朕准备的仙药取来!” 吕芳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忙不迭地答应。 看著老太监消失在內室之外的身影,嘉靖还不放心地高喊了一句: “脚下稳著些!万不能让朕的仙药洒出来!” 商云良平静地看著这一幕。 眼下的忽悠差不多已经到火候了。 就等著一会儿吕芳把药剂拿来。 他打算先给嘉靖尝一尝初级燕子药剂。 那玩意儿的副作用是让人產生一种轻飘飘的愉悦感,仿佛身心挣脱了引力束缚,总莫名生出种想要“乘风归去”、“与太阳肩並肩”的奇妙衝动,同时还会对节肢动物產短暂的兴趣。 商云良只需要在嘉靖体验那“飘飘欲仙”之感时,用言语稍加引导,將其无限放大、 拔高,描绘成什么“神魂离体”、“触摸天闕”、“初尝登仙之感”—— 哎!这不就完美对上了皇帝追求长生的终极梦想了吗? 计划通! 完美! 我他娘真是个小天才! > 第122章 用药 第122章 用药 看到吕芳怀中小心翼翼捧著的那个紫檀木描金云龙纹方盒,商云良就知道,这玩意儿绝对不是自己在许府隨手找的那个木匣了。 这盒子做工之精、用料之奢,一看便是宫中之物,甚至很可能是嘉靖的收藏。 盒身四面,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微有弧面。 上面以浮雕技法刻画著八卦卦象与仙鹤衔芝的图案,显然,这玩意儿八成是嘉靖的私人定製款一毕竟,上一任正德皇帝朱厚照喜欢猛兽美女,压根不喜这些玄修之物。 更早的弘治皇帝那就不用说了。 “快打开!让朕看看!” 嘉靖在一边急不可耐,他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小盒子是他自己的。 “嗒”的一声轻响,吕芳把盒盖子掀开。 明黄色的漳绒软衬铺底,细腻光滑,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完美地承托並凸显出盒內之物的珍贵。 在那柔软的明黄之上,精准地嵌放著两只仅有寸许高、却耀眼夺目的药瓶。 左一瓶,材质是羊脂白玉,玉质莹润无瑕,洁白若凝脂。瓶形圆润含蓄,素麵无纹,仅以一道优雅的弧线勾勒瓶身。 瓶口塞著一枚同样质地的白玉圆塞,密封严谨。 右一瓶,却是剔红漆器。鲜红如血的朱漆层层堆叠,雕琢出极尽繁复的“灵仙祝寿”图样,在明黄衬底的映照下,红得惊心动魄,华丽非常。 商云良绷著脸,在心里忍不住默默扶额。 好傢伙! 吕芳,不愧是你! 这服务意识,这细节把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居然悄无声息地就给他来了个从內到外的全方位包装升级! 怎么说呢——这波配合,他必须给满分! 对比之下,原本他用的那两个就显得太寒酸了。 “这也不能怪我,我又不是严阁老或者后面的徐阁老,家里谁没事用这玩意儿?” 商云良觉得自己很无辜。 不过,显然还是吕芳更懂道长的心思和审美。 这逼格瞬间拉满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嘉靖看著那两只小瓶子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拿,但指尖刚伸出一半,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商云良暗自估摸著,皇帝这倒未必全是害怕贸然触碰会破坏什么“先天灵气” 更可能是出於帝王本能的那份极致谨慎: 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体系,虽然渴望,但万一——有毒怎么办? 作为大明传奇耐杀王,他的防范意识贼强。 “商爱卿,这两瓶——便是仙药了么?” “是哪种?救治朕的?还是给那逆贼用的?亦或者是你给那些兵士的?” 嘉靖此刻得到的信息显然有些滯后和混淆。 他似乎以为商云良出征大同,给所有士兵用的都是同一种“仙药”。 这倒也难怪,翟鹏作为封疆大吏,在正式捷报奏章里,不可能过多描述这些“怪力乱神”的细节。 那会让其他人觉得他这个小老弟很不合群。 咱们作为朝廷正臣,怎么能主动提这种可能助长君父“不务正业”、沉溺修玄的事情呢? 而陆炳的锦衣卫密报,侧重点在於確认商云良是否有“真本事”,加之商云良发出的药剂当时几乎都被消耗掉了,没有实物留存可供分析。 因此嘉靖的认知还停留在较为古早的版本。 “回陛下,”商云良的声音依旧平稳,带著一种玄妙的氛围感。 “此两种仙药之妙用,迥异非凡,其力源於天地,其效关乎心神,实难用寻常言语確切描述。” “然,陛下若欲体会其中真味,此刻却需先静心凝神,否则心浮气躁,药力无法与陛下之神魂彻底相融共鸣,实际效果恐將大打折扣,十不存,岂不可惜?” 商云良的胡话张口就来。 反正已经开始忽悠,那就把忽悠进行到底。 嘉靖有些狐疑,追问道: ““朕现在——確实绪难平,急切了些。商爱卿且说,朕该如何静?斋戒沐浴? 焚香祷告?” 商云良斜了他一眼: “陛下,静之道,存乎。您之前如何寻求內寧静,现在便亦如是即可。” “臣只知仙药之力,非至静之心不可承受、不可感悟。至於具体仪轨步骤—臣只通药性至理,旁的,臣不知矣。” 其实是他压根没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不能把忽悠说的像那么回事。 玉熙宫那帮人都是有成套的忽悠体系的,各种细节都精细到了能够自圆其说的地步。 跟他商云良这个半路出家的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他在忽悠一道属於入门萌新,对於这种问题,能避开就避开。 “—既如此,朕自去静心便是。“ 嘉靖虽然心头仍旧像被猫抓一样惦记著那两瓶“仙药”,但在这方面,他一向比较听劝的。 无论是谁,只要拿出的东西或办法能让他感觉有效果,他都愿意尝试。 他一个人披著道袍,朝著深处的坐榻上行去。 吕芳把箱子搁在一边,拉著商云良悄然退了出去。 “你带来的东西,我没找人试过,陛下认那些是仙药,就绝不能让宫里的其他人碰。 ,,殿门轻掩,吕芳一双眼睛锐利地盯住商云良,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严肃: “你带来的东西,我不敢、也不会找旁人试。既然陛下认定了那是仙药,就绝不能再让宫里其他任何人沾染半分,这是宫里的规矩。” 他的目光仿佛要看到商云良心里去: “你给我听仔细了,也记牢了一旦陛下饮下你的药,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妥——哪怕只是微微不適,这普天之下,就绝没有任何人能保得住你!” 这话听起来是严厉的警告,但商云良听得出来,內里实则是吕芳的提醒。 商云良笑著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可能没事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再者,我刚受了封赏,全家都在京城,我失心疯了才会行刺,再说我若有异心,当初何必担著风险救陛下呢?” 吕芳仔细看著他的眼睛,半响,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我就是心里明白这些,所以今日才会允你带著东西进宫,才会在陛下面前替你周全。” “你之前跟陛下在里面究竟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本事,我也不懂,更不想懂。” “但无论如何,有条底线—你绝不能伤到陛下分毫!” “我不干涉你做什么,但这绝不意味著我会闭上眼、塞住耳。你,可明白?” 商云良反问: “吕公公对於玉熙宫的那些人,也是这个態度么?” 吕芳摇了摇头: “不,不一样。那些人的本事,我心里清楚,陛下——心里其实也未必全然不清楚。” “陛下要求仙问道,身边总得有这么一些人。无论他们最终能不能炼出真丹、求得长生,至少——能给陛下一个念想,一份心安。 商云良懂了。 吕芳这是心知肚明那帮人就是个心理慰藉,所以比较“无害”是吧? 两个人在外面就这么站著,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终於,嘉靖用来叫唤人的铜翁脆响传来,商云良和吕芳对视一眼,便迈步走了进去。 “朕已经默念遍净咒,觉此刻內已经纤尘无垢。” 皇帝看向了年轻的典药郎,目光中炽烈的期待昭示著他所谓的静心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商云良知道,但他没心思点破。 他要求嘉靖这么做,只不过是为自己营造一点神秘感,顺便折腾一下嘉靖而已。 “既如此,陛下,请拿出那红色的瓶子。” “此药乃臣耗费数天时间,以天地至理沟通四方之灵,耗尽许多珍奇药材,终於成功。” “其作用,乃是帮助饮者开放神,体悟天地玄奥。” “陛下请,但开始请少量,缓之则圆。” 吕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碗,商云良补充道: “臣可与陛下同饮一次,请陛下安。” 听到这里,嘉靖才满意頷首: “很好,便依爱卿所。” > 第123章 道爷:飞升的感觉! 第123章 道爷:飞升的感觉! 由於商云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温馨提示”做出了限制。 因此,道爷很遗憾没办法“吨吨吨”一口乾完。 不过,当他看到那被吕芳小心翼翼倾倒出来、盛在白瓷小碗中,如同拥有生命活物一般微微流转摇曳,並且散发著深邃迷人紫色光晕的初级燕子药剂时,他的一双眼睛顿时瞪大。 瞳孔中清晰倒映著那奇异而瑰丽的色彩。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负责倒药的吕芳在不停地深呼吸,胸口微微起伏。 就这短短的几秒钟,对他这个见惯风浪的司礼监掌印而言,感觉却比一年还要漫长难熬他根本没想到,商云良带来的东西居然这般令人迷醉。 这东西——还是药吗? 老太监努力控制著自己端药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稳定,以求不要抖的跟帕金森患者一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虽然他之前说压根不想知道商云良的“本事”。 但现在,他知道,无论他想不想,看到这东西陛下定然已经十分甚至九分地相信了。 论卖相,吕芳以他侍奉御前数十年的阅歷担保,眼前这碗紫色药剂,其神异非凡的视觉衝击力,绝对是他所见过的所有“进献之物”中最像那么回事、最具“仙家气象”的! “这——这——” 嘉靖的嘴皮子开始哆嗦。 他注意到了吕芳有点发抖的,刻说道: “慢著些——慢著些!先放在桌上,朕——朕自己来。” 估摸著是怕吕芳一个手抖给他扣地上。 原谅这俩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尤其是嘉靖,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玉熙宫的神仙们,某天能给他献上一颗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异香扑鼻的“大丹”。 然而,无论那帮人怎么说的天乱坠、耗费巨资,开炉无数次,弄出来的东西到头来总是一个样。 除了做得更精致些、个头或许更大些之外,本质上似乎仍是颗普通的丹丸,难以看出什么神异之处。 究竟有没有效果,嘉靖心里其实也有数。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商——·商爱卿。”嘉靖努力滚动了他发乾的喉咙,看向了正端著另一只碗,脸上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仿佛对此奇景早已习以为常的商云良,语气有些艰难地发问:“就如此——饮下?无需其他仪轨辅佐?“ 仪式感!敲板! 商云良听了,在心里翻了大大的白眼。 那不然呢?难道我还得把这玩意儿搁在地上,让你先整衣冠,然后邦邦邦磕三个响头,再念上一段道经才喝? 嗯——倒也不是不行,我还挺想看的,但总觉得这样搞完之后,等你事后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对著碗药磕头的场景,很大概率会恼羞成怒杀我灭口啊.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语气平和地回答道: “陛下,饮下此药,诚则好。外在形式,不过虚饰。” 现在先这样,设定加太多容易翻车。 一上来就这了那了,很容易被当成骗子的好嘛? 商云良当先把碗里的这点初级燕子药剂给喝了下去。 当然,他是用上了相当雅致的动作,衣袖微拂,继而一饮而尽,姿態从容得仿佛饮下的只是寻常清茶。 嘖——就是这个味! 见到商云良就这么没有丝毫犹豫地把这瑰丽无比的仙药饮下,嘉靖也不再犹豫,学著商云良的样子,把碗里的药剂倒入了嘴里。 微苦的味道瞬间占据了味蕾,让嘉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这与他预想中仙露琼浆应有的甘甜馨香、入口即化的美妙体验截然不同。 隨即嘉靖就说服了自己: 返璞归真!这看似平凡甚至稍显苦涩的味道,岂不正说明此药乃真材实料、未经雕琢修饰。 並非商云良有意用香精料糊弄朕的,对!定然如此!仙家之物,岂能徒以口味来取悦? “陛下—请坐到榻上,闭上眼睛,摒弃杂念,仔细体会药力化开之后,身体內部的细微变化和独特感受。“ 商云良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 嘉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照做。 他在吕芳的服侍下脱去鞋子,在坐榻上又摆出了那种五心朝天的姿势。 商云良继续开口: “陛下,请想像,己正与天地同,呼吸与宇宙同步。” “吸纳四方自然之精华,此药神异,已在陛下体內暂时打开了一条通往玄妙之境的无形通道,此机缘,请陛下切切珍惜,万勿辜负。” 嘉靖一听,心里顿时有点紧张。 他一直追求的,便是能真正能跟上苍沟通。 只有建立起这种“联繫”,他才能得知长生登仙的真正法门! 现在,商云良说这紫色的仙药给了他这个机会,嘉靖虽然內心深处仍半信半疑,但巨大的渴望已经压倒了一切,他还是努力根据商云良那充满蛊惑的“指引”,开始收敛心神,细细感悟起来。 说实话,嘉靖也不知道到底该感觉啥。 虽然他修道“经验丰富”,理论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但因为从未真正成功“沟通”过,实际执行起来还是一脸茫然,全靠书本描述和自我想像来脑补。 但这一次—事情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慢慢的,慢慢的—— 嘉靖感觉身体內部逐渐有些发热。 那饮下去的少量药剂,仿佛以胃部为中心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开始朝著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扩散。 而每到一处,那股温热的感觉就变得愈发明显和舒適,仿佛冻土被春水滋润,带来一种奇特的鬆弛感和微妙的活力。 让嘉靖震惊的不止这些,或者说,更重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他居然在冥冥之中,毫无徵兆地、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强烈的、对於广阔天空的无限嚮往之情! 这是一种渴望挣脱一切束缚、乘风而起、翱翔於九天之上的轻盈感。 这並非他自己主观去控制的,而似乎他本该如此一股名为喜悦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爆炸! 寻仙之路这么多年,嘉靖终於觉得自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太不容易了啊,他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呜呜呜,暴风哭泣,皇帝陛下泪目了啊! 嘉靖的眼皮微微颤抖,他想睁眼,想去询问,想去跟其他人分享他此刻的喜悦。 然而,商云良的声音却突然在他的耳边炸响: “陛下!静心!仙路难寻!若有体悟,则需保持,若因其他乱了心神,就算是体悟还在,但真正得於自身的还能剩下几分?!” 嘉靖一听,顿时浑身一激灵,想要睁眼开口的衝动顿时消弭。 他像是个犯错的小孩,在商老师的批评下连忙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继续“体悟”。 吕芳不著痕跡地瞅了眼坐在那里的商云良。 这小子好生大胆! 竞敢以这样的语气跟陛下说话。 吕芳在心里可是为商云良捏了一把汗的。 这大明朝,就没人敢对陛下如此呵斥。 紧张之后,便剩下了无尽的好奇。 吕芳很聪明,他已经明白,若非商云良有足够的把握,皇帝一定是感受到了什么,否则他怎么敢那样说? 难道——难道真的让陛下觅得了“仙道”? 吕芳不懂,但他从心底里是希望皇帝真的有所成就的。 他们这些阉人,一切都源自於皇帝。 皇帝和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典药郎——陛下这——” 吕芳刚开口,就被商云良抬手制止了: “莫问,莫要打扰陛下,待陛下彻底完成感悟,仙药打通的通途消失,你可自去询问陛下。” 吕芳闭麦了。 商云良很清楚,这一点点初级燕子药剂带来的“羽化登仙”感受只有一小会儿。 而且效果其实差了相当多。 在战场上跟敌人殊死拼杀的时候,这点“奶量”根本就不够。 但现在,他刚开始就用一点,耍著嘉靖玩,让他自己用脑补来放大和完善这种“体验” c 虽然他也有可能注意到自己对於昆虫的一丁点“喜好”。 但这对比於他长生的渴求,显然不值一提。 商云良算的很明白。 嘉靖足足用那种五心朝天的姿势坚持了半个小时,商云良都能看到他脸上滚落的汗珠。 难受吧? 那就对了! 这点苦头都受不了,以后我怎么给你上难度,怎么让你感受一下青草试炼的美妙滋味? 商云良的嘴角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很快被他自己敛去。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心想。 > 第124章 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 第124章 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 “朕——朕好像感觉——要消失了——” “不——朕不许——” 盘坐的皇帝呼哧呼哧地喘气。 这个五心朝天的姿势时间久了,让他肌肉有些酸疼,但他根本不肯放弃哪怕一丁点可能“吸收天地精华”的宝贵机会,觉得自己一动就会泄漏了已吸纳的“仙气”。 嘉靖现在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姓朱了。 但他还是在咬牙坚持,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 就在刚刚过去的两刻钟,他仔仔细细体验了一遍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不是那种使用了虎狼之药后,头脑昏沉、明显知道自己状態不对的失控感。 嘉靖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他不断顺从身体那莫名的本能衝动,想像著自己化作一只轻盈的飞鸟,自由穿梭於云层之中。 他的身体內部变得暖洋洋的,通体舒泰,仿佛被温煦的春日照拂,又似被灵泉洗涤。 好舒服~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初级燕子药剂本来的“回血”功效在发挥作用,嘉靖的身体没有外伤,药剂的药力虽然没办法直接找到对应释放的渠道,但其“修补”的功用还是让嘉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 皇帝最近的状態很差,本身差点被一根黄稠子送走,加上醒来后边疆战火,朝局纷乱,后宫也不安寧,嘉靖已经快半个月没办法提枪上阵了。 但如今,在亲身体验了这药剂的神奇力量后,他就莫名地知道,自己今晚如果想去哪位嬪妃宫中,定然可以重振雄风,恢復往昔雄健。 天杀的! 这么珍贵无比的药剂,如此神仙手段,商爱卿之前居然会捨得给那么多平头百姓和普通士卒使用!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之前嘉靖看到陆炳递上来的文书时,只是觉得商云良是恪尽职守,按照自己的命令,好好履行他这个外派太医的职责罢了。 顶多是觉得年轻人心浮气躁,做事有点过头。 嘉靖自己都没在意。 但现在,他一想到商云良之前给那些大头兵都用的是同样以“天地至理”手法製造出来的“仙药”,他就心痛的无法呼吸! 那都是朕的!都是朕的啊! 虽然说古人有云,圣天子从不与民爭利。 但现在的嘉靖才不管那有的没的,他只想要更多的药! “陛下,可以睁眼了。”商云良一直在心中默算著时间,知道这一口初级燕子药剂的效力持续时间差不多到头了,再拖下去反而可能露馅。 “臣已经能感知到,陛下此次借用药剂,打开沟通天地的通路已然到头。” “此刻陛下体內,天地精华已然充盈流转,煌煌之气沛然莫御,甚至令臣不敢直视,恐衝撞了圣体吸纳的灵韵。” 依旧是满嘴跑火车的瞎编,反正商云良再清楚不过这药喝完之后是个什么感受了。 最终解释权牢牢掌握在他手里,他想怎么扯就怎么扯,只要嘉靖听完,再结合自己身体確实感到放鬆舒適的现状一“对帐”,就不怕不能把这皇帝老儿彻底忽悠腐! 小样!你跑不出我商某人的手掌心的! 桀桀桀! 商云良心里的小人发出了放肆的笑声。 嘉靖依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茫然和涣散,仿佛神魂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归来。 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殿內熟悉的景象,了两三秒钟时间,才算是彻底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心神一放鬆,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忘记了双腿早已经麻木没知觉,这一下直接倒栽葱朝著榻前的地板上倒了下去。 得亏吕芳始终把注意力都牢牢系在嘉靖身上,眼见嘉靖要倒霉,这位老太监竞爆发出不符合年龄的敏捷! 一个迅疾的滑铲! 险之又险地,在皇帝的额头即將与冰冷地面进行亲密接触之前,把他自己的脚背堪堪垫了过去。 “哎呦——”嘉靖发出一声闷哼。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吕芳嚇得脸色发白,他回头,用一种极其惊恐的目光看著商云良。 而知道一切的商云良压根不搭理吕芳,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他在思考接下来的“台词”。 差点摔个狗啃泥的嘉靖缓过神,他了解吕芳会怎么想,在这个老太监喊一声“来人”把事情闹大之前,嘉靖赶紧说道: “没事——朕没事——” 听到皇帝的声音,吕芳这才回头,只听嘉靖又说: “朕的腿麻了,扶朕一把,你这老东西,都这把岁数了还不稳重。“ 嘉靖虽然说得是责备的话,但他那快要压不住的嘴角,让搀扶著的他的吕芳明白,如今的陛下心情那肯定是好到了没边。 心怒放! 对此,真相只有一个! 只听爬回坐榻上的嘉靖皇帝用他那槓铃似的笑声说道: “好!好!非常好!” 他看向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煢煢子立,在繚绕的香菸中显得一表人才,周身似有若有若无的仙气縈绕,气质神秘而不可捉摸的商云良。 一张拔子脸上直接被讚许、欣赏等等一系列正面情绪塞满。 “商爱卿,真的是——太出乎朕的预料了!” “吕芳,朕告诉你,朕刚刚真的感受到了升仙之路,那种感觉—·嘖嘖,是朕修道这几十年都未曾感受到的。” “天地之精华,確如商爱卿所言,都被朕吸收到了身体里!朕现在感觉前所未有的好!精力充沛,通体舒泰!“ 嘉靖挥舞著手臂,极力描述著自己的感受,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皇帝的一席话,让吕芳呆住了。 半个小时前见到商云良带来的药剂时,吕芳便隱隱然觉得这回可能遇上真傢伙了。 提心弔胆地熬过了这段时间,如今,他听到了来自皇帝本人的肯定,这一下,吕芳心里知道,商云良——真的要成商神仙了! 老太监跪了下去。 五体投地—— 不是佩服,而是发自內心的开心: “奴婢——奴婢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我皇洪福齐天,自有苍天庇佑!今得此神药相助,必能龙体康泰,延年益寿,早登仙界,修得无上仙缘!此乃大明之福,万民之幸啊——” 后面的话被嘉靖笑著打断: “得了,別继续恭维朕!” “去,別在这里愣著,商爱卿还站著呢!他才是朕得此仙缘的真正功臣!快去伺候商爱卿坐下!岂能让功一直站著?” 商云良闻言,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谬讚,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臣不敢居功。” 嘉靖却一摆手: “有什么不敢为的?你没有骗朕!你是忠臣!不——你是我大明的真神仙! 比陶神仙他们都神的真神仙!” “朕要赏你,大大地赏你!” 嘉靖的目光落在那搁在桌案上的盒子和两个小瓶子,目光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火热: “此等逆天仙药,製作出来必定极耗力,甚至有伤天和,折损寿元吧?” 嘉靖自动脑补著,语气充满“关心” “朕是真龙天子,自有我大明气运庇佑,方才能彻底接受和炼化吸收的天地精华之气。” “从今往后,你便搬到宫里来,朕要封你—” 说到这里,嘉靖卡壳了一下,似乎一时没想到最合適的封號。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身边坐榻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然后真的摸出来了一张写了字的纸,念到: “商爱卿,朕封你为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 商云良本来想说: 陛下,咱们都不是混道门的,您这——咱们压根就不是一个系统的啊。 没想到嘉靖似平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又说: “朕知你道门脉,但封你个真之位,便是陶神仙他们也不说什么。” 懂了! 这是“老板”替自己这个“员工”提前考虑同事关係了是吧? 可惜,咱可不是来当员工的! 商云良拱了拱手,语气平静: “如此,臣谢陛下隆恩。” > 第125章 命名权 第125章 命名权 对於嘉靖到现在为止的一切反应,商云良他是一点都不意外。 一切都在计算中—— 可以確切地说,他回京城,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很明显,现在还在那边不停发出槓铃般笑声的皇帝,已经彻底信了他的邪。 而这最开头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商云良已经站稳了! 在此之前,他最为担心的情形,便是回京之后,嘉靖虽然用了他的药,或许也感受到了一些好处。 却並不真正认可他背后所代表的“能力”和价值,只是將他视为一个比较特殊的、能提供些新奇玩意儿的太医。 依旧隨手丟回东宫典药局,去当那个看似清贵、实则远离权力核心的典药郎。 硬要说的话,那地方其实也並非不能待。 跟著当今太子,只要確保那个年仅六岁的小屁孩能平平安安地活著,熬到嘉靖龙驭上宾的那一天,那他商云良作为辅佐幼主的潜邸旧臣,或许真能算是熬出头了。 但那过程太慢了,太被动了! 嘉靖一朝往后的这二十多年,史书所载可谓是波譎云诡,暗流汹涌,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他商云良即便有药剂相助,又岂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不会在某次风波中意外中道崩殂了。 现在,当嘉靖开始为他考虑的时候,商云良倒是可以完全放心了。 至於这个什么“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的封號,有,自然是好事。 就像嘉靖自己说的,这至少能给他披上一层合法的、官方认证的玄门外衣。 让他暂时不会被外朝的清流官员们轻易贴上“妖人”、“方士”的標籤而群起攻之,算是提供了一个缓衝和保护。 那边,嘉靖放鬆地靠在榻上,享受著短暂“登仙”后的余韵。 吕芳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著依旧有些酸麻的双腿。 皇帝的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商云良身上,称呼完成了丝滑的转变: “商真人,朕用了此药之后,感觉身心大有益处,畅快无比。你乃是此药的炼製者,对此最为熟知,可否详细告诉朕,为何一次——只能用这区区一点?“ 他比了个指尖宇宙。 商云良听明白了道长的潜台词: 他还要!他还要!他还要! “陛下,您应该也懂,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臣在边塞之时,情势危急,给那些濒死的士兵们用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救急之法。“ “那是以猛药之姿,强行將天地间狂暴的精华藉助药剂灌入他们的身体,瞬间激发其残存的潜能,仅仅是为了吊住他们一口气,保住性命。“ “然而,实际上,他们的凡俗之躯,根本不需要、也承受不住那么多的精华之力。” “臣这种方法虽然能奏一时之效,但实则如同竭泽而渔,会对他们的身体根基造成不可逆转的暗伤。“ ”万事万物皆有其灵性与平衡之道。“ “陛下乃真龙天子,天下万民之核心,根基之深厚自然远非凡夫俗子可比。 ' “然则,欲窥探天机,感应大道,却绝非可以一蹴而就之事,需循序渐进, 细水长流,方是正途。“ “陛下,您当然可以选择。”商云良话锋一转。 “將臣带来的这一整瓶仙药此刻尽数饮下。或许,您確实能感受到比方才更强烈、更持久的类似作用。“ “但正如臣方才所言,过犹不及,那磅礴却未经缓缓炼化的天地精华,反而会如同洪水,衝垮陛下的修行根基,损害陛下与天地间那丝刚刚建立的感应。“ “届时,恐怕非但无益,反而有害了。“ ”请陛下三思。“ 商云良拱手,语气平淡,如同寂静的湖面,让对面的嘉靖哑口无言。 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担心嘉靖真的会不管不顾,非要把那一整瓶初级燕子药剂和旁边的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给强行喝下去。 喝就喝了唄,反正下一回他再给嘉靖“进献”药剂时,只需要在里面稍微掺点水,或者调整一下魔力输出,让效果变得稀释、不那么明显。 自然就能圆上所谓“过量服用有害根基、反而削弱了感知天地能力”的说法。 到那个时候,嘉靖反而会更害怕,会更加依赖於他。 毕竟,这世上能让皇帝有如此切肤之感的,只有他商云良一人而已。 “好,好,商真人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孟浪了——“ 嘉靖的脸上写满了遗憾的表情,一双眼睛几乎每两秒就会在那摆在桌上的红色瓷瓶上扫过,一看就视之为心肝宝贝。 “吕芳,去,把这两瓶仙药好好收著,除了你我三人,任何人不得触碰,若有发现,直接拉出去斩了!“ 嘉靖的语气非常认真。 “是。” 老太监答应一声,缓过神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桌案,小心翼翼的把那两个玉瓶轻轻的放回了盒子中。 “商真人,可有为朕刚刚服下的仙药取名?“ 嘉靖突然开口道。 商云良愣了一下,因为他之前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对他而言,这些药剂的名字都是很清楚的,但他给忘了皇帝不知道这回事。 而且他在一瞬间也意识到,自己是不能把猎魔人药剂全书中的名称给生搬硬套过来的。 这燕子药剂还好说,至少皇帝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但杀人鯨? 抱歉,嘉靖可没读过十万个为什么,也没看过赵老师的动物世界。 你让他去理解什么是海洋中的街溜子,那实在是难为他了。 这名字嘉靖肯定不理解,就更不要说什么马里波森林,或者纯白拉法德了。 皇帝陛下只会露出地铁老人手机同款表情,然后茫然地问你在说什么蠢话? 与其是那样,商云良心思急转,他朝著嘉靖拱手道: “未曾,请陛下赐名。“ 听到这话,嘉靖一下子心情大好,一张拔子脸都快笑成了菊。 他越看商云良越觉得满意。 在他看来,商真人能费尽心思沟通天地,做出此等神药,怎么可能不为它命名呢? 现在,他肯定是把这项殊荣让给了自己! 不错,很不错,这是忠臣啊,忠不可言吶! 嘉靖的脸皮厚如城墙,哪怕自己脑补完觉得明白了真相,他也决定將这事儿揽到自己怀里。 他打定主意,以后给外面的那帮人炫耀的时候,就说这名字是自己得仙人指点,上天感召,有所参悟才获得的。 这名字都得沾著仙气吶! ”吕芳,你来替朕想一想,这等神药应该取个什么名字比较好?“ 嘉靖摸著下巴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名字都不太符合眼前这药的格调。 於是,他把问题拋给了自己的贴身太监。 刚刚把东西收拾完走过来的吕芳被皇帝的这个问题弄得有点发愣。 他心说我又不知道您究竟感觉到了什么,这让我怎么取名字?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思虑了半天,他决定糊弄过去: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没有这个机缘去参悟这天地大道。“ “不过,依奴婢来看,吃药既然能让陛下身心舒畅,又能让陛下您感知天地,那奴婢就斗胆,凑趣取一个“参天”的名儿如何?” 商云良如同老僧入定般坐在一边,看著眼前的主僕俩抓耳挠腮。 叫什么名字他压根儿不管,最后定下来告知他一声,让他熟悉熟悉,对號入座就完事了。 估摸著也实在是词穷了,或者他自己取的名字比这个“参天”还烂,嘉靖虽然不满意,但最后还是皱著眉点头: “好吧,那就称此仙药为我大明朝的“参天”神药!” 吕芳赶紧送上马屁: “陛下圣明!” 嘉靖扭过头,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商云良: “朕不知商真人觉得如何?” 你都决定了才来问我?不行,你还是太有自主性了,以后还得继续折腾你, 直到你啥都听我的为止! 商云良在心里暗想。 “臣无异议,依照陛下的意思就是。“ 他微笑著说道。 > 第126章 璇枢宫 第126章 璇枢宫 嘉靖给燕子药剂命名完之后,倒是没有赶著去给另外的纯白拉法德定一个名字。 按照他的说法,既然商真人之前叮嘱了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多,那便姑且有点耐心,再等等。 等到朕將此次服用的“参天”神药所获得的天地灵韵精华彻底吸纳炼化,根基更为稳固之后,下一次再继续体验那瓶新的也不迟。 商云良明白嘉靖的意思。 在皇帝的心里,这两瓶药都已经姓朱了,左右逃不出去,就跟已经过了门的小妾,想什么时候吃那还不是男人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商云良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丟出去的骨头,嘉靖爱怎么用那是他的事儿。 只要认了自己这个“商真人”,那一切都好说。 咱们还可以继续愉快地玩耍嘛—— “陛下,”商云良適时地露出些许疲惫之色,拱手道,“臣为陛下炼製这参天”神药,耗神颇巨,心力交瘁。恳请陛下允准臣先行出宫,回家宅歇息调养。” “待陛下彻底吸纳完体內此次获得的天地灵韵,龙体康健,再召臣入宫覲见便是。” 他打算见好就收,赶紧开溜。 距离感!距离感! 他才不会因为你嘉靖一时高兴,封了一个什么劳什子“真人”號,就感恩戴德、恨不得立刻贴上去,日夜不离地守在皇帝身边,以头抢地表忠心。 咱也是有性格的! “嗯——真人这便要走啊?” 嘉靖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愕然之色。他早已被眾星捧月惯了,平日里见的臣子,哪个不是希望能在御前多待片刻,多聆听几句皇帝的“圣训”,哪怕混个脸熟,也好让陛下记得自己。 然而这商真人似乎不一样啊! “真人莫急——”嘉靖下意识地出声,喊住了已经微微拧身、作势欲走的商云良。 “朕以为,以真人之能,通天地,我大明朝野上下,无人能出左右。既如此,真人以后缘何还要居於宫外?不如便长住宫中,岂不方便?” 嘉靖打算引用专家意见:“依陶神仙他们所言,这宫城大內,乃是我大明气运匯聚之所在,风水龙脉之核心。” “真人在此等洞天福地之中炼製仙药,沟通天地,所承受的消耗与反噬,想必也必然会小上不少,真人以为呢?” 商云良无奈,只能把刚刚迈出去的那只脚又给生生收了回来。 不是吧阿sir,真就不让我回家的吗? 咱们还不熟,小心我告诉警察叔叔你非法拘禁啊。 他在心里吐槽著,还打算再挣扎一下:“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的家宅离宫城並不算远,陛下若有召唤,半个时辰內,臣必能赶到——” 住在皇帝身边实在是非常折腾人的,毕竟他说来你就得来,管你在干啥。 没想到嘉靖异常坚持,他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商云良的话:“!真人莫要再推辞了!玉熙宫的陶神仙他们,朕都为他们在西苑精心准备了专属的宫殿、丹房、法坛和静修书斋,一应宫女、宦官配备齐全,从未短缺。” “真人有如此神异之能,可以助朕沟通上天,感应大道,此乃社稷之福。若真人坚持不受宫室,偏要居於宫外市井之中,倒显得是朕诚意不够,怠慢了真人,甚至是不敬上天了!” “万一上天因此降罪,认为朕心不诚,以后说不得便不能再吸收天地精华灵韵了,那该如何是好?” 得了——嘉靖已经开始顺著商云良胡扯的那套“天地精华”理论,自行完善並逻辑自洽了他的“求仙世界观”设定,甚至用它来反將商云良一军—— 商云良听得嘴角微微抽搐,心里一阵无语。 最討厌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了! 但现在,嘉靖的调教度连百分之一都不到,独立自主性太强,扔个大师球都能蹦出来的那种。 他用皇帝的身份跟商云良对话,商云良也没办法,只能被迫点头:“既然如此,那臣就却之不恭了。”他微微躬身,算是应承下来。 按道理,这时候他该跪下来高呼谢陛下隆恩,但商云良偏不。 他就是要给嘉靖展示一个有通天之能、不拘世俗礼法的异士形象,为以后他逐渐和嘉靖身份地位拉平乃至调换做好准备。 说白了,这也是调教的一环。 要不然他以后怎么让嘉靖原地小天鹅旋转三圈,然后对吕芳大喊一声乖乖滴站好? 嘖,我一定是最近炼药炼多了,这都什么辣眼睛的玩意儿? 商云良把脑海中的恐怖画面甩出去。 听到他终於点头同意,嘉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诚意的。 玉熙宫的那些神仙们地位尊崇,就是外朝的朝廷大员们见到了都不敢怠慢。 只有住进那里,商云良才会在外人眼里真正获得同等的地位。 否则,万一他得了封號而又不住朕的宫殿,被外朝的某些二愣子欺辱。 这一下让上天认为朕有不敬之举,那岂不是大麻烦? 嘉靖心里的算盘珠子哗哗响。 嘉靖最终大笔一挥,给商云良在西苑的永寿宫附近,赐了一座名为“璇枢宫”的宫殿。 商云良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好像没听过有这么个宫名,搞不好都是嘉靖刚才心血来潮,当场拍脑袋想出来的名字。 不过也无所谓了。 — 就算给他的这地方起名叫兜率宫,那他总不能在殿內起一个八卦炉,里面捉几蜘蛛化成的妖精炼仙丹吧? “吕芳,”嘉靖吩咐道,脸上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身体的改善以及刚才那“羽化登仙”般的奇妙体验,让他现在的心情好到爆炸,看什么都顺眼。 “你亲自带著商真人去璇枢宫安顿。让手底下的奴婢们都跑快些,立刻动手收拾洒扫,该配齐的一应物件,参考玉熙宫各位真人的份例置办便是,不可短缺,更不可怠慢!” 既然现在商云良说他累了,那嘉靖也就顺著他的意思来。 正好,这俩人走了,嘉靖才有机会好好稀罕一下那个在匣子里的两瓶宝贝儿啊。 “臣,告退。”商云良再次拱了拱手,姿態依旧是不卑不亢。 吕芳连忙应了声“是”,便引著商云良,躬身退出了乾清宫的暖阁。 出了门,商云良便看向吕芳,老太监立马开口:“真人莫要看我,这事儿啊,陛下之前也没跟我说过,就是刚刚想出来的。” 吕芳伺候皇帝这么多年,现在商云良成了“真人”,理论上俩人成了“同事”,这说话自然就要隨意一些。 “唉——我这刚回京城,风尘僕僕,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生,就不能让我在外头待两天,喘口气吗?京城的繁华风采,我还想再好好回味一番啊。” 商云良哀嘆。 吕芳看他一眼,笑呵呵地道:“谁跟真人你说的,进了宫,住了这西苑的宫殿,就不能隨意出去了?” “你是陛下封的“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虽然暂时你还比不上陶神仙他们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但以我观之,陶神仙他们——拿不出你这般真实的东西来。” “陛下偶尔也会把他们炼出来的仙丹赐给我,他们给陛下讲经的时候我也在场。” “商真人,宫里不求別的,只求一个稳字,万万不能心浮气躁,让陛下觉得你別有用心。 “' “这是出入宫禁的金牌,出宫的话,给当值的女官或者管事太监说一声就是了。 l “除非陛下下令,否则没人有这个资格阻拦你。” 商云良朝吕芳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別管这些话有没有用。 人家能给你说,这本身就代表著一种善意。 “走吧,我们去西苑,那座宫殿今晚就能收拾出来,商真人你先凑活一下,明天开始,我叫人把该用的东西都送进来。” 別管这些话有没有用。 人家能给你说,这本身就代表著一种善意。 “走吧,我们去西苑,那座宫殿今晚就能收拾出来,商真人你先凑活一下,明天开始,我叫人把该用的东西都送进来。” “对了,如果商真人你有什么特別的需要,提前告诉我,我得有时间准备。” “莫要耽误了陛下的事就好。” > 第127章 逃不掉的关注 第127章 逃不掉的关注 “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这一长串拗口至极的称號,下午才被嘉靖皇帝金□玉言安到商云良的头上。 这第二天一早,京城朝廷各部衙门的头头脑脑、大小官员们,却几乎都已听说了。 这紫禁城是个四处漏风的地方,倒也真的没说错。 嘉靖本人不会四处宣扬,新晋的商真人更不会自己到处嚷嚷,深知利害的吕芳也必定守口如瓶,但这並不意味著消息就能被彻底封锁。 外朝的官员们每年都不惜耗费重金,拼命地往宫里的大小宦官、有头脸的女官甚至低阶宫女手里使银子。 早点听到风声,早作准备,有时换来的可能是自己升迁进阶的宝贵机会,更有的时候,甚至能换来他们自己乃至全家老小的性命! 京城內城,一栋颇为阔气、门庭森严的宅邸深处。刚从江西老家休养归来不久的夏言,身著常服,坐在厅主位。 在反覆念叨了这一串累舌头的称號后,他白的眉毛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问向满屋子屏息凝神的门生故吏:“这商云良—是不是就是去年十月二十一日那晚,以奇方救治陛下的那个年轻太医?” 兵部左侍郎点了点头:“是,正是此人!” 夏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又是这个商云良!阴魂不散! 要不是他半路杀出,硬生生把那昏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朱厚熄岂不是早就死在了嘉靖二十一年十月的那个晚上? 届时太子继位,幼主临朝,他夏言早就可以从容联络朝中旧部,再以宫內太后的名义,將宫变弒君的所有罪责都精准地推到严嵩那个奸邪諂媚的小人身上! 到那个时候,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坐在冰冷的龙椅上,皇太后一介女流无权无势,只能全然倚靠他这位朝廷元老、內阁首辅。 届时,大权在握,翻云覆雨,又有谁能说,他公瑾就不能效仿那孟德,行权相之事呢?! 可惜!可恨!天不佑我!偏偏出了这么个变数! “可打听清楚了,陛下为何给他一个太医封这么个东西来?” 夏言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话语中的恼怒和不耐。 站在他对面的御史谢瑜连忙答道:“回阁老,宫里传出的旨意大意是说,那商云良在隨成国公朱希忠征討大同期间,屡立奇功。宣大总督翟鹏最后论功行赏的奏表中,將此人的功劳列为第一,力荐陛下重赏。” “陛下准了翟鹏的奏请,先升其为东宫典药郎,又特赐了一个骑都尉的流爵以彰其军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阁老,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太医了。” 夏言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微微的愕然。 从正八品的太医到从五品的东宫典药郎,这中间可是连跳了数级!此人的升迁速度怎会如此之快? 等等!他是以军功升职的? 夏言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翟鹏是疯了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居然能在边关论军功第一?!其他浴血奋战的军將难道都是泥塑木偶不成?他翟鹏手下难道就无人可用了?!竟让一个太医拔了头筹?!” “还有那朱希忠!他自己千里迢迢跑去大同,不惜跟咱们撕破脸也要去爭,结果呢? 最后所有的便宜,风头,都让他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太医给占尽了!他朱希忠是干什么吃的?他堂堂成国公,还要脸吗?!” 夏言瞪著眼睛,目光中闪烁著不解和怒意。 这不是彻头彻尾的扯淡吗? 他才回江西老家休养了多久?怎么感觉整个朝廷上下,连同九边重镇,全都跟瞎了一样,陪著这竖子一起胡闹? 还有那昏君,真是昏庸到家了! 如此离谱、漏洞百出的战报,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採信,並且明发天下?我大明朝廷的脸面,都要被他丟尽了! 夏言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不是害羞,都这把年纪了他害羞个茶壶泡泡! 这是生气!是愤怒! 朝廷纲纪,毁於一旦! 见到这位不在內阁的“阁老”这般反应,在场的徒子徒孙们一个个面面相覷。 对视一眼,然后都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 他们有些人是知道些內情的,但现在显然不是开口的好时候。 “去查!给老夫把这个商云良查清楚!” 夏言说道。 其他人一听这话,都站起身,朝著他拱手称是。 就当他们准备转身走人的时候,却听到夏言又阴沉沉地补充了一句:“发动你们的关係网,想办法——把这人给我请到这里来。记住!”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眾人,“是请!给我放尊重些!礼数要做足!至少表面上要做到位!” 大家回头去看,陷在椅子里的夏言脸色阴晴不定。 “是。” 他们齐声应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严府书房。 “严世蕃!你的这位济林兄如今倒是创出了好大的名头!” 严嵩靠在躺椅里,对著自己的儿子冷冷地说道。 “我当初让你跟他多走动走动,老夫早就看出此子不是池中之物,你倒好,那次把人请来之后便再没登过门。” “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老夫没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人家现在是“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是骑都尉,是东宫典药郎!”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儿子,冷哼了一声:“你再看看你!仗著有老夫在前,你也只是个尚宝司少卿!你现在还够资格踏人家府上的门槛吗?” 严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给跪在地上的严世蕃说的吶吶不敢言。 没办法,小阁老这回只能承认自己打眼了,虽说老爷子一样没当回事,但现在说出来那就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严世蕃自负聪明绝顶,却也属实是没想到这商云良竟有如此通天手段和泼天运气。 他一个太医,毫无根基,凭什么就能在短短时间內获得陛下如此青睞,甚至被封为堪比陶仲文的“真人”? 陛下不是一向对太医院那帮人並不信任吗? 严世蕃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而且,非常重要! 自己跪在这里挨骂,也没什么好说的。 “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短视了!”严世蕃先是痛快认错,隨即抬起头,眼中闪著精光。 “当务之急,我们得想办法儘快再跟这个商太医——不,是商真人,再见上一面,重新搭上线!之前我们毕竟有过接触,这份情谊虽薄,总比没有强!绝不能让此人被夏言那边,或者別的什么人给拉拢了过去!” “陶神仙向著我们,但现在如果出了个商真人给他兑子了,那我们严家的优势可就没有了!” 严世蕃虽然人跪在地上,但脑子还是非常清楚的。 严嵩最满意自己这个儿子的,也正是这点—急智、敏锐,总能迅速切中要害。 “明白了就滚起来去做。” 他说道,脸色缓和了不少。 “对了,以我的名义,去请许院使到老夫这里来,就说老夫有恙不適,请他瞧瞧。” 严嵩又补充道。 还伸出一只手攥成拳头搁在嘴边轻轻地咳嗽了几下。 “是,儿子这就去。” 严世蕃佩服地看了自家老爷子一眼,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便转身出门去了。 他很清楚,商云良商济林的这个“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的称號,会在短短时间內让大半个京城官场都知晓。 这並非因为百官都有这份閒心,跟皇帝一般虔心修道。 看看现在的陶仲文陶神仙吧,他只是个由邵元节推荐来的道士,现在却是“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是礼部尚书,特授少保,食正一品俸禄,其妻为一品夫人,现在又加了少傅,仍兼著少保。 看看现在的陶仲文陶神仙吧,他只是个宙邵元节推荐采的道士,现在却是“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是礼部尚书,特授少保,食正一品俸禄,其妻为一品夫人,现在又加了少傅,仍兼著少保。 这样的人物,就算是父亲这个首辅都必须平等对待。 整个京城官场,谁又能保证这个冒出来的“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会不会是下一个陶仲文? 没有人! 所以,必须在他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儘可能给他保持良好的关係。 若是他將来藉助那些虚无縹緲、玄之又玄的“上天示警”、“星象异动”之说,在陛下面前蛊惑煽动,针对他们严家下手,那该如何是好? 最关键的是,陛下可能会真的相信。 严世蕃行色匆匆,他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了。 第128章 豪华配置 第128章 豪华配置 刚刚到这“璇枢宫”时,天色已然很晚了,宫灯初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著这座陌生的殿宇。 而且这地方显然之前好久未有人居住过,只是由些许负责日常洒扫的低等太监和宫女维持著最基本的整洁。 处处透著一股无人气的陈旧感,樑柱间的蛛网和角落的积灰虽被匆忙处理,但那股子尘封的味道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尽。 商云良和吕芳来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忙碌收拾的人影。 太监们抬著家具器物进进出出,宫女们捧著帷幔帐幔、擦拭摆设,显得颇为混乱嘈杂。 眼见正殿和主要配殿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入住,无奈之下,商云良在这璇枢宫的第一个夜晚,只得是在宫墙內一间被紧急收拾出来的瓦房里度过的。 虽然身下的毯子很厚,盖的东西量也足,但商云良还是觉得冷。 毕竟这才二月初,京城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离真正暖和起来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第二天一早,商云良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了。 为了缓解有些僵硬的身体,商云良给自己喝了一点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 量不大,不至於在嘉靖配给他的这些女官宫女面前上演商真人脱衣秀的戏码。 “商真人,起得真早。这是你这璇枢宫的人员名册和用度章程,你看看,若有什么不妥或还需添置的,儘管提出,我再著人去调整。” 吕芳一大清早就来了璇枢宫,显然,嘉靖相当关心这里的事。 商云良接过吕芳递来的薄薄小册子翻开。 呦呵,嘉靖出手够大方的啊,我这个配置可以啊! 只见上面写道:“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所居之璇枢宫,设掌事太监一人,总管宫事。下设:丹房局、典经局、仪仗司、护卫司、司役局,五局司各司其职。” “丹房局在编五十二人,其中宫婢十二人。 “1 “典经局在编十八人,其中宫婢八人。” “. ',“另设掌事女官一人,秩正六品,统管內院伺候起居之宫婢三十六人。 “一应起居开销皆由內帑拨付。” 商云良掐指一算——好傢伙,光负责伺候他的这个团队就有一百四十多號人。 这规模都快赶上一个小型衙门了! 话说——这內宫的大部分嬪妃都没这个待遇吧? 不对不对!我拿自己跟嬪妃比个锤子!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排场是足够了,而且也足够贴心,连贴身伺候的侍女都给了。 嘉靖老道,心眼坏得很啊! 弄这么多年轻宫婢放在我这儿,这不是在考验我商某人吗?这不是在引诱我犯错误吗?商云良腹誹不已。 “陛下很快会在內城给你造一座真人府邸,你住不住那是你的事,但必须得有。” 吕芳似乎猜出了商云良在想什么,笑容有些莫名:“宫里的规矩,侍候过外面男人的宫女和女官是不会再去伺候內宫嬪妃的。” “你——想用——就用了,但切记,出了事,必须在显怀之前送出宫到给你造的府邸里去,如果你不做,会有人来做,只不过,那会很不好看。” 最后的那句话商云良听得明白,皇帝也是男人,自然会考虑这些事,显然,其他神仙也是这么干的,但为了皇家的顏面,这种事决不能摆在檯面上。 不过,商云良记得,嘉靖一朝倒也没有什么道士秽乱宫廷的事情。 显然,那帮人应该是比较有逼数的。 一个谁都知道的事情,现在这玉熙宫里某些神仙,就是靠著让皇帝房事和谐来保持荣宠的。 他们给皇帝教,自己能不亲身尝试? “行了,这些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就不多嘴了。” 吕芳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交代正事:“另外,你若是还想把宫外的人招进来伺候,无论是旧仆还是亲信,必须得先把人的姓名、来歷、身契情况详细报给我,核查无误后才能安排。” 他特意提醒道:“跟著你从大同回来的那四个人,身份特殊。如果你眼下没想好怎么安排,或者暂时没那个打算,那就先让他们在外面你的旧宅待著,更为稳妥。” “大同的事情,眼下还没彻底收场,牵扯甚多。他们几个——有些敏感,此时不宜立刻接入宫中,免得落人口实。” 吕芳的话说得很委婉,但商云良听得明白,这是在暗示自己在大同所做的一切,包括那王崇厚等人的底细,或多或少都在锦衣卫的注视之下。 如今,他刚刚凭藉一瓶仙药骤登高位,根基並不稳固,如果不能戒骄戒躁,行事谨慎,那想要攻訐他的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拥而上。 “我今天就说这么多,剩下的,就需要商真人您自己慢慢体悟了。” 吕芳不再废话,他今天过来是当监工的,这璇枢宫还需要装点一番,原本的陈设有些朽坏的都得清理出去。 陛下五天后会过来,那时候要还没弄好,难保不会有人会因此掉脑袋。 腰间掛著嘉靖给的金牌,商云良之前跟吕芳確认过,这玩意儿除了皇帝的后宫不能乱闯,理论上整个紫禁城的前朝、西苑区域都对他开放。 再加上他本身还掛著东宫典药郎的职衔,所以太子朱载壑所居的东宫,他自然也能畅通无阻。 他今天除了看“新家”装修之外,剩下的重要行程,就是必须得去一趟东宫了。 太子殿下已经派人来传过话,要他的这位新任典药郎去他那儿“拜个码头”,见个面。 虽然他们俩人都心知肚明,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只是官职升了,但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 商云良心里琢磨著,这小屁孩太子,怕不是被关在深宫里闷得慌,嚮往外面的世界又出不去,这是找自己这个刚从边关回来的,去给他讲点故事吧? 能理解,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正是爱听故事的年纪。 “吕公公,我去一趟东宫。” 商云良对吕芳说道。 老太监忙得头也没抬,只是摆摆手:“知道,太子爷那边都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了,就盼著你去呢。真人自去便是,只不过,陛下特意给你配的车舆还没打造好——” 商云良摇摇头:“无妨,我骑马过去吧,虽然要绕点路,但也方便。” 嘉靖早就赏了他“禁中骑马”,但这並不代表他可以骑著马在紫禁城里面隨便撒乱跑。 这都是有严格规定的官马,行走路线也受到严格限制,必须在指定的宫道上前行。 如果坐轿子倒是近了点,也隨意一些,但商云良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他不喜欢这慢吞吞晃悠悠东西。 一路溜达到东宫,商云良的骑术,比他去大同之前强了不少,因此也並不觉得疲惫。 到了东宫,文华门的侍卫们老早就看到商云良,能给太子殿下守门的,眼力还是不错的。 “商典药丞——哦不,瞧我这记性!是商典药郎!您从大同回来了!” 领头的侍卫队长连忙上前几步,恭敬地行礼。 现在这位是正五品的官了,虽然职权没变,但侍卫们都听说了“商真人”的事。 大同一战,封赏早已为眾人所知。 他们也是兵,自然打心眼里佩服这个以太医之身却敢上战场拼命的狠人。 商云良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马韁绳隨手递给迎上来的侍卫,隨口问道:“殿下此刻可在文华殿內?” 现在是清晨时分,在嘉靖二十二年这个时候,嘉靖皇帝对自己这个儿子还是比较上心的。 虽然太子还未正式出阁读书,但每日清晨安排讲官来给他读点书、讲些启蒙道理,还是雷打不动的惯例。 “在的,在的。殿下刚用过早膳,正在文华殿温书。”侍卫连忙答道。 “今日陛下指派了哪位先生来为殿下授课?” 商云良一边整理了一下因为骑马而略显褶皱的袍服,一边问了一句。 夏言最近不知道干了什么又惹了嘉靖不快,现在连进东宫的权利都给取消了。 所以现在东宫讲官这个池子里没有常驻角色了,每天全凭嘉靖给朱载壑隨缘抽卡。 然后,商云良就听到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名字:“回商典药郎的话,今日陛下指派的,是国子监祭酒徐大人来为殿下讲书解惑。” 徐大人——国子监.酒—— 这时候,姓徐的国子监祭酒。 等等。 徐阶?! 第129章 见太子 第129章 见太子 商云良想起来了。 是了,这时候的徐阶,不过是个没几个人在意的小帮菜。 他先前確实担任过太子朱载壑的东宫侍讲,只可惜后来被夏言夏师傅横插一脚,生生牛了下去。 徐阶怎么可能顶的过夏师傅? 於是只得黯然离场,被调往国子监去做那清贵却无实权的祭酒。 如今夏言暂被陛下打压,徐阶徐大人便看准时机,重振旗鼓,再度支楞起来了。 商云良缓步从文华门走入,宫中肃静,只听得到自己步伐轻响。 他才一进来,立刻就被太子宫里的太监侍女们认出来了。 不过这些人没胆子上来跟他打招呼,一旦目光交匯,便立刻低下头去,躬身退至道旁,显得极为恭谨。 行至文华殿前,守门太监一眼瞥见商云良,脸上顿时堆满笑容,疾步趋前,躬身道:“典药郎,您可是要见殿下?容奴婢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商云良微微摇头,语气平稳:“不必扰了殿下课业。算算时辰,晨读也该结束了,我在此稍候便是。” 该守的规矩,他一向不会当空气。 嘉靖帝至今未给他加封个什么“尚书”职衔,也未赐一品待遇。 真要说起来,他仍只是五品典药郎。 以五品之身贸然打扰四品祭酒授课,实属不妥。 更何况师道尊严,我大明历来最重这些。 他不能嘉靖给点甜头他就膨胀。 就算要膨胀,那也不是现在。 “好嘞,那您在外间稍等一下,徐祭酒讲完了叫您。” 太监恭敬地带著商云良往文华殿里走。 商云良落座,太监奉上一盏清茶,茶烟裊裊,清香隱约。 正当此时,內殿语声渐晰,传入耳中— “徐师傅,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讲过,我大明边军疲弱已久,那此次大战,我朝大军为何取胜呀? ” 明显是太子殿下朱载壑的声音。 而紧接著,一个略显沙哑、透著疲惫的男声迟疑应道:“殿下——此事与臣今日所讲之课业並无干係。” 这声音充满了无奈,颇有一种面对惹不起的熊孩子的那种感觉。 这便是徐阶了?商云良眉梢微动,侧耳凝神,细听殿內动静。 只听朱载壑紧追不捨,语气愈发较真:“徐师傅,父皇是不是说过,您可担著为本宫解惑之责,对吧?” 徐阶低声一嘆,只得应道:“是,陛下確有圣训。” 然后,商云良就听到了朱载壑不知道在哪儿学谁,稚嫩的嗓子尖锐地咳嗽了两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徐师傅,本宫有惑!” 好嘛,这是起手式是吧? 商云良心想,果不其然,咱们的太子殿下就把刚刚的问题原原本本地再说了一遍。 而这一次,给徐阶整沉默了。 因为他必须得回答了。 学生都有惑了,你这个当老师的不回答那算怎么回事? 估计是憋了好半天,里头的徐阶终是嘆了口气,显然对太子殿下耍无赖无可奈何。 “殿下,臣以为——此次我朝大军能胜,自是仰赖——” 他还没继续往下说,就被太子殿下给打断了:“本宫知道,父皇圣明著呢,本宫问的是,除了父皇之外,其余是因为什么?” “若只因为父皇之德就能定大军胜败,那徐师傅的意思,以往我朝大军多有战败该作何解释? 更久远的又该怎么说?” 商云良心说,这小屁孩几个月没见,这张嘴倒是犀利不少。 这一下给徐阶逼到墙角,这种机灵劲儿,倒是有当年他爹年少就独自对抗杨廷和那帮人的风采了。 殿內隨即传来衣袍窸窣、叩首触地之声:“臣有罪——” 商云良听得出来,这是给里头徐阶嚇得跪地上,汗流浹背了是吧? 嘖嘖嘖,商云良唇角微扬,只觉这一趟东宫来得值当,若非二月初春寒未退,真该寻个寒瓜,边吃边看这场好戏。 然而,就当他打算继续的时候,文华殿里却响起了让他“且听下回分解”的扫兴钟声。 不用问,今早的讲授到此结束了。 估摸著是没听清里面的情况,太监一听到钟声,便推开门进去通报朱载壑了。 商云良听到了太子殿下的惊呼声。 “快叫,快叫他来!” 等到商云良跨进文华殿到的里间,就看到那个穿著明黄龙袍,朝自己嘿嘿笑的傻小孩,以及另一边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的徐阶。 这人的动作明显慢吞吞的。 怕不是就为了专门等著看一眼自己。 “臣典药郎商云良,见过太子殿下。” 商云良朝朱载壑作揖,殿內宽敞明亮,四壁皆是书架,陈列著经史子集。 抬眼时,正与徐阶打量他的目光相遇。 那双眼睛锐利而深沉,带著几分审慎的打量,却又迅速掩去,换上一副温和神態。 太子就在那儿傻乐,完全没意识到他这时候该介绍徐阶给商云良。 等了半天也没见太子开口,徐阶只得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本官乃国子监祭酒徐阶,担任今日的讲官。” “今日倒有幸见到商真人,失敬了。” 徐阶率先拱手。 显然,他也意识到商云良这个真人的含金量。 要真是只把商云良当一个五品的典药郎,那才是脑子进了水。 两人客套了一番,皆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说了都是白说。 徐阶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他似乎仅仅就是想见一见商云良认识一下。 现在目的达成,他便再次朝太子拱手后便翩然离开。 坦白而言,徐阶此人外表温文端正,眉目间隱有清气,儼然一派儒臣风范。 观其言行举止,倒是颇有几分正气。 但他后来做出的事,实在是让商云良喜欢不起来。 说来严党之贪,犹如割韭,去叶留根;而徐阶之流所贪,却是掘根刨底,断尽生机。 那些自詡清流的官员,往往比明目张胆的贪官更为可怕。 对於大明朝而言,实际上还是这帮自詡清高的傢伙更招人恨。 不过,现在的徐阶还不是后来那个“徐半城”,倒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完全带上有色眼镜看人。 毕竟人心易变,没到终局,一切都说不好。 等到徐阶走了之后,商云良再次看向朱载壑:“殿下,听吕公公所言,您数次想召微臣前来,可是有事?” 这小孩现在没啥心眼。 也不会像是那帮文臣,一句话拆成一大堆废话再说出来。 所以,跟他说话,直抒胸臆便是。 太子殿下从桌案后面绕出来,来到商云良面前:“本宫听说,你是我大明此次大战中策勛第一?” 这没啥好否认的,商云良点头:“不瞒殿下,正是微臣。” 太子殿下的一双澄澈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快给本宫好好讲一讲,你一个太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说实话,这个问题对於商云良並不稀奇,回京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但“仙药”的事情,眼下嘉靖显然是不愿意外传的,商云良也只能用圣旨中的原文来糊弄打发这些人。 “在臣回答之前,容臣先问一句,殿下为何如此好奇?” 商云良问道。 六岁的太子殿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说:“因为本宫也想去啊!” 商云良一愣。 只听太子继续嚷嚷道:“你出征之后,本宫就寻思,本宫乃国朝太子,为何只能每天待在这文华殿听这些师傅將那些没意思的大道理。” “本宫去找父皇,父皇虽然严词拒绝了本宫,但本宫能看得出来,其实父皇是蛮高兴的。” 商云良心说是啊,这是老父亲看到自己家的傻儿子有理想有抱负,那肯定要开心的。 “本宫认为,这是本宫年纪还小,骑不了马,拎不动剑,开不了弓。” “你既然上过战场,那以后,你就多跟本宫说说边塞的事。” 太子殿下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商云良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拱了拱手:“是,微臣明白了。” 有那么一瞬间,商云良看见太子眼中绽放出憧憬的光芒,比初生的朝阳还要耀眼。 第130章 青草试炼之前 第130章 青草试炼之前 商云良跟这个年岁尚小的太子殿下聊了很久,直至日影西斜。 他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涉及猎魔人药剂的事情,他都巧妙地一笔带过。 其实他也明白,太子殿下其实也並不关心这个故事里到底有没有那让人绝境翻盘的强大力量。 他只是被自己临行前说的那些话勾起了兴趣,开始憧憬长城內外那金戈铁马的日子。 虽然现在的他,根本无法真正理解这辉煌豪迈背后所承载的牺牲与沉重如山的责任。 不过这並不重要。 对於商云良而言,他既然做了这个神仙,成了真人,嘉靖已经是这副样子,他商云良为何不让下一任皇帝更好一些。 若还是像“嗡嗡”一样是个流连丛,被几个“师傅”当提线木偶肆意操控,那他商云良所做的一切,几十年后不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不如就先在这位年幼的储君心中,悄然埋下一颗种子。 让他知道紫禁城外的天地何其广阔,山河何其壮丽,百姓何其眾多,莫要让这四四方方的深宫高墙,禁了未来天子应有的眼界与胸襟。 其余的事,尚可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待商云良回到璇枢宫时,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將这座新赐宫苑的轮廓温柔勾勒。 宫殿虽不似东西六宫那般宏大,却也布局精巧,飞檐斗拱,自有一番清静气度。 他先命人备好笔墨纸砚,於灯下修书一封,遣人送出宫去。 家中总需报个平安,宫里诸事他基本上没说,这些玩意儿锦衣卫或者东厂那边肯定都是要看的,至於皇帝封他为真人的消息,想必许家上下早已知晓。 在嘉靖的强硬命令下,璇枢宫被一通折腾,等到商云良再看的时候,院內杂物已被清运一空,廊廡下洒扫洁净,窗明几净,与清晨离开时的杂乱景象已经压根看不出还是同一个地方。 看到立在主殿外的吕芳,商云良有些讶然。 这位內相是一天都没走吗? 他还没开口,吕芳倒是对他笑呵呵地问道:“这都申时了吧?才从殿下那边回来?” “殿下这个年岁正是好奇的时候,真人若是能跟他亲近些,也是好事。” 商云良只能頷首表示同意,又听吕芳继续说:“咱家今日在这里盯著,明日便不过来了。宫里事务繁杂,总不能老是耗在你这璇枢宫,陛下那边也离不得人伺候。”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已然收拾停当的主殿:“不过也无妨了,这主殿已大致收拾出来,真人今晚不必再屈就那处狭小偏房。后头膳房的人也配齐了,只是仓促之间,今晚恐怕只有些清粥小菜,还有永寿宫那边特意送来的几样酱菜。” 商云良摇摇头:“无妨,这些就足够了。” 在塞外的时候,吃的东西可比这要差多了。 吕芳笑了笑:“你倒是宽容,也好,来见一见吧,宫婢的掌事官已经到了。” “白尚宫,这边来。” 老太监对身后被烛光照亮的主殿里喊了一句。 一名身著六品女官制式青缎袍服的女子应声从殿內走出,步履沉稳地来到两人面前。 廊下灯火映照,可见这人身姿挺拔,面容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但仪態从容。 “吕公公。” 这女官朝吕芳行礼,嗓音很特殊,有点菸嗓。 然后,她的目光便落在了站在吕芳身边的商云良身上。 “这位是陛下册封的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也是这璇枢宫的主人,白尚宫,见过了被称为白尚宫的女官似乎心思很伶俐,对於商云良的身份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依著礼数,再次向商云良深深一福,声音平稳:“奴婢见过真人。” 商云良朝她略一点头,便移开了目光。夜色昏暗,本也看不真切,况且一直盯著一位女官打量,也非礼貌之举。 唯一的印象便是这女子身量颇高,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一支素银簪子。 “好了,你们也见过了,那旁的咱家也不多管。” 吕芳看向白尚宫:“真人在东宫一天,定时累了,去准备些晚膳,今个就到这里,让大家都歇了,明天再继续。” 吕芳的话相当有用,没多久,这不算小的璇枢宫,除了本就派到这里的宦官和宫女外,剩下的走的一个也不剩。 “那咱家就回了,若有事,让人知会咱家一声就是。” 吕芳也离开了。 知道所有人,包括面前的白尚宫都在看著自己这个“主人”。 他抬眼望去,但见璇枢宫殿宇在夜色中显露出沉静的轮廓,檐角悬著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 他深吸一口带著寒意的夜气,声音平静地开口道:“都下去歇著吧,一切事宜,明日再说。” 夜晚,商云良躺在宽的床榻上。 锦被柔软,帐幔低垂,殿內烛火已熄,只留墙角一盏长明灯散发著幽微的光晕,將殿內巨大的樑柱和家具投射出模糊而摇电的影子。 身边空空荡荡。 笑话,他还真的能叫这些宫女给他商某人暖床不成? 別说她们愿不愿意。 商云良自己都没法习惯。 呼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他终於有时间,不去理会嘉靖那张填满贪婪的拔子脸以及其他杂事了。 沉下心神,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再次翻开。 “眼下我掌握的这么多种药剂,应付嘉靖绰绰有余。” —— 黑暗中,商云良在轻轻自语。 隨著他完成另外四种药剂的熟悉,他又掌握了其他几种新药剂的製备方法。 之前一路回京的时候他没有药材去尝试和测试。 到了京城也是纷繁复杂。 如今这局面才稍稍稳定下来。 他今天去东宫,给太子殿下描绘了一遍战爭之残酷后,在把小屁孩嚇得脸色发白之后,便扬长而去,直奔理论上的另一个官署典药局去了。 其实就是之前的老地方,只不过之前许绅这个院使辖管典药局,这次封赏之后,皇帝便有意让商云良单独把典药局给管起来。 衙门里冷清的很,毕竟赵医官他们现在人还跟著朱希忠在大同那边喝风、吃雪、啃沙子呢。 不过听说翟鹏干得不错,咬著俺答汗败退的方向猛追,一路把全部失陷的烽燧堡垒都给收復了,还围歼了一个韃子小部落。 也算是拿了点战功。 商云良去典药局倒不是为了“睹物思人”,他是去命令这里临时负责的宦官,把每种药材都挑上一些,给他送到璇枢宫去。 嘉靖给他设立的丹房倒是弄得有模有样,炉鼎俱全,但他商云良又非身负什么火木属性斗气,真去当那劳什子恐怖如斯的炼药师。 他甭管是用猎魔人药剂全书还是自己亲自动手,总得有合適的药材才行吧? “现在看来,这大明版本的猎魔人,真要想进行这初级青草试炼,必须得服用不少於五种的药剂,並且身体熟悉它们的副作用之后才有可能。” “这应该就是代替猎魔人在突变前的抉择试炼了,都是为了增加抗毒性。” 商云良在脑海中仔细阅读著进阶之章后面才解锁的全新內容。 “不过按照这个路数,现在的药剂毒性都很低,跟正儿八经的猎魔人药剂根本就不能比。” “那么这样来看,经过初级青草试炼的人,可能还达不到我记忆中猎魔人的那种强度。” “无论是反应速度,身体素质等等都是这样。” “不过也没关係,等到以后药剂的品质得到提升,真正能媲美正牌药剂,那时候熬过青草试炼的狠人,才是真正的猎魔人。” “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魔”来给这些猎魔人试手了。” “嗯————等到以后打到波兰再看看好了。” 商云良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起来。 无边的困意吞噬了他。 明天,嘉靖那边估计就会再找他了。 真是閒不下来啊。 > 第131章 陛下,按疗程服用,效果好 第131章 陛下,按疗程服用,效果好 清早,商云良是在轻轻地叩门声中醒来的。 那声音克制而有规律,仿佛怕惊扰了他,又唯恐他听不见。 “真人,您起了吗?” 女子独特的烟嗓在商云良的耳畔响起,如同蒙著一层薄纱,敲击著商云良的耳膜。 嗯? 朦朦朧朧间,商云良觉得这上官静的声音怎么变了,刚想闭著眼睛询问一句,话到嘴边,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並不是在他的小院。 外面的女子也不是上官静。 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商云良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璇枢宫主殿內精美的藻井和低垂的锦帐。 天光已经从雕窗欞中透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看这光景,时辰肯定已经不早了。 商云良披衣起身走到门口,“吱呀”一声將房门拉开了。 门外,一身六品女官青缎袍服、打扮得一丝不苟的白尚宫正欲转身离开,闻声立刻回眸。 见到確是商云良,她便微微垂首,姿態恭谨地开口道:“真人,已经已时了,奴婢不知真人是否有早食的习惯,特来询问。” 大家都不熟悉,脾气秉性都需要磨合,这座璇枢宫上上下下对於商云良而言都是陌生的。 商云良看著眼前这位神色平静、目光低垂的女官,商云良说道:“倒是劳白尚宫费心了,今日倒是起晚了,以后我没有特別的吩咐,那便都按辰时四刻左右来唤我就是。 其实也就是八点。 作为大明帝国地位特殊的“公务员”,商云良不用每天被老板点卯。 这个时辰起床倒也合適,既不至於怠惰,也无需每天回忆起上辈子的学生时代。 “早食也备著就行,量不用大,清淡一些就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便算了,我再稍作整理,过些时辰便需前往乾清宫面见陛下。” “是,奴婢记下了。”白尚宫应道,声音平稳。 “待真人准备前往乾清宫前,请提前告知奴婢,奴婢会前来侍候真人更衣。” 她抬起头,朝商云良福了福身子,隨即转身,步履轻盈地沿著廊廡离去,裙裾微动,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这璇枢宫还没装修完毕,管事太监的位置商云良点了冯保的名字,所以现在眼前的女人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商云良之所以会把这个位置留给冯保,一方面是因为这傢伙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已经学乖了,终於肯把他那钻营的心思收起来,开始正经做事。 而另一方面,他这是做给吕芳,做给嘉靖看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冯保这是吕芳的乾儿子,这么做就是明摆著告诉皇帝,我这里对你是透明的,没什么秘密,你不需要疑心我在这里搞什么阴谋诡计。 一直等到午时,商云良都在璇枢宫里把午膳给吃完了,嘉靖那边才派了宦官带著轿子来接自己。 商云良询问了一下,才知道今早上朝堂上又有事了,嘉靖一直在忙活。 不过他没有问太过详细,一来这不合適,二来,现在的他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一路坐著那顶晃晃悠悠的暖轿,穿行在宫墙夹道之中,耳边唯有宦官沉闷的脚步声和轿杆吱呀的轻响。 商云良隔了两三天,又见到了大明的皇帝陛下。 哦,不对,刚刚他是皇帝,现在,他是道爷。 见到商云良来了,嘉靖那张拔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他从龙榻上支起身体,笑道:“朕的商真人来了!吕芳,快给真人赐座!” 等到商云良坐下,道爷立刻就道:“本来说今日一早就召真人前来的,没成想又被那些琐碎国事给绊住了!这些人吶,真是一刻不得清閒,总要寻些由头来给朕添堵。” 商云良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这句不知是真心抱怨还是刻意说出来的话,只是沉默地坐著。 谁知道道长是不是专门这么说来试探自己的? 嘉靖瞅了一眼商云良,笑了一声,下一句话就直接进入了正题:“真人,两日前,朕服用了真人炼製的“参天”仙药,吸纳天地精华灵韵於朕的身体。” “不瞒真人,朕这两日只觉得通体舒泰,神清气爽,思绪都清明了许多!这天地间的精华灵韵,果然玄妙非常,確有神效!” 商云良面对皇帝灼热的目光,缓缓頷首,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淡然模样:“此乃自然之理。陛下乃天子,承天命御四方,与这天地灵气最为亲和感应。” “先前陛下久居深宫,虽真龙在渊,然外界灵气驳杂不纯,臣担忧若骤然引纳过量,恐於龙体非但无益,反生滋扰,故需循序渐进,以温和之药力为引,徐徐图之。” “如今看来,两日前所吸纳之精华灵韵,已被陛下完美吐纳吸收,化为滋养龙体的本源之力。” “如此,时机已至,倒是可以进行下一步更深层次的修行与感悟了。” 他把嘉靖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因此也没跟皇帝讲太多。 其实主要是商云良自己还在完善他这套理论,说多了后面圆谎打补丁是个非常麻烦的事情。 嘉靖这次召商云良来,就是想听他的商真人说这句话的。 道长的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这两天感觉相当不错。 一天的精力都比从前强上不少。 壬寅宫变后,嘉靖一度跟自己的女人睡觉有点心理阴影,但昨晚他终於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和一位妃嬪大战一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自信。 虽然作为大明快男团体中的一员,道爷依旧不太满意,但他也没有怨商真人的意思。 真人付出那么大牺牲为他製作出感悟天地造化的“参天”仙药,也没说过此药有重振雄风的效果。 嘉靖还不至於把这口锅甩到商云良的脑袋上。 道爷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请真人教我,这次该如何修行?” 一边,早有眼色的吕芳已经把那支精美无比的匣子打开,露出了里面躺在明黄绸布上的一白一红两瓶药剂。 商云良心说,其实简单,你把这玩意儿按时间喝下去就行,啥也不用干,保证效果足够好。 但这未免也太没有格调了,显得他这个“真人”一点儿水平都没有,跟街头卖大力丸的一个路数。 这两日閒暇时他也没少琢磨,自己对道教那些繁复的仪轨、深奥的经文本就一窍不通,玉熙宫那帮专业道士钻研多年,想出来哄嘉靖开心的套路层出不穷,他再去东施效顰,弄出来的嘉靖肯定不觉得稀奇。 既然如此,不如另闢蹊径,搞点“创新”。 反正只要最后的药剂有作用,前面他哪怕让嘉靖趴地上舔地板,让嘉靖顶著药瓶表演金鸡独立,那“仪式”都是有效果的。 商云良,你不要怂,贏了继续当“真人”,输了———— 哦,好像也没办法提桶跑路啊———— 清了清嗓子,商云良看向了皇帝,开口道:“陛下,请隨臣来。” 嘉靖虽不明所以,但对商真人的指引深信不疑,立刻起身跟上。 商云良领著皇帝径直走到了乾清宫的大门处。 本就是冬日未尽,春日刚到的时节,此时又飘起了雪,殿外砖石铺就的广场和远处的宫殿屋顶已然覆上了一层洁白的银装。 这个时间点,是没有人来打扰皇帝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耳边唯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更显得四周一片肃穆寂静。 “陛下,觉得这雪景如何?”等了一会儿,商云良又掏出了他那虚无縹緲,玄之又玄的语音包。 吕芳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將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大小心地披在嘉靖肩上。 嘉靖沉默了一阵,回答道:“好雪————瑞雪兆丰年,今年应是个好年景。” 这是个“皇帝的回答”。 商云良说道:“陛下请看,天地一片素裹,万籟俱寂,此乃乾坤收敛至极、静候春来之象。唯极静之中,方蕴极动之机。” “以臣之浅见,此时此地,正可屏息凝神,尝试感应这天地间蓄势待发、动静转换之微妙契机。不知陛下————可能感受到其中玄奥?” 嘉靖的目光在静謐至极的乾清宫广场上停留了很久。 他觉得商云良说的非常有道理,如此安静,外朝的纷乱似乎一下子就散了不少。 “真人所言,字字珠璣,蕴含至理。朕————深以为然。” 道爷点头。 “如此,那就再请陛下移步这边。 商云良说道。 第132章 嘉靖的参与感 第132章 嘉靖的参与感 商云良知道,他不能凭藉这初级燕子药剂便妄想“一招鲜,吃遍天”。 就算是这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跟他一模一样的事,但一旦嘉靖意识到喝了他商云良的“参天”仙药,除了身体舒畅、精神提振之外,那所谓的“飞升”、“悟道”之感却始终停滯不前,再无寸进。 那么————以嘉靖那刻入骨髓的多疑性情,肯定不会再把商云良在心里当什么真神仙的。 道爷要的是长生久视,他自以为权术无双,袞袞诸公、魅魅魁魎皆视为可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棋子。 因此,他对於朝堂纷爭根本就没有兴趣。 他现在想要的,以后越来越渴望的,是打破生老病死的自然铁律,是真正实现那长生久视、永掌乾坤的帝王极致之梦。 他要的,是把他这大明皇帝的尊位,千秋万代地坐下去! 商云良现在给了他希望,所以,商云良是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可一旦这被证实是镜水月———— 给他的,都得连本带息的全部吐出来。 商云良知道,所以现在,他还得继续把这场戏给演下去。 他引领著嘉靖重新回到暖阁內铺设著软垫的坐榻上,然后对吕芳说道:“麻烦吕公公,差人去取来一些至纯至净的雪来,需是刚落未久,未被凡尘沾染的。” 站在嘉靖身后的吕芳显然没想到还有他的的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眼皮,向商云良投去一个混合著诧异与询问的眼神: 你怎么回事?你商真人领著陛下参悟天地大道,跟我一个凡夫俗子有什么关係? 趁著嘉靖回头的功夫,商云良不著痕跡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 去做就是,不会坑你的。 吕芳觉得有点蛋疼,虽然他没有那玩意儿。 “还不按照真人的吩咐去做?” 嘉靖见他还杵在这里,不悦地说了一句。 在其他人眼里,吕芳这个司礼掌印太监那是权势熏天的內相,而在嘉靖这里,那就是一个隨时可以换掉的奴婢。 现在朕的商真人有令,你在这里磨蹭什么? 皇帝一不高兴,吕芳立刻收敛所有情绪,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他哪里真敢让手下的小太监去胡乱采雪,万一哪个手脚毛躁、不懂轻重,取了不洁之雪,败了真人的“法事”,触怒了嘉靖。 那他不是倒霉催的嘛———— 所以,老太监打算亲歷亲为。 趁著吕芳快步出去的间隙,嘉靖果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转向商云良问道“真人,朕有一事不明。这吸纳天地灵气精华,为何还需特意採集这至纯至净之雪?此中可有玄机?” 就知道他要问,商云良早有腹稿,他沉吟了沉吟,开口道:“陛下,恕臣冒昧,上一次服饮“参天”仙药,静心感悟之后,陛下是否曾隱约觉得体內丹田气海之处,或有微微的灼热之感游走?” 其实初级燕子药剂没这个效果,但现在,嘉靖信了商云良的邪,所以商云良稍加引导,又没说是明显的灼热,就跟纯白拉法德那副作用一样,在嘉靖的心理作用之下,他肯定会“无中生有”“自我印证”的。 果不其然,嘉靖闻言,立刻凝神皱眉,极其认真地回忆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露出篤定的神情,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道:“確如真人所言!经真人这么一提,朕想起来了!当时体內確似有一股暖流淌过,朕还以为是吸纳灵韵后的自然反应!” 商云良轻轻一拍巴掌:“这便是了!” 道长立刻追问,毕竟是自己身体內“真实”发生过的事,他老操心了:“真人此话何解啊?此热感是吉是凶?” 商云良在心里嘎嘎猛笑,表面依旧是那副世外高人般的不动声色。 他缓缓解释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大明之主,犹如一轮金阳普照万方,受亿兆黎民敬仰膜拜,天地正气自然匯聚於陛下之身。因此,陛下所吸纳的天地精华灵韵,自然也带著至精至纯的纯阳之气。” “陛下本就是纯阳之体,如今再吸纳这天地间的纯阳灵韵,阳上加阳,故而才会生出那微灼之感。此非坏事,却显阳气略有过亢之象。” “臣先前未曾虑及陛下龙体这等特殊性,是臣疏忽了。如今,正好借这天地间降下的白雪,来中和化解陛下体內多余的阳火,使得阴阳调和,龙体更为安泰。” 嘉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商云良说的他没全信,但他觉得,听起来还是蛮受用的。 商真人说得好! 朕就是我大明唯一的太阳! 自是纯阳之身,受天地庇佑,万民敬仰! 瞧瞧!这比外朝那些只会吹捧的臣子也不遑多让! 文官们写这些他嫌浪费时间,而在商云良这里,嘉靖巴不得他多说一点。 没多会儿,吕芳就拿了个铜盆,端了一盆洁白无暇的雪走了进来。 这老太监倒是多才多艺,弄出来一大盆却连一点按压或者错断的痕跡都没有,盆子的雪浑然天成,就像是这玩意儿就是搁在雪地里慢慢等著落满一样。 连惯常爱挑刺的嘉靖,蠕动了半天嘴唇,也没吐出来半个字。 商云良站起身,来到这铜盆面前,“仔细”检查了半天,方才颇为满意地对嘉靖说:“陛下,入得您龙体、关乎修行根本之物,依臣浅见,还是请您亲自动手更为妥当,亦能更添一份诚心,感应天地。” 听到“动手”俩字,老太监下意识地麵皮一抽,而嘉靖那边在愣了一下之后,则是跃跃欲试。 “朕该如何做?” 嘉靖显然迫不及待。 商云良心说,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首先,请陛下移步,以清水净手,务求洗净纤尘,任何不洁皆需祛除,以示对天地灵物的敬畏之心。” 嘉靖瞅了瞅自己的龙爪,不用吕芳伺候,他自己就从坐榻上起来,然后直奔搁在不远处的水盆架。 商云良一点儿都不关心那水干不乾净。 他要的就是道长的“参与感”。 等到道长洗完手,又拿了白绢布擦完,商云良这才继续道:“陛下,请取小炉一座。” 这点事很快就被吕芳给办好了。 在嘉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商云良继续发挥:“请陛下取“参天”仙药,並取掌心大小的一块陛下认为至纯至净的雪块。” “这无根之雪水,乃上天所赐之玄英玉液”,至寒至净,以其温煨药剂,可褪去阳火之气,独留天华。” “二者相融,阴阳交匯,便可炼製出更適宜陛下龙体的灵药,此次陛下便可不再受那阳火微灼之苦,修行之路更为顺畅。” 嘉靖听了,狠狠点头,表示自己学到了学到了。 然后,在商云良同意之后,他就开始亲自忙活起来。 他以前都是等著別人给他弄好,无论是给他炼製仙丹,还是给他讲经,皇帝自己除了没事比划一下导引吐纳的架子,根本不会做什么具体的事情。 玉熙宫的那些人怕皇帝亲自试了露馅。 而商云良完全没这个顾虑。 这一套操作,说人话就是,挖点雪和那一份取出来的初级燕子药剂搅在一起,再上锅把雪水煮化了,这不就稀释了吗? 本来压根就没什么“阳火灼身”之类的事情,全是商云良忽悠嘉靖的。 现在药剂的被稍稍稀释,自然效果差一些,那就更不可能让嘉靖身体变热。 那又不是纯白拉法德。 但在嘉靖的视角里,可就是完全另一回事。 他这个上天垂青的皇帝,在商真人的指点下,自己上手,采上天所赐,至寒至净的玄英玉液,再和“参天”仙药融合,压制自身体內多余的阳火,调和了阴阳! 这不就等於他嘉靖自己掌握了一手最简单的“仙法”吗? 等到他喝下去发现確实有效,身体和脑子对帐对上了! 哎!你別说,你还真別说———— 商真人这一手暗合天理,他妙哇! 看著嘉靖在那里开始笨手笨脚地忙活,一会儿大呼小叫,一会儿又小心翼翼。 商云良叉著手,往后退了几步,把这地方全留给了嘉靖。 隨便折腾。 吕芳也不能倖免,被嘉靖指派得团团转。 商云良笑眯眯地,时不时回答嘉靖拋来的问题。 如同在看稚童嬉戏。 第133章 商真人说的对啊! 第133章 商真人说的对啊! 商云良在乾清宫里忙著哄著嘉靖玩儿。 而与此同时,在外朝,“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商云良被陛下再度召入宫禁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激盪起层层涟漪,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传了出去。 虽然吕芳不断告诫他的这些“儿孙们”务必紧守口舌,不得妄传禁中之事。 但无奈,负责给这些中底层宦官们发放月例银子的並非他吕芳本人,他吕芳也不是真金白银做的,无法填饱所有人的欲望。 这般来看,也实在不能怪罪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为了些许好处或仅仅是卖个人情,便將消息漏了出去。 更何况,商云良出入乾清宫,又不是挖地道或者跳伞过去的,而是堂堂正正经由宫禁大道,多少双眼睛都看得真真切切。 因此,当大伙们再次听说嘉靖要见他之后,立刻就意识到这位商真人恐怕真的是深得圣眷,简在帝心了。 就在几天前,还在私下里或公开场合讥讽商云良不过是个凭藉巧言令色蛊惑君王的幸进小人的那帮人,顷刻间全部都歇菜了。 倒不是他们这会儿幡然悔悟,给商云良发了张大大的好人卡。 纯粹是因为他们的脑子还没蠢到家,深知与一个能隨时被陛下召见、並且极有可能是“坐而论道”的宠臣对著干的话。 那简直就是在样百出地探索新型的“作死”姿势,嫌自己官位太稳、屁股上的肉太厚实了。 先前,无论是那位邵神仙,还是后来的陶神仙,风头正盛之时,都不乏一些自詡清正、头铁无比的官员上去抬槓。 当然,那后果也是一模一样,在嘉靖皇帝陛下亲切的关怀下,一个二个全部被廷杖把屁股揍开了,还有不少没熬过去,抬回家没多久就躺板板了。 有了这些前车之鑑,如今的诸公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个名叫商云良的傢伙,又是一个绝对惹不起的“神仙”! 然后,不少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开始四处托关係、找门路,拼命打听此人的来歷、背景、喜好以及究竟有何等神通。 然而,真正核心的东西早已被少数有心人捂得严严实实。 那些消息灵通、嗅觉敏锐之辈,早就將主意打到了许府。 於是乎,许大太医最近很忙。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京城里的朝廷大员们,最近都挨个排著队病了一轮。 还別说,这病吶,还挺贴心的,它善! 前一个人病没好,后面一个绝不提请人问诊的事儿。 而且啊,这阁老生了病,那就轮不到尚书生病。 等到了尚书生病,就算是有不开眼的侍郎要生病,也没人搭理他。 许府,內宅。 “哎呦————可算是累死老夫了。” 许绅有气无力地趴在软榻上,让丫鬟用沾了药油的双手使劲揉著他酸疼难忍的老腰,嘴里不住地唉声嘆气。 他今天才从刑部尚书府里回来。 对面,他的儿子许文乾难得从备考的紧张中抽空出来探望父亲,见他这副模样,便关切地问道:“爹,今日这位刑部尚书大人,又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竟让您劳累至此?” 听到自己傻儿子这愚蠢的问题,许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骂道:“病?有病!他们有个屁的病!一个个红光满面,中气十足,比老夫我都健康!” 许文乾愣了一下,他没懂许绅这怒火是打哪儿来的。 想了想最近父亲去的那些高官府邸,许文乾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爹,慎言啊!那可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怎能如此说?” 许绅闻言,顿时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索性闭上眼睛,懒得再跟自己这个蠢儿子解释。 现在他已经明白,后面再找他的这些人,肯定就没一个是真正的生病的。 全是知道云良是自己的徒弟,但又没办法找到云良,只能找自己去打听了。 更可气的是,这些人完全不搞互通有无,都不相信其他人跟自己说的是全部信息,都得从他许绅这里拿到第一手消息。 下一个是谁————嗯,大理.卿是吧? 许绅嘆了口气。 去吧————去吧————总不能拿这种事儿去跟陛下说吧? 望著皇宫的方向,许绅靠在躺椅里,沉默了很久,突然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混帐小子,都这么大了,还需要老夫给你擦屁股!” 他的对面,马上要参加春闈的许文乾一脸茫然。 父亲————这是在说什么? “哈哈哈,吕芳你来看!朕亲手製作的“仙药”!” 乾清宫的內室里,嘉靖叉著腰,指著面前那个精致的红泥小炉,得意地对自己的贴身太监喊道。 —— 嘉靖当然有十足的理由如此高兴。 毕竟在此之前,“炼製仙药”、“沟通天地”这等玄妙之事,其实际操作权几乎完全为玉熙宫那帮专业道士们所垄断。 他虽然每次都能得到进献的丹药,但这种完全被动接受、无法亲身参与其中的感觉,始终让掌控欲极强的嘉靖感到有些微妙的不爽与不踏实。 然而现在,瞧瞧!商真人真是我大明的应运而生之人,是上天赐予朕的忠臣能士! 看著皇帝那高兴到几乎是手舞足蹈的架势,吕芳知道此时自己就应该扮演一个合格的捧哏。 “陛下————” 吕芳有些卡壳,一时半会几没找到吹捧皇帝的说辞。 商云良一看这情况,便自己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钦佩与讚嘆:“陛下真乃天纵奇才!臣万万不及也!此“参天”仙药经过陛下以玄英玉液亲手炼化,臣观之,其中燥热阳火之气已然尽数褪去,只余下最纯粹、最本源的天地精华蕴藏其中,晶莹剔透,实乃上上之选!” “请陛下儘快服用,华彩穿雪,玉液生辉!此乃阴中之阳,寒中之暖,正是天地交泰、生机萌发之吉兆!” 嘉靖被商云良肯定了劳动成果,显然非常高兴,拊掌大笑道:“真人所言极是,朕也以为就该是这般!” 因为已经尝试过一次这“参天”药剂,以及这一次的药剂全程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嘉靖压根就没有任何怀疑和犹豫,他兴致勃勃地举起那只白瓷杯,看著杯中顏色因稀释而略显浅淡的紫色药剂,如同饮酒般,一仰头便尽数灌了下去。 商云了在心里嘆息一声。 得了,道长又要体会他的羽化登仙之感了。 自己这个“解说员”又得继续上线。 麻烦死了,你就不能自己脑补吗? 再这样下去,我就真成神棍了啊———— 生活不易,商云良嘆气。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是否感到周身百窍,似有清风流转?” “这便是天地之灵气,正应感召,徐徐灌入陛下龙体。陛下此刻,已非居於这宫闕之內,而是端坐於天地之央,上接乾清,下引坤寧。” “臣闻之,这天上神仙,身轻如羽,意驰寰宇。一念动,可观东海扬波;一念起,可睹崑崙积雪。” “陛下,请控制吐纳之节奏————这短短时间,陛下所呼吸,已非寻常气息,乃是日精月华,是这天地间最本源的灵韵精华,正在涤盪、滋养陛下的身心。 吕芳站在一边,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说实话,商云良现在的行为,说出来的话,像极了玉熙宫里面的那些神仙惯常做的事。 但奈何,眼前的商真人確有其独到之处。 吕芳不得不承认。 有这两瓶药剂打底,真假之间的界限便慢慢模糊不清了。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大能,上天恩赐呢? 吕芳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今的陛下,对於商真人的话必是非常信服。 在饮下药剂之后,商真人说什么,陛下都会照做。 但愿陛下,真能成就仙道吧———— 吕方心想著。 > 第134章 你看到了啥? 第134章 你看到了啥? 就跟初哥体验过那极乐滋味后,便会食髓知味、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二次、第三次一样。 嘉靖在两天前真切地感受了一番他期盼了几十年的“羽化登仙”玄妙之境后。 其实当时就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將剩下的那点初级燕子药剂一股脑儿全灌下去,好再次沉浸在那想要和太阳肩並肩的美妙滋味中。 但当时就被冷静的商云良以“龙体为重,需循序渐进,贪多恐伤根本”为理由,硬生生给按住了。 这两天可给嘉靖憋坏了。 对他而言確实是度日如年。 只能有事没事就打开瓶塞伸著鼻子闻一闻味道。 实际上,这呈现出瑰丽紫色的药剂,其主要成分不过是黄芪、当归、五味子等补益气血的寻常药材。 就算是被商云良用魔力调配之后也根本不可能產生什么甜腻诱人的香气。 反倒是带著一股混合了草药清苦和作为溶剂基底的高度酒气的味道。 然而,就是这样一股算不得好闻的气息,在嘉靖闻起来,却简直是世间最甘美的琼浆玉露。 不知道多少次,嘉靖都忍不住想偷偷倒出来一点再体验一下那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的极致感受。 好在商云良这玩意儿没加什么成癮性的东西,否则就嘉靖这德行,根本就把持不住。 乾清宫里,商云良这个商真人,给嘉靖开的第二个疗程终於要结束了。 商云良刚开始还在那里恪尽职守,给嘉靖引导和解说。 后来发现道长已经陷入初级燕子药剂的副作用状態根本不可自拔,索性就省省力气闭嘴,坐到一边静静等待著道爷自己“嗨”完了事。 侍立一旁的吕芳压根搞不懂眼下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这些天他也没少旁敲侧击地向嘉靖打探。 但皇帝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只是一个劲儿地夸讚商真人及其仙药的神妙,核心的关键信息半点不曾透露。 现在搞得吕芳心中七上八下,完全无法判断自家主子眼下这种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状態究竟是好是坏,是正常还是出了岔子。 不过他看著商真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品茶,一点儿慌乱的神色都没有,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差错的。 老太监主动给商云良把茶水蓄满,试探道:“真人辛苦了。想必製作此等“参天”仙药,极是耗费心神精力吧?这是南边新进贡的蒙顶甘露,最是温润养人,真人您多尝尝,也好补益补益。” 商云良看了吕芳一眼,笑著谢过,心里却是想: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倒也没说错,这本来用於缓慢修补自身伤口的燕子药剂,其特殊性就源自於自己灌入的魔力,而魔力是自己通过损耗精神转化来的。 只不过,没有眼前的主僕心里想的那么大而已。 想归想,他脸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之色,语气平和地回应道:“吕公公费心了。確是如此,炼製此药颇耗心神。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內之事,倒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吕芳点点头,他其实想接著问商云良,究竟需要像这样服用多少次药剂、体验多少次“羽化登仙”之后,陛下才有可能触摸到那真正的仙道门槛? 说白了,就是让商云良给他一个进度条。 但想一想又觉得这么问不合適。 现在的商云良可不是当时初见面的那个八品太医了,以吕芳对嘉靖的了解,估摸著再来一两次成功的“寻仙”,让商云良享受一品的待遇也是迟早的事。 到那个时候,他吕芳见到商云良都不好再端著什么司礼掌印太监的架子了。 商云良不知道吕芳这么多的內心戏,他算了算时间,这次的副作用持续时间应该会比上一次短上一些。 “估计再有一炷香的功夫,陛下此次的参悟便该圆满结束了。 他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 吕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禁脱口问道:“商真人竟能如此精准地估算出陛下参悟天道所需的时间?” 商云良愣了一下,这老太监的心思倒真的是相当敏锐,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这个设定他就必须得加上去: 他面不改色,从容应答道:“这是自然。“参天”神药乃我亲手研製,其间关窍,无人比我更清楚。” “虽然我之体魄远无法与陛下的真龙之躯相提並论,但既是敬献君上的之物,我自当先行亲身试药,详尽体察其药效时长与身体反应,方能確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算是先打个埋伏:“当然,我与陛下所能参悟到的天道玄机,在沟通天地时所感应到的景象,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吕公公不必过於在意此节。” 他必须提前把这个口子扎紧,以免日后嘉靖兴致勃勃地找他“坐而论道”、 交流“飞升心得”时,两人看到的、听到的“仙境”完全对不上號,那可就麻烦大了。 与其到时候绞尽脑汁地现编,不如现在就把预防针打好。 两个人正说话间,盘坐在龙榻上的道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极深地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浊气,他脸上的表情异常沉静,甚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思与恍惚交织的神態。 说人话就是,感觉人在这儿,魂儿给跑丟了还没找回来! “真人————” 嘉靖张了张嘴。 商云良和吕芳顿时失了继续说话的可能,走过去看向了皇帝。 “陛下,看起来此次修行已经结束了。” 商云良依旧是那副虚无縹緲的淡漠语气,这不是在询问,就是在肯定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嘉靖似乎还有些没回过味儿来,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好久都没有后续反应。 商云良微微皱眉: 怪事!这初级燕子药剂也没有影响智商啊,这一副喝大了的表现是怎么回事儿? “陛下————陛下?” 吕芳跟商云良对视了一眼,又叫了两声。 “啊————嗯!” 嘉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这才真正被唤回神智。 他目光聚焦,一下子看到了站在榻前的商云良,脸上那种僵硬的、若有所思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被一种极度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抖得不像样子:“商真人!朕————朕看到了!朕看到真神仙了!” 商云良:“————?“ 什么玩意儿?这是什么情况? 他的脸上出现了那一瞬间的茫然。 不是————你这————我———— 你看到什么了你就看到? 这就是一瓶普普通通用来加速伤口癒合的初级燕子药剂啊! 我又不是跑去云南深山老林里给你整出来一锅菌子汤,还能让你產生幻觉看到小人跳舞不成?! 这个突然的变故让商云良有些措手不及。 他还没说话,嘉靖倒是在那里开始比比划划描述起来了:“朕饮下这次朕亲手调製的“参天”仙药,確如商真人所言,上次的轻微灼热之感不再出现。” “朕欣喜之余,便继续吸纳著天地精华灵韵,而那股飞升之感虽与上一次没什么差异,但对於朕而言,却更为真实。” “依著商真人的意思,朕便在心中观想著那天上仙人的样貌,看看他们是如何身轻如羽,意驰寰宇。一念动,可观东海扬波;一念起,可睹崑崙积雪的。” “到了后来,朕感觉这药力快要消退的时候,心中那天上仙人之像便越来越明显了!” 嘉靖在那里絮絮叨叨、无比详细地描述著,越说越是激动。商云良这边则是听得心头疑竇丛生,开始飞速思索。 什么意思?道长这是自我暗示过头,真的產生幻觉了? 或者说————难道这傢伙真是个什么扯淡的的先天魔力亲和体质,自己灌注在药剂里的那点微弱魔力,意外地跟他自身產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从而引发出超乎预期的精神效应? 要真是这样,那乐子可就大了———— 臥槽!那这么说,这不会道长真成了自己最佳的青草试炼实验对象了吧? 不过,听著听著,商云良渐渐察觉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嘉靖所描述的“神仙”形象,无论是衣饰、神態还是所处的环境,其细节都过於————“道教化”了,太符合传统道经典籍中对於仙人的描绘了。 这跟他所知的、源自另一个世界的猎魔人体系压根不是一回事! 你要是能梦见女术士那我还觉得有点可能。 太上老君有什么看的? 前不突,后不翘,可笑可笑———— 大家根本都不是一路人好吗? > 第135章 思维盲区 第135章 思维盲区 到了最后,嘉靖终究还是没能將自己惊鸿一瞥所“看”到的、那縹緲恍惚的仙人形象完整而清晰地描述出来。 嗯————一看道长的修辞水平就不过关,拉去后世考场肯定语文不及格。 商云良摸不准情况,只能隨口扯一下看似无比玄妙,实际上都是废话的说辞勉强將兴致勃勃、急於分享的嘉靖给糊弄了过去。 然而,嘉靖说的有鼻子有眼,言之凿凿、甚至能说出某些细节的状態来看。 道爷似乎真的凭藉强大的自我想像力和心理暗示,“看”到了某些东西。 “陛下,”商云良见嘉靖情绪稍平,便適时开口,將话题引向安全区域:“此次修行,臣在一旁静观,亦心有所感。但以臣之浅见,陛下今日收穫已然匪浅,当下之要,並非急於求进,而应暂且静心涤虑,修身养性一段时日,好好消化、巩固此次修炼所得之感悟与灵基。” 他语气转为严肃:“若不能及时固本培元,夯实根基,则恐如沙上筑塔,事倍而功半矣。” 现在,嘉靖对於商云良的话那是一个字都不会怀疑,他立刻猛猛点头:“朕受教了,便如真人所言,朕先稳固根基,真人觉得时机成熟,便来乾清宫寻朕便是。” 商云良强忍住立刻行礼告辞的衝动,维持著高人的风范,微微頷首。 然后,他尽力控制著自己的步伐,既不显得匆忙,又绝不拖沓,稳定地、一步步朝著殿外走去。 直到走出乾清宫大殿,感受到室外冰冷的空气,他才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o 再次坐上来时的那顶暖轿,轿子轻轻摇晃起来,商云良靠在轿厢壁上,这才真正定了定神。 他仔细回溯方才在殿內发生的一切。 嘉靖那异常真实、细节丰富的“见仙”反应,如同一记警钟,在他心中重重敲响。 这让他意识到了一个此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关键问题: 他似乎有点太过依赖猎魔人药剂全书上的说明了。 更明白一点说,就是每种药剂的从所需材料到製作方法,再到后续的副作用这一系列,猎魔人药剂全书没有骗他。 但问题在於,他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变量——人和人之间是截然不同的! 个体的差异,这东西可是书里完全体现不出来的! 在回璇枢宫的路上,商云良就在內心进行检討:“其实之前就该警觉的!” “当时我第一次试验初级杀人鯨药剂时,找来试药的熊大和另一人,就已经表现出了对药剂明显不同的耐受性和反应程度。” “那时我简单地將其归因於这两人身体素质的差异,却未曾再往更深层次、 更本质的方向去思索。” 他摊开手掌,心神微动,一股汹涌的混沌魔力立刻自体內涌出,如同温顺的宠物般缠绕於他的指尖。 魔力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微光,甚至將有些昏暗的轿厢都照亮了少许。 商云良凝视著自己的手掌,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既然我都能在这大明王朝1543年的时空,拥有这不合常理的“魔力”,那么我为什么要先入为主地假定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魔力资质”————假设真的存在这种玩意儿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自己掌握了魔力,那么有没有可能,在我以后的尝试中,会发掘出来还会有其他人会有掌握魔力的可能?” “就像是接下来,一旦时机成熟,我必然会著手尝试初级青草试炼。” “那么问题就来了:假定我的试炼获得了成功,这些经由我手“製造”出来的,拥有超越常人力量的个体————他们是不是就等於间接或直接地掌握了一些基础的魔力运用?” 这些是他商云良之前从未想过的细节。 但今天嘉靖的反应给他提了一个醒。 这世上搞不好还真有什么“先天魔力圣体”。 倒不是说他之前接触的所有人都是什么平庸资质,而是他之前都是在战场上,几乎就没有让一个人反覆使用同一种药剂並且跟他详细描述感受的情况出来。 也许在大同或者宣府军中,就曾有某个士卒感受到的药剂效果与大多数人迥异,只是他们要么未曾在意,要么不知如何表达。 或者,压根就没活过接下来的战斗,自然只能化作孤魂,说与山鬼听了。 暖轿在璇枢宫门前稳稳停下。 商云良收敛心神,弯腰走出轿厢。 刚一下轿,夹杂著雪的寒风便扑面而来。 他抬眼便看到那一身青缎女官袍服、身姿挺拔的白尚宫,正静静地侍立在宫门廊下,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真人。” 独特的女人声音在商云良的耳畔响起,於风雪中格外清晰。 这女人的烟嗓辨识度特別高,商云良听了没几次就彻底记住了。 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商云良眉头微挑。 严格来说,白尚宫的容貌並非那种倾国倾城、艷冠群芳的绝色,但绝对称得上是清丽端正,骨相优美。 在那张素净白皙、几乎看不出施粉黛痕跡的脸庞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一沉静、锐利,自光很直接。 这与商云良在这个时代见过的绝大多数女子那种或柔媚、或温顺、或怯懦的眼神截然不同。 再配上她那估计至少有一米七五往上的高挑身段,站在这宫门之下,几乎与许多侍卫齐平,更是显得身姿挺拔,卓尔不群。 商云良知道为什么嘉靖能把这女人算是“白送”给自己了。 因为她根本就不符合这年头大明绝大多数男人的审美,他们都喜欢回到家见到猫一样的女子贴身服侍。 而不是一个说不得比自己还高,压迫感十足,见到了总想立正,压根不敢放肆的女人。 不过————这跟我商某人有什么关係? 谁说我必须跟別人一样了? 摇摇头,商云良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此刻已是申时末,加上今日大雪纷飞,天色本就阴沉得厉害,才这个时辰,四周竟已黑得差不多了,唯有廊下悬掛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而不定的光影。 商云良迈步往自己居住的主殿方向走。 白尚宫落后他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著。 所有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见到他们,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地躬身低头行礼。 在这璇枢宫里,他们无需行跪拜大礼,但该有的规矩和敬畏,却一分也不能少。 进了主殿,一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迟疑了一下,然后便搭在了商云良的肩膀上,替他解下了落满积雪的大氅。 白尚宫把大氅抱在怀中,看著回过头的商云良,问道:“真人,是否现在便吩咐准备晚膳?” 商云良想到了昨天晚上的情况,他笑道:“还是清粥,还有永寿宫那颇咸的酱菜吗?” 白尚宫素白的脸蛋上缺乏表情变化,整一个扑克脸,她答道:“请真人见谅。膳房的人手今日虽已配齐,但一应食材物料尚未全部送达到位,许多东西一时难以置办齐全。” 商云良嘖了嘖嘴,摆摆手:“那便不麻烦,有什么就弄点什么就行,我没什么要求。” 他现在的心思並不在吃饭上。 况且,谁知道这帮厨子的水平怎么样。 “是,那奴婢这就去安排。” 白尚宫闻言,依礼福了福身子,见到商云良頷首同意,便抱著那件大,背脊挺得笔直,转身迈著她那依旧一板一眼的步伐离开了。 商云良望著那高挑挺拔、消失在殿外走廊转角处的身影,目光幽深。 一个此前模糊的念头,此刻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在这座璇枢宫內,在以后的日子里,绝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独立而行,把这地方当旅馆来看待。 经过今天的事,商云良给自己提了个醒。 他得找个机会,试一试其他人服用初级燕子药剂的时候,会不会也有类似嘉靖的“幻想反应”。 但这其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前提: 他首先必须找到一些能够绝对信任、与其利益深度绑定、或者有足够把柄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的人选。 其次,整个试验过程必须绝对隱秘,绝不能向试验对象透露他们服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否则,一旦此事有丝毫风声走漏,传到了嘉靖的耳朵里,那后果,还不是现在的商云了可以承受的。 药剂的事情,嘉靖在自己离开乾清宫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给自己下达了“封口令”。 他只会像是一头缩在洞窟里的巨龙,將这种“宝贝”独留给自己享用。 殿外风雪似乎更紧了些,呜咽的风声穿过重重的宫殿廊廡传来。 商云良独立於殿门之內,望著窗外宫灯在雪幕中摇曳出的昏黄光晕。 他低声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声彻底掩盖:“魔力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运行机制啊————” 可惜,耳边唯有雪扑簌簌落下的白噪音,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沉闷钟声,无人能回答他了。 > 第136章 药剂整理 第136章 药剂整理 璇枢宫那帮临时拼凑起来的厨子,倒是给了商云良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们弄出来的晚膳虽不奢华,却颇为精致可口。 尤其是那盆用嫩豆腐、纯菜並上等竹蓀切成极细的丝,再用冬日里醃製的上好腊肉高火慢燉出来的浓汤,汤汁乳白,鲜香扑鼻,极为下饭。 然而,一个人对著满桌菜餚吃饭,终究是有些没意思。 商云良本是见白尚宫在一旁侍立,想著她或许也未曾用饭,便顺口邀她一同坐下,边吃边顺便问一问这璇枢宫內的各项事务的进展,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却没想到这个仍旧是扑克脸的女人却明確拒绝了他。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说她等会儿需得去清点核查今日璇枢宫各处的修缮布置进展,况且她早已用过了晚膳,实在不便陪同真人用餐。 这女人估计是误会了商云良的话。 因为从他刚刚说完之后,白尚宫的脸色就有些古怪。 就一直盯著商云良看,也不说话。 到了后来,这女人拧身走开之后,商云良才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 她以为他想睡她,而留下来吃饭只是个幌子。 在这深宫之中,他这般身份的“主人”在夜晚邀约一位女官“一同用膳”—— 她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心思不轨的登徒子,一个无可救药的老色批! 直到这个时候,商云良才意识到,以这个时代的相处方式,这般贸然邀约,实际上是非常不礼貌的。 哪怕他商云良是这里的各种意义上的“主人”。 “唉————” 商云良长嘆一声,著实无趣! 吃完饭,他便一个人渡步走向了主殿的內间。 这里布置得还算宽敞舒適,雕樑画栋,陈设典雅。 除了安置他的床榻之外,靠东面的墙边还摆放著一排书架,虽然上面书籍还不多。 再有就是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桌案並一把官帽椅,算是临时充作他这位商真人的书房了。 毕竟真正的“书房”还没弄好,嘉靖给他按照其他“神仙”们弄得一模一样的配置,一时半会儿折腾不好。 商云良倒也不在意,他走到桌案后面,拉开椅子坐下。 桌案一角的青铜仙鹤烛台上,几支粗大的蜡烛早已被侍女点燃,稳定地散发著明亮而温暖的光,將这一方小天地照亮。 商云良以手支著脑袋。 他得好好把自己现在掌握的各种药剂给整理一下了。 “最初的五种药剂,我到现在基本完全掌握了。” “初级的杀人鯨,燕子,马里波森林,还有纯白拉法德以及白蜂蜜。” “初级杀人鯨药剂,我在大同边镇那段时日,为了刷熟练度,倒是积攒了不少库存。” “毕竟这玩意儿在大规模军团正面作战中的意义实在不大,大同那种內陆乾旱战场,连条像样的大河都难找,根本发挥不出它的水下优势。”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真要发挥它的价值,恐怕得配给执行特殊任务的尖兵”,专门用於从水下潜入、进行破坏或侦察———— 嗯,以后向东渡海,收拾那帮小矮子的时候可以用得上倒是。” “当然,如果有人心肺功能很差的话,倒是也能派的上用场。” “可惜,我在大同遇到的那些人,要不然就是根本没事,要不然就是各种意义上的“心胸宽广”,这东西也用不上。” 商云良倒了点清水,自己研墨,抽出一支笔,在眼前的宣纸上画了一个抽象的鯨鱼图案。 这种药剂目前他基本就没用出去过,最大的用处便是把道长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按照进阶之章的说法,同时喝下这五种药剂,然后儘可能再多饮用其他药剂,並且承受住它们的负面效果,便能算是通过了第一步的试炼。” “可这不对吧,白蜂蜜是用来解毒的,这玩意儿喝下去会把所有的药剂效果连带著副作用都给清零了才对。” 商云良思忖著。 “除非,这五种药剂下去,產生的“毒性”,这初级白蜂蜜都扛不住,实际上这初级白蜂蜜是用来在关键时刻救命的。” 想到这里,商云良才意识到,到目前为止,算上他自己,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完整尝试过连干五瓶药剂是个啥结果。 要不,我自己试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商云良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立刻回想起除了初级白蜂蜜之外,另外那四种玩意儿那一个比一个坑爹的副作用。 现在“商太医妙手回春””、“一剂雄风震宣大”这个说法,至今仍在宣府、大同那边的士兵中间广为流传,而且越传越离谱,版本迭出。 导致他商某人在军队中的风评已然稀碎,彻底跟“壮阳圣手”划上了等號———— 就是一个纯白拉法德闹的! 吕芳就曾经跟自己暗示过,道爷已经知道自己掌握一种令男人雄风大展的“秘术”。 只不过现在被初级燕子药剂的效果给吸引了注意力,道爷暂时把这事儿给忘了而已。 话说,我本来不是打算把这个套餐用在道爷身上吗? 商云良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现在这个状態,他倒是有把握点时间,哄骗道爷做一个连干五瓶的勇士。 但是后果————商云良自己都不知道,万一给道爷整死了怎么办哪,猎魔人药剂全书可从来没保证过这初级青草试炼是不死人的。 一不小心给道爷整得龙驭上宾了————那指望六岁的小屁孩当皇帝,然后他自己被刽子手当生鱼片给切了吗? 桌案后面,烛焰倒映在商云良微微发散的瞳孔里。 他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做这个“先行者”。 別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正儿八经的“青草试炼”死亡率有多高吗? 他可没有懂得法术的术士在旁协助,更没有那么多专业的设备,出了事儿,哪怕是师傅许绅来了,九成九都把自己救不活。 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让商云良颇为无语的是,这猎魔人药剂全书单单就告诉了他初级青草试炼的步骤,但完全没提风险。 就跟这玩意儿当初展示药剂不提副作用是一个路数。 涅妈妈的!到底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混蛋编了这本破书?! 商云良只想扶额。 这时,他听到了窗外並不算太清晰的说话声:“白尚宫!” 这显然是夜晚出行的侍女们在给她们的管理者行礼问安的声音。 嗯? 这女人不是去检查各处殿堂的情况了吗?这就转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搁下手中的笔,侧耳细听窗外的动静。 “真人可有吩咐?” 还是那特有的声线,商云良已经能想像到那张扑克脸问出这话时的样子。 “回尚宫,未曾————” 侍女们答道。 窗外沉默了下来,就在商云良以为对话早已结束,她们都已经离开的时候,对话声却又在继续:“真人睡前的梳洗事宜,之前你等可曾妥善伺候过?” 这话给商云良听的一愣,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来这璇枢宫三天了,第一天在偏房凑活的,第二天自己洗了把脸没当回事,第三天———— 他压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妈的,都是这一趟大同之行养出来的臭毛病。 颇有一种军训一趟,个人卫生全完蛋的美。 对话声彻底结束了。 商云良重新把心思放在了刚刚他在思考的事情上。 思来想去,商云良决定还是找个机会,自己把五种药剂都稍微拿出一点,自己试验一下。 剂量极小的情况下,问题应该不大———— 商云良感觉有点累了,冬天本来人就容易困,再加上今天又给道爷做了半天“法”,他决定早些洗漱休息。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外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嗯? 是谁? 商云良微微皱眉,他慢慢地踱到门口,看向了外面。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双他刚刚才见过不久的眸子。 不过这一次,他没看到沉静和锐利。 却有一点————闪躲。 或者说————慌乱? > 第137章 你想干什么? 第137章 你想干什么?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商云良的思绪確实飘到了一个颇为暖昧的方向。 他觉得莫非是这女人终於被自己这位新晋“真人”的权势与风采所折服,幡然醒悟先前拒绝共膳是何等不识抬举,此刻是主动前来投怀送鲍的? 若真如此,他今夜或许真能度过一个颇为香艷难忘的良宵。 嗯————当年老师们教我的姿势,倒是可以好好学以致用了。 然而,小头终究还没有完全压过大头。 他和这位白尚宫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次面,交流更是屈指可数。他绝不相信,在自己没有明確提出任何非分要求的情况下,这个女人会无缘无故地去而復返,主动献身。 这可是礼教逐渐攀登到巔峰的大明朝,女人的身子和名节在社会风气中已经达到了超过性命的高度。 人做事是要有目的的,尤其是像她这样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官。 而且,最让他起疑的是——见到吕芳时,她那双眼睛都是一如既往的锐利,怎么偏偏与自己对视时,就流露出了那般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到底在慌什么? 心中已然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但商云良面上却不动声色,並未立刻將对方拒之门外。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究竟想跟他玩什么套路。 商云良缓步来到门口,站在了白尚宫的面前,挡住了大半去路。 “如何?白尚宫这是忙完了?” 他笑著问道。 话一出口,他的目光才落到对方手中—白尚宫並非空手而来。 她双手端著一个颇为硕大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著玉碗、软巾、皂角、香胰子等一应梳洗用具,看著分量不轻。 “真人今日自东宫返回,又赴乾清宫伴驾,劳累已久。奴婢特来伺候真人梳洗安寢。” 女人答了一句,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 商云良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俏脸和手中那明显不轻的托盘之间流转了一圈。 然后,他轻轻嗤笑一声,侧身退开一步,將通往內室的通道让了出来:“哦?原来如此。那————便有劳白尚宫了。”他的语调拖得稍长,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 听到这话,一直静立在殿门口的白尚宫才微微頷首,步履轻缓却稳定地端著托盘,朝著商云良走来。 等她完全踏入內室,商云良才看清,原来她身后还悄无声息地跟著四名低眉顺眼、屏息凝神的侍女,各自手中捧著铜盆、热水壶、沐足盆等物。 还有其他人在? 怎么,我这是遭遇团伙了? 不对不对,这个可能性不大。 嘖————看这样子,她这不是改变主意今晚过来老鹰吃小鸡了啊? 商云良不著边际地想著,颇有些遗憾。 平心而论,这女人虽非那种倾国倾城的绝色,但眉宇间自带一股寻常女子罕有的英气与冷冽,身段高挑挺拔,曲线在端庄的官袍下若隱若现,比例极佳。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商云良心里清楚,这种独特而带刺的气质,確实微妙地戳中了他的审美。 “真人,是在外间,还是去內室梳洗?” 白尚宫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商云良敏锐地注意到,她踏入內室之后,虽然隱藏得极好,但她那双锐利的眸子曾极其快速地扫过整个外间的陈设,这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呵呵,你要是单纯来给我洗漱的,我今天就在你面前表演倒立洗头!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 “隨意,白尚宫安排便是。”他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懒散模样。 地点根本不重要,他倒要看看她如何继续进行她的表演。 “请真人在此稍候,奴婢先给这人盥手洁面。” 白尚宫指著摆在內室里的软椅,让商云良先在上面躺著。 她自己则指挥著身后那四名端著水盆、捧著漱孟等物的宫女,將东西轻手轻脚地放到指定的矮几和架子上,动作井然有序。 商云良侧头看了看,发现还有一个稍高一些的木盆,想来是用於沐足的。 呦呵,准备的还挺齐全,你们几个是打算一会儿舒服死我然后套我的话吗? 行吧————本真人今天应付了一天嘉靖,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他如此想著,索性放鬆身体,把自己扔进了那张柔软的躺椅里,一副任人宰割————划掉,是任凭伺候的模样。 待到一切准备停当,热水氤盒著白汽,软巾、香皂各就各位。 白尚宫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四名垂手侍立的宫女,淡淡吩咐道:“这里暂且无需伺候了,你们且退下吧。” 宫女们飞快地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悄悄瞥了瞥后面躺著的商云良,心里都在暗自撇嘴。 但表面上依旧恭顺无比地齐声应了一句“是”,然后低著头,鱼贯退出了內室,並细心地將房门轻轻掩上。 这璇枢宫的內室里,又只剩下商云良和白尚宫两个人。 商云良不著痕跡地侧过头,目光掠过正弯下腰,將一条柔软的细毛巾在热气腾腾的铜盆里浸湿的女人背影。 从这个角度看去,身材高挑的女人弯腰时,那身略显宽鬆的女官袍服也难以完全掩盖其下丰腴挺翘的曲线。 嘖,故意的是吧?你有本事別穿的这么厚啊! 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我邀你一同用膳,你藉口跑路。 我打算独自安歇,你又带著全套人马煞有介事地闯进来。 洗漱就洗漱吧,程序走到一半,你又把那些宫女全都支走————这主观能动性是不是有点强得过头了? 那好,等会你在上面!自己动! 白尚宫把浸湿的毛巾拧得半干,滴水声在寂静的內殿中异常明显。 她走到商云良的身边,一双眼睛和他对视一瞬,然后便错开,声音平静地道:“真人,先净净手吧。” 商云良配合地抬起双手,示意她继续。 这时候他倒是有所猜测,但没法验证,索性便顺著她的意思来,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费尽心机製造这深夜独处机会,究竟所为何事。 白尚宫蹲下身子,用那稍有水气的软巾,从他的指尖开始,细细擦拭。 每一根手指、指缝、手背、手腕,无一遗漏,动作熟练而轻柔。 净手完毕后,她又取过另一块乾爽柔软的巾子,轻轻地將手上的水珠蘸干。 商云良看著她,问道:“这些琐碎事宜,白尚宫为何不交给下面那些宫女去做?吕公公派你来掌管璇枢宫事务,似乎也並非专门让你来做这些贴身伺候人的活计。” 白尚宫是正儿八经的女官,和那些普通宫女根本就不一样的。 理论上来说,她在这里是一个商云良管家的位置,而管家,很少有专门去伺候主人的。 白尚宫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她没有立刻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真人在这璇枢宫三天,就不曾召我等前来伺候。” “若是今日奴婢不来,或者————真人执意將我等驱赶出去。一旦此事传入陛下耳中,陛下若以为是我等伺候不周,或是对真人心存怠慢————我们这些人便有死而已。” 白尚宫说的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她换过一块新的温热面巾,敷在商云良的脸上片刻,然后顺著额头、鼻樑、 脸颊、下頜的轮廓,细细擦拭。 “真人以为,陛下將奴婢等人赐予真人,是来做什么的?”她稍稍抬起眼,目光快速掠过商云良的脸。 “既然陛下把奴婢赐给了真人,那这些便都是奴婢该做的。” “她们不敢善专,怕惹怒了您,所以只能奴婢自己来。” 商云良沉默。 这些问题,他倒是忽略了。 怎么说呢,好像有点道理啊! 他无法反驳这句话,因为她们这些女子,商云良如果不要,那嘉靖也不会要。 若是搁在平常,她们还有可能会放还出宫,但这里是璇枢宫,是他这个“商真人”的居所。 把她们放出宫,那可就是水珠入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万一丟了什么仙家宝器,或者陛下寻仙问道的秘术泄露出去怎么办? 吕芳不想负担这个风险,嘉靖更是不会允许。 別以为这些人在商云良面前说话客客气气,就把他们当成白莲了。 这番说辞,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他几乎都要被说服了。 然而————她真的把话说完了吗? 第138章 脱! 第138章 脱! “真人,请饮下此汤清口。” 白尚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递上一只小巧精致的茶盏,里面是清澈的汤液。 商云良本想说的话暂时被堵了回去。 他依言接过,饮了一口那大明宫廷版的“漱口水”,在口中转了转,然后微微倾身,吐在她及时捧起的那个顏色温润的甜白釉漱盂里。 嗯————这味道有点意思,带著淡淡的清苦味,商云良在里面尝出了金银的味道。 白尚宫撤走了漱盂,又迅速捧来了第二只造型略有不同、同样精巧的杯盏,里面是少许顏色很深的液体:“请真人再饮少许,此汤安神,奴婢稍后给真人按一按额角,能解乏助眠。” 商云良本来没太在意,顺手接过之后便习惯性地准备仰头饮下。 然而,就在那杯盏即將触及唇边的剎那,他手上的动作却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近在咫尺的白尚宫! 女人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仿佛在疑惑他为何停顿。 商云良与她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对视了一瞬,脸上忽然缓缓露出一个极其有意思的笑容。 然后,在女人的注视下,他手腕一抬,將杯中那点液体一饮而尽! “味道尚可。” 他评价了一句,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 “真人喜欢便好。” 白尚宫似乎是鬆了口气,伸手欲接过空杯,“请您躺好,奴婢————” “不急。”商云良却避开了她接杯子的手,反而將空杯隨意搁在一旁的矮几上,打断了她的话,“忽然想起今日偶得一卷经文,颇有玄妙,却有几处不明。 “,“白尚宫,去那边书架上,替我取来那本————嗯,靛蓝色封皮,无题字的那一卷。” 他隨意指了一个方向。 白尚宫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確实有几个书架。 她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是,奴婢这便去寻。” 说著,她站起身,朝著书架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转身、视线离开商云良的一剎那!商云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打开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哗啦啦无声翻页,拿出了一瓶初级白蜂蜜药剂。 他一口將玻璃瓶中的药剂灌了大半,然后在女人准备回身之前,又把剩下的半瓶给收了回去。 当白尚宫在书架前略微寻找片刻,拿著一卷並非商云良所描述的书转过身来时,商云良已经重新懒洋洋地躺回了椅中,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期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人,您说的是这一卷吗?奴婢未见靛蓝色无字封皮的。”她展示著手里的书卷问道。 “无妨,你看著拿就是。” 商云良回了一句。 曼陀罗————天山子————还有顛茄————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妈的,这小娘皮下手也太狠了!这是生怕成分不够放不倒我吗?! 商云良在心里冷笑。 他现在终於可以確定,这女人来找自己绝对是要搞事的,而且图谋不小! 刚刚那一口————不,那两杯子东西都是计划好的。 先用清口的东西压住自己的味觉,给口腔中充满金银的回甘味道,然后再让自己不加防备地饮下这第二杯———— 后者的味道也是调配过的,寻常人根本就发觉不出来。 他娘的,你怕是忘了老子是干什么出身的吧?! 搞事之前连背调都不做,也太不把老子这个东宫典药郎当回事了吧? 刚才那一瞬间,商云良几乎要抑制不住將那杯鬼东西直接泼到对方脸上的衝动。 但他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一来,对方说到底只是一个身材高挑些的女人,並非什么大內高手,道长独自迎战十六个都只是歪了个脖子,他商云良药剂傍身还能翻车不成?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固然可以立刻发作,当场將这按在榻上女人制住。 但然后呢?这件事之后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臥槽,他这个嘉靖刚刚册封、圣眷正隆的“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入住璇枢宫才第三天,就被皇帝亲自指派的掌宫女官下药行刺?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意味著什么? 是不是有人见皇帝没能被宫女勒死,就转而要除掉能让皇帝“觅得天道”的“神仙”? 这背后牵扯有多大? 真要是摊开在明面上彻查,整个紫禁城不被嘉靖翻过来血洗一遍,那他商云良的名字倒过来写! 哦————不对,他不一定能死,因为这臭女人给他喝的东西好像不致命,它的作用是致幻! 所以,这东西是大明版本的“昏睡红茶”还是“吐真剂”? 排除掉这女人本身是个行家的话,那么结论就只剩下一个———— #,这女人来头不小啊。 “真人,这本如何?” 她捧著一卷《黄庭经》,却没有递过来,而是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躺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商云良的脸,似乎在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真就篤定我接下来一定就能表演倒头就睡? 那你也太看不起我商某人了,初级白蜂蜜药剂解不了那五六种其他药剂的混合,还防不住你这弄出来的半吊子孤儿玩意儿? 那我也別给道长当道友了,也不要琢磨著什么初级青草试炼了,趁早去江湖当卖假药的算述! 好吧,你既然这么努力了,那我也就配合一下你好了,省的让你一会儿难受的太轻了! 商云良心中冷笑,面上却適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恍惚。 他接过那捲《黄庭经》,目光似乎努力地想要聚焦在书页上,却突然抬手捂住了额头,声音带著一丝虚弱和困惑地叫道:“唔————白尚宫,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这上面的字————怎么都在晃?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了,你来,你来给本真人念一念————” 果不其然,他在这臭女人的脸上看到了计划达成,如释重负的表情,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下来。 她从商云良的手里接过这本《黄庭经》,隨便翻了几页,用她那独特的烟嗓给念了起来。 然而,这诵读显然是极其敷衍了事的,断句错漏不少,语气平铺直敘,莫得感情。 商云良也不点破,就这么半闔著眼,静静地听著,仿佛真的在药力作用下逐渐迷失。 以他对这副迷药的理解,他现在正常的表现,要么是立刻昏睡过去不省人事,要么就是先陷入一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状態,然后再彻底昏睡。 既然如此,那便別怪我折腾你了! 白尚宫乾巴巴地念了一阵,大概是觉得口乾舌燥,也或许是认为药效已经完全发作,时间差不多了。 她停顿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商云良片刻,见他毫无反应,便试探性地想要站起身。 就在她刚有动作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却突然如同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嗯?!! 白尚宫浑身猛地一僵,骇然转头看向商云良,却正对上一双半睁半闭、似乎蒙著一层迷雾、却又隱隱透著灼热光芒的眸子! 他似乎已经在迷迷糊糊,却还没有丧失神智。 “白————白尚宫————”商云良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带著一种躁动不安的调调。 “我————我觉得好热啊————浑身燥热难耐————我看你————你也很热吧?这殿里————地龙烧得太旺了————你去————去把衣物给本真人脱了————凉快凉快———— 白尚宫彻底愣住了,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这璇枢宫的地龙根本就没好好烧起来,殿內只能说是不冷,哪里称得上热? 而且,你热为什么让我脱衣服?!这逻辑何在? “真人————您是不是————”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糊弄过去,试图將自己的手腕抽回来。 却不料,商云良突然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极其不耐烦地、含混地大声喊道,声音带著一种药效发作般的焦躁:“脱!快脱!听见没有!?本真人让你脱!再不脱————再不脱的话————我就喊外面的太监进来!让他们帮你脱!” 说这话的时候,商云良的一只手已经把腰间的玉佩给攥在了手里,这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利器,但质地均匀,而且分量不轻,近距离抢起来,砸中的话还是相当疼的。 没办法,难道让他用药剂的玻璃瓶给这臭女人开瓢吗? 第139章 业余的间谍 第139章 业余的间谍 听到他要喊人,白尚宫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又急又羞又怒,却又不敢真的激怒这个看似已经“神志昏乱”的真人。 她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犹豫挣扎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在商云良作势真的要张嘴喊人的前一刻,这女人终於屈服了,低低答应了一声:“是,奴婢————奴婢遵命。” 她那素来苍白的扑克脸上,罕见地不受控制地飘上了一缕窘迫羞愤的红霞。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终於落在了自己官袍最上方的搭扣上。 商云良心中暗嘆。 唉————就这心理素质,还学人家来下药搞事?姐姐,你是来害人的啊!这时候你脸红个茶壶泡泡!专业一点行不行! 他实在懒得等这女人慢吞吞、一件件地磨蹭下去了。 索性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发出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装作自己终於扛不住药力,彻底“昏睡”了过去。 来吧,你赶快的,快开始你的表演! 他心想。 那边,白尚宫解开了外袍的搭扣,手指犹犹豫豫地放在中衣的系带上,这襦裙已经是贴身的衣物了,再解下去,里面可就只剩下女儿家最私密的、用於遮羞的主腰了———— 这———— 过了好久,她才意识到商云良那边已经没动静了。 看到已经闭目不再动弹的男人,她这才微微鬆了口气。 “跟她与我说的不一样啊,怎么这么久了才昏睡过去?” 白尚宫小声嘟囔了一句,商云良却听得清楚。 嘖————果然是有人指使的,不过这显然所託非人了啊,你这样让我很难绷住啊。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时间紧迫,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脱下来的衣服隔在了一边,身上只穿著素色的襦裙。 然后,她没有立刻对商云良做什么,而是脚步轻快地直奔商云良的臥榻而去! 嗯? 你这是干什么? 把我迷翻了自己去暖床?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商云良的脑袋冒出一连串问號。 这女人的脑迴路她有点搞不懂。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这女人要干什么了。 她的目標,根本就不是他商云良本人!她是为了自己那隨手搁在榻上的药箱! 不!更准確地说,她不是为了药箱本身而来的! 她是衝著他药箱里的药剂来的!她是想偷他给嘉靖皇帝配製的“参天”仙药她以为他这里还有存货! 嘉靖!吕芳!你们两个老王八蛋,能不能有点保密意识?! 啥水平啊这是? 这才两天!人家连我给你送的什么东西都摸清了! 你他娘的被弄成歪脖子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愿望!就你这管理水平,没死只能说阎王爷写帐簿的时候手滑了! 商云良气得在心里破口大骂。 白尚宫弯著腰,几乎是匍匐在商云良的床榻上,动作极其小心却又迅速地翻找著那只药箱。 但这臭女人必然是一无所获,我商某人会把那东西搁在药箱里? 商云良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浓浓的失望神色。 然后,商云良听到这女人用极低的声音自我安慰道: ! “————怎么会没有?藏到哪里去了?罢了————这次没有,总还有下一次———— 以后我就在他身边,总归能找到机会的————” 什么玩意儿?你还想有下一次? 咋,以为我这里是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姐姐,你怕是想得太多哦。 没有找到,白尚宫回到了原地,她伸手在商云良的眼前晃了晃,似乎在確认他有没有甦醒的意思。 確认无误后,她才快速地穿好自己的衣物,將官袍整理得一丝不苟,恢復成那个端庄严肃的女官模样。 然后,她重新捧起那本《黄庭经》,端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没有读,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坐著,仿佛一直都在尽职尽责地守夜。 商云良快给气笑了。 好嘛,你就是这么恢復现场的? 那老子是不是还得自己掐著表,约莫一下自己的醒来时间。 你这演技要是能拿小金人,那评委绝对得给我分一半奖金!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商云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戏也看够了,今晚的时间很紧张,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再陪这位业余女间谍玩下去了。 於是,他適时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初醒的惺忪。 “嗯————?我这是————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装作大梦方醒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 白尚宫立刻像是被惊醒般,猛地看向他,语气带著关切:“真人您醒了?方才奴婢正给您按著额角,您便不知不觉睡熟了。” “奴婢不敢惊扰您清梦,便一直在此守候。” 商云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什么时候给我按过头了?警察叔叔,这里有人搞诈骗,证据確凿,快把她抓起来! 他从躺椅上站起身,装作依旧有些头晕的样子,迷茫地打量了一眼內室,然后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隨口吩咐道:“嗯————有劳白尚宫了。你去把这里收拾一下。” 后者刚想答应,就听到商云良又补了一句。 “今晚————便留下来陪寢吧。” 说罢,他也不去看女人有些僵硬的身体,自顾自地、脚步略显虚浮地朝著內室角落那个用屏风隔出来的、摆放著净器的小隔间走去。 其实他根本不想释放自己。 他的真实目標,就是那个方向! 因为在那小隔间旁边的墙壁上,为了装饰,掛著一把嘉靖皇帝赏赐给他的佩剑! 开没开锋他不知道,也根本无所谓! 因为一在魔力加持之下,就算是一根烧火棍,砸起人来也绝对够劲儿了! 商某人老早就惦记上这个不太趁手的傢伙了。 去里面转了一圈,透过掛著的帘子注意著外面的情况,等到这傻蛋女人终於开始去收拾,商云良这才快步出去,顺手摘下了墙上的大宝剑。 嘖,还挺轻的。 商云良在手里顛了顛,然后直接拉开了剑鞘。 还好,这玩意儿就是把普通的剑,没有出鞘的bgm。 他轻轻地走到了白尚宫的背后,望著这个背部曲线还算不错,间谍水平却实在差劲的女人。 商云良淡淡地开口:“白尚宫,抬起头。” 身材高挑的女子本来在低著头忙活,闻言微微抬头,商云良再次看到了那双眸子。 “真人?!!”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颤抖。 因为一点寒芒先到,已经直指著她的脖颈。 这个距离,只要商云良稍稍一动手腕,剑锋咬开这女人白皙的脖颈没有丝毫问题。 顺带说一句,嘉靖送他这玩意儿是开刃的! 终於在那双锐利的眸子中看到了难找的惊恐。 商云良轻声问道:“白尚宫喜欢这东西吗?” 女人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剑锋却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她后退著,然而背后就是那张躺椅。 最终,女人的身体与躺椅贴合,她退无可退了。 “真人————您————您这是————” 白尚宫的脸很白,现在被嚇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这女人的心理素质倒还好,没有失控地大喊或者跪地哭泣求饶。 那样很麻烦,会让商云良忍不住想真的把她在这里直接宰了。 “聊聊吧,说说你,也说说我。” 他微笑道。 > 第140章 活命的代价 第140章 活命的代价 聊聊? 白尚宫一双眸子被迫直勾勾地看著这个欺身而上、完全掌控了局面的男人。 到了这一步,她再傻也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位商真人,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被她那点“杰作”放翻! 之前所有的昏沉迷糊、胡言乱语,全都是演给她看的! 都是骗她的! “镇定点,別喊。”商云良的语调甚至没有提高,却带著一种令她心悸的寒意,“如果你还想活著走出这间屋子的话。” 他空著的左手伸出,指尖带著凉意,在那张缺乏血色的脸蛋上捏了捏,但他脸上的弧度却缺乏任何温度:“你现在脑子里一定在琢磨,为什么我明明喝下了你精心准备的东西,却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对吧?” 白尚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商云良的话,確实一字不差地说中了她此刻最大的惊骇和困惑。 然而———— 那冰冷的剑锋依旧稳稳地指著她的咽喉,商云良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他低语道:“但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这带著戏弄和绝对掌控意味的话语,让白尚宫浑身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呼吸间的温热,这让她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却被那近在咫尺的剑锋逼得不敢动弹分毫。 她深知自己做了什么,也绝不认为对方会轻易原谅她。 她从商云良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读出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与怒火。 她没有看错,商云良现在的心情確实很糟糕。 他原以为那些骯脏的宫廷倾轧、阴谋诡计离自己还算遥远,却没料到这人生中的第一场“刺杀”,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莫名其妙!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被欺骗、被暗算的怒火混合著一种被捲入漩涡的烦躁,彻底点燃了他的情绪。 剑锋往前递了一点,冰冷的钢铁瞬间在女子脆弱而白皙的脖颈咬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嫣红的血珠立刻从那道细线般的伤口中渗出,匯聚成串,滚落在她身下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不————別————” 她感到了死亡的威胁,所有的镇定都趋於破碎,她终於在哀求了。 商云良看她一眼,退开一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面前,右手的剑依旧平稳。 “你能不能活,取决於你接下来的回答。” “我喜欢跟我说实话的人。” “不要指望有人能来救你,你的命,现在是我说了算的。” 虽然这话说的非常像反派,但商云良能向所有人保证这话没掺杂半分虚假。 他有这个资格。 商云良问道:“第一个问题,谁派你来的? 这是他必须弄清楚的根源。 虽然理智告诉他,嘉靖和吕芳亲自下场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如果万一真的是————那他商云良如果不想立刻撕破脸皮、鱼死网破,恐怕就真的只有想办法儘快脱身、远走高飞这一条路了。 白尚宫沉默了下去,釵环散乱,衣衫不整,此刻的她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六品女官的端庄气度。 她垂著眼,牙齿紧紧咬著下唇。 商云良也不著急,他不懂什么审讯技巧,但他很有耐心。 这个夜晚还很长,如果眼前这个女人实在无法沟通,冥顽不灵,那了不起明天这里会多一具尸体。 不把她活著交给吕芳或者嘉靖是他最后的仁慈了。 蜡烛在一旁安静地燃烧著,殿外风雪似乎停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寂静地让人心头髮慌。 也许是一炷香,或者一刻钟,亦或者是半个时辰。 总之,当白尚宫开口的时候,商云良依旧有些困了。 “坤寧宫————奴婢从坤寧宫来。” 一听到这三个字,商云良脑子里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他直接就精神了。 臥槽! 这他妈是皇后的寢宫啊! 这臭女人是皇后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吕芳的领子拎起来抽这老太监俩耳光。 不是,你给我从皇后的宫里选个人过来是几个意思? 但转念一想,他觉得吕芳不会这么蠢。 “你觉得我会信?吕公公知道你是皇后的人,知道皇后派人来刺杀我?他吕芳想要造反,想要欺天不成?” 白尚宫摇头:“奴婢虽然听命於娘娘,但並非就从娘娘宫中直接而来————奴婢是女官,吕公公是从尚宫局的名册中直接抽调的人手————事先,奴婢自己也並不知晓会被派到真人这里————” 这女人说的断续,但商云良还是听了个大概。 这白尚宫之前確实在皇后宫中侍奉过,但那是五年前的老黄历了。 五年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 总之,在皇后那边得知她曾经的心腹宫女被阴差阳错地派到了商云良这位新贵身边后,曾经见识过商云良手段的她,在听闻了商云良如今的事情之后,便把主意打到了他这里。 “呵————倒是个念旧情的“忠僕”。”商云良嗤笑,“但你心里应该清楚,既然被派到了我这里,吃我的饭,就该认我这个主。怎么还心心念念替你的旧主卖命?她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 商云良觉得自己有必要继续问清楚。 这种事儿,要不然就是彻底不问,直接把人送走了事。 但被人莫名其妙摆了一道,连谁干的都不问,可不是他商云良的性格。 况且,在心底里,他也並不是太相信吕芳和嘉靖给他的事后调查结果。 白尚宫这时候说话比刚刚利索多了,她答道:“家父曾在国丈手下做事,奴婢的弟弟也多受恩惠。” 商云良不耐烦地打断她:“所以,你想告诉我,你也是身不由己,没得选,是么?” 女人沉默了,她很想说是的,但看到商云良的眼睛,那个“是”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挣扎著从躺椅上站起身,跟蹌一下,最终“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商云良的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只求真人让奴婢速死,万万不要牵连到娘娘和奴婢的家里。” 嘖————真是熟悉的台词,原本以为我只能在电视剧里听到这么没脑子的话。 商云良嗤笑一声。 他根本就没搭理这女人苍白无力的哀求。 他在心里思忖著:“我现在根本无法確认,这女人到底真的是皇后派来的马前卒,还是被人故意送到我嘴边、专门让我发现,然后利用我的愤怒去攀咬皇后的一步棋?” “她说曾在皇后身边侍奉过,这事或许不假,但我此刻根本无法立刻去核实。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並不想彻底搅进这摊浑水里去。陷得深了,弄不好我自己也得把命搭上。” 想到这里,商云良就意识到,这件事儿他可以查,但不该查。 因为查清楚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还会惹了一身麻烦,说不得莫名其妙就成了別人手里的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在自己脚边,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微微颤抖、默不作声的女人身上。 “冷静点,商云良,”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你得想好怎么处置这个人。宰了她固然解气,但这女人今晚刻意营造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氛围,你若杀了她,动静闹大,就等於还是把这件事摆上了台面。” 以他的性格,报復是必然的,但他从未想过搞什么株连九族的事情,血流的太多,不是好事。 来到这嘉靖二十二年,他早已被迫学会適应了很多这个时代的规则,也无奈地放弃了很多曾经的坚持。 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对无辜者出手,这几乎是他內心深处仅存的一点东西了。 “无论嘉靖以什么渠道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事,我肯定没事,但跟这女人背后一切有关的人,不管是否真的有关,全部都得完蛋。” “我不想我商云良的名號在这天下传扬的时候是带著血的。” 商云良思考了很久。 最终,他微微弯腰,伸出手,用剑锋把女人的下巴给抬了起来。 “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你继续做你的尚宫,无论你背后是皇后还是谁,她们都不会知道。” 商云良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色彩。 “但是————你也必须为今晚的事偿付代价。” 他的声音很冷。 “別拿你的身体当筹码,如果我想要,隨时都是我的,我不会拿本就属於我的东西去做交易。” “现在,闭上你的眼睛。” 商云良站起身,来到了白尚宫的身后,手一挥,五瓶色彩绚烂的药剂出现在了两人旁边的桌案上。 猎魔人初级药剂——杀人鯨、燕子、马里波森林、纯白拉法德、白蜂蜜。 他要拿这女人做一个实验,如果她能活,那就是她自己为自己挣了一条命。 如果她不能,那死了就死了吧。 这宫里,还缺一个中毒身亡的人吗? 第141章 抉择试炼 第141章 抉择试炼 就在前不久,商云良还在苦恼著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做这个试药人。 万一把自己玩死怎么办? 毕竟他脑子里的猎魔人药剂全书从一贯都是管杀不管埋的作风,对於风险和后遗症从来都是你用了才知道。 要不然他也不至於在宣大的风评彻底稀碎。 一个普通人变成正牌的猎魔人需要经歷三个阶段。 抉择,青草以及高山或者梦境。 虽然第二个青草试炼失败率极高,但其实,第一个抉择试炼也会死相当的人o 正儿八经的“抉择试炼”,需要试炼者先撑过漫长而艰苦的体能训练和严格节食,將身体锤链到一定程度后,才会被允许饮下由特殊毒蘑菇、苔蘚和多种剧毒药草混合而成的定製药剂,以此来极端地强化身体的抗毒能力。 如果试炼者最终没有死於急性肝臟衰竭、心臟骤停,並且精神还能保持基本正常的话,才算勉强通过了这第一道关卡。 现在,商云良这里的抉择试炼直接跳过了所有前置的训练和准备,看起来似乎要轻鬆不少,但一口气喝下五种以上的药剂,实际上的后果可能会更严重。 稍有不慎,可能就真的当场“爆肝”,直接原地去世。 商云良走到一旁,从刚才那些宫女们带来的用具中,翻找出了四个乾净的白瓷杯。再加上他自己之前用来漱口的那只,正好凑齐了五个。 他依次拔开五个药剂的瓶塞,將“初级杀人鯨”、“初级燕子”、“初级马里波森林”、“初级纯白拉法德”以及“初级白蜂蜜”,分別小心翼翼地往每个杯子里倒入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剂量。 燕子的紫色,杀人鯨的赫黄色,马里波森林的浅灰色————五种顏色各异、气息迥然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 商云良手中其实还有其他药剂的库存,但他暂时不打算拿出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实验要一步一步做。 先看看这最基础的五种混合起来是什么效果再说。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剑鞘,用其末端不轻不重地在白尚宫的后背上敲了一下,声音平静:“过来吧。” 一直紧闭双眼的白尚宫脸色依旧惨白,但当她转过身,看到桌案上码放著的五个盖著盖子的杯子时,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是————” 她轻轻地问道。 商云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自己调製的一些小玩意儿,具体的你现在没资格知道。” 他知道这女人一定会联想,所以他绝不会让她看到这些药剂的真实样貌和奇特顏色。 至於副作用? 五种效果各异、甚至彼此衝突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喝下去,產生的反应若能跟嘉靖体验的那种“羽化飞升”联繫起来,那才是真的见了鬼。 “真人————要奴婢做什么?” 她看向商云良。 这个年轻的真人连她的身子都不要,那她还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商云良指了指桌案上的五杯药剂:“闭上你的眼睛,我会递给你一杯,你就把它喝下去。一杯接一杯,直到我让你停下。” “很简单。” 白尚宫那双已经失了锐利的眸子深深地看了商云良一眼,走到他面前,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奴婢准备好了。” 商云良摇摇头,他与这女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他扯过女人官袍腰间用作装饰的一根红色丝质绑带,略微用力,將其解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在她的眼睛上缠绕了几圈,彻底確保她无法窥视。 他不想赌这女人的自觉性。 做完这一切,商云良拿起距离最近的那杯“初级杀人鯨”药剂,递到了女人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掌心。 “喝吧。” 白尚宫的手掌猛地收紧,握住了那微凉的瓷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似乎有著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和挣扎,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然后,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她摸索著掀开杯盖,將其凑到那纵使涂抹了口脂、此刻也显得暗淡无光的唇边。 她很平静地把药剂喝完,然后把空杯子递给了商云良。 商云良没问她有什么感觉,药剂没有这么快起效。 “这是下一个。” 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將第二杯——初级燕子药剂递了过去———— 商云良先让她喝了除开初级白蜂蜜的四种药剂。 最后的解毒手段他暂时没用。 因为他想要看看事情是不是如他所想像的那样。 时间静静地过了一刻钟。 突然,一直强自站立的白尚宫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 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直努力维持的、属於她自己的最后一丝端庄仪態彻底消失不见! 她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地捂住腹部,跟蹌一步,直接瘫软在了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蜷成一团,发出断断续续的、极其痛苦的呻吟。 商云良眉头紧锁,快步走过来。 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直接一使劲,伸手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將她放回了那张铺著软垫的躺椅上。 蹲在地上跟一个痛苦蜷缩的人说话,太费劲。 “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他平静地问。 “疼————好疼————肚子里————像是————像是烧起来了一样————火辣辣地疼————钻心地疼————”白尚宫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商云良沉默地看著她,伸手將她脑袋上蒙眼的红带子解了下来。 白尚宫立刻睁开了眼睛,商云良在里面看到了绝不是表演出来的痛苦神色。 他在这女人眼角看到了泪水。 商云良在心里深深地嘆了口气。 果然————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那个世界里的猎魔人之路,是用无数学徒的尸骨铺就的。 有相当数量的学徒,都会倒在这第一关“抉择试炼”上,不是当场死亡,就是变成浑身苍白肌肉诡异增生、精神彻底失常的可怖怪物。 凭什么到了他这里,就能靠著喝喝药、睡一觉轻鬆解决? 真以为这诸方世界、漫天神佛唯独只偏爱大明嘉靖年间这一亩三分地吗? “我需要你去体会,並且努力记住这种痛苦。” 商云良的声音传入女人被痛苦淹没的意识里,“但你要记得,在你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快要睡著”之前,必须告诉我。” 想了想,商云良还是补上了这句话。 总得给人留下一线希望。 如果陷入完全的绝望,连心神都彻底放弃抵抗的话,恐怕她就真的很难熬过这一关了。 “记录时间:饮下药剂的第十五分钟。” “受试者出现明显的剧烈腹痛反应,並且痛感迅速向胸腔及四肢扩散。自述有强烈的內臟灼烧感,如同吞下炭火。” “受试者神智目前依旧保持清醒,但注意力已完全被痛苦占据。考虑到试炼者为女性,通常对疼痛更为敏感,可以初步认为,在此阶段的痛苦程度,或许尚在正常健壮男性可能承受的临界点附近?有待更多样本验证。” “继续观察。” “记录时间:饮下药剂的第二十五分钟。” “受试者出现明显的不自主躁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扭动、痉挛,似乎试图缓解某种深处的痛苦。情绪显露出烦躁跡象,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观察到大量冷汗渗出,浸湿內衫。但触摸其皮肤表面,体感温度並未升高,反而在下降,四肢末端冰凉。只有脖颈、腋下等核心区域还能勉强保持接近正常的温度。” “受试者並未丧失神智,对外界反应正常,在我测试其腋下温度时尝试反抗,但很快便主动放弃。” “自述疼痛感依旧持续,维持在一个较高的平台期。考虑到受试者神经系统可能开始出现自我保护性钝化,实际的生理疼痛刺激可能比其主观描述更为剧烈。” “记录时间:饮下药剂第一百二十分钟。” “受试者体力似乎耗尽,中途被迫给她补充了两次温水。不再大量出汗,但体温仍旧持续处於异常低温状態。尝试为其增加毛毯御寒,体表温度未见明显改善。” “受试者的神智开始出现间歇性恍惚,时间感知似乎出现障碍。第一次模糊地表示可能撑不下去了”,但片刻后,又似乎凭藉某种意志力改口,坚称可以再坚持”。 之“观察到在此极度虚弱和痛苦阶段,受试者的心理防线似乎变得极为薄弱,表现出强烈的倾诉欲望。” “她跟我说了很多事————很多。” “继续————观察————” “记录时间:饮下药剂第一百八十分钟————” “对受试者使用魔力,似乎痛苦状態会减轻。” “感受到其体內紊乱的魔力流动,药剂之间反应仍旧在继续。” “记录时间:饮下药剂第二百六十分钟————” “... —” “受试者的生命体徵正在持续减弱,瞳孔对光反射变得迟钝,呼吸微弱且不规则。” “受试者撑不住了,虽然未知她为什么不主动寻求帮助,但现在必须做出决定。” “已使用初级白蜂蜜”进行干预。” “记录时间:饮下药剂第三百分钟————” ” ” 第142章 两不相欠 第142章 两不相欠 白尚宫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极其漫长而深沉的梦中。 在梦里,她回到了童年时海边的家,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她看到爹爹端著热气腾腾的鱼汤,笑著唤她的小名。 她又梦到了年幼的弟弟在一旁哭闹不休,她手忙脚乱地去哄————那些早已被尘封的、泛著温暖光泽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也梦到了官兵闯进她家的那个晚上,爹爹被粗暴地按在地上,母亲绝望的哭喊,弟弟嚇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她,则被人如同拎小鸡一样从藏身的米缸里拖了出来—————— 她似乎把自己藏在心里的一切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向一个人倾吐了。 那个身影很模糊,听得很耐心。 但她想不起来是谁了。 也许是她的丈夫吧? 爹爹总说,她得找个郎君嫁了的,要不然痴傻的弟弟该怎么办呢。 但她也没办法啊。 这是不可能的了,她是女官了,这辈子是不可能婚嫁的。 这个梦,好长,好累,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商云良看著躺椅上呼吸终於变得均匀、脸色也恢復了些许血色的女人,他长长地、实实在在地鬆了一口气。 这女人的状態终於稳定下来了。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没一次性让白尚宫把药剂按照全量给灌下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参照这个情况,那都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了! 他的试验记录写了相当多。 前面很详细,但到了后面,这女人已经如同一具失去生命的尸体的时候,他就没心思记录了。 他明明给这女人说过,撑不住了就告诉他。 初级白蜂蜜在这里等著呢。 可等到商云良意识到情况不对—一她已经痛苦到连发出声音示警都做不到了o 无奈之下,他只能冒险用调动魔力去注入这女人的身体,试图去理顺她体內紊乱的魔力残留,另一方面,他捏开她冰冷紧闭的牙关,將冰凉的初级白蜂蜜缓缓灌入了她的口中。 好在並不算晚,一直折腾到卯时初,终於算是把这女人的命给保住了。 偌大的內室里,现在已经被折腾的乱七八糟。 极度的疲乏感如同潮水般將商云良彻底包裹,太阳穴突突地跳著疼。 但他不敢休息,强打著精神守在一旁。 一切,都等她醒来再说吧。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十五。 白尚宫在辰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著高悬於视野里的璇枢宫藻井,她整个人处於深深的茫然之中。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短暂的空白之后,昏迷前那段可怕的记忆如同冰锥般猛地刺入脑海,但记忆只持续到那无法形容的痛苦彻底吞噬她为止。 再往后,便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闪烁的模糊光影和一些支离破碎、 不知真幻的梦境片段,没什么价值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吩咐什么人:“早膳就放到这里便是。你们先回去当值吧,白尚宫昨夜劳累,尚在休息。 若有需要,我自会唤你们。否则,未经传唤,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紧接著,她又听到了好几个女子恭敬的、细声细气的应答声:“是,真人!奴婢等告退。” 真人? 白尚宫乾涸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她在咀嚼这个词汇。 哦————是他啊。 她想起来了。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著躺椅这边走来。 隨后,一张男人的脸庞出现在她微微向上的视野里,挡住了部分藻井的图案。 那人似乎很惊讶,他说道:“你醒了?” 白尚宫眨了眨眼,適应著光线,喉咙乾涩得发疼,声音沙哑而微弱:“是,真人,我醒了。” 她回答,她忘记了,在他的面前,她该自称奴婢的。 商云良很有耐心,他等待著眼前的女人一点点地將碗里的白粥喝完。 在他的对面,白尚宫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前方某处,眼神空洞,长期处於一种失神和茫然的状態。 她只是凭藉本能,在不停地重复著舀起、送入口中、吞咽的动作,对於桌上摆放著的另外几样精致小菜,完全视若无睹。 直到“叮”的一声轻响,瓷质的汤勺撞在了空荡荡的碗底,她才像是被惊醒般,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空碗,然后停下了所有动作。 商云良在看著她,她也在看著商云良。 二月中旬的天光,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欞,变得温软而朦朧,恰好打在商云良的背侧,並將一片柔和的光晕映照在白尚宫依旧缺乏血色的脸上。 沉默对於此刻的两人而言倒似乎成了一种享受。 过了很久,很久。 商云良才看到对面的女人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自光,声音很低,如同梦中的吃语,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真人————为何救我?” 商云良歪了歪脑袋,反问她:“就这么想死?昨晚你本来就撑不住了,是故意不告诉我,你在主动寻死。” 后一句话並非疑问,事实上,这是商云良今天早上把她確定救活之后,冷静下来回溯整个过程才想明白的事情。 白尚宫看了他一眼,昨晚见过了那双眼睛蓄著泪水的样子,商云良再也从中读不出锋利的味道,只余下疲惫和脆弱。 “真人既然对我下毒,我便接受了。” “我也给真人下毒,被发现这没什么可说的。” “一报还一报,真人既向我保证不祸及我的家里,那么,死了————也就死了。 “ “可真人却又救了我,难道还想要做什么吗?” 商云良看著这个情绪很古怪的女人。 果然,她把昨晚的事认为是我要毒杀她,不过也对,痛苦成那番模样,自然会这么认为。 他摇了摇头:“第一,我从未说过那是毒药。若我真想毒死你,你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醒来,你会死得很快,很彻底。” “第二,你觉得你是在拿自己的命,来抵偿你对我下毒的过错?可我记得我似乎告诉过你,你,你的身子,你整个人,从你到璇枢宫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已经属於我了?” “你又在拿本就属於我的东西,来向我“偿还”?” 商云良竖起手掌,阻止白尚宫想要开口说的话。 “我没让你抵命,你那东西,喝完了我不做防范,最多也就是睡一会儿的事情,你也没想要我的命,对吧。” “我想杀你,是因为你身为我的人却给別人做事,正巧,昨晚的时候,你似乎跟我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譬如,你的弟弟。” 白尚宫的脸色一下子就僵硬了,商云良在她那双刚刚恢復些许生气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那强装镇静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挥了挥手:“这些我们之后再谈。” “现在,我要明確告诉你的是: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你尽可以选择说出去,向你的主子匯报,或者告诉任何你想告诉的人。” “不过,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有除了陛下和你我之外的第四个人知晓,你,还有你昨晚告诉我的那些人,他们都会倒霉。” 商云良的语气很平静,带著令她骨髓发冷的绝对確信。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留下来,继续做这璇枢宫的尚宫,我还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但我希望,你若还要往外传递消息,要经过我的同意,內容我来定。” “要不然,你就可以离开了,我不会说昨晚的事,但后续如何,你不要希望我会帮你。” “我跟你承诺过,你帮我做一件事,我饶你一条命。” “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选择权在你。” 商云良根本不害怕嘉靖知道些什么,因为从始至终,这女人就不知道她喝下去的,就是包含著嘉靖的“参天”仙药。 嘉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並非自己心腹的女官,来跟他这位能带来“长生希望”的真人较劲。 他之所以最终选择给这个女人一次机会,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昨夜她濒死时无意识的吃语,以及她那种甘愿为家人付出生命的决绝,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觉得,一个能將家人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的人,若非十恶不赦之徒,或许————不妨给予一丝宽容和机会。 “至於你家里那边的事情。”商云良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没办法现在就给你任何確切的承诺。毕竟那牵扯到国丈,背后的关係盘根错节,水深得很,这其中利害,你比我更心里明白。” “不过,我也可以试一试,但你得给我点时间,同时,你也得展现出值得我这么做的价值来。” “很公平,像你说的,一报还一报,不是吗?” 商云良笑了笑,问道:“所以,想好了吗?留下,还是离开?” 又是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於,商云良看到坐在那里的白尚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下,以额触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颤抖,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在寂静的殿中:“奴婢白芸薇,叩谢真人大恩————” p 第143章 不听话的皇帝 第143章 不听话的皇帝 商云良第一次知道白尚宫的名字。 白芸薇——行吧,他记住了。 很多事情,果然是福祸相依,难以预料。 就像此刻,他原本盘算著就在今晚要亲自尝试一下这简化版“抉择试炼”的深浅。 若不是白芸薇这突如其来地横插一槓子,自己跳出来当了这第一只小白鼠。 这玩意儿实际的这般撕心裂肺、痛彻骨髓的感觉,可就要全在他身上了。 “抉择试炼的本质,是通过极端手段强行提升受试者的综合抗毒能力,並在此基础上全面锤链、拔高其身体素质。” 商云良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在脑海中思索著。 “虽然白芸薇只承受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標准剂量,整个过程肯定要轻一些的,但按照实际反应和体內魔力的情况来看,这个试炼流程,她算是走完了。” “嗯————至少是部分通过,绝对达不到原版试炼的水平,但肯定不能简单地定义为失败。” “那么,理论上来说,她现在的身体对各类毒物的抗性,应该要比之前强上不少。”“还有这个身体素质的潜在提升————” 商云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写满记录的纸上,“这肯定需要通过后续的测试来具体检验效果。” “嗯————测试抗毒性倒是不难,我如今执掌典药局,弄点性质各异、剂量可控的毒物来进行测试,应该不成问题。 3 商云良摸著下巴思考著。 “不过————” 商云良瞅了眼白芸薇那依旧缺乏血色的脸。 算了,先让她缓缓,过两天再测试吧。 “真人——可有事需要奴婢去做?” 白尚宫察觉到商云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强打著精神,低声询问道,姿態放得极低。 商云良摆了摆手:“无事。你且下去,做你分內该做的事便是,好生休息。” 他想了想,补充道:“你这次————倒是不妨向坤寧宫那边如实稟报。毕竟,你也確实没能找到陛下的“仙药”,不是吗?这本身就是事实。” 白芸薇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商云良会主动提及此事。她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奴婢明白了。” 隨即,她便保持著恭谨的姿態,垂著头,脚步略显虚浮地退出了內室。 商云良疲惫地向后一倒,重重摔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昨夜一整晚他都在高度紧张地观察、记录、抢救,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此刻鬆懈下来,只觉得眼皮打架,困得要死。 “我得儘快摸清楚这抉择试炼,想办法掌控。”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脑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盘旋著:“白芸薇这次能撑过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本就心存死志,所以全程咬牙坚持。” “就道长那养尊处优的状態————” 商云良几乎能想像出那画面,“他深宫里待习惯了,细皮嫩肉,恐怕刚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就得嚇得魂飞魄散,大喊护驾了!” “想让他安安稳稳地通过三场试炼?这可不是我嘴皮一碰就可以的事情———— 算了,看看之后怎么继续编吧。” 道爷就是这点麻烦,隨时在“求仙问道的虔诚弟子”和“执掌生杀予夺的帝国皇帝”这两个身份之间无缝切换,完全不讲武德。 你还没办法他。 因为你必须跟他讲规矩,而他隨时可以不跟你讲规矩,大明最大的流氓就是他。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 不同於商云良这边忙活了一晚上,这会儿困的仙仙欲死。 刚刚从龙榻上醒来不久的嘉靖难得召开了一次朝会。 —— 自壬寅宫变之后,嘉靖对朝政便怠惰了不少,总是深居简出,躲在宫里不肯轻易挪窝。 但这几日,在服用了商真人进献的“参天”仙药后,嘉靖只觉得通体舒泰,精力充沛,连带著心情也大好,终於有更多的心思和精力去应付那些永远吵吵嚷嚷的帝国官僚们了。 开完朝会,嘉靖把他亲近的一些臣子都叫到了乾清宫,好好安排了一下最近的国事。 在他看来,都安排妥当了,这才没人来烦他,耽误他跟著商真人追求仙道。 好几个人,包括內阁班子,各部尚书,督察院御史在皇帝面前掰扯完毕,就准备告辞开溜。 没想到如今內阁的老大哥严嵩却是毫无徵兆地来了一句:“老臣今日观陛下圣容,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更胜往昔!吾皇龙体日益康健,精力充沛,实乃大明之幸,万民之幸,天下之幸啊!” 其他几位大臣闻言,不由得暗中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又来了”的意味。 然而表面上却不得不立刻跟著再次跪伏下去,给皇帝再磕一个,齐声附和严阁老。 他们都习惯这位新任首辅无差別,全角度,隨时隨地,不分场合,无需上下文地对皇帝吹捧。 关键是,人家每次都能说到皇帝心坎里。 再尷尬地想原地抠出三室一厅,皇帝不觉得谁也没辙。 果不其然,嘉靖听了非常高兴,连连笑道:“好你个严嵩,眼睛倒是毒得很!朕这几日跟著商真人修炼仙道,刚略有所得,精气神初显充盈之象,这就被你给瞧出来了?” 眾官员一听商真人,立刻精神了,连忙支起耳朵旁听,大家老关注了! 严嵩语气恳切无比地道:“陛下圣明!陛下前些时日为我大明江山社稷操劳,圣容虽威仪天成,然臣等细看之下,亦能察其略有清减倦乏之態,老臣自是日夜记掛在心。如今得见陛下神光內蕴,恢復如初,臣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嘉靖听得身心舒畅,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情大好之下,隨手画了一个饼:“商真人不负朕望,为朕炼製了一些能勾连天地、汲取灵韵的奇哉仙药,朕已赐名为“参天”。” “待朕先自行修行一番,细细体悟,摸清其中门道之后————择其精要,赏赐尔等一点,也好让你们沾沾这仙家气象。” 之前的玉熙宫给他送来的丹药,他倒也偶尔赐给心腹大臣,大部分人都没在意,只有极个別有心的人,把“参天”这个名字给记在了心里。 等到大臣们都离开了,嘉靖侧头看向吕芳:“吕芳啊,朕的商真人————最近这两日在忙些什么?可有在潜心替朕炼製后续的仙药?” 吕芳低声回答:“昨夜有报,尚宫局派往璇枢宫伺候的那位尚宫————昨夜,是宿在了璇枢宫主殿內。” 嘉靖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压根没在意,反倒是嘴角勾起笑容:“看看————瞧瞧!这才是了嘛!他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若朕赐下去的美人他真的是一个不碰,整天清心寡欲,倒真像个泥塑木雕的神仙了———— 那朕该如何信他、用他?” 吕芳垂首附和道:“主子圣明,商真人是真得了仙缘的,若他真的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他又为何要为陛下尽心?” 皇帝的思路其实特別简单直接:你商云良如果不要女人,不爱金银財宝,不慕荣华富贵,甚至淡泊名利,再冷血一点连家人故旧都不甚在乎————那皇帝还能用什么来笼络你、驱策你、確保你的忠诚? 除了直接拿性命相威胁之外,作为皇帝的嘉靖,几乎找不到任何有效的反制手段。 而如果真到了需要时刻用刀架在脖子上来保证忠诚的那一步———— 嘉靖还敢放心服用商云良奉上来的任何“仙药”吗? 除了杀了这个神仙,然后自己断了自己的仙路之外,还会得到什么? 现在看来,这位商真人还是非常上道的。 嘉靖一直悬著的心放下了不少。 人嘛,都得是有血有肉、有欲望有弱点的。 朕身为天子尚不能免俗,你商云良要是表现得比朕还超脱,总走在朕前面,这就让朕很难办,很不安心啊。 “吕芳,去把商真人给朕送来的那瓶白色的仙药拿过来。” 皇帝坐在软榻上,大手一挥。 吕芳闻言,小心地提醒道:“陛下————恕奴婢多嘴,商真人离宫前似乎叮嘱过,陛下此次修行之后,还需固本培元,静养些时日,不宜————” 嘉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怕什么?朕只是取一点点试试而已。 “若真的此药有问题,他能就这么放心地放在朕这里?” 吕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认同皇帝的话,並且,他也对这第二种仙药的功用充满好奇。 只是一种,便能让陛下朦朦朧朧见到仙家真容,若两种齐至———— 老太监知道,陛下跟自己打的是一样的主意。 “是,奴婢这就去拿。” 吕芳恭声道。 很快,那瓶由青白瓷瓶装著的“仙药”就被吕芳拿到了皇帝的面前。 嘉靖这两天已经无数次把它拿出来“把玩”了,就差塞到被窝里跟著一起睡觉了。 他吩咐道:“取朕最小的杯盏,一点就好。” 商老师不让他提前尝试,但嘉靖同学可从来没保证自己听话。 第144章 又找我干啥? 第144章 又找我干啥? 第二瓶“仙药”,是商云良给嘉靖带来的初级纯白拉法德。 这东西是本身是用来对抗外邪入体,在去宣大的路上,商云良给士兵用来治疗风寒用的。 商云良心里跟明镜似的,嘉靖恐怕早就通过锦衣卫,风闻他掌握著一种能让男人重振雄风的奇药。 既然如此,自己再藏著掖著也就没意思了,不如大大方方献上去,反而显得坦荡。 况且,这玩意儿的副作用也不过是燥热,跟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共戴天,並没有啥太过激、太危险的后果。 商云良要真给皇帝喝了一瓶海克娜,那还得了? 就嘉靖那说不得的“先天魔力圣体”———— 到时候难道要全宫里的人围观皇帝陛下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决战紫禁之巔吗? 那种药剂,最好的发挥场地终究还是战场,一番衝杀之后,那股失了智的上头劲儿自然也就隨著热血挥洒发泄殆尽了。 吕芳小心翼翼地將那白色瓷瓶的瓶塞拔开,谨慎地將其中药剂,倾倒进那个比小指头还要小巧精致的白玉杯盏中,刚好铺满杯底浅浅一层。 嘉靖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评价道:“不说別的,单看这品相,商真人给朕炼製的仙药,无论是先前的“参天”,还是如今的这个,都是最上乘、最入眼的。” 老太监也在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在青瓷酒盏中晃动著,流淌著奇异白色光晕的纯白拉法德药剂,由衷地感慨附和道:“主子圣明,奴婢也是这么觉得。” 当初商云良刚献上来时,用的是两个看起来颇为寒酸的普通药瓶。 吕芳觉得配不上“仙药”的身份,便特意寻了宫中珍藏的宝瓶来进行置换。 当时他生怕泄露了“仙家灵气”,整个过程都是屏息凝神,只是將瓶口对准瓶口小心倾倒,並未敢细看。 这第二瓶仙药的真实样貌,他也是直到此刻才得以看清。 如今仔细观之,確如陛下所言,流光溢彩,神异非凡,绝非凡间寻常之物所能比擬。 “主子————这种仙药,商真人也未说过该如何服用,是否召他来问询一番?” 嘉靖摇头笑道:“真人是叮嘱朕要固本培元,但朕只是自觉如今精元充沛、根基稳固而已。” “怎好明晃晃地把把柄送到商真人面前?若是他知晓了,板起脸来训斥朕,朕都不好还口。你这老奴婢,莫非是不安好心,想看朕出丑不成?” 吕芳知道皇帝是心情好,这话明摆著是在开玩笑。 他便凑趣说道:“既然如此,那何妨让奴婢先替陛下试试这仙药,药也是要入口的,宫里的规矩嘛。” 嘉靖笑骂道:“你这老奴婢,都这个岁数了,还想跟朕一样追求仙缘?” 想了想,他又安抚道:“朕知道你的忠心。这样吧,待朕跟著商真人修炼有所成就,真正摸清了这仙道门径,朕就叫商真人也特意为你们这些身边人炼製一副仙药,定然比赏给严嵩他们还要早,如何?” 吕芳脸上只是笑著,连声谢恩。 世人虽都贪生畏死,渴望多活些岁月,但吕芳在宫中沉浮了大半辈子,看得更为透彻。 他本就是残缺之身,又年事已高,对那些虚无縹的长生之说,实则並无太多执念。 能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但求个心安而已。 他把看起来有些秀气的青瓷酒盏捧给了嘉靖。 然而,道长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主子?”吕芳有些疑惑。 “吕芳啊,”嘉靖微微挑眉。 “你果然是上了岁数,记性不如从前了。难道忘了?上次服用仙药之前,商真人是如何做的?需净手,清心,还要选吉时方可服用。这规矩,岂能乱了?” 吕芳想起了上次商云良在的时候发生的事,连忙把青瓷酒盏放回原处。 “那奴婢这就去问司天监。” 嘉靖挥手制止了他:“不用去了,朕一早便差人去问过了,如今正好可以饮用,要不然朕为何此时提起?” “你去给朕准备清水香巾,朕要去偏殿静心片刻。”嘉靖吩咐道。 吕芳连忙躬身应是。 没了嘉靖在后面催命,商云良终於有一次在熬夜修仙之后,第二天能结结实实地睡一个饱饱的囫圇觉。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未时,都到下午去了。 內室里依旧维持著他睡前的杂乱模样,显然,在他休息期间,並无人敢进来打扰。 这就很好。 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暖了暖,才咽了下去。 或许是睡得太久,反而没觉得有多么飢饿,他便索性继续坐在榻上,梳理著思绪。 “这抉择试炼我得继续推进和完善。” “目前看来,仅仅三分之一的剂量,一个体格还算不错的成年女性就几乎承受不住,即便事后使用了白蜂蜜解毒,风险依然极大” “根据我昨晚的感知,问题的核心恐怕出在几种不同属性的药剂同时服下后,它们蕴含的微弱魔力之间產生了某种衝突和激变————反而意外地大幅激发了药剂本身蕴含的毒性,才会引发那种可怕的剧烈反应。” “可能药剂饮下的时间也有要求,如果错开时间可能衝突就不会有这么剧烈。” “我记得我当时在兵站的时候,就得喝下三种。” “要这么来说————臥槽,好悬吶!” 那个晚上,商云良记得他自己先干了一瓶初级海克娜,之后又是燕子,之后好像还喝了杀人鯨? 得亏当时情况危急,他没把所有药剂都直接喝一个遍。 否则怕不是就得跟白芸薇一样,当场疼的从马上掉下来,直接交代在韃子的包围圈里! “这是差一点把我自己给玩死啊。” 心里为自己捏了把汗,他刚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却听到主殿外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然后,商云良就听到了白尚宫那依旧能听出疲惫的声音:“真人,起了吗?吕公公派人过来,请真人速去一趟乾清宫,陛下召见!” 商云良眉头微皱,他当然不知道嘉靖在乾清宫里干了什么。 他还以为嘉靖又忍不住找他想要喝药。 上次不是都跟你说了嘛,固本培元,固本培元! 你又搞什么么蛾子? 虽然心里很烦,但商云良也没办法,这又不是他装睡就能不理会的事情。 “知道了!” 他喊了一声。 “你去告诉来人稍候,然后回来替我更衣,我去见驾。” 又是一路直奔乾清宫,商云良头一回觉得,道长没事住到西苑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自己“上班”的通勤时间就要少很多。 吕芳派来的人似乎很著急,一个劲儿地催商云良。 商云良问他发生了什么,这宦官也不肯说。 让商云良很想伸出靴子狠狠地踢他的屁股。 等到了地方,商云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宫门口转圈的吕芳。 “哎呦,我的商真人,你可来了!” 一听这词,商云良就知道准没好事。 他皱著眉头,耐著性子问道:“吕公公,何事如此急著召我前来?陛下呢?” 吕芳被问得噎了一下,那张老脸上闪过极其尷尬和难以启齿的神色,憋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他沉默了一阵,选择恶狠狠地瞪了周围垂手侍立、却都竖著耳朵的宦官和宫婢一眼,厉声道:“都愣在这里干什么?没眼色的东西!全都给咱家退远点!没有吩咐,谁敢靠近半步,仔细你们的皮!” 等到周围確实没人了,老太监才小声道:“真人————您————您可还记得,当日您为陛下献上的————是两种仙药?” 一听这话,商云良秒懂吕芳后面没说的部分。 “所以,你是想说,陛下把那瓶药给喝了?” 商云良没好气地说:“我不是跟陛下讲过,这个阶段不易再使用仙药,需要的时候我会来见陛下的吗?” 对於这个问题,吕芳只能闭嘴。 商云良在心里寻思。 这纯白拉法德喝了按理说也没啥大不了的————无非就是燥热一些,连点疼痛或者神志不清的反应都没有。 就算嘉靖的体质对魔力比较敏感,至多也就是把“觉得热、想脱衣”这个副作用放大一点———— 想到这里,商云良的思绪突然卡顿了一下。 等等————燥热————想.·.————嘉靖————魔力敏感#,一种植物! 商云良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好像猜到乾清宫里此刻可能正在发生什么了! 第145章 人菜癮大嘉靖帝 第145章 人菜癮大嘉靖帝 “陛下喝了真人您奉上的第二种仙药之后,起初並无异样,谁知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陛下便突然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坐立不安。” “当时我一看情形不对,当下便想立刻派人来请真人您!” “可————可陛下却抬手阻止了我。陛下说————说这仙药的效果也很不错,別有一番滋味————我、我阻拦不住.,陛下他————他又自行饮了一些————” 老太监此刻真是肠子都悔青了,他当时怎么就没能拼死拦住陛下呢? 你要说那是显而易见的毒药倒也省事了,直接大喊“护驾”、召太医便是。 可问题是现在这状况————算怎么回事啊! 吕芳甚至觉得,待会儿事了,他得专门去找一趟负责记录《內起居注》的女史官谈谈人生,谈谈理想了。 皇帝登基二十二年,向来天威难测,如今却在接见完朝堂重臣、处理完国家大事之后,大白天的就在乾清宫里————这要是传出去———— 不,根本不用传出去,光是原原本本写在那《內起居注》上,日后陛下得知,必然要杀人灭口的! 这实在是————丟不起这个人啊! 吕芳后面的话没说,但作为药剂的製作者,商云良瞅著老太监那如同便秘的表情,还能不有啥懂吗? 他在心里吹一声口哨:可以啊道长!白日宣那啥,这在乾清宫这种地方当场开———— 不是,玩的这么刺激吗?这种事儿你要是晚上办,別管心里怎么想,外面那帮言官御史最多私下嘀咕两句,明面上还得劝你“为江山社稷,陛下当保重龙体,亦需为皇室开枝散叶”。 但你要在这光天化日、刚下朝没多久的时候来这么一出————呵呵,你就等著被那些闻著味儿就上来的言官们,写文章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吧! “还有谁知道?” 商云良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肌肉,问了一句。 吕芳重重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更深了:“除了你我就没了,乾清宫里当时当值的其他人,早在陛下刚显露出些许异常时,就被我连骂带嚇地给轰出殿外了!陛下————陛下他也不是真的完全失了神智,只是————” 不————不对,商云良在心里默默吐槽,老太监你漏算了,里面那三个女人呢,她们可是当事人。 吕芳担忧地看著商云良:“商真人————这————这药————如今该如何啊?” 商云良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你问我怎么办?我知道该怎么办?药是陛下自己非要喝的,又不是我灌的。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只能等里面消停了,陛下召我等进去之后,再见机行事吧。” 商云良可没兴趣扒在门板上听嘉靖皇帝的墙根。 道爷的“战斗力”和“持久力”如何,跟他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他现在心里只想骂娘。 一个二个能不能有点自制力,我不让你喝肯定是有原因的。 听人劝吃饱饭,这还不懂吗? 吕芳这老太监倒是躡手躡脚地溜进殿內好几次。 不过每次都很快出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商云良知道,他只是在確定皇帝到底有没有事。 到了后来,老傢伙也確定皇帝確实只是在战斗,悬著的心鬆懈下来,便拉著商云良找了个位置歇息。 吕芳这时候倒是直言不讳了:“商真人,您这仙药,是不是跟您当时在宣大时,给那些士卒所用有关?” 他是知道一些情况的,毕竟锦衣卫在嘉靖一朝可算是达到了权势的顶点,可不是吃乾饭的,他作为內相,陆炳很多事绕不开他的。 商云良嘆了口气,解释道:“陛下御用的仙药,自然绝非军中给士卒使用的寻常之物可比。我这副药,取材更为苛刻,炼製更为繁琐,凝聚的天地精华也更为————精纯,其效力自然也远非前者所能企及。” 瞅著老太监的表情很是奇怪,商云良这才意识到他肯定是理解错了,连忙补充道:“这副药集天地之精华,陛下若遇到任何头疼脑热,稍用一些,纵使圣躬有恙也可迅速康復,一般病症根本无法侵染陛下龙体。” 如果放在前世,商云良这么说,一定会被认为他是个卖假药的。 但这会儿,吕芳的关注点显然不是这个。 他拧著眉毛问道:“若真如真人所说,药效如此————刚猛炽烈————那岂不是说,往后每次陛下若要饮用此药,都得————” 商云良觉得自己很心累,他选择最后一次为自己的纯白拉法德正名:“吕公公啊,你应该也明白,这人生病,便是风寒邪祟入体,我这副药採集天地精华,归纳阳刚正气,这才能对抗阴寒,是这般道理吧?” 吕芳看著他,没吭声,这是他的知识盲区,老太监选择沉默是金。 “所以,此药饮下,只会让陛下因阳刚正气充盈而感觉到燥热,至於为什么会出现————嗯————” “这便不是我能置喙的事了。” 商云良自己也不是没喝过这东西,他咣当一口气吹完一瓶,虽然確实感觉燥热到想找一个小姐姐探寻生命真諦,但他也能压得住。 至於你嘉靖皇帝为什么一喝就直奔主题、毫不压制———— 那你让我怎么说? 见到商云良不吭声了,吕芳也默默无言,他当然明白商云良的意思,效果在这里摆著呢,啥表现全凭自觉。 这点上,吕芳觉得,他还是能硬著头皮替自己的主子辩解两句的。 毕竟身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陛下他只要想,从来就没有“压制欲望”这个概念,尤其是这种事————向来是隨心所欲的。 吕芳本来都打算打一个腹稿,等会儿替嘉靖打打掩护。 但想了想自己的脑袋,老太监还是选择了闭嘴。 没救了,爱咋地咋地吧! 俩人一直在殿外廊下吹著冷风,等到了天黑。 嘉靖才把他俩给叫进去。 老太监心里门清,里面的声音,一刻钟左右就基本没了。 伺候嘉靖这么多年,皇帝陛下在某方面的“真实水平”和“续航能力”,他是有数的很。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召见,那必然是皇帝“奋战”过后精力耗尽,直接倒头睡到了现在才醒。 “倒是让你们俩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赐座吧,赐座吧。” 乾清宫的外间,嘉靖穿著一身白色的里衣,打著哈欠,坐在那里神色萎靡,睡眼惺忪,不过语气倒是轻鬆愜意的很。 “商真人,朕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不过你这第二种仙药,確实不错!相当不错!” 嘉靖翘著二郎腿在坐榻上,吊著眼瞅著商云良,一张拔子脸上全是笑容。 商云良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道长会为了面子跟自己狡辩抬槓,甚至倒打一耙,却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坦荡”,逮著自己就是一通猛夸。 “此等仙家妙品,为何不早点告知於朕其妙用?” 嘉靖似乎还有些埋怨,“朕知你是为朕的龙体著想,但朕以为,阴阳融合,本就是天地生发之大道,暗合乾坤交泰之至理,於修行亦是大有裨益之事嘛!” 嘉靖都这么说了,商云良也没办法。 他只能无奈地拱拱手:“陛下注意龙体才是。” 嘉靖点了点头,隨后,他突然说道:“商真人,什么时候能再给朕炼製一些这第二种仙药和“参天”仙药?” 道爷的声音罕见的变得有些迟缓,他这话说的有些磕巴:“朕以为————这两种仙药,混用起来,效果最佳————” “朕刚刚尝试过,对————对朕的修行大有益处。” 话音落下,乾清宫里寂静的可怕。 商云良目瞪口呆。 我————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你那修行————是正经的————对吧?! 然而,嘉靖的脸皮厚如城墙,这时候就已经恢復了他一国之君的“气度”。 然后————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一个哈欠。 第146章 该选哪一种? 第146章 该选哪一种? 看著面前一番酣战,难掩疲態、甚至眼下略有青黑的嘉靖,商云良的眉头不著痕跡地微微蹙了一下。 今日之事,若只论表面,其实上了秤也没有几两重。 若不深究其背后缘由,不过就是嘉靖一时兴起,白日临幸了三位宫女而已。 考虑到如今嘉靖子嗣稀薄的现状,朝臣们最多非议几句,骂一骂也就完事儿了。 但问题的关键在於,商云良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嘉靖或许从根子里,就没打算完全听从自己的安排! 他刚刚那套关於“阴阳大道於修行有益”的理论,明摆著不是自己教的,而是不知从哪位“高人”那里听来的! 而在理论领域,这皇宫大內,有的是钻研多年的专业人士比他商云良更懂如何让皇帝听的舒服。 如果自己真要跟嘉靖在理论层面掰扯这些东西,別说跟皇帝身后那帮专业的“神仙”团队斗法,恐怕连皇帝本人那套自成一派的歪理邪说都辩不过。 这是在为难他商云良! 现在,对於嘉靖的追问,商云良不可能一毛不拔,他只好拱手道:“陛下若需要,臣自当再为陛下炼製一些这两种仙药。” “不过请陛下稍待些时日,臣炼製好之后,便会送来乾清宫。”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语气平稳地应承下来。 商云良知道自己没法拒绝嘉靖。 果然,听了他的回答,坐在龙榻上的道长脸上露出了相当满意的笑容:“好!甚好!那朕可就等著真人的好消息了!” 商云良本以为这场对话到此就该结束了,刚准备拱手告退,却不料嘉靖拦住了他,那双眼睛里虽然满是困意,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拔子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幽幽地开口道:“真人啊————可否坦诚告诉朕,如今,你究竟掌握了几种仙药的炼製之法? ” 不等商云良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朕心里明白,今日这白色仙药,便与真人在宣大时给军士所用的东西,必然有所关联。” “不过朕相信,真人进献给朕的,绝非那些普通士卒所得的粗劣之物可比擬” 。 嘉靖甚至还衝商云良摆了摆手,似乎在安抚他,表示自己並非质疑药效。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声音拖长了些。 “这些天,朕专门去信了一趟大同,仔细询问了朱希忠。” “据他所言,商真人在大同之时,应对战事、救治伤患,所使用的奇妙药剂,似乎————不止一种啊?” 嘉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依旧带著笑,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商真人————可莫要给朕藏私啊。” 听到这,商云良便知道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王八蛋,早就暗中派人查自己的底细了。 大同的朱希忠虽然不至於主动跟自己过不去,但同样也没有任何义务替自己隱瞒,对抗皇帝的命令。 他巴不得在皇帝的授意下,给自己多找点麻烦呢! 商云良心里很清楚,他是没办法在皇帝这边把信息完全垄断的。 眼前这位主,可是十来岁就能把当朝首辅杨廷和的势力连根拔起的狠角色! 以他这种多疑到极致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只听信自己的一面之词的。 所以,他知道自己还有其他药剂,这本身並不奇怪,商云良也有心理准备。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如果再矢口否认,那就是当面把嘉靖当傻子糊弄,纯属没事找抽。 商云良在心里琢磨:“现在,我已经把燕子和纯白拉法德给他了,想要堵住他的嘴,我今天肯定还得再交出来一种。” “或者————我今天先搪塞一下,拖两天再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不行,这毫无意义。早交晚交,左右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反而显得我心虚。” 他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库存:“除了已经交出去的两种,我熟练掌握製备方法的,还剩下三种:“海克娜”也快完全掌握了,勉强可以算四种。” “但像“初级金鶯”这类最近才解锁的新药剂,还不稳定,绝不能冒险拿出来。” 商云良在马里波森林、白蜂蜜和杀人鯨之间反覆衡量。 “这玩意儿是我最后的保命底牌,也是应对药剂衝突的关键。” “如果我把这东西交上去,那道长心里就有数了一一以后我给他的任何药剂,他只要觉得不对劲,喝下这个就能化解!我这简直是在给自己挖坑!” 把初级白蜂蜜划掉了之后,那剩下就只有马里波森林和杀人鯨,二选一了。 道长当初是喝过杀人鯨的,只不过那会儿的他,处於被宫女勒完脖颈的绝妙时刻,压根就不知道商云良给他灌了什么东西。 嘉靖事后肯定详细问过当时试药的小太监和在场眾人,哪怕自己当时把药剂混入了梨汤里有所稀释,但药剂產生的具体效果和表现,肯定是大差不差的。 “那行吧,我就把这东西给他交上去,不过,我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给他。” 打定主意后,商云良从椅子里站起身,朝著嘉靖郑重地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之色:“陛下明察秋毫,臣这里————確实还有一种仙药,或可献於陛下御前。” 一听这话,嘉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之色一扫而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他可以不完全信任商云良这个人,但对於商真人出品的药剂效果,那是实打实的信赖。 “哦?”嘉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期待和急切,“速速说来与朕听听!那又是怎样的一种仙药?有何神异之处?” 嘉靖摆出了认真听商老师讲课的姿態。 另一边的吕芳也悄悄的竖起耳朵。 然而,商云良却並未直接回答皇帝,反而是扭过头,看向了这位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语气沉缓地问道:“吕公公,可还记得去年十月二十一日的那个晚上?” 吕芳闻言一愣,他完全没想到商云良这第一句话竟是衝著自己来的。 十月二十一日? 吕芳只用了半秒就反应了过来。 开玩笑,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忘? 嘉靖皇帝当然对自己差点去世的日子更是记忆犹新,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著商云良,声音低沉地追问道:“真人————此言何意?” 商云良不搭理他,继续说道:“当夜,臣从太医院值房中被紧急唤醒,仓促带入宫中。当得知陛下————的情况后,臣心中虽惊骇,却亦有了些计较。” “虽然那时臣初得仙家点拨不久,技艺生疏,但食君之禄就当忠君之事,臣当时就下定决心,要赌上一把!赌陛下乃真命天子,受命於天,必有上天垂青,绝不会就此龙驭宾天!” 吕芳可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再联想到那夜发生的惊天逆转,他瞬间就明白了商云良想说什么,他失声惊呼道:“真————真人的意思是————您想为陛下献上的————是当日救驾用的那副仙药?!” 本来嘉靖听的是云里雾里,听到吕芳这一嗓子,那双填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突然就爆发出了精芒。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榻上站起来,直勾勾地死死盯住商云良,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人!吕芳所言————是否属实?!” 自从嘉靖醒来之后,他就一直对宫变这事耿耿於怀。 对於参与了这件事的人,不管是真是假,他一个都没放过。 他心里清楚,当时皇后有借著他的名义在后宫中剷除异己的心思。 但他默许了这件事,因为对他而言,寧杀错,不放过! 而等到事后,在他內心最深处,一直惦记著的,就是那让自己起死回生的“仙药”! 別的事情隨著时间的推移都可能淡化,但拥有了这副药,在嘉靖看来,就等同於给自己的性命加上了一道无比坚固的保险! 皇帝,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怕死、最缺乏安全感的人了。 之前他多方暗中查探,却始终没能搞清楚这“神药”的来歷和底细。 商云良回京后,只是跟他说过一次,但后来,他进献的两种效果卓著的仙药让嘉靖暂时將这事给忘记了。 现在,商云良主动旧事重提,嘉靖的心情自然是无比的激动和期待难道————朕追寻已久的保命仙药,今日就要得偿所愿了吗?! 第147章 是病,得治! 第147章 是病,得治! 商云良能让嘉靖就这么轻而易举、毫无代价地从他这里把第三种药剂拿走吗?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在人性深处,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被视为最廉价、最不值得珍惜的。 反倒是那些需要苦苦追寻、歷经波折甚至承担风险才能获得的东西,哪怕其本身价值未必有多高,但在最终得到的那一刻,所带来的满足感,却是无与伦比的! 商云良现在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要把这初级杀人鯨药剂好好包装一下,可不是什么路边摊货色。 “陛下,並非臣有意欺瞒,迟迟不愿献上此药。” 商云良终於將头转回来,目光坦然地与嘉靖对视。 “当夜情况万分危急,乃非常之时刻,臣必须以陛下的龙体转危为安为第一要务,任何手段都值得一试。” “但臣必须坦言,当时用药,实属冒险之举!臣对此药的理解尚停留在极为粗浅的层面,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后来这段日子,臣反覆琢磨,思索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 “经过许多次测试,臣终於窥得了一丝门径,明白了此药的最佳服食方法与激发其真正神效的关键所在!” 商云良说到这里,便故意打住了话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凝重和犹豫。 就是要吊一吊你嘉靖的胃口! 因为他知道嘉靖一定会追问的。 果不其然,在他故意停顿了短短两三秒之后,嘉靖便按捺不住,开口催促道:“真人为何不继续说了?可是有何难处?” 估计是看出了商云良脸上表露出来的犹豫神色,嘉靖故作大度的挥挥手:“真人莫要有任何顾虑!此药既能在危急关头救朕一命,便说明朕之龙体与此药有著非凡的缘法相性!” “真人不妨细细说来,此药究竟该如何服用?又为何————真人藏了这么久,一直不愿主动拿出呢?” “朕乃天子,天子之心胸,当海纳百川!朕今日便许你,但说无妨,任何言语,只要出於公心,朕都绝不会怪罪!” 商云良心说你可拉倒吧,你那心眼小的,以为谁不知道似的。 我信你个鬼! 他那犹豫不决的表情当然是装的,目的就是等著皇帝给出这番“保证”,他好顺势下坡。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商云良露出一副经过左思右想、激烈思想斗爭之后才终於下定决心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极其庄重、肃穆,直勾勾地盯著嘉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此药之核心原理,乃至险至峻之法,讲究的便是一置之死地而后生!” “此乃臣凝聚天地间至刚至锐的生机之力於药剂之中,当服用者身处绝境、 生机將绝之时,强行激发其心肺本源之能,爆发出远超平常的磅礴力量,於死局中硬生生凿开一条生路!” “陛下,您事后应该也详细询问过当夜在旁伺候的太监了。当时臣的药剂端上来时,为確保万全,也曾让一位內侍先行尝过。” 既然话都挑明了,商云良也不继续装聋作哑,他继续道:“以常人之状態,服食此药最多只会感觉心肺舒畅,却无大作用。” “恕臣无状,陛下当日的情形,这十分的魂魄已经走了九分,凶险异常!” “当时的太医院院判徐伟断定陛下无法救治,说实在话,以臣当时的能力,面对如此情况,也是束手无策的。” “而恰恰是陛下您当时那的极端状態,与此药中蕴含的力量產生了共鸣!陛下饮下之后,原本瘀滯闭塞、生机近乎枯竭的心脉,便在这股霸道药力的强行推动下,硬生生恢復畅通,重燃生机!” “这些事陛下想来已经知晓。” 商云良的话说到这里,乾清宫外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在场的嘉靖和吕芳主僕二人,脸上都是一片凝重的神色。 他们听明白了这位商真人的言外之意,也理解了为什么他之前一直扭扭捏捏,將这味“仙药”藏得如此之深,不肯轻易奉上。 “置之死地而后生”—一这七个字说起来简单,但意味著必须先经过那九死一生的凶险关头,才能获得这药剂中蕴含的最大瑰宝。 而皇帝是一国之君,万金之躯,承江山之重,系社稷之安。 又有谁敢把皇帝置於险境之中呢? 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啊! 嘉靖凝视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商真人。 若非此人曾真正力挽狂澜救过他的性命,並且在国家危难之时,以一介太医之身毅然奔赴沙场、尽忠卫国,回京之后更是尽心竭力辅助他寻觅仙道————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番需要皇帝先“寻死”才能用药的言论,嘉靖都会立刻怀疑此人包藏祸心,有谋逆弒君之念! 但如今的这个商真人,他的家眷亲族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送他女人立刻享用了。 他若真有倾天的心思,之前自己饮下这“参天”仙药和那不知名,却如今被嘉靖也视为心头肉的白色仙药的时候,他只需稍稍添加一些毒剂,岂不是就能要了朕的性命? 在嘉靖看来,商云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大忠臣一个,纵使有自己的心思那也无伤大雅。 这世上,谁还能没有点私心杂念? 若全是公心,那就成了圣人了。 而在这大明朝,死了的圣人才是好圣人,活著的圣人————还是容不下的! 想到这里,嘉靖决定耐心听完商云良的话。 “朕准你直言无讳!当日之凶险,朕亲身经歷,自然知晓。就连你的师傅许绅后来也坦言,那是九死一生、回天乏术之局。” “此药既能救朕性命,且朕康復后並无任何迁延难愈的病症,便足以说明其中蕴含的仙道之力纯正昌盛,绝非邪术。” 他身体前倾,双眼逼视商云良。 “那么,告诉朕,依真人之见,朕若想体会此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真正妙用,又该如何去做?” 商云良心说简单啊,你隨便找把刀,脖子上一划就置之死地了,问题我说了你能干吗? 至於后不后生的————你都死了还管那些干啥? 当然,他本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跟嘉靖抬槓或者真的让他去死。 “陛下既如此信任,那臣就斗胆直言了。” 包了半天的饺子可不就为了下面这碟醋嘛———— 商云良儘量让自己把表情绷住,他继续道:“臣经过反覆探究发现,此药若想激发其潜藏最深的那部分力量,死地也並不一定要真“死”。” “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下,其药力也会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显现出来。” “哦?何种环境?”嘉靖立刻追问。 “水下!幽闭的水下环境!”商云良语气肯定,“臣发现,在此药力发挥作用期间,若身处水下幽闭之境,其间蕴含的仙道力量便会受到某种牵引,大量匯集於饮用者的双眼之中!” “能令饮用者在幽暗浑浊的水下,获得远超常人的清晰目视之能!如暗夜明灯,洞察幽微!” 这倒不是他胡扯,初级杀人鯨本来就有这个作用,但相比於这加强心肺功能而言,就显得鸡肋一些。 而且这个作用,等商云良把猫眼药剂点出来,那就彻底靠边站了,但如今拿来忽悠嘉靖,却是十分甚至九分地好用。 “因此,陛下若想亲身体验此药之神异,又不想真正涉险,便可採用此法。” “遴选绝对忠诚可靠的大內侍卫,贴身护卫您潜入水中。” “陛下可尝试在水中,不断挑战自身憋气的极限!闭气时间越长,对药力的吸收和感悟便越明显、越深刻!所能激发出的潜能也越大!” “臣思来想去,反覆权衡,唯有这种藉助水压和闭气来模擬绝境”、激发药效的办法,最为稳妥,也最是安全可控。” 他最后不忘强调安全性,生怕道长觉得总有刁民想害他。 要濒死很容易,给脑壳来一下,或者给自己多放点血,亦或者找点砒霜当下酒菜。 这都行! 但问题是,这些事情的风险太大。 商云良知道借给嘉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可能同意。 他要折腾嘉靖,报復他今天给自己找的麻烦,肯定不能选那种一眼假的作死方案,他有几个脑袋够嘉靖砍的? 况且,商云良自己觉得这个方案是非常有道理的。 你看啊,眾所周知,大明皇帝易溶於水,这毛病可是顽疾,说不得啥时候就得復发。 是病,就得治! 就得提前適应!提前脱敏! 我商某人作为大明太医院————哦,现在是典药局的典药郎了,能袖手旁观吗? 不能够啊! 所以,嘉靖啊,你快下水,我来跟你说说心里话。 看我不淹死你个鱉孙! 商云良一点儿都不害怕嘉靖找后帐。 你就说,喝了咱的杀人鯨,你下水之后是不是比之前强多了? 上岸之后那也是呼吸通畅,神清气爽! 太医————啊不对,神仙之间的事儿那能叫骗吗? 咱拿疗效说话! > 第148章 你拒绝不了的 第148章 你拒绝不了的 商云良离开了乾清宫。 到了最后,关於下水这事,嘉靖最终並未给他任何明確的答覆,既未点头应允,也未断然拒绝。 商云良自然也乐得装糊涂,顺势没將“杀人鯨”药剂当场交出去。 这可是你自己犹豫不决没要的哦,可不是我商云良小气不肯给! 日后若是想起来,可莫要冤枉了好人才是! 商云良知道嘉靖有一半的概率都会认为,他是因为不想交这个药剂而在这里信口扯淡。 但这並不重要。 因为他更深知嘉靖的秉性一到了最后,这位道君皇帝十有八九会被內心深处那无法抑制的贪念和对长生的渴望所压倒。 他会忍不住去想: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对吧? 这位商真人之前进献的“参天”仙药和那白色仙药,不都一一印证了他所描述的神奇效果吗? 在这方面,他商云良还是积累了相当不错的“信誉”的。 嘉靖最后一定会栽在“万一”这两个字上,不用商云良开口,他会自己攻略自己的。 再说了,我商某人也没要求你去哪个我指定好的地方。 你想去哪去哪儿,就算是去金水河里面逮王八我都没意见。 嘉靖这会儿让他先行回璇枢宫,无非是那疑心病又犯了,需要独自权衡利弊,或者再去諮询一下玉熙宫那帮专业人士的意见而已。 你隨便諮询,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 商云良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摸到道爷的脉了。 宫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著,迎面吹来的寒风冰冷刺骨,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不过商云良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他这会儿的心情好得很。 隨行的宦官惊讶的看著这位商真人,嘴里哼著他们完全陌生的调子。 就这么著,商云良一路保持著不错的心情,回到了属於他自己的璇枢宫。 他已经在盘算著提前为嘉靖的冬泳行为做准备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九成九的概率,嘉靖最后都不会选择在这个天寒地冻的鬼天气里下水挨冻。 但还是那句话——万一呢,对吧? 人嘛,总是要有点梦想的,否则跟一条咸鱼又有什么区別? 暖轿在璇枢宫的宫门口稳稳停下。 商云良弯腰走出轿厢,一眼就看到了正领著十来个太监宫女,规规矩矩侍立在宫门口迎候他的白尚宫。 显然,自己上轿子往回走的时候,就有人来璇枢宫通知了她。 “奴婢恭迎真人回宫。” 白芸薇带著十来个太监宫女给商云良行礼。 —— 商云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眾人起身,便迈步踏入了宫门。 虽说他本人不喜欢这种形式主义,但不可否认,这个帝国很多事情的顺利运转,就是建立在这种东西之上。 白芸薇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垂著脑袋。 “去准备晚膳吧。在乾清宫那边光顾著说话,没顾上吃东西。这大冷天的,给我弄点热乎的。” 商云良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女人吩咐道。 “哦————是,是!真人,奴婢这便去催他们准备。” 白芸薇似乎刚刚在走神,闻言愣了一下才连忙答应。 她见商云良没有后续的吩咐,便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子,转身快步向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如今璇枢宫的各类机构已经基本运转起来了。 商云良的小厨房里,灶上总会备著些半成品或者容易加热的食材,以免他这个主人突然想吃东西时等得太久。 商云良看著这女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思忖道:“昨晚的抉择试炼,对她而言应该是成功的。” “也就是说,她的身体素质和抗毒能力应该是有提升的。” “一会儿用膳的时候,再仔细看看她的气色如何,顺便问问她身体还有无其他异样感觉。” “如果恢復的差不多,明后天就可以让她试一试现阶段的各种药剂了。 “我得看看,这个抗毒————到底是个怎样的体现机制了。 他收回视线,走进了灯火通明的璇枢宫主殿。 现在还不是接著奏乐,接著舞的时候。 嘉靖作死的能力还是不容小视的。 这才几天,都敢拿著两种药剂混合起来,下面和上面一起快乐,谁知道他以后还会干出来什么事儿。 就说刚才。 以嘉靖的性格,可能会拖延一段时间,但他最终还是会顶不住对於求仙问道的渴望的。 杀人鯨药剂早晚都有用武之地。 而今晚,商云良也是有“任务”的。 嘉靖不是让自己再给他炼製一些初级燕子和初级纯白拉法德吗? 商云良很清楚,这璇枢宫里,像白芸薇这样的“眼线”还有不少,自己如果一回来除了吃喝就是倒头睡觉,表现得太过悠閒,那就显得太不把皇帝的话当回事了。 他睡不睡女人,嘉靖肯定懒得管。 但要是因为缺少了“纯白拉法德”而耽误了皇帝陛下“参悟阴阳大道”,或者因为缺了“燕子”药剂而让道长无法愉快地和脑子里幻想出的“神仙老爷爷”们“面基论道”———— 那多少还是有点麻烦的。 “我多少还是得有点服务意识啊。” 坐在软椅里,商云良看著雕樑画栋的厅堂,喃喃自语道。 乾清宫里。 送走了商云良之后,嘉靖皇帝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把自己歪在暖榻上,就著明亮的烛光,试图批阅几份奏章,以期平息內心那被商云良撩拨起来的躁动。 然而,皇帝几次三番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文字上,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別处。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更多的其实是不爽。 嘉靖当然惦记那把自己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仙药”了! 在他看来,这玩意儿甚至比能让他“羽化飞升”的“参天”仙药诱惑力还要大! 因为成仙得道,那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是一辈子才有可能摸到边的事情,虚无縹緲。 但自己的命,却只有一条! 身为皇帝,嘉靖虽然平时自我感觉良好,真龙天子嘛,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副肉身凡胎,跟寻常人並无本质区別—受了伤会流血,被人狠狠勒住脖子也会窒息憋死,在火场里不逃的话也是会被烧死。 然而现在,明明这仙药离自己是这么近,嘉靖却没办法得到。 这让皇帝非常难受。 这时,吕芳端著一碗刚刚熬好、还冒著丝丝热气的银耳莲子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刚把燉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劝陛下用些羹汤,便听到嘉靖有些烦闷的问话:“吕芳!朕来问你,你觉得方才商真人跟朕说的那番话————有几句真,几句假?” 老太监只得把刚刚熬好的银耳莲子羹放下,不动声色地问道:“主子问的是那些话?” 嘉靖朝他瞪眼:“你这老奴婢,明知故问!” 商云良看著摆在自己面前的银耳莲子羹,闻了闻扑鼻而来的甜香味道,非常满意。 今晚上回来,小厨房给他煮了一锅羊汤,里面搁著各种食材,再配上一张烙好的大饼,这一顿给商云良吃的热热乎乎。 说实话,这玩意儿有点像他上辈子吃的泡饃,西北那边很传统的吃法,在这京城倒是很少尝到。 虽然做出来的羊汤,腥膻味道还是有,但这时候便不要苛责那么多了。 等他心满意足地吃完,都准备离席去丹房局“上工”时,却没想到居然还有“餐后甜点”! 他看著跪坐在自己面前,正用一柄长柄银勺,小心地从燉盅里舀出羹汤,准备试温度的白芸薇,问道:“今日感觉如何?身体可都恢復过来了?” 这时候的主殿里,立在一边的侍女到还有一些,听到商真人这个问题,脸上虽然极力保持著恭谨,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互相瞟了瞟,流露出几分心照不宣的古怪神色。 她们都知道了昨晚她们的白尚宫留宿在主殿之內一夜未出,今早有人想去主殿伺候,还被商真人亲自挡在了门外,言白尚宫颇为疲惫,还在休息云云———— 这种话题在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中显然是最好的谈资。 虽然白尚宫本人早晨出来后並未说过什么,但大家都是信的。 如今听到商真人这么问,这些不到二十岁的侍女们每个人眼中都写满了果真如此的神色。 “奴婢无恙,劳真人掛心了。” 白芸薇手上的动作不停,平静地回应道。 商云良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眼,確实,跟今早那副三天不睡觉又起来跑了个马拉松的状態相比,此时的白芸薇看起来正常了不少。 她未施粉黛,因此这状態是真实的。 商云良摸著下巴。 嗯————这样来看,她的体力或者说体力恢復却是得到了强化。 现在实锤了,昨晚的实验没有失败。 “可惜啊————”商云良在心里嘆气。 “这璇枢先到底还不亚我的独立王国,眼线太多。否则直接拿个漏刻,让她跑上个一千米,记录一仆时间,这数据不就直观多了?” > 第149章 钓鱼 第149章 钓鱼 “真人在看什么?” 白芸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她將盛好的冰银耳莲子羹轻轻放在商云良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却发现他久久没有动作。 一抬头,发现商云良正皱著眉头,一动不动地盯著她,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这副表情,让白芸薇一下子就回忆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那深入骨髓的疼痛感,一时半会儿根本就忘不掉。 讲老实话,此刻的白芸薇,寧愿商云良是用一种充满欲望、恨不得立刻將她扑倒在榻上的眼神来看她,也绝不愿意再將昨晚那番非人的体验重演一遍。 她確实害怕了。 当时一心求死以保全家人是一回事,如今知道自己完全会错了意,正常情况下的她,又没有某些深宅大院里传说的那种见不得光的癖好,怎么会喜欢让那种极致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降临? 商云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应道:“无事。” 我其实是在琢磨你的体力极限和恢復能力到底提升了多少,但我怕我再详细问出来,明天这整个璇枢宫,是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会像是在看一个有特殊癖好的变態。 商云良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他伸手端过那碗温度晾得恰到好处的银耳羹,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了个乾净。 “还行,挺甜的。” 他咂咂嘴评价道,將空碗放回几上。 “今日这莲子羹怎么回事?一点味道都没有!” 嘉靖突然恼怒地將手中的甜白釉瓷碗狠狠摔在了地上! 精致的瓷碗瞬间碎裂,残片与尚且温热的羹汤泼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 吕芳赶忙跪倒在地,殿外候著的太监宫女们听到动静,更是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將头深深埋下。 皇帝发怒了,別管是因为什么,跪著肯定没错。 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他们屏息凝神,极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再次触及这位喜怒无常的至尊的霉头。 不过吕芳內心倒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惊慌,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问题根本不出在这碗冰银耳莲子羹上。 御膳房送来的东西,都是经过层层查验、口味標准的。 陛下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发泄內心的焦躁和不爽罢了。 若真是羹汤本身出了问题,这会儿早就该厉声命令他带著人直扑御膳房抓人查办了。 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跪了不知多久,吕芳才听到头顶传来皇帝依旧带著余怒、却缓和了不少的声音:“起来吧,都给朕起来吧,跪在那里做什么,看朕的笑话吗?” 知道这是陛下的气性暂时过去了,吕芳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慢吞吞地应了一句“奴婢不敢”。 隨即赶紧招呼殿外垂手侍立、战战兢兢的小太监们进来,手脚麻利地將地上的碎瓷和污渍收拾乾净。 嘉靖还是心烦意乱得很。 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实在不能立刻再去找商云良强硬討要。 毕竟,就连玉熙宫那帮“神仙”们,有时候態度都比商真人更强硬,但他们鼓捣出来的丹药效果却跟商真人的仙药完全没法比! 商真人现在是嘉靖认为唯一有机会让他真的触及仙道的人,绝不能轻易得罪、把关係搞僵。 嘉靖觉得,自己急需做点什么来排解一下心中这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和燥郁。 今天早晨的那三枚果子虽然好吃,但过於青涩,內里的韵味还是不足的,总是缺那么点味道。 嘉靖觉得,今晚的自己,需要尝一尝真正成熟果实的甜美滋味,才能抚平內心的躁动。 於是,他的目光转向了侍立一旁的吕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长夜漫漫,朕並无睡意。吕芳,你去差人告诉永和宫的王才人一声,朕稍后便去她那里。” 正在亲自检查地上是否还有遗漏碎瓷片的老太监吕芳,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没记错的话,早上皇帝不是还在这乾清宫里大展雄风了吗? 那三位承恩的宫女还是他亲自悄悄送到皇后那里,按宫规记录在案,等著给个最低等的名分养起来的。 陛下何时变得如此勇武了? 也许十年前才有这般表现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极其委婉、隱晦的语气提醒道:“主子————您今日龙体已然————辛·————是不是————稍作安歇,更为稳妥? 万事还需以龙体康健为要啊————” 这话虽然足够隱晦,但意思还是明摆著的。 嘉靖的麵皮顿时抽动了一下。 天下男人在被別人质疑这方面能力时,那反应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不悦道,语气变得冷硬:“多嘴!朕夜宿何处,何时就寢,何时轮到你一个奴婢来指手画脚了?!” :“去!把商真人今日留给朕的那两瓶仙药都给朕带上!一刻钟以后,摆驾永和宫!” 皇帝这话一出,轮到吕芳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 还来?! 陛下您到底是想干什么啊!真把那仙药当饭吃了?! 但他一抬头,看到了皇帝那在跳跃烛光映照下、写满了不耐与固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諫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知他主子的脾气,此刻再多说半个字,恐怕就不是摔个碗能了事的了。 商真人啊,您这仙药好像坏事了啊———— 吕芳忧心忡忡地想到。 在前呼后拥、明灯开道的皇家仪仗中,嘉靖皇帝朱厚熜再一次战意满满地踏上了前往后宫的御路,即將驾临他“忠诚”的永和宫。 今晚上,永和宫的王才人估计会有一番惊喜体验。 应该吧。 翌日一大早,商云良在璇枢宫主殿的床榻上醒来。 他昨晚去了一趟丹房局,煞有介事地让负责看守的宦官们將那座巨大的青铜药釜下的炉火点燃。 他商真人要开坛炼药了! —— 他就是要给外界传达这么一个信號。 说白了,这就是做给嘉靖皇帝看的——您看,您吩咐的事儿,我可一刻没耽误,回来就加班加点给您操办上了! 商云良给白芸薇交代了一个任务,让她关注一下在自己“炼(摸)药(鱼)”期间,璇枢宫內外都有哪些人显得不安分,试图靠近打探,或者行为有异。 他不是太担心这女人还不老实,自己监守自盗。 昨晚他还没感觉到,今天过了一天,等到他再见到白芸薇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能感应到这女人体內微不可察的那一点点魔力波动了。 似乎抉择试炼成功之后,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这个距离得非常近才行,远一点的话,感知就失败了。 不过让商云良用来“监视”白芸薇倒是绰绰有余了。 嘖,咱这別猎魔人没当成,先成了大明术士了。 此刻,他坐在丹房內,看著面前药釜中已经咕嘟咕嘟沸腾翻滚的热水,慢条斯理地摸出了一瓶“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 既然皇帝拿这玩意儿给他整活,商云良虽然明面上没法拒绝供给,但私下里动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手脚,降低一下药剂浓度,还是可以操作的。 我给你加点水稀释一下,道长你总不至於能有意见吧?我这可是为了你的龙体著想啊!避免过度操劳,用心良苦! 你这得夸我啊! 商云良毫无心理负担地想道。 他从翻滚的药釜中取了些开水,小心地与原本的“初级纯白拉法德”混合、 勾兑、摇匀————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这几瓶被精心“稀释”过的药剂,过两天他会作为“新一批炼製出的仙药”给嘉靖送去。 反正这东西的主要功效也不是光关注那方面,效果比之前差一些,他完全可以用“批次差异”、“水火调和略有不同”等理由来解释。 反正独此一家,爱要不要! 没过一会儿,商云良就把今晚他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他把弄好的药剂,一共两瓶,都收进了猎魔人药剂全书中,摆在外面的,全是他弄出来的假玩意儿,里面装得都是稍微有点顏色的水。 左右其他人又没见过真的仙药长啥样。 真要有哪个不开眼的谍子,还跟之前白芸薇一样的目的,混在璇枢宫里想偷————那就让他们偷这些“好东西”好了。 反正钓鱼执法嘛————管·用就行! 他可不会愚蠢地认为,经歷了白芸薇一事,这璇枢宫就彻底乾净了,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放鬆警惕。 若是以后事情进展顺利,他或许能成为大明国师,猎魔人药剂体系能得到官方认可乃至推广,或者坐在龙椅上的在任皇帝不再对他严格限制———— 那他自然就无所谓这些细枝末节了。 当然了,若能更进一步,他自己的实力和势力膨胀到足以无视龙椅上那位的態度———— 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只能说,他还要努力啊。 商云良望著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150章 你咋又来了? 第150章 你咋又来了? 商云良將两瓶精心稀释过的“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稳妥地收好,隨后熄灭了药釜底下跳跃的火焰。 商真人为陛下炼製仙药,此等核心机密之事,自然不容许有任何閒杂人等围观。 因此,从添加“药材”到“控制火候”,这一切事情只能由商云良亲力亲为。 总得让其他人觉得商云良很忙的样子。 实际上,西苑玉熙宫那边的道士们也是这么做的,虽然他们身边跟著伺候、 学习的道童一大堆,但这种真正的“核心科技”是绝不会外传的。 他將那些用来鱼目混珠的假药瓶隨意留在了旁边的石台上,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便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几名被指派来伺候他“炼丹”的太监和宫女正垂手恭立,隨时等候吩咐。 见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前,神態恭敬中带著敬畏。 商云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仙药已然炼成,但药性尚未完全融合,需置於静室之中,吸收天地精华,蕴养灵韵。没有本真人的亲口吩咐,你等绝不可擅自踏入静室半步!若有违令者,立即逐出璇枢宫,绝不宽待!” 这些太监和宫女们倒是很配合,齐刷刷的应道:“是,谨遵真人法旨!” 虽说商云良跟道门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但他自己没解释,嘉靖也没办法找到一个新的体系给他安在脑门上。 於是,在这京城上下绝大多数人眼中,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商真人”,自然又被归入了某位隱世不出、道法精深的道门高士行列。 不少好奇之人还曾煞有介事地去查过各大道派的名录谱系,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而道门內部,对於突然空降这么一位地位尊崇的“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同样感到十分茫然。 当然了,查不到也就查不到了,不会有人傻到因为这事儿去跟皇帝抬槓。 商云良甩著袖子离开了丹房局。 他这一趟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不行,不能再熬夜了————”商云良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再这样下去,嘉靖有没有事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肝恐怕要先扛不住了。 他回到了主殿,打算歇息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白芸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见到商云良微微頷首,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和昨晚一样,她手中依旧捧著那个装满洗漱用具的紫檀木托盘。 “真人,奴婢伺候您梳洗安寢。”她声音平稳地说道,同时朝著商云良极快地、不易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哦,这是来跟我匯报来了。 商云良心里瞭然。 不过,这一次的梳洗过程,可没有再上演什么“孤男寡女、屏退左右”的戏码。 白芸薇指挥著几名宫女,打水的打水,拧毛巾的拧毛巾,伺候得周到细致。 你还別说,你还真別说! 被一群年轻宫女围著,有人给你仔细擦脸净手,还有人端来温度適宜的热水给你泡脚按摩————这种感觉確实相当不错。 比商云良前世二三百块钱在洗脚城得到的服务体验要强上不少,至少这些宫女一个个都尽心竭力,战战兢兢,没一个敢有丝毫敷衍。 態度是端正的! 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当,白芸薇指挥著宫女们將用过的器具整理好端出去,自己却独自留了下来。 商云良和她都清晰地听到几声极力压抑的、带著暖昧意味的窃笑,余光也瞥见了那些宫女们离去时互相交换的、充满深意的眼神。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合上。 白芸薇先是走到门边,侧耳仔细倾听了一会儿,確认外面確实无人窥听后,这才返身来到商云良面前的蒲团上,整理了一下裙摆,姿態端正地跪坐好。 “回稟真人,”她压低了声音,开始匯报,“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在您进入丹房局炼药期间,多加留意宫苑各处的动静————”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確如真人所料,奴婢暗中观察了一阵,直至真人您出来,期间发现真有那么几个行跡可疑、不太规矩的身影在丹房局附近徘徊窥探。” “奴婢並没有上前阻止,只是將他们都记录了下来了。” 这是商云良对她的要求,先不要打草惊蛇。 商云良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丹房局附近灯光晦暗,隔著那么远的距离,你都能认清楚那些人是谁?” 白芸薇垂著头,声音低低的回答:“奴婢身为真人的尚宫,做好这些事是奴婢的本分。” “不过那几个人没有靠的太近,都是宫里各局的人,他们若要靠近,就太明显了,门口值守的人会发现的。” 商云良斜睨了她一眼,调侃道:“呵,这些人倒还算心里有数,知道即便是要替他们背后的主子办事,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不能太著急。要我看啊,这整个璇枢宫里,就属你白尚宫的胆子最大,这才几天就敢直接动手。” 白芸薇低著头,不吭声了。 这个话题不宜多聊,商云良便扯开了话题:“我在丹房局的桌案上留了几瓶仙药————” 白芸薇一听这话,豁然抬起头,声音焦急道:“真人怎可如此?万一陛下的仙药有失,该如何是好?” 商云良摆了摆手,安抚道:“假的,我自然不可能这么疏忽大意。” “我跟你说这些,是要你今晚再辛苦一趟,给我死死盯住丹房局那边,留意是否真有人胆大包天,敢深夜闯进去。” “暗中观察,伺机窥探的,你给我把名字记下来,若是敢直接闯进去,等他们拿著东西出来,人赃俱获。” “听明白了吗?” 白芸薇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於商云良这番布置並无任何异议。 在这深宫之中浸淫多年,能混到六品女官的位置,她自然不是一张什么都不懂的白纸。 以往东西六宫各主位娘娘之间明爭暗斗,这种互相安插眼线、偷摸打探消息的事情简直司空见惯。 甚至有些宫女太监本身就是“身兼数职”的多面谍子,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办事。 挣银子嘛————不寒! 虽然如此,但那些妃嬪多少还顾及一下皇后和陛下的脸面,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 然而,她要伺候的这位商真人可没有这个顾虑。 东西六宫的女人们,哪个不知道陛下如今对於修道成仙的执念有多深? 她们只是没这个资源去寻找各路神仙来为她们办事。 唯一能做的,估计只有在皇帝来的时候穿上道袍,扮演道姑来给皇帝玩点的。 而这位商真人可是有真本事,能炼製陛下求仙问道所用的仙药的。 他要不满意,后宫可能除了皇后以及几个贵妃之外,剩下的在他面前连根毛都算不上。 “是,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定不负真人所託。” 她低声应道,隨即起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树欲静而风不止。商云良本想好好睡个懒觉,奈何总有人不让他安生。 因为吕芳这老太监又来找他了。 “吕公公,何事啊?”商云良揉著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看著一大早就杵在自己面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相当无语,“你这昨天才来找过我一次,总不能这一大早的,陛下他又在乾清宫里————” 能不能让人————消停点? —— 吕芳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尷尬的笑容,试探著问道:“真人————您昨夜辛劳,可是————已然为陛下將那“参天”仙药和那————那白色的仙药,都炼製好了?” 商云良瞅了这老太监一眼,眉毛扬起,心里暗道: 咋的?这是连装都不打算装一下了?我昨晚才炼好,你今早一开门就知道了?这不明摆著告诉我,我这璇枢宫里外都是你们的眼线,时刻被监视著吗? 虽然我也知道就是了。 商云良先是点了点头,在看到吕芳脸上立刻露出愁苦之色后,又摇了摇头:“炼製是炼製好了,但仙药非凡物,刚炼成时药性躁烈,还需放在丹房局的静室之中,藉助地脉阴气调和一段时日,方能圆融通达,供陛下使用。” 他反问道:“怎么?陛下那边急著等用吗?” 一听这话,吕芳顿时变了脸色,把手摇成了大风车。 “別!別!陛下没催!陛下没说!是————是咱家自己,私下里过来找您的。 “” 老太监紧张地左右看了看,一副生怕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內容的模样。 商云良知道他的意思,心说你们一个二个这没事屏退左右的毛病都是跟谁学的? 他对侍立在殿內的几名宫女挥了挥手:“这里无需伺候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等到殿內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吕芳才凑近几步,將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著恳求之色说道:“商真人————咱家求求您————您能不能————想办法暂缓几日,再给陛下呈上那仙药?” > 第151章 不能死的理由 第151章 不能死的理由 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作为嘉靖最信赖的“內相”、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却悄悄来到我这璇枢宫,告诉我不要再听从嘉靖的命令? 这到底是要干哈呀? 我特么怎么隱隱闻到一股阴谋的味道? 商云良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袍的袖口。 晨光透过雕窗欞照进来,却驱不散这宫殿內的凝滯气氛。 他没想清楚吕芳这么做的原因,这老傢伙不是一直对自己给嘉靖送药是赞成態度吗? 今儿这是唱的哪一出? 怕不是要搞什么大事吧? 臥槽,別带上我啊! 商云良瞪著眼睛,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刚刚起床的慵懒睡意顷刻间消散无踪。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你可別想忽悠我嗷,实在不行我就捂著耳朵全当没听见。 等我以后把嘉靖搞定,舒舒服服当我的大明国师,可没打算现在就掺和进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中啊。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上门了,在没彻底说清楚之前,商云良也不好直接赶人。 他只能硬著头皮,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试探:“吕公公,你这话可真是让我为难了。我岂能违背圣意?还请你明示,这究竟是为何?” 吕芳的脸色很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似乎要说出的话非常难以启齿,嘴唇囁嚅了几下,又抿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嘆息一声,说道:“商真人啊——您是不知。昨晚,陛下点了永和宫的王才人侍寢,咱家劝了又劝,说是龙体为重,可陛下根本听不进去——咱家没办法,只能跟著陛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还是用了您给的那种白色的仙药————还配合著参天仙药一同服下了。” “今天这一大早,內阁就递上来宣大总督翟鹏的报功摺子,这是急事,也是好事,咱家去叫了半晌,陛下却都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 “商真人啊,咱家知道您献上这两种仙药,本意绝不是为了用在这一道上。 您是一片忠心,希望陛下早日修炼有成。”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般,陛下他————使用这两种仙药,相较於之前体验非常,根本没有任何节制,也没有顾及龙体的意思。” “咱家就是在担心啊,”吕芳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听得出来沉重,“你说陛下他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商云良心说得亏这年头没有录音笔,这地方就咱俩人,否则但凡我有坏心思,给你留下证据,就这最后一句话,都得让你吕芳吃不了兜著走。 他当然听明白了吕芳的意思。 这老太监是在担心嘉靖最近压制不住欲望,在药力作用下“炮火连天”,龙体受不了,或者直接得了马上风,出意外暴毙。 毕竟这史书上因为这种事原地掛掉的君王也不是一两个。 就算没事,腰子报废了也是很麻烦的! 商云良沉吟了片刻,指节轻轻敲打著紫檀木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他觉得吕芳的担心不无道理。 说句他的心里话,现在的嘉靖皇帝能死吗? 无论是从商云良个人的利益考量,还是对整个大明帝国而言,嘉靖此刻去阎王爷那里报到都是绝对不划算的。 现在的太子朱载那小子才只有六七岁,说白了就是个奶娃娃。让他当皇帝,就等於是搁在台上的傀儡,任人摆布。 难道让方皇后出来垂帘听政?对不起,我大明一朝,为防止外戚干政,皇后都是从平民或者低级官员家中遴选,根本不存在根深蒂固的后党势力。 你让方皇后出来有什么用?她镇不住场面。 皇后支楞不起来,朱载壑这小子忽略不计,严嵩现在立足未稳,夏言在一旁虎视眈眈,勛贵集团又是那么个鸟样———— 嘉靖要是现在掛了,底下这帮人非得打出狗脑子来不可,朝局立刻大乱。 再说他商云良自己,在嘉靖皇帝那里取得信任和话语权还需要时间,他得一步步来。 现在这个阶段,嘉靖要真是出了事儿,九成九他都得和玉熙宫里那帮装神弄鬼的“神仙”方士们一起背锅,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嘉靖现在还真的死不得。 商云良在心里感慨一声:“要是老子现在能量產绝对听话的猎魔人军团,还有能被我独自————不,哪怕是方皇后或者太子也能参与的完整药剂產线,我再真成了朝野上下都认可的大明国师,根基稳固————” “要是嘉靖真出了事儿,半死不活的情况下,老子可能都会推他一把,助他彻底羽化飞升了。” 可惜啊可惜,现在时机远未成熟,羽翼未丰,嘉靖这棵老歪脖子树还不能倒。 收回飘远的思绪,商云良看向了忧心忡忡的吕芳,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吕公公的担忧,我明白了。您倒是可以暂时放宽心,这新一批的仙药本身就需要在我这丹房里静置一些时日,汲取天地精华,陛下来问我,我也是这般回稟,能拖上一阵。” “但我能挡住一次,两次,第三次陛下要问,这仙药我还得往上交。” “倒是吕公公你得想想办法,让陛下节制一些才是,或者找到一个能说服陛下的人。” 吕芳当然知道,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无奈说道:“陛下生母,慈孝献皇后嘉靖十七年的时候离开了陛下,除了这位,能真正制住陛下的人就没有了。” “更何况是这等闺帷之事——咱家也没办法拿到前朝去说,陛下最是忌讳前朝诸公干涉他的家事。” 毕竟,这很容易让唤醒嘉靖大礼议时期的记忆。 要是真让那个时候的嘉靖重现上號————呵呵,那就都等著完蛋吧。 商云良闻言,也只能无奈地摊开手,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那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前面刚答应陛下炼製仙药,这后面就因为陛下临幸后宫妃嬪我就不给他吧?” 吕芳心里也清楚,他今天来就是琢磨著让商云良这里先別把仙药呈交上去,能拖几天是几天。 他想办法让皇帝收敛收敛,真要是在床榻上出了事,那才是丟人丟大了。 “唉,看来也只能先这样了。”吕芳重重地点了下头,“这些烦忧之事,暂且就让咱家来想办法周旋吧。仙药的事,便只能拜託商真人您了!务必————缓一缓。” 老太监朝著商云良郑重地行了一礼。 隨后,他不再多言,转过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璇枢宫,那枣红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商云良並没有像吕芳那么著急,毕竟这不是他现在能管的,著急也没用。 他在按部就班地做他该做的事。 比如,找白尚宫来问问昨晚璇枢宫里的具体情况,顺便————找她测试一下那半吊子的“抉择试炼”效果如何,看看能不能再有所进展。 —— 不过,当白芸薇来见商云良的时候,却给他带来了一条意外的消息。 她跪在商云良面前,这次没有激动,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感觉,难得的恢復了她那张似乎天生的扑克脸:“真人,娘娘那边传来消息,想让我从您这里——想办法探听出,您进献给陛下的仙药,究竟有何神异之处?为何陛下近日————” 这女人说著,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了商云良一下,又迅速低下:“真人饶过奴婢一命,奴婢记得真人的大恩。若此事关乎重大,不便外泄,那奴婢——便回稟娘娘,推说实在探查不到,一无所知便是。” 商云良盯著这张缺乏表情的脸蛋。 呵呵,说得倒是乖巧懂事,不就是希望商云良別让她给个错误的答覆送过去嘛。 不过也无所谓,商云良也压根就没打算给这女人说。 “这不是你现在该关注的事情,皇后那边,就说你从我这里套不出来就是。” 再不理会这女人,商云良心中思忖:“看起来皇后一定也注意到了嘉靖的反常了,这就好比一块田地都乾旱结块了,耕田的牛原本压根不搭理,整天就知道吃草睡觉,结果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天之內吭哧吭哧干了之前好几天的活,这变化太过明显,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再看看吧,皇后也是个聪明人,以后说不得还得借用一下她的力量。” “嘉靖再这么折腾下去,如果吕芳和其他人都劝不住的话————那我也得提前做两手准备了。” > 第152章 再次测试 第152章 再次测试 方皇后这个女人,商云良一直没看懂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要说她无欲无求吧,自从商云良来到这嘉靖年间之后,几乎所有的大事你都能看到她的影子。 但你要说她真的做了什么,那也没人能抓到把柄。 商云良曾一度好奇,私下里寻了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过太子朱载壑那小子,问他与皇后娘娘的关係究竟如何。 而得到的回答却是,皇后娘娘待他极好,时常有事没事就会遣人將他接入坤寧宫玩耍,赏赐些精巧的玩意儿,询问课业,关怀饮食起居。 更耐人寻味的是,太子本人对此並无牴触;嘉靖心知肚明也没表示任何意见;甚至连太子的生母,那位相当低调的王寧嬪,对此也毫无异议,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总而言之,是个很复杂也很手腕的女人。 记忆里,她会死在四年后那场诡异而惨烈的坤寧宫大火里,而彼时的嘉靖,会冷眼旁观,甚至阻止宫人全力营救她。 也不知道如今的方皇后,会不会走上一模一样的道路。 商云良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都甩出了脑海。 现在想这些还有点早,四年之后的事情,估计早就面部全非了。 在他对面,白芸薇依旧保持著標准的跪坐姿势,臻首低垂,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她期间悄悄抬起眼,偷瞧了商云良好几次,发现这位真人一直沉默不语,目光不知投向何处,显然正沉浸在思虑之中。 殿內静得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她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这才试探著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真人,若暂无吩咐————那奴婢先告退?” 商云良被她的声音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他抬眼看了看她,摆了摆手:“不急,先留下,等下还有些事需要你来做。” 白芸薇轻轻点了点头,不吭声了。 这女人的身体基本上已经恢復过来,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商云良觉得,再拖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迫切地想知道,这经过“抉择试炼”初步洗礼之后的人体,对於他现有的这些药剂会產生何种不同於寻常的反应。 是效果会得到增强?吸收更快?耐受性更高?还是会產生某种意想不到的异变? 这都得实验了才知道。 商云良倒也不害怕给这女人折腾死,真出了问题,一瓶白蜂蜜他隨时备著。 灌下去应该就能救回来。 他把白芸薇搁在外室,自己走进里间,开始琢磨今天的实验该怎么进行。 “正常情况下,一个严谨的实验,我应该再找一个人过来,设立一个空白对照组,进行对比观察。” “但现在肯定是行不通的。” “好在这些药剂什么毛病我都心里清楚。” 商云良看著被他摆在桌案上的六瓶药剂,指尖依次点过,沉吟道:“初级海克娜还是先算了,这玩意儿容易让人没脑子。” “我要是现在给她灌下这玩意儿,天知道在脑子不太聪明的情况下,这女人会於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別折腾半关,没得到实验数据,反把我这璇枢宫给拆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那么这次实验,”他的目光在剩下的几瓶药剂上游移,“就在杀人鯨”、燕子”、以及纯白拉法德”,还有马里波森林”这四个里面选一个?” “嗯————”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今天时间还算充裕,那就————把这四种药剂的基础反应都过一遍吧,看看她的变化。” 打定主意,商云良先挑出来了一瓶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 这东西的作用是短时间內大量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压榨身体潜能。 说白了,就是临时开无双用的。 但副作用也很明显,那就是在时间结束之后,两个腰子会疼到使用者觉得自己腰断了。 商云良自己就曾出於科研精神亲身体验过一次,那深入骨髓的酸爽滋味,直接让他当时是扶著墙根一步步挪著走的,每一步都牵扯著后腰难以言喻的痛楚。 最后还是用了一瓶白蜂蜜作弊才恢復正常。 不过这一次,他经过权衡,还是决定先挑选这个药剂给白芸薇使用。 因为嘉靖也不知道这东西,就算是传出来,白芸薇从商云良这里扶墙而走出,在这宫廷之中,也只会传成另外一番意思。 嘉靖就算偶然听闻,大概率也只会一笑置之,不会多加在意,反而可能觉得他这位商真人跟他一样,果然龙精虎猛。 至於以后———— 嘉靖还是先担心担心他自己那两个正在被酒色过度透支的腰子吧。 採用和上次类似的方法,商云良將一份足量的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小心翼翼地倒入了一个素雅的长颈瓷瓶之中。 这细颈瓶的设计比上次那个阔口茶杯好用多了,瓶身细长,瓶口窄小。 白芸薇除非刻意將其中的液体倾倒在地,否则哪怕喝进嘴里,她也根本看不清楚內里药液究竟是何等色泽与质地。 等到都收拾好,商云良把另外的五瓶药剂收回去,確保万无一失后,这才清了清嗓子,朝著门外喊了一声:“白尚宫,进来吧。” 守在外间的白芸薇听到商云良的召唤,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仔细地整了整自己宫装的裙摆和袖口,这才迈著步子,朝著內室走去。 说实话,在之前的很多次,商云良叫她进入內室的时候,她內心深处都曾不由自主地预想过,自己或许会在那铺著锦缎的榻上,与这位身份特殊、权势日隆的男人度过一个难以言说的夜晚。 她来之前便做好了这个准备。 刚刚被调到璇枢宫的时候,她原本以为自己將要服侍的,会是一个枯瘦乾瘪、身著道袍、散发著丹砂气息的老道士。 却万万没想到,实际相见,映入眼帘的竟是这么一位面容俊朗、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商真人”。 白芸薇不得不承认,哪怕纯粹以一个女性的审美角度去看,她从商真人这张稜角分明的脸上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剑眉星目,若真要说有什么不足,大概只有一点: 他的鬍鬚不算浓密茂盛,只有上唇处留著一点修剪得极其整齐的短须,下巴和两腮则颳得乾乾净净,泛著微微的青色。 但这只是个小问题,根本不影响这位商真人整体的气度。 可惜的是,白芸薇在他看自己的眼里,总是能读出几分戒备的味道。 如今再次被他叫进这內室,白芸薇的心境反而坦然了不少。 左右她的一些心思都是镜水月,那便无需再考虑什么了。 商云良看到白芸薇进来,在那张天生的扑克脸上扫视一眼,便指了指桌案上摆著个长颈瓷瓶,说道:“来,白尚宫,把这里面的东西喝了。” 白芸薇的目光触及那似曾相识的细颈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神也隨之有些恍惚,脸色几乎是立刻便微微发白。 商云良就知道这是勾起了这女人的痛苦回忆了。 似乎是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她连续做了好几次深呼吸,高耸的胸脯隨之明显地上下起伏,努力平復著骤然加快的心跳。 她抬起眼,看著商云良,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挪动脚步走了过来,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握紧了那冰凉细腻的瓷瓶。 商云良冲她点了点头,安抚了一句:“放心,只喝这一瓶。不会再有那个晚上的感觉。你只需要放轻鬆,仔细体会,然后告诉我你喝完之后的详细体验便是。” 但看白芸薇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这话显然没有什么安慰效果。 他倒是有些庆幸,眼前这女人並非那种遇事只会爱哭哭啼啼、惊慌失措的性子。 虽然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那白皙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的细微青筋,但她硬是咬著牙没吭一声,猛地扬起雪白的脖子,將这一瓶满剂量的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给一口气灌了下去。 动作乾脆利落,甚至带著点狠劲。 很坚强,一直如此。 商云良默默评价道。 上一次试炼的时候,哪怕到了最后关头,意识濒临崩溃,这女人都奇蹟般地控制住了自己的下半身,没让自己露出什么丑態来。 估计,跟她小时候的经歷有关吧。 假设她那时候讲的话是真的。 “坐下吧,”商云良指了指旁边一个铺著软垫的绣墩,“估计產生效果还需要一段时间,没必要一直站著乾等。” 白芸薇道了声谢,沉默了一阵,轻声问道:“是一刻钟——对吗?” 商云良眯了眯眼,这女人倒是观察敏锐,上一次慌乱成那个样子还有心思计时。 不过他也没否认,点点头,证实了她的想法:“是,大概如此,你做好准备便是。” 药剂会导致肾上腺素短时间內大量分泌,会使得使用者心跳加速,血管收缩,呼吸急促,並且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而腰疼,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对视著,一刻钟的时间悄然而过。 看到白芸薇开始渐渐变化的脸色,商云良就知道,反应,来了。 > 第153章 越强越弱 第153章 越强越弱 白芸薇那张仿佛万年不变的扑克脸,此刻终於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难以自控的表情变化。 素白细腻的脸蛋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如同染上了最好的胭脂。 不过这並非因为她此刻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旖施念头,纯粹是药剂作用下,肾上腺素开始飆升,导致她的心臟搏动骤然加快,血液奔涌上脸。 “真人————” 白芸薇微微喘息著,抬起眼睛,望向桌案后冷静观察的商云良,开口低低唤了一句。 她原本以为又会是那般撕心裂肺的剧痛。 然而,当她怀著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煎熬般度过这漫长如年的一刻钟后,真正汹涌著漫上身体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她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无法抑制地激动和兴奋了起来,一股莫名的感觉在四肢百骸间流窜,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又快又重。 白芸薇自然无法理解什么是肾上腺素,更不可能明白这其中复杂的生理原理。 她只是凭藉本能,努力描述著自己的感受:“奴婢————感觉,心跳得很快,非常快————还有点喘不过气,胸口发紧————” 商云良能清晰地听到白芸薇那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上次抉择试炼的时候,这些药剂本来的效果在魔力的衝突中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痛。 “无事,你不用紧张,这是喝下后的正常反应,性命无忧,不会伤及根本。” 商云良给白芸薇倒了杯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耐心等一会儿就好,过一段时间,这种强烈的效果便会逐渐减弱、消退。” 商云良仔细观察著白芸薇,心道:“看起来,完成抉择试炼之后,药剂对於白芸薇的基础效果似乎並没有减弱,药力发挥得很充分。” “但似乎也並没有表现出非常明显的增强效应————或者说只强了一点点,至少初级马里波森林是这样。” “她对魔力应该也產生了微弱的敏感性————等初级马里波森林的药效完全过去,再拿初级燕子实验一下,或许能得出更准確的结论,也好跟嘉靖那边的反应做个对比。” 抉择试炼在身体素质这方面,应该是强化了她的身体恢復能力。 昨晚上这女人被他派出去加了一晚上班,今天过来,只是浅浅的打了几个哈欠。 白芸薇仍旧在急促地呼吸,素手捏紧了裙摆,她踌躇了半天,一双眼睛看著商云良,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如同耳语:“真人————奴婢、奴婢尝得出来,您刚刚给奴婢喝的这个————那天晚上,似乎也喝过类似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才继续问道:“真人能否————能否告诉奴婢,这究竟——是什么?奴婢喝了之后,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商云良知道她肯定想问,想了想,以防这女人胡思乱想自己脑补,他淡淡地回答:“还记得那天晚上我给你说的话吗?” “我要你记住那时你所承受的痛苦。” “你现在所遭遇的一切,所体验的所有感觉,无论好坏,都只是一场必要实验的步骤和过程。” “说不得,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可以凭藉你自己的力量,亲自去把你那父亲和幼弟,从泥潭里带出来。” 白芸薇沉默了。 但那微微收缩的瞳孔,攥的发白的手掌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昭示著她心里的起伏波涛。 过了好一会几,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她自己也不知道含著什么情绪的声音,幽幽地说道:“看来————奴婢那天晚上,在真人面前,真的是什么都————说了啊。” 商云良没回答她这句话,这女人在入宫之前的身份有点意思,跟江南那边居然还有些攀扯。 不过,那都是陈年旧帐了,商云良现在没这个能力,也暂时缺乏足够的兴趣去深入探究。 他知道,在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作用下,人的情绪本就很容易被放大,变得衝动和感性。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白芸薇自己消化,平復激盪的心绪。 过了很久,也许是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的效力慢慢消退,这女人终於是调整过来。 她朝著商云良叩拜行礼,那独有的、带著些许沙哑的烟嗓中,透著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郑重:“若真有那么一日,白芸薇无以为报,此身任凭真人驱使,直到白芸薇死的那一天。” 商云良已经懒得跟她重复你的身体本就是属於我的这种话。 这女人是嘉靖赐给他的,但这和她自己从心里认为自己属於他那是两回事。 就这么著吧,老打击她也没意思,顺其自然或许更好。 “起来吧,不用跪著。” 商云良刚说一句,白芸薇却突然低呼一声,眉头瞬间蹙起,一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接伸到背后,按在了自己的后腰上。 一瞅她这个动作,商云良就知道,这是初级马里波森林药剂的副作用上线了。 “真人————奴婢、奴婢的后腰突然有些酸胀,有些————微疼,酸酸麻麻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白芸薇也不是个傻子,已经逐渐明白,这位商真人,恐怕对自己喝下去的每一种东西会產生的效果,都有一个大致的事先预估。 商云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疑问,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白芸薇此刻使用的措辞“酸胀”、“微疼”,而不是他亲身体验过的那种断了腰的感觉。 他走过去,在这女人的身后站定,伸手绕过她的双臂,把她从地上托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指,精准地按在了白芸薇刚刚用手捂著的后腰位置,轻轻按压了一下,感受著肌肉的紧张程度,同时问道:“你这里是酸胀?不是疼痛?我的意思是,那种疼到影响行动的程度?” 白芸薇的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而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住商云良的胳膊,但她生生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去体会腰间的感觉,然后肯定地回答了商云良的问题:“不,回真人,没有那么厉害,甚至——严格来说都不算是疼,就是一种很沉、很胀的感觉,像是干了很久的重活后的那种酸乏。” 商云良追问道,手指又稍微加了一点力:“你確定么?仔细感受。” 白芸薇点了点头:“奴婢確定!” 副作用的表现减轻了啊?商云良心中立刻得出初步结论。 不,这或许不应该简单地称之为减轻了,更准確的描述,应该是她本身的身体对於这类药剂带来的负面感受的抵抗能力和耐受閾值增强了! 这就是抗毒性增强所带来的直接效果体现吗? 理论上来说,如果这种程度的副作用她能轻鬆承受,仅仅表现为腰酸————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尝试给她使用效果更强、但副作用也更猛烈的药剂? 商云良说不得可以放开魔力输出,搞出点强效版? 不对呀,那这么说,中级马里波森林药剂是什么效果啊? 这个问题只能在之后的猎魔人药剂全书里面找答案了。 “那也得我先顺利完成一次初级青草试炼,真正製造出一个稳定的猎魔人样本出来,才有可能解锁中级药剂的配方和知识————” “唉,任重而道远啊————” 商云良在心里嘆息一声。 在后续的一段时间里,商云良让白芸薇做了各种动作,摆出各种姿势,仔细观察她的反应和表情。 最终他確定,这女人確实没跟自己演戏,她是真的不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最多就是停留在腰肌酸软的范畴。 而这相比於原版那快要废了腰子的状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行了,停下吧,不用再做了。” 商云良出声制止了白芸薇,摆了摆手。 “去洗洗自己,辛苦白尚宫,用完午膳就休息吧。” 他注意到,早上这一番折腾,这女人早已出了一身细汗,里衣恐怕都湿透了,额前的髮丝也湿漉漉地贴在她光洁的脑门上。 “奴婢遵命。奴婢先去梳洗,稍后————再过来伺候真人用膳。” 白芸薇答应一声,一只手仍下意识地轻轻捂著后腰,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迈著步子,一步步慢慢地朝著殿外走去。 商云良看著她的背影,摸著下巴,思索著:“副作用在她的身上被削弱,而她只是经歷了半吊子抉择试炼。” “那如果是完整经歷过抉择试炼,岂不是能基本抵抗住副作用?” “妈耶!要真是这样,那初级海克娜那种把副作用当正面buff的,岂不是直接没了?” “而且,万一嘉靖后面自己作死,自己开启了抉择试炼,他通过之后,那我还怎么折腾他?” 商云良一拍大腿! “这不是史诗级削弱吗?”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 非常经典的越强越弱是吧? 別真这么玩啊! > 第154章 敌在玉熙宫? 第154章 敌在玉熙宫? 待到下午,商云良再拿了一瓶纯白拉法德药剂对白芸薇进行了测试。 而实际结果,显然不出商云良所料: 白芸薇確实感觉到了燥热,但在商云良冷静的注视下,她表现出了极强的自控力—一仅仅是有几次下意识地想要將微凉的手掌搁在微微敞开的领口处,但动作都只进行到一半便猛地惊醒般硬生生止住了。 相比於嘉靖那喝了纯白拉法德后就管不住自己、亟需宣泄的熊样,白芸薇此刻表现出的克制与理性,无疑是相当不错。 到了这里,剩下的几种药剂就没有必要再测试了。 初级抉择试炼带来的基础效果已经非常清晰明了地展现在商云良眼前: 白芸薇现在面对这些链金药剂,能够在完美保留药剂原本正面效用的情况下,凭藉显著增强的身体耐受性,豁免掉大约六七成的副作用效果! 这就对了! 如果没有这种至关重要的基础性抗毒提升,那后续要是进行真正凶险无比的“青草试炼”,將那由“母亲之泪”、“野黑麦汁”和“茅草汁液”等多种凶猛成分组成的“青草煎药”直接注入试炼者的血管中,岂不是来一个死一个? 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生存下来的机会! 这都还没谈后面那些正牌的,毒性一个比一个酷烈的猎魔人战斗药剂呢! 光是“青草试炼”这一步,如果身体基础跟不上,没有前期的抗性铺垫,那后面的所有计划都是纯属瞎扯淡! “不过,抉择试炼过程中的魔力衝突问题,依旧是个巨大的隱患。” 商云良的兴奋很快被冷静的思考取代,“我必须尝试在下次进行试炼时,从一开始就引导那股狂暴的魔力,而不是任由其猛烈衝突。否则,按照现在这种半吊子状態,完整的抉择试炼成功率恐怕极低,应该没几个人能硬抗过去。” 猎魔人试炼中,本身就需要术士全程参与,而商云良现在,就在主动向这个角色靠近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嘉靖近日来异常龙精虎猛、连续召幸嬪妃的消息,还是无可避免地传到了宫外。 儘管吕芳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已经拼了老命地在捂盖子,动用了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严厉弹压,但这等宫闈秘闻依旧如同滴入水面的油,迅速扩散开来,仅仅两三天时间便传遍了京城大小官场。 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宫中的那些眼线们一个个突然集体发力之外,那就只剩下一个更为可能的解释一是有有人在故意地、有组织地往外散播消息,推波助澜! 而正巧,当商云良又一次见到吕芳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里面的內情。 还是同样的地方,商云良看著坐在自己对面,连客套都省了、正端起茶杯大口灌著茶水的吕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这人怎么一天到晚往我璇枢宫这里跑?陛下那里不问你去了哪里吗?” 老太监此刻根本没心思接这个话茬,他一口气把杯中那点凉透的茶水喝乾,长长地出了一口胸中的鬱结之气。 他將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一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著商云良,直接就道明了他今天的来意,声音沙哑而急促:“商真人!咱家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是想告诉您,陛下近些日子如此这般————不知节制,確非陛下之本心啊!” 吕芳上来先替嘉靖甩锅,然后语气带著愤懣地说道:“昨天陛下偶然间跟我谈起此事,说这所谓“阴阳大道於修行有益”之说,乃是玉熙宫的那几位神仙所授的秘法!” “此事我事先並不知情,等到后面我询问其他人,这才知晓陛下趁我去外朝传旨的时候,摆驾去了一趟玉熙宫,应该就是在那时被他们给————蛊惑了!” 吕芳把最后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作为內相,处事圆滑,除了皇帝明確表態之外,他一般很少在背后使用这般带有极度明显个人倾向和贬斥意味的词汇。 而这一次,显然,玉熙宫的某位或者某些人,把这位大宦官给激怒了。 商云良闻言先是有些愣神,因为他这璇枢宫也在西苑,与玉熙宫相距並不算太遥远,但他压根就没听说嘉靖最近来过西苑啊? 难道皇帝这次搞的还是低调的“白龙鱼服”、微服私访不成? 怎么?这是专门躲著我? 不过这种细节並不是当下的重点,因为商云良从吕芳的话里已经听出来了弦外之音。 玉熙宫的人,这是借著这件事儿,明自张胆地跟自己打擂台啊! “您这位商真人,虽然是陛下封的“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但我和陛下都知道您並非道门体系,陶神仙他们想知道更不难。” “这段日子,陛下常常召见您,而几乎不召见玉熙宫之人,这便是缘由了! “” 商云良没问什么“陛下是否知晓玉熙宫之人故意如此”之类的蠢话。 因为以嘉靖那精熟无比的帝王心术和多疑性格,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事儿背后的弯弯绕绕? 道长只不过是巧妙地借著这些人的说辞,给自己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下,把他心中明知可能有些不妥、但又难以抗拒的事情,包装成“於修行有益”的合理行为,至少是用来说服他自己心安理得。 商云良能说这是无妄之灾吗? 显然是不能的,他的到来等於是从根子上砸了这帮人的饭碗,动摇了他们在皇帝心中“独家神仙”的地位。 他们能跟自己和睦相处才是咄咄怪事。 而且这帮人好歹毒刁钻的心思!他们这么干了之后,几乎是使自己处於了不败之地: 嘉靖没出事儿,龙体无恙,那叫他们这些人的“阴阳双修有益”理论完全正確,他们功劳一件。 反过来,嘉靖要是真因此出了什么事,伤了根本甚至更糟,那首要责任也是商云良这个提供“虎狼之药”的人先顶上,是他的问题! 然后才可能轮到他玉熙宫理论错误的次要责任。 吕芳嘆了口气,又说道:“外朝现在已经快要闹起来了,那些六科给事中已经在联名准备上书了。” “在这件事儿还没被彻底闹到不可开交、无法收拾之前,咱们还是得儘快想办法,让陛下————回心转意,懂得节制,保重龙体才是啊!否则,一旦言官群起而攻之,后果不堪设想!” 商云良抱著双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如刀地盯著他,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吕公公来这里,不是来跟我诉苦,说这些没用的废话的吧?” 吕芳脸上的愁苦表情凝滯了。 “我猜,你现在要不然是已经找到了什么能劝说陛下回头的妙法良策,但需要我配合————要不然,就是你其实已经去过了玉熙宫,跟他们碰过面了!而现在,你是代表他们,来找我商云良谈判的!然否?” “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句话音落下,如同沉钟砸入了深潭。 吕芳一下子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彻底沉默了。 他没有想到,商云良的嗅觉如此敏锐,思维如此凌厉! 他本来还想先旁敲侧击、迂迴一下,好好给商云良渲染一番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博取同情和理解,却不曾想这一步还在脑海里构想著,他的目的却被商云良一语道破。 没错,这確实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 这些天,皇帝越发变本加厉,夜夜笙歌,偏偏每次陛下散了精元之后,饮下商云良进献的那“参天”仙药,却总能很快又提振起精神,甚至显得更加亢奋。 陛下喜欢冬日里吹吹迎面而来的寒风,吕芳甚至巴望著嘉靖什么时候赶紧小病一场。 然而,商云良的纯白拉法德又把这个口子给堵住了。 当他得知这件事儿背后有玉熙宫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之后,便直接赶往了玉熙宫。 他希望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毕竟大家也算是熟人了。 结果以陶仲文为首的诸位神仙严词拒绝了吕芳的“求和”姿態,虽然他压根就没告知商云良。 迫於无奈,吕芳只能带著这帮人开出来的条件来找商云良。 希望这位商神仙能够顾全大局,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不要弄出事情来才好。 “商真人啊————您这真是太聪明了。”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之久,吕芳才嘆息道。 “什么都瞒不过您。” “陶神仙他们————说了,只要您能肯交出这————这仙药的完整配方,並能保证他们也能成功炼製出来————那、那他们就会立刻出面,全力劝諫陛下回头是岸,並澄清阴阳双修”之说也需要节制才是————” “请您看在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的份上,您————” 吕芳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囁嚅著没能完全说出口。 商云良也根本不想再听了。 好嘛————原来是衝著老子手里的仙药来的是吧? 商云良心中冷笑连连,但他一点不慌,反而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行,那我倒要看看,我敢教,你们,敢学吗? 第155章 上门! 第155章 上门! 商云良心中早已瞭然,玉熙宫的那帮“神仙”早晚会按捺不住,主动来找自己的麻烦。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满打满算,他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卒,到被嘉靖皇帝亲封为这拗口无比的“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成为这璇枢宫的新主人,连一个月的时间都还不到。 只能说这些“神仙”们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不过细细想来,这倒也实属正常。 站在他们的角度和认知层面来看,商云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之所以能获得皇帝陛下如此迅速的青睞和恩宠,不就是靠著献上了一点效果比较奇特猛烈的丹丸或者药剂嘛? 要说这个,咱们可一点不陌生。 谁还不会搓个五顏六色的丸子给陛下了? 关键在於呈上去的东西,陛下用了觉得有没有效果。 有效果那是龙顏大悦。 否则那就哪里凉快哪里待著去! 现在,这个叫做商云良的小子凭藉新產品,让皇帝这个最大的客官觉得满意。 那咱们让他把秘方交出来,咱们依葫芦画瓢照方抓药,弄一个效果差不多的出来,这不就又能把陛下给重新拉回咱们玉熙宫的怀抱了吗? 毕竟咱们可是西苑这条街的老字號了! 这种操作,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经地义,合理至极,一点儿毛病没有。 殊不知,问题的关键核心,根本就不是那张记载著材料的药方!未能掌握驱动药性、点石化金的混沌魔力,没有猎魔人世界的链金术知识体系,你就算拿到了配方,又能如何? 你炼个锤子你炼! 正好! 借著这个机会,那我不妨就借著这个机会,给这帮“业务水平”差劲还心术不正的傢伙好好露两手真本事,也让这些聒噪不休、只会背后捅刀子的声音,统统把嘴给我闭上! “行,吕公公,就按你刚才说的办。”商云良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出奇,他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袍的袖口,仿佛只是要出门散个步般,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悦或抗拒神色。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玉熙宫,跟陶神仙他们好好的谈一谈!” 这个回答直接让直接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说之词的吕芳怔在了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儿? 这就————答应了? 这商真人年纪虽轻,可绝非是个好说话的人啊。 在宫內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练就的敏锐嗅觉,让吕芳在一瞬间就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他並不知道商云良的依仗是什么,所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答案。 但现在,商云良已经迈步出了主殿的大门,吕芳总不能过去给他拦下来吧? 这种原地扇自己巴掌的事情,老太监还没在除了嘉靖之外的人面前做过。 “哎!商真人————您、您等等咱家!”老太监心里凛然,隱约感觉自己可能捅了个马蜂窝。 但也只能小跑著跟了出去,嘴里不住地高喊著。 玉熙宫这地方,距离商云良所住的璇枢宫並不算远,毕竟两者同在西苑的范围之內。 只不过玉熙宫的规格建制远比璇枢宫更为宏大轩,殿宇成群,紧邻西苑的水系,风景极佳。 在以往,宫內的一些大型戏剧演出和法事活动也常在这里举行。 不过在嘉靖这一朝,绝大多数时候,这里都是他那几位神仙居住的“清修”之所。 如今在这嘉靖二十二年,在此地主事、並被尊为领袖的,正是嘉靖皇帝亲封的“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总领天下道教事的陶仲文陶神仙。 这位嘉靖一朝地位最尊崇、权势最煊赫的道士,將会一直圣眷不衰,直到嘉靖三十九年才安然“仙逝羽化”。 而到那时,他早已是大明朝极为罕见的兼领少师、少傅、少保三孤之位的重臣,並且还额外获封了一个“恭诚伯”的爵位,真正做到了道士的巔峰,荣宠无双。 然而现在,这位陶神仙还没到达他权势煊赫的顶点。 玉熙宫主殿之內,烟气繚绕,气氛却並不如外界想像那般超然物外。 身穿青色八卦道袍的陶仲文正闭目跪坐在蒲团之上,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搁著一柄洁白的拂尘。 在他的左右下首,还分別跪坐著两个同样身著道袍的中年道士,一个面容瘦削,眼神精明;一个体態圆润,面带和气。 这二人算是陶仲文在西苑內,同一条战线上的核心“道友”。 “你们说,那商云良会乖乖把陛下仙药的药方给交出来吗?” 面容瘦削的道士是个急性子,受不了这主殿里的凝滯氛围,便主动开口。 在他的对面,那个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笑起来颇似弥勒佛一般的道士,慢悠悠地把手里把玩的一只青玉茶杯轻轻搁在案上,摇了摇头,用一种洞察世情的口吻回答道:“多虑了不是,咱们布下的这一手,又借了外朝的势,那小子才多大年岁? 只要他不是什么千年妖孽转世,就绝对破不了这个局!” “现在问题的关键,早已不是咱们能不能最终拿到药方的问题了,而是———— 拿到之后,该怎么向陛下去解释这药方的由来?”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陛下又不是三岁孩童,这仙药又不是石头里面凭空蹦出来的,总不能他们也口径一致地说这是“梦中得遇上仙所授”,还偏偏刚好跟商云良那小子上献的仙药一模一样吧? 那岂不是把皇帝当傻子糊弄? 活腻歪了才会这么干。 虽然陛下肯定是心知肚明他们这仙药是怎么来的就是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坐於主位,正在慢条斯理品茶的陶仲文“陶真人,到时候————陛下若是问起,这————还得请您拿主意,定个章程才是啊。” 看了眼自己的哼哈二將,陶仲文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缓缓地將杯中的香茗品完,这才开口道:“所以我说二位道友时常愚钝,在陛下面前容易露怯失言,你们往日还觉得是我陶仲文故意打压你们,不肯让你们多在御前露面。” 他伸手,轻轻掀开了一直摆在桌案正中央的一只雕工精美的白玉匣子。 匣內衬著明黄色的绸缎,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颗颗龙眼大小、圆润无暇的丹药。 陶仲文有些枯瘦的手指捏起一颗,语气淡然却带著一种冰冷的残酷,平静地说道:“你们觉得,是咱们这些人重要,还是这颗仙丹重要?” 不等两人对视一眼打算回答,他直接就给出了答案:“任何人,不管他是姓陶,还是姓商,或者是別的什么,只要他能持续不断地给陛下炼出真正有效的仙药,那这个人就是陛下心目中的“真人”,是“神仙”。” “记住,重要的是仙药!源源不断的仙药!” “所以,只要咱们自己能做出来跟那商云良弄出的仙药效果一模一样的,甚至更好的,那么陛下就绝不会介意————他那位曾经的“商真人”,在某一个清晨,被悄无声息地发现,病逝在他的璇枢宫里。” “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还不等愣神的这俩人反应过来,然后齐齐表示一句:真人高见! 这主殿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却不失规律的敲门声。 然后,一个小道童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也不看这俩人,快步走到陶仲文的身边,凑到这位真人的耳畔,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陶仲文那原本充满自信的脸色,在小道童的低声诉说中,逐渐起了变化,眉头先是疑惑地挑起,隨即缓缓皱紧,最后浮现出一抹惊愕和不易察觉的阴霾。 等到这小道童行了个礼,快步退下后,那胖瘦二位道士才忙不迭地齐声问道:“陶真人,发生了何事?可是陛下突然传召?” 陶仲文缓缓放下手中的丹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浮现出一抹带著煞气的冷笑:“没什么,那小崽子脾气倒是不小,不肯坐以待毙,这是直接打上门来了。” 他看著这俩人,吩咐道:“商云良来了,跟著吕芳一起,上门的是恶客,来者不善。” “早作些准备,这小子能让陛下数次召见,並且炼出仙药,应该是有些本事的。” “待会儿你们先不要急著出声,一切看我眼色行事,等我先开口试探其深浅虚实再说!切记,谨言慎行,莫要被那小子在话语上找到了破绽,抓住了什么把柄!否则,陛下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面容瘦削的那个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他、他怎么敢如此大张旗鼓而来?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陛下定然会知晓此事!” 他们以为,商云良这小子会在意自己的名声,绝不肯公然承认他为陛下献上的仙药是为促进床第之事所用。 因此他们才顺势而为。 没想到现在这人直接就上门了! 万一这个生瓜蛋子真就把一切摆到檯面上去说。 那时候可就会让所有人下不来台。 第156章 懟脸 第156章 懟脸 商云良当然不太担心什么名声有损的事情。 一来,他现在压根不靠所谓的“清誉”或者道门內部的认可吃饭。 而更重要的则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进献给嘉靖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助兴的虎狼之药。 真要是被逼到绝境,需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在御前摆开来说。 那商云良有的是办法自证清白一他大可以立刻去找一个身患重度风寒、奄奄一息的病人过来,当著所有质疑者的面,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药到病除”! 到那时候,所有关於“春药”的污衊自然会不攻自破,两难自解。 只不过那时候就把压力给到嘉靖就是了。 说白了,老子给的压根就不是春药,你非要当春药用,那跟我商云良有什么关係? 陶仲文这帮人自以为拿捏住了商云良“贡献虎狼之药”这个把柄,实际上从根本上就是站不住脚的! 他之前面临的问题是没这个机会去自证。 总不能真等到百官上朝的时候,跑到乾清宫面前,朝著他们大喊一声老子冤枉吧? 现在好了,玉熙宫的这帮人自己作死,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可不是我商云良逼你们的啊。 商云良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玉熙宫的宫门前。 而此刻,他的身后已经呼呼啦啦地跟上了一大队人马。 基本上都是他璇枢宫里的太监和宫女。 这些人,其实一开始多半是出於好奇和想看热闹的心態,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过来。 但商云良出宫之前,刻意停下脚步,跟身后隨行的白芸薇低声交代了几句。 於是乎,这些璇枢宫的下人们,就算是“领”了这位白尚宫的命令。 虽然个个心里不明就里,但还是壮著胆子,跟著商云良过来“助威”了。 “哎呦喂!我的商真人啊!您这、您这哪是去谈判的架势啊?您这分明是要拆了玉熙宫啊?!” 吕芳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心头警铃大作。老太监急得额头冒汗,想回头厉声呵斥这些不长眼、瞎凑热闹的奴才,让他们立刻滚回璇枢宫去。 然而,商云良却脚下步伐飞快,根本不等他,目標明確地直扑玉熙宫大门。 无奈之下,吕芳只能暂时放弃驱散人群,狼狠一跺脚,先小跑著去追商云良这个正主。 “吕公公,我什么时候说我过去是跟他们谈判的?” 在马上要踏入玉熙宫宫门门槛的那一刻,商云良的袖袍终於被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吕芳给死死拉住了。 听到商云良这轻飘飘却的一句反问,吕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完了!这下可就真要坏事了! 他之前也琢磨著,商云良年纪轻轻便能得此圣眷,应该是个爱惜羽毛的聪明人。 他想著这一次面对玉熙宫的逼迫和自己的“劝说”,大概率会选择暂时隱忍,顺了陶神仙他们的意思。 反正你商真人掌握的药剂又不只有一种,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然而却没算到,商云良这小子是个吃了火药的,一碰就炸。 现在事情闹到了玉熙宫,陛下之后一定会知道的。 “何人如此大胆?!敢擅闯我玉熙宫重地?!” 负责守门的几个道士打扮的护卫,早就注意到了宫门外这一群浩浩荡荡的人,尤其是为首那个衣著普通、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由於商云良从来都不以道门的標准打扮示人,今日过来也没穿官袍,就是一身寻常的锦缎常服,因此,这几个看门的低阶道士完全没认出这位就是近来风头最盛的“商真人”。 “没你们的事儿,滚蛋!” 商云良压根懒得跟他们多费半句口舌解释。 嘉靖御赐给他的那面金牌,被他灌注了一丝混沌魔力,手腕猛地一抖,那金牌便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带著破空之声,从他宽大的袖口中疾射而出,精准地甩向为首那个出声呵斥的道士! 那傢伙下意识的就想伸手去接。 结果商云良甩出的金牌来势太快太猛,他的手掌还没有完全摊开做好准备。 这一下结结实实的和手指撞在了一起。 只听一声惨嚎,伴隨著微微的骨裂声响,这傢伙抱著自己的右手,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蜷缩著倒在地上,如同蛆虫一般痛苦地扭动起来。 商云良步履不停,径直走到了他身边,顺手从他面前的地上捞起那枚丝毫未损的金牌,然后在其他守卫尚未从变故中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將金牌懟到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他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商云良,前来拜会玉熙宫各位道友!怎么?你们要拦我?” 皇帝的金牌显然是相当有用的。 这些守卫道士眼睁睁看著同伴的惨状,脸上又惊又怒,却不敢对著金牌露出丝毫愤怒或不敬的神色,只能面面相覷,无奈地一步步向后退开,让出通路。 其中几个脑子聪明的,甚至赶紧低下头,朝著商云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道礼。 后面落后他几步的吕芳,亲眼目睹了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坏了!可別出人命了! 他疾步走上去检查那个倒地的守卫,发现这人右手的中指前半部分有不自然的歪斜,顿时就鬆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种伤根本就不算伤,连血都没有见。 然而,下一秒他就猛地反应过来,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一商云良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可能仅仅凭藉隨手丟出去一枚不算厚重的金牌,就能如此精准地把人的指骨给砸断?! 皇帝御赐的金牌,他吕芳再熟悉不过了,那玩意儿就算抢圆了砸过来,估计也才能勉强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 而以商云良刚才那种看似隨意一甩的手法,按常理来说,最多也就是个磋伤,绝不可能如此严重! 然而刚刚那一击,太快太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商真人!商真人!息怒,息怒!没必要跟这些不长眼的下人一般见识!” 吕芳赶紧压下心中的惊骇,三两步抢到最前面,一边用眼神严厉地示意那些还在发愣的守卫道士赶紧滚开,一边朝著商云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做了一个恭敬的“请”的手势。 “请跟咱家来,咱家带您去见陶神仙他们。” 商云良斜睨了他一眼,但终究没驳了这老太监最后一点面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那便有劳吕公公了。” 他微笑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玉熙宫內雕栏玉砌、曲径通幽的环廊里。 走到一处四下暂时无人的拐角,吕芳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商云良:“没想到————商真人您深藏不露,居然还有这等功夫傍身!倒是咱家往日眼拙,看走了眼!” 商云良不想跟他掰扯,直接不耐地打断:“吕公公,带你的路便是。现在不是你探究这些的时候。不是你千方百计要牵线搭桥,让我跟陶神仙他们好好见一面的吗?” “至於门口那个废物,我只不过是把陛下赐的金牌丟过去给他验看,是他自己没接好,手脚不利索,又怪得了谁呢?难道还要本真人给他赔罪不成?” 吕芳还想再说什么,商云良却竖起手掌:“吕公公,省省吧。等到今天的事情彻底了结,你以后有的是很长的时间来劝我。但现在,我们就不要在此地浪费时间了。” “更何况,你做这件事之前,又何曾真正问过我的意见?既然你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替他们传话施压,那现在,你又凭什么要求我必须听你的安排?” 说完,商云良直接越过了吕芳,朝著玉熙宫的深处走去。 等到商云良绕过水榭阁台,来到了那座算是恢宏的主殿前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以三个人为首,呼呼啦啦,站在一起的一大帮道士。 最中间的那个,披著青色的道袍,长须飘飘,至少从卖相来看,很有那股子味道。 如果没错的话,这人应该就是玉熙宫的扛把子,陶仲文了。 这时候,他听到这人开口道:“阁下这般气势汹汹而来,真是好大的威风。” 商云良压根不搭理他这些屁话,直接粗暴地把话题挑明:“你们是想要我给陛下进献的参天仙药的药方,对吧?” 陶仲文被这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想到商云良居然一点让他占据道德高地的机会都没有,一上来就把事情砸在了他的脸上。 “谁告诉你我等说过此事?我等————” 他刚想张口回应,却被商云良连珠炮般的输出给打断了:“別跟我说你不知道这事,你敢否认吗?你此刻否认,就是等於在告诉我,是吕公公假传你们的意思,是在诬告你陶仲文!” “还有,要不要我等一起去问问陛下,所谓阴阳融合有利於修行的话,是谁跟他说的?” “真是奇了怪了,入得宫来,没人把你们下面那二两肉也给一併割了去净身,怎么?如今倒是敢做不敢认了?!” 追过来的吕方听到了商云良的一席话,眼前就是一黑。 完蛋! 果然如此啊,谈什么谈,这就是来砸场子的! 第157章 也该让你们开开眼了 第157章 也该让你们开开眼了 陶仲文像一尊雕塑站在那里。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闔、显得高深莫测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 他怎么也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二愣子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你敢如此行事? 不是,你这么把事情彻底摊开,在玉熙宫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把事情闹得如此难堪,对你商云良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陛下如果得知此事,龙顏必然震怒,而且首要的怒火必然是对准你商云良! 因为你这等於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声嚷嚷著告诉天下: 你商云良就是给皇帝进献了专用於男女床第之事的虎狼之药!而陛下也確实欣然受之,並且沉迷其中! 事情一旦传开,陛下若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圣明形象,能不重重处理你吗?否则岂不是自认昏君不成?! 疯了吧你! 陶仲文的嘴唇蠕动了半天,脸皮微微抽动,最终,他觉得自己想好了反击的词汇,猛地深吸一口气,朝著商云良运足中气大喝一声,声音却因激动而跟吕芳靠的近:“混帐!” “你这奸邪小人!给君父进献此等虎狼之药,戕害龙体,败坏圣德!本真人索要你的药方,那是为了查明其中关窍,剖析药理,让陛下及时醒悟你的险恶用心!” “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朝本真人狺狺狂吠?!” 臥槽,你还真敢说啊,你都没反应过来,你这么说不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你在利用嘉靖钓我的鱼? 就这水平还给我下套? 商云良嗤笑一声:“行了,別在那演了,你不就是想要药方吗?” “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送药方来的!按你刚才所说,你不是想探查我这药方有何不妥之处吗?” “来,”商云良说著,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朴的紫檀木小盒,朝著陶仲文的方向隨意地晃了晃,“药方就在这里,过来拿啊。” 里面装的是他之前自己不藉助猎魔人药剂全书炼药时,隨手记录的炼药步骤和药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见商云良又打算把这手里的木盒子丟出去,站他后面的吕芳赶紧上前拉住了商云良的胳膊。 刚刚一枚金牌就直接砸断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指骨。 这一个比金牌大上不少的木盒,万一还是以刚刚的那般速度甩出去,说不得直接就能把陶神仙的脑门给干爆。 那时候才真正无法收场了。 “给咱家!给咱家!”吕芳几乎是哀求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笑容,“咱家去送给陶神仙!” 虽然此刻恨不得给自己之前愚蠢的“牵线”行为抽上几十个耳光,但吕芳只能硬著头皮顶上。 陶仲文也是人精,眼瞅著这小子是来砸场的,任何“和谈”的可能性都已经彻底扯淡了。 那他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先把最大、最黑的那口锅给商云良扣实在了,钉死! 实在不行,他就打算耍赖了。 把木匣子丟给吕芳,商云良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对面的陶仲文,朗声道:“东西,我现在就给你送来。而且我可以当著所有人的面保证,这木盒里记载的,就是我给陛下进献的仙药原方,绝无虚假!非但如此,这药的具体製作手法、火候关窍,我今天也大方一点,现场教给你们!” 从吕芳的手里接过木匣子,陶仲文抖开里面的纸卷,打眼一看,上面確实写了一大堆药材的名称。 哎?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你还真把药方给我? 陶仲文觉得自己跟不上商云良的思路了。 现在这情况,要不然他根据商云良的药方弄出来一副,然后坐实商云良献上虎狼之药的事实,要不然,这药没有那种效果,那就是商云良在有意欺瞒。 左右这不是在明摆著送把柄给自己? 陶仲文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被商云良几句话给逼到了墙角。 如果他此刻怂了,压根不承认、不接招,或者直接转身就走———— 呵呵,那你就等著看嘉靖知道这事儿之后会干什么就行了。 嘉靖都打算用你陶仲文的名声去堵住外朝那帮人的嘴,你现在先缩卵,那他要你还有何用? 只能说,这大明朝上下,一个二个都是不粘锅,能甩就甩。 冥思苦想、权衡利了好一阵,陶仲文始终觉得,从明面上看,自己接下商云良给出来的药方並尝试炼製,似乎並没有什么直接的风险,反而机会巨大。 虽然这等於坐实了玉熙宫和璇枢宫的矛盾。 但若是能把这小子弄走,矛盾不矛盾那根本就不重要! 心中依旧觉得不安,但他还是咬了咬牙,点头道:“这药方,本真人接下了,你当如何,说来便是,也別让外人觉得我陶仲文不懂待客的礼数。” 商云良又是一阵冷笑,笑声中的嘲讽意味毫不掩饰:“我说了,我今天是来送药方的,而且,顺便给你们教一教这药怎么做。” “不过,我可以明白著告诉你,我这药,就算我把方子和步骤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也绝对做不出来!你们这玉熙宫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绝对找不出来任何一个人能成功复製!” “放心,等会儿我做什么你们可以照著做。” “仙药自有仙缘,可惜啊,你们这些人————道行还浅,火候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狂妄,囂张,不可一世! 短短几句话,便把陶仲文一张老脸气得通红,血压飆升!他身后的那群道士们也纷纷面露怒容,窃窃私语起来。 到现在为止,他终於明白了商云良这么大摇大摆的闯进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了。 自己原本希望借著这一次舆论风波和吕芳的施压,从他那里把药方夺过来,在皇帝那里再次树立玉熙宫的绝对话语权和不可替代性。 而这小子,显然也打的是同样的主意,甚至更狠! 他把药方给自己,根本就不是想做什么狗屁交易或者屈服!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他商云良就是在炫耀,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仙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 他把药方给你们,你们这些没有“仙缘”、没有真本事的废物也根本做不出来同样效力的东西! 陶仲文藏在袖袍之下的拳头捏紧了。 他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准备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做不出来同样的东西,那他们还是不是神仙,可就要被不少人质疑了。 这是来掘他们的根的! 可恶!可恨!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被逼得骑虎难下,这场莫名其妙的炼药比斗,不得不进行了。 陶仲文的声音几乎是在咀嚼著冰渣,每一个字都冒著寒气:“阁下太过狂妄,就没有想过,若我玉熙宫真做出了效力丝毫不差的仙药,你待如何?” 回答他的是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而更诡异的是,陶仲文却从中读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怜悯? 商云良笑道:“如果你们能做出来,要杀要剐隨你们。” 商云良看向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吕芳,语气轻鬆地说道:“吕公公,接下来恐怕要辛苦您一下,麻烦您来为我接下来的教学过程做一个见证,全程盯著,省的某些人到时候又耍赖,反咬一口说我藏私,没教真东西。” “您是这宫中的老人了,自当公平公正才是。” 看著这个脸上掛著灿烂笑容、却行事如同疯子般的年轻人,吕芳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他知道,无论今天这件事情的结果如何,他吕芳都註定要面对皇帝事后滔天的雷霆之怒。 但事已至此,谁让他做决定之前没选对人呢? “好————” 吕方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的。 听到吕芳的回应,商云良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他扭过头,重新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闪烁的陶仲文,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我这个人呢,向来喜欢光明磊落,做事绝不藏私,也不喜欢给人留下任何口实。我建议,咱们这场交流,便就在这主殿,敞开殿门进行,如何?” “让大家都来看看,眾目睽睽之下,我商云良,自然没有舞弊的可能。” “毕竟,这是你我二位真人之间难得的炼丹术交流,算得上是一桩盛事,如此盛事,岂能没有观礼者?那多可惜!” 他朝著宫门方向指了指,对一位小太监吩咐道:“去,从宫门外,我璇枢宫跟来的那些人里,选几位机灵点的进来。我这位真人今日也好趁此机会,给他们开开眼,长长见识!” 最后,他目光再次落回陶仲文脸上,语气拖地老长了:“要不然呢,有些人啊,总觉得我商云良不吭声、不张扬,便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狗眼————看人低呢!” 话音落下,点点白色的光毫在商云良隱藏於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指尖中闪烁。 混沌的魔力。 这正是个好机会,该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真人”了! 第158章 谁告诉你……我的药炼完了? 第158章 谁告诉你……我的药炼完了? 说实话,在经歷了这一次嘉靖不听话,拿著他的燕子和纯白拉法德两种药剂自己玩活、没事给自己找事儿后。 商云良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所设想和执行的路线,存在著一个相当致命的问题。 他原来想著,隨著自己猎魔人药剂全书中更多的药剂解锁,他可以慢慢完善自身的实力和知识体系,並且有选择性地拿出一小部分相对安全、效果又足够惊艷的药剂给道长。 这些应该足够稳固和提升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循序渐进。 然而,他发现自己想法有些过於简单和理想化了,也许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这个温水煮青蛙的思路是没问题的。 但显然,嘉靖並不是他的提线木偶,而是一个有著极强自主意识、多疑且任性的大明至尊。 他现在只不过是让嘉靖抓住了一丝求仙问道的机会,凭藉药剂的奇效暂时吸引了皇帝的注意,但他远未建立起足够强大、不可动摇的话语权,能让嘉靖对他言听计从,更別说严格控制药剂的使用了。 说白了,他又没真的扑棱扑棱长出俩翅膀,当场飞升给人看! 无论是燕子药剂,还是纯白拉法德药剂,跟陶仲文他们之前弄出来的东西没有明显的“代差”。 而吕芳这一次的“背叛”也说明了这个问题。 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心里,他商云良这一个人的价值和潜力,目前看来,还是比不过整个树大根深、经营多年的玉熙宫集团所能带来的整体稳定性和可控性。 所以在他思量之后,才会选择让自己吃亏。 也正是在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商云良才会毫不犹豫地借著吕芳送上门来的这个机会,直接衝进了玉熙宫! 你们不是觉得我的药剂没什么大不了,你们也可以模仿吗? 你们不是觉得我商云良根基浅薄,可以隨意拿捏,为了“大局”我就该忍气吞声吗? 那好,那咱们就看一看,你们“神仙”真的能做到吗?到底是谁才该低头认错! 玉熙宫和璇枢宫两位“真人”要同时开坛炼药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东西六宫,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在商云良好整以暇地等待玉熙宫这边慢吞吞地准备药釜、药材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有不少得到风声、离得又近的嬪妃,把自己宫內的侍女或者心腹太监派了过来,远远地围观,打探消息。 “真人,您可有把握?” 白芸薇当然在那批被商云良点名、从璇枢宫队伍中叫进来的隨从之中。 凭藉她璇枢宫尚宫的身份,她自然可以来到商云良的身边,此刻她趁著无人注意的间隙,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商云良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紧张,只是淡淡地回答道::“一会儿你等著看就是。” 人越聚越多,如同潮水般围拢在划出的场地外围,窃窃私语之声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站在另一边,脸色始终阴沉如水的陶仲文,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商云良。 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变得强烈。 他越来越觉得今天可能会有变数,然而,无论他如何推演,眼下明明是商云良在示范、在教他们炼药,无论最终成功或者失败,按理来说,他们玉熙宫似乎都没有直接的风险才是————可为何就是如此心绪不寧? 怪哉! 但此刻已经来不及让他多想了,因为在他的一声令下,开坛炼药的一应准备都已迅速就绪。 无数道目光,期待的、怀疑的、看热闹的,全都聚焦在了他和商云良的身上。 陶仲文把心一横,强行压下所有杂念,朝著对面负手而立的商云良朗声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充满自信:“商真人!一切已备,请吧!” 商云良一点几没跟他客气,迈开步子便走到了那专门为他准备好的紫铜药釜和案几之前。 他饶有兴致地检查了一下对方提供的药材和器具,然后抬头对在他对面同样跪坐而下的陶仲文笑道:“所有的药材都是你们玉熙宫提供的,这药釜、炭火也都是你们的。等会儿若是做不出来同样的东西,可不要又找藉口,拿这些器具药材不趁手当理由啊。” “商真人还是多注意好自己吧!莫要待会儿炼砸了,无法收场!” 陶仲文咬牙,这小子说话的方式著实气人!待会儿等老夫也依样画葫芦做出来,看你还如何囂张!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伸手仔细检查著摆在他面前的车前草、黄芪、白朮、大枣以及其他几味辅助药材。 这些东西便是商云良给他那张药方上所写的东西。 都是些寻常东西。 陶仲文这些年来为了给皇帝炼丹,有时候还要客串太医给皇帝诊脉开方,因此对於药理药性,自认学的还是相当不差的。 他不信就凭这些东西,能炼製出让皇帝最近沉迷后宫的虎狼之药,他的房中术都做不到这等效果!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们便开始吧。” 商云良不管他怎么想。 在他的面前,药釜里的水已经滚开,蒸汽氤氳。 “看好了,陶真人,我做什么,你便跟著做什么。机会只有一次,学不会,可別怪我没教。” 这药的煎制不算难,药材不需要特殊处理,一煎的时候用大火煮沸,转入文火慢煎,保持二十分钟左右。 二煎的时候把之前熬製出来的药液倒出,再加入热水,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十五分钟结束。 將两次的药液混合起来摇匀,便是正常情况下的这味药了。 商云良已经做了几十次这药了,熟练地一塌糊涂,根本不存在失误的可能。 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让那些不明就里的围观者都觉得这商真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至少是他作为太医来说的。 璇枢宫这边的几个人,围在白芸薇身边,窃窃私语。 有年纪稍小的宫女按捺不住內心的紧张和好奇,鼓起勇气,看向了正紧皱著柳眉、目不转睛盯著商云良背影的白芸薇,小声开口问道:“尚宫,您说商真人能贏吗?” 这些普通的宫女太监们,根本无法完全理解商云良和陶仲文之间爭夺的究竟是什么,他们只是朴素地知道两个大人物在比试什么东西,而比试,就总会有输贏。 白芸薇闻言摇了摇头:“我自然是希望真人能贏的————但,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会如何。” 那小宫女撇了撇嘴,觉得白芸薇在敷衍她,低声嘀嘀咕咕:“你都跟真人————那样了,还说不知,哄骗我呢。” 白芸薇当然听见了,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最终,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那个立刻意识到失言、嚇得低头不敢再吭声的小宫女一眼,什么斥责的话都没有说。 那样?哪样? 她心里唯有一声无人听见的嘆息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陶仲文的声音:“商真人!你的药————便是如此而已吗?!” 只见陶仲文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步骤,面前的药液也已然在药釜中混合。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商云良面前那同样混合好的、色泽深褐的药液,声音洪亮,充满了自信:“以本真人观之,你这药无论再做什么,药性不会大变,而本真人也粗通医道,你这药————呵!” 他冷笑一声,朗声道:“诸位请看!此药以黄芪为君药,白朮为臣,车前草佐之!大枣等物调和! 这些药材无一不是固本培元,补中益气,祛湿解寒之用。” “这就是你商真人进献给陛下的“仙药”吗?” “我看也不过如此,隨便找一个太医院的人都能配出来,製作起来更是毫无难度!” “商云良!你有罪!欺君罔上!” 陶仲文的声音很大,带著毫不掩饰的自信。 从细细看完药方的时候他就觉得这把稳了,因为这药方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壮阳补肾的东西。 没有调动肾气的成分,那又谈什么虎狼之药? 所以,这药方定是假的! 玉熙宫主殿內外响起了嘈杂的私语声,这里毕竟是陶仲文的主场,大部分都是他的人。 他们大多都是无条件相信陶仲文的说法。 “白尚宫!这————他说的是真的吗?” 有宫女焦急地询问。 白芸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嘴唇抿得毫无血色,绷得发白。 她的心跳得飞快,但內心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信念在支撑著她。 她在內室,亲眼见识过商云良的手段。 她不相信,商云良如此大张旗鼓、甚至可说是破釜沉舟地前来,会这般简单地就让陶仲文抓住把柄,一举得逞! 就在这片譁然与质疑声中,就在陶仲文脸上那得意的笑容逐渐扩大之时,她看到,始终安坐在那里的商云良,忽然轻轻地、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睥睨一切的嘲讽。 然后,一个年轻却异常平静、仿佛带著某种奇异魔力的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陶真人,何必如此心急?谁告诉你,我这药————已经炼完了?” 第159章 你算什么? 第159章 你算什么? “坐下,別站著,挡著光了。” “来,最后一步,跟我学。” 在所有人困惑、不解、期待的注视下,商云良缓缓地伸出了他的双手,靠向了那尊仍旧滚烫、散发著药香的紫铜药釜。 这是要干什么? 陶仲文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脸上那原本得意的笑容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莫名的不安。 商云良深吸了一口气,脑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瞬间打开。 “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仿佛有精光爆射,口中发出一声如同雷霆般的爆喝! 汹涌澎湃的混沌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他双掌中奔涌而出! 霎时之间,他的双手被一片璀璨夺目、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白色光晕彻底吞没一那光晕如同活物般流动、凝聚著! 他抬起头,看向了对面表情瞬间彻底凝固、瞳孔骤缩、如同白日见鬼般的陶仲文,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和绝对的自信:“来啊!陶仲文!不是想学吗?跟我学啊!把这天地灵气,引入药中!这一步,才是点石成金,化凡为仙的关键!你—做得到吗?!” 全场皆惊! 剎那间,鸦雀无声! 那极致的、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仅仅十秒左右,然后———— 轰的一声! 如同堤坝崩溃,整个玉熙宫的主殿瞬间被前所未有的、山呼海啸般的譁然声彻底淹没了! 几乎要掀翻华丽的殿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给蹦出来! 许多人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跟蹌了几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 白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如同实质般璀璨夺目的白光?!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从商真人手掌中爆发出来的?! 商真人! 不!商神仙!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人群的一角,被孤立出来的璇枢宫眾人此时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虽然白芸薇內心深处隱隱然意识到商云良可能身负某些不凡之处,但当她真正亲眼目睹这超越认知、宛如神跡的一幕时,还是忍不住猛地开合了嘴唇。 那张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此刻也被极度强烈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彻底取代!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这是————这———— 真正的神仙手段! 殿中,商云良努力平稳著自己的呼吸节奏。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量正如开闸泄洪般飞速消耗,脑仁传来阵阵轻微的抽痛。 但同样的,如同海啸一般的魔力从他的体內涌出,顺著十指被狂暴地释放了出来。 这一次,他根本没打算留手! 他要儘可能把自己的魔力压榨到极限,既然要给你们这些坐井观天的“神仙”开开眼,那就让你们好好看一看,看清楚! 我商云良所掌握的力量,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这,就是你们无法逾越的“仙凡之別”! 白色的魔力丝线缠绕到了紫铜药釜上,然后,它们如同血脉,直接扎入了这药釜之中。 “来!继续!还不够!” 商云良大喝!这是对他自己的怒吼! 那原本已然煎煮完成、呈现出褐黄色的药液,在这股狂暴魔力的强行侵入和催化下,重新开始了剧烈沸腾! 咕嘟咕嘟的气泡不断冒出、炸裂。 魔力让原本药液中的成分开始重组,催生出这个世界上本绝不该出现的全新物质与魔力的复合体! 有眼尖的人已经发现了变化,他们不由得惊呼道:“快看!商真人的药釜!里面的汤药顏色!在变!在发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变化钉死在了一起,他们本能地想要向前拥挤,想要离得更近一些,想要看清楚那药釜之中正在发生的、每一处顛覆他们认知的细节! 此刻,没有人阻拦他们。 因为就连陶仲文派出来负责维持秩序的那些玉熙宫道士们,也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心神。 於是,人群涌了上来,他们越靠越近,忘记了这森严宫禁中的规矩,他们涌进了这雕樑画栋的主殿之內,將正中央的陶仲文和商云良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他们在距离商云良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们在害怕,他们在畏惧。 他们不知道这个鬼神般莫测的年轻真人还有什么手段。 商真人是真仙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一位真正的神仙,隨手毁灭他们这些凡人,又跟他们有什么关係呢? 对於外界的一切骚动、惊呼乃至恐惧,商云良此刻已然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对魔力的精细操控和对药性转化的感知之中。 他现在已经忘记了继续对正面呆若木鸡的陶仲文进行灵魂嘲讽。 磅礴力量的疯狂输出,让他的双臂开始忍不住地微微颤抖,肌肉传来酸胀之感。 那紫铜药釜中的药剂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令人心驰神摇、不敢久视的纯白炽烈光亮已经在其中跳跃、流转,彻底覆盖併吞噬了汤药本身的形態。 商云良努力集中精神,感知著药釜中最细微的能量变化。 虽说今天他已经尽力施为,但万一力道给大了,把这药釜给弄炸了,或者这一次的纯白拉法德药剂因为魔力过量出了问题,那可就不妙了。 眾所周知,炼药师在任何世界都是高危职业,炸炉、炸药那是家常便饭,牛逼点的甚至能把自个儿的灵魂都给炸没了。 总之,还是稳健一点儿比较好。 “这一步正常情况下只需要十分钟就能搞定,这一次我明显调大魔力输出,显然需要的时间也更长。” “不过没关係,再有两三分钟,这一份的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就该彻底成型了。” 商云良目不转睛地盯著药釜,那越来越炽烈的白光让他的眼睛感到一阵酸涩难受,不得不微微眯起。 “话说————我这么搞出来的东西,这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真的还初吗?” “这玩意儿万一被道长拿去,他那本身就魔力敏感的体质岂不是能让他飞上天?” “不行!我为什么要给他?” “从前的时候,你甚至都不肯叫我一声“商神仙”,今天过后,你再用以前那种呼来喝去的態度跟老子说话你试试!” 商云良心中乐呵呵地想著。 终於,他感觉到眼前的药剂对於魔力的吸收已经达到了饱和的极限,药液中的能量结构趋於稳定完美,再强行灌输下去,怕不是就得彻底失控了。 心神一动,魔力的输出瞬间中断,商云良手掌之间那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白光开始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消退,最终彻底隱没於他的掌心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妈耶,这一份的精神消耗差不多是正常的二点五倍,虽然离榨乾我还远著呢,嘖————脑袋嗡嗡的。” 商云良暗自嘀咕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看到他收回手掌的动作,离他最近的白芸薇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她注意到了商云良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以及脸上一闪而逝的疲惫之色。 但现在,在商云良没有开口之前,她不敢做任何事。 “陶仲文一” 商云良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僵硬的胳膊和脖颈,从他的座位上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那尊依旧散发著淡淡白色光晕的紫铜药釜,落在了对面那个已经彻底僵硬、仿佛化作了一尊劣质石雕的陶仲文身上。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带著几分戏謔和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慢悠悠地问道:“我问你,看清楚了吗?现在——学会了吗?” “我————我————” 陶仲文如同被噩梦缠住,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努力地滚动著自己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喉咙。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倚仗,在这一刻都被那恐怖的白色光芒彻底蒸发或者碾碎成了齏粉!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从刚刚商云良的手掌突然爆发出白光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彻底傻掉了。 身为到刚刚为止还是这大明朝理论上来说地位极其尊崇的“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能不清楚自己这个“真人”有几斤几两吗? 他的成功,是建立在扎实的理论基础,以及恰好碰上了皇帝的欲求,再加上熟练猜度皇帝的心思之上。 以陶仲文,甚至是整个玉熙宫集团的立场而言,他们其实是这世上最不希望、最恐惧有“真仙”真实存在的一帮人! 原因也非常好理解。 如果这世上真有仙神存在,如果古籍典籍中记载的那些移山倒海、呼风唤雨的真君、天师都是真实的———— 那么————他们这些人,又算是什么东西呢? 但现在,就在这玉熙宫的主殿,在眾目睽睽之下,陶仲文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他以及他的同道们最恐惧的“如果”,好像————成真了。 而他,好像,必须得回答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简单却致命的问题了。 > 第160章 唯我一人尔 第160章 唯我一人尔 商云良的面孔,在陶仲文因恐惧而模糊的视野里不断放大、扭曲,仿佛索命的无常。 陶仲文只觉得双腿发软,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好想逃,却逃不掉。 因为在他的背后,玉熙宫原本的弟子、璇枢宫跟来的人群以及其他各宫室闻讯赶来瞧热闹的太监宫女,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虽然他们的本意並非围堵他,只是被那神跡般的光芒吸引而来,但此刻却实实在在地成了困住他的囚笼。 “你——你——不要过来啊————” 陶仲文的喉咙如同被粗糙的沙石堵住,艰难地滚动著,挤出这么一句带著明显哭腔和绝望哀求的话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在商云良打上门来之前,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如此丟人现眼、尊严扫地的话! 他现在这副惊慌失措、摇摇欲坠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位仙风道骨、 受尽尊崇的“陶神仙”的样子? 在那双年轻眸子的注视下,他连调动自己的大脑去组织语言都做不到。 商云良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了就安静站在自己右后边半步位置的白芸薇。 这女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很复杂,那其中蕴含的震惊、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不过显然在此刻剑拔弩张的形势下,她怎么看自己並不重要。 他笑了笑,开口吩咐道:“给我找个瓶子或者碗来。” 白芸薇恍惚了一下,隨即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那尖锐的刺痛感把她的思维彻底拉回到现实来。 她立刻垂下眼帘,恭顺地应道,声音依旧带著她那特有的微沙质感,却比平时更显紧绷:“是,奴婢这就去做。” 她转身,朝著密集的人群走去。 而此刻,所有围观眾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敬畏,仿佛她侍奉的是一位真正的神只。 人群无声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通路,无人敢阻拦半分。 商云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此时已经退到了人群边上,仍旧一句话说不出来的陶仲文。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的耳中,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知道吗,陶真人,仔细想想,我还真得谢谢你们。” 陶仲文瞪大了眼睛。 商云良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不是你们自己克制不住內心的贪念,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又是散播谣言,又是逼迫吕公公来做说客,非要夺我这药方————” “那我商云良,恐怕还真找不到这样一个如此合適、如此名正言顺的机会,来向陛下,向这满宫上下,好好地展示一下————何谓真正的“仙缘”。” “你————!” 陶仲文残存不多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手段却鬼神莫测的人,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可怕、最致命的敌人。 但另一方面,刚刚发生的那超越凡俗理解的一幕,却让他从灵魂深处產生一种想要跪下来、朝著对方顶礼膜拜的衝动! 这种矛盾的撕扯几乎让他疯掉! 嘴巴哆哆嗦嗦了半天,他才最终挤出来了一句话:“你————你究竟————不————你真是————神下凡?” 商云良被这个愚蠢的问题给逗乐了。 他伸出了右手,令人心悸的、纯白而璀璨的魔力丝线再一次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的指尖,跳跃、流转,散发出柔和却蕴含恐怖力量的光晕。 “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我的陶真人。” 商云良把闪烁著魔光的右手,缓缓伸到了陶仲文的眼前,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鼻尖,轻声笑道,语气却冰冷如刀:“我刚刚,教给你的东西,你看清楚了吗?学会了吗?” “如果没有,我这人一向耐心很好,可以再给你们玉熙宫上下,再教一遍。 放心,不要你们一文钱,那要不要————现在就试试看?” 这个时候,白芸薇恰到好处的声音从商云良的背后响起,她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只素雅的白瓷瓶。 商云良忽然觉得这女人独特的烟嗓,这个时候怎么听起来就这么悦耳呢? “真人,您要的白瓷瓶,奴婢已经为您找来了。” 接过来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商云良走到了此时已经停止沸腾,但依旧闪烁著令人心悸的纯白色光晕的一锅纯白拉法德药剂之前。 在其他人眼里美得不真实的造物,对於商云良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把瓶口浸入了药剂,手腕微倾,汩泪作响间,轻鬆地將这支不算太大的白瓷瓶装满了仍在微微荡漾的纯白拉法德药剂。 隨后,商云良拎著这只此刻匯聚了全场所有目光的白瓷瓶,再次踱步回到了已经面无人色、快要站立不住的陶仲文面前。 “陶仲文,我商云良这个人,最討厌的就是那种不说话的人,你不说话,让別人怎么理解你的意思?” “就像现在,”他晃了晃手中的瓷瓶,“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想要拿到药方,是为了仔细检查一下我这仙药里面,有没有掺杂什么戕害陛下龙体的邪物吗?” “你看,药方,我已经大方地给你了。现在,我连亲手做好的、新鲜出炉的仙药也给你准备好了。” 商云良將瓷瓶递到陶仲文嘴边,语气陡然凌厉:“来,张开嘴,你亲自尝一尝,验验货。” 不去理会那瞬间被恐惧填满的双眼,商云良继续道:“你也是男人对吧,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有说服力,你说对不对,陶仲文? “” 陶仲文僵在原地,身体已经开始不自主地剧烈打摆子,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浸湿了他的领子。 但面对商云良这要命的建议,他还是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半天没能做出任何回应,就跟彻底痴呆了了一般。 商云良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最终,他失去了耐心:“你不说话,那我便当你默认了,白尚宫!”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时刻待命的白芸薇精神猛地一振,她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保持著最端庄恭谨的仪態,微微挺直腰背,大声清晰地回应了商云良的召唤:“奴婢在!” 商云良回过身,一把抓起白芸薇略显冰凉的手,將那只承载著无数目光的白瓷瓶,重重地拍在了她的手心。 然后,他指著已经瘫软如泥、眼神涣散的陶仲文,冷声吩咐道:“找几个人,给他——灌下去。” 白芸薇压根没因为对方是她曾经必须仰望的“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而有半分迟疑。 她立刻福身答应,然后便把还在愣神的璇枢宫眾人一个个给弄回神。 “商神仙————商神仙————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一个苍老的公鸭嗓在眾人的耳边响起,商云良负手而立,背对著声音的方向。 不用猜都知道来人是谁。 “呵,吕公公,您这又是要干什么?” “我跟陶仲文已经交流完毕了,他没学会,我就让他自己品一品,亲身经歷才能更加理解药性,这不是很合理吗?” “你难道要阻止?” 吕芳把人群扒拉开,三两步抢到了商云良的面前。 然而,现在的他,看商云良的时候,眼神已经全然变了。 老傢伙经歷过大风大浪,虽然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但一颗大心臟还是让他儘快镇定下来。 他知道,今天结束,这大明朝可能以后便没有什么陶神仙了。 而他吕芳,是不可能为这些已经是井中枯骨的人殉葬的。 “商神仙————咱家不是要阻止您————只不过,他毕竟还是陛下亲封的真人,总领天下道教事,您这么公然给他用虎狼之药————於您的仙名不美。” 吕芳自觉他说的没有丝毫问题,他也確实是在站在商云良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然而,商云良听了他的话,却是哈哈大笑! “虎狼之药?!” “吕芳,你是不是真的忘了这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谎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是吧?” “那我就来再一次告诉你,告诉你们所有人!” 商云良一双眼睛似乎在燃烧著熊熊烈火,他的声音在在场所有人的耳畔中炸响,如同晴日惊雷:“此药,乃我商云良在出大同,为国赴戎机之时,为救治被风寒所扰的京营將士所草创。” “其真实作用,乃是抵御外邪入体,强力驱除深入骨髓的湿寒之气,对於风寒之症有立竿见影、药到病除之奇效!乃救人活命之药!” “何为虎狼之药?” “便是此人因其贪痴嗔念的一派胡言尔!” 噗通一声,陶仲文终於支撑不住他自己的身体,软倒在了地上。 没有人扶起他。 整个玉熙宫上下,所有人的目光一刻不停地焊死在了商云良的身上。 於极端的寂静中,商云良轻轻地笑著。 真人如何?皇帝又如何? 普天之下,能有此番作为者,如今,唯我一人尔! > 第161章 陛下在睡觉 第161章 陛下在睡觉 商云良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没什么当老师的天赋。 自打他来到这大明之后,遇到的一个个“学生”,简直都是能让人血压飆升、心肌梗塞的主儿。 嘉靖就不用说了,那根本就是个后台硬到爆炸、无法无天,一天到晚变著法子调皮捣蛋、还偏偏不能打不能骂的“问题中年”,还没事爱拿著自己的教具整活。 而眼前这个陶仲文————估计他妈妈小时候就没教会他该怎么在其他人面前好好说话。 这怎么在商老师的小课堂上被稍微“提问”了一下,就直接嚇破了胆,变成了一摊烂泥,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到了最后,商云良的鼻腔细胞已经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好闻的气味。 这就很没意思了。 “去,再找些乾净的瓶瓶罐罐来,把那药釜里剩下的仙药都装好,一滴也別浪费。省得咱们这位陶神仙待会儿醒过来,看到这东西还在,一激动又再昏过去一次。” 商云良拍了拍白芸薇,语气轻鬆地吩咐道。 “是,奴婢保证一滴仙药也不会剩下!” 白芸薇立刻领命,语气斩钉截铁。 商云良觉得自己再待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此行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砸场子,就是为了立威,而现在,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全都做完了。 他可没兴趣留在这里,浪费时间看著这些陶仲文的徒子徒孙们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然后爭先恐后地扑过来朝自己跪拜行礼。 再说了,今天这事仅仅是个开端。 他商云良公开展露“仙家”手段、震慑全场、將陶仲文彻底踩入泥潭的消息,肯定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了西苑,甚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著整个紫禁城、乃至京城官场蔓延。 他后面有很多事情需要应付。 “都装好了吧?”商云良看向朝自己走来的白芸薇。这女人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个不小的楠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个装满了纯白药液的白瓷瓶和玉罐,看样子分量著实不轻。 “启稟真人,您所炼的仙药已经涓滴不剩全在这里了。” 白芸薇微微扬起修长的脖颈。 她努力保持著箱子的平衡,声音虽然因为用力而略显紧绷,但依旧清晰肯定。 商云良看了看这女人明显吃劲儿的动作,说道:“这些东西应该不轻吧?你让咱们璇枢宫的太监帮你抱著吧。” 然而没想到,一向顺从自己的白芸薇,此时却摇了摇头:“真人,您炼製的仙药,奴婢来拿,本身已经是僭越了,又怎可再假他人之手?” 商云良看著这女人那双眼睛里的坚定神色,摇摇头,摆手道:“隨你吧,我们走。” 他不再多言,率先迈开步子,目不斜视地朝著玉熙宫那洞开的大门方向走去o 在他的身后,璇枢宫跟来的太监宫女也如梦方醒般忙不迭地跟上。 一个二个都如同得胜还朝的將军,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脸上全是激动到难以控制的表情。 这等表现虽然在规矩森严的紫禁城中算是彻彻底底的失礼,然而,没有任何人想去指责他们。 有一些反应极快、心思活络的玉熙宫弟子,看到商云良即將离开,仿佛猛然找到了表忠心的机会,立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朝著商云良离开的方向,极其標准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嘴里不约而同地、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弟子等,恭送商真人!” 按理来说,嘉靖应该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 然而,今日的情况却略有不同。 得到消息的宦官们有些束手无策。 首先,能够隨时隨地来到皇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根本找不到人影。 其次,陛下昨夜兴致极高,宿在了赵妃的宫中,据说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终於歇下。 陛下临睡前还特地传下严旨,让他们这些伺候的奴婢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绝对不准进去打扰,否则定不轻饶! 如今,眼看著都已经这会儿了,內寢里面还是没有任何要起身的动静。 这可把外面得到消息的宦官们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冷汗直流,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那个胆子,真的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进去稟报。 他们可不是吕芳,万一惊扰了陛下,他们的脑袋说搬家就搬家了,没人会替他们承担这个责任的。 於是,嘉靖依旧在里面抱著温香软玉呼呼大睡,毕竟这几天他爽是確实爽到了极致,但累也是真的累坏了,需要充足的睡眠来恢復元气。 燕子药剂又不是专门补腰子的,何况也才是初级,本身就力有不逮。 等到他彻底睡醒,那都是要再过一个时辰之后了。 而就是过了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他再想把消息按住,已经是完全不可能了。 坤寧宫。 方皇后坐在铺著明黄软垫的檀木椅子里,姿態依旧保持著无可挑剔的端庄。 她静静地、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她的心腹贴身宫女给她做的详细匯报。 这个平日里还算精明伶俐的丫头,此刻正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努力表述著她亲眼所见、却对方皇后而言几乎无法理解的惊人景象一商真人手中爆发白光、点化药液的神跡。 她算是这东西六宫中最早派人去打探消息的人。 皇后派了人,其他嬪妃才敢跟著派人去。 方皇后原本的想法是,如果今天商云良和陶仲文闹得不太像话,局面失控,她作为中宫皇后,虽然无权直接管理皇帝炼丹修道的事情,但维持稳定、保全皇家体面也是她不容推卸的责任。 她本打算先想办法把事情按住,不要继续扩大化。 然而,现在细细听来,她知道,如果自己的这个心腹贴身宫女没有胆大包天到敢编造如此离谱的谎言来矇骗自己的话,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就根本不是捂不捂盖子的问题了! 贴身宫女说完了之后,还不忘补充一句:“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现在其他嬪妃那里肯定都知道了!” 方皇后听完,没有任何立刻的表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挥挥手让那口乾舌燥的宫女先退到一旁歇息,然后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坤寧宫管事太监,语气平静地问道:“陛下在何处?可已经得知了此事?” 那管事太监犹豫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后的脸色,还是小心翼翼地如实回答道:“回稟娘娘,陛下————陛下此刻应该仍在赵妃娘娘那里歇息。奴婢派人留意著,未曾得到圣驾有回乾清宫的消息。” 方皇后听罢,没有任何不悦的反应,只是微微頷首。 她闭上凤目,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扶手,沉思了一会儿。 终於,她缓缓睁开眼,看向了那名管事太监,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璇枢宫。以本宫的名义,邀请这位商真人来坤寧宫一敘,记住,礼数周全一些,你们之前怎么去请陶仲文,现在就怎么去请他。” 她作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本身便拥有接见臣子、询问事宜的权力,这符合礼法。 而其他嬪妃若是敢这么干———— 那就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的太久,想挪挪地方了。 管事太监答应一声,便转身出门去了。 贴身宫女看著皇后用胳膊支著脑袋,便走到皇后身后,伸出手给方皇后揉著额头。 “我大明朝怎么会出一位真神仙呢,这可如何是好?” 她听到了皇后的喃喃自语声。 停顿了片刻,方皇后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他和壑儿的关係,似乎也相当不错————从前只觉得他是个有些本事的方士,现在看来,倒是本宫————小覷了他真正的能耐了。”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回到了璇枢宫。 商云良刚刚在主殿上站定,还没来得及进门,跟在他身后的璇枢宫眾人直接跪倒在地,朝著他顶礼膜拜。 他们也不知道该喊什么词了。 但这跟那些礼仪性的动作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只是发自內心地敬畏这位展露过仙家手段的璇枢宫主宰。 抱著死沉死沉的箱子的白芸薇也想跪下,但她又固执地不想把商云良炼出来的珍贵无比的“仙药”搁在冰冷的地上,因此只能笨拙地试图抱著箱子下跪,动作便自然而然地慢了好几拍。 “行了,別在这里跪著,去把箱子搁在內室的桌案上去,然后出来让他们起来,忙他们自己的事情去。” 商云良拦住了她。 这些璇枢宫的宫人,商云良从未要求他们给自己下跪,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o 商云良刚开始觉得这有些不对,不过转念一想他便理解了。 这不是在跪他,而是在跪他所掌握的力量。 这也是好事,至少,这璇枢宫上下,应该会规矩一些,少给他弄出来一些麻烦的事情来。 商云良走进了主殿之中。 他得休息一下,然后抓紧时间吃点东西。 不出所料,很快,便该————有客上门了。 第162章 豁然明白 第162章 豁然明白 商云良確实是第一次踏入这象徵著大明后宫权力顶点的坤寧宫。 虽说他到现在为止,理论上来说都是太医院的一员,但他负责的对象从来就没有这位六宫之主。 两个人只是在嘉靖变成歪脖子的那一晚上见过一次面。 如今,他不知道嘉靖干什么去了,反倒是这位深居后宫的方皇后先一步派人来请了他。 “商真人,冒昧將您请来,打扰了您的清修,倒是本宫有些失礼了。” 坤寧宫里,身穿繁复华贵凤纹袍服的方皇后端坐於主位之上,率先开口。 她的声音平和,带著一种符合身份的雍容。 在商云良来之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她派人分別去几个消息最灵通的嬪妃宫中,再次核实了情况,得到的回覆都是大同小异。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看起来年轻俊朗、眉眼间並无多少锋锐稜角的年轻人,实际上却真的掌握著凡人难以企及、鬼神莫测之能! 方皇后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深知在无法估量的力量面前,保持谦逊和尊重总是没错的。 所以这一上来,她便放低了姿態,以致歉作为开场白。 “娘娘言重了,您是皇后,召见外臣问话本是常理,谈不上冒昧。”商云良態度平淡。 他顺势掀开手边小几上那盏汝窑天青釉茶杯的盖子,一股清雅的茶香裊裊升起。 他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今日玉熙宫之事后,我便猜到很快会有人来找我。原本以为第一个会是陛下,没想到娘娘您倒是先了一步。”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这里是大明朝,不是什么修仙世界,若是真是后者的情况,那他商云良掌握了其他人都没有的力量,那剩下的人除了纳头就拜、任凭驱策之外,確实没有其他选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在这大明朝,玩法可不是这样。 在他的力量还没有强大到轻易屠城灭国之前,他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与现有的权力规则进行妥协。 否则,他今天何必来这里见这位方皇后? 直接打上金鑾殿,一剑斩了嘉靖的狗头,自己坐上龙椅岂不更痛快? 事情不是那么乾的。 “娘娘,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必绕那些弯子了。”商云良將茶杯轻轻搁回案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目光平静地看向正若有所思打量著他的方皇后,“您今日找我来,有何事,不妨直言。” 似乎是有些意外这直来直去,一点不遮掩的说话风格,方皇后稍稍愣神后,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好,商真人果然是个爽快性子,那本宫便依真人所言,直言不讳了。” “本宫今日不问商真人您是否真是仙界临凡的真仙人——此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非本宫一介妇人所能置喙。” “本宫只问,今日之后,商真人您要陶仲文那些人如何?” “陛下潜心修道,多年以来,玉熙宫那些人盘根错节,说一句树大根深,並不为过。他们固然有错,但今日您以雷霆手段踩翻了他们,那么他们空出来的这个位置,就必须立刻有人能填补上去、承担起来。” “否则,骤然失去一个重要支点,这大明的朝堂,必然要陷入混乱,动盪上好一阵子。这绝非国家之福,亦非陛下所愿见。 商云良静静地听著。 他大概已经明白方皇后要跟自己说什么了。 这是想让他成为第二个陶仲文啊。 说实话,这个提议很诱人,因为嘉靖一朝,道士,尤其是得到认可的道士,待遇真的是相当不错。 连內阁首辅都得上赶著巴结。 但问题的核心在於,这条路线的本质,依旧是依附於嘉靖皇帝的个人宠信,一切荣辱兴衰都繫於皇帝一人的喜怒哀乐之上。 这可不是商云良想要的。 在方皇后的注视下,商云良摇了摇头:“陶仲文有没有罪,我没兴趣去审判,至於您说的,代替陶仲文去维持朝局的平稳。” “娘娘,恕我直言,我为什么要趟入这浑水之中?” 方皇后沉默了一阵,轻笑道:“看起来商真人是真的打算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真神仙,不食我们这人间烟火了?” 商云良摆了摆手:“娘娘,我想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方皇后精心描画的眉毛微微挑起,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哦?本宫愿闻其详。” 商云良说道:“在解释之前,能否请娘娘派人,將此刻正在殿外等候的我璇枢宫尚宫白芸薇叫进来?” “另外,请您派人持我的典药郎印信,去东宫药房取一些砒霜来。” 皇后与外臣谈话,绝不可能没有其他宫人在场见证。 而商云良这轻描淡写般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简直如同平地惊雷,给殿內侍奉的所有太监宫女嚇得脸色发白。 砒霜? 谁不知道那是要人命的剧毒之物? 这位商真人要这个害人的东西干什么?还这么大摇大摆地提出来? 哪有这样的? 方皇后精致的脸上也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但她终究是经歷过风浪的,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她倒不会因为商云良说了一句要砒霜就惶恐不安,怀疑他要毒杀自己—一那太愚蠢了,绝非商云良这等人物会做的事。 她只是完全无法理解,商云良这匪夷所思的要求,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样的目的? 而且————白芸薇,偏偏是她,方皇后隱隱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恐怕早就被这位商真人所知道了。 也是,对方已经是掌握鬼神之能的神仙,自己却用常理去度之———— 想到这里,方皇后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而且,她也想知道,商云良这个“误会了他的意思”到底指的是什么。 “去。” 方皇后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对著那名管事太监下达了命令。 “立刻按照商真人的意思去办!一刻钟之內,人和东西,都必须送到!” 白芸薇是怀著极其忐忑的心情,一步步挪进坤寧宫正殿的。 她不知道商云良叫自己这里的是要干什么。 但她的身份让她总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是难如登天。 万一等一会几,商真人把她那一晚上做的事点明,她又该如何自处? 然而,儘管她心中万般不情愿、千般恐惧,但当她真正被太监引著,走进这间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的內室。 看到端坐於上的皇后娘娘,以及安然坐在下首、神色平静无波的商云良时,她那颗狂跳的心,反而奇异般地安定了几分。 左右已经是这样了,她又能怎么办呢? “奴婢白芸薇,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过真人。” 她朝著两人行礼。 她低垂著眼帘,不敢直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见了两人中间那张檀木桌案上摆放著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 那瓷瓶普普通通,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却莫名地让她心头一跳。 商云良朝她点了点头,开口道:“来,过来这边。” 方皇后看了一眼白芸薇,然后復又看向商云良:“商真人,人和药,我都给你带来了。” “您要向我展示什么呢?” 商云良笑道:“娘娘稍安勿躁,很快您就会明白。请您————等会儿千万別太惊讶就是。” 他看著白芸薇,说道:“我记得,我来的时候,让你带了一瓶刚刚炼製出来的仙药对吧。” 白芸薇不明就里,心中困惑,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那特意加厚的內衬口袋里,抽出了一支约半截胳膊长短、素白无瑕的细颈瓷瓶。 “现在,打开瓶子,尝一口。” 商云良平静地说道。 这话一出,方皇后的眉头就是轻轻皱起。 在她们理解,所谓仙药,那是只有陛下才能饮用的,给白芸薇这样一个百姓之家出身的人———— 陛下得知,对白芸薇而言可不算是个好事。 然而,这仙药是商云良在大庭广眾之下炼製的,他想给谁喝那就给谁喝,方皇后也阻拦不得。 白芸薇抱著瓶子立在两人面前,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拔开了瓶塞。 她完全不知道商云良要干什么。 但今天见识了商云良的仙家手段之后,她就牢牢地明白一点,商云良若真想要她的命,那她根本就活不过那天晚上。 如今,只不过是喝一点仙药而已———— 素白的瓶口撬开了红唇和牙齿,白芸薇抬起手臂,很快,一股微凉的液体便划入了她的口中。 她没敢喝完,因为商真人给她说的是让她尝一尝。 一股浓郁的味道在她的口腔里打转。 不甜,相反还有些苦涩,不过———— 白芸薇总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下一秒,她的眼睛霍然睁大,她想起来了! 她喝过这东西,她喝过这仙药! 就在前不久! 这味道她绝不会记错! 不对! 那天晚上,她也是喝过这东西的! 一个念头,突然如同晴日惊雷般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商真人给她喝过的这东西药————.————她喝过的其他东————是不是,也都是仙药?! 那天晚上她经歷的痛苦,又到底是什么?! 难道————难道那並非是惩罚,而是————?! 第163章 百毒不侵 第163章 百毒不侵 一瞬间,白芸薇的瞳孔剧烈收缩,握著瓷瓶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难以想像,商真人怎么会如此隨意地就把那本该专供陛下御用的“仙药”,这么直接拿给她这样一个卑微的宫婢来喝? 原本在她的认知中,商云良之前给她灌下去的那些味道古怪、带来相当不妙感受的液体,不过是这位手段莫测的真人调製某些未知药剂的尝试和实验。 而她白芸薇,只不过是商真人手中一个比较耐用的实验品而已。 虽然经歷过那一晚上的痛苦挣扎后,白芸薇这两天也渐渐意识到,她的体力恢復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大截,每天早上醒来都是精神抖擞的。 但她並未完全把这两件事联繫到一起。 “哦?本宫倒是愈发好奇了,”方皇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她当然敏锐地察觉出了白芸薇喝下药剂后,那丝毫没有办法作偽的、发自內心的愕然和震惊,“白尚宫,商真人的仙药————滋味如何?何以让你露出这般表情?” 白芸薇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在她明白自己早就喝过陛下才能饮用的“仙药”之后,她就立刻意识到这件事说出去对她,对商真人而言都是巨大的不利。 而现在,是皇后娘娘在问,白芸薇想要张嘴,却又不知道自己要解释什么。 商云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个女人脸上显而易见的犹豫、挣扎。 他並没有出言催促或暗示,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过了好一阵,他並没有听到什么他不想听的东西,於是,他开口,替白芸薇回答了皇后的问题:“娘娘不必疑惑。白尚宫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本真人在察觉陛下开始同时使用两种仙药於床第之事后,心中担忧药性或有未知衝突,便先让她尝试了一次。” “若是两种仙药在她身上衝突剧烈,出现严重不適,本真人自然能立刻知晓,並立刻前去提醒陛下暂停使用,以確保龙体万全。” 反正皇后也並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回答全由他自己想了。 方皇后听完,只是微微頷首,清丽的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对於商云良的回答不做评价。 她转而问道:“如此,不过,本宫还不明白,这仙药的神异————和真人方才特意让本宫取来的那砒霜,又有何关係?真人究竟意欲何为?” 商云良笑了笑,又看向了白芸薇,指了指面前的瓶子:“白尚宫,眼前这瓶子里装的是砒霜。” “我现在,要你把它服下去。” 一句话,让白芸薇和方皇后直接愣住了。 前者还没说话,后者却是猛地挺直了背脊,失声脱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商真人!您这是要於什么?!当著本宫的面,公然戕害宫人性命不成?!” 方皇后对於白芸薇这个自己刚进宫时一直贴身服侍她的女子有著相当的好感,否则,她也不会答应让自己的父亲照拂其亲眷。 现在,商云良居然想这么糟践她的性命,这让方皇后在震惊之余,感到了强烈的愤怒和不忍! 然而,商云良今天就不是过来跟皇后拉家常,然后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他反问道:“第一,这是我璇枢宫里的宫婢,不归娘娘管理,第二,不是娘娘您自己想知道,我商云良究竟为何不愿、也不屑於去做下一个陶仲文吗?我现在,正是在向您展示原因。” 不再理会方皇后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商云良站起身,迈步来到了依旧僵在原地、如同嚇傻了的白芸薇身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低语道:“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的。你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只是一场伟大试炼的必要过程。” “现在,服下这本能轻易夺走人性命的剧毒之物。然后,拋开恐惧,仔细地去感受,去体会,看一看你自己的身体,到底会给你什么样的反应。” “有我在,你今日绝不会出任何事。你不会感受到痛苦,更不会死去。” “再说了,你身在后宫,难道没听过我当初把吴和一条烂命救活的事情?他当时服用的,可也是这东西。” 白芸薇感觉到商云良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拂在她的耳畔,那奇异的触感和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仿佛真的稍稍冲淡了一点那几乎要將她淹没的本能恐惧。 他不是想杀了我的,他不是———— 白芸薇在心中给自己说。 “奴婢————谨遵真人之命。” 白芸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看著商云良推过来,刚刚他喝过的那碗茶水,她拔开瓶塞,將瓶中灰白的粉末倒了进去。 “白芸薇,你————” 从明面上来说,方皇后无论如何都没有立场来提醒一个璇枢宫的女官。 但她还是忍不住再出声提醒了一句。 白芸薇朝著皇后微微摇了摇头,紧接著,在皇后的注视下,她闭上眼,一仰头,喉头滚动,竟真的將那碗混合了剧毒砒霜的茶水,一饮而尽! “坐到我身边来,这东西你拿著,若是觉得不舒服,那就喝下去就是了,保你性命。” 商云良拉著白芸薇坐到了自己身边的椅子里,然后,在她和方皇后面前,伸出手,沟通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凭空具现出了一瓶初级白蜂蜜药剂。 这室內的两个女人眼睛豁然瞪大,她们瞪著眼,看著那透明瓶子中荡漾著一种闪烁著乳白色光晕、似乎如同活物一般的粘稠液体! 这一幕的视觉衝击力简直有如天翻地覆。 “这是————这是————” 方皇后感觉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凭空造物?!隔空取物?!! 这是她小时听话本故事中都少见的桥段! 是真正神仙手段! 若是刚刚她心中对於商云良的神仙身份还有几分怀疑,那么现在,她已经彻底相信了。 这自然而然,隨手施为的动作行云流水无任何生涩之感,说明这对於商真人而言绝非难事,而是经常在做的。 光凭藉这一手,他便是谁见到都必须顶礼膜拜、不敢有丝毫怠慢的真神仙了!什么陶仲文之流,匹夫也! 另一边,白芸薇呆呆地望著被商云良塞到他怀里的,那装在一个纯净精致到有如仙家造物的翡翠琉璃瓶中的仙药。 心中的波澜再也无法平息,彻底化作了狂暴的海潮。 这是————又一种“仙药”?! 虽然和在玉熙宫现场製作的都是白色,但白芸薇以女性的细腻观察,自然能辨別出其中的差异。 能发出耀眼夺目、点石成金的仙家光亮,又能隨手凭空造物,还掌握著多种功效未知的仙药———— 白芸薇已经无法想像,她所服侍的这位商真人,到底还隱藏著多少深不可测的手段和秘密! 殿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凝固的安静之中。 商云良做完这一切,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在自己的位置微微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全然不在意。 而他左右两边的,身份天差地別的两个女人,却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和沉默之中。 仅剩的那位管事太监,则早已面无人色,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戳瞎、耳朵捅聋! 今天听到看到的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这是他能听、能看的事情吗?! 时间,就在这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缓缓平復著自己狂跳的心臟,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的方皇后,终於將大部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了服下砒霜的白芸薇身上。 以她的认知和宫廷常识,砒霜之毒猛烈无比,最快不到一刻钟,毒性便会发作,最终身体衰竭而亡。 中砒霜之毒而死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有些人甚至会挺上一两天,但最终还是逃不过死亡的结局。 然而,就在这种缓慢而煎熬的等待中,坐在商云良身边的白芸薇,除了最初因为紧张而脸色苍白、身体微颤之外,竟然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適的反应!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神虽然还有些震惊之色,但却没有丝毫痛苦,嘴唇也没有发青发紫的跡象!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沉默了快两刻钟,方皇后终於意识到,如若不是那取来的砒霜是假的话,那就只能说明一点: 她的这位曾经的贴身宫女,现在对於这砒霜之毒,已经能轻而易举地抵抗住了。 这时候,一直闭著眼睛的商云良语气平静地开口道:“以五种属性各异、蕴含天地五行生剋之妙的仙药为基,淬链其体魄神魂,承受常人难以忍受之痛,唯有將生死彻底置之度外,於无尽痛苦中坚守本心,向死而生,最终方能脱胎换骨,得证一丝不朽之根基。” “皇后娘娘,现在的白芸薇,莫说是这砒霜,便是这大明天下绝大多数的所谓剧毒,对她而言,皆已如同清水,毫无效用。” “上古典籍秘传中所载,所谓“百毒不侵,诸邪避易”,诚然如是。” “而这,仅仅是她踏上这条路的第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绝非终点。” 说到这里,商云良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那令人心悸的、纯白而璀璨的魔力再次於他指尖浮现、跳跃,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威压,將整个內室映照得一片通明! “此等借天地之力、逆天改命的无上修行之法,寰宇之內,独我商云良一人掌握!” “娘娘,您现在还觉得,我商云良,需要去代替那个只会弄些草木丹药、欺世盗名的陶仲文吗?” “他还不够资格。” > 第164章 大胆! 第164章 大胆! 商云良当然是在忽悠方皇后的,现在的白芸薇,距离真正的“百毒不侵”还差得远,充其量只是对毒物的耐受性远超常人,並且还得是在剂量不算特別离谱的前提下。 即便是未来正牌的猎魔人,经过完整青草试炼,当魔药的毒性累积到临界点,照样得依靠白蜂蜜这类专职解毒的药剂来救命。 真要让她现在把砒霜当豆一样嗑,那该躺板板还是得躺的。 很多时候本就是“做五分的事,说十分的话”。 关键在於,听你说话的人是否相信,是否愿意相信。 只要他们信了,那这十分的话便成了真十分的事。 商云良的话音落下,整个坤寧宫內室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o 方皇后目光死死的盯著白芸薇,而白芸薇却在不断审视著自己。 她原本真的已经做好了承受肠穿肚烂、痛不欲生之苦的心理准备,甚至连想说的话都在脑海中匆匆过了一遍。 然而,时间流逝,足足两刻钟过去了,预想中那撕心裂肺的绞痛、噁心呕吐等中毒症状却迟迟没有出现! 她只是感觉到身体內部有一股令人心跳加速,脸庞发烫的暖流在缓缓涌动。 但这分明是因为刚才饮下那口仙药所导致的正常反应,当初在璇枢宫內室,商云良给她测试时就有过一模一样的感觉。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不適! 沉默了好一会儿,方皇后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白芸薇,然后缓缓地將目光移回商云良的身上,她轻声开口,声音都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真人仙家手段,鬼神莫测,实在令本宫————嘆为观止。如此看来,確是本宫坐井观天,怠慢了真人。”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倾听和重视的姿態:“那么,不知真人今日向本宫展示这一切,是希望本宫————做些什么?” 她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绝不能、也没有资格再端著皇后的架子,用对待臣子或寻常方士的口吻跟商云良说话了。 天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上仙”到底还隱藏著多少惊天动地的手段? 万一惹恼了他,让他离开京堂去往江湖,方皇后简直不敢想像那后果! 若是像白芸薇这样“百毒不侵”的人,能够在他手中被大批量地复製出来,光这一个名头,就足以让他在任何地方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拉出数万甚至十数万狂热的追隨者! 真要是那样,说不得这朱家天下就得改姓商了。 而且,方皇后也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商云良说的明白,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若是这仙家手段,真能让凡人一步步强大,那这位商真人无论如何他们都得真正的供起来,绝不能把他逼到朝廷的对立面。 商云良也不跟她绕弯子,直言不讳的说:“陛下既然至今没有主动来找我,那就劳烦皇后,代我將几句话转达给陛下吧。 “ 方皇后立刻凝神静听,姿態放得极低:“真人请讲,本宫必定一字不差,转呈陛下。” 商云良开口道:“首先,我无意参与朝政爭端的破事中。” “內外朝他们斗他们的,跟我无关。” 方皇后微微頷首,表情严肃:“真人的意思,本宫明白了。” 这是朝政上的事情,她作为后宫之主,確实没办法替嘉靖做任何决定或承诺,只能当一个忠实的传声筒。 商云良继续道:“其次,之前我给陛下送过两种仙药,本意是助其调理龙体,固本培元。但陛下似乎並未按照我的吩咐去使用,以至於闹出些这不大不小的风波。” “现在,白云薇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如果陛下还想修得大道的话,那便静下心来,遵从指引,不要再擅作主张,胡乱用药。 “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陶仲文藉机横生波澜。” “我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每一次都为陛下自己任性妄为搞出来的事情,去收拾残局。” 方皇后静静地听著,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种毫不客气的教训意味,如果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敢这样对嘉靖说,哪怕是他最宠信的道士或者大臣,下场都绝对只有被拖出去乱棍打死或者千刀万剐,绝无例外。 然而,眼前的这位商真人,却绝对不在此列! 她太了解嘉靖了。 如果一旦让陛下確信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掌握如此逆天改命、造就“百毒不侵”之体的仙家手段———— 莫说商云良只是用这种语气说话,就算是指著鼻子骂他昏君,嘉靖都会毫不犹豫地舔著脸答应下来,甚至可能觉得这是“仙师”对自己的鞭策和考验! 从陛下登基以来,针对他的阴谋和刺杀就从未停过,毕竟是以小宗入大宗,又以酷烈的手段对待外朝的臣子。 这满天下到处都是陛下的敌人,他谁也不信,就连自己这个皇后也是一样。 方皇后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 还早,这位商神仙的態度还不明朗,就算是白芸薇在他身边,他也没有这个必要帮自己。 “真人所言,字字珠璣,关乎陛下道业乃至国朝安稳,本宫必会原原本本、 一字不差地转告给陛下。” 商云良的意思其实很好理解,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我要做什么,怎么做,皇帝你別来指手画脚。而你皇帝若还想真正触摸仙道,练就非凡之体,乃至求得长生,那就乖乖听话,按我的规矩来。 否则,大家一拍两散,你什么也得不到。 嘉靖终於从极度放纵后的沉睡中悠悠转醒。 强烈的眩晕感和巨大的疲乏感如同潮水般依旧笼罩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著疼。 昨晚那些癲狂迷乱的记忆碎片涌上脑海,尤其是在那最极致、快要到达巔峰的时刻饮下“参天”仙药所带来的、几乎让他灵魂出窍的极致欢愉———— 对於嘉靖而言,这般美妙滋味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抗拒的。 “要是这商真人能早十几年,不,早几年把这等仙药进献给朕————朕如今又—— 怎么会子嗣艰难?” 想到这里,嘉靖扭过头,目光贪婪地看向不远处紫檀木桌案上摆放著的那两个已经空空如也的精致瓷瓶。 昨晚他已经把这两瓶仙药都消耗殆尽了。 也不知道今天商真人把最新一批的仙药给他炼好了没有? 他也逼迫不得,陶仲文做的事,他心里当然有数,但他不认为陶仲文有这样的本事。 嘉靖挣扎著披上宽鬆的丝绸寢衣,动作间,酸胀无比的后腰传来一阵阵抗议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床榻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响。 外间守著的太监似乎听到了动静,连忙凑到门边朝里面喊道:“陛下?陛下?您醒了吗?” 嘉靖捂著酸胀的后腰,用充满疲惫的声音喊了一句:“进来吧。” 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几个宦官低眉顺眼、躡手躡脚地走了进来,自始至终都低著头,不敢去看皇帝和赵妃的样子。 嘉靖皱了皱眉头,问道:“吕芳呢?他怎么没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进来的宦官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將身子伏得更低,用极其谦卑惶恐的语气,低声稟报导:“陛下,皇后娘娘在外间等著您,说是有要事。” 嘉靖听到这话一愣: 皇后? 这个在他后宫里充当吉祥物的女人来找他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了眼床榻上依旧海棠春睡、春光半露的赵妃。 摇了摇头。 不,他与皇后之间的关係,双方早就心知肚明,她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来找自己。 那就是有別的事情了? 嘉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心中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他对面前的宦官说道:“替朕更衣,朕现在就去见皇后。” 没过多久,稍稍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嘉靖,披著一身道袍就走出了內室。 果然,穿著一身正式皇后衣袍、妆容一丝不苟的方皇后,就端庄地坐在外间的黄梨木椅子上。 见到他出来,方皇后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嘉靖隨意地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急躁:“莫要跟朕来这些虚礼了。告诉朕,究竟有何等要事,让你非得这个时候来这里见朕?” 方皇后朝他拜倒,但声音却没有丝毫喜意:“臣妾,贺喜陛下,天佑大明。今日我大明境內,有真仙降世显圣了!” 嘉靖脸上那刚刚摆出来的、故作轻鬆的笑容,在听到“真仙降世”四个字时,瞬间就彻底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方皇后將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给嘉靖进行了描述。 而这位大明的至尊,那张平常根本看不出喜怒的拔子脸上,却是闪过了不屑,惊讶,震惊,到最后一闪而逝的愤怒。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方皇后终於陈述完毕,然后闭上口,平静地观察著嘉靖的脸色。 “砰!” 嘉靖终於忍不住內心的滔天怒火,猛地一掌狠狠拍在了面前的檀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大胆!!”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因愤怒而尖锐,“这商————不!” 他猛地剎住车,硬生生將衝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极其生硬地转换了矛头,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的意思是这陶仲文!真是罪该万死!竟敢有如此险恶用心!既污了朕的清誉,又妄图从商真人那里套取仙药配方!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第165章 害怕 第165章 害怕 嘉靖能在皇帝的这个位置蹲了这么多年,这脸皮当然是厚如城墙。 一手甩锅功夫自然也是练就的炉火纯青。 当他完全听明白皇后给他描述的、今日西苑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一切后,政治本能立刻压倒了一切其他情绪。 他瞬间就意识到,陶仲文这个人,以及他那那些徒子徒孙所组成的玉熙宫势力,已经是必须立刻、彻底拋弃的负资產了,绝不能有丝毫犹豫。 切割必须乾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 所有的黑锅和罪责,显然都找到了一个最好、最合適的背锅侠商云良倒没有在现场指著陶仲文的鼻子,一条条罗列他具体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但嘉靖关心的是,这陶仲文作为真人的本事还灵不灵。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经此一“役”,整个紫禁城上下,从嬪妃太监到侍卫宫女,还会有谁认为那个被当眾嚇得失禁、被逼问得哑口无言、仙术被彻底碾压的陶仲文是什么“真神仙”呢? 饭后笑谈尔! 而作为皇帝,无论如何,他嘉靖都不能、也不该再去信任和重用一个已经被证明是“假货”的神仙。 那不仅愚蠢,更会严重损害他本人“天命所归”、“慧眼识真”的英明形象。 哪怕在嘉靖心里,他还真的有点捨不得这个教导他房中术的陶神仙。 嘉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震惊和怒意,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说道:“皇后啊,朕的这位商真人,本事確实是通天彻地,无人能及。但也確实是太过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啊。一听到有人诬告他、质疑他,就忍不住要打上门去,非要跟人家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个明白,搞得如此人尽皆知。”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副用心良苦的模样:“朕以为,他这锋芒过露的性子,还应该好好磨一磨,收一收,日后才能真正成为辅佐我大明江山的栋樑之才,国之柱石啊。” 他以为皇后会附和他,哪怕是在敷衍。 然而,这一次,他却得到了一个完全相反、甚至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回答。 只见方皇后面色郑重地摇了摇头:“陛下,恕臣妾直言,您没有见过商真人的本事,他和您之前所有见过的,无论是真人还是神仙或者別的什么人都不一样。” “就在刚刚,在妾身的坤寧宫內,他就在妾身和几名宫人的眼前,真真切切地展露出了凭空造物”的仙家手段!” “一个晶莹剔透、纯净无瑕到臣妾此生从未见过的翡翠琉璃瓶,没有任何徵兆,就突然、凭空地出现在了商真人那隨意悬在半空的手掌之中!” “没有任何烟雾遮挡,没有像那些江湖法师一样需要冗长的祈祷、念咒或者挥舞桃木剑的动作!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至极!” “以妾身观之,这对他而言,就像是呼吸喝水一样轻鬆平常、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皇后看著嘉靖,拋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陛下您以为,他能如此隨意地变出几件堪称国宝的翡翠琉璃瓶,那他为什么不能同样轻易地变出其他东西?” “他能不能用同样的办法,让任何他不想看到的东西,甚至是————人,彻底消失掉?” 嘉靖沉默了。 他完全想像不出那具体是怎样的场面,但他了解自己的这位皇后。 她对於鬼神修玄之说向来兴趣缺缺,甚至略带鄙夷,绝不是一个会沉溺於幻想中的人。 而且她性格沉稳持重,平素里从不会与人开玩笑,更何况是在如此严肃的事情上描述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象! 嘉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有些发寒,一股冰冷的凉气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如果真像方皇后所说的那样,那商真人岂不是真的有能力,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隔空就把朕的首级摘走?! 朕身边的这些大汉將军、锦衣卫,在那等力量面前,恐怕形同虚设! 在这一瞬间,嘉靖有一种自己之前一直在鬼门关前反覆横跳、却还浑然不觉的后怕感!自己竟然还在算计那点仙药的剂量和进献时间,还在权衡朝堂平衡————简直可笑! 想到这里,他算是彻底把陶仲文给厌弃了。 陶仲文啊,陶仲文,你没事去惹那商云良干什么? “朕知晓了,等朕见过商真人之后,便与他大大的封赏,若皇后所言非虚,朕又何妨將国师的位子给他?” 脑补了半天的嘉靖,还是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他不是没考虑过让陆炳把这位商真人处理掉。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因为他根本吃不准商云良的底细和真正实力!硬来的风险太大了! 这些天,大同方面,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的回覆,都陆陆续续到了他的面前。 对於商云良所做过的事,嘉靖也能大概拼出来一个朦朧的全貌。 这位商真人,可不是像陶仲文这些只会拎著一柄桃木剑捉鬼的“一般神仙”。 宣大总督翟鹏以及锦衣卫密探都明確告诉他,这位商真人曾经在一个偏僻的小兵站中,被韃靼精锐骑兵上千人团团包围! 而当时兵站內所有能战斗的人员,满打满算仅有五十人左右! 对於那些边关普通兵站中守卒的战斗力水平,嘉靖的心里是很清楚的,那基本上就是一群装备破烂的老卒,士气低落。 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想像,五十个这样的士卒,是怎么可能对抗上千如狼似虎的韃靼骑兵的疯狂进攻,最终甚至还反过来斩杀了对方二百余人,逼得敌军狼狈撤退!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能取得的战绩!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商真人,用上了非常之手段! 他可不是个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方士! 他是真正从户山血海、绝境死地中爬出来的狠角色! 是拥有著不可思议力量的“凶神”! 自己若是贸然朝他动手,且不说会不会彻底断绝这唯一的“仙路”。 万一————万一他真有什么自己完全不了解、无法想像的恐怖手段,最后来个鱼死网破,血溅皇城,天下縞素————那该怎么办?! 也因此,就算是到现在,嘉靖几乎就没有动过物理清除商云良的念头。 他还不想没事找死。 听到了嘉靖的回答,方皇后没来由的嘆了口气。 唉,陛下,您到现在还没明白吗?问题的关键,现在根本就不是您这个皇帝打算封赏给他什么东西了啊! “陛下,臣妾以为,您给他一个国师的名號並没有什么意义。” “到现在为止,您依然在用人间帝王的身份去思考,但您面对的是一位得到天授的神仙,当谨慎而为。” 嘉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女人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反对他的意见了。 这在过去的几年中是根本见不到的。 “皇后何意?不妨直说给朕听。” 方皇后决定继续加码,左右白云微的事情根本瞒不住,而且商真人今天也给她明说了这件事。 她轻咳一声,开口道:“陛下,您可知,如今在商真人身边伺候的那位璇枢宫尚宫,白芸薇?” 嘉靖这一次倒是反应比较快,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语气有些奇怪地问道:“此女————朕有些印象。之前吕芳曾回报朕说,商真人入主璇枢宫后的第三个晚上,便將此女留宿到了自己的寢宫之中————怎么————皇后何意?”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很明显,意思就是商云良是看上了这个宫女的美色。 方皇后倒是不知道这件事,虽然有些惊讶,但她还是摆手:“陛下,臣妾並非是在说这事。” 当下,她不再犹豫,將自己今日在坤寧宫中,如何亲眼目睹商云良让白芸薇服下剧毒砒霜,而后者如何安然无恙、甚至毫无痛苦反应的惊人一幕,原原本本、详细无比地告诉了嘉靖。 她描述著白芸薇饮下毒茶,如何平静地等待,最终却神色如常,以及商云良那番关於“五行仙药淬体”、“向死而生”、“百毒不侵”的表態———— 而说到后面,嘉靖那双眼睛里已经爆发出了灼热的光亮。 “皇后此言当真?!” “快去把此女给朕带来!” 嘉靖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然而,方皇后却拦住了他:“陛下,您就没有想过,这白芸薇是您赐给商真人的人,您这么把她带走,商真人会如何作想?” “他们既已同榻而眠,您这么做,除了激怒商真人之外,又有什么用呢?” “请陛下三思,臣妾已然说明,陛下若想也获得此等百毒不侵的神仙体质,那恕臣妾冒犯。” 方皇后抬起了头,看著嘉靖,缓缓却又坚定的说道:“古人有云,这世上达者为师,您若是还以君王的身份压迫他,而不是虚心向他求教————” 后面的话,方皇后没有再说,她只是站起身,朝著嘉靖又行了一礼,便飘然而去了。 她今天来见嘉靖,一来是为了转达商云良的话,二来也是为了劝一劝皇帝。 她在这位年轻的商真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 而若商真人因为与皇帝之间產生了尖锐的矛盾,最后远走江湖的话,那对她而言就是巨大的损失。 以后的日子,来日方长呢。 她走后,独留下皇帝一人坐在椅子里,眼神闪烁,脸上阴晴不定。 嘉靖意识到,皇后可能说的確实有些道理。 自己依旧在拿君臣的关係来套他和商真人。 但若是真掌握了飞升大道的真仙,那岂是能被人间的皇帝束缚住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屈、渴望、恐惧和兴奋的复杂情绪,在嘉靖的心头剧烈地翻腾著。 第166章 扫兴! 第166章 扫兴! 商云良確实算不准方皇后具体会跟嘉靖说些什么。 但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嘉靖皇帝绝对抵挡不住白芸薇“百毒不侵”体质这个概念的诱惑! 作为大明历代帝王中的传奇耐杀王,嘉靖对死亡的恐惧、对自身安全的焦虑,那绝对是大明乃至歷代帝王中都数一数二的。 若是真能得到这种传说中的体质,那各种美食珍饈、进贡的稀奇玩意儿,他岂不是都能敞开了炫? 再也不用担心被人下毒暗算了! 这对於一个多疑又贪图享乐的皇帝来说,足以让他彻底开摆,安心享受人生! 回到璇枢宫,商云良看了一眼始终低垂著脑袋、如同影子般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几乎寸步不离的白芸薇,出声提醒了一句:“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变化,你就待在璇枢宫內,不要隨意出去走动。若有任何人,不论打著谁的旗號,哪怕是陛下或者皇后的旨意,想要带你离开璇枢宫,你都不要答应,第一时间告诉我便是。” 白芸薇很聪明,立刻就懂了商云良这话没说透的意思。 她抬起头,那张冰山一般的扑克脸悄然解冻,露出了一个罕见的浅浅笑容:“奴婢谢过真人庇护之恩,您的意思,奴婢明白的。 商云良点点头:“自然,跟著我的人,哪有轻易交给外人摆布的道理?” 两人说著,已经走进了主殿。商云良挥退了那些亦步亦趋跟著、脸上还带著激动与敬畏神色的宫女和宦官,只留下了白芸薇一人。 他指了指那间两人都很熟悉的內室:“跟我来吧,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我不一定能保证解答。” 內室的门再一次被轻轻关上,將外界的窥探和喧囂彻底隔绝。 商云良把自己整个人扔进了那张铺著软垫的躺椅里,发出一声舒適的嘆息。 白芸薇则略显拘谨地坐在了他的对面,那双带著锐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 复杂地凝视著他。 不过,这女人到底心思玲瓏,没有傻到就干坐在这里一直等著商云良先开口。 她很快反应过来,起身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桌案边,动作嫻熟而轻柔地给商云良倒了一杯温度適中的清茶。 “想问什么?现在可以问了。” 商云良用手指隨意地点了点面前的桌案,示意白芸薇把茶杯放在这个位置,然后才淡淡地开口道。 今天发生的事情,这女人再不向自己张嘴那是不可能的。 以前她可能就有所怀疑了,但自己始终没让她看到她服下的药剂的样貌,因此缺乏足够的证据將很多事联繫在一起。 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这女人在皇后的面前表现也还算不错,商云良便打算给她透露一部分东西。 至少,从各种意义上,她都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实验样本”。 商云良还指著她顺利完善后续的“抉择试炼”呢。 白芸薇又坐回了商云良的对面,她微微垂著眼帘,犹豫了好久。 终於,她抬起眼,那独有的、带著微沙质感的嗓音在寂静的內室中轻轻响起,如同静謐的古寺中突兀奏响的一弦古箏: 她说:“为什么————是我呢?”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勇气,才问出那个埋藏心底最深的困惑:“真人您————为什么那天晚上,在发现奴婢————做了那件事之后,为何不选择直接杀了奴婢呢?” 这是两个问题,但商云良明白这其实就在问一个东西。 她也该问了。 商云良盯著那双充满了困惑、不安以及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在刚刚意识到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我其实確实考虑过当时就弄死你,但那时候的我,需要一个合適的,能每天出入我身边而不被怀疑的实验对象。” “於是,我临时决定不杀你了。我对自己说,如果你能侥倖扛过那第一次极其凶险的实验,活下来,那就算是你自己为你挣回了一条命。这便是我当时告诉你的,活下来,你才有价值,而你有了价值,才能从我这里交换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但后来,我发现你这女人挺有意思,便再没有把你换掉的想法了。” 白芸薇似乎相当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忘记了礼仪,直接就追问道:“有意思?真人此言何意?奴婢————奴婢不明白。 3 商云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天晚上你说的我还记得,这么多年过去,你仍旧可以隨时为皇后做事,是因为你觉得皇后对你好,所以你就要报恩,哪怕有可能被我这个新主人发现,会要了你的命。” “而当我给了你机会,並且把你给救回来,並且答应你有机会会帮助你的家人时,你又觉得亏欠了我,要报我的恩,所以你左思右想,不想传假消息给皇后,又不想违背我的意愿。” 商云良看著她那双因为被说中心事而开始有些躲闪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下去:“这便是我觉得你有意思的地方,白芸薇,在我眼里,这些天你一直都活在矛盾里,你总是避免去做选择,但你確定你能做的到,永远躲得开吗?” “我不否认,你確实生得不错,腰细腿长,屁股也够翘,胸脯更是丰腴挺翘,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但是,相比於你的身体,我更好奇的是你这个人。我更想看一看,你白芸薇,这辈子除了不停地报恩,还能不能为自己做点什么?”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些江南的事情,我想你也不会把那些事情都忘了。” “我会给你足够破局的力量,若是你总待在这京城的高墙之內,那不是太可惜了么?” 商云良后面的话並没有来得及说完。 因为半日不见的吕芳,在这太阳马上就要彻底落於西北天幕的时候,居然又来找了自己。 不用问,肯定又是嘉靖那边派来的。 商云良有些不悦地了蹙眉,用手指抹了一下似乎沾著些口脂的嘴角,然后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骂骂咧咧地走到了正殿的外间。 —— “干什么?!” 听出来商云良声音中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吕芳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威风八面,在商云良面前极其自然地塌下脊背,脸上堆满了只会向嘉靖皇帝展现的諂媚和小心翼翼的笑容,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回商神仙的话,万岁爷————万岁爷让奴婢来,恳请您移步乾清宫一见,说有要事相商————” 这老太监一边说著,一边眼角的余光还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內室那紧闭的房门方向,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试探著问道:“————不知白尚宫可在?万岁爷的口諭里————也叫著她一同去呢————” 商云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嘉靖想要干什么,他真的是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要求。 若是以前的自己,或许还需要虚与委蛇,斟酌如何婉拒。 但现在的自己,刚刚在玉熙宫完成了立威震慑,展示了绝对的力量,如果还乖乖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地去迎合他———— 那我今天在玉熙宫这一出岂不是白干了吗? “不去!”商云良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 “你回去告诉陛下,若是陛下真想继续追求仙人之道,窥得长生门径,那就让他静下心来,好好准备准备我之前跟他提过的那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案!” 他顿了顿,语气强硬地补充道:“至於陛下心心念念的那另外两种仙药,等陛下真正下定决心、做好万全准备之后,我自然会派人给他送过去。” 商云良已经不打算跟嘉靖玩什么忠臣明主的戏码了,他深知嘉靖那极度怕死又极度渴望长生的心理,知道自己手握的筹码足够重,嘉靖绝对不敢跟他翻脸。 因此,他的態度越是差劲,手段越是显得酷烈和不近人情,嘉靖反而越会觉得这是“真神仙”该有的派头和脾气,是会“理所当然”的! 都已经是真仙人了,朕————朕也可以忍受的———— 他大约就是会这么想。 吕芳对於商云良的回答,嘴唇微张,却不敢再问一个字。 要放在平日,哪怕是严嵩或者之前的夏言,面对如此不敬之言,他吕芳就是一个巴掌抢过去都没人会说他的不对。 但现在,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今天玉熙宫的事,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他自作主张闹出来的。 他现在要是再不知死活地把自己那点可笑的想法和立场,硬塞到嘉靖皇帝和商神仙中间————呵呵,谁说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就不能换人来坐坐了?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將真人的意思转达给陛下。” 商云良厌烦地摆了摆手,连一句最基本的“送客”的客气话都懒得说。 他有些难受地看了一眼內室那紧闭的房门,心中暗骂: 这老阉货————来得真不是时候,扫兴! > 第167章 造个池子 第167章 造个池子 “什么?!商————商真人竟真的如此说?” 乾清宫內,吕芳战战兢兢、一字不落地將商云良那番强硬的回话稟报给了嘉靖。 这一次,老太监学乖了,没敢做任何添油加醋的动作,甚至极力压制著自己的情绪,力求客观。 但即便如此,商云良那毫不客气的话语,依旧让嘉靖那张瘦削的拔子脸肌肉不住地抽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般居高临下、近乎训诫的口吻,一下子將嘉靖的记忆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当初那位权倾朝野、把他这个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当做傀儡般操控的內阁首辅杨廷和,也是用类似的態度跟他说话的! 然而,这一次,嘉靖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击的意思。 他只是阴沉著脸,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上,良久无言。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吕芳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好半晌,嘉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幽深地看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吕芳,开口问道:“吕芳,你跟朕说句实话。今天在玉熙宫,你全程都在场。咱们这位商真人————他展露的那些手段,那些白光,那凭空取物————到底————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究竟————是不是真神仙?” 其实这段时间,嘉靖已经从不止方皇后那里听到了关於此事的描述。 然而,他內心深处始终存著一丝侥倖,迫切地希望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商云良今天展露出来的所有神异,或许只是某种前所未见的、精巧的江湖戏法。 因为,如果商云良真的是毋庸置疑的“真仙”———— 那就意味著方皇后那句刺耳的劝诫是对的—哪怕他贵为天子,九五之尊,在面对一位真正超越凡俗的存在时,也可能必须放下帝王的绝对权威,以平级、 甚至更低姿態的身份去与之相交。 这让本就脖子有点歪的嘉靖非常难受。 “奴婢————奴婢確实在——要说当时的景象,陛下,奴婢不敢妄言,但那確实是仙法无疑。” 老太监跪在地上,瑟缩著回答道。 闻言,嘉靖便在心里嘆了口气。 说实话,不仅是他,整个大明朝可能都没有做好,迎接一位真仙的准备。 但事已至此,他们又能如何呢? 嘉靖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接受这个现实。 又是令人压抑的长时间沉默。嘉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覆地捻著道袍的袖口,他再次开口,声音乾涩:“按照商真人的说法,目前,朕已经饮用了“参天”和那白色的两种仙药。 而商真人所说的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便是第三种。”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那————还有另外两种呢?吕芳,你可曾从他那里,听到过任何关於另外两种仙药的说法?或是类似的暗示?” 一想到那个身份低微的宫婢白芸薇,竟然比他这个真龙天子先一步凑齐了五种珍贵无比的仙药,获得了“百毒不侵”的体质,嘉靖的心里就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这种逆天的机缘,本该是属於他的! 从吕芳嘴里得到了否认的答案,嘉靖也只能嘆气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嘉靖在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句话,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著那一天商云良对他寥寥数语的交代和暗示。 难道他还必须下水不成? 可问题是,他的水性————跳进去一个淹死一个,大概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皇帝对自己的“秤砣”属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但这百毒不侵之体质,对他的吸引实在是太过致命,心中天人交战了不知多久,嘉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定—先试试再说!总不能连试都不敢试! “吕芳,宫內可有大一些,深一些的汤池?” 这个问题可是把老太监给难住了。 对於大明的皇帝而言,游泳戏水被认为是一件相当不正经、有失体统的事情,绝非圣主明君所为。 宫里倒是有几处专供皇帝沐浴享受的汉白玉汤池,但那种深度,泡澡可以,想要达到商云良暗示的那种能淹死人的“深水”状態———— 抱歉,还真没有。 吕芳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了“金水河”这三个字,但他偷偷瞥了一眼嘉靖那满是期待又隱含焦躁的眼神,果断把这句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让皇帝去跳河? 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於憋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宫中现有的汤池確实都浅了些————但————但奴婢想著,或许可以让人在陛下平日沐浴的汤池四壁,再用上好的青砖和水泥紧急加高加固一圈?” “这样的话,蓄满水后,深度应该就能满足————满足真人的要求了。” 这倒不是说大明朝的能工巧匠连个像样的游泳池都造不出来,实在是以嘉靖那出了名的急躁和苛刻性子,他根本等不起工部那套慢吞吞的流程。 先让户部拨银子,工部再採购物料、徵调工匠,期间各级官员上下其手捞一笔,最后拖拖拉拉几个月才竣工。 万一就在这拖沓的过程中,那位商真人等得不耐烦了,改了主意,或者觉得他心不诚,不肯再传授仙法了怎么办? 嘉靖可不想冒任何风险!那“百毒不侵”的体质,必须儘快、儘可能稳妥地得到! “朕准了,儘快去办!这点工程,外朝的那些人也不会嘰嘰喳喳。” 在他看来,只是给现有的皇家汤池加高一圈池壁,既没大兴土木,也没劳民伤財。 要是那些御史言官这都能找到理由喷他劳民伤財、奢靡无度,那纯粹就是没事找事,故意跟他这个皇帝过不去了。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理会那些嗡嗡叫的苍蝇。 “是————是!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擬条子,下发工部,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办妥!” 吕芳把脑袋垂得更低,恭声应道。 这差事可不好办,要快,那就必须防著工部那帮大爷磨洋工。 左右又是得罪人的事儿! 这份不那么严格的圣旨,很快就下达到了工部尚书王果的手里,內阁值房也按照惯例得到了一份抄件。 虽然他內心还是觉得被罢黜的夏言才是更合適、更正直的內阁首辅,但现在台上坐著的是严嵩,他也没办法,只能拿著这份指令,硬著头皮去內阁的值房里找严嵩商议。 一进值房,王杲就发现严嵩正捧著一杯热茶,靠在太师椅里闭目养神,那悠閒的状態显然已经摸了半天鱼了。 王杲也没多客气,直接上前道:“严阁老,您看过这份旨意了吗?陛下突然要加高宫內汤池,这是何意啊? ” 严嵩慢悠悠地搁下茶杯,灰白的眉毛下,一双看似昏的老眼抬起来看了眼王杲手中的公文,语气平淡地答道:“这种小事,內阁遵照陛下旨意办理就是。你们工部儘快报一个费用出来,报给户部,让他们批了银子便是。何必拿来烦扰老夫?” 王杲微微皱眉,提醒道:“阁老,陛下有说过么?这笔钱能否由內帑来提供?” 严嵩扫他一眼:“怎么,这才年初,今年你工部的开支没什么吧?左右不过是宫內起一座水池而已。” 王杲也就是说一句,能让皇帝出钱自然是最好的,毕竟是给他自己修东西。 他们压根不知道皇帝这古怪的要求是干什么的,毕竟宫里面他们收买的眼线,也不可能把商云良跟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传出来。 “等一下————景初。” 严嵩在王果退出去之前叫住了他。 “这是吕公公直接递来的,他有说陛下修这池子何用吗?” 王杲刚刚到工部尚书的位置上,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当下也没多想,就答了一句:“回阁老,是宫里吕芳吕公公直接递来的条子,说是————说是璇枢宫的那位商真人交办的。所以下官才想著,是不是该请內帑出这笔银子————” 在他看来,这是你皇帝自己炼丹修道,追求长生,於社稷无利,当然要你自己的金库了。 没想到严嵩听完了这句话,那张枯瘦的老脸上却是瞬间风云变色,他豁然扭头,死死地盯著王杲:“景初,你再说一遍,是谁交办的?” 王杲不明就里,但看著严嵩的那副郑重严肃的表情,还是老老实实地又答了一遍:“回阁老,是璇枢宫的商真人。” 话音落下,只见严嵩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太师椅上直接“窜”了起来!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老人!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王呆面前,竟一把紧紧攥住了王呆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王果都感到生疼! “景初!!”严嵩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严厉,几乎是在低吼:“听著!这件事,你们工部必须给我好好办!当成头等大事来办!而且要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能出任何紕漏!” 严嵩根本不给王呆消化和反驳的机会,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他,几乎是咬著牙又叮嘱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我的————景初,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这工程,不仅一两银子都不能贪,而且还要选派最可靠的工匠,用最好的物料,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办妥帖了!” 王杲目瞪口呆。 这种话就这么在內阁值房里说出来真的合適吗? 他想说自己不会拿,但这种话说给鬼听鬼都说他诈骗。 憋了好半天,王杲感觉到自己的手腕都被严嵩鹰爪一般的手给捏的生疼。 “阁老啊,这————这————这又从何说起啊————” 严嵩只是看著他,又叮嘱了一遍:“听我的————景初,一定要听我的,这工程不能出一点问题。” “不能出一点问题————绝对不能出一点问题————” 严嵩鬆开了王杲的手腕,仿佛耗尽了力气般,喃喃自语著,缓缓坐回了椅子里,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值房內,只剩下王呆捂著手腕,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给皇帝澡堂子加高池壁的小工程,会让这位老谋深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內阁首辅,失態到如此地步? 怎么回事? > 第168章 从魔法到法术 第168章 从魔法到法术 王杲村通网的速度慢了严嵩不止一步。 这倒也不全怪他,毕竟他这个工部尚书也是刚刚走马上任,根基未稳,在宫中的眼线和人脉远不如严嵩这种老江湖。 而且,更关键的是,王杲是公认的夏言一派的人,是道长为了平衡朝局、特意提拔上来限制严嵩权柄的棋子。 若是放在一般的情况下,以严嵩眥必报、排除异己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好心去提醒王杲任何事情。 他巴不得王呆在这种给皇帝办差的工程里手脚不乾净,狠狠伸手捞钱,然后被抓住把柄,一封奏章递上去,让暴怒的嘉靖直接把这个政敌处理掉,一了百了。 但这次不同了! 就在商云良前往坤寧宫面见皇后的时候,陶仲文在玉熙宫被彻底打落神坛、 狼狈不堪的消息,就已经被严嵩安插在宫內的心腹眼线,以最快的速度送出了宫,递到了这位內阁首辅的手中。 当时,严嵩正坐在內阁值房里,慢条斯理地票擬著几份从南边送来的、关於漕运和倭寇骚乱的奏章,听完消息之后他整个人顿时就惊了! 他怀疑自己今天是没睡醒。 谁?商真人?商云良? 严嵩当时茫然错愕了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他怎么都无法把记忆中那个俊朗却略显青涩的年轻身影,与施展仙家手段、把陶仲文那个经营西苑多年的老牌“神仙”彻底打翻在地、踩入泥潭的“真神仙”联繫在一起!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信!毕竟这事儿怎么听起来都像是喝了三斤假酒、 神志不清之后才能编出来的荒唐话! 然而,在接下来的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內,同样的消息,通过不同的渠道,接二连三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並且每一个传递消息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极其严肃地提醒他: 万万要认真对待这位商真人提出的一切要求!儘可能满足他!甚至要想方设法和他搞好关係! 俗话说三人成虎,等到了最后,严嵩不相信也由不得他了。 这位是无可置疑的真神仙了,连皇帝想否认都不行的那种。 就在刚才,严嵩连票擬都停了,脑子里就在反覆过这件事。 王杲这个没脑子的蠢货!这要是自己刚才不多问那么一句“是谁交办的”,任由工部那帮习惯了雁过拔毛的王八蛋,把这笔看似不起眼的“小工程”款子层层盘剥、拿乾净了———— 等到后面工期迟迟无法交付,最终惹得那位商真人————不,是商神仙不快,甚至亲自过问————严嵩根本不敢保证,那位手段通天的神仙,会不会精准地认定这过失全在工部,而不会迁怒到他这个內阁首辅头上! 他可不想做那被殃及的池鱼! 商云良根本不知道严嵩此时脑补的东西。 事实上,他压根就不关心嘉靖到底要造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他当时对嘉靖提出那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水中试炼,很大程度上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折腾一番养尊处优的道爷。 说白了,大明皇帝“易溶於水”,这既然反覆发作,那就得让你商太医好好给“治一治”这毛病! —— 如今自己已经成了商神仙,之前还琢磨万一嘉靖死扛著不做怎么办。 现在他完全不担心了一你不打算下水? 行啊!那你就眼睁睁看著,別惦记你那梦寐以求的“百毒不侵”体质了。 反正著急的人是你嘉靖,不是我商云良。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璇枢宫里,商云良现在在考虑另外一件事:“白芸薇的半吊子抉择试炼还必须继续进行下去,不能中断。” “但我现在对魔力的运用,还停留在最原始、最粗浅的阶段,只是单纯的释放和灌注,效率低下,控制力也差。这太简单,而且没什么大用处。” “要应对完整的抉择试炼,我必须得强化我的魔力使用。” “我现在得朝术士的方向走,术士不会法术,那还叫个锤子的术士。” 经过玉熙宫和坤寧宫这两件事,商云良就清晰地意识到,他必须儘快提升自身的硬实力了! 药剂这东西,无论怎么说都是外物,可以锦上添,但不能作为根本的依靠o 真要是遇到那种完全不讲道理、不按套路出牌的亡命之徒,或者找一些脑子有毛病的亡命徒,趁他不备给他脖子上的主动脉来上几刀———— 在这种致命物理伤害面前,他最多只能在肾上腺素的支撑下多挺一两分钟,到时候该凉还是得凉的,喝什么药剂都救不回来! 而现在,別说青草试炼了,就连抉择试炼都是个半截子,如果自身没有绝对的实力作为压舱石,短时间內或许能靠“神仙”名头唬住嘉靖,但时间一长,难保那位多疑的皇帝会不会在贪婪的驱使下,再次升起危险的凯覦心思,甚至而走险。 到那个时候,商云良可就难办了。 所以,今天早上起来,他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了。 很可惜,这大明朝压根没有任何关於“魔法”、“魔力”的教育和传承体系o 作为这个世界事实上的“魔法”开山鼻祖,商云良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 就说现在,他连搓个火球都不会,除了点出来劣质版“光亮术”技能之外,啥都干不了。 真要打起来,还是得靠著喝了魔药之后拎起武器进行物理超度。 商云良坐在床榻上,右手再次被白色的魔力所笼罩,他若有所思:“我没记错的话,在猎魔人的世界里,混沌魔力其本质是一种原始的、未分化的、构成世界基础的能量,是地、水、火、风四大基本元素的源头。” “无论是法师、术士还是其他类型的施法者,他们自身通常並不產生”或拥有”魔力,而是通过特殊的方法和精神训练,从周围的环境中汲取无处不在的混沌魔力,再通过他们自身的意志和精神力进行引导、塑造,最终形成各种各样的法术效果。” “但问题是,在这大明朝好像並不是这样。” 商云良的魔力,是来自於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的大规模转化他的精神得来的。 而经过半吊子抉择试炼的白芸薇,体內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魔力波动,其根源实际上也是来自於他商云良的灌注,她自己並不能主动从外界环境中吸取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力量。 商云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感知到魔力,要不然是这地方压根就世界观不兼容,底层规则不同,要不然————那就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 反正不管是哪种情况,那都不是现在商云良能解决的问题。 目前他只能靠著手里这闪烁的混沌魔力,想办法搓个火球或者发个波出来了。 哪怕只是个雏形也好! “嘶————这让我怎么办?我咋知道让混沌魔力转化为指定的形態啊。该死的,这就不能给一个说明书吗?” 商云良看著这白色的魔力,试探著传达了一个念头过去:“哎————哥们,商量个事儿?要不你————变热一点?嗨起来?热情一点?就像那样————嗯————烧烧的?” 他手掌上的白色魔力毫无反应,依旧如同温吞水般缓缓流转,压根不搭理他。 商云良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还好还好,这话没让別人听到。 这种掉逼格的事情以后千万不要做。 万一高喊一句,然后手上就飘起来一点儿青烟,那他商大神仙多没面子啊。 商云良收敛心神,又尝试了几次,这次他的念头正经多了,集中精神想像著火焰的形態、温度和爆裂感,一遍遍进行沟通。 然而,他手上的魔力並没有回应他。 “难道是我现在太弱了?体內的魔力总量和强度都不够,非得等到完成了青草试炼,身体和精神发生质变,成为真正的猎魔人之后才行?” 商云良忍不住自我怀疑。 “不对不对————这逻辑有问题!”他很快又推翻了这个想法,“如果没有正几八经的术士从旁协助,提供必要的法术支持来稳定状態,正常人根本是百分之百不可能挺得过凶险无比的青草试炼的!” “这尼玛不就成一个死循环了吗?想要施法需要先成为猎魔人,而成为猎魔人又必须先有术士帮忙————肯定不会有这么坑爹的设定的!一定有什么是我没想到的!” 商云良左思右想,最终还是觉得,可能是自己目前的要求定得太高了,步子迈得太大。 他现在的“施法”水平,恐怕连猎魔人世界里最烂的魔法学徒都不如,现在就妄想直接控制著混沌魔力去搓个標准火球出来,確实有点好高騖远,不切实际。 假设这种混沌魔力转实体的思路是正確的话,那想要成功就需要朝两个方向去努力。 “第一,我得沉下心来,好好琢磨、尝试和创造一种最低级、最基础的法术释放模型或者说方式。说白了,这个世界的所有法术,哪怕是最低等的,都得靠我自己从零开始去摸索、去试错创造出来。这可能是个水磨工夫。” “这第二嘛————”商云良摸了摸下巴,“在技巧短时间內无法突破的情况下,我得想办法先提升一下我自身的混沌魔力总量和强度————俗话说力大砖飞”,一力降十会也是一种美!说不定等我魔力足够庞大了,硬灌也能给它灌出点效果来呢?” “哎————等等!”想到这里,商云良突然眼前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提升魔力强度这一点————好像並不难办到啊!” 他想到办法了! 第169章 小雾妖煎药 第169章 小雾妖煎药 商云良在成功掌握並熟练炼製了五种基础猎魔人药剂之后,脑海中那本猎魔人药剂全书便悄然向他展示了另外五种新型药剂的配方。 然而,因为完成熟练度的先后顺序以及商云良必须儘快赶回京城的原因,他只来得及掌握了初级海克娜煎药。 毕竟这玩意儿虽然副作用显著,喝下去就会让人短时间內如同失了智一般没脑子,但是打起架来猛也是真的猛。 回到京城这些日子,商云良又一直忙著稳定自己在宫里的位置,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还得时时刻刻跟嘉靖这个心思难测、任性妄为的“问题中年”斗智斗勇,可谓是心力交瘁。 实在是没能抽出时间和精力,去仔细研究剩下的四种新药剂。 但现在,提升自身魔力操控能力这个迫切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苦思冥想之际,立刻就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来一个当初只是扫了一眼、 觉得用途不大就没再关注,但如今看来却可能具有巨大作用的药剂配方! “初级小雾妖煎药!”商云良的意识沉入脑海,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散发著淡蓝色幽光的药剂图標。 “所需药材:烈酒为基底,辅以蝉蜕、蒲公英、藁本、薄荷、石菖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配方列表,最终定格在最重要的“效果”描述上:“.——於大雾或阴雨天气环境下服用,可显著提升使用者对环境中混沌魔力的感知敏锐度,並小幅增强魔力引导与输出的效率及稳定性。” “当初我觉得这玩意儿没什么卵用,使用条件比较苛刻,现在看来————” 商云良注视著脑海中有著淡蓝色標誌的初级小雾妖煎药。 真是应了那句话,没有真正无用的东西,只是因为它放错了位置。 你瞅瞅,这不就完美契合现在的需求了吗?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正巧此时,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白芸薇的脑袋探了进来,青玉髮簪上的坠饰在运动中来回晃动著。 她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床榻方向,注意到商云良不仅已经醒了,而且正睁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张平日里如同冰山般的扑克脸顿时有些破功,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 “真人————奴婢来叫您起床的。” 白芸薇低低地说了一句,虽然声音依旧是那般充满质感,但如今却能明显听出软了不少。 昨夜这女人趴在商云良的怀里,冰凉的嘴唇带著轻微的颤抖,生涩却又坚定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她的动作显然相当笨拙,毫无技巧可言,但双臂却紧紧地抱著商云良的脖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肯放开。 高挑而柔软的身子几乎整个压在他的怀里,即使搁著厚重的衣物,依然能感觉到女子姣好的身段。 商云良又不是真的坐怀不乱的圣人,血气方刚的年岁,美人在怀,温香软玉,他自然也起了反应。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衣物都已散落开不少,他的手掌甚至已经探入衣襟,抚摸到了这女人腰间那细腻滑腻、触感极佳的肌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好死不死,吕芳那个煞风景的老王八,居然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找他! 等到商云良强行压下火气,整理好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衫,臭著脸,努力忽略身体的躁动,出去跟吕芳一顿输出,再把他给喷走之后,再返回內室时———— 以为他要和吕芳谈很久的白芸薇,已经红著脸,手忙脚乱地把褪去的衣物重新穿戴得差不多了。 她甚至正准备出去,以尚宫的身份给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倒一杯茶。 春寒料峭的天气,穿的都很厚,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觉得再把刚才的动作进行一遍感觉非常奇怪。 怎么都找不回刚刚的那种兴致了。 不过,白芸薇倒也没有就此离开。 她只是再次走上前,在商云良的唇角轻轻落下了一个带著歉意的吻。 然后便让他重新躺回榻上,自己则侧坐在床边,伸出纤细而力度適中的手指,轻轻地为商云良揉按著太阳穴附近的穴位,帮他放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多半的时候是白芸薇在问。 待到后来,商云良是在一种舒適放鬆的状態下,搂著白芸薇的腰肢睡著的。 只不过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这女人似乎早早就起来了,商云良只能从枕榻上散落的几根柔软青丝,来確认昨夜那並非大梦一场。 现在,这女人看他的眼神也不再掩饰。 他朝著白芸薇笑了笑,微微点头:“起了,伺候我梳洗吧。” 商云良领著白芸薇进入了丹房局。 推门进去,商云良目光扫过室內,看到角落石案上的情形,嘴角便忍不住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上次他为了“钓鱼执法”、试探宫中是否有宵小之辈,特意摆出来的那几瓶精心製作的“假冒偽劣”药剂,如今还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要不是他今天又回到这丹房,都快把这些小玩意儿给忘了。 “留著吧,就搁在那里。 —— 商云良拦住了白芸薇下意识打算上前把这些瓶子移到一边去的动作,“正好用来糊弄糊弄那些不开眼、手脚不乾净的傢伙。贼不走空,与其让他们到处翻找、破坏我这丹房,还不如就摆点明面上的好东西让他们带走,反正他们和他们背后的主子,又不可能知道真正的仙药该是个什么效果和模样。” “是,奴婢明白了。” 白芸薇点了点头,顺从地停下了动作。 她不知道商云良把她带进丹房局的目的,她也没有期待商云良会把炼製仙药的法门教给她。 两个人的关係根本没到那一步,就算是昨晚自己是真心想给他,而他也回应了她的热切。 但炼製仙药的法门对於现在的白芸薇而言仍然是太过沉重的知识,会把她给压垮的,这还是她真的能学会的前提。 白芸薇的脑子一直是很清明的。 商云良带她进来,其实目的很简单,这初级小雾妖煎药能够提升使用者的魔力敏感和魔力输出能力。 他自己当然要尝试这种药剂对他的效果,而同时,他也想让白芸薇服下试一试。 毕竟这女人身体里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源自於他的魔力。 饮下这煎药后,被放大的魔力敏感度,说不定能让她也隱约感知到这种力量的存在? 若是再进一步,她能感知到这世界上真有魔力,那便是论证了只有在猎魔人之路上不断前进才能更加深入掌握魔力的理论。 反之,如果她毫无反应————那商云良就得重新评估这个世界的规则,再想別的办法了。 “去那边的药柜,帮我找些药材过来。”商云良开始吩咐,语气平静如常,“需要蝉蜕,蒲公英,藁本,薄荷,石菖蒲————这几样。然后,东北角那几个密封的柜子里,应该存著一些御用的烈酒,打一点出来备用。” “药材的量都不用太大,烈酒的话,大约就是把这个药釜装满三分之一就足够了。” 商云良指了指摆在中央的那个小巧而精致的紫铜药釜。 “真人————”白芸薇闻言,却是微微蹙起了秀眉,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奴婢————奴婢並不识得药理,更分不清药材的优劣年份。让奴婢来挑选————万一拿错了东西,或者挑到了品相不佳的,岂不是会耽误了真人的事?真的————没问题么?” 这一点根本不用担心。 反正这一次他是直接餵给猎魔人药剂全书的,这玩意儿压根不挑食,只要你不给它拿彻底坏掉的,或者其他假玩意儿充数,它一般都会照单全收。 至多是做出来的成品有著细小的差异,但实际用起来是不大影响的。 商云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鬆:“无妨。宫里送来的药材,都是各地进贡的上等品,至少明面上不敢把次品或者有问题的东西送到我这璇枢宫来。他们还指望著我给陛下炼製仙药呢,要是被发现在供给我的药材里以次充好、甚至掺杂假货,那不杀他们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才是怪事。” 他笑了笑,补充道:“你就看著拿,挑那些看起来顺眼、乾净整齐的便是。出不了大岔子。” 白芸薇见商云良如此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但也只能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些高大的药柜,开始仔细地按照商云良报出的药名,一样样寻找、辨认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便捧著一个小笸箩,里面整齐地放著几种她精心挑选出来的药材,走了回来。 “真人,您看这些————可以吗?” 商云良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嗯,品相都还行,这些就够了。” “等会儿还有一种————仙药,你就这么理解吧,还需要你再测试一下。” 商云良开口道。 他说完,却发现白芸薇正在用一种略微古怪、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自己。 商云良愣了一下,隨即联想到之前给她单独测试“纯白拉法德”时,那让白芸薇下意识地想解开领口的反应———— “呃————”商云良摸了摸鼻子,努力保证道:“嗯————这一次,你放心,理论上应该不会有那种————嗯,让人燥热难耐的感觉了。 应该吧————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希望这初级小雾妖煎药的副作用不要太坑人。 小雾妖这东西,怎么著应该都和那种事联繫不到一起了对吧。 別特么再出么蛾子了啊! > 第170章 超感体验 第170章 超感体验 半个时辰的时间在专注的等待中匆匆而过。 两瓶闪烁著淡蓝色光晕、瓶中有如雾气氤盒的初级小雾妖煎药,已然在猎魔人药剂全书的帮助下悄然製作完成。 “给,先喝下去。”商云良摊开手掌,微光一闪,其中一瓶药剂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那透明的玻璃瓶壁冰凉,內里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动。 “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有什么反应,隨时告诉我。” 白芸薇依言,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那瓶如梦似幻的药剂。 指尖触及冰凉的玻璃瓶身时,她忍不住轻声感嘆,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真人之手段,玄妙通神,每次亲眼观之,都令奴婢————心生震撼,真心拜服。”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诚恳,不含丝毫諂媚。 “那奴婢这就喝下了。” 她朝著商云良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然后深吸一口气,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没有丝毫犹豫,將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商云良没问她是什么味道,毕竟这玩意儿的原料列表非常复杂,混合起来的味道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或许等他后续真要製作改良版本时,可以考虑往里面加点水或者蜂蜜改善一下口感。 但现在,显然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今天天色阴沉,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著窗欞,正是测试这初级小雾妖煎药的合適天气———— 虽说配方提示的最佳环境是浓雾天气,但他商云良又不是诸葛亮,不会开坛做法借东风,能有这么个阴雨天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若是再早上一个月,在这二月的京城地界,下的可就不是雨,而是冰冷的雪了,那时候他才真是束手无策。 又是一刻钟时间的等待,根据以往的经验,大多数药剂的显著效果都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显现的。 果不其然,一直安静感受自身的白芸薇那边有了反应。 只见她那张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神色一一不是痛苦,也非不適,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难以理解的茫然和困惑,仿佛身体內部发生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变化。 商云良立刻集中精神,开口问道:“如何了?感觉到什么?任何异状,无论多细微,都说出来。” 白芸薇的柳眉紧紧蹙了起来,她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適的词汇来描述那种感觉:“真人————奴婢感觉,身体里面有点怪怪的————但又不是难受————”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奴婢————奴婢也没办法准確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 白芸薇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商云良在一边尝试著把她这句话给补充完整,问道:“就好像————你突然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你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微弱力量,正在你的体內缓缓游走、甦醒?” 白芸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猛地点头:“对!真人!就是这般感觉!非常准確!” 她注视著商云良,那双眼眸中此刻透出了浓浓的惊奇和探究神色。 她当然能想到,这瓶闪烁著淡蓝色微光,在瓶中飘荡著雾气的药剂,当然也是“仙药”的一种! 而商真人显然是对他自己拿出来的仙药的效果是有一个基本预估的。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人————能否告诉奴婢————那————那游走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奴婢能感觉到它,却完全控制不了它————” 白芸薇犹豫了一下,开口追问道。 商云良摇了摇头,压根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只是忽然伸出手,一把將站在近前的白芸薇拉了过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將她那只微凉而柔软的手掌抓在了自己手中。 这女人显然没有料到商云良这个动作,短暂愣神之后,显然会错了意思。 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飘起两抹红霞。她没有试图將手抽回来,只是眼神有些闪烁,心虚地飞快瞥了一眼紧闭的丹房大门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呢喃,带著一丝羞涩和慌乱:“真人————这————这·日————还————若被.————奴婢————奴婢晚上再来陪真人,可好?” 商云良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你昨晚就该直接光光地躺我旁边。 呵,女人! 商云良摇了摇头:“晚上再说,现在不是为了这事儿。”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打开,一股细微而极其平稳温和的混沌魔力被他小心翼翼地牵引出来,朝著他与白芸薇相握的那只手的指尖缓缓流去。 他知道,白芸薇感受到的那股力量,就是身体那点微弱魔力,被初级小雾妖煎药放大后的感知给捕获了。 平稳而纯粹的魔力细流,透过指尖相触的皮肤,缓缓涌入了白芸薇的手掌,然后沿著她的手臂经脉,一路温和地向肩部延伸。 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再次出现在两人手掌交握的地方。 只不过这一次的光芒要微弱、內敛很多,一来是商云良刻意控制了输出功率,二来这股魔力主要用於內部引导和感知,並非向外释放。 “仔细感受,是不是就是这种力量?” 商云良甩去把这女人在这丹室就地正法的心思,沉声问道。 白芸薇愣了一下,虽然脸颊依旧有些发烫,但她看到商云良神色严肃,便赶紧收敛心神,努力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右臂上。 下一刻,她就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和而奇异的能量流,正顺著她的胳膊,如同潺潺溪流般,已经攀爬到了她的肩膀处!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她明明根本无法理解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但偏偏她的身体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路径和状態! “真人————是的,就是这股力量!” 白芸薇看著两个人搅在一起的手掌,她也看到了那亮起来的白色微光,她对於这顏色也根本不陌生。 她她立刻就意识到,此刻正在自己体內流淌、甚至快要触及她心口区域的奇异能量,分明就是商真人炼製仙药到最后那一步时,所施展的“仙法”本源!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更加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如果说————这股神奇的力量是商真人才能拥有和掌控的“仙法”————那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里,在喝下这瓶淡蓝色的仙药之后,竟然也能模糊地感受到一丝类似的存在?!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组成了汹涌的洪流,在女人的脑海中激盪前行。 但商云良没有主动解释,她便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將所有的疑问和震惊都强行压了下去,没有张嘴询问。 商云良摸著下巴,得到回答的他在静静思考著。 果然! 这初级小雾妖煎药確实起效了,白芸薇体內的魔力被放大,但她根本无法主动掌握这一点稀薄的混沌魔力。 这也合理,他商云良自己都没辙,白芸薇要是能在他面前隨便就能掌握,那才是气死人的事情。 商云良撤去了魔力的输出,鬆开手,对白芸薇说道:“可以了。” 隨后,他心念再动,手中微光一闪,另一瓶初级小雾妖煎药再次具现而出。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三月清晨昏暗的天光,再经过厚厚窗纸的阻隔,让整个丹室內显得更加幽深静謐,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细微声响隱约可闻。 “真人————你也要喝下它?” 白芸薇看到商云良拔开瓶塞,朝他嘴边送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 商云良点点头,隨即,他便將瓶中那含著浓烈酒气、又带著薄荷般清凉、但底味却是无比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药剂没有问题,他就得看一看,这初级小雾妖煎药对他这个能调动魔力的人,究竟会產生何种不同的、或者说更强的效果! 商云良重新坐回椅子里,闭目凝神。对面的白芸薇则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打扰到他。 又是一个平静如常的一刻钟过去。 然后,商云良手掌中闪烁的混沌魔力忽然大亮了起来。 打个比方,如果原本是一根蜡烛在静静燃烧,而现在,则是忽然间变成了手电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中反覆闪烁。 一种全新的感受在商云良的身体內迴荡。 他无法用准確的言语来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却一直被蒙蔽的感官突然被点亮激活了。 他能无比清晰地“触摸”到流淌在自己经脉中那股混沌魔力的每一丝流动,每一次波动! 他对魔力的感知敏锐度,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很好! 就是现在! 机不可失!让我试一试,在这种“超感”状態下,全力输出魔力,並在高度集中的意志驱动下,会不会產生最简单的元素转化? 心念一动,商云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五指分开,然后,將中指缓缓弯曲。 澎湃的魔力在他的这只手上匯聚。 他对白芸薇喊了一句:“退开,闭上眼睛!” 第171章 阿尔德! 第171章 阿尔德! 商云良记得很清楚,在猎魔人的世界中,一个完成了基础训练的猎魔人,或多或少都会掌握几种基本的魔力运用技巧。 但由於他们本身並非像术士那样经过系统、深入学习的专业施法者,因此,他们运用魔法的方式也截然不同—一更加简单,更加直接! 省去了所有繁复的吟唱、符文和仪式,一切只为了在电光火石间、与恐怖魔物或是狡诈人类的生死搏杀中,抢占那一丝先机,奠定胜局。 这便是猎魔人所独有的、將实用主义发挥到极致的特殊法术体系一法印! 而现在,在这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三月的一个阴雨清晨。 於璇枢宫丹房之內,饮下了初级小雾妖煎药、正处於一种奇异“超感”状態的商云良,在自身魔力空前充盈活跃的情况下,灵机一动,便想到了这种最適合他当前状况的施法方式! 它们通常只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意志,配合单手几个简单而独特的手势,即可瞬间激发! 无需冗长学习,无需复杂理论,更契合他这种空有力量却毫无法术经验的现状! 恰巧!商云良还真记得几种法印的大致手势和会產生的效果! 丹室之內,澎湃汹涌的混沌魔力在商云良的全力推动和引导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可控性,朝著他摊开的右手掌疯狂匯聚! 这种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將中指向下弯曲、空悬在掌心前方的独特手势,如果成功引动了对应的法术效果,那么它在正牌的猎魔人体系中,有一个准確而响亮的称谓— 阿尔德法印! 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 前世商云良操控某位腿脚不甚利索、却魅力十足的杰姓猎魔人四处“打桩”————啊不是,是游歷四方、斩妖除魔的时候,最喜欢点的天赋之一就是强化版的“刺骨”阿尔德法印。 一次成功的释放,面前扇形区域內的敌人管你是妖是人是鬼,统统冻成栩栩如生的冰雕,然后便可以好整以暇地走上前,轻鬆写意地欣赏猎魔人施展各种酷炫的处决动作了。 简单,粗暴,有效! 可惜,那种冻结敌人的恐怖效果,是经歷过青草试炼突变,再加上更进一步强化后的顶尖猎魔人才有可能掌握的力量。 对於现在的商某人来说,那根本是想都不要想的美事。 么得女术士,更么得里胡哨的法术。 一切都得靠他自己来了。 “阿尔德————阿尔德————衝击————.开————震·————” 商云良在心中反覆念叨、勾勒著这个法印的核心概念和效果。 他努力控制著手掌中那团越来越耀眼、能量波动越来越剧烈的混沌魔力,试图让它们按照脑海中那个模糊手势所蕴含的“意向”进行流转和塑形。 这时候,他看到白芸薇仅仅向后退开了一步,虽然听话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但显然没意识到可能的危险。 商云良连忙又急声提醒了一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再退远点!到我背后的药柜旁边躲著!快!” 这傻女人,你躲开一步有什么用。 阿尔德法印,本质上是一种放出型的定向念力衝击,主要用来击退、击倒、 甚至击晕对手,是强大的控场和打断手段。 而且其作用形式通常是朝著施法者面向的方向进行扇形扩散衝击! 就她现在这个距离和站位,一旦法印失控或者威力超出预期,首当其衝的就是她! 白芸薇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看著摆著奇怪姿势,比著奇怪手势的商真人,她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藏在了商云良的身后。 看到这女人终於离开了危险区域,商云良这才鬆了口气,强行压下因魔力过度匯聚而產生的轻微晕眩感,心无旁騖地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灼灼生辉的右掌之上! 他实在是没有任何现成的法术模型或者引导技巧可供参考,只能依靠最笨拙、也是最直接的方法一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疯狂勾勒、想像著阿尔德法印应有的形態和效果: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衝击力,向前爆发!推开一切! 同时,他拼命尝试將自己的这种强烈意志,“同步”灌注到手掌中那已经炽烈到极限、仿佛隨时要炸开的混沌魔力之中! 大力出奇蹟,不要怂,就是干,反正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左右也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於是乎,安静的丹室之內,只有那越来越强盛、甚至开始发出低沉嗡鸣的魔力光团在肆意散发著光与热,將商云良凝重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雪白,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外间值守的太监宫女们倒是有些人注意到了这异状,但他们相视一眼,都是敬畏地垂下头,继续做他们手里该做的事。 商真人定是又在施展某种不为人知的仙术了—一这是所有璇枢宫下人此刻共同的想法,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过商云良在玉熙宫当眾炼製仙药神跡的人,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 就在这片微雨清晨所带来的、被无限放大的静謐之中。 就在商云良自己都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尝试將意志灌注於魔力之时— 笼罩在这座已然隱隱被视为大明仙家道场之首的璇枢宫上空的寂静,猛然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给彻底击碎、炸裂! 砰—!!!轰隆隆!!! 巨响源自丹房所在的殿宇! 只见其朝向西侧的窗,连带著大半面砖墙,仿佛被一只无形巨人的手掌狠狠拍中,又像是被一枚看不见的重炮击中,在一瞬间扭曲、破碎、继而如同纸糊般被一股无法解释、磅礴无比的巨力猛地向外掀飞了出去! 霎时之间,破碎的砖块、木屑、窗欞如同爆炸的破片般向四周迸射! 两名恰好就在西侧廊下值守、背对著丹房的太监,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怪力直接掀飞,如同断线的风箏般打著旋儿,惊叫著噗通噗通两声,狼狈不堪地掉入了璇枢宫庭院中央的观赏水池之內,溅起老大水! 在一片茫然、震惊和不知所措之中,反应稍快一些的太监宫女,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场面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扯开他们尖细的嗓音,带著哭腔失声尖叫起来:“有刺客!!有刺客啊!快来人啊!保护真人!!”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很快如同浪潮,响彻了整座璇枢宫。 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丹室之內,烟尘瀰漫,刺鼻的石灰和木屑味道充斥其中。 “咳咳咳————咳咳咳。” 商云良被瀰漫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一边用手臂挥动著试图扇开眼前的尘土。 现在的情况,可以简单概括为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道爷我成了————嗯,就是在商云良“大力出奇蹟”的信念坚持之下,阿尔德法印確实被他给成功释放出来了!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间魔力按照特定模式爆发出去的畅快感! 坏消息是————好吧,眼前这一地狼藉、如同被拆迁队光顾过的惨状,就是最直观的坏消息。 由於商云良完全是在黑暗中摸索,又恰逢雨天初级小雾妖煎药效果加持,再加上他为了成功而进行了超长时间的“前摇”或者说“蓄力吟唱”———— —— 这导致在他掌心不断囤积、压缩的混沌魔力总量,远远超出了正常施展一个基础阿尔德法印所需的量! 当商云良终於在无数次失败后,歪打正著地找到了那么一丝正確的释放感觉时,他掌心那早已过度饱和的魔力,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压抑已久的火山,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翻涌奔泻而出! 这结果嘛———— 一个效果、范围、威力都被极其离谱地放大、消耗也大到差点没把商云良直接抽乾晕厥过去的“巨型·超级·plus版”阿尔德法印,就被他这么稀里糊涂地给释放了出来———— 然后便是那震耳欲聋的一声响以及瞬间扩散出去的淡蓝色念力波动。 最直观的,现在的商云良,能直接透过那个巨大的豁口,看到外面庭院中水四溅的水池,以及远处惊慌跑动的身影了———— 好吧————通风效果极佳。 “真人!真人!您没事吧?” 就在商云良还在评估战况的时候,一个身影猛地衝到了他的面前!正是白芸薇! 此刻她不知从哪里拎来了一个沉甸甸的长颈瓷瓶,双手紧握著瓶颈,將其当作临时武器,毅然挡在了商云良的身前! 她那双本就锐利的眸子此时更是锋芒毕露,警惕万分地扫视著烟尘滚滚的破口方向,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刺客”! 她不由分说地,一手仍紧握著“武器”,另一只手则急切地向后摸索著,拉住商云良的胳膊,试图將他向更深处、更安全的药柜后面拖拽。 商云良听得出来,这女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他反手在她紧绷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安慰道:“无事,放鬆些,没什么刺客。別自己嚇自己————这动静,是我自己刚才试验新手段时,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弄出来的。你安心些。” 这女人显然没有任何应对这种突发袭击事件的经验。 正常情况下,遇到这种不明大范围袭击,必须趁著烟尘瀰漫、视线不清,立刻朝著预先观察好的、远离衝击方向的出口撤退。 利用混乱局面浑水摸鱼、才有可能突围出去。 躲在一个相对封闭且已知被攻击过的室內,並非上策,尤其是在没有称手武器的情况下,几乎等同於坐以待毙。 不过,白芸薇能在极度惊慌之下,下意识地选择挡在他身前並试图保护他后退,这已经是她基於本能所能做到的极限反应了。 商云良对此,还是相当满意的。 这女人又不是真正的猎魔人,能在短暂的愣神之后,挡在自己面前就足够了。 不需要要求她太多。 手掌还在微微胀痛,这是魔力过度使用的后遗症。 不过商云良却相当开心,因为———— 他成功了! 第172章 没事,免费游泳而已 第172章 没事,免费游泳而已 “这————真是————真人您弄出来的?” 白芸薇听到商云良的声音,再看到他那虽然灰头土脸、髮髻沾尘,却依旧神采奕奕、甚至带著几分兴奋笑容的年轻脸庞,紧绷的心弦和身体顿时就鬆懈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选择相信商云良的话,没有条件。 因为在她的心里,自己的这位商真人不会骗她。 她把手中一直紧紧攥著、准备用来砸“刺客”的长颈瓷瓶轻轻搁在一旁的案几上。 犹豫踌躇了半天,这才挪到商云良身边,抬起袖子,细心地替他拂去脸颊和肩头的灰尘,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真人————以后————莫要再做太多这般危险的事了————奴婢————心里也著实担心呢————” 商云良无法反驳这句话。 因为今天这动静实在是有点大。 估计没一个时辰,嘉靖和外朝那里肯定又要轮著震惊一番了。 不过商云良举双手双脚发誓,他真的没有那个閒心让这帮人有事儿没事儿惊讶到下巴脱臼。 咱们还是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的。 “嗯————这次————这次纯属是个意外————真的是意外啊————”商云良只能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虽然听起来一点儿也没有说服力。 不过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发言。 有了这个“良好”的开端,那就意味著他利用初级小雾妖煎药触发“超感”状態,然后凭藉蛮力————啊不,是以力破巧的总体思路是没错的,而且是切实可行的! 那么,接下来剩下的几种法印,乃至未来可能摸索出的更强大、更复杂的法术————其动静和场面,恐怕根本就小不了! 嘖————下一次实验,看来真得提前找个足够空旷、足够结实、最好还没什么人的地方了。 璇枢宫毕竟是自己的老窝,还是得爱惜一点比较好,经不起这么三天两头的拆迁式改造。 商云良在心里暗暗琢磨著。 璇枢宫的乱鬨鬨场面很快被平息了。 当大傢伙看到活蹦乱跳、丝毫未损的商真人,拉著虽然衣裙略显凌乱、髮簪有点歪斜,但依旧努力保持著端庄仪態的白尚宫,从那面被开了个大洞的丹房里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悬著的心立刻就放回了肚子里。 在听闻商真人笑著跟大家解释,这只是他在实验一种威力巨大的“新型仙术”,一时没控制好力道才造成的意外之后,没有任何人心疼那被拆了一面墙的丹房局偏殿,反而是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一阵由衷的、狂热的欢呼和讚嘆! 到最后,宫人们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朝著商云良顶礼膜拜,口中高呼著“商真人仙法无边!神通广大!”之类的颂词。 给商云良自己也整的没了脾气。 只能说滤镜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可怕,不服不行。 他刚想借著这个空当回到主殿,把自己这一身灰尘和狼狈样好好处理一下,结果紧隨而来的连锁反应,根本没给他留下任何休息的机会。 璇枢宫內部的乱子是平息了,但这並不意味著事情就到此结束。 刚才那一声声悽厉尖锐、传出去老远的“护驾!有刺客!”,其影响范围怎么可能只局限在璇枢宫这一亩三分地? 消息早就传到了其他地方,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在对著一个超大號浴桶发呆,想进又不敢进的嘉靖那里。 一听到商云良在璇枢宫“遇刺”,嘉靖在短短的错愕和愣神之后,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龙顏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敲尼玛! 彼其娘之! 是谁?!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是朕的商真人!马上就是朕的国师!是整个大明朝的国师!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刺杀朕屡屡不成,难道现在就要转向,对朕的商真人下毒手了吗?!! 欺天啦! 嘉靖一想到万一商云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自己那梦寐以求的“百毒不侵”体质、自己那窥探长生大道的机会,统统都要化为泡影,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 “吕芳!吕芳!叫陆炳来!” “快!立刻带人过去!叫上锦衣卫!让东厂的番子也全部出动!去璇枢宫! 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咆哮著下达命令,眼睛都红了:“不论是谁!只要查出来敢对商真人动刀兵、起歹意的!杀!给朕杀!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最后几个字,嘉靖简直是恶龙咆哮,都喊破音了。 给闯进来报信的吕芳嚇得是屁滚尿流,一溜烟地就去了。 然而,等到这帮人气势汹汹,在很久没露面的陆炳陆指挥使的带领下,直扑璇枢宫的时候,却发现这地方安静如常。 压根没有什么想像中的突逢大变、血流成河、气氛紧张凝重的感觉。 宫门开,门口洒扫的太监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偶尔有几个閒下来的会凑在一起,对著丹房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一阵,脸上似乎还带著某种———— 兴奋与敬畏? 给久经风浪的陆炳看得是一愣一愣的,满心狐疑。 他皱著眉,勒住马韁,侧头看向旁边同样一脸懵逼的吕芳,压低声音问道:“吕公公,你这消息————確定没错吧?这看著————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啊?” 吕芳扫他一眼,冷笑道:“別以为咱家不知道,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肯定也接到了类似的通报,不会比咱家慢多少。” 俩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然后移开目光,权当无事发生。 觉得今天这事儿著实在透著古怪,陆炳料敌於阵,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敢下令直接包围这座“商真人仙府”,而是决定自己先带著百十名最精悍的锦衣卫緹骑,进去探探情况,见机行事。 然后,没过多久,他们便在主殿,看到了脑袋上还掛著灰尘,一点儿仙家逼格都没有的商云良商真人。 在確认眼前这位確实是本尊,並非他人假冒,而且活蹦乱跳、毫髮无伤之后,陆炳先是狠狠瞪了旁边一脸无辜的吕芳一眼,然后立刻抢步上前,朝著商云良郑重其事地抱拳行了一礼,说道:“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见过商真人。看到您安然无恙,真是————真是老天庇佑!” 商云良看著陆炳身后那呼啦啦一大群按著绣春刀、眼神警惕的锦衣卫精锐,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他没接这句客套话,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有劳陆指挥使亲自跑这一趟了。本真人无事,只不过是修炼一种新仙法时,一时兴起,没控制好力度,动静弄得有些大了而已,虚惊一场。” 他顿了顿,指了指偏殿的方向,补充道:“丹房局的殿宇塌了一面墙,碎了些砖瓦。之后便劳烦吕公公,”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笑的吕芳,“將此事转呈陛下,看看该如何修缮才是。” 一听到直接塌了一面墙,陆炳的瞳孔就是一缩。 这个破坏力————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攻城臼炮的威力他也见识过。但要说单凭人力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他下意识地就往火药爆炸或者重型器械上去联想。 没办法,让陆炳这样一个掌控暴力机构的特务头子,在这短短时间內就完全相信商云良是什么“真仙”,还是有些难度的。 他的职业本能让他更倾向於用自己能理解的逻辑去解释一切超常现象。 “商真人————”陆炳斟酌著词语,“您的安危关乎社稷,非同小可。为了確保万无一失,彻底排除风险————能否让陆某带几个得力手下,进去那丹房现场瞧瞧?万一真有什么不开眼的宵小之徒趁机潜伏其中,日后惊扰到了商真人的清修,那才是陆某的失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商云良竖起的一只手掌给强势打断了。 “本真人听懂了。陆大人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不相信那面墙是本真人自己不小心弄塌的,对吧?觉得本真人在遮掩?或者————觉得本真人没这个本事?” 陆炳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辩解“不是”,但商云良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紧接著的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行吧。既然你们不信我的话,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商云良的目光扫过陆炳和他身后那些同样面带疑色的锦衣卫悍卒,语气变得玩味起来,“那也好办。” “来,陆指挥使,就从你带来的这些弟兄里,挑几个体格最好、下盘最稳、 自称最能打的出来。” 商云良看著陆炳,嘴角勾起了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 光会双手发光,弄出来一锅闪闪发亮的药剂,在这些信奉绝对武力的锦衣卫武夫面前,震撼力或许还不够直接。 那好办,正好,如今这阿尔德法印刚刚被我掌握。 就拿你们试试手吧。 没事,顶多就是让他们去外面的水池里免费游个泳而已。 问题不大。 > 第173章 嘉靖:朕有先见之明! 第173章 嘉靖:朕有先见之明! 陆炳整个人瘫躺在冰凉刺骨的池塘水面上,双眼空洞地望著头顶那片阴沉沉、仿佛隨时要压下来的天空。 冰冷的池水迅速浸透了他厚重的飞鱼服,寒意针一样刺入骨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了这个哲学般的问题,意识还有些模糊。 但隨即,胸腔被水压迫的感觉和其他锦衣卫的惊呼声,就让他彻底想起来了。 他是被那位商真人————隨手一巴掌,给凌空扇飞,砸进水里的! 连带著他精心挑选出来的、那六个平日里能徒手搏虎、以一当十的锦衣卫精锐大汉一起。 七条壮汉,如同被狂风捲起的落叶,毫无抵抗能力地飞越了十几步的距离,齐刷刷地栽进了这璇枢宫的中央水池! 陆炳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放起那短暂却震撼他灵魂的一幕: 从商真人那看似隨意抬起的手掌中,猛然迸发出一股闪烁著淡蓝色的光辉,却磅礴到令人绝望的恐怖力量! 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內家或外家功夫,更非蛮力,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绝对力量! 好强啊——————强得让人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人,只是那么隨意地一抬手,甚至都没碰到他们,就能让他们这些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风里来雨里去打熬了十几年体魄、自詡高手的武人,像纸片人一样直接飞出去?! 这要是在两军对垒的战阵之上,面对这样的对手———— 只要对方的这种“仙力”没有耗尽,如果不考虑弓弩火銃等远程武器的狙杀,那来多少精锐甲士恐怕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这简直他娘的就是在耍赖! 不讲武德! 陆炳愤愤地想。 这时候,其他反应稍慢一些、没有被波及的锦衣卫,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慌慌张张地跳进冰冷的池水里,七手八脚地把他们的长官从水里给捞了出来。 而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骄横跋扈的锦衣卫緹骑,此刻再看向那位负手立於池边、衣袂飘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商真人时。 他们的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最纯粹的、近乎恐惧的敬畏,恨不得当场就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这是真神仙啊!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真神仙!如此仙法!什么陶仲文之流,跟这位比起来,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商云良看著陆炳被人搀扶著,狼狈不堪地爬上岸。 一身华贵的锦衣卫指挥使官服彻底湿透,沉甸甸地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臃肿的轮廓,冰凉的池水不断从衣角、袖口、发梢匯聚成细线,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脚边形成一小滩水渍。 他神色淡然,微微扭过头,对身后同样被这简单粗暴却效果拔群的“演示”惊得屏住呼吸、刚刚缓过神来的白芸薇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给陆指挥使,还有那几位落水的弟兄,准备些乾净的毛巾和换洗衣裳。” “这三月的天,春寒料峭,池水更是冰凉,万一染了风寒就不美了。” 虽然他心里清楚,就算真染了风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瓶最基础的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就能轻鬆搞定。 但商云良绝不能让自己的东西显得那么廉价、那么容易得到。 飢饿营销的策略在任何时代都是有用的,尤其是对嘉靖这种求“仙”若渴的皇帝,他更是要把“物以稀为贵”的套路贯彻到底。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陆炳推开想要搀扶他的手下,跌跌撞撞地走到商云良面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商真人————仙法通神,深不可测————是陆某有眼无珠,唐突冒犯了!今日得见真仙手段,方知我等凡夫俗子,先前是何等坐井观天,自不量力!” 他朝著商云良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既然您这里確认无恙,並未混入宵小之徒,那陆某————便先行带著弟兄们告辞了,今日搅扰之处,还望真人海涵。” 说完,陆炳甚至不敢再多看商云良一眼,便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流星地朝著璇枢宫门外走去,只在身后留下了一串串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脚印。 他哪能真的留下来,让商云良派璇枢宫的人给他更衣啊? 他陆炳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天子亲军统帅,今日大庭广眾之下,连同精心挑选的六名精锐摩下,七条彪形大汉,被商真人隨手一掌就扇飞出去,集体落汤鸡似的砸进池塘———— 陆炳还是要脸的。 商云良也没出言留他,今天“立威”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 他深知,在这个权力至上、实力为尊的世界,有时候讲再多大道理,都不如直接展示一下“真理”的边界来得有效。 而他的“真理”,就是他法术效果的射程和威力! 吕芳是孤零零一个人回去面见嘉靖復命的。 因为陆炳觉得自己那一身狼狈样实在没法面君,坚持要先回衙署更衣,好好洗漱整理一番,祛祛寒气,才能来见驾。 —— 吕芳无奈,只得自己先硬著头皮回来。 乾清宫的偏殿之內,嘉靖皇帝根本坐不住。 他正背著手在不算宽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处於一种极度焦躁、担忧和愤怒交织的情绪之中。 他这会儿,满脑子盘旋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疑问和可怕的猜想: 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西苑行刺朕的商真人?! 朕的商真人究竟情况如何了?是受了伤?还是————? 若商真人真遭遇了不测,朕那“百毒不侵”的仙体岂不是就此泡汤?长生大道谁人来引?! 还有那个白芸薇————此女有无在刺杀中被波及?她若死了,那唯一的“百毒不侵”体质岂不是也没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道长的脑袋里来迴转圈。 搅得他心神不寧,坐臥难安。 就在此时,他一眼瞥见了吕芳那熟悉的身影闪入殿內,立刻神情一肃,一个箭步衝上前,当头就连珠炮似的急声问道:“情况如何?!商真人可无恙?!到底是谁做的?!抓到了吗?!” 四个问题,每一个都是嘉靖最关心的东西。 吕芳不敢怠慢,当下就把刚刚在璇枢宫发生的事情给嘉靖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而当嘉靖听到,商真人抬起手掌,仙力涌动,淡蓝色的光波瞬发而至,然后,陆炳连带著六个彪形大汉便如断了线的风箏般应声拋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直接就凝固了。 陆炳的身手他知道,毕竟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又在锦衣卫中待了这么多年,一柄绣春刀虽然做不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但寻常人根本不是其对手。 再说,他带的另外那六个人,既然能被陆炳在这种时候选出来,定然也是锦衣卫中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好手! 这样一支堪称精锐中的精锐的队伍———— 居然————居然被商云良隨手一掌,光凭隔空发出的“掌力”就给全部打飞了出去?!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嘉靖的理解范畴!这根本不是武功能解释的通的了! 说实话,在这一刻,嘉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得亏朕有先见之明,没有真的逼迫商真人做什么事。 这要是当初真把他给惹急了,给朕也来上这么一招“仙掌”———— 那朕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岂不是————岂不是顷刻间就要性命堪忧?! 什么大內侍卫、锦衣卫护驾,在这种力量面前恐怕都是笑话! 之前方皇后对他说的话歷歷在目。 原本以为,隔空取物、炼製仙药就已经是这位商真人最大的依仗和神奇之处了。 现在看来————还是朕小覷了他啊!朕的眼光,还是被这凡尘俗世给局限住了! 皇后说的对啊!朕以后————必须以平等、甚至————甚至还得再稍稍放低一些的姿態,来和这位深不可测的商真人相处了。 绝对不能再摆什么皇帝的架子了! 嘉靖缓缓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见吕芳已经停止了敘述,正跪在地上叩首,大气不敢出,便知道事情的確就是如此了。 他沉吟了片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威严,开口下令道:“再擬一道旨意给工部!让他们立刻派出最好的工匠,用上最好的物料,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璇枢宫破损殿宇的修缮!不得有任何延误和怠慢!若有差池,朕定斩不饶!” “还有,问一问王杲,朕的仙池什么时候能修好?这点事工部也干不好嘛? 才把他从户部侍郎的位置提上来,让他清醒著点。” 吕芳明白嘉靖的意思。 嘉靖没有划定最后期限,但这道旨意中的“儘快”,反而是更要命的。 但没办法,现在的商真人,是这紫禁城里、乃至整个大明谁都惹不起的真正“活神仙”了。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除了乖乖听话、尽力办事之外,还能有什么別的选择? 在吕芳看来,儘快修好这“仙池”,然后陛下真的能克服恐惧,去尝试那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陛下自认给商真人的“投名状”。 谁让陛下之前拿著商真人进献的两种仙药,只顾著自己“游龙戏凤”、纵情享乐,紧接著就闹出了玉熙宫逼宫索要药方的大风波呢?这肯定已经让那位神通广大的商真人颇为不快了。 陛下这是害怕了,在尽力找补。 唉————早知如此,何必———— 吕芳的心中,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大不敬的念头,但他立刻將其死死压住。 他恭敬地叩首领命:“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说完,他站起身,微微佝僂著背,退出了偏殿。 从殿外候著的义子手中接过油纸伞,撑开,迈步走入了依旧渐渐沥沥的春雨之中,大步朝著宫外而去,背影匆忙和沉重。 现在的时间可没在他们这一边,万一商真人真的等得不耐烦了,施展仙法遁入江湖,这大明天下顿时就要乱了。 他们谁,都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 第174章 中式魔力修炼法 第174章 中式魔力修炼法 小雾妖煎药那诡异而强烈的副作用,到底还是在药效逐渐褪去后,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反扑了回来。 说起来这种感觉相当抽象。在商云良主动退出了那种奇妙的“超感状態”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本能的衝动便猛地攫住了他。 他疯狂地想要立刻製造出一大团浓郁湿润的水雾,然后把自己彻底藏进去,躲在那种潮乎乎、湿漉漉的环境里,死活都不想出来。 这一刻的他,对一切湿润、带著水汽的东西都產生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喜爱和依赖。 冰冷的石砖上的冷凝水、空气中飘散的雨雾、甚至是被打湿的衣角————都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差点没忍住,真的就想衝到殿外那个水池边,不管不顾地再朝著池水猛放几个阿尔德法印,好炸起漫天水,把自己淋个透湿才痛快。 这种衝动之强烈,简直和他当初第一次喝下初级杀人鯨药剂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十八种不同做鱼方法时的感觉一模一样,都是那么的不讲道理。 好在,对於这种药剂副作用的突然袭击,商云良早已是“久病成医”,经验丰富。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从猎魔人药剂全书中具现出一瓶初级白蜂蜜药剂,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那股躁动不安、想要把自己弄湿的诡异衝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掌轻轻抹去,迅速平息了下来。 商云良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暗道好险。 这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了! 他商真人总不能刚刚看完陆炳带的锦衣卫集体表演“空中飞人”落水丟完人之后,自己紧跟著就上演一出“真人戏水”吧? 那这“神仙”形象还要不要了? 而且,这初级小雾妖煎药的副作用,看来即便是对白芸薇这种经歷过半吊子“抉择试炼”、理论上应该对药剂副作用有相当程度抵抗力的体质,也不能完全豁免。 他转身去了內室,白芸薇正拿著拧乾的温热毛巾准备给他擦拭。 然而,刚擦完脸,商云良就注意到,这女人看自己的眼神开始有点不对劲了o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恭敬或冷静,而是蒙上了一层朦朧的、带著强烈渴望和依恋的水雾。 然后,她的手掌就变得有些不老实,擦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掌了一下。 紧接著,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著,不由自主地往前欺近了一步,高挑柔软的身体几乎要再次贴进商云良的怀里,温热的呼吸带著一丝紊乱,拂过他的鼻尖。 “餵————白尚宫,冷静一点。” 商云良哭笑不得,不得不伸出手,稳稳地抵住了这女人柔韧的肩膀,防止她真的“饿虎扑食”般撞进来,“你可是自己说的,这可是白天啊————” 白芸薇被他一挡,似乎才猛地从那种迷离的状態中惊醒过来。 一张英气与清丽並存的脸蛋上瞬间写满了慌乱和羞赧,耳根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但身体却似乎还有些留恋刚才的感觉。 旋即,她立刻反应过来,这肯定又是刚才喝下去的那瓶淡蓝色“仙药”在作祟!顿时就有些恼羞成怒,梗著脖子,瞪向商云良:“真人!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您就看奴婢的笑话!” 但她的话刚说完,目光触及商云良脸颊上因为刚才擦拭而残留的细微水汽光泽时,那种想要触碰、想要靠近的衝动似乎又隱隱有抬头的趋势,让她不得不强行別开视线。 商云良无奈地笑了笑,只得又具现出一瓶初级白蜂蜜给白芸薇递过去:“本来以为以你的体质,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强烈的反应——看来还是我预估失误了。是我的问题,把这仙药的副作用想简单了。” 上一次的抉择试炼肯定是没完成的。 否则白芸薇对药剂的抗性绝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如果製造出来的猎魔人都是这种会被药剂副作用隨时严重影响的状態,那上了战场就不是去杀敌的,而是去搞笑的。 就比如这初级小雾妖煎药,这要是遇上雨天跟敌人生死搏杀,万一在“超感状態”褪去、副作用上来之前没把战斗解决,那场面简直不敢想像———— 前一秒还在酷炫地运用法印把对面打得哭爹喊娘,下一秒就可能对著浑身湿漉漉、血淋淋的敌人星星眼,走不动道,甚至想上去摸两把———— 怕不是要把后方观战指挥的人看得直接心肌梗死! “喝吧,”商云良把药剂又往前递了递,“喝下去,你便不会有这般————不受控制的反应了。” 他从白芸薇手里把毛巾接了过来,示意剩下的清理工作自己来就行。 白芸薇看著手中这晶莹剔透的翡翠琉璃瓶中荡漾的乳白色药剂,又抬起眼,在商云良脸上瞟了几下,不知道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什么,这才仰头把初级白蜂蜜药剂给咽了下去。 等到两人都把自己身上沾著的石灰木屑处理乾净,换上了清爽的衣物后,白芸薇再次来到了商云良所在的內室。 这一次,她倒没有犹豫太久,便把心中的疑惑给问了出来:“真人,奴婢有一事始终不解————今日您以仙力灌输至奴婢体內,引导奴婢感知。但为何————为何奴婢的体內,在您引导之前,便似乎早已存在著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您的仙力同源的力量?” 商云良早猜到这敏锐的女人会察觉到这个问题,便开口道:“把手给我。” 白芸薇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虽然因为刚才的事而闪过了一丝极不自然的小女儿態,但还是很顺从地將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伸了过去,轻轻放在商云良的掌心。 刚刚感受到商云良掌心的温热,那股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温和而磅礴的力量便再次分出一缕细丝,缓缓涌入了她的经脉之中。 於是,她自己体內那点微弱如萤火的力量,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再次隱隱浮现出来,与外来引导的力量產生著微弱的共鸣。 白芸薇又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但相比於刚才喝下那淡蓝色煎药后、被强烈放大的感知,此刻的感觉要微弱、模糊很多。而且,她依旧完全无法操控它们,只能被动地感知。 “你要掌握这种力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商云良的目光深邃:“仙道茫茫,非我一人所能独占有。你既然选择跟了我,走上了这条路,便不要畏惧这股力量,更不要抗拒它。要学会去了解它,引导它,最终————驾驭它。” 他指了指內室中那张铺著软垫的躺椅,说道:“来,躺上去。放轻鬆,不要抵抗。我会试著控制著我的仙力,在你的主要经脉中缓慢运行一周。” “你要做的,就是集中全部精神,仔细感知我的仙力运行过去之后,经脉和丹田处的细微变化。然后,尽你最大的努力,去沟通、去触碰、甚至尝试去引导那一点点属於你自己的仙力,让它跟著我的力量一起流动。” “如果一次失败了,不要气馁,这再正常不过。十次、百次、千次,都是一样。重要的是感知和尝试的过程。” 白芸薇毕竟是个女人,虽然身材高挑,但再怎么说和同等条件下的男人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正常来说,女人是很难走完全部的猎魔人突变流程的。 但商云良想试一试。 这个女人的意志力之坚韧,远超常人。 相比於那个养尊处优、一心只关注自己长生小命、破个小口子都恨不得让整个太医院来会诊的道长,商云良觉得,白芸薇成功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这並非唯心主义。毕竟在“青草试炼”这种九死一生、时时刻刻都在与极致痛苦和死亡本能搏斗的过程中,意志力是比身体素质更重要的存活因素! 若是抵抗不住痛苦,精神先行崩溃,那身体再好,说死也就死了。 若是嘉靖也是白芸薇这样的人,那商云良反倒是不担心了,直接上去排出五瓶仙药,喝去吧您嘞。 “是————奴婢记住了。” 白芸薇依言躺到了躺椅上,商云良仍旧抓著她的手腕,微弱的魔力在他的控制下,沿著白芸薇体內的经脉游走著。 在这东方大明的土地上,商云良打算尝试一下“本土化”的魔力修炼方法。 或许,藉助这片土地上传承已久的经络学说和內炼理论,效果会更加显著? 比如————驱动著混沌魔力,模擬內力,尝试在白芸薇体內贯通任督二脉,运转周天? 说不得会有奇效呢! “准备好,”商云良出声提醒,语气严肃了几分,“我这股仙力强度控制得很低,並不会损伤你的经脉,但初次引导,可能会有些不適,甚至————些许痛楚。务必忍耐,紧守心神。” 他操控著那一丝魔力细流,缓缓下沉,最终匯聚、盘踞在白芸薇丹田气海的位置,微微温养片刻,让其適应这个“源头”。 让白芸薇习惯魔力的存在,等到商云良给她二次进行抉择试炼的时候,她面对药剂魔力的衝突才会有更强的抗性。 “首先,逆上三关,通督脉!” 商云良引导著白芸薇体內的魔力,向下朝著会阴而去,盘桓一阵,然后紧接著便沿著尾闯向上攀登。 作为一个標准意义上的“老”中医,商云良对於此等理论早已经烂熟於心。 此路艰难,分有三关: 尾閭关、夹脊关、玉枕关。 痛苦和震颤都是难免之事。 果不其然,在魔力朝著会阴的方向行去的时候,白芸薇的脸色就是一白,贝齿便已经咬住了红唇,双拳握紧。 很可惜,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获取力量的过程,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 第175章 两广之奏 第175章 两广之奏 商云良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那丝精纯的魔力,引导著它在白芸薇纤细的经脉中,艰难地完成了整整一个小周天的循环。 整个过程可谓如履薄冰,一点儿都不轻鬆。 尤其是在衝击“玉枕关”时,白芸薇几乎痛得浑身痉挛,冷汗如瀑,险些就要前功尽弃。 待到循环完成,魔力缓缓回归丹田温养,商云良收回手,再看躺在椅上的白芸薇,只能由衷地感慨“女人是水做的”这话真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她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里衣彻底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髮丝凌乱地粘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商云良拿起一旁乾净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颈间的淋漓汗水,然后又倒了一杯温度適中的清茶,递到了过去。 “休息一下吧,別急著动。你做得很不错,远超我的预期。” 他诚恳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敷衍,完全是发自內心的讚许。 这女人又不是什么从小打熬筋骨、修炼內家功夫的高手,体內更无丝毫根基,初次经歷这种近乎“洗筋伐髓”般的疏通,能不昏过去已经算意志力惊人了,感到剧痛和虚脱才是正常反应。 躺在椅上,身体软得如同煮烂的麵条,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的白芸薇,朝著商云良极其虚弱地笑了笑,声音都变得软糯无力,带著她特有嗓音:“奴婢————奴婢没有让真人失望————就好————奴婢————还能坚持———— 她挣扎著,想抬起如同灌了铅的手臂去接商云良手中的茶杯,却发现两条胳膊酸痛欲裂,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半点力气。 一双眼睛看著商云良,刚想开口,商云良却已经意识到了她的情况,伸手按了按她,说道:“没劲儿就好好躺著,別逞强。你流了这么多汗,体內津液损耗不小,必须得补充些水分。我来给你餵一点便是。” 一听到他这么说,白芸薇顿时就急了,她又挣扎著想要起身:“真人莫要————莫要如此!这————这如何使得?!哪有您给奴婢端茶餵水的道理?!” “奴婢是来伺候真人的,岂能————岂能如此顛倒尊卑?!奴婢————奴婢受不起的————” 见到这女人还不听话,商云良对付她的方法也很简单,按住她肩膀的手掌稍微下移,然后在高耸山峰的半山腰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一声惊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么死板干什么?真是要累死你自己,然后再换一个人伺候我?” 商云良数落道。 他拿过一个小巧的白瓷汤匙,舀起一点温热的茶水,稳稳地递到了白芸薇那因虚弱而微微乾燥的唇边。 “听话,张嘴。” 女人照做了,红唇开合,白色的汤匙探了进去,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 白芸薇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就这么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正专注给她餵水的商云良,原本因虚弱而苍白的俏脸不知不觉染上了动人的配红,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清冷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明亮的光芒,仿佛落入了星辰。 乾清宫里。 嘉靖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心里知道,这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吕芳回报说,璇枢宫的丹房局殿宇需要大加修缮,工部初步回报说最快也得三个月才能恢復如初。 而商真人那边对此並未表现出任何不满,也没有借题发挥,只是很隨意地让吕芳转告,在璇枢宫內再另找一间閒置的殿宇,暂时作为他炼製仙药之地便可。 嘉靖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商云良当面给他提出一些他根本无法满足、或者极其苛刻的要求。 毕竟现在的他还没有“羽化成仙”,仍需依赖这人间帝王的身份和资源来实现愿望,这是一切的基础。 在之前期盼那“百毒不侵”体质到几乎疯魔的时候,嘉靖甚至阴暗地想过,哪怕商云良跟他提出,想要让方皇后去侍寢陪宿,他为了那长生之道,说不定都能咬咬牙点头同意! 只要不在明面上提出,损了皇家顏面就行! 若是朕真的能获得那“百毒不侵”之圣体,乃至长生久视———— 一个皇后又算得了什么? 等到商真人腻了,让她“病故”便是!反正朕登基到现在,已经换过三个皇后了,哪个女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质上都是一样,左右不过是一个维持后宫稳定的吉祥物而已! 强行將脑中那些癲狂而冰冷的念头收敛,嘉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龙案一角摆著的那两个精致却已空空如也的瓷瓶,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又回味起了那仙药带来的极致愉悦。 隨后,他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將身份切换到“大明皇帝”,开始沉下心,处理今天司礼监呈送来的各种奏疏。 现在的嘉靖,勉强还能算得上是勤政。內阁递上来的票擬,各地封疆大吏呈报的重要本章,他通常都会亲自过目,做出决断。 原本的歷史上,他会在经歷过壬寅宫变,歪著脖子当了好久的哑巴,等到彻底恢復之后便搬去了西苑,自此彻底摆烂。 所谓嘉靖帝不上朝,在宫里摸鱼说的就是这之后的事情。 但现在,由於商云良这个“变量”的突然出现,很多事情的发展轨跡,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嘉靖首先打开了工部尚书王果递上来的、关於“仙池”修建以及璇枢宫丹房局修缮的详细章程和预算奏疏。 他快速瀏览了一遍,对工期和费还算满意,便拎起硃笔,在上面批了个“从速办理,不得延误”,然后隨手丟在了一旁,等待司礼监按流程下发。 最近这段时间,朝政倒是颇为平静,没什么特別烦心的大事。 边关也暂时安寧下来,大同镇一战让俺答汗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如今已遁回草原深处舔舐伤口,没个几年时间是不敢再大规模南下了。 朝堂之上,最多的也就是夏言残余的党羽和严嵩新晋势力之间的互相攻訐、 骂战。 这种“狗咬狗”的猴戏嘉靖早已看了十几年,早已麻木,甚至乐见其成一他要的就是这种互相牵制、谁也独大不了的平衡局面。 他快速瀏览了几份內容空洞、互相扣帽子的弹章,面无表情地写下了“知道了”、“下部议”之类的万金油批示,便將其归入“已阅”的那一堆。 隨后,他拿起了另外一份来自南方的奏疏。 这是两广总督蔡经送上来的。 按照嘉靖对於两广地面上的了解,应该没什么大事,这封奏疏大约就是蔡经给他这个大老板“日常”匯报工作的。 果不其然,打开奏疏之后,蔡经先是对嘉靖的英明神武进行了一顿令人肉麻的猛夸,什么“圣天子在位,四海昇平,八荒宾服”之类的辞藻堆砌如山。 嘉靖虽然早已对这些马屁免疫,但看著终究还是觉得顺眼舒服。 然而,等到了下面,嘉靖却看到了几句有意思的內容。 蔡经在匯报完常规的民生、税收之后,笔锋一转,写道:“然,臣近日察得,两广地面,尤以广州府及香山澳为例,红毛番佛郎机者,来者愈眾,虽目下尚能安分,不至侵扰我天朝百姓,然,以臣愚见,此等西番蛮夷,鹰视狼顾,不通王化,桀驁难驯。若不能使其归顺天朝,则必严加管束之,或————以防患於未然之计,应以大兵剿之,永绝后患。” 看到这里,嘉靖的眉头微微挑起,觉得这蔡经杀气有点重,但也算尽职尽责。 但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他真正提起了兴趣:“————经臣遣人初步探查,此辈佛郎机人,多称乃西洋逃难之眾,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均有。听闻其故土泰西之地,近年来似有妖魔鬼怪横行,有那专事吃人吸血之可怖妖物作祟,导致人心惶惶,大量人口被迫弃家逃亡,泛海求生————” “臣愚钝,不通此等神魔诡魅、玄奇之事,未知其真假虚实。然,为保我天朝安寧,防微杜渐,臣冒死奏请陛下,可否钦派一二精通此道之高功大德、持符籙南下,鑑別此佛郎机者是否將那泰西不祥不洁之物,带至我天朝上国?” “如若確有其险,或难以鑑別————为保社稷万全,是否可允臣————相机行事,调集兵马,杀尽此泰西来者,以绝后患?臣恭请圣断。” 看完了整篇奏疏,嘉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 这蔡经在奏疏里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泰西妖物?吃人吸血? 说白了,蔡经自己大概率是不信什么“吸血妖物”的,他真正想要的,是藉此由头,向自己请一道可以动兵的旨意,然后把两广地面上那些不太听话、或者他看著不顺眼的佛郎机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宰了!一劳永逸! 至於让自己派真人神仙南下,蔡经知道自己不会同意,那就是说说而已。 然而,嘉靖的注意力,却完全被奏疏中关於“泰西妖物”、“吃人吸血”的离奇描述吸引住了! 朕若是掌握了百毒不侵的体质,进而掌握了仙力,是否那泰西的红毛番看见朕,就得发自內心的跪下求助了? 於是,他略一沉吟,提起了那支硃笔,在那份奏疏上,写下了批示:“览卿奏,知尔忠心体国,甚慰朕心。”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佛郎机人泛海来投,亦属不易。准卿所奏,即调两广地方之兵,將佛郎机来者尽数严加看管,集中安置,勿使其散佚流窜。然,暂不急动刀兵,徒增杀孽。” “著尔於其中,遴选一二伶俐懂事、通晓语言之人,连同其所携之泰西典籍、物什,一併妥善护送,星夜兼程,送至京城,朕要亲自召见问话。待朕见过之后,再行定夺处置之策。钦此。” 当確实了解过商真人的仙家手段之后,嘉靖对於之前一些半信半疑的东西,此时都已经变得深信不疑。 两广地面上发生的事情,到时候说不得可以请商真人来瞧一瞧。 他心里想著。 > 第176章 咕嚕咕嚕的皇帝 第176章 咕嚕咕嚕的皇帝 商云良耐心十足,前后一共分三次,为白芸薇进行了细致的魔力疏导。 虽然直到最后一次结束,白芸薇也未能对她体內那丝微弱的魔力產生哪怕一丝一毫的主动掌控感,依旧只能被动感知它的存在与流动。 不过,商云良对此並不气馁,反而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这种事情本就急不得,需要水磨工夫和机缘巧合。 况且,他现阶段的主要目的,也並非是为了让白芸薇立刻就成为像正牌猎魔人那样、能隨心所欲释放法印的战斗人员一那对她而言还太早太早,无异於揠苗助长。 他如此做的核心目的,是为了让白芸薇的身体提前熟悉、適应魔力这种外来能量,为接下来必然更为凶险的第二次“抉择试炼”打下坚实的基础。 而从这一角度来衡量,这三次循序渐进的疏导无疑是相当成功的!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白芸薇身体对魔力衝击的反应。 从第一次疏导时痛得浑身痉挛、大汗淋漓、几近虚脱;到第二次时虽然依旧咬牙硬撑、冷汗涔涔,但已能勉强保持清醒、不再失控挣扎;再到这第三次,到了后半段,她甚至只是紧咬著银牙,在躺椅上发出些压抑的、带著痛楚的闷哼。 那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极端状態,已然没有再出现。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令人惊喜的速度,適应著魔力流转带来的衝击和负荷! 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兆头! 商云良暗自估计,照这个趋势下去,此类“適应性”疏导再进行那么几次,等到白芸薇的身体对於这种强度的魔力衝击能够完全接受,不再產生明显的痛楚排斥反应时———— 便是启动第二次“抉择试炼”的最佳时机! 乾清宫內,已是夜深人静。 嘉靖皇帝已经连续两三天没有踏足后宫了。 这让那些听闻陛下近来“龙精虎猛”、纷纷把自己打扮得枝招展、日夜排著队期盼皇帝陛下临幸的妃嬪们,好生失望和不解。 其实她们哪里知道,並非嘉靖突然转了性子,变得清心寡欲了。 —— 恰恰相反,他是极度缺乏能助兴的“小道具”,同时又深深恐惧若是自己再沉迷於此,会被商真人怪罪,认为他心不诚、贪恋凡尘欢愉,从而断送那渺茫的仙路。 正是这份对长生的极致渴望和畏惧,才迫使嘉靖强行压下了蠢蠢欲动的欲望。 然而,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总得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 最近,他的寢宫暖阁內,总是摆著一个明显超规格的巨大浴桶,里面盛满了温水。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当值的小宦官屏息静气地进来,小心翼翼地舀出部分凉水,再兑入热气腾腾的开水,以保持桶內水温始终適宜。 也因此,近来的乾清宫里,私下悄悄流传著一个有些古怪的传闻一一都说皇帝陛下不知是沾了什么污秽不洁之气,竟然每晚都要沐浴到深夜,简直到了癔症的地步。 这不,今天晚上,眼看都已过了三更天,嘉靖又一次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吕芳一人在旁伺候,然后把自己脱得只剩裘裤,“扑通”一声,沉进了那个超大號的浴桶里。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没至胸膛。吕芳则垂著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地侍立在桶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老规矩,”嘉靖从桶沿边露出脑袋,他又不放心地对自己的心腹老太监叮嘱了一遍,“朕会整个人没入水中,儘可能长时间坚持。你给朕数著时候!若朕坚持不住,猛拍桶壁,你吕芳就必须立刻过来,把朕拉起来!听到没有?一下都不能耽搁!” “是,是,奴婢记住了,陛下放心,奴婢眼睛都不敢眨,时刻注意著呢!” 吕芳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语气无比肯定。 嘉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那张瘦削的鞋拔子脸上,却並没有太多放鬆的神色,反而眉头微锁。 自己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嘉靖很清楚,自己骨子里其实是相当怕水的。 小时候在湖北安陆的兴献王府里当世子时,那也是上天入地、调皮捣蛋什么事都干过的混世魔王。 能想到的混蛋事儿自然也没少干。 下水自然也不是第一回了。 然而,自从有那么一次在池塘边玩闹,不小心滑倒、结结实实呛了一大口水,体验过那种室息濒死的恐怖感觉之后,年幼的嘉靖就对深水產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再也不肯轻易下水了。 哪怕是他最好的玩伴陆炳怎么怂恿、激將,他也绝不靠近深水。 等到后来机缘巧合,来到这京城,登基成了皇帝,在大致搞清楚了自己的皇兄、那位极能折腾的正德皇帝到底是怎么落水、然后一病不起最终龙驭上宾之后———— 他就对“水”这种东西更加警惕和忌讳了! 宫里的水池湖畔,就算是有再受宠爱的嬪妃软语相邀、泛舟游湖,嘉靖也绝不会离船舷太近,身边更是必定跟著大批精通水性的侍卫和太监。 毕竟作为传奇耐杀王,经歷过数次刺杀都侥倖生还,要是最后阴沟里翻船,被人设计推下水,而侍卫救援不力,导致自己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被淹死了———— 那岂不是成了千古奇冤?憋屈到家了! 但是现在,为了那虚无縹緲却又诱惑无穷的长生仙道,嘉靖却不得不硬著头皮,提前让自己开始適应这种恐怖的环境了。 对长生久视的执念,此刻压倒了对溺水的恐惧。 他看著眼前木桶內那已经能轻易淹过自己脖颈的水面,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劲,心一横,便猛地深吸一大口气,紧紧屏住呼吸闭紧嘴巴,然后整个人向下一沉,把自己完全拉入了温热的水中! “商真人跟朕说过,在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境之中,仙力需匯聚於双眼,借水力激发————也就是说,朕必须在水下也能保持冷静,並且睁开眼睛!” 身体完全没入水中,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那种全方位的压力感和耳边传来的、被水扭曲放大的嗡嗡声,是如此陌生而令人不安。 儘管身处绝对安全的浴桶之中,嘉靖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和恐惧,身体似乎在本能地微微发抖。 嘉靖打算睁开眼睛了。 然而,仅仅是睁开了一瞬间! 桶內的温水带来的微弱刺激,以及水下视物的那种模糊和扭曲感,就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適和恐慌! 眼睛又涩又痛,本能地猛地又紧紧闭上,嘉靖下意识地想说话,结果就呛进去一小口水! “砰砰砰!” 嘉靖下意识地就拍响了桶壁,他甚至没等吕芳赶来帮忙,自己就手忙脚乱地、颇为狼狈地从水桶里猛地站了起来,带起哗啦一片水。 “陛下?” 吕芳刚开口,嘉靖却顾不上回答,一边咳嗽著,一边急切地伸出手:“快!绸巾!给朕绸巾!快点!” 从吕芳手里接过柔软乾燥的丝绸汗巾,嘉靖立刻迫不及待地、用力地去擦拭刺痛酸涩的眼睛,揉了好一会几,那种不適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等到他稍微回过神,喘匀了气,这才看向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忧的吕芳,皱著眉头问道:“朕这次————坚持了几息?” 他特意让吕芳在外面给自己计算时间,就是想有个客观的衡量。 然而,一看自己这位贴身老太监那欲言又止、显得有些尷尬和为难的脸色,嘉靖就知道自己这第一次尝试的结果,恐怕极其不理想。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大致有数。虽然在水中对时间的感知非常模糊且被拉长,但大致长短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陛下————这.————” 吕芳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实在不忍心打击皇帝。 嘉靖却不耐烦地一摆手,带著些许烦躁:“赶紧说!朕恕你无罪!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还磨磨蹭蹭什么?” 听到这话,吕芳知道躲不过去,只能无奈地、用儘可能委婉的语气低声回答道:“回陛下————奴婢细数了————大约————大约只有三息而已————” “三息?!” 嘉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僵硬,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水下感觉仿佛坚持了那么久,挣扎得那么辛苦,最终的结果————才仅仅只有三息?! 在这大明朝,三息也就十秒左右,这点时间———— 比嘉靖在床榻上的表现的时间还要短上一些。 怪不得吕芳这个老货不愿意开口说了。 嘉靖想要开口找补一下,试图给自己挽尊,但他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 因为他旋即想到,眼下这乾清宫暖阁里,就他和吕芳主僕二人,谁还不知道谁那点底细? 自欺欺人毫无意义。 脸色变换了一阵,嘉靖嘆息一声,对吕芳道:“再来,朕再试一次,朕这眼睛,在水下睁开不適的很。” 吕芳低著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没有多吭一声,只是默默地退开两步,继续垂手侍立,等待著皇帝陛下继续这在他看来近乎“自虐”的折腾。 虽然他心里觉得,皇帝现在做这一切,很可能都是无用功。 到时候商真人到底会如何使用那仙药,具体是怎样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根本完全是未知之数。 现在凭空猜测,在这里自己嚇自己、折腾自己,岂不是在浪费时间、徒增烦恼? 但吕芳还是明智地没有吭声。 皇帝这么做,只能说明他害怕,心里没底。 “哗啦”的水声再次响起。 嘉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再一次把自己沉入了那温热却令他恐惧的水中。 咕嚕————咕嚕———— 很快,一旁垂手侍立的吕芳,就清晰地听到了木桶里传来的、皇帝屏息时无法完全闭紧嘴巴而漏出的细小气泡声。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默默地看了一眼那微微晃动晃动的水面,然后便继续低下头,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精准地计数: 一息———— 两息———— 三息———— 安静的暖阁之內,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偶尔从水下翻起、令人心焦的气泡声。 > 1 第177章 早晨的她 第177章 早晨的她 商云良在璇枢宫里,度过了颇为难得的半个月安逸时光。 没有突如其来的圣旨召见,没有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也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麻烦事。 而朝野各方,在经过玉熙宫那惊天动地的“显圣”和后续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被当眾“演示”仙法之后,似乎也都暂时默认並认可了他这位“商大神仙”的超然存在,无人敢再来轻易打扰。 至於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陶仲文陶神仙,连同他玉熙宫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则被嘉靖一道严旨,如同囚犯般彻底封死在了玉熙宫的高墙之內,每日仅由专人送去一点点仅够果腹、饿不死的粗糙饭食,勉强度日,形同圈禁,往日的荣华富贵和权势烟消云散。 商云良心里很清楚,这是嘉靖在向他示好,或者说是一种隱晦的“赔罪”和表態。 这些人最终如何处置,嘉靖显然是留著当筹码,等著他这位“苦主”主动去见面时,再作为一个顺水人情,交给他来发落,以示皇帝的“公正”和对他的“尊重”。 但他商云良怎么可能轻易顺了嘉靖的心思? 这帮玉熙宫道士的死活结局,关他什么事? 他既无意扮演屠夫,非得让他们一个个全部人头落地;也不可能主动凑上去,把这事儿揽在自己身上,给嘉靖一个顺势下台阶、並提出新要求的机会。 就这么晾著吧,看谁先沉不住气。 此时已是四月初,临近清明时节,天气逐渐转暖,空气中瀰漫著万物復甦的湿润气息。夜晚入睡时,倒也不用再盖著那厚重压身的锦被了。 这日清晨,商云良在宽大舒適的床榻上悠然转醒。 尚未完全睁眼,映入朦朧视野的是头顶那淡青色的柔软帐幔,丝丝晨光透过缝隙,洒下柔和的光斑。 鼻尖涌入了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淡淡的香气,是女子常用的那种清雅脂粉味道,混合著一种独特的、只属於怀中人的温热体香。 再微微一动,便清晰感受到一具光洁滑腻、柔若无骨的温软身躯,正如同依恋主人的猫儿般,亲密无间地趴伏在自己身上,呼吸均匀绵长。 商云良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感受著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心中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过著这般日子,似乎也相当不错。 他侧过头,看向枕在他肩窝处的女子。 白芸薇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庞在熟睡时收敛了平日的清冷和锐利,反而透出一股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娇憨味道,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静静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昨夜那些癲狂而旖旎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商云良的脑海。 似乎是察觉到了商云良注视的目光和细微的动作,怀中的女子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带著初醒的迷濛和水汽,缓缓睁了开来。 在对上商云良含笑的视线后,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迅速变得清明,白皙的脸颊上也控制不住地浮起两抹诱人的红晕。 但她並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羞涩地躲开目光,反而就这般坦然地、甚至带著一丝依赖地,与商云良静静对视著。 昨夜,那微痛,早已被后续汹涌而来的、前所未有的云端浪潮冲刷得无影无踪。 “真人醒了多久?” 她开口,声音还带著一丝睡醒后的慵懒,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俏丽脸颊上勾勒出一个令人无比舒心的笑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娇躯下意识地更紧贴了商云良,寻求著更多的温暖和接触,淡淡的的热意似乎又开始在两人紧贴间盘旋升腾。 商云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俏丽的脸颊,笑道:“刚醒,没一会儿。” 白芸薇闻言,笑著说道:“那————奴婢起来,为真人准备梳洗?” 商云良微微摇头,阻止了她的动作。 “不急这一时半刻。时辰还早。” “一会儿你我一起梳洗便是。” 更多的细节记忆慢慢翻涌了上来,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这女人现在的体力恢復速度已经有些不讲道理! 虽然昨夜战斗不休,每一次对决,最终都是以她的丟盔弃甲而告终。 但她总能很快恢復过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韧劲十足! 反倒是他商云良,到了后半夜,竟然隱隱有些体力跟不上的跡象了! 这可不行啊! 时间一长,他在她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神秘强大”、“无所不能”的仙师形象,岂不是要打折扣? 格调还要不要吶? 怀里的白芸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偏了偏脑袋,如瀑的长长青丝隨之滑落,发梢轻轻刮蹭著商云良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 她的目光,投向了床榻边矮几上放著的一只小巧精致的锦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那冰凉的盒面,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商云良知道那锦盒里装著的是什么。 昨夜,就在两人即將彻底交融之时,白芸薇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块摺叠得整整齐齐、洁白无瑕的白绢布,垫在了身下。 商云良当时有片刻的愣神,隨即立刻认出了这东西。 “妾————別无长物,唯剩此身————只想以此————证明给真人看————” 她將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滚烫的脖颈处,温热而带著颤音的话语,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商云良的心头。 商云良当时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这种东西,严格来说,在这个时代,通常是只有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妻,在洞房烛夜才会使用的。 在一些规矩森严的大家族里,这染了落红的喜帕,第二天一早甚至要郑重呈给长辈过目,然后收入祠堂。 但商云良知道,白芸薇此刻拿出这个,绝没有那种攀附名分、要当正妻的心思。 作为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女,在她固有的认知里,商云良这位深受皇帝倚重、 神通广大的“商真人”,未来的正妻只会是身份高不可攀的名门嫡女。 第一次云收雨歇之际,她便强撑著酸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將那方白绢,仔细摺叠好,收进了那个她不知准备了多久的小锦盒里。 仿佛珍藏起一个易碎的梦。 今早刚刚醒来,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侧头去確认那锦盒是否安然无恙。 “就留在我这里吧。”商云良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手掌轻轻抚摸著她那如丝缎般光滑的长髮,声音低沉而温和。 “这东西,你收著也不合適。等到內城真人府落成,我便让人將它送过去。” 怀中的女子听到这话,娇躯猛地一颤,豁然抬起头,一双美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只听商云良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有件事,好像一直没跟你仔细说过。我虽然算是出身许家,受其恩惠,但我师傅————嗯,从未让我改姓归宗的意思。年年清明、中元祭拜,烧纸上香,还是老商家的祖宗们。” “我商云良,不是什么传承了几代几代的高门大户,家里也没那么多繁琐严苛的规矩。” “如今你的身份还是宫籍,我又掛著真人的名头,要想现在三媒六聘、明媒正娶,难度太大,阻力重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但是,为你准备一套凤冠霞帧,让你风风光光、大鸣大放地进我商云良的真人府大门,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也一定能做到。” 这不是他一时兴起鬨她开心的矫情话,而是他內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骨子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就没觉得自己的女人必须要分个三六九等,什么正妻、平妻、妾室涇渭分明,到头来生的孩子还要被分出个令人厌烦的嫡庶之別。 就他现在这具被混沌魔力日夜冲刷淬链的身体,能不能中奖都还是个未知数呢,想那么多问题纯粹是扯淡。 他从不否认,自己以后或许还会有其他的情缘际遇,但非要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將身边人划分得那么清晰冰冷,委实没有必要。 这种妻妾制度的核心,在於保障嫡脉的绝对优势和家族財產的稳定继承。 可问题在於,严格来说,现在的商云良几乎没有什么財產,除了嘉靖给的一些金银和这座璇枢宫的使用权,他也没什么需要复杂继承的庞大家业。 至於他这个“真人”头衔,又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难道生个儿子就自动成了“小真人”? 他所走的这条路,本就与世俗权贵截然不同。 等到他真有力量再进一步,甚至达到能够无视皇权、成为幕后“影子天子”的程度时,那他愿意如何安排自己的身边人,如何分配自己的资源,还不是全由他自己说了算? 对於白芸薇,这个女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將身心彻底交託给他。 那么,该给她的尊重和地位,等到条件合適时,他商云良一点几都不会吝嗇。 “哎————怎么哭了?”商云良感觉到肩头传来湿意,低头一看,女子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过配红的脸颊。 他伸出指尖擦拭那滚烫的泪珠,笑道:“大早上的————该高兴才是。昨晚那般————你嗓子都快喊哑了,我都没见你掉一滴眼泪————”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躺在怀中的温香软玉便陡然一动! 白芸薇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翻过身,跨坐到他身上,湿润的、带著咸涩泪水的唇瓣伴隨著难以分辨的抽噎,狠狠地、近乎掠夺般地印在了商云良的嘴唇上。 初春的早晨,阳光慵懒。 那便————再休息一阵吧。 第178章 再次试炼 第178章 再次试炼 早晨用膳时,坐在商云良对面的白芸薇,一张俏脸几乎要埋进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稀饭里,耳根透著一层未散的薄红。 她之前,一直说不可白日————不可白日———— 结果刚刚的一场战斗的罪魁祸首却是她自己。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居然很快就兵败如山倒,最后只能软绵绵地,任由商云良摆布施为,予取予求。 等到迷迷糊糊被商云良抱到浴桶里擦洗的时候,白芸薇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直到刚才,脚步有些虚浮趔趄地走到外间,在几名侍女明显带著偷笑和女人都懂的目光注视下,坐到餐桌前,盯著眼前精致的早食,白芸薇那宕机了一夜的脑袋才终於重新上线。 然后,便是现在这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鸵鸟表现了。 商云良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吃著自己的早饭。 膳房那里精心熬煮的白粥確实很不错,火候足够,米油都被熬了出来,香气浓郁醇厚,米粒酥烂,拿来当作早食,暖胃又舒服。 对於他而言,脑子里现在已经把昨晚的事情放过。 现在的他,在考虑另外一件事。 白芸薇的身体,在这些天持续不断的魔力疏导下,已经彻底適应了混沌魔力的存在和流转。现在再引导魔力在她体內运行一个周天,这女人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不適或特別的感觉了。 这意味著,为她进行第二次、也是真正意义上完整的“抉择试炼”的最佳时机,已然到来! 等到下午,她的身体恢復了,商云良就打算正式徵求一下她的意见。 这种事情,必须提前说清楚,获得她本人的同意。 强硬的、不容置疑的支配,短期內或许有效,但时间久了,绝不会换来真正亘古不变、心悦诚服的忠诚。 “哦,对了,想起来一件事。”商云良放下粥碗,忽然想起什么。 “过两日,成国公朱希忠便要带著京营主力从大同返回京城了。到时候,璇枢宫的管事太监人选,也就该到了。” “有些宫內的琐碎事务、迎来送往,你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事事操心亲力亲为了,交给那个管事太监去处理便是。” “记得,那人心里奸猾著呢,原本是我专门用来摆在檯面上给陛下看的,现在虽然已经没这个必要,但突然换掉他反而显得刻意,就让他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吧。” 商云良对面前只低著头喝粥,压根不敢抬头看他的白芸薇说道。 他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在大同终於待够了,嘉靖也觉得再把京营摆在那里没什么鸟用,新的大同巡抚和总兵都已经到任了,於是乎一道圣旨下去,还活著的京营士兵便踏上了归途。 而这也就意味著,商云良在大同那边的班底,终於该回到他这边了。 太医院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脑子没有被驴踢了,那就不会跟自己这个正五品的东宫典药郎抬槓。 而冯保这个傢伙,以商云良对他的了解,等到他回来听闻自己做过的事情,那绝对会原地哭天抢地旋转三百六十度,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商云良的腿不撒手,恨不得原地拋弃吕芳给商云良当乾儿子。 其实这样的人反而纯粹,只要自己能一直保持优势,那冯保的忠诚度便十分牢靠。 另外还有一点,等到京营彻底回京、论功行赏的旨意下达,大同之战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成为过去时。这也意味著,商云良留在许府的那四个经歷过血火考验、算得上是可靠的老兵,终於可以启用,调来璇枢宫了。 他现在还是需要一些自己人的。 虽然现在的他,可以大大咧咧站在紫禁城大喊一声我要打十个而没有人敢反驳这句话。 但个人的伟力终究有其界限。 很多不適合他这位“商真人”亲自出面处理的事情,终究需要信得过的人手去办。 等到了下午,白芸薇步伐已经自然了很多,但细心观察的话,还是能看到发力的时候有一些不由自主地闪躲。 当她再次走进商云良的內室,见到商云良指向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躺椅,而非床榻时,这女人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如释重负的轻鬆表情。 那种事,晚上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她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有些食髓知味,隱隱期待。 但要是大白天的————她骨子里的羞耻心还是会让她抗爭,会挣扎的————当然,如果实是拗不过·人的强硬————.————那———— 白芸薇猛地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脸颊又开始发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这一次的流程,还是会和上一次类似,需要你依次服下五种仙药。” 商云良的声音將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的语气变得相当郑重和严肃,“不过,上一次的剂量为了保险起见,有所保留,导致试炼效果並未完全达到预期。” “剧烈的痛苦,我估计依然难以避免,甚至可能因为剂量的提升而更加猛烈” 。 “虽然我刚刚已经跟你说了,但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如果你觉得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身体、心神有任何不適,我们可以推迟。不必有任何负担。” 这不是在开玩笑,虽然有他在,再加上前期做了那么多准备,光混沌魔力疏导就做了十来快二十次,白芸薇想要出生命危险那是不可能的。 但这毕竟是非人的痛苦,不可能一上来就给她灌下去初级白蜂蜜药剂,那样的话效果可能会差很多。 白芸薇看著商云良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真人,奴婢已经准备好了。” 商云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废话。 他大手一挥,心念微动之间,五瓶盛装著不同色泽液体、瓶身闪烁著微光的仙药,凭空出现在了躺椅旁的紫檀木案几上。 燕子,纯白拉法德,马里波森林,杀人鯨以及白蜂蜜。 五种初级药剂摆在这里,白芸薇还是第一次同时看到这么多不同类型的仙药同时出现。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微微加速的心跳,问道:“真人,奴婢该怎么做?顺序可有讲究?” 商云良回答:“顺序无关紧要,药性最终都会衝突激发。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除了最靠我这边的这瓶之外,剩下的四瓶,你依次喝下去便是。儘量连续服用,不要间隔太长时间。” 白芸薇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经歷,便点点头,伸出手,动作稳定地依次拿起那四瓶药剂,拔开塞子,仰头將其尽数饮下。 商云良这一次也提前准备好了记录的宣纸和笔墨。 但他並没有立刻开始记录,而是先走到了白芸薇身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然后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了白芸薇光洁的额头上。 他的混沌魔力先停留在白芸薇的脑部。 一旦四瓶药剂所蕴含的魔力在体內开始剧烈衝突,那商云良的混沌魔力就隨时准备“南下”救场,强行调和、镇压,保住白芸薇的根基不受毁灭性衝击。 商云良等待著,时不时跟白芸薇说两句话缓解她的紧张,毕竟和上一次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然而,剧烈的痛苦虽迟但到,白芸薇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地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急促,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商云良能清晰地通过手掌感知到,那四种互不相让、桀驁不驯的魔力,已经开始在白芸薇的经脉和臟腑內猛烈地碰撞、绞杀、衝突! 而它们的战场,便是这女人的身体。 “嘖,不想乖乖听话融合,那就只好让你商大爷来亲自给你们立立规矩了!” 商云良心中冷哼一声,意念一动! 那一直蛰伏在白芸薇脑部的、被他控制著的混沌魔力,瞬间如同得到了衝锋號令的千军万马,立刻顺著白芸薇的经脉和血管,以无可阻挡之势,朝著下方那一片混乱的“战场”飞快赶去! 乱有乱的打法! 一个二个全部收拾了,本就是最直接的方式! 我就不信,虽然我商某人现在还是个野路子,不会那些正统施法者的稳定咒和安抚法术,但就凭你们这点无主的、混乱的魔力,我还处理不了了? 扯淡! 商某人的混沌魔力虽然算不上源源不断,但淹死你们倒是一点儿问题没有。 那就试试吧! > 第179章 功成 第179章 功成 虽然说商医生还是想非常有职业精神地,实时记录下“患者”白芸薇在第二次抉择试炼中的临床反应和各项变化。 然而,在实际的实验过程中,压根就没给他留下任何执笔记录的余裕! 儘管上一次进行不完整的“抉择试炼”时,商云良就已经深知这玩意的危险係数极高。 但这一次,当白芸薇饮下全剂量的四种药剂后,其体內爆发的混沌魔力衝突之猛烈,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差一点就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 那四种属性各异、能量澎湃的猎魔人药剂同时在她体內化开,產生的混沌魔力衝突,其本质就等於是在她相对脆弱的经脉和臟腑內,瞬间引爆了一场小规模的能量爆炸! 要不是商云良反应快,几乎在异变发生的瞬间就驱使著自己那股早已蓄势待发的精纯混沌魔力悍然介入,强行护住了她的心脉以及诸多关键臟器———— 光是这第一轮最猛烈的能量爆炸衝击,就能直接把她直接抬走,神仙难救! 这一次,白芸薇的外在表现比上一次还要悽惨数倍! 几乎是顷刻间就口鼻溢血,殷红的血跡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那副模样,若不是商云良的混沌魔力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心臟仍在顽强而有力地搏动,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她已然命不久矣,油尽灯枯。 不过,虽然痛苦到了极点,白芸薇倒是没有失去意识,对於商云良跟她说话还是有反应的。 一直到混沌魔力衝突的最高峰,也就是饮下药剂实验开始的第一百分钟前后,商云良最终还是决定给白芸薇饮下了初级白蜂蜜药剂。 人还是比这试炼重要的。 又一种新的猎魔人药剂加入,理论上来说,又会带来一种全新的魔力。 然而,由於初级白蜂蜜药剂的特殊性,它的到来反倒是削弱了混沌魔力之间的狂暴衝突。 很快,白芸薇体內原本快要炸开的混乱能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 她那被狂暴能量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身体,也终於得以喘息,开始本能地、贪婪地吸收著那些逐渐平息下来的、交织在一起的混沌魔力,將其转化为自身蜕变的力量。 见到这一幕,商云良便微微鬆了口气,很显然,这最危险的时候算是度过了。 一般来说,在猎魔人进行突变的时候,在一旁协助的术士或高阶链金术士,通常会全程吟唱各式各样、但功用一致的“稳定咒”或“安抚仪式”,以法术力量来平復药力衝突,保护受试者。 可问题是,商云良压根不会这玩意儿。 猎魔人世界里,施法者喊的是上古语,而在这大明朝,念诵那些嘰里呱啦的东西,肯定是根本没用的。 大家世界观都不一样。 而且,商云良也不觉得临时抱佛脚,念一句和尚们的“阿弥陀佛嗡啊吽”或者道家的“致虚极,守静篤”就能立刻產生奇蹟般的效果———— 很烦,这就是一切从零开始的痛苦。 这一次的抉择试炼持续的时间相当漫长。 从下午开始,一直到了四更天,万籟俱寂之时,商云良才终於感觉到,白芸薇体內那乱七八糟、横衝直撞的混沌魔力,仿佛是耗尽了所有戾气,终於渐渐平息、驯服,缓缓流淌到了它们本该去的、与身体融合的地方。 这女人的生理结构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是个好消息。 毕竟抉择试炼也会有一定的概率让受试者產生不受控制的肌肉增生。 现在看来,商云良是可以不用操心这些事情了。 “还好吗?感觉怎么样?这是几?” 商云良凑近些,竖起两根手指,在白芸薇那因极度疲惫而半开半合、眼神都有些涣散的眼眸前轻轻晃了晃。 虽然他的混沌魔力一直在保护白芸薇的大脑以及神经系统,但他还是得测试一下,別把这女人给折腾傻了。 白芸薇那张看不到一点儿血色的脸颊上扯起了一个异常勉强的笑容,她的声音低沉、沙哑、气若游丝,好似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真人————奴婢————还————还著————好著呢————” 只是这颤抖得几乎连不成调的声音,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 商云良点点头,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去了脸上的冷汗,说道:“好好睡一觉吧,你现在应该休息。”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榻边,拿起一条柔软乾燥的毯子,准备给她盖上。 就这么仅仅离开了短短十秒钟的功夫,等他再转过身时,发现白芸薇已经头一歪,陷入了极度深沉的昏睡之中,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 “试试吧,这一次饮下这种仙药,你应该再也感受不到————嗯,对潮湿和水雾的异常喜欢了。” 一直等到第二天的下午,在白芸薇饱饱地睡了一觉,又用了些清淡的膳食之后,她的气色才算是勉强恢復了一些,虽然依旧难掩疲惫。 这次倒不是商云良主动要求测试,而是白芸薇自己提出的想法。 她迫切地想亲身体验一下,这次完整“试炼”之后,自己究竟获得了哪些实实在在的“成果”。 商云良將一瓶闪烁著淡蓝色光泽的初级小雾妖煎药递了过去。 这玩意儿的副作用劲儿很大,之前即便是白芸薇那经过初步强化的半吊子体质,也完全无法豁免。 现在,理论上来说,她应该是基本免疫了药剂的副作用,不过,这得试过了才知道。 今天依旧是个下雨的天气,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句诗说的一点儿不错。 如今的白芸薇,对於喝下商云良递给她的各种“仙药”,早已经练就了平常心,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连接过那些晶莹剔透、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翡翠琉璃瓶”时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失手打碎了这珍贵的“仙家宝物”。 但现在,白尚宫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接过来,拔开瓶塞,仰头就喝。 比之前倒是豪迈多了。 又是一刻钟过去,药剂开始產生作用,白芸薇也要进入魔力活跃的“超感状態”了。 “试一试,看能不能感受到你体內的那股力量,试著沟通,控制它们。” 商云良提示道。 等到药剂的副作用上来显然还有相当长的时间,这段时间的“超感状態”显然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左右试试也无妨,说不定能有新发现。 白芸薇对此倒也並不惊讶,毕竟前些天经歷了那么多次的魔力疏导,“仙力”对她而言早已不算陌生。 她立刻依言闭上双眼,排除杂念,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仔细体会著那种奇妙的內在感觉。 “真人————奴婢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细微的激动,“它们————似乎比之前要更清晰、更————强韧了一些。” 但很快,她又用无奈和挫败的声音说道:“真人,它们依旧不听奴婢的指挥————奴婢能感觉到它们,却无法命令它们分毫————” 行吧————商云良心里暗自摇头。 看起来,即便是成功度过了“抉择试炼”这个阶段,距离真正如臂指使地掌控混沌魔力,確实还有相当漫长的距离。 这也合理。 正牌的猎魔人那也是得在残酷的“青草试炼”中倖存下来,再经过长时间的专业训练和实战磨合,才能逐渐熟练掌握各种法印。 他现在搞的这个,说到底还是弱化版的“抉择试炼”。 若是就此便能直接掌控魔力,那也確实有点太不讲道理、过於逆天了。 “没关係,掌控不了是正常的,不必气馁。说不得以后机缘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商云良安慰了一句。 接下来,便是等到白芸薇退出“超感状態”,然后看看这初级小雾妖煎药的副作用还会不会影响她了。 为此,商云良甚至“贴心”地提前准备好了一盆清水和乾净的毛巾放在手边————这个举动换来了白芸薇一记极其短暂、却含义鲜明的气恼白眼。 一个时辰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但白芸薇的眼神始终清澈,神態自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水汽、潮湿环境的异常关注或渴望。 “真人————您似乎————很失望?” 白芸薇看著旁边似乎有点走神、下意识拿起湿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商云良,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意味,“您不必再拿著毛巾了————奴婢感觉————很好。” 商云良闻言,动作一顿,隨即哑然,將手中那块毛巾扔回了一旁的水盆里,溅起些许水。 好了,结果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下是真的可以確定了。 初级小雾妖煎药的副作用,在这位成功经歷了完整“抉择试炼”的白尚宫身上,已经彻底失效,无法再体现出来了! 这也就意味著,他商云良,进行的这场第二次抉择试炼———— 成功了! 第180章 亲王卤簿 第180章 亲王卤簿 抉择试炼完成之后,紧接著摆在商云良面前的重要工作,便是著手准备更为关键而危险的青草试炼了。 然而这最为关键的一步,其复杂的先决条件和严苛的施法要求,却实实在在地把商云良给难住了。 药剂配置方面確实不成问题,整个大明朝的药材库,从太医院到各地藩王的珍藏,都毫无保留地向他开供应,任他取用。 如果就连京城里最大的,匯聚了天下珍奇的府库中都实在找不到某味稀世药材,只要他向嘉靖皇帝开个口,全国各地的地方官府乃至卫所都会收到从京城紧急发出,以八百里加急送达的搜罗指定药材的严旨。 场地选择上也更不算什么难题,璇枢宫虽然占地面积不算特別广阔,但要在这片属於他自己的范围內,寻觅一个安静而不受打扰的、绝对隱秘的角落用以举行仪式,倒也並不困难。 那核心的、无法迴避的癥结在於,一场完整的青草试炼实际上需要长达整整七天时间。 在这段漫长而容不得半分差池的时间里,接受突变的人必须全程处於稳定而持续的魔法力的笼罩和保护之下,任何一丝波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稳定咒一类的魔法咒术一旦中断,哪怕只是片刻的停滯,接受突变者体內狂暴的突变力量就会立刻失去控制,其结果是十有八九就会立刻完蛋。 身体发生可怕的血肉畸变或直接崩溃,那是救都救不回来的那种,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而现在,商某人自身的魔力储备,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虽有所增长,但根本不足以支持他坚持整整七天不眠不休地、高强度地维持施法。 更何况,他目前所掌握的法术,真正具有实际效用的,仅仅只有一个用来衝击敌人的阿尔德法印。 出去打架炫技问题不大,但指望应付青草试炼中出现的问题那是想都不要想。 “虽然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掌握混沌魔力的感觉確实很不错,毕竟物以稀为贵,但棘手的问题是,真要这么干,我这七天连个换班的人都找不到!” 商云良只能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长嘆。 如果说从大同出发之前,刚刚掌握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手动製作方法的那时候,商云良的魔力储备量大约仅仅是50。 那么经歷了这么长时间的反覆练习和无数次的实际操作,通过不停耗费心神的药剂製备过程带来的锻炼,商云良现在一口气转化並能稳定输出的混沌魔力,其上限已经显著提升到了130。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但这还远远不够的。 参考他之前面对第二次抉择试炼的时候,那过程虽然短暂,但应对到最后,他的魔力消耗都快破百了,几乎掏空了他的所有储备。 而魔力直接跟他的精神掛鉤,太低的话,他有可能表演原地倒头就睡。 这种精神上的极度疲惫感,他已经在之前的炼製中多次深切体会过。 这要是在关乎人命的青草试炼的时候搞这一出,因为施法者力竭而导致仪式中断,那就真的等著完犊子,准备给试炼者收尸吧。 “看来最近我得加加班了,只有將魔力总量提升到足够程度,才敢尝试进行青草试炼,顺便,我也得想办法研製出適合大明版本的稳定咒。” 商云良望著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自言自语著,心中开始盘算各种可能性。 说白了,这就是个调动魔力的口诀或仪式。 问题的核心不在於你具体念诵什么词句,是大明官话还是猎魔人那边的上古语,关键在於通过这段念诵,这混沌魔力被精確地调动后该如何表现和运作,需要达成怎样的效果。 抽象一点来说,他就是念著《过秦论》或者《道德经》的某一段,只要其精神指向的是“稳定”和“守护”这类的概念,並且能成功引动混沌魔力实现该效果———— 你別管远在一千多年前的政哥同不同意,或者李二认的老祖宗乐不乐意,反正等到后来,这咒语若是流传下去,怕不是召开大朝会时,文武百官都得先把这玩意儿正经八百地念诵一遍以祈求国运稳定。 可惜,这一套是对他自己有用的,也不知道他这么先上了“绑定”之后,后人依葫芦画瓢还有没有一样的效果。 嗯————要这么说的话,那他以后设定口诀的时候可得正经一点,至少得选些有底蕴、有格调的词句,如果以后他还想挽救一下自己风评的话。 商云良又在璇枢宫的主殿里见到了吕芳。 这二十天以来,这老太监似乎一直刻意避著他,直到今日才再次现身。 之前玉熙宫里发生的那档子事儿,弄得相当不好看,场面一度十分尷尬,搞得吕芳自己都有些惶恐,除了那天刺杀的乌龙之外,其他时间都不敢来见商云—— 良,生怕触了霉头。 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来。 因为嘉靖皇帝心心念念的那个“游泳池”,在皇帝本人的严旨催促之下,工部召集能工巧匠日夜赶工,加班加点,终於是给彻底搞定了。 皇帝陛下要的东西,当然不能只用砖块泥巴隨便糊起来了事,那必须是极尽精巧与奢华。 也就是现在这个时代的技术还弄不出光滑如镜的瓷砖来,否则高低给嘉靖这池子內外都得贴上一层璀璨夺目的金砖或是琉璃砖。 总之,现在,商云良知道,嘉靖那里把所有准备都做好了。 再派吕芳这位大內总管亲自来,那意思就是再明白不过: 朕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商真人你快快来乾清宫,教朕如何继续在仙道一途上大步向前,早日求得长生吧! 虽然一点儿都不想搭理嘉靖,但完全把皇帝不当干部也不合適。 左右扩张自己的混沌魔力池也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事情。 那就先去见一见嘉靖吧。 去往乾清宫的路上,虽然这条宫中的甬道商云良已经走过很多遍,早已熟悉。 但这一次,无疑是他所经歷过的最隆重的一次接待,排场极大。 乌泱乌泱一大群人,摆著全副的仪仗直接就在商云良的璇枢宫门口等著他,阵势浩大。 红色的仪仗,鲜明的旗帜、华美的伞盖、装饰精美的车驾,甚至连专用的乐队都配备齐全了,静候他的出现。 商云良一见这个阵仗直接就惊了! 他如果没看错,这尼玛是亲王的仪仗吧? 王爷这东西,在好圣孙宣德帝以后的大明朝就不怎么值钱了,因为他爷爷成祖皇帝就是造反起的家,然后他叔叔汉王朱高煦等於也是造过他的反的。 於是乎,从这一位开始,各地的藩王们彻底成为了被圈养的吉祥物,別管你是什么晋王,唐王等等听起来牛逼哄哄的王爷封號,实际上连出个自己的封地城池都得向当地官府打报告申请,毫无自由可言。 说白了,就是一彻彻底底的高级囚徒,空有尊位而无实权。 但不可否认,王爷们理论上的地位和礼制尊荣还是很高的,就算是权势滔天的內阁首辅,见到了这些被圈养的王爷,按礼制先行礼的也必须是首辅。 现在,嘉靖拿亲王的依仗来接他,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因为再往上,那就是太子的卤薄和皇帝的大驾了。 “商真人,请上象輅。” 吕芳在一顶相当豪华的轿子前止步,然后恭恭敬敬地对商云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商云良看了一眼这前后望不到头的庞大队伍,心里明镜似的,也没拒绝的意思,只是略带戏謔地问了一句:“吕公公,陛下以此逾制之礼来接我?声势如此浩大,这是打算把我商云良搁在外朝眾官的火上烤,置於天下士大夫的刀笔口诛之下吗?” 吕芳闻言连忙摇头,脸上堆著笑解释道:“商真人您这就说笑了,您是多虑了,您是我大明唯一的真仙,陛下已经给咱家透露了,要下旨给礼部,让他们好好研究出一个册封您为我大明国师的章程呢!” “这国师尊位,可是超品的存在,在亲王之上,用这亲王仪仗来接您已经是事急从权、略表陛下心意而已,万望商真人莫要推辞,海涵则个。” 这两句话,倒是说出了大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水平。 国师?商云良心里咀嚼著这个词,不置可否。 有明一朝,其实是没有正儿八经意义上、被朝廷上下广泛认可的“国师”的。 也就明宪宗成化时期,封过一个和尚为“通玄翊教广善国师”,但朝野上下,除了皇帝本人之外就没一个人信服,更没有什么地位在亲王之上的实际说法。 嘉靖这么干,算是开了先河。 “罢了,走吧,送本真人去见陛下便是。” 商云良不再多言,坦然坐了上去。 事情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场面也摆开了,这个时候再怂个球? 他现在倒是比较好奇,嘉靖到底给他自己弄出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游泳池”。 到时候他商云良搬一个小板凳往池边一坐,看著喝了初级杀人鯨魔药、正在经歷痛苦的嘉靖在水里咕嚕咕嚕地冒泡,他在干岸上严格按照流程来,没到规定的时间就不让嘉靖起来,那想想也多是一件美事啊,反正是你嘉靖自己哭著喊著要长生不老的,我商云良给你找了条靠谱的路你就知足吧,吃点苦头也是必经的过程。 难受? 那就你就好好受著吧! 毕竟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嘛。 商云良心里想著,在沿途所有宦官宫女的跪拜中,他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行去。 嘉靖想必也是等急了。 第181章 入水 第181章 入水 “朕的商真人来了!朕苦等多日,潜心悔过,不敢有丝毫懈怠,终於觉得在今日已经完全內心澄澈,了却俗事牵掛,如今,万事俱备,特请真人来此指点迷津。” 乾清宫外,虽然天空正下著淅淅沥沥的小雨,但道长还是坚持亲自站在殿门口,看到商云良在簇拥下上来,便赶忙主动迎了上来,一张拔子脸上此刻全是热情的笑容,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是客气的不得了。 商云良虽然心底里很想吐槽你这要是內心都澄澈了,俗事凡尘也真能放下了,那你该出门左转找个寺庙当和尚去,还找我这儿来求什么长生不死呢? 但表面上,他还是得给这位大明天子一些面子的。 “陛下之意,我早已知晓,今日来这乾清宫,我也给陛下带来了陛下所要的两种仙药。” 商云良神色平静,伸手指了指背后由吕芳小心翼翼抱著的一个雕刻著云纹的精致木匣。 一听这话,嘉靖那张脸上就闪过了一丝喜悦的神色。 他这些天来可谓是朝思暮想、寢食难安的就是这两样宝贝。 两个人在乾清宫的西暖阁中落座,这一次,嘉靖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在上地盘坐在他的龙榻上,而是特意在地板上摆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明黄色锦缎蒲团,大小规格都是一致的。 “真人,朕听闻,前些日子那陶仲文真是狗胆包天,竟敢妖言惑眾,胡言乱语,离间你我之间的关係,真是罪该万死。” “朕已將其锁拿,关押於玉熙宫偏殿,就等著真人点头同意,朕也好下令將其凌迟处死,並布告天下,以做效尤。” 道长脸上虽然依旧笑眯眯地,显得很宽和,但吐出来的话语,却隔著老远都能让人闻到其中的血腥味道和森然杀意。 商云良闻言微微皱眉,他仔细想了想,摇头道:“陛下,那陶仲文如今是生是死,如何处置,早已与我无关,当时之恩怨,当时就在玉熙宫前已然两清了,现在陛下要如何决断,全凭陛下圣心独裁就是,不必问我。” 他对陶仲文的死活確实无所谓,玉熙宫那些个道士,要说个个都是王八蛋那也確实冤枉了他们中的一些人。 但商云良现在是不能出来保他们的,一旦这样,那嘉靖就会蹬鼻子上脸。 嘉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那么短短半秒,然后便迅速自然了起来。 他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仿佛浑不在意:“如此,倒是朕执著於过往了,真人心胸宽广,海纳百川,倒是朕显得有些念念不忘了,著实不该。” 嘉靖迅速略过了这个话题,他继续道:“朕还听闻,真人最近仙法大涨,神通更胜往昔,又习得了那隔空取物、无中生有的神仙术法,朕还记得,上一次真人离开时,便曾让朕尝试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练习法门。” “今日朕冒昧一问,真人可否跟朕透露一些天机,若朕吃尽万般痛苦,最终也侥倖度过了这天劫,能否跟真人一样,习得这般玄妙的神仙手段?” 商云良就知道嘉靖沉不住气。 这不,没客套两句话,他就已经直入主题,图穷匕见了。 正好,商云良也懒得跟他继续绕弯子废话,早点完事早点回去,他还有事要做。 念头一动,意识深处的猎魔人药剂全书无声展开,微不可察的光芒一闪,那瓶褐黄色的初级杀人鯨药剂便凭空出现在了商云良的右手之上,被他稳稳握住。 这一变故,可给近在咫尺的嘉靖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身体往后挪了一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显然,商云良这一言不合就展露仙家术法的行为让嘉靖没有一点点准备。 虽然早就听不知道多少人口述过,心里也反覆打过了预防针,自认为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建设。 但真正亲眼看到这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顛覆他认知的一幕,还是令他心中惊骇万分,一股凉气从脊背窜起。 原来这一切————竟是真的啊!並非是以讹传讹! 他们都没有欺骗朕! 这商云良果真身怀异术!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神火热,几乎是本能地就想要伸手去接那近在咫尺的药瓶,但商云良却手腕微微一转,並没有立刻给他。 “陛下,我今日来此,已然有所耳闻,陛下为潜心修炼,令工部所筑之台池业已完好,陛下若真有此大决心、大毅力,便请移步去那里。” “我早已告诉过陛下,此仙药药性猛烈霸道,唯有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中,才能激发潜能,吸纳最精纯之药力。” “陛下以为如何?” 商云良现在已经不需要跟嘉靖再找一大堆玄之又玄、连他自己都不甚理解的道教理论来忽悠嘉靖了。 就说眼前,嘉靖那泥呆呆、自光发直,死死盯著商云良手中的初级杀人鯨药剂一动不动的痴迷样子,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一句话,他早已深陷其中。 商云良咳嗽了一声,让还在那不知道脑补什么玩意儿的嘉靖终於回过神来。 他朝商云良露出了一个略带尷尬和抱歉的笑容。 “朕————朕一时失神,被真人这无上仙家手段所震撼,竟一时忘乎所以————” 他沉默了一阵,似乎在平復心绪,站起身,居然朝著商云良这个“臣子”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標准的道礼,姿態放得极低:“如此,真人乃我大明真仙,在世神人,在这寻仙求道一途,朕便全听真人安排指引,绝无二话。真人,请隨朕这边来。” 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对商老师的恭敬。 商云良微微頷首,缓步跟上。 看这方向,嘉靖这就是把他的“游泳池”建在了这乾清宫里。 果不其然,一路穿堂过室,来到了后殿一处守卫森严的区域,商云良跟进去之后,只见嘉靖示意,两名小太监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巨大木门。 门一开,一股滚烫的、带著湿意的热气顿时扑面而来,还夹杂著一些奇异的香料味道0 “便是这里了,朕这灵汤之池,耗费无数心力,真人看看,是否符合仙家要求?可能助朕修行?” 嘉靖把商云良带了进来,不无自豪地指著那汉白玉砌成、台基高过两人头顶,通体鐫刻著繁复华丽龙纹图案,质地均匀细腻,在灯光下温润流光,一点瑕疵没有的大型“游泳池”。 商云良心里腹誹:“我管你这玩意儿到底行不行,还灵汤之池,起名字都不会,於嘛,还在底下点火,打算用来燉你自己的吗?” 表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地平静,顺著另一边修筑的台阶拾级而上,居高临下將整个“游泳池”的全貌尽收眼底,池水清澈,微微冒著热气。 其实说简单些,这就是一个被加高了四壁,底部向下挖深,並且巧妙地设计了夹层可以塞进去炭火持续加温的“温泉池”,也不知道这些能工巧匠是怎么解决通风问题,避免这炭火烟气在室內瀰漫的。 他打量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验收了嘉靖的“豪华工程”。 “请真人教我,朕该如何在这池水中修得大道?” 嘉靖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 商云良平静地答道:“陛下褪去衣物下水,待身心完全鬆弛之时,饮下这瓶仙药,待到仙药之效起来,陛下便务必將自身埋入这池水之中。” “我会在此为陛下计时,若不到规定时间陛下因痛苦而坚持不住,自行出水,则便是未能完全体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凶险中暗藏的瑰宝,药效大打折扣,前功尽弃。” “其中关隘,利害关係,陛下自己斟酌就是。” 商云良说完,又看了看这周围明晃晃的眾多蜡烛,看向了跟进来的、垂手侍立的吕芳,吩咐道:“吕公公,命人將这些蜡烛撤去至少一半,室內光线太亮,便是安逸舒適之內心映照,於陛下修行所需的坚韧心境不利,需保持昏暗朦朧。” 老太监乖乖地招呼人去做了。 他已经看出来了,自己的主子现在已经彻底没主见了。 那他疯了才会跟商云良抬槓。 “噗通”一声,早已迫不及待的嘉靖迅速脱得赤条条,只留一件白色绸缎褻裤,便有些急切地进入了温度適宜的池水之中,激起一片水花。 在商云良的指导下,嘉靖调整姿势,整个人向后仰靠,就只露了一个脑袋和部分脖颈在水面之上,身体完全浸泡在温水中。 商云良这才將那瓶初级杀人鯨药剂搁在了一个漂浮於水面的木托盘上,然后轻轻推入水中,任其缓缓飘向了池水中央的嘉靖。 静静等了一会儿,心里算著时间差不多了。 商云良便开口道:“陛下,时机已至,请喝下这仙药吧。记住,一旦起效,便需立刻没入水中,屏息凝神,感受效果。” 来吧,让我看看,有著魔力亲和的你,能够在这水下憋气多长时间? 要不,先给你定一个小目標? 一刻钟如何? > 第182章 商真人没骗朕吶 第182章 商真人没骗朕吶 商云良记得很清楚,他上一次在东宫找的熊大俩人进行测试的时候,正常人在喝下初级杀人鯨药剂之后,憋气的时间通常会显著延长,持续到十分钟上下的水准。 所以基於此,他给嘉靖定下这一刻钟的自標时间,也並非是完全在扯淡,而是有一定实践依据的。 嗯————也就有那么一丟丟的严苛? 人嘛,逼一逼自己,说不定就成了呢对吧? 只不过,令商云良有点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以嘉靖多疑怕死的性子,会叫来一大堆孔武有力的大內侍卫,跟著他一块儿下这“游泳池”,贴身保护,以防不测。 到时候那场景,想必会是嘉靖左右为男,被一群肌肉猛男团团围住,。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商云良看到了一大堆,算得上是膀大腰圆的宫女,已经只留下了最贴身的衣物,站在池边,隨时等待著皇帝的召唤。 嘴角微微抽动,商云良选择不吭声。 这一点细枝末节他要是再做要求就显得太过刻意了,没必要。 得了得了,嘉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最后受罪的是他自己。 一刻钟之后,嘉靖果然有了反应。 那一张拔子脸上露出了混合著惊奇与兴奋的神色,他猛地转头看向岸上的商云良,大声道“真人!朕好像感觉到了!” 商云良背著手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微微頷首,回答道:“正常便是如此感觉,这说明仙药已於陛下体內开始散发药力,请陛下即刻將自身完全埋入水中,不可再迟疑。” “我会在岸上为陛下计算时间,这时间未到,陛下便起来的话,药效便会大打折扣。 ,” “等下陛下入水之后,我会叫人將这些剩余的蜡烛都完全撤去,確保室內处於绝对的黑暗之中,摒弃所有视觉干扰,陛下便可更直观、更深刻地体会仙药之力匯聚於双眼,带来的那种奇异感觉了。” 商云良说完,伸手指向了那些一直等待在一边、沉默不语的健壮宫女,吩咐道:“你们几个,一会儿就在陛下沉入的水域边缘手拉手围成一圈,密切关注水中动静。 “” “若陛下於水中挣扎过度,显现出危险的跡象,则需及时出手將陛下救起,確保陛下龙体万全,听明白了吗?” 宫女们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齐齐躬身,低声答应一声:“是!谨遵真人法令!” 商云良这话给嘉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这位商真人根本不看好他,觉得他必然失败似的。 这让嘉靖心里有点不服输。 “真人,可否明確告诉朕,这水下的修行具体需要持续多久?朕也好有个念想,奋力坚持。” 在水中,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问道。 商云良面无表情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向上指著,语气不容置疑:“陛下需以一刻钟为目標,若能坚持到那时,仙药便会最大程度地被吸收炼化,功效最佳,若实在达不到,则可根据情况酌情减少时间便是,但药效亦会相应减损。” 听到这个数字,嘉靖的脸色陡然僵硬了一下。 一刻钟? 他可是之前询问过吕方,一个正常人就是经过训练,水性极好也不过六十息而已,这可离一刻钟差的太远了! 商真人要谋害朕? 不,这不可能,哪有这么大鸣大放,一本正经的弒君的? 况且,商真人已经是我大明朝的真仙了,就刚刚的手段,他想要弒君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嘉靖瞬间在脑子里说服了他自己,压下了那丝怀疑。 虽然在心底里觉得这一刻钟实在是过於天方夜谭,人又不是鱼,怎么可能在水下待那么久? 但一想到这仙药的神异,以及商云良强调的“必须在如此凶险的环境下才能进发药力”的理论,说不定还真有此等奇效,能创造奇蹟。 嘉靖把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深吸了一大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或者药力初显,他觉得自己这一口气吸入的空气量似乎真的比之前要多上一些,肺部充满了支撑感。 但这个短暂的念头,很快就被那漫过鼻腔、淹没耳根、覆盖眼脸的温暖水流给彻底打断了,世界瞬间变得模糊而安静。 嘉靖从骨子里还是怕水的,这些天虽然突击练习了一下水性,勉强能做到在水里能飘著不被淹死,但那种对窒息的原始恐惧还是在的。 现在,他整个人彻底沉入了水底,那种绝对的、什么都听不到的寂静感,以及水压带来的轻微压迫感,还是让他心里忍不住有些发慌,心跳加速。 水池之外,岸上,看著將整个身体彻底没入池水之中、只剩下一串气泡冒出的皇帝,吕芳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焦虑,朝著商云良这边靠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真人,勿怪咱家多嘴,您这一刻钟,是不是也太久了?陛下的龙体可金贵著呢。” 商云良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吕公公,若是换做我给其他人进行这一项试炼的话,那么我会命令水中的这些人,一旦受试者入水,便直接將其牢牢按在水底,不容其有半分挣扎逃脱的机会。” “不到规定时间,便绝不允许其出来,生死由命,成败在天。” “想要获取无上的仙力,超越凡俗,乃至跳出人的寿命极限,达到长生久视的境界,哪里是坐在宫里轻轻鬆鬆吃几颗丹药就能做到的?” “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事,岂有如此容易?” “如果真是这般轻鬆,那为何从上古先秦一直到我大明朝这数千年来,就没有听过任何一位帝王最终功深造化,得道飞升呢?他们拥有的资源岂非更多?” “如今,陛下有这个毅力与仙缘,那么成仙之路就在眼前,而如果陛下自己坚持不下来,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强求不得。” 吕芳被这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商云良的话,无论是逻辑还是现实事例。 老太监只能用担忧的眼神不断注视著那看似平静的水面。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过去了二十息的时间。 在之前嘉靖自己的测试中,这个时间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而现在,水中的皇帝还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偶尔一串细小的气泡上浮,在水面悄然炸开,才让吕芳知道皇帝陛下还在坚持,这让他稍稍鬆了口气,但心依旧悬著。 水下。 嘉靖此时的心情,此时犹如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起起伏伏,上上下下。 刚刚入水的时候,他一想到商云良说的要足足一刻钟才能炼化药力,就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这怎么可能做到? 然而,当他鼓起全部勇气,把自己的眼睛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却让他所有的恐惧和疑虑都立刻烟消云散,转化为巨大的震惊和狂喜! 原本在商云良命令下,大部分蜡烛都被熄灭,这池水之中实际上已经是黑的一片。 能见度非常低,按理说伸手不见五指。 嘉靖睁眼的时候,脑海中预想的会是自己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当他真正这么做的时候,却发现这水下的一切,对他而言竟是纤毫毕现!清晰无比! 整个视野之中明朗异常,虽然有著水流的微弱折射和波动,但嘉靖却能异常清晰地將水下那些宫女们的身体、池底的纹路、甚至水中漂浮的细微颗粒都看的一清二楚! 水下的世界仿佛被套上了一层带有微微绿色、却又无比清晰的滤镜。 这种不可思议的表现,远超常人理解,让嘉靖心神激盪,难以自已! 商真人没有骗朕! 这仙药果然神异! 这一定就是药力开始匯聚於朕的双眼,开启了朕的仙家法眼!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啊! 他內心狂喊著。 而这个时候,嘉靖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已经在水下待了相当一段时间,这远远超出了自己日常能憋气的极限。 而且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肺里的气息似乎还相当充足,並没有感到非常强烈的窒息痛苦! 神药!真是旷世神药! 商真人真乃神人也! 嘉靖没来由的想到了他的前任,武宗皇帝。 若是武宗皇帝当年落水时有此仙药傍身,那他说不得,根本就不会因为那次落水之后而缠绵病塌,最终不治而死。 那也就根本轮不到他这个湖北安陆来的外藩王爷进京称帝了。 只能说一切皆有定数,天命使然! 而商真人,真是朕得天独厚的大机缘、大造化啊! 朕一定要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待到这次修炼完成,朕一定要封商真人为我大明的国师! 给予他无上的尊荣! 立刻,马上!谁都不能阻拦朕!內阁不行,百官也不行! 水池之下,一片黑默之中,嘉靖不自觉地吐出来一小串欢快的泡泡,心中发下了宏愿。 產 第183章 哦,这该死的窒息感 第183章 哦,这该死的窒息感 在意识到自己只要不隨便张嘴,短时间內凭藉那奇异仙药带来的改变,根本不存在什么呛水的风险之后,嘉靖那颗原本悬著的心立刻就放下了一大半。 小时候的记忆开始逐渐涌上心头。 他朱厚璁虽然水性不行,但胡乱蹬腿,双手笨拙地做狗刨状,让身体在水里勉强挪一挪地方还是能做得到的,至少不至於沉底。 说干就干,反正水下的一切对他而言都跟在平地上一样清晰可见,心中的恐惧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已经准备在这专属於他的“灵汤之池”水下,大展一番拳脚了。 这灵汤之池的面积还是很大的,长宽皆超过数丈,比嘉靖之前那只能蜷缩著的松木浴桶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足够他扑腾好几个来回了。 皇帝在水下四处打量了一番,选了个稍微宽点的水域,便开始朝那个方向扑腾。 水花隨著嘉靖四肢的剧烈搅动,无可避免地炸了起来,打破了池面之前的平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岸上的商云良此时已经让旁边的宫女给他搬来了一把黄花梨木的椅子,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翘著腿,望著不再平静的池水。 可惜,这个季节在宫里找到炒瓜子不太容易,而且,到底还是要尊重一下咱们这“严肃”的修仙场合啊,嗑瓜子围观皇帝狗刨实在有点不像话。 看到池子里嘉靖不继续蹲在水下一动不动,反而开始扑腾,商云良还没有说什么,一边的吕芳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在那里大呼小叫,声音都变了调:“哎!哎!看著点!陛下动了!快看著点!” 老太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瞅著嘉靖现在这样子不像是溺水之人瞎扑腾,但吕芳对於自己主子的游泳水平是相当有数的。 毕竟,谁家皇帝有事没事儿下水游一圈啊,真要是这么干,负责安保的大內侍卫没几天就得得了高血压诱发心肌梗死。 商云良默默心算了一下时间,现在从嘉靖入水开始,也就过去了三四分钟的样子,初级杀人鯨药剂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失效。 也就是说,现在纯粹就是嘉靖自己感觉良好,想要瞎折腾,活动一下。 那隨便吧,你想要在我们的注视下炫耀一下你这丑到爆炸的泳姿,那我也无所谓,你开心就好。 反正是十五分钟,不著急。 那些健壮的宫女们谨记命令,手拉著手,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隨著皇帝笨拙的前进而缓缓后退,始终把扑腾的皇帝围在正中央,既不过分靠近打扰,也能隨时施救。 吕芳紧张兮兮地观察了一阵之后,发现好像自己的主子似乎扑腾的还挺欢实,而且动作虽然难看,却还有点莫名的节奏,不像立刻要沉底的样子,这下才稍微安心,不再大声嗶嗶。 他悄声问商云良:“真人,这要是陛下在这池子里消耗了太多的力气,一会儿没力气吸收仙药之力了又该如何?” 商云良压根没有扭头看他,自光依旧落在水池里那个扑腾的身影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带著一丝嘲讽:“是啊,这的確是个问题,要不吕公公你现在下水,把陛下捞起来,然后亲口告诉他,“陛下,您別扑腾了,留点力气”?”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芳那边没声了。 商云良嗤笑一声:“我下水之前便说过的,让陛下在水中静待,只等那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到来,方能最大限度吸收药力,眼下陛下如此行事,若是结果不佳,药效浪费,那也只能怨陛下不听本真人的话了。” “我早早便提醒过,一切陛下自己斟酌,后果自负,这都是他的选择。莫急,你我看著便是。” 其实这根本就是商云良懒得管。 倒是这几句话给吕芳说得心有戚戚焉,畏惧地看了商云良一眼,又看向水池中还在扑腾的皇帝,有心想要开口提醒一下,但又怕这么做反倒会更加惹恼已经显得有些“生气”的商真人,只好把话憋回肚子里,干著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光线暗淡的室內,只有轻轻的水流声。 坐在椅子里的商云良默默算了算时间————嗯,快十分钟了。 正常来说,一个普通人服用了初级杀人鯨药剂,憋气极限大概也就是到这里了,药剂再牛逼,那也得讲基本法,是不能把人真的变成鱼鳃呼吸的。 商云良开始稍微集中了一点儿注意力。 让皇帝喝两口他自己的洗澡水是没问题的,算是个小小惩戒,但真要淹死了还是个麻烦事儿,后续处理起来很棘手。 这又不是一句简单的“陛下心不诚,故而仙缘浅薄”就能轻易搪塞过去的事情。 又等了两分钟———— 水面下的扑腾动作明显变得迟缓而无力了。 然后,商云良就在水面上看到了一大串密集而急促的气泡飘起! 咕嚕咕嚕的。 嗯————十二分钟,嘉靖这个魔力亲和体质,果然能把药效延长和放大一些,能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远超常人。 看著池子里骤然暴起的水花,商云良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 水下。 这个时候的嘉靖老痛苦了,之前的轻鬆和新奇感早已荡然无存。 他在水里胡乱游了半天,虽然没有扑腾出去多远,但却结结实实地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肌肉开始酸软。 而这么做,也就意味著极大地加速了氧气的消耗,虽然有著初级杀人鯨药剂的支撑,以及他自身那点魔力亲和体质,但现在双重透支下,还是顶不住了,强烈的室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迫切地想要上浮,上浮到水面上,不顾一切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的空气。 但他在水下剧烈运动,对时间的感知变得相当迷糊和错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水里面已经待了多久。 而这让他產生了严重的误判,以为自己才仅仅坚持了大约七八分钟的时间,和商云良要求的一刻钟还有將近一倍的时间差距。 一想到商真人之前严肃地说过,自己如果坚持不住,提前出水,就会前功尽弃,仙药也就白白浪费了,嘉靖就在心里猛猛摇头,强行压制住上浮的衝动。 不行!朕乃天子,真龙在世,定能克服此劫! 朕可得再坚持一阵!就差一点了! 商真人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状態,大约就是这般水下憋气到极限、痛苦万分的感觉吧? 嘉靖觉得自己这下彻底懂了,甚至有一种正在经歷伟大磨难的自我感动。 然而,他懂了归他懂了,大脑的觉悟並不能改变身体的客观条件。 身体的忍耐上限很快就到了,而且来得异常迅捷猛烈。 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痛,疯狂压榨最后一点儿空气,一颗颗气泡不受控制地、急促地被他吐了出去,上升破裂。 他的大脑向他发出了最强烈的、无法抗拒的指令张嘴呼吸!立刻!马上! 然后———— 温热的池水猛地倒灌了进去,呛入鼻腔和喉咙,嘉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宏愿、所有的自我感动都在这一瞬间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击得粉碎,什么成仙不成仙,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噗通!噗通! 巨大的水花猛然在水池里炸开,挣扎变得剧烈而毫无章法。 商云良一看这个阵仗,眉头就是一挑。 这怕是呛水了。 而这个时候,一直紧张关注却不敢吭声的吕芳居然反而像是泥塑雕像一般,呆立在原地,张著嘴,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著池子里挣扎的皇帝,跟傻了似的,忘了反应。 商云良心中骂了一句老货关键时刻掉链子,真是靠不住,立刻朝那些虽然紧张但还保持著阵型的膀大腰圆的宫女们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把陛下拉起来!现在!不要耽误时间!” 等到嘉靖被几名宫女连拖带拽地弄到岸上的时候,商云良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不大,死不了。 —— 因为人还是清醒的,就是表情难受,脸色发白,正蜷缩著身体,一小口一小口地剧烈咳嗽著,朝外面吐著池水,模样狼狈不堪。 估摸著也就是呛了一下,然后就被及时捞起来了,没什么大碍。 “商————··人————朕————咳咳————朕————” 嘉靖在那里剧烈地喘息,气管和肺部火辣辣地疼,一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眼神里还带著劫后余生的惊恐和一丝羞愧。 “离一刻钟还差一些时间,不过首次尝试便能坚持近一刻钟,已经很是难得了,陛下。” 商云良语气平淡地点评道,听不出是讚扬还是讽刺。 “若您方才听从吩咐,在水中静心凝神,保存体力,说不得还真可以坚持到完整的一刻钟,药效吸收也能更完全。可惜了。 他又补上了一句。 “等吐完了水,气息平顺些,陛下再长长地吸一口气,仔细感受一下身体的变化。” “是否感觉目明,胸敞,气息更深更悠长?” 他引导著嘉靖去体会药效带来的正面感觉。 总不能让嘉靖觉得自己被白白折腾了。 第184章 超规格待遇 第184章 超规格待遇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五月初九,夏意渐浓,紫禁城中的蝉鸣尚未响起,但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流却在朝野上下暗自涌动。 商云良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很忙,几乎是脚不沾地。 自从上一次他让嘉靖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后,这位大明天子至少在表面上,是彻底向商云良低头了,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也许是商云良那看似寻常、实则惊世骇俗的一手“隔空取物”確实深深震撼到了嘉靖,让他彻底相信了商云良。 等到商云良从乾清宫后殿的灵汤之池离开,回到璇枢宫没多久,嘉靖要正式册封他商云良为大明国师的旨意,就被吕芳带著一大群人,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璇枢宫。 正式的册封大典时间则定在了六日后的五月十五日,一个由钦天监精心挑选的吉日。 同时,嘉靖一道不容置疑的严厉指令,再次送到了之前还有点磨磨蹭蹭的礼部那里。 嘉靖的要求非常简单直接,圣旨里面的一句核心话语把皇帝的意志描述的相当明白,毫无转圜余地:“朝野上下,尤为礼部,当深体朕意,毋得有误,务必以最高、最全、最隆之礼仪,为我大明之国师而备,若有怠慢疏漏,严惩不贷!” 接到这道措辞严厉旨意的礼部官员们顿时头大如斗,愁云惨澹。 因为这件事儿实在是不好办。 皇帝要册封国师,不是什么“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也不是什么“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整个封號简洁到只有振聋发聵的两个字: 国师! 而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官场的老油子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这就跟亲王、郡王的王號一个道理,字越少,往往代表著地位越尊贵,越超然。 嘉靖这是根本没打算跟朝臣们商量,就真正铁了心要把这位大部分官员压根不知其底细、来歷神秘的商真人彻底捧上神坛,凌驾於百官之上。 一时之间,朝中私下里颇有些窃窃之音,议论纷纷,尤以那些平日里不怎么拉帮结派、消息相对闭塞的清流官员为主,有好几个愣头青更是联名上了一封弹劾奏章,直接送了上去。 结果————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封奏疏甚至连內阁的票擬这一步都没走到,直接就石沉大海,查无音信了。 权当压根没看见。 等到大傢伙后来多方打听,费尽周折才知道,原来这封不知轻重的奏疏让內阁首辅严嵩给直接扣住了。 听说严阁老在看到这封奏疏时好像还发了很大的火,当著几位阁臣的面斥责说什么“这些底下的人就是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压根就不能替皇上分忧,还不明就里在这里瞎起鬨,徒惹祸端!”。 严阁老甚至还对心腹说,这奏疏不往上送,那是他严嵩保了这几个人一命,他们该感恩戴德,去他府上给他磕头谢恩才是。 这要是真不知死活送到宫里,依照陛下如今对那位商真人的信重,一顿结结实实的廷杖根本就是免不了的事情,打死打残都有可能。 打这些人屁股事小,但要是让这些人藉此事件在士林中邀买名声,趁机攻许,污了商真人————哦不,是国师的清名,那才是严嵩严阁老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外朝是这般暗流涌动,嘉靖自然不可能去当什么小聋瞎,於是,在他的连续强硬命令和催促下,这场册封大典的仪制规格被越搞越大,越定越高。 到了后来,负责此事的礼部尚书张壁已经是连续多日失眠,每次从宫里出来都是满头大汗,官袍的后背都湿透了。 因为这仪注实在是不能再隆重了,几乎穷尽了礼制所能允许的所有极限,再往上的话,怕不是朝野內外都要以为嘉靖皇帝打算禪位,给这位国师行尧舜之事了。 张壁最后只好硬著头皮,拿著这份最终改无可改、已是极致奢华尊荣的方案战战兢兢地进了一趟宫,面见皇帝,本来都抱著实在不行就立刻辞职不干、回家养老的心態。 没想到忐忑不安地陈述之后,竟然还意外获得了皇帝的认可和嘉许。 於是乎,这份最终定稿、盖棺论定的仪式方案就被迅速抄录了一份,紧急送往璇枢宫,呈交给商云良本人过目。 毕竟,他作为这场大典的绝对“主角”,不提前熟悉一下流程方案,预先演练一下关键步骤也是不行的。 “国师,万喜!这大典定於五月十五日在奉天正殿举行,您看看,所有的具体流程和细节內容都详尽记录在这里了。” 璇枢宫里,从大同一溜烟跑回京城、脸上还带著些许风尘之色的冯保,此刻正双手捧著一份加盖了皇帝玉璽、由礼部、翰林院、钦天监三大衙门联合擬定的《国师册封仪注》,一张白净的脸上都快笑出褶子来了,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之前在边关大同那苦寒之地待了半年多,这一回来,真就遇到了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砖的好事! 之前老祖宗安排他跟著的那个东宫典药丞,居然在回京的这短短几个月之內,从典药丞到典药郎兼骑都尉,再又是被封为“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 本来这都已经足够让冯保心花怒放,感嘆一句自己半生飘零,今日终於得遇明主。 没想到他回来京城都还没过三天,屁股都没坐热,他的这位“主子”,居然又要被皇帝封为这大明开国以来史无前例、尊荣无匹的大明国师了! 我滴个乖乖! 冯太监这几天晚上睡觉做梦都是笑醒的,那真叫一个走路带风,见人下巴抬高三寸,脖子右拧,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他冯保是国师跟前第一得用的內侍! “行了,把你那嘴角给我压下去,一天到晚在这里傻笑,像什么样子?” 商云良瞅了兴奋过度的冯保一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无奈地说道。 这人回来之后,这股諂媚劲儿简直嗓子,马屁拍的是天花乱坠,角度刁钻,偏偏商云良还找不到角度发作。 “滚蛋滚蛋,问一问礼部的人,今天还有什么要提前做的。” 商云良挥挥手,把这傢伙给赶走。 他之前確实想过,嘉靖为了让他安心炼丹求药,可能会把他的地位和待遇再往上提一提,肯定会要比之前玉熙宫那位陶仲文看起来更牛逼一些,这才符合皇帝的逻辑。 但也不会太多。 哪里想到,也许是用力过猛,皇帝这是彻底信了自己的忽悠,直接下了血本给自己扔了一个大宝贝过来。 这份《国师册封仪注》他当然看过了,但看完之后,他整个人就不好了。 因为真要是按照这上面写的流程来办,等到六天之后,他商云良在法理和礼制上,就真的要成为这大明朝的“一字並肩王”了,地位超然到近乎离谱。 著实太过抽象! 然而,他独自一人思来想去,反覆权衡,觉得自己眼下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能把这件事儿给合理推出去的理由。 国师也好,换了个其他名字的尊贵封號也罢,只有先藉助嘉靖的力,逐渐摆脱“炼药道士”这个低端身份,获得极高的世俗地位和话语权,商云良才有可能让自己將来要做的事站得更稳,阻力更小。 没多久,一身掌事太监服色的冯保就顛顛地小跑著回来了,脸上依旧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喜气。 “国师!礼部的几位大人稟报说,今天已经没什么需要您亲自演练的了,所有流程他们都已熟记於心。他们再最后勘察確认一下您从璇枢宫起驾前往奉天殿的御路路线,確保万无一失,弄完了就走,绝不会打扰到您清修。” 虽然说现在商云良理论上来说还是“商真人”,圣旨未正式明发天下,但这璇枢宫上下,乃至所有前来办事的礼部官员,见到商云良的时候,称呼都是整齐划一、毕恭毕敬的“国师”。 关於他的事,越来越多的消息开始被有心收集者传了出去。 於是平,各种版本、越传越玄平的他商云良仙法高深、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传闻,便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扩散到了整个京城,甚至有些离奇的版本已经通过驛道,传到了这大明的其他地方。 让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百姓都知道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国师,根本只是时间问题。 真真假假,不过绝大部分都是夸大。 商云良已经懒得去澄清了。 他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倒是没有虚度光阴,在准备青草试炼、提升魔力总量的同时,又成功钻研出了两种法印的混沌魔力基础使用技巧。 虽然还不熟练,但至少掌握了释放方式。 到时候,大不了在册封大典上,找个机会再全力爆发演示一下,跟上一次拆掉璇枢宫丹房局的那次阿尔德法印一样,弄出点大动静就是。 五月十五,奉天殿大典之上,甭管你们之前信不信商某人的手段。 到时候,请务必扶稳你们的下巴。 不要太惊讶哦! 福 第185章 大明国师 第185章 大明国师 商云良私下里仔细琢磨著,嘉靖如此不惜代价,以最高规格册封自己这个前所未有的“国师”,其背后恐怕不仅仅只有他在修仙一道上的考虑和需求。 虽然说在歷史印象里面,嘉靖皇帝一直是那个能把严嵩、徐阶等一眾精明臣子们耍得团团玩的帝王,对朝局平衡的掌握堪称妙到毫顛,炉火纯青。 然而,这並非是说他从登基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顺风顺水,稳坐钓鱼台。 就比如现在,自从上次东宫事件他被刺客弄成了歪脖子,身体受损顏面尽失,而且最后追查真凶还查不下去,只能找几个倒霉的替死鬼片成肉片了帐之后,嘉靖对於外朝的这些文武大臣们的信任度就彻底降到了冰点,充满了猜忌和怀疑。 说白了,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凶手,总觉得有刁民想害朕,夜里睡觉都不安稳。 他把商云良这个看起来有真材实料、掌握著“超凡力量”的“商真人”推到前台,捧到如此骇人的高度,估计也是存了吸引火力、转移视线的心思,让商云良成为一个更显眼的靶子。 商云良这个出身於他內廷体系、看似无根无基的人,显然在嘉靖看来更值得信任。 不过,嘉靖的这些帝王心术和算计心思,对於商云良而言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他看得分明却並不在意。 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係。 再说了,谁规定他当上这个国师以后,就非得跟外朝的那帮人水火不容、斗个你死我活了? 他完全可以有自己的打算和行事准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隨著他的各项能力越来越强,魔力储备日益深厚,嘉靖对他的控制和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差,最终形同虚设。 自己现在不过是刚刚完成了初步的抉择试炼,掌握了基础的魔力运用,嘉靖都已经是这个要把自己供起来的德行了。 要是再过一段时间,自己的混沌魔力总量扩张到了一定程度,大明版本的稳定咒也顺利搞出来了,能够成功製造出第一个属於这个世界的猎魔人。 到那个时候,拥有了真正超凡武力和技术垄断的自己,嘉靖才不敢轻易招惹。 除非他是皮痒了。 嘉靖二十二年五月十五。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老天爷似乎也格外给面子,一大早便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0 而这场朝野瞩目,爭议不小的“大明国师册封之礼”,便於今日举行。 天还没亮,在京的所有大小官员,无论心里情愿与否,都必须按照礼部提前制定的严格规章,早早便等在了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外的巨大广场上。 他们按照官阶大小品级,文东武西,列成了整整齐齐、鸦雀无声的队伍,穿著最正式的朝服,神情各异。 这帮久经官场的老油子们心里都有数,这净街戒严、百官齐集的场面,是只有元旦、 冬至等大朝会才会有的最高规格。 无数孔武有力、身著鲜明鎧甲的大汉將军们,手持金瓜斧鉞,神情肃穆,护卫在了整个奉天殿的周围以及御道两侧,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册封仪式的开启。 除了那寥寥数个见过商云良的人之外,剩下几乎所有官员都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如同凭空出世、即將被冠以“国师”尊號的神秘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璇枢宫里。 商云良今天也被迫天不亮就从榻上爬了起来。 “国师,您这身特製的十章玄色法服,所有配饰都已齐全,奴婢已经为您穿戴整齐了。” 主殿的外室中,白芸薇和冯保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商云良那身极其隆重华丽的礼装最后整理完毕,连最细微的褶皱都抚平。 这衣服又宽又大,几乎拖地,还死沉死沉的,穿在身上行动颇为不便。 宽大的衣摆和袖口之上,用金线银丝精心绘製有各种复杂的章纹,包括山,火,华虫等各式代表不同含义的图案,完全有別於天子的十二章以及亲王的九章,乃是礼部绞尽脑汁单独设计的独特產物。 “国师,您的法驾卤簿已经在宫门前备好,吉时將至,请您移步,礼部的引导官员也在外候著了。” 冯保压低声音,恭敬地提醒了一句,脸上难掩激动。 商云良在一大堆人的前呼后拥之下,来到了璇枢宫的正门外。 相比於前几天来接他的那份亲王仪仗,这次,礼部可谓是下了血本,给他专门定製增添了不少新玩意儿。 “恭请国师!仪仗齐备:九鹤捧寿紫铜香炉一对,北斗七星皂纛旗两面,山河舆图孔雀羽扇一支,钦天监特製浑天仪一尊————” 礼部的官员站在门口,跟报菜名似的给商云良匯报著这些东西的名称。 按照那本《国师册封仪注》的说法,这些独特仪仗是在彰显他商云良沟通天地、经纬山河、辅佐圣王的重大职责。 商云良出现在宫门口的一瞬间,除了那个报菜名的傢伙外,其他所有人都尽皆下跪,高呼“拜见国师”。 一直恭敬地护著商云良进入了那辆华丽宽大的乘舆,所有人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各就各位。 从璇枢宫到奉天殿的这一路上,今天全部实施了最高级別的“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普通的宫女太监如无特製的腰牌令牌,根本不能进入这段区域。 如果发现擅闯者,一律以刺驾谋逆大罪论处,格杀勿论。 奉天殿作为国朝举行最重大典礼的最高规格殿宇,平时轻易不会开启,只有在皇帝登基、大婚、册封皇后太子等极少数情况才会使用。 等到商云良的国师卤薄浩浩荡荡地到达奉天门外时,天光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广场,百官早已恭候多时。 礼部专门为这次册封之礼设计的乐章《佑圣平》,在仪礼官的指挥下,已经奏响了起来。 虽然说商云良对这曲子本身不太感冒,但到底是人家花心思弄出来的,当时给他试奏的时候他也就没有发表锐评。 “国师,请下乘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商云良的耳朵里。 成国公朱希忠脸色有点僵硬,但还是深深地弯著腰,硬咬著牙,几乎是挤出了这句话。 说来也巧,在这本《国师册封仪注》中,原本礼部定的接引商云良入奉天殿的人,按理说应该是一位大明的亲王,身份才足够尊贵匹配。 然而最近,这满京城里也找不到一个合適的亲王。 隨便找个二字封號的小王嘉靖总觉得有那么点不正规,但你要说去最近的大同把晋王接来————听说大同之战后,这位晋王爷身体就有些不好,至今还在养病。 这万一在路上出了事,那就太难看了。 於是,礼部的官员战战兢兢地请示过商云良的意见后,就將接引人选换成了勛贵之首,以国公代之。 那么,刚刚回京的成国公朱希忠,就必须“当仁不让”地荣获此职。 他能不干吗? 他不能。 他敢不干吗? 他不敢! 商云良从容下舆,在那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朝著奉天殿缓缓走去的时候,这场册封之仪的真正戏肉就来了! 第一步,谓之“驾引”! 奉天殿之內,嘉靖皇帝难得穿上了他那一套极其繁琐沉重的十二章纹皇帝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襟危坐於龙椅之上,神情肃穆。 净鞭三响,清脆的声音迴荡在大殿內外,在场的所有文武百官在鸿臚寺官员的指引下,全部面向御座方向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山呼万岁。 而此时,商云良则在成国公朱希忠的恭敬请引下,昂然阔步,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沿著御道,路过一个又一个磕在地上的官员脑袋,朝著奉天殿那洞开的、象徵著最高权力的大门走去。 第二步,谓之“迎师”! 站在奉天殿內御座之下的吕芳,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大红色蟒纹司礼监掌印太监製服,运足了中气,面向殿外,高声唱诵道:“陛下有旨,恭请国师升殿!” 商云良自奉天殿大门从容步入,不趋不躬,依旧保持著沉稳的步伐。 他身著那套特製的、绣有十章玄色纹样的庄重法服,沐浴在殿內皇帝和所有重臣们复杂难言的目光之中,神情自若。 第三步,谓之“覲见”! 商云良行至御座之前丹陛之下,面向龙椅上的嘉靖,依照礼制,拱手行长揖礼。 但他並未跪拜。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嘉靖皇帝竟然立刻自御座上站起身来,以示尊重,並同样拱手还了半揖礼。 这还没完! 之后,商云良看见嘉靖转过身,对著这殿內的袞袞诸公,朗声宣布:“国师乃天授圣贤,朕之良师,日后参赞天道,匡扶国运,地位超然,可见君不拜,勿需行君臣常礼。” 侍立一旁的吕芳立刻上前一步,把嘉靖的话一字不差地高声復诵了一遍,面门外侍立的其他司礼监成员,则如同传声筒一般,把皇帝这石破天惊的旨意一遍又一遍、层层传递了下去,確保广场上的所有官员都能听到。 除了那部分早就知道內情、或者说参与制定《国师册封仪注》的核心官员之外,其他所有第一次听到皇帝亲口宣布这道旨意的官员,几乎全都震惊得难以附加,人群中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陛下竟公然称其为师? 还特许见君不拜? 无需行君臣之礼? 老天爷,这————这————这可是旷古未有的啊! 如此,那我等岂不是见到这位国师,也得行礼问安不成? 然而,他们心中即便惊涛骇浪,也知道,在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没有任何人敢开□质疑或反对的理由。 面对这被陛下认证的、很有可能数千年都不遇的真仙,如何给予尊重和礼遇,其实在他们看来都是不为过的。 只不过酸还是难免的,毕竟站在上面的那个人不是他们。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这位国师一点儿文官的背景都没有,从未登科,这让吾等如何攀附呢? 愁人! 商云良目光扫过殿內,早已注意到,在御座左侧略前的位置上,早有一把造型独特,雕著青天山河百兽纹样的大椅摆在了那里。 那便是他在这个大殿里的新位置了。 第186章 亚登! 第186章 亚登! 前三步流程庄重而肃穆地走完之后,商云良此刻所站的这个位置御座之前,丹陛之下,与皇帝近乎平视一就已经让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倖、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的不知情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心底那点不以为然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隱隱的不安。 他们原来以为皇帝只是打算给他们搞一个突然袭击,嚇他们一下。 然而现在他们回过味来了。 皇帝这不是要嚇他们,这是要把他们一个二个全部嚇死在这里! 然而,不管他们內心如何波涛汹涌、愿意与否,这场由皇帝意志主导的册封仪式还在一刻不停地进行著,容不得半分干扰。 第四步,谓之授受! 只见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侍讲徐阶,这位以清流文采著称的重臣,手捧明黄詔书,上前一步,面向百官,清晰而沉稳地宣读了嘉靖皇帝亲自擬定、內阁附署的正式册封詔书! “朕承天命,御极寰宇,夙夜惕厉,惟念苍生。天道幽微,非至圣无以通其玄;江山社稷,非大贤无以固其本。” “.. ” 詔书用极其华美的骑文写就,徐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字句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卿究丹籙之秘,契黄老之真,炼金液於鼎中,采紫芝於云外。朕得卿辅弼,闻大道之奥,见久视之途。昔徐福东渡、欒大入海,皆虚诞耳;惟卿之术,彰明有验,天地可鑑!” “兹特册封卿为大明国师,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岁禄万石,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敕建通天宫於京师,授紫金玉符,总领天下释道诸教,开坛讲法,弘教度人。” “以卿为镜,可知兴替;以卿为舟,可渡劫波。望卿秉玄化以佑苍生,持道枢而永国祚。钦哉!” 念完之后,徐阶躬身將詔书交还一旁的內侍。 嘉靖皇帝则从龙椅上起身,將早已亲手拿在手中的、代表身份確认的金册、以及那方沉甸甸的“大明国师”玉宝,郑重地放到了商云良伸出的双手之中。 商云良面色平静,微微躬身接过这两样象徵著权柄和荣耀的信物。 只有拿到这东西,才代表著“国师”身份的正式授予,具有了法理效力。 但这还没有结束。 嘉靖再次授物,內侍又捧上两个托盘。 皇帝亲手將一柄象徵节制鬼神、沟通天地、长达尺余的九节玄色玉圭、以及一柄装饰华丽、象徵如帝亲临、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也一一交给了商云良。 当然,这两个东西实际上就是仪式品了,大概率商云良是用不上这九节玄色玉圭让小鬼听话,也不会专门用这尚方剑砍人,不是不敢,更不是不行,而是他嫌麻烦。 这一步做完,便是第五步的升座环节,朱希忠虚引著商云良,在皇帝宝座左侧那个令无数人眼热的位置坐了下去。 此座面南向北,与皇帝的尊位並列,虽然略低一阶,但其象徵意义已足以让所有明白人头皮发麻。 第六步,谓之朝拜! 等到朱希忠回到了勛贵那一列,站到了最前面之后,又是吕芳,上前一步,朝著这奉天殿內外的所有官员高喊道:“百官拜见国师!” 指令既下,全体文武百官、皇室宗亲,无论心中作何想,都必须整齐划一地转身,再次向御座和师座方向,依照礼制,行一拜三叩首之大礼。 按照礼部早就制定好的標准,他们先称“吾皇万岁”,结束之后,再称“国师圣寿”。 原本的第七步,礼部的官员们是精心给商云良设计了一个简短的国师宣諭环节。 说白了,就是让这位新鲜出炉的国师来一段“入职演讲”,表个態,跟大家见见面。 甚至连发言稿子都给商云良草擬好了,內容无非是关於敬天法祖、顺应天道、辅佐圣主等等这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上辈子早听腻了领导训话的商云良对这玩意儿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谁爱听这个啊?! 底下这帮老油子自己天天说,估计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咱要是刚刚当上这逼格满满的国师,第一件事就是跟你们这些老官僚扯这些一点儿营养没有的陈词滥调,那咱之前这一套视觉效果拉满、逼格冲天的仪式岂不是就要虎头蛇尾,沦为笑谈了? 那可不行!要的就是震撼,要的就是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要展示,那就言必信,行必果! 於是,商云良拒绝了礼部的建议,他要坚持自己发挥。 此刻,他坐在自己的山河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刚刚朝自己跪拜完、正陆续起身、神情各异的百官。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歷史的轨跡会如此奇妙,自己竟能让这帮青史留名的人物如此之快地跪在自己脚下,无论是老谋深算的严嵩还是隱忍的徐阶,说不得以后的高拱、张居正,此刻也正在这群人里面,只是还不显眼。 跟著这帮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在气氛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凝滯的时候,商云良开口了:“诸位大人,应该绝大部分都不认识我商云良。” 他自光转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严嵩,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倒是首辅大人早早便与我相识,我与东楼兄倒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了。” 虽然站在整个文官队列的最上首,是实际上这大明帝国除了嘉靖之外,政务一道权柄最大的人,但严嵩此刻还是朝著商云良的方向再次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语气恭敬地回应:“回国师话,確实如此,只不过那时下官老眼昏花,竟不知国师乃我大明真仙降世,多有怠慢失礼之处,至今思之,惶恐不已。待到大典结束,下官便再带我那混帐儿子,赴国师通天宫,向国师赔罪。” 这个“下官”的自称,严嵩私下里可是琢磨了很久。 称“臣”肯定是不合適的,毕竟那是对君王才有的称呼;而用“我”或者“老夫”则显得太隨意,不够恭敬。 詔书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堆,但“参赞机务,风闻奏事,稽查百官,刑名重案,有干天和者,皆需报予国师府知悉”这些话,严嵩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虽然这位国师不一定真的会天天来插手这些俗务,但他真要较起真来,行使这些权力,他这个首辅也是得吃不了兜著走。 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这位这小半年都在宫中干出来的什么事情吗? 一巴掌差点轰塌了一座殿宇,这要是不给他面子,同样的力道拍在自己的脑瓜子上,咋滴,真想瞧瞧碎了之后还能不能拼起来? 所以,思来想去,严嵩还是决定用下官这个称呼,你牛逼,我服,咱俩好,千万別搞我! 商云良不再理会严嵩的表態,他缓缓从山河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了丹陛台阶。 “我知道,”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视全场,“你们中绝大部分人,甚至可能是所有人,心底里都觉得本国师不过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凭藉几副偏门方药,一些幻术戏法,侥倖骗得了陛下的偏心和信重。” “一个宵小之徒,也配窃据如此高位?与陛下並坐,受尔等朝拜?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顿时就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不自然。 这是诛心之言,没人知道这位国师要干什么,怎能在这如此隆重、庄严的国朝大典上如此直言不讳? 忒也得如此大胆妄为! “別摇头,也別急著否认,”商云良仿佛能看透他们的心思,语气带著一丝嘲弄,“我知道你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商云良走到了整个奉天殿百官的正中央。 “无所谓。”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然后,他猛地回身,朝著端坐於龙椅之上、同样目光炯炯看著他的嘉靖,朗声大笑道:“陛下!臣近日修习仙法,略有所得!不知可否藉此良辰吉日,在这奉天宝殿,於文武百官面前,小试牛刀,给这天下人演示一二仙家妙法之玄奇?也让我大明臣工,开开眼界!” 商云良早就跟嘉靖打了招呼,今天大典上,他要让这帮人开开眼,知道知道厉害。 並目保证不会弄出来一巴掌呼死一片人的事情。 高坐於上的嘉靖闻言,眼中闪过强烈的期待和兴奋,他等这一刻也很久了,立刻洪声回应:“可!朕准奏!请国师施为,让朕与诸位爱卿,一睹仙家玄妙!” 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 一听皇帝这话,几个早已经通过自己渠道知晓璇枢宫丹房局被莫名力量摧毁之事的重臣,顿时齐刷刷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他们不住地向同僚的身后缩,想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后。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千万別朝我这方向来———— 他们在心里疯狂咆哮。 然而,他们却是想多了,商云良今天可不是来砸场子的。 心念一动,体內那汹涌澎湃的混沌魔力早已经在经脉中急速流转、酝酿完毕。 自从学会了法印释放技巧之后,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藉助那种超感状態来引导魔力,完全可以更从容、更精准地原地搓大招了。 在眾人疑惑、惊讶、不屑等等复杂目光的紧紧注视下。 商云良微微降低了身子,做了一个奇特的起手式。 他伸出右手,將手掌稳稳地贴在了冰凉光滑的地面之上。 魔力奔涌,循著特定的轨跡瞬间爆发! 亚登法印,释放! 第187章 哎哎,撒开我! 第187章 哎哎,撒开我! 商云良在这场册封大典开始之前,就仔细考虑过,到底要在这地方展示哪些法印,才能达到最佳震慑效果,同时又不会引发过度恐慌或难以收场的局面。 首先,衝击力最强的阿尔德法印是被首先排除的,这玩意儿的直接视觉效果其实並不算华丽,虽然说实战效果简单粗暴还算不错。 但在这大殿里面,要施展的话,万一控制不好力道,给这帮养尊处优的老官僚们嚇昏过去几个,或者一不留神,威力没控制住直接掀翻了香炉御案,那就有些难看了。 而亚克席法印,要论起来,实际上它的视觉效果也不行,但它的问题其实不是视觉效果,而是太过惊悚了。 他要是衝著他的“好哥们”严世蕃来上一发亚克席,让严东楼当著所有文武百官和他老爹的面,把他和小妾的十八般隱秘姿势都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那场面固然“精彩”,但结果只会让所有人对商云良畏之如虎狼,感到彻骨深寒。 再进一步,连嘉靖本人也会害怕得要死,夜不能寐。 毕竟那就意味著在这位国师大人面前,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秘密和隱私可言。 皇帝的心思也可能被窥探。 那商云良瞬间就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眾矢之的! 所以,商云良思来想去,今天大典上要展示的第一种法印,便是这亚登法印了! 只见商云良手掌触地,心念驱动之下,一声低沉而奇异的嗡鸣声后,耀眼而神秘的紫色光芒骤然亮起,玄奥的符文瞬间以他手掌接触地面的位置为圆心,如同活过来一般,向著四周快速扩散蔓延! 由於这一次商云良也是了好久,提前蓄积了相当多的混沌魔力,所以这次释放的亚登法印效果也是前所未有之强,魔法阵扩张的范围和强度都远超平时练习,紫色的光华几乎把整个奉天殿內都给覆盖了进去! 淡紫色、由细密符文构成的六边形法阵网络如同水银泻地,光芒流转,在一个呼吸之间就迅疾无比地蔓延过了袞袞诸公的脚下,包括丹陛之上的嘉靖! “这————这是什么妖————仙术?!” “哎!退去,快退去!莫要沾身!”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譁然惊呼声,不少人下意识地惊叫起来,本能地就想拔腿远离这诡异的紫色光芒。 然而,下一秒,所有身处法阵范围內的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住,又像是陷入了最幽深的泥沼之中,沉重无比,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他们的思维如往常一般活跃,惊骇、恐惧、难以置信的情绪在脑中疯狂爆炸。 但这身体却如同被冻结了时间,又像是背负了千钧重担,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极其缓慢,滯涩异常。 抬起脚这个简单的动作都仿佛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和漫长的时间! 从地面上站起,商云良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这如同集体慢动作播放的一幕,嘴角不禁挑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便是亚登法印的经典效果了! 它的作用原理便是构建一个区域性的魔法陷阱,所有踏进法印范围之內的敌对者或未经许可者,都会被法印的力量严重阻碍行动能力。 而这个效果若由强大的猎魔人施展到极致,甚至可以直接吞噬法印范围內敌对者的生命能量。 但现在,由商云良这个初学者使出来,威力还远远达不到那种程度,就只是能阻塞这一帮养尊处优的老官僚们的行动。 不过,这也足够了,毕竟商云良也没打算要他们命! 奉天殿內是这般诡异而震撼的景象,而在殿外广场上的其他官员和护卫的大汉將军们,则看到的又是另一番奇景一他们只见奉天殿內突然紫气升腾,道道祥瑞般的紫色光晕甚至透出窗欞殿门,笼罩了整个大殿。 而在大明的传统敘事和认知中,紫色乃祥瑞、尊贵之色,这无疑是天降吉兆、圣人出世的意思啊! 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等奇观的官员们张大了嘴巴,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目瞪口呆。 还有不少人直接又一次跪伏在地,朝著那汉白玉基座上的恢弘大殿猛猛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不管是那位国师引动了紫气,还是陛下此举得到上天垂青,这都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景象。 不论哪一种,都能证明册封国师这件事是得到老天爷同意的。 既然这样,那天意如此,那还愣著干什么? 赶紧跪下来磕头啊!沾沾仙气祥瑞! 殊不知,此时的殿內,袞袞诸公们,正在用一种惊骇欲绝的眼光注视著那好整以暇站立在人群中央的年轻国师。 商云良朝他们笑了,露出一嘴白牙,语气轻鬆地问道:“怎么?诸位,为何这般迟缓?” “现在,”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煞白或涨红的脸,“诸位可愿意相信我商某人,並非那欺世盗名之徒了吗?” 他一步步从容地走回了丹陛之上,在那无数道艰难移动的目光注视下,安然坐回了那专属於他的山河大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一声轻响,正在维持著的亚登法印瞬间失去了混沌魔力的持续支持,那地面的紫色符文很快开始剧烈闪烁,然后在极快的时间內崩溃瓦解,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碎片,消弭於无形。 而那些正在用慢动作艰难地做著拔腿、后退、躲避动作的官员们,身上的沉重压力骤然消失,一下子恢復了正常,许多人根本收不住力。 “啪!” “哎呦,我的腿!抽筋了!” “嘶————老夫的腰,闪了闪了!” “谁?!谁的官帽掉下来砸我脸上了?!” 奉天殿之內,一时之间,人仰马翻,惊呼痛呼之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狼狈。 正常的瞬发亚登法印肯定是没有这般持久和强大的压制效果的。 但谁让商云良有足够的时间提前“蓄力”,並且毫不吝嗇地投入了海量的混沌魔力呢?效果自然惊人。 站在最前面的这些朝廷重臣倒是有几分处变不惊的风度。 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虽然內心同样惊骇,但表面上还能强自镇定,没有像后面一些官员那样失態地惊呼乱叫。 只不过等到商云良撤去混沌魔力供应,亚登法印的符文崩解,一切恢復正常之后,他们这些人看著商云良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事实胜於雄辩,铁一般的事实就发生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看著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国师,他们这些人的心里终於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娘的!宫里的那帮玩意儿这次居然没骗人! 这他娘的是真遇到活神仙了! 武將勛贵那边,成国公朱希忠的表情一点点地僵硬下去。 他想起大同发生的事,恨不得现在就抽自己俩耳光。 不是哥们! 您有这么强大离谱的仙家手段您早说啊! 那咱们还惹您於什么?当初在大同就该恭恭敬敬把您当祖宗供起来,带您去大同最好的地方逛一圈,找最美的小娘子来服侍您就是了! 还什么兵站血拼上千韃子,神兵天降带来援军,两千追五万大破俺答汗? 朱希忠只觉得眼前在发黑! 造孽啊这是! 朱希忠这么想,而那帮子武將脑子里想的东西可完全不是这样。 有丰富上阵经验的將领,立马看商云良那就是在看一件无与伦比的战略神器,眼神火热得嚇人。 如果这位国师的仙术范围再扩大一点,不需要多,能覆盖个一百步见方就行! 要是再能区分敌我,那效果就更完美了! 那上了战场,只要找一群重甲步兵,举著重盾护著这位国师向前推进,甭管什么敌人,进了这个范围全都得乖乖给老子变成软脚虾! 那好傢伙,宰杀韃子岂不是就如同砍瓜切菜? 关键还不止在於这一战术阵型本身的杀伤力有多大,更在於其对士气的顛覆性影响。 有这位国师在敌阵中横衝直撞,那带来的士气鼓舞作用是无穷的,再弱的新兵蛋子都能变得勇气百倍,死战不退。 当然了,想法是好的。 现在摆在他们的问题是,该怎么把这位比亲王还牛逼的国师大人给请上战场? 看眼下这个架势,他们真敢这么不知死活地提出这种请求,別说国师本人答不答应,怕是陛下第一个就得揭了他们的皮———— 商云良坐在他的山河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底下这帮平日道貌岸然的大臣们哎哎呦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然后慌慌张张地重整队列,恢復朝仪。 这时候,他听到了身旁龙椅上,传来嘉靖那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有些磕巴的声音== “国师————朕这次————这次倒是真的开了眼界了,嘆为观止,嘆为观止啊!” “如此————如此玄妙莫测之仙术,嗯——朕是真的心嚮往之,恨不能立刻习得啊!” 商云良微微一笑:“陛下,莫急,此等法术,当您真正修得仙道,脱胎换骨,获得无瑕仙体之后,神念通达,操控天地元气如臂使指,掌握此类法术乃是水到渠成之事,我向您保证。 3 他甚至不需要特意转头去看嘉靖也知道,御座上的皇帝,此时的那双眼睛里,定然是爆发出了无比灼热和渴望的精芒。 嘉靖对长生的追求、对力量的嚮往,此时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种超越凡俗、掌控一切的力量,朕一定要得到!无论如何!” 嘉靖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 第188章 求您高抬贵手 第188章 求您高抬贵手 嘶———— 听到商云良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石破天惊的承诺—陛下修行之后也能掌握如此仙法,在场的朝廷大员们都是忍不住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后槽牙都在疼! 你在说什么哦,我的国师大人啊! 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本来您一个人是我大明的真仙人就行了,咱们虽然害怕,但好歹还能勉强接受。 今儿这场面把我们这些老傢伙唬得一愣一愣的,魂儿都快嚇飞了,回去马上就给您在家里立个长生牌位早晚拜一拜,也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 您行行好,千万、千万別给陛下也整上一套同款“技能”啊! 这不要了亲命了吗?! 在场的官员,除了少数皇室宗亲和勛贵之外,剩下的无论是文官集团还是武官体系,一个二个都是面面相覷,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心思。 他们的脑袋里几乎抑制不住地想像出来一幅可怕的画面: 嘉靖皇帝穿著一身玄黄道袍,长发披散,手持拂尘,立於奉天殿那高高的房顶之上,衣摆在山风中猎猎飘舞,周身风雨雷电环绕,宛如天神下凡,目光冷漠地俯视著芸芸眾生。 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只能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稍有不慎,陛下的天罚就要到了,把他们这些肉体凡胎用雷霆轰成焦炭! 不行!绝对不行! 陛下要成了这样的君王———— 那咱们这种“两袖清风”、从不贪墨国库一文钱的“好官”,日子还过不过了?还能有活路吗? 就你老朱家给的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费劲,年年还得靠那点冰敬、炭敬和地方的” 常例”贴补家用。 这还谈什么买房子,置办田產,娶几房娇美小妾啊? 一家老小全得去喝西北风了吧! 坐在山河椅上的商云良,突然微微眉头一皱。 因为他突然敏锐地发现底下这帮人看自己的感觉有点儿不对了,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咋说呢———— 刚刚施展亚登法印时,他们的眼神里主要还是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等等剧烈衝击下的本能情绪。 而现在嘛————你们这小眼神咋这么奇怪呢? 按照商云良的理解,那些眼睛里透出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 国师大人您快坐下,俺们来跟您说说心里话———— 商云良心里顿时有了预感,这帮傢伙估计没过多久就得想尽各种办法,绞尽脑汁来找自己“谈心”了。 到时候再看看他们要跟自己说什么吧。 估计会有乐子。 这场前所未有的国师册封大典,在商云良的即兴仙术表演之后,接下来的流程便顺利得一塌糊涂。 搞得商云良自己反而觉得有几分扫兴,因为他私下里精心准备的第二个演示项目昆恩法印压根就没机会用上。 他本来还想当眾表演一下“是兄弟就来奉天殿砍我”的戏码,但无奈,一个亚登法印都让这帮人的小心臟受不了,后面的昆恩法印只能含泪失去首秀机会。 —— 想了想,商云良最终还是放弃了再整花活的念头。 反正震慑百官、確立自己崇高地位的核心目的已经达到,效果甚至远超预期。 昆恩法印这保命护盾的能力,那就留作杀手鐧吧,不必轻易示人。 等到啥时候出事————如果有的话,嗯,那就是等奸臣都跳出来了,他商某人就让你们这帮有事没事搞暗杀的傢伙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老子叫刀枪不入,你们隨意! 奉天殿里,心思各异的朝臣们怀著复杂的心情,再次朝著御座上的嘉靖和山河椅上的商云良恭敬叩首。 然后,在吕芳那特有的公鸭嗓的指挥唱礼下,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出了大殿,许多人步履依旧有些虚浮,显然还未从刚才的震撼中完全恢復。 朝臣们鱼贯而出之后,外面那些一直忙活著吹吹打打的宫廷乐师们,终於结束了那首《佑圣平》的循环演奏。 而这也就意味著,这一次大典到这时候为止,便是彻底结束了。 商云良同样起身,在內侍的引导下离开了奉天殿。 就摆放在奉天殿外广场上的那套豪华国师卤薄仍然在静静地等待著他。 商云良登上了乘舆,仪仗启动,仍然返回他的居所璇枢宫。 至於嘉靖圣旨里给他许诺的那座位於內城中、宣称要建得“宏伟异常”的“通天宫”,目前还仅仅只是存在於纸面设计上。 按照商云良自己的意思,开工兴建这事儿不急,徐徐图之便可。 虽说现在这嘉靖二十二年的朝廷岁入,远比歷史上嘉靖四十多年財政濒临崩溃的时候要充裕得多。 国库每年都还有些存银,年初预算的开支也大体能包得住,眼下压根不需要整什么“改稻为桑”那种烂活出来为朝廷强行敛財。 但嘉靖让礼部和工部给他规划设计的那座“通天宫”,过分一点来说,其规制和占地面积,那就是一个缩小了好多倍的紫禁城,极尽奢华。 这京师內城寸土寸金的地面上哪里还有那么大的空地造这玩意儿? 不拆掉一大片民居官署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这种事儿还是少做吧。 不过,似乎是觉得商云良这般“替朝廷著想”,嘉靖反而觉得过意不去,於是乎,作为补偿,皇帝大笔一挥,现在几乎整个西苑在名义上都划归商云良管辖使用了,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暂时“姓商”了。 这倒不是说其他宫人太监就不能进了,只不过是就跟璇枢宫一样,这片区域管理的最高决定权被转移到了商云良这里,相当於他的后花园。 至於原来玉熙宫里的那些人。 陶仲文这条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这不是商云良要对他怎么样,甚至商云良都懒得再踩他一脚,而是嘉靖为了维护他自己那“英明神武、洞察秋毫”的圣君形象,陶仲文这个曾经的“真仙”就必须死,以此划清界限並警示后人。 而剩下的那些道士们则是被全部逐出宫去,那些普通宫人则发还內官监,由司礼监重新安排差事。 商云良心里清楚,也许有人会对他这个踩著陶仲文骤然登上高位的国师心怀怨恨,甚至暗中诅咒。 但他並不在意。 怨恨就怨恨吧。 左右不过是不进则退的事情,说再难听一点便是成王败寇,没什么好多说的。自己选择的道路,自己承担后果。 商云良原本觉得,嘉靖当时在詔书里赋予他的那些所谓“参赞机务,风闻奏事,稽查百官,刑名重案,有干天和者,皆需报予国师府知悉”的巨大权力,只是说著玩的,是为了抬高他地位的门面话。 他自己都没太当回事,压根没想过真的要去插手那些繁琐的政务。 然而,现实往往出人意料。 在册封大典之后,他这里刚刚平静了不过五天时间,商云良便得到了吕芳亲自前来璇枢宫的通知:“陛下请国师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严阁老他们几位阁臣都已到了,六部尚书也基本到齐,哦,还有鸿臚寺卿也奉召到了。” “都在等您呢。” 话都说到这儿了,商云良也就没办法拒绝了。 路上,商云良听著吕芳对自己低声解释道,算是提前通气。 他注意到,吕芳单独提了一句鸿臚寺卿。 於是便顺势问了一句:“鸿臚寺卿?我记得是陈璋陈大人吧?他主管朝贡礼仪,外藩诸国大小事务,今日这会议的主角莫非是他?” 吕芳立刻奉上熟练的马屁,脸上堆笑:“国师您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確实如此,今日议事確与鸿臚寺有关。” “前些日子,两广总督上奏,说是广州府和香山澳地面上,多有西洋来的佛郎机人啸聚,船只人员渐多,行为颇不驯服。” “两广总督蔡经请奏陛下,说是深怕这些红毛夷狄聚集日久,滋生事端,或带来什么西洋邪魔之物、污秽之疾於我大明,故而忧心忡忡,在此请求调动广州地面上的官兵,以雷霆之势彻底將这些不知礼数的夷狄梟首剿灭,以绝后患。” “然而陛下乃圣明仁慈之主,普天之下皆是陛下的臣民,於是陛下便否了蔡经的奏本,要遴选红毛夷狄中一二伶俐懂事、通晓中国之语的人,带著他们从西洋带来的东西,一起前来京城。” “昨日,佛郎机人已经被广州总督衙门的兵押解到了京城。” “陛下认为,纵使不能以正式使节身份对待,也不能太过苛责虐待,否则倒显得我泱泱天朝上国无容人之量,於是便將其暂且安置在了鸿臚寺的四夷馆內。” “今天一早,鸿臚寺卿陈璋陈大人便入宫覲见,稟报夷狄已到之事。然后陛下便召集了內阁诸位阁老,以及各部尚书匯聚乾清宫,说是让我大明中枢重臣也都趁机了解一下这极西之地的风土人情、国家虚实。” “这不,陛下特意吩咐了,也让奴婢务必来请您一同参加,如此便来您这里打扰您的清修了。” 吕芳笑眯眯地回答。 倒是听得商云良眉头微挑,心中升起一丝好奇。 呦呵? 欧洲人確实是从这个时期开始陆陆续续来到大明沿海,並在隆庆年间於澳门逐渐获得居留权的。 可如果我记得没错,嘉靖二十二年的时候,似乎並没有发生过葡萄牙人正式被召见进京的事件啊? 这和歷史似乎有点出入,不太对劲儿啊! 想想也是有点意思。 看来自己的出现,就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开始引起一些细微的变化了。 商云良摸著下巴,心中想著。 第189章 御前会议 第189章 御前会议 嘉靖二十二年,也就是1543年这个时间点,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发展到它的最高潮,欧洲的全球殖民体系更是没影的事儿。 但部分胆大冒险的欧洲船队一路辗转,绕过好望角,穿越印度洋,来到南洋地面却已是不奇怪的事情。 葡萄牙人来得最早,早在正德年间,道长还没到北京当皇帝的时候,他们的帆影就已经出现在了广东沿海。 只不过这帮伊比利亚半岛的来者当海盗习惯了,明明最初抱有贸易或外交的目的,却在大明的地面上重操旧业,干起筑垒自守、武装走私、甚至掠卖人口的勾当,全然不把大明这个庞然大物。 这时候的大明,虽然已过鼎盛时期,但元气尚在,武德犹存,边军水师仍有一战之力,当然不会惯著这帮无法无天的红毛王八蛋。 於是乎,正德年间的屯门海战,大明水师结结实实地给这帮傲慢的葡萄牙人教了个乖。 葡萄牙人老实了不少,再也不敢把大明当作他们一路遇上的那些小国去对待。 这之后,跟著他们后来的,西班牙,义大利,荷兰,英国,他们的商人还有传教士倒是来的不少。 但都不成气候。 今天这事儿倒是蹊晓,那南边的两广总督蔡经也是个狠角色,直接打算把人全部杀光。 可以,这很大明,很符合边臣武將对化外之夷的典型思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与其麻烦监管,不如物理超度。 西苑在紫禁城之外,一路上坐轿子过去也要不少时间。 就这么摇摇晃晃到了乾清宫。 这一次,守门的宫廷侍卫一看到商云良这辆专门製作、標识鲜明的国师乘舆,立刻毫不犹豫地跪地行礼,態度比以往更加恭敬。 还没等商云良的轿子完全在乾清宫门前停稳,提前一步小跑过去的吕芳就深吸一口气,朝著里面运足中气,用一种特有的腔调大喊了一声:“国师——驾到—!” 总之,这排场和待遇,比起商云良当初只是个“商真人”的时候,著实是强上了不止一个档次,真正体现出了“国师”的超然地位。 一进去,商云良就看到嘉靖正坐在龙椅上,严嵩等等內阁重臣还有各部尚书也都在。 见到商云良进来,嘉靖那张拔子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显得十分热情:“国师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他指了指身旁那个特意设置的位置。 商云良的位置就在皇帝的龙椅边上,倒是跟当时在奉天殿里一模一样的布置。 估摸著以后但凡有商云良参与的重大会议,大概都是这般安排了。 当然,要是朱家父子局,那就没商云良什么事儿了。 商云良迈步往里走,大明的重臣们在严嵩的带领下,有些別彆扭扭地朝商云良行了一礼:“下官等见过国师!” 商云良来到了自己的位置坐定,然后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坐吧都坐吧,劳烦诸位等我,莫要多礼,商议正事要紧。” 嘉靖冲商云良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接过了话头,面向眾臣:“左右今日朝中也无其他紧急政务,便召集国师和诸位爱卿齐聚这乾清宫,议一议这南洋夷狄之事。” “陈爱卿,”他看向鸿臚寺卿陈璋,“你把你那边了解到的情况,再跟国师和阁老、部堂们都详细说说。” 其实在路上,商云良已经从吕芳那里听了个事情的大概脉络,不过现在也不妨他再听一听更详细的版本。 这个时代的大明朝廷,其实根本不像后世某些人印象中的那般完全闭塞、妄自尊大。 他们对於山的那边,海的对面还是有著一定的认知和好奇的,毕竟当年三宝太监郑和麾下的庞大舰队都把船开到红海、东非去了。 可惜的是,当年留下的海图、笔记和见闻却完全湮灭了。 这些身处帝国决策顶层的大明顶级官僚,实际上是知道大明这两京一十三省並不是天下的全部,海外亦有广袤土地和诸多国家。 因此,当这些驾著奇怪帆船的红毛蛮夷再次出现在大明的海岸时,袞袞诸公乃至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嘉靖,脑袋里除了“夷狄”的观感外,或许都曾或多或少地闪过一个类似於当年汉武雄风的念头:“寇可往,我亦可往!” 然而,心里偶尔怎么想根本不重要,现实是老大帝国缺乏那种向外开拓、殖民海外的內生驱动力,这並非单凭君王个人的一时意志就能轻易推动的。 说白了,就是大明的整个决策层觉得,向外开拓风险大、投入高,关键是看起来没多少实实在在的油水,不如守著自家一亩三分地过得舒服。 欧洲人为什么会拼了命地飘洋过海、前赴后继地来找中国? 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中国是个遍地黄金、丝绸和香料的梦幻国度,有著巨大的財富可以获取。 而大明这边就严重缺乏这种对外部世界的巨大经济渴望。 中央帝国物產丰饶,基本都能自给自足了,潜意识里觉得外面都是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化外之邦,费那个劲儿、冒那么大风险跑那么远干什么? “现在直接提议开拓海洋,確实不太合適,阻力太大。” 商云良一边听著陈璋的讲述,一边在心里默默琢磨著自己的计划,“等到老子手里有了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首先就得去南方,抄了那帮吃著朝廷饭、却忙著走私通倭的江南海商的老底!” “当我把他们的巨额財富公之於眾,就能让整个大明上下都知道知道,出海贸易是一件多么暴利的事情!足以让国库充盈,让参与者富可敌国!”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去东边!东边不远,跨过那片不算太宽的海,就是那个盛產金银的岛国。” “只要苦一苦岛上的那帮小矮子,把他们地下的银子挖出来,直接一船一船运到大明来,充实国库!大不了这骂名,我商云良来担就是了!” 自己“夜观天象”,告诉嘉靖老天爷指示东方有巨量银矿,乃天赐於陛下以供修仙和强国之用,陛下只需派遣精兵强將前往取之———— 到时候,巨大的利益面前,自然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商云良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容。 不错,可以把这个“东取金银”的计划写在小本本上,列为远期目標之一,爭取在我商某人收拾了南方那帮吃里扒外的海商之后就开始筹备。 正好,这次佛朗机“使团”来京,也是个机会。 这时候,陈璋已经把事情的经过给讲了一遍,跟商云良听到的八九不离十。 其他重臣们都听完了,一时间没人立刻吭声,都在消化信息。 嘉靖便扭头看向了商云良,笑著问道:“国师的意见呢?这些佛朗机人怎么个见法?” 商云良听得有些疑问,便说道:“陛下,诸位大人!” 他环视一周。 “依大鸿臚所言,这些佛朗机人自称是因被妖邪追逐,才逃难至我大明。此节颇为关键。”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关心的是,这些人如此说的背后利害。我先不论他们所言妖邪”是否为真,也许只是战乱、仇敌的託词,但总归是有些东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別的什么麻烦——在追著他们跑。” “否则,一般的商队不至於拖家带口,带著老弱妇孺飘洋过海,这就是在举族逃难。” “那么,既然他们能跑来大明避难,”商云良目光灼灼地看著嘉靖,声音沉静,“我是不是可以做一个推论:那些追著他们跑的玩意儿,是否也有可能循著踪跡来到大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以大明万里海疆的安全计,我以为,陛下,我们必须未雨绸繆,搞清楚他们逃亡背后的真实情况!我大明的水师舰队,或许也得考虑適时向南洋方向调动巡弋,加强戒备。不论那些可能来的东西是什么,是人祸还是其他,我们都得爭取把他们拦在国门之外,直接弄沉在浩瀚海面之上!” 这番话说完,乾清宫的大殿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只有鎏金香炉里裊裊升起的青烟无声飘动。 嘉靖有那么一瞬间的警觉,毕竟商云良这句话別的毛病没有,唯独提到了水师二字让他有些敏感。 军队可是嘉靖最在乎的东西。 然而旋即他就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多虑了,因为自己的这位国师虽然神通广大,但根据之前的调查,其主要是在北边的边军中有一些人望,但这南方水师,嘉靖確信商云良在此之前那是一文钱的关係都没有,从未插手。 而且国师本人刚才的话里也並没有提过要自己亲自去掌握、调动水师之类的要求,只是从战略安全角度提出建议。 这个建议,公充来看,立足於防守和大明安全,一点儿毛病没有,甚至显得很有远见。 放下心来的嘉靖当即点头,表示赞同:“好!国师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朕也认同国师所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海上之事確需警惕。” 他看向其他大臣:“诸位爱卿也说说看法。这佛朗机人肯定是要见的,但我等君臣要问他们点什么,想从他们那里知道些什么,得提前琢磨琢磨,有个章程。” 最后,嘉靖做出了安排:“朕便不亲自去见这些化外夷狄了,免得失了天朝体统。便麻烦国师,替朕走一趟。严阁老,你们內阁和礼部、兵部的人,陪著国师一起去,跟国师商量好要问些什么,务必把情况,尤其是国师提到之事,打听清楚。” 嘉靖站起身,做出了离席的姿態。 他確实对这帮佛朗机人逃难的原因有些好奇,但隨隨便便一个番邦逃难者都能见到大明皇帝,那还是太不像话了,规矩不能坏。 而且,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国师又给他炼製出了一副仙药,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妙感觉,嘉靖在上次体验过后颇有些心得和期待,想要再次尝试。 皇帝朝著乾清宫的后殿走去。 他有点等不及了。 > 第190章 呦?介是个法棍? 第190章 呦?介是个法棍? 嘉靖既然定了调子,那这个现在缺了皇帝本人的御前会议便好开了不少。 商云良心里很清楚嘉靖这么急著离开是干什么去了,但他没有丝毫阻止或点破的意思。 他发现,嘉靖似乎是有那么点喜欢上了,或者说依赖上了这种把自己折腾到濒临窒息、死去活来的极端感觉了。 自己当初为了折腾嘉靖、给他找点罪受而瞎编出来的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修炼理论,这位嘉靖道长实际上是真信了,並且从中体会到了某种突破极限、掌控力量的错觉。 排除这嘉靖是真的有某种不可描述的受虐调调之外,最合理的解释,或许就是他几十年太平天子当惯了,深宫生活极度无聊,想要有事没事追求点极端刺激的事情来填补內心的空虚了。 说白了,都是惯的! 商云良耸耸肩,没理由反对,反正下水的不是自己。 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只要不把你自己真的玩死在水池里,隨你的便就是,正好我也省心。 把嘉靖送走之后,商云良便坐回了他的位置上。 而现在,他这个新鲜出炉、被皇帝赋予重託的国师,將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独立面对这些帝国的顶级官僚们,主持一场並不算太严肃的会议了。 “依陛下所言,这伙佛朗机人我们是要见的。那么,诸位都议一议,我们具体要从中了解些什么?” 现在会议的主持人成了他,商云良便开门见山,直接开口道。 虽然在场的老油条们还有点不適应这种由一个如此年轻的“神仙”主导议程的局面,但在座的各位都是混跡官场几十年的人精,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首辅严嵩率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朝著商云良的方向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条理清晰:“稟国师,下官以为,既然要维持朝廷的威仪,那不论国师您,还是我等內阁部堂,都不该直接出面与那些化外夷狄对坐问答。依制,让大鸿臚出面问对即可,我等隱於幕后旁听便是最为妥当的。” 礼部尚书张壁立刻附和:“下官完全赞同阁老所言。” “两广总督送上来的,毕竟不是那泰西佛朗机诸国正式派遣、持有国书的使臣,身份不明,形同难民。我等朝廷重臣若亲自接见问话,於礼不合,恐抬高了他们的身份,反让其滋生骄狂之心。” 商云良点点头:“如此安排甚好。那我等便把自己关心的问题、想知道的讯息都写下来,整理成条陈,交给大鸿臚,到时候就由他来主导问话。” “我等就在屏风或隔壁听著,若有什么需要补充追问的,或者发现对方言语有不实不妥之处,再写条子递进去提示大鸿臚就是。” 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一眼,对这个说法都没什么意见。 况且,经过奉天殿那“紫气东来”、定身仙术一事,谁也没有那个胆子和心思在这个时候跟这位深不可测的国师抬槓。 一不小心,惹恼了对方,这脑袋可能真就没了,太危险了,惹不起惹不起。 既然这一次见面的规格不需要定的太高,那自然就不能放在宫城里。 於是乎,稍作准备后,商云良便在严嵩等阁臣以及尚书们的陪同下,一行人相当低调地乘坐轿輦,前往了陈璋的办公地点——鸿臚寺。 这鸿臚寺在成祖文皇帝朱棣前后那可是个极其红火、权责颇重的衙门,毕竟那时候的明军正处於巔峰时期,属於是看谁不顺眼就抽谁一顿。 三宝太监郑和率领的庞大宝船队七下西洋,旌旗蔽日,给沿途各国结结实实地来了一把“大明震撼”,万国来朝盛极一时,鸿臚寺自然忙得脚不沾地。 但时过境迁,到了嘉靖朝这里,海禁严苛,朝贡体系萎缩,鸿臚寺这地方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个閒得能发慌的清水衙门,主要负责一些边疆少数民族土司、以及朝鲜、琉球、安南等几个传统藩属国的朝贡事务,早已不復当年盛况。 不过今天,鸿臚寺卿陈璋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早就根据吕芳的事先通知,做好了可能有朝廷重臣会亲临他这小庙的预案,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么一个“全明星”顶级阵容—国师亲自带队,內阁首辅、次辅、多位尚书齐至! 等到一切匆忙收拾妥当,他战战兢兢地请诸位大佬在后堂屏风后坐定,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 理好衣冠,坐到鸿臚寺正堂的主位上,命令下属去將那群在四夷馆的佛朗机人给带上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升堂问话时,却惊讶地发现,年轻的国师大人,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件正三品文官的緋色孔雀补子袍套在了身上,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陈大人不必紧张,”商云良看著一脸错愕的陈璋,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问你的,我不想在后面干坐著,就在这儿直接看看这帮红毛番长什么样,不会为难你。你做你的事,按流程来。” 说完,他相当自然地在陈璋公案左下手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去。 陈璋还想张嘴说什么,但堂下下属的高声唱名——“带佛朗机人上堂!”——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清了清嗓子,端足了架势。 商云良端著茶杯,好整以暇地吹了吹浮沫,目光饶有兴致地转向了门口。 只看了一眼,商云良就差点乐出声来。 因为他第一眼,別的没看到,哎!就看到了一大堆光头! 再仔细一看五官轮廓,哦,这还真的是欧洲白人的长相,高鼻深目,只是头髮眉毛都被剃得乾乾净净,像个滷蛋,身上穿的也不是他们自己的服装,而是鸿臚寺提供的类似明朝百姓穿的青色长衫。 怎么看怎么奇怪。 商云良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了那个领著他们进来的鸿臚寺主事官员身上,笑呵呵地问道:“给本官说说,这些人怎么是这副打扮?红毛番没了红毛,本官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隨便找了几个禿子来矇骗本官、滥竽充数吶?” 这鸿臚寺主事官员刚指挥夷狄站定,听到声音,这才注意到堂內主位左下首还坐著一位官员。 可隨即他就愣住了,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人啊? 鸿臚寺里没这號人物。 再定睛一看他就更迷糊了,这人身上穿的是正三品的文官緋袍!那可比自家上司陈璋大人的官阶还要高上一级! 这是朝中的哪位勛贵或部堂大佬来了?怎地如此年轻?从未见过! 而且一位三品大员怎么可能就这么隨意地翘著二郎腿坐在陈大人的下手? 这位鸿臚寺主事官员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紧张之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咳咳————” 端坐主位的陈璋不得不乾咳两声,声音带著提醒:“大人问你话呢,你照实回答,一字不能隱瞒!”他一边说,一边朝著下属拼命使眼色,眼皮上下扑腾得飞快。 这主事官员看到了自家老大那焦急的眼神和暗示,心下顿时瞭然,好嘛,这还真是遇到大人物了! 当下也不敢怠慢,连忙朝著商云良的方向躬身拱手,恭声答道:“回稟大人,这些佛朗机人从两广来京之后,原本的衣装都已经破烂污秽,而且其服饰奇装异服,丑陋不上檯面。” “加之蔡总督奏报中提及担忧其身上或带有西洋邪魔、污秽之气,恐滋扰京城贵人,故此,下官在其入住四夷馆后,便给这些人彻底收拾清理了一遍。长了虱子的头髮须髯全部剃光,身上的臭气也用药汤沐浴洗了个乾净,换上了我大明的乾净衣衫。” 商云良点了点头,懂了,这是搞了全套的入京检疫和消杀是吧? “这些人会讲我中原官话?全部都会?” 商云良看了看这些人,一个二个,如果忽略掉那些滷蛋的话,倒还是算长得不错,身高也算可以,显然不像是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底层平民该有的样貌。 想想也是,这个时代能有钱、有资源登上远洋船只飘到东方的,多半非富即贵,或者至少是冒险商人、学者之流。 “只有三人略通一些我大明官话,但也说得磕绊。下官已让他们从中选出一人,待会儿给我们充当翻译。此外,两广总督衙门那也派来了两名熟悉佛朗机语的通事隨行,可两相印证,確保这些佛朗机人所言不敢欺瞒我等。” 商云良点了点头。 他的水平,也就勉强能听懂一点点现代英语,但听说这十六世纪的英语发音和词汇跟现代差別巨大,如果这帮人里面碰巧没有一个英国人,那就全是鸟语了。 他伸出手,指向了这些人里面算是最前面的一个:“你,上前回话。” 翻译嘰里咕嚕地说了一句,反正商云良听不懂。 这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乖乖地来到了商云良的面前。 “叫什么?” 商云良先问了一句。 “阿尔芒·德·维莱纳,大人,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中年人的回答。 嗯? 商云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这名字中间带个“德”———— 臥槽,这傢伙难不成还是个法棍贵族? 维莱纳?好像是个地名?没听过这家族啊,估计不是什么显赫的大贵族。 商云良也不点破,假设他没有说谎的话,心里给这人打了个標记,继续问道:“为何来我大明?” 存疑的法棍贵族阿尔芒脸上立刻露出了悲伤和恐惧混杂的表情,他的回答带著颤音:“为————为了逃避灾难,大人。为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们能活下去,不被那地狱来的、邪恶的怪物所吞噬————我已经丟掉了属於我的荣誉,现在我只剩下他们了————” 商云良微微皱眉,捕捉到了关键词:“怪物?本官已不是第一次听闻你们是被所谓的妖邪弄得背井离乡,才逃难至我大明。”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著阿尔芒:“现在,跟本官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们从何而来?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本官!” > 第191章 恐怖故事 第191章 恐怖故事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场降临在我们身边的灾难。” “那不过是几头牲畜被撕裂,森林中出现了令人不安的光。” “不过是家乡土地上出现次数越来越多的浓雾。” “我们的领主还以为那是强盗和狼群在作乱。” “然而,直到最后的那一天,我们才知道,这场灾难与我们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那些东西早就盯上我们了。” 这是通事磕磕绊绊地转述给商云良的话,儘量还原了阿尔芒那带著浓厚情绪的描述。 考虑到这傢伙是一个存疑的法棍,说话也確实有那么一点高卢语的味道,再想想这帮人所谓的浪漫性格,商云良对这个开场白中可能存在的夸大和加工成分表示合理的怀疑。 “我们的领主,尊贵的伯爵大人,组织了他直属的士兵,以及周围几个村子徵召来的农民,对我们当时认为的狼群或强盗盘踞的森林区域进行了几次围剿和扫荡。” “然而,令人沮丧不安的是,我们几乎一无所获。森林寂静得可怕,除了我们自己弄出的声响和偶尔受惊的鸟兽,找不到任何它们存在的痕跡。” 说到这里的时候,坐在公案后面的鸿臚寺卿陈璋突然朝著商云良的方向,用握拳的手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 知道这是碰到某位尚书或者阁员要问的问题了,於是他便微微点头,示意陈璋可以提问。 “你先停下敘述。本官问你,依你方才所言,你们那边一个稍具规模的村庄,战时大约可以出兵几何?装备如何?你所说的领主,其麾下常备的甲士”又有多少?装备、训练如何?” 大鸿臚念完了手中字条上的问题。 商云良觉得这问题大概率是咱们的兵部尚书大人最关心的,通过了解对方的出兵效率和兵力构成,可以非常直观地计算並推演出一个国家的基层动员能力和贵族领主的真实军事实力。 这句话被那位从广州来的、口音有点怪但还能听懂的大明通事转述给了阿尔芒。 敘述突然被打断,商云良敏锐地注意到,阿尔芒的脸上露出了一闪而逝的丝丝不悦,虽然很快被掩饰下去。 陈璋显然也看出来了对方那细微的情绪变化,但他並没有发作,只是面无表情地等著对方回答。 现在是大明在问话,夷狄高不高兴从来不是大明官员要考虑的东西。 阿尔芒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復情绪,然后通过翻译回答:“回稟大人,一个稍大的村庄,大约可以派出五到十个成年男子,他们通常自备草叉、伐木斧或者简单的长矛,富裕些的或许有一件破旧的皮甲。” “城堡里通常可以维持一队大约二十到三十人的常备士兵,他们配备锁子甲、长剑和骑枪,部分是骑兵,接受过一定的训练。” 那位广州来的通事在翻译完基本內容后,似乎担心大人们不理解欧洲的军事制度,又额外补充解释道:“大人,泰西那边的兵制和咱们天朝完全不同。他们的军队每次打仗,很大一部分都是临时徵召各个村庄里的农民,拿著农具就可以上战场了,乌合之眾。真正属於领主一也就是某个地区的统治者—的直属常备力量是非常少的。” 商云良心里清楚,要完全透彻地回答清楚这个问题,那就会一直延伸到欧洲的封建采邑制度、 骑士制度、军事变革等复杂问题,那讲起来可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了。 况且,这套政治军事制度,你让现在这个时代的欧洲贵族自己来解释,他们都未必能说得非常明白清晰。 这位通事自己显然也只是一知半解,所以简单解释了两句就明智地闭嘴了。 屏风后面的小房间里暂时也没人递出新的条子追问细节,於是,陈璋朝商云良的方向拱了拱手,示意可以继续之前的敘述了。 “行了,你继续吧。” 商云良对阿尔芒说道,將话题拉回主线。 这傢伙显然记忆力还不错,还记得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 “嗯————我们派去森林清剿的士兵们,最终把那片可疑的林子来回翻查了好几遍,但什么异常的踪跡也没有找到,没有强盗的营地,没有大型狼群的巢穴,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我的领主————伯爵大人对此非常恼怒,认为是被那些胆小的猎人或村民愚弄了,他下令吊死了一个最初报告森林异常的猎人。” “然而,事情並没有就此结束。当队伍收兵清点人数时,我们惊恐地发现,我们弄丟了四名士兵————是伯爵摩下真正的、装备齐全的常备十兵!” 他强调道。 以现在欧洲这四分五裂、生產力低下的样子,对於一个小贵族而言,一次性莫名其妙地损失掉四个拥有全套盔甲和武器的常备士兵,那可是极其惨重的损失,是肉疼到要命的事情。 商云良能理解这种损失对一个小领主意味著什么,而屏风后的陈璋以及也在听的大明重臣们,则在心里不屑地摇头。 才损失四个人? 这战损数字写在军情文书上,上官恐怕都会以为你是在开玩笑,或者乾脆就是喝多了后面少写了点东西。 大明边军一次小规模的斥候衝突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清剿失败了,领主的军队走了,然而,事情並没有结束。” “那片黑森林————它像是活了过来!开始以一种不可见却能感知到的速度,极其不正常地向外侵蚀、扩张,吞没农田和庄园!” “诡异扭动的、如同黑色巨蟒般的树根从田埂里、甚至从农户的灶台下钻出来!” “令人窒息的不详雾气继续扩散,浓度和范围与日俱增,最后连领主那座石头城堡也不能倖免,时常被雾气笼罩,白天也阴冷得如同地窖。” “我————我在雾最浓的那个晚上,清晰地听到了那些雾气中传来的女人悽厉的哭泣声,还有孩子天真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 “那些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过,非常熟悉,但当我和几个胆大的同伴手持长剑和火把衝进雾里寻找时,却除了爬满湿滑苔蘚的苍白石墙,什么也看不到,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却又来自四面八方。” “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经歷,尊贵的大人,城堡里的很多人都听到了、看到了类似的诡异现象,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 “第一天,我的马在浓雾中被咬开了脖子,等到第二天早晨马夫发现的时候,那匹好马已经被吸乾了血液,身体乾瘪得嚇人,硬得比掛在厨房里风乾了上百年的咸肉还要硬!” 臥槽,真假的,你別骗我,我读书少,你不就想告诉我你遇到吸血鬼了吗? 话说这年头高卢那边有这说法吗? 商云良心想著,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天,那个负责照料战马的老马夫死了,死状极其悽惨————很抱歉我不得不这么描述,但他被发现时,胸膛被整个剖开,里面的心肝肺腑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吃掉了,现场只剩下大片凝固的血液和破碎的衣物。” “第四天的夜晚,整个城堡都被一声铁匠临死前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惊醒!” “等士兵们举著火枪和长戟赶到铁匠铺的时候,只看到老铁匠的身子上半截被塞进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炼铁炉里————而除了溅满整个房间墙壁的粘稠血液,我们也没找到他的下半身到底去了哪“第七天———— 5 阿尔芒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而负责翻译的通事脸色也越来越白,声音开始有些战战兢兢,翻译得也更加磕绊。 这种事情,怎么能在鸿臚寺大堂上,对著两位朝廷高官详细描述呢? 这不是污了两位贵人的耳朵吗? 陈璋的眉头也是紧紧皱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商云良,却发现这位年轻的国师面色非常平静,甚至连一点儿害怕或厌恶的表情都没有。 手指甚至还在放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打著椅子扶手,仿佛在听一个寻常的故事。 陈璋並不了解商云良的过去,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国师当初在大同兵站的喋血之夜,亲手用剑砍下的韃靼脑袋有多少。 阿尔芒描述的这些场面,虽然离奇诡异,但单论血腥程度,还不足以让商云良作呕或失態,要说害怕那就更是搞笑了。 “好了,可以了。” 商云良摆了摆手,出声制止了这个傢伙继续说他那悽惨而血腥的流水帐。 他需要的是关键信息,不是恐怖故事会。 “你直接告诉本官最后的结果,以及你们最终决定逃离的原因和过程。” 他的话被翻译给了阿尔芒。 这个中年男人的敘述被打断,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深吸了好几口气,他说道:“最后那一夜,森林彻底活了,向著城堡碾压过来。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腐叶味道” “身上燃烧著诡异黄色磷火的鬣犬首先出现,它们比一般的野狼更大,疯狂地衝击著城堡外围的木柵和工事!它们身上的黄色火焰碰到哪里,哪里就立刻燃烧起来,我们拼命泼水,但根本灭不了那邪门的火焰!” “领主敲响了警钟,召集了城堡中所有还能拿得动武器的男人参加了战斗,包括我自己。我確定,我的十字弓箭矢精准地射中了好几只那些骯脏卑劣的东西,但它们仅仅是摔倒在地,翻滚几下,很快就又爬起来,带著燃烧的身体继续疯狂衝击我们的防线!它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一种古老的恶意的从那不断蠕动的森林深处瀰漫而出。我们能感觉到,有更加可怕的东西在那片黑暗之中,盯著我们————” “最终,城门失陷了————无数粗大无比、如同巨蟒般的黑色根须,猛地从城门下的土地里钻出来,像是挥舞的恐怖鞭子,直接就把那厚重的木门抽得粉碎!” “活著的人————被那些灵活得可怕的根须缠绕住四肢、脖颈,直接拖进了冰冷的地面之下,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就消失了————” “抵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根本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敌人。於是,我————我带著我的妻子和孩子,从城堡一条隱秘的排水密道逃离了我世代居住的家园。” “逃出来后,也没有人愿意救助我们————沿途的村庄和领主都听说了我们故乡发生的恐怖事情,他们认为我们是被诅咒的人,害怕沾染上同样的厄运,不仅拒绝提供食物和庇护,甚至用石头和粪叉驱赶我们—————— “而且,一路逃难中,我们听闻,类似我们家乡发生的恐怖事情,到处都在传扬————有人说,整个王国,都已经被诸神拋弃,黑暗的时代降临了————” “最终,走投无路之下,我们遇到了一个来自义大利的热那亚商人,船长告诉我们,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强大、富裕且安寧的庞大帝国。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换取了一家人在那艘拥挤骯脏的船上的一个角落————” “出发的时候,像我们这样的人,有五十八个,等到了上岸时,我们只活下了三十九个人。” “这就是我们来到这里全部的原因和经歷了,高贵的大人。” 第192章 环环相扣 第192章 环环相扣 在听完了那个叫做阿尔芒的存疑的法国贵族的敘述之后,商云良又让陈璋问了另外几个欧洲人然而,除了这个在大庭广眾之下,给他们绘声绘色讲述恐怖故事的阿尔芒之外,剩下的几个傢伙—一个葡萄牙人,一个西班牙人,还有一个荷兰人。 他们的说法就显得清澈朴实多了。 核心就俩字:发財! 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表示,只是听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庞大富庶、黄金遍地的帝国,充满了无限的商机。 由於传统的陆上丝绸之路被奥斯曼土耳其异教徒所控制,伟大的君士坦丁堡已经易手近百年,贸易受阻,为了赚取黄金,他们才不得不冒险组织船队,越过风暴角,沿著前人探索的航线来到东方。 这其中那个葡萄牙人,他乾脆就是个人口贩子。 阿尔芒和他的一起逃难的这些人,就是坐著他的船来到大明的。 说实话,阿尔芒在那絮絮叨叨一大堆,无论描述的再怎么细致,商云良都没有觉得惊讶。 但这个人的这番操作,却著实把商云良给震惊到了。 牛逼!这不倒反天罡吗? 我从来都只知道你们这帮欧洲大缺大德的傢伙,只会把非洲人、美洲土著当做奴隶贩卖,这现在你们连白人非菜都不放过? 这商业头脑真是绝了! 一想到这里,商云良瞬间又明白了过来。 哦,也对,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指望一个十六世纪的葡萄牙人去同情法国人? 那不是纯粹在扯淡吗? 跟这些“务实”的商人和冒险家的问话就正常顺畅多了。 陈璋根据身后大佬们递出的条子,把大明诸臣关心的欧洲各国风土人情、物產贸易等问题,基本上都问了个遍,得到了不少虽然零碎但相对靠谱的信息。 等到都问的差不多了,得到国师大人的同意之后,他便挥了挥手,让鸿臚寺的主事把人都带下去了。 商云良在后堂坐下,朝著在场的大明重臣们问了一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见到没人吭声,商云良这次放过了严嵩,而是点了礼部尚书张壁的名字。 “张尚书,外藩事务虽归属鸿臚寺具体经办,但同样也受你礼部的辖制督导。你先说说吧,如何看待此事?如何处置这批夷人?” 见到国师点名,推脱不掉,张壁便清了清嗓子,朝著商云良和在座同僚拱了拱手,谨慎地开口道:“回国师,诸位同僚。以下官之见,这佛郎机诸国情况复杂,远隔重洋,其朝政、兵制、律法乃至税收方面,均与我天朝上国有著相当大的不同,近乎迥异。” “我礼部现存名册上的朝贡诸国,如朝鲜、琉球、安南、占城等,绝大部分都是千年以来深受我中原汉家薰陶,制度文化多模仿我朝,故而理解沟通起来,便没有那么多隔阂与障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但如今,这些西来的红毛夷狄,其背后所谓的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国,究竞疆土几何?人口几何?兵將战力几何?其国主是否强势?诸侯是否臣服?这些关键信息,我等几乎一无所知。偏听这几个来歷不明、言语闪烁的夷人一面之词,是绝不能够作为朝廷决策依据的。” “然而,”他话锋一转,“既然他们能跨越万里波涛来到我大明,也就意味著,无论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冒多大风险,两地之间確实是存在一条能够连接的海上通道的。” “既如此,那为何我大明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也选派精明强干、胆大心细之人,携带国书礼物,沿著他们来的航道反向而行,亲自去那泰西佛郎机诸国实地勘察一番呢?” “下官完全赞同国师之前在乾清宫所言!” 张壁看向商云良,语气加重,“我们必须对这些从海上前来的不速之客,以及他们带来的麻烦,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和了解!若他们真会引来什么不得了的仇家或祸患,那我大明的选择就非常明確了:” “要不然,从现在起就提高警惕,境內的全部宰杀,剩下的全部拒之於国门之外,从源头上杜绝风险;要不然,就真如国师之高瞻远瞩,必须提前未雨绸繆,派遣精兵强將提前屯驻布防於南洋诸要害之上,以防不测,將威胁儘可能阻挡於海面!” 派遣使者出洋侦察是礼部的职责范围,而调兵布防则是兵部的差事。 皮球踢到了端坐一旁的兵部尚书毛伯温那里。 这位鬍子老长,不苟言笑的兵部尚书大人想了想,微微頷首:“本官原则上赞同张尚书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派人去亲眼看看,总好过在此凭空猜测。但是————” “首先,此事必须得到陛下和国师的最终许可,你们礼部才能著手筹备出使事宜。其次,即便要派使者,人选、船只、航线、安全都是大问题,宣德年间的图纸早就没有了,这些都需从长计议,急切不得。” “最重要的是,必须等你们礼部派的使者安全归来,带回了確切的情报之后,我兵部才能根据情况,做出是否需要调兵、如何调兵的决断。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地拋出现实困难:“况且,国师、诸位同僚,须知当下我朝在东南方向上的抗倭压力依然非常巨大。戚继光、俞大猷等將领虽屡有捷报,但倭寇之患如疥癣之疾,难以根除。” “朝廷水师主力如今主要布防於浙江、福建、广东沿海,用於巡缉倭寇,如若没有足够强大的水师进行威慑和打击,则那些倭寇就彻底失去了忌惮,他们划著名简陋的舢板都能在我朝东部漫长的万里海疆的任意一点登陆侵袭,防不胜防。” “我大明纵然有雄兵百万,也无法保证这蜿蜒曲折的万里海疆每一处都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滴水不漏。如今南洋方向情况不明,敌友未分,潜在威胁更是虚无縹緲。” “在此情况下,贸然调动本就吃紧的水师主力南下,本官以为,绝非稳妥之策,恐有顾此失彼之虞。” 这倒不是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顶牛,这俩人平时没什么矛盾,这番发言完全是就事论事。 张壁的脸上倒也没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反驳回应。他知道毛伯温说的是实情。 內阁首辅严嵩觉得该自己这个百官之首出来总结一下,平衡各方意见了。然而他刚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到坐在上首的国师商云良先说话了:“毛尚书,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我大明朝能彻底平定东南倭乱,解决掉这个心腹之患,让你兵部再无后顾之忧,你便不再反对在未来必要时,调派水师精锐南下南洋,控扼海疆,应对可能来自西洋的威胁?” 这似乎是一句废话,兵部尚书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是,诚如国师所言。若倭患靖平,海疆清晏,我水师自然能腾出手来,届时如何部署,便可从容议之。” 商云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毛尚书认为,与其被动防守,疲於奔命,我朝水师是否有能力,集结全部战船,主动出击,直接攻入倭国本土,犁庭扫穴,將其彻底平定,永绝后患?” 一句话出来,如同惊雷炸响,直接让在场所有的內阁阁臣、部堂高官都惊得瞠目结舌,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这位国师是想干什么? 远征倭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纠缠了沿海百年的祸患,这个想法固然极具诱惑力,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终极思路。 但问题是,就现在大明水师的这个状態,早已不是成祖文皇帝派遣郑和七下西洋那会儿的天下无敌了! 战舰、火炮、兵员素质、远洋后勤保障能力都已经衰弱。 劳师袭远,胜负难料,难道就不怕重蹈前元忽必烈全军覆没的覆辙吗?! 那代价是大明如今能承受得起的吗? 兵部尚书毛伯温的脑门上瞬间就开始冒汗了,他现在太害怕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国师大人,回头就去跟陛下说什么“远征倭国,乃是上天降下的徵兆,是不可违逆的指令”之类的话。 不同於之前陶仲文那些只会装神弄鬼的假道士,眼前的国师,可是在奉天殿当著百官的面施展过“仙术”的、真正意义上的“神仙”! 毛伯温心里清楚,以陛下如今对国师的信任,至少有七八成以上的概率,会真的同意这位国师的惊人之语! 册封大典那天,他当然也在,发生的事情,他到现在回想起来都是胆战心惊。 平心而论,拋开这件事情不谈,他也是真的相信这位国师的。 然而此事———— “国师,请稍安勿躁,攻伐倭国之事,牵扯甚巨,关乎国运,並不能简单以兵將之勇、战舰之利而论。” “其中艰难险阻,远超想像。”严嵩缓缓说道,目光扫过眾人,“尤其是我朝南方的某些事宜,便是朝廷有的时候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那里若是不能彻底安稳,上下同心,则远征倭国所需的庞大钱粮、物资、船舶从何而来?” “没有这些,一切便无从谈起。”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乃古训。” “不论我朝未来选择从朝鲜借道出兵,仿照前元旧事,征伐倭国,还是以江南沿海为基,打造巨舰,直接横渡大海,那都需要消耗不计其数的国库银两、粮秣军械。如今朝廷虽略有积余,但支撑如此规模的跨海远征,恐怕仍是力有未逮。” “故此,下官以为,此事关乎国本,急不得,必须从长计议,周密筹备,待时机完全成熟,方可再议。” 严嵩开口了,算是给已经满头冒汗的兵部尚书解了围。 商云良听著严嵩的话,脸上表情不变。 他本来也没打算就借著今天討论佛朗机人这件偶然事件,轻而易举地就把整个大明朝如今保守內敛、不愿多事的政治態势给扭转过来。 这根本不现实。 严嵩有一点说的是没错的—一朝廷真要下决心打倭国,那就必须把水师重新强大起来。 而一个强大的、能进行远洋作战的水师,却恰恰触动了那帮把持海上走私贸易、视海洋为私利禁臠的江南豪强大家的根本利益! 他们不暗中抵制、阳奉阴违、甚至闹腾出点乱子来才是怪事! 也就是说,商云良想要打东边那个小岛国,搞点银子花花,那就非得先下狼手,让南边那帮尾大不掉、吃里扒外的地头蛇和走私集团彻底俯首,乖乖听话不可。 否则,这仗根本就没法打。 更別说抽调水军主力去南洋布防,应对可能存在的威胁了。 娘的,这还真是环环相扣了是吧? 想动一动就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商云良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心中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看来,这大明国师的位置,还必须得坐稳了。 他商云良想真正做点事情,远比想像中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有些事情严嵩其实是在提醒他。 皇权都寸步难行的事情,他一个国师强行推进,恐怕最终也会难以有好结果。 不过,这一切並不是一定的。 事在人为。 实在不行,那就得见血了。 巧的是,他最不怕的,就是这东西。 第193章 决议 第193章 决议 对於那个自称法国贵族的阿尔芒所敘述的、充满超自然色彩的恐怖经歷,几乎所有的在场大明朝廷重臣们,內心都是持高度怀疑態度,甚至压根就不怎么相信的。 原因也很简单: 这故事编得太过玄乎,离奇到了极点,反而让人觉得他那副声泪俱下、惊恐万分的样子全然都是装出来博取同情和重视的。 大明立国至今已一百多年,虽然江湖民间志怪小说、神魔话本盛行,茶楼酒肆里也多有奇闻异事流传,但实际上都只是市井流言、文人臆想,又有谁真能拿出確凿无疑的铁证,来说服朝廷这世上真存在什么人首蛇身的妖邪真的存在? 更別说那阿尔芒所描述的,什么“森林活了过来”吞吃人畜,什么“身上冒著磷火刀枪不入的猎犬”,还有什么“隱藏於浓雾中发出熟悉笑声的诡异之物”————这些都远远超出了这些儒家士大夫所能理解和接受的现实范畴。 要真有这些东西,那这人间不早就成了这些东西的猎场? 这大明朝又凭什么能北驱蒙元,南定诸夷,一统天下,造就这一百多年的相对太平之世? 总不能是这天下姓了朱,妖魔鬼怪就突然懂事了对吧? 而对於商云良来说,他其实內心深处也不怎么相信阿尔芒的鬼故事。 但出发点跟这些阁老部堂不同。 除了这傢伙法鸡的出身实在是有些让人难以评价之外,更重要的一点在於,凭什么其他地方都没事,就你这里这么惨? 咋地,真就你那块伯爵领是什么被神诅咒的特別之地?天选倒霉蛋? 你干什么烂事了让这漫天神佛这么嫌弃你?专门盯著你那儿祸害? 硬要说的话,阿尔芒所描述的那些怪物特徵,倒是勉强能跟商云良记忆中猎魔人世界里的某些魔物一比如幽冥犬,以及之前炼製药剂时同名的小雾妖,能靠得上去一点点。 但你总得给我拿点证据来吧,前者比较难搞,那玩意儿就是个恶灵,掛了除了粉尘之外啥也留不下,而后者———— 来来来,阿尔芒先生,你要是真经歷过这些,想办法给我搞一个小雾妖的脑袋或者爪子之类的身体部件带来当证据! 你阿尔芒要真的能拿出来,没说的,等哥们我搞定“青草试炼”,掌握了稳定製造猎魔人的技术,高低得整出一支精锐猎魔人小队,亲自送到欧罗巴去干於老本行,帮你们“清理”一下这些魔物,顺便开拓一下海外业务。 到时候老子可是要收费的,毕竟这叫劳务派遣,你管吃管住还得把银子奉上。 实在不行我就在布列塔尼那地方搞一个大明租借地,不用太大,时间也不用太长,先租它个九十九年。 但现在,你两手空空,全靠一张嘴编故事,就想让我大明朝廷相信你这套神神叨叨的东西,岂不是当我商云良和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跟著严嵩俩人回乾清宫的路上,商云良坐在轿子里,心里还在琢磨著这件事。 “不过,欧洲那边在这个时间点上,肯定是发生了点什么不寻常的意外事情,否则歷史上嘉靖年间不会有这么多拖家带口、看起来像逃难一样跑到广州地面的欧洲人。总不能又是黑死病大规模爆发了吧?” “不————好像时间对不上,而且感觉也不对————要真是那玩意儿,以这时的航海条件和医疗水平,这些人根本就坚持不到广州,就得在拥挤骯脏的船上死光了。鼠疫桿菌这东西杀起人来,最快半天就能让人原地嗝屁。” “还是不能完全掉以轻心,等会儿见了嘉靖,得提醒他一下,这事儿可以不信,但不能完全不当回事儿,起码的情报收集工作得做。” “苦一苦陆炳的锦衣卫吧,让他派点得力之人,南下去搞清楚情况,这帮人干这事儿最拿手,专业对口。” 从鸿臚寺出来后,其他的阁臣和尚书们都各自回衙门办公了,只有商云良和严嵩这两位如今朝中实质上的“老大”和“老二”,带著最终匯总的意见和问题,返回乾清宫去向嘉靖皇帝做反馈。 很快,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在乾清宫门口停下。 俩人毫无阻碍地走了进去。 “陛下可在?”商云良打量了半晌前殿,没看见吕芳的身影,更没看见嘉靖本人。 他这个新鲜出炉的国师威名,现在紫禁城上上下下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隨便找来一个值守的小宦官,都没人敢跟他有丝毫隱瞒。 “回国师的话,陛下和吕公公去后殿了,其他的————奴婢————奴婢便不知道了。” 这小太监的话说得是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商云良听得是一阵无语,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们早上从乾清宫出发去鸿臚寺的时候大约是午时初,也就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而现在都已经是申时三刻了,也就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了,嘉靖居然还泡在他那“灵汤之池”里没出来?! 这是通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体验,给他解锁了什么奇怪的玩水爱好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能不能別这么不务正业? 你要再这样,之后吊锤那帮罗圈腿的时候,你嘉靖就当第一批突击上岸的两棲先锋算了,谁让你这么下去,非得整成歷代皇帝中的游泳健將了! 心里疯狂吐槽,商云良表面却是波澜不惊,只是微微頷首道:“带我们去后殿,然后在门外通传一声,就说我和严阁老有要事要见陛下。” 其实商云良是有这个权力直接进去面君的。 但考虑到万一看到什么辣眼睛的限制级画面,商云良为了自己和严阁老的身心健康,还是先给嘉靖提个醒吧。 没等多久,俩人便看到吕芳匆匆从后殿那扇厚重的木门里走了出来,脸上还带著些水汽:“陛下请国师和严阁老进去。” 俩人这才跟著吕芳向前。 打眼一看,哦,还好。 嘉靖已经从水里出来了,裹著一身宽鬆的杏黄色道袍,头髮湿漉漉地披散著,正靠在一张软椅里,让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给他揉著太阳穴呢,看样子是刚才“修炼”得有点脱力。 “国师和严阁老来了?快,赐座!” 嘉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是他俩,脸上露出一丝疲乏但愉悦的笑容,指了指旁边。 立刻就有小太监搬来两把椅子,摆在了合適的位置上。 他挥退了揉额的宫女,努力坐直了身子,看著商云良和严嵩,带著一丝好奇问道:“如何?鸿臚寺那边都问出些什么了?跟朕详细说说。” 商云良看了一眼严嵩,用眼神示意: 你上。 严嵩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份在路上匆忙写好的奏本摘要,恭敬地递给了嘉靖。 那上面记录了今天问询的主要內容,也记下了后来他们这些人在鸿臚寺后堂討论的问题。 商云良懒得复述,於是讲解这事儿便由严嵩代劳。 而嘉靖估计是刚才的“修炼”给他整舒服了,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似乎很放鬆,他一边听严嵩说,一边抱著那份记录册看得倒是津津有味。 別以为皇帝只喜欢在深宫里面当宅男。 有机会的话,他们还是想看一看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究竟有什么东西的。 等到严嵩闭嘴,嘉靖也粗略看完了一遍,乾清宫后殿这处临时休息的地方便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嘉靖放下手中的纸页,目光首先看向商云良,脸上带著笑容,说道:“国师这想法——直接征伐倭国本土,永绝后患——倒是刚猛激进,很合朕年轻时的脾胃!朕刚登基的那会儿,得知倭寇屡犯海疆,烧杀抢掠,確实也有过类似的念头。虽说太祖高皇帝制定的《皇明祖训》中,明確把那日本国定为十五不征之国”之一。” “但朕却一直觉得,时过境迁,老祖宗的规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僵死之物,如今便得因势利导,与时俱进。” 嘉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豪迈:“便是出兵灭了那倭国又如何?只要能彻底扫清海患,还我大明沿海千万子民一个永久的安定,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想来太祖皇帝听闻之后,也只会欣慰朕能克绍箕裘、开拓进取,不会怪罪於朕的。” 都是年轻气盛过,便是这嘉靖二十二年,嘉靖也不过才三十来岁而已,远未到后来那般暮气沉沉。。 “在没有国师的时候,朕只能放弃,但现在朕也许可以想一想了。” “当然,严阁老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国本,现在不可操之过急,需周密筹备。” “还是先说回眼前这些佛朗机人的事情吧。” 嘉靖將话题拉回现实。 他摸著下巴的鬍鬚,沉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决断,说道:“水师主力,朕目前不能给蔡经抽调。东南乃国家財赋根本重地,绝不可生乱,倭寇之患仍是心腹之疾,水师主力必须优先確保东南安寧。” “但是,看了你们呈上的本章,听了严阁老的话,朕思虑再三,觉得蔡经那边的戒备之心不可无。这兵,还是得让他调动一些,加强广州府和香山澳附近的巡防戒备,以防万一。” “至於那些已经抵达的佛朗机人,朕的意思,是让蔡经就地酌情处理。严密控制起来,分散看管,绝不能让这些外邦夷狄相互串联、互通消息,更不能让他们与我大明百姓过多接触,以免滋生事端,或传播什么不好的东西。” “朕会即刻下旨给陆炳,让他选派精干得力的锦衣卫,火速南下,多方查察!不仅要查这些佛朗机人的底细,也要查他们来的路上,以及南洋等地,是否真有什么不祥之人或诡异之物出现的跡象,是否真对我大明海疆构成潜在威胁。” “若锦衣卫查证属实,確有其事,发现有威胁逼近我大明之土————那这些远道而来的佛朗机人,就休要怪朕心狠了。” 商云良站在一旁,已经几乎能猜到皇帝下一个字要说什么了。 “杀。” 嘉靖的声音平静。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清理乾净,一个不留。” 第194章 闭关之念 第194章 闭关之念 嘉靖一旦做出了最终决定,那事情的处理便是如此定下了,不用再议。 商云良站在一旁,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从这次简短的会面中,商云良倒是捕捉到了一个对他而言相当不错的利好消息: 嘉靖显然是知道东南沿海地面上,那些依託走私贸易、早已开始板结並尾大不掉的地方利益团体的存在的! 而且,从皇帝那故作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早已有心思要铲了这帮趴在帝国財政身上敲骨吸髓的国之蛀虫。 只是此前或许碍於局势,时机未到,一直引而不发。 这便是很好的局面了。 要是换了后面的嗡嗡皇帝上来,你跟他说这些东西,他压根无法理解,甚至可能觉得你是在无事生非、大惊小怪,那才真是搞笑了。 想想也是,现在的嘉靖,是以地方藩王小宗入继大统,本来权力基础就不像正常父死子继那么稳固,因此他对於任何可能威胁中央权威的地方不安定因素都格外敏感和在意。 而陆炳执掌锦衣卫的时期,正是大明这两百七十多年歷史中锦衣卫的权势和效率达到巔峰的时刻。 有这样一个高效的情报机构在手,嘉靖怎么可能不知道江南沿海那些官商勾结、走私猖獗的具体情况呢? 至於外朝那边,你指望严嵩一个江西人去给东南沿海的那些豪商海寇集团做代言、谋利益?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况且,现在的严党可不是后来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完全体。 夏言倒台不久,其残余党羽还在朝中虎视眈眈,追著严嵩等人的屁股咬,政治斗爭依然激烈。 现在这个阶段,就算有人给严阁老偷偷送银子,他也不敢明著收。 所以,现在,乃至后面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帮无法无天的海商实际上是在朝廷中枢內部根本没什么强力代言人的! 就算是偶尔有几个被收买的科道言官或者地方官员会为他们说几句话,但那点影响力也根本影响不到朝廷的整体决策。 换句话说,眼下正是展示大明特色帝国专制主义铁拳的最佳窗口期。 也更容易把这帮盘踞地方的蠢虫全部砸翻在地! “哎?如果我要真的顺势把这事儿干成了,把江南那帮走私集团给端了,那是不是后来歷史上就没徐华亭他们什么事儿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从乾清宫出来,走在宫道上的时候,想到这里的商云良心里不由得一乐。 他对徐阶那帮所谓的“清流”领袖,那是一点儿都不感冒。 “如此,严阁老,那本国师便先回西苑了,还有些修行上的体悟需及时静思。”商云良对朝自己拱手作別的严嵩说了一句。 他知道这位首辅肯定还有很多东西想私下跟自己沟通,但这宫禁之內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实在不是个深入谈话的好地方。 之后总会找到更安全、更合適的机会的。 那些被问话的佛朗机人,很快又被送回了鸿臚寺的四夷馆看管起来。 但这只是暂时的。 嘉靖的旨意很快就会送到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那里。 然后,这帮人的命运就將正式由锦衣卫接管了。 至於到时候陆炳会怎么“对待”他们,那就不是商云良需要去操心的问题了。 死了活著,他对此並无多少心理负担。 这年头,远渡重洋虽然艰难,但只要他这位大明国师真的开口想要,搞一个加强连的欧洲人,甭管是男是女是学者还是工匠,总会有办法能给你送到西苑来。 欧洲最不缺的就是战乱、贫困和想要寻找出路的人。 现在还不著急,等到后面,大明朝廷上下真正意识到海洋的巨大价值,正式跟这帮欧洲国家建立某种程度的联繫之后再说也不迟。 —— 只要让朝廷意识到海外贸易里面所蕴含的天大油水之后,搞不好过些年,大明皇家海军特遣第七舰队就真的能开到泰晤士河口去“友好访问”了呢? 那画面,想想才真叫对味儿嘛! 日不落帝国?还是海上马车夫? 谁规定这名號就不能换个人用了? 回到了璇枢宫之后,商云良便摒除杂念,打算继续著手自己的法印训练和魔力修行了。 目前看来,除开最开始掌握的阿尔德法印,以及在册封大典之前加班加点学会的昆恩法印和亚登法印,商云良还有亚克席法印和伊格尼法印这两个技能树没来得及点亮。 这俩东西一个用於影响操控对方心智,迷惑、说服或者直接下达命令,在某些场合比动武更有效;另一个就相当乾脆直接了,运转魔力直接喷出熊熊火焰糊你一脸,简直是法爷必备技能。 哦对了,商云良记忆中猎魔人似乎还有一种比较偏门的赫利欧特洛普法印,这东西主要用来是防御魔法攻击的。 但现阶段的大明,商云良不认为短期內会有什么东西能用魔法来锤他,所以优先级可以放得很低。 目標很明確:先把前面这六种基础法印都彻底掌握了,熟练运用到形成肌肉记忆。 到时候咱高低也算是个六边形能力的全能术士了! 商云良心里给自己定下了小目標。 晚上用膳的时候,商云良刚刚从白芸薇手里接过一碗精心燉煮的参汤,便听到了对面冯保凑过来,一脸苦相地说道。 “国师,您看————您是不是得空跟吕公公说说,再给奴婢派来几个得力的、能管事的帮手?这现在整个西苑的太监、大小事务,理论上都归奴婢来统筹管理,这——这,千头万绪,奴婢手下实在没有可靠的人手,光杆一个,奴婢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啊!” 本来璇枢宫这里,他就是一个“空降干部”,底下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全他娘的是生瓜蛋子。 大家最初听说他是国师曾经的旧部,还是吕芳吕公公的乾儿子,这才表面上听他的话。 但冯太监之前在宫里根本名不经传,毫无根基和威望,別人听他的话是一回事,但要想让底下人积极配合、主动把他职责范围內的偌大西苑管理得井井有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可好,“咣当”一下,整个西苑的太监事务全划归他管了,从人员调配、物资申领、日程安排到安全巡查,事事都要他过问或决定。 他又不敢把这些繁琐的行政事务推掉,只能自己一个人硬扛。 冯太监前几天光顾著为自己升职掌权而得意了,万万没想到这才没开心几天,他就快被这突如其来的管理事务给活活压死了。 但他又绝不想放弃亲自伺候商云良的机会,思来想去,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在商云良用膳心情看似不错的时候开口求助了。 商云良瞅了他一眼,皱了皱眉问道:“那你想要谁?难不成让我去跟吕芳说,把司礼监秉笔太监里的陈洪、或者是御马监的黄锦这类人物给你调来当副手?” 冯保一听这几个名字,立马嚇得连连摇手:“国师,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这几个活祖宗您要是真给弄过来了,那时候哪还是奴婢管他们啊?来了净是给奴婢添乱、处处掣肘了,奴婢这差事就更没法干了!” 商云良看著他那惶恐的样子,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他早知道冯保跟那个同样狠辣的陈洪是有过节的,如果没有自己的出现和干预,按照原有歷史轨跡,再过十来年,眼前这傢伙会被陈洪折腾得死去活来,受尽屈辱。 可惜了,现在歷史已经改变,那些事大概率不会发生了。 “罢了。你自己擬个名单,写个条子,看上內官监二十四衙门里哪些你觉得能干又还算安分的老成之人,把名字和原职司写清楚。” 商云良挥挥手,“我回头让人给你送去吕芳那里,让他酌情调动便是。” 冯保一张脸刚刚想露出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却听商云良语气转冷,警告道:“但我提醒你,冯保,给你人,是让你用来做事、分担压力的,不是让你用来结党营私、作威作福的!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敛点,老老实实把西苑给我管好,不出岔子,才是你的本分。” “我能把你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就能隨时让你滚蛋。” 商云良的目光锐利如刀,盯著冯保:“听清楚没有?” 他很清楚这人的秉性,聪明、机灵、懂得钻营,但相当容易得意忘形,属於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三分顏色就敢开染坊的那种人,必须时常敲打。 但眼下,一时之间,他还真找不到一个比冯保更熟悉宫廷规则、同时又对自己足够敬畏的人来替代他管理西苑这些琐事。 “就先这么著吧。” 商云良心中暗道。 阻止了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差点就要当场跪下的冯保,商云良一口气把碗里的参汤喝完,然后看了眼一直安静侍立在身边的白芸薇,对她和惊魂未定的冯保吩咐道:“本国师近来修行有感,需精进一番。从明日起,要启用后殿静室闭关一段时间,如无万分紧急之事,你们不得前来打扰。” “吩咐下去,自我进入后殿起,任何人未得我的亲口命令,严禁踏进后殿区域一步,违令者严惩不贷!” “每日的饮食,你们按时送到后殿门口即可,放在指定位置,然后退出。隔上一个时辰之后,再派人进去取走空碗碟便是,同样不得停留窥探。” “此次闭关,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不定。在此期间,若有任何访客,无论是宫中贵人还是外朝官员,一律以此理由回復,概不见客。” 商云良打算趁这段相对清静的时间,把自己剩余的法印全部钻研明白,掌握其精髓。顺便在此基础上,测试一下自己连续释放、维持魔力的极限时长,为將来的“青草试炼”做更充分的准备。 如果再有余力,他还想开始著手研究最关键的“稳定咒”。 嘉靖那个百毒不侵体质,再过一段时间就得给他安排上了。 毕竟时间拖得太长,嘉靖这个多疑的性格肯定又要心生疑虑,搞出什么么蛾子来。 而他那个魔力亲和体质,在接受“抉择试炼”的时候也会是个巨大的麻烦。 毕竟同等剂量的魔药作用下,像白芸薇那种普通体质或许可以艰难熬过去,但嘉靖所要承受的痛苦和风险恐怕就要乘以一点五甚至更高了! 商云良怕到时候,就算准备上白蜂蜜药剂和常规的魔力疏导手段都可能不好使,压不住那剧烈的反应。 还是得上施法者专业的“稳定咒”来得更保险、更放心一些。 白芸薇和冯保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躬身,齐声答道:“谨遵国师法旨!奴婢等必定安排妥当,绝不让任何人打扰国师清修!” 第195章 不,这不对! 第195章 不,这不对! 现在的后殿静室,实际上就是之前顶替了之前丹房局的作用。 毕竟那被破坏的殿室现在还在叮叮咣咣地紧急修缮,里面的丹炉、药材柜等物事也都搬出来了个七七八八,暂时无法使用。 商云良这次倒是没有刻意为难工部的官员,只是让他们在后殿另外找了一处相对独立、结构坚固的房间,简单收拾布置了一下,把一些必要的设施,放置药材和笔记的案几、以及一个药釜重新摆放进去,暂时充作他的静修之所。 之前他偶尔需要弄一点“仙药”出来忽悠嘉靖,都是在这个临时场所进行製作的。 现在,他要系统性地掌握释放那六种基础法印,尤其是还需要连续不断地输出混沌魔力,测试极限,那他就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僻静、无人打扰的地方。 而且还得有足够空旷、能够让他施展手脚的区域,以免法印威力失控造成不必要的破坏一他可不想一不小心再把这临时的静室给弄塌了。 所以,这后殿便完美符合了商云良的所有要求。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商大国师正式对外宣布闭关修行,消息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朝野上下。 朝臣们对此事的反应和表现差异很大,心思各异。 有一部分官员,特別是那些亲眼在奉天殿见识过“紫气东来、定身仙术”的,內心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他们想著那天如同神跡般的场面,本来就足够嚇人了,现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国师居然宣称又有所感悟要闭关精进,那等他出关之后,神通岂不是更加匪夷所思? 到了那个时候,满朝文武,又有谁才能制衡他? 纵使是陛下,恐怕也不能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想到一个可能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真仙”凌驾於一切世俗规则之上,他们有点慌。 还有些官员,则是在扼腕嘆息,觉得这位国师大人太脱离群眾了。 不是,您这位活生生的真神仙都获封国师了,地位尊崇无比,您就不能多沾一点人间烟火气,多睡几个绝色美人,多搜罗些奇珍异宝,又或者整点豪华府邸、万亩良田也行啊! 您这啥啥都不要,清心寡欲得像个苦行僧,那让咱们这些想巴结討好、上门拉关係的人岂不是很难受? 不知道拿什么当礼物才能入您的法眼啊!总不能每次都空著手去吧,那多尷尬啊! 而还有另外一小部分人,则是对商云良的存在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深恶痛绝!视其为国之大害一京城,夏府的深宅大院,某处隱秘的书房之中。 “哗啦——!” 一个精致非常的青瓷茶碗,被这座宅邸如今鬱郁不得志的主人—夏言,狠狠地摜碎在了地上上好的茶叶和碎瓷片四处飞溅,滚烫的茶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然而,这剧烈的声响和狼藉的场面,却没有让任何僕役心惊胆战地收拾。 因为这间书房里,此刻只有夏言一个人。他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 这位虽然卸任但仍拥有巨大潜在影响力的前內阁首辅,一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地板上那一滩仍在扩散的水跡,呼呼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住的受伤野兽。 “昏君!彻头彻尾的昏君!这些来歷不明、装神弄鬼的化外方士,你被他们哄骗了这么多次难道还不够吗?!怎么就执迷不悟!” 夏言嘶哑低沉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迴荡著。 “邵元节!陶仲文!还有之前那么多所谓的高功法师!他们前前后后花了国库多少银子,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最终又给你带来了什么?除了那些丹药,还有什么?!” “一炉又一炉的所谓仙丹被炼製出来,你这些年的身体,不还是跟正常人一样,开始隱隱走下坡路了?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你再自詡圣明,难道还能比得上千古一帝唐太宗吗?” “连雄才大略如李世民,最终都死在了那胡僧炼製的丹药之下!你难道就觉得自己能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幸运者,真能登临仙界不成?!” 夏言的质问却无人回应。 “你真是疯了!彻底疯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 “国师?我大明立国百有余年,何曾有过这样,不经过寒窗苦读,不习得圣人之言,仅仅凭著一个医户的低贱出身,靠著几手戏法幻术就能登上如此高位,甚至掌握干预朝野之权的国师?!” “荒唐!荒谬绝伦!” “你这样做,让这煌煌大明天下数以万计、十年寒窗苦苦挣扎的士子们怎么想?让圣人的教诲置於何地?!”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行下效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若此例一开,那些心思活络的后辈学子哪里还需要去读什么圣贤书?只需要去学那什么狗屁炼丹术就能简在帝心、平步青云!圣人的书本,都可以扔到泥地里踩上一脚了!” 夏言越说越激动,乾瘦的身体锁在略显宽大的青灰色家居衣袍之下,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但夏言却是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就好像真的在跟乾清宫里的嘉靖正面对峙、激烈辩论一般。 自去年那场精心策划却最终功败垂成的宫变之后,赋閒在家的夏言便刻意沉寂了不少。 那场行动他动用了积累多年的人脉和能量,代价巨大,然而最后却千算万算,就没有算到会凭空杀出一个叫做商云良的变量,以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粉碎了所有的计划。 然而,现在,这个突然闯入棋盘、非黑非白、完全不合规则的棋子,却不仅没有被吃掉,反而突然凌驾到了所有棋子之上,其巨大的重量已经快要把整个棋盘都给压垮了! 这是夏言绝不能接受的结果!这违背了他一生所信奉的秩序和规则! 前些天,不止一个心腹通过各种隱秘渠道告诉他,那位新晋国师在奉天殿册封大典上,当眾召唤出诡异紫气束缚住所有百官,並且公然宣布,以后陛下潜心修炼,也可掌握同样的仙家手段———— 夏言到现在为止都拒绝相信!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若那商云良真是无所不能的“真仙”,那也就意味著那宠信他的昏君嘉靖是有“真仙缘”的人,而“仙缘”者,便是上天认可和垂青之人! 如果再进一步推导,若那昏君是上天认可的,那么他做的一切决定,包括贬黜他夏言,包括他沉迷修道荒废政务,包括让皇权在他的手里膨胀到臣子完全无法制衡的程度————这一切难道都是正確的?都是“天命”的一部分? 不————这绝对不对!皇帝再强,也必须听从臣子的諫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当年的孝宗皇帝便是这样善於纳諫的圣君,所以他成为了史册中公认的明君典范! 如果皇帝仅凭一人之力、或者依靠一两个“妖道”的妖术,便可压倒整个饱读诗书的文官们,可以肆意破坏百年来形成的规则和平衡,那他们这些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步步爬上来的官员还能得到什么保障? 今日的尊荣、辛苦得来的家宅田產、还有那累世的清名和声望,皇帝一言便可夺走? 不行!圣人说的绝不会错!君臣共治才是正道! 这样的事情必须被阻止!绝不能让那妖道继续欺压於朝臣之上,蛊惑君心! 那昏君既然无道,自己便是拼著身败名裂,再做一次荆軻刺秦又如何?! 那双曾经充满睿智和智慧的眼睛里,如今早已经写上了令人心惊胆战的疯狂与决然之色。 “京城里,有一些被嚇破胆的懦夫已经悄悄逃走了————不过没关係,应该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老朋友、以及看不惯那妖道横行的人会理解我的苦衷,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大明江山社稷。” “那昏君和妖道,最近不是把目光落在了海上了吗?” “那便————找一找他们好了,或许暂时可以成为朋友————” 他猛地抬起头,虽然隔著厚厚的窗户和重重院落,但他依旧准確地看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继续落子吧,陛下,国师。这盘棋,还没到最终的胜负手的时候。”他对著虚空,悄声地说道。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愤恨与决绝之中,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一阵恍惚袭上夏言的心头,一个微不可察的自我疑问悄然浮现:“老夫怎么会產生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老夫被罢官开始?还是从宫变失败开始?或者————更早?” 昏暗的书房內,只有桌案上那座精致铜鎏金烛台发出的光芒,映照著他扭曲的面容和那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隨著灯火的闪烁,那墙上的影子也隨之波动、变形,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人能回答他这瞬间的迷茫。 西苑璇枢宫后殿静室內。 “伊格尼!” 一声轻喝在静室內响起,商云良再次摆出手势一五指尽力分开,然后食指和小指率先向內弯曲,凝聚心神。 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多少次尝试了。失败,调整,再失败,再微调魔力输出———— 精神上的疲惫感一阵阵袭来,但他能清晰地预感到,自己离成功掌握这种將混沌魔力转化为狂暴火元素的法印,已经只差那临门一脚了! “噗”的一声轻响,如同火摺子刚刚点燃时的声音,他的手掌前方冒出了几点火星子以及一缕裊裊青烟。 如果这场景换在猎魔人世界,被其他经验丰富的猎魔人或者法师看到,肯定是要被毫不留情地嘲笑手艺太潮。 然而在这大明世界,商云良却是一点儿都不在乎有没有观眾嘲笑。 他是唯一的施法者,他是標准的制定者! “快了!就快了!感觉非常对!这次一定行!”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来,再试最后一次,这次保准成功!” 商云良深吸一口气,再次寧心静神,摆出伊格尼法印的標准起手式,他对准了后殿庭院里那口水井。 为了別一不小心把房子给点了,找个最保险的释放对象是很有必要的。 “三————二————一!就是现在!” “伊格尼!” 伴隨著一声低喝,体內积蓄的混沌魔力再一次按照既定的特殊路径和频率,汹涌地冲入了手掌的经络之中! 而这一次,魔力流转无比顺畅,共鸣恰到好处! “呼——!” 一道炽热、明亮、略显细小却稳定无比的橙红色火流,骤然从商云良的掌心喷涌而出,精准地射入了水井之中! 灼热的力量瞬间蔓延开来,甚至让井口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轻微的扭曲,井壁上映照出跳动的火光! 那火焰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才缓缓熄灭,井口飘起了一丝被蒸腾的水汽! 成功了! 商云良猛地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好! 很有精神! 威力虽然还有巨大提升空间,但这標誌著伊格尼法印,他正式入门了! 伊格尼法印在手,这次搓个小的,之后根据这个运用思路咱就可以搓个大的。 从现在开始,我看谁再敢说老子不是个正儿八经的法爷?! > 第196章 六印加身 第196章 六印加身 商云良確实得庆幸,自己足够谨慎,选了庭院里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当作伊格尼法印的首次成功尝试点。 这炽热的火流若是放在室內施展,哪怕只是后殿这等挑高还算可以的建筑,指定也是保不住的。 今天是商云良正式宣布闭关的第二天,进展神速,伊格尼法印便已顺利完成了初步掌握,这效率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种向外喷发一片扇形火焰的法印,在原理和意念引导上,商云良领会起来其实相比於需要精確控制衝击的阿尔德法印、以及需要构建魔力陷阱的亚登法印,反而要简单直观得多。 因为这本质上更偏向於元素转化和能量释放,只需要商云良在脑海中不断观想著“火焰”、“燃烧”、“灼热”、“爆裂”等等相关的核心概念,然后將这些强烈而集中的念头,通过特定的手势,强制同步引导至掌心的混沌魔力,使其发生性质转化並喷薄而出即可。 当然,无数次的失败,反覆的尝试导致商云良现在的精神消耗巨大,头脑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 虽然商云良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魔力精细操控能力还非常拉跨,根本做不到用混沌魔力转化成一把凝练无比的烈焰长剑或者火焰长鞭这种既拉风又实用的高端操作,但凭藉眼下这一手能喷出数尺远火焰的伊格尼法印,在实战中干掉大多数对手还是没问题的。 对於火焰的本能惧怕是铭刻於每个人基因深处的。 真要生死相搏起来,商大国师完全可以先给自己套上一个厚实无比的昆恩护盾,然后便可以凭藉这一手伊格尼法印,烧得对面哭爹喊娘。 这年头虽说已经开始探究並大规模使用火枪,但基本上还是属於前装滑膛枪的早期阶段,无论是大明的鸟统、三眼统,其射程、精度、射速和可靠性都相当感人,在稍远一点的距离上,其威力说实话跟一枚射出的箭没太大区別。 要真有绝对的代差优势,那早已大量装备了各种火器的大明边军,早就该把来去如风的蒙古韃子给赶尽杀绝了,哪里还会有之前大同兵站那般惊险的被动防御战? 况且,经过商某人之前的实战测试,他的混沌魔力是可以附加到铅弹上增强其威力的。 那么问题来了,谁规定他,或者他未来打算製造出来的猎魔人,上了战场就只能傻乎乎地拎著钢剑或者银剑去跟敌人近身肉搏? 商云良觉得,把猎魔人的那柄十字弩,因地制宜地换成更符合时代特色的手统,或者乾脆就整一把製作精良的鸟统带著,也不是不行嘛! 咱也要与时俱进,跟时代接轨,不是吗? 魔武双修,物理魔法混合伤害,这才是王道! “今天顺利把伊格尼法印搞定了。明天开始,就该尝试亚克席法印了。” 晚上,吃著白芸薇准时送来的晚膳,商云良一边补充体力,一边在心里思忖著接下来的修炼计划。 “但这个法印才真是正儿八经的麻烦,几乎没有直观的外在效果,不像火焰、衝击波或者护盾那样一目了然。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通过观察实际效果来直观地测试我的法印到底成功了没有。” “这还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商云良摸著下巴,感到有些头疼。 “总不能真弄个大活人进来当实验对象吧?那样的话,且不说安全问题,光是那场面想想就够诡异的——国师大人伸著一个巴掌在那人眼前不停地晃来晃去,嘴里还神神叨叨念念有词————怕不是会让对方觉得国师修炼出了岔子,得了失心疯?”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顾虑,那就是亚克席法印这种直接干涉、操控心智的能力,其真实效果最好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无论是伊格尼的火焰,昆恩的护盾,亚登的陷阱迟缓,还是阿尔德的衝击波,这些法印效果虽然强大,但终究是外物,属於“力”的范畴,勉强还在大明君臣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认知边界之內。 但亚克席法印这玩意儿,那可是可以直接窥探、影响人的思维,让人把心底最深的秘密和盘托出的精神操控能力! 这已经完全进入了“心”的领域。 如果嘉靖或者朝臣们知道商云良有这种能力,那商云良就別想有一天安生日子过了,绝对会代替嘉靖成为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新一届传奇耐杀王!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別人面前。 因此,纵使以后他成功製造了其他的猎魔人,商云良也不会把这亚克席法印教给他们。毕竟这是个太过破坏平衡的技能。 思来想去,商云良最终还是决定退而求其次,找一个替代品——一只鸡哥来当作实验对象。 而且,从修炼难度上来说,心智越低的生物,其精神结构越简单,本能越强,反而越不容易被这种心灵法术所影响和控制。 如果能成功影响一只鸡,那难度其实比影响一个人可能更高。 等到啥时候商云良能用亚克席法印让鸡哥不是被嚇跑,而是能原地有规律地蹦躂,嘴里咯咯噠地叫著,再操控它跳一段抖肩舞”,那他的亚克席法印肯定就算是成功了。 再者说,国师闭关清修,弄一个“五禽之首”进去还说得过去,確实很保险,不会引人怀疑。 总不能真让冯保给他商云良整一只齐天小圣进去吧? 国师闭关清修,整日与一只泼猴为伍,在静室里对猴弹琴、恼羞成怒还可以品尝猴脑? 国师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好吧,好吧,到头来,还是你鸡哥最合適,最稳健。” 摇摇头,甩开那些不靠谱的想法,商云良自己动手研墨,写了张简短的字条,然后和这些吃完的空碗碟一起,放到了门口那个保温食盒里。 总会有人及时看到並执行的。 果不其然,第三天一大早,商云良打开后殿门时,就在门口看见了早已安静等候在那里的冯保和白芸薇。 俩人一人怀里抱著一个木製提盒,一大一小。 白芸薇怀里的那个稍小的提盒商云良认识,就是专门给自己盛装膳食用的。 而冯保怀里那个明显更大、还偶尔传出轻微扑腾声的提盒———— 嗯,看来是自己昨天纸条上要的“鸡哥”到了。 “难为你俩在这里等候,东西放在这里就可以了,你们自去忙吧。” 商云良继续维持著自己闭关清修时理应保持的高冷、寡言人设,对著他俩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白芸薇倒是没说什么,乖巧地应了一声,將食盒放在门口石阶上。 而冯保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略显尷尬的笑容,磨蹭著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盒子。 商云良微微皱眉,直接问道:“有事儿便说,怎么了?是吕公公那边对你挑的人选有意见,不肯放人?” 他还以为是自己派人送给吕芳的调拨人手的条子的事情。 冯保连忙摇了摇头,凑近半步,说道:“回国师的话,吕公公那边已经按您的意思,把人陆续送来了,奴婢正在安排。奴婢是想问————您要这鸡,是想要公鸡还是母鸡?这提盒里奴婢怕您一时要用却没有,就自作主张装了两只进来,一公一母。您要是全都要,就当奴婢什么都没说;您要是只需要一只,奴婢这就把另一只带回去————” 商云良闻言愣了一秒,差点没绷住高冷的表情,心里吐槽这冯保真是个人才,然后便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母鸡即可,公鸡你拿回去便是。” 嘖,怎么总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过度用心,细节拉满。 不过,这次考虑的倒也確实————挺到位的? 毕竟,我弄一只鸡来可不是为了让它每天早上准时叫我起床的。 “是,奴婢明白了。” 冯保低下头,恭声回答,然后手脚麻利地打开提盒,从里面提出一只被轻轻绑著脚、看起来颇为肥硕的公鸡,躬身退下了。 总之,商云良在闭关进入第五天的时候,才终於能用亚克席法印的手势,勉强在空气中勾勒出那个代表著心灵控制的、淡绿色若隱若现的倒三角符文,並能將其初步投射到母鸡身上。 估计是这只被选中的芦花母鸡可能脑子不太聪明,或者说禽类的心智结构確实与人类差异太大。 足足又折腾了两天,等到第七天,也就是嘉靖二十二年的五月二十七日,这只母鸡才终於被商某人的亚克席法印给调教明白了。 他法印生效期间,呆呆地原地蹦躂几下,同时嘴里发出有规律地的“咯咯噠”叫声,甚至偶尔能扑腾著翅膀做出类似“抖肩”的抽象动作。 不过这个控制效果持续时间非常有限,基本上法术效果只能维持五六分钟就会失效,母鸡就会恢復懵懂状態,或者受惊跑开。 难为商大国师天天满院子追鸡了———— “再短点的话,连让它跳个极乐净土都不够时长————” 商云良看著那只眼神呆滯、仿佛身体被掏空的母鸡,无奈地嘆了口气。 测试到此,基本目的已经达到。 商云良把这个已经萎靡不振的母鸡让人拿走了。 到此为止,商云良已经算是正式掌握了猎魔人五大基础法印,阿尔德、昆恩、亚登、伊格尼、 亚克席。 而剩下的那个偏防御魔法攻击的赫利欧特洛普法印,商云良没有给自己下达太严苛的目標。 这东西在当前世界优先级很低,能成功掌握固然好,不能成也无所谓,不强求。 今天已经是闭关的第七天了,他给自己设定的最后期限是最多到第九天。 能行就行,不行的话那就下次再说,来日方长。 他商某人还得赶进度去炼製更多的药剂,抓紧时间扩大自己的混沌魔力储备总量呢! 这才是支撑一切法术的基础。 或许是看他之前和鸡哥斗智斗勇太辛苦,这一次老天爷格外给面子。 就在第九天下午,商云良反覆尝试著那双手交叉、意在偏转能量攻击的奇特手势,终於感觉自己的魔力有了正確的宣泄缺口。 成功了! 一道亮白色、犹如扭曲力场般的赫利欧特洛普魔法护盾,在他的面前瞬间张开了,虽然这第一次持续时间极短,但那独特的魔法波动和视觉效果绝不会错! 好,那就再来一次! 又一个亮白色的赫利欧特洛普魔法护盾被点亮! 紧接著,他几乎是瞬间激发了昆恩法印,橙黄色的球形物理护盾稳稳地笼罩在他身体周围。 亮白色的魔法护盾与橙黄色的物理护盾交相辉映,层层叠加! 感受著周身那坚实无比的防护感,商云良此刻觉得自己强的一批! 还有谁?! 第197章 渔翁是谁? 第197章 渔翁是谁? 在確认自己已经完全熟练掌握了猎魔人的六种基础法印之后,商云良长长地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回想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他都无时无刻不在內心深处担心著一件事: 嘉靖某一天可能会突然失去耐心,掀桌子强行逼迫自己交出所有掌握的药剂配方和炼製秘法一就跟当时那个陶仲文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情一模一样。 亦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把自己直接软禁起来,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繫,然后像对待一头產奶的奶牛一样,被刀剑逼迫著、日夜不停地为他一个人炼製药剂,直至油尽灯枯。 那个时候的商云良,除了掌握了部分粗浅的混沌魔力以及几种初级药剂之外,並没有什么真正可靠的、能够应对极端情况的自保能力。 就算是被逼到绝境,豁出去磕下一大堆临时增强战斗力的药剂,或许能短暂爆发,但等到药效过去,那凶猛反噬的副作用上来之后,身体陷入极度虚弱,那该凉还是得凉,毫无悬念。 以嘉靖那种性格,只要他捨得付出足够的人命代价来堆,硬生生耗死自己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好在之前自己的忽悠水平相当在线,硬是凭藉著信息差和运气,成功地拖到了现在! 不但混上了这个地位超然、的“国师”位子,还成功地把猎魔人的六种法印全部给点了出来! 这一下,攻有伊格尼,阿尔德,防有昆恩,赫利欧特洛,控有亚登,亚克席,商云良的自保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 还在其他世界,咱商某人高低也是个强攻防御控制系战魂师! 他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弔胆,担心嘉靖哪天会突然翻脸、强行掀桌子了。 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实力说“不”。 时间悄然流逝,到了嘉靖二十二年的五月三十一日。 商云良將这后殿临时静室內储备的所有相关药材都整理了出来。 这一次,他要尝试挑战自己的极限了,一边利用意识深处猎魔人药剂全书本身自带的全自动的药剂製备能力;另一方面,他自己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也要同步调动混沌魔力,徒手进行炼药! —— 这种“双管齐下”或者说“左右开弓”的高强度状態,对他的精神集中力、 魔力操控精度以及体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 消耗显然是相当恐怖的,能扛多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商云良深知,唯有通过这种极限压榨方式,在不断地將魔力挥霍到近乎乾涸,然后又通过冥想和休息快速恢復充盈的循环过程中,他的混沌魔力储备池子的边界才能被强行拓宽,总量才能得到有效的、显著的扩张! 燃烧稳定持久的上好果木炭被商云良丟在了那个小型药釜的底下。 这一次,商云良倒是不需要用麻烦的火摺子去费力点火了。 他凝神静气,控制好魔力的细微输出,然后伸出手掌,朝著那堆黑的木炭,释放了一个威力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的伊格尼法印。 只见一簇由混沌魔力直接转化而来的细小的、带著概念意义上“纯粹燃烧”属性的火焰灼流,精准地撞在了木炭堆上。 下一秒,那堆木炭仿佛被泼了猛火油一般,“轰”地一下便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商云良这一次的炼药,其根本目的就不是为了严格品控这些產出的药剂质量,所以,他直接大刀阔斧地省略了很多繁琐的、旨在提升药剂纯度和效力的步骤。 为了儘可能释放药材內部深层次药力而进行的预处理步骤全部省略!大把大把的珍贵药材,就这么简单粗暴地直接被他给丟进了已经开始升温的药釜里。 咕嘟咕嘟———— 药釜內的液体开始翻滚,灼热的水汽和药材混合的奇特味道瀰漫开来,热量不断传达到商云良裸露的皮肤之上,带来阵阵灼烫感。 等到感觉火候差不多到了,商云良便熟练地伸出双手,屏息凝神,体內磅礴的混沌魔力立刻如同水银泻地般汹涌而出。 它们並非注入药釜,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般,將眼前那个紫铜药釜紧密地包裹、缠绕、渗透。 下一刻,柔和的白色辉光再一次自药釜和他双手之间亮起,在这因为连绵阴雨天而显得格外幽深沉寂的后殿偏殿內,显得格外醒目。 如果商云良想搞点大新闻的话,他完全可以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干这件事,然后全力加大魔力输出功率,让这白光炽盛如小太阳,那样的话,恐怕大半个西苑乃都能隱约看到璇枢宫方向传来的奇异闪光之象。 那样的话,嘉靖这一晚肯定是不要想睡觉了,估计大半夜,西苑门口都会黑压压地集结了一大堆被惊动的勛贵重臣。 大家都会眼巴巴地、惊疑不定地往璇枢宫里望著,猜想著这莫非是国师又在炼製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家宝物?竟能引动如此强烈的异象! 然而,现在商云良也就是在脑子里隨便想一想,过过乾癮。 他现在的主要工作还是扩大自己的魔力储备池,低调地提升实力,而不是给这北京城的官员们整花活。 心中思绪浮动,但商云良手上的魔力输出却一点儿没停。 第一份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几乎在十分钟內就被他快速製备完毕,白色的药液在瓷瓶中微微荡漾。 但这点魔力消耗对於如今魔力总量大增的商云良而言,连皮毛都算不上,气息都没有丝毫紊乱。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停歇,立刻將废渣清理出去,倒入新的药材和清水,第二份药剂的製备工作便紧锣密鼓地立刻开始。 反正现在整个丹房局的药材储备大部分都暂时转移到了这里,数量管够,商云良便打算一鼓作气,將剩余几个已经解锁的药剂配方都刷到足够的熟练度,彻底掌握其手动炼製技巧。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也在同步运转。 像是现在商云良已经掌握的十种初级药剂,如果他完全依靠猎魔人药剂全书的自动功能来製备一遍,那足足要花去他五个多小时的时间。 这速度太慢了,效率低下,根本无法满足未来可能的需求。 “还是得自己彻底掌握了手动製备方法之后,才能根据实际需要,自由地酌情增加或者减少炼製时间。” 商云良一边继续进行魔力消耗,一边在心中暗忖。 就在商云良潜心闭关,疯狂提升自身实力的同时,外面的朝堂却又是另一番风云变幻的景象。 国师闭关整整十天,一直在璇枢宫后殿闭门不出,没有任何消息。 要不是每日还有稳定的膳食被准时送进去,空碗碟被按时取出来,嘉靖都要开始怀疑,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是不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或者乾脆羽化登仙 了。 这些天的朝堂风向变得有些微妙。 成国公朱希忠代表勛贵集团从大同“凯旋”之后,便立刻成为了各方势力新一轮交锋的焦点和导火索。 首先是勛贵集团这边,他们这帮世代簪缨的膏梁子弟们开始藉机大肆鼓吹成国公在大同的所谓“赫赫功勋”,其目的便是为了给整个勛贵集体张目,试图从文官手里抢夺更多的话语权和实际利益。 而文官那里,尤其是夏言派系的势力,则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开始大举搜集成国公朱希忠以往的不法事的证据,並且发动言官,写就一篇篇笔锋犀利的奏章,一一批驳所谓成国公在大同有“不世之功”於朝廷的论调。 两拨人马开始在朝堂上正面交锋,互相攻訐,火药味十足。 毕竟这背后是几百万两银子,虽然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显然这口计划失败的大黑锅,两家都不肯接,都急於甩给对方。 而一直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的严嵩及其党羽,则像是那只负责分饼的狡猾狐狸,左咬一口,右啃一口,利用好了双方爭斗產生的权力真空和混乱局面。 短短十天之內,双方阵营中都陆续有一些官员被找到错处罢黜或调离,而空出来的关键位置,很快就被换上了严嵩的人。 等到斗得眼红的两派回过味来,愕然发现鷸蚌相爭,得利的竟然是严嵩这只老渔翁!坐上去的全是严党的骨干! 这下两边都怒了。 臥槽! 严嵩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哪有你这么干事的!太不厚道了! 你下贱! 於是乎,在嘉靖稳坐乾清宫,乐呵呵地隔岸观火、欣赏著臣子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先前还打生打死的两派竟然短暂地调转枪头,开始同仇敌愾,一起去找严嵩的晦气,试图把水搅浑,把严党也拖下水。 而严嵩提拔上来的那些党羽,那是能经得起双方联手调查的好同志吗? 显然不是!屁股底下多少都有些不乾净。 结果就是,一时之间,三方混战,整个朝廷上下乌烟瘴气,弹劾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和司礼监,杀的是人仰马翻,不断有官员落马。 闹到这步田地,任谁都知道这背后定然有皇帝在纵容甚至暗中推动,但面对对手凶狠的进攻,你还不能不接招,否则就是被动挨打,损失更大。 结果就是被迫捲入漩涡,被迫还击,然后这个恶性循环根本停不下来。 而这一切,正是嘉靖最想要看到的局面。 在他过去执政的几十年里,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夏言之前的怒骂其实说的没错,有这样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確实是所有臣子的不幸。 “吕芳,”嘉靖悠閒地靠在软榻上,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吩咐道,“这些天,无论是谁递上来的弹劾奏章,无论弹劾的是谁,內容是什么,一律给朕留中不发。” “然后,”嘉靖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经过你的口,把朕似乎被打动了,正在考虑同意严惩的风声,有针对性地散出去。” “这场大戏才刚刚进入高潮,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呢。不真整下去一个尚书或者一两个侍郎,或者朕找个由头褫夺一个不太安分的勛贵的爵位,他们是不会真正感到肉痛,也不会偃旗息鼓的。” “既然如此,那朕就再给这熊熊燃烧的炉灶里,添上一把猛柴好了。” “这些啊,可都是朕的好臣子,真是体贴朕心,知道朕閒来无事,就喜欢看个热闹。”嘉靖得意地轻笑起来。 然而,一向算无遗策的嘉靖这一次却万万没有想到,他耍弄了臣子们那么多次,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臣子们有一天,也可能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反过来狠狠地欺骗他一次! 轻敌,尤其是轻视那些被逼到墙角、无所顾忌的聪明人,可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 第198章 稳定咒 第198章 稳定咒 六月初八,夏意已浓,蝉鸣渐起。 商云良终於结束了这一阶段的混沌魔力池扩张修行。 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打算先出去转一圈,透透气。 算算时间,他都在这闷热、充斥著药味和魔力残留的后殿之中,几乎算是足不出户地待了半个多月。 农历六月份的天气,本就炎热潮湿,再加上他天天还得跟一个几乎没怎么停歇过的炼药火炉子打交道,商大国师实在是被热得够呛,浑身黏腻,迫切需要离开这个“桑拿房”,回到主殿那边享受一下有人伺候的生活。 总得找白芸薇,让她好好服侍自己放鬆一下。 洗个痛快的热水澡,把身上这身都快醃入味儿了的道袍也给彻底换换。 否则这要是再继续闭关下去,他商云良恐怕就得从大明堂堂国师,退化回山顶洞人了。 璇枢宫,主殿內室之中。 热气氤氳,瀰漫著淡淡的花瓣和皂角清香。 一个硕大的柏木浴桶放置在房间中央。 商云良舒適地靠在桶壁上,抬起一只胳膊,让对面同样坐在浴桶里的白芸薇给自己仔细擦洗。 温热的水流包裹著身体,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燥热。 他享受著这恰到好处的水温,闭著眼睛,懒懒地开口问道:“最近这半个多月,外面可有什么人来找过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只著一件轻纱的女人,把大半个身子都藏在洒满花瓣的水面之下,很精心地、用细棉布替商云良擦拭著臂膀和后背。 闻言,她抬起手臂,用手指轻轻拢了拢额前被水汽打湿的秀髮,回答道:“回国师的话,东宫典药局的赵医官前几日確实来找过一次您,神色有些焦急,说是太子殿下那边偶然染了些疾恙,看能不能请您出关去诊治一番。” 商云良用鼻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並没有什么波澜,依旧放鬆。 他了解白芸薇,她能如此轻描淡写、语气平稳地说出这句话,那就证明那个六岁————不对,过了年现在应该说是七岁的小屁孩肯定没什么问题。 要是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整个京城肯定早就翻天了,哪里还会等到自己这么悠哉游哉地出关? 嘉靖怕不是早就亲自上门,把他从闭关中请出去了。 白芸薇继续一边轻柔地擦拭,一边说道:“奴婢当时接到通报,本来想著在您取午膳的时候,等著您当面跟您说一声。 但没想到没多久,宫里便很快传来消息,说是太医院院使许绅许大人亲自去了东宫诊视。 赵医官得知许院使去了,顿时就鬆了一大口气,脸色也好看了许多,隨即就告辞离开了,之后再未来过。” 这女人显然也是知道许绅这位太医院头把交椅的“威名”的,觉得他老人家亲自出马,太子殿下必然问题不大,也就不再来打扰商云良这个国师清修了。 商云良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自己倒是都快忘了,头顶上还掛著那个“东宫典药局典药郎”的官职呢。 说起来,给朱载壑这小太子看病、调理身体,还真的算是自己的份內职责之一。 “行吧,太子没事就好。老头子医术高明,有他出手想必无碍。” 商云良语气轻鬆。 “等我这次彻底出关,手头的事情忙完,再去一趟东宫,给太子看看,顺便用药膳给他调息一下身体便是。” 他对那个虎头虎脑、没什么架子的小胖子太子还是观感不错的。 嘉靖身上的那些多疑、刻薄、自我中心的臭毛病,这小子目前来看是一个都没有遗传到。 而且,这种仿佛在培养一个“小號”的感觉,有的时候也確实挺奇妙的。 就在这时,水花声轻轻一响。 商云良刚才正闭目养神,冷不防感觉一双滑腻温软的藕臂已经从探了过来,柔柔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芸薇那张近在咫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的脸庞,带著一丝羞涩又大胆的意味。 再瞥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宫灯初上。 商云良瞬间就懂了。 於是,一声低低的惊呼被水声掩盖,浴桶里的水花又激烈地荡漾起来,溅湿了桶边铺设的锦垫。 左右这水温还算宜人,气氛也恰到好处,那便————从这里开始吧。 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容光焕发的商云良换上了一身清爽的月白色细棉布长袍,重新回到了后殿。 他的闭关並未真正结束,只是短暂休整。 经过前些天高强度的“双线操作”压榨式修炼,商云良大致测试出,在自己 全力控制魔力输出、追求最大持久性的情况下,基本能坚持连续施法四到五天左右。 但这和顺利支撑完一场“青草试炼”所需的整整七天时间,还是存在不小的差距。 这就像马拉松,最后的几十公里往往是最艰难、最考验极限的。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更关键的问题他需要优先解决,那就是用於在试炼过程中维持受术者生命状態稳定的“稳定咒”。 商云良老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只是直到现在,自身实力和对魔力的掌控能力达到一定程度后,才终於有条件可以静下心来,专心致志地尝试解决这个问题。 药釜底下的炭火已经彻底熄灭了,余烬冰凉。 毕竟接下来的研究和尝试,商云良用不上这东西了,需要的只是一个绝对安静、不受干扰的环境。 “之前成功把那六种法印点出来的思路是没问题的,核心在於意念引导,魔力响应。” 商云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皱著眉,继续自言自语地梳理著思路。 “之前把法印点出来的思路是没问题的,但之前那六种法术都是有跡可循,说白了就是只要路子对了,不断尝试,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可稳定咒这东西————” 他沉吟著,“我又不会说那个世界的上古语,就算对著嘉靖嘰里咕嚕念叨半天我自己都不懂的音节,肯定也是没用的。” “最后肯定还是得朝著本土化方向上去靠,从传统典籍、诸家经典中去寻,重点是静心法门,去寻找相关的內容和语汇,重新组合构建。” “底层逻辑应该还是通过这些所有人都能理解、能產生共鸣的句子、诗词或者箴言,然后从中抽象、提炼出稳定”、安寧”、守护”、凝神”等等核心概念,再把这个高度凝练的概念,通过我的意志,同步灌注到混沌魔力里,使其產生相应的“稳定”效果。” 商云良摸著自己的下巴,现在的他已经迈过了小鬍子的程度,从洗头佬朝著大林子的阶段迈进。 没办法,这年头对於成熟男子的主流审美,一把打理得非常精致、富有威严的鬍子是最重要的標誌之一。 等到几十年后,万历朝的首辅老张头,为啥能传出和万历皇帝他娘李太后的一些緋闻呢? 除了其权势,估计跟他那一把精心修饰、极富男性魅力的大鬍子也是脱不了关係的———— “行吧,虽然我的古文水平和素养相当拉跨,”商云良颇有自知之明地嘀咕,“但好在这皇宫大內,別的不多,就是藏书多,道藏、医书、典籍应有尽有。而且,也没有谁规定每一句咒文都必须引经据典,字字有来歷。” “有时候,太过艰涩拗口、充满生僻字的东西反倒不易於理解和传播,在我自己抽象核心概念的时候反而会帮倒忙。” 打定主意,商云良走向了这后殿一侧那几个摆满了各类书籍的巨大书架。 绝大多数人家里书架上的书都是为了附庸风雅当装饰,商云良这一次倒是真的得静下心来,好好再当一次学生了。 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透过雕花窗户欞照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商云精挑细选了几本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清静经》、《黄帝內经·素问》、 《抱朴子·內篇》摘选以及一些讲凝神静气的理学文章,摞在一起,抱到了宽大的书案上。 今天,看起来是个適合埋头钻研的好天气。 数日后。 商云良看著自己铺在宣纸上的“大作”,反覆默念了几遍,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见纸上用端正的楷书写著三十二个字:“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安神寧。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落下最后一笔,这耗费了他整整三天时间反覆推敲、琢磨、修改才最终確定的三十二个字,终於是完成了。 他想起前世玩游戏的时候,觉得那些咒文高大上主要是因为他听不懂,有种—— 神秘感。 但现在这可是要念给別人听,甚至可能要教给別人的,受眾可能不是一两个,可能是十来个、甚至未来是一大群人呢。 到时候,商大国师对著躺在床上、因突变而痛苦抽搐、口吐白沫的嘉靖,总不能满脸严肃地高喊“安静!”“放鬆!”或者什么“妖魔鬼怪快离开!”之类的白话吧? 倒也不是完全不行,效果或许也有,但那样会显得他商某人这个国师水平太次了。 毫无逼格和文化底蕴! 必须得整点有內涵的! 再次把这精心构思的三十二个字从头到尾低声念诵了一遍,音韵节奏都还算流畅,商云良放心了。 “很好,框架有了,接下来就是最核心、最关键的一步了一一从这四句咒文里,抽象、提炼出稳定心神”、平静放鬆”、保护自身”、巩固魂魄”这种种核心概念。” “这应该並不算太困难。” 他思忖著,“毕竟从第二句驱邪缚魅,保命护身”开始,意思就已经很明確了。关键在於如何將文字的概念,完美转化为魔力的意向”。” 他坐回那张铺著软垫的宽大扶手椅中,品了一口自己刚刚彻好的、香气馥郁的明前龙井,然后微微闭上双眼,摒除杂念。 他开始调动体內那浩瀚如烟的混沌魔力,使其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同时,心中反覆地、虔诚地默念这四句咒文,並极力去感知、理解、提炼其中所蕴含的“稳定”、“安寧”的真意。 他摊开的双掌之上,隨著他的呼吸和意念的集中,淡淡的、乳白色的魔力辉光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跳动不定。 这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专注的漫长过程。 成功的灵感也许会在下一秒进发,也可能在下一分钟、下一个小时、下一天乃至十天之后才会到来。 但商云良此刻內心一片平静,充满了信心和耐心。 只要理论方向没错,实践路子走对,那便无所谓早晚。 他有的时间,也等得起。 第199章 国师站在哪边? 第199章 国师站在哪边? “阁老可知,咱们这位深居简出的国师大人,最近究竟在西苑里头忙些什么? ” “可是还在那璇枢宫后殿里闭关潜修?这都一个半月有余了,竟是半点他的消息都传不出来,怪哉!” “莫非————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不可说的变故?阁老,您可有什么消息?” 嘉靖二十二年的六月二十八,在一个冗长而沉闷的內阁与六部会议之后,几位大明王朝真正意义上的掌权者们,难得地聚在一起,暂时拋开了公务,品著茶,看似隨意地閒扯几句。 然而话题却不由自主地绕到了那位神秘莫测的国师身上。 他们这些人都算是朝中核心人物,上次曾被嘉靖召入乾清宫,然后跟著商云良一起去鸿臚寺亲眼见了那帮佛朗机夷狄,算是与国师有过一面之缘。 大家心里都如明镜一般清楚,依照陛下如今对於那位国师的信重和依仗程度,就是那位国师天天来参加这內阁会议,赋予其票擬之权,都没有一点儿毛病,绝不会有人敢明著反对。 然而这位国师的行事风格却更是任性超脱,明明滔天的权柄和影响力都已经送到了他的手边,他却硬是没放在眼里,这一头扎进西苑深处闭关,就是一个半月,期间真真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从璇枢宫中传出来。 这种完全不符合官场逻辑的行为,让这些习惯了揣摩上意、权衡利的老油条们,都感到有些摸不准这位国师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了。 商云良要是天天过来参与朝议,对他们指手画脚,发表意见,他们反倒是放心了,至少知道这位“神仙”想要什么,怕就怕这种长时间沉默后,突然来一次谁也无法预料、破坏力极强的“突然袭击”。 如今的朝堂,经过皇帝有意无意的纵容和挑动,严党、夏言、以及勛贵集团这三方人马已经死死咬作一团,互相攻訐,都在不断加码,斗得难解难分,离最终分出个输贏高低,似乎也只差最后一口气了。 可越是到了这最后的关键时刻,拼杀得精疲力竭的各方越是心里发虚,忐忑不安。 万一这位一直沉默的国师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凭藉其在皇帝面前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轻飘飘地来一句“陛下,臣观天象,朝中纷乱局面都因某某某而起————”,那事情可就彻底大条了。 任谁是那个被点到名字的“某某某”,被罢官夺职都是轻的! 三角形固然是最稳定的结构,但若是再来一个重量级的第四方强行介入,那可就要天塌地陷了! 所以,这越到后面,朝廷的这些头面人物心里越是发慌。 国师大人啊国师大人!您到底是站哪一边的?您老人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您倒是早点给个准信儿啊!也好让我们这些人————早做打算,就算死,也能死个明白不是?! 今天商议完了正事,这些个明显属於严嵩一派的官员,便下意识地凑近这位內阁首辅跟前,压低了声音开起了小会,言语间充满了焦虑。 听到心腹下属们忧心忡忡的问题,严嵩只是缓缓摇头,花白的眉毛耷拉著:“莫要问老夫,老夫也不知道。国师心思,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轻易揣摩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平淡:“再说了,你们凭什么就认为,国师就非得支持老夫,或者就一定支持夏公瑾,再或者就一定支持他成国公朱希忠?” “皇上至今没有明確表態,国师保持超然,不表態、不介入,这不是很正常、很明智的事情吗?” 原本严嵩说了这番看似滴水不漏的话,他的这些党羽就该乖乖闭嘴,不敢再多问。 但今天却是个例外,焦虑和恐惧压倒了往常的敬畏。 “阁老啊,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官员忍不住接口,脸上写满了急切,“国师超然物外,若他真是潜心闭关,不问世事,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怕就怕————事情並非如此啊!” 另一人立刻补充道:“您想,那西苑在国师接掌之后,其规矩虽严,但並未完全禁止外朝臣子递帖子求见,只不过是因为最近国师宣布闭关,一切事务都由那位白尚宫代为处理,她坚决执行国师命令,不让我等打扰,才显得门庭冷落。” “万一————万一夏公瑾那边的人,心思更活络,手段更隱秘,提前派人走了什么我等不知道的门路,想办法进了璇枢宫,真要是让他们捷足先登,私下里见到了国师,给了国师先入为主的恶劣印象,那咱们可就被动到了极点了啊!” “是啊,是啊!国师久在太医院,对朝內忠奸善恶恐怕不甚明朗,可万万不能让夏言那些抢先跳出来的奸臣,把国师给误导、蒙蔽了啊!” 严嵩的面前顿时嗡嗡嗡一片,充满了各种担忧和猜测的声音,吵得这位內阁首辅虽然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皮却忍不住微微跳动。 他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帮下属担心的事情,並非全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现在朝堂上这个混乱局面,很大程度上就是嘉靖皇帝有意识推动、甚至乐见其成的。 他高高在上,推动著三方人马互相撕咬,自己却迟迟不下场来灭火,一方面固然是打著趁机削弱三方势力的主意;而另一方面,他恐怕也是在冷眼旁观,等待著,看那位他极度倚重的国师商云良,最终到底会倾向於哪一边,或者会对哪一边出手。 这位国师是有大智慧、大神通的真仙人,他或许比自己这些人更早地就看清楚了这个局面的本质,因此乾脆直接宣布闭关,把自己牢牢圈在西苑內。 两耳不闻窗外事,彻底把自己摘出了这场政治风波,不给任何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严嵩何尝不想获得商云良的支持啊! 国师只要开了口,此番斗爭便是胜券在握! 但前提是他得有这个本事,能找到合適的契机和足够的筹码去打动那位国师才行啊! 此刻,身处西苑后殿的商云良,如果知道严嵩心里是这么想的,把他闭关的动机揣测得如此“高深莫测”、“富有政治智慧”,那他一定会哭笑不得。 他会诚恳地拍拍这位內阁首辅的肩膀,告诉他:“兄弟,你真的想多了。” 他是真的去闭关了,全身心投入到法印修炼和稳定咒研发中去了,可不是什么对朝局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然后高冷地跳出棋盘不当棋子了。 而现在,这长达一个半月、四十多天的艰苦修行,也终於要迎来尾声了。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商云良的嘴唇快速蠕动,音节清晰而富有某种独特的韵律,仅仅用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將这段他自己精心构思的三十二字咒文完整流畅地念诵完毕。 而隨著他的咒文念诵,体內混沌魔力按照特定方式涌动。 只见一道淡薄却稳定的乳白色辉光笼罩而下。 原本被他故意堵在墙角,嚇得浑身毛髮倒竖、不停“喵喵”叫著、脏兮兮的爪子四处乱刨试图逃跑的狸花猫,那猫脸上极度的恐惧神情,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消散、平復下去。 到了最后,当商云良的咒文魔力完全生效时,这猫不仅停止了惊恐的叫唤,甚至发出舒服的“呼嚕”声,变得异常温顺,乖乖地趴在他的脚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毫无防备的毛团,仿佛进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成功了!这稳定咒终於是成功了!” 商云良仔细观察著猫咪的状態,感受著其趋於平稳的气息,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於是“咚”地一声落了地。 足足折腾了快二十天,反覆调整咒文魔力输出频率和意念引导方式,失败了无数次,终於把这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考验微操的破玩意儿给搞明白了! 这一版由商云良独立研发的“商氏稳定咒”,其核心机制在於: 通过快速念诵这三十二字具有特能量指向的咒文,同时以混沌魔力进行输出,能够有效安抚目標的激烈情绪,稳定其因各种原因而紊乱的身体状態,甚至根据施法者的意愿和魔力投入,还能附带產生微量的治疗、恢復效果。 备註,必须是有心智的生命体,对付石头蛋子是没用的。 而它最主要、最核心的功能,还是在於那个“稳”字一最大限度地稳定目標的生命体徵,让其状態不至於快速恶化而瞬间去世,为后续的救治或处理贏得宝贵的黄金时间。 这,正是商云良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没有这玩意儿作为保险,无论是给白芸薇尝试风险极高的“初阶青草试炼”,还是未来给嘉靖进行抉择试炼,他商云良在心里都完全没有把握。 现在,护身符终於大功告成! 商云良也终於可以圆满地离开这个陪了他一个多月、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和心跳声的后殿静室了。 他推开后殿的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適应了片刻后,便轻车熟路地朝著璇枢宫主殿的方向走去。 主殿之中,得到消息的白芸薇、冯保,以及所有在殿內当值的太监宫女,早已得到吩咐,整齐地排列好,朝著缓步走入的商云良齐刷刷地跪拜下去,声音整齐划一:“奴婢等恭迎国师出关!恭贺国师修为精进,道法通天!” 看这帮人训练有素、仿佛排练过无数次的样子,显然,是对国师出关的事情早有腹案和准备。 “得了,都起来吧,不必弄这些虚礼。”商云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他现在没心情也没兴趣跟这些人在这里浪费时间搞形式主义。 “冯保,”他点名道。 “奴婢在!”冯保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你立刻亲自跑一趟乾清宫,给陛下那里传个话,就把本国师已顺利出关的消息稟报上去。” “是!奴婢遵命!”冯保立刻应下。 “另外,”商云良继续吩咐,“通报完陛下之后,外朝那边,也按正常流程发个通告便是,就说本国师闭关结束即可,多余的闭上嘴。西苑之前因我闭关而设的禁令,从即刻起,也可以解除了,恢復常態。” “是!国师,奴婢这就去办!”冯保再次躬身,然后快步退了出去,安排人手执行命令。 商云良看著冯保离去的背影,目光扫过殿內依旧恭敬垂首的眾人,最后落在白芸薇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多月的闭关苦修结束,接下来,又有新的事情要忙了。 哦对了,还得去看看那个蹲在文华殿苦逼学习的小胖子了! > 第200章 高拱,太子 第200章 高拱,太子 商云良现在脑袋上的头衔,细细数来,確实已经不少,而且层层叠加,颇为壮观。 从低往高数,首先是那个正五品的实职—一东宫典药局典药郎;然后是那个正四品的勛职—一骑都尉;再往上,便是那个没有具体品阶的尊號—一翊元普济崇德长生辅国弘化真人。 而如今,所有这些头衔之上,又压上了一个最重量级的、真正意义上的超品尊位—一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大明国师! 这些头衔都是叠加的,嘉靖从来没说过得了后一个前一个就必须放下或废除。 经过白芸薇之前的那么一提醒,商云良才恍然想起来,自己顶著这个“东宫典药郎”的官职,却已经好久没去干过正经活了,工资倒是照拿不误。 正好,这次闭关了一个半月,浑身骨头都快僵了,也需要出去走动走动,透透气,换换心情。 於是,他对侍立一旁的白芸薇吩咐道:“不用准备国师仪仗,太过招摇。就给本国师弄一顶寻常的轿子,本国师去东宫看看太子殿下。” 白芸薇似乎对商云良这个突然的决定並不感到惊讶,她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应声道:“是,国师,奴婢这就去安排。” 虽然现在这些出行安排的事务都可以交给冯保来管,但这位西苑的掌事大太监已经被商云良派去乾清宫以及外朝通报出关的消息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跑腿传话的自然就得换一个人来做了。 东宫,文华殿。 商云良乘坐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到来时,如今已经七岁的太子朱载壑,正没精打采地趴在书案上,眼神放空,显然神游天外,勉强听著对面翰林院侍讲唾沫横飞地讲授著圣人大义。 那枯燥的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精神污染”。 上一次,商云良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那个对太子进行这种“折磨”的人还是徐阶。 —— 只不过,那时候的商云良还只是一个东宫典药丞,人微言轻,必须得耐著性子等著徐阶把规定的讲授时间用完,自己才好覷个空子进去给太子请平安脉。 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我管你是翰林院学士还是谁? 让我这个堂堂大明国师,站在外面乾等著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侍讲结束授课? 做梦去吧你!哪来的规矩! 况且,本身按如今的安排和皇帝的作为,嘉靖在某些场合都跟商云良以“师”相称。 那要真论起辈分来,小胖子太子朱载壑见了他来了,恐怕都得恭恭敬敬地对他喊一句“师祖”才行。 商云良到了之后,压根就没让人提前通报,直接就迈步上前,“吱呀”一声推开了文华殿太子温习功课所在偏殿的大门,身后只跟著一个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的东宫管事太监。 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显然瞬间打破了殿內原本“和谐”的讲授氛围。 那翰林学士絮絮叨叨、抑扬顿挫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年龄不算太大,看起来也就三干出头、面容略显古板的翰林院侍讲,被人打断授课,脸上顿时浮现出极其不悦的神情,猛地扭头看向了房门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谁呀?!如此不懂规矩! 本官正在给太子殿下灌输圣人之言,教化储君,这是何等庄重严肃的事情! 哪个不开眼的傢伙竟敢不通传就直接闯进来打扰?! 他一看到门口的情况,只见一个穿著月白色素麵长袍、身姿挺拔、面容年轻的陌生人就那么大刺刺地站在那里,气质不凡,身后跟著那个平时颇有威严、此刻却诚惶诚恐的文华殿掌事太监。 这位翰林院侍讲显然没什么眼力价,有点愣头青,而且他官阶较低,確实不认识商云良—一上次国师册封大典的时候,他还没那个资格站在奉天殿內部亲眼目睹商云良的真容。 所以,他自然不可能把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傢伙,和那位如今权倾朝野、地位超然的大明国师联繫到一起。 看著商云良就这么不管不顾、视他如无物地往里走,这位翰林学士的脸上怒容更盛,觉得自己的权威和圣人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玉石镇纸,把它当成了惊堂木,“咣咣咣”地在小叶紫檀木的书案上拍得山响,声色俱厉地呵斥道:“足下何人?!如此没有规矩体统!竟敢擅闯太子进学之文华殿?!” “岂不闻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最重礼法!本官正在此处给殿下传授圣人之微言大义,此乃庄严之地,一刻千金!” “你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夫,还是哪个衙门的不知礼小吏?此等场合是你能隨意打扰的吗?难道这点最基本的道理你都不知道?!” 听到这里,商云良身后跟著的那位管事太监脸都嚇白了,腿肚子直哆嗦,心里疯狂哀嚎:“完了完了,该早点说的,忘了这怂人的狗脾气了!” “哎呦我的亲娘祖宗啊!你能不能闭嘴呀!別再说了!” “再说下去,这位要是真发怒了,別说你的项上人头保不住,恐怕连咱家也得跟著受牵连啊!” 他拼命地对著那位高翰林挤眉弄眼,打著眼色,嘴巴无声地张合,试图阻止他。 然而,也不知道这位高翰林是压根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压根就没当回事,或者正在气头上完全忽略了。 总之,他里啪啦说完之后,见商云良居然还是没理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心中那股读书人的火气更是熊熊燃烧,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竟撂下了一句让那管事太监眼前彻底一黑、差点晕厥过去的狠话:“狂徒!还不快从我这文华殿滚出去?!否则休怪本官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商云良终於停下了脚步,但还是没拿正眼瞧他,仿佛他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的目光越过这位激动的翰林,直接看向了缩在宽大书案后面、此时正偷偷抬起眼皮、嘴角憋著一丝贼兮兮笑容的小胖子太子朱载壑,没好气地说道:“殿下,就知道在一旁看戏是吧?这坐山观虎斗、祸水东引的心思,是谁教你的?” 他早就看出来,这位太子殿下是故意的,就等著这个让他烦不胜烦的翰林院试讲自己作死,惹恼刚刚出关、气场正盛的商云良。 而到了这时候,就算再傻、再迟钝的人,看到商云良居然能用这种隨意的、 甚至带著点教训口吻的语气跟太子说话,而太子非但不生气,反而露出那种恶作剧得逞的表情,都知道情况大大地不对了! 那位高翰林就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满腔的义正辞严和怒火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嘎”的一声,彻底闭嘴了。 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又看看太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跟在商云良身后的那个掌事太监才像是终於找到了机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上前一步,尖著嗓子,用带著哭腔和极度惶恐的声音喊道:“高翰林!你放肆!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国师大人当面!陛下亲封的大明国师!” “你你你你!你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讲,怎敢如此跟国师说话?!你才是大不敬之罪!咱家————咱家必稟告吕公公,治你的罪!” 商云良听著这太监色厉內荏的呵斥,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那边得意洋洋、仿佛打了胜仗的小屁孩朱载壑。 不用说,这太监之前不吭声,偏偏等到这高翰林把最作死的话都说完了才跳出来呵斥,那就一定是跟朱载壑存了同样的心思。 不错呀这小屁孩,经歷了吴和那件事之后,这东宫之內居然还能有这么替你考虑、会耍心眼的太监,倒是有点小瞧你了。 商云良再將目光转向那位已经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掛满鬢角、身体微微发抖的高翰林,只觉得无趣,也懒得跟这种小角色计较,便隨意地摆了摆手:“你叫什么?”他问道。 高翰林此刻已是魂飞魄散,听到问话,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国师大人金安!卑职————卑职愚钝,卑职有眼无珠!卑职名叫高拱,字肃卿————” 商云良挑了挑眉毛,心中暗道:“呦呵,果然是他,又是个老熟人啊。 “哪年中的进士?入翰林院几年了?” 商云良继续淡淡地问。 “卑职————卑职是嘉靖二十年辛丑科的进士,蒙皇恩,入选翰林院为庶吉士,散馆后留院,至今————至今两载有余。” 高拱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惶恐。 一听这话,商云良就知道没跑了,眼前这个嚇得快尿裤子的愣头青,就是后来那个脾气火爆、权倾朝野、连冯保和张居正都得联手才能扳倒的內阁首辅高拱高肃卿。 不过现在嘛,还是个初入官场、没啥根基、一不小心就可能得罪大佬被拍死的小邦菜。 “行了,起来吧。不知者不罪,本国师也不难为你。” 商云良语气平淡。 “给本国师道个歉,然后就可以滚蛋了。记住今天的教训,下次开口骂人之前,先动动脑子,把对方的身份打听清楚再说。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商云良说完,便不再搭理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后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逃离文华殿的高拱。 转而走向书案,去看那个自己挪到旁边一张椅子、穿著一身袖珍明黄龙袍、 晃著两只小脚丫、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太子朱载壑。 “殿下,”商云良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语气放缓了些,“听说前段时间你身体有些不適,染了疾恙?那时候本国师正在闭关紧要关头,倒是疏忽了,没来得及过来。” “这不,刚一出关,就赶紧过来给殿下再看看。殿下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適?” 太子朱载壑看著商云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嘿嘿一笑,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刚刚狼狈不堪、逃出殿门的高拱背影,脆生生地道:“国师呀~本宫跟你说,只要你替本宫把这些只知道讲大道理、一点儿有用东西都不教的酸腐先生们都赶走,本宫就啥事儿都没有了!浑身都舒坦!” 这句话声音不小,刚刚踉蹌著走出殿门、还没走远的高拱听得清清楚楚,脚下一个趔趄,猛地踢在高高的门槛上,“哎呦”一声,差点直接以头抢地。 殿內,胖乎乎的小屁孩太子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极其快活、毫不掩饰的清脆笑声。 第201章 不对劲儿啊 第201章 不对劲儿啊 “笑,你笑个屁你笑!”商云良看著笑得前仰后合的小胖子,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这副幸灾乐祸的德行,要是让你父皇知道你这般对待给你讲学的翰林院学士,不狠狠收拾你一顿才是怪事。” 这要是放在以前,商云良怎么说都是东宫的属臣,虽然这小屁孩太子朱载壑,从来没有真正给自己端过储君的架子,相处还算隨意,但自己说话办事总归不好太过放肆。 现在好了,当上了这个超然物外的国师,商云良终於可以快快活活、隨心所欲地说人话了。 朱载壑显然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小胖脸上笑嘻嘻的,对於商云良这次过来“视察”,压根就没提他这个“东宫典药郎”的长期缺位的茬。 这小胖子虽然笑起来显得憨憨的,但显然同样继承了他父亲嘉靖皇帝那精明过人的脑子,一点都不傻。 “那————”朱载壑眨巴著大眼睛,带著一丝狡黠和期待,“国师可否亲自来教导本宫?本宫觉得他们这些人讲的之乎者也,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枯燥得要命!还是国师你上次出征大同之前,跟本宫描述的边塞风光、异域奇闻有趣得多!” 嗯,很符合一个七岁小孩心性的发言,天真又直接。 但你小子有没有考虑过,我商大国师压根就不想给你这皮实的小破孩当什么太子傅啊! 商某人拒绝给熊孩子当保姆! 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摆了摆手,把这事儿推了出去:“这事儿啊,回头再说吧。教你读书那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差事,本国师可不能抢了他们的饭碗。再说了,你父皇那边,本国师还得操心著他的百毒不侵之体”业呢,忙得很。” “你要真有本事,自己去找你父皇求恩典,要是陛下金口玉言让我来教,那我再来考虑考虑。” “现在,殿下先別打岔,跟我好好说说,你之前那偶染疾恙”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是个什么感觉?” 商云良將话题拉回正轨,表情也认真了些。 他说完,回头看了眼一直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东宫管事太监,问道:“当时许院使来给殿下诊治,可有什么断言?开了方子了吗?” 商云良清楚,老傢伙来过,绝不可能诊完脉一声不吭就走,只要开了方子、 下了诊断,那么无论如何,东宫这里和太医院那边都该有存档记录。 那管事太监立刻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有的,回国师的话,有的!许院使当时详细诊察了许久,留下了脉案和方子。奴婢这就去给国师您拿来。” 说完,他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等到这人出去,殿內暂时只剩下商云良和朱载壑。商云良又看向了小胖子,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 太子殿下歪著脑袋,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答道:“倒也没什么太大的事,就是前段时间————总觉得有些犯困,精神不济,也没什么胃口,看见好吃的也不想吃。最难受的是莫名其妙吐了几次,肚子里翻江倒海的。” “本宫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事,歇歇就好了,都是底下这些奴婢们大惊小怪,非要报上去,惊动了父皇和母后。” “后来许院使就来了一次,给本宫看了好久,最后也只说是小问题,脾胃不和,开了个方子。本宫捏著鼻子喝了一段时间,又苦又涩的,难喝死了!不过嘛————喝完之后,倒確实是不噁心也不难受了。” “哦对了!” 小胖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巴掌拍到了自己肉乎乎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许院使临走的时候,还特意悄悄跟本宫说————”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警惕地四处打量了一番,確认那管事太监还没回来,才凑近商云良,嘿嘿笑著小声道:“许大人私下叮嘱我的,叫我务必保密,只能在绝对没旁人的时候,跟国师您一个人说一他说,等您来给我诊完脉之后,如果您有时间,务必请您去他府上找他一下。” 商云良听著听著,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老傢伙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派个人到西苑找自己? 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神秘,让眼前这个小屁孩来当传声筒? 哦,不对————商云良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前一段时间一直在闭关,老傢伙就算想找自己也找不到。 那没事儿了———— 等一下! 商云良的思维猛地一顿,突然琢磨出这里头不对劲的地方了。 以许绅那老成持重、最讲规矩的性子,就算自己闭关,他完全可以把话留给璇枢宫的人,等自己出关自然能收到。 他为什么要选择等四下无人的时候,专门、郑重地交代给太子朱载?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而且,他强调的重点是等自己诊完脉再去见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商云良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心里的疑竇丛生。 许绅是知道自己的“把脉”水平其实就那么回事的,重点肯定不是在自己那半吊子的诊断结果上! 他不动声色,继续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殿下还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吗?” 朱载估计是真有歪著脑袋想事情的习惯,这会儿又是下意识地学著他爹嘉靖,微微歪著脖子,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说道:“啊————大约,大约就是国师您在奉天殿举行册封大典之后没多久吧?好像没隔几天。” 他看到商云良似乎对这个问题格外关注,反覆询问,小胖子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紧张的情绪,小声问道:“国师,没什么大事吧?本宫真的觉得现在一切都好呀!能吃能睡!” 商云良立刻摆了摆手,脸上挤出轻鬆的笑容安抚道:“殿下无需担心,我就是例行询问,了解清楚情况而已。” 老傢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小太子嘴巴严实,但商云良却不能跟他透露太多,以免嚇到他或者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殿內的对话。 然后,那个管事太监便捧著一个红木托盘,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回国师,殿下,当时许院使亲手所书的脉案、诊断论断以及开具的处方,都在这里了。”太监將托盘恭敬地呈到商云良面前。 商云良从托盘上拿起那几张墨跡早已干透的宣纸。纸张质地精良,上面的字跡端正严谨,一看就是许绅的手笔。 他虽然是个半桶水的“医官”,但基本的药性药理还是能看懂的,尤其是对这种调理性质的方子。 他反覆把药方上的十几味药材以及用量、煎服方法看了好几遍,甚至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下君臣佐使的搭配。 以商云良目前的“专业”角度来说,这方子开得四平八稳,滋阴补气、健脾和胃,完全是针对太子所述症状的对症下药,根本就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不对劲的地方。 说白了,这方子甚至有点“万金油”,硬要去用,给之前拿著“燕子”药剂和“纯白拉法德”药剂胡搞“房中修仙”之后虚得一塌糊涂的嘉靖调养身体,估计也能用得上。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辫子戏看多了,什么都觉得有阴谋? 还是说————问题根本没出在这张明面上的药方上? 商云良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旁边椅子上的小胖子朱载壑却是毫无徵兆地突然皱了皱小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肚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那管事太监脸色一紧,有心想提醒储君在国师面前如此行径是极其失礼的,有损皇家威仪。 然而他偷眼看商云良,发现国师似乎完全没在意这点小事,心思全在药方上,便非常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继续保持沉默。 商云良確实没在意这个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许绅写的那份字跡工整的论断上,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臣谨据《內经》、《难经》之旨,参合症候,详加推究。 《素问·举痛论》云:诸呕吐酸,皆属於热。”然殿下之呕,口淡无味,非为热象,乃气结中焦,脾胃虚寒之候。 脾失健运,则水湿內停;胃失和降,则浊气上逆,致见噁心、呕吐。脉沉细缓为虚,关脉略滑为湿浊中阻之徵。 综而论之,殿下之恙,非外感实证,实乃內伤七情,思虑伤脾,致中焦虚寒,胃失和降,湿浊內停所致。其病机关键在於中阳不振,升降失常。” 许绅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 商云良耐著性子仔细看了半关,也没看出来这里面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朱载这小子可能就是不知道吃了什么不乾净或者不好消化的东西,导致脾胃功能失调,湿气滯留,然后还吐了几次,吐完之后自然浑身乏力、头晕目眩———— 这一系列症状看起来倒是能完美地串起来,解释得通。 这时候,他又听到旁边的小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嚕声,似乎又想打嗝,但被他强行忍住了,小脸憋得有点红。 嗯? 商云良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殿外的天色,现在这时辰,早就过了午膳的时间很久了吧? 他倒没有先去考虑什么储君失礼不失礼的事情,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上面要求太过苛刻是没有意义的,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殿下,怎么了这是?”商云良放下手中的药方,转过身,笑著用轻鬆的口吻问道:“中午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了,到现在还打饱嗝?” 同时,他朝著朱载壑伸出手,拉过了小胖子放在膝盖上的手腕,语气自然地说道:“来,让本国师再给你请个平安脉,看看恢復得怎么样了。” 他的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朱载壑手腕的橈动脉处。 然而,就在商云良还打算细细感受一下脉象,看一看现在的具体情况时,朱载壑那张平静的小脸却突然风云变色。 他的小脸瞬间变得扭曲了起来,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蠕动。 他猛地抽出了商云良手指按著的手腕,朝面前一扑,双手死死地捂著嘴巴,眼睛四处寻找可以呕吐的容器。 “殿下!您亢么了殿下?!”一旁的管事太监惊叫一声,魂飞魄散地冲了上去。 然而,朱载壑根本没有办法回答他。 强烈的心和痉挛般的痛苦攫住了他,太子殿下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跟蹌著衝到了角落里那个搁著铜盆的梨花木水盆架子前,对著那盆本来用於净手的、 清澈的凉水,便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狂呕了起来! “哇——呃啊” 一时之间,这座本该充满“圣人之言”的文华殿偏殿內,瞬间被一股胃液的气味亥笼罩。 然而,这还没完,商云良听到了宦官惊骇欲绝的声音:“血!血!” 商云良“霍”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难看,大步朝著朱载壑的位置走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著呕吐不止的小太子,心中的警报被拉到了最高级別! 商云良一把拽开了那看著狂吐不止的朱载壑,在那里急得团团转的管事太监,冷声道:“去,叫人,立刻叫人,通知陛下,然后去太医院把许院使找来,立刻,马上!” > 第202章 你们也太小看我商某人了吧? 第202章 你们也太小看我商某人了吧? 嘉靖一听到商云良派人紧急送来的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就原地爆炸了! 一股狂暴的情绪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事儿绝对跟商云良没关係! 首先,太子偶染疾恙那是早在国师闭关中期就已经发生的事情,时间对不上o 其次,国师一出关,给宫里宫外所有人都打了招呼之后,就直奔东宫给太子诊脉,这完全是履行职守、关心储君的表现。 这要是他想对太子不利,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自投罗网? 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其心可诛! 这是有人要绝他的后,动摇国本! “砰——!” 嘉靖直接狠狠地將手中那只珍贵的成化斗彩茶杯摜碎在了地上,瓷片四溅! 他衝著脸上早已毫无血色、浑身筛糠般发抖的吕芳,目眥欲裂地咆哮道:“叫陆炳!立刻叫陆炳来见朕!!” “告诉他,锦衣卫全体出动,给朕立刻封锁整个皇城!各宫门落钥,不得延误!任何人,没有朕的亲笔手詔或口諭,不得进出!违令者,无论品级,立刻斩首示眾!” 再阴沉著脸沉思了两秒钟,嘉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补充命令道:“武定侯那个废物是指望不上了!吕芳,你亲自带上朕的金印,立刻去找成国公朱希忠!让他马上控制京营兵马,给朕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 吕芳一听这话,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颤声道:“陛下————陛下,三思啊!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骤然封锁九门,全城戒严,恐惹朝野非议,人心惶惶啊————” “啪!” 嘉靖根本不等他说完,一脚就把这个伺候了自己好多年的老太监踹翻在地,红著眼睛,如同受伤的猛虎般咆哮道:“那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太子,是国家的储君!!” “你没听到国师派人跟朕说了什么吗?!朕的太子,吐血了!在东宫吐血了!!" “他们!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们杀朕不得,便对朕的太子下手?!想要朕断子绝孙吗?!” “叫严嵩来!叫严嵩来!叫所有在京的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立刻滚到乾清宫来见朕!谁敢不来,或者拖延片刻,一律按照谋反论处,抄家灭族!” “快给朕去!快去!!” 皇帝的怒吼声如同雷霆,震得整个乾清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趴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很清楚,若是太子爷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以眼下陛下子嗣艰难的状况———— 虽然除却太子之外,还有裕王、景王两位皇子,但考虑到嘉靖在嘉靖十六年到嘉靖十九年这短短四年间连续夭折了四个几子,任谁都不能保证这剩下来的二位王爷能不能平安长大成人。 前些日子陛下宠幸的那些宫女中,倒是有传出了害喜的消息,但这毕竟也是未知之数,是男是女、能否顺利生產都不知。 陛下是为什么能够从湖北安陆来到京城登基称帝,所有经歷过正德、嘉靖交替时期的老人都心里清楚得很! 不就是因为武宗皇帝绝嗣了吗?! 要是大明江山再出一次武宗皇帝那样的旧事,那可真就是要翻天覆地了! 嘉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快速安排完一连串的命令之后,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带著乾清宫的侍卫就朝著东宫的方向狂奔而去,连龙輦都顾不上坐了。 一时之间,整个皇宫大內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乱作一团,脚步声、呵斥声、甲冑碰撞声响成一片,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紧张和恐惧。 商云良这边,此时正紧锣密鼓地忙活著救治太子。 小胖子突然给他整这么一出,確实是他没想到的意外情况。 这下手之人,时机拿捏得可谓毒辣,正好卡在他出关后首次探视这个点上。 —— 但要说商云良內心有多慌,那倒也没有。 现在的他,有著足够的底气。 只要不是太子殿下当场背后中剑十几下“被自杀”,他都有把握用魔力和药剂把命给硬生生吊住! 刚才这小胖子呕吐物中確实夹杂著部分鲜红色的血液,但量並不算大,看起来更像是胃受损的出血。 结合太子之前出现的食欲不振、乏力、噁心呕吐等症状,商云良初步判断,问题大概率出在消化系统,很可能是胃部出了严重问题。 但这也正是让商云良觉得奇怪的一点: 太子平日里进食,其实是跟皇帝吃饭差不多的规矩,有专门的尝膳太监试毒,食物经过层层检查,而且为了安全,想吃上真正热乎可口的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大多都是温吞甚至微凉的。 在这种极端严格的饮食管控下,是怎么可能吃坏肚子到这种程度的? “总不能是吞了个什么铁片、碎瓷之类的东西下肚吧?” 商云良闪过一个念头,但隨即又自己否定了,“不像,要真是那种物理性损伤,这小胖子早就该疼得哭爹喊娘、满地打滚了,不会是现在这般相对缓慢的、 以呕吐和虚弱为主的表现。” “嘖嘖,宫里的事情真是防不胜防,鬼知道这又是哪个混帐给太子下的套,用的手段还挺隱蔽。” 商云良一边观察太子的情况,一边心中冷笑。 “怪不得老傢伙之前那般闪烁其词,交代得神秘兮兮的。他多半是早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诊脉时可能发现了某些异常跡象,但又没有確凿证据,或者牵扯太大不敢明言。” “所以想著先用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子稳住太子的状態,然后等我出关,私下把我叫过去告知此事,想借我这个国师的身份和力量来调查、解决这个的问题。” 商云良一下子就明白了许绅的打算和难处。 只不过,老头儿要不然就是医术有些潮了;要不然就是他也没想到,这下毒的人会如此急不可耐,手段如此激烈,在他还没来得及跟自己通气之前,就骤然发难,让太子病情急剧恶化。 真的是,这紫禁城里,从上到下,任谁都是八百个心眼子。 商云良在心里无奈地摇头。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了?您別嚇奴婢啊!” 那管事太监带著哭腔喊道。 小胖子吐完了之后,似乎耗尽了力气,头晕眼花,小脸惨白地躺在临时搬来的软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微微蜷缩。 商云良上前一步,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能感觉到心跳得很快、很乱。 “疼————肚子————好————” 朱载壑在榻上,断断续续地回应了那个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双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掌事太监的问题。 这掌事太监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噗通”一声直接就给商云良跪了下来,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把抓住商云良的袍袖,死也不肯鬆手,涕泪横流地哀求道:“国师!国师!您法力高深,神通广大!求求您,救救殿下!一定要救救殿下啊!殿下是国本,是大明的希望,万万不能出事啊!” 商云良甩开了他的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里瞎嚷嚷、哭哭啼啼!而是立刻出去,在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赶来控制现场之前,动用你东宫管事太监的权力,把整个东宫的所有太监、宫女、厨子、杂役————所有人!全部集中起来看管住!还有膳房、茶房、以及一切殿下可能入口的饮食、水源所在地,所有相关人员,全部看押!” 他盯著那太监惊恐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动动你的脑子!如果你不想步之前姓吴的后尘,落个千刀万剐的下场,就立刻按我说的去做!” 商云良言尽於此,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失魂落魄、慌得六神无主的傢伙。 他能领悟,並且果断执行,那是他的本事和造化;如果蠢一点,或者被嚇破了胆,那最后送了命也是咎由自取。 东宫才出过吴和那档子事没多久,你们这帮人一点儿不吸取教训,加强防范,还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朱载壑这小屁孩投毒得手,不宰你们那还是嘉靖吗? 商云良现在没工夫去详细分析朱载壑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这暂时不重要。 无论是有人用了类似砒霜之类的急性毒药,还是用了铅、汞之类的重金属造成慢性中毒急性发作,產生了呕吐、腹部绞痛和吐血等症状,当务之急都是先保住这小子的命! 心念一动,意识深处的猎魔人药剂全书微光一闪,一瓶初级白蜂蜜药剂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现在这个阶段,商云良还没遇到过白蜂蜜搞不定的毒物。 “你,过来!”商云良隨手指了一个跪在旁边、已经被嚇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的宫女。 那宫女明显身体一抖,下意识地就想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管事太监寻求指示,但似乎瞬间意识到看了也没用,犹豫挣扎了极短的一剎那,最终还是咬著牙,颤巍巍地站起身。 “把这个,给殿下餵进去,小心点。” 商云良將药瓶递给她,语气不容置疑:“放心餵吧,有本国师在,你们家殿下死不了。” 紧接著,商云良伸出右手,来到软榻的另一侧,手掌悬空,按在了距离太子朱载壑额头约三十公分远的位置。 正好,也趁这个机会,实际测试一下这新研发的“稳定咒”在紧急情况下的效果如何。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 商云良的嘴唇快速蠕动,吐字清晰却极快,那三十二字的自创咒文被他压缩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念诵。 他的声音並不小,但因为语速太快,旁边跪著的那些太监宫女一个个都听得云里雾里,根本没明白念的是什么。 下一秒,异象陡生! 一股柔和、纯净的白色光芒,其中还隱隱掺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淡蓝色辉光,骤然从商云良的掌心涌现出来,如同温暖的流水般倾泻而下!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软榻上太子朱载壑小小的身体,仿佛与之產生了共鸣,体表也浮现出了一层同样顏色的、极其微弱的莹光! 这突如其来的神奇变化,把那个刚接过药瓶、正准备给太子餵药的宫女嚇得手一抖,差点没把药液给洒出来! “稳定咒”刚刚释放生效,床榻上紧载壑那痛苦的呻吟声和汪绷的身体状读,顿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缓和了不少。 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顺了一些,汪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他艰难地张开眼睛,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商云良那悬在自己上方、正散扎著温暖毫光的手掌。 “国师————” 他虚弱地唤了一声。 “没关係,闭上眼睛,放鬆,很快就好。” 商云良轻声回答道,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嘖嘖,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魎,是有亚小看我商某人这个伙明国师啊? 就这点下毒的道行? 要是今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让这小胖子出了事,那老子这国师也別当了,明天就自动请辞,把这身袍子还给嘉靖算了! 你们啊,最好祈祷別让我给逮住了! 敢给我商云良下套,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就没想过要是失败了,可是要付出你们想像不到的惨重代价的啊———— > 第203章 又是滴水不漏? 第203章 又是滴水不漏? 太子究竟是怎么被人神不知鬼不觉下了毒的,商云良內心深处其实是並不太关心。 他也没那个閒情逸致去当什么大明神探,抢了陆炳锦衣卫的活儿干也没什么意思。 只不过,这帮躲在阴沟里的屌毛,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想把他商云良拖下水当靶子,这就別怪他到时候不客气,顺手清算一波了。 目光转回面前的软榻上。在商云良的初级白蜂蜜药剂以及持续维持的稳定咒双重加持之下,小胖子朱载壑的身体状態,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虽然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依旧缺乏血色,显得有些苍白虚弱,但这会儿竟然都已经能挤眉弄眼,跟自己传递压根看不明白的信號了。 想来应该是问题不大,性命无虞。 “国师,”朱载壑缓过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带著点沙哑,但已经能连贯说话了,“本宫————本宫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肚子里像是有一把刀在搅————” 商云良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殿下年纪小,或许在吃食上偶尔不够注意,但这祸从口入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一次,算是吃了个大亏。” 他顿了顿,看著朱载的眼睛,告诫道:“下次一定要更加留心了,毕竟不是什么时候,本国师都能像今天这样,这么快就赶到的。命,只有一条。”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商云良已经能清晰地捕捉到文华殿外由远及近传来的密集而嘈杂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呵斥声。 那个管事太监看来还不算太蠢,虽然当时已经被嚇得六神无主,但好歹残存了一点基本的思考能力和求生欲,知道立刻执行自己的命令。 事后,这傢伙一顿板子的惩处是绝对逃不掉的。 究竟他最后能不能侥倖保住性命,甚至还能不能留在文华殿当差,那就是嘉靖和他儿子朱载壑需要去考虑的事情了,商云良懒得插手。 毒药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小屁孩的胃里,这整个下毒链条中,一定会留有蛛丝马跡。 排除掉那些需要极高技术含量、通过皮肤接触传播毒素的“高端”操作之外,最大可能、也是最常见的,就是在太子的日常饮食饮水中下手。 商云良暗自估摸著,东宫里那几个专门负责给太子殿下尝膳、试毒的太监里头,肯定有內鬼。等会儿陆炳来了,听听他们的调查结果便是。 整个治疗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虽然太子的体力还远未恢復,依旧虚弱,但那股侵蚀他身体,引发剧痛和呕吐的毒素,已经彻底被初级白蜂蜜药剂强大的解毒效果给中和、清除掉了。 商云良缓缓撤去了手掌上维持的稳定咒魔力输出,心中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 不错,按照这个消耗速率和持续时间来估算,再潜心修炼、扩大一下魔力储备,应该就足够支撑为白芸薇尝试进行初阶青草试炼了。 朱载壑发现自己身上那层令人安心的温暖微光消失了,又看了看国师收回去的手掌,一双眼睛里,进发出了惊人明亮的光彩,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国师!这个!本宫要学这个!”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位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太子殿下,就指著商云良的手,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这句话。 商云良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真要从理论上看,一个七岁的孩童,身体正处於高速发育期,生命力旺盛,细胞活性强,其实確实是更容易承受“青草试炼”那种將人体打散重构的剧烈过程的。 就像一块尚未定型的璞玉,可塑性极强。 但是,他能给眼前这小胖子这么做吗?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要是这大明朝的皇帝和太子父子俩,都爭著抢著要跟他修仙求长生,那外朝那帮视儒学为根本、视方术为异端的文官们,还不得集体爆炸,用唾沫星子把他商云良给淹死? 哪怕是他商云良是真神仙都不行! “想去吧你!” 商云良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直接把皮球踢给了还没露面的嘉靖。 “这事儿你得去问你父皇,看他同不同意。本国师的仙法,讲究的是仙缘,有缘者方可窥得门径。” “你看看你脸蛋子上的肥肉,连自己的口腹之慾都管理不好,贪吃惹出祸事,还谈什么修得仙道,褪去凡胎?” 他就不信,以嘉靖的性子,会同意让储君年纪轻轻就跟他一样。 再说了,万一有什么机缘只能给一个人怎么办? 给了皇帝那叫老的跟小的抢食儿,而给了小的———— 咋地,你小子要造反吶?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陛—下——驾—到——!” 一声拖长了音调、极具穿透力的宦官公鸭嗓,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文华殿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呦呵,这是真急眼了呀! 商云良心里嘀咕。 算算时间,从自己发现太子情况不对,让那名管事太监派人火速去乾清宫送信,再到嘉靖接到消息,然后一路狂奔过来————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时辰出头。 这效率!这反应速度! 商云良不禁感嘆,要是大明朝应对所有突发事件,都能有这般迅捷的消息传递和执行能力,那天下多少叛乱、边患,早就给丫早早摁灭在萌芽状態了。 “哗啦”一声,紧闭的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先进来的不是皇帝本人,而是几个全身套著精良鎧甲、外罩象徵身份的飞鱼服、神情冷峻的锦衣卫精锐。 他们一进来,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凌厉如鹰隼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內的每一个角落。 当他们看到气定神閒站在软榻旁的商云良,再看到榻上虽然萎靡但明显还活著、甚至已经能坐起来的太子殿下时,这帮杀气腾腾的汉子都不约而同地、微不可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些许。 他们朝著商云良的方向,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立刻分散开来,迅速控制了房间內所有门窗、角落等关键位置,肃立警戒。 在他们身后,身穿常服,脸色铁青却带著急切期盼的嘉靖皇帝,便疾步出现了。 一看到自己的父皇来了,小胖子朱载壑顿时“嗷”的一声,带著哭腔和委屈,就想从软榻上挣扎著下来扑过去。 而嘉靖的动作比他更快! 皇帝猛地一个箭步衝上前,在太子差点从榻沿摔下来之前,便已经衝到了面前,伸出双臂,一把將自己的胖儿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哎呦!朕的太子!朕的豁儿!你受委屈了!受惊了!” 嘉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既是愤怒,也是失而復得的庆幸。 嘉靖也不傻,虽然来之前心急如焚、怒火攻心,但一进门看到商云良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而太子虽然虚弱但性命无忧,就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肯定已经力挽狂澜,把问题给解决了。 这下,他悬著的心才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在这文华殿里上演了一出难得的、真情流露的父慈子孝戏码。 商云良懒得去看这父子情深的场面,默默退开几步,正好瞥见那此刻正露出姨母笑、看著皇帝和太子的管事太监。 商云良没好气地轻轻踹了他一脚:“还愣著干什么?快去,给本国师重新彻壶热茶来!仔细你的皮,这茶要是再出什么问题,神仙来了都保不住你!” 那管事太监被端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又想跪地磕头求饶,然而商云良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给他拜年,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去做事。 这个时候,嘉靖已经成功把自己的胖儿子安抚好,这才转过身,朝著商云良走过来。 那张拔子脸上,此刻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乎真诚的、带著感激的笑容一这算是商云良平日里几乎看不到的景象。 “你们都先出去候著,没有本国师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十步之內! ” 商云良对著殿內还跪著的那些太监宫女们挥了挥手。 他很清楚,接下来皇帝要跟自己谈的话,这帮人不適合听,听了容易脖子发痒,脑袋搬家。 待閒杂人等都退出去后,嘉靖在商云良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气:“国师倒是对这些奴婢,都还存著几分慈悲心。 ,商云良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有问题的人,大概率不在这些出了事之后还傻乎乎跪在这里、等著被清查的人之中。” “他们若真是內应,早就该想办法脱身或者毁灭证据了。 " 嘉靖的一双眼睛立刻锐利了起来,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国师的意思是————这东宫里,藏起来的人还不少?” 商云良摊了摊手,分析道:“现在无法立刻判断出毒药的具体种类,但无非是砒霜,或者是铅、水银之类的东西。从太子发病的过程来看,是慢性中毒、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急性发作的可能性很大。” “按照之前我师傅许绅就遇到了类似情况来推断,显然,这下毒之人手段非常高明,而且做得极其隱晦,是慢慢下的手,剂量控制得很小心。 3 “否则,以我师傅的医术,当时诊脉时就应该能发现更明显的异常跡象了。” 商云良不得不轻描淡写地帮许绅那个遇事想自保的老坑货稍微解释一下,免得嘉靖事后迁怒。 壬寅宫变的阴影看来真是给许绅嚇出心理阴影了,总想著儘可能置身事外,却没想到这次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皇帝微微頷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没吭声,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了他內心的暴怒。 “陛下————” 商云良继续冷静地说道。 “我估计,很快————也许就在下一刻,你我就能听到陆炳来报,说在这东宫范围內的某口井里,或者某个偏僻的角落,发现几具自尽”或意外”死亡的尸体了。” “他们既然敢做这种诛九族的大事,自然不会顾头不顾腚,事先安排好替死鬼、事后杀人灭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嘉靖的脸色到这里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著滔天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带著一丝最后的希望看向商云良:“国师仙法参天,神通广大,可能————能否施展仙术,帮朕立刻找出这杀千刀的贼子究竟是谁?朕要將他碎尸万段!” 商云良摇了摇头,拒绝得乾脆利落:“陛下,此事您还是得交给专业的锦衣卫去办。且不说我有没有这种的仙术即便有,在缺乏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我一人之言而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嘉靖,语气诚恳:“陛下,以公心而论,开这种以言代法的先例,对於朝廷绝非什么好事。” 嘉靖有些意外地看了商云良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商云良的说法:“国师言之有理,是朕心急,失言了。” 就在这时候,殿门再次被推开。 好久没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大马金刀地闯了进来,脸上带著凝重。 他看到正在谈话的嘉靖和商云良,立刻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声音沉肃地匯报导:“启稟陛下!臣已初步查勘完毕。在东宫后院一口废弃的水井之中,以及宦官所居住的廡房宿舍內,均发现了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就在今日之內!” 第204章 託儿所所长 第204章 託儿所所长 果然,正如商云良所预料的那般,他这边话音才落,那边的陆炳便已躬身,用他那低沉而稳重的嗓音,稟报出了与他分毫不差的查验结果。 死的太监宫女不算少,一具具尸身被抬出,横陈殿前。 其中,有口鼻处溢出血跡、明显是中毒暴毙而亡的,脸色青紫,死状可怖。 亦有后心要害处开了一个口子,显然是被人从背后偷袭,而后如同丟弃敝履般扔进幽深井中,直接断了生机的。 商云良心中不禁开始翻涌起强烈的好奇。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能在东宫掀起这般风浪? 要知道,这些深居宫禁的阉人或是宫女,他们身家性命皆繫於皇权,与外界牵连甚少,外人究竟能用何种理由威胁利诱他们,驱使他们做出这等天理不容的弒主恶行? 这其中的难度简直是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啊。 而且,最让商云良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为何偏偏要选在这个时间点,对朱载这个年仅七岁、尚不懂事的稚子下此毒手? 嘉靖膝下又不是仅有这一位皇子,事实上,后来那位名声在外的嗡皇帝朱载,以及他的弟弟景王朱载圳,此刻都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如今边关暂且无乱,两京一十三省的局势也还算得上安分。 此时贸然弄死这个小胖子太子,除了会彻底激怒嘉靖,让他不顾一切地顺藤摸瓜查下去、然后掀起腥风血雨般的大开杀戒之外,还能有什么益处? 这才是商云良最想不通、也最觉蹊晓的地方。 没道理的嘛———— 不过,他心下也清楚,这些充满了疑惑与推断,实在不適合由他这个国师来主动提出。 他知道归他知道,但要说出来,那就有些敏感了。 他又不是嘉靖的爹。 听完了陆炳的详尽匯报,嘉靖一直强行压制的怒火终於达到了极限,这位执掌大明帝国的君主狼狠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 力道之大,竟將案上那只精巧的青花瓷茶杯震得跳了起来,盖子“哐当”一下应声拋飞。 “荒唐!狂妄!” 嘉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些人,魑魅魍魎!以为推出这几个奴才来做替死鬼,朕就会就此罢休了吗?痴心妄想!” “陆炳!”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给朕彻查!把这东宫上下,给朕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清查一遍!这些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押去北镇抚司詔狱!死了的这几个,不代表著剩下的人就都是乾净的!给朕撬开他们的嘴!” 陆炳闻言,连忙躬身领命,姿態恭敬无比:“臣,遵旨!” 但他却並未立刻退下执行,反而是抬起头,望向了龙榻之上依旧面色苍白的太子爷,轻声提醒道:“陛下息怒,您让臣將这东宫的一应宫人全部带走查办,自是雷霆手段。只是————如此一来,太子爷身边由谁来贴身服侍照料?” “陛下,您看————是否允许臣分批逐次地带走这些宫人审讯?或者,陛下您是否应考虑,先將太子爷移至一处更为稳妥安全之地,妥善安置为上?” 这也就是陆炳,这个自小与嘉靖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铁桿心腹才敢在此刻说出如此建言。 换做其他臣子,在这天子盛怒之时,那是多一句话、甚至多一口气都不敢轻易喘的。 嘉靖显然是在颁布命令时,压根就没考虑过这种事情,此刻经陆炳提醒,他想也不想,大手一挥,便做出了决断:“太子跟朕回乾清宫!在这东宫没有彻底肃清、確保乾净无虞之前,壑儿便不必再回来此处居住。” 这话刚一出口,嘉靖便敏锐地察觉到陆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是欲言又止。 一张脸绞成一团,相当不对劲。 他心道: 陛下啊————不是我陆炳多事————现在是非常之刻————您是不是对您的宫內的安全心里没数啊———— 將天子与太子分置不同宫殿居住,除了避免可能出现的宫闈丑闻之外,如此安排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鸡蛋绝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啊! 短时间內或许无碍,但像这次说的这样长期居住是绝对不行的! 万一————他是说万一,天子若有不测,太子尚可即刻继位,稳定江山。 若是太子不幸薨逝,天子亦可另立储君,延续国祚。 但要是父子俩一起嗝屁———— 算了吧,累了,毁灭吧———— 陆炳虽执掌锦衣卫,权势熏天,但面对这次针对太子的谋刺事件,他事先竟连一丝风声都未曾收到。 去年刚刚发生的宫变,锦衣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越过那早就凉透的死人吴和,查到了一点儿蛛丝马跡,正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没成想眼下又出了东宫这档子更加要命的事。 这给陆炳都整得有些怀疑人生,对自己的情报网络產生了严重的不自信。 这紫禁城虽然宫墙高耸、守卫森严,一重又一重,此刻却给他一种四处漏风,像是一个筛子的不安感觉。 “陛下————”陆炳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嘉靖是何等聪明绝顶的人物,虽然此刻怒火中烧,但理智依然在线。 他瞥一眼陆炳那副纠结万分、难以启齿的模样,便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位玩伴定是有什么极为重要、却又不便明言的顾虑必须提醒自己。 再结合眼前局势稍一思索,嘉靖瞬间便恍然大悟,明白了陆炳的担忧所在。 “嗯————朕————”嘉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一时语塞,他还真没立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安置太子。 旋即,这俩人都意识到,这房间里除了太子之外,还有一个人吧———— 於是,正坐在一旁黄花梨木圈椅上,默默端起茶杯,准备再品一口香茗的商云良,就突然感到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他抬眼一看,只见嘉靖和陆炳这俩混球同时把脑袋转向了他,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那小眼神,再配上这突如其来的、死一般的寂静,商云良真想喊一句“臥槽,有鬼!”。 他方才自然也將这君臣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此刻见他们同时看自己,哪还能不明白嘉靖和陆炳那点心思? 不是———— 你们俩就这么信任我商云良? 就不担心我把你们这宝贝太子爷细细切做臊子,然后论斤论两地给卖了? “国师————”嘉靖开口了,语气带著商量,“朕之意————可否烦劳国师,让太子这段日子里,暂且先跟隨在您身边?您所居的西苑,自今日起,也请暂且不要再允许外朝臣子隨意覲见了。” “太子跟著您,有您这般神仙人物看护照料,朕才是真正放心。” 嘉靖虽然想亲自保护自己的儿子,但他心里更清楚陆炳想说没说的东西是极有道理的。 眼下,將太子託付给国师商云良,似乎是风险最低、也最稳妥的选择了。 商云良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心里盘算开了: 嗯————让这小胖子跟著我,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西苑清静,实际上要比紫禁城乾净不少。 谁要是再不开眼,敢跑到我的地盘上下毒搞事,那只要我人在,凭藉我这储备足够的初级白蜂蜜药剂,保住这小胖子的性命应当无虞。 只是————嘖,咱们这清修之地,怕是要变成临时託儿所兼保卫处了。 话说嘉靖,你给我这临时託儿所所长发工资吗你? 想到这儿,商云良便打算同意了,他微微頷首,算是应承了下来,但隨即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陛下,西苑地界广阔,亭台楼阁、水榭园林眾多,仅凭冯保手底下那点人手,平日维持秩序尚可,真若是贼子丧心病狂、不惜代价前来犯险,恐怕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最好,能给我这西苑增派些得力的人手。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緹骑,或者金吾卫的禁军精锐,皆可。” “总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翻越我西苑的宫墙如入无人之境。” “若真是閒庭信步一般岂不是太难看了?” 商云良现在底气很足,只要不让他去正面硬撼成建制的军队,以他目前“六印加身”的状態,就算真有不长眼的刺客能放倒守卫,潜行到他面前,来个十人二十人,他也有信心凭藉还算过得去的身手和浑厚的蓝条,慢慢周旋,逐个击破,將他们尽数磨死。 相比於正牌猎魔人依靠剑术与法印,他的优势恰恰在於魔力储备的异常浑厚,持久战能力极强。 俗话说的好,术士只要不浪,而且开打不话多,就绝不会轻易翻皮水。 而他商云良,可是一个稳的一匹的美男子。 “这是自然,国师所虑极是。” 嘉靖见商云良同意,心中大喜过望,连忙答应下来。 “朕自会派遣最信得过的锦衣卫精锐和东厂干练番子,將西苑严密把守起来,內外隔绝,所有往来人员,无论品级高低,都必须经过严格盘查。” “具体的一应防务细节与人员调配,吕芳和陆炳稍后会与国师详细商议,定要確保万无一失。” 嘉靖对於把太子放到商云良这里还是算放心的。 在他想来,国师本就是从东宫出去的人,如今还兼著东宫典药郎的位置,太子跟著他,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习惯上,想必都不会太过排斥。 他甚至有一瞬间闪过念头,若不是將太子的生母王寧嬪也送到西苑去实在於礼不合,他都想將她也一併送过去就近照顾儿子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在此处多作停留了。” 商云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语气平静地说道。 “让太子殿下坐我的轿子,这便隨我一同前往西苑吧。这样做也更为隱蔽一些,不易引人注目。” 嘉靖闻言,仍是有些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朱载壑,关切地问道:“国师,壑儿如今的身体状况————可能坚持得住?从东宫前往西苑,路途可不算近,轿子顛簸,朕担心他————” 商云良尚未开口回答,躺在榻上的朱载壑却似乎一下子医学奇蹟了一般,直接高声喊道:“父皇放心!儿臣可以的!方才国师用他那会发光的神仙手掌给儿臣施展了仙法,儿臣的身子也跟著发光了,暖烘烘的!” 声音虽还带著些许虚弱,但精神头似乎恢復了不少。 “现在————现在就是觉得身上还有些软绵绵的,没什么大力气,但跟著国师去西苑,坐轿子,肯定没问题的!” 小胖子越说越兴奋,躺在那里还在不停地挥舞著两个手掌,支起上半身,眼巴巴地望著嘉靖,恳求道:“父皇!您让国师教教儿臣吧!就是那个能让手发光、让身子暖洋洋的仙法!儿臣要学这个!可舒服了!” 一时之间,原本气氛凝重压抑的文华殿偏殿內,只剩下小太子朱载壑一个人清脆而充满渴望的嚷嚷声在迴荡。 商云良不由得头疼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这小崽子————还真是会顺杆爬? 这本事你爹我都不打算教,你还想学? 嘉靖显然这会儿没心思跟自己这个七岁小屁孩开玩笑。 他摆了摆手:“莫要胡闹,你无事的话,便跟国师立刻去西苑。” “记得,到了那边,一切都听国师安排,小心一些,管住你的嘴,再让国师费心,朕就让你把朕的经文直接抄写十遍!” > 第205章 事不可为,找国师! 第205章 事不可为,找国师! 太子遇刺,宫门落锁,京城九门戒严! 短短的一个上午,整个大明京师便是风声鹤唳,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因此朝廷各个衙门都是正常上班的状態,官员们原本还在处理著日常的政务,有些好吃的还在盘算著午膳该用些什么。 但现在,他们突然被皇帝那道严厉到极点的命令全部叫去了乾清宫,所有人从各部院衙门匆匆赶来,聚集在宫门前时,都是一脸懵逼,满头雾水,互相用眼神询问著,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嘛情况介是? 许多人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疑问。 咱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怎么今日召见如此紧急? 再看那些肃立在宫门两侧、以及乾清宫殿外迴廊下的锦衣卫,一个个按著绣春刀,面色冷峻,那眼神凌厉,表情肃杀,都跟要吃人似的。 这帮久经官场、嗅觉敏锐的朝堂大佬们,此刻更是心头髮紧。 宫里这不对劲的压抑氛围,以及眼前这帮天子亲军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那简直都要糊在他们脸上,让人心生寒意。 礼部尚书张壁心中惴惴不安,忍不住凑到了垂目看似沉思、实则同样心中无底的严嵩身边,弓著身子,用极低的声音谨慎地问道:“阁老,元辅,这情况————有点儿不太对啊,宫里的气氛前所未见。您老位极人臣,深得圣心,可知道些什么內情,能否给大伙稍稍透个底,说说?我们这心里————实在是都没底啊,慌得很————” 严嵩其实心里也同样没底,毕竟他也和眾人一样,啥都不清楚,问他也是白问。 但为了保持內阁首辅的威严与格调,严阁老只能继续闭著眼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冷淡至极的话:“天心难测,圣意自有深意。老夫什么都不知道,尔等也不必惊慌。只要没做亏心事,心中无愧,皇上就算雷霆震怒,降下的惩戒雷霆也未必会打到你们的身上。”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近乎一句屁话。 能在朝堂上立足,到了尚书、侍郎这等位置的,又有谁敢拍著胸脯说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大家屁股底下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不过是大哥不笑二哥,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你严阁老有啥资格说这种话? 张壁心中暗自腹誹,却不敢表露分毫。 眼见討了个没趣,他只能訕訕一笑,连声称是:“元辅教训的是,是下官孟浪了。” 然后便绷著脸,怀著满腹的疑虑和不安,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煎熬。 嘉靖的圣旨只是让他们立刻前来乾清宫,但又没说具体干什么,关键是,眾人到了之后,半天还看不见皇帝的人影,连个传话的太监都没有。 偌大的乾清宫正殿及偏殿內,陆陆续续挤进来好些品级足够的官员,然而那把守各处的锦衣卫却都像是属貔貅的,只许进,不许出。 见不到平日里传达圣意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见不到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连个能透点风声的熟面孔都找不到,大伙心里越来越慌,各种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总不能是陛下突然被太祖高皇帝俯身,真要按照当年那道“祖训”,要拿他们这些官员开刀,执行那贪污十两银子便要剥皮实草的刑罚吧? 哇! 这种事情不要啊! 许多人在心中哀嚎。 咱们昨日刚纳了美妾、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滋味,这要是直接被剥了皮,岂不是太冤了? 一时之间,乾清宫內窃窃私语之声不绝於耳,说什么的都有。 而面对一些胆大官员凑上前去,试图从守门锦衣卫口中套出只言片语的举动,无论怎么问,那些锦衣卫就是缄口不言,如同泥塑木雕,甚至连递过去的、 数额不小的银票也被冷冷推开,他们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活像是家里刚刚死了亲爹。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蠢的人也都已经回过味儿来了,这宫里肯定是出了泼天的大事了! 陛下此举,分明是压根就不相信他们这些朝廷重臣中的任何一人,这是把他们全给圈禁起来,以防万一啊! 难道————又出了去年宫变一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臣子们眾说纷紜,忧心忡忡。 有些涵养差一些的,已经忍不住开始对那根本不知道是谁、但肯定存在的“凶手”进行虚空输出,各种“不当人子”、“祸国殃民”、“该千刀万剐”之类的咒骂话语如滔滔江水一般无穷无尽。 没有人出言阻止,因为大伙此刻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慌的一批,不如听听同僚的垃圾话,说不定还能扩展一下自己的词汇库。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午膳的点儿都过了许久,官员们飢肠轆轆,却又不敢高声索要食物。 似乎是想起了乾清宫这边还有一帮子大活人饿著肚子,司礼掌印太监吕芳终於是带著几个小太监出现了。 老太监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拧出水来,面对涌上来七嘴八舌急切询问的官员们,他是理都不带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径直分开人群,稳步上了御阶,转过身,用一双冰冷的眸子冷冷地扫视著下方这群惶惶不安的朝廷栋樑,清了清嗓子,尖声喊道:“陛下有旨意!尔等诸臣,今日就在这乾清宫安心等待,不得喧譁,不得隨意走动!御膳房很快会把午膳送来,粗茶淡饭,暂且果腹。没有陛下的明確命令,任何一人,胆敢擅自离开此地半步————” 吕芳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扫过眾人,隨即冷哼一声,把最后那句话掷地有声地说了出来:“便休怪咱家不讲情面,直接请他去詔狱里待著,好好清醒清醒!” 东宫,太子遇刺的现场,气氛同样凝重得化不开。 “稟指挥使,殿下两次发病之前,所有进食、饮水、乃至用过的点心果品的记录,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一名锦衣卫千户官,小心翼翼地將一本类似帐簿一样的东西,双手呈放在了眉头紧锁的陆炳面前。 嘉靖皇帝只给了陆炳七天的时间,短短七天,陆炳必须交给嘉靖一个能够明確指向一个凶手的可靠证据。 这证据不能是隨意炮製、屈打成招的,更不是凭空编造、漏洞百出的。 皇帝要的是无可辩驳的“实话”,是经得起推敲的铁证! 这就是最让陆炳感到头疼和压力山大的地方。 时间紧迫,线索混乱,对手狡猾,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指挥使,眼下最棘手的是,这些已经死了的宦官和宫女,无论是自杀的还是被灭口的,他们的身份和职责————根本对不上啊。” 另一名负责勘查现场的档头低声匯报著,语气中充满了困惑。 要说死的都是膳房的相关人员,那调查方向还简单明確些,问题必然优先出在了饮食上面。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死亡名单上不仅包括了膳房的厨役,还有管理仓库的內侍,甚至还有一个曾经在太子日常起居时近身服侍过的宫女,也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最让陆炳心寒的是,这些人死了,居然这东宫里没有其他人发现,还是等到太子遇刺,锦衣卫入场之后彻查才在一个个角落里找到的尸体。 最关键的是,这个日常负责端茶倒水的宫女,跟那些专门服侍太子用膳、负责布菜试毒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批人。 而现在,那些负责试吃的太监宫女反倒是一个二个都还活著。 虽然正在北镇抚司经受著拷问,但陆炳凭藉多年办案的直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恐怕问题的根源还真不一定是出在这一日三餐的寻常膳食上。 对手如此狡猾,布置得如此周密,一点破绽不留给他。 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仔细地翻阅著那本记录详尽的“菜单”,一字一句地对照著今天太子发病时,以及前几日太子第一次喊不舒服时,东宫小厨房所准备的所有菜品和用料。 嗯————这一对比之下,不能说是有点差异,只能说是完全没任何关联! 两天的菜单菜品,压根就没有一个重复的,连使用的食材、调料都截然不同。 锦衣卫衙门里本身也有精通辨毒、验毒的好手,在国师带著太子离开东宫之后,他们的人立刻就衝进了小膳房,將所有的食材、调料、水源乃至锅碗瓢盆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结果忙活了半天,那些日常的用料一点儿问题都没发现。 真是见了鬼了! 陆炳感觉到自己的脑门上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后背也有些发凉。 七天的时间虽然看似不短,但如果一开始调查的方向就错了,搞不好努力到最后,就只能一头扎进死胡同,徒劳无功,届时————他简直不敢想像皇帝的怒火会如何倾泻在自己和锦衣卫头上。 “指挥使————这————线索似乎都断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旁的千户官看著陆炳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眼瞅著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擦黑了。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突破口却依然渺茫。 陆炳是知道的,陛下现在还把满朝文武重臣关在乾清宫,但这並非长久之计,也不可能一直隱瞒下去。 这都快过去一整天了,他们最终还得归家,而今日宫中发生的这场惊天变故,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迟早会传得满城风雨。 到那个时候,他们锦衣卫面临的压力可就太大了! 皇帝遇刺,太子紧接著又遇刺,而他陆炳领导的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负责侦缉天下,却接连失察,事前一点儿预警和风声都没收到———— 这都不用外朝的那些御史言官们来弹劾攻訐,陆炳自己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有多么严重。 届时,再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情分,再是简在帝心的信任,恐怕也保不住他的乌纱帽,甚至项上人头。 心一横,陆炳咬了咬牙,眼下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实在不行,我们就去西苑,去璇枢宫求见国师!” 他猛地抬起头,对自己的下属说道,“这一来,我们可以再详细问问太子殿下,当时两次感到身体不適的时候,除了进食,他还做过什么相同的事情,接触过什么相同的人或物?这记录的帐册上看不出的问题,或许在殿下本人的回忆中,能让我们发现端倪。” “这二来————” 陆炳看著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內心有点不情愿去打扰那位明显想置身事外的国师,但形势比人强,他还是压低声音,说出了真正的打算:“我去求国师帮忙,眼下或许只能这样了。虽然今天我看得出来,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想掺和进这件麻烦事里,只想做他的神仙国师。” “国师法术高深,见识广博,或许真有什么我等凡人难以理解的手段,能帮助我锁定真凶,找到关键证据。” 陆炳回忆起今天商云良在文华殿说过的话,那句他不想开这个仅凭他一人之言而定罪的先河。 言犹在耳,他知道这很难,但必须一试。 “当然,若是连国师也表示没办法,找不到线索————”陆炳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无奈,“那我等或许就只有想办法託庇於他,恳请他在陛下面前为我等美言几句,转圜一二,爭取更多的时间了。” 想到这里,陆炳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冲眼前的下属吩咐道:“你带著弟兄们在这里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本指挥使这便去一趟西苑璇枢宫,面见国师!” 撂下这句话,陆炳整理了一下衣袍,握紧腰间的绣春刀,拔腿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东宫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天,彻底黑了。 > 第206章 蜜饯? 第206章 蜜饯? 璇枢宫里,烛火摇曳,映照著商云良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他再一次拒绝了眼前这个七岁小屁孩儿试图通过耍无赖、打滚撒泼的方式,非要缠著自己学习仙法的请求。 商云良心下暗自琢磨著,自己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都看护在这位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太子爷身边。 如果真有那不开眼的王八蛋死死盯著朱载壑,寻机下手,那么一旦自己暂时离开,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岂不是给了对方最好的下手时机? 商云良心里很清楚,自己这璇枢宫,比起紫禁城大內,或许能稍微乾净一些,但也绝对不会干净太多。 天知道那伙胆大包天的逆贼,在自己的地盘上有没有埋下眼线? 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那么,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够让自己不在场的时候,也能让这小屁孩拥有起码能拖延时间的简易自保能力呢? 商云良不由得伸手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国师!你都给我父皇教授仙法了,凭什么不给我教?” 小太子朱载壑见软磨硬泡无效,开始採取指控策略,小嘴撅得能掛上油瓶。 “偏心眼!你就是小看人!觉得我年纪小,学不会是不是?” 太子殿下一边嚷嚷著,一边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商云良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张黄花梨木躺椅。 一双小短腿在空中晃荡著,一张圆滚滚的小脸上全是不乐意的神色,嘴里还在那儿不住地嘀嘀咕咕。 然而,正是朱载壑口中提及的仙法二字,却像一道闪电划过了商云良的脑海,让他猛的把右拳砸在了左手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对呀!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老子可是个正儿八经的法爷啊! 而作为一个法爷,除了正面刚、施展法术猛揍对手之外,难道就不能搞点辅助性的、预防性的东西吗? 比如————製作一个护身符之类的法器? 只要想办法钻捣鼓出一个能够预先储存一次昆恩法印的载体物件,那不就就能保证太子殿下在遭遇突袭的第一时间,至少能激活一个抵挡物理伤害的护盾,不至於被瞬间秒杀吗? 有了这层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乌龟壳,再加上现在这璇枢宫已经被陆炳派来的锦衣卫精锐和东厂的得力番子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警戒起来。 只要刺客第一波没能得手,闹出动静,周围的守卫立刻就能反应过来,那样大概率就能保住这小子的一条小命。 哎嘿!计划通! 不过,问题紧接著就来了: 他还从来没做过这东西啊! 他现在也不过是掌握了六种法印,外加花了二十来天功夫才琢磨出来的“稳定咒”而已。 现在要想把其中一种法印的能量运行规律和效果,完美地铭刻、固化於一个具体的实物载体之中。 这个难度————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商云良有点担心自己的头髮。 然而,咱老商是那种因为怕麻烦就退缩不前的人吗? 那必然不是呀! 没说的,现在就动手!实践出真知! 这玩意儿要是真能弄成功了,以后不仅解决了太子的安全问题,自己人前显圣、装————哦不,是展示神通的时候,不就又多了一个新姿势吗? “殿下,”商云良想到这里,心中有了计较。 “你便在这里等我,不要隨意走动,本国师去去就回。” 商云良没打算走太远。 璇枢宫的主殿还算宽,找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或者偏室就行。 反正先试试水,验证一下想法的可行性,不行的话,明天再继续钻研嘛,今天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身,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却见冯保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外室的门。 一眼瞧见了正准备离开的商云良,冯保连忙上前几步,躬身拱手,低声道:“国师,奴婢有要事稟报。” 商云良一看冯保这架势,就知道自己现在想去尝试製作护身符的行动,肯定要被暂时耽搁了。 他微微蹙眉,言简意賅地道:“说,何事?不要浪费时间。 冯保头垂得更低,恭敬地回道:“是,回稟国师,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陆此刻正在宫门外等候,说是有要事,想要求见您。” 商云良一听“陆炳”和“要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心里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但这人已经到门口了,而且涉及太子遇刺案,於情於理都不能將他拒之门外。 “让他来这主殿的外室见我,”商云良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亲自去引他过来,路上注意些,別让太多人看见。” 璇枢宫的主殿外室,烛光明亮。 听完了陆炳详细敘述东宫查案的进展和遇到的瓶颈之后,商云良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说实话,这个大明特务头子回报的情况,確实让他也有些意外。 原本今天他根据太子中毒的症状和现场情况来判断,干分甚至九分地肯定,问题就是出在饮食上面。 结果现在陆炳却告诉他,膳房那边彻查之后,竟然一点问题都没有发现? 什么情况这是? 北镇抚司詔狱里关押著的那几个与膳食相关的宦官和僕役,即使经歷了严酷的拷问,实际上也都没有交代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要不然就是他们一个个都是经受得住酷刑、坚韧不拔的死士,要不然————恐怕他们就真的对下毒之事毫不知情。 而从陆炳的语气和神態来看,他显然是倾向於后者的。 “所以,陆大人的意思是,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你倾向於认为这事跟饮食无关?” 商云良问道。 “这说不通。当时我救治殿下之时,他中毒的症状非常明显,是体內受到强烈刺激或腐蚀的典型表现。而且,若无內里的问题,也根本不可能引发如此剧烈的呕吐甚至带血。” “暂且不谈我这个国师的身份,指挥使,我相信你执掌锦衣卫多年,经办奇案无数,在此道上也並不陌生,这应该算是个基本的常识性问题吧?” 陆炳其实內心也知道商云良说的在理,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问题就是出在入口的东西上。 但现在,客观的勘查结果和他们的经验对不上帐,找不到任何实证。 “下官————下官也知道国师所言极是,但眼下实在是查无所获,线索全断,这才没了办法,只能厚顏来求国师帮忙,指点迷津————” 陆炳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焦虑。 商云良摇了摇头,知道光靠两人在这里空想猜测是没用的。 他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冯保说了一句:“冯保,去內室把太子殿下给请出来吧,有些事情,终究还得问问当事人。” 等到朱载被冯保领著,打著哈欠,有些不情愿地坐到了商云良和陆炳两人中间,商云良问道:“殿下,你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回想一下,今天你感到身体不適之前,还有你第一次觉得不舒服的那天,在这之前,你都做过什么相似的事情?或者接触过什么相似的东西?” “这个动作要具体一点,比如吃了某种东西,触碰了什么同样的珍玩,或者经过了某个特定的地方。不要只说都用了午膳”这种太宽泛、太笼统的东西。” 商云良耐心地解释了几句,引导太子进行回忆。 小太子朱载壑歪著脑袋,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努力地思考著,然后不太確定地回答说:“嗯————两次不舒服之前,好像————都刚刚被翰林院的那帮酸腐先生给罗里吧嗦地讲了一堆听不懂也没用的东西,算吗?听得本宫头都大了!” 商云良有些心累:“殿下,你第一次不舒服那天,给你讲学的先生,是高肃卿吗?” 太子殿下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是他,是另外一个更老的,鬍子都白了的—— ——是谁——啊,本宫忘了!” 商云良在心里无奈地嘆息一声,得,那你小子就別故意迫害那些讲官了,我怀疑你这么说,根本就是故意不想上课,顺便给先生们上眼药。 “这个不算,换一个,再好好想想,有没有更具体点的事情?” “那————本宫两次都如厕了?” 小太子眨巴著眼睛。 “殿下啊————” “嗯?怎么了国师?” “你要再不好好回忆,净说这些没用的,本国师明天一早就把你打包送到乾清宫你父皇那儿去!” “下一个!” 跟一个隨时想著调皮捣蛋、转移话题的熊孩子交流,確实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 经过反覆的、连哄带嚇的询问,问了半天,太子殿下终於说出了一件听起来很有意思的事情。 “蜜饯!国师,本宫这次没有骗人,记得很清楚!” 朱载壑的小脸上露出了確定的神情,“那一天和今天,本宫为了在听先生讲课的时候不睡著,就偷偷吃了小罐子里的蜜饯,可酸了,酸得本宫一激灵,立刻就提神了!” 商云良一听“蜜饯”二字,立刻给坐在对面的陆炳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陆炳会意,马上说道:“殿下说的蜜饯,我们查验过。確实如殿下所言,味道极酸,酸得有些不寻常,但当时找了几个小宦官试吃,吃下去后除了酸得齜牙咧嘴,身体並无其他不適反应。这点,下官可以確认。” 商云良本来听到试吃没事,就想点头暂时排除这个线索了,福至心灵,又鬼使神差地多追问了一句:“陆指挥使,你们查验的时候,东宫仓库里,还有没有库存的一模一样的蜜饯?如果有,你们把两种都找来。” 这话给陆炳问得当场一愣,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下意识地反问道:“国师的意思是————?不是试吃了没事,就证明蜜饯没问题吗?” 他显然没理解商云良的用意。 一看陆炳这副表情和反应,商云良就知道结果了。 他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语速加快,分析道:“第一,蜜饯是甜食,就算用酸梅醃製,也不可能平白无故酸到殿下所说的那种程度,这本身就不正常!” “第二,这是目前殿下回忆中,唯一明確提到的、在两次发病前都做过的相同的事情。別的比如喝水、玩耍之类的日常行为,重复性太高,我们根本无法精准验证。” “第三,陆指挥使你仔细想一想,为什么看管仓库的宦官要死?那个给殿下端茶倒水的宫女为什么要被灭口?”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商云良的目光锐利起来。 “谁告诉你,你们找来的试吃者吃了没事,就等同於殿下吃了也一定没事? ,“难道你们就不知道,有些毒物或者引发不適的东西,是可以被另外一种看似无害的东西在特定条件下诱发的吗?” “或者,殿下吃的那一罐,和仓库里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看著陆炳因为这一连串的问题而有些发懵的表情,商云良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別愣著了!陆指挥使,你现在立刻就去!亲自带人,马上去东宫的库房,找出所有同类蜜饯,特別是要找到和殿下食用的那一罐应该是同一批次的!立刻给我带到这璇枢宫来,快去!” 如果真是这个问题,那他商某人这是遇到代明化学家了啊! 有意思,看来是个糕手! 2 第207章 要命的指向 第207章 要命的指向 锦衣卫的动作確实迅速高效,不出半个时辰,两个外形一致、都装著蜜饯的罐子就被送到了璇枢宫的外室。 太子朱载壑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一看到蜜饯,立刻来了精神。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其中一个,大声叫道:“对!就是这个!本宫记得很清楚,就是用这个盒子装的!” 商云良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先后將两个罐子的盖子都打开,一股甜腻中夹杂著异常酸气的味道隱隱散发出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隨口问了一句:“这东西是哪来的?殿下对它的来歷还有印象吗?” 他本来都没指望这个年纪小、又才吐的稀里哗啦的小屁孩能记住这种细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的朱载壑同学却立刻举起了手,带著点小得意地发言:“国师,这个我知道!这个是严阁老,他在我过上次诞辰的时候,当作贺礼送我的!” 商云良正要去拿蜜饯的手,闻言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啥玩意儿? 这里面咋还有严嵩的事? 这牵扯可就大了! 他立刻和坐在对面的陆炳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后者眉头紧锁,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 现在仅仅凭太子一句话和蜜饯的异常,证据远远不足,根本不可能以此为由,就对一位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进行缉拿审问,那会引发朝局地震。 商云良会意,语气儘量平静地说道:“没事,先別想太多,咱们眼下还是先试试这蜜饯再说。” 商云良说著,从两个罐子里各取出一块蜜饯,分別放在了两个乾净的白瓷托盘上。 单从外表来看,两块蜜饯无论是色泽、形状还是大小,都显然是同一批產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不事先知晓,外人根本就看不出来它们是从不同的罐子里取出来的。 “这蜜饯的坯子,看起来应该是海棠果,用糖和蜜渍出来的。” 商云良说道。 隨即,他隨手抓起一块蜜饯,就准备直接丟进自己嘴里尝一尝,亲身感受一下区別。 对面的陆炳一看他这个大胆的动作,嚇得魂都快飞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出声阻止:“不可!国师万万不可啊!” “若这蜜饯真有问题,里面含有什么未知的剧毒,以您万金之躯、国师之尊,怎可以身犯险?还是让下官来找人试吃吧!” 不是————你不是找人试过了吗? 商云良压根就不搭理他这番劝阻,心里想著: 別耽误老子品尝美味,有什么好怕的? 了不起就是待会儿喝一瓶初级白蜂蜜药剂的事,问题不大。 在商云良看来,没托底的本事还瞎折腾,那才叫浪。 而咱商某人底气足得很,这叫胸有成竹地秀操作,稳健的一匹! 於是,在陆炳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商云良先后將两种蜜饯都丟进了嘴里,仔细咀嚼品味起来。 刚刚没嚼几下,这对比差异立刻就鲜明地体现出来了。 前一块,是从仓库新取出的那罐里拿的,味道还算正常,甜也是真甜,虽然蜜饯固有的甜腻感较强,但並没有什么其他特殊或者令人不適的味道。 然而这后一块,从太子吃过的金盒里取出的蜜饯一入口————商云良只觉得自己浑身猛地一激灵,一股极其尖锐、强烈的酸味瞬间炸开,直衝天灵盖! #,一种植物! 咋他娘的会这么酸?! 商云良觉得自己的腮帮子瞬间失去了管理,口腔里唾液疯狂分泌,整张脸都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揉著眼睛、打著哈欠的小胖子,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佩服神色。 牛逼! 这孩子真是个狠人! 这玩意儿酸成这样,你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的? 还用来提神? 那帮翰林院的讲官们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无聊透顶的东西,竟然能让你寧愿忍受这种极致的酸爽,也不愿意好好听他们讲课? 商云良此刻大受震撼! 对太子的忍耐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此子恐怖如斯! “国师?您————您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看著商云良那突然变得呲牙咧嘴的脸,一旁的陆炳紧张得脸色发白,心跳都快停止了。 老天爷呀,太子刚遇刺,这要是再把神通广大的国师也给整出事了,那他陆炳可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脑袋绝对是想从脖子上挪个位置了! 商云良冲他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温茶,才勉强压下了那股让人灵魂战慄的酸意。 “没事的,就是————特別酸。” 商云良缓了口气,看著陆炳那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下就明白,陆炳指定是没吃过这东西的。 而天下通行的规则————好东西都是要用来分享的。 於是他指著托盘里剩下的蜜饯说道:“来,陆指挥使,你也亲自尝尝,这味儿————嘖嘖,带劲儿的很!” 看著朝自己推来的两碟子蜜饯,陆炳的脸色瞬间变换了一阵,青白交加,內心挣扎无比。 虽然自己手下也吃了,但万一————万一是一颗有毒一颗没毒咋办———— 不是,国师大人啊,您仙法通天,可以隨便玩,能不能考虑一下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身心健康啊———— 最终,他还是没能找到合適的理由拒绝一人家国师身份如此尊贵都亲自尝了,他这个负责查案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吗? 心一横,牙一咬,他先是迅速抓起从仓库拿来的那一块,丟进了嘴里,快速嚼了几下————嗯,果不其然,味道正常,就是普通的甜蜜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一碟。 陆炳抖著手伸了过去,他以莫大的勇气,闭著眼將第二块蜜饯丟进了嘴里,另一只手早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商云良紧紧地盯著他的表情,充满了期待。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陆炳那张原本刚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眉头紧锁,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整张脸几乎能旋转出麻花来。 商云良见状,满意了。 啊————好舒服,果然,痛苦转移给別人之后便是无尽的快乐。 很好,很有精神! 待两人都从那股极致的酸爽中缓过劲来,陆炳用茶水漱了好几次口,才面色凝重地开口问道:“国师以为,下官以此为凭去问严阁老是否合適?” 虽然被酸到差点原地爆炸,但陆炳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他们之前办案时,匆忙的很,以为它本身就该是这个味儿,加上试吃者身体无碍,便匆匆排除了嫌疑。 毕竟宫里吃的东西猎奇了一点儿————好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后面的嗡嗡皇帝还酷爱吃驴肠呢。 谁还没点小爱好? 锦衣卫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慌慌张张地集中在了那些尸体和膳房上,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仓库里库存的蜜饯也拿出来尝一尝。 现在好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味道差异如此巨大,要说没问题,他“陆”字都愿意倒著写! 总不能这一盒子是严阁老“严选”版本吧? 对於陆炳的问题,商云良摇了摇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这蜜饯本身,除了酸得离谱之外,是不会直接导致人中毒身亡的。” 他推测,这蜜饯肯定是被人用特殊方法处理过,才变得如此之酸,里面的酸性物质含量恐怕极高。 只能说这小胖子太子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熟悉的宫女给他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未多想。 但凡他当时跟身边其他人多提两句“这蜜饯酸得奇怪”,说不定早就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发现问题了。 商云良努力调动著自己的化学知识———— 维生素c————不对,重点应该是这种酸性环境本身。 妈的,会不会是————氰苷类食物中毒? 商云良脑海里豁然闪过这个念头,心中一惊。 但他立刻意识到,现在根本没办法跟陆炳这帮明朝古人解释这些复杂的化学原理和反应机制,况且,他自己也只是猜测,並不確定。 “陆指挥使,”商云良换了个思路,吩咐道,“麻烦你现在再立刻回一趟东宫,带著人仔细地、彻底地搜查一遍,重点找找看,有没有大量储存的————比如杏仁之类的东西。” 然而,陆炳听完后,却没有立刻挪窝的意思,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回道:“国师之意,下官明白。” “但杏仁多吃容易出事的道理,宫中御药房和尚膳监都是懂的,相关禁忌都有记载。下官之前已经仔细查过东宫近期的食材帐薄和库存,確实没有大量採购或存放这类东西的记录。” 没有么? 商云良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难道自己的猜测方向错了? 可是从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怎么看都觉得这小胖子太子之前的症状,非常符合食物中毒的表现啊。 真是怪事! 难道对方使用了更加隱晦、更加高超的下毒手段? 其实商云良也知道,对方既然敢这么干,那就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破绽给自己。 这些东西,弄成粉末拌到菜里,除了可能会微苦之外,根本就没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那接下来该怎么查? 见国师半天沉默不语,眉头越皱越紧,陆炳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目前东宫查不到其他可疑物品、蜜饯成为唯一异常点的情况下,一旦把这个“蜜饯由严嵩所赠且味道异常”的情况报给嘉靖,那么严阁老被牵连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以预见,马上这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就得迎来一场大地震! 本来就三方人马在撕逼,现在直接釜底抽薪拆了一条腿,那不全完蛋了吗? 不打出狗脑子才是怪事。 陆炳心里清楚,商云良肯定也明白,这蜜饯的味道异常,明摆著更像是一次处心积虑的、看似很低级但却很有效的栽赃嫁祸。 这是想將水搅浑,或者借刀杀人。 但偏偏,他们现在找不出来任何確凿的证据来反驳这个“指向”,也无法证明严嵩的清白。 真是,好狠毒的手段! 陆炳眼巴巴地望著陷入沉思的商云良,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意味。 商云良轻易就读懂了他那眼神里未说出口的话:“大哥,救一救啊,这口黑锅实在太沉了,咱这身板真的背不动啊————” 商云良怎么可能轻易如陆炳所愿? 这件事处处透著诡异,明显是歷史上未曾记载的变数。 现在敌暗我明,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虽然从逻辑上看,严嵩直接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万一真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如果自己现在贸然站出来替严嵩说话,到时候真是阿嵩乾的,那可就搞笑了。 他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陆指挥使,既然目前看来,这独一份的酸蜜饯本身无法作为直接的有毒凭据,也无法直接指向严阁老有罪,那么你不妨再带著人,再仔细地调查一番蜜饯的流转环节。经手的有哪些人?在送到殿下手中之前,有没有被调包或者二次处理的可能?” 商云良巧妙地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而且,他也不相信经手这每一件事的人都有这个勇气干掉自己。 再说了,东宫这么多人,想要做这么大一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天衣无缝。 陆炳当然明白商云良这是不想继续跟著他蹚这趟浑水。 他也没办法、更没有立场要求国师必须做什么承诺或担保。 只能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拱了拱手道:“也罢,国师所言甚是。那下官————便继续带人往下查一查吧,希望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实在不行,找不到其他线索,拖不下去了————那也就只能如实上报了。 到时候朝堂如何震动,就不是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控制的了。 > 第208章 严阁老,你被捕了! 第208章 严阁老,你被捕了!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七月初二。 这一日,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的一份奏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 奏疏直言,內阁首辅严嵩与震惊朝野的国本被刺案有所牵连,並附上了所谓证据若干。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朝野上下,一片譁然! 嘉靖帝在览阅奏疏后,雷霆震怒,当即命令锦衣卫倾巢出动,封锁严嵩府邸,许进不许出。 同时,颁下严旨,命內阁首辅严嵩立刻写奏疏为自己辩驳,而且只有一次机会,若辩驳无力,无法自证清白———— 那么等待他的將是罢官去职,並以大逆之罪,夷灭三族! 更有甚者,坊间已有传言悄然流传,说那位被罢黜赋閒、在京中蛰伏已久的夏言夏公瑾,已经被皇帝秘密招入宫中覲见。 说不得,等到严阁老这次倒了血霉,夏公瑾就要趁机东山再起,杀回內阁了一当商云良在西苑璇枢宫中知道这件事之后,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心中瞭然。 他知道,陆炳这显然是查案走进了死胡同,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实在找不到真凶线索,又无法对蜜饯的异常和严嵩的关联视而不见,只能硬著头皮这么干了。 旁人或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弹劾搞得晕头转向,看不清局势,但商云良却是心如明镜。 他深知,道长虽然也一贯疑心重,对严嵩於的那些结党营私的事儿心知肚明,但跟他商云良一样,只要用正常的行为逻辑去分析,就明白这事儿根本不可能是严嵩乾的。 一个靠著揣摩圣意、逢迎舔舐皇帝,好不容易才刚刚登上首辅宝座没多久的六十岁老头,是得失心疯了,还是活腻歪了,才会没事儿去杀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七岁太子来解闷? 虽然我大明历来不缺行为艺术抽象的集大成者。 但显然,精於算计的严嵩,绝不在此列。 没看到道爷虽然下令封府、要求自辩,但至今连严嵩的官职都还没正式褫夺吗? 真要较起真来,封府邸归封府邸,你严嵩每天还必须得想办法翻墙去內阁上班票擬呢。 真要是手里掌握了確凿证据,坐实了严嵩的弒杀储君之罪,以嘉靖的性子,哪还会这么客气,给什么自辩的机会? 这会儿怕不是早就下令抄家灭族,把严嵩拖出去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 现在这么安排,那根本就不是真要往死里办严嵩,而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不过这事儿对严嵩来说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死不死,那下毒的凶手选了他送去的蜜饯当作诱发毒素的“引线”,那他就只有先扛下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了。 此事一出之后,原本在朝堂上激战正酣的严党、勛贵集团以及夏言的一派,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不论属於哪一方,几乎所有人都处於一种懵逼状態。 淦吶! 咱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只打算互相干掉对方一个不太重要的二线人物就收场的吗?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特么是哪位隱藏的英雄好汉如此牛逼? 不是,哥们你掀桌子之前能不能先给俺们说一声啊? 这一巴掌下去,直接拍倒了当朝首辅,严党怕不是要立刻树倒猢散,彻底完犊子了吧? 勛贵集团和夏言那一派的官员,此刻则多是抱著幸灾乐祸的心態,叉著腰在一旁看戏,就等著严嵩倒台。 已经有不少人在自己家里弹冠相庆,祸国殃民的奸相严嵩终於要完蛋了! 怎么看严嵩这次是躲不过这个劫数了! 西苑,璇枢宫內。 商云良正一脸无奈地看著眼前朝著自己猛猛磕头,脑袋上已经血通红一片,甚至渗出血丝的大明举重冠军的严世蕃。 —— 虽然嘉靖皇帝嘴上说过,让他这西苑最近不要再接见外朝臣子了,但严世蕃此刻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皇帝的默许,是嘉靖故意递过来的一个信號: 皇帝內心判断,严嵩大概率是没问题的,纯纯是被人陷害的。 只不过是现在锦衣卫找不到確凿证据来论证严嵩的清白,无法平息舆论,所以需要藉助他这个可以一本正经“胡扯”而別人还不能反驳的国师,在合適的时机开口,给严嵩背书,稳定局面。 “国师啊!求求您了!救救家父吧————” 严世蕃的声音带著哭腔,完全没有了后面几十年舌战清流的囂张气焰。 他紧紧抱著商云良的腿,嚎得那叫一个悽惨悲切,涕泪横流。 “只要您玉口一开,外面那些蝇营狗苟、落井下石之辈必然偃旗息鼓!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家父对陛下、对太子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 自毁长城之事啊!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商云良被他吵得脑仁疼,给侍立在一旁的冯保递了个眼色。 冯保会意,连忙上前,费力地將情绪激动的严世蕃从商云良腿上拉开,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东楼兄,你先冷静一下。” 商云良嘆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 “说实话,现在这事儿,你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其实是找错了庙门。” “你还不如想办法去催催陆炳,让他加紧查案。” “你但凡能让他的锦衣卫在东宫翻出来哪怕是一袋子杏仁磨成的粉,或者任何能与那酸蜜饯前后服下形成毒素的东西,那我都能有充分的理由去说服陛下,立刻解禁了你严家。” 商云良盯著严世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明白吗?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於严阁老送的那罐子莫名其妙酸死人的蜜饯本身,而在於太子爷吃下去的那些导致中毒的毒物究竟是哪里来的!” “蜜饯只是个药引,给殿下喝一杯酸果汁也是一样,这东西根本不是毒药!” “陆炳现在就是死活找不见这下毒的源头和具体手法,也找不到那真正的毒药,要不然这案子早就顺藤摸瓜,把所有逆贼都给挖出来了!你严家的冤屈,自然也就能洗清了!” 商云良的话音刚落,主殿的门口就响起了陆炳那带著疲惫沙哑的声音:“国师,下官————下官就在这里!” 只见陆炳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顶著一对硕大无比的熊猫眼,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边脸颊上还有一个藏也藏不住的、鲜红清晰的巴掌印。 联想到这傢伙刚刚从乾清宫那边出来,搞不好都是道长给他的小奖励。 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来到商云良面前,勉强打起精神,拱了拱手,连一旁的严世蕃都顾不上先打招呼了。 商云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右边空著的座位,让陆炳坐下说话。 “国师,下官此来,是特地来给国师稟报一下案子的最新进展。” 陆炳揉了揉自己发木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然后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们关在北镇抚司詔狱里,那些负责试吃的小宦官,经过这几天的反覆隔离审讯,在完全没有我等引导的情况下,其中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来,说最近这些天,太子爷的饭菜味道似乎有一点微微发苦。” “不过他们也强调,就只是一点点苦涩,非常不明显,而且太子爷本人一点异样都没感觉出来,估计因为平时甜食吃太多,反而夸讚说最近的饭菜变得好吃了些。” “他们之中有一人,曾经把这事儿私下匯报给了东宫典膳局少监,然而这个混蛋却厉声呵斥了他们,让他们闭嘴。” “还说太子爷都说好的东西,哪有你们这些贱奴说话的份?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们的皮!”” 商云良听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头:“陆指挥使,这事情————听起来似乎就是个突破口,但不会就这么简单吧? 如果只是这样,按理说不该拖到现在才查出来?” 陆炳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懊恼:“自然不是如此简单!问题的关键就在於这个典膳局的少监,在东宫出事那天,当时被找到的时候就已经凉透了,自杀的。” “要不是因为他死了,而且死得那么是时候,我们当初也不会把大部分精力都先集中在他身上去查,把膳房搜查了个底朝天,却把搁在桌案上的蜜饯给忽略了。” “当时,锦衣卫的弟兄们把这孙子的住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结果却是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找到,线索就断在了这里。” “现在案情绕了一圈,又落回到这孙子身上,於是弟兄们发了狠,把东宫这些剩下的宫人宦官,上上下下又重新严刑拷问了一遍。” “终於从一个老太监嘴里撬出来一条极其隱秘的消息:这典膳局少监跟尚衣局的一个宫女结了对食!” “这事儿做得极其隱蔽,查遍了整个东宫,也就只有两个不起眼的老宫人说好像隱约看见过这两人有来往,但也不敢確定。” “原本弟兄们都以为,这女人作为如此关键的关联人物,肯定也早就被灭口了。结果带著人去对著尸体一查才知道,这女人居然还活得好端端的,表面上装的是一切正常!” “但很快这麻烦就来了————” 陆炳的声音低沉下来。 “这女人————她是个疯子!” “我们的人刚找到她,还没等问话,她面对刑具,居然毫不犹豫地就要咬舌自尽!” “幸亏在场的档头经验丰富,出手及时,她才没死成,被强行救回来了。但为了保证她不再发疯自残,现在只能先用软布沾了麻药把她嘴巴塞上,每天趁她被打晕昏迷之后,才能给她灌点流食进去吊著命。” “再顺著这条线往下深查,弟兄们又发现,这个疯癲的宫女,居然跟那个日常服侍太子、负责端茶递水最后却死了的宫女,是同年入宫,並且来自同一个地方!” 陆炳说到这里,忍不住用力一拍巴掌,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您看,国师,这不就全都连上了吗?” “这帮人肯定是一条线上的,顺著这根线,我们就能找到牵住线的手!” 商云良静静地听著,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等陆炳说完,他才平静地问道:“陆指挥使,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案情进展,很好。但你现在来找我,究竟是想干什么?直说吧。” 陆炳搓著手,虽然说出的话全是祈求之意,但他的脸色却出奇地郑重和严肃,眼神中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国师,下官知道您仙法高深,神通广大。” “您————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暂时安抚住那个宫女的疯癲状態,让她不要发狂,至少能清醒一小段时间?” “只要我们能从她嘴里问出来哪怕是一点儿有用的信息,比如那典膳局少监都跟她说了什么、知不知道毒药是什么等等,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天大的突破!” “那天太子殿下曾说过,说您有一种能安抚疼痛、让人安心寧神的仙法———— 不知道————下官能否厚顏,恳请您屈尊降贵,跟下官去一趟北镇抚司詔狱————” “为了陛下,为了太子爷的安危,也为了我大明朝局早日恢復安寧,更是为了让我锦衣卫能早日抓出那些祸国殃民的逆贼,下官————恳请国师出手相助!” 说罢,这个平日里权势熏天、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明特务头子,竟然向著商云良屈膝跪拜了下去。 另一边,原本还在在那边红著眼瞪著陆炳,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对方的严世蕃,此刻也如梦方醒,他也噗通一声,再次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眼巴巴地望著商云良。 唉———— 商云良在心中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本来这託儿所所长就够难当了,奈何这麻烦事却一件接著一件,主动找上门来。 真是会给我找事做。 商云良看著眼前跪倒的两人,心下无奈地想著。 但这趟北镇抚司,恐怕还真得去一去了。 第209章 都出去 第209章 都出去 詔狱这地方,在整个有明一朝,那都是能止小儿夜啼、臭名昭著的存在。 仿佛世间所有的坏事、恶事、阴私勾当,都是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发生的。 其实在商云良看来,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共同管理的天牢,实际上的环境和管理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 只不过是因为詔狱这个特殊的地方,是由锦衣卫单独负责管辖,且只对皇帝一人匯报,完全独立於常规的司法体系之外,那些文官清流们根本插不进手,也无力监督。 而且,一般情况下,真有朝廷官员,尤其是品级较高的官员犯了事,特別是牵扯到皇权、党爭或者谋逆这一类惊天大案,人犯一般都会被直接关押到詔狱里来审理。 所以,在朝的几乎所有官员,无论是不是好鸟,都对这座北镇抚司深处的“魔窟”畏之如虎狼,谈之色变。 笔桿子在这帮人手里,他们能对它有什么好评价才是怪事。 詔狱的具体位置,就设在北镇抚司衙门里面。 从西苑赶过去,还有相当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几乎要横跨小半个皇城。 商云良和严世蕃两个人,由陆炳亲自带领著,一路低调前行。 进了北镇抚司的衙门之后,並未在大堂处停留,而是被引著七拐八绕,穿过一道又一道有锦衣卫士卒把守的关卡。 终於,在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由两扇刻著狰狞睚眥兽头的巨大青黑色石门组成的詔狱大门。 兽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仿佛要吞噬一切进入者。 “我们到了,二位请隨我来。” 陆炳微微侧身,对背后两个人说了一句。 商云良和严世蕃都穿了一套很普通的灰袍,代表著身份的东西则是一律取了下来。 这是陆炳特意要求的。 现在他自己也几乎是同样的打扮。 这一路穿堂过院,实际上全靠著他手里那枚象徵著最高权力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印信才能畅通无阻。 “非常时期,为了掩人耳目避免打草惊蛇,只能委屈国师您这般打扮。” 陆炳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跟商云良低声道歉,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无奈。 至於一旁的严世蕃,陆炳则乾脆就选择性忽略了,既不解释,也不客套。 反正人已经被他那一纸奏疏给得罪狠了,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两句好话就能重归於好。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官场,讲究的是利益和立场,可不兴这一套。 “到了你这北镇抚司的核心腹地,竟然还需要这般鬼鬼祟祟,如临大敌。陆大人看来对自己的下属,也並不是那么放心啊。” 商云良打量著这处处透著戒备和压抑的环境,淡淡地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陆炳脸上就只剩下苦涩的笑容了。 是啊,他就是不放心,而且是极度不放心! 那帮胆大包天的疯子,连东宫都能渗透得跟筛子似的,在他们锦衣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几乎把太子身边近侍的人都给掌握了。 都已经是这种情况了,谁又能拍著胸脯保证,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北镇抚司內部,就没有好几个被收买、或者心向逆贼的內鬼? 真当啥事儿都能靠终止交易解决的? 这种巨大的不確定,才是最让陆炳感到可怕和无力的。 一个弄不好,那就能到了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这也正是陆炳为什么寧愿顶著会被国师一巴掌扇到天上去的风险,第二次前去西苑,苦苦哀求商云良出手帮忙的根本原因。 因为这也是嘉靖的意思,东宫这件事必须儘快拿出一个结果,事涉首辅和太子,这是要翻天的事情。 如果这一次再查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嘉靖和他陆炳,君臣二人晚上就真的都不要睡觉了。 那时候,恐怕他们看著身边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娘的可能是个反贼。 这种日子是没法过的。 守卫在詔狱石门前的守卒仔细勘验了陆炳的印信之后,沉重的石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陆炳对商云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態放得很低。 商云良一点儿怂的意思都没有,神色平静地迈步而入。 反正以他现在的本事,只要他想,隨时都能从这地方安然无恙地出去,问题不大。 他迈步地往里走,进去之后,却有些意外地发现,里面並没有想像中的那种浓重扑鼻的血腥味道,甚至可以说收拾得还挺乾净。 来往走动的锦衣卫吏员,虽然面色冷峻,反而更像是一群沉默而高效的文职人员。 几个人沿著一条宽阔的石制楼梯盘旋向下走。 商云良默默地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大约向下走了两层左右,相当於深入地下数丈。 这地方自然是一点阳光都看不到了,全靠墙壁上隔一段距离才出现的火把提供照明,光线昏暗跳跃,气氛也终於开始有那么一丁点的阴森感觉了。 空气变得潮湿而冰冷,带著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国师,请跟我来,为保万全,那女人被下官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独立的审讯室。” 陆炳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著:“安排了六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分三班轮流监视,確保万无一失,绝不会让她出任何意外。” 通道两边倒是一排排整齐的监狱柵栏,里面黑洞洞的,偶尔能听到细微的铁链摩擦声或压抑的呻吟。 商云良顺手摸了一下那粗如小臂的柵栏,触手冰凉坚硬,这都是实打实的熟铁打造。 也对,这地方关著的全是显贵,给人家弄个木头柵栏也太掉价了,尚书侍郎们纵使进去了,那也得住的有格调。 凸现我大明特色人文关怀。 鼻尖縈绕著一股不算太刺激的复杂臭味,仔细分辨,其实大部分是潮湿环境下衣物、 稻草霉变產生的味道。 跟想像中人体组织腐败或者排泄物堆积散发出来的浓烈恶臭,实际上相差甚远。 想来也是,就这种深处地底、通风不畅的地方,再敢不保持一定的基本卫生条件,分分钟就能变成瘟疫的培养皿。 三个人默不作声,一路穿行在幽深寂静的甬道中,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 终於是来到了通道尽头的一间加固过的房间前。 “开门,然后你们所有人都退到甬道入口处值守,没有我的明確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此地二十步之內!” 陆炳对值守在牢房外的两名锦衣卫低声吩咐道。 沉重的铁锁被打开,商云良率先跨入。 打眼一看,房间四角燃烧的烛台和墙壁上的火把將这片不大的空间点亮。 正前方的一个木製十字形刑架上,用牛筋绳牢牢捆绑著一个身影。 披头散髮,衣衫槛褸,骨瘦如柴。 若非提前知晓,单从外形上还真难以立刻分辨出男女。 商云良注意到,这女人的嘴巴里被塞了一大块乾净的白布,防止她再次咬舌。 她显然已经不再疯狂地挣扎了,现在是力气耗尽,意识倒是清醒的。 看到三个人进来,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陆炳,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至於商云良和严世蕃,她压根就不认识,目光扫过时没有任何停留。 虽说商云良理论上跟她在东宫共事,但奈何商云良这个掛名属官一天到晚基本都在摸鱼旷工。 这女人或许只在某些大合远远地瞥见过商云良几眼,在这昏暗摇曳的火光下,能认出来才是怪事。 “国师,便是此人了。您看————是否需要下官先————” 陆炳还想低声介绍下情况或者说点什么,商云良却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来之前,商云良在心里就已经有了计较。 如果陆炳没有跟他夸大其词或者判断错误的话,那么就说明这女人是个被洗脑严重、 或者抱有极端信念、完全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疯子。 对於这种情况,商云良根本不打算浪费口舌去进行言语说服,那纯属浪费时间。 至於陆炳和嘉靖他们所理解的、太子口中那种能“安抚疼痛、让人安心”的仙法———— 说实话,商云良也是不打算在这里使用的他的稳定咒。 那个法术的主要作用实际上是稳定目標的生理状態和缓解疼痛,本质上跟心理安抚、 精神控制完全是两码事。 小胖子朱载年纪小,描述不准確,让嘉靖和陆炳產生了误判,但作为这个法术的创造者,商云良本人还能不知道实际效果吗? “陆指挥使,”商云良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你需要问她的关键问题,还有你怀疑的线索,都给本国师清清楚楚地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啊?国师————您这是————?” 这话给陆炳说得一愣,他完全没搞懂商云良想干什么。 不直接问话,要纸条干嘛? 商云良不想跟他多费口舌解释,继续用简洁的语气命令道:“別问那么多废话。如果你还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就按本国师说的做,立刻,马上。 “” 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视下,陆炳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赶忙应声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写,这就写!” 说著便快步走到一旁简陋的书案前,开始研墨铺纸。 商云良当然得这么干了。 虽然他內心极度不想替陆炳当这个审问员,但亚克席法印这种涉及精神层面的操作,是绝对不能在这两个普通人面前轻易施展的。 这玩意儿的“威力”过於逆天,容易让见到的人自行脑补出来一些更加逆天的东西。 这就跟前世商云良要有隨时能查看別人瀏览器记录的能力,那他怕是连一集都活不过去。 所以,这个“脏活累活”,只能由商云良自己来亲自操作,陆炳和严世蕃自然地圆润地滚蛋。 原地等了一会儿,陆炳便將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两大张纸恭敬地呈了过来,上面罗列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关键问题和可疑点。 商云良快速扫了一眼,內容详实,条理清晰,写的是人话。 他点了点头:“行了,现在,你们俩都出去,在外面等著。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陆炳此刻已经想到了这位国师大人可能要使用什么仙家手段来帮他,虽然他並不理解具体原理,但心中燃起了希望。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国师——这——下官是否需要在一旁————” “出去。”商云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声音却低沉了几分,“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 虽然商云良没有表现出任何怒气,但陆炳却鬼使神差地从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瞬间,他就回忆起了当初在西苑池塘边,还是“商真人”的国师,是如何隨手一巴掌,便轻描淡写地將他们七条精悍的锦衣卫好汉,如同拍苍蝇一般打折旋儿抽飞到了池塘里的恐怖场景。 危险————这位国师身上蕴含著难以想像的巨大危险————绝对不能违逆他的意思! 陆炳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疑虑,朝著商云良深深地弯腰作揖,姿態恭敬到了极点:“是!下官遵命!如此————一切便拜託国师了!下官就在外面等候。” 第210章 必要不充分证据 第210章 必要不充分证据 “咣!”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铁门在商云良身后被牢牢关上,隔绝了內外。 这门与墙壁严丝合缝,显然跟其他牢房那种柵栏门是不一样的。 这间审讯室,整个就是一个用巨大青砖砌筑起来的结构,密不透风,坚固异常。 隔音效果具体怎么样商云良暂时不知道。 但能完美阻挡內外视线,这一点是確凿无疑的。 而恰好,商云良眼下就只是需要外面的人看不见这一点。 他转过身,再將目光投回了这间审讯室里唯一的目標一一那个被牢牢绑在刑架上的女人身上。 这女人此刻正用一种混杂著恐惧、警惕的目光,死死盯著商云良。 她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陌生男人究竟是谁。 但她刚才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凶神恶煞、权势滔天的锦衣卫头子陆炳,在面对这个年轻男人时,那副恭敬到了近乎谦卑的样子,简直就像一条朝著主人拼命摇尾巴的恶犬! 这让她震惊的一幕,在她的脑子里反覆迴荡,她太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是谁了。 当今天子没有已经成年的皇子,眼下京城里也没有任何一位宗亲藩王滯留。 是某位深受帝宠的勛贵子弟? 就比如那位年轻的成国公朱希忠? 可纵使是朱希忠,也不值得让陆炳如此恭敬吧?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她看到这个年轻男人朝她走了过来,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轻轻响起:“看你这一脸茫然的反应,肯定是没认出我是谁。” “不过这样也好,认不出便认不出了,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自己做过的事,心里清楚。待会儿,我问什么,你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自己认了便是。” 商云良说著,已经来到了这女人面前,距离很近。 他伸出右手,將掌心平稳地摊开,搁在了女人的眼前,距离她的鼻尖只有寸许。 这女人的嘴巴已经被堵上了,商云良自然也不会担心她莫名其妙咬自己一口。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猎魔人药剂全书无声地翻动,他的精力开始消耗,转化为的混沌魔力按照一种和商云良早已经在鸡哥身上烂熟於心的轨跡和方式,迅速流向了他的右手掌心。 “听话,放鬆,很快就好,不会有什么痛苦。” 商云良说道,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女人的眼睛。 下一秒,在女人困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商云良的右手掌心骤然亮起一抹奇异而柔和的翠绿色光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一个几乎是骤然漂浮出来的倒三角符文瞬间凝聚成形,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向前移动,那幽幽的绿光清晰地倒映在了女人本能收缩的瞳孔之中! 亚克席法印,发动! 这种直接作用於目標精神层面、影响其心智的魔力法印,对於她这种本来就因为种种原因而恐惧和虚弱的心智体,效果尤为显著。 对她而言,仅仅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恍,仿佛眼前被一片温暖的翠绿色光芒笼罩,紧接著,她便感到自己的意识如同陷入了柔软的泥沼,再也无法凭藉自身意志操控分毫,所有的戒备、抵抗和恐惧都在瞬间冰雪消融,只剩下一种绝对的、茫然的顺从。 “生效很快,效果不错。” “好了,抓紧时间吧,这状態持续不了太久。” 商云良看著眼前眼神已经完全变得空洞、呆滯,面部表情鬆弛下来的女人,自言自语地评价了一句。 他清楚,亚克席法印的效果是有时间限制的,而且如果在短时间內连续对同一目標释放,效果会迅速递减,產生极强的抗性。 想要实现一套法印將其永久控制或者长时间操控的操作,暂时还无法实现。 他转身回到了不远处那张摆放著笔墨纸砚的简陋桌案旁,抖开了陆炳给他写满问题的纸张,目光落在了第一行字上,然后便用清晰平稳的语调问道:“第一个问题:你之前为什么要试图咬舌自尽?” “.... —” 被法印控制的女人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调取相关的记忆。 隨后,她用一种异常呆板、毫无起伏和情感色彩的声调,一字一顿地回答:“他把我保了下来,躲过了那一天的清算,並且让我用这条命发誓守口如瓶” “我绝不能辜负他————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商云良听著这內容坚决、但语气却如同念经般平铺直敘的回答,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怎么还能撞上一个恋爱脑? 觉得相好的死了,自己怕守不住秘密就要跟著殉情? 而且,你这番“寧死不屈”的台词,按理说应该配上那种最凶狠、最决绝的表情和语气说出来才对位吶。 现在用这种毫无波澜的棒读腔调说出来,总让我感觉非常出戏啊———— 商云良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迅速將她的回答原话记录在了旁边的宣纸上。 然后他继续看向下一个问题,想了想,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第二个问题,你对於典膳局少监庞起要谋害太子的事情,具体知道多少? 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女人再次以那种呆板的语调回答:“我並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详细的计划。” “庞起在动手的那一天前的晚上,偷偷来找我私会————他当时情绪很低落,说是老大人不给他们活路了,如今被逼无奈,要想不连累亲族,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他把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所有银子都交给了我,还吩咐我,让我务必把那一盆子酸汁给儘快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她边说,商云良边运笔如飞地记录。 而当听到“酸汁”这个词时,商云良的笔尖微微一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点。 他继续问,而这不在陆炳预先列出的问题清单上,是商云良根据自己的判断临时追问的。 “等一下,老大人”指的是谁?还有,那“酸汁”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女人毫无隱瞒地回答,话语逻辑简单直接:“老大人”具体是谁,庞起没有告诉我,他从来不说这些。” “至於酸汁————庞起让我定期用那些酸汁去浸泡一些蜜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取走泡好的蜜饯。” 这番话,清晰地回答了两个关键问题! 商云良心中一震,知道就凭“用酸汁泡蜜饯”这一句供词,这女人参与谋逆、协助下毒的罪名就已经坐实,绝对是死路一条了。 到现在为止,本案的第一个核心疑点那诱发太子中毒的“酸蜜饯”的来源和製作方式一就已经彻底清楚了。 商云良压下心中的思绪,继续按照审讯节奏问道:“你如何证明,那种异常酸涩的蜜饯,就是你用酸汁浸泡製作的?” 女人回答道:“那盆用来浸泡蜜饯的酸汁,我还没来得及按照庞起的吩咐倒掉。” “在庞起动手的那天早上,我被尚衣局的女官临时抽调走去帮忙处理急事了,错过了处理的时间。 “酸汁在哪儿?” “我房內榻上掀开布料后,下面的木板可以从床头拆掉,平常在那里面放著“” o 商云良一边快速记录,心里一边忍不住吐槽: 好傢伙,乾净又卫生是吧? 你把给朱载小朋友泡的蜜饯就藏在自己床底下? 你这供词里的每一句话,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取死之道啊! “说说看,你为什么没有及时倒掉酸汁?庞起不是明確让你立刻处理掉吗? “,商云良对此有些好奇。 被绑在架子上的女人,用依旧平静无波的语调回答,內容却让商云良差点没绷住:“那天晚上————庞起来找我————我们欢好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些魂不守舍————所以就错过了处理酸汁的时间。” “ 听到这里,商云良做记录的手一滑,最后的一笔横折竖弯鉤直接飞到了天上去。 不是————大姐,我不是在这里听你给我讲深夜段子的啊———— 商云良咳嗽了一声,赶紧跳过了这个的话题。 第一发亚克席法印的持续时间终究有限,问题还没问完,商云良察觉到女人的眼神开始出现细微的挣扎跡象,他不得不又补上了一发法印。 虽然第二次法印的效果和持续时间都大打折扣,但好歹还是支撑著他把陆炳清单上剩下的问题都问完了。 最终,问答的记录写满了整整四张宣纸,密密麻麻都是字。 商云良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然后站起身,走到女人面前,动作利落地將那块棉布又重新塞回了她的嘴里。 他耐心地等待著第二发亚克席法印的力量彻底消退,看到女人的眼神逐渐恢復清明,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铁门前,用力拉开了门栓。 “吱呀—— —” 铁门开启的声音在幽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 一直守在外面、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原地转圈的陆炳,闻声立刻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一下子衝到了门口,脸上充满了急切和期盼:“国师!情况如何啊?可曾问出什么?!” 商云良没多说什么,只是將手中那叠墨跡已乾的宣纸,直接拍在了陆炳的胸□,言简意賅:“自己看吧,能问出来的,都在这上面了。” 另一边的严世蕃也立刻凑著脑袋过来,迫不及待地想一起看看这关乎他父亲生死存亡的供词上到底写了什么。 陆炳和严世蕃两人就著甬道里昏暗的火把光亮,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看著看著,两人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变为震惊,再到最后难以抑制的激动! 当看完了最后一行字,这位执掌大明最恐怖特务机构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猛地抬起头,朝著商云良深深一揖到底:“多谢国师!国师真乃神人也!仙法通神,洞幽烛微!下官————下官现在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他紧紧攥著手里这叠比千两黄金还要珍贵的纸,心中大受震撼! 陆炳老江湖了,一看就看得出,纸上记录的供词,绝对不可能是国师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凭空编造出来的。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细节吻合、逻辑通顺的巧合? 再说了,这供词里明確提到的藏匿酸汁的具体地点、还有庞起交给她的银票等物证,只要自己立刻派人去查证,真假立判! 国师完全没有必要,也没有动机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 “嗯,既然清楚了,那就立刻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商云良语气平淡。 “本国师先回西苑等著你的进一步消息。” 他转而看向一旁激动不已的严世蕃,想了想,给了个建议:“至於东楼兄,我不问你是通过什么方法、得到谁的默许出的府邸。” “既然你能出来,那自然就有办法回去。” “接下来的搜查和审讯,牵扯甚大,你还是主动避嫌比较好,立刻回府,以免落人口实,节外生枝。” “二位,自便吧。” 说完,商云良不再多言,隨意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拧转身形,便沿著来时的幽暗甬道,步履从容地朝著詔狱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关键线索已经获取,没有再留在这破地方的必要了o 那女人脑子里是否还有更多未挖掘的秘密,他不知道,也懒得再去深究。 但他很清楚一点: 只要陆炳能顺利按照供词,在那女人所住的房间床榻下,翻找出那盆关键的酸汁以及庞起给的银票等物证,那么严嵩涉嫌主谋的罪名,至少就可以洗脱一大半了。 毕竟,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想得明白,严嵩又不是缺心眼,哪有自己把礼物送进东宫,然后又专门费尽心机收买太子宫里的太监宫女,把礼物再处理一番下毒,最后再呈给太子的? 这操作已经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纯粹是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只能说是个正常人就做不出来这种事儿。 现在的关键问题,已经转变为那个隱藏在幕后、被庞起称为“老大人”的神秘主使者,究竟是谁。 可惜,这女人就是个庞起的对食,並不知道这背后真正的情况。 若是找不出这个真正的“老大人”,那么这件震动朝野的太子遇刺案,就远远谈不上结束。 嘖,真麻烦。 > 第211章 背锅 第211章 背锅 说实在的,想到这次的事,商云良心头就不免泛起一丝无奈。 也就是现在的他还是个刚入门没多久的菜鸟术士。 真要是像另一个世界中那些正牌的高阶术士,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並且愿意灵活调整一下自己的道德底线。 只要施展死灵术这等禁忌之法,直接跟那位已经凉透了,但估计尸体还没完全烂掉的典膳局少监庞起来个跨越生死的对话,一切真相不就大白於天下了? 哪还用得著像现在这样,费尽周折,绕这么大圈子? 可惜啊可惜,咱商某人现在的道行还没到那一步,连个护符都整不明白。 要不然,高低得尝试用一下这等手段,快刀斩乱麻地把这事儿给了结了。 在商云良看来,如果单纯將死灵术这类法术当作一门有些猎奇的手艺,那么手艺本身其实是没有什么对错好坏之分的,关键取决於使用者的目的和方式。 这就好比,如果他商云良以后因为吃错了药,转职了亡灵法师。 如果他天天召唤出成千上万的骷髏架子,到处屠城杀人,那叫他商云良被千刀万剐也绝对是死有余辜! 但问题是,换一个思路,如果他商云良能弄出百万亡灵大军,先浩浩荡荡跑去东边,把那些没事就来抢东西的小矮子给扬了。 然后他大手一挥,让这百万不知疲倦、无需粮草的亡灵大军星散於全国各地,帮助农民开垦荒地、种植作物、架桥修路,打击地方上的恶霸豪强,维护治安———— 真到了那时候,怕不是连那些白森森的骨头架子,在老百姓眼里都得变得眉清目秀,亲切可爱起来了对吧? 当然,这些也只是商云良现在瞎想而已。 他现在可还没这本事。 陆炳那边的行动相当迅速,可以说是雷厉风行。 这傢伙其实在看完了商云良交给他的那几张写满供词的宣纸之后,內心早已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把哪吒的风火轮抢过来踩在脚底下,瞬间飞抵东宫。 他亲自点齐了五十名锦衣卫精锐,不顾宫禁礼仪,一路纵马狂奔直扑东宫而去! —— 要不是宫门口值守的金吾卫將士老远就看清了这帮人身上那醒目的飞鱼服,怕不是要以为这是哪路兵马赶来造反、衝击宫禁了! “咣当”一声巨响! 一只穿著官靴的大脚直接粗暴地踹开了那涉案宫女所住房间的房门,木屑纷飞。 陆炳一马当先,大踏步闯了进去,手里拎著柄绣春刀,刀鞘横扫,大声对著身后涌入的手下喝道:“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刮地三尺!任何看起来有问题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片纸都不能放过!” “谁能率先找到那供词里提到的银票和酸汁,老子当场赏他一百两银子!” 这个赏格可谓相当之高,手下的这些锦衣卫们一听,眼睛里顿时就闪烁起银子的光辉! 霎时之间,这间不大的宫女住房內那是乱成了一锅粥。 翻箱倒柜声、撬动地板声、敲击墙壁声不绝於耳。 陆炳就抱著胳膊,面色紧张地站在门口等著,目光如鹰集般扫视著房间內的每一个角落。 万一没有———— 那可就麻烦了! 结果,仅仅过去了半刻钟的功夫,几个膀大腰圆、力气过人的锦衣卫士兵,就用隨手找来的趁手玩意儿,暴力地砸烂了那张摆在房间最角落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板床榻。 “指挥使!您快来看!这床榻底板下面是空的!这是啥玩意儿?是不是您要找的东西?!” 找著了?! 陆炳心中顿时一阵激动,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拨开围观的属下。 只见两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被强行破开的床榻夹层里,抱出来一个沉甸甸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粗陶土罐子。 “指挥使!这还有!一叠银票——————呦呵!让下数数————一百、两百————三百————三百二十八两!” “奇了怪了,这地方住的谁?不就是一个普通的低等宫女吗?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这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 “指挥使!这指定有大问题!必须严查此女和这些银钱的来源!” 陆炳此刻压根没心思搭理这些还不了解案件全貌的下属。 他看都没去看那些银票,而是直接把目光聚焦在了那个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上。 这罐子还挺大,分量著实不小,罐口缝隙用厚厚的麻布紧紧缠绕密封著。 陆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吩咐道:“去,立刻找个乾净的盆过来。再去仓库里,取一些蜜饯过来,要快!” 他需要的东西很快就被手下人迅速备齐,送到了面前。 “开封!小心点,倒出去一点罐子里的东西到盆里。然后再丟几颗普通的蜜饯进去浸泡。” 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当士兵小心翼翼地撬开泥封,揭开麻布,將罐中那略显粘稠、顏色发黄髮黑的液体倒入铜盆时,一股极其刺鼻、尖锐的酸味瞬间扩散开来,直衝天灵盖,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掩住了口鼻。 陆炳一闻到这个味道,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当初在璇枢宫,他就是被国师按著,尝下了那颗浸泡过这种液体的蜜饯。 那酸爽,现在想起来都让他浑身一抖! 看来供词无误! 这女人干这种勾当,肯定是被人故意安排她一个人居住的,否则同屋有其他宫女,这种味道,分分钟就得暴露! 嗯? 等等——负责安排宫女住宿的那个管事太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向自己说的? 陆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换,但立刻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恢復了常態。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带著確凿的证据面圣! 他立刻招呼著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带上作为物证的陶罐、铜盆里泡著的三颗用作样本的蜜饯,还有那作为贿银的三百二十八两银票,一行人风风火火,直奔皇帝所在的乾清宫而去! 陆炳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陛下!您快来瞧瞧!俺找著铁证了! 您看中不? 乾清宫,暖阁內。 嘉靖瞪大著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白瓷盘里搁著的那两颗蜜饯。 他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喝问道:“陆炳!你確定,就是这东西,让朕的太子险些送命?!” 陆炳乖乖地跪在地面上,闻言立刻高高抬起头,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回答:“回稟陛下,千真万確,就是此物作祟!臣不仅找到了製作此物的酸汁,还在那逆贼床下隱秘处,搜出了一小袋用油纸包著的粉末。” “臣当即拿去太医院,让几位太医共同查验过,那东西被確认就是苦杏仁混合了一些其他东西,一起磨成的细粉!” “依照国师之前的分析和推断,殿下应当是在日常的膳食里,被人长期、少量地添加了这些粉末。这些东西在殿下的体內逐渐积累,便会让殿下时常感到头昏乏力,偶有噁心呕吐的感觉,但症状並不剧烈,极易被忽视。” “而这特製的酸蜜饯,便是引爆这潜藏毒性的药引”!一旦殿下在某些时日,恰好吃下了过量的这种酸蜜饯,就会导致殿下像那日一般,出现剧烈呕吐甚至呕血的凶险症状。” “此毒手法隱蔽,毒性发作依赖条件,可谓无形之中暗藏杀机,凶险异常! ” “陛下明鑑,要不是那日殿下发病时,刚好被在刚出关的国师撞上,並以仙法及时救治,殿下此番————可就是真的吉凶难料,难以求得万全了!” 嘉靖静静地听著陆炳的稟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一直等到陆炳全部说完。 暖阁內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这位大明帝国的最高主宰,突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猛地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就把那张摆放著蜜饯样本和供词文书的紫檀木桌案给直接踹翻了过去! 桌上的器物哗啦啦碎了一地! “找死!他们这是在找死!!” 嘉靖帝鬚髮皆张,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吼。 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给刚刚准备趁机站起身的陆炳嚇得浑身一哆嗦,赶忙又“噗通”一声给结结实实地跪了回去,以头触地,不敢抬头。 “说!跟朕仔细说!一字不漏地说!” 嘉靖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如牛,如同一尊怒目金刚,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陆炳。 “国师当时还跟你说了什么?审问那逆犯的整个过程,一切细节,朕都要知道!立刻!马上!” 到了嘉靖二十二年七月十五。 一道没有过內阁的圣旨,从乾清宫飘然而出,明发天下。 圣旨大意如下: 经锦衣卫镇密查证,內阁首辅严嵩与东宫刺驾一事並无直接关联,乃是有奸邪歹人蓄意栽赃陷害,欲搅乱朝纲。 然! 严嵩於太子诞辰时所赠之蜜饯,確与太子中毒事件有间接关联,虽非本意,亦属失察。 故而,罢黜其內阁首辅之位,降为次辅,仍参与机务。 同时,起復前首辅夏言为新任內阁首辅,总领內阁事务。其余一应朝政事务,暂循前例办理。 当商云良在西苑得知这份圣旨的具体內容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了嘉靖此番处理的意思。 很显然,嘉靖这一次,至少到目前为止,发动了锦衣卫和东厂的全部力量,也还是没能揪出那个隱藏在深处,真正的刺驾凶手。 而因为找不到元凶,总得有人来为这桩惊天大案承担部分责任,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於是,严嵩这个因为“送礼送错了东西”的倒霉蛋,就必须为此事背上一小半的黑锅。 毕竟,总不能公开承认皇家的防卫措施形同虚设、宫廷管理漏洞百出吧? 那丟的可是皇帝自己的脸面。 只是將其从首辅贬为次辅,仍然留在內阁,这已经算是嘉靖看在严嵩確实被冤枉的份上,相当给面子的处理结果了。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的內阁里,成员还都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六部等关键衙门的老班底也基本未动。 光把一个夏言摆在首辅的位置上,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压倒经营多年的严嵩势力。 嘉靖的帝王平衡之术还是相当在线的。 夏言架地高高的,但中层基本没他的人。 根本闹不起来。 “夏公瑾这次,可比我所知的歷史上,要早了好几年重返首辅之位啊。” 商云良摩掌著下巴,暗自思忖。 “这人有能力、有抱负,但实际就是个有心机的二愣子。” “一身的文气实际上根本没散多少,连道长的面子也不给。” “唉,这么来看,从维持朝局稳定的角度出发,其实还是更懂得揣摩上意、 更听话的严嵩继续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对嘉靖、对目前的局势都比较好。” “话说回来————按照谁最终得利,谁嫌疑就最大的简单逻辑来.断————” “这次太子遇刺、严嵩背锅、夏言上位的事件,最大的受益人显然就是夏言一党。” “那么,这次的事儿,幕后黑手会不会就是夏言啊?” 商云良悚然一惊,但旋即又摇了摇头。 “可是————动机呢?为什么啊?” “他没事找那个小胖子的麻烦干什么?除非现在的裕王和景王都是他夏言的亲儿子,那还差不多有点可能————” 商云良想来想去,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里面似乎还缺少关键的一环。 他知道,太子遇刺案发展到眼下这一步,在明面上,隨著圣旨的下达,算是暂时翻篇了,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其实在暗地里,嘉靖绝不会就此罢休,陆炳的锦衣卫肯定还在接著秘密调查,追查那个神秘的“老大人”或者说真正的元凶。 其实到现在,还有些不起眼的小尾巴,就看陆炳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水平和运气怎么样了。 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第212章 总觉得他怪怪的 第212章 总觉得他怪怪的 找不找得到那藏匿至深的凶手,那是锦衣卫和东厂需要头疼的事情。 隨著嘉靖那道明旨下达,朝堂之上,至少表面上的和平就算是暂时到来了。 汹涌的暗流被强行压回了水面之下,各方势力都暂时收敛了爪牙,进入了短暂的观望期。 商云良也乐得清静,返回了他在西苑的璇枢宫,准备继续埋头做他自己的事情。 上一次,他就琢磨著要给朱载壑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胖子整一个能保命的护符。 既然定位是护身符,那基本上就得是被动触发的模式才合理。 也就是在佩戴者遭遇致命危机的瞬间,护符自动激活,释放出预设的法术效果。 如果能被佩戴者主动释放,那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商云良可不想哪天被自己预先封存好的法印效果糊了一脸。 倒反天罡的事情咱不干! 之前关於护身符製作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 刚开始的步骤还算顺利,他能成功地將混沌魔力引导进载体。 但当他想把法印的效果彻底固化、铭刻在载体內部,使其变成一种稳定的、 可触髮结构时,问题就来了。 当时他选用了一块质地上乘的小玉佩作为实验品,结果无论他怎么小心翼翼地调整魔力的输出,施加在上面的法术能量都没办法稳定下来,始终处於一种极度活跃、躁动不安的状態,在玉佩內部横衝直撞。 那感觉就如同往嘴里炫了一大把跳跳糖,噼里啪啦乱响。 第一块玉佩,在坚持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后,便“嘭”地一声,碎得乾净利落。 而他不信邪换上的第二块玉佩,也是同样的结果,甚至碎得更快。 给商云良都整得有些心疼了一一这些料子虽然不算顶级,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玉器。 於是,从第三次开始,他就选择了石头蛋子或者木块作为载体。 反正在他测试,材料本身是否珍贵对施法稳定效果其实影响不大。 这又谈不上有什么灵性材料或者阻魔金之类的设定。 然而,后续的几次实验,进展依然不顺利。 法术结构极度不稳定,在他试图加大魔力输入以强行稳固时,载体乾脆就直接爆炸了,威力还不小。 虽然商云良早有准备,每次实验前都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昆恩护盾,但这接二连三的爆炸动静也闹得不小。 那时候正值太子遇刺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之际,这时候引起其他人的无端猜度不太合適。 思来想去,他只能暂时將这项研究搁置下来。 现在,隨著刺驾案在明面上暂时告一段落,商云良觉得,自己又可以安心地继续他的护符製作实验了。 璇枢宫,主殿內。 “本国师近日静坐冥思,亦心有所感,需再次闭关潜修一段时间,以求精进。” 商云良將白芸薇和冯保唤到跟前,神色平静地吩咐道。 “闭关期间,璇枢宫內外一切事务照旧,由你二人共同打理。若无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情,不可前来打扰於我。” 在这座璇枢宫里,他的意志就是最高指令,显然是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质疑的。 “哦,对了,”商云良像是想起什么,转向冯保,补充道:“冯保,你去给我多准备一些材料。大小嘛,基本上比巴掌还要小一些,形状规整即可。材质主要以石质、木质为主,玉石边角料也行,种类不限,都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大致的大小和厚度。 冯保虽然听是听懂了国师的要求,但心里却完全不理解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要这些普普通通的小木片子、小石片子於什么? 这不就是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吗? 正常来说,像国师这样的高人修炼、製作法器,难道不应该用些金银玉器、 或者名贵珍稀的古玩宝玉吗? 那才配得上国师的身份啊! 冯保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 要是邵元节,陶仲文他们也像您这样,说不定外朝的那帮人就会少喷他们很多。 心里虽然转著这些念头,冯保嘴上答应得却是极快:“奴婢遵命!请国师放心,奴婢一定儘快为您备齐所需之物!” 果然,仅仅用了半天时间,冯保就找来了一大袋子各种材质、但都打磨得相当光滑平整、边缘规整的木片和石片。 商云良仔细检查后,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完全符合他的实验要求。 將这一大袋子“实验材料”拎在手里,商云良对白芸薇和冯保说道:“如此,璇枢宫便暂且交给你们了。你们静待本国师出关便是。” 说完,他便转身,朝著他无比熟悉的后殿静室走去。 朱载壑那小子在旨意下达之后,便被实在想念的嘉靖,接到了乾清宫去,按老道的意思,过几天就把人给送回来。 而东宫那边,嘉靖这一次显然是下了狠心,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换血。 从上到下,从管事太监到粗使宫女,一个不留,全部换成了背景乾净、经过严格审查的人。 而且嘉靖还明著下达了命令,调了三百人的锦衣卫,直接长期驻扎在东宫內部。 当然了,这究竟能起到多少实际作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商云良望著桌案上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堆堆木片、石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態。 开工!继续挑战! 他心里清楚,製作一个真正有效的护符,其难度实际上跟创造一个全新的法术也没什么太大区別。 核心在於,要將一个法术的效果,完全脱离他这个施法者本人的直接掌控,然后安全、稳定地封印在另一个独立的物体之中,最后还要设定好精准的特殊触—— 发条件。 又是给自己上难度的一天啊。 商云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神却变得专注起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丝混沌魔力开始匯聚。 反正是自己选的路,含著泪也得坚持下去。 “目前来看,昆恩法印的防护效果最实用,优先级最高,就先攻克这个。” 商云良自语著,定了下心神。 他右手熟练地掐出释放昆恩法印的手势,然后左手拿起一块打磨光滑的桃木小牌。 隨即,他將凝聚著法印力量的右手,稳稳地按在了木牌光滑的表面上。 之前他已经失败了无数次,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做到让昆恩法印的力量不直接形成护盾,而是能乖乖听话,被引导並集中注入到这个小小的木片载体里。 霎时之间,那块看似普通的桃木牌上,就肉眼可见地縈绕起一层淡黄色、如同水波般流转的光晕。 昆恩法印的力量已经被商云良成功地注入到了载体之中。 然而,这仅仅是开头的第一步,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原本看起来还算平和的黄色光晕,就如同滚烫的油锅里被倒进了一瓢冷水,开始剧烈地涌动、沸腾起来! 破碎的黄色光屑不受控制地从木牌表面进发出来,四处飞溅,整个木牌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艹!我就知道会这样!” 商云良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上一次实验,失败就失败在这个环节。 把法印的力量导入载体没有问题,可一旦开始试图將这力量的结构彻底固化、使之成为载体的一部分时,这些混沌魔力就立刻变得桀驁不驯,如同脱韁的野马,在载体內部横衝直撞。 叛逆得一塌糊涂! 面对这种能量失控的局面,商云良目前毫无取巧的办法可言。 他只能全神贯注,拼尽全力地进行精细到极点的微操,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强行约束、引导那些狂暴的混沌魔力,让它们按照预设的轨跡运行。 过去的失败经验告诉他: 千万不要对这种失控的能量抱有任何幻想!它们是真的说炸就炸,绝不含糊! 但凡魔力的输出稍微大一点点,或者引导的节奏出现一丝偏差,眼前这玩意儿就当场原地裂开,自行五马分尸! “对————就是这样————慢一点————稳住————稳住————” 商云良嘴里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对魔力的精细操控上,试图將那不安分的能量给彻底驯服。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就在他以为这一次要有所进步的时候———— “喀嚓—嘭!” 一声脆响紧接著一声闷响! 淡黄色的光屑和破碎的桃木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散飞舞,溅得到处都是。 一些较为锋利的木片碎屑,甚至激活了商云良提前为自己施加的昆恩护盾,打在上面激起了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又失败了———— 商云良看著桌上那一小堆木屑,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刚才就是在那最关键的固化阶段,稍微想加强对內部混沌魔力的控制力度,一个注意力分配不均,直接就导致了能量结构的彻底崩溃。 得了,吸取教训,继续唄。 他伸手从旁边的材料袋里,摸出了第二块大小厚度都差不多的木片,摆在了桌案正中央。 这种事情没有任何现成的技巧可以借鑑,他只能依靠一次次失败的积累,一步步去摸索、去试错,直到找到那个正確的“钥匙”。 为了以后能够花式人前显圣,也为了不至於在未来的某一天,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打了黑枪,咱商某人,还得继续努力啊! 就在商云良於璇枢宫深处跟混沌魔力较劲的同时,乾清宫里的嘉靖,刚刚整下去一瓶初级杀人鯨药剂,又一次好好体验了一把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致修仙感受。 此刻,他正瘫在软榻上,让心腹老太监吕芳站在身后,用柔软的干布给自己擦拭著湿漉漉的头髮。 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躬身进来,將一份刚刚收到的报告呈递到了御前。 嘉靖接过报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么一眼,他的眼珠子顿时就瞪了起来。 “什么?璇枢宫国师闭关清修之地,连续六天都会隱约传来类似爆炸的响声?” 嘉靖坐直了身子,语气中充满了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朕的国师难道不在修炼仙法,反而是在璇枢宫里偷偷研究火药不成? 朕的国师实在是太不稳健了! 研究这东西不是不行————只不过火药毕竟是军国利器。 在皇宫大內搞这个,终究还是不太安全,万一出点事———— 嘉靖实在不想再花银子给自己再修宫殿了。 把那张写满匯报情况的纸张递给了身后的吕芳,他问道:“吕芳,你怎么看?” 老太监吕芳连忙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內容,先是一愣,但隨即便立刻摇头,语气肯定地回答道:“陛下,奴婢以为,这纯属无稽之谈,甚至是中伤谬论!璇枢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师清修之所,从未储存、也绝不会允许有任何火药进入。” “火药乃是军国重器,管理严格,大內宫禁自有法度,绝不会让这种东西轻易流入宫內,更別说进到国师所在的西苑了。 “以奴婢愚见,这多半又是国师在修炼某种难以理解的玄妙仙法时,所產生的异象或声响。” 嘉靖闻言,点了点头,但隨即却是轻嘆了一口气。 “朕自然知道,国师並无顛覆大明之心。他若真有异心,以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朕这项上人头,恐怕早就不知道丟了多少次了。” “国师仙法精进,道行愈深,对朕而言,离求得长生、羽化登仙的目標便更近一步。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大好事。” 嘉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现在,朕的这位夏首辅,他可不像朕这般看待国师啊。” “国师在他之上,两人不和,於我大明不利。” 吕芳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奴婢並未听过夏阁老如此说过啊?” 嘉靖冷哼一声:“他是没公开说,但朕看得出来!每次廷议或者私下奏对,只要一提到国师的话题,他夏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沉默了一阵,嘉靖的脸上爬上了困惑的神色:“说来也怪,这次把夏言召回来之后,朕总觉得这人————有些地方怪怪的。” “具体是哪里怪,朕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跟他以前在位时不太一样,让朕觉得有点————不舒服。” 嘉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这种莫名的感觉,自嘲道:“可能是朕最近经歷了太子这事,疑心变得太重了吧,看谁都觉得可疑。” 他对吕芳郑重地叮嘱道:“总之,你给朕时刻关注著国师那边的动静。一旦国师出关了,立刻第一时间告诉朕。” “朕的百毒不侵之体还等著国师呢。” 老太监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1 第213章 搞定护符 第213章 搞定护符 严嵩为这次东宫刺杀案背了黑锅之后,自然不能再安安稳稳地坐在首辅的位置上了。 而嘉靖皇帝一时半会儿,也確实找不到一个能完美替代严嵩又能平衡朝局的人选。 如果隨便从资歷较浅的官员中提拔一个毫无根基和威望的小邦菜上来,那么这个新任首辅在面对盘根错节的严党势力时,將毫无还手之力,完全就是个被严嵩在幕后拿捏的傀儡。 俩字: 摆设! 毕竟,严嵩治国的本事先不加评论,但这个广结党羽的能力確实天下罕有,如今朝廷上下,六部九卿之中,严党的势力已经相当强大,他的朋党遍布要津。 新任首辅如果没有自己的嫡系班底和足够的政治力量去压制、或者至少是抗衡这帮人,那么一旦遇到重大政务需要集体决策,那首辅就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最终就只有嘉靖这个皇帝亲自下场,去跟严党打擂台了。 所以,嘉靖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之后,最终还是决定让那位被罢黜在家、赋閒已久的夏言限时返场,重新出山担任首辅。 儘管与夏言这个人相处实在是让嘉靖感到太过难受,那种梗著脖子、认死理的倔强劲儿,时常把嘉靖噎得够呛,被噁心也不是一两次了。 但眼下,似乎也只有夏言的资歷、声望和那股子不惧严党的硬气,能勉强镇住场面。 嘉靖內心琢磨著: 暂且先用著吧,再等上几年,找个由头,让夏言自己上疏请求致仕退休就算了,也省得那帮吃饱了没事於的言官们,整天指责他这个皇帝刻薄寡恩,不能善待老臣。 然而,这一次,夏言接到起復的旨意后,反应却颇为平淡,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激涕零、谢主隆恩的样子,就算是装也懒得装一下。 根据前去传旨的吕芳回来后的详细匯报,这位夏阁老只是在府中大堂前平静地叩头接了旨,脸上看不出喜怒,然后客客气气地就让吕芳回宫復命了,多一句感恩或者表忠心的话都没有说。 刚开始,嘉靖还以为这是夏言还在为之前被罢相的事情耿耿於怀,心里憋著一股傲气,在那里强撑著面子,所以態度才如此冷漠。 然而,当他真正把夏言召入宫中,进行君臣单独奏对的时候,他才隱隱意识到,事情可能並非那么简单。 別的先不说————就是这感觉————让嘉靖觉.非常不对劲。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那个穿著一品仙鹤补子官袍、身形清瘦的老头,迈著沉稳的步伐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嘉靖总会有一种莫名的、如同被隱藏在暗处的猛兽盯上的脊背发凉之感。 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去参观已故皇兄正德帝留下的那座豹房的时候,隔著铁笼与那些饿了许久的猛虎、豹子对视时,就是这种类似的、令人心悸的感觉。 最开始,嘉靖觉得这种联想很荒谬,甚至有些可笑一—夏言不过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能吃了朕不成? 然而,隨著这些天接触下来,嘉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那种不舒服的、被窥视、被威胁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 恰逢国师商云良闭关去了,无人可以探討这种玄乎的感受,嘉靖便只好自力更生,翻出之前陶仲文教他的那些粗浅的卜卦之术,自己给自己起了一卦。 结果显示,卦象没啥问题啊,最近应该是万事顺遂,乃上上大吉之兆———— 可为什么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越来越严重? 但毕竟夏言是自己亲自下旨起復的首辅,总不能因为这种毫无实据、近乎是猜度的“感觉”,就再次將其罢黜吧? 那朝野舆论绝对不会答应,非得炸锅不可。 到了后来,嘉靖也只能强行说服自己,这多半是自己经歷了太子遇刺一案后,精神过度紧张,疑心病太重產生的错觉。 他安慰自己,左右没几年就让这老傢伙滚蛋了,就像之前的张璁、桂萼那些人一样,该退场的时候自然就该退场了。 如果真的有人不识趣,贪恋权位赖著不走,那就不要怪他这个皇帝不讲往昔的情面了。 时间飞逝,在西苑璇枢宫深处,商云良一连折腾了快一个月,经歷了无数次失败和爆炸后,终於成功搞定了第一个实用护符的製作。 而被他在实验过程中废掉的木牌、石片,已经把这后殿的静室角落堆得像座小山似的。 —— 不过咱这位国师修炼起来,那是相当省银子的,几乎没给国库增加什么负担o 毕竟,只要他商云良想,隨隨便便拿出去一瓶子作用都不用说的仙药,往宫外那些勛贵官员圈子里一丟,搞个小型拍卖会,价高者得,隨隨便便都能有人抢破头来给他“爆金幣”。 那帮人可是真真实实在奉天殿上,亲身体会过商某人召唤紫气,困得满殿群臣动弹不得的法术的。 某种程度来说,“国师出品”的东西,信誉和效果还是有点保障的,不愁卖不上高价。 商云良用手掂量了一下刚刚製作成功的护符———— 这玩意儿,就是一个跟成人手掌差不多大小的圆形木牌,材质普通,但表面光滑,纹理自然,毕竟冯保也不可能拿隨便的木材来给他当修炼材料。 他动用混沌魔力,小心翼翼地在木牌正面铭刻下了一个泛著淡淡黄光的昆恩法印符文。这標记必须有足够的辨识度,主要是怕他自己以后护符做多了,不小心给搞混了。 “好了————这第一个昆恩护符,总算是搞定了。” 商云良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按照设计,任何人佩戴著这东西,在遭遇危机,特別是面对一切高速接近的锋锐之物袭击时,护符就会自动激活,瞬间释放一个向外扩散的昆恩护盾,抵挡伤害。” 他仔细评估著护符的性能:“嗯————我封存进去的法印威力,基本上就是我正常释放的水平。用来防备普通的刀剑劈砍或者弓弩射击,应该是没啥问题。” “就算是面对这个时代的火绳枪,挡住几发铅弹估计问题也不大。不过,昆恩护盾的防御效果和消耗,应该跟攻击物体的大小、速度和力道都有关联。” 他思维发散开来,开始考虑护盾的弱点:“要这么说的话,按道理击破昆恩护盾最趁手的傢伙,其实是链子锤、狼牙棒这一类带有钝击和破甲效果的大型武器?” “以这个魔力程度,估计结结实实挨上两下,就能把我这普通水平的昆恩护盾给干碎了。” 当然,这些只是理论推测,商云良並没有做过具体的实战测试。 毕竟自从他熟练掌握昆恩法印之后,也没什么真正不要命的二愣子,能想方设法突破重重护卫,衝到他面前来跟他进行一场真男人之间的决斗。 “不管怎么说,总算出关了!先整出来一个昆恩护符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商云良心情愉悦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剩下的五种法印,製作护符的原理大同小异,都是依葫芦画瓢,有了这次的成功经验,难度应该会小很多。” 商云良也清楚,自从出了太子遇刺这档子事,嘉靖皇帝连平日里最热衷的“修仙”活动都变得不太积极了,在他闭关前,也只是向他討要了几瓶“初级杀人鯨”和“纯白拉法德”药剂备用。 不过,以商云良对嘉靖性格的了解,道长这只是暂时因为惊怒交加、平衡朝局而分散了精力。 实际上,太子遇刺这种宫廷大案,反而会极大地加重嘉靖对於长生不老的执念。 因为无论是去年的壬寅宫变,还是今年的太子遇刺案,都明確地给嘉靖释放了一个残酷的信號: 別得意,是皇帝又如何?真有人处心积虑要杀你,你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吗? 既然肉身凡胎如此贏弱不堪,在不可能“机械飞升”的当下,那就只有全面向他这个神通广大的国师靠拢,更加虔诚地祈求早日炼丹成功、羽化登仙,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了。 “也罢,”商云良心想,“那这次出关之后,就找个合適的时机,试著帮道长把他巴望已久的百毒不侵之体给初步弄好。” 饼画出去了,总得让人至少闻闻味道才是。 这样的话,以后万一再遇到类似太子这种被人下阴招的情况,嘉靖至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所有可疑的食品————就包括那些酸死人的蜜饯,先亲自尝个遍,压根不怕出毛病。 至於皇帝陛下会不会被那玩意儿酸到失去手脚发麻,五官扭曲,那就不在他商云良的考虑范围之內了———— “陛下,陛下!西苑传来消息,国师已经出关了!” 吕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璇枢宫眼线传来的消息,立刻小跑著来到嘉靖带著的修仙静室,低声稟报。 本来还在蒲团上盘膝而坐,掐著复杂手诀,呈五心朝天姿势,嘴里念念有词修炼的嘉靖,一听到这话,顿时猛地张开了双眼,那张略显消瘦的拔子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喜神色:“当真?这次国师闭关足足有一个月了吧?真是令朕好等!” 吕芳在一旁陪著笑容,语气夸张地说道:“可不嘛陛下!奴婢听说,那璇枢宫后殿时不时传来的沉闷爆炸声,足足响了一个月呢,也就是最近这两天才彻底消停下来。奴婢贺喜陛下,这一定是国师修炼某种厉害仙术大功告成,这才顺利出关!” 嘉靖笑著点了点头,心情大好,顺口夸了两句自己这个会说话的老奴婢,然后吩咐道:“去,你立刻亲自去一趟璇枢宫,询问一下国师,看他出关后是否有閒暇时间,能否移步来朕这里一趟。” “朕最近闭关修炼,也有一些新的心得和困惑,想跟国师好好交流一番,请他指点迷津。” “顺便,也让壑儿过来见见国师,这小崽子天天在朕耳边吵吵,念叨国师教他仙法,朕被他磨得也没办法。” 眼见嘉靖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太子的趣事,吕芳实在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於是,老太监连忙截住话头,对皇帝说道:“陛下,奴婢现在就去西苑请国师。国师刚出关,想必也需要沐浴更衣,奴婢得提前去候著。” 嘉靖虽然有一肚子关於儿子的夸耀之词被吕芳给噎了回去,但显然还是关乎修仙大业的正事更重要,於是挥了挥手,催促道:“快去快去!无论国师是否同意前来,你都要儘快给朕一个准信!” “奴婢遵旨!” 吕芳躬身应道,隨即快步退出了静室,往西苑璇枢宫去了。 第212章 总觉得他怪怪的 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作者:佚名 第212章 总觉得他怪怪的 第212章 总觉得他怪怪的 找不找得到那藏匿至深的凶手,那是锦衣卫和东厂需要头疼的事情。 隨著嘉靖那道明旨下达,朝堂之上,至少表面上的和平就算是暂时到来了。 汹涌的暗流被强行压回了水面之下,各方势力都暂时收敛了爪牙,进入了短暂的观望期。 商云良也乐得清静,返回了他在西苑的璇枢宫,准备继续埋头做他自己的事情。 上一次,他就琢磨著要给朱载壑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胖子整一个能保命的护符。 既然定位是护身符,那基本上就得是被动触发的模式才合理。 也就是在佩戴者遭遇致命危机的瞬间,护符自动激活,释放出预设的法术效果。 如果能被佩戴者主动释放,那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商云良可不想哪天被自己预先封存好的法印效果糊了一脸。 倒反天罡的事情咱不干! 之前关於护身符製作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 刚开始的步骤还算顺利,他能成功地將混沌魔力引导进载体。 但当他想把法印的效果彻底固化、铭刻在载体內部,使其变成一种稳定的、 可触髮结构时,问题就来了。 当时他选用了一块质地上乘的小玉佩作为实验品,结果无论他怎么小心翼翼地调整魔力的输出,施加在上面的法术能量都没办法稳定下来,始终处於一种极度活跃、躁动不安的状態,在玉佩內部横衝直撞。 那感觉就如同往嘴里炫了一大把跳跳糖,噼里啪啦乱响。 第一块玉佩,在坚持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后,便“嘭”地一声,碎得乾净利落。 而他不信邪换上的第二块玉佩,也是同样的结果,甚至碎得更快。 给商云良都整得有些心疼了一一这些料子虽然不算顶级,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玉器。 於是,从第三次开始,他就选择了石头蛋子或者木块作为载体。 反正在他测试,材料本身是否珍贵对施法稳定效果其实影响不大。 这又谈不上有什么灵性材料或者阻魔金之类的设定。 然而,后续的几次实验,进展依然不顺利。 法术结构极度不稳定,在他试图加大魔力输入以强行稳固时,载体乾脆就直接爆炸了,威力还不小。 虽然商云良早有准备,每次实验前都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昆恩护盾,但这接二连三的爆炸动静也闹得不小。 那时候正值太子遇刺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之际,这时候引起其他人的无端猜度不太合適。 思来想去,他只能暂时將这项研究搁置下来。 现在,隨著刺驾案在明面上暂时告一段落,商云良觉得,自己又可以安心地继续他的护符製作实验了。 璇枢宫,主殿內。 “本国师近日静坐冥思,亦心有所感,需再次闭关潜修一段时间,以求精进。” 商云良將白芸薇和冯保唤到跟前,神色平静地吩咐道。 “闭关期间,璇枢宫內外一切事务照旧,由你二人共同打理。若无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情,不可前来打扰於我。” 在这座璇枢宫里,他的意志就是最高指令,显然是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质疑的。 “哦,对了,”商云良像是想起什么,转向冯保,补充道:“冯保,你去给我多准备一些材料。大小嘛,基本上比巴掌还要小一些,形状规整即可。材质主要以石质、木质为主,玉石边角料也行,种类不限,都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大致的大小和厚度。 冯保虽然听是听懂了国师的要求,但心里却完全不理解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要这些普普通通的小木片子、小石片子於什么? 这不就是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吗? 正常来说,像国师这样的高人修炼、製作法器,难道不应该用些金银玉器、 或者名贵珍稀的古玩宝玉吗? 那才配得上国师的身份啊! 冯保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 要是邵元节,陶仲文他们也像您这样,说不定外朝的那帮人就会少喷他们很多。 心里虽然转著这些念头,冯保嘴上答应得却是极快:“奴婢遵命!请国师放心,奴婢一定儘快为您备齐所需之物!” 果然,仅仅用了半天时间,冯保就找来了一大袋子各种材质、但都打磨得相当光滑平整、边缘规整的木片和石片。 商云良仔细检查后,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完全符合他的实验要求。 將这一大袋子“实验材料”拎在手里,商云良对白芸薇和冯保说道:“如此,璇枢宫便暂且交给你们了。你们静待本国师出关便是。” 说完,他便转身,朝著他无比熟悉的后殿静室走去。 朱载壑那小子在旨意下达之后,便被实在想念的嘉靖,接到了乾清宫去,按老道的意思,过几天就把人给送回来。 而东宫那边,嘉靖这一次显然是下了狠心,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换血。 从上到下,从管事太监到粗使宫女,一个不留,全部换成了背景乾净、经过严格审查的人。 而且嘉靖还明著下达了命令,调了三百人的锦衣卫,直接长期驻扎在东宫內部。 当然了,这究竟能起到多少实际作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商云良望著桌案上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堆堆木片、石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態。 开工!继续挑战! 他心里清楚,製作一个真正有效的护符,其难度实际上跟创造一个全新的法术也没什么太大区別。 核心在於,要將一个法术的效果,完全脱离他这个施法者本人的直接掌控,然后安全、稳定地封印在另一个独立的物体之中,最后还要设定好精准的特殊触—— 发条件。 又是给自己上难度的一天啊。 商云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神却变得专注起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丝混沌魔力开始匯聚。 反正是自己选的路,含著泪也得坚持下去。 “目前来看,昆恩法印的防护效果最实用,优先级最高,就先攻克这个。” 商云良自语著,定了下心神。 他右手熟练地掐出释放昆恩法印的手势,然后左手拿起一块打磨光滑的桃木小牌。 隨即,他將凝聚著法印力量的右手,稳稳地按在了木牌光滑的表面上。 之前他已经失败了无数次,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做到让昆恩法印的力量不直接形成护盾,而是能乖乖听话,被引导並集中注入到这个小小的木片载体里。 霎时之间,那块看似普通的桃木牌上,就肉眼可见地縈绕起一层淡黄色、如同水波般流转的光晕。 昆恩法印的力量已经被商云良成功地注入到了载体之中。 然而,这仅仅是开头的第一步,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原本看起来还算平和的黄色光晕,就如同滚烫的油锅里被倒进了一瓢冷水,开始剧烈地涌动、沸腾起来! 破碎的黄色光屑不受控制地从木牌表面进发出来,四处飞溅,整个木牌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艹!我就知道会这样!” 商云良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上一次实验,失败就失败在这个环节。 把法印的力量导入载体没有问题,可一旦开始试图將这力量的结构彻底固化、使之成为载体的一部分时,这些混沌魔力就立刻变得桀驁不驯,如同脱韁的野马,在载体內部横衝直撞。 叛逆得一塌糊涂! 面对这种能量失控的局面,商云良目前毫无取巧的办法可言。 他只能全神贯注,拼尽全力地进行精细到极点的微操,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强行约束、引导那些狂暴的混沌魔力,让它们按照预设的轨跡运行。 过去的失败经验告诉他: 千万不要对这种失控的能量抱有任何幻想!它们是真的说炸就炸,绝不含糊! 但凡魔力的输出稍微大一点点,或者引导的节奏出现一丝偏差,眼前这玩意儿就当场原地裂开,自行五马分尸! “对————就是这样————慢一点————稳住————稳住————” 商云良嘴里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对魔力的精细操控上,试图將那不安分的能量给彻底驯服。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就在他以为这一次要有所进步的时候———— “喀嚓—嘭!” 一声脆响紧接著一声闷响! 淡黄色的光屑和破碎的桃木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散飞舞,溅得到处都是。 一些较为锋利的木片碎屑,甚至激活了商云良提前为自己施加的昆恩护盾,打在上面激起了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又失败了———— 商云良看著桌上那一小堆木屑,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刚才就是在那最关键的固化阶段,稍微想加强对內部混沌魔力的控制力度,一个注意力分配不均,直接就导致了能量结构的彻底崩溃。 得了,吸取教训,继续唄。 他伸手从旁边的材料袋里,摸出了第二块大小厚度都差不多的木片,摆在了桌案正中央。 这种事情没有任何现成的技巧可以借鑑,他只能依靠一次次失败的积累,一步步去摸索、去试错,直到找到那个正確的“钥匙”。 为了以后能够花式人前显圣,也为了不至於在未来的某一天,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打了黑枪,咱商某人,还得继续努力啊! 就在商云良於璇枢宫深处跟混沌魔力较劲的同时,乾清宫里的嘉靖,刚刚整下去一瓶初级杀人鯨药剂,又一次好好体验了一把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致修仙感受。 此刻,他正瘫在软榻上,让心腹老太监吕芳站在身后,用柔软的干布给自己擦拭著湿漉漉的头髮。 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躬身进来,將一份刚刚收到的报告呈递到了御前。 嘉靖接过报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么一眼,他的眼珠子顿时就瞪了起来。 “什么?璇枢宫国师闭关清修之地,连续六天都会隱约传来类似爆炸的响声?” 嘉靖坐直了身子,语气中充满了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朕的国师难道不在修炼仙法,反而是在璇枢宫里偷偷研究火药不成? 朕的国师实在是太不稳健了! 研究这东西不是不行————只不过火药毕竟是军国利器。 在皇宫大內搞这个,终究还是不太安全,万一出点事———— 嘉靖实在不想再花银子给自己再修宫殿了。 把那张写满匯报情况的纸张递给了身后的吕芳,他问道:“吕芳,你怎么看?” 老太监吕芳连忙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內容,先是一愣,但隨即便立刻摇头,语气肯定地回答道:“陛下,奴婢以为,这纯属无稽之谈,甚至是中伤谬论!璇枢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师清修之所,从未储存、也绝不会允许有任何火药进入。” “火药乃是军国重器,管理严格,大內宫禁自有法度,绝不会让这种东西轻易流入宫內,更別说进到国师所在的西苑了。 “以奴婢愚见,这多半又是国师在修炼某种难以理解的玄妙仙法时,所產生的异象或声响。” 嘉靖闻言,点了点头,但隨即却是轻嘆了一口气。 “朕自然知道,国师並无顛覆大明之心。他若真有异心,以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朕这项上人头,恐怕早就不知道丟了多少次了。” “国师仙法精进,道行愈深,对朕而言,离求得长生、羽化登仙的目標便更近一步。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大好事。” 嘉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现在,朕的这位夏首辅,他可不像朕这般看待国师啊。” “国师在他之上,两人不和,於我大明不利。” 吕芳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奴婢並未听过夏阁老如此说过啊?” 嘉靖冷哼一声:“他是没公开说,但朕看得出来!每次廷议或者私下奏对,只要一提到国师的话题,他夏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沉默了一阵,嘉靖的脸上爬上了困惑的神色:“说来也怪,这次把夏言召回来之后,朕总觉得这人————有些地方怪怪的。” “具体是哪里怪,朕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跟他以前在位时不太一样,让朕觉得有点————不舒服。” 嘉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这种莫名的感觉,自嘲道:“可能是朕最近经歷了太子这事,疑心变得太重了吧,看谁都觉得可疑。” 他对吕芳郑重地叮嘱道:“总之,你给朕时刻关注著国师那边的动静。一旦国师出关了,立刻第一时间告诉朕。” “朕的百毒不侵之体还等著国师呢。” 老太监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1 第211章 背锅 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作者:佚名 第211章 背锅 第211章 背锅 说实在的,想到这次的事,商云良心头就不免泛起一丝无奈。 也就是现在的他还是个刚入门没多久的菜鸟术士。 真要是像另一个世界中那些正牌的高阶术士,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並且愿意灵活调整一下自己的道德底线。 只要施展死灵术这等禁忌之法,直接跟那位已经凉透了,但估计尸体还没完全烂掉的典膳局少监庞起来个跨越生死的对话,一切真相不就大白於天下了? 哪还用得著像现在这样,费尽周折,绕这么大圈子? 可惜啊可惜,咱商某人现在的道行还没到那一步,连个护符都整不明白。 要不然,高低得尝试用一下这等手段,快刀斩乱麻地把这事儿给了结了。 在商云良看来,如果单纯將死灵术这类法术当作一门有些猎奇的手艺,那么手艺本身其实是没有什么对错好坏之分的,关键取决於使用者的目的和方式。 这就好比,如果他商云良以后因为吃错了药,转职了亡灵法师。 如果他天天召唤出成千上万的骷髏架子,到处屠城杀人,那叫他商云良被千刀万剐也绝对是死有余辜! 但问题是,换一个思路,如果他商云良能弄出百万亡灵大军,先浩浩荡荡跑去东边,把那些没事就来抢东西的小矮子给扬了。 然后他大手一挥,让这百万不知疲倦、无需粮草的亡灵大军星散於全国各地,帮助农民开垦荒地、种植作物、架桥修路,打击地方上的恶霸豪强,维护治安———— 真到了那时候,怕不是连那些白森森的骨头架子,在老百姓眼里都得变得眉清目秀,亲切可爱起来了对吧? 当然,这些也只是商云良现在瞎想而已。 他现在可还没这本事。 陆炳那边的行动相当迅速,可以说是雷厉风行。 这傢伙其实在看完了商云良交给他的那几张写满供词的宣纸之后,內心早已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把哪吒的风火轮抢过来踩在脚底下,瞬间飞抵东宫。 他亲自点齐了五十名锦衣卫精锐,不顾宫禁礼仪,一路纵马狂奔直扑东宫而去! —— 要不是宫门口值守的金吾卫將士老远就看清了这帮人身上那醒目的飞鱼服,怕不是要以为这是哪路兵马赶来造反、衝击宫禁了! “咣当”一声巨响! 一只穿著官靴的大脚直接粗暴地踹开了那涉案宫女所住房间的房门,木屑纷飞。 陆炳一马当先,大踏步闯了进去,手里拎著柄绣春刀,刀鞘横扫,大声对著身后涌入的手下喝道:“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刮地三尺!任何看起来有问题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片纸都不能放过!” “谁能率先找到那供词里提到的银票和酸汁,老子当场赏他一百两银子!” 这个赏格可谓相当之高,手下的这些锦衣卫们一听,眼睛里顿时就闪烁起银子的光辉! 霎时之间,这间不大的宫女住房內那是乱成了一锅粥。 翻箱倒柜声、撬动地板声、敲击墙壁声不绝於耳。 陆炳就抱著胳膊,面色紧张地站在门口等著,目光如鹰集般扫视著房间內的每一个角落。 万一没有———— 那可就麻烦了! 结果,仅仅过去了半刻钟的功夫,几个膀大腰圆、力气过人的锦衣卫士兵,就用隨手找来的趁手玩意儿,暴力地砸烂了那张摆在房间最角落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板床榻。 “指挥使!您快来看!这床榻底板下面是空的!这是啥玩意儿?是不是您要找的东西?!” 找著了?! 陆炳心中顿时一阵激动,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拨开围观的属下。 只见两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被强行破开的床榻夹层里,抱出来一个沉甸甸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粗陶土罐子。 “指挥使!这还有!一叠银票——————呦呵!让下数数————一百、两百————三百————三百二十八两!” “奇了怪了,这地方住的谁?不就是一个普通的低等宫女吗?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这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 “指挥使!这指定有大问题!必须严查此女和这些银钱的来源!” 陆炳此刻压根没心思搭理这些还不了解案件全貌的下属。 他看都没去看那些银票,而是直接把目光聚焦在了那个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上。 这罐子还挺大,分量著实不小,罐口缝隙用厚厚的麻布紧紧缠绕密封著。 陆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吩咐道:“去,立刻找个乾净的盆过来。再去仓库里,取一些蜜饯过来,要快!” 他需要的东西很快就被手下人迅速备齐,送到了面前。 “开封!小心点,倒出去一点罐子里的东西到盆里。然后再丟几颗普通的蜜饯进去浸泡。” 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当士兵小心翼翼地撬开泥封,揭开麻布,將罐中那略显粘稠、顏色发黄髮黑的液体倒入铜盆时,一股极其刺鼻、尖锐的酸味瞬间扩散开来,直衝天灵盖,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掩住了口鼻。 陆炳一闻到这个味道,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当初在璇枢宫,他就是被国师按著,尝下了那颗浸泡过这种液体的蜜饯。 那酸爽,现在想起来都让他浑身一抖! 看来供词无误! 这女人干这种勾当,肯定是被人故意安排她一个人居住的,否则同屋有其他宫女,这种味道,分分钟就得暴露! 嗯? 等等——负责安排宫女住宿的那个管事太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向自己说的? 陆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换,但立刻就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恢復了常態。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带著確凿的证据面圣! 他立刻招呼著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带上作为物证的陶罐、铜盆里泡著的三颗用作样本的蜜饯,还有那作为贿银的三百二十八两银票,一行人风风火火,直奔皇帝所在的乾清宫而去! 陆炳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陛下!您快来瞧瞧!俺找著铁证了! 您看中不? 乾清宫,暖阁內。 嘉靖瞪大著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白瓷盘里搁著的那两颗蜜饯。 他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喝问道:“陆炳!你確定,就是这东西,让朕的太子险些送命?!” 陆炳乖乖地跪在地面上,闻言立刻高高抬起头,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回答:“回稟陛下,千真万確,就是此物作祟!臣不仅找到了製作此物的酸汁,还在那逆贼床下隱秘处,搜出了一小袋用油纸包著的粉末。” “臣当即拿去太医院,让几位太医共同查验过,那东西被確认就是苦杏仁混合了一些其他东西,一起磨成的细粉!” “依照国师之前的分析和推断,殿下应当是在日常的膳食里,被人长期、少量地添加了这些粉末。这些东西在殿下的体內逐渐积累,便会让殿下时常感到头昏乏力,偶有噁心呕吐的感觉,但症状並不剧烈,极易被忽视。” “而这特製的酸蜜饯,便是引爆这潜藏毒性的药引”!一旦殿下在某些时日,恰好吃下了过量的这种酸蜜饯,就会导致殿下像那日一般,出现剧烈呕吐甚至呕血的凶险症状。” “此毒手法隱蔽,毒性发作依赖条件,可谓无形之中暗藏杀机,凶险异常! ” “陛下明鑑,要不是那日殿下发病时,刚好被在刚出关的国师撞上,並以仙法及时救治,殿下此番————可就是真的吉凶难料,难以求得万全了!” 嘉靖静静地听著陆炳的稟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一直等到陆炳全部说完。 暖阁內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这位大明帝国的最高主宰,突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猛地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就把那张摆放著蜜饯样本和供词文书的紫檀木桌案给直接踹翻了过去! 桌上的器物哗啦啦碎了一地! “找死!他们这是在找死!!” 嘉靖帝鬚髮皆张,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吼。 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给刚刚准备趁机站起身的陆炳嚇得浑身一哆嗦,赶忙又“噗通”一声给结结实实地跪了回去,以头触地,不敢抬头。 “说!跟朕仔细说!一字不漏地说!” 嘉靖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如牛,如同一尊怒目金刚,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陆炳。 “国师当时还跟你说了什么?审问那逆犯的整个过程,一切细节,朕都要知道!立刻!马上!” 到了嘉靖二十二年七月十五。 一道没有过內阁的圣旨,从乾清宫飘然而出,明发天下。 圣旨大意如下: 经锦衣卫镇密查证,內阁首辅严嵩与东宫刺驾一事並无直接关联,乃是有奸邪歹人蓄意栽赃陷害,欲搅乱朝纲。 然! 严嵩於太子诞辰时所赠之蜜饯,確与太子中毒事件有间接关联,虽非本意,亦属失察。 故而,罢黜其內阁首辅之位,降为次辅,仍参与机务。 同时,起復前首辅夏言为新任內阁首辅,总领內阁事务。其余一应朝政事务,暂循前例办理。 当商云良在西苑得知这份圣旨的具体內容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了嘉靖此番处理的意思。 很显然,嘉靖这一次,至少到目前为止,发动了锦衣卫和东厂的全部力量,也还是没能揪出那个隱藏在深处,真正的刺驾凶手。 而因为找不到元凶,总得有人来为这桩惊天大案承担部分责任,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於是,严嵩这个因为“送礼送错了东西”的倒霉蛋,就必须为此事背上一小半的黑锅。 毕竟,总不能公开承认皇家的防卫措施形同虚设、宫廷管理漏洞百出吧? 那丟的可是皇帝自己的脸面。 只是將其从首辅贬为次辅,仍然留在內阁,这已经算是嘉靖看在严嵩確实被冤枉的份上,相当给面子的处理结果了。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的內阁里,成员还都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六部等关键衙门的老班底也基本未动。 光把一个夏言摆在首辅的位置上,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压倒经营多年的严嵩势力。 嘉靖的帝王平衡之术还是相当在线的。 夏言架地高高的,但中层基本没他的人。 根本闹不起来。 “夏公瑾这次,可比我所知的歷史上,要早了好几年重返首辅之位啊。” 商云良摩掌著下巴,暗自思忖。 “这人有能力、有抱负,但实际就是个有心机的二愣子。” “一身的文气实际上根本没散多少,连道长的面子也不给。” “唉,这么来看,从维持朝局稳定的角度出发,其实还是更懂得揣摩上意、 更听话的严嵩继续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对嘉靖、对目前的局势都比较好。” “话说回来————按照谁最终得利,谁嫌疑就最大的简单逻辑来.断————” “这次太子遇刺、严嵩背锅、夏言上位的事件,最大的受益人显然就是夏言一党。” “那么,这次的事儿,幕后黑手会不会就是夏言啊?” 商云良悚然一惊,但旋即又摇了摇头。 “可是————动机呢?为什么啊?” “他没事找那个小胖子的麻烦干什么?除非现在的裕王和景王都是他夏言的亲儿子,那还差不多有点可能————” 商云良想来想去,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里面似乎还缺少关键的一环。 他知道,太子遇刺案发展到眼下这一步,在明面上,隨著圣旨的下达,算是暂时翻篇了,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其实在暗地里,嘉靖绝不会就此罢休,陆炳的锦衣卫肯定还在接著秘密调查,追查那个神秘的“老大人”或者说真正的元凶。 其实到现在,还有些不起眼的小尾巴,就看陆炳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水平和运气怎么样了。 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第216章 宫中的网 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作者:佚名 第216章 宫中的网 第216章 宫中的网 东宫刺驾这事儿,虽然明面上隨著严嵩背锅、夏言上台而告一段落,但在水面之下,其实隨著锦衣卫咬紧牙关、投入全部精锐力量全力调查之下,还真是抓住了几个至关重要的线索尾巴。 “回国师,当时您给下官的那张写满供词的纸上就清晰记载著,那女人转述庞起,也就是典膳局少监的话,说庞起为那个所谓的老大人效死,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他自己在宫外的亲眷安危。” “刚开始,下官觉得这个动机合情合理,毕竟除了用亲族之人的性命作为威胁,外人也很难找到其他更有力的理由,能逼迫一个在宫內有些地位的宦官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性命。” “但很快,下官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了一一庞起作为东宫典膳局的少监,属於太子近侍,选拔標准极为严格。按照宫规,像他们这一批被选入东宫服侍的太监和宫女,在背景审查时,这种在宫外有亲眷、容易被人拿捏把柄的情况,都是应该尽力避免的,甚至可以说是首要排除的条件!” “於是,下官立刻去了司礼监,找到了吕芳吕公公,请他派人协助,去內官监仔细调阅了这个庞起从入宫开始的所有档案文书——” 陆炳说到这里,语气愈发凝重,商云良已经通过他严肃的表情和敘述的逻辑,猜到了后续,接口道:“所以,你想告诉本国师,在官方存档的记录里,这个庞起根本就是子然一身,所谓的亲眷、族人压根就不存在,或者早已亡故,对吧?否则,他当初根本就不可能通过审核,被选拔到东宫这等要害之地任职。” 陆炳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商云良的推断:“国师明鑑,正是如此!” “当时下官就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大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庞起临死前对那女人说了谎:要么,就是庞起的官方履歷档案被人精心篡改过,掩盖了这相当关键的一段信息。” “第一种情况,下官现在已经无法向死人求证。但仔细推敲,庞起在明知自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对他决心去保下来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再说谎呢?这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所以,下官认为,这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下官甚至怀疑,这死掉的几个人,说不得都有类似的问题。” 陆炳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根据吕公公私下回忆,那个当年具体负责管理、核查这批宦官档案的经手太监,早在一年多年以前,就已经因为“年老体衰”为由,被恩准放出宫,回南直隶老家荣养去了。” “更巧的是,下官查证过,这个庞起,籍贯也正是南直隶!” 说到这里,陆炳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確认殿內殿外绝无閒杂人等偷听之后,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沉重无比的语气,向商云良透露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国师可能还不知道,或者未曾留意,去年宫变中,那个最后是您用一瓶仙药奇蹟般救回来的东宫中的管事太监吴和——根据档案记载,他最早也是从南直隶的官署被选拔、调入京城宫中任职的!”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给商云良听得直接沉默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当然瞬间就明白了陆炳这句话背后隱含的惊天猜测,也彻底理解了,为什么这位权势赫赫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这次要不惜亲自带队,秘密南下了。 好傢伙! 你陆炳是想暗示我,去年的“王寅宫变”和今年的“东宫刺驾案”,这两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其幕后黑手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或者说,至少是来自同一个根源? 臥槽!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这消息要是现在捅出去,可就真是要翻天覆地的事情! 足以让整个大明上下发生一场超级地震! 本来两场刺驾案就够惊天动地了,现在这再被爆出来是团伙作案? 这是要上天啊! 如果按照陆炳此刻透露的线索分析,岂不是说这紫禁城內,早就被一张看不见的、扎根於南直隶的暗网所渗透? 而这张网的终端,正被一只隱藏在极深之处的黑手牢牢操控著? 如果宫中这些籍贯南直隶、且身居要职或接近要害的太监们,很多都是这张网上的节点,那事情可就真要命了。 以道长那多疑到极点的性格,若得知此讯,不把整个皇宫里所有籍贯南直隶、或者与南直隶有牵连的太监宫女全部撤换、兴起大狱抓起来严刑拷打,那他就不是那个嘉靖了! 陆炳此刻选择秘密调查,估摸著也是不想在证据尚不充分、条件远未成熟的情况下,仅凭猜测就贸然掀起一场波及无数人、可能造成宫廷瘫痪和政治动盪的大狱。 那样做,后果难以预料,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知道。 但不去又不可能,光是庞起亲族家眷信息在档案上的出入这一条,就足够让陆炳有充分的理由,必须亲自去一趟南直隶,把这背后的真相给查个水落石出! “如此——本国师知晓了。” 商云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此事关係重大,牵一髮而动全身。陆指挥使放心,今日你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从本国师这里得知。京中诸事,虽然波譎云诡,本国师虽不能一手遮天,但若真遇急险,护得陛下和太子一时无虞,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这事情的发展,真是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也越来越凶险了。 一查下去,必然是拔出萝人带出泥,不知会牵扯出多少隱秘。 陆炳这次南下,肯定是轻车简从、秘密行动,他这次来璇枢宫,表面上是辞行,实则是来跟他这个超然物外、又深得帝心的国师通个气,希望关键时刻能有个照应。 人家锦衣卫是在为整个帝国尽力办事,冒著巨大风险,商云良於情於理,自然要给予全力的支持。 听到国师这番明確的承诺,陆炳一直紧硼的神色终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国师的璇枢宫同样是多方势力关注焦点,自己久留反而容易引人猜疑。 “下官多谢国师!国师深明大义,下官感激不尽!” “下官告退,国师留步。” 撂下这乾脆利落的八个字,这位大明特务机构的首脑朝著商云良深深一揖,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商云良望著那道並不算特別高大、却承载著巨大压力和秘密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预感: 下一次再见到这个精明干练的锦衣卫头子,恐怕得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而那时带回来的消息,只怕会石破天惊。 in s in 不论锦衣卫那边暗中查到了什么东西,商云良这边自己的计划和修行还得继续推进。 他手头上积压的事情著实不少。 至於给嘉靖还有小胖子各自整一个昆恩护符这事儿,在商云良脑子里根本就没占据多少分量。 他给嘉靖那边玩的是“飢饿营销”的策略,但对他自己而言,製作这种已经掌握原理的护符,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工作。 果然,仅仅花了半个下午的悠閒时光,商云良就从嘉靖专门遣人送来那一大箱子里各式各样的宝玉美石中,精心挑选了两块质地均匀、大小合適的羊脂白玉佩。 然后,他动用混沌魔力,轻车熟路地將昆恩法印的能量结构铭刻、封存了进去,製成了两枚效果与之前演示那块木牌一般无二的玉质昆恩护符。 製作完成,他隨手將两枚护符放在一旁,並不著急立刻给嘉靖那边送去。 先晾几天再说,等约定的十天期限快到的时候再送过去。 “得了,琐事暂毕。现在该花点时间,集中精力把剩下的五种法印护符给一一攻克了。” 商云良拍了拍手,將注意力转向了更重要的方向。 “可惜了啊,”他有些不满足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吐槽道,“目前我能稳定掌握的法印,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六种。再加上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个稳定咒,我这个半吊子术士掌握的法术总数也不过七种。” “距离凑齐十二种,搞个十二符咒召唤神龙——哦不,是召唤圣主,还差著老远的路呢!” 商云良心里清楚自己目前的短板。 现阶段,如果他商某人自己面对一个敌人施展的昆恩护盾,想要快速有效地破解,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常规物理手段,只能依靠法术对抗法术。 毕竟昆恩护盾主要防御的是物理伤害,真要遇到纯粹的能量攻击或者特殊法术,那就得靠专门防御法术衝击的赫利欧特洛普魔法护盾才行。 “可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商云良无奈地嘆了口气。 “我自己现在都没掌握强力的魔法输出手段啊!攻击性法印也就伊格尼和阿尔德还算有点威力,但对付护盾也够呛。” “这样来看,现在就想大规模製作法印护符,拿出去爆那些老登的金幣,根本就不现实。” “更不要说幻想用这东西去装备军队了——就我大明军队现在这个官僚体系的本事,我往前线送出去十个护符,真正能完好无损到达士兵手里的,怕不是连一个都剩不下!尤其是这种在他们看来等同於仙家法器的宝贝。” “嘖” 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虽然凭藉一手“仙法”坐上了国师的宝座,获得了嘉靖皇帝的极度信任和超然地位,但距离真正能把手放在大明帝国这条巨轮的船舵上,去影响其航向,还早著呢。 整个帝国庞大而僵化的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根本轮不上他这样一个毫无科举功名、没有家族根基、纯粹依靠外力上位的人去隨意插手。 他的意志,就算能让內阁首辅、六部尚书这些顶级官僚暂时低头,但一旦出了紫禁城,或者是出了京城,他的命令往下根本就传达不下去,各级官吏阳奉阴违,执行起来最终恐怕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商云良最开始打算稍微出售一点他製作的药剂或者这新研发出来的护符,其中一个深层目的,其实就是想绕过官僚体系,自己弄一笔独立且庞大的资金到手。 他盘算著,就算以后他和嘉靖都打算派兵远征东边那群罗圈腿小矮子,而朝堂上那帮文官出於各种原因,如耗费钱粮、劳师远征等坚决不同意,他至少也有足够的资本,可以自己出钱,独立支撑起一支远征军的军费开销,强行把事儿办成! 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还是有些操之过急,现实条件远远不具备。 “好不容易有一个严嵩,虽然贪是贪了点,但至少在配合皇帝和我的事情上,还算比较听话,之前还有他儿子严世蕃这层关係在里面,看起来是比较好沟通交流的。” “然而,好死不死偏偏出了东宫这档子事,严嵩被迫背锅,势力大挫。现在上位的夏言,一看就是个难缠的硬骨头,对我这个国师辅助皇帝修道之事明显抱有敌意——” 商云良揉了揉眉心,感到有些棘手。 “算了算了,眼下多想无益,还是先集中精力,把我自己的硬实力提升上去再说。” 他琢磨著自己怎么也得在这嘉靖二十二年把火球术这个技能给点出来。 “等到我商某人法力足够深厚,掌握的法术足够多样和强大,能够隨手驱雷策电、呼风唤雨,展现出真正如同神佛般的力量时——到那时候,便是凭藉绝对的、无法抗拒的暴力,也能强行让那些顽固的傢伙低头!” “到那个时候,就不由得你们不配合了!” 想到这里,商云良重新振作精神,目光投向桌案上那些准备好的各种材料,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法印护符製作。 嗯—— 等等—— 我今天去见嘉靖,不是他要跟我说什么修炼心得的么? 嘉靖怕不是把他那百毒不侵之体的事儿给忘了吧? 哦——好像我也忘了呢。 算了,等过两天再说吧—— amp;amp;gt; 第215章 国师,求您了,再给一个! 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作者:佚名 第215章 国师,求您了,再给一个! 第215章 国师,求您了,再给一个! 嘉靖现在恨不得用自己的脑袋去撞乾清宫的盘龙金柱! 不是,他刚刚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般地同意了国师这败家的测试方案啊? 这么珍贵、这么神奇、堪称护身至宝的仙家造物,国师耗费了无数心血、失败了数百次才侥倖成功製作出来一个,就这么————就这么在一次演示中被消耗掉了? 而且还是在一个他嘉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卑微的小太监身上给浪费啦? 不,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浪费,这他娘的就叫暴殄天物! 造孽啊! 嘉靖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场中,那由昆恩法印形成的橙黄色球形护盾,倒並没有因为承受了一次劈砍就立刻消散,依旧顽强地持续存在著,光晕流转。 刚刚那名金吾卫甲士势大力沉的一击,虽然威力不俗,但显然还没有达到这护盾的承受上限,只是撞击处迸发出了不少橙黄色的魔力光屑,整个护盾剧烈闪烁、波动了一番,但结构依旧坚挺,並未破碎。 商云良面色平静地走过去,在嘉靖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弯腰捡起了那名甲士脱手掉落在地上的制式腰刀。 此刻,没有任何人不识趣地喊出“护驾”、“小心”之类的废话。 大殿內的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神乎其神、超越他们认知的仙法景象带来的巨大震撼之中,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陛下,请看,这便是本国师这些天潜心研究出来的护身仙法。” 商云良手持长刀,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枚护符,能够提供这样一个自动触发的护盾。但它並非万能,有其持续时间限制,並且主要针对锐器劈砍有较好的防护效果,其承受的力道也有上限。” 说著,在嘉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商云良突然扬起手中的长刀,对著那个如同泥塑木雕般、仍旧呆呆立在原地、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小太监,再次挥刀砍了过去! “砰!”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为清脆响亮的爆裂声响! 商云良手中的长刀,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橙黄色的护盾之上。 然而,他本身並非以力气见长,这一刀虽然精准,但力道相较於刚才那名专职搏杀的甲士还是有所不及,並没能一举击破护盾。 更多的、更加耀眼的橙黄色光屑在刀刃与护盾交接之处迸射而出,如同烟花般绚烂。 昆恩护盾的光芒再次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但它依旧顽强地支撑著,没有出现瓦解的跡象。 商云良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势,毫不迟疑,又是连续两刀,迅捷而有力地劈砍在护盾的同一位置上! “砰!咔嚓——!” 隨著最后一刀落下,这枚护符所储存的昆恩法印能量终於到达了极限。 只听得一声如同琉璃破碎般的清脆声响,那橙黄色的球形护盾再也无法维持,瞬间爆散开来! 无数橙黄色的光屑如同仙女散花般四散飞溅,將大殿映照得一片明亮。 但这些光屑並非实体,它们只是魔力逸散的表现。 在支撑它们存在的混沌魔力彻底消耗殆尽后,这些美丽的光点也很快失去了维持自身形態的可能,迅速变得黯淡、透明,最终消弭於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把刀拿稳一点。” 商云良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手將已经手里的腰刀,“鏘”的一声插回了那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此时正一脸茫然的金吾卫甲士腰间的刀鞘里。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身为士兵,上了战场,连刀都拿不稳,像什么样子?” 然后,他对著惊魂未定的小太监和在那里发愣的甲士这俩人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等到那两个如同梦游般、失魂落魄的傢伙跟跟蹌蹌地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乾清宫正殿內又只剩下商云良、嘉靖和吕芳三人。 看著仍旧是一副僵在原地、仿佛死机了一样,脸上全是呆愣表情的嘉靖,商云良无奈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陛下,回神了,这演示已经结束。” 这么一句话,才如同晨钟暮鼓,將嘉靖和吕芳从极度的震惊中唤醒过来。 回过神来的皇帝,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空空荡荡的大殿中央,以及被商云良隨手搁在旁边紫檀木桌案上、那枚已经变得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黯淡的小木牌护符。 一股难以形容的心痛感瞬间攫住了嘉靖的心臟,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仿佛失去了什么绝世珍宝! 不!不是仿佛,就是如此! 皇帝几乎是踉蹌著抢步上前,一把抓起那枚小木牌,放在眼前反覆端详、摩挲。 他发现,木牌本身还是从前的那块木牌,材质、形状没有一丝丝地改变。 但问题是,原本铭刻在木牌正中央、那个散发著淡淡黄芒的神秘符文图案,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木头本身的纹理。 虽然嘉靖对商云良的仙法原理一窍不通,但他拥有一个正常且精明的头脑,所以在瞬间他就意识到一国师存放於这枚护符之上的仙家力量,已经在刚才的演示中消耗一空,彻底消散了! “国师————这————这————” 嘉靖的嘴皮子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能让他夜里高枕无忧、再也不必担心刺客的仙家宝贝,居然就在他的眼前,以这样一种“毫无价值”的方式被消耗掉了? 这简直比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 看著嘉靖那一副如丧考妣、追悔莫及没出息样子,商云良在心里简直要笑开了花。 我老这么欺负他是不是有点不好? 算了算了,今天就算了。 嗯————下次继续。 商云良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平淡如水的表情,那神情,消耗掉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 他淡淡地开口安抚道:“陛下,不必太过在意,更无需心痛。” “我若不给陛下亲眼演示这护符的真实效果,到头来,陛下心中存疑,不够重视,將其束之高阁,那我耗费心力製作此物,也就失去了它本应有的意义。” “它的最大价值,就在於关键时刻,能够挡住那足以弒君的致命一击,为陛下爭取到宝贵的生机。相比於陛下的安危,演示消耗掉的这点能量,微不足道。” “陛下切勿本末倒置了。” 嘉靖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立刻上前紧紧抓住了商云良的胳膊,那张瘦削的拔子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冀和恳求的光芒:“国师!是朕之过!是朕愚钝,不该怀疑国师的仙法!朕该罚!朕回头就去焚香沐浴,向天地懺悔!” 啊———— 这倒也不必。 商云良心中无奈,嘉靖那边还在继续絮絮叨叨:“国师,您切莫因此生气,万万请国师看在社稷安危的份上,务必————务必再为朕製作一个有著同样神效的护符!” “国师,您需要什么?无论是什么宝物、或是朕的內帑金银,只要朕这大明朝有的,朕都可以答应国师!绝无二话!” 商云良看著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嘉靖,心中摇头,面上却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开出那些在他看来根本没必要的空头条件。 他要嘉靖的內帑银子干什么? 那些钱本质上都是来自国库,经过外朝文官们不知道多少道手续盘剥剋扣之后,才漏出来一点点进入皇帝的小金库。 现在这个局面,嘉靖无论如何都是跟他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盟友。 为什么就不能想方设法,从那些趴在庞大明帝国身上敲骨吸髓的蛀虫王八蛋手里,把本该属於国家的財富抠出来呢? 他可是知道,南方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人,或者点名后面某些致仕回乡的阁老,修个自家园林都能豪掷几百万两白银。 而嘉靖现在自己的內帑,刨去日常开销用度,结余恐怕也不过就是这个数级。 这合理吗? 显然极不合理! 所以,商云良才从来不主动向嘉靖索要这些俗物。 他就是要在潜移默化中,让嘉靖觉得自己欠了他一个又一个天大的人情,一种无法用金银衡量的恩情。 让嘉靖自己说服自己,產生一种感觉: 国师的恩情还不完———— 等到將来时机成熟,他再慢慢引导嘉靖,对这群侵蚀帝国根基的蠹虫动手时,来自皇帝这边的阻力自然会小得多,还会得到皇帝的鼎力支持。 现在他给予的一切仙缘看似都是免费的,然而,世间之事,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他播下的种子,终將在未来结出预期的果实。 “陛下言重了,些许小事,何须如此。” 商云良语气淡然,“无妨,陛下且说说,想要一个什么材质的护符?是依旧用木料,还是换成玉石、金属?多准备一些相同的材料交给我便是。” “虽然这东西製作起来极为困难,成功率极低,但毕竟已经成功过一次,有了经验。下一次製作,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心而已。” “十天之內,本国师便再为陛下製作一枚全新的护符。不过这次请陛下务必记住,切莫再隨意自己试验了!其效果与方才演示的那一枚没有任何区別,都是一次性的防护。” 商云良特意强调了一句,因为他太了解嘉靖这吊人的性格了,有时候特別热衷於自己鼓捣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別他前脚刚把新护符做好送出去,后脚这老小子就耐不住好奇,拿把小匕首偷偷戳自己玩,那他不就是白折腾了吗? “是是是!国师教诲的是!有劳国师了!朕知晓了,朕一定牢记於心,绝不再试!” 嘉靖的脸上瞬间阴转晴,充满了失而復得的欣喜表情,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对於商云良这个国师说出来的话,他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因为国师答应的事情,就从来没有食言过。 他完全不担心十天之后,国师会拿不出东西。 此刻,嘉靖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起来: 壑儿啊,朕的好儿子,你要孝顺,有好东西就不要急著跟父皇抢了嘛。 等到朕这边先確保安全无虞了,再轮到你啊—————— 莫急莫急,朕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国师,让他閒暇时再为你製作一枚的! 相信朕,朕保证! 商云良从乾清宫那边回到西苑璇枢宫之后,本来琢磨著趁热打铁,继续研究一下其他五种法印的护符製作工艺,爭取早日实现“护符全家桶”。 然而,他的国师大驾刚刚在璇枢宫门口落下,就看到宫门外不远处,停著一队打著锦衣卫都指挥使旗號的轿马。 那鲜明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什么意思? 陆炳又来找我了? 而且还来得这么巧,这是算准了我回来一定能遇上? 商云良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心里倒是没有產生太大的排斥感。 经过太子遇刺一案,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现在的嘉靖皇帝和那个小胖子太子,对他实现自身目標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 如果他们就这么轻易被人干掉了,那他商某人难道还要费尽心力,再重新去寻找、扶植一对皇帝父子来继续他的计划吗? 那变数和成本可就太大了。 陆炳作为嘉靖最信任的情报头子,没事是绝不会轻易来打扰自己的。 他能来,肯定还是与上一次看似结案、实则只是调查由明转暗继续进行的东宫遇刺案有关。 既然如此,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提供一些帮助,稳定朝局,保障嘉靖父子的安全,对他商云良而言也是有必要的。 果不其然,商云良刚刚在璇枢宫正殿坐定,风尘僕僕的陆炳便被引了进来。 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有些出乎商云良的预料。 陆炳面色凝重,拱手沉声道:“国师,卑职此次冒昧前来,是向国师辞行的。” “关於东宫一案,卑职已经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但不在京城,而是指著南直隶方向。此事关係重大,扑朔迷离,也不能再假於他手。” “这一次,卑职必须亲自带一队精干人马,秘密前往南直隶深入追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卑职这一去,归期未定。京中防卫,虽有锦衣卫东厂和金吾卫,但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安危,卑职终究难以完全放心。卑职斗胆,恳请国师在卑职离京期间,对陛下和殿下多加留意,若有异动,万望国师能施以援手。京中的安危,便有劳国师多费心了!” 第214章 来,本国师给你看个大宝贝! 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作者:佚名 第214章 来,本国师给你看个大宝贝! 第214章 来,本国师给你看个大宝贝! 商云良早就料到,以嘉靖那对修仙长生近乎痴迷的性子,肯定是耐不住这一个月无人交流仙法的寂寞的。 因此,他对於吕芳在自己刚出关没多久,就如此迅速地找上门来,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 兄弟,你也太好猜了。 “可以,陛下既然在仙道一途又有了新的心得感悟,急於与人探討,那本国师去一趟乾清宫,也自无不可。” 商云良神色平静地回答道。 去串个门而已,顺带跟嘉靖展示一下咱们的最新研究成果。 他转身回到內室,將之前第一个以桃木牌作为载体製作成功的昆恩护符,装入一个隨便找来,看著毫不起眼的黑色小木盒里。 反正做完了第一个,第二个不过是复製黏贴,小心点就行。 商云良没费多少功夫就又给自己整了一个。 以前是没这个技术条件,真要面对威胁,就得和兵站那会几一样自己抽刀子上。 现在既然已经成功研发出来了,那商云良自然也要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紫禁城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一点儿都不太平,谁知道哪个角落就可能突然窜出来一个被收买的亡命之徒? 外朝那帮人有多少恨不得自己完犊子的,商云良心里还是有逼数的。 谨慎些为好,有备无患。 到了乾清宫,果然不出所料,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打扮的道长,远远地就亲自迎了出来。 这小態度,一看就急不可耐。 商云良敏锐地注意到,道长身上穿的这套道袍,似乎还是之前常穿的那三四套之一,並没有什么变化。 嘖嘖嘖———— 怎么说呢,真就是应了那句经典台词:“朕一年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是吧? 哥们,你在这儿骗谁呢,就不会多整俩皮肤? 你天天这么穿也不会有任何人说你节俭,这不自己骗自己吗? “国师!可真叫朕好等啊!您这次闭关一月,可终於是出关了!真是想煞朕了!” 嘉靖一见面,就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抓住商云良的胳膊,拉著他便往乾清宫里面走去。 不是————我知道你很著急,但你能不能先別急? 咱们好歹理论上是这大明朝身份最尊贵、逼格最高的两个人,这拉拉扯扯的,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保持一下高人风范和帝王威仪? 商云良心里疯狂吐槽,但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就这么被嘉靖给生生“请”到了殿內。 嘉靖省略了所有开场寒暄、品茶客套这种没营养的扯淡环节。 等到吕芳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把其他碍事的宫女、宦官都清退出去,並亲自掩上殿门后,道长便迫不及待地搓著手,眼睛放光,立刻开口问道:“国师啊!您这次潜心修炼一月,闭关不出,定然是道法精进,又获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仙家术法吧?朕这心里啊,著实是好奇地紧吶!快与朕说说!” 这一上来就直入主题、半点不拐弯抹角的风格,显然是没把商云良当外人。 商云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也不废话,直接就从怀里摸出了那个装著昆恩护符的黑色小木盒,隨手就朝嘉靖丟了过去。 他这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可把侍立在一旁的吕芳给结结实实地嚇了一大跳! 老太监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飞扑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把国师朝陛下丟过去的那个不明物体给拦截下来一万一里面是刺驾的利器呢? 然而,吕芳身上的肌肉都已经绷紧、即將发力扑出的前一刻,最后的理智让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这个衝动。 这可是国师! 陛下最信任的修仙引路人! 他怎么可能是刺客? 那匣子里装的,肯定是什么稀世的仙家宝贝! 自己这一扑,万一笨手笨脚把陛下得道成仙的关键宝贝给弄掉地摔坏了,那自己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吕芳虽然年纪大了,但他显然还不想这么快就去见太祖高皇帝。 於是,他只能强行压下本能,紧张地看著那个小木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嘉靖皇帝也是下意识地伸手,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商云良丟过来的匣子接住,抱在了怀里。 整个人一时间有点发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说实话,自从他进京登基以来,就再没有人敢对他做出这种类似“丟东西” 的隨意举动了。 朝臣覲见,无不是毕恭毕敬,双手呈递; 后宫妃嬪,更是小心翼翼,唯恐惹恼了他下次不来了。 国师这举动,著实让他愣神了片刻。 “这————国师,这是————” 呆愣了两秒,嘉靖才缓过神,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朴实无华的小木盒,又抬头用疑惑的目光望向对面的商云良。 商云良用下巴指了指盒子,语气轻鬆:“陛下打开看看便知。” 嘉靖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掀开了这个没有任何雕饰的普通木盒盒盖。 只见盒子里面只是简单地垫了一块几红色的绸布,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而红绸之上,静静地躺著一块巴掌大小、圆形、表面刻著奇异黄色图案的木牌。 这是什么? 是仙家法器? 就长这个样子? 怎么连一点儿想像中的宝光、金光都没有? 国师炼製的仙药那可都是流光溢彩、药香扑鼻的!施展仙法时也是气势磅礴,光照四方啊! 眼前这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的木牌子,也就那个怪模怪样的图案有点让人看不懂———— 嘉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摸不清眼前这物件的路数了。 望著嘉靖那將信將疑的眼神,商云良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道:“陛下,此物看似寻常,实则却不是凡物。” “此乃本国师结合仙家妙法,耗费心血研製出来的一种防护型法器,我称之为护符。” “上一次太子在东宫遇刺,险遭不测,我便萌生了製作此物的想法,希望能为陛下和太子增添一份保障。幸得皇天后土庇佑,歷经数百次失败,炸毁了不知多少材料,终於是侥倖成功,炼製出了这第一枚成品护符。” 商云良用嘉靖能听懂的方式,简要说明了护符的来歷和用途:“陛下只需將此物隨身佩戴,悬於衣物內侧,只要衣物不离身。那么,若真有贼子胆大包天,想对陛下不利,当兵刃等威胁及近龙体之时,此物便会自行感应,瞬间產生一道橙黄色的仙灵之力护盾,將陛下护在其中,可保陛下一时无虞,为护卫救援爭取宝贵时间。” 商云良简单地把昆恩护盾的自动触发防护效果,用嘉靖能够理解和接受的” 仙家术语”包装了一下,讲给了他听。 刚开始嘉靖听著还有些没听懂,眼神茫然。 但隨著商云良的描述深入,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原本还有些松松垮垮捧著的盒子,被他下意识地紧紧收拢,抱在了怀里,仿佛抱著什么绝世珍宝。 皇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期盼而带著一丝颤抖:“国师————您————您所言当真?此物————此物真的有如此神奇玄奥之效?” 若真如国师所说,拥有这般自动护主的玄妙能力,那他这个皇帝的人身安全,岂不是得到了极大的保障? 再配上国师之前已经为那白芸薇所塑造,之后也要为他也整一个同款的“百毒不侵之体”,到那个时候,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轻易加害於他? 长生之路,岂不更加安稳? 商云良很理解他对於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牌所抱有的怀疑。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也不多废话,直接提出了一个最直观的验证方案:“这样吧,陛下若是不信,我们可以当场试验一下。您隨便找个身体强健的太监,让他穿上厚重的鎧甲,然后让一名金吾卫精锐甲士,用腰刀朝那太监的胸口位置全力砍上一下。有鎧甲保护,本就不会受重伤,正好可以验证这护符是否真能激活护盾。” 嘉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个方案有些———— 国师千辛万苦、经歷数百次失败才侥倖炼製出来一枚仙家护符,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用在一次试验上,万一损耗了灵性怎么办? 岂不是暴殄天物? 但另一方面,確如商云良所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不亲眼见识一下这护符的真实效果,嘉靖也確实无法完全放心地將自己的安危寄托在这小小的木牌上。 心中一番天人交战,权衡利弊之后,最终,对仙家法宝的渴望和对自身安全的重视压倒了一切。 皇帝一咬牙,重重点头同意:“好!既然如此,便依国师所言!吕芳,立刻去安排!找一个机灵点、胆大点的內侍,再唤一名金吾卫的甲士过来!” 片刻之后,乾清宫宽的大殿中央被清空。一名被挑选出来的、身材还算结实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穿上了沉重的禁军鎧甲,整个人被包裹得如同一个铁罐头。 虽然厚重的鎧甲带来了一定的安全感,但一想到待会儿要真刀真枪地挨一下,他还是忍不住双腿发软,心里只能拼命向满天神佛祈祷:千万別出岔子,那十两银子的赏钱,自己可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商云良亲自將那块昆恩护符,用红绳系好,掛在了那小太监的鎧甲內侧,紧贴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那名被选出来执行测试、人高马大、手持制式腰刀的金吾卫甲士面前,仔细叮嘱道:“听好了,待会儿我数一二三,数到一”的时候,你便用你最大的力气,朝著他的胸口位置挥刀劈砍。记住,目標是胸口正中,別他娘的手抖歪到脖子或者別的地方去了!明白吗?” 那金吾卫甲士显然也是第一次执行如此古怪的命令,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商云良不再多言,退后几步,目光扫过紧张观望的嘉靖和吕芳,然后转向场中,朗声开始倒数: ” 三,” ” 听到国师已经开始倒数,那名金吾卫甲士连忙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刀柄,全身肌肉绷紧,目光死死锁定在小太监的胸口。 当商云良那个清晰的“一”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甲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爆喝一声,手臂青筋暴起,手中腰刀划破空气,带著凌厉的风声,毫不犹豫地朝著目標胸口猛劈而下! 站在一侧,被吕芳紧张地护在身后的嘉靖,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出的金铁猛烈交击的刺耳声响。 然而! 预料中的金属碰撞声並未出现! 就在那闪烁著寒光的刀锋,携著千钧之力,即將劈中鎧甲、距离胸口不到一尺距离的剎那—— “嗡——!” 一声低沉而奇异的嗡鸣,如同古钟轻震,瞬间在所有人的耳边清晰地响彻! 紧接著,一幕让在场除商云良之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景象发生了: 只见那小太监的胸口位置,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了一团柔和的橙黄色光芒! 这光芒迅速膨胀、扩散,眨眼间便化作一个凝实、半透明、如同巨大琉璃球般的护盾,將里面的小太监严严实实地保护了起来! “砰!” 一声闷响! 猝不及防之下,那名全力劈砍的金吾卫甲士,只觉得刀锋仿佛砍在了一堵无形但坚韧无比的弹性墙壁上!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量顺著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软无力!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被那股力量推得连连向后倒退,脚步跟蹌,“噔噔噔”好几步之后,铁塔般的身子最终还是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手中的腰刀也“哐当”一声脱手飞出,好悬才没有伤到自己。 整个乾清宫大殿之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除了早有预料的商云良依旧气定神閒地负手而立之外,包括嘉靖皇帝、吕芳、以及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甲士,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愣地看著那在空气中缓缓波动、散发著神秘橙黄色光晕的球形护盾,以及护盾中那个完好无损、只是嚇得脸色惨白的小太监。 国师———— 仙法———— 果真通神! 恐怖如斯! 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昆恩护符那神奇的防护效果,已经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中。 嘉靖看向商云良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炽热和敬畏。 amp;amp;gt; 23 第217章 很疼的,你想好 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作者:佚名 第217章 很疼的,你想好 第217章 很疼的,你想好 “陛下,这便是本国师近日为陛下和太子殿下精心炼製好的白玉护符,一大一小,请陛下过目。” 商云良在自己的璇枢宫里安安稳稳地待了七天。 这期间,他凭藉著之前製作昆恩护符积累下的宝贵经验,仅仅用了不到四分之一的时间,便成功地將第二种阿尔德法印对应的护符也给捣鼓出来了,进展相当顺利。 而也就在这段时间里,终於从得到昆恩护符的巨大惊喜中逐渐回过神来的嘉靖皇帝,总算是想起了国师早就给他画下的另一个大饼。 於是,他又迫不及待地派出了心腹老太监吕芳跑腿,恭请商云良这位大明国师再度移驾乾清宫一敘。 商云良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反正这种事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既然早就给嘉靖画了这个饼,那么现在適时地让他闻点儿味道也是不错的。 没有真正经歷过凶险的青草试炼,那嘉靖本质上就还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但现在商云良手握稳定咒,再加上有在白芸薇身上成功进行过两次类似强化的经验,他有著十足的把握。 即便道长因为其特殊的魔力亲和体质,在改造过程中產生的反应可能会比常人更剧烈一些,但也绝对不可能翻车! 这点自信,商云良还是有的。 於是,在这一天,商云良便带著早已製作完成的两枚昆恩护符,再次来到了乾清宫。 嘉靖一听闻国师不仅应邀前来,还把承诺的护符也一併带来了,立刻喜上眉梢,两眼放光。 在得到商云良点头示意后,他几乎是小跑著奔过去,亲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商云良带来的那个紫檀木盒。 只见盒子內衬著柔软的红绸,上面静静地躺著两枚温润洁白的玉佩,一大一小,造型古朴。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玉佩光滑的表面,仿佛天然生长在玉石纹理之中一般,镶嵌著两个散发著柔和橙黄色光晕的神秘图案。 仅仅是看著这图案,嘉靖都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激动难抑。 要不是商云良这位国师就站在当面,旁边还有吕芳等贴身近侍在场,嘉靖真想抱著这两枚玉佩护符,仰天大笑三声,以宣泄心中的狂喜! 朕得到了! 朕终於得到了这护身仙宝! 古往今来,凡是登临九五之尊的帝王,又有谁不曾在那夜深人静之时,於龙榻之上猛然惊醒,恍惚间总觉得有黑影站在窗外帷幔之后,心生寒意? 那魏武帝曹孟德所谓“吾好梦中杀人”的典故,其背后深意,不正是这种对於自身安危根深蒂固的担忧最明显的证明吗? 但现在,他,大明皇帝朱厚熜,有此仙家护符傍身,便是真有不开眼的刺客潜行至身前,又能奈他何? 当然,嘉靖心里也清楚,若是他自己倒行逆施,將整个帝国弄得沸反盈天、 民怨沸腾、眾叛亲离,落得个如同屈居江都行宫、最终被縊杀的隋煬帝杨广那般下场。 真到了那种地步,就算身上掛满护符,恐怕也难逃覆灭之厄。 但嘉靖对此相当自信! 大明立国已一百余年,煌煌天命仍在朱家! 更何况,如今有天降仙师商云良鼎力相助,这大明朝在他朱厚熄的手里,必然会走向中兴,再现太祖成祖荣光! 他绝不会步那二世胡亥、隋帝杨广的后尘! 看著嘉靖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沉浸在美好遐想中的模样,商云良就知道这傢伙肯定又在脑补什么“千古一帝”、“万世仙朝”的美事了。 等了一会儿,见嘉靖还没有回神的跡象,商云良才故意咳嗽了一声,將这沉醉在春秋大梦中的皇帝给唤醒。 “嗯?哦————抱歉国师,是朕一时欣喜,失態了,国师千万见谅!” 回过神儿来的嘉靖,脸上迅速闪过了一丝尷尬的神色,隨即立刻向商云良拱手致歉。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和內心调整,他已经彻底摆正了自己与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相处时的心態。 一旦调整好了位置,那种之前偶尔会出现的彆扭感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自然的仰仗和敬意,只要不拿自己的皇帝身份说事,一切都舒服多了。 商云良微微頷首,表示並不在意,隨后说道:“这两枚护符,功效如前所述,陛下自行安排佩戴便是,一枚自用,一枚可赐予太子。” 他將话题轻轻引开,切入正题:“陛下,这段时间,本国师一直忙於闭关潜修,倒是少有关心陛下在仙道上的修习进程。” “前段日子,陛下曾提及有些修炼心得想与本国师交流,想来在这吐纳导引、感悟天地一道上,也应有所精进。” 商云良故作打量状,目光在嘉靖身上扫过,然后语气肯定地说道:“如今以我观之,陛下之体內,因为长期服用仙药、不断打磨根基的缘故,经络已然开阔,初步適应了天地灵气的容纳与流转。”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为严肃:“时机已至,是时候助陛下在仙道一途上,迈出更关键的一步了!”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落在嘉靖耳中。 原本还坐在那儿爱不释手地把玩著两枚玉佩护符的嘉靖,豁然抬起头! 他那张拔子脸上,先是充满了茫然,似乎没太反应过来。 然后,当他那因为极度惊喜而暂时宕机的大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並彻底理解了商云良话语中蕴含的惊天含义之后,整个人就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国师!你————你说的是真的?朕————朕真的已经具备了条件,可以在仙道一途上更进一步了?” 嘉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一丝颤抖。 最近这些日子,朝堂纷爭、太子遇刺的余波,给嘉靖整的是焦头烂额,身心俱疲。 他本来这次见国师,只是抱著试探的心態,想问问“百毒不侵之体”的进展,万万没想到,国师居然给出了如此肯定的答覆,认为他的“仙缘”已到!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太出乎嘉靖的预料了! 他看看手里视若珍宝的两枚护符,再看看眼前仙风道骨的国师,只觉得这是自嘉靖二十二年开年以来,最让他开心、最充满希望的一天了! “国师,朕该如何做,才能实现这更进一步?是不是——是不是通过此次机缘,朕就能获得那传说中的百毒不侵仙体了?” 嘉靖搓著手,急切地追问,眼中充满了渴望。 商云良適时地摆出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標准做派,微微頷首,语气縹緲却带著十足的肯定:“大道至简,然亦需砥礪。如此,陛下只需严格遵照我的要求去做,心无旁騖,自然便可功成。”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仙缘虽至,其中却也蕴藏著些许风险与磨难,需要陛下亲自去承担、去克服。” “这並非本国师在此故意危言耸听,或者有意刁难。陛下需知,想要获得超凡脱俗的仙神之体雏形,其基础,便是需以无上法力,对陛下现有的肉体凡胎进行一次初步的淬炼与改造。所谓“百毒不侵之体”,其便是这般道理。” 商云良的目光直视嘉靖,语气加重:“这期间的痛苦,非同小可,远非常人所能想像。陛下,你——可有信心与毅力承受得住?” 这些话,商云良必须给道长说在前头,相当於术前风险告知。 否则真等上了他商某人的“手术台”,嘉靖发现自己被那改造过程的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哇哇乱叫,万一脑子一抽,以为是谋害,情急之下高喊“护驾”,那可就麻烦大了,没事给自己找事。 说白了,你皇帝必须先把这“风险责任书”的条款给他商“医生”签了!自愿承担后果! 嘉靖张了张嘴,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拍著胸脯保证“朕一定行!”。 但看著国师那异常严肃、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表情,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內心开始犹豫和挣扎。 万一————万一真的非常非常疼呢? 疼到超出朕的忍耐极限怎么办? 嘉靖心里很清楚,自己本质上是个很怕疼的人,平日里稍微破个小口子,擦点药液都觉得疼痛难当。 他也明白,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传说中的“百毒不侵”,不承受点巨大的痛苦和代价,是根本不可能的。 朕若是————若是熬不过去,中途坚持不住,可怎么办? 朕的仙缘就要终结了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穿梭游荡。 嘉靖在犹豫。 就算不当这个神仙,他这个皇帝的日子也还没过够呢,荣华富贵,执掌天下,谁捨得轻易放弃? 然而,当他再想想那记录中的先帝们一个比一个短暂的寿数,想想几十年后,自己也会如同列祖列宗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抬进那阴森幽暗的皇陵之中,他就忍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不行!绝对不行! 朕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朕要长生久视,永享仙福! 巨大的恐惧和对长生的极致渴望,最终压倒了对痛苦的畏惧。 嘉靖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残留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国师!朕已经想好了!无论是何种苦痛,哪怕是刮骨剃肉之痛,朕也一定会咬牙坚持下来!绝不半途而废!” 他朝著商云良郑重其事地做了一个长揖,语气少见的鏗鏘有力:“请国师————为朕施法!点拨仙缘!” 商云良见嘉靖终於下定了决心,倒没有著急让嘉靖立刻去写什么“生死文书”一一那玩意儿在皇权面前,有用的时候是真有用,但没用的时候,也是真的一张废纸。 他要是真不小心把皇帝给搞死了,別说一张文书,就算弄出来几万张,把满朝文武的嘴都给堵上,也照样会有无数人跳出来指责他这个国师“弒君”。 “既然陛下有此大决心、大毅力,那本国师便陪陛下走这一程仙路,助陛下脱胎换骨!” 商云良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淡淡笑容。 说罢,他袖袍看似隨意地一挥,只见御案之上,凭空出现了五瓶顏色各异、 闪烁著奇异微光的药剂瓶。 纯白拉法德,燕子,杀人鯨,马里波森林,还有白蜂蜜。 嘉靖除了白蜂蜜基本上就都见过了。 “陛下,这场通往仙体的试炼,便从服下这五种“筑基仙药”开始。” 商云良指著那五瓶药剂。 “陛下也当熟悉其中一些,之前陛下的一切辛苦付出,便都是为了这一刻在打基础。” 嘉靖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他当然也认出来了,这个时候,巨大的满足感包裹住了他。 原来国师早就在为朕考虑啊! 他真的! “此番过程颇具凶险,我建议陛下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將未来一两日內的所有朝政公务尽数妥善安排,委於阁臣。但陛下大可放心,此事远未到需要您提前立下什么传位遗詔的份上。” 商云良的话语中透露出强大的自信:“有本国师在旁护法,定保陛下性命无虞。只不过,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耗费陛下一些时间,期间陛下或需静臥,无法理政。我就在此处,等著陛下將诸事安排妥当。” 嘉靖深吸一口气,走路带风,大步而去! amp;amp;gt; 第218章 到时候你別喊 第218章 到时候你別喊 国师入宫,帝將临大道的消息,就如同插上了翅膀,一阵疾风般迅速吹过了大明的京城朝堂,在各级官员之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嘉靖当然明白商云良之前特意叮嘱他“安排妥当”那些话的含义。 皇帝暂时缺位一两天,实际上对於整个庞大帝国的日常行政运行,並不会造成太过严重的影响。 內阁和六部自有其运转规程。 但前提是,你必须让维繫这个帝国运转的官僚们清楚地知道,皇帝为何暂时消失,以及大致归期。 哪怕是你突然“龙驭上宾”了,那也算是个明確的消息,自有法统继承程序启动。 但你若是一言不合就玩失踪,音讯全无,那绝对是不行的,我大明的官员们可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大明战神堡宗皇帝朱祁镇同志在这里实名点了差评。 於是,在嘉靖的授意下,通过司礼监和內阁的渠道,现在整个朝堂上下都知道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皇帝陛下將在国师的引导和护法下,於修仙长生大道上,踏出至关重要的一步,进行为期一两日的深度闭关,以求突破。 严府。 今日恰逢休沐,严嵩没有去內阁办公,乐得在家中清閒。 如今那內阁值房,他是一点都不想多待。 毕竟有一个天天跟自己明里暗里不对付、处处掣肘的上司夏言,实在是一件过於令人憋屈和难受的事情,即便是严嵩这种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脸皮早已修炼得厚如城墙的老油条,也不能完全免俗。 夏言此番“王者归来”,直接把他这个前任首辅扒拉到次辅的位置上,自己稳稳蹲在那个位置上,利用首辅的合法权力,几乎將所有重要政务的决策权都归拢於他一人之手。 整日里,他们这些原来的內阁成员,包括严嵩在內,大多无所事事,几乎成了摆设,连个“橡皮图章”的功用都算不上。 还有事儿没事儿要被夏阁老阴阳两句,上班如坐牢。 “父亲,时局如此,无论如何,我们严家都得牢牢地靠著国师才是上策!” 严世蕃显得有些焦急,他在书房里渡著步,对著闭目养神的严嵩说道,“他夏公谨与国师明显不对付,態度倨傲,那我们自然要反其道而行之,才能贏得国师的青睞。” 他希望能说服自己的父亲,儘快炮製出来一篇文采斐然、情真意切的贺表或者贺疏。 陛下都公开宣告要去进行“仙道突破”了,这不就等於是一篇现成的命题作文吗? 正是表忠心、献殷勤的大好时机! “父亲若是觉得精力不济,或者需要斟酌词句,儿子我代笔起草也未尝不可,定当竭尽全力,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来。” 严世蕃补充道,语气急切,“关键是,我们必须在陛下和国师完成这件大事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把贺表递上去,抢占先机,表达我们严家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支持皇上,也是支持国师的!” 前任小阁老有点忧心:“这种事情,如果我们严家再落后於人,反应迟钝,那说不得以后在这大明朝堂上,就真没人再把我们当回事了!墙倒眾人推啊,父亲!” “老夫知道!这种事还用得著你来教老夫?” 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里的严嵩,没好气地睁眼瞪了几子一眼,语气带著些许不耐,“去,研墨!老夫静坐片刻,理顺思绪,一会儿便写。” 严嵩催促著严世蕃赶紧去干活,而他自己却依旧深陷在椅子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扶手,显然心思並不全在贺表上。 其实,在严嵩看来,刚刚儿子严世蕃有一句话说得並不完全准確,或者说,看得还不够深。 夏言確实很討厌,甚至可说是敌视那位当朝国师商云良,这一点,严嵩跟他明爭暗斗了这么多年,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彼此心里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问题是,璇枢宫里面的那位国师,究竟是什么態度? 这就太不好琢磨了。 那位可是真正有“大神通”的仙师,说不得日后是能呼风唤雨、起死回生的存在! 严嵩不知道国师是否真的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到了国师这种超凡脱俗的境界,严嵩冷眼旁观至今,从未见过他干什么疯狂敛財、广建豪宅、纳娶娇妻美妾之类的俗事。 寻常官员追求的功名利禄、锦衣玉食,似乎对他而言都毫无吸引力,没什么价值。 这样的人一不,这样的神仙一会真的在乎底下两个凡俗臣子之间的党派爭斗吗? 会在意谁向他示好、谁对他冷淡吗? 別严家这边费尽心思衝上去,跟夏言那一派撕咬得头破血流,结果到头来发现,国师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甚至可能反感臣子借他的名头党同伐异,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番努力,还可能弄巧成拙? 而且,不知为何,严嵩心头总縈绕著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这次被皇帝起復回来的夏言,整个人有点怪怪的,总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那张熟悉的老脸上,那双原本就锐利、时常带著讥誚和固执的眼睛里,如今似乎更多了点什么东西————一种更深沉、更阴势的东西。 当夏言的目光扫视过来时,严嵩与之对视,多半都会不由自主地、本能地先错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心悸。 那感觉,就像是被什么隱藏在暗处的可怕东西给盯上了,下意识地就想逃避、躲闪。 这种毫无理性根据、却又真实存在的直觉,让宦海沉浮一生的严嵩感到大为光火,却又无可奈何。 事实就是,每一次在內阁与夏言共处,对他而言都变成了一种不小的精神煎熬和折磨。 目光落在了正在那儿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研墨的儿子身上,严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把手头的事做完之后,立刻出去,联络一下我们的人,让他们给武定侯递个话,提个醒。” 严世蕃闻言,研磨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带著疑惑。 严嵩咳嗽一声,继续道:“就告诉他,夏言那边正在搜集材料,准备联络他的御史言官党羽,上奏参劾他侵占民田、纵仆行凶”几项罪名,让他自己心里有数,最近收敛著点,把手脚擦乾净,莫要被人拿了真凭实据,自误前程!” 前任小阁老严世蕃愣了一秒钟,隨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立刻便明白了父亲此举的意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可以暂时联合的朋友。 虽然这个朋友之前还是互相攻訐的政敌。 在以往,把持朝政的严党和勛贵集团,常常因为权力和利益分配问题而水火不容。 但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大家至少在表面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强势的敌人,叫做夏言! 而且,武定侯郭勛这个人,手里还掌握著几乎一半的京营兵权,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这股力量,严嵩这边自己可以不去爭取,但万万不能让夏言趁机扳倒了武定侯之后,把他自己的人安插进去。 这一代的勛贵,虽然大多仍是紈絝子弟,烂泥扶不上墙,但陛下为了平衡,也绝不可能把所有的京营兵权都交给成国公朱希忠一人之手。 朱希忠就算能力再强、再得圣心,他也绝对“吃不下”整个京营,除非他想没过多久就被陛下找个由头砍了脑袋。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儿子立刻就去安排联络,一定做得隱秘。” 严世蕃郑重地答应一声。 他清楚,这件事绝不能由他这个前任小阁老亲自去说,与掌握兵权的勛贵私下往来过密,那不是在帮武定侯,反而是在害他。 “朕准备好了,国师!朕真的准备好了!” 乾清宫內,商云良安静地等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嘉靖终於將一应紧急政务都安排处置完毕,带著一种混合著紧张、期待与决绝的神情,对商云良说道。 虽然反覆跟国师確认没有任何危险,就是会疼,痛不欲生的那种。 但嘉靖还是做了最稳妥的安排: 下旨命太子朱载壑临时监国,由成国公朱希忠即刻进宫,暂掌皇城金吾卫,—— 负责宫禁安全。 本来在这种时候,他按理应该专门召见夏言、严嵩等內阁重臣,当面交代一番。 但现在的嘉靖,经歷了宫变和太子遇刺案后,对这帮朝臣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於是便只做了这番最核心的临时人事安排,確保权力在自己“闭关”期间不会旁落即可。 商云良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按照他的“稳定咒”保障,整个“抉择试炼”的强化过程,正常情况下也就一天左右的事儿,这还算上了嘉靖事后需要休息恢復的时间。 嘉靖怎么安排朝政,他並不关心,只要不影响他的“手术”就行。 “如此甚好。那便请陛下只留一人在此旁观,以备不时之需,其余閒杂人等都请离开吧。人多口杂,气息紊乱,反而可能影响到陛下凝神静气,於筑基”无益。” 商云良环视了一下四周侍立的宫女太监,平静地吩咐道。 能够留下来的,自然只能是嘉靖最信任、几乎形影不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陛下,请依次饮下这四瓶筑基仙药”。 “” 商云良指著御案上已经摆好的四瓶药剂对嘉靖说道。 “记住,需连续饮下,中间不要有太长的拖延,以便药力能够衔接融合,发挥最佳效果。” 嘉靖看著那四瓶顏色各异、闪烁著奇异光泽的药剂,面色不由得变得有些古怪。 这跟他预想中那种焚香沐浴、斋戒祷告、伴有仙乐祥云的煌煌修仙仪式,差距似乎有点大啊————而且,这些“仙药”混著喝———— 嘉靖一时之间,脑海里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之前服用某些药剂后,那种欲仙欲死、恍恍惚惚,极度舒爽的复杂体验,让他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心底发癲,隱隱期待。 这————真的会很痛吗? 怎么朕看来,其中几瓶的体验似乎都是很爽快的? 心里虽然暗自嘀咕,但嘉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和违逆。 他深深相信,国师绝不会在这种关键事情上欺骗他。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个瓶子,拔开塞子,一仰头便將里面的初级杀人鯨药剂灌了下去。 紧接著,是纯白拉法德,马里波森林,以及燕子。 四个玻璃瓶的满剂量药剂被他一一迅速喝下,喉咙里传来各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滋味,其中感受不可言说。 喝完这四瓶,嘉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商云良手边还剩下的那瓶他从未见过的“仙药”上,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国师,这最后一瓶仙药,为何不让朕也一併饮下?朕观这五种筑基仙药,色泽各异,似乎暗合五行相生相剋之理,如今五行缺其一,似乎————有些不美,不够圆满?” 商云良闻言,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並没有出言解释,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 这玩意儿现在给你喝了,那待会儿的“抉择试炼”还有个屁的强化效果? 这最后一瓶,那是为了在我的稳定咒也不好使的时候给你报名用的,顺便在最后添加进去,完成五种混沌魔力的融合,必须在特定时机使用。 “陛下,请平躺到软榻之上吧。” 商云良不再给嘉靖提问的机会,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指引著下一步动作。 “请您务必牢记,无论之后身体出现何种感受,是剧痛、是麻痒、是灼热还是冰寒,都请咬牙坚持,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切勿慌乱挣扎。我就在您身边,定会保您安然无恙。” 他看著嘉靖依言躺下,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享受这最后十几分钟的平静吧,陛下。 待会儿————等那混合著四种药混沌魔力的东西一同爆发时,那滋味,可有你受的。 到时候可別喊啊。 精神点,別丟份。 第219章 有帝夜嚎宫 第219章 有帝夜嚎宫 十五分钟,也就是寻常的一刻钟,对於平日里在丹房里一打坐就是半天的嘉靖而言,原本根本算不得什么,转瞬即过。 但在此刻,在这决定他能否踏上仙途的关键节点前,这十五分钟却像是被无限拉长,仿佛有十五个时辰那样漫长难熬。 他躺在软榻上,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不断地侧过头,出声去问侍立在榻边的吕芳:“吕芳,现在————现在过了多久了?有一刻钟了吗?” 他这反覆的、带著明显焦虑的询问,给原本还能强自镇定的老太监也弄得越发紧张起来,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商云良之前特意叮嘱过吕芳,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切记不要大惊小怪,更不能擅自上前干扰。 毕竟作为一个几十岁的老太监,突然看到嘉靖嗷的一嗓子,怕不是会被嚇得心肌梗死? “陛下,放鬆一些,来,试著深呼吸。” 商云良看著嘉靖那副如临大敌、度秒如年的模样,不由得在心中好笑,出言安抚道。 “时间差不多嘍,记住,接下来会非常疼,但这是脱胎换骨必经的过程。您必须相信我,也相信您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忍下去。” 终於,一刻钟的时间到了。 果不其然,前一瞬嘉靖还在那儿试图通过喋喋不休地跟吕芳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缓解內心的紧张。 然而,就在下一刻,道长的脸色骤然剧变! 仿佛有一股无形却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內猛然炸开! 他刚刚张开口,下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就直接被喉咙里涌上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剧痛给硬生生堵了回去,碾碎在了牙关之间!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被大脚直接踹中了下半身的痛哼从嘉靖喉间挤出。 他的双手在一瞬间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猛地蜷缩了起来,脊背弓起,双腿也向腹部收拢,那姿势活像是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大號河虾。 “疼!朕————朕好疼!啊!!” 嘉靖再也无法维持帝王的威仪,第一波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的剧痛,就直接衝垮了他的忍耐力,让他失声惨叫了出来。 那声音尖锐而悽厉,商云良难得发现嘉靖还有男高音的天赋。 见到皇帝陛下突然变成这般模样,吕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几乎没了血色。 他心臟猛地一抽,下意识地失声大叫:“陛下!您怎么了陛下!” 说著,他便要不顾一切地扑到榻前查看情况。 而他刚刚迈出一步,就感到一道平静却冰冷如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站在一旁的商云良,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小老弟,你想干什么? 给我老实待著! 商云良此刻需要全神贯注地引导嘉靖体內那几股开始激烈衝突的混沌魔力,这可是个精细活,半点都马虎不得。 而且嘉靖本身的意志力,显然比他之前实验过的白芸薇要脆弱得多。 要是嘉靖这边疼得叫一嗓子,旁边的吕芳就在那儿跟著哭天抢地、大呼小叫,那他还搞个锤子的“抉择试炼”? 烦都被烦死了。 “这是最正常的反应!”商云良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清晰地传入吕芳耳中,“本国师早就再三言明,欲获得超凡脱俗的仙神之体根基,就必须忍受常人所绝对不能忍受的刮骨剃肉之痛!这才仅仅是刚开始,你就想上前打扰,让陛下因外因而放弃这千载难逢的仙缘吗?”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吕芳!真要是因为你在这里沉不住气,大呼小叫,干扰了陛下的心神,导致此次试炼功亏一簣,待到陛下清醒过来,你自己好好想想,该如何承担这后果吧! 商云良的话就点到这里,不再多说。 如果吕芳再不消停,他不介意在这个距离上,直接给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来一发阿尔德法印,让他享受婴儿般的睡眠。 反正乾清宫修建得足够结实,应该不至於被他一掌下去就开个大洞。 在商云良威胁之下,吕芳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惊呼和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太清楚了,这位国师是真的敢这么干! 当初陆炳就被他隨手上演过“空中飞人”,册封大典之时,更是让满殿文武诸臣尽皆出丑。 现在,隨手让他这个內相闭嘴,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老太监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用一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的眼睛,紧紧盯著软榻上痛苦挣扎的皇帝,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陛下啊,不是奴婢不出声,实在是————实在是这位国师这也太凶了! 眼瞅著吕芳终於老实了,商云良这才將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嘉靖的身上。 这位平日里顶著那张拔子脸威压四方的大明皇帝,此刻已经疼得完全失去了仪態,口中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哀嚎。 他脑门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就这么短短两句话的功夫,额头上就已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整个人在锦褥上无意识地扭动、蜷缩,试图缓解那仿佛从每一个骨头缝隙里钻出来的剧痛。 哦————我好像忘了,没给他做魔力疏导的情况下,这稳定咒就得及时补位啊,怪不得他闹腾成这样。 “罪过罪过————” 商云良面上依旧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异样,反正嘉靖现在疼得神志不清,根本不会知道这是他这国师把事儿给忘了。 他不再耽搁,伸出手掌,悬在嘉靖身体上方,口中如同机关枪般迅速而清晰地念完了那三十二个音节的稳定咒咒文。 霎时之间,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白色光毫在他的掌心浮现、匯聚。 而作为被施加对象的嘉靖,身体表面也迅速掠过一层同样柔和的白色光晕,仿佛被一层温暖的光茧所包裹。 这凭空生光、言出法隨的一幕,给旁边强行憋著不敢出声的吕芳看得直接失语,眼睛瞪得溜圆。 虽然他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是这大明天下唯一一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存在。 但每每亲眼目睹这等超凡景象,还是让这位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太监,难以完全控制住心中翻涌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情绪。 商云良的稳定咒落下,效果立竿见影。 嘉靖脸上那极度扭曲的痛苦表情,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不少,紧绷蜷缩的身体也稍微放鬆了一些,不过这嘴里的叫声依旧是那么清新脱俗。 由於他那特殊的魔力敏感体质,在他体內如同脱韁野马般横衝直撞、互相碰撞撕扯的四股不同属性的混沌魔力,並未因为稳定咒的存在就完全听话。 这一步是抉择试炼无法避免的核心过程,如果这四股强大的混沌魔力不能在他的引导下,逐渐融合在一起,並被嘉靖的身体强行吸收、转化,那么整个试炼就是失败了,前功尽弃。 这与真正猎魔人的青草试炼有所不同。 青草试炼时,稳定咒需要持续不断地施加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停歇。 但现在这个简化版的抉择试炼,商云良琢磨著,自己应当適时地、有控制地减弱甚至暂停稳定咒的效果,让嘉靖的身体和意志,逐渐去適应、去习惯这种仿佛要將人从內部撕裂的极致剧痛。 否则,如果一直依靠稳定咒强行压制痛苦,嘉靖一点耐受力都培养不起来,那么將来如果他真的有机会走到那一步,去尝试真正的、凶险万倍的青草试炼时,坚持下来將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毕竟,稳定咒这东西本身的主要作用是维持生命体徵稳定、防止身体崩溃,咱可从来没说过它能彻底屏蔽或者抵消痛苦。 真正的青草试炼,身体会被青草药剂从內部近乎彻底地撕碎,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重构,那种深入灵魂、超越极限的痛苦,可不是说用个法术就能轻易抵消掉的。 想到这里,商云良便有意地开始放缓稳定咒的魔力输出,逐步减弱其维持身体稳定的效果。 然后———— 他就又清晰地听到了嘉靖那陡然提起的一声高亢“龙吟”,一下子就给商云良听精神了———— “啊——!!!” 商云良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还是不能太高估这个长期养尊处优的老小子的意志力。 在锦衣玉食、万千呵护中生活到了现在,嘉靖真就是个十足的“脆皮”,对痛苦的耐受閾值低得可怜。 道长啊道长,你以后可是立志要成为猎魔人的男人啊! 那些真正强大的存在,哪个不是歷经千辛万苦、在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 咱们能不能稍微支楞一点啊? 整个大明京城的目光,在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都不约而同地匯聚向了皇宫深处,那座皇帝日常起居的乾清宫之內。 朝野上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那位拥有著超凡神力的国师商云良,此刻正在乾清宫內,为皇帝陛下进行著由“人间帝王之身”向“仙家金躯”迈进的初步蜕变仪式。 而这种事情,显然是最適合作为官员们没事聊天扯淡的对象。 总不能让官老爷们天天聊那些个教坊司的娘子吧? 有些心思阴暗、对国师和修道之事本就极度反感排斥的傢伙,甚至悄悄在自己家里,对著不知道从哪里求来的神佛牌位虔诚地烧香拜拜,內心深处恨不得这位国师,在给皇帝进行的这场“蜕变”中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意外才好。 这样的话,他们这些正义的士大夫,就能像当年大礼议事件中,杨慎公等人那般,趁机振臂一呼,联合起来衝进宫去,以“三寸不烂之舌”和浩然正气,指责国师为“祸国妖道”,蒙蔽圣听,戕害圣体。 最好还能说动宫中那些“深明大义”的金吾卫將士,来一场“拨乱反正”的血战,一举除掉这个朝廷的“祸害”。 如此一来,他们要的“眾正盈朝”的清明局面不就又能回来了吗? 小太子才七岁,正是需要教化的年纪,只要听了我等这些饱学之士、道德君子的悉心教诲和引导,將来肯定能成为像孝宗皇帝那样垂拱而治、虚心纳諫的英明圣主。 在这些人看来,君王就应该將权力让渡给士大夫这个大集体,自己当甩手掌柜,让他们说啥是啥,光负责点头就行,这才是圣天子应有的姿態。 至於那位国师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有本事让陛下在仙道上更进一步————那並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內,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愿意去相信。 有这样想法的人,在京城官员中並非一两个,大伙当著国师和皇帝的面都是一片溢美之词,但私底下怎么想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那些真正掌握著宫內第一手消息渠道的重臣们,如严嵩等人,此时的心情却与那些幸灾乐祸者截然不同,他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我大明皇宫那“优秀”得如同筛子般的宫中信息防卫机制,在此刻又开始发挥作用了。 很快,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严嵩这些整个身家就掛在嘉靖和商云良身上的官员们,就知道了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消息: 乾清宫那边,太监和宫女们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紧张,进进出出,步履匆忙。 看到一盆盆冒著热气的热水被端进去,又把已经凉透的水替换出来。 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些有幸进去伺候的太监宫女们,私下里都在传,说皇帝的哀嚎声悽厉无比,彻夜不绝,显然是正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痛苦。 负责记录这件事的史官才不会管那些有的没的,他秉笔直书,写道:“嘉靖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国师商云良起玄奥仙法,为今上进行仙凡蜕变”之举。帝之嚎叫,声震於宫禁之內,內外皆可闻之。” “眾卿闻之,尽皆忧心如焚,然手无缚鸡之力,不通仙家术法,只能苦候於宫门之外,徒呼奈何。 77 “帝之惨嚎持续整整一夜,直至次日二十八日寅时,方才渐渐停歇。” 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至於等到嘉靖本人醒来之后,看到记载出来的东西会不会血压直接飆满,抽出刀子来恨不得杀了史官全家,那就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了。 这会儿嘛,先让他叫一叫再说———— 第220章 嘉靖:你不要过来啊! 第220章 嘉靖:你不要过来啊! 对於嘉靖这种能持续嚎叫一整夜、还中气十足的本事,商云良內心还是颇为佩服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到了后半夜,被那连绵不绝、花样翻新的惨叫声持续洗礼,商云良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甚至產生了幻觉,以为道长这时而低沉呜咽、时而高亢尖锐、时而曲折的叫声,是什么大明宫廷新潮的唱腔曲艺! 不然你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位皇帝陛下能越喊越上癮,仿佛在开发某种声乐天赋。 那叫声花样繁多,音调忽高忽低,节奏长短错落,气息绵长————根本停不下来! 到了后半夜,商云良乾脆给自己拉了把舒適的太师椅,就大刺刺地坐在嘉靖的软榻旁边。 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维持著“稳定咒”的魔力输出,確保皇帝的生命体徵不会真的出问题。 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从旁边御用点心盘子里捞了几块精致的小糕点过来,一边听著著嘉靖的“现场演唱会”,一边悠閒地品尝起来,工作態度极其恶劣。 完全没有半点把皇帝本人的安危当回事。 然而,另一边瘫软在地、浑身如同筛糠般瑟瑟发抖、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吕芳,却根本没有心情、也没有胆量去指责国师这“大不敬”的行为。 他发誓,这几个时辰是他入宫几十年来,服侍皇帝后,所经歷过的最煎熬、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哪怕去年宫变之后,皇帝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地躺在龙床上时,他都没有这种感觉。 毕竟那时候,天塌的危机已经发生,他们这些近侍內心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无非是皇帝驾崩、新君即位那一套流程。 然而这一回,在吕芳看来,陛下这就是在“隨时可能龙驭上宾”的悬崖边缘反覆横跳、疯狂试探! 他感觉国师手里那个维持陛下生机的仙术光芒,就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但凡国师的手稍稍一抖,或者那仙术效力稍有鬆懈,怕不是下一刻,他吕芳就得跪在地上,哭喊著给旧主送终,然后战战兢兢地去迎接一位新主子了! 嘉靖每换一个调门、发出一声新的惨嚎,吕芳的血压就“噌”地往上飆高一截,心臟也跟著抽搐一下。 到了后半夜,老太监自己先撑不住了,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没直接原地栽倒,魂归西天。 商云良用眼角余光瞥见吕芳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也懒得搭理他。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他在心里不厚道地想: 等著吧,等你家主子以后经不住长生的诱惑,真打算进行完整版难度的“青草试炼”时,那时候才叫真正的“带劲儿”! 现在这点动静? 毛毛雨啦,洒洒水啦———— 小场面,不值一提。 况且,嘉靖这一次“抉择试炼”能叫得如此“欢脱”、如此“富有节奏感和层次感”,某种程度上也跟商云良的“精细化操作”有关———— 商某人一会儿增大“稳定咒”的魔力输出,让嘉靖缓口气;一会儿又故意减少输出,让那撕心裂肺的痛感重新占据上风。 商云良可以对天发誓,他最开始確实是为了让嘉靖循序渐进地增加对痛苦的耐受力,才进行这种调整的。 但调整著、调整著,他就发现————? 还挺好玩? 而且这惨叫似乎还能隨著他魔力输出的变化,呈现出某种不可描述的“规律性”———— 他的“稳定咒”少输出一分,嘉靖那边就能给他整出点新花样、新腔调来———— 误? 等等等等————我是不是又在无意识中迫害他了?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咱商某人光风霽月,心地善良,助人为乐,怎么可能是这种有事儿没事儿偷悦的人嘛! 一定是错觉! 是这漫长夜晚的疲惫所產生的错觉! 嘉靖的“个人演唱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曙光將至的时候,才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到了试炼的最终阶段,商云良才將早就准备好的初级白蜂蜜药剂,给昏沉中的嘉靖灌了下去。 商云良心里琢磨著,要不是为了达成“五种不同属性的混沌魔力在体內交织、衝突、 最终融合”这个抉择试炼的必要条件———— 目前这个状態,他有十分甚至九分的把握,单凭自己这手“稳定咒”,就足够让这个时代身体素质一般的人,都能相对平稳地度过这个简化版的抉择试炼了。 “看来第一次闭关钻研稳定咒,完全是成功的,没有白白浪费那一个月的时间。 “6 商云良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感到颇为满意。 整出来没有用那不是浪费表情嘛。 “国————国师————陛下,陛下他怎么————怎么没有动静了?” 耳边那持续了一整夜、如同魔音贯耳般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被轰炸得神经已然麻木的吕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个激灵! 他瞅著床榻上一动不动、悄无声息的皇帝,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心臟,一下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几乎要停止跳动! 难道说———— 精神高度紧张、恐惧了这么久,吕芳此刻已经头晕眼花,视线模糊,压根没注意到嘉靖那盖在锦被下、正在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还以为是最坏的情况终於发生了,老太监一下子抖得如同重度帕金森综合症患者,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脸上血色尽褪。 “无事,休要惊慌。” 商云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给这已经处於崩溃边缘的老太监餵了一颗定心丸。 “陛下洪福齐天,这一步的蜕变筑基”试炼已经圆满完成了。陛下乃上天眷顾、应受仙缘之人,此番渡劫之后,便已初步获得了百毒不侵”的仙体基础。” 他顿了顿,看著吕芳那將信將疑、惊魂未定的样子,补充道:“不过,这种事情,涉及仙家奥秘,本国师个人建议,其中的具体详情和感受,还是不要对外人过多传扬。等陛下自然醒来,让他自己慢慢体会、揣摩便是。” 商云良自己也感到有些疲惫了。 虽然年轻力壮,精力充沛,但维持长时间的稳定咒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消耗,再加上道长比较闹腾,还得费劲几安抚他。 嘉靖这折腾了十来个小时,把他自己都累得够呛。 此刻,嘉靖体內那激烈的混沌魔力衝突已经平息,身体正在自发地吸收魔力,適应那些被改造强化的部分,而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没。 之所以现在毫无反应,是因为我们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在经过一夜的“鬼哭狼嚎”之后,这会儿已经直接陷入深度睡眠。 商云良认为,就是现在自己把七岁的小胖子太子拎过来,当著嘉靖的面揍屁股揍到哇哇大哭,估计这位皇帝陛下都不会醒来看自己儿子一眼。 没办法,实在是太累,顶不住,根本顶不住。 商云良倒也没有拍拍屁股就走人,他还是很有“职业道德”地留在了乾清宫。 等到自己小憩醒来,他便好整以暇地指挥著惊魂稍定的吕芳,给他张罗了一顿还算丰盛精致的午餐。 顺带一提,这宫里御厨烤的羊腿味道確实还算不错,虽然少了灵魂辣椒粉,但用其他香料的一番调和,倒也把那股子膻味压了下去,別有一番风味。 御膳房去腥的本事还是不错的,这东西有个底味,烤出来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你问为什么没有早餐? 没办法,这一觉起来便已经午时了,睡到这会儿还吃个锤子的早餐。 酒足饭饱之后,商云良才对吕芳吩咐道:“行了,时机差不多了。可以派人去给外朝那些伸长脖子的诸位大臣们宣告消息了,就说陛下已安然度过此劫,仙缘已得,让他们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继续说道:“本国师估摸著,陛下这一觉睡得也可以了,醒来也就是这一两个时辰之內的事。” 吕芳听到商云良的吩咐,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也不傻,当然能判断出自己的皇帝主子肯定是没什么大事了。 毕竟经歷过昨天那如同地狱般的煎熬,现在连皇帝那平稳的、偶尔还带点小呼嚕的睡眠呼吸声,在吕芳听来都是那么的清脆悦耳、令人安心! 吕芳在內心恶狠狠地发誓: 如果等到陛下醒来之后,经过验证,真的確认获得了什么“百毒不侵”的仙家体质,那么他吕芳以后再为了这种“仙家事务”而瞎操心、自己嚇自己,他就是狗! 就是狗! 他吕芳说的! 谁来了都没用! 又耐心等待了一个半时辰,躺在软榻上的嘉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於是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那一副刚醒来时的茫然、懵逼,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的表情,让守在一旁的商云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可以,这表情很到位,明显就是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处於断片状態。 嘉靖眨了眨眼,望著头顶熟悉的蟠龙藻井,以及乾清宫內熟悉的陈设,一时之间,昨晚那惨痛的经歷和眼前这平静的景象完全对不上號,记忆出现了断档。 昨晚的记忆,在感受到那如同海啸般从体內狂涌而出、將他瞬间淹没的极致痛苦之后,便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之后,便是眼前这幅寧静祥和的景象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完全是一片空白,根本对不上帐。 “朕————” 嘉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些乾涩发紧,声音沙哑。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按一按依旧有些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道长揉了揉眼睛,努力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狠狠搓了搓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然而,当他从床榻上坐起,彻底看清楚了正站在榻边,好整以暇地盯著自己的国师商云良时,那张拔子脸瞬间“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毫无血色! “陛下,您醒了。” 商云良脸上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平和、甚至带著点关怀的笑容,开口说道。 然而,这个在商云良看来十分正常的笑容,落在刚刚从极度痛苦记忆中挣脱出来的嘉靖眼里,却无异於魔鬼的狞笑,充满了不怀好意和让他脊背发凉的意味! 眼见商云良说著话,还朝榻边走近了一步,嘉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般的幻痛瞬间席捲全身! 他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地、手脚並用地往床榻最里面缩去,恨不得能缩进墙壁里,远离这个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国师大人”! 昨晚那刻骨铭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可是让嘉靖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永生难忘”! 虽然国师事先给他警告过好多回,说这个过程会“非常疼”。 然而,没亲身受过这种疼的人,是绝对无法凭空想像出那究竟会有多疼! 那是一种仿佛每一块皮肉都在被撕裂、又被粗暴按在一起的极致酷刑! 这一下,嘉靖是彻彻底底地被搞出心理阴影了,整个人都麻了! 他內心在疯狂吶喊: 咋他娘的会这么疼啊?! 现在一看到商云良靠近,他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你不要过来啊!!!” > 第221章 鼓点渐密 第221章 鼓点渐密 “咳————嗯————” 嘉靖相当用力地清了清有些於哑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试图挽回自己稳重庄严的人设。 “刚刚————是朕一时恍惚,失態了,国师千万海涵,莫要见怪。” 他相当尷尬地试图解释自己刚才那番如同受惊兔子般的反应。 毕竟,他身为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见到商云良这位国师朝他走来,第一反应不是威严以待,居然是捂著肩膀,惊恐地往床榻里缩退。 那副样子,实在像极了戏文里即將被恶霸欺凌的柔弱小媳妇儿。 要不是此刻周围只有商云良和吕芳在场,嘉靖早就怒吼著下达了无差別清除的群体诛灭技能,他作为皇帝的格调万万不能丟了! 否则他寧可找一块豆腐撞死! 这要是被外朝的那帮人看见,估计会给他编排出来一大堆令他想要杀人的东西。 当然,这所谓的“英明神武”形象,主要是他自己这么认为。 毕竟,更丟人、更狼狈不堪的样子,昨天晚上持续嚎叫了一整夜的时候,商云良早已看子个全套,现在这副样子早就不值得他夫惊小怪了。 “无妨。” 商云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有此反应,实乃人之常情,是肉身凡胎经歷剧烈蜕变后的本能畏惧。 当初本国师为宫里的白尚宫进行类似的试炼时,她醒来之后的反应,与陛下此刻也是差相仿佛,见到我也是连连后退。” 嘉靖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下了商云良递过来的这个台阶。 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白芸薇先他一步经受“仙缘”洗礼的事实。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还能跟眼前这位真正掌握著超凡力量的国师闹脾气不成他又惹不起。 稍稍定了定神,嘉靖低下头,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自己那双似乎与往常並无不同的手,又感受了一下裹在宽鬆道袍下的身体,除了残留的疲惫和隱隱的、仿佛被车轮碾过般的酸痛外,似乎並没有感觉到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带著期盼和疑惑问道:“国师,朕这————“筑基之躯”,如今就算是顺利完成了吗?” “却不知,如何能证明朕已真正获得了那“百毒不侵”之仙体?” 听到这句话,商云良在心里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这不废话吗? 怎么证明? 你自个儿跑去御药房,把那些平日里沾上一点就能要人命的剧毒之物,比如砒霜、鹤顶红、断肠草之类的,隨便挑几样当糖豆磕了,看看你自己有没有事,不就一清二楚、立见分晓了? 如果你自己实在不知道哪种“糖豆”效果显著,那本国师不介意给你友情推荐82年的砒霜,放心,绝对好使,药效强劲! 嘉靖似乎也从商云良那微微眯起,却暗藏揶揄的眼神中,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颇为愚蠢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很僵硬,用力地咳嗽了两声,最后还是把后续的话咽了回去,陷入了沉默。 商云良看著他这副样子,无奈地在心中嘆了口气,开口解释道:“陛下,这种事想要验证,方法再简单不过。您隨意找些已知的、效力猛烈的毒物,亲身尝试一下便是。” “本国师可以向您保证,以您如今蜕变后的仙基,世间绝大多数常见的毒药,对您而言,已经如同清水般完全无效了。” 他决定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点:“这场蜕变,並非仅仅是让您获得了针对某一种或几种特定毒药的抵抗能力,而是从最根本的层面,改变了您身体的本质。它使得您的臟腑、经络、乃至血液,对於一切涌入体內的异种毒性物质,都具备了极强的分解、中和与排除的能力。” 商云良举了个例子:“便如前些日子,针对太子殿下的那场刺杀中所使用的复杂毒素。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如今的陛下身上,那些毒素进入您的体內,恐怕根本激不起任何波澜,您可能连半点不適的反应都不会有,压根就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下了毒。” 他看著嘉靖的眼睛,缓缓地说道:“我想,陛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事情就是这样,真要换做如今经歷过“抉择试炼”的道长,他怕不是会接著把那酸死人的蜜饯当零嘴炫,而那位隱藏在幕后的“老大人”,则会对手下匯报上来的“皇帝毫无中毒跡象”的结果陷入深深的茫然和自我怀疑: 不是,这咋回事儿? 计划不是万无一失吗? 咋这昏君越吃越带劲,脸色还越来越红润了? 这不对呀这!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此————朕知道了。” 嘉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抑制不住的喜色。 “朕相信国师,国师从不虚言,更不会欺骗於朕。” 他確实有心去亲自测试一下,但现在首要之事,是赶紧把自己已顺利完成“仙道蜕变”、安然无恙的消息公布给前朝那帮臣子,省得那些有事没事就喜欢胡思乱想、捕风捉影的朝臣们胡乱猜测,在底下传播各种不利於稳定的流言蜚语。 而且,说实话,如今在这普天之下,涉及到“解毒”、“保命”这类事情,嘉靖內心只相信商云良一人。 毕竟,无论是去年宫变中垂死的吴和,还是前些日子中毒濒危的太子,那些让御医们束手无策的剧毒,在这位国师面前,根本就不是一合之將,隨手便可化解。 然而,嘉靖那深入骨髓的疑心病,並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仙缘”就彻底根除。 虽然他心里对於自己已经获得“百毒不侵之体”这件事,已经信了九成,但就是那最后一成的疑虑,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无论如何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放心,总觉得需要更清楚的验证。 只是,他又害怕自己如果直接提出要现在就测试,会显得不信任对方,惹得国师生气。 此刻,他正琢磨著,到底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既委婉又不失体面的方法,来让商云良同意帮助他完成这验证。 “哦,对了,陛下,”商云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在获得了这初步的筑基仙体之后,除了毒抗能力大增之外,您的体力恢復速度,也会比之前快上许多。” 他给出了一个简单易行的验证方法:“这一点,您测试起来应该很容易。譬如,就在这殿內跑上几圈,让自己微微气喘,然后看看您需要多长时间,气息就能重新恢復平稳,疲惫感也能迅速消退。” 商云良心知肚明,这最初的抉择试炼並无法直接拔高人的体能上限,但显著加快恢復速度的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在他看来,光是“恢復快”这一点,就足够让嘉靖喜出望外了。 果不其然,道长听了这话,眼睛顿时就是一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体力不支、容易感到疲惫,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毕竟,作为男人,尤其是作为一国之君,很多时候“体力”这块都是相当在乎的东西,关乎精力、耐力,甚至在某些不可言说的方面也至关重要。 没有足够的体力,怎么保证他这个皇帝为国朝宵衣旰食? 怎么保证他自己的续航? 那点时间快的连他自个儿私下里都对此颇不满意。 “甚好!妙极!朕隨后便试一试!” 嘉靖忍不住嘿嘿嘿地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男人都懂的、混合著期待和兴奋的光芒,看得商云良没来由地有些心里发毛。 臥槽————你这小眼神咋这么奇怪呢?咱们俩想的————是一个东西吗? 我让你跑步测试恢復能力。 你为什么会笑得这么———— 荡漾? 虽然嘉靖早就通过司礼监宣布了今日輟朝一日,但这京城里面的各位大臣们,还是天不亮就穿戴整齐,早早地聚集在了宫门之外,翘首以盼。 他们的心思,其实是再明白不过的。 如果皇帝真的在“修仙”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龙驭上宾,那他们这些最先得到消息、最快赶到的重臣,说不定就能混上一个“顾命大臣”的身份,在新朝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 而如果陛下真的洪福齐天,奇蹟般地“成了”———— 那各位大人们早早藏在袖子里、连夜赶工写就的文采斐然的贺表,不就正好能派上用场,第一时间递上去拍马屁,啊不,是表达忠心了? 这帮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心思一个比一个精明。 严世蕃能想到提前准备贺表,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又岂会想不到? 只不过是不费多少功夫,早有准备罢了。 严嵩带著自己的儿子严世蕃,站在人群相对中央的位置,周围自然而然地围绕著一大群严党的骨干成员。 大伙儿表面上沉默不语,实则都在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交流著不同的信息和应对方案。 甚至有些胆子特別大、心思特別活的,已经在心里琢磨著,万一皇帝真的驾崩,年仅七岁的小太子即位,该起个什么寓意美好的新年號才合適了。 然而,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原本有些嘈杂骚动的人群,却在一瞬间如同被扼住了喉咙般,骤然安静了下来。 严党们下意识地扭过头,朝著眾人视线匯聚的方向看去,只见內阁首辅夏言,正板著一张如同万年寒冰般的脸,带著一大帮他的亲信门生和追隨者,呼呼啦啦地走了过来,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下意识地避让。 朝中那些惯於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们,见到这位权势正盛的內阁首辅,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纷纷朝著夏言躬身作揖,口中齐声叫道:“下官等见过元辅阁老!” 夏言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这帮趋炎附势的傢伙一眼,连哼都懒得哼一声,根本不屑於搭理他们。 他直接排开聚集在宫门口的层层朝臣,目標明確,径直朝著严嵩所在的核心位置走去。 到了严嵩面前约莫三步的距离,夏言驻足停下,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微微昂著头,用一双吊梢眼,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死死地盯著严嵩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来啊,严嵩,到你了! 快给我这个当朝首辅行礼问安! 让大家都看看,谁才是这百官之首! 在一道道或明或暗、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严嵩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狂跳,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这老小子,真是得志便猖狂,蹬鼻子上脸! 然而,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官场规矩和礼法大於天。 严嵩只能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极其僵硬的笑容,朝著夏言的方向,象徵性地拱了拱手,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下官————见过元辅。” 这声音,乾涩沙哑,叮叮咣咣,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其中蕴含的咬牙切齿之意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懣。 夏言见目的达到,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胜利者般的讥讽笑意。 他看著强忍怒火的严嵩,故意提高了声调,用一种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带著质问的语气开口问道:“严次辅,你不在內阁值房处理政务,却带著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宫门之外,意欲何为啊?莫非————是在等著给宫里那两位上你那精心准备的贺表?” 严嵩紧闭著嘴,脸色铁青,没有吭声。 他已经预感到,夏言接下来肯定要借题发挥,开始作妖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下一秒,夏言便猛地收敛了脸上那丝讥笑,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忧国忧民的表情,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官员,然后朝著严嵩和其他人朗声开口,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你严嵩!也是饱读圣贤书之辈,两榜进士出身!理应將满腹才华,用於国扶社稷、报效君父!可你却把心思都用在了何处?用在了一味阿諛奉承、討好那装神弄鬼的方士身上!” 他伸手指著宫门之內,语气愈发激昂,仿佛正义的化身:“如今,国之大贼就在这宫城之外,於你我之中站立,你严嵩身为朝廷次辅,不仅不思惩戒此獠,反而在这里为那方士张目!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何道理?!” 夏言最后重重地一甩袖袍,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失望与愤慨的嘆息:“真真是————令老夫心寒啊!” > 第222章 別念了朱师傅 第222章 別念了朱师傅 夏言的话音如同惊雷般落下,整个宫门前的广场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当真达到了落针可闻的程度! 不少官员都是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一尊尊泥塑木雕般僵在了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夏言夏阁老,当朝首辅,竟然公然指责国师是“国之大贼”?! 这是要干什么啊? 天都要捅破了吗? 那一位是能隨便惹得起的吗? 这大明朝在东宫案后才消停了没几天,严阁老刚为这事背锅被贬为次辅,明眼人都知道那刺驾案背后肯定还有文章,远远没有结束,夏阁老这就要迫不及待地对国师开战了? 你们这帮大人物能不能慢一点,讲点武德? 京城的炒货铺子里的瓜子都快被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买完了,你们得等货栈里再补补货,再开始掐架啊! 要不咱们到时候看戏吃什么?! 手里没点零嘴,这热闹看得都不够滋味! 这可是鐫刻在我大明官员骨子里的优良传统。 毕竟这朝堂实在是个太过“精彩”的地方,除了一天到晚、永不停歇的花样骂战之外,有的时候运气好,还能欣赏到文官老爷们亲自下场、精彩绝伦的“全武行”拳击比赛。、 那可是真拳拳到肉,往死里打,打死了人往往还能豁免死罪,青史留名的那种。 大大丰富了官员们平常枯燥乏味、除了勾心斗角就是处理公文的工作生活。 说回正题。 其他官员可能被夏言那石破天惊的开场白震得头脑发懵,没来得及细品,但老谋深算的严嵩却是听得明白一夏言这老小子还没有完全疯掉,他那句“国之大贼”虽然说得极其囂张,指桑骂槐,但其实根本就不是在直接点名国师本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毕竟,国师商云良此刻可没有在这宫门之外站著,人家正在宫里给陛下“护法”呢。 而且,现在没有任何確切消息表明宫內出了状况,陛下遭遇不测。 既然皇帝安然无恙的可能性极大,那他夏贵溪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选择如此愚蠢的方式,跳出来明目张胆地跟神通广大的国师作对。 莫说他都已经离朝一年多了,根基有所动摇,就算是他一直稳坐首辅之位,他也绝对没有这个能量和胆量去正面硬撼一位掌握超凡之力的真仙。 所以,严嵩立刻意识到,夏言今天选的这个倒霉蛋,恐怕是另有其人了。 他是在借题发挥,真正的目標並非国师,而是想趁机打击其他政敌。 夏言没有让那些眼巴巴瞅著他、心思各异的官员们等太久。 只见我们的夏阁老,猛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来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將其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动作充满了表演式的激昂:“老夫猜测,此刻诸位的袖子里,肯定都藏了一本或几本奏疏!” 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视全场,“不过,你们那些奏疏,想必都是为了吹捧那个靠著一些奇淫巧技、装神弄鬼来博取陛下信赖的方外之人,儘是些阿諛奉承、 歌功颂德之词!”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肃穆和正义凛然:“而老夫手中这一本!”他用力晃了晃那本奏疏,“则是要冒死直諫,给皇上上奏本章,弹劾我大明朝的一位本来早该被问罪、却依旧尸位素餐、祸乱朝纲的小人!” 夏言再次提高了音调,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诸位同僚!剷除奸佞,整肃纲纪,让朝政吏治重归清明,这才是我辈读圣贤书、食君之禄的官员,真正该做、必须做的事情!” 啊? 在场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愣愣地看著这个高举著奏本、一副“眾人皆醉我独醒”模样的小老头,脑子完全处於宕机的懵逼状態———— 什么意思? 搞了半关,不是要直接弹劾国师? 那谁是那个“本该问罪的小人”? 您老倒是说清楚啊! 而且————夏大人您在这里给自己猛戴高帽、標榜正义干什么? 咱们谁不知道谁啊? 您老当年斗倒张璁、排挤异己的时候,手段可也没见得多光明正大。 现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是纯属扯淡吗?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的“嘎吱”声响起,由全副武装的金吾卫严密把守的皇宫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给缓缓打开了。 只见一身鎧甲,腰佩宝剑的成国公朱希忠,带著一队同样顶盔贯甲、手按腰刀的金吾卫精锐,迈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大踏步从宫门內走出。 朱希忠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宫门外黑压压聚集的“衣冠禽兽”们,眉头微皱,运足中气,喊了一嗓子:“陛下有口諭:” 一听这话,本来还在那里因为夏言的表演而大眼瞪小眼、心思各异的朝臣们,顿时如同被打了鸡血般精神起来了! 也顾不上再琢磨夏言到底想弹劾谁了。 这定是宫里终於出消息了! 快快快,调整状態,准备吃瓜————啊不是,是整理衣冠,准备接旨! 等到这群官员呼呼啦啦、略显混乱地排好了班次,然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屏息凝神,朱希忠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转述嘉靖的话:“朕之筑基蜕变试炼已然圆满结束!有赖国师玄妙仙法鼎力相助,朕於仙道一途已大有精进,获益匪浅。” “自此刻起,宫禁解除,一切恢復如常。各部院衙门各安其位,照常理事,不得懈怠。” “凡有奏疏者,可先递交內阁票擬,或留待明日朝会之上,再行商议。” 朱希忠宣读完这简短的皇帝口諭,场面一时安静。 然而,还没等眾臣鬆口气,只见年过六十的夏言,竟一下子就从地上利索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他看到金吾卫依旧牢牢地把守著宫门,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那双吊梢眉立刻高高扬起,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对朱希忠说道:“成国公!请即刻让开道路,老夫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陛下!” 朱希忠看著这个比严嵩还要討厌几分、气势汹汹的內阁首辅,心里冷哼一声,脚下如同生根般丝毫未动,语气硬邦邦地回道:“夏阁老,陛下特意交代了,他歷经仙道蜕变,心神耗费巨大,此刻已然乏了,需要静养。今日,谁也不见。” 夏言闻言,怒火窜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老夫乃当朝首辅,受陛下信重,有隨时面君奏对之权!此乃祖制!你安敢阻拦?” 朱希忠心里暗道: 我知道你有这权力,但陛下金口玉言说了不见,你朝我吼有什么用? 他面上依旧毫无表情,重复道:“请夏阁老即刻回府!有什么事,明日早朝之上再奏不迟。今日陛下確已下旨,谁也不见!圣旨不容违背!”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几乎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再纠缠下去,就是公然抗旨了。 夏言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愤怒神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竟在一瞬之间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朝著面前铁塔般的朱希忠,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诡异的笑容,缓缓说道:“好,好得很。既然如此,那老夫便明日早朝之上,再与陛下分说。成国公,我们————明日再见。” 撂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夏言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 他手中紧握的那本奏疏,也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收回了宽大的袖笼之中。 朱希忠有些茫然地看著夏言离去那略显佝僂却步伐坚定的背影,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刚刚夏言那个令他隱隱感到不安的怪异表情和笑容,心里直犯嘀咕:“这老货————怎么感觉去了一趟江西老家再回来,脑袋变得有点不正常了? 神神叨叨的————” 第二天,清晨,早朝。 商云良今天早上也破例前来参会了。 原因无他,皇帝陛下坚持要向所有朝臣宣布他修炼的“伟大成就”,他这个负责主导此事的国师,自然也得在场见证,顺便接受嘉靖那根本不值钱的讚誉。 商云良坐在专属於他的那把山河椅里,跟精神焕发、容光满面的嘉靖一起,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拜。 不管底下的人愿不愿意,现在就是这样,他和嘉靖坐著,而这些人跪著。 正常朝见倒也不用山呼万岁,否则商云良倒也得被喊一喊千岁。 虽然说他的地位在亲王之上,但这总不能喊他一句九千岁吧? 他又不是魏忠贤。 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商云良很快便注意到了站在文臣班列最前方那个身形瘦小、穿著仙鹤补子一品官服的老头。 这人肯定就是夏言了。 他恍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严嵩被贬为次辅、夏言王者归来之后,自己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跟这位新任內阁首辅打照面。 嗯————怎么说呢,第一印象是挺瘦一个老头,整个人仿佛缩在那宽大的一品官袍里,並没有显露出多少位极人臣该有的赫赫威严。 如果不去注意那花白的鬍子,反而有点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不过嘛————商云良敏锐地察觉到,这人看自己的眼神,確实非常不友善。 那目光阴沉沉的,里面仿佛藏著针,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自己一口似的。 嘖,奇了怪了。 商云良心里嘀咕,我又没吃你家大米,也没有怂恿皇帝大兴土木、搜刮民脂民膏来供我享乐,而且我被正式册封为国师的时候,你夏言还在赋閒在家,提笼架鸟呢吧? 我哪儿招你惹你了? 这莫名其妙的敌意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近距离看著夏言,商云良心中总隱隱泛起一种不太舒服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似乎,这老头身上————多了点什么东西? 一种若有若无的、让他感觉有点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却又死活对应不上来的气息。 怎么回事儿? 商云良微微皱起眉头。 皱著眉思索了半天,商云良也不得其解,只能暂时將这份疑虑压下。 而此刻,坐在他旁边的嘉靖皇帝,已经开始了滔滔不绝、神采飞扬的即兴演讲。 道长现在的心情好得一塌糊涂,简直快要飞起来。 昨天晚上,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某位宠妃宫里,好好“试验”了一番自己的“恢復能力”,果真如国师所言,效果惊人,战绩之辉煌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重振雄风之感令他激动难眠。 今天早上一觉醒来,兴奋无比的嘉靖热血上头,等商云良一到,他竟然真就搞来了一瓶货真价实的鹤顶红,当著商云良和吕芳的面,面不改色地就著茶水一口灌了下去! 当时就把旁边的吕芳给嚇得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嘉靖自己喝完之后,其实心里也瞬间后悔了,一阵后怕。 然而,看著面前老神在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国师,他就只能强行装作镇定,心里默念“国师不会害我”。 然后,一直等到他现在意气风发地坐在这大殿的御座上,对著满朝文武,他自己都依旧屁事儿没有! 生龙活虎! 真的!朕这百毒不侵之体真的成了! 千真万確! 嘉靖现在老开心了,內心的喜悦和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逮著商云良就是一顿猛夸,用词之肉麻,角度之刁钻,讚誉之繁多,什么“功参造化”、“朕之子房”———— 听得商云良坐在那山河椅上,浑身不自在,脚趾头尷尬得恨不得能原地抠出来一座三室一厅! 求求你了,朱师傅,別念了! 你这不是在夸我,你这是在公开给我疯狂拉仇恨,是在给我没事找事啊! 商云良实在受不了了,默默地將目光从下方夏言那张阴沉的老脸上挪开,转而望向殿顶的藻井,恨不得能以手捂脸,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娘的,这皇帝里也能遇到老实人? 快闭嘴吧你! > 第223章 必死无疑 第223章 必死无疑 等到嘉靖皇帝终於意犹未尽地结束了他那番对国师商云良滔滔不绝、天花乱坠的讚誉。 整个殿內的文武百官,即便是反应最迟钝的那一个,也都清楚地意识到———— 眼前的这位天子,恐怕是真的在不可捉摸的“仙道”一途上,取得了某种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难以理解的重大突破。 虽然大伙儿心里都像是被猫爪子挠似的,好奇得紧,这所谓的“重大突破” 究竟具体是个什么光景? 是能腾云驾雾了,还是能点石成金了? 但看皇帝和国师那丝毫没有细说打算的模样,他们纵有满腹疑问,也没那个胆子凑上去追问。 其实,对於大多数朝臣而言,他们反倒不是非有这个必要去知道皇帝究竟修成了什么神通。 毕竟,看陛下这红光满面、中气十足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像是要羽化登仙、长出俩翅膀扑棱扑棱飞走,拋弃这万里江山的样子。 所以,日子照旧,该干嘛干嘛,皇帝终究还是那个需要他们辅佐、也受他们制约的皇帝。 现在,大伙儿肚子里真正翻腾的是昨天在宫门之外,首辅夏言夏阁老那番杀气腾腾的宣言,最终那柄出鞘的利剑,究竟会砍向谁的脖颈? 这宝剑既然已经亮了出来,按照夏言一贯的作风,不宰个人头落地、不见点淋漓鲜血,那是绝不可能轻易归鞘的。 夏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会烧得多旺? 会烧死哪个倒霉蛋? 见到皇帝终於说得口乾舌燥,心满意足地打算歇口气了,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这才上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殿里原本有些鬆懈的气氛,隨著吕芳这句话,瞬间为之一紧,诸位大臣们终於是精神大振,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果不其然! 几乎就是吕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殿梁间迴荡,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夏言,便已毫不犹豫地迈步出班,身形虽瘦小,此刻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气势。 “陛下!臣,有本启奏!” 这一句话,如同磁石般,立刻吸引了全场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新任首辅身上。 嘉靖虽然昨天忙著“验证”自己体力恢復的神效,沉浸在那“重振雄风”的喜悦中,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就变成了什么也不知道的小聋瞎。 夏言昨天在宫门口搞出的那番动静,他早就知晓得一清二楚。 此刻,这位皇帝陛下已经收敛了脸上那过於外露的喜色,恢復了平日的深沉。 他倒是著急啊———— 都不给朕留一点准备的时间。 在心里笑了笑,面上却毫无反应。 “哦?”坐在高高御座上的嘉靖,声音平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夏首辅有何事要奏?朕,说来给朕听。” 夏言是个典型的行动派,不喜欢也不屑於那些弯弯绕绕、拖泥带水的铺垫。 这不,刚刚开了个头,便直接將他今天上朝的唯一目的,“刀光”一闪,彻底展露在所有人面前:“陛下!臣今日,泣血上奏,弹劾武定侯、京营总戎郭勛,十大罪状!此獠不除,国无寧日!” “轰——!” 夏阁老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就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在奉天殿內炸开! 刚刚还保持著肃静的大殿,顷刻间便被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所充斥,如同煮沸的开水! 一些消息灵通、或者提前嗅到风声的官员,对此虽然也感到惊愕,但尚在预料之中,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然而,对於绝大部分毫无准备的官员来说,这话无异於平地惊雷! 一听到这话,他们非但没有被嚇住,反而更加精神了,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就差没把“快打起来”写在脸上! 武定侯郭勛那是谁啊? 那可是如今勛贵集团里还能拿得出手的排面人物之一,与成国公朱希忠二人,勉强支撑著勛贵这个自从土木堡之后就一直半死不活的“烂摊子”。 说起来,这位武定侯跟夏言也算是老冤家了。 早在嘉靖二十年的时候,他就被当时还是首辅的夏言想方设法、罗织罪名给弄进了詔狱。 只不过后来因为一系列的变数和机缘巧合和皇帝的回护,这位武定侯居然硬生生扛了过来,活著走出了那里,在京圈里也算是一段传奇经歷了。 他回来之后,嘉靖依然对他委以重任,让他担任京营总戎,实际上掌握了京城地区近乎一半的防卫力量。 毕竟,除了直接听命於皇帝的锦衣卫之外,所谓的金吾卫更多是个皇家仪仗队,好看是好看,真遇上事,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战斗力。 真正能出来定鼎乾坤、护卫京师的硬实力,就是那驻扎在京畿地区的数万京营精锐。 自土木堡惊天大败,于谦于少保担任兵部尚书率领残军打贏了北京保卫战之后,原本被勛贵集团牢牢把握的军权,就开始逐渐被文官集团所渗透、蚕食。 到了后来,甚至出现过很长一段时间,边境和京营的指挥权完全由文官掌握,勛贵们彻底失去了制衡文官集团的唯一“抓手”。 直到嘉靖皇帝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他因为“小宗入大宗”的缘故,皇位起初並不稳固,又经歷过杨廷和、杨慎父子在大礼议中给他轮番整活,因此,对文官集团的戒备和忌惮心理相当严重。 所以,在嘉靖皇帝的默许支持下,勛贵集团在这一朝,又艰难地从文官手里,把至少是京城地区的部分兵权给夺了回来。 之前夏言想藉机弄死武定侯,拋开可能的个人恩怨不提,这便是最直接、最根本的原因一刀把子握在別人手里,文官集团的头面人物们,睡觉总是不那么安稳的。 上次,嘉靖出於平衡朝局的考虑,算是变相帮了武定侯一次。但这一次,看夏言这副有备而来、杀气腾腾的架势,恐怕是势在必得,绝不会轻易罢休了。 至少在商云良看来,夏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此刻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不自信或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和胜券在握的沉稳。 “哦?首辅有何高见,他郭勛如何就突然十恶不赦了?” 坐在御座上的嘉靖,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追问了一句,让人摸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夏言闻言,立刻摊开自己早已写得密密麻麻的奏本,他只象徵性地扫了一眼开头,便立刻开始了他的控诉,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確保大殿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陛下既然垂询,臣便当著陛下,当著朝廷诸公的面,详细说一说此獠祸国殃民的十大罪状!” 他压根不去理会站在他对面班列中,那个刚刚反应过来、此刻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喷火、攥紧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衝上来给他一顿老拳的武定侯郭勛。 夏言不退不避,目光直视御座,开始朗声念诵,每一条罪状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上:“其罪一!专权乱政,把持京营,视国家精锐为私兵!” “其罪二!贪赃枉法,肆意敛財,剋扣军餉,中饱私囊!” “其罪三!骄纵跋扈,罔顾法纪,纵容家奴欺压百姓,为祸地方!” “其罪四!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与朝中重臣过往甚密,非人臣之道!” “其罪五!欺君罔上,蒙蔽圣听,谎报军功,掩盖过失!” “其罪六!————” 夏言用极快的语速,清晰有力地念完了这十条大罪。 刚开始的几条,诸如专权、贪腐、跋扈之类,说实话,还处於那种在官场上司空见惯、可大可小、可罚可不罚的灰色边界。 不少官员心里甚至还在嘀咕,就凭这些,恐怕很难一下子扳倒一位根基深厚的侯爷。 然而,隨著夏言一条条念下去,越到后面,那罪状的性质就越是骇人听闻! 坐在山河椅里面的商云良,听得是头皮一阵发麻! 这后面的罪状,无论是哪一条,只要沾上了边,並且被坐实了,那不就必然是一个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结局吗? 而在夏言的对面,暴怒的武定侯郭勛,双眼已经赤红,喷出了几乎快要化为实质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然而,他身边的其他勛贵,如成国公朱希忠等人,却死死地按住了他,用眼神和动作拼命示意他冷静。 不能动手!千万不能动手! 这不是寻常朝堂爭执,上去打两拳,最多被判一个“君前失仪”,罚俸申斥了事。 对面站著的,是当朝首辅,文官领袖! 这要是一拳头打上去,性质就完全变了,有理也瞬间变成没理。 原本他们这边或许还可以通过据理力爭、互相辩驳,或者动用其他关係网络,勉强挡住夏言的这一波凶猛进攻。 但要是动了手————那可就真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了! 到时候,连一向偏袒勛贵的皇帝,恐怕都没办法再公然回护他们了。 夏言一口气念完了十条罪状之后,眾人原本以为他会暂时偃旗息鼓,將奏本呈上,等待皇帝的决断和调查。 然而,夏阁老怎么会是一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呢? 他既然出手,就必然追求一击致命! 只见他微微喘了口气,平復了一下因为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竟又从另一个袖笼里面,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了一本明显厚实得多、显然是准备了许久的奏本。 “陛下!还有诸位同僚!” 夏言將这本厚厚的奏本高高举起,“这,便是臣与诸位同仁,多方查访、搜集到的,关於此獠郭勛诸多不法事的详细证据与证人供词!请陛下圣裁,请诸位静听!”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夏言便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奏本,开始一条一条、逐字逐句地,用他那清晰而冷硬的声音,当眾念了下去。 条理之清晰,证据链之完整,时间地点人物之明確,令人咋舌! 这里面列举的事情,有没有夸大其词或者掺杂水分,商云良作为一个局外人,无从判断。 但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那个本来还在不停低声咒骂、气得满脸通红的武定侯郭勛,听著听著,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涨红的脸,竟一点点开始失去了血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眼神中的怒火被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和恐惧所取代当听到夏言念出“卖官鬻爵,未经兵部及內阁票擬,私自调换京营重要將领”、“结交內侍,窥探宫禁动向”、“私泄东南沿海卫所布防情况及军情於海上”这几条时———— 商云良心里猛地一沉,顿时有了一种强烈致极的预感。 今天恐怕真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一出“现场被逮捕”的戏码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嘉靖皇帝。 只见道长那原本因为“修仙有成”而略带红润的脸色,此刻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黑得如同锅底一般,眼神冰冷得嚇人。 商云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恐怕真的会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发展了。 道长这一辈子,有两件事是他的绝对逆鳞,触之即死! 第一件,便是军权,任何试图染指、动摇他对军队绝对控制力的行为,都会被他视为谋逆;而另外一件,则是“通倭”,与那些肆虐东南沿海的倭寇有所勾结,是他最深恶痛绝的卖国行径! 而夏言刚刚念出的那几条证据,却完美地、精准地命中了嘉靖这两大死穴! 一个敢把朝廷东南沿海卫所布防情况卖给海上倭寇,並且在京营中肆意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將有功將领无故惩罚驱逐的武定侯———— 如果夏言罗列的这些证据,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能够被查实———— 那別说他一个国师开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恐怕也保不住这位武定侯的项上人头了! 必死无疑! > 第224章 平衡之道 第224章 平衡之道 等到夏言在那巴拉巴拉地念完了那厚厚一叠罪证之后。 坐在高高御座上的嘉靖,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光,射向下方那个已经面色惨白、身形微微摇晃、几乎有些站立不稳的郭勛。 他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开口问了一句:“武定侯,朕来问你,夏首辅方才所奏之事,桩桩件件,是否属实?” 以商云良旁观者视角来看,皇帝如今的脸色自然是很不好看,阴云密布,仿佛隨时可能就掀桌子骂娘。 但这句问话本身,却很有意思。 无论怎么仔细琢磨,商云良根本听不出任何一丝想要维护这位武定侯的味道。 那语气里的冰冷和疏离,几乎不加掩饰。 联想到他所知的歷史上,这一位武定侯郭勛,在原本的这个时间点早就该被拉出去处决,彻底嗝屁了。 商云良不由得心中一动,搞不好今天这场看似由夏言主导的弹劾,其背后根本就是在嘉靖的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下,才能如此顺利地推进到这一步的。 想到这里,商云良立刻决定全程保持缄默,他就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山河椅里,作壁上观,当一个纯粹的看客。 反正他跟这位大明勛贵素昧平生,一点交集都没有,他有罪没罪?是死是活?对他商云良而言,毫无影响,也懒得去施加影响。 另一边,面对嘉靖那看似给予辩解机会、实则充满压迫感的问话,武定侯郭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竟然连一句完整、有力的辩驳之词都组织不起来。 他最终只是猛地挣脱开了身边那些还试图抓住他胳膊、给他些微支撑的同僚的手,然后“噗通”一声,重重地在地面上跪下,以头触地,嘴里反覆只重复著一句话:“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看他这番近乎失態、只剩下喊冤的表现,商云良心里就基本有数了。 夏言罗织的这些事,十有八九,恐怕都是真实存在,至少是有其影子的。 有可能实际情况没有奏疏里描述的那么严重、那么罪大恶极,但真要拿著放大镜去查,拿著律条去硬靠的话,每一条恐怕都能勉强靠得上。 因为只有不冤枉的人才会喊冤枉。 这也是我大明朝堂上一个心照不宣的传统了———— 有些事儿,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怕是也挡不住。 作为与国同休、世代簪缨的大明顶级勛贵,武定侯郭勛的核心利益,无论如何都是和嘉靖本人深度捆绑在一起的。 说白了,只要嘉靖不点这个头,不下定决心动他,那么就算夏言证据再多、喊得再凶,他郭勛今天绝对就死不了。 顶多是交了差事,赔点银子,然后彻底回家过日子就是。 反过来说,今天夏言能如此有恃无恐、当眾把这许多足以致命的罪名,对著满朝文武一字不落地宣读出来,这本身就代表著一种极其明確、极其强烈的信號和態度! 而混跡官场多年的勛贵们当然也不傻,武定侯郭勛自己心里此刻更是一清二楚,如同明镜般透亮。 当他听到夏言念出那些涉及军权、涉及“通倭”的致命证据时,他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今天要砍下他头颅的这把刀,虽然明面上握刀挥砍的人是夏言,但真正在背后默默磨利了这把刀,並且点头允许它挥出来的,恐怕就是这位此刻面无表情、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 文官集团那边,此刻是鸦雀无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眼神深处却都闪烁著或兴奋或冷漠的光芒,静静地等著看好戏上演。 勛贵集团这边,在经过短暂的死寂和慌乱后,终於,站在班列最前方的成国公朱希忠,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自己,似乎再也没有人有胆量站出来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勛贵集团的带头大哥,於情於理,还是得硬著头皮出来,尝试捞一捞自己的这位小老弟。 朱希忠把心一横,牙一咬,迈步出班,朝著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几分艰涩地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夏阁老所言,未免太过耸人听闻,夸大其词,恐有误导圣心、罗织罪名之嫌疑!武定侯郭勛纵使————纵使確有不谨之处,犯下过错,但也绝非他夏阁老所奏的那般十恶不赦、如此不堪!” 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到一个攻击点:“臣以为,若最终查证,郭勛之罪不实,或远轻於奏疏所言,则同样该治他夏言一个诬告大臣、欺君罔上之罪!” 然而,他这番反驳,只是引来了夏言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了不屑意味的嗤笑。 夏言甚至连转头看他一眼、与他辩论的兴趣都欠奉,直接將他当成了空气。 而御座上的嘉靖,也根本没搭理朱希忠这番苍白无力的辩护。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跪伏於地、身体微微发抖的郭勛身上。 皇帝仔细地、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审视了郭勛良久,绷紧著嘴角一直没说话。 最终,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將武定侯郭勛,暂且收押至刑部大牢。著三法司会同锦衣卫,联合审理此案!” 他的目光转向跪地的郭勛,语气冰冷:“郭勛,你既然口口声声喊冤,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让锦衣卫和三法司,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查个清楚!” “若是查证之后,证明夏首辅所奏不实,有构陷之举————那朕,就拿他夏言,来替换你郭勛!” 说完,皇帝不再多言,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早已侍立在殿角、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应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郭勛从朱希忠旁边架了起来,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径直向殿外拖去。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郭勛起初还在疯了似地嘶声喊冤,声音悽厉。 然而,隨著被拖出殿门,那喊声迅速变成了绝望的哀嚎:“陛下饶命!饶命啊陛下——!!” 然而,偌大的奉天殿內,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出言阻止,没有一个人为他求情。 沉默,並非今晚的康桥,此间的沉默,只是袞袞诸公对於一位顶级勛贵就这么在转瞬之间被轻而易举拿下,也许即將身死族灭的幸灾乐祸,或是物伤其类的心有戚戚。 到了这一步,如果大殿內的官员们还没有回过味来,想明白这背后的关窍,那他们也就不配继续站在这殿堂之中了。 这根本就是皇帝陛下亲自搭台,夏言甘为前锋猛將,联手给满朝文武演的一出杀鸡做猴、敲山震虎的大戏! 嘉靖脸色很是不愉快地宣布了散朝。 商云良本来打算直接走人,却没想到被嘉靖开口给留了下来。 朝臣们圆润地离开了。 转眼间,这座大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连一向形影不离的吕芳,此刻也不知道被支使到哪里去了。 “陛下特意留下本国师,不知所为何事?” 商云良看著依旧端坐在龙椅里、手指无意识敲打著扶手的嘉靖,微微皱眉问道。 “国师莫急。” 嘉靖压了压手,示意商云良稍安勿躁,不必如此戒备。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开口道:“国师以为————朕今日对此事的处置,方与结果,可还妥当?” 商云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你皇帝处理朝政、权衡利弊,是好是坏,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问我干什么? 我可不想掺和进你们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儿里啊———— 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直接表明態度:“陛下,此乃国事,如何决断,您心中自有乾坤,何必来问我?我对此,並无见解。” 嘉靖这人说话,向来喜欢“为了一碟子醋,包一大盘子饺子”,弯弯绕绕铺垫一大堆,最后才把自己真正的目的给表露出来。 典型的习惯性玩心眼、搞试探的表现。 跟他说话,实在是相当费劲,心累。 “国师莫要如此退避三舍嘛。” 嘉靖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非常光棍地、强行又把话题给拉了回来:“朕之所以如此处置,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乃是权衡再三后的结果。” “严嵩他必须为之前东宫的事情负起责任,这点没什么可说的,也算是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朕把夏言重新摆回首辅这个位置上,严嵩及其党羽,內心必然有所不满,心生怨恨“” 。 “而国师或许有所不知,如今的朝廷里,六部九卿、地方督抚,严嵩安插的亲信、门生,实则远多於夏言所能掌控的力量。” “现在让夏言坐在首辅之位,严嵩暂时失势,这两边在明面上,算是勉强达到了一个平衡。但这样一来,我大明勛贵一边,在朝堂上就显得太强了,失去了制衡。” “为了朝政能够顺利地按照朕的意志运行下去,不至於偏向任何一方,郭勛这个人,朕是必须杀的!用他的人头,来压一压勛贵们近来有些不安分的气焰,同时也给严党一个警告。” 说到这里,嘉靖那张瘦拔子脸上扯起一抹带著冷笑:“而且,平心而论,夏言也確实没有冤枉他。郭勛做的那些勾当,证据確凿,陆炳早有查证!朕杀了他,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见到商云良依旧面无表情地盯著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嘉靖便知道,国师对这些朝堂权术的细枝末节根本毫无兴趣,也不想继续听他掰扯这些。 他只好熄灭了继续深入剖析、博取理解的心思,话锋一转,直入真正的主题:“朕方才说了这许多,其实————归根结底,是为了想请国师,暂时把郭勛所留下来的一些————棘手的事情,给接过来。” 商云良闻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脑袋转得飞快。 嘉靖这话一出,他立刻便隱隱然猜到了皇帝接下来要跟他说什么了。 “夏言把郭勛这件事,办得太急,太猛!事先根本没跟朕通过气,完全打乱了朕的部署。” 嘉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今天这一出,他夏言倒是痛快了,把朕给架在了火上烤!导致朕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个接掌那半个京营大权、担任总戎的合適人选。” 他自光灼灼地看向商云良,语气变得郑重而带著恳切:“所以,朕想————暂时委屈国师,替朕扛一下!只是暂时署理,掛个名头。待到朕物色出真正合適、放心的继任人选之后,再行交还,绝不让国师久陷於俗务之中。” 商云良心中顿时瞭然。 倒了一个武定侯,朝野上下大多数人或许乐见其成,没太大意见。 但武定侯留下的这个“京营总戎”的实权位置,那可是块流油的肥肉,朝廷上下各方势力,哪个不眼热? 哪个不想趁机咬上一口? 原本依照夏言的剧本和他背后那帮人的期望,他带头斗倒了郭勛,立下大功,这个空出来的京营总戎位置,顺理成章就该交给他推荐的人。 但嘉靖偏偏不想如他的愿! 更准確来说,是暂时绝对不打算听他的安排,让文官集团轻易染指这支核心武力。 这个位置,现在给谁都不合適。 给严嵩那边的人? 那还嫌严嵩的势力不够大,尾大不掉吗? 还给勛贵集团? 那今天嘉靖默许夏言干掉武定侯,岂不是完全多此一举? 所以,思来想去,嘉靖就打算暂时把这点烫手的兵权,掛在超然物外、看似对权位没有兴趣的国师商云良这里。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就相当於皇帝直接把兵权收归自己手中,但国师这个“马甲”还是必须要披上的,否则就犯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忌讳,会引来疯狂的攻击和反对。 毕竟,嘉靖又不是明成祖朱棣那种可以自己亲率大军出征打仗的猛人皇帝,他必须遵守一些基本的“游戏规则”。 商云良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今天这事儿,拿下郭勛,废掉勛贵集团的半条腿,是为了维持朝堂上文官与勛贵之间的平衡。 而现在,把空出来的兵权暂时掛在自己这个国师名下,同样是为了平衡。 嘉靖就是个巨大的、永远在摇摆的政治天平,隨时隨地都在给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增加或者拿掉筹码。 “怪不得————怪不得歷史上嘉靖一朝的后二十年,国事会逐渐糜烂,边防鬆弛,党爭加剧————” 商云良在心中暗嘆,“当嘉靖本人因为年龄、精力或者健康问题,已经无力再精准地掌控这个天平的时候,这套极度依赖皇帝个人权术的制度,就只有彻底崩盘,最终豢养出后来严嵩父子那样权倾朝野的庞然大物。” 他看得出来,今天的嘉靖,他很不想让自己拒绝这个临时工的差事。 沉吟片刻,商云良迎著嘉靖那期盼中带著压力的目光,最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既然陛下已然思虑周全,那便就是如此吧。” 他应承了下来。 > 第225章 又轮到首辅了? 第225章 又轮到首辅了? 商云良当然不是对那对应著帝国暴力机关的军权毫无兴趣。 事实上正相反,作为一个拥有超越时代视野的人,他內心深处恨不得能立刻变出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铁骑,外加一条能够无限“免费续杯”、永不枯竭的后勤补给线。 然后,他就能再次復刻一波当年蒙古帝国那摧枯拉朽般的西征伟业,让那帮还处在大航海前期的欧洲佬们,再次深刻地回忆起被“上帝之鞭”支配的恐惧,明白什么叫做天威降临!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就算真把这个“京营总戎”的实权攥在手里,也基本没什么大用。 因为整个大明帝国,从上到下,从皇帝到百姓,目前压根就没有任何向外开拓、征伐四方的动力和意愿。 整个国家的精气神,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讲究的是“怀柔远人”,而非“汉唐雄风”。 他商云良如果现在就不识趣地死死扣住这份到手的军权不放,除了会立刻引来道长的猜忌和警惕之外,还会让自己彻底陷入文官、勛贵、宦官等各方势力无穷无尽的倾轧和勾心斗角之中,光是应付这些破事就能耗光他所有精力。 实在是得不偿失。 因此,商云良已经暗自打定了主意,准备在帮助嘉靖完成“抉择试炼”之后,到进行“青草试炼”之前的这一段时间窗口里,慢慢地、潜移默化地给嘉靖皇帝开始灌输一个概念: 仙缘的更进一步,与他身为皇帝所肩负的“国运”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国运的强盛与否,直接关係到陛下您在仙道上能走多远、能攀多高! 收集万国之气运,方可得道成仙! 虽然这在商云良看来,其实是个很老套的的忽悠套路。 但架不住嘉靖很可能真的会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奉为圭臬。 因为这套理论,能把他“皇帝”这个至高无上的世俗身份,和他“求仙问道”这个极度个人化的精神追求,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为他所有的“不务正业”行为提供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到那个时候,道长便再也不用操心外朝那帮言官清流们,会整天喋喋不休地喷他这个皇帝“荒废朝政”、“崇信方术”了———— 朕这不是在玩,朕这是在为大明国运祈福,在为自身仙道筑基!谁敢阻挠,谁就是阻碍国运、断送仙缘的罪人! 商云良相信,以嘉靖那极度自私又渴望长生的性格,绝对抵挡不住这个诱惑的。 这將会是一把打开许多局面的关键钥匙。 嘉靖二十二年八月。 经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以及锦衣卫这四方机构的联合会审,最终共同认定: 首辅夏言之前弹劾武定侯郭勛的“十大罪状”,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確凿,予以成立。 当这份措辞严谨、结论明確的奏报送入宫中后,“暴怒”的嘉靖帝立刻下达了秋后问斩的明確命令。 这道圣旨一经公布,如同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夏言一派的官员们自然是弹冠相庆,扬眉吐气,京城里几家老牌酒楼,接连几日的生意都格外红火,充满了欢庆的气氛。 而勛贵集团那边,武定侯府內自然是一片愁云惨澹,哀声不绝。 但好歹皇帝陛下並没有因此事而剥夺他们家族世代相传的爵位,算是留下了一丝血脉和体面。 如今,侯府上下也只能哭完了擦乾眼泪,然后麻木地伸长脖子,等待著自家老爷在秋 后被推上法场,开刀问斩。 然后他们才能在一地鸡毛之中,儘快整出来一个新的侯爷,勉强维持住家族的架子不倒。 可以说,在当下的朝堂眾人眼中,现在的武定侯郭勛,已经等於是个死人了。 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自然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这事儿之后,勛贵集团集体一下子变得偃旗息鼓,噤若寒蝉。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这次是皇帝陛下亲自操刀要搞他们,虽然天伙心里都憋著一股怨气和兔死狐悲之感,但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没有一个人敢再吭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默默舔舐伤口。 至於严嵩那边———— 这位刚刚被降为次辅的严阁老,对外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姿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当不知道,绝不掺和这摊浑水。 他內心其实颇为焦躁。夏贵溪这老小子,到现在为止,虽然对国师商云良明显抱有敌意,但居然还没有选择正面翻脸,直接衝突。 这导致严嵩想趁机去璇枢宫拜见国师,试图形成“反夏贵溪统一战线”都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能拿上檯面的理由。 如今天天在內阁上班,还得被夏言有事儿没事几就逮著机会噁心两句,严嵩只觉得度日如年,只想儘快结束这种憋屈的日子。 严府,书房內。 “父亲!我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著夏贵溪那老匹夫肆意妄为了!” 前·小阁老严世蕃红著眼睛,如同困兽般在书房里焦躁地团团转。 “儿子我这个尚宝司少卿的位置,眼看著就要保不住了!” 隨著夏言彻底坐稳了首辅的位置,掌握了內阁的绝对话语权,他就开始不加掩饰地往朝廷各个关键衙门里安插、提拔自己的人。 而原本待在位置上的严党成员,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排挤,甚至被找由头罢黜。 如今,这把火已经毫不留情地烧到了严世蕃这里。 就算他再摔碎更多的盒子、再骂更多的娘,也於事无补。 最终的解决之道,还得是靠自家老爹出来想办法周旋。 严嵩当然也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危急情况。 作为严党这艘大船的掌舵人,他比儿子更明白如今已是风雨飘摇。 “你冲老夫喊有什么用?!光在这里嚷嚷能解决问题吗?” 严嵩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无奈。 “现在的夏贵溪圣眷正隆!刚刚扳倒了武定侯,风头一时无两!而且我们手上,现在根本就没有能拿捏住他的把柄!” 他喘著粗气,继续说道:“没有能把他一击致命的把柄,那他在皇上面前,在朝堂之上,就是无懈可击的!你明白吗?皇上是不会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过错,就轻易更换首辅的!” 严嵩盯著儿子:“你之前不是跟老夫提过,说夏言前几个月回江西老家时,收受过东南那边海商送来的几份厚礼吗?但那又怎么样呢?那能值多少银子?就算里面有些奇珍异宝,只要皇上不在意,不想追究,那这事儿就一文不值!懂吗?!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严嵩吼完这一通,自己也觉得一阵无力,头疼不已地揉著太阳穴。 现在这个局面,对手占据天时地利,而他处处受制,真的是有些无能为力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陆炳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作为皇帝的心腹、也是一支重要的制衡力量,已经好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明眼人都猜得到,他肯定是奉了密旨,出京去查案了。 但在东宫刺驾这个惊天大案没有正式了结、水落石出之前,他严嵩作为嘉靖指定的“背锅侠”,身上就始终带著洗不掉的污点。 这也就意味著,他是不可能在明面上得到皇帝的任何实质性支持和偏袒的。 而少了皇帝这的支持,他严嵩纵然有千般手段,能闪转腾挪的空间也被压缩到了极致,束手束脚。 除非——除非他的对手夏言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或者他自身突然出了问题,自顾不暇,才能让严党获得喘息甚至反击的机会。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父子俩相对无言,都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世事往往就是如此难以预料。 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回应,就在这令人压抑的寂静里,书房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而谨慎的敲门声。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您在书房里吗?” 严世蕃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声立刻上前,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刚想对著这个不开眼、敢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打扰的管家开启极致的嘴臭。 却没想到,这个一向稳重的老管家,此刻脸上竟带著一种混杂著震惊和急迫的神情,根本没等他开口,就朝著屋子里的严嵩直接说道:“老爷!刚刚从外面传回来的紧急消息——夏阁老在他自己的府邸里遇刺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严嵩和严世蕃父子俩的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剧烈地震颤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情况? 夏言?当朝首辅?在自己的府邸里遇刺? 干得漂————不是,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强的能力,能在首辅府邸里行刺? 一瞬间,无数个疑问、猜测、乃至一丝隱秘的期盼,如同汹涌的海潮般在他们父子俩的脑海里呼啸奔腾。 最终,还是久经风浪的严嵩率先从极度的震惊中强行镇定下来。他自光灼灼地盯著管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哑,但语气却异常沉凝:“说!给老夫说清楚!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管家当然也知道此事关係重大,连忙躬身,儘可能条理清晰地回稟:“是!老爷!” “刚刚小的接到安插在夏府外围眼线冒死传回来的消息,就在大约一个时辰前,夏阁老正在他自己府邸的书房里处理公务,突然,院子里就出了乱子!” “一个平日里负责在园子里侍弄花草的下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疯癲了起来! “” 管家努力回忆著线报的细节:“听当时在场的人说,那花匠是口中不停地大叫著:有鬼!有鬼啊!”然后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乱窜,拼命地奔跑,躲闪,样子极其惊恐,似乎真的是在躲避著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骚动惊动了书房里的夏阁老。他匆忙从房中走出来,想查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后面的具体细节,咱们的眼线离得远,看得不是很真切,而且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总之————总之就是,那个突然发疯了的花匠,一看到夏言出来,就像是找到了目標一样,猛地拎起手边用来鬆土的铁铲,就朝著夏阁老冲了过去,状若疯虎,就是要搏命的样子!” 听到这里,严世蕃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立刻插口问道:“结果呢?!夏言死了没?!他死了没有?!” 严嵩猛地瞪了一眼自己这个沉不住气、说话太过直白露骨的儿子,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全部事实,而不是急於表达喜恶。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管家,沉声道:“不要管他,你继续说下去。后来怎么样了?” 那管家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继续道:“回老爷,夏阁老————没事。据说是反应及时,躲开了要害,但腿上好像还是结结实实挨了那疯花匠一铲子,当时就见了血。不过从传回的消息看,应该没有伤到筋骨,不算什么致命伤。” 他话锋一转:“但那个行凶的花匠,却是彻底疯了!被闻讯赶来的夏府家僕们死死地按在地上之后,他还在不停地嘶吼、挣扎,力大无穷,双眼赤红,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依旧拼了命地试图挣脱束缚,衝过去继续攻击夏阁老。” “具体的细节,眼线当时也不敢靠得太近,怕暴露身份,就知道这么多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结束得也快,咱们布置在夏府的眼睛,就只来得及传回来这一点消息。” 严嵩听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嗯,老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记住,这件事虽然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得满城风雨,但在我严府之內,所有下人,都把嘴巴给我闭紧!当作不知道,不许私下议论,明白吗?” 管家连连点头,保证道:“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吩咐下去,绝不让消息从咱们府里漏出去半点风声” 。 说完,他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再次只剩下严氏父子二人。 但此刻的气氛,与之前的绝望压抑已然截然不同。 一种混合著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黑暗中看到微光的复杂味道,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和深深的不解。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226章 灭口 第226章 灭口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商云良整个人都是懵逼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问號在蹦迪怎么个意思? 这是谁的部將,竟然如此勇猛? 前脚东宫太子遇刺的案子还没彻底查清,后脚就当朝首辅在自己家里差点被个花匠给劈了? 这是打算把这大明朝上上下下的顶级人物都刺杀一个遍,搞个“全成就收集”是吧? 不是,哥们,你干哈呀? 搁这儿玩刺客信条:大明王朝1543呢是吧? 商云良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一种心情来对待这件过於离谱的事情了。 就他娘的抽象! “回国师,奴婢绝对没有乱说,这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是安插在夏府外的眼线,以及宫里在夏府安排的暗哨,几乎同时传回来的消息,相互印证,绝无虚假!” 面前的吕芳见商云良不怎么相信,连忙躬身,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不对呀! 商云良心里立刻泛起了嘀咕。 我之前还怀疑,策划东宫案的那位神秘“老大人”,很可能就是他夏言夏公瑾本人。 但现在看来,我的这个怀疑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自己都差点被人宰了————难道这是苦肉计?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迅速否决了: 不对!若真是苦肉计,他这苦肉计演给谁看? 演给皇帝?演给朝臣?而且,哪有六十多岁、养尊处优的老头子演苦肉计,真让一个手持铁铲的花匠结结实实给自己腿上来一下的? 这风险也太高了! 万一那花匠当时失了手,或者下手没个轻重,铲子往脖子或者脑袋上招呼,岂不是直接就得给夏老头弄得原地去世,演个戏把自己演没了? 怎么想,都觉得这苦肉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得不偿失。 商云良並没有把自己的这些猜测和分析告诉面前的司礼掌印太监吕芳。 他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嘉靖的“强烈要求”,压根就没回西苑璇枢宫。 嘉靖自从经歷了抉择试炼、获得了“百毒不侵之体”后,简直如获至宝,天天拽著商云良,美其名曰“请教修行”。 商云良心里跟明镜似的,道长这段时间是相当缺乏安全感。 一来,陆炳这个他最信任的锦衣卫头子赶赴南直隶追查东宫案的线索,导致锦衣卫系统群龙无首,办事效率和掌控力都下降了不少,让嘉靖觉得耳目不再那么灵通。 这二来,就是他为了维持朝堂平衡,准备处决武定侯郭勛,此举虽然打压了勛贵,但也导致勛贵集团与他之间的关係变得相当僵硬、微妙,而京营的兵权很大程度上还掌握在勛贵手中。 这两点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足以让嘉靖这个疑心病晚期患者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眠了。 所以,他才非得把商云良这个“门神”般的国师请到乾清宫来“镇宅”,只不过是用了个“指点修行”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而今天,商云良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夏言遇刺的消息刚刚以最快速度送到嘉靖这里,待在乾清宫的他便第一时间知晓了。 商云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倚靠在坐榻上、同样刚刚听完匯报的嘉靖。 这一次,道长脸上並没有表现出非常明显的、诸如震怒或者担忧的情绪波动,反而是两条眉毛紧紧地挤在了一起,拧成了一个疙瘩。 显然,夏言遇刺这个消息,也同样大大出乎了这位皇帝的意料。 “陛下,可需要奴婢现在就去夏府探望一番,亲眼看看虚实,也代表陛下表达关切之意?” 吕芳察言观色,看著沉默不语的皇帝,低声请示了一句。 嘉靖从思索中回过神,点了点头,往外挥了挥手,示意吕芳立刻去办。 老太监领命,立刻弓著身子,迈著小碎步,悄无声息地倒退著出了殿门。 殿內又只剩下嘉靖和商云良两人。 嘉靖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將目光投向商云良,开口问道:“国师————这事儿,你怎么看?” 又是一如既往的“胖灵”发言。 商云良內心很想吐槽一句“我坐著看”,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抖机灵,嘉靖这种缺乏幽默细胞的人根本接不住,那就很没意思了。 於是他按下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用一种相对客观的语气回答说:“陛下,此类突发事件,与之前太子遇刺案有相似之处,皆不宜大张旗鼓,过度宣扬,以免损及朝廷威严,动摇人心。” “幸而此次凶徒已被当场擒获,未曾得逞。当务之急,是儘快由得力之人审讯那名花匠,查明其行凶的真实动机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他心想,如果真想快速知道真相,其实很简单,只要嘉靖点头,他亲自去一趟,对著那个花匠来一发“亚克席法印”,保管对方连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能交代出来。 商云良压根就不相信那个花匠是真疯了—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刚被抓住,制服了,你就疯了? 揍夏言的时候那股子狠劲和精准度,可没见半点疯癲的样子! 然而,嘉靖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关注点似乎有些不同,语气拖长,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不————国师,朕问的不是这个。朕的意思是————你对那疯子行凶前,口中反覆大叫的有鬼”二字,怎么看?” 商云良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嘉靖的弦外之音:“陛下,你的意思是————想让本国师亲自去夏府走一趟,查验一番是否真有————不乾净的东西作祟?” 嘉靖微微頷首:“此事蹊蹺,匪夷所思。唯有请动国师法驾亲自前去勘查一番,查明那鬼”究竟是何物,或是有人装神弄鬼,朕————才能真正安心。” 商云良稍微动了动脑子,便清楚了嘉靖让他这么做的动机: 光顾著给嘉靖展示各种修仙法门和药剂了,商云良自己都快忘了,真要按照官方职称来说,他现在这个“总领天下教派事宜”的国师,实际上也是处理这种神神鬼鬼、超自然事件的最高“权威”。 今天夏言府上这事儿,影响確实很不好,甚至比刺杀太子还让人觉得诡异和不安。 毕竟,一个当朝首辅的宅邸里,要是真被人到处传扬著“闹鬼”,那选中这个人当首辅的皇帝,面子上也会非常难看。 首辅住鬼宅,下人被恶鬼附体噬主,这种事情传出去,搞不好就会引来“识人不明”、“天降警示”之类的非议。 再一个,嘉靖能这么说,恐怕他自己內心也是有一些对於未知力量的担忧在里面。 这年头,上至天子,下至黎民,是个人多多少少都信一些鬼怪之说、因果报应。 万一夏言府上真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而朝廷处理不当,则后果不堪设想。 商云良沉吟了片刻。 究竟有没有鬼这事儿,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认知,还真不能把话说死,硬说绝对没有。 毕竟,他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不科学”存在,还这么要求世界的其他角落都跟他所熟知的物理法则完全一样,那確实是不讲道理了。 如果没有,那自然是最好,省心省力。 而如果真的有什么————朋友,你知道猎魔人猎的这个“魔”,广义上究竟指的是啥玩意儿吗? 正儿八经的猎魔人背后通常会背著两把剑。一把钢剑,用来对付人间的恶徒匪类:另一把银剑,则专门用来刺穿各种怪物、魔物乃至幽魂的心臟! 没有鬼怪,那就只带一把钢剑;万一真有,那就两把都带上! 就这么简单直接。 “如此,”商云良点了点头,“那便依陛下之意。请通知夏府那边,等他们那边將现场稍作整理之后,本国师便去一趟好了。” 商云良在乾清宫又耐心等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嘉靖派了个人赶上去给吕芳知会一声,让吕芳去夏府打前站,沟通安排。 毕竟他这个国师可是有身份、有逼格的存在,不是说隨隨便便迈开步子就能直接上门去的,那不成走方道士了吗? 真要严格论起地位和品级来,他这受封的国师,地位可是比夏言这个內阁首辅还要高的。 因此,他法驾亲临,按制度需要提前通知,夏府那边必须收拾停当,做好一切迎驾的准备,主人家甚至需要焚香沐浴,以示恭敬。 这跟夏言个人对商云良的好恶无关,纯粹是官场规矩和礼制要求。 他夏言要是敢隨隨便便、轻慢地接待了商云良,那就是坏了官场规矩,那么以后,其他不喜欢他夏言的人,也同样可以用各种理由不搭理他,不遵守上下尊卑。 商云良的打算是,过去转一圈,表面上是勘查“闹鬼”虚实,实则是找机会给那个被抓住的花匠来一发“亚克席法印”,直接问出真相。 如果听到的东西能说,不那么敏感,那他就给嘉靖分享分享,也算交了差。 如果涉及到什么惊天秘密,或者牵扯太大———— 那就当他没去,什么都没发现。 然而,这世上的事情发展,似乎每次都喜欢出乎商云良的预料。他左等右等,过了好半天,才看到吕芳匆匆赶回,脸上带著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一见面,吕芳当头的第一句话就让商云良和嘉靖都愣住了:“陛下,国师,奴婢————奴婢在夏府吃了闭门羹。夏府管家代夏阁老回话,说————说夏阁老今日遭受惊嚇,心神受损,这会儿需要绝对静养,不便见客,故而拒了奴婢的探望。” 老太监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奴婢同时也拿到了潜伏在夏府附近的锦衣卫暗桩紧急送出来的消息,他们確认,夏阁老腿部虽然受伤,但根本没什么大事,行动如常。” “而且,夏阁老已经向府里所有下人下了严令,对外统一口径,就说那行凶的花匠是突发失心疯,其所言有鬼”云云,纯属无稽之谈,胡言乱语,任何人不得再议论传播!” 嘉靖和商云良闻言,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道长开口,问出了关键问题:“那行凶的花匠呢?朕记得他被当场拿住了。吕芳,你为何不顺势將这名刺杀首辅的钦犯带回宫里来审问?” 吕芳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情,嘆了口气回答道:“陛下,奴婢正想稟报这事儿————夏府那边的人说,那个花匠————已经没了!” “没了?”嘉靖眉头紧锁。 “是,据夏府的人说,那花匠在行凶被制住之后,疯癲状態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没过多久,就————就气绝身亡了!” 吕芳的声音压低了些:“咱们的锦衣卫正在利用各种渠道秘密调查,这花匠具体是怎么死的,是突发恶疾,还是另有隱情,现在还不清楚。但人已经死了这点————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嘉靖和商云良再次陷入了沉默,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很久,商云良才缓缓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这夏言,到底在隱瞒什么? 有什么东西,是他必须要死死地捂在自己的府邸里,万万不能传扬出去的。 为了掩盖秘密,甚至直接把人就给杀了? 好快的速度! 好狠辣的手段! 丝毫不拖泥带水,说灭口就灭口啊———— 商云良知道嘉靖的心里肯定是一样这么想的。 联想到前些天朝会上见面是,夏言给自己不舒服不协调的感觉。 商云良眉头紧锁———— 难不成———— 真他娘的闹鬼了? > 第227章 害怕影子 第227章 害怕影子 对於夏言这可以说是相当失礼甚至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不仅紧闭府门將皇帝派去的內相挡在门外,更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处理了府內的突发状况。 这一切落在嘉靖和商云良眼中,当然不可能认为这是什么一时衝动所能解释的了。 “朕的首辅这是怎么了?” 暖阁之內,檀香的烟雾依旧裊裊,但因为方才收到的消息,那香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燥热和不安意味。 这里没有那些需要时刻保持威严仪態的外臣,嘉靖的反应最真实,也最不加掩饰。 他那张拔子脸上,此刻已是阴云密布,隨时可能就是暴雨倾盆。 不用问,以皇帝那多疑而又敏锐的人设,把夏府今天发生的事情猜测出一个大概轮廓,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他夏言有什么东西要瞒著朕?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嘉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道袍的宽大袖口因他急促的动作而带起一阵风,扰乱了原本平稳的烟气。 他瞪著眼睛,那双时常半开半闔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死死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夏言就站在那里。 他双臂摊开抖动著,表达著愤怒和激动,手指此刻像鹰爪一样绷紧,指尖微微內扣。 “怎么,他是被下人发现了在府邸里藏了甲仗兵器准备谋反不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尖锐的质疑和冰冷的嘲讽。 有那么一瞬间,商云良在嘉靖那因愤怒而略微扭曲的脸上,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浓重戾气,那不是平日里对臣工失误的不满或是厌弃,而是真真切切、打算要动手清除不稳定因素、要杀人的戾气。 像是道长这么自负、自认为洞察一切的人,是最见不得、也最不能容忍底下的臣子对他有所隱瞒,甚至於是刻意欺骗的。 尤其是这种寧愿立刻在自己府邸里动手杀人都要拼命遮掩、试图瞒过皇帝眼睛的情况一这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挑战他的权威,践踏他的智慧。 莫不是觉得朕可欺耶?!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啮噬著他的心。 相较於嘉靖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商云良倒是没有表现得那么生气。 对他而言,夏言这种行为仅仅是让他感到陌生和警惕。 他只是觉得,这些个平日里道貌岸然、张口闭口仁义道德、標榜自身为天下君子楷模的衣冠禽兽,剥开那层光鲜的外皮,到头来是真不把那些卑微下人的性命当一回事,视如草芥。 同时,他更好奇的是,那个花匠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惊人骇异的景象,才会被嚇得失魂落魄成那种样子? 然后,在见到当朝首辅夏言本人之后,那份极致的恐惧又是如何转化为了滔天的勇气,居然能让一个卑微之人不顾一切地、豁出性命地去找一位权势熏天的当朝首辅拼命! 这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常理。 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商云良心里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老小子他到底在背地里打算干什么? 他凝神回忆,他记得歷史上夏言此次“王者归来”之后,虽然行事比过去更为张扬,与严嵩的爭斗也更加激烈。 但大体上还是在朝堂规则的框架之內,最多是囂张跋扈了一点,仗著皇帝的宠信和自身的资歷排除异己。 在乖乖地干了几年首辅之后,还不是被严嵩抓住了“河套议和”事件的机会,里应外合,藉助皇帝的猜忌把他给彻底搞掉了? 哪有现在这么多么蛾子———— 他想要开口建议嘉靖对夏言再多上点心。 但目光扫过对面坐著的、脸色铁青的嘉靖,就知道这位掌控欲极强的皇帝压根就不用他提醒,恐怕此刻脑海里已经转过了无数种监控和试探的方案。 果然,嘉靖在强行压下了立刻派遣锦衣卫衝进夏府把夏言控制起来,把夏府抄了个底朝天的想法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翻腾的气血,黑著脸,转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吕芳,用一种几平能冻僵空气的语气下令道:“吕芳,带著你东厂的人,给朕把夏言的府邸看住了!十二个时辰,给朕盯死!一只鸟飞进去,一条狗跑出来,朕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总之,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搞清楚,今天夏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花匠看到了什么,夏言又为什么非要杀他不可! 嘉靖伸出了三根手指,语气森然,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有三天的时间。朕,不喜欢拖延,明白了吗?” 听著嘉靖那几乎要掉下来冰碴子一样的语气,老太监吕芳心里一凛,他知道自己的主子这次是动了真火,绝非往常那种可以迁回周旋的敲打。 现在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不在京城,锦衣卫的事情,他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內官,也必须连带著帮忙管一管,协调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 只是,东厂的番子手段再厉害,也没办法轻易把眼睛塞到一位当朝首辅的府邸內院里去。 对外的精细活,终究还是锦衣卫更为专业熟稔。 “是!奴婢明白!” 吕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道。 “主子放心!三天之內,奴婢必定想方设法,把今天夏府里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所有能挖出来的,全都刨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报给主子!” 听到吕芳如此乾脆的保证,嘉靖微微頷首,紧抿的嘴唇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丝,脸上的厉色稍霽,但眉宇间的阴鬱並未散去。 他转而看向坐在对面,一直沉默思索的商云良,沉声说道:“国师,眼下情况不明,这两天,便先耐心等待吕芳的消息吧。朕稍后会另外派人提醒成国公,让他务必给朕看好他手里的那一半京营兵马,隨时待命。” 他的自光紧紧锁定商云良,继续说道:“而你这里,所掌管的另外一半京营兵权,关乎京城安危,万万替朕看紧了,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虽然,朕打心眼里不相信,他夏言已逾花甲之年,位极人臣,深受国恩,还会利令智昏,真有那个胆子、那个本事去造朕的反?但————” “世事难料,人心叵测。一切总需小心为上,预作防备。” 商云良完全明白嘉靖此刻这种矛盾而谨慎的心理。 毕竟,夏言是当朝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仅仅因为一起府內的伤人事件和拒绝吕芳入府就动他,必然会引起朝局动盪,人心惶惶。 为了国朝的稳定和皇帝的声誉,他就不能隨便对夏言採取过激的行动。 然而,若今日之事,真如那最坏的猜测一样,是那花匠无意中撞破了夏言某些大逆不道、心怀不轨的秘密—————— 那么嘉靖又怎么可能不未雨绸繆,难道真要等到夏言明火执仗、刀兵加身的时候再仓促反应过来吗? 那岂不是为时已晚! 於是,商云良向前微微倾身,点头说道:“陛下放心,京营的那几位主要將领,都已经亲自来拜见过,也仔细查验过了我所掌管的另一半兵符,看了陛下的亲笔詔书,他们心里都清楚我这个国师不过是在为陛下代行职责而已。” “这至关重要的兵符,此刻就妥善地贴身收藏在我的身上,片刻不离。这大明朝如今,恐怕还没人能轻易从本国师身上將它强行夺走。” “我以为,面对眼下这种扑朔迷离的局面,我们就该採取明松暗紧之策。表面上,一切如常,该进行的政务依旧进行,陛下还可以,派人再去一趟夏府慰问,询问首辅伤势。” “无论夏言是再次拒绝还是勉强接纳,都无所谓,关键是这个姿態必须做足,这样才能稳住他,不至於让他狗急跳墙。” 他条理清晰地建议道:“而在暗地里,则需命令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緹骑,联合起来,对夏府进行严密盯梢,记录所有出入人员。並且,连平日里跟夏言往来过密、可能参与其事的那些官员府邸,也要纳入监视范围,看看他们是否有异常联络。”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有点耐心,等待吕公公那边的调查结果。如今边关暂且无事,海內歌舞昇平,而京营数万精锐大军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您和我的手中。” “就算他夏贵溪真的包藏祸心,有不臣之念,在如此绝对的实力和大势面前,他也绝对翻不起什么太大的浪花。” 夏府。 內院的书房內,夏言坐在一张铺著软垫的软榻上,他眉头紧锁,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敲打著受伤的左腿,闭著眼睛,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一言不发。 在他的面前,跪著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医者,那是夏府里养著的自己人,並非太医院的官医。 在不怎么相信太医这一点上,此时的夏言与过去的嘉靖,倒是有一些共同的警惕心理。 那医者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沾了药酒的棉布,动作极其轻柔地给夏言处理小腿上那道被铲子划破的伤口。 然而,无论医者的动作如何,夏言却一点儿都没感觉到预料中的刺痛,那伤口处传来的只有一种麻木感,仿佛那条腿暂时不属於他自己一般。 夏言现在根本没心思去关心腿上这微不足道的伤口。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今天发生的这起突发事件。 他的脑海里在反覆回忆、审视著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花匠,他记得很清楚,在府里也勤勤恳恳地干了很多年了,是个出了名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怯懦的人,平日里见到自己都是远远就躬身避让,连头都不敢抬。 今天————究竟是为什么? 他看到自己之后,便如同白日见鬼一般,害怕成了那个样子? 他当时嘴里疯狂喊叫著的“有鬼!有鬼!”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夏府之內,哪里有鬼? 总不能是说他夏贵溪本人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或者说是被什么不乾净的恶鬼邪灵附身了吧? 不————这怎么可能!简直是无稽之谈! 荒谬绝伦! 夏言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荒诞的念头。 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如同针刺般的头疼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与此同时,他似乎又听到了那近来时常縈绕在耳畔的似有若无的呢喃声再次开始响起。 那些声音杂乱而充满恶意,一遍遍地告诉他,他如今所做的一切谋划,所坚持的所谓“为天下计”的信念,都是错的。 他过去因为这条路所杀的人,早晚都会来找他索命! 这声音想让他懊悔,想让他恐惧,想让他放弃。 然而,夏言却从不那么认为。 自己作为读圣贤书出身、深受孔孟之道薰陶的士大夫领袖,限制日渐懈怠朝政、沉迷修玄的皇帝的权力,为天下读书人爭取更大的话语空间,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和毕生追求! 哪像严嵩那个只会写青词、毫无风骨的幸进小人,为了迎合皇帝的个人喜好,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什么原则都可以退让,什么底线都可以践踏,简直是士林之耻! 呢喃声似乎又变得密集了起来,试图钻入他的脑髓。 刚开始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他完全听不懂那声音在说些什么,那语调怪异而扭曲,似乎是有別於华夏正音的、某种未开化的夷狄之语,让他心烦意乱。 但到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听得久了,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自然而然地就能听懂其中大部分的含义了。 又是这般————儘是些诅咒、诱惑与扰乱心智的言语。 这让他不胜其烦,怒火中烧。 那细细密密、纠缠不休的声音如同无数飞舞在耳畔的毒蚊,让本就因今日之事而心情极度不佳、神经紧绷的夏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积压的烦躁与怒火,猛地睁开眼睛,对著空无一人的身前空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声:“滚开!从老夫这里滚出去!” 而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直接让正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医者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医者当即嚇得魂不附体,叩头如捣蒜,连手中的药瓶和棉布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 手脚並用地就朝著书房门口逃去。 夏言只是冷冷地看著医者狼狈逃窜的背影,並没有出言阻止。 他根本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想来这伤口应该也不严重,无关大局。 不知道为什么,他隱约觉得,那医者在连滚带爬逃出去的时候,自光似乎並非完全聚焦在自己身上,而是在仓皇一瞥间,飞快地扫过自己身后地面上的某个位置。 那眼神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比老爷发怒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夏言心中微微一动,他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朝著自己身后的地面望去。 借著桌上那盏孤灯摇曳不定、昏黄黯淡的烛光,他仔细看去地面上空荡荡的,除了因为烛火晃动而隨之微微摇曳、扭曲变幻的,属於他自己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异常的事物。 害怕影子么? 夏言皱了皱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有什么可怕的? 真是无用之辈! 夏言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理会这点微不足道的插曲。 快了————他在心中默念,就快了————所有的布置都已接近完成,只等北面和南边按照约定同时发动,到时候朝廷必然顾此失彼,京师兵力被调动,自顾不暇。 等到那位昏君因內外交困而最为虚弱、焦头烂额的时候,便是自己联合朝中志同道合之辈,发动雷霆一击之时! 国师? 呵呵———— 想到那个突然冒出来,骑在他头上的方士,夏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满含不屑的讥讽笑容。 到时候,大事已成,利刃加身,生死悬於一线,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个装神弄鬼、 蛊惑圣心的江湖方士,到底害怕不害怕! 耳边的呢喃声,如同附骨之疽,幽幽地响了起来。 但现在,夏言已经毫不在意了。 第228章 驱鬼用雷火 第228章 驱鬼用雷火 嘉靖给了吕芳三天时间。 那是让他动用东厂和锦衣卫一切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代价也要查清楚夏府之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花匠因何疯狂,夏言又为何要杀人灭口的死命令。 道长原本以为,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之事,第二天,夏言无论如何也会给他递上来一个诸如“偶染风寒”、“不慎扭伤”之类的体面藉口,然后顺势缩在宅子里暂避风头,观察皇帝的反应,同时加紧处理手尾。 然而,第二天,所有这么想的人都错了。 这位大明首辅夏言,居然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既没有称病,也没有告假,就这么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大摇大摆地就去內阁值房照常办公了。 这一举动,无论是朝中同僚,甚至是市井间隱约听到些风声的好事者,都感到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是真就当那血溅五步之事从未发生? 是篤定皇帝不会深究,还是另有倚仗? 这是陛下默许的意思,还是夏阁老自己的意思? 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官员们都是满腹狐疑,如同百爪挠心,但面对夏言那张不苟言笑的死人脸,无人敢上前去问,甚至连旁敲侧击都不敢。 当面去问夏阁老“听说您府上昨日闹鬼了?”或者更直白点,问他“阁老,您家那花匠的铲子————利不利?”,这官怕是真的当到头了吧? 而当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宫中,听到夏言竟如常入阁视事的商云良,同样是一脸的茫然与错愕。 不是,这吊人怎么就这么来了? 他难道不应该心虚吗?不应该想办法遮掩吗? 他知道嘉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说辞,准备在夏言上疏辩解时敲打一番,可现在,对方却直接选择了无视,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合著————他夏贵溪压根就没把昨天发生在自己府邸、惊动了皇帝、还死了人的事情当回事儿? 商云良不懂。 商云良大受震撼。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些能在明朝官场混到顶尖位置的人的心理素质。 这一个二个,心都是这么宽的吗? 乾清宫暖阁內,檀香依旧,但气氛却比昨日更加微妙。 上朝回来之后,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的道长,在独自琢磨了半晌依旧毫无头绪之后,又一次习惯性地把问题拋给了对面同样陷入沉思的商云良:“国师,你说这夏言,他————会不会是真中了邪?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迷了心窍?” 他不等商云良回答,便继续描述著自己的观察,语气越来越不確定:“朕今天早上,特意召见阁臣,去听他奏报宣大总督翟鹏发来的关於北虏动向的紧急军情急递。” “朕见他神色如常,应对流畅,谈及边关军务时思路清晰,与往日无异,甚至连走路姿態都毫无滯涩,双腿也没有任何趔趄或者受伤后行动不便的意思。” 嘉靖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疑惑:“朕还特意旁敲侧击了一下,言语间提到了昨日他府上似乎有些喧譁,问他是否安好。” “结果朕发现这老傢伙打心眼里不认为昨天发生在他家里的事情是多么大不了的事!” “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给朕撂下一句:不过是区区一狂悖之徒尔,惊扰圣听,臣已当场诛杀之,以做效尤”,便没有下文了!反而还倒打一耙,指责朕不关心边关紧急军情,反倒是把这心思都用在了臣子府邸的些许私事!” “而且,吕芳已经送来了一些更新的消息。说是————那花匠,似乎並非是先自己发疯、大喊大叫才引得夏言闻声出来的。” “而是————那花匠当时正在庭院中劳作,夏言恰好准备出房门,两人打了个照面,似乎还简短地说了那么一两句话————然后,那花匠才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脸色剧变,如同白日见鬼,紧接著才彻底发疯,抄起铲子扑上去的!” 嘉靖复述完这些细节,语气中的不解和不安更加明显了。 他是真有些搞不懂,自己的这位內阁首辅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了。 这完全不合常理! 他开始后悔,当时为了平衡朝局就让这个年过花甲、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傢伙重新坐回了首辅的位置上。 现在好了,一时半会儿,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根本找不著合適的、能服眾的理由把他从这个关键位置上拿掉。 商云良拧著眉毛,聚精会神地听了半天嘉靖的描述,努力梳理著这混乱的信息,半晌,他才抬起头,给出了自己的初步看法:“所以,按照陛下您刚才所言,以及吕公公调查到的这些细节,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 他斟酌著用词:“夏阁老本人,他对於昨天那起事件的认知,或者说————感受,可能与我们,与外界所有人的认知,完全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他可能真的————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甚至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天经地义?” “请教陛下,我入朝日短,並不十分了解夏言此人过去的行事作风。他以前————就是这么一个————嗯,视僕役人命如草芥,说杀就杀的狠人吗?” 嘉靖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否定得十分乾脆。 “不,绝非如此。” “夏贵溪此人,一身读书人的傲骨是有的,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明正典刑。” “他若是真想杀一个人,而那人也確实触犯了律法、罪有应得的话,他绝对会要求移交有司,秉公处理,走正式的司法程序,绝不会如此私下动用武力,行此灭口之事!” “更何况,偷袭首辅”这一项大罪,若真坐实了,那人本就逃不开一个死字,他夏言根本没必要亲自动手,惹上一身腥臊,徒增嫌疑。” “所以朕才觉得此事处处透著不对!朕今日观察他,总觉得这夏贵溪,不像是朕过去认识的那个夏贵溪了,言行举止间,总是给朕一种————一种很彆扭,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隔著一层看不透的薄纱。” 听到这里,本来还在顺著嘉靖的思路点头分析的商云良,豁然一惊! 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等会儿————嘉靖刚·说什么? 他对夏言也有同感? 也觉得夏言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臥槽! 商云良顿时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原本以为,上次见到夏言时,那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和生理上的不適,只是他自己的主观感受。 或许是因为夏言看自己这个国师的眼神不善。 他还一度將那种感觉归咎於夏言对自己这个“异数”的排斥和敌意。 现在看来————问题恐怕不是出在他商云良! 而是,出在夏言身上! 嘉靖这个与夏言相处多年、对其极为熟悉的皇帝,竟然也產生了类似的感觉! 商云良不著痕跡地瞄了对面的嘉靖一眼,见皇帝並没有注意到他瞬间的情绪变化。 他紧紧闭著嘴,强行压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 到了这一刻,商云良才真正地提起了兴趣,不,是提起了高度的警惕。 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情况: 如果旁人都没有明显感觉到夏言带给他们什么特別不舒服的感觉,而只有自己和嘉靖有同感的话———— 那么,他和嘉靖之间,唯一的、超越了常人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混沌魔力! 道长是个万中无一的天生的魔力亲和体质。 虽然他自身无法掌控混沌魔力,但通过商云良自己主导的那场抉择试炼之后,嘉靖的体內確实残留了一些属於自己的混沌魔力。 而上一次,商云良在朝堂上见到夏言的时候,就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让他不舒服、不协调的异样感,但当时他並没有立刻往混沌魔力方面去深入联想。 因为这和他平日里清晰感知道长,白芸薇身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夏言这人身上,是乾乾净净,一点儿混沌魔力的波动都没有的! 正因如此,那纯粹是另一种层面的“不適感”。 “怎么回事?如果真的以混沌魔力为出发点、从超自然的角度去考虑的话————” 商云良的思绪飞速运转:“那夏言难道真的遇到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某种————混沌魔力无法直接感知,但却能引起魔力亲和者本能排斥的存在?” “艹,真的假的?这世界难道还真有这些玩意儿?! 商云良感觉到自己的头皮愈发麻得厉害。 这突如其来的思维转向,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对於那些游荡在时间与阴影缝隙中的鬼魂、恶灵、怨念,真正的猎魔人和术士都是有著远超常人的极强感知。 难道夏言真是被什么鬼东西给附身了?所以行为才如此反常,所以才会让花匠看到他就发疯,所以才会让他和嘉靖这两个与混沌魔力有联繫的人感到不適? 不是吧————这可就完全超出我目前的能力范畴了啊! 商云良內心哀嚎,他会驱个锤子的鬼! 这不是难为人吗? 话说,现在临时抱佛脚,想办法整一把附魔银剑出来,还来得及吗?! 为了验证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也为了不至於真的在大白天撞鬼而毫无准备,商云良立刻回了一趟璇枢宫。 如果这一切只是他想多了,那自然最好,虚惊一场。 但如果不是————如果他商云良的宏图大业,就因为一个被恶鬼附身的內阁首辅而在半道上莫名其妙地崩殂了,那也未免太憋屈! “他娘的————现在这情况简直是敌暗我明,我连这附在夏言身上的鬼”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有什么弱点都一无所知!” 黑驴蹄子?那是对付殭尸的。十字架?那是西方教的,对付的是恶魔,而且还得看信仰是否虔诚,他自己肯定没戏。 大蒜?对付吸血鬼的————或者,真得像猎魔人那样,搞一把镀银的剑? 不同的鬼怪邪灵,有不同的“烹飪”,啊不,是应对和驱逐方式。 现在什么具体情况都不知道,指望吕芳那边能给他搞来关於“鬼魂品种”的准確情报是绝无可能的,东厂番子再厉害也查不到这个层面。 他只能在这里凭感觉瞎猜,做最坏的打算。 商云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儘可能多做准备,有备无患。 他把一直恭敬候在外面的冯保叫了进来,吩咐道:“冯保,本国师给你交代个紧要事。” “你立刻去找匠人,打造一把剑。材质要求:用精铁做剑身,要足够坚韧锋利,但最重要的是,剑身之外,必须给我完完全全、均匀地镀上一层银!” “样式、长短、轻重,都按最趁手的標准来,关键是镀银不能有丝毫马虎,明白吗? “” 看著冯保那写满了迷茫的小眼神,商云良也懒得废话,只是继续下达指令:“另外,本国师还需要这些东西,你仔细记好了,同样两天之內,必须一样不差地准备好送过来。” 说著,商云良將一张早已写好的、列著杂七杂八物品的需求清单,拍在了冯保的手里。 虽然知道冯保肯定不理解,但商云良一个字都不打算解释。 自顾自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转身朝著后殿深处走去。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 如果真是西方传说体系里的鬼怪————那只能靠著银剑和那些半吊子的驱魔物品去瞎猫撞死耗子了。 而若是东方传统意义上的鬼怪、阴邪之物,那些东西最惧怕的,就是天地间至纯至阳、狂暴猛烈的能量———— 这可不是说当初他忽悠嘉靖时的纯白拉法德和燕子药剂。 “火。” 商云良喃喃自语,指尖下意识地搓动,一丝微不可查的热流在指间縈绕。 “还有雷电,这两种至阳至刚的法术力量,应该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搓个火球,或者释放火焰衝击,对已经初步掌握了伊格尼法印,能够將混沌魔力转化为火元素释放的商云良而言,並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最多是需要练习一下控制的精细度和威力。 所谓的火球术,或者说一切释放火焰的法术,本质上都是这一套基础路数的延伸、扩展和威力加强版而已。 现在时间紧迫,商云良打算先拿最熟练的伊格尼法印凑合著用。 而至於电或者雷法,这可就是商云良之前未曾涉猎的全新领域了。 不过好在,他比这大明朝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电的物理本质。 有了这些超越时代的认知,在引导混沌魔力进行转化、模擬这种自然伟力的时候应该会比纯粹靠玄学感悟要轻鬆不少! 时间紧迫,谁知道吕芳那边会带来什么结果。 先试试吧。 > 第229章 多事之秋 第229章 多事之秋 两天时间匆匆而过,仿佛只是指尖流沙,短暂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很可惜的是,这点时间对於从头开始钻研一种全新的、尤其还是雷电这种狂暴而精妙的元素法术而言,压根就不够用,甚至连入门都显得勉强。 商云良在这两天里几乎是废寢忘食地尝试引导混沌魔力模擬电荷的流动与爆发。 但他现在最多也只能在指尖极其不稳定地闪烁起一点细小的微弱电弧,发出“啪” 的轻响。 但这距离真正將之凝聚、塑形、並化作足以伤人或者驱散邪祟的有效攻击手段,还差得太远太远。 嘉靖派人再次把他请到了乾清宫。 不用多问,商云良心里清楚,肯定是吕芳那边紧锣密鼓的调查又有了新的消息。 一来,商云良便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也顾不上什么虚礼,直接切入正题。 “陛下,”他目光直视对面面色凝重的嘉靖,语气乾脆利落,“吕公公那边,两天期限已到,可有收穫?” 对面的嘉靖,依旧沉著脸,如同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他对著商云良微微点了点头,隨即又对一旁垂手侍立、面色同样严肃的吕芳说道:“把你刚才跟朕匯报的那些情况,再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给国师说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老太监吕芳立刻躬身答应一声“是”。 然后便扭过头,面向商云良,將这两日东厂与锦衣卫联合调查的成果讲了出来:“国师,经过这两日的严密查探,夏府当日之事,表面上的一些脉络,基本上已经清楚了。” “至少,人,確实就是夏阁老亲自下令,由府中家丁动手处理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至於这个花匠和夏阁老之间,究竟是因何缘由、具体说了什么话才爆发的衝突,由於当时事发突然,且没有任何其他下人离得足够近能够听清,我们的人无论如何打探,也终究是无从得知其內容。” “但是,我们通过反覆询问当时在远处目睹了部分过程的下人,拼凑出了更详细的情况。” “据他们回忆,当时这两人似乎简短地交谈了那么几句之后,那个花匠的第一反应,並非是立刻攻击,而是————转身逃跑!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想要远离夏阁老!” “然而,更令人不解的是,夏阁老见状,非但没有喝止或者召唤家丁,反而是迈开步子追了他几步!” “是的,一位年过花甲、位极人臣的首辅,在自家庭院里,追著一个疯狂逃跑的花匠虽然不是第一次说到这里,但吕芳的表情依旧是有些难以置信。 “接著,那花匠大约是惊慌过度,被地上凸起的石头或者杂物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然后便被几步赶上的夏阁老给追上了。” “再之后,这个摔倒的花匠,似乎是自认为被逼到了走投无路、退无可退的绝境,於是才捡起了跌落在一旁、平时用来侍弄花草的铲子,奋起一搏,朝著夏阁老胡乱挥舞攻击。” 吕芳继续还原著现场:“根据描述,夏阁老的身手似乎比常人想像的要敏捷一些,他躲开了花匠最开始那几次毫无章法的攻击,但最终,还是没有完全躲过,被那胡乱挥舞的铲子边缘砸在了腿上,留下了伤口。”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然而,奇怪之处就在这里。” “夏阁老被铲子砸中之后,却根本没有像常人那样发出痛苦的叫喊或者大声呼救。” “在其他下人听到动静陆续赶过来之后,他便直接下令,將那个还在不断挣扎、口中持续喊著鬼!有鬼!”的花匠,拉到外面给处理了。” “而他自己,则一个人慢吞吞地返回了书房,期间没有再表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 他补充了最后一个细节:“直到府里养著的医者被叫去给夏阁老治伤,然后不久之后又被莫名其妙地赶出来,一直到奴婢返回宫里復命之时,夏阁老的整个府邸里,从上到下,都没有听到任何一句阁老本人对这件事的后续评价、解释或者指示,他就好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一样。” 乾清宫里安静的很,只有吕芳一个人的声音。 “而至於那个花匠临死前不断呼喊的鬼”,经过我们多方查察和私下里询问,最终能够確定,这並非那花匠一个人的想法。” “问题,似乎出在夏阁老的影子上!” 吕芳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夏府里的那些下人们,尤其是在內院伺候的,有好几个都在私下里嘀咕,说是最近这段时间,总觉得夏阁老映在地上的影子,有些————不对劲,会莫名其妙地长出一些奇怪的稜角,或者扭曲变形,看上去像是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但每当他们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去看时,那刚才还显得不正常的影子轮廓,却又往往恢復了正常,变回了普通的人形。” “而根据锦衣卫中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手,结合当天事发时两人所站立的相对位置分析后认为,那个花匠恐怕也正是因为看到了夏阁老的影子。” “突然发现了他认为极度不正常、无法理解的东西,才会在瞬间大叫有鬼,並且將影子异常的原因,归咎於夏阁老本人,把他当做了鬼怪本身。” “至於其他的,那就不是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们靠著外围调查和询问下人所能查出来的事情了。” “另外,夏家的府邸里,並不存在任何私藏谋反用的甲仗、兵器、盔甲,府中的家丁护院也还是原来那些,绝对没有短时间內集结起来衝击皇宫的可能。” 吕芳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大串冗长而信息量巨大的调查结果,把两天之內锦衣卫和东厂能动用的一切手段、所能调查到的所有东西,几乎全部都摊开在了桌面上。 商云良静静地听完,侧过头,观察了一下身旁的嘉靖,发现这位皇帝虽然脸色依旧很不好看,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阴鬱。 但现在再看,却发现其中並没有太多的紧张感。 他能够理解皇帝此刻的心思波动。 只要夏言没有实质性的谋反,府邸里也没有搜出跟这方面有关的任何铁证,那么对嘉靖而言,最大的威胁警报就可以暂时解除了。 至於夏言为什么要根本不打招呼处死一个花匠,以及他行为中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那虽然令人怀疑,但终究不是嘉靖目前一定要刨根问底、立刻弄个水落石出的事情。 现在,支撑著道长还能耐著性子继续听下去的唯一理由,便是那所谓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情况。 商云良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追问道:“影子?吕公公,你能確定那些下人的说法吗?他们描述的,究竟是怎样的不寻常? 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细节?” 这事儿听起来確实有点玄乎,但作为一个脑海中有著猎魔人药剂全书的男人,这个看似荒诞的线索,却让商云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种本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大明朝地面上的生物。 “如果真是我想像中的那种东西————” “那可就真麻烦大了!无论是常规的法术攻击还是物理斩击,我目前都没有掌握专门用於放逐或者彻底净化它的有效手段啊————” 面对国师的追问,吕芳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回答类似的问题,他早有准备,流畅地回答道:“回国师,锦衣卫的几路回报中,都特意反覆提及了这一点,並且信息来源相互独立,想来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应当確有其事,至少,夏府下人中確实流传著这样的说法。” “至於那影子究竟是怎样的奇怪、具体呈现出何种形態————” 吕芳转身在他身后那张堆满文卷的桌案上翻找了片刻,最后小心翼翼地找出来几张质地粗糙的宣纸,双手捧著,递给了商云良。 “国师,请您亲自看一看这个。” 他解释道:“这是我们的暗哨,秘密找到了那几个自称也看到过那不寻常影子的下人,根据他们各自的描述绘製出来的草图。” 商云良接过那张纸,凝神一看,只见纸张上並排画著四个线条粗糙、形態怪诞扭曲的图案。 黑色的墨汁自然代表著影子本身,勾勒出一些难以名状的轮廓。 然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东西画的是一个人的影子,商云良实在无法將纸上这些扭曲的墨团与一个正常人的投影联繫在一起。 这四幅图彼此之间压根就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仿佛是四种完全不同怪物的剪影。 硬要说有什么共同特徵的话,恐怕也只有那勉强能辨认出的两条腿、两只胳膊的抽象结构,还能证明他们画的终究还是个人。 第一幅图里面,这影子头顶长了一对硕大、弯曲、如同山羊般的特角,双手长得异常,指尖几乎要拖到地上,肩膀上还突元地冒出几根尖锐的突刺,不知道是想表现骨刺还是某种未展开的翅膀。 第二张图则乾脆就把脖子的部分画得极度拉长、扭曲,像是一根畸形的人参,顶端则是一个的蛇首状黑影。 至於第三张和第四张,图案更加抽象和混乱,商云良瞪大了眼睛,也完全看不懂那些纠缠的线条和莫名的凸起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见到国师对著纸张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坐在一旁的嘉靖插了一句嘴:“朕也反覆看了他们画出来的这些东西,根本看不懂他们到底想表达些什么,乱七八糟,如同小儿涂鸦!” “如果真像这些下人所言,夏言的影子有如此明显而怪异的问题,那朕这几日与他相见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丝毫髮现?” “殿內烛火通明,阳光也足,他的影子就落在地上,朕为何看不到那些特角、长脖或者別的什么怪东西?” “总不能他和朕单独见面的时候,就没有影子了吧?” 商云良缓缓搁下了手中那令人困惑的纸张,扭头看著嘉靖。 说实在话,嘉靖能这么想,產生这样的疑问,也丝毫不奇怪。 因为如果单纯按照这几张图所反推出来的影子形態,那简直是等於说夏言的影子里藏了一头张牙舞爪的霸王龙。 如此明显的异常,怎么可能在连续几日的君臣奏对中,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完全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这根本说不通。 商云良自然也听出来了皇帝话里那没有明说的潜台词。 这种事情,如果没有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多位重臣或者皇帝本人清晰地观察到並確认,那是根本算不上什么確凿证据的。 大明朝的內阁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罢黜的理由千奇百怪,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怠慢君上————但还真没有哪一任是因为“影子有问题”这种荒诞不经的理由就被赶回家去的。 “国师————” 嘉靖手指轻轻敲著御座的扶手,思考了一阵,最终给出了他经过权衡后的想法:“朕以为,关於夏言影子之事,官面上的调查,就先暂时到此为止吧。” 嗯? 什么意思? 这就不查了? 这可完全不像嘉靖你啊! 商云良被他的这句话给搞迷糊了。 似乎是看出了商云良那毫不掩饰的疑惑眼神,嘉靖无奈地嘆了一口气,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疏,递给了商云良。 “不是朕不想继续深入调查————” 嘉靖的声音带著一种被现实压制的憋闷。 “实在是————眼下有更重要的军国大事,不能再分散精力,也不能在此时引发內阁的动盪。” 他指了指那封奏疏,语气沉重:“看看吧,国师。你上一次在大同城下凭藉仙家手段,好不容易才打残了的那个俺答汗,这次又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竟然再次纠集大军,捲土重来了!” “他在大同城下吃完了亏,这次在宣府发动了进攻。” “北虏此番来势汹汹,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小股骚扰。国师,你应该明白朕的苦心。” “无论如何,此刻是外患迫在眉睫,內部纵有疑虑,也需暂且搁置。必须集中一切力量,先把这些韃子都给朕彻底击退了再说其他!” 商云良在嘉靖的话语中,听出了身不由己的疲惫。 先是莫名其妙的东宫刺驾一案,迫使最得力的陆炳不得不远离京城,前往南方追查线索。 隨后便是这夏言府中发生的首辅遇刺风波。 如今,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草原上的韃靼人又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仅仅过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又悍然南下! 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 简直是一桩接著一桩,就不让人消停一点! > 第230章 兵败 第230章 兵败 商云良倒是之前听嘉靖在谈及边事时,隱约提起过草原上似乎又有不寻常的异动,风声渐紧。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这去年才在大同城下被打得丟盔弃甲、损失惨重的俺答汗,居然还敢如此迅速地捲土重来。 上一次大同城下那场血腥战役,让俺答汗拋下了上万具尸体,狼狈逃回草原。 按理来说,这对人口本就不算繁盛的草原部落而言,绝对算是一个伤筋动骨的打击了。 在大明这里被动地缩减了其有生力量之后,在商云良认为,广袤而贫瘠的草原上,各个部落之间应该需要至少修养个两三年,才能慢慢缓过劲来。 但现在看来,这个基於常理的判断,只能是他商云良,或者说整个大明朝廷的情报系统和战略预判,都出现了严重的失误,低估了俺答汗的不当人子程度,或者说是忽略了草原上迫使俺答汗必须冒险南下的其他变故。 “宣大总督翟鹏在加急送来的奏报里说,”嘉靖指著那封军报,语气沉重地复述著內容,“今年七月二十八日,韃子的小股精锐游骑便已经出现在了宣府镇的外围防线附近,进行侦察和试探。” “然后到了八月初一,韃子的大队主力骑兵,便趁著秋高马肥,在宣府派出的夜不收能把確切消息传回总兵府之前,强行越过了几处防守相对薄弱的长城隘口,大规模涌入关內,开始对我大明边地的村寨、堡坞进行疯狂的劫掠。” 嘉靖的眉头紧锁,带著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无奈:“翟鹏亲自率领麾下边军出城,与敌骑大小交战二十余次,但无奈————我边军战力堪忧,胜少败多,难以有效遏制韃子的兵锋。” “而且,这俺答汗,似乎是吸取了去年强攻大同坚城惨败的教训,根本没有攻击宣府城池的意思,他的主力避实就虚,专门挑那些防御力量薄弱、城墙低矮的普通堡垒和毫无抵抗能力的村寨下手。” 说到这里,嘉靖忍不住地嘆息了一声。 这万里江山传到了他的手里,曾经横扫漠北、追亡逐北的大明军队,其战斗力实在是令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感到脸上无光,心中憋闷。 別说重现太祖高皇帝或成祖文皇帝那会儿,动輒深入草原、犁庭扫穴的赫赫武功与崢嶸岁月,就算是连他那行事荒唐、却尚存几分血性的堂兄那会儿,也已经是大大不如了。 好歹朱厚照还有这个胆魄和本事,命令所有边军集结起来,和草原上的小王子在应州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 虽然那场战爭的具体过程和最终结果,被后来的文官们批判得一无是处,几乎抹杀了一切功劳。 但作为同样身处九五之尊、能够接触到更真实档案记录的嘉靖,他能不知道那场应州之役实际达成的战略效果和真实的战果吗? 可自从他登基以来,这大明朝的九边重镇,除了被动地、一味地龟缩防御之外,就几乎没有主动出击並且能够取得胜利的例子。 唯一的一次,还是在眼前这位商云良国师,动用“仙法”助力的情况下,才在大同城下勉强打贏了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战。 说起来真是令人伤心。 商云良拧著眉头,仔细消化著这些军情信息,他问道:“如此看来,宣府形势確实危急。那么,翟鹏在奏疏中,是明確向陛下请求援军了?” 嘉靖摇了摇头:“这倒不是,翟鹏没有在奏报里求援,但他陈述的情况就是,现在他麾下的宣府镇主力边军,被韃子骑兵的所牵制,实际上被困在宣府城及几个主要堡垒构成的防线上。” “而大同镇那边,偏偏又正好在和太原府换防,兵力调动频繁,內部空虚,一时半会儿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抽调不出足够的兵力东进援助宣府。” “这俺答汗,倒真是会挑时候!偏偏选在了我宣大防线兵力衔接出现空档的这个节骨眼上发动进攻!” 商云良听到这里,算是彻底听明白了当前的困境。 大同那边的援军是指望不上了,西面的救援通道基本没戏;而宣府的东面,大明最精锐的重兵只驻扎在京城。 翟鹏虽然没有在奏疏里面明著写“请求陛下发兵救援”这几个字,但他所描述的严峻態势,就是希望皇帝陛下能够洞察局势,果断出手,调动京营精锐给他解了这个燃眉之围。 至於那奏报中提到的“大小交战二十余次,胜少败多”,商云良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恐怕真实的士兵伤亡、军械损失要比纸面上报来的数字大得太多太多。 所以才会逼得翟鹏这个堂堂宣大总督,只能无奈地缩在宣府城墙后面,眼睁睁地看著俺答汗的骑兵在外围如同蝗虫过境般烧杀抢掠,而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说到底,就是打不过,徒呼奈何? “朕有意,”嘉靖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打算,“让京营再次出动,驰援宣府。京城距离宣府要比大同近上许多,如果沿著长城很快就能赶到战场,应该来得及。” “如今已经是八月,塞外天气转凉极快,再过一段时间,最多到九月底十月初,草原上便要普遍入冬,大雪封路,难以行军作战了。 “只要京营能够帮助翟鹏撑过这一两个月最危险的时期,將俺答汗的主力逼退,那么接下来便可以消停好几个月。” “也能让朕腾出手来,先將朝內这一团乱麻,都好好地收拾明白。 嘉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商云良身上,继续说道:“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谁统兵。” “翟鹏除了明面上的奏报,还给朕上了一道密折,在密折里,他希望朝廷此次能够国师领兵驰援。” “但是外朝那边,勛贵自然是极力推举成国公掛帅。而文官那边,则是希望让兵部尚书毛伯温来统兵。” “这三方意见,各有各的盘算,倒还真是给朕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商云良听到翟鹏居然在密折里点名推荐自己,內心不免有些意外。 你翟鹏不是正经文官出身的宣大总督吗? 你的文官立场和矜持呢?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对於此刻身处危局、肩膀上压著整个宣大防线安危的翟鹏而言,什么文官不文官的立场,现在暂时都不重要了,打贏眼前这一仗,保住自己的脑袋和官位,才是第一要务! 不用多问,宣府现在肯定是吃了不少败仗,局势岌发可危,急需一个强有力的外援来救火。 这个时候,如果朝廷再派一个没有实操经验的兵部尚书,率领著唯一能指望的京营精锐过来,那不是纯粹给人添乱吗? 这要是不小心再打输了,把京营的主力也给葬送在宣府城下,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以俺答汗全是骑兵的机动优势,他完全可以放弃继续围攻宣府,直接向东攻击,或者向北绕出长城,进攻紫荆关等要隘。 无论是走哪条路,一旦突破,大明朝的京城可就直接暴露在韃子的铁蹄之下了! 而到那时,作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翟鹏不把自己的脑袋交出来以谢天下,那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笔帐,翟鹏显然是算得极其明白,所以他才会不顾文官体面,在密折中极力推荐自己这个“异数”。 “国师,”嘉靖的声音將商云良从思绪中拉回,“朕的本意,其实也是想让你去的,毕竟有你出马,朕最为放心。 ,在嘉靖看来,国师至少上过战场,也打过硬仗,只要给他派一个实际有统兵能力的副手,这將领班子立刻就能组建起来。 但是嘛———— 嘉靖嘆息一声,又拿出来一本奏疏递了过来。 “然而朕在看到了这东西之后,倒是改变了主意。” 商云良有些疑惑地接过那封奏疏,打开一看,落款处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嗯————是夏言的? 仔细一看內容,商云良就惊了! 这位內阁首辅夏言,居然在私下里给皇帝的密奏中,一反他在公开场合的態度,极力建议皇帝同意翟鹏在密折中的意见,也推举他商云良统兵出征! 这封密奏写的东西其实不多,但这里面的问题实在是大了去了! 首先,你夏言作为內阁首辅,是怎么能够知道,远在宣府的翟鹏,在给皇帝的密折里到底写了什么具体內容? 这不就等於是明摆著告诉嘉靖,翟鹏在上书皇帝的同时,也给你这个內阁首辅私下里通气了吗? 其次,明明在表面上,在公开的朝议中,你夏言是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掇著其他文官,让大家一致主张应该由兵部尚书来统兵。 怎么到了这私下给皇帝的密奏里,你的主意就完全变了? 你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究竟哪一个才是你真实的想法? 看著商云良那副愕然又迷茫、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嘉靖反而点了点头。 他知道,商云良此刻的反应做不得假,这位国师根本就跟夏言没有任何私下里的牵扯和勾结,他对夏言这突如其来的“支持”也同样感到莫名其妙。 “国师无需忧虑,朕权当没有看到夏阁老的这封密奏。” 嘉靖开口说:“如今的情况是,翟鹏推举国师你,朝中的文臣想让毛尚书去————那朕就索性做一个中庸之人,再辛苦成国公跑一趟便是了。” “朕知道朱希忠此人,没什么真正领兵打仗的大本事,为人谨慎甚至有些怯懦,他不可能把来势汹汹的俺答汗给正面击败。” “但朕对此战的期望,本来就没有打算追求一场大胜,朕只需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能够稳住宣府防线,將俺答汗逼退,就足够了!” “让朱希忠率领京营主力,替翟鹏稳稳地守住宣府城,韃子骑兵难以攻克。 “” “这样,翟鹏摩下的宣府边军,便可以腾出手来,专门去驱逐那些分散在四处劫掠的韃子小股骑兵。” “只要僵持下去,拖延时间,等到大同那边完成换防,重新集结起兵力,然后率兵东进赶来支援,形成东西夹击之势,那便是俺答汗不得不考虑撤兵之时了!” “而且,朕听闻,俺答汗在去年大同兵败之后,在草原上的威信大受打击,日子很不好过。他今年发动这次秋季进攻,很可能就是为了通过劫掠来重新巩固他的汗位。” “所以,朕不与他正面纠缠,只需要让他抢不到足够他回去重树威望的战利品。” “那么,等他无奈撤兵回到草原之后,抢到的物资不足以分配,说不得便又会狼烟四起,到时候自然有他头疼的!” 嘉靖说著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商云良能清晰地听出来他语气中那难以掩饰的得意。 “这就是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嘉靖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总结道。 商云良没有去评价嘉靖这个“不求胜、只求稳”的战略计谋具体优劣如何。 他的思绪,依然牢牢地被那个最初的问题所占据: 为什么? 夏言为什么会在密奏里极力劝说嘉靖,把自己这个国师从京城给支走呢? 要知道,这是出兵去真刀真枪的战场,面对的是凶悍的韃靼骑兵,自然不可能带那些凑数的老弱病残,必须是能打仗的精锐。 所以,如果他商云良真的奉旨出征,实际上带走的,必然是现在由朱希忠掌管著的那近两万名京营中最能战、最核心的精锐部队。 而与此同时,他自己手里,现在还牢牢捏著另外一部分虽然战力相对不足、 但数量依然可观的京营兵权。 如果自己真的统兵离开了京城,前往宣府前线,那么这一部分留在京城的兵权,岂不是必须要交出来? 想到这里,商云良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顿然恍然,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我现在突然完全明白,为什么嘉靖在看了夏言的密奏之后,死活都不同意我这个有过战场经验的国师亲自出征了! 第231章 到处都是心眼子 第231章 到处都是心眼子 这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声音山响,几乎都要崩到我脸上来了! 想到这里,他才彻底回过味来,將夏言这看似支持、实则包藏祸心的提议背后的层层深意,给琢磨透彻了。 夏言这一招,可谓是一石二鸟! 如果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只想著建功立业的愣头青,而皇帝也没有往深处细想,被边关军情扰乱了心神,点头同意了———— 那么他夏言既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这个碍眼的国师给弄出京城,又可以藉机把自己手中那另一半京营指挥权给合法合理地拿掉! 朱希忠的兵权让皇帝给商云良带走了,但这是个临时性的安排,所以嘉靖也不可能把这剩下来的半截兵权交给朱希忠。 那等於把京城安危繫於一人之手,风险太大。 原来,还有他商云良这个国师在这里掛著名,充当一个缓衝挡在前面。 现在好了,如果他自己带兵出去了,京城里没了这个“挡箭牌”,皇帝没办法,大概率会把这空缺出来的兵权,暂时交给兵部,由文官系统来代管。 而一旦交给兵部,现任的兵部尚书毛伯温,那可是夏言在担任首辅期间,一手提拔、栽培起来的亲信。 那这兵权不就等於是落入了他夏公瑾的手里了吗?! 臥槽!你们这一个二个,这小脑瓜子咋就这么机灵呢? 商云良在心里疯狂地吐槽。 可惜啊可惜,你们遇到的是嘉靖! 这要是遇上之前的弘治皇帝,或者是后面那位“嗡嗡”皇帝,那夏言这个小算盘成功的概率,怕不是得在九成以上? 而且,夏言如此极力主张让自己统兵出征,说不得还存了另一层更恶毒的心思: 他希望自己这个“幸进”的国师,在凶险莫测的战场上遭遇挫折,甚至是大败亏输! 一旦自己在宣府前线打了败仗,损兵折將,那么“仙师”的威严必然会大打折扣,到时候再想插手朝政、掌握兵权,可就难如登天了! 总之一句话,我信你个鬼,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嘉靖坐在御座上,目光如炬,看到商云良的脸色在短短时间內数度变幻,他便明白,这位一点就透的国师,也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 道长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不错,朕就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不需要把话挑明,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口舌! “国师,朕跟你说实话,若不是如今京城內有这诸多未明之事,朕是真的打心眼里希望以你为帅,让朱希忠在旁辅助於你。” “那样的话,你在大同之战中所使用的仙药,便可以再度派上用场,给予韃子雷霆一击,早日奠定胜局。” “而若非国师你亲自统兵,掌控全局,朕没办法相信朕摩下的其他將军们会把那些宝贵无比的仙药,真正放到它们该用的地方!” 硬要说嘉靖对於边军的这帮將领们一点信任都没有,那肯定是过於夸张了。 但涉及到仙药这种超越常理的特殊物资,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信,或者不信,没有中间地带。 因为一旦真有人在里面动了歪心思,中饱私囊,哪怕是仅仅流出去一瓶,那都会给他这个皇帝和国师带来相当难以预料的麻烦。 如果情况这些人再过分一些,让对面的韃子买到了,或者是在战场上抢到了这批仙药,然后反过来组织起一支同样拥有超常战力的精锐军队,把大明这边打得大败亏输,那到时候的局面,可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所以,哪怕是心中再不甘,再渴望前线速胜,嘉靖也只能出於最稳妥的考虑,把这种明显的“杀器”给雪藏了。 商云良听完嘉靖这番坦诚的话语,理解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明白嘉靖的顾虑,这確实是帝王应有的谨慎。 实际上,这段时间,他为了进一步扩张自己的混沌魔力储备,又给自己的药剂库存续上了一波。 现在,如果真让他领兵出征,凭藉他现有的药剂库存,支撑一支千把人的精锐部队,进行一场关键性的突袭或者决战,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三种基础药剂喝下去,足以让这一千人短时间內变成浑身叠满增益效果的特效战士。 可惜了! 他在心中暗嘆一声。 你们这些人,就在这儿可劲儿地搅吧! 嘉靖的旨意很快便正式下达,早已摩拳擦掌、憋著一股劲准备著再度领兵出征的成国公朱希忠,接到明確的旨意之后,立刻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精神抖擞地奔著京营的驻地而去,开始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將,准备粮草輜重。 上一次的大同之战,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最后他率领著京营主力和大同城的残兵,被俺答汗亲自指挥的五万精锐打了个灰头土脸。 但至少,他守住了大同城,没输! 哪怕是后来商云良神兵天降,借来了宣府那边的骑兵发动雷霆反击的时候,这大同城还依然牢牢地把握在他的手里,没有易主。 虽然知道这俺答汗的骑兵確实不好对付,凶悍异常,但毕竟亲自去边关走过一遭,心里面有底了。 他现在也根本不会再出现刚开始接到军情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慌张和手足无措o 朱希忠觉得自己这一次准备充分,经验也有,还是棒棒噠! 一定能够比上次做得更好,至少,要稳稳地守住宣府!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八月初十,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成国公朱希忠从皇帝那里郑重地领得了调兵兵符,率领著京营两万步骑,浩浩荡荡地开出京城,沿著官道,朝著西北方向的宣府前线开赴而去。 虽然从决定出兵到正式开拔,仅仅准备了不到十天时间,显得有些仓促。 但由於大军一路上都是在自家地盘上行军,而且此次出动的人数並不算多,因此倒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什么“復刻英宗皇帝之旧事”。 毕竟,像是大明战神朱祁镇那么抽象的存在,想要模仿起来也是千难万难。 一般人,就算你给他个机会,他也绝对做不出来那种牛逼事情的。 嘉靖又一次亲自登上德胜门,亲自擂响战鼓,为出征的大军壮行,算是给足了朱希忠面子。 毕竟,之前刚刚宰掉了武定侯郭勛,皇帝和勛贵之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裂痕,急需要做一些姿態来进行弥补和安抚。 勛贵终究还是皇帝统治的基本盘。 可不能出事了。 京营大军出征之后,京城似乎暂时恢復了几分往日的平静。 商云良也终於可以稍微喘口气,回到他的璇枢宫里,继续他的修炼。 不过,他並没有忘记嘉靖交给他的那个重要任务。 调查夏言诡异举止和那神秘影子的事情,现在明面上的搜查虽然停止了,但暗地里的探究,则正式由他全权负责。 那些原本直接向吕芳匯报,负责实际调查的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现在也接到了新的指令,改为向国师进行秘密匯报。 所有关於夏言府邸及本人的异常动向,都要第一时间匯总到他这里。 而有意思的是,也不知道是嘉靖在背后暗中授意,还是严嵩自己太想进步了o —— 总之,在朱希忠率领大军出征后的第三天,前任內阁首辅豢养的言官御史们,便对现任內阁首辅,发起了言辞犀利的弹劾! 至於弹劾的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藐视国家律法,草菅人命! 估计是严嵩通过自己的渠道,已经大致了解到嘉靖派人调查的结果,知道夏言的府邸里面並没有什么要命的违禁品。 因此在这个节骨眼上指控他“谋反”是没有意义的。 於是,他就让手下那些言官,集中火力,只弹劾夏言不经过官府、不交由有司审讯定罪,就直接在自己的府邸里动用私刑,把人给宰了! 那潜在的意思就是,怀疑你夏言在家里於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被那个倒霉的花匠给意外发现了,於是你夏言就悍然杀人灭口,企图掩盖真相! 我可没明说你谋反啊,想於坏事、需要灭口的事情多了去了,谁说一定非要造反呢? 面对严党发起的攻击,夏言在朝会上的应对,可以说是相当的简单、直接! 面对言官的指责,他不引经据典地长篇大论进行辩解,而是现场就要把藏在一品文官宽大袍服之下的裤腿给当场掀起来,亮出小腿上那道被铲子划伤、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给满朝文武看! 他就死死地咬住一句话: 那花匠是恶奴,以下犯上,攻击了朝廷首辅,並且还伤到了他! 按照大明律法,恶奴噬主,则主家有权当场格杀之! 这种情况,是完全不需要扭送官府,可以由家主自行处置的! 他夏言的行为,合情合理合法! 而见到首辅大人竟然真的要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脱靴掀裤腿,以证清白。 他的那帮党羽和门生们,便如同排练好了一般,一起出列,朝著御座上的嘉靖皇帝,便是一顿哭天抢地,捶胸顿足。 说什么“小人逼迫,构陷宰辅”、“竟然让天朝首辅、百官表率,受此大辱,於朝堂之上袒露伤处,斯文扫地,尊严何存!”云云。 一个二个都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些原本持中立態度的墙头草,见到这般情景,也立刻跳出来,义正辞严地指责那个首先跳出来弹劾夏言的严党成员是居心叵测,扰乱朝纲,其心可诛! 然后,其他的严党成员见状,也不甘示弱,纷纷加入了进来,为自己的同党辩护,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互相攻訐,唾沫横飞,把整个庄严肃穆的朝堂,瞬间变成了如同菜市场一般吵闹喧譁之地。 搞得高踞在御座之上、本想看看夏言如何应对的嘉靖烦不胜烦。 最终,为了儘快平息这场闹剧,嘉靖只能象徵性地给了那个首先跳出来弹劾夏言的严党成员一个罚俸三个月的轻微处罚,以此了事。 商云良也全程参加了这次朝会。 他的注意力,並没有放在那些无聊的骂战上,而是始终集中在內阁首辅夏言的身上。 他仔细观察了夏言在整个早朝过程中的一举一动,以及光线变化下他的影子。 然而,夏言在早朝的时候,无论是在殿外等候时,还是在殿內奏对,走动时,他的影子看上去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儘管影子看上去正常,那股让商云良感到非常不舒服、不协调的异样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这次近距离观察中,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 商云良现在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这老傢伙夏言的身上,绝对有问题! 但问题是,有碍於双方的身份和场合,他商云良是绝对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从他那山河椅里面突然站起来,然后走下丹陛台阶,去拍一拍內阁首辅的肩膀。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这么做了———— 这人肯定是有猫腻的,但把混沌魔力打入对方身体,却不一定能立刻检测出问题,或者让对方当场“现了原形”。 混沌魔力不是万能的。 而如果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结果出现,那么他商云良接下来该怎么向一脸懵逼的嘉靖和满朝文武,去解释自己这如同抽了风一样的怪异行为? 难道要说“我感觉他身上有鬼气”吗? 他倒是还可以尝试利用自己那个东宫典药郎的身份作为幌子,去给夏言號號脉,近距离接触一下。 但问题是,夏言自己从始至终都没对外宣称自己有恙,哪怕是腿上受了伤,他也坚决拒绝任何太医进入府邸给他治疗。 做的是滴水不漏,一点破绽和机会都不留。 可他越是这样的严防死守,越是表现得如此“正常”和“强硬”,商云良便越是怀疑他。 欲盖弥彰,过犹不及! 无论偽装得多好,只要是真有问题,那便最终是有藏不住的那一天! > 第232章 失踪 第232章 失踪 “国师!国师!陛下急召!” 商云良在璇枢宫里享受著难得的清净,满打满算也一天时间,吕芳这个烦人的老傢伙便又风风火火地衝上门来了。 不用他张嘴,商云良光是看吕芳那副火烧眉毛、天快要塌下来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太监急匆匆地跑来,必然是又出了什么让皇帝坐立不安的糟心事。 唉————这一天天的,又怎么了? 咋就这么多事儿呢? 还能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儿了! 商云良內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奈和烦躁,感觉自己就像是个閒事管家,什么事儿都找他。 他认命地站起身,用最后的倔强喝完了杯子里的茶,然后才跟著吕芳出门,再次赶往永远被麻烦缠绕的乾清宫。 等到他赶到,踏入那间熟悉的暖阁,见到此刻嘉靖那副迥异於平常的模样,商云良整个人就是一愣,心下大为诧异。 道长这人,虽然有的时候会突发奇想,给他整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花活。 但在大多数时候,还真是一个能够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主,有著极强的情绪控制能力。 商云良是很少见到过他气得直接拍桌子、完全失態的样子。 然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道长,却是一副显而易见的的气急败坏,手足无措,六神无主———— 总之就是明显慌了手脚,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噩耗打乱了方寸。 商云良见状,心中不由得更加好奇起来。 他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收到的所有消息: 宫里的小胖子还好端端地在待著,没什么异常。 严嵩和夏言虽然在那里互相撕咬狗咬狗,但斗爭也还控制在朝堂弹劾的范围內,並没闹出什么波及全局的大乱子。 成国公朱希忠这会儿才率领京营出发没多久,离宣府前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战报也不可能这么快传回———— 所以这到底是突然怎么了? 是哪路神仙又给嘉靖添堵了? 见到商云良终於赶来,在乾清宫暖阁里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来回快速踱步的嘉靖,仿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到了唯一的指望和救星,一下子就快步迎了上来。 不等商云良开口询问,嘉靖直接就劈头盖脸地交代了个底掉:“国师!你总算来了!陆炳失踪了!”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给商云良说得当场一愣,大脑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不是,道长刚才说谁失踪了? 陆炳? 是在说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吗? 这怎么可能! 如今已经马上就要到中秋佳节了,夜晚凉意渐生,商云良觉得自己此刻狼狼地倒抽一口凉气,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虽然他很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名字。 但看看嘉靖那副绝对不似作偽的、混杂著震惊、愤怒、担忧和一丝惶恐的复杂表情,商云良就知道自己的听力功能肯定是没问题的。 “陛下————陆指挥使————他不是奉旨追查东宫刺驾一案,亲自前往南直隶去了么?” “陛下您又是如何得知他失踪了的?” 他决定自己不瞎猜,还是直接向嘉靖问清楚。 真是离了个大谱! 锦衣卫的头子,在大明帝国的腹地南直隶,居然会失踪? 这不是纯纯的扯淡吗? 嘉靖皇帝这次没找吕芳在旁边给他当嘴替,因为这事儿太过机密,没有经过吕芳这个司礼监掌印的手。 皇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著翻江倒海般的心情,走回御榻坐下,尽力维持著声调的稳定,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极度不平静:“陆炳说过,审讯那东宫典膳局的逆贼时,那逆贼供述,其是因要保护尚在的亲族,才甘愿赴死。” “然而,陆炳仔细核对了那逆贼入宫时登记的档案记录,上面却明確记载著此人乃是父母双亡、无亲无故的孤儿!这两者明显对不上,其中必有隱情!” “朕以为此事背后牵扯甚大,便令他亲自带著京中锦衣卫最精锐的一批好手,秘密南下查察。” “朕与他约定,在顺天府以及山东境內时,每隔两日便要有一次匯报;而再往南,进入了南直隶地界之后,因为距离遥远且情况可能更复杂,便改为每七日一报。” “前些日子,陆炳在回报中还说並无什么实质性进展,他只是刚到南直隶不久,秘密去见了南京的镇守太监。” “但他也提到,想要在南京留存的档案中,准確找到那典膳局逆贼多年前入宫时的原始记录和相关线索,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和耐心去翻找、核对。” 商云良能理解陆炳当时所面临的困难。 虽然追查的大方向没错,锁定了南直隶,但这批太监去京城服役都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 这个时代的信息记录和保存水平极其低下,档案管理混乱,京城那边能给出的线索又非常模糊,只知道大概是从南京皇宫这边调派过去的。 这么些年过去,南京的镇守太监都换了好几茬,如果找不到一个当年认识那典膳局少监、並且还愿意开口说实话的老人,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一去浩瀚如烟的档案库房里大海捞针,而且还必须祈祷那些纸质档案,没有被老鼠、虫子当饭给吃了。 官员的升迁调任或许还会有相对详细的记录,但至於內官———— 这大明都开国一百五十多年了,京城都早已从应天搬迁到顺天了,南京这边的档案管理是个什么情况,懂的都懂,基本上就是一笔糊涂帐。 嘉靖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茶水,猛喝了一大口,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越来越沉重:“朕知道此事急不得,也没有催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直到大约半个月前,陆炳终於来了一次关键的匯报。” “他在密报中说,他查到,当年在京城负责管理內官档案、经手那逆贼调档文书的一位內官监太监,在离职后便回到了南京老家居住,但此人回到南京后不久,便因为饮酒过度,意外坠河死了!” “死无对证!” 嘉靖咬著牙吐出这几个字。 “现在根本无从查起,到底是不是这个內官监太监当年受人指使,偷偷修改了档案记录!” “而且,陆炳费尽心力,在南京那边保存的陈旧档案中,找到的关於那典膳局逆贼的原始记录,上面白纸黑字,记载著的与京城档案完全一致!” “然而,陆炳经过多方查访,终於找到了一个当年同样从南京入宫、但却没有去京城的老內官。” “他依稀还记得那个典膳局的逆贼,他曾亲耳听到过那逆贼私下里跟他哭诉过想家,而且,更关键的是,每逢清明时节,宫中人大多会偷偷祭奠先人,烧些纸钱,但那逆贼却从来没有给其亡母烧过哪怕一张纸钱!” “据此,陆炳判断,那逆贼在入宫档案上记载的父母双亡很可能是假的!” “他恐怕真的还有亲族尚在人间,而且很可能就在南直隶!他之所以从不祭奠,是因为他知道母亲根本没死!他之所以想家,也是真情流露!” 虽然嘉靖此刻讲述得有些顛三倒四,跟个说书先生讲故事似的,但商云良还是很耐心地、聚精会神地在听,没有出言打断。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现在的嘉靖无疑处於一种极度焦躁、担忧和愤怒交织的状態。 如今的局面,確实堪称內外交困: 边关烽火再起,俺答汗来势汹汹。 京中最精锐的两万京营主力已经被调到了宣府前线,京城防御空虚。 而锦衣卫这个皇帝最重要的耳目和爪牙,因为指挥使陆炳的亲自南下,核心精锐被带走,留守的群龙无首,效率和威慑力都大打折扣。 如今这个时刻,本身就是嘉靖近年来最为虚弱,控制力下降的时候。 现在倒好,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连陆炳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居然都在南直隶离奇失踪了! 商云良觉得,嘉靖现在没当著他的面直接拍桌子大喊一声“欺天了!”,都算道长城府极深、还能沉得住气了。 “七天之前,陆炳给朕发来了他失踪前的最后一份密报。” “他在报告中说,他根据那条老內官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终於查到了那逆贼在入宫之前的原始籍贯,在苏州!” “他判断,若那逆贼真有母亲尚在人间,这么多年大概率就是苏州府境內!” “他跟朕说,他马上就要启程,亲自带队前往苏州。” “朕这些天,一直在等待他从苏州发回的消息,是找到了人,还是扑了个空————没想到,朕左等右等,没等来陆炳的密报,却等来了这个!” 说到这里,嘉靖的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怒,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重重地拍在了商云良的面前。 商云良接过来低头查看。 他起初还以为这是锦衣卫系统发出的关於陆炳失踪的秘密匯报,却没想到看了两眼开头的格式和落款,这居然是以正式官文形式、由苏州知府王廷亲自递送上来的加急奏报! 而当他迅速瀏览完奏报的具体內容时,也不禁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臣谨据实上闻,伏乞圣鉴。 本月四日,有头鸟音之倭船三艘突犯崇明,登岸劫掠。臣即檄调守备率標兵四百、乡勇六百往剿。贼遁入太仓州界,焚掠三村,臣復督官兵堵截,战於瀏河口,斩首十六级。 追剿途中,於官道侧发现尸骸七具,皆著青缎贴里。初疑为倭寇偽装,然检视腰牌文书尽毁,惟残存象牙牌半面,隱见“北镇抚司”鎏金纹。 臣观此情形,五內震骇。若果系锦衣卫官校遇害,则事涉天听;若系奸人假扮,更恐有巨谋。臣已密令封存尸身,未敢声张。 臣犬马怖惧,不敢不星夜密呈。 伏乞陛下敕下缉事衙门密勘,苏州府上下谨候圣裁。” #!一堆植物!商云良內心忍不住爆了粗口,他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展开! 倭寇! 怎么会是倭寇?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嘉靖那带著压抑怒火声音:“苏州知府王廷,朕见过,陆炳也见过。王廷他应该是认得陆炳的!” “而且,陆炳此次南下,带走的锦衣卫精锐好手,远不止这七人!” 商云良立刻明白了嘉靖话里的意思。 所以,现在陆炳的状態是“失踪”,生死未卜,而不是已经確定在这七具尸体之中,確认殉职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商云良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为什么事情会这么巧? 巧得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竇! 陆炳刚刚查到了最关键的原籍线索,马上就要顺藤摸瓜,找到那典膳局逆贼可能尚存的亲族,却偏偏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在前往苏州的路上,撞上了登岸劫掠的倭寇? 然后便下落不明,其隨行精锐还死了七个? 他记得,在嘉靖二十二年这个时间点,东南沿海的倭寇之患,虽然已经初露端倪,但远远没有达到嘉靖中后期那么那么大规模的程度吧? 你要说这是阴差阳错撞上的,商云良是真不信。 一股名为阴谋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商云良的鼻腔。 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东南啊! 那里盘根错节的士绅豪族、与海商乃至海盗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地方势力———— 佩服佩服,名不虚传! 商云良已经明白了嘉靖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道长显然也是跟他有著同样的想法。 这是挑衅! 这是对整个朝廷在开战! 如此行径,当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锦衣卫又如何? 皇帝的亲信又如何? 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敢杀给你们看! 只要做得乾净利落,推到“倭寇”头上,死无对证,就算是皇帝,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又能拿那些地头蛇怎么样?! 商云良是真没想到,东宫刺驾案的背后,居然还有东南的影子。 好,好得很! > 第233章 目標京城 第233章 目標京城 有那么一瞬间,如同被毒蛇噬咬心臟,一股暴虐的、不计后果的衝动猛地衝上了嘉靖的头顶。 他有一种立刻下令,让前线的仗也不打了,马上命令朱希忠带著那两万京营精锐掉头回朝,然后尽起京城內外所有可用之兵,浩浩荡荡南下,把整个东南地界,从上到下,从官府到士绅,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用鲜血和烈火来宣泄帝王之怒的强烈衝动。 这念头是如此诱人,仿佛只有用最酷烈的手段,才能洗刷这份胆大包天带来的耻辱。 然而,他毕竟还不是彻底被愤怒吞噬理智的君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后,理智还是强行压下了这股杀意。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这么干,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调遣京营主力南下,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自然肯定瞒不过朝堂上那些耳目灵通的官员。 到时候他们提前通风报信,打草惊蛇,搞不好江南的那些地头蛇被逼到绝境,可能就真的会豁出去,乾脆扯起旗子造反了! 那里可是朝廷的財赋重地,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嘉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的本钱很薄。 九边的边军要防御蒙击,绝对不能轻易调动。 那么他手里能动用的,就只剩下这数万京营,其中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满打满算也就是朱希忠带走的那两万多精锐。 除非他不要北京城了,跟南边那帮王八蛋爆了,否则根本就不现实。 “看起来,有些神通广大的人,是铁了心不想让我们继续查这件事了啊。” 商云良的声音打破了暖阁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对面,整个人显得阴翳沉寂的嘉靖,脸上阴沉得如同暴雨降至,乌云密布。 皇帝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寒意:“国师,之前,你曾经在跟那些佛郎机人见面、了解了海外局势之后,向朕建议过,调动大明水师主力前往南洋一带布防,掌控海贸,震慑不臣。” “当时朕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拒绝了你。” 他坦诚说道。 “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东南沿海的局势复杂。如果没有朝廷的强大水师舰队常年驻扎、巡弋在东南海域,形成实质性的武力威慑,那么朝廷对这財赋重地的控制力就会更加薄弱。” “如果再调走水师,那里恐怕就真的再无多少忠於朝廷、能让朕放心的力量了。” “而且,无论是像你说的那样远征倭国,彻底解决倭寇源头,还是分兵去南洋,都需要耗费海量的银子,需要一支强大且忠诚的水师。而这一切的基础,都离不开东南的赋税支撑。” “朕不是不知道!” 嘉靖的语气变得森然。 “东南之地的那些世家大族、豪强巨贾,和当地官员早已勾结起来,盘根错节,暗地里抵抗朝廷政令,侵吞国税!” “但毕竟,我大明一年的粮餉赋税,半数以上都出自江南!那是朝廷的命脉,是维繫九边大军和京城百官运转的血脉!江南,不能乱!” “至少,在朕准备好之前,不能让它乱起来。” 嘉靖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然而现在看来,是朕把他们想得太好了,总觉得自己身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是大明子民,能够通过怀柔、 通过妥协来维持局面,不见血、不掀桌子是最好的选择————” “朕,还是太过仁慈了!” 说到这里,嘉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看向商云良:“国师,你放心,等到此间事了,边关战事平息,朝內这些魑魅魍魎也清理得差不多了,朕一定会想办法,把东南那个看似铁桶一块的地方,给它砸开一个缝隙!” “严嵩此人,虽然贪婪擅权,但他与江南那边的势力牵扯不深,根基主要在江西和朝中。” “到时候,朕还需要他来替朕办一些事情。” 商云良知道,嘉靖能跟自己说到这个份上,那绝对是动了真火,並且下了极大的决心。 也是,换做自己是嘉靖,恐怕也会是同样的反应,甚至可能更加激烈。 这次东南方面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界了,已经触碰到了皇权最根本的底线h 无论那七具尸体里有没有陆炳,站在皇帝的角度看,老子派锦衣卫指挥使过去查案,你们居然就敢直接下手,杀人毁证! 咋地?那地方真不姓朱了是吧? 真成了你们独立王国了是吧? 既然你们觉得那里不姓朱了,那也就別介意朱元璋的后人,再率领大军过来,用刀剑和鲜血,让你们好好地重新知道知道,这普天之下,到底谁才是你们的大哥! “陛下————” 商云良沉吟片刻,提出了当前阶段相对稳妥的建议:“当务之急,是找到陆指挥使。其余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 “我建议,可以明暗两手准备。明面上让南京的镇守太监动起来,就以捉拿————或者清查什么逆案的名义都可以,总之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摆出要继续严查的姿態,让那些人紧张起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而暗地里,则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搜寻陆炳的下落。”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蓄积力量,把拳头先收回来,隱忍不发,等到时机成熟,再凝聚全身之力,打出雷霆一击,给他们全部砸翻,连根拔起!” 嘉靖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了狠厉之色:“朕已经让北镇抚司那边,立刻再挑选一批好手,星夜兼程南下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个仇,朕给他们记下了!” “等到朱希忠带著京营回来,朕便得想办法,恢復一下京营的训练和数量了。” 皇帝心里很清楚,到时候一旦决定对江南动手,还不知道会跳出来多少明里暗里的敌人。 搞不好,就又会有“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破事儿。 嘉靖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撑南北两线作战。 这个眼前亏,他这个皇帝,暂时必须得吃下去! 不过,打碎了牙还得往肚子里咽,这可不是他嘉靖的性格!他从来都是一个睚眥必报的人!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的吕芳,冷声下令,语气如同冰刀:“告诉锦衣卫,朕需要两个以上南直隶贪官不法事的证据。” 皇帝的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既然你们这些人,连朕派去的人都敢杀,觉得天高皇帝远,朕奈何不了你们————那好,那就不要在朕的朝堂里继续做官了!” 与此同时,宣府前线。 城墙之外不远处的一处地势较高的山丘之上。 孛尔只斤·俺答汗,这位草原上的雄主,正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雪白骏马背上。 他身形魁梧,披著厚重的皮裘,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死死地盯著前方低处那如同巨兽般静静匍匐在大地上的明朝九边重镇之一。 上一次在大同城下的惨痛失败,让他损失了上万精锐儿郎,让他疼到了骨头里,感觉威严扫地。 当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那个龙大有的混球给惹到了。 伟大长生天庇佑的孛尔只斤·俺答,什么时候受过那种窝囊气? 生意做不成了,那就乾脆直接开抢! 草原上的汉子从来不受这等鸟气。 结果呢? 在大同城下猛攻了两回,那座该死的坚城却像是磐石一样纹丝不动,最后居然还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朝太医,带著一百来个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疯子,趁著夜色就衝垮了他戒备森严的大营! 真真的是丟人丟到了家,奇耻大辱! 跑回草原之后,为了重新证明自己依旧是受到伟大长生天庇佑的、无可爭议的草原之主,为了稳固自己因为战败而动摇的汗位。 俺答汗已经毫不犹豫地把几个跳得最欢的大部落头领的脑袋给摘了下来,献祭给了长生天,用鲜血和恐惧暂时压下了內部的不谐之音。 但这显然是不够的。 草原上只崇拜强者和胜利。 他必须再次南下,在哪里跌倒的,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只有把明朝人狼狠地揍得满地找牙,抢回足够多的铁锅、女人、药材还有粮食。 用丰厚的战利品来餵饱摩下那些贪婪的勇士,用明朝人的鲜血和哀嚎来重新铸就自己的威名。 他这个大汗的位置才能坐得稳,才能让整个草原,在他的带领下再次伟大起来! 所以这一次,俺答汗吸取了上次强攻坚城的惨痛经验教训。 他在野战中成功地击溃了宣大总督翟鹏亲自率领出战的边军之后,並没有急於去啃宣府这块硬骨头,而是立刻分兵,对宣府外围防御相对薄弱的村寨、堡坞开始了迅捷而残酷的扫荡。 所过之处,男人一律杀光,女人全部掳走,老弱病残则一个不留,实行残酷的焦土政策。 虽然绝大部分的村寨城堡都是穷得叮噹响,让习惯了抢掠的韃靼勇士们颇为失望,但好歹还是能搜刮出来一点儿粮食、布匹和零散的財物。 积少成多之下,这些天他们还是捞到了不少油水,部落里那些原本因为去年战败而有些萎靡的勇士们脸上,都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的笑容。 看到他这位大汗出现之后,还会相当给面子地举起手中的弯刀,发出“嗷嗷”的欢呼声,表达著他们对於黄金家族的忠诚。 “大汗,我们就一直窝在这里吗?有宣府城里那两万多明朝边军扎在这里,像根钉子一样,勇士们是不敢太深入大明境內去劫掠的,总担心后路被截断。” “而且,附近的村子就这么些,很多得到消息的村民都已经提前撤入了那些坚固的烽燧和堡垒里,我们要花大力气去打那些硬骨头,对咱们而言是不划算的啊。” 俺答汗身边,他那因为实力受损而被迫重新变得“忠心耿耿”的兄弟昆都力哈,看到大汗久久地凝视著宣府城发呆,忍不住驱马靠近了一些,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虽然上一次大同之战的时候,他被俺答汗坑得很惨,他所带领的永谢布部沦为了抵抗明军那次疯狂夜袭的主要牺牲品。 逃回去的勇士连一半都不到,部落实力大损。 原本昆都力哈都准备好了刀剑,准备让俺答汗这个哥哥好好地“感受”一下来自弟弟的“愤怒”。 但隨著俺答汗带著土默特部的主力大军,杀气腾腾地把他的部落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后,昆都力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还是当一个汉人口中的俊杰。 因为他很识时务。 这一次,他又跟隨著这个在他看来並不那么靠谱的哥哥南下。 但现在看来,这个当大汗的哥哥避实就虚的策略表现得还不错。 昆都力哈便决定暂时还是不造反了,再看看情况。 听到弟弟带著疑虑的问题。 一直盯著宣府城,仿佛要將其看穿的孛尔只斤·俺答终於回过神,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不,我的兄弟,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这片贫瘠的土地,还不值得我们的勇士流太多的血。” “明朝人的大官已经把准確的消息告诉给了我,那个上次被我围在大同城里,侥倖捡回一条命的成国公朱希忠,这次又一次带领著明朝皇帝最宝贝的两万京营精锐,前来支援宣府了。 “我现在就在这里等他。” 昆都力哈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犹豫著说道. “大汗,明朝皇帝的京营,还是有一定的战力的,並非全是废物。” “在长城附近,依託他们的城防,跟我们交战————即便我们能贏,恐怕也会损失不小,这————” 俺答汗又一次摇了摇头:“不,我的兄弟,你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可从来没打算在这里,跟朱希忠带来的京营主力进行一场血战。”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远处那座巍峨的宣府重镇:“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是派兵围困,不断地派出游骑骚扰,却始终没有下令全力攻打这座城池,只是把这些明朝边军都像赶羊一样,困在城里,围而不攻吗?” 他不等昆都力哈回答,便自己揭晓了答案:“告诉你,我的兄弟!等到朱希忠的京营主力一到宣府城下,自以为可以解围的时候,我就会只留下一小部分的勇士,在这里继续牵制住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还在!然后,我们全军主力,立刻拔营,快速向东!” 向东? 昆都力哈先是一愣,隨即脑子里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大汗————您!您难道是想要————?!” 俺答汗的双眼里,此刻闪烁著如同饿狼看到猎物般兴奋而贪婪的光芒,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没错!我要去北京!我猜,那位大皇帝,肯定也很想见见我!” “快了!就快了!只要朱希忠一到,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伟大的长生天,这一次,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 第234章 见他们干什么? 第234章 见他们干什么? 自从知道了陆炳失踪之后,商云良就感觉到嘉靖有些变了。 这位原本就多疑的皇帝,现在对於外朝的文官集团,或者说整个官僚体系的不信任感,恐怕又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巔峰。 商云良觉得也就是自己这个国师身份特殊,从未表现出任何对於世俗权力、 官职爵位的渴望,一直表现得超然物外,並且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娶妻纳妾,开枝散叶。 否则的话,怕不是连自己这个国师,也要被此刻疑心病极重的嘉靖列入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单里了。 “以后我是不是得找个机会,给自己打上一个修为进展与大明国运息息相关的补丁了?” 商云良的脑袋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过类似这般未雨绸繆的念头。 经过陆炳失踪这一连串事件的刺激之后,嘉靖皇帝未来的执政思路和具体政策,肯定不会再跟歷史上那个后期沉迷修道、放任党爭、几乎对朝政撒手不管的“道君皇帝”一样了。 道长如果不认怂,那他折腾起人来可不会手软。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或许算是个好事。 毕竟,如果嘉靖真的像歷史上那样=直摸鱼下去,往由朝政败环,边备鬆弛。 那他商云良这个国师,纵有通天之能,怕不是最后也只能想办法把希望寄托在小胖子身上,努力把这个小號给支楞起来了? 从乾清宫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之后,商云良便立刻行动起来,召集了所有目前负责调查夏言“遇刺”一案以及其异常情况的锦衣卫以及东厂的负责人。 在这件关乎首辅影子的事件上,嘉靖给予了商云良极大的、近乎独断的权力。 直白的话说就是,在事情彻底水落石出之前,这些被抽调出来的精锐探子,既不姓陆,也不姓吕,而是姓商! 只有他商云良一个人的命令才能调动他们,他们的所有发现,也必须首先向商云良匯报。 璇枢宫偏殿內,閒杂人等都已被屏退。 商云良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站著的几位神情肃穆的负责人。 这些都是锦衣卫和东厂中专门负责侦缉、刺探的好手,此刻却都恭顺地等待著他的指令。 “都给本国师详细匯报一下你们最近几日,关於夏府一案的进展吧。” 商云良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是再细微、再荒诞不经的线索,都给本国师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或者详细地写出来。不要有任何遗漏,也不要自行判断其价值。至於如何分析、判断这些情报有没有价值,那不是你们的工作,明白吗?” 面对国师,锦衣卫千户和东厂档头,此刻都表现得异常顺从和谨慎。 听到商云良的话,没有一个人皱眉或者流露出任何不满,都是乖乖地整齐点头,表示完全明白。 商云良首先点了锦衣卫这边负责此案的一位千户,此人面容瘦削,眼神锐利,给人一种精干而又沉默寡言的感觉。 “你先说,锦衣卫这些天,除了之前已经上报的情况之外,还查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锦衣卫千户沉默了几秒钟,在脑海中飞快地组织著语言,他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匯报导:“回稟国师,除了之前您应该已经知道的事情之外,卑职等还通过持续不断的调查,发现夏府之內,其实早就有关於夏阁老行为异常的私下传闻在僕役之间小范围流传。”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根据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这种异常的苗头,最早似乎可以追溯到今年年初,大概正月末二月初的时候,也就是夏阁老从江西老家返回京城之后不久。” “卑职布下的几个可靠暗桩,给卑职的反馈信息都指向这一点。从那时候开始,夏阁老的脾气便似乎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难以捉摸。” “虽然夏阁老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以刚直严厉、疾言厉色著称的人,但对於府中的下人,他过去大多是不屑於、也懒得整天亲自发脾气去责罚的。” “但从江西老家回来之后,府邸里被他亲自开口责骂、甚至下令鞭笞的僕役数量明显增多了,频率也高了。” “因此,卑职等內部研判后,怀疑夏阁老他很可能在江西老家期间,遭遇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者接触了什么————不正常的人或物,才导致了其心性乃至————身体状態的一些变化。” “我们已经遣人加急送信到江西那边,让他们秘调夏阁老在老家期间的行踪和接触过的人,正在等待那边的回覆。” 商云良听到这里,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本国师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那个影子!最早有人注意到夏言影子不正常,具体是什么时候?我需要一个儘可能准確的时间点。” 那锦衣卫千户对国师这个问题显然是早有准备,成竹在胸,他立刻回答说:“回国师,这正是卑职接下来要详细稟报的。根据我们反覆交叉验证不同来源的信息,最早有僕役隱约觉得夏阁老影子不对劲”、看著嚇人”的零星议论,也正是从今年年初,他刚从江西返回京城后不久开始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这种说法只是极个別僕役私下里隨口一提,没有任何人真正把这当做一回事,只以为是烛火晃动或者自己眼花了產生的错觉。下人们自己之间流传几句,也没太在意,很快就忘记了。” “但是,”赵千户的语气变得肯定起来,“根据卑职等人的深入调查,这种关於影子异常的目击传闻,並非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其被提及的频率似乎变得越来越高!” “大部分比较確切的目击描述,都集中发生在最近这几个月內!” “正是因为这种传闻出现的次数多了,而且不同时间当值的僕役,其描述中都有影子会动”、样子古怪”这类相似的要素,府邸里的下人们才逐渐开始私下里重视起来,將其当作一件诡异的怪事在背后议论。” “可惜,这些人毕竟是夏家养了多年的僕役。要不是这次花匠发疯袭击、闹出了人命,把事情捅到了明面上,我们锦衣卫还真没办法如此清晰地掌握到府內这些隱秘的流言。” 听完了这个锦衣卫千户的匯报,商云良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讲老实话,在不能直接抓人审讯的限制下,这个回答和调查方向是相当可以的了。 只听那赵千户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补充道:“而且,还有一件事,或许与此有关联,或许没有,但卑职觉得有必要向国师稟报。” “国师应该知道,夏阁老在朝中,並非全然清廉,他也曾收受过一些来自东南沿海一带商贾的赠礼。” “而根据我们的查证,这批价值不菲的赠礼到达京城,被送入夏府的时间,与夏阁老从江西返回京城的时间,前后没差多长时间,几乎是前后脚的关係。” 商云良知道,眼前这批锦衣卫如今级別还不够,应该还不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陆炳在东南苏州府附近失踪的消息。 否则,他们一定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死死地盯紧这条从东南延伸过来的线索! 商云良立刻皱起眉头,追问道:“查了吗?那些东南商人送来的礼物,具体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心中充满疑惑,这批东南的海商,閒的没事於,在那个时间点给刚刚回京的夏言送什么重礼? 而且那个时候压根就没有出东宫刺驾这一档子事,以商人无利不起早的秉性,他们没必要去烧夏言这个前任首辅的冷灶。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们篤定夏言一定会重新起復登临首辅大位。 锦衣卫千户答道:“回国师,时间已经过去了將近六个月,而且当时夏府对此事处理得也比较隱秘,卑职等能查出来的东西確实不多,很多经手人也都记忆模糊了。” “现在只能大致確定,除了银子之外,还有一些是从海外运送过来的珍奇”之物。” “这些所谓的珍奇之物”,根据有限的描述,其实也不外乎就是比较大件的珊瑚、成色较好的珍珠、宝石之类的常见货色。” “但据一个当时负责搬运的下人隱约回忆,其中好像还有一小部分东西,是由夏阁老的心腹管家亲自接手,並且是直接送到夏阁老本人房中內室的,那就完全没法查探具体是什么了。” 直接送到夏言的房里? 商云良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极不寻常的细节。 一般情况下,给官员送礼,除了银子这种硬通货之外,大部分的什么名贵药材呀,珍稀补品呀,古玩字画或者其他摆件,其实大多都会被主家登记造册,然后放到府邸的仓库里,根据需要取用。 很少有需要直接塞到主人臥室或者书房內室的情况,除非那东西极其私密,或者————见不得光。 这又不是送个绝色美人,只能让主人一个人享用。 而且,商云良还特別注意到了千户话里的另一个关键词——“海外”。 这批礼物中,有一部分是来自海外,而非大明本土所產。 一提到“海外”这两个字,商云良的脑海里突然就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想到了前几个月自己刚刚在鸿臚寺见过的那几个从广州府押送来的佛郎机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这个锦衣卫千户,语气急促地问道:“你立刻回忆一下!你们锦衣卫或者东厂的记录里,有没有关於夏阁老,私下里见过那些从广州府送来的佛郎机人的情报?!” 这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这位素来沉稳的锦衣卫千户也有些发愣,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神情。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海外来的蛮夷番鬼,跟夏阁老那不对劲儿的影子,以及府內的命案,能扯上什么关係? 但对方毕竟是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大明国师,他根本没有反问或者质疑的资格。 他只能迅速收敛心神,努力在自己的记忆库中搜索相关信息,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国师,有的!那批佛郎机人,本来一直被看押在鸿臚寺的馆驛之中。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其相貌奇特,確实还有不少好奇的官员借著各种名义去看过他们。” “但时间一长,新鲜劲过去了,也就没人再在乎他们了。” “鸿臚寺那边也一直没有接到朝廷关於如何具体处置这几个人的明確命令,因此就只能一直这么关押著他们,提供基本的饮食,不让他们离开而已。”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大约————就是在东宫刺驾案发生之前没多久,夏阁老確实曾经以了解海外风土人情、夷狄动態的名义,私下里去鸿臚寺的馆驛,见过那几个佛郎机人!此事鸿臚寺有记录,我们锦衣卫在鸿臚寺的坐探也有报备。” 说到这里,这位锦衣卫赵千户脸上带著迟疑,小心翼翼地看向商云良,试探著问道:“国师您的意思是————” 商云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摆了摆手,立刻起身命令道:“我没有什么具体的意思,现在也不需要你胡乱猜测。你现在立刻亲自去一趟鸿臚寺。” “告诉鸿臚寺卿,让他半个时辰之內,务必给我到璇枢宫来!本国师有要事要当面问他!” “还有,让他把那些在押的佛郎机人和他们带来的东西都给我取来,一併带到璇枢宫。” 那锦衣卫赵千户闻言怔了怔,看到国师脸上那严肃认真的表情,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再多问半句,立刻躬身抱拳。 他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卑职遵命!” 看著那锦衣卫千户离开的背影,商云良只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他想起了那个叫做阿尔芒·德·维莱纳的法棍。 异常的影子结合那人的像是天方夜谭的敘述。 商云良不由得浮想联翩。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夏言见他们干什么? 第235章 恶灵尘 第235章 恶灵尘 半个时辰之后,在璇枢宫的偏殿內,商云良见到了匆匆赶来、额头上还带著细密汗珠的鸿臚寺卿陈璋。 商云良给出的这个时间其实非常急迫,毕竟这不是后世摇一个电话然后陈璋就能立刻赶来的便捷时代,需要派人去通知,陈璋还要整理官服、安排车轿,一路穿街过巷才能赶到西苑。 但商云良现在没心思也没那个耐心去替陈璋考虑这些。 “国————国师,下.来了————呼————呼————” 一路几乎是小跑著来到璇枢宫偏殿的陈璋,此刻確实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刻意地调整著呼吸,发出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先前锦衣卫千户直接上门传令的时候,还真给他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心说我也没干什么贪赃枉法的烂事儿啊,至於让锦衣卫直接不打招呼就上门抓人吗? 结果一听是国师有召,並且还特意嘱咐要把那些关押著的佛郎机人都一併带上,陈璋那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顿时就放回到了肚子里,只要不是来抓自己的就好。 现在他这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倒有一大半是为了在国师面前表示自己接到命令后是如何的重视、如何的辛苦奔波而刻意装出来的。 商云良当然明白,但他此刻也懒得点破,只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陈大人先坐下喘口气吧,本国师有些紧要事情要问你。” 他隨手指了个靠近下首的位置给陈璋,目光却紧紧盯著这个典型的的帝国高级官僚,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沉声切入主题:“我问你,根据锦衣卫刚刚的匯报,就在数月之前,当时的夏阁老————不,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庶人,你身为鸿臚寺卿,主管外邦事务,为什么会允许他这样一个无官无职的庶人,私自去会见那些被看管著的佛郎机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陈璋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当场就愣住了,张著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权势滔天的国师,一见面就拋了这么一个如此尖锐、如此要命的问题给他! 这事儿若是细究起来,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真要严格较真起来,他这个鸿臚寺卿,未经上报,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被监管的外夷,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是绝对跑不了的,足够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这还不是最让陈璋心惊肉跳的! 重点是,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突然翻几个月的旧帐,查问夏言去见佛郎机人的事情?这是要查夏阁老? 等等,刚才来传令的是锦衣卫————难道说,这不仅仅是国师的意思,更是————更是皇上的意思?! 一瞬间,陈璋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都要凝滯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无数个混乱而惊恐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蹦跳、碰撞。 见到陈璋脸色煞白,呆坐在那里,眼神闪烁,嘴唇哆嗦,只是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商云良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绕圈子,直接了当地施加压力,语气冰冷:“陈大人,回答问题!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试图隱瞒!该说的,你现在老老实实说了,这件事儿或许就到此为止,跟你再没关係。可要是你敢有半句虚言或者刻意隱瞒————” 商云良的声音陡然转厉:“到时候一旦开始牵连追究,谁也保不住你!你掂量清楚!”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了! 一听到商云良这番几乎是最后通牒般的话语,陈璋眼前就是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的前程。 果然啊,这真就是衝著夏阁老去的!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间偏殿內,除了国师之外,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在一旁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了。 他一个鸿臚寺卿再傻也知道,能同时调动锦衣卫和东厂的力量,这绝对是得到了皇帝的亲自授意! 对不住了啊夏阁老,不是下官不仗义,实在是形势比人强,皇命难违啊! 陈璋把心一横,牙关一咬,为了自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带著颤抖的声音回答道:“回国师————下官在鸿臚寺卿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有些年头了。其间,夏阁老———— 哦不,是夏言在担任首辅位置上的时候,对下官所在的鸿臚寺,以及下官本人,確实———— 確实颇有一些关照和提携。” “而且,国师明鑑,那时候虽然夏言已经去职,但————但谁都知道,他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影响力犹在。他————他亲自上门来说想要见见番夷,了解海外风物,下官————下官人微言轻,哪————哪敢拒绝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充满了无奈和惶恐。 商云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嗯,还算老实,没有编造藉口推脱责任。 他接著就追问最关键的核心问题:“那么,你还记不记得,夏言那天去鸿臚寺,要见的是哪一个佛郎机人?” 陈璋见到商云良没有立刻追究他失职的责任,心中稍定,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是立刻就不假思索地点头,语速飞快地回答道:“记得!记得!下官记得很清楚!夏言要见的,就是那个————那个自称是跑海船的佛郎机人。国师您那天也在场见过的,就是运————运送那批人其中一个过来的那个!” 他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具体描述,只能用手比划著名。 其他人如千户等听得是一头雾水,但商云良却立刻明白了陈璋说的是谁。 哦————就是那个当人贩子的葡萄牙船长啊。 商云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很好。那么,我让千户传话,命你將那些佛郎机人都带来,现在人在哪儿?” 陈璋立刻“噌”的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挺直腰板,大声回答道:“回国师,都在外面廊下候著呢!由下官带来的差役看著,下官这就去把那个船长给您带进来!” 商云良微微頷首表示同意,然后对侍立在一旁的锦衣卫千户使了一个眼色。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微微点头,便手按腰刀,紧跟在一溜小跑出去的陈璋身后,也迈步出了偏殿。 他虽然完全听不懂国师和陈璋之间关於佛郎机人的对话具体指向什么,但国师那个“盯紧了,別让他耍滑头”的眼神,他还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很快,偏殿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 商云良抬眼望去,只见陈璋领著那个明显比几个月前胖了一圈、脸上甚至带著点红润的葡萄牙船长,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看来鸿臚寺的饭食再单调难吃,也比常年漂泊在海上、风餐露宿、饮食粗糙的船上生活要好上太多了。 那葡萄牙人一进殿,略显茫然的目光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和陈设,最后落在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商云良身上。 他盯著商云良看了几秒,脸上突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似乎终於认出了这位就是当初在鸿臚寺问话的那位官员! 他下意识地就抬起手指,刚想指著商云良嘴里嘰里咕嚕地喊叫什么一“砰!” 一声闷响! 跟在他身后的那名锦衣卫千户,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等他做出更失礼的举动,飞起一脚,又快又狠地精准踹在了这葡萄牙人的腿弯处! “啊——!” ” 葡萄牙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噗通”一声就重重地跪倒在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脸上瞬间疼得扭曲。 不理会这葡萄牙船长的惨叫,后面紧跟著进来的那个鸿臚寺通译,一看到端坐在上、 面色沉静的商云良,再瞥一眼旁边陈璋那几乎要杀人的警告眼神,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个高踞主位的年轻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老天爷啊!这个不知死活的蛮夷番鬼! 国师那是你能伸手指著的?!没当场剁了你那爪子就算开恩了! 这通译嚇得魂飞魄散,上去就对著跪在地上的葡萄牙人,用一口大明腔调的十六世纪葡萄牙语,进行了一连串极其“亲切友好”的问候。 几句话就把这葡萄牙船长骂得是汗如雨下,魂不附体,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了,只知道朝著商云良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这段时间他早就通过这个通译和一些见闻,深刻认识到了这个庞大东方帝国的恐怖能量和严苛的等级制度。 他们隨便一座城镇的人口,都能顶得上他祖国首都里斯本的总人口! 这样庞大而强盛的帝国,其地位仅次於皇帝的二號实权人物,自己刚才居然差点用手指著对方?! 在这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国度,如果因为冒犯大人物而被推出去砍头的话,自己的灵魂还能回到上帝的怀抱吗? 商云良面无表情地看著这场闹剧,直到那通译骂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伸出手掌,竖起示意,打断了那通译继续的语言输出。 “好了。”商云良的声音平静。 “我问,他回答,你来翻译————等一下,当时夏言见他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你来翻译的?” 话说了一半,商云良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夏言必然也不会鸟语,那他当时是怎么跟这些葡萄牙人进行有效交流的? 那通译听到国师的问话,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夏言”是谁,足足过了五秒钟,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带著求助般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鸿臚寺卿陈璋。 而陈璋此刻自身难保,只能硬著头皮,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提醒道:“国师问话,你知道什么,就老老实实说什么!不得有丝毫隱瞒!” 那通译听到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知道躲不过去,连忙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是————小人一定如实稟报,绝无虚言!”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回忆著数月前的那次会面,然后便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回————回国师————夏阁老那天来的时候,確实是小人带他去见这个蛮夷船长的。” “当时小人没记错的话,夏阁老————他好像是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给小人看,问小人认不认识那盒子上面刻著的一些文字。” 商云良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盒子?什么样的盒子?说详细点!” 那通译被商云良陡然锐利的目光嚇了一跳,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道:“没错,就是个盒子,大概————大概就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大小,“黑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那上面刻著的是佛郎机诸国中,某个小地方使用的文字变体,小人————小人认得不是太清楚,但大概能判断出,那应该就是眼前这傢伙他们那边使用的文字。” “於是小人就如实告诉了夏阁老,然后————然后就带著夏阁老去馆驛见了这个船长。 “” “夏阁老当时就把那盒子给这个船长看了。根据这船长的回答,那盒子上面的字,翻译成咱们大明的话,大概————大概就是驱邪避难”或者“神仙保佑”之类的意思。” “船长还说,那盒子里面装著的是他们那边————呃————流行的什么圣粉”、祝福之尘”————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据说有某种————神奇的功效。” 那通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当时这个船长还对夏阁老说,他自己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本来这次来京城,是想著有机会能当做礼物献给大皇帝,以求好处的。但没想到,刚上岸没多久就被扣住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献出来。” 商云良问道:“这个船长说他有的那个盒子,现在在哪里?” 那通译连忙回答:“回国师,那个样式挺特別的,小的有印象。这次按照您的命令,打包这些佛郎机人的隨身物品时,小的还特意留意过,应该就在外面那一大堆打包好的东西里面!” 这人倒也机灵,不用商云良再吩咐,立刻就主动表示:“国师,小的现在就去把那盒子找出来?” 商云良点了点头:“速去!”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殿內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璋坐立不安,葡萄牙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则如同鹰隼般监视著一切。 很快,那通译就捧著一个黑默、样式古朴怪异的小盒子,快步跑了回来,恭敬地双手呈递给商云良。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出於安全考虑,上前一步先接过盒子,仔细检查了一下,才转交给商云良,同时低声稟报导:“国师,这盒子————按重量,材质肯定是铜铁之类的,但外面包裹的这层,应该是镀银的————” 商云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地打开了这盒子的盖扣,然后掀开了盒盖。 然而,当盒盖开启,他的目光看清楚里面盛放的东西之后,商云良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瞬间就变得极其难看。 只见在那盒子底部,赫然躺著一小撮闪烁著诡异、暗淡的幽蓝色光辉的颗粒状粉尘! 那光芒並不耀眼,却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仿佛能吸走周围光线和温度的冰冷感觉! 而就在盒盖打开、目光接触到这蓝色粉尘的同一瞬间,一股强烈至极的、混杂著污秽、阴冷、混乱与邪恶的负面波动,就如同无形的衝击波,猛地撞向了商云良的面门! 那种让他一直感到不舒服、不协调的感觉,在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商云良死死地盯著盒子里这既视感极其浓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意儿,脑子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过,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个他绝不愿相信的名字———— 恶灵尘! #! 第236章 应该够了 第236章 应该够了 看到这玩意儿的一瞬间,商云良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板,都像是过电一般,彻底麻了! 不是吧哥们———— 开玩笑的这是?! 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虽说这东西的外观————理论上来说,或许能找一些具有微弱放射性的特殊矿石或者萤光材料研磨成粉末来冒充。 但是,此刻从他体內那已然与混沌魔力融为一体的感知中,传来的那种尖锐、清晰、 如同警铃大作般的示警感觉,却是绝对、绝对模仿不出来的! 那是对於某种极致污秽、混乱、负面能量的本能排斥和警惕! 而且,更让他感觉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是,他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的感觉了! 夏言那个老王八蛋的身上,也一直縈绕著这种让他从心底感到不舒服、不协调的异样感! 虽然表现形式和强度有所不同,但那种核心的“污秽”特质,与眼前这盒中粉尘散发出的气息,简直如出一辙! 再联想到刚才通译的供述—夏言也曾经拿著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专门来找这个葡萄牙船长询问!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无数条溪流,轰然匯入了同一条名为真相的江河! 商云良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他娘的是不是把这里面的东西,当成什么十全大补丸或者海外仙丹给炫了,还是当小菜给下酒了吗?! 否则你怎么可能沾染上如此的恶灵尘气息?! 恶灵尘这东西,是另一个世界里斩杀妖灵等等怪物的產物,是其被净化或摧毁后的能量残留,性质非常特殊,可以说是独此一家,別无分號。 在那个世界里,它是前期打造装备所必需的关键材料源头之一。 要是在之前,看到这玩意儿,商云良或许还会觉得惊喜,觉得这下子打造装备材料算是有著落了。 然而,在此情此景之下,在这个真实的大明王朝宫廷之中,看到这本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邪门物品,他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嗖的一下就从脚底板直窜上了天灵盖,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完犊子了!这下乐子可真他妈大了! 猎魔人看来是真的要派上用场了! 可老子只是个半吊子术士啊! 嘉靖!嘉靖!你在哪儿?!你快来! 快,快点,让老子赶紧给你整一个速成版的“青草试炼”,然后把你打包送到东南去当人形雷达兼净化器! 这种东西,真他娘的不兴在我大明地界上出现啊! 有恶灵尘就意味著妖灵什么的鬼东西已经必然存在,但那东西一旦出现在大明內地,后果不堪设想! 商云良心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翻江倒海般的骂娘之声! 见到国师大人拿著那个盒子,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先是震惊,继而铁青,一旁的锦衣卫千户和对面的东厂领头太监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前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低声问了一句:“国师?可是————此物有甚古怪?或是————蕴含剧毒?” 他能想到的,最危险的可能就是这个了。 商云良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他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尽忠职守的锦衣卫千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將手中那盛放著恶灵尘的盒子,朝著千户的面前稍微靠近了一些,问道:“你,仔细看著这东西,不要碰。告诉我,你看著它,身体上可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我指的是你最直观的、本能的感觉。” 什么感觉? 那锦衣卫千户被问得有些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虽然眼前这冒著幽幽蓝光的东西,一看就知道绝非什么寻常物事,透著股邪性,但硬要说自己看著它有什么身体不適或者精神恍惚的感觉———— 这锦衣卫千户吃不准国师这问题的深意,只能依言低下头,凑近了些,聚精会神地盯著那蓝色粉尘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回稟国师,卑职————卑职並无什么特別的感觉。只是觉得此物能自行发光,颇为奇异,国师您的意思是?” 果然如此! 他根本不信鸿臚寺在接收这些欧洲人的时候,会没有粗略检查过他们隨身携带的物品0 现在看来,只有对他,对嘉靖这些曾经接触、运用或者被混沌魔力洗礼过的人,才会產生那种强烈而直观的、源於本能的排斥和警示反应! 而对於普通的、没有魔力感知的常人来说,那恐怕就真的只是一堆会发出诡异蓝光的粉末而已,顶多觉得稀奇,绝不会產生生理上的不適! 商云良不再理会那依旧茫然的锦衣卫千户。 他现在脑袋转得飞快。 夏言这吊人!必须立刻、马上处理! 现在就不能再管他是不是什么內阁首辅、会不会引起朝局动盪的问题了! 之前没有实锤,关於影子异常的事情,都只是一群下人的目击和描述,虽然可疑,但终究算不得无法辩驳的真实证据,动他名不正言不顺。 商云良没办法下这个决定。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这盒恶灵尘,就是铁证! 至少,是足以让嘉靖下决心支持自己採取断然措施的东西! 而且,根据“蟑螂理论”—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处很可能已经隱藏了一窝鬼知道那批杀千刀的、胆大包天的海商,除了这恶灵尘之外,还给夏言、给大明朝堂乃至东南地界,还输送了什么更要邪门的玩意儿! 再往深处推论一下,这帮海商都能把这玩意儿如此精准地、有针对性地送给一位前首辅,那在他们势力盘根错节的东南地界上,到底还藏著多少类似的东西,商云良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心中再次暗骂了一句,商云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见到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一直如同坐在针毡上、紧张得快要窒息的鸿臚寺卿陈璋,赶忙也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国————国师————您这是————?” 商云良看了这个从头到尾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鸿臚寺卿一眼,他嘆了一口气:“陈璋啊,你————唉,你得庆幸,庆幸这位千户今日向我匯报时,偶然提起了夏言曾见过佛郎机人此事,而本国师又恰好那天也跟著一起去见了这些佛郎机人,对此留了心。 “ “否则————若是再晚上一段时间,说不得,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连带著你全家老小,恐怕都要糊里糊涂地跟著陪葬!” 不去管站在那里,被这番话嚇得脸色惨白、茫然无措到了极点的鸿臚寺卿,商云良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电,扫过殿內所有肃立的锦衣卫和东厂头目,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所有人,听令!” “立刻分出一队精锐人手,跟著陈大人,火速返回鸿臚寺!给我把与这些佛郎机人相关的一切东西一无论是他们隨身携带的行李、衣物、文书,还是他们住过的房间、接触过的器物一全部、彻底、乾净地抄没、封存、控制起来!一片纸、一根头髮都不能遗漏!” “行动务必隱秘!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万万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晓!事情结束之后,你们带著所有查抄到的东西,立刻赶往宫里,跟本国师匯合!” “此次行动,关係重大,视同谋逆大案处理!谁敢阻拦,不管他是何身份,先给我抓起来!若再敢反抗或试图报信,格杀勿论!” “听明白没有?!” 虽然殿內大多数人仍旧不明白那盒蓝色粉末究竟意味著什么,但这並不影响他们从国师那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以及话语中透出的冰冷杀意里,感受到一场可怕风暴的来临。 所有人,包括锦衣卫和东厂的头目,都是心头一凛,齐齐抱拳躬身,轰然应道:“是!卑职/奴婢明白!” 要出大事了! 所有人心中都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商云良最后將目光定格在锦衣卫千户身上:“你亲自带上几个最得力的手下,押著这个佛郎机船长,还有这个翻译,以及这个盒子,立刻跟本国师进宫!” 商云良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赶回了乾清宫。 很好,嘉靖皇帝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去炼丹或者诵经,就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暖阁里,当他的宅男。 见到国师来了,而且脸色凝重,嘉靖先是有些不明就里,放下手中的奏疏,疑惑地问道:“国师?怎么这么著急就又来了?” 然而,他一看到商云良身后那些锦衣卫,瞬间就秒懂了。 他的脸色也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然后对侍立在侧的吕芳就挥了挥手,简洁地命令道:“閒杂人等都下去。殿外五十步內,不许任何人靠近!” 老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应道: —— “是,主子!” 隨即快步走出,执行皇帝的命令去了。 商云良发现,自己只要一来乾清宫,十次里面有八次,最终都得搞成这种需要“净场”的机密会谈。 很快,暖阁內再次只剩下嘉靖、商云良。 “说说吧,国师,究竟发现了什么?竟让你如此急切?” 嘉靖深吸一口气,他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深深陷进了软榻里,翘起了二郎腿,试图用这种看似放鬆的姿態,来缓解內心不由自主升起的紧张感。 商云良也不废话,直接上前一步,將手中那个装著恶灵尘沉的甸甸的盒子,“咣当”一下,丟在了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这个近乎失礼的动作,给他身后的锦衣卫千户看得是脸庞一阵抽搐。 “什么东西这是?” 看著那黑默的盒子砸在桌案上,嘉靖一点儿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是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伸手想去拿。 “陛下亲自打开看看吧,打开,您就立刻会懂我的意思了。” 商云良给自己找了个靠近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盯著嘉靖的动作,补充道:“这盒子里的东西带来的感觉————您一定很熟悉。” 皇帝有些不明就里,但他也没多想,国师拿来的东西,他虽然时常觉得惊奇,但向来还是很放心的。 他伸手,有些费力地打开了那盒盖的扣锁,然后,缓缓將盒盖掀开— 就在盒盖开启一条缝隙的剎那,一股强烈至极的、混杂著阴冷、污秽、混乱与邪恶的负面波动,如同积蓄已久的毒气,猛然扑面而来! 嘉靖猝不及防,被这股直接衝击灵魂本源的不適感弄得闷哼一声,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拿住那盒子! 那感觉,就仿佛是赤身裸体突然掉进了冰窟,又像是被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住! 下一秒,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嘉靖的脑海中就如同条件反射般,立刻联想到了每次与夏言近距离相处时,那种如影隨形、让他极其不舒服、不协调的异样感! 两者之间的感觉,何其相似! 不,简直就是同源! 商云良刚刚的那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这感觉你一定很熟悉!” 嘉靖勃然变色,脸上的慵懒和好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猛地抬起头,自光锐利如刀,死死地盯住商云良,声音都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变调:“国师!这————这!难道夏言他————?!” 商云良迎著皇帝那震惊而又带著求证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陛下,此物,乃是这些佛郎机蛮夷从海外带来之物。据他们所言,是什么圣粉”、灵药”,但对於未曾修习仙道的常人而言,几乎难以感知其异常。我也是今日机缘巧合追查时,才意外发现了此物。” “陛下可以去问这位千户,现已能初步证实,夏言手中,早已持有类似此物,系由东南海商秘密赠送。” 商云良顿了顿,看著嘉靖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以陛下之聪慧,那些海商和佛郎机人,將此等邪异之物冠以圣粉”、灵药”之名送入我大明,这东西的深沉恶意,想来陛下此刻已经能切身感受得到了!” 嘉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那股憋闷和怒火强行压下去,他用手指著那盒恶灵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国师————依你之见,此物————究竟到底是什么?!” 商云良当然知道答案。 恶灵尘,顾名思义,与妖灵、幽魂之类的邪祟脱不开干係。 但嘉靖显然是没见过真正的妖灵长什么样子,他无法直观地理解那个概念。 商云良只能选择用一种嘉靖能够理解、同时又足够引起其高度警惕的说法:“陛下,依本国师判断,此物————必是西洋某种极其邪恶、污秽的邪物,在被诛杀或净化之后,残留於世间的能量精华!其中蕴含的邪力,非同小可!” “而夏言————” “本国师高度怀疑,其身上那异常的影子,以及其近来种种不合常理的举动,正是其心智乃至身躯,都已经被此等邪祟之力侵蚀、腐化的徵兆!” “陛下,此等邪异,已非寻常疾病或奸谋可比。我等必须小心应对,万不可等閒视之i “” 他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的暖阁,语气中带著一种深沉的忧虑:“殊不知,在这煌煌京城之內,类似於此的西洋邪物————究竟还会有多少隱藏於暗处————” 妈的,大意了,其实之前早该想到的,我自己都能在这个世界利用猎魔人药剂的力量,甚至输出混沌魔力点出法印以及其他法术。 在老欧洲那边整出来点妖灵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了? 淦,要这么说的话,那天那个法棍说的话———— 第237章 都是来添乱的 第237章 都是来添乱的 嘉靖在暖阁那铺著厚厚地毯的地面上,背著手,眉头紧锁,来来回回地踱步,靴底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那步伐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听完了那名锦衣卫千户关於夏言持有类似邪异粉尘、並与东南海商及佛郎机人有所牵扯的全部敘述之后,嘉靖那张本就清瘦的拔子脸上,阴沉得好像立刻就能拧出冰冷的水滴。 他没问国师是怎么如此肯定地知道这些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嫌恶的蓝色粉尘的来歷和性质的。 因为这在他看来根本不重要,国师自有其仙家手段,重要的是结果,是这铁一般的事实指向的可怕结论! 现在已经可以证明,他的內阁首辅夏言,真的跟那些无法无天的东南海商不清不楚,甚至,还把这等来路不明、邪异非常的鬼东西,堂而皇之地拿去鸿臚寺,找那些外番蛮夷去识別、鑑定! 再加上那至今为止都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被多名下人目击的怪异影子,以及国师刚刚对於这“恶灵尘”的定性,还有自己开盒瞬间那切切实实、无法作偽的感同身受———— 所有的线索和证据,如同无数块冰冷的巨石,一块块垒起来,最终在嘉靖心中堆砌成了一个他无法推翻的结果! 嘉靖知道,夏言这个首辅,自己是绝对不能要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拿掉! 夏言这人,从“大礼议”期间便进入了他的法眼,这些年来虽说脾气又臭又硬,性格暴躁,总喜欢拿自己修道的事情跟自己抬槓、唱反调,处处以“諍臣”自居。 但在处理国家政务、平衡朝局方面,本事是不差的,能力是出眾的。 否则,以嘉靖的性格,也不会把他放在中枢的位置上这么长的时间,还会允许他仰臥起坐。 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功劳苦劳,才干能力,在涉及到皇帝安全、帝国稳定的根本原则问题上,都不值一提! 嘉靖绝不允许一个从精神到身体上可能都已经被邪物侵蚀、变得不再“乾净”的人,继续担任大明朝的內阁首辅,绝对不行! 这是底线! 但此事关係重大,影响深远。 这一次把夏言拿掉,那可绝不再是简简单单让他革职回乡、滚蛋了事就能结束的。 后续如何处理,取决於国师对其状態的最终判断。 如果国师认为他身上的邪祟侵蚀尚不严重,还有挽回或者控制的余地,那就是抓起来之后,秘密关押在詔狱,派人严加看管,让他“颐养天年”。 而如果国师判断,那邪祟已经太过严重,深入骨髓甚至可能危及他人,已经无法挽回———— 那嘉靖便不得不痛下杀手,为了京城安危,为了杜绝后患,必须一劳永逸地、彻底地清除掉这个潜在的祸端! 哪怕背负杀功臣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国师————” 嘉靖猛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一直沉默等待的商云良,沉声问道:“这件事,除了你,朝中————还有谁知道?” 商云良立刻回答,语气肯定:“回稟陛下,除了这些直接参与调查、绝对可靠的锦衣卫和东厂心腹番子之外,便只有鸿臚寺卿陈璋,以及那个佛郎机船长和负责翻译的通译知道此事。” “在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之后,我已第一时间下令,让我手下负责此案的锦衣卫,將陈璋以及那个番夷,全部就地控制、软禁了起来,断绝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同时,我已命人立刻返回鸿臚寺,將馆驛中所有与这些佛郎机人相关的物品,无论巨细,全部打包封存,並令他们在收拾妥当之后,立刻秘密运送进宫,交由陛下亲自处置。”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嘉靖闻言,微微頷首,紧绷的脸色稍霽。 这便是国师了,虽然年纪轻轻,但遇到这等惊天大事,却一点儿也不见慌张,处理起来井井有条,思虑周全,该控制的控制,该封存的封存,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打草惊蛇。 他没有就著商云良关於封锁消息的话继续深谈,而是话锋陡然一转,说出了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兵部尚书毛伯温,朕以为,此人与夏言交情深厚,过从甚密,乃是夏言一手提携、栽培起来的心腹。” 虽然这句话看起来突兀,但商云良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嘉靖话语背后那冰冷而决绝的杀伐之意—一皇帝这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对夏言动手了! 而且首先要做的,就是剪除夏言在朝中最重要的羽翼! 夏言此人在朝內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各部。 他们是绝不会仅仅因为皇帝或者商云良这个国师拿出来一盒佛郎机人送来的、在常人看来只是有些奇异的蓝色粉尘,就轻易放弃夏言,相信那套“邪祟侵蚀”的说法的。 夏言本人更不会承认! 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指责这是政敌或者国师的构陷! 而且,这种恶灵尘对於没有魔力感知的普通人而言,確实没什么太直观、太有说服力的感受。 他们不会信服这套近乎“怪力乱神”的说辞。 到时候,朝堂之上,恐怕又会是一场口水横飞、互相攻訐的混战。 那些言官御史们,一张张小嘴就跟抹了蜜一样,引经据典,说话“好听”得不行。 说真的,有时候商云良都被这帮人吵得头疼,都想过不如直接掀桌子算逑! 妈的,老子手握京营兵权,跟你们这帮耍嘴皮子的废什么话? 谁敢逼逼赖赖,就直接给丫抓起来,扔进詔狱尝尝厉害! 看看是你们的脖颈子硬,还是老子的大刀片子更锋利?! 嘖————商云良赶紧甩了甩头,这种发言怎么这么像反派呢? “陛下,您要动毛伯温,我原则上赞同。此人是夏党核心,拿下他確实能极大削弱夏言的势力。但是,”商云良话锋一转,“毛伯温此人,目前明面上確实没有什么可以拿得上檯面的、足够分量的把柄和问题。” “他为人谨慎,在兵部任上虽无大功,但也算勤勉,並无明显贪腐或瀆职的劣跡。而且,眼下六部其他衙门,也没有合適的、同品级的位置可以让他平调过去。” 嘉靖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朕自然知道毛伯温此人,公忠体国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不错的,这些年在兵部任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算是辛苦他了。” 他顿了顿,看向商云良,缓缓说道:“国师以为————朕若是下旨,让他入阁,参赞机务,如何?” 入阁?! 商云良先是一愣,隨即眼前猛地一亮,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 高!实在是高!不愧是你,嘉靖! 大明朝做官,是个人,哪个不梦想著最终能够进入內阁,成为帝国真正的决策层,將天下权柄握於手中? 那几乎是文官仕途的终极目標! 而一般情况下,六部尚书本身就是阁臣的最热门候选人,是进入內阁的预备梯队。 现在,嘉靖只需要一道看似褒奖、擢升的旨意,你毛伯温就升官啦! 当大学士啦! 进入內阁,成为大明朝真正意义上的“宰相”之一! 看,朕多“偏心”於你们夏党啊! 知道夏言一个老傢伙在內阁里太孤独,工作太辛苦,朕这就再给他找个伴,把你这个他的心腹爱將也送进去,让你们“君臣”相得,“主僕”同心,共同辅佐朕治理天下! 不过嘛,毛伯温啊,你都当上大学士,进入內阁了———— 你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是不是应该主动点儿,给朕交出来了? 朕知道按惯例可以兼任,但朕体恤你辛苦啊! 入了阁,机务繁重,日理万机,哪还有那么多精力去管兵部那些琐碎事情? 你就安心在內阁,多替夏阁老分担分担政务,这多好! 朕这是为你的身体著想啊! 一道看似恩宠有加、擢升重用的旨意下去,明面上皆大欢喜,毛伯温升官,夏党势力看似更上一层楼。 但暗地里,却兵不血刃、顺理成章地夺了毛伯温手中“兵部尚书”这个掌握大权的关键位置! 简直是神来之笔! 商云良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操作的流程和可能遇到的阻力,想了半天,竟然挑不出来任何明显的毛病。 只能心悦诚服地朝嘉靖拱了拱手。 你牛逼,这招我服气!这种事儿,果然还是得看你嘉靖的! 见到国师也完全同意並且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嘉靖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上,终於是浮现了一点点笑容。 他刚想把候在外面的吕芳叫进来,准备立刻擬旨,抢在夏言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毛伯温这颗钉子拔掉! 却没想到,老太监吕芳似乎是未卜先知一般,在他嘴巴刚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时候,就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 “嗯?吕芳?”嘉靖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看著一脸急色的吕芳,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知道朕要叫你?你这奴婢,莫非在外面偷听朕和国师说话了?” 对於这个跟隨自己几十年的老太监,他还是有很大的容忍度的,这要是换了別的奴才,这时候早就被拉出去乱棍打死了。 嘉靖这话让闯进来的吕芳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很快,老太监便忽略了皇帝这个並不算严重的指责,他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急,语速极快地说道:“陛下!奴婢岂敢!是北方————北方八百里加急军报!刚刚送到!” 他將一封急递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呈递给嘉靖。 “一天前,俺答汗的主力骑兵,突然出现在京师方向的长城之外!数量不明,但绝对是其精锐主力!” “韃子骑兵寻了一处防御薄弱的隘口,强行越墙而入,如今正马不停蹄,直扑居庸关而去!这封急报,便是居庸关守將发出的求援信!情况————万分危急!” 吕芳的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嘉靖和商云良的心头! 嘉靖一把夺过那封急递,几乎是粗暴地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仅仅看了几眼,他的一张脸瞬间就从刚才的阴沉,猛地涨成了猪肝色! 这不是尷尬,也不是窘迫,而是彻彻底底的、无法抑制的出离愤怒! “混帐!!” 嘉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三两下便將手里的急递撕成了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扔得到处都是! 他跳著脚,指著西北方向,唾沫横飞地怒骂道:“他朱希忠是干什么吃的?!朕让他带著京营的主力去救宣府!去堵住俺答汗!现在倒好,俺答汗的主力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 “还有翟鹏!翟鹏这个老匹夫!朕要把他千刀万剐!他是个瞎子吗?!” “俺答汗数万主力从他宣府防区的眼皮子底下东进,他为什么毫无察觉?! 为什么不上报?!他是在纵敌吗?!” “废物!都是废物!朕每年耗费数百万粮餉,养著九边这几十万大军,到头来,全都是他娘的一群没用的废物!!” 吕芳和商云良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可奈何,两人此刻都非常理解皇帝为何会如此心態爆炸,因此都默契地没有吭声,任由嘉靖发泄著滔天的怒火。 因为他们都清楚,由於京营主力西调宣府,现在的北京城及其周边防务,正处於前所未有的最虚弱状態! 而居庸关是哪里? 那是京城最重要的门户之一,地势险要,根本丟不得! 当年瓦刺太师也先在土木堡逮住明英宗朱祁镇之后,一路衝到北京城打了半天被于少保击退,跑回草原的时候还在居庸关城下磕了一嘴牙。 居庸关要是丟了,被韃子骑兵突破,那么以蒙古骑兵的机动速度和破坏力,一天之內,他们的先锋就可能出现在北京城的城墙之下! 而现在的北京城,从上到下,从官府到百姓,显然都没有做好再打一次“北京保卫战”的心理和物质准备! 京城外围还有大片未能及时纳入城防的民居,京郊附近的村落更是数不胜数,一旦韃子兵临城下,那將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他娘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边夏言的邪祟问题还没解决,毛伯温的兵权还没拿下,那边俺答汗这个杀才又不请自来,直接给京城来了个闪电突袭! 这又是一个来添乱的! 等到嘉靖咆哮著骂完人,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商云良立刻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陛下!事急从权!我现在必须立刻赶往京营大营,坐镇指挥,请陛下给我派得力部將,协助整顿兵马,部署城防!” “请陛下立刻稳住宫內,命令金吾卫等亲军严守宫禁,確保大內万无一失!”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被撕碎的军报,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首辅值房的方向,语气沉重而决绝:“夏言,毛伯温,还有这不请自来的俺答汗————这三件火烧眉毛的大事,我们恐怕————必须得並行处理了!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不讲武德的俺答汗,还想来偷袭老子? 虽然这庚戌之变提前了,但这次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老子就不姓商! 第238章 京城保卫战总指挥 第238章 京城保卫战总指挥 商云良当时从嘉靖手里,接过那象徵著一半京营指挥权的兵符时,其实是將其视为一个过渡性的任务。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竟然就真有需要自己真刀真枪动用这支力量的那一天! 坏了,给俺老商上强度了! 这俺答汗跟吃错了药似的,上一次在大同吃亏后,这次居然玩了手声东击西,主力绕过宣府,直接抽了疯似的找上门来,兵锋直指京城! 商云良发现自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实战考验,心里还真有些麻爪。 他这个国师,確实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这没错。 他清楚地知道人被杀就会死,脑袋一刀砍飞了,颈动脉的血会像喷泉一样得老高,战场不是儿戏,是血肉横飞的残酷之地。 他这个上战场是奶妈干了输出的活,药剂磕下去带著一帮人抄起傢伙就干。 但问题来了———— 他根本没有独立指挥、调度数万大军,进行大规模城市防御战役的实战经验i 这完全是两码事。 上辈子他虽然是个资深五星键盘军事评论家,在小鬍子养模擬器iv,围歼了不知道多少数字军队,自认为理论功底扎实。 但这和眼前活生生的、需要考虑到士气、补给、地形、敌情等等复杂因素的现实情况,还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论的! 现在,朱希忠带著那两万最能打的京营主力跑路了,留给自己手底下的,就是些战斗力要打上巨大问號的剩余部队。 兵员素质、装备水平、训练程度,恐怕都堪忧。 填线师拉出去给对面高达师开打,这不是有病吗? 但商云良心里更清楚,这一仗,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打。 因为嘉靖是绝无可能在现在这个敏感时刻,把京城防务和剩下的兵权,交给与夏言关係密切的兵部尚书毛伯温那帮人的! 所以,甭管自己行不行,有没有这个能力,商云良此刻都只能硬著头皮,赶鸭子上架! 在急匆匆从乾清宫返回自己璇枢宫的路上,商云良的脑子就在飞速运转,一边走,一边就给紧紧跟隨著他的那些个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头目们,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李千户!你立刻骑快马,赶往京营驻地!以本国师的名义,紧急召见参將周益昌,游击將军马芳,神机营指挥使赵国忠!让他们三人必须以最快速度赶来璇枢宫见我!” 这三个人,便是如今留守京营中,商云良上次接手兵权时接触过,还算有点能力、过得去的军官了。 周益昌算是步军主將,马芳以勇猛著称,赵国忠则掌管著火器部队,是目前京营能拿得出手的核心骨架。 至於剩下的那些人————歪瓜裂枣,尸位素餐之辈甚多,不提也罢。 商云良要安排、协调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而位於京城相对中心位置的西苑璇枢宫,此刻无疑是个非常合適的临时指挥所,既靠近皇城便於与皇帝沟通,又相对独立,可以避免被太多无关人员干扰。 “还有!让他们接到命令后,立刻另外派人以最快速度赶往居庸关方向查看实际情况!” “我要知道俺答汗的前锋到了哪里,主力有多少人,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时间准备!” “好了李千户,这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立刻就去!耽误了军情,唯你是问! ” 商云良挥挥手,示意他立刻行动。 让这个锦衣卫头子领命飞奔而去后,商云良便將目光投向了等在另一边的东厂番子头目。 虽然这帮人的主业是搞情报和刑讯,並不是传令兵,但现在事急从权,人手紧缺,也只能这么凑合著用了。 “你立刻带人,去顺天府衙门!告诉顺天府尹王仪,让他无论现在在干什么,哪怕是正在茅房出恭,也得给我立刻提上裤子,以最快速度滚到璇枢宫来! 京城防务,需要他顺天府衙门的全力配合!” 王仪並非商云良的人,他是严嵩派系的人。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商云良不可能再绕圈子通过严嵩去调动他,必须直接下令! 为了確保命令的权威性,商云良將一直没怎么动用过的、嘉靖御赐的金牌摘了下来,递给了那名东厂头目,厉声道:“陛下御赐的金牌在此,见牌如见君!拿好了!若有迟疑怠慢,你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我们都得抢时间了!快去!”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八月十三,俺答汗亲率精锐骑兵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居庸关! 关城守將虽然率部血战,但事发突然,准备不足,最终仍旧不敌,居庸关告破!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传回京城,瞬间引发了朝堂上下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嘉靖帝在宫中接到確切战报后,勃然大怒!连续下达命令: 急令山东、北直隶各地驻军,以及尚在宣府方向的成国公朱希忠所部京营,—— 立刻向京城方向集结! 同时,顶著巨大的压力和一片反对之声,嘉靖皇帝乾纲独断,正式明发上諭,命令国师总领此次京城保卫战的一切大小事务,授予其临机专断之权! 这道命令一下达,立刻在朝臣中引发了巨大的譁然和激烈的反对浪潮。 以首辅夏言、兵部尚书毛伯温为首的一班文臣,在朝会上据理力爭,激烈反对由一位“方外之人”、“幸进国师”来执掌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 然而,这一次,嘉靖帝根本不予理会,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態度,几乎是一意孤行,强行通过了这项任命。 隨即,京城宣布戒严,所有朝臣被命令即刻归家,无令不得擅自出行,违者以奸细论处,杀无赦! 整个北京城,瞬间进入了一种剑拔弩张、风雨欲来的紧张状態。 西苑,璇枢宫。 这座平日清静的国师居所,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座繁忙异常的战时指挥部。 不少被紧急召来的文武官员,都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充满神秘色彩的建筑。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国师並非喜奢靡、好排场之人。 皇帝当初兴致勃勃要赐建堪比紫禁城的“通天宫”,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压著,至今还停留在纸面规划阶段,迟迟未曾动工。 当时不少想要巴结逢迎的官员对此还捶胸顿足,觉得无法投其所好。 但现在看来,他们反倒不得不庆幸这位国师不是陶仲文那等只知道蛊惑皇帝、追求个人享乐的道士之流。 否则,以如今大明这內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局面,一个弄不好,怕不是真要重蹈当年“靖康之耻”的旧事了! 严嵩的轿子,在一派紧张肃杀的气氛中,停在了璇枢宫门口。 以他前任內阁首辅、现任次辅的身份,若是平常时节来到国师府邸,高低都得是冯保这种级別的管事太监亲自出来迎接,礼数周全。 但此刻的璇枢宫內外,完全是一派兵荒马乱之象,人影匆匆,传令兵进出不断,根本没人有閒暇来顾及这位阁老的排场。 扶著自家老父亲从轿子里出来的严世蕃,看到这般冷遇,脸上顿时露出不忿之色,刚想张嘴说什么,却被严嵩一个极其冷厉的眼神给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把不满咽回肚子里。 守在宫门口的锦衣卫校尉自然是认识严嵩的,但即便如此,还是严格按照命令,仔细查验了他的官凭和牙牌,確认无误之后才予以放行,態度公事公办,没有丝毫通融。 “严世蕃,你给我听好了,”在踏入宫门之前,严嵩再次压低声音,严厉地警告著自己这个心思活络却往往不够沉稳的儿子,“到了这里,闭上你的嘴!多看,多听,少说!老夫马上去见国师,你跟著可以,但记住,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若是敢多言惹祸,老夫也保不住你!” 严嵩再次强调之后,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那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璇枢宫主殿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心里,此刻非但没有因为被冷落而感到不悦,反而隱隱有些发热,有些激动。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国师紧急召见了包括他在內的许多人,却唯独没有召见首辅夏言和兵部尚书毛伯温!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几乎不加掩饰的政治信號! 国师和陛下的立场,一直以来都是保持高度一致的。 这种重要人事安排和军事部署,必然体现了陛下的心思和意志! 想到这里,严嵩不由得再次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乾瘦老头,此刻却跑得脚下生风,让后面跟著的严世蕃不得不赶紧迈开步子,气喘吁吁地追赶。 进了主殿,严嵩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国师商云良。殿內气氛凝重,除了国师之外,还有几个人在场,京营参將周益昌、游击將军马芳、神机营指挥使赵国忠这几位军將,以及顺天府尹王仪。 这帮人自然都是认识严嵩的,见他进来,虽然军务紧急,也都还是暂时停下討论,纷纷拱手,简单地招呼了一声“严阁老”。 而严嵩此刻心思根本不在这客套上,他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便快步走到商云良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国师,下官奉召前来。” 商云良正全神贯注於面前的城防图,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严嵩一眼,点了点头,隨手往旁边空著的一个座位指了一下。 “严阁老先请坐。等会儿我说完眼前这几件最紧急的军务部署,再与你分说。” 商云良的面前,铺开了一副巨大的、描绘著北京城及周边地形的手绘地图。 虽然这地图的精度和细节远远无法与后世的卫星遥感图或专业军事地图相比,標註也相对粗糙,但在此刻,有总比没有强! 它至少能让商云良对整个北京城的城墙走向、城门位置、主要街巷以及周边的大致地形,有一个宏观的、相对直观的了解。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北京城的外城,是在嘉靖三十二年,因为俺答汗再次兵临城下,为了加强防御才正式开始修建的。 而现在才嘉靖二十二年,早了整整十年,那圈外城自然还是没影的事情。 不过,这对於眼下的商云良而言,某种程度上反而算是个好事。 原因很简单,如果他手里有足够的、训练有素的精兵,外城可以作为一道宝贵的缓衝防线。 但现在他手里的兵员质量和数量都严重不足,根本就防守不过来那么大的区域! 想像一下,如果外城存在,那多出来的漫长城墙,以及新增的七座外城城门,彼此之间距离分散,必须分兵把守,互相难以支援。 要保证任何一处城门不被俺答汗一波衝锋就打穿,至少需要集结三千人左右的守军。 这也就意味著,商云良凭空就得再多分出去两万一千人! 这对於他目前手里拢共才四万多的部队来说,是绝对无法承受的! 再强行分兵的话,那整个北京防务就不用守了,因为到处都是漏洞,会被机动性极强的蒙古骑兵隨意以多打少,各个击破! 商云良的目光回到地图上,语气严肃地对面前的周益昌说道:“你报上来的数目,一共是三万五千人。至於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能吃餉能站岗的实额,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现在没工夫去一个个查点,但我要求你,必须立刻进行整顿,儘可能將能战之兵集中起来!” 他的手指沿著地图上北京內城的轮廓划过:“京城內城九门,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西直门、阜成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一个门,我初步计划分配给你三千人驻守!这是底线!” “剩下的————大约八千人,作为总预备队,由我直接掌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用!” 商云良的目光紧紧盯著周益昌:“尤其是北面的德胜门、安定门,西面的西直门、阜成门,直面韃子主力来犯方向,压力最大!一旦这些地方遇袭,情势危急,我必须有隨时能填进去的生力军!” “然后是神机营,赵指挥!” 商云良转向掌管火器的赵国忠。 “你的任务很重!我需要在一天,最多一天半之內,保证所有城头火炮均可以顺利击发,运作正常!所有的铅弹、火药,必须妥善安置,防水防潮,更要严格管理,派专人看守!別到时候刚开打,就炸了我们自己人!” “最后是你,马游击!京营骑兵本来就不多,现在留给你的大概就两千骑左右。守城的事情,暂时不用你们操心。但本国师要求你,从这两千人中,给我立刻遴选出来最精锐、最悍不畏死、敢抡起马槊迎著箭雨衝锋陷阵的三百人!” “把他们单独挑出来,配给最好的战马,最坚固的盔甲。让他们养精蓄锐,隨时待命!到时候,听我的命令行事!我有大用!” 京城很大,防线很长。 居庸关告破之后,以蒙古骑兵的推进速度,其前锋一天之內就能出现在北京城下,留给商云良和整个京城备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商云良知道,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这场突如其来的京城保卫战,將是对他,也是对这座古老帝都的一次严峻考验。 贏了会所嫩模,输了———— 不,他是输不起的! 第239章 鸡犬不留? 第239章 鸡犬不留? “京城外围,尤其是靠近城墙的大片民居区域,必须立刻组织百姓全部撤入城中,不得有误!” “同时,徵用城內所有可用车架碎石,將主要街道,特別是各座城门外的通道,给我层层封堵、设障!” 商云良对肃立听命的顺天府尹王仪交代著城防准备工作。 “记住,封堵的目的,不仅仅是延缓敌军入城后的推进速度,更重要的是,要利用这些障碍,儘可能地分割、限制敌军兵力展开!” “尤其是每一座城门之前的区域,一定要通过巧妙布设障碍,形成复杂地形,让韃子骑兵无法在门前迅速集结起成建制的、有衝击力的兵力!” 这种依託复杂城市环境进行巷战、层层设防的战术,也只能在京城这种规模宏大、建筑密集、街巷纵横的超大型城市来运用。 毕竟北京城人口密集,不仅城墙之內屋舍鳞次櫛比,城墙之外同样存在著大量连绵成片的民居区。 而这些由砖石土木构筑的建筑物,將在客观上大大限制了俺答汗骑兵的机动空间和战场宽度。 俺答汗是远道而来的客军,补给有限,时间紧迫,他们是绝对没有那个时间和耐心,去一点点清理、拆除这些坚固的民居的。 一旦战事拖延,北直隶、山东等地的勤王夫军陆续赶到,形成合围之势,而俺答汗若还不及时撤退,就极有可能被明军封死在京城附近。 到那时候,就是名副其实的瓮中捉鱉,俺答汗不脱一层皮,是绝对別想安然返回草原的! “是!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王仪朝著这位之前从未直接打过交道、此刻却执掌生杀大权的年轻国师,恭敬地拱手领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眼见著自己的老大哥严阁老,在国师面前都如此客客气气,王仪自然没有丝毫与商云良抬槓的念头。 况且,见识过那一日奉天殿的“壮举”之后,王仪对打贏这第二次北京保卫战有著巨大的信心。 见到这位掌管京城地面事务的最高行政长官如此配合,商云良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气。 京城的常住人口高达数十万,战时的民夫徵调、物资转运、治安维持、人口管理————千头万绪,全靠这位顺天府尹领著整个顺天府衙门上下协调、全力运转。 五军都督府是指望不上了,真要是打到急眼了,需要动员青壮百姓上城头补充兵员,或者搬运守城器械、石木滚油,还得靠王仪和他手下的胥吏们去全力调度、组织。 而地方官做事,是磨洋工敷衍了事,还是真正出全力雷厉风行,其效果是天差地別的,外人往往难以从表面看出差別,只有具体做事的人自己心里才清楚。 这也是商云良今天特意把严嵩叫来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把该交代的都布置下去后,商云良挥了挥手,示意周益昌、马芳、赵国忠以及王仪等人立刻离开。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等待的严嵩父子。 “东楼兄,你先出去一下,在殿外稍候。本国师有些话,要单独与严阁老商议,暂时还不宜让你听闻。” 严世蕃在商云良面前,根本不敢抬头直视,一听到国师称呼他“东楼兄”这三个字,就总觉得这位手段通天的国师是不是在琢磨著找机会干掉自己。 他连忙低下头,连连说著“不敢,不敢”,虽然內心对於不能参与核心密谈感到干分遗憾,但还是非常顺从地躬身退了出去。 临出门时,还非常有眼色地將殿门从外面关严实了。 严嵩见状,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就知道,国师在这个节骨眼上紧急召见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借他的势去压服一个顺天府尹王仪那么简单! “严阁老,”商云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道,“时间紧迫,若是往常,我会跟你说的很详细,但现在情况特殊,所以我只能与你长话短说,简单交代。” 他目光锐利地看著严嵩:“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等到此番俺答汗退兵,京城危机解除之后,你严阁老,就会重新回到內阁首辅的位置上。” 这简单至极的一句话,如同在严嵩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让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官僚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臟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国师————这————!” 他张了张嘴,喉头乾涩,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都被商云良竖起的手掌给乾脆利落地挡了回去。 “等我说完。” “放心,这番话,若非是得到了陛下的同意,我绝不会与你分说。你只需听著,记下,然后照办。” 他稍稍停顿,让严嵩消化一下这个惊天消息,然后才切入更核心的部分:“经过这些日子来的秘密调查,以及我们掌握的確凿证据,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一我们现在的这位夏言夏阁老,已经被来自西洋的邪异污秽之物给严重影响,甚至可能是侵蚀、控制了!” “严阁老在朝中耳目灵通,应该还记得前些天夏言府邸里的那桩花匠袭主的事情吧?你也肯定或多或少听说过,夏府关於夏言影子时常出现不正常扭曲的传闻。” “无论如何,基於陛下和我的共同判断,夏言此人,无论他过去有何等功劳苦劳,现在都已经不能再担任我大明朝的首辅之职了!” “但是,眼下大敌当前,京城安危是第一要务。所以,陛下和我的意思都是,先採取稳妥策略,暗中解除他的一切权力,由你,严阁老,以次辅身份全面接手內阁事务,稳定朝局!” “目前,所有重要朝臣都已被命令归家,无令不得外出。锦衣卫会以保护为名,实际上对夏府进行最严格的布控和监视,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繫。” “严阁老你要做的,就是利用你在朝中多年经营的影响力,儘可能在夏言被正式罢相之后,確保朝局能够平稳过渡,权力交接不会引发大的动盪和混乱。” 严嵩立刻重重点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光:“老夫明白!定不负陛下与国师重託!” 商云良微微頷首,继续交代著:“另外,在京城戒严的这段时期里,严阁老你也不要閒著。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即便被困在府中,也自有各自的手段和渠道进行联络,传递消息。” “严阁老需要帮本国师额外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联络你,邀请你去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商议如何在城破时保全自身,或者探討一下江山新主的可能性————” “能否在事后饶恕他们,那是陛下需要考虑的事情。” “而严阁老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配合本国师,把这些隱藏在暗处、包藏祸心的蠹虫和国贼,一个一个地给我钓出来,把他们乾乾净净地送到御前,听候陛下发落!” 商云良心里很清楚,锦衣卫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在这种全面战爭的紧张状態下,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尤其是真到了城防危急、战事最激烈的时刻,锦衣卫本身也是一支有生战斗力量,很可能需要抽调上城协防,届时对城內的监控必然会出现疏漏。 提前给严嵩把“首辅之位”这个大饼画好,再把他丟到那群心思各异的文官中去搅混水,让他们无法轻易串联、沆一气。 商云良可不想自己在前方带著將士们浴血奋战,拼死守城,结果后方城內的某些毫无下限的王八蛋,私下里勾结起来,偷偷打开某座城门,把俺答汗的骑兵给放进来了! 他从来不敢高估这些官僚们在生死存亡关头所能够展现出来的“节操”和“底线”。 他们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俺答汗大军推进的速度很快。 在成功打破居庸关天险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冒险战略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明朝京畿地区的防御,果然因为京营主力的西调而出现了巨大的的空虚! 现在的他,意气风发,犹如一匹脱韁的野驴,朝著那座象徵著无上权力和財富的明朝都城的方向,便开始了不顾一切的狂奔! 曾经,瓦刺的太师也先,挟土木堡大胜之威,最终却在这座坚城之下折戟沉沙,未能实现再次入主中原的梦想。 而现在,他,孛尔只斤·俺答,说不定就可以做到连也先都未能完成的壮举! 伟大的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將再一次把黄金家族的荣耀战旗,插在这座曾经属於他们大元帝国的都城城墙之上! 到那个时候,整个草原,將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质疑他血脉的高贵与纯正,再没有一个人敢反对他成为大蒙古国、大元王朝无可爭议的正统继承者! 所有的部落,都將匍匐在他的脚下! 在这种狂热梦想的驱使之下,俺答汗在攻破居庸关之后,仅仅过了八个时辰,就不顾大军长途奔袭的疲劳,亲自率领著他最精锐的王庭卫队和前锋骑兵,杀气腾腾地衝杀到了北京城下! 而提前两个时辰知道他要来的商云良,这个时候已经將所有该做的准备工作做完了。 虽然整个过程显得异常仓促和混乱,许多环节都只能算是勉强到位,但至少,一个基本的防御框架已经被搭建了起来。 在顺天府近乎疯狂的驱赶和组织下,终於將城墙外侧大片民居区內的百姓,连哄带嚇,打包塞进了內城。 尤其是在直面俺答汗兵锋的北面德胜、安定门之外,留给风尘僕僕赶来的蒙古大军的,只剩下一片空无一人的屋舍街巷。 你俺答汗如果真有那个胆量,把你的精锐骑兵分散成小股,钻进这些如同迷宫般的民居里去细细搜刮那点残羹剩饭,那你就儘管试试! 看看城墙之上严阵以待的守军,会不会抓住机会,用箭矢和炮火狠狠地“犒劳”你们! “大汗,明朝人这————这是在跟我们玩坚壁清野的战术吗?” 昆都力哈勒住战马,望著远处那旌旗招展的北京城墙,以及城头上隱约可见的、来回穿梭调动的大批守军士兵。 大同城下那噩梦般的记忆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攻击他的神经,让他下意识地就想避开正面强攻。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提出一个更“稳妥”的建议:“既然这样,那我们的勇士完全可以像之前在宣府那边做的一样,派一部人马监视这里,主力则绕过这座坚城,去扫荡、劫掠京城周边那些防御薄弱的富庶村落! 这里可是明朝的京城,天子脚下!那些村落里积累的財富、粮食和人口,肯定比宣府那边要多得多!足够我们————”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换来了兄长俺答汗一个极其响亮的大逼兜! “啪!” 俺答汗收回手,对著被打懵了的昆都力哈怒骂道:“你这个怯懦得如同草原上待宰羔羊的昆都力哈!” “我们都已经打到了明朝皇帝的家门口!城里面那些与我们暗中联络的朋友”送来的消息说得清清楚楚,现在的明朝皇帝手里,只有区区几万老弱病残来守这座巨大的城池!” “而且,负责指挥守城的,居然是一个只知道装神弄鬼、哄骗皇帝开心的方士!” “这分明就是长生天赐予我孛尔只斤·俺答的绝佳机会!我一定要打进这座北京城,活捉那个明朝皇帝,让整个草原都传颂我的威名!”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当俺答汗的自光再次扫过对面城头上那已然显得井然有序的布防时,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昆都力哈说道:“昆都力哈,我的好兄弟,你,带上几个人,去靠近城墙,替我给里面的明朝人传个话。” 他略微思索,编造著说辞:“你就说,我孛尔只斤·俺答汗此次率领大军前来,並非是想要与大明皇帝为敌,而是应了你们朝廷內部某些深明大义的大臣所请,是特地过来————嗯,是过来铲奸除恶”————叫什么清君侧”的!” “我们只要他们交出那个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的国师,再给我们提供足够大军消耗的粮食、布匹和铁器作为补偿,我俺答汗就可以立刻退兵,保证秋毫无犯!” 俺答汗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凶狠,补充道:“否则————若是他们执迷不悟,胆敢抗拒,那么待我大军打破城池,衝杀进去,必定是————鸡·不留!” > 第240章 谈判?扯淡! 第240章 谈判?扯淡! 俺答汗派昆都力哈前去城下喊话,当然不是真心实意想要跟明朝守军进行什么谈判。 能坐上蒙古大汗的位置,他自然不可能天真到相信自己的几句的鬼话,对面明朝皇帝就能乖乖打开城门,把他这个不速之客当贵宾请进去。 谁都不傻,这种拙劣的藉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成功了那自然是撞了大运,他可以兵不血刃地攻进梦寐以求的北京城,里面的一切財富、人口都將任他予取予求。 但若不行,也完全无所谓,他正好可以趁使者往来的这段宝贵时间內,仔细观察一下北京城头的布防情况,试探一下守军的反应速度和战斗意志,顺便寻找一下城墙防线可能存在的薄弱点或防御死角。 而如果对面被激怒,乾脆利落地把自己那个不太安分的弟弟昆都力哈给宰了———— 有这好事?! 俺答汗作为兄长和大汗,眼馋自己这个弟弟手里掌握著的永谢布部那近万精锐已经好久了,一直苦於没有合適的机会和藉口將其彻底吞併。 明朝人要是帮他把这个碍手碍脚的弟弟给解决了,俺答汗高低得来一句“谢谢啊老铁!”,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收弟弟的部眾和遗產了。 再说商云良这边。 看到城下那几个韃子骑兵,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朝著德胜门方向走来,站在高高德胜门城楼上的商云良微微皱起了眉头。 干嘛?这是要来谈判的? 他看见那几个被自己提前布置在城外的路障、鹿砦拦在远处的韃子骑兵,骑在马上徒劳地转悠了半天,找不到通畅的路径之后,竟然纷纷翻身下马,手脚並用地翻越那些杂乱的障碍物。 呦呵?还挺执著? 这些人翻过障碍,然后来到了护城河的河边。 负责指挥德胜门守军的校尉,此时向商云良递来了一个询问的眼神,那意思很明白—国师,这几个不知死活的韃子,杀还是不杀? 商云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谈判?谈个锤子谈! 你都带著几万大军杀到我家门口了,刀都架脖子上了,还跟我装模作样地谈什么判? 不就是想拖延时间、窥探虚实吗? 老子没那个閒工夫陪你演戏! 见到国师点头首肯,那名早就憋著一股劲的校尉,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兴奋和狠厉,他立刻转过身,衝著那些已经在垛口后弯弓搭箭,举起鸟銃的士兵们,扯著嗓子吼道:“弟兄们!韃子送死来了!听我命令————瞄准了————放!!” “砰砰砰——!” “嗖嗖嗖——!” 弓弦震动的声音与火统发射的轰鸣声瞬间交织在一起,炽热的铅弹和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风骤雨般,朝著城下那几名韃子骑兵覆盖了过去! 正在脑子里努力盘算著一会儿该怎么把大汗交代的那套说辞说的能唬住明朝人的昆都力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突然就感觉自己被剧痛给彻底淹没了! 数支利箭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袍,深深扎入体內,炽热的铅弹更是將他打得如同破布般剧烈抖动! 当然,这种极致的痛苦来得极其迅猛和彻底,他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意识就迅速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站在高耸的德胜门箭楼上,商云良对“打成筛子”、“射成刺蝟”这两个形容词,有了非常直观的认知。 商云良內心毫无波澜。 这种程度的饱和火力覆盖,就算穿著这个时代最精良的全套重甲过来,怕是也得被找到甲缝射死,根本扛不住。 明军拒绝“谈判”,將使者当场射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后方俺答汗那里。 虽然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但俺答汗的脸上还是瞬间表演出了怒不可遏、睚眥欲裂的暴怒表情,他“呛哪”一声抽出了腰间雪亮的弯刀,朝著北京城德胜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竟敢杀我使者!勇士们,踏平北京城!” 早就完成战前整备、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的韃靼兵们,听到了大汗充满“悲愤”的命令,立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著,朝著德胜门的方向猛扑了上去! 这些人甚至连安营扎寨的步骤都直接省略了,只用最快的速度打造了一些简易的攻城器械。 在很多韃靼士兵看来,眼前这座巨大的北京城,不过就是一座比居庸关更大一些的堡垒而已! 只要他们发挥出草原勇士的无畏气概,一鼓作气衝上去,就一定能够杀光这些懦弱的明人,抢到梦寐以求的一切!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八月十四,癸未日,第二次北京保卫战,在德胜门率先打响! “国师!国师大人!这里太危险了!流矢无眼啊!您还是先下城暂避吧!” 德胜门校尉一边紧张地观察著城外涌来的敌军,一边焦急地劝说著就站在自己身边毫无退意的国师大人。 虽然这位大爷此刻也是一身精良的甲冑,连头部都戴上了防护良好的兜鍪,但真要等会儿韃子大军逼近,开始进行覆盖性的箭雨拋射,战场上被从盔甲缝隙射进去而死的將领难道还少吗? 这位国师要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在他负责防守的德胜门上出了事,那他这个小小的守门校尉,就算是最后打贏了守城战,恐怕也难逃一个全家陪葬的下场啊! “做好你分內的事,指挥好你的兵!本国师的安危,你不必操心。” 商云良头也不回,目光依旧紧紧锁定著城外接近的敌军前锋。 他说话的同时,体內混沌魔力运转,一个加厚的昆恩法印瞬间被施加在了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悬掛著的昆恩护符。 来来来!想宰了我? 商云良內心毫无惧意,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只要他不是被几十支重型破甲箭在十几秒之內连续、精准地命中同一部位,以他目前昆恩法印的强度加上护符激发的护盾,还有自己身上的这套甲,根本就不用慌! 昆恩护盾碎了一个,凭藉他远超普通术士的魔力储备和恢復速度,立刻就能再补上一个! 原本是为了给嘉靖准备应急的扩容魔力池,没想到先在这守城战场上派上了用场。 商云良现在对自己的续航能力,有著十足的信心! 心念电转之间,体內沸腾的混沌魔力已然如同驯服的洪流,精准地导向他的双手。 咱这个国师,也该展示一下了! 魔力在掌心高度压缩、凝聚,並在剎那间完成了性质的转化,从温和的无属性能量,变成了暴躁、炽烈的火元素! 在身旁校尉那震惊到几乎要凸出来的目光注视下,国师抬起的双手掌心,骤然亮起了两团不断翻滚、跳跃著的橘红色火焰! 那火焰並非虚幻,而是散发著令人皮肤发紧的灼热高温! 下一秒,这位看似文弱的国师手腕只是轻轻一抖,动作飘逸而从容,那两团炽热的火球,便如同流星,拖著灼热的尾焰,划过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直奔城外那些正在想方设法靠近护城河、队形相对密集的韃子大队而去! “长生天!那————那是什么东西?!” “快散开!快躲开!明朝的火球来了!!” 城下的韃靼士兵中,有眼尖的看到了那飞速袭来的死亡,顿时发出了惊恐万分的尖叫! 然而,他们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蕴含著不稳定混沌魔力的两团火球,精准地砸入了人群最密集、避无可避的区域中心! 然后———— “轰!!” 两声並不算特別剧烈、但却足够骇人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在韃子军阵中响起! 两团火球在落地的瞬间,內部极度不稳定的混沌结构被彻底引爆,化作两团猛然膨胀开来的橘红色火浪,夹杂著灼热的衝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 虽然以商云良目前的操控能力,还没办法让自己甩出去的火球產生火箭弹或者榴弹炮的恐怖杀伤半径和衝击波效果,但那瞬间爆开的高温火焰和灼热气浪,对於密集且缺乏有效防护的步兵而言,依旧產生了立竿见影的巨大杀伤效果! 由於城外复杂地形的限制,韃子前锋原本是打算推进到护城河边缘相对开阔的地带再展开的,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城墙上居然有人能隔著这么远的距离,就把如此恐怖的攻击给直接砸了过来! 一时之间猝不及防!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至少有六名靠得最近的韃靼士兵被炽热的火球直接糊脸,瞬间就成了焦黑的残骸。 还有十多人被爆开的火团和灼热的气浪严重波及,头髮、衣物被点燃,皮肤被严重烧伤,倒在地上发出悽厉的哀嚎,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商大国师在正面战场上的第一次出手,直接导致对面精锐前锋减员二十余人! 城墙之上,距离商云良较近的明军守兵们,几乎全都泥呆呆地看著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 他们亲眼看到,那位年轻的国师,只是抬了抬手,就凭空点燃了两团令人心悸的火焰,然后抖抖手腕,便把这致命的火球轻易地丟过了宽阔的护城河,精准砸入那些的韃子中央,烧得他们是哭爹喊娘,惨叫连连! 这————这就是我们的国师吗?! 神仙! 这是真神仙下凡了! 而且,这位真神仙是站在我们大明这一边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狂喜,瞬间涌上了所有目睹此景的明军士兵心头! 最先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校尉,强行压下自己激盪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他知道此刻士气可用! 他猛地抽出了自己的腰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大吼道:“国师仙法通神!国师威武!大明威武!!” 人是一种极其容易受到环境和情绪感染、盲目从眾的生物。 听到校尉的呼喊之后,周围其他的士兵们也仿佛被点燃了內心的热血,纷纷跟著用尽全力,兴奋地挥舞著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吶喊:“国师仙法通神!国师威武!大明威武!!” 声浪如同海啸般,迅速沿著德胜门的城墙向两侧蔓延开去! 整个德胜门防线,乃至相邻城墙段上的守军,虽然不明所以,但受到这激昂士气的影响,也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吶喊起来! 一时间,北京城北面城墙之上,明军的士气为之大振,原本因为敌军压境而產生的些许恐慌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跡”所驱散! “快快快!別停下!都他妈动作快点!小心明人那个妖————那个国师的邪门火球等下又砸过来了!!” 城外,原本昂首挺胸、不可一世的头人,此刻却缩著脑袋,一边催促著手下的兵,一边有些心惊胆战地回头看了眼刚才火球落点处那二十多个或死或伤的倒霉蛋,以及地上留下的焦黑痕跡。 说实话,这点伤亡,对於第一波投入进攻的千余人而言,其实也就是个毛毛雨。 就算挨了一发守城大將军炮的实心弹,造成的死伤可能也是这个数。 他虽然內心惊慌,但毕竟是跟隨俺答汗经歷过不少恶战的的老班底,基本的心理素质还是有的,不至於因为这点损失就掉头逃跑。 他麾下的这些兵,每个人背后都背著一个大框子,里面装满了沉重的沙土。 他们面前那道护城河,是他们需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虽然城门之前有一道石桥,但由於狡猾的明人在上面堆满了沙土石块,他们衝上去的兵都成了明军的活靶子。 而且就这么一道石桥,大军进攻根本施展不开。 因此,大汗命令,必须再填出来几道土路出来。 如果是平时,对於北京城这种的坚城,他们这些草原骑兵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勇士们宝贵的生命可不是用来消耗在这种纯粹填人命攻坚上的。 然而今天,他们的头人却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伟大的俺答汗已经派出了最勇猛、最机灵的武士,去上游寻找並尝试控制这条护城河的水源。 一旦上游成功截流或者引流,导致城墙下的水位下降,他们这些人就必须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衝过去,將框子里的沙土倾倒,然后掉头就跑。 其实这一点,俺答汗倒没有完全欺骗他们。 因为他打算两手准备。 他已经分派出了数支的骑兵,驱赶著在附近村落掳掠来的大量百姓,带著工具,赶往北京北护城河的上游水源一南长河一带,试图通过填塞的方式,减少流入护城河的水量。 而在京城这边,填河作业也同步进行,不惜代价。 时间,並不站在他这边。 大同方向的朱希忠所部京营主力,以及宣府翟鹏的边军,反应再慢,四天之內也必定能赶到北京周边。 俺答汗已经分出了一小部分骑兵去沿途袭扰、迟滯他们的行军速度。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多只有不到十天的攻击窗口。 如果在这几天內,他连北京的城墙根都摸不到,无法取得任何突破性进展—— 那么他就只能带著抢到的一点零碎,灰溜溜地撤回草原。 否则,一旦被明朝援军合围,他和他带来的数万精锐,恐怕就得把脑袋永远地留在这里了! 第241章 国师那打完了? 第241章 国师那打完了? 一发火球术,对於商云良体內混沌魔力的消耗,確实比给自己施加一个昆恩法印要大上一些。 但这消耗,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內。得益於体內那丰厚的魔力池容量,这点消耗还远未触及他的底线。 当然,指望他像个人形自走炮台一样,站在德胜门的城头上,化身成机枪豌豆射手加上火炬树桩的组合,一刻不停地向下倾泻火球风暴,那显然是不现实的。 没过多久他们的国师大人就得萎了———— 不过,若是隔上一段时间,瞅准机会,给下面那些扎堆的韃子来上那么一发“热情问候”,这对於商云良而言,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虽然商某人绝大多数法术,都是更適合近距离逞凶的玩意儿。 然而,对付下面这帮队形常因为地形而被迫密集的韃子兵,一个射程尚可、 威力可观的火球术,已然是绰绰有余。 城墙上,所有人都紧盯著国师的举动。 眼见国师稍作休息后,又一次举起了双手,掌心烈焰翻滚,隨即抖腕將两团新的火球精准地甩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十来个试图摸到德胜门前那座石桥上、想办法拆毁路障的韃子兵中间! “轰!” 火焰爆开,惨叫声再次响起。 几乎就在火球落地的瞬间,城头上的校尉就知道,轮到他们这些人发威的时候了! 他立刻跳著脚,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朝著周围的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就是现在!放箭!快放箭!鸟銃手,別愣著,瞄准了放!!” 他早已摸清了规律一国师每一次丟完那骇人的火球之后,都需要休息那么一小会儿。 而城下的韃子兵在遭遇火球袭击后,必然会陷入短暂的混乱,那些举著盾牌的士兵也会因为要躲避火焰而被迫进行移动、调整位置,从而不可避免地露出破绽! 这个短暂的时间窗口,就是他们这些依靠弓弩火统的守军,发挥最大杀伤效能的黄金时刻! 打的就是一个协同! 事实证明,这套简单却有效的战术配合,效果出奇地好! 每一波这样的联合攻击下来,平均少说都能带走对面二三十条人命,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地消磨著敌人的有生力量和战斗意志。 俺答汗的主力,就重点驻扎在德胜门和安定门之间的区域。 德胜门这边,作为第一批投入进攻的一千来號韃子兵,在短短一个时辰的战斗里,就让商云良和守军用各种方式一被火球直接烧成焦炭,被密集的箭矢铅弹射成刺蝟,被火焰点燃后,惊慌失措跳进护城河里淹死————林林总总,已经损失了快两百人! 减员率已经接近两成。 对於本来就缺乏严密组织,根本谈不上军纪的草原军队而言,这种比例的伤亡,尤其是在进攻这种坚固设防城池时遭受“无谓”的损失,已经足够动摇其军心,引发恐慌和畏战情绪了。 新被驱赶上来、准备替换进攻的士兵们,看到的是德胜门石桥前那片宛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满地焦黑扭曲、散发著恶臭的尸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跡,以及空气中瀰漫不散的、尸体烧焦后的腐臭味道。 说不害怕那根本就是在扯淡! “长生天啊!保佑我们吧!” “那是明人的妖法!那个明人的国师真的会妖法!天火又来了!!” 同伴们悽惨的死状,耳边不断迴荡的垂死哀嚎,终於彻底压垮了这些韃子士兵的神经。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完全陌生、充满敌意的汉地,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场,只有冰冷的高墙和到处被堵塞的街巷———— 这里,根本不是长生天所庇佑的地方! 商云良也许是第十次,或者是第十一次,再次举起双手,將掌心重新凝聚的炽热火球,朝著那些明显已经动作迟缓、畏缩不前的填河韃子甩了过去。 “轰!” 火焰再次在人群中炸开! 这一次,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被头人用咒骂驱赶著执行填河命令的韃子兵们,精神终於彻底崩溃了! 他们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嚎叫,再也不顾什么命令,纷纷丟下背上那沉重无比的沙土背筐,转身就朝著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回来!你们这些该死的贱奴!都给老子回来!不许跑!你们这些比草原上的绵羊还要懦弱的废物!!” 负责督战的那个头人看到这一幕,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 他一时情急,忘记了城墙上明军隨时可能射来的致命箭矢和铅弹,直接就带著几个亲信,朝著这些溃兵迎了上去。 然而,这些已经丧失了所有勇气、被恐惧支配的士兵,哪里是他带著的区区几个人就能阻挡得住的? 一见到他挡在逃命的必经之路上,这些溃兵,几乎是本能地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或者弯刀! 明人有著高大城墙的保护,还有那个会施展妖法的国师,他们够不到,惹不起。 但这个不知死活、敢阻挡他们求生之路的自己人头领,他们还是能弄死的! “噗嗤!” “啊——!” 悽厉的惨叫声顿时在战场上响起。 夺路狂奔的溃兵,轻而易举地就解决掉了试图阻拦他们的督战队,在地上留下了几具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身下迅速洇开散发著浓重腥气的鲜血。 这些已经彻底疯狂的士兵,继续头也不回地夺路狂奔,只求离这座可怕的城门越远越好。 “国师!您看!韃子溃了!韃子真的溃了!!” 城墙之上,一直密切关注著战场態势的校尉,看到敌军如同雪崩般溃退的场面,顿时兴奋得满脸通红,激动地朝著身旁依旧气定神閒的商云良大声喊道。 商云良当然看见了城下的情况,对此,他却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挨了十次以上的火球术打击,才终於把这帮人的士气彻底打崩,在他看来,这並不是什么值得特別高兴的事情,只能说明这些韃子的韧性,比预想的要强那么很多。 “我坐镇在这里,德胜门的压力自然稍减。但俺答汗主攻方向是北面,安定门那边的情况,恐怕不会有我们这边这么快结束。” 商云良心中冷静地分析著。 “这种程度的攻势,以周益昌的能力和安定门的守军力量,根本不需要立刻请求援兵。但作为总指挥,我还是必须及时掌握。” 他想到这里,立刻转向身旁仍处於兴奋状態的校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你立刻派人,骑快马赶往安定门,找到周参將!问问他那边的情况如何,敌军攻势强度,我军伤亡,让他简要匯报!” 那校尉此刻对国师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很有精神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是!卑职遵命!这就去办!” 安定门那边的战况,恰如商云良所预料的那样,远没有德胜门这边“轻鬆愜 意”。 缺少了他的支援,守军便不得不依赖常规武器,尤其是射程远、威力大,但射速缓慢、操作繁琐的大將军炮等重型火器来阻敌。 韃子虽然在执行俺答汗的填河战略,但他们显然也不是呆板的木头人,不可能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著大明守军一口一口地“吃掉”他们的工兵部队。 在安定门外,韃子士兵们组成了更具攻击性的阵型。 前面由身材魁梧、举著厚重木质盾牌的士兵组成盾墙,进行掩护。 后面则跟隨著他们军中精锐的射手,推进到护城河边缘地带,就凭藉著盾墙的掩护,与城墙上的明军守军展开激烈的对射。 而这个距离,虽然明军的鸟统如果瞄准了,可以击穿甚至打碎这种木质盾牌,但铅弹在穿透盾牌后,动能和杀伤力都会被极大削弱,再撞击到这些身上往往裹著厚厚布帛、內衬皮甲的韃子身上时,杀伤效果就变得差了很多。 往往需要集火射击,將一面盾牌彻底打烂,才能確保干掉后面掩护的士兵。 明军也尝试过使用沾了油脂的火箭进行攻击,企图点燃对方的盾牌。 但由於交战区域就紧靠著护城河,那些完成填河任务后返回的韃子士兵,隨便从河里弄点水,就能轻易浇灭在盾牌上的火焰。 再加上现在才农历八月,天气尚暖,指望对方因为衣物被河水浸湿而发冷、 进而影响战斗力,更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战斗,陷入了相对胶著的消耗战状態。 等到商云良派出的传令兵,急匆匆赶到安定门的时候,这里的攻防战斗仍然在持续著,喊杀声、火銃声、炮弹呼啸声此起彼伏,远未停歇。 “什么?!国师那边————德胜门的战事已经打完了?!” 正站在瓮城后面箭楼上指挥作战的参將周益昌,听到传令兵带来的消息之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愤懣妈的不公平!凭什么啊?! 俺答汗的主力不就摆在北面吗? 怎么打你们德胜门那边,韃子就跟闹著玩似的,打一下就跑,这么快就结束了? 为什么偏偏我这里,这些该死的韃子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跟我在这里死磕?! 这他娘的也太区別对待了吧! 然而,当周参將仔细听完了这个传令兵“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述完国师在德胜门是如何大展神威、用火球术,烧得韃子哭爹喊娘、最终引发溃败的全过程之后,这位参將整个人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觉得————更他妈的不公平了!!! 不是,国师!国师!这么好使的的国师,为什么就不能来我们安定门这边也露两手呢?! 您看看我们这边打的有多辛苦!外面的韃子就仗著那些个破盾牌,跟我们耗著!我们的大將军炮威力是大————可击发、清理、再装填的时间太慢了! 射速根本提不起来! 想要加快速度,稍有不慎就容易炸膛,那死的就是我们自己人! 这要是老子————啊不,这要是国师您也能在我们这边,隨手搓几个那种大火球过去,就凭韃子那密集的阵型,早就把他们烧得抱头鼠窜了! 哪还用得著在这里磨磨唧唧对射?! 不过,牢骚归牢骚,周益昌终究是个知道轻重的將领。 他可没这个胆子擅离职守,跑到老远之外的德胜门去,请刚刚经歷了一场大战的国师过来给他救场。 这才刚刚开打一个多时辰,如果这时候就请求增援,那他这个参將也就不用再想干下去了! “你去回稟国师!” 周益昌深吸一口气,强行將內心的羡慕嫉妒恨压下去,挺起胸膛,对著商云良派来的传令兵,用儘可能洪亮和自信的声音说道:“就说安定门这边防线固若金汤!將士用命,士气高昂!韃子虽然攻势区猛,但至今仍被牢牢阻挡在护城河之外,只能在泥塘子里打滚!粗略估计,已歼敌百余人,城下皆有韃子尸体为证!” 他指著城外那些在火炮和箭矢下倒毙的敌军,继续大声道:“韃子攻势看似猛烈,实则已然是强弩之末!依末將判断,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他们差不多就该力竭撤退了!” 最后,他用力一拍胸甲,发出鏗然之声,做出保证:“请国师放心!有我周益昌在,安定门定然无虞!绝不让一个韃子跨过护城河!” 看著传令兵领命离去,周益昌转过头,再次將目光投向城外仍旧是热火朝天的战场。 他心中暗自思忖: 如果俺答汗就只有眼下表现出来的这种进攻水平和决心,別说守他半个月,就是防守半年,他都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如果他真的需要在这里守上半年,而大明朝其他各地的军队还没有赶来勤王解围———— 那这大明朝,上下下恐怕早就烂到根子里了,还不如直接完蛋算逑! 第242章 陛下,別怂 第242章 陛下,別怂 “什么?!两千勇士,攻了一个多时辰就垮了?!” 城外,中军大帐前,正在亲自拿著小刀对付一只刚抢来的肥嫩羊羔、准备享用晚餐的俺答汗,听到自己亲卫急匆匆匯报来的德胜门惨败消息之后,手一抖,差点割到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两千勇士啊!这都是他麾下能征善战的好儿郎! 这些人骑上战马,在开阔的草原上,都足够追著一万明军边军屁股后面跑,把他们杀得丟盔弃甲! 怎么现在下了马,去攻打一座城池,就变成了这副一触即溃的鬼样子?! 丟人!真给他这个伟大长生天庇佑的大汗丟人! 传出去,他俺答汗的脸面往哪儿搁?! 至於匯报中提到的,溃兵们杀了督战的头人夺路而逃,俺答汗內心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道让士兵背著沉重土筐去填护城河的命令,確实有点不当人。 士兵们心里有怨气、在极度恐惧下做出过激反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头人被杀了,换一个就是,谁让他没本事呢? 草原的法则一向如此。 俺答汗对此並不十分在意。 这批人不愿意去送死,那就再换其他人上! 他这次可是带来了好几万大军。 实在不行,还可以再派人去周边抓更多大明的百姓来充作民夫,他就不信,在大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那些明人的军官和士兵,还敢把弓箭火枪对准他们自己手无寸铁的同胞! 对於汉人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和规矩束缚,俺答汗自问还是懂一些的。 这时,他身边一个“幕僚”趁机凑上前,低声进言道:“大汗,今日德胜门下的损失,確实有些大了啊————这可都是咱们自己核心部落里的忠诚勇士。” “依小人看,其他跟著您来的部落,他们既然都分享了战利品,那这危险的活儿,也不能光让咱们自己的人顶在前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继续道:“至於今天这溃退下来的两千勇士,士气已泄,留在前线也是无用,反而影响军心。不如等下就派他们继续向南,去更远的地方劫掠村落,补充物资,也算是將功补过。要不然,等到下一次再让他们去打这种硬仗,他们恐怕就真的不肯再上了!” 俺答汗放下手中的小刀,油腻的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看著这个出身汉地的幕僚。 这傢伙曾经是个明人书生,据说是在大同那边做点小买卖,结果不小心妨碍到了明人官府的利益,就被隨便按了个罪名丟到了大牢里,受尽折磨。 后来侥倖逃出生天,便一路北上投奔了自己,说起来,这桩事倒还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龙大有做下的好事。 “嗯————你说的有道理。”俺答汗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所言!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协调办理!记住,咱们隨身携带的存粮不多了,让这些出去劫掠的勇士们,眼睛放亮一点,手脚麻利一点,儘可能多抢一些粮食、布匹和铁器回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传令下去,明人————可以少杀一点。” 这当然不是俺答汗突然良心发现,变得悲天悯人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再过上两三个月,就要入冬了。” “我们现在把京郊这些村落的粮食都抢光,烧光————我倒要看看,到时候,那位躲在紫禁城里的明朝皇帝,要怎么去餵饱这京郊突然多出来的几十万飢肠轆轆的流民!那可是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啊!” 这话一出,周围其他的部落头领和亲信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微妙,但都没有吱声。 这个话————怎么听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大汗您要是对打进京城去充满信心,那这些饥民问题,不就该是您打进京城后,坐在金鑾殿上需要考虑和头疼的事情了吗? 怎么现在听起来,反而像是在为打不进去做长远准备,要给明朝皇帝埋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但大伙几都比较珍惜自己的脑袋,於是都非常默契地低下头,权当什么都没有听见,专心致志地看著地面,仿佛能看出花来。 俺答汗似乎全然未觉自己话语中的矛盾,他大手一挥,不再纠结於白天的失利,下达了最新的命令:“传令给兀良哈部!让他们立刻派出两千人,要选最精锐的射鵰手!明天一早,给我压到城墙下去,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用精准的箭法,死死压制住城头上的明军,掩护填河队伍!” “还有!再催一催那些隨军的工匠!投石器、儘快给我做出来!我们不能让明人过得太轻鬆自在!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俺答汗看来,只要他们的简易攻城器械能够造出来,到时候巨大的石块砸过去,就算砸不塌城墙,也足以在城內製造巨大的恐慌和破坏,说不得就能嚇得那个沉迷修道的明朝皇帝半夜“不举”,心惊胆战。 一旦明朝皇帝自己先慌了神,他们內部很可能就会先乱起来,到时候,他的机会就来了! 事实上,俺答汗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光凭自己这支纯骑兵为主的军队,能够真正靠强攻硬打啃下来北京城这座超级坚城。 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內部被攻破的! 京城,夏言府邸。 虽然说顺天府尹王仪已经下达了严令,让整个京城进入戒严状態,所有官员必须立刻返回各自府邸,无令不得擅自外出,违者根据陛下最新旨意,立刻以奸细论处! 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条看似严厉的命令,对於毛伯温这位刚刚入阁的前任尚书而言,显然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 如今的京城局面,京营的全部兵力都在国师的牢牢掌控之下,负责守卫九门,金吾卫等皇帝亲军则死守著皇城大內。 而城內的日常治安和巡逻,则主要依靠顺天府的差役以及部分被临时徵调的勛贵家丁来维繫。 —— 这样的管控,如果还能拦得住毛伯温,那他这个在兵部尚书也算是白混这么多年了。 虽然毛伯温心里清楚,锦衣卫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这不守规矩的举动,但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出於公务,私下里去见一见內阁首辅夏言而已,两位朝廷重臣在危难时刻商议对策,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 想来,锦衣卫也不至於真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他这个级別的高官当作奸细给抓起来吧? 至於事后的申斥或者罚俸?那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眼下,毛伯温真正心急如焚的是朝局! 他那个“入阁”的旨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明升暗降! 而夏言夏阁老,作为朝中最大的靠山,居然也没被那位国师叫到璇枢宫去参与军机! 连次辅严嵩都去了,偏偏首辅被排除在外! 这背后释放出的信號,实在是太危险了! 傻子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毛伯温这是嗅到了绝大的危机,才不惜冒险,火急火燎地赶来夏府,要找夏言商量应对之策,寻求自保和反击之道。 他倒是还算顺利地进入了夏府。 但一见面,还没来得及开口,毛伯温便被夏言此刻的模样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失声惊呼道:“阁老!您————您这是怎么了?!” 这才短短几日不见,曾经那个虽然年迈却依旧精神矍鑠、不怒自威的夏阁老,此刻却变得形容枯槁,面色灰败。 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似的,缩在他那身一品大员身份的大红色仙鹤官服之內,远远看去,竟像极了一只病入膏盲、命不久矣的老猴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朝廷首辅的威严气度? 而真正让毛伯温感到心惊肉跳、脊背发凉的,是夏言的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能够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可怕血丝,眼白部分变得浑浊而稀少,或者说,是中央那黑色的瞳孔发生了不自然的、明显的膨胀和扩散,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眼球,使得他整双眼睛看起来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透著一股非人的邪异! 饶是毛伯温这么多年在官场上混跡,早已练就了绝佳的养气功夫,此刻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他就这么与夏言沉默著对视了几秒钟,竟然从那双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一种如同野兽般的凶戾之光! 毛伯温內心开始后悔,自己今天接到那道入阁旨意后,为何要如此火急火燎地赶来这里! 就在这时,他在夏言那张瘦削得几乎脱相、毫无血色的脸上,看到了一抹极其僵硬、毫无温度的笑容:“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夏言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乾涩,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正好————老夫也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办。” 毛伯温被那眼神和笑容看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赶忙低下头,几乎是本能地应道:“是————是!下官————下官谨听阁老吩咐!” 他却並没有注意到,在他心神激盪、依言迈过书房那高高门槛之后,一道飘忽不定、形状扭曲怪异的身影,於他们背后一闪而逝。 俺答汗的试探性进攻,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除了在北面德胜门和安定门遭受挫折外,他的骑兵还分散开来,绕到了其他七座城门进行佯攻和骚扰。 虽然这些方向的兵力不多,更多的是虚张声势,但依旧成功地逼得各门守军紧张不已,纷纷紧闭城门,严加戒备。 到此为止,京城对外的所有陆路联繫,算是被彻底切断了,剩下的信息传递,只能依靠那些不那么靠谱的信鸽了。 站在城头,看著城外韃子骑兵扬起的烟尘,商云良內心也不禁有些感慨。 虽然堡宗皇帝实在是拉跨到了极点,一战就把京营的全部主力外加皇帝本人都给送掉了,但不得不承认,在那个时候,明军的整体战斗力、尤其是边军和各地卫所兵的素质和胆气,还是普遍在线的。 看看于谦领导的北京保卫战,哪怕是从北直隶其他地方紧急拉上来的卫所兵,那都是敢在城门之外列开阵势,跟瓦刺骑兵真刀真枪硬碰硬的狠人! 哪像现在————京营糜烂,边军怯战,卫所制度更是名存实亡。 商云良暗自摇头,只能说,想要重振大明军威,任重而道远啊。 夜幕降临,韃子终於如同潮水般退去,战场暂时恢復了平静。 商云良安排好夜间值守和巡逻事宜后,才骑马返回皇宫。 他知道,乾清宫里的嘉靖,此刻恐怕早就急坏了。 果然,一踏入乾清宫暖阁,本来盘坐在软榻上、强迫自己闭目静心的嘉靖,整个人就像是屁股下面装了弹簧,听到脚步声的瞬间,直接就从上给窜了起来,几步衝到商云良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连声问道:“国师!你可算回来了!快跟朕说说,战况如何啊?!” 嘉靖当然不可能对前线战况一无所知,肯定有太监和锦衣卫不断將消息传回o 但从他最信任的战场总指挥,国师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战报,他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心和踏实。 “陛下安心。” 商云良虽然疲惫,但语气沉稳,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今日一战,我军依託坚城利炮,以及將士用命,成功打退俺答汗大小四次进攻,予敌重创!初步统计,杀敌、伤敌近千,敌军士气已遭重挫,锐气大减。” 他详细匯报导:“我军损失微乎其微,阵亡者不过四十余人,伤者稍多,但也只有两百余人,且多为轻伤。所有伤员已得到太医院诸位太医,以及本国师的仙药及时救治,当无性命之忧。” 商云良將五十瓶初级燕子药剂交给了许绅,在老傢伙亲自监督下使用,他是比较放心的。 商云良总结道:“所以,这首战,无论如何,都可算是我军告捷,大振声威!如今城头守军士气正旺,军心可用。请陛下,即刻以內帑金银,犒赏今日参战军卒,以示天恩!” “如果陛下龙体允许,本国师建议,陛下明日一早,可亲临德胜门与安定门巡视,慰劳將士,亲自鼓舞士气!此乃稳定军心、激励斗志之上策!” 看到嘉靖脸上瞬间闪过的犹豫和一丝畏惧,商云良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陛下无需担忧安全问题!有本国师在侧,万无一失!更何况,陛下身上所佩戴的那枚护身符,不正是该派上用处的时候了吗?” 他微微一笑,语气轻鬆了些:“不瞒陛下,本国师前些日子潜心炼製,又成功制出几枚护符。明日陛下巡视,臣会亲自为陛下施加防护。就算真有不开眼的韃子施放冷箭,也绝对奈何不了陛下分毫!” 商云良看著嘉靖:“不知陛下————以为此议如何?” 不要怂嘛嘉靖,我都没让你跟我骑上马衝锋,就是上个城头而已。 小问题。 第243章 留不得了 第243章 留不得了 “好吧————既然国师已有万全准备,那————朕便同意了。” 嘉靖看著商云良从袖中再次取出的、散发著温润光泽的两枚新护符,內心安定了不少,当下也不再犹豫,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吕芳,通知下去,安排仪仗,明天一早,朕起大驾,亲赴德胜、安定两门,慰劳士卒,犒赏三军!” 在战场之上、敌军环伺的情况下去城头慰劳士卒,这种事儿风险极大。 因为天黑之后,守城士卒大多需要抓紧时间休息,恢復体力,以应对第二天的恶战。 而到了白天,城墙上皇帝亲临,必然会引起守军巨大的欢呼和骚动,你想想看底下的韃子会不会趁机朝著这明显是重要目標的位置,来一顿密集的箭雨覆盖? 一般的皇帝,肯定不敢干这种亲临前线、將自己暴露於敌军威胁之下的冒险之举。 他身边的大臣们,也必然会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由,拼了命地劝阻皇帝不要行此涉险之举,毕竟皇帝的人身安全关乎国本。 当然了,像朱棣那种能亲自舞著马刀上前线砍人的绝世猛男除外,很显然,嘉靖並不是这种类型的皇帝。 但是嘛,这种事儿一旦真干了,而且平安无事,那收益自然也是相当大的。 让皇帝亲自穿著戎装上城头转一圈,让浴血奋战的將士们亲眼看到天子就站在自己身后,与他们同甘共苦,那对於士气的鼓舞效果是难以想像的,足以让士兵们爆发出更强的战斗意志。 很多时候,士兵们其实是愿意继续咬牙坚持作战的,只要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牺牲和奋战,最高统治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就足够了。 “陛下,锦衣卫有紧急情况稟报!” 正当商云良和嘉靖在详细商议明日巡视的具体安排时,吕芳那略显急促的声音在暖阁门外响了起来。 “进来!” 嘉靖眉头一皱,立刻喊道。 门被推开,老太监领著商云良白日里见过的那名锦衣卫李千户,快步来到了两人的面前。 嘉靖自始至终都没把监视夏言的事情交给吕芳经手,因此所有相关情报,都是吕芳只负责把人带进来,由锦衣卫直接向嘉靖或者商云良匯报。 而此时锦衣卫深夜前来,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一夏言那吊人,又他娘的出情况了! 商云良心里相当无语。 哎不是,你这是非要逼著我现在就过去把你给抓了是吧? “说吧。” 商云良对李千户頷首示意。 后者显然是干练果决之人,一点儿没客套,直接就开门见山地稟报导:“启稟陛下,国师!卑职等奉命日夜监视夏言府邸,至今日戌时,发现有兵部尚书、刑部侍郎等大小共计十二名官员,利用各自渠道,秘密潜入夏府,意图不明。” “卑职等依照国师先前吩咐,採取许进不许出之策,目前所有进入夏府的官员,已尽数被我们的人拦在夏府之內,插翅难飞。” 这正是商云良之前的安排。 他早就料到,京城戒严、局势紧张之时,必定会有人按捺不住,要去找夏言这个首辅“商议对策”。 那好办,夏言就在那里,你们想去就去吧,锦衣卫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进去。 但抱歉,进去了你们就別想再出来了! 不是想跟夏阁老“联络感情”、共商“大事”吗? 那可得让你们好好“联络”一下,到时候一锅端,也省得自己到处抓人了,这简直就是完美的钓鱼执法! 听到李千户念完那一串名单,嘉靖帝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悦的冷哼:“哼!朕早已明发上諭,围城期间,所有官员无令不得隨意走动!他们是听不懂朕的旨意?!” “既然他们听不懂,那以后就都不用听了!等到此间事了,把这些混帐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革职查办,滚回老家种田去!” 既然已经决定要对夏言动手,那“夏党”势力,自然也必须连根拔起,彻底清洗! 嘉靖也是个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的狠辣主儿。 “陛下,国师,还有一事————” 李千户匯报完官员名单之后,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此事颇为蹊蹺,卑职觉得,必须向陛下和国师匯报。” “讲!”嘉靖沉声道。 “府邸內的暗桩传来消息,他们在今日傍晚至入夜这段时间,有好几次都隱约目睹,在夏言所居的內宅院落之中,有————有淡绿色的、人形的幽影一闪而逝!形態模糊,飘忽不定!而且,內宅之中似乎还隱隱传来过女子的尖叫声!” “暗桩所言,那绿色鬼影浑身破烂,穿著骯脏的旧袍子,手里还拎著不知道什么东西。” “那绝不是活人,根本看不到其双腿或者脚掌,衣袍之下空无一物!” “但由於夏府的心腹家丁如同看守禁地一般,死死看住了內宅通往外的门户,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探查,难以確认具体情形。” “此事非同寻常!卑职不敢擅专,请陛下、国师定夺!” 嘉靖听到这里,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这又是他没听过的诡异展开。 什么叫淡绿色的幽影? 人形的?还会飘? 皇帝经歷了这么多,已经意识到这天地之间,恐怕真的存在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力乱神之事,但一时半会儿,他的思维还无法將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到一块儿去。 “国师?你看这————”他下意识地向身旁最“专业”的商云良投去了询问和求助的眼神。 商云良在心中暗暗嘆息一声。 他就知道,夏言这个老东西,肯定不会就这么甘心寂寞、黯然退场的,这是临死前还要给自己整点花活,刷一波存在感啊! 淡绿色、人形、幽影、飘忽、尖叫————这他妈不就是典型的妖灵特徵吗?! 妖灵,这种玩意儿在猎魔人的知识体系里,其实並不算难对付的生物。 標准处理流程是:先给自己点上昆恩护盾保证安全,然后抄起镀银的剑莽上去砍就行!更稳妥的办法是提前布置一个亚登法印製造魔法陷阱,把妖灵束缚在一定区域內,然后衝上去就是一顿乱锤,效率极高。 妖灵的本质,通常是因为有人满怀巨大的冤屈、仇恨或执念而死,其强烈的负面情绪与某些特殊条件结合,就有一定概率会转化成这种在实体和虚无之间转换、介於生死之间的怨毒灵体。 但直到现在,商云良也就只在夏言的府邸里听说並疑似发现了这玩意儿的踪跡。 整个京城几十万人口,每天自然死亡、横死、冤死的人里面,心怀不甘者肯定大有人在,既然锦衣卫和东厂从未有过类似的、成体系的报告,那就说明,正常情况下,这个世界並不会自然產生这种超自然亡灵!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了—一还是外物搞的鬼! 对了! 恶灵尘! 商云良在心里骂骂咧咧,瞬间想通了关键。 夏言这个王八蛋,肯定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將恶灵尘这东西跟死者进行了某种意义上的联繫,甭管是直接撒在了死者的身体之上还是別的方式。 商云良相信,夏言是肯定不知道具体流程的,这波必然瞎猫碰上了死耗。 真不愧是你啊,真就在这大明京城,直接人为创造出来了原本也根本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生物—妖灵! 还是他娘的能作死啊! 这老小子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既然如此,那便真的留不得你了! 今夜就必须做个了断! “陛下!”商云良猛地站起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严肃。 “根据李千户的描述,那並非寻常幻觉或疾病,而是妖物已然现行!是有冤屈之魂,徘徊於夏言府邸不得安息,再结合那西洋送来的至邪之物恶灵尘”的催化,便形成了这种可以被人直接看到的、名为妖灵”的凶戾妖物!”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此妖凶险异常!不仅能惑人心智,更能穿墙隱遁,伤人於无形!臣请陛下现在就立刻下旨,查抄夏府!本国师亲自带锦衣卫好手前往镇压、清除此獠!” 商云良目光灼灼地看著嘉靖,强调道:“不能再等了!那妖物可隱於无形,若是让其察觉到危险,逃出夏府,混入这百万人口的京城之中,再想抓它,那可就是千难万难,无异於大海捞针了!届时,京城之內,必將永无寧日!” 事態紧急,商云良拿到嘉靖的手諭后,立刻行动起来。 他派人火速去了一趟璇枢宫,找到冯保,从他那里取来了十把特製长刀。 这些刀是商云良专门让冯保找工匠打造的,刀身採用精钢,保证锋利和韧性,但关键之处在於,刀身都均匀地镀上了一层纯银。 原本他觉得做一把自己用就行,后来想了想,有备无患,索性就给嘉靖报备了一声,然后先整了十把出来备用。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 其实在见到那盒恶灵尘之后,商云良就隱隱预感到,自己在这大明朝,恐怕免不了要先客串一把猎魔人的角色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日子会来得如此之快,这才几天功夫,就真给他遇上了! “国师————卑职冒昧多嘴一问,”跟在商云良身边,同样配发了一把镀银长刀的李千户,趁著行进途中,小声地问道,“您为什么要卑职等拿著这镀银的刀?银质偏软,用作装饰尚可,若是用来劈砍格斗,很容易卷刃、崩口,恐怕————不甚实用啊。” 他今晚也是奉命跟著商大国师一起过来“斩妖除魔”的,皇帝虽然没亲来,但他李千户得替皇帝亲眼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妖! 这手里的傢伙事儿不顺手,心里难免打鼓。 商云良瞥了他一眼:“等会儿你真见到了那东西,你可以先用你惯用的绣春刀上去砍一下试试。” “那东西的实体被一般铁器攻击,效果极差,一不留神它就能扯下你的脑袋。” “本国师自己也要去,你觉得本国师会在这种事情上拿自己的命跟你开玩笑?”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千户脖颈一凉,瞬间闭上了嘴,不敢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略显沉重的特製长刀。 对付妖灵,猎魔人標准流程里,还可以使用月之尘炸弹限制其行动,或者给武器涂抹恶灵油增加伤害,再配合亚登法印製造魔法陷阱。 前两种东西,以商云良目前的条件和资源,根本就製作不出来。 火药是有,但製造那些东西的材料他又不知道上哪儿找。 但巧了的是,作为一个半吊子术士,大范围的、强效的亚登法印,还真就是他目前为数不多能够稳定施展、且效果卓著的拿手好戏之一! 当日在奉天殿参加过他册封大典的官员们,应该对那瞬间笼罩整个大殿的、 闪烁著紫色符文的巨型魔法陷阱印象深刻。 没过多久,一行人便在深沉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赶到了夏府之外。 虽然临近中秋,理应是月明星稀的时节,但今夜天公不作美,乌云蔽月,天地间一片晦暗,只有夏府门前悬掛的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惨澹而晃动的光晕。 锦衣卫和部分金吾卫已经得到消息,早早完成了这一大片地区的封锁,就等著他们到来。 商云良记得很清楚,妖灵这东西,跟部分恶灵类生物相反,它们在无光的黑暗条件下反倒是更加强势和危险。 “国师!” 见到他们一行人到来,为首的锦衣卫立刻上来抱拳行礼。 “如何?可有异动?” 商云良问道。 那锦衣卫点了点头:“有!卑职亲自去看了,亲眼看到了那徘徊於廊下和花园之內,一闪而逝的淡绿色鬼影!” 说到这里,那锦衣卫咽了一口唾沫。 商云良鬆了一口气。 还在夏府就好。 在推开那扇朱红大门之前,商云良停下脚步,转过身,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琉璃瓶,將里面的药剂一一分发给跟在身后的九名精挑细选出来的锦衣卫好手。 正是初级燕子、初级马里波森林、以及初级海克娜煎药。 “喝下去。”商云良言简意賅地命令道,“然后,紧跟著本国师。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慌张,稳住心神!一切听我的命令行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因紧张、或因兴奋而绷紧的脸庞,最后落在了刀锋上,沉声道:“用我们手里的刀,斩妖!” “是!!” 话音落下,身后的九条铁塔般的汉子,没有丝毫犹豫,齐齐仰头將药剂灌下,他们齐声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应和! 第244章 斩鬼 第244章 斩鬼 要不是嘉靖皇帝对於商云良那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锦衣卫源源不断送来的、关於夏言种种反常诡异行径的详细匯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意就这么在深夜之中查抄一位当朝內阁首辅的府邸的。 毕竟这等於是先画好了“有罪”的靶子,然后再去射箭寻找证据。 在程序上,这绝对算得上是先斩后奏,极其容易授人以柄,引发朝野巨大的非议和反弹。 必须得让相当多的人都亲眼看到,夏言的府邸里真的“有鬼” 那么接下来干掉他这个內阁首辅才是合理合法,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 而想要见到鬼,那就必须商云良这个国师带著人进去。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首辅府邸!!” 虽然锦衣卫中早已经凭藉高超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门处值夜的家丁打晕,但他们显然是没这个本事让这座占地广阔、僕役眾多的首辅府邸里的所有人都瞬间享受婴儿般的睡眠。 所以,当大批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潮水般涌入府中时,这座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深宅大院,还是免不了响起了一片惊慌失措的惊呼和质问之声。 然而,这帮子常年干著抄家活计的锦衣卫,对於眼前这种场面显然是相当拿手,来到了他们最为熟悉的舒適区。 一般来说,標准的抄家是个精细的技术活,往往还需要配上诸如书办、算手、估价师等等大量的辅助人员,毕竟绝大部分的抄家,最终目的都是奔著被抄家者府邸里那些值钱的浮財、地契、古玩去的,需要一一登记造册,充入国库或者皇帝內帑。 但很显然,今晚上的嘉靖,根本一点都不关心夏言府邸里面到底藏著多少金银珠宝、田產地契。 银子不够了,他可以想办法从別的地方找补,但这等诡异邪门、可能危及皇权和他本人安全的不祥之物,嘉靖是绝不允许它们继续存在於他的京城之內! 国师有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那就是如果今天抓不住这妖物,让其逃逸,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悄无声息地飘到他的乾清宫,甚至他的龙榻之上?! 嘉靖这辈子,为了修道、为了权位,做的亏心事儿、下的黑手太多了,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若是这世间真有冤魂索命、厉鬼报仇这回事,怕不是全天下就属他最招鬼” 喜欢”?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为了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皇帝、修他的仙,他才最终下定了决心,同意国师连夜查抄夏府,务必清除隱患! “奉旨!查抄夏言府邸!一切人等,立刻停在原地,不许走动!若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就地格杀!!” 领头的锦衣卫军官,用如同雷霆般的嗓音,在纷乱的庭院中发声大喊,声震屋瓦,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按照商云良事先制定的计划,除了夏言自己居住的內宅区域之外,锦衣卫要首先完成对於府邸其他所有区域的快速清场和控制,將所有无关人员集中看管,避免他们干扰接下来的“专业行动”。 根据暗桩们传出来的情报,那诡异的淡绿色鬼影,活动范围似乎一直就徘徊在夏言內宅的小花园附近,並未扩散到整个府邸。 如果那阿飘是到处乱跑、行踪不定的类型,那锦衣卫是绝对不敢採用现在这种分区域清场战术的。 毕竟,拿著普通刀剑的凡人,对上那种玩意儿,根本毫无胜算,进去多少都是送菜。 在黑沉沉的夜色笼罩下,伴隨著锦衣卫粗暴而高效的驱赶、呵斥声,夏府之內无可避免地响起了尖叫、哭喊以及物品被撞翻摔碎的混乱声响,昔日首辅府的威严与寧静,在此刻被彻底打破。 嘉靖朝的锦衣卫,办事效率还是相当可以的。 仅仅一炷香多点的时间,偌大的夏府就被他们以暴力手段完成了初步清场,所有惊魂未定的僕役、帐房、门客等等,都被驱赶著集中到了前院空旷处,由三十名手持利刃的锦衣卫严密看押起来。 而剩下的,便是由夏言最信任的一批家丁死守著、通往其內宅的最后一道门户。 锦衣卫依照商云良的命令,仅仅是围而不攻,並且不断向里面喊话,喝令那些家丁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事后定斩不饶! 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必须得由商云良这个“专业人士”亲自来完成。 “国师!” 见到商云良在一眾精锐护卫下,面色沉静地大步走来,已经把內宅门口那几十个负隅顽抗的家丁都缴了械、按在地上的锦衣卫们,纷纷抱拳行礼,眼神中带著敬畏。 白天的战事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这位年轻的国师守在德胜门上,以一己之力凝聚火球,砸得韃子人仰马翻,堪称战场上的定海神针。 而强者,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值得尊敬的。 “开门吧。” 商云良言简意賅地命令道,“除了我们十个人之外,你们只需要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入,也不许任何人出来。” 接下来的场面,就进入他的“专业领域”了。 这些普通的锦衣卫士兵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被其偷袭而白白送命。 这与他们是否勇武、是否忠诚没有任何关係,少了关键装备就是没法打。 沉重的大门被两名锦衣卫用力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商云良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大步走了进去。 在他踏入內宅的瞬间,昆恩护盾再次在他周身悄然亮起。 他等一会儿就打算自己亲自上去当“坦克”吸引火力,毕竟妖灵的主要攻击方式也是偏向物理层面的撕裂和斩击,而他的昆恩护盾,在他的混沌魔力耗尽之前,理论上就是无穷无尽的! 只要不在他上一个护盾破碎、下一个护盾尚未生成的短暂间隙里,被对方抓住机会一套秒杀,商云良就根本不操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他对自己的魔力储备和恢復速度,有著充分的信心。 一踏入內宅院落,商云良当先看到的,就是黑压压一大帮子人,正如同受惊的鹤鶉般,挤在正屋的门口。 粗略一看,正是那十二————哦,现在只剩下十个了,今天偷偷摸摸潜入夏府、结果被商大国师来个瓮中捉鱉、关了禁闭的官员们。 至於剩下那俩比较“机灵”或者说“胆小”的,早在刚刚锦衣卫清场时,就被顺势“逮捕”了,这会儿正被明晃晃的绣春刀架在脖子上,跪在外面的冷风里瑟瑟发抖呢。 “呦呵,都在呢?一个不少,挺好。” 商云良目光扫过,语气嘲讽。 他暂时摸不清现在的夏言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被恶灵尘侵蚀到了何种程度。 不过,一个连製造妖灵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的老疯子,再顺手把几个送上门来的“同道”官员细细切做臊子,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想像的事情。 这些官员自然都是认识商云良的,他们一见到这位国师居然亲自来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有惊恐欲逃的,有想开口求饶的,但更多的,则是仗著人多摆著他们的官架子,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 兵部尚书————哦不,现在应该叫前兵部尚书毛伯温,强自镇定,越眾而出,伸手指著商云良,色厉內荏地愤怒指责道:“国师!你————你放肆!这里乃是当朝首辅府邸!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带著锦衣卫上门如此胡作非为?!” 其他官员一听毛伯温带头,顿时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精神起来,七嘴八舌地跟著输出,习惯性地抢占他们读书人最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就是!简直不知进退!夏阁老的宅邸,岂是你能带兵擅闯的?!” “速速退去!否则————否则待到明日————不,是等到陛下召见我等,老夫非得上本,狠狠地参你一本不可!” 这帮人吵吵嚷嚷,唾沫横飞,试图用舆论和官威压人。 然而,他们都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国师,根本就懒得搭理他们这番表演。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早已穿透了人群,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个站在人群最中央、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夏言! 果然啊!就是这种感觉! 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冷、污秽、混乱的气息! 你真的是被那恶灵尘给彻底醃入味了啊,夏师傅! 见到商云良根本没吭声,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站在他身边的李千户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他手持著那柄特製的镀银绣春刀,往前猛地一指,厉声喝道:“卑职倒要请教一下诸位大人!顺天府戒严告示载有明文!陛下亦有严旨! 围城期间,一切官员无令不得私自走动!违令者,以通敌奸细论处!尔等为何会在此地?!莫非是听不懂圣旨?!” 他根本不跟这些人玩文的文字游戏,直接撕破脸皮,大喝一声,声如炸雷:“现在,立刻,全部滚出去!抱头蹲在院墙之下!该怎么论罪,那是陛下的事情!但若是再敢迟疑不动————哼!锦衣卫锄奸,职责所在,可不需要再另行请旨!!” 他这话杀气腾腾,配合著周围锦衣卫们“赠噌”拔刀出鞘的冰冷声响,以及那在微弱灯光下闪烁著寒光的刀锋,瞬间击溃了大部分官员的心理防线。 事实证明,在明晃晃的绣春刀面前,所谓的“士大夫气节”和“同僚情谊”,脆弱得如同窗户纸。 能跟著他们敬爱的夏阁老硬气到最后的,只剩下了一个人一毛伯温。 他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抖,但依旧强撑著,站在了夏言的身边,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李千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商云良,用眼神请示。商云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自己要作死,那便隨他去吧。 正好,也需要一个“观眾”,来见证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待到那些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的无关人等都“滚蛋”了,院內间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商云良等十人,以及对面如同泥塑木雕般站著的夏言和瑟瑟发抖的毛伯温。 商云良看著站在那里,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仿佛置身事外的夏言,目光再次扫过他身后那在昏暗光线下、已经扭曲膨胀到几乎要脱离地面、张牙舞爪如同活物般的狰狞影子。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那声音————在阁老的耳边,縈绕有多久了?” 他没有立即去寻找那可能隱藏在某处的妖灵,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枯槁的老东西,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个更大更危险的麻烦源头! 紧接著,他听到了夏言那变得异常苍老、嘶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响起:“国师————知道?” 夏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眼白似乎更少了,黑洞洞的眼眶转向商云良的方向。 “也对————你能让那个昏君崇信你至此————想必,也確实比陶仲文那个废物————强了不少。”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带著一种非人的空洞感。 “很久了————” “真的————很久了————” “祂————一直在老夫的脑袋里————说话————” “说的————是什么呢?”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老夫————想不.来了————不过.,现————对老夫说的话————老夫·————还是记得的!” 夏言猛地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那仅存的一点点眼白,在几个呼吸之內,被一种纯粹、 深邃的漆黑彻底吞噬、覆盖! 整个眼眶,变成了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抹极其僵硬、扭曲,毫无人类温度的诡异笑容,笑声很淡,很轻,却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得人耳膜生疼,让人如芒在背,脊背发凉。 “祂让老夫————把你们这些人————都杀了!!” 话音未落— “嗡!” 一团幽绿色的、散发著极度阴寒与不祥气息的诡异火光,毫无徵兆地在商云良的面前猛然炸开! 下一秒,诡异的嘶吼之声便在商云良的耳边响起。 他感觉到了那呼啸而来的攻击! #! 商云良心中警铃大作,这个疯子! 幽绿色的火焰在他的话音落下就立刻出现,证明著这混球是对这些被他亲手製造出来的妖灵有了部分的控制。 行! 那就先把这些妖灵给宰了! > 第245章 很好用 第245章 很好用 “砰!” 一声沉闷而艰涩的撞击声响起,商云良清晰地感觉到,笼罩在自己周身的昆恩法印护盾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橙黄色的光芒急促闪烁,显然遭受了一次不轻的攻击! 心臟猛地收缩,他几乎是凭藉本能,脚下步伐迅捷地向后撤了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紧隨而至的、带著幽绿色残影的第二次凌厉斩击! 你个糟老头子,真是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商云良在心里暗骂一句,但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刚刚那一击看著嚇人,妖灵凭空浮现、浑身冒著鬼火確实挺有视觉衝击力,逼格很高,但真实的伤害水平————也就那样。 商云良迅速感知了一下昆恩法印的剩余强度,心中立刻有了底这个护盾的韧性,足够他再硬抗四次同等强度的攻击而毫无问题! “都別愣著!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妖物!拿稳你们手中的银剑,稳住心神,不要慌张!它们只是看著嚇人,实际並不算强!” “注意观察,保持警戒!” 商云良衝著跟自己进来的那九名锦衣卫大汉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三人一组,立刻背靠背结阵!注意看,它们从虚无转为实体发动攻击前,周围会有明显的绿火浮现!那就是信號!抓住机会,送这些不该存於世间的玩意儿,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商云良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在这些锦衣卫汉子的耳边炸响。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自己是来“斩妖”的,內心是做过一定心理建设的。 虽然被这些妖灵“炸裂”的入场方式和那丑出天际、挑战人类审美底线的卖相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心臟疯狂搏动。 但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还是凭藉强大的意志力迅速冷静下来,立刻按照国师的指示,迅速移动,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紧密的战阵,警惕地注视著周围飘忽不定的幽绿身影。 躲过了连环攻击之后,商云良面前这只率先发难的妖灵,身体一阵诡异的闪烁扭曲,然后从凝实的半透明状態,逐渐变成了完全虚无、仿佛融入空气般的状態。 在这种“虚无”状態下,任何常规的物理攻击手段对它们而言都是无效的,刀剑会直接穿透过去,如同砍在空气中。 但商某人,会被这种低级的小手段给绊住手脚吗? 当然不可能! “昆恩护盾还能再抗四下,时间完全足够了!” 商云良心念电转,体內沉寂的混沌魔力开始如同甦醒的巨龙般,沿著特定的轨跡奔腾、调动起来。 “砰!” “砰!” 几乎是同时,又有两只妖灵放弃了攻击那些结阵的锦衣卫,转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朝著商云良这个明显的“核心”扑了上来! 它们挥舞著锈跡斑斑的武器,带著悽厉的尖啸,重重地砸在商云良的昆恩护盾上,打得那淡金色的光罩剧烈震颤,光屑四溅! 夏言这混球,到底在他这府邸里悄没声地弄死了多少人?! 商云良打眼一扫,算上正在围攻自己的这两只,光现在视野內能看到的,就已经出现了五只妖灵! 这也就意味著,夏言这个老王八蛋,至少在他的內宅核心区域,就亲手或者下令处决了五个人! 而且是用极其残忍、足以產生巨大怨念的方式!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吃我一记强化版亚登之印! 又硬扛下了一次来自侧面的偷袭,商云良身上的橙黄色昆恩护盾已经变得极其稀薄,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 就在这时,商云良蓄力已久的亚登法印终於准备完毕! 他瞬间一个矮身,灵巧地闪过了那只妖灵可能击破护盾的致命一击,左掌蕴含著澎湃的混沌魔力,直接重重地拍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响起! 下一刻,一个巨大、复杂、由无数闪烁的紫色线条和古老符文构成的魔法阵,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急速向四周扩张开来! 两个倒三角形完美拼接成的核心紫色符文灼灼生辉,散发出强大的束缚之力,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把整个夏言內宅院落,完全涵盖了进去! 见到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那几个正紧张应对妖灵的锦衣卫,直接目瞪口呆,差点忘了自己还在战斗! 这————这也是国师的仙法吗?! 竟如此————宏大————玄奥————人————嘆为观止! 刚刚和面前妖灵手中的锈剑硬拼了一记、手臂被震得发麻的李千户,同样看到了这笼罩全场的紫色法阵。 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等等!国师这一招————老子见过! 当初在奉天殿册封大典上,他不就是用了这一招,瞬间震慑了所有还心中不服的官员吗?! 他赶紧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的行动並没有受到丝毫阻碍,挥刀、踏步都如常进行。 正想在心里鬆口气,庆幸这法术对己方无害,他却惊喜地发现,刚刚那个想再次隱身进入“虚无”状態、规避攻击的对手妖灵,此刻却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身体被那闪烁的紫色符文紧紧缠绕、束缚,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僵硬,只能在那里奋力地挣扎、扭动,却根本无法成功遁入虚无! 好机会! 李千户心中一动,挨了半天打、憋了一肚子火的的他,立刻发动了凌厉的反击! 他吐气开声,脚下猛地一蹬,手中那柄特製的镀银绣春刀高高举起,然后在全身肌肉力量的协调调动下,带著呼啸,向下狠狠地撕开空气! 这一刀势大力沉,与其说是“砍”,不如说是“砸”,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被束缚住的妖灵身体之上!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冰雪之中!银色的刀刃与妖灵那虚无縹緲的躯体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了刺耳的、类似腐蚀的声响! 下一秒,一种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像是从九幽地狱最深处发出来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怨毒的悽厉惨嚎,猛地响彻了整个狭小的战场,刺得人耳膜生疼,头皮发麻! 有效!真的有效! 亚登法印困住妖灵,不让它们进入该死的虚无状態规避攻击,然后镀银的武器上去进行输出! 看到这一幕的商云良心中感慨: 猎魔人的经验,诚不我欺! 那被银刀斩中的妖灵,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抖动、扭曲起来,它手中那把锈跡斑斑的长剑本能地想要挥砍反击,但这玩意儿除了本身长得过於嚇人、能製造恐惧之外,实际上的攻击动作,是要比正常人更加滯涩、缓慢一些的。 而这种速度,对於李千户这些经过严格训练、身手敏捷的锦衣卫精英而言,那就慢得多了! 李千户轻鬆一个侧身,便闪过了那慢悠悠砍向他侧腰的一剑,隨即抓住对方攻击后的空档,上步沉腰,拧身发力,又是一刀如同毒蛇出洞,迅疾刺出! 这一下,银色的刀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妖灵那破烂的袍子,给它来了一个透心凉! 骯脏破烂的袍子之下,响起了更加歇斯底里、满怀滔天怒火的嘶吼声,那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毁灭的欲望。 但这一次,任凭它怎样挣扎、扭动,李千户紧握刀柄的手就是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鬆开的意思,甚至还在用力搅动!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这妖灵在这个世界赖以存在的负面能量和怨念,终於被银剑的攻击以及亚登法印的持续消磨损耗殆尽。 於是,在极度的不甘和无声的诅咒中,它最后扭过头,用那双只剩下怨毒的空洞眼眶,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自始至终都立在原地、仿佛与这一切无关的夏言。 然后整个躯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五去其一,现在就剩下四个了! 商云良这边,在又硬扛了一次攻击之后,他身上套著的第一个昆恩护盾,终於是承受不住连续的打击,发出一声清晰的破碎声,原地炸裂成点点消散的金色光尘。 而护盾破碎时產生的最后一股排斥能量,则將围攻他的那两只妖灵猛地向后推开了四五步远,暂时打断了它们的连续攻势。 一直冷眼旁观著这一切的夏言,在看到商云良身上的护盾终於破碎之后,那僵硬如同面具的脸上,嘴角便极其不自然地挑起了了一抹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笑! 王八壳子倒是硬了一点,但还不是碎了?! 接下来,面对它们两个的继续围攻,我看你还拿什么来挡!我看你还怎么———— 他的念头刚刚想到这里,便看到那个让他恨不得生食其肉的年轻“妖道”,居然不慌不忙,甚至还有空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抬手做了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的手势。 下一秒,橙黄色的符文在他指尖一闪而逝,然后,一个令夏言感到无比绝望的、完好无损的淡金色球形护盾,再次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瞬间升起,將商云良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 小样!真当咱这个半吊子术士是泥捏的? 咱这点压箱底的本事,处理你这点小场面还是绰绰有余的! 商云良內心冷笑一声,不再被动防御,反而主动出击! 他抄起那柄同样镀银的绣春刀,脚下发力,如同猎豹般朝著面前那只刚刚被震退的妖灵攻了上去! 他的刀法虽然比不上李千户这些专业人士精妙,但好歹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后来在大同那边閒得发慌的时候,还跟著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学了几手大开大合、简洁实用的战阵搏杀之术。 跟这些锦衣卫里的顶尖好手肯定没法比,但用来砍眼前这些攻击模式相对单一、主要靠嚇人和虚无状態耍赖的妖灵,那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用刻意去躲闪对方的攻击! 啊!昆恩法印真好用! 简直就是懒人福音,莽夫神技! 在激烈的交锋中,商云良注意到,自己面前的另一只妖灵似乎有点特殊。 这傢伙手里拎著的,並不是其他妖灵普遍持有的那种锈跡斑驳的长剑或者砍刀,而是————一把看起来颇为结实、沾著些许泥土的园艺铲子? 再一联想之前得到的情报—夏言府上那个因为看到异常影子而发疯袭击他、最后被灭口的花匠——商云良瞬间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嘖,可以啊夏言,你真是一具尸体、一点怨念都不浪费,物尽其用啊! 连自家花匠死了都不放过,硬是给催化成了妖灵! 在硬扛了三次攻击、並顺手解决掉一只普通妖灵之后,商云良將主要目標锁定在了这个特殊的“花匠妖灵”身上。 他瞅准一个机会,左手快速结印,一记无形的阿尔德法印衝击波轰出,精准地命中了那挥舞著铲子的花匠妖灵,强大的衝击力直接將其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身体一阵明灭不定。 这些玩意儿对於纯粹的火焰元素攻击有著很高的抗性,甚至可能免疫,否则,商云良早就一个火球糊过去,让它们也好好体验一下今天白天那些被烧得哭爹喊娘的韃子是个什么滋味! 赶快解决掉这些玩意儿,他倒要看看,夏言还能给自己整出来什么活! 第246章 懒得听你废话 第246章 懒得听你废话 事实证明,商云良这个“三人背靠背、互为特角”的打法,还是相当有前瞻性和实用性的。 这些锦衣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身手不凡,胆识过人,这確实没错。 但他们毕竟只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凡人,並没有猎魔人那种经歷过残酷的青草试炼突变后,所带来的远超常人的神经反应速度和危险感知能力。 在商云良成功释放出那笼罩全场的亚登法印之前,另外两组一共六名锦衣卫,就分別遭到了剩余妖灵的突然袭击。 由於这东西和传统志怪故事中描绘的那些鬼魅实在是太像了,来无影去无踪,伴隨著幽绿色的鬼火凭空钻出来,兜头便是狠辣诡异的一刀! 这种攻击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日常训练范畴,猝不及防之下,哪怕是有商云良提供的药剂提前加持,锦衣卫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伤员。 一名锦衣卫在格挡时慢了一瞬,被妖灵手中锈跡斑斑的长刀狠狠砍中了大腿外侧!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开了裤管,鲜血如同泉涌,顿时就染红了一大片,浓郁的血腥味在瀰漫阴冷气息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 好在这名受伤锦衣卫所在小组的另外两名同伴足够给力,配合默契,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稳住了阵脚。 在国师释放了仙术、用紫色法阵束缚住妖灵之后,他们更是抓住机会,联手进攻,终於有惊无险地解决掉了那只攻击他们的怪物。 “把他带出去,立刻包扎止血!然后,再从外面叫一个状態完好的兄弟进来补位!” 商云良刚刚用一记精准的突刺,处理掉了场中最后一只挥舞著铲子的“花匠妖灵”,转头就看到那名捂著血流如注的大腿、靠在墙根死死咬著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的锦衣卫伤员,立刻毫不犹豫地下令。 那一组剩下的两名锦衣卫,虽然自己也是心跳如鼓、冷汗浸湿了內衫,但听到国师清晰冷静的命令之后,心中顿时一定。 他们也不多废话,一声不吭,一人迅速架起伤员,另一人警惕地持刀掩护,快速朝著內宅门口退去。 刚才所经歷的那短短时间內的战斗,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过去几十年的认知范围,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衝击。所以,接下来的一切,他们只需要放空大脑,摒弃杂念,完全相信並跟隨国师的命令行事就好!思考的事情,交给国师! 五只妖灵彻底消散之后,院內那阴冷的气息也隨之减弱了大半。 商云良將手中那柄沾满了污秽之物的镀银长刀,“鐺”的一声,杵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目光如电,射向面前那个依旧孤零零地站在屋前台阶上、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一尊腐朽雕像的夏言。 廊柱上悬掛著的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与从屋內门窗缝隙中透出的微弱烛光交织在一起,共同將夏言那瘦削佝僂身影所带来的影子,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这个时候,还在场保持警戒的六名锦衣卫,包括李千户在內,都清晰地注意到了那落在地上的影子,所呈现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状態! 那影子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般,在缓缓地蠕动、拉伸、收缩,边缘处不断变幻出各种尖锐的、非人的稜角和触鬚般的形状! 商云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种若有若无、粘腻滑溜的怪异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爬行。 “国师————你,不害怕吗?” 台阶之上,那苍老瘦小、几乎被宽大官袍吞噬的人形,缓缓抬起了他那一双彻底被深邃漆黑占据、没有一丝眼白的恐怖眼眶,直勾勾地“看”著这个刚刚带著皇帝鹰犬、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光了他最听话僕从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种非人的空洞感,但其中却又混杂著一丝————好奇? 不,或许更准確地说,是潜藏於他影子中的那个“他”,对於这个年轻人为何能如此了解那些不甘灵魂的弱点,感到了一丝探究的欲望。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些被催化出来的僕从,会在安稳度过即將到来的中秋之后,慢慢地、悄无声息地穿梭於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庞大城市之中,製造足够的恐慌和混乱,並趁机收割更多內心充满愤恨、怨懟之人的生命,將他们那饱含怒火的灵魂唤醒。 当一切准备就绪,力量积蓄到顶峰,他就会驱使著这支无形的亡灵大军,向著不远处那座天下至尊所居住的紫禁城,发起最终的进攻! 夏言早已失去了和嘉靖在朝堂上慢慢纠缠、玩弄权术的耐心,他渴望的是更直接、更彻底的毁灭! “我为何要害怕?” 商云良语气平淡,他体內的混沌魔力依旧在平稳流转,昆恩法印隨时可以再次激发。 他说道:“夏阁老,虽然你这个状態,距离被这东西最后彻底吞噬、同化已经不远了,形神俱灭就在眼前。” “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还作为一个活人站在这里没有咽气,那么祂就不能真正离开你,独立存在於这个世界。” “你以为我会现在杀了你,一了百了?” 商云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不不,你搞错了。” “这种妖物,以人心中的恐惧、內疚、后悔,或者像你这样极致的不甘”和怨愤”为食粮。” “你夏贵溪,位极人臣却野心勃勃,自詡清流却满腹私怨,刚愎自用又遭皇帝厌弃————对祂而言,你简直就是一顿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是最上等的食物。” “你的命,先留著吧,还有点用处。” 其实,商云良此刻心里想的是,他暂时还没完全琢磨好如何安全、彻底地驱逐这种名为希姆的高位恶魔的办法。 记忆中那种需要精心布置、多人配合的欺骗仪式,过程复杂,还需要很多特定的前置条件。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轻易实施的。 咱们的“老朋友”孛尔只斤·俺答先生,此刻还在城外忙活著啃土填河呢,总得先把这迫在眉睫的外部威胁处理掉,才能回过头来慢慢料理夏言和他身上这个更大的麻烦。 现在,他只需要將这个已经半人半鬼的老头控制住,確保他能活著,並且状態相对“稳定”,直到自己准备好那个欺骗希姆的复杂仪式就足够了。 听到商云良这番闻所未闻的言论,夏言整个人愣了好几秒,他那被漆黑充斥的眼眶似乎都凝固了。 他有些不明白,或者说无法理解商云良所说的东西。 妖物————把自己当作了食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难道不是袖在帮助自己,赋予自己力量,去实现清君侧、正朝纲的宏伟目標吗? 就在他心神动摇之际,耳边,那令人烦躁欲狂、充满了诱惑与低语的呢喃声,再次如同潮水般响了起来,试图平復他的疑虑,重新点燃他的怒火。 夏言感觉到,自己內心那积压已久的、对皇帝、对严嵩、对眼前这个国师的滔天怒意,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撩拨下,已经快要达到顶峰! 这时候,他听到了对面那个令人憎恶到极点的年轻人,语气隨意地说道:“李千户,没事的,不用紧张。去,把我们的夏阁老“请”过来。” 商云良提醒了一句:“记住,走过去的时候,不要去多想,也不要去相信你眼前可能看到的任何异常景象“” “这妖物拥有部分干涉活人心智、让人產生逼真幻觉的力量。比如你现在可能已经看到的,那墙角、房檐处开始涌动、滴落的黑色淤泥————那都是这东西力量影响下產生的幻象,並非真实。” 商云良自己依旧能清晰地听到那耳边粘腻的怪响,感受到那股试图渗透心智的阴冷力量,但心里有底、早有防备的他对此毫不在意。 希姆这种怪物是一种维度上的恶魔,藏匿於人的影子之中,本身彻底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物理身体这种概念。 一个宿主死亡之后,便会根据规则,寻找下一个內心充满强烈负面情绪的宿主。 如果单从直接的物理杀伤性来说的话,祂其实差得很远,因为这种恶魔在没有遇到更加强烈、更“美味”的负面情绪源之前,是不会,也不能隨意转移宿主的。 商云良甚至在脑海里飞快地构思好了备用方案: 如果短时间內找不到安全驱逐希姆的办法,那就想办法“养著”夏言,延长他的生存时间! 比如,把他关在一个墙壁厚重、完全隔绝光线、四周彻底无人的特殊地牢里,每天就靠最基础的粗茶淡饭维持生命,让他想发脾气都找不到对象。 有事儿没事儿,自己就下去给他补一发亚克席法印,强行掰正、於扰他的认知,让他没那么多负面情绪產生。 实在不行,那就简单粗暴,直接一棒子打晕! 晕菜的人,大脑活动水平急剧降低,是不会有那个閒心和机会去思考什么愤世嫉俗、 怨天尤人的负面东西的。 等到他下次醒来,迷迷糊糊的时候,再想办法循环一套“亚克席法印傢伙加上物理说服”的流程。 商医生构思出的这套针对“恶魔附身”的独家疗法,虽然听起来简单粗暴,甚至有点不当人,但估计效果会很不错————就是有点废患者。 见到一脸警惕、如临大敌的李千户,握著刀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夏言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 不是他不想,而是附身於他的“希姆”,在直接的物理输出能力上確实相当贫弱,根本就做不到隔空伤人或者强行挣脱束缚。 在被李千户用结实绳索反绑双手的过程中,夏言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著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国师————倒是老夫,小瞧了你。” 他似乎恢復了一丝清明,但眼神依旧漆黑。 “之前朝中他们都说,你会什么呼风唤雨、引雷御火的仙法,老夫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又一出陶仲文之流的江湖障眼法,用来蛊惑君心的把戏。” “今日看来————国师这个位置,那个昏君————居然没有给错人。”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带著强烈的不解和质问:“我不明白!!” “你既有此通天之能,为何不与我等清正之臣同进退,共扶社稷?!你难道不知道,你越是辅佐那个沉迷修道、怠慢朝政的昏君,便越会让这煌煌大明,朝著万劫不復的深渊加速靠近?!” 他死死地盯著商云良,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穿透力:“还是说————你这个国师,便是专门要这么做?让这个昏君把整个大明彻底葬送,然后————由你这位“仙师”,再来重拾旧山河,另立新朝?!” 夏言仿佛要看穿商云良的灵魂,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告诉老夫————你,想要做这天下之主吗?” 回应他的,是商云良毫不迟疑抬起的左手,以及那在他掌心瞬间凝聚、闪烁起来的浅绿色的倒三角符文——亚克席法印! 一股强大的、直接影响心智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波纹,瞬间笼罩了夏言! 夏言接下来那更加大逆不道的詰问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迷茫,身体僵在原地,泥呆呆地犹如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塑。 而他脚下那原本因为宿主情绪激动而再次开始躁动、扭曲的狰狞影子,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心智干预而仿佛失去了能量来源,迅速地安静、平復了下来,虽然依旧异於常形,但不再疯狂舞动。 “带走吧。” 商云良放下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怎么关押,后续如何处置,全部听我的安排便是。 11 他一点儿也不想听这个被恶魔蛊惑、还自以为是的蠢货老头继续废话。 一个满脑子只认为靠著他们这帮自封的“贤臣”玩弄权术、党同伐异就能治理好天下的老顽固,实在是没有沟通的兴趣和价值。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那种非黑即白、你死我活的传统朝堂斗爭模式里,根本无法理解真正超越凡俗的力量和威胁。 再说了,缺乏睁眼看世界眼光的他,就只能在这两京一十三省上作画,就算真隨了他的意思,那只不过会把大明朝带到另外一个深渊里去。 他转头看向一旁心有余悸的李千户,吩咐道:“李千户,这里的事情基本了结。你先去宫里,给陛下报个捷吧,就说妖物已经斩杀,首恶夏言已被控制,让陛下暂且安心,睡个好觉。毕竟,明天一早,陛下还要起大驾,亲自上城头去慰劳將士呢。” “把你们今晚在这里看到的、经歷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不用有任何保留。让他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商云良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院落,望向城外的方向,语气沉静而坚定:“我大明的敌人很多,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现在,只不过是又多了一些魑魅魍魎而已。 “”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247章 超越堂兄的战绩 第247章 超越堂兄的战绩 商云良,並未选择回乾清宫,去瞅瞅嘉靖在得知情况后的反应。 他仅仅是下达了一道指令,让那位李千户,將夏言径直带往詔狱。 这倒並非意味著他现在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让夏言提前去体验那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 铁窗泪虽然有意思,但这並非是主要原因。 对於锦衣卫而言,在詔狱范围內,寻找一处既绝对安全可靠,又能完全符合他要求的便於监控与隔绝的所在,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容易办到的事情。 那里面迷宫般的结构和森严的守卫,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左右也不过就是这一个多星期。 商云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著,以夏言此人的顽固程度,即便是被希姆附身、侵蚀了如此之久,他都还能顽强地坚持下来,没有彻底崩溃瓦解。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有心思去给他商云良製造出五个麻烦的妖灵。 那么,以此类推,想必让夏言再在詔狱之中,“坚持”上这么一小段时间,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要能够安稳地等到他商某人,在战场上乾净利落地锤爆俺答汗的狗头就行了! 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连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和魔力的消耗,確实带来了一丝疲惫。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著自己的內室走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人不是铁打的,得休息一下。 “明天早上,还得陪著嘉靖表演。” “睡觉,睡觉,养足精神才是正理。” 他低声自语著,將纷杂的思绪屏蔽在外。 夜战这种既考验勇气更考验组织能力的事儿,无论是对於攻城方,还是对於守城方而言,都是极其不友好的。 在缺乏足够照明的情况下,视线严重受阻,指挥协调困难,士兵容易陷入混乱与恐慌。 黑灯瞎火的环境,朦朧的月色与稀疏的火把光芒根本无法照亮整个战场,这样的条件,只適合偷鸡摸狗式行动。 这不,就在这第二天的一大早,当商云良提前来到德胜门城头,准备开始新一天的防御部署时,来回巡视著各处城防要点的周益昌,便急匆匆地赶来,向他稟报了一个新情 况:“国师,安定门和德胜门,咱们之前摆放在石桥上的那些障碍物,昨夜被韃子派出的拆除队伍偷偷摸摸地拆除了不少。” “昨晚负责警戒的弟兄们倒是提前发现了韃子鬼鬼祟祟地派人过来了,但天色实在太暗,只能朝著大概方向射了些火箭过去试图阻扰,可惜收效甚微,火箭很快就被那些韃子给想办法灭掉了。” “咱们的人只能是稀里糊涂地朝著黑影方向漫射,倒也射死了一些韃子。” “您请看,尸体现在还趴在著,其他韃子,看样子也根本没想著给他们死去的人收尸“” 。 周益昌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指向城外。 商云良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果然,在德胜门前的石桥上,还真的能看到一片横七竖八、姿態各异趴著的尸体。 这些尸体倒是很容易与之前的阵亡者区分开来,毕竟昨天在这德胜门前激烈战斗后留下的尸体,多多少少身上都沾染了一些“烟火气”———— “看眼下这个情况,韃子很快就能组织起一次直接攻击城门的攻势了。至於其他七座城门,我看韃子暂时也没那个本事去同时攻打。” “那么,安定门的防务,还是继续全权交给你来负责,有没有问题?” 商云良的目光转向周益昌。 那石桥並非是可以隨意起落的吊桥,仅仅一天的时间,也完全不够商云良组织人力对那坚固的石桥进行彻底的破拆工作。 再说了,真要是现在费时费力地把桥弄塌了,固然能暂时阻挡敌人,但等到时机成熟,需要出城反击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现在,摆在石桥上的、由沙土、石块以及破烂车架等杂物组成的路障,被俺答汗派出的“拆迁队”趁著夜色给弄没了大部分。 没了就没了吧,商云良对此倒也看得开。 要是双方打了半天,俺答汗大老远地跑来,最后就只让他带点京城墙下泥土回去,那也显得他商云良这个主人太不好客了。 多少也得让你俺答汗再给我多表演一点节自才行啊。 听到国师明確地將安定门的防务再次交给自己,周益昌立刻精神百倍,胸膛一挺,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道:“国师放心!就石桥那点地方,俺答汗就算人马再多,一次最多也就展开两百人封顶了,不可能再多了!” “就凭这点兵力,他们能同时架起来四架云梯,再勉强弄出来一辆衝车就已经极限了。 “” “剩下的大部分人马,还是得在后面干瞧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前面的人送死!” 商云良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行,那今天就跟昨天一样,至少得让韃子丟下两百具以上的尸体!记住,是毙命的,那些只是受伤可不能算数啊。” 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重地,商云良根本不需要操心杀良冒功之类的齪事情会发生。 就算给周益昌一万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於出这种事。 “放心吧国师!末將必定不负重託!” 周益昌激动地大声应诺,用拳头捶打著自己的胸甲,发出“砰砰”的声响。 俺答汗的进攻,果然如约而至。 沉闷的牛角號声划破了清晨的相对寧静,黑压压的敌军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这一波首先扑上来的,又是俺答汗的土默特本部精锐,是他的嫡系部队,战斗力颇为强悍。 —— 算是老死硬分子了! 这些凶悍的韃子兵,脸上带著狰狞的表情,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踩著昨日战斗中倒下的同胞那已经僵硬的尸体,快速地跨过那座刚刚被他们自己人清理出来的的石桥,朝著德胜门的城门以及两侧的城墙段,疯狂地衝杀了过来。 然而,正如周参將之前所分析的那样,城门口及其附近区域的地方实在太小,根本施展不开。 虽然韃子第一波就投入了千把人的兵力,但真正能够扛著云梯衝过石桥,抵达城门楼下有效攻击位置的,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人左右。 剩下的人,全部被拥堵在石桥的另一端以及桥后狭窄的区域里,你推我搡,互相挤撞,乱鬨鬨地挤作一团,基本上处於罚站状態,除了壮大声势,起不到任何作用,最多射几箭了事。 商云良刚想给这些不长记性,还敢站得这么密集的韃子兵再好好上一课,就在这时,他看到李千户正举著一面厚重的盾牌,猫著腰,颇为匆忙地衝上了城头,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快速靠近。 “国师!陛下刚从安定门那边巡视完毕,此刻正朝著德胜门这边过来!预计一刻钟左右就会抵达!” “卑职看这边战斗已经激烈开打,流矢横飞,实在危险,特来向您请示,是不是———— 是不是让陛下就不要亲自上这城头来了?” 商云良一听就明白了,嘉靖这显然是刚刚在安定门那边完成了表演,结果巡迴演出到了德胜门这里,却发现这边已经开打。 於是,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帝陛下心里有些发怵,不敢上来了。 那怎么能行?! 对待不同地方的守军,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安定门的將士看到了皇帝,德胜门的將士同样需要皇帝的御驾亲临来提振士气! 再说了,咱这个堂堂国师都在这里亲冒矢石,指挥若定,你这个皇帝上来站一会儿、 露个脸,激励一下將士,又怎么了? “这里的情况看起来激烈,但实际上並没有那么危险。依我看,再给韃子几天时间,他们也休想攀上这德胜门的城头。” “陛下既然已经去过了安定门,若是因为此地战事稍紧就不来德胜门的话,那么,在这里浴血奋战的將士们心里会怎么想?” “去,立刻请陛下上来。你就直接跟陛下说,本国师就在这里,就在这城楼之上等著他,定能护他周全。” 一番拉扯之后,道长最终还是缩著脑袋,在一大群锦衣卫高手层层叠叠的护送下,心惊胆战,一步一步,勉勉强强地登上了德胜门的城门楼子。 其实,在他的正前方,还有一道作为缓衝的瓮城存在。 但即便是这样,那就近炸响在耳边的鸟统发射声,以及士兵受伤后的惨叫声、衝锋时的嘶吼声————对於嘉靖这从小到大就没怎么亲眼见过血的人而言,感官上的衝击力实在是有些超標了。 但到底是在皇位上坐了这么多年、经歷过不少风浪,关键时刻维持体面,不会轻易掉链子的。 当他看到国师就那么气定神閒地叉著腰,站在原地等著他时,嘉靖的內心还是忍不住地涌起一股由衷的佩服之情。 朕的国师,昨天晚上才刚刚亲自上阵,替朕捉拿了那个胆敢豢养妖邪的逆臣夏言,天一大早就又出现在这最前沿的城头上,亲自指挥作战。 这真是苍天庇佑我大明! 像国师这样的人,就算他身无半点仙法,单凭这份忠勇、胆识与能力,也必然是能够辅佐君王、再造盛世的人物啊! “来了陛下。” 商云良看到嘉靖在锦衣卫的簇拥下走近,便主动迎了上去,语气平静如常,仿佛身处之地不是战场而是御花园。 他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些锦衣卫退开,然后便伸出手,拉著嘉靖朝著城垛走去。 “哎!哎!国师!国师!且慢!朕————朕!自己会走!” 虽然身上穿著走起路来死沉死沉、极为不便的全身甲,也知道自己胸口处掛著护符,理论上会保证自己的基本安全。 但嘉靖还是被商云良这个动作给嚇到了,身体本能地有些抗拒,话语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然而,商云良哪有那个时间和耐心等他慢慢適应、克服心理恐惧。 激励士气的机会也需要把握最恰当的时机。 他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將嘉靖带到了垛口附近。 紧接著,商云良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瞬息之间,两团橘红色火焰便凭空出现,隨即被他如同投掷石块般轻鬆地甩了出去! “轰!”“轰!” 两声沉闷而有力的爆响在城下韃子最为密集的区域炸开! 顿时,下方就传来了一片悽厉至极的惨叫之声,伴隨著肉体烧焦的糊味和混乱的呼喊。 见到城下的韃子们被震慑住,本能地推搡著、拥挤著,想要逃离这片死亡区域,商云良趁著这个敌人短暂混乱的机会,一把抓起嘉靖的手,將其高高举起,同时运足中气,用清晰而洪亮、足以压过战场嘈杂的声音高喊道:“將士们!” “看清楚了!陛下,你们的陛下,我们大明朝的皇帝陛下!他亲自来到城头上了!就站在本国师的身边!他与你们同在!” 现在是分秒必爭的战时,商云良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即兴发挥一篇洗头佬那样极具煽动性的演讲。 他需要的是短促、有力、能直击人心的话语。 他稍作停顿,环视周围士兵面孔,继续喊道:“帝亲临战阵,兵甲在身,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將士们!看清楚了!陛下就在这里,就在你们身边,看著你们英勇杀敌!华夏之地,煌煌天朝,岂容这些化外韃子前来撒野?!” “弓箭手,放箭!鸟銃手,开枪!”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商云良眼疾手快,隨手就从身旁一名刚刚完成装填、正准备瞄准射击的鸟统手手里,捞过那支还带著士兵体温的鸟统。 然后,在嘉靖那复杂目光注视下,他稳稳地將这支沉甸甸的火器,塞到了嘉靖那双习惯於批阅奏章、把玩玉如意的手中。 “陛下。” 商云良的声音此刻异常平静。 “將士们,都在看著您呢。” “现在,请您,开枪。” “杀给我们看。” 说著,商云良將自己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那支鸟统的枪管之上。 瞬间,混沌魔力如同流水般迅速將整个枪管,包括其內那颗待发的铅弹,都紧密地包裹了起来。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垛口的射击位置,对嘉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嘉靖此刻清晰地感觉到,城头上几乎所有將士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这个皇帝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审视。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一种名为勇气的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开始復甦、奔涌,那是传承於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血脉深处的勇武与刚毅! “哈哈哈哈!好!眾將士,且看朕与尔等一同杀敌!” 嘉靖忽然发出一阵大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然后將鸟銃架在垛口上,眯起一只眼睛,朝著城下韃子聚集最为密集的方向瞄准。 然后———— “砰!” 一声远比普通鸟銃射击更为响亮、仿佛带著龙吟之音的轰鸣,骤然从枪口喷薄而出! 那颗被商云良精心附魔过的铅弹,在激发出膛的瞬间,又被魔力覆盖的枪管进一步注入了狂暴的能量。 它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的狂龙,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直接撞入了那片拥挤在石桥之上的韃子兵之中!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颗铅弹仿佛拥有了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力,硬生生地掀起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雨腥风! 被直接命中的那名韃子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而狂暴的衝击力更是將外围的一片韃子如同割麦子般扫倒! 残肢断臂混合著內臟碎片四处飞洒,场面惨烈至极! 嘉靖二十二年八月乙酉,朔。壬寅,中秋,虏薄都城。上御德胜门,躬擐甲冑,登陴督战。 时虏突至石桥,气焰甚囂。上亲持统,国师以仙法辅之,援药发机。銃鸣若惊雷,铅子飞驰如电,中贼酋並其从骑。是击也,毙悍虏八人,伤者倍之,壕水为之尽赤。三军见之,皆呼万岁,声震寰宇。 史臣曰:昔武庙应州之役,尝手刃一虏,勇士传为美谈。然今上以九五之尊,操火器而摧敌锋,威烈之盛,振古未有。 夫天子临危不惧,发銃破虏,非特示勇,实彰天命所归也。当是时,將士感奋,爭效死力,诚所谓“一人奋武,三军同仇”者歟! 第248章 要失败了? 第248章 要失败了? 那一枪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轰击出去之后,所造成的震撼性效果,让亲手扣动扳机的嘉靖和他身边的锦衣卫小伙伴们,全都毫无例外地惊呆了。 刚刚被国师顺手“徵用”了武器的那个普通鸟统手,此时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凝固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那支刚刚被皇帝陛下使用过的鸟统。 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在反覆闪烁、循环著一个简单的念头:“俺————俺的鸟銃————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商云良对这一发附魔射击能打出来什么样的惊人效果,心里是早有预估,十分有数的。 当时自己还被困在那个兵站里的时候,就曾经拿过边军使用的制式鸟统,进行过类似的附魔操作,然后朝著兵站外面围攻的韃子兵打过靶。 不过,当时的他,无论是自身状態还是对混沌魔力的理解掌控程度都远不如现在,水平只够勉强附魔一下铅弹本身,本质上只是把鸟统当作一支精准度极高的狙击枪来使用,单点杀伤。 虽然效果不错,但杀伤力和视觉衝击力还就是那样,局限於单一个体。 但这回的情况则完全不同了。 在枪管本身也被他那狂暴的混沌魔力彻底覆盖、包裹、浸润的情况下,整支鸟统和弹丸暂时成为了一个魔力整体,这一发射击,真接打出了丐版大將军炮的恐怖杀伤效果。 可惜了,如今这个时代的大明还没能点出来开花弹这项科技。 要是现在就有那种玩意儿的话,再由他商大国师亲自进行深度附魔,那么一门普通的大將军炮打出一发的威力,就相当於低配版的155毫米榴弹炮了。 他可以保证,那一发炮弹下去,保证一发就把俺答汗给当场嚇尿。 看到嘉靖还在那边伸著脖子,探著身体,一脸不可思议,还在回味刚才那惊天一枪的表情。 商云良只是笑了笑,一脸淡定地从嘉靖那依旧有些僵硬的手中,取回了那支还在微微发烫的鸟统,然后隨手递还给了那个依旧处於呆滯状態的士兵。 “陛下,好枪法,您打中了。” 商云良夸讚道,虽然这话语里听起来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被这句话给终於弄回了神,嘉靖那短暂宕机的大脑重新上线,他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刚想將自己內心的震撼和疑问大声说出口,旋即就意识到场合不对,於是强行压低了声音,凑近商云良,神神秘秘地说道:“国师!您刚刚使用的那是————仙力?朕在您之前给朕进行那筑基仙体试炼之时,就曾隱约感受过这种力量!” 他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商云良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心里倒是有些恍然。 哦对,差点忘了嘉靖是少见的魔力敏感体质了。 自己之前並没有特意给他进行魔力疏导,他现在也能凭藉模糊的感觉辨认出来,这份天赋倒是难得。 “確实如此,陛下,这仙力,隨著国朝气运逐步兴盛,您的修行境界进一步提升,假以时日,您自身也能逐步掌控、运用这种力量。今天这种动静,只不过是仙力很普通、很基础的一种应用形式罢了,不足为奇。 他隨口就给嘉靖画了个大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就在这个时候,终於从极度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士兵们,不知道是谁最先带的头,开始了最初是零星、隨即迅速匯聚成如同海潮一般汹涌澎湃的高呼。 这呼声起初杂乱,很快便统一起来,震耳欲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其实並不完全清楚、也不理解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很多人都亲眼看到,那个站在国师身边的、身穿耀眼金色龙纹甲冑的尊贵人物,拿著一桿普通的鸟统,仅仅是一发下去,就打得这一波凶神恶煞的韃子兵鬼哭狼嚎、亡命奔逃,在桥头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尸体。 那是陛下!那一定就是皇帝陛下! 陛下没有躲在安全的皇宫里,陛下就在我们这些大头兵的身边! 陛下在跟我们一样,亲手杀韃子! 士兵们的思维很直接,不懂那么多深奥的道理,但这些朴素而强烈的念头,对於提振士气而言就是足够了。 於是,在这一波被那“神之一枪”彻底嚇破了胆的韃子拋下同伴尸体、狼狈退去的背景下,德胜门的整个城楼上下,爆发出了几乎能把厚重的城门楼子给掀飞、直衝云霄的狂热欢呼与吶喊声。 这第一波看似凶猛的攻势,化解得简直不要太轻鬆。 国师隨手丟了两发威力惊人的火球,再让陛下亲自开了一枪,这些韃子就嚇得缩卵跑了! 怂包!废物! 爷爷们就在这里,弓箭铅弹管够!你们怎么不敢再来了?! 看著那些朝著自己激动地举起手中兵器、眼中全是毫无保留的崇拜与狂热之色的普通兵卒,嘉靖发现,自己內心深处,竟然非常享受这种被最底层將士真心拥戴、视为同袍的感觉。 这跟他平日坐在金鑾殿上,接受那些朝臣们机械的、不带任何真实感情的公式化吹捧与山呼万岁,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轻轻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对身旁的商云良感慨道:“国师,朕如今似乎有些明白,当年成祖爷五征漠北,为何常常亲自衝锋陷阵,甘冒矢石,却能百战百胜了,或许————便是溺於此感吧?” “军心可用,士气如虹,当如是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激动不已的士兵,语气中带著一丝了悟。 见到嘉靖的眼睛还在不自觉地往那名士兵手里的鸟统上扫视著,眼神中流露出意犹未尽的渴望,商云良赶忙开口,及时阻止了他那尚未说出口、但意图明显的想法。 “陛下,御驾亲临,至此一举,已然足够,您毕竟是君王,若是您有此心志,待到我方准备妥当,组织大军出城反击之时,您与我,一同率领我大明的铁骑,並肩衝锋陷阵。” “但现在,在这城头之上,您在这里,將士们的注意力也都会集中在您的安危上,反而可能影响防御指挥。” “更重要的是,韃子的投石器估计很快就能够部署到位,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危险“” “您应当返回宫中,坐镇中枢,为我等统筹全局,稳定朝野。” “保证前线將士们不挨饿受冻,有充足的粮草军械,有足额的赏银可拿,並且不被朝中任何宵小、任何势力掣肘。” “陛下,请您此刻下城头,回宫。” 嘉靖虽然心里非常想再来一枪,再体验一次那种掌控强大力量、引得万眾欢呼的快感,但他有一个非常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他知道商云良说的话句句在理,於是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国师所言极是,是朕有些忘形了。如此,这边的一切,便全赖国师运筹了。朕即刻回宫去,守城之事,国师可全权决断。后方的一切,国师无需担心,朕绝不会让任何人、 任何事拖了国师的后腿!” 说完,他也不再多做迟疑,转身对著那些仍旧在朝他狂热欢呼的將士们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便在那些锦衣卫们护送下,朝著下城的阶梯走去。 皇帝终於走人了,商云良看著嘉靖的背影消失在阶梯口,心里便暗暗鬆了口气。 京城这地方,各方势力鱼龙混杂,谍子细作太多,保不准没过多久,城外的俺答汗就会得知嘉靖曾亲自出现在德胜门城头的消息。 若是让皇帝常驻於此,难保俺答汗不会因此红了眼,集中所有力量拼命来攻,那也会是个不小的麻烦。 每个人做好每个人最擅长的事情,这才是最高效的模式。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看著那些虽然因刚才的打击而显得有些惊慌,但整体阵型並未彻底溃散、依旧在军官呼喝下重新整队的韃子大军,商云良心里很清楚,俺答汗绝不会就只有眼前这点本事。 今天已经是围城的第二天了。 根据他的估算,最多再有一个星期,如果俺答汗还是打不下来北京城,各地援军的逼近,就必然迫使他必须滚蛋。 商云良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平举在身前。 这一次,他的掌心之上亮起的不再是炽热跃动的火焰,而是无数道细密、扭曲、发出轻微啪声响的幽蓝色电弧,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仙灵般,在他的指尖活泼地跳跃、闪烁不定。 韃子很快就会捲土重来,组织起新一轮更猛烈的进攻。 而一旦战斗进入到残酷的城墙爭夺阶段,他掌中这操控雷电的力量,可比火焰要好使多了。 在商大国师抽空去了一趟安定门,依样画葫芦,也让那边的韃子们有幸明白了一把什么叫碳烤同胞之后,蒙古军队在整个上午发动的攻势,终於是暂时停歇了下来。 粗略统计,韃子在德胜、安定这两座城门之下,丟下的尸体就超过了三百具,提前完成了送人头kpi。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面对北京城这种拥有完善防御体系的超级堡垒,进攻方若不拿出足够的决心、 付出惨重的人命代价去填,那是根本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的。 对於城外士气受挫的韃子那边而言,唯一可以算得上是好消息的情况就是: 由於守军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吸引到了直接攻击城门的军队身上,倒是没有多少铅弹和弓箭再去招呼他们那些辛苦作业的“填河工程队”了。 因此,今天早上在填河的进展反而还算不错。 由於俺答汗派出的军队在北京城上游的河道处也在不断努力,进行分流或堵塞,护城河的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低了一些。 韃子们扔下去的沙土麻袋和石块,慢慢地在水底堆积起来,向著城墙的方向,逐渐拱出了几个难看的突出部。 当然,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想办法彻底封死水源,或者说把上游来的水量减小到近乎断流的程度,韃子的大部队想要徒步跨过护城河,那也是不可能的。 士兵们身上若是在渡河时浸湿了水,那对於接下来攀爬城墙而言,就是一件非常折磨的事情。 千辛万苦侥倖爬到了城头,往往也因为体力耗尽、手脚冰冷而变得虚弱不堪,很容易就成为上面以逸待劳的明军士兵隨便一刀就能砍死的倒霉蛋。 “大汗!我军————又败退下来了!” “下午不能再这么硬打了!必须得上投石车了!我看工匠营那边有几架已经紧急打造好了,先拉上去,砸死那些城墙上的明狗子再说!” “是啊,大汗!不能再让勇士们白白送死了!” “对,先用石头砸,把他们的城楼砸塌一段,把他们的士气砸下去,勇士们再进攻就容易多了!” “就是啊,大汗!要不然我麾下的勇士们伤亡惨重,士气低落,可没法再这样作战了————” 德胜门外,以北约十里的中军大帐之內,看著下面一大堆朝自己发难、诉苦抱怨的部落头人和万户们,俺答汗只觉得一阵阵头疼欲裂,心烦意乱。 这些傢伙,顺风时抢掠比谁都积极,一旦稍稍受挫、损失了一点人手,就开始不停地叫苦、推諉。 偏偏自己这个大汗,还不能完全不顾他们的意见,强行命令他们继续派摩下的精锐去送死。 “砰!” 俺答汗忍无可忍,猛地一拍身前简陋桌案的扶手,憋了半天的火终於爆发出来,怒声喝道:“行!都別吵了!那本汗下午就派投石车上!但是你们听著!”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头领的脸。 “投石车一旦开始攻击,你们各部,必须继续给我发动进攻,不许懈怠!別忘了,朱希忠率领的明朝先锋骑兵已经到了居庸关外!再拖几天,明朝各地的勤王大军就都要到了!” “想要破城发財,就现在给本汗拿出狠劲来!打破这北京城去,里面隨便哪家大臣或者勛贵的府邸里,搜刮出来的財宝女人,都比你们在草原上的那个破狗窝要豪华多了!但谁要是再在这里唧唧歪歪,畏战不前,本汗就派他去打头阵,阻挡那些即將到来的明朝京营主力!” 一番声色俱厉的吼叫之后,喧闹的大帐里总算暂时安静了下来。 但是,俺答汗敏锐地注意到,他在这些部落头人的眼睛里,並没有看到多少真正的畏惧之色。 大汗和皇帝,都是双方的“王”。 但实际上的差距却是云泥之別。 他的內心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京城里的那位重要內应,如今已经完全断了联繫,音讯全无。 而北京守军的抵抗意志和战斗力,也根本远非那人之前信中所说的那般是毫无战力的废物点心,反而异常顽强。 还有就是那时不时冒出来的火球————是妖法吗? 这北京城————他恐怕是真的进不去了。 一种无力的预感在他心中蔓延。 这里————真的不是长生天所庇佑的土地啊。 难道黄金家族的子孙,就再也不能入主中原这花花世界了吗? > 第249章 该电一电了 第249章 该电一电了 常规状態下施展的普通昆恩法印,其所能提供的防护能力,究竟能不能够挡得住俺答汗那边投石器奋力送来的“快递”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是显而易见的。 根本扛不住! 刚刚发生的一幕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猝不及防挨了一发的商云良,身上的两个叠加的昆恩护盾全都爆了,化作了四散的能量光点。 就这,也才仅仅是堪堪利用护盾爆炸时產生的反向衝击力道,勉强地稍稍改变了那颗石弹原本的飞行轨跡。 否则的话,商云良心里很清楚,若是被那颗二十斤重的石弹正面砸中,毫无花巧地承受全部动能,那么他估计自己最好的下场也是当场去世,肉身成泥,运气稍好一点,也绝对得是个筋骨尽断、內臟破裂的重伤,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那枚目测约二十斤重的圆形石弹,是从大约一百五十米外的距离,被韃子那种简陋却有效的梢杆炮奋力甩过来的。 “你妈的,偷袭又不打报告!” 商云良忍不住骂骂咧咧。 他一边骂著,一边动作迅捷地再次调动体內澎湃的混沌魔力,毫不犹豫地给自己重新补上了一个。 这次是混沌魔力直接拉满、光芒显得格外凝实的强化版昆恩护盾。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迅速从隨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备用的护符,手法熟练地別在了自己胸前的甲冑上。 做完这些,他才腾出手,用力摸了一把脸上的灰土与汗渍,再次探身,俯瞰下方混乱的战场。 他確实没想到,俺答汗的军队居然这么快就能把这种需要一定工艺的梢杆炮给弄出来,並且投入实战。 这怕不是在他们破关之后,就已经开始琢磨著手製作了? 二十斤的石弹,单听起来重量似乎並不算特別重,但要知道,它能从一百五十米外以拋物线的方式被打过来,其飞行速度加上本身质量所產生的巨大动能,绝对是真正的“谁沾谁死”,擦著就伤,砸中就亡。 此刻,商云良的耳边並没有响起多少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並非没有伤亡,而是因为攻击来得太过迅猛直接,瞬间就带走了生命,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已经无可阻挡地在整个城墙段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他根本不用特意转头去查看细节。 因为刚刚他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就已经瞥见,离自己大约十米远的另一个垛口处,此刻只剩下了一摊模糊的、呈放射状喷溅开的红色肉泥,温热的鲜血甚至直接迸射到了他自己的脚边。 而在那摊肉泥不远处,还有半截覆盖著破碎衣甲的胳膊,不知主人是谁,孤零零地崩飞在那里。 没有人发出不合时宜的尖叫。 並非不恐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本身就是战爭。 恐惧被死死压在胸腔里,只剩下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更加凶狠的眼神。 城头上,属於守军一方的大將军炮也终於开始发威。 “轰轰轰!”的沉闷巨响接连响起,沉重的炮弹带著守军的怒火,朝著那些隱藏在民居后的梢杆炮的大致方向猛烈开火。 从射程和威力上来说,这些守城的“大铁疙瘩”能把韃子那些简陋的梢杆炮甩出几条街去,但问题在於,在那些可恶的梢杆炮发射阵地前面,还有著大量残破但结构尚存的民居。 这些原本是用来阻碍俺答汗大军展开兵力、迟滯其攻势的建筑物,此刻却被这位精明的草原之主完美地反向利用了! 它们成为了韃子远程武器最好的天然屏障和偽装网! “国师!这里太危险了!请快下城头暂避吧!韃子兵打完这一阵石弹就会停的,他们自己的人马在衝锋攻城的时候,是绝对不敢同时放炮的,怕误伤自己人!” 一个捂著被碎石崩到、有些变形的兜鑾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衝上来,对著商云良大喊。 “滚蛋!滚回你自己的指挥位置上去!” 商云良理都不理他的劝阻。 “给老子好好指挥作战,守住城门!要是敢让一个韃子在城楼上站住脚,老子回头就剥了你的皮!” 一只大脚直接抬起,毫不客气地给这个校尉踹了回去。 韃子投入使用的梢杆炮,满打满算一共也就六架。 这个数量对於一次攻城战而言其实已经相当不少了,但对於整个德胜门坚固的城墙防线而言,其打击密度还是远远不够看,无法形成覆盖性的压制。 因为这种东西的精度极其低下,本质上就是一种面杀伤武器,指哪儿打哪几根本是痴人说梦,打得高了、低了、远了、近了,落点根本就说不准,全凭运气。 可以说,商云良如果冷静地站在原地不动,那么接下来敌人发射的六发石弹,其中任何一发能够准確打中他所在的具体位置的概率,无限接近於让武宗皇帝从棺材里仰臥起坐,然后再亲手阵斩一个韃子。 在这种精度低下的打击下,越是慌张乱跑,毫无规律地移动,反而有可能自己撞上石弹的落点,“中奖”的概率反而会不降反增。 这道理,甭管是放在哪里都適用。 射得准,有时候还真不如別人接得好。 想通了这一点,商云良乾脆將身体紧紧靠在冰冷而坚固的城垛根部,只小心翼翼地露了半个脑袋出去,冷静地观察著城外敌军的动向。 其他的守城士兵们,此刻也都是同样的標准动作,儘可能地减少自身的暴露面积。 因为在这个时候,城下的韃子步兵根本没有趁著炮击发动进攻,他们只是不断地派出小股部队,冒著零星箭矢,继续著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填河作业。 缺乏严格军纪约束的韃子,是没办法强迫底层的士兵,冒著被自己人胡乱扔来的大石头砸成肉沫沫的巨大风险,去强行攻城的。 所以,原本的“步炮协同”进攻,在韃子这里,很自然地就变成了他们不靠谱的“炮兵”们自顾自表演的独角戏,与步兵的进攻行动完全脱节。 原地静静地等待了將近五分钟,商云良便听到身边有眼神好的士兵,带著紧张到变调的嗓音大声喊了起来:“又来了!又来了!石头飞过来了!” 商云良的目光立刻紧紧锁定了远处那片民居的后方。 果然,他看到有六————不对,这次只有五颗黑点般的石弹被拋上了天空,划著名致命的拋物线,朝著城头呼啸而来。 在这个距离上,石弹的飞行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留给人的反应时间极短。 凭藉直觉快速预判了一下五颗石弹的大致落点,商云良迅速判断出其中有一发的弹道,最终会落在自己附近不远处的城垛上。 虽然实际命中肯定砸不到紧贴墙根的自己,但爆开的碎石对周围士兵的威胁极大。 就是现在! 就在那颗石弹带著悽厉的风声,马上就要狠狠砸中目標城垛,商云良早已暗中蓄力半天的、一个经过强化的阿尔德法印,瞬间从他掌心爆发! 一股强横无匹的念动衝击波,闪烁著肉眼可见的淡蓝色魔法波纹,以他为中心骤然向前释放,精准地迎向了那颗石弹。 这个法印的威力,比当初他在璇枢宫轰塌一面宫墙时所用的那个,还要强上不少! 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推力,让这颗本来必定会命中城垛的石弹,在空中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运动轨跡偏移。 原本可能会把旁边这七八个士兵小命一起带走的石弹,只是险之又险地“蹭”了一下厚重的城墙墙面,最终带著剩余的巨大动能,狠狠地砸在了城墙根下的夯土地基上,发出了“咚”的一声沉闷的巨响,扬起一片尘土。 “轰轰轰!” 几乎在同一时间,商云良听到了另外三声石弹命中城墙的巨响。 除开刚刚被自己用阿尔德法印弄偏、打在墙根土里的这一发,以及另外三发確认命中的,他敏锐地意识到,那还有一发去哪儿了? 商云良下意识地回头,循著声音望向城內方向。 只见后方的城市居民区里,远远地传来了建筑物被重物砸碎的的声音。 让那些普通的木质结构民居来抵抗这种纯粹物理动能的重击,显然是在难为它们。 好在,这些韃子在武器製造上心眼还比较实在,要不然就是暂时还没能找到到足够的易燃油脂,总之,这些要人命的石头蛋子上,目前看来都是不带火的。 否则,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就这么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守城的明军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伤亡,但终究还是扛过了韃子这一轮的远程打击。 而这种临时赶工製造出来的简陋梢杆炮,其结构强度和耐久度也相当成问题。 这种炮连续发射大概十发左右的石弹后,就必须停下来进行检查,否则极易损坏甚至散架。 “韃子的大队步兵要上来了!各就各位!准备好迎敌!” 守城的校尉看准时机,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大吼一声。 韃子的攻击阵地就隔著一条不算太宽的护城河,留给守军从防炮状態切换到接敌状態的时间,可以说是相当有限。 就在这个时候,商云良清晰地看到,在德胜门正前方的石桥上,几十个身材魁梧、显然是其军中精锐的韃子壮汉,举著包裹著湿牛皮的巨大重盾,严密地护卫著一辆体型巨大、结构粗獷的木质衝车,正缓缓地朝著城门的方向推了过来! “大將军炮呢?!快!给老子瞄准了,把那玩意儿在桥上就炸了!” 校尉见状立刻声嘶力竭地朝著炮位方向呼喊。 然而,很快一个传令兵带来了坏消息: 部署在德胜门城楼上的大將军炮就这么几门,而且更致命的是,这类火炮的炮架设计决定了其几乎没有俯角,炮口根本无法下压到足以瞄准石桥这么近、这么低的目標! 再加上,这些炮刚刚为了压制对方的梢杆炮,已经朝著远处目標猛打了好几轮齐射,此刻炮膛全部过热,急需清理和冷却。 这个时候若是强行装药发射,极高的概率不是打中目標,而是可怕的炸膛!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 校尉气得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垛口上,骂了一句。 “无事,交给我来便是。” 商云良对他平静地说了一句,示意他稍安勿躁。 话音未落,商云良已然出手,一枚火球,带著呼啸声,直接从他手中甩出,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精准地命中了那辆刚刚爬到石桥中段的笨重衝车! “轰!” 火球猛烈炸开,顿时就把衝车的木质主体结构点燃了一大片,火焰开始贪婪地吞噬木材,冒出滚滚浓烟。 然而,这一次,韃子们似乎是铁了心,拼了命也要把这东西送到城门之下。 后方那些跟著往前冲的韃子步兵,反应极其迅速,他们很快就从附近的护城河里,用各种容器弄到了水,不顾守军射下的箭矢,拼命泼洒上去。 他们不仅动作麻利地给起火的衝车灭了火,还顺势给自己和同伴的衣甲、乃至盾牌上都浇满了冰冷的河水。 这些韃子步兵,此刻压根就不想费力去爬墙,他们的目標非常明確且单一,就是奔著用衝车撞开德胜门的城门去的! 商云良眉头微皱,毫不犹豫地又是连续两发威力更强的火球砸了下去。 但这一次,火焰的伤害效果就要明显打了一些折扣。 虽然还是成功地烧死了十几个来不及躲闪或者被直接命中的韃子士兵,但后面立刻有新的韃子悍不畏死地补上位,继续奋力推著那辆虽然焦黑但主体结构尚存、依旧能用的衝车,顽强地往前移动,距离城门洞越来越近! “国师!快要到城门下了!准备让弟兄们倒滚油吧!” 商云良並没有点头同意这个方案。 “莫急,再等一下,你们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泼水是吧? 想用最基本的物理方式来打败我的魔法? 那好,商云良心中冷笑一声。 那就让你们这帮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草原文盲知道知道,一个基本的物理常识一这水,他娘的是导电的! 下一刻,他不再保留,体內汹涌澎湃的混沌魔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率全力输出、转化! 商云良的周身空气中,瞬间开始闪烁起煊赫的、令人不敢直视的亮白色雷霆电蛇! 噼啪作响的电弧在他身体周围跳跃、缠绕,將他映衬得如同雷神降世! 来吧,不知死活的韃子们,吃我一发一十万伏特! 第250章 雷电法王商教授 第250章 雷电法王商教授 自从之前顺利点出了火球术,而尝试雷法却遭遇失败之后,商云良便把这件事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一旦在间隙得到些许空閒,他便会立刻驱使著自己体內的混沌魔力,不厌其烦地朝著生成雷电的方向去进行艰难的转换。 虽然他一天到晚也实在抽不出多长时间来摸鱼,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困扰他一段时间的法术难关,终究还是被他给成功攻克了。 只是,略微可惜的是,雷电元素的杀伤力实在太过强大、过於爆烈,这本身也是天地间最为原始、最为暴力的能量形式,以商云良目前的控制力,他根本没办法做到进行精细的长距离引导这东西。 他一掌凌空推出去,確实能打出令人目眩的闪烁雷弧,威势惊人,但这雷弧发射出去之后,究竟最终能不能命中他想要打击的目標,那就真的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但是,如果將交战距离缩短到较近的范围,比如眼前这城门楼下,商云良对於自己雷电法术的威力,还是有著绝对自信的。 而且现在,眼前这些自作聪明的韃子,竟然自以为简单地给自己身上浇点冰冷的河水,弄湿衣甲,就能防住他商云良的火焰法术? 还是太年轻了啊! 对力量一无所知! 此刻,狂暴而耀眼的亮白色雷霆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般,在他身体的表面和周围空气中不安分地游走、跳跃,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啪声响。 然而,这些强大的电流却对他身上穿戴的那一身金属鎧甲视若无睹,並未对他自身造成任何伤害。 “可惜我现在还不会飞,否则的话,就现在这个场面,我高低要衝著下面喊一句以雷霆击碎黑暗!”才应景。” 作为一位“法爷”,他的法术蓄力阶段已经彻底完成。 他此刻周身缠绕雷霆、宛若雷神降世的骇人样子,让刚刚还在为城门危机而焦急万分的那名校尉,几乎是本能地躲远了一些。 他虽然完全不知道国师具体要施展何种仙法,但眼前这个架势、这股扑面而来的毁灭性气息,实在是太过嚇人,仿佛天地之威凝聚於一人之身! 基本的危机意识,这位校尉还是有的! 下一秒,他就看到,这位如同雷神附体般的国师,冷静地伸出了闪烁著雷光的右手,同时一只脚甚至悍然踩上了前方的城垛,整个人的上半身都朝著城墙外探出了不少。 几支来自城下韃子弓箭手试图干扰的羽箭,朝著他暴露的身形疾速攒射而来! 然而,这些箭矢却只是徒劳地撞击在他身体周围那层闪烁不定的橙黄色昆恩护盾之上,发出一连串闷响,便被尽数弹开,坠落城下,毫无建树。 就在这箭矢无功而坠的瞬间,校尉以及附近所有屏息凝神的士兵,都清晰地听到了国师那用平静无波、却令人闻之便汗毛倒竖的嗓音所吐出的四个字:“雷霆万钧!” “咔嚓!!!” 几乎与他的话音同步,数道明亮到极致、粗如寻常成年人小臂的恐怖雷霆,如同数条凭空出现的银色雷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悍然撕裂了德胜门前沉闷的空气。 在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瞬息之间,便恶狠狠地“咬”向了那辆刚刚被韃子们拼死推到城门正下方、还带著湿漉漉水渍的沉重衝车之上! 一个热知识,正常人体的安全承受电压极限,绝对不能超过三十六伏特。 而商云良此刻所释放出的这些雷霆,其电压具体有多少———— 说实在的,连商云良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心里无比確定以及肯定一用来电死下面这帮推车的王八羔子,那绝对是绰绰有余,那辆被河水彻底打湿,上面覆盖的毛皮更是完美锁住了水分的笨重衝车,在这一刻,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极其优良的巨大导体! 凡是身体任何部位与这辆衝车,或者与地面上那滩从衝车和湿透的韃子身上流下的积水发生接触的韃子兵,都在同一瞬间,就被那强大到无可抗拒的电流通过了全身! 他们的心臟在万分之一秒內便被迫停跳,全身肌肉在强电流刺激下剧烈痉挛、彻底锁死僵硬,整个人立刻变成了精神小伙,头髮因为静电效应向上竖立、飘扬而起,场面诡异而骇人。 而后面那些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何事的韃子兵,还在不停地向前拥挤,试图躲入门洞之下那可以规避城头直射箭矢和铅弹的安全区。 然后————这些后来者自然是毫无悬念地步了前面那些同伴的后尘,一个接一个地在接触到同伴的瞬间,便被致命的电流电的浑身僵直。 商云良所发射的狂暴雷霆,可不是只有单一的一条电弧。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具具保持著表情痛苦扭曲、散发著焦糊气味的尸体,便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层层叠叠地倒毙在德胜门城门之前那片狭小的区域里。 而这对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电光一闪同伴便成片倒下的其他还喘著气的韃子兵而言,无疑是无法理解的大恐怖! 站在这些倖存韃子的视角来看,他们本来正咬著牙硬扛著来自城头上明军不断泼洒下的铅弹和弓箭,奋力向前推进,好不容易眼看著衝车成功抵达了城门之下。 结果就在此时,一道耀眼到无法直视的亮光凭空闪烁之后,前面那些英勇的勇士们便身体瞬间僵硬,然后齐刷刷地失去了所有生命,倒在地上死得不明不白。 这是妖法! 绝对是明人施展的妖法! 长生天在上啊! 明人军队里有会使用妖法的妖人! 这绝对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对抗的! 草原民族相较於中原百姓,往往更加崇信鬼神。 所有亲眼目睹了这骇人一幕的韃子兵,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继续举刀拼杀的勇气,內心深处被无边的恐惧所填满。 “快跑!快跑啊!明军的妖人要来杀我们了!” 不知是谁先带著哭腔喊了出来,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算有序的进攻队伍,其士气在一瞬间彻底崩溃、瓦解。 还活著的韃子们开始不顾一切地推搡著身边的同伴,只为了能更快地向后逃窜,远离这个被诅咒的城门。 这个时候,那些之前曾经为他们提供过掩护、让他们能够悄然靠近的残破民居,此刻却又成了他们逃亡路上最大的阻碍。 慌不择路的溃兵们只能在那狭窄的、如同迷宫般的巷道和废墟间拼命拥挤,互相践踏。 稍有不慎被绊倒或者被推倒在地上的人,其胸腹部很快便会被后面无数只只顾逃命的脚无情地踩踏而过,脆弱的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內臟被踏烂,口中喷出鲜血,旋即殞命。 没有人会回去救他们,因为此刻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了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嘖————这就跑了?” 商云良有些意犹未尽地收敛了周身那令人胆寒的狂暴雷霆能量,看著下方狼奔豕突的景象,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 维持刚才那种全身缠绕雷霆的状態,对於他而言,確实是相当消耗魔力的一种负担,无法持久。 但必须承认,帅也是真的帅,视觉效果拉满。 “再给我点时间开发开发,电母见了我,怕不是也得喊我一声官人?” “国师————韃子————韃子他们?了————全溃了————” 他听到了旁边那名校尉,正一边艰难地吞咽著唾沫,一边结结巴巴地陈述著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商云良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溃了就溃了,意料之中。传令下去,让將士们抓紧时间好好休息,补充体力,但务必保持警惕,隨时戒备韃子可能组织的后续进攻。”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带著敬畏目光看向他的士兵,以及城下那片狼藉的战场。 “还有,组织人手,收敛我大明死难將士的遗骸。无论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哪怕只剩下一片衣甲,至少得儘量把弟兄都带回去,好好安葬,別让他们死了,连个让家人后代祭拜的衣冠冢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城外那如同退潮般向远方逃窜的韃子兵线,脸上露出了一丝略带轻鬆的的笑容,继续吩咐道:“本国师估计,经过了这一次惨重的失败之后,他们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再次组织起像样的进攻。让將士们都机灵点,躲好了,韃子很可能只会像受了惊嚇的稚童一样,无能狂怒地躲在后面,朝我等徒劳地丟丟石头。” “现在,告诉下面的火头军,抓紧时间,弄点热乎的、能顶饱的饭食上来,让拼杀了一天的將士们都能好好吃点东西,恢復体力。” 交代完这些,商云良不再停留,转身朝著下城的阶梯方向走去。 在他的背后,城头上那些见证了神跡的士兵们,终於爆发出了一阵忘我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与吶喊声。 这声音,传入商云良的耳中,让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很好听。 嘉靖二十二年,这场北京围城战的第二天的后半场,德胜门这边的情况,確如商云良之前所预料的那样,算是彻底消停了,除了零星的箭矢对射,再无大规模的进攻行动。 那城外还剩下的五架梢杆炮,在又跟城头上明军的大將军炮漫无目的地对轰了一阵,互相浪费了一些石弹和火药之后,也终於哑火了。 粗略估算,韃子今天在德胜门前,直接死於明军弓箭、铅弹等常规杀伤的,人数大约在三百多。 但是,在城门下被国师雷霆秒杀的那一波,以及隨后那场大崩溃所带来的、极其惨烈的內部踩踏死伤,再加上不少溃兵在夺路狂奔时慌不择路跳入护城河,却因为根本不会水性而被活活淹死的,这几项加起来,也差不多有这个数。 也就是说,仅仅在德胜门这一个方向,一天的时间里,韃子就至少丟下了七百多具尸体。 —— 虽然这个绝对数字听起来似乎並不算特別多,但要知道,这是在德胜门前那片极其狭小的战场上取得的战果,尸体几乎铺满了石桥和桥头区域,真的算得上是流血漂櫓,尸横遍野。 而在安定门那边,周益昌倒也没给商云良丟人。 面对韃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衝车撞门战术,周益昌在韃子的衝车成功抵达城门之下后,立刻命令守军將早已准备好的大量火油倾泻而下,一把冲天大火,彻底地將这帮妄图破门的韃子连人带车,都送去重新投胎去了。 虽然沾了水的衝车確实比较难点燃,也比较难烧透,但只要助燃的油料足够多、足够猛,那么就算是不完全燃烧所带起来的烟,都足以將城门洞里那些韃子兵给活活呛死。 別的地方,油脂或许是非常宝贵、需要节省的战略物资。 但这里可是大明朝的京城,天子脚下,物资储备充足。 隨便扒开哪家勛贵或者富户的府库,都能轻易找到足够用来守城的油料。 照例安排好夜间城墙各段的巡逻和值班警戒任务之后,商云良便迈开脚步,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他此行除了需要向嘉靖例行匯报今日的战果之外,脑子里还在不停地琢磨著另外一件事。 老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守在城头上挨打,这可不是他商云良一贯的作战风格。 而且,那些隱藏在城外民居后面的韃子梢杆炮,虽然精度差,但始终是个麻烦事。 要不————明天想个办法,瞅准机会,从其他防守压力较小的城门悄悄开城,带一支精锐小队出去———— 主动浪一波? 搞个偷袭,端掉他们的炮兵阵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些难以抑制。 正好,咱商某人储备的药剂管够,足以支撑一次短促而激烈的出击。 当初在大同城下被围时,咱就干过类似的事情。 俺答汗,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哦———— 第251章 求生欲 第251章 求生欲 主动发起一次针对性的突袭,目標直指俺答汗本人,给他来一个狠的,这本就是商云良在战事伊始便已制定好的的计划。 他非常清楚,仅仅依靠被动防守,或许能够勉强守住城池不失,但终究是没办法真正意义上彻底打败城外那数量庞大的敌人的。 毕竟,对於城外的蒙古人而言,除了俺答汗本人,以及极少数的顶级贵族之外,剩下占绝大多数的普通战士和中小头领,其实是没有任何充分的理由,一定要在这座坚城之下跟他商云良死磕到底的。 仔细想想,图啥呢,对吧? 这京郊地区,本来就是富庶繁华之地,周围的村镇远比边镇要富裕得多。 隨便挑几个村子洗劫一番,能抢到的粮食、布匹、財物和人口,都比在大同、宣府那些穷困边镇辛苦抢上好几回加起来还要多。 那么,为什么要赌上老子自己的宝贵性命,去冒著城头明军那如同瓢泼大雨般的箭矢和灼热的铅弹,去攻打这个看起来死硬死硬、怎么啃都啃不动的北京城呢? 就算真的运气好,奇蹟般地打进去了,里面那些最值钱的好东西、那些顶级的財富和美人,最终还不是都归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头人、大贵族? 跟他们这些拼死拼活、衝锋在前的普通勇士,又能有多大的直接关係呢? 分到手里的,恐怕也只是些没人要的垃圾而已。 大元帝国是黄金家族的,但是不是现在这个时代的韃子的,那真就是两说的事情。 这两天,大部分韃子兵都已经或多或少地听说,第一批从德胜门城下溃退下来的那些俺答汗的土默特嫡系部队,转头就被派了出去扫荡北京城周围的明朝村落。 结果仅仅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就抢了个盆满钵满,收穫颇丰,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这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联军各部落中蔓延,引发了普遍的不满和嫉妒。 大汗,俺们想不通啊,凭什么有抢劫掳掠这种轻鬆又实惠的好事,总是你们土默特的人优先啊! 脏活累活危险活却要我们一起扛? 你要说这北京城,跟之前被打下来的那个居庸关一样,看起来一打就破,那倒也罢了,大家还能咬牙拼一拼。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明朝人明显是下了血本,连传说中会使用可怕妖法的妖人,都被他们送到了城墙之上! 那召唤雷霆、焚毁衝车的恐怖景象,至今还烙印在许多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面对这种超乎常理、无法抗衡的力量,勇士们顿时就失去了最后一点说服自己继续替俺答汗卖命的理由。 在经歷了德胜门那场溃退之后,俺答汗虽然在他的中军大帐里面气得暴跳如雷,当面问候了不知道多少个前来明確表示拒绝继续执行攻城命令的部落头人的女性亲属。 但即便如此,他的怒火也依旧是毫无作用,无法改变那些头人们已经下定的决心。 缺乏严格的军纪,整个联军体系全靠攻城略地后劫掠所带来的巨大利益来维持表面“团结”。 而其恶果,在这种攻坚受挫、利益分配不公的时刻,就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只要下面各个部落的人不愿意再打,俺答汗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这个大汗的权威竟然变得如此苍白。 他居然连自己直属的土默特本部人马,都快要指挥不动了,不少千户、百户也露出了抗拒的意思。 这个发现,可给一向自负的俺答汗实实在在地嚇出了一身冷汗。 攻城战第二天的这个夜晚,对於俺答汗而言,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躺在帐篷里的毡毯上,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觉,总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人想要摸黑闯进他的营帐,把他的脑袋悄无声息地割了去,然后拿去交给明朝人换取赏钱。 这种事情,在草原各部族的歷史上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为了利益,父子相残、兄弟阅墙都是常事,更何况他与其他部落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同盟关係。 早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俺答汗就再也躺不住了,心事重重地爬了起来。 他刚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著那些汉人古代传记里描写的大將军那样,对著铺在简易木桌上那张標註著京城大致布防情况的羊皮地图,在脑海里自己运筹帷幄一番,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他清晰地听到了帐篷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 俺答汗瞬间警觉,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此刻整个大营內部並没有丝毫混乱的跡象,守在帐篷门口的那些忠诚亲卫们也毫无反应,大概率是没事的,是自己多心了。 但疑神疑鬼、一晚上没睡好的他,还是本能地將左手悄无声息地伸到了背后,紧紧地握住了一直插在那里皮套中的、用於割肉的锋利匕首。 就在他高度戒备的这一刻,帐篷的厚重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俺答汗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自己亲自派出去负责率领一支精锐骑兵,前往阻击、迟滯明军京营主力的那个千户。 等一下————这傢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没有接到自己任何新的命令,就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几十里外执行阻击任务吗? 俺答汗刚想开口询问,就听到这个穿著狼皮袍子、风尘僕僕的壮汉,朝著他单膝跪下,用带著疲惫的嗓音开口道:“大汗,我————我和手下的勇士们,没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务。那些明朝京营的骑兵,跟疯了一样,作战异常勇猛,居然有胆子在野外跟咱们的勇士正面硬碰硬地对冲。”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们步队的行军速度也快得远超出我们之前的预料!双方的骑兵仅仅在居庸关外激烈交手了半天时间,他们步队的前锋旗帜,就已然出现在了居庸关的视野之內!” 仅仅听到这里,经验丰富的俺答汗脑子里就已经如同电光火石般,大致推测出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自己的勇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擅长的是骑射和野战,根本就没有多少守城的经验,也不屑於去学。 况且,让他们放弃自己心爱的战马,像懦弱的汉人步兵那样,站在那汉人关隘城墙上去防守,这在他们看来,本身就是一种懦弱如绵羊的行为。 所以,当他们看到明军的步兵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到关下,按照以往对付明朝边军那经验,这些骄傲的勇士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骑著战马,自信满满地衝杀过去。 在他们的认知里,之前的明军边军基本上都是一衝就散,毫无战斗力可言,这次想必也不例外。 但这个千户,现在却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跟自己匯报说没完成任务,那具体的结果,还用得著想吗? 俺答汗脸色阴沉地抬起右手,打断了这个千户后面的话。 他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最终,他深深地嘆息一声,直接问道:“直接告诉我结果,我们————损失了多少勇士?” 那可都是他土默特部族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本部精锐啊,是他在草原上称雄的根基,死一个他都觉得心疼。 如果这一仗下来,本部人马的损失太过惨重,导致他的基本盘变得过於薄弱,不足以压制其他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部族。 那么,他俺答汗恐怕就没功夫再去考虑能不能打进北京城的问题了,而是该立刻开始考虑,在接下来爆发的內战中,该怎么儘可能地保住自己的狗命了! “回大汗————损失·了————两百多人————” 千户刚刚报出一个数字,抬头就看到俺答汗那瞬间瞪得如同铜铃般大的眼睛,里面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嚇得浑身一激灵,赶紧为自己找补道:“但是大汗!请您息怒!我们虽然损失不小,但我们也至少杀掉了四百多明军,还打垮、击溃了他们上千人啊!战果也是有的!” 俺答汗此刻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个战报里面具体掺杂了多少水份。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一是心疼得在滴血,自己竟然又白白损失了两百多名宝贵的土默特本部勇士; 二是在深深地担忧那支已经重新占据居庸关险要的明军京营主力部队。 这些傢伙,可是明朝皇帝的禁卫军,是明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现在好了,自己把明朝皇帝围困在了京城里,相当於给他关了禁闭。 结果这些京营把居庸关给夺了回去,等於是一下子就把自己的退路给硬生生切断了! 不过,对於居庸关被断这件事,俺答汗內心倒还不是特別慌张。 因为他之前在思考退路的时候,就没计划再走居庸关原路返回,而是打算绕道西面的紫荆关,然后从他来时在宣府附近强行撕开的那个长城口子返回草原。 真正的问题在於,这支明朝京营主力的反应和进军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原本他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六七天的时间,可以用来攻城或者从容撤退。 但现在看起来,这帮如同打了鸡血一样的明朝人,只给他留下了最多两天的时间! 而仅仅两天时间,俺答汗就是拼了老命,把所有人都押上去,也绝对打不下来京城这铜墙铁壁的,运气好也才刚刚能摸到城墙根儿! 这仗还怎么打? “砰!” 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巨大的挫败感猛地涌上心头,俺答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踹翻了身前那张摆放著地图的简易桌案! 木製的桌案发出痛苦的呻吟,上面的羊皮地图和零星杂物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乾清宫中。 “砰!” 接到了信鸽从居庸关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正准备像昨日那样,再去城墙上转悠一 圈、鼓舞一下士气的嘉靖,兴奋地用力一拍身前的御案! “好!太好了!真是天佑大明!” 京营主力部队,竟然只用了短短两天时间就反应了过来,並且迅速採取了行动,不仅击溃了韃子的阻击部队,还一举夺回了居庸关,锁住了俺答汗大军的退路。 这个消息,让嘉靖在心里瞬间把对成国公朱希忠的处置,从之前的“千刀万剐、难解朕心头之恨”,稍微改为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毕竟,这份功劳和这份救驾的急切之心,还是值得肯定的。 商云良就站在旁边,平静地听著嘉靖兴奋的话语,心里却对此毫无波澜。 嘉靖的高兴,他完全能够理解。 毕竟,朱希忠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超强求生欲,以及京营超常发挥的战斗力,商云良是能够深切体会到的。 虽然严格来说,被俺答汗虚晃一枪、调虎离山,导致京城被围的这一口大黑锅,朱希忠其实並不应该一个人来背。 但嘉靖才不管那些复杂的细节和缘由,在他看来,就是你朱希忠统兵无能,轻易中计,把朕的京营主力给带走了,才导致朕身陷险境。 被韃子大军打到北京城下,这对於极度爱惜顏面的嘉靖而言,绝对是一辈子都难以抹去的巨大黑歷史。 这种时候,如果不杀个人,实在是难以平息他內心的滔天怒火。 正是因为深刻地明白嘉靖的这种心理,所以朱希忠在听闻居庸关被破、京城被围的噩耗之后,才会如此拼了老命地、不顾一切地带著这两万同样“思乡心切”的京营主力,玩了命地往回跑。 去的时候走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仅仅两天就赶到了居庸关,而且还敢於跟俺答汗摩下的土默特部骑兵进行野战。 虽然自身损失同样不小,但好歹是正面撞开了俺答汗设置的阻击部队。 “陛下,成国公护主之心急切,作战勇猛,一举夺回居庸关,这当然是值得嘉奖的。” 商云良思考权衡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给兴奋的嘉靖泼上一盆冷水。 “但,本国师恰恰最为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朱希忠能凭藉两万人的兵力优势,击溃达子一千骑兵,这固然很好,证明京营將士尚堪一战。”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於,我们现在面临的现实是一在京城北边,居庸关与我们之间,还摆著俺答汗足足数万之眾的步骑混合大军!” “这绝非他朱希忠那区区两万兼程赶路的疲惫之师能够单独吃得下的!” “京营,乃是我大明国朝立足的根本,是卫戍京畿的最后屏障,尤其是这两万历经苦战归来的主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万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 “陛下,现在局势瞬息万变,再想让已经杀到居庸关的朱希忠立刻掉头撤退,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在时间上也完全来不及了。” “一旦让他这支孤军,在野外行军途中,被反应过来的俺答汗派出主力骑兵进行大规模的偷袭或者包围,那么————后果將不堪设想!” 嘉靖原本兴奋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片刻,仔细咀嚼著商云良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总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这位国师所要表达的担忧和警告。 他立刻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急声问道:“国师!若果真如此,这————这该如何是好?京营主力可万万不能再出事了啊!必须得想个办法!” 商云良看著嘉靖焦急的模样,在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气。 他沉声说道:“如今,局势发展到这一步,我们其实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了。唯一的办法,或许只有让京城这边,主动派出军队,开出城去,与俺答汗的主力大军进行野战,儘可能地拖住他。” “然后,等待朱希忠的京营主力,从北边及时杀过来,对俺答汗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但是,根据信鸽传来的情报判断,最先抵达居庸关的,也不过是京营的骑兵先锋,他们的步兵主力行动缓慢,此刻肯定还在后面。要让他们全部赶到京城外的战场,最快最快,也最少需要一天半到两天的时间。” “陛下,这意味著,如果决定採取这个策略,那么从京城派出去作战的军队,就必须在没有任何坚固工事依託的野外战场上,独立面对俺答汗数万大军的全力猛攻。” “否则,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牺牲,都將是没用的。京营主力依旧可能被回身击破,京城危局依旧无法解除。” 商云良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用极其郑重的语气,缓缓问道:“局势至此,已无万全之策。没得选了,陛下。现在,本国师只问您最后一个问题,您,要不要————下定决心,御驾亲征?” 一句话说出,整个乾清宫大殿瞬间变得是落针可闻。 沉默中,这个问题只能由嘉靖自己决定。 第252章 计划 第252章 计划 商云良向嘉靖提出“御驾亲征”这个石破天惊的建议,可不是脑子一热就信口开河。 他是经过了审慎的局势分析和深思熟虑的。 从最纯粹的唯结果论角度来说,此刻让明军主动放弃京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所提供的绝对防御优势,冒险出城去寻求野战,其核心自的究竟是什么? 那当然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俺答汗这个凶狠的恶汉,连同他的数万大军,牢牢地钉死在京城之下,让他们在关键的两天之內无法隨意动弹,无法分兵去对付正在赶来的京营主力。 那么,在不考虑让嘉靖女装,然后打包当成“礼物”送给俺答汗,让他深陷於皇帝的“魅力”中不可自拔之类的离谱方案的前提下,眼下最能確保吸引俺答汗全部注意力的,可不就是让嘉靖本人,打著醒目的龙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俺答汗的视野之內吗? 试著在脑海里想像一下那个画面: 穿著一身特意打造、骚气到爆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盔甲的嘉靖皇帝,骑著一匹精心挑选的、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傲然立於大明军队的最前方。 他叉著腰,摆出一个斜四十五度角抬头望天的姿势,用两个鼻孔不屑地瞅著远处的俺答汗,然后囂张地勾勾手指,气运丹田,大喊一声:“你过来呀!” 商云良就不信,俺答汗能忍得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巨大诱惑,不去动用这张几乎是送到眼前的“也先限时体验卡”! 只要俺答汗被这巨大的诱惑吸引住,捨不得走,或者说为了面子必须应战,那么他商云良的战略目的不就顺利达到了吗? 苦一苦嘉靖,骂名————嗯,爱谁担谁担去吧! 听到国师刚刚轻描淡写吐出的“御驾亲征”四个字,饶是以嘉靖皇帝修炼多年自詡深厚的养气功夫,都是忍不住地脸色一僵,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御驾亲征? 亲自率领军队到城外,去跟那些凶神恶煞的韃子面对面? 那是————那是朕这副身体能做到的事情吗? 嘉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並不算强壮的身躯,就他这体格,平时在宫里兴致来了舞一会儿宝剑都能气喘吁吁,让他去拿著死沉死沉的骑兵骑槊,穿著厚重的盔甲纵马狂奔,与敌廝杀———— 要不是眼前说出这话的人,是屡次展现神跡、被他视为护国柱石的国师,他几平都要以为是有哪个包藏祸心的刁民,想藉此机会害他性命,让他这个皇帝去送死! 道长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极其尷尬、甚至有些难为情的笑容,眼神游移,吞吞吐吐地说道:“这————国师————朕以为,此等————嗯————此等关乎国本、凶险异常的事情,朕身系江山社稷,还是————还是不易亲自涉足险地为好————” 这话以嘉靖平日里的厚脸皮,此刻都有些说得磕磕巴巴,显得很不好意思,底气不足。 因为他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国师,正吊著眼瞅著他。 那眼神里蕴含的意思,嘉靖显然是能读得明明白白的: 你这个皇帝,觉得自己就该安全地缩在重重保护的皇宫里,那么我这个国师,是不是也该理所当然地回到我的璇枢宫里去,安安稳稳地参悟我的无上大道,何必在这里冒著箭矢石弹辛苦守城? 老子这个“方外之人”都不怂,都顶在最前面,你作为大明天子,天下共主,好意思就这么一直躲著吗? 虽然商云良心里也清楚,对於从小生长於深宫、几乎没有经歷过任何战阵风险的嘉靖而言,之前能鼓起勇气上城墙鼓励一下士气,就已经算是突破他个人心理的极限了。 但现在,局势逼人,成国公朱希忠已经在居庸关那边把事儿做了,箭已射出,为了保住京营那两万主力精锐的性命,为了整个战局,商云良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也必须狠狠地逼嘉靖这一把:“陛下,请您稍安勿躁,听本国师一言。” 商云良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有力:“本国师以为,这御驾亲征,於眼下而言,您有三个不得不去的理由!此乃三要!” “这第一————” 费了好一番功夫,商云良终於成功地说服了嘉靖,让他改变了最初退缩的主意,同意集结京城目前所能动用的全部力量。 死命地拖住城外的俺答汗大军,为成国公朱希忠率领的京营主力、翟鹏率领的宣府边军,以及正在赶来的北直隶其他各路勤王军主力到达战场,爭取到宝贵的时间。 商云良当时是这么跟嘉靖分析,以坚定其心志的:“陛下,请您设想一下,倘使此战能够打贏,我大明各路大军云集京城之下,他们亲眼看到,您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却统军亲征在前,为了与他们一同会猎俺答汗、解除国难而不惜以身涉险,那么————您在天下將士心中的形象,將会如何?” “当您最终得以用俺答汗的人头,在太庙向列祖列宗献祭血食,宣告胜利时,这些见证了您勇武的军队,便会发自內心地视您为如同当年五征漠北、威震塞外的成祖文皇帝那样的英武雄主!这份军心,这份威望,是平日里在深宫中无论如何也无法获得的!” “陛下,请想想武宗皇帝吧。他当年仅仅是在应州打了一仗,这二十多年过去了,我—— 当初在大同时,都还能从那些年迈的老兵口中,听到他们带著怀念和敬意传说他当年的事跡。” “陛下,陆指挥使如今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放眼我大明內外,江南的豪强,南洋的窥伺者,东边蠢蠢欲动的倭国,到处都是心怀叵测的王八蛋!您若不让天下所有的军队都清楚地知道您的威名,您將来又怎么能有足够的权威和力量,把这些敌人一个又一个地彻底地砸碎、碾平?” “还有!您之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关於幽冥鬼怪的跡象,它们离我们並不遥远,並非虚妄。若无一支绝对忠诚、且士气高昂的强大军队护持左右,您將来————又如何能真正睡得安閒,高枕无忧呢?” 在嘉靖最终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准备豁出去,出城干他娘的俺答汗一票之后,商云良便不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爭分夺秒的战前准备。 首先,他立刻派人找来了顺天府尹王仪,以及负责京城內治安和情报的锦衣卫千户。 面对这两人,商云良没有任何寒暄和客套,直接下达了命令,语气冰冷,不容置疑:“之前京城內的管理,你们具体是怎么做的,本国师不再过问,也无意追究。” “但是,从此刻开始,听清楚了,是此刻!京城之內,实施最严格的彻底戒严!记住,这一次是死命令,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任何人,无论其身份如何,有何等理由,均不得外出!哪怕是死,也得给我死在自己家里,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若是在戒严期间的街道上,再看到任何无关人等閒逛、聚集,那么,负责那一片区域治安的顺天府衙役,以及负责监控的锦衣卫校尉,全部以谋反大罪论处,绝不姑息!听清楚没有?!”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王仪和那名锦衣卫千户。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便给顺天府尹王仪嚇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坐著的椅子里弹了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牙齿都在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他颤声应道:“下————下官————下官遵命!一定做到!一定做到!请国师放心!” 商云良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再听这个人表忠心和做保证,他需要的是结果。 他很清楚,一旦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开,那些朝臣们肯定不会同意,甚至会想尽办法阻拦。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下达如此严苛的戒严令,要的就是让这些可能出来囉噪、添乱的官员全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別出来给自己的行动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和变数。 迅速搁下了嚇得半死的王仪,商云良立刻就马不停蹄地朝著他在临时指挥所一璇枢宫的方向赶去。 反正眼下俺答汗新败,士气受挫,短时间內肯定不敢再来攻城,他把防守的指挥权暂时全权交给了周益昌,命令他负责城头的整体防御。 而京城內其他所有够级別的、能指挥部队的將领,则全部被要求立刻赶到璇枢宫参加紧急军事会议。 商云良心里明白,如此大的军事行动,想要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索性就摊开了说,统一思想和行动。 在眾將到齐后,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拋出了这个重磅消息:“诸位,陛下已经做出圣断。” 商云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將领,声音清晰而有力:“为配合成国公朱希忠所部,预计在一天半至两天左右发起的攻势,陛下將亲自统帅京营精锐,前出城外,寻求与韃子主力,进行决战!” 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收到一张张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惊掉了下巴的脸。 但商云良没有丝毫动摇,摆出了国师的绝对威严,直接无视了这些人那或多或少想要开口提出的“建议”。 他板著脸,斩钉截铁地说道:“本国师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来听你们发表个人意见,或者討论此决策是否可行的!有本事,你们自己现在就去给陛下上奏本劝阻!但现在,在这里,你们就是本国师手下的军官!你们唯一要做的,也是必须做到的,就是服从命令!” “现在,我们该考虑的,也是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立足於打,我们究竟该怎么打?才能確保胜利!” 他目光如电,直接点將:“马芳!你是老行伍了,熟悉骑兵战法,你先来说说你的看法!” 见到国师態度如此坚决,语气如此强硬,被点名的游击將军马芳心里立刻就明白了,此事已然是陛下和国师两人共同做出的最高意志,那就彻底不可更改了,再多说无益,唯有尽力谋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临时悬掛的粗略地图前,沉声道:“末將以为,如果要打,主力从德胜门和安定门这两处正对韃子主力的城门出发,肯定是不行的,施展不开。” “韃子的大军主力就摆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盯著我们,我朝大军若从此二门出,最多可以派出两千人左右的偏师,在那里进行佯攻,吸引和牵制韃子的部分注意力。” “真正的主力想要顺利开出城,那就还得从东直门或者西直门出城,在外围进行集结。这两处门外地形相对开阔,有利於我军布阵。” “韃子的骑兵灵活轻便,来去如风,阵型鬆散一些也无所谓,可以隨时调整。而我京营主力则多为步兵,必须结成严密的阵型,才能有效抗击俺答汗骑兵的衝击。” “这需要时间,以及足够宽敞、平坦的场地来完成列阵,不能受到敌军骑兵的过早干扰。” 隨著马芳开了头,其他缓过神来的將领们,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开始陆续进入状態,踊跃发言: 神机营指挥赵国忠紧接著站出来说道:“国师!既然要野战,火器至关重要。您最好能提前选定预设的主战场,比如確定要在西直门和德胜门之间的那片地方进行决战,那么末將就立刻调集神机营的主力,提前將火炮、弹药运送到那一段城墙之上或者城墙附近,进行部署。” “大將军炮极其沉重,搬运异常困难,需要大量人力和时间。末將必须立刻著手,抓紧每一刻时间进行准备,否则恐貽误战机!” 其他將领也纷纷就兵力配置、阵型选择、后勤保障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商云良认真地把这些人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结合自己的判断进行著权衡。 到了最后,討论暂告一段落,他站起身,面色肃穆,朝著在场所有的將领,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他的目光灼灼,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刚毅、或凝重、或仍带著些许不安的脸庞,声音沉稳而坚定,带著一种移山填海的力量:“诸位將军,此一战,乃陛下决意亲征之战!龙旗將飘扬於阵前,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胜,则国威重振,诸位皆是我大明中兴之功臣!败,则万事皆休,你我皆无顏见京师父老,无顏见列祖列宗!万望诸位砥礪同心,奋勇廝杀,一战克敌!” “本国师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 第253章 放手一搏 第253章 放手一搏 这场战术商討会议,一连持续了將近两个时辰,眾人几乎是绞尽脑汁,把所有可能想到的细节、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都儘可能地想到了。 会战兵力是三万对四万。 单从数字上看,优势並不在明军这边。 至於为什么只能拿出这么点兵力,那也是因为商云良的身后,还有北京城这个不容有失的巨大包袱。 他必须留下足够的兵力守城,以防万一。 事实上,为了凑出这三万野战兵力,京城每个城门的守军,已经被商云良冒著风险,强行缩减到了一千人这个已经相当危险的水平。 就这,都已经让他的一万兵力,只能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漫长的城墙防线上,动弹不得,无法再抽出任何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参与野战。 这也是当前形势下,无可奈何的事情。 商云良个人当然可以不怂,也可以选择热血上涌,一把梭哈,將全部兵力投入野战。 但问题是,如果他真的把京城守军抽空了,那么,狡猾的俺答汗完全可以不搭理他好不容易凑出来的这三万多人。 对方可以利用其骑兵部队强大的机动性,溜著明军主力的跑,然后只需要瞅准机会,稍微集中一点儿兵力,就能毫不费力地打穿那比纸张还要薄弱的京城防线。 要知道,城外的俺答汗大军,其本质就是几万个被掠夺欲望驱使的武装抢劫犯。 真要是把他们放到了毫无防备的京城里面,那將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灾难。 这个可怕的代价,是任何人都绝对承受不了的。 “马芳,你留一下。” 会议结束时,商云良出声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游击將军。 其他將领纷纷朝著商大国师拱手告退,他们每个人都被安排了具体而繁重的工作,必须在严格限定的时间內完成。 所有人都明白,时间,此刻並不站在他们这一边,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见到国师又单独点了自己的名字,马芳愣了一下,止住了已经想要向前迈出的军靴,转身恭敬地站定。 “国师,您还有何吩咐?” 商云良没跟他多客气,直截了当地就问道:“我让你之前遴选的那三百锐士骑卒,你可已经按照要求,全部遴选完毕了?” 马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微微頷首,肯定地回答道:“自然,国师您亲自交办的事情,末將岂敢不用命?怎敢怠慢?” “三百锐士,皆是从各部精心挑选出的敢战死士,人人悍勇,马术精熟,早已经枕戈待旦,摩拳擦掌,就等著国师您一声令下,將他们用在最关键的地方了。” “刚刚在会议上,您一直没提这支奇兵,末將还以为————您把他们给忘了。” 他稍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本来末將私下里还盘算著,回去之后便把他们编进突击的先锋队伍里,作为一把尖刀来使用。” 说到这里,马芳忍不住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惋惜和无奈:“唉————我大明朝步军近年来已是贏弱不堪,而骑军更是衰弱得厉害,几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这几千人的京营马军里,才能勉强挑出来这么三百来號人,是真正敢跟那些凶悍的韃子骑兵在马上硬碰硬、不落下风的精锐。实在是————太少了。” “若是我们手中能握有一支开平王麾下那样规模的精锐马步军,这小小的俺答汗,安敢在我大明朝的京城附近如此耀武扬威,肆无忌惮?” 商云良知道,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將,说这番话不仅仅是在感慨,更是在用一种隱晦的方式暗示自己。 京营的整体战斗力確实贏弱,即便是此刻士气正盛,那也绝不能真的把他们等同於百战精锐,指望他们在远离城墙庇护的野外,去跟驍勇的韃子主力进行硬碰硬的拼杀,那风险极大。 他理解地笑了笑,伸手用力拍了拍马芳那结实有力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放心,马將军,你的意思我明白,京城兵马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现在,你听好我的命令:这三百锐士,你不要声张,给我悄悄地、分批地带到东直门附近待命,注意隱蔽,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然后,拿著我的手令,立刻去府库中提取一批火油出来,在战前秘密分发给他们,让他们隨身携带。” 商云良看著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神情的马芳,嘴角挑起了一抹充满自信和神秘意味的笑容,压低了些声音说道:“马將军,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能让这三百骑兵在短时间內,变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勇不可挡,就算是五倍於他们的韃子精锐骑兵,也绝对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那么,你,马將军,是否有这个胆量,在最关键的时刻,趁著俺答汗全军出动,正与我京营主力陷入血腥战,无暇他顾的时候,率领这支奇兵,突然从侧翼杀出,然后————给他们送上一把滔天大火呢?” 商云良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阴沉沉的、仿佛压在心头的天空。 浓密的乌云遮蔽了日光,让整个天地都显得昏暗压抑。 “今天看样子是下不了雨了,”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马芳说,“但明日,恐怕便是一场瓢泼大雨。所以,我们的机会,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既然一切已经准备停当,计划也已敲定————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將这风雨,彻底推动起来! 嘉靖二十二年,八月十六日,未时。 从俺答汗的骑兵大军兵临城下之后,便一直紧紧封闭、戒备森严的西直门,在此时发出了沉重而悠长的“隆隆”声,那巨大的城门被数名士兵缓缓推开,露出了城外略显荒凉和肃杀的景象。 一队又一队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盾牌的明军士卒,排成整齐而肃穆的队列,迈著坚定而沉重的步伐,踏出了高大的城门洞,重新站在了京城之外的土地上。 西直门附近那些胆战心惊、紧闭门户的百姓,有人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窗欞,紧张而担忧地窥视著这一幕。 —— 他们看到那些年轻的士兵面孔,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哎呦————这都是多好的后生啊,看著就让人心疼。 那些天杀的韃子,真该叫他们一个个地全部被阴间的无常勾了命去!永世不得超生! 百姓们在心中默默地为这些开出城去、准备与敌廝杀的將士们祈福,同时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语,来狠狠地咒骂那些跑到他们家园来烧杀掠夺、无恶不作的草原强盗。 直到————他们看到了被一队队身披精良鎧甲、外面还罩著华丽飞鱼服的锦衣卫士兵们,严密拱卫在中间的那面明黄色、绣著张牙舞爪金龙的醒目旗帜。 那是————皇帝陛下的龙旗?! 陛下,这是要————御驾亲征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每一个观察到这一幕的百姓心中炸响! 每一个看到龙旗的百姓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可是,此刻无人能回答他们內心的惊涛骇浪和重重疑问。 只有城外將士们那沉默而坚定的铁靴,不断地踏过冰冷的石板路面,发出整齐划一的“踏踏”声响,朝著西直门外的预定集结区域,一往无前地走去。 这沉默的行军,本身就是一个无比明確的答案。 是时候了。 让这些不远千里跑过来、只知道烧杀抢掠、吃土啃草的王八羔子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总计三万明军,主要由两万八千名步卒,再加上两千名骑兵构成,在一个时辰不到的高效组织下,就迅速完成了在西直门前方预定区域的列阵。 队伍虽然算不上绝对的鸦雀无声,但整体肃穆,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透著一股决然的气势。 不得不承认,神机营指挥赵国忠在阵地选择和火炮部署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选定的西直门到德胜门之间那片相对开阔、平坦的区域,前方有一定缓坡,后方靠近城墙便於火力支援,正是最適合步兵结阵而战的好战场。 商云良骑著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来到了同样骑在马上、双手紧紧握著马韁绳的嘉靖面前。 他大笑道: —— “陛下!看我將士,军容齐整,士气可用!请陛下下令,三军前移,我军先一步赶到预设战场,以逸待劳!” 都已经选择了把脑袋悬在腰带上,亲自来到了这战场最前沿,嘉靖这个时候,反而內心没那么害怕了。 他朝著面前鲜衣怒马、气定神閒的国师,镇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那柄象徵著天子权威的“天子剑”。 三尺青锋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闪过一道寒光,朝著大军前进的方向毅然一指:“传朕旨意!全军—开拔!”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微颤,但迅速变得坚定起来:“不破敌军!誓不迴转!” “什么?!你確定你看清楚了?那真的是明朝皇帝的龙旗?!” 俺答汗刚刚在自己的大帐里,正准备布置军队,去应付那支正不管不顾、如同疯狗般朝著自己这边闷头杀来、显得异常不知死活的明朝京营主力。 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天来只会像乌龟一样缩在高墙后面的明朝京城守军,居然敢主动从他们那安全的“龟壳”里跑出来! 他之前从京城里的那位“好朋友”秘密送来的信中得知,明朝在京城內部及周边短时间內能调动的机动军队,最多也就四五万人。 他们绝不可能把守卫京城的所有家底都派出来,所以,这突然从西直门冒出来的三万人,怕不就是这些明朝人最后能拿得出来的全部机动兵力了? 真是一群找死的疯子! 难道他们以为,凭著这点人,就能在野战中击败我草原的雄鹰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乱了俺答汗原有的计划。 他立刻放弃了先集中兵力去找朱希忠麻烦的打算。 这个时候,局势瞬息万变,已经容不得他再多做犹豫和思考。 这位草原的雄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交织的光芒,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如同旋风般衝出营帐,身手矫健地跨上了亲卫早已牵来的神骏战马。 来吧! 既然明朝的皇帝都有这个胆子,亲自来找他俺答汗廝杀,那作为草原之主的他,就决不能、也绝不会选择逃开! 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重现也先太师荣耀的绝佳机会! “勇士们!明朝的皇帝来啦!他就在前面!杀!杀!杀!找到明朝皇帝,活捉他!把他带到我们草原上去,让他为我们牵马执鞭,让汉人皇帝永远成为我们蒙古人的奴隶!” 俺答汗挥刀狂吼,声音如同狼嚎,瞬间点燃了所有韃子士兵的贪婪和凶性。 大队的韃子骑兵和步兵,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跟著他们的大汗,乱鬨鬨却又气势汹汹地衝出了那连绵的简陋营帐,朝著明军列阵的方向扑去。 听著风中送来的那逐渐逼近,越来越清晰的战鼓声以及无数人奔跑呼喊所形成的喧囂之声。 商云良骑在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放手一搏的时候,终於要到了! 第254章 王於兴师 第254章 王於兴师 选择在下午开打,其实严格来说並不算一个很好的时间。 因为天色將晚,用不了多久,交战双方大概率就得各自收兵回营,很难在入夜前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只要天色一黑,那八成甚至九成以上的普通士卒,都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严重夜盲问题,视力受到巨大影响。 到了那时,两边的人都基本看不见了,面前突然冒出个人影,都分不清究竟是对面的敌人还是自己人,那还打个屁啊! 也只有在王朝盛世时期,普通士卒都能有相对足够的营养摄入,视力不受太大影响,那才能搞一搞高难度的夜袭行动。 像今天这种天空浓云遮蔽,光线本就昏暗的情况————都早点洗洗睡吧。 此刻,在那段笔直向东北方向延伸的的京城城墙的沉默注视下,西直门和德胜门之间的那片区域,已然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腥的修罗场。 泥土被纷乱的脚步和马蹄践踏得到处飞溅,空气中瀰漫著硝烟、汗臭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距离很近的明军步兵方阵,凭藉著地利,先一步赶到了这片早已预设好的战场。 他们迅速按照標准的结阵抗骑阵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展开。 长枪手在前,盾牌手掩护,弓弩手居於阵中,整个大阵如同一个瞬间竖起了尖刺的刺蝟。 然而,这个防御动作才刚刚完成不久,甚至后排有些部队还未完全就位,俺答汗摩下的前锋骑兵,便已经如同汹涌澎湃的滔天黑潮,挟著毁灭一切的气势扑面而来! 万马奔腾腾起的漫天尘土,好似一条条冲天而起的黄色土龙,张牙舞爪,遮天蔽日。 这些凶悍的草原骑兵,根本不打一声招呼,也完全没有一点两军对垒时先互相嘴炮一顿、阵前叫骂的意思。 他们上来就是一片在阴沉天光下依然闪烁著森然寒光的弯刀森林,以及那响彻整个战场、充满了野性与杀戮欲望的囂张战吼,如同狼群狩猎前的嚎叫,足以让胆小者心胆俱裂! “嗡——! ” 一阵绵密而沉闷的、仿佛能震动人心的弓弦震响,率先打破了明军阵地的沉默! 这是明军步兵方阵中,那些经验丰富的弓手们,在敌军进入有效射程后,率先发动了攻击!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骤起的飞蝗,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朝著衝锋而来的韃子骑兵前锋覆盖过去! 几乎同步打响的,还有城墙之上一桿杆从垛口猛然伸出的鸟统枪管。 商云良在战前做出了一个关键决策: 他把军中所有的鸟统手,全部集中布置在了这段城墙之上,让他们居高临下进行射击0 相对於训练有素的弓手,这些鸟统手的发射速度最慢,装填步骤繁琐,而且士兵更容易受到混乱战场环境和心理压力的影响。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把清理枪管用的通条和杀伤用的铅弹一起装进去打出去,在真实的战场上那可是家常便饭,屡见不鲜。 而一旦前排的步兵方阵被敌军骑兵衝垮,阵型崩溃,那么这些缺乏近战能力、行动相对迟缓的鸟统手,如果身处平地,无疑就是待宰的羔羊,连逃跑的机会都渺茫! 將他们放在相对安全的城墙上,既能发挥火力,又能保全这些技术兵种。 商云良本人並没有像个莽夫一样,直接把自己送到最前排去逞英雄。 他虽然自信在拥有多种法术的情况下,杀死一些普通韃子骑兵根本不在话下。 但问题是,这里是数万人廝杀的宏大战场,可不是十几个、几十个人打群架的那种小规模衝突。 他这里如果打得太过花里胡哨,法术光芒乱闪,想不成为敌军集中攻击的焦点才是怪事! 他不蓄力的昆恩护盾,也就能抗住几次弓箭的直射或者寻常刀劈。 就算他还有备用的护符可以应急,可若是面对敌军针对他个人打出万箭齐发,他也绝对没辙,不可能完全抵挡。 他的兜里,可没有一张能够隨时使用、保证绝对安全的“无懈可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韃子的前锋轻骑兵已经如同旋风般衝到了明军阵前。 他们在高速奔驰中,依旧展现出了精湛绝伦的马术,並未直接撞上来。 而是在进入弓箭射程后,朝著明军阵型拋射出一阵密集的羽箭,造成了不少骚扰和伤亡,同时,前排的轻骑兵以令人惊嘆的操控力,在明军的方阵之前完成了一个漂亮而流畅的轻兵大迴旋。 整个动作如同水银泻地般丝滑,数千骑兵如同拥有同一个大脑,齐刷刷地从明军严阵以待的阵前险之又险地绕开。 在这个过程中,无数马蹄猛烈地践踏乾燥的地面,刻意扬起了大量浓密的、令人窒息的烟尘,彻底遮蔽了明军前方的视野,让他们无法看清烟尘后的具体动向。 而军中那些稍有经验的军官,看到这一幕,顿时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都知道接下来马上会发生什么———— 这经典的战术动作,是在用轻骑兵的机动和扬尘,完美地掩护后面真正负责破阵衝锋的—重骑兵! 这是要给重骑兵创造最佳的衝击距离和时机! 俺答汗带来的这几万大军,绝大部分確实都是轻骑兵,指望他们去正面衝击严阵以待的步兵枪阵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衝进去也会被密密麻麻扬起来的长矛尖刺扎成血淋淋的肉串。 但能够称雄草原这么多年,这位大汗还是下了血本,精心打造並维持了一支大约千人规模的重骑兵部队。 虽然远远达不到当年金国那种全身覆盖甲冑的“铁浮屠”级別,但人马的重要部位,如胸甲、马鎧等关键处全部披掛铁甲或厚皮甲的他们,在这片相对狭小的战场上,一旦衝起来,无疑就是令人闻风丧胆、足以一锤定音的大杀器! “长矛手!长矛刺出!抵住地面!后排顶住!稳住阵线!不要慌张!” “弓弩手!朝烟尘后方拋射!覆盖射击!” “胆敢临阵退缩、后退一步者,力斩不饶!督战队上前!” 各级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奔走呼號,试图稳住有些躁动的军心。 所有人都明白,这第一波重骑兵的衝击,无论如何一定要抗住! 要是一下子就被对方像热刀切黄油一样凿穿、打垮,那么等待这第一个方阵三千將士的,一定是被隨后跟进的轻骑兵无情屠戮的悲惨下场! “国师————我军前排的將士————他们————能抗住这些韃子重骑的亡命衝击吗?” 在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安全位置,嘉靖骑在的温顺御马上,看著远处那逐渐被烟尘吞噬的、穿著赤色鸳鸯战袄的京营士兵方阵,不由得忧心忡忡地向身旁的商云良问道。 这不是他多愁善感,而是他太知道这一仗的利害关係一他作为皇帝,绝对不能输,也输不起! 普通的將领战败了,还可以找理由,让別人背锅,承担主要责任。 但皇帝御驾亲征如果失败,那除了皇帝本人之外,怨不得任何人,所有的耻辱和后果都必须由他这位天子一力承担。 “陛下,要有准备。” 商云良的目光紧紧盯著前方烟尘最浓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军摆在前面的这三千先锋,被韃子的重骑衝垮,这是早晚的事情。就算是当初徐达与王保保开打,面对敌军精锐骑兵的决死衝击,结果也是一样的,必然会有前沿阵线的崩溃。” “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在被动挨打的同时,让韃子的这支宝贵重骑兵,在衝击我方军阵的过程之中,儘可能地折损、流血,付出惨重的代价!” “打垮了我们三千人,如果他们这支核心的重骑兵也在此战中损失殆尽,那么俺答汗就可以直接收拾东西滚回草原了,后面的仗也不用打了,他必输无疑!” “失去了攻坚的铁锤,他拿什么来撼动我军后续阵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商云良不能,也无法用法术去阻止自己这边的前排士兵挨打、牺牲。 但他也並非什么都没有做。 战前,他精心製作的十枚灌注了强大魔力的强力亚登法印护符,被他秘密分发给了嘉靖亲自选派的十名锦衣卫死士。 这十个人接到的命令,都不是负责普通杀敌,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在俺答汗的重骑兵冲入明军阵中的那一剎那,不顾自身安危,立刻激发这枚蕴含了狂暴混沌魔力的强横亚登法印! 商云良当时跟他们说得非常明白,甚至可以说是冷酷无情: 自己就在后方高处看著,战场上必须准確地腾起十个紫色的亚登法阵,少一个都不行一就算有人在施法后侥倖在乱军中活下来,但只要少了一个法阵,那么战后,也绝对是力斩不饶,並且其全族都要受到牵连,为奴为婢! 这不是他商云良心狠手辣,天性凉薄,而是在这种许胜不许败、关乎国运的残酷战场上,他没办法去完全相信人性,只能用最严酷的军法和连坐,来確保这关键一击的绝对执行。 “轰!轰!轰!轰——!” 就在此时,那是城头上早已准备多时的大將军炮,终於等到了最佳时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因为令人血压升高的缓慢装填速度,这些宝贵的重火力必须选择最重要的目標、在最关键的时机进行开火。 而现在,韃子重骑兵集群衝锋,阵型相对密集,正是最好的打击时机! 沉重的实心铁球带著死亡的呼啸,狠狠地砸入了那滚滚烟尘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放!快放銃!自由射击!看到韃子的人影就给老子狠狠地打!” 城墙之上,负责指挥全局火力支援的神机营指挥赵国忠,几乎是跳著脚在怒吼,声音都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嘶哑。 下一刻,城头火统的爆响声如同年节时最密集的鞭炮般连绵不绝地响起! 灼热的铅子如同泼水般射向烟尘中若隱若现的骑兵身影,穿透皮甲、镶入血肉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伴隨著中弹者的惨叫和战马的悲鸣。 与此同时,韃子声音悽厉而苍凉的牛角號声,也变得更加急促和高亢。 明军各级將领声嘶力竭地呼喊著:“结阵!顶住!结阵!” 就在这片混乱与喧囂达到顶点的时刻,一匹匹体型明显更加高大、身上关键部位覆盖著厚重马甲的重骑兵,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魔神,猛地衝破了前方瀰漫的尘埃屏障。 他们来了! 这支散发著死亡气息的黑色钢铁洪流,朝著明军那红色的巨大方阵,轰然撞入! 就在这千钧一髮、双方即將猛烈碰撞的瞬间一— 十道妖异而耀眼的紫色闪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明军前沿阵地的不同位置瞬间亮起! 光芒之盛,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战场上的烟尘和血光! 然后,一个个由紫色能量符文构成的巨大的六边形法阵,以那十名决死的锦衣卫为中心,骤然形成,覆盖了方阵前方相当大的一片区域! 而那些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衝到近前的韃子重骑,在踏入这些紫色法阵范围的瞬息之间,就惊恐地感到了自己好似一脚踏入了无形而粘稠的泥潭之中! 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在束缚著他们,拉扯著他们,极大地降低了他们的衝击速度! 最前排那些冲得最快、势头最猛的战马,因为速度的骤然急剧变化,马腿支撑不住身体巨大的惯性,前腿骨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直接折断! 它们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哀鸣,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地摔倒,同时將身上那些同样因为惯性而无法控制的骑士,如同投石机拋出的石块般,狠狠地向前拋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然而,这亚登法印形成的减速力场,毕竟不能像真正的墙壁那样完全禁錮住高速衝击的骑兵。 而且,一旦衝起来,特別是重骑兵,凭藉巨大的惯性,根本不可能灵活地调整方向或者立刻停下来。 他们的速度虽然被明显地降了下来,衝击的锋锐被挫钝,但那股庞大的动能和衝击力,仍然是带著他们一往无前地冲了进去! 下一秒,双方的士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明军前排那些手持长矛、试图抵住衝击的士兵,连人带枪直接被撞得向后飞起,骨断筋折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颓然落地,失去了生命已经成了必然。 然而,正因为有了那十个关键亚登法印的阻滯,这柄原本应该势如破竹、刺入红色大阵的漆黑匕首,其锋刃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钝,衝击的势头被极大地遏制了! 紧接著,便是最为残酷、最为血腥的贴身肉搏! 兵刃猛烈相撞发出的刺耳金属刮擦声,弯刀狠狠劈在铁甲上迸溅出的火星,长枪抓住机会凶狠刺入马腹时那沉闷的入肉声,以及双方伤者那撕心裂肺、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濒死哀嚎———— 殷红的鲜血不断地向天空中泼洒,又如同雨点般落下,染红了战袍,染红了土地。 双方的伤亡人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飞速攀升。 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战,才仅仅开了个头。 > 第255章 来了就別想走 第255章 来了就別想走 看到被自己寄予厚望、视为王牌的重骑兵部队,居然如同陷入泥沼般,被那些明军步兵方阵给死死阻拦、缠住,无法迅速凿穿击溃对方。 同样骑在战马上、在后方高处观战的俺答汗,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 什么情况?!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他俺答汗花费无数心血、赖以纵横草原、战无不胜的铁骑精锐啊! 怎么可能被这一点儿装备算不上精良的明军步兵,给如此顽强地阻拦下来? 如果真的只有眼前表现的这点衝击力和破阵能力———— 那么他辛辛苦苦拿草原上宝贵的战马、肥美的牛羊去跟狡猾的明人交换来那些珍贵的铁料,牺牲部落勇士的性命去专门掠夺、绑架明人的工匠,费了不知道多少年时间、耗费了部落多少財富才好不容易攒出来的这一千多重骑兵宝贝疙瘩。 那还有什么用?! 岂不是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阿鲁禿这个废物!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没有衝垮他们?!” 俺答汗在战马上愤怒地咆哮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虑而变得嘶哑,如同一只被彻底激怒、鬃毛戟张的雄狮。 不由得他不生气。 他麾下数量庞大的轻骑兵,確实缺乏有效的攻坚能力,打打顺风仗,让他们从背后或者侧翼收割溃逃的步兵人头还是游刃有余的。 但你若让他们去正面攻击、突破那些如同铁桶一般严密、长枪如林的步兵坚固方阵,那抱歉,你哪怕让这些轻骑兵们全部立刻改姓乌拉那拉,他们也绝对做不到啊! 而一旦骑兵失去了衝击力,无法破开步兵的严密阵型,战斗就会演变成双方士兵在原地互相拋射箭矢的对耗局面。 往往打了半天,等到天黑各自收兵回营,也死不了几个人,无法取得决定性战果。 可现在这个战场態势,明军凭藉著城头上居高临下的火炮、火统,以及步兵方阵中持续不断的弓弩拋射,所倾泻出的远程“火力”密度和杀伤效率,是远远大於他们这边主要以弓箭为主的骑兵的。 要是就这么一直对耗下去,他俺答汗兵力上的优势根本无法发挥,反而会不断流血,那么这一仗,他可就输定了! 在马上焦躁地观察了半天。 他发现那支黑色的重骑铁流,虽然在红色的明军军阵上狠狠地撕开了几个缺口,但那片红色的军阵就仿佛是拥有生命力的血肉沼泽一般,韧性惊人,承受著巨大的压力,却就是没有发生崩溃。 俺答汗那锐利的目光,当然也注意到了之前明军阵地上升起的诡异紫色符文法阵。 但无奈他这个草原上的雄主,虽然勇武,但在这方面却是个实打实的“乡下人”,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代表著何种力量。 他发现那玩意儿没有冒出的火焰,自己的勇士们衝进去之后,也没有立刻如同中了邪术般纷纷落马暴毙,似乎並无直接的巨大杀伤。 因此,俺答汗虽然心里惊疑不定,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並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 隔著这么远的距离,烟尘又如此瀰漫,就算此刻老鹰的眼珠子当场扣下来给他安上,他都根本无法发现自己的重骑兵在冲入那些紫色区域之后,那股强烈的滯涩感! 越看心里越是焦急,俺答汗只觉得一脑门子的冷汗都冒了出来,顺著额角往下流。 到了最后,眼见前方战局胶著,己方优势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作为部落联盟的大汗,他知道,此刻必须亲自带著最精锐的亲卫军上了! “鏘——! “” 那原本已经归鞘的弯刀,再一次被他猛地拔了出来! 雪亮的刀身在暗淡的天色下反射出阴沉的寒光! 俺答汗奋力举起弯刀,用刀尖笔直地指向了前方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中心! “土默特的勇士们!长生天在看著我们!跟我来!隨我衝锋!”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如同滚雷般传开。 他狠狠地一扯手中的韁绳,胯下那匹神骏的草原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顿时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 所有意识到这仗已经打到最关键处的土默特亲卫骑兵们,此刻也全部“唰”地一声,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锋映照著一张张凶狠而决绝的面孔。 “看到那一面明黄色的龙旗了吗?!” 俺答汗用刀尖遥指著明军后阵那面醒目的旗帜。 “衝进去!把它砍倒在地!明朝的皇帝就在那旗帜下面!活捉明朝皇帝的勇士,我封他做万户!赏赐他无数的牛羊、奴隶和草场!”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呼著这些他根本不打算实现的空头支票。 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即將被他投入战场,做最后的一搏! 这倒不是说俺答汗带来的这四万人,此刻已经全部投入了战斗。 恰恰相反,在战场的外围,还有大量来自其他部落的骑兵,就摆在那里,並未参战。 因为明军事先选定的这个战场,地形確实非常巧妙: 其东侧是宽阔难渡的护城河和高耸的京城城墙,北侧正对著韃子主力来袭的方向,而南侧就是明军出击的西直门。 明军的策略是,正面顶住俺答汗的主力进攻,而由於东侧紧紧挨著护城河,形成了“背水一战”的態势,因此也变相地封死了韃子骑兵从明军阵型西侧那个相对薄弱的位置进行侧击的可能。 骑兵对付严阵以待的步兵,经典战术是需要衝完一遍,然后脱离接触,重新集结起来,寻找机会再进行下一次衝击。 而明军东侧就是河,毫无迴旋余地。 如果韃子的重骑兵费尽力气从西侧衝击,就算侥倖打穿了,难道他们打算在冰冷的护城河里集结吗? 因此,在地形的限制下,俺答汗根本没得选。 如果他非要强行分兵绕一个大圈子,等到他辛辛苦绕到南边的西直门方向,恐怕正面战场他自己那一千宝贵的重骑兵,都要在明军步兵的围攻下死得差不多了! 冲!必须现在就冲!集中所有精锐,从正面一举衝垮明军这三千扎手的步兵先锋! 残酷的战斗,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震耳欲聋的廝杀声、兵刃碰撞声和垂死者的哀嚎声,隨著双方默契地逐渐脱离接触,而终於渐渐平息下来。 阴沉沉的天空,无言地俯瞰著下方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默默地为守护这片土地而逝去的灵魂哀悼。 刺鼻的硝烟混合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顽强地钻进每一个倖存士兵的鼻腔。 火药味尚未完全在空气中散去,血腥气又扑面而来。 不少从这场血战中侥倖活下来的老兵都说那一天,战场上的风仿佛都是黏稠的,每呼吸一口都能闻到死人的味道。 商云良驱马来到依旧紧紧绷著嘴唇的嘉靖身边,用儘可能平静的语气轻声说道:“陛下,韃子退了,今天的仗,打完了。我们————守住了。” 他简单地匯报了结果,但话语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十个由锦衣卫死士激发的亚登法印,其所產生的魔力法阵毕竟是无根的浮萍,无法从周围环境中得到持续的魔力补充来维持。 在坚持了大约半个时辰,极大地迟滯韃子重骑兵的衝击势头后,这些法印终究还是因为能量耗尽,陆续崩碎成了点点如同萤火虫般的紫色光屑。 而就在这些法印效果消失后不久,俺答汗亲自率领的亲卫骑兵也终於杀到战场。 明军顶在最前面的三个千人方阵,终於是抵挡不住,阵线陆续被突破,发生了崩溃。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已经做到了足够好。 在他们的阵前,至少让那些不可一世的韃子重骑兵,丟下了超过六百具尸体! 这个损失,对於俺答汗而言,绝对是伤筋动骨,痛彻心扉! 那些衝进步兵大阵深处的韃子重骑兵,在亚登法印的强力束缚下,彻底被限制住了手脚,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机动性和衝击力。 他们不得不下马,或者陷入原地,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明军步兵进行极其惨烈、毫无花巧的贴身肉搏。 可以说,要不是俺答汗最后时刻亲自率领亲卫骑兵赶来救场,接应残部,那么就算明军这三千步兵全部打光、拼光,俺答汗那一千视若珍宝的重骑兵,恐怕也得全部交代在这里,一个都別想跑掉! 见到皇帝仍旧沉浸在巨大的衝击和后续的思虑中,抿著嘴唇不说话,眼神有些发直,商云良便暂时拋开他,转头对著一直等候在旁的传令兵,清晰地下令道:“立刻去告诉周益昌將军,让他儘快组织人手,收敛我军死难將士的尸骨。天气不好,要抓紧时间。另外,告诉他,这里,明天不会再成为战场了,让他心里有数,调整好部署。” 听到这话,仿佛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终於从失神状態回过神来的嘉靖,猛地抬起有些疲惫的眼睛,望向商云良,声音因为长时间紧张和刚才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嘶哑乾涩,他问了一句:“国师,今日我军损失颇大,前沿三个方阵几乎被打残,伤亡恐有数千之眾。你为什么如此篤定,他俺答汗明天不会再来进攻了?” 听到嘉靖这个的问题,商云良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神態:“陛下,原因很简单。因为俺答汗如果今天晚上不抓紧时间跑的话,那么他就永远別想跑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就在他集中全力,猛攻我军正面阵地的时候,我密令游击將军马芳,率领我之前秘密遴选、武装起来的那三百锐士骑卒,从东直门悄无声息地绕道出城。” “这三百人,携带了足够的火油並且,我还给他们配发了一部分用於在战场上短时间內提升战斗力的仙药。在突然袭击之下,俺答汗留守在城外北面大营的那点兵力,根本就不够看。” “就在刚才,战斗临近尾声时,马芳已经派人冒险穿过战场,成功將消息传给了我。” “任务已完成,焚烧敌营,摧毁輜重!只是我们现在身处此地,被城墙和地形阻挡,看不到那边的景象。但我可以告诉陛下,此刻城北俺答汗的大营方向,必定是一片冲天火光,巍巍壮观!” 商云良的语气带著一丝冷冽的快意:“那里,可不仅仅只有些破木头营帐而已。还有俺答汗此次入寇,一路掳掠而来的全部粮食草料,以及他预备用於替换和补充的备用马匹!” “更重要的是,我军此次突袭,还成功捣毁了俺答汗用於攻城的全部梢杆炮!” “没有了粮草,没有了备用马匹,没有了攻城器械————” 商云良摊了摊手,语气变得轻鬆而篤定。 “那么,明日我军只需全军安然退入坚固的城內,凭城固守。他俺答汗就算累死他,他也绝对打不进来!” 最后,商云良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已经彻底变得漆黑、没有一颗星星的、仿佛墨染一般的夜空。 “陛下————您看这天色,气息沉闷,云层低垂。根据我的观测,明日,必將有一场瓢泼大雨降临。一旦大雨倾盆,土地变得泥泞不堪,呵呵————” “俺答汗这只来自草原的雄鹰,本国师要把他活活地呛死在这京郊的烂泥塘里!” 朱希忠的京营主力正在从居庸关兼程急进,日夜不停地赶来;而宣大总督翟鹏率领的宣府边军主力,也正在南下,封堵住紫荆关,彻底掐断俺答汗逃窜回草原的后路。 商云良在心里冷冷地笑著。 我倒要看看,到了那时,四面楚歌,粮草尽毁,天降大雨,你俺答汗还能往哪里跑! 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 第256章 大雨落幽燕 第256章 大雨落幽燕 商云良最开始制定计划的时候,是没打算仅仅出来打一仗、挫一下敌军锐气就立刻溜回城里的。 这不是因为他怕了,或者对己方实力没有信心。 就今天下午这场硬碰硬的战斗情况来看,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最终谁更吃亏还真不好说。 主要是马芳那边率领奇兵执行敌后任务,把事情干得实在太好了,成果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这突如其来的重大战果,让商云良这个肩负全责的前敌总指挥,不得不立刻根据变化了的战场实际情况,迅速而果断地调整全盘战术安排。 当初决定冒险出城一战,最核心的战略目的,就是为了拖住俺答汗的主力,让他没这个閒工夫再去分心找正在兼程赶来的朱希忠京营主力的晦气。 但谁能料到,俺答汗这个憨货,他位於后方的大营,留下的守备力量竟然如此薄弱、 不堪一击。 被马芳率领的三百人————好吧,是经过了严格遴选、並且关键时刻磕了商云良仙药的三百锐士,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一扫而空。 这一把大火烧完,粮草、輜重尽数焚毁,俺答汗今天晚上,恐怕就只剩下找一个残破废弃的屋子里暂时棲身的份儿了。 而这京郊附近的百姓,情况也確实如此: 有一部分被顺天府尹王仪提前组织、转移到了城內;有一部分在韃子骑兵刚刚抵达、 兵锋正盛的时候就自行扶老携幼逃散躲避了;剩下没来得及跑掉的一部分,也早已被俺答汗之前派出的扫荡部队反覆洗劫过了一遍,再也榨不出来多少油水了。 於是,一个最致命、最现实的问题,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俺答汗的面前: 从明天开始,他麾下这数万大军,人吃马嚼,到底要吃什么? 拿什么来维持基本的生存和战斗力? 再远一点的地方,当然可能还有未被波及的村子可以供他洗劫,以解燃眉之急。 但就现在这个全军缺粮、人心惶惶的状態,俺答汗至少需要立刻分出去数千人马,朝著各个不同的方向去进行无差別的的抢粮行动,这无疑会进一步分散他本已受损的兵力。 而可千万別忘了,明天————不,確切地说,就在此刻,天空中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掉下雨点了! 这场秋雨,將成为压垮俺答汗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安排大军有序撤回城內之后,商云良这一次特意让嘉靖也移驾到璇枢宫。 他要在这里,连夜布置明日的总攻,或者追剿残敌的详细作战计划。 这一切后续行动的基准,就要看俺答汗今晚的具体选择了一是困兽犹斗,还是果断跑路。 反正商云良已经派出了夜不收,紧紧咬著这些韃子大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將处在明军的严密监视和掌握之中。 “陛下,今日我军虽然伤亡了四千余人,代价不菲,但此一战,从战略目標和实际战果来看,无论如何都算是我们贏了。” “俺答汗视为骄傲的重骑兵,在此战中损失殆尽,基本失去了战斗力。虽然他剩余的轻骑兵数量依然庞大,也能对我军构成相当的威胁,但至少,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在短时间內把我军打崩的可能。” “而居庸关距离京城,对於急行军的部队而言,快的话一日半就可以赶到。” “等到明天,天色大亮之后,他朱希忠就是爬也应该爬到京城边上了。 “1 “届时,我军內外夹击之势可成。” 商云良的手指在摊开的舆图上,画了一条从居庸关指向京城的直线。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然,就我个人而言,我当然希望俺答汗会乖乖留在京城附近,等待我们调动兵力,给他们包一顿丰盛的大饺子,毕其功於一役。” “但是,如果今夜他审时度势,选择跑路,那也无所谓,我们同样有后续方案应对。 “” 他的手指又在舆图上移动:“向北逃窜,他会一头撞上我们那位迟到的成国公朱希忠所率领的京营主力。” “而向西,试图从紫荆关方向退回草原,那么,宣大总督翟鹏的主力部队,如果等到俺答汗的大军赶到紫荆关的时候,还没能及时到位、完成封堵任务的话————” 商云良的语气骤然变冷。 “那他就把自己项上的人头交出来吧!貽误战机,罪不容赦!” “总之,只要他一跑————” 商云良转向嘉靖,目光炯炯。 “陛下,就请您坐镇京城,稳定大局。我將亲自率领京城目前能够集结起来的全部骑军,出城追击!” “这一次————我要把俺答汗的脑袋,带回来,悬於德胜门之上,以告慰今日战死的数千將士英灵!” “轰隆——!” 夜空中,一道炫丽刺眼的雷蛇骤然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狂舞著降临人间。 紧接著,一场酝酿已久的瓢泼大雨,在嘉靖二十二年八月十六日的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骤然降下,雨点瞬间变得密集而猛烈。 俗话说的好,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冰冷的雨水,不仅带走了夏末的最后一丝余温,也彻底浇灭了站在自己那已化为一片狼藉废墟的大营之前的俺答汗心中,那曾经熊熊燃烧的、对於重现黄金家族无上荣耀的野心之火。 虽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承认,有一千种理由可以找,但残酷的现实,已经让俺答汗很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南征,他败了。 败局已定,无可挽回。 败得是如此的莫名其妙,败得让他满腹的怒火和憋屈,却找不到一个明確的对象可以背锅。 这种无力感,比单纯的失败更让他难受。 明明自己在决定大举南下之前,京城里的那位“好朋友”已经把明军的相关调动和部署,几乎全部提前透露给了他。 这才能让他略施小计,就成功地闪断了朱希忠的腰,调虎离山,创造了直逼京师的绝佳战机。 明明是他,伟大长生天所庇佑的孛尔只斤·俺答,率领著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一路势如破竹,打垮了宣大总督翟鹏仓促集结的边军主力,逼得那位明朝皇帝只能把他那如同绵羊一样软弱的军队,全部缩在北京城里,瑟瑟发抖,不敢出战。 明明自己之前算得好好的,至少会有十天左右的时间,让他可以用来打破这座在他看来只有老弱病残防守的北京城。 但为什么朱希忠的京营主力,仅仅用了四天的时间,就如同神兵天降般杀到了自己的屁股后面? 而自己留在居庸关的那一千守军,连半天时间都坚持不了,就弃关而逃了? 只差一步!真的只差最后那一步! 他,黄金家族尊贵的后裔,就能再次踏入这座曾经属於他们祖先的、象徵著整个帝国权力中心的大都,將所有失去的荣耀都全部夺回来! 俺答汗直到此刻,依然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这场志在必得的远征,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滑向了失败的深渊。 但现在,看著眼前这片大营废墟,俺答汗用他那被雨水模糊的视线,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非走不可了,立刻,马上! 再犹豫,恐怕就走不了了。 “大汗————全没了————真的全没了————” 一名左臂用一条脏兮兮的黑布死死地绑住伤口、脸色惨白的亲卫,跟蹌著来到了这位如同石雕般的大汗面前,用一句带著哭腔的话语,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那一缕不切实际的希望之火。 俺答汗的心猛地一沉,声音乾涩地问道:“大营中留守的勇士们呢?还有————永谢布部那些负责看守辐重的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那名亲卫將头埋得更低,在哗哗的雨声中沉默了很久,久到俺答汗几乎要失去耐心,他才用极其微小的声音,颤抖著回答道:“大汗————留守勇士们的————头颅,都被那些偷袭的明朝人————砍了下来,就在———— 就在我们大·西边的空地上————他们————他们用那些头颅————筑了一座————京观————” “轰——!” 仿佛又一道惊雷在俺答汗的脑海中炸开! 他瞬间感受到了自己骤然变得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明白“筑京观”意味著什么。 但通常而言,筑京观只需要把敌人的尸体堆积起来,然后覆盖上泥土就可以了。 而把脑袋专门砍下来,单独堆积,这完全是一个额外的、带有强烈侮辱性和示威意味的过分动作! 这是那些偷袭他们的明朝人,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我们仅用了最短的时间,就以绝对的优势,彻底打垮、全歼了你们俺答汗留在这里的守军! 这背后那没有明说的、赤裸裸的嘲讽与蔑视之意,让心高气傲的孛尔只斤·俺答瞬间出离愤怒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怒火即將吞噬他理智的瞬间,多年草原爭霸生涯锻炼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怒火中烧的俺答汗猛地一个激灵。 他又想起来了,现在,此刻,自己恐怕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在这里继续沉浸在愤怒和羞辱之中了! 跟著他来到这里、参与这次南征的数万来自草原各部的勇士,此刻都在眼巴巴地望著他这位大汗,等待著他做出能带领大家活下去的决断。 而那些各怀心思、来自不同部落的万户、台吉们,此刻也都在冰冷的雨幕中沉默地看著他,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开口,说一句“大汗,撤吧”之类的、能给他保留一丝顏面、 让他顺势下台阶的话。 这种集体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和表態。 白天的血战中,他费力积攒起来、用来震慑笼络各部的核心力量一重骑兵,损失超过了一半,元气大伤。 作为狼群的王者,俺答汗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在变得虚弱无比,而且“受了重伤”。 那些平日里就覬覦著他大汗位置、蠢蠢欲动的“公狼”们,此刻已经在自己的背后,朝著自己呲出了森白的獠牙,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全力帮助自己了,他们都希望自己就此倒下,好瓜分自己的部落和草场! 一想到这里,俺答汗顿时感觉浑身一阵透骨的凉意,比这冰冷的秋雨带来的寒意更甚。 无边的暴雨已经彻底打湿了他厚重的衣袍,冰冷的、属於八月的雨水,无情地顺著他脖颈的缝隙就钻了进去,带来了刺骨的凉意,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们走!” 俺答汗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將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隨著这三个字吐出去,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回草原!立刻集结队伍,连夜出发!” 丟下这句最终的决定,俺答汗不再看那片废墟一眼,猛地转身,朝著自己战马的方向,迈著沉重而坚定的大步走去。 背影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有几分仓皇和落寞。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轰鸣的雨声、呼啸的风声,彻底淹没了韃子大军撤离时那仓惶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隱藏在这无尽雨幕深处,那一声声不屑的冰冷低笑。 嘉靖二十二年,八月十六日,夜。 俺答汗率领麾下四万骑兵,拋弃了大量不便携带的伤员,仓促撤离京郊,向著正西方向遁去。 俺答汗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北上去跟朱希忠的京营主力比划比划。 持续数日的京城之战的第一阶段,就这么以一种略显草率、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这,远非一切的结束。 因为,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经悄然互换。 商云良会用自己的行动,清楚地告诉正在雨夜中狼狈逃窜的俺答汗,从这个夜晚开始———— 攻守易形了! 寇可往,我亦可往! 大明锐士的復仇之剑,已然出鞘! > 第257章 我追上你,你就让我…… 第257章 我追上你,你就让我…… 商云良是在后半夜,人最为睏倦的时刻,得到夜不收传回韃子大军主力已经开始拔营,向西撤退的准確消息的。 他对俺答汗做出这个决定,內心毫无意外。 因为这就是生活在广袤草原上、奉行著最原始生存法则的他们,在面对不利局势时最会干出来的事情。 审时度势,保存实力,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事情发展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对於俺答汗和他麾下那些各怀心思的部落首领而言,果断跑路,撤回草原,无疑就是最现实的方案。 韃子內部,可没有大明朝廷这边这么多所谓的“天子顏面”、“国朝威严”之类的沉重偶像包袱。 对他们来说,打仗就是为了利益,打不贏就走,遭受的內部指责和非议固然会有,但通常並不算多,更不至於动摇根本。 可若是头脑发热,非要在这里赌上一切,把部落里最后的棺材本都白白丟在了这异国的坚城之下———— 那么,回去之后,等待他的,就不是指责,而是其他强大部落趁机发难,直接被人在背后一刀杀了,吞併其部眾和草场。 个人的勇武,手中的弯刀,胯下的战马,以及麾下忠诚的战士,这些才是一切权力和地位的根基,虚名毫无意义。 “国师,韃子既已溃退,我军是否要立刻组织骑兵,出城追击?” 刚刚因为奇袭敌营大功、被道长当著眾將的面一顿猛夸的游击將军马芳,此刻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红光,有些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试探著问道。 他回想起那场突袭,內心依旧震撼不已。 他万万没有想到,国师在临行前秘密交给他、让他分发给那三百锐士的那些所谓“仙药”,居然会有如此恐怖的效果。 在药效持续的那一个时辰里,那三百骑兵当真是如国师所言,变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些留守大营的韃子兵,说起来也算是俺答汗麾下的精锐了,但在磕了药的明军面前,却根本不堪一击,完全不是一合之敌,被砍瓜切菜般迅速击溃。 璇枢宫那灯火通明的主殿里,此刻聚集了所有够级別的將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带著敬畏与期待,落在了站在中央舆图前的商云良身上。 在亲自组织、亲身参与,並且成功指挥了这场虽然短暂、却关乎国运的四日京城保卫战之后,商云良这个国师,在这些实打实廝杀的將官心目中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的提升。 以前他们更多的是惧怕传闻中国师那鬼神莫测的仙法手段,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皇帝权威。 但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国师用实实在在的战绩证明了他的能力。 以正合,以奇胜,正面带著他们硬撼俺答汗的主力骑兵而不落下风,同时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组织一支偏师,一举端掉了俺答汗的老窝,焚其粮草,毁其根基! 虽然这个战术思路说起来一点儿都不复杂,但关键在於,他成功了,他打贏了! 在战场上,只要能打贏,那就是牛逼! 现在,他们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著这位刚刚带领他们取得一场关键胜利的国师,下达下一步的命令。 “不急。” 商云良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 “咱们这位俺答汗,毕竟是草原梟雄,用兵狡诈,尤其喜欢在撤退时,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的回马枪。这种把戏,他们玩得很熟练。” “而我们,不像人家家底厚实,经得起折腾。” “我们拢共手里就这拼凑起来的几千骑兵,是真真正正的宝贝疙瘩。真要是在野外遭遇俺答汗主力回身反扑,正面交手,很快就会被绝对优势的兵力打垮、吃掉。”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眾將,语气凝重:“贸然追出去,如果被俺答汗的游骑发现我们兵力薄弱,他只需带著大队主力杀一个回马枪,以他们现在的状態,虽然疲惫,但还远未到极限,完全有能力、也有时间在撤离前,先调头杀光我们这支孤军再走。这个险,我们不能冒。” 盯著舆图又反覆推演、思索了半晌的商云良,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给出了他的回答0 如果商云良是个正儿八经的猎魔人的话,这会儿恐怕就该背上那两把精心打造的钢剑银剑,骑著一匹耐力出眾的马,然后开启猎魔人感官,一路循著韃子大军撤退时留下的痕跡,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摸上去。 像这种伸手不见五指、暴雨倾盆的恶劣天气,配合上昆恩的护盾、亚登的陷阱、伊格尼的火焰以及阿尔德的衝击等多种法印的情况下,在暗处追上一个落单的韃子,就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一个。 可惜,这种方式效率太慢了,实在是不够过癮! 商云良要的,不是零敲碎打的击杀,而是要把俺答汗带来的这几万大军,儘可能地全部留在关內,使草原在未来十年內都无法恢復元气! 靠他一个人去一个一个地追杀,那得杀到什么时候?根本不现实。 他倏然转身,自光锐利地看向了一直恭敬侍立在嘉靖身侧的锦衣卫李千户,清晰而快速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李千户,立刻挑选最精干、熟悉路径的属下,一人双马,出德胜门,向北面居庸关方向,以最快速度找到朱希忠的主力!” “告诉他,俺答汗的主力已经战败,正狼狈向西溃退。让他不必再来京城浪费时间,直接率领全军,转向西南方向全速开进,务必要在两天之內赶到战场附近!” “还有,立刻动用最快渠道,去信问一问紫荆关的守將,核实宣大总督翟鹏的主力部队,到底到了没有?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如果翟鹏的主力已经到了————” 商云良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让他不要因为之前战败而急於立功雪耻!到了也给我先藏著,就当没到!一定要偃旗息鼓,隱藏行踪,让俺答汗產生误判,觉得紫荆关防守空虚,依旧是一鼓可下、可以突围的薄弱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紫荆关的位置,眼中闪烁著冷冽的寒光。 “昔年,西楚霸王何等英雄,最终也被困於垓下,十万楚军死伤殆尽,突围之后也只能自刎於乌江之畔。他俺答汗,区区一个草原酋长,固然配不上霸王之威名,但本国师,还是看在他是大汗的份上,特意给他在紫荆关前,选了一块风水宝地。”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说出来的话,让殿內所有將领都感到一股森然的杀意,同时也心潮澎湃,热血沸腾:“那里,山势合围,道路崎嶇,正是適合他俺答汗,以及他麾下数万韃子,下葬的好地方!” 殿內眾將闻言,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国师这是要布下一个巨大的陷阱! 三路大军朱希忠的京营主力从北面压来,翟鹏的宣府边军堵住西面的紫荆关,而国师亲自率领的京城骑兵则从东面尾隨追击,从三个方向如同铁钳般包围过来。 战略意图非常明確,只给俺答汗留下一个向南的方向。 但所有人都知道,俺答汗一定不会选择向南,因为他的根基、他的草原,在北方! 向南是死路,是绝地! 这一次,在国师的精心谋划和调度之下,俺答汗真的是插翅难飞了! 冰冷的秋雨一直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 在通往西边的、那原本还算平坦、此刻却已变得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绝对算不上融洽。 整整跑了一个晚上,人马皆疲。 从外到內,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被这蛮不讲道理的瓢泼大雨砸了一个透心凉。 骑在那匹和他一样怂拉著耳朵、无精打采的战马上,俺答汗紧抿著嘴唇,脸色阴沉得如同这鬼天气,一言不发。 作为常年骑在马背上征战的雄主,他再清楚不过,事情正在朝著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最坏的方向加速滑去。 原本他以为,大营被焚毁,粮草尽失,以及命根子一样、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重骑兵在白天战斗中损失过半,这已经是他此次南征所能遭遇的最低谷和最大打击了。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片似乎不受长生天庇佑的土地,连同这该死的天气,都成为了更加难缠的敌人。 这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是在平日里乾燥坚硬的路面上,他麾下的勇士们纵马疾驰,发挥出草原骑兵的机动优势,那么不超过两天,就能全军杀到紫荆关下。 以他之前的判断,那里的明朝守军就算有所戒备,兵力也绝对有限,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他这回家心切的四万大军。 衝破关隘,返回草原,他依旧还是那片土地上令人敬畏的雄鹰。 但现在,这场突如其来、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將这条赖以通行的土路,全部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烂泥塘! 黏稠而湿滑的泥泞,就像是无数从地狱里长出的人手,死死地攥住了他们战马的马蹄,让队伍的前进速度变得如同龟爬,根本无法全速向前,甚至连正常速度的一半都达不到。 明明根据后面游骑的反覆匯报,他们已经距离京城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了,而且確认了明军並没有派出大队骑兵出城追击的跡象。 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还是让俺答汗不敢轻易下令,让早已飢肠轆轆、又冷又累的勇士们,分散出去肆意劫掠这沿路附近那些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村寨。 他心里很清楚,把勇士们分散出去寻找合適的劫掠目標需要时间,找到之后攻破寨子、杀光里面的抵抗者同样需要时间,再把抢到的粮食和物资收集带回来,將所有分散出去的队伍重新聚拢起来———— 这整个过程,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他能感觉到,有一张无形而坚韧的、覆盖天地的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迅速地向他和他的大军缠绕、收紧而来。 这是属於翱翔於苍穹的苍鹰对於危险降临的敏锐直觉。 很遗憾,这一次,他是对的,而且前所未有的准確。 因为就在此刻,在这广袤的京畿大地之上,所有能够调动的明朝军队,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著他这支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的队伍,疯狂涌来。 事实上,商云良在之前的部署中也还是算漏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那就是北直隶地区的卫所兵。 虽然这些卫所兵平日里已经朽烂不堪,军备废弛,根本不堪一战,但在皇帝被围、京城危急的巨大刺激下,在当地那些已经急疯了的官员们的严厉催促和强行组织下,他们竟然也勉强拼凑起了一支约莫一万人的军队。 正从南面朝著紫荆关的方向赶来,要参与这场最终的围猎。 在早晨接到这支部队已经派人赶到京城联络的消息之后,商云良当机立断,立刻命令他们也无需进城,即刻转向,全速朝著紫荆关的方向赶去,加入合围的序列。 他知道,各方力量正在迅速到位,最终收网的时刻,快要到了! 於璇枢宫那庄严肃穆的主殿之上,一身戎装的大明国师商云良,用他那平静的语调,向著殿內所有的人,下达了最终的命令:“京城所部,所有能战之骑军,共计两千八百余骑,即刻完成最后准备,携带五日於粮,检查武器马匹,半个时辰后,於西直门外集结!此战,由本国师亲自统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周益昌、赵国忠等留守將领的脸庞:“尔等务必守好京城,安抚百姓,维持秩序!战斗,將在三天之內,彻底结束!在本国师带回俺答汗的人头,悬於大明门之前,尔等,不许擅自开城!违令者,军法从事!” 周益昌、赵国忠等等被点名留守的將领,尽皆下拜,抱拳拱手,用尽全身力气,肃然领命:“末將遵令!誓死守卫京城,恭迎国师凯旋!” 片刻之后,西直门那厚重的大门,再一次发出了沉重的“隆隆”声。 近三千名已经完成全部战前整备、甲冑齐全的大明骑兵,於那依旧滂沱不止的暴雨之中,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洪流,一队接一队开出了城门,融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商云良一马当先,雨水顺著他冰冷的铁盔边缘不断流下。 俺答汗,不要跑得太快,你等我追上你,我会让你,好好地、清晰地,再回忆回忆当初在大同城下,那场让你胆寒的惨痛经歷。 这一次,挨打,就要给我站稳了! 商云良刚刚带著京城全部骑兵开出城门不久,行出不到二里地,就在此时,身后一四快马衝破雨幕,一名传令兵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飞驰而来,勒住战马,用一种混合著疲惫与兴奋的声音,大声稟报导:“报—!国师!紫荆关方向最新军情!宣大总督翟鹏所率主力两万余人,已如期抵达紫荆关!现正在关前险要之处,紧急构筑防御,严阵以待!” 好! 商云良握紧了手中的韁绳,眼中精光爆射! 终於到了!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 猎杀,正式开始! > 第258章 狼群战术 第258章 狼群战术 商云良现在所制定的这个多路並进、分进合剿的战术———— 说实在话,在宏观思路上,確实有点像几十年之后、在那场葬送了明军辽东主力的萨尔滸之战中,当时明军所採用的战术。 在那场惨败中,数万明军就是被机动性更强、指挥更统一的后金军队,利用內线优势,快速机动,分开击破,原本设想中的战略合围,最终变成了各路明军一个个排队送人头。 商云良当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眼下这个战术所蕴含的最大风险在哪里。 那就是参与合围的各部明军之间的配合能力。 就比如说,如果从南边赶来的那支卫所兵,不知死活地先一步赶到了紫荆关,然后正好撞上了逃命心切的俺答汗主力———— 那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那绝对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仅会打乱整个围歼计划,更会白白葬送掉上万士卒的性命。 所以,现在商云良就要充分地利用老天爷格外给面子赐下的这场连绵好雨,来儘可能地在运动过程中给俺答汗的大军持续放血,削弱其有生力量。 让俺答汗这四万人,在最终到达紫荆关那个预设的完美埋伏圈之前,就已经因为不断的骚扰、疲惫和飢饿,变得士气低落、战斗力锐减。 “国师!前方飞骑来报!发现俺答汗的主力大队踪跡!他们目前出现在来水县以东,大约二十里的位置!”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顶著大雨前来稟报。 早在出城之前,商云良就已经命令所有探马,全力向前搜索,锁定俺答汗大军的行踪。 四万人马,老大一坨,在这片一马平川,视野开阔的京畿平原上,根本无处可藏,想要完全隱匿踪跡几乎是不可能的。 商云良並不害怕俺答汗会埋伏自己,以目前俺答汗军心惶惶、急於撤退的状態,他根本没这个心思和能力来布置复杂的埋伏。 商云良真正担心的,反而是自己会在大雨中跟丟了目標。 雨下得这么大,老天就跟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一样,雨水会迅速冲刷掉一切行军留下的痕跡,时间稍长,马蹄印、车辙印根本就看不出来,无法追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到时候,其他几路配合的军队都在紫荆关方向跟俺答汗的主力开打了,而他商某人率领的这支骑兵,却因为跟丟了敌人,还在漫无目的地乱转,那场面可就非常尷尬了。 “舆图!” 商云良在马上喊了一句。 立刻就有隨行的锦衣卫,小心翼翼地从防水的油布包裹里,取出了那份略显粗糙但標註清晰的京畿地区舆图,双手递到了商云良面前。 虽然锦衣卫的核心职责是护卫皇帝安全,但在商云良此次出征之前,嘉靖便特意將两百名精锐锦衣卫划拨到了他的麾下听用。 嘉靖当时交代得也很简单直接: 战阵之上,胜负难料,若有不利,尔等需全力护佑国师安然回京,万万不可让国师出任何意外! 嘉靖非常清楚商云良的本事,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想冒任何失去国师的风险。 要不是为了此番家国戎机,商云良想出京城,他都得哭著喊著抱著大腿不让走。 “淶水县————嗯,在这里!” 商云良的手指顺著京城向西一路搜索,很快就注意到了地图上的那个代表县城的小点0 “这么来看,俺答汗跑了一整个晚上,到了现在快晌午时分,也才跑出去大约六十里地。” 商云良计算著距离。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泥泞不堪、几乎能淹没马蹄的地面,在他旁边,同样骑在马上、凑过来一起看舆图的游击將军马芳接口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庆幸:“这场该死的雨,虽然也让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同样让他们举步维艰!我们的马也跑不快,这是事实。但他们是一夜未眠,顶风冒雨强行军,现在必然是人困马乏。 “相比之下,我们是养精蓄锐后出发,我们的速度肯定比他们现在要快。现在全力追下去,应该今天夜间就可以追上他们的后队。” 商云良赞同地点了点头:“马將军分析得不错,是这样。但我认为,我们追上他们所需要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要更短一些。別忘了,我们烧毁了他们几乎全部的隨军粮草。” “而这一路行来,我仔细观察过,官道两侧附近的村寨,都没有显示出新近被大规模劫掠过的痕跡。” “这也就意味著,俺答汗这四万人现在不止是疲惫,更重要的是,他们极度缺粮!” “要不是这场暴雨提供了饮水,他们可能连乾净的水源都会短缺。”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他们再怎么能熬,也必然要停下来想办法寻找食物,进行最起码的补给。我认为,用不到等到今天晚上,我看在今天申时之后,我们就能咬住他们的尾巴,逮住他们停下来觅食的部队。” 分析完毕,商云良不再犹豫,眼神一凛,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下达了命令:“传我命令!” “全军所有將士,立刻加速前进!就沿著这条官道,一路向西追击!命令前出的游骑,把警戒搜索的距离,给我拉到三里之外!扩大侦察范围!” “途中若遇到韃子因为伤病或者体力不支而扔下的伤员,让他们指认主力撤退的方向后,不必带回,立刻就地处死,一个不留!我们不需要累赘。” 商云良可没打算发扬什么人道主义精神,把这些天性桀驁不驯、手上沾满汉人鲜血的韃子弄回去当战俘养著。 那纯粹是浪费粮食。 在他看来,將这些受伤的韃子榨乾最后一点情报价值之后,一刀杀了才是最乾净利落、永绝后患的做法。 让他们化作京郊大地的秋泥,来年也好肥了这片被他们践踏的田地,算是他们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价值。 后续追击的过程和时间,跟商云良之前预计的差不多,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稍微顺利一些。 在天色因为浓密雨云和临近傍晚而快要完全暗淡下来之前,商云良就从前方负责侦察的斥候口中,得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消息: 在前方大约三里之外,官道旁的一片小树林和村落附近,发现了一支约四百人左右的韃子队伍。 “回国师话,他们正在官道旁休整,看起来很疲惫。很多韃子都躲在能稍微避点风的屋檐下或者树林里进食,看他们手里拿著的和地上残留的东西,情况判断,应该是从附近抢来的猪、牛、羊和鸡鸭。” 商云良听完匯报,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不用细问,这肯定又是这个村庄遭了他们的毒手,被洗劫一空。而在这种暴雨如注的恶劣天气下,生火造饭显然是不可能的,木材湿透,根本无法点燃。所以,这帮穷途末路的韃子,就是在直接生啃那些抢来的牲畜家禽! 嘖,真是一群茹毛饮血的蛮子! “他们这支队伍,看起来不像是被主力拋弃、用来断后的弃子。这就证明,俺答汗的大部队现在应该也就在这附近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进行整体休整和觅食。算算时间和他们的体力消耗,他们也確实该停下来吃东西了。” 这种鬼天气,连续强行军,就算是铁打的身板,淋了一天冰冷的雨水,如果一口东西不吃,不补充热量,那也是绝对撑不住的。 相比之下,他率领的明军虽然同样在淋雨,条件艰苦,但他们出发时携带的乾粮,至少是熟的、乾净的,比起那些韃子被迫生吃血肉,在维持体力上要强多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有商云良那数百瓶纯白拉法德药剂在,他手下的这將近三千人,根本不需要太过担心风寒入体、生病减员的问题。 至於这破药剂带来的风评问题———— 抱歉,风评?那是什么东西? 平復了一下自己略显悲伤的心情,商云良也不再多废话,立刻果断地下令道:“马芳!” “末將在!” “带著你的人,立刻准备,直接发动进攻!动作要快,攻势要猛!务必確保把这四百落单的韃子,给我一个不剩地、全歼在这里!我不希望有任何漏网之鱼跑去给俺答汗报信,让他知道我们已经追到他屁股后面了。” 商云良的意图很明確,就是要先悄无声息地、一口气吃下俺答汗这四百人,削弱其力量。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往前摸,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么大的雨,视线和声音都受阻,俺答汗把部队分散出去找吃的,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么好的削弱敌人、积小胜为大胜的机会不利用起来,那还是人吗? “是!末將明白!这就去办!” 马芳立刻拱手,沉声领命,脸上充满了战意。 要搁在以前,要是有人命令他在这种暴雨倾盆的恶劣天气里,去袭击凶悍的韃子骑兵,他只会觉得这人疯了,会忍不住用刀鞘打爆这胡乱指挥之人的狗头。 但现在————经歷了奇袭敌营、见识了“仙药”神效的马芳,决定彻底放弃自己的大脑,不再做任何无谓的质疑。 国师说的,都是对的!国师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向哪里! 干就完事儿了! 相信国师,准没错! 乌斯巴克靠在一处残破土墙的背风处,用腰间的匕首,费力地切下一块还连著血丝、 冰冷僵硬的生肉块。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强忍著不適,將这瞬间就被雨水打湿、显得更加苍白噁心的生—— 肉,胡乱地丟进了嘴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冰冷的触感立刻在他的口腔里瀰漫、迴荡著。 这汉地的羊,肉质远不如草原上的肥美紧实,而且这还是生的! 吃起来让人直犯噁心! 在这一瞬间,乌斯巴克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在辽阔草原上的日子,那里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羊肉,有温暖乾燥的帐篷,有———— 他就不该鬼迷心窍,跟著俺答汗南下来到这鬼地方! 正漫无边际地想著,乌斯巴克眼角的余光,突然在前方那白茫茫的、被密集雨幕笼罩的世界里,隱约看到了一道道正在快速移动的、不太对劲的小黑点。 雨太大了,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耳边充斥著的也全是哗哗的暴雨轰鸣声。 “那是什么东西?” 乌斯巴克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那半截没吃完的羊脖子,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分到的一点点食物。 然而,当他眯起眼睛,努力集中视线,等了一会儿,终於勉强看清楚了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小黑点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整个人的心,一下子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骑兵!是穿著赤色鸳鸯战袄的明军骑兵! 他们来了! “敌袭!明军!明军来了!快上马!” 乌斯巴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警告,同时发足狂奔,冲向旁边林中拴著自己那匹心爱战马的地方。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他转身奔跑的瞬间,无数呼啸著的红色骑兵,如同从雨幕中骤然衝出的夺命魔神,挟著雷霆万钧之势杀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手中锋利的马槊借著战马的衝力,毫不留情地刺出,瞬间就精准地贯穿了正在奔跑的乌斯巴克的后背! “噗”的一声闷响,那是枪尖穿透皮甲、撕裂肌肉、搅碎內臟的声音! 冰冷的枪尖带著一串夸张的、混合著碎肉的血水,从他的前胸透了出来! 乌斯巴克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只是身体猛地一僵,便一声不吭地、软软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了面前那积满了雨水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浆。 他生命中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如同潮水般的明军骑兵,源源不断地从雨幕中杀出,开始对这片区域里那些来不及反应的同胞,进行一场无差別的屠杀。 刀光闪烁,血花在雨中飞溅。 好疼———— 草原,他再也回不去了。 > 第259章 绝地 第259章 绝地 “回国师!末將確定,这四百韃子,没有一个逃出去的,全部被我们歼灭了!” 挥动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利落地甩去了枪尖上的血水,刚刚亲自上阵衝杀、身上还带著浓重血腥气的游击將军马芳,一脸难以抑制的喜色。 快步跑到商云良面前,朝著这位商大国师,声音洪亮地匯报著最终战果。 “这帮韃子,真是忒托大了!居然敢在战时,把所有的战马都集中拴在旁边的树林里避雨,只派了寥寥几人看管!咱们的骑兵猛地衝杀进来,动静一大,那些战马受了惊,立刻就开始奔逃!” “不少韃子听到动静跑出来,却找不到自己的马,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著我们的骑兵砍杀过来,毫无还手之力!” 马芳兴奋地描述著刚才一边倒的战斗情景,语气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看来这些人真的是饿坏了!这地方,到处都能看到被他们胡乱啃噬、丟弃的牲畜骨头。” 他指了指周围。 眼前的这个村庄,规模不大,看起来在战事初起之时,里面的百姓应该就已经提前逃空或者被转移了。 这些在此休整的韃子兵鳩占鹊巢,暂时躲避风雨。 他们仅剩的一点警惕性,就体现在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直接闯进村民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在那尚具完好的床榻上睡一觉。 这些年来,韃子在边关造了那么多杀孽,现在,也轮到他们该付出些代价的时候了! “此战,我们俘虏了二十四个韃子,都是最后跪地乞降的。一共缴获了一百六十八四战马,虽然因为缺粮有些掉膘,但骨架都在,都是草原上的好马!拉回去好好餵上一段时间精料,应该就能养过来。” 商云良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俘虏,全部就地处决,一个不留。他们可以投降,那是他们的事。但我,从来就没有承诺过,投降之后就不杀他们。” 马芳对於国师下达的这个命令,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他內心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必须过来请示商云良这个指挥的意见而已。 此刻得到明確的命令,他立刻朝身后侍立的一名亲兵歪了歪脑袋。 那名亲兵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狞笑,转身就纵马朝著看押俘虏的地方疾驰而去。 这些京营的士兵,內心深处都憋著一股气。 国朝这些年,在九边重镇,一直被草原上的这帮蛮子以各种姿势吊打、蹂,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他们虽然心中愤懣,但说实话,从本心深处,也还是对凶名在外的韃子骑兵存有畏惧,害怕真的在野战中跟他们对阵。 但这些天,从守城到出城追击,大仗小仗接连打下来,他们惊喜地发现,这帮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韃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在明军寒光闪闪的马槊、雪亮的战刀面前,这些韃子也一样会受伤,会惨叫,会痛哭流涕,会瑟瑟发抖著跪地求饶。 而国师有一句话,说到了所有將士的心坎里: 我们为什么要饶恕他们?难道只要他们向我们下跪了,之前边关无数军民的血债,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那些被烧毁的村庄、被掳走的同胞、被杀害的將士,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字——杀! 全都给杀了!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死难的同胞! 那京城之外,用韃子头颅筑起的京观,在马芳看来,还是太小了! 远远不够! 当学汉武帝,以卫霍追亡逐北,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要学唐太宗,將敌酋擒住,献俘於京师,年年岁岁,於陛下宴前起舞助兴! “命令士卒们,抓紧时间休息两个时辰。” 商云良看了看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雨声不绝。 “已经入夜,弟兄们拼杀一天了,都很疲惫。可以借百姓空置的屋子避雨休息,恢復体力,注意保持警戒。” “告诉夜不收的弟兄们,他们再辛苦一些,继续向前搜查,务必为丑时我军的下一次进攻,找到下一个合適的攻击目標!我们要像狼群一样,不断地撕咬他们,让他们不得安寧!” 时间推移到离开京城追击的第二天,清晨。 俺答汗骑在战马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地打著哆嗦,额头髮烫,四肢却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是生病了,很可能是染了严重的风寒。 在这冰冷的秋雨中连续奔波、焦虑、疲惫,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 但他紧紧地咬住牙关,没有对身边的任何亲卫透露半分消息。 他现在绝对不能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虚弱跡象。 一旦他这么做了,让下面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万户和头人们察觉到他这个“大汗”已经外强中乾,那么,恐怕根本等不到他带领大家逃回草原,就会被那些覬覦汗位已久的野心家,毫不犹豫地从大汗的宝座上拉下来! “咳咳————你————你继续说,昨天一晚上,我们有多少勇士————没有回来?” 骑在马上,努力挺直腰板的俺答汗,忍不住咳嗽,他强行压下喉咙的痒意,向著那名正朝他匯报坏消息的亲卫队长,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问道。 “回大汗————主要是我们土默特本部的五个百户队,以及依附我们的兀良哈部的四个百户队,没有按照约定时间回来匯合————恐怕————” 听到这话,俺答汗紧绷的心弦,反而几不可查地稍微鬆动了一下,甚至在內心里下意识地鬆了口气。 不多,加起来才损失了大约一个千户的兵力而已。 这对於他现在摩下还剩下的这三万多大军而言,虽然肉疼,但还算不上是伤筋动骨的致命损失,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內。 自打率领大军进入这该死的京城地界开始,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已经快把俺答汗给折磨得麻木了。 从攻城受挫,到重骑损失,再到老巢被端,粮草被焚————每天的损失报告,似乎已经成了常態。 只要单次损失的兵力不超过四位数,不是成建制的被歼灭,现在根本就很难再让他提起任何特別的兴趣或者產生巨大的情绪波动了。 更何况,他本就数学不好,此刻身心俱疲之下,更是很难立刻算清楚自己从入关到现在,前前后后总共到底损失了多少人马。 脑子里一团乱麻。 多一点,少一点,眼下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只要他能最终逃回草原,回到他的王庭,那么,就算最后只剩下几千人、一万人,他也无所谓! 只要核心的土默特本部种子还在,他就有捲土重来的机会! “传我的命令,不要再派人出去寻找那些没有归队的人了!” 俺答汗喘著气,果断下令。 “我怕————派出去寻找的勇士,很可能也会回不来。那支明朝骑兵的目的,就是骚扰、迟滯我们,不断地给我们放血。如果我们派主力回头去清剿,他们肯定会利用机动性立刻遁走,没用!” “告诉各部的头人,让他们约束好自己部落的人,跟紧!从现在开始,我的王旗会全力向西,直奔紫荆关!他们愿意跟著我走的就跟上!但如果谁想自作主张,回头去跟那支明朝骑兵拼命,我也不会拦著!” “都给我听清楚了!明天天黑之前,我的大汗旗帜,必须出现在紫荆关之下!这是我们回家的唯一希望!记住了吗?!” 他用尽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俺答汗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决定的。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那些万户、头人们都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他,但对於他这番集中兵力、儘快突围的命令,却还是听的。 毕竟,谁也不想被留下等死。 於是,对於剩下的这最后百里路程,所有人都打算闷著头,拼命向前走,暂时忍耐追在屁股后面的商云良所部那烦人的骚扰。 忍一时,逃出生天就好。 但很快,他们就痛苦地发现,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因为身后那支人数不算太多的明军骑兵,就仿佛是附骨之疽,又像是阴魂不散的幽灵,始终和他们保持著一种若即若离的危险距离。 一旦发现他们的队伍因为疲惫、混乱或者地形而出现脱节、落单的情况,就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猛扑上来,专挑那些落在后面、力量薄弱的小部落下手,咬下一块肉就立刻远遁,毫不恋战。 更要命的是,这支明军骑兵的士兵,似乎每个人都携带了足够支撑数日的乾粮,根本不需要像他们一样,必须停下来花费大量时间去四处掠夺食物。 同时,这支骑兵的战斗力也异常彪悍,作战意志坚决,几次小规模接触,都让韃子吃了亏。 被骚扰得烦不胜烦、怒火中烧的俺答汗,最后终於忍无可忍,派出了自己本部最为精锐的三千骑兵,由一名驍勇的千户率领,回头试图找到这支明军主力,一举將其打垮,永绝后患。 然而————这场预料中的復仇之战,结果却让所有韃子目瞪口呆,心胆俱裂。 战斗中,那支明军骑兵队伍里,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骑兵,不知道在马上仰头喝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便一个个跟彻底疯了似的,悍不畏死地率先对俺答汗派出的本部精锐,发起了亡命般的衝锋! 双方就在那片行动困难的烂泥塘里,展开了一场极其惨烈、毫无花巧的近距离骑兵肉搏战。 而结果就是,俺答汗这边又累又饿、士气不高的三千精锐,竟然在对方那种不要命打法面前,迅速陷入了混乱,继而崩溃! 最终,逃回来的残兵败將,清点下来,竟然不足千人! 剩下那两千多名土默特本部最勇敢的勇士,连同他们的战马,全部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被血水染红的烂泥地里,再也回不到故乡的草原。 自此之后,遭受了这次沉重打击的俺答汗,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放弃了任何回头反击、驱逐追兵的想法。 现在,他不是在撤退,而是在狼狈地逃命! 不顾一切地逃命! 嘉靖二十二年八月十九。 经过连日在大雨和泥泞中,不断被骚扰、追击的艰难跋涉,俺答汗和他麾下已经极度人困马乏、士气低迷到极点的三万余军队,终於勉强爬达了紫荆关附近,已经能够远远地望见那扼守在山谷之间的关城轮廓。 “大汗————您————您没事吧??” 身边的亲卫们,看著骑在马上、脸色煞白如纸、毫无血色,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摇晃,仿佛隨时都可能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的俺答汗,心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 他们此刻的担忧,未必是出於对孛尔只斤·俺答这个人有多么忠诚。 在这个万分危急的关头,如果他这个作为精神支柱的大汗突然倒下了,那么,这剩下的三万多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军队,恐怕立刻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態! 到了那时,土默特部族称雄草原的时代,也將隨之彻底终结。 而他们这些作为大汗亲信、与土默特部命运深度捆绑的人,无论逃到哪里,都绝对活不了! “没事————咳咳咳————” 俺答汗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会牵扯得他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针在扎他的肺叶。 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至少,要坚持到衝出紫荆关! “让————让勇士们抓紧时间,休息一阵————现在的雨,好像————小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雨势虽然未停,但確实比之前瓢泼之势稍缓。 “然后————儘快————儘快组织兵力,打破紫荆关!只要————只要打破了这里,前面就是一马平川————就再也没人能拦住我们回草原了————咳咳咳!!” 一番话说完,他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上气。 他刚想再张开那缺乏血色的嘴唇,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慌慌张张地驰马而来,冲开了围拢的眾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稟告道:“大汗!北方!散出去警戒的勇士们,发现了大队的明军!正在朝我们这边快速逼近!” “打头的是一面朱字大旗!是朱希忠的京营主力!看规模和旗帜,兵力恐怕不下两万!距离我们————距离我们已经不足五里了!” 这个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还没等俺答汗和他周围的头人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接著,又来了一个浑身沾满了泥浆和草屑、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亲卫,连马都还没完全停稳,就带著哭腔嘶喊道:“大汗!不好了!南边!南边的山口也发现了明军!打的旗號很杂乱,五花八门,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来的兵马,但黑压压的一片,粗略估算,人数至少也有上万人!” 连续两个方向传来的紧急军情,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俺答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臟上!让他猛地一缩,几乎室息! 南边突然出现上万不明兵马,北面是朱希忠的两万多京营主力,还有自己屁股后面,那支如同幽灵般阴魂不散、战斗力强悍的骑兵! 长生天啊!他们这是打算——打算从三个方向,彻底包围自己! 要把自己这三万多人,全部埋葬在这紫荆关下! 彻底感受到死亡威胁的俺答汗,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心气,再去玩什么沉著应对、寻找破绽、各个击破的把戏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念头—逃跑!不顾一切地逃跑! 顾不上让身后那三万多名同样疲惫不堪、几乎到了极限的士兵们继续休整恢復哪怕一点点体力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力竭地、如同垂死野兽般下令道:“攻城!立刻攻城!现在就组织人马去攻城!打破紫荆关!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望向雨雾朦朧中那在群山映衬下若隱若现的紫荆关城楼。 一阵没来由的冰冷瞬间將他的浑身包裹了起来。 那座关隘,本来是他精心选择的安全后路———— 难道————难道这里,竟至於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 > 第260章 单于夜遁逃 第260章 单于夜遁逃 从俺答汗的主力部队,最终接近到紫荆关外围三十里的距离之后,商云良所率领的骑兵追击部队,便停止了持续不断的追击和骚扰行动。 因为,战略目的已经达到,放血到此刻为止,已经足够了。 在这短短不到两天的持续追猎、撕咬过程中,商云良带著麾下这支不足三千人的精锐骑兵,利用天气、地形和敌军的疲惫,通过不断地分割、包围、驱赶、突击,一共成功地击溃、歼灭了接近六千名那些早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迷的草原骑兵。 而反观商云良自己这边,所付出的伤亡代价,实际上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当然,追击初期的几场战斗,相对要困难一些。 那些最先遭遇他们的韃子,尚有余力,尤其是那些当时还在马背上的,还会嗷嗷叫地挥舞著雪亮的弯刀,悍不畏死地衝上来。 但是,这种程度的抵抗,跟商云良这边可以轮换著磕下各种仙药,短时间內力量、速度、反应和耐力都得到极大强化的明军骑兵一比,就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啥也不是! 在商云良的俯瞰视角里,他觉得自己此刻的战术,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条体型不大鯊鱼,面对的是一头庞大而笨重的受伤巨鯨。 战斗刚开始时,他这条鯊鱼只能小心翼翼地衝上去,给巨鯨的尾部撕开一个小口子,並且会立刻遭受到巨鯨那虽然迟钝但依然势大力沉的反击和驱赶。 但隨著战斗的持续,一次又一次的撕咬,那灼热的、属於巨鯨的鲜血逐渐染红了周围的海域,巨鯨的反击变得越来越微弱,动作也越发缓慢。 直到最后,他这条鯊鱼终於找到了机会,猛地扑上去,精准而凶狠地扯开了巨鯨尾部那根至关重要又相对脆弱的动脉之后,一切的结局,便已经註定了。 就像现在,俺答汗这头受伤的巨鯨,已经被他成功地驱赶到了预设的最终狩猎场紫荆关前这片绝地。 那么,现在他要做的,便是为这一场由他精心策划了许久的大戏,送上最宏大、最震撼的落幕演出了。 “国师————哎呦我的国师啊!我————我可终於是赶上了!见到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商云良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沾满泥浆、甲冑歪斜、头髮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坑里被捞出来的狼狈男人。 真的很难在第一时间,把他跟大明勛贵之首的成国公联繫在一起。 在他通过斥候確认京营的主力已经如期赶到预定战场之后,便立刻带著手下的骑兵,脱离与韃子后队的接触,赶了过去与朱希忠匯合。 刚刚一见面,朱希忠这个傢伙便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朱希忠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国师啊!您不知道,这一路上我是怎么过来的!吃不好睡不好,就想著快点赶回来!这回了京,面见陛下,您可得一定要帮我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啊!这次————这次实在是————!” 他现在心里怕得要死。 当初还在宣府地界的时候,一接到俺答汗竟然虚晃一枪,主力绕过他直奔防御空虚的居庸关而去的噩耗,朱希忠当时整个人都是眼前一黑,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作为在此之前,京营的实际掌控者,他太清楚自己留在京城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了。 除了少数精锐隨他出征,剩下的多半是些充数的老弱、关係户以及缺乏实战经验的部队。 就凭那些歪瓜裂枣,在他看来,是根本不可能挡得住俺答汗那五万如狼似虎、气势汹汹扑过去的草原大军的! 而一旦京城真的不幸失陷,天子蒙难———— 朱希忠光是想想那个后果,就感到不寒而慄。 无论后来是哪个皇室成员侥倖活下来当了新君,都绝对不会放过他这个手握重兵却救援不力、导致京城陷落的罪魁祸首的! 因此,这些天朱希忠真的是拼了老命,不顾一切地在往回赶,强行军之下,部队掉队、非战斗减员都顾不上了。 结果,他刚刚带著前锋从夺回的居庸关往南去京城的路上,就撞上了从京城方向派来的信使,告知他京城之围已经解除,俺答汗已成败军,正在向西狼狈撤退。 信使带来了国师商云良的命令,让他不必再去京城,立刻带著京营主力转向,加入对俺答汗的合围队列。 虽然心中非常想亲自快马加鞭赶去京城看一看具体情况,亲眼確认皇帝陛下的安全,但他不敢违抗国师的命令。 因此,也只有硬著头皮,压下心中的忐忑,严格按照商云良的指挥,转向西南行军。 如今,在这里亲眼看到了商云良,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满身征尘、浑身浴血,但一个个眼神锐利、杀气腾腾、士气高昂的骑兵部队,朱希忠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於“咚”地一声,落回到了肚子里。 如果京城真的情况危急,那么从城里出来的部队,绝不可能有如此旺盛的士气和井然有序的状態。 商云良有些不耐烦地伸出手,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直接打断了朱希忠后面还没说完的废话:“陛下將来会如何处置你,那都是打完眼前这一仗以后的事情!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眼下最实际的,是把俺答汗的脑袋带回去,献给陛下!” “你觉得,如果做到了这一点,陛下还会因为之前的事情,非要把你这个有功之臣给宰了吗?將功折罪的道理,你不懂?” “现在,没时间废话了。你带来的这两万京营主力,从现在开始,全部接受我的统一指挥和调度。” 丟下这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商云良根本不给朱希忠任何商量或者討价还价的余地,便直接接管了京营的指挥权。 朱希忠愣住了,嘴唇下意识地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敢说出口,只是默默地跟在了这位气势正盛的国师马后。 战场上,就是这么现实。 谁能带领大家打胜仗,谁就是真正的老大,就拥有绝对的权威。 所有的敬重、所有的服从,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都是靠著实打实的战绩和鲜血来铸就的。 换做是他朱希忠自己处在商云良的位置上,他捫心自问,是绝对没有这个本事,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先是守住京城,然后还能亲自带著骑兵一路追杀俺答汗到此的。 “俺答汗那边,必然是已经发现了你们京营主力的抵达。” “不过这没关係,我们现在也不著急立刻去跟他们拼命,进行主力决战。” “宣大总督翟鹏所率领的两万多边军主力,已经先一步到达並进入了紫荆关。有这两万多生力军,依託坚固关城进行防守,俺答汗剩下这三万疲惫之师,就算是拼了老命,也绝对啃不开紫荆关的城门!”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到他们在紫荆关城下,久攻不克,撞得头破血流,耗尽最后一点锐气和体力之后,那便是我们三军齐出,发动总攻的最佳时刻了。” “现在,命令军队,立刻藉助周围有利地形,就地展开,构筑简单的防御,以防俺答汗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朝我们这个方向突围。” “同时,让跟你跑了这么远路程的將士们,都抓紧时间歇一歇,恢復体力,检查武器,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商云良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压力地看著朱希忠:“具体的安营扎寨、布置防务、休整部队,这些该怎么办,不需要我来一件件教你吧?” 朱希忠被商云良这目光看得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身体,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本公————不,末將明白!末將现在就去安排!请国师放心,绝不会误事!“ 在紫荆关的另一侧,俺答汗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支远道而来、理应求战心切的明朝京营主力,要如此谨慎,裹足不前,不来立刻攻击自己这支疲惫之师。 不过,这正中了他的下怀,给了他宝贵的喘息和时间。 他的对手,显然是高估了他此刻残存的勇气和战斗力。 他哪里还有这个本事和底气,再去组织一次有效的进攻,正面打垮这支养精蓄锐的明朝生力军呢? 他现在只想逃命。 赌上了他作为大汗最后那点已经摇摇欲坠的权威,凭藉著往日的积威和严酷的命令。 俺答汗驱使著麾下剩下的大约三万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兵,开始对著紫荆关这座扼守他们归路的京西门户,发动了一波又一波、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决死进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原本以为凭藉兵力优势,可以在半天之內,最多一天,就能拿下的紫荆关,却在俺答汗几乎不计伤亡、疯狂地投入兵力的进攻中,岿然不动,宛如磐石。 那紫荆关的城头之上,防守的军械和守城的兵卒,似乎是源源不断,永远也消耗不完。 守军的抵抗意志和火力密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无论他把来自各个部落、被他强行驱赶上战场的一个又一个千人队,如同填柴火一般填进攻城这个无底洞,都无济於事。 关城之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墙根的土地,但关城依然牢牢地掌握在明军手中。 但现在,面对北面虎视眈眈的京营主力,以及南面那支数量不明但同样构成威胁的明军,俺答汗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了。 后退是死,原地不动也是死,只有向前打破紫荆关,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而从沿途村庄里勉强搜刮来的那点粮食,经过消耗,只够全军再支撑最后一天了。 如果明天,最迟后天,还打不下紫荆关的话,他们全军都会陷入彻底的断粮境地。 至於杀马充飢————那对於骑兵来说,就等於是自杀,是最后迫不得已的选择。 没有了战马,他们拿什么跨越千里,回到草原? 靠两条腿吗?那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持续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的疯狂进攻,到了夜晚,终於因为士兵体力的极限和黑夜的降临,而不得不暂时结束。 仅仅这一天之內,韃子大军就在紫荆关那坚固的城墙之下,丟下了超过三千具尸体,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可谓伤亡惨重。 夜幕降临,俺答汗没有选择冒险进行夜战,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手下这些士兵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得不到最起码的休息和恢復,那么明天的进攻,就会彻底成为一个笑话,甚至可能引发营啸和叛乱。 第二天的进攻,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时分,关城依然屹立不倒,而守军的抵抗似乎没有丝毫减弱。 俺答汗望著那仿佛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关墙,终於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 这紫荆关里的守军,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抵抗的强度和持续性,也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关隘应有的水平!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只有几千常规守军的关隘所能拥有的兵力和韧性! 除非————除非是宣府那边,翟鹏的主力边军,已经提前南下,並且进入了紫荆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眼前这一切! 想到这里,俺答汗只感觉自己的手脚,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了下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完了! 完了! 这下是彻底完了! 如果翟鹏的两万多边军主力真的已经到了这里,依託关城防守,那么他手下这三万疲惫之师,是根本不可能打得下来的! 他所有的突围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 无法抗拒的恐惧,如同从深渊底部涌起的黑色潮水,瞬间將他那颗因为绝望和病痛而跳动得不规律的心臟,彻底地包裹、吞噬。 他感觉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逃! 必须立刻逃走! 不能再在这里等死了! 一个疯狂而的念头,在俺答汗那被恐惧占据的心中,迅速地酝酿、成型。 明嘉靖二十二年,八月二十日,夜。 俺答汗带著自己最为信任的一百名贴身亲卫,借著夜色的掩护和连绵秋雨的嘈杂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驻扎在紫荆关城下的大军营地。 他拋弃了他们,拋弃了那些还在指望他带领大家寻一条生路的部落首领和普通士兵。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逃走!活下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该往哪个方向逃,哪里才是安全的。 他只知道,继续待在这里,待在明朝大军即將合围的绝地之中,只有死路一条,绝无任何幸理! 快逃! 不顾一切地快逃! 第261章 总攻 第261章 总攻 俺答汗最终选择拋弃大军、独自潜逃的这份果决,还是多少有些出乎了商云良的预料。 不过,这都是在他指挥大军、彻底歼灭紫荆关下这三万陷入混乱的韃子主力之后,才从俘虏口中確切知道的事情。 在八月二十一日的这天早晨,天色刚亮不久,商云良就从前出侦察的斥候那里,得到了一个颇为反常的战场报告:“回国师!韃子大军今早非常奇怪,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组织兵力攻城,他们就停留在自己的营地里,按兵不动,也不进攻。而且,从远处观察,他们的营地內部似乎有些混乱,人马调动无序。” 怎么回事? 怎么才猛攻了一天,今天就突然不打了? 商云良早已算准了他们的存粮底线,按照估算,他们携带的粮食差不多只能支撑到今天。 如果今天再不打进紫荆关夺取补给,明天全军就要彻底断粮。 就韃子那本就鬆散、全靠劫掠利益维持的军纪,在断粮的巨大压力和失败氛围下,大规模的譁变和內訌,只在须臾之间。 俺答汗到底想干什么? “传令下去,我们先不要动,保持防御阵型,严密监视。” 商云良略一思索,下令道。 “他们不打也无所谓,这对我们更有利。再等一下,让他们再饿一饿,內部的矛盾会发酵得更彻底。” 商云良刚刚说完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做更多部署,更重磅的消息就立刻传了过来。 这次不是他的斥候,而是已经通过信使与他们建立起联繫的宣大总督翟鹏派来的人:“国师!翟总督派我火速来告诉您!韃子大营內部在天亮前后发生了大规模营啸!各部士兵爆发了激烈衝突,已经演变成自相残杀!” 信使气喘吁吁,但语气兴奋:“俺答汗土默特本部的王旗,在混乱中已经被不知道哪一部的人给砍倒了!许多小的部落见大势已去,已经开始不顾命令,自行逃散!翟总督请示您的將令,是否要他立刻配合,从关城內主动杀出,发起总攻,一举击溃敌军?” 一听这个情况,商云良心中顿时雪亮,知道期盼已久的决定性时刻终於到来了! 韃子那边在经歷了京城败退、连日追击、粮草断绝这多重折磨之后,其原本就脆弱的组织度,终於被自己给硬生生地磨没了! 內爆已经开始,这自然就是发动最后总攻、收割胜利果实的最佳时机! 当下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对那信使,同时也是对身边所有翘首以盼的將领,清晰而有力地命令道:“立刻回去告诉翟总督!我这边匯合的京营主力会立刻全军南下,从东、北两个主要方向包抄、合围这些已经混乱的敌军!” “请他立刻打开关门,率领关內主力出击,全力缠住这些韃子,不让他们有重新集结或大规模逃散的机会!” “同时,传令给南面那支卫所军的將官,命令他们立刻放弃原有阵地,全速北上,加入战场,堵住南面的缺口!我们要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 下达完这一连串指令,商云良弯腰,捡起了刚才暂时搁在一边、沾著些许泥点的头盔,稳稳地戴在了自己的脑袋上,繫紧了頜下的皮带。 他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前方的韃子大营方向,用足以让周围將士都听清的声音高喊道:“诸位將军!全体將士!歼灭敌军,毕其功於一役,就在此战!隨我进攻!” 当商云良亲自统率著完成匯合、兵力达到两万多人的京营主力,迅速南下,用了不到 半个时辰就疾驰赶到紫荆关主战场边缘之后,他只是粗略地观察了一下战场態势,就意识到翟鹏这次没有骗他,情况甚至比他描述的还要好。 韃子那庞大的营地,確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此刻所处的地势相对较高,能够稍微俯瞰一下整个战场的大致情况。 只见紫荆关方向,厚重的关门已然洞开,无数穿著红色鸳鸯战袄的明军步卒和少量骑兵,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关口中汹涌杀出,与试图抵抗的黑色韃子军队,狠狠地撕咬、纠缠在一起,战线犬牙交错,杀声震天。 在他们的正对面,远方烟尘起处,那支旗號乱七八糟、来自北直隶各卫所的明军,也终於赶到了战场边缘。 那支明军的將官显然也看到了这边已经打得热火朝天,当即立断,就直接带著手下那一万多人,朝著韃子大营的侧后翼杀了过去! 此刻,西边、南边都已经打响了战斗,杀声四起。 整个包围圈,就等著他商云良亲自率领的主力,最后加入进来,完成这致命的一击了一到了这个时候,任何花里胡哨的、复杂的战术安排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战爭的法则回归到最原始、最残酷的一面—硬碰硬的实力碾压! 商云良骑在躁动不安的战马之上,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喝道:“全军听令!进攻!进攻!碾碎他们!” 隨著他这声令下,一个个早已严阵以待的红色明军方阵,如同从高坡之上向下奔涌面出的洪流,迈著坚定而整齐的步伐,朝著韃子大军那无比薄弱的侧翼和后方,就这么一往无前地拍击而来! “国师!国师!您身份尊贵,万金之躯!別冲在最前面啊!太危险了!” 成国公朱希忠看著已经一马当先、领著最精锐的骑兵大队发起衝锋的商云良,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在后方高声呼喊劝阻! 老天爷啊! 这国师是个疯子吗? 这明明已经是必胜的局面了,您安安稳稳地躲在后面高处观战、指挥不就行了吗? 何必亲自涉险衝锋? 您这一衝,以身犯险,那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该怎么办? 是跟著冲还是不跟? 若是您有个什么闪失,就算贏了这场仗,回去之后陛下能饶得了我们? 朱希忠心急如焚,但当他回头,看到其他还在原地士卒和將领们,都齐刷刷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著自己时,他的脸皮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自己。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退缩,恐怕以后在军中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彼其娘之!豁出去了!拼了!” 这位养尊处优多年的大明成国公,把心一横,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猛地抽出了自己那柄更多是作为装饰的华丽长剑,隨即用马鞭狠狠地一鞭子抽在了自己坐骑的屁股上!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带著这个同样豁出去了的国公爷,朝著前方混乱的战场,猛衝而去!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国师和国公都亲自衝锋陷阵了,又有哪个將领、哪个士兵,还有脸面、还有胆量躲在后面看戏? “杀!杀光这些韃子!” “为国师效死!隨国公爷冲啊!” “把他们全部杀死在这里!一个不留!” 震天的喊杀声从明军阵中爆发出来,士气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借著高坡带来的巨大初始速度加成,骑兵们迅速超过了前面稳步推进的步兵方阵。 商云良一马当先,看著那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惊慌失措的敌军阵列,他知道,这最关键的第一步,便是破阵! 要用最凶猛、最震撼的方式,一举撕裂他们勉强组织起来的防线! 当初,俺答汗的重骑兵,无法撕开由亚登法印加持、变得如同泥潭般的明军步兵方阵。 但这一次,攻守易位,换他商云良来衝击这些士气濒临崩溃、阵型散乱的韃子步兵,那可就不一样了! 从衝锋开始,他就已经在暗中进行蓄力的阿尔德法印,终於在战马即將撞上敌军枪尖的前一刻,完成了最后的能量凝聚与释放! “轰——!” 一个瞬发的、范围巨大的扇形淡蓝色念动衝击波,以商云良为源点,在须臾之间猛烈爆发开来! 空气仿佛都被扭曲、压缩,然后悍然释放! 在这些前排的韃子士兵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之前,那股磅礴无比的巨大推力,就直接把他们连人带马,如同狂风扫落叶般,狠狠地拋送上了天空! 原本就军心涣散、勉强维持的韃子军阵,瞬间就被这非人的力量,硬生生地撕裂开了一个巨大缺口! 紧隨在商云良身后、目睹了这神跡般一幕的明军骑兵大队,顿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如同决堤的狂潮,顺著这个缺口,疯狂地涌入敌军阵中! 韃子大军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线,霎时间就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头人们声嘶力竭的呼喊被淹没在混乱中,毫无作用。 商云良手里,早就换上了更適合破阵衝锋的重型骑槊。 在体內狂暴的混沌魔力持续加持之下,这杆骑槊的杀伤力在锋锐和力量上被大大提升,骑在高速奔驰的战马上的他,化身成为了战场上一尊无可阻挡的杀戮魔神! 所有试图攻击他的箭矢、刀剑,打在昆恩护盾上,只会激起一圈圈橙黄色的能量涟漪,根本无法伤到他分毫。 而他手里那杆如同活物般的骑槊,每一次挥舞、每一次突刺,都蕴含著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 任何敢於与之硬碰硬的韃子,无论是用弯刀格挡,还是用皮盾抵御,都会被那叠加了锋锐附魔和纯粹巨力的攻击,在接触的瞬间,连人带武器一起砸飞,洞穿! “嘭!”的一声闷响,骑槊一个势大力沉的横扫,直接抽爆了前方一个试图偷袭的韃子骑兵的上半身,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商云良凭藉服用的海克娜煎药带来的“运动狂热”效果,身体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和速度,诡异地侧身,险之又险地躲开了一把从背后砍来的、带著恶风的弯刀。 在与那名偷袭者错身而过的电光火石之间,商云良的左手之上,伊格尼法印的发动手势已然瞬间完成! 无需念咒,心隨意动! “呼——!” 一股灼热到极致、仿佛来自地狱的粗壮火流,如同拥有生命的火焰巨蟒,骤然从他掌心喷薄而出,瞬间就將那名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韃子骑兵连人带马,彻底吞没! 由混沌魔力直接转换而成的精纯火元素,带来了远超寻常火焰的恐怖高温!就算是在这仍旧细雨绵绵的潮湿战场上,依旧猛烈地燃烧起来,无法被雨水立刻浇灭! 那名被火焰包裹的韃子,发出了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让整个战场附近所有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浑身发抖,心底发寒! 仅仅两个呼吸的时间,火焰中的身影挣扎的动作就彻底停滯,那名韃子骑兵坚持不住,从同样被灼伤、痛苦嘶鸣的战马身上,一头栽落下来,在泥泞中化作了一具焦黑的、 仍在微微抽搐的残骸。 “国师!小心右边!那边有韃子骑兵聚拢过来了!” 拼了老命、好不容易才带著亲兵赶到商云良身边的朱希忠,用带著喘息、但更多是彻底敬畏和震撼的声音,指著右前方一队大约百余骑、正朝著他们这个突出部疯狂衝来的韃子骑兵喊道。 “来的好!” 商云良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哈哈一声大笑,战意更加高昂。 他右臂一较力,將那杆沾满血肉的重型骑槊,“噗”地一声,用力插在了身旁那被血浆和雨水彻底浸透、泥泞不堪的土地上。 之前是在乱军混战之中,周围还有不少明军士兵,他担心误伤。 但现在,视线所及,衝过来的基本都是韃子,那便不要怪我了! “滋滋滋——噼啪!”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电流窜动声,骤然从商云良的周身响起! 耀眼的银白色电蛇,开始在他身体的表面和周围的空气中疯狂地游走、跳跃,发出危险的爆响! 这股突如其来的、宛若雷神降世般的恐怖威势,瞬间让离他很近的朱希忠和他胯下的战马,都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本能地带著战马惊恐地向后连连退出了老远,才勉强稳住。 对於商云良而言,这些由他体內混沌魔力高度压缩、转化而成的狂暴电能,在近距离完全受到他控制。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根本不至於误伤到自己的坐骑。 而这样的暴雨天气! 空气中充满了充沛的水汽,地面是导电的积水————这简直就是他这雷系法术发挥最大威力的绝佳舞台! 看著那队已经衝到几十步內、面目狰狞、挥舞著弯刀、根本无法剎车的韃子骑兵,商云良的双眼之中,雷光一闪而逝! 他朝著正前方,猛然探出双手,五指张开! 下一刻,那缠绕在他双臂之上的、凝聚到实质的恐怖雷电,便如同数条拥有生命的银白色闪电锁链,以肉眼根本看不清的惊人速度,发出刺耳的尖啸,恶狠狠地“咬”向了那些衝锋而来的鞋子骑兵人群! 然后———— 没有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垂死的哀嚎,有的,只是那一片片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在接触到闪电链的瞬间,就浑身剧烈抽搐、僵直,然后一声不吭地、齐刷刷地从马背上栽落下来的人和马! 他们重重地摔在血水和泥泞混合的地面上,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生命的跡象正在飞速流逝。 死亡的结局,已经无法避免! 高压电流在瞬间就摧毁了他们的心臟和神经系统。 商云良面色冷峻,纵马从这片瞬间製造的死亡区域中践踏而过,沉重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踩碎了那些尚未完全死透的韃子的胸骨,將他们那曾经充满杀戮和掠夺欲望的心臟,彻底碾碎在冰冷的泥浆之中。 看著那道沐浴在微弱电光中、如同神魔般不可战胜的恐怖背影,落在后面的朱希忠,在內心深处喃喃著,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作何感想———— 但他瞬间就回过了神,意识到国师还在继续向前衝击! 他立刻朝著周围有些看呆了的明军將士们,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大吼著:“进攻!进攻!都他妈別愣著了!跟上国师!跟上国师!把这些该死的韃子,彻底击溃!碾碎他们!” 在他的吼声和前方那道无敌身影的激励下,明军的进攻浪潮,变得更加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韃子大军的总崩溃,已经不可避免。 现在,就是让他们为犯下的无数杀孽,偿还债务的时候了! > 第262章 花又满山岗 第262章 花又满山岗 三万人,这个数字,很多吗? 客观地说,很多。 非常多。 当他们列成整齐而密集的战斗队形,铺开在平原之上时,行进起来便是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旌旗遮天蔽日,人马嘶鸣匯成洪流,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 那么,三万人,这个数字,很少吗? 在此刻的商云良和所有明军將士看来,也很少。 少得可怜。 因为在大明北、西、南三路大军的迅猛夹攻之下,这三万已经军心涣散、內部崩溃的韃子残军,仅仅坚持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如同被洪水衝垮的沙堤一般,彻底土崩瓦解。 战斗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天色將晚,夕阳的余暉艰难地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雨云,洒在这片修罗场上。 当最后一股成建制的抵抗被粉碎,零星的逃亡者被外围游骑逐一抹杀之后,整片广阔而泥泞的战场,便彻彻底底地沉寂了下去,只剩下伤者的微弱呻吟和乌鸦在空中盘旋的聒噪。 骑在一匹同样疲惫的战马上,成国公朱希忠,正被亲兵用一块还算乾净的布条,费力地绑紧左肩膀处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倒抽著凉气。 处理完毕,他朝著独自立於一处稍高土坡上、静静俯瞰战场的国师走去。 之前跟著商云良一起冲入敌阵之后,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明勛贵之首,彻底杀红了眼。 见到韃子,他一点儿不怂,挥舞著长剑就上去干! 凭藉著精良的甲冑和一股血勇之气,倒也砍翻了好几个敌人。 结果乾到后来,混战之中,被一个躲在暗处的韃子弓箭手,用一支重箭射穿了他肩部的甲叶。 好在甲冑足够厚实,吸收了绝大部分动能,箭头入肉不深,这才没给朱希忠弄成手臂残废。 他走到商云良身边,恭敬地稟报导:“国师,已经反覆確认了,打扫战场和清点俘虏的过程中,都没有找到俺答汗本人,连他的尸首都没发现。” “根据抓到的那些韃子俘虏交代,他们今天一大早,就是因为发现大汗连同他的亲卫队一起消失了,怎么也找不到,群龙无首,才爆发了激烈的內让。” “当时,剩下的几个有实力的万户们,在大汗的空帐之內就吵翻了天,有的还想接著打,赌一把能打破紫荆关;有的想乾脆直接分散逃,各安天命;还有的觉得大势已去,想向我方投降换取生路。这些人意见无法统一,直接在汗帐之內就动了刀子,见了血。” “后来出了人命,很快就演变成了各部之间大规模砍杀。咱们大军压上来的时候,这三万人里面,估计得有三分之一都在自相残杀。也正因为如此,咱们这一仗才能打得这么顺利。” 商云良听完,微微頷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这个解释,倒是能说得通为何韃子败得如此迅速和彻底。 这俺答汗,倒也是个狠角色,三万大军,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份壮士断腕的决绝,草原梟雄的本色,倒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里可是长城之內,是大明腹地,不是他熟悉的草原。 他要偷偷跑路,就不可能带上太多人马,否则目標太大,根本无法隱匿行踪。 只要自己封死了所有他可能北上的路线,派出精干队伍持续搜捕,他被找到,那就是早晚的事情。 他能逃到哪里去? 商云良想到这里,扭头看向了身上同样带著廝杀痕跡的游击將军马芳,下令道:“马將军,追捕俺答汗的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还是你之前带领的那三千精锐骑兵,轻装简从,立刻出发!” “出发前,再去仔细审问一遍所有有价值的俘虏,看能不能挖出更具体的逃跑方向。 如果实在问不出来,就不要浪费时间,立刻往东边追!” “西南北三个方向,都是我们的大军,他唯一有可能钻空子、试图绕路北返的方向,就是东面。” “你看,雨已经停了,地面虽然依旧泥泞,但马蹄印他短时间內绝对无法完全掩盖。 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嚮导!”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仓促出逃,不可能携带多少粮食,现在必定是人困马乏,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太久!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务必把人给我抓回来!” 听到国师把这堪称盖世奇功的追捕任务再次交给了自己,马芳顿时精神百倍,胸膛一挺,用洪亮的声音激动地应了一声:“末將遵命!” 旋即,他在周围其他將领那混合著羡慕、嫉妒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中,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立刻著手点兵出发。 这要是真把俺答汗抓到了,那不就是復刻了贞观年间,大同道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生擒东突厥頡利可汗之故事了吗? 这是足以名垂青史、光宗耀祖的泼天之功啊! 眾將只能在心里暗暗想著,咽下口水,对於商云良的决定,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甚至连一丝异议的表情都不敢流露。 经此紫荆关一战之后,国师商云良,便是这大明朝当之无愧的武功第一人!这份威望,是用实打实的、辉煌到极致的战功铸就的。 就算是日后上朝的时候,他不去坐那把山河大椅,而是走下来,直接站到武官队列的最首位,也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有资格、有胆量反对一句。 这不仅是在说这位国师从京城防御到追歼到此的排兵布阵、战略谋划,也同样包括了这位国师在战场之上,那真真切切让鬼神退避的个人武勇与法术威能! 那电闪雷鸣之间,韃子精锐骑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一排排僵直倒下的恐怖场景,那挥手间烈焰狂涌、焚尽一切的骇人画面,所有亲眼目睹过的將士,到现在还歷歷在目,每每想起,都感到心神震撼,敬畏不已。 太强了!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降临凡世、护佑大明的活仙人啊! 商云良没有理会眾人复杂的心思,他將自光从远处那片户横遍野、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收回,转而看向了同样刚刚赶过来、神情有些惴惴不安、准备挨训的宣大总督翟鹏:“翟总督,可以让將士们开始彻底打扫战场了。首级功该记的记,缴获该统计的统计。至於这些尸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韃子尸体,继续说道:“就没必要再费力筑什么京观了。经此一役,赫赫天威之下,这紫荆关內外,以后几十年,恐怕都不会再有任何一个韃子敢轻易踏足了。筑京观示威,已然多余。” “吩咐下去,组织人手,就在这战场附近,寻找合適的地方,挖几个大坑,將他们全部掩埋了吧。” “来年,等到春暖花开之时,这紫荆关口的山坡之上,被鲜血浸润过的土地,想必会开出格外茂盛鲜艷的野花吧。” “总得让这些尸体,最后还能发挥一点滋养土地的作用。” 跟朱希忠同样心態、担心战后被追责的翟鹏,闻言只是默默地点头,不敢多言。 过了很久,他才望著这片即將被清理的战场,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嘆息一声,说道:“此一战,尽灭俺答汗带来的韃子主力三万,如果从整场战役开始算,则林林总总,让韃子前后丟下了四万多、接近五万条性命。” “下官可以预料,从今年开始,草原之上,必定不会太平了。必然会引发新一轮更加血腥的廝杀和吞併。” 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但商云良却早已猜透了他的心思。 这一场决定性的战爭之后,草原传统强部元气大伤,势力格局必然重新洗牌,这是无法避免的。 但这对翟鹏所代表的九边边军而言,却是一把双刃剑,既是好事,又潜藏著危机。 因为站在朝堂袞袞诸公的角度来说,草原各部都在內訌不休,自顾不暇,那么再发生像这次俺答汗一样、能够直逼京城之下的超大规模入侵,没个十年、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和重新整合,是根本不可能的了。 那么,作为应对主要外部威胁的边军,其在朝堂上的重要性、所能爭取到的资源和支持,自然就要隨之下降。 他这个宣大总督的权势和话语权,肯定也要跟著掉上不少。 然而,站在边军实际防务的角度,情况又並非完全乐观。 这就跟因为国內打成一团,日子过不下去,才跑到大明沿海来打劫的倭寇一样。 大规模、有组织的入侵是没有了,但那些在草原內部爭斗中失败、失去了草场和部落的小股骑兵,为了生存,南下进行小规模、高频率的骚扰和劫掠,反而可能会变得更加频繁和难以防范。 到时候,他这个宣大总督的防务压力,反而会更大。 而且,一旦出点小紕漏,朝堂大佬们对他的容忍度会变得很低。 “翟总督,不必过於忧心將来。边军,將来还会有大用,相信我。对草原的大规模战爭或许告一段落,但这绝不代表著对於其他地方战爭的结束。”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翟鹏:“带好你的兵,练好你的兵,保持住这支边军的锋锐和战力。以后,朝廷需要你们这支百战精锐的时候,还在后面。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商云良说到这里,便適时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他只能点到为止,透露这些了。 毕竟,朝堂大势,边疆未来,牵扯太多,现在还不是彻底摊开的时候。 京中,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夏言,正等著他回去处理。 而且,西边的世界,已经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不能儘快把这个庞大的帝国的力量再度统合凝聚起来,谁知道以后还会面对什么更可怕的威胁? “夏言想要给我在这里玩什么南北对攻,他在京城里应外合的把戏。” “现在,北边的威胁,已经被我亲手持刀,彻底解决了。他自己,也早已身陷囹圄,成了阶下之囚。” “那么,就只剩下南边了————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豪族,那些自以为可以置身事外、 火中取栗的蠹虫。” “折了一个陆炳,那是因为陆炳还天真地认为他们会讲规矩。” “但我可不会跟他们讲这些。我一向是以最低的下限,来揣摩这帮人的。对付豺狼,就得用猎枪!” “等到此间战事彻底了结,回到京城,就让道长再下旨意,招募个几万新军,严格训练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几万精锐直接水陆並进,进驻南京城,我看谁敢聒噪!” “什么江南豪族,什么百年世家,都给本国师滚到南京来,不来的话,很好,那就直接上门抄家!” “兵权在手,我比嘉靖还要耐杀,怕个逑!” “国师————国师?” 朱希忠看著商云良下达完命令后,就望著京城方向,半天没有吭声,不由得小心提醒了一句:“虽然暂时没抓到俺答汗,但紫荆关大捷,尽歼韃子主力,这是不爭的事实。您看————是不是可以先给京城那边发个报捷文书?也让陛下和朝堂诸公,以及京城的百姓们,早点安心。” 商云良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来,略一沉吟,微微頷首:“行,那就先发报捷文书吧,將这里的情况,如实稟报陛下。你和翟总督,可以准备一下,先行一步,返回京城復命。” “本国师还需要在此地再停留一段时间,等一下马芳將军追捕俺答汗的最终消息。” “出京的时候,我曾向陛下夸下海口,说必携俺答汗之首级回京献俘。如今虽已获大胜,但首恶未擒,总不好就此食言而肥,不是么?” 一听这话,翟鹏和朱希忠两人立刻默契地闭上了嘴。 让他俩单独回去,没这位大哥走在前面顶著,万一陛下余怒未消,把他俩推出去砍了怎么办? 这位国师这一仗打得越是漂亮,不就越是衬托出他俩之前的无能和失职吗? 人比人得死!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有傻子才会愿意先单独回京呢! 俺答汗赶紧抓到啊! 第263章 草叉猎鸡 第263章 草叉猎鸡 商云良之前的判断和推测,一点没错。 俺答汗在意识到大势已去之后,確实是选择了向东逃跑,试图利用明军主力云集西、 北两个方向的空档,寻得一线生机。 在得知那支如同恶狼般死死咬在自己屁股后面的明军骑兵,不知为何突然停止了追击、並与他们脱离了接触之后,他就立刻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赌一把! 赌他们能利用这个空隙,远遁千里! 而当他带亲卫队,在黑夜里如同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地狂奔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微明,身后始终没有出现追兵的影子之后,他那颗悬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一行人,总算是暂时逃开了那个註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必死之地。 他作为草原梟雄的直觉,还是相当灵敏的。 否则,他此刻早就已经成为明军阵前的俘虏了。 “纳巴————我们现在————是在哪?” 整个人几乎完全虚脱地趴在马背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已经疲惫虚弱到无法靠自己力量支撑起身体的俺答汗,用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向一直护卫在自己身侧的亲卫纳巴,含糊地问了一句。 “回大汗————我————我也不知道。” 那名叫纳巴的亲卫队长摇了摇头,脸上也充满了迷茫和疲惫。 “这里是明人的地盘,我们对地形完全不熟。我们一路跑过来,刻意躲开了所有灯火。昨夜天还是阴沉的,根本没有办法依靠天象来確认方向。” 为了防止被任何可能的明军哨探或者当地百姓发现,从而暴露行踪,引来追兵,昨夜他们几乎是看到任何有灯火跡象的地方,就绕开逃窜,根本不敢靠近。 现在,天倒是亮了,雨也停了,可放眼望去,儘是陌生的山峦和树林,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具体是在哪里? 就算此刻有人发给他们一张商云良手里那种军用舆图,以他们匱乏的地理知识,也没办法定位自己究竟在图上的哪个点。 “咳咳咳————咳咳————”伏在马背上的俺答汗突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身体剧烈颤抖,险些直接从马背上给栽下来。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重新打起一丝精神,用手死死抓住马鞍前的突起,艰难地將身体稍微直起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发著高烧,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头痛欲裂。 这种情况,就算是在草原上,也是非常凶险的事情。 但他现在没得选,身后是隨时可能出现的追兵,他只能硬挺著,希望能熬到回到草原的那一刻。 “还有————吃的吗,纳巴?”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地问道,胃里因为飢饿而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绞痛。 “基本上没有了,大汗。” 纳巴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就剩下最后这么一点儿了。昨天扎营时勉强用湿木头烤了个半生不熟。”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自己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已经冷透发硬的羊腿肉,递给了俺答汗。 没有盐味、带著腥膻和烟燻味的羊肉,吃起来口感相当糟糕,味同嚼蜡。 尤其是对於俺答汗这种身为孛尔只斤黄金家族后裔的人来说,这种食物在过去是连他的奴隶都不会轻易去碰的。 但现在,身处绝境、饥寒交迫的俺答汗,却根本顾不得这些了。 他一把抓过那块冰冷的肉,如同野兽般,大口地撕咬咀嚼起来,带著血水的肉汁顺著他乾裂的嘴角流下,溅在了他凌乱的鬍鬚和衣袍上,他也丝毫不觉,只想儘快补充一点体力。 三下五除二,如同囫圇吞枣般吃完了那半截羊腿,俺答汗接过纳巴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冷刺骨的清水,强行把堵在嗓子眼、难以吞咽的肉块给硬生生地冲了下去。 他抬起头,眯著因为发烧而酸涩疼痛的眼睛,借著天空中逐渐变得稀疏的云层缝隙,看到了东边那轮刚刚升起没多久的朝阳。 “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喃喃道,隨即脸色微微一变。 “我们可能跑错方向了。我们得向北!必须想办法找到长城薄弱处,翻过去,才能回到我们的草原!” 亲卫纳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可是大汗————我们最开始是向东跑,后来夜里又偏向了南,如果此时再掉头向北走的话,行进路线岂不是成了一个弧形?很可能会再次接近明朝的京城方向啊?!” 俺答汗此刻心烦意乱,加上身体极度不適,闻言烦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剩下的那三万勇士,在明军三面夹击之下,抵抗不了多久!” “明朝的那位国师,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用兵如神,心思縝密。他不可能没有发现我们已经趁乱逃了出来。派出精锐骑兵追来,是迟早的事情!” “如果不能在他们反应过来,把整个京城附近彻底封锁之前,找到机会越过边墙,那么,我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长城之內,你懂吗?! “9 俺答汗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显得有些尖利。 挨了斥责的纳巴,立刻低下头,一声不吭了。 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大汗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现在明军的骑兵还没追上来,他就继续尽职尽责地当好这个亲卫。 若是————若是真的被追上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那么,长生天应该会原谅他为了活命而做出的“明智”选择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著,然后將这个念头死死压下。 於是,剩下还能跟在俺答汗身边的骑兵,再次簇拥著这个已经被高烧折磨得头晕自眩、几乎神志不清的大汗,默默地掉转了马头,朝著北方,开始了新一轮的、漫无目的的逃亡。 往北大约疾驰了半个时辰,前方一处被茂密树林半遮掩著的地方,隱隱约约地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大、看起来十分寧静平凡的村子。 这样的小村子,面对他们这一百名虽然疲惫但装备精良、凶悍善战的草原铁骑,理论上,是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能力的。 俺答汗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再去说什么鼓舞人心、激励士气的废话了。 就算是说了,对於这些早已看清现实、只是为了活命而跟著他的亲卫而言,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现在是什么情况,大伙谁心里不清楚? “去————衝进去,杀光里面能看到的所有活口,把能吃能用的东西都拿了————还有,找一些汉人穿的乾爽衣服换上,我们这一身太显眼————另外,立刻生火,本汗————需要热水————热汤————” 他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下达著命令。 然而,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大汗再费口舌下令。那些早已被寒冷飢饿折磨得眼睛发红的亲卫们,在看到村子的那一刻,就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不等俺答汗把话说完,便已经挥舞著手中的弯刀,朝著那视野尽头的小村子,纵马狂奔而去! 那夸张而充满戾气的嚎叫声,瞬间响彻在这片雨后初晴、本该寧静祥和的旷野上空。 他们冷极了,也饿极了,更是疲乏到了极点,急需要食物、温暖和明人的被窝! 然而,当这些凶神恶煞、挥舞著弯刀的韃子骑兵,如同狂风般衝进村子,与那些听到动静、从临时驻扎的屋舍內跑出来查看情况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的时候,双方都在一瞬间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 “娘的!这鬼地方怎么会有韃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弟兄们,快出来!抄傢伙!有敌情!” “看他们那狼狈样,甲冑不全,满身泥污,肯定是紫荆关那边漏网逃窜的残兵败將! 杀了他们!顺便抓个舌头问问,国师那边的大仗打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贏了?!” 刚刚开进到这里,把这座小村子当作临时歇脚点和前锋警戒哨的明军部队,万万没想到,在这相对安全的后方区域,居然能撞上这么一股成建制的韃子骑兵。 而减速进入村子、正准备大肆劫掠一番的俺答汗亲卫们,也彻底懵了。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明军的主力,不都应该在紫荆关那边围歼我们的大部队吗? 这距离紫荆关已然不近的鬼地方,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明军的步卒驻扎?! 双方都很茫然,都感到极其意外。 但这短暂的错愕,並不妨碍双方在下一个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地抄起手中的武器,立刻凶狠地战成了一团!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寧静。 “大汗!不对劲!这地方的明军太多了!我们中埋伏了?!” 有亲卫在混乱中声嘶力竭地朝著后方喊道。 他们闯进来之前,因为距离远且有树林遮挡,根本没发现村子里的异常。 等到衝进来之后,与明军一交手才发现,这里至少驻扎了一支近千人的明军部队! 而且看其作战时的配合和悍勇程度,绝对是训练有素的正规边军! 他们猜得很对。 这支部队,正是从山海关方向奉命开来的边军精锐之一。 京城遇袭之后,由於距离和通讯断绝,他们的反应確实慢了一些,等到商大国师已经在京城下打退了俺答汗的进攻,他们才姍姍来迟。 嘉靖倒也没有因此怪罪他们,而是直接命令他们不必进京,立刻转向,全速赶往紫荆关方向,支援国师的主力进行最后的会战。 结果,这支边军才走了一天多的时间,把主要警戒方向都摆在西面和北面,结果就被俺答汗这一百骑兵,直接从南面给闯了进来! 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对於边军来说,遇到韃子,只有一个字——杀! 这可是送上门的军功! “大汗!快走!快走!我们被包围了!这里不能待了!” 纳巴在乱军中拼命砍杀,衝到俺答汗身边,焦急地大喊。 村子里的这种低矮房屋、狭窄巷道构成的低配版“巷战”环境,再加上地面依旧泥泞不堪,严重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和衝击力。 而他们是减速进来的,失去了速度优势的骑兵,在复杂地形下面对数量十倍於己、且同样悍勇的明军步兵,根本不够看。 很快,这一百韃子骑兵就陷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明军步卒的层层包围之中,左衝右突,却难以脱身,不断有人被从马上拖下来砍死。 见事不妙的俺答汗,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逃生了。 於是他猛地调转马头,用马刺狠狠地抽打坐骑的腹部,想趁著混乱衝出去。 然而,他刚跑出没多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来一支精准的羽箭,“嗖”地一声,直接射进了他坐骑的屁股上! 战马臀部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隨即彻底发狂,人立而起,疯狂地蹦跳扭动,毫无防备的俺答汗直接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从马背上狠狠地甩了下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泥地里,啃了满嘴的腥臭泥浆。 头晕眼花、浑身剧痛的俺答汗,看著周围越来越多的、朝著自己这边衝来的明军士兵,也顾不得去寻找那匹受惊跑远的战马了,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挣扎起来,选了一个看似人少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撒腿就跑! 他的身后,跟著好几个发现了这条大鱼、兴奋得嗷嗷叫的明军士兵,他们举著长枪、 腰刀,在这座连地图上都没个名字的小村子里,上演了一场紧张刺激的你追我赶。 本来就在发高烧、体力早已透支的俺答汗,没跑出多远,就感觉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心臟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不敢停下。 慌乱之中,他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户农家后院,实在跑不动了,他背靠著柴房那低矮的屋檐下,张大嘴巴,如同离开水的鱼一样,拼命地喘息著。 甩脱了吧? 应该甩脱了吧? 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似乎暂时没有听到追兵的脚步声。 见到半天没有动静,俺答汗刚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忽然,他的右侧大腿后侧,为他那因为高烧而混沌的大脑,传回了一阵钻心刺骨、难以忍受的剧痛!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一个一直悄悄躲在柴堆后面、手里紧紧握著一柄磨得尖利的草叉的半大少年,在他放鬆警惕的瞬间,猛地窜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將草叉狠狠地刺进了他毫无防护的大腿肌肉之中! 一击得手之后,毫不犹豫地直接拔出草叉,带出一溜血花! 站立不稳的俺答汗“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他刚想忍著剧痛回头看清袭击者,另一道黑影伴隨著一声怒喝,从侧面猛地袭来! “狗韃子!去死吧!” 一截黑默、用来顶门閂的硬木棍,直接狠狠地招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 俺答汗只感觉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迅速离他远去,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箏,瞬间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彻底失去知觉、世界陷入冰冷和寂静之前,他隱约模糊地听到了一段带著浓重乡音、却充满了兴奋和快意的对话:“叔!你看!这韃子晕了!哈哈!俺这草叉就是好使!一下子就把他的腿给废了!” “你个小崽子瞎得瑟个什么劲儿?!还不快去找点布条来先给他把血止住!別让他就这么死了!等下把他捆结实了,交给外面那些军爷,肯定能换不少赏钱!够给你娶个媳妇了!” 第264章 朕之药师也! 第264章 朕之药师也! 商云良没想到,威名赫赫的俺答汗,最终居然会在一户农家的柴房里阴沟翻船。 而且,还是被对猎魔人宝具的农家草叉,一下子就给刺穿了大腿,彻底废掉了行动能力,从而束手就擒。 他见到了一脸喜气洋洋、仿佛中了头彩般的游击將军马芳。 这人像拎一只死狗般,將一个浑身污泥,昏迷不醒的老韃子,带到了自己面前。 商云良只是打眼一看对方那苍白中的脸色、微弱而急促的呼吸,以及伤口处糟糕的状况,心里就立刻清楚,这种严重的创伤失血,以眼下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想要彻底治好的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能吊住性命已属不易。 “怎么確定他身份的?” 商云良示意那些都好奇地围拢上来、想亲眼看看这位草原大汗尊容的眾將领稍微退开一点。 马芳立刻抱拳,声音洪亮地回稟:“回国师话,身份已经反覆確认无误!这老韃子就是跟著他那些亲卫队一起跑的,穿著虽然狼狈,但內里的衣甲材质和佩饰,都不是普通韃子能有的。” “把人带回来之后,我们立刻找了好几个被的俘韃子头人来辨认,就是他,俺答汗,绝对没问题!” 说到这里,这位性情耿直的游击將军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呸!还他娘的是什么大汗亲卫呢,听著名头挺唬人,结果全是软骨头!一百號人,被围住之后,眼见突围无望,当场就跪地投降了五十个!” “末將寻思著,这些人说不定还知道点什么有用的情报,就先没杀,全都捆了带回来,等著国师您亲自审问。之后再一併拖去埋尸坑里处理掉,省得浪费粮食!” “哦对了!国师,这帮韃子最后是被从山海关方向赶来支援的边军给逮住的。” “据那边的弟兄说,这帮韃子估计是饿昏了头,一百来人直接就闷头撞进了一千多边军驻扎的村子里,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真是活该!” 商云良默默地听著,目光再次落回到地上颧骨突出、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的俺答汗身上。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环顾著周围每一个脸上带著激动、兴奋与期待神色的將领,嘴角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轻轻地地宣布道:“诸位將军,敌酋已成擒,此战,我军非是寻常大胜,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完胜!” 商云良心念微动,手掌一翻,凭空变出来一小瓶初级白蜂蜜药剂和一小瓶初级燕子药剂。 他將这两瓶药剂,递给了一脸震惊和不可思议神色的马芳,吩咐道:“给他灌下去,这能暂时吊住他的性命,確保他能活著回到京城。现在,本国师命令,全军拔营,收拾行装,准备班师回朝!” “再派人向陛下报一次捷吧,这次是最终捷报。让京中立刻开始准备。將士们既然在沙场之上搏命,取得了如此空前绝后的大胜,那么,我们这些为官为將者,就不该让他们用鲜血换来的胜利,蒙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尘埃。 他目光扫过朱希忠和一旁的宣大总督翟鹏:“国公爷,翟总督,这一次,大获全胜,敌酋在手,二位可敢跟隨本国师一起回京面圣了?” 这句话说完,朱希忠和翟鹏两人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尷尬和惶恐,连忙低下头,对著商云良连连拱手,姿態放得极低:“国师说笑了!说笑了!” “全赖国师力挽狂澜,运筹帷幄!此番回京,自当唯国师马首是瞻!” 他们俩心里跟明镜似的。 之前捅出来的那个导致京城被围的天大篓子,要是没有这位仿佛天降神人般的国师在后面拼命地救场、力挽狂澜,他们俩回京之后,脖子上挨上一刀那是根本没跑的事情。 这分明是如同再造的救命之恩啊! 不跪地下给商大国师实实在在地磕几个响头,他们都觉得心里差点意思。 甭管在大同镇的时候,三个人彼此之间是什么身份、什么关係。 现在,不低头是绝对不行的了。 这一仗打完,国师的威望已然如日中天。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朝堂之上,他们俩加起来,恐怕都会被国师一只手就给轻轻鬆鬆地按下去。 算了吧,还爭个啥? 还有什么可不服气的? 老老实实跟著这位大佬混吧! 隨著班师回朝的最终命令正式下达,整个明军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再愚钝的普通士卒,在这紫荆关前漫山遍野的韃子尸体面前,都能直观地感受到,他们这一仗,究竟取得了多么辉煌的战果! 尤其是翟鹏带来的那些宣府边军,其中不少人更是当场就情绪失控,这些平日里的铁汉,竟然忍不住猛男落泪,抱头痛哭! 他们发泄般地逮著那些已经断气的韃子尸体,就是一阵疯狂的乱刀招呼! 作为边军,他们跟这帮草原强盗之间的血海深仇,早就浓得根本化不开! 每一家、每一户,几乎都有亲人、朋友惨死在韃子的刀箭之下。 此时,亲眼看到这些曾经不可一世、凶残暴虐的韃子,被他们像屠宰牲口一样,尽数屠杀在这紫荆关之前的狭小区域之內,那种大仇得报、扬眉吐气的巨大快意,让他们恨不得原地长啸三声! 不知是谁先带头,士兵们开始狂热地、有节奏地呼喊起来:“国师!万胜!” “国师!万胜!” “国师!万胜!” 这震耳欲聋、匯聚成雷霆的声浪,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力量,竟將平铺在天空中的最后几缕残云也彻底震散! 暖洋洋的、金色的秋日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普照在这片刚刚经歷过血与火洗礼、此刻却充满胜利喜悦的战场之上。 明嘉靖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三日。 国师率京营,宣府边军及北直隶援军,会猎俺答汗於紫荆关,三万大军尽数全歼,流血漂櫓。 及二十四日,生擒俺答汗於国师驾前,遂班师,天下震动! 乾清宫。 “好!好!好!” 看到手里前后两份捷报,饶是以嘉靖多年修炼养成的定力,这时候也激动得难以自持,只能用手用力拍著御案,连说了三个鏗鏘有力的“好”字! 作为大明天子,嘉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一仗打到最终,能够活捉俺答汗本人,对於他个人,对於整个大明朝,究竟意味著什么!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彪炳千秋的不世之功! 虽然这一仗从头到尾,具体的调兵遣將、临阵指挥都不是他亲自所为,但京城保卫战阶段,他这个皇帝好歹也算是“上阵”了。 若要论及大明朝的“武功”,他嘉靖此刻的功绩,完全可以一直上溯到五征漠北的成祖文皇帝,中间的歷代帝王,谁还敢说能有他今日这般赫赫武功?! 再有,国师生擒俺答汗,一旦將他活著带回京城,在太庙之前,由他亲自焚烧祭文,將这巨大的胜利通告给列祖列宗,那么这普天之下,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在背地里非议他当年是以小宗入大宗,得位不正了! 这比他自己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几十年都更管用! “快————快派太医!派最好的太医!立刻赶往军前!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俺答汗那贼子的性命!朕————朕要循唐太宗旧事,朕要————” 嘉靖激动得嘴皮子都在微微打哆嗦,立刻从御座上跳起来,就朝著侍立在一旁的吕芳,语无伦次地吼叫著下达命令。 然而,吕芳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身体立在原地,压根没有动弹的意思。 他看著脸上因为自己的怠慢而已经要爬上怒容的皇帝,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却如同醍醐灌顶:“陛下————您別急,是国师————是国师生擒了俺答汗。有国师在,还需要太医吗?” 嘉靖刚刚张开嘴,想下意识地说一句“是国师又如何,太医也该派”,但那话到了嘴边,却猛地卡住了壳,硬生生咽了回去。 哦对————朕给忘了,一高兴竟然把这茬给忘了!这天下,论起最能保住人性命的,除了国师,还有谁?! 国师此次出征,他连隨行的太医都忘了派,脑子里压根就没记得这事儿,潜意识里就觉得有国师在,万事皆安。 在这一刻,嘉靖觉得自家这位国师,实在是太贴心、太可靠了! 他看著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却一句话点醒自己的老太监吕芳,发自內心地感慨了一句:“国师真乃朕之药师也!” 吕芳知道陛下这说的是那位一战灭掉东突厥、將頡利可汗逮到长安送给太宗陛下当宴会“领舞”的军神李靖。 见到陛下此时的心情非常好,他便也顺势上前凑趣,笑著说道:“奴婢以为,国师之能,胜李药师远矣!奴婢为陛下贺!为我大明贺!此战之胜,真乃一扫我大明从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至今,近百年的颓靡浊气!说不得,经此一役,我大明日后还可反客为主,攻入草原,犁庭扫穴,让那些蛮子也好好领教领教,什么才是真正的汉家天威!” 嘉靖听完这番极为顺耳的话,不由得猛猛点头,龙顏大悦,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他之前虽然被江南那帮蠹虫逼得动了杀心,但內心深处还是顾虑重重,最大的担忧就是北方有俺答汗这个大敌虎视眈眈,牵制了朝廷在九边部署的四十万大军不敢轻易妄动。 现在好了,北方心腹大患已除,至少可保十年太平! 自己终於可以彻底放下心来,顺著国师之前的意思,腾出手来,彻底地收拾收拾国內这些个阳奉阴违的叛逆了! 从吕芳那里听完了商云良在捷报中的要求,嘉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同意,並对吕芳吩咐道:“立刻擬旨给礼部!让张壁给朕,不,是给国朝,用心操办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祝捷大典!” “传朕旨意,在京所有文武官员,不论品级高低,一体参加,不得藉故推諉!告诉户部,大军归营之后,即刻按最高標准核发赏银,不论京营、边军或是其他地方援军,凡参战者,全部有赏,必须足额发放,不得有任何剋扣、拖延!” 说到这里,嘉靖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同时给朕明確告诉他们!若要朕在之后得知,有人敢在这赏银上面动一丝一毫的心思————朕不介意亲自出手斩了他的狗头!” 他觉得,自己或许復刻不了武宗皇帝应州之战阵斩一人的战绩,但亲自动手在午门之外杀个把贪官,震慑群臣,是不是也是一件值得尝试的事情? 至於那些习惯了喋喋不休的朝臣们会反对? 呵呵,数万得胜归来的虎賁大军就在城外,护国擎天的商国师就在身侧,赫赫武功谁人可比? 咋地,你们谁想干什么? 来来来,说来与朕听听? 朕保证————不打死你们! > 第265章 凯旋 第265章 凯旋 当初京追击时,商云良摩下所统率的,仅仅是不足三千人的骑兵部队。 然而,当此刻得胜班师、凯旋迴朝之时,匯集在他大旗之下的总人马,已然超过了六万之眾! 旌旗招展,人马浩荡,形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如果换在平时,朝廷是不可能充许这两万多快三万的边军,以及总数达到一万的地方卫所兵就这么大鸣大放地进京的。 边关的安危还要不要了? 京畿重地的防务平衡还要不要了? 朝廷的稳定还要不要了? 这其中的风险和隱患,足以让朝堂上的文官们吵上三天三夜。 但现在,值此国朝扬威的大胜之际,从上到下,大伙完全不用操这份閒心。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 整个大军之中,都在口口相传著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跟著国师回京,陛下龙顏大悦,肯定会下令打开户部的国库,给他们这些有功將士们策勛、发赏! 而那些立下斩將夺旗等大功的勇士,更是会有让人眼热的格外重赏! 许多兴奋的士兵按捺不住,跑去向自己的上官求证这个消息是否属实,然后就发现,就连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都司、守备、千总们,此刻也大多是在那里咧著嘴傻乐! 从此之后,一种轻鬆快活的空气,便瀰漫在整个凯旋大军之中。 当然了,底层士兵和中层军官们这种纯粹而直接的快乐,是没有任何毛病、也无可指摘的。 他们用性命搏杀换来的胜利,理应得到褒奖和荣耀。 但高层的將官们,诸如朱希忠、翟鹏以及其他参战的副总兵、参將们,在回京的这最后两天路程里,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忐忑得紧,吃不好,睡不好,越是接近那座巍峨的北京城,他们就越是担心、恐惧。 此番俺答汗入寇,能够长驱直入打到京城之下,他们这些负有守土之责的將领,尤其是朱希忠和翟鹏,有一个算一个,严格意义上来说,全都是戴罪立功! 陛下和朝廷,肯定不会去为难底下那些拼死血战的大头兵,但他们这些手握重兵、身居高位的將领,可就难说了。 这些天,他们可谓是绞尽脑汁,用尽了各种姿势,想去跟那位如今一言九鼎的国师拉拉关係、套套近乎,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希望国师能在陛下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 但却发现根本是徒劳,没辙! 论地位,他们这些人绑在一块,恐怕都比不上人家国师一根手指。 而且这位国师,在朝中几乎是子然一身,真就没听说过有任何一个文官或者武將,能被明確划为是他的党羽。 面对这样一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真神仙”,他们是急得抓耳挠腮,却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感觉自己空有满身官场钻营的本事,却无处施展。 要是以身相许这招顶用,他们家里那些的女眷,都可以直接打包送到璇枢宫去了! 但现在,说啥都白搭了。 木已成舟,是福是祸,都只能硬著头皮去面对了。 乖乖地跟著大军,去京城听候发落吧。 等到大军行进到距离京城只有最后五十里路程的时候,这些將官们內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彻底摆烂。 罢了罢了,爱咋咋地吧! 是杀是剐,给个痛快就行! 一般来说,歷朝歷代的惯例,对於在外打了胜仗凯旋的大將,能够郊外迎接一段距离,就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但这一次,当商云良统率著浩浩荡荡的大军,一路开到距离北京西直门还有整整三十里地方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看到,前方官道上旌旗仪仗林立,黄罗伞盖之下,那个被眾多侍卫和大臣簇拥著的身影,赫然就是嘉靖! 臥槽,道长这是激动、兴奋成了什么样子? 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亲自郊迎三十里?! 等等————商云良转念一想,仔细琢磨一下,道长这次亲自跑出来三十里,主要迎接的对象,是我这个如今权柄赫赫、快跟曹丞相二代目一样的国师吧? 虽然道长他肯定不是汉献帝,但要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皇帝如此破格之举,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商云良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找了一个能够自我说服的理由。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催动战马,独自一人越眾而出,朝著前方那由一千名京营士兵和金吾卫组成的仪仗队走了过去。 商云良有见了皇帝不拜的特权。 但他身后的其他將领可没有这个资格! 一看到远处那明黄色的、象徵著皇帝的龙旗和华盖,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赶紧滚鞍下马,低著头,小步快跑地跟在商云良战马的屁股后面。 隔著老远的距离,商云良就清晰地看到了人群最中央,那个同样骑在一匹神骏白马上、穿著一身骚包到极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盔甲的皇帝陛下。 到了近前,所有的军队在他面前自动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商云良在马上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朗声道:“陛下,幸不辱命,贼酋俺答汗已然束手就擒,我大军於紫荆关下,尽歼其所部三万余人马,大捷而归!” 嘉靖就等著他说完这句话! 他立刻催马上前,来到商云良身边,一把抓住商云良的胳膊,用力摇了摇,仿佛这样才能表达他內心的狂喜。 与此同时,一直侍立在嘉靖侧后方的吕芳,立刻心领神会,庄重地捧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用明黄绸缎书写的圣旨。 老太监那特有的嗓音,在这片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广袤平原上,清晰地迴荡开来:“朕之国师,天赐仙君,运鬼神莫测之机,奋万夫不当之勇,一战而擒元恶,靖百年之边患————” 圣旨洋洋洒洒一大篇,用了无数华丽而夸张的辞藻,以连商云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角度和姿势,把他夸上了天。 那核心意思总结下来就是: 这一仗能取得如此空前绝后的大胜,全靠他这个国师运筹帷幄、微操有功,並且还亲自上阵砍人,勇武程度连古之霸王项羽也无法与之比擬! 他一个人就承包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功劳。 至於周益昌、马芳等確实在防守和反击中表现出色的將领,其名仅在圣旨中以“诸將用命”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而剩下的,如朱希忠、翟鹏还有那一大堆参將、副將之类的將领,圣旨之中乾脆是只字未提,仿佛他们压根就不存在! 这番旨意,给跪在后面泥地里的朱希忠、翟鹏等人听得是心惊肉跳,小脸煞白,冷汗直流! 刚开始他们还是躬身站著听的,等到圣旨念到后面,发现完全没有自己什么事,甚至连名字都没出现时,一个二个再也支撑不住,全丫得“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烂泥地里。 商云良回头淡淡地瞥了一眼这帮面如死灰的傢伙,再转过头,看了看身旁嘉靖递来的那个带著明显询问意味的眼神,那意思很清楚: 具体怎么收拾,国师你给句痛快话,朕听你的。 商云良会意,用不大但足以让近处人听清的声音说道:“陛下,先回京便是。让我国朝这么多大將,全都把脑袋杵在这烂泥地里,也实在是不太好看,有损朝廷体面。” 嘉靖听懂了,便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不再多言,算是默认了。 隨即,他便与商云良並马而行,在庞大仪仗的簇拥下,朝著京城方向缓缓而去。 其实,按照礼部原本准备好的更为繁琐的庆典流程,皇帝在此地迎接凯旋统帅后,还应该与国师同乘那辆象徵著至高荣誉的“玉轤车”回京。 但考虑到那玩意儿在土路上行驶稳定性並不强,顛簸得厉害,再加上这一路都是雨后泥泞,真坐上去,等到了京城,估计逼格快掉光了。 嘉靖和商云良默契地一合计,想想还是算了。 礼仪这种东西,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们俩如今这个地位,谁都不是真正在乎那些形式的人。 一路浩浩荡荡地回到京城,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 商云良没有参加后续的宫廷宴饮,他自己先回了一趟璇枢宫,命人准备好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好好地清洗了一遍。 连续征战这么多天,顶著暴雨,浴血搏杀,汗水、血水、雨水、泥水混合在一起,一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醃入味了,必须彻底清理一番。 正式的献俘仪式,被定在了第二天早上。 这正好也给了所有人一点准备和缓衝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卯时初刻。 承天门前,宽阔的广场已经被肃清戒严。 从跟隨商云良血战紫荆关的京营骑兵中,精心遴选出的两百名军容最整肃、战功最显赫的勇士,身著全新的明亮鎧甲,手持擦得程亮的崭新兵器,如同两百尊钢铁雕塑般,肃穆地列阵於承天门前。 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寒光。 他们高高举起那面象徵著无上荣耀的国师大纛,在清晨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队伍缄默不言,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廝杀出来的、凝若实质的凛冽杀气与赫赫军威,却远远地压过了同样列队在一旁、作为皇帝仪仗的锦衣卫亲军。 这是百战精锐与仪仗部队之间,本质的区別。 卯时二刻,商云良的国师法驾,自璇枢宫起驾,终於抵达承天门前。 与此同时,嘉靖皇帝升座於承天门高大的城楼之上,俯视著下方的一切。 而在皇帝的龙椅旁边,为商云良准备的那张山河大椅,也早已摆放妥当,就等待著它的主人蒞临。 商云良的法驾在承天门前稳稳落下。 此时,由次辅严嵩暂代那无人的兵部尚书一职,从肃立的文武百官队列中出班。 严嵩先行至承天门城楼之下,朝著端坐於上的皇帝行大礼。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依旧安坐於法驾之上的商云良,深深地、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长揖之礼。 “臣等谨奏陛下,並贺仙君!” 严嵩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得甚至有些颤抖,六十多岁的老头,硬是喊出了二十多岁小伙子般的中气:“赖仙君神威,紫荆关大捷,生擒虏酋俺答,献於闕下!” 虽然商云良的年纪比他年轻太多,但严嵩喊完这番贺词后,还是立刻小步快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將商云良从法驾上给“请”了下来,並且亲自在前引路,送著商云良一步步登上承天门的城楼,在那张专属的“山河大椅”中坦然落座。 严嵩继续履行他司仪的角色,转身面向广场,用尽力气高喊:“押虏酋俺答!” 命令传下,很快,几个身材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大汉將军,便押著一个蓬头垢面、浑身狼藉、双腿因伤口无法站立而几乎是被拖行著的人,来到了承天门前的广场中央。 此刻的他,因为连日的高烧、重伤以及精神上的巨大打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抬起头、对著城楼发出一声冷笑都做不到了,只能如同一滩烂泥般,任由摆布。 “国师。” 嘉靖的声音在商云良的耳边响起。 “这是您的俘虏,最终如何处置,理应由您来定夺。您来说吧。 这也是这场盛大献俘仪式中,早已安排好的。 商云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此獠罪孽滔天,多年来屡犯边关,杀害我大明百姓无算,恶行昭彰,罄竹难书。陛下可將其献於太庙,祭告列祖列宗,以慰藉无数死难军民在天之灵,並彰我大明国威!” 道长在龙椅上庄重頷首,朗声应道:“善!就如国师所言!” 城头上的宦官和大汉將军们,立刻將皇帝和国师的最终裁定,用浑厚的声音,一层层地传递到了城下的文武百官、列队士兵以及更远处围观的百姓耳中。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叫好声。 至於下午在太庙举行的、更为正式的祭告典礼,嘉靖原本给商云良安排了一个极其尊荣的“亚献”位置。 但商云良对於这种繁琐的皇家祭祀礼仪並不感冒,也更不想有事儿没事儿就去给老朱家的列祖列宗上香,於是便婉言拒绝了。 他现在心里最操心的,其实还是西边的那一堆破事。 至於这一仗打完,商云良个人从朝廷那里得到的实质性封赏是什么? 旨意早已下达: 商某人被加封了一个暂时还不能传於后辈的的“镇国公”爵位;然后又加了“太师”的崇高三公之位;最后,是实权极大的“总督京营戎政”,並“掌天下兵马调度”之权。 他其实对这些封赏下来的官爵和权位,並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经过夏言豢养妖灵以及后续的一系列事件,嘉靖和他都已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恐怕真的存在那些怪力乱神的事物和力量,虽然他们两人对此的理解程度和认知层面可能並不完全一样。 但这並不妨碍,嘉靖一朝的治国方略和战略重心,从此开始,发生一次深刻的、决定性的转向。 內部整合与未知威胁的应对,將被提上最高议程。 打垮了俺答汗这个心腹大患,只不过是帮助嘉靖最终下定了这个决心,扫清了最大的外部障碍而已。 仪式结束后,商云良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他打算先去鸿臚寺,再会一会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法棍,先跟他“好好聊聊”。 “让我看看,你究竟还知道点什么东西!” 商云良在心里想著。 第266章 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266章 从什么时候开始? “哎呦!国————国师?!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鸿臚寺,正堂。 商云良这次出行,並没有摆开他那套相当拉风显眼的国师法驾仪仗,只是乘坐著一辆青篷马车,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因此,当鸿臚寺今日值守的官员,看清来人究竟是谁的时候,差点嚇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跪下去。 妈耶!这位爷怎么毫无徵兆地就驾到了?! 鸿臚寺上上下下,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这要是怠慢了这位如今权倾朝野、功高盖世的国师,那可怎么得了?! 但商云良显然根本不在乎这些虚礼和排场,他过来又不是为了跟鸿臚寺卿陈璋喝茶閒聊的。 “那些从泰西来的佛郎机人,之前扣押下来,现在还在你这里养著呢是吧?” 商云良也不跟他多废话,一见面便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问道。 这位礼部的大鸿臚陈璋,被问得愣了一下,连忙躬身点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国师话,確实如您所说。这些红毛番人,自从上次事件后,大部分都还扣押在卑职这里,由我们负责看管和供给日常饮食。不过————他们隨船携带的那些货物、文书等物品,当时就被锦衣卫的緹骑们全部查封拿走了,这件事您当时应该也有印象,下过指令。 “” 他所说的“大部分”,自然是指除了那个与夏言有过接触的葡萄牙船长之外的其他人。 那个船长属於重犯,直接由锦衣卫北镇抚司关押审讯。 而剩下的这些,则属於由鸿臚寺暂时看管的外夷。 商云良微微頷首,表示了解。 他上一次就是从这批佛郎机人携带的物品中,发现了恶灵尘,然后才意识到夏言这个当朝首辅很不对劲。 “他们那些被查封的东西,你先不用管,自有锦衣卫去处理。” 商云良摆了摆手。 “现在,我要把鸿臚寺里关著的这些佛郎机人,全部提走。你去给我立刻准备几辆马车,把人清点好,全都装进去,然后给我运到城西的璇枢宫去。” 陈璋一听国师这语气,连提人去干什么都没打算问,立刻就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连声应道:“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他直接站起身,小跑著就衝出正堂,亲自出去吩咐下属紧急调派马车和人手了。 他才不管国师是要把这些红毛番人拉去干什么呢! 是红烧还是清蒸,是审讯还是当做药引子,全都看这位大人的心情和需要。 他只需要无条件执行命令就好。 这一位现在说的话,在朝中的分量,跟圣旨也没什么区別了! 刚刚立下擒获俺答汗这等不世之功,谁看了不迷糊啊? 没多久,在陈璋的亲自督促下,鸿臚寺的吏员们便效率极高地將扣押在此地的那些佛郎机人,一个不落地从暂住的房间里带出来,清点完毕,然后如同塞货物一般,打包塞进了几辆临时徵调来的马车里。 商云良见事情办妥,也不跟陈璋多客气,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自己则登上来时乘坐的马车,直接返回他的璇枢宫去了。 回到了璇枢宫,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口等候的白芸薇立刻迎了上来。 商云良便吩咐她道:“把这些佛郎机人,先拉下去,让他们好好梳洗一番,换身乾净衣服,然后分开关押起来,派人严加看管。今天晚上,我要单独见他们。” 今天早上因为劳累、稍微起晚了些的白芸薇,听到吩咐,低低地答了一声“是”,便立刻扭转身,步履匆匆地去安排商大国师交代给她的事情了。 商云良想了想,选择去了后殿的丹房,让一直跟隨著他的太监冯保,去把自己各种药材,都提前准备、搬运过去。 经过紫荆关这场大战,他隨身携带的各类药剂消耗了不少,是时候重新开炉,补充炼製一波,充实一下自己的库存了。 对商云良而言,这也是一次关於药剂使用模式的尝试。 他发现,在战时状態下,如果越过那些高级將领,直接將药剂分发到中底层军官乃至士兵手里,再辅以锦衣卫作为监察確保使用,那么药剂的实战使用率,还是相当高的。 这里面,当然也存在个別军官不捨得用、想留作后手,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没有在战斗中使用这些药剂的情况。 但只要这个比例,不低於百分之九十五,那么偶尔流失出去几瓶药剂,其实也无伤大雅,在可接受范围之內。 毕竟,不成规模、零星流落出去的药剂,就算最终辗转到了民间,其影响也是有限的,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再者说了,如果今天晚上,跟那个被法棍聊完之后,事情真的如同他自己想像、推测的那么糟糕的话———— 那么,商云良就打算,要在这大明朝的体制內,正式建立一支属於官方的“猎魔人” 组织了! 而这种拥有远超一般军队个体战斗能力、掌握特殊知识和力量的暴力组织,其领导权和指挥权,必须牢牢地掌握在国朝手中。 一旦发现有成员获得力量后,心生异志,想要“以武犯禁”,那就必须动用更强大的暴力,迅速、果断地予以镇压和清除,绝不能手软。 当然了,一个全新组织的制度建设、人员选拔、训练体系、忠诚保障等等,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情。 商云良现在,其实已经初步具备了进行初级“青草试炼”的技术和能力。 他此刻只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让道长本人,先迈出这超越凡人的第一步? 这事儿,终究还得跟他本人商量。 过两天,找个合適的时机,问问他的意见再说吧。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 商云良舒舒服服地享用了一顿由白芸薇精心安排的、符合他口味的晚饭之后,休息了片刻,便让她去將那个叫做阿尔芒·德·维莱纳的法棍从临时关押处,带到了璇枢宫的正殿。 白天从鸿臚寺带走这些佛郎机人的时候,商云良还顺手问陈璋要了一个精通番话的通译带回来。 毕竟,无论是让商云良自己去理解这个时代复杂且口音各异的法语,还是去听这个法兰西人那一窍不通、怪腔怪调的大明官话,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双方在璇枢宫灯火通明的正殿一见面,这个名叫阿尔芒的法兰西人,便非常顺畅地完成了跪地叩拜这一全套动作,额头触地,姿態极其谦卑。 显然,这段时间被鸿臚寺的官员们“调教”得不轻,已经深刻认识到了在这片土地上面对上位者应有的礼节。 “得了,起来吧。本国师有话要问你。” 商云良隨意地指了一把放在下首的椅子,示意这个战战兢兢的番人坐下说话。 待阿尔芒有些拘谨地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后,商云良开口,通译在一旁同步低声翻译:“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跟我交代过,你自称是泰西的一个流亡者,对吧?你还提到,你的妻子和孩子,现在还在广州府。如果你接下来回答的问题,能够令我满意,那么,我会考虑下令,让广州府衙派人將你的家眷妥善地接来京师。” 阿尔芒听完通译的转述,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真的吗?尊贵的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愿意將我的凯萨琳和孩子们接来北京?” 商云良还没说话,旁边侍立的那位通译便自己给自己加戏,觉得这个番人太过失礼,立刻怒斥道:“放肆!国师金口玉言,岂能骗你这泰西蛮子?!” 商云良见状,不由得微微皱眉,再次意识到,自己还是得儘快把“通译”类法术给开发出来才行。 要不然,每次与番人交流,中间都得隔著这么一个需要不断翻译、还自行加戏的“人肉传声筒”,交流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而且也容易產生偏差。 他伸手,做了一个明確的下压手势,示意那通译立刻闭嘴,不要干扰问话。 然后,他目光重新落在阿尔芒身上,继续说道:“德这个中间名————在你们泰西,通常象徵著贵族身份。子爵,伯爵,或者是侯爵? 你应该不是公爵,更不可能是国王。我说得对吗?” 这句话经由通译翻译过去之后,阿尔芒·德·维莱纳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了明显的变化,闪过一丝惊慌和被人看穿底细的窘迫。 来到这个庞大、富庶而陌生的东方国度之后,阿尔芒便很快意识到,自己在泰西引以为傲的贵族身份、头衔以及那一套社交礼仪,在这片远东之地根本无人认可。 与其硬挺著,要求大明官方认可他那已经失去领土的伯爵身份,还不如乖乖地隱藏起来,以一个普通富商或者冒险者的身份活动,反而更安全,也更容易被接受。 这位维莱纳伯爵所有的心气和骄傲,早就在那场烧尽他祖传领地和古老城堡的冲天大火之后,化为了飞灰。他现在只是一个渴望和家人团聚、在异国他乡寻求一线生机的落魄者。 但现在,眼前这位庞大帝国的第二主宰,却如此轻而易举地道破了他的贵族身份! 他————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这位国师大人,以前也去过泰西? 他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商云良: 黑瞳黑髮,典型的东方人特徵,还有那比许多泰西贵族还要白皙光滑的皮肤————他绝不可能是泰西人。 难道他是一个————古老罗马帝国的后裔? 不————不可能,且不说长相的问题差异巨大,阿尔芒也不认为这个庞大而排外的东方帝国,会把国家仅次於皇帝的大权,交到一个外族人的手里。 来到大明已经有半年之久,他太清楚这个帝国从普通平民到帝国最上层的统治者,那种对於所有外来者的不屑、警惕和骨子里的文化自傲,是有多么的根深蒂固。 “天朝上国”,他们不是在嘴上说说而已,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就这么认为的,並且拥有与之匹配的国力、文化和歷史底蕴。 当然,阿尔芒內心也不得不承认,以他这半年来的见闻,这个帝国確实有这个资格如此自称。 沉默了一阵,內心经歷了短暂的挣扎和权衡之后,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饰,然后朝著端坐在上方的商云良,行了一个標准的礼节: 深深鞠躬,一手抚在胸前,一手指向后方。 他用庄重的语调说道:“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以我伟大的君主,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陛下的名义,我,阿尔芒·德·维莱纳伯爵,在此,向尊贵的大明国师大人,致以问候。” 行完礼,他抬起头,自光坦诚地看向商云良:“现在,我不得不相信,您將会履行承诺,將我的妻子和孩子安全带来这里的承诺。 从现在开始,您问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诚实地告诉您。” 不去理会旁边那个通译脸上露出的越来越奇怪的表情,商云良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了正式的询问:“很好,我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当时在鸿臚寺,向我简单提及过的,关於你在泰西故乡所遭遇的那些————不幸”和“怪异”之事,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通译准確传达,然后特別强调道:“准確点来说,我知道你们泰西民间,自古以来也会流传著各种鬼怪、巫术的传说。 但我要问的是,你亲身经歷、或者確切听闻的,那些真正存在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现象或者生物,它们大规模出现、变得频繁和无法忽视,又是在什么时候?” 商云良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很明確。 他根本不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东西是欧洲大陆上一直就普遍存在、且规模庞大的。 他现在,最需要优先確认的,就是这场可能波及东西方的“变异”或者“入侵”,其开端究竟在何时? 自己,以及脚下这个庞大的大明帝国,到底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做准备、积蓄力量。 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情报,是决策的基础。 虽然如今这个时代,大规模的军事入侵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累死那帮欧洲人他们都没这个本事把十万人跨海运到大明来。 但如果真是那些生物的话,那可是不讲道理的。 大明的本土也不定安全了。 就各地卫所这个鸟样,来一个类似於鹿首魔一样的怪物,足够造成几百人的伤亡了。 各地人心要是乱了,那才是大事情! 第267章 与我同来? 第267章 与我同来? 阿尔芒其实对於眼前这个权势煊赫、一言可决他生死命运的大人物,再次问起这个令他痛苦不堪的问题,內心是很高兴的。 虽然这本身是在揭他那尚未癒合、依旧隱隱作痛的疮疤。 让他不自觉地就会回忆起那一段如同在地狱中爬行蠕动的黑暗日子,每一次回忆都像用一把钝刀重新切割他的灵魂。 但至少,眼前的这个人是真正关心,並且带著一种探究的態度想要去认真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这与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漠不关心,只当奇闻异事来听的人截然不同。 阿尔芒在眼前这个男人的眼里没有看到了丝毫轻慢与敷衍的神色,那眼神锐利而专注。 忍住那似乎又一次在鼻尖縈绕不去的、带著铁锈与腐败气味的血腥幻觉,他清了清有些乾涩发紧的喉咙,用儘可能平稳的语调说道:“您確实是位被诸神眷顾、见识广博的人,也知道如今泰西正在发生的可怕事情,我说起我们那位国王陛下弗朗索瓦一世的时候,您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茫然或不解的意思,这让我沟通起来安心许多。” 商云良闻言,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你不必知道我是以何种方式知晓这些的,这对你目前的处境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你的国王为了对抗查理五世,不惜去联繫身为异教徒的奥斯曼苏丹苏莱曼尼,意图东西夹击神圣罗马帝国,对此,我也略知一二。” “所以,你跟我敘述的时候,可以不必考虑我是否能理解你们那边复杂的情况,只需按照事实本身,原原本本、不加修饰地说出来即可。” “当然,说话的时候最好过一过脑子,不要试图用谎言或夸大其词来矇骗我,虽然以你如今的境地,我觉得你也没有这个必要去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当旁边那位翻译官將商云良这番话翻译过去之后,可以明显地看到,一直神经紧绷的阿尔芒伯爵,那僵硬的肩膀微微鬆弛下来。 “说实话,这真的是这些天,不,是这漫长而艰难的逃亡旅程中,我听到的最好的、 最让我感到宽慰的消息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突然就开口道:“尊贵的国师大人,您——您能否,让您那强大无比的军队远渡重洋,到泰西去,拯救我的家族和向我效忠的平民?” 商云良闻言,心想我要真有这等本事,能把大明的兵团轻易投送到万里之外的欧罗巴,你们那地方的国家,有一个算了一个,早就全得变成我大明海外疆域图上的新殖民地了,哪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借兵。 不过,从阿尔芒这近乎病急乱投医的恳求来看,高卢鸡那边的情况应该確实已经糜烂到相当严重的程度了。 连他这样在本国拥有爵位的贵族都能被迫流亡到大明来,如今还念念不忘想著借兵回国復仇或自救———— 印象里现在这个时间点,正白旗————哦不,是那些法兰西的老贵族们,传统的骑士和方阵步兵的战斗力还是相当不错的。 “先集中精神,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吧,伯爵先生。” 商云良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然后不紧不慢地端起旁边小几上那盏温热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几片茶叶,淡淡地说道。 “至於我朝的天兵会不会跨海远征,那属於朝廷军国大事,並非你该和我討论,也绝非我能轻率许诺的问题。” 阿尔芒也知道自己这个突发奇想的念头不可能一下子就得到这位精明冷静的大人物的积极回应,只能將满心的失望与焦虑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努力振作精神,老老实实地、开始梳理起自己的记忆:“事情————大约是从一年前开始的,可能更早一些,是一年多以前,具体的时间我已经有些模糊了,请您理解,其他地方传来的消息,都不一定是那么准確,总是充满了矛盾和遗漏。” “那时,我们的军队去义大利半岛打仗,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许多士兵都在私下里传播著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言,说是永恆之城罗马里面,出现了一只专门在夜间活动、 只吸食纯洁处女鲜血的可怕魔物。” “在上帝庇佑的圣城之中,竟然出现如此褻瀆神明、令人髮指的恶行,教皇陛下因此震怒,下了大力气,派出了最忠诚的骑士,想要搜捕並消灭那只恶兽。” “但是,除了每天早上,总有一具血液彻底消失的乾瘪尸体,倒毙在街头巷尾或者居民紧闭的屋內之外,那些装备精良、信仰虔诚的教廷骑士们,连那魔物的影子都没摸到。” 阿尔芒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他继续用带著回忆的惊悸语气说道:“这————这是当时我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热病,而没能参与那场倒霉的战爭,得以留在自己城堡中修养时,第一次听到的、传播得如此————如此真实、细节如此丰富的故事” “————请原谅我的失礼,对於当时还身处相对安寧环境中的我而言,那听起来只是一个荒诞的故事————” “再后来————嗯,那就要说到布列塔尼那边发生的事情了。我们陆续听到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说,那里有很多偏僻的村庄,竟然在一夜之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彻底屠戮光了。” “国王陛下派了军队过去调查和镇压,那些士兵在那里心惊胆战地驻守了两个月,后来便宣布已经解决了那里的问题,声称那片土地已经安全了。 “但————但是,直到我从法兰西逃走的那一刻,我所听到的消息是,那里还是再没有人敢回去居住,彻底变成了荒芜的死地。” 对於一个资深战犯来说,布列塔尼四个字一出现,商云良脑袋里立刻就能跑出来一大堆的画面和骚操作来。 但现在显然不是放任思维去想这些让自己感到愉悦的事情的时候,他迅速收敛了发散的思绪,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阿尔芒的敘述上。 他听到阿尔芒继续说:“以上我所说的这些事,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原本对我而言,都还只是传闻中的事情,感觉距离我的生活还很遥远。” “但很快,厄运就降临到了我的头上,大约也就是今年的年初,第一个在我的领地里出现的邪祟,是一只徘徊於老橡树下一口深井边的、挥之不去的鬼魂。” “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张扭曲可怖的脸,她缺少了下頜,整张嘴巴变成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一条暗红色的、肿胀的长舌从她被撕裂开的喉咙里伸出来,她浑身高度腐烂,穿著一条沾满泥污、破烂不堪的白色长裙,就那样漂浮著,並没有实实在在的双脚。” “就凭她一个————就杀光了那个依附於我城堡的小村子里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幼。 我们领地的士兵闻讯赶去攻击她的时候,锋利的长剑砍过去却如同劈中了空气,没有任何效果,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攻击性。” “最终,我们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才发现那个鬼魂只在白天太阳落山后到第二天黎明前出现,我们在那口她徘徊不去的井里,费尽力气打捞出了她的尸骨,把她妥善安葬了之后,又为她立了墓碑,她这才不再出现。” “就这,也是我们当时运气好,误打误撞才侥倖解决了她,至於从主教区请来的牧师,他们根本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祈祷和洒些圣水,毫无实际用处。” 商云良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太师椅的扶手,阿尔芒最后描述的这个场景,带给了他一种浓浓的、挥之不去的既视感。 不是哥们,你说的这东西————它的特徵、它的行为模式,咋这么像我知道的被称为” 日间妖灵”的那种怪物呢? 这东西就跟当时在夏言府上,商云良处理掉的那五个妖灵,在本质上似乎是同一个路数,可以理解为不同品种或者亚种。 商云良其实很想直接告诉阿尔芒,如果我的经验判断没出错的话,你们当时安葬了她的尸骨,恐怕更多的只是暂时消弭了她对你们的仇恨值与执念,而並非真正意义上把她给彻底消灭了,或者说从根源上驱逐、净化了。 但考虑到现在这个情况,商云良还是不打算打击这个可怜的傢伙了。 商云良保持著极大的耐心,听了这个来自远方的流亡贵族讲了很久。 从他领地的初次遭遇,到邻近男爵领的诡异灭门,再到更大范围內流传的、关於狼 人、吸血妖鸟甚至是无头骑士的恐怖传说。 等到阿尔芒似乎再也榨不出更多有效信息之后,商云良才缓缓地直起身,用一只手支著自己的下巴,自光投向窗外平静的天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这种超自然现象大规模爆发的事情,对於整个欧罗巴大陆而言,也並非古已有之。 否则的话,就以他刚刚听到的这些东西所展现出的普遍破坏力和对现有社会秩序的衝击力,那边还搞什么文艺復兴,谈什么宗教改革? 各个王国公国早就该瑟瑟发抖了,大傢伙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一起挤到罗马城,把教宗给高高供起来,祈求上帝显灵了。 而且,还有一点细节,是商云良格外在意的。 “一年”,或者“一年多”以前,这个微妙的时间点,让他相当敏感。 因为,他商某人,正是在大明嘉靖二十一年的年底,眼睛一闭一睁,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时代的大明。 而到现在这个嘉靖二十二年的八月底,满打满算,他在这个时代实际度过的时间,也就差不多刚好一年。 也就是说,这些本来只存在於他另一个世界记忆里的怪物和灵异现象,出现在遥远的西方世界中,在时间点上,竟然和他商云良降临到这个时代,是近乎前后脚发生的事情! 这难道仅仅是一种巧合吗? 如果不考虑是冥冥之中有一双什么无形的大手,在后面搁这儿玩文明级別的“斗兽棋”的话,那么这背后可能隱藏的隱秘,就非常值得深入思量了。 商云良能够基本確定,这个世界,至少在大明帝国统治的这片核心区域,除了他自身以及少数与他產生关联的人之外,是检测不到任何一丝一毫游离的、可供驱动的魔力或者超自然能量的。 世界的基本规则,从物理层面到生物层面,都还是他认知中的那个正常的世界。 “所以————这齣状况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呢?” 他无声地自问著,眉头微微蹙起。 “要真是什么异世界入侵、天球交匯之类的宏大事件,那动静绝对小不了,造成的天象异变,我就不信阿尔芒这批贵族会毫无察觉。” “如果暂时按照一年”这个相对可靠的时间点来推算,欧洲那帮君主和教皇的政权体系,虽然会受到剧烈衝击,但凭藉其数百年的积累和组织能力,应该还不至於这么快就彻底崩溃瓦解。” “他们只要不完蛋,还能维持住基本盘,凭藉广阔的地理距离和目前落后的远洋投送能力,这些邪祟和灾难,就暂时不会大范围、成体系地直接波及到大明这边来。我们目前需要应对的,主要还是可能隨之而来的、间接的影响,比如难民、恐慌或者別的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未来某一天,岂不是很可能要变成我大明靖妖司的緹骑四出,持符念咒,大战泰西恶魔、吸血鬼与狼人的诡异场面?” “这画风————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 商云良在心里暗暗嘀咕著。 护身符他这是做出来了,咒语的话那得以后的这种专业人员也得拥有魔力才行。 这有点难,不过,先给他们整一把镀银武器应该没毛病,至於剑油这类东西也不难做,而且很安全,对人没效果,专门用来对付这些怪物。 记在小本本上,以后得空了研究一下。 > 第268章 无有因,执相成狂何故 第268章 无有因,执相成狂何故 大军回京之后,朝廷自然是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宣传渠道,敲锣打鼓、张榜布告,向全天下都宣扬了这次依託京师坚城、赖有將士用命而取得的辉煌大胜,极力渲染著国朝武备之盛、天威之隆。 这是明面上的事情,是必须展示给万民、昭告於四海的堂皇正章。 但对於深居宫闕、心思縝密的嘉靖而言,他內心深处是绝不可能对於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打到家门口,一度被关在皇城里如同禁闭这件事而无动於衷的。 对於朱希忠和翟鹏这两个在此次事变中显得尤为失职、运气也著实不佳的倒霉蛋而言,这迟到了些许时日的板子,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尘埃落定后的清算正式开始,宣大总督翟鹏被明发上諭,罢黜其宣大总督之要职,改任入兵部担任並无太多实权的右侍郎,而原陕西巡抚翁万达,则因其在陕西任上表现出的干练与稳妥,被嘉靖看中,接替翟鹏,成为新任的、肩负边防重责的宣大总督。 对於朱希忠这个世袭罔替的成国公,嘉靖终究是顾念其先祖的功勋与勛贵集团的脸面,没有动他那传承了百余年的、象徵著荣耀与地位的国公位置。 而是採取了更为实际的惩罚,拿掉了他手中掌握的京营指挥的兵权,並顺带免掉了一大批在战场上表现畏缩、毫无寸功的军官。 皇帝下旨,令其於成国公府中闭门思过,无特詔不得上朝入见,近乎等同於被软禁在了府邸之內。 至於亲自统兵、临阵指挥,並最终打贏了这一场艰苦卓绝的京城保卫战的国师商云良,则是对於此番惩罚措施没有发表任何公开意见。 在上朝之时,他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地坐在那把雕刻著山河社稷图案的大椅中,用一双深邃难测的目光,静静地、挨个地扫视著丹陛下的文武百官,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每一个被扫视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虽然这一位在此事上什么都没做,而朱希忠和翟鹏所受到的惩罚,相较於他们犯下的几乎导致社稷倾危的大错而言,已经算是微乎其微、皇恩浩荡了。 但是,一个清晰无比的信號已经释放出来: 从现在开始,无论是勛贵也好,还是文臣也罢,都必须识趣地向后退上一步。 属於国师的时代,真真正正地来临了! 只要皇帝本人不与国师对立,依然保持著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那么现在,这大明朝的朝堂之上,便再无一派系能有足够的实力与胆魄去制衡这位手握玄奇力量、功勋卓著的国师了。 久经官场的臣子们心里都很清楚,皇帝以往在朝堂上刻意扶持、纵容多党互相攻歼、 彼此牵制,那是为了確保他自己的帝位能够永远高高在上,不受任何一方势力的威胁。 这种精妙的平衡之术,是建立在大体上国朝还算歌舞昇平、並无顛覆性危机的情况之下的。 而现在,隨著国师地位的彻底稳固和皇帝態度的转变,这种维持了多年的平衡局面正在被打破,这种风向的转变,让不少嗅觉敏锐的老油条都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高居於九五之尊位置上的皇帝,与超然於朝堂规则之外的国师,这两人,恐怕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他们要將大明朝这艘原本在旧有航道上看似平静、实则內里已是千疮百孔的破船,强行拉起满帆,然后开始进行一场谁也无法预知方向的剧烈转向了。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任何人能够明確地知道,这两位掌握著帝国最高权柄与最强力量的人,心中究竟在谋划著名什么,那转向的尽头,是狂风暴雨,还是新的彼岸? 等到京城內外彻底安寧下来,朝廷各部院在皇帝的严旨督促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京畿附近的战后重建、抚恤伤亡、整顿防务等繁重工作。 大臣们才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繁杂而具体的政务,竟然都是在次辅严嵩的主持操办之下,高效而迅速地运转著。 而那位曾经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首辅夏言,则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十来个平日里与夏言过从甚密、被视为铁桿夏党的官员。 他们的缺席,在初期並未引起太大波澜,但时间一长,便显得格外扎眼。 而另一位刚刚入阁没多久,资歷尚浅的毛伯温毛阁老,则被爆出在家中突发失心疯,变得神志不清,看到任何人的影子都会恐惧得瑟瑟发抖,继而大声尖叫、胡言乱语,状若癲狂。 经过太医院多位资深御医的联合会诊鑑定,最终得出结论,毛阁老確已疯癲,心智彻底迷失,不再具备担任內阁阁员之职责。 嘉靖帝隨即一道詔书下达,勒令其卸职归家,並由锦衣卫派出人手,十二个时辰严格监视其府邸动静,防止他伤人。 那些残存的夏党成员,起初不明就里,在多方打探,隱约得知夏言以及那十几名官员是被锦衣卫带走之后,便按捺不住,鼓譟著联名上书。 他们言辞恳切甚至带著几分悲愤,要求皇帝陛下明示缘由,儘快放人。 但令人玩味的是,面对夏党成员的这番动作,不论是严党,还是勛贵,都是默契地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任何人附议,也没有任何人反对。 权当这事儿压根没看见。 他们再傻、再迟钝,到了这个时候也都已经嗅到了空气中瀰漫的危险气息。 夏言整整一个月音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那就是被皇帝直接拿下,秘密关押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而现在严嵩还只是次辅,首辅之位空悬,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在暗中搜罗证据,编织罪名,准备在一切妥当之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全天下公示夏言的罪状,將其彻底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在这大明朝,有能力和魄力做到这一步,或者说有胆子绕过常规司法程序,对一位在位首辅进行如此处理的,有且只有那两人。 所以,明知道凑上前去肯定会溅一身血,谁还会在这个时候不知死活地去靠近那显而易见的漩涡中心呢? 北镇抚司,詔狱。 商云良再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而作为皇帝的嘉靖,则是早早便等在了这里。 他们两人今天前来,就是要彻底解决夏言这个麻烦。 夏言这个老毕登,虽然被来自泰西的诡异邪灵希姆缠上,心神饱受侵蚀,但其心志却如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再加上商云良特意指定锦衣卫採用的昏睡疗法,硬是让他坚持到了现在,还顽强地挺著一口气,没有彻底崩溃。 “陛下,我们走吧。” 商云良走到嘉靖身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来到詔狱这种地方的皇帝,罕见地穿上了一身青色龙袍,倒是没有穿他那身几乎像是长在身上似的、绣著八卦云纹的道袍。 “国师可想好怎么对付他身上的妖邪了?” 嘉靖迈开步子,在一眾精锐锦衣卫的严密保护下,朝著詔狱那幽深、阴冷、仿佛通往地狱的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迴荡。 商云良与他並肩而行,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我本来想著,或许可以尝试用一些欺心、惑神之法,尝试將那附体的污秽之灵驱逐,但这些天反覆思量,总觉得此法虽然看似温和,实则过於冒险。” “虽然操作得当或许能少了些刀兵相见,但万一过程中出现差池,让那狡猾的邪灵寻得机会逃脱,隱匿於这百万人口的京城之中,那便是遗祸无穷,届时京城人人自危,局面將难以收拾。” “所以,思前想后,我以为,稳妥起见,还是应当採用更为酷烈、更为直接的法子,先行施法,將其从夏言体內强行逼出,使其显化原形,再以雷霆剑刃相向,一举斩灭,送其归於本源,彻底湮灭。” 嘉靖闻言,顿住脚步,微微侧头,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顾虑:“国师,虽然朕知道,朕的锦衣卫也跟著国师剿灭过邪灵,也知那逆臣夏言確实已被泰西妖邪所蛊惑、附身,並且残害了我大明无辜百姓,罪证確凿,死不足惜。” “但————以国师之尊,若亲自动手,无论缘由为何,於国朝体统、於士林清议而言,恐怕都並非好事。是否还有更为妥善之法?” 商云良似乎早已料到嘉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解释道:“陛下误会了。本国师要杀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依附於夏言体內的那道邪灵,而非夏言其人的肉身皮囊。” “本国师自有玄妙手段,能確保在眾目睽睽之下,先將那邪灵从其体內逼出,使其无所遁形,再行诛杀。” “至於夏言,就算在邪灵离体后因为元气耗尽或別的缘故死了,也绝非是死於利刃加身,这一点,陛下无需担忧。”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身为朝廷重臣,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然也得有符合其身份的、体面的死法“” 嘉靖听到这里,见商云良已然考虑周全,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继续抬脚朝著詔狱的深处走去。 对他而言,夏言是必须要死的,单凭其勾结妖邪的罪行,都绝不能留。 但他確实不希望夏言直接死在国师的手里。 现在既然国师已经明確给出了不亲杀夏言的保证,嘉靖便觉得可以暂时將脑袋放空一阵,具体如何施为,等见了夏言再说。 一行人沉默地前行,一路走到了詔狱的最深处,这里是比上次商云良和陆炳审问那东宫要犯所在之处还要深邃、还要隱秘的地方。 锦衣卫挖掘地道、修建密室的卓越能力,再一次让商云良在心中为之讚嘆,真是嘆为观止。 “陛下,国师,便是这里了。” 一名负责看守此处的锦衣卫,指著前方一道厚重无比、上面布满铆钉的铁门,压低声音稟报导。 他的脸色在周围火把跳动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属下等人日夜轮班看守,已经確认过,里面的人还活著,但————那邪灵肯定也还在。我等按照国师吩咐,不敢靠得太近,但时常能看到其狂乱舞动的影子,在灯火下扭曲显现,甚是骇人。” 这名锦衣卫说完,便示意手下用力推开了那道仿佛隔绝阴阳的铁门,然后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铁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比外面甬道更加冰冷、更加浓郁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温度低得像是冰窖,四周的石墙不断沁出冰冷的湿气,到处都是浓重得几平能拧出水来的潮湿霉味。 就算是墙壁上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火把,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些许黑暗,却依然无法驱散那种深入骨髓的阴森与不祥。 似乎是听到了大队活人的杂乱脚步声。 被数根粗大铁链牢牢锁在角落里、身形已经枯瘦得如同骷髏一般的老人,於火把投下的摇曳不定的阴影之中,陡然睁开了他那双已经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完全侵蚀、看不到丝毫眼白的双眼。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凝结著来自幽冥的冰渣,又像是粗糙的沙砾在坚硬的石面上来回摩擦,嘶哑,乾涩,难听至极。 “您可终於来了————” “老臣,等著您,等得好苦啊————” “陛下!” “老臣————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撕开您的喉咙,让老臣好好地看一看,尝一尝,这真龙天子的血,是不是能浇灭老臣心中那燃烧不息的熊熊之火————”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叨声到这里陡然停下,在下一秒,他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抱住了自己那头髮稀疏、污秽不堪的脑袋,声音瞬间变得尖锐、高亢,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嘶吼:“別念了!闭上你的嘴!给老夫滚开!从老夫的脑子里滚开!” “啊!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念了!昏君!昏君就在眼前!你赐予我力量!你让我杀了他!杀了他!” “我要清君侧!我要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啊!” 悽厉无比的吼声在狭小的石室內疯狂迴荡,撞击著石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恶鬼的哀嚎与诅咒。 火把跳动的光芒,清晰地照耀著嘉靖那一张已经变得铁青、肌肉微微抽搐的脸庞。 他的眼神中交织著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在来此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到,自己曾经那般信任、委以首辅重位,並与之许下过共保国泰民安、山河无恙诺言的夏言,居然会墮落、扭曲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癲恐怖模样。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將一个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变成眼前这般的怪物? 这时候,似乎是精准地猜到了嘉靖心中那翻腾不休的惊疑,商云良那平静而带著一丝冷冽的声音,適时地在他的耳边响起,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寒冰坠地。 “慾念是它的食粮。当朝首辅无穷无尽的贪嗔痴,便是它最好的食粮,是滋养它不断壮大的温床,足够供养这等令人作呕的魔物。” “我们的夏阁老,终究是执相太深,陷溺於权位与心魔编织的罗网之中,无法自拔,这才给了外邪可乘之机。” “如今,他已非纯粹的他。是时候,该让他从这无边的痛苦与扭曲中,彻底解脱了。” 商云良走向了那在地上发出阵阵嘶吼的枯槁之人。 到了这一步,又能怨谁呢。 该结束了———— 第269章 观鬼 第269章 观鬼 前世商云良操控某位腿脚不甚灵便、从三米高台失足跌落便会轻易殞命的大龄白髮猎魔人的时候,为了达成一条他心仪的结局路线,甭管是游戏进行到第几周目,每当遇到希姆这种棘手玩意儿的时候,他都会不假思索地严格按照既定的游戏流程,选择用言语欺骗的方式给它糊弄过去,然后完成驱逐。 久而久之,这种重复性的操作就在商云良的思维深处形成了习惯,让他下意识地觉得,对付希姆这种存在,唯一正確的解法,似乎就得是用这一招。 但现在,身处这里,面对著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附身的情况,商云良彻底改变了主意。 上次在夏言府邸里遭遇的那几只妖灵,虽然它们会因为生前的执念而暂时徘徊在那地方,形成所谓的“鬼宅”,但本质上,它们並没有被强大的契约或规则严格束缚在那小小的院落之內。 只要它们愿意,隨时都可以来一场隨心所欲,说走就走的旅行,把整个繁华而人口稠密的北京城,瞬间变成它们肆意屠戮的猎场。 所以,当时在夏府发现那些妖灵的第一时间,商云良就当机立断,选择了及时出手,当场诛灭,不留任何隱患。 而现在的夏言,情况则有所不同。 由於希姆这种邪灵其以吞噬强烈负面情绪的特性,在它尚未將宿主的情绪彻底榨乾、 吞噬殆尽之前,它短时间內是无法主动离开这个宿主的。 夏言那充满了不甘、怨恨与权欲的复杂內心,对它而言就是一顿无法抗拒的饕大餐。 正是基於这一点特殊性,商云良意识到,自己拥有了充足的操作空间,可以拿夏言这个已经无药可救的宿主,当成一件效果绝佳的教具。 给整个大明朝堂上那些还心存疑虑的文武朝臣们,上一堂生动形象、震撼灵魂的鬼怪认知实践课。 同时,也向所有人证明,他这个被皇帝尊崇的国师,並不是整天在朝堂上摸鱼的閒散人物。 “国师,快快出手除去这怪物!朕看著心里发寒,甚是不安。” 站在商云良身边的嘉靖,看著不远处那个被粗重铁链牢牢锁住、却依旧在不断挣扎,並发出狂乱嘶哑吼声的枯瘦人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不受控制地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 在周围火把跳跃不定的光芒映照下,嘉靖平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肉眼看到了那附身於夏言身上的、扭曲而诡异的鬼影。 虽然早就听那些亲身经歷过的锦衣卫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过无数次,但嘉靖內心深处始终存著一丝將信將疑,未能亲眼见过这世上的鬼怪究竟是什么样子。 现在,亲眼看著那在火光下拉长、扭曲、狰狞蠕动的诡异影子,嘉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国师没有骗他,他的锦衣卫也没有夸大其词,这世上————真的是有鬼啊! 而且,它们就潜伏在暗处,窥伺著人间。 商云良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皇帝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提出了一个听起来颇为大胆的建议:“陛下,以我之见,既然此等鬼怪已经出现在了这煌煌天日之下,京城重地之中,那么,为了以后在处理类似事务时,能够少费些无谓的口舌,避免诸多不必要的猜疑与阻挠,不若————藉此机会,让朝中诸位臣工,皆来此地亲眼一观?” 嘉靖闻言,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拒绝。 但他转念一想,脑海中瞬间就明白了国师此举的深意所在。 处死夏言是必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要想让外朝的那帮人,甭管是残存的夏党,还是正在崛起的严党,或者是锁起来的勛贵,全都心服口服地认可他们给出的“勾结妖邪”这个听起来有些荒诞的理由,却是千难万难。 这世道,人人都可能私下里信鬼拜神,但人人又都不相信他人真正见过鬼,尤其是在涉及斗爭时,任何超自然的理由都会被对手抨击为拙劣的藉口和构陷。 就这么个简单而的道理。 强行忍住了立刻命令侍卫拿来一桿火銃,直接在这个距离上崩掉那个还在那里声嘶力竭喊著“清君侧”、“弒昏君”等大逆不道之言的逆臣脑壳的强烈衝动。 嘉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威严,最终点头同意:“如此————也罢!便让这冥顽不灵的匹夫,再苟活些时日。国师,具体该如何操作? 朕是否现在便下旨,命令所有在京的文武官员,即刻前来这詔狱集合观刑? 嘉靖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战斗欲望。 从经歷过壬寅宫变那场生死危机之后,这位原本可能走向颓废的皇帝,其个人命运已经悄然改变,心底那份属於帝王的锐气,尚未被漫长的朝堂爭斗消磨殆尽。 这要是真等到歷史上那个1566,嘉靖摆烂二十多年后,商云良才穿越而来,就那时候嘉靖的样子,你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想让他支楞起来,那都是不可能了。 心气没有了,万事皆休。 “陛下,此怪以人之剧烈情绪为食粮,越是极端、越是澎湃的情绪,对它而言便是越美味、越无法抗拒的滋补之物。” “陛下,请恕我直言,想要让夏言这个狂徒,其情绪在短时间內被激发、鼓动到前所未有的巔峰状態,那么,地点选择在象徵皇权核心、最能刺激他神经的乾清宫,无疑是最为合適的。” 其实商云良本来想说得更激进一点,提议放在奉天殿,那样视觉效果和震慑力会更足,但转念一想,觉得嘉靖估计不大可能同意在那种极其庄重的场合做这种事,想想也就算了。 “今日傍晚之后,先將夏言押解到乾清宫內,束缚於殿中。” “今夜,为保万全,陛下可移驾前往別宫暂住一宿。等到明天清晨,天色將明未明之际,召集所有朝臣齐聚乾清宫外,届时在殿內多点燃一些火把,然后紧闭殿门。” “这样一来,藉助环境和夏言自身被激化的情绪,那隱藏的妖物便会无所遁形,被迫显露出其真实的形態。” “现在的它,是无形的,潜藏在夏言的影子中,常规手段难以触及,更无法直接伤到它的根本。” “但如果夏言的情绪,在明日眾臣围观、陛下亲临的巨大刺激下,被激发到了某个临界点,达到了它无法抗拒的诱惑程度,当它迫不及待地想要狩猎、收割这份极致的情感盛宴时,它就必须要现出原形,实现短暂的实体化!” “而那个时候,就是我等准备万全,一举將其彻底剿灭的最佳时机!” 商云良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这个方案。 当然,这个方案实施过程中,作为宿主的夏言將承受巨大的精神衝击,会有极大的概率当场精神崩溃甚至肉身死亡。 但他夏言死不死,显然並不在商云良此刻的重点考虑范围之內,甚至可以说,夏言的死亡,本就是这个计划预期的副產品之一。 嘉靖对商云良的说法,此刻选择了完全相信,毕竟在对付这种超自然玩意儿的领域他本人確实一窍不通,只能仰仗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 “好!那就一切依国师所言行事。” 他果断地点了点头,隨即扭头,用威严的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紧紧跟隨、屏息凝神的锦衣卫千户。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抱拳躬身,表示完全明白皇帝的意思,会立刻著手安排押送和布防事宜。 商云良见状,便不再耽搁,便带著心神稍定的嘉靖,转身朝著詔狱外面走去,將身后那疯狂的嘶吼与扭曲的影子暂时拋诸脑后。 临走之前,他特意停下脚步,对那位负责具体执行、將在日落之后把夏言押送到乾清宫的锦衣卫千户仔细叮嘱道:“记住了,务必等到太阳彻底落山,天色完全黑透之后,再开始送人。 “而且,在整个过程中,无论他在殿內喊什么,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或者你们在外面值守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令人恐惧的、难以理解的异状,都切记不要理会,更不要试图去探究或回应。” “负责搬运和近距离接触的锦衣卫弟兄,最好挑选一些心思————嗯,淳朴一些的,最好是那种性格耿直、不太爱胡思乱想的。” “心思越简单,杂念越少,情绪越稳定,你们招来这怪物额外注视的概率就越小,明白吗?” “记住,不仅仅是愤怒和怨恨,强烈的恐惧,也算是一种它喜爱的情绪”。但只要你等坚守岗位,心无旁騖,不被其蛊惑,那么基本上就会安然无事。” 其实,以商云良的判断,现在的夏言情绪几乎时刻处於癲狂混乱的峰值状態,按理来说,希姆正享受著这顿即將到口的大餐,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宿主而转移目標的。 不过他还是要打一个预防针,万一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明早上发现夏言身上的希姆直接转移阵地,附到了某个倒霉的锦衣卫身上,那局面可就棘手难办了。 安排完这些,嘉靖自然有他的去处,商云良並不操心。 现在,他得为明天那场不容有失的“公开课”兼“驱魔仪式”做一番充分的准备,確保不会在眾目睽睽之下翻了车。 “亚登法印,用来禁錮和显形,这个由我自己释放一个肯定是必须的,但为了防止这狡猾的东西意识到危机之后,果断捨弃宿主开溜,我还得再提前安排几个帮手,在外围再布设几个,直接把整个乾清宫连带著附近一大片区域全部给笼罩覆盖住。” “希姆这玩意儿在游戏里的战斗力就不容小覷,放在现实世界,其危险性恐怕只高不低。我自身的昆恩法印护符必须確保充足,得多整几个隨身携带,这个倒是不难,之前的存货还有不少,应该够用。” “伊格尼法印,肯定是用不上了,一不小心控制不好,就可能就把乾清宫给点著了。 “” “至於我压箱底的闪电五连鞭”,道理也差不多,威力刚猛,但还是同样的问题,別到时候邪灵没打死,自己先得忙著指挥眾人救火,那就太尷尬了。” 商云良在心里无奈地嘆了口气,颇有些感慨。 “明明说好了咱是个依靠智慧和法术吃饭的法爷呢?怎么到头来,真到了要动手打架的时候,感觉还是得提著刀子衝上去玩近战肉搏?” “我姓商,不姓甘,也没有天天穿白袍扮帅的爱好啊。” “算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要不然还能咋办呢?只能希望明天一切顺利了。 1 当天下午,所有在京四品及以上文武,无论是身处各部院衙门,还是在家中休憩,都陆续得到消息,明日清晨,务必准时齐聚乾清宫,不得有误,不得告假。 官员们接到消息后,起初大多以为是皇帝又要召开朝会,心里都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猜测,这突如其来的召集,背后究竟是谁要倒霉了? —— 是边关又出了战事,还是国库银子又不够花了? 然而,他们左等右等,直到天色渐晚,宫里传来的正式通知里,也丝毫没有提及需要按照大朝会那套繁琐而庄严的礼制来进行预备。 这就给满朝文武整的有点莫名其妙。 这既非常朝,也非大朝,陛下突然把大伙都叫到日常理政的乾清宫去,究竟是要於什么? 如今朝廷刚刚经歷战事,夏言又神秘消失,京城內外风声鹤唳,氛围紧张,官员们也不敢在这个敏感时期私底下聚集太久、议论太多。 都生怕被东西厂的番子或者锦衣卫的密探盯上,匯报到皇帝那里,被认为是打算密谋串联、不干好事。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而又带著几分好奇的诡异氛围中,一天的时间匆匆而过。 无论內心是愿意还是抗拒,是期待还是恐惧,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官员们还是不得不强打精神,整理好衣冠,打著哈欠,按照品级高低,列成整齐的两班,肃立在乾清宫前那宽阔而冰冷的广场之上,等待著皇帝的召见。 然而,他们的脚步刚刚在广场上站稳,许多人就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这地方,气氛非同寻常。 今天这乾清宫周围————披甲执锐的金吾卫、神色冷峻的锦衣卫,数量也太多了! 简直可以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到了极点,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不少官员心里顿时就是“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 坏了!难道————难道陛下是要在这乾清宫外埋伏下五百刀斧手,只等一声令下,就將我等臣子打包抓起来,一网打尽?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隨即又被他们自己强行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陛下虽然近年修道,但並非昏聵暴虐之君,何况如今国师在位,朝廷刚刚取得大胜,正是需要稳定人心之际,怎会行此自毁长城之事? 就在眾人脑洞飞上天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国师的法驾缓缓来到了殿前落下。 国师也来了。 还这么早? 第270章 一会儿扶好了 第270章 一会儿扶好了 一般情况下,秉持著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原则,商大国师都是习惯性卡点的,几乎將时间管理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也就是往往在朝会即將开始、眾臣已然列队等候的最后关头,他才会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宫门口。 反正也没人敢拿这些事情找他的麻烦。 但这一次,站在乾清宫广场上、正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的这帮大臣们都惊讶地发现,这位国师,今日竟一反常態,他的法驾早早地便抵达了宫前。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法驾刚刚停稳,他便利落地从车上下来,然后立刻挥手,示意隨从驱赶著法驾径直离开了,丝毫没有等待或停留的意思。 这是————不打算等朝会结束后再回去了? 商云良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他背对著那群心思各异的眾臣,沉默地望向那在熹微晨光中静静矗立、飞檐斗拱显得格外庄严,同时也透著一丝难以言喻压抑感的乾清宫。 他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整整一晚上的囚禁与折磨,再加上身处这象徵著至高皇权、曾是他夏言奋斗一生巔峰所在的乾清宫,等会儿我和嘉靖带著这群文武大臣进去,所带来的刺激与羞辱,应该足够將本就濒临崩溃的夏言,彻底推向疯狂的深渊了。 毕竟,被希姆这种以情绪为食的邪灵持续折磨了这么久,说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人,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国师这负手而立、凝望宫殿的背影,让所有在场的大臣们都完全没看懂,心中那因为严阵以待的侍卫而產生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起来。 大傢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那儿挤眉弄眼,都想怂恿推举出一个猛士,能壮著胆子去国师旁边询问一下,探探口风,至少弄清楚今天这阵仗究竟所为何事。 这会儿,也暂且別提什么御前失仪了,毕竟谁家正经上朝的,会是像这位国师一样,就这么背著个手,直勾勾地瞅著皇帝理政的乾清宫? 不知道內情的,乍一看还以为这位权势滔天的国师是准备来造反逼宫的呢。 最终,还是已经被商云良提前餵了定心丸,清楚自己接任首辅已是板上钉钉的老大哥严嵩,体谅大伙儿此刻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焦急心情。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了一声,在周围官员们饱含感激与期待的自光注视下,迈著略显迟缓却沉稳的步子,走到了商云良身边,將声音压得极低,问道:“国师啊——————这个————能否给下官稍微透露一二,今天陛下召集我等,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商云良闻言,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同样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声音回应道:“严阁老莫急,稍安勿躁。您老年纪大了,等会儿————记得让你家严世蕃,提前到前面来把您老扶好了。” “若是自觉年老体弱承受能力不佳,本国师可以破例准许您,不进入大殿之內,就在外面等候消息。” 对於他商云良而言,希姆这玩意儿再诡异、再狰狞,也根本不会让他產生丝毫恐惧。 但对於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习惯了笔墨文章、可能连杀只鸡都费劲的大明文臣们来说,陡然见到那种超乎想像的、直击灵魂的恐怖之物,嚇得魂飞魄散、当场失態,甚至膀胱失控,都是极有可能的。 別人怎么样,嚇死嚇疯几个,他商云良其实无所谓,但老严头目前看来还是个得力的、懂得看眼色的合作者,未来许多“俗务”还得倚仗他。 所以商云良觉得,於公於私,自己还是应该適当关心一下老人家的心理健康。 严嵩听完,当场就是一愣,苍老的脸上皱纹都似乎凝固了。 他有点————不,他是完全没听明白国师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云山雾罩,更加迷惑了。 什么意思? 等会儿殿內————会有什么特別刺激的“活动”吗? 难道不是朝会议事?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却被商云良毫不犹豫地抬手,用一个明確而坚决的手势拒绝了:“回去吧,时辰快到了,殿门马上就要开了。”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隨著他话音落下,那两扇紧闭著的大门,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被从內部缓缓推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当先迈步出来的,是一身標誌性大红蟒袍、面色却比平日更加苍白几分的吕芳。 这位老太监的身后,紧跟著涌出了一大批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的飞鱼服底下,似乎都衬著坚硬的甲冑,行走之间,金属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哗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吕芳儘量控制住自己,绝不回头去看刚刚在殿內布置时,那惊鸿一瞥间看到的、让他几乎心臟骤停的恐怖景象。 他强自镇定地站在眾臣面前,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好奇或不安的脸,暗中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到往常那种平稳而不带波澜的状態,这才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陛下有旨!眾臣依序入殿,进入后分立两边站好!殿內已设绸带栏杆阻隔,任何人不得逾越!” 什么玩意儿? 他在说什么? 绸带栏杆?不得逾越? 除了早已心知肚明的商云良之外,几乎所有官员都是一脑袋的问號,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这道旨意的用意。 这乾清宫议事,何时需要搞出这等仿佛市集划界般的阵仗? 但皇帝的旨意不容置疑,谁都不能违背。 眾臣只能压下满腹的狐疑与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跟隨著前面人的脚步,略显混乱地走向那洞开的、显得有些幽深的大殿之內。 等到他们闷著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时,突然,走在后排的人因为前面的人毫无徵兆地停下脚步,而一头撞在了前面人的后背上,队伍瞬间拥堵起来。 “哎呦!” “小心些!” “別推!”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顿时就在队伍里响了起来,秩序一度有些混乱。 还有些平日里素质就不甚高、此刻又心烦意乱的官员,情急之下,直接用了各种平日里想像不到的语言,拓宽了在场同僚们的词库下限。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失態,因为最先停步、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在原地的,正是走在最前面的內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侍郎以及成国公朱希忠这等顶级勛贵。 他们看清楚了殿內,那被数根粗黑铁链牢牢捆绑束缚著的那道枯槁的人影之时,顿时就像是瞬间被强电流击中了一样,浑身僵硬,瞳孔放大,呆若木鸡地愣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言! 竟然是他! “你!你————你怎么会被绑在这儿?!” 终於被皇帝开恩,获准出门来参加朝会的朱希忠,估摸著是早上起得太早还没完全清醒,张口就问出了这个极其愚蠢、近乎白痴的问题。 话一出口,朱希忠自己就立刻后悔得想要抽自己嘴巴子,满朝上下,能干出、敢干出把前任首辅像囚犯一样绑在乾清宫大殿里这种事儿的,还能有谁? 朱公爷嘴唇不受控制地蠕动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对陛下和国师的“敬仰”之情,简直如同滔滔黄河之水,东流到海,源源不绝。 再怎么说,这都是夏言啊! 是曾经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首辅夏言! 他究竟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能让这二位將他绑在这里,如同展示猴戏一般,任由他们这些臣工围观、羞辱? 这就他娘的离谱! 一番推推搡搡中,所有有资格进殿的官员,都被隨后跟进来的面色冷峻的锦衣卫们,半引导半强制地带到了大殿两侧早已用红色绸带临时拉出的“观眾席”。 然后,这些锦衣卫便迅速转身,面向大殿中央,手持那镀银绣春刀,背对眾臣,形成了一道人墙。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无论自愿与否,都不可避免地聚焦在了那被束缚在大殿中央廊柱下的枯槁人影身上。 昨夜嚎叫挣扎了一整夜的夏言,此刻显得异常安静,低垂著头,仿佛陷入了沉睡。 但那些参与过昨夜押送的锦衣卫们太清楚了,这具看似虚弱、骷髏一样的身躯之下,究竟藏著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存在,他们握刀的手强而有力,眼神警惕,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 大殿里因为夏言的出现而响起了如同蜂群嗡鸣般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一些残存的夏党官员们情绪激动,忍不住高声叫嚷著“放开夏阁老”、“朝廷体统何在”。 但却很快被锦衣卫死死按住嘴巴、压制住动作。 现场一片鸡飞狗跳、混乱不堪之时,吕芳的尖锐的嗓音再次响起,一下子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陛下驾到——!” “国师驾到——!” 他没有按照惯例喊“眾臣跪迎”,因为那临时设立的“观眾席”区域实在太过狭窄拥挤,若是跪下来,根本连身都转不开,场面只会更加混乱不堪。 而接下来映入眾人眼帘的景象,更是让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冷气。 嘉靖帝此刻居然也是顶盔贯甲而来,这副打扮出现在日常理政的乾清宫,实在是前所未有。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商云良则依旧是一身玄衣,神情平静无波,不紧不慢地跟在身穿甲冑的嘉靖皇帝身后。 “诸位爱卿,”嘉靖帝站定,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臣子们,声音沉稳,“今日,朕召集尔等到此,並非为了寻常朝会议事,而是想让尔等亲眼看一看,我大明又一个需要面对的敌人!” “朕本来以为,国师一战打垮了犯边的韃靼主力,朕便可以高枕无忧,专心內政。但现在,朕知道了,还是朕想的太简单了,这世间的威胁,远不止於看得见的刀兵。” “这天下很大,隱藏著许多我等常人难以理解的存在。我大明,在接下来的危机中,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今日,朕便要眾卿眼见为实!” “国师。”嘉靖说完,然后便侧过头,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商云良,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知道轮到自己登场,商云良也不废话,越眾而出,走到距离被缚的夏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对那些肃立在殿门两侧、如同雕塑般的士兵们简洁有力地命令道:“关门!闭窗!上遮布!” 士兵们显然早已演练过,立刻依令而行,动作迅捷而整齐。 沉重的大门被轰然关闭,窗户也被一一合拢,最后,巨大厚实的黑色布幔被迅速拉起,遮挡住了最后几丝可能透入的光线。 而此时,已经完全处於懵逼状態、被这一连串指令弄得心惊肉跳的大臣们,只觉得腿肚子就是一软,忍不住开始发抖———— 坏了!关门了!还遮得这么严实!这————这难道真是冲我们来的?要来个瓮中捉鱉? 陛下啊————臣等知错了!我们现在磕头认罪,还————还来得及吗? 隨著士兵们的动作,整座大殿顿时就黑了下来,眾人这才注意到,这殿內居然早就点燃了数量极多的火把和蜡烛。 如果是在平常,哪个太监敢未经允许在乾清宫內点燃如此多的明火,绝对会被吕芳直接拖出去抽死。 毕竟一个不小心,走水失火,这宫殿就可能付之一炬,那是泼天的大罪。 然而,此刻,殿內的大臣们很快就没心情去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也没心思去担忧什么火灾风险了。 因为,眼尖的人,已经借著那摇曳的火光,看清楚了被绑在大殿中央那道原本低垂著头、仿佛陷入沉睡的枯槁身影,其脚下所投射出的影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影子!你们快看他的影子!” 不知道是哪位胆大又眼尖的官员,率先压抑不住內心的惊骇,失声喊了一嗓子。 这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集中了过来,死死地盯住了夏言脚下的那片黑暗。 隨即,他们就跟那双陡然睁开、充满了无尽恶意与混乱、眼白部分已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完全侵蚀的黑瞳,对上了眼! 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在夏言身后那面被火光照亮的墙壁上,那片原本属於他的、隨著火光摇电而正常晃动的影子,此刻竟然开始不自然地、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蠕动、 膨胀起来! 一股冰冷、粘稠、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瞬间瀰漫了整个大殿! 蠕动的黑暗之中,眾人隱约看到了一个扭曲的、非人的、仿佛由纯粹恶意构成的鬼魅身影,正在从那片影子中挣扎著站起,逐渐显现出它狰狞的轮廓! 藏在夏言影子中、汲取他负面情绪这么长的时间,难得遇到这么一个位高权重、內心充满了不甘、怨恨与权欲的“优质”灵魂。它,早已饥渴难耐! “鬼!有鬼啊——!” 惊悚万分的尖叫声,瞬间在乾清宫內炸响! 站在人群前方观察著这一切的商云良,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要的就是你们这个反应。 第271章 想跑,门都没有! 第271章 想跑,门都没有! 要说严嵩这些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臣,还真不愧是经歷过大风大浪、见惯了生死起落的。 这临危不乱、强自镇定的本事,就是比那些个入朝时间尚浅的年轻官员要强上太多。 一看到夏言身后那逐渐扭曲、膨胀並最终成型的巨大狰狞黑影,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冰寒刺骨的邪恶气息,嚇得是个个魂飞魄散,腿软筋麻。 好些人更是下意识地就想四散奔逃,远离那恐怖的中心,全然忘了朝廷礼仪和自身体面。 但他们全都被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如同铜墙铁壁般肃立在周围的锦衣卫们,用坚实的臂膀和冷厉的目光牢牢地挡住,寸步难移。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一个年轻的御史声音带著哭腔,徒劳地推搡著面前纹丝不动的锦衣卫。 “你们要干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著我们被这妖邪害死吗?!” 另一个官员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地质问。 “没看到夏言那老不死的已经变成厉鬼了吗?!他还绑在那里!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 “让开!快让开!让我离开这鬼地方! ,声嘶力竭的喊叫混杂著绝望的喘息。 一顿乱七八糟、毫无体统可言的喊声在殿內迴荡,什么大明重臣的雍容气度、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涵养,早就被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剩下的只有人类面对未知恐怖时最原始的恐惧与失態。 商云良冷眼旁观,他就知道这帮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傢伙,遇到真章时会是这样一副丟人现眼的样子。 “都给本国师闭嘴!肃静!” 商云良突然运气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爆喝,滚滚声浪蕴含著无形的压力,直接穿透了嘈杂,让那些正推搡著、哭喊著想要逃跑的傢伙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惊恐地望向他。 让他们瞬间安静下来的,不仅仅是因为国师这一嗓子中蕴含的威严与力量,更是因为他们眼角余光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只是沉默阻挡的锦衣卫们,此刻已经面色不善,一只手齐刷刷地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之上,手指收紧,手背青筋微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那意思根本不用问,冰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谁再敢聒噪,扰乱秩序,影响国师诛妖,老子手中的刀,下一刻就会斩下你那不安分的狗头! 嘉靖朝的锦衣卫,尤其是能入选参与今日这等机密行动的,无不是对皇帝和国师死心塌之辈,他们可不会惯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堂“大佬”们。 “诸位!都给本国师听清楚了!” 商云良见场面暂时被控制住,立刻抓住时机,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现在,本国师就明白告诉你们,这世上,邪祟鬼魅,是真的存在!並非志怪小说中的虚妄之言!” “夏言,便是因自身心术不正,竟敢私下勾结泰西恶商,將这等妖邪之物暗中带入京城,意图不轨,然,他自己却不慎作法自毙,被此妖邪附体,落得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早在俺答汗大军围困京城,局势危殆之时,本国师便已察觉其异常,並以雷霆手段將其秘密镇压於詔狱之中,才未让这逆贼与其体內妖邪在战时继续作恶,祸乱京师!” “如今,时机已至,这妖邪汲取了足够的负面情绪,终於是要破体而出,为祸世间! 诸位,瞪大眼睛看好了!本国师今日,便在这煌煌乾清宫,在陛下与尔等眾臣面前,亲手斩了这来自泰西的妖孽!” 商云良语速极快,连说三句,便立刻闭嘴。 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探,一柄镀银长槊被他拿在了手中。 他发现这玩意儿比绣春刀那种短兵好用多了,尤其是对付希姆这种体型庞大、攻击范围广的大傢伙,长兵器的攻击距离和威力优势明显,在整体附魔的情况下,无论是穿刺还是挥砍,战斗力都是槓槓的! 商云良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集,牢牢凝视著那已经从夏言影子中彻底挣脱、显化成型的恐怖鬼影。 那由漆黑色、仿佛不断流动的粘稠物质构成的身躯,让它那足有两米多、接近三米的庞大身形在跳跃的火光下看著更加阴森可怖,充满了压迫感。 它那双硕大无比、闪烁著金属般寒光的利爪不断开合,带起阵阵阴风,毫不怀疑,这一巴掌若是结结实实拍下去,足以將俺答汗麾下最精锐的重骑兵,连人带披甲战马,如同切豆腐般直接一切两半! 它没有生物学意义上清晰的口鼻耳,整个面部如同一团扭曲蠕动的黑暗,唯有那空洞的眼眶位置,不断涌动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粘稠的不祥物质。 希姆,这本是阴影中的恶魔,习惯於在黑暗中猎食。 现在,在乾清宫內聚集的眾多“美味”灵魂散发的极致恐惧,以及周围大量火把、蜡烛的映照与刺激之下,它终於彻底摆脱了束缚,以完整的的物质形態,出现在了这大明朝权力核心的乾清宫大殿之上! “就是现在!起阵!” 商云良看准时机,又是一声大喝,同时早已在体內酝酿多时的、强度远超寻常的亚登法印,通过他的左手掌心,伴隨著一道刺目的紫色光芒,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地砖之上! 得到这明確的信號,早已分布在大殿边缘关键节点、蓄势待发的十二名锦衣卫,几乎在同一时间,毫不犹豫地激发了紧握在手中的、由国师亲自製作並灌注了力量的紫色护符。 嗡——! 十二个繁复而耀眼的紫色符文阵法瞬间从他们脚下亮起,並迅速如同水银泻地般扩散开来,符文的光芒彼此连接、交织,瞬间构成了一张覆盖了整个乾清宫大殿地面、甚至將殿外基座范围的巨大魔法力场! 整个区域,都成了强效亚登法印的绝对控制范围,空气中瀰漫起一种奇异的、令人皮肤微微刺麻的能量波动,那希姆原本流畅的动作,顿时迟滯了几分! “小心它的利爪挥击!你们身上的昆恩护盾最多只能抵抗两次全力攻击,注意闪避,不要盲目进攻!” “现在,隨我来,诛杀此妖!” 商云良语速极快地发出指令,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猛然窜出,手中那柄完全附魔、闪烁著白光的镀银步兵长槊,已然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疾速刺出! 他的目標明確无比,直指这怪物的右腿膝盖关节处! 既然你已经出现在物质世界,拥有了实体,那就得遵循物质世界的基本法则! 先废了你的行动能力,看你还如何肆虐! “嘶嗷——!!!” 刺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厉吼在此时骤然响起,希姆意识到眼前这些渺小的人类不仅没有在恐惧中崩溃,反而主动发起了进攻,想要打扰它享用这顿前所未有的情绪盛宴,顿时发出了混合著暴怒与不屑的咆哮。 一双巨大的、边缘锋锐如刀的利爪迅速挥出,划破空气,带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悽厉呼啸,直取商云良! 虽然知道自己一身的昆恩护符,绝对能硬扛著这怪物的几次进攻强行戳它几个窟窿,但那种以伤换伤、莽夫般的打法,显然不是一位优雅的法爷该有的操作风格。 咱虽然技能树好像点得有点偏,大部分实用技能都落在了近战上,但属於法爷的坚持与骄傲,可不能放弃! 心念电转间,商云良果断放弃了这次攻击机会,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同鬼魅般迅速向侧后方闪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 咔嚓!轰!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中,商云良原本站立位置附近的乾清宫坚固地面,顿时被希姆的利爪砸出了数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碎石飞溅! 这一幕看得后面“观战”的朝臣们忍不住齐声发出一片倒吸冷气和压抑的惊呼,许多人脸色煞白,后怕不已。 这一下要是被砸中了,別说血肉之躯,就算是铁打的金刚,恐怕也得立刻四分五裂,可以直接拼起来扔进棺材里原地下葬了! 就在希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商云良左手早已掐好的法诀瞬间发动,阿尔德法印! 一股淡蓝色的强劲念力衝击波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重锤,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希姆庞大的身躯侧面,直接推得它身形一个剧烈的趔趄,向旁侧歪倒,后续的连招攻势也被硬生生打断。 商云良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看准机会,脚下发力一蹬,身形再次前冲,一个乾净利落的突刺,手中镀银的锋利枪尖精准无比地咬在了希姆那粗壮的右前腿上! 噗嗤! 他立刻感到了一种刺入对方身体之后传来的怪异滯涩感,不像是刺入血肉,反倒更像是將长枪捅进了浓稠粘腻的淤泥之中。 一击得手,毫不贪功,商云良手腕一抖,迅速抽枪后退,银亮的枪尖从希姆体內拔出时,带起了一大团喷溅而出的、如同石油般漆黑粘稠的胶质“血液”! 很好! 它受伤了! “吼!吼!吼——!” 希姆的反击疯狂与迅速,它扭转身体,另一只利爪带著残影猛扫过来! 然而,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差了毫釐,被提前喝下初级海克娜煎药,获得了“运动狂热”效果、身形速度和反应能力大幅提升的商云良,以一个灵巧的后仰滑步,惊险地躲开了。 希姆刚想调整重心,继续发动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进攻,试图將这个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人类撕成碎片,然而一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一枚闪烁著银光的弩箭,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外圈一名锦衣卫手中的强弩中激射而出,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巔,直接钉在了希姆那不断蠕动的后脑位置! 这是来自外围锦衣卫的精准支援! “噗!噗!噗!” 又是连续三声弓弦震响! 另外三名负责远程压制和骚扰的锦衣卫射手显然配合默契,三枚镀银弩箭紧隨而至,目標分別锁定希姆的脑袋、脖颈以及后心等要害部位! 这些被精选出来的锦衣卫,无一不是深諳弓弩之道的老手,他们的射击时机极其刁钻,就是专门等待对手蓄力准备发动攻击之前,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者因专注攻击而露出的那一瞬间的凝滯与破绽,迅速发起干扰攻击! 镀银弩箭虽然成功命中了自標,但由於希姆体表那层流动的黑暗物质,箭头仅仅入“肉”了三分之一左右便彻底失去了动能,停滯下来。 对於希姆那三米高的庞大身躯而言,这样的伤害似乎並不算什么致命伤,但也足以让这个习惯於隱藏在阴影中猎食的怪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与羞辱。 瞬间转移了仇恨目標,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捨弃了难缠的商云良,朝著那些敢於放冷箭偷袭它的人类所在的方向,猛衝了过去! “妈的!这怪物的速度太快了!老七,拦住它!不能让它衝过去!老九,找机会砍它的左脚脚踝!” 战圈之中,几名一直游走在周围、隨时准备策应围攻的近战锦衣卫见到这一幕顿时紧张起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怪物顶著国师那强大的减速法阵,移动和攻击速度都如此迅猛骇人,若是没有这法阵压制,他们这些人今天就算全部死在这里,恐怕也难以伤到这傢伙的根本! 他们绝不可能允许这怪物衝破防线,去屠杀后排缺乏近战能力的弩手弟兄! “拼了!” 两名被点名的锦衣卫紧咬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扬起手中同样经过镀银处理的绣春刀,鼓起全身勇气,对著朝他们这个方向猛衝过来的阴影怪物,悍不畏死地发起了进攻。 双刀挥舞,带著破风声斩向希姆的下盘!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希姆那双蕴含著恐怖力量的锋利爪子的一次毫无花哨的横扫一砰!砰! 几乎是连接在一起、难以分辨先后的两声闷响! 两人身上那层淡金色的昆恩护盾,在与利爪接触的瞬间,光芒剧烈闪烁,然后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应声破碎,化为点点流光消散! 护盾虽然抵消了切割伤害,却无法完全免疫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动能衝击! 两名锦衣卫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远处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哼,一时之间竟难以爬起,显然受了不轻的內伤。 !这怪物的物理攻击力量,比我想像的还要大啊!一下就把强化过的昆恩护盾给干碎了! 商云良心里暗骂一声。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因此而变得更加迅猛狠辣,没有丝毫停顿! 他脚下猛地加速助跑两步,全身的力量如同拧紧的发条般瞬间灌注於右臂,腰腹核心发力,將那柄沉重的镀银步兵槊高高举起,然后如同投掷標枪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將其朝著希姆的后心要害,狠狠地投掷了出去! 呜——! 长槊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 “噗嗤——!!” 一声无比沉闷、令人牙酸的怪声在殿中响起! 伴隨著希姆发出的、前所未有的悽厉痛苦嘶吼,这柄被商云良全力投出、並灌注了强大破魔力量的步兵槊,打出了惊人的爆炸性伤害! 银亮的枪尖直接从希姆被黑暗笼罩的后背穿透而入,又从它那不断蠕动的胸口正中央猛地穿刺而出,带出了一大蓬更加汹涌的黑色胶质血液和一些仿佛內臟碎片般的黑暗物质! 这一击,显然沉重无比,对希姆造成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嘶嗷————咕————” 意识到了真正的死亡危机降临,希姆那狂暴的攻击欲望瞬间被强烈的求生本能所取代0 它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混合著痛苦与恐惧的嘶鸣,身上涌动的黑暗能量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它想要放弃这还未完全稳固的物质形態,重新化为无形的阴影,逃离这个突然变得危险无比的狩猎场! 它想逃! 一直紧盯著希姆状態变化的商云良,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冷笑。 老子都把观眾带来了,你这个“演员”中途退场怎么行? 没演完就想跑? 商导演告诉你,门都没有! 这乾清宫,今日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第272章 结束了 第272章 结束了 对於希姆这种察觉到致命威胁后、毫不犹豫选择打不过就跑的行为,商云良自然是早有预料,並且做了针对性的安排。 虽然这东西压根就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但畏惧消亡、渴望存在,仍旧是深植的本能,与生灵无异。 商云良那蕴含著狂暴混沌魔力的投掷一击,显然彻底重创了它,让它感受到了消亡的威胁。 於是,在混合著痛苦、愤怒与惊惧的狂乱嘶吼中,希姆那庞大的、不断滴落著黑色粘稠物质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试图重新向著难以捕捉的阴影状態转化。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给予它重创的人类,却看穿了它的意图,气运丹田,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大喊一声:“就是现在!撤布,开窗!” 商云良等的就是现在这个瞬间! 他营造这个“舞台”,逼迫希姆实体化,就是为了创造这个绝杀的机会! 他很清楚希姆这种阴影生物的特性,它只有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下,才会为了狩猎而主动现出身形。 它的存在某种意义上需要光与影的界定,但这绝不意味著它喜欢、或者说能够长时间承受强烈而纯粹的光照! 尤其是当它身受重伤,试图逆转实体化过程,回归阴影时,强烈的光线將是最大的干扰和阻碍! 现在,它被强效的亚登法印力场牢牢限制在这大殿之中,无法隨心所欲地快速转化形態。 听到国师的呼喊,那十二名始终维持著法阵节点、精神高度集中的锦衣卫顿时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背后的殿门或者窗户猛猛一击! 殿外的士兵们,听到里面传来的预定信號,立刻按照反覆演练过的动作,以极快的速度,“哗啦”几下,撤下了那阻拦光线进入的厚重黑布!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扇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以及那沉重的殿门,都被猛地推开! 霎时间,明晃晃的天光,毫无阻碍地直射而入! 这自然的光明,与殿內那远超平常数量的烛火和火把所散发出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瞬间將先前还昏暗无比、鬼影幢幢的乾清宫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般通透大亮! 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见,几乎再无阴影可以藏匿! 而夏言,由於强烈的全方位光照,他身下投射出的影子面积瞬间缩小到了极致,几乎只剩下身下那一小片区域。 希姆失去了赖以藏匿的阴影目標,那正在进行的阴影化进程猛地一滯,隨后在一声尖啸中,被硬生生打断! 它那原本已经开始淡化的身躯,重新变得凝实,甚至显得更加扭曲和不稳定! “都跟著我上!它现在逃不掉了!趁它病,要它命!” 商云良厉声喝道。 知道自己精心安排的手段已经起了决定性作用,彻底断绝了这妖邪的退路,商云良不做任何拖延,立刻发动了总攻的號令! 失去了那杆投掷出去的附魔步兵槊? 不要紧! 早就预料到武器损耗的商某人,立刻就从身后一名充当“武器架”的锦衣卫手中,接过了一桿同样经过镀银处理的备用长槊! 都来到这种提前选好的战场打架了,不准备好那怎么能行? 利落地接过新武器,商云良手臂沉稳地一抖,將那闪烁著寒芒的镀银枪尖再次精准地指向了希姆,体內澎湃的混沌魔力再次汹涌而出。 在一个呼吸之间便完成了对武器的附魔,让整杆步兵槊都被一层凝练的银色微光所包裹。 咱现在背靠著整个大明,准备充分,谋划周全,要是还收拾不了你这孤身潜入的异域妖孽,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轰! 又是一发早已准备就绪的阿尔德法印瞬间爆发,淡蓝色的念力衝击波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因转化失败而反应迟钝的希姆身上! 这一次,还在徒劳地试图寻找阴影角落躲藏的希姆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庞大的身躯直接被这一发势大力沉的衝击掀得后退,然后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地,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嗖嗖嗖嗖!” 几乎在希姆倒地的同一时间,外围那几名锦衣卫弩手,好几支镀银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激射而至,精准地补上输出! 虽然他们的单次攻击远没有商云良那般附带著混沌魔力,威力也相对有限,但正所谓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他们这是在持续地给希姆“放血”,不断削弱它的反抗能力! 而那些一直在近战范围游走、伺机而动的锦衣卫们,此刻更是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围攻机会! 他们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左右不过是被这怪物垂死挣扎时一爪子打飞出去,有国师的护符和身后同袍在,性命应该是丟不了的,最多受点內伤。 既然如此,那还犹豫什么? 干他娘的! “杀!”一名性情最为悍勇的锦衣卫当先怒吼一声,跨步上前,手中那柄镀银的绣春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地斩下,自標直指希姆那不断蠕动的粗壮脖颈! 嗤啦! 刀锋成功切入,再次迸射出了大量粘稠的、淤泥状的黑色物质。 希姆这东西本质上並非正常的血肉生物,因此不存在被切了颈部动脉就能血喷三丈的场面,但身体结构被持续破坏所带来的痛苦,以及那不断涌入它意识体的名为“恐惧”的情绪,让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乱。 它开始毫无章法地挣扎,利爪疯狂地挥舞,试图驱赶这些围攻它的人类,但这反击却失去了之前的精准与威力。 虽然依旧有两名靠得太近的锦衣卫一时闪避不及,被那胡乱挥舞的爪子扫中,闷哼一声被打飞了出去,但此刻,更多抓住机会的刀锋,正从四面八方呼啸著斩向希姆那庞大的身躯! 黑色的“血液”如同泼墨般飞溅得到处都是,沾染在光洁的地砖上、柱子上,甚至一些离得近的官员官袍下摆上。 那怪物发出一声比一声悽厉和虚弱的痛苦嚎叫声,令那些目不转睛看著这宛如天方夜谭般景象的朝臣们心惊胆战,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血液”的不断流失,让希姆的反抗力量越来越弱,挥舞的利爪变得绵软无力,嘶吼声也渐渐低沉下去。 此消彼长之下,它再也无法对周围越逼越近、士气大振的人类猎杀者们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彻底沦为了待宰的羔羊。 商云良看准时机,踏步上前,沉稳地绕到了希姆那狰狞可怖、不断试图昂起的头颅后方。 此刻的希姆,躺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庞大的身躯微微抽搐著,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变得“奄奄一息”,离彻底的崩解消亡,就差那最后的一击。 商云良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双手紧握那杆充盈著银色光辉的附魔步兵槊,腰马合一,全身力量灌注於双臂,枪出如龙! 锋锐无匹的枪尖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无比地从希姆那不断蠕动的天灵盖正中央,狠狠地贯刺而入,直没至柄! 噗嗤——! 这一次,商云良没有立刻抽出步兵槊,而是任由希姆那有气无力的爪子,徒劳地拍打在自己的昆恩护盾之上。 啪!一个昆恩护盾应声崩碎,化为流光,但下一个备用的护符立刻自动激活,在商云良体表形成了新的淡金色光晕。 商云良甚至都懒得再给自己手动补上一个强效护盾了,因为希姆的反击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凝神静气,全力催动身体內的混沌魔力,顺著那因为希姆最后挣扎而抖得如同帕金森晚期患者般剧烈震颤的长槊柄杆,直捣希姆的头颅深处! “嘶————嗷————————” 隨著最后一声蕴含著无尽不甘、却又虚弱到极点的惨嚎彻底沉寂下去。 在乾清宫內所有人的注视下,希姆那庞大的、由阴影物质构成的身躯彻底维持不住稳定的形態,在一连串如同琉璃破碎般的怪异脆响中,猛地崩碎、瓦解成了无数飘飞的、迅速失去光泽的漆黑碎片。 这些碎片又在接触到空气后的两个呼吸之间,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弭、汽化,彻底湮灭於无形,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残骸。 这不该出现在此方世界的阴影恶魔希姆,终於在这大明帝国的乾清宫內,於眾目睽睽之下,彻底在这个维度死亡! 看著一片狼藉、遍布裂痕和黑色污渍的乾清宫大殿中央,商云良这才缓缓地鬆了一口气,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將那杆步兵槊隨意地丟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包括嘉靖,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商云良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疲惫却的笑,说道:“好了,诸位,此等凶险妖邪已被我等合力诛杀,事情算是了了。嗯————为了让诸位加深印象,引以为戒,尔等记得回去之后,每人写一篇五百言的观后感,详细记述今日所见所感,明日一早送到本国师的璇枢宫来,本国师要亲自阅览啊。”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小步。 而早已在旁边候命、极有眼色的锦衣卫,此刻脸上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敬畏之情,动作麻利地抬著一把铺著软垫的椅子,小心翼翼地搁在了国师大人的身后。 大佬,您辛苦了,请上坐! 整个乾清宫里,鸦雀无声。 此刻就没几个人能从刚刚那极度震撼、远超他们想像极限的场景中彻底回过神来! 妖邪————真的是妖邪———— 飞天遁地、呼风唤雨或许还能归於奇人异士,但那种从人的影子里爬出来、形態如此狰狞、力量如此恐怖、並且需要特定方法才能诛杀的怪物————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江湖术法”的范畴!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於真正理解了国师那句“眼见为实”背后,所蕴含的沉重与恐怖的含义。 再嘴硬的人,此刻也没办法昧著良心否认,刚刚那被诛杀的怪物是什么江湖术士用药物和障眼法弄出来的幻觉。 要是江湖术士都有这等凭空造物、並且拥有如此骇人战斗力的本事,那这天下还能姓朱,才是咄咄怪事! 率先从巨大的震撼中强行拉回理智,把自己那颗因为惊惧而狂跳不止的心臟从嗓子眼里按回胸腔的,依旧是严嵩这个老江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甩开了儿子严世蕃伸过来搀扶的手,率先排开前面那些依旧魂不守舍的官员,步履略显蹣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到大殿中央,朝著那安然坐在太师椅里的商云良,极其郑重地、一躬到底,声音清晰地说道:“谨遵国师法旨!臣等回去之后,定当悉心撰写,明日一早便送到璇枢宫,恭请国师阅览!” 听到严嵩这如同表率般的声音,其他官员这才如梦方醒,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魂未定与深深的敬畏。 没有任何人敢在此刻说一句多余的废话、提出半点质疑,都是学著严嵩的样子,纷纷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重复著,声音匯聚在一起,虽然有些杂乱,却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恭顺。 啊这———— 商云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他就是打完了之后,习惯性地玩个梗,放鬆一下气氛,没想到这帮人居然真的把他的玩笑话当成了必须执行的命令! 他的目光越过躬身的人群,落在了大殿中央那片狼藉之地,尤其是那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枯槁人影。 希姆的彻底死亡,意味著它是不可能轻易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中了。 而它的离去,也瞬间抽光了这个被附身已久的老东西体內最后的一丝精气神。 “去个人看看,是死了,还是活著。” 商云良隨意地点了一个离得近的锦衣卫,用下巴指了指夏言的方向,淡淡地吩咐道。 “是!国师!” 那名锦衣卫很有精神地抱拳领命,脸上还带著未散的兴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熟练地探向夏言的颈侧动脉,又俯身凑近其口鼻感受了片刻。 很快,商云良得到了回覆:“回国师的话,人已经死了,没气了。” 商云良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行吧———— 死也就死了。虽然按照一般的套路,这种时候,夏言这个前任首辅、大反派,不应该在邪灵离体后,迴光返照,挣扎著爬起来,再来一段对嘉靖和他商云良歇斯底里、声泪俱下,足以令这帮子文臣同僚听得潜然泪下、心生戚戚的绝望控诉吗? 好把自己摆在道德的高地,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一句诸如“陛下!帝王必须与士大夫共天下,否则便是独夫民贼,国祚不永啊!”之类的“遗言”,然后再悲壮地咽气下线?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悄无声息地死了,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留下,那你夏言的小老弟们可怎么办? 他们怕不是要在心里恨你入骨啊。 嘖,这么一想,这老傢伙临死还这么不配合,真是差点意思! 啥也不是! 第273章 父亲亦未寢? 第273章 父亲亦未寢? 悠扬的钟声响了起来,迴荡在紫禁城的上空,標誌著这场非同寻常的“朝会”终於结束。 一眾官员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自光呆滯,神情恍惚,浑浑噩噩地挪动著脚步,朝著宫外走去。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离开这刚刚上演过诛魔大戏的乾清宫的。 恐惧?震撼?后怕?还是对世界认知被彻底顛覆后的茫然? 原本以为今天这戒备森严、甲士林立的阵仗,是皇帝和国师布下了五百刀斧手,打算掀桌子不玩了,將他们这些大明重臣们全部给一网打尽,来一场彻底的清洗。 不少人在进门时,连遗书该怎么写都在心里打了腹稿。 结果没想到,国师一声不吭地给他们来了个大的! 等到被那些面色冷峻的锦衣卫们“护送”著一路带出了宫门,眾臣们站在宫门前广场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都没有立刻走人的意思,仿佛脚下生了根。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过超出认知,彻底顛覆了他们几十年构建起来的世界观。 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在刚才那狰狞的魔物和国师神乎其技的手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真是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 大伙本能地觉得,经歷了这么一遭,总该聚在一起,找个地方,喝口热茶,压压惊,聊点啥。 但这话————总得有个头吧? 官员们互相用眼神试探著,等了好一会儿,人群中就是没人敢率先吭声。 在意识到那些值守宫门的金吾卫们投来的目光越来越不善,官员们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按下满腹的惊疑与倾诉欲,先各自找自己信得过的小伙伴,回到私人地盘再细细商谈。 毕竟在这嘉靖朝,一大群官员聚集在宫门前久久不散,实在是一件非常犯忌讳的事情。 如果不想让龙椅上的嘉靖帝,回忆起“大礼议”期间廷杖百官、打得他们屁股开花、 哀嚎遍野的经歷,最好还是识相点,乖乖地从这宫门前立刻滚蛋比较好。 別等到一道旨意下来,不仅屁股遭殃,连官位甚至性命都难保。 皇帝的身边站著国师,那可是刚刚歼灭了五万蒙古铁骑,生擒了俺答汗,手中掌握著京畿云集的近十万大军,威望和实力都正处於巔峰。 惹了他? 活腻了是吧? 夜深人静,严府。 这会儿都已经是丑时了,严阁老六十多岁了,这个点,他早该踩著暖床丫鬟温热的身子,陷入沉睡,开始打呼嚕了。 但今天,情况那是完全不一样。 自从下午从宫里回来,严嵩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根本无法平静。 回到府邸之后,严党的一些核心头头脑脑们,就都心急火燎地来到了老大哥严嵩这里。 大家聚在书房里,起初还能勉强维持著体面,但很快就忍不住开始嘰嘰喳喳,想到啥说啥。 话题从乾清宫那恐怖的怪物,到国师神鬼莫测的手段,再到夏言的下场,以及未来朝局的走向————討论根本没有任何重点,完全是被巨大的衝击带著走,纯粹是为了发泄內心的震撼与不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果天还没完全黑透,这帮人呼呼啦啦全告辞走了。 大明的官员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天黑。 让那些不明就里的严府下人们,一个个全都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总觉得今天来府上拜访阁老的这些大人们,个个都神神叨叨,像是集体中了邪。 臥室的榻上,横竖睡不著的严嵩,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徒劳努力。 他嘆了口气,摸索著披衣而起。 拒绝了被惊醒想要伺候的丫鬟的跟隨,严阁老自己一个人摸黑走到桌边,手指翻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也顾不得许多,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似乎稍微压下了点心头的燥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农历九月多,今年又是个多雨的秋季,夜晚实际上已经很凉了。 一阵寒风吹来,让老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庭院中,看著这座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的府邸,不知为何,此刻心中却忽然觉得,这里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 往日觉得亲切的亭台楼阁,在朦朧的夜色和摇曳的树影映衬下,竟然透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感。 风吹过树梢,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本是寻常的秋夜之声,但此刻听在严嵩耳中,却让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他总觉得那一道又一道被月光和灯笼投射出的、斑驳晃动影子后面,说不得就藏著什么骇人的阴物,正用空洞的眼睛窥视著他。 他壮著胆子,往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自光警惕地扫过廊下幽暗的角落。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到了廊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立在那里的白影! 轮廓不清,仿佛没有脚,就那么静静地杵著! 一瞬间,老头觉得自己的心臟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四肢冰凉,头皮发麻! 下一刻,那白影似乎是发现了他,竟然朝著他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移动了过来! 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巨大恐惧感瞬间淹没了六十多岁的严嵩。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刚想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脚,转身跑回房中,高喊“救命”、“有鬼”,就听到那白影的方向,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传了过来:“爹,都这个点了,您也没睡啊?” 是自己儿子严世蕃的声音。 严嵩顿住了准备逃跑的脚步,再定睛仔细一看。 借著远处灯笼微弱的光芒,只见儿子严世蕃穿著一身白色的睡衣,外面隨意地裹著一件袍子,衣带都没系好,就这么著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晃荡。 他本身个子不高,袍子又宽大,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不好的老人把他看成阿飘,那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冤枉他。 確认了是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儿子,严嵩这才无声地鬆了一口气,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紧接著,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恼怒涌上心头,他张口便训斥道:“混帐东西!大晚上的,不睡觉,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话刚说完,严嵩就看到自己的儿子翻了他一个白眼,一声不吭,但脸上一点儿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严嵩被儿子这態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装扮———— 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穿著睡觉的里衣,外面隨便披了件外套,甚至比严世蕃还要不修边幅—————— 那行吧————既然大家都半斤八两,谁也別笑话谁了———— 严嵩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同时迅速重新找回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板起脸,说道:“既然都睡不著,那就別在院子里傻站著了。走吧,去跟为父在那边的石桌边坐一会儿。说起来,咱们父子俩,倒是很久没有像这样,静下心来赏赏月了。 77 说是赏月,可此刻天上月亮时隱时现,哪里有什么赏头? 俩人一前一后,默默地来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摆著的石桌石凳边坐下。 他们这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府里巡夜的僕役和女婢。 下人们看到严府的男一號和男二號居然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院子里顶著寒风“赏月”,虽然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赶紧跟上来伺候。 按照严世蕃的示意,很快便有人拿来一壶温好的、度数不高的黄酒和两个精致的酒盏摆开。 然后,严世蕃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將所有下人都挥退了。 偌大的庭院里,又只剩下了这对心思各异的父子。 父子俩相对无言,沉默地坐了一阵,各自抿了一口杯中微温的酒液,想借这点暖意驱散心中的寒冷。 最终还是严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沙哑:“睡不著吧。” 这不是个问句。 严世蕃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说道:“爹,今日在乾清宫亲眼所见之后,像咱们这样的,心里揣著事的,这满京城里,不知今夜会有多少人跟儿子一样,瞪著眼睛直到天亮。” “儿子是实在睡不著啊。”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不瞒您说,刚才枕边的女人,睡著后翻了个身,这手无意间搭在了我的胸口上,那手稍微有点凉,就直接把儿子我给嚇醒了!” “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是不是什么鬼手?这念头一冒出来,得,所有的瞌睡劲儿瞬间就完蛋了,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这要搁在平常,他最多就是把女人的手塞回被窝里,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可今天,经歷了乾清宫那一幕,任何一点异常的触感或声响,都足以让他疑神疑鬼,心惊肉跳。 “怎么也睡不著,索性就起来转圈。” 严嵩非常理解自己儿子此刻的心情,因为他会在心里默默地回应一句: 我也一样———— “唉————” 严世蕃长长地嘆息一声。 “我这几十年,满脑子琢磨的,无非就是女人,银子,宅子,还有屁股底下这把越来越高的官位————今天,国师倒是给我,也给满朝文武,好好地上了一课。在这等超乎想像的力量面前,我们汲汲营营的这些东西,有时候,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爹,您看————” 严世蕃往前凑了凑,说道:“咱们要不要————去找些和尚道士,请些开过光的神像、符籙回来,供在咱家的宅子里?京里有不少大庙名观,香火都很旺盛。凭您老人家如今这板上钉钉的首辅地位,他们怎么著都会给这个面子,拿出真东西来。” 小阁老思路明確,危机意识很强。 既然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那自己的人身安全可就成问题了! 回想这些年,为了上位,为了揽权,为了敛財,亏心事、缺德事確实做了不少,以前不信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鬼怪真实存在,万一哪天二半夜被之前的冤魂找上门来索命,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严嵩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请神?那你为何不乾脆直接去求国师?放眼咱这大明朝,如今又有谁的法力、谁的手段,能比得上他?那些和尚道士念经画符,真到了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国师隨意拿出来的东西吗?” 严世蕃被父亲的话噎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爹,您就別跟儿子抬槓了。自从国师宰了那三万韃子,生擒俺答汗得胜回朝之后,他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现在要是喊我一声“东楼兄”,我都得赶紧给他跪下磕头!” “况且,这种事您叫儿子怎么开得了口?难道直接跑去跟国师说,国师大人,我严家怕鬼上门,求您赐下几道灵符护宅”?” “儿子今天下午还听闻,说是国师之所以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以雷霆手段查抄了夏府,就是因为那府上闹鬼,真出现了鬼影!” “就是那个之前那个花匠的事情,您还记得吧?听说啊,国师当时亲自上门,在夏言府邸里斩杀的几只鬼中,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花匠化成的!还有那个毛伯温,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就疯了?听说啊,根本不是什么失心疯,就是被国师在夏府杀鬼的场面,给活活嚇疯的!” 小阁老说得是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他们当然想求得国师的庇佑,那比什么和尚道士都靠谱。 但这个时候,谁先开这个口,不就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诉国师,告诉皇帝,自己怕鬼敲门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的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 他们这些位高权重者,又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忌讳? 小院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带起哗哗的声响,那声音听在耳中,更像是一只只冰冷无形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脖颈上,让人脊背发凉。 最终,严嵩长长地嘆息一声,说道:“罢了————明日,等散了朝,为父亲自去一趟璇枢宫,求见国师吧。总不能————以后天天晚上都像今晚这样,提心弔胆,无法安寢了吧?” 他的声音到这里,陡然一转,带起了严肃乃至沉重的味道:“不过,经此一事,为父有种预感。朝廷,准確来说,是陛下和国师,他们的目光,恐怕今后不会再仅仅满足於维持如今这看似歌舞昇平、实则內忧外患不断的局面了。” “今日诛杀泰西妖邪,或许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信號。他们————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这大明朝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严家,往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但更重要的是,要时刻揣摩圣意,紧跟陛下和国师的步伐!” “他们的旗帜朝哪里挥舞,我们就要杀向哪里!决不能有丝毫的迟疑和背离!这,才是我们严家能否在这即將到来的风浪中,继续生存下去的关键!” 树梢之间,一轮被薄云半掩的皎皎明月时隱时现,清冷的光辉洒落在庭院中,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大明朝,如今日月当空,皇帝本就权术无双,心思难猜,如今又有如此强势的国师在旁辅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往后的日子,可真的是要更加如履薄冰了啊。 第274章 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274章 你知道该怎么做 商云良心中瞭然,以自己如今掌握的力量和嘉靖帝毫无保留的支持,若是强行按著满朝文武的头,让他们捏著鼻子认下自己给夏言定的“勾结妖邪”之罪,也並非做不到。 这官场上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多的绝对是非对错? 很多时候,无非是成王败寇,只要自己占据了绝对主动和优势,又能把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大致安抚、分配妥当,那么就算是他商云良对外宣称,夏言是因为一夜之间连战二十名西域胡女,最终马上风而死,又能如何? 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 只要他能以最快速度处理掉那些夏党“余孽”,將他们空出来的那些权力和资源,分配给严党、勛贵以及其他观望的派系。 那么这些人,嘴上或许不会明著说支持,但心里肯定是举双手双脚同意的,甚至会主动帮著粉饰太平。 但商云良不想这样简单粗暴地处理。他追求的,不仅仅是一时的权力稳固和表面服从。 现在的他,需要一个能够高效运转的帝国,需要整个帝国从上到下,慢慢改变之前那种因循守旧、死气沉沉、內耗不止的状態,必须积极动员起来,应对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威胁。 如果不能在掌握大权之后,真正获得这些老油子的部分认可。 那么,底下的人只是阳奉阴违,把他商云良说的话都当成放屁,政令出了京城就完全变调、执行不下去,那才是真正让商云良感到束手无策、有力无处使的困境。 而现在看来,自己昨天在乾清宫精心准备的那堂课,应该是足够生动形象,震撼人心了。 这不,一大清早,刚刚起身,还在璇枢宫內用著早膳的商云良,就从侍立一旁的冯保那里,听到了一大堆等著覲见的消息。 “嗯————我看看啊。” 商云良接过冯保递来的名单,目光扫过,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严嵩,张壁,徐阶————呵呵,这帮人,今天都是不用去各自衙门当差了吗?这么迫不及待地,全都挤到我这璇枢宫来,是想热闹热闹?” 他笑著摇了摇头,將名单隨手搁在桌上。 “冯保,”他吩咐道,“你去,告诉外面候著的诸位,就说本国师今日早起,偶有所感,需要静思悟道,就不见他们了,请他们各自回衙办公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把严阁老请进来。其余人,一概打发他们回去,不必多言。” “奴婢遵命。” 冯保躬身应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立刻转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商云良便见到了跟著冯保进来的大明次辅严嵩。 “严阁老来了,坐吧,在这里不必多礼。” 商云良隨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和。 虽然他已经这么说了,但严嵩却是充耳不闻,依旧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对著商云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全礼,姿態放得极低:“下官严嵩,参见国师。” 商云良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杯清茶,打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严嵩,问道:“阁老这么一大早,不在內阁处理政务,却急匆匆地跑来我这璇枢宫,所为何事啊?” 严嵩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后怕之色,他嘆了口气,声音带著真真切切的疲惫,说道:“不瞒国师,下官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昨日乾清宫之事而来。” “说来实在是惭愧,下官————下官昨日回府之后,竟是一夜未能安睡,只要一闭上眼,这脑海中便全是夏言所化的那狰狞妖邪的影子,挥之不去,心惊肉跳啊。” “不单是下官,就连犬子世蕃,也是如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被惊得不轻。” 严嵩心里清楚,在这位显然已经超脱凡俗、拥有莫测手段的国师面前玩心眼、耍滑头,风险太高。 因此,他索性就选择了老老实实、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下官来时的路上,看到宫门外还有许多同僚在等候,想必他们的境况也与下官类似“” 。 “虽然我等从未跟那夏言一般,与泰西蛮夷有什么攀扯勾结,但这鬼怪之事————实在是超出了我等凡夫俗子的认知,心中实在难安啊。国师,不知您————能否指点迷津,宽慰我等惶恐之心?” 严嵩认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足够明確了。 以国师之敏锐洞察,根本无需自己直接开口哀求,想必也能知晓自己此行的自的。 商云良当然明白严嵩,以及外面那些官员的心思。 不过是被昨天的场面嚇破了胆,生怕哪一天类似的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来求个心理安慰,或者说,求一道“护身符”罢了。 就算是自己现在隨手拿过手边的茶杯盖子,注入一丝混沌魔力,弄个简易的“附魔”然后交给严嵩,估计这老头都能千恩万谢地拿回去,当成传家宝一样给供起来,日夜焚香祷告。 这么做,可以,但没必要。 他不想一个接一个地、像应付差事一样糊弄下去。 这也是他为什么只让严嵩进来,而將其余官员都打发走的原因。 “严阁老,”商云良放下茶杯,“以我来看,你倒是无需过度担忧,会有什么幽冥邪祟,无缘无故地找到你这里。” 他微微前倾身体:“问题的关键,其实並非鬼怪本身无处不在,而是那批由泰西人带来並送入京城的“东西”,这才意外地唤来了那些本不属於此界的邪祟。” “当然,夏言本人那早已扭曲的畸形心理状態,也为他被邪灵附体,占了非常大的原因。” “我可以给你透个底,夏言府上那些被我称之为妖灵”的诡物,虽然其诱发的根源,是源自泰西的某些禁忌之物,但真正將这些不祥之物精心包装、然后送到夏言手里的,却不是泰西人,而是江南的那些豪商巨贾!” “这並非是我凭空臆测,而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严密查证之后得出的消息。” “此事,陛下也已经知晓。而且,严阁老,你还记得陆炳陆指挥使吗?他的去向,便是江南。” 一听到“江南”二字,严嵩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忧虑瞬间被真正的震惊所取代! 別人或许还被蒙在鼓里,但他严嵩身为次辅,执掌中枢,怎么可能不知道? 陆炳已经在眾人面前“失踪”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音信全无! 就连俺答汗大军围城,陛下亲自登上城头鼓舞士气、甚至操銃毙敌,以及后来那场御驾亲征等等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始终没有见到陆炳的身影出现。 这要是没出事,他严嵩这几十年的官场就算是白混了! 现在,国师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便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让严嵩明白了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窍一—陆炳一定是在江南查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甚至很可能已经遭遇了毒手! 再联想到这骇人听闻的妖邪之事,其源头居然也和江南那帮人有关,严嵩简直难以想像,龙椅上的皇帝在得知这些消息后,心里到底会积压著何等滔天的愤怒! 难怪————难怪———— 难怪国师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处理夏言————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砰!” 严嵩猛地一拍身边的茶几,霍然站起身,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摆明自己的立场! 他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愤怒”,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们————他们是疯了吗?!简直是无法无天!连陛下亲军的指挥使都敢动?!南京的那些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就坐视这等事发生而毫无作为?!” 商云良看著严嵩这番表演,心中却是冷笑,更刺激、更核心的秘密,你这老狐狸还不知道呢。 “阁老稍安勿躁。还有一事,或许你更该知道。” “此次俺答汗能够如此精准地抓住京城防务空虚的时机,兵临城下————就是夏言,想办法把京城兵力空虚的消息,透露给了俺答汗。” 这句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严嵩脸上那“愤怒”的表情一下子就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如果说刚才的怒火,还有那么几分是表演给商云良看、以示划清界限的成分在里面。 那么此刻,严嵩是真的从心底里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后怕! 你夏言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事情是能往外说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或者权力斗爭了! 朝堂之上,大家斗得你死我活,这没关係,只要还在大明这个台子上,无论换谁上去唱一会儿主角,终究是无伤大雅,肉烂在锅里。 可你夏言,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引狼入室,把刀把子递给外敌,让俺答汗杀到京师脚下! 这不就等於是在直接拆所有人的台吗?! 要没有眼前这位仙法通天、还能运筹帷幄的国师在,就凭藉京城当时那点残弱之旅,能挡住如狼似虎的韃子骑兵才是怪事! 韃子要是真的攻破了京城,烧杀抢掠,那他们这些人,还能当什么首辅、阁老? 还能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到时候別说官位了,连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商云良將严嵩脸上那真实的惊怒和后怕尽收眼底,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严阁老,现在你可知道,为何陛下至今,还没有明发上諭,任命你为內阁首辅吗?” 他不需要严嵩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夏言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骇人听闻,只有等他被彻底盖棺定论,將其罪行昭告天下之后,这首辅的位置,你严嵩才能名正言顺、毫无爭议地接下来。” “为了避免以后有人在背后非议,说你严嵩是踩著夏言的尸体,是靠著构陷同僚才得以登上首辅之位,今天我跟你说的事情,你下去之后,自己去查证。该怎么做,想必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妖邪鬼怪之事,昨日眾目睽睽,已然板上钉钉,没人可以再质疑。但这还不够!” “要想彻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外朝的事情,还需要你这位首辅多上心。” “该给他罗列的罪名,无论是通敌、勾结妖人,还是別的什么,一样都不要少了,务必要做到铁证如山!” 商云良的目的很明確,只有彻底把夏言乾的那些烂事儿全部翻出来,大白於天下,才能从法理、道德、舆论等各个方面,彻底压住朝野內外任何可能存在的反对之声,也为后续的清算铺平道路。 搞臭、搞倒夏言个人並非最终目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后面更重要的事情服务做准备0 扩编新军,改革军制,强化训练,向南方战略要地增派驻军,大力发展水师,为未来可能的跨海东征或者大规模南下准备物资———— 这一切庞大而艰巨的政策,都需要一个意见高度统一的朝廷去推动,需要有人去不折不扣地执行。 商云良並不真正关心夏言在个人道德上,到底是个忧国忧民的“好人”,还是个十恶不赦的“奸臣”。 在大局面前,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必须得给活人、给未来让路。 况且,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自己也並没有真正冤枉他。通敌、勾结妖邪,哪一条都不是空穴来风。 “国师一番教诲,如醍醐灌顶,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严嵩站起身,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他再次对著商云良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去著手布置这一切,商云良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叫住了他:“哎,对了,严阁老,等一下。” 严嵩立刻停步,恭敬回身:“国师还有何吩咐?” 商云良隨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凝聚著昆恩法印的玉符,隨手拋给了严嵩。 “这东西你拿著,贴身收好。” 严嵩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是一枚护身符,能在关键时刻,替你抵挡一次致命的灾厄,保你一命。记得掛在贴身的衣物上,不要轻易示人。” 商云良看著他,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补充道。 严嵩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感激之色,他紧紧攥住那枚昆恩护符,仿佛握住了什么绝世珍宝,再次躬身,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下官————多谢国师厚赐!国师恩德,严嵩没齿难忘!” 这一,他的感激之情,倒是比之前真实了许多。 > 第275章 最终判决 第275章 最终判决 商云良的意志被相当顺利地执行了下去。 朝堂之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公开的、成规模的反对声音。 在严嵩这位准首辅或明或暗的暗示与积极推动之下,整个严党最近一段时间的重心,几乎全部倾斜在了两件事上: 其一,是绞尽脑汁、务求详尽地罗列已死之人夏言的种种罪行,务求將其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其二,便是毫不留情地对付、清算那些已然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的夏党残余分子。 这些不幸站错了队的政治倒霉蛋们,在自家靠山老大没了之后,便迫切地想要改换门庭,寻找新的政治庇护。 他们或是带著厚礼,或是许下重诺,试图投靠严党、勛贵集团,亦或是朝內的其他一些较小派系。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无论是正欲藉此机会扩张势力、巩固地位的严党,还是那些虽然与夏言有隙、却更懂得审时度势的勛贵,亦或者是其他隔岸观火、明哲保身的派系,此刻都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乾脆利落地拒绝了这些人的投靠。 现在的局面,已经明摆著了。 夏言不仅死了,而且是当著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勾结妖邪最后身死,证据“確凿” ,无可辩驳。 现在无非是要把他的恶名彻底钉死在史书之上。 其目的,就是用夏言,包括他的那些党羽,来杀鸡做猴给他们这些人看。 严嵩的背后,站著的是神通广大的国师,是乾纲独断的陛下。 这二位如今显然已经达成了高度一致,决心要彻底整顿朝纲。 大伙这时候要是谁不开眼,胆敢收留这些夏党残余,那万一那高悬於顶的、闪烁著寒光的利刃,顺带著把他们也给当成了需要清理的“鸡”给一併宰了,那岂不是冤到家了? 这种引火烧身的蠢事,没人会去做。 就在朝內气氛空前紧张,夏党官员们一片愁云惨澹之中,十天的时间悄然而过。 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十四日。 嘉靖帝明发上諭,召集所有在京的文武官员,参加大朝会。 清晨,文武两班官员依照品级高低,肃然静立,鸦雀无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 嘉靖帝今日褪去了他常穿的道袍,换上了庄重威严的十二章纹袞服,头戴翼善冠,端坐於高高的龙椅之上,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国师商云良,则依旧坐在皇帝特赐的那把雕刻著山河社稷图案的大椅之中。 他目光平静,缓缓地扫视著丹陛下的每一位臣子,那目光所及之处,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诸位爱卿,”不等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用他那特有的公鸭嗓喊出那句千篇一律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开场白,嘉靖帝便用一种平静得如同无风湖面的语气,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朕召开这大朝会,尔等————可有人猜到,是因为何事?” 商云良知道原因,严嵩也知道,那些负责具体操办此事的严党核心成员自然也心知肚明,朱希忠这些个消息灵通的勛贵,也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而那些个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夏党成员,听到了皇帝这句看似隨意、实则如同丧钟般敲响的问话之后,有好几个当场就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鬢角渗出、 滚落,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更深沉的死寂,落针可闻。皇帝这个问题,註定无人能够回答,也无人敢回答。 嘉靖帝似乎也並不期待有人回答,他等了很久,久到那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才仿佛觉得有些无趣般地摆了摆手,用依旧淡淡的、却带著不容置疑决断的语气说道:“既然无人知晓,那便直接开始议事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话音落下,文臣队列的最前方,那位身穿仙鹤补子緋袍、手持象牙芴板,此刻煌煌然立於百官之首的次辅严嵩,应声出班。 他步履沉稳,大步来到了御道中央,朝著龙椅上的嘉靖帝深深一躬,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然后直起身,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朗声道:“臣严嵩,有本启奏!” 来了!终於来了! 好多人在心中暗道,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嘉靖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严嵩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道:“严阁老,今日有何事要跟朕说?” 严嵩闻言,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袍之中,摸出一本早已准备多时的奏疏,双手恭敬地捧起,然后“唰”地一声展开。 他並未看向奏疏,显然是早已將內容烂熟於心,而是就站在原地,自光如炬,缓缓环顾四周,仿佛要將每一个同僚的表情都收入眼底,然后才开始用一种沉痛而又带著凛然正气的腔调,高声念诵起来:“陛下!臣严嵩,今日要弹劾內阁首辅夏言,此獠身负十项大罪,条条骇人听闻,桩桩证据確凿!” “此獠祸国殃民,勾结夷狄,身染邪祟,虽已伏诛身死,然其累累罪行,罄竹难书,臣身为朝廷次辅,绝不能坐视其恶名混淆视听,必须將其罪行公之於眾!” “诸位同僚,请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武英殿大学士、內阁首辅夏言,身膺陛下重寄,位居百官之首,然其心蓄奸谋,包藏祸心。跡其罪恶,擢髮难数;究其心术,鬼蜮难测!” “其一曰:悖逆天道,褻瀆祀典!言每值国家重大郊祭典礼,輒称病规避,託故不朝;及至不得已登坛代陛下礼天之时,又往往私减仪注,简化流程,其心不诚,其行不端!更於其私宅之內,暗设西夷淫祀邪坛,每每於夜半更深之时,焚异香,诵邪咒,青衣披髮,状类妖巫,行径诡秘!此其蔑弃祖宗法度,暗通夷狄邪术之明证!” “其二曰:交通夷狄,潜结异谋!今岁之初,有佛郎机船只泊於广州口岸,夏言竟不顾朝廷海禁之策,私下接受夷人重礼,包括珊瑚树、龙涎香等物,更关键者,其获赠夷狄邪物,私藏於京郊別业之中,秘不示人!夷狄之辈,禽兽之心,夏言乃视若兄弟,往来密切,此非里通外国、潜结异谋而何?!” “其三曰:引召邪祟,祸乱宫闈!自今年七月望日之后,便屡有人见其府邸之內,有青磷鬼火,夜夜绕樑三日而不散,异象频生,京城百姓多有传言!钦天监官员亦曾秘密上奏,称文星晦暗,妖气冲犯紫微帝星”!更有多名其府中僕役供称,曾亲眼目睹夏言中邪发狂,竟亲手戕害家中僕役数人,埋尸於后花园中,以邪术滋养!此实乃天地戾气所钟,故使泰西妖邪附其形骸,祸乱我大明京畿!” “其四曰:操纵舆情,把持銓政!夏言————” 严嵩洋洋洒洒地说了很多,很多。 整个宏伟的大殿之內,此刻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在清晰地迴荡,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其他官员听著,反应各异。 有些与夏言素有旧怨,或者本就看不惯其行事者,听得是连连点头,面露快意;有些中立派,则是听得直皱眉头,既觉得夏言罪有应得,又对严嵩这般落井下石、穷追猛打的姿態感到些许不適。 至於那些个夏党残余分子,则是越听越是心惊胆战,面如死灰,仿佛那每一条罪状,都是一把架在他们脖子上的钢刀。 终於,其中有两人心理承受能力达到了极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接“噗通”一声昏厥了过去,瘫倒在地。 嘉靖帝高坐龙椅,冷漠地瞥了一眼,倒也没难为他们,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侍立一旁的殿前侍卫立刻会意,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那两名昏厥的官员无声无息地架出了大殿。 实际上,从今天严嵩开始正式在朝堂上弹劾,甚至更准確地说,从商云良带人突袭夏府,让锦衣卫们亲眼看到妖灵存在的那一刻起,这些夏党成员在政治上就已经是“死人”了。 只不过,直到现在,才算是为他们举行这场公开的“政治葬礼”,正式下葬而已。 严嵩最后总结道,语气慷慨激昂:“昔孔子诛少正卯,以其心逆而险,行僻而坚”;今夏言之罪,较之少正卯,犹浮十倍!忠勇將士之血,溅於奸佞权臣之手:夷狄邪术,坏我千年华夷之辨:妖祟之气,损乎天子至高威灵!当此乾坤朗朗、日月昭昭之际,岂容此等魑魅魁魎横行朝堂,祸乱天下?!” “臣乞请陛下,將此案付与锦衣卫北镇抚司严加审讯,务必追查出其与夷狄之往来,彻底焚毁其所藏匿之器物。若所奏诸般罪状,经查证皆得实跡,臣恳请陛下,宜速置重典,严惩不贷!以此正朝野人心,而靖天下妖氛!” 严嵩念完这最后一段,终於收声,將奏疏合起,双手捧持,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丝毫磕巴停顿,显是下了苦功。 他再次向皇帝行礼,然后沉稳地退回到了自己文官之首的位置上,垂首肃立。 坐在上面的嘉靖帝,冲这个识时务、懂进退、办事得力的准首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隨即,嘉靖將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商云良,语气带著徵询,却又似乎早已有了定论,问道:“国师以为严阁老所奏如何?乾清宫大殿之上,你我与诸卿皆是亲眼所见,你亲手诛杀那附身於夏言之妖邪,此事做不了假,乃是铁证。” 商云良接过话茬:“陛下,本国师以为,夏言与泰西妖邪纠缠颇深,以至於被其附体操控,神智尽失,行下诸多恶业,这已是確凿无疑之事,无需再行討论。仅此勾结妖邪、秽乱宫廷”一条,便已足够定其死罪,纵然其身已死,亦难逃国法审判。” “但本国师知陛下仁慈为怀,不愿因一人之罪而多造杀孽。然,若严阁老方才所奏之十条大罪,经查证后皆能落在实处,莫说是其身,便是夷其三族,都已是法外开恩,绰绰有余了。” 嘉靖帝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顺著商云良的话说道:“国师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此事,关係重大,不可草率。便著令刑部、都察院、 大理寺,会同锦衣卫,严加查察审断!” “所有与夏言一切往来从密者,无论官职高低,全部於各自府中等待传讯,不得擅离!” “令锦衣卫即刻出动,分头封锁、查抄相关府邸!府中一切与泰西有关之物,与东南海商有关之书信、帐目、礼品,全部单独封存,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他目光再次投向严嵩:“严嵩!” “臣在!” “你的首辅位置,朕今日便正式还给你!夏言一案,由你全权负责,领著三法司官员主办!务必要给朕处理得乾乾净净,清清楚楚!朕的京城,朕的朝堂,绝不允许再有任何邪祟作乱之余孽,也绝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夏言!” 这时,一些细心的大臣才注意到,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虽然强打精神,但眉宇间確实难掩一丝疲態,眼圈周围带著淡淡的阴影,一看就是近期熬夜过度,未能好好休息。 想来,陛下这段时间,也被那日乾清宫中妖邪现形的骇人景象给惊嚇得不轻,不知道晚上做了多少噩梦,耗费了多少心神来应对此事。念及此处,一些臣子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情绪。 “臣,谢陛下天恩!谨遵陛下旨意!” 严嵩声音洪亮。 “臣必当竭尽全力,协同三法司,將京中与此案相关之污秽,彻底剷除,绝不会留下任何漏网之鱼,以报陛下信任之恩,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大家都是混跡官场多年的聪明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虽然皇帝嘴上说的是让三法司研判,走正常的司法程序,但实际上,最终的裁决,陛下和国师早已在幕后做出了决定。今日大朝会,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將此事公开化、程序化而已。 这件事,不需要,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牵连过广。 处罚上限,大家心照不宣,就是夷灭夏言三族,绝不能再过度扩大化。 再扩大化没有意义,反而会让其立官员人人自危,影响国朝稳定。 处理夏言一党,肃清其兆毒,自然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但皇帝和国师更深层的用意,恐怕更在於藉此立威,並確保京城之中,绝不能再出现第二位朝廷重臣僕妖邪附体、或者勾し父外势力的捕天丑闻。 大明朝的顏丞,丟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若是再来第二次,那到时候,恐怕就远非今日这般可控了,那將是真正的腥结血雨。 就在诸臣都以为,今天这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大朝会,到此就会宣告束,各自怀著复杂的心情准备听吕芳喊退朝之时,刚刚领命、本该去著手办理夏言一筛的严嵩,却突然再次出班,在眾人捕讶的目光中,丞向嘉靖帝,高声道:“陛下!臣,还有本奏!” ]> 第276章 糊弄谁呢? 第276章 糊弄谁呢? 严嵩这突如其来、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如同在刚刚经歷过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静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直接给大殿內许多惊魂未定的官员们嚇得腿肚子都是一阵发软。 不是吧,大哥?! 你还想干什么啊?! 咱们听你罗列夏言的十大罪状,听得是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发现陛下和国师的怒火似乎只针对夏党,跟自己这些人没什么直接关係,刚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往回放了放,你这又冷不丁地来一出? 不少人看著那再次站到御道前方的严嵩,心里不自觉地开始骂娘。 但也没办法,形势比人强,人家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內阁首辅,帝国官僚体系的第一人,他既然出班奏事,大伙儿除了乖乖竖著耳朵听著,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堵上他的嘴不成? 龙椅上的嘉靖帝也是微微一愣,隨即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严嵩现在要说的这件事,可並不在今天早上他们三人提前沟通好的“剧本”之中。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商云良一眼,见对方也是面色平静,似乎並不知情,便按下心中疑问,开口问道:“哦?严阁老还有话说?速速奏来!” 严嵩手持芴板,微微躬身,语气凝重地奏道:“回稟陛下,昨夜內阁收到由浙江巡抚衙门送来的军情奏报。奏报称,九月四日,大批倭寇战船突然大举入寇我东南海疆,与我浙江水师在近海遭遇,发生激战。” “据奏报所言,此战我军奋勇杀敌,击破、焚毁倭寇各式战船四十余艘,战果颇丰。 然————我军自身亦有八艘战船不幸被击沉,伤亡不详。” “战后,水师主动退走,倭寇突破海防,成功登陆,侵入台州府境內。登岸倭寇凶残异常,於沿海村寨烧杀抢掠,屠戮我大明军民,无恶不作。浙江巡抚张问行闻讯后,急调动附近卫所兵三千人前去进剿。” “然而,倭寇战力颇为强悍,且行动迅捷如风,我军卫所兵追之不及,反在追击途中遭其设伏偷袭,初战不利。” “张问行在奏报中称,此战我军损兵约四百余人,如今倭寇仍在台州境內流窜肆虐,而他本人已率主力退守杭州府城,加紧布防,以防备倭寇下一步可能向杭州进军。” 嘉靖帝听到这里,连愤怒都暂时顾不上,他当头就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倭寇?严嵩!你给朕说清楚,那些登陆的倭寇之中,可有泰西之人混杂隨行?!奏报里可有提及?!” 严嵩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问得一怔,旋即仔细回想了一下奏报內容,摇了摇头:“回陛下,张问行並未在奏疏中说明倭寇队伍里有泰西人的踪跡,想来————应该是没有的吧?” 听到严嵩这个不算確定的回答,嘉靖帝並不心安。 泰西妖邪的恐怖,他是亲眼所见,若是东南沿海也出现这东西,那麻烦就大了。 但他隨即又想到各地官员欺上瞒下、报喜不报忧的惯常德行,这下彻底没法放心了。 奏报里没说,那並不代表就一定没有! 这帮混帐东西,为了推卸责任或者粉饰太平,什么事干不出来? 第二批派往南直隶、去寻找陆炳下落的锦衣卫,虽然不像第一批那样遭遇“倭寇”伏击而全军覆没,但至今也是没有任何结果。 江南! 又是江南! 嘉靖帝此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个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对於帝国最为富庶、也最为关键的江南地区的控制力度,居然是如此之低,近乎失控! 一直冷眼旁观、心里对嘉靖想法洞若观火的商云良,开口道:“陛下,稍安勿躁。目前阶段,关於倭寇队伍中究竟有没有泰西人混跡其中,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只能暂时选择相信张问行的判断。” “况且,妖邪之物,毕竟非同寻常,不可能到处都是。若真是如此,我大明的沿海地区,恐怕早就糜烂不堪,生灵涂炭了。” “依本国师看来,现在问题的关键,倒不在於妖邪,而在於张问行的这封奏报本身,恐怕就存在著不小的问题!” 商云良不知道嘉靖或者朝堂上这些久经宦海的老油条们,对这份战报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怀疑,但在他这个拥有现代思维和逻辑分析能力的人看来,这份战报简直是漏洞百出,问题大了去了。 他开始分析,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首先,最明显的一点,是关於水师的战果和后续倭寇行为的不对。本国师也曾听人说起过,那些所谓的倭寇,大多是由倭国国內失地失业的浪人、破產武士以及一些我朝沿海的不法之徒混杂而成,根本就不是像我朝这样组织严密、號令统一的正规兵团。” “就凭他们这种临时拼凑、各自为战的乌合之眾,我大明水师与他们一战,如果真的如奏报中所说的那样,以自身仅仅八艘战船的代价,就换掉了倭寇四十余艘战舰,取得了如此辉煌的大胜”,那么请问,水师为什么要在此等大胜”之后,选择退走?” “而倭寇在遭受了如此重创”,损失了四十多艘船之后,又怎么还有余力,能够继续顺利登陆台州,並且保持强大的战斗力肆虐地方?” 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这根本说不通!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如果倭寇派来的都是像我军主力战船那样的大型舰船,那么这一支倭寇军队的规模就得有数千人甚至更多。我大明水师一战就灭掉其四十余艘,那至少是送了一两千倭寇下了海底餵鱼。” “若真是取得了如此辉煌之战绩,那张问行怎么可能不在奏报中大书特书,极尽渲染之能事?” “按照我大明这些年在东南沿海过往情况来看,这简直是可以吹嘘一辈子的战功了! 他张问行能有这么高风亮节,放著唾手可得的巨大军功和朝廷封赏不要?” 商云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本国师才不信他张问行有这么高的觉悟和操守!”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他自光锐利地扫过眾臣。 “那就是,倭寇所谓的这四十余艘战船”,根本就是些不堪一击的小舢板、小渔船改造的!我大明水师用八艘造价高昂、装备精良的主力战船,去换掉了对面四十多条破木板子!” “虽然数量上看起来好看,但实际上亏大了!这才解释得通,为什么水师明明打了“胜仗”,却还要灰溜溜地跑路!” 朝堂之上站著的,无一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精,商云良想到的这些漏洞,他们或许不会像他分析得这么清晰、有条理,但脑子里稍微一转,也都立刻意识到,张问行的这份战报,绝对不对劲! “国师明鑑!是————臣初看此奏报时,心中也作此想,觉得其中颇有蹊蹺,难以自圆其说。” 严嵩立刻朝著商云良拱手,嘆息一声说道。 他进一步补充了自己的疑虑:“而且,国师所言,还只是基於张问行奏报中那四十余艘”这个数字是真实的前提下。” “可万一————连这个数字,都是他为了夸大战果”、掩饰败绩而向朝廷虚报的呢? 那实际情况,恐怕只会更加难看————” 昨夜是他在內阁留守,这份加急奏报送到之后,由於巡抚张问行並没有在奏疏中明確向朝廷请求援兵或者物资,按规矩无法立刻深夜惊动皇帝,只能被他暂时压下,排在处理夏言这件头等大事之后。 现在趁著大朝会说出来,瞬间在整个大殿之內激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纷纷。 朝廷这边刚刚因为夏言和江南商贾的事情,表露出一点儿对东南局势不满、想要整顿的意思,那边东南立刻就闹出这么大的倭患,还给朝廷送来这么一份疑点重重的“捷报”,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一个封疆大吏、浙江巡抚,集结了三千卫所兵,出去打了一仗就损兵折將,然后立刻缩回杭州府城里高掛免战牌,躲著不出来。 任由凶残的倭寇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內横行无忌,烧杀抢掠,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砰!” 端坐在龙椅上的嘉靖帝,重重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御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怒火万丈,猛地站起身,朝著下方的严嵩吼道:“够了!朕看这张问行的浙江巡抚,是做到头了!” “他真当朕是可欺不成?!真当朕居於这九重宫闕,就对天下事一无所知吗?!” “战场上的事情,贏了就是贏了,败了就是败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从成祖爷那会儿起,我大明的海疆上便时有倭寇来犯,朕岂能不知?” “倭寇凶悍,战力强悍,朕也知道!败一场,不可怕,我大明蓄积力量,整顿兵马,再堂堂正正地打回去就是!他张问行上书,如此哄骗、欺瞒於朕,究竟是什么意思?!” 嘉靖越说越气,声音如同雷霆,在大殿中炸响:“难道他还指望靠著这份漏洞百出的捷报”,来矇骗朕,让朕不但不追究他丧师失地、纵容倭寇的责任,反而还要下旨赏他吗?!” 嘉靖觉得自己非常有理由生气。 老子这个皇帝,在京城被围、社稷危殆之时,都有亲自上城墙、御驾亲征、万一事败就上景山找棵老歪脖子树殉国的担当! 你张问行身为一方巡抚,封疆大吏,守土有责,打了败仗不敢认,反而企图用谎报军情来矇混过关,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东南这片朝廷的財赋重地被倭寇肆意蹂,百姓惨遭屠戮而无动於衷吗?! 盛怒之下,嘉靖目光转向商云良,拋出了一个显然是未经深思熟虑、近乎拍脑门子的方案:“国师!朕觉得,此事不能再拖延!应当立刻从京营中调拨一万精锐,火速南下,匯合南京的孝陵卫,以雷霆万钧之势,驱逐歼灭这股猖狂的倭寇!你以为如何?” 还没等商云良回应,底下站著的官员队列中,尤其是那些出身南直隶、浙江籍的官员们,瞬间就有不少人脸色大变,眼神中充满了惊惧和不安! 朝廷不往东南方向常驻或者轻易派遣直属中央的大军,这几乎是自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多少年来朝廷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了! 这一万京营,听起来数量似乎不多,但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刚刚在京城保卫战中经歷过血与火考验、正面硬撼过韃靼铁骑並且战而胜之的真正精锐! 可不是之前那些只知道拎起长矛对著空气戳两下的样子货! 如果这一万虎狼之师南下,再由国师这位手段通神、杀伐果断的“活阎王”亲自带队————那在东南地界上,还有谁能制衡他们? 国师和这一万如狼似虎的京营精锐,完全可以借著剿倭的名义,把整个江南官场翻个底朝天! 想到这里,许多官员內心都在疯狂吶喊: 国师啊!您要干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下官等一定照办,绝无二话! 您可千万別点头同意这个方案啊! 商云良虽然不清楚底下那些官员们此刻丰富的內心戏,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冷静地否定了嘉靖这个衝动的提议:“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倭患出现在浙江,当务之急,是命令南京兵部,立刻就近调动南直隶的驻军,火速增援浙江,协同张问行剿倭。” “京城距离东南路途遥远,等到大军千里迢迢赶到浙江,恐怕那些来去如风的倭寇早就抢掠完毕,扬帆远遁,锡之夭夭了。” “至於东南沿海的长久之计,以及如何从根本上亓决倭患、整顿海防,此事关係重大,牵扯甚盘。不如等稍后退朝之后,我可与陛下,还有內阁诸位,大家共同商议。” 商云良心里明白,经过夏言和陆炳之事,嘉靖帝显一剩经对东南动了真怒。但这种事情,牵一髮而动全身,需要周密筹划,实在不適合放在这人多眼杂的大朝会上公阳討论。 嘉靖帝也是绝顶聪明之人,立刻从商云良的话语和眼神中,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一面前这位如今军功堪称第一的国师都这么说了,嘉靖对於先调动南象隶兵马增援浙江的命令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杀意,点了点头,对严嵩吩咐道:“如此,依国师所说。严阁老,立刻以內阁的名仞擬旨,用六百里加急,火速送达南京兵部!严令其即刻调兵遣將,增援浙江,协同剿倭,不得有误!若再敢推諉拖延,貽误军机,朕绝不轻饶!” 最后,嘉靖帝猛地站起身,冰冷如刀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中某些面色异常、眼神闪烁的官员的脸,后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在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阳了奉阶殿。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那尖细而拖长的声音,紧隨其后,在大殿內空洞地迴荡起来:“陛下退朝!” > 第277章 扩军的开始 第277章 扩军的开始 “欺天啦!欺天啦!简直是无法无天,目无君父!” 乾清宫的暖阁之內,刚刚在朝会上强压怒火的嘉靖皇帝,此刻再也无需维持那帝王的威仪。 他如同被点燃的炮仗,邦邦邦地用力拍著身前的紫檀木御案,震得上面的茶盏都叮噹作响。 站在他面前的,都是算是比较心腹的臣子了,除了商云良,便是以严嵩为首的几个核心阁臣,以及侍立一旁的吕芳。 在这相对私密的空间里,嘉靖倒也不用像刚刚在奉天殿上那么藏著掖著,可以尽情发泄胸中的愤懣。 嘉靖是真的老生气了。 回想不久之前,在刚刚打完紫荆关那场决定国运的大战,国师生擒俺答汗得胜回京的时候,嘉靖整个人都是飘的,走路都感觉脚下带著风。 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几乎要衝破天际。 毕竟,就算是太祖高皇帝,那也没有真正把北元的皇帝抓到南京城去献俘太庙! 而他,嘉靖皇帝朱厚熄,曾经被某些人暗地里讥讽为“小宗入继”的皇帝,做到了! 这是他足以彪炳史册的功业! 小宗又如何? 凭藉这份不世之功,如今这普天之下,谁敢不承认他朱厚熄是真正的天命之子,是这煌煌大明的至尊天子?! 然而,这股畅快淋漓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多久,等到战事尘埃落定,朝廷开始细查夏言通敌及勾结妖邪的案卷时,嘉靖就发现,这里面几乎处处都晃动著江南那些海商巨贾的影子! 再联想到他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就是在苏州地界上神秘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嘉靖心里本就积压了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 今天大朝会,又突然听到东南倭寇作乱,並且浙江巡抚张问行还敢送上那么一份漏洞百出、疑似谎报的军情奏摺,这让手握十万得胜之师、自觉腰板前所未有的硬气、正想大展拳脚的嘉靖,如何能不立刻火冒三丈? 在嘉靖看来,俺答汗和他那五万精锐铁骑的覆灭,使得大明北方的边防压力骤然减轻了太多太多。 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在广袤的草原上,下一次打出一个能接替俺答汗地位的雄主之前,这段宝贵的时间,就是大明整顿內部、清理积弊、解决心腹大患的绝佳窗口期! 刚刚在朝堂之上,要不是国师及时出言提醒,有那么一瞬间,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嘉靖,是真想不管不顾,直接带著五万京营精锐就南下,驻扎在南京城里! 他倒要看看,江南那帮蠹虫和宵小,在他这天子亲临、大军压境之下,还能再闹出来什么风浪?! 反正现在的自己,修炼了国师传授的仙法,已是百毒不侵之体在身,寻常毒药喝下去都毫无反应! 再加上有国师亲手赐予的护身符籙在身,连那等恐怖的泰西妖邪的攻击都能抵挡得住,这凡尘俗世,又有谁能伤得了他分毫?! 有本事,那些躲在暗处的逆臣贼子,如果真的有滔天的本事,那就来试试,把他朱厚熄的南京城给一把火点了! 说不定,还真能用这种方式杀死他呢! 当然,这只是一时气话。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有国师在,真的好! 嘉靖原地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气血。 发火完毕的他,有些疲惫地坐回了暖榻上。 他看向坐在对面,依旧一副老神在在、慢条斯理品著香茗的商云良,问道:“国师,这里没外人,你给朕交个底,对於东南这摊子烂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何长远之计?” “朕原本也想著,东南乃国朝財赋之根本重地,牵一髮而动全身,轻易不可剧烈触动,以免动摇国本。” “可如今形势不同了,俺答汗已经成了阶下之囚,朕还打算在来年正旦大朝会上,就让他给朕献舞助兴————” “北虏之患暂解,朝廷威望正隆,兵锋正盛,这时候,难道不正是应该藉此千载难逢之机,快刀斩乱麻,彻底处理江南之事的最佳时机吗?” “为何国师方才在朝上,要劝阻朕发兵南下?” 商云良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著冷静:“陛下,我对於东南之地的具体情况,诸如各方势力如何盘根错节,利益如何勾连,確实不甚了解,不如在座诸位阁老深知其中利害。”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既然这些人,在短短两年之內,就敢先后对內阁首辅和锦衣卫都指挥使这等国之重臣出手,並且手段一次比一次酷烈,毫无顾忌,那就足以证明,在他们心里,根本就未曾把朝廷法度、把陛下您的天威真正当回事!” “所以,从长远来看,这些人,是一定要处理的,而且必须彻底根除,绝不能姑息养奸!” “但是,陛下,欲速则不达。问题的关键在於,现在我们手里真正掌握、並能有效投放到江南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啊!仓促动手,恐非良策。” 这时候,江西人严嵩,立刻接著商云良的话,躬身插口道:“陛下,老臣明白国师的意思。” 他掰著手指头,给皇帝算一笔帐:“朝廷如今在京畿云集的十万大军,看似数量庞大。但京城乃国家根本,至少得留下四万精锐,以备不测。” “这十万大军中,还需要刨去即將返回防区、难以长期调用的宣府和山海关边军。如此七折八扣下来,朝廷真正能够机动使用的,其实就剩下了两万多人马。” “这基本上就是此次紫荆关大捷中,国师亲自统领的那支骑兵,以及一部分从北直隶各地抽调来的卫所兵。” 严嵩抬头看向嘉靖,语气诚恳:“老臣绝不怀疑国师摩下那支骑兵的强悍战斗力,那是能正面击溃韃靼铁骑的虎狼之师。” “但问题是,那些卫所兵的战力,陛下也是知道的,实在不堪大用。而且,京师地处燕山脚下,气候乾燥,而南京则位於长江之滨,潮湿闷热,水网密布,两地气候、地理、 水文条件差异巨大,距离也实在是太远了。” “就凭这点兵力,千里迢迢奔赴人生地不熟的江南,面对那里复杂的地形和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能够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 “到时候,若是朝廷的处置手段稍微酷烈一些,触及了那些地方大族的根本利益,引得他们鋌而走险,公然对抗朝廷。” “而这些来自北方的將士,来不及適应环境,就可能要分散进入河汉纵横、易守难攻的敌方地盘作战。一旦遭遇挫折,甚至败北的话————” “陛下,那国师好不容易为您打出来的这场大胜仗,所贏来的巨大威望,可就要大打折扣,甚至付诸东流了啊!此绝非危言耸听,还请陛下三思!” 严嵩站在朝廷整体利益的角度上,看得很清楚。 现在朝廷手上能打出的牌,看似很多,实则本钱並没有因为一场大胜就凭空节省出来多少。 边军和京营一样,多是北方的汉子,到了南方那瘴癘横行、湿气侵骨的地界,水土不服之下,战斗力必然要大打折扣。 就算暂时不考虑北方的防御,撑死了也只能挤出三万可用的机动兵力。 而三万人这个数字,或许能剿灭一股倭寇,但绝对嚇不倒那些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敢袭击、底蕴深厚、关係网遍布朝野的江南大族! 他们有的是办法软磨硬泡,阳奉阴违。 严嵩虽然不知道商云良后续具体有什么计划,但他已然明白国师为什么不同意皇帝方才那看似痛快、实则冒险的军事行为。 商云良看著坐在暖榻上,因为严嵩这番透彻分析而脸色有些不好看、陷入沉思的嘉靖,心中也不由得感慨:“这也就是这些年大明武备废弛得太久了,军队战斗力严重下滑。你要是换到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的那个时代,朝廷威加海內,名將如云,精兵如雨,皇帝隨隨便便动一下手指,能调动来的百战精锐何止十万?” “成祖五征漠北,动不动就带领几十万大军,一路打到斡难河畔,那是跟你开玩笑的?那时候的江南士绅,哪个敢齜牙?可惜,时移世易,今非昔比了啊。” 严嵩见皇帝有所动摇,便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的建议:“陛下,既然您和国师都有重新厘定江南、整顿积弊之意,那老臣的意见是,与其现在仓促动用並不充裕的兵力冒险南下,不如趁此朝廷威望最盛、韃靼新败、无人敢轻易掣肘的时候,大力进行扩军!” “朝廷手中,至少需要掌握一支五万人规模、隨时能够作战的精锐!也就是说,需要將京营的总兵力,从目前的七万左右,扩充到十二万之数!” “扩军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对外就宣称,朝廷准备继续对北用兵,意图收復河套故地,並逐步拿回自宣宗皇帝时期被迫放弃的那些前沿边镇和堡垒!此乃巩固边防、彰显国威之壮举,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商云良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陛下,严阁老此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手中有兵,心中不慌。只有掌握足够强大的武力,说话、办事,才能真正硬气起来,让那些心怀叵测之徒不敢轻举妄动。” 他隨即转向严嵩,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严阁老,若要一年之內,完成扩军五万的目標,並且要保证新军的战斗力,你且估算一下,户部大概需要拿出多少银子?” 这帐其实並不难算,因为现有京营的开支帐目是现成的,只需要在此基础上,再额外计算一笔新兵的装备购置、安家招募以及训练期间的额外耗费,就大致可以得出结果。 而且,其中最为昂贵的战马问题,其实已经意外地解决了。 商云良在整场大战中缴获的韃靼战马数量惊人,足够京营现有的骑兵部队在此基础上再扩充三倍还有富余。 马芳都为此事专门来找过商云良两次,眼巴巴地想把这些优质战马要走,补充到骑兵中去,但商云良始终没有鬆口。 南方虽然水网密布,不利於大规模骑兵军团展开作战。 但在小规模的衝突、追击、侦察以及震慑地方豪强时,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依然能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其机动性和衝击力是步兵难以比擬的。 严嵩闻言,立刻在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他本就是户部出身,对钱粮数字极为敏感,很快便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躬身奏道:“回陛下,回国师。若要在一年之內,成军五万,並且保证其装备、训练皆达到京营战兵標准,初步估算,户部需要额外拿出至少三百万两银子。” “不过,此乃第一年的投入,主要用於徵募、装备和集中训练,耗费最大。待成军之后,后续维持的费用,便不会如此之巨了。”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嘉靖帝几乎是立刻大手一挥,展现出了难得的慷慨:“三百万两?朕记得今年太仓的存银,应该足够支应!即便户部一时周转有困难,朕的內帑,便出了这三百万又如何?!” 现在的大明財政,远还不是几十年后崇禎朝那般捉襟见肘的境地。 而且,自从跟著商云良“修仙”以来,嘉靖发现自己竟然老省钱了! 这位国师从来不搞什么炼丹、斋醮那些耗费巨资的玩意,也没跟他提过任何需要大把花钱的要求,搞得嘉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乱花钱了,內帑反而因此积攒了不少。 这一来一去,嘉靖皇帝此刻可说是非常有钱,对於三百万两这个数字,他確实不怎么在乎,底气十足。 更何况,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笔钱说到底,就是在替他自己扩充直属中央的军事力量,强化皇权。 这不是那些各有派系的边军,这是实实在在的京营,是皇帝的亲军! 就算不全由皇帝的內帑埋单,他这个皇帝不也得象徵性地出一点,以示重视和支持? “既然陛下圣意已决,財力无忧,那么此事便好办了。” 严嵩见皇帝如此爽快,心中也安定不少,立刻躬身道:“如此,老臣退下之后,立刻著手与兵部、户部协同办理此事,定不负陛下与国师所託。” 他还特意向商云良拱了拱手。 虽然他现在暂代著兵部尚书的职权,但心里很清楚,整个京城的兵权,实质上就只听这位国师一人的。 扩军事宜还得跟这位商量。 见扩军这个问题已定,嘉靖眼睛一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他突然开口说道:“国师,朕这里还有一个提议,你看看————合不合適啊。” > 第278章 要下决心吗? 第278章 要下决心吗? 商云良发现,今天的事情,除了最开始处理夏言定案那部分是按照预定剧本走的之外,剩下的议题,几乎全是剧本之外、突如其来的“加戏”。 浙江突如其来的倭寇之患,张问行那明显注水、经不起推敲的军情战报,紧接著被提前摆上檯面详细討论的京营扩军计划,以及现在,嘉靖皇帝又不知道脑子里转过了什么念头,突然提出的新想法———— “什么建议?陛下是何意思?还请明示。” 商云良眉头微皱,看向嘉靖,等待著他的下文。 嘉靖见这暖阁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嗯————朕方才思忖,扩军以强干弱枝,自然是固本培元之上策,但这终究需要时间。朕虽不统兵,但也深知练兵之事,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心急不得。” “而且,这军队毕竟是摆在明面上的力量,调动、集结、训练,规模庞大,很难不引起各方注意。” 知道自己前面可能没说明白核心意思,嘉靖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继续深入解释道:“朕的真正意思是————国师,你神通广大,有无办法,能让朕的锦衣卫变得更强? 嗯————不是指寻常的武艺或者人数,而是————能否让他们也像朕这样,获得一些————超乎常人的能力?比如,百毒不侵之体?” 他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高,连忙补充修正:“当然,朕知道朕这先天之体,乃是蒙国师点化,机缘巧合,普通凡人难以企及。” “朕不强求他们都能达到朕的境界,但只要能让他们的身体对抗一般的毒性,不至於被人轻易毒杀暗算,並且————还能配备上一些国师赐予朕的那种,能够抵挡刀剑乃至邪祟攻击的护符————” “朕以为,若锦衣卫能得此臂助,便可更加无所畏惧,派往全国各处,去查那些之前因顾忌重重而不能查、不敢查的隱秘之事!为朕洞察幽微,震慑不臣!” 他最后看向商云良,带著徵询和期待:“国师,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商云良又不傻,他当然明白道长的意思了。 乾清宫诛杀希姆一幕,显然给嘉靖造成了相当大的衝击,让他对自身的安全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他现在非常缺乏安全感,急於打造一支忠诚且拥有超越常规力量的武装来巩固统治。 皇帝和天下臣民博弈,如果不动用大军压境这种最后手段,那么平日里最能倚仗的,便是锦衣卫这等特务机构。 东厂的太监毕竟有种种局限,先天不足,很难完全深入到民间各个层面。 而锦衣卫————说实话,从俺答汗能虚晃一枪精准杀到京城脚下,再到陆炳带著精锐緹骑直奔南直隶却在苏州地界神秘失踪,这两件事让嘉靖对自己这支亲军的实际战斗力和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產生了深刻的怀疑。 之前他面对这种局面,只能干著急,束手无策。 但现在,有了国师在,他看到了希望。 “朕是亲眼看著国师诛杀那泰西妖邪之时,隨行的锦衣卫也有所参与,並且依靠国师的护符立下功劳,因此才萌生此想法。” “国师,朕也知道,那种能抵挡妖邪攻击的护符,定然是珍贵非凡之物,炼製不易。 “” “但国师仙法通天,能否————批量製作一些效果稍差一些的简版?朕可將其作为锦衣卫中立下大功者的特殊奖赏,以此激励士气,也为日后执行特殊任务增添一份保障。” “这些天,朕就听闻,那些曾跟隨国师在乾清宫奋战过的锦衣卫,回去之后都好一番得意,在同僚面前颇有面子。” “其中有几个护符尚未消耗掉的,更是將那宝贝看得比命还重,日日隨身携带,寸步不离,谁要敢碰一下,那都是要当场抡起拳头打人的!” 事到如今,再藏著掖著也没意思了。 毕竟当时在乾清宫,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些被希姆利爪击中的锦衣卫身上,確实亮起了橙黄色的奇异光盾,为他们挡下了致命的攻击。 虽然人被巨大的力量打飞出去,摔得很惨,但性命都保住了。 商云良听了嘉靖这一大段话,伸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陛下,您是希望,由我来暂时执掌锦衣卫?从他们当中遴选出一部分忠诚可靠、资质尚可的,给他们————嗯,进行一些“增强”,让他们比普通锦衣卫更厉害一些?” 商云良说完,侧头看了眼暖阁里的其他人。 以严嵩为首的现任內阁成员们,一个个都是修炼到家的老狐狸,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们显然是在全神贯注地偷听,只是事关锦衣卫这等皇帝亲军,以及国师那神鬼莫测的“仙法”,这都不是他们作为外朝文臣可以隨意插嘴、发表意见的领域,故而个个谨言慎行,不发一言。 听到商云良准確地概括了自己的意图,嘉靖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对!国师总结得极是,朕就是这个意思!那么————国师,此事————能做到吗?” 嘉靖琢磨了半天,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光顾著提要求,竟然忘记先问问国师这事儿本身难不难了,万一强人所难就不好了。 商云良心中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气。 他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平心而论,嘉靖提出的这个要求,从技术层面来说,对他而言並不算太难。 隨著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对混沌魔力的不断运用和適应,他自身的魔力储备也在稳步扩张、增长。 现在,完成一个初级的“抉择试炼”对他来说,消耗和负担已经远不如刚开始时那么大,只要不塞给他一个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马上就要咽气的对象,基本上就不可能出现失败,失控翻车的情况。 如果真像嘉靖要求的那样,只是提升一些对普通毒物的抗性,达到一般毒药难以致命的效果,那操作起来就更简单了。 完全可以参照当初对白芸薇进行的那次半吊子、不完整的初次试炼模式,过程会更快捷,消耗也更小。 问题的关键,並不在於技术实现的难度。 “陛下,”商云良手一伸,一个玻璃瓶出现在他掌心,那初级纯白拉法德药剂。 “您所期望的这些事情,无非是多耗费一些本国师的时间和精力罢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陛下可曾想过后续的问题?这护符,还有我手中这等能仙药,一旦流传出去,您能保证,它们一定会被用在您所希望的、该用的地方吗?” 他举了一个现成的例子:“之前在紫荆关战场上,情况危急,本国师给那些参与布阵的锦衣卫下发了一次性的法阵激发护符,他们能在关键时刻成功释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身处生死一线的战场,环境逼迫他们必须齐心协力,別无选择。” “但后来,马芳率领三百骑兵奔袭,去抄俺答汗的老巢时,我给他们每人配发了三瓶药剂,合计九百瓶。陛下,臣敢断言,您现在若派人去那三百人中秘密调查,其中肯定有人会私自藏匿,绝未按照命令全部使用!这是人性使然!” 这是商云良一直以来都在思考,却尚未完全想清楚如何解决的问题。 如果现在就要开始逐步將这套超越时代的力量体系铺开,引入到这个传统的帝国之中,那么相应的管理制度、监督机制和忠诚保障措施,就必须从一开始就建立完善,打好基础。 昆恩护符可以保护人的身体,但却无法保证佩戴者的內心始终忠诚不二,无法束缚人性的贪婪与欲望。 把这些经过“强化”、配备了护符的锦衣卫派往江南那等花花世界,面对那些海商巨贾足以撼动人心的財力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商云良几乎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有不少会出现在那些海商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手中! 暖阁之內,顿时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默。 无论是嘉靖,还是严嵩等阁臣,都听明白了国师话语中深藏的顾虑。 让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出手“强化”锦衣卫,技术上没问题。 但由此带来的、难以管控的风险,朝廷,或者说皇帝,真的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和预案了吗? 这个决心,商云良一个人下了没用。 他毕竟不直接掌控帝国的日常行政和官僚体系。 真正能够制定规则、执行监督、处理后续风险的,是龙椅上的嘉靖皇帝,以及眼前这些代表著整个文官集团的重臣。 该如何设计制度,才能將这种“超凡力量”被滥用的风险降到最低? 如何才能確保这股力量始终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用於巩固皇权、维护稳定,而不是成为新的动盪之源? 这需要一套周密而复杂的方案,是嘉靖和他的官僚们必须严肃考虑、妥善解决的核心问题。 “————看来,是朕將此事想得过於简单了。” 良久,嘉靖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被点醒后的凝重,“国师的担心,確实不无道理,是朕欠考虑了。” 他將寻目光,投向了首辅严嵩:“严阁老,此事关乎重大,依你之见,可有何两全其美之良策?既能得此臂助,又能防患於未然?” 严嵩自己也怀揣著一枚商云良赐予的昆恩护符,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种东西在关键时刻的价值那几乎就等於多了一条性命! 他刚刚就在一旁默默思索这个问题,此刻见皇帝点名询问,便不再沉默,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將自己的想法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回稟陛下,老臣以为,国师所虑,乃是老成持国之言。然,既然泰西妖邪確已现身,为祸不小,我大明便不能因此因噎废食,对这等超常之力一味迴避,而当积极应对,设法掌控。” “老臣愚见,既然陛下决心已下,要做此事,那就必须循序渐进,章法严谨。初期,可请国师先从锦衣卫內部入手,遴选绝对忠诚可靠、背景清白、且心志坚定者,进行小范围的————“增强”试点。” “同时,老臣以为,朝廷或可考虑,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机构!这个机构,专司负责调查、应对此类可能出现的妖邪诡秘事件,以及处理与之相关的超常事务!” 严嵩阐述著这个机构的设想:“想我大明,在泰西妖邪来临之际,能有国师仗义出手相助,已是得上天庇佑,莫大幸事。然,国师乃仙道高人,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国师一个人亲力亲为,操心劳力。我等凡俗臣子,总得发挥一些作用,为君分忧,为国效力。” “臣认为,这个新的机构,其人员不仅可从锦衣卫中择优选拔,更可扩大范围,从民间遴选那些身家清白、背景乾净、且具备特殊潜质之人加入。” “此机构,当直接向陛下和国师负责,与锦衣卫体制相类,独立於外朝官僚体系之外,不受任何文官衙门的监督与掣肘,专折密奏,以確保其行动的隱秘与高效。” 严嵩说出这番话,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背离了他作为文官之首、內阁首辅本该维护文官集团利益的立场。 但他深知,如今严党的政治生命已经完全与皇帝和国师绑定,基本方针就是把自己当作铁桿的帝党,要比那些勛贵更加忠诚、可靠。 既然如此,站在皇帝和国师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为巩固皇权出谋划策,严嵩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无可指摘。 他敏锐地感觉到,朝廷走到今天这一步,夏言伏诛,北虏新败,东南又生波澜,已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若此时还只盯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固步自封,等到后面更大的风浪真正袭来时,恐怕就要措手不及了。 嘉靖听完了严嵩这番建议,微微頷首,显然颇为意动。 他將目光再次投向商云良,问道:“严阁老所奏,思虑颇为周详。国师,你意下如何?此法是否可行?” 商云良闭上眼睛,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脑海中飞速权衡著利。 一个独立的、直属皇帝和他的新机构,可以从头开始建立规章制度,严格筛选人员,比起直接改造现有的、盘根错节的锦衣卫体系,无疑更具可控性,也能更好地保密。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对著充满期待的嘉靖,清晰而有力地吐出了一个字:“可!” 第279章 强横的旨意 第279章 强横的旨意 只要眼前这帮掌握著帝国实际运行权力的核心人物支持自己,那商云良当然会同意成立这个新的机构。 他对此乐见其成。 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虽然治理的重担並非压在他商云良一人的肩膀上,但倘若往后一有关於妖邪诡秘的问题,就全都指望著他一个人亲力亲为,四处救火,那他这个国师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活活累死。 將一部分基础的“技术”下放,培养出一支隶属於朝廷、能够独立处理一般妖邪事件的专门力量,这在未来是必然且必需的发展方向。 “陛下,成立一个新机构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什么时候都可以下旨去办。但关键在於得有人,有合格且可靠的人。否则,就算我给它起一个再响亮、再威风的名字,到头来也只是一个空有架子的壳子,毫无实际用处。” 商云良语气平实地说道,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既然陛下有此决心,那么就请陛下立刻下旨给锦衣卫,关於人员的遴选工作,现在就可以著手展开了。至於遴选的具体標准和条件,稍后我会整理一份,呈递给陛下。” 这种具体的人员筛选事务,商云良不打算,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况且,一支即將掌握暴力手段的队伍,如果从选拔到训练,皇帝从头到尾都完全插不上手,完全由他商云良一人把控,那么即便现在嘉靖对他信任有加,时间一长,难免不会在皇帝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迟早会引出麻烦。 看些可能引发未来隱患的事情,必须从一开始就考虑在前头,明確权责,让皇帝也深度参与进来。 官场上的惯例,往往是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暖阁的那场会议结束之后,商云良刚刚返回璇枢宫坐下没多久,吕芳便带著商云良已经颇为熟悉的那位锦衣卫李千户,来到了璇枢宫求见。 “卑职李崇,参见国师!” 李千户进入殿內,立刻抱拳躬身。 吕芳在一旁跟著解释道:“国师,李千户是接了陛下的特旨,专程来您这里,听候您的吩咐,並请您示下遴选人员的具体標准。” 商云良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吕芳是个极有眼色的聪明人,知道后面的事情涉及机密,不是自己该听的內容,便不在这里碍眼,立刻向商云良和李千户行了个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璇枢宫,並细心地为二人掩上了殿门。 商云良隨意指了个旁边的座位给李千户:“坐下说话吧。来之前,陛下跟你具体交代了此次差事的目的没有?” 李千户先是再次朝商云良抱拳行礼,表示感谢,然后才相当听话地坐在椅子上,身体挺得笔直,认真地回答道:“回国师的话,陛下已经跟卑职大致说过了此次遴选的用意,卑职明白,此乃陛下与国师交付的重任,关乎社稷安危,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商云良闻言,微微頷首。 “那就好。心里有数,办起事来才能有的放矢。” 他走到自己的主位上坐下。 “我所定的遴选標准,说起来,其实也並不复杂。” “首先,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身世背景必须绝对清白可靠!” “准確来说,被选出来的人,其本人乃至其家族,都不能跟朝內现有的各大派系、权贵集团有太多的来往。最好是身家简单,关係清晰,易於查证和控制。” 他自光锐利地看著李千户:“你应该清楚,我把你们遴选出来,最终是要用来做什么的。” “在这京城之內,最多不超过一年,这些事必然无法完全掩盖,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你们的存在。” “所以,选出来的人,就必须让陛下放心,也必须让我放心!绝不能出现,从我这里拿出去的东西,第二天就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別人的案头!” “至於如何审查背景,如何界定来往太多”,这方面的具体操作要求和筛查手段,你们锦衣卫是行家,能想到的方法肯定比我更细致、更周全,我就不跟你一一细说了,交由你全权把握。” “其次,”商云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选出来的人,身体底子必须足够好,要健壮,有耐力,能够承受艰苦的训练和可能的风险。而且,有一个硬性要求必须是有家室的,已有妻儿者优先。” 商云良特意强调这一点,並非是一句无用的废话。 他心中有著更长远的考量。 嘉靖早晚会接触到猎魔人的“青草试炼”。 而这支初步遴选出来的锦衣卫精锐,在顺利经歷过前期的“抉择试炼”打好基础之后,下一步,很就是要面对更为凶险的“青草试炼”。 商云良目前也无法完全確定,使用经过他调整的初级青草试炼配方,最终製造出来的“猎魔人”,其身体突变程度会达到哪一步,是否会像他认知中的那样,严重影响生育能力。 如果选出来的都是家中独苗,或者连妻子都未曾娶的年轻力壮之人,等到真要进行那一步时,一旦出现不可逆的后果,以如今大明朝极其看重宗族传承、香火延续的观念体系来看,那將会引发巨大的反对声浪,整个计划根本就无法推进下去。 因此,商云良必须未雨绸繆,从源头上就做好筛选。 商云良又陆陆续续地补充了一些其他方面的考虑。 而对面的李千户,则始终保持著高度专注,运笔如飞,將商云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都详实地记录在带来的纸笺上,態度极其认真。 对於眼前这位手段通神、深得帝心,並且刚刚主导了诛灭妖邪、清算夏党的国师的话,现在整个京城官场,上至阁老,下至胥吏,没有任何人敢於有丝毫的怠慢。 见到商云良似乎已经交代完毕,李千户这才停下笔,小心地吹乾纸上的墨跡,然后双手捧著记录,恭敬地递到商云良面前。 “国师请您过目,这是卑职根据您的要求记录的遴选標准纲要。若其中有任何不妥、 疏漏或需要修改之处,敬请国师示下。” 商云良接过那张纸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麵条理清晰的记录。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將纸笺交还给了李千户。 “很好,记录得很详尽,要点也都抓住了。就按这个標准去执行吧。人选初步確定之后,带著名册和人来见我便是。不过,记得嘱咐下去,此事在初期阶段,务必低调,不要太过宣扬,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同时,也要明確告知所有被选上的人,从他们入选的那一刻起,就必须谨言慎行,不要跟这京城里的其他官员有太多不必要的攀扯和私下交往。一旦发现,无论他背后是谁,立刻给我滚蛋!” 李千户闻言,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朝著商云良再次郑重行礼,声音坚定地保证道:“国师放心!您的意思,卑职完全明白,必定严格遵照执行,绝不敢有任何差池!如此,卑职这就告退,立刻去著手办理此事。旬日之內,必將初步筛选出的合格人选名册及人员,带来璇枢宫,恭请国师亲自审定!” 最近这段时间,大明京城各部衙门的官员们都很“忙”,或者说,在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下,没有人敢表现出不忙的样子。 十万得胜之师依旧驻扎在京城周边,虽然战后的封赏已经陆续下发,但这些虎狼之师並未立刻返回原驻地。 大朝会之后,严党和勛贵,罕见地联手发起了对夏党残余疾风骤雨般的彻底清算。 在这京城里做官,尤其是能做到有一定品级的,屁股底下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人,几乎不存在。 顺藤摸瓜,一番严密调查之后,问题严重、证据確凿的,或斩首示眾,或流放充军,处置起来毫不留情。 而问题相对小一些的,最轻的处罚也是抄没家產,革职罢官,永不敘用,直接滚出京城这个权力中心。 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清算或许显得严酷,不够“公道”,但在这种斗爭中,要么不做,要么就必须做绝,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心慈手软,留下后患。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关於夏言逆案的最终审查结论和定罪文书也正式出炉。 首辅严嵩对前任首辅夏言的十条大罪弹劾,经三法司联合会审,认定全部成立。 儘管夏言本人已经伏诛,但在嘉靖皇帝冷酷无情的意志主导下,依旧对其进行了戮尸斩首的象徵性刑罚。 其家眷亲属,凡捲入罪案者,全部被处死,毫不姑息。 只有府中的普通僕役和婢女算是倖免於难,在严格审查后,被发放了一些钱財遣散回乡了事。 整场清算和行刑过程,全部在北镇抚司锦衣卫的严密监督下执行,程序森严,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若是处置別的官员,朝中或许还会有人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同情之感。 但对於夏言这个將厉鬼妖邪引入京城、几乎酿成滔天大祸的罪魁祸首而言,满朝文武,无论是哪个派系,几乎没有一个人从心里对他感到丝毫同情,都认为其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然而,乾清宫诛妖的那一幕实在太过骇人,带来的心理阴影短期內难以消除。 最近的京城,无论是知名的寺庙还是香火鼎盛的道观,都迎来了前所未有“客流高峰”。 各部官员只要一下值,便常常约上三五同僚,或者独自一人,急匆匆地赶往这些地方烧香拜神,祈求平安。 有些胆子特別小的官员,甚至乾脆直接向庙观捐了一大笔“香火钱”,然后就在里面长期租下一间净室住下,以求得到神佛的庇护,远离邪祟。 还有那更不讲道理的,竟然私下派了家丁护卫,直接將寺庙里据说佛法高深、能驱邪避凶的老住持,给“请”到了自己的府中,专门为自己和家人诵经祈福。 这种企图“独占”高僧、吃独食的自私行为,自然很快就被其他官员们联合镇压,最终不得不灰溜溜地將老住持恭送回寺,还赔上了一笔不小的“压惊费”,成了京城官场的一则笑谈。 乾清宫西暖阁內。 嘉靖皇帝將一份刚刚用写好的圣旨,递给了坐在对面悠閒品茶的商云良,脸上带著一丝笑意,说道:“国师你看看,最近的京城,为了那妖邪之事,可是热闹得很吶。” “朕有时候在想,若朕是国师你,就稍微花费些功夫,炼製几件能驱邪避凶的法器,然后拿去公开拍卖,价高者得,想必能赚得盆满钵满。” 商云良放下手中的茶杯,接过那份圣旨,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回应道:“陛下说笑了。这不过是一锤子买卖。只要接下来一段时间,京城没有新的妖邪事件出现,民眾的恐慌情绪最多持续半年,这股求神拜佛、抢购法器”的风气自然就会慢慢平息下去。” “我身为国师,若趁机去赚这种钱,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等到风头过去,必然会遭人詬病,甚至被指责为趁火打劫,徒惹人恨,实在得不偿失。” 他將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圣旨的內容上。 这是嘉靖皇帝写给远在岭南的两广总督蔡经的密旨。 圣旨中的口气,前所未有之严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在朝廷上下逐渐意识到,那可怕的泰西妖邪,其源头与往来於广州口岸的佛朗机人有关之后,整个京城官场,无论是出於公心还是私虑,都罕见地达成了一致意见: 必须对盘踞在广州府的佛朗机人施行最为彻底的管制和清理措施! 若不是內心深处还存著一份顾虑,害怕若將这些佛朗机人全部挖坑活埋了,会在广州那块繁华之地製造出数以万计、甚至更多的冤魂,反而为更强大的妖邪入侵提供了滋生的土壤和根源。 恐怕帝国上下早已按捺不住,磨刀霍霍,直接动用最极端的手段將他们彻底从物理上清除了。 在这份措辞严厉的圣旨里,嘉靖对蔡经的要求,远不止是那么简单。 他明確命令广东水师应该立刻出动,巡弋海疆,所有意图前来大明的佛朗机船只,不得再像以往那样靠岸停泊,必须前往指定的锚地,接受检查和管控。 同时,圣旨还严令广东、福建等地沿海官府,加大巡查力度,如果发现有佛朗机人未经朝廷许可,胆敢私自上岸活动,不必请示,杀无赦! 务必要將这潜在的妖邪之源,牢牢锁死在国门之外! 第280章 醒来 第280章 醒来 那无孔不入的浓重潮气,混杂著一股淡淡的、却异常顽固的血腥气味,丝丝缕缕,径直渗进陆炳的骨头缝里。 他的鼻尖始终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作为执掌锦衣卫多年、见过无数世面的都指挥使,陆炳的鼻子很毒,他一闻便知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用料考究,炮製精良,即便是在京城那等繁华之地,也要耗费不菲的价格才能购得。 绝非寻常人家、甚至普通富户能够轻易用得起的。 他是在一阵无法抑制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中,彻底摆脱了浑噩,恢復了意识。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著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胸腔之內,那受损的肺叶如同一个被暴力撕扯开的破旧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和艰难的拉扯感。 “娘的————咳咳————老子这他娘的是在哪儿?” 嘴里下意识地低声骂了一句,带著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身体上的极度不適。 他面前原本模糊、晃荡的视线,隨著意识的聚焦,终於艰难地匯聚到了一起,勉强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算柔软,但也不算硌人的床榻上,身处一间陈设看似颇为雅致,却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房间之內。 雕花的窗欞,淡雅的帐幔,还有不远处那张摆放著文房四宝的红木书案————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最后的廝杀场景格格不入。 这————究竟是哪里? 陆炳那双因伤痛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中,闪过了浓重的茫然与警惕。 多年的锦衣卫生涯让他对任何陌生环境都保持著本能的不信任。 而身上的各处伤痛,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找上了他,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这个平日里手握生杀大权、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也忍不住从牙缝里倒抽了好几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真他娘的疼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勉强动了动,感觉到身上的几处主要刀伤似乎已经被人包扎处理过。 而更难受的是內腑所受的剧烈震盪,那股子闷痛和噁心感,依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涌不休。 到了这个时候,昏迷之前那如同碎片般的记忆,才堪堪重新在他的大脑里艰难地接续拼凑起来: 他记得,自己带著一队精干的緹骑,从苏州城里悄然出发,循著好不容易才摸到的关於那个典膳局少监的线索,快马加鞭往其家乡赶去。 按理来说,他们这一行人的行踪应该是绝对保密的,他们在苏州城內的所有活动都穿著便服,行事低调,儘可能不引起任何注意。 但陆炳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直觉,还是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这一行人自从出城之后,似乎就被人从暗处给盯上了。 那是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没有任何確凿的证据,纯粹就是一种在刀尖上行走多年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预感。 为了压下心中的猜测,也为了稳妥起见,他还特意派了手下两名机灵的弟兄故意脱队,远远地坠在后面,仔细观察是否有可疑人马在跟踪他们。 然而,得到的回报却是身后一切正常,並未发现任何跟踪者的踪跡。 当时陆炳还以为是自己在江南这龙潭虎穴之地待久了,有些疑神疑鬼,过於紧张了。 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是远远小瞧了他们的对手! 对方的跟踪手段,显然比他预想的要高明和老辣得多! 就在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眼看就要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异变陡生! 突然之间,从路旁那片茂密的林子深处,如同鬼魅般杀出来了一队人马,人数远超他们,二话不说,挥刀便砍! 虽然这些人嘴里胡乱呼喊著,打著倭寇的旗號,但陆炳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一就凭这些人的平均身高,以陆炳对那些真正倭寇的了解,整个倭国都凑出这么多长得如此人高马大、体型壮硕的“倭寇”来! 而且,更离谱的是,如果是那些凶残嗜血、言语不通的真倭寇,会操著一口软绵绵的、带著明显江南口音的官话,喊著“杀”朝自己这边攻来吗? 当时陆炳心里就雪亮一片—自己这是被这帮子无法无天的江南地头蛇给盯上了! 而且搞不好,就是他娘的苏州官府內部有人给这些贼子送了信,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否则对方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们的路线和时间? 但那个时候,刀已经递到了眼前,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他根本没时间细想这些。 陆炳只能带著手下的弟兄们咬牙迎战,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的对手不仅人数占优,而且个个身手不俗,相当难缠。 更阴损的是,对方见到他们这些人武艺高强,甫一接触便连杀了他们数人之后,便立刻改变了策略,不再与他们正面硬拼,而是指挥著弩手和弓手,不断释放冷箭,进行袭扰和杀伤。 锦衣卫的兄弟们虽然勇悍,但面对这等卑鄙的战术,好些个弟兄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就惨叫著倒下了。 陆炳一见这个状况,心知不妙,立刻就知道自己这边绝对不能跟对方再硬耗下去了! 於是,他当机立断,下令所有人掉头,朝著来路—苏州城的方向突围撤退! 只要能够跑回苏州城,这些人就算再疯狂,也绝不可能正面衝击一座府城来要他们的命。 然而,这些假扮倭寇的敌人,显然比他们更加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 他们利用对道路、河汉的熟悉,不断地抄近路、设埋伏,最终还是成功地將陆炳他们给堵在了一处相对狭窄的地带。 隨之而来的,便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恶战。 陆炳记得自己挥舞著绣春刀,拼死砍翻了数人,但对方人多势眾,围攻之下,他只觉得脑后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就是身在这间陌生的雅室里了。 陆炳涌到嘴边的怒骂声,突然硬生生地停住了。 因为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情自己现在,还活著! 只要之前的记忆没有出错,自己是在激战中被俘或者被打晕,那么按照常理,对方既然敢下如此死手,多半是不会留活口的。 可现在自己不仅活著,还被安置在这看似不错的房间里,伤口也得到了处理———— 这大概率说明,自己现在是被这些王八蛋给关押在了这里! 一群没种的玩意儿! 既然都动手了,还在这里犹犹豫豫,既不敢杀,又不敢放! 怎么?这是后来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他是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朝廷的正三品大员,所以不敢轻易下杀手了是吧?! 怕杀了之后无法向朝廷交代,引来泼天大祸? 又当又立! 就在陆炳心中念头急转,试图理清现状之时,他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门外由远及近的、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在一个呼吸之间,陆炳便做出了决断: 继续装晕! 现在敌情不明,贸然行动无异於自寻死路。 不如继续偽装昏迷,或许能偷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摸清对方的底细和意图。 而且,现在的他刚刚醒来,身体虚弱不堪,状態远未恢復,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或逃脱行动。 他必须等,耐心地等待。 等到夜色深沉,等到这地方的人都放鬆了警惕,等到自己的身体稍微恢復一些力气,他才能更好地摸清楚周遭的状况,寻找脱身的机会。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炳立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调整得如同昏睡时一般微弱而平稳,全身肌肉却在不为人知地微微绷紧,戒备著任何可能的危险。 陆炳对於时间的感知颇为模糊,无法准確判断自己昏迷了多久。 但根据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亮度判断,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大约是在午时前后。 —— 他一直硬生生熬到了天黑。 这期间,有婢女进来过四次,每次都是默默地给他餵一些清水,偶尔会灌进去一点点稀粥,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谈不上粗暴,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任务。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他。 陆炳一直侧著耳朵,仔细倾听著那些婢女之间极其有限的交谈。 虽然信息很少,但她们那独特的、软糯中带著某种韵味的江南口音,让他確信,自己肯定还没有离开江南地界。 夜深人静,外面除了偶尔响起的虫鸣,再无其他动静。 陆炳依旧如同雕塑般躺在榻上,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就这样再忍耐一晚。 一来,他的身体確实还需要时间来休养恢復,强行行动的风险太大;二来,他也需要利用这一晚的时间,彻底確认到了深夜,是否真的不会再有人进来巡查或者查看他的情况。 否则,万一自己刚有所行动就被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保不准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不由得想起了当时跟著自己一起突围的那六个弟兄————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陆炳心里其实並不抱太大希望,他不觉得这些胆大包天的地头蛇,会有留下这些普通锦衣卫百户或者緹骑性命的必要。 自己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对方投鼠忌器,暂时不敢动。 但那些弟兄————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所以,大概率自己在这完全陌生的鬼地方,是处於孤立无援的状態,没有任何帮手可言。 而且,他隱隱约约,从进来给他收拾房间、换洗布巾的侍女极其短暂的交谈碎片中,捕捉到了“华府”这两个字。 “华府?” 陆炳在脑海中反覆搜索、咀嚼著这个名字。 “无锡华家?” 江南这地方,大小家族多如牛毛,盘根错节。 陆炳之前亲自带著人在南直隶暗中查察时才知道,这帮人,但凡是跟海外贸易搭上了边,无论是负责组织货源生產的,还是直接参与海上运输、走私贩卖的,一个个都赚得是盆满钵满。 他们有钱,他们有遍布朝野的人脉渠道,在这江南地面上,很多地方官员都或明或暗地收受著他们的钱財贿赂,自然也要在关键时刻为他们张目、行方便之门。 陆炳对於这些人能私下凑出来几百號人,假扮成倭寇来围攻他们这支锦衣卫小队,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 在这个看似文风鼎盛,实则暗流汹涌的地方,只要你银子足够多,打通关节,去巡抚大堂,买三天官做做体验一下威风的荒唐事都未必干不出来! 更別说让巡抚衙门对你们这些大家族私下蓄养的豪奴、打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根本就不叫个事! 又是一整个白天过去。 陆炳很勉强地才熬过这一天,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敢真正入睡,生怕在睡梦中漏掉了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这里不是在他的北镇抚司! 这是在他娘的贼窝! 而且,经过这一天一夜的思考,陆炳也想明白了更多关节。 自己追查太子遇刺一案,竟然能被这帮江南大族派人给半路劫杀,那这案子背后是谁在搞鬼,还用得著多想吗?! 一直等到夜色再次深沉,確认了外面万籟俱寂,连巡夜人的脚步声都彻底消失之后。 苦苦等待、隱忍了一整天的陆炳,终於决定开始行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而起,动作因为伤口的牵扯而显得有些僵硬和痛苦,但他咬牙忍住了。 他在房间里借著微弱的月光摸索了半天,居然运气不错,让他在一个衣柜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件顏色深暗、利於夜间行动的黑布袍子,虽然又宽又大,根本不合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臥床而有些酸麻的四肢,確认基本的行动能力还在。 锦衣卫多年苦练的功夫底子,此刻终於派上了用场。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探出头仔细观察了片刻,確认无人,然后如同狸猫般,一个轻盈的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眼前,如他所料,是一个隱於沉沉夜色之中、借著稀疏的星光和远处灯笼微弱光芒才能勉强看清轮廓的、典型的江南园林式院落。 亭台水榭,假山迴廊,错落有致,在黑暗中显得影影绰绰,透著一股子静謐而诡异的美感。 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心里的怒火终於是燃了起来,他快速靠到了墙根之后,利用那皎洁月光投下的阴影,完美地遮蔽自身。 这里绝不可能是主院,只有潜入到主人生活的地方,他才能有所收穫。 现在也就是天刚黑没多久。 睡不了! 黑暗中,陆炳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娘的,让老子看看,到底是哪个找死的王八蛋敢弄老子!” “汝彼母之寻亡呼?!” 第281章 真正的目的 第281章 真正的目的 陆炳花了些时间,才勉强弄明白现在的大致时间。 嘉靖二十二年的九月二十六。 这个日期让他心头一沉。 距离他带著手下的弟兄们遭遇“倭寇”突袭,自己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光景! 也亏得是自己这张脸被对方认了出来,知道他是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身份非同小可,否则就凭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就算当时在战场上侥倖没被补刀杀死,光是失血和感染,也足以让他在这一个多月里死上好几个来回了。 这一个多月里,外界,尤其是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完全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断绝的状態让他感到无比焦躁,心里更是沉甸甸地担心著远在京城的嘉靖。 陛下是否安好?朝局是否有变? “我必须儘快想办法逃出去,回到京城!得让陛下立刻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这江南官绅勾结,蓄养私兵,悍然袭击天子亲军,其行径,跟扯旗造反已经没有什么区別了!” 陆炳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继续藉助园林中假山、树丛和迴廊柱子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不得不说,这处不知属於何人的、精心打造的江南园林宅邸,其迴廊曲折宛转,假山层叠嶙峋,亭台水榭错落,在白天是极好的景致,在夜晚却给了他这个不速之客相当多的掩护与藏身之处。 “这要是放在北方那种讲究规整、横平竖直的深宅大院,虽然看起来大气磅礴了些,但能藏人、迁回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恐怕早就被巡夜的家丁发现了。 陆炳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庆幸。 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凭藉著过人的身手和警觉,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队又一队提著灯笼、穿梭往来於各院之间的僕役和护院。 最终,他顺著越来越清晰的人声和灯火指引,终於找到了自己今晚的目標—一处人影憧憧的別院。 前面那处灯火通明的园子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宴会,大部分的僕役和侍女都朝著那个方向匯聚,显得格外忙碌。 “似乎是在摆宴啊————很好,人越多越杂,就越容易浑水摸鱼。让我听听,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王八蛋,到底在密谋些什么!” 他一咬牙,看准时机,悄无声息地跟在一队刚从灶房里出来、端著各式精美菜餚和酒壶的僕役身后,利用他们作为掩护,接近了那处別院。 然后,他趁著一处转角视线盲区,身形敏捷地一个翻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不算太高的院墙,迅速观察了一下院內布局,隨即轻盈地落入墙內的阴影之中。 现在,他需要想个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儘可能地靠近那喧闹的宴会核心区域,先搞清楚来人的身份。 嘖————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西暖阁內。 商云良有些无奈地发现,自从嘉靖皇帝开始逐渐转变心態,开始有意无意地朝著歷史上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比如刘彘,李二,看齐之后,把自己叫去乾清宫商议国事的次数,那是成倍地增长。 到了现在,嘉靖几乎已经到了一天不跟自己说上几句话、討论些军国大事,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的程度。 “这都大半夜了,老子也是要睡觉的好吗?马上就要著手给你整出来这个世界第一批猎魔人军队的雏形,这可不是个轻鬆的活,都不让人养精蓄锐的吗?” 商云良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暗自下定决心,今晚最多忍受到亥时,时间一到,管他皇帝还有什么奇思妙想,立马起身走人,绝不多留一刻! “国师,朕————” 嘉靖刚刚跟自己兴致勃勃地念叨完今年国库岁入盘点下来,刨去各项开支,到头能剩下多少银子的富裕。 下一句话不知道又准备开启什么新话题,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突然轻手轻脚走进来的吕芳给打断了。 老太监手里捧著一本奏疏,进来之后,先是小心翼翼地回身將暖阁的门轻轻关严实了,隔绝了內外,这才快步走到了皇帝和国师的面前,躬身,恭声稟报导:“启稟陛下,南京兵部尚书王以旂,以六百里加急送来浙东军情急报入京,內阁几位阁老已初步阅看,认为事关重大,需要立刻转呈陛下圣裁。” 嘉靖一听“南京兵部尚书”、“六百里加急”、“浙东军情”这几个关键词,顿时就没了继续刚才那个还没说出口的话题的兴趣。 他和坐在对面的商云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这奏疏里说的,八成就是之前那股登陆台州的倭寇之事,要出最终结果了。 “快!快拿来给朕看!” 嘉靖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急促地喊道。 吕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几步,將那份加急奏疏双手呈递给了皇帝。 其实这东西在送到皇帝面前之前,他已经按照惯例先行预览过了。 若真是前线大败或者其他天塌下来的坏消息,老太监就得提前在心里打好腹稿,准备好如何劝慰陛下,並安排后续的应急事宜了。 嘉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奏疏,立刻展开,借著暖阁內明亮的烛火,凝神细看起来。 没看几个呼吸,他紧锁的眉头就舒展开来,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带著几分兴奋叫道== “好!打得好!打得好!” 他见到商云良投来询问的视线,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连忙將手中的奏疏递了过去,嘴里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国师快看!王以旂在奏报里说,他已经亲自带著从南直隶各地紧急调集的援兵,进入了浙江地界,和那些登岸肆虐的倭寇正面打了一仗!” “我军奋勇,已將倭寇主力击溃,把他们全部赶回了海边!算算这奏报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这时候,王以旂和张问行他们,应该已经把残余的倭寇全部赶下海,收復失地了! 此乃大捷啊!” 商云良接过奏疏,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內容,然后点了点头,脸上却並没有露出太多喜悦之色。 “陛下,集结了南直隶的精兵,匯合张问行手里的浙江残部,若是连一股登岸的倭寇都收拾不了,那这也未免太不堪用了。” “不过————陛下,您难道不觉得,这一仗,似乎有些————太过容易了吗?尤其是对比张问行之前那份漏洞百出的捷报”。” 嘉靖闻言,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商云良继续问道:“陛下,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浙江巡抚张问行?” 嘉靖的眉头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不假思索地说道:“还能如何?他身为巡抚,守土有责,先是谎报军情,后又作战不利,致使倭寇深入,百姓遭殃,水师损兵折將!自然是罢免其浙江巡抚之职,锁拿解送京师,交由三法司———— “7 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了,因为他看到商云良缓缓摇了摇头,显然是有不同的看法。 嘉靖立刻意识到国师有话说,停住了自己惯性思维下的话语,转而问道:“国师是何意?难道不该罢了张问行这个无能的封疆大吏,还让他继续留在任上貽害地方不成?” 商云良放下手中的奏疏,看著嘉靖,冷静地分析道:“陛下,张问行这个浙江巡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严重失职的,罢官问罪,理所应当。但问题的关键,我以为,不在於他打败仗,而在於他的无能。” 嘉靖有点没完全听明白,在他想来,打败仗不就是无能最直接的表现吗? 但他毕竟是极其聪明之人,眼睛微微一转,结合之前对东南局势的判断,立刻捕捉到了商云良话中的深意,试探著问道:“国师的意思是————张问行本人,或许最初是想打一个真正胜仗的?但有人在背后不想让他打,或者不想让他打好?” “这场败仗,其根源可能不在於前线將士用命与否,也不在於指挥是否得当,而是在於————我们看不见的內因?是有人故意掣肘,甚至————资敌?” 商云良讚许地点了点头:“陛下明鑑。从战前的一些跡象来看,张问行在最初听说倭寇大举入寇时,反应並不算慢。” “他第一时间就把能调动的水师主力派了出去迎敌,自己也亲自带著浙江本地能集结的卫所兵赶赴前线。” “这个最初的决策和行动,本身是符合一个封疆大吏职责的,並没有太大问题。” “至於现在,陛下————我们退一步讲,就算如今,王以旂这次支援及时,最终把上岸的这股倭寇全部歼灭,取得了大捷,那又如何?” “水师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遭受了惨重损失,战船沉没多艘,兵员伤亡殆尽,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朝廷在东南的海上力量,因此役而颇有损失!” “陛下请想,朝廷水师除了防护海疆、抵御外寇之外,最重要的职能是什么?是缉拿海上无令走私之辈,是维护朝廷制定的海禁政策!现在水师遭受如此重创,短期內难以恢復,陛下能想到,最大的获利者,会是谁吗?” 嘉靖一点就透,立刻就懂了! 他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 “绕了半天,原来根子在这里!这场仗最终是大胜还是惨胜,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朝廷在东南的水师力量暂时被打残、废掉了,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广阔的东南海面上,还不是任由那些海商巨贾纵横驰骋,走私贩运,无法无天?!” “他们这是借倭寇之手,行自肥之实!” 皇帝的脸色在烛光下变换不定,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起伏著。 他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咬牙切齿地问商云良:“国师所虑,洞若观火,朕深以为然!这群蠹虫,国贼!那————依国师之见,现在该如何应对?如何才能破此僵局?” 商云良摸著下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自光锐利地回答道:“首先,对王以旂这份报捷文书,朝廷暂时不要做出任何公开的嘉奖或明確表態,先冷处理,置之不理。”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立刻从京城派遣绝对可靠的强干之人,最好是熟悉江南情况、身手矫健的精锐,星夜兼程,火速南下!” “要赶在那些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统一口径、销毁证据甚至————灭口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张问行秘密地带回京师!” “我担心,一旦朝廷明发上諭,公开宣布要罢免张问行,並命其进京接受审查问罪,恐怕他————就活不到京城了!” “陛下想想,就算是一位封疆大吏,如果在接到罢官圣旨后,因为心力交瘁”、忧惧交加”,还未正式启程上路,就偶感风寒”,继而暴病而亡”,这是不是一件听起来非常合理的事情?” 商云良並不觉得自己在这里是把人心想得太过险恶。 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权力和利益博弈中,只要把对手可能採取手段的下限拉到最低,那么这一切看似巧合的“意外”,就变得一点儿都不突兀,甚至顺理成章了。 “这个张问行,朝廷无论如何,必须让他活著、且能开口说话地到京城里来!” “就算他因为某些把柄或者家人的安危,最初还想替那些人打掩护,隱瞒真相,那也由不得他了!” “只要到了京城,到了我们掌控的地盘,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说真话。” 在亚克席法印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谎言都没有发挥的空间。” “没准,这个人,以及他背后牵扯出的江南乱局,就是朝廷接下来能够名正言顺、插手整顿江南的一个绝佳契机!” > 第282章 夜半有人私语时 第282章 夜半有人私语时 对於陆炳而言,化妆潜伏、改头换面这种精细活儿,在京中的锦衣卫內,也只有北镇抚司下面那些少数精锐緹骑,才被要求必须熟练掌握这门看家手艺。 而他身为锦衣卫的都指挥使,虽然掌管著这个庞大的机构这么多年,但更多是执掌全局,对於这些具体执行层面的技巧,他也只是略有涉猎,学会了一鳞半爪,谈不上多么精通。 不过好在如今这是深夜,光线昏暗,而且园內人来人往,僕役宾客们都忙於饮宴作乐,倒也没有人特別去关注他这么一个穿著宾客服饰、低著头走路的人。 他看准时机,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一个正打算寻个娇俏婢女、找个僻静房间寻欢作乐的半醉宾客身后。 一记精准的手刀迅猛地切在了这人颈后的穴位上。 那宾客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一软,便瘫倒在地。 陆炳无暇他顾,用最快的速度將这昏迷宾客身上那件质地不错的丝绸圆领袍扒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虽然略有些紧绷,但在夜色下倒也勉强能矇混过去。 接著,他顺手抄起旁边石桌上一个酒罈,用力在地上砸碎,然后抓起碎裂的坛体,將里面残余的酒液胡乱地泼洒在这昏迷宾客的领口、前襟等显眼位置,製造出他酩配大醉、 失足跌倒的假象。 这样一来,就算是有巡夜的僕役或者路过的宾客发现了这人,也只会是当他吃醉了酒,不胜酒力倒地昏睡,不会想太多,更不会立刻联想到袭击上去。 至於等这人之后醒来,发现自己脖颈剧痛,也多半会认为是自己酒醉倒地时扭伤了脖子,並不会深究毕竟在这种喧闹的宴会上,喝到不省人事、丑態百出是常有的事。 至於脖子是不是真的歪了————在那等宿醉下,还重要吗? 此时,这处举办宴会的大院之內,已经到处都是喝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的宾客。 男人们放浪形骸的笑声,夹杂著女人们或真或假的娇嗔软语,混合著空气中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酒气与脂粉香气,共同营造出一种令人沉醉迷失、仿佛连骨头都要酥麻掉的奢靡氛围。 但隱在暗处的陆炳,內心却如同冰封的湖面,异常冷静和清醒。 他快速扫视著全场,大脑飞速运转。 刚刚趁乱观察时他已经確认,这场宴会真正的主人,那个被眾人簇拥、气度不凡的男子,实际上並未在这喧闹的主院之內停留太久。 他在接受了几轮敬酒后,便在一个管事的陪同下,悄然进入了连接正堂的一处偏僻静室。 而显然,那静室里面,早已有其他人在等候著他了。 陆炳慢慢悠悠地朝著那静室的方向挪动脚步,他故意装作一副醉醺醺、脚步虚浮的模样,遇到有投射过来的目光,他也不刻意躲闪,反而借著“酒意”含糊地点头或者摆手,就这么大摇大摆、一步三晃地靠了过去。 他没有选择从正面接近,那里有两名家丁模样的壮汉守候,眼神警惕。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绕了一个大圈子,利用假山和花木的掩护,费了老大的劲儿,才终於把自己“扔”在了那间偏房后面的一扇雕花木窗之下,身体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仿佛只是一个不胜酒力、隨意找地方歇脚的醉汉。 然后,他屏住呼吸,侧过头,將耳朵贴近窗缝,同时伸出手指,用指尖极其小心、缓慢地將那扇窗户的支摘,向上顶起了一个只有手指粗细、极不起眼的缝隙。 他努力將头凑近那条细缝,集中全部精神,才勉强听到了从里面隱约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京里刚传到的確切消息!夏言那老匹夫————已经死了!” 一个嗓音显得比较尖利、语速很快的声音说道。 听起来说话之人年纪不大,性子也颇为急躁沉不住气。 陆炳在脑袋里根据声音大致勾勒了一个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形可能比较瘦削、眼神闪烁的形象。 然而,这个消息,並没有在房间內引起陆炳预想中的那种激烈反应或惊呼。 他仅仅听到了几声似乎是茶杯被轻轻放下、或者杯盖与杯沿轻微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响声,除此之外,並没有什么大呼小叫或者惊慌失措的声音。 “等一下————夏言死了?还是首辅!妖道————指的应该就是国师吧?我的天!国师竟然在乾清宫,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把当朝首辅给杀了?!” 窗外的陆炳只觉得自己的脑壳像是被重锤敲击,嗡嗡作响。 这偷听来的第一句话,所蕴含的信息量就如此巨大,完全是他难以想像的惊天展开!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因为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 这次是另一个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中年人的嗓音,低沉而浑厚,带著一种执掌权柄者特有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陆炳在京城听得最多的,就是各部院堂官那种类似的调调。 “现在说这些,已是无用。” 这浑厚声音的主人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对夏言的死並不感到意外或者惋惜。 “台州那边的事情,基本可以了结了。那些登岸的倭寇,已成瓮中之鱉,逃不掉了。” “王以旂虽然算不上是我们的人,但他也已然答应,会在剿灭残匪时,將所有被俘的倭寇头目,就地处决,一个活口都不会留给朝廷。” “对他王以旂而言,一颗倭寇头颅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战功,可以写入奏疏,向朝廷请赏。更何况,还有我们私下给他送去的丰厚银子。这种名利双收、又无需承担任何风险的好事,他何乐而不为呢?” 他话音刚落,厅堂中便响起了一片低沉的、带著恭维和赞同意味的附和之音,显然在座的其他人都认同他的判断和手段。 等这片附和的声音稍稍平息,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关於泰西那边的事情,朝廷不可能一直注意不到。广州口岸佛朗机人聚集,动静越来越大,不要把京师里的那些掌权者都当成傻子。” “要知道,全国最顶尖、最聪明的那批人,可都云集在皇帝身边。虽然他们看待我们这江南之地,或许如同雾里看花,难以真切,但时间长了,觉察到其中的不对和风险,那是肯定的。” 他带著告诫的口吻对在场眾人说道:“各位,最近一段时间,手脚都务必给我放乾净一些!该处理的痕跡儘快处理,该隱匿的人立刻隱匿。” “我们好不容易才设计,借倭寇之手,处理掉了水师那批碍事的战船,暂时扫清了海上的障碍。”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耐心等待。泰西那边约定的船队,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抵达预定的海域。” “到时候,五峰船主的船队会和我们的船一起出动,必须確保万无一失,將那支船队连同上面的东西,全部吃下!” “绝不能让船队上的那些泰西大人物,有机会和朝廷直接搭上线!那会彻底打乱我们的布局!” 这时,旁边有人似乎有些不解,插言问道:“既然风险如此之大,为何不能想想別的办法?给蔡经送去足够多的银子和绝色美人? “” “只要他这个两广总督肯开口,为我们行个方便,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何必非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在海上动刀兵?” 那浑厚声音的主人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唉————蔡经此人,与旁人不同。他对我们派去的人,一概避而不见,送去的礼物也原封不动地退回。” “他的意思,我很清楚。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沾染咱们的因果。但相应的,我们也不去坏他的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想走通他的门路,恐怕是行不通了。” 厅堂里因为这话,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一个人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忧虑:“那么————浙江巡抚张问行,又该如何处置?” “他虽然不敢得罪我们,配合我们演了这齣戏。但一旦朝廷追究下来,明发上諭要將他逮捕问罪,难保这个人为了自保,在进京之后不会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提出了极端的主张:“要不要————趁朝廷旨意未到,先下手为强,把他提前处理掉?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这个充满杀气的提议立刻引来了反驳:“糊涂!如果张问行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暴毙,朝廷会怎么想?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万一陛下和那妖道藉此为由,认定江南有变,直接派遣大军南下查察怎么办?別忘了,那妖道如今深得陛下崇信,而且刚刚一仗就打崩了俺答汗的五万铁骑,凶名赫赫!万一他亲自带队南下,以雷霆手段清洗,在座的各位,谁愿意看到那般局面?!” 刚才提议灭口的那人似乎有些不服,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朝廷把他锁拿进京?按照规矩,犯官家眷也必须隨行一同入京受审的!” “他张家三代单传,我们就是绑了他那宝贝儿子,才逼得他不得不听话。现在若是把他儿子也一併交给朝廷,那他肯定会把事情全都抖出来!到时候,死的还是咱们!” 反驳的声音立刻针锋相对地响起:“他张问行就算开口,也没有確凿的证据能直接指认是我们做的!空口无凭!” “哼!他没证据,难道还猜不到是我们做的?这世上的事情,难道凡事都非要讲证据吗?若真是那样,当年岳王爷早就他娘的带著岳家军打过黄河,收復汴京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大厅之內,顿时陷入了一片略显混乱的低声爭吵,各方意见不一,显然在处理张问行这个问题上,存在著不小的分歧。 窗外的陆炳,竖著耳朵,如同石雕般静静地听著,將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里。 等到里面的爭吵声渐渐停歇,似乎谁也说服不了谁时,那个始终掌握著话语主导权的浑厚声音,才再次开口,一锤定音:“好了,各位家主的意思,老夫都知道了。” “我的意思,还是再观望一下。不必急於立刻对张问行动手。可以等到朝廷罢默他、 命其进京问罪的明文旨意正式下来,確认他真的要离开浙江、出了南直隶地界之后,再寻个合適的时机,送他上路便是。” “这件事,由我华家来做,人手和后续的首尾,都由我来安排,不需要你们再来操心” 。 他安抚了一下眾人:“至於朝廷可能的追查,你们也不必过於担心。等再过一段时间,后面厢房里关著的陆炳醒了之后,老夫自有办法,从他嘴里,把安插在整个南直隶的锦衣卫暗桩、眼线,一个一个都给撬出来!” “就算不能一网打尽,但只要拔掉其中关键的几个节点,也足够让京城心惊胆战,手忙脚乱一阵子了。到了那时,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的功夫和精力,来密切关注海上这点小事”?” “各位回去之后,把心思都放在操持你们自家的船队和货物上就是。今天之后,若无万分紧急之事,便不要再来老夫这里聚集,以免惹人注目。一切,等老夫后续的消息便是。” 他再次强调:“都给我准备好!海上那趟买卖,利润巨大,但风险也同样不小。” “那些雇来的倭奴並不可尽信!” “泰西船队上运载的货物,尤其是那几样东西,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大財富!” “財帛动人心,咱们自己的人手和傢伙必须得硬!否则,凭什么让纵横海上的五峰船主心甘情愿地跟我们合作分润?” 窗根下的陆炳,听到这里,心中已是凛然一片,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偷听,他所获取的信息,每一条都堪称石破天惊,让他心惊胆战! 国师在京城当著百官的面诛杀了首辅夏言!还率领明军一仗打垮了草原俺答汗的主力,生擒了俺答汗!浙江台州那边爆发了倭乱,朝廷先胜后败,看似即將大获全胜,却实际上是在为这些江南蠹虫做嫁衣,水师力量被严重削弱! 而且,这些人竟然还在密谋著更加要命的东西!他们与大海盗汪直合作,意图在海上抢劫一支来自泰西的庞大船队!这不仅仅是走私牟利,这已经是公然对抗朝廷的海疆政策了!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 陆炳清楚地记得,那个声音浑厚的主人,明確提到了要从自己身上,拷问出江南锦衣卫苦心经营多年的暗桩名单! 陆炳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之前的计划是慢慢摸清情况,寻找稳妥的逃脱路线。 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再站在他这一边了! 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也多一分让整个南直隶的锦衣卫系统遭受毁灭性打击的风险! 跑! 必须立刻就得跑! 谁也留不住他! > 第283章 开始训练 第283章 开始训练 商云良的意见,最终还是被嘉靖皇帝给採纳了。 皇帝虽然心急,但也明白国师的顾虑切中要害,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虽然现在这京城的锦衣卫系统暂时少了陆炳这个主心骨,但毕竟在嘉靖一朝,锦衣卫的权势和规模都处於最兴盛的时期,人才储备雄厚,自然不会缺了能够往南边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的精干人手。 仔细算来,连陆炳本人在內,这次为了江南之事,朝廷前前后后已经派出了三波人手0 这看起来確实有点像是兵家所忌讳的“添油战术”,逐次投入力量,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但这也是目前形势下无可奈何的选择。 江南情势不明,敌友难辨,若一次性派出大队人马,不仅目標太大,极易暴露,而且也难以保证其中不会混入被江南势力渗透的耳目。 人少,才好隱匿行踪,便於秘密行动。 就锦衣卫这些成员,个个都是身形健硕、虎背熊腰、明显练过武功的北方虬髯大汉,气质与南方人迥异。 若是人数一多,成群结队地进入江南地界,那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太过鲜明出眾,是个人都能察觉到这群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而此次秘密带回浙江巡抚张问行的任务,关键在於一个“秘”字,绝不能让南边的那些地头蛇提前有所防备,因此行动必须绝对低调,参与人员贵精不贵多。 为了確保此事机密,嘉靖帝甚至没有通过常规的朝廷渠道下达指令。 他直接让心腹太监吕芳,把今夜轮值在內阁的两位阁臣—严嵩和张壁,连夜召到了乾清宫。 当著严嵩和张壁的面,嘉靖拿起那份王以旂报捷的六百里加急奏疏,神色严肃地说道:“这份摺子,以及它所涉及的事情,朕会亲自处理,你们內阁不需要再过问,也不必————记录在案。” “你们二人,就当从未见过这份奏疏,明白朕的意思吗?” 严嵩和张壁快速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与凝重。 今夜內阁就他们两人值守,看到这份加急军报內容的也只有他们。 皇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是要给他们下封口令,將此事严格控制在最小的知情范围內。 “臣等明白!陛下放心,今夜臣等在內阁,只是处理了一些寻常政务,並未见到任何来自南方的加急文书。” 两人立刻躬身,异口同声地应道,態度恭谨而明確。 他们看见国师商云良安然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慢条斯理地品著香茗,默然不语,心中便已瞭然。 这必定是陛下和国师又要有新的不欲人知的大动作了。 严嵩和张壁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龙椅上的皇帝和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心里对於江南某些势力的不满和杀意,已经积蓄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容忍,不打算继续和他们玩下去了。 这种大事,作为自詡为铁桿“帝党”的他们,自然没有丝毫想去给下面人通风报信或者横加干涉的想法。 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未来大局的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著。 新军的招募,在兵部的具体策划和操办下,依託於京城保卫战胜利带来的高涨士气,以及皇帝从內帑一口气豪掷三百万两白银所带来的充足粮餉保障,募兵工作进展得相当顺利。 目前已经成功募集到了一万合格的新兵,正在接受初步的编练。 照此势头,剩下的四万名额招满也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一旦这五万新兵全部入营,由那些跟隨商云良经歷过紫荆关血战、见过真仗的“老兵”作为骨干进行带领和训练,假以时日,这支新军的战斗力绝不会弱到哪里去。 这样练出来的军队,或许在面对俺答汗那种规模的草原骑兵集群正面衝击时还会显得经验不足,但若是拉去江南,执行清剿地方豪强、镇压叛乱、维持秩序的“低烈度治安战”,则是绰绰有余,完全能够胜任。 而恰巧,商云良未来规划中,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支军队! 两天之后的上午,璇枢宫內。 商云良负手而立,看著面前如同青松般站得笔直的十条精壮汉子。 他知道,这就是锦衣卫李千户遵照旨意,给自己送来的第一批进行“特训”的“学员”。 这倒不是说整个京城数万锦衣卫中,就只有这区区十个人符合他提出的忠诚、家世清白、有家室、身体底子好等苛刻要求。 而是因为进行初级的“抉择试炼”这种事儿,需要他亲自耗费心神和混沌魔力引导,得看他商某人自身的“產能”。 他毕竟是国师,需要处理的事务繁多,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都耗在这件事上,像个流水线工人一样不停地“生產”强化战士。 “在这里,我不需要知道你们原本的名字。” 商云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干张或年轻或成熟、但都写满坚毅与恭谨的脸庞,开口道:“从左边开始,在我这里的这几天,你们便暂时忘掉本名,以一號”到十號”作为代號。” 他相信李千户在把人送来之前,该交代的纪律、该强调的保密要求,必然已经反覆申明,无需自己再浪费口舌赘述。 “本国师不会教你们具体的拳脚功夫或者搏杀技巧,”商云良继续说道,“那些杀人的本事,你们这些百里挑一的锦衣卫精英,恐怕比我要精通得多。” “你们在我这璇枢宫,接下来几天要面对的核心內容,说起来很简单,那就是挨个承受相当的痛苦,並在这个过程中,坚持下去。” “你们中的有些人,应该是亲眼见过,或者至少听同僚详细描述过,前些日子在乾清宫大殿,本国师和你们的同袍是如何诛杀那泰西妖邪的。” “我必须告诉你们,以你们现在的能力,若是单独对上那种层次的敌人,根本毫无胜算,甚至连保命都难。” “但没关係,我们还有时间,而你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获得在未来能够与之抗衡,至少能够周旋保命的力量。” 商云良偏过头,看了一眼始终安静侍立在一旁的冯保,对那十人说道:“他是冯保,我璇枢宫的管事太监。这几天,你们的饮食起居,一应琐事,都可以去找他安排。正式的歷练”,从今天下午未时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排在最前面的两人身上:“一號,二號,你们两个,下午是第一轮。务必保证自己在此之前休息充分,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態,做好迎接挑战的准备。” 商云良心里清楚,初级的抉择试炼所带来的身体改造痛苦,以他如今对混沌魔力的掌控程度,完全可以通过“稳定咒”等手段,让受试者豁免掉绝大部分。 但这对於这些只经歷不完全版本试炼的锦衣卫而言,却並非完全是好事。 不亲身去承受那份混沌魔力与身体融合、碰撞所带来的极致痛苦,他们的身体就无法被彻底激发潜能,无法完全吸纳和適应那些注入的力量,改造的效果也会打折扣。 如果最后只是造就出一批抗毒性仅仅比普通人稍强一点、仍然可能被一些毒性猛烈的药物轻易放倒的“半成品”,那对他们未来要执行的高风险任务而言,才是真正致命的事情。 初步估算,一批十个人,要確保效果和相对安全,留出一定的冗余处理意外情况的时间,至少需要六天才能全部完成。 这个效率確实算不上高,但好在眼下要打造的,是一支大明版的、用於执行特殊任务的“特种部队”雏形,走的是精兵路线。 若是像普通士兵那样大规模训练、然后在常规战斗中隨意消耗,且不说他商云良有没有那个精力去进行大规模“补员”,其本身也失去了特殊的意义。 时间很快便到了下午,冯保早已將这十名锦衣卫安排在了西苑內的玉熙宫。 这里曾经是陶仲文那帮人盘踞的地方,自从商云良入主璇枢宫后,那些江湖术士便被清理出去,此地便一直空置,正好用来进行这场隱秘的改造。 商云良准时来到了玉熙宫特意收拾出来的一间静室。 室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硬木榻和一张桌子。 “我这里的“歷练”,不需要跳大神,也不需要给你们喝什么画符烧灰的符水。” 商云良指著桌上摆放整齐的十个小水晶瓶,里面装著顏色各异的液体。 “看清楚了,这里一共有五种药剂。过程很简单,先依次喝下这四种,”他指了指其中八瓶,“喝下去之后,躺在榻上,尽力保持清醒,承受隨之而来的一切。等到觉得再也无法忍受,或者我让你们喝的时候,再把最后这一种喝下去。” 他拿起一瓶顏色乳白、质地粘稠的药剂示意了一下:“就这么简单。能扛过整个过程的,就是真正的好汉,便能获得你们想要的东西。” 商云良这次准备的燕子、纯白拉法德、马里波森林、杀人鯨以及白蜂蜜这五种药剂,都是经过他精心稀释调整过的,其药效和混沌魔力强度,基本上就是当初对白芸薇进行第一次试炼时的水平。 而如今,他施法的手法、对魔力引导的精细掌控,远非当初可比,对这改造过程的效果和风险把控能力也强了太多。 他打算先用这两个人试试水,如果过程顺利,效果理想,从明天开始,或许就可以尝试进行双线操作,同时引导两个人进行试炼,以提高效率。 “一號,你先来。” 商云良点名,“按照我说的顺序,先把这四种药剂依次喝下去,然后躺在榻上便是。 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儘量保持意识,不要昏厥。” 其他八个人没有被允许留在室內旁观,都被冯保带到了隔壁房间等候,只留下了代號“二號”的锦衣卫在一旁。 商云良也能看得出来,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面容刚毅的年轻汉子,虽然极力保持著镇定,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下意识握拳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当一號锦衣卫喝下药剂,大约一刻钟后,药效开始猛烈发作,混沌魔力在其体內激烈衝突、改造。 剧烈的痛苦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在硬木榻上,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痉挛,仿佛一只被扔进沸水的大虾。 看到同伴这般样子,一旁观摩的“二號”脸上的不安感瞬间达到了顶峰,眼神中甚至闪过一丝惊惧。 他很想开口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面对这位连恐怖妖邪也能挥手斩杀的国师,那无形的威严让他根本没有勇气开口询问。 商云良此刻也无暇理会他的情绪,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正在经歷试炼的“一號”身上。 他伸出手掌,悬在“一號”身体上方,精纯的混沌魔力如同涓涓细流,温和而持续地导入其体內,並非强行压制痛苦,而是引导著狂暴的药力,护住其心脉和主要臟器,保证生命体徵的基本稳定,確保改造过程不会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而崩溃。 至於能够大幅减轻痛苦的“稳定咒”,商云良並未立刻使用。 他需要根据每一个受试者的具体身体反应和承受能力来决定。 如果受试者意志坚定,身体状况尚可,能够勉强支撑,那么不妨就让他多承受一些这种痛苦的磨礪。 从这一天开始,原本清静的西苑玉熙宫中,便开始时常传出压抑的、却又难以完全抑制的痛苦低吼与呻吟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无论这些锦衣卫汉子在进来之前,心里多么认为自己是不惧伤痛、意志如钢的铁打硬汉,一旦进了那间静室,经歷了那番仿佛脱胎换骨、撕裂灵魂般的痛苦之后,等到预定时间结束,无一例外都是精神萎靡、浑身瘫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被等候在门外的同僚像拖一滩烂泥似的给搀扶出来。 不过,初步的效果反馈相当不错。 至少所有经歷了这初级抉择试炼的人,其身体的基础抗毒能力都得到了显著的提升,对於寻常的毒药有了相当的抵抗力。 这对於他们未来执行任务,无疑是多了一道重要的保命符。 这是一个非常良好的开始。 商云良知道,这些经歷了初步强化的锦衣卫,很快就会被赋予新的使命,派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毕竟,南方,尤其是江南的局面,在各方势力的搅动下,已经是暗流汹涌,越来越不稳了。 他们在抢时间! > 第284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284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商云良在这边忙著训练第一批十个人的猎魔人队伍雏形,嘉靖在那边忙著在夏言势力被彻底剷除之后,进行一系列紧锣密鼓的人事调整,力图把那些可靠又忠心的官员,放到各个关键的位置上。 而新任首辅严嵩,则是一心扑在了新军的扩建事务上。 六十多岁的老头,仿佛焕发了事业第二春,展现出了惊人的干劲和精力,恨不得自己搞来一副鎧甲穿上,天天吃住在京营的大帐里,亲自监督新兵的招募、编练和粮餉器械的调配,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至於京城里其他的官员们,则大多在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的氛围中,儘可能埋头做好自己手里的本职工作,竭力避免在这场席捲朝堂的清洗行动中,被锦衣卫把自己的名字也加到那份名单上去。 然后,只要一下了值,许多官员便雷打不动地赶往京城內外的各大寺庙道观,虔诚地焚香叩拜各路神仙佛祖、三清天尊。 甭管是哪路神明,也甭管传说灵验不灵验,此刻都成了他们每日必拜的对象,但求一个心安罢了。 总而言之,从上到下,大伙都很忙。 而被派出的第三批南下的锦衣卫緹骑们,同样也很忙。 他们秘密离开京城之后,便快马加鞭,风餐露宿,一路火花带闪电般地赶到了南直隶的首府南京城。 按照计划,他们的下一站就是浙江的杭州城,目標明確找到浙江巡抚张问行,然后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將其秘密“打包”带走。 之后立刻掉头北返,绝不拖泥带水。 出发之前,京中的李千户便反覆交代他们: 万万不可將自己的行踪、任务,泄露给南直隶当地的任何锦衣卫卫所或人员! 他们的可信度,在陆炳指挥使神秘失踪后,已经存疑,难以完全信任。 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锦衣卫緹骑们,深知自己此行任务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一路上都保持著高度警惕。 然而,等到他们风尘僕僕地抵达南京城,正准备稍作休整便继续赶往浙江时,却从市井流言中听闻了一件令他们万万没想到、措手不及的事情:“什么?浙江巡抚张问行————他不见了?!” 窝在南京城內一家不起眼客栈的上房里,八名锦衣卫对於刚刚外出打探消息的同僚带回来的这个情报,那是面面相覷,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事儿在南京和浙江边界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说浙江那边的官场已经因为巡抚的突然失踪而乱成了一锅粥,连官府都没什么心思去刻意打压这类消息在民间的传播了。 他们这还没正式进入浙江地界呢,就已经听到了风声。 “头儿,现在————咱们还去不去浙江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名年轻的緹骑满脸愁容地望向带队的总旗官,语气中充满了不確定。 陆炳指挥使在南直隶地界神秘失联至今下落不明的消息,他们出发前就已经知晓。 连之前派来的那一批身手不凡的弟兄,在江南摸排了这么久也是一无所获。 现在他们这第三批人来了,倒好,连张问行的面都还没见著,自標人物自己就先没了踪影! 这不由得让一些人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道是锦衣卫跟这江南之地八字相衝吗? 怎么来了之后,干啥啥不顺,处处碰壁? 带队的那名总旗官脸色阴沉,沉默了片刻,猛地一咬牙,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去!必须得去!找不著人,那是能力问题,是一回事儿;可咱们要是连去都没敢去,就直接跑回京城復命,那就是態度问题,是另一回事了!” “你们心里都清楚,那是陛下和国师点名要的人!咱们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怕不是要被上官扒了皮!” 他环视了一圈手下,压低了声音,又补充了一个更现实的理由:“而且,你们难道没听说吗?国师大人正在咱们锦衣卫中选拔精锐进行特训”,据说能得授仙法,前途无量!” “眼下这桩差事要是办砸了,在国师和陛下那里留下了无能的印象,以后这等天大的好事,怎么可能还会轮到咱们头上?”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在场的眾锦衣卫听了,皆是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头儿说得对!” “是这么个理儿!”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哥几个继续上路!到底咋回事儿,总得去浙江溜溜才知道!” 於是,稍作休整后,这一行八人便再次启程,离开南京,朝著浙江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他们並不知道,他们苦苦寻找的目標一浙江巡抚张问行,此刻其实就在南京城內,甚至与他们落脚的那家客栈,仅仅相隔了几条繁华的街道。 他们这一走,反倒是南辕北辙,与目標背道而驰了。 南京城,兵部尚书府邸,守卫森严、陈设古朴的內堂之中。 南京兵部尚书王以旂,这位封疆大吏,正神色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位藏身於他府中的同僚。 眼前的浙江巡抚张问行,早已没了往日封疆大吏的威仪,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头髮凌乱,官袍也显得有些皱巴巴,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焦虑与惊惶。 王以旂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气,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对方面前的空杯斟满了温热的茶水,这才缓缓开口道:“张老弟啊,你这又是何苦————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唉————”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话语最终化作了一声充满同情的嘆息。 前些日子,他王以旂奉了朝廷的严旨,不敢怠慢,亲自带著从南京各地紧急调集的兵马,浩浩荡荡杀进了浙江地界,驰援抗倭。 不得不说,在浙江当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大族“鼎力相助”之下,他们对那股登陆倭寇晚上睡觉摆什么姿势、头朝哪边,他们几乎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拉满的情报优势,以及完全无需他操心、由地方大族“无私奉献”的后勤助力下,这一仗打得是异常顺风顺水。 官军势如破竹,仅仅用了十几天时间,接连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就把那群囂张的“倭寇”彻底击溃,残部被悉数赶下了海。 他王以旂也是个“守信”之人,既然这些地方大族出了这么多“力”,满足了他们提出的、將俘虏的倭寇头目“就地处决,不留活口”这等“小小的”要求。 这在他看来自然是无伤大雅,顺水推舟的事情。 反正斩获的倭寇首级是实打实的,无论如何都是可以写入捷报、向朝廷请功的硬通货。 在解了杭州府城之围后,对於这位处境微妙的浙江巡抚张问行,王以旂最初的本意是不打算过多理会。 毕竟朝廷直到那时,也还没有给他下达任何捉拿这位同僚的明確命令,他犯不著主动去干这种容易引火烧身、让其他地方大员们免死狐悲、心生警惕的事情。 然而,一番深思熟虑,以及私下里一些不为人知的接触和观察之后,王以旂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冒险拉这位同僚一把。 他將精神濒临崩溃的张问行,秘密地带离了杭州那是非之地,接到了自己的南京府邸中庇护起来。 浙江官场和地方势力那点猫腻,王以旂当然心里跟明镜似的。 而朝廷近期的一系列动作,让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和国师的视线,已经如同鹰集般牢牢锁定了江南。 不同於那些还沉浸在自家一亩三分地、眼界狭窄的地方豪强,王以旂凭藉其身处南京这个留都的政治敏感度,很清楚朝堂之上正在利用夏言倒台后的这段权力真空期,逐步完成对整顿江南必要性的整体认同。 他王以旂,必须早做准备,未雨绸繆。 是继续和光同尘,还是適时表明立场,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和筹码。 而张问行,这个深陷漩涡中心、知晓诸多內情的浙江巡抚,无疑就是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源,甚至可能是一张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的“牌”。 “不瞒尚书大人,”张问行双手捧著那杯热茶,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地开口,“下官现在————当真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王以旂,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这场仗是怎么败的,您心里想必也有数。而您这场仗,又是怎么贏得如此顺利轻鬆的,您————恐怕更是心知肚明。” “那帮人————他们根本就不是想让下官贏啊!”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悲愤。 “他们处心积虑,就是要借著倭寇这把刀,废掉浙江水师!” “水师一旦没了,下官这个巡抚,手里没了爪牙,可就真成了他们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捏圆搓扁,就怎么捏圆搓扁了!” 张问行知道,眼前的王以旂,身为南京兵部尚书,地位超然,根基深厚,还不是浙江那帮地头蛇能够轻易控制或者影响的。 因此,他说话便放开了很多,將满腹的苦水和盘托出。 王以旂静静地听著,直到张问行情绪稍缓,才沉声问道:“张老弟,你的处境,老夫明白。还是之前跟你说,你想好了吗?” “老夫可以派人秘密送你进京,直达天听。但是,没有人能保证,朝堂诸公,尤其是陛下和国师,就一定会完全採信你的说辞,或者说,愿意为了你而去动那盘根错节的江南势力。” “你要明白,你秘密入京,如果消息能够绝对保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一旦泄密,那就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诉浙江、告诉江南的所有人,陛下已经知道了他们做的那些好事”!” “通倭、损公肥私、挟制疆臣————这其中任何一条,都够得上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狗急跳墙之下,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搞不好,真会闹出天大的乱子!” 这已经不是王以旅和张问行之间的第一次深入对话了。 当这位兵部尚书最初从精神濒临崩溃的浙江巡抚口中,问出那些骇人听闻的內情之后,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对方一个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 他那被绑架的独生子,凶多吉少,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王以旂当时说得非常清楚,毫不留情:“水师没了,老弟你在他们眼里的利用价值就已经不大了。” “只要你还待在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上,对他们而言就还有一定的威慑和利用价值,他们或许还会用孩子吊著你,但绝不可能真心把孩子还给你,那等於放虎归山。” “而且,老弟,你手里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指认具体是哪家所为,你甚至连孩子被关在哪家都不知道。你想掀桌子都找不到对象。” “在这种情况下,你能怎么办?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永无止境。” “而如果你不当这个浙江巡抚了,如果是正常升迁调任,那么他们为了继续控制你,这个要挟手段他们定然还会保留。” “而最糟糕的情况是,如果老弟你被朝廷问罪罢官,成了一个自身难保的罪官,那时候,还有谁会为了一个失势的罪官,去冒天大的风险,帮你从那些地头蛇手里追回孩子?” “是左是右,是进是退,老弟,別怪哥哥我把话说得难听,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这些天,王以旂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张问行自己做出最终的决断,给他一个明確的回覆。 如果这位同僚最终还是捨弃不下骨肉亲情,选择屈服,那么王以旂也会派人悄悄把他送回去,让他继续回去当那个被架空、被要挟的泥塑巡抚,等待朝廷未知的最终处理。 而如果他终於下定决心,愿意赌上一切,哪怕牺牲儿子也要闹个天翻地覆,那么王以旅也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帮他一把,送他进京。 这倒也並非因为王以旂是个什么悲天悯人的活圣人。 他只不过是出於一种更深层次的考量: 一是觉得浙江某些人的做法实在太过分,太没有底线。 一省巡抚,封疆大吏,居然在他们手中如同可以隨意摆弄的玩偶,这已经严重践踏了朝廷的威严和官员的尊严。 今天他们能这样对待张问行,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把类似的手段用在他王以旂或者其他同僚身上?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二是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他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是严阁老的人,更是陛下的臣子。 江南这些蠹虫的所作所为,已然是在动摇国本,挑战皇权! 於公於私,他都无法坐视不理。 內堂之中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室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以及张问行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张问行终於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王以旃,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请————尚书大人————送下官进京!” 砰的一声,茶杯炸碎在地面上。 去他娘的吧! > 第285章 银子如果不够用了 第285章 银子如果不够用了 京城。 商云良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终於完成了对这第一批十名锦衣卫的初级“抉择试炼”改造。 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本身底子就极好,意志也足够坚韧。 改造完成后的十条壮汉,虽然外表看起来与之前並无太大差异,但內在已然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们成功获得了低配版本的“百毒不侵”之体,对於寻常的毒药有了极强的抗性。 同时,他们身体的耐力、恢復速度也得到了显著的提升,肌肉力量和控制力更上一层楼。 这些原本就是锦衣卫中百里挑一、身体素质强悍的精锐,经过这番脱胎换骨般的改造后,简直如同猛虎添翼。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现在可以一边面不改色地喝上几口掺了砒霜的烈酒,一边气不喘、汗不流地连续挥舞制式腰刀疯狂劈砍半个时辰。 总之,这次“特训”的效果还是相当不错滴,至少达到了商云良的初步预期。 当然,如果不考虑这四天里,玉熙宫內时常传出的、如同杀猪般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以及这些铁打的汉子们在每次试炼结束后,见到商大国师手里拿著那些顏色诡异的水晶瓶就下意识腿软、脸色发白的后遗症的话———— 他们自己对於获得的全新能力,內心还是相当满意的。 商云良亲自领著这十名焕然一新的锦衣卫,前往乾清宫面圣,算是给嘉靖这位最大的“客户”进行一次成果验收和“產品”演示。 看著这些精神抖数、眼神锐利、气息明显不同於普通军士的属下,嘉靖仔细询问並亲眼验证了他们抗毒、耐力等方面的提升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同意“收货”。 不过,这並非终点。 对於这十个人而言,艰苦才刚刚开始。 不过这並没有结束,他们將经歷更严苛的训练。 毕竟,商大国师对於这支耗费了自己不少时间精力才打造出来的特殊力量的定位,可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衝著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特种兵”方向去的。 等到他们顺利完成所有既定训练,真正成型之后,商云良才会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和任务需求,给他们配发相应功能的护符和各类药剂。 具体的装备配置方案,那是后续需要精细规划的事情。 总之,在商云良的蓝图里,將来把这些训练完毕、装备精良的“超级士兵”投入到江南那片泥潭中去,对付那些地方大族私下拳养的所谓“精锐”家丁护院,那简直就是爸爸打儿子的碾压局! “你们先下去吧,好生休整。” 嘉靖对这十个明显脱胎换骨的锦衣卫挥了挥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吕芳將他们带出殿外。 待眾人离去,暖阁內只剩下君臣二人时,嘉靖转向商云良,脸色变得有些严肃,说道:“国师,正好你带他们来,朕有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商云良不知道道长又想到了什么,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摆出倾听的姿態。 “陛下请讲。” 嘉靖沉吟了一下,组织著语言,说道:“国师,朕这些天,反覆思量之前几次应对妖邪之事,想到了一件事。” 他看向商云良,目光中带著求证:“朕记得,以往几次,无论是国师你亲自出手,还是指挥锦衣卫布阵围攻那妖邪的时候,所使用的兵器,似乎都特別强调了要用————银器?” “朕观察过,无论是你的长槊,还是锦衣卫的绣春刀、弩箭,都是镀银的吧?” 商云良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好隱瞒的,直接承认道:“陛下慧眼,观察入微。確实如此。对抗这类来自泰西的妖邪,或者其他一些阴秽之物,银器所造成的伤口,能够极大地抑制它们的自愈能力,比普通的铁製武器效果要好上数倍不止。” “不过,纯银质地偏软,若整体用来铸造武器,不仅成本高昂,而且在实际战斗中容易卷刃、崩口,並不適合作为主战兵器的材质。” “所以通常採用的是在钢铁兵刃的关键部位进行镀银处理,算是兼顾效果与实用性的折中之法。” 嘉靖很认真地在听,不时微微頷首。 他极其聪明,一点儿也不打算去追问国师这些关於妖邪弱点的“知识”究竟是从何而来,是何处的传承还是天授机宜。 作为皇帝,他就是这个庞大帝国最大的实用主义者。 只要方法有效,能够帮助朝廷对抗威胁,那么在某些时候,少问那么多“为什么”,保持一种“难得糊涂”的姿態,反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智慧。 暖阁內沉默了一阵,只有角落铜兽炉中檀香燃烧发出的细微啪声。 嘉靖在消化这些信息,並权衡著。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开口道:“如此,那朕就再考虑一件事。按照国师之前的构想和如今的实践来看,以后我大明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妖邪之患,恐怕需要在各地都要成立对应的专职机构,类似於京城正在筹建的这支力量。” 他站起身,在御榻前渡了两步,继续说道:“每个地方的力量配置不能太小,否则遇上稍强一些的妖邪,根本就是送死,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既然银器是对抗妖邪的关键,那么无论是刀剑、长矛,还是弩箭、甲片,都需要大量进行镀银处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对现实困难的担忧:“然而,银器易损,战斗中损耗必然颇大,需要时常维护和更换。可若要大规模铸造、储备这么多镀银的武器装具,这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银子投入!朝廷的府库————恐怕很难长期承担如此巨额的专项开支。” 他看向商云良,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国师可能不太清楚我大明的財政细节,朕可以告诉你,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银子,一直都非常紧缺!” “太祖、成祖皇帝在位时,就曾因为白银不足,不得已才发行大明宝钞”以辅助流通。可到了现在————唉,宝钞信用早已崩塌,几乎跟废纸差不多了!” 商云良听了,默默看了嘉靖一眼,心中暗道: 不,我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而且在这件事上的理解,恐怕比你这个深居宫中的皇帝还要深刻得多。 毕竟在另一个时空的歷史上,大明王朝某种程度上就是被“穷”死的,而究其根源,货幣问题堪称顽疾之首。 天下的白银,尤其是海贸带来的巨额白银,大部分都流入了江南豪绅巨贾的手中,被他们窖藏起来,根本无法有效回流市场参与流通,导致整个北方,乃至国家的血液一白银近乎凝固。 再叠加小冰河期带来的天灾人祸————你就是把满朝文武都换成圣人再世,恐怕也破解不了这个死局。 嘖————这么一想,好像宰了江南那帮趴在国家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把他们的不义之財充公,理由又多了一条充分且必要的呢。 “国师————你————可有办·————嗯,朕的意思是,比如————点石成金之类的仙家妙术? “”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自家国师用一种“你仿佛在逗我”的眼神吊著眼睛瞅他,嘉靖连忙有些尷尬地找补道:“咳咳————朕这並非是强求!绝无此意!国师你看看,若是仙法之中有此等妙术,能做就做,若是没有,或者极为困难,那就当朕没问,就————” 商云良有点不想理他。 自己要是真能凭空变出银子,那不成了一台人形自走印钞机了? 到时候自己这边辛辛苦苦地用魔力“生產”银子,投入到市场流通,等到数量足够之后,再把已经信用破產的大明宝钞重新拉起来,跟白银进行锚定,提前开启纸幣时代是吧? “陛下————”商云良嘆了口气,决定把这位思想有些跑偏的皇帝拉回现实,“我觉得,关於银子的问题,我们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 他看到嘉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精神,摆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商云良心念电转,想到了一个既能转移话题、又或许真能解决部分问题的主意。 他沉吟片刻,故作高深地说道:“陛下若真的为白银短缺所困,本国师倒是曾经在冥想之中,得上天启示,提及过一处可能蕴藏大量白银的海外之地。” 嘉靖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身体都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哦?国师快快请讲!是何处?” 商云良缓缓说道:“若要寻银,或可遣人去————倭国看看。” 他迎著嘉靖灼灼的目光,继续“神棍”式地描述:“本国师曾在梦境之中,隱约见得那倭国境內,存在一座巨大的银山,银脉绵延,储量惊世。当然,此乃梦境所示,虚无縹緲,真假难辨,须得陛下派遣得力干员,亲自前往查探一番,方能確认虚实。” 说实话,商云良已经很久没有藉助“老天爷”的名头来糊弄嘉靖了。 毕竟以他如今展现出的实力和地位,早已不需要依靠这种虚无縹緲的藉口来巩固权威。 但眼下这事儿,涉及未来可能的巨大利益和战略布局,还是得稍微请“老天爷”出场背书一下,反正嘉靖向来吃这一套。 果然,嘉靖一听,顿时精神大振,仿佛看到了金山银海在向他招手,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国师所言当真?!倭国真有如此巨大的银山?!” 商云良瞟了他一眼,泼了点冷水:“不当真。梦境之事,玄之又玄,古来就有庄周梦蝶之说,是真是幻,谁又能说得清呢?” “本国师並不知道那银山的具体方位、开採难度如何。一切,都需要陛下派人去亲眼查证,不亲眼所见,做不得数,我也不敢打包票。” 然而,嘉靖的关注点根本就没放在“不確定”这几个字上。 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被“倭国”、“巨大银山”这几个关键词所占据。 他猛地一拍巴掌,兴奋地在暖阁內走了两步:“如此甚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朕今日就著手安排,明暗两路都派出去!明面上,可以遣使探查;暗地里,让锦衣卫的好手偽装潜入,务必给朕摸清楚情况!” 他的思路瞬间发散开来:“左右等到南边的事情处理乾净,水师重建之后,朕也要效仿宪宗皇帝当年的气魄,对那些屡剿不绝、骚扰我大明海疆的倭寇,来个犁庭扫穴,直捣其巢穴,绝其种类!若真有银山,那更是师出有名,一举多得!” 想到这里,嘉靖略有些不满地看了商云良一眼,抱怨道:“国师,有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消息,为何不提早跟朕说?若早知如此,朕也好早作谋划。” 商云良心里吐槽: 这都是老子刚才现编的好吗! 谁知道自己这个国师当得好好的,真能撞上泰西来的妖邪,希姆、妖灵组团来大明“报到”,这上哪儿说理去? 再说了,我提早提了有用吗? 要跨海攻打倭国,夺取银山,首先就得有一支强大可靠的水师和充足的粮餉后勤,而要想重建並牢牢掌控水师、筹集足够军费,就必须先平定江南那些尾大不掉、甚至与倭寇有勾结的势力。 而要平定江南,就必须有绝对忠诚且战斗力强悍的大军镇之:而要想练出这样一支大军,那不得等到老子先帮你把俺答汗和他的五万铁骑给干挺了,打出威风和底气来?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锁链式构想,没有前面这一系列事情做铺垫,你拿什么去打倭国? 拿头去打吗? 估计嘉靖自己冷静下来想想,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只是略带遗憾地嘟囔了一句,便不再提这茬了。 他的情绪很快又回到了现实层面,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国师,待到新军编练成型,粮餉器械备齐,朝廷便要下定决心,以雷霆万钧之势,重新收拾江南这片烂摊子了!” 他看向商云良:“到时候,恐怕还得劳烦国师亲自前往主持大局。朕这个皇帝,最多只能去南京驻蹕一段时间,为你吶喊助威,稳定人心,却不能再离开京城中枢太久。” 商云良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平静地点了点头,应承下来:“可以。为国分忧,本就是我这个国师分內之事。” “不过,陛下,江南积弊已深,盘根错节,非猛药不能去疴。到时候若本国师的手段不得不酷烈一些,杀伐重一些,还望陛下能在朝堂之上,为我顶住那些必然而来的非议和压力才是。” 嘉靖闻言,毫不犹豫地一摆手:“国师儘管放手去做!不必有丝毫顾忌!” “若是换朕亲自去处置,凡是被查实与倭寇有勾结,或者犯了朕认定的不法之事,诸如私通外番、蓄养私兵、侵吞国帑、挟制官员等,那就全部抄没家產,主犯及其党羽,要么杀了以做效尤,要么直接流放西南烟瘴之地或西北苦寒边塞,绝不姑息!” 他走到窗边,望著南方,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朝野上下,都说江南是国朝文採风流、物华天宝之地,是天下精华之所聚。” “可若是这些所谓的瑰宝”,不能为朝廷所用,不能为国分忧,反而成了蛀空国家根基、威胁社稷安全的毒瘤————” 嘉靖猛地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朕,又何妨將其全部剷平,推倒重来,从头开始呢?!” 商云良看著眼前这位说得无比认真、甚至带著一丝狠厉决绝的皇帝,心里不由得默默地给嘉靖点了一个赞。 可以,还是你狠! 这份魄力,倒是颇有几分刘彘李二的影子了。 第286章 活见鬼了 第286章 活见鬼了 远在浙江无锡华府之中侥倖逃脱的陆炳,此刻完全不知道,就在他於生死边缘挣扎的同一时间,京城乾清宫里的那二位至尊,已经把更长远的目光,投向了倭国。 现在的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宏图大略,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能赶紧喘口气,休息一会儿! 连续的高强度精神紧绷和亡命奔逃,已经让他这具本就带著伤的身体,濒临极限。 在偷听到那个足以诛灭九族的惊天密谋,並意识到自己已然成了別人计划里待宰的砧板鱼肉之后,陆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当机立断,撒丫子就跑! 虽然他此刻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处这座园林府邸的具体方位,更不熟悉无锡城內的道路,但这並不妨碍他凭藉著练就的辨识方向的本能,盯著天上那轮清冷的圆月,进行了一场说跑就跑、毫无准备的夜间逃亡。 陆炳胆大,却更心细。 在正式开溜之前,他还强忍著紧张,抓紧时间做足了“战前准备”。 他溜回依旧喧闹的宴会区域,趁著无人注意,飞快地往嘴里塞了几块肥腻的肉食和点心,勉强填了填咕咕作响的肚子,然后眼疾手快地撕下一只油光鋥亮的完整烧鸡,也顾不得烫,胡乱用油纸一包,便塞进了自己那件顺来的丝绸圆领袍怀里。 趁著僕役们忙著伺候醉酒的宾客,其他宾客也大多沉浸在酒色之中,这傢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躲入了假山背后、花木深处的阴影里。 他屏息凝神,仔细观察著护院巡逻的间隙和路线,花了將近半个时辰,终於有惊无险地摸到了这座豪华府邸最外围的院墙边上。 望著眼前这堵不算太高的粉墙黛瓦,陆炳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只要跃出这堵墙,外面就是相对自由的街巷,等到这府邸的主人明天一早发现他这“贵客”不翼而飞,再想组织人手大规模搜捕时,聪明绝顶的陆指挥使自信早已如同蛟龙入大海,猛虎归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上次被他们打埋伏、阴沟里翻船被擒,那是马有失蹄,纯属意外! 若是这次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再被这帮地头蛇给抓住,他陆炳这个堂堂的正三品锦衣卫都指挥使,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混? 还要不要面子了? 然而,这人吶,有时候倒霉起来,那是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能砸脚后跟。 就在陆大人找了极其僻静的角落,眼瞅著没人来,正准备翻墙走的时候,他就看到,脚下的花丛边,两具白花花正在卖力地耸动著。 正爬到一半的陆大人冷不防看到这一幕,脚底一滑,手掌骤然发力,结果却掰下来一块碎瓦。 而好死不死,这断掉的另外一块瓦片,不偏不倚,正砸在了那使劲儿的男人背后。 於是,男人回头。 黑夜之中,两个男人沉默地对视著,茫然,懵逼,如同两个孤高的剑客,在动手之前谁也摸不清对手的路数。 然而,下一刻,意识到针灸停下的女人睁开了眼睛,当她看清楚墙上掛著的人影时,呆愣了一下———— 然后,足以让人瞬间想把耳朵给撕了的高亢海豚音瞬间响彻了庭院———— 陆炳瞬间回过神来,大骂一声,立刻手忙脚乱地就往上爬。 但是,那死女人的一嗓子还是让他所有的先机都没了。 果不其然! 就在陆炳翻出院墙,在沉沉夜色中,隨便选了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去还没多远,身后的方向便骤然响起了刺耳的锣声和呼喝声! 紧接著,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如同鬼火般迅速蔓延开来,显然追兵已经出动。 这些华府的私兵或者说家丁,竟然如此肆无忌惮,他们明火执仗,在这座本该陷入沉睡的城市街巷里,公然进行著大规模的搜捕,呼喝声、犬吠声、敲门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夜的寧静。 陆炳心中暗骂,他有伤在身,体力本就未完全恢復,此刻更是消耗巨大,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根本没办法跟这些熟悉地形的本地人上演一场大明版本的“马拉松”长跑。 听著越来越近的搜索声和犬吠,他无奈之下,只能就近寻找藏身之处。 自光扫过街边一户人家的低矮院墙,他咬咬牙,用尽最后力气翻了过去,一头钻进了墙角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旧柴房之內,將身体紧紧蜷缩在一堆散发著霉味的乾草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这么著,陆炳提心弔胆,睁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冰冷、潮湿的柴草堆里,硬生生熬过了后半夜,一直挨到天色蒙蒙亮。 而到了早上,借著从破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陆炳才沮丧地发现,自己揣在怀里、视若珍宝的那只烧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的奔跑和躲藏中,早已从破开的衣襟处掉落,不知所踪。 身上那件顺来的、原本还算体面的丝绸圆领袍,经过一夜的荆棘刮擦、墙角摩擦,早就变得襤褸不堪,成了掛在身上的碎布条。 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土和泥巴,头髮被汗水、露水打湿,又沾了草屑,乱得像个鸟窝。 脸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混合著泥污和乾涸的血跡。 此刻的他,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哪个灾荒之地逃难来的、饥寒交迫的乞丐,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大员的影子? “娘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陆炳在心里骂骂咧咧,欲哭无泪。 活了这三十多年,从小在锦衣卫世家养尊处优,后来位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陆炳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一天混到如此悽惨狼狈的地步,简直比最落魄的流民还不如。 趁著这户人家的主人似乎还未起身,院子里静悄悄的,陆炳挣扎著从柴草堆里爬出来。 他必须儘快离开这里,否则等主人家发现,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他在柴房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一根还算结实的、用来顶门的木棍,拄在手里,然后一病一拐地,小心翼翼地翻出了这户人家的院墙,重新回到了渐渐有了人气的街道上。 此刻,他已经大致搞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无锡! 他还在南直隶的地界! “不能久留!”陆炳心里警铃大作,“华家在这里经营数代,根基深厚,耳目眾多。 老子这副模样虽然狼狈,但细看之下,终究与真正的乞丐不同,时间一长,难保不会被人看出破绽!必须得赶紧出城去!” 他在心里迅速打定了主意。 然而,刚想迈开步子,左腿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昨晚慌不择路地逃跑时,他狠狠地摔了一跤,当时只顾著逃命没太在意,现在才感觉左腿膝盖和脚踝处疼得厉害,似乎扭伤了筋骨。 陆炳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现在显然不是关心伤势的时候。 他咬紧牙关,强忍著疼痛,拄著木棍,低著头,混在清晨逐渐增多的人流中,朝著北城门的方向挪去。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隨著人流蹭到北城门附近时,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只见城门口明显加强了守备,除了原本值守的兵丁之外,还多了好几个穿著看似普通家僕服饰、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的汉子。 他们与守城兵丁站在一起,对每一个要出城的人都进行著极其仔细的盘查。 这些人查验得非常严格,每个人都必须凑近了仔细看脸,核对身份文牒和路引。 更让陆炳心底发寒的是,他们竟然还“贴心”地准备了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盆! 显然,对於那些脸脏看不清容貌的人,他们会要求对方当场洗脸,务必看清真容再放行! 彼其娘之!做得可真绝啊! 陆炳立刻就知道,自己想矇混出城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对方的反应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显然华家在发现他逃脱之后,第一时间就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和力量,封锁了无锡的各处城门。 这是不逮住自己就绝不罢休的架势啊! 陆炳转念一想,也確实如此。 真要是让自己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成功逃回了北京城,那么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不管你是无锡华家还是其他什么豪门望族,除非立刻扯旗造反,否则被朝廷大军碾过来,满门抄斩、剁掉脑袋那是没有任何意外可言的! 陆炳拄著木棍,躲在人群后方,看著城门处严密的盘查,心里一阵发愁,额头上渗出了焦急的冷汗。 他现在身上连一个铜子都没有,真正的身无分文。 折腾了惊心动魄的一晚上,又渴又饿又累,精神和肉体都承受著巨大的压力。此刻站在这里,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浑身负面状態几乎叠满的陆炳知道,自己必须儘快找个地方休息,补充一点食物和水分,否则不用等华家的人来抓,他自己就得先晕倒在街头。 然而,举目四望,这陌生的城市,哪里是他的容身之所? 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迟到了很久,终於在此刻,伴隨著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精神的高度紧张,慢慢地、清晰地攫住了陆炳那颗在胸腔里跳动得越来越不规律的心臟。 他颓然地、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了一户临街人家门前的石头台阶之上,將头深深埋下。 此刻的他,除了没有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开局的装备之外,无论是形象还是处境,都和这城中隨处可见的乞丐没有任何差异了。 但是,当他坐下之后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很多双麻木、空洞,却又带著一丝贪婪的眼睛,从街道的各个角落注视著他。 他们——是这条街上的其他乞丐。 他们像幽灵一样,慢慢地靠了过来。 他们越来越近,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半包围圈。 他们在这个新来的、看起来同样落魄的“同行”身上,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与他们长期食不果腹的酸餿味不同的、令人沉醉的、若有若无的————油腥味道! 那是肉的味道! 是昨晚那只烧鸡残留在他破碎衣襟上的珍贵油脂的气息! 在飢饿的驱使下,这些平日里或许麻木的乞丐,眼中开始闪烁起野兽般的光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开始撕扯陆炳那本就槛褸的衣衫,试图抢夺那根本不存在的“食物”! 与此同时,那八名奉命前来秘密带张问行回京的锦衣卫,对於昨晚发生在无锡城中的逃亡事件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觉得很烦。 烦今天早上这莫名其妙的封城和严查,说是要搜捕什么贼人,搞得气氛紧张,盘查严格。 —— 他们这些人虽然身上带著偽造的身份文牒和路引,但总归是个麻烦事,万一遇到有些不开眼的问东问西,再从他们身上要钱,锦衣卫大爷们很难忍住直接一耳光扇过去! 思来想去,作为带头人的总旗官决定,先在无锡城里停留一个上午,看看风声。 若是到了下午,城门的盘查还是这么严格,那就只能硬著头皮,凭藉偽造的身份去试试运气了。 於是,弟兄八人找了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客栈,花了点银子,包下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暂且安顿下来。 等到临近中午,腹中飢饿,便决定不再吃乾粮,一起到街上转转,顺便找家饭馆解决午饭问题。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准备前往主街时,走在最前面的总旗官目光隨意一扫,看到了不远处一口水井的旁边,倒著一个破破烂烂、浑身骯脏不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看样子像个乞丐,似乎已经饿晕或者病倒了。 跟在总旗官后面的一个年轻锦衣卫见状,忍不住嘖了一声,带著几分感慨和义愤,低声对同伴说道:“看看这世道!都说江南是富庶繁华、温柔富贵之乡,可在这等烟花之地,居然还能看到这等奄奄一息的可怜之人!” “怪不得陛下和国师下定决心,要对这表面光鲜、內里却藏污纳垢的江南花花世界动手,实在是看得透彻,做得太对了!” “闭上你的嘴!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总旗官立刻回头,狠狠地瞪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年轻下属一眼,低声呵斥道。 在这种敏感地带,任何一句关於朝廷动向的议论,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呵斥完下属,总旗官摇了摇头,毕竟是天子亲军,虽然执行秘密任务,但看到百姓受苦,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不忍。 他迈步朝那个倒在井边的可怜傢伙走了过去,下意识地伸手,准备从兜里摸出几个铜钱,丟给对方,也算是积点德。 然而,他刚走到近前,手指还没碰到铜钱,那个原本躺在地上、看似奄奄一息的乞丐,却不知为何,在仔细打量了他的脸一会儿之后,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强大的生命力,或者说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下子就从地上给窜了起来! 那乞丐估计是身体太虚弱了,动作猛烈的后果就是脚步虚浮,没跟蹌走两步,便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拼了命地、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总旗官的方向艰难地爬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哑声。 总旗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避开这个看起来有些疯癲危险的乞丐。 然而,他的脚刚刚抬起,还没落地,一个嘶哑到了极点、几乎不似人声,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的男人声音,如同细微的钢针,猛地刺入了他的耳膜:“王————秉常————是————你吗?” 刚刚想后退的脚,就这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这位姓王的总旗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娘的?! 活见鬼了这是?! 老子————老子怎么在这千里之外的江南无锡,从一个骯脏乞丐的嘴里,听到了————听到了陆炳陆指挥使的声音?! 不能吧————这一定是幻觉,是听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287章 仇恨 第287章 仇恨 王秉常到底是在锦衣卫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资格,经验丰富,脑子转得就是快。 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这极不寻常的状况。 这里是无锡,是远离京师的江南地界! 他们这一行八人乃是秘密南下,一路低调行事,刻意隱藏身份,怎么可能被一个隨隨便便倒在街边的、骯脏不堪的乞丐,一口叫出名字?! 这人认识自己!而且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而在整个南直隶地区,有可能认识自己王秉常的———— 除了之前奉旨南下、却在这鬼地方神秘失踪的陆炳陆指挥使那一队人马之外,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王秉常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衝到了头顶,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心臟砰砰狂跳! 他强压住內心的惊涛骇浪,立刻左右飞速环顾,確认周围没有可疑之人注意到这边诡异的状况之后,立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压抑著激动和紧张的语气,对身边还在发愣的其他弟兄低喝道:“都噤声!別问!快,把这位————这位兄弟”,小心抬到咱们的客栈房间里去!动作轻点!” 后面的其他锦衣卫根本没听到陆炳刚才那句微弱却石破天惊的问话,对总旗官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完全没反应过来,个个一脸茫然。、 但在王秉常那几乎要杀人的严厉眼神逼视下,没人敢再多问一句废话。 几个人立刻七手八脚地將这个浑身散发著酸臭气味、长发披散遮住脸庞、虚弱不堪的男人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而被架起的陆炳,此刻也极有默契地闭上了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將头埋得更低,任由身体软软地靠在两名锦衣卫身上。 他知道,王秉常这个老部下,已经凭藉那一声呼唤和自身的职业敏感,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天无绝人之路!绝处逢生!陆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庆幸。 然后————巨大的疲惫感吞没了他。 陆大人愉快地晕了过去。 一行人去而復返,在客栈柜檯后店小二那迷惑又带著几分探究的目光中,半扶半抬地把陆炳这个“意外收穫”一路架著上了二楼他们包下的房间。 王秉常故意走在最后,等同伴们都上了楼,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看也不看就精准地丟到了店小二手里。 店小二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脸上刚露出诧异,就听到王秉常语气低沉地说道:“闭上你的嘴,管好你的眼睛!爷们儿做事儿少打听,听到没有?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 店小二愣了一下,隨即那张略显精明的脸上立刻爆发出了混合著惊讶和喜悦的神色,连忙点头哈腰,压低声音道:“好嘞!爷您放心!小的刚才在柜檯后面算帐,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 他犹豫了一下,或许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诡异的笑容,好意提醒了一句:“这个————几位爷,等下在房里————轻点折腾,儘量別弄出来太大动静。咱们这儿虽然是客栈,开门做生意,但您几位这————难保隔壁或者路过的人听见了,会多管閒事去报官,那可就麻烦了————” 王秉常起初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心思还全在楼上那位“大人物”身上,没太在意店小二的话。 见他喜滋滋地揣好银子缩回柜檯后,王秉常也转身准备上楼。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踏上通往二楼房间的木製楼梯,走到一半,抬起的脚却突然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 王秉常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他“悟了”! 他终於理解为什么刚才店小二是那副混合著讚嘆、理解又带著点猥琐的表情,以及对方下意识把手搁在身后、仿佛在遮挡什么的动作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他娘的! 王秉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脸颊肌肉抽搐,忍住了立刻掉头回去,一拳打掉对方满嘴牙的强烈衝动! 他连续深呼吸了好几下,反覆在心底告诫自己: 冷静!王秉常,冷静!你现在是秘密前来执行任务的,身负皇命,楼上还躺著生死不明的指挥使大人!绝不能因为这点误会就节外生枝,暴露行踪!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把这家客栈的名字和店小二的相貌给牢牢记住了。 老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审讯过朝廷钦犯,什么事儿没见过?但他还真的从来没被人如此齷齪地误解过!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憋屈,王秉常快步走上二楼,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將门门插好。 他先示意两名最机警的兄弟到门口和窗边负责警戒,留意外面的动静,这才几步抢到床榻前,对著躺在上面、依旧气息微弱的陆炳,又急又忧地低声问道:“指挥使!指挥使大人!您这————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朝廷派了人南下找您————您怎么————怎么会流落至此,变成这副模样?!” 他这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直接给房间里其他几名尚不清楚状况的锦衣卫给问懵了。 几个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啥玩意儿?指挥使?王头儿也没喝酒也没去找娘们啊,怎么在这儿开始说胡话了? 床上躺著的不是个脏兮兮的乞丐吗? 但其中有机灵的,立刻反应了过来,联想到王总旗之前的异常反应和此刻凝重的表情,他壮著胆子凑到榻前,撩开陆炳脸上沾著污垢的乱发,借著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线仔细一看,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我的天!真————真的是陆指挥使!!” 王秉常立刻扭头,用更加凶狠的眼神瞪了过去,压低声音怒喝道:“闭嘴!想死吗?!都给老子把声音咽回肚子里去!” 他凑到榻前,弯下腰,更加仔细地观察陆炳的状况。 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根本不是在偽装落魄,而是真的陷入了极其糟糕、濒临崩溃的状態! 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爆皮,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上还有多处明显的擦伤和淤青。 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王秉常对於一个人是否真的处於极度痛苦和虚弱状態,还是有著相当准確的判断力的! “水————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陆炳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嘶哑的气音。 王秉常立刻如同听到了最紧急的命令,猛地直起身,对离水壶最近的一个手下低吼道“快!快给指挥使倒水!小心点,慢点喂!” 一番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折腾,眾人终於是用一碗温热的米粥,一大碗乾净的清水,以及足足两个时辰的安静休息,將陆炳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给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房间內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没人敢隨意说话,一个个都紧张到大气不敢出一口。 没人知道,在失踪的这一个多月漫长的时间里,这位执掌大明最令人畏惧的暴力机构的指挥使大人,究竟经歷了怎样非人的磨难和惊心动魄的变故,才会沦落到如此悽惨的地步。 但一种名为“怒意”的火焰,开始在所有知情锦衣卫的胸腔中无声地酝酿、升腾。 无论对方是谁,有什么样的背景和势力,竟然敢將他们的顶头上司、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逼到这一步! 这行径,与公然造反还有什么区別?! 终於,在两个多时辰后,陆炳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察觉到自已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性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扫视四周。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聚焦在了站在床榻前,王秉常那张写满了担忧和关切的糙脸上。 晕倒之前的记忆碎片迅速在脑海中连接、清晰起来。 陆炳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了下来,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那气息中带著劫后余生的无尽感慨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王秉常————好啊————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力气和生气。 “要是没了你小子恰巧路过,老子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恐怕真就得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锡城的某个臭水沟里了————” 王秉常见陆炳终於能清晰地说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指挥使!您快告诉卑职,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把您害成这样的?!卑职这就带人去抄了他的家!” 他本以为陆炳会立刻说出一个或多个名字。 然而,这位都指挥使仅仅是吸了一口带著房间內淡淡霉味的空气,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睛中光芒明灭不定:“不————现在不要问,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在,你们立刻想办法,送我进京!我必须儘快见到陛下!” 说到这里,陆炳才猛地反应过来,王秉常他们这一队精锐锦衣卫出现在无锡,恐怕不可能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朝廷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下落。於是他转而问道:“陛下派你们来江南,所为何事?” 王秉常不敢隱瞒,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匯报导:“回稟指挥使,卑职等此次秘密南下,是奉了陛下和国师的直接委派,任务是想办法秘密带走浙江巡抚张问行,將其护送回京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猜测:“卑职等私下揣测,陛下和国师可能是担心,在朝廷正式下达罢免或问罪的圣旨之前,会有人狗急跳墙,对这位知道不少內情的浙江巡抚进行灭口,故而才下令让我们抢先一步,把人安全弄回京城再说。” 陆炳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些事情,发生在他被囚禁的一个多月里,他自然毫不知情,也不清楚宫里的皇帝和那位神国师,为何要採取如此非常规的手段,“绑架”一位封疆大吏。 但陆炳凭藉自己在无锡华府的亲身经歷和偷听到的密谋,深知那些江南地头蛇的无法无天和狠辣手段。 他们绝对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去把张问行给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他们连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敢派“倭寇”半路截杀,之后又敢囚禁拷问,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若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国师大人现在成了他们的座上宾,再让他们拥有万余精锐兵马,以这些人的胆大包天和积累的財富,他们说不得都敢攻陷南京留都,在江南这片富庶之地另立中央,建国称制了! 他强撑著坐起身一些,对王秉常说道:“你们看,能不能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手,儘快护送我返回京城?” “有些事关社稷安危的紧急大事,我必须儘快当面稟告陛下!再晚上一些,恐怕就真的来不及阻止他们了!” 他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华府密谋中关於海上行动的具体细节,但他们明確要在近期於海上搞一次“大动作”,这一点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朝廷都绝不能让他们做成! 王秉常闻言,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嘆息一声道:“不瞒指挥使大人,护送您北上的事情,卑职等尽全力去办。” “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此行的重要目標,那位浙江巡抚张问行,根据我们沿途听到的消息,他已经失踪了!” “我们在南京城出发前就有所耳闻,等到了这无锡地界,您隨便找人打听打听也就知道,这消息多半是真的。” 他无奈地补充道:“我们原本的计划,也是打算先去杭州府实地探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张问行的下落或者线索————虽然,卑职內心也觉得,希望恐怕不大。” 陆炳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沉思片刻,果断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那便按原计划,兵分两路!王秉常,你带著三个弟兄,继续前往杭州府探查张问行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个明白!” “其余四个人,由你指定一个信得过的带队,立刻护送我北上返京!”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眼神锐利:“无锡的官府,不可能一直封锁所有城门。” “等待他们搜查的风声稍微鬆懈,把盘查的人撤下去一部分,咱们立刻找机会混出城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陆炳的眼中,闪烁著名为“仇恨”的熊熊火焰。 胯下传来的阵阵隱痛还在不停地折磨著他的神经,提醒著他所遭受的屈辱和伤害。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肉体上的痛苦了。 等著吧,华家!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江南蠹虫们! 等到老子平安抵达京城,见到了陛下,將你们的密谋和盘托出!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谁也跑不了! 第288章 同来 第288章 同来 可怜的陆指挥使,在经歷了整整三天望眼欲穿、焦灼不堪的原地等待之后,终於瞅准了一个防守稍显鬆懈的间隙,费尽周折地想办法混出了这座让他倍感屈辱和痛苦的无锡城。 他们一行五人,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撒丫子就没命地往北方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华家显然不可能只在城內找他。 不跑快的话,一旦这些人呼朋引伴在这这附近拉网,那可真就是完犊子了。 这一路风餐露宿、提心弔胆,一直等到狼狈不堪地彻底出了南直隶地界,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陆炳他们这才敢壮起胆子,前往沿途的官驛里,亮明自己的身份。 於是,几乎是转眼之间,境遇便天差地別,陆指挥使终於得以摆脱了徒步的艰辛,稳稳噹噹地坐上了装饰虽不华丽却足够宽的马车。 这並非是他到了这般田地还要硬撑著摆那早已荡然无存的官架子,实则是他那饱受摧残的身体,尤其是那天清晨在一大群如狼似虎、疯狂爭抢的乞丐围攻中所新添的某些伤势,逼得他不得不如此选择。 车轮滚滚,顛簸著向北而行,他们离帝国的心臟——京城,越来越近。 而与此同时,南京兵部尚书主以旂所派出的第二批“报捷”团队,也同样不敢有丝毫耽搁,正快马加鞭、风尘僕僕地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驰赶去。 在这支队伍之中,正默不作声地跟著一个面色沉静,一路之上都极其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和言语的中年男人。 这波被挑选出来的信使,无一例外,全都是王以旂真真正正栽培多年的心腹,忠诚可靠,口风极严。 王以旅在出发前曾亲自严肃地要求他们,必须一路之上小心谨慎地照看好这个男人。 他们便严格地遵照指令执行,至於此人的来歷、目的,他们则一概不问,只看护,不探究。 於是,这两拨人马,怀著不同的目的,都在爭分夺秒地向著京城靠拢,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 而此刻,京城之中,商云良和嘉靖,则对这两个“意外之人”的到来,完全一无所知,依旧按照各自的步调行事。 这世上的事往往便是如此,计划在最初构想时总是做得天衣无缝,但一旦真正开始执行起来,却总会因为各种无法预料的变故而全乱套。 商云良,在顺利完成了对第一批十个人的“转化”之后,並没有急於求成地立刻继续—— 推进后续的工作。 將这最初的十个人从头到尾地折腾下来,商云良的心里就已经大致有数了。 他明白,以后若是进行批量製作,虽然整个过程依旧会非常消耗时间和精力,但若是拼尽全力的话,一天转化四个人,这个效率还是可以勉强达到並维持的。 在他看来,这样一个看似不算惊人的產出水平,对於一支他心目中本来规模就没打算搞得太过庞大、旨在走精兵路线的特殊军队而言,应该已经是足够的了。 至少,商云良在现阶段的规划里,是可以这么认为的。 凡是从他手里“出去”的,都必须要成为最优质的战士,遇到任何敌人都能给他们上市,將就与糊弄事儿,都绝对不成,这是他不可动摇的底线。 此刻,商大国师正聚精会神地琢磨著自己手下的这批未来被他寄予厚望的“猎魔人” 军队的制式装备问题。 哦,对了,这个即將诞生的全新机构的正式名称,嘉靖也已经亲自拍板给定了下来。 就叫做——靖安司! 据说皇帝原本是想更直接一点,乾脆就叫“靖妖司”的,但隨后考虑到这个名字可能会过於直白,引起大明各地很多不必要的猜测,毕竟,妖灵和希姆这俩玩意儿,目前也还仅仅只有京城的一小部分人亲眼见过。 想要直接凭藉一道旨意下去,就让全国上下都迅速接受这些事物,在现阶段看来,还是不太现实。 因此,还不如明智地退一步,在名字上稍作妥协,只改动那么一个字,这样听起来就平常多了。 不过,眼下也仅仅只是確定了这么一个名字而已,具体的组织架构、职权划分、人员编制那还都是空中楼阁,远著呢。 好在商云良和嘉靖对此事都並不十分著急,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整个京城可能会紧缺任何东西,但唯独永远不会缺少的,就是那些想当官的人。 况且,关於这靖安司未来的人员构成与选拔標准,嘉靖这些天其实也一直在忙著亲自参与制定和斟酌,他对靖安司的重视程度和投入的心力,某种程度上比商云良这个直接负责人还要上心。 毕竟,在嘉靖看来,这靖安司將是皇权的直接延伸,一个能够掌握更强暴力,並且未来还能光明正大地在各地巡行、斩妖除魔的全新机构,这其中所蕴含的价值与意义,无论怎么估算都绝不为过。 此刻,璇枢宫的內殿之中,商云良正静静地坐在那张铺著绸缎的宽大桌案后面,面前平整地摊开著一张宣纸,他手中握著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完全硬搬猎魔人世界中那些流派繁多、工艺复杂的学派装备,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他低声地自言自语著。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忆著那一套套曾经在游戏里让他不惜把鹤山银行来回刷了一百遍才终於凑齐的极品装备套装。 想起来就让商云良只觉得自己的肝部似乎都开始幻痛。 “这里终究是大明,就算我能那些图纸弄出来,让工匠们依样仿造,也绝对不可能指望它们会附带什么属性加成效果。” “所以,必须现实一点,一切从实际出发,”他定了定神,用笔桿轻轻敲了敲桌面,“依我看,就简单地分为轻甲,中甲和重甲这三个大的类別就行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毛笔在那张宣纸上挑选了三个位置,將这三个装备方向分別端端正正地写了上去。 “嗯————类似於猎魔人熊学派那样,追求极致防护的重甲,我觉得在大明应该是很不划算的。” 他沉吟著,开始逐一分析利。 “那种鎧甲,安全防护性固然是达到了顶峰,但相对应的,其机动性就实在是太拉垮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像杰某人那样天赋异稟,穿著全套重甲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连续跑遍一整个大型城市都不带喘一口粗气的。”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商云良的思路越发清晰,“只要有我这边能够稳定地出產那种昆恩护符,那么对於物理防护的直接要求,其实真的就没有那么高了。” “再一个,这昆恩护符的製造方法,目前看来,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掌握,將这种关键资源牢牢地垄断在自己手里,对於未来有效地控制和管理靖安司的这些超人”成员们,也將会是一个相当重要且有效的手段。” 对於大明这个幅员辽阔、情况复杂的庞大帝国而言,一个摆在面前的很现实、很严峻的问题就是: 未来究竟该怎么去有效管理这些经过了“转化”、身体能力远超常人、完全可以彻彻底底“以武犯禁”的靖安司成员们? 目前,他所进行的还仅仅只是半吊子的“抉择试炼”。 但就算只是这样低配版的强化,真要是这些成员日后在外面犯了事,指望地方衙门里那些捕快们去跟这些身手敏捷的傢伙们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玩跑酷,那恐怕累死这些捕快,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更別说他们那经过强化、对寻常毒素拥有极强抗性的身体本事了。 只要他们自己心里想,他们完全可以面带和善,拎过来一瓶子事先混入了毒药的烈酒,然后跟目標人物在一种“你好我也好”的愉快轻鬆氛围中,一起举杯畅饮下去。 然后,他们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只是看著对方在惊愕与痛苦中倒在地上抽搐,而自己则能从容不迫地整理衣衫,扬长而去,深藏功与名。 “因此,无论是各类药剂,还是护符,这两种东西,都必须被明確列为最高级別的战略物资,绝不能轻易地交予地方靖安司分支,必须由中央,或者说,由我,来牢牢掌控。” 商云良伸出手指,用指甲在写有“重甲”的那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將其彻底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 又是沉思、权衡了相当长的一阵,他最终还是將目光锁定在了“中甲”的配置方案上。 这种甲胃能提供一定的有效防护,但又不像重甲那样是专门为战场正面衝杀设计的铁罐头。 同时,它也远比轻甲那种为了极致速度而牺牲一切,几乎一捅就破,连狗见了都摇头的纸糊装甲要可靠得多。 对於猎魔人世界的猎魔人而言,他们的装备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个人喜好、战斗习惯以及財力情况,去寻找相熟的手艺精湛的“大师”级铁匠们进行个性化定製。 但对於商云良而言,情况则截然不同,作为这个庞大帝国的国师,他未来手下的这支特殊军队,所有的装备,从甲冑到武器,都必须严格地统一规格。 或许单兵的绝对战斗力会比不上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同行们,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因势利导,充分发挥出整个大明帝国庞大体量后所能带来的巨大优势。 否则,真要是完全放任自流,任由这些强化过的士兵们根据自己的喜好去定製那些造价高昂的装备,那么,用不了多久,嘉靖就一定会捂著小钱钱,跑过来跟他骂娘了。 在基本选定了甲冑的大体方向之后,接下来关於武器的选择,倒是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猎魔人標誌性的双剑配置,一把用於对付凡人威胁的钢剑,加上一把专门用於对付妖邪的银剑,这两样,还是无论如何都少不了的。 要是连这最具象徵意义的装备都没有,那这帮人以后还好意思是大明版本的猎魔人吗? 况且,从非常现实的角度考虑,如果只配备一把剑,並且试图通过在钢剑上镀银的方式来兼顾两种用途,那么,无论是砍杀匪徒,还是时不时地斩妖除魔,这对於剑身上那层银质的损耗,都实在是太大了。 这一来二去,损耗累积下来,將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费用。 而如果未来靖安司的財政是由中央国库直接拨付、皇帝內帑也可能需要补贴的话,那么,可以预见,嘉靖到时候肯定还是会捂著自己的小钱钱,怒气冲冲地跑过来骂他。 大明朝的国库,也许在未来会变得有钱,但只要这个帝国还把银子当作基础货幣一天,那就不能允许如此的折腾方式。 而且,绝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在巨大利益诱惑面前的节操。 商云良几乎都能想像到那个画面: 真要这么干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各地靖安司分支在申报银剑维护费用时,所报上来的那个“火耗”,就要高到天上去了。 那夸张的损耗比例,恐怕还会以为这些靖安司的成员们,每天晚上都是抱著银剑睡觉,並且在半夜做梦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抱著剑啃上两口呢! 商云良独自一人在这安静的內殿之中,写写画画,时而沉思,时而低语,时间就在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態下,很快地在不知不觉间飞速流逝。 一直到了窗外的日头明显偏西,橘红色的柔和光芒透过窗欞洒入殿內,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商云良这才猛地从深沉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感到脖颈和肩膀传来一阵酸麻之感。 他放下笔,长长地、满足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去殿外呼吸一下傍晚的新鲜空气。 內室那紧闭的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而谨慎的敲门声。 紧接著,冯保那带著恭敬的尖细嗓音,便在门口清晰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殿內的寧静:“启稟国师,宫里刚刚来了人,传陛下的口諭,请您立刻动身前往乾清宫。” 稍稍停顿了一下,冯保的声音压低了些,补充强调道:“陛下有非常紧急的要事必须立刻与您相商。” “陛下特意嘱咐了,您若此刻手头没有十万火急、必须即刻处理的要事,那么,一定不要拒绝!” 商云良皱起眉头。 干什么? 这都几点了? 这是怎么了这是? 不是倭寇都已经完蛋了吗?还能出什么风浪? 他预感到,今晚恐怕又不能早点回来睡觉了————